《东晋隐士》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春至江南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桌面上,上好的黄纸被斜着摊开,微微的黄柏清香里夹杂着淡淡的苦味,令人醒目却不刺鼻。 诗句上还有些墨痕尚未干涸,笔法清劲又活泼跳荡,能看得出来,笔法熟练又落笔极快,全然没有思索,一气呵成。 ‘啪嗒’一声,王凝之把笔头丢在一边,往后一靠,打了声哈欠。 今年是永和七年,王凝之十七岁,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七个年头了。 北方战火纷飞,冉闵灭后赵。苻健以后赵新亡,取关中,长安,僣称天王、大单于,建元皇始,建宗庙,置百官,建都长安,国号秦。 南方倒是歌舞升平,士大夫们在朝堂上慷慨陈词,要一雪前耻,过江去拿回晋朝的一半疆土,却被各种各样的理由裹挟不前。 南渡的世族们要求勿忘国耻,拯救天下黎民,南方原守的世族却无动于衷,朝廷上争执不休,民间安然度日。 就在前些天,王凝之的老爹,着名人士王羲之大笔一挥,《初月帖》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在老爹饱受赞誉的同时,王凝之也被禁足了。 “不学无术!不学无术!”这就是老爹在看见王凝之创造的极其简陋,行走困难的自行车之后,给出的评价,然后就把王凝之锁在书房里了。 王家有七子一女,除了王献之和王孟姜还小,剩下的都是有名的才子,不过和兄弟们不同,王凝之除了没有才子的名头,还担着个祸害的名声。 不过王凝之也不在意,自己都能从一个考古学家,莫名其妙穿越回来成为一件古董,还有什么不能的? 虽然是晋朝,却和自己印象中有些不同。 着名的八王之乱里,晋惠帝并没有像传言中那样傻,而是在太子被害后,在皇宫里设下埋伏,亲手诛杀了贾南风,只可惜当时杨骏,王亮都已经被害死,西晋依然落没。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回到晋朝,还是王羲之的儿子,这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魏晋时期啊,贵族的天堂,九品中正制,王凝之只需要等着家里给安排一个小官,一辈子舒舒服服地过日子就好了。 沉浸在未来美好幻想中的王凝之,没注意到门被打开,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人疾步而入。 “二弟,快些起来,父亲要来看你,”一个有些孱弱的声音响起,王凝之抬头一看,急忙站了起来,把裹在毛皮大衣里面的王玄之拉过来,又走过去关上了门。 “大哥,你身子弱,就不要出来了,冬寒还没过去呢。” “我没事的,”一边说着话,还没忘了把王凝之的领口紧了紧,王玄之有些紧张。 “爹和娘已经用过早餐,要来考较你的功课,你还是赶紧准备。” “准备啥呀,我肚子里有几点墨水,难道爹还不清楚吗?他可没那么好糊弄,比起这个,小妹不是说会给我偷点米粥过来吗?怎么还不到?” 王凝之揉着肚子,有些怨念,家里都是兄弟,就一个小妹王孟姜,深得全家喜爱,也是相当古灵精怪。 虽然母亲总说小妹是被自己带坏的,不过两人感情也是最好,现在自己落难了,她怎么能不管呢? “哼,糊弄不了爹娘,就想糊弄兄妹?王凝之,好大的胆子!” 外头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兄弟两抬起头一看,窗外,那个留着小胡子,一张标准国字脸的,不是王羲之,又是谁? 而在他身边,不满地瞪了一眼王凝之,又心疼地看着大儿子的郗璿,是个微微有些发福的妇人,不过从她的眉眼之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一边推开门,一边说道:“玄之,快些回暖房,这儿冷。” “玄之既然来了,那就留着吧,”王羲之走进来,打量了几眼,看到大儿子还算精神,就把注意力放在了王凝之身上。 “凝之,这几日在书房研习,可有收获?” 坐在书桌前的王羲之,在面对儿女的时候,和在外头喝大酒的时候判若两人,没有了肆意纵情,多了些认真威严。 王凝之耸耸肩,回答:“爹,正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整天闷在家里,哪儿有什么灵感?” “哼,让你出门去,除了四处撒野,败坏我王家名声,还有什么用,我问你,让你以春为题,做首诗,可有了?” “父亲啊,凭咱们王家的势力,随便给我个官当当,横行霸道就是了,读书干嘛?多累啊?” 王凝之下意识地来了这么一句,马上察觉到气氛不对,想改口已经迟了。 只见兄长下意识走远一步,一副跟我没关系的样子,而老爹王羲之气的小胡子乱抖,目光四射,正在寻找屋子里趁手的工具。 “别,别,爹,我读好书了!文采斐然!”急忙改口,顺便往后头一缩。 王羲之伸向砚台的手停在半空,眯着眼睛,问道:“文采斐然?” 王羲之的脸上露出一个让王凝之胆战心惊的笑容,“如若不是,那就等下一个春天,你再出门吧。” 咽了口唾沫,王凝之脑子乱转,自己都做好准备出去潇洒了,悦来楼里的美酒还在等着自己呢,怎么能被锁在家里? 两三步走到桌面前,把黄纸递了过去。 王羲之拿起来,读了两次,眼里闪过一点喜意,微微点头,说道:“虽然文辞简约,不过还算应景,也有朗朗上口的清脆之乐,可惜立意略浅。” “那我再加几句。”王凝之只能把后半首也拿出来,没法子,一家子读书人,要求过于高了。 两两归鸿欲破群,依依还似北归人。 遥知朔漠多风雪,更待江南半月春。 “嗯,不错,这下子就有了劝南之意,不过你要知道,虽然北方如今纷乱,但那毕竟是我们晋朝之地,将来自是要取回的,故此句只可言于民,不可言于堂。” 看着微微点头,还算满意的王羲之,王凝之才算是放心下来,试探着问:“爹,娘,我是不是能出去了?” “能,我打算让你去行万里路了。”王羲之一句话,就把王凝之刚迈出去的脚给收了回来。 “爹,那个,我就是随口一说,咱们别当真啊。”搓搓手,王凝之尴尬地找补。 王羲之却没搭理他,而是看向郗璿,两人对视一眼,郗璿开口了。 “凝之,现在朝廷上,蔡大人和司马大人还在为北伐做准备,可是南方世族们却诸多推诿,我们王家暂时要隐忍一些,你兄长必须要在家,弟妹们还小,也不会引人注目,可是你这个性子,继续留在山阴,整日里闯祸,势必会被有心人利用,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你去钱塘。” “去钱塘?干啥?”王凝之下意识地问道。 “去读书!万松书院已经准备今年的招生了,你去那里养养性子。”王羲之回答。 王凝之瞪大了眼睛,“咱这家世,还用读书?不能引人注目,那让我当个小官也行啊?” “你是不是找打?我教你这么多年,读书以明理,情致以山水,你的功利心,怎么就这么重?败坏家风,败坏家风!” 看着老父亲的手又一次伸向砚台,王凝之急忙举手投降:“别别,我去还不行吗?” 郗璿叹了口气,说道:“凝之,不是爹娘要把你往出去赶,王家做官的人太多了,已经让很多人不满,玄之是长子,自然要留在家中,你必须去钱塘才行。” 王凝之还想说什么,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两声,郗璿笑了起来,说道:“算了,先去后堂吃饭吧,你妹子还想着给你送吃的呢,被我扣下,估计还在生闷气。去劝劝。” “大哥,你别这样,这年头,人人都以隐逸为傲,咱家当然不能落在人后,我都明白你的性格稳重谦和,留在朝堂上,也不会出岔子,我就不一样了,要是真做了官,估计没两天就要被抄家。” 走在花园里,看着王玄之有些羞愧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样子,王凝之只能开口劝慰,同时在心里咒骂这个可恶的时代。 自魏以来,隐士之风盛行,魏晋时期名士们所具有的那种率直任诞、清俊通脱的行为风格被人传诵。 饮酒、服药、清谈和纵情山水是魏晋时期名士所普遍崇尚的生活方式。同时其人格思想行为又极为自信风流潇洒、不滞于物、不拘礼节。 士人们多独立特行,又颇喜雅集。魏晋风流,本就是在崇尚隐逸,以游山玩水为雅,只是苦了自己啊。 我可没有那么高的心性,也不想吃那些要命的丹药,只想快乐地混一辈子,都投胎到王家了,难道还要努力? 劝说了一顿,又把王玄之送回房,摸着肚子,王凝之几步就冲向了后堂。 “二哥!” 刚进入后堂,就看见两个小孩正在那里大眼瞪小眼,正是王献之和王孟姜,虽然比王孟姜大点,可是王献之明显不是妹妹的对手,盘子里最后一块桃酥也被抢走了。 见到王凝之,王献之就像见到了救星,一溜烟儿就冲了过来,还没来得及哭诉,就被王凝之一把推到墙根儿,傻傻地看着他把自己的包子塞进嘴里。 “二哥,都怪七哥跑得慢,害得我被娘逮住了,”王孟姜头上扎着两个小包,恶人先告状。 王献之已经顾不上反驳了,急忙冲过来,护住自己最后的一点小米粥。 说来也是奇怪,小孩子在吃饭上头,总是不乐意的,可是遇到有人争抢,马上就会食欲大开。 “小妹,你要记住,有的人就是猪队友,不堪大用,以后要躲远点,免得被他带害。” 这边王献之还在急赤白脸地证明自己不是猪队友,郗璿走了进来,坐在那儿给小儿子擦着嘴,开口吩咐。 “凝之,我已经安排人去给你收拾行装了。等你大哥婚礼之后,你就去钱塘。” “这么快啊?我还没见过何家嫂子几次呢,他家那几个小子也有趣的很,有这么着急吗?”王凝之有些不满。 郗璿眼睛一瞪,说道:“何充大人家里的子侄们,你都捉弄过几次了?这次是你哥哥的大事,你要是敢胡来,我就让你去建安,跟着家里的船队出海算了。” “好了,娘,儿子知道了。”王凝之耸耸肩,冲着王孟姜做了个鬼脸,把小丫头逗笑了,这才去查看自己的出门装备。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婚礼 两天后,会稽山阴,一场婚礼受到了许多人的关注,双方分别是王家,王羲之的大公子王玄之,还有何家,何充的侄女何仪。 大清早,王家的大门口就被粉饰一新,大红灯笼悬挂在两头,门前已经准备好的火盆,还有从山上采来的鲜花让巷子里热闹起来。 朱,张,顾,陆四大家族的年轻人都已经来了,正在王家人的陪同下往里走,门口的管家一封封收着礼单,笑容满面。 宜兴的周氏,山阴的贺氏,还有魏氏和会稽的孔氏也不甘人后,纷纷前来祝贺,王献之就跟在几个兄长身后,兴奋地跑来跑去。 而坐在王凝之书房里头的王孟姜,则不屑地从窗里瞄了一眼,摇摇头,继续翻箱倒柜地寻找最近王凝之有没有什么新发明。 何家,王凝之未来的嫂嫂,何仪一身的洒金嫁衣,正在屋子里等候王玄之,时不时问一下前面的情况。 “姑爷被家里几个公子给拦在门外了,正在考较呢。” 何仪轻轻一笑,说道:“就凭他们几个,哪里难得住伯远?”她对未来丈夫的才华可是信心百倍。 刚夸了一句,何仪马上吩咐,“记得告诉家里的兄弟们,千万别和凝之打闹,不然可丢人丢到大街上去了。” 大门口,听着王玄之一板一眼地背诵着早就准备好的催门诗,一边等着的王凝之依然打了声哈欠,为了陪着大哥迎亲,自己可是天还没亮就被拉起来了,梳妆打扮成一个鬼样子,面白唇红,现在还要被这些家伙刁难。 好容易等到开了门,瞅着王玄之进了何家的祖庙行礼拜见,王凝之喜滋滋地走到一边,靠在花轿边上,和被警告过,不甘心的何家子弟对骂几句。 “凝之!你别得意!下次见了面,一定喝趴你!” “我还当谁呢,何常,上次那个喝多了被塞进桌子底下,闻了一晚上鞋子味道的不是你?怎么着,还没闻够?” “新娘出门!”何家的管家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头,站在大门口,撑着腰,中气十足地喊着。 骑马跟在王玄之的身后,一路上都是祝贺的声音,王凝之则心疼地看着一封封红包被送了出去。 “二哥,你明天就要走?”王焕之不知何时凑上来问道。 王凝之沉重地点点头,回答:“明儿拜见了嫂嫂,我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二哥,别这么说,你是去读书的,几年而已。” 王焕之有些羡慕,王家子弟管教甚严,他都马上十六了,还没出过山阴。 王凝之‘呵呵’一声,说道:“哥哥我远行在即,你就没有什么馈赠?你书房里卫夫人的那副墨宝,就拿来给我傍身吧!” 不搭理王焕之在后头的抱怨,王凝之再次下马,开始给围在大门前的亲戚小孩们分发红包,时不时撵走几个年纪大的。 和早上离开时不同,这时候整个王家,都是客人,有在花园里闲逛着的,有在书房里闲聊的,还有在大堂里观看的,热闹非凡。 王凝之哼着小曲儿,正要去厨房弄点吃的,却看见王献之正和一个小孩鬼鬼祟祟地从拐角出来。 “王献之,又偷了什么东西?” “二哥,嘿嘿,”王献之干笑两声,拉着一个很是骄傲的小孩过来,说道:“没偷东西,就是带谢玄去后厨尝了一下刚开的庐陵酒。” “小小年纪不学好,还喝起酒来了!”王凝之伸出手,给了一人一个脑崩,就打算把他们赶走,自己去偷酒。 “你怎么能打人!”挨了打的谢玄并没有像王献之一样溜走,而是仰着头,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要给自己和好友讨个公道。 于是,挂着灯笼,贴着喜字的走廊一侧,栏杆边上,王凝之很正色地看着谢玄,说道:“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玉不琢,不成器?” “不曾听说。”谢玄眼珠子转了转,有些苦恼地回答。 一条腿跨坐在栏杆上,王凝之说道:“玉不琢,不成器,讲的就是玉石不经雕琢,难成器物,你能理解吧?” “当然能!”不理会试图给自己使眼色的王献之,谢玄慨然回答。 “好,那我再告诉你下一句,一定要记住了。”王凝之一把抱起谢玄,抬了抬,让他和自己四目相对。 “你说?”谢玄到底是大家子弟,一点儿不慌。 “玉不琢,不成器,棍棒底下出小弟!”王凝之看着傻眼的谢玄,把他放在栏杆上,转身就走。 靠在拐角的树底下,王凝之笑嘻嘻地看着,谢玄气急败坏地喊着王献之帮他下来,两个人和栏杆纠缠起来。 “凝之兄,这般作弄小孩,有何高兴?”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王凝之头也不回:“你管得着?” “你!”另一个声音响起,显然很是不爽。 王凝之不耐烦地转过头,却见到三个姑娘就站在自己身后的池塘边,看着年纪也就十几岁,左边那位看上去青眉黛眼,很是温和,是自己认识的,贺家小姐贺元新。 而剩下两个,一个瞪着眼睛,瞅着自己,一件鹅黄色的大衣下,是娇小的身子。 另一个则是一袭洁白的镶花大衣,消瘦清浅的脸颊两侧,有几根俏皮的发丝垂落,发梢则搭在肩上,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灵动的眼睛闪了闪,好奇地审视着王凝之。 “贺家姐姐,这是?”王凝之问道。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朱家妹子,朱明芳,这位是谢家妹子,谢道韫。” 王凝之眼睛瞪大了,谢道韫?一生之敌谢道韫? 看这个小丫头的年纪,估计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也就是一两年的事情了,关键是,按照自己熟悉的历史来看,最后这位大小姐,可是王凝之的老婆。 尤其是那一句“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未。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更是让王凝之成了多少年的笑话。 “你是谢玄的姐姐?”王凝之看着谢道韫,口气有些变了,必须想法子打发走这家伙,自己就是想舒坦地过日子,可不想招这么个大才女来给自己添堵。 “正是,故而问凝之兄,为何作弄小孩?”谢道韫的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和年纪不相符的沉着。 “嗯,我这么说吧,天道有序,人伦有理,长者怜幼者,幼者尊长者,谢姑娘觉得是否有理?” “有理。”谢道韫淡淡回答,似乎要看看王凝之能说出什么花来。 “好,万物有序,天地才能运转自如,谢玄不过小儿一个,岂能喝酒?更别说还是偷来的,我身为长者,当然该施以惩戒。” “然我怜惜他不过孩童,不忍责罚,所以这般,自无不可,然而你既知他错,却来质问于我,可是大家做派?” 谢道韫嘴角动了动,似乎在想该怎么反驳,然而王凝之却不给她这个机会。 “谢道韫,知错没有!”王凝之声音陡然放大,言辞带着冷意。 “我刚到这里不久,并不知道谢玄犯错,不知者不怪。”谢道韫眉毛一挑,倒是和旁边已经退了一步的朱明芳不同,气势上一点儿不输。 “这更是大错!你见不平事,就想着出头,却不想着先了解情况,以无知而肆意妄为,质问长者,成何体统?” 见到王凝之言辞越发严厉,谢道韫忍不住身形一晃,往后一点,却又坚持站在那里,刚要开口。 “算了,今日本是高兴日子,我也懒得管教你们,何况你又是个女子,不宜惩戒,自己回家去好好反省就是了,以后做事,多长个心眼!” 王凝之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愣了好一会儿,谢道韫才冲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拐角说了一声:“这人好不讲理!我本就是来问情况的,何时质问了,况且,你又算得什么长辈?” 在书房里,品味着从厨房偷来的美酒,王凝之晃着脚,往嘴里丢了一颗炒豆子,讲道理自己不擅长,吵架可就不一样了,吵架,讲究的就是一个先声夺人,谁对谁错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打压一下这小丫头的气焰,就当为了曾经那个可怜的王凝之。 当然了,有这么一遭,估计自己就用不着娶谢道韫了,这丫头一看就是个眼高于顶的,娶媳妇是要过日子的,又不是考试用的,就是有天大的才气,关我王凝之什么事? “甭找了,没什么新玩意,等二哥回来,再给你带,”喝完一杯酒,把王孟姜提起来,给她拍拍身上的袄子,再披上袍子,牵着妹子的小手,王凝之潇洒地去前厅看婚礼。 王羲之夫妇就坐在前头,一脸笑容地看着面前的新婚夫妇。 “夫妻对拜——” 看着人群中,正在行礼的王玄之,还有何仪,坐在王凝之肩头的王孟姜问道:“二哥,要是我以后找不到好相公怎么办?” “你才多大就担心这个了,啧啧,看来是女大不中留,女小也一样,不用想,慢慢找就是了,实在找不到,那就不嫁人了,咱们王家又不是养活不起你,干嘛到别人家里去看人眼色?” 站在门口的兄妹两窃窃私语,完全没注意到就在两人身后,柱子后面,目瞪口呆的谢道韫。 她是在那边观礼的时候发现王凝之的,就想过来说几句话,找回场子,可是好不容易挤过来,却发现这家伙肩膀上还坐着个小女孩,估计是王家的小姑娘,站在柱子后面,犹豫了好久是不是该等孩子离开再说话,免得让她难堪,却不曾想听到这么一番惊世言论。 男婚女嫁,这是天底下最大的人伦至理,怎么到这家伙嘴里,完全变了? 而且,那个不久前才言辞振振说着天地大道,就该循规蹈矩的人,怎么这么快就变了副嘴脸? “哥先带你去厨房,咱们吃刚出锅的,吃饱了你就乖乖回去,我还要去陪那些烦人的客人,晚点再陪你玩哈,对了,你要是无聊就去找献之,他带了一个比他还呆的,叫谢玄,让他们陪你玩。” 眼看着礼成,大家都往外头走了,王凝之急忙抱着妹子出来,一边走一边说着话,过了拐角,看见谢道韫,打了声招呼:“嗨,好巧。”就扬长而去。 只留下谢道韫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这是个什么人啊?脸上还带着刚才不清楚是不是该微笑,所以就只有小半张笑脸的谢道韫,第一次对自己的世界观有了一个崭新的认识。 难道这家伙已经忘了之前的不愉快?就这么坦然地从自己面前走过? 袖子里,手指把手绢捏的皱巴巴,谢道韫在思考之后得出结论,这个叫王凝之的,是根本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而两人都没注意的后面,在宾客们之中,王羲之和郗璿两人看着外头的情况,不约而同地露出一个笑容。 章节目录 第三章 贫道清虚 晴日的微光,自天边而来,洒在这片世界里,刚解冻不久的泉水从山间滑落,和沿路的山石碰撞,发出的声音,就像在风中摇曳的铃铛,清越激扬。 山上来的泉水,最终汇入自山阴而出的河水中,缓缓流淌,点点微光在水波中荡漾。 山阴城的郊外,王凝之一脸苦大仇深,蹲在小溪边,手里捧着有些清冽的溪水,洗了洗脸,接过来小厮徐有福手里的毛巾。 “有福啊,东西都带上了吧?” “公子,咱是去读书的,您这?”蹲在王凝之旁边,徐有福心惊肉跳,这位主子从小就不安生,明明出生在文化世家,却对习武感兴趣,剑术,刀术,弓箭,就连陷阱都会做。 不仅如此,跌打损伤,揉筋捏骨,他还跟着一位老中医学了不少,最后因为胡乱配药,被老中医用扫帚赶出医馆。 用王羲之大人的话来说,就是典型的‘不务正业’不知所谓,除了读书,什么都感兴趣。 可是,这位爷最喜欢的,却是一些让人尴尬的小手段。 就比如现在,匕首,短刺,几个简易的陷阱,加上一些毒药粉,泻药,痒痒粉,都在包裹里,徐有福还被警告不许和家里说。 可平时都是去打猎才会用的装备,现在拿着去书院,是什么打算? “你懂什么,一路山高水远,江湖深啊,谁知道哪里会跳出来一只虎?哪里会跳出来一群山贼?” 王凝之不耐烦地回答一声,“而且万松书院,一听就是卧虎藏龙之地,肯定少不了江湖切口,对了,上次咱们找到那个迷香,也带上了吧?” 功夫是要学的,可是手段也不能少,这就是王凝之一贯的态度,艺多不压身嘛。 “都带上了,公子,其实这太平世道,哪儿有那些危险,再说了,万松书院是咱王家的亲戚,王兰小姐您小时候还见过呢,哪儿有什么……” 看着王凝之的神色,有福很懂事地闭上了嘴,两人再次上路。 心怀激动,王凝之深深地呼吸一口,终于从家里出来了,为了避免被扣下,只能装作一副不想出门的样子,天知道王凝之已经盼望这一天多久了。 “呜啦啦啦火车笛,随着奔腾的马蹄,小妹妹吹着口琴,夕阳下美了剪影……” 黄昏下,一前一后两个人,背影拉得很长,一个背着小箱笼,一个挑着扁担,身后还牵着两匹马,足足一个双人版西游记。 “有福,咱们是要去上虞过夜是吗?” “对,公子,就前头不远了,我去过几次的。”徐有福指了指前面山头,“翻过去就是祝家庄,那地方挺好,尤其是糕饼,比咱们山阴的还要甜。” 翻过一座小山,在阳光即将消逝的时候,王凝之主仆二人,踏上了祝家庄。 街上人来人往,挑着农具的,收拾摊子的,还有正在抓紧清货的几家,王凝之一路看过去,直到眼前的两层酒楼。 “明月楼?好名字啊,咱们就住这儿吧。”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肩膀上披着一条沾着茶水的毛巾,店小二笑容满面,从衣服上就能看得出来,眼前这两位应该是有钱人。 “住店,也要吃饭。”王凝之一边上楼,一边打量着客栈,大厅里倒是有不少客人,大家只是看了自己一两眼,就各自去喝酒聊天了,看上去并没有想象中的江湖人。 很快,靠窗的座位上,三个小菜,一份儿烧肉,王凝之和徐有福开始了晚餐。 “小二,你过来。” “公子,您有什么吩咐?”店小二眼睛尖,尤其是在刚才领人进房间的时候得了赏钱,这时候分外热情。 “钱塘还有多远,几天路程?” “钱塘啊,那您还有走上一日,到了江边,乘船前往,一夜的功夫就到了。” “好,去把洗澡水给我烧好,再问一声,祝家庄这里,有没有什么江湖豪侠?” “哎呦,您在说什么呀,咱们祝家庄,那可是有名的安定,这里有祝家在,那些山贼强盗的可不敢来,最多就是几个小偷小摸的,上次我们还在店里抓到一个,我当场就给了他几个耳光,打的那家伙人仰马翻……” “好了,帮我把洗澡水烧的热一些,解解乏。”塞给小二几个铜钱,看着他离开,王凝之叹了口气。 “公子,您就别想着那些什么江湖了,哪儿有什么大侠啊,我活了这么多年,就从来没听说过。就算有几个什么蒙面大盗,最后也都被官府斩了头。” 徐有福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劝慰着。 “什么江湖,本公子可是良民,”王凝之哼了一声,刚站起身,后头一个声音响起:“这位公子好,贫道有礼了。” “嗯?”王凝之转过头来,一个笑呵呵的中年人就站在门口,手里一把拂尘,还穿着一件道士服。 “干嘛?我没钱请你吃饭!”无神论者王凝之对这位道士表示完全不感兴趣。 “呵呵,公子,贫道观你很有道缘,不妨聊一聊。” “哦?那你坐吧。”王凝之有些好奇,难道自己遇到了那种传说中的高手,能给自己醍醐灌顶,打通任督二脉? 果然我的主角光环来了吗? 想到这里,王凝之拱拱手,问道:“道长,怎么称呼?” “贫道孙恩,琅琊人,自幼在山上修炼,后随朝廷南迁,如今在五斗米教中,你叫我清虚道长便可。” “孙恩?”王凝之眼睛一瞪,这就是传说中,最后害死了王凝之的家伙? 印象中,王凝之深信五斗米道,孙恩攻打会稽时,不听手下进言,不设防备,祷告后相信已请得“鬼兵”助阵,因而与诸子一同遇害。 这绝对是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故事,却没想到,原来孙恩就在这里出现了。 王凝之眼珠子转了转,笑得十分和煦,站在一边的徐有福不自觉地往一边缩了缩,他可是很了解这个笑容的。 “小孙啊,那你说说吧,找我什么事儿?” “嗯,贫道清虚,俗家名字不称也罢,公子,我观你骨骼清奇,神韵丰然,与我教颇有缘分,这才愿前来点化于你。” 孙恩双手叠放在腿上,拂尘和下巴上的胡子一起随着他的呼吸而一抖一抖,倒是有些神采。 “这样啊,那小孙,你来说说,打算怎么点化我?”王凝之一边嚼着热气腾腾的肘子肉,一边问。 “公子,贫道清虚。”孙恩脸上胡子抖了抖,再次强调。 “好,我知道了,小孙你说吧。” “罢了,这不重要,”孙恩无奈地说道,“我五斗米教传承自春秋之道,所谓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王凝之皱了皱眉,一脸郑重。 “果然公子有灵性,如今正是春意盎然之时,万物复苏,五斗米教也广招门生,公子既然有缘,不妨与我共入教中。” “小孙啊,我跟你说,想要拉人入伙,首先你要说有什么好处才行,不然谁会搭理你啊?” 王凝之搓搓手,说道:“我要是加入的话,是不是有钱花?” “这个,”孙恩脸上露出难色,回答:“如今正是五斗米教的开拓之机,钱财上倒是有些许困难,不过有大家的帮助,肯定会蒸蒸日上。” “说白了,就是要我花钱入会?搞清楚,传销也要有个由头,哪怕是假货呢,你也要有买有卖才行,那你说说,还有没有别的好处?” “这,”孙恩已经有些后悔和这位搭话了,本来想着蹭顿饭,要是能把这公子哥忽悠进来,最近就不缺钱花了,谁知道这家伙一点没有文人的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气质。 “我教中信徒无数,公子多交些朋友,就算是未来仕途,也会有些帮助,哪怕寄情山水,也不乏知己好友相伴。” “拉倒吧,连你都信的,脑子能好到哪里去,小孙啊,你还是去外地,找几个冤大头好了,在城里这么忽悠,小心被抓了。” 王凝之有些无趣,就打算离开了,真是想不通,那个前世的王凝之,怎么会相信这种低劣的东西,挂着羊头卖狗肉,这个孙恩,摆明了就是拿道家的大旗忽悠人的。 “公子,贫道清虚,”孙恩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许多,说道:“五斗米教传承千年,上达天意,若是你如此诋毁,难保不会受到上天的惩罚。” “哦,你是在威胁我了,那就来吧,让我看看你一个传销头子,有什么本事。” 王凝之冷笑一声,端起热茶,站起来走了一步,却很‘不小心’地让杯子滑落,食指一弹,一杯水洒向孙恩。 “你!哎呦!”孙恩来不及躲闪,半边道袍都被沾上茶渣子,就连拂尘也沾了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对了,道长,”王凝之出门之前,终于叫了孙恩一次道长,“多谢你请我吃饭。” 说完就给店小二使了个眼色,对于赏钱都比饭钱多的客人,店小二当然是表示支持的。 不理会后头被店小二揪住胡子要求付钱,还在努力跟自己叫唤的孙恩,王凝之扬长而去。 “公子,你不会把咱那包痒痒粉给人家?” 刚一上楼,徐有福就赶紧压低了声音问,他刚才看得明白,在泼出茶水之前,王凝之可是在里头洒了一小包粉末的。 “你看那家伙,尖嘴猴腮,像不像个猴?猴子嘛,就该活泼一些。”关门之前,王凝之笑着说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小霸王 大清早,王凝之刚起来,伸个懒腰推开门,就见到徐有福着急忙慌地上楼,看见自己就奔过来,一把揪住王凝之,上下打量:“公子,您没事儿吧?” “慌什么,我能有什么事儿?说吧,怎么了?” 徐有福结巴着回答:“楼底下,有十几个人来,一看就不是善茬,我从后门进来的时候,小二跟我说是来找咱们的。” “谁?”王凝之一边让徐有福进门,一边低声问。 “小二说是祝家的公子,叫祝彪的。” “祝家?”王凝之沉吟了一下,皱起眉头,“没听家里说过和祝家有什么关系啊?算了,下去看看就是了。” 在箱笼里翻了翻,王凝之在身上带了不少东西,看得徐有福胆战心惊,沾着毒粉的匕首,一按就能突出尖刺的指环,还有夹在耳后的小针,咽了口唾沫,试着开口:“公子,青天白日的,可不能闹出人命啊。” “慌什么,打个招呼罢了。”王凝之一边把痒痒粉藏在袖子里,一边听着外头的脚步声,不等对方砸门,就推开了门,笑呵呵地说道:“各位,找谁?” “你是哪个跟清虚道长作对的臭小子?”一身灰色仆人服装,却一点儿低眉顺眼的仆人样子都没有,几个人手里拿着棍子,鼻孔朝天。 “哦,你们也是清虚道长的朋友吗?快带我引荐一下。”王凝之扫了一眼楼下正在喝茶的公子哥,急忙往前走,一边拉住一个仆役。 还没等反应过来,众人就一起出现在楼下。 “怎么回事?”祝彪看着五大三粗,却穿着一件文人长袍,不过脸上那股盛气凌人,只比他的仆役们更强。 “公子,这人说他是?”仆役下意识回答,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在下王凝之,会稽山阴人,这位公子,我刚才听你的家仆说,你认识清虚道长?” 祝彪一双刻薄的小眼睛转了转,也随意拱了拱手,说道:“这位兄台,在下祝彪,祝家庄人,你可知道这儿昨日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居然敢捉弄道长?” “知道,昨儿我晚上来此居住,听到一个臭小子还跟人吹嘘,说什么那道长徒有虚名,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徒罢了,祝兄,看你的意思,那位道长是有些本事了?” “哼,清虚道长的神迹,哪里是凡人能见到的?我也是有幸得见,道长见我上有机缘,这才允我入五斗米教。得知在我祝家庄上,居然有人敢对道长不敬,这才来代表我五斗米教,教训一下这个不知死活的,然后丢出祝家庄。” “原来是这样,祝兄,快与我说说,让我也能有幸长长见识,小二呢,快上几个菜,祝兄清早就来了,想必还没用早餐,我们一起。有福,快请几位小哥,一起用早餐。都算在我账上。” 见到王凝之这么上道,祝彪哼唧一声,摆了摆手,几个护卫都散开了,很快,一桌子香气喷喷的早餐就被摆上了桌。 一边挖着碗里的小米粥,王凝之一边套着近乎,“所以,这位神仙,是真的有法术?” “什么叫法术?那是我教天君听到教徒的虔诚心愿,降下神迹,你以为是江湖上那些不入流的把戏?” 祝彪用一种看乡巴佬的目光审视着王凝之,都感到有些晦气了,自己又不缺一口吃的,何必跟这么个蠢货讲解? 不过下意识接过来王凝之递过来的凉拌鲜笋,尝了一口,还是觉得味道不错,既然这样,就先吃个早餐再说。 “祝兄,你能给兄弟透露一下,那位大仙,有什么神迹吗?好让我也开开眼界。” 祝彪皱了皱眉,这种事情怎么能随便跟一个外人说呢,虽然说五斗米神教广纳贤才,可是作为一个有心计的人,祝彪并不打算让自己身边都是些竞争者。 “上天垂怜,方见神迹,若是无缘,何必苦求?这位兄台,你机缘未到,便是告诉你了,也于你无益,反会伤你功德……” “所以,你是不打算告诉我了对吗?” 伴随着王凝之这句话,场面突然冷了下来。 好不容易拼凑出几句文绉绉的话,还被人突然打断,祝彪一口气卡在喉咙里,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发怒,却发现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子,正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看着自己。 这还得了? “你!”刚要开口喝骂,祝彪却突然眉头一皱,哆嗦了一下,下意识抱住自己的肚子,就在刚刚,腹内的绞痛,几乎让他抬不起头来。 还没反应过来是自己吃坏了什么东西,就听到旁边桌子上,几个随着自己来的仆役,都哎呦哎呦地惨嚎起来。 “怎么回事?”祝彪下意识说了一句,刚要爬起来去茅厕,就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 “还用问吗?当然是有人下了药。” 抬起头来,祝彪目眦欲裂。 王凝之一边搓着手指,细心地打磨着自己的指甲,一边淡淡说道:“阿彪,你这个样子,可怎么做小霸王啊?陌生人给你的东西,看都不看就直接吃,很容易出事儿的。” 说着话,王凝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已经疼的喊不出话来的祝彪只能努力地瞪大眼睛,搜寻着店小二他们,这里是祝家庄,自己出了事儿,他们还想好? “喂,把你的表情收一收,最好谦逊一点儿,我给你吃的可是毒药青口散,一天时间,你就会死。” 祝彪的表情凝固了,努力地开口:“给我解药!” “嗯,还不傻,知道要解药,我问你啊,你来找我做什么,是谁让你来的?” 祝彪已经明白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要来找的家伙,可是眼下受制于人,尤其是中了毒,还要命,只能低声回答:“是孙神仙告诉我们有人对他不敬,然后我娘说,人在祝家庄,就由我们处理。” “你这么蠢,会相信孙恩那个骗子就算了,你爹娘也这么蠢?祝家庄是怎么维持下去的?” 王凝之表示着实不理解。 “你懂什么?”祝彪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孙神仙会剑斩妖魔,手探油锅,有大神通!” “啥玩意?”王凝之眯着眼,难不成还真有什么神鬼莫测? “快说,具体点儿!” “哼,白纸引鬼,仙水显影,银针定型,金刀断魂,这就是剑斩妖魔!你最好把我给放了,然后跟我去赔罪,否则的话……哎呦卧槽!” 祝彪哀嚎着,看着自己桌子上的手被王凝之深深地划了一刀,血已经沿着手腕流了下来,触目惊心。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孙神仙 王凝之耸了耸肩,把刀子收了回来,嫌弃地擦着,“叫唤什么,好好的人话不说,拽什么成语?” “老老实实给我说清楚,再装神弄鬼,我先割了你的舌头!” 见到王凝之的刀子手上转来转去,祝彪显得老实多了,“就是用一张白纸,把鬼给引来,然后喷一口仙水,鬼就会出现在纸上,用银针固定住白纸,鬼就逃不出去了,最后用金子把它切断!” “啊,这么蠢的骗术,你们居然相信?”王凝之咂咂嘴,下意识就觉得自己发现了一条生财之道,这个时代的人,恐怕还不清楚这些在后世被当做笑料的骗子手段。 这不就是经典的白纸印鬼么? 用毛病蘸着碱水,在白纸上画出鬼的形状,然后晒干,当然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之后喷上去姜黄水,在作用之下,白纸上会呈现出红色的鬼的样子,最后把纸裁成两半,就算是‘剑斩妖魔’了。 不过孙恩这家伙还是有点胃口的,居然用金子来切,看来祝家是被骗了不少钱啊。 想到这里,王凝之也懒得听什么其他神通了,无非就是些江湖骗子的惯用伎俩,不过这个孙恩既然这么不识抬举,还想着来报复,那就要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 危险当然要消灭在萌芽之中,更别说孙恩可是自己的大对头,虽然现在的王凝之已经不把他放在眼里了,不过顺手处理一下,也不算难事。 更关键的是,祝家庄这么有钱,一个骗子都能耍个把戏,拿到金子,那自己这一路的盘缠,看来是可以翻倍了。 尤其是王家向来对孩子们管教很严,出门王羲之还拿了自己的盘缠去请客喝大酒,名其名曰‘凝之太躁,不宜拿太多钱,免生事端’完全没有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关爱。 钱嘛,谁会嫌多? “那孙神仙,现在在哪里?”拍拍祝彪的脸,王凝之问道。 祝彪已经没多少勇气了,低声回答:“在我家里。” “行,带我去会会这个孙神仙,喏,把手处理一下,看着恶心死了。” 丢过去一块毛巾,王凝之扯着祝彪出门,虽然街上有行人路过,可是看见祝彪这幅样子,谁还敢管,都跟见了鬼一样,慌不择路地跑了。 把祝彪塞进马车里,王凝之也坐了进去,徐有福手里抱着王凝之的小箱笼,坐在车辕上,盯着战战兢兢不敢说话的马夫,至于那几个仆役,都互相搀扶着,勉强追着马车。 祝家。 宽阔的一条长街上,只有零星的几个仆役在门口打扫,别说小摊贩,就连行人都不见有几个,在路过祝家大门前,也都小心地降低音量,两座灰色的石狮子蹲在门前,张牙舞爪。 不过平静的美好上午,都被那辆像是野猪一样冲撞的马车给打破了。 仆役们远远瞧着是祝彪公子的车,也都努力地挤出笑容来,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有些不对劲儿了。 从马车上下来的公子哥,嘴歪着,眼斜着,走路都哆嗦,而他身边那一位,怎么看都不像个善茬。 “公子?”一个仆人试探着问道。 “处理一下,时间托得越久,你的毒就越深。”在祝彪耳边低声来了一句,王凝之就拖着人往里走。 “滚!快滚!”祝彪扶着肚子,瞪了一眼,马上让几个仆役都散开,自己和王凝之进了院子。 一条青石大路一往直前,左右两侧各有一个小花园,一边是苍翠的璃竹,里面还有潺潺的水声,一边是红黄相伴的花团锦簇,相映成辉。 和王凝之预计的麻烦不同,远远见到祝彪,家里的仆人丫鬟们都溜得飞快,这一路上畅通无阻。 绕过翡翠屏风,进了大厅,却只有一个老管家,见到王凝之面色不善,祝彪急忙问:“老张,我爹娘呢?孙神仙呢?” “少爷,他们都在后头秀楼里,给小姐看病呢。这位是?”老张狐疑地看着王凝之,却没等到回答。 “夫人,您的女儿心绪郁结,才会食欲不振,精神恍惚,体虚阴寒,所以有外邪入侵,鬼怪作祟,这样吧,我来为她施法,去除妖邪,只不过近日作法太多……” 秀楼里,看了看坐在帘子后面的少女,孙恩抚了抚自己不多的几根胡须,淡淡开口。 而坐在他旁边的,是祝员外及其夫人。 祝员外看上去倒是个和善的老头子,微胖,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一把大胡子悬在下巴上,短短的两条腿晃悠在椅子下,鞋底蹭着地板。 另一头坐着的祝夫人,可就不一样了,虽然已经上了年纪,可是身形消瘦,水蓝色的衫子和深色长裙,长长的袖口托在桌面上,一只翡翠镯子吊在她的手腕上。 头上插着一只金簪子,上头的珍珠随着她的举动而轻轻摇晃。 一双微大又狭长的眼睛里,没一点温情,尖尖的下巴上头,有些刻薄的嘴角,不过此刻却带着担心的神色看着帘子后面的女儿。 听到孙恩的话,祝员外急忙说道:“孙神仙放心,这次您为小女施法,祝家必有重谢,我等虽无机缘,也愿意为五斗米教做些贡献,还请您不要见外,万勿推辞。” 孙恩微微一笑,还没开口,就听到外头一阵儿脚步声,皱起眉来,说道:“贫道做法,不可打扰,否则扰了天仙清修,可是大罪过。” “是什么人在底下喧闹?快些赶走!”祝夫人柳眉一立,吩咐一声。 不过仆人还没走出去,祝彪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孙神仙!快救我!” “怎么回事?” 两个人走了进来,正是王凝之和祝彪,大略扫了一眼,看见孙恩那张让人不爽的小胖脸,王凝之就冷笑了两声。 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王凝之淡淡开口:“孙道长,这才一天不见,就迫不及待了?大清早的就找人来请我上门?” “无知小辈,居然敢上门挑衅,真是作死!”孙恩一看见王凝之,就想到了自己昨儿被强行要账,最后悲惨挨打的事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小胡子乱抖。 祝员外和夫人对视一眼,也都明白过来这就是孙恩说的那个狂徒,刚要开口拿下他,却见到王凝之摆了摆手。 “祝员外,夫人,还是先去关心一下你们的儿子吧。” 众人这才把目光放在王凝之脚边坐在地上低声哀嚎的竹彪,都不用问,这家伙就十分主动,带着哭音:“爹,娘,这家伙给我下了毒,青口散,儿子活不过明天了!” “想活命就闭嘴!我可没空听你哭,”王凝之踹了一脚上去,先声夺人,虽然只有自己和徐有福两个,却让祝家投鼠忌器,祝员外神色慌张,张了几次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而祝夫人却神色冷峻,淡淡开口:“你是谁,想做什么?” “在下王凝之,清早起来就遇见这些事,真是晦气,到府上来,就为了和这位孙神仙说说话,”王凝之冷笑着回答,把目光放在孙恩身上。 “小孙,你不是有大神通吗?去给他解毒,让我来欣赏一下,不过提醒你,你只有一天时间。” “这,贫道乃是出家人,虽可神遇太上老君,却不知岐黄之术,”孙恩看了看地上的竹彪,这家伙面色灰暗,人都有些抽搐了,谁敢接手?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神仙术 “王公子,祝家不知深浅,多有得罪,还请您千万别见怪,赐下解药,祝家必重礼答谢。”祝夫人瞟了一眼孙恩,并不在意。 “好说,不过我不需要你的重礼,就像看看这位孙神仙有什么大神通,这样吧,小孙给我表演一下,要是好呢,我就让这小子活,不然就让你陪他一起死。” 看了一眼神色不定的祝员外,王凝之笑了笑,继续开口:“还请员外和夫人不要做一些浪费时间的事情,我既然敢来,就不怕你做手脚,只不过你儿子多受些苦罢了。” “怎么,小孙,不愿意搭救你的信徒?不是有什么剑斩妖魔,手探油锅吗?来展示一下,说不定我也能加入五斗米呢?” 孙恩看到祝员外的神色,就知道今儿是躲不开了,站了起来,一甩手里的拂尘,说道:“无知小儿,既然如此,今天就让你在旁观礼。” “员外,夫人,正好我为小姐祛除妖邪,还请为我准备器皿。” “快,快去!”祝员外指了指外头的仆役,这时候已经有不少人手里拿着武器,就守在小楼下了,不过看到王凝之那一副平静的样子,反而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随着一众人下楼,王凝之就站在那里,双手抱胸,冷冷地打量着院子里的一切。 一口油锅已经被架起来,还有生油放在一边,几只洁白的瓷碗放在一边。 而孙恩从一边的口袋里取出黄色道袍,披在身上,又抽出桃木剑,在焚香前,翩翩起舞。 “老君下凡,请神听;有妖作祟,欲猖行;今我执剑,破五行……” 看得出来,这家伙骗人的阵势还是不错的,这小词编的是一套一套,大神跳的也不错,就是腰宽体短,有些搞笑。 不过王凝之刚打算笑一声,就看见不仅仅是祝家的各人,就连自己的小厮徐有福,都是一脸的崇拜。 踢了一脚,让徐有福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王凝之继续看着孙恩的行动。 “白纸引鬼!” 孙恩突然站定,大喝一声,一边的仆人急忙从桌面上孙恩在香烛前摆放好的一叠纸上取来两张,挂在孙恩面前,而孙恩则把手里的桃木剑指向白纸,嘴里念念有词。 “仙水显影!” 王凝之冷笑一声,一把推开仆人,自己走上前,拎起来桌面上的碗,瞧了一眼,转过头看着孙恩。 “你要作甚!”孙恩瞪大了眼睛,右手桃木剑斜斜指向天,左手颤巍巍地指着王凝之。 “干嘛,你这是要引天雷轰死我?什么姿势!”王凝之鄙夷地扫了一眼,说道,“孙神仙,我也学了几招仙术,今儿咱们就比一比,谁能抓鬼!” 说完,王凝之一口咽下碗里的姜黄水,又一口喷了出去,左侧的纸上,顿时一只红色的鬼油然而现。 “好,轮到你了,去端杯水过来!”指了指一边的仆人,王凝之冷声说道。 仆人们在见到王凝之居然也能抓鬼的时候,早就惊魂不定了,听到他吩咐,急忙去一边端了碗水过来。 祝员外瞪大眼睛,和祝彪一个样子,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而祝夫人却神色有些奇怪,只是打量着王凝之和他手里的碗。 接过来一碗清水,孙恩眼珠子一转,说道:“此水怎可做仙水?你拿了我做法后的仙水,却给我一碗白水?” “是么?原来功夫都在水上啊?这才是神迹?” “那是自然!我以天术引来的仙水,才可定鬼!” “哦,”王凝之淡淡回答,转过头,“夫人,你想不想定鬼啊?去弄些姜黄水过来,今儿祝家庄,人人可做神仙!” 听到姜黄水,孙恩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几分,还不等他想到什么说辞,王凝之就冷笑起来,说道:“碱水画鬼,晒干了再用姜黄水显形,太低级!” 听到这里,祝员外和夫人的表情也有几分变化,不过还是很犹豫。 “这几个瓷碗是干嘛的?干嚼鬼骨吗?”王凝之却不给孙恩什么时间了,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喷了一口姜黄水,晚上显现出妖怪痕迹,王凝之一把将碗摔碎在地上,捡起来一块碎瓷片,砸在孙恩手里。 “嚼!给我嚼!” “你,岂有此理!”孙恩看着周围人的眼神,心里暗道不妙,从王凝之也能抓出鬼开始,自己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你如此污蔑神迹,待天神震怒,后悔莫及!三日之内,你必有血光之灾!”孙恩大喊一声,一甩拂尘,一副受到了伤害的样子,就要离开。 但是,王凝之可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祝家这些人还不敢对一个神棍动手,自己却没有这个顾忌。 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孙恩,孙恩眼疾手快,侧过身子,反手就把拂尘砸在王凝之身上。 然而,王凝之这么多年,在家里人强烈反对下,还坚持到如今的三脚猫功夫,可不是一个江湖骗子能对付的。 一把打开拂尘,电光火石只见,王凝之的右脚狠狠踩在孙恩的膝盖上,伴随着一声悲呼,孙恩清楚地听见了自己骨头裂开的声音。 跪在地上,孙恩凶狠的表情终于散去,换上了一副哀求的嘴脸。 “这位大哥,不,这位大侠,你行行好,放了我吧,我也就是混口饭吃,没害过人的。” 一把扶起孙恩,在他面露感激的时候,王凝之压低了声音:“小孙,你可能真的没害过人,可是我不一样啊,我是真的会害人!” “啊?”孙恩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变化,就被王凝之拖着向前。 “来,你不是会手探油锅吗?今儿给我表演一个!” 早在孙恩第一次要求封上白纸的时候,王凝之就在这里悄悄把火折子丢进了油锅下头的柴火里,刚才推开仆人的时候,又给徐有福使了眼色,如今,一锅沸油已经在锅里翻滚。 看到这一幕,孙恩惨叫一声,大喊:“大侠!大爷!求求你!饶了我啊!” 祝员外面露不忍,刚想开口,就被人拦住,转头一看,祝夫人脸上带着一丝冷酷,正盯着那边的孙恩。 “去,到县衙里找王捕头,告诉他我家里进了个骗子,如今已经抓住,请他来提人。” 清冷的声音里,充斥着祝夫人的愤怒。 “啊!啊!啊!” 王凝之是真的没想到,这个孙恩,一点武功都不会,居然真的能挣脱自己的控制,看来人在极度的刺激之下,确实能激发潜能。 退后一步,免得随着他手臂溅射起来的热油落在自己身上,王凝之看着孙恩那只已经变形扭曲,还冒着烟的右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而孙恩这个时候,已经目眦欲裂,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已经焦黑的半条手臂,精神恍惚,又哭又笑,还时不时大喘着气哀嚎几声。 “王公子,还请留步。” 王凝之刚从一边取了跟棍子,就听到后头的声音,转过头一看,祝夫人正微笑着看着自己。 “王公子,他已经是个废人了,没必要脏了自己的手,捕快们很快就到,我会让他这辈子都呆在阴暗的牢里,今日您为我祝家扫清妖人,实乃我祝家之幸,还请您一起用餐,万勿推辞,厚礼随后便到。” “娘,”祝彪在地上伸出手,想要拉一拉老娘的裙子,提醒她自己还在受苦呢,见到王凝之的手段,让他更是胆战心惊,只觉得自己已经命不久矣。 “不成器的东西!”祝夫人冷冷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祝彪,又看着王凝之,微笑开口:“王公子,犬子没出息,搅扰了您,还请您高抬贵手,饶他一命,祝家必感恩戴德,绝不敢忘。” 说完,祝夫人还深深行了一礼,而这个时候,祝员外也反应过来了,急忙一起行礼,带着讨好的笑容。 “夫人放心吧,公子哥不过是有些顽皮,我不会为难他,那也不是什么毒药,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好多了?” 王凝之淡淡地看着祝彪问道。 祝彪茫然的脸上大汗淋漓,这时候缓缓站了起来,摸了摸肚子,一股子惊喜涌上眉间。 “不过是些蚀肠胃的药,喝两天粥就好了。我又不是什么坏人,怎么可能随身带着毒药害人呢。” 王凝之堂而皇之地说着话,和祝员外夫妇一起离开小楼。 祝彪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人,冷酷,多变,狠辣,见识宽广,还会些功夫,并不择手段,可是这些跟他的不要脸比起来,那都不算什么了。 随着小院子里的人渐渐离开,小楼上,窗帘后头,一支镶嵌着碧绿翡翠的珠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微雨 “说白了,就是些江湖骗术而已,倒不是员外和夫人孤陋寡闻,只是道不同,自然不明了,我以前就在书籍中见过这些东西,所以才会知晓。” 前厅的餐桌上,王凝之放下手里的筷子,笑呵呵地说道。 祝员外在知道儿子没什么事儿,并且家里的骗子也被拿下之后,就一副小老头样子,吃吃喝喝,舒坦自在,甚至高兴地和王凝之举了几杯酒。 而祝夫人却有些不同,言语之中,一直在探寻王凝之和孙恩的关系,直到了解之后,才算是放下心来,尤其是得知王凝之的家世之后,更变得尊敬了许多。 王凝之冷眼旁观,总算是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这祝家庄,说了算的,恐怕是这位不苟言笑的祝夫人。 酒足饭饱,王凝之正在想着该如何讨要一下答应给自己的厚礼,就听见祝夫人说道:“王公子,今日已过正午,如果此时去钱塘,恐怕夜里只能留宿野外,不甚安全,不如在祝家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出发,我们也好准备一些礼物,与你随行。” “呵呵,夫人客气,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安排人带王凝之去了客房,祝员外皱着眉头,问道:“夫人,这小子虽然帮了咱们,可是他行事手段颇为毒辣,还会用毒药,很是阴险,何必要留他?” “我已经让人飞马去会稽山阴询问消息了,如果他真是王家子弟,当然要好生招待,这可是我祝家找个靠山的大好机会,如果不是,”祝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冷芒,“那就抓了送去王家,同样是一件机缘。” “夫人深谋远虑,就听你的。对了,祝彪不知道怎么样了,这小子藏在房里几个时辰都不出来,我去看看。” 祝员外咂咂嘴,对自己这位夫人,那可是言听计从,不过成亲多年,依然不是很能受得了夫人这种神情,急忙找个借口就要开溜。 “慢着,他能有什么事儿?不过是被人收拾了一顿,不敢露面而已,你还是先看看自己的宝贝女儿吧。”祝夫人冲着门口努努嘴,屏风后头,一支精致的珠钗摇摇晃晃。 “英台?”顺着夫人的目光看过去,祝员外愣了一下,开口问道。 “爹,娘。”屏风后,一个娇小的身躯露了出来,一捆秀发绑在脑后,俏丽的女儿几步走来。 “哼,你不是说,要是不让你去读书,就再也不下秀楼,要绝食而死吗?”祝夫人对于女儿的笑脸不屑一顾。 不过祝员外却不同,急忙把女儿牵着坐下,关怀之情溢于言表。 “英台啊,今儿你也看见了,可不敢像你哥一样,不学无术,以后嫁了人,还不是任人欺负?” “怎么会呢,我有爹娘在后头撑腰,谁敢欺负我?不过今儿那位王公子,可是当真厉害!” 祝英台拉着老爹的手,一边说着话,一边在祝夫人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冲着老爹使眼色。 祝员外眼珠子转了转,虽然不明白女儿是想做什么,不过配合多年,马上就:“对啊,王公子聪明过人,又有见识,确实是一位难得的青年俊才……” “好了,”听着父女两人的话,祝夫人皱起眉头,冷冷地看过去,“英台,说罢,你又想做什么?” “娘,我想去钱塘,万松书院。”祝英台看向夫人,迟疑了一下,才开口。 “你做梦!一个女子,整日里不安安静静待在家里,已经是给你太多宽容,如今还不死心?” “娘!”祝英台一下子站了起来:“你们也听到了,那王凝之,如果不是读书多,学问深,岂不是和哥哥一样,被一个江湖骗子给耍得团团转?” “那又如何?你是个女子!”祝夫人口气生硬,不满地看着祝英台,又把矛头指向祝员外,“都是你,从小娇惯这些孩子,祝彪吊儿郎当,不思进取,英台又如此跳脱,满脑子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以后嫁了人,还不是被夫家厌恶?” 祝员外张大了嘴巴,看看女儿,又看看夫人,不知该如何回答。 祝英台却底气十足:“娘,在家里,我是个女子,可是去了书院,我就未必是了,难不成那些夫子们,会拉开衣服看我的身份?” “什么意思?” “女扮男装!”祝英台笑得开心,这可是自己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法子。 “胡闹!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江湖上的游侠?平日里女扮男装出去游玩,还真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哼,上次我假装是个大夫来家里,你不也没看出来?这样,娘,我们试一试便知。” “怎么试?” “家里不是有个现成的吗?这位王公子就要去钱塘读书,而且人极其聪明,目光毒辣,如果他都看不出来我是个女子,那其他人自然不在话下,如果他能看得出来,自当我从没有过这个想法。” 听到女儿的打算,祝员外急忙摇头:“这怎么行,那小子做事不讲规矩,要是他以为你是故意骗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付你,这可不……” “好,就按照你说的做!不过要等明日才行,我们要先确定他的身份!”祝夫人打断了祝员外的话,看着女儿,掷地有声。 不等祝员外反应过来,祝英台就高兴地叫了一声,生怕夫人反悔,急忙点头说道:“好,我这就去准备!” 看着女儿离开,祝员外急忙转过头,颇有些恼火:“你怎么能让女儿去冒险呢?” “你懂什么!”祝夫人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一遇到你女儿,就六神无主,你也不看看是什么情况!” “英台已经大了,该考虑的不是读书,而是未来嫁人,如果王凝之真是王家子弟,那就是英台的机会!琅琊王氏,不说王祥,王衍,就说王导,王敦,王旷,哪一个不是我朝顶天的大人物?” “如果他真是王羲之,王大人的儿子,那他也就是郗璿的儿子,太尉大人郗鉴的外孙,王家,郗家,用你的脑子想想,这是什么关系?” “如今看英台对王公子很是看重,偏偏我们阴差阳错,和他有了接触,要是两人能有些许未来,那就是我祝家庄天大的机缘!” “否则的话,难道你觉得,等咱们百年之后,那几个不成器的,能守得住这份家业?” “那也不能,那也……” 祝夫人冷笑两声,看着急赤白脸,又不知该说什么的祝员外,继续说道:“把你的心放在肚子里,难道英台不是我的女儿?我会害了她不成?” “就算两人没有什么缘分,那也是三年读书,刻苦求学的同窗之谊,将来英台嫁了人,如果家里有什么困难,求上门去,也好有个说辞!” “况且,你以为那是谁,如果他真是王羲之的儿子,那他能看得上我们家?王家能娶我们小门户的闺女?能有一份儿同窗的情谊,也是看英台和她的兄长们不同,确实聪慧,否则的话,我才不会让她去丢人现眼!要是祝彪这种蠢货,估计就结的不是善缘,而是仇家了!” 被夫人教训了一通,灰头土脸的祝员外,一出门,就狠狠地说道:“去,把那几个逆子都喊回家里,给我锁在书房里头,写不出一篇好文章,就别想吃饭!” 看着下人们去找几个不成器的儿子,祝员外这才算是舒坦了一点,转而向着秀楼去,他虽然不如夫人果决,却同样聪明,知道夫人那些话是有道理的,只不过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女儿。 这边祝家一片兵荒马乱,几个公子哥儿都被抓了回来,关在书房里,还没来得及吵闹,就看见一脸惨白的祝彪也被丢了进来,询问之后,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乖乖呆在书房里不敢出来。 而祝夫人在得知这一切之后,只是笑笑,并不在意,仅仅是在得知山阴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后,才去了秀楼一趟。 客房里,王凝之则靠在床边,手里拎着一根还没有蘸墨的毛笔,手指翻动之间,毛笔也旋转个不停,嘴里还哼着歌儿。 “我手拿流星弯月刀,喊着响亮的口号,前方何人报上名,有能耐你别跑!我一生戎马刀上飘,见过英雄弯下小蛮腰……” 坐在门口小板凳上,收拾着包裹的徐有福对这一幕早见怪不怪了,自家公子是有些奇怪的,具体不好说,反正和家里其他的公子们不同就是了。 “公子,看这个天,明儿怕是要下雨了,要去钱塘还要过河,咱们明天还是趁着雨水不大,早点走的好,不然就又要拖一天了。” 从窗户里透进来一股风,王凝之斜着眼看了看,外头黑乎乎一片,星月不见,点点头,“明天记得让那个小二给我们留意一下孙恩是不是真的被锁进大牢,过些日子给我们传封信,给点赏钱。” “好,明儿我一早就去办。” 天刚蒙蒙亮,王凝之就被窗外的细雨声唤醒,端着一杯热茶,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等着消息。 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看过去,走廊的拐角里,出现了一排竹伞,很快就到了自己面前。 “你就是王凝之?” “对,你哪位?”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看上去身形很小的公子哥儿,唇红齿白,脸色清白,倒是一副好模样,真有做小白脸的潜质啊!王凝之不无嫉妒地想着。 “小弟祝英台,家兄祝彪,王公子应该见过了。” “哦,祝英台啊,你来找我,是,不是,祝,祝英台?”王凝之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面前这个小伙子。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你是祝英台?这儿是,祝家庄?” “是啊。” 祝英台皱起眉,这个人是怎么回事?难道他认识自己? 却不知道,此时王凝之心里已经泛起了滔天巨浪,难道梁祝是真的? “祝英台,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王凝之定了定神,重新开口。 “王兄,小弟昨夜归家,听说了你的事情,想着自己不日也要前往钱塘万松书院求学,故而想要和你言论诗文。也看看未来同窗的才学。” “可是我很快就要走了,不如我们钱塘见面?到时候我来做东?”王凝之不露声色,决定还是先不管这些,等到了钱塘,看看是不是还有一个梁山伯,自然事情就清楚了。 “不急于一时,小弟也不会占用你多少时间,几句话而已。” “好,你说来听听。” 祝英台露出一个微笑,面前这个人应该是看不出自己的女子身份,那接下来,就真的该考教一下这位王大人的公子了。 今天黎明,已经得知消息,这位王凝之,真的是王羲之大人的二子,王大人的才学举国皆知,就看这位能有几分。 “不如这样,我们对个对联,我出上联可好?” “好。” 四下里扫了一眼,祝英台脱口而出: “天蒙蒙,雨绵绵,晨雾难消,百日纵读经。” “路遥遥,风萧萧,钱塘苦远,万般皆为学。” 顿了顿,祝英台看着王凝之,有些调皮地笑了一下,缓缓说道: “祝家庄里逢神仙,斩妖魔,嚼鬼骨,伸手下油锅!” “远行路上遭鬼祟,破虚妄,诛小人,执笔断谎言!” ‘啪,啪’祝英台鼓了鼓掌,笑着说道:“王兄果然世家子弟,虽不见得多齐整,却难得才思敏捷!” 王凝之只是拱拱手,回答:“献丑了。” 祝英台眼珠子一转,颇有几分灵动之感,突然开口: “求学路难,万般障碍,难绝心念,今遇良才之兄,何愁坐而论道?” 王凝之笑了起来,淡淡回应: “江湖路远,道阻且长,不容大意,未见诚挚之心,敢言高山流水?” 祝英台脸色变了变,似乎在雨幕里更加苍白几分,试探着说道:“王兄,你我二人相遇便是有缘,又有诗文相和,小弟拳拳之意,为何堤防?” “日久方见人心,这世上之人,万般变化,哪里是几句诗文便能放心?正如此时此刻,你来找我,难不成没有骗我?” 祝英台微微张嘴,却不发一言,继而死死抿着嘴唇,嘴唇的颜色几乎和脸色一样白。 “我可告诉你,别以为知道我身份,就能在书院里作威作福,我们是去书院里求学的,不是去江湖里逞凶作恶当老大的,你的这个心思,可以断了!” 王凝之远远看见徐有福出现在小院门口,手里还提着一口箱子,便挥了挥衣袖,站了起来,拿起雨伞,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句:“如果你确实为知识而来书院,那我很高兴有你这个朋友。” 看着王凝之走远,祝英台脸上神色变化几次,才放松下来,拍拍胸口,出了口气,瞪了一眼那个已经消失的身影,自言自语:“什么呀,我还以为你能看出来呢,原来是怕我仗势欺人,攀附权贵?你也太小看我祝英台了!” 说完之后,祝英台便高兴地看向小院另一侧的走廊,祝员外和夫人就站在那里,祝员外笑得开心,低声问道:“夫人,既然这小子看不出来,其他人更不可能,只要英台小心些,不会出事的,家里也会派人跟着。” 祝夫人有些无奈地看着跑过来的祝英台,点了点头。 而已经走出祝家的王凝之,一路上都在笑着,徐有福很不解地问:“公子,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有福啊,看来这次去书院读书,会很有趣儿,”王凝之已经从祝英台的反应感觉到,她十有八九真是自己所知的那个人,这时候有些迫不及待想去见见那些故事里的人了。 至于那些警告,不过是给她一个台阶和借口罢了。 真真假假,话里话外,谁又能真的猜出来别人的心思呢?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嘎嘣脆 两天后,钱塘。 江面上一艘艘的船缓缓而过,雨后的风中,混杂着泥土的芬芳和雨水的湿意。 岸边的码头上,徐有福不住地用鞋子蹭着地上的泥土,最后还是忍不住了,看着那个站在小土坡上一副陶醉状的年轻人喊道:“公子,咱们走吧,我好饿。” 还沉浸在这股自由的气息中,展望美好未来的王凝之,闻言很不爽地瞪了一眼徐有福,跳下小土坡,接过来箱笼,两人一前一后,向着钱塘城中而去。 问了一声万松书院的位置,才知道在城外的小青峰上,王凝之咬着肉干,行走在这古色古香的钱塘。 魏晋南北朝,这个时期,佛教的兴盛,可以说是达到了顶峰,因为佛教的流行,让建筑也都有了一丝的‘书画式佛意’,圆和生动雕刻,饰纹、花草、鸟兽、人物之表现,乃脱汉时格调,创新作风,算是一个崭新的时期了。 和山阴比起来,钱塘明显要大上不少,也更加有味道。 于是,街上的人们都看着这两人,走走停停,时而驻足在某家院子边上,盯着人家的院墙,时而停留在河岸边的洗衣台上,扣着石头的缝隙,直到他们站在一处酒楼门口,却不进去,而是扒着人家的大门看个不停,这才有个抱着竹竿路过的大娘说道: “怕是两个傻子!” 围观的众人顿时就失了兴趣,谁会闲着没事看傻子? “公子,别这样了,人家都说咱是傻子。”徐有福拉了拉王凝之的衣袖,低声说道,同时尴尬地眼神四处乱瞟。 王凝之这才把注意力收了回来,打量了一眼,马上就踹了徐有福一脚。 “你他娘的,什么意思?打算装作不认识我?” “不敢不敢,”徐有福的话和他的表情表达了截然相反的两个意思。 不等王凝之说话,门里一个不满的声音响起:“你们要不是傻子,就别像个棒槌一样,杵这儿不走。” 王凝之一转头,一个肩膀上搭着毛巾的店小二正斜眼看着自己。 耸耸肩,一抬手,一小块银子飞出去,店小二以一种让人看不起的速度接住,同时换了副脸:“哎呦,贵客,快请进。” “上几个小菜,来壶热茶,对了,我问你啊,万松书院,是这几天开门收学生吧?” 坐在靠窗的小桌子边,听着客栈边缘一个卖唱姑娘的琴声,王凝之开口问。 店小二有了金钱加持,态度简直不能更好,一听王凝之是问书院的,更是高兴:“客官,您来的正是时候,万松书院三月二十四开学。” “后天?” “对,这两天您就在小店落脚,每到这个时候呀,钱塘里都是各地的学子,您是运气好,店里恰好走了几个商队的,还有几间空房,不然都没地儿休息。” 见到王凝之有些不信的眼神,店小二急忙开口:“客官,您可要信我,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您已经算是来的最迟的学子了。” “为什么?不是还有两天吗?” “嗨,”店小二左右看看,一副不好开口的样子。 王凝之皱了皱眉,又丢了点碎银子过去,说道:“你最好能说出点什么来,爷可不是好糊弄的。” “公子,”小二低下头来,一边装作抹桌子,一边压低了声音:“大家都是提前来,上山去拜访那位陈夫子,顺便送点礼之类的。” “陈夫子?”王凝之有些疑惑,不是说万松书院的山长是王家的人吗?王谦之自己小时候也是见过的,还捉弄了一下他的小女儿,怎么又姓陈了? “是朝廷前两年派来的大人,说是学监,我见过几次,啧啧,好大的派头。” 店小二努努嘴,挑挑眉,颇有些不屑的意思,然而还是很尽责地提醒一句:“据说那位陈夫子,很喜欢一些翡翠玉饰。” “呵呵,明白了,你去给我们安排两间房吧。饭菜也早些来。” “得嘞,上房两间!”小二转身离去。 “公子,咱们要不要去?”徐有福低声问道。 王凝之摇了摇头,露出一点冷笑:“陈夫子,等上了山再看看他是个什么东西,现在我可没空搭理他,吃了饭,休息一会儿,咱们去看看钱塘湖。” 对于西湖,还有它旁边的灵隐寺,王凝之可是感兴趣很久了,至于万松书院的事情,到时候再说呗,出门嘛,逛吃逛吃才是最重要的。 坐在江南水乡的小客栈里,看着桌面上雪白的馒头,几碟子色彩各异的地道小菜,还有一条肥美的清蒸鱼,点缀着葱花,着实让人食欲大动。 喝了一口鱼汤,王凝之满意地点点头,和徐有福大快朵颐起来。 “客官!请您放尊重点!” 角落里,一个声音传来,徐有福第一时间把手按在腰间的小刀刀柄上,出门在外,没有什么比保护公子安全更重要的事情,转过头一看,原来是那两个卖唱的姑娘,正和几个客人纠缠着。 “小娘子,我家公子说了,要你过来给他唱一曲儿,快些!” 眼看着那人就要去拉坐在凳子上的带着轻纱的姑娘,她身边的小丫鬟急的挡在前面。 “几位公子,小女子不过是卖艺换些银钱,我是和客栈做生意的,不是和客人,还请您坐回去。”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那个蒙面女子的嘴里出现。 “呵呵,怪不得只弹琴,不唱歌,就这破喉咙,跟火烧了一样,公子?” 坐在那边桌子边的年轻公子,从徐有福这里只能看见背影,听着他开口。 “烦得很,钱塘怎么连个像样的姑娘都没有?唱歌!” “快些唱!不然公子生气了,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几个下人急忙冲着那女子嚷嚷。 “我家小姐嗓子都哑了,还怎么给你们唱!”小丫头尖利地叫唤着,可惜被一个仆人一把推到一边,撞在凳子上,一声惨叫,连人带凳子都滚在地上。 “小丫,你没事吧?”那女子急忙站起来,过去扶起来眼泪模糊的小丫鬟。 “我没事,小姐,他们欺负人!” “几位公子,这个钱我不赚了,小女子嗓音不好,唱不了歌,这就走。” 蒙面女子一把拉着小丫鬟,又蹲下去拿起古琴,就要离开。 “等等,谁让你走了?” 坐在桌边的公子哥,冷冷地说道。 “哎呦,王公子,别生气,我们这小地方人,没见过什么世面,您可千万别跟她们一般见识。” 店小二刚从后头转过来,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急忙陪着笑脸走上来,一边给那两个姑娘使眼色,一边说道:“这样,我马上就去请几个唱小曲儿的姑娘过来,自当做是给您赔罪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滚!”那位王公子冷冷地说道,一个仆人马上过来把店小二拉去一边。 客栈大厅里,虽然还有不少客人,但是此刻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悄悄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哼,不能唱歌?那你来赚的什么钱!我今儿偏要你唱!” “唱!快唱!” 店小二也急忙说道:“徐姑娘,你要不就唱一曲儿?” 蒙面女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重新坐了回去,轻轻摆弄了一下琴弦,琴音再次响起,就像在这水雾一般的江南,荡漾起一层涟漪: “北游临河海,遥望中菰菱。芙蓉发盛华,渌水清且澄。弦歌奏声节,仿佛有余音。 蹀躞越桥上,河水东西流。上有神仙居,下有西流鱼。行不独自去,三三两两俱。” 女子的声音虽然沙哑,却依然字句都押在了琴音上,听得出来,如果不是嗓音的话,这应该是位曲艺大家。 一首娇女诗,融入这曲子中,颇有些意趣。 站起来,躬身行礼,女子便拉着小丫头要离开。 “站住!谁让你走了?”那位王公子有些不爽的声音响起,来到钱塘这几日,还没见到如此不给面子的人,不跟自己赔罪,就想走么? “这位公子,我已唱了曲儿,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哼,唱的这么难听,还敢说自己已经唱了曲儿,就这嗓子,还想赚钱?” “我不要钱了,还请让我们离开。” 那位公子没说话,而是冲着旁边使了个眼色,一个仆人马上明白,走上前来,说道:“唱的难听就算了,把面纱摘下来,陪我们公子喝一杯,要是公子高兴了,爷们还能给你个赏钱。” 这句话一出口,顿时一阵哄笑声,几个仆人都笑得开心,这种事儿明显不是头一回了。 “抱歉,我不陪酒。”那女子低着头,抱着琴就要走,却被人一把推了回来。 “扰了我们王公子的兴致,还唱的难听,不赔罪就想走?过来!” “你们要干嘛!”小丫头再次冲上来,又被摔在地上。 那女子被人拉着,挣脱不过,琴摔在地上,一声清脆的响动,折断了,女子也被摔在地上,然而她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琴,眼中两行清泪落下,隐入面纱中。 客栈里众人都撇撇嘴,有些不满,然而都看得出来,这位王公子,恐怕不是个普通人,谁又敢去招惹? 似乎很得意于这种场面,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只能默默地枯坐着,就连声音都不敢出,怕惹到自己,那位王公子往后一仰,笑了起来。 “嘎嘣,嘎嘣。”很清脆的声音响起,还不是一两声,而是一连串。 “嗯?” 听到这个声音,王公子转过头来,恰好和徐有福看对眼了。 有些消瘦,脸色不渝,微薄的嘴唇有些发白,带着一丝冷笑,深刻的眼窝里,一双刻薄的眼睛看了过来。 徐有福下意识摇摇头,表示跟自己没关系,不过下一秒,就随着那位王公子的目光一起看过去,脸上顿时哭笑不得,原来那个莫名其妙的声音就出自自己身边。 王凝之嘴里嚼着清脆的萝卜小菜,瞧见众人都看着自己,皱了皱眉:“不吃饭,都看着我干嘛?难道看着我就能饱了?小二,这个萝卜再给我来一份儿。” 寂静的场面,只有那边小丫头低低的哭泣声,和王凝之的说话声。 当然,其中还有王凝之嘴里嚼着脆萝卜的声音。 所有人都再次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向这主仆两人。 “对了,请那位姑娘过来,她的烟熏嗓很不错,我很喜欢,请她来喝杯凉茶,润润嗓子。”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英雄救美 王凝之这句话一出口,场面顿时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谁都看得出来,他这不是傻的分不清场合,而是在挑衅那位王公子。 坐在地上的小丫头傻傻地看着王凝之,就嘴里的哭声都停了。 那位蒙面女子也抬起头,疑惑地寻找发声的人,挂着两行清泪的眼睛,只看见一个年轻的公子哥,很没形象地嚼着萝卜干,靠在窗边的椅子上。 “姑娘,还犹豫什么呢?难道我还能比这个蠢货更让人讨厌吗?” 王凝之手里的筷子就这么直直地指向了那位还没反应过来的公子哥。 而他这句话,明显有了很大的效果,蒙面女子努力抱着自己已经断了的琴,带着还在抽噎的小丫头走了过来。 或许是因为王凝之过于古怪,那位公子眼神游离,看着王凝之身上的衣服和饰物,简单的青色长袍,挂着一珠透亮的翡翠。 凭他的眼力,看得出来,那串翡翠恐怕简直不菲。 不过王凝之的话,彻底点燃了这位公子哥的怒火。 “傻站着干什么!给我把那两人丢出去!” 徐有福叹了口气,站起来,迎着几个仆人走了过去,顺手从长箱子里头抽出一把刀子来。 看到这副架势,那几个仆役倒是也没怂,抽起地上的板凳,就要开干。 “啊!”一声惨叫响起,一个仆人还没冲上去,就倒在地上嚎叫,抱着自己的大腿,腿上鲜血直流,一根不起眼的弩箭就插在上头。 王凝之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小手弩,笑得开心,果然还是和有福配合多年,默契得很。 “你敢伤人?” 坐在那里的王公子第一时间站了起来,躲在桌子后头,露出一个脑袋来,还用凳子护住自己,喊道。 打架这种事情很常见,也很好解决,可是伤人,要命的事情处理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你也算是姓王的,王家的脸面都给你丢尽了,藏在那里像什么样子!” 谁承想,王凝之不但没有担心捕快的问题,反而教训起他来。 “我乃是琅琊王氏,王蓝田!你小子……” 一根弩箭就钉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王蓝田顿时脖子一缩,回了桌子底下。 “琅琊王氏?这我知道,王蓝田?没听说过,你爹是谁?” “我爹是王浮,我是王家的!我爹在吴郡可是内史曹大人手下的!” 声音戛然而止,王蓝田看着从自己耳边飞过的弩箭,咽了口唾沫。 “丢人现眼的玩意!别以为姓王的,就能拿琅琊王氏的名头来唬人!我还没见过哪个王家子弟会靠着曹大人的名头混!” “你他娘的谁啊?”王蓝田缩在桌面下,发出了绝望的吼声。 “会稽山阴,王凝之。” 虽然不是很清楚王凝之是谁,不过大家都知道,琅琊王氏,很大一部分族人都住在会稽山阴,而这位王公子,从气势上,估计也八九不离十,总要比那个王蓝田看着厉害些。 “滚吧,下次再让我看见你用琅琊王氏的名头,我就打断你的腿!” 王凝之冷冷地看着王蓝田一伙人,开口说道。 听到这句话,众人如蒙大赦,王蓝田飞奔出门,没注意一脚踩在那位被钉了大腿的仆人身上,顿时又是一声惨嚎。 “别他娘的挡着我!”一把推开已经跑到门口的仆人,王蓝田的声音还在,人影已经不见了。 别人或许还在猜测,可是靠着王家名头过火的王蓝田,当然知道王凝之是谁。 而且王蓝田是相信了这位就是真的王凝之,否则谁敢光天化日行凶伤人? 小客栈里,鸦雀无声。 “小二,我的萝卜小菜啊,发什么呆?”王凝之用筷子敲了敲碟子,发出的声音才让整个客栈重新活了过来。 “这位公子,谢谢你今日仗义援手。”蒙面女子站起来,端着一杯茶,行了一个标准的女子礼。 “你的嗓子是怎么回事儿啊?特意训练的吗?”王凝之摆摆手,让她坐下,直接问。 女子愣了一下,这才坐下,眼前这个公子,还真是古怪,自己这么郑重其事地行礼,就算是个市井小民,也知道回礼才对,怎么他就像对待一个小孩儿一样,摆摆手就算打发了? 再怎么看,他也年纪不如自己大啊? 而且问出来的话,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这世上还有人能这么训练嗓音的? “我的嗓音不是训练的,是前些日子落了水,受凉之后,又吃了些药,虽然身子是好了,可是喉咙里就像是被火烧过一般,声音也嘶哑难听。” “不难听啊,这可是烟熏嗓,有多少人……哦,对了,你们还不流行这个。” 王凝之看见那女子眼里的疑惑,摇摇头,无所谓地说道:“先吃饭吧,吃完你再弹会儿琴,我还想听,放心,该给你的钱,不会少。” “可是,公子,我的琴已经断了。” “哦,该死的,”王凝之突然一瞪眼,吓得那女子和小丫头都往后一缩。 “忘了跟王蓝田要钱了,哎呦,”王凝之这边苦恼着,那女子却愣了片刻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公子不必担心,我家中还有琴,如果下次见面,我再给您弹琴。” “也行,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老是姑娘姑娘叫着,太费劲儿了。” 女子迟疑了一下,面纱下轻轻咬了咬牙,说道:“民女徐婉。” “小姐!你!”旁边小丫头猛地抬头,急忙插嘴,就要打断。 徐婉却摇了摇头,说道:“小丫,在恩人面前,扯谎隐瞒,实为不敬,不可。” 这两人一番话,反而让王凝之傻眼了,问道:“徐婉,徐姑娘,你的名字是有什么忌讳不成?那店小二不也叫你徐姑娘?” “公子勿怪,小女子的名字本没什么,不过之前有些不愉快的事情罢了,为免麻烦,所以我们才搬来这里住,”徐婉顿了顿,说道:“那位小二哥,也只是知道我姓徐而已,还请您也不要……” “明白,徐小小姑娘,咱们相见也算有缘,这两日我就在这里住,要是那个王蓝田再找麻烦,不妨跟我说一声。” 听到王凝之就这么随意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徐婉愣了愣,哭笑不得,只能再行礼: “徐婉谢过公子。” 这一次,又是一个标准的女子礼,然后,看着王凝之只是点点头,继续咬着萝卜,徐婉就明白了,这位恩人,是真的不把礼仪放在心上啊。 雨后的青石小路上,本就行人颇少,现在又已黄昏,饱饱睡了一个下午的王凝之,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兴致勃勃地走在钱塘湖边。 “公子,我看咱们还是早点儿回去吧,这天估计要下雨。” 徐有福跟在身后,看着王凝之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岸边走,一颗心就没放下过,初春不久,湖水冰凉,要是王凝之掉进去,可麻烦了。 “不是带伞了吗?有福啊,我跟你说,西湖,就是要下雨来看,你没听过,山色空蒙雨亦奇吗?” 王凝之站在一块石头上,伸出一根手指来指着湖面,颇有些指点江山的味道。 “没听过。”徐有福很诚恳的一句回答,就让气氛顿时消匿无踪。 随着小雨淅淅沥沥地落下,禁不住徐有福的软磨硬泡,两人踏上归途。 弯曲狭窄的小路边,三三两两的小竹楼里也点起了灯,橙黄色的光芒透过沿着屋檐而落的雨幕,伴随着雨落在高低不平的青石板上,清脆传扬的滴答声,让整条街都变得安谧雅致。 雨水带来的淡淡薄雾,和湖水微蕴的水气夹杂在一起,更是让人似乎浸润在水雾之中。 由不得两人脚步越来越快,雨水已经从软浓有趣的江南细雨,渐渐变得有些急躁。 贴在一栋栋小楼墙边,伞在斜雨中被打的东摇西摆,半边身子已经湿了的王凝之,正在犹豫是不是该敲个门进去避雨。 短短的院墙,实在无法为自己遮风避雨。 天色骤暗,视线也变得模糊了些,敲了敲门,却无人应答,打量了一眼里头黑乎乎的一片,估计也是还没回家,两人只能继续向前,深一脚浅一脚,鞋子里都灌进了水。 “赶紧,咱们去前头那家,有灯。”王凝之加快脚步,几步就往前而去,身后徐有福紧紧跟随。 刚站在门前,还没来得及敲门,一道闪电自西而东,划破天际,还在闪电末端,带起来几股分岔。 顺着分岔而下的光芒,王凝之张大了嘴,看着这个小院子里,小楼屋顶,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努力地扒在屋檐边,而闪电直直劈在了烟囱上。 也是因为这只有一小股分岔,所以力量不足,才没有造成什么想象中的画面,看来这里的建筑还是很抗打的,看着单薄的小楼,也不是豆腐渣。 不过,跟着后头的雷声而来的,是两道惨叫声。 “啊!” “小姐!” 视线从烟囱转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单薄的身影,直愣愣地挂在屋檐下。 一只手抓着屋檐,另一只手在往上头伸着,似乎想抓到点什么,不过雨水太大,王凝之也瞧不清楚。 而在屋檐边上,另一个身影趴在房顶,努力地伸出手,想抓住那个挂着的人。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将黑暗的天空照亮了一瞬,王凝之这才看清楚,挂着的和趴着的,都是女子,只不过挂着的那个身形瘦长一些,这时候她的头发都扑了下来,像个女鬼一样,只有抓着屋檐的手臂,洁白如月。 风雨之中,挂着的那位微微摇动,而小丫头则在屋顶哭喊着小姐,却不敢在往外露头,滑溜溜的屋檐即将把她也甩下来。 “往左边抬脚,那儿有块木桩!” 趴在屋檐上的小丫头抬起头,傻傻地看过来,一张脸被雨水,汗水和泪水糊得乱七八糟,看着那个翻过低矮小木门的身影。 挂在那儿的姑娘倒是顾不上看,只能闻言去踩,果然,在屋檐下,稳固房梁凸出部分的木桩就在自己身侧。 躬着身子,抬起一条腿,踩在木桩上,才算是有了点安全感,只是这样的雨水,木桩同样滑不溜秋,别说往上头爬了,站着都十分困难。 “坚持一下!” 屋檐上的小姑娘,傻愣愣地看着那个声音像一头野猪似的,一脚踹开小楼的门,冲了进去,片刻又冲了出来,只是手上抱着一大堆床垫被褥之类的。 一边把那些软东西丢在地上,一边冲着傻傻不知道该做什么的徐有福喊:“快进屋!把软的都拿出来!” 喊完之后,王凝之再次冲进屋子,爬上楼梯,站在上屋顶边缘的梯子旁,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那个姑娘。 很可惜,手臂不够长。 “手!伸出来!抓住我!” 一张极其苍白的脸出现在王凝之的视野中,似乎已经被吓傻了,连哭都不会,只是机械地按照自己的话来行动,一只颤巍巍的小手伸了过来。 然而,还是够不着。 几乎要认命的女子,已经绝望地要闭上眼,却突然看见一股白色的布条甩了过来,砸在自己的胳膊上。 “抓住!” 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还带着一点温度的布条——两只手。 于是。 “啊!” 刚才还是半吊,现在变成了全吊。 光着膀子的王凝之,站在另一侧,拼命地抓着自己的衣服,和这位全吊的姑娘,展开了拉锯。 把床单被罩全都放在地上的徐有福,抬起头来,却看见了让自己终生难忘的场景。 漆黑的夜空中,风雨飘摇,一道闪电撕裂了黑雾,光芒在一瞬间打亮了整个小楼。 在屋檐边缘的两个人,一里一外,相顾无言。 那女子一脚悬空,另一脚微微踩在木桩上,双手抓着王凝之的袍子,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半张脸在闪电之下,苍白如雪。 王凝之半个人都快被拽出梯子,两只手同样扯着外袍,从手臂到脖子,甚至脑门上都青筋暴起,被雨打得都快睁不开眼,还在努力保持微笑。 英雄气概,展露无疑! 下一刻,那女子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同时睁开了眼睛,发现对面那人赤裸着上身,她苍白的脸上顿时泛起血红。 女子瞥开目光,扭动了一下身子,想要避开和他对视,却忘了自己人在半空之中。 于是。 一脚踩空,两条腿无意识地乱蹬了几下。 “哎呦!” 双双落下。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有福 感谢(朽v歌)的打赏,给你比个心哟! (这还是我收到的第一个打赏,为了学习怎么感谢,我还去翻看了好几本小说,虽然没学会,但是诚意满满噢。) 湿,软,香。 这是王凝之被拉出梯子,掉下小楼,砸进被褥里的第一感觉。 胳膊和腿都很疼,尤其是膝盖这里,似乎在被褥下头还有个石头之类的东西。 一声尖叫,被无情推开。 耳边两个声音一直在叽叽喳喳,让人烦得很,王凝之和身边那位同时发出声音:“闭嘴!” 转过头,只见一个脸色红一片白一片的姑娘就躺在自己不远处。 相继落下,多亏被褥铺的还算合理,撑得也够大。 雨落在脸上,王凝之才算是重新感受到人间。 “快进屋,还在外头怕是要被冻死!” 徐有福扶着王凝之站起来,而那位小丫头也扶着自己小姐,四个落汤鸡进了屋子。 “多谢这位公子,还请您先去换些衣物,小丫,快给他们拿些毯子,恩人?” 回过神来的女子开始吩咐做事,可是没说几句,看见那个还在打量屋子的年轻人转过头,这才想起来自己被拽着的时候为什么会觉得对方有些熟悉了。 王凝之也张了大嘴,愣了一下,才试探地问:“徐婉?” 这不就是自己白天还见过的唱曲儿姑娘吗?只不过这时候她的形象,和白天区别实在太大。 “恩公,真的是你,快些去把衣服脱下,拿去烤烤,我去准备些热汤来。” 徐婉十分局促,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急忙开口,还要行礼。 王凝之倒是大方,完全不客气,摆了摆手,回答:“熟人就好说了,你也别瞎忙,赶紧跟你那小丫头去换身衣裳,不然都要受凉,给我们几个毯子就行,有什么话过会儿再说。” “好,请恩公稍候。” 徐婉也不是故作姿态的人,见到是王凝之,反而莫名轻快了些,转身就和小丫走到隔壁屋子,从柜子里取出来两条毯子,给了王凝之便上楼去换衣服了。 擦干了头发,在前厅里没坐多久,王凝之看着墙上简单地挂着几件雨衣,几副书画,书画虽然看着笔力不错,却和自己熟知的那些大家都没什么关系,明显不够名贵,附庸风雅么? 看来这主仆二人,确实奇怪。 “恩公。”徐婉和小丫从楼梯下来,喊了一声,却发现没见到人,只听到厨房里有些声音。 走过去一看,王凝之正和徐有福两人忙活着,徐有福蹲在地上,正在生火,而王凝之煮水烧茶,不亦乐乎。 “你们来啦,过来喝点热乎的。” 徐婉这个时候可以确定,这位公子,是真的与众不同了,先不说什么君子远庖厨,就他现在这幅样子,不修边幅,毫不客气地把自己当个主人,而且又一次不理会自己的打招呼。 于是,徐婉也就放弃了去行个礼的念头,只是和小丫一起忙活起来。 没多久,四个人都重新回到前厅,外头雨声依旧,里面暖意绵绵,一个小火炉就放在中央,上头架着一个嘶嘶作响的水壶,旁边一个架子上,王凝之和徐有福的衣服就挂在上头。 “恩公,您是怎么会出现在这儿的?”徐婉想了想,决定不说那些客套话,直接开口。 果然,王凝之的反应和她猜的一样,并没有觉得不妥,而是很自然地回答:“刚来钱塘,想看看钱塘湖,赏赏景,谁知道这雨如此不讲道理,说下就下,说大就大,正和有福溜墙根儿呢,就看见你们两要羽化登仙。” 王凝之的话让小丫傻傻笑了起来,而徐婉美目微横,似乎有些责怪他如此说话,不过还是抿着嘴笑了笑。 至于在那边的徐有福,已经见惯了王凝之这种样子,只是翻了个白眼。 “对了,你们雷雨天,上房干嘛?要渡劫吗?” “渡劫?” “噢,据说天地异象,可能会给人带来不一样的际遇,所以有些人很喜欢研究,不过据我所知,这种异象一般只能把人害死。” 王凝之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个谎。 徐婉倒是没有在意这些,只是脸上微微一红,回答:“今日下雨,才发现屋顶有处在漏水,本想着等雨停了再去修补,又担心雨水会把缺口给冲开,就想着小心些应该无事,先堵上再说。” 徐婉和王凝之又闲聊了几句,心里更是疑惑,王凝之明显也不理解为何自己会和一个小丫头独居在这儿,却始终没有问,只是说些有的没的,向自己打听钱塘有些什么好玩的地方。 却不知这是王凝之最大的特点,那就是懒散,具体地形容,就是只对自己要做的感兴趣,至于徐婉这个人,一看就是有故事的,别人的因果还是不要沾了。 不过,有时候缘分到了,也由不得人不沾。 “公子,徐婉有一事想问。”徐婉坐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虽然沙哑,却很是坚定。 “说吧。”王凝之就显得随意很多了,靠在椅子边上,只是和她对视一眼,就把目光放在自己手里的茶水上了。 两人这般对话,反倒让一边的徐有福和小丫,心里都泛起异样,怎么感觉王凝之才是这屋子的主人,而徐婉是个客人呢? “您真的是琅琊王氏子弟吗?” “如假包换。” 看到徐婉有些犹豫,王凝之笑了起来,说道: “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你不需要担心那个王蓝田,他可能只是个姓王的,也可能真的和琅琊王氏有点关系,不过关系肯定没我大就是了。” “好,”徐婉犹豫了一下,轻轻抿了抿嘴,再次开口:“公子,还请您像中午一样,等离开之后,便忘了我和小丫。” 心里叹了口气,王凝之喝了口茶,问道:“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啊?” 徐婉很平静地回答:“我们是逃难过来的,所以就像您看到的一样,只有姐妹两人。” “小姐!” 冲着焦急的小丫摇摇头,徐婉又说道:“我自小便是南郡绿柳楼的姑娘,虽不幸蒙尘,却还算过的舒心,姐妹们担待,妈妈也不苛责,只是自己识人不明,如今才落得这般田地。” “识人不明?”王凝之皱了皱眉。 徐婉露出一个微笑,只是其中浓浓的苦意却遮掩不去。 “两年前,南郡有几位公子相约在绿柳楼听曲儿,其中有一位名叫宁子世。” “我虽在青楼多年,也算是识人无数,却也难免有些痴心妄想,就和姐妹们一样,想着能有一天,得遇贵人,托付一生。” “只可惜……” 王凝之看得出来她不愿细说,就补了一句:“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徐婉点了点头,还没说话,小丫就急了,一张微胖的小脸鼓了起来,气哼哼地说道:“那个宁子世,人面兽心!畜生!” 瞧见王凝之疑惑的脸,徐婉瞪了一眼小丫,只能继续解释:“后来,他在京中通了些人脉,便想做官去,可是我的出身于他而言是个累赘,我们两的事情在吴郡也不算隐秘,他便想让我嫁给他的一位朋友,也算是有了个说辞,自当做之前都是陪人而来。” “可以理解。”王凝之微微颔首。 “只是我虽明了他无情,不愿为我担上前程,便也心灰意冷,不再妄想,本以为向他说明以后大家各自安好便是,却……” 徐婉闭上了眼,似乎不愿再去回想那些往事。 小丫反而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愤愤说道:“那个畜生,总觉得我家小姐不愿意嫁人,是想赖着他,找了人要逼着我家小姐嫁人就算了,居然还趁来说事的时候,要做那禽兽之事!” “小丫!”徐婉断喝一声,让小丫头闭了嘴,脸上发红,胸膛起伏不定,眼里流露出强烈的挣扎,还有一股深深的仇恨。 屋内气氛一滞,王凝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自古强权便是如此,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 “我懂了!”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把目光移了过去,是一直在边缘地带的徐有福。 “你懂啥了?”王凝之倒是被唬住了。 “徐婉,徐婉啊!公子!”徐有福两眼发光,语速很快,“咱们去年跟贺家公子几个出去打猎,他们不是说南郡名妓徐婉,跳楼自杀,惨不忍睹吗?当时您还很遗憾,都没机会去见上一面!” “闭嘴!”王凝之也想了起来,马上喝止了徐有福,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解释道:“这小子一说起话就不知礼数了,徐姑娘别见怪。” “无妨,”徐婉只是笑了笑,很自然地回答:“我本就是个妓子,虽说是卖艺不卖身,也不过是待价而沽,何况整日和男子混迹在一处,又算得什么好人家姑娘了。” “那你是如何?”王凝之有了兴趣。 徐婉苦笑一声,“宁子世当时喝多了,见我宁死不从,恼羞成怒,争执之中把我推下楼去,惊慌失措,生怕担上人命,急忙跑了,我其实并没死,就落在下一层的阳台边上,不过也摔得流了一地血,幸运的是神志还算清楚,几个姐妹发现之后,就配合我演了出戏罢了。” “之后我和小丫就躲在乡下,可是刚过年,楼里一个姐姐送来信,宁子世已经被留京任职,而且宁家好像有人知道了些什么,在绿柳楼打听我的事情。” “我担心当初假死的事情被人泄露,所以带上小丫,来了钱塘,虽然当初在绿柳楼也攒了些钱财,不过买了个小楼,添置了些东西,也就所剩不多了,这才想着去弹弹琴,赚些银子,养活自己,所以遇到了您。” “听说宁子世过些日子可能会回乡省亲,加上我也不清楚宁家是不是知道我还活着,所以请公子千万不要与人说我的事情。” 徐婉盈盈下拜,这一次王凝之没有懒散,虚扶了一下,让她坐下,说道:“这个你放心,宁家也没有张贴告示,可以拿你去换钱,我无利可图,当然懒得搭理他们。” 看到小丫又一次瞪起眼,王凝之耸耸肩,“小丫头,我在古书里看到过,有些人整日里瞪眼,导致眼眶不稳,很容易直接把眼珠子瞪出去,到时候可就安不回去了,只能做个丑瞎子!” 小丫头顿时一脸的惊慌失措,第一时间看向自己小姐,声音颤抖,都带上哭音了,“小姐?” “没有的事儿,他在逗你呢。”徐婉没好气地扫了王凝之一眼,赶紧安慰自己的小丫头。 月儿弯弯,钱塘的青石小路上,王凝之和徐有福,主仆二人,并肩而行,手里的一盏小灯,发出柔和的光线,让徐有福脸上的傻笑显得更憨。 “笑什么啊?自打出了门,就这幅样子。”王凝之鄙夷地问道,跟着自己这么多年,见过的漂亮姑娘还少了吗? 难不成有福同志,觉得那个小丫头给他送了碗茶,就是看上他了?这会儿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公子,那可是徐婉啊,多有名啊,咱都能见着,跟着公子走,洪福齐天啊。” “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你以为那两个丫头,是什么好相与之人?” “啊?” 扫了一眼发愣的徐有福,王凝之叹了口气: “你就没看出来吗?中午我虽有些奇怪,但想着不会再遇到了,也就无所谓。” “可是晚上再次遇见,她先是确定了我的身份,之后便想要挑起我的兴趣,虽然我用王蓝田做挡箭牌,她仍不死心,非勾着要我开口问她的来历。” “这姑娘或许是真的遇到个人渣,受了些磨难,可她自己却不像个蠢姑娘。” “如果徐婉只是个惊弓之鸟,那绝对不会跟我们讲起她的往事,如果她真的诚挚待我,又何必非要先问清楚我的情况?” “无非就是觉得,有我在的话,说不定以后有了麻烦,真被那宁家的人找到,也能帮她一把,而且凭王家的权势,中午我的表现,她可以确定,我不可能把她给卖了,去和一个小小的宁子世做人情。” 徐有福是个很机灵的小子,听了王凝之的话,回想起中午和晚上的情况,也觉得有些古怪,不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 “说不定她真是好心,怕咱们就是个小人物,可能被她给带害了,才不敢直言相告。” 王凝之笑了起来,说道:“如果真是这样,那自然最好,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那我就给你一个面子,当她是好心来对待,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有福。” “公子又拿我寻开心。”徐有福苦笑一声。 两人笑着前行,月光下,身影拉得老长。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学子百态 两天后,天气晴朗,阳光在湛蓝色的天空中荡漾,偶尔的几片云下,一点点阴影就像是明暗交替的斑驳树荫。 小青峰西面,半山腰下,宽阔的山路上,行者纷纷。 大多是一个摇着纸扇的公子哥,背着一个小小的箱笼,有那么几个不拘小节的,就连盖子都没盖好,随着人脚步而上下浮动的箱框头上,几本书隐约可见。 而公子们身后,基本都有一个小厮跟着,用扁担挑着两口大箱子,里头一般是些衣服,还有作为束修安置好的银钱,加上一些贴身之物。 也有那个几个张扬的,身后带着两三个小厮,甚至还有人带了一队人来拿东西。 不过万松书院的规矩,大家早就打听清楚了,每位学子,最多可以带一个小厮常住在书院中,至于其他的,书院不负责安置。 所以这些人,大多就是放下东西就走,还有些牵着马的,留在山下等着,看样子是家里还离得有些距离,把人安全送到就要返回。 “公子,我早就说,咱们也多来点人,你看现在他们都带着那老些人,多气派。”徐有福扫了一眼,不无抱怨。 王凝之微微一笑,回答:“你也看得出来,这些人啊,大多数都是来壮壮声势的,让其他人都能看到,自己身边下人很多,想要炫耀罢了。” “那咱们为啥不炫耀?” “咱们家,已经不需要炫耀了,再说了,贵精不贵多,就像那些仆役们,就算加在一起,也比不上你一个有用。” 看得出来,王凝之的话,让徐有福十分受用,微微眯着眼,打量了几眼其他的行人,嘴角一歪,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之后一言不发,一副高冷的样子。 万松书院就在山腰上,并不算高,山路又修整得很好,没到中午,两人就来到了书院门口。 宽阔的青石长路,几人高的白石大门,庄严肃穆。 大门的两侧,两只石狮子蹲在高高的大石头上,目光恰好盯着路上的学子们。 “三年啊,感觉就很浪费时间。”王凝之有些不爽地感叹了一声。 徐有福急忙左右看看,没有人在旁边,这才低声说道:“公子,可不敢在书院这么说,要是被夫子听到了,难免觉得您狂妄。” “夫子?”王凝之眨眨眼,突然有些沉默。 徐有福看着王凝之那个样子,心里就有些忐忑,每次公子的突发奇想,都让他心惊胆战。 不过还没来得及询问,前方一个嘹亮的公鸭嗓就吸引到所有人的注意了。 “都给我听好了!我是王蓝田!琅琊王氏子弟!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万松书院的老大!想要进去读书,就给我过来行礼,不然就马上滚!” 王凝之目光同样被吸引过去,脸上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说道:“有福,看来这位王公子,和我们是真的有缘分啊。” “公子,这儿是书院,可不敢动手,不然传扬出去,老爷绝对会不高兴的。” “看看,看看再说。”王凝之双手抱胸,笑呵呵地回答。 王蓝田准备很充分,四个仆人就守着大门,冷冷地注视着底下走过来的学生们,脸上带着不屑的笑容,看上去已经是很默契了,这种事估计也没少做。 “老大,呵呵。在下秦金生,见过王公子。”一个身穿浅蓝色长袍的家伙扫了周围一圈,发现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眼珠子一转,第一个走了上去,笑容满面,拱手行礼。 看得出来,王蓝田对于秦金生是很满意的,点了点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进去吧。” “老大,不急,我陪着你,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嗯。”这下子,王蓝田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打量了一眼秦金生,“小子有前途,以后跟着我好好混。” 不等秦金生回答,就看见有一个人连小厮都没带,自己背着一口大箱子闷头就要进去。 “站住!”守在那里的一个小厮伸出手,挡在他面前,“没听到我家公子说话吗?” “哼,好狗不挡道!”来者抬起头,一张四方脸上,浓眉大眼,一看就是正面人物。 “你小子说什么?不认老大,还敢骂人?”小厮尖利的声音响起,看向旁边的王蓝田,见到王蓝田微微点头,马上就伸出手揪住了那个学子的衣领。 “你敢!” 一把推开小厮,就要往里头闯,可是虽然这一位身材高大,却背着大箱子,马上就被人推了回来,不等他发怒,一个小厮就从侧面一脚把他连人带箱子踹倒了。 “岂有此理!”这位也是个火爆脾气,跳起来就是一拳砸在了小厮的脸上,然后就是火爆的打架场面。 不过毕竟只有一个人,这哥们很快就被打的连连后退,王蓝田冷笑一声:“臭小子,叫什么名字?” “爷爷荀巨伯!快过来给我磕头!” “给我打!”王蓝田只是淡淡回复了这么一句,看来自己在书院的第一打手,还需要好好调教一下。 “公子?”徐有福已经有些忍不住了,看着王蓝田这么嚣张的样子,就想上去揍他一顿,和那些小厮们不同,跟着王凝之从小长大的徐有福,那也是有些拳脚功夫的。 虽然在家里,王凝之这些怪癖被父母兄弟嫌弃,可是在仆人之中,徐有福可算是最受欢迎的,毕竟和其他几位跟着公子的小厮比起来,自己可是多才多艺。 “再等等。” 徐有福皱起眉,却看不出来王凝之的心思,一般这种时候,王凝之早就上去凑热闹了。 眼看那边荀巨伯又被踢了一脚,跌倒在地上,两个声音从不同地方同时响起。 “慢着!” 两个穿着长袍的人急匆匆跑上门口,后头还跟着两人,前面两个,一个身形瘦长,另一个娇小,一左一右把荀巨伯扶了起来。 “公子,那不是祝家庄那个?”徐有福指着娇小的那个,迟疑地问道。 王凝之却眯着眼,仔细地打量着另一个,祝英台自己已经见过了,就是想看看,这个是不是梁山伯。 “这位公子,我们都是来书院求学的,未来还有三年的同窗之谊,你这是做什么?” 声音很大,器宇轩昂,眉清目秀的高个子青年直视王蓝田。 “你是谁?要给他出头?”王蓝田打量了一下两人,开口。 “在下梁山伯,这位是?”说着,梁山伯把目光转过去。 “我叫祝英台!” “哼,一起打!” 一个小厮早就按捺不住,手里提着棍子就抽上来,而且目标很明确,比起打架不要命的荀巨伯,和身材高大的梁山伯来说,明显这个叫祝英台的更好下手。 “小心!”梁山伯急忙伸手去挡,却被一棍子直接抽的人都打了个转儿。 “呸,看着人高马大,这么弱!”徐有福撇撇嘴。 眼看就要开打,突然一阵马儿的嘶鸣声响起,虽然说上山的路比较平整,可以骑马,不过一来学子们众多,二来为了表达敬意,大家都是步行上山的。 这时候出现在外头的,是一队骑士,最前面那位身姿挺拔,虽然年轻,却不怒自威,手里拿着一把长弓,冷笑一声:“你也配做老大?” “你,你是谁?”或许是被对方的王霸之气给吓到了,王蓝田声音有点儿颤抖。 “钱塘,马文才!”伴随着这一声的,还有一支羽箭飞驰而来,直奔王蓝田的面门。 “呀!”王蓝田嚎了一嗓子,都来不及跑,而梁山伯推开扶着他的祝英台,就要用地上的木棍去拦截那支箭。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滞了,这也太胆大了,光天化日,行凶杀人? 箭越来越近,却速度不减,显然力量颇大。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响起,却在这寂静的气氛里显得尤为激烈。 ‘哗啦’一声。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就在那支箭即将射中挡在王蓝田前边的梁山伯时,另一支箭从侧面刺破了空气,直直钉在第一支箭的箭身上,不仅刺穿了木头箭身,还带着已经折断的箭直奔另一边,钉在了侧面的一棵树上。 所有人都把目光转移到了第二支箭的来处,马文才紧皱眉头,梁山伯眼里闪过疑惑,而王蓝田公子,依然处于呆滞中。 只有祝英台,在看清楚之后,眼底闪过惊喜。 路边大树下,一位穿着灰色长袍的公子哥,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把玩着一张弩,看向马文才。 “他不配做老大,你就配了?” 时间仿佛停了一会儿,只有众人的呼吸声和那边马儿的嘶鸣。 “你是谁?” 马文才额头上青筋暴起,眼里却是有些忌惮,作为一个弓箭高手,自己当然清楚,对方手里那把弩箭,精致且威力很大,绝对不是凡品,应当是特殊打造的。 而能持有这样东西的,恐怕不是常人,虽然说弓箭要比弩箭难用很多,对方未必箭术高超,可能只是占了兵器的好处,可是能把自己射出去的箭击落,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得了。 “会稽,王凝之。”说完之后,王凝之突然转过头,冲着刚刚清醒的王蓝田笑了笑,说道:“我说过了,不许你再用王家的名头,看来你是记吃不记打啊?” 王凝之发誓,自己这辈子就没听见过这么响的咽口水声音。 尤其是配合着喉咙的一抖,王蓝田脸上浮现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大,大侠,我错了。” 不再看王蓝田,王凝之重新回过头,一言不发,只是抬起来弩箭,正对着马文才,却没有发射,而是犹豫了一下,从怀里取出来一个小瓶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倒了些液体上箭头。 就看那幽绿色的液体,不用问,大家都知道这恐怕是剧毒。 “你敢!” “公子!” 马文才身边的骑士们急忙跳下马,一边把马文才拉下去,一边躲在马后面,要是说把箭对过来,只是威慑,那涂上毒药,摆明了就是要杀人的。 马文才双目怒火几乎要喷射出来,却犹豫了几分,不知道是不是该站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 不等这边箭射出去,也不等马文才站出来,一个洪亮并且有些故作严厉的声音响起。 大门口,一行人走了出来,看衣服都是书院里的杂役,而在他们前头,几位夫子打扮的人缓缓走出。 站在最面前这一位,年纪大概有四十左右,两撇小胡子一抖一抖,一双小眼睛努力地睁大,威严赫赫。 “夫子您好,我们今日在门口相遇,王蓝田觉得既然有缘分,就组织大家在这里聊会儿,先互相认识一下,我和小马都是好武之人,便想着切磋切磋,也给大家表演一下箭术。” 王凝之微笑着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随口回答。 其他学子们都张大了嘴,连给夫子们行礼都忘了,只是傻傻地看着王凝之。 只有藏在荀巨伯身后的祝英台,捂住嘴偷笑了两声。 “小马,赶紧出来,躲在后头干嘛?”冲着那边摆摆手,王凝之又笑呵呵地看向了王蓝田,说道:“蓝田兄,多谢你组织大家聚会,有劳了。” “呵,呵呵。”王蓝田努力地笑了笑。 至于站在门口的夫子们,都面面相觑,虽然刚才在路上不见得全看在眼里,也知道绝对不是这么回事儿。 而领头的陈夫子,神色变幻了好久,这才点了点头,说道:“时间已过正午,速速入书院,交束修,填名册。” 说完,又恶狠狠地瞪了王蓝田一眼,似乎在维护自己的威严,咳嗽一声,才说道:“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们互相认识,还有,把你的箭收起来!这般毒物,不可入书院!” “毒物?您是说这个韭菜酱?”王凝之愣了一下,看向自己手里的弩箭,突然伸出手指,在箭头上抹了抹,又放在嘴里舔了一下,“这可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特色美味,分享给各位同窗,当做见面礼的。” 陈夫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愤愤地转过身去,狠狠地一甩袖子,带起一阵风声,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嗯,这个动作如此熟练,又有气势,恐怕是练习了很久,不愧是夫子,一言一行,都是学生表率。” 听到王凝之的话,陈夫子的脚步歪了一下,整个人都有些晃,不过并没回头,而是加快了脚步。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束修 万松书院,前院,宽阔的场地,四周青石围墙高高耸立,墙边的松树挺拔错落。 孔夫子石像前,一张香案端端正正,红布上两支粗香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陈夫子坐在侧面的一张桌子后,身边两个杂役垂手而立,至于学子们,则是各自站在两边,静默肃立。 至于小厮们,都远远站在外围,隐约之间,已经分成了两派。 马文才手下微胖的小厮名叫马统,就算是在仆人群里,也是鹤立鸡群的,毕竟他脚下的箱子里,还有几把剑侧立着。 不过马统的脸色并不好看,自家公子是什么脾气,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作为钱塘马太守的独子,马文才不仅有背景,自身也算是文韬武略,样样不差了。 可是这样的天之骄子,自然是高傲无比,加上马太守平日里对儿子的教育,也是与众不同,用马太守的话来说,就是: “老虎要捕食,难道会在意猎物的情绪吗?” 马文才从小就立志要入伍,做一个大将军,而马太守对于儿子这种争雄斗狠的个性,是相当赞赏。 但是今儿在书院门口,虽然看上去胜负未分,可是对于公子来说,这已经算是奇耻大辱了。 站的很远,马统都能看得见马文才衣袖下露出的拳头。 想到这里,不由得看向站在马文才另一边队伍里的王凝之,这位倒是坦然自若,一副悠闲自得的样子,还有兴趣观察旁边的大柳树。 不过王凝之突然伸出手,这是要干什么? “喂,小个子,往前点,这片树荫我承包了。” 一把推开挡在自己前面的祝英台,王凝之没好气地说道,这家伙明明就认识自己,偏偏装着不认识,这也就算了,还非要往自己跟前凑,因为刚才的争端,现在王凝之与马文才一样,身边都是空无一人的。 不过,马文才是因为那张阴沉的脸,让人不敢靠近,而王凝之则是因为始终都在懒散地张望,看上去对那个孔子石像的兴趣要比人大很多,同样让几个想要去搭讪的学子,害怕被他无视丢脸而犹豫。 回过头来,祝英台恶狠狠地瞪着王凝之,低声说道:“王公子,你就是这样跟老朋友打招呼的?” “不见得你很老,也不见得是什么朋友,要是真朋友的话,那就为我两肋插刀,去给我把那个马文才拿刀剁了。”王凝之淡淡回答,声音一点儿不低,尤其是最后一句。 他的话让整个场面都尴尬了起来,那头马文才一眼横了过来,青筋暴起。 “看什么看,找死吗?要不咱们山下见?” 王凝之冷笑一声,对马文才目光中的威胁不屑一顾,老大嘛,谁不想当,马文才这种小弟,足可以让自己这三年轻松很多。 收小弟,当然要收最强的小弟。 “吉时已到,奉束修,勤学问,通圣贤,绝妄念!” 陈夫子突然开口,声音传了老远,马文才要来读书,这是马太守早就打了招呼的,他当然知道,可是在书院门口,就瞧见这个年轻人居然要杀了马文才,他一边阻止,一边派人调查,这时候已经知道了,这位王凝之,是王羲之的儿子。 一个是当地的父母官,一个是琅琊王氏,惹不起啊惹不起。 不管怎么样,反正不能出事儿。 “见过夫子。” 挑了挑眉,看了一眼,陈夫子微微点头,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接过束修册,宣读: “东阳许世康,束修十两金,后边座位。在花名册签字。” “谢过夫子。” …… “宣城姚一木,束修十两金,后边座位。” “钱塘张齐杜,束修十两金,后边座位。” “丹阳余锋至,束修十两金,后边座位。” “吴郡王蓝田,束修,,,”陈夫子瞪大眼睛,看了看束修册,又抬起头看向王蓝田,见到对方脸上的笑容之后,陈夫子也终于露出笑容,声音变大了许多,“束修一百两,请于花名册签字。中间座位!” “夫子,给我个靠边的座位,方便我课上休息。”王蓝田眨眨眼。 陈夫子愣了一下,又瞧了一眼手里的束修册,低声说道:“你自己挑选。” “谢谢陈夫子。”王蓝田回过头,笑得张扬,不过在看见马文才的脸色之后,就下意识闭了嘴,又看见那头树荫下王凝之的目光,马上转过头,提着箱笼就跑。 “钱塘马文才,束修,怎么是空的?”陈夫子疑惑地看向站在面前的马文才。 “夫子,束修在乎心意,我马文才对圣人之道,心有仰慕,无谓单薄数字,您需要多少,请自行填上便是了。” “嗯,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前面座位!”陈夫子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须,笑容和蔼,冲着马文才笑眯眯地点头,同时衣袖一抹,那封束修册就消失在他衣袖中。 “会稽祝英台,束修黄金一百两。中间座位!” 在得到祝英台肯定之后,陈夫子脸上的笑容愈发浓厚。 “会稽梁山伯,束修,十两金。” 在经过几个出手阔绰的学生之后,看着梁山伯的十两金,陈夫子明显有些不满了,随意指了指旁边的花名册,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夫子,请问我该坐在哪里?” “等其他学子挑选之后,剩下的自然是你的。”陈夫子撇撇嘴,不屑一顾地回答。 梁山伯脸上的表情停滞了几分,还没说话,站在一边的祝英台就开口了:“夫子,凭什么要别人先选,留给梁山伯的是最后的?” “就凭我是夫子!” 中气十足,霸气侧露。 就连站在后头的王凝之,都忍不住点了点头,看来夫子这个职业,做多了还真是有那么点气质,尤其是在学生面前。 “算了,英台,不必为我如此,坐在哪里读书都是一样的,求学在勤,不在位次。” 梁山伯拉了拉祝英台的衣袖,笑得有些勉强。 ‘啧啧,这就是正面人物么,’王凝之心里暗笑。 不过祝英台明显是很吃这一套的,走上一步,直视陈夫子:“我会和梁山伯坐同桌,还请看着办!” “你,好你个祝英台!梁山伯,中间座位!”陈夫子似乎想发怒,却忍了下来,等你们开始上学了,有的让你们受! 眼前的学生们都已经交过了束修,王凝之缓缓走上前,站在陈夫子面前,从袖子里一掏,一把匕首就出现在手上。 “你,你要干什么!”陈夫子往后一仰,差点儿从椅子上跌下去。 “哦,不好意思,拿错了。”王凝之微微一笑,把匕首收回袖中,又取出来束修册。 还留在那里观望着的学子们,都忍不住偷笑起来。 陈夫子迅速接过来,打开就念,似乎一秒钟都不愿意和王凝之面对面了。 “会稽王凝之,束修,,,一两金?”陈夫子瞪大了眼珠子,看着王凝之。 “是啊,一两金,怎么了?” “岂有此理,你倒是看看,哪里有人是一两金的?你这是藐视书院,藐视夫子,藐视圣贤!” 陈夫子在金钱面前,明显忘却了恐惧,一只短小的手指抖啊抖,就差戳在王凝之脸上了。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束修乃以表心意,何曾以金量学问?” 王凝之冷笑一声,淡淡回答。 “你!”陈夫子还要说话,却被后头一阵爽朗的笑声打断。 众人看过去,只见一个老者大步而来。 一件宽松的朴素长袍,一串玉坠挂在腰间,虽然丝毫没有贵气,却显得气质过人。 腹有诗书气自华。 “好一句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王逸少的儿子,果然有几分乃父风采!” 王凝之微微一笑,这么称呼自己老爹的,是谁已经显而易见了。 “凝之见过叔叔。” “哈哈,好,好,你父亲的信我已经收到了,本来还想着,你这臭小子,十几年不见,是否仍有少年时的灵性,今日一见,甚是有趣,看来我这万松书院,从今天开始,就要热闹起来了。” 王迁之笑容和煦,笑眯眯地看着王凝之,又说道:“你婶婶托我转告,今晚来家里吃饭,你的两个妹子,估计你也记不得了。” “山长,他,”陈夫子忍不住开口。 “子俊啊,”王迁之转过头,虽然还带着笑容,眼神中却有些威严,“这孩子虽是胡闹,说的却也在理,束修本就是个礼仪,表达学生对圣贤的敬意,何曾是以钱财多少,来衡量求学之心呢?” “好,您说了算。”陈子俊横了一眼王凝之,却发现对方也在饶有兴致地盯着自己,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见过山长。”学子们都围拢过来,拱手行礼。 王迁之笑了笑,说道:“众位学子,你们的先去后院吃饭,等饭后,寝室安排便会做好,到时候大家按照分配好的寝室入住即可。” 吃了一顿午饭,王凝之一直保持着的笑容,终于消散了。 青菜,豆腐,白米饭,几片薄薄的烧肉,还有一条看着就很猥琐的小鱼,加上些干煸的豆子。 这是人过的日子吗?是我这种贵族过的日子吗? 很后悔没有把家里的烧烤炉子带过来,虽然当初自己发明的时候,被王玄之带着兄弟们一致讨伐,但是吃的时候,大家可都不客气。 虽然自己只会做几道家常菜,而且做的也不算好吃,毕竟不是大厨,不过王凝之还是懂得一个关键之处,那就是油大,肉大,料足。 而烧烤的话,和那些精美的菜肴不同,简单易操作,上好的羊肉烤的金黄,自然能堵上他们的嘴。 一想到要在这里做三年的苦行僧,王凝之就悲从中来,看来必须要找个时间下山去改善一下生活。 前院里,一张大榜单被贴在墙壁上,下头学生们都瞩目着。 王迁之则站在前头,笑着说:“这就是我们的寝室安排,大家自己记下,然后各自入住,对了,书童的话,统一住在侧面院子里,自行分配就是了。” 还没等王凝之走上去看看自己在哪儿,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怎么是两人一间?山长,我要自己住一间!” 言辞激烈,不容拒绝,祝英台站在山长面前,脸色十分难看。 而站在她旁边的梁山伯,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散去,刚才看见自己和祝英台一间房,刚打算庆祝一下,就听到祝英台的话,搞得他很尴尬。 “这怎么行?万松书院一向都是……”王迁之刚说了半句,就听到另一个声音响起。 “如果可以一间房,那我也要自己住,这里的房间那么小,怎么能两人一间?我交了那么多钱,足够买下一座山了!” 说话的正是马文才,他就站在另一头,目光冷冷地看过来,而在他身边,那个称呼王蓝田做老大的秦金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是一脸媚笑地跟着马文才了。 “书院是授课学习的地方,不是给你们享福用的,如果想要优渥的生活,就请离开万松书院。” 王迁之的脸色一沉,说话虽然温和,言语之中却自带威严,和陈子俊明显不同。 王凝之微微一笑,走上前一步,说道:“山长说的在理,各位同学,书院是求学之地,自然是学问为先,而不是看钱财,否则何必要来读书,直接回家搬金子过来称斤两不就可以了?” 王迁之点了点头,满意地看着王凝之。 “不过,也许这件事情可以商量一下,山长,您也知道,学子之中,或有志趣相投,愿同房谈天说地,如东汉之时,便常有同席之谊。” “但也有不愿多做无谓之事,只想专心用学的人,于他们而言,一人独居,反而有更多的时间来思量学问。” “既然书院是为了学子们读书,那么因材施教当然是好事一桩。不同品性的学子,住在一起未必是好事。” “当然了,”王凝之的口气硬了几分,“我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独居,生活舒坦些,那我们就该有个章程才好。” “你继续说,”王迁之淡淡开口。 “简单,书院嘛,学问高者自然得以更多选择,我们可以统计一下学生的屋子,看看能空出几间用作单人入住,而谁可以住进去,首先是自己想独居者,其次就要请山长来亲自考较学问。” “学问优者,入住,学问差者,只能退让,每一年山长重新考较,或者您可以出份试卷,统一考察。” “如此,学问好的,为了保住自己的屋子,自然要努力,不敢懈怠,而学问差的,为了能住进单人间,当然要更加勤奋,万松书院的学子们,想必会互相督促,共同进步。” “山长,您看这样可好?”王凝之微笑着询问。 王迁之还没回答,那边王蓝田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不服!”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劝学诗 发出声音的,正是气急败坏的王蓝田。 开什么玩笑,王蓝田可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要是按照学问来分,哪里还有自己的位置? 不过在看到王凝之那个如同看死人一样的眼神之后,王蓝田马上就转了口风: “最起码要加一条,学生可以自行转让!” 王凝之笑了起来,说道:“山长,您看,就是此刻,已经有人迫不及待了,我想王蓝田是觉得一年时间太久,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要在读书有成的时候,就发起挑战,求学之心已经压抑不住了。” 王蓝田张大了嘴,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发不出声音来,自己是打算等他们分出来之后,直接找个单人间的,去购买一间就好了,怎么就变成求学挑战了? “也好,如此倒是可行,只要有助于大家学习,我这里自然答应。” 王迁之似乎在这一刻抓到点什么,却一闪而过,看向王凝之,下了主意,晚上到家里吃饭的时候,一定要好好问问。 而王凝之则笑了起来,在后世这种情况早就见怪不怪了,学校里以成绩论座位,论寝室,激起学生们的竞争心。 当然了,最主要的原因是王凝之自己就不打算跟人合住,本来是觉得凭着亲戚身份,说不定有个优待,可是看见王迁之的态度,就知道这位和陈子俊不同,他可不是徇私情的人。 至于一个小原因嘛,当然是为了祝英台,王凝之很好奇,如果这两人真的是志趣相投,感情惊天动地,那么几年后自己不介意帮他们一把。 可那是要经过考验的,最起码不能住在一起,否则就是养只猫,呆在一个家里,三年下来也有感情了,到时候谁还说得清? 很快,房间就统计了出来,一共有两间屋子可以单住,而王迁之也亲自坐镇学堂中,考较学子。 几个夫子都坐在两侧,以求公平公正。 至于学子们,都齐齐排在后头,互相瞅着,想看看谁想单住,又敢上去。 王凝之大咧咧走了上去,路过陈夫子的时候,还给了他一个迷人的微笑。 “山长,学生王凝之,请您考较。” “嗯,这样,今日是我万松书院,新一届学子们第一日上山求学,你可有什么想与同窗们共勉的话,做首诗来。” 王迁之难得露出一个有些调皮的笑容,只不过隐藏在胡须之中,让人看不出来。 一般考较弟子,尤其是初次见面,或问些典籍,或出个对联,而诗词则是最难的。 而且就算是诗词,也很少会如此限定,往往是以景寓情,或让学生表达对圣贤之道的向往,或是表达自己的求学之心,又或是对师长的尊敬。 从第一次分配寝室,王迁之就看出来,这小子绝对是为了自己舒坦,故意找了些理由。 那就让自己来好好为难一下他。 夫子们也都面露思索之色,只有陈夫子,看着王凝之,眼里都是嘲笑,不得不说,王迁之可完全没有一点儿偏私。 至于在场的各位学子,都是心头一震,这未免有些过于难了,现场作诗就算了,不叙己情,不言景物,就算是赠诗,那也是友人,亲朋,何曾听闻给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赠诗? 更别说,还是与同窗共勉,那就是说,只是单纯表达自己的好感,愿和众人为友也是不行,而莫名地夸赞其他人,更是显得莫名其妙。 想要试试住单人房的不是一个两个,这时候却都苦了脸,山长这样做,分明是不给任何人机会啊,看上去挺好说话的,答应大家可以单人入住,可是考题如此之难,谁还敢上去? 就算是不打算竞争的学子们,也是脸色难看,万松书院有这么一位山长,看来以后的苦日子少不了。 人群之中,只有一位面带笑容,丝毫不慌,充满了大将气质,稳如泰山,正是王蓝田。 藏在人群里头,王蓝田都快忍不住笑出声了,非常想冲着上头的王凝之大喊一句: “我叫你狂?” 众人都盯着王凝之,基本上都是和王蓝田差不多的心思。 人嘛,盼别人倒霉,往往比盼自己发财还要紧。 而站在人群前,和王迁之面对面,王凝之也苦笑了一声,这位远房叔叔,还真是铁面无私啊。 缓缓走了两步,瞧了一眼底下的学子们,王凝之一边踱步,一边朗声说道: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说实话,有点尴尬,主要是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恰好就转到了陈夫子面前。 四目相对,陈夫子的脸气得通红,王凝之则带着宠溺的笑容,空气里突然有了些别的味道。 不等情绪继续发酿,王凝之转了回来,拱拱手,“这首诗名为‘劝学’今日送给各位,与诸君共勉。” “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好诗啊,好诗。” 似乎是想到年华易逝,自己也已经快白了头,王迁之叹息一声,和各位夫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说道:“你且到一边稍候。” “是。”王凝之退到一边。 此刻,看着王凝之,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变了,这种像是为难一样的题目,就算只是答上来,那都称的上一句‘才思敏捷’可是他不仅答上来,还答得如此顺当,让人难以置信。 可是看山长的性格,和山长刚才那副样子,怎么都不像是山长在和他打配合。 前车之鉴,现在更是没人敢上去丢脸了,要是山长还这么出题,有几个能答出来? 王蓝田只感觉自己喉咙里的唾沫,半天都咽不下去,于是酝酿了很久,才终于‘咯噔’一声。 “王蓝田,你要试试么?” 王迁之眼前一亮,本来还在心里犹豫,是不是刚才出的问题太难,导致大家都不敢来了,虽然是为了单人间的权力,可是也同样能让他们有个机会展示自己,而王迁之则可以试探一下学子们的才学。 就在这个时候,本来自己不是很看好的王蓝田同志,居然会出声示意,不说品学如何,最起码勇气可嘉。 “啊?我,不是,这个……” 王蓝田发现自己突然成了万众焦点,和大家一样迷茫,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王迁之说道: “孩子,来。” 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两步,看着眼前这个和善的老头,王蓝田从内心里有些感动,从自己来到钱塘,就没什么好运气,先是被王凝之威胁,又被马文才攻击,现在终于见到了一位好人。 “嗯,孺子可教。” 王迁之心里闪过喜意,正所谓有教无类,好的夫子,就是要化腐朽为神奇,他已经决定了,不论王蓝田才学好坏,都要冲着刚才他眼中的单纯懵懂而培养。 这时候,王蓝田也终于反应过来了,冷汗瞬间就出现在脑门,干笑两声,就想转身离开。 “我出个上联,你来对下联。” “啊?”王蓝田眼珠子疯转,还没想到该怎么回答,那边王迁之就像生怕自己反悔一样,迅速开口。 “又是一年春昂扬,小青峰上松柏长。” 站在一侧的王凝之,用眼神表示自己非常不爽,王蓝田遇到的题目难度,和自己的差距未免太大了一些? 王蓝田哭丧着脸,从大家的反应就能看出来,其实这次的题目不难,可是,自己不会啊? 要是难度很高的题目,不会也就算了,要是大家都会的,就自己不会,岂不是更丢脸? 就在这时,王蓝田感受到一股不满的气息,转过头一看,恰好对上王凝之的眼神,顿时一个哆嗦,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 “听个小曲都挨揍,为求活命跑断腿。” 不知怎么地,就这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下一秒王蓝田就察觉不对了,可惜已经迟了。 看到大家那副即将爆笑,只不过因为夫子们都在面前才强行忍着的样子,王蓝田只觉得这次出门,没看黄历是个最大的错误。 或许,自己可以再等三年?要不直接转学? 王迁之眼皮子抖了抖,也是相当尴尬,心里很是犹豫,还要不要培养这个家伙,不过面上并没有反应,只是淡淡开口: “你也去旁边等着吧。” “夫子,我来。”祝英台走上两步,声音清脆。 王迁之现在已经搞不懂这些学子们的水平了,优劣区别未免太大。 “这样吧,还是对个对联。” 想了想,王迁之还是决定把难度放低一些。 “登山上书院,自当求圣贤,心有千千结,切莫因小失大节。” 祝英台面色一凝,当然听得出来,王迁之这是想到了是自己第一个提出要住单人间,所以在此暗示,如果自己给不出一个好的答案,恐怕会影响到在山长心里的印象。 “乘船过江月,所为尽美誉,花有百样红,可见情有万种解。” 答完之后,祝英台就小心翼翼地看着王迁之,见到他脸上浮现出的笑容,才算是放下心来。 “还有人要来试试吗?” 示意祝英台在一边等着,王迁之继续问。 马文才抬起脚,就要上台,却不经意看见了王凝之似笑非笑的脸。 那股眼神,一副要看好戏的样子,分明就是等着自己出丑! 犹豫再三,如果只是祝英台,自己多少有些竞争力,可是王凝之的话,马文才不觉得自己能比得上他。 “既然无人要求,那么我宣布,第一年这两间单人房,就由王凝之和祝英台住下,如果你们中途想变,可以和其他学子商量换房,如果有别的学子想要挑战,每三个月有一次机会。” “好了,学子们,回房休息吧,明日学堂,准时开课!” 马文才两次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背后那股目光始终在盯着自己,一边在心中忌惮,不愿丢脸,一边痛恨自己的胆怯,想要竞争,这种感觉几乎要把他逼疯。 时间不等人,那边夫子们已经离开了视线,刚要回头,却发现王凝之和自己擦肩而过,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感受到身后众人的目光,马文才双目发红,就要发作,学子们也发现了这一点,急忙离开。 只剩下最后一个傻乎乎的王蓝田,左右看看,似乎是确定了王凝之已经离开,这才敢迈开腿离开。 而精神多少有些恍惚的他,并没有注意到马文才就在身边,直直离开。 “可恶啊!”马文才终于按捺不住,王凝之不把我放在眼里就算了,你一个王蓝田,也敢如此? “啊!” 一声惨叫从那边传来,学子们脚步更快,似乎听不到王蓝田的求救声。 “山伯,你为何不去试试呢?我们刚才吃饭时交谈,我觉得你文采也很不错。” 相伴而行,祝英台有些不解。 梁山伯则笑得爽朗,回答:“我从小苦惯了,不需要很大的屋子,而且我和荀巨伯已经说好,两人一间房了,交个朋友,也是好事一桩。” 走在前头,王凝之撇撇嘴,不就是好热闹,爱搭讪吗,还这么理直气壮。 安顿好了以后,搬了个小凳子,来到屋子旁边的柳树下,王凝之舒坦地伸了个懒腰,躲在树荫里乘凉。 顺带着瞟了几眼还在那边忙碌着布置屋子的祝英台和银心。 “王兄,你倒是惬意啊?”祝英台有些不爽,自己都已经看了好几次,那个人怎么就不知道上来帮把手? 虽然自己不需要,甚至不情愿让别人进屋子,可是你根本不问一声,也太没有助人为乐的精神了吧? 回答她的,是王凝之的白眼,“别吵,我正在认真聆听。” 虽然不清楚他在听什么,可是见到王凝之认真的样子,祝英台和银心手下的动作也不由得放轻了许多,而且都竖起耳朵来。 一个多时辰,才算是把东西都安置好,因为轻手轻脚,就更加累了,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见到王凝之终于站起来,祝英台忍不住开口:“王兄,你在聆听什么?” 一个迷人的微笑,王凝之走回屋子,“春天的声音。” 表情变幻了几次,祝英台咬牙切齿:“那不就是偷奸耍滑,去乘了个凉吗?” 刚踏入房门的王凝之听到,头也不回,“读书人的事儿,怎么能这么说?当然要有诗情画意一些。”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故人 傍晚的小青峰,霞光满天,红彤彤的夕阳将天上的白云都挤走了一些,橘红色的光芒笼罩着整座山,翠绿的柳叶上,仿佛抹上了酱。 走在碎石子路上,风从耳边轻轻吹过,王凝之身心愉悦,一路欣赏着景色,从今天开始,自己终于过上了自由的日子。 在去往山长家的路上,想到那个小时候哭哭啼啼的小丫头王兰,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知道她还是不是个眼泪包子。 山长的家就在书院后面,一条山路远远可见围墙。 停下脚步,王凝之疑惑地看着路上小凉亭里那几个人影,其中一个还指着自己在给另外两个介绍,又加快脚步,往山上走,怎么王迁之还亲自来接自己了? 这位山长,怎么看都不像个会讨好自己的人啊? “叔叔。”站在凉亭外,王凝之拱手行礼。 “凝之,这是你婶婶,这是你妹子。” 这位婶婶身形消瘦,不过脸上的笑容很是温和,就像这傍晚的阳光一样温暖,而在她身边,以为和她颇为神似的姑娘亭亭玉立。 “王凝之见过婶婶。” “王兰见过兄长。”王兰微微一笑,躬身行礼。 “凝之,快上来,好些年不见你了,你爹娘身子可还好?玄之呢?我记得那孩子小时候就很容易生病。” “爹娘身体都好,兄长虽然体弱些,不过这几年都在注意,也不碍事。” 王凝之回答,自己来这个世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四处寻医,来为大哥调养。 虽然和自己熟悉的历史有所出入,可是王凝之不敢拿大哥的性命来试验。 作为王羲之的长子,王玄之可谓是集父母之优点于一身,谦逊有礼,文质彬彬,然而英年早逝。 这恐怕是王羲之夫妇两人最大的痛苦了。 在王凝之的坚持下,这几年王玄之身体虽然不见强壮,却也能维持在一个不错的状态中。 “那就好,这次你来书院,你爹娘都有信来,你娘倒是要我们好好照顾你,可是你爹却说你顽劣得很,让我狠狠收拾,绝对不能手下容情,说是要让你把那股聪明劲儿好好收一收,安心在学习上。” 听到王迁之这么说,王凝之就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在分配寝室的时候会被为难了,无奈地苦笑一声,“叔叔,我爹爱喝酒,给你的信估计是喝醉了写的,我可是有名的乖巧。” “呵呵,撒谎,就看你今日的表现,也是个十足的滑头。”说着话,王迁之目光放在了山路的另一边。 “凝之,今晚有几个会稽的客人突然来,与我一起去迎一下,你应该也是认识的。” 王凝之顺着他的话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来者只有三人,一个大人拎着两个孩子。 走在左侧的,是一个调皮的小男孩,时快时慢,有时候还要蹲下把手探进草丛里,揪一把青草放在鼻子底下闻一闻。 大概是听到虫子叫,马上扒拉开草丛就要抓,这时候走在中间的中年男人咳嗽一声,那孩子才撇撇嘴,站了起来,几步追上去。 而中年男人则有着一双不怒自威的虎目,从他宽阔的肩膀,和走路的器宇轩昂就能看得出来,绝对是个身居高位的人,而且还是个练家子。 至于最右边,一位姑娘脚步沉稳,不快不慢,随着父亲前行,一件银灰色的袍子上,画着几笔苍翠的柱子。 有些消瘦的脸上,随着眼睛一眨,睫毛扑闪着,一直在看着旁边的风景。 似乎感受到前方有人在看着自己,她回过头来,恰好天边的光辉映在她的眼中,黑色的瞳孔仿佛被点缀上瑰丽的色彩,恰似画中人。 不过下一刻,和王凝之对视着,她浮起的笑容就有些僵硬。 两人都是皮笑肉不笑。 王凝之嘴唇微微一抖,有些尴尬,想着总不是自己欺负了两个小的,现在大的来报仇了? 就在此时,那位姑娘突然笑得开心了许多,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一生之敌——谢道韫。 从她的眼神里,王凝之就能清楚地感受到那股不友好。 至于那位中年人,王凝之也曾见过,荆州安西军司马,谢奕大人。 这位大人也是相当有趣的人,着名的面壁骂人,老翁可念,都是出自他。 不过在自家孩子受了欺负的时候,估计他就没那么有趣了。 大家族的兴起,凭的都是一位英雄人物。 而大家族的延续,凭的都是护短。 “谢无奕,你真是越来越赖皮了,哪儿有上门做客,是临时通知的?” 王迁之笑声爽朗,走上前去。 谢奕挑挑眉,“好不容易休假些日子,我带孩子们出门散散心,不来这钱塘,又该去哪里?我已经准备好了,整个钱塘熟人不少,轮着打秋风,等去了军中,把你们的家底给兄弟们分了!” “好家伙,上门明抢了!你就不怕我修书一封,去你谢家告状!” “哼,家里叔伯不在,我最大,你告谁?” “我告谢安!” 听到这句话,谢奕明显有些不爽,“我是老大,难道还有弟弟管教哥哥的道理?” “达者为先,谢尚,谢安,可都要比你稳重许多,去年我见谢安,颇有当年谢裒大人的风范。” “唉,这些家伙都不省心,谢安更是个一根筋,前几日又把庾冰给拒了,怕是不等他为谢氏撑起一片天,就要把朝中都得罪个遍!” 说道谢安,谢奕抬起手,敲了敲脑门,很是烦恼。 “怕什么,有你这个大哥在,谢家无忧,就算是征西大将军桓温,不也要被你逼着逃跑?” 说起这件事情,谢奕‘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别人怕他,我可不怕,多少年的老朋友了,喝个酒居然还要跑,也不嫌羞?” “人家那是明智,这天底下,有几个人能陪得动你?喝酒上,我是佩服你的。” 谢奕满意地点了点头,瞧见跟在王迁之身后的王凝之,皱了皱眉,“这是你的学生?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嗯?有点眼熟啊,王凝之?” 王凝之很是无语,却无可奈何,谢奕这家伙在东晋多少算是个奇葩了,行事狂放,爱酒如命,什么氏族礼仪在他面前都形同虚设。 “会稽王凝之,见过谢大人。” “我就说怎么眼熟,你怎么在这儿?” “来此处求学。” “求学啊,”谢奕打量了几眼王凝之,大喇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求学是一辈子的事情,不着急,还是先娶妻生子才好,玄之都成亲了,王逸少却把你丢出来三年,什么道理?” “无奕,这你就不懂了。”王迁之开口,带着笑意,“羲之几个儿子,就属凝之跳脱,这是让我来看管他的。” “哈哈哈,是这么回事儿,我倒是有听说,王家二公子,在会稽可是孩子王,谢泉和谢攸,也没少跟着你瞎混吧?” 王凝之赶紧撇清关系,“怎么会呢,谢泉,谢攸都有您的风范,平日里我们都是言论诗词雅集,要不就赏山闻水。” “哼,懒得管你们,年轻人就是这样。” 说到这里,也走到了凉亭,见到了王迁之的家眷,打了招呼之后,谢奕努努嘴,“道韫,谢玄,见过王伯父。” “谢道韫,见过王伯伯,婶婶。,”谢道韫从侧面走上来,依次见礼,看向王凝之,继续说道:“凝之兄。” 而她的礼,也从晚辈礼,变成了平辈礼。 王凝之耸耸肩,知道这位是在用行动告诉自己,上次争执,她是不接受的。 而此时,几个大人已经往山上走去了,笑声不时传来,王凝之双手抬起,抱在脑后,跟在最后边,懒懒散散,早知道有谢道韫在,打死自己都不来。 跟在王迁之后头,谢道韫和王兰正在聊天,小青峰山上的风景极好,又是春天,生机盎然,由景到人,很快就聊到了书院中的趣事。 王兰可是下午刚听父亲说了今年的学子们与往年不同,当下便把那些事情告诉了谢道韫。 在说到王凝之那首劝学诗,以及王迁之的评价之后,谢道韫愣了一下,大家都生活在会稽,虽然谢道韫清楚,作为王羲之的孩子,王凝之肯定是有些才学的,却没想到会如此才思敏捷,尤其是从王兰的话,就可以看出来,王迁之绝对是有意为难,不存在提前商量。 可是在会稽的时候,说起王家的公子,以王玄之为首,各个都是人才,唯有这个二公子王凝之,古里古怪,肆意妄为。 难道是在兄弟们之间,才显得他名气不盛?若是如此,那王家其他的公子们,究竟学识到了何种地步? 想到这里,谢道韫下意识就回过头,看了一眼,结果马上就气不打一处来。 走在最后头的,当然是王凝之,还有一个小尾巴谢玄。 至于谢道韫生气的原因,当然是自己小弟谢玄,正像一只哈巴狗一样讨好着那个得意洋洋的家伙。 “二哥,我都听献之和孟姜说了,你可不仅仅是发明了一辆自行车,还有一种鞭子抽着玩的陀螺,可是他们说只有两个,剩下的都被你锁上了,给我个呗。” 王凝之嫌弃地把抱着自己大腿的谢玄推开,“别把口水蹭上来。” 开玩笑,自己是锁上不假,可是王献之或许不敢,王孟姜偷摸着打开,那又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小子不好好去给自己妹子当舔狗,居然想着走捷径,哪儿有那么容易的事儿? 况且,王凝之很确定,如果自己给他写张纸条,估计等他拿回去,内容就已经从一个小玩具,变成抢走自己的大部分成果了。 贼眉鼠眼的小子,猥琐的笑容,司马昭之心啊。 “凝之兄,你要在这里读书三年吗?”一个好听的声音响起,谢道韫和王兰故意放慢脚步,等到了两人,开口问。 同时,瞪了谢玄一眼,谢道韫很是不满,自己可是为了你出头的,怎么你就叛变了? “是呀,大好时光啊,”王凝之感叹一声,瞥见王兰好奇的目光,马上转了口风,“正该用来读书!” ‘扑哧’一声,王兰捂着嘴笑了起来,连谢道韫也忍俊不禁,只有谢玄还在苦思着要怎么从王凝之这里讨点好东西。 他在王献之手里,见识到的玩具,可不只是那一种,不过和其他的比起来,那种有国王,王后的棋是最让人着迷的。 可是王献之就只懂得一些简单的规则,甚至还不全面,不过王孟姜却是个高手。 然而骄傲的小姑娘,并不愿意教授谢玄这个本事,她记得很清楚,自己二哥说过了,这个叫谢玄的毛头小子,比自己七哥还傻。 聪明人不会在蠢货身上浪费时间,这是王凝之的名言。 而王孟姜完全受到了他的熏陶。 王迁之的房子并不算大,只有一个小院子,一间正屋,两侧各有书房,至于客房的话,三间都并排在一处。 前厅里,几张小案几,菜肴也不算多丰盛,不过在这个晚风徐徐吹入的时刻,依然让人清爽快乐。 “自石虎死了以后,北方就乱了起来,苻健如今建国称帝,兵锋所向,无可匹敌,如今已经要把手触及到江淮一带,桓温将军几次上书要求北伐,一来是如今北方战乱,有机可乘,二来是必须要打压秦朝的气焰,可是朝廷要么否决,要么按下不提,如此一来,恐太平不久。” 谢奕声音虽然不大,却也让在场的人都听得清楚,谢道韫和谢玄都一副认真的样子,就算是王兰,也明白这是正经国家大事,虽然不懂,也放下了筷子。 王迁之微微一笑,回答:“虽然如今北方秦朝气焰嚣张,不过苻健操之过急,根基未稳,便如此行事,觊觎天下,难以长久,倒是也不必过于仓促。” “毕竟我晋朝与北方有天堑相隔,或许朝中各位大臣,是想趁北方战事之机,让我晋朝可以有更多发展的时间。” “庸人误国啊!”谢奕突然冷声说道,“难道我还不清楚这些人的心思?他们无非是觉得如今桓温将军权势过大,生怕压不住他,尤其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桓温将军这些年在朝中也没少得罪人,如今为了一些蝇营狗苟之辈,阻碍我晋朝收复大好河山。” “自去年朝廷封赏平蜀之功,便在桓温将军的封赏上头刻意打压,尤其是尚书左丞荀蕤,就连征西军的赏赐,也被他压下来不少。” “树大招风,有些人嫉恨,也有些人担心,都是很正常的,朝中确实有部分人在担心,这也是可以理解,功高盖主,往往会滋生野心,天下谁不担心,如果桓温将军真夺回北方,是不是会行不臣之事。” “北伐大事,只能徐徐图之,可以慢一点,但是要稳一点才好。” 王迁之注意到孩子们都在聆听,便马上把话题说定,和谢奕不同,王迁之知道有些话,是不能说给人听的。 “凝之,我有事儿要问你。”见到谢奕已经没少喝酒,为了避免他再说什么,王迁之笑呵呵地冲着正在消灭烧鸡的王凝之开口。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一生之敌 感谢(迷路的轻风)大兄弟的打赏,比心心o(* ̄︶ ̄*)o 也是这个时候,大家才注意到,就在刚才所有人都一副忧心国事的时候,这位公子哥已经独自消灭了两条小炸鱼,小半只鸡。 谢玄翻了个白眼,心里只想到为什么同为王家兄弟,这个王二哥,怎么和玄之大哥差距这么大。 谢道韫同样心里有些不满,就算是对这些事情不关心,也不该如此轻慢。 然而醉眼朦胧的谢奕,却看着王凝之,眼里闪过一丝隐藏极深的赞赏。 “叔父请问。”放下手里的筷子,王凝之坐直了身子。 “今日在书院,你提出的分配单人间,道理你当时就说了,我大概明白,是要刺激学子们互相竞争,为了更好的生活环境而用功读书,可是后来仆役告诉我,你在午饭之后,找到他们,要求只能空出两间单人屋,这是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只有两个人需要单独住啦! “当然是因为物以稀为贵了,如果有三四间,那学子就不需要多么刻苦,如果其中还有几个无所谓单人还是同住的,那是不是像王蓝田这种,就可以试着花钱买了?” “既然如此,又何必两间?一间不是更好?”王迁之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王凝之这个滑头。 王凝之笑了起来,“当然是为了给他们足够的希望,您想想,如果明天有几个学子也想要住单人间,那他们会努力和祝英台竞争,而祝英台为了保住现在的房间,更加不敢懈怠。” “可如果他们是面对我,那就不是希望了,变成了绝望,如果一座山挡在人的面前,人会选择翻过去,可如果这座山高得离谱,只能让人心生恐惧。” 听到王凝之的话,所有人都愣住了,王迁之嘴唇下的胡须抖了抖,他是真没想到,自己这个远房侄子,这么,嗯,与众不同。 就看今天的考较,王凝之确实要比其他学子优秀很多,可是能这么脸不红心不跳地自己说出来,就让人很尴尬了。 不过王凝之倒是不这么觉得,正所谓,只要我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了。 “凝之兄如此言语,未免过于自信了些?您是不把万松学子放在眼里了?” 清亮的声音响起,从小被叫做才女的谢道韫开口了,同时目光烁烁,在心里默念,王凝之,真不要脸! “万松书院不敢说,”王凝之很谦虚地笑了笑,回答:“今年的学子吧,这么说比较合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谢道韫眨巴着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还真敢说? 而王迁之则面带迟疑,看着王凝之,有些想不通,王凝之看上去是个滑头,可也没表现出如此的狂妄啊? “哈哈哈哈,王逸少的二公子,倒是颇有几分狂生气概,既然你如此妄言,那就让我来见识一下。” 第一个开口的,反而是谢奕,一双醉眼打量着王凝之,似乎有些不满,又有些期待。 “谢大人请。”王凝之微笑着回答。 虽然谢奕一向都不以文采着称,不过这个年头的大人物,谁不是满腹经纶? 稍微一琢磨,便开口:“我在军中多年,算得上半个军旅之人了,你便以军人为题,做首诗来。” 说完,又盯着王凝之,“我会把你的诗拿去军中,给各位大人品鉴,若是不好,难保你父亲不会上书院来揍你。” 王凝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而其他几人则是忍俊不禁。 眼珠子一转,王凝之心里鄙夷,这个谢奕做事真是不讲究,怪不得这些年在军中都不见有什么成就。 瞧着这位已经有些喝大了的酒蒙子,身形略魁梧,人还霸气侧露,王凝之举杯示意,淡淡开口: “醉里挑灯看剑!” 第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谢奕,就连他自己都有些迟疑,王凝之这是把自己写进诗里了? 不雅,不谦逊!怎么能拿长辈开玩笑?刚打算开口表达一下谴责,就听到那边下一句: “梦回吹角连营!” 谢奕及时闭了嘴,正色几分,如果说上一句虽然言说酒醉,让人有些被揭短的尴尬,那么下一句,反而是在夸赞自己,即便喝醉了,也不忘军中事。 这时候,如果自己开口训斥,可是丢了人。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本来等着看好戏的众人,面色都凝重起来,尤其是谢奕,微微合眼,颤动的嘴角,仿佛在重复着那一句‘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王凝之却不打算给他更多的回味时间了,非常快速地把下半阙念了出来。 然后,王凝之就遭受了无数个白眼。 谢道韫很是无语,为什么眼前这个人,总是这么,嗯,古怪呢? 明明上半阙说的声情并茂,停顿明了,让人回味,怎么到了下半部分,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毫无感情,毫无起伏,不知道,还以为是小孩在背诵古诗文。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抑扬顿挫的声音响起,虽是重复,却来自王迁之的口中,很明显,这位山长也对王凝之很是不满,瞪了他一眼,就像在说王凝之侮辱了这首词一样。 本就上了年纪,王迁之的声音平缓,却铮铮铁骨,言语之中,似乎有刀枪剑戈的鸣金之声。 “好,当饮!” 谢奕蓦地睁眼,大声说道,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纵声长笑,“可怜白发生,好一个可怜白发生!” “小子,你果然有些本事,我会把这首词拿到军中去,想必你父亲也会为你骄傲。” “别,谢大人,这首词为您所作,就没有必要拿出去给别人看了,好东西自己留着就好,要是我爹知道了,还不懂又要给我出什么难题,您可千万别拿去给别人看。” 王凝之一想到王羲之拿着自己偷来的诗词,洋洋得意地和酒友们吹嘘,然后被人一起哄,马上飞鸽传书来,要自己给他打包一百首诗的样子,就浑身发寒。 到时候估计就变成了‘拿不出一百首,就不用下山了。’这种话。 “哈哈哈哈,晚了,这首词激励人心,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用在军中,再适合不过,至于你爹的事情嘛。” 王凝之只能可怜兮兮地望着谢奕,希望这位颇有大侠豪放气概的长辈,能来一句:“我帮你处理,毕竟是为我作的。” 结果。 “你自己去处理,你爹关我什么事?” 一大口酒入口,王凝之叹息一声,心态崩了,心态真的崩了。 “凝之,虽然你才气颇高,却也要懂得藏拙,谦逊,万不可效仿那些隐士狂生,要将自己的才华,用来造福黎明百姓。” “呵,呵呵。”王凝之干笑着点头,看来这位叔父,虽然是王家人,却只是个教书先生,对政治的敏感度远远不足。 自己都被老爹丢在这儿了,还能是要让自己出人头地吗? 王凝之很清楚,这年头,谁家还没几个隐士呢? 而自己,就是那个被父母选出来的,作为王家隐士形象大使的幸运儿。 “凝之兄,您如此才高,不知可否教导一下小妹?” 一个虽然很好听,但是王凝之绝对不愿意听到的声音响起,转过头去,王凝之翻了个白眼,又是谢道韫。 “呵呵,放心吧,这段日子你们就住在书院,等你父亲要离开钱塘的时候,再将你们送回会稽,有何问题,都可以找凝之。” “至于谢玄,也可以去书院课堂上旁听。” 不等王凝之回话,王迁之就开口,给这件事情定下了调子,他当然清楚,谢奕带着两个孩子来此的目的。 谢奕瞧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孩子,点了点头,在自己的众多儿女之中,要说最让谢奕看重的,还是这两,这也是为什么自己出游,要带上他们的原因。 本来是想着,让他们两跟着自己,多去见见那些长辈,混个脸熟。 不过在见到王凝之以后,谢奕就改变了想法。 混什么脸熟?只要孩子才学好,人出众,别人自然刮目相看,有什么需要混的? 就像王凝之这首词一出来,自己这辈子怕是都忘不了这个臭小子。 “好,谢谢山长,”谢道韫轻轻拍手,一副小儿女的喜悦。 只有王凝之在心里鄙夷,就她还能有这么天真烂漫的时刻?怕是不知道心里又憋着什么坏呢? “凝之兄,我想和你对个对子。”谢道韫转过头来,在大人们赞许的眼光中,开口了。 王凝之刚想假装自己喝醉了,可惜身子还没晃倒,就听到王迁之的话。 “好,你父亲可是没少说自己有个好姑娘,上次我见到谢安,也说有个侄女从小聪慧过人,正好让我看看。” 王凝之很无语,非常无语,谢道韫还真是克星,从她开口,自己就没说出一句话,然而就被迫成为她的试炼石了。 谢道韫抬眼望了望外头的天空,已经入夜,明亮的月光自天上洒下来,就像给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轻尘,嘴角流出一个调皮的微笑。 “皎皎月光,夜夜清凉,幸与高朋满座,闻听塞外之音,沧海在人心。” 和谢奕对视一眼,看到他挑着眉毛,一副怎么样的神情,王迁之瞪了他一眼,不过心里也对谢道韫高看一眼了。 虽然年纪尚轻,还只是个小姑娘,却能在短短几句话里,把今夜的情况都含括进来,确实不错。 “黄黄美酒,袅袅妙音,未曾尽兴畅饮,突遭难遇之敌,故友却无情。” 王凝之的回答让所有人都呆了一下,谢奕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还一下一下的,都有点喘不上起来,指着王凝之,怪道:“你这小子,还真是不客气,居然敢编排我们这些长辈。” 王迁之也笑了起来,说道:“好好好,不考较你就是了,给你个机会畅饮,不过这次,你来出个题,给谢道韫回答。” 至于谢道韫,虽然保持微笑,可是桌面下的手,已经握紧拳头,手指有些发白。 现在她可以明确,这个王凝之,确实是很不给自己面子,上次在王家参加婚礼,她就觉得奇怪,但当时毕竟是自己兄弟得罪人在前,可是这一次,就很确定了。 “轻风轻雨轻开口,妄言妄语妄抬头。” 王凝之挤挤眉毛,挑衅地看着谢道韫,让她知难而退,希望以后两人能少有交集,不过想到接下来谢道韫还要在万松书院呆上一段日子,就悲从中来,又加上一句: “何必惹心忧,不如去休。” 谢道韫的表现却让王凝之有些惊讶,她嘴角带笑,和王凝之对视着,丝毫不让。 “看山看水看亲友,言情言景言缺酒,恰似见故友,也曾停留。” “好,果然文采斐然!有此二人,王,谢之盛,可见一斑!” 王迁之这次总是笑得畅快,为人师表一辈子,能见到年轻人如此,真是老怀畅快。 “凝之,想要畅饮,便畅饮!来,无奕,共举杯!” 上边几个人笑得开心,似乎都看见了两家的未来,而王凝之苦笑着喝下一杯。 至于对面的谢道韫,轻轻抿了一小口酒,心里暗自爽快,终于有个机会扳回一城。 想要我走?不如去休? 我偏不! 好容易,宾主尽欢,月上中天,王凝之终于被放走,而谢家姐弟,也被王兰带去了客房。 已经喝多的两个老头还在那里试图拼酒,至于王迁之夫人能不能劝说成功,已经不关王凝之的事情了。 踩着月光下山,酒醉微醺,闻着芳草的清香,入眼皆是星辰。 月光与星光交相辉映,山下几间屋子里还亮着点点微光,手里提着一小壶酒,王凝之第一次感受到父亲纵情山水的快意。 微风入喉,忍不住长啸一声,冲着夜空喊了一声: 昨夜星辰昨夜风,昨夜尽在我梦中。 望山望水望天涯,不如把酒笑谈中。 而山上客房中,送走了王兰,谢道韫轻轻推开窗户,抬眼望天,星光印在她的眼眸中,点缀出绮丽的色彩。 听到不远处的声音,谢道韫微微低头,正好看见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一只手提着酒,另一只手在空中挥舞,仿佛要在这夜空上写诗一般。 半靠在窗台上,两只半屈的小拳头撑着脸颊,蓦然,谢道韫笑了起来,眼里不再有其他的情绪,只剩下少女的懵懂与憧憬。 三月里,草长莺飞,万里无云的瓦蓝色天空,东方小半个红彤彤的朝阳还在攀升。 小青峰上,悠扬的钟声远远传扬开来,唤醒了沉谧的书院。 万松书院,学堂就坐落在山腰的一角,几十张小案几排的整整齐齐,每一张后头都是一个穿着淡蓝色衣衫的学子。 开学已经两天了,要说最认真的是谁? 梁山伯与祝英台。 在选择同桌这件小事上,这两人很自然地就走在了一起,每天都是约好了早早起来,摇头晃脑地背诵诗文。 而王凝之在见到这一幕之后,并不像其他学子那样,羡慕嫉妒对方努力的同时,继续懒散,而是感觉到一股浓浓的酸臭味。 而王凝之也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同学们眼中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最好的就是陈夫子,只是大概给大家限定了一下座位,就让学子们自行组合了。 于是王凝之就很舒服了,想自己睡会儿,就把同桌踢走,想找个人玩会儿五子棋之类的,就挑挑选选。 而着名人士王蓝田,最近过的很不如意。 每天都跟做贼一样,关键是要躲着的人太多了。 首先,王凝之是自己必须躲开的,其次,每次看见王凝之就心情不爽的马文才,也必须躲着。 但是很可惜,不懂为什么,自己时不时就被提溜出来,尤其是王凝之,非要自己和他下棋,还要有赌注。 多亏他胃口不大,不然自己就是万贯家财,也架不住这么吃啊。 藏在角落里的王蓝田,心惊胆战,偷偷从书本后面打量着。 看见王凝之身边那个小孩的时候,才算是放下心来。 谢玄这孩子,虽然骄傲的很,脾气很大,嘴巴很臭,不过也只有他能赖在王凝之身边,这样就给了自己喘息的机会。 从没想过,念个书都要这么憋屈。 王蓝田想趁着半夜逃走,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是不敢啊,王凝之上次把自己提溜过去聊天的时候,就说了,就看上自己了,这三年自己必须陪他,不然他就去家里找。 王蓝田或许膨胀,或许放肆,却从来都不傻,眼下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王凝之和马文才干起来。 不论谁输谁赢,只要有一个出了事儿,万松书院估计也就到头了,自己才能逃离魔爪。 至于具体怎么办,还在研究中,没法子,实在不敢去跟王凝之耍心眼,可是马文才又很难处理,一说起王凝之,他就要暴起打人,偏偏又不去打王凝之。 总而言之,王蓝田同志日子过得挺难。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 陈子俊坐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书卷,很是不爽地看下去。 教室里两个极端,最东边坐着马文才,身边是秦金生,自从进了书院,马文才的脸色就没好看过,估计他也给马大人去信了,正等着家里回复呢。 或者已经有了回复,那就是得罪不起,所以马公子才时刻都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休沐 而最西边的课桌上,王凝之正无聊地转着手里的毛笔,随着手指翻动,毛笔倒是旋转得井井有条。 可是自古读书人,笔墨纸砚都是神圣的,谁敢这么做? 偏偏如今有个王凝之,不仅自己这么玩,还带起了其他学子的心思,陈子俊已经不止一次看见有人在偷偷转笔了。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 学子们都朗声念诵,跟着陈子俊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凝之,你来说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子俊决定要为了自己夫子的尊严,做出努力,不然再这样下去,只怕几个月后,自己进来上课,只能看见一群学生在玩笔头了。 “君子举止不庄重,就没有威严,即使读书,学习的知识也不会牢固。” 王凝之抬起头,瞧了一眼陈子俊,淡淡回答。 “嗯,说的不错,既然知道如此,你手上又在做什么?”陈子俊声音里蕴含着怒意,眼睛也瞪大,站了起来,将手背在身后,一派名师风范。 “啊?”王凝之皱了皱眉,看向手里的笔,这才明白陈子俊是在说什么,刚才自己一直都在想着明日休沐该去哪里玩,丝毫没注意。 “我在转毛笔,夫子感兴趣?要不我教你?” 王凝之倒是没多想,顺口就这么回答了,然而陈子俊的脸色顿时一片通红,就像一块被炒得有点儿糊的猪肝。 “不学无术!笔墨纸砚,是用来学习圣人文章,明辨道理的,岂能如此戏耍?” 王凝之皱了皱眉,这老小子哪儿来的脾气,回答:“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若是读书时,将笔放在一边,手只是放于桌上或者袖中,岂不是贪图舒适?我以自苦而自醒,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可懈怠,必须以动为求知态度,夫子居然看出来了,还向我发问。” “各位同学们,大家一定要理解夫子的苦心,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夫子不以自己的身份为傲,反而发现我的勤学之后,便有心学习,不耻下问,同时让我为各位做出榜样,不亏是夫子,德行高尚,学生敬仰。” 说完,王凝之就带头鼓起掌来,学子们有的是不敢得罪他,有的是为了看陈子俊的笑话,都笑嘻嘻地随着一起鼓掌。 陈子俊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却不好发作,只能恨恨地说道:“今日课业便到此结束,大家在课后自行复习,温故而知新,明日起,书院休沐两日,记得按时归来。” 话刚说完,就急忙扭头走了,生怕留下来,又要被编排什么,同时在心里暗下决心,一定要找个由头,让王凝之这厮,知道尊师重道! 伸了个懒腰,王凝之就随着人群离开,刚回小院,就看见谢玄正趴在自己窗户边上往里头瞧着。 自从上次这小子偷偷潜入王凝之的房间去找好玩的,被王凝之抓住当场丢了出去,摔了个狗啃泥之后,就长了记性,再也不敢随便进屋了。 “王二哥,明儿就休沐了,咱们去哪儿耍?” 谢玄最近是越来越喜欢来王凝之这里打秋风了,虽然这家伙对自己一副不满的样子,但是禁不住软磨硬泡,他还是弄到些小玩意儿的,尤其是一辆手掌大小的弹簧小车,更是让谢玄视若珍宝。 “明儿休沐,你赶紧滚蛋,爱去哪儿去哪儿,少来烦我,我可不带你,磕了碰了还要我来负责。” 王凝之一脚就把还试图硬蹭的谢玄踢了出去。 开什么玩笑,目前的打算是去钱塘湖赏景,然后去碧云楼喝酒,那是小孩子能去的地方吗? 尤其谢玄是个大嘴巴,他要是自己去喝花酒,一个时辰山长就会知道,两个时辰全书院都会知道。 在书院门口和徐有福汇合,王凝之瞥了一眼兴奋的徐有福,说道:“怎么看你比我还高兴?” “哎呦,我的公子,这几天真是无聊透顶了,您还每天能看会儿书,下会儿棋,我可就难了,带着棋盘,那些书童们,一个都学不会,四九就是个木头脑袋,银心倒是聪明点儿,可是没耐心,都闲出鸟了!” “而且,饭菜也实在太难吃了,就那么点儿青菜叶子,喂羊呢?” 说起来最近的日子,徐有福就满腔怨念,书院里这些下人,和家里的那些比起来,实在差距太大,只有马统想为了马文才出头,结果被徐有福揍了几顿也就老实了。 “好啦好啦,今儿咱们就去开开荤。” 这边两人一路谈笑着下山,而山上,谢玄正在冲着姐姐哭诉,自己已经来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赶上个休沐期,都没人愿意带自己玩。 这段时间,谢道韫在山上,要么跟着王迁之的夫人学习诗文,要么跟着王兰去上山采药,忙得很,几乎没空管谢玄,王兰是书院里的大夫,从小就跟着一个老中医学习,对于一些药物,药理,都有着深刻的了解。 而谢道韫作为一个热爱学习的人,凡是知识,来者不拒。 不过今儿两人还在聊天,就看见谢玄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还没忘了夸大其词,言说了许久王凝之对自己的不好。 谢道韫是知道自己弟弟整日里都爱撒谎玩闹的,也不是很在意,不过王兰就不同了,这个姑娘从小就温婉和睦,在山上也没有兄弟姐妹,如今见到谢玄,那是打心底喜欢。 “没关系,他不肯带你出去玩,姐姐带你出去,走,今儿我们也下山去玩,等我和娘说一声,带你们去钱塘湖转转。” 午时刚过,三月底的钱塘湖,如镜面一样平静,阳光落在水面上,折射着水中微微摇曳的水草,时不时几条小鱼游过,更是鲜灵活现。 湖边是青绿色的柳树,白色柳絮时不时被微风带起,落在人的肩头,落在水边悠悠。 王凝之坐在水边的一处凉亭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分舒坦,接过来徐有福递过的油纸包,打开之后,开始啃起了烧鸭。 虽然徐有福对于赏景没有多大的兴趣,但是赏美女还是有需求的。 这个时候的钱塘湖,山好,水好,人也好,尤其是水面上时不时过去的缓缓划过的游船画廊上,几个姑娘轻快的歌声。 “泛舟采菱叶,过摘芙蓉花。扣楫命童侣,齐声采莲歌。 东湖扶菰童,西湖采菱芰。不持歌作乐,为持解愁思。” 嘹亮悦耳的声音从花船上飘荡而出,岸边打着伞的几个姑娘轻轻抬头,从纸伞下露出的半边侧脸,就足够让徐有福流好久的口水了。 至于湖面上,公子哥儿们的船,更是一艘比一艘好看,有的上头镶着美丽的金物图案,有的则刻画着飞天的白鹤。 姑娘们立在船头,或嬉笑,或唱歌,时不时地从扇面上,或者阳花伞下偷偷看几眼公子们。 而公子们则很有共性,或手里捧着卷书,沿着河岸行走,或在船头摆上一张小桌,两人对弈。 而渔民们,在都是在岸边,架势着自己的小船,要么捞鱼,要么放网,还有些农家姑娘们,摆着小摊,做点小生意。 这种时候,不论是大家闺秀,还是青楼里的女子,都喜欢买上些小物件,给自己装饰一番。 “谢大人,钱塘湖四季各有不同的风光,春日里,朝晖蓬勃,气象万千,明朗悦越,生机盎然。” “等到了夏日,便是要淋雨,也需得在雨天,来感受一次大雨滂沱下的西湖美景,雷雨交加之时,方可见秀湖之波浪滔滔。” “至于秋日,更是美妙绝伦,我曾听闻,秋日傍晚,红霞漫天,赶上无风无雨的日子里,来钱塘湖,方可闻歌声轻曼,见水天交相辉映。” “冬日就更是有趣儿了,薄薄的冰面下,几条小鱼嬉戏,别有风味,您可一定要来看看。” 凉亭外头,一行人缓缓走过,王凝之瞧了几眼,还以为是谢奕,结果是一个大腹便便的老头,身边跟着一位年轻人,身形瘦长,面带微笑,一双桃花眼下,两片薄薄的嘴唇,对于景色倒是如数家珍,很明显,要么就是钱塘本地人,要么就是做足了功课。 而他的目光,就落在湖面上,看着像是在欣赏风景,只是眼里很有几分徐有福的色彩。 在老头的另一边,是一位撑着小伞的姑娘,身姿婀娜,半步落在那两人后,目光时不时落在年轻人身上。 “韶儿,以后你若是居住在钱塘,可要记得书信给爹爹,让我也感受一下这西湖风光。” 似乎感受到身后女儿的目光,小老头笑呵呵地开口。 “爹爹,”那姑娘发出一声娇嗔,显得很是娇羞,还看了一眼年轻人,而年轻人只是微笑着点头。 而在他们身后,还有两个护卫人员,腰间挎着刀子,一行人渐行渐远,时不时传来老头子几声爽朗的笑声。 只是看了几眼,王凝之就失了兴趣,很明显这老头是个当官的,正在给自己选女婿。 不过妾有情,郎多情,身边有这么一位娇小姐,还能像徐有福一样瞄着湖上的姑娘,啧啧。 “公子,你看那儿!”徐有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王凝之正在研究着刚才市面上买来的志怪文集,很不耐烦地说道:“不就几个姑娘吗?你自己看就是了,这还要一起欣赏的吗?” “不是,”徐有福脸红脖子粗,指着另一头的小路,说道:“是那个徐婉!” 王凝之抬起头,看了过去,只见来这里的路上,多的是小摊贩们,正在推着小车往来,而其中两个身影确实熟悉。 是徐婉和她那个蠢丫头,不过两人似乎并不轻松,拖着一口箱子,还拉扯着一张渔网,正向着岸边而来。 徐有福很有心去帮帮忙,上次那个小丫头给自己端了杯茶,还叫了一声‘徐大哥’让他很是受用,便开口问:“公子,咱们去帮帮忙呗。” “你去就好了,我可没有心上人在那里。” 徐有福尴尬地笑了笑,不过脚步可是一点儿都不慢,迎着二人过去。 至于王凝之,在确定了自己今儿来钱塘湖,确实是一时兴起,赶在休沐日而已,不可能是对方有意来此,便也不在意了,只当是偶遇两个朋友。 “小丫!徐姑娘!”徐有福甩着大长腿,几步就到了她们身边,一边笑着打招呼,一边很自然地接过来小丫正在努力拉着的箱子,同时为了表现自己的强壮,还直接扛了起来。 “哎呀,是你!”很可惜,小丫虽然有点儿高兴,却已经叫不来徐有福同志的名字了。 至于徐婉,则微微一笑,问道:“徐公子,你好。” “您可别这么叫我,我就是个打杂的,叫我有福就行。”徐有福呵呵傻笑着。 “好,你家公子也来了么?”徐婉一边问,一边抬起头张望。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在发梢下的额头上,几滴晶莹剔透的汗水折射着光芒。 “徐姑娘。”王凝之点头致意,挥了挥手里的书卷。 “恩公。”徐婉弯了弯腰,笑吟吟地和王凝之打招呼,并没有因为此刻自己手里还提着大网的一端而感到窘迫。 王凝之暗自点头,徐婉确实不同一般,这个时代的姑娘们,是很少会在男子面前有这种情态的,落落大方可不是现在受到追捧的形象。 “你们这是来?”几步走到凉亭边上,王凝之开口问。 “在这里网鱼的张大爷,他家里有两张网,可是昨儿坏了一张,我们补好了,就想着给他送过来,不然又是一天时间,要少很多呢。” 徐婉三人到了凉亭,把手里的渔网暂时放下,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水,真诚可爱。 看到她和小丫身上的粗布衣服,王凝之皱了皱眉,“你现在不弹琴谋生了吗?” “有的时候会去,不过很少了,现在我和小丫接一些针线活计,也能过日子,你看,这个箱子里头就是一些刺绣,打算来这里送完渔网,然后找个凉快地方做一会儿针线,等渔民们打捞完了,趁着新鲜买几条小鱼。” “让张大爷送几条不就好了?” “不行,”徐婉摇摇头,回答:“张大爷家里孩子多,还都想送去读书,钱不好赚,不能占他的便宜,正好公子你在,帮我盯着点箱子,我去和小丫先把网送过去。” 徐有福一马当先,一副正派人物的可恶嘴脸,“徐姑娘,你就在这儿等着,我和小丫去就行了。” 说完,不顾后头徐婉还在犹豫,就已经半拉半扯着小丫走了。 王凝之一脸黑线,徐有福这小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心疼徐婉这个娇滴滴的大姑娘,然后自己看得很清楚,这家伙就是为了和小丫能独处一会儿。 徐婉喊了几声,见他们已经越走越远了,也就笑着接受了,微微红润的嘴唇里,几颗洁白的牙齿清晰可见。 “公子,我就在这儿坐会儿活计,不会影响你吧?” “不会,这凉亭本来就人人可坐,又不是我家的,”王凝之帮着她把箱子抬进来,徐婉急忙阻止。 “公子,不要做这些事,你这种身份,会被人笑话的。” “看着一个大姑娘在这儿辛苦,我却端坐赏景,那我就该笑话自己了。” 从徐婉这么坦然地要留在凉亭,而不是像上次一样充满着暗示,王凝之就能确定她确实别无所图,只是想搭个方便而已。 就当是为了徐有福同志的幸福,也要帮他把徐婉留下来,为兄弟,两肋插刀! 王凝之的话,让徐婉愣了一下,突然捂着嘴笑了起来,也是这时候,那个曾经声名显赫的青楼红牌才重新出现在她身上。 即便是衣着简朴,不施粉黛,然而一颦一笑之间,自有风流。 “稳住,你笑得这么好看,我可禁不住,在下今年十七,还没个亲事呢。” 这一次,徐婉终于忍不住了,无法保持自己的形象,笑得弯下了腰,半个人都缩在桌子下,好半天就爬起来,说道:“恩公不必忧心,您如此出众的品貌,难道还愁个媳妇儿吗?” “你不懂,我爹娘在这个事儿上难说话的很,就像我大哥娶媳妇儿,那是挑了好几年,上次我娘说,王家的媳妇儿,一要门当户对,才不会被人笑话,二要知书达理,才能夫妇之间琴瑟和鸣,三还要有决断,不能是蠢货,要成为王家的牌面。总之是麻烦得很。” 王凝之不无怨念地解释,却看见徐婉笑得开心,于是皱起眉头,故意恶狠狠地说道:“你还笑,都不懂得帮我想想法子。” “恩公可千万别,您的终身大事,可不是我的眼见能提出些许建议的,您还是慢慢找吧,我只是没想到,像您这样的人物,居然也会为了娶媳妇儿烦恼。” 说到这里,徐婉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似乎被自己的话给逗乐了。 “唉,娶媳妇这种事儿,从古至今,从王侯将相,到乡间黎民,都是大事啊!” “公子好不老实,这话也是能跟我一个姑娘家说的?”徐婉放松了许多,笑着嗔怪,从巷子里取出来针线。 王凝之也笑得开心,在确定徐婉真的是偶遇之后,没有戒备,自然轻松快意。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血染风尘 感谢(流日)朋友的打赏,一颗小心心比上~ “难道你就老实了?为什么在这儿做活计,还要问我呢?还有,你怕不是为了买什么新鲜的鱼才要留这儿吧?” 徐婉闻言,抬头和王凝之对视一眼,微微叹了口气,倒也没有难过,反而有那么些轻松的意思,慢慢回答: “公子有所不知,钱塘湖边,常有各家公子,或者一些大家闺秀,甚至还有些官老爷来游玩,虽然岸边凉亭很多,可是也时有紧凑,我们这些人,经常是要被赶出去的,所以我本是不打算在凉亭里的,可是见您在,我也就乐得沾个光了。” “外头路边吧,有小推车,也有行人,我不好占着地方不动,树荫下头又有些蛾子蚂蚱,回家去再来,又犯懒。” “至于买鱼,”徐婉眨眨眼,颇为灵动,笑着说道:“我确实是撒了谎,钱塘湖多水多,鱼又哪里会不新鲜呢,只不过是因为很多捕鱼的人,都会在湖边直接摆个小摊子,让大家路过购买,要比他们直接卖给鱼贩子赚得多些。” “他们又要捞鱼,又要卖鱼,所以时间不够用,一般傍晚就会把剩下的鱼都贱卖了,那时候我就可以捡些便宜,当然了,确实很新鲜。” 徐婉笑得开心,似乎在为了自己的小心思而欢欣鼓舞,有点儿高兴,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微微眯着,半成月牙,活像一只抓到鱼,等待夸奖的小猫。 王凝之点了点头,确实有些欣赏这位徐婉姑娘了,从青楼红牌,一夕之间经历生死,到如今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却能不卑不亢,努力地过日子,心性转变到如此,足见心志之坚。 “机智!”毫不吝啬地表扬,大人物有大人物的风采,小百姓也有小百姓的快乐,人间才会美丽。 歪了歪头,徐婉笑着从巷子里翻翻拣拣,拿出一块长条白布,上头是一只已经绣了一半的荷花图。 一边聊着,徐婉手里还在穿针引线,两不相误,王凝之则手里抱着书卷,再次融入到那些小故事里。 凉亭一侧,徐有福和小丫说笑着回来,小丫毕竟年纪很小,之前在青楼里也只是做个丫鬟,并没有多少经见,而徐有福则打小就跟着王凝之瞎玩瞎闹,一路上给小丫讲故事,倒也其乐融融。 “所以,那个孙恩,现在已经被关进牢里啦?”小丫认真地听完祝家庄里神仙的故事,颇有些遗憾,“怎么就没有个真神仙呢?” “子不语怪力乱神,”徐有福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不过自己也是一知半解,显摆了知识储量之后,就打算换个话题了,不过偶尔一回头,却看见小丫愣愣地站在那里。 “怎么了?”徐有福疑惑地问道,顺着小丫的目光看过去。 凉亭的另一侧,一队人也在缓缓行来,正是那位胖胖的谢大人,还有他身边的年轻公子,以及阳花伞下的小姐。 小丫咬咬牙,突然一低头,冲着凉亭跑,徐有福不明所以,也跟着她很快回去,两人刚踏入凉亭,就听见那边的谈话声。 “哎呀,终究还是老了,走了这么一小圈,就觉得累,比不上你们年轻人啦。” “谢大人哪里的话,您如今春秋鼎盛,正是我们这些后辈晚生学习的榜样。” 年轻人抬了抬眼,又笑着说道:“我们便去凉亭里休息一会儿,我也好和您讨教一些官场的东西,钱塘这里的官员情况,我可是一概不懂。” “好,咱们去休息会儿,老三,看看上面是谁?” 中年人话音刚落,身后两个护卫就走上凉亭,看见只有四个年轻人,两男两女,一个男的穿着学子们的长袍,剩下三个都是粗布衣裳,也就不甚在意,说道:“几位,我家大人要来凉亭休憩,还请你们腾个地方。” 王凝之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就看见小丫急忙点头答应,拉着徐婉就要离开。 “小丫,怎么回事儿?”徐婉第一感觉就是小丫又闯祸了,一边收拾着手里的针线,一边问。 小丫急的跳脚,额头上的汗水都涌了出来,看了一眼王凝之,又看了看凉亭外头的那些人,急忙压低声音趴在徐婉耳边说了几句话。 徐婉脸色瞬间发白,略带怀疑地看了一眼外头,更显得苍白了几分,说了一声:“恩公,我们走吧。” 王凝之眼珠子转了转,却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就要站起来。 而此时,外面几人看见王凝之一行就要离开,便走了过来。 “这些沿岸大大小小的凉亭,也算是钱塘湖的一景了,坐在这里看湖喝茶,颇有些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的意境,谢姑娘,一会儿请和谢大人一起,尝尝我煮的茶。” 年轻人的声音很有磁性,加上他标志的笑容,让那姑娘低着头,期期艾艾地答应了。 王凝之好奇地打量着那位谢大人,朝中的谢氏族人,理当是谢道韫家里为最大的一支,这位大人自己不曾见过,想必不在会稽居住。 年轻人一边解说着钱塘湖风光,一边引人进来,见到这里几人还在手忙脚乱地收拾,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刚打算说话,却突然微微一震,死死盯着徐婉,又看了一眼忐忑不安的小丫,目光从两人身上的衣物饰品看过,默不作声。 “你们几个快点儿,我家大人还要休息,把箱子抬出去,再慢慢收拾。” 护卫的话虽然客气,可是言语之中,却是不容置疑的严厉。 似乎能感受到王凝之的不满,徐婉伸出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低声说道:“公子,帮我把箱子抬出去。” 王凝之点了点头,刚站起来,就听到外头一个小孩儿的声音。 “王二哥!” 然后,一个飞驰而入的小小身影就被护卫拦在外头。 “你敢拦我?”谢玄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些许愤怒,不过估摸着这些人可能和王凝之有关系,也没有发作。 “谁家的小子,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人,哪儿是你能来的?赶紧离开!”护卫倒是也没有为难他,不过一个孩子罢了。 “谢玄,慢些。”一个平静如湖面的声音传来,谢道韫和王兰联袂而来。 “嗯?”胖胖的中年人听到这个名字,站了起来,越过护卫看了一眼,急忙说道:“快让开!贤侄!快些进来!” 护卫们一看不对,这位小哥儿也是姓谢的,连忙让开,却不料那小子根本不看自己家大人,而是跑到那书生样子的年轻人身边,很是不爽地问道:“王二哥,这是谁啊?这么没眼力见儿?” “呵呵,没听见人家叫你贤侄吗?我还想问你呢。”王凝之没好气地回答,从看见谢道韫开始,就感觉到今儿估计又要劳心劳力了。 谢玄转过头,盯着笑容满满的中年人看了几眼,张开嘴:“你谁啊?” “呵呵,老夫谢尚,是你父亲谢奕的表兄,前年我去会稽的时候,还见过你呢。” 不等谢玄回答,谢道韫和王兰已经走了进来,王兰并不搭理那边的事情,只是走过来给王凝之行礼,又有些好奇地看了看徐婉两人,疑惑地看向王凝之。 而王凝之则微微摇头,示意等以后再说,便打算离开。 “是叔叔在这里,谢道韫有礼,谢玄,过来拜见叔叔。”谢道韫进来以后,倒是认出来谢尚了,微微躬身。 “呵呵,道韫也在这儿,那是不是无奕也在?” “父亲前几日好像离开钱塘去拜访朋友了,眼下并不在。”谢道韫看上去和这位叔叔也不是很熟悉,只是淡淡回答了一声,至于谢玄在这里挑着眉毛不来拜见,也似乎没有看见。 “嗯,好久没见他了,可惜了,对了,这是你妹子谢僧韶,韶儿,来见过姐姐。” “姐姐好,玄儿好。”谢僧韶放下花伞,笑着行礼。 谢道韫只是微微点头,答了一声,有点疑惑:“我记得叔叔是在豫州任刺史,怎么来钱塘了?” “呵呵,我是趁着近日清闲,带韶儿来这里转转,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今年新上任的钱塘长史,宁子世,宁大人,不过现在还没上任就是了。” 宁子世急忙走前一步,站得笔直,行礼道:“晚生宁子世,见过谢姑娘,谢公子。” 从谢道韫一进来,宁子世的目光就在她身上了,论家世,谢尚这一脉,可远远比不上谢奕,而论才貌,谢道韫可是有名的才女,美人,至于身边这位小娘子谢僧韶,顿时就显得差了许多。 不过虽然他是朝中新秀,然而一个钱塘长史,实在不能入在场几人的眼,谢道韫只是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至于谢玄,还像一只炮弹一样,缠着王凝之。 “你去,帮我们把箱子抬出去,我就带你玩,”王凝之不胜其烦,直接把箱子的一脚放在谢玄的手里。 谢玄‘哎呦’一声,还在努力抬着,不过比较年少,颇有些吃力。 而这个时候,宁子世第一个说话了:“这位兄台,你怎么能如此欺负一个小孩呢?” 如果能搭上谢道韫和谢玄兄弟两,谁还在意谢尚跟他那个傻傻的女儿? 不等王凝之回答,谢玄就瞟了一眼,小孩子总是有比较强的直觉,更别说谢玄这样聪慧的孩子,从这家伙第一眼看向自己姐姐,谢玄就觉得他非常讨厌,这时候见他还敢废话,顿时就怒了:“你算哪根葱,有你说话的份儿?” 宁子世尴尬地立在那里,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王凝之看得开心,这小子,想要巴结谢道韫,甚至不等人家正主儿说话,就要强出头,而这边谢玄为了自己带他玩,也是一样,不等自己回答,就直接开炮了。 刚打算奚落一下这位所谓的大才子,王凝之却看见箱子那头的徐婉,脸色难看,因为后边王凝之和谢玄停住,所以她咬着牙在拖着箱子走,一个踉跄,虽然没跌倒,却也是花容失色。 “让这几个人快些走吧,不然留在这里,听到些什么话,难免妄自揣测,”谢尚倒没别的想法,只是随手打发着,要利用这点时间来和谢道韫多说几句。 宁子世虽然也认出了徐婉,不过他并不把这点事情放在心上,可以等这边结束了,再慢慢处置,而且知道徐婉没死,那自己身上的官司也就没了,反而她居然敢欺骗自己,哼! 护卫们早就看着这几个人不爽了,平日里自己跟着老爷这样的大官,走在街上哪儿有人敢这么胡来? 要不是看到谢玄跟着那个读书人,早就动手了,现在听到谢尚的话,马上就不再忍耐,一个护卫上来就抓着徐婉的胳膊。 “你要干嘛!”徐婉挣扎了一下,却力气不够,而小丫就要扑上来,却被徐有福一把拉到后头去,他也在听到宁子世的名字就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了,不过徐婉和王凝之都没说什么,自然也就不多事。 然而现在却有点儿迟了,徐婉的挣扎让护卫十分生气,狠狠一拉,连人带箱子跌了出去,箱子就落在凉亭的台阶上,而徐婉一只脚被箱子砸了上去,裙子下的脚踝处,一点血迹从裙摆上渗了出来。 闷哼一声,徐婉惨白的脸上因为疼痛而骤然血色上涌,下意识看了一眼那边的宁子世,却发现对方眼里带着冷意,只是打量了自己一眼,又露出一个不为人知的笑容,那股笑容,让人胆寒。 眼泪一瞬间就从她的眼眶了涌了出来,几乎无法控制,或许当初的徐婉只觉得宁子世不算个好男人,就算是把自己推下楼,也是醉酒所致,然而这一次,她真的明白了,今天之后,宁子世一定会再找上自己,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已经不敢再去想了。 站在一边的王凝之冷眼旁观,只见到徐婉眼里最后的光,随着眼泪的垂落而被带走,就只留下一具空壳在机械般地抽出自己的脚,还要努力爬起来。 她的身上,衣袖上,也都是尘土,小丫哭喊着小姐,徐有福则看向了自己。 王凝之微微点头,徐有福走上去,把徐婉扶了起来,又把箱子扶正,只是里头的针线,还有一大卷的做刺绣所用的材料,以及一些画样子,都散落在地上。 “赶紧走!”这时候,那个护卫似乎也发现自己老爷皱起眉头,有些不高兴了,这么点小事儿做的这么难看,估计自己回去也要被骂,急忙上来补救,连着几脚,把台阶上的画布也踢了下去,“都拿走!别在这儿收拾!” “谢大人,谢姑娘,还请来这边坐,我叫人去给几位买些凉茶来,虽然还不到夏日,不过在这湖边走了许久,想必大家也有些口干舌燥了。”宁子世眼珠子一转,他可不愿意让事情更大了,徐婉事小,影响到自己在谢家眼中的形象,可是大麻烦。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谢玄,这些都是你家的亲戚?” 宁子世一个激灵,急忙转过头,心里怪道自己怎么就把这个小祖宗给忘了,赶紧笑着走来,要带谢玄走。 不过谢玄并没有搭理他,只是站在那里,回答王凝之,“是吧?”说着还看了一眼谢道韫,说实话,他可不认识这几个人,不过看姐姐的样子,想必也是家里的远房亲戚。 到了谢家这一步,亲戚朋友不计其数,哪里能一一记得清楚? “真是可惜了,谢大人离开得早,没有看见这么有意思的一幕,”王凝之突然站定,转头看向外面:“有福,我记得今儿大家都来钱塘玩了,去找个人,给点钱,让他把同学们叫来。” “是,公子。”徐有福听到这儿,还能不明白王凝之要如何吗?把徐婉扶着走了两步,让小丫带着她站在树下一起陪着王兰,低声说道:“徐姑娘,别管那些东西了,等下我家公子会赔偿给你。” 徐婉急切地看着王凝之,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对方那张冷漠的脸。 看见王凝之脸色的,不仅是徐婉一个,谢道韫在听见他说话的第一时间,就转过头去了,等到看见他那个冷笑,加上王凝之的话,顿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王凝之这是要让整个万松书院的学子,都看见谢家是如何仗势欺人的! 万松书院不大,可那是王家的地盘,区区一个谢尚,可管不住,再加上这些学子们,谁家里不是有些背景的?只怕用不了多久,这儿的事情就会被添油加醋,传遍整个江南。 虽然说身居高位,谁家都看不起黎明百姓,可是事儿能做,可不能被人说啊! “王公子!”谢道韫喊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王凝之则转过头来,谢道韫的话就被咽了下去。 她见过很多个样子的王凝之,有在婚礼上戏弄小孩的赖皮样,也有在和自己对峙时强词夺理的样子,还有晚宴上几句话针锋相对,却有颇有默契的文采飞扬,更有月下独步的肆意昂扬。 却唯独没有现在,面无表情,眼中的寒霜几乎凝结成冰。 “这位公子,你是?”听出来王凝之言语之中的敌意,谢尚毕竟多年为官,该有的警觉自然不少,问了一声,目光却在谢道韫身上,他能看出来,谢家姐弟是认识这个年轻人的。 “这位是王凝之,王羲之大人的二公子。正在万松书院读书。”谢道韫几句话把情况说明。同时担心地看着王凝之,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因为她根本就不清楚,王凝之和一个做针线活计的乡下姑娘能有什么关系,虽然那女子看着相貌较好,可要说为了美人,总觉得不可能。 “啊,原来是王凝之,凝之兄,还请过来坐,我在南郡之时,也曾听友人谈起你,不过始终没有缘分相见,今日既有机会,不妨一起坐下聊会儿。”宁子世看得出来王凝之似乎对谢家有所不满,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如果能在自己的说和下,两家和好了,那自己可就是大大露脸,就算做不到,那么有王凝之这个着名的纨绔子弟在,也能让自己显得文质彬彬,在谢家面前刷一波好感。 “谈起我?今儿有缘分?”王凝之笑了起来,走了过去。 看到王凝之这么给面子,宁子世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今日真是个好日子啊,先是逮到了徐婉,又见到了谢道韫,眼下还有王家的公子来给自己做陪衬,夫复何求啊。 ‘啪!’响亮的一声,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迎上去的宁子世捂着脸,一脸的不可置信,似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可事情还没完,一只脚在自己面前出现。 下一刻,宁子世倒飞而出,撞在凉亭的柱子上,狠狠地砸在地上,喉头一甜,一口血就喷了出去。 “你也配谈起我?也配跟我有缘分?”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正义使者 感谢(钱财压力大)熊迪的打赏和票票,要不给你劈个叉? 王凝之这句话,是伴随着谢家小姐的尖叫声一起发出的。 宁子世倒在地上,哀嚎着,尘土和血迹糊了半张脸,青白色的袍子也卷在一起,十分狼狈。 而看着这一幕,王凝之微微点头,才算是满意,又冲着谢道韫说:“上次谢大人来时,曾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你们姐弟,不过看上去,谢家家大业大,恐怕是用不着我们这些小人物的。” “王公子,你这是做什么?”谢尚看了一眼在地上扭曲着的宁子世,又看着自己姑娘已经忍不住蹲下去扶他了,脸上也难看起来,开口质问。 虽然王羲之自己得罪不起,可是做了这么多年的豫州刺史,还不至于被王凝之给吓住。 “哦,刺史大人,我在打人啊,这还不够明显吗?”王凝之说着迈步,又朝着宁子世而去,刚被扶起来的宁子世,看到这一幕,急忙喊着:“救命!”就往后头缩,连带着谢僧韶也被带倒。 而几个护卫走上来,却不敢阻拦,谢道韫的话他们可是听见的,琅琊王氏,可不是一个小护卫能得罪起的。 而谢尚脸色极其难看,却也没法发难,这件事情只能自己通过谢家去和王家沟通,而不是在此处发作,如果王凝之是打了谢玄,那他当然可以把王凝之抓起来,可是一个宁子世,难道谢家还会为自己兜底吗? 如今自己身为豫州刺史,虽然官职不低,可是一来在任江州刺史时,被庾翼针锋相对,被迫退回,已经让朝廷对自己不满,二来与桓氏如今相互制衡,偏偏桓温这几年势力愈发坐大,连带着谢奕也成为谢家得到支持最多的人,让本为谢氏领头羊的自己被处处打压。 只有谢尚自己知道,如今自己这个位置,看着鲜花簇锦,实则烈火烹油,上无天子护佑,下无谢氏支持,又被庾氏,桓氏左右制约,实在不可出错。 这也是他会亲自来钱塘的原因,就是为了打声招呼,培养自己的接班人,也就是目前的宁子世。 谁料到会有这种事儿? 尤其是宁子世如今还没有正式上任,说白了连官身都没,就是个平头百姓,王凝之要打他,也不比刚才自己的护卫拉扯那个姑娘奇怪。 至于此刻在场的谢家人中,虽然年纪最少,却乐得看好戏的谢玄,完全没有谢家人的思虑,而是一双小手攒成拳头,眼里闪着激动的光,就等着看现场打架事件。 “不许你打他!” 让王凝之没想到的,却是那个小姑娘,谢僧韶从地上爬起来,居然挡在了王凝之面前,张开一双手,护着后头的宁子世。 “韶儿!快回来!为父自会为他讨个公道,现在用不着你!”谢尚急忙从护卫后头钻出来,一把拉住女儿,同时威胁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王凝之停住了脚步,就在大家松了口气的时候,又看见王凝之把手伸进袖子里,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谢玄走上两步,听到王凝之的自言自语。 “我刀呢?” “王二哥,你那把匕首在左边袖子里,”谢玄急忙提醒一声,然后就感到气氛好像有点儿不对,抬起头,看见谢道韫要喷火的眼睛,急忙按住王凝之的手,说道:“王二哥,今儿就算了吧,给我一个面子。” “哟,你也要想要面子了?你才多大,再过十年,来跟我说这个话。”王凝之一脸嫌弃地推开谢玄。 “王凝之!” 谢道韫终于有些忍不住了,走上前一步,义正言辞:“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要请父亲去山阴王家,请王伯伯指教!” 王凝之一边还用手推着谢玄,一边看了过来,看见他那个神情,谢道韫突然感觉不妙。 上次在婚礼上,这家伙就是这个表情! 果然,王凝之接下来的话就让谢道韫恨得牙痒痒。 “都这么久了,你就不能长进点儿?上次我就告诉过你,遇到事情,先调查,再说话,看来我是对牛弹琴了。” 王凝之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瞧着谢道韫,不仅如此,还摆足了派头,就像是长辈在看见家里小孩愚蠢行为时的失望。 不过谢道韫的表现,让王凝之惊呆了。 只见她脸上表情变幻几次,最终却没有发怒,而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仕女礼仪,重新开口:“请凝之兄教我。”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王凝之也不知道怎么就蹦出这么一句,然后见到谢道韫杀人的眼神,这才咳嗽两声,打算回答。 没法子,本来想趁着大家没反应过来,就狠狠收拾一顿这个宁子世,但是谢道韫这丫头反应实在快,现在又摆出这幅样子来,让王凝之也不得不先回答她。 至于宁子世,只能再找机会了,毕竟是朝廷派下来的官员,自己也不能太过火,要他的命,就必须找个合适的时机才行。 “我是在救你们谢家,具体地说就是救你这个妹子,”王凝之指了指那边因为恐惧还在微微发抖的谢僧韶。 “胡言乱语!不知所谓!”没想到第一个回应的,却是一直躲在护卫后头的谢尚,老头子满脸怒气,大声斥责。 你小子当众下了我的面子,打了我未来的女婿,还差点儿就打了我女儿,现在说是救人了? 至于谢玄,则眨巴着大眼睛,难得看到这种场景,很是激动,对于王凝之嘴里的话,他是完全不信的,不过这也不影响自己看好戏啊,而且对于王凝之更是崇拜了,不管对不对,先瞎说几句,把路堵上,这也是门本事啊。 而在若干年后,谢玄在宫中大殿上,胡言乱语,指桑骂槐的时候,想的也是这一幕。 谢道韫倒是很严肃,看着王凝之,却无法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只是在瞟见跟王兰站在一起的徐婉主仆二人,又瞧了一眼泪珠还挂在脸上的谢僧韶,似有所感。 而在地上躺着的宁子世,眼下颇有一种被打了之后就满地打滚的气势,看了一眼挡在自己面前的护卫,觉得他还算身高树大,就恶狠狠地盯着王凝之,说道:“你给我等着!” “谁有空搭理你,还等着,我今儿就收拾了你!”王凝之撇撇嘴,不屑一顾,而是看向了外头乌泱泱走来的一群人。 正是万松书院的学子们,今儿休沐,大家都是三三两两下山来玩,甚至还有几个就在钱塘湖附近。 有钱能使鬼推磨,在徐有福使用了金钱诱惑的前提下,很快,走夫们就把王凝之的要求传达给了全部在街上,酒楼,画舫的公子们。 “凝之兄,唤我们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走在前头的,是梁山伯,祝英台和荀巨伯,而梁山伯开口问。 王凝之看了一眼宁子世,冷笑两声,招招手,让学子们都靠近些。 至于那些护卫们,也不敢动手阻拦,眼下这些学子,看衣着就知道都是些公子哥儿,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上前放肆。 “大家看看,这位名叫宁子世,想必家在南郡附近的同窗,多少有所耳闻?” “是了,听说过,不就是逼死名妓徐婉的那个吗?” “什么叫逼死啊,以讹传讹罢了,宁子世嘛,我还一起喝过酒呢!徐婉之死,纯属意外!” 听着学子们交头接耳,谢尚的脸上变得难看起来,政治人的敏锐,让他感受到了一股不一样的气息。 “谁告诉你们徐婉死了?”王凝之冷笑一声,把目光放在一边树下,而徐婉似乎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整理了一下衣物,走出树荫,缓缓行礼,端庄大气,虽然穿着粗布麻衣,却能看出她的款款大气。 “徐婉,见过众位公子。” “徐婉!” “真是你!你怎么在这里!”一个学子走上前来,看着徐婉,不无惊喜地问道。 “刘公子,我已经在钱塘有些日子了,我在南郡被人迫害,只能背井离乡,流落至此。”徐婉果然是个好演员,声音低而清晰,略带哭音,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边的宁子世,又急忙低下去,一副忧惧的样子。 和她说话的,也是南郡一位公子哥,名叫刘如意,平日里不少访花问柳,如今被家里塞到万松书院来,也有一些徐婉的因素,家里生怕他也担上这种罪责,才赶了出来。 “这么说,都是真的了?”刘如意平日里可没少为这些姑娘们出头,在脂粉群里,算得上颇有义气,这时候冷着脸问道。 徐婉声音很低,只是和他说了几句,似乎不愿意把往事公诸于人,而刘如意在听完以后,脸色十分难看,转过头走了两步,大声说道:“姓宁的,做出这种厚颜无耻之事,居然还有脸上京求官,南郡人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宁子世挣扎着爬起来,回答:“刘如意!你怎可听信一个妓子胡言乱语!” “我呸!你小子在南郡就是个败类,又不是没给人牵线搭桥过,便是在勾栏瓦舍,都没什么好名声,要不是走了狗屎运,进京被朝官看上,能有今日?” 刘如意本就是个大咧咧的性子,如今见到有王凝之在前头扛着,更是不担心后面的事,破口大骂起来。 虽然具体情况不清楚,可是见到徐婉如今的样子,加上南郡徐婉之死,眼下正被各位闻听过的人快速传播着,顿时所有学子们看向宁子世的眼光都变得鄙夷起来。 这年头,公子哥儿有一位红粉佳人,那是一件有面儿的事情,可要是宁子世这样的,那就是给所有公子们脸上抹黑,影响到了整体读书人的形象。 虽然这是在青楼里的形象,看上去没什么,可是对于这些一生热爱青楼的公子们来说,就是丢了大人,一锅粥里突然有了一颗老鼠屎。 尤其是看到徐婉还在那边暗自垂泪,更是让大家正义感爆棚,就连王蓝田都难得挺直了腰杆,大声说道:“姑娘放心!我乃是,额,吴郡王家子弟,今日之事,我们绝对不会放任不管!宁子世这般品行,便是做了官,那也是我晋朝之辱!我们会写信回家里,为你主持公道!” 在看见王凝之赞许的眼光之后,王蓝田突然有一种感动,果然男子汉大丈夫,还是要为人间正义而奋斗,才是大丈夫所为! 虽然这种奋斗方向,好像有点偏离,不过也无所谓。 而王凝之这时候突然开口了:“刘如意,你刚才说宁子世是被朝臣看上,才有如今的机会吗?” “也不算吧,宁家在他出了事儿之后,便花重金送他入京,之后我就不是很了解了。” 王凝之点点头,回过头来,冷冷开口:“所以,宁子世这种卑劣之人,居然有机会下钱塘做官,可见朝中必有他的背景,以金买官,何其骇人听闻!” 说着,王凝之看向了那边已经坐在石凳子上,快要晕倒谢尚。 谢尚很清楚今儿算是捅了马蜂窝,如今朝廷选拔,依然还是九品中正为制,品评之时,其一为簿世或簿阀,也就是家世,宁家虽然在南郡算得上有点东西,可是放眼全国,不值一提。 其二则是行状:即个人品行才能的总评,也可以说是品德评语。别的不说,就今儿的事情一旦散播出去,这个宁子世,还能有什么品行? 连一个青楼妓子都要迫害的人,还能做官? 天呐,自己怎么就一时贪心,受了点钱不说,居然还把他当成女婿来培养,他眼里连个妓子都容不下,难道还能为自己家撑起一片天来? 更别说,谢尚已经可以看见未来,自己因为这件事情而受到牵累,官估计是做不成了,想不到一辈子勤勤恳恳,虽然没少收钱,但他一向都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童叟无欺,深受好评。 然而今儿看来是走远了。 不管这件事情是真是假,宁子世身上沾了这么一桩丑事,这辈子都被想进入官场了,人们会选择相信的,往往是他们愿意相信的,用不了多久,宁子世的名头,就会彻底臭了。 到时候不管宁子世再怎么分辨,都没有用,更别说,就算是谢尚,现在看见宁子世努力争辩,也无非就是几句‘你们怎可听凭一个妓子胡言乱语,她不过是个妓子’之类的话,也明白了对方恐怕说的都是真的。 该死的! 谢尚看着宁子世,眼里喷火,尤其是注意到王凝之那些话,这是要把自己给拖下水啊! 当了这么些年的官,谁手里能干净呢?可是这种事,可以做,不能说啊,尤其是这种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 就因为王凝之那番话,现在德行有亏的,不只是一个宁子世了,还有自己也被搭了进去。 如今南北世族,在朝堂上本就互相攻讦,谢氏家大业大,早就引起很多人的不满了,只不过一方面谢家与北方诸氏族都关系良好,二来谢奕又与大将军桓温交好,这才让人不敢随意攻击。 也是因为这样,所以谢家如今几年,势头随着桓温水涨船高,隐隐压过了其他世族,已经引起大家忌惮,尤其是桓温与朝廷本就面和心不和,谢氏也算是烈火烹油。 而这种时候,大家想要打压谢家,又不好拿谢氏本家来动手,那么自己这种远方亲戚,就是个很好的突破口了。 谢尚基本能想到未来,各方压力都压上来,而因为自己本就被揭露,那么谢家把自己丢出去平息天下愤怒,也是很合理的。 甚至这件事情,会成为谢家被人为难的把柄,到时候就算救下自己,自己也成为整个谢氏的罪人了。 谢尚抬了抬头,看见不知不觉已经变得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自己一家都要被这个宁子世给带害了。 “爹!”耳边女儿一声凄厉的低鸣,谢尚低下头,只看见女儿一脸的不可置信和心痛,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想要自己来给她一个答案。 谢尚摇了摇头,到了这一步,自己绝对不能和宁子世再有什么关系了,或者现在亲手把他抓了,还能挽救一下? 而看见父亲摇头,谢僧韶眼里的最后一点希望也消失了,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 “韶儿!”谢尚一把扶住女儿,也是老泪纵横,怎么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就偏偏阴沟里翻船了? 下意识地看向谢道韫,这时候,或许能让她有些恻隐之心,之后给谢奕去个信,拯救一下自己? 此时的谢道韫,也是眉头紧锁,谢尚想到的这些,她自然都能想到,看了一眼那边群情激奋,正在商量要如何处置宁子世的众位学子们,微微摇头,脚步轻移,来到王凝之身边。 看了一眼笑呵呵的王凝之,谢道韫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侧过身子,狠狠踢了一脚。 闷哼一声,小腿剧痛,王凝之疑惑地看着谢道韫,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问候。 “你把事情闹大了,你要怎么处理?”谢道韫丝毫不惧,大有一言不合就再动手的意思。 “嗯?”王凝之微微眯眼,看着谢道韫。 “我警告你,你再敢用这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我就活活打死你!” 嘴角抽了抽,王凝之第一次发现谢道韫其实和想象中区别很大,看着她有些控制不住愤怒的样子,王凝之决定还是不要节外生枝了。 和谢道韫的牵扯,越少越好,最后等到她离开书院,就再也不要见面了。 “谢尚不能出事,牵扯太大了,现在桓温将军又在给朝廷施压,要出兵开战,朝廷那边正在找机会打压他,我爹很有可能被谢尚牵累!”谢道韫凑近一点,语速极快,声音很低。 王凝之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朗声开口:“同学们!我们读书学礼,就是为了匡扶社稷,造福百姓,如今遇到这般不平之事,大家说,该怎么处理宁子世!” “抓起来!送到官府去!” “向上传书,请朝廷处置他!” “吾等愿写请愿书!” “好!”王凝之鼓起掌来,说道:“这才是我东晋学子风貌,见不平事,便出手!”说着,王凝之抬眼看了看天,乌云已经快要压下来,继续说道:“天色已经不佳,这样吧,咱们先让徐婉姑娘离开,她今日被恶人迫害,受了伤,让她回去休养。” “徐婉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这时候,才有人注意到徐婉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 “徐婉姑娘今日被宁子世推下凉亭,又被他用木箱砸在腿上,也是我疏忽了,该让你早点走的,这样,有福,带她去医馆好生照料!” “是,公子。” 眼见几人离开,王凝之又说道:“各位,宁子世想要迫害徐婉姑娘,已经迫不及待了,当着我们的面,都敢如此行为,如果让他继续放肆下去,只怕用不了几日,就要出人命!” “此时我们虽眼见真相,但毕竟大家都是学生,这样吧,谢大人,您今日也亲眼目睹了此处之事,并且派人拿下了宁子世,这件事情,我们就仰仗您了!” 说着,王凝之躬身给谢尚行了个礼,而学子们不明所以,都跟着下拜。 谢尚‘啊?’了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不过见到谢道韫给自己使眼色,便马上进入角色,“各位学子放心,本官绝不会辜负大家!” “好!”王凝之鼓了鼓掌。 “王蓝田,你就带大家和谢大人一起去找个地方避雨,顺便为大家写下请愿书,交给谢大人,我这就回书院,请山长和诸位夫子也为我们发声。” “万松书院,芸芸学子,这次就要在史书上留下我们的名字!” 听到这句话,包括王蓝田在内的学子们,眼睛都发亮了,这可是好机会,一个好名声,对于自己未来的品状排行,那可是求之不得! “兄弟们!跟我走!今儿我请!”王蓝田大喝一声,只觉得胸腔里都充满了力量,一个光明的未来,正在向自己招手! 正义使者王蓝田!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归山 大雨倾盆落下,王凝之一行人就躲在小青峰山下的一处小客栈里。 王兰就坐在角落里,笑吟吟地和谢玄玩着从王凝之那里抢来的斗兽棋,虽然就是些小纸片子,谢玄却一脸严肃,非常认真地拿捏着手里的大象牌。 而王凝之则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惊雨,在黑色的天幕下,时不时划过几道闪电。手里的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盘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至于谢道韫,则坐在他的对面,脸色凝重,不满地盯着王凝之,“你今日真是太鲁莽了!” 王凝之翻了个白眼,从坐下吃饭开始,谢道韫就像一只苍蝇,在自己耳边嗡嗡地叫唤个没完,要不是王家和谢家现在还算是一条战线上的,今儿说什么也要把那个谢尚给修理了,就当是给谢道韫一个教训。 谁承想,这丫头不仅没有感激自己饶命,反而絮絮叨叨,磨磨唧唧,害的王凝之差点把鱼刺都卡进喉咙里。 “你再吵,我就把你丢出去!” 谢道韫的话卡住了,狠狠地瞪着王凝之,然而王凝之却不为所动,于是谢道韫握紧了拳头:“你有种就试试!” “那就试试!”王凝之说着就伸出手来,要揪住谢道韫的袖子把她甩出去,最好就是让谢道韫对自己不满,然后离开书院,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大不了就是被她告状,家里骂几句罢了。 不过和王凝之想的不同,自己的手在半空中就被一把打开,谢道韫的掌风和她的声音同时过来:“你还真敢动手!” ‘踏,踏,踏’几个呼吸的功夫,两人已经过了几招,王凝之起了兴趣,右手推出,速度极快地伸向谢道韫肩膀,而谢道韫冷哼一声,肩膀后让,让王凝之这一手探了个空,之后又迅速往前一顶,王凝之下意识缩回手指,而此时谢道韫的手刀已经落在自己的胳膊上。 下一刻,王凝之手掌翻转,变掌为爪,落在谢道韫小臂上,就要使劲儿,谢道韫却不慌不忙,手臂迅速下落,砸在桌面上,手指间的筷子立起,直冲王凝之的手腕! 骤然松手,王凝之把胳膊收了回来,颇有兴趣地问道:“你会武功?” “拳脚功夫罢了,哪儿有什么武功,我又不是混江湖的!”谢道韫没好气地回答,刚才一番交手,终究还是她棋差一招,自己的胳膊砸在桌面上,对方却未挨打。 “王二哥,你都不知道,我姐可厉害了,这都不算什么,她的剑术,可是连家里几个叔伯都交口称赞的!” 那边刚结束了一局棋的谢玄瞧见这一幕,马上凑了过来。 王凝之一脸嫌弃地推开那张猥琐的小脸,说道:“那你呢?你会什么?” “我还小,刚开始练,以后绝对是高手!”谢玄仰着脑袋,理直气壮。 王凝之翻了个白眼,“那就等你成了高手再来跟我过招,现在,去结账!” “书院过些日子不是有演武大会吗?到时候过过招,让我看看王家二公子,究竟有些什么本事。” 雨微歇,一行人上山,谢道韫不怀好意地说道,她是知道的,王家和谢家不同,大多人都以文为重,王凝之虽然有点儿手上功夫,可是谢道韫对于自己从小就练的武艺,可是相当自信。 “行啊,咱们武器不限,生死不论,到时候安排一下。”王凝之皮笑肉不笑,这丫头的功夫绝对不低,可是自己的手段更多。 回了山上,跟王迁之把事情的经过说完,王凝之刚回小院儿,就看见祝英台和王蓝田联袂而来。 这就奇了怪了,梁山伯倒是常来,时不时加上荀巨伯,跟祝英台在树下喝茶谈人生,有时候还会和采药归来的王兰坐下聊会儿,不过王蓝田可是从来不会踏入王凝之视野的。 “王兄!”王蓝田笑得开心,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走上两步,就要说话,却突然想到面前这位是谁,顿时笑容僵在脸上,有些尴尬,不敢说话了。 “找我的?”王凝之眯了眯眼,也不等他回答,招招手,“进来说话。” “王兄,今日我按照你的吩咐,在山下和谢大人把事情都商量好了,他明儿会上山来拜访山长,到时候将我们的请愿书,以及山长的书信一同带回朝廷,至于宁子世,则由谢大人带回去,等候调查处置。” 站在门口,王蓝田身上的衣服还有些湿,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不过他越说越起劲,渐渐也不再那么害怕,只是始终没有进入,尤其是看见挂在墙上的手弩之后。 “好,这件事情你办得不错,先去洗洗,不然要受凉了。”看见他不敢进来,王凝之也懒得废话,直接就打发走了。 不过看着王蓝田走的时候,脚步都变得轻盈许多,王凝之还是笑了起来。看来只要利用得当,废物也是可以利用的嘛。 “王兄,你可不知道,今儿王蓝田是在同学们面前出了大风头,在谢大人面前,那叫一个仗义执言,就连谢大人都说他是个可造之材,一路上王蓝田都很担心,要是不来跟你说,怕你觉得他不汇报情况,过来又怕你不想见他,啧啧,我还是第一次发现王蓝田这么有趣儿。” 这边王凝之刚换了衣服出来,就看见祝英台趴在窗台上,絮絮叨叨。 “那看来我还是对他太宽容了,要是以后他也学会扒墙头,我还有个清闲吗?”王凝之翻了个白眼。 祝英台没好气地把手放下去,恨恨地说道:“别以为我看不出来,那个谢大人也不算好人,只不过是谢道韫跟你说了几句话,你才改了口风!” 对于万松书院的学子们来说,谢道韫可是只能仰望的高山,虽然王凝之家世一样大,但毕竟在这里是学生,可谢道韫却不同。 这些日子以来,也只有她有时下山路过,会和学子们打声招呼,并无多余交流。 “嗯,看的不错,眼光很独到。”王凝之不置可否,坐在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过祝英台却不打算就此揭过,正色问道:“王兄,我本以为你是为民除害,为一个孤苦女子仗义执言,这本是人间美事,可留青史,你却……” “我却保下谢尚,让一件完美的事情,变得留下污点,本来是书院弟子,路见不平,为民女而众志成城,战胜了薄情之徒,还为朝廷拿下了一名贪官,可是现在不伦不类,属实恶心?”王凝之头也不抬。 祝英台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只能说:“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你知道为什么今儿学子们会配合我么?你以为只有你看见了谢道韫跟我说悄悄话?他们或许不像你一样聪明,猜得到谢道韫跟我说了什么,可是他们都看得清楚,这件事情到最后我定下调子,谢道韫只是站在我身边,一言不发,那就说明她是赞成的。” “一桩小事,王家,谢家统一了意见,那么这件事情的真相如何,根本就不重要,”王凝之的声音和祝英台的脸色一样,渐渐变冷。 “重要的是,学子们认为这件事情,百利而无一害,于每个人而言,第一可以给自己落个好名声,第二可以在我和谢道韫面前露个脸,以后如果有事相求,我或许会给个面子。” “至于谢道韫,呵呵,能在她面前露脸,哪怕没半分好处,这些还未婚娶的学子们,谁不感兴趣?” “你想的,无非就是一件英雄事,变得肮脏了一些,不再纯洁,你很聪明,这不假,可是过于理想化,属于典型的没挨过这世道的毒打。” “这也跟你过往有关,祝家庄虽说不大,可是你爹娘把你保护得很好,这样作为一个孩子,你可以过的比别人更幸福,可是你如今已经出门读书了,该长大见见风雨了。” “至于王谢两家,或者说我和谢道韫的谋划,阴谋,随便什么,你甚至可以猜是不是我们要打压杭州官道,或者是我要如此做,而谢道韫为了保住谢尚,不得已默认了我的做法。”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根本没有能力来阻挠我的做法,在这个前提下,你只能选择配合或者离开,眼下看来,万松书院的学子们,都不傻。” 祝英台的脸色变幻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很坚定地看着王凝之,说道:“我并非是未经风雨的傻瓜,只是我相信,这世上,只要有心,总能做些光明正大的好事!” “嗯,殉道者精神,值得敬佩,祝你成功。” 在祝英台面前,是一张微笑的脸,和‘刷’的一声被拉上的窗帘。 躺在床上,不理会门外祝英台愤怒地踢树干的声音,王凝之微微叹气,原来是如此么,梁祝之间,真正维系着他们的,是一股宁为玉碎的勇气。 一心求全者,不仅仅是一个坚毅勇敢的梁山伯,还有一个愿意始终相信他的祝英台。 不能接受一点点妥协,一点点忍耐,才会有那般惨烈而壮美的爱情。 大概就是因为有这种人存在,才能让众人有所信仰吧。 夜色沉暮,雨后的天空格外干净,不见一丝云,明月悬在天边,洒下银色的光辉,山上小屋里,谢道韫伸出手,给谢玄压了压被子,小孩儿今儿高兴得很,闹腾了一个白天,终于累的昏昏睡去了。 站起身子,走到窗边,看着山下的点点微光,谢道韫眼里闪过一丝迷惘。 今日在山下,钱塘湖边,不能说惊心动魄,也算出乎意料了,当时来不及多想,此刻慢慢在脑海中回想,一点一滴都犹如重新在眼前发生。 从当时谢尚对王凝之一行人毫不关心的态度来看,他们应当是偶遇的,并且宁子世也没有主动表现出认识。 而自己到了以后,王凝之一行人也确实是打算离开的,之所以离开的不够快,那还是因为谢玄要纠缠,所以如果不是那位叫做徐婉的姑娘意外受伤,这件事情应该就不会发生了。 也就是说王凝之是为了那个姑娘才突然发难的,而她的故事自己虽然不算详细了解,但也听了个差不多,宁子世确实该死,看谢尚那个样子,估计是打算把小女儿嫁给他,所以王凝之也算是为谢家除了个祸害。 不过,王凝之所为,大概只是出口气罢了,至于谢尚,恐怕他一开始是打算跟着宁子世一起拖下水的,只不过后来因为自己的话才改了主意,临时变了口风。 那么点儿时间里,做出这么多举动,每一句话都掐的正正好,不得不说,王凝之确实有一套。 不过嘛,谢道韫眼下最感兴趣的,是那个叫做徐婉的姑娘,看来有机会,自己还是要下山一趟的,瞧瞧她和王凝之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也许是因为第一天休沐就出了这么大事儿,剩下的一天假期,大家都没打算下山去玩,学子们都三三两两在山上闲逛,一边享受着春日的风,一边聊着昨儿的事情。 这次事件,王蓝田可谓是大出风头,一时之间,沐浴在同学们和往日完全不同的目光之中。 一路走来,脚步带风,就连平日里看着恶行恶相的书院,也变得可爱了几分,一大早的,谢尚就已经上了书院,如今正在后山和山长以及夫子们说话,而学子们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不约而同地回房取了本书,随身携带。 形象工程,还是要认真做滴。 而王凝之的小院子里,则迎来了一个新客人。 “马文才,你这是?”看着摆在院子里,石桌上的几幅字画,王凝之有些不解。 马文才脸绷得紧紧的,极其难看,就像小孩子背诵课文一样,“昨日之事,我爹已经知道了,说是感谢你和谢姑娘为钱塘找出一个为恶之人,并且阻止了他上任祸害钱塘百姓,作为钱塘太守,对你表示感谢。” 微微一笑,王凝之感慨一声,老马还是会做人啊! “心意我领了,东西倒是不必,马太守心系黎民,乃是我等之福,不过我也听他们说了,昨儿你是主动冒雨去官府,负责沟通,以官府名义羁押的宁子世,与王蓝田一起做好的这件事,说来我也要承你的情。” 关于马文才,王凝之其实并没在意,当时自己只是在学子群中看见他一眼,之后他也没有什么大动作,所以才懒得搭理他。 不过早上在院儿里活动的时候,梁山伯几人过来,和祝英台一起和自己聊了一会儿,算是把整件事情都展现了出来。 马文才在去了客栈避雨之后,见到谢尚定下了主意,要亲自带宁子世回京,大义灭亲,来为自己洗刷清白。 而他在见到这一幕之后,就突然活跃起来,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还自告奋勇地冒雨去找自己老爹,把这一切事情变得更加合理合法化。 虽然谢尚也是官员,不过毕竟不是本地官,有了马太守的配合,这件事情当然会变得轻松很多。 “没什么,只是看大家都很热心,我便跟着尽份心力罢了。”马文才的脸还是很僵硬,几乎很不适应这样和王凝之友好地对话,没说几句就找了个由头离开了。 王凝之淡淡点头,看来这小子还需要进一步改造。 事情到了这一步,基本上已经和始作俑者王凝之没多大关系了,山上有谢道韫和王迁之在,自然能把事情处理得尽善尽美,至于宁家,昨日已经听几个南郡学子说过了,不过就是和朝中几位大臣有些关系,还算不得多亲近。 宁子世这件事情估计会随着学子们一封封书信而传扬开来,但是未必能定下来,朝廷里虽然王,谢都是大势力,却也不能完全掌控,否则早就自己当皇帝了。 那就让事情的影响再扩大一些好了,仔细琢磨着,王凝之从屋子里取出来一摞白纸,在树荫下开始写写画画。 “公子,我回来了。”徐有福从门口进来,站到了王凝之身边。 “嗯,怎么样?” “徐姑娘已经安顿好了,也请了大夫来看,只是些小伤,将养几日就能痊愈,我也观察过了,徐姑娘只是话少些,没有多大异常,不过小丫一晚上都惊慌失措,拉着我絮絮叨叨个没完,应该是真怕了。” “至于宁子世的行程,她们想必是不知道的,宁子世来钱塘本来是没有谢大人相随的,只是谢大人那个闺女,说什么也想一起来看看,求着谢大人,这才有了这么一出,至于来钱塘湖,宁子世估计也是随意安排的,毕竟钱塘湖名声在外,第一次来的人,当然想看看。” “好,今儿下午,你陪我去一趟徐婉家,我有些东西,要她来办才行。”王凝之点了点头,和其他事情比起来,自己更在意的,是徐婉这个人,昨日之事,说起来也算是自己一时看不过眼,可若是被人设计,那就真的成了别人手里的棋子。 如果确实是个意外,那自己也不介意帮徐婉一把,如果不是意外,那这个事情就值得继续研究了。 “对了,宁子世怎么说?” “那个贱骨头,”说到宁子世,徐有福口气明显鄙夷,“我今儿早上去了刑狱,给了些钱,打听了几句,昨日被抓进去的时候,他还骨气很硬,说什么自己是朝廷派来的官员,就算要定罪,也不是钱塘官府能定的。” “结果,”徐有福冷笑两声,“就是个怂包,打了几顿就都认罪了,只求着能把他送回京城去,公子,你说他是不是在京城有人,要保他?” “肯定是有人会保他的,不过事情只要够大,就不会有人保他了。”王凝之把手里刚写好的一页递给徐有福,“看看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话本子 很快地浏览一次,徐有福疑惑地看着王凝之,问道:“公子,这是话本子?” 王凝之点了点头,笑呵呵地回答:“刚写了个故事,这是开头部分,你觉得怎么样?” “您这是把徐婉的故事给套用进来了?”徐有福只是看到了青楼名妓惨死,就察觉到了什么。 王凝之‘唔’了一声,说道:“目前是这样的想法,不过实现起来好像比较困难,这种事情我没做过,要想抓住观众的心思,恐怕还要去找徐婉问问才行。”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公子,要不我去吧,您还要等着山长那边呢,说不定他们会要你上去,再商量一下昨儿的事情。” “那件事情已经与我无关了,该这么跟朝廷那边沟通,怎么把这件事情尽快处理掉,这些老油条可比我在行多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事情扩大化,让朝廷里那些想把事情压下来的人,压不住火。” “而且昨天王蓝田,马文才,还有那个刘如意,都是出了大力气的,也该给他们一个露脸的机会,再过些日子就要进行书院里的品状排行了,能在夫子们面前表现一下,也是好事一桩。” “这个时候,大家发现我离开了,说不定还会很高兴呢。”王凝之笑呵呵地站起来,把写好的几张纸收在袖中。 “哼,不就是借着公子的名头和计划来给他们自己长脸吗?”徐有福不屑地说道。 王凝之倒是不以为意,“有福啊,看事情不要这么片面,他们想沾我的光,却不知道我也想拉他们上船,既然他们都出了力,不妨给点儿甜头。” 不到中午,两人就再次来到徐婉的小楼底下,低矮的小围墙,一扇小小的木门,倒是比上次要紧固了一些,看来是上次自己跳进去,让这主仆俩很担心会被人闯门吧。 王凝之笑了笑,走上一步,瞧着正在小院子里洗衣服小丫喊了一声,小丫抬起头,看见是王凝之,马上放下手里的裙子,甩甩手上的水,过来开门,还甜甜地冲着徐有福来了一声:“有福哥。” 这一声,叫的徐有福是心尖颤抖,急忙点头回答,还举了举手里拿着的包好的小糕点。 王凝之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就说这小子怎么突然想起来买糕点,自己问的时候,还说什么看望病人,要注意礼节,搞了半天,病人是这黄毛丫头? 小丫对王凝之的到来也是有些不满的,自己家小姐来钱塘,就是想过些自己的小日子,现在又被王凝之给带了出去,而且家里的针线活儿还被弄坏了,现在小姐都坐在床上不能休息,正在给人补救呢。 “干嘛,什么眼神,我可是来给你们补偿那些活计的,不欢迎,那我走?”王凝之抬脚就要转身离开。 小丫急忙两步跑上来,挡在面前,一边摆手一边说道:“别别别,我们都没多少钱了,今儿被你把工具都砸了,你不赔,要饿死我啊!” “不会的,小丫,我能养活你!” 王凝之恶狠狠地盯着徐有福这个狗腿子,不对,曾经的狗腿子,眼下已经为了美色而抛弃了自己这个主子。 懒得搭理这边被徐有福一句废话感动得眼泪把擦,还没忘了往嘴里塞点心的小丫,以及她身边的哈巴狗,王凝之走进小院,瞧了一眼小楼,喊了一声:“徐婉姑娘,我进来了!” “恩公请进。” 徐婉的小楼算是很简朴的那种了,木质结构,一楼就是个客厅加上厨房,二楼才是她和小丫的房间,每人都只有一个小屋子,还有一个放杂物的地方。 和上次进来的时候不同,一楼摆了不少的小物件,虽然一看都是些便宜货,却也显得很有心思,几幅字画都用框子架了起来,边缘还有徐婉自己缝上去的彩色丝线,桌面上也摆着一个小小的土瓷,里面插着几朵花,看得出来,徐婉和小丫是在认真打造自己的小房子的。 上了二楼,徐婉的房门是打开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她就坐在床上,而上面还铺着一些各色的丝线,而她手里还在编织着一块帕子。 “恩公,请恕我腿脚不便,就不起来给您行礼了。”徐婉笑着打招呼,看上去倒是也没有多少歉意。 王凝之在桌子边抽出凳子,坐了上去,给自己倒了杯茶,说道:“你可是越来越不客气了,怎么又开始叫我恩公了?” “熟悉了自然不用那般客气,您这次为了我和小丫出头,宁子世的事情我已经听小丫讲了,有这么一遭,以后我们也不用担心再被他家找来,可以光明正大地活着了,再造之恩,自然不同。” “那要不要我给你准备张纸贴在额头,上面写着我叫徐婉?放心,我跟我爹学了几手,书法肯定能入眼。”王凝之笑呵呵地说道。 徐婉一愣,似乎在脑子里想象那该是个什么画面,片刻后,笑得浑身抖,说道:“恩公,总是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我要真是那样出门,只怕用不了几天,钱塘就有一个新故事了,一个傻子每天招摇撞市,生怕别人不认识她。” 说到这里,徐婉又笑了起来,仿佛是被自己逗笑了,而王凝之冷眼旁观,徐婉虽然和之前变化不大,却显得格外开朗。 “好了,还是叫名字好了,不然就叫王公子,也可以叫凝之,总之不要叫恩公了,好别扭。” “是,凝之——兄。”徐婉叫了出口,似乎觉得有些过于亲密,本就是妓子出身的她,格外看重这些,便加上了一个兄。 而王凝之对这些并不在意,说道:“今儿过来,两件事儿,第一,你的那些东西,我已经让有福赔偿了,大概现在就在和小丫算计呢。” 说着瞥了一眼楼下,完全看不见徐有福的踪影,只能隐约听到小丫的笑声,大概是这两人正在一起合谋怎么能把价格提得更高些,让王凝之大出血,家贼难防啊! 抬起手,拒绝了徐婉的话,王凝之又说道:“这件事就这么定下了,就当是为了有福的将来,”说着耸耸肩,而徐婉当然也看得出来,只是笑着不说话。 “第二件事,这是我今儿写的故事,你看看。”说完,从袖口里取出一叠纸,递了过去。 徐婉接过来,看的很认真,过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故事,看着王凝之,说道:“公子,谢谢。” 徐婉何其聪慧,没几眼就看出来这是在讲自己的故事,并且做了很多美化,在这个故事里,自己就是一个虽在青楼,却心怀未来的女子,受到蒙骗之后,又被人陷害,到最后不得已假死,隐姓埋名。 可是机缘巧合,又被对方发现,多亏了一群游玩路过的书院弟子,仗义执言,总之,就是在一个坚毅勇敢的青楼女子和一群心怀正义的学子们共同努力下,打败坏人的故事。 而这样的故事,加上宁子世这几天迅速发臭的名声,三人成虎,就算是有人想保下宁子世,都不敢再沾手了,这年头,官员看重的是官声,文人看重的是名望,朝廷看重的是形象,宁子世算是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了。 这个故事一旦散播开来,得益最大的就是自己,宁子世的结局有多惨,自己的未来就有多光明,尤其是按照宁子世那种人,一旦有翻身之地,恐怕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找自己的麻烦。 至于故事能不能散播,在‘人文交流中心’上了这么多年班的徐婉,还能不清楚吗? 才子佳人,才子变恶棍,佳人惨死逃生,他乡再相逢,相见两眼红,幸得学子助,恶人遭殃,佳人感谢。 这种题材,哪怕不是真的,也是最受大众欢迎的。 更别说,作为秦楼楚馆常客的才子们,一旦知道最后的正义使者们,还是和自己同身份的读书人,那还能不四处宣扬? “别笑,还不到时候呢,这故事我就是写出个大概,一点儿都经不起琢磨,既然要做,咱就要做好,你来帮我完善一下细节。” “好,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我常去弹琴的茶香楼,里面那位说书的老爷爷,跟我相处的不错,我把故事写好,交给他,那些客人们听过之后,肯定会带到各处,用不了几天,钱塘就会人尽皆知。” 王凝之眨眨眼,有些疑惑:“有这么快吗?” “有的,都多少年没有几个新故事了,翻来覆去都是些老生常谈的,所以现在能吸引大家的,都是些时事,北方的战事一日不起,就算再说那边混乱,大家也早就腻了,我以前在青楼的时候,研究过无数的话本子,就是为了有客人来的时候,能给他们讲,再拿手不过了。” “我还以为你们是弹琴唱曲儿呢。”王凝之不由得起了兴趣,青楼自己也去过,可是次数很少,尤其是会稽都是王家人,最多也只能坐在大厅里看会儿歌舞,偶尔能混一下单间,也只是单独听听曲儿,老娘在这方面,管教不要太严。 “有很多客人,来了不只是想听曲儿,我们卖艺的,也要陪他们聊天,有时候那些诗会之类的,也要陪同参加,做的就是陪笑的事儿,话说不好,哪里能赚钱。” “就看这个故事,拿出去的话,茶楼应该会给我和老先生不少银子呢。”徐婉说到这里,笑得开心。 徐婉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在面对王凝之的时候,就不觉得过往的经历有什么难以启齿,或许是他在知道自己曾经是个妓子之后,也和之前的眼神并无二致吧。 “嗯,徐婉,你现在是没有固定的收入对吧?都是打打零工之类的?”王凝之想了想,开口问。 徐婉点点头,不明所以。 “那我给你一些故事大概,你都能自己慢慢写出来是么?” “嗯,差不多吧,要看是什么故事,如果是很复杂的那种,也要挺久的。”徐婉想一下,很认真地回答。 “好,这件事你先去办,等我下次过来,或者让有福来,到时候给你带几份儿手稿,你试试看,能不能把它写出来,拿给说书人。” 王凝之好像想到了一个能赚大钱的法子,虽然王家不缺钱花,可是人嘛,谁会嫌钱多? 自己脑子里有无数的经典故事,虽然不能说记忆清楚,可是大概情节总是写的出来的,加上一个本身造诣足够的徐婉,或许可以重现经典? 有一点儿也是徐婉提醒,王凝之才想起来的,这年头的青楼红牌,哪一个不是文采出众? 之前自己在家里,无非就是用这些小故事来给哄王孟姜开心,逗小孩子玩的,当时王玄之倒是也有听一些,虽感兴趣,却是一副长辈的口吻,劝诫自己要专心读书,不要把太多心思放在这上头。 可是现在看起来,这好像还是条发财之路啊! 再回到山上,王凝之迫不及待要去写几个小故事,来检验一下受欢迎程度,可是一推开门,就看见一个窈窕的身影正坐在自己桌前,看着桌面上的文章。 而在他窗边,一个小孩正把自己罪恶的小手,伸向前不久才做出来的扑克牌。 “臭小子!三天不打,你就上房揭瓦!居然敢趁我不在,偷东西!”王凝之张牙舞爪地扑过去,一把揪住谢玄的领子,就把他提了起来。 “兄长,你回来了,快把谢玄放下。”桌边的人回过头,正是王兰,也只有她才能畅通无阻地进王凝之的屋子,两人是亲戚,又是在书院,并不设防。 嗔怪着,把谢玄从王凝之手里救出来,谢玄还在眼巴巴地看着扑克牌,尤其是最前头一张‘大王’问道:“王二哥,这是什么玩意?怎么玩?” “小小年纪,你就不能学点好?读点书比什么不强,就知道玩这些?玩物丧志!”王凝之刚摆出长辈的口吻,就感到背后有一股目光在盯着自己。 回过头,谢道韫就靠在墙边,打量着自己,嘴里还嘲讽着:“他小小年纪便不该玩物丧志,你一把年纪了,还亲自制作这些东西,又当如何?” “这叫成年人的情趣!你不懂!”王凝之丝毫不惧。 谢道韫心里鄙夷,脸皮厚过墙!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棋艺(上) “说吧,找我啥事儿?”王凝之懒得再纠缠,心里在琢磨着,怎么找个由头,让谢道韫在书院里待不下去,要不让王蓝田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打劫行动,把谢道韫吓跑? 摇摇头,就凭谢道韫跟自己动手那几下,加上谢玄的话,估计这一招行不通,到时候不仅是吓唬不成,王蓝田自己的生命安全都会受到威胁。 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是王凝之绝对相信,谢家和自己家里的教育差不多,如果有人敢对自己动手,那就往死里打,出了事儿家里担着。 “兄长,我今天和谢姐姐去山上采药,回来路过,就想着来跟你聊会儿,可是你不在,就留下来等你了。” 开口的是王兰,她也是很无奈,王凝之和谢道韫这两人,就仿佛天生相克,每个人和她关系都很好,偏偏这两人就是不对味。 谢道韫温婉有礼,腹有诗文,做事得体,尤其是笑着的时候,就像阳光一样能温暖别人,说话从来不急不躁,却让人打心底里相信。 而王凝之则是活泼跳脱,自从他来了万松书院,王兰就发现自己住了这么多年的小青峰,今年好像格外不同,就连自己的父亲,都经常会在晚饭时候说起王凝之的一些事儿,今天在课上顶撞了陈夫子,明天又提着王蓝田去踢球。 而且王凝之来了家里几次,一言一语,很是风趣,时不时还会送给自己一些小玩意儿,还会给自己讲几个笑话,逗得一家人都哈哈大笑,就连一向严肃的父亲,都忍俊不禁。 尤其是上次那个会变色的小白兔和大象的故事,王迁之都笑得停不下来,虽然咳嗽几声,故作严厉地责骂几句粗鄙,却也没有拒绝王凝之的下一个笑话。 而且从父亲的嘴里,她也听到了另一面的王凝之,才思敏捷,文采滔滔,做事有手段,有心思,又不过火,总之是个人才。 可是,王兰也不清楚,为什么这两人,总是一见面就掐。 “聊天?聊什么?”王凝之有点奇怪,坐下以后,努努嘴;“倒茶!” 王兰这边答应一声,乖巧地给他倒着热茶,谢道韫走过来两步,又开口了:“有客上门,主人不倒茶,还要客人倒茶,天下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谢姑娘,”王凝之转过头,挑挑眉毛,“你是从哪儿看出来,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你!”谢道韫柳眉倒起,她也很好奇,往日里也不是没见过讨厌的人,可是和王凝之比起来,仿佛都不算什么了。 刁难也是有的,她总是能微笑合理地面对,并且有理有据地回击,让对方吃哑巴亏。 可是碰上王凝之,总有股无名之火从心底升起,感觉只有揍他一顿才能出气。 然而毕竟没揍过,或许揍他一顿,也会让自己生气? 谢道韫只觉得,恐怕这就是那些算命人嘴里的克星?只是看见他那张脸,自己就要生气? “兄长,我是想问问,那个徐婉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呀,我今天都听到好几个版本了,很好奇。” 王兰急忙开口,避免这两人又掐起来。 小屋子里,茶香随着时间,慢慢荡漾开来,王凝之的声音时快时慢,时高时低。 “所以,现在徐婉就在钱塘安了家,跟她那个没眼色的小丫头一起过日子,估计把钱花完了,也就该上街要饭了。” “兄长不要这么说,小丫虽然不是多聪慧,却也忠心护主,甚是难得。”王兰倒是有自己的看法,在徐婉遭逢大变的情况下,还要被人追查,她依然不离不弃,确实令人感动。 更别说这还是一个从小在青楼里长大的丫鬟,属实难得。 王凝之耸了耸肩,感叹一声:“果然是要分人的,你看看我,对徐有福多好,结果那兔崽子,居然为了美色背叛我,一箱子针线活,活活拿了我几十两银子。” 想到这里,王凝之就觉得心痛,亏徐有福在回来的路上,还振振有词地说可以扣他的薪水。 难道他的薪水不是我发的吗? 总之,王凝之很不满。 “王凝之,这件事情我已经和山长商量过了,此事到此为止,所有的事情都是宁子世,宁家所为,不牵扯朝中任何大臣,你不要节外生枝了。” 谢道韫站在门边,缓缓开口,这才是她来的目的,虽然说事情已经算是盖棺定论了,但毕竟朝廷那边还没有给出决定来,为了避免王凝之又扯出什么官员世族来,还是要提醒一下。 “明白,宁家是不能留着了,不然的话,徐婉这辈子都难有安全,至于别人,我也不感兴趣,何况人家也不关我事儿。” 王凝之摆摆手,没有人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宁家大动干戈,名声这种东西,最是虚无缥缈,却最要小心维护,一件丑事,就可以把一个家族百年经营的名气毁于一旦。 接下来的几天,王凝之倒是过的和平,上上课,写写故事,犹豫再三,决定把聊斋掏出来赚点钱,故事短,情节紧凑,而且这种神神鬼鬼的,最是能吸引观众。 课堂休息之间,王凝之奋笔疾书,倒是难得的勤奋,而学子们三三两两,或闲聊,或谈笑,不过言语之间,都偷偷瞄着王凝之,很是好奇。 这位公子从进了书院,就是一副懒散模样,尤其是在陈夫子为难几次都被他反击之后,也就不再找事,于是王凝之赫然成了书院一霸。 可是这两天却一改前态,如此刻苦,让人诧异,然而敢过去看看的,却没有几个,祝英台虽然去了两次,都被撵了回来。 “异史氏曰:愚哉世人!明明妖也而以为美。迷哉愚人!明明忠也而以为妄。然爱人之色而渔之,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矣。天道好还,但愚而迷者不悟耳。哀哉!” 把笔放下,总算把第一个故事写完,王凝之伸了个懒腰,却发现一个小子贼眉鼠眼地躲在侧面,伸长了脖子偷看,一脚把他踹走,“臭小子,你又来?” “王二哥,给我看看啊,”谢玄只觉得自己心里就像有小猫在挠,刚看到关键时候,就被发现了,这怎么能行? “滚蛋!你今儿不是拿了扑克牌去找王兰她们了吗?怎么又来了?” 这两天,为了不被打扰,王凝之已经贡献了扑克牌,对于现在谢玄又过来的行为,十分不爽。 “我有啥办法,王兰姐姐上山了,我姐姐今儿去帮山长了,说是要准备棋艺课程,都没人陪我。” 谢玄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搬着小凳子,坐在王凝之边上,然后用手扒着他的桌子,怎么推都不动弹。 “棋艺课程,干嘛的?”王凝之起了兴趣,开口问。 谢玄翻了个白眼,很生动地表达了自己的鄙夷,还没开口,那边梁山伯就回答:“万松书院,会教授学子礼、乐、射、御、书、数,以君子六艺为全部课程,书,数都会融于平日的课程里,射,御,则会以春猎,秋猎形式,至于乐,则会择期统一传授。” 也是因为有谢玄在,所以这几个人才会凑上来,虽然王凝之平日里对谢玄从没个好脸,不过大家都看得出来,和别人比起来,这就算是好态度了。 谢玄在旁边的时候,王凝之也会比平时有耐心一点。 “礼呢?” 这下,就连梁山伯也有点尴尬了,用一种看野蛮人的样子,看着王凝之: “礼即是五礼,吉、凶、宾、军、嘉也。早已融于我们平日生活之中,夫子们的一言一行,都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于是,学子们就看见神奇的一幕,王凝之站了起来,背着手,驼着背,摇头晃脑,走了两步,还虚伪地咳嗽了两声,转过头看着梁山伯:“你是说这种礼吗?” 相顾无言,非常尴尬。 学子们你看我,我看你,又伸长脖子去四处看了看,幸好陈夫子没在。 “礼虽有仪态之意,却不仅如此,夫子们言语之中,引经据典,以圣人之言教化我们,使文有传承,礼有不失,便是这个意思了。” 祝英台瞧见这尴尬的气氛,只能随便找个借口,同时也在心里暗暗咒骂,这个陈夫子,整天一副黄鼠狼样子,怎么给学生树立榜样,这就是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吧? 有这种乱七八糟的夫子,才有王凝之这种稀奇古怪的学生。 这边闲聊几句,一位夫子便走了进来,众人赶忙回到座位上,这位夫子名叫马天元,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学生们底下私称‘笑大师’不论是什么情况,总是不紧不慢,一副天塌不下来的样子。 “学子们,明日开始,会由山长,亲自来传授各位棋艺,一连三日,请大家做好准备。此事关乎各位的品状排行,一定要认真对待。” 说着,笑大师还看了看王凝之,心里叹了口气,这位山长的亲戚,着名人士王羲之大人的公子,还不如身边那小孩听课认真,如此高门子弟,真是江山社稷之不幸。 不过他不知道的是,此时一副认真状态的谢玄,心里想的却是究竟是围棋比较好玩,还是王凝之的‘国王棋’比较有趣。 而王凝之,则是有些懊恼,自己来书院这么久了,还没有把自己的拿手五子棋传扬开来。 午后,为了让学子们准备明日的下棋,放了小半天假,王凝之无所事事地躺在小院子里的树荫下,摇摇晃晃。 摇着他的是一把王凝之打造的躺椅,摇着躺椅的,是一脸苦大仇深的谢玄。 为了得到王凝之嘴里神秘而有趣的‘炸金花’玩法,谢玄可谓是忍辱负重,在得到扑克牌之后,本来兴致冲冲,谁想到‘斗地主’在谢道韫简单了解之后,就变成了了她的专利,就算是谢玄,也对一种永远都是输的游戏丧失了兴趣。 徐有福兴冲冲地跑进来,瞧了一眼,说道:“公子,我已经把你的手稿送到徐婉姑娘那里了,还有您给我的零花,也给她们买了南街的甜糕。” “甜糕,那是让你给我带的。”王凝之叹了口气。 徐有福尴尬地挠了挠头,试探着问:“公子,我这就下山,很快就给你带一份儿。” “算了吧,都什么时辰了,她怎么说?” “哦,今儿的甜糕拿的比较早,所以很新鲜,里面的甜枣和糯米一尝就知道是锅里焖了挺久的……” “有福,我是问你,徐婉怎么说。”王凝之觉得这个仆人是不能要了。 “我不知道啊,她就尝了一小块,说是不错,别的没说。”徐有福很自然地回答。 “我是说手稿!”王凝之的声音暴躁起来,已经决定确实不能要这个仆人了。 “哦,她拿去看了,然后说这个虽然有些惊悚,不过放在茶楼里说的话,应该会受到大家喜欢的,不过您描写的有些怪,所有的场景都是非常简略,这样缺乏细节,很难引起别人的感同身受,她还要再改改。” 徐有福也反应过来了,很尴尬,不过因为跑了一路,脸涨得有些红,所以也就把尴尬隐藏了起来。 “嗯,你记得下次过去,告诉徐婉,她不是也在茶楼里弹琴么,试一试弄些惊悚紧张的曲子,或者简单的音符,来配合那位说书先生,这样应该有更好的效果。” “是,公子。” “行了,装模作样,给谁看?”瞟了一眼站的笔直,恭敬异常的徐有福,王凝之鄙夷地说道,“去洗个澡,休息吧,有事儿我会叫你。” “嘿嘿,那我就走了。”徐有福傻笑着离开了。 谢玄这个八卦精急忙开口:“王二哥,有福这是看上那个小丫头了?” “连你都看出来了啊,”王凝之微微点头,心里想着徐婉主仆是个什么意思,谢玄这个愣头青都能看出来的事情,她们两自小就在青楼长大,还能看不出来吗? 也许是缘分不到吧,那就只能看有福自己的了,小丫就算年纪还小,也比他这个五好青年要懂得多,估摸着觉得他是个呆头鹅。 如果是这样,那就让时间来验证,如果是那主仆俩觉得找了个傻子来给自己服务,那么自己就只能出手,去拯救徐有福这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青年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棋艺(中) 感谢(迷路的轻风)又一次打赏,那就比两个心~ 又是一个明媚的早晨,阳光透过露水,折射在柳叶上,让这份春天的美丽更加透彻闪耀了些。 课堂上,王凝之咬着韭菜包子进来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已经到了,各个正襟危坐,就连王蓝田这个混子都衣冠楚楚,面露正色。 甚至在自己进来的时候,他们还对自己怒目相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大概是相处的时间长了,大家也发现王凝之虽然嘴臭,脾气大,不过一般都不会跟同学们找茬,虽然让人避而远之,却也不必担心他出手伤人。 这段时间里,当大家发现了,王凝之不过是像蹲在山门口的石狮子一样,你去碰他,可能要被砸伤,你不去碰他,当然是各不相干。 于是乎,小团体就形成了,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首先是马文才的小型黑帮,以他为首,秦金生为狗腿子,加上许世康,姚一木,还有本地的张齐杜。 还有梁祝二人的正义联盟,加上一个傻头傻脑的大块头荀巨伯,还有几个虽然一心向善,可是被书院里几股恶势力吓得不敢表达的学子们。 最奇特的是王蓝田,基本属于鸡嫌狗不爱的状态,以梁祝的心性,自然是不怎么搭理他,而本来该接纳他的黑恶势力马文才,也对他不太感兴趣。 原因很简单,王蓝田这个时不时就要被王凝之揪过去陪玩的人,鬼知道他们两是不是有点感情了,按照马文才的思维,王凝之可能已经把王蓝田当做自己的宠物了,要是有人争抢,说不定还要生气。 敬而远之就好了。 平日里这两伙人互相挤兑,互相谩骂也不是稀罕事儿,或许是因为王凝之的存在,大家都知道自己头上压着一个暂时不可战胜的恶人,于是把争斗始终控制在一个小范围内,免得那个恶人突然感兴趣了,要参与进来。 大概只有一身正气的梁山伯,还时不时觉得王凝之这样虚度时光,实在浪费天赋,经常抱着治病救人,普度众生的态度来接触王凝之,试图感化他。 然而今儿这两伙人,居然同仇敌忾,就让王凝之很不爽了,冷冷地说道:“看什么?找打吗?” 听到他的话,马文才额头上青筋暴起,也不懂为啥,每次王凝之说出打打杀杀的话,他都觉得是在说自己,这是挑衅,这绝对是挑衅! 耳边,父亲的话似乎在回想:“不要去招惹王凝之!王家如今在朝中权大势大,你想死吗?” 恨恨地低下头去,深呼吸一口,假装没听到。 梁山伯倒是完全没有这种感受,很认真地摆出一副可惜脸,说道:“凝之兄,今日乃是山长亲自教授,怎可轻慢?” “哦,我说你们一个个人五人六的,原来是这样,为了品状排行?” “凝之兄不可胡说,尊师重道,秉圣人教诲,岂是为了排行?”梁山伯义正言辞。 王凝之点了点头,坐了下来,要说梁山伯这么想,自己还是信的,这位确实品格高尚得很,在进入书院不久,就开始堪舆地图,弄自己的治水方略,据说是他父亲曾经为县官,就是为了治水而亡故,梁山伯子承父业,一心为民,这个治水方略,也是他们小团体的主要任务。 而且根据王凝之这段时间的观察,梁山伯确实属于后世人眼中的那种‘三好学生,五好青年’基本上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了。 嗯,体估计不行,剩下的还好。 这时候,外头几声谈笑传来,所有人都做好了位置,腰背挺得老直了,各个都一副好学生的状态,来迎接山长。 前方路上,山长王迁之,夫子陈子俊,笑大师马天元,还有后头跟着两个谢家姐弟。 而谈笑声,正是王迁之在和谢道韫说话,今儿谢道韫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衣裙,不施粉黛,也没有什么饰品,头发高高盘起,干净素雅,笑容和煦。 王凝之皱起眉,一看见谢道韫,就感觉今儿情况不对了。 “学子们,将课堂中间的位置空出,今日奕棋!”陈夫子走上台阶,中气十足。 王凝之一度感觉这位应该去站在金殿上,宣读圣意,这里对他来说,实在大材小用了。 摆开阵势,学堂的学子们都将课桌换了方向,对着中间,而在中间位置上,两个坐垫,还有一面案几,上头摆着一副围棋。 “各位学子,今儿我给大家请来一位奕棋高手,大家见过谢道韫,谢姑娘。”王迁之呵呵笑着,说道:“由谢姑娘与大家一一交手,我和两位夫子作陪传艺。” 王凝之看向陈子俊,这位夫子本事不见得多大,气派摆得很足,今儿居然对谢道韫来课堂不抵制,原来是因为如此。 暗暗点头,姜还是老的辣啊,王迁之这个老狐狸,巧妙地换了个说法,相当于谢道韫只是他请来的工具人,负责对弈,而传授棋艺,相看学子的,却是他和夫子。 不过谢道韫居然会心甘情愿做个工具人,这是王凝之没有想到的。 而此时站在谢道韫身后,拔长了脖子的谢玄,则在心里暗暗祈祷,王凝之可要小心点儿,昨晚他就问过谢道韫了。 谢道韫的回答是,“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知道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棋艺,而不是整日里拿着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来诓骗世人。” 十几天前,在‘国王棋’里她输给了王凝之,然后苦修了两日,技艺得到极大提升,于是兴冲冲地下山去找王凝之一雪前耻,然后—— “你想下棋,关我什么事?恕不奉陪!” 当晚,谢道韫恶狠狠地摔碎了一个杯子,发誓绝对要报仇! 施施然行礼:“各位学子,谢道韫献丑了。” 面对这位美女,学子们的翩翩公子风顿时就抑制不住,各个面带微笑,生怕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棋者,棋盘,棋子,法天象地也,行棋蕴理,执棋执道,落子为决,以棋观品,各位学子,请。” 王迁之一声落下,谢道韫便坐在他身边的坐垫上,默默等待着。 “谁先来呢?”王迁之笑呵呵地问道。 众人互相看着,谁都不敢第一个上去,这不仅仅是和谢道韫下棋,更重要的在山长面前,要有一个好印象。 气氛略微尴尬,只见梁山伯和祝英台对视一眼,刚要站起来,就听到旁边气势磅礴的一声: “我来!” 若问来者是谁,正道之光,王蓝田是也! 不愧是你! 王凝之微笑点头,王蓝田这种舍己为人的大无畏精神,值得鼓励再鼓励。 看到周围崇拜的目光,王蓝田满意地举手示意,要的就是这个先声夺人的效果! 下棋,不会啊,那又怎么了,今儿是山长借下棋来考察学子们的品性,既然自己在才这一块儿不出彩,那就让他看看自己的勇气! 我,王蓝田,敢为人先! “在下王蓝田,问谢姑娘好!”大概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加勇气可嘉,王蓝田走上前,抱拳礼行,大声问好。 “王公子,请。”谢道韫脸上露出迷人的微笑,一听姓王,已经在心里把他和某个极其讨厌的人合二为一。 不过谢道韫想要慢慢折磨,各种操作,让对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最后只能哀求着投降的计划注定要失败。 原因就在面前。 扫了一眼自己洁白的学子服,一尘不染,甚至能倒映出自己帅气的面庞,王蓝田很清楚,自己要用棋来彰显身份,一子落下,正在中央! 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尴尬的气氛了,坐在角落里的王凝之,锤了两下自己的脑袋,王蓝田,还真是永远都不会让人失望。 “谢姑娘?” 对方久久不落子,王蓝田有些迟疑,就算是被自己的气质吸引,也用不着这样吧? 还是说刚才自己给她的压力太大,让小姑娘有点儿害怕了? 失策失策。 正要开口劝慰几句,表达一下自己其实不是个糙汉子,只是比较有勇气,就看见谢道韫努力地笑了笑,口吻极轻:“王公子,围棋,黑子先下。”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王蓝田,你是想笑死我们?” 谢道韫的话就像打开了洪水阀,一瞬间,笑声几乎把整个学堂顶子掀翻,就连一直在哪里深沉状的马文才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而祝英台则一边笑的开心,一边不遗余力地嘲讽着。 “王公子,不必介怀,还请以后用心研究,士别三日,刮目相看,相信我们下次对弈之时,我会惊叹于你的棋艺。” 谢道韫微微一笑,对着脸红脖子粗的王蓝田开口抚慰,王蓝田通红着眼眶,却被这春风化雨一般的安慰抚平了内心的伤痕。 直到很多年后,王蓝田想到那个场景,都会傻乎乎地笑几声。 “学生祝英台,请教谢姑娘。” 谢道韫点点头,作为王凝之隔壁院子的主人,谢道韫也是偶尔能见到的,对于祝英台这个小团队还是颇有好感,尤其对治水方略有些研究,算是比较欣赏他们的务实精神。 王凝之冷眼旁观,心里惊叹于谢道韫的棋力,虽然自己不怎么会玩围棋,可是也经常能看见其他学子们下棋,祝英台算是下棋比较厉害了,却在谢道韫手下撑不过多久。 尤其是周围围观的两位夫子,也时不时用惊异的目光看着谢道韫,而王迁之则微小点头,就能看出谢道韫的本事了。 “多谢姑娘指点。”祝英台都是落落大方,输了就很光棍儿地站起来告负。 “祝英台,你的棋落子果断,行事干脆,不过意图过于明显,不够沉着,还需静心。”王迁之站在一边,淡淡开口。 “谢山长指点。”祝英台行礼,笑着离开。 倒是梁山伯让自己有点儿意外,这小子下棋不见得多强,却胜在一个‘稳’字,稳扎稳打,循序渐进,完全不受谢道韫的各种套路,只是按部就班地进行自己的操作。 于是,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五人与谢道韫交锋过,梁山伯最后败下阵来,拱手行礼:“多谢谢姑娘指点。” “梁山伯,你的棋入水一般温和,攻势不足,守势有于,进取之意甚缺,你要想想,水利万物,却也有千变万化之无形。” 听了王迁之的话,梁山伯眼前一亮,似乎有些明悟,感激地行礼之后,退到一边。 “马文才,你来。”王迁之瞧了一眼,见到王凝之疯狂摇头,不免无奈,只能看向另一头的马文才。 “学生马文才,请姑娘指点。” 走上两步,马文才行礼,眉眼之间,却很是骄傲。 “马公子请。” 没人想到马文才会输的这么快,这么干脆。 他和谢道韫一来一往,两人士气极大,落子极快,马文才本想以势压人,却不料那个小女子居然丝毫不让。 “你输了。”谢道韫缓缓开口,面带笑容。 马文才面色挣扎几分,终究是站了起来,行礼,却一言不发。 “马文才,你的棋势如火,却过于注重攻势,丝毫不顾及后路,也不顾及弃子之多,只为求胜,若是对人,带兵,难免偏颇了些。” 听到王迁之的话,马文才忍不住开口:“一将功成万骨枯,牺牲在所难免,成大事者,勿虑小节,若是事事求公道,只怕因小失大。” 王迁之微微点头,说道:“此言有理,特殊情况,自当特殊对待,然而平日里,还需三思而后行,才不会过于激进,而入邪道。” “是,谢山长提醒。”马文才倒是不蠢,知道不是事事都算你死我活,只不过骄傲的他,难以接受一点点不利罢了。 不过自从来了万松书院,每天看到王凝之,这段时间马文才倒是要比以前平心静气得多。 “凝之,你来试试。”等到学子们都和谢道韫对弈之后,王迁之冲着那边打瞌睡的王凝之开口了。 王凝之还在努力用手撑着脑袋,闻言站了起来:“山长,已经快到午时了,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现,我们还是先用午餐,至于下棋嘛,我本来就不擅长,有机会再试试吧。” “懒惰!”王迁之大概是万松书院里唯一一个教训王凝之,却不用担心被他诡辩打脸的人了,严肃地说道:“谢姑娘从早到现在,已经对弈数十人,仍可作战,你有何不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棋艺(下) “山长,我这都是为了谢姑娘啊,如此高强度对弈,于人心神过度损耗,还是让她先休息吧。” “无妨,只有王公子的话,想必不甚费力。” 谢道韫笑得很迷人,就像这学堂外的春日,明艳动人。 王凝之脸色很难看,就像去年家里的冬天,被锁书房。 这是个悲剧。 无奈地走上前,随便一拱手,坐了下来。 终于等到这一幕,谢道韫第一时间就精神一震,笑得仿佛一只小狐狸,挑挑眉,似乎在说:“王凝之,今儿就让你知道姑奶奶我的厉害!” 周围的学子们,都围过来,这一幕不仅是谢道韫在期待,他们也同样,王凝之下棋不咋的,学子们也都知道,而谢道韫是个什么水平,大家今儿也见识到了。 一想到能看见王凝之丢脸,大家就欢呼雀跃。不过时间缓缓流逝,周围人也就无聊地离开了。 和马文才对弈比起来,这简直就是折磨人。 就连谢道韫都额头青筋不停地抖,差点儿就要忍不住了。 王凝之真实地展示了什么叫做一步三回头,一子落半天,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几次要放下去,却又拿起来,犹豫半天。 王迁之和几位夫子对视一眼,无奈地摆摆手,让所有人都下课去吃午餐,观棋不语真君子,总不能因为人家下棋慢一点,就打断别人的思路。 还有那么几个想等着看结果的,最后都靠在课桌上,昏昏欲睡。 午后的阳光似乎揉在风里,缓缓吹拂着,课堂里只剩下两个人还清醒着。 谢道韫瞟了一眼趴在自己旁边睡得正香的谢玄,还有桌子边祝英台打包回来的饭菜,实在忍不住了,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 “王凝之,你故意的吧?” 而坐在她对面,王凝之眉头紧锁,一副沉思状,闻言抬起头来:“棋者,心志者,你可曾听过一句诗?” “什么诗?”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呵呵,诗是好诗,可惜用的地方不对。”谢道韫撇撇嘴。 “都这个点儿了,也该撤了,这样吧,我认输了,有空再下。”王凝之转头看见那边徐有福过来了,便放下手里捏着的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谢道韫看着王凝之施施然离开,一拍桌子站起来,却又左右看看,那几个还在睡着的学子们,生怕自己一动手,他们醒来看见了,影响形象。 这边咬牙切齿,耳边却响起谢玄的声音: “姐,你看这个。” “什么?”谢道韫低下头去,看向棋盘。 黑子与白子交错着,呈现在棋盘上的,是一个黑色的大字——和。 走在钱塘的青石路上,徐有福怀疑地看着前面摇着扇子,漫步的王凝之。 “公子,你下午不上课了?不会是逃学吧?” “什么话,这三天学棋,今儿是对弈,明儿是理论,后天心得,下午都不用上课。”王凝之的声音远远传来,“你今儿不去给小丫买糕点了?” “对,公子等会儿我,马上就来!”徐有福一拍脑门,撒腿就跑,留下王凝之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你还真走了? 王凝之突然就体会到学子们看自己下棋的那种折磨了。 再次回来的徐有福,抱着一大包的点心,脸上带着傻笑,似乎用好心情屏蔽了王凝之的黑脸。 见到这一幕,王凝之徒叹奈何,这大概就是爱情的力量吧。 走到小楼边,看到小木门锁着,徐有福说道:“公子,咱们来早了,估计她们去说书那儿了。” “走,我们也去听一听。”王凝之起了兴趣,不知道徐婉有没有把自己的故事拿去说书。 小小的茶楼,离得钱塘湖不算远,不过等王凝之进来以后,却发现这里头人满为患,几乎所有的座位都有了人,还有几个搬着板凳,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下,聚精会神地听着里头的声音。 而店小二已经忙的连轴转了,白天的客栈,吃饭的人很少,基本上都是些喝茶聊天的人,可就算如此,每个桌子两壶茶,几碟子小菜点心,也让他一刻不得闲,甚至连后头的厨子和掌柜的都亲自上阵了。 而人群中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端坐在一张桌子后,手里摇着一把竹骨扇,口若悬河: “这一日,王生偶然去集市,本是买了笔墨还打算去听一段儿书,可是想到家里的美人,就不能自拔,于是打算回家,却在街上遇见一个道士,那道士衣衫褴褛,本就看上去十分落魄,就连手里的拂尘,都有些发黄。 两人本是擦肩而过,王生闻到他身上的臭味,捂着鼻子就加快脚步,却被后头‘咦’的一声吸引,回过头来,只见那道士正盯着自己,十分惊愕,还问王生:“你遇见了什么?”王生很疑惑地周身看看,回答说:“没有什么啊。” 道士又说:“你身上明明就有邪气萦绕,怎么说没有?” 王生又尽力辩白,心里还很烦恼,因为这道士不知真假,还当街发问,周围路人都以为自己遇到邪祟,盯着自己看,而这些来自阳间的目光,也让王生浑身难受,忍不住对着道士怒目相视,说道,你再如此恶语相向,我便送你去见官。 道士这才离开,还自言自语:‘糊涂啊!世上竟然有死将临头而不醒悟的人。’王生因为道士的话奇怪,有些怀疑家中那女子,想到自己和她的机缘巧合,颇似那些故事里被鬼祟摄取魂魄的情节,不禁后背冒出一股冷汗。 也是在此时,突然!晴天里,艳阳下,一声霹雳!” “铛——”说书人旁边,徐婉手里的古琴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响动,而她在发出声音之后,马上用手指按住琴弦,让这个声音急促又短暂,似乎从没发生过,都是在人脑海中的声音。 说书人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又开口道: “这晴天霹雳,直接让王生魂飞胆丧,吓的坐在地上,可是他稳住心神,站起来之后,转而又想,明明是漂亮女子,怎么至于成为妖怪,可能是那假道士,借作法驱妖来骗取银钱。” “可是虽然如此安慰自己,王生还是心有疑虑,尤其是那晴天霹雳,似乎在警示自己什么,犹豫之间,再回过头,却已不见那道士踪影。” 而说到此处,说书人轻轻一拍醒木,一本正经地开口:“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他娘的,不赶紧说完!” 王凝之回过头,真是没想到,第一个发出不满的居然是站在自己身边的徐有福,再回过头去看,只见小小茶楼里,也是群情激奋。 “钱都花了,就给我们说这些?” “老贼头丧尽天良!” “快快告诉我们,王生与那女子,究竟如何了!” “还有那道士,晴天霹雳,是不是他弄出来的!” 雪花从天而降,落在王凝之的肩膀上,王凝之愣了一下,这什么季节,就有了雪花? 定睛一看,瓜子皮。 原来是二楼上几个客人,已经忍不住丢瓜子皮了。 老者倒是不以为意,笑呵呵地站起来,拱拱手,说道:“各位,并非是老朽不愿意给大家讲,故意吊人胃口,实在是我也不清楚接下来是如何发展,那位告诉我这件事情的高人,还未告诉我下半段呢。” “高人在哪!”二楼愤怒的几个客人嚷嚷。 “客官,这可就是砸老头子的饭碗了,您也知道,好故事可遇不可求,哪儿能把高人说出来呢,还请大家耐心,明日一早,老朽便在此等候大家。” 客人们骂骂咧咧,老头子却不在意,笑呵呵地从老板手里接过来钱袋子,拱拱手,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钻到后堂去了。 而徐婉早已经看见了王凝之,也是笑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后和小丫,还有店小二一起去了后堂。 太阳已经偏西,王凝之一行人走在回去小楼的路上,徐婉笑得高兴,冲着王凝之眨眨眼,摇了摇手里的钱袋,说道:“老先生为人忠厚,给了我一半的银钱。足足五钱银子。” 王凝之笑呵呵地回答:“那我该分多少?” “不给分,你是大公子,本就该为江山社稷,帮扶黎明百姓,我就是百姓之一,难道你帮我不应该吗?” 王凝之愣了一下,看着笑眯眯的徐婉,无奈地摇头,说道:“你还真有奸商品质。” “哈哈,你觉得我们今儿的配合怎么样,其实在你来之前,也有一段音乐的,就是王生黑夜遇女鬼的时候,这样,我弹给你听。” 打开门,徐婉似乎有点儿表功的意思,将琴摆好,只是几个简单的音符,明显没有全部弹出来,却已经让人有些不寒而栗了。 王凝之眨眨眼,看着不由自主躲在徐有福背后的小丫,说道:“徐姑娘,音乐大家啊。” “大家谈不上,不过钱塘这一片,比我厉害的,恐怕没几个。”徐婉最近心情很好,说话也很有以前轻舞飞扬的样子。 “有福,你不是买了新出的糕点要请小丫品尝吗,去吧。”王凝之使了个眼色,徐有福虽然不明所以,不过对于公子的指示还是了然于胸的,便以美食为诱惑,带着小丫去了院子里。 “公子,有话说?”徐婉也不在意,只是一边收着琴,一边问。 王凝之‘唔’了一声,又从怀里取出一叠纸,放在她的琴上,说道:“你看看。” 徐婉只是拿起来,看了几眼,便被吸引住了,愣了一下,看向王凝之:“公子,这都是你写的?” “嗯。” “公子,”徐婉皱了皱眉,似乎很是犹豫,最后还是一咬牙,下定决心,看着王凝之,说道:“公子以后还是不要写这些了。” 王凝之有些不解,问道:“这是为什么?” “公子乃是高门子弟,又人品出众,还才学甚高,将来前程似锦,出人头地不在话下,不该把心思放在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上,更何况,” 徐婉无意识地把手按在琴弦上,因为力量略大,手指被琴弦勒得发白,“这种事情,终究不是你们读书人该走的正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若是旁人知道公子研究这些,难免于您声誉有损。” “徐婉和小丫既然已经决定在此生活,那就该凭自己的能力活,有本事赚钱就过好日子,没本事赚钱就该挨饿。” 徐婉的声音从犹豫变得渐渐有力:“公子不可为了帮助两个人,而让自己沾上这些可能不好的名声。” 王凝之笑了起来,点了点头,说道:“你说的都对,这些我也考虑过了,所以才来找你。” 徐婉愣了一下,和王凝之对视几眼,突然捂住嘴,片刻之后,才低声问道:“公子莫不是想把这份功劳扣在我头上?” “什么话,你都说是功劳了,怎么能成了扣在你头上?” “公子,”徐婉扬了扬手里的一摞纸,解释:“这些故事,如果都有第一个画皮那般精彩,那它们,可以给你换来数不清的钱财,甚至名扬四海,虽然不见得是好名声,但若是你无心功名,如我朝那些隐士一般,那么这些故事,足够让你青史留名了!” “对啊。”王凝之点了点头。 徐婉停了一会儿,却不见王凝之继续说话,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说道:“既然如此,怎么可以轻易拿去送人?” “谁说送你了?”王凝之这才发现自己没表达清楚,急忙开口:“我打算置办些产业,当然要有钱,我是要你帮我赚钱。你拿了故事,我分钱。” “你也知道,这些东西,或许能换到钱,或许换不到,但是不论哪一种,对我一个学子的名声来说,都不见得是好事儿,所以我是要拜托你,以你的名义来售出,或者慢慢说书,拿去赚大了名气,再卖掉故事。” “如果你不想署名,也可以拿去找个信得过的人,就如我这样,只是秘密嘛,知道的人越多,当然越容易泄露,所以我只找你一个。” “你也瞧见了,今天那些客人就开始刨根问底了,等那位老先生也开始询问你的时候,恐怕就瞒不住了,到时候总要有个替罪羊出来。” “你觉得怎么样?”王凝之其实也有些忐忑,虽然自己的预想很伟大,赚大钱,睡大觉,可是第一步总是最难的,实干和想象是不同的,可是自己也不认识什么专业人士,只能和徐婉这个小型生意人商量。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诸事不顺 徐婉眼眸里流光转动,看着王凝之,久久不回答,似乎很疑惑,又似乎在考虑。 等到王凝之喝了第二杯茶,徐婉才缓缓开口:“公子,可是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我也是今儿看那些客人都挺感兴趣,这才敢跟你说的,要是效果不好,自然一切打住。” “徐婉,多谢恩公。”徐婉缓缓起身,仔细地抚平了自己衣服的折痕,又收拾了一下头顶上唯一的一根小玉簪子,盈盈下拜。 “这是怎么了?”王凝之不明所以。 “恩公为徐婉谋了一条生路,怎能不谢?”徐婉笑得开心,眼里泪光闪烁。 王凝之很无语,这时候的姑娘们怎么就这么容易感动?动不动就觉得自己承了情,该不会想以身报恩吧? 想到这里,不由得紧了紧自己的领口。 徐婉却坐了下来,她早就习惯了王凝之对礼仪的一些古怪反应,就像这种时候,正常人应该走上来一步,把自己扶起来,然后来几句‘姑娘不必如此,’之类的话。 可若是想等王凝之有这种‘正常’反应,估计自己都要拜到明儿去。 “公子,这件事情大有可为,我在青楼这些年,也不算不闻世事,做生意,产品当然是最重要的,我们的故事足够好,足够吸引人,那自然有了本钱,” “至于未来,可以先在茶楼慢慢打响名气,有了钱之后,甚至可以自己盘下一个小茶楼,请人来说书,而我可以为不同故事设计配音,甚至可以像演出一样,只不过把歌舞换成故事。” “不过这些故事虽然精彩,都比较短,吸引客人足够了,想要留住客人,除非所有的故事都能这么精彩,否则就需要长篇故事。” “至于歌舞部分……” 王凝之瞪大眼睛,仔细听着,难道这就是东晋歌舞剧吗? 术业有专攻,要说歌舞这种事情,作为曾经的青楼红牌,名气响动南郡周围几个地区的徐婉,恐怕足以把这件事情做到极致。 而且看徐婉这个样子,恐怕这丫头想自立门户,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小院子里头,夕阳洒在院墙边一片瓜果上,小丫一边嚼着点心,一边给徐有福介绍。 “喏,就是这样蔬菜,过些日子估计就能吃了,我们还打算种棵树,可是院子里只能放下一颗,有福大哥,你说是桃树好,还是栗子树好?” 徐有福很认真地考虑了,回答:“枣树吧。” “好,晚点我就和小姐说,”小丫瞥了一眼已经点上灯的屋子,说道:“有福大哥,你说他们在商量什么呢,王公子不会把我家小姐带坏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那个王公子虽然看着文质彬彬,却心思过多,很滑头,完全不像徐有福一样,值得信赖。 “不会的,”徐有福回答得倒是很快,不过心里也在打嘀咕,自家公子坑蒙拐骗的事情这些年可没少做,在会稽的时候,还曾经引起各家公子联名到王家告状呢。 不过扫了一眼小楼,就这主仆二人,穷得叮当响,估计公子不会感兴趣吧? 不过没让两人担心多久,小楼就响起脚步声,王凝之走在前头,出了门,笑呵呵地说道:“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我会回去开始想长篇的。” “好,我在这里,静候佳音,如果有好消息的话,我也会上山去告知公子,”徐婉说到这里,明显停顿了一下,眼神微微一暗,又说道:“还是公子让有福大哥每过些日子就来一趟吧。” “怎么了?”王凝之皱起眉。 徐婉笑了笑,“我这个身份,若是出现在书院,于公子不好。” “你什么身份?你凭自己的本事,在茶楼弹曲儿卖艺,养活自己,有什么不好的?” “我是说以前,而且现在书院学子们也都认识我,若是……” “认识你怎么了?认识你是他们的荣幸,记住,你是我王凝之的朋友,我的朋友各个都是顶天立地的人,别人笑脸相对,你就好好说话,有人甩脸子,就给我抽他!” “你要是连这点自信都没有,做什么生意,难道以后你开了茶楼,看见熟人来了,就吓得不敢露面了?你自己想想吧,有福,我们走。” 看着王凝之和徐有福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之中,良久,小丫从怯生生地走过来,站在已经矗立在门口许久的徐婉身边。 她是被王凝之的脾气给吓到了,又很担心以后自己见不着那个总是笑着的徐有福大哥,小脑瓜想了好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来求助她无所不能的小姐。 谁知道和自己想象的不同,小姐并没有失落,也没生气,望着夜空,自言自语。 “真是男人啊,我几时是担心自己了?” 小丫垫着脚,只看见徐婉在夜幕的薄雾下隐约可见的侧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上山的路上,徐有福难得沉默,脸色很难看,王凝之打量了几眼,问道:“怎么,担心见不着那个小丫头了?” “没有,我听得出来公子的意思,只是怕她们领会不了,要不要我去提醒一下?”徐有福皱着眉,很是担心,就凭小丫的脑子,恐怕还以为王凝之这是绝交的意思呢。 “我怎么就带了你这么个笨蛋?”王凝之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不许去!你家公子的面子大得很,可折不得!” 甩甩袖子,就往上走,不管后头徐有福嘟囔着什么自己聪明得很,王凝之心里想到徐婉的话。 “如果有福大哥愿意的话,我不反对他和小丫的事情,只是有一点要讲清楚,”徐婉的脸色分外认真。 “我二人自青楼离开,便发誓这辈子绝不与人做妾,若是有福大哥不嫌弃小丫出身,肯娶她为妻,那便等小丫年纪再大些,我也放心把小丫托付给他,若是嫌弃,就不要让两人再有瓜葛了。” 王凝之笑着看了一眼月亮,我的有福,那心里可是比月儿还皎洁,徐婉这纯属多虑。 不过隐约听到后头絮絮叨叨‘我容易吗,又要照顾小丫,还要看管你的学业,还要担心你惹麻烦,像个老妈子……’ 脸黑如锅底,王凝之决定告诉徐婉,徐有福有待进一步考察。 不论是什么年代,什么老师,什么学生,理论课都是枯燥的,尤其是这种本就枯燥的理论课,加上一个一字一句都横平竖直的夫子。 王凝之坐在学堂里,目光呆滞地看着陈夫子,在心里已经给他的两撇小胡子上,各自挂了一只山羊。 而这个时候,像王凝之一样的,大有人在,除了极其个别的几个积极分子,比如梁山伯,棋下的不咋的,还挺认真,甚至使用了记笔记这种招数。 而正义使者王蓝田同志,人都已经魔怔了,昨天只上了半天课,他下午就去了钱塘玩,喝了一顿大酒,回来倒头就睡,今儿起来神清气爽,一点困意没有,这就遭了殃。 虽然对陈夫子并无兴趣,也对他讲的课毫无兴趣,但是毕竟夫子们都是能在山长哪里说上话的,而且夫子之中,也只有陈夫子才会欣然接受学生们偶尔送上的各种小礼物,所以打好关系还是必须的,只能放空大脑,呆若木鸡。 能唤醒这群人的,只有陈夫子最后一句:“今日课堂就到此结束,明日会有心得书写,请大家回去以后,仔细回想今日我所讲内容。” 陈夫子离开之后,整个学堂才重新活了过来,王凝之来到食堂,打了几个青菜,刚坐下,没吃上几口,梁山伯一行人就过来了,坐在他旁边,边吃边聊。 梁山伯还在激情地和同学们讲述今日他的收获,对于棋艺和人生道理的感悟,却没发现,因为他这一番慷慨陈词,让大家更加难以下咽。 叹了口气,王凝之觉得今儿诸事不顺,还是早点回去躺着比较好。 事实证明,王凝之的预感很准,苦难还没有结束,刚回了小院子,就看见几个人坐在树下下棋。 王兰,谢道韫,以及谢玄。 见到这一幕,王凝之第一反应就是扭头就跑,却听见后头谢玄讨厌的声音响起:“王二哥,快过来,跟我们一起学下棋。” 转过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王凝之扫了一眼棋局,才发现是谢道韫正在给王兰讲述残局应对,而且看上去,这一局还要很久的样子。 “免了,我突然想起有一件天大的事情等着我去办,下次一定。” “棋品如人品,谢玄,你一定要记住了,做人不可妄言,否则你的棋势就会纷乱不堪,这也是因为你最近都在玩那些乱七八糟的‘国王棋’和扑克牌导致的。” 谢道韫不阴不阳的声音响起,王凝之不屑一顾,打算使用置之不理的办法来应对。 “还有,要勤学苦练,越是自己不懂的,就越是要虚心求教,而不是像有些朽木一样,假装看不见,或者找借口逃避,那可不是大丈夫所为。” 王凝之缓缓转身,无奈地走进小院,要是自己再不回来,还不知道谢道韫那条毒舌又会发出什么言论。 “说吧,找我啥事儿?” “兄长,是爹爹要我们来的,跟你说一声,谢大人已经返京,宁子世已经被缉拿下狱了,宁家如今正在调查中。”王兰抬起头,笑吟吟地说道。 “好,我知道了,谢大人动作这么快啊。”王凝之扫了一眼,王兰今日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裙子,显得娇贵可人。 “听说是昼夜不分地赶路,所以没用几天就回去了,而且谢大人这次回京之后,还是力主要肃清此事之人,态度强硬,让那些想要保下宁家的人都闭了嘴。” 王兰眨眨眼,向着旁边努努嘴,示意这是谢道韫的功劳,王凝之这才明白,为什么谢道韫会踏足自己的小院子,原来是想要我感谢一下? “很好,谢家总算出来个明白人,知道这件事压不住,谢尚不亏多年为官,该有的敏锐还是有的。” 王凝之笑着打哈哈,就要绕过去,回房间,打算先睡个美容觉。 “哼,不分是非黑白,以己度人,就和下棋一样,完全凭自己心意做事,未免有失风度。” 谢道韫缓缓开口,不懂为什么,她看着眼前的棋盘,仿佛又看见最后的一个‘和’字,不仅感受不到一点求和的意思,还感受到了他那无声的嘲讽。 算了,不把她赶走,估计还要纠缠自己很久,王凝之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靠在树下,挑挑眉:“谢姑娘,好像很喜欢以棋观人?” “棋品如人品。”谢道韫也抬起头,直视着王凝之,丝毫不让。 “真是想不到,下个棋就暴露人品了,幸亏山长不是像你一样偏颇,只下了一局棋,就把人定性。” 王凝之冷笑。 谢道韫不屑地说道:“山长只是以圣人之心,愿教化你们这些冥顽不灵之人,整个万松书院,便只有梁山伯几个人算是可造之材。” “何以见得?” “梁山伯,品行如棋,稳扎稳打,事无巨细,品学端庄,有一颗为民的心,祝英台,纯真卓然,敏而好学,真诚且不愚蠢。荀巨伯虽粗心大意,却勇敢无惧,敢为人先。” “别人呢?” “哼,我便给你再说几个,王蓝田,好高骛远,爱出风头却没内涵,秦金生等人,胆小怯懦,又喜欺凌弱小,为虎作伥之辈。” “至于马文才,自私自利,心性狠辣,屠夫心性,若是让他为官,岂会为民做主?如此虎狼之辈,若是我为山长,必不会授他学业!” 谢道韫深吸一口气,瞧着在那里老神在在的王凝之,可以确定这就是个恶人,专门来跟自己作对的,忍不住又说道:“至于王兄你,行事只凭本心好恶,不顾时间长河,恃才自傲,不堪大任!” 王兰脸色一变,急忙要开口说话,打断她,却见到谢道韫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凝之兄,不知以为如何?” “一叶障目。” 王凝之淡淡回答。 “何解?” “人不是物,千面千变,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你只是看见一个面,却自己想出了剩下的全部,以此来妄自猜测,见识浅薄之故。” “呵呵,”谢道韫皮笑肉不笑,微微抬手,做出一个很不规范的拱手之礼,“还请凝之兄不吝赐教。”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将相和 “这样吧,我们找个例子,就不说我了,免得你又觉得我夸夸其谈,你刚才提到王蓝田,秦金生,马文才,都属于祸害,那我们就挑一个最大的祸害出来,你觉得是谁?” “马文才,此人行事只求胜,不思全,为官一方,只为自己,不为百姓,为将出兵,不稳扎稳打,而是以奇为好,若是真的有一日他能为官,必是祸害!” 谢道韫想都不想,直接回答。 “好,鞭辟入里,”王凝之点了点头,又说道:“所以在你看来,他不堪大用对吗?” “正是。” “嗯,为官的话,看他那个心性,我倒是也同意你的看法,不过为将,我有些不成熟的想法,要不你来听听?” 谢道韫点了点头,说道:“请。” 王凝之走近两步,坐了下来,眼珠子转了转,“这么说吧,今儿比如有十个谢玄,分作两队,你我各自带一队,你十人,我五人,我们作战,你赢了,这能说明你厉害吗?” 说着,王凝之把谢玄揪过来,让他站在小桌子一侧,谢玄听到有关自己,马上起了精神,抬头挺胸。 “不能,以多胜少,一件正常事儿而已。”谢道韫眨眨眼。 “没错,那如果是我赢了呢,是不是能说明我厉害呢?”王凝之笑了起来。 谢道韫点点头,“如果是你我各自为指挥,这自然是你厉害,以少胜多,兵士能力相同,当然是你计谋得当。” “嗯,这样你明白了吗?” 谢道韫皱起眉头,想了想,点头又摇头。 王兰左看看,右看看,茫然不解,“兄长,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王凝之笑了起来,说道:“这就是将军,和名将的区别了。” “什么区别?”谢玄瞪大眼睛,好奇十分。 “嗯,这么说吧,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将军数不胜数,可是能为人传诵的名将却甚少,这是为什么呢?” 王凝之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面,语速很慢: “将军和名将,区别就是名将敢于把握机会,以少胜多,出奇制胜,改变大局,而将军只能以多胜少,稳扎稳打。” “给你们举几个例子,战国白起,伊阙之战大败韩魏,以少胜多,为秦之崛起奠定基础,楚汉之时,韩信背水一战,向死而生,大汉末年,曹操官渡一战,奇兵纵火,称雄北方,赤壁一战,周瑜大破铁索连舟,天下三分,这就是名将。” “名将之所为,并非只求奇谋,不求稳重,而是他们明白奇兵的价值。而一般将军只知求稳,忽视了将军的作用,或许也是因为他们明白自己的斤两。” “换句话说吧,我们都知道当年孙刘联盟,孙权接受了孔明之建议,决定与刘备三分天下。” “如果孙策还活着呢?” 王凝之淡淡一笑,继续说道:“孙权与孙策最大的不同,便是孙策本就是名将,若是孙策还在,最大的可能性是接受周瑜的二分天下谋略。” “周瑜敢提出这种谋划,就在于他本为名将,他明白,即便东吴对上北方诸侯并无优势,可是他自己就足以补上这些缺陷。” “而孙策是可以接受周瑜这般想法的,但是孙权不行,孙权的想法很简单,弱者联盟,以对抗强者。” “可是战争,哪里有绝对的弱者?以弱胜强,周瑜行,孙策行,孙权不行。” “赤壁一战,就足以说明周瑜是有能力执行二分天下的,可是对于孙权来说,这不可能。” “当然了,我不是说周瑜就真的行,未曾发生过的事情,以无价值,他或许过于自大,很快就赔了东吴,也可能真的铸造传奇,不过肯定非常艰难就是了。” “我要讲的是,这就是名将和一般将军的最大不同,他们的心态不同,名将自信可以奇兵制胜,将军们却不敢。” “而我晋朝,需要的不是将军,而是名将,虽弱,却敢打敢拼,而不是看到对方人多,自己就输了胆子。” “如何培养名将呢?看心态,便如你们下棋,马文才可自断臂膀,而求终胜,换做梁山伯,恐怕难以割舍自己的棋子,最后只能被你蚕食。” “这种心态最为难得,十万人打五万人,梁山伯和马文才都能做到,甚至梁山伯做的更好,更稳。可是五万人打十万人,梁山伯必输,马文才却有希望反败为胜。” 王凝之的话结束之后,在场几人都陷入沉默,只有谢玄眼神愈发明亮。 “今日我学院,教授弟子六艺,不仅要培养爱民如子的好官,也要培养敢打敢拼的将军。” “这就是为什么在你看来,他们是祸害,却要教育的意义,因为他们本来要走的路就不同。” “若是学子们都如梁山伯,未来南北开战,我们直接投降就好了。” “若是学子们都如马文才,不用等南北开战,我们自己就亡了。” “将相和,便是如此道理,文有所文,武有所武,不同的位置,要求的人就不同。至于什么位置放什么人,那是陛下的事情,不是我们该谈论的。” “而山长和夫子们,在此教书育人,便是要为他们磨练性子,让一心求稳的梁山伯,明白有时候也要狠下心,让一心求变的马文才,知道稳重之不可或缺。” “马文才是个祸害,屠夫心性,若是让他去祸害敌人呢?”王凝之‘呵呵’笑了起来,“你还觉得,你若是山长,必不会授他学业吗?那未来谁带我晋朝大军收服中原?” 不等谢道韫说话,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响起: “我来!我当为名将!” 众人转头,只见谢玄不知何时,已经爬到旁边大石头上,双手叉腰,凛然自若,人虽小,却气势恢宏。 王兰和谢道韫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王凝之却在脑海里,想到了未来名传千古的淝水之战。 “谢道韫,谢过凝之兄指点。是我心思狭隘了,日后必改进。”谢道韫倒是个洒脱性子,觉得王凝之所言虽不见得是至理,却也有宽宏之意,当下站起来,肃然行礼。 “你爱改进不改进,关我什么事儿?” 然而这个时候,王凝之已经走到小屋门口,耸耸肩,摆摆手,推门进去了。 留下谢道韫恨得牙痒痒。 躺在床上的王凝之叹了口气,日子未免太难过了,每次和谢道韫打交道,都是劳心劳神啊。 只不过,小院子里的众人,都没有注意到,在院墙外,手里提着一个浇花水壶,路过的王迁之,在默默听完里头谈话之后,笑得开心,抚须而去。 不知道是为什么,本来只有三日的棋艺课程,突然延长了,由各位夫子们给学子讲授自己的心得,并且王迁之也一反往常,几乎是每天都会出现,还安排了夫子们互相对弈,而他则要求大家在结束之后,给出自己的判断,再做斧正。 学子们都看得出来,山长莫名其妙地就对这件事情很重视,于是大家热情极高,除了王蓝田同志,到最后也没赢过一句,不过对于规则倒是熟悉了许多。 学堂里,王凝之很苦恼,尤其是现在,看着手里的白纸,无从下笔。 下个棋,还要心得?这能有什么心得?说我棋艺太烂,被谢道韫给锤爆了? 由于这份卷子是要给山长看的,所以大家都在奋笔疾书,就连王蓝田都笔下不停,看得王凝之一脸疑惑,这位大哥,究竟能写出什么下棋心得? 随着祝英台第一个上台交卷子,大家陆陆续续交了卷子走人,王凝之无奈,打算利用这点时间去‘创作’一下,等会儿交个白卷好了。 下笔流畅: 又许时,始寂无声。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惊问之。女笑曰:“月夜不寐,愿修燕好。” 宁正容曰:“卿防物议,我畏人言;略一失足,廉耻道丧。” 女云:“夜无知者。”宁又咄之。女逡巡若复有词。宁叱:“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女惧,乃退。 至户外复返,以黄金一锭置褥上。宁掇掷庭墀,曰:“非义之物,污吾囊橐!”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 叹了口气,多亏了自己这些年在父兄的指导下,学问还算可以,否则只是这些古文,恐怕也写不出来。 拿起一张旁边的白纸,写上名字,打算拿去交了卷子,还没站起来,就听见不远处小路上,荀巨伯在喊自己。 “怎么了?”王凝之看过去。 “凝之,快去,山门那儿有人找你!” 不仅是荀巨伯,身边的几个学子也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王凝之,而祝英台站在侧面,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至于梁山伯,则站在她身边,皱着眉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谁啊?”王凝之站了起来,走过去问道。 荀巨伯刚要说话,祝英台就开口了:“你去了就知道,快点儿吧。” “我还没交卷子呢。” “我们帮你交上去,你快去!”祝英台推了一把,王凝之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往山门走去。 半山腰处,王兰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筐,里面放着一些山下的花,笑着和旁边的两人说话。 这两人正是徐婉和小丫。 并没有如何梳妆打扮,徐婉手里提着一个小盒子,而小丫则左顾右盼,等着徐有福,她刚才已经拜托几个人去找了。 “有福。”王凝之出现在山门处,和徐婉对视一眼,又喊了一声路过自己的徐有福,谁知道徐有福完全不搭理自己,就像听不见一样,直奔山门而去。 连翻几个白眼,王凝之无奈地抬脚往山门处走。 “小丫,徐姑娘,你们来啦。”徐有福‘嘿嘿’傻笑着杵在门口,像一根木头,几乎和白石们侧面的树木一个样子惹人讨厌。 “有福。”徐婉点点头,打了招呼便不再多话,而小丫则拉着他往一边树荫下走,还说着最近自己的收获。 “公子,我来了。”给王凝之行了个礼,徐婉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素净的裙子,简朴的灰色,只有裙摆处有几朵小花图案,身上也没有什么饰物,她就这样简简单单地站在王凝之面前,似乎和这春天融为一体。 “这是?”王凝之好奇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小盒子。 抬起头,看了一眼山路上围着看的学子们,徐婉又是轻轻一笑,打开盒子,是一叠白纸,都写的密密麻麻。 “我已经把你给的那几个故事都写好了,这是成品,也和老先生说好了,不直接卖钱,等到这些故事讲完,赚的钱,茶楼一半,我们一半,然后在我们的这一半里面,老先生和我各自再分,至于你的利润,还要再分,估计不是很多了。” 徐婉的声音轻而浅,又很是清脆,明明是说着生意的事儿,却在这春风里,让人觉得有鸟儿轻鸣。 王兰则瞪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盒子,不明白这是在做什么。 “嗯,看来还是要有基础才好,我们这样高空盖楼,几乎是在给别人做嫁衣,这样吧,我这里银钱不少,等我回去了,把它们清点一下,等这些故事讲完,以后的我们就不这样卖了。” 王凝之想了想,决定看情况投资一下,“到时候我们自己租个茶楼,或者直接买一间下来,自己雇佣说书人,要赚钱,还是要自己当老板,不然一辈子都是给人打工的命。辛苦半天,人家吃肉,自己喝汤。” 徐婉却轻轻摇头,“现在只有一个画皮的故事,反响不错,其他的故事如何,还不清楚,还是先看看吧。” “嗯,这段时间你多辛苦些,每天都计算一下那些客人们的来往,新客人有几个……” 这边,几个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圣贤书院门口,谋划着如何赚一笔大钱。 那边,一群人在山门不远处的青石路上,神色各异。 “这就是徐婉姑娘吗?当真好看啊,穿着如此简朴,却衣伊动人,不愧是南郡有名的红牌。” 几个那日没有参与到关押宁子世事件的学子,啧啧称奇,这个故事可是听了无数次,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要不是王凝之这个煞星不敢招惹,说什么也要上去跟徐婉要个签名啥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骤雨 “可别过去自讨没趣,没看见人家都敢大摇大摆出现在书院门口吗?这就是再也不做妓子了,否则这是找打,就算今儿被打死,也是活该!” “呵呵,你也不看看人家旁边站着谁,王家二公子,你敢上去打?” “哼,若是一个青楼女子来此圣贤之地,你倒是看我敢不敢!难道他王凝之,还要为一个女子而枉顾圣人之道?” 这里几个人不免恶意地揣测着,那边祝英台听了几句,实在忍不住,开口: “你们在胡说些什么?徐婉姑娘命途可怜,好容易离开了那脏污之地,凭自己的本事过活,难不成她还不能来看看自己的朋友?” “君子不口出恶言,看看你们的样子,谦谦君子,如此诋毁一个姑娘,有何面目自认读书人?” “祝英台!你少管闲事!你倒是把人家看得高,怎么不见人家叫你过去聊天说话?” “呸!原来这就是你们的心思?盼着人家徐姑娘跟你说句话?可耻!” 这里几个人已经有了火药味,就要开始吵架,不过大家却很默契地只是动嘴皮子,至于目光全都在山门口。 “公子,你说,他们在如何议论我,又是如何议论你?”徐婉和王凝之商量好了接下来的安排,瞧了一眼那边的人群,微微一笑。 王凝之瞟了一眼,“肯定没好话。” “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他们嫉妒我天赋英才,又嫉妒你光明正大,更嫉妒我们前程似锦,能有好话吗?” “不过嘛,这就对了,狗看星星嘛。”王凝之突然笑了起来,说道:“我就喜欢他们这种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狗看星星,”徐婉眼眸流转,笑了起来,“公子真是,别具一格,那就说定了,我回去之后,便拒绝其他说书人和茶楼的购买,不论价钱。” “对,奇货可居,要让所有钱塘的客人,都为了你的故事而在这一小间茶楼挤得头破血流,这样才能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的价值。” “这时候少赚点,以后才能有百倍千倍。”王凝之笑了笑,看了眼天色,已经过了晌午,“下午也没事儿可做,走吧,我们一起去吃饭,山上的青菜叶子,吃的我都面黄肌瘦了。” 徐婉答应下来,喊了一声徐有福两人,一同下山去了。 只留下后头不甘心的学子们,都盼着两人能叫过来他们说上几句,谁知道白等了半天,骂骂咧咧地各自散去。 钱塘边的小店,并不是多豪华,坐在窗户边,微风拂过,抬眼就是远处碧波如镜的钱塘湖,近处则是路边的几棵柳树,柳条随着风儿轻轻摇摆,仿佛在和人絮絮低语。 不过现在的天空,却有些阴沉,王凝之叹了口气,“春夏之交,钱塘的雨水未免太多了些。” 徐婉笑着放下筷子,说道:“钱塘这里,最出名的就是水了,大大小小的水数不胜数,加上形态各异,群山峻岭,每年夏季,都是水灾频发的时节,只希望今年雨水小一些,否则又是苦了百姓。” “雨水倒是还好,就现在看的话,并不算多,夏雨多急而烈,等到秋日里,绵绵细雨,一连几日不绝,才是麻烦,到时候我们这些靠岸不远的人家,都是出门都不方便。” “本来还想着下午在街上转转呢,还是早点儿回去吧,否则雨下大了,就回不去了。”王凝之摇摇头,随着天幕渐渐变暗,就连空气都变得凝重了一些。 “这场雨似乎要下大,公子早些回去吧,等我这儿有了好消息,赚到钱请你去最贵的酒楼,吃最好的酒菜。” 徐婉撑起伞,伞面下,一张带笑的侧面映入眼帘,和已经开始从天空飘落的雨丝联袂于一起。 时间走的很慢,天色却暗得很快,明明还是白天,甚至刚过了正午不久,就仿佛已经入夜,轰隆隆的雷声就像有位看不见的巨人藏在云层后,一下一下敲击着巨大的牛皮鼓。 一股白的发亮,在天空中似乎分了叉的闪电自远方而来,似乎把阴沉的天空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雨水就从那道口子落下,就像一层薄薄的纸,再也撑不住那厚重而充盈的雨水,倾泻而下的雨水,几乎是砸在了钱塘这座城里。 大街小巷里,就像河水灌入,青石板已经在如汤流淌的雨水中隐没。 街上没有了人烟,所有人都藏在家里,或急着在屋子里和墙壁上加重保护,或焦急地等待着还没回来的亲人。 刚回到家的徐婉和小丫,把手里早已经折断的伞放在门口,一边急着检查家里的情况,一边担忧着王凝之二人如今的情况。 而此刻的王凝之,扶着门框子,站在自己的小屋门口,喘着气,满身都是水,有雨水,有汗水,甚至都有些分不清,是因为自己跑了一路的汗水,还是惊惧而来的冷汗。 天地之威。 上山的路上,自己和徐有福就感觉不对了,两人趁着雨水还不算大,疯狂地往书院跑,等到进了书院,雨水已经能没过小腿了,要不是这么些年也算学了点儿功夫,早就被雨水冲倒,被席卷下山了。 望了望远方雨雾之中朦胧的钱塘,王凝之叹了口气,只怕这次,钱塘的百姓,又要遭灾了。 雨越下越大,山上的屋子倒是坚固,万松书院本就在半山腰上,为了防止雨水带动山上树木石头滑落,屋子都是加固过无数次的,况且水往下流,书院里的道路又都是坦途,不会滞水。 可是钱塘里的居民,就未必有这般好运了,钱塘倒是也对此有安排,街道都是顺地势而建,可以疏通水流,然而当水过大的时候,恐怕就连钱塘江大坝,都要被冲垮。 而到了那个时候,钱塘周边的村庄,小镇,恐怕无一幸免。 这般大雨,也未必只在钱塘。 一连两日,万松书院的上课钟声都没有响起,到了第二日,雨水虽已经变小,但是山上很多树杆子都随水而下,给万松书院的墙壁造成了不小的损伤。 王凝之等人,在聚集到一处之时,只见到山长王迁之,一身的棕榈皮蓑衣,手里还拿着锹,而他身边的夫子们也都是全副武装,带上大家去了仓库。 每个人都不多话,拿上雨具,趁着雨水不大,各自带上工具去了围墙处。 如果不趁着现在尽量修补,万一雨水再次扩大,可就真的护不住书院了。 王迁之的脸色非常难看,大声地冲着书院里的众人喊道:“学子们,钱塘大雨,来的急骤,我们要抓紧时间,趁着如今雨水小,修补围墙,同时大家要时刻小心寝室,如果有雨水沤墙,必须及时上报!” 说是修补,其实也只能用一些木头和石头来加固,这时候雨水依然不断,根本不能用泥土来砌墙,饶是如此,也让这些养尊处优的学子们,都累得不行。 等到黄昏时分,各人才都在餐厅里聚集吃饭,平时看着没有胃口的青菜和米饭,这时候显得格外香甜。 瘫在床上,王凝之听着外头的雨声,沉沉入睡。 再次醒来的时候,第一时间,王凝之就趴在窗户上往外头瞧,雨已经只是丝丝缕缕了,天威渐渐消退。 小青峰的钟声终于再次响起,竟觉得莫名熟悉。 来到学堂里,才发现不仅是学子们,还有各自的仆人们,书院的杂工们,也都聚集在此,王凝之还在人群中发现了一身男装的谢道韫和王兰。 “学子们,山上余粮尚多,还有很多工具,衣物,今日我们不上课,在山上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帮助灾民,我已经派人去山下询问情况了,这几日估计钱塘附近的灾民都会陆续入城,我们要配合官府来做事。” 学子们默不作声地听候安排,就连平日里最是咋咋呼呼的王蓝田,也沉默着,眉头紧锁,众人都知道这场雨代表着什么,恐怕今年春季刚刚播下去的种子,庄稼已经被冲垮了,只希望朝廷的救援能早一些到来。 几个时辰之后,山下的人归来,脸色难看,凑在王迁之耳边说了些什么,王迁之沉重地点点头,说道:“大家,钱塘的消息已经回来,钱塘大坝被雨水冲垮,官府已经派人在紧急维修,可是收效甚微,如今钱塘雨水刚歇,被损毁的住宅不计其数,灾民们都被安排在几个救灾点,可是城外的灾民还无人看管。” “天灾之时,常会助长盗匪行不法之事,所以今日我们下山送粮,大家尽量不要分开,也好有个照应。” “接下来,由夫子们带队,先清理道路,过午返回。” 王凝之几人跟着的是‘笑大师’马天元,一行十几人,带着物资,穿着蓑衣,缓缓下山,首先是清理道路,虽然只是两天多,可是本来干净却通畅的山路,如今却充斥着杂物,木叉子,大大小小的石块,不一而足。 至于脚下,则依然有水流在缓缓而过,只不过已经消退许多,只能漫过脚面。 和徐有福一起搬着石头往路边放,徐有福左右看看,忍不住低声说道:“公子,我想去看看小丫和徐姑娘她们。” 王凝之想了想,回答:“她们所在的位置,属于地势偏高处,只要房屋坚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便是雨水再大,也不至于淤积,只会入钱塘湖,或者顺坡流走。” 见到徐有福紧张的脸,王凝之,只好点点头,低声说道:“等下午我们下山去救灾的时候,你再去,也让我放心些。顺便去了告诉她们,如果有困难的话,就随你一起上山来。” 徐有福点点头,不再多话,闷声搬着石头。 瞥了一眼,那边几个人行动也很利索,祝英台人虽然娇小,却很是卖力,使劲儿拽着地上的树杆子走,至于梁山伯等几个身形高大的,则负责那些大石头,不过这时候就看得出来了,荀巨伯这家伙真是像头熊,又不会武功,偏偏力气还大得要死。 梁山伯则是完全相反,虽然心里着急,无奈实力有限,跟他的书童四九,两人搬石头的进度很慢。 而整个小青峰的山路上,此时都是书院的人,为了清理道路,就连王迁之都亲自下场,看到他都活动了,哪里还有人敢偷懒。 不过王凝之也发现,虽然平时这些学子们,各个都是偷奸耍滑的高手,这时候却难得众志成城。 速度比想象得要快一些,刚过正午,就已经把整条大路清空了,雨水顺着青石路下去,也显得顺畅许多,餐厅里倒是罕见地为学子们准备了肉食。 “今儿要大家卖力气,自然要多多补充,等用了午餐,便下山援助。我们已经安排好了队伍,每个队伍会负责一块区域。” “还有几个队伍,因为没有先生带领,所以接下来,我念到名字的人,作为各自队伍的领队,请大家配合。” “马文才,梁山伯,谢道韫,你们三人,各自负责的区域是东城门,南边水坝后,还有下城区域。” “山长,我可以请父亲给我们一些帮助。”马文才站了起来,行礼说道。 王迁之摇摇头,说道:“我们下山,本就是为了以万松书院的物资,来配合官府行动,减轻百姓的压力,而不是给官府造成麻烦。你父亲身为钱塘太守,如今必然是焦头烂额,不必再给他添加烦恼。” “是。” 跟在人群后,王凝之就很不开心,瞪了一眼前头笑呵呵的徐有福,要不是为了他,自己也不至于成为谢道韫这一队的人。 本来负责区域靠近钱塘湖岸边的队伍有两个,可是想到另一个是陈子俊夫子带着,就让王凝之敬而远之了。 而此时,徐有福正跟着王兰和谢道韫身边,使劲儿表现,想获得一次探亲机会。 不胜其烦,王兰说道:“有福大哥,虽然兄长答应了你,可是你也看见了,咱们这才没下山多久,就看见多少灾民,还有不少的房屋都塌陷了,你自己离开,实在危险。” 徐有福急忙说道:“姑娘,我没事儿的,去去就回,你也知道,我是习武之人,这点水不会影响到我。” “想去可以,叫你家公子作保,写下手书,便是你此去遇险,一去不返,也不关我书院的事情。” 谢道韫的声音淡淡响起,继续说道:“而且记住了,我们负责的区域只在下城,就算你有了危险,我也不会让学子们冒险去救你。” “好,没问题,谢谢姑娘了!” 在拿到王凝之的手书之后,谢道韫扫了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收入袖中。 王兰则瞧了一眼后头的王凝之,冲着他眨眨眼,心里暗笑,从知道徐有福是要去看徐婉主仆,谢道韫就一副要发火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救援 感谢(人间欲)(迷路的轻风)(白鹭九方)(路过的夜行者)的打赏,连续几个后空翻(^-^)v 别人只当她是因为有人要离队,才会心情不好,王兰却感受到一点不一般的气息。 偷偷打量了几眼,谢道韫虽然是一脸的寒霜,不过看她的目光始终都在两边破损的房屋上,王兰松了口气,要是这两位当街针锋相对一下,她可真不知该帮谁? 过了会儿,王兰的小心思又觉得不对劲儿了,谢道韫一向做事任真负责,走在前头,这么长时间了,都没回过头?不点点人数,也不安排吩咐? 转头看一眼那边正在和徐有福讨论人多应该怎么去钱塘湖的王凝之,她感觉自己找到了答案。 大概是根本不想看见这位爷吧? 到达官府设定好的救援棚子,王凝之也叹了口气,都不用看钱塘外边的情况了,人群死寂,排着长队,很多人衣衫褴褛,几个妇女身边还有小孩正在吮吸着指头。 至于街边,靠在墙根底下,很多人连一身蓑衣都没有,只能找张油纸顶在头上,细细的雨声是这一切的背景。 旁边的小帐篷里,时不时传出几声哀嚎,在大雨中受伤,还有房屋倒塌而砸伤的人,数不胜数,虽然整个钱塘的大夫都已经被四散着分布来救治了,依然不够用。 守在外头的官兵们,维持着秩序,可是即便如此,也有些伤者为了早点治疗想要硬闯治疗棚,还有为了早一点而想要插队之类的。 见到书院学子们带着的物资,无数人围了上来,伸出手,低声哀求着,微微的哭泣声夹杂其中。 “大家不要拥挤!让我们过去,马上就给大家分发!”谢道韫喊了一声,却根本无人理财,甚至有些人已经忍不住上手来拿小推车上的东西。 “等一等!把路让开!”谢道韫焦急地喊着,越是如此做,越是会影响效率! “滚!都滚开!轮着拿!”几个官兵走了过来,狠狠地敲击着手里的刀鞘,这才让灾民们退后了一步。 王兰心有不忍,站在王凝之身边,低声说道:“何至于此,大家都是百姓,又不是坏人。” “这个时候,阻碍救灾的时间,也就是在阻止救人,那他们就是坏人!” 听到耳边王凝之的声音,王兰惊讶地抬起头,却看见他已经推着小车进入救灾棚。 “过来!跟着我,不要离开!这种时候,你要是被人绑了,我跟你爹可交代不了。”王凝之皱着眉,虽说几个女子都已经穿了男装,可是谁知道会不会有意外。 “不至于吧?”王兰虽然这么说,还是不由自主跟紧了几步,看着外面那些眼巴巴的人群,也有些胆怯。 “不至于?等你觉得至于的时候,就晚了!”王凝之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开始走上前摆放粮食。 一家一袋粮,有家里房屋破损的,如今也没有人手可以帮他们,只能发放一些工具,让他们自己修补,对于大多数老百姓来说,其实只要解决了吃食,其他都可以自己慢慢处理。 每有领到粮食的人家,脸上变回轻松些许,之后便携家带口地离开,可是这点轻松,和越来越多过来的受灾人脸上的愁苦比起来,正如杯水车薪。 学子们脸上,也越来越是凝重,从别人的嘴里听到灾难,和自己亲眼看着,是完全不同的。 “小丫头,看什么?”王凝之帮着一个小姑娘和她弟弟把粮食放在小木车上,却发现两人的目光都时不时落在另一边的医疗处。 “娘被木头压死了,爹还在里头。”小姑娘脸上还有泥水,身上也是脏兮兮的,一只手拉着绳子,另一只手推着小小的木车,而她弟弟,还穿着开裆裤,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衣服。 越是简单的话,越是让人无所适从。 王凝之叹了口气,蹲下来,从怀里取出一张饼,放在小姑娘身前的小包里,拍拍她的脑袋,看着她带上弟弟,一点点吃力地推着车子往远处走。 “兄长,帮帮他们。”王兰声音很低沉,看向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雾中,而她的眼眶中,同样雾气涌现。 “我问过了,他们家就在钱塘湖的下端,那里受灾最严重,官府已经派人过去帮他们安家了,现在都有统一的大棚住,等晚点儿我去看看。” “我也去。” “不行,你跟着大家回书院,记住,你不会武功,又是个姑娘,这种时候,必须和大家待在一起。” 王兰抿了抿嘴,没再说什么,而是默默地去抬粮食了。 “公子。”徐有福的声音响起,他急匆匆地过来,走进棚子里,在王凝之耳边说道:“我找不到她们,不过房子没坏,问了周围的人家,说是可能去城门帮忙了。” “嗯,没事儿就行,有福,你来这里分发粮食,我去那边看看。”王凝之把手里的活儿交给徐有福,自己则顺着人群来到医疗棚子。 只是看了几眼,强烈的不适就让王凝之退了出来,脸上一阵发白,断臂,断腿者足有近百人,外面那些担架上的,多少还算程度低一些,已经大致包扎了,可是里面这些,血肉模糊,有几人甚至还哀痛的声音都已经发不出。 纵然是心理承受能力很强的王凝之,能接受断手断脚,却也禁不住如此大场面的状况。 而棚子后面,士兵们麻木地抬着一个又一个已经失去生命的人离开,大家都是钱塘人,这其中或许就有他们的亲人,朋友。 走到一个执勤的士兵旁边,他看上去还很年轻,手里紧紧地握着枪杆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眶微微发红。 “那些死者要搬去哪里?” 看了一眼王凝之,见到他的衣着之后,士兵也不敢怠慢,回答:“都放在临时开的仓库里,等着亲人来认领。如果是过几日还没人管的,就由官府一起葬了。” 不等王凝之再问什么,一队士兵急忙跑过来,脸上嚷着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路,走到负责这一片的主官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主官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许多,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又问了几声,得到肯定答复之后,便唤过来身边几人,吩咐之后随军离开。 “你们把东西放在这里就可以了,抓紧时间回书院,这几天不要再下来。”两个士兵走了过来,冲着谢道韫等人说道。 “为什么?”谢道韫皱起眉,反问。 不过士兵们不管这些,冷冷回答:“这是上头的命令,请赶快离开。” 谢道韫几个人没法子,只能把物资都留下,摆放好,然后准备离开,可是数了一下人,却发现王兰不见了。 “王兰呢?”谢道韫的焦急写在脸上,王兰一个姑娘家的,这里人多眼杂,能去哪儿? 王凝之左右看看,却想到了刚才,那个小姑娘走后,王兰就有些心神不宁,想到这里,说道:“我和徐有福去找找,你们在这儿等一会儿,如果她没回来,就直接回书院,在山门口等着,我找到她会直接回去。” “好,”谢道韫也知道这不是纠缠的时候,和几个书院学子在附近找人,并且要求每个人都不能走远。 王凝之则和徐有福一前一后,在人群中穿行,直奔钱塘湖。 “公子,这是怎么了?”徐有福路上看见几波急匆匆的士兵,正往着南门走,问道。 王凝之冷眼旁观,脚步愈发快,“放粮的官兵突然抽走,看上去也不是只有我们那儿,估计全城的兵都被拉走了,能有这种事情的,还能是什么原因?” “灾民哗变?”徐有福也不傻,似乎明白了过来。 王凝之边走边说:“那就算好了,可是我估计没那么简单,只是几个灾民入城发生口角或者跟官兵闹起来,有必要把我们赶走吗?还不能告诉我们的事情,怕是有山贼趁机作乱了。” 徐有福的脸色难看了起来,晋朝山匪虽然不算多大的祸患,但是也从来没消停过,只不过是太平年间,官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加上南方各地,本就山野多而乱,要剿匪更是麻烦。 尤其是,那些比较大的盗贼窝,能发展的起来,都和一些本地世族有些联系,官兵过去了,不仅得不到支持,还要被这些世族绊后腿,得不偿失。 而如今大水,恐怕山贼也遭了殃,这时候不趁乱打劫,还等什么时候? “公子!徐婉她们!”想通这些,徐有福的脸色发白,仰着头,雨水就顺着他的脸颊而下。 “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在官府设定的救灾点,这样吧,你去她们家里附近等着,找一找,别离的太远,看见人了就让她们留在家里。我把王兰送回去,追上谢道韫她们,就来找你。” 王凝之一挥手,两人分头离开。 钱塘湖下岸边的居民区,远远就能看见一片残楼断墙,人们似乎正在那里围着要撤走的官兵,想要他们留下帮自己。 而一队官兵在解释了几句之后,看见人群不仅不离开,还愈发吵闹,抽出刀子来,喝骂几句,这才从让开的路中离开。 而这时候,这一带已经乱成一团,只有外围的几个官兵在守着,不让他们出去闹事。 脚步极快,王凝之四处寻找,很快就在一处棚子旁边找到了王兰。 难得看见她这么大声说话的样子。 王兰正把那个小姑娘和她弟弟护在身后,和面前几个人吵着:“这是她们家拿的救济,凭什么给你?” “就凭她老子娘都死了!这几天都是我们给了她口吃的,不然她早饿死了!现在拿回来救济粮,就该给我们!” 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身上还沾着些土灰,蓑衣也只剩下半身,看手里的工具,应该是刚才还在收拾修补。 “我爹没死!”小姑娘突然露出头喊了一声,龇牙咧嘴的,努力在做出一副厉害的样子。 “滚!他娘的,你老子就算不死,也快了!要不是你家先被水冲塌陷了,哪儿会砸倒我家的墙?” “平时那梁大凡就不给我们个好脸色,借点儿钱都不情不愿的,现在还要我们来照顾他孩子,闹呢?” 除了这几个人,还有一些居民,就在旁边各自的家里,趁着雨小修补,看见这一幕,要么看好戏,要么就是假装没看见,这些是这一带的泼皮,平时也没少干些偷偷摸摸的勾当,如今官府无暇管理,更是让他们钻了空子。 “你没照顾我们!我和弟弟晚上都被你们赶出棚子了!这是家里有人死了才优先给的粮食!是我娘的命!” 小丫头尖叫着就要扑上来咬,却被人直接踢倒,旁边一个干瘦汉子走过来,骂骂咧咧地就要从车上取粮食,王兰挡在前面要推开他,却被直接打开手臂,推倒在地。 这一推不要紧,王兰‘哎呦’一声,纶巾掉落,长发顿时洒下,周围人马上都围了上来。 “是个姑娘?” “长得还不错!” “哪儿来的啊,小娘子,”推倒她的那个年轻人,见到王兰的相貌之后,顿时就起了贼心,笑嘻嘻地走上来,“我来扶你,千万小心,到我家里坐坐。” “啊!”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王兰,年轻人就惨叫一声,看着自己手上插进去的刀子。 刀子的一端,已经穿过了他的手掌,血顺着刀尖儿往外头冒,另一端的刀把子,则握在王凝之手里。 王凝之的另一只手,紧紧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移动,在他耳边低语:“别动,我帮你拔出来!” 年轻人还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没有动,然后就——看着自己的手再次被刀子穿过。 “你!救,救我!”抓着自己的手,血从手臂流淌着,脸上的颜色几乎天空里时不时划过的闪电一个颜色。 嫌弃地擦了擦刀子,王凝之冲着还在发愣的王兰低声说道:“带上那两孩子先走,东西不要了!快!” 王兰咽了口唾沫,从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和自己谈笑风生的兄长,居然会动手伤人,还如此残酷,颤抖着声音招呼两个孩子跟她走,头也不敢回。 “过几天,我再来一趟,这些食物,都给我存好了。”王凝之冷冷地看着几个跳下墙头的泼皮,刀子在手里晃呀晃,趁着那些人被自己吓了一跳,放言恐吓。 缓缓退去,脚步沉稳,虽然这些泼皮不见得算是好人,可毕竟也不是犯人,还是这里的居民,如果事情闹大,麻烦的反而是自己。 这时候就不要和官兵打交道了。 出了小巷子,很快追上王兰三人,王凝之背起小男孩,说道:“快些回山,外头不安全。” 王兰也知道自己闯了祸,不敢说什么,只是牵着小女孩跟着跑,眼里却闪过疑惑。 王凝之会些功夫她是知道的,可是这样肆无忌惮地见血,恐怕这位兄长,跟自己想象的很不一样。 小青峰下,王凝之一行见到了等在这儿的谢道韫几人,王凝之上前把孩子放下,皱着眉:“不是让你们去书院门口等吗?” “放心,这里已经是钱塘内部了,不会有恶人来的。”谢道韫显然也猜到了城外的事情,扫了一眼,大概也就知道了王兰的情况,“徐有福呢?” “他去找个人,我去接他回来,你带他们上山,记得把事情跟山长说一声,这几天防着些。” 王凝之吩咐一声,谢道韫既然已经猜到这些了,那就不用自己再多解释。 “你还要下山?” “嗯,如果情况不好,我会和有福在山下呆几天,不必担心。” 看着王凝之急匆匆地跑了,谢道韫眼里闪过徐婉的样子,冷哼一声,牵着小孩扭头就走。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道上的朋友 再回到钱塘湖,王凝之直奔徐婉的家而去。 到了徐婉的小楼门口,朝着里头喊了几声,无人回应,王凝之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哨箭,声音不算大,不过在周围引起注意还是能做到的,很快徐有福就出现在视野中。 满头大汗,徐有福已经把自己的帽子摘了,脸上都是焦急,“公子,找不到她们,我开始过来的时候,打听过了,说是钱塘湖这里不太平,有不少人家里都来了些小贼,趁机讨要些财物,要是不给的,免不了被打一顿。” 王凝之点了点头,晋朝虽然不算穷困,可是也算得上内忧外患了,对于地方的治理,很多时候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钱塘又是这附近的大城市,里头有些流民之类的正常不过,这种时候,官兵自顾不暇,他们当然会趁机捣捣乱。 “这些人最多也就是抢点钱,别的根本不敢做,小丫她们到现在还没回来,是不是出城去了?”徐有福一脚踢在路边柳树上,树叶上的雨水簌簌落下,把他浇成个落汤鸡,不过他也毫不在意。 王凝之想了想,说道:“走,找几个小混混,问一问就知道了,现在好人家哪儿敢出门,会在外头晃荡的,肯定多少知道些什么。” 很快,两人就在另一条小路上逮到几个泼皮,这几个家伙看上去倒是很高兴,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烧鸡,吃的正香,看到王凝之两人,顿时眼里冒光: “两位,一看就是公子哥,这种时候在外头可是很危险的,我们送你回家,报酬嘛,就把你们的钱给我好了。” “大哥,他身上还有玉!”旁边一个眼尖的小喽啰,第一时间就发现王凝之蓑衣下的腰带上,水淋淋的明玉。 “那是我的!你们几个分钱就行了!”大哥很恼火地呵斥着。 不过对于眼下有些暴躁的王凝之主仆,这几个人明显把故事想的过于美好了些,徐有福冲上去两步,接连几脚就把人都揣进泥里,刚有一个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就被王凝之一脚踩在脏水里,刚抬起头,就看见一个刀子在自己眼前,下一刻,刺入手臂! 这里的惨嚎声,让几个泼皮全部安静了下来,城里的官兵可是很厉害的,虽然不怎么搭理他们这些混混,可是谁敢真的见红,那就是影响治安,马太守可不会对这些影响自己政绩的人有什么好感。 所以,别看混混多又杂,打打架,骂骂街还行,真要动刀子,一般也就是杀只鸡。 “啪!”一耳光上去,王凝之的声音就如这冷冷的冰雨。 “问什么,答什么,敢废话,我就宰了你!” 小弟顿时点头如捣蒜,同时把哀求的目光向几位大哥望去,却发现他们如今都把头杵在泥里装死。 “有福,你来问,我去看看谁还想动弹,戳几个窟窿下来。” 见到有两人偷偷在泥里像蛆一样拱着想偷跑,王凝之脸色难看异常,如果不是这些人趁着百姓受灾来作乱,钱塘的情况要比现在好很多。 一脚踩在小路边上那人的小腿上,在他的嚎叫声响起的同时,刀子也刺入大腿里,这一下,让惨叫变得更加凄厉。 “谁再动弹,我就砍头!” 不理会泥地里的哀求声,王凝之听着那边的消息。 “大哥,晌午的时候,钱塘湖这边有十来个翠微山的强盗下山来,没少抢东西,我们看见的时候,还被他们打了一顿,把一上午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也给收了,你看我后背,还有被踹的脚印儿呢!” “翠微山?强盗?他们还干什么了?” “没干别的呀,就是把路上的兄弟们给打劫了一番,也没敢进屋里抢,怕官兵。” 这时候,徐有福已经在拷打第二个小弟了,这位小弟明显是个有眼色的,见到徐有福不像是强盗,只要自己配合,就不用挨刀,马上把自己知道的都说的一清二楚。 “你们都是这附近的居民?” “也不算,我们是西城那边的,这不是发大水了吗?就来找飞哥,我们都是他手下的,说是这一点受灾严重些,很多钱财都在水里头,捡了点儿,摸了点儿,还都被抢了,现在就剩下这么只鸡。” 小弟说着,还看着已经在泥水里的半只鸡,很是惋惜,至于那边倒在血泊里的同伴,完全不关心。 听到这里,王凝之已经明白了,钱塘大坝被冲破了,这里本就属于钱塘地势低处,加上受灾严重,恐怕是城里大部分的泼皮都趁机过来了。 “我问你,除了那些翠微山的强盗,还有你们这些人,你还见到别的了吗?” “大哥!我知道!”大腿上已经挨了刀,整个人靠在树边的那个小混混,眼前一亮,“晌午的时候,我看见两个姑娘,在前头往茶楼走,然后遇上了那几个强盗,再就不知道了。” “强盗?翠微山的?”王凝之皱了皱眉。 “是吧,”小混混也不是很确定,回答:“我也没敢多看啊,那时候官兵刚走,所以大家才都敢上大街,我一看是那些强盗,就急着溜了。” 说到这里,小混混痛哭流涕,“大哥,我知道的都说了,你就放了我吧,我这条腿,再不去包扎,就真的废了!” 这小子明显聪明一些,最起码在挨了刀以后,还能辨认出来,没有伤及筋骨,血也流的不算太多,估计只是砍在肉里,治疗及时,说不定还不用瘸。 “有福,我们走。” 王凝之也懒得搭理这些人,叫上徐有福,急忙朝着茶楼去,问道:“茶楼那边你没去找过吗?” “找过,当时那个小二跟我说,今儿徐姑娘两人就没过去。”徐有福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王凝之脑海里把钱塘的大致地形想了一次,叹了口气,“怕那个小贼,说的都是是真的。” “她们两,很可能是去城门口施粮,回来的路上就被人盯上了,直到回到钱塘湖这里,赶上官兵们要撤走,给了人家机会。” 来到茶楼,王凝之说明来意,店小二也是认识徐婉的,马上热心地带着两人来到街边,一家一家敲开门打听。 果然,在第四家的时候,那个妇人从门缝里悄悄说:“我今儿晌午倒泔水的时候,是瞧见几个人在那个角落里,把两人人给套上袋子背走了,不过是不是徐婉就不知道了,但是看上去有点儿像,两人身材都挺小的。” 说着,瞧了眼干干瘦瘦的店小二,还补了一句:“比他还小些。” …… 寂寂黄昏后,雨依然没停,丝丝缕缕,从乌云的间隙中落下,幽幽然,伸手不见五指。 王凝之两人出现在城郊。 即便有乱子的是东城门与南城门,西门这里已经是许出不许进了,而城门外,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灾民的影子了。 夜色已起,便是灾民,也都在官府临时搭建的棚子里挤着,还有些则在周边的小镇上找人家投宿。 行至半夜,两人出现在了翠微镇,一个很小的镇子,居民不过数百,零零星星的几条路,一些小院子,时不时有几声狗吠。 远处,能看见翠微山那巨大的黑色影子。 也是因为榜着山,暴雨的第一次冲击没有落在小镇里,等到过来了,也都是湍急的水流。 斜斜的地势,让小镇避免于难。 看着王凝之发白的脸色,徐有福有些担心,“公子,要不找个客栈先住下吧?” 王凝之摇摇头,“要住,也要小心,翠微镇就紧挨着翠微山,恐怕两者之间,关系不浅。” “黑店?”徐有福瞪大了眼珠子。 “黑店也好,我们就能问问情况了。走吧。” 小镇就只有一条主街,泥泞的雨水从脚边流过,门前还亮着两盏灯的便是。 翠微客栈。 里头隐约还能听到点儿声音。 门微微掩着,徐有福推开门,里头坐着的数人同时回过头来。 大厅里也就几张桌子,还有个二楼而已,店小二就双手抱胸,靠在柜台边,而几个行者装束的客人,尚在厅中吃饭。 “小二,开间房。”徐有福喊了一声,那店小二才缓缓走来,打量了一眼这主仆二人,问道:“客官,上山还是下山?” “不上山。”王凝之淡淡回答。 “吃鸡还是吃鱼?” “不吃荤。” 小二眼珠子转了转,没再多话,只是说了一声:“请随我来,”便带着两人上楼,王凝之扫了一眼,坐在桌子边的共有五人,三个大汉的腰间都系着刀,最中间的两人,一个蓄着胡子的中年人冷冷地打量着自己,而最里边,一个带着面纱的姑娘只是抬了抬眼,便低下头去,在她身后的椅子上,靠着一杆被黑色的布条包着的棍子。 “小二哥,帮我们打些热水来,再弄点吃食。” “好。” 小二离去,徐有福有些担心地望了几眼,“公子,咱们那边的黑话,在这儿怕是行不通,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问吃鸡还是吃鱼的。” “嗯,今儿晚上怕是不太平,做好准备吧。”王凝之靠在床边,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小镇,叹息一声。 这里两人还在准备,小二哥就敲了敲门,“客官,热水和吃食已经准备好了。” 徐有福开了门,小二把东西放下,临走之时,突然说了一声:“客官,要只是路过,住个店,晚上就不要出来,省的我还要麻烦。” “麻烦什么?”王凝之淡淡问道。 门被关上,小二哥最后一句话传了进来:“埋了你们。” 夜半三惊,睡得正香的王凝之被摇醒,很不爽地问:“干嘛?” 徐有福脸上倒是精神奕奕,虽然奔波了一天,可是不见疲态,低声:“公子,楼下刚才又进来一批人,进门之后,已经很长时间,却没动静。” “没上楼休息?”王凝之皱起眉,一楼大厅里,明明只有一些桌子,没有客房,这大半夜的,着实奇怪。 走到门口,徐有福却拦住了王凝之,“公子,小二哥已经提醒了,不让我们出去!” “你以为他就是个好人了?他提醒我们,不过是想独吞了咱们两头肥羊。”王凝之冷笑一声,推门而出。 站在楼梯边,就能看见,大厅里,两伙人各自坐在一张桌子边,进门时候见到的那五人依然在中央位置,而新进来的七人,却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在吃饭。 至于小二哥,则靠在柜台边,微闭着双眼,听见脚步声,抬眼瞧了瞧,眼里露出一点古怪,冷冷地扫了一眼王凝之,没有说话。 “小二哥,给我来两壶酒,几个小菜。”王凝之吩咐一声,走到角落里,坐了下来。 “客官,半夜的酒肉不好吃,有点儿硌牙。”小二冷冷说道。 “没关系,我牙口好,多硬的肉,都嚼得下。” 王凝之一边回答,一边打量着桌面上燃烧的油灯,有些不满意,拿起来擦了擦烛台,说道:“有福,再取一盏灯来,擦一擦,脏死了。” “嘿嘿,”店小二笑了两声,并没有走动,而是看向窗边的几人,说道:“杨二哥,有人想试试肉有多硬。” 坐在那里的七人中,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嘴里还咬着鸡腿,横着眼看了过来,一边吐着骨头,一边开口,声如洪钟: “道上的朋友?” “嗯。” “哪里来的?” “钱塘。” “来做什么?” “切个口。” “呵呵,有买路钱吗?” 这一句话出口,他身边的几个人都低笑起来,道上的买路钱,都是命。 “也可以有,我问话,你回答。”王凝之食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淡淡说道。 “你问。”被叫做杨二哥的汉子倒是起了兴趣,抬了一下手,把几个要站起来的都压下去,看着王凝之。 “今天,钱塘湖,鸣翠楼,丢了两个人。” 杨二哥愣了一下,看向身边的人,那人在他耳边低语几句,杨二哥点点头,“今儿去的,不是我们虎堂,你问的我不清楚。” “我回答完了,是不是该收钱了?” “可以试试。”王凝之淡淡笑着,把手里的毛巾从烛台上移开,重新放下。 已经站起来的几个人都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傻傻地看着王凝之的桌子,他和徐有福分坐两侧,每人面前一盏油灯。 幽幽的蓝色火焰,在这本就昏暗的客栈里,有一种诡异的美丽。 而王凝之则有些心疼地瞥了一眼,离家前带的铜粉已经不多了。 “怎么回事儿?”杨二哥的脸色也变得恐慌起来,不再镇定,对于他们来说,这无异于见到了鬼火。 “鬼火?道术?你是谁?”倒是坐在大厅中央的客人们,出口问道。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赵天香! 似乎在回答他们的话,王凝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不大,像是低吟,又像是轻唱: “天苍茫,夜沉香,雾瘴迷踪人彷徨;不见云,不闻风,二两黄酒欲断魂。” 黑漆漆的雨夜,寂静无声的小客栈里,只有几点幽光,王凝之的声音略带嘶哑,带着一众人都没听过的诡异曲调,似乎是在每个人的耳边诉说着。 ‘咯噔’一声,是杨二哥身边一个年轻人,喉咙无意识地抖动,手里的匕首微微颤抖,眼神里透露着恐惧。 这一遭,别说杨二哥等人惊疑不定,中央桌子那五人,也不敢随意开口。 神鬼之事,向来就是最恐怖的,尤其是在乡野之中。 而王凝之在唱完这一句以后,就不再说什么,只是轻轻一挥袖子,只见那盏油灯,重新变成了温暖的火光。 “贫道清虚,本无意为难各位,只是在寻两个故人,还请多想想。” 至于坐在他对面的徐有福,侧着脸,看着没有人的角落,努力地憋着笑,王凝之这一招装神弄鬼,在会稽的时候,也是吓呆了不少公子哥儿的。 至于他那诡异的曲调,徐有福前些日子,刚从徐婉那里听过,就是搭配‘画皮’而特意创作的。 杨二哥眼珠子转了转,“道长,我说的是真话,我们是黑风寨虎堂的兄弟,今儿没去过钱塘,去的是鹤堂的人,他们天亮就会回来,您再等等。” 杨二哥还是决定把自己摘出来好了,没必要招惹这种半人半鬼的家伙,要真是鹤堂把他的朋友抓了,那也该让崔老三来解决,如果不是,那就更加和自己没关系了。 这年头,儒家,道家,哪座山里没几个神仙,没几个鬼祟? “嘿嘿,杨二哥,看来黑风寨还真是要败了,下一场雨,得罪的还不仅是我们。” 坐在另一边的五人之中,一个男子突然开口,嘲笑一声,又看向王凝之,“道长,黑风寨这群人,惯于偷奸耍滑,不讲道义,偷鸡摸狗,抢劫财物便是了,还喜抓人,糟蹋了不少姑娘,最近还整上黑吃黑了,要不,您跟我们一起,给黑风寨立立规矩?” 杨二哥顿时一双虎目瞪大,一拍桌子,“湛三江!想打就打,何必血口喷人!” “哟,血口喷人?我且问你,昨儿我们在长林道上,被黑风寨的人劫了,敢说不是你们?” 湛三江冷冷问道。 “黑风寨干的都是黑买卖,可是没有黑吃黑过!你们庐陵的生意,与我无关!”杨二哥声如洪钟,面露凶光。 “嘿嘿,黑风寨,豹堂,张显亲自带人去的,杀了好几个我们的人,抢了我们的金子,就想不认账?我们今儿来,就是找黑老虎说道说道,哪知道这孙子不敢露面,派你来受死!” “豹堂?”杨二哥皱了皱眉,“张显确实去了西边,可与我无关!他人还没回来,你休要血口喷人!大当家的岂会来见你?想见他,叫老秃驴来还差不多!” 杨二哥一声落下,身边众人哄堂大笑,显然是在嘲笑对方。 ‘哗’的一声,一直坐在那里,不曾开口的蒙面女子站了起来,也不见她如何动作,身后的长棍已经到了手里,那女子手一扬,黑布撒开! 是一杆枪! 只看枪身是黑铜色,便知道其必不是凡品,枪尖更是尖锐而清冽,一言不发,女子一脚踢在面前桌上,整张桌子便飞了出去! “哼!”杨二哥等人已做好准备,只见他反手抽出刀子,一刀劈下去,整张桌子便断作两片,刀锋卓然! 在桌子荡开的同时,杨二哥也看见了对面那女子,她已经在这段时间,摆开架势,右手持枪,枪尖点地,双腿微微弯曲,就像一只躬着身子,即将扑猎的狮子! 踏! 脚下的声音巨大,女子骤然发力,向前一冲,手里的长枪横扫过来,两个冲来的虎堂之人,顿时被抢尖划倒,向后摔去。 杨二哥一声怒吼,提刀冲上,举刀便砍! 枪尖已到他面前! 刀锋狠狠劈在枪尖上,发出剧烈的响声,王凝之瞪大了眼睛,看着杨二哥居然被扫得倒退几步,就连手里的刀子都歪了歪。 就从他刚才一刀劈开桌子,便知道这是个好手,绝对不输给自己或者徐有福,然而只是一个照面,就被那女子逼退? 一枪之威! “你是谁!”杨二哥惊惧不定,吼道。 被刀枪之风带起的波澜,让整个客栈里,油灯的光明灭不定,枪尖就像一朵在昏暗中盛开的菊花,划过的弧线带上了一点橘黄色的光,而阴影之中,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赵天香!” 又是一枪刺来,仿佛是在枪尖上携带了一盏油灯,骤然出现在杨二哥的面前。 来不及再做反应,杨二哥反手就是一刀,同时侧让过身子,在避开这一枪的同时,要斩向敌人! 却不料刀锋即将到达赵天香肩头的时候,她居然猛地蹲下,虽然刀子继续下劈,却已经力道松懈,而她的枪尖却趁势长挑,刺破了杨二哥肩膀的同时,又猛地下拉,枪尖直接从杨二哥肩头斜着划下来,将杨二哥整个胸膛都拉出一道血,鲜艳的红色跃上肩头! 枪杆狠狠抽在杨二哥的手臂上,杨二哥长刀脱手,而赵天香又是一脚踢出,杨二哥惨叫一声,向后跌了过去,撞在桌面上。 这个时候,其他六人,也俱在交战,整个客栈里都是刀光剑影,王凝之冷眼旁观,虽然赵天香这一边人少,可是明显实力更强。 湛三江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至于其他人,都是在稳稳压着打,看得出来,他们的行动,只是在保证那边杨二哥和赵天香的战斗不被打扰。 杨二哥已经倒在地上,昏死过去,其余几个虎堂的人,眼看局势不妙,都想逃,却看见赵天香就站在门口,长枪被她抱在怀里,就那样冷冷地看着众人。 “杀!”湛三江一刀劈开两人的攻势,反手一刀刺入其中一人的胸膛,退了一步,大声说道。 徐有福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王凝之,咽了口唾沫,两人平日里在会稽那些公子哥们打架之中,算是高手了,大家都是从小有学武艺的,可是和这些真正刀口舔血的人比起来,差的实在太多。 别说那个赵天香,只是一个湛三江,都可以打十个王凝之。 随着那边剩下两人都把武器丢下,躲在杨二哥身边,王凝之却抬起头,突然从袖中一支箭射出。 破空声瞬间引起所有人关注,等到那边几人转过头来,却发现店小二倒在厨房门口。 “各位英雄,我们还有一个多时辰,鹤堂的人就回来了,大家不妨聊几句。”王凝之笑眯眯地把手里弩箭放在桌面上。 一股风吹过,王凝之眼皮子抬了抬,看向就和自己眉心相距不足一尺的枪尖,上边还沾着血迹,显得飒飒威风。 “你是谁?”赵天香就站在枪的另一端,冷冷开口问,既然已经动手了,她也不介意再多两条人命。 “王蓝田,万松书院学生。”王凝之露出一个微笑。 “在这里干吗?” “找人。” 赵天香冷冷地注视着王凝之,眼里却闪过思索之色,她的眼眸不算大,却很凌厉,又开口:“那两个人是谁?” “哦,两个朋友而已,都是小姑娘,不知道为什么得罪了黑风寨的人,我这不是来弥补一下么,免得她们被吓坏了。” 王凝之瞧了一眼那边已经没有声息的店小二。 “看你们这个架势,是不打算跟黑风寨和谈了,那我趁你们开战的时候,捡走两个人,应该不会得罪你们吧?” 赵天香没有回答,而是收回枪,走回去,坐在原位上,低声和湛三江说着话。 没多久,湛三江走了过来,坐在对面,手里还捧着碗茶,看着倒是和善多了: “年轻人,钱塘大雨我们也听说了,黑风寨这群贼,趁机作乱抢了你的朋友,你来讨要也很正常,要是早上鹤堂的人回来,手里真的有你的朋友,你打算怎么做?” “杀人越货。” 王凝之的回答很直接,也很随意,似乎这根本就不算个问题。 湛三江眉头一挑,打量了几眼,“我好像看不出来你功夫有多高?” “三脚猫功夫罢了,不值一提。” “那你打算?” “下毒,暗器,装神弄鬼。” 湛三江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似乎在分辨摊着手的王凝之究竟是什么打算,片刻之后,又说道:“王蓝田对吧,你最好不要耍滑头,如果我觉得你们没有用,也不介意在这里多杀两个人。” “谁跟你开玩笑了,就像现在,你已经中毒了,自己不知道而已。”王凝之笑了笑。 听到这句话,几个人马上围了过来,湛三江却举起一只手,冷冷说道:“老夫行走江湖这些年,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我不可能中毒。” “是吗?你知道这火为什么会发蓝?”王凝之笑得轻松,展开手里的毛巾,指了指,“这是特制的铜粉,遇火发蓝,可是既然特制嘛,我肯定会加点儿别的东西进去。” 湛三江脸色一变,来不及管火变色的问题,接连几下在自己身上点穴,还在探寻之间,就听到王凝之说: “别琢磨了,我骗你呢,我一个读书人,哪里有这么厉害的毒药,不过现在嘛,”王凝之挑挑眉,看向二楼。 众人的目光随之而去,只看见数个精致的弩箭就搭在楼梯两侧,上面绿油油的箭头在灯火下发着诡异的光芒。 而徐有福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弩箭后头,抬起手,只见手指上都缠着丝线,只需要轻轻一拉,所有的弩箭都会发射。 “这才是真的毒药,你们都是高手,就算这些弩箭是特制的,威力大,速度快,也不敢保证能把你们都杀了,不过这毒药可是我验证无数次的,擦破点皮,人就没了。” “兵者,诡道也。”湛三江突然笑了起来,“王蓝田,是个人物,你为什么不直接用?” “用来干嘛?又不是你们把我的朋友抓走了,”王凝之翻了个白眼,“我的器材都是自己打造的,费心费力,浪费不得。” “你要看看我的价值,我也要看看你们的价值,这很合理,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王凝之拍了拍手,徐有福轻轻一抖手指,丝线全部隐于袖中。 “正事?” “对,我要救人,你要对付黑风寨,这不冲突,所以,合作是最好的办法。” “怎么合作?” “你们负责把鹤堂,豹堂的人引来,我负责处理掉他们。他们天亮才会到,所以必须速战速决,否则很容易被山上发现,等事儿办完了,你们带上金子,我带上人,各回各家。” 湛三江还在犹豫着,阴影处赵天香的声音响起:“可以。” 王凝之看了过去,却看见那姑娘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手里的长枪,就像一座雕像,只是接着说:“王蓝田,我记住了,如果你敢背叛,我就亲自去钱塘找你。” “没问题。” 王凝之笑着答应下来。 …… 天蒙蒙亮,雨水终于停歇,一行十几人从钱塘方向,踏着晨雾而来,后面的六个人身上,各自背着一个大袋子。 “嘿嘿,崔三哥这次玩过了,是不是能给我们几个啊?”一人反手摸了一把袋子,笑嘻嘻地说道。 “别想了,崔三哥每次玩过的,那都跟死了一样,就算给你,你能有兴趣?”旁边一人瞧着几个袋子,眼露火热,“你说说,这次我们抓了七个来,大哥也要不了这么多,咱们要不先去客栈里分一下?” “你疯了,大哥今儿用不了,还有明儿,后天呢!”前面那人转过头,叹了口气,“上次虎王就因为这事儿骂过大哥了,咱们也不能天天去抢,迟早被官府盯上。” “哼,那又怎么样?钱塘那点守军,还能打得过我们黑风寨不成?他们只要敢上翠微山,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对啊,可是官兵来了,咱们也要死人,你觉得自己不用上?” “要上,”后头的人摆了摆手,颇有些遗憾,“可是你背后那姑娘是真漂亮啊,要不是她们急着走,被风给把帽子吹掉了,可就错过了。” “呵呵,有这一位,估计大哥能玩几天,咱们也能分些银子。”前面的人颠了一下,很是高兴。 “先去客栈里休息一下,再上山吗?” “别了,我们身上的货可不好摆开看,虎堂那些家伙这几天负责小镇,要是看见了,说不定又要打小报告。”前面的人刚说完,就听到林间的脚步声急促而来。 “谁?” 回答他的,是一杆枪! 不过这一位也是个好手,大喝一声:“敌袭!”拔刀格挡,可是下一刻,刀子就被震飞,惊惧出现在他脸上,拔腿就跑。 “快跑,去客栈,找虎堂的!” 都是赶了一天路的,本就没有多少精神,对方又是高手,还是先到安全地方,再慢慢对付。 “老冯,慌什么,不就一个,哎呦,卧槽!”后头那人还没说完,就看见林中又扑出来四个人,急忙背着口袋就跑! 饶是如此,等到进了客栈,十来个人,也只剩下六个,前头老冯把口袋丢在地上,大喊一声:“小二!杨二哥!” 回答他的,是两只穿心弩箭! 后头那人刚一进来,丢下口袋,就看见这一幕,目眦欲裂,急忙喊道:“里头也有敌人!” 来不及多想,急着往一边桌子后头躲,弩箭可不是他们这些山贼能配备的,谁也知道那东西威力大。 “啊!”一脚踩下去,才发现桌子后边的地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埋上密密麻麻的钢针! 刚抬起头,要把脚拔出来,就听到‘扑哧’一声,低下头,一把剑刺穿了自己的胸膛。 身后有人按着自己的肩膀,惊恐地转过头,只看见一张眉清目秀的脸,和脸上那冷酷的笑容。 很快,王凝之就把客栈里处理掉了,解开几个口袋,果然有徐婉在,只是小丫不在,徐有福焦急地看过来,王凝之瞪了他一眼,“慌什么,小丫肯定在外头,那几个人不也拦住几个口袋么?” 说完,摇了摇,又拍了拍脸,却见徐婉根本醒不过来,王凝之脸上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有一幕自己可是期待许久了。 只见王凝之端起一壶茶来,犹如鲸吸长江,吸了好大一口,在徐有福惊异的目光中,就要开喷! 低下头去,已经鼓起了腮帮子,却看见一双美目,正疑惑地盯着自己。 “噗!” 瀑布就这样洒了下去。 王凝之后来发誓,自己绝对不是故意的,而是被吓到了。 片刻之后,徐有福已经把事情给几个姑娘都讲清楚了,徐婉一边擦脸,一边点头表示明白,又招呼着其他几人,帮忙搭好那些暗器。 王凝之手里抱着短刀,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试图让自己隐身。 听到脚步声,徐有福急忙挥手,徐婉带着姑娘们躲进厨房去了。 “庐陵来的?”外头一边乒乒乓乓地交手,一边有个声音问道。 “张显,神仙山的金子,可没那么好拿!”是湛三江的声音。 “嘿嘿,我既然敢拿,就不怕你们上门,湛三江,在庐陵你尚且奈何不得我,回到钱塘,你就自己选个死法吧!” “杨二哥?人呢?还活着就吱个声!”张显喊了一声。 “敌人很强!我已经差人送信了!支援很快就到!快进来!”王凝之使劲儿模仿着杨二哥的声音。 听到回话,很快就有两人推门进来,还没等王凝之动手,外头张显就喊了起来:“快回来!杨二已经死了!” 一剑震退湛三江,张显脸色阴沉,杨二哥那个傻瓜性子,如果是他在,早就冲出来跟自己一起杀人了,还能等支援? 可惜已经迟了,倒飞而出的,是两具尸体。 “可恶!你们今日居然敢这样杀人,黑风寨绝不会善罢甘休!”见到出现在门口的黑衣人,手里还拿着弩箭,张显怒吼一声。 ‘嗖!’地一股风伴随着弩箭而出,王凝之瞧着那边侧面的窗户,徐有福已经把姑娘们都接了出来,便退回去两步,关上了门,只在门缝里露出弩箭来,让外头的人都十分小心。 至于他本人,早就顺着窗户爬出去,见到在一边林子里的几个姑娘,其中就有眼泪把擦的小丫。 “小姐!”小丫哭的伤心,徐婉安慰了几声,看向王凝之,“公子,怎么办?” “走啊,还等什么!”王凝之转身就走,顺着小路迅速撤离。 徐有福赶上来,低声问道:“公子,那边还没结束呢,要是山上再下来人,湛三江他们?” “关我什么事,这种黑恶势力,最好是两败俱伤,我一个良民,干嘛要参与!”王凝之理直气壮。 徐有福张大了嘴,咽了口唾沫,回头望了一眼那边晨雾中隐约翻腾着的人影,跟上了王凝之。 雨后的雾气,浓重又湿润,里头的战斗声也渐渐慢了下来。 张显已经在雾中藏了许久,这个时候如果能躲进客栈里,就会轻松一些,可是那把弩箭始终架在那里,让人不敢靠近。 而对方的实力又非常强劲,尤其是那个用枪的女子,简直势不可挡,他的手下已经被杀的七零八落了。 听说那个老秃驴收养了几个孩子,前段时间都随他一起去海上了,所以自己才会趁机抢了一批金子,而如今这位,大概就是自己在庐陵听了无数次的那位。 老和尚的大女儿,赵天香么? 再这样下去,恐怕自己也会死在她手上。 心一狠,在附近不远处,又响起一个自己手下的惨叫声,张显不管不顾地冲到客栈侧面,贴着墙壁靠近,一脚踹开门,就是几剑。 斩了个空气。 瞧见落在地上的弩箭,张显只觉得胸腔翻滚,一口血即将喷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弩箭? 不过是随便用几根筷子搭起来,在雾气中自己也不敢靠近观察而已,甚至连绑的紧一点都没做到,自己一推开门,它就从凳子上落下来,现在已经断开了。 可恶! 闷哼一声,张显这才想起外头还有敌人,可是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枪尖刺入。 …… 晨雾渐渐消散,赵天香一众人出现在小路边缘。 “小花,我们的金子少了很多。”湛三江出现在她身边,脸色难看,“张显的人已经清点完了,都杀光了,金子却少了,应该是客栈里那个人偷走的。” 赵天香手里把玩着地上捡来的用绳子粗糙绑起来的筷子,也就是王凝之用来吓唬人的‘弩箭’轻轻点头。 “这个叫王蓝田的,如此卑鄙,与我们说好了,里应外合,却在拿到人以后,就直接跑了,如果山上再有黑风寨的人来,我们今儿就走不了了!” 湛三江十分气愤,把手里的刀子插进泥里。 “二当家,我们的金子,少了五百两。”已经清点完,背着几口箱子的几人出现。 “好,先把东西送回去,然后再找这个王蓝田算账!” “小花?” “二叔,”赵天香突然开口,“你说这个弩箭,如果我们也能有,是不是会厉害很多?” “当然会,可那都是军中之物,而且我在客栈的时候看过,王蓝田的那些弩箭,要比军中的厉害多了,感觉他这一点倒是没说谎,这真是他自己制作的。” 湛三江打量了一眼赵天香手里的筷子,很是愤恨,本来自己的打算是,等到杀了敌人,抢回金子,再逼着王蓝田把弩箭交给自己,这才会考虑是不是放他们离开。 哪知道这小子如此狡猾,不仅提前撤退,利用自己这些人来阻挡敌人,还偷了金子? 赵天香看了一眼远方渐渐清晰的钱塘城,把手里的筷子丢下,眼里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和晨光交相辉映。 …… 钱塘湖,附近的小楼里,王凝之趴在栏杆边上,咳嗽连连。 “公子,你怕是受了寒,这两天雨水大,本就不该出门,你还要为了我们两去翠微山,都是我不小心,害得你……” 徐婉手里捧着一块大毯子,走了过来,“公子,进屋里吧,虽然雨停了,可是阴天雾重,你快些。” 王凝之点点头,进去拿上毯子把自己裹住,躲在小火炉边上,听到外头的水声,皱起眉:“徐有福,你给我快点!” “公子,再等会儿!”徐有福的声音响起。 众人已经回来大半个时辰了,都清洗了一番,不过徐婉家里并没有男子的衣服,所以王凝之现在就像粽子一样裹在好几层布匹还有毯子里。 至于小丫,已经出门去给他们买衣服了。 “好喝!”捧起姜茶来一饮而尽,王凝之满足地叹息一声。 徐婉微微一笑,说道:“虽然已经过了中午,不过今天都没吃饭,我等下去炒几个菜,再弄份热汤来吧。” 王凝之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你家里有些什么食材?” “嗯,有一些青菜,还有鱼,豆芽,还有点儿蘑菇。”徐婉不明所以,还是照实回答。 “今儿咱们吃个火锅吧,”王凝之下定决心。 “火锅?”饶是徐婉聪明伶俐,也着实不明白用火烤锅子能怎么吃。 “公子,快些换上衣服吧。”小丫这时候也捧着几套衣服回来了,还红着脸,大概是看见徐有福在院子里展示肌肉的缘故。 “有福,去街上买些肉来,最好是羊肉!”见到那边徐有福像个僵尸一样裹在毯子里蹦蹦跳跳地过来,王凝之吩咐一声。 “公子,你这是?”徐有福好像想起什么来,眼前一亮。 “对,这么冷的时候,还有什么比一顿火锅来的爽快?快去!”王凝之拿上衣服走到旁边库房里。 厨房,徐婉靠在门口,疑惑地看着,而小丫则面露鄙夷,正在‘咚咚咚’地切肉。 过了一会儿,小丫实在受不了站在窗口喋喋不休的王凝之了,说道:“王公子,你回去前头坐会儿吧,你吩咐的我都记住了。” 王凝之不满地‘哼’了一声,扭头离开,而徐婉则跟在身后,好奇地问道:“公子,这就是你的火锅吗?” “放心,很好吃的,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王凝之装模作样地拿起一卷书看了起来。 没法子,本来想大展身手的,可是没想到,自己完全操作不来那些刀具,别说切肉了,就连青菜都摘不干净。 有点儿尴尬,不过没关系,正所谓君子远庖厨嘛。 徐婉仿佛看出来王凝之的心思了,只是笑了笑,轻轻摇头,便过去帮小丫了。 至于贼眉鼠眼的徐有福凑过来,想说话,被王凝之直接踹了一脚,急忙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酒壶:“公子,买来孝敬你的。” “还不去温了?”王凝之打算好好在徐有福身上撒撒气,都怪这家伙,要不是他看上那傻丫头,自己用得着受罪么? 下午,阳光终于重新出现在了钱塘,白雾消散,街上也渐渐有了行人,徐婉的小院子里,热气腾腾的架子上,一口锅里滚滚的开水,散发着各种香味。 看着徐有福在那边狼吞虎咽,王凝之鄙夷地瞪了一眼,随即夹起一片羊肉。 油碟加上小香醋,把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羊肉片涮一涮,放进嘴里,人间美味! 看着这主仆二人都很享受的样子,徐婉试着吃了点儿,眼前一亮,也顾不上别的了,筷子伸向锅的速度加快了很多。 真香! 毕竟都饿了很久,这一顿吃完之后,大家都靠在椅子里,舒坦地晒着阳光。 “公子,有福,今日多亏了你们,前往翠微山救我和小丫,徐婉谢过了。”徐婉站了起来,捧着一碗酒,笑语盈盈。 大概是吃的有些热,阳光落在她有些汗津津的额头上,几缕发丝俏皮地抖着,笑意满满的眼睛下,是一张微微红润的小嘴,吹弹可破。 “不用不用,应该的,”徐有福急忙站起来表现,可惜话还没说完,就感受到旁边一股至冷至阴的目光,瞬间感觉一身汗都冻结了。 “别想这么简单混过去,等我茶楼开张了,给我免费打工!” 王凝之很不爽地捧着酒站起来,要不是这一趟出去还赚了点钱,简直亏死了!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好不好?自己可是深入敌营了! …… 走在小青峰的山路上,王凝之看了眼仿佛就悬挂在云层下的书院,蓦然有些感动,还是熟悉的地方好,这次回来,一定要对王蓝田好一点! “小野花儿香,香又香,美丽的姑娘,你在远方……” 瞧了一眼一脸傻笑哼着歌儿的徐有福,王凝之没好气地踹了一脚,在对方无辜的眼神里迈上山。 剽窃,这就是剽窃!这可是我王凝之的着作,随便唱就算了,表情还那么猥琐,唱的还那么难听! 刚进书院,就瞧见几个熟人,正是王蓝田一伙儿。 “哼,这次钱塘大雨,我可是为民谋福利,这两天不仅下山救民,还顺带着里里外外找了两圈王凝之,简直累死我了!要是品状排行不给我个好位置,我就一把火点了书院!” “蓝田兄,你好像每次送完粮,就去唱小曲儿了吧?”姚一木毫不留情地戳穿。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天神下凡 “废话!难道还要本公子去找那个王凝之不成?看他那一副嚣张的样子,肯定被水冲走了,希望下次见到他,是在东海龙宫!”王蓝田不屑地回答,现在距离自己成为书院老大,就差把马文才干掉了! 未来可期! “龙宫欢迎你!”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王蓝田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被人揽住肩膀,转过头一看,脸上的笑容就僵硬了许多。 “蓝田啊,我这两天在外头,闲着没事儿干,又想出一种扑克牌的新玩法,很适合我们,顺便把赌注提高点,每次那么点钱,我都觉得无聊了。” 想到赵天香那杆发亮的长枪,不由得把蓝田兄搂得更紧了。 王蓝田只觉得腿不是自己的,就这么被带着走了一段儿。 “好了,我要去山长那里报道,明儿见!” 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十分标准的笑容,王蓝田也没忘了挥挥手:“明儿见!” …… 书院顶上,王迁之的书房里。 王迁之手里拿着一叠黄纸,上头密密麻麻地写着不少字,而王兰就站在他身后,时不时给自己老爹添点儿茶,然后去旁边的窗户那里,给王迁之家养的月季浇水,顺便冲着站在那里低眉顺眼的王凝之挤挤眼睛。 王兰刚来没多久,本来是路过,结果就见到了这奇异的一幕,于是乎,就随便找了个借口混了进来。 一想起前几天在钱塘的遭遇,王兰就心有余悸,虽然只是几个小泼皮,也让她心惊胆战,回味了好久,可是回味这种事情,只有自己做就没啥意思了。 然而和自己一起经历的王凝之,却神秘失踪了,这就让她始终心痒痒的,尤其是对当时王凝之出手伤人的样子,简直不要太好奇。 好不容易见到他回来了,哪里忍得住? 至于现在爹爹不搭理他,那也是应该的,王凝之都不知道,这几天王迁之愁的胡子都少了几根。 甚至都打算好要给山阴那边写信了,没辙,王家二公子丢了,瞒不住啊。 偏偏这家伙又回来了,不给他点好看的才怪! 哼,还敢笑! 站在门口的王凝之,面带微笑,谦谦君子之风,凌凌潇洒之意。只是袖中的手,时不时给自己挠挠痒。 很想揉揉脸,又不敢,从半个时辰前自己进来通报,王迁之只是点点头,没说话,王凝之就保持着这个样子了。 没辙,不敢惹啊! 王迁之虽然在王氏中不算什么大人物,可是毕竟人家名望高,就算是王羲之来了,也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尤其是这小老头多年来致力于教书育人,不敢说桃李满天下,也是在士子之中颇有人望的。 关键是,这是个长辈啊,还是自己家的,不敬长辈这种名头,王凝之可背不起。 无奈地看着他又翻了一页,王凝之恨得牙痒痒,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吸引人?难不成老爹最近又有什么大作了? 可是也不对呀,兰亭集序是永和九年的,还不到时候啊? “嗯,甚好!” 终于,王迁之看完了手里的东西,满意地抚了抚胡须,放下手里的纸张,抬起眼,打量着王凝之,“事儿都办完了?那位徐婉姑娘安好?” “安好。已经回去了,这次学生不经上报,擅自行动,让您受累了。” “呵呵,无妨,我这儿是个书院,又不是皇宫大内,哪儿管得了你们上下山呢,你只要不在书院里出事,就于我关系不大。” 王凝之心惊肉跳地看着这位老夫子,这位可是一向把学子们当成心头肉的,怎么突然就洒脱了? 还有什么后招等着自己? “不过跟你擅自离开书院相比,有另一件事,就算是我的责任了。” “还请山长明言。” “这,是你交上来的吧?”王迁之从旁边的架子里取出来一叠白纸,抽出其中一张,晃了晃。 一张白纸,上头写着王凝之的鼎鼎小名。 “啊——”王凝之张口结舌了,是那天暴雨之前,徐婉来找自己,当时正在写棋艺心得,自己交的白卷。 完犊子了,老家伙这么不厚道,在这儿等着我呢? 这怎么洗? “王凝之,好大的胆子,交白卷!”王迁之一拍桌子,多年的师尊气质展露无疑。 “学生无状,请夫子责罚!”王凝之很光棍地认错了。 下一刻,王迁之的声音响起:“月夜不寐,愿修燕好?” 王凝之抬起头,张大了嘴:“哈?”同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贴在门框上,随时准备逃离。 老头子不当人?你这是什么怪癖? 这年头虽然也有些隐于山林的狂人,偏好龙阳,可虽然人家变态,也有羞耻之心,都知道该偷偷摸摸的,哪儿有你这样的? 你都多大岁数了? 你也好意思张口? 居然看上了我的皮囊? 你家闺女还在旁边呢! 呸,不要脸! 似乎感受到了王凝之眼神中的涵义,加上耳边王兰一跺脚,嗔怪:“爹爹!”王迁之顿时明白过来,眼珠子顿时瞪得溜圆,大喝:“无耻小贼!你在想什么!” 说着,王迁之手举起来,抖得像抽风,哗啦啦地摇晃着手里的白纸,“我是说这个!” “不是,您这么晃,我也看不清楚啊?”王凝之想要走近些看,却对王迁之表示怀疑,不敢靠近。 “岂有此理!滚过来看!”王迁之一把拍在桌面上,那张纸被按得是一个纹丝不动! 看着老头子气的胡须上下抖动,王凝之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了几步,扫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那天自己在交白卷之前,写好的故事么?怎么会在这儿? 当日一幕幕浮现在眼前,王凝之心里暗骂: 该死的!祝英台!谁让你都交上去的? “我且问你,这几张,是不是你写的?”王迁之怒气未消,恶狠狠地说道。 刚打算抵赖,就看见王迁之冷笑着举起另一张有自己签名的白纸,王凝之长叹一声,“是我写的。” 别的能骗,字迹可骗不了,这可是王家人哎,谁的书法不是一绝? “好,认了就好,我再问你,这故事最后结局如何?” “啊?”王凝之又傻眼了。 “兄长,快说吧,我爹爹都看了好几天了,”王兰急忙插话,同时给王凝之使劲儿打眼色。 虽然这是父亲在教训弟子,不该她说话,可是王兰明白,就这两位,那真是王八看红豆,永远都对不对眼的。 毕竟一个是自己父亲,一个是兄长,也不算僭越。 “好,接下来是……”不明所以,但决定从善如流,王凝之开始了讲故事的赎罪之旅。 …… 时间悄悄流逝,午后的阳光落在院子里的柳树上,正被微风带着摇曳的柳条,仿佛被阳光所温暖,打了个轻轻的小转儿。 一股股花香在这烂漫的春光里荡漾,时不时透过小窗户里,钻进王凝之的鼻子里,不过王凝之现在可没有心情感受,而是尴尬地看着对面的老头子。 实在不能怪王凝之,王迁之现在的样子实在让人胆战心惊,那种想要深深探究的目光,还有微微颤抖的下巴,实在让人恐慌。 “凝之,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你的那些诗词,或者故事,本身都很不错,可是从你的嘴里说出来,就好像,嗯,”王迁之沉吟了一会儿,下了定论: “就好像是王蓝田在背课文!” “呵,呵呵。”王凝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还能怎么说,难道承认自己是在背课文吗? “罢了,”王迁之摆摆手,“还有别的故事吗?我去你房里找了几次,只要几个断篇,剩下的呢?” 王凝之下意识:“您还去我屋了?” “有何不可!我既为山长,又是你的长辈,回答问题!”王迁之大概也是觉得这种问题不宜深究,很容易影响到自己的威严。 毕竟一个山长,潜入学生屋子去偷看故事,怎么说也不够大气。 “没了!就这么点儿!”王凝之没好气地回答。 “撒谎!这明明就是故事的中间部分!怎么可能没前头?没后头?王——凝——之——” 看着老头子面色不善,王凝之无奈地举手,“都是朋友给我的,您想看,就去钱塘那个鸣翠楼吧,那儿每天都有。” “别人给的?” “对呀,她懒得写,所以她口述,我誊写,分工赚钱嘛。”王凝之大言不惭。 “哼,滚吧!” 趴在窗户口,王兰看着王凝之的背影迅速离去,笑得开心,回过头来,“爹,兄长说的那个朋友,大概是徐婉姑娘吧?” “哼,”王迁之冷笑一声,“这小子滑不溜手,满口胡言,那个姑娘有些才学,是肯定的,可是这种古古怪怪的故事,除了王凝之,我可真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对了,爹,你这两天让大家找兄长,究竟是为了他的安全,还是为了故事啊?” 王兰想起了这几天,自己常看见父亲一个人在王凝之房里,当时还以为是老头子悲伤,所以特意安慰了几次,可是眼下看,怎么着都有点儿不对。 “怎,怎么可能!”王迁之的小胡子抖动得有点僵硬,“怎么可以这么想父亲呢?” 王兰退后行礼,“是女儿错了,父亲勿怪。” 走在下山的青石路上,王兰无奈地摇摇头,外人很少能知道,大名鼎鼎的万松书院,王迁之山长,是个时常不着调的人。 现在看起来,父亲这两天都心情不好,不是因为丢了学生,而是因为故事看了半截,心痒难耐啊! “王凝之!你真的回来了!” 小院里,王凝之翻了个白眼,冲着趴在墙头的祝英台哼唧一声:“怎么着,几天不见,想我了?” “呸!”祝英台打量了几眼,“本来以为你这次肯定难逃大难,要被水冲走,我都做好打算,去钱塘湖打捞你了,或者大家捞不出来你,我就收下你的钱,谁知道你又回来了。” “想要我的钱?”王凝之顿时不爽起来,一边儿推门,一边说道:“等放假的时候,再去一趟祝家庄好了。” “去干吗?” “去赚钱,祝家庄,人傻钱多,我打算下半辈子,就靠着蒙骗你爹娘活了!” “你敢!”祝英台顿时就炸毛了,被那个骗子孙神仙骗了一次,一直都是以文化人自居的祝英台拒绝接受的事。 回家要做的第一件事,必须是懒懒躺平,王凝之睡在树荫下的摇椅中,哼着小调,轻松自在。 “兄长,别睡了!” 想发火,王凝之真的想发火,就算是王兰,也不该打扰自己的休息时间,这样实在太过分了! “干啥?” 闭着眼,王凝之怒气冲冲。 “你这两天去哪儿了?快跟我说说,好奇得很呢!”王兰站在摇椅旁边,讨好地轻轻摇晃着。 “好好摇着,等我睡醒了,就给你讲讲这一场伟大的冒险!” …… 再醒来,日已黄昏,扑进鼻子里的是淡淡的清茶香味,还有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姐姐,你说王二哥怎么还不醒来?”是谢玄那臭小子的声音。 “猪都是睡很久的。” 王凝之难得没生气,走了这么一遭,居然觉得谢道韫这种惯性的阴阳怪气也很亲切。 睁开眼,背对着自己的是谢玄,他的左右两侧,是谢道韫和王兰。 发青的石桌上,一副棋盘摆在那里,看上去已是残局,一壶茶则放在旁边,几个小小的茶盏里,清香怡人。 天边的火烧云带着绮丽的色彩,点燃了蓝天的一角。 王兰穿着一件水蓝色的长裙,上面还点缀着几朵小花,长长的头发垂落在肩头,正对着棋盘在苦思。 谢道韫手里捧着一杯茶,轻轻啜饮了一口,一束光恰好从天边而来,穿过她垂下的发丝,透过那一滴挂在她唇边的茶水,映入王凝之的眼中。 坐了起来,揉揉眼睛。 “君子岂能背后说人坏话?” 王兰坐在小石桌子侧面,耸了耸肩,很是无奈地打量了一眼两人,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能和谐相处呢? 谢道韫转过身来,挑了挑眉,“背后说人坏话,那是有条件的。” “啥意思?”刚睡醒的王凝之脑子还不是很清晰。 “背后说人坏话,需要的是当面说人好话,”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谢道韫转过头,“谢玄,听到了么,千万不要学他,凡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就是不虚心的下场,只能贻笑大方。” 谢玄对比了一下两人的实力差距,就很狗腿地点了点头,“姐姐说得对。” “王兰,那两孩子怎么样了?”懒得搭理她,王凝之问道。 “兄长不必担忧,我已经把他们带回山了,爹爹做主,让他们一家在山上做工,那位受伤的父亲,也救了下来,如今还在山下医馆里。” 王兰微笑着回答,又问道:“那日?” “那日,”王凝之站起来,走到桌边,在最后一边坐下,端起一杯茶来,一口抽干,开始了他的表演: “那日,天色昏昏,阴雨连绵,贼人作乱,整个钱塘,都是一片纷乱,我听闻有两位姑娘,被贼人抓走,于是一路追到了翠微山,黑风寨!” …… 日光从天边渐渐落下,绚丽的光芒从云层之中绽放,似乎西天之外,有一条光河在招摇。 小院子里,石头桌边,王兰和谢玄聚精会神地听着,尤其是谢玄,两只手紧紧抓着桌子边,脸上的表情随着王凝之的话而紧张着。 “翠微镇上,夜色浓重,小小的客栈里,只见我大喝一声‘贼人休走’就使出一招潜龙勿用,”王凝之摆出一个手势,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就在我将杨老二一招击退之时,却听到侧面一阵风声,转头一看,一杆黑枪突然出现在眼前!” “而我不慌不忙,侧头让开,反手一指!” 谢玄咽了口唾沫,深深地被吸引住,看着王凝之,眼睛都不眨,天边的最后一道光从王凝之的背后穿射而来,让他整个人的轮廓都包裹在一层淡淡的金光之中。 天神下凡! 夜晚的凉风轻轻吹拂,小青峰上,书院里点点斑驳的光芒就如同夜晚的繁星一样,点缀着沉静的大地。 “清晨的微风拂过,小镇上血腥而惨烈的一夜终于停歇,浓重的白雾里,最后只走出寥寥数人,在我的带领下,我们终于打败了黑恶势力,让光明重新降临在翠微镇,崭新的一天开始了。” “只是,那云雾缭绕的翠微山上,还有一只恶名远播的黑老虎,正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拯救翠微山的行动,暂时落下了帷幕,下一次的战役,随时都可能打响,时刻保持警惕!” ‘啪嗒’一声,王凝之放下了手里早已经凉了的茶杯,沉声说道。 谢玄瞪大了眼睛,只觉得一股熊熊之火在心里燃烧,大声应和:“时刻保持警惕!” “保持个鬼!一派胡言!就知道吹牛!” 一个带着嘲讽的声音响起,谢玄顿时大怒,转过头一看,却瞬间怂了。 “怎么能是吹牛呢?”王凝之不爽地盯着谢道韫。 “哼,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天下早就太平了,就凭你那三脚猫功夫,还与敌人大战了八百回合,黑风寨的人就这点武功,还不如早点下山种田!” “那你说,我是怎么回来的!”王凝之有点气急败坏了。 “呵呵,不过就是些见不得人的小手段,你那弩箭,好像是一直带在身上的吧?还有那些真真假假的毒药?” 谢道韫冷笑着,毫不留情地戳穿了王凝之的虚假形象。 王凝之愣住了,片刻后,长叹一声。 一生之敌。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演武(上) 感谢我(迷路的轻风)大兄弟第n次打赏,这次我就不比心了,我想催稿,说好的诗呢???我等着用呢╭(╯e╰)╮ 同时,感谢(某贾姓男子)的票票~是个新面孔喔~ 几天后,阳光明媚。 “子曰,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朗朗书声,从学堂里飘出来,陈子俊手里拿着书卷,走在摇头晃脑的学子之中,满意地点点头。 在万松书院执教多年,不得不说,这一届的学子,真是最难带的,本地太守的公子马文才,整天阴着一张脸,看谁都像是在看敌人。 正人君子梁山伯,倒是和煦如春风,可是一有机会就追在夫子们屁股后头问问题,让大家都是不胜其烦。 至于祝英台,不得不说,这是最像学子的一位了,读书认真,爱钻研,爱较真,时不时问些问题,既能满足一下夫子们的好为人师,也能给其他学子们做个榜样。 至于角落里那位大爷,趴在桌子上转着毛笔悠然自得,时不时写写画画的王凝之,陈子俊现在已经可以很自然地应对了。 如何应对? 在没有好办法之前,假装看不见就是了。 这么想着,又看见边上的王蓝田,正在朗朗书声之中睡得香甜,陈子俊轻咳一声,“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子曰:“始吾于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于予与改是。”” 不过这次,他却挥了挥手里的书卷,阻止了学子们的朗读,而是走了两步,站在王蓝田身边。 ‘啪!’ “哎呦我……”王蓝田捂着后脑勺就要发火,却看见陈子俊微笑的脸。 “夫子,嘿嘿。” “王蓝田,你来给大家解释一下,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是什么意思?” “腐烂的木头不可以雕刻。用脏土垒砌的墙面不堪涂抹!” 王蓝田很流畅地回答了,心里有点儿小得意,以为老子没念过书? “好,那你再说说,子这是在说谁?” “当然是白昼睡觉的宰予!”话一出口,王蓝田发觉不对,已经迟了。 “你还有脸说?”陈子俊的唾沫都快飞到王蓝田脸上了,“你在课堂之上,学习圣人之道,不以勤学的颜回为榜样,却学昼睡的宰予?” 陈子俊骂了一顿,这才神清气爽地宣布下课。 要说这些学生里,陈夫子最喜欢的是谁? 王蓝田。 有的学生懒惰愚钝,有的学生敏而好学,有的学生骄傲不逊,有的学生乖巧十分,这都不算好。 只有王蓝田这种,能让夫子随便指点,还能时不时拎出来责骂一下,满足作为夫子而拥有的威严感,才算是好孩子。 作为同样姓王,并且非常喜欢他的王凝之,刚打算去安慰一下自己的蓝田兄弟,就看见他非常悲痛地收拾了课桌,拿起手里的折扇,远远瞧着夫子已经离开,怒吼一声:“他娘的!今儿咱们去钱塘喝酒!我请!” 顿时,诸位学子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王蓝田离开了课堂,留下一个傻傻的王凝之。 摇摇头,笑了笑,王凝之慢慢踱着步子,打算先回去补个觉,下午也去钱塘逛逛,主要是看看徐婉那边情况如何了。 “凝之兄,今日我们几个打算去后山种植一些桃树,作为我们兄弟感情的纪念,不知你可有兴趣?” 大好人梁山伯走过来,诚挚邀请。 看到祝英台在后头猛翻白眼,王凝之就耸耸肩,“我把你们当成孩子一样宠爱,你竟然把我当兄弟?” 加快脚步,迅速溜走,听不见后头祝英台炸毛的叫骂和梁山伯的阻拦。 斜阳晖光,温暖而轻柔,时间一点一滴,轻轻地滑过悠闲的钱塘。 路边的柳树枝繁叶茂,柳条时不时地落在行人的肩头,仿佛在和人们打招呼,分享这个春天,偶尔有几条俏皮些的,还要拍一拍人们的脑袋。 树荫底下,也有些闲适的老人家,摆上一副棋,煮上一壶茶,约上个老朋友,打发时间。 整个钱塘,都安眠在这舒适的春光里。 大概只有一个地方不同,不仅没有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感觉,还略带一丝冷意在众人的心头。 钱塘湖不远处的鸣翠楼里,王凝之和徐有福坐在角落,聚精会神,虽然是在侧面,看不见那位老先生的脸,就连徐婉手里的古琴,也只能瞧见半个,不过还是被吸引住了。 “你我交情莫逆,亲如兄弟,我说了你也不必惊讶。如今将要分别,我就如实相告了:我实际是一鬼,只因生前饮酒过量,又一次醉酒走在岸边,溺水而死,已经好几年了。以前你之所以捕鱼多于别人,都是我暗中帮你的,以此来酬谢奠酒之情。可是明日我的期限已满,会有人来代替我,我将要投生于人间,你我相聚只有今晚了,所以我有些悲伤。 许某一听,心中害怕,不过其一王六郎乃是人形相貌,其二便因两人相交许久,许某也不再害怕,反而有些难过,斟满了一杯酒,说道‘六郎,我敬你一杯酒,请你不要再悲伤,虽然我们已经要分离,但是你从此脱离灾难,也是幸事一件。不知明日何人接替?’ 王六郎饮下杯酒,回答:‘兄长明日去河边阴处等候,有一女子会在正当午时渡河,溺水而死,便是接替我之人。’ 二人一直喝酒聊天,直到听到村里鸡鸣,这才挥泪告别。” 这一段的音乐,从开始王六郎爆出水鬼身份时的诡异惊悚,变成了后来如水般的淡淡忧伤,让挤得满满的茶楼,人们的心弦也都绷紧了。 “第二天,许某藏在河边的暗处,悄悄等着,正午时,果然有一怀抱婴儿的妇女渐渐走来,天色也渐渐地变暗,一股阴风缓缓自河水中飘了出来……” 琴声微微颤抖,也变得低沉而阴霾,随着老先生故意放慢的声音而逐渐推进着。 “妇女刚坐上船,天就彻底阴了下来,妇女脸上有一点焦急,似乎想在雨前渡河,船到了水中,突然风起!” ‘噔!’琴声突然紧张起来,导致坐在茶楼里的众人,也都心神一颤,就连茶水都顾不上喝了。 “欲知后事如何……”老先生刚一出口,就被打断了。 “该死的老贼头!你不要过分!” “每次都这样,我真的要打人了!” “信不信我们拆了你家店!” 群情激奋,甚至有好几个客人,都站了起来,手指头在空气里戳着,小舌头在快乐地吐着当地的脏话。 “好好好,今日就多说一阵儿,大家安静。”老先生也有些无奈,只能挥挥手,让场面再安静下来。 “风起云涌,骤雨落下,河里的水也变得不安分起来,一个漩涡就在河水中央浮现!” “那妇女惨叫一声,被已经侧翻的小船掀入水里!” “婴儿却随着水流到了岸边,嚎哭声响彻天空!” “许某看得心惊胆战,想不到平日里和自己说笑喝酒的王六郎,居然有这样的威力,果然是个水鬼!” ‘噔噔蹬蹬——刺啦’一声,琴声截然而止。 “那妇女在水中呼救,几次伸出一条胳膊来,胡乱抓着……” 时间缓缓过去,等到终于把故事讲完,老先生都有些疲惫,敲了一下桌子,抱了抱拳,说道: “各位,今儿可是讲的太多了,大家还请给个薄面,多多打赏些,就当给我这老头子加壶茶水钱,呵呵。” “行,小老头今儿总算当回人了,不吊我们胃口了,赏钱!” “这就对了嘛,俺们又不是来白听的,回回都讲一半,害的我活儿都不能好好干!” …… 看着人群渐渐离开,王凝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算过去打声招呼,却看见不远处窗户边,坐着一个胡子有点儿花白的小老头,和他身边的姑娘。 “山,山长?”徐有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些傻眼。 “快撤!”王凝之第一反应,拉了一把徐有福,拔腿就跑,可是人刚到门口,就听见后头一声蕴含怒意的声音响起。 “王凝之!哪儿去!” 尴尬地转过头,王凝之靠在门口,‘嘿嘿’笑着,“山长,您怎么在这儿?” “爹爹已经在这儿听了两天了,兄长,还不给我们引见一下?”王兰捂着嘴,笑得开心,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这时候徐婉也带着小丫过来了,行了个礼,笑意盈盈。 “山长,这位是徐婉姑娘,这是小丫,”王凝之无奈,介绍了一番。 “徐婉见过山长,一直想找个机会感谢您,今日总算有这个机会。”徐婉落落大方地半蹲行礼。 王迁之笑呵呵地回答:“谢我什么?” “谢谢您的学子们,在钱塘湖帮助我,也谢谢您不另眼相待,在我去书院的时候,没有把我赶出来。” 王迁之愣了一下,笑了起来,“你这小女娃,倒是有趣儿。放心吧,以后书院你随时去,我是不管的,不过学子们的事情,我可不管,你要靠自己。” “谢过山长。”徐婉眼前一亮,当然明白王迁之的意思,那就是告诉她,书院可以去,可是要凭自己来获取学子们的尊重。 “过两天我再来听,先走了。”唠了几句,王迁之便要离开,最后瞪了王凝之一眼,“看过的,还有什么好看?有这功夫,不如多写点儿出来!” 冲着王迁之背影狂翻白眼,十分不爽的王凝之,嘴皮子微动,“不劳而获,还有理了,下次我写出来,也不放在房里,看你怎么偷看!” “公子,走罢。”徐婉拿上琴,打量了几眼,笑着摇头。 隔壁小店里头,几盘小菜,一只烧鸡,加上一份儿牛肉,香喷喷的大米饭,徐有福吃的是恶行恶相,偏偏小丫一点儿不嫌弃,还很耐心地给他准备着茶水,看得王凝之牙根儿发酸。 “公子,这是最近的账单,这些故事确实精彩,赚的钱,加上你让有福大哥送来的,足够我们租下茶楼了,不过,”徐婉皱了皱眉,“要想留住客人,恐怕还是要有些长篇故事才行。” “小故事再精彩,也不够延续,还是要有长一点儿的故事,才能让客人们一直捧场。” 王凝之‘唔’了一声,回答:“我最近在想,长篇故事倒是有,可我只能给个故事梗概,要你来写,还有,有几个故事,不知道哪一个会好一点,毕竟我们打算开张,就要先声夺人,来个开门红才行。” 徐婉点点头,“我没问题,这样,公子,你给我说说,你大概有些什么故事,咱们合计一下,选一个出来。” 把自己知道的几个故事都讲了一次,王凝之就等着徐婉的答案了,没想到来的要比自己快很多,只是一会儿,徐婉就开口: “就讲三侠五义!” “你确定?”王凝之眨眨眼,自己可是提供不少好点子的,甚至把四大名着都溜出来了,怎么选了这个? “老百姓,最爱看的,就是英雄!” 王凝之拜服。 正要展开进一步探讨,就听到窗外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王二哥!” 一张猥琐的小脸,趴在窗口,正是谢玄。 “啥是三侠五义?” “臭小子,年纪不大,还学会偷听了!” 王凝之不满地看向正站在谢玄身后,一副没事人似的谢道韫,只见她今儿又是一副男子打扮,站在那里,摇着竹扇,颇有些公子哥儿气质。 “看我做什么?他既然叫你一声二哥,听一听何妨?还是你见不得人?”察觉到王凝之的目光,谢道韫撇撇嘴,冲着王凝之冷笑一声。 “谢玄,走,今儿也玩够了,早些回山。” 不等王凝之说话,谢道韫就头也不回地往前去了,谢玄急忙迈着小短腿追上去。 “谢姑娘,好像不太喜欢我,”徐婉瞧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 “管她干什么,疯婆子一个,”王凝之耸耸肩,趁着敌人不在,尽情挥洒毒舌。 很快,王凝之就明白了,谢道韫那个冷笑是什么意思。 书院里,前头的布榜处,一张告示贴在上头。 明日起,万松书院,演武会开始,为期三日,以武会友。 “有福啊,你觉得,我今晚突然生病,卧床不起,会有人信吗?”王凝之站在告示下头,摩挲着下巴,很认真地问。 “公子,我觉得,不会有人信的,就算有人信,也没用,山长一家都是大夫,一把脉你不就露馅儿了?”徐有福也学着样子,摩挲着下巴,很认真地回答。 “那咋办?”王凝之依然很认真。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投降。”徐有福沉重地给出答案。 王凝之叹了口气,瞧了一眼在夕阳中的山上客房,“看来这次,是真的要被谢道韫痛殴了,早知道我就对她好点。” “公子别怕,谢道韫打你,你就打别人,反正出了气就行。” 王凝之有时候也很难理解,自己这位一起长大的朋友,脑子究竟是怎么转的。 “就怕打别人也费劲儿啊!” “为啥?” “你是不是傻啊,”王凝之很悲伤地说道,“咱们以前跟人打架,打的是气势,打的是手段,这是比武啊。” “比武是什么,弩箭不能用,鞋子里的钢钉不能用,袖子里的毒粉不能洒,就连口唾沫都不能吐,就连袖子里的匕首都不能用,硬实力啊。” 徐有福傻眼了,“那还打什么?” “鬼知道,这种点到为止的比试,我从来都不明白意义在哪里。” …… 躺在床上,王凝之翻来覆去,很惆怅,脑子里不停回想起谢道韫那个冷笑。 上次在山下小客栈里,谢玄就说过,谢道韫最强的是剑术,王凝之自己倒是会用很多兵器,还自认‘精通十八般武艺’可是以前的老师傅却认为,这是典型的贪多嚼不烂。 不过对于武学,王凝之确实喜欢,来了古代,谁不想做个大侠呢? 然而耐心这种东西,在王凝之身上,向来就不存在,于是就演变成了一个王凝之专属的大杂烩型武术。 月光幽幽,王凝之翻身下床,拿了些工具,在院子里开始敲敲打打。 …… “诸位学子,今日我万松书院,开始每年一次的演武大会,习武,乃是为了强身健体,保家卫民,报效朝廷。” 后山,一大片柳树围起来的空地上,王迁之站在台上,朗声训话。 “你们之中,有人已经算是习武多年,学有所成,也有人不会武艺,但是,学习是必须的。” “演武大会一共三天,第一日,以武会友,各位学子皆可比试。我们也会以此来判断大家的武艺。” “后两日,根据第一日的结果,分开学习。” “所有的兵器都已经去了锋,不会伤人,大家可以自行挑选。” “对了,今日和大家比试的,就是谢道韫,这三日,她会担任你们的先生。” 王迁之地补充了一声,话音刚落,那边马文才就开口了,“凭什么?” 王凝之看过去,只见他一身戎装,腰间系剑,背上挎弓,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自从来到万松书院,马文才就很是不爽,虽然平日里也没少揍同学们,可那毕竟只能算打架,如今,终于有个机会,能让自己一展身手了!、 昨儿看见告示,激动地一晚上没睡,就连箭头都亲手擦得明亮异常,就等着一鸣惊人,让夫子们也都看见自己的实力。 谁承想,居然要谢道韫来给自己当先生,还是在武术上? 耻辱!这绝对是耻辱! 眼里带着血丝,脸色铁青,脑门上青筋暴起,马文才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怒视着站在山长旁边的谢道韫。 冷笑一声,谢道韫缓缓走出,青色的劲装,英姿飒爽,头发绑在脑后,目光如炬,脸上丝毫没有平日的和煦,而是如凝质般的冷漠,淡淡开口: “你,第一个。”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演武(下) 感谢(人间欲)老朋友的打赏~看我给你劈个叉! 小青峰,后山。 山风从林间滑过,带来阵阵清凉,从柳叶上拂过,发出丝丝缕缕的低鸣,和林中鸟儿慵懒的叫声夹杂在一起,山泉落下石间,水流和小石子的触碰声也清脆悦耳。 后山,演武台。 一众夫子们负手而立,站在帷布拉起来的观看处,神色各异。 陈子俊很是不爽,女子授课,简直就是在藐视夫子,可是王迁之一意孤行,非说什么谢家侄女武艺高超,绝对可以胜任。 开玩笑,下棋厉害就算了,毕竟这些闺中女子,除了赏花弄月,也就是下下棋纾解心情,可以理解。 这可是武艺,虽然各家世族也会给家中子女请师傅教学,可是有几个女子会去学武?更别说学得好了。 要不是自己武艺不精,怕丢脸,才不会让一个小姑娘站在台前。 这边夫子们各有心思,却装模作样地摆架子,那边学子们却都聚精会神,等着看这一场比武。 绝对会很精彩的! 甚至连王凝之都有些好奇了,谢道韫的剑术,究竟强到什么程度? 场中,谢道韫和马文才缓缓走入,马文才皱着眉头,站在兵器架边,瞧了一眼这些毫无杀伤力的兵器,木剑,去了枪头的木枪,没有开锋的长刀,冷笑一声,一边卸下自己的兵器,一边不屑地开口:“你先选。” “那就多谢了。”谢道韫双手抱胸,闻言淡淡回复一声,走到兵器架边,随手拿起一把木剑,转回场中。 掂了两下,谢道韫站的笔直,右手自然垂下,木剑斜斜刺向地面,风吹过她的天青色劲装,猎猎作响。 马文才哼了一声,扫了一眼兵器架,拿起一柄长刀,走向场中。 “开始。”王迁之朗声说道。 马文才眼里闪过一道光,身躯微微弯曲,就像一头野豹,轻喝一声,双腿发力,怦然而出! 手里的长刀压在臂下,随身而动,几个呼吸之间,已至谢道韫面前,抽刀横斩! ‘砰’的一声!就如沉闷的心跳声! 谢道韫的木剑,就架在两人之间,居然生生格挡住马文才的刀! 马文才的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这怎么可能? 自己的本意就是利用刀的厚重,加上前冲之力,一击击败,甚至在脑海中,都想到了她长剑脱手,被刀势带得跌在地上的场面了。 自幼刻苦习武的马文才,从没想到自己的力量,居然会被一个女子挡住! 可是已经来不及多想,谢道韫的声音很低,却像炸雷一样在马文才耳边惊响: “看剑!” 与此同时,谢道韫半身前倾,左手成拳,狠狠砸在马文才的右臂上,同时抽剑而上,划向马文才的胸膛! 一拳之力,马文才手臂剧震,但他到底是个练家子,下意识松了一下刀柄,又及时重新握住,同时往后一跃,堪堪避开剑尖。 一脚踢出,马文才同时举刀过头,势如骄阳! 谢道韫冷笑一声,料敌于先,居然在马文才之前,高高抬起右腿,狠狠一脚踩下,踏在马文才的脚踝! 受此一击,马文才却没有再退让,而是趁势整个人往前扑,刀已经落下! ‘咳!’ 胸膛剧烈的疼痛! 谢道韫微微侧身,嘴角挂着一点冷笑,不仅让开了刀锋,右手长剑折回,木剑的剑尖刺在马文才的紧握着刀柄的手上! 与此同时,她左手成拳,狠狠打在马文才的胸口! 下一刻,长刀脱手而出,打着旋儿落在地上,马文才咳嗽着往后退去,捂了一下胸口,马上放开,一脸惊惧! 而在他面前,谢道韫持剑而立,淡淡开口:“去拿你自己的武器,我们再来过!” “好!”马文才咬着牙,点了点头,眼中血丝蔓延,几近疯狂,几步走了回去,拿起自己的长剑,拔剑出鞘! “小心了!”马文才吼了一声,再次向前! 这可是开了锋的宝剑! 一剑刺出,阳光在剑身上,闪耀着光芒,马文才以剑而穿,气若长虹! 片刻之间,两人已经交手数招,剑招之快,几乎让人看不清楚,剑招被破几次,马文才不再保留,突然下倾,一剑斜斜刺上,直奔谢道韫的脸颊! 谢道韫眼里闪过一丝冷芒,突然出手,将木剑偏转,居然以剑身横落,像是挥舞着一把锤子般,硬抗马文才的剑势! ‘啪!’的一声,木剑断裂,上半截逆天飞起,场周围众人惊喝,王迁之一步向前,却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几个呼吸声中,马文才的剑虽然击断了木剑,却也被打偏了方向,下一个瞬间,一切都已经落幕。 谢道韫跨前半步,手里的半截木剑,就卡在马文才的身前,木刺顶着他的喉咙,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马文才喉结颤动。 而谢道韫的左手,就压在他的剑柄上,让马文才的剑,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你输了!” 谢道韫退后一步,冷冷地说道。 马文才傻傻地站在那里,垂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半晌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停住了,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承认自己的不足,才会有进步的勇气,马文才,你认输吗?” 是王迁之站在那里,面带微笑开口。 神色变幻几次,马文才这才抬起头来,整张脸都在发青,却放下长剑,退了一步,抱拳行礼:“马文才认输,谢过先生指教!” “好。”谢道韫回了个礼,两人各自退回场边。 ‘咯噔’一声,陈子俊终于咽下了这口唾沫,悄悄地张望了一下,没人注意到自己刚才退了一步,这才放心下来,重新站回原位。 真是的,比个武,搞这么紧张干嘛? 经过这一场,所有人看向谢道韫的目光都变了,带着一股崇敬和恐慌,生怕谢道韫会像对待马文才一样,修理大家。 尤其是王蓝田,脸上的笑比哭都难看,努力地让自己的表情可爱一些,同时在脑子里拼命回想,自己平时有没有得罪过谢道韫,如果有,那就当场发个羊癫疯好了。 似乎感受到大家的情绪,谢道韫回过头来,微微笑着,那个如平日一样的大家闺秀又回来了。 看到她鼓励的目光,学子们才算是放下心来,重新燃起斗志,除了一个人。 王凝之。 谢道韫的目光从大家身上一个个过去,带着鼓励和欣赏,等到了王凝之这儿,虽然还在笑着,可是眼里的嘲讽,以及那股迫不及待要狠狠揍他一顿的急切感,几乎要溢出眼眶。 不过回应她的,是王凝之耸耸肩,一个古怪的笑容。 “韫儿,要休息一会儿吗?”王迁之的声音响起。 谢道韫微微摇头。 “好,下一个,荀巨伯!” …… 谢道韫的剑术,远远超过了众人的预想,干脆,利落地赢了一场又一场。 作为被击败的学子,梁山伯大概是最尴尬的,原因很简单,即使谢道韫尽力地让着他了,可是梁山伯同学,剑术基本相当于没有,很努力地把剑当成木棍挥舞了几下,差点被自己给带倒,踉跄了几下之后,谢道韫看不过眼,木剑拍在他肩头,把他打倒在地,免得让他更丢脸。 而祝英台倒是有那么几分气质,只可惜剑术也不比梁山伯高多少,很明显,平日里大概是只顾着学气质了。 至于最担心自己死活的王蓝田,却难得运气极好。 刚一上场,王蓝田就给谢道韫行了个大礼,言辞振振:“谢先生,学生有礼了!” 谢道韫大概也被这种发自内心,至真至纯的尊敬给吓到了,和王蓝田交起手来,硬是耐着性子,等王蓝田磕磕巴巴地展示完自己的几招之后,才把他的木剑打飞。 时间渐渐划过,正午的日头就挂在大家头顶上,风渐渐停歇,燥热开始蔓延,终于轮到了万众瞩目的王凝之。 缓缓走上台,看得出来,谢道韫期待这一幕很久了,脸上的微笑,是那么的直爽,就差开口说‘你想怎么死’了。 “开始。”王迁之淡淡开口。 谢道韫刚往前一步,就被打断了。 “等一下!”王凝之喊了一声,从口袋里摸索出两只手套来,一边给自己戴,一边‘呵呵’笑着,“最近手上起了两个老茧,还是要保护一下的。” 王迁之倒是也很有耐心,直到王凝之带好手套,又上下摸了摸,检查了一通木剑,才再次开口:“开始。” 王凝之往前一冲,几步就到了谢道韫面前,抬剑便刺! 谢道韫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一股危险的气息升腾,侧身让过,一脚踢出! 王凝之的反应却让围观的众人都有些傻眼,只见他不躲闪,也不调整剑势,而是抬起右腿,膝盖撞上了谢道韫的脚。 谢道韫反而吓了一跳,想起王凝之屋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钢针之类,第一反应就是这家伙膝盖上藏着暗器,急忙收回脚,却因为力量逆转,身形一晃。 而王凝之的剑,也刺了过来,虽然谢道韫已经避开,却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反手一剑横斩,剑刃劈向王凝之的手臂。 然后—— 拉长脖子正在观战的谢玄,忍不住尖叫一声,原因是王凝之居然直接伸出左手,抓住了谢道韫的剑! 而谢道韫在看到王凝之举动的同时,也忍不住冷笑一声,手臂加大了力度。 就算是木剑,可是谢道韫一剑的力道,哪里空手能接住的! 果然,如预想般,王凝之直接被抽飞了! 可是,下一幕就让人目瞪口呆了。 不清楚是为什么,王凝之虽然飞了出去,可是他的手,却死死地揪着谢道韫的木剑,而谢道韫当然不能接受自己会被人空手夺白刃,使劲拽着。 然而,打出这一击的,是她自己,还加上如今王凝之的体重,仓促之间,哪儿能拽住? 所以,飞出去的,是两个人。 在地上滚了一圈儿,王凝之第一时间就爬起来,手一抖,将手套丢下,而谢道韫此时正在用力抽剑,这一下,反而又让自己倒退了好几步,差点儿摔倒。 最尴尬的是,她的木剑剑刃处,还沾着一个手套,挥舞起来就非常,嗯,一言难尽。 谢道韫看着那只手套,脸涨得通红,她已经猜到,王凝之是在这手套上做了手脚,真准备发怒,却听到耳边风声骤然响起! 来不及多做什么,谢道韫头一歪,木剑就擦着自己的额头过去! 脸颊侧面的发丝,被木剑的剑刃带断了几根,就那么飘扬在空中。 王凝之‘嘿嘿’一声笑,收回剑来,洋洋得意地看过去,自己只是在手套里做了些小孔,存放着强力鱼胶,在用手握住剑身的时候,挤破小孔,第一时间就把木头粘住了而已,这可算不上什么暗器,毕竟没有杀伤力嘛。 看来今儿是有机会赢的! 这个时候,王凝之却突然感受到一股非常不和谐的气流从一边传来,转过头去。 只见谢道韫就站在那里,因为刚才被带飞,虽然最后关头她单手撑地,一个漂亮的转身没摔倒,不过也沾了不少的灰尘。 而且加上刚才又被王凝之刮了一剑,导致头发也有点儿乱。 最致命的是,她手里的木剑,上头还带着一个可怜兮兮的手套,在阳光下,鱼胶反射着光,就像一张正在嘲讽她的笑脸。 “王,凝,之。” 谢道韫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头蹦着,后槽牙咬得紧紧的,抓着剑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肩膀微微颤抖着,缓缓抬起头。 王凝之愣了一下,扭头就跑,冲着众人喊道:“我认输了!” 整整跑了小半个时辰,已经在山下的王凝之,坐在小客栈里,抽干了一壶茶,远远瞧着小青峰,只觉得山上有一股乌云笼罩,而乌云之中,藏着一个绝世大魔头。 谢道韫那个眼神,别人没看见,自己可是看得清楚,那个眼神非常单纯地表达了一个清晰的意思: 我要杀了你! 作为目前书院里可能战斗力最高的人,谢道韫要是真发了疯,自己绝对会被她打断腿的。 还是先溜了吧,人在屋檐下嘛,可以理解的。 而且怎么说自己也不算过于违规,况且还认输了,谢道韫也不至于这么疯,毕竟她还是要形象的。 王凝之安慰了自己半天,还是没有勇气回书院,眼看着日头渐渐偏西,站在路口,彷徨又无助。 徐有福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就看见王凝之蹲在街边,手里捏着几颗圆溜溜的石子,正在兴致勃勃地弹珠中。 “公子。” “啊,有福,你总算来了,快,山上情况怎么样了?”王凝之相当感动,打算热泪盈眶一下,果然有福还是自己人,还想着自己。 不过徐有福却有点尴尬,鞋子在地上蹭着,“公子,感觉你今儿不能回去了,我听说了你们演武会的情况之后,就急忙去你院子里。” 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措词,徐有福的语速变得慢了下来,“谢道韫姑娘,就坐在你那个小院子里,还带着剑,王兰姑娘在旁边劝了半天,她都不肯走,还是谢玄公子让我给你带话。” “什么话?” “他说,嗯,让你赶紧退学算了。” ???? 作为一个很懂王凝之的人,徐有福解释了一下,“谢玄公子说了,他姐姐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发誓要打断你的腿,还要把你扒光了挂在大门上。” “要不要这么狠?山长不管吗?”王凝之瞠目结舌。 “山长好像很无所谓,根本就没露面。”徐有福也叹了口气,又说道: “这样吧,公子,我跟小丫她们两关系不错,我去卖个面子,让你先住下。然后咱们徐徐图之。” 王凝之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瞪着徐有福:“都这个时候了,你能不能为公子我考虑一下?就别想着抓紧一切机会去接触小丫了,行不行?” “我,我哪儿有!”徐有福急赤白脸地争辩。 王凝之冷笑一声:“有福,我记得昨日,你是有跟我讲过,要是被谢道韫揍了,就去揍别人出去对吧?” “对啊。”徐有福不明所以。 “所以,就拿你出气好了,这样,我这几天不适合上山了,你就留在山上,随时探听情况,想法子让谢道韫把气压下来。等什么时候她老实了,你再来找我。” “我哪儿敢跟她说话?怕是进去就要被戳个三刀十八洞的?”徐有福叫起了撞天屈。 “我不管,这次也该轮到你为了公子鞠躬尽瘁了。要是办不好,你就不要出现在徐婉那儿!” 王凝之站起来,拍拍手就走,眼下只有用和小丫的见面权来逼着徐有福去替自己受过了。 希望殴打完徐有福,谢道韫能消消气吧。 钱塘湖边,沿岸的晚风吹得人心神舒畅,青石小巷中,一座座小楼交错而立,亮着的油灯,和湖水中的画船的点点光辉,点缀着这一带的晚春。 小院里,徐婉提着一个木桶,哼着歌儿走出来,瞧了一眼天边的晚霞,心情很好,最近钱不少赚,故事还在写着,也和小茶楼的原老板谈妥了。 说起来,总感觉这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平平淡淡,赚钱养活自己就好,自从离开了南郡,就感觉自己的运气好了很多。 在那些年里,自己穿得美轮美奂,打扮得明艳动人,整日里诗酒不断,曾经以为,那样的生活就足够好了。 可是如今的自己,粗布麻衣,一小盒的胭脂,都老贵了,根本舍不得用,手上也磨起了老茧,每天出门,和自己打招呼的,不是渔民,就是些粗手粗脚的妇女,只是这样,却让自己松快了许多。 大概,这才是真实的生活吧。 给盆里倒上水,把衣服泡上,轻轻开口,歌声低柔而略带欢喜: “中庭有树,风萧萧,自语梧桐,绿盈盈,推枝布叶,花翘翘。” 一边洗衣服,一边哼着歌儿,傍晚的风拂过她的发梢,让小院子变得清雅闲适,真希望一切都能这样继续下去。 不过一个外头来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寒夜将至,无处逃,清风袭来,衣衫薄,巧遇好友,祈援助。”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寻仇 歌声倒是还不错,声音清冽而有趣儿,还是模仿着自己的曲调来哼唱的,不过这词句,有些惹人发笑。 徐婉惊讶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石头墙,看见了一脸苦瓜相的王凝之。 “公子,你怎么来了?” “有事儿相求。” 夕阳斜照,将整个钱塘,都染上了明丽动人的橘黄色。 小院里,徐婉努力地绷着脸,认真地看着王凝之,试图让自己去站在他的角度上思考问题。 “算了,你实在想笑,那就笑吧,这样憋着,我怕你岔了气。” 在讲述了自己的不幸遭遇之后,王凝之本来是很期待能获得徐婉同情的,可是在看见她那副表情之后,无奈放弃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徐婉笑得弯下了腰,丝毫没有一点儿气质。 王凝之扁了扁嘴,很不爽,自己都落到这步田地,有家不能回,有学不能上,为什么就没人心疼一下? “公,公子,你可真是,”徐婉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磕磕巴巴地说着,“怎么能这样作弄谢姑娘呢?” “什么叫作弄?我有什么办法?打不过啊!”王凝之理直气壮。 “就,就算如此,也不该,”徐婉终于坐直了,擦擦眼泪,“你是怕她揍你?” “对啊,她是一定会揍我的,而且下手绝对很黑,你说说,我是那种吃亏的主儿吗?” “我打算最近就在鸣翠楼包个房间住下,不过要跟你拿点钱,我的钱还在书院,取不出来了。”王凝之哭丧着脸。 “没问题,这样,先吃饭,你再去。这样也好,最近我就可以找你多问问那些故事了。”徐婉笑呵呵地答应下来,又冲着刚回来的小丫招招手,“小丫,晚上咱们给公子弄点好吃的,把你珍藏的点心拿出来。” “我这是给徐大哥准备的!”小丫嘟着嘴,很不满。 “呵呵,放心吧,我要是回不去了,你徐大哥这辈子都别想下山。” “为什么!”小丫眼睛瞪得溜圆。 听完王凝之的话,小丫头的不满简直要写在脸上,十分凶狠地把饭菜丢下就走,嘴里还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徐有福这么好一个人,居然跟了这么个不靠谱的主子云云。 不过王凝之很淡定,耸耸肩,吃的香甜。 鸣翠楼里的日子,格外轻松舒坦,睡到自然醒,去街上逛一逛,这才两天,王凝之就把周围的大街小巷都转了个遍,要不是担心自己发福,说什么也要把几种喜欢的吃食都吃到撑。 快到中午的时候,就回来等徐婉,然后两人研究一会儿故事剧情,也是这个时候,王凝之才会惊叹,徐婉真是秀外慧中啊! 自己虽然不爱学习,可毕竟是跟着王羲之的,这么些年耳濡目染,那也是相当有文学气质才对,然而同样一个故事梗概,自己写出来不伦不类,徐婉写出来却有声有色,引人入胜,有时候,看着她写的故事,王凝之都怀疑,究竟谁才是知道剧情的那个人。 正午的时候,就和过来的小丫,三人一起吃顿饭,小丫把对王凝之的不满,和对徐有福的思念,都化做食欲,拼命地想要多花王凝之点钱。 但很可惜,她的阴谋失败了。 原因是王凝之在又一次被挑衅后,来了一句:“吃成个小胖子,看你还怎么嫁得出去。” 午觉之后,下午场的说书活动也就开始了。 每天坐在窗边的小桌子上,来一壶热茶,几块小点心,舒坦地度过一个下午,是王凝之最享受的时间。 这中间徐有福来过一次,向王凝之汇报消息。 据说谢道韫已经在做准备,要下山来寻仇了,还放出话来,王凝之就算是藏到天涯海角,她也要抓出来,生吞活剥。 王凝之很忧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跑路。 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慌,感觉甜点都不香了,在床上滚来滚去好一会儿,王凝之才爬起来,站在窗户边上,看了一眼外头的好天气,叹了口气,决定今儿就不出去转悠了,万一恰好遇见谢道韫,当街挨打,也太丢人了。 随便吃了点儿,拿起笔来,写了一阵子,便到楼下等着徐婉了。 不过今儿有点奇怪,直到中午,都没瞧见徐婉的身影,平日里她早就过来了,不仅仅要和老先生准备搭配,还要调试琴弦之类的。 “老先生,那姑娘呢?今儿不来么?”冲着走进来的说书先生喊了一嗓子。 老头子瞧了瞧,笑呵呵地回答:“她有时候也会来得迟一些,小姑娘还是很勤快的,不过,”他想了想,慢吞吞地继续说着:“要是不来的话,应该会提前跟我说一声,昨儿没说,小丫也还没来,估计快了吧。” 一般来说,小丫都是早上出门,去裁缝铺子里,把做好的针线活送过去,顺便拿上新的活计去做,然后中午直接过来跟徐婉汇合。 等了一会儿,小丫果然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了,“小姐,小姐?” “甭找了,她不在。”王凝之挠挠耳朵。 “她人呢?” “我还想问你呢。” 大眼瞪小眼。 “都这个点了,不会是睡过头了吧,还是琴坏了?我去找找!”小丫把手里的针线活塞给王凝之,又风风火火地冲出去了。 王凝之瞧了一阵子花花绿绿的丝线,只觉得头大,又怕给她把针线活弄乱,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结果自己的小茶壶都被挤到边缘,连点心盘子都只能用手端着。 那边已经开讲了,小丫才回来,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眼里带着惊慌,直奔王凝之这儿来。 “小姐,小姐不见了!” “不见了?”王凝之皱起眉头,徐婉可是个做事相当认真的人,说几时到,就几时到,不可能偷溜着出去玩呀? “家里,家里有些不对,我怕她不是自己走的!早上我出门也没跟我讲!” 王凝之站了起来,直觉事情有些不对劲,和小丫一起回到钱塘湖边,进了屋子,却看见门就开着,而一楼大厅里,平日里煮茶的小案几歪倒了。 “就算是有急事儿,也应该让邻居传个话,或者留个信儿,而且也不至于急到连扶起桌子都来不及。” 王凝之皱起眉,问道:“小丫,你们有什么仇家?” “仇家?”小丫急的满头都是汗,眼泪汪汪,“哪儿有啊,我们和大家都相处得很好,就算是以前在南郡,小姐也从来不得罪人,除了宁子世。” “宁子世不可能,他家里人哪儿还敢来找徐婉,这时候徐婉如果出了事儿,全晋朝的人都会把事情盖在他们头上,那宁子世这辈子都别想出牢狱了。” 王凝之摇了摇头,看着小丫,安慰道:“慢慢想,别急,尤其是最近的事情,都好好回想一下。” 一边说着,一边动手收拾起东西来,茶壶里的水已经把这一小片的地板都打湿了,水沿着木头的缝隙流出,而木板上还有几小片正在发干的茶叶。 外头突然响起脚步声。 小丫一抬头,刚要叫,就被王凝之一把揪住,捂住嘴,看到她疑惑的眼神,摇了摇头。 这厚重错乱的脚步声,可不像徐婉,也不像一个人。 两人躲进厨房,王凝之打着手势,示意小丫藏到水缸后头去,自己则贴在墙后。 “猴子真是个废物,都走到一半了,才想起还有个丫头,害得咱们还要多跑一趟。”一个有些阴沉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别这么多要求,猴子他们几个那天回翠微镇,就他自己活下来,还被吓坏了,又不是故意的。”很厚实的声音。 “哼,胆子这么小,就别上山!我们鹤堂,从来不收废物!” “呵呵,那天翠微镇来了大人物,虎堂杨二哥,豹堂张显都被杀了,要不是咱们运气好不在,你以为现在能如何?说句难听的,要是崔三哥那天在,怕是也要死!那神仙山的小娘们,在庐陵可是个小霸王!” “哼,还不是趁着我们虎王不在,才敢来放肆,而且,你看她,都到了翠微镇,也不敢上山啊?” “唉,虎王这几个月究竟去哪儿了?他再不回来,虎堂倒是还好,豹堂现在都乱成什么样了。” “我听说,虎王是去南海郡,找水龙王了,半个晋朝的疆土呢,哪儿能回来那么快?” “多亏山上还有二当家,才算是压得住,好多弟兄都打算杀去庐陵,给杨二哥报仇呢!” “唉,杨二哥是个汉子,可惜被牵累了,张显这孙子平日里就喜欢黑吃黑,这次惹上神仙山,死了也活该,可惜咱们鹤堂的兄弟了。” “崔三哥说了,在翠微镇等咱们,只要脚程快点,今儿晚上还能回山。” “呵呵,拉倒吧,回不去的,那小娘子长得那样好看,崔三哥还能等到上山?” “嘿嘿嘿,那倒是的,可惜轮不到咱们,就盼着这个小娘子丑一点,这样崔三哥说不定看不上,能赏给弟兄们。” “先进去吧,在院子里等,要是那小娘们回来了,看见咱们不敢进来就麻烦了。” 两人进入屋子,声音厚重的那位,是一个壮汉,而阴沉些的,则高瘦很多,鹰样的眼睛,四下里瞧瞧,冷笑一声,“这小娘皮,家里倒是布置的不错,挺有情调,只是可惜了,还没嫁人呢,就遇到崔三哥了。” “管她那么多,就这种屋子,一看就没几个钱,家具都是去木匠那儿打的便宜货,真是的,你们早上来就不能稳点,可惜了这茶,我去水缸里喝口水。” 壮汉过了厨房门,往里头走,直奔水缸。 拿起水瓢,舀起满满的一瓢水,刚要拿起来,却发现水缸后头,好像有个灰色的衣服,怎么还在抖着? 就在这个时候,大厅里传来声音:“不对劲!有人快过来!” 回过头的大汉,只看见一根棍子出现在眼前。 砰! 手里拿着茶壶,却发现有几个茶杯已经重新摆放好,发觉不对劲的瘦高男人,也听到了声音,急忙抽出刀子,就往那边赶,却看见一个男人拿着棍子,已经把自己的同伴给打在地上。 壮汉脑门上鲜血蹦出,砸在水缸上,一声闷响,后脑勺也遭到重击,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找死!”高瘦男人一刀就劈了过来! 小小的厨房里,两人交手几次,同时抬腿踢向对方! 王凝之闷哼一声,挨了一脚,然后看着高瘦男人一声惨叫,向后跌了两步,他的腹部已经鲜血淋漓。 而王凝之鞋子上的几根钢针,已经插在他腹部了。 “你!恶贼!” “呸!你才是贼!” 王凝之一棍子把他敲晕,转过头把小丫喊出来,说道:“马上找邻居报官,你去书院,找有福,让他告诉山长,找官府的人,去翠微镇!” 话音落下,王凝之捡起地上的刀子,给两个山贼一人来了几刀,便急忙出门! …… 黄昏的最后一缕光消散在远方的山麓后,整个世界昏暗了下来,翠微镇上,几处星星点点的灯光,似乎在向着一片漆黑的翠微山示意。 客栈里,十几个人就坐在大厅里,大吃大喝。 “老张和老许怎么还不回来?这都天黑了,山上那些蚊虫,都要出来,一会儿回去,怕是要被咬上好几个包!” “呵呵,怕是看见剩下那个小娘们长得不错,就在路上忍不住了!” “哈哈哈哈!” “他们可不敢,崔三哥还等着呢。” “啧啧,三哥连吃饭都要上楼去,怕是等不及了哟。” 一阵哄笑。 “不会,”一个明显喝大了的男人,舌头都有些麻了,声音巨大:“三哥说了,为了这两小娘皮,鹤堂死了不少兄弟,今儿要一起用,好让天上的兄弟们看看!” “哈哈,崔三哥还是会玩啊!就是可惜了,看他老人家那个样子,估计这两小娘子是活不到明儿了,没咱们兄弟的份!” 门被推开。 “老张,怎么这么慢!”醉眼朦胧的众人转过去,却看见一个陌生人,走了进来。 来人一袭黑色袍子,神色冷淡,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走到一旁坐下,招呼一声:“小二!上酒!上菜!” 那边,新的小二还在跟众人喝酒,闻言不耐烦地瞪了一眼:“你是谁?” “别问,你不配!” “你!”小二怒声一喝,站了起来。 “你们都是翠微山的人罢,杨二哥在哪里,让他来见我。” “嗯?”众人交换了一个目光,问道:“你找杨二哥做什么?” “我是南海来的,为虎王传话,让杨二哥带我上山,去见二当家,别的不要问,你们不配知道。” 虽然众人都面露怒火,可是却不敢发作,坐在角落里的梁老六开口了:“这位兄弟,别急,我们这就派人去。” “张小子,还不去给这位兄弟弄些酒菜!” “老温,去给崔三哥说一声。” “等等。”黑衣人面露不虞,“崔三哥?你们是鹤堂的人?” “正是。”梁老六这次确信对方是虎王派来的人了,不仅说出自己是南海来的,还能认识崔三哥。 “虎堂的人呢?守卫翠微山的,应该是他们才对!” 梁老六解释道:“虎堂最近发生了点事,所以杨二哥不在,我去派人给二当家送信,直接带你上山。” “别,”那黑衣人一摆手,“虎王的命令是,让我找到虎堂的人,再去见二当家。”说到这里,他突然站了起来,冷冷地注视着众人:“谁都不许动!” “你这是什么意思?”梁老六很不满。 “呵呵,我家龙王交代我替虎王办差,那就不能出错,虎王只让我跟虎堂的人接触,由他们护送我,你觉得虎王是什么意思?”黑衣人毫不相让。 虽然在场的众人,还没明白,可是梁老六不同,他本就是鹤堂的老大哥了,就连崔老三也很信任,虽然喝了点酒,也马上反应过来了。 虎王这是怀疑其他堂口! 难道翠微山上,出了什么变故? “那你要怎么样?” “我想想,在我想好之前,谁都不许离开,去通风报信!”黑衣人冷冷说道。 很快,黑衣人就坐了下来,背对着众人,似乎在桌上写写画画,还把油灯拉近了一些。 而其他的人也反应过来了,互相打量着,谁都不敢先开口,自己又不是什么奸细叛徒,何必要跟虎王的使者作对? 晚风习习,带着山间花草的清香,扑鼻而来,和酒香混在一起,让人迷醉。 过了一会儿,酒意再次上来,众人都有些昏昏欲睡了。 “这样,你,把我这封信,送上山,亲手交给二当家,他会知道该怎么做,其他人,不许离开这里!” 黑衣人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封叠好的信,绕了一圈,一个个看过去,最后挑了一个平日里就憨憨的,这会儿都喝大了的男子。 “老丰,你去吧,尽快。”梁老六吩咐一声,既然对方真的是要和二当家联系,那就帮他跑个腿儿也无不可,至于那黑衣人在这里盯着大家,笑话! 谁盯着谁? 拿到信的大汉,点了点头,推开门就奔着黑暗中的翠微山而去,只是脚步多少有些踉跄。 “这位兄弟,敢问尊姓大名?”梁老六开口。 “在下王蓝田,南海,龙王座下。” 掀开头上的帽子,王凝之笑得十分真诚。 “呵呵,既然事儿都有人去办了,蓝田兄弟,不妨过来跟我们喝一杯,咱们鹤堂当家的,崔三爷就在楼上呢,您是不是见一面?” 梁老六笑呵呵地站起来,抱了抱拳,只是身形一晃,差点儿摔倒,赶紧扶住桌子,心里鄙夷一句,怎么今儿酒量这么差? “那倒不用了,我现在比较喜欢你们。”王凝之笑着走近,同时在黑袍下,抽出刀子。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剑! “嗯?”梁老六警觉起来,却发现自己头脑发昏。 不对!迷香! 可是迷香不是这个味儿啊?作为一个地道的山贼,怎么可能认不出迷香呢? 摇摇欲坠,眼看着那人把刀子捅进一个兄弟的胸膛,梁老六拼命地喊叫着,却发现根本没几个人能醒过来。 “到了地下,别忘了,杀你的人叫王蓝田,欢迎来报仇!” 那个杀人恶魔就带着狞笑,朝自己走过来,梁老六绝望地四下里看着,突然拼尽全力,朝着一边的柜子扑过去! 摔倒在地,可是梁老六也终于把柜子上的几个瓶瓶罐罐全都砸在地上,发出一阵响动。 二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里,徐婉双手被绑在身后,眼眶通红,死死地盯着那个坐在桌边的人。 崔老三。 个子并不高,肩膀宽厚,很普通的相貌,胡子拉碴,如果不知道他的身份,恐怕所有人都会觉得,他只是个普通的劳苦人罢了。 这一路上,她听到不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翠微山,黑风寨,鹤堂的人在上次回来的时候,被王凝之和那些从远方来的人给杀了,她们这几个姑娘都逃了。 可是,最后留下一个叫猴子的家伙,侥幸没死,只是受了重伤,在雾气之中,没有被发现。 于是,在崔老三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就开始了报复。 他们在钱塘蹲了很久,终于见到了自己,于是就下手了。 “你不会真觉得,就这么看着我,能把我看死吧?”崔老三又喝了一杯酒,转过头,笑眯眯地打量了几眼。 “啧啧,我还真没想到,一个做针线活儿的小姑娘,家里还有好几张琴,可你要是个大家闺秀,又怎么会住的那么简陋?” “还是不肯说话吗?放心,我一会儿会让你哭出声的,嘿嘿。对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你那个一起住的小丫头,估计也快到了,希望她也有这么漂亮。” “唉,”崔老三叹了口气,“最近这段日子,还真是难熬,都怪张显那个狗东西,非要招惹神仙山的,被猪油蒙了心,害的我们死了不少弟兄。” “二当家也是,胆子这么小,这么久了才让我们下山做生意,老子都很久没松快了,今儿一定要好好玩会儿。” “来,喝一杯!” 捏起徐婉的下巴,崔老三笑呵呵地把酒水倒进她的嘴里,徐婉挣扎不过,被呛得连连咳嗽。 “你看,想要你开口,多简单的事儿,你配合点儿,大家都舒服。” 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崔老三眯着眼,在心里很是犹豫,是现在就开始呢,还是等人齐了? 砰! “嗯?”崔老三皱起眉,走到门口喊了一嗓子:“都给我安静点儿!暖酒都糊不上你们的嘴!” 骂了两声,崔老三转身回来,决定还是不等了,良辰美景,哪儿能辜负? 可是,在手指即将触碰到徐婉的时候,看到她眼里流出的泪水,崔老三突然感觉到有点儿不对。 好像自己那些手下,今晚格外安静呢? 是因为自己太关注这个美人儿了吗? 不对! 就算是这样,刚才自己骂了那么几声,怎么会没人应答? 走回门口,顺着门缝看了几眼,只能看见对面的墙壁,崔老三的手按在腰间剑上,又吼了一声: “老六!” 没有回答。 出事了! 抽出刀子,轻轻推开门,刚到楼梯口,就看见面前这血腥的场面。 大厅里,自己的十几个手下,全都趴在桌子边,酒杯倒在桌面,酒水顺着桌子边缘滴答,滴答地落下。 而那些人,要么是被抹了脖子,要么是被人破了胸膛,至于梁老六,已经倒在地上,他的背上,插着一把刀,血液已经染红了半个身子,而他身上,和周围的地上,是一堆碎了的瓶瓶罐罐。 也就是说,刚才那一声,恐怕是梁老六拼了命发出的声音。 行走江湖多年,崔老三第一时间就觉察出不对,退了几步,把二楼走廊的窗户全部打开,凉风入场,这才清醒了许多。 那个杀了自己手下的人,是用了特制的迷香才对,只要有风进来,很快就会消散。 肯定不是高手,高手何必用毒来对付几个小喽啰。 哼,是哪里来的小贼,居然敢在翠微镇上杀人越货,胆大包天! 又等了一小会儿,直到客栈里空气很清新了,崔老三这才缓缓下楼,很小心地提着刀子。 虽然那个小贼应该已经撤了,可是也不敢放松警惕。 刚一下楼,背后一股风声响起,崔老三急忙挥刀! 铛! 趁势往旁边一跳,崔老三这才看见,就在楼梯的后头,挂着一把长刀,而刚才自己踩过的地方,一条丝线被带了出来。 而丝线的另一头,就拴在楼梯侧面的架子边上,最后连着刀子。 ‘哼!’崔老三冷笑一声,这种小把戏,就想杀了自己?未免也太小看自己这个鹤堂堂主了! 绕着楼梯后头仔细小心地找了一圈,却没发现。 “谁!给我滚出来!” “是我,王蓝田,你爷爷!” 崔老三顺着声音看过去,不知何时,一个黑衣人就出现在楼梯上端! 该死!这个恶贼一定就藏在楼梯后边的视角盲点,所以自己下楼才没看见,而等到自己被那刀子吸引住,去检查后头的时候,他又趁机上了楼! “王蓝田?你是何人?与我黑风寨,有什么恩怨?不妨划下道儿来!如此小人行径,岂不是被天下英雄耻笑!” “耻笑就耻笑!你以为我会怕?” “你!”崔老三举起刀子就要往上冲,却看见那人突然伸出两只手,手上各自架着一把精致的弩箭。 ‘嗖,嗖!’ 一步侧过,抓起一具尸体,就挡在自己面前,同时移动,崔老三心中惊惧,山野贼人,有弓箭不过分,弩箭怎么行? 本来想等着对方换箭的时候,直接上去结果了他,可是耳边箭声不断响起,让已经藏在桌子后头的崔老三,一时抬不起头来。 可是这么多支箭,怎么到现在还没听到射到面前木头上的声音呢? 随着最后一股风声停下,整个客栈,骤然变成一片黑暗! 崔老三最后只看见那支箭,射过了旁边最后一盏油灯,箭风将火熄灭。 翠微镇上,最大的一处亮处,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整个世界,都进入了漆黑一片的夜。 伸手不见五指,崔老三突然喊道:“恶贼,如此就想困住我?可笑!”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踏地板,身子暴推,到了窗户边,一掌打在窗户上,可是没有预料中的场景,反而是手心剧烈的疼痛,直入心间! 翻开手掌,凑近了点儿,只看见手心里,几个冒血的小孔,那扇窗户被人在上头锁住了,还放下了钢针! “无耻!”崔老三怒骂一声!大家都是道上混的,怎么这个王蓝田如此不讲武德?见了面,一下没有过招,上来就是各种见不得人的手段? “呵呵,这算什么无耻,我要是告诉你,钢针上头有毒呢?” 崔老三顾不上骂人了,急忙以内力逼出掌心中的血液,同时感觉到半条手臂,有些发麻! “哼,就算如此,凭我的功力,还不至于现在就被放倒,等我离开这里,再来跟你计较!” “是吗?想的这么美,我也想离开呢,然后躲在暗处,看着你被这天下独一份儿的死人毒慢慢侵蚀得骨头都化了!” 崔老三脸色一紧,这样说来,这份毒药果然是对方独有了? “那看来,我只能在这里抓住你才行!” 想了想,崔老三改变了思路,现在小镇上自己的手下都已经死了,如果离开了这个客栈,未必能抓到对方,到时候解不了毒,难不成还真的等死? 殊不知,王凝之也生怕他硬是扛着毒给跑了,自己哪儿有什么厉害毒药,吹嘘得这么厉害,也是担心一旦离开这个客栈,自己带着徐婉,怎么跑得过崔老三? 于是,一个担心对方轻功不错,一个明白自己没有轻功,就这样很默契地选择了同一个方案。 这一声过后,整个客栈里寂静无声,一片漆黑。 沉谧的空气里,崔老三一点点往楼梯摸去,必须尽快找到这个王蓝田,虽然自己看不见,但只要位置变化,对方也同样看不见自己! 咻! 很轻的声音,然而在这个落针可闻的环境里,崔老三还是察觉到了,侧身避让,果然,在楼梯口的扶手上,钉了一根钢针! 猜到我要上楼么? 凑近看了看,钢针通体发黑,好深的毒! “无耻之徒!只会这些手段吗?” “能不能换个词?”楼上一个声音传来,崔老三一个箭步而上,狠狠一刀砍出! ‘铛!’的一声,砍在了木头门上,这时候,崔老三才发现,放着徐婉的那个房间,也变成了一片漆黑。 “溜得还挺快,可惜这客栈就这么大,我倒要看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急什么,我们慢慢来。” 顺着声音又是一刀过去,砍倒了墙边一处柜子。 风声骤起! 崔老三下意识挥刀便斩,黑暗中,两把刀激烈地撞击在一起! 一刀逼退敌人,崔老三也没停顿,接连几刀砍出去,却都斩在空气里,冷笑一声,这是利用自己的刀势退走了吗? 不对! 急忙闪避,果然,几支钢针下一个呼吸就飞掷而来,钉在刚才自己站的位置! “他娘的!要打就打!给老子滚出来!”崔老三怒吼一声,只觉得十分憋屈。 “呵呵,我才不。”似有调侃之意,另一侧角落里悠悠响起。 ‘砰!’几步向前,一掌打出! 黑暗中,两人交手数次,接连几招,便再也寻不到那小贼的踪迹,不过崔老三露出一个微笑,这几次交手,便可以确定,他绝不是自己的对手! 想到这里,心里又是怒火熊熊,这点微末本领,居然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就凭你有点毒针吗? 今日必杀你! 调整着自己急促的呼吸,王凝之躲在一个房间门口,在前头插了几根针,这才开口:“小样的,还想抓我,今儿我就让你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可是这一次,和王凝之预想的不同,崔老三并没有出现,而是一股风声! “该死!”看清楚那把刀的方向,王凝之急忙躲开,却来不及了,刀狠狠砸在自己头顶的匾额上,匾额和刀一起掉落下来,狠狠砸中王凝之的右肩,手里的刀也被震落在地! 崔老三往前两步,空手一掌! 掌风打在地上,听到‘叮叮咚咚’的声音,便知道这里果然有钢针,得意地笑了笑,“臭小子,还想骗我过来?” 虽然笑声纵意,崔老三的脸上却露出些痛苦之色,这样强行以内力催掌,于他而言,也是很大的负担。 蓦然,一个黑影扑了上来! 接连几掌打出,两人又是一番交手,崔老三抓住机会,狠狠一掌打在对方的后背,却瞬间收手,咬着牙,催动内力,把手上的钢针逼了出来。 一点点向前,那小子已经很长时间没说话了,说不准藏在哪里,只能确定他没有下楼,也没有进入房间,那就只能在这条走廊上! 脚下有点滑,崔老三低下头,看了一眼,见到是血迹,无声地笑了笑,虽然自己又被阴了几针,可是对方明显也被那一掌打得不轻。 一滴水突然落在头顶,不对,是血! 甚至来不及抬头,崔老三一掌打出! 王凝之自一侧柜上跃下,手中匕首狠狠刺了下去! 崔老三侧身让过,这一掌也砸在王凝之的胸口! 顿时,王凝之‘哇’的一声,口里鲜血喷出,崔老三抬起头,只看见一阵血雾,和那张不甚清晰的脸,一挥衣袖,将血雾打散,又是一掌! 王凝之被这一掌,打的再次口吐鲜血,整个人摔下一楼大厅! 正要趁势跃下,击毙这个恶贼,崔老三却在踏地的时候,感觉到大腿上剧烈的疼痛,低头一看,一根几乎有正常三四根那么粗的钢针,就钉在自己腿上,怒从心起:“什么时候?” “嘿嘿,咳,咳,就在你挥手架开鲜血的时候。”楼下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 王凝之躺在一张桌子边,额头上满是汗水,随着说话,嘴里还时不时流出血来,只觉得有些天旋地转,果然,小聪明还是不能和硬实力比。 缓缓走下楼,崔老三也不好过,手上,腿上都被针刺入,麻痹感越来越压不住,这时候他也明白了,这小子根本就没有什么厉害毒药,不过是些麻药! 手上拎着刀子,鲜血从刀把上一滴滴落下,崔老三的脸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狰狞又凶狠。 “小子,今天,我要把你一点点剁碎了喂狗!” 有一点风声,一刀挥过去,清脆的碰撞声,然后是砸在地上,碎开的碗,里头的酒香散了出来,崔老三‘嘿嘿’一声笑,“怎么,没针了?” 又往前走了几步,循着刚才的声音方向,崔老三缓缓说道:“等下,我不会急着杀你,我要找到火,重新把这里点亮,好好看看你的脸!” “不必费心了。”角落里,王凝之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掏出火折子,拼尽全力地吹了口气。 ‘咻’的轻轻一声,火焰亮起。 整个世界重新拥有了一丝丝光明。 而这一刻,火光也照亮了王凝之惨白的脸,嘴角的血一直流进黑色的袍子里。 崔老三就在他前面,相隔了几张桌子,两人默默地对视着,打量着对方的样子。 “嘿嘿,王蓝田,你挺有意思的,只可惜今儿,我是不能留你了。”崔老三认认真真地记住了王凝之的脸。 手里拎着刀子,崔老三就要往前。 “公子!”一个凄厉的喊声在二楼上响起。 从王凝之最开始,到了徐婉的房里,来不及多说,只是划开她手上的绳子,吩咐了一声藏好,吹灭了灯,就再也没出现过。 知道自己是个累赘,徐婉一直趴在床下,一声都不敢吭,只是静静地听着外头的声音。 直到听见王凝之吐血时那‘哇’的一声和摔下楼的声音,她才忍不住,爬了出来,又怕发出声音,脱了鞋,要站起来却因为被捆了一天,腿软,试了好多次,总算是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沿着黑暗的走廊一点点向前。 而大厅里的声音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在看见那处亮光的时候,她也看见了王凝之的样子,终于叫出了声。 “哦?呵呵,原来是你的野男人,难怪了,这么拼命,我就说嘛。”崔老三盯着花容失色的徐婉看了会儿,终于明白一个武功平平的小贼,是凭什么敢来翠微镇了。 “你好好看着,我是怎么把他的脑袋切下来的!” “从二楼跳出去,别回头,找有福,让他回家。”王凝之露出一个微笑。 “嗯?”崔老三转过头来,却瞬间瞪大了眼睛! 就在自己看着徐婉,想着等下要怎么折磨这两人的时候,王凝之居然丢出去好几个火折子! 整个大厅里,满地都是酒水! ‘轰!’的一声,遍地都是火光,熊熊火焰沿着酒水,几乎在一瞬间点燃了所有的桌椅,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也被火焰覆盖了全身,而他和王凝之中间的桌子,也被大火遮盖,王凝之的脸,就在火焰后头,若隐若现,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 “崔老三,你可不配杀我!” 随着这句话,王凝之手里最后一个火折子也落在地上,火焰瞬间上染上了他的身体。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 惊恐在心头蔓延,这样的大火,自己再不走,就要和他一起被活活烧死! “该死的!”崔老三又骂一声,打算转头逃走,却想起大厅的窗户和门都被封死,布满钢针,转身要上楼,一脚踩进火里,‘哎呦’一声,脚下又被刺入几根钢针!大腿上的麻药,让自己几乎抬不起脚!又如何上得了二楼,再走到窗户边? 求生无望,转头看向王凝之,只见他一身的黑衣已经被打的破破烂烂,躺在废墟中,只剩下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那充盈着火光的眼睛里,满是嘲讽。 恶鬼一样的声音从崔老三喉咙里发出,通红的眼里倒映着熊熊火光,俱是杀意!用尽最后的力气举起刀,扑了过去! “我杀了你!” 王凝之微微一笑,想要再说点什么,一张嘴,却只是不住地流出血来。 徐婉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大厅! 大脑一阵空白,剧烈的疼痛和大量失血,让王凝之已经精神恍惚,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向自己扑来的,已经宛若疯狂的崔老三。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王凝之仿佛看见了一个绝美的白色身影,在轰然的碎裂声中,击穿了屋顶,自天而降,手里长剑泠泠作响! 熊熊烈焰之中,她如天仙般落下,炽热的气浪掀起她垂落在侧的长发,火光闪耀,露出一张倾世的侧颜!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今日与君歌一曲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皱着眉头,王凝之已经在床上躺了两天了,虽然身上还是阵阵作痛,不过精神头却不错。 怎么会是她呢? 是自己的幻觉吗? “公子,醒来了?” 门被推开,徐有福端着饭菜进来,瞧了一眼王凝之,乐呵呵地开始布置桌子。饭菜的清香飘扬开,阳光伴着温暖的春风,让整个屋子都变得明媚起来。 “好啦,有福,我能自己吃了。”抬起手来,王凝之拿起筷子,很不满,“我可是伤员,病人!怎么每天就这些啊,有福,今儿下午,你一定要去帮我弄只鸡,后山养的那些就不错,给我烤了吃吧。” “公子,我可不敢,那可是山长家里的,你是想让我被赶出书院啊,到时候回了家,我可是要被夫人责罚的。” “这样,咱们一人一半嘛,一起吃。”王凝之孜孜不倦地诱惑着。 “不可能,想都别想,等你过两天能下床了,自己去抓!”徐有福毫不留情。 “哎呦,那天被打下楼,腿都砸伤了,且要养着呢,王兰昨儿不是说了,起码一个月嘛。你忍心让我每天就这么青菜馒头?” “忍心啊,我早上去钱塘,徐婉姑娘也说了,你最近身体不行,多食清淡才好,不然你遭不住那些大鱼大肉的。” “你居然?”王凝之瞪大了眼睛,“来,咱们好好说道说道,你作为我的兄弟,居然在我生死之间,还想着小丫?” “公子!”徐有福难得认真,“那天要不是小丫及时来汇报,你可就死了!” “我呸!我还不是为了去救她家小姐?”王凝之怒火冲天。 “她家小姐,是她家小姐,小丫是小丫,你是为了和徐姑娘的交情才去的,又不是为了小丫。所以,是你救了徐姑娘,小丫救了你,我当然要代表你去慰问了。”徐有福一板一眼地掰扯。 王凝之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很想把筷子丢出去表达愤怒,又肚子很饿,只能猛扒饭来安慰自己。 拿起小茶壶来,一口气抽干,趁着徐有福把床上的小桌子抬走,王凝之第无数次问道:“那天,真的是你来救我的?” “当然啊,”徐有福头也不回,一边收拾,一边回答:“那天我正要去山下找你,在山门口遇到小丫,听完就让她上山找山长,然后我买了匹马就追上去了。” “等到了以后,那客栈已经被火烧成一片了,半个天空都烧红了,我一个帅气的回旋一脚,把门踢开,就把你和徐婉姑娘拉出来了。” “不是,你等等,你怎么每次回答,都是不一样的答案?”王凝之皱起眉,很不爽地盯着徐有福: “昨天你还说是用石头把门砸开的!” “啊,呵呵,这都不重要。”徐有福回过头,尴尬地挠挠头,试图蒙混过关。 “你给我老老实实说。”王凝之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哎呦,公子,”徐有福耸了耸肩,“好啦,我说就是了,其实那天我半夜过去,房子已经烧的坍塌了许多,门早就烂在地上了,我是在外头,就看见徐婉姑娘正扶着你,从火堆里往外头跑呢。” “不过那天你们也是真狼狈,徐姑娘还好,你半个人都被烧红了,要不是王兰姑娘的药膏灵敏,怕是你浑身上下,没几块好皮了。” “那你还给我搞出来这么多版本?上回不是还说,是你把那个崔老三给杀了的?”王凝之怒火中烧。 “我就是为了给这个传奇故事,多加点材料嘛,”徐有福最近没少听说书,也很想参与。 王凝之扶额,“所以,你是在给自己加戏?” “嘿嘿,公子,你觉得哪个版本比较好?我也打算写本书了,就写这个故事,然后拿去卖给徐姑娘,或者跟她合作分红,你听我说啊,我是这么计划的……” 王凝之挥挥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有福啊,这个不着急,你先告诉我当时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就这样啊,我过去了,房子已经烧了,那个崔老三就趴在地上,都快烧糊了,徐姑娘使劲儿拽着你,往外头拉,没别的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那我记忆里那个白衣女子?”王凝之迟疑着说道。 徐有福摆摆手,“公子,我穿的是灰色的衣服,徐婉姑娘穿的也是灰色的,没有白色,不过王兰姑娘也说了,当时毕竟火势那么大,光亮很强烈,你又神志不清了,估摸着是眼花了,要不记错了,也有可能是你回来昏迷了那么久,自己做的梦。” “公子,咱好好休养,脑袋坏了也不怕,实在不行,过几天我用小车推着你下山找郎中。要不咱回山阴去找,你可千万别丧失了信心,能治好的……” “滚!” 从善如流的徐有福,施施然端起餐盘,就出了屋子,还没忘了给王凝之续上茶水,出了门,转身的时候,悄悄看了一眼里头茫然的王凝之,喊了一声:“公子,我晚点儿再来,你要是想去茅房……” “快滚!” 徐有福放心地离开。 走出小院,徐有福的表情马上变了,一脸苦相,朝着站在不远处的几人走去。 小山路边上,一排粗壮繁茂的柳树,苍翠怡人,风轻轻吹过,柳条微微颤抖着,就像卷起的碧绿珠帘。 而在柳条舞动之间,白色的柳絮如鹅毛般随风而起,自柳树上升腾起来,飘向四方,一眼看去,它们就像这春夏之交的精灵,从小青峰上,洒向大地,远方的田野纵横交错,清澈碧绿的水自河道而过,通向钱塘,城市就仿佛鲜活明丽的一张画卷,被摊开来,呈现在这个世界。 哼着歌儿的王兰,情绪很不错,还有心思回答谢玄那些有的没的。 “姑娘啊,我是真顶不住了,公子这两天清醒的时间长了,人也恢复精神了,今儿已经开始挑刺了,”徐有福苦着脸走过来。 王兰猛地回过头来,“不会露馅了吧?” “那倒是没有,我瞎胡混过去了,可是……” “你真笨啊,我不是都教给你了嘛!”谢玄听的皱起眉,虽然是个小孩,却叉着腰,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哎呦,公子啊,你确定谢姑娘是这么教给你的?什么长啸一声,一拳打碎了墙壁?”徐有福吐槽了一句。 王兰闻言,顿时不满地看过去,谢玄吐吐舌头,“我这不是觉得应该修饰一下吗?” “唉,”王兰叹了口气,“等你姐姐身子好了,看她怎么修理你!” 谢玄马上站直了身子,一副讨好的笑容,像一条小狗似的试图引起王兰的同情心。 “姑娘,谢姑娘好些了吗?解药有用吗?”徐有福问道。 “毒已经解了,不是我说啊,你家公子平时都是在研究些什么啊,毒性倒是不大,各种乱七八糟的瞎搭配,你偷出来的解药都有十几种。” 王兰不满地瞪着徐有福,作为一个悬壶济世的大夫,对于这种下毒行为,她向来是排斥的。 徐有福耸了耸肩,翻个白眼,我就是个仆人,你可是他妹子,自己兄长这么奇葩,怪我? 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绪,王兰俏脸一红,跺了跺脚,“算了,等他好了,我去找他谈!” “有福,记住了,这是谢姑娘吩咐的,绝对不能让你家公子知道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不管你怎么撒谎,反正完成任务!” “是。” 离开了王凝之住的小院,王兰提着草药,回到山上,径直去了客房,站在门口:“谢姐姐,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门没关。”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轻轻推开门,王兰走了进去。 小小的屋子里,干净素雅,只有墙壁上挂着几幅字,字迹或飘逸,或朴素,或灵动,或沉稳。 一张桌子就在窗户边,上头摆着一小坛花。 谢道韫就坐在床边,一袭单薄的白衣,手里拿着一卷书,手指轻轻地点着书页,可是袖子边上的手腕,却缠着一点布,还有淡淡的药味从中散发出来。 而她白皙的脖颈,也缠着些丝布,只不过她本身皮肤极白,乍一看上去,仿佛那些丝,只是领口一样。 “谢姐姐,明日的草药准备好了,你记得要换上。”王兰放下手里的篮子,给自己倒了杯茶。 “多谢妹妹。”谢道韫微微一笑,嘴唇也有些发白,不过她的眼眸,还是一往既往的明亮。 “我刚从书院里来,兄长已经清醒多了,今儿还食欲不错,还怂恿着徐有福去后山偷鸡。”王兰笑着开口。 谢道韫低下头,轻轻一声笑,“还真是没心没肺。” “姐姐,你为什么要瞒着他呢?这次你为了救他,又烧伤,又中毒的,更别说那些毒针还是他的,怎么……” 王兰喝了好几口茶,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闻言,谢道韫瞧了她一眼,反问:“你觉得,要是你兄长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 王兰很仔细,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有点儿不确定,慢慢回答:“想不出来,兄长做事儿一向天马行空,不过肯定会想法子答谢你就是了。” “对,那你还觉得我该告诉他吗?这臭小子一向看我不顺眼,”说到这里,谢道韫声音明显有点不爽,“要是他知道了,还保不齐会想出什么稀奇古怪的办法来示好,到时候反而成了我的烦恼。” “就比如,他知道我喜欢看花,所以就把山上的花都给摘下来,摆在我屋外,两天时间,全都干了死了,然后山上也变得光秃秃,你觉得是好事吗?” 讲道理,王兰很想说不会这样的,但是又实在不敢打包票,只能尴尬地又喝了口茶,在心底吐槽几句,怎么这个兄长,就这么不着调? “可是,你父亲都来信了,再有半个月你就离开了,难不成永远都瞒着他啊?” “瞒着,”谢道韫口气直决,“就是因为快要走了,我可不想再给他费心了,烦得很。” “对了,谢玄呢?” “跟着徐有福下山去了,有福打算去钱塘买只烧鸡给兄长,省的他惦记我家的,好像还要去徐婉那里玩。还请了我家刘大爷去兄长那里候着了,不过刘大爷也不乐意去,兄长那张嘴,实在是吵闹。”王兰哭笑不得。 “哼,有其主必有其仆,主仆俩,就没个好东西!”谢道韫不知想起什么,突然恼恨地骂了一句。 王兰眨眨眼,摸不着头脑。 …… 柳絮纷飞的时节,钱塘的天空里,时不时也有几只晚放的风筝在轻轻飘着。 鸣翠楼里,随着老先生那一句‘欲知后事如何’响起,场面又一次热烈起来,不过这次大家都是在笑着骂上两句,怪他又吊人胃口。 而老先生不以为意,笑呵呵地拱拱手,还和几个相熟的约着等下街边品茶下棋。 “有福大哥。”小丫抱着已经编织好的花样,从后头走了过来,笑吟吟地坐在徐有福旁边,和谢玄大眼瞪小眼。 看了会儿,小丫一边和徐有福聊着,一边从身边的小包裹里,取出颗糖来,递给谢玄,谁知道谢玄不屑一顾:“我又不是小孩,吃这个作甚?” “真不吃呀?这可是我清晨起来,去排队买到的,这几天钱塘来了个庐陵那边的果商,这是他家自己做的,美味得很噢。” 说着,小丫轻轻撕开包着糖果的彩纸,把一颗碧绿色的糖塞进嘴里,顿时就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呀,真甜!” 看着一边谢玄都快流口水了,还是在装模作样地假装研究着自己的指甲,小丫和徐有福对视一眼,偷笑两声。 “小丫,把糖果都拿出来,谢公子,你帮我带些回去给王公子。”徐婉抱着琴,走了过来,恰好看见这一幕,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小丫,开口吩咐。 小丫闻言‘噢’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掏出一个小包来,里头都是色彩缤纷的糖果,递给了谢玄。 谢玄眼睛亮亮的,第一次发现这个大姐姐似乎也不错,让自己来带,要比徐有福强多了,最起码这些糖果也没个数,自己路上偷吃两颗,肯定是不会被人发现的。 “有福,公子今日如何了?” 徐婉当然明白谢玄的那点小心思,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开始问起王凝之的情况。 “精神好多啦,吵着要吃鸡,我这不是下山来买烧鸡了么,要是晚上他吃不到,估计就要连夜去偷山长家的了。”徐有福悲叹一声,又说道:“徐姑娘,你不是说打算去看他吗?” “嗯,过些天吧,最近比较忙。”徐婉只是笑笑,轻轻端起茶杯,却在翻滚的茶水中,仿佛又看见了那个早晨,天边的火烧云。 三日前,清晨,明亮的朝阳驱散了夜的阴霾,柔和的清风轻轻滑过,让奔波了一晚的徐婉,终于轻松了一点。 抬起手臂,用剩下的半截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等反应过来衣袖已经焦黑,忍不住无声笑笑,看了一眼身边靠在树上,衣衫破烂,形如乞丐,昏迷不醒的王凝之,她又把目光转向河边打水的那个身影。 昨夜,谢道韫将她和王凝之带了出来,为了避免山上来人,连夜奔逃,可是大火已经将旁边的马儿惊跑,于是,谢道韫背着王凝之,整整走了一夜。很难想象,她那么清瘦的一个人,居然有这样的力量。 虽然自己也很想帮忙,可是实在背不起来王凝之,只能在路上搀扶着谢道韫,一同行走。 “这件事情不要告诉他。” 恍惚间,水壶到了面前,徐婉笑了笑,抿了抿干枯的嘴唇,接过来喝了一大口,这才问:“为什么?他不是一向与你不和么?这次以后,他再也不敢跟你放肆了。” “哼,我不稀罕他的感激。” 谢道韫的衣服也有些破烂了,只能撕开王凝之的衣服,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不过她露在外头的手臂,已经被火烧的发红,甚至还有些地方都发黑了。 而她的手指,也有几个水疱,甚至还有几个地方在流血,看那样子,是针! “你?” “嗯?”谢道韫皱了皱眉,顺着徐婉的目光看过去,‘哼’了一声,“本来要推门窗的,谁知道推不开,手探进去反而有毒针,逼得我爬墙上房。” 说到这里,还瞪了一眼那边人事不省的王凝之,没好气地鄙夷着:“怎么不干脆死了算了!” 徐婉只是笑笑,眼神却有些莫名,问道:“那我该怎么说呢?” “我会编个故事,告诉徐有福,让他来跟你讲,先把这个死人弄回去,免得治疗不及时,还真死了,那我就白费力气了。” 望了望城门,已经打开了,谢道韫走上前,恶狠狠地掰开王凝之的嘴,灌了点水进去,又把水壶递给徐婉,“擦擦,脸上都是灰。” 等到徐婉大略洗了洗脸,两人对视一眼,谢道韫走到树边,揪住王凝之的领子,手段粗暴地把他拽起来,徐婉帮着又一次把他扶到谢道韫背上。 谢道韫的身子明显矮了几分,也不再挺立,只是闷闷说道:“走吧,趁着这会儿人少,赶紧入城,不然还要被人围观。” 徐婉点点头,扶着王凝之的身躯,跟在谢道韫的身后,往城里走去,看着眼前那个明显已经体力不支,却一声不吭的身影,嘴唇轻轻启合,无声: “你不稀罕他的感激,是稀罕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请君为我倾耳听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课堂上,陈夫子手持书卷,缓缓踱着步子,声音庄严而秉直,一边看着学子们摇头晃脑地朗诵,一边感受着清风拂过脸颊的清凉,心情大好。 最近的小青峰上,那真是一派祥和,天气暖和而清爽,学子们也渐入佳境,就连授课,都变得如往年般轻松愉悦。 看了一眼那边空着的课桌,就更是神清气爽。 那臭小子,终于是受了伤,不能来上课了,作为书院里德高望重的夫子,陈子俊当然是要和其他夫子们一起去看望的,毕竟,人家也是山长的亲戚,怎么着也要给山长这个面子的。 但是,一想到一张脸,就让人不开心,都受了伤,还不消停,靠在床头,一副洋洋得意的鬼样子,给夫子们吹嘘他是如何七进七出,大杀贼寇的。 和其他夫子们聚精会神地被吸引不同,对于王凝之这臭小子的话,陈子俊表示自己一个字都不会信。 开什么玩笑,那天演武会,自己又不是没看见,这小子耍阴谋诡计,被谢道韫吊打。 虽然平日里陈子俊也不是多看好一个谢道韫,毕竟一个小姑娘,凭什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书院课堂上? 但是,只要她能殴打王凝之,那就是好事! “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记得王兰说那小子的腿砸得严重,估计是要在床上躺几个月了,下不了地的,嘿嘿,好日子且长着呢。 果然,子会帮自己教训这种不懂得尊师重道的坏学生! “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小院儿里,王凝之被放在椅子上,也是这样一本正经地在教育着徐有福。 而徐有福一脸无奈,正蹲在地上,加固着应王凝之要求,从山下买来的轮椅。 “这轮椅,也太不舒服了!” 在最开始的激动过去以后,王凝之马上发挥起了自己纨绔公子对生活的高要求,在床上写写画画了一阵儿,就让徐有福开始了浩浩荡荡的改造运动。 “公子,就算有了小车,你也不能下山,这可是王兰姑娘吩咐过的!”徐有福一边把毯子铺上去,一边试了试刚搭上去的小篷子。 轻轻一拉,小篷子就出现在上头,正好能挡住阳光,而推开的话,又会收回背后,徐有福满意地点点头,刚想夸一句自家公子,总是能想出些享受的好法子来,就看见他的目光已经落在山下,急忙警告。 王凝之哼唧一声,不满地瞪了一眼:“我又没说要下山,看看都不行?” “行,肯定行。”徐有福心里鄙夷,你刚才明明就是一副要下山的样子! 想到这里,不由得对王兰心生感激,也只有她,才能让王凝之听话,尤其是在王兰煞有其事地介绍了一番不好好休养,以后会变成一个瘸子的可能性,有效地让王凝之乖巧了许多。 “哈哈,这都十几天没去上课了,估计陈夫子想我想的都睡不着觉,再玩两天,就去课堂里,让大家看看我的风采。” 王凝之也是有些期待的,这段时间窝在房里,虽然有不少同窗或者真情,或者假意地来看望了自己,可毕竟不够有趣儿。 尤其是梁山伯,几乎过两天就要来一次,然后非常‘贴心’地带着自己的笔记,要给王凝之补课,顺便还要分享一下他的学习心得。 这就让王凝之非常暴躁了,强忍着要把他丢出门的冲动就算了,自己还行动不便,无法离开,所以,轮椅的重要性就很突出了。 “公子,来试试。”把王凝之放上去,徐有福推着他走了几步,有点疑惑:“你不试试自己摇杆移动吗?” “别闹,我都受伤了,你好意思让我自己费劲儿?” “公子,”徐有福犹豫了一下,“谢姑娘明儿就走了,你不送送吗?” “送她干嘛?谢过她不杀之恩?不过说起来也是挺奇怪啊,我就在山上,也跑不了,谢道韫居然不来找我报复,就连上门奚落一下都没有。” “呵呵,王姑娘不是说了吗,谢姑娘最近在忙着研究山长的收藏的书画,都不下山来。” “嗯,祝英台也说最近都没看见她,”王凝之皱起眉,突然问道:“她不会是在搞什么阴谋吧?打算离开之前给我来个大的?” 徐有福翻了个白眼,“公子,你还是去收拾一下最近写出来的故事吧,一会儿徐婉姑娘就来看你了。” “唉,公子的身子,写字的命。”王凝之叹了口气,“把书稿取出来,我在院儿里整理,好容易出来了,我可不想回去,闷死了。” “兄长,今天感觉怎么样?”门外,王兰拎着草药,瞧见王凝之坐在院子里,笑嘻嘻地走进来。 “哼,强壮如牛,要不是你不让我下地,我早就去课堂了。”王凝之闭目养神,像个小老头一样坐在树荫下。 “胡说,”王兰表示自己才不会上当,“你就算去了课堂,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不就是气陈夫子,还是别去给人家添乱了。” “你懂什么,我们那是学术交流,是君子和而不同!”王凝之嘴硬,睁开眼瞧了瞧,“你怎么每天都下山拿药,山上有人病了?” “最近这几种药都便宜,还都是当季的,存一点。”王兰解释一声,就瞧见徐有福拿出来一盒白纸,凑上去一看,顿时起了兴致:“是新的故事吗?给我看看!” “看什么!回头去鸣翠楼听!别给我搞乱了!”王凝之一把拍开她的小手。 王兰不满地嘟着嘴,“喂,你可别忘了,可是我把你救回来的!要不是我,你现在都该入土了!” “哼,能者多劳,这还用人说吗?”王凝之完全不领情,气的王兰牙痒痒,正要说话,却看见外头两人进来,是笑吟吟的徐婉和小丫。 “徐婉姐姐!”王兰凑了上去,最近她常跟着王迁之去听书,也算是混熟了。 徐婉笑着和王兰打招呼,眼睛却一直都在王凝之身上盯着,那一晚之后,两人就再没见过,这时候看到他精神很好,才算是放了心。 这段日子,徐婉也不是第一次想要上山了,却总是在犹豫,不过听说谢道韫就要离开钱塘,无论如何,自己也该登门道谢才是。 给王兰使了个眼色,徐婉抬了抬手里的篮子,说道:“公子,一会儿我下山来,再跟你聊天。” “你要干嘛去?”王凝之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正待遇,自己冒险去救了你不说,这么久才来看望就算了,一进门就要走? “我答应了山长,给他带了些钱塘出的新茶,先给他送上去,也要感谢一下山长对我和小丫的照顾。” 徐婉答了一句,便和王兰一起往外头走着,“对了,我让小丫给你带了甜酒,你尝尝。” 王凝之左右瞧瞧,自己这就成孤家寡人了吗? 王兰和徐婉已经离开,小丫和徐有福在台阶上坐着,就自己还在努力工作? 想到这里,王凝之盖上盒子,很无耻且故意打断了那边的悄悄话,“有福,去把桌子搬过来,小丫,拿出甜酒来,咱们喝!” “不等小姐啊?”小丫转过头。 “又喝不完,小气劲儿的!” 小丫不情不愿地走过来,拿出酒壶来,倒了几杯,王凝之看了一眼,怎么自己比徐有福的,少那么些? 看到徐有福傻乎乎笑着,王凝之不满地哼唧着,“徐有福,这顿酒你请。” “啊?为啥?”徐有福摸不着头脑。 “哼,要不是你那天救援不及时,我怎么会受伤?” 还没等徐有福说话,小丫就怒了,护在前头:“你这个人……” “你什么你!”王凝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我还没说你呢,那么久了,才找到人来救我,说你腿短跑得慢都是好听的,蜗牛爬!” 看着小丫瞪大的眼睛,和涨红的脸颊,王凝之脸上一片不屑,心里笑开了花,叫你们不关心我!喝口酒都要区别对待! “你才蜗牛爬!我没用半个时辰,就到了青秀街,找到人来救你了,怎么慢了!”小丫怒火中烧,要不是看他还躺在轮椅上,说什么也要踹他一脚! “呵呵,蜗牛都不见得是那种好蜗牛……” 王凝之毫不客气地嘲讽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公子?”徐有福乐呵呵地看着他们吵架,自己喝着甜酒,却发现没声音了,抬起头看,发现王凝之愣在那里,一言不发,不由得有些着急,不会是真的把脑子打坏了吧? “徐有福。” 王凝之抬眼看过去,脸色平静,淡淡开口。 “公子?”徐有福下意识就站了起来,王凝之是很少这样叫自己的,平日里都是‘有福,有福’之类的,而且小丫虽然不明白,可他是很熟悉王凝之的,看得出来,这是真的生气了。 “我问你,”王凝之的声音很冷漠,虽然没有什么动作,却让这个平乐祥和的气氛为之一滞,“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对我撒谎的,你还是王家的人么?” “公子!”徐有福‘扑通’一声跪下,小心翼翼地回答:“我没……” 王凝之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说,那天夜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啊?那天晚上,就是我说的……” ‘砰!’的一声,王凝之手砸在桌子上,震得酒壶掉了下去,“还敢撒谎?你不是说,你是在山门口遇见的小丫吗?” 小丫站在旁边,不知所措,傻傻地看着这两人,还不清楚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 徐有福却脸色惨白,心里痛斥着谢玄,都怪他弄出那么多版本来,自己哪儿记得清楚? 现在回想起来,谢道韫给出的最初版本里,确实是尽可能还愿了当时的情况。 那日,小丫还没到山门,就在街上遇见正和谢玄在外头逛街,顺便找王凝之寻仇的谢道韫。 听完小丫的话,谢道韫就让她带着谢玄上山,自己去救人了。 “几次三番地骗我,还加戏,呵呵,”王凝之的笑声很渗人,冷冷地看着徐有福,“还不说实话!” 从第一次听徐有福说那是自己的幻觉,王凝之就觉得很不对劲,可是那几天精神头实在不好,每天醒一会儿,睡一会儿的,有时候自己都搞混了。 可是就算徐有福再怎么想给自己加戏,也不至于在这里加,不过是见了面,传句话,又不是去和崔老三火拼,加什么戏? 这小子在骗自己! “你,他……”小丫刚开口,就看见了王凝之的目光,顿时一个哆嗦闭了嘴,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虽然平日里爱玩爱闹,和自己也是常常吵架打闹,可他毕竟位高门公子啊! “公子,我……”徐有福犹豫着开口,却被王凝之直接打断。 “算了,你去房里拿上盘缠,现在就回家去,请夫人责罚,在我回家之前,不许离开山阴!” “公子,别,我说!”徐有福这下是彻底慌了,急忙开口:“那晚其实……” 山上,客房里,徐婉就坐在桌边,笑着举起手里的小篮子,“这是今年的新茶,我有喝过,非常鲜香,涩味不重。” “谢谢。”谢道韫微微一笑,看了她几眼,“都好了?” “嗯,王姑娘妙手仁心,我只是敷了几天药,烧的疤痕就都消散了。” “那是,”王兰在旁边笑眯眯地,“我可是有名的大夫,你们两可要记得,都欠我一个人情哦。” “好,记下了,你什么时候到会稽来,陈郡谢氏必扫榻相迎。”谢道韫笑着打趣儿,三人都笑了起来。 等徐婉下山来,回到王凝之的小院里,却看见里头三人的气氛有点古怪。 王凝之就坐在轮椅上,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而徐有福则垂着手,默默地看在那里,就像那些小孩读书时不用功,被先生罚站。 而小丫溜着墙根,时不时看了一眼两人,又不敢做声。 好容易看见徐婉,小丫顿时小跑几步过来,趴在她耳边低语,听完之后,徐婉笑了笑,走进院子里。 “公子。”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闻言,王凝之回过头来,‘嗯’了一声,“坐吧。” 看到徐有福可怜巴巴的样子,和小丫不住地给自己使眼色,徐婉微微一笑,让小丫去屋里取了茶来,亲自给王凝之倒了杯茶,“公子。” 接过茶,王凝之把一边放着的盒子递给了徐婉,“这是三侠五义后头的故事,你看看。” “好,”徐婉接了过来,“公子,在烦恼什么?” “还不是欠了人情的事。”王凝之幽幽一叹。 徐婉轻轻一笑,声音很轻,“这不算烦恼。” “嗯?”王凝之抬起头,有些不解,看过去。 阳光自天上而来,透过着茂密而苍翠的柳树,在柳条之间跳跃,让这些柳叶更是绿的透亮,几缕光从缝隙间穿过,落在徐婉的脸上。 斑驳树荫下,她笑得真诚而淡雅。 “既然有人帮助了自己,那就该去道声谢,可以迟一点,像我一样。” 王凝之眯了眯眼,这才明白,刚才徐婉是去找谢道韫了,手指在茶碗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犹豫了一下,“她怎么样?” “当时也被火烧的不轻,不过有王兰姑娘在,这些都好说,现在已经大好了。”徐婉很轻松地回答。 “那就好,”王凝之往后边一靠,有些犯难,“你觉得我该去是吗?” “嗯。” “可她不愿意让我知道。” “可你已经知道了。” 徐婉站了起来,手里捧着盒子,“我要早些下山去了,公子不妨好好想想,有些事儿,错过了,可不会有第二次机会。” 说完,徐婉也不等回答,招招手,便带着小丫出了院子,走在路上,看着柳絮轻轻地从天空飘过,无端叹了口气。 “小姐,咱们就这么走了?有福大哥还在墙根儿站着呢!”小丫扁着嘴,一步三回头。 “放心吧,他们自小就一起长大,不会真惩罚的,不过我们在那里,徐有福抹不开面子去求个饶,反而不好。” 闻言,小丫勉强点了点头,同时在心里悄悄骂了两句王凝之,这才跟着徐婉下山去了。 “杵在那儿干嘛?过来!” 王凝之想了好久,也没有个好法子,心情郁闷,瞥见徐有福,骂了一句。 “公子,嘿嘿,”徐有福如蒙大赦,急忙狗腿地凑过来,一副忠肝义胆的样子。 “谢道韫姐弟两明儿就走了?” “对。” “你说说,她不想让我知道,那就是不让我去道谢,可我既然知道了,就该有所表示,要怎么做?” 徐有福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诚恳地说道:“公子,可以换个方式。” “嗯?”王凝之转过头来,倒是没想到徐有福还真有法子? “上次,我答应了小丫去买西街的糕饼,然后忘了,去的半路才想起来,那时候人家早卖完了,所以我就急中生智,灵光一闪,去买了青秀街上新下的果子,拿过去说是给她尝个鲜,小丫也挺高兴的。” “什么鬼东西,乱七八糟!”王凝之批评一句,刚要继续说,却眼前一亮。 …… 清晨,小青峰下。 露水尚未被阳光淹没,花儿在路边轻轻摇曳,柔白色的柳絮落在缤纷的花朵上,更是美丽几分。 晚春时节的早晨,整条路都有一种静谧而清新的味道。 “姐姐,你躲在马车里做什么,外头天气正好,不出来溜溜腿儿,中午可就热了。”谢玄坐在马车前头,手里握着缰绳,一边冲着里头说,自从接到父亲的信,谢道韫就一直兴致不高。 “谢玄,你喜欢这儿么?”里头答非所问。 “喜欢啊,书院里大家都又很有趣儿,当然,最有趣儿的是王蓝田,上次我……” 谢玄说起自己捉弄人的经历,就马上有了兴致,滔滔不绝地讲了个故事,这才叹了口气,“可惜这一走,怕是就再回不来咯,多亏我昨儿去鸣翠楼把后半段给听完了,不然要亏死!” “又有什么故事了?”里头的声音似乎有了些波动,喜欢那些故事的,可不只是谢玄一个。 “香玉和绛雪呀,很好听的,我给你讲,说是崂山下清宫里,有一株两丈高的耐冬树,树干粗壮得几个人合抱才能围过来;还有一株牡丹,也有一丈多高,花开时节,绚丽夺目,宛如一团锦绣……” 谢玄的声音突然停了。 “怎么了?”里头问了一声,却没得到回应,谢道韫皱了皱眉,一只手刚抓到帘子要掀开,就听见山上的声音传来。 声音不大,曲调也很古怪,却仿佛融入这山间的晨风里,悠扬传来。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欲问行人去那边? 眉眼盈盈处。 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 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歌声漫漫,就像那丝丝缕缕的春雨,轻轻漫过大地,与前头马儿‘哒哒’的蹄声恰恰融于一体。 谢玄拔长了脖子,望着山上,只见不远处山坡上的凉亭里,徐有福站在轮椅后头,笑呵呵地跟自己挥手,而在他身边,王兰笑意盈盈。 轮椅上,一袭白色长袍,嘴角带着一点微笑,因最近受伤而显得有些瘦弱,苍白的王凝之,轻轻点头致意。 而车窗上,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角,恰好一股轻风拂过,几片柳絮顺着缝隙钻进车厢,“走吧。” “姐,我还是头一回听这种音调呢?”谢玄驾着车,往前奔去。 “哼,不伦不类。” 后头的声音又一次回归平静,却似乎多了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王蓝田的一天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陈子俊这两天心情很不好,就像这入夏的几场雨,又急又乱。 入夏之后,雨水渐渐多了起来,虽然不像春天时那场暴雨,但是丝丝绵绵的雨,让钱塘变得闷热许多。 就连小青峰上也是如此,学堂外头,摆放着一排的伞,里面的学子们,一边朗诵,一边听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 晦暗的天空,焦躁的夏天,让人昏昏欲睡,学子们也很没精神,就连摇头都无精打采。 雨水滴滴答答地从屋顶落下,课堂边缘的地方,都被水打湿了,于是学子们都比平日里坐的靠近了许多。 除了一个人。 王蓝田藏在课堂的最边缘,手里的书捧得老高,时不时露出一双小眼睛,偷偷瞄着。 虽然声音混迹在一群人之中,显得还算正常,可是喉结不自觉地颤抖着,这个夏雨连绵的季节里,只有他精神抖擞。 原因也很简单,一会儿就要课堂休息了。 因为下雨,所以最近的课间休息,大家都不在山上转悠,而是坐在一起聊天,或者下下棋之类的。 而坐在荀巨伯旁边,正在写写画画的那个人,就是最大的麻烦。 王蓝田是真没想到,雨水居然和王凝之一起到了课堂上。 从第一天被王凝之抓过去分享写故事心得,顺便打了会儿牌,王蓝田就给自己准备了雨伞,一到课间休息,就迅速溜走。 可惜的是,虽然是夏天了,可是人在雨中,冷还是有点冷的,总不能穿上冬天的衣服来。 于是,学子们,连续好几天了,都能看到那个一到课间就冲出去,在远方小山坡上,撑着一把伞,在雨中静立的孤傲的背影。 随着休息时间的到来,祝英台第一个冲到王凝之身边,好奇地研究着他轮椅侧面装备的小玩意儿。 “离我远点!”王凝之不爽地把她脑袋推开,这丫头,怪不得三年都没人发现,就这疯疯癫癫的性格,谁顶得住? 尤其是最近,在山上住了几个月下来,祝英台明显懒得伪装了,本性暴露无遗,上次王凝之甚至看见她跟同学们大肆吹嘘自己在蹴鞠场上,一脚踢飞余锋至的门牙这种事情。 想到这里,一阵恶寒,把拴在轮椅边上的简易糖果盒,也就是按一下边缘的铜片,就能弹出糖来的小盒子拆了下来,丢给祝英台,“送你了,别烦我!” “切,谁乐意似的,”祝英台翻了个白眼,拿上糖果盒,转过头,就笑吟吟地拿着跑了,“梁兄!看!” “恶心!”王凝之鄙夷地瞪了她一眼,转过头来,刚要找荀巨伯玩牌,就看见他和几个人窃窃低语。 “有什么热闹,带我一个!”王凝之伸过头去,试图加入。 “王兄,你看那儿!”指了指外头,山坡边上,雨中那个落寞的身影,许世康眨眨眼。 “王蓝田这两天是怎么了,受打击了?一副想轻生的样子。”姚一木是个热心肠的,很是担心。 “难道他在思考,要怎么死的漂亮些?”荀巨伯就是个有毛病的,好像很期待王蓝田从山上跳下去。 “他可能还在犹豫,我辈大丈夫,岂能如此扭扭捏捏,要不哥几个去帮他一把?”王凝之看热闹不嫌事大。 随着这边几人的谈话,其他的学子们也凑了过来,大家顿时热火朝天地开始讨论,以王蓝田的行事风格,如果要自杀的话,会选择什么方案。 至于坐在台上,手里捧着卷书,轻轻抚着胡须,似乎沉浸在圣贤之言里的陈夫子,也在竖着耳朵聆听。 …… 于是,王蓝田等到要上课了,这才结束了自己的孤单之旅,回到课堂上的时候,就发现所有人都在打量着自己。 就很疑惑,非常不明白,王蓝田仔细地低下头,又左右看看,确定自己身上没有沾到什么泥水之类的,就坐了下来。 然而,那些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自己。 下意识地,王蓝田就紧张了起来,这些人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腾的一下站了起来,王蓝田仔细地检查着自己的桌子和凳子,生怕哪儿有刺。 “你看,他在和自己熟悉的一切告别了,看他那深情的眼神,充满了不舍,王蓝田究竟遇到什么打击了,才会这么想不开?” 荀巨伯的声音不算小,周围的学子们都听得清楚,只可惜坐在最外头,还被边上雨声充斥着耳朵的王蓝田,完全听不见。 检查了一遍,王蓝田确定没有什么,缓缓坐下,却发现学子们看自己的目光更古怪了。 “你们在看什么?”终于忍不住了,王蓝田决定主动出击。 “没什么,你别激动,平心静气,有什么需要的,记得跟我们讲,大家都是同窗,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老好人梁山伯生怕王蓝田被刺激得做出些过激的举动来,急忙好言安稳,还招呼大家别再看了,给王蓝田一点空间。 “咳咳,学子们,上课。”台上,陈子俊很担忧地看了一眼王蓝田,决定拯救一下这个可怜的孩子。 “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轻咳一声,等到学子们都朗诵之后,陈子俊难得耐心讲解: “圣贤之意,在于以一生之时,来刻寻真理,每到了不同的年纪,便有了新的感悟,虽然烦恼与忧虑,往往会伴随着人生,但明白自己之所为,了然人生之目标,便不会迷茫。” 学子们惊讶地看了几眼,却见到陈子俊正瞄着在那里发呆的王蓝田,顿时心领神会,难得的齐心,又随着陈子俊深情朗诵。 王蓝田被这突然整齐划一的声音给惊了一下,回过神来,更加确定这些家伙一定有阴谋! 看来等下了课,必须赶紧溜!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这句话的意思呢,其一是劝诫诸位学子,习圣人之道,便如江海,从‘闻其道’开始,奔流不止,生生不息,滔滔不绝,直至‘悟其意’不可懈怠。” “其二呢,便是说这世事万物,俱在变迁,日月行转,昼夜交替,日复一日,花开木落,四季往返,年复一年,时间流逝之快,往往在我们不经意之间,所以,更要珍惜时光,善待自己,珍爱生命,不可轻忽。” 王蓝田听的很认真,眉头紧锁,汗流浃背,真是没想到啊,大家都是一个书院的学生,虽然平日里不见得关系有多好,可是他们居然想要自己的命! 感恩地看了一眼陈夫子,果然没白收自己平时送的礼,在这关键时刻,给自己提了个醒。 书院是不能呆了,在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之前,必须合理撤退。 “好,今日的课业就到此结束,大家可以去吃饭了,”陈子俊合上手里的书,打算去开导一下王蓝田同学。 从他刚才看自己的眼神里,就能看到那种深深的绝望,和潜藏在其中,已经渐渐暗淡的对生命的渴求。 关键是他死了,书院有了麻烦不说,自己以后的收入岂不是少了很多? 王蓝田公子还是很大方的好不好。 拿定主意,刚抬起头,陈子俊就和其他学子们一样,愣在那里了。 远处,一个身影正在急速狂奔向下山的路。 “他怎么了?”祝英台很不解,要是寻死,还这么迫不及待吗?而且这是要去哪里,王蓝田那种人,也需要选地方才能寻死? “都是你们瞎胡说,害得我还挺担心呢,”王凝之一边撑伞,一边向着外头过来的徐有福招手,“这像是寻死的?这分明是急着下山去耍!估计是这几天下雨,给王公子憋坏了!” 就很尴尬,这就很尴尬,陈夫子轻咳一声,拿起自己的伞,赶紧离去了。 …… 钱塘,鸣翠楼。 “包公刚才要饮,只见对面桌上来了一个道人坐下,要了一角酒,且自出神,拿起壶来不向杯中斟,花喇喇倒了一桌子。见他嗐声叹气,似有心事的一般。包公正在纳闷,又见从外进来一人,武生打扮,叠暴着英雄精神,面带着侠气。道人见了,连忙站起,只称:‘恩公请坐。’那人也不坐下,从怀中掏出一锭大银,递给道人,道:‘将此银暂且拿去,等晚间再见。’那道人接过银子,爬在地下,磕了一个头,出店去了。” 坐在角落里的王蓝田,聚精会神,甚至连擦干衣服的干布子都忘了放下。 从书院夺命狂奔着逃离,好容易来了钱塘,路上还摔了一跤,小半个人都掉进水里,进了城,却看见街上寂寥得很,为数不多的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 王蓝田只感觉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很悲伤,也很无助。 就这样打着伞,一路失魂落魄地走着,同时回想着自己的小半生,自从来到钱塘,就好像进入新世界,而且,这个新世界对自己还很不友好。 然后就被路上的一家茶楼给吸引住了。 没法儿不被吸引,这连绵的雨,大家能不出门的,都不出门了,街边上的酒楼,茶楼,客栈,无不咒骂着这场雨,害得他们少赚了钱。 零零星星的几个客人,可养不活一家门店。 然而这家,上头挂着个鸣翠楼的匾额,却与众不同。 别说里头人头簇拥了,甚至有几个人,居然撑着伞,挤在门口,就那么干站着,一言不发,听着里头老头的声音。 感觉自己非常需要人气,非常需要温暖的王蓝田就这样踏了进去。 于是,等到午时过去,王蓝田已经听完了整个‘金龙寺英雄初救难隐逸村狐狸三报恩’的故事。 这老先生讲的是真好啊!这个宋朝,这个包公,闻所未闻,却活灵活现! “呵呵,各位,今日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大家还请多多打赏,老头子上了年纪,这身子骨是不行啦,一到这阴天下雨的,就腰酸背疼,喉咙也是发干,还请大家赏我个药钱。” 老先生笑呵呵地拱着手,开始了自己一天一次的表演。 “哟,鸣翠楼不都换主子了么,让老板娘给你多发点钱不就行了?你们每天赚那么多,还能亏了你的药钱?” “啧啧,这位老板娘,可是真漂亮啊!” “也是真有本事,这才多久啊,就自己租下楼了!” “呵呵,就是再有本事,也不见得能赚这么多,估计是背后有人……” 众人虽然笑骂着老先生掉进钱眼里了,不过也还是很大方地都掏出几个散钱来,一来有座位就该付钱了,二来也是茶水钱。 小丫端着盘子,一桌一桌地游走,一边收钱,一边送上盘子里的小点心。 自从前两日正式接管了鸣翠楼,小丫就自告奋勇地接下了这个差事,没有什么比赚钱更让小丫头开心了。 鸣翠楼里其实桌子不少,可是每天来听书的人,这两天更多了,下着雨,导致大家的娱乐活动都变少了许多,尤其是白天,于是临时加了许多小板凳,就连茶水都只能自己用手端着,可即便是如此,依然坐不下。 这也没办法,和其他茶楼日复一日地重复着那些耳熟能详的故事相比较,鸣翠楼是真厉害啊! 天天都是新故事,一个月听下来,不重样儿的! 这谁顶得住啊? 虽然对于座位都要收费,有几个人还是酸了几句,但很快就被唾沫星子给淹没了。 “他娘的,人家又不是非跟你要,自己去搬个凳子门口待着不就行了?想有座位,还不想花钱?” “就是,一天花不了几个钱,就这些钱,你换别的地方,怕是连两个荤菜都吃不上!” “有钱上青楼喝花酒,没钱听会儿书?怪不得我朝积弱!” “你快拉倒吧,就这么点事儿,还拉扯上这些了,有本事你自己去战场啊?我们绝对会照顾好你家里婆娘!” “滚!” 小丫笑容满满,穿梭着故事会结束后的喧闹中,时不时送上几颗糖,加上几句吉利话儿,还能得个赏钱。 到了门口侧面的柱子边,这是一张新加的那种小桌子,坐着一位还没中午就到了的公子。 “公子,您这是头回来吧,我们楼里每天都有新故事的,希望您喜欢,这是咱们西街上买来的糖,很甜,您尝尝?” 递上去一颗糖,瞧了一眼,小丫不由得感叹,王凝之这些故事还真是引人入胜啊,面前这位公子,人都被雨淋湿了半个身子,还坚持听了这么久,看来发家致富,指日可待了。 糖已经被拿走了,可是却没有赏钱放进手里,也没有丢进盘子里,小丫嘟嘟嘴,有些不高兴了。 抬起头打量了一眼,好像有点眼熟,可是他脸色苍白,眉头紧锁,一双小眼睛眯成了缝,实在让人想不起来。 “公子,我们这儿,座位是要花钱的。”小丫提醒了一下。 “啊?哦!”王蓝田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就顺手给嘴里塞了块糖,急忙取钱。 王公子,可是一向大方的好不好! 尤其是这故事不错,这几天自己也不打算回书院,那就要让他们给自己准备个雅间才行,否则怎么配得上我王蓝田高贵的身份? 摩挲了一会儿,袖里没钱,口袋也没钱。 王蓝田只觉得头疼,今儿急着撤离那个恐怖的地方,忘了回寝室拿钱! 很烦,就很烦! 还在想着没有钱,等下要怎么住店的王蓝田,渐渐感受到周围有些不友善,抬起头看了看,只见那些家伙,都从四面八方,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自己。 尤其是斜对面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子,正歪着他那颗可笑的脑袋,和旁边人絮絮低语,看那个架势,分明就是在说自己的坏话。 还有,眼前这个小丫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想要说话要钱,又不敢开口,只能用一种即将被欺负的眼神看着自己。 ???? 岂有此理! ‘啪’的一声,王蓝田抬起手,狠狠拍在桌子上,“你们在看什么?我王蓝田,难道会差这么点钱?” “老子今儿出门忘带了,下次补上!” 周围人看自己的目光更古怪了,还有个小老头儿,一看就是常客,一边喝茶,一边慢慢打圆场:“年轻人,别激动,不过一份茶水钱,鸣翠楼店家很好的,经常白送大家些茶水点心,都不是事儿。” 王蓝田怒火中烧,你这不是变着法儿说我是来喝霸王茶的? 腾地一声站了起来,还没说话,眼前那小丫头就‘哎呀’一声,吓跑了。 然后王蓝田就被众人赤裸裸地用目光鄙夷着,花不起钱就算了,还要吓唬人家小丫头? “看清楚!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我哎!王蓝田!” 王蓝田出离愤怒,平日里在书院被欺负就算了,怎么到这儿也要被欺负?爷是那种差钱的人吗? 要不是看他们人多势众,自己又形单影只,说什么也要一展雄风! “他的钱,我付了。” 一个声音很突兀地响起,王蓝田目光移过去,破口大骂:“谁用你了?我自己付不起?你看不起……” 最角落里,靠着窗户的位置,有三个人坐在那里。 一个蒙着面,一身黑衣,不知道是个什么鬼东西。 一个是个脸圆圆的胖姑娘,一边嚼着嘴里的糖,一边说话,完全没有一点淑女形象。 至于最后一个,是个精壮的汉子,一身健硕的肌肉,几乎要撑开衣服,目光冷冷地扫过来。 也是因为他,王蓝田才没有把话骂完。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有朋自远方来 黄昏,雨水渐渐变小很多,鸣翠楼也变得安静许多,外头已经有些黑了,街边的店家都亮起了灯笼,微黄的光线落在青石街上大大小小的水坑里,荡漾着柔和的气息。 鸣翠楼里,说书已经结束大半个时辰了,连打扫的小厮都回了厨房,就剩下一张桌子还有人。 王蓝田一脸忐忑,坐在桌子边的长凳子上,屁股紧紧贴在边缘,随时准备溜走,街上还是有捕快的,只要这些人敢开口勒索,自己就冲出门,大喊大叫。 不过王蓝田这边不开口,对方居然也不说话,除了那个胖妞时不时塞个点心进嘴里。 “王公子?” 一个略带狐疑的声音响起,很好听,这个声音王蓝田还是认识的。 “徐婉?” 回过头,王蓝田就看见她从二楼下来,身边就跟着那个下午跟自己要钱的可恶的臭丫头。 徐婉也很惊讶,万松书院的学子们,她其实都认识,自从在钱塘湖边他们帮了自己之后,徐婉就有意识地打听他们的消息了。 还有几个,也会在之前来自己这儿听书,加上自己也上过几次山,都挺熟悉的。 不过虽然当时王蓝田是帮自己的领袖,但是据说他很瞧不起自己这种平民百姓,所以徐婉也没有去跟他说过话。 怎么今儿突然出现了?外头下着雨,书院的学子们这几天都不下山的呀? 而且,他这一身衣服,怎么皱巴巴的,还有些水刚干了,带着些泥印。 最奇怪的是,他这一副感动得要哭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王蓝田确实快哭了,从早上开始,今天就万事不顺,先是在书院里感受到浓重的恶意,然后下山跑得急,还摔倒在坑里,听了会儿书,还没钱被鄙视,好容易有人帮自己出了钱,又一副山贼的模样,看着就要勒索绑架了。 这种时候,有一个认识的人,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王蓝田第一次在钱塘,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小丫说好像有点熟悉,又不敢认,我就来看看,你这是?”徐婉当然没说实话,小丫的原话是: “有个脏兮兮的贼眉鼠眼的年轻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连个茶水钱都没有,可是看着好像之前见过,还穿着书院的学子服。” 徐婉是为了这一句‘书院的学子服’才下楼来的。 王蓝田正要哭诉,那个一直缩在角落里,身形娇小的戴着面纱的人说话了,声音就像一块冰: “你是王蓝田?” 赵天香也很犹豫,当时自己只记得那个人叫王蓝田,看身形和眼前这个差不多,可是这张脸,好像不太对,自己当时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后来也只是依稀记得,所以一直在观察。 不过那个讨赏钱的小丫头自己记得,当时这两姑娘,一个被绑进客栈,一个留在外头,外头这个,就是她顺手救下来的。 所以前几天,赵天香带着余勇和严秀红来到钱塘,在找到万松书院位置后,便一边等着雨停,一边在这儿听书,直接上山抓人,还是太危险了。 反正这些学子们,平日里也会到钱塘来玩,到时候就好办多了。 而且这里的故事确实不错。 直到今天。 如果眼下这两个姑娘,真的认识这个王蓝田,那就好了。 这一句‘王公子’就让赵天香终于可以确定了。 “我是啊。”王蓝田眼前一亮,从对方的声音里,可以感受到,他们仿佛是听说过自己的,终于有人了解到我的威名了吗? “拿下他。” 王蓝田:“……” ‘砰’的一声,王蓝田‘哎呦’一声,被那个壮汉直接按住头,压在桌子上。 “把他身上的东西搜出来。” 王蓝田脑袋被砸在桌子上,只觉得天旋地转,顺便还被搜了身。 “天香,没东西。” 小丫尖叫了一声,却被那个胖妞一眼瞪得不敢再做声,徐婉退了一步,惊慌地问:“你们是谁?” “别管他是谁了,帮我啊!”王蓝田刚吐出一句话,就被那个胖妞一巴掌打的头昏脑涨。 “王蓝田,翠微镇上,我有告诉过你,敢背叛,我会亲自来找你的。”赵天香手里拿着杯子,声音就像茶水一样平静。 “啥?”王蓝田傻眼了。 “装傻么,余勇,让他清醒下,想起我们来。”赵天香并不着急。 “是。”精壮的汉子名叫余勇,闻言就用手掐着王蓝田的脖子,开始扭他的头了,王凝之顿时惨叫起来。 “等,等下!”徐婉和小丫被那个胖妞盯着,不敢动弹,小丫还懵懵懂懂,可是徐婉却从这只言片语里,猜到了一些。 当时王凝之带自己离开的时候,不是和徐有福有说过,让里头的两股恶势力去两败俱伤。 后来,她还专门问过,徐有福给讲了什么神仙山,赵天香,而她一直都是当做个故事来听的。 感情还是真的啊? 而且,上次在那个客栈里,她躲在黑暗的床底下,听得真切,王凝之在外的时候,好像很喜欢自称为王蓝田。 想到这儿,着实有点尴尬。 “嗯?”赵天香缓缓转过头,面纱上一双眼睛冷厉地扫了过来。 徐婉停顿了一下,微微一笑,“上次在翠微镇,救了我们的人,应该就是你吧,我一直都没机会道声谢。” “不必,我本就不是去救你的,巧合而已。”赵天香淡淡回应一声,低下头去。恰好听到王蓝田在那里嚎着,皱了皱眉,也不见她是如何行动的,一把匕首已经出现在她手中。 咚! 王蓝田脑袋贴在桌面上,脖子被扭得生疼,还没来得再叫唤一声,就看见一把刀子插在自己眼前,甚至连睫毛都被剔下来几根。 王蓝田的眼睛只能看见明晃晃的刀身,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和那个姑娘的声音。 “从现在开始,我问,你答,骗我,你死,明白了吗?” “明白了!” “你那些东西呢?” “啥东西?哎——呦——”王蓝田只觉得自己很憋屈,明明就非常配合了,怎么还要被打? “你的弩箭!” “啥?啊!”又挨了一拳。 “我问你,你的弩箭呢?” “我没有啊!住手!”王蓝田决定反客为主,答不出来,就要挨打,问题是自己根本不知道对方在问什么,照这样下去,还不被活活打死? “你究竟在问什么啊?能不能问点我知道的?”王蓝田努力地往前伸头,总算让目光里出现了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姑娘。 这个世道怎么了,一个个的,都是坏人! “你不知道?”赵天香脸色一冷,手伸出去,握住刀把子,打算先给他划一刀,看他老实不老实。 那天在翠微镇就知道这家伙满嘴瞎话了,可没想到都被自己抓住了,还敢这样? “恩人!”徐婉的声音响起,有些着急:“我这儿,晚上的时候会有捕快进来喝茶的,你要不先上楼?这两天住在我这儿,慢慢问?” 赵天香的动作停了一下,徐婉说的倒是真话,这两天她也是见过的,附近街边的捕快,常来听说书,但是里头人多,太不方便,所以一般都是巡街路上,再过来喝杯茶,付个茶钱。 “把他带上去。” 余勇一把揪住王蓝田的头发,直接把他扛在肩头,往楼上走了。 王蓝田的脑袋被晃来晃去,还没忘了给徐婉一个感激的眼神,要不是她,估计自己现在要被那个疯婆子给砍死了。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 没来得及反应的王蓝田,又被颠了一下,一整天又是淋雨,又是摔跤,还没吃过饭,如今是真的被晃晕了。 “你叫什么名字。”赵天香给严秀红使了个眼色,严秀红便到了门外查看,然后去了原本的客栈拿东西,而赵天香则站了起来,看着徐婉。 徐婉勉强笑了笑,看着她手里的刀子,回答:“我叫徐婉,是这家店的主人,恩人你放心吧。” “好,你就留在这里,这几天也住在店里,有什么需要,让你的小丫头去拿。” 徐婉点点头,答应下来,随口吩咐:“小丫,那你回家去,拿上咱们的熏肉,给邻居们送一些,顺便告诉他们,我们最近刚接手店里,比较忙,所以我这几天都会住在店里,免得他们怀疑。” “嗯,明天吧,你明天早上再去给他们送,这下着雨,还天黑了,没人会这时候去串门儿的。” 听着她的话,赵天香微微点头,眼里倒是闪过一丝欣赏。 “恩人,这边请,还未请教,您是?”徐婉在前头引路,很是恭敬。 “赵天香。” “那我就叫您一声赵姑娘了,”徐婉笑眯眯地开口:“您可不知道,上次您走了之后,没多久,黑风寨的人就来报复了。” “黑风寨?”赵天香听到这个名字,就很不爽,要是有机会,她不介意多杀几个黑风寨的家伙。 “对啊,那天早上,我刚从……” 两人边走边聊,徐婉说起那天的事情,犹有余悸,慢慢地讲述着,而赵天香则皱着眉头,在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帮这两个姑娘一把。 …… 天刚蒙蒙亮,西面的月亮,还有一丝丝白色的轮廓在天边,徐有福就睡眼朦胧地上了山,打着灯笼,把王兰接了下来。 今儿是王凝之可以离开轮椅的日子,腿上最后的木板也要拆了,应王凝之的要求,徐有福晚上就没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和兴奋过度的王凝之打了一晚上牌。 然后,看着时间差不多,就被王凝之赶了出来,让他上山去接王兰。 本来有些担心自己会被当做半夜上山的小贼,被山长家的几个仆人给抓起来,徐有福这段日子可没少跟他们试手,和家里一样,王家的老仆人,看着一个个慈眉善目的,手底下却都有些本事的。 幸运的是,王兰也是前一天就被王凝之各种叮嘱了,这会儿就拿着一个小灯笼,站在家门口等着呢。 两人见面,就是一声长叹。 “兄长那么爱动的一个人,这些日子大概是闷坏了,走吧。”王兰也学着王凝之耸耸肩。 下山的路上,倒是不烦闷,虽无星光,但是看上去也不再有雨,两侧草丛中,虫儿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有福,我看大家最近都有抓些小虫来玩,捉蟋蟀,斗蛐蛐儿之类的,你们为什么不玩呢?” 徐有福憨憨地笑了两声,“公子以前很爱玩,不过两年前斗蛐蛐输了钱,老爷说爱玩就算了,还赢不了,丢脸,就不许玩了。公子也觉得有道理,就把自己的蛐蛐都丢了。” 王兰闻言,笑个不停,“所以,兄长平日里那么厉害,是因为他只在自己厉害的地方玩?” “对啊,”徐有福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公子说了,扬长避短。” 刚走到小院门口,就看见不远处,一个小小的人影正冲着这边跑来,徐有福一把将王兰推进去:“姑娘快进去!” “谁!” “是有福大哥吗?”那个黑影上气不接下气。 王兰还懵着,就看见徐有福突然变了个脸,从忠心护主的防备状态,变成了突遇心上人的傻笑模式。 “哎,是我!小丫妹子,怎么这么早?” 问候得有礼和谐就算了,还走上去迎接,难不成她还能摔倒不成? 王兰翻了个白眼,自己进了屋子。 “外头怎么了?”王凝之已经在等着了,开口问。 “小丫姑娘来了,你的徐有福已经去迎接了,”王兰很无语,现在的姑娘怎么这么,嗯,无法形容。 里头在拆着木板,外头徐有福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起来。 “你家公子呢,要快些告诉他!” 小丫一脸着急,都顾不上擦额头的汗水,她可是很机智的,听懂了徐婉的话,回了家,并没有急着出门,等到半夜了,才悄悄观察着,外头没人盯着,又担心是自己发现不了,所以连灯笼都不敢拿,一路摸黑上山的。 “公子正在……”两人边说边往里头走,还没进门,就看见王兰搀扶着一蹦一跳的王凝之往外头走。 “我怎么感觉两条腿,一长一短?”王凝之很不满地说道,“妹子,你不会是打击报复吧,哥对你可是没的说!” “你信不信,我真的让你两条腿一长一短?你就是一个月没走路,又主要是左腿受伤,所以一时不适应。”王兰撒开手,在王凝之背后推了一把。 “哎哎哎!”王凝之跌跌撞撞往前几步,差点摔倒,不过小跑了几步,也就舒坦了许多。 “小丫,我是真的要批评你了,怎么能这个点上山呢?这样是要被人说闲话的!徐有福那蠢驴,哪儿值得……” 恢复了的王凝之,终于能站起来说话了,顿时就精神抖擞,开始了自己的演讲,最近随着自己身体恢复,徐有福照顾的贴心程度越来越差,必须要给他个教训。 “公子!我来是有事儿的!有人找上门了!”小丫才不管这些,马上打断,把昨天的事情讲了一次。 王凝之默默地听完,突然笑了起来。 “公子,你笑什么?”小丫疑惑不解。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谁知道王凝之笑得越来越开心,“我是想到蓝田老弟现在的样子,实在忍不住。” …… 王蓝田很苦恼,真的很苦恼。 被提溜到楼上之后,关在小房间里,倒是没有再被打,但是那个戴着面纱的姑娘,走进来问了几句以后,就说‘不愿意讲没关系,带回去慢慢问。’ 鬼才知道他们打算把自己带到哪儿去! 虽然不清楚这些人是干嘛的,不过王蓝田可以确定,绝对不是好人! 而在他隔壁房间里,几人也都起来了,严秀红坐在桌边,看着正在擦拭自己长枪枪尖的赵天香,犹豫了几次,才开口:“天香,我总觉得那个掌柜,有些不对劲。” “怎么说?”赵天香只是盯着自己的长枪。 “按你说的,上次你们来,是那个王蓝田救了她,那怎么她都不去偷摸着看看王蓝田,也不跟我们求个情什么的。” “关键是,”严秀红刚要开口,门就被推开了,余勇走了进来,直接开口,“关键是这个王蓝田,怎么看都不像你说的那个人,就这胆子,这脑子,黑风寨的人这么好打发的吗?” “唔,我也觉得是这样。” 严秀红颇为无奈地拍了拍桌子,“天香,你究竟在想什么,别总是说一半儿。” “我没什么想的啊,就踏实住着。” “赵天香!”严秀红严厉了几分,虽然赵天香是大当家的大闺女,但山寨里头,哪儿有那么多规矩,平日里两人也是好友,这时候自然不会客气。 “这个王蓝田大概有问题,要么是那个真的已经发现我们了,故意派了个替死鬼,要么就是真的同名,还恰恰和那个徐婉认识。” “烦死了!”赵天香突然口气一变,握着长枪的手紧了几分。 “别,天香,别发脾气!”严秀红却急忙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安慰着,而余勇,则退了一步,站在门口,一边关门,一边把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这儿可是钱塘,咱们还没找到人呢,你不是要那个弩箭吗?”严秀红一只手按在她肩头,语速很快。 “我知道!”赵天香长长出了口气,声音又平复下来,“所以,我们就踏踏实实住着。” “上次王蓝田会为了徐婉,闯翠微山,那这次就不会抛下她,我手里有徐婉,不怕他不来!” 严秀红和余勇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 下山的路上,小丫很担心,“那几个人看上去都像高手,咱们不用多找点人?” “用不着,除非你想让他们受惊直接动手,到时候你家小姐可怎么跑,”王凝之站在小山坡上,瞧了一眼远方的晨光,深吸了一口山间的清香,露出一个微笑: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出门靠朋友 钱塘,连续几日的绵绵细雨终于散去,夏日的炎热正式到来,无边无际的天空,清澈透亮,纯净的瓦蓝色就像大海一样让人心旷神怡。 东方红彤彤的太阳,在天边露出半个脑袋,天边弥漫的朝霞,让钱塘更是显得生动了几分。 地上的小坑里,雨水还未干涸,时不时有早起的孩子们,故意把些小石头丢进去,蹲在一边看溅起来的水花。 鸣翠楼里,上午基本没几个客人,主要的热闹时间是从午后开始的。 不过今儿还是有点忙的,几个小二都早早过来,从库房里收拾出桌椅来,打算往门口摆上一些。 徐婉计划这个有段时间了,特意租了旁边两个铺子的门前空地,就是为了让客人们能有更多的空间,不过因为从她接手了茶楼,基本上就是雨天多,所以这才开始铺排。 不过徐婉眼下并不在此,而是亲自端着一份儿早餐,敲了敲门,“恩人,您起来了吗?” 推开门的是严秀红,一边点头致意,一边笑呵呵地接过来,“掌柜的太客气了,我们能自己下去吃的。” “几位恩人都是有大本事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也算是我进了份儿心力。” 徐婉笑容和煦,说话又进退有度,让人不自觉地放心,严秀红侧过身子,请她进了房间。 “赵姑娘。” 徐婉瞧见那个坐在窗户边,正张望着外头的赵天香,打了声招呼,“您要是喜欢听书,我可以安排您几位坐在二楼角落里,环境也不错的。还能免去别人打扰。” “不用,这里就好了。” “是,你有什么需要,就直接跟我说,也可以和小二哥说,你看行么?” “行。” 赵天香坐到桌子边,说道:“秀红,你去给王蓝田送点吃的,别饿死了。” “好,”严秀红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徐婉左右看了看,声音低了些,“赵姑娘,你看有什么别的,需要我帮忙吗?我在钱塘也住了小半年了,还是懂些的。” 徐婉的声音更低了:“不过你也知道,我就是个普通人,打打杀杀的事情,我可办不来。” 赵天香看了她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徐婉,你是真心想帮我吗?” “当然!” “那好,你来告诉我,隔壁那个王蓝田,是不是那天救你的人。” 徐婉迟疑了一下,“不是。” “嗯,所以你已经给那位送了消息,是想把我留在这里对吗?” “对。” “我有一点不明白,”赵天香眯了眯眼,“你为什么不让那小丫头昨晚就去找他呢?如果我要盯着那小丫头,就算过一个晚上,她就能逃开我的眼睛?” “当然不能了,需要这个晚上的人,不是她,是我。”徐婉突然笑了起来。 “什么意思?” “嗯,是这样,我需要这段时间,来判断你来找王公子,是什么打算。如果你是有事情要商量,或者要他办事儿,那你们可以见面,自己谈,如果你是要见面就动手杀人,那就不能见面,最起码不是毫无防备的见面。” “你虽然把王蓝田绑了,也打了他,不过你还是没有杀他,正常来说,你们这种身份,杀人灭口应该不过分,毕竟被官府发现的话,你们都有危险。而且昨晚你还在询问他,那就是说,你其实不是为了他背叛你而来报复的。” “说的不错,不过还有一个问题。”赵天香淡淡开口。 “赵姑娘请讲。”徐婉撩撩发梢,丝毫不乱。 “如果我昨晚杀了王蓝田,就肯定会派人盯着你的小丫头,那你打算怎么告诉那位?” “这个问题很简单,”徐婉又一次笑了,“比如我早上,直接从窗户跳出去,摔死在外头,事儿很快就会传到他耳朵里。” “摔死在外头?你为了他能做到这个地步?”赵天香愣了一下。 “没错,我可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不能的?” 或许是没想到徐婉的回答,又或许是在看她脸上的坦然自若,赵天香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徐婉。 徐婉还在犹豫着是不是要换个话题聊聊,就听到楼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听说我书院大哥王蓝田,居然因为没有茶水钱被扣下了,黑心掌柜,还不把人给我交出来?” ‘扑哧’一声,徐婉笑了起来,瞧了一眼赵天香,“赵姑娘,我把他带上来,你稍等一下?” “好。”赵天香倒是不担心,徐婉如果敢跑,她也不介意多杀一个。 出了门,徐婉的脸色却难看了些,王凝之怎么真的来了,他现在腿脚不便,就不能让徐有福来代替一下么? 不过站在楼梯口,看见那个正在靠在柜台边,拿着算盘扒拉着的人,蓦然笑了起来。 看来是可以自己行走了,能看见他,总是会觉得安心许多。 “赵姑娘请你上楼。” “好。”王凝之就要上楼,徐有福却一拉他的衣袖,有点担心,“公子,要不还是我去?” “你去干嘛,你哪儿懂我们的军国大事。你就老老实实呆在楼下,帮着干点活儿,等茶楼赚了钱,咱们可是要分红的。” 对于王凝之在这种时候还想着钱的事儿,徐婉表示很无语,更无语的是徐有福还很认真地答应了。 不过这大概就是王凝之的作风吧,反正注意力总是和别人不同。 虽然有些不靠谱的味道,却能在让人忍俊不禁的同时,莫名轻松。 推开门,王凝之第一眼就看见坐在角落里,一副饱受凌辱样子的王蓝田,正抱着自己的膝盖,时不时悄悄抬起熊猫眼偷瞄,又生怕被发现,急忙低下去。 “蓝田兄!”王凝之深情款款。 “凝之兄!”王蓝田感动至深。 “我来救你了!” “我晓得!” “好了,先让他安静会儿,咱们说话。”王凝之变脸如翻书,看向赵天香。 “嗯,打晕他。”赵天香淡淡开口。 王蓝田看着走向自己的余勇,急忙伸出手去:“凝之……” 然后就被‘当啷’一声直接敲晕了。 于是乎,王蓝田微微张嘴,翻着白眼,像一条死鱼,就这样莫名其妙被提溜出来,又被提溜走。 靠墙站着,王凝之看向坐在桌子边的两人,目光在那戴着面纱女子背后墙壁上,靠着的被黑布盖住的长枪上顿了顿。 “所以,找我干嘛?” “王蓝田?” “在下王凝之。” 似乎感受到对方身上的寒意,王凝之耸了耸肩,解释了一句:“咱们江湖人,出门在外的,不都是说个绰号之类的吗?” “你的绰号是王蓝田?” “不行吗?” 严秀红笑了笑,“天香,咱们先教训一下他行吗?我好想揍他。” “先等我谈完正事。” 王凝之有些不满,自己好歹也是颇多手段,拿下了黑风寨不少敌人的,怎么这些人都不懂得尊重人? “王凝之,我跟你讲过,如果你背叛我,我会亲自来找你的。” “我记得。” “所以……” “所以你怎么来了?” 被王凝之一句话打断,赵天香似乎有些疑惑,而严秀红则开口了:“不都说了吗?如果你……” “我还没聋,”王凝之抬起手,“我是说,我怎么背叛你了?” “今儿你要去南郡,我想搭个顺风车,你就捎上了我,半路在寻阳把我放下,本来就目的不同,只是顺了段路,怎么就能叫背叛?” 严秀红由不得被带着走,“那?” “如果咱们目的一致,都要杀黑风寨的人,那我半路走了,是对不住你,我本来就是去救人的,人救了,还不走干嘛?” “我都已经到了寻阳,难道还要陪你去南郡,再自己折返回来?天底下还有这种道理?” 严秀红愣了愣,一拍桌子,就要发火,她又不傻!这小子如此油嘴滑舌,敲下来他两颗牙,看他还敢不敢诡辩! “王凝之。” 赵天香再次开口,声音却不再平稳,漠然之中,透着一股怒火:“你想死吗?” “你说,我听着。”王凝之迅速端正态度,不管是谁,看见赵天香右手抓着的桌角已经有些变型,都会十分配合的。 “我要你的弩箭,越多越好。” “没问题。” 王凝之这么痛快的回答,反而让众人都有些疑惑,就连徐婉都不解地看着他,而赵天香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你有多少?” “目前有六架,身上有两架,有福身上带着一架,剩下的在山上。” “你能做出多少?” “做不出来。” “等一下!”见到赵天香的身子从椅背上挺直了,王凝之急忙解释:“你也知道的,做东西要原料,也要匠人,我一个人,今天开始准备,就算一年也做不出来多少。” “你们应该能看出来,我这个和普通的不一样,更小巧,力量也更大,但是射程不足,”王凝之从袖里取出来一个弩箭,放在桌上。 严秀红好奇地拿起来,摆弄着,自从上次回了庐陵,赵天香几人就是时有谈起,说是比那些士兵用的都厉害。 “这样弄,你看着。”王凝之很自然地走上前去,仿佛大家本来就很熟稔一样,指导着严秀红,装上箭,对着墙壁就来了一发。 ‘铛!’的一声,箭头紧紧插入墙壁,严秀红走过去,一把抓住,一拉居然没有拉出来,这才有些惊讶。 就算是在神仙山,她也是力气很大的,甚至比很多男人都要力量大,所以才会用重刀,这一支小小的弩箭,居然钉得这么死? “看见了吧,这是很难得的,我也是研究好多年,还请教了不少人,这才弄出来,哪儿那么容易啊。” “你给我做。”赵天香的话向来很短。 王凝之白眼快翻上天了,感情自己说了这么多,一点儿用都没? 很怀疑这个赵天香,是不是个聋子,还是说她只会选择性地听一些话。 还有这句不容置疑的‘你给我做’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赵天香马上就告诉王凝之,自己并不是在求人,“要么你在这里做,做好一批给我送一批,要么你跟我回庐陵,在山上做。” “你是真要我去做?为什么不拿走制作方法,回去让匠人们做呢,又快又好?”王凝之懒得再试探,直接走上前,坐在赵天香的对面。 “你愿意给我们方法?”这次开口的是严秀红,胖胖的脸蛋上充满了怀疑。 在严秀红看来,这可是门大学问,是足够拿去军中的手艺了,匠人们不论是谁,能有一门自己的手艺,那可都是视如珍宝,就算是要授徒,都是传一手,留一手的。 “愿意啊,为什么不……” “他是王凝之!”门突然被打开,余勇一脸紧张地进来,十分戒备地看着王凝之。 皱了皱眉,“我不是都告诉你们了?” 不搭理他,余勇几步走过去,把刚才从王蓝田那里听到的消息都说了出来。 “你是琅琊王氏,王羲之的公子?” “是啊。” “余勇,去外头看看,如果有人埋伏就警示。”严秀红在得到王凝之肯定之后,脸色变得难看了许多,急忙吩咐,同时站了起来,从旁边柜子上拿起刀,手已经按在刀柄上:“说,你安排的人在哪里?” “在楼下,正在和小二哥一起搬凳子。”王凝之有些烦了,自然没什么好态度,“这么点胆子,还出来做事,我都臊得慌!” “秀红,坐下,”赵天香开口了,“他要是安排了人,又何必亲自出现?” “对嘛,不管官兵们抓了你们几个,还是杀了你们几个,我要是死了,那就是大事!” “上次的误会呢,我已经解释清楚了,现在我们来谈谈,这次的生意。” 徐婉一脸惊讶地看着坐在那里侃侃而谈的王凝之,虽然说高门大户,家里肯定都有生意行当,以前在南郡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公子哥亲自谈生意的,可是今天的情况似乎和以往都不一样。 怎么说着说着,就从绑架杀人,变成生意了? 看来自己还有很多需要学习,鸣翠楼只是个小小的起点啊。 “谈生意?”严秀红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并不是唯一一个反应不过来的人。 “对啊,你总不能白拿吧?”王凝之瞪大了眼睛,双肩微微后缩,一副见鬼了的表情,“我记得上次那个黑风寨的,就是因为黑吃黑,才被你们追来报仇,怎么你们也要黑吃黑?” “王凝之,你拿了我五百两金子,还不够吗?”赵天香的声音响起,抬起头来,冷冷地看过来。 这是王凝之第一次看见她的眼睛,一时之间,居然有点恍惚,眼睛不算很大,睫毛也不算很长,可是那双几乎纯黑的瞳孔,却是王凝之平生第一次见到。 就像一潭沉寂的黑色死水,不见一点生机。 不敢继续看,王凝之突然明白这姑娘为什么总是低着头了。 不过话还是敢说的:“因为你的五百两金子,所以你见到了弩箭的威力,也知道我在钱塘,还能和我坐在这里聊生意,你已经很赚了啊。” “只有这些,可不值五百两金子。”赵天香倒是对于别人不和自己对视已经习惯了,继续说着:“那笔钱,可不是随便抢的,如果你给的,我不满意,我不介意把金子的下落散播出去。” “我知道,所以我可以把制作方法给你,但是需要你帮个小忙。” “说。” “黑风寨的人,你也知道,跟我有些小小的矛盾,虽然我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可是他们好像不这么想,所以我想让你帮我摆平。” “王凝之,你可真是什么口都敢张,这里是钱塘,黑风寨的主意你都想打?”严秀红带着一丝嘲讽地说道。 王凝之叹了口气,有些烦恼地回答:“你想啊,我要在钱塘呆好几年呢,如果总是过段时间就要和黑风寨打交道,其实对我来说,是很困扰的。” “我想,虎王就算再自大,也不至于觉得自己能和琅琊王氏叫板吧?” “那倒是的,可我也不能为了这么点事儿写信回去找老爹吧?到时候事儿摆平了,我怕是也要被家里训斥,最主要的是,”王凝之十分认真,“我觉得处理这点事情,我自己就足够了。” “那你倒是去啊,”严秀红已经打定主意,绝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插手,神仙山不见得会怕黑风寨,可这里不是自己的地盘,神仙山的人根本不可能大量过来,否则,要面对的,恐怕就不是一个黑风寨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我这不是来找你们了吗?” “哼,说来说去,一个弩箭的制作办法,就想要五百两金子,再加上我们帮你对付黑风寨,你的如意算盘,未免打得过于好了。” “那要不再添点?我这里倒是还有不少好东西,都是行走江湖的必备品,童叟无欺的……” “王凝之,你就是说上天去,我们也不会上山去招惹虎王,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严秀红很直白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找什么虎王啊,人家都小半年不在山上了,虎王一直都在南海郡,听说是和一个叫水龙王的人待在一起呢。” 空气突然停滞了一下,赵天香和严秀红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还知道什么?” “就这些啊。这也是上次偷听来的,别的没注意,又跟我没关系。咱还是说正事儿吧,我山上还放着鞋面钉……”王凝之耸耸肩。 “好了。” 赵天香有些不耐烦,开口打断了王凝之的话,“这个忙,可以帮。”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枪! “公子,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呢?”坐在柜台里,徐婉面露疑惑,“他们明明就不愿意去招惹黑风寨的人,怎么突然就答应了?” “估计是虎王和水龙王的事情,这才是她们在意的,看来这江湖的水,果然很深啊。”靠在柜台一侧的王凝之,眼神闪烁,若有所思。 “都是因为我,才害的你要把制作方法交给他们……”徐婉低下头去,倒是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很抱歉。 王凝之摆摆手,“与你无关,如果神仙山的人靠谱,倒也值得一交,就算是王家,也是用得着他们的。” “可是,赵姑娘到现在都没说要你做什么,我怕她会带你上黑风寨!”徐婉神色不佳,两次在翠微镇上的经历,实在让她对那个地方难有好感。 谁知道王凝之笑了起来: “把我拖下水,倒也是个好办法。就看她能做到什么程度了。说说这段时间,接手了茶楼,生意怎么样?” “三侠五义很受欢迎,至于要配乐,我打算雇佣些人,自己实在忙不来,只能……” 而在大厅的另一头,余勇已经坐在这儿挺久了,一直盯着那头窃窃私语的两人,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防备。 虽然在外面没发现什么问题,可是这儿毕竟是钱塘,王凝之亮出身份去,他们几个插翅难飞。 不过余勇的监视计划,很快就没用了。 等到一个时辰后,整个大厅都坐满了人,就连门外头临时的小凳子上,都有人开始争吵,他就知道自己是盯不住王凝之的。 一边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试图跟上王凝之,一边听着耳边的对骂声。 “喂,牛家的,就没你这么办事的,你知道吗?” “我咋啦!”一个看着就很泼辣的大婶儿,怒目相视。 “你占座儿就算了,还能占一排的?” “我又不是没交钱!我们巷子里大家轮着来占座,你怎么着吧?” “你!”来迟了没有座位,只能在屋檐下躲着日头的几人,愤怒不已,却没办法,牛家婆娘,那可是和人当街对骂过的,凶名赫赫。 “想有地儿坐,自己就早点来!大男人的,还要跟我争?就这,还个个喜欢我家姑娘?” “呸,谁会喜欢你家姑娘?” “难道你还喜欢老娘?你个泼皮,咋那么不要脸?” 众人掩面避退。 “余勇大哥,你别转悠了,王公子早走了,你再转悠,就要被人骂了。”小丫就像一条小泥鳅,在人群中穿梭,看见余勇还在发愣,无奈地提醒。 余勇还未从那位牛家恶霸的话里反应过来,这时惊醒,看见众人都等着自己,那位恶霸更是:“你挤在这儿干嘛?想抢座?” 余勇落荒而逃。 “这样下去,恐怕很快就都是提前交了钱,然后来占座的人了。”二楼,赵天香饶有兴致地低头看着。 “天香,你就这么把王蓝田交给他,他要是不回来了怎么办?”严秀红对生意完全不感兴趣,尤其这生意还不是自己的。 “他会回来的。”赵天香似乎对下边即将开讲的老先生比较感兴趣,突然冒出一句:“我们山上,也该有个说书人!” …… 上山的路,王凝之揽着王蓝田的肩膀,好言安慰,十分和善,“蓝田,你这是怎么了,最近这样想不开?” “我没有啊,什么时候想不开了?” “还骗人,最近你在课间,总是一个人在雨里发呆,大家都很担心呢,我还听说,陈夫子都打算找你谈谈心了。” “我们昨天刚打算问问你有什么难处,谁知道你一下课就不见踪影了,”王凝之叹息一声,“要是你走得慢点,也就没有这么一出了。” 王蓝田欲哭无泪,这才算是明白了昨天感受到那股异样的目光究竟所谓何来。 “我真没想不开,也没什么难处,就是,嗯,好几天下雨,不能下山去听书,很烦恼。”王蓝田为自己的灵光一闪而感到骄傲。 “这样啊,那简单,最近抓你的那几个就住在店里,你就负责和他们联络?”王凝之倒是没想到这个回答,顺口吩咐。 谁知道一句话差点让王蓝田给跪了,急忙把他扶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王兄,千万别让我去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王蓝田苦苦哀求,同时在心里深深悔恨。 自己怎么就这么贱呢,明知道王凝之跟那些人有关系,还跟着他一起上山。 “不是,你别怕,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很讲道理的。”王凝之抚额,这一整天时间,王蓝田被吓得不轻,自己居然还要负责起他的精神状态来。 “算了,你不喜欢他们,我也不勉强你,君子不强人所难嘛,不过蓝田兄,你也知道,那几位都比较低调,严秀红,就是那个胖妞,跟我说了,如果你敢四处胡说的话……” “王兄,你放心,我这段时间就呆在书院,绝不离开半步,也不会和别人说的,”王蓝田急忙保证,不过停顿了一下,问道:“那要是你们说出去呢?” “也怪你。” 阳光明媚,带着花香的风轻轻吹来,温暖着世间外物,却不能温暖王蓝田的心。 把如同惊弓之鸟的王蓝田送回寝室,再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徐有福开口了,“公子,咱们其实没必要和那些江湖人打交道,咱王家从来就……” “我知道,咱们家一向对这些江湖事不感兴趣,尤其是我爹,可是这几年,王家已经大不如前了,为什么呢?” “自两位从祖父去世,王家势力便开始渐渐下滑,其一当然是我们这些后辈不思进取,没有当年他们的风采,其二便是王家之势,从一家独大,辅佐皇室,到如今朝廷里南北世族之争,王家所起的作用渐渐变少。” “从祖父开始,王家就在有意退让,这天下,万里河山,该当家做主的,是皇族,也只可以是皇族,当年王家助元帝,辅明帝,权势之盛,举世瞩目,那是因为什么,因为堂祖父与几位先帝的生死之交,深情厚谊,才不至于有所猜忌。” “可是人总会老去,感情总会变。” “不论是哪一位陛下,最担心的是什么?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兵灾才是最可怕的。” “王家的权力必须削弱,这是让陛下放心的办法,也是让王家永保昌盛的办法,只有如此,陛下才会继续信任王家,所以,如今王家几乎不碰军队。” “那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对王家下手,只要圣意默许,王家还有什么抗争的力量呢?” “适当地放松拳头,可以免去很多不必要的猜忌,可拳头,总是要有的,还要足够硬。” “而且,我也有点好奇,黑风寨在翠微山这么多年,背后究竟是哪一家?” 讲完这些话,王凝之看着早已经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的徐有福,笑了笑,“所以,有福,有的事情你不该问。我知道你是担心父亲知道了不高兴,可是父亲把太多心思放在山水书画上了。” “是,公子。”徐有福一身冷汗,这才惊觉,王凝之是真的长大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和自己上山打鸟,下河抓鱼的人了。 …… 鸣翠楼中,老先生坐在大厅中央,声音抑扬顿挫,和背后的琴音相得益彰: “店小二一阵好忙,闹的公孙策竟喝了一壶空酒,菜总没来,又不敢催。 忽听黑矮人说道:“我不怕别的,明日到了开封府,恐他记念前仇,不肯收录,那却如何是好?”又听黑脸大汉道:“四弟放心,我看包公决不是那样之人。” 公孙策听至此言,不由站起身来,出了东间,对着四人举手,道:“四位原是上开封的,小弟不才,愿作引进之人。” 四人听了,连忙立起身来,仍是那大汉说道:“足下何人?请过来坐,方好讲话。” 公孙策又谦逊再三,方才坐下,各通姓名。 原来这四人正是土龙岗的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四条好汉。” 二楼上,严秀红靠在墙边,一脸无奈地看着前头聚精会神的两人,自从王凝之中午过来,她就在等着说正事儿了。 可谁知道,不仅是王凝之表示要先听故事,就连赵天香都是如此,甚至她更关注一些。 而本来有些担心的徐婉,借着送茶水的机会,过来想看看情况,也是一脸惊异地离开了。 直到下头曲终人散,王凝之才满足地叹息一声,“老先生说的是真好,引人入胜。” “我听说,这些故事都是你和徐婉弄出来的?”赵天香也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王凝之。 让她有些讶异,王凝之这次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王凝之突然笑了起来,“没错,这些故事是我们弄得,不过大部分工作都是徐婉做的。” “把之前的故事都给我,我要带回神仙山去。”赵天香要得理直气壮。 “没问题。”王凝之答应得十分痛快。 “今晚,我去一趟翠微镇,解决你的事情,你也要去。” 没等王凝之拒绝,赵天香又加了一句,“把你的那些小东西都带上,说不定用得上。” 张了张嘴,看见赵天香的眼神,又瞧了一眼站在侧面严秀红一脸的期待,王凝之做出了决定:“没问题。” “我去准备一下。” “嗯。” 站了起来,王凝之伸个懒腰,走出房间的时候,没忘了和傻眼的严秀红低语一声:“想吓唬我,把这事儿混过去?想得美。” 说完就关门走了,留下严秀红尴尬地站在那里,面对着赵天香的目光,只能不停地用鞋子蹭着地板。 摩擦了一会儿,才不甘心地从自己的小荷包里取出几个钱,交给赵天香。 都怪这个‘王蓝田’怎么和那个王蓝田,区别这么大? 不过王凝之也不好过,正在努力地试图讲道理。 “所以啊,这趟肯定要走,你放心吧,要是没把握,赵天香可不敢带我去,她无非就是想让我看看她的实力,不敢再动什么歪脑筋,说不定一害怕,还能还她钱,甚至以后有事儿需要这些人了,还能找她。” “一个山寨,做的还是见不得光的生意,能和世族有点儿关系,就算是好事一桩了。” 至于没说出口的,则是反过来也一样,南迁过来的世族,这些年之所以和南方世族互相攻讦,不相上下,说白了就是势力不足。 也许在朝堂上,拥立陛下,维护皇权,能让北方世族拥有话语权,可是在民间,差得太多。 就好比这些山野之间流窜的江湖人,马匪,山寨,船帮,几乎背后都是南方世族。 总有些事情该做,却不能沾手,他们就是个不错的选择。只可惜,能为王家效劳的,却很少,神仙山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王凝之的话,并不能让徐婉放下拦在他门前的手。 “不行!说什么都不行!那是黑风寨!” 徐婉的声音都有些变形,带着哭音,情绪异常不稳,若是平日,肯定不会这样和王凝之说话,然而,这时候,徐婉却红着眼眶,顾不上那些了。 对她来说,这辈子最可怕的经历,不是当初在南郡差点就死了的事情,而是在翠微镇上,那个夜里的事情。 直到现在,午夜梦回之间,还时不时能看见那漆黑客栈里的一点光,渐渐变大,将她和王凝之全都吞噬。 “要是你家里人在,绝对不会让你去的!” 徐婉嚷嚷了这么一句,却发现和自己想象的不同,王凝之没有迟疑,反而笑了起来。 “徐婉,如果是我家里人在,绝对会让我去的,琅琊王氏,遇到问题,从来不会退缩!”王凝之负手而立,淡淡开口,语气坚决。 不过,最后让徐婉放下心来的,还是亲眼看到王凝之给自己装备了无数稀奇古怪的东西,还跟徐有福制定了一份儿非常完备的救援方案。 “勇气归勇气,谋略归谋略,傻子才会只择其一。” 徐有福冲着已经懵了的徐婉微微一笑,点点头,表示没毛病,自己家公子就是这么个人。 黄昏时分,钱塘城郊,夏日的白日很长,此时的阳光,明亮而带着温度,路边的小花,似乎染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两个人,两匹马,缓缓而来。 “所以,你的想法是,让我去挑衅一下,然后带着你逃,把他们引到钱塘来,徐有福趁机逼着官府出兵剿匪?” 在听完王凝之的宏伟计划之后,赵天香只觉得自己精神有点儿恍惚,瞧了一眼夕阳,阳光未免太刺眼了些。 “没错,”王凝之手握缰绳,翻身上马,“黑风寨在翠微山多年,哪里是我们两能折腾得动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给黑风寨找个敌人,这样他们就没空搭理我了。” “除非,你真的能解决了这件事儿,那当然也不错。”王凝之耸了耸肩。 赵天香发现,生气的时候,忍着不打人,也是一种折磨,要不是神仙山实在不能再招惹麻烦了,说什么也要把王凝之的嘴给缝上。 “走。” …… 夜色已起。 翠微镇,原本的那家客栈,经过一场大火,已经不见踪影,只留下一块焦黑的土地。 周围的几个柱子上,火把烧的正旺,时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王凝之很坦然地跟在赵天香身后,打量着对面那些黑风寨的人。 十几个人围着这片空地,在中央,一把宽大的椅子上,坐着一位中年男人,只不过坐姿有些不雅。 右脚踩在地上,左脚踩着椅子,手里还提着一壶酒,黑风寨二当家,沈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赵天香,和她背后的枪。 至于王凝之,已经被他忽略了。 “放下武器!才能进去!”守在外头的两人,拦住了赵天香,恶狠狠地说道。 这段日子,黑风寨可是受挫不小,如今这个小娘皮,都敢直接送信上山,要见二当家了。 回答他们的是赵天香的拳头! 毫无多余的动作,踏前一步,一拳砸上胸口,膝盖顶上小腹,喊话的人顿时整个人弓成了一个虾型,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你敢!” “动手!” “他娘的!干!” 赵天香只是退后一步,抬起手,放在了枪身上。 砰! 赵天香背后绳索断裂,乌黑色的长枪,已经出现在她身前,枪尖上倒映着火光。 “退下,赵姑娘,请过来。”沈望冷眼旁观,淡淡开口。 “见过沈二当家。”赵天香很自然地把枪塞到王凝之手里,抱了抱拳,走上前去。 王凝之捧着枪,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小厮,不过他乐在其中,低着头,仔细地研究起来。 “呵呵,好说,不知行痴大师近来可好?”沈望笑得倒是很自然,就好像这不过是普通的家常话。 “爹爹很好,多谢挂心。” “好,前几年我还有幸和行痴大师见过一次,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却让人感触颇深啊,当今这天下,高坐朝廷的大人物们,只图享受,对北方百姓的死活不屑一顾,市井江湖之中,却有行痴大师这样的人物,一心为民,实属不易。不知大师前些日子远赴海外,可有收获?” “爹爹赴春安之外,愿求仁人义士,共为救北,甚至劫贪银,以为资助,可惜的是,却被张显盯上了。” 赵天香冷笑。 “嗯,这事儿确实是张显不对,行痴大师的东西都拿,坏了规矩,我本打算亲自把金子送回去,给大师赔罪,可惜你动手要比我快一些。” 沈望说到这里,眼神冷了一些,“江湖上,本就你死我活,所以规矩就很重要,可以让大家都少流点血,谁坏了规矩,谁就该死,张显死的应该,也能让大家都知道,我黑风寨是讲规矩的地方,可是赵姑娘,他不该死在你手里!” “我明白,二当家的,不妨划下道儿来。” “好,”沈望轻轻一笑,“不愧是大师的女儿,事情也好办,张显死了,豹堂无主,最近为了这件事,我也是很烦恼。” “魏守昌,石逸强,尹大全,”沈望轻轻拍手,便有三人走了上来。 “这三人,都是豹堂的人,也是张显的人,如今我打算在他们之中选一个出来,接任豹堂,就劳烦赵姑娘帮忙了。” “赵姑娘,您打算从谁开始?”最左侧的魏守昌,声如洪钟,体型健硕,手里拎着一把长刀,开口便问,似乎迫不及待。 “不必麻烦,一起来吧。不过有言在先,刀枪无眼,生死在天。” “好!就这么办,让我看看行痴大师的女儿,有几分大师风采!”沈望微微一笑,说道:“开始吧!” 三人对视一眼,魏守昌爆喝一声,几乎是同时冲了上来! 拿回枪,赵天香使了个眼色,王凝之便很自觉地退后几步,站在边缘的黑暗中。 执枪,弓身,身体侧倾,枪身与手臂成一条线,如同她手臂的延长,右腿微微向后,蓄势待发! 夜风骤来,似乎与赵天香挥起的枪风交杂错,光线明暗之间,一条黑色的线,如擎龙般穿梭! 周围的火把上,火星随着风飘散,星星点点,赵天香似乎不是在用枪,而是随枪游行,凛冽的枪势,仿佛要将空气都摩擦起来。 “喝啊!”魏守昌‘腾’的一下跃起,双手握紧刀柄,一劈而下! 看不清楚赵天香的手是如何动作的,只知道她的脚步并没有停歇,而枪却在空中斜了过来,枪尖点在了刀身上。 刀势偏移,魏守昌人在空中,强行用力,以刀横向破枪,刚将枪推开,却发现赵天香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一拳打在下颚,魏守昌嘴里一口血喷出,人已向后仰着落下。 与此同时,石逸强和尹大全,手里的刀也从两侧斩来,赵天香避无可避! 只见她右手突然一松,枪落下之时,五指弯曲,居然以手背向下,砸向尹大全的刀身!以拳应刀,居然有了金戈之鸣! 尹大全的刀虽被砸歪了方向,依然侧过她的腹部,一道血光飙起! 可是在这个时候,赵天香的左侧,一声惨呼响起! 她左手不知何时,已经反手握住了长枪,狠狠戳出,在石逸强的刀锋到来之前,刺入他的胸膛! 根本没有回头看,赵天香暴喝一声,骤然抬头,一双漆黑如墨的瞳孔中,杀意纵横! 尹大全下意识就要收刀护身,却已经来不及,赵天香左手狠狠推枪,借着反过来的力量,如炮弹一样,撞入尹大全的怀里! 而他的刀,还在半路! 下一刻,尹大全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而出,长刀打着旋儿飞上天空。 魏守昌刚爬起来,就看见这一幕,双目通红,就要再冲上来,却听见远处一个喊声响起: “精彩!”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品状榜(一) “啪啪啪!”王凝之自黑暗中走出,一边鼓掌,一边走到石逸强身边,一把抓住枪,很自然地从他胸口抽了出来。 石逸强随着他的动作,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再无声息,半个人都被血染红。 “干什么!看不懂情况吗?”王凝之不满地看了一眼状若疯虎的魏守昌,“你还瞪着眼?不知道自己赢了?” 魏守昌愣住了,自己赢了? “赵姑娘已经帮二当家选好了下一任的豹堂堂主,事儿办好了!你是真蠢还是假蠢?还不过来谢谢赵姑娘?” 王凝之言辞凿凿,本来因为赵天香动手杀人,已经各自抽出武器,渐渐靠拢的众人,也都止住了脚步。 “真是个莽夫!打得兴起,就什么都不顾了?这样二当家怎么放心把豹堂交给你?” 赵天香默默地站在那里,接了王凝之递过来的枪,看着他唾沫四溅,指指点点,这一瞬间,两人似乎身份对换了。 “还记得你的对手是谁吗?记得你是来做什么的吗?” “你的对手是那两个死人!你是来参加选拔,成为豹堂堂主的!” “可是,她,她……”魏守昌努力地让自己思维跟上来。 但是王凝之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她什么她,叫赵姑娘!是赵姑娘帮你剔除了他们,让你坐上这个位置的!赵姑娘为了你,不惜受伤杀人,怎么你连句道谢的话都没,你这脑子,真能执掌豹堂?” “要不是二当家有言在先,生死不论,选拔堂主,我都怀疑你们是故意下套,想趁机杀了我们!” 王凝之手指乱戳,就差直接开骂了。 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看向沈望,“二当家,虽然你金口玉言,一诺千金,是个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可我还是想劝一句,这个魏守昌,实在不堪大任,连谁是对手,谁是自己人都分不清!” “你胡说八道!”听到这里,魏守昌第一个忍不住了,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别的,自己拼死拼活,拿到了堂主之位,这才是最重要的! “二当家!这可是你答应我们的!从我们里头选堂主!他两都死了,那就是我!” 王凝之满意地点点头,总算不傻。 沈望面沉似水,几乎是咬着牙缝儿蹦出一句:“好,是你!” “哈哈哈哈!”魏守昌纵声大笑,没忘了给赵天香拱了拱手:“谢赵姑娘!” 沈望感觉自己快被气死了,本来打算让他们三人杀了赵天香,就算神仙山的人来,那也是赵天香自己应下的比试,要是被杀了,那就群起而攻之。 大不了就是一句‘群情激奋,难以控制’毕竟都是些刀口舔血的人,冲动起来要杀人,谁都能理解,反正又不是自己开口的。 哪儿知道,看着大家就要动手了,这个莫名其妙的仆从,突然插出来一杠子,生生用话把自己的嘴堵上了。 这还不是最气的,最气的就是魏守昌,蠢驴啊蠢驴,赵天香是怎么选出来这个蠢驴的,如果是石逸强或者尹大全,一定明白自己的意思! 你想要豹堂是吧?你等着! “好,你也打了一场,先下去休息吧。”无奈地摆摆手,沈望现在是一眼都不想看见魏守昌了。 “赵姑娘,上次的事情,咱们也就到此为止了,你今天过来,是为了什么?” 人影交错,赵天香和王凝之,十分默契地交错而过,站位又一次回到了开始时候的样子。 “钱塘,徐婉,是我的人,黑风寨再敢滋扰,我就带人亲自上山!” “徐婉么,”沈望眯了眯眼,“就是那个害死崔老三的女子?” 不等他发作,赵天香再次朗声开口: “我听说,黑风寨,鹤堂的人,很喜欢年轻貌美的姑娘,烦请在场各位,回了山寨,转告鹤堂的人,我赵天香也是个年轻姑娘,有胆子的,不妨来看看我是不是貌美!” “我会让你看到的,在我亲手挖出你的眼睛之前!” 王凝之暗叹一声,带着面纱的赵天香是不是貌美这不清楚,清楚的是,绝对霸气侧露! “曾听爹爹提起,虎王石崇虎,仗义为人,义薄云天,如果有人想败坏他的名头,我等江湖后辈,绝不放过!” 看见沈望已经不能再黑的脸,王凝之就觉得该走人了。 要是这位真被憋死了,估计这事儿就大发了,于是轻咳一声。 “今日之事,俱已了结,多谢二当家,维护虎王声誉!改日有机会,我等会携带礼物,上山拜访虎王。” 两人转身就要离开,沈望的声音响起: “等一下。” “小伙子,你是谁?” “在下王蓝田,神仙山人,到钱塘读书,顺便和徐婉做生意的!” …… 夜色浓重,云雾之下,不见丝毫星光。 林中,王凝之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转来转去。 “你别绕了,我眼睛晕。”赵天香捂着自己的小腹,靠在树边,皱着眉,鲜血仍然不时从她指缝中流出。 面纱已经摘下来了,不过是一个年轻的小丫头,倒是五官精致,除了眼睛有点渗人。 在挨了一拳头,明确了她没有什么古怪的规矩,比如看见脸就要娶了她之类的,王凝之也就把注意力放在当下的情况上了。 “你已经把马赶到另一头了,他们暂时要追,也不会来这边的。” “可这样,就算他们追着马走,迟早也能发现,你怎么不早说刀上有毒?”王凝之站定,看了看她有些无神的眼睛,不忍责备。 如果早知道的话,就不在那里纠缠那么久了,直接走人,说不定还好些。 “我说过了,今天来解决你的事。” 赵天香的声音很轻,却十分坚决,似乎在她而言,这是不可质疑的。 “算了,你压着伤口,我背你走,有福他们就在城郊侧面,可是你现在的状态,我也不敢发信号,万一被沈望的人先追来,可就真没辙了。” 背后的人好轻,这就是王凝之的第一感受,不过她那杆长枪,拿在手里,却相当重。 “没关系,今天只要我不死,过两天在钱塘露个面,沈望就不敢再报复你们了。” “你说的简单,”王凝之叹了口气,“沈望既然没当场留下咱们,那就是要脸的,暗杀不成,就算要报复也是找你,不会让人觉得他拿我们这些小人物出气。” “现在的问题是,要是你死了,我回去了,黑风寨是不会找我了,神仙山还能让我好过?就你那两个兄弟,一个没脑子,一个长相,指望他们讲道理?” 背上那个身影抖了抖,似乎忍不住在笑。 又走了一段儿,身后一直悄无声息,王凝之开口: “喂,这可不是睡觉的时候,别忘了,我今儿把你背回来,可是大恩情,以后要记得偿还,别想这么混过去!” “你再没反应,我就把你丢在这里,然后回去报信儿,说你已经死了,再随便煽动几句,让你那个笨妞,回去找你老爹,然后让你爹去找黑风寨报仇!” “到时候我直接找官府,趁着你们争斗,一举拿下,立下大功!” 王凝之抓着她的腿,努力抖了一下。 “还没反应?真死了?那我还回去干嘛,直接把你给沈望,不也解决了事情?” 背后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微如游丝,“你敢。” “少废话,快带我回去,我需要静养。” 王凝之很尴尬,不是说失血的时候该保持清醒吗?感情自己自作多情了?人家需要的是不说话? 化身为驴子的王凝之,任劳任怨地走了一夜,终于在快到城郊的地方,见到了早已等候在此的众人。 “带她回去,我这就回山,请王兰来治疗,在这之前,按照她给的去抓药就行!” 王凝之一边吩咐,一边扯下自己的衣袖,上头写着赵天香路上说的几种药。 那种毒赵天香似有猜测,不过只给了自己个名字,还是要早些带王兰来才行。 …… 随着夏日越来越炎热,整个世界都仿佛忙活了起来。 就连钱塘湖边游荡着的公子哥儿们,都变多了不少,甚至有些人,从早拿着把扇子,绕着湖水走到晚。 而各家姑娘们,也时不时在此赏景。 万紫千红。 至于在这花花世界里,走马观花似的游离,能不能真有人看对眼儿,王凝之是顾不上观察的,最近他很忙,非常忙。 每隔几日,就要带着王兰去钱塘湖边的小楼里,也就是徐婉家中,给赵天香换药。 而好消息是,在赵天香很‘偶然’地出现在鸣翠楼一次之后,守在外头的无名人士,也终于消失了。 余勇已经回了神仙山,而严秀红则留下来,负责等赵天香养好伤,再上路。 “王兰昨天不是说,你们书院最近要评品状排行榜吗?你每天下午过来,用不着读书?” 坐在小院里,树荫下,听着蝉鸣,赵天香是很享受的,打打杀杀的日子仿佛离得自己很远。 除了要被王凝之骚扰。 赵天香很不明白,为什么他一个世家公子哥儿,会对武功这种东西,这么感兴趣。 王凝之也很难和她讲述,自己曾经是多么痴迷那些武侠,只不过再世为人,如今终于有机会接触到了。 谁不想做个潇洒帅气的侠客呢? 磨蹭了这许久,总算有些收获,虽然赵天香并不愿意教他武功,却时不时会回答他一些问题。 尤其是一些江湖趣事儿,更是让人心向往之。 “读书当然是要的,不过品状排行,一看家世,二看人品,家世没得选,人品即文品罢了。” “人品即文品?” “当然不是这么判的,不过这里是书院,就可以这么说了。毕竟这是书院的品状排行,又不是选拔官员的定品,不过是为了给未来朝廷一份参考罢了。难不成你还觉得山长和夫子们会走遍各州郡,去调查学子们的德行才能吗?” “傻子才会在一个书院的品状排行上计较,无需担忧。” 王凝之很无所谓地摆摆手,自己的兄长,王玄之如今已无早逝之忧,那作为王家的二公子,自己的未来大概是要以隐士为目标,成为王家外部形象的。 既然如此,九品中正,关我什么事? “好,随便你。”赵天香往后头一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么几天,她已经充分领教到王凝之的难缠了。 “赵姑娘,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教我功夫?严秀红可是说了,我很有天分的。”把手里的桃核放在一边,王凝之又一次开始了他的习武之旅,虽然目前还只是起点。 赵天香嫌弃地扫了一眼,“你有什么天分,筋骨一般,力道一般,还是算了吧,不过你一个世家子弟,闲着没事学什么武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院子里的小土坡上,王凝之负手而立,飘飘欲仙。阳光从斜上方洒下,正落在他的肩头,伴随着这两句诗,气势在一瞬间到达了顶峰。 任谁看了都会感叹。 赵天香除外,她倒是直起身子,看了几眼,然后,就开始一本正经地分析了: “想要十步杀一人,你这辈子都难了,千里不留行,除非换着马骑,事了拂衣去,别想了,人血哪是那么容易擦的?” “还是你觉得,混江湖就是这么简单?” 王凝之傻眼了。 “不过,这首诗不错,挺有意思的。” 瞧了一眼王凝之垂头丧气地从小土坡下来,赵天香笑了笑,“既然你这么喜欢,我就认真地给你个答案。” “嗯?”王凝之精神抖擞。 “你是真学不会的。” “为什么啊?难道我真的没那个天分?”王凝之不服。 “唔,武功不是你想的那样,比如你最感兴趣的功力,其实没那么夸张,无非就是常年练武,能做到在一瞬间将全身力气凝聚于一处,而因为习武之人,力量大而暴烈,所以就有了断石破树之威。” “就算是有天分的人,都是要从小习武,且常年不断,才会有成就,你早就过了年纪。” “何况,”赵天香斜着眼,不屑的眼神非常明显,“哪怕你天分再高,年纪再小,也学不成的。” “这又是为什么?”王凝之很愤怒,这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你心思太杂,毫无耐心,根本不能持之以恒,习武在于一个勤,你跟这个字没有关系。” “你又知道了?” 等不到回答,王凝之看过去,却见到赵天香正盯着自己脚边那一小摊果核。 杏儿,李子,好几种桃子,还有当季刚下来的甜瓜。 默默往前走了两步,挡住了她的视线。 赵天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吃个果子都这么花里胡哨的,你就算了吧。” 王凝之拂面而退。 太悲伤了。 …… 书院里,最近也是热火朝天。 原因无他,这次的品状排行,是陈夫子负责主持的。 和过往简单的文章测试不同,陈夫子今年仿佛是打了鸡血,早早就开始准备了。 而且,时不时就在课上透漏一点儿风声出来,今年的文章会很难,于是陈夫子收到了不少学子们的礼物。 然后,陈夫子就‘不小心’提到,今年的文章难度加大了。 哼着小曲儿,坐在月下,独酌小酒,几碟子小菜,也让陈子俊悠然自得。 这是自己等待已久的机会了,每年这个时候,都能小赚一笔,今年行情分外不错,在课堂上最近也是备受尊敬,那些学子们都很识相,就连王蓝田都不敢打瞌睡了。 不过对于陈子俊来说,还有一件事是今年的重中之重。 王凝之。 一定要想个法子,让他出糗! 这可是我陈子俊的地盘,给我低下你高贵的头颅! 不过他毕竟是琅琊王氏子弟,家世这一块儿,已经拿他没办法了。 至于德行,虽然不怎么样,可是有山长在,那就给个中评吧,也算自己给了他面子。 至于才能,哼哼,写几句酸诗,来几句对子,可不够,尤其是你都已经展露出来了,有心算无心,这次,我陈子俊,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尊师重道! 小院里,王凝之躺在摇椅上,一脸不爽。 学不到武就算了,怎么回了书院,也没人搭理自己? 马文才之类的就算了,荀巨伯也没空搭理自己,甚至连王蓝田,都在一本正经地背书。 本想在山上走走好了,结果半路上在那个桃花林边上,看见梁山伯和祝英台背对背坐着背书。 王凝之实在不能理解,一片刚种下去没多久,基本上还属于光秃秃,只有那么几条新芽,加上几片小小的花,这有什么意境? 恶心的酸臭味。 本来还想着,是不是能去找王兰下会儿棋,可是想到最近王兰对自己着实没有什么好脸色,就还是算了吧。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王兰那颗大夫的心肠在作祟,对于王凝之要不就毒别人,要不就被毒的事情,王兰最近是很不高兴的。 于是一有机会,她就会展开一通说教,比如什么‘一个清贵公子哥儿,天天不干正事,一门心思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之类,让王凝之不胜其烦。 把谢玄的信揉成一团,一个帅气的抛投,挂在树枝上。 这小子,天生的自来熟,在信里絮絮叨叨了很多,什么上次他老爹回家,说王凝之那首‘醉里挑灯看剑’在军中大受好评,本打算最近再来要一首,可是被谢安拦住了。 还有最近他已经在会稽,和王献之大战了诸家高门子弟,广受好评,打算建立一个组织,让王凝之来想一个名字,要那种威武霸气的。 再就是谢道韫最近好像心情不错,偶尔还会搭理一下上门来玩的王献之,不过是以批评教育为主,尤其很喜欢王孟姜,正在教她读书,看那个架势,似乎要把王孟姜塑造成一个高贵有礼的姑娘。 根据谢玄偷听来的消息,据说谢道韫很认真地劝诫王孟姜,千万不能学二哥,具体原因尚且不明,因为他和王献之被当场抓包,然后就被拉上演武场,说是教导,实际上是殴打了一顿。 王献之尤其惨烈,据说谢道韫打算在教导王孟姜的同时,好好指点一下他的功夫,还在用木剑抽他屁股的时候,说什么学好了武艺,再想着英雄救美也不迟云云。 怀着对弟妹深深的担心,王凝之沉沉睡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品状榜(二) 山间弥漫着的晨雾,恍若轻纱,在远山之后,瑰丽的朝霞之中,晨光闪耀着,令人迷醉。 花草的清香,也随着山风荡漾开来,沁人心脾。 炎炎夏日,也只有清晨的朝露,和夜间的凉风,才能让人舒适一些。 学堂里,三五成群,学子们摇头晃脑地背诵着书文,以梁祝为首,这两人最近的勤奋,简直令人害怕。 起得比鸡早,睡的比狗迟,这就是梁山伯同学的刻苦,而在被王凝之如此评价之后,居然一点不气,反而认为这是一种褒奖,于是王凝之再也没来骚扰过。 至于祝英台,倒是没那么大兴致,不过为了向梁兄表示自己也是个勤学好问的人,这才起早贪黑,有一次早上起来,发起床气,在院子里摔东西,生生把隔壁王凝之吵起来,这才心理平衡了些。 当然,来迟些的,就比如王蓝田,刺客嘴里叼着包子,在路上愁眉苦脸,想着要如何应对考试。 手里虽然也有本书,可是翻看了没几眼,就感觉很痛苦,要不是陈夫子已经给自己开了小灶,暗示过重点,说什么也坚持不下去。 陈子俊最近起的也是很早,对于山长的问候,回答是想要多呼吸一下清早这最好的山气,不过实际上呢,从他的散步路线,就能看得出来。 没有什么比观赏这些平日里懒散的学子们,如今刻苦却又不得所知的神态,更让陈夫子心情愉快了。 “夫子早。” “王蓝田,这么早就来了,嗯,不错。” 对于他们刻意讨好的问候,陈子俊表示很满意。 看到不远处王迁之和夫人下山,陈子俊立刻迎了上去,“山长,为何清早下山?” 王迁之笑呵呵地回答,“去见一位老友,子俊啊,你进来做得很不错,学子们刻苦勤学,实乃我万松书院之福。” 微微侧头,笑容渐露,陈子俊在花香之中,还是保持着自己的风度,和对学子们的高要求:“山长谬赞了,学子们勤学,一来是如今我书院渐入佳境,二来便是为了迎接品状排行。这才排行结束之后,我便打算修书一封,送往钱塘府,递交中正大人手中,算是为学子们尽一份心力。” “您也知道,我陈子俊添为夫子多年,又曾在朝中任职,多少能说上些话。有我们书院的品状榜,多少能为学子们未来的品评做些参考。” 摸了摸自己的小胡须,陈子俊等着夸奖。 “哈哈,子俊果然一心为书院学子,师德高洁,所以我也不能坐享其成,必须要为学子们做点事才好,你便好好准备这次品状排行,至于钱塘府的信,便不用操心了。” “啊?”陈子俊愣住了,钱塘府的小中正,这些年可没少收自己的好处,两人配合默契,一人与学子们拿钱,一人负责与各地中正官联络,很不错啊。 “山长,我与那钱塘官员时常联络,交情不错,我们倒也不必过于拘泥文人骨气,身为夫子,为学子们谋福,乃是……” 陈子俊有点慌,要是学子们知道,自己的品状排行,对于他们未来的仕途没用,那以后谁还给自己送礼啊? 别闹!赚点钱不容易的! “我明白,”王迁之笑呵呵地说着,丝毫不管陈子俊幽怨的小眼神,“正好王卓然,王大人最近空闲,我便邀请他来书院小住几日,有他来看看,何必还需要钱塘的中正呢?” “王卓然,扬州大中正,王卓然大人?”陈子俊顾不上惊讶了,只想确认这个信息。 “正是,”王迁之笑眯眯地说道:“这老小子,去年跟我在钱塘拼酒,拼不过,今年还不认输,这次一定要让他心悦诚服。” “胡说什么呢,”王夫人嗔怪一声,“子俊,我们还要早些下山,免得让人家等候。” 陈子俊急忙退后一步,拱了拱手,“还请两位这便去罢,需要我让学子们下山相迎吗?” “嗯,叫他们午后来吧,我们应该要在钱塘用午饭,不必着急。”王夫人答应一声,便和王迁之相伴而去,还能隐约听到她的声音: “你就别不自在了,王大人与你相熟不假,可学子们能在他面前露个脸,也是好事儿,他不会觉得你刻意。” “唉,本想着趁老友相聚,也让他看看我万松书院的风度,这么一来,哪儿还有风度?” “呸,你自己无心仕途,难道还不允弟子们吗?你不如此做,其他书院也不如此做吗?跟王大人说一声便是了。” …… 钟声响了好几下,学子们都一脸迷茫地看着在外头绕圈圈的陈子俊,不知道他是在想什么。 陈子俊当然听见钟声了,可这是什么时候,谁还管上课啊? 王卓然,扬州大中正,便是在建康,那也是大人物! 如果他能对自己青眼相加,说不定就有机会再入朝为官了! 当年陈子俊就是因为自己只是个下品,给别人腾了位置,再也没机会往上爬了,如今人以过中年,却有这么个机会来了!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在心里默念了两次,陈子俊给自己不断地加油打气,总算是能坦然面对这一切了,回过头来,却看见学子们一个个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读书人,讲究的便是一个气度,瞧瞧你们一个个,臊眉耷眼,无精打采,简直丢尽了我万松书院的脸!” 学子们都傻傻地看着他,就连刚到的王凝之,手里抓着半张葱油饼,都是一脸懵,这怎么回事儿? 越看越气,陈子俊完全不觉得这群各行各相,七丑八歪的学子能给自己争脸,能让王卓然认为自己这个夫子教育得当。 快步走上台,‘啪’的一声把手里的书卷砸在桌面上,陈子俊声音异常尖利:“我告诉你们,今日午后,我扬州大中正,王卓然大人,就要到我万松书院小住,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一片哗然,人在扬州,还能不知道扬州大中正意味着什么? 学子们在短暂的傻眼之后,马上焦躁起来。 “英台!我怎么办!”梁山伯一脸焦急。 祝英台倒是有些古怪地看着他,“你怕什么,你学问又不差的。” “谁说学问了!好不容易见到个大官,我怎么能把治水方略送给他看呢?百姓们年年受灾,可我还要三年才能治水,如果能让他早点在朝上提出,那就太好了!” 祝英台哑口无言,还真是个一心要为民谋福,划江治水的好人啊! 王蓝田在最初的不知所措之后,马上看向了陈子俊,果然自己送的礼,都是有用的!这陈夫子,居然有本事请动扬州大中正,这是要给自己谋福了啊! 想着,又有点儿不爽,你只告诉我一个人不就好了? 王蓝田在这儿发呆,幻想着美好未来,身边的秦金生,许世康,姚一木几人已经在商量了,“你说我们是不是该找文才兄,借几样饰品来?他有好多块玉佩的!” “这个不急,先想想要送王大人什么礼物才好,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还要给山长,陈夫子都送才行,这次王大人来了,一定会过问品状排行的事情,若是榜上名次难看,未来哪个中正,还敢给我们一句好的品评?定品定得低了,这辈子都别想出头!” 甚至一向冷漠的马文才,都有些紧张,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决定要换上一件新的,不知道王卓然喜不喜欢武艺,自己去迎接的时候,要不要负剑而行? 要不在他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箭术? 王卓然要来钱塘,父亲居然都不知道? 那就是说这位王大人,是不希望有地方官员打扰吗?若是如此,自己还要不要把消息告诉父亲? 还是要让马统快快下山,去说一声,然后和父亲商量一下才行! 至于大嗓门的荀巨伯,也是相当之紧张,只不过他表达的方式有点特殊:“哈哈哈哈!这次我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让王大人亲自提拔我!同窗们,谁愿与我一起表演个胸口碎大石?” …… 在感受到周围异样的目光之后,荀巨伯立马警惕:“你们就别想了!那可是很难的,要不是我身体如此强健,根本承受不住的!” 说到这里,又有点儿沾沾自喜,不愧是我!其他人论文,论武,都是百花齐放,各有各的长短,只有我,独树一帜! “现在,所有人,回寝室,都换上前些日刚发的学子服,如果有皱褶,或者脏了的,马上清洗,若是午时还未干,便去借一件穿上!还有,不许佩戴饰物!” 陈子俊究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书院风气,哪儿是什么金银财物? “把这几日的课文,都给我牢牢记住!” “告诉你们的小厮,中午之前,把你们的房间,都给我打扫干净!” 一道道命令下去,学子们都屏气凝神,一点儿不敢错过,小小课堂之内,居然有了一股军阵之中的肃杀之气! “我现在要去仆役那里,让他们安排住所和饭食,如果有事的,赶在午饭之前,来找我!” 快步离开,刚下台阶,陈子俊突然扭过头来,目光如炬: “荀巨伯,你如果敢来什么胸口碎大石,我就亲自用锤子,不碎大石,碎你的胸口!” …… 坐在小院里,王凝之百无聊赖,仰着头,数垂在自己面前那片叶子上的纹路。 徐有福正在房间里头认真打扫着,虽然平日里也过来,不过今儿明显要积极许多,“公子,你那些书稿,要不先拿到我那里去?” “什么书稿?” “就是三侠五义的故事。” “用不着,放那儿就行,你还真以为那王大人闲着没事,会来我这里小坐一会儿?” “那可说不准,”徐有福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扬州的官员,谁不想跟咱家有些交情,何况大家都姓王,就算不是亲戚,也能攀上的。” 王凝之翻了个白眼,“行,你看着弄吧。” 快到午时,书院里钟声响起,王凝之穿着崭新的,一尘不染的,挺直的浅蓝色学子服,从小院出发,和众人汇合。 虽说是午饭后再准备迎接,但是很明显,整个书院,都在陈子俊的紧张情绪下,被带的乱七八糟,具体体现就是王凝之去了食堂,别说和大家吃饭聊天了,除了自己就是几个仆役,还都在打扫。 在王凝之问了一声‘饭菜呢?’还被人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凝视,最后给了两个馒头。本来打算发火,在得知其他人压根儿就没来吃饭,王凝之就灰溜溜地撤退了。 午后的风仿佛是从山间的泉水那边来,因为它似乎总能带着一点叮叮咚咚的的清脆声,然而,在这炎热的夏日,根本就没有什么,能为人带来清亮。 即便是风,也会在穿梭过树林的手,被那些叶子折断它的翅膀,等到了山门口,便不剩下多少了。 万松书院的学子们,难得如此齐整。 分成两列的学子们,就像两条蓝色的丝带,从山门前的彩色花团,一直延续到山门之后的柳树下。 陈子俊来回踱着步子,时不时与其他几位夫子聊天,只是眼神总在山下。 终于,在王凝之已经无法忍受,打算回去睡觉的时候,陈子俊的声音就像刺耳的锯木头声一样响起:“打起精神来!他们到了!” “好你个王迁之,不是说只是学子们来迎我一下吗,这可是很有阵仗啊。” “哈哈,这可不是我安排的,不过只要你还在这个位置上,恐怕去哪里都少不了这些吧?” 走来一行人中,最前方的便是王迁之,和王卓然了,王卓然年纪似乎要比王迁之稍大一些,不过步履康健,虽是爬了一段山路,却丝毫不见疲态。 国字脸,浓眉大眼,却不显粗糙,反而很是文质彬彬,即便是谈笑间,也举重若轻。尤其是他那一顺儿小胡子,轻轻随风摇摆,却没有一点纷乱,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 加上这随着身体前进,而轻轻晃动的青色长袍,在阳光下居然有些波光,看得王凝之是相当敬佩。 这位大爷,恐怕每天要每隔一个时辰,就清理一次袍子才行吧? 未免干净得过分了。 庄严肃穆,很少能看见这些公子哥们都如此正经,几乎和青石大门一样刻板,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标准化的笑容。 “卓然,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陈子俊,陈夫子。”王迁之笑呵呵地开口,开始了逐一介绍。 “陈夫子。”王卓然笑着点头。 陈子俊拱着手,脸上带着的笑容别说学子们了,就连王迁之都是第一次见,这未免也太真挚了。 不过还没等他开始自己准备好的开场白,就看见王卓然已经随着王迁之走向了下一位。 “这是马天元,马夫子。” 陈子俊眼神微动,脚步轻移,就这样跟在了王卓然身后,摇身一变,成了上山之人。 瞧着夫子们都随着王迁之上山,说是今晚要不醉不归,学子们互相看看,终于是松了口气。 这炎热的夏天,早就让人受不住了。 无奈地看了一眼四仰八翻的学子们,王凝之打算下山去听会儿书好了。 …… 就在王凝之哼着小曲儿,到了钱塘的时候,山上也终于安静了下来,山长的书房里,王卓然一边擦着手,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的字画。 “这幅字,是王右军的吧?” “没错,去年写的,我就抢了,”坐在椅子上的王迁之,扫了一眼,笑眯眯地回答,又看了一眼王卓然,皱了皱眉,“你这爱干净的毛病,可是越来越重了。” “好字啊,可惜我没有,这家伙这几年越来越懒散,又小气得很,都不肯送人,”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有什么办法,一路上碰了不少东西,衣服也脏了。” “对了,我的房间,打扫过了吧,水都是山泉吧?” “放心,一切都按照你的习惯,”王迁之往后一靠,正色起来:“说说吧,莫名其妙就要来我这里,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要避祸了,桓温又请命北征,态度强硬,朝廷里焦头烂额,朱,张,顾,陆四家,与朝臣们也是非常抵制,陛下心意不明,我可不想去建康受人白眼。” “呵呵,陛下的心意,一向明了得很呢。”王迁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来。 王卓然下意识打量了一眼外头,这才瞪了他一眼,“那又与我何干,我虽是北方而来,也不见得多受北方世族待见,何必要去参合呢?” “好,那就放松些,在我这儿挑挑刺,给夫子们和学子们都找些麻烦,换换心情。”王迁之笑得开心。 王卓然愣了一下,也笑了起来,“你可真是,怪不得大家都爱来找你。” “不过说起来,你这儿的夫子们,有点意思,尤其是那个叫陈子俊的,我去过无数的书院了,夫子们总是要清高些的,可是这位陈夫子,就差开口跟我要官了。” 王卓然虽然只是和陈子俊接触了不久,却早已看得出来,身居高位多年,做的又是品评之事,看人绝对自成一套。 “子俊啊,倒也可以理解,他本就功利心重,以前又是在朝廷中……”王迁之面露思索之色,缓缓道来。 …… “所以,你是打算走了?” 徐婉的小院子里,王凝之吃得饱饱,看向赵天香。 “嗯,伤已经养好,我要回庐陵去了,王凝之,你前些日子说的话,还算吗?”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了?” 王凝之很不服,可是看见众人的目光之后,只能耸耸肩,“你指的是什么话?” “王家有意与神仙山合作的事情,你能做主?” “能。” “好。” 得到了自己的答案,赵天香站起身就打算回屋,后头王凝之喊了一声:“那你什么时候教我武功?” “拿诗词来换,要那种厉害的。” 长久的沉默,王凝之无视这令人尴尬的气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若无其事:“她学坏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品状榜(三)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陈子俊行走在学子中,一派正气,脸上带着严肃而认真的神情,一双小眼睛,也和往里日不同,炯炯有神,就连每一步的大小,都严丝合缝,方正无比。 清风徐来,他轻盈的衣袖,缓缓摇摆,上面绣着的淡色白鹤,似乎要翩翩而飞。 多年来的夫子修养,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学子们也是一样,各个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朗诵的声音绵长有力,和陈夫子的声音,相得益彰。 课桌上,除了纸笔和课本,不见任何东西,别说什么棋盘,纸牌了,就连点话本故事都不见踪影。 坐在前头的马文才,一边朗诵,一边想着马统连夜带回的信,那是父亲的亲笔信,言说既然王卓然没有告知,自行前来,那么他就不合适出现,只能靠马文才自己了。 不过他会派人上山,时刻听候指令,如果有需要,及时安排,同时马太守也在打听王卓然的习惯喜好了。 而坐在课堂边缘的王蓝田,却异常难受,第一次认真上课,不打瞌睡,不吃零食,不在底下偷偷玩牌,才知道上课时间如此漫长。 忍不住挪动了一下屁股,又给自己挠挠痒,还生怕被人发现,折磨啊。 不由得看了一眼那边从容不迫的梁山伯,感叹一声,这家伙还真是个读书人! 又瞥了一眼和自己最远的王凝之,感叹一声,这家伙还真是个演戏的! 王凝之也很无奈,早上,王兰特意从山上下来,为他传达王迁之的意思,哪怕是装,也要装个样子出来! 话很简短,要求很严厉! 本来想着装上一会儿,在自己学习的时候,就开始写故事,反正写写画画,谁又知道谁呢,可谁想到,陈子俊为了表现一把,硬是带着学子们朗读到现在。 他就不累吗? 问出这个话的,不只是王凝之。 课堂旁边的树荫下,两把椅子,王卓然也是这样问的,原因无他,自己是来旁听的,如果夫子还没讲授完,就离开,显得很无礼,可他的原计划,不是这样枯坐一个上午啊? 瞧了一眼神采奕奕的陈子俊,王迁之忍俊不禁,“平日可没这么长,看来还是王大人面子大啊。” “你怎么找了这么个夫子,大清早就在我房门外等着,我一开门,吓了一跳,还说什么最近要开品状排行,请我来指点一番。” “呵呵,他不过是想找个机会,在你面前露露脸罢了。当年朝廷里朱家人要上位,他只能给人家腾位置,朱明为了补偿,便给了他封信,来找我。” “曾经我是在朱家读过书的,承蒙恩情,便让他做了夫子,不过陈子俊平日里倒也还行,只是见到你,怕是以为自己还能重入朝堂了。” “如此做派,还想进朝廷里跟人掰手腕,怕是你欠朱家情,朱家有人欠了他,这才给他个体面下场。” 王卓然冷笑两声,随后又摇了摇头,“不过,有个这种人在山上,你也能轻松许多吧,如此品性,做个伺候人的活儿,想必十分妥帖。” “平若慎言!”王迁之严肃几分,“陈子俊在万松书院多年,不说无功,但也无过,不可过于轻慢。” “倒是我失言了。”王卓然点点头,只是眼神中,却不见一丝歉意。 “不过这次品状排行,我倒是对此人有些兴趣了,从他早上跟我说的看,他是打算以北伐为题?” “不过年轻学子,书院品评,一般都是以情入景,或言说圣贤,虽说针砭时事也是私下常事,他居然要在第一年的学子品评用,挺大胆啊?” 王迁之微微点头,“我倒是也不明白,不过没有阻止。早些明白与国同运,也是好事,如今隐逸之风过盛,未必是好事。” “看来这陈子俊,还真是有颗报效朝廷的心,只可惜能力不足。” 王卓然看着还在那边认真踱步的陈子俊,微微摇头。 而陈子俊也终于走回了台上,开始宣讲品状排行之文试内容,心里暗爽: 王凝之,纨绔子弟,整日里下山游玩,从不见你对朝廷之事有何看法,而且看样子也知道是个扶不墙的,否则王家怎么会把二公子丢出来? 这次,我就让你丢个大人!还要在王卓然大人面前! 天助我也! “如今我朝,北伐一事,已上议程,朝中悬而未决,征西军拳拳之意,欲光复北方,然我晋朝如今居弱,粮草,军械,甚至人心都未必能足够支撑,北方混乱不堪,魏,燕,段齐,仇池,更有秦对我晋朝虎视眈眈,南乡,上庸俱有陈兵,此时,是否为出兵时机?” “诸位学子,不辞辛苦,至万松书院读书,所为者,无不是匡扶社稷,报效朝廷,既如此,便当直抒胸臆,互相学习,便以此为我书院本次文议之题,以作为品评各位之策。” “明日,统一将你们的文章递交上来,我会上承山长,与众位夫子共同品评,好,今日课业,便到此结束。” 一甩衣袖,风度翩翩,陈子俊一脸高傲,迈着小碎步,就连腰背都不弯下一寸,仿佛是飘着离开了。 等到离开了些课堂,陈子俊急忙绕到树后,偷瞄着那边的柳树。 树下只剩下两张椅子。 怎么都不表示一下,这是满意呢,还是满意呢? 陈子俊带着烦恼离开了。 课堂里头已经炸了锅。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商量着该怎么办,本来梁山伯是很受欢迎的,毕竟学识摆在那里,可是眼下他正在烦恼,怎么把自己的治水方略呈上去,至于出兵这种事情——“我不清楚啊,这可如何妄议?万一影响到朝廷大局可如何是好?我不能为了自己的成绩,就做出不理智的判断来,必须要调查研究,然后……” 懂事的人都离他很远了,只有祝英台还在努力劝说:“梁兄,没你想得那么严重,不过是书院里自己品评罢了……” 王蓝田脑袋垂在课桌上,‘咚咚咚’地敲打着,可惜没几下,就觉得额头很疼,迅速放弃了,愁眉苦脸,这种事情,不是拿钱能办到的啊。 本来就是在比拼,书院里这些学子们,肯定不会真心帮自己的,要是请他们来做文章,说不定还要故意在里头给自己使绊子,尤其是,使了绊子自己也看不出来啊! 懒得管这些闲事,王凝之收拾了东西,瞧了一眼天边的乌云,看来今天不用受热,能好好睡个午觉了。 阴雨绵绵的天气,还有什么比睡一觉更舒服呢? 很快,王凝之就明白自己错了,错的很离谱。 天上已经黑云压城了,时不时响起几声闷闷的雷,然而雨水却迟迟不下,就仿佛把整个世界的闷热都压在了云层下。 比平日里更热,而且更吵。 吵的不是院子里的蝉鸣,而是隔壁。 王凝之忍耐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爬上墙头:“我说,你们就不能换个地方讨论?” “凝之兄!快来,与我们共商一番,究竟该如何把治水方略,融入北伐之事?”梁山伯一边用扇子给自己降温,一边兴致勃勃。 荀巨伯和祝英台坐在小桌子的侧面,祝英台倒是还好,荀巨伯已经是一副狗看星星的样子了。 本来觉得自己不太懂,那过来听一下书院里两位佼佼者的言论,说不定能摸到个一瓜半枣的,然而从自己过来,就莫名其妙地加入了梁山伯的计划之中。 “这么简单的事情,你用得着吵我睡觉吗?”王凝之咬着牙,相当不爽。 “这么简单?凝之兄,有何良策?”梁山伯一下就站了起来,激动万分,就连剩下那两也是一脸期待,不为别的,赶紧把这件事情按下去,大家都轻松。 “你就写个文章题目,论北伐。然后把你的治水方略塞进去。” “这,”梁山伯并不像王蓝田那么好糊弄,皱了皱眉,“这样我会被夫子们认为不认真对待吧?” “那有什么关系,你反正达到目的了,按照陈夫子的习惯,一定会把你的文章拿在课堂上朗诵,到时候你的文章一定会传入王大人耳朵里。” “这,这……” “山伯!不要听他胡说!他就是在故意整你!” 见到梁山伯居然真的在考虑得失,祝英台急了,恶狠狠地剜了王凝之一眼,开口相劝,“如果你在王大人眼里失了礼,那未来如何做官?到时候如何能治水?难道你真要把希望放在那些不相干的人身上?” 梁山伯长叹一声,“我也知道如此过于激进,却不忍让百姓受苦。” 王凝之点了点头,被他的伟大打动了,“既然如此,梁山伯,你就把治水方略偷偷潜入王大人房里好了,逼着他按照你的法子来做,肯定更有效,我这儿有刀,好几种,你喜欢哪种?轻便的还是……” “你能闭嘴嘛!”祝英台炸了毛,“就不能帮我们出个主意?” “好,”王凝之眼珠子转了转,“你去蹲在王大人屋外,时刻跟踪,然后找个机会,比如他在茅房的时候,凑过去,搭讪,几句话的功夫,之后找个借口,说你急着要走,又很不小心地从袖里把治水方略落在外头,等他看见了,自然会捡起来,要还你,这就看见了。” “这就能看见?他不打开呢?”祝英台仰着头发问。 “好奇心,好奇心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你只需要好好包装一下,让那封方略,看上去相当特殊,比如给它用上好的丝绢包起来,或者……” 等到梁山伯终于明白了这个计划,还想追问细节的时候,王凝之的脑袋已经从墙头下去了,“你现在马上滚蛋,再吵我睡觉,我就让王兰去告状,说你其实是个恶贼来的,对王大人图谋不轨,打算行刺,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梁山伯的嘴,闭得简直不能更紧了。 墙后头,小路边,王卓然仔细地看着王兰。 “王大人,我绝对不会传这种话的。”王兰一脸无辜。 王迁之轻咳两声,“出这个馊主意的,就是跟你提过的,逸少家的二公子,王凝之。” “呵呵,王凝之,过春的时候,我去山阴与王逸少,谢安石,孙绰他们喝酒,在会稽山见过他的孩子们,玄之可是个素雅文洁之士,涣之,肃之倒是活泼些,不过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献之,当时还很奇怪,为什么一家兄弟皆平和克己,却独有献之灵动不同,看来是与凝之相若了。” 王卓然笑着摇摇头,对此不以为意,“早些下山吧,雨就要落了,迟了可听不上你吹嘘了一整天的故事。” 不过在要走的时候,却突然来了一句:“这个梁山伯,要是真有胆子来给我送治水方略,倒是不妨一观。” 王兰跟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忍不住捂嘴偷笑。 雨滴总算是落了下来,王凝之一觉睡得是天昏地暗,再醒来,已经是夜里,桌上放着两张饼,茶壶还架在小火炉上,看来徐有福来过了。 点上油灯,瞧了一眼外头淅淅沥沥的雨,站起来活动一下,坐在桌前,摊开纸,大笔一挥。 …… 雨还没停。 学子们坐在课堂里,一脸无奈地望着那个站在台上像打了鸡血一样的陈夫子。 陈子俊这次是铁了心,要在王卓然面前表现一番了,平日里,但凡是天气不好,这位都会推说自己腰腿不便,姗姗来迟,摆足了架子。 然而今儿,他是第一个到的,小小眼睛里,居然有着猎鹰一样的光。 “昨夜,我已与各位夫子决定,今日下午便会为各位的文章品评,明日张贴品状榜,现在,将你们的文章全部呈上来。” 看到了吗,王大人,我,陈子俊,态度认真,风雨无阻! 王大人此刻就在课堂后头坐着,脸色如常,心里十分不爽,昨晚回来,就和王迁之被一众夫子们堵上门了,各种夸赞架着自己来听课。 至于旁边的王迁之,似乎能感受到王卓然的痛苦,表示理解,自己当时刚听那些故事的时候,也是日日都要下山的。 众人一一上台,有气度自若的马文才,也有一脸自信的祝英台,再加上个哆哆嗦嗦的王蓝田,万松书院的课堂上,几乎只剩下雨声了。 然后——学子们就被赶出去了,让他们提前用餐了。 陈夫子灵机一动,既然要表现自己的勤劳,那就做到极致,不妨上午就开始品评! 于是,万松书院出现了很神奇的一幕,夫子们饿着肚子讲学,学子们坐在食堂,看着食物却毫无胃口。 “怎么办,怎么办!”王蓝田就像一只陀螺,在食堂里转个不停,直到被马文才把头按在桌子上,这才消停。 而其他人虽然不这么夸张,却也是形态各异。 梁山伯嘴里咬着青菜,味同嚼蜡,虽然一夜没睡,但他精神很好,已经想出来好几个和王大人偶遇的法子了。 “凝之兄,你为何如此安逸?难道胸有成竹?” 王凝之不爽地挑挑眉,瞪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祝英台,这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因为我威武霸气,根本不把你们放在眼里!” 住的日子久了,大家倒是也知道王凝之的性子,都不当真,反而被逗笑了,气氛也随之一轻。 不过此刻,课堂中,气氛却是相当凝重的。 因为有王卓然在那里看着,所以夫子们都是收起了平日里的懒散,各个聚精会神。 “嗯,祝英台的文章,鞭辟入里,意义深刻,涵盖得相当广泛,以民,钱,粮,械,各个角度来解释北伐之不妥。可见是用了心的。” “祝英台是个好苗子啊,只是还不够成熟,北伐之事,于军阵之间,了解不足。” “荀巨伯的文章,实在难以入眼,”一位夫子把一篇文章‘啪’的一声按在桌面上,没好气地嚷了一声,“你们看看,这文章里说的什么?” “战者,勇气也,两军相逢勇者胜,若不胜,则为怯懦之故……”王迁之就站在旁边,闻言拿起来,念了几句,脸色古怪。 “败军应严惩,以激血勇,方能求胜?”王卓然被吸引过来,念了一句,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倒是个年轻人该有的样子,虽幼稚,无礼,却有一腔热血,不过毕竟文试,过于偏颇了。” 此言一出,倒是让众位夫子都轻轻一笑,王迁之则点了点头,悄声说道:“我替荀巨伯谢过王大人了。” “呵呵,”两人一边往台上走,王卓然一边低声回答:“若是放在军中,不失为好文章,晋朝军人积弱,未战先怯,又不是什么秘密。” “嗯,王蓝田这次,倒是下了功夫。”陈子俊摸着自己的小胡子,突然来了一句。 顿时,所有的夫子们都凑了过去,王蓝田是个什么水平,大家心里都是很有数的,居然下了功夫? “战不胜,心不齐,皆因风气不善,故而前拒后阻,黎民不得公道,社稷不得持稳,而军阵之式,多为百姓,若心有不忿,何以一心对敌?” “筹粮,炼器,皆不如平定人心,以公对人,正义显露,自可得百姓拥戴,齐心协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嗯,倒是别出心裁,与众学子皆不同,想不到王蓝田心里,居然有着公平正义之念。” 就连王迁之都很是惊讶,王蓝田怎么看也不像个会说出这种话来的,难不成是抄袭? 想到这里,王迁之脸色难看起来,不诚,不公者,何以如此大言不惭?居然敢谈社会风气?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倒打一耙 就在王迁之游疑不定,决定要试探一下王蓝田的时候,食堂里,王蓝田努力把最后一片青菜叶子塞进嘴里,机械地嚼了嚼,咽了下去,拿起伞来,苦兮兮地走进雨中。 王蓝田很害怕,后知后觉的那种。 昨儿和自己的小厮,想了一个下午,都没有什么结论,心灰意冷的王蓝田,一头扎进被子里,滚来滚去。 怎么自从来了钱塘,自己就运气这么差?什么倒霉事儿都能遇到?好不容易背会一些圣人文章,又变成针砭时事了? 然而在悲伤时刻,却想起了几个月前,在钱塘湖边,自己也有过运气好的一次。 就是那次和王,谢一起拿下宁子世的时候。 那大概是唯一的一次意气风发吧? 那是正义的力量! 不过正义在过了一晚之后,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毕竟人家在说的是北伐,自己搞了个伸张正义,好像是不太对。 然而,要王蓝田再来一篇,那也太要命了。 …… “嗯,马文才倒是有些几分将才,和其他人所言不同,直言敌众我寡,若是开战,便当以南乡为关为守,居高临下,借山川之利,据敌于外,而以汉中为凭,直入中原腹地,轻取长安以诱敌,做此分兵之行,而搅乱秦军。使敌疲于奔命,后以上庸之兵,出西城,断敌后军。” “只是文章略偏,不论是否当北伐,却言北伐之策,你这书院里,倒是有些愿为国之人啊。” 王卓然拿起来,打量了一会儿,和王迁之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另一边,陈子俊终于拿起了王凝之的文章,看了两眼,就皱起眉,“山长,还请您来看看这篇。” “怎么了,子俊?”王迁之不明所以,接过来,便念了起来: “吾尝闻,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地之道,以其自然之序而往复,自若春播秋收,故先有文景之盛,而后汉武之威。” “人贵有自知,樵夫伐木,渔人垂钓,书院授课,学子求知,此天下太平。” “今北伐大业,牵涉甚广,北方诸夷征战不休,百姓蒙难,我晋上下,自是愿收复河山,然各国有几许战力,国力如何,岂是吾等学子所知?大晋今军资如何,又岂能言于朝堂之外?若机密之事泄露,岂非为敌所趁?” “无查,无据,无论,岂敢妄言朝堂大事?清谈抒怀便罢,如此儿戏,怎可当真?” “此般国运大事,何至于问计于一众学子?若非,以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无用?” 念到这里,王迁之有些尴尬,停住话头,看向了陈子俊。 所有人都在看他。 陈子俊脸色如炒糊了的锅底一般黑,嘴唇微微颤抖着,小胡子也随着一上一下,课桌后的袍子下,小腿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能用尽全力不摔倒。 这大帽子,也太大了些? 谁架得住? “山长,王大人,此子狡言诡辩,不可当真,我何时以朝堂诸公无用了?又何时要出卖我朝军队信息?更不会以学子之策,扰乱我朝军武部署!子俊绝无此意!” “这这这,”陈子俊左右看看,猛然朝着课堂边的柱子拔足狂奔,“今日就用我陈子俊的鲜血,表明我对大晋的忠心!” 拉我啊!快拉住我啊! 很可惜,陈子俊的速度好像快了点,夫子们还在震惊中,反应也稍微慢了点。 咚! 多亏了陈子俊最后一刻发觉没人来拉,急忙降低速度,饶是如此,也是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脑袋上硕大一个包。 “子俊!” “陈夫子!” “子俊!岂可为学子戏言,罔顾生死!”王迁之终于从夫子中挤了出来,拉住陈子俊的手臂,一脸严肃。 “不!让我死!让我死!一生清誉!岂容玷污!”陈子俊在地上撒泼打滚了一阵儿,最终因为肚子饿了,爬了起来。 “子俊,你放心,我会让那臭小子来给你道歉!”王迁之一脸怒气,倒不是因为王凝之的不恭敬,而是因为: 岂有此理,为了偷懒,居然如此费尽心机! 就在王迁之下定决心,一定要好好收拾王凝之一次的时候,王卓然却悠悠然开口了:“其实,这篇文章,也有道理,当然,不是说陈夫子错了,”似乎能感受到陈子俊不屈的泪眼滂沱,王卓然摆了摆手,“如今天下,山野之中,处处皆是清谈妄论,却不见几人脚踏实地,为国出力。” “此番言论,倒是有些警醒之义,虽有混淆之意,却自是清流,值得赞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嗯。”王卓然突然笑了起来,“这小子确实该教训,这样,我来试试他。” …… 万松书院,经过了一个激烈讨论的下午,夫子们终于将品状榜定了下来。在王卓然的要求下,此次品状,只论文辞含义,不言其他,于是第二日学子们看见的就不叫品状榜,而是‘文榜’了。 第二日,阳光洒下大地,也洒在高高张贴的‘文榜’上头。 祝英台高居榜首。 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儿,祝英台叉着腰,一只脚踩在旁边的青石上头,得意洋洋,“看见没,都看见没?我才是文章最好的那个!” “看见了,不就是说你的文章又臭又长,又爱质疑,夫子们懒得理你嘛。” 第二名的王凝之眯着眼睛,瞧了瞧文榜,撇撇嘴,自己居然没被山长吊起来打,那老头子转了性? 阳光好刺眼噢! 至于异军突起,荣获第三名的王蓝田,刚从傻眼中苏醒,还没来得及狂笑一声,就被第四名的马文才按在地上暴揍。 “说!你抄袭了哪里的!谁的!” 充耳不闻的众人,互相假模假样地恭喜着,心里默默诅咒着,各自离开。 整个书院里,最诚恳为大家道贺的,大概就是梁山伯了,虽然只是第五,却心满意足,因为昨夜他已经成功蹲到了王卓然。 在王卓然解手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在黑夜里狂奔,还很顺利地‘啪叽’一声砸在水坑里,不等他说话,就看见那人又努力爬了起来,很‘自然’地从怀里掏出来一个用布包起来的小包裹,小心翼翼地摆在旁边的干地上,之后又‘不小心’地没注意到自己掉了东西,扭头跑了。 “大人,这?”守在王卓然卧房外的护卫,从暗处走出,把那个包裹拿了过来,也是一脸尴尬,如果不是提前得到通知,他估计也会犹豫,这么蹩脚的刺客,值不值得抓? …… “英台,祝贺你拿了榜首,未来必定能成为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很努力剩下的一点钱,被梁山伯换了一小壶劣质水酒,拿来恭贺祝英台。 祝英台眼泪汪汪,感受到了人间真情。 “山伯,走,我们去后山桃花林,不醉不归!” “不叫上凝之兄吗?” “叫他干嘛!看见他就来气!”祝英台一把揪住梁山伯的袖子,去往后山。 然而,并没有什么安谧快乐的气氛,因为书院的杂役们正在这里热火朝天地搬着桌椅。 “王兰姑娘,这是做什么?”梁山伯疑惑地问道。 “哦,梁兄,祝兄,”王兰微微一礼,“今晚,爹爹和王大人会在桃花林设宴,届时你们都要来,算是为王大人饯行。” “对了,祝兄,恭贺你得了头名。” 祝英台只是淡淡点头,心里更不爽了,王兰长得漂亮,又是山长的女儿,在书院里简直不要太受宠。 …… 钱塘,夏日的风微微拂过这座城市,慵懒的夏日,让人昏昏欲睡。 不过有一个地方例外。 鸣翠楼,一片严肃,客人们聚精会神,听着那位老先生沙哑的声音,讲述着那个令人迷醉的故事。 二楼上,栏杆边,徐婉笑意盈盈,亲自端着一盘点心过来,“公子,这次拿了第二名,怕是要被家里责怪噢。” 王凝之耸耸肩,“这有什么,如果第一是其他人,自然不行,不过祝家庄,本就不算高门,把祝英台放上去,反而显得书院这次,只看文章,不看家世,更显山长的诚意,而这种情况下的第二,自然也更有价值。” “原来如此,山长果然智慧,如此一来,反而是在以抑显扬了,那就是说,公子的文采,在诸位高门世家公子哥儿中,都是第一了。” “老头子贼得很呢,千万别小看他的。对了,赵天香他们走了?” “嗯,已经走了,不过要我转告你,那些毒粉之类的,以后还是少用,一来你一个大家公子哥,没必要冒险,二来,嗯,有点丢人。” “啥意思?”王凝之嘟着嘴。 “大概就是,既然要和她合作,就要注意身份,神仙山在江湖上,也是有名气的。”徐婉笑得开心,“对了,赵姑娘似乎对你那首诗很感兴趣,还说什么神仙山上也该找个先生来教书。” “哼,如此诋毁,我才不给。” “公子!”徐有福急匆匆跑上来,“书院通知,今晚山长在桃园设宴,为王大人饯行,所有学子都要到。” “好,我知道了。” 王凝之答应一声,又瞅了眼他后头的王兰,“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我可是有正事的,哪像你,”王兰哼唧一声,一脸高傲地从王凝之身边走过。 “徐姑娘,就是前两天给你信上说的,我爹爹今晚要设宴,山上还缺些酒水,还有食材,你能帮忙采购……” 王凝之看得啧啧称奇,什么时候开始,王兰也成了大掌柜? 殊不知,就是因为常来这里听书,王兰最近也觉得做生意挺有趣儿,尤其是像徐婉这样的,于是,自告奋勇揽下这次宴会,打算和徐婉合作一下。 黄昏时,小青峰上,难得欢腾气象。 这些学子们都是高门大户家里出来的,虽然平日里也可以去钱塘游玩,可是每次都要考虑着时间,还要注意影响,从来不能尽兴。 尤其是山长一家,以及夫子们也时常会闲暇时下山,这就导致大家更要小心翼翼了。 试想,万一正在给街上的漂亮姑娘打眼色,却发现那姑娘后头的行人,自己很熟悉,仔细一看,是陈夫子的脸。 很恐怖就是了。 于是乎,今儿山长设宴,还是在桃林之中,这就非常好了。 不止如此,几乎每个人都在怀里藏了好几张纸,上头写着一些诗词歌赋,虽然通知得有点迟了,可大部分人还是来得及给自己准备几首的。 也有例外的,比如王蓝田,不知为何,从进入桃林,和其他学子们一起去给山长行礼的时候,他就觉得这老头今儿看自己的眼神有些不对。 其实这时候,已经不算是赏桃花的时节了,不过山上毕竟不同,桃花也才正旺。 时不时就有粉色的桃花,随风落下,荡在人的肩头。 小青峰上,本就是桃,柳居多,在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努力之下,桃树就更是有些泛滥的意思了,不过这个时候,晚风飒飒,倒是别有意趣。 华灯初上的味道,整片桃林,都被灯笼点亮,席面齐齐摆开,美酒佳肴,赏心悦目。 就连外头的青石路上,都有灯笼和星空交相辉映。 玄月挂在天际,虽刚过黄昏,却已经在散发着淡淡的白光,诸天星辰,皓皓明月,淡淡的桃花香气,让这个不算多么华贵的宴会,显得格外闲适宁静。 而场中,平日里总是笑呵呵的马天元,马夫子,抬出一架古琴来,冲着台上的山长和王卓然,拱了拱手,便弹奏起来。 琴音渺渺,渐入佳境。 “怎么样,不错吧?”王兰就守在外头,一边指挥着仆役们,一边冲着徐婉笑笑。 其实时间是够用的,人手也是够用的,不过王兰毕竟是头一回揽事儿,生怕除了差错,担心之下,便邀请徐婉来帮她一把。 于是,鸣翠楼今儿说书结束,便很快关了门,带上店里的伙计们,徐婉也随她一起上了山。 “这才该是文人佳宴。”徐婉站在旁边,点了点头,远远望着那边笑着谈话的山长,更生敬佩,举办宴会,无歌女,无舞女,乐酒清谈,不失风骨。 早些年间,在青楼之中,宴会见过数不胜数,却唯独这次,让她觉得轻松,即便自己已经从宴会的主角,变成了如今的杂工。 一边与王兰在幕后组织,一边打量着场中情况,只是她的眼神,时不时就会落在角落边上一个人影身上,只不过在看清楚对方的行为后,徐婉忍不住笑着摇摇头。 王凝之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看着桌上的各种美味,很是懊恼,因为平日里山上都是些瓜果蔬菜,所以每次下山,都要大吃一顿,今儿也不例外,导致现在都吃不下了。 于是,就用筷子不住地戳着点心,直到一个很美的造型,变成了一种莫名其妙的风格 此时,笑大师一曲罢,笑呵呵地站了起来,却将琴留了下来。 而另一边,几个仆人也抬上几张桌子,铺陈着白纸笔墨。 “诸位,今日我万松学院,设宴为王卓然大人饯行,只谈风月,不谈其他,夏日已至,钱塘宴会也渐渐开始,学子们,很快你们就会被邀请去参加各种宴会,我万松书院在扬州得名多年,可不能丢了人,今日便都展现才华,若是不成者,可不许下山赴宴。” 难得看到王迁之这么随意,学子们也都露出了笑容,吟风弄月,这可是各位公子哥儿的长处了! “一诗,一曲,一杯酒,谁先来?”王迁之笑呵呵地问道。 不等有人自告奋勇,坐在他身边的王卓然就开口了:“王凝之。” 王凝之叹了口气,还说怎么写了这种文章戏弄夫子,都不来找自己麻烦呢,看来是在这儿等着了。 缓缓站起,走到中央,拱手行礼:“王大人。” “我们这些人,时常在会稽相聚,每逢诗酒,往往是你父,王逸少来为宴会作序,王逸少诗彩风流,笔若惊鸿,让我看看,你有几分乃父风采?” 言辞凿凿,不容拒绝,把老爹都搬出来了,难道还能找借口吗?到时候丢的就不是自己的人了,是整个王家的颜面。 这老小子,竟敢阴我,咱们来日方长! 深深吸了口气,王凝之踱了两步,走到桌前,提起笔来,想了想,将旁边烛台挪近点,这才落笔: 夏夜宴桃花园序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阳夏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会桃花之芳园,序天伦之乐事。开琼筵以坐花,飞羽觞而醉月。不有佳咏,何伸雅怀?如诗不成,罚依金谷酒数。 放下笔头,王凝之满意地点点头,这些年跟着老爹,说实话,文采没学到多少,毕竟是很看天赋的,但是笔力却自有其道,无他,相对勤勉而已。 对于王羲之来说,儿子要是写不成字,那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于是乎,在这方面,对孩子们的要求,不要太严。 尤其是,这种行动还很得到郗璿的支持。 没啥办法,老娘也是被称为‘女中仙笔’的存在啊。 “嗯,倒是一副好字,与玄之的清刻雅致不同,颇有逸少醉酒时的风度,哈哈哈,”王迁之一把拿起,瞧了几眼,便走上台,朗声念诵。 桃林中,王兰轻轻拍手,欢快地说:“你看,我就说不用担心的吧,兄长别的不说,才思敏捷绝对当得起,是不会被人难住的。” 在她身边,徐婉却只是嘴唇轻动,“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美眸之中,似有淡淡星光璀璨。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桃园夜宴 “序是好序,字是好字,可是其中未免有些,嗯,过于洒脱了,这小子过于懒惰了些。” 和王卓然不同,王迁之倒是有些不满,王凝之这孩子,自从上山起,他便多有留心,毕竟是本家子侄,当然要注意了。 可是,从几个月的观察来看,这个侄子好像完全对朝廷大事,甚至自己前途都漠不关心,反而心思杂得很。 从王兰给自己的汇报来看,这小子在山下,和那个徐婉合伙开了家茶楼,虽然故事不错吧,毕竟不是正途。 虽然王羲之的意思,自己大概也懂,就是要凝之来做个隐逸之士,最起码做出这个样子来,可总感觉凝之有点过于认真地‘隐逸’了。 和王羲之夫妻的判断不同,王迁之反而认为,保守持重的王玄之,未必适合做王家下一代的主事人,虽无过,却也很难有功。 倒是王凝之,灵动,机敏,完全有可能让王家再次辉煌。 “无妨,这不是还在你这里嘛,你好好磨炼一番,自然能让他走上正道。”王卓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王迁之才算是回过神来,苦笑一声: “也只能如此了。” “好,既已有序,便当开始,一杯酒后,学子们,还请自告奋勇些。”王迁之笑呵呵地举杯。 “等等,你干嘛去?” 王凝之的脚步停住,狐疑地转过头,刚才好像瞧见王兰了,过去问问后头还有什么好酒菜,顺便溜溜腿儿,不然吃不下。 “嘿嘿,山长,我打算去看看那边的桃花。” 王迁之的眼睛眯了起来,这小子,又想溜? “你既已作序,又甚爱桃花,便作这第一首诗罢。” “啊?” “啊什么啊!” 王凝之很尴尬地又回了场中,看得见那边祝英台都走过来了,却马上站在一边,含笑以待,看上去是不打算自告奋勇了,而是想看自己的好戏。 想得美!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刷刷几笔写下,王凝之扭头就要走,打算迅速撤离,这两老头子,分明是要欺负人!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王兄,何处有寺?”祝英台的疑惑声音从后头响起。 没好气地甩下一句:“钱塘湖畔灵隐寺,小青峰上话多人。” 祝英台脸色由白变红,又要变白,才想起自己还在宴会上,不得已笑了笑,打算回去找机会报复! 而王凝之也是快步走出,这才长长出了口气,大意了,差点就暴露! 多亏有个灵隐寺! 对于很多学子来说,这都是难忘的一夜,毕竟有王卓然大人在那里听着自己写的诗词,本身就是一种荣幸了。 如果能瞄到对方满意地微微点头,那简直就是再快乐不过了。 不过王蓝田除外。 王蓝田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可以写好了拿上去,为什么自己就不行。 从站在中央开始,王迁之就走了下来,端着杯酒,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写诗,本来就没记住几句,现在更是磕磕巴巴。 纸上涂了好几个黑疙瘩,才算是把诗写好。 虽然不怎么样,但也算是交差了。 完全没打算让这两位姓王的老头给自己什么好脸色,王蓝田在把诗交到王迁之手里后,便很自觉地往席位上走。 后头有个人跟着。 “山,山长?”王蓝田咽了口唾沫,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王迁之。 “王蓝田啊,不要紧张,”王迁之就像一只即将吃下小白羊的大灰狼一样,笑容非常和蔼可亲。 “我问你啊,昨儿你交上来的文章,是怎么想到的这个角度?”王迁之并不打算客套,很直接,也很果断。 王蓝田傻眼了,“啥,啥角度?” “你不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角度吗?”王迁之皱了皱眉。 “公平?正义?百姓?风气?”王蓝田一连串儿蹦出数个词语,完全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写出了问题,让这位山长亲自来询问了。 我明明就很努力了,不要这样对我好吗? 王迁之确实眼皮一跳,王蓝田的这些词看上去没什么关系,却着实把他的文章给点了出来,难不成,还真的是他自己所写? 就在王蓝田接受拷问的时候,王凝之站在一颗桃花树底下,仰着头不动。 “这位公子,为何盯着一颗桃子不动?”身后一个有点儿俏皮的声音响起。 “嗯?” 转过头去,身后站着的,可不就是徐婉么? 她穿着简单的浅灰色衣服,虽然如今已经是个小老板了,却仍和以往相差不大,并不愿意在衣着上头下功夫,就连饰品,也只有头上斜斜插着一个小小的簪子。 站在桃树下,月光在左,灯光在右,两片花瓣落下,偏就有一股朦胧的样子。 “不错嘛,徐掌柜。”王凝之笑了笑,举起手里的杯子,“你说,要是我现在找根棍子来,从树上往下敲桃子,会不会被山长追着打?” “嗯,应该不会,”徐婉歪着脑袋,很‘认真’地想了一下,回答:“不过,”她突然笑了一声,“等宴会结束了,估计会直接写信回你家里告状。” 说到这里,徐婉看着王凝之尴尬的表情,微微走前一步,“公子,今儿我可算是知道,为什么赵姑娘要跟你换诗了。” “为什么?”王凝之其实很苦恼,诗词这些,自己用一首,就少一首,又不是无穷尽的。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徐婉朱唇微启,声音很轻,在这月夜之中,似乎和桃花的淡淡芬芳融合在一起,有点儿发甜。 “往日里,只是听他们说,今日才算是亲眼见了,这可不是一个才思敏捷便能形容。”微微侧头,轻轻吹了口气,将肩头的桃花吹下,“我在想,是不是我也该找个法子,跟你换些诗词来傍身。” “啊?”王凝之傻眼了,还是头一次听说要诗词‘傍身’的,这是什么心思? 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不等再说什么,就看见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过来,王凝之皱起眉,一把将徐婉拉到自己身后,“谁?” “我!爷爷王蓝田!” “啊不!凝之兄!是我,小弟王蓝田。” 很难形容,王凝之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词汇量之贫乏。 别说王凝之了,就算是徐婉,自认这么些年,见过无数个人,无数张面孔,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如此多的表情,会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脸上。 得意,失落,高傲,卑微,惊喜,惊吓,几乎让王蓝田的脸变型了。 “哎呦!”捂着脸,王蓝田哭诉:“你这是干嘛?” “哦,没啥,就是看你这样子,有点害怕。”王凝之很坦诚,看见害怕的东西,就赶紧抽刀子剁了,千万别等,这是自己一向的人生哲理。 “蓝田兄,你这究竟是怎么了?”不过王凝之在确认了对方真的是王蓝田之后,还是有点担心的,毕竟这位可是有自杀前科的。 “呵呵,没啥,就是高兴!”王蓝田回应一句,似乎也不觉得脸上疼,摇摇晃晃地走了,看得出来,灌了不少酒,就是不知道他为何这么高兴。 跌跌撞撞行走在月光下的青石路上,王蓝田脑子里就只有,在王迁之得知情况后,脸上的震惊,和对自己的赞许。 果然,要做人上人,就要从坚持正义开始! 瞧着他远去的背影,王凝之和徐婉对视一眼,都是不寒而栗,徐婉小声问:“他不会是上次被揍了,还没好吧?” “很有可能。”王凝之咽了口唾沫。 …… “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或许是因为天气太热,就连山上的鸟儿都这几日都变得格外烦躁,飞进飞出的不说,叫声也是刺耳得很。 炎热的空气,让风都变得闷起来,丝毫不能带给人凉爽。 学子们很苦恼,本来这种时节,基本上夫子们都是随便讲点,让大家自习的,可是这几天都是陈夫子授课。 而陈夫子端坐在台上,能从早上,一直讲到中午。 而且和以前不同,曾经的陈夫子,收了钱,那都是办事儿的,比如王蓝田在课堂上睡觉,只要不打鼾,就不会受到责罚。 又或者马文才有些无聊了,课间休息之后,就再没回来。 这种小事儿,陈夫子都是不关心的。 可是最近,自从那一晚给王大人饯行之后,陈夫子就明显情绪不太好了。 基本上,所有的学子都被骂过了,就连王凝之,都因为上课时候眼神迷离,发呆而被训斥。 更别说平日里就让陈夫子不喜的梁山伯,最近更是干啥啥不对,说啥啥没味。 不过大家都很懂事,被骂了也不敢做声,就连最爱和夫子们争论的祝英台,都是小心翼翼的。 甚至梁兄被骂了,她也不会站起来出头。 特殊时期嘛,大家互相担待着点儿,这是王凝之上次在墙那头听见她劝告梁山伯的话。 其实大家也是能理解的,毕竟不管是谁,去给王大人敬酒,不小心绊倒就算了,还把酒泼在人家衣服上,都比较尴尬。 不过王大人也是的,不过沾了点酒水,又不是什么大事,那一声尖叫,未免过于刺耳了些。 没法子,谁让人家那么爱干净呢。 这些日子,王大人来课堂次数不少,谁都知道人家对干净那是要求相当之严格的,所以没事做的时候,基本上没人会去跟人家搭话。 陈子俊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家伙马上就要走了,都没跟自己说过几句话,这怎么行? 好容易想到了一个不错的借口,拿着自己准备好的诗,打算边敬酒,边‘客气’地请人家给自己点评一下。 大概是过于专注在脑子里回想那些诗句了,悲剧就这样自然而然,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虽然不算酿成大祸,但陈子俊也知道,自己就到这儿了。 这几天,陈子俊的脸色就没好看过,似乎再炎热的气流到了他身边,也会被阻隔,手里的书卷翻了一页又一页,嘴里的话就没停过。 好容易熬到下课,大家一窝蜂到了食堂,却看见前头人堵着不走,马文才怒了,一脚踹走前头的同窗,就要开骂,却发现站在自己前头的,正是王蓝田。 想到近日大家也算是共患难,马文才稍微停顿了一下,决定给他个耳光就好了,刚抬起手去,却看见王蓝田转过身来,那双猥琐的小眼睛拼命地给自己使眼色。 越过他的肩头,马文才看见了食堂里头,端着一个餐盘,正要坐下的陈夫子。 无奈地摇摇头,朝后头递了句话。 于是,今日大家很默契,很平静,打包了就跑。 王凝之提着饭菜,还没推开门,就闻到里头一股菜香,这明显和自己手里的,就不是一个级别啊! 徐婉来了? 充满希望地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正躬着身子,在屋檐下的小桌上,摆放着食物的姑娘。 一身浅蓝色,仿佛和蓝天一个颜色,和书院学子服饰基本上一个制式,只是从袍子变成了长裙,头发简单地打了个结,高挑而灵动。 “你来干嘛?”王凝之没好气地关上门。 “兄长!你回来啦!”王兰转过身来,几步就迎了上来,讨好地笑着,接过他手里食盒,皱皱眉,“兄长真是受苦了,每天都吃这些,我也跟爹爹说过好多次了,他非要说什么如此才能磨炼学子,克己复礼,唉,要不以后我给你送饭菜好了……” “打住!说,来干嘛的!” 王凝之冷眼旁观,自己前几日觉得陈子俊太烦,就想请假出去玩几天,结果还没见到王迁之,就被王兰给截住,恶狠狠地批评教育了一顿。 究其原因,不过是那晚自己在后头跟徐婉她们几个打牌,不搭理她而已,就记仇,还在王迁之回来以后,添油加醋告状,害的自己被王迁之训斥了一顿,严正警告,最近一节课都不许缺。 总之,兄妹感情都是假的,已经破裂了! “兄长,不急,你先吃,这都是我特意为你做的,绝对让你满意。我去给你沏茶!”王兰一边给抽出椅子,一边急匆匆地进屋里沏茶。 王凝之冷哼一声,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等到吃饱了,坐在旁边微笑以待的王兰,及时地奉上温度恰好的茶水。 一口喝下,嗯,爽口! 然后,王兰就张开嘴,“我听……” 房门被关上了。 躺在床上,王凝之闷头就睡。 开什么玩笑,一顿饭就想修复感情?看不起谁?我是那么容易原谅的人吗?破裂了懂不懂? 可是,过了一会儿,王凝之还是叹了口气,爬了起来。 没辙,窗户边那女鬼一样的呜咽声时不时响起,谁睡得着啊? 就算睡着了,这还能不做噩梦的? 脚步很轻,悄悄走到窗户边,往外头瞧。 王兰就坐在小桌子边,还把躺椅搬了过来,一边喝着茶,一边眯着眼享受日光浴,过会儿就哼唧一声,还要特意冲着窗户,表示自己还在,并且在哭,需要人哄。 这个世界怎么了? 我很怀念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大家都有些拘谨和真诚。 叹了口气,把头探出去,“喂!” 王兰身子一僵,伸出去拿茶杯的手顿住了,然后,她也没回头,就很自然地把手臂收了回去,挡在面前,就这样毫无诚意地,当着王凝之的面,开始装哭了。 “呜呜,呜……” “别嚎了!” “呜呜,呜……” “你再嚎,我就把你丢出去,滚一身土,看你还有没有脸天天晃悠。” 世界安静了。 “说吧,到底要干嘛?”王凝之两只手臂撑在窗台上,口气生硬。 “兄长,你是不是,不肯原谅我了?”王兰回过头来,表情凄凉,眼角还带着几滴刚挤出来的泪水,楚楚可怜。 “有事说事,没事儿滚蛋!” “哇!” 这下是真哭了,王兰一双手蒙在脸上,低下头去,肩膀一抖一抖,哭声大了许多,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意思。 王凝之愣了一下,急忙走了两步,打开门,刚把手按在她肩上,要开口安慰。 “你再装,我真的会把你丢出去,不开玩笑。”王凝之的口气异常冷漠。 王兰闻言,抬起头来,完全没有了可怜样,而是很好奇:“你怎么知道的?” “我就没见过谁,一边哭得感天动地,一边还有空踢地上的小石头玩。”王凝之没好气地回答。 王兰尴尬地收回裙下的鞋子,坦然相对:“下次我会注意的。” “现在能说了吗?到底要干嘛?我从早上起来,就被陈子俊折磨到现在,需要休息,真的很需要。” 王凝之已经不想在装哭这个问题上纠缠了,这很明显没有意义。 “兄长,你坐下,听我慢慢说嘛。”王兰马上从装哭模式,切换到撒娇模式,一把将王凝之拉着坐下。 “我听说,过两天,钱塘湖边,有诗会?是马太守安排的,也邀请了书院学子们,对不对?” “对啊,怎么,你也想去?” “嗯嗯!”王兰点头。 “那你就去呗,别说钱塘了,就算是整个扬州,谁还敢拦着王迁之山长的女儿?” “那怎么行,人家都是家里父兄带着的,我自己去,像什么样子!” “那就叫你爹带你去啊,难道马太守,还能不邀请你爹?” “当然邀请了,可是爹爹这几日要去吴郡拜访故友,所以不会参加的。”王兰扁着嘴。 “那就等下次啊,你一个钱塘长大的孩子,还去的少了?有这么稀罕吗?” 王凝之很不理解,带着审视的目光,这丫头不会是给自己挖坑吧? “肯定稀罕啊,你们这一年的学子,各个有趣,诗会肯定会有人出洋相,我要去看!” 王兰不假思索。 王凝之脸黑如锅底。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华灯初上(一) 虽然王兰说的是有理有据,但王凝之根本不为所动。 在磨破了嘴皮子,喝了小半壶茶都没辙的办法下,王兰眼一横:“我就知道,谢家姐姐说的果然没错!” “嗯?她说什么了?”王凝之眼皮一跳。 “哼,她走之前,就跟我聊天说起,兄长你这个人,实在不堪重任,凡事靠不上,就会给人添麻烦!” “她真这么说的?” 王兰刚要点头,却看见王凝之脸色难看得很,心里一慌,不敢随口瞎编了,只能摇摇头,“其实她说的是,如果有事儿,不妨找你帮忙,你虽然没啥本事,但也勉强靠谱。” “少给我扯这些没用的,直说,我带你去,有啥好处?” “喂!”王兰没想到自己好话赖话说尽了,最后还要给好处,马上就不满了,不再保持自己的形象,叉着腰,“王凝之!你带我去!不然我就去找爹爹告状!” “告状?告什么,告你想去玩,我不带你?” 王兰眼珠子微微一动,突然笑了,往前一步,嘴里的话充满了威胁,“你觉得这种理由,我爹爹不会帮我?” “行,”王凝之叹了口气,举起手来,“我投降,带你去还不行么?” 人在屋檐下啊! 这种小事,就算是告到王羲之那儿去,也是自己没理。 …… 钱塘湖,夏日鼎盛的时候,也就是这一带最为热闹的时候,大大小小的宴会,举办不休,甚至都要官府专门派人来记录,为各家错开时间。 至于中间的一些空档时期,则被游客们占据着。 当然了,开启这一切的,也是第一场宴会,便是官府出面置办,各大世族,基本都会有人来参加,不过真正身居高位者,基本上只是露个面,便会离去。 这场宴会,最重要的,不过是为了给各家子弟们一个互相认识的机会,毕竟,就算是平日里纨绔公子哥儿们,走犬斗兽,勾栏听曲儿,也时有争端,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哪怕不熟,也能在有冲突的时候,互相担待着点。 毕竟,夏天来了,各家各户的人都在外走动,要是为了一点点小事,弄出大矛盾来,也是麻烦。 每到这个时节,也是小摊贩们最赚钱的时候,每日里一早,便有无数个推着小平车的小贩,自钱塘的大街小巷里出现,卖些早餐的,大饼,热汤,甚至有些现场将准备好的面食,加热,灌汤,叫卖声不绝于耳。 早起读书的公子们,便会打发自己的小厮,到门口去买些来。 至于早茶,当然也是随着早餐时间一起开门的,虽然穷苦些的人,还是舍不得钱去买早餐的,但几个小钱的一杯茶,还是能够负担,就连小摊贩们,也会在脑袋冒汗的时候,朝着街边的茶摊子喊上一声,来杯清茶。 不止如此,就连街边的各种商店,也是会在这个时候,早早开门,比如那些给姑娘们的衣裳,今年的新花样,款式,甚至有些大胆的,还会仿制些北方的衣服,只不过这些衣服,就算是买了,也没人敢穿出门,不过是增添些闺房乐趣罢了。 趁着早上清凉,姑娘们也是早早起来,相约着转悠,便是一些妇人,也想要把自己打扮得年轻些。 至于一些身份较高的夫人们,则都会派人来采购,也有几位趁着出门办事,或者给自己找个由头来办事,坐马车路过时,进去看看,遇上喜欢的,便留下条子,让掌柜的送上门去。 至于钱塘湖畔,很难说最早来的人,究竟是什么时间到的,就仿佛他们从未离开一样,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早上路过的人,便能从薄薄的白雾中,看见几个摇着竹扇的读书人,摇头晃脑地坐在凉亭中。 不过对这些人来说,读书倒也不必非来这湖边,来此自然另有目的。 时不时女子的嬉闹声从岸边来,或也有些会乘船于湖面上,毕竟不是那些青楼女子,当然是要在白日里游玩才属正道,不过白日游玩的话,就只有早晨会清爽些。 说来也是奇怪,每年各家都会叮嘱家里的闺女,那些早早在岸边等着的读书人,多半钱财不足,才学也不足,否则何至于此? 最起码,就在钱塘城后的小青峰,享誉多年的万松书院,怎么不收他们? 但是呢,也是每年,都会有几家年轻姑娘,就这么被吸引着飞蛾扑火,往往会在最后留下个悲伤的故事。 等到第二年,她们就会新的告诫者,也会有新的尝试者。 青石小巷里,早晨的露珠还未下去,各家便都活动起来,住在这里的,毕竟都不是什么有钱人家,潮湿便罢了,但凡骤雨坏湖水,他们便是第一个遭殃的。 所幸近几年钱塘对这片湖的管制还算不错,就算是今年春天的那场雨,连外头的大坝都冲垮了,钱塘湖这里,依然安全。 锁上门,小丫和徐婉并肩而行,向着鸣翠楼而去,路不算远,只需要绕着湖水走一小段儿就好。 随着鸣翠楼的生意日渐走上正轨,两人的生活也好了许多,不过和普通女子不同的是,对于徐婉来说,那些好看的衣裳,名贵的首饰,都比不上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所以,即便两人如今已经攒了点钱,也丝毫没有花在这上头,倒是最近尝试各种新上的点心,花了不少。 至于小丫,在她眼里,全世界最漂亮的美人,就是自己身边的小姐,至于穿着打扮,有样学样就是了。 所以,这一主一仆,都还是普通的粗布麻衣,只不过最近徐婉也挑了些好料子,穿着凉爽些,至于颜色,则都选择的是最不起眼的那种。 虽然如此,但两人走着同一条路,又天天清早出门,自然也引起了那些或靠岸,或坐于凉亭,或沿岸走着的读书人的注意。 徐婉虽衣着简朴,毕竟气质在身,人又是极美,而小丫天真烂漫,年轻活泼,走在一起,还是别有韵味的。 大多数年轻人并不愿意前来搭讪,毕竟从她们两的衣着来看,不过是早起去打工的乡下姑娘,除非把人卖去青楼,否则哪儿能赚些? 直到有几个人认出了这位鸣翠楼的新掌柜,顿时消息就传了出去。 但很可惜,假装路过时候,大声念几句酸诗,或者一抖衣衫,自命风流的手段,很明显在徐婉这里是行不通的。 甚至有几个人,还打算强行上来搭讪一下,却被周围的泼皮们给揍了一顿。 徐婉平日里与邻居们关系极好,这些泼皮们,其实也不过是周围的人家,能有个地方打工讨个活路,便去劳作,若是没有,便只能四处打打秋风。 徐婉平日里很是热心,如果有需要他们的,他们能胜任的活计,便会从其他几个关系好的商铺要过来,给这些人。 时间长了,大家都对她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当然了,也没这么简单,最开始,在发现这家就主仆两个年轻姑娘的时候,也有人想着欺负一下,抢点钱儿花。 不过在徐婉设计下,好容易逮到个机会,却被书院里,徐有福带着的仆役队伍们抓了个正着。 书院学子们之间,或许各有矛盾,但是在这件事情上,那是出乎意料的默契,自从谢尚将宁子世带回朝廷,下了牢狱,如今徐婉这个名字,便是在朝中,大家说起来都知晓,能帮她一把,那也是给自己添光彩。 于是,在徐有福等人的刻意宣传下,徐婉是谁,来历如何,在这一带,也算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了。 整个万松书院的学子,都给人家出头,到了今日,都可以以一个女子,甚至曾经不良的身份自由出入书院的,谁还敢打歪心思? 所以说,泼皮们把那些骚扰的人赶走,其实也是在变相地保护他们。 而徐婉在有几个邻居帮自己解决了麻烦后,更是自己出钱,为他们弄了一辆小推车,还出了些本钱,算是入股了他们的小生意,就更是成了这一带最受欢迎的人。 从那之后,这穿着普通的两位年轻姑娘,反而成了那些在此守株待兔的年轻人眼中的风景。 “小姐,依我看啊,这些读书人,别说和书院子弟相比,就算是以前咱们在南郡,楼里见的那些,也比他们强些,最起码人家还有钱呢。” 小丫瞧见几个所谓的读书人,正在岸边偷偷瞄着自己,很是不屑地说道。 小丫最近很是高傲,在她看来,男人要么就真有文采,标准就是书院弟子们,要么就踏实肯干,比如自己的徐有福大哥,至于这些只想着投机取巧,还是在女人身上投机取巧的,根本就是不值一提。 徐婉闻言,只是侧过头瞧了一眼,看见那几个人因为自己这一眼便马上激动起来,挺直了身子,便笑了笑,回过头来,轻声:“也是有些好处的,如今夏日,他们在这儿,最起码要抢凉亭位置,这就要早起,起来能多看一眼书,也是好的。若是冬日,怕是更加懒散。” “哼,他们懒不懒的,有什么用?”小丫撇撇嘴。 “而且,我们的邻居们,也能卖点早餐之类的,算是好事儿。而且,也有些姑娘们,就喜欢有人这么盯着自己,所以她们也要早来,撑船的几位老大爷,也能多做几笔买卖。” “唔,这倒是的。那还是该欢迎他们。”小丫顿时就被说服。 出了湖岸小巷,阳光顺着屋檐而落,轻轻地搅弄着被马车带起的尘埃,细细的尘土也沾上了夏日的晴朗。 “小姐,现在人已经挺多了,咱们是不是该推出小书摊啦?”扫了一眼街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小丫开口问。 “嗯,我再想想。” 徐婉也有点儿犹豫,这个主意是王凝之出的,由他出资,自己负责找人以及制作,将已经讲过的故事,和之前那些脍炙人口的故事,全都写成书籍,还有的配上了图画,做成了‘图书’针对不识字的人来说,便可以买上一本,回家让孩子读给自己听。 虽然徐婉不认为这些人会舍得花钱,但是王凝之持反对意见,原因就是一边听故事,一边还能检查孩子有没有认真识字,当然是好事一桩了。 不过关于何时推出,徐婉还是有自己的主意,她不打算每日里都出,而是要在诗会时候,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鸣翠楼的故事,这些日子已经是打出名气了,可是会来听的,大部分还都是男人,来的女子基本都是已经上了年纪的那种,尤其是几位街坊中的恶霸流,即使男人们见了,也要退避三舍。 至于年轻的姑娘们,当然也可以来,但她们毕竟害羞,所以这部分的客源,其实相当少。 而这并不能浇灭她们的热情,姑娘们想出了办法办法,那就是派家里的小厮们来听,然后转告给丫鬟,再讲述给她们听,可是这样一来二去的,不仅麻烦,还因为多次的转达,连故事都变得不完整了。 这就导致很多姑娘们很不爽,于是,几位大家闺秀,派出自己的小厮和丫头,要和鸣翠楼商量,多弄一个说书人,去府上给她们讲。 虽然徐婉微笑以待,解释了这样是不行的,但是对方态度强硬,无奈之下,只好让王凝之来处理了。 露了一面,又徐有福负责告诉对方,这家店是谁的,这些麻烦事儿就都消失了。 不过徐婉却把这件事情记在心上了,和王凝之打算开发大众市场不同,她的目标,是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小姐们。 于是,在徐婉的力主下,精装版的‘图书’也出现了。 而且这种版本的‘图书’主打故事是前期的聊斋故事,尤其是那些才子佳人们,都有配图,各个都是神采俊逸。 这可是自己第一次拿主意的,徐婉心里有些忐忑。 不过她并不打算跟王凝之商量,一来是想要检验一下自己的眼光如何,二来也是有点想要给他个惊喜的意思。 于是,两天后,书院迎来了休沐期,学子们下山,就发现街上多了许多小书摊,摆放在各个街口,周围的吵闹声不绝于耳: “你明明昨儿说了,给我留一本雪狐的!”来自某一个正揪着小摊主衣领的客人。 “我也没法儿啊,是想给你留的,可是张公子直接派人来,把上午的货全拿了,我怎么敢拒绝人家啊?”小摊贩很放任自流地由着对方抓着自己,看上去似乎已经习惯了。 “可恶啊!你就不会藏起来?”客人不依不饶,昨儿自己就没轮到,明明说好了,结果自己赶活计回来,又没了? “你快闭嘴吧!”旁边客人一把将两人分开,“下午的货呢?你怎么还不去拿?” “我被他这么拽着,怎么去拿?等我去迟了,连下午的货都没了,到时候你们就只能去别的街坊抢了!”小摊贩趾高气扬,这几天各个街坊都抢疯了,谁顾得上谁?他们过去了,只能是被一群人轰走。 这样的小摊贩,在如今的钱塘,可不算罕见。 又一个小推车前头,徐有福好容易挤了进去,又迅速被挤了出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脚印,一边咒骂几声,又回过头,隔着人群,冲王凝之点了点头。 王凝之也是有些惊讶,还真没想到,这些小故事会如此受人追捧欢迎,看来,经典之所以能成为经典,那是有道理的。 来到鸣翠楼,也是一片热闹,这里的伙计们,正在分配下午的货,同样的叫骂声,只是不再出自客人口中,而是一些正在推搡着的小摊贩。 就在徐有福拼了命挤进去,帮着小丫做事儿的时候,王凝之很自然地给自己找了个街对面的小吃摊,要了点心凉茶,一边笑呵呵地看着,一边盘算着,是不是该在这次诗会里头弄个噱头,让这些图书散播得远些。 差不多有一个时辰吧,王凝之都瞧见好几批书院的同窗们路过,甚至还被几个厚脸皮的蹭了些点心,这才看见鸣翠楼的门前空荡荡了。 街口,还有两个小摊贩,一边推着车,一边亲切地问候着对方的家人,原因就是有一本在传递的时候,被砸在地上,多了些脚印儿。 门口,徐婉几人终于走出来了,别说灰头土脸的小丫,就是半路进去的徐有福,都是臊眉耷眼的,活像以前在山阴,和别人家打架的时候。 徐婉手里拿着块干布子,给自己擦着脸,快步走来。 “公子,梁公子,祝公子,荀公子。”微微一福,徐婉脸上刚刚擦过,有些发白,就连嘴唇都是有些干了。 “徐姑娘,快坐下,这边凉快,喝点茶先。”祝英台第一个开口,完全不像正人君子梁山伯那样特意避开些距离,也不像马大哈荀巨伯一样,正在嘲笑徐有福的样子。 “谢谢祝公子。”徐婉微微一笑,看向王凝之。 点了点头,王凝之把茶盘往前一推,瞪了一眼祝英台,“这是我朋友,用得着你招待?而且,你那叫什么招待,这是我花的钱好吗?” 听到王凝之的话,其他人还不觉得如何,祝英台却心有所感,似乎能感到他的意有所指,马上往后一靠,哼唧一声,“我这不是喝了你的茶,才帮你说点话?” 徐婉坐了下来,喝了杯茶,又要了些茶水,给小丫和徐有福,只不过,眼光瞟过祝英台的时候,却有一点疑惑。 这些公子都算是常客了,茶楼里时常遇见,打声招呼也是有的,不过祝英台有时候的表现,确实有些古怪。 要说是看上自己了,那也好像说不过去,总之是很古怪的一个人。 小谈一会儿,便各自分开了,徐婉两人回了竹楼,用过午饭,便休息了一个下午。 等到徐婉和小丫傍晚再出门,去看热闹的时候,整个钱塘湖岸,华灯初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华灯初上(二) 从小楼下来,站在小路尽头的柳树下,徐婉看向钱塘湖。 流光溢彩,碧波荡漾。 从钱塘而来的几条街,都被两边商家的灯笼点亮,街上行人手里提着的小灯笼,小推车上头的挂着的串串小灯,仿佛凝聚成了几条发光的流水,沿着街道而来。 及至钱塘湖沿岸,已经被灯光围了起来,仿佛是一个光圈,将本来沉寂在夜里的钱塘湖唤醒。 岸边的柳树下,时不时就有着明灭不定的光芒,将柳叶照耀出一个个斑点,柳条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更是让地上的影子活灵活现。 湖水中,大小船只或靠岸停着,或缓缓前行,或沿岸随波,不少平日里难得出门的大家闺秀,都穿上自己华贵精致的衣裙,出现在船舱中,手里的扇子微微遮挡着,却又露出一双双明亮的眼睛。 光倒映在水中,随着风轻轻拂过,湖水便微微波动着,泛起的水波闪耀着沿岸和船上的微光。 整个钱塘湖,都在这粼粼波光之中。 徐婉和小丫各自手里提着一个小灯笼,随着行人而动,却不得不手牵着手,免得被挤散开,耳边是各种小吃食的叫卖声,茶水摊更是生意红火,似乎整个钱塘的人,都在今夜来到了湖边。 虽然是官府出面置办的诗会,但只要人物,还是几位来此的世家长辈,加上一些官员,但这也不妨碍钱塘的百姓们来凑凑热闹。 就连平日里三句话不离一声脏话的泼皮混混们,这时候也各个正经许多,都是该娶亲的年纪了,谁会在姑娘们面前,有损形象呢? 平时就很紧张的凉亭,这时候已经是只能远远望着了,几乎每一个凉亭中,都有几位世族公子小姐,加上几位有些才名的年轻人物,时不时便会有几首诗传扬出来。 徐婉不慌不忙,拉着小丫慢慢前行,一边欣赏着湖光秀色,一边面带微笑,听着人们的高谈阔论。 湖边,几位书院学子走来,走在最前面的马文才,趾高气扬,身后的同窗们,几乎成了他的随从。 瞧了一眼,徐婉急忙侧身让过,躲在一棵粗壮的柳树后,虽然平日里也会见面,不过这几位,可不是她喜欢的人物,能躲开,就躲开些好了,不然还要上去打招呼。 “文才兄,今日见诗会之繁华,才知太守大人的恪尽职守,有马太守在此,是一方百姓之福啊。” 秦金生紧紧跟着,嘴里的吹捧仿佛没有断过。 而马文才高冷地‘嗯’了一声,只是眼底的得意还是过于明显了,今日父亲已经特意叮嘱过,晚上他会与朱家,顾家的长辈一同前来,要自己早做准备,到时候趁着诗会之名,将自己介绍给那两家世族。 至于身后几人,都互相交换着眼神,要说如此跟着马文才,给他做跟班,那是从心里不情愿的,可是这毕竟是马太守主办的诗会,如果有什么好事儿的话,自然会有马文才一份,到时候说不定也能跟着混一点。 虽然很不耻于秦金生的样子,可既然都到这里了,转身离开似乎也不太好。 这里几人还在迟疑,徐婉已经带着小丫从另一边溜走了。 “小姐,这几个人就很讨厌,书院弟子们都很不错,从来不会瞧不起我们,可是这个秦金生,哼,上次来鸣翠楼,还好意思跟你说什么诗文,真以为我们是那没见过世面的,会被他诓骗。” “说起来,还不如人家马文才呢,最起码人家是真不想搭理咱们,不像他一样,假仁假义。” 小丫愤愤地嘟囔着。 徐婉微微一笑,“小丫,我们是做生意的,当然会接触到各型各色的人,遇上这种人,能躲就躲开,没必要理他。” 见到小丫还想说话,徐婉歪了歪头,“看,那边,有你的喜欢的人,也有好东西吃!” 随着她的目光而去,正是守在小吃摊前头的祝英台几人。 小丫这才转怒为喜,眼巴巴地看着徐婉,虽然如今她也是兜里装着不少钱的‘富人’可遇到花钱的事儿,还是不敢自己做主,更别说还是要和这些高门大户的子弟说话。 时间这么久了,徐婉不在的时候,她也只敢和王凝之说说话,虽然王凝之算是书院里身份最高贵的人,却偏偏让人感觉不到距离。 “走,我们也去。”徐婉微微一笑。 上前去,打了声招呼,大家聊了几句,小丫还端着手里的小点心,就听见远方,人声鼎沸了起来。 “朱大人,顾大人,还请随我来,前头已经为两位准备好了席面。” 风景最好的一处凉亭外,早已经有人清空了一条道路,守卫在两边,几辆马车从侧面而来,首先下来的,便是钱塘太守,马康平。 一声轻便却不乏奢华的袍子,马康平身形高大,下巴上的胡须浓密而平整,笑呵呵地快步走到后头,顺便给身边的小厮打了个眼色。 小厮点点头,快步离去,引入人群。 “呵呵,老夫早已经不在朝中,马太守不必如此客气。”马车的帘子掀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微胖,各自也不高,探出头来,正是朱家,朱持以。 “爷爷,您慢点。”清脆的声音从他身侧响起,一个小姑娘露出头来,正是曾出现在王玄之婚礼上的朱明芳,十分乖巧地搀扶着老人下车。 “呵呵,年纪毕竟是大了,腿脚实在不灵便。” “怎么会,”马康平笑着迎上来,“您老当益壮,正是鼎盛之时。” “明启,明芳,见过马大人。”朱持以笑呵呵地招手,身边一个年轻人便走了过来。 “哼,他还老当益壮呢?老骨头架子,一碰就碎。”后头一个大嗓门响起,一个干瘦的老头,脚步生风,后头也跟着一对青年男女。 “哼,顾堂秋,你这老东西,何时才能学会说点能入耳的话?”朱持以倒也不恼,两人都是同期从朝中退下来的,平日里也算好友。 “在下这辈子,偏就不会说好话!”顾堂秋冷笑一声,“品义,品茵,快些走。” 马康平笑着引路,这两位可是好不容易请来的,朱持以是吴郡朱家老太公,从尚书退下来的,便是如今,朝中也是门生故旧,数不胜数。 而顾堂秋,如此脾性,都能在光禄大夫上任职多年,可见顾家实力。 前头三人相伴而行,朱明芳则微微扶着朱持以,而后边,顾家两个年轻人,与朱明芳的兄长,朱明启聊着天。 “明启,难得啊,你今儿会过来,这种好日子,居然不去听曲儿?”顾品义摇了摇手里的竹扇,都是世家子弟,平日里当然是互相认识的,这时候便打趣。 朱明启‘哼’了一声,“没辙,祖父要我来,我还能拒绝不成?说的就跟你愿意来似的。” “呵呵,我当然愿意来了,明启啊,不是我说你,乐之一道,曲高和寡,你再这样痴迷,怕是连个陪你去锦湘楼听曲儿的朋友都没了。” “那也好过坐在锦湘楼里,居然听不懂墨竹姑娘的曲子。品义啊,你最近都不和我们相聚,是因为这个吗?” 朱明启反唇相讥,又看向那边几艘正要停靠过来的画舫,点了点头,“今年马太守倒是下了功夫的,如此华贵,就连吴郡也没几艘吧?” 顾品义打量了一眼,又看了眼那边已经和自家祖父坐下谈笑的马太守,轻轻摇头,“钱塘本没有什么世族,只有一个小小的张家,马康平这是在炫耀自己吗?” “那倒不会,张家即便如今势微,也不是他一个马康平就能动的,前些日子还挺几位长辈说起,我南方世族,必要同气连枝,对了,我记得,张家的那个谁,张齐杜,现在是在万松书院吗?” “嗯,好像是吧,有几年没见了,张家已经很少能被邀请到吴郡了,说起来,今年我爹,还说要我来万松书院呢,可惜耽搁了。” “来万松书院作甚,吴郡还缺个书院给你?”朱明启微微一笑。 “书院是不缺,可是我们要读书,当然要去好的,万松书院授课教学,哪怕是整个扬州,也排的上名,只是今年王家在朝廷里,态度不明,为免麻烦,还是不要和王迁之有什么牵扯的好。”顾品义叹了口气。 “那倒也是,我们顾大才子,没机会在王家人面前露个脸,总是遗憾。”朱明启似笑非笑,“我听明芳说,今儿马太守有邀请万松书院的学子们,你找个机会去看看不就是了。” “哼,我可没那闲工夫,一群下品之人,若是同窗倒也罢了,既然不是,就免了吧。”顾品义冷冷地说道。 朱明启摇摇头,“那可未必,我听说,王家二公子,王凝之,如今就在万松书院读书。” “王凝之?”顾品义愣了一下,“会稽山阴的王凝之?” “正是。” 不知何时,朱明芳也凑了过来,“品茵,好久不见啦?” 始终默默跟着的顾品茵,闻言俏皮一笑,“明芳,还不是你最近都不见人影?几个姐妹可都颇有怨言哦?” “天气这么好,我跟着几个兄长进山打猎去啦,不是我说,你也该多活动下,你看那几艘画舫,多好看,上头的灯笼,还做了特别的修饰,一会儿咱们过去玩?” 这边几人聊着,凉亭里,朱持以手里捧着一张纸,上面有已经写好的诗词,随着他们的到来,这一片已经是所有人的目光所在了。 绝对多数的才子们都已经在周围若有若无地聊着天,虽然是沿岸游览,却也不会离开这周围。 时不时有些诗词出来,便互相品鉴一番,将最好的那份儿送上,呈给几位大人观赏,当然了,这时候,那首诗的作者必然是要谦让一番:“我本是随意作来,与众位玩闹罢了,岂可……” 而周围人也必然要说些鼓励劝勉的话,之后那位作者再一脸为难地走到凉亭边缘,将自己的大作写上,之后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回来,微微抱怨几声,大意是说不该如此之类的。 话都是这么说的,并无二致,只不过那时不时飘向凉亭的眼神,却充满着渴望。 能有上头两位德高望重者,加上一个钱塘太守的几句赞声,好处简直不要太多。 当然了,也不是没有例外,有几个还在船上的,平日里根本就不曾听说名头的所谓‘才子’这时候当然不会过去受白眼,只是一边摇着扇子,一边耻笑两声:“诗文雅事,居然也如此市侩。” 而周围几个同样不受欢迎的人,自然也是一脸鄙夷地看着那边的才子们。 不过只要看到就连那些大家闺秀们,也都将船靠在岸边,派个小厮过去候着,便知道自己这伙人,估计是得不到什么垂青了。 心里咒骂几声,脸上还要笑呵呵地说一句:“不必与之同流合污,我们只需看看这美丽的月色即可。” 小凉亭外头,船上,岸边,周围路上,甚至旁边小山坡上,都是各家的公子小姐们,翘首以待,故作姿态。 一人除外。 祝英台努力地往前挤着,“快些!山伯,我要去给他们看看我的诗文!” 梁山伯一脸无奈,只能用自己并不算多么宽大的肩膀为她开路,在听到那边传来的几首诗之后,他便不打算上去了。 这一听,就是高手作的,或许有人已经准备了几个月,又或许真有人灵光乍现,但不论是哪种,都要比自己和祝英台现场作诗来的好很多。 偏偏祝英台完全不怂。 单论学识,万松书院里头,梁祝两人,基本就是顶峰了。 可是以梁山伯的眼光来看,祝英台这首即兴创作,虽然不差,可是要和别人精心准备的相比,那也未免过于勉强了。 于是,两人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挤。 “呵呵,文才,哪儿去了,现在才来,还不赶紧给两位大人请安?”马康平远远见到儿子到来,连忙摆出一副责怪的样子。 至于为什么马文才这么久了才到,那当然是因为他刻意安排了。 正好那两位也用了些点心,喝了几杯酒,兴致正好,也算是最合适介绍一下的时间了。 马文才也是一表人才,上前问候,落落大方,简单的问候过去,朱持以打量了几眼,眼里闪过一丝欣赏,便指着旁边的席位,说道:“文才啊,过去和几个年轻人说话罢,跟我们这些老头子,想必也不痛快。” 马文才一边连说不敢,一边笑吟吟地走向侧席,这些大人物的眼光刁钻,愿意让自己去和他们的后辈坐在一起,那也算是一种变相地认可了。 马康平看着这一切,满意地点点头,不枉费自己这么费尽心力。 “几位,马文才有礼了。” 和在书院里的趾高气昂不同,在侧席,马文才不仅丝毫没有高傲,反而彬彬有礼。 “好,坐吧。” 只等来这么句回答,而且那四个人,居然没有一个站起来,马文才眼皮微微跳动,却不见表情变化,点点头,笑着坐下了,只是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紧紧握成拳头了。 “嗯,这首诗,”顾堂秋扫了一眼侧席的情况,并不以为意,若是按照他的想法,根本不愿意让自己的孙子孙女,去跟一个马文才同席而坐,马康平虽然是太守,但他并不算世族,不过是靠着朝中有人提拔而已。 不过,马康平的面子不用给,朱持以的面子却不行。 本来就有点不爽,但是也拿朱持以的老好人脾气没办法,拣起来刚呈上来的一首诗,念了几句,‘啪’的一声拍在桌上,“这首诗也太过平庸!” 朱持以不明所以,这时候敢呈上来的,一般都该是好诗才对,拿来展开看了几眼,摇头笑笑,念了出来: “灼夏日炎炎,见月始抬头;友人路上走,画舫三两艘;明灯载满路,巧似腕上珠;四顾心欢喜,今夜无心忧。” “呵呵,这倒像是游客兴起所作,倒也无妨。”朱持以倒也不在意这些,只觉得和那些明显提早准备好的比起来,这倒是有点儿小儿女的意趣。 “哼,文道千载,传承至今,以简拙,而渐入佳境,靠的正是不断地细心打磨,耐心钻研,方才有进益,若是言辞不经修饰,那还谈什么文采?难道要抛下我们多年的学究,回头去研习那些早已作古的诗文?” 和老好人不同,顾堂秋一瞪眼,两条白眉抖啊抖,脸上的皱纹更显得明晰,又把那张纸拿了过来,大声问道:“这个祝英台,是谁啊?” 两人说话声音本就不低,这首诗早就被周围人传扬开来,眼下这个名字一出,顿时就引起一片哗然。 马文才还在努力维持着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祝英台? 不可能啊! 祝英台是个什么水平,马文才当然是知道的。 僵住的不仅是马文才,还有站在那里,没来得及走的祝英台。 她当然知道这首诗很是平平,几乎是大白话出来的,无典故,无意境,只是前几日,在山上一直被陈夫子营造的阴郁气氛给闷坏了,本就爱玩爱闹的祝英台,今儿好不容易和梁山伯下山玩,又是盛大的诗会,这一个下午,都快玩疯了。 看见那边大家都在作诗,顿时就起了兴致,也来了这么一首,欢乐的心情就该分享嘛。 可是,谁知道会如此? 在这周围,书院的弟子们也都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各处,这下子,顿时就随着人群,一起看向了祝英台。 露出一个有点儿尴尬,又有点儿茫然的笑容,祝英台人还在写诗的地方,刚刚迈出一步,现下转过头来,“我就是。”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华灯初上(三) “你就是祝英台?你是哪里来的,在此胆大妄为?”顾堂秋嘴角一动,不怒自威。 和其他人不同,哪怕是几十年前,顾堂秋都是享誉扬州的才子,不仅是顾家的文豪,哪怕是在江南世族之中,也有相当地位。 可是北方世族,尤其是王家,郗家,谢家,都是风流人物辈出,这才让他始终抬不起头来。 和老好人朱持以不同,顾堂秋是年岁越大,越是严苛,大概也和这些年专注于培养家中后辈有关,可是毕竟人之天资不同,诗文一向都是顾堂秋心里的一根刺,既是自己的骄傲,也是自己的痛苦。 如今本就不爽,又看见这么一篇随意简单的诗词,居然和那些文采滔滔,修饰精美的诗作摆在一起,这不就是另一种‘马文才’被放在自己的孙子辈里? “我是万松书院的学生!”短暂的害怕之后,祝英台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又上来了,梗着脖子回答。 “这里不就是让大家写诗游玩的吗?怎么就胆大妄为了?” “岂有此理!” “英台!”梁山伯急忙踏上一步,把祝英台挡在身后,行礼:“大人,我们一时兴起,还请您勿怪。” “哼,书院之地,居然会有你这般学子,万松书院,不过如此!” 一听到万松书院,那不就是王迁之的地盘吗? 顾堂秋更不爽了。 祝英台顿时炸毛,就要发火,却被梁山伯一把拉住,疑惑地看过去,只见梁山伯侧着身子挡在她前头,低声: “英台,你我既是结拜兄弟,又遇人羞辱书院,我自当站出来!” “山伯,你!”祝英台这才怕了,她本就是个女子,又不能做官,所以才肆意妄为,但若是梁山伯被大官厌恶,那还怎么一展抱负? 场面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他们二人身上,祝英台一脸焦急,似要说些什么,却被梁山伯那坚毅的目光所阻。 “大人,”梁山伯转过身子,行了一礼,本就身姿挺拔的他,如今更如松柏一般: “我二人游玩兴起,随意写诗,确有所不恭,然诗词歌赋,何来什么好坏之分,便是有,也不该如此决断,更不该语叙其他。” “哼,无知小辈,学了些皮毛,来此大言不惭,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既然如此自信,便作一首,让老夫来学习一下,如若不然,万松书院,呵呵,王迁之怕是没脸再来开张了。” “顾兄!”朱持以急忙开口,觉得事情有些脱离控制了,如果只是两个学子,随便顾堂秋说便是了,但王迁之可不同,不仅是王家人,更是在扬州名气很大,教书育人多年,他的门下学子们,可不是闹着玩的。 然而顾堂秋此时话已出口,又如何能改? 祝英台和梁山伯对视几眼,各自着急,既然话说到这一步,那自然是要为书院正名才行,可是和其他人早已准备多时的那些诗词比起来,自己再如何想,又怎么能相比? 气氛越来越凝重,祝英台在电光火石间,已想到不少词句,却不觉得能与台上那些媲美,要是写下来,岂不又是授人以柄? 上一首还能说是游戏所作,一时兴起,这首如何再说得? 时间悄悄流逝。 顾堂秋等了一会儿,冷笑一声,倒也不再纠缠,以他的身份,没必要一直和两个不知名的小辈计较,当下便与马康平说起话来: “呵呵,马大人,听说令郎也在万松书院读书,依老夫看,你还是早做打算吧,毕竟年轻人不比我们,时间珍贵,何必浪费在……” “慢着!” 突然响起的一个声音,从不远处的小土坡而来。 皱了皱眉,顾堂秋转头看去,是谁敢如此打断自己说话? 众人的目光随之而去,只见到小土坡上,一位年轻公子,一身青色长袍,面带微笑,手里提着一个小灯笼,那灯笼的面上,还画着一只很可爱的小猫。 “在下王凝之,万松书院学子,方才闻听大人之言,突有所感,作诗一首,还请大人品鉴。” “泠泠七弦上!” 他脸色平静,眼神淡漠,声音却在这极度的安静中,仿佛要划破这夜幕! “静听松风寒。” 朗声读出这句,王凝之叹了口气。 “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 又叹了口气: “我们所作诗文,无论辞藻,无论长短,无论修饰,俱为言情,明心,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自古如是。真心所感,真情所作,何以论高低?” 王凝之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在黑夜里,被手上的灯光倒映着若隐若现。 “言尽于此。” 轻轻摇头,抬眼四顾,似乎很可惜这里的景色被污染,王凝之耸耸肩,转身下了小土坡。 在小土坡挡住众人目光后,王凝之松了口气,一把揪住一身男装,笑得正开心的王兰,冲旁边的徐婉使个眼色,低声:“快溜!” …… 徐婉的小院儿里,几人围坐在树下的小桌上,都是一本正经,放在小炉上头的茶壶,里面的水声作响,壶嘴上冒着白气。 过得片刻,就在小丫把茶壶拿起来,给各人都倒上一杯,徐婉第一个送到嘴边,却实在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王凝之,王兰,对视一眼,也都笑了起来,尤其是王兰,捂着肚子,似乎憋了这么久,十分难受,这下终于笑出声来,竟比周围其他人的声音都大些。 至于站在一边儿的徐有福,挠挠头,总算是放心下来了,本来看到这几个人都这幅样子,还挺担心的,是不是这次玩大了,现在就轻松了许多。 “兄长,哈哈,哈哈哈,这次,可算是出了口气,那顾老头,说话如此难听,要是我爹爹在,他才不敢!” 王兰说到这里,拿起茶水来,一饮而尽,颇有江湖意气地拍在桌上,“痛快!” 王凝之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答:“你倒是痛快了,我可要受罪了。下次打死我也不跟你一起出门了!” 在下午喝过茶,看过小推车生意之后,王凝之便回了小青峰,在山门口接上王兰,一起往湖边走着。 王凝之已经是个成熟的男人了,却没料到,自己的人生第一次绝望,是王兰带来的。 这一路上,什么叫走走停停,什么叫左顾右盼,什么叫磨磨唧唧,王凝之生平最缺乏的就是耐心,王兰好像恰恰相反。 已经不能用过一个摊子停一次来形容了,只能用一步三回头才恰当一些。 最后,实在受不了的王凝之,不顾王兰愤怒的抗议,强行把她连拽带拖地拉扯到钱塘湖。 这也是王兰听了那句‘再迟,等我们过去,人家都结束了。’才勉强跟着过来。 结果到了湖边,两人身份对换,看见那密密麻麻的人群,王凝之就想撤,结果被王兰拽着过去了。 好容易找到一个小坡,因为视线隔绝着,所以人少,却遇上了徐婉。 还没说几句话,就听到那边祝英台炸毛的声音。 没法子,王迁之虽然不在这儿,但万松书院毕竟是他的,那也就是王家的,要是被顾老头这么诋毁的话,可就丢大人了。 硬着头皮找场子,好容易拿话堵住顾老头的嘴,王凝之决定了,自己这次受了惊吓,必须要请假休息! …… 星夜之下,马文才踏上山路,神色变幻,时而有些愤怒,时而又有些无奈。 今晚的一切,本事安排好的,可是从祝英台那个二缺出现,就变了味道,等到小土坡上,那个熟悉又让人憎恨的声音响起,这一切都变了味道。 事情是草草收场的,在顾堂秋脸色彻底黑下去的时候,顾品义已经站了起来,刚要发声音,却被朱持以给打断了。 朱持以难得的强硬,让顾堂秋也只能作罢。 于是,随便应付了几句话,两家人便离开了,而本来还在想着如何跟他们套套交情的马文才,完全被无视了。 甚至在他们离开的时候,马文才很确定自己听到朱明芳凑在她兄长耳边,说着什么‘那就是我跟你讲过的王凝之。’之类的话。 不甘心! 山上,听到这个消息的陈子俊,一脸讶然,愣了片刻,便把仆人赶出去,铺开纸,洋洋洒洒地给王迁之写了信。 一连几篇,总算是把王凝之人神共愤的事情给添油加醋的讲述完了,从他这样的行为,是不尊长辈开始,到如此得罪人,会给书院带来大麻烦,进行了深刻且细致地描述。 可是把仆人喊进来之后,犹豫了好一会儿,陈子俊还是把纸揉成一团,丢进纸篓里头。 幽幽烛光中,陈子俊神色不定,若是自己告状的话,岂不是说自己站在顾家那边? 可自己是在给王家效劳的啊! 难道,还要自己去给王凝之说些好话?打死都不干! 这可如何是好? 诗会草草结束,学子们也没心情继续游玩了,而山下的事情,随着学子们归山,传扬开来,这个夜晚,整个书院里,没几个人能睡好觉的。 等到两日后,王迁之归来,王凝之就被留堂了。 和他一个待遇的,还有梁山伯与祝英台。 这也是非常少见的,万松书院在课后,学子们没有作鸟兽散的情况。都围拢在外头,等着看王迁之会怎么处理这件事情。 看上去最为淡定的是陈夫子,如果不算上他藏在袖中,颤抖的手和颤抖的心。 “这件事情,陈夫子已经写信告诉我了,你们知错了吗?”王迁之坐在台上,目光淡然,似乎只是在例行公事而已。 祝英台很光棍地往前一步:“山长,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写那种诗,更不该一时兴起,写在纸上呈上去。” “山长,我也错了,不该当众违抗顾大人。”梁山伯诚挚地认错,希望能让自己的贤弟少受点惩罚。 “嗯,你呢?”王迁之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王凝之有啥动作。 “我?我错了,山长。”王凝之好像刚反应过来,“我不该去的那么迟,走的那么早。害得大家都没尽兴。” 众人哑然。 反而是王迁之,愣了一下,‘呵呵’笑了一声,这才开口: “祝英台,你没错,记住了,诗词歌赋,本就是为人所抒情表意,没有什么高低上下之分。” “可你们两都错在一个地方了,那就是不该和顾堂秋打交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必与之纠缠?” “至于你,”看向王凝之,颇有些无奈的口气,“你就不能说话客气点?再怎么说,顾堂秋那个年纪的人了,气出个毛病来,顾家人还要来烦我。” “好了,以后注意就是了,去吧。”王迁之简单这么几句话,就随意摆摆手,将人轰了出去。 “还有,学子们,你们这次的行为,让我很不满意,我回来以后特意去问过了,整个诗会上,居然没有我万松书院学子们的名作流传,唯一一首被人说道的,还是王凝之那首诗,看来你们最近不是很用功。” 学子们瞬间就溜完了。 只有陈子俊神色古怪,带着一点不满意,走了过来,可是还没说话,王迁之就先开口了:“子俊,你这次做的不错。” “山长,不知您是?”陈子俊倒是没想到,自己居然是这件事情里唯一一个受到夸奖的。 王迁之笑了笑,“我本以为,按照你平日里对学子们的严格要求,这次一定会跟我告状的,却没想到,你能为了书院的名誉,放下自己的严苛,在信中所言,皆为实情,毫无偏颇,子俊啊,书院有你,是我万松书院之幸。” 陈子俊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几日前,自己为了写信的事情焦头烂额,如果是按照本意,当然是要添油加醋来一顿操作,然后一边惩治了王凝之,一边又可以让自己以后和顾家也多少有点情面。 顾老头要是单纯地批评几个学子,或者说些诗文上头的事情,自己当然可以站在他那一边,问题是,这里是万松书院啊,是王迁之的地盘啊,是王家的东西啊,顾堂秋这么说万松书院,那是摆明了要打王家的脸,王迁之怎么可能站在公平的角度上呢? 恐怕在王迁之看来,只有两个反应,第一就是顾堂秋老也老了,还这么不讲究,第二就是王凝之干得漂亮了。 而自己可是还要在万松书院赚钱的,尤其是上次得罪了扬州大中正,估计这辈子也没机会重回朝堂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于是乎,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办法,这种问题,也不能找人商量,陈子俊就只好老老实实地据实写信了。 不过这都不重要,作为一个非常精明的人,陈子俊的第二反应就显得诚挚而忐忑,“山长,您这话,太折煞我了,子俊身为万松书院的夫子,岂能容忍他人如此诋毁书院,只可惜我当时不在场,否则定要为学子们据理力争,顾堂秋休想在我面前讨得了好!” …… 学子们都没想到这件事情会这么容易就解决了,顾堂秋是当夜就直接回了吴郡,而在归来之后,王迁之也没有多说什么,就这样轻飘飘地揭过了。 除了梁山伯同学,感动得流下了泪水,言说什么书院既如此保护自己和祝英台,真不愧为万松书院,自己一定要努力学习,报效朝廷,绝不能给书院丢脸。 祝英台当然是明白王迁之的心思,不过看在梁山伯虽然很误会,也算是个美丽的误会,就不再多说了。 毕竟,难得有人心中有爱,还是要鼓励的。 钱塘今年的盛夏诗会,虽然第一场办的是莫名其妙,却也不能阻碍人们的热情,接下来的日子里,书院里也因为天气炎热,每日里都是早晨授课,快到中午的时候,便进入休息时间了,给了学子们充足的时间下山去浪。 钱塘湖边,午时刚过,正是炎热的时候,可沿岸的才子佳人们,却络绎不绝。 红木画舫的二楼上,几位学子相聚一堂,其乐融融。 “柳姑娘还真是秀外慧中,如此曲艺,怕是整个钱塘,也当居首位了。”许世康这小子就见不得漂亮姑娘,好容易混了上来,那一双贼眼睛,盯着一楼舱外的几个姑娘,几乎发直了。 “哈哈,今年绮云坊可算是下了血本,连柳姑娘都出来弹琴了,往年可是少见啊,”姚一木嘴里丢进一颗葡萄,都不见他怎么做到的,再开口,葡萄皮就顺溜地滑到了碗中。和别人不同,姚一木显然更享受从岸边而来的那些嫉妒的眼神。 大家坐在一间船厢中,虽然各自的侧重点不同,却都是怡然自得,丝竹入耳,美酒入喉,人间美事,不过如此。 除了王蓝田。 坐在人群中,端坐于正位,显然不是因为自己最受爱戴,而是因为今儿是自己请客的! 讲道理,王蓝田公子财大气粗,当然是不在意这些的,让他在意的,是那个半躺着的家伙。 王凝之眯着眼,再喝下一杯酒,只觉得身心舒畅,听着耳边绵绵琴音,靠在软垫上,听着几人说话,时不时笑笑。 王蓝田就很不明白,这个人脸皮怎么这么厚? 自己就是礼貌性地邀请了一声,他怎么就不懂得礼貌性地拒绝? 尤其是今儿,绮云坊的画舫,可没那么容易上,自己也是花了大价钱的,之所以邀请同窗们,就是为了展示实力,毕竟,花钱赏美人这种事情,对于万花丛中过的王蓝田来说,早就不稀罕了,稀罕的是能让别人明白,我,王蓝田,才是这里的天! 而王凝之就是那片乌云,让人讨厌。 “各位,咱们也酒足饭饱了,我听说今日,钱塘湖外的墨云阁里,墨竹姑娘也会亲自表演歌舞,是不是过去看看?” 王蓝田眼珠子转了转,打算找个借口开溜。 而不等其他人回话,就听见隔壁房间中,‘砰’的一声,又加上些碎裂的声音,还有一个清脆的耳光声,和女子的尖叫。 一个粗犷的,满含怒意的声音响起: “给老子拿些好酒来!这般清水一样的酒,有甚意趣?南边人就喝这种酒,忒软弱些!”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这是一条狗的故事(一) “呵呵,快些去,拿些烈酒过来,段兄弟,不必恼怒,姑娘们也是好意,今日钱塘之会甚多,也各有雅趣,如果你此时就喝太多了,怕是没精神逛下去了。” “哼,老子可不会给几两酒喝趴下,从到了建康,再到钱塘,哪儿有什么烈酒?老子这几日,口干舌燥得很!” “对了,楼下那个小娘子,细皮嫩肉,长得好生美,要多少钱?我要带回去!” “呵呵,段兄弟,这可不成,楼下那是柳盈盈姑娘,绮云坊的当红花魁……” ‘砰!’的一声,似乎是拳头砸在桌上,震得一阵儿叮当响。 “一个妓子,也配跟老子谈条件了?老子今儿就要睡了她,这艘木头船,就是洞房!” “段兄弟,这真不是我能安排的,你……”声音有些着急。 “呸!钱老二,你是看不起人吗?老子可不像你们这些文弱江南人,看上她,就要她!倒要看看谁敢拦着!” 一阵哄笑声,听着似乎有四五个人的样子,笑声俱是狂放而放肆。 “现在,现在就给老子带上来!” ‘咣当’一声,门被推开,听着几人脚步声,这就要下楼去。 咚! 有人被直接砸进门里,撞在墙上,声音沉闷得很。 “他娘的……” “闭上你的狗嘴!哪里来的狗贼,敢到钱塘来撒野?” 听到这个声音,原本就神态各异的众人,更是带上了一丝疑惑,别说王蓝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就连王凝之都缓缓坐了起来。 这是马文才的声音。 “你他娘的是谁?” “钱塘马文才!” 叮当乱响,似乎已经打了起来,双方叫骂不绝于耳,整个画舫顿时就热闹起来,一楼,柳盈盈等众女也停下了弹奏。 带着一点疑惑而眼神,柳盈盈回首望向楼梯,站了起来。 一袭绿裙,将她婀娜的身姿包裹起来,却又恰到好处地展现着,唤来一个小厮,问了几声,柳盈盈脸色难看几分,吩咐了一声,船便向着岸边而去。 楼上,马文才一脚踹开前方冲过来的人,站在门口,颇有种‘一人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不过手里并无什么武器,这里可是钱塘湖,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打架没问题,出了人命就麻烦了。 一脸阴郁,马文才冷冷地看着里头众人,而在他身后,几个钱塘的朋友,也都来助战。 本来最近就很烦,今儿打算来喝杯酒,高兴一下,谁知道刚坐下没多久,隔壁全是些什么污言秽语。 若只是如此,马文才倒也不会如此生气,这年头,哪儿都有几个暴发户,或者是江湖上不入流的小贼,突然有了点钱,来附庸风雅,满足一下虚荣心。 听了那么几句,大概就是些北方来的商人,估计还不是什么正经商人,这年月,北方是混乱的,也是赚钱的,能把南北间货物倒运一下,都是暴利,而且北方对于这一块儿基本没有管制,只要有钱,什么都能买到。 跟这种人起争端,倒显得他堂堂钱塘公子,刻意欺负人了。 可是那句‘南边人就喝这种酒,忒软弱些!’和‘文弱江南人’进入耳朵里,马文才就决定不忍了。 反正心情不好,索性揍人一顿,出口气也好。 虽然在书院里头,文采不见得多好,可是要论武艺,马文才当仁不让。 然而这几个北方人,穿着一些有些古怪的衣服,长得也是五大三粗,手底下功夫却当真不弱。 尤其是现在正和马文才交手这人,虽然看着就点儿喝多了,一张发黑的脸上微微有些显红,却一拳生风,力道甚大! 眨眼间,两人已经对了几招,那人一拳击来,马文才居然退了几步,恼怒浮上脸,又是一脚踢出,冲入房间内! 身后几人也随之进来,打架这种事情,对于各家公子哥儿来说,那都是享受。 里面有五个人,一人倒是身穿晋朝常见的长袍,在他旁边那人,却是个年轻公子,不过身上的衣物,一看就是北地之风,窄小的上衣贴在身上,两只小臂都露在外头。 而他按在桌上的手里,攥着一把小刀,扫了一眼马文才几人,“杀了他们!” “住手!”旁边那晋人急忙出声,刚才他就在极力劝说,却没料到事故发声的如此之快。 “钱老二,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年轻人看都不看他一眼。 “杀了我们?”马文才怒极反笑,“靠岸!去给我找些官兵来!我倒要看看,今天谁杀谁!” “住嘴!”钱老二几步走到两伙人中间,瞪着马文才:“你找死吗?知道他们是谁?” “是谁又如何,这里是钱塘,我身为太守之子,岂容他人行凶!”马文才冷笑一声,对方口不择言,这才给了自己机会,今日必要他们下狱! “太守?马太守?”钱老二愣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急忙给马文才使眼色:“这几位是齐王的人!建康的客人!” 马文才迟疑了一下,“段龛?” 去年,冉闵叛变,建立魏之后,中原又一次陷入大乱中,段龛趁此机会率所部南下,先是据守陈留,后迁广固,自称齐王。 而他的地盘,和晋接壤,尤其是北海一带,陈兵不下万,让城阳,琅琊,甚至奉山都为之所动。 不过,段龛却似乎并不打算和晋朝开战,原因是燕国皇帝慕容儁已经派兵压在了乐陵,让段龛不得不与晋联系,据说这段时间,段龛的使者就在建康。 “这位是段炙,齐王之子!你可知自己在干什么?”钱老二冷着脸训斥,“还不快过来,给段公子赔罪?” 马文才神色变幻,只觉得异常屈辱,自己从小便立志领军北伐,如今却要在北方一个小小诸侯面前低头? “哼,马太守之子,好一个马太守,我记住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段炙冷眼看着马文才,”自从来了晋朝,都是些软骨头,令人厌恶,还以为今儿遇到一个硬气的,手底下有几招,想不到却是个欺软怕硬的,如此晋朝,怕是难以支援我齐.” “你说什么?”马文才陡然抬眼怒视,几乎压抑不住自己的怒火. “我乃是黄门侍郎谢石大人的随从,特在此陪同段公子游玩,马文才,快些道歉,否则你爹都保不住你!” “你要害了你爹吗?”走上一步,声音压得很低,钱老二看似在训斥,实则是想化大为小,这种事情,可不是自己能担待起来的. 也是因为陛下倚重谢家,如今谢石才能简然提拔,而这次由他负责陪同段罴,段将军来钱塘游玩,更是整个晋朝的大事,哪儿是一个太守能左右的? “算了,钱老二,今儿还有事儿呢,没必要跟个小孩纠缠,晚上和马太守吃饭的时候,提一声就是了,看看我们得罪了他的儿子,他打算怎么惩治我。” 段炙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不咸不淡地来了这么一句,却让那边钱老二脸色巨变。 本来就是个小口角,小冲突罢了,可晚上,马太守设宴,接待谢石,段罴等人,如果在宴会上提出,那就不是件小事儿了! “快去道歉!” 马文才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嘴角已经咬得有了血丝,却只能往前一步,抱拳行礼:“段公子,今日……” “各位,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隔壁一个突然响起的声音,让这边众人都不自觉停了下来。 马文才更是脸色发青,他已经听出那是谁的声音了,这种低三下四的时候,却要被王凝之看见? “说是很久很久以前啊,有这么一个小伙子,人倒是很精神,也很有干劲儿,可惜的家里穷,没地也没房。” “可是呢,这个小伙子有一股奋斗的精神,所以他就去找乡里的大财主,想借点地皮来种,这个大财主呢,乐善好施,愿意帮助穷人,又看这个小伙子很真诚,于是就直接给了他一间平房,一块地。” “后来啊,时间慢慢过去,小伙子因为白拿了地皮,也不用还钱,日子过的是越来越好了,也娶了媳妇,成了个有钱人。” “这时候,几个乡里突然来了伙贼寇,四下里作乱,大财主召集大家去对抗,很多人都去了,这小伙子却没去,只说自己觉得打不赢。” “大财主果然输了,倾家荡产,被逼着只能躲进山里,而乡里的百姓,都在受苦受难,被贼人抢掠,但是大家都还有精气神,私下里联系着大财主,在山里头聚集力量,要夺回属于自己的家乡。” “这时候,有人找上了小伙子,希望他也能出份儿力,小伙子回答:‘他已经走了,那这里就该我来接手了。’于是小伙子和贼人联系上了,奉献出家里钱财,获取了更多的土地。” “而且这时候呢,小伙子一边忙着在乡里和百姓抢土地,一边派人进了山,找到大财主,说是要看看,是不是该合作。” “大财主本来很高兴,觉得自己没帮错人,乡亲们有救了,可是从外头进来的乡里人,却告诉他,小伙子只是因为最近抢土地太多,惹得强盗有些不高兴了。这才打算来投诚的,而且就算如此,他还想着能从山里再弄点好处。” “大财主听了以后啊,很久没说话,到最后还是家里养的一条老黄狗,叼来了一只野鸡,要给主人吃。” “大财主叹了口气,只说了一句:‘人不如狗啊!’从此以后,那小伙子就被人叫做‘狗都不如的东西!’了。” “这个故事啊,就告诉我们,总有些狼心狗肺的东西,趁着恩人受了伤,不思回报,还趾高气扬。” 王凝之喝了口酒,左右看看,对于自己的故事没有得到回应,很是不满,放眼四看。 王蓝田的脑袋不停地在门口和窗口转着,似乎在考虑从哪里逃跑比较快一些,许世康颤抖着嘴唇,哆哆嗦嗦地握着酒杯,又拿不起来,至于姚一木,已经把旁边的靠垫拿在手里,挥舞了一下,又无奈地放下,已经明确了这个东西是没有战斗力的。 而在隔壁,马文才的脸色却换了好几次,从开始的发青,恢复了红润,现在又惨白起来,本来觉得王凝之在看自己笑话,还要出声来告诉自己,他一直看着呢。 可是听到他那个故事,谁都不傻,知道是什么意思,难得有一种知己之感,便是身边这些朋友,也在听到对方名头之后,就吓得不敢作声了,而平日里和自己最不对付的王凝之,却站在自己这边。 然而,最初的欣喜之后,马文才又想到,这件事情,本来自己已经丢了脸,大事化小了,王凝之来这么一遭,岂不是把事态更扩大了? 遭罪的可是自己和父亲啊! 他是故意的吗?未免过于阴险了! 一时之间,马文才突然从心底有一股绝望缓缓浮起,晋朝积弱至此,一个北方小小的鲜卑部落,如今都可以骑在自己头上,而这些晋朝贵族子弟,却还在勾心斗角,要陷害自己。 如此世道,北伐之日,跃马扬鞭,恐怕终究只是自己心里的一个梦罢了。 “岂有此理,此人是谁,段毅,断空,给我把他抓过来!” 段炙的声音异常冷酷,如果说刚才只是打打闹闹,现在就完全不同了,这个马文才,说白了不过是少年心性,想要仗势欺人,却根本动不得自己。 而隔壁这个声音,就明显是已知自己身份,却故意挑衅了! 马文才呆呆地站在门口,直到自己被人一把推开,这才恍然大悟,急忙就要去拦着,决不能让事情再扩大了,口角和真的打起来,那就是两回事了! 可是刚转过头,就看见刚才推开自己那人,跌跌撞撞地退了回来。 段毅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上头已经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刚才自己一出门,手刚按在门框边,就被人直接砍了一刀,要不是反应快,恐怕现在已经少了一只手。 反应过来,勃然大怒,吼了一声,反手就把刀抽了出来! “马文才,怎么着,怕了?” 王凝之倒是不以为意,靠在墙边,手里转着匕首,上头还滴着血,似笑非笑地看着马文才。 “你,”马文才瞬间眼珠子就红了,血丝从眼白处散发,这就是第一次见到王凝之时候的那个眼神! 这种充满了鄙夷,根本不把自己当回事儿的眼神! “这事儿,可小不了了,马文才,我很好奇,你是真的有勇气,有担当呢,还是说,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软骨头?” 王凝之的话声音不大,却好像在马文才耳边炸开! 爆喝一声,一脚将正要冲出门的段毅踢开,马文才反手拔剑,挡在门口! 这种时候,已经没可能把此事遮掩过去了,在想清楚这一点之后,马文才不知为何,心里居然有点激动,这是真正的北人,还是有恶意,也有地位,足够做对手的! 而与此同时,其他几个学子,已经马文才的朋友,也都围了过来,已经到了这一步,那就只能把事情彻底闹大,才有回转的余地,毕竟,北方来的这些人,也要考虑一下,是否要为了这种事情,就把自己和晋朝的联合给切断,而切断的代价,他们是否承担得起。 于晋朝而言,没有了齐王,也就只是维持本来的状态而已,齐王日前看着声势不错,但谁不知道,段姓鲜卑,不过是一小支,也是趁着去年北方战乱,这才有机会拿下一片土地,而这片土地,说大不大,基本上也就扬州的十分之一而已。 只不过对于北方领土的主动归附,朝廷当然是欢迎的,尤其是如今朝廷本弱,能有这样一件事,绝对是好事。 然而,和晋朝比起来,更需要这次合作的,恐怕还是齐王自己。 “你是谁?”段炙倒是不慌,依旧坐在那里,目光越过马文才,看向后边的人。 “哦,我啊,我是一个正义之士,王凝之。” 段炙还不清楚这人,看向了钱老二,而钱老二心里却翻滚起来,还记得前段日子自己随着大人回家,当时谢大人与家中几人相聚,王凝之,是谢玄提起的,也是因为一句‘可怜白发生’而被谢奕大人赞扬的。 更重要的是,这位公子,是琅琊王氏的二公子! 而且根据自己当时听来那一耳朵,这位公子,可是个麻烦人!就连谢尚大人,都差点在他手里栽了跟头! 一时之间,钱老二只觉得脑袋发昏,怎么来听个曲儿,还会有这么大麻烦? 来不及想其他,低声把王凝之的身份告知,这几人发生冲突,已经不是自己这个小小随从能做主的了。 “呵呵,原来是王大人的二公子,我父亲倒是也对王大人的字迹很是赞许,却没想到二公子是这么一个不识时务之人。”段炙冷笑两声,目光入毒蛇一般,盯着王凝之。 耸耸肩,王凝之缓缓走上前,“你父亲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赞许我爹?” 不理会这边已经黑色沉下来的段炙一行人,王凝之拍了拍马文才的肩膀,“这就要靠岸了,文才兄,这些敢在钱塘城里,行凶之人,一定不能放过,抓了他们,维护治安,是你这个太守府公子该为百姓做的事。” “至于我们这些被坏人吓到了的百姓,当然也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就是不知道,马公子是不是愿意带我们去宴会上,蹭口饭吃。” “你找死!”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这是一条狗的故事(二) “拿下他们!”段炙脸色已经不能更难看了,居然被人如此威胁,而且看上去,还不仅仅是威胁,这个王凝之,是真打算要把自己抓了! 岂有此理,自己身为齐王之子,若是被人在此抓了,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再无多话,段炙一方四人,全部拔刀冲了出来,已经不能再拖延时间了,否则等真的靠了岸,官兵一到,自然是要听马文才吩咐的。 而马文才这时候,也终于展现出自己的武艺高强来,手里长剑纷飞之快,配上轻盈的脚步,以一人之力,硬抗二人看上去还犹有余力。 其余几人,因为并无武器随身,虽人多势众,反而有些捉襟见肘,只是拿起些板凳之类的,和段炙,以及段空打了起来。 “找死!”段炙一刀劈开马文才友人手里的凳子,一脚踹飞刚冲上来的姚一木,便向着马文才而去,看得出来,马文才才是这里唯一的战斗力,只要拿下他,又是太守之子,自然手里的筹码就很多了。 皱起眉,看了一眼,向自己冲来的几人,段炙冷笑一声,挥出一刀! 看了几眼,段炙便明白了许多,这些人之中,其实只有马文才算个二流高手,偏偏他的剑,不过是比武学习而已,和自己这些,从战场下来的一行人相比,差的许多。 只不过现在,虽然大家是在动手,可毕竟都手下有些分寸,谁都知道,对方的身份,可不是能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出事儿的。 画舫一楼,柳盈盈倒是不像其他几个姑娘一般惊慌失措,只是把琴搬到旁边去,默默地听着楼上的动静,顺便瞧几眼岸边的捕快。 看上去很平静,可她心里也是有些彷徨,上头回来的小厮已经把事情的大概经过给自己讲了,那个北方来的公子,是看上自己了。 虽说到了她这个地位的青楼红牌,甚至是一时之花魁,是不必要曲意奉承的,但那也要看对方是谁。 对于一些普通的客商之流,如果有所不虞,她甚至可以不给个好脸色。 而对于这些公子哥儿们来说,就算他们有些想法,自己应对得当,也不至于会有人以势压人。 毕竟,和得到一个青楼女子相比,当然是自己的颜面,和家族的颜面比较重要,不论是哪家,都不想承担一个强抢妓子的名头。 然而这几个北方人,齐王之流,却让她心生恐惧,从他们的话来听,那是根本不会在意旁人的想法。 而如今正是朝廷和齐王谈归附的时候,怎么可能不照顾着呢?如果自己一个妓子能让齐王的公子高兴,又有谁会为自己考虑呢? 在恐惧之余,见到上头的情况,虽然有些惊喜,但聪明如她,当然不会傻乎乎地以为这有几位公子哥,冲冠一怒为红颜。 恐怕他们能打起来,自己只不过是个引子,更多的,还是南北之争罢了。 希望这件事情,不会太多地牵涉到自己才好,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不会有什么大事,可是对自己来说,一旦被当做罪人,那就是天塌地陷。 就在柳盈盈心思流转的时候,楼上,段炙已经逼开了几人,向着马文才而去,擒贼先擒王! “看暗器!” 身形一晃,段炙下意识就避让,然后愣在那里,缓缓转头,充满杀气地看了一眼王凝之。 “嗯,喊早了,还没掏出来。”王凝之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一笑,手还在口袋里摸着。 段炙冷哼一声,要不是王凝之离得较远,身边人又多,说什么也要教训一下这个油嘴滑舌的人。 这次就算王家保下他,也要扒层皮! 抬起刀,又要冲上去,背后又是一声,“看暗器!”与之相随的还有一股风声! 头也不回,段炙反手就是一刀! 清脆的破裂声响起,然后砸在地上,茶杯四分五裂。 “你!”段炙怒火中烧,就要忍不住先去收拾他,却听见另一边段空闷哼一声,被马文才一剑砸下来,剑身砸在肩上,又挨了一脚,倒了下去。 深吸一口气,段炙不再搭理那边的骚扰,踏出一步,与马文才短兵相接,刀光剑影之中,两人过了几招,马文才顿时压力大增,对付段炙毕竟与其他人不同,根本不能真的下杀手,可是对方却步步杀招。 又是刀剑交错,猛烈的撞击声,两人肩膀几乎要靠在一处,身侧,护卫已经只剩下段毅了,现在他正和几人交战,也是即将被拿下,段炙眼神一凝,双臂压下,逼得马文才后仰,只需这一刀下去,他便无法再持手中之剑! “靠岸了!”楼梯口,几个小厮喊了一声,希望上头的人能赶紧驻守,而这一声中,还藏着一个细微的声音,就像是一根细丝穿越而来。 铛! 手一抖,刀柄处,一支弩箭狠狠钉了上来,巨大的冲击力,和马文才剑上所给的压力,让段炙虎口剧痛,再无法撑住,刀口脱落。 马文才一脚将他踢开,又往前一冲,一拳落在小腹! 撞在墙壁上,段炙面露痛苦之色,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发。 官兵很快就冲了上来,不由分说,将所有人都抓了起来,押了下去,队伍里头的钱老二,好容易挤到王凝之身边,压低了声音:“王公子!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王凝之走得悠闲自在,在一众路人的目光中,丝毫不尴尬,闻言回过头,皱了皱眉,反问道,“你不是说,自己是谢石,谢大人的随从吗?” 钱老二点了点头,声音焦急:“正是,如今谢大人和段罴还在太守府中做客,你如此做,可怎么收场?” “放心吧,谢大人知道这个消息,可不会觉得难办。”王凝之却只是笑了笑。 事情毕竟不同寻常,甚至连牢狱都没进去,就被人截了下来,太守府的命令传来,段炙一行人,已经被官兵保护着离开,先行一步,而王凝之则和马文才一起,至于其他人,已经被释放。 钱老二忧伤地看了一眼两人,低声:“两位公子,我这就去找谢大人复命了。” …… 太守府隔壁,就是马府,庭院不算很大,却相当阔气,里头植物显然都是精心修剪过的。 窗户里头,马文才看了好几次,实在忍不住了:“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我送你些,用不着这样。” 窗外,王凝之正拿着一根木棍,在一众仆人恐慌的目光中,捅着树上的梨。 闻言,王凝之停下手里的动作,从身边拿着筐的仆人手里接过来一颗梨,笑了笑,“马文才,家里好东西这么多,都不给山上兄弟们分享,这可不行噢。” 马文才站在窗户里头,使劲儿平心静气之后,才走出来,指了指屋檐下的两张椅子:“坐。” 待到仆人将茶水放下,马文才轻轻挥手,偌大的院子里,便只剩下两人了。 “王凝之,你究竟想做什么?”给两人都倒了杯茶,马文才自认已经做足了礼数。 王凝之把茶杯举到前头,深深吸了一口,一脸陶醉:“好茶啊,味道香郁,气若不绝,真是……” 眼睛瞟到马文才几乎要握成拳头的手,王凝之无奈打住了自己的话头,转而正式起来,“没什么想干的,我都不知道今儿会碰见这些人,只不过听他们说话,实在有些生气,便想着该教训一下。” 马文才的手缓缓放松些,‘哼’了一声,“这我知道,可他们是齐王的使者,今儿把他们给打了,怎么收场?” “收场?为什么要收场?” 马文才狐疑地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恼怒,“你……” “放心啦,我没有戏弄你的意思,而是这件事情,我们干嘛要收场?”王凝之似乎直到他想说什么,直接开口,“你搞搞清楚,齐王的人来,是要谈归附的,不是谈合作的,区区弹丸之地,难道还要和晋朝平起平坐?如果不是当年我晋朝给了他们族人条活路,哪里有今日的齐王?” “既要归附,那就是我晋朝的领土,便是裂土封王了,也要遵守我晋朝的规矩,齐王,呵呵,他还不到那个权势之盛,无法管辖的程度。” “朝廷派谢大人陪着段罴游玩,可不是来讨好他的,否则就该是朝中大员了。段罴可是齐王兄弟,也是齐王手下骁勇善战的将军,如果把齐王和陛下放在一个位置上,那怎么可能让一个黄门侍郎陪同?” “谢石大人这两年来,简在帝心这不假,可毕竟入朝不久,身份根本上不去的,现在,你懂了吗?” 马文才皱起眉头,想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所以,你是说,朝廷这是故意的,是明着招待,实则打压?” “打压谈不上,但也要让这些人明白一点,我们不是多稀罕他们,是他们求着我们,想要归附的。” 王凝之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屋檐下,远远望向天空,声音淡淡的,“段罴一行人来钱塘游玩,估计能接触到的最高级别官员,也就是谢大人和你爹了吧?几日前还有吴家,顾家来玩呢,怎么不见人了?” “咱们不是官员,人在书院,不知道段罴一行人的消息,很正常,可是那些吴郡的世族,怎么可能不知道,到现在一个人影都没见,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根本不会过来!”马文才断言。 王凝之收回目光,看了他几眼,马文才只觉得浑身不舒服,皱了皱眉:“看我做什么?” “我发现,你也不算太蠢,”看见马文才又一副要打架的样子,王凝之摆摆手,“看在你今儿也算给晋朝百姓出了口气的份儿上,我教你一个道理。” “这世上,聪明人有聪明的活法,而不聪明的人,也有自己的办法,那就是照猫画虎,学聪明人。” “世家大族,从来不缺智慧,他们不搭理齐王的人,那我们照着学就是了,不用给他们什么好脸色。” 马文才面露犹豫,打心底说,他是认可这些话的,可要自己承认不聪明,这可做不到。 “好了,你去吧,我要睡会儿,你家院子倒是挺舒服的,以后记得多多邀请同窗们过来做客。” 马文才已经回了房间,才发现不对,恶狠狠地从窗户里瞪着那个已经闭上眼,躺的舒服的家伙,心里在咆哮: 这是我家!凭什么你撵我走? …… 王凝之再被叫醒,已经是黄昏了,迷迷糊糊地看了看眼前的马文才,很不满:“叫我干嘛?” “赴宴。”马文才似乎已经从中午那个担心的模式中出来了,又成了一个不苟言笑的严酷公子哥形象。 “哪儿?”王凝之接过来旁边仆人手里的毛巾,一边擦脸,一边问。 “我家。” 过了一会儿,王凝之来到马府前厅中,已经挂上了灯笼,里头摆上了两列席面。 十来个人就坐在里头,正位上,马康平笑呵呵地正在说话。 而在他两侧,一边是谢石,年纪不大,却也蓄着短须,正对着马康平点头,说道:“马大人所言不错,钱塘真是物华天宝,短短两日,我便迷上了。” 另一侧是个体型魁梧的中年大汉,脸色微红,便是段罴,在他之后,段炙坐在那里,脸色阴郁。 至于下钱老二,则和下午那几个打手一起杵在门口,当门神,见到王凝之两人过来,努力挤挤眼睛,算是打招呼了。 王凝之从他身边走过,低声:“眼睛那么小,就别挤了,我都看不见了。” “文才,凝之,快些,过来拜见段罴将军。”见到两人进来,马康平笑呵呵地开口,一副和王凝之也是相当熟悉的口吻。 马文才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自己和王凝之不对付,老爹是知道的啊? 王凝之却只是笑笑,看来马康平虽不是世族之人,却能在这个位置呆这么久,也是有道理的。 想着,又同情起来,虽然老爹很努力,可是儿子明显脑子不行,要是没有什么为国出征的机会,只怕等老马下去了,小马用不了多久,就会把家底折腾光。 “马文才(王凝之),见过段大人。” 段罴点了点头,缓缓开口:“马文才,我听侄儿说了,你武功不错。” “多谢大人夸赞。”马文才高兴了些。 段罴又开口,语气就没那么好了,“王凝之,我听说,你觉得我兄长,不配欣赏王大人的字?这话可是你说的?” 王凝之不为所动,“大人言重了,不过小孩打闹之时,互相挤兑几句便是了,就像段炙说什么南边人忒软弱,只配给你们当牛做马,就连朝廷诸公,也只配给齐王提鞋一样,甚至陛下,,,难道我还能当真么?” 段炙一掌拍在桌上,“你放……” “闭嘴!”段罴一眼过去,段炙闭上了嘴,眼神却在诉说着自己的委屈,“我何时如此说了?” 然而,此时,马康平和谢石的脸色都难看起来,谢石第一个开口了:“凝之,此事当真?” 毕竟,王凝之的话,说的小了,不过是两个年轻人的口角,说到天上去,那也只是王家和齐王之间的事儿,关于齐王到底该不该欣赏王羲之的书法,这哪里搅合的清楚? 可是段炙的话,就不一样了,这已经是明摆着看不起晋朝了。 段罴很明白,自己侄儿没必要跟自己撒谎的,那就是说,对面这个面带微笑,一副真诚的样子,还自己委屈着,都愿意帮段炙说话的家伙,完全是在撒谎! 这谁顶得住? 不是说南边人都很讲究的吗? 早知道他这么不要脸,自己也随便胡说几句,给他扣个大帽子先。 在北方征战不已,流过血,也流过汗,甚至杀人不眨眼的段罴,第一次发现,南方人,不讲武德! 段炙更是委屈,通红的眼眶里,不仅有愤怒,还有在努力维持着不让自己哭出来,这什么人啊! 早知道中午就该一刀剁死他! 现在看起来,马文才都比他好多了,最起码人家光明磊落对不对? “呵呵,谢大人,不过是小年轻们争辩几句罢了,其中必有误会,段炙,还不起来,给马公子,王公子赔罪?” “叔父!”段炙猛地回头,一双眼里,充满了不屈和决然,就像要为了自己的名誉而慷慨赴死一般,只要段罴说一声,自己马上就冲上去,和那个巧言令色的王凝之同归于尽! ‘啪’的一巴掌,把段炙打回清醒,段罴怒意十足:“你身为客人,来到钱塘,不好好学一些晋朝士子的风骨,却与人争斗,还不去道歉?” 看着段炙走上前,充满不甘地低头行礼,段罴的手紧紧捏着酒杯,上头已经有了裂缝,却无可奈何,慕容儁的军队已经在虎视眈眈,可齐地去年才刚刚统一,如今需要时间,东晋是必须合作的。 “马兄,王兄,今日之事,皆是小弟不懂事,还请两位万勿见怪。”段炙抱拳行礼,整个人都因屈辱而颤抖着。 “没事儿,我们晋朝人一向大仁大义,海纳百川,再说了,自己家的孩子,犯了错,打一顿就行了,不会真怪罪的。” 王凝之随意摆摆手,转身就去了谢石旁边的座位,眨了眨眼。 谢石自己当然是认识的,只不过不是很熟罢了。 谢石面露责怪,眼里却带有笑意,想起谢奕上次回家时,拿出来的王凝之所作的诗词,这个年轻人,确实有趣。 马文才也坐了下来,看着谈笑自如的王凝之,突然心里有一股复杂的情绪,今晚的情况如何,他一下午没少思量,却难以想足所有情况,也难以及时应变,可这家伙睡了一下午,却谈笑间化解了段罴的责难,虽然手段很不光明就是了。 难道,自己真的不如他? 可是,看到这家伙胡说八道,段炙一副要杀人却不得不忍耐的样子,咋就那么爽!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这是一条狗的故事(三) 月上西墙,钱塘城里的水,顺着河道缓缓流淌,为这座小城,带来了一丝清亮,沿岸之处,夏日的炎热,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稍稍退却。 风从远方有些阴暗的山麓影子中来,轻盈地与月光交融,拂过钱塘,催促着各家都早些休息。 一路畅行,只是在马府,多停留了一会儿。 酒至半酣。 “所以说,其实自去年,慕容儁攻陷蓟城,杀死王他,并迁都蓟城,燕国力昌盛,已无法抑制。今年,慕容评南安杀郑生,降服侯龛,中山杀白同,高城擒贾坚,收纳了翟鼠,前几日,刚刚将其封归义王,又将刘准任左司马,其实魏国就已经再无战力了,冉闵在邺城,也只是困兽之斗,不用几年,燕皇帝慕容儁,就会把魏国也收入囊中。” 段罴点点头,“真是没想到,谢大人人在建康,居然对北方之事也了如指掌。” “我朝志在收复北方,救黎民苍生,身为人臣,自当注意,等到燕国拿下魏,便与我晋朝接壤,慕容一族,野心甚大,其时必对我晋朝不轨,只是在那之前,估计会先拿齐王开刀。” 谢石很平静地讲述着,直到最后一句,才把齐王扯了进来,让段罴皱起眉头来,却无法反驳,谢石的意思很清楚,那就是和东晋相比,齐王才是真的如履薄冰。 “谢大人所言甚是,齐王高瞻远瞩,也早已在思量这些,我部所属之地,毕竟不足,虽骁勇善战,却不能弥补如此之大的差距。” “故而,为治下百姓,我们只能与人合作,这几年,估计秦国也会拿下洛阳,颍川,燕,秦,晋,我部只能择其一,然晋南迁之前,我们都是晋之子民,自当效忠我晋陛下,可是,”段罴叹了口气,再说话,却看向王凝之: “今天,听说王公子,在画舫之上,讲了一则故事,让我触动很深。” “哦?凝之,讲了什么故事?”谢石看了过去,却愣了一下,顿时不爽起来。 这种时候,王凝之居然在把玩手里的酒杯? 就算那玩意看上去挺贵重的,你也注意场合行吗? “不过是一条狗的故事罢了,不值一提。”王凝之头也不抬,心里却在冷笑,段罴这是想给侄儿出头? “是啊,一条狗的故事,却让我想到,我王在北,以晋人自居,为晋奋战不已,却仿佛那故事中的人物一般,被人与狗相论。” “若是我王与燕协作,到时候,恐怕燕国也会考虑,是否该和秦联合南下了。”段罴冷冷地看着王凝之。 “王公子身为琅琊王氏子弟,便是在我部领土,琅琊王氏,也是人所敬仰,却不知王公子,对此如何看?” 谢石脸色阴沉下来,段罴这是在刁难人罢了,谁看不出来? 刚要说话,却听到旁边一个声音淡淡响起:“段将军,这有什么好问的,我不是都说过了吗?不过不过是一条狗的故事罢了,不值一提。” 王凝之缓缓抬头,眼神里倒映着一旁的烛光,幽幽发亮。 “养了一条狗,狗老了死去,主人家当然不会丢弃它的孩子,还会继续养着,如果小狗不乖,主人也只能是责罚一顿罢了。” “可要是小狗忘恩负义,反过口来,想咬主人,那便一棍子打死便是了!” …… 月光郎朗,小青峰似乎被披上了一层银色的轻纱,绵绵小路上,微微带着一丝凉气,就像一条丝带,从山上拉了下来。 嘴里哼着不成曲调的歌儿,马文才摇摇晃晃地走在山路上,只觉得脚下生风,仿佛这个夜晚,也变得美妙异常。 宴席是在一种不算和谐的情况下结束的,当然了,从结果来看,还算不错,毕竟这件事情已经被压下去了。 而且段罴到最后,也喝的痛快,和谢石,以及父亲都谈笑风生。 从段罴的态度来看,晋朝和齐王的关系,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甚至有点促进的意思,不过对于这一点,马文才是持有怀疑的。 毕竟,王凝之那番话,差点就让段炙扑上来了,不过很可惜,段罴还是相当理智的,知道如果纠缠这种事情,只能是自认为晋朝的狗,于是几句话就岔开了话题。 在那之后,段罴也没发觉谢石对王凝之这种肆意妄为有什么不满,仅仅说了句‘言语粗鄙’就揭过了。 那也就是说,王凝之的态度,其实是得到晋朝朝廷认可的,或者说,起码是一致的。 毕竟谢石可是代表着陛下来陪同的。 也就是说,不论是晋朝,还是燕国,对齐王的容忍程度都很低,总是要开战的,那还不如归附晋朝,也只有如此,才能在北方继续以正统名义,来号召百姓。 再来一口酒,想到段炙的那张脸,马文才忍不住纵声大笑,然后就很悲剧地呛到了,咳嗽几声,也就清醒了点儿。 在王凝之离开后,过了阵子自己才走,原因当然是不愿意和他同行,不懂为什么,马文才越来越觉得,王凝之就是个灾星,谁搭上他,谁倒霉,都没得办法。 而且,留下来,也能多看一会儿段炙的脸。 马文才发誓,这张脸,这个表情,自己能记一辈子。 对了,王蓝田那几个没骨气的胆小鬼,这时候是不是躲在被子里发抖呢?这可不能错过! 马文才觉得今儿自己说不定还能更高兴点,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生怕王蓝田那个蠢货,已经在忧惧之中,不小心睡着了。 这一次,马文才基本上都猜对了,除了一件事儿,那就是王凝之,并没有回山。 鸣翠楼里,凉风习习,顺着窗沿而入,王凝之坐在靠窗的桌面上,拿起砚台,压在信的一角。 坐在旁边的另一张桌子上,徐婉手里拿着本书,正是最新一期出来的图书,最近这些图书,受到了极大的欢迎,算是在钱塘引起了一股风潮。 而与此相对的,就是货源在第一时间不足,自然也就催生了一些商家,买到图书之后,便照猫画虎地制作,虽然产品质量不怎么样,可是价钱便宜,又都是一样的故事,即便粗制滥造,也同样大赚一笔。 这时候呢,放在自己眼前的,就是三条路了。 第一种办法,精品路线,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的越多,鸣翠楼就越是要精益求精,让富家公子,闺中小姐们,都能明显感受到产品间的不同,而对于这些人来说,当然也舍得花钱,买更好的图书来看。 至于第二,倒也不难,就是扩大生意,包场子,加大产量,如果大家都是做这些品质差不多的,那么想必大众还是愿意购买正版。 第三呢,就是保持现状,毕竟鸣翠楼有一条,是其他商家都不具备的优势,那就是故事,新出的故事,永远都是鸣翠楼才有的,就算别人造的再多,再快,那也只能等着鸣翠楼这里出现,才能买去,然后仿制。 而且最近,或许是发现了这条商机,有不少的商家,也在搜集民间故事,还有人特意雇了大部分的说书人,就是要他们把以前大家耳熟能详的那些故事,都写出来,不过这些故事,毕竟没什么吸引力。 当然了,也有不少人,试着自己写新的故事出来,可惜的是,效果着实很差,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最近小丫对王凝之是有所改观的,用小丫的话来说,那就是‘王公子不愧是个读书人,讲的故事就是好听!’ 眼下,徐婉就是在一边勘对着图书,一边等着王凝之,想要商量一下了。 倒不是说就一定会听王凝之的话,自从开始做生意,两人就时常会商量,意见相左倒也常常发生,而最后,都是由徐婉拍板的。 用王凝之很不负责任的话来解释,这个店是徐婉的,他只是个‘投资人’而已。 虽然不算很理解,不过徐婉明白,王凝之这是要自己来做主,这倒是很正常,他是个高门公子,会做生意,但要完全做个生意人,那当然不可能。 所以,自己终究是要独自撑起这份产业的,那么王凝之还在钱塘的日子里,就是给自己学习尝试的时间了。 想着事情,听到那边有了响动,徐婉抬眼望去,王凝之已经把信收入口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是赵姑娘那边有事吗?有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徐婉放下手里的书,开口问。 王凝之摇摇头,“赵天香的事情跟咱们关系不大,不过我还要想想。” “好,”徐婉并不多问,昨日神仙山的信到了之后,她便给山上捎了口信,请王凝之过来,不过没想到的是,要等到这个时辰。 “今天是有事情忙吗?其实你不用这么晚来的,我可以让小丫直接把信送上山的。”徐婉又添了些茶水。 “不忙,就是出了点小意外,莫名其妙认识了几个人,又蹭了顿饭而已,”王凝之笑了笑,“你知道柳盈盈吗?” “知道,绮云坊中闻丝竹,墨云阁里识书画,柳盈盈姑娘善歌舞,精于乐曲,算是曲艺大家了。墨竹姑娘则以书画见长,诗词歌赋也是一绝。” 徐婉点点头,自己早年间,还在南郡时,也是听说过的,甚至还和墨竹有过一面之缘。不过来了钱塘,反而不太注意这些,但就算如此,近来在钱塘湖边,也有见过她们。 不过那两位,仍然是百花锦簇之中,最明艳者,当然是不会注意到游客之中的徐婉了。 “公子见过柳姑娘了?” “是啊,很可惜,都没有机会去接近一下……”王凝之笑呵呵地开口,讲了白天发生的事情。 听完之后,徐婉忍俊不禁,笑着摇摇头,“我想,那位段公子,恐怕心里很不痛快了。” “不过,齐王的事情我也是有听说过的,虽然现在很红火,却是被几方势力压在中间,他的地盘又算是比较富庶,尤其是打出正统旗号之后,怕是难以长久。” 王凝之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我倒是没想过,你对这些事情也有了解,而且看的还挺透彻。” 齐王在夹缝中求生存,实际上无论如何做,恐怕都难有成效,若是投靠燕,魏,难以在汉人中获得支持,本来就打过仗的地方,只凭自己休养生息,怕是难以为继。 想要站起来,那齐王最好的选择,就是打出正统名义,和晋朝合作,可是一旦如此,更会成为北方各国的眼中钉。 徐婉微微一笑,“整日里,茶楼都是在说这些事情的,其实啊,不止你们这些读书人,便是我们这些小百姓,也都挺关注呢,不过大多人,只是在随便讲讲罢了。” “一样的,”王凝之很随意,“谁又不是胡咧咧,可别觉得那些清谈国政的人是真有学问,不过是些自以为有本事,实际上混日子的人罢了。” “公子,”徐婉‘扑哧’一声笑,“可别这样讲,万一被人听去了,难免会被人指摘。” “对了,帮我出个主意,最近啊,图书的生意一起来,就有很多麻烦了……” 仔细地听完徐婉的话,王凝之倒是想了会儿,才慢慢开口:“说实话,我本来是没想着,你的精品路线也效果不错,但既然有了这个效果,那就很有必要坚持下去了,有钱人嘛,一来不会因为你做的更精美了,就嫌贵,二来也不会等着那些盗版出来,才去买。” “至于非精品路线,就要你自己来决定了,你可以彻底放弃掉这一块,毕竟不论你怎么做,都不可能把这一块儿掐死的,也可以保持现状,反正你手里的故事是最新的,所以第一批客人,肯定是要来鸣翠楼买的。” “或者,”王凝之犹豫了一下。 “什么?”徐婉看过来,目不转睛。 “或者,你可以试试,放出风去,找人合作,我想,同样是盗版商,应该有不少人,愿意合作,毕竟谁能先拿到新故事,谁的盗版就卖得快。” 徐婉眼前一亮,“你是说,暗中操纵盗版吗?” “嗯,愿意花钱给我们的盗版商,可以比其他的更早得到新出的图画,那他们自然会去和得不到的商家打擂台。”王凝之突然笑了笑,“我想,你对这些人,是没什么好感的,既然这样,不妨让他们自己去斗。” “就当是有人抢生意,我们赚钱的同时,还能出口气。” 相视一笑,徐婉捧着茶杯,喝了一小口,偏着脑袋,注视着王凝之,“公子,我有时候不明白,你平日里,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究竟是怎么出来的?” “只要你不想着把我脑袋撬开检查,一切都好说。”王凝之站起来,舒展了一下,听着后边隐隐的笑声,到门口,拍了拍徐有福,“走啦,咱们回书院。” 等到回了自己的小院子旁边,都快天亮了,晨雾薄薄,打了声哈欠,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凝之突然顿了一下,冷冷开口:“谁?” 目光转向一边的柳树,那里正有点古怪的声音,时不时响起,王凝之走过去一看,翻了个白眼,哭笑不得。 王蓝田同志,就在树底下,时不时打个鼾,人都歪倒在地上了,看上去本来应该是坐着等人的,但是睡着了。 “喂!杵在这儿干嘛?装鬼啊?”王凝之没好气地一脚踹上去。 王蓝田动了一下,眼皮子都没抬,伸手拍了一下空气:“滚!敢惹大爷睡觉!” 又挨了一脚,这次毕竟踏实,王蓝田‘嗖’的一下窜起来,就要发怒,却看见面前似笑非笑的脸。 懵了一下,王蓝田似乎想起来发生了什么,马上变了态度,甚至顾不上道歉,相当焦急:“王兄,你怎么样了?马文才呢?” “什么怎么样了?”王凝之皱着眉。 “昨天啊!”王蓝田很无语,这人什么记性啊? 昨天自己回来了,可是担惊受怕了一整天,溜溜地在山上转悠,直到夜里都不见他们回来,于是打算在门口蹲守,经过考虑,觉得还是来王凝之这里比较好,毕竟马文才那个人受了气,就要殴打同学,王凝之这里,最多就是找个由头,坑点钱罢了。 没成想,夜里蹲在外头,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儿,于是王蓝田就靠在树下休息了,虽然挺潮的,但这也不是讲究的时候。 “哦,没事了,放心吧。” 讲道理,王凝之还是有点儿感动的,本来已经伸出去的脚,还是没有踢出去,真是没想到啊,王蓝田居然会这么关心自己,竟然一晚都在这里苦苦守候,真不枉自己这些日子,对他耳提面命。 “真的假的,那可是北方齐王的人啊,你得罪了他们,居然都整不死你?” 砰! 王凝之冷哼一声,刚涌出的一点儿感动,完全消失了,讲道理,王蓝田还是需要进一步改造才行。 把门关上,打算趁着上课前的一点时间,抓紧时间睡一觉。 门外,王蓝田还是以狗啃泥的姿势趴在树下,久久没有起来,王蓝田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就那么顺溜地说出口了呢? 难道是自己太真诚了,最近一直在研究公道,导致人不够机灵了吗? 叹了口气,王蓝田在跌倒的地方,趴了好一会儿,这才站起来,轻轻拍打了两下身上的泥土,缓缓离开。 既然王凝之这种罪魁祸首都可以坦然回家,那自己也要回去睡会儿。 如果王蓝田知道,这时候自己的寝室里,马文才已经等得一脸恼怒,说不定会改变想法。 幽幽的夜里,马文才突然就觉得很生气,自己已经去检阅过那几个胆小鬼害怕的样子了,特意把王蓝田留在最后,就是要给自己一个完美的收尾。 可是来了这么久,这臭小子居然不在,而且都快天亮了,还没回来,难道是自己在外头担惊受怕,和人宴会上斡旋不已的时候,王蓝田居然在享受? 而且这就算了,我,马文才,居然要在这儿等王蓝田?像个傻子一样? 退一步越想越亏,忍一时越想越气。 马文才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拳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书院轶事 “子曰: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风轻轻地拂过清晨的课堂,丝丝缕缕,将花香送入鼻尖,远处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陈夫子手持书卷,缓缓踱步,日子渐渐过去,他终于从王卓然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恢复了往日的神态。 不过也有一点不同,那就是对学子们似乎更加上心了点。 作为一个仕途无望的中年男人,陈子俊第一次认清了现实,也对自己的职业规划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教学。 心里有个小目标,那就是桃李满天下,到时候作为一个隐士形象出现在世人面前,说不定还能成为圣人般的存在。 没错,这就是陈子俊的职业设想,虽然如今人过中年,但是陈子俊并不心灰意冷,反而是充满了斗志。 就从这一年的学子开始吧!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一个有道德的君子,吃饭时不要求饱足,居住时不要求舒适,对工作勤劳敏捷,说话谨慎,到有道德的人那里去匡正自己。这样,就可以说是好学的人了。” “所以呢,面对周遭环境,勿求圆满,以内心充足为首,不可苛求那些身外之物。” 说到这里,陈夫子轻轻一甩,衣袂飘飘,风从袖中而入,清凉怡人,满意地点点头,不愧是山下大价钱买来的新丝长袍。 果然是一分价钱,一分货,没毛病。 “而求知问学,则要全神贯注,不可懈怠,勤学多问,不知为不知,并且时时匡正自己,以山长和诸位夫子为榜样。如果说大家有什么问题,可以到我的书房来询问,作为夫子,我责无旁贷。” 扫了一眼学子们,陈夫子冲着大家微笑点头,希望你们能懂我的意思,多多上门,不要空手来。 “子曰:芝兰生于幽林,不以无人而不芳;君子修道立德,不为穷困而改节。” 又转了一圈,陈子俊感受着学子们目光中对自己的崇敬,更觉高雅,声音也不自觉地微微拔高: “这句话的意思是,兰花生长在冷清偏远的山谷之中,却不因缺少他人的观赏而停止芬芳开放。品德高尚的人修生立人,不会因穷苦的境遇而改变自己高尚的品节。” 站在台阶上,陈子俊目光幽远,望着天边。 “这就告诉我们,要洁身自好,不可随波逐流,断了气节,就如这古往今来,天下之士,之所以为士,便在其品质。” 没错,就像我,如今放弃了再入朝为官,鲜衣怒马,美酒佳肴,只为了教书育人,奉献自己。 深切感受到自己的伟大,收回目光,陈子俊微微点头。 既然决定要做个隐士,那就要从一点点生活习惯开始改变。 那些与人谈笑风生,酒宴不断的奢华日子要离开了,从此之后,孤独才是我的伴侣。 这样吧,今晚就去后山拿一坛十年好酒,再让厨房给弄几个精致小菜,月下独酌,这才是名士风流。 “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走回台上,陈子俊轻轻放下手中的书卷,看着台下一张张求知的脸,感觉非常满足,作为一个以传道受业作为终生理想的夫子,无欲无求,才是自己的理想状态。 “这句话的意思呢,实质即使吃粗粮,喝冷水,弯着胳膊做枕头,也自得其乐。用不正当的手段得来的富贵,我把它看作天上的浮云。” 陈子俊颇有些感动,甚至眼眶都有些湿润,这不就是说的自己吗? 我,陈子俊,圣人之姿! “学子们,可能领会到,圣人之言中,所含之精气神吗?”陈子俊的声音绵长,有力,又恳切,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期许。 “能。”整齐划一的声音。 “好,那接下来……” 相当漫长的一节课结束,陈子俊心满意足地抱着书离开,腰杆挺得笔直,向着阳光来处,步履稳健。 学子们顿时都扑在桌上,王蓝田第一个哀嚎一声,“陈夫子,这又是作什么妖?” “蓝田兄!岂能如此言语夫子!” 好好学生梁山伯,听到这种话,顿时就不开心了,打算据理力争,在为夫子争得学子们爱戴的同时,好好教育一下王蓝田,让王蓝田也能洗涤心灵,重新做人。 祝英台在旁边,趴在桌面上,翻了个白眼,却不再像以往一样,劝说梁山伯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梁山伯坚信世上人人都是好人,只是需要纠正,那就让他来纠正吧。 否则的话,浪费的就是自己的口水了,刚刚被陈夫子教育了一上午,祝英台不认为自己还有那个心情和力气去掺和这种小事。 “你,”王蓝田暴怒,转过头来,一看是梁山伯,翻了个白眼,又趴下,表示自己懒得理他。 这是真的。 自从王蓝田同志发现了公平正义的好处之后,就准备做一个有品德,有内涵的人了。而学子之中,要说其他,或许大家还有的辩,但是对于谁是道德标准,那是没有争议的,自然是梁山伯了。 别的品质倒是也不难得,可有这么一点,梁山伯具有的,是所有人都难以企及的,那就是耐心,无与伦比的耐心。 自从上次,姚一木在课堂上看图书,被梁山伯发现,又被当场揭发,在被夫子惩罚之后,两人就在下课后,众目睽睽之下,爆发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辩论的主题,就是关于该不该揭发,从一本小小的图书,到最后大家同窗一场的感情。 姚一木义正言辞地表示,大家既然有这个缘分,就该相互扶持,而不是互相伤害。 可是梁山伯却用一种悲天悯人的态度,告诉姚一木,只有这样,才是真的对他好,自己是在帮助他,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在长达一个时辰的辩论之后,其余学子们都已经从食堂回来,又一次围拢着,看了会儿,甚至有几个人已经受不住,倒在桌子上昏昏欲睡了,口干舌燥的姚一木最后发出了绝望的呐喊:“你如何能为我做主?” 而梁山伯面带微笑,以一句‘便如圣人之爱人之心一般无二。’结束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最终,姚一木红着眼睛,恶狠狠地丢下一句:“算你狠。” 从那以后,大家就过得很不容易,想搞点小动作,不仅要注意提防着夫子们,还要小心身边的这位道德先锋。 王蓝田并不打算去和梁山伯辩论,一来,对方站在道德高点上,自己却没有,所以胜算不大。 二来,王蓝田肚子有点饿,中午还是想吃饭的。 于是,一腔正义无处施展的梁山伯,就只能和他唯一的热心听众祝英台来到了王凝之的小院儿里,展开了一场关于演讲。 倒不完全是因为尊师重道的事情,而是因为梁山伯突然从王蓝田的身上发现,学子们似乎对于真理和礼仪过于冷漠,这必须要警惕才行。 至于提着一个小筐子,从山下路过的王兰,根本就是个爱凑热闹的捣蛋鬼,看到这边有情况,急忙加入进来,可是听了一会儿,索然无味,又不好意思走,只能趴在桌上,数地上的蚂蚁。 吃过午饭的王凝之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梁山伯正在和祝英台商量如何在书院里发起‘道德宣传’活动,连茶水都不小心溅到了衣服上,而王兰裙下的小鞋子,正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地上的土。 “凝之兄,你回来了!”梁山伯眼前一亮,就要过来,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 虽然不清楚是发生了什么,但是王凝之不知为何,就觉得现在该换个地方呆,比如把王蓝田赶出去,霸占他的寝室就很不错。 但是就很可惜,或许是因为这炎热的天气,或许是因为头顶晃眼的阳光,又或许是因为刚吃饱了,肚子有点撑,总之,王凝之脚步慢了一下,被人揪住了衣袖。 回过头来,看着那双眨巴着的大眼睛,王凝之嘴角抽了抽:“呵,呵呵,今儿天气是真不错啊,我打算去找他们玩。” “先别急,”梁山伯一把揽住他的肩膀,转了个半圆,一起进了院子。 “兄长!”王兰也是几步就走上来,拍了拍王凝之的肩膀,“终于等到你了,我娘说了,让你有空就去家里坐坐,好了,话传到了,我这就走了。” 然而,这个时候王凝之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反应,一把揪着她的领子,让王兰同样转了回来,“急什么,你既然来了,我当然要给你烧壶水,来点新茶。” “不,不用了,我已经……” 把门关上,王兰挣脱开来,恼怒地看着王凝之。 “看什么看,还想跑?”王凝之低头在桌上摆弄着茶具,冷哼一声。 “你被抓了,就不让我走,岂有此理!” “爱有理没理,谁管你!” 再推开门,这兄妹二人几乎是同时露出微笑,一前一后,踏出门外,王凝之把新茶放上去,换了已经凉透的茶水,说道:“你们两,有话不能去自己院里说吗?跑我这儿来干嘛?” “凝之兄,我们正在为了发起‘道德与操行’活动商量,这是我们整个书院的活动,当然是人越多越好,大家各抒己见,才能做好这件事情,你……” 王凝之面带微笑,眼神呆滞,自从听见那个活动的名字,就已经丧失了兴趣,听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开口打断: “所以,你是因为王蓝田今儿诋毁夫子?” 还在激情宣讲中的梁山伯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啊。” “那你去找他不就好了,关我们什么事?”王凝之把手摊在桌面上,无奈地问道。 “我是以小见大,觉得我们书院如今……” “你这就错了!” 王凝之缓缓站起来,神色严肃:“梁山伯,你以小见大,见的是整个书院?你凭什么认为诸位学子都会诋毁夫子?就像我这种爱戴师长,专心学问的好学生,被你以这种恶意揣测,这就是你所提倡的仁爱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梁山伯急忙摆手,表示否认。 “那你就该在做事之前,想好你的目标,先去调查,是那几个人德行有亏,然后把他们统一起来,进行教育,而不是广而告之,明白了吗?” 坐在另一边的祝英台,微微张嘴,看着梁山伯沉思片刻,突然说着什么‘事不宜迟,该马上去调查,就从王蓝田开始……’这样的话扭头就走。 “你,这样山伯会被人打的!”祝英台恼怒地看着王凝之,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那你就去拦着他啊,跟我有什么关系?”王凝之耸耸肩,很无所谓的样子。 看了两眼王兰,祝英台虽然不见得多喜欢她,但也知道王兰是个正经人,希望得到支持,可是王兰似乎对头上的树叶很感兴趣,一直仰着头,也不怕折了脖子。 “你等着!” 很有江湖气质的放狠话环节之后,祝英台急忙追了出去。 王凝之长长舒了口气,站起身来,打算回去休息了,走到门口,转过身,“你怎么还不走?” “兄长,我发现,你是真贼啊!”王兰咂咂嘴,微微摇头,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迅速离开了小院子。 ……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整个书院都被梁山伯搅弄得乱七八糟,鸡飞狗跳。 这是王凝之没有料到的。 在自己的预想中,梁山伯去找的那几个,都是些麻烦人,加上一个性烈如火的祝英台,应该说不了几句,就会直接开骂,然后被打一顿,灰溜溜地放弃这个想法。 可谁知道,他不仅没有遭遇暴力,还成功地发展起来几个小队员。 首当其冲的就是王蓝田,也不知道这位是受了什么刺激,居然陪着梁山伯胡闹,还扯出一句口号来: 公道,在人心! 礼仪,立于品! 然后,有了荀巨伯那个没脑子的加入进来,整个事情就彻底失控了,根据王凝之的估计,这哥们估计根本不懂他们在干嘛,只是觉得这种活动很热血,就马上参加了。 就这样,万松书院,史上第一个带有邪教性质的组织就建立起来了。 没有加入的学子们,只觉得仿佛生活在地狱中,因为他们会无时无刻地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对你进行友好而耐心的劝说。 从一举一动,到一言一行,甚至连食堂里,几个边吃饭边吹牛的同窗,都被迫接受了这些人在耳边不断地劝说,忍耐了一会儿,实在无奈,只能放下碗筷,宣布加入组织。 就连马文才,都没有幸免,虽然鼓起了拳头,却发现自己也不能一次殴打十几个同窗,只能恨恨地丢下碗筷,饿着肚子跑了。 短短的时间内,这个组织以一种蓬勃得不得了的姿势在肆意地扩张着,甚至连仆役们,书童们,都被这股潮流吸引住了。 根据徐有福的回报,书童们最近也在指导下,成立了一个类似组织,主旨是为了维护各家公子的形象,即便是书童,也应该克己复礼为仁,具体的行为就是夜里不打牌,白天不发呆,如果有可能的话,也要读点书。 不过徐有福偷偷给王凝之讲了,这股风潮在书童之中,明显有点儿流于形式了,每日早晨起来,大家也要一起喊个口号之类的,不过到了夜里,打牌的,下棋的,依然不绝。 有那么几个自觉维护秩序的,过去想要制止,然后就加入了打牌队伍中。 至于仆役们,就更别说了,忙活了一整天,谁还不想找点乐子了? 用厨房里一位五大三粗的厨子所言,那就是: “老子一个做饭的,还要立地成圣不成?有本事别吃啊!” 直到最后,荀巨伯和祝英台,居然在课后找到一位平日里比较懒散,习惯给学子们上自习课的夫子,要求他端正态度,克己勤勉。 这一次的事情,只有他们两人,就连梁山伯都知道有多不该,可是天真无邪,向往光芒的祝英台,加上一个热血青年荀巨伯,完全不虚。 于是,浩浩荡荡的道德修正活动,被无情地镇压了。 据不完全小道消息,也就是从王兰那里打听出来的消息称,那位夫子跑到山长面前哭诉,认为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然后,在山长的默许下,陈夫子为首的一众夫子们,狠狠地拆散了这个毫无道理的组织。 并且作为首脑人物的梁山伯,祝英台,荀巨伯,加上一个王蓝田,被罚打杂工,抄书,以及打扫卫生。 这一天,傍晚的凉风飒飒而来,黄昏的晚霞将天边印成一片瑰丽之色,王凝之哼着歌儿,从钱塘玩回来,踏上书院的青石路,就看见了一个孤傲的身影,手持扫帚,屹立在小青峰的山门口。 驻足看了一会儿,王凝之吸了口气,突然觉得,王蓝田仿佛变了个人,居然有那么一点,精气神了,上前开口: “蓝田兄?” 转过身来,王蓝田神色自若,似乎没有了平日里对王凝之的恐惧感,眼里倒映着晚霞,点了点头,“凝之兄。” 王凝之又走上两步,和他并肩而立。 远处的钱塘,已陷入最后的一丝日光,几家灯火,就如阳光不慎落下的斑点,亮了起来。 “你是在干啥?” “思考。” “不用扫地了?” “互不影响。” 王凝之肃然起敬,只觉得这位,是真的不同了。 “所以,你是真的认可梁山伯的话,打算跟他一起干了?” “不是的,主要是他死盯着我,烦得很,要是我和他一起去盯着别人,就舒服些了。” 王凝之拜服。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花(一) 踩着路上的落叶,王凝之一边远眺远处已在夜间的山麓,一边推开门,进入熟悉的小院儿。 空气里,是院子里的花香,还有树上的清新味道。 穿过小院儿,扫了一眼隔壁的灯光,还有祝英台读书的声音。 推开门,王凝之眉头皱了皱,屋子里有点儿,血腥气? 黑暗中,王凝之脚步后挪,手刚摸到袖中的匕首,就脖子一凉。 “安静点。” “嗯?你怎么来了?” “有事。” “没被人发现吧?” “你说山门口那个拿着扫帚的傻子?” …… 微微的光芒中,王凝之仔细地听完了,看向那个坐在角落里,像一只黑猫的身影。 “所以,是神仙山背后的人,要破坏齐王归附?” “齐王与桓温勾连,会以北方战事为要挟朝廷,得以给桓温出兵之机,若是如此,动荡又起,黎民受难。” 眼皮跳了跳,王凝之张大了嘴:“真的假的,你还关心这些?” “我不关心,我爹关心。”赵天香冷眼看过来,似乎知道王凝之在想什么。 “随你,对了,你需要治疗吗?”瞧了一眼,王凝之试探着问。 “不需要,我今晚在你屋里待着,你出去院子里睡,明天我会离开。”说到这里,赵天香犹豫了一下,又解释了一句:“钱塘官兵现在都在找我,走不了。” “行,”王凝之从柜子里头取出来一卷被褥,临出门时,回过头,“总该告诉我,神仙山背后的,是谁吧?” “我不知道,只有我爹和几位其他山寨的当家,才能接触到他。对了,黑风寨你不用担心了,虎王已经死了。” “嗯?” “南海,前些日子我爹他们亲自动手,石崇虎,还有几个绿林中人,都杀了,只有水龙王逃了。” …… 六月底的钱塘,是这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 时不时随风卷起的树叶,并不能削弱这发烫的空气,大街小巷上,行人都低着头,根本不想和这灼热的阳光打照面,无一不是靠着墙根儿和树荫走,然而这些地方,早已经被商家和小摊贩们占据了。 这种天气里头,平日里推着小车游街串巷的小贩儿们,也只有在早晚才会行动,其他的时间,则都是搬个小凳子,坐在柳树底下,一边儿打着瞌睡,一边儿与人闲聊。 就连蝉声,都变得有气无力许多。 大概也只有在街上奔来跑去的小孩儿们,才会无惧悬在天空上的骄阳。 一股风吹过街巷之间,并无丝毫凉意,反而携带着热浪,空气都变得让人焦躁起来,只有在路边墙根底下的那些小野花,会生长得野蛮而茂盛。 近来,发生了几件大事儿。 其一不算很痛快,事情便是从建康来的几位大人物,在马太守的热情款待下,游览了钱塘附近的各处名迹,打了几场猎,听了几回曲儿,甚至还参加了几次诗会。 虽然这几位北方的客人喝起酒来异常豪迈,可是花起钱来却抠抠搜搜,经常听完曲儿就是一句‘记在太守府账上’扬长而去,让不少店家都恨得咬牙切齿,谁敢去太守府要账? 其二就让人痛快多了,在某一次游玩的时候,据说在某一艘画舫中,有位公子哥儿,也是建康来的大人之一,看上了一个姑娘。 结果,那位姑娘相当给钱塘百姓长脸,即使以一位妓子之身,也不委曲求全,在争执之中,居然以手上簪子刺杀了那位公子身边的一个护卫,还将公子逼得落水而逃。 之后,太守府衙的衙役,官兵,几乎是把整个钱塘城都搜了一次,可是却无所获。 最后,这批尊贵的客人,由马太守亲自送出城,被建康来的官兵接走了,据说马太守受到了朝廷里的严重批评,要不是谢大人为他开了口,怕是这个太守做不下去了。 其三,则是最近刚开始火热的花魁之争了。 绮云坊的红牌柳盈盈姑娘,墨云阁中的墨竹姑娘,还有去年刚有了名气,冉冉上升之中的天澜居里头的杜雪姑娘,都是有力的竞争者。 于是乎,在这个热浪席卷而来的时节里,就只有各大青楼宾客盈门,钱塘湖上的画舫更是精致错落,时不时还会有免费的演出来吸引目光。 本来钱塘的花魁竞争,是没有这么激烈的,但是鉴于去年南郡,在大名鼎鼎的徐婉姑娘骤然身故之后,各大青楼为了花魁之名大肆竞争,虽然靡费不少,却给各家都打开了新局面,收入颇丰的情况,各地今年都有样学样了。 书院里,同样被热浪席卷,鉴于最近从夫子们,到学子们都无精打采,于是课业就只有早晨的一会儿了。 王凝之最近生活得还算惬意。 自从以梁山伯为首的邪恶势力,被陈夫子无情打压之后,书院里就是一派安逸。 在‘刑满释放’后,即便是梁山伯,也对传递真善美产生了暂时的动摇,用祝英台的话来说,就是有这功夫,还不如多学习一会儿。 至于小头目王蓝田,在获得自由的那天开始,就说自己已经中暑了,需要救治,同时彬彬有礼地拒绝了王兰的治疗,第一时间就下了山。据说是找了家店住的开心,小日子过的是红红火火。 大概只有荀巨伯那个愣头青,还试图发起第二波的行动。 上山半年左右了,荀巨伯还是第一次有了人生动力,从梁山伯这次的倡议中看见了未来的方向。动不动就各种找机会,试图邀请同窗们加入他新成立的不知名组织。 遭到了大家的一致抗拒。 不过荀巨伯是从来不知道退缩的,于是退缩的就变成了众位学子,只要看见他出现在自己寝室附近,关门就是必须的。 侧过身子,探出头去,从旁边小桌子上的茶壶壶嘴里,吸溜一口,王凝之舒坦地摇着扇子,睡在摇椅上。 这几天,一来天气炎热,二来有荀巨伯的原因,所以大家都是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难得的轻松时刻。 除了时不时会有祝英台扒在墙头上试图互动,其他的事情都算是相当舒心了。 对于祝英台最近的诉求,王凝之也是爱答不理的,原因是她知道鸣翠楼,王凝之也算是老板之一,就想走后门,给自己和梁山伯弄个永久打折劵之类的东西。 王凝之当然是无情拒绝了。 最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两人在读书之余,很喜欢下山去逛,也不怕被晒糊了,大概是被徐婉新推出的才子佳人系列给迷住了。 这确实挺奇怪的,王凝之是可以理解那些大家闺秀们最近以人手一本西厢记为荣这种事情的,可是对于祝英台这种假小子来说,这种情情爱爱的东西,居然也有吸引力。 姑且就当做是哪个少女不怀春吧? 果然,在赚钱这方面,徐婉是下了功夫,也有天分的。 可是。 王凝之眯着眼,冷冷地看着墙头上的另一颗脑袋: “梁山伯,男子汉大丈夫,不想着为国效力,为民除害,天天听那些胡编乱造的爱情故事,就不觉得羞耻吗?” “王兄,此言差矣,人间自有真情在,男女之间,也当是以真情实感而存在,若不是真心所爱,又岂能琴瑟和鸣?” 梁山伯面带笑意,却相当严肃认真,和别的学子们不同,这位仁兄,来了钱塘小半年,不仅没喝过花酒,就连去听个小曲儿,那都是不存在的。 上次王凝之还很鄙夷地和祝英台因为这事儿打了个赌,要是梁山伯能有机会去看看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绝对会动心思。 然后祝英台表示自己的梁兄绝对是正人君子,坐怀不乱,为了证明这一点,还出资带着梁山伯坐了一回画舫。 结果很尴尬。 梁山伯在有姑娘们过来喂酒的时候,居然一本正经地在那里劝人家从良,还煞有介事地为她们讲解了人生不过匆匆几十载,要把时间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不能只是为了赚钱。 然后,玩得挺开心的祝英台,只能带着他在一众青楼姑娘们鄙夷的目光中灰溜溜地撤离了。 虽然王凝之输了点钱,不过在知道过程之后,估摸着这两怪胎,大概是已经被钱塘的姑娘们给拉黑了,就感觉还是挺有趣儿的。 “那你就去找心爱的姑娘啊,扒我的墙头有什么意思?难不成我还能跟你琴瑟和鸣?” “此时当以学业为重,岂能……” “时间不等人,要是你在这儿扒墙头的时候,那个你的姑娘已经被别人追求走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这……” “赶紧的吧,趁着这段时间书院休假,去钱塘逛逛,又不会耽误学业,又不会耽误你的感情。” 看得出来,梁山伯有些犹豫。 本来还在旁边,被他感动得不要不要的祝英台,这个时候眼神变了。 相当犀利。 恶狠狠地瞪一眼王凝之,又很担心地看着梁山伯。 王凝之决定,以后有机会了,一定要问问祝英台,是如何在这种极度矛盾的心态中生活三年的。 一边渴望着梁兄能注意到自己的真实身份,不要随便就想着爱上别人,一边又担心身份一旦暴露,就凭梁兄那个猪脑子,绝对隐瞒不住。 “英台。”梁山伯很认真,相当严肃,脑袋搁在墙头上。 “山伯。”祝英台很忐忑,相当犹豫,用手撑着脑袋,努力和他对视。 “我决定要下山去看看。” “做什么?” “嗯,我也说不好……” …… 懒得听墙头上两人的小声争辩,王凝之决定回房间睡觉好了,虽然有点儿闷,但起码清净。 这一觉睡得就舒坦多了,再醒来之后,让徐有福来取走最新的书稿,王凝之优哉游哉地去用了晚饭,还在外头溜了溜腿儿,这才懒洋洋要回房去接着写,最近徐婉已经在尽量压着进度了,可是也挺困难,相当多的客人,要求打赏加更。 这对于徐婉来说,倒是还好,只要故事跟得上就行,多赚点钱也没啥毛病。 可是对于说书的老先生,那就是痛并快乐着了,最近家里的老婆子,每天都要熬上一大锅的润喉汤,加上各种茶水,就连家里的小孩,都要定时地来给自己送些,不然嗓子早就顶不住了。 “老夫于说书一道,从业三十余年,从未有此体验。”偶然有点空隙时,老先生苦笑着冲徐婉说道。 “先生辛苦了,要不我找几个人来帮着您一起?分担一些?”徐婉倒是没什么所谓,毕竟现在整个钱塘的说书先生都盼着能来鸣翠楼里,挣钱多不说,还能有点儿名声。 虽然只是个说书人,但毕竟也是自认读书人的,起码识字不是? 走在街上,能被人认出来,这就是荣耀了。 所以,主动上门询问的,托了人来查看的,甚至找关系要求入驻的,大有人在。 老先生拒绝得很干脆:“那些家伙,我都认识的,有几个说得好的,如今要么已经回乡下去了,要么就是被人私雇去了,剩下的歪瓜裂枣,来了只能给咱们抹黑。” 老先生人已经到了年纪,也终于爱惜羽毛,成为了一个讲究人。 当然了,也不排除同行之间的打压行为? 毕竟,文人相轻嘛,自古如是。 摇摇头,笑了一声,王凝之把思绪拉了回来,推开门,进了小院儿,夜色已经降临,整个小青峰,都陷入了阴影之中。 手刚从门把上收回来,王凝之就一个寒颤,似乎有一股阴冷的视线正在盯着自己。 下意识贴在墙上,手已经摸到匕首上,抬头望去,墙头上,祝英台就趴在那里。 “有毛病啊你!大晚上的吓人!”王凝之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我吓死你这狗贼!恨不得一刀捅死你!”祝英台的声音异常冷酷,一副要和王凝之同归于尽的样子。 “闲的没事就去看大门,少来烦我!”王凝之对于祝英台这种时不时抽风的状态已经免疫了。 然而今儿似乎有些不同,就在自己往屋里走的时候,一小块石头就随着风声砸了过来。 “你到底想干嘛!” “你可知道,山伯今儿去了哪里?”祝英台咬着牙,凶神恶煞。 “上青楼了?”王凝之斜着眼睛,哼唧了一声,马上摇头:“不可能,他一个穷鬼,哪儿有钱上青楼?” “他当然没上青楼!可是,可是山伯他,”祝英台声音似乎有点儿哽咽,“他去钱塘湖边上,看了一下午的画舫!” “不对,是上头的姑娘!”祝英台委屈满满。 “那又怎么了,他又没钱上去,再说了,梁山伯那种呆子,看一下午又能怎么着?我就不信了,他还能真看上那些姑娘?” “山伯当然看不上她们!”祝英台几乎是在嘶吼,“可是,他,他就坐在那儿,那些不要脸的,就给他抛媚眼……” 说到后头,祝英台的声音变小了许多,大概也是觉得有些尴尬,今儿梁山伯是下山去观赏了一下午的画舫和上头的姑娘们,而祝英台就藏在后头,非常猥琐地跟踪了一路。 可惜的是,作为一个非专业人员,祝英台同学在人多眼杂的钱塘湖,很快就被抓出来了。 然后,就很尴尬地随便找了个由头糊弄了梁山伯,之后被梁山伯很友好地邀请来一起观看姑娘们。 祝英台的内心的有点儿崩溃的。 这不,一回来,都顾不上吃饭,就来找茬了。 “怎么着,没人给你抛媚眼,心里不平衡了?”王凝之脸色并不是很好看。 论形象,祝英台虽然是眉清目秀,但毕竟个子矮小,和差不多能被称为‘玉树临风’的梁山伯比起来,确实有些差距,不过王凝之自己好像也不是多么的帅。 于是,一个真正心里不平衡的人,下定决心,以后出门去玩,只和那几个恶行恶相的走一起。 梁山伯已经被踢出了游玩小分队。 “我才不稀罕!我是……”祝英台恼羞成怒,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恨恨地瞪了王凝之一眼,转头溜了。 …… “子曰,”陈子俊的话音略微停顿,小眼睛里挤出来的眼神,在课堂上转了好几圈。 见鬼了,大清早的。 那个祝英台怎么跑去那头坐了? 从开学第一天,她和梁山伯,就像是臭在中间那两座位上,动都不动一下的,今儿转了性? 有点可惜,本来看见那里空着一个位置,还以为是这家伙没请假就跑了,能逮到机会教训一下呢。 书声朗朗。 王凝之皱着眉头,几次想发脾气,又忍住了。 祝英台坐在自己身边的位置上就算了,朗诵个课文,这么大声干嘛? 从早上来了,一副土匪样子霸占了自己身边的课桌,害的自己也要被迫接受学子们的偷摸打量。 好容易挨到下课,王凝之把书一砸,“你坐这儿干嘛?” “你管我!” “那么多空位,就不能换个?” “你管我!” “你有毛病?” “你管我!” “梁山伯!”王凝之吼了一声,“过来把你义弟弄走!赶紧的!” 梁山伯犹豫了一下,讲道理,他还没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儿呢,只是知道,从昨天回来开始,自己的贤弟祝英台就好像情绪不好,晚饭都没吃,作为一个关照兄弟的人,自己还特意送了几张饼过去,结果,连门都没敲开。 “英台?”慢慢靠近了几步,梁山伯试探着问了一声。 结果祝英台直接把书包起来,扭头走了。 众目睽睽之下,梁山伯倒也不觉得尴尬,挠挠头,回去了收拾了自己的课本,这才追了出去。 “凝之兄,那两人怎么了?”荀巨伯凑近了点,小心翼翼地问。 毕竟这两人关系好,那是书院里头出了名儿的,就连王蓝田都有一次感叹道‘好学生都是互相学习的吗?’可是今儿居然有了问题。 “一个人本来就病得不轻,现在另一个人也发病了。”王凝之简单回答了一声,转头便要下山。 路过的时候,顺便拽住王蓝田的肩膀,“听说你这几天挺喜欢去鸣翠楼听故事啊?今儿我也去,你请客。”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花(二) 要说在这大热天里头,整个钱塘,那都是一片昏昏欲睡,能让人提起精神来的,无非就三种地方。 第一当然是各大青楼。 以绮云坊,墨云阁为首的老字号,如今受到了新兴力量的冲击,天澜居前几年还不见声色,却从去年开始,异军突起。 最大的原因就是那位叫做杜雪的姑娘。 柳盈盈以歌舞曲艺为长,墨竹则是书画一绝,别说钱塘了,就连周边几个府,也是大有名气,其他青楼的姑娘们,即便是再努力,终究是有天赋上头的差距,到了一个极点之后,便只能被她们压着。 也是因为如此,所以才子们作诗作词,就会出现分歧,一部分人,是以能被柳姑娘唱出来为荣;而另一部分,则是以得到墨竹姑娘青睐为佳。 这几年来,两大青楼,隐隐形成对抗之势。柳姑娘与墨竹姑娘的地位,早已不是其他姑娘们能撼动了。 可是这位叫做杜雪的姑娘,却是相当令人意外。 诗词歌赋,书画临摹,歌舞唱腔,倒也不见得有多厉害,可是她却别出心裁,另有自己的特长。 下棋。 自从她在围棋上,战胜了几乎大部分青楼常客们之后,便开始声名鹊起,直到一位钱塘的宿老,在偶然闻听到她已经被吹捧成钱塘第一棋手,怒不可遏。 “岂有此理,我辈文人,居然被一个妓子在棋艺上打压?真真是斯文扫地!” 于是,这位宿老亲自给天澜居下了正式的帖子,并且邀请了不少人来观战。 那是个相当红火的日子,天澜居一时人满为患,整个大厅,甚至外头都被人围得死死的。 但很可惜,宿老与杜雪对弈几个时辰,终究告负。 而宿老倒也光棍,并没有抵赖如何,拱了拱手,说了句自己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便转头离去。 从此,能被杜雪姑娘指点一下棋艺,倒成了文人们的一时之选。 当然了,这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杜雪并不和那两位有什么竞争,所以平日里与柳盈盈相好,而不去墨云阁的一些才子们,便有了个新的去处。 尤其是,这年头,有几个以棋艺见长的青楼姑娘啊,毕竟这是声色之地,棋艺和曲艺之类的比起来,实在相差很多。 肯在这上头下功夫钻研的姑娘,少的可怜。 新鲜感啊,最是容易让人着迷。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就比如最近常常来这儿混的才子们里头,就有一个王蓝田。 和其他人与杜雪姑娘有来有回地对弈着,还捎带着聊聊天,喝点茶比起来,王蓝田那就是完全在学习了。 一开始,杜雪也是很奇怪的,来找自己的这些才子们,有的人倒是水平不错,双方能一较高下,可大部分,其实也就是来图个新鲜,作为一个专业人员,她当然不会当真,而高超的棋艺,也足够支撑着她掌控局势,便是要赢,也是显得相当费力,宾主尽欢的样子。 但是这个王蓝田,是真的很认真地在下棋。 就连在对弈之中,杜雪特意找来的那些话题,他也显得爱答不理,几次下来,杜雪也是发现了,这位公子,那是真的在和自己下棋。 最开始发现这个真相的时候,杜雪都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失落。 高兴的是,总算有位年轻公子,是真心来对弈的。 失落的是,就算如此,也不至于对自己的美貌,体贴,以及动人的微笑置之不理吧? 于是乎,带着一种很奇异的心情,杜雪反而对王蓝田的对弈要求,相当认真,从不放水。 可是没几局下来,她就发现了一个很尴尬的事情,那就是这位公子,真的是个臭棋篓子。 虽然他很认真,很努力,很较劲儿,可是,嗯,一言难尽就是了。 而更加怪异的是,杜雪有那么几次,实在不好意思了,就放点水,多少给这位王公子一点儿信心,免得人家说自己不识抬举。 可是王蓝田这个人,着实与众不同。 在看出来杜雪有意放水之后,居然要求她不要如此,还讲明了,人家就是来学下棋的,虽然也挺喜欢自己,可主要目的还是学习。 你来青楼,找个红牌,学下棋? 那大概是杜雪入了行,出了名之后,第一次笑容被冻结在了脸蛋上,她甚至怀疑,对方说什么喜欢自己,大概也就是个恭维话。 “蓝田兄,我是真的不明白,你怎么会想学下棋,而且,就算你想学,别说夫子们了,就算是同窗们,也能教导你啊,何必非要去青楼?” 走在雨花街上,王凝之一脸好奇,王蓝田这件奇闻异事,也不算什么秘密,书院里最近有不少学子都喜欢去天澜居,当然是知道的。 只不过这年头嘛,但凡文人雅士,谁还没点怪癖呢? 毕竟跟那些山野里的狂生比起来,这根本不算什么。 王蓝田呢,自从以正义为自己的标准之后,也不再像以前一样胆小怕事了,虽然见到王凝之还是有些忐忑,但也算是能正常交流了。 “上次谢姑娘来学堂,之后山长也很看重棋艺,还特意延长了棋艺课程,甚至亲自下场来了几局给我们演示,我看得出来,山长是挺看重这个的,当然要多学学,至于跟谁学嘛,要请夫子们单独教学,不得送礼啊,要和同窗们下棋,难免被他们笑话,而且,”王蓝田目光一片赤诚: “能和美女下棋,谁要去和那些男人下棋?” 王凝之愣在街边,很艰难地点了点头:“蓝田兄,言之有理。” 被王蓝田这个无敌的理由打败,王凝之只能眼看着他离开,并没有办法蹭饭,于是,一行四人,变成了自己和徐有福两个。 躲在屋檐下行走,一路上避着阳光,远远地能看见第二个在这炎热天气里头,还有吸引力的地方。 钱塘湖畔。 画舫之多,令人目不暇接,各式各样的装饰,更是让它们美丽异常,甚至还有几艘画舫上头,飘着一些彩色的丝带。 不过现在还不算最好看的时候,要等晚上,那些悬挂在画舫檐下的灯笼都亮起来,才会让整个钱塘湖都变得美妙绝伦。 远远地,都能听到那些丝竹之声,音乐入耳。 “有福啊,你说那些才子们,这么大热天,都挤在树荫底下,真的能凉快吗?”王凝之撇撇嘴。 “嗯,估计不行,”徐有福摸着下巴,思考得相当认真,“人挤人,就像咱们那次在鸣翠楼底下听书,怎么着都凉快不了。” “所以说啊,鸣翠楼如今生意是真不错,这些故事对客人们的吸引力,居然能和男女之爱慕相比,看来徐婉上次说想扩大些生意,是个好主意了。” 边聊边走,这最后一个夏日里的人气聚集处,鸣翠楼,也就出现在两人面前了。 远远地,就能看见小丫正端着一个盘子,上头还摆放着茶具,正给外头屋檐下的几桌人送,看见这边的两人,便笑着招招手。 “去帮帮忙,不用跟着我了。”王凝之摆摆手,自己绕到后头,从小门进了茶楼。 “却说那许仙转眼望去,蒙蒙细雨如烟,岸边两个女子也要上船,其一头戴青帽,耳畔有几根发梢落下,上头穿着白绢纱儿,下边是细麻布裙,端庄美丽,在她身边呢,则是一位更年轻些的女子,一袭青衣,手里提着一个小包,笑巧嫣然。” 二楼上,平日里坐的小角落中,王凝之是很诧异的。 那位老夫子平日里讲英雄故事之类的,是有些气概的,很能引人入胜,真是没想到,他讲这种故事,居然也有模有样。 还是说,这是因为他背后帘子里的几个姑娘,正在弹奏的曲子呢。 “公子。”徐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王凝之转过去,给她也倒了杯茶,这才开口: “这些曲子,都是你自己编的啊?” “嗯,也有一些是原本就会的,这时候挑选出来,搭配一下,”徐婉也坐了下来,看着底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笑着回答。 “公子,怎么不去天澜居看看啊?” “你是说那个杜雪?” 徐婉点了点头,“是啊,最近我常听人说起呢,可惜她从来不去画舫上,想和小丫去看看,都没机会。” “人家是个棋艺高手,就我这个水平,过去不是给人笑话吗?” “怎么会呢,”徐婉下意识说了一句,却想起上次看过王凝之下棋,也是忍俊不禁,忍不住说道:“公子,你怎么偏偏就,嗯,棋艺不精呢?” 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就不能假仁假义地奉承几句吗?” “公子啊,”徐婉美目流转,似有所盼,“我听说今年,各大青楼要在七月初,在钱塘湖畔,将画舫都接起来,办一场盛大的诗会。到时候,但凡是各楼的出名姑娘们,基本上都会出现呢,要是有好的诗词,也会当场传唱出来,你可要早做准备噢。” “我准备什么,书院又不强制参加。”王凝之。 “公子难道不去玩玩?” “玩就玩嘛,干嘛要去作诗,难不成她们传唱一下,还能给我多大的好处?”王凝之耸耸肩,“到时候我就跟有福随便逛逛,再去蹭点吃喝……” “恐怕没那么容易了。”徐婉有些无奈地看着王凝之,“昨天,我这里有听书的客人,闲聊的时候说起,这次诗会,有些吴郡的客人要来。” “吴郡?顾家那几个?”王凝之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位顾老头子,也不知道上次有没有被气出毛病来。 上次齐王的人来钱塘,顾家老头子那么横的脾气,都不愿意停留,甚至不做什么打击报复,就直接带人走了,如今吴郡的世族,却打算再来钱塘? 看来这次花魁赛,自己要找个机会去和那几位公子哥儿碰个头了,说不定,能有点儿信息。 如今这大晋,桓温一家独大,几乎与朝廷分庭抗礼,而朝廷之中,南北世族虽对北伐之事各执一词,却都对桓温有一个默契。 即便是北方世族,力求夺回江山,也明白不可再让桓温坐大,北伐可以,桓温北伐却必须阻挠。 从赵天香给的一点信息能看出来,神仙山背后的势力,也同样是在阻碍桓温的。 那他们便不会是桓温手下的人。 黑风山的背后,多半就是吴郡的世族,而神仙山的人动手杀了虎王,自然也不会是吴郡之人。 黑风寨的虎王,去了海南,可不是仅仅和什么水龙王相聚,恐怕这是南方世族的一次绿林会议。 那么,神仙山,加上与他们一道的江湖人,背后究竟是谁? 只是,顾家,吴家,朱家,张家都是南方世族,对自己必有戒心,恐怕没那么容易给自己套出话来。 虽然张齐杜算是张家人,和自己相熟,可他在张家,并不算什么核心人物,不过是个旁支,恐怕不能给自己什么帮助。 “不止呢,这种诗会,想要那些大人物过来,基本不可能,不过对年轻人来说,可是个游玩的好机会,今年钱塘的花魁之争,在附近一带,都算是隆重了,估计是会吸引过来很多人。” 徐婉有点儿担心,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王凝之的才情她倒是了解的,上次一场桃园宴会,就已经足以说明了,但让她担心的是,就王凝之这个脾气,恐怕这又是要得罪人了。 这边徐婉还在犹豫着,该怎么劝说王凝之,钱塘湖外,西边沿岸附近,很是热闹。 这里就算是钱塘的烟花之地了,以占据了小半条路的一侧,整整有三座小楼的绮云坊为首,成为了钱塘以及周围公子哥儿们的聚集地。 最近更是如此。 为了给接下来的花魁大赛炒热气氛,每日里,天还不亮,便会有专门安排好的姑娘们在楼边演奏,她们大多是刚刚入行没多久,还在学习中的,就算是曲子,其实也不算精通,只能被分配到这份儿工作上,不过在这个时候,也算是她们为数不多的露脸机会了。 要是能在这种时候,被看上了,有人吹捧打赏些,那自然会得到楼里的重视,也能早些有进展。 和在画舫上的花枝招展不同,这些姑娘们,也都是从小被卖进来,若是模样好些,天赋高些,便能得到点优待,否则的话,挨骂,挨打,也都是家常便饭。 能有这样的一个机会,对于她们来说,也是一件幸事,等到过了这个时节,就算再突出,也没什么机会了。 天澜居,虽然只有一座楼,位置也不算多好,但最近生意相当火爆,即便这时候,客人还不算多,但也将大半个一楼大厅给占了,台上的歌舞声不绝于耳,丝竹之音也荡漾在空气中,客人们面带微笑,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 楼里的掌柜,秦南水更是每天忙得连轴转。 酒水,茶水,点心,花卉,这些自不必说,甚至连画舫在湖边的位置,也都要和其他的青楼暗地里竞争,于是,这位几乎不得空休息的秦掌柜,最近脾气相当火爆,动不动就要劈头盖脸地训人,天澜居里头的伙计们,看见她都是避之不及。 “你们就不能快点?再去给我催催陶怡,送过去的琴都几天了,还修不好,怎么着,是嫌我给的银子少了?” 一边在二楼走廊里巡视,一边黑着脸吩咐,也只有在路过最大的那个包厢时候,秦掌柜的脸色才会好一点。 用眼神示意门口的小丫鬟过来,问道:“雪儿昨夜不是有些不舒服吗?怎么这么早就见客人了?身体可好?” “小姐说这位没关系的,不用费精神,算是个朋友了。”小丫鬟努努嘴,秦掌柜站在门口,往里头瞧了一眼,便点点头,又吩咐几声注意些,一旦有不舒服,就马上回报,便离去了。 里头的客人她这两天也认识了,万松书院上头的公子哥嘛,特立独行得很。 房间里,王蓝田久久地凝视着棋盘,最终叹了口气,无奈地往后头靠垫上一倒,“今儿怎么输得更快了?” “大概是外面太吵闹,公子今日又有些烦闷,心绪不宁所致,”坐在对面的杜雪,抿嘴一笑,本来今儿是打算傍晚才见客人的,不过王蓝田不同,用不着自己多用心思,随着这些日子的相处,两人颇有些亦师亦友的交情在。 而且,她还发现王蓝田有一点最大的好处,那就是乐观,不管输的多惨,多难看,都能很快给自己找个理由出来,安慰自己的同时,还能逗笑别人。 果然,王公子很快就从失落中走了出来,“我就知道跟着那个灾星下山,肯定没好事,这货肯定没安好心,害得我开局不利。” “对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悠闲,不是过几日就花魁赛了么?”王蓝田扫了一眼在那边乐呵呵地坐着,眼睛已经飘到窗边花盆的杜雪,有点不满,自己这么痛苦,她还有这闲情逸致,决定给她提醒一下。 “呵呵,悠闲也是难得的,只有王公子在的时候,我才有这么点空闲,至于花魁,本就不该是我的,不必强求。” “怎么说?” “柳姑娘,墨竹姑娘,都是天人之姿,我可没本事跟她们争,再说了,今年的花魁之争如此激烈,绮云坊,墨云阁,背后有合作的那些商家,也都会参与进来,天澜居还差很多呢。” 杜雪轻轻一笑,很是坦然。 花魁之争,一半在红牌姑娘,一半在青楼,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每年的花魁大赛,那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按照大赛当日,各位姑娘收到的礼物为定,天澜居可没本事竞争。 “我听说,今年不仅如此,还有几个世家也会参与进来,我们当地的张家,倒是一向和绮云坊关系不错,宴会也多会邀请绮云坊的姑娘们去表演,所以去年,前年的花魁也都是柳姑娘,不过今年,好像吴郡的几个世族也要来参与,张家恐怕比不过人家。” “不过也难说,要看人家过来,是玩玩而已,还是有别的意思,总之呀,这事儿,可不是那么容易的,秦妈妈也跟我说了,只要别输得太难看,被天云阁,水云阁,天然居,庆欣居给压得抬不起头来就好。” 说完,杜雪就眼巴巴地看着王蓝田,一副小女儿姿态。 讲道理,其实都用不着这样的,一般其他的公子们,在听到这些话之后,都会拍着胸脯跟自己保证,要么出钱,要么为自己写诗词,总之是各尽其力。 话虽然说的比较可怜,不过除了那两大青楼,其他的怎么可能压得过自己呢? 然而,当对面的人是王蓝田的时候,杜雪觉得自己还是该表现一下的,不然这位行事古怪的公子哥,可能并不会理解自己的意思。 “嗯,确实值得重视,这样吧,”王蓝田沉思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去找几位同窗,请他们为你作些诗词来,等到了日子,我也出些绵薄之力。” “如此,真是多谢公子了。”杜雪起身,微微一礼,笑容灿烂。 “小事儿,不用客气。”王蓝田也笑得开心。 等回去了,就找梁山伯来几首讲学问的诗词,就不信能有什么用,实在不行,再让荀巨伯来几首。 开什么玩笑,现在找你下棋,都要预约,还要花不少钱,你再出名点,我怎么学棋? 我,王蓝田,心细如发,智谋过人! 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花(三) “英台,你不要多想,我只是想看看,凝之兄所言,是否真实。” “真实又如何?难道你要抛下学业,去找个姑娘成亲?” “当然不会,我梁山伯一心向学,只为帮扶百姓,如今我的治水方略都迟迟未有回复,可见是王大人对其不满意,我也有认真研习过,自觉其中尚有许多不足之处。” “那你还去看?梁山伯,我对你很失望!” “不,英台,你不明白……” 摇摇头,王凝之加快了脚步,桃花林里头,那两位居然还在辩论,他们就不累吗? 不过这都无所谓,只要祝英台不来烦自己,就随他去吧。 不过事实证明,你越是想避开什么,就越是会有什么。 刚去打包了饭菜回到小院,就看见那两烦人精就坐在石桌旁,王凝之扭头就要走,还是被发现了。 “凝之兄,我不是来麻烦你的,只是说几句话!” 王凝之点了点头,眼神微转,梁山伯的人品还是靠得住的,并不撒谎,而祝英台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似乎他们已经把矛盾给解决了? “还知道自己平时是个麻烦,不错,有点儿长进,说吧。”把饭菜打开,王凝之就趴在桌子上,一边吃着,一边侧过头,望了望梁山伯。 “我已经下山看过了,那些女子之中,并无我之所爱。”梁山伯十分笃定。 “怎么说?” “我所爱的人,必能明我之心意,愿为江山百姓谋福,而不只是凭自己之好恶,然而那些女子,不论是青楼姑娘,还是游船上的大家闺秀,虽泛舟于湖上,却没有一人是为勘察水位,水流而来,我还试着与几人沟通,无人理解,她们的注意力,要不是在丝竹之上,要不就是在才子之中,令我失望。” 梁山伯是相当遗憾的,旁边的祝英台却挑挑眉毛,冲着王凝之挤眼睛,一副‘看见了吧,山伯可不是闹着玩的,那些人根本就不能入他的眼!’的鬼样子。 “好,你说的有道理,能走了不?” 王凝之翻个白眼,决定以后再也不参合这两人的事儿了,一对儿神经病! …… 七月之初,下了一场绵绵的细雨,虽然时间不长,却也稍稍减弱了这燥热的天气,整个钱塘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场盛大的花魁之争吸引走了。 经过几家青楼的协商,已经做出了决定,花魁大赛,就在钱塘湖畔举行。 几乎有一小半的钱塘湖畔,都被这一带的青楼给占了,各家都有画舫靠在岸边,而岸上,几个巨大的台子已经被搭了起来,挂在四周,漂亮的丝带随风摇曳,和路边苍翠的柳条,相映成趣。 即将开始表演的日子里,几位红牌姑娘都已经不见人影了。 绮云坊中,整个后院都被严密地保护起来,大型歌舞在不断地排演着;墨云阁里,墨竹姑娘看了几篇诗词,微微叹气,今年的这些诗词,都不能让自己满意。 至于其他的姑娘们,三三两两陪着一些才子们,游湖赏景,还有固定的演出者,从早到晚,一轮又一轮地表演着歌舞。 整个钱塘湖,都被这种欢腾的气氛给架了起来。 就连各个商家,也都把自己的货,用小推车带了过来,只不过,他们已经无法在拥堵的环境里,进入湖畔了,只能在外头的路边上摆着了。 游客们在进入湖畔游玩的时候,路过这些小摊,当然也会买些东西,和他们相比,那些才子们就显得让人失望很多了。 毕竟,要把兜里的钱都留在里头用,比如给姑娘们送些金花之类的。 今年的打赏,也往年也一样,以钱财作为衡量,当然了,不会那么俗气,染成金色的雕塑花,分为三个大小级别。 一两,是最小的金花,十两,是中档的金花,一百两,则是最大的金花。 到了最后,以各位姑娘所能获得的金花为评判。 在这种时候,还能进入青楼中的客人,那已经是贵客了,平时的贩夫走卒们,哪儿有入场费呢? 墨云阁,小包厢里。 “顾兄,今年顾家是打算支持一下墨竹姑娘了?”一位钱塘本地的世族子弟,名为邱世兴的,笑吟吟地开口,瞧着坐在窗边,悠闲自在的吴郡顾家公子,顾品义。 不仅是他,其余几个钱塘公子哥儿,也都是一副欣喜的样子。 这几年,虽然他们都是喜欢墨竹姑娘,也都会在花魁赛上,给墨云阁花上不少银子,可是始终没法子把墨竹给捧上花魁之位。 绮云坊的背后有张家,便是在整个江南世族之中,张家也算是有头有脸的,朝中有大员,门生无数不清。 若是要和张家相抗,除非有其他吴郡的大家族来才行。 这几年,张家基本是已经从吴郡迁到了钱塘,吴郡朱,张,顾,陆四大家,如今陆家很是低调,张家又离开吴郡,朱家和顾家,越发的势力庞大。 “话可不能这么说,不过是我近来颇有些无聊,所以来钱塘玩玩,听说这里的花魁大赛会很有趣儿,便过来看看,哪里算是顾家的事?” 顾品义只是低头笑笑,目光放在手里酒杯,随着他手臂轻轻晃动,清澈的酒水,荡起层层波澜。 “对,对的,顾公子当然只是来玩玩而已了,”邱世兴笑着帮腔,又问了一声,“我听说朱家,朱明启也来了钱塘,不知道他是在哪里玩了,都不和我们见个面。” 顾品义淡淡回答:“听说是带着他妹子,去拜访别人了。” …… 王凝之很无语,莫名其妙就被王兰揪出来,陪着她站在山门口。 “不就是朱家那几个不成器的过来吗?用得着迎接?” “兄长,不可胡说,朱大人和我爹也算是好友,如今朱家公子来替朱大人送礼物,我们要好好招待,这可是我爹吩咐的。” 王兰很认真,为了强调这件事情的重要性,还把王迁之搬了出来。 “道理我都懂,可是这关我什么事?” “你是王家人,还是我兄长,怎么,难道要我去招待朱明启吗?”王兰手一叉腰,打算泼辣一下,不过眼角看见上山的一行人,马上就把手放了下去,换上一个明媚的笑容。 朱明启,朱明芳,两人后头还跟着四五个仆人,缓缓走来,仆人手里提着几个小箱子,看上去倒是挺自在。 “王兰!”瞧见山门口的两人,朱明芳马上活跃起来,挥了挥手。 “明芳!” 王凝之很纳闷,为什么这些其实都没见过几次的姑娘,总是能莫名其妙地熟悉起来。 “王兄,上次在诗会上,可是一鸣惊人啊。” 相伴着上山,朱明启笑着开口,眼睛时不时瞟过王凝之,琅琊王氏,虽不比以前,却仍然是北方世族中的佼佼者,而王家子弟,向来很少与外人交往,除了王羲之大人管束甚严,也有南北世族之间固有的成见。 朝廷南下,北方世族瓜分了不少本属南方的利益,而南方世族也得以在朝廷上有了一席之地,双方互相看不顺眼,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虽然大家都是同龄人,可是要说和王凝之,上次诗会上匆匆一瞥,那也是第一次相见。 “哪儿有什么一鸣惊人,不过是看那老头子嚣张跋扈,有些不爽罢了。” 朱明启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古怪起来,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就算那不是朱家的长辈,却也是江南有名望的宿老,又是曾经的朝中大员,怎么王凝之一点儿尊重的意思都没有,何况,这还是在自己面前呢! “嗯,顾大人有些时候,是比较严厉的,就算是我们,也时常会受到他的训斥。”实在不知道能怎么接话,朱明启只能随便来了句,之后便聊起了风景。 没法子,跟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本来是想看看王凝之对上次事件的态度,如果可以的话,也能以小见大,尤其是要搞清楚,他的行为,是因为世族之分,还是说因为当时顾老头的话欺人太甚。 但是,直觉告诉朱明启,这个话题再进行下去,王凝之大概是要开口骂人的,那到时候,自己作为吴郡之人,难不成还要在这万松书院里,跟他打一架不成? 为了顾老头,那可不值得。 “这次钱塘的花魁之争,可是在整个扬州都颇为轰动,家里不少人都来钱塘,想要一览盛况,我也是好容易才得到祖父首肯,还是王兄在书院好,随时都能下山去玩。” “还好,虽然不比家里,不过人在外地,毕竟自由很多,对了,上次我兄长成亲,好像没见到你?” “是,上次玄之兄成亲,我有事没能去,很是遗憾,听小妹回来说起,凝之可是个妙人啊。” 想到朱明芳回家以后,说起王凝之居然用天地大道来欺负小孩的事情,朱明启忍不住笑了笑。 “嗨,没办法,我这么正经的人,是见不得那些蝇营狗苟之事的,遇上了,就只能是路见不平一声吼。” “路见不平一声吼?”朱明启愣了一下,笑着重复。 “对啊,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吾辈正人君子,自当如此。” “明启受教了。”听完这句话,朱明启正色一些,拱了拱手。 王凝之倒是有点惊讶,‘哈?’这是什么鬼,自己胡诌了这么两句,还能获得一个粉丝? “凝之兄确实以小见大,尤其这句该出手时,就出手,深得我心,我们求学,修身,为官,所为便是匡扶江山社稷,造福黎明百姓,遇事之时,确实该有此种大气魄。” 王凝之张了张嘴,这好像,他理解的意思,跟自己表达的不太一样? 不过这不重要,感情到位就行了。 “等有时间,我给你介绍一个书院的学子,估计你们很聊得来。” 毕竟身份不足,王迁之只是在书房里见了朱家兄妹,收下了朱持以的礼物之后,便由王凝之和王兰代为接待了。 本以为吃顿饭就行了,谁知道朱明芳吵吵着要去看花魁赛,王兰这种惹事精,自然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强行拖着王凝之,就要下山。 坐在湖畔的一个树荫下,王兰很是不满:“兄长,都到这儿了,你就不能有点精神?” “我很累的好不好,早上起来就要上课,陈夫子又喋喋不休,吵得我脑袋发昏,现在连午睡时间都没了,我就不懂了,你们又不是今儿就走,就不能等过两天,开赛了,再来看?这样很耽误我的学业好不好?” 朱明芳坐在王兰旁边,一袭明黄色的长裙,娇憨可爱,只是嘴里的话就没那么可爱了:“王兄,我可是听说了,你在书院里,不好好学习就算了,还为非作歹,欺负同窗。” “胡说八道,是谁败坏我的名誉?”王凝之斜着眼看过去。 “上次跟爹爹去会稽,谢家姐姐说的,还说都是因为你,现在谢玄也成了个小疯子,不专心课业,还说什么要拳打西山猛虎,脚踢四海游龙。” “这都能怪在我头上?” “都是因为谢玄在书院住了段日子,跟着你好的不学,尽学些,嗯,不对,好像是怎么说来着,跟着你,就没好的能学?” “明芳,不可胡说!”朱明启瞪了一眼朱明芳,她这才做了个鬼脸,吐吐舌头,开口: “好啦,其实没那么严重,反正谢玄和王献之现在都被谢姐姐抓去教育了,看上去成效还不错。” “对了,”朱明芳凑近一点,还很贼地左右看了看,声音很低,“王兄,听说你跟翠微山的黑风寨,有点过节?” 王凝之眉头微微一皱,脸上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容:“朱家妹子,可别跟我说,谢道韫还会跟你聊这些?” “当然不会了,是,”朱明芳说到这里,瞧了一眼自己兄长,却不在言语。 “呵呵,是这样,”朱明启笑得坦然,迎接着王凝之的目光,说道:“这次来钱塘,其实也受人之托,有人托我们来跟王兄说一声,黑风寨那些人,不识礼数,王兄若是有什么不满的,尽可以让他们来给你赔礼道歉。” “无妨,”王凝之往后头一靠,眼珠子转了转,“王家的公子,在城里才算是公子,到了乡野之间,谁会在意这些,我还没蠢到,以为自己姓王,就能真的横行霸道了。” “就算是嚣张,那也是在百姓面前做做样子,人家一群江湖上刀口舔血的人,给我面子做什么?” “哈哈哈,这话倒是没错,我也是这样跟他回话的,我说了,若是王公子要追究,当然能扫了黑风寨,可那些人知道了官府动静,散布江湖,岂不更是麻烦了?”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这很正常。只是那位找你说和的人,恐怕不是江湖人罢,我若真的死在黑风寨手里,怕是他要倒霉。” 王凝之冷冷回答,朱明启这是在告诉自己,黑风寨背后的人,根本不怕王凝之报复,他随时可以安排这些土匪,化整为零。 朱明启笑容淡了几分,“王兄明理,你若真是出了事儿,黑风寨反而会被人遗忘,只是王家肯定不会作罢,谁的狗咬伤了人,谁就要负责。” “哎呀,话传到了就行了,多好的风光,都堵不上你们的嘴!”朱明芳突然插话进来,这件事情本就和朱家关系不大,何必去跟王凝之较劲儿。 “能从这一片杂乱纷闹里看出好风光,朱家妹子,果然慧眼。”王凝之很无语地回了一句。 眼下,这钱塘湖畔,那叫一个吵闹,岸边这些仆役们来来往往地搬着东西,修饰台子就算了,就连湖边,不同青楼的画舫,那也是传出各自不同的曲调。 颇有往世那种,街边一连串的理发店,每家都在门前挂着个音响,还一家是民谣,一家是摇滚的感觉。 朱明芳小嘴一扁,就要反唇相讥,这家伙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明知自己是在岔开话题,还要挑理? 不过没等她开口,王兰就说话了:“兄长,不如我们去鸣翠楼,听一段儿故事?最近不是讲到西厢记了吗?” “西厢记早讲完啦,现在好像是白蛇传。”王凝之撇了撇嘴,就这还号称故事爱好者,家里还摆了两本‘图书’呢。 “白蛇传?我们去!” 王兰眼前一亮,这几日她都没下山,想不到已经有了新故事,那还等什么? 尤其是,作为和徐婉关系不错的人,新出的图书,怎么着也能先拿一份儿,至于钱,从兄长那里扣就是了。 日光悠悠,风从远方的钱塘湖而来,经过路边柳树的洗涤,才算是清凉了些许。 “却说这一夜,白娘子早已睡着了,而许仙却是辗转反侧,心里想着白天那个云游先生的话,料到三更,将符纸放在头发内,另取一道符,就要点燃,却听到耳边幽幽一声叹息。” 老先生背后的帘子里,幽幽的琴声,似乎将这个白日的炎热驱走。 “是那白娘子,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看着他,眼里冷芒闪烁,说道:‘你我已经成亲多日,不曾见与我多亲密,却相信那外人之言,半夜三更,要烧符来镇压我!既如此,便烧了那符纸,看看能有什么!’话音一落,她便起身夺过来那页符纸,放在火上,直到烧化了,都不见动静。” 帘子里头,连绵丝缕的音乐,仿佛断成了一截一截的,就像白娘子的心绪一样。 “等到符纸全部烧尽,白娘子冷笑一声,‘如何?你我是夫妇,却说我是妖怪!’许仙急忙摆手,回答,‘这并非是我所说,乃是那卧佛寺前头的云游先生,跟我说你是妖怪,要我如此做的。’白娘子眼如闪电,又是一声冷笑,‘既然如此,明日我就与你一起去那寺庙,看看这是个什么先生!’” 房檐下头的小桌子区域,王凝之四人坐在一张小桌子边上,透过窗户看着里头的情况。 已经和徐婉相当有默契了,如果是从侧门进去的话,那就过来见面,要是坐在外头,她和小丫都不会来见面。 也就是小丫送来茶水的时候,回过头给了站在街口,和其他仆役们一起的徐有福一个笑脸。 “欲知后事如何,且……” 如此多日,那些嫌弃老先生断章的人,也终究了闭了嘴,没法子,随着一个个故事传扬开来,老先生摇身一变,如今已经是钱塘最有名的说书先生了,也是收获了不少粉丝的,尤其是几位大婶儿。 要问大婶儿们为啥会支持断章呢? 因为这时候也就到了要回家准备晚饭的时候了,而且,从之前恨不得一次听完,到现在,先回家回味一下,再展望一下,顺便在饭后巷子里乘凉喝茶,聊一聊自己的剧情预想,吐槽一下故事里的人物,也是一种消遣。 要讲究慢节奏的生活嘛。 当然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家里丈夫回来,要听故事,她们哪里记得住那么多? 于是,最强催更势力,变成了断章支持者,屠龙的勇士,终究成了恶龙。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花(四) “哼,真真是岂有此理!” “明芳,怎么了?”朱明启一口茶还没喝完,疑惑地看着坐在小凳子边上的妹妹,这怎么听个故事,还能生气的? “这个许仙,好色便罢了,还如此胆小怕事,更可恶的是,居然这般不信家人,却相信一个外人,我若是白娘子,哼!” “也不是那么说,许仙毕竟早有怀疑,这才会听信那云游先生所言,只不过……” 看着气不打一处来的朱明芳,还有正在劝解的朱明启,王凝之愣了愣,这老先生果然有一手啊,自己当初给徐婉说这个故事的时候,人家根本不为所动,结果最后她写出来,再由这个老先生润色,讲给大家听,代入感就完全不一样了吗? 真是难为徐婉了,每次都要把自己干巴巴讲出来的故事,变成一个吸引人的新故事,还要从中找到合适的部分来扩写,不必要的部分去省略。 想好了说辞,打算跟朱明芳交流一下,让她明白,这就是个故事而已,免得这位大小姐,一个不爽进去闹事,她这个身份,就是一把火把店烧了,那也是能做出来的。 然而,王凝之还没开口,就看见朱明芳在王兰的带领下,进了鸣翠楼,两人似乎还在絮絮低语着: “放心啦,我认识老板的,咱们能去看看最近几篇故事,保证是你在吴郡没见过的,你们那边毕竟慢了很多……” “我要看那种快意恩仇的!” “没问题,我知道几篇,给你找出来。” 和朱明启尴尬地对视几眼,王凝之憋出一句:“令妹,颇有江湖儿女之气概。” 朱明启苦笑着点点头,回答:“这也是家中长辈最烦恼的事儿了,她也年纪不小了,如今周围几个世家,谁也不敢娶回家,远一些的,家里情况差一些的,我们又舍不得,怕她受委屈。” …… 也不清楚是怎么做到的,反正要走的时候,朱明芳已经要和王兰一起去山上小住了,手里还提着几本图画,朱明启倒是不像他老妹那样脸皮厚,找了个理由便离开了,只说等花魁赛结束了,就带她回家。 走在回山的路上,王凝之听着背后的嗡嗡声,只觉得脑瓜子都要裂开了,脚步越来越快。 原因很简单,这两位的聊天话题,已经从如果她们是故事里的女主,会如何如何,变成了,如果她们是男主,要怎样怎样了。 王凝之觉得自己再听下去,就可能要听到‘如果你是女主,我是男主,我们……’的变态情节了。 “兄长,走那么快干嘛!我们都追不上你!” “王兄!你慢点走行不?” “王兄,你这是?” 抬起头,王凝之一瞬间,仿佛看见了救星。 迎面而来的,正是梁祝二人,正笑吟吟地走着,一人手里提着一把铲子,梁山伯手里还提着一把很大的剪刀。 “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朱明芳,王兰的朋友,”王凝之眨眨眼,“这两位呢,是书院里有名的才子,精通各种故事,绝对能和你们聊得来。” “对了,你们两这是要干嘛?自掘坟墓?” “什么话,我们是看近日桃花林中,许多桃树因前些日子的风雨,长得有些歪了,只能修正,这才……”祝英台没好气地解释着,从上次之后,王凝之看见自己和山伯,就嘴里没个好话。 不就是去烦了他两天吗?这么小气! “好了这不重要,” 谁承想,解释还没说完,王凝之居然就转过头去,“王兰,你们不是想研习故事剧情吗,不妨陪同他们二人前去桃花林,一边领略一下万松书院有名的盛景,一边帮着干点活,亲近大自然,还能说说故事,相当有趣儿的。” 又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山伯,交给你了,照顾好我两个妹子。” 祝英台的话还没说完,就眼睁睁看着王凝之进行了一顿操作,然后快速溜走,莫名其妙地给自己和梁山伯,添加了两个负担。 开什么玩笑啊,就这大小姐,一看就是个世族子弟,能干什么活儿啊,至于王兰,那就更加不抱希望了,种树的时候,她就来参与过,相当热心,相当能干,不怕苦也不怕累。 种一棵死一棵。 更关键的是,自己才和山伯和好没多久,好容易今儿有桃花树的问题,梁山伯才能放下书来,这么好的聊天机会,就这么变成了讲故事大赛? “走吧,祝公子,我们早些过去,事情不多,肯定很快,你听我们慢慢说啊,今儿那鸣翠楼里,讲的是……” 听到声音,祝英台转过头,只看见梁山伯已经一脸无辜地被携带着朝桃花林去了,王兰还朝着自己招手,就好像自己是个傻子,不认识路一样。 恨恨地一跺脚,心里咒骂着王凝之这种丑陋的行为,祝英台拔脚追了上去。 …… 七月初三,晴。 风送琴声绕钱塘,花魁之争终开场。 陈夫子宣布,书院休沐。 原因很简单,不休沐又能怎么办呢,毕竟今儿是钱塘的花魁大赛,看着这些学子们最近的样子,即便是陈夫子,也没法儿让他们集中注意力。 况且,作为夫子,虽然去看看也无妨,但是毕竟算不得多文雅,当然要提前过去,找个好位置,既不会引起注意,又可以看个方便。 于是,陈夫子金口一开,还只是上午,学子们就浩浩荡荡地下山了。 王凝之走得飞快,几乎可以说是溜了,但是天不遂人愿啊,山门口,一道倩影早就等着了。 “我说,你就不能像朱明芳一样,跟着梁山伯他们吗?”一脸嫌弃地看着紧紧跟着自己的王兰,王凝之觉得自己失去了自由。 “我自己有家里的兄长,干嘛要跟着别人!”王兰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王凝之的不爽,笑得开心。 “而且,”王兰的声音突然变低了不少,凑上来几步,刚要说话,就被王凝之一把推开。 “注意影响,自己也老大不小了!” “说正事儿呢!谁有空跟你胡闹!”王兰愣了一下,又凑了上来。 王凝之这次倒是没推开她,难得王兰也能有个正经事,结果仔细听了听,人傻了。 “你是说,朱明芳,好像看上梁山伯了?” “就是说啊,那天我们去桃花林的时候,她就和梁山伯很聊得来,两人对那些故事的看法,简直不要太贴合,不过,”王兰似乎有点儿疑惑,“祝英台好像不太对劲儿。” “呵呵,能理解。”王凝之现在只盼着,这次祝英台的火,可别来自己这儿撒。 这回,可真不关我的事! “理解什么呀,你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那天我们说起白蛇传,祝英台居然说,他要是那个许仙,就先半夜里拿刀砍死白娘子,把房子点了,然后再去找那个云游先生,给他下毒……”王兰一脸恐惧,说到这里人都哆嗦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兄长,那个祝公子,不会是个疯子吧?” “你才知道啊?”王凝之耸了耸肩,心里却在发笑。 祝英台也是真够可以的,眼巴巴地亲身参与了梁山伯的各种不轨行动,还被迫以好兄弟的身份参与一下,这可太难了。 “以后我还是躲远点儿吧,”王兰只想到自己以前和祝英台也关系不错,这时候心里害怕,这疯子不会有一天觉得自己很像某个故事里头的女妖怪,然后半夜放火把自己烧了吧? 毕竟,我也是楚楚动人,可爱大方,天生丽质,很容易就被人误会的。 可怜的朱明芳,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只希望她不会遭受不幸,自己是没法子拯救她了,实在不行,见到朱明启的时候就暗示几句,让他赶紧把朱明芳带走。 梁山伯倒是良配,但他身份太低了,很不值得。 再加上他的好兄弟这么疯,谁知道梁山伯是不是个伪君子呢? 就这样,两人各怀心思,一路到了钱塘湖另一头的小楼。 还不到中午,花魁表演,那都是黄昏才开始的,去太早了,也无甚意趣,倒不如来这儿休息会,等徐婉她们忙完了,也好一起去玩。 徐婉早已经定下了一个靠岸不远处的位置,据她所说,这次可是准备了不少钱,也要冲动一下的。 成为有钱人已经是有段日子了,徐婉也是不想低调了。 毕竟,让大家看见鸣翠楼老板这么有钱,对于做生意,也是有些帮助的。 不过今儿,鸣翠楼也没有开张,就连那位腿脚都不是很利索的老先生,都拼着老命过去看姑娘了。 “公子,来了?王姑娘好。” 一身粗布衣服,头上包着块简单的头巾,正在院子里挂衣服的徐婉,笑吟吟地打了声招呼。 和曾经的拘束不同,徐婉发现,金钱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心态。 当然,如今几人也算是熟悉,她也知道,这两位琅琊王氏的高门子弟,并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就看不起人。 于是,本就很自信的徐婉,如今更是颇有些大掌柜之风。 “小丫呢?”瞧了一眼左顾右盼的徐有福,王凝之决定为了自己的好伙伴,问上一句。 “噢,她知道今儿你们要来,就去雨花街等着买枣糕了,说是很好吃,要给你们尝尝。”徐婉微微一笑。 “明白了,等着尝尝呗。”鄙夷地看了眼一脸傻笑的徐有福,王凝之自己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树荫下了。 与此同时,钱塘湖边,已经热闹起来了,即便是这高高悬挂的太阳,也无法阻挡客人们的热情。 “蓝田兄,这位置可不便宜吧?”姚一木咂咂嘴,左右瞧瞧,这是属于天澜居的地方,可不是凭着几个赏钱就能有的。 “哼,这算什么,那杜姑娘乃是我好友,这点面子,还是要给我的。”王蓝田笑呵呵地招呼过来身边候着的小厮,从袖子里取出几份儿诗词,递给他,“拿去给姑娘吧。” “听说马文才,带着秦金生,张齐杜他们去了绮云坊那头,真是没想到啊,马太守的公子,居然会亲自给柳盈盈坐镇。”余锋至咂咂嘴。 “那不是给柳盈盈坐镇的,是给张家坐镇的,顾家那位,已经去了墨云阁,今儿怕是要跟张家打擂了,马太守当然要和钱塘本地的世族站在一起。” 王蓝田撇撇嘴,都懒得解释太多,这些同窗们,眼里就只有美人,哪里知道这背后的弯弯绕,实在太差了。 殊不知,他自己也是这两天从杜雪这儿听来的消息。 时间一点点从闲谈中消逝,天边斜斜洒下的光辉,似乎将远方的山麓,染上了一层金色。 钱塘湖畔,犹如十里画廊,百花齐放。 以各个小凉亭为点,无数的小木桌子,和它们旁边的坐垫,连成无数条线,就好像夜间那星罗棋布的天空,倒映在地面上。 无数的花卉,都错落有致地摆放在路上,鲜艳无比。 各大青楼,今年都下了血本,酒水全部放在小平车上头,还用色彩绚丽的小篷子盖着,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瑰丽无比。 风吹过,湖水在缓缓流动,波光粼粼,而岸上的小平车也在有序前行,就像是一条泛着光的彩带,如同一股波浪,在这河岸流淌。 无数的达官贵人们,都从场地的各个入口而来,至于花不起钱的,则只能蹲守在旁边的小山头上,或者场地外边的林子边,拔长脖子凝望着。 最后一抹斜阳的光辉染红了天边的晚霞,花魁之争,开始了! “来了!绮云坊!柳盈盈!”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喧闹,又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最中心位置的台子上。 台子两侧,各有十几个姑娘一一登场,鲜艳的各色裙子,美丽的坠饰,让她们动人无比。 随着背后琴声响起,前面几位姑娘手臂轻摇,由手腕的青色,到上臂的蓝色,渐渐浓重的色彩渲染,衣袖摇曳,就仿佛是一层层的波浪。 后面的姑娘们则收拢着身上的长裙,缓缓旋转,在琴声骤然扩大之时,她们迈着轻盈的步伐,散布开来,所有的姑娘,围成了一朵盛开的花。 而每一片花瓣,都伴随着主人的旋转,成为了一个个的小圆。 数十朵小花,组成了大花的花瓣,脚步渐渐扩展,就仿佛是大花的花瓣,在这夏日里,尽情地舒展。 花蕊处,一个靓丽的身影浮现,本就身姿高挑的柳盈盈,配上一身清雅的鹅黄色长裙,娇艳又鲜嫩。 随着她一个个高难度的舞动,捉,揽,推,拉,托,拎,抛,捧,很难想象,她的手臂会有如此之多的动作,且随着音乐,脚步轻移,步步生莲。 随着她旋转,腾挪,身后的琴声也渐入佳境。 动作放缓,周围的其他姑娘们也旋转着回归,远远看去,似乎是那五颜六色的花瓣,都在慢慢收拢。 衣袂飘飘之间,柳盈盈姣好的面容时隐时现,脸上轻轻的微笑,又是一朵小花。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终于停歇,柳盈盈等姑娘,站在台上,深深一福,整个钱塘湖畔,似乎都被点燃了。 掌声雷动之间,无数的叫好声响起。 “万恒商户,钱掌柜,大金花十朵!” “许公子,大金花三朵!” “张氏酒坊,大金花五十朵!” “张公子,大金花五十朵!” …… “啧啧,张家是真有钱啊,这就是一万两了吧?这是要把柳盈盈捧上扬州花魁啊!”小凉亭边上,王凝之咂咂嘴,有些意外。 远远地,能看见在那中心位置的凉亭上,一个公子哥儿,正笑吟吟地与周围几人举杯,应该就是张家公子了。 “呵呵,柳姑娘这一场花舞,只怕是这几年来,扬州也能算得第一,也不枉张家这几年如此力捧。” 徐婉轻轻笑着,手里捧着一杯茶,淡淡开口。 又是几场歌舞之后,绮云坊的演出终于停下,众人才有了些功夫,互相打声招呼,王凝之这位置还算不错,倒也不亏了徐婉花钱。 只是,目光游离之时,突然就有另一股目光过来。 对视几眼,略显尴尬。 稍远点的王凝之很开心,靠岸边的王蓝田很忧伤。 怎么走哪儿都躲不开? 好气啊,还是要保持微笑。 其实这也怪不着王凝之,和两大青楼比起来,当然还是天澜居的座位便宜些。 清风徐来,天色已深,星星之火点亮了整个钱塘湖畔。 岸边的画舫上,大小灯笼联袂而起,柔和的光与水纹交错,岸边的路上,凉亭中,甚至靠岸的柳树枝头,都被点亮了。 光线从柳条的缝隙中洒下,影影绰绰之间,更显安谧。 琴声响起。 台上,几位女子面带轻纱,身着青色长裙,在这微风中摇曳,就仿佛是湖水般,荡起层层涟漪,一派卓绝。 两排古琴,几架古筝,还有几位手持长笛。 坐在最前的墨竹姑娘,轻轻抬手,微微地按下,随着她纤细的手指拂过琴弦,舒缓的乐曲渐渐响起。 自她开始,后面的姑娘们,每个人都落后半拍,整首曲子连续起来,音波层层叠叠,向着四周扩散而来。 清淡,平雅的曲调中,墨竹姑娘开口了: “苏林开天门,赵尊闭地户。 神灵亦道同,真官今来下。 左亦不佯佯,右亦不翼翼。 仙人在郎傍,玉女在郎侧。 酒无沙糖味,为他同颜色。” 她的声音稍涩,而且平缓,在这静谧的夜色中,如月之明,拨开雾气而下,直入心田。 直到音乐已止,众人才仿佛从其中醒来,便是掌声,都显得齐平了许多。 “刘公子,中金花六朵!” “平顺酒楼,大金花三朵!” “顾公子,大金花五十朵!” 这一句喊出来,场面顿时一滞,都看向了墨云阁的客人位置,而顾品义面带微笑,只是遥遥举杯,与那张家公子对视一眼。 接下来,又是一些墨云阁的其他演出,王凝之好奇地看着徐婉从包里取出来不少银子,交给过来的天澜居小厮,也是感到有趣。 “以前被人打赏,如今打赏别人,感觉如何?” 徐婉闻言,只是笑笑,如果说当初还会感觉被冒犯,那么如今的她,却也不在意这些,几个月大掌柜当下来,早已不是那个初至钱塘的小姑娘,只是平日里,倒也不会与人说起这些。 不过相熟之后,倒也知道王凝之的性子,并不以为意,回答:“那感觉,真是再好不过了。” 还要说话,徐婉的目光却移了一下,看向另一头,王凝之顺着看过去,只见到了王蓝田猥琐的笑容。 “干嘛!” “额,凝之兄,小弟有事相求。”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那一场风花雪月(一) 王蓝田也很无奈,本来把那几首荀巨伯所作之诗词拿出来,可是在柳盈盈之后,几乎才子们,要不就闭了嘴,要不就是拿出真的好作品来,为她们添彩。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有不少的诗词在人群中传了出来。 这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要是还把这几首自己都看不下去的诗词弄出去,感觉有点丢人。 尤其是那边,杜雪还派了小厮过来,说是让自己不要花钱了,只要写首诗就好,原因是她刚刚才得知,原来今日,那位顾家公子,不是来拆台的,而是和张家说好了的,他们这次是在打配合,双方砸钱砸诗,就是要以势夺人。 经过这一夜,只怕是接下来不论多少年,那绮云坊和碧云阁,都无人可撼动了。 杜雪是不甘心的,可是也没法子,这时候,除非是上百金花才能让她也挤进一线,可是那本就不可能,就算是那两位,恐怕青楼也是要把相当的收入奉上,才能得到这世族的支持。 正常人,谁拿得出那么多钱啊! 虽说这也是正常手段,可对于杜雪来说,这就是致命的,一个青楼姑娘,靠年轻吃饭的,能吃几年? 若是要被打压到这种程度,恐怕只能等上了年纪,草草嫁人了事。 或许是跟自己是以棋走红有关,杜雪倒是也有另辟蹊径的念头,花魁大赛,无非就是钱和诗,钱上头是不动脑筋了,诗词呢? 自己身边就有王蓝田这个万松书院的才子在啊! 于是乎,王蓝田同志,紧急和身边几位,东拼西凑起来,可是左看右看,自觉无脸见人。 这也没法子,和自己相好的几个同窗,大家基本上,都在同一水平线上。 “杜雪?你倒是有趣儿,还有这心思?”王凝之也很疑惑,眼前这位,不应该是直接拿钱砸的么,怎么突然要走才子路线了? 王蓝田尴尬地笑了笑,“凝之兄,你是不知道啊,那边柳盈盈有一首,里头说是‘夏日万花开不尽,独见其人盈盈来。’现在墨竹那边倒是刚结束,还没多少诗,不过已经有了一句‘墨染碧湖人染霞,层峦叠嶂曲和寡。’估计势头也不小啊。” “这也不关我的事儿啊?”王凝之挑挑眉毛,自己今儿不是来看戏的吗? “尤其是,”王蓝田声音低了些,“据说这一句,乃是那顾品义所作,这不更是打脸吗?好像就只有他懂欣赏似的。” “王蓝田,胆子不小啊,耍心思都耍到我这儿来了,说实话!” 王蓝田脸上的表情顿住了,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却半天说不出话来,台上,墨云阁的表演即将结束了,另一边,那首‘独见其人盈盈来’也已经被写出,挂在了绮云坊的台上。 “王蓝田,你再不说实话,只怕时间就来不及了哦。”王兰坐在那儿,笑嘻嘻地开口,讲道理,整个书院,她是最喜欢王蓝田的,这位公子,可能是万松书院几十年来最能逗趣儿的人了。 “哎呀,好啦,杜雪派了个小厮过来,说她也是刚知道的消息,今晚……” 听了一阵儿,王凝之撇撇嘴,“可是,这关你什么事儿?你帮她做什么?” “我,我,”王蓝田脸上一阵红,多亏了这夜色,才不明显,犹豫了好久,台上又是一曲舞罢,这才咬着牙开口了:“我挺喜欢这姑娘的!” 说完这句话,王蓝田似乎愣住了,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他一个王氏子弟说出来的话。 要是自己娶了个青楼姑娘,怕是要成为千古笑柄啊! 说不定,能等上了年纪,做个妾? 还是养在外头好了? 看着王蓝田已经神游天外了,王凝之和王兰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不可置信,又瞧了眼徐婉,却见到她在抹眼睛。 “徐婉?” “嗯。”徐婉闻言,答了一声,微微一笑,却见眼底有些发红。 心里叹息一声,王凝之大概是能明白的,有时候闲聊起来,也曾经打趣过她,徐婉却说,自己这辈子,绝不与人为妾,本就是青楼出身,为人所看不起,再为妾,只能是一辈子委屈,又有几个男人,会为了个青楼女子出头,而承担骂名呢? 当时,徐婉还笑着开玩笑,说自己以后就给小丫的孩子做干娘,等老了也就有人管了。 真是想不到啊,王蓝田这厮,还有这么一次勇敢的时候。 和徐婉的感动不同,不论是王凝之,还是王兰,都很明确,就王蓝田这种畏畏缩缩的性格,大概这也是喝多了,一时意气,要让一向以人上人自居的王蓝田,去为了个青楼姑娘得罪家里,得罪整个士林,那不就是在搞笑吗? 徐婉大概也是想到了,轻轻一声叹息,眨了眨眼,眼里倒映着的光芒,渐渐淡去。 “王蓝田。” “哎!”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一阵沉默,大眼瞪小眼。 “干嘛,看不出来这是下阙?你泡妞,自己一点儿力都不想出?” 看着王凝之就要暴起打人,王蓝田下意识就跑了,只是嘴里还在喃喃自语着。 “兄长,这一句,有点厉害啊。”王兰意味深长地看过来,“怕是王蓝田补不全。” “关我什么事?我是顺手帮个同窗,又不是要给儿子娶媳妇,还要我面面俱到啊。”王凝之很不爽,这一句,不应该是相当完美吗,怎么都得不到称赞的? 讲道理,王凝之是打算让王蓝田出个丑的,这大晚上的,莫名其妙,徐婉好容易现在过了些好日子,再被他感动了,鬼知道会干什么。 不过很可惜,王蓝田的脑子,那也是会转的,尤其是这种时候。 台上,杜雪终于上场了。 整个台子,都被无数的灯光点亮,却不是来自外头,而是在脚下。 看得出来,天澜居是下了功夫了,也难怪她心有不甘了。 整片台子,下头都是掏空的,薄薄的一层青石板架子,上面搭着薄得透光的布,与其他歌舞不同,这整个一舞,都只有她一个舞者。 脚下,仿佛星罗棋布,点点微光凝聚,让一身白裙的杜雪,几乎是被充盈的光芒所笼罩。 就像是一层发光的轻纱,披在她的身上一般。 而随着她的离开,脚下无数个灯笼也被熄灭,只有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条光路。 “天澜居,没少花心思啊。”王凝之感叹一声。 没多久,天澜居的台子上,也挂了诗词出来,却和其他青楼不同,只有一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这也行?”王凝之张大了嘴,看向王兰,却见到王兰也是一脸愣,什么时候开始,作诗也能半首半首作了? 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天澜居那边便传来消息,有一位才子与杜雪姑娘交好,今夜观赏歌舞之后,便作此残句。 那位才子说了,只有这一句,是他心有所感,临场而作,至于全篇,倒也不必强求,已无那份儿心境,何必勉强? “非我不能,实不愿也。” 据说这是那位才子的原话,顿时就让大家惊为天人,这才是一个才子,应该有的气度和涵养,情由景生,拿得起,放得下。 王凝之傻眼了。 “这也行?”王兰咳嗽一声,重复了王凝之的话。 “快看!杜雪姑娘,居然亲自去感谢他了!” “快看看,究竟是哪位才子,怎么在钱塘从未听说过啊?” “有此一句,只怕是张家,顾家那两位公子哥,立马就被比下去了,哈哈哈哈……” “那可不是,果然真的有才之人,根本不会在意那些虚的,有一句,便只说一句,真挚啊!” 至于另一边,杜雪亲自捧着酒,微微一福,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心里也是一片欣喜。 本来自己是没报多大希望的,只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了,作为一个红牌,她当然是有研究过来这儿那些客人的。 王蓝田家世相当不错,人又有趣儿,还是万松书院的学子。 不过杜雪不傻,并不会听到书院的名头,就觉得里头一条狗都会作诗,万松书院这一年的学子中,要说真有大才的,大概也只有三个。 琅琊王氏二公子,王凝之。 上虞祝家庄,祝英台。 会稽梁山伯。 不过她也有见过那个梁山伯和祝英台,上次路过钱塘湖的时候,就见到岸边坐着的两人。 而且根据姐妹们的话,那两人古怪得很,梁山伯跑到钱塘湖,和姑娘们宣扬自己的什么‘治水方略’祝英台则是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至于那个王凝之,据说连顾家,顾堂秋大人的面子都不给,更是个霸王性子。 然而今儿她才明白,万松书院,是真的有一套啊! 自己平日里和王蓝田相熟,根本没看出来,他还有这种才华!还能说出那么有品位的话! 藏得这么深,真真是,想给我一个惊喜么? 心里甜甜的。 接过酒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一派与世无争的神色,一口喝下,王蓝田点头致意。 心里苦苦的。 谁能知道,自己衣袖里,还藏着好几张纸呢,有荀巨伯写的什么‘一曲唱翻钱塘湖,一舞惊断林中木’之类乱七八糟,就差鼓舞着姑娘们当街杀人的诗词,也有不久前自己刚拼凑出来的好几句诗词,然而都没法和王凝之给的那一句连上。 该死的,王凝之,怎地那么小气! …… 而此刻,随着几场最大的歌舞结束,大家也开始走动起来,王凝之还没想好去抢哪位同窗的吃喝,就被人找上门了。 “王兄。” “朱兄,怎么来这儿了?” 王凝之皱了皱眉,朱明启的身份,怎么也该是前头位置的才对,他从吴郡来,又不像自己,只是来玩玩的。 “呵呵,表演已经看的差不多了,刚去那边找了小妹,结果人家聊得起劲,都没怎么搭理我,那位梁山伯,还有祝英台,也是挺有趣的。” 朱明启笑着坐下,王兰扫了一眼,便告了声罪,带上徐婉去逛了。 “朱兄,有话不妨直说。” 给两人都添了茶,王凝之很直接。 朱明启抿了口茶,看过来,轻轻开口,“王兄,上次的话,有王兰姑娘在,其实没说完,我受人之托,为你和黑风寨说和不假,但我自己也有个问题。” “但说无妨。” “虎王死在南海郡,和你有关系吗?”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似乎静了几分,明明歌舞声不断,这里却只有两人之间的视线交错。 笑了笑,王凝之很坦然:“当然有关系了,难不成我被几个小贼威胁了,还会去跟他们较真嘛,有狗爪子挠了我一下,先把狗杀了,再有狗来,就只能找狗主子了。” “好,王兄,你是个聪明人,我们本就没什么交情,我也就不试探了,免得你多虑,虎王死了,只是因为他得罪了你?” 朱明启眼里,似乎有寒芒闪烁。 “不然呢?还有别的事儿?”王凝之皱了皱眉。 “最近,不只是黑风寨,有很多江湖上的人,都受到袭击。” 朱明启叹了口气,又说道:“不过只要能确定别的跟王兄没关系,那便好说了,黑风寨得罪了王兄,虎王该死。” “几个江湖人,也值得你那位朋友,和你感兴趣?” 朱明启打量了王凝之一眼,似乎有点儿犹豫,但最终还是开口:“虎王不值一提,不过他是替我朋友去南海郡谈事的,眼下,事情是不成了。” “王兄,我知道王家与我们虽无关联,但大家同为朝臣,自然同仇敌忾,如今,会稽王还在朝中扛着压力,刺史殷大人,也身处在庐江,然而桓温将军,一意孤行,我等世族,自然也该为陛下分忧,便是有所嫌隙,也要在此时放下才行。” 王凝之眼神微动,“那是自然。” …… 直至半夜,这场花魁之争,才算是落下帷幕。 第一第二毫无疑问,柳盈盈和墨竹。 不过第三的杜雪却也在一时间,打响了名头,那一残句,将整场宴会的气氛拉到了顶点,也是因为那一句,今夜所有的诗词,都显得黯然无光。 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男女之爱慕,最是让姑娘们心动不已。 更别提对方还是个大才子,好像还是书院的学生,世家子弟。 一时间,所有的姑娘都迫不及待回去休息,要在梦中想象,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 而受到所有姑娘追捧的一句诗,当然会成为今夜的主角了。 回山的路上,三三两两的,学子们自山下,至山门口,手里的灯笼就像一条发光的金龙,蜿蜒在山路上。 王凝之很不爽。 “她怎么又回来了?她哥呢?也不管管?” “好像是说朱明启在钱塘还有些事,要留几日,所以她就上山住了。”王兰倒是挺高兴的,今年的乞巧节,看来有多了个人陪自己一起拜月了。 前头,不远处,明明是三个人,却分成了两批。 看那身形,应该是祝英台昂首阔步,一副要划清界限的样子,脚步生风。 而在她身后,梁山伯和朱明芳紧紧相随,时不时还有笑声传出。 走在人群最后的王蓝田,脸上还带着些傻笑,有时候,男人就是要勇敢一点儿才好。 想到最后送别之时,杜雪脸上微红,带着羞意的笑容,王蓝田就觉得,值了! …… 时间过得很快,却也不如人们嘴里的八卦传得快。 没两天功夫,万松书院大才子,王蓝田的名头,就响彻了钱塘。他对杜雪姑娘的爱慕,也在青楼之中,成了一段佳话。 大街小巷中,人们谈论的,还有今年万松书院,更胜往年,才子们层出不绝,怕是要把名头打出扬州了。 王蓝田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个世上,最没有底气的才子了。 一边忐忑着,一边又有点儿窃喜,还在思考,作为一个才子,接下来该怎么做的时候。 一封家书。 内容很简单,老爹老娘对于自己居然为了个青楼妓子这么放肆的事情大为光火,决定等自己回家的时候,好好教育一下自己。 并且严重警告,再有这种消息传来,自己就滚出家门。 这年头,才子们为青楼姑娘赋诗一首,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不过会这么直白表达情义的,那确实少见。 毕竟,才子嘛,谁不想着有朝一日,一飞冲天,到了那个时候,和青楼妓子关系不清不楚的,可就不见得是好事儿了。 看到这里,王蓝田叹了口气,可是接下来的内容,就更让人尴尬了。 老爹在信中质疑,为什么王蓝田这么多年不见有什么才华,去了书院也不出名,见到个姑娘就突然才气过人了。 要求给出合理回复。 这能怎么回复? 王蓝田想哭。 想哭的不止是王蓝田,祝英台最近一直情绪很不好,当然了,主要来源是梁山伯,从上了山,他就没让自己放心过。 虽然书院里头,姑娘比较少,可那是相对来说,伙房里,浣衣坊,仆役里头,也有十来个人。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王迁之的闺女。 梁山伯还不至于看上那些粗手粗脚,开起玩笑来,比男人都能开腔的姑娘,但是王兰不一样啊。 如果让祝家庄里的爹娘过来,估计也会说上一句:“没错,我们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把你培养成王兰这样的大家闺秀。” 什么叫大家闺秀? 并不是说永远都一副正经的样子,而是能随时按照情况需要来改变自己形象的人。 就好像,王兰在学子们面前,永远都是一副微微含笑,低眉顺眼,举手投足之间,那都是气质十足。 书院里头,想要亲近一下王兰,发展一下感情的,那不是一个两个,只不过一来人家从不与学子们有多的交流,二来王迁之可就在山上呢。 跟自己的前途比起来,还是别了。 要是王迁之这个身份的,给下个不好的定义,那基本上就是宣布死刑了。 然而,作为王凝之隔壁院子里的邻居,而且热爱扒墙头的祝英台,可是不止一次见到,王兰那一副惹事精的样子,甚至有几次,她亲眼看到王凝之都被气的只能躲在屋子里。 更令人不爽的是,梁山伯在发现这一事件之后,居然没有对王兰这种表里不如一的行为进行批判,而是感叹了一句:“世上女子多磨难,便是真性情,都不敢随意表露。” 好啦,这句话祝英台听来倒是也挺暖心的,更加觉得梁兄是个好人,可是,这毕竟是在说别人啊。 不过幸好,梁山伯和王兰,似乎没有苗头,梁山伯在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个书呆子,对于书本以外的东西不感兴趣。 而王兰也只是和他有着泛泛之交,基本上没有王凝之在场的话,她都不会和自己或者梁山伯说话的。 在明白了这一情况之后,祝英台才算是放心了,但是好景不长,没多久那个该死的王凝之,就诓骗着山伯下山去看姑娘,害得自己还要跟踪,之后还被发现了,简直不要太丢人。。 还好,山伯终究没有让自己失望。 那些俗气的女子,怎么能入了山伯的眼呢? 然而,刚松了口气,山上又来了个朱明芳。 祝英台只觉得今年时运不济。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那一场风花雪月(二) “白蛇传,白蛇传,我让你白蛇传!” 坐在小院子里头,手里拧着一根麻绳,祝英台嘴里念叨着,手上不断使劲儿,直到手指疼的不行,才一把丢在地上,还要踩几脚: “再惹我,我就把你们都拧成蛇!” 越看越气,越看越气! 尤其是最近,那个朱明芳,简直不要脸,动不动就跟着他们一起去桃花林,一边说着每天和王兰从山下听来的故事,一边跟梁山伯讨论剧情。 关键是,梁山伯还很乐意。 当然了,他们也不是没问过自己,不过由于心情不好,祝英台的回答也是霸气十足,动不动就是把白娘子和小青都给串起来烤了,要么就是白娘子为什么还不吃了许仙。 王兰是心有余悸的,都不敢跟她说话了,不过朱明芳却不同,相当地感兴趣,甚至还悄悄问过,祝英台是不是真的杀过蛇。 你他娘的,你才杀蛇! 不行了,非常不爽,呼吸困难,祝英台把桌子边上的棋盘拿了起来,又放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打算隔着院子丢过去,随便砸点什么,反正王凝之也不在家。 站起身来,伸个懒腰,摆好姿势——我丢! 门被推开,小丫鬟,现在是小书童的银心站在那里,一脸懵,“公子?” 早已经在书院里脸黑心黑的祝英台完全没有被抓包的尴尬,而是眼睛越过银心,扫了扫,马上开口:“赶紧关门!” “小姐,”在听了祝英台大概的行动原因后,银心哭笑不得,“明儿就是乞巧节了,你还有空弄这些,再说了,人家王公子,人也不错呀。” “拉倒吧,什么人不错,”祝英台恨恨地说了一声,又马上问道,“乞巧节啊?” “对啊,我们怎么办啊?”银心小丫头很烦恼,这可是女子的重要节日。 祝英台倒是不慌不忙,坐在石桌边,瞧着银心苦恼的样子,‘扑哧’一声笑,“怎么,不知道荷包该送谁?” “小姐!”银心脸一红,跺了跺脚,“我哪有?” “哟,就好像我没见到你偷偷绣荷包一样。”祝英台笑得像个无良流氓。 “你不也绣了!”通红着脸蛋,银心恶狠狠地回答,不过并没有什么凶恶气息,只是显得有些可爱。 “我,”祝英台脸上一红,马上散去,摆摆手,“好啦,不逗你了,我早就跟王兰姑娘打听过了,书院里,乞巧节会休沐一天,山长夫人会为女子们主持乞巧会,就在后山,到时候学子们也都会去观看,咱们先不去,找个地方拜了织女娘娘就好。” “对了,你抓了蜘蛛没?盒子里头要放的。” “我哪儿敢啊?”银心一脸委屈。 “好啦好啦,我去,跟我来。” 这种事情,或许对于银心这种正常小姑娘来说,有点困难,不过对于祝英台这种,豪迈型运动健将来说,小事一桩。 不过两人离去后,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悄悄推开门,进了祝英台的小院子里头,站在树荫下犹豫了好久,才把一个小荷包从怀里取出来,放在石桌上的茶杯下头。 …… 等到傍晚,王凝之回来,先是在院子里,发现自己刚捏好不久,放在屋檐下风干的泥塑娃娃被人用石头砸了。 凶器还躺在地上,一副挑衅的样子。 这种丑陋的事情,除了祝英台,不会有第二个人了,毕竟,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干了,而且这家伙很是光棍,每次被抓了,都会坦然承认,连连致歉,下次继续。 把石头在手里掂了几下,王凝之在考虑,是不是该给她个教训才好。 隔壁院子门被打开了,两个脚步声响起。 隐约能听到什么‘先放在我这儿,明儿一起……’ 咳嗽几声,王凝之走到树荫下,瞧了瞧远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山麓,隔壁的说话声也停了。 到现在,王凝之也多少能理解,为什么祝英台这么个大大咧咧的性子,能在书院三年不被发现了。 球场上叱咤风云,食堂里吹牛吵架,动不动行凶伤人,爷们得一塌糊涂,就差找一把虎皮交椅,占身为王了。 没多久,响起关门声,银心离开了,而祝英台的脑袋,也出现在墙头上。 “喂!” “你又扒墙头!” “你管我!” “说,干嘛!” 不耐烦地喊了一声,王凝之专心致志地消灭起手里的梨,过了会儿,却没听到回答,有点奇怪,抬起头一看,祝英台还趴在那儿。 很难得,这位假小子没有跟自己吵架,也没说用石头偷袭自己家泥塑娃娃的事情,而是愣愣地看着远方天边的晚霞。 撇撇嘴,王凝之拍拍肚子,打算回房休息了。 “喂。” “到底干嘛?” “王凝之,你,你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啊?” “莫名其妙,谁理你。”王凝之耸耸肩,鄙视了一句,手刚按在门把上,背后祝英台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你说,那些姑娘们,都是怎么跟喜欢之人表达心意的?” 王凝之回过头,却看见祝英台依然是望着天边,眼里有些茫然,又有些深藏着的古怪。 心里暗笑,嘴上不露声色,“怎么着,看上哪个姑娘了,人家是不是把荷包给了别人?放心吧,咱兄弟一场,我绝对不会拿这种事情嘲笑你,给我说说。” “是后厨里头张婶儿的闺女?还是浣衣坊的关姑娘,岳姑娘?” “什么乱七八糟的!”祝英台回过神来,没好气地回了一声。 走回院子里头,仰着头,王凝之笑了笑,“要是男子喜欢姑娘呢,一般是直接求亲就好了,要是姑娘看上男子嘛……” “怎么样?” “送荷包呗,乞巧节不都这么干的吗?” “不好送呢?” “不好送?什么意思,荷包太丑,怕人嫌弃吗?那就去买一个。” “什么太丑,你才太丑!” 看到祝英台又要炸毛了,王凝之摆摆手,“好啦,要是那种很害羞的姑娘,就想个办法嘛。” “啥办法?” “托别人去送不就行了。” “那也不行!” “哎呦,谁家姑娘,这么多事!” “没,没谁家姑娘,我就是好奇,明儿七月七,难不成那些姑娘们,还都能送出去?” 夕阳的光辉落在祝英台身上,她微微蹙起眉头,趴在墙头上,再没有平日里的爽利劲儿,倒像是与那身后已经发暗的群山隐没于一处了。 “要是不好让别人替送,那就自己替送嘛。” “嗯?什么意思?” “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着名的故事,我有一个朋友……” 日头已经落下,最后一抹橘黄色自天边散去,整个世界,都陷入夜色之中。 等到祝英台下了墙,端起桌上的茶杯,却发现底下有封信,拿回房里,点亮了油灯,展开信,表情从错愕,到古怪,再到忍俊不禁,异常精彩。 七月初七,一向都是个大日子。 在织女三星东南方,又有呈平行四边形的“渐台四星”,人们把它们想象成织布用的梭子和织机,而赋予它们一个拟人化名字——织女星。 作为主管人间女工,瓜果等事务的星宿,每到这个时候,就成了姑娘们向天乞巧的日子。 书院里头,气氛也是相当不错。 傍晚,众学子便早早在食堂用了餐,同时笑呵呵地聊着天,最近夏日炎炎,书院里休沐很多,就连不休沐的日子,那也是只有清早有些课业而已。 直到有人多嘴,问了一声打饭的张婶儿,结果张婶儿的大嗓门,就开始给众人讲述自己年轻时候的风姿绰约,以及与各大才子之间不得不说的往事。 总的来说,就是当年张婶儿人称扬州一枝花,被无数人追求,最终人间清醒,选择了朴实无华的大厨的故事。 倒不是她说的故事没吸引力,实在是听得多了,而且,就看她水桶一样的腰围,实在让人很难想象,年轻时候她的风采。 人作鸟兽散。 “喏,给你。” 学堂侧面的山路上,小亭下,梁山伯下意识伸出手,接过来一看,皱了皱眉,“这是荷包?” 一只精致的浅蓝色荷包,上边还绣着两只蝴蝶。 “对啊,”祝英台摆着手往前走,活像只崴了腿的鸭子。 “怎么?”梁山伯懵着,只是下意识随着往前走。 “好看吗?”祝英台并不回头,只是声音飘过来,好像有点儿颤抖。 “好看是好看啦,但是,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好看你就拿着呗,这是我,嗯,这是我家九妹做的,给你拿着装东西,省得你忘东忘西的。” 梁山伯笑了起来,点了点头,“好,多谢贤弟了,你家九妹,对你可真好。” “你可要贴身带着,别弄丢了,不然,我,我家九妹,可白费功夫了。” “好,放心吧。” 而在另一侧的山路上,王凝之一把将王蓝田按在墙边,慢慢靠近,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淡淡开口,语气中充满了异样。 “所以,杜雪姑娘,居然给你送了荷包?你小子,不会是没告诉她,那句诗是偷来的吧?” “怎么能是偷呢,”王蓝田脸蛋微红,眼睛乱飘,“借的,借来的!我当然跟她说了,也说是跟你借来的,但是她说,嗯……” “说什么?”王凝之是相当的不爽,就这么白给别人做嫁衣了?还是给王蓝田做的? “说,王公子虽然才高,却不会帮她这个小女子,我若不是为了她,大概是能求的一整首诗的,还是她拖累了我。” 王蓝田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傻笑。 于是,他就挨揍了。 狠狠地捶了一顿,王凝之才算是心里平衡了那么一点, 虽然大概率,这个杜雪姑娘,只是要把王蓝田攥在手心里,所以故作姿态,但是王凝之并不打算提醒他。 毕竟也有小概率,还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呢,王蓝田这么没品的行为,也能被她强行找个理由,扭转成大丈夫行为。 如果真是耍心思,那就更好了! 你不入地狱,难道我入? 小青峰后山。 在山长夫人的支持下,王兰发动了书院里各个行当的姑娘们,把后山的一处装点得美轮美奂,大大小小的灯笼,各色的漂亮小风车,上头还吊着长长的丝带。 山风拂过,彩带飘舞,颇有意趣。 角落里坐着,自酌自饮,没多久,学子们就三三两两都上了山,而梁山伯则是独身一人,走到王凝之身边,坐了下来。 “来一杯?”王凝之挑挑眉毛。 “嗯,那就一小杯好了。”梁山伯犹豫了一下,才算是答应了。 毕竟,平日里一心向学的山伯兄,可是拒绝饮酒的,因为这玩意喝多了,影响思维,影响学业啊。 学子们坐在两侧的席位上,静静地等待着乞巧会的开始。 今儿相当难得,夫子们也都坐在旁边,他们的夫人们也各自陪同而来,家里有女儿的,则都在王兰的带领下,坐在中央位置上,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张小案几,一盒针,一盒线。 山长夫人则站在前头,微笑着开口: “《黄帝内经》有云:女子七岁,肾气盛,齿更发长;二七而天癸至,任脉通,太冲脉盛,月事以时下,故有子。” “《周易·说卦传》有云:兑为泽,为少女。兑卦,其数为七,在乾坤六子中,以为少女。” “女子到了七七之龄,自然是要学习针线活儿的,纺织,编织,刺绣,剪纸都是大家该掌握的,至于做的好不好呢,一要看织女娘娘赐福,二要看自己是不是有一双巧手。” “好,现在,一炷香的时间,谁的针,穿过的线最多,谁就是织女娘娘,今年最喜爱的姑娘。” 山长夫人亲手点了只香,笑吟吟地插好,回过头来:“开始吧。” 场面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姑娘们当然是一门心思地穿针引线,这可是大事儿一桩,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伙房里陈婶子,都快把脖子拉断了,就是为了瞅瞅自己闺女能不能行。 但看上去还是挺可惜的,那位微胖的姑娘,似乎完美继承了自己老娘的性子,没几次失败,就眼睛一瞪,手也不稳了。 至于周围的学子们,也只是凝神看着,都不敢说话。 倒不是因为他们也要乞巧,只是因为这种时候,贸然出声,影响了姑娘们,那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另一头,茅房里出来的马文才,有些无聊,他实在不能明白,这种女子的节日,一帮大老爷们跟着凑什么热闹。 很随意地在山上走着,月光幽幽,倒也显得别致。 绕过一片小坡,却看见黑夜里,有两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眉头一皱,马文才悄悄跟了上去。 那好像是祝英台?还有他那个小书童? 倒是不难辨认,虽然夜深难以看得清楚,不过祝家庄这两,体型一个比一个矮小,就跟个姑娘似的,那也是书院里相当突出了。 眼瞅着他们走到一片空地边上,马文才悄悄站在树后,刚伸出头。 一张硕大的脸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呀!”想都没想,马文才就是一拳打出,同时后退。 然后就疼得抖起手来,这才看清楚,那是王凝之,他的手上,举着一根棍子。 …… “你怎么在这儿?”异口同声。 “我,”马文才眼珠子转来转去,还没来得及想出个借口,就听到那边祝英台的声音响起: “谁!” “叫唤什么叫唤!大晚上的,你们有毛病啊?过来吓唬人?”王凝之没好气地把手里棍子一丢,刚才自己看见马文才在那边无聊地瞧了一阵儿就走,于是想着反正也没事做,不如出来寻寻开心。 谁知道,跟着马文才过来,却看见祝英台那蠢货了。 怎么想的啊?还打算偷偷拜织女?就不会趁着没人,找个阴暗的小角落去拜吗?非要这么暴露在月光下,才算数? 迷信害人! 使了眼色,祝英台把手里的小盒子丢到树后头,带着银心过来,“你们两在干嘛?” “你们在干嘛!是想暗算我?”王凝之扭头过来,开玩笑,吵架这种事情,自己就没输过! “谁会暗算你!”马文才怒火滔滔。 这边三人大眼瞪小眼,那边银心小丫头无辜地望来望去,好一会儿,才试探着开口:“公子,王公子,马公子,要不先回去吧?” “哼,这么好的月色,本来还诗兴大发呢,结果一路下来,都是人,记住了,都是因为你们,害的本公子今晚名扬千古的诗作,就这么没了,每人赔我一千两!” “我呸!你想得美!马文才,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揍他!” “哼!” 瞧着三人一边吵着,一边走了,小丫头银心拍着胸口,这才伸出袖子,在黑暗里,擦了擦自己一头的冷汗,又绕回去,把树下的两个盒子收走了。 “祝英台,你不和梁山伯一起呆在那边,偷偷出来,想做什么?”马文才突然冒出一句。 本来还以为已经混过去,正在和王凝之吵架的祝英台,神色一顿,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我,嗯,我是……” “呵呵,哈哈哈,马文才,我劝你不要问比较好。”想不到是王凝之突然开口了,还笑得开心。 “为什么?”马文才脸色很难看。 “难道我会告诉你,有个姑娘,看上我们祝公子了,打算今晚送荷包呢,祝公子瞧不上人家,又不想伤害了人家,在外头躲了一夜?家都不敢回?” “谁让你说出来的!我警告你们,敢出去胡说八道,我饶不了你们!”祝英台眼神微微一闪,马上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 “放心吧,我才不会嫉妒你,今儿我已经受到了最大的打击,连王蓝田都能收到荷包,可我没有,虽然揍了他一顿,但也不解气,不行,再揍一顿好了。” 王凝之一揽两人肩膀,半推半拖地扯着两人往回走,笑得开心。 开心是真的开心。 当然不是因为这个,而是王兰下午带给自己的消息。 昨夜,朱明芳悄悄告诉她,自己给祝英台送了封信,还在里头放了个荷包,可是祝英台到现在都没过来找自己,是不是没看到啊?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王凝之一口水就喷了出去。 “没错,我听到的时候,也是这样。”王兰似乎早有准备,直接躲在一边,滴水未沾。 “不对,你不是说,朱明芳是看上梁山伯了吗?” “没有啦,她是不好意思直接和祝英台说话,所以才借着梁山伯来靠近祝英台的。” “为什么啊?不是说祝英台动不动就要打打杀杀,还说要把白娘子串起来烤熟了?”王凝之是真的不理解。 “大概,嗯,就是因为这样,才看上了祝英台。”王兰抿了抿嘴,也是很尴尬。 王凝之一拍脑门,想起了那天在鸣翠楼,朱明芳的话。 “这个许仙,好色便罢了,还如此胆小怕事,更可恶的是,居然这般不信家人,却相信一个外人,我若是白娘子,哼!” “所以,”王凝之语气很轻,语速很慢,带着极大的怀疑,看向王兰,“嗯,这是一对儿神经病对吧?” 一个要杀许仙,一个要杀白娘子,生生把一出浪漫的爱情故事给弄成个恐怖片。 然后,两个心理变态的罪犯,还惺惺相惜了? 王兰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君子不器(一) “子曰:君子不器!” 端坐在台上,陈夫子紧了紧衣袍,清晨的风,卷携着丝丝缕缕的凉意,还带着露水的湿润,让人只觉微冷。 随着几场雨,钱塘的夏日,似乎渐渐地在风中抽离,小青峰上头,更是明显,最近这几日,吹风雨打之下,落英缤纷。 如此夏末之际,书院里,倒是一扫前些日子的闷热与烦躁,以陈夫子的神采奕奕为领,学子们也不再慵懒。 “此言之意,其一在于,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于无形,礼在万物,我们学习圣人之道,在于穷究天地之理,而非拘泥于一事一物。要放开眼界,有包含容纳之胸怀,不可被束缚在形,用,表之上,而是要透过这些,去查看其意。” “此言之二,则在于,器者,形也。有形即有度,有度必满盈。故君子之思不器,君子之行不器,君子之量不器。” “君子之心怀天下,不限于一物,而在其道理,于己之所悟,则在于不能囿于一技之长,只求平安富贵,而当以天下而己任,克己复礼,敏而好学。” “如此,便是所谓,君子不器!” 陈夫子在台上讲的激情四射,王凝之在台下愁眉苦脸。 原因非常地简单,前两日收到信,兄长王玄之,就要上山了。 婚后的王玄之,生活美满而幸福,如今又入扬州会稽长史,而前些日子,父亲王羲之,出任右军将军,会稽内史,这么一看,王玄之简直不要太爽。 出门就是当官,还是给老爹打下手,这岂不是横着走? 大概是要在上任之前,带上媳妇出门转转,赏赏景色,毕竟真的做了官,就要多多注意形象了。 哼,还不是靠我,多少年来遍访名医,给你提前就各种安排,不然你还能这么生龙活虎,跑来钱塘检查我的学业? 想当年,为了照顾这个大哥,就连母亲都有点儿疑惑,这二儿子,是想从医? 这就很烦。 作为父亲的王羲之,大多数时候,是个严父形象,而作为一个严父,自然不能和孩子们多做交流,所以只能出门应酬。 作为母亲,被人称作‘女中笔仙’的郗璇,总是有股莫名其妙的自信,用她的话来说,那就是:“你父亲美誉满天下,我也算是饱读诗书,我们的孩子,怎么会读不好书呢?” 于是乎,真实意义上,整日里盯着兄弟们读书的,那就是大哥王玄之了。 王玄之,字伯远,帅气潇洒,温文尔雅,磨磨唧唧,絮絮叨叨。 要说天分,大概自己也是有一点儿的,不过诗词基本是偷来的,书法基本是被大哥磨出来的。 一想起小时候,被王玄之提溜到书桌旁,为他研磨,一站一个上午的事情,王凝之就悲痛异常。 自己不是没有反抗过,可是王玄之一句:“让他从小就闻着墨香。”便让怀着三弟的母亲对二儿子置之不理了。 于是,等到王凝之可以练字了,就化悲愤为力量,提溜着刚懂事儿的三弟王焕之,成为了新的研磨者。 就连理由,那都是一模一样的。 由于看见二儿子这么爱写字,所以母亲郗璇很自然地认为这是大儿子的功劳,于是相当认可这一安排。 三儿子也开始了水深火热的书童生涯。 这就是: 家族的文化传承。 最近倒是也有收到王献之的信,据他在信中所说,小日子已经没法过了,天天被谢道韫折磨,如今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并且在和谢玄沟通过后,王献之很明确,自己这么悲惨的原因,那就是王凝之招惹了谢道韫。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和父亲说,父亲表示,自己这辈分,是不可能去管的。 和大哥说,大哥表示这种事情,自己怎么好出面。 努力挤出眼泪,哭着和母亲去说,结果母亲表示如果有需要,他可以短期内住在谢家,而和母亲坐在一起聊天的大嫂,也笑得有些古怪,还说什么叫谢家姐姐虽然亲切,但毕竟人家在好心好意地为自己传道授业,所以该称呼谢先生才是。 王献之人傻了。 尤其是最近,谢道韫好像收到封信,是那位吴家小姐送来的,看过之后,冷笑两声,王献之的课业又加重了许多。 根据谢玄偷偷看来的内容,上头好像有一句什么‘愿我如星君如月’之类的话。 痛定思痛,王献之最终发现了,解铃还须系铃人,所以连发数十封信,要求王凝之看在兄弟情份上,去给谢道韫低个头,认个怂。 为了让王凝之出手,甚至以性命相逼,要是王凝之不认错,他就从此绝食,打算饿死自己。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开什么玩笑,王凝之怎么会为了个小屁孩的事情费心呢? 百无聊赖,在纸上画了一个戴着破帽子的大灰狼,在考虑要不要加一头帅气的母狼时,陈夫子终于宣布下课了。 吐出一口浊气,伸了个懒腰,王凝之却发现周围一片寂静,就连陈夫子都坐在那儿不动弹,还面带微笑。 至于荀巨伯,正悄悄地以一种是个人就能发现的傻乎乎的方式挤眼睛。 一个阴影遮住了眼前的纸。 “嗯?”转过头,一件青衫出现在王凝之眼前。 挺拔的身姿,微微含笑,蓄着短须,眼神凌厉。 王玄之正在端详着二弟的着作。 眼角抽了抽,却也没多话,而是拱了拱手,“陈夫子。” “王大人。”陈夫子‘呵呵’笑着开口,自己可是相当关心学子们的,当然了,主要是关心他们背后的世家,王家大公子最近步入政坛,这可是好消息,自己距离桃李满天下,背后操纵朝廷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学子们,还不见过王大人?”威严的声音从陈夫子鼻子里哼出来,学子们便齐齐站了起来,拱手行礼。 “我还未上任,大家不必多礼。”王玄之谦和有礼,面带微笑,如春风一般令人温暖。 偷偷瞧了一眼,王凝之从兄长的衣袖后头,瞧见站在外头树荫下的大嫂和王兰。 大嫂倒是一派温和,颇有些母亲的气度,看来嫁过来以后,没少跟着学,如今已经从大家闺秀,向着一家主母的方向走了。 王兰,眨着眼,偷偷笑着,一看就是她趁着自己上课,去山下把兄嫂给带上山的。 还特意带到课堂来,哼,可恶! …… “所以,你就是上课画画?” 王凝之的院子里,丝毫没有这夏末的热度。 王玄之冷着脸,很是痛心疾首,背负着手绕圈圈,还在思考着,要怎么训斥自己这个不省心的二弟。 何仪与王兰则躲在屋子里,一边装模作样地欣赏桌上的文稿,一边交头接耳。 “对,就是这些故事,二哥拿下山去,跟那个徐婉合作开店,最近没少赚钱……”王兰小嘴巴拉巴拉,飞快地添油加醋着。 “凝之一向就是如此,当初在会稽,也是经常做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情出来,就是我家中几个兄弟,也常常被他戏弄。”何仪手里捧着书稿,摇头轻笑,时不时转过头,从窗户里看看外头的两兄弟。 “好容易今儿大哥来了,好好修理他一顿,看他还敢不敢了!”王兰满怀期待,为了见到王凝之出糗,自己可是从早上就等在山下,就为了这一刻呢。 “怕是不会的,伯远对弟妹,过于爱惜了,而且凝之也不是个乖乖听话的人。”何仪表示怀疑。 窗外,气氛凝重。 “大哥,我这是知道你今儿要来,特意给你准备的礼物啊!” “礼物?”王玄之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手里的画,脸色阴沉,“凝之,你的礼物就是这么一头古怪的狗?” “狼,是狼。”王凝之汗颜。 “狼?”王玄之又愣了一下,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把画铺开,很认真地开启了教育模式: “凝之,作画之时,讲究的是鉴戒,无论是人物,山水,还是花鸟,都以育人为首,笔法倒是和我们平日里练字,也有关系,就好比……” “停停停,大哥,咱几个月不见了,别讲这些行不?” “你的这幅画,虽有些趣味,看上去倒也……嗯?那你要讲什么?”王玄之愣了一下。 “说说,成了亲有什么不一样,什么时候要孩子,我等着看侄儿侄女很久了!” 脸上微微一红,王玄之还没想好说啥,屋子里头一个威严之中,带着点儿羞恼的声音响起:“王凝之。” “啊,大嫂,不是,我就是对你们的未来充满期待。”王凝之迅速起立,何仪虽然多数时间比较温和,不过跟何家关系不错的他,可是知道这位大嫂,那也是有其叔父之行事风格的。 “哼。” “咳咳,凝之,说说看,你那封信是怎么回事儿?”王玄之也反应了过来,没好气地把话题转移开。 “大哥,我先问一声,桓温将军,如今还是要出征吗?” 严肃起来,王玄之点了点头,“不错,前几日还在朝中上书,陛下与诸位朝公,已经回绝的,不过桓温将军似乎是按捺不住了,一心想要光复北方。”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爹爹的意思是这件事情,我们王家……” “我们王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需要跟北方世族站在一起即可?” “嗯,就是如此,我们总之也反对就好了。”王玄之点了点头。 “就没有什么手段吗?只是如此,恐难有效。” “那也无可奈何,前几日爹爹与谢安他们还曾说起,如今我们想要北伐,最大的希望便在桓温将军手下的安西军上,可是,桓温将军野心过大,若是任由他北伐,将来难免会……”王玄之叹了口气。 “谢奕大人不就在安西军吗?他怎么说?” “谢奕大人自从安西军,便没再回来过,估计那边如今也是军事忙碌,你的意思是?” 王玄之刚回答了一句,便眼神一闪,谢奕一向是性子豪迈,又爱游玩,与桓温相交莫逆,他这么长时间不曾出过军营,那也就是说,桓温这是铁了心? “今年怕是没那么好过啊。”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王凝之点了点头。 “不说这些,我要问你,那个赵……” “兄长,七弟最近怎么样了?给我的信里头说的好像挺惨的,”王凝之使了个眼色。 “哦,七弟最近确实很不如意,这次我要来,他还跟我特意提起,要我转告你,必须帮他一把。” 兄弟多年默契,王玄之马上明白了,关于赵天香的事情,王兰应当是不知情的,甚至连自己的妻子何仪如今也不知,于是顺着话头,就走到屋门口,“品仪,你来说说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这大哥做的,”何仪嗔怪一声,带着王兰走出来,也坐在石桌边。 很有眼力劲儿的王凝之,马上开始倒茶倒水,当然了,具体实施方法就是——“王兰,愣着干什么,不赶紧倒茶?” “二弟。”何仪淡淡开口,瞪了他一眼,不过对于王凝之一脸的笑容却也不好再开口了。 突然就很心疼自己的夫君,这么多年来,肯定很不容易吧。 家里公婆都对于子女虽严格,却不见得多细心,夫君这个大哥当得,太劳累了些。 王兰倒是不以为意,乐呵呵地给众人都倒了茶,顺便提了一嘴,“没事儿的,我时常都要下山来给二哥打扫房间,倒倒垃圾什么的,有时候他懒得上课,我也要给他送饭来……哎呀,二哥,我不该说的!” 王凝之微微张嘴,一脸无奈,这么随意又不讲道理地扯谎,还演技如此浮夸,你是在搞笑吗? “二弟!岂能如此!徐有福,进来!为什么不拦着他!” 一直就站在门口,充当门神的徐有福,尴尬地进来,行礼,“大公子,这个,不是,嗯。” “好啦,为难他做什么,大哥,这小丫头鬼得很,这种话,你都信?”王凝之表示自己很委屈,要比徐有福都委屈。 王玄之冷笑一声,“当然不信!可是我前几年还见过小兰,何曾会这样扯谎?还不是跟你学的?” “为人兄长,不能以身作则,为弟妹们做表率便也罢了,还给他们带来这些不好的影响,这些年来,对你实在疏于管教,如今,就连七弟都要跟着你受罪!” “就连小妹都时常说,老七现在是真的惨,再也没有了少年的样子,上次六弟与他去了谢家一次,吓得几天没敢出门!” “不是,七弟跟谢玄,天天不学好,就知道吹牛打架,这也能怪到我头上,这个谢道韫,欺负家中兄弟,简直过分,你这个大哥不管就算了,还能赖我?” 王凝之试图据理力争,然后就被镇压了。 “什么话!”何仪皱起眉,“我和谢姑娘也算有些交情,前些日子还见过面,她这样的品貌,岂能如此说,还不是在书院时候,你表现过差,王谢两家,本就交好,如今她又担心谢玄被你带偏,这才会亲自教导,又顺带着教导七弟,便是爹娘,也要承她的情。” “至于你大哥,难道你还要他亲自登门,去谢家找人家谢姑娘,就为了让七弟少学习一会儿,多出去瞎混?” 瞥了一眼王玄之,发现他正一本正经地点头,表示自己非常满意妻子的话,同时含情脉脉地看着何仪,王凝之就知道自己估计是没法挑拨了。 完了,完了,王家大公子,居然是个妻管严。 “不过,”何仪想了想,话锋一转,“七弟如今确实也有些学业过重了,半天读书,半天习武,虽说这习武确实该从小做起,不过我们王家不重武艺,但也不好跟谢姑娘开口,人家毕竟是好心,你给她去封信吧,看看能不能劝一下。” “凭什么,那丫头,不,谢姑娘,”看到何仪挑起的眉毛,王凝之迅速转换了口吻,“谢姑娘就是个武学高手,天天仗势欺人,我可不想去触霉头,我也跟她没什么好说的。” “随便你,反正我们话是带到了,要是七弟真被练出个好歹来,那也是你的问题。” “这怎么也能算我的问题?” 王凝之觉得很委屈,明明就是你们自己承人家的情,不肯开口,出了事儿就要怪我? “呵呵,王凝之,别以为我不知道,七弟都说了,谢家姐弟在书院的时候,你得罪了谢姑娘不说,还整日里不教谢玄好的,反而把那些什么小玩意,还有那些棋,牌都给了他,如今山阴里头,几乎每一家小孩,在沉迷于此,害得那些孩子们无心学习,人家爹娘都快找上门来了。” “而且,谢玄上次来家里玩,还说他们那个什么比武切磋的组织,也是你授意的?你可知道,上次七弟和谢玄,差点就把人家贺家公子给打伤了!” “不是,大嫂,你不能听信两个毛头小子撒谎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跟我没关系啊,你们还不知道我吗?好人啊!” “是吗?”何仪冷冷瞥了一眼,“那种大象狮子牌,除了你,谁能弄出来?” “嗯,这个,嗯,我也只是闲暇时,无心制作,逗乐而已。” “你的闲暇时,未免太多了些,我在你课堂的桌子里就看见好几种玩具了,怎么,上课时间,就是你的闲暇时对吗?” 王玄之好死不死的,凑了一句。 “好啦,就算是我,那他们跟人打架,绝对不是我教的!” “嗯,这倒是真的,这是谢姑娘教的,原因我也问过了,她说在书院的时候,就见你以江湖人自居,时不时想下山去行侠仗义,英雄救美,偏偏自己功夫拙劣,都快成了书院的笑柄,丢我们王家的脸。” “而现在,你的不良作风,又被谢玄和七弟学去了,所以她才会亲自教习,希望他们以后就算跟人打架,也别是那个挨揍的。我和你大哥,都很感激她,打人总比挨打好。” “对了,听说还有个什么山寨,差点要了你的命?我们都没敢跟爹娘说,讲清楚,什么山寨,谁家的人,我们去钱塘太守那里,处理一下。” 王凝之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君子不器(二) 在被教育了足足有一个时辰之后,王凝之深切的明白了,什么叫妇唱夫随,狼狈为奸。 怪不得这两人能琴瑟和鸣,虽然年纪都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可是王凝之已经从他们夫妻身上,看见了爹娘的影子。 还是一个加强啰嗦版的老爹,和加强威严版的老娘。 恐怕这些日子,几位兄弟都在家过得很不如意罢。 “对了,大哥,你们来住几天啊?”找个空隙,趁着王玄之累了,喝茶恢复精神的时候,王凝之赶紧开口。 “就五六天吧,我们就要回去了,你嫂子说只是小时候来过一次钱塘,现在趁着有空闲,就带她来看看,顺便瞧瞧你。” “哦,大哥,你上山拜见过伯父了没?” “当然见过了,还用你教我礼数?”王玄之瞪了一眼,“晚上我们去伯父家中吃饭,然后就在山上客房住下。” 唉,就不能住在山下吗? “住在山上,下山去玩多不方便啊,这时节,钱塘动不动就下雨,要不我给你们介绍几家山下的客栈,也都不错……” “不用,既然来了钱塘,理应多与伯父走动,岂能让他觉得我们不亲近呢?还有,听说你在山下还开了个茶楼?” 何仪淡淡开口,一眼就看穿了王凝之的用心。 “哪儿是我开的,不过是给了些钱,等着分红罢了,”瞪了一眼在那边笑得开心的王兰,王凝之明白自己这点儿底细,只怕都被她给暴露出去了。 “对了,你隔壁是?” 王玄之有点奇怪,按道理来说,自己已经在这儿一下午了,隔壁一点声音都没,不说来拜见就算了,也不至于被吓得不敢回家吧? “一个疯子,不用理他。” “二哥,别瞎说,隔壁住的是祝英台,也是我们书院今年的大才子,不过今儿嘛,可能是有点忙。”王兰讪讪地笑着,想起昨夜朱明芳跟自己说过,她今儿就要去和祝英台讲清楚,不能送了个荷包,就这么没下文了。 今天的钱塘,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夏日的最后一丝热气,几乎全部凝聚起来。 祝英台的心拔凉拔凉的。 鬼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行踪会被朱明芳给逮住。 桃花林外头的青石路边,树荫下,梁山伯突然就脑子开窍了,见到朱明芳的表情,就瞬间懂了她的意思,鼓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贤弟,转身就撤,速度相当快,充分地发挥了大长腿的优势。 “朱姑娘,今儿太阳这么大,你身子娇弱,在外头难免会被晒伤,还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 祝英台说出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恶心,但是又很无奈,同时悄悄移动着脚步,试图离开。 朱明芳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呵,呵呵,朱姑娘,在下今日还有课业尚未完成,你也知道,陈夫子那是相当严厉的,我要不先……” 朱明芳还是在冷冷地看着她。 叹了口气,祝英台无奈地再次开口:“朱姑娘,你今日可有什么事儿?” “我问你,我那天送去的荷包,你可收到了?” 脸上带着一点羞红,口气却相当生硬,一件淡绿色裙子,朱明芳盯着祝英台,藏在袖中的手帕,已经被手拧成了一个团。 “嗯,我收到了,”祝英台踏前一步,心一狠,眉一皱,感情就上来了。 “朱姑娘,你也许有从兰姑娘那里听过,我是上虞祝家庄来的,家里呢,跟你们比起来,那甚至不能算士族,也许吴家对你未来的夫婿要求不高,只要你喜欢就好。” “可是祝家对我的要求很高,我也不怕告诉你,家里几个兄长,为什么是我来读书了,因为他们真的是,烂泥扶不上墙。” “祝家很小,人才很少,如果我守不住这份家业,爹娘一辈子的辛苦就都白费了,我虽然可能再如何努力,也不过是下品之士,那也是是背负着一家的希望,你我虽然不是多相熟,你也该看得出来,我祝英台,与我义兄梁山伯,虽身居低位,却也有颗为国为民之心。” “吴家,我可以帮你……”朱明芳有些激动地开口,往前走了点。 “打住!”祝英台抬起一只手,“吴家自然可以帮我,可若是那样,我今日读书求学,所为何来?” “祝英台虽不算什么大才,但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朱姑娘,若是你我有缘,便是几年后,祝某人也会有缘再见到你,那时自当谈这些事,若是无缘,便到此为止罢!” 一甩衣袖,抬腿便走,腰挺得笔直,帅气又自然,背影之中,充满了一股阳刚的男子汉气息,还有着一股落寞的寂寥。 “祝公子!我会等你!” 一阵风吹过,朱明芳傻傻地看着那个背影,走在那漫天飞舞的树叶之间,眼眶一红,这才是自己爱的英雄,不攀附,不虚伪,小小年纪,便勇敢地承担责任。 一个孝敬父母,保护兄弟,为国为民的人,难道会对他的妻子不好吗? 喊了这么一句,朱明芳快被自己感动哭了。 拐过墙角,祝英台拔脚狂奔,她也快被朱明芳给吓哭了。 鬼知道刚才自己胡言乱语了些什么,反正就是把梁山伯平日里挂在嘴边的那些忠孝仁义之类的都砸出去。 总不能告诉朱明芳,自己是个女的吧?就那丫头的疯脾气,一会儿就会传得整个书院都知道,那自己还怎么呆? 朱姑娘,不是我要骗人,实在是无奈之举。 总要把书院的时间给混过去才行。 就为了我的爱情,牺牲了你的爱情吧! 反正你的爱情,本来就是错误的。 夕阳斜照,光从天际洒落人间,越过墙壁,小院儿里,王兰打了声哈欠,看着还在那里较劲儿的兄弟二人,无奈地努努嘴:“大嫂,我本来以为,大哥会比二哥稳重些的。” 何仪眨眨眼,耸耸肩,“怎么说呢,你大哥,一般时候比较稳重,小部分时候会这样,你二哥呢,是大部分时候这样,小部分时候更厉害。” 石桌两边,王玄之,王凝之,一脸正色,严肃认真。 “你输了。”王凝之嘴里叼着半块葡萄皮,总算是吐了出去。 “嗯,你确实有两下子。”王玄之遗憾地看着棋盘上最后孤单的几张牌,尤其是自己的一只小狗,还在被对方的狼追杀,颇为心疼。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夫君。”何仪微微一笑,走上前来,把手里的书稿叠了起来,塞进袖中,看得王凝之心疼不已。 没说的,这么自然,这么随意,那肯定是不打算和自己商量的。 “好,”王玄之看着自己的妻子,那叫一个情意绵绵,只是回过头来,就没那么友善了:“把东西收拾好,跟我们去山长家里吃饭。” 这一路上,见到的学子不少,几乎人人都会过来跟王凝之打声招呼,顺便拜见一下王玄之。 兄弟二人,走在前头,都是面带微笑,彬彬有礼。 何仪则与王兰在后头跟着,聊得开心,说起书院里的趣事,王兰那是相当有研究的,不仅讲了些王凝之的事儿,还重点介绍了一下王蓝田的事情。 至于经过的学子们,王兰也都会在后头偷偷给何仪介绍着,不得不说,大多数学子,还是比较正常的。 除了荀巨伯。 别人看见王玄之今儿在,都会比较小心翼翼地保持形象,并不会像平时那样随意,只有他不同,过来揽着王凝之的肩膀,大大咧咧地打招呼:“凝之兄的大哥,你好啊!” 颇有种山寨老大见面的气势。 还没等王玄之想好该怎么回答,如何回礼的时候,荀巨伯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急忙站直了身子,拱了拱手,又抱了抱拳,总之,那是相当尴尬。 夜色起时,王迁之终于是心满意足,喝得微醺,看着王玄之,仿佛看见了王家的未来,那是一个不吝夸赞。 当然了,也重点教育了一下王凝之,希望他能少胡混,多多学习兄长才是。 瞧着王凝之一路送兄嫂去客房休息,王迁之抿了口茶,眼里的醉意渐渐消散,微微侧头,“夫人,你觉得伯远如何,这几年可有长进?” “谦谦君子,不外如是。”山长夫人就坐在他旁边,闻言笑了笑,“沉稳有素,言语有礼,而且滴水不漏,王家有伯远在,总是不会行差走错的。” “嗯,看来是逸少让伯远过来,封我的口了啊。” “呵呵,谁让你这段时间,没少给王凝之造势,很多时候故意躲着要他去解决问题,逸少夫妻自然看得出你的用心。” “罢了,既然王玄之行事沉稳,进退有据,逸少夫妇又看重他,想要守成,那便如此好了,总之是王家的事儿,我也尽了心,剩下的那就是人家爹娘给孩子的安排了。” 月光幽幽。 客房里,何仪把被褥铺好,满意地看了看屋子,又瞧了眼外头,夏夜的月光分外皎洁。 门外边的小桌边,兄弟二人还在谈话。 何仪端了茶水出去,笑呵呵地说道:“来,都醒醒酒,再聊天不迟。” 放下茶水,要给两人倒,王玄之开口了:“你休息就好,我来吧。” 何仪还想客气一下,毕竟有王凝之在场,这一抬头,却发现坐着的兄弟二人,眼里哪儿有一点醉意? 点了点头,不再多话,作为何家的姑娘,何仪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说说吧,那个赵天香是怎么回事儿?神仙山,庐陵的强盗山寨,怎么会跟你有联系?”王玄之抬眼望着月光,淡淡开口。 “赵天香,是当时我去黑风寨遇上的……” 王凝之一点一点,把最近自己遇到的这些事情讲了个清楚,从开始跟黑风寨有了摩擦,到最后朱明启的说和。 “所以,黑风寨,用不着我管了?” “用不着,吴郡那些世族又不傻,南北世族的争斗,一向都是以朝堂上见分晓,如果他们敢坏了规矩,以这些江湖势力来行杀人之事,那可就彻底乱了。所以朱明启才会为了一个小小的黑风寨跟我开口,就是怕我们误会,以为是世族要黑风寨对我动手的。” “不过,还是要小心些,你一向胆大,敢想敢做,可是也要记住,你自己的身份,没有必要去以身犯险,他们不值得。” “好,这我知道,大哥,你觉得,神仙山怎么样?” “我还想问你呢,你又不是不知道,父亲一向都对这些江湖人,很是不喜欢,你又何必要与他们有联系,就算是自己有那么几个江湖朋友,也说得过去,可要他们来找我,却是为何?” “一个小小的绿林山寨,可没有资格与我王家谈合作!” 一甩衣袖,王玄之和在外人面前的样子完全不同,没有一点谦虚谨慎的样子,反而要比王凝之都霸气一些。 “大哥,首先,神仙山这些人,功夫绝对是一流,在绿林中,我估摸着也算赫赫有名吧,这倒不是很重要,不过,你这样想。” 王凝之将自己的两只手臂放在桌面上,左手攥成了拳头,“这是我们王家在士林中的力量,是祖父他们那一代人,为我们留下的福泽。” 又将右手也攥成了拳头,“这是我们在江湖中的力量。” 使了个眼色,王玄之不明所以,但也将手放在桌面上,缓缓攥成了拳头。 王凝之再次开口:“你的左拳,是我们在朝廷中的力量,你,父亲,几位叔伯,还有我们的朋友们。” “而你的右拳,那本该是我王家在军中的力量,但现在已经没了。” “王家走到今日,我们很不容易,父亲这些年来的做法,确实能保住王家,却也无法让我们恢复曾经的荣光。” “尤其是,江南就这么大,我们不吃,别人就要吃,就像几十年前,谢家跟我们比起来算什么,可如今呢,人家在使劲儿吃,我们却只是想着不饿死就行。于是,今日建康乌衣巷里,王谢各半边。” “大哥,朝廷里,江湖中,地方上,钱财年年有新的,粮食年年也有新的,衣裳也可以越做越多,这些东西,大家可以共赢互利。” “可是权力呢?土地呢?官职呢?它们不会变多,就像你马上要任会稽长史,难道没有你,就找不到第二个人来做长史?你坐在这个位置上,不是轮到你了,而是你抢得过别人!” “我们王家吃下了会稽长史这个官职,那其他世族就少吃了这一个官职,而不是说,我们可以创造出好几个会稽长史来,有几个世家想吃,就给大家吃。” “其他的世族如今几十年多吃的,都是我们王家送出去的。我们还要送多久?送到什么程度?送到最后,没什么可送的,然后别人盯着,要吃我们的血肉么?” “父亲手里的筹码足够多,让他可以送几十年,保王家不灭,可是到了你的手里,恐怕能送出去的,已经不多了吧?等到你的儿子未来继承王家,你打算让他送什么?” “大哥,君子不器,谁会嫌弃自己手上的力量大,拳头多呢?” 寂静的夜色里,只有月光下,风吹过林间,树梢上,叶片轻轻摇动的沙沙声。 何仪靠在窗边,手里捏着茶杯,目光却在外头。 院子里的小石桌边,王家兄弟默默地坐着,在听了王凝之的话以后,王玄之已经沉默了许久。 作为王家下一任的家主,他并不会像王凝之一样,主事人,要的是稳重,足够稳重才能让家族不被人抓到空子。 如果自己足够优秀,那就带领家族开拓,如果不够优秀,就守住家业,等着后辈中的优秀者继承。 这就是父亲王羲之,曾经和自己说过的话。 而王羲之,自认为没有多少政治才能,与其授人以柄,给王家惹麻烦,还不如等着孩子们长大。 一个纵情山水,诗歌相和,知交故友遍布天下的王羲之,难道谁还会来找茬吗? 不过,到了自己这一辈,究竟该如何,那可不是能随便决定的。 王家的二公子可以有点跳脱,有点放肆,得罪些人,做点看上去有些傻的尝试,可是王家大公子不行。 一步错,步步皆错。 “你说的这些,我回去之后,会找个时间与父亲商量,即便是王家要有些动作,那也不是现在该有的,时间还早,且走且看着,不过我们会考虑的。等你回家过年的时候,再做决定。” “至于神仙山的事情,父亲不会喜欢的,但是你可以与他们联络,有什么需要王家帮助的,我也会适当帮助,不过按照你说的,神仙山背后是殷浩大人,那恐怕就未必会真心投靠我们。所以可以跟他们有交情,却也不必过深,王家还不至于和殷家,共用一个江湖势力。” “我这次回去了,也会调查一下这个神仙山,如果我们真打算用他们,那可要看清楚了才行。”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我这次来,主要是解决一下你的个人作风问题。然后你去解决七弟的问题。尤其是最近,小妹都课业变多了,开始叫苦了。” 话音一转,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奇怪,王凝之愣了一下,抬起头,却看见王玄之冲着屋子里头喊了声:“品仪,你来给他说一下,上次谢家姐弟是怎么说的来着?” …… 作为琅琊王氏大公子,着名人士王羲之,以及‘女中笔仙’的郗璇的大儿子,王玄之来到钱塘,那真是入春风拂过杨柳岸,夏雨浸润钱塘湖。 只是被邀请着,在书院里头,随意地讲了那么几堂课,就受到了学子们的一致好评。 连马文才,都在和王玄之进行了一场极其激烈,一子一杀局的围棋后,颇为敬佩。 至于那王蓝田,在王玄之上了一节课,看了他的文章,给出一个不错的评价之后,便成为了王玄之的粉丝。 最令人敬佩的,是王玄之居然可以耐下性子,整整和梁山伯讨论了一下午的‘治水方略’甚至还给出好几个改进方案。 虽然王凝之使劲儿泼凉水,说什么‘大家都是看你要做官了,所以巴结你。’但是也没用,因为王玄之只是淡淡微笑,回答得理直气壮: “若是大家都不用巴结我,那我做的什么官?” 天晴的时候,钱塘湖畔游览,天阴的时候,宴会上听听曲儿,等到了雨天,王玄之便带着自己的妻子,坐在鸣翠楼的小隔间里,听听下头的说书声。 对每一个人,都能做到如春风般温暖,也能解释了为什么区区几天,王玄之就在书院里大受好评,甚至在鸣翠楼里,都用微笑征服了小丫,让她把一向珍藏的糖多给了两颗。 等到王玄之走的时候,王凝之已经在书院里,受到了无尽的白眼。 每个人都眼神都在告诉自己: 都是王家公子,你怎么就比你大哥,差那么多? “我这是在身体力行,给你做榜样,让你明白,该怎么做个君子,受人尊敬。” “治水方略,是挺不错,什么,我递交上去?疯了?那关我什么事儿?” “伪君子?你以为伪君子很好做吗?如果你能做个伪君子,爹娘梦里都能笑醒来!” “少翻白眼,打小就这毛病,记得去给谢姑娘写封信,你怎么游说我不管,七弟和小妹,确实该降低些学习强度了。” …… “夫君,二弟好像有些不高兴了,还在那儿踢树呢。”撩起车帘子,何仪轻笑一声。 “有什么办法?谢大人心疼闺女,老爹又不管儿子,况且,要是二弟知道了,肯定会告诉人家,我们尽力就是了,有没有缘分,看老天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秋天的第一封信 谢姑娘: 见信如晤。 自小青峰一别,已有数月。 君携春景而去,留酷暑以待,今夏日已逝,逢秋夜清凉。 然此刻提笔相与,君之音容在前,春光犹似在旁。 翠微之夜,蒙君相救,感怀在心,然吾二人,均江湖豪杰是也,义薄云天,故无需多言。 自君离别,书院之日,艰难许多,由陈夫子授课之莫名感情充沛,以致吾等学子,劳心费力,然并无多获,不过讨夫子之开心,做戏耳。 或因夫子之高压,学子皆失了往日之气概,恰若书呆子一般,与那河边蠢鹅别无二致。 多日以来,山上生活,就如连绵夏雨,丝毫无所意趣,唯隔壁之疯子,比之与往日,疯魔更甚。 吾观之,似于乞巧之日,其与朱家明芳之事所致,近几日,朱家兄妹正陷斗争之中,只为带妹离开,明启颇多苦难,吾心甚慰。 钱塘之夏,平平无奇,独齐王之子,骄横跋扈,略为增添一丝乐趣。 鸣翠楼之故事,今已入长篇,奉上图册,望君一笑。 吾妹王兰,思君犹甚,不日将以长信问候。书院之详细,俱在其中,吾观之数页,废话连篇,君或可直接折纸放飞。 书院秋猎在即,吾自当以无敌之姿态,俯视众生,方不堕威名。 柳絮纷飞之时,相别于暮野。 漫天白雪之日,或再见于兰亭。 吾闻君在山阴,不辞劳苦,亲自教导吾家中弟妹,不胜感激。 于小妹王孟姜,不必多言,若有朝一日,小妹有君之一二风姿,吾心欢喜。 小弟王献之,拙劣不堪,毫无吾之霸气侧露,还请加大力度。 …… 滴答,滴答。 窗外雨声细密绵长,雨水就像连串的透明珍珠,从屋檐流下,滴在地上,清脆悦耳。 风从雨中缝隙穿过,丝丝缕缕,越过朱红色的窗沿,拂过窗台边上的几盆花,把那潮湿的空气带了进来。 一片本就摇摇欲坠的暗黄色小叶子,被卷携着带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飘向案几一边。 案面很大,却干净得很,只是简单的笔墨纸砚,不过从那墨香浓郁中,还伴随着清香的茶气,加上些许花香,很是醉人。 风到了这里,也就没力了,小叶子终究还是坠落下来,一晃,一晃,跌在那根手指上。 纤细,白皙,恍若透明的几根手指,轻轻敲打着书信。 而随着手指的晃动,小叶子又轻轻从手上滑落,最终落在信的一个角落,盖住了几个字: 王凝之。 整篇书信,字迹清贵而活跃,从开篇时的端正,到后来越写越飘,越写越招摇。 似乎是写信之人,觉得关系密切,不必拘束,又似乎是觉得颇为无聊,想要潦草结束。 又或者是,有太多想说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哼。” 手指的无意识跃动停了下来,似乎是主人回转了意识,指间轻挪,捡起那片叶子,放在手里轻轻捻动。 谁跟你犹似在旁?臭不要脸! 谁跟你江湖豪杰?凭什么无需多言? 知道我喜欢听书院的事儿,故意吊人胃口? 还不堕威名,就跟你有似的。 似乎能想到那个写信之人的得意和窃笑,主人有点不爽,又把叶子按在那个名字上。 不过,白雪之日,那倒也不远了。 谁稀罕见你? 目光落在随信而来的一摞图册上,最上头一本,是一个身披战甲的女子,腰间一柄长剑,目光如电。 她的身侧,写着:“侠女传之梁红玉。” “小翠。” “姑娘。”坐在堂前的小丫头转过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个茶匙,正在煮茶,看向里头。 “告诉王献之和谢玄,今日下午休息,不练剑了。” “是。” 拿了把伞,小翠撑开,临出去的时候,回过头瞥了一眼,那个穿着素净白裙子的人,似乎捧了杯茶,打开一本书。 …… 不多时,丫鬟小翠打着伞归来,在丝丝细雨中,点上了一盏油灯,放在屋前,虽然还是下午,但这阴沉的天气,自然要加些光明。 不过,小翠也是有些犹豫,看了看里头那个身影,才对着外头的拐角点了点头。 侧面走廊下,带着木香的气息,两个身影,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紧紧贴在墙上,就连鞋子都脱了下来,提在手里,一点点向着外头走着。 走在前头的谢玄,深吸了一口气,使劲儿让自己的脚步声,混迹在雨水滴落的声音中。 悄悄打量了一眼屋子里头,隐约能看见姐姐坐在窗边的小案几旁,身边正在烧着的水壶还在滋滋作响。 回过头去,和好兄弟王献之交换了一个坚定的眼神,两人紧紧把脑袋缩着,让自己的身躯在匍匐和蹲着之间维持,从窗下缓缓移动着,大门就在眼前! 既然下午不用练剑了,可以休息,那么,出去悦来楼小吃一顿,顺便和其他几家的公子哥儿约架,也是很合理的。 自从上次和扬州刺史殷浩家里的几个侄子打了一架,没打赢,就被锁在家里很久了。 那回把贺家那臭小子揍了一顿,都只是挨了几句骂,这次居然被禁足了。 关键是,禁足理由异常强大。 “打不过人家,出去丢人现眼吗?” 于是,两人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自觉修炼多日,应该出门去,找回场子了,今儿终于有机会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踏,踏,踏……”一阵脚步声响起,顿时让两位小公子,脸色煞白,一动不敢动。 来人是个小姑娘,嘟着嘴,疑惑地看了看两人,在见到王献之拼命打眼色之后,耸了耸肩,进了屋子,“谢先生。” “外面下雨,怎么过来了?”一个很清雅的声音随之响起,几乎与这不断绝的雨声融为一体。 “我看见他们送信的时候,还带了很多图书啦,我也要看。二哥小气,都不舍得给我。”委屈巴巴的声音。 “这些图册,嗯,有些毕竟不算正统,你年纪又小,若是……算了,你过来,我给你选几本。” 肩膀一动,咬紧牙关,谢玄听着里头翻书说话的声音,躬身,弯腿,脚下发力,只要冲出去,一切都好说! 抬起头来,飞射而出! …… 被人揪住领子,当场活捉,像一只试图下水却失败的小鸭。 “谢玄,你要去哪儿?” 谢玄的目光越过窗户,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我,我们两,是打算……” “你们?还有谁?” “嗯?” 似乎想到了什么,谢玄急忙回头,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秋猎(一) 秋天仿佛是忽然就来了。 王凝之的感觉,那就是大哥王玄之,把夏天的最后一场雨给带走了。 送走他们的那个晚上,自己给谢道韫写了封信,算是完成了任务,也算是拯救了一下弟妹。 字数很少,写了很久。 很多话想说,又觉得说了显得自己很没品,到时候谢道韫一定会指着信,给王孟姜说:“看啊,这就是你二哥,这么点小事都沾沾自喜……” 这种情况怎么能发生呢? 秋天的小青峰,格外的安谧,经过了半年时间的磨合,山上大家也算是平和共处了,很少再有争端。 唯一的吵闹就是由自己隔壁那位祝英台引起的。 对于朱明芳这种爱情观,王凝之是佩服的。 在疯子的眼中,正常人才是疯子,这句话在她身上体现的是淋漓尽致,没有人能理解,她对祝英台的痴心妄想。 再被拒绝了之后,这家伙完全没有灰心丧气,反而是以极大的热情,要打动祝英台的心。 于是,山上来接妹子走的朱明启,差点儿就活活气死了。 根据王兰所说的小道消息,这兄妹两,在山上进行了一顿激烈的吵闹,最终朱明芳又是撒泼打滚,又是以死相逼,发了誓要为自己的爱情奉献一生。 朱明启无可奈何,亲自去找了祝英台,在得知了祝英台的心意之后,也是相当为难。 一来,觉得这姓祝的小子,还算懂事,不想着攀附朱家,二来,又觉得有些咽不下气,妹子可是朱明芳,就这个名字,就够她一辈子吃香喝辣了,这个祝英台居然还看不上她? 苦难与折磨。 最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朱明启,只能来找王凝之了,毕竟,这种事情,要他去和别人商量,朱明启是觉得丢不起那个人的。 “喝茶。” “别喝了,王兄,给支个招,我听王兰和明芳说了,整个书院,就你鬼点子最多,赶紧帮我出个主意,朱家上下都承你的情。” 朱明启扫了一眼落在自己肩头的落叶,微微一抖,便都掉落,又瞥向还在小桌子边捧着茶杯的王凝之,相当真诚。 “朱兄,你是她哥,直接找人绑了带回去,有那么麻烦吗?” “使不得啊,且不说这么做了,明芳要不就真的以死相逼,要不就会再偷跑出来,单是说家里长辈都把她当成掌上明珠,我要是这么干了,回去还能落个好?” “据实以告嘛,你是为了她好,又不是在害她?” “呵呵,为了她好,就没有一个好办法了吗?这只能说明我的无能,并没有其他作用。王兄,出个招,你山下那个小店,新出的图书,我全买一套。” 这话一说,朱明启就发现,坐在自己对面那个懒洋洋的家伙,马上就精神了起来。 “朱兄,大家都是高门子弟,何必这么庸俗,我哪儿需要你这份钱,不过要是你能帮着带一批货,去吴郡那边宣传一下的话……” “明白,放心交给我。”朱明启突然有点后悔来找他了,怎么就一点文人风骨都不讲的? “好!就喜欢你这种痛快人!其实令妹的事情,不难解决。” 王凝之坐直了身子,放下手里的茶杯,“解铃还须系铃人,她现在为了祝英台,大概是可以上刀山下火海的,那当然也能忍痛离开。” “只要她能明白,自己留在山上,会影响到祝英台的学业,干扰他实现心中抱负,自然就会离开。” “当然了,不妨美化一下流程,让这个事情看起来更感人一些,比如,你可以旁敲侧击地让朱明芳了解到,如果自己愿意为了心中所爱,而忍痛相离,那么祝英台绝对会相当感动的,比如说会定期给她送封信之类的。” “我想,令妹应该会答应下来吧。” 送走了急匆匆离开的朱明启,王凝之盘算着吴郡那边的生意路线,心情大好。 看得出来,朱明启是真的急了,短短几天时间里,就和祝英台相互配合,让朱明芳在痛哭一场,留下了几滴少女的眼泪之后,答应了离开。 于是,在这个令人伤心的秋日里,年纪轻轻的朱家大小姐,朱明芳同志,终于为了爱情而离开了书院。 “道理我都懂,每个月给她去一封信,这是什么意思?”墙头上,祝英台鼓着脸,自从知道了这个计划是王凝之所出,她就开始了。 “你可以不写,反正到时候有麻烦的,又不是我。” “王凝之,你太卑鄙了。过两天秋猎,我绝对不会帮你的,到时候看马文才怎么修理你!” “拭目以待。” …… 秋猎之日越近,书院里,弟子们就越兴奋。 不论是真的假的,反正每个人,都在抓紧一切机会,吹嘘自己的打猎事迹。 食堂里,吃顿饭的功夫,就能听见王蓝田在第数不清多少次地讲述着,自己曾经在吴兴郡的山上,一箭射穿了两只野兔的故事。 虽然大家的打猎行动都比较文雅,毕竟都是些士子们,打猎也是很讲究形象的。 但是这些对荀巨伯来说,那都是不存在的,大嗓门的荀巨伯,完全没有注意到其他人鄙夷的眼神,讲述着自己在追击野鸡的时候,被石头绊倒了,然后凭借巨大的身躯,活活把猎物给压死的故事。 甚至连秦金生这个狗腿子一号,都忍不住絮絮叨叨着自己也是颇有些打猎心得的。 每次听到这些,坐在角落里的马文才,都是一声冷笑,微微摇头。 马文才的行程,几乎是三点一线了。 课堂,马厩,寝室。 一到下课的时间,就第一时间冲去马厩,为自己心爱的宝马,亲自擦洗,驱赶蚊蝇,送上最精美的草料。 害的其他马儿,最近都很暴躁,眼看着一个家伙天天在自己面前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个人类仆役,这就很不平衡。 不过,终究是没有产生什么动乱的,因为马文才不在的时候,作为他的书童,马统的唯一职责,就是蹲在马厩旁边,保护马公子的坐骑。 其他人也是一样,虽然不如马文才那么疯,但是大家都对这个秋猎行动,表示出极大的热情。 甚至连夫子们,都有些按捺不住,笑大师甚至在课堂上,都要很大方地给学子们分享自己年轻时候的经验。 虽然故事的真假还有待商榷,不过也收获了一小批粉丝。 千佛千面,热火朝天。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秋猎(二) “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 秋风凉,心彷徨。 陈子俊最近就很彷徨。 秋猎在即,要说自己如今已经打算教书育人,在梦里,已经有多次,见到了那未来的风光日子,在自己六十大寿之时,席上众人,无一不是达官显贵,且均为自己学生。 作为书院的旗帜,学子们心中的白月光,自己有义务在秋猎行动中给大家做个表率。 可是自己着实不会啊! 往年,秋猎这种事情,陈夫子都是作为开场的宣令官,和最后的审核员来的,根本不用下场。 可是今年,又想一展风姿,又知道自己没有风姿,这就很烦。 不过终于在今天早上,陈夫子做出了决定,自己根本不需要下场嘛,夫子是什么,是给学子们人生指导的,只要自己讲的漂亮,学子们下场,心里也都是自己的伟岸身影就是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圣人以垂钓为乐,却不会下网捞鱼,会射飞鸟,却不会射已经归巢歇宿的鸟。” “学子们,秋猎在即,今日我以此言来为大家做个提点。” “身为世族子弟,又在书院时刻聆听夫子们的教诲,学习圣人之言,就当时刻铭记自己的身份,不可自轻自贱。” “除了为人礼仪,便是在平日的生活之中,也要以高品格来匡正自己的行为。” “便如垂钓小事,陶冶情操即可,不可以捕鱼为业,与下贱之行业同事,猎鸟之所为,乃是以飞鸟之射而见箭术,非以捉巢中之鸟为果腹。” “且,圣人教诲我们,要有仁爱之心,不可滥捕滥杀,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则更要遵守。” “有一颗仁德之心,怜物惜福,关爱世间万物。” “学子们,可记住了?” “是。” “明日秋猎,我会在场中等着你们归来,非我书院采购之猎物,其他本在山中之物,不可多杀。” “是。” …… “这人神经病吧?打个猎,还要看猎物的?那我看见只野兔,还要上去问问,你是本来山上的野兔,还是书院买来放在山里,给我们打猎用的野兔?” “哈哈哈哈哈!” “蓝田兄,哈哈哈!” 食堂里,王蓝田嘴里叼着半块饼,是相当不满的,打猎打猎,本来就是个杀生的事情,非要在这上头搞什么仁爱,那你既然仁爱,就别打猎啊! “兄弟们,话不多说,明儿咱们就上场,让陈夫子看看,什么才是男儿本色!” “好!” “蓝田兄,言之有理!” “兄弟们都跟你混了!” “文才兄,你就走了?马儿不会有事儿的,过来跟我们聊会儿啊,明儿咱们还要互相帮助呢。” “呵呵,互相帮助?你们能帮我什么?”一声冷笑,马文才离开了食堂。 同样的话,也发生在王凝之的小院儿里。 “你能帮我什么?可别闹了,赶紧给我走。” 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皱着眉头,王凝之很不屑地瞪了一眼王兰。 “兄长,别这么见外,给我说说,你打算怎么办?我可是知道,你打猎水平一般的很。” “是啊,那就随便打几只野兔,明儿吃个野味儿就是了,你还想着我能抓回来多少野鸡野兔啊?” 王兰很痛心,这个人现在是怎么了,连作为一个世家公子哥儿,最起码的攀比之心都没了。 “你考虑一下我这些建议啊,我以前也是参加过打猎的!” “我跟你说,王蓝田他们好像是对秋猎相当感兴趣,你要不去祸祸他们好了,反正那群蠢货,你说什么都会信的。” 眼见王凝之确实懒得搭理自己,王兰嘟着嘴,不满地一把推开门,坐在书桌边上,开始看免费的图书底稿了。 王凝之如今对这种事情已经看得很淡了,反正自己也拿她没辙,眼不见心烦就好。 何况,今儿还有事儿要做呢。 很快,徐有福就带着工具来了,关上门,两人开始安排起来,对于跑出来要观察情况的王兰,直接就使用锁头把她堵在屋子里。 于是,王兰就只能可怜兮兮地从窗户往外头瞧着,时不时闹出点动静来,试图引起注意力,可惜都失败了,直到听见隔壁院子里的声音,刚要呼救,就被王凝之一个眼神,瞪得只能委委屈屈地坐在那儿,铺开纸,打算画一只大乌龟。 隔壁院子里,谈话声响起: “山伯,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英台,我本来是有些犹豫的,但是今天,你也听到陈夫子说了,我们打猎,所为的,不过是两点,第一是要彰显出书院弟子的风气,第二是要以仁爱之心来对待世间万物。” “所以,我决定了,明日我们只做些陷阱,抓到的猎物,在最后整点过,便都放了吧。” “山伯,英台,其实吧,我觉得这个办法也不错,你们想想,今儿陈夫子这么说了,那就是说,其实山长他们更看重的,未必是猎物多少,而是我们在打猎中的表现。” 荀巨伯粗犷的声音中,难得有了一点细腻,还有一点得意洋洋的狡黠,“反正叫我说,咱们就是再努力,也不可能比马文才打猎在行,你们看看他那些装备,别说打猎了,就是上战场都够了。还不如另辟蹊径呢。” “荀巨伯,我还是第一次发现,你有这份心思哎,有点厉害啊。” 祝英台啧啧称奇,仿佛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大汉,本来她是觉得,梁山伯心是好的,但是路子有点歪了,别的不说,按照陈夫子的要求来办事,那还能有谱? 还没想好该怎么劝说一下,就突然被荀巨伯这一番奇异的言论给打动了。 “哈哈,我荀巨伯,可不是闹着玩的,最近一直都在潜心研究,提升自己,我发现,越是聪明人,就越是藏得深,不会被别人知道自己的意图。” “而且啊,聪明人还总是能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就像这次秋猎,其实吧……” “哎,我说,荀巨伯,你想变成聪明人,首先,请学会声音小点儿。”墙头上一个很无奈的声音响起。 王凝之是相当无语的,这三个人吧,梁山伯真挚善良,祝英台聪明伶俐,荀巨伯果断勇敢。 怎么凑到一起的时候,就总是会莫名其妙? 尴尬的对视,持续了片刻。 荀巨伯突然就‘哈哈’大笑起来,嗓门儿更大了:“你们看看,我就说嘛,最近我是真的聪明了好多,连王兄都要来偷听我的分析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秋猎(三) 蔚蓝的天空下,白云朵朵,后山,马儿的嘶鸣声,直入云霄。 秋风凛凛,天高云阔,树林外的场地边缘,马文才一脸平静,牵着自己的爱马,深情地呼吸着这飒爽的空气。 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几个月前的演武大会,其实自己就该一鸣惊人,在书院里确立老大的地位了。 但是很可惜,一个谢道韫,让自己丢尽了脸不说,还一度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不过好在她已经走了,重新建立起信心的马文才,已经为这次的秋猎,准备了半个多月的时间。 弓箭,马匹,刀具,甚至连鞋子,都已经换上了最适合打猎作战的那种。 今天,就是我马文才,在万松书院的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一天,就让今天,成为我辉煌一生的起点! 不屑地看了一眼那边还在吹嘘着的众位学子,就凭他们,也想跟自己比试? 唯一的担心,就是那边的王凝之,不过弩箭这种东西,毕竟装填很慢,而且在装填的时候,也难以专心盯着猎物。 再加上,经过自己的调查研究,王凝之的弩箭是他自己特制的那种,力量大,射程却明显不足,这些活物,只要听到马蹄声,就会惊慌逃走,哪里由得你靠近? 要是不骑马,那就更简单了,让他放手去打猎,又能有几只? 不过今儿有一点变数,就是梁山伯那几个人,看到他们手里的大网,就让马文才很不解,这是要做什么? 真有人蠢到守株待兔? 也很难说,毕竟这是书呆子梁山伯,理想主义祝英台,加上一个傻子荀巨伯。 “诸位学子们!” 场中,山长王迁之缓步而来,身后跟着几位夫子,基本都是上了年纪的,有几位相对年轻些的夫子,也都站在马旁,打算一展身手了。 “今日,是我万松书院一年一度的秋猎日!” “我们上书院来读书,不仅仅是只会之乎者也,也要有强健的体魄,娴熟的弓马技巧,现在,由陈夫子为大家讲解规则。” “咳咳,”陈子俊咳嗽两声,一甩衣袖,微皱的眉头,冷峻的眼神。 “各位学子,书院已经准备了几百只野兔,野鸡,放入林中。两个时辰,你们便要带着猎物回来,到时候,会由我为大家清点,选出头名!” “由书院采购之猎物,三只鸡,算作一只兔子,山中本身的猎物,无论是何品种,皆五只算作一只兔子。若是飞鸟,也算作是一只兔子。” “所以,学子们,尽量去找书院的猎物,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其他动物上!” “诸位,可自行组队,等到上交猎物时,按照人头划分,也可以自己为一队!” “等到结束之时,会有时间给大家分享打猎之心得与技巧交流,不必藏私!” “现在,开始!” 站在侧面的笑大师,挺着一个大大的肚子,举起手里的锤,狠狠地砸在锣上! 长长的鸣金声,伴随着陡然间从山谷中扩大了许多的风声,在这一时刻,响彻了天空,几乎将云层荡开,根本没有多余的动作,马文才翻身上马: “驾!” 一声嘶鸣,胯下骏马前蹄扬起,后蹄发力,骤然飞奔而出! 林间,飞鸟阵阵而出! 一马当先,马文才已经进入树林,可是他并没有深入,而是放缓了速度,从侧面绕着入场,没多久,便听到后头刚才,一群人的叫嚷声,马的嘶鸣声响起。 哼,这帮蠢货,这样还想抓猎物? 抬弓,搭箭,瞄准,放! 空中的飞鸟群中,一只鸟儿应声而落,驱马上前,探出右手,直接抓在手里,冷笑一声,马文才继续前进! 作为第一个入场的人,马文才对于这场秋猎,势在必得! 和他的沉着稳重,谋定而后动比起来,第二批进入树林的队伍,就显得散漫多了。 “兄弟们,给我冲!今儿就是我们的日子!”王蓝田一把揪住缰绳,左手伸出去,食指朝天,潇洒,帅气! “看我的!”许世康一把从背后抽出一支羽箭,作为最近已经着重吹嘘了自己箭术高超的人物,这时候当然要给大家打个样! 一箭落空。 这不重要,因为学子们之间,其实并没有太多礼让,在这一箭之后,无数箭都飞了出去,那只可怜的小鸟,就这样成功地变成了一只筛子。 尴尬地笑了一声,打算给自己找个说法,不过许世康马上就发现用不着了。 “我的!” “我的!” “瞎说!明明就是我射中的!” 鸟儿还在远处滚着,这边就快吵起来了。 “慢着!”作为领袖,王蓝田认为自己需要站出来,为大家理清思路。 “兄弟们,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是谁打下来的不重要,反正都是我们的!等回去以后,大家按照人头来分就好,我们可不是那些卑劣自私之人,哪里会为了谁多几只,少几只而吵闹?公平!就是公平!” “没错!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我们既然是以一个团队来进行的,那就不要讲究那些,大家一起出力,一起获利,这样才对!” 许世康第一个大声表示自己同意,这还客气啥啊? “好!就按照蓝田兄说的办!” 看着众人继续往前,王蓝田鄙夷地看了一眼人群中的许世康,别人或许没注意,可是自己看得清楚,这家伙吹牛厉害,实际上箭术还不如自己呢! 要问为什么看得清楚,当然是因为王蓝田同志,深知自己的技术,所以根本就没射箭,只是搭弓做了个样子而已。 很快,第二批大部队就这样像一群野猪似的,冲进了树林里。 至于第三批,也就是最后一批进入树林的人,王凝之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三个人。 梁山伯和荀巨伯,盯上了一只野兔,然后两人拉起网来,冲了上去,成功地被兔子逃走了。 摔倒在地,滚了一圈的梁山伯,爬起来擦了擦脸,把头上的杂草拍下去,脸上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野兔,跑的比我想的快一些。” “哈哈哈哈,这才刚开始,慌什么,等下看我一个饿虎扑食,把它们都抓来!”傻子荀巨伯相当自信,跃跃欲试。 唯一的正常人,祝英台勉强笑了笑,点点头,“咱们还是抓野鸡比较好,毕竟只有两条腿。” 王凝之扭头就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秋猎(四) 风吹过林间的树木,落叶纷飞之际,飒飒作响。 好个秋高气爽! 不过,这不算什么,更爽的是,我马文才今日的心情! 满意地看了一眼被栓在后头的大网,里边的猎物都已经快放满了,马文才变得悠哉起来,不慌不忙地在林中前进,时不时搭弓射箭,凡是被盯上的猎物,无一能在他手下逃离。 又捡起来一只兔子,隐约之间能听到树林里的吵闹声,马文才轻轻一夹马腹,向着声音来处看过去。 不远处,正是书院的学子们。 皱了皱眉,没用多久,马文才就听清楚他们的争吵了,无非就是几个稍微能打到猎物的人,和大多数打不到猎物的人,之间有了冲突。 虽然有点功底的几个人,也不好意思直白地嫌弃别人,但毕竟是心里有点儿不爽的,便想着分开队伍,大家各自离去。 可惜他们想得太简单了,那些打不到猎物的人,怎么会放他们离开呢? “各位,此处猎物已经所剩不多了,我们人又多,又吵闹,不论到了哪里,都会引起很大声音,让猎物惊慌逃走,还是分开走比较好。”余锋至手里拎着两只野兔,相当得意。 “余兄,夫子已经有言在先了,我们秋猎,所为的,可不是猎物多少,而是以狩猎之行,来明践圣人之道,岂能为了几只猎物,就违背呢?”姚一木两手空空,可不会答应这种事情。 “姚兄,这样说未免过于偏颇,子曰……” 冷笑着摇摇头,马文才很得意于自己的机智,如果跟这些人走在一起,怕是现在自己会忍不住把他们的脑袋都按进土里去。 刚转过头,还没走出林子,就看见那边几个人灰头土脸,却笑得开心,正是梁山伯三人。 “山伯!我抓到……”祝英台显摆的声音还没完,就一个狗啃泥摔在土里,一片灰尘过去,再爬起来,小脸一片土黄色,而手里本来抓着的野鸡也趁机胡乱扑腾,飞得老高。 梁山伯和荀巨伯,则正用网拼命地压着几只野兔,还在土里挣扎,至于他们的马匹,则站在不远处,一边吃草,一边好奇地打量着这几个奇怪的人类。 一箭! “呀!”祝英台还在努力探手抓着,突然看见头顶上的野鸡被一箭射穿,顿时一个激灵,尖叫着跳开。 狐疑地转过头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马文才!是不是有病!” “祝英台,你看那野鸡的样子,像不像在嘲笑你们几个?”马文才突然觉得自己这大半年来都是在浪费光阴。 就这么几个货,连野鸡都抓的这么费劲,自己跟他们较劲做什么?平白无故地自降身份。 眼前一亮,这就是陈夫子的意思吗?人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身份,决不能自轻自贱! 一举一动皆合礼仪,一言一行均有德操。 果然,这些年,自己还是太浅薄了,万松书院,能在偌大的扬州赫赫有名,果然是有东西的! 一边思考着,一边纵马往树林外头走,远远地,就能看见那边山长正和各位夫子们坐在席位上,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仆役们倒是往来匆匆,搬着酒水,食物,甚至还有个烤火架子,这是要直接烤野味儿了。 抿了一下嘴唇,人逢喜事精神爽,马文才认为今天,自己或许可以亲自给大家操作一只野兔,来庆祝自己拿下头名。 这才是我马文才应该有的样子。 夫子们都看了过来,是在欣赏我的挺拔英姿了吧? 露出一个微笑,轻轻抬起左手,马鞭轻扬,然后就身前一空,马儿好像不听指挥了,突然就往前头一崴,马文才低头一看,仓促之间,只看见有一根绊马索就在刚过的两根树之间,还被草皮遮住了,在马儿经过方才位置的时候,踏过之前的石块,马儿拖着的猎物,直接撞开地上的石头。 也不知道是哪块石头被挪动,导致这边绊马索被抬了起来,但眼下也不是纠结这种事情的时候,马文才反手按在马背上,直接跃起,又一掌打在旁边树干上,款款落下。 一个黑影‘嗖’的一声从旁边树上跃起! 人在半空,马文才再无什么着力点,来不及再多反应,被踹了一脚,杵进土里了。 一个猛子扎起来,马文才反手就抽出刀来,目眦欲裂:“你!找死!” 不忍了,真的不能忍了,在看见这个偷袭自己的人是王凝之之后,马文才就真的不能忍了! “停!已经出了树林,就算作已经主动结束了狩猎!”一个夫子的声音响起,马文才转过头去,是平日里教授大家琴曲乐艺的刘夫子。 因为自己对这种东西着实不感兴趣,并且也不觉得一个小小的琴艺夫子值得自己巴结,所以马文才一向和刘夫子没什么交情。 这就尴尬了。 另一头的陈子俊也很尴尬,这边的情况他当然是看见了,可是还没等自己过来,刘夫子就顶在前头了。 马文才给书院里各位夫子送礼,这也不算什么秘密,但是大半年了,刘夫子一份礼都没收到,要说心里没有怨气,那恐怕是不可能的。 “王凝之,你这是做什么?为何要袭击同学?”不论如何,自己总不能看着王凝之这么干。 “打猎啊,什么叫袭击同学?陈夫子,这光天化日的,可不要乱说话!” 拖着马文才的猎物大网,王凝之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下,把它很自然地拴在自己的马儿身上,带了出来。 “你,你!”马文才看向陈夫子,眼里的委屈那是相当浓烈。 陈子俊觉得自己必须要伸张正义了,哪儿这样当着自己的面就黑吃黑的? “王凝之,这是马文才的猎物,你岂能如此巧取豪夺?” “速速还给马文才!” 见到周围夫子们目光都聚集过来,陈子俊更是一脸严肃,今儿你王凝之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就算是山长,也没法给你脱罪! 而回应他的,只是王凝之‘呵呵’一声笑,只见他一边牵着马往前,一边招呼一声:“马文才,要不要你的猎物了?还不过来?” 马文才傻傻地跟着往前走了。 陈子俊眼睛瞪得溜圆,直到看见王凝之将猎物都带到场子中间,放了下来,又一次尖着嗓子喊:“王凝之!你的猎物呢?难道你要当着我们的面,强夺他人之物?” “山长,各位夫子,这些都是马文才的猎物!” 指着地上的猎物,王凝之的话,掷地有声!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秋猎(五) “那你的猎物呢?”陈夫子阴沉着脸。 “这,就是我的猎物!” 拍了拍马文才的肩膀,王凝之正式将自己的猎物介绍给了各位夫子。 …… “哈哈哈哈哈,兄弟们,把我们的猎物抬上来,让夫子们看看!今天我王蓝田给大家露一手,烤了这只鸡!” 王蓝田手里抓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野鸡,兴致勃勃地带头从树林中出来,还没走几步,就看见场中那令人尴尬的一幕。 “这,这是?”许世康跟了出来,撞在王蓝田肩膀处,疑惑地问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答,而是被扭头就跑的王蓝田给带的转了好几个圈。 “哎呦,你!”王蓝田也没好到哪里去,本来是发现局势不对,要赶紧撤退的,谁知道一转头,就看见一个鸡头出现在自己前头,和它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捂着自己的额头,王蓝田恼怒十分,“梁山伯,神经病啊!” “蓝田兄,你这是?”梁山伯一边问,一边很心疼地捏着自己抓来的野鸡,而此时此刻,后头学子们也都归来了,王蓝田被人群堵在中间,再也没有逃离的机会。 “王蓝田,你过来。” 一个熟悉,又让人忍不住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响起,王蓝田认命般地走过去,同时死死地提着自己打来野鸡。 就凭借他多年以来打架斗殴,抢吃抢喝的经验,一眼就看得明白,马文才和王凝之,这怕是分赃不均了。 “嗯,收获不错嘛,”瞧了一眼王蓝田背后的大网,王凝之点了点头,又有些哭笑不得,“你放心,我不要你的东西。我自己有。” 王蓝田‘呵,呵呵’干笑两声,这怎么看也不像是你自己的啊? “够了!王凝之,你如此做派,岂有此理!居然在山长和我等夫子的面前,强抢马文才之猎物,如此肆意妄为……” 陈子俊冷眼旁观,看得清楚吗,这王凝之,分明就是想利用可怜的王蓝田,来转移大家的视线! 可是今天,不论如何,你做出此等事情,都休想逃了! “陈夫子,还请听我一言。”王凝之轻轻抬起一只手,目光淡淡扫过。 在和他对视的一瞬间,陈子俊恍惚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再要开口,却发现王凝之已经开始了宣讲,不由恨得牙痒痒,这贼小子真是越来越过分了,居然敢和夫子对视,自己一时不察,上了钩啊! “我等书院弟子,来此秋猎,所为之事,岂是在于区区打猎之时间,猎物之多少?” 王凝之一把揽住马文才的肩膀,丝毫不顾及对方那股要杀人的眼神,声音清朗: “秋猎之所为,首先,乃是与春猎相对,其一是响应天时,不滥杀无辜,也不放任自流。” “其二,狩猎之行动,展示自己的武艺,能力,同时以此来鼓励我们,不可只知道拿着书卷讲经,也要明白武之定邦,而后才有文之兴国。” “今日,诸位学子以兔,鸡,飞鸟为猎物,却不知我以诸位为猎物!” “格局!眼界!心胸!这就是我想和诸位分享的事情!” “就如这次秋猎,山长与诸位夫子,并不是想看我们能抓多少猎物,能打多少飞鸟,而是希望看到,我们能在秋猎中,学到多少东西,成长多少,这就是我万松书院之尊长们,与那些不入流书院夫子们的区别!” “而我,同样想告诉大家,我们秋猎,是要以收获来决定名次的,那么飞禽走兽是收获,林中野果是收获吗?这飒爽的秋风,是收获吗?大家为了秋猎为付出的那些汗水与辛劳,是收获吗?” “这都是收获!大家,请把眼界放开,把心胸打开,提高我们的格局,站在高处,俯视这世间万物之规律!” “与诸君共勉!” 话音一落,王凝之便转过身来,躬身行礼,顺便还拦着马文才一起。 马文才是直到行完礼,再站直了才反应过来,倒也不再生气了,只是神情之间,总是有一种孤高而落寞的寂寥。 该死的,还想走忧郁范儿? 王凝之看在眼里,心里冷哼一声。 或许是因为王凝之这一派操作着实有些古怪,就连夫子们也不知该说什么,是该称赞,还是该责骂。 “好,凝之,言之有理,便是我,也没有想到你会有如此领悟,好,甚好!” 见状,身为山长,王迁之第一个笑着开口,鼓起掌来。 热烈的掌声中,王凝之和陈子俊目光叫错,神色复杂。 “今日,诸位学子,表现均是不错,但我们既然是秋猎,自当有个名次,以马文才有第一,其余人,都将自己的猎物,拿去刘夫子那里,由他来清点评选!” “然后,便在此山青天明之际,请大家入席,共赏此景!老张啊,把我的美酒抬上来!” 王迁之也很无奈,本来应该是陈子俊负责这些的,但是那位很明显已经神游物外了,于是,只能自己这个山长亲自来安排。 所幸,对于吃吃喝喝的事情,不论什么时候,大家都是相当喜欢的。 “你小子,真是,就不能有一次踏踏实实的,让我省点心?”瞧着众人已经各自离去,瞪了一眼在那里一副谦虚样子的王凝之,王迁之‘哼’了一声,转头向着台上而去。 因为自己没有实际上的猎物,也就没办法去刘夫子那里清点,王凝之估计要是拎着马文才过去的话,那小子觉得会抽刀剁了自己,绝不会考虑什么影响的。 那还不如踏踏实实等着吃烧烤。 “兄长,你为了偷懒耍赖,真是无所不用其极,我就说你跟徐有福那天在院子里做那么长还坚韧的绊马索是要干嘛,你,嗯,你不会是打算把学子们的马当做猎物吧?” 从王迁之身后绕出来的王兰,迅速凑在王凝之身边,刚说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对啊,被你发现了。” 很不爽地抽干一杯茶,王凝之恨恨地说道:“鬼知道这个马文才居然会如此膨胀,连时间都没到,就觉得自己稳赢了,急着出来,害得我提前暴露了。” 王兰脸上的表情相当精彩,错愕,不可置信,到最后的同情。 同情的是,那个虽然拿了第一名,却蹲在地边,正在用箭头试图挖穿一块石头石头的马文才。 “算了,反正他姓马,我本来就打算猎马,都差不多。”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北马向南(一) 这一场秋猎盛宴,不得不说,那是相当成功的。 首先是在刘夫子的清点下,得出结论,马文才以极大优势荣获第一。 当然不是说他猎物最多,而是王蓝田团队的猎物,在大家以各种方案都没法儿分的公平的情况下,最后王蓝田拿了主意,那就是不论谁打得多,谁打得少,统一分配,绝对公正。 于是,每人最后只有不到半只野兔,加一只鸡。 一时之间,就让人相当无语,气势汹汹入林打猎,高头大马携物而归,吵吵闹闹终于分好,互相看看谁都很少。 于是,齐心协力的王蓝田小分队,也是万松书院的狩猎队伍,就这样很默契地分崩离析了。 另一件比较尴尬的事情,则是发生在梁山伯这边。 虽然猎物没几只,毕竟人家不杀生,一不用弓箭,而不用短刀,就连陷阱,都不放几根竹刺,基本上是纯靠着人工追逐的。 猎物不多,基本上就是几只野鸡,偏偏事儿还不少,不仅自己要放了这些天地之间的鲜活生命,梁山伯还试图鼓动别人也这么干。 “呵呵,你放了吧,你等下可别吃,以后也别吃,记住了,一花一木,皆有灵性,你就去吃土吧!” 受不了他的墨迹,本就心情不爽的王蓝田,拎着自己那只野鸡的脖子,让鸡头对着梁山伯,似乎在发泄心中的不满。 最后在姚一木拿过去的烤好的兔子腿之后,这一场争斗才算是落下了帷幕。 小小的几场插曲,无伤大雅,很快,随着一个个火堆架了起来,书院里的仆役们,便接手了这些猎物。 而学子们,则一边聊天,一边欣赏着秋日的风光。 与那夏日的炎热不同,即使是刚刚打猎归来,坐在这山间,听着远处泉水落下,望着远方鸟雀翩跹,风自山谷中来,带着花草的清香,再饮上一杯清酒,那滋味,简直爽快。 “学子们,我万松书院,今年的秋猎活动,到此圆满结束,接下来,请各位举杯!”陈子俊总算是做好了心理建设,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饮!” “好,如此风光,何不尽兴些?谁有好的诗文?尽可拿来,让我看看!”王迁之笑呵呵地说道。 顿时,学子们的神色就变了。 就知道这老头没安好心,这就开始了? 不过,很明显,这并不能难倒书院的高材生,祝英台拿起笔来,挥洒笔墨: 轻风舞落叶,羽扇吹青衫。翩翩少年郎,落笔造乾坤! “我便以此诗作序,抛砖引玉,给大家打个样儿!” “好,好。”王迁之笑得开心,说实话,今年的学子之中,最让他喜欢的,就是祝英台了,聪明好学,又不死板,还很懂得捧场。 即便比不上祝英台出口成章,做首诗词,对于学子们来说,倒也不算太难的事情,毕竟,这不是什么正式的考较。 很快,就连王蓝田都磕磕巴巴地作诗一首: 秋高气爽,群英荟萃, 登高望远,把酒言欢。 自来至今,半年有余, 秋情难序,不若春景。 “兄长,你呢?”听完王蓝田的诗,坐在王凝之身边的王兰,皱起了眉头,这种水平,几乎算不得什么诗了,不过就是凑了几句话而已。 唯一算得上机智的,也就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不过这家伙自从在钱塘搞了个断句之作后,时不时就以此为理由,倒也不算罕见。 王凝之瞧了一眼在那边得意洋洋的王蓝田,心里就很不爽,这小子,据说如今在青楼之中,也是颇有名气,要问是什么名气,就是在几位姑娘求作,均被他拒绝的名气。 王蓝田还很聪明地给她们一个统一答复:“若是感情到了,不用求,若是感情不到,求也没有。” 于是乎,传来传去,这家伙就成了一个痴心浪子的形象,受到姑娘们的追捧。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此诗一出,王迁之等人的神色就有了些变化,毕竟王蓝田的诗才刚出,这可是赤裸裸的打脸了。 王蓝田也看了过来,眼巴巴地,很是可怜,懵懂的小眼睛努力表达着情绪:“不都给你钱了吗?那句诗算我的了呀!” 王凝之理直气壮地回瞪,表达着:“谁知道那玩意越来越值钱了,加钱!” “你强买强卖?” “对啊,我强买强卖!” …… 伴随着酒香的风,滑下了小青峰,越过钱塘,来到郊外。 风亭山。 阳光从远方山脉而来,斜斜照耀在山下的小路上,却无法全部穿过茂密连绵的树冠,林间一片昏暗。 沙沙的脚步声,踢乱了地上的落叶。 数十人,自树林的另一侧而来,焦急,却脚步很稳,丝毫不乱,走在最前方的那人,到了一棵树下,望了一眼挂在枝头的一块翠玉。 “卢大人?” “是谁?” 一个沉重的呼吸声响起,与此同时,周围的林间,十几人同时从各个方向出现,手中均持有强弩,只是这些人,看上去状态很不好,几乎各个身上都带着伤。 “我是李成平,黑风寨大当家,沈望手下的人!” 带头的人倒也不慌,只是抬起一只手,阻止自己手下动手,缓缓回答。 “顾家的人呢?” “顾公子在翠微镇上等您。” “哼,回去告诉姓顾的,地点改了,等我的通知。” “卢大人,这样恐怕不好吧?” “不好?你可知道,我来的路上,被人袭击了三次,追杀了上百里路?”树上的声音里,饱含愤怒。 “什么?” “知道我来的,就只有你们黑风寨,和那几个世族,是谁泄密我不管,但顾家,最好给我个解释!” “卢大人,还敢问,袭击您的人是谁?” “人不少,看功夫,也不像是一个地方出来的,不过我认得湛三江的刀!” “湛三江?神仙山的人?” “你他娘的在问老子?”树上‘哗啦’一声,一个壮汉从树冠之中,一跃而下,满脸的虬髯,脸上还带着一道疤。 冷冷的目光扫过来,一张嘴,还带着血腥味: “老子从颍川,奉张大人之命而来,是顾家说好的,早已打通上下关系,结果呢?老子差一点就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回去告诉姓顾的,我们颍川人,可不是晋朝的狗,要么查清楚,是谁出卖了老子,要么,老子就把这笔账,算在他头上!”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北马向南(二) “这老家伙,现在越来越会断章了。” 鸣翠楼上,王凝之相当不满,顺手就丢了几片果皮下去,又怕被人发现,迅速往后头挪了挪小凳子。 坐在旁边的徐婉愣了一下,就要笑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嘴,笑得好一会儿没说话,等到终于能开口了,也是断断续续,嗔怪地看着王凝之,“公子,这是什么话,那不都是你写的故事嘛!” “我就提了个大概,哪儿有这么有趣啊,”王凝之很无奈地摇了摇头,随着扩写越来越多,徐婉也是得心应手了许多,很多时候,一个故事梗概丢过去,再从老先生嘴里出来,那就像给骨架穿上了华服一样。 “对了,小丫昨天上山,说是又要分红了,怎么这么快啊?” “还不是因为你让朱家公子,带了咱们的图书去了吴郡,然后前两日,朱公子派人来送信,说是要跟我们合作,打算亲自来谈生意,公子,这个我不好出面,否则人家还会觉得是咱们轻慢呢,只能让你来谈了。” “哟,这是亲眼看见图书赚钱多,想来分一杯羹了。”王凝之咂咂嘴,“你怎么打算?” “嗯,我也说不好,”徐婉喝了口茶,望着底下的人群,“要说好处吧,我们自己实力有限,就算是想去吴郡开店,也不合适,毕竟,第一我们银钱上就不一定够,二来那边谁都不认识,上下打点,要比钱塘复杂太多,吴郡的大生意,基本上都是世族在吃,我们要去抢,实在没必要。” “如果真要开店到外地,我宁愿去一些世族少的地方。做点生意过日子就好了,没必要去跟他们争斗。” “所以,朱家如果想把我们在吴郡的生意给做了,倒是对我们来说,相当方便,只需要提供些故事就好了,剩下的,朱家不用我们操心,几乎是白拿钱就行。” “可是,坏处也有的,吴郡的生意,我们根本插不上手,哪怕派过去几个掌柜,也没用,谁敢去查朱公子的账?到时候一定是会被蒙蔽的。该拿的钱财,能拿到一半也就不错了。” “而且,”徐婉皱起眉头,“朱家,吴郡,都是些江南世族,我虽然不太懂这些,但也知道他们都是南方世族,恐怕和王家,多少有些……” “要不还是算了吧,咱们最多就是不往吴郡那边做生意了,要是你……” 徐婉轻轻蹙眉,再深的话就没法说了,王凝之肯定明白自己在担心什么,虽然自己不算个什么人物,可是从跟王凝之合伙开了这个茶楼,徐婉就很清楚,自己也算是和那些世族外派的掌柜差不多的。 一来,各个世族,门阀越大,越是花钱多,二来,人嘛,本身能赚钱,谁不想要呢? 所以说,其实相当大一部分生意,商铺,那背后的,都是世族,甚至还有些与皇族相关,只不过,世族子弟们,一般只是谈一下生意,派出个掌柜来办事即可。 要说自己的小茶楼生意,那自然是算作王家的产业了,徐婉也想不通,朱明启这是打算做什么,为什么明知这是王凝之的生意,还要来掺和。 沉吟了一会儿,两人都是一头雾水,王凝之也想不通朱明启这是什么意思,要说上次帮自己带货,那不过是些年轻人的打闹罢了,自己帮他出了个主意,他帮自己赚点钱,理所应当。 可是如果变成长期合作关系,那就完全不同了,那将会变成王家和朱家的合作。 仔细地回想,王凝之也想不起来上次见面,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而且,如果是上头有动静,那大哥来的时候,也不会瞒着自己。 看来,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让朱家做出这么个决定。 “让他来吧,我来看看,朱家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 天澜居。 叹了口气,端起茶来,一饮而尽,微微的苦涩在口中弥漫,王蓝田皱着眉,看向对面的杜雪。 虽然她今日一袭白裙,略施粉黛,额角的发梢,也显得俏皮可爱,但是王蓝田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面前那副残局。 “我也学了这么久了,怎么就不见有点长进?” 杜雪笑了笑,一边示意丫鬟过来收拾棋盘,一边回答,“公子与我不同,棋艺于我而言,几乎是安身立命的本事,当然要精益求精。” “但是对公子来说,最多也就是个兴趣罢了,您又何必苛求自己呢?” 王蓝田很无奈,“其实兴趣也难算得上,只是书院里头,山长好像对这个比较讲究,我即便不能以棋得山长青眼相加,也总不能过于差。” 小丫鬟收拾好棋局,抬起头看了一眼,见到杜雪轻轻摇头,便不再摆了,转身而去,杜雪则笑着开口:“公子能有此心,想必平日里其他行为,也是很重视山长的,天长日久,山长必定会看到你的诚心。” “也对,来日方长,这才半年多,相信大家都已经看见我的进步神速了!” 看着那个站起来,伸个懒腰,马上又得意洋洋的王公子,杜雪笑得开心,平日里这个身份,即使是有什么好笑的事情,也要小心,一颦一笑,更是要注意。 但在王蓝田面前,就不用这样麻烦了。 尤其是,每次都能看见王蓝田,在被打击得很痛苦,却用不了几句话的功夫,就能自己重新树立起信心,这就是杜雪最欣赏他的地方。 “算啦,今儿日头不错,钱塘湖边肯定有不少好玩的,我去转转,过两天再来找你下棋。” 站在窗边,王蓝田瞅了瞅外头,秋日渐渐变短,下午的钱塘湖边,也算是最热闹的时候,尤其是这个季节,各种新下的瓜果,热腾腾的点心,都是人间一绝。 “公子,等等我,今儿我也去玩会儿。” 愣了一下,王蓝田转过头,“你也去?” “对呀,今日难得清闲,本来我是把一下午的时间都空出来了,既然你不想下棋了,索性出去转转。” 杜雪也是心血来潮,平日里,她们这些姑娘,陪同着游览一下钱塘湖,参加一下附近的宴会,也是常有的事儿,但是轻松自在地玩一次,却是没有的。 很快,这一对儿才子佳人,就出现在钱塘湖畔,“你看,上次我们就是在那里,救了那个叫徐婉的姑娘。” 伸出竹扇,王蓝田指着一处凉亭,得意地吹嘘着,恰逢那里,几个人转过头来。 对视一眼,笑容僵硬,“胖妞?”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北马向南(三) 杜雪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谁?” 目光顺着王蓝田手里的竹扇,看了过去,却见到小凉亭中,几个人已经在走向这边,其中确实有个胖胖的姑娘。 “跑!” 回过头,却看见王蓝田已经扭头走了,杜雪张大了嘴,“啊?” 风吹过耳边,撩起了一丝秀发,杜雪只看见一张大脸盘子从自己身边过去,然后一个魁梧的姑娘,一把揪住了王蓝田的领子。 “你!”刚打算发声,却感受到身旁的目光,杜雪瞧着那阴沉着脸的中年人,不敢说话了。 讲道理,她还没见过王蓝田这副德行呢。 脸上带着相当勉强,相当虚假的猥琐的笑容,王蓝田干巴巴地打了声招呼:“女侠,好久不见了。” “是啊,王蓝田,好久不见!” …… 杜雪会找上门来,这是徐婉没有想到的,两人当然是互相认识的,但仅限于认识。 对于徐婉来说,钱塘如今刚红起来的红牌杜姑娘,当然是大有所闻的,她也去看过夏天的花魁大赛,对杜雪那一曲‘脚踏星罗’还是相当喜欢的。 而杜雪则是第一次见到徐婉,但也不妨碍她早有耳闻,毕竟在钱塘湖畔那件事情,在整个钱塘都是大新闻,对于青楼姑娘来说,更是如此。。 也是随着那一次,徐婉这个理论上已经死去的南郡花魁,算是彻底摆脱了以前的经历,以一种新的形象出现在世人面前了。 再有人拿之前的说事儿,都会被人鄙视,毕竟,人家为了清白,被南郡的恶人宁子世逼得身死,之后隐姓埋名,又被宁子世迫害,多亏了万松书院的学子们,才得以惩恶扬善,这已经是一件美谈了。 不过徐婉向来不与青楼中人打交道,姑娘们自然也明白她的意思,所以即便是曾经去过南郡,有说过话的几位墨云阁姑娘,都甚是少来,只是也算相识,所以送了些礼物来,而徐婉则回礼了一些图书,交情也就仅限于此了。 不过对于大多数姑娘来说,对于徐婉,也仅限于知道而已。 穿着一件素色粗布长裙,徐婉手上还拿着几本图书,这都快黄昏了,说书也早就结束,她是在检查中,找到有些错误的图书,正要去仓库重新装订,却见到了一脸焦急的杜雪,也是非常奇怪。 “杜雪姑娘?你来这儿是?” “徐姑娘,王公子是不是在你这里?” 轻轻蹙眉,徐婉从没见过王凝之和杜雪有什么交情,要说最大的联系,也不过是花魁赛时,自己定的是天澜居的位置,当时王蓝田找来,王凝之给了一句诗而已。 “你有什么事儿吗?”实在很怀疑她,徐婉并没有直接答复,而是反问了一声。 “有几个人,把王蓝田给抓了,说是去你家里了,让我去告诉王凝之,王公子。王蓝田跟我说,王公子可能在你这里。” 平日里冰雪聪明的杜雪,难得有些失了分寸,根本没看出来,或者说没有顾及徐婉的心思,就连说话,都有点儿颠三倒四。 “抓了王蓝田,还去了我家?你知道是谁吗?” “说是王公子的老朋友,有个很胖的姑娘,有个年轻人,还有个中年人。” “徐婉姐姐,你就告诉我王公子在不在吧,我自己去求他!”见到徐婉没有回答,杜雪突然一咬牙,直接开口。 她是亲眼见到王蓝田被抓走的,那几个人她或许不熟悉,但是王蓝田,她熟啊,王蓝田那样子,明摆着就是随时可能被人‘撕票’的! 如果对方是来找王蓝田的,那不需要来问王凝之,所以他们一定是和王凝之有关系,而且不是正面的关系,否则,何必要扣下王蓝田呢? 王蓝田也有跟她讲过书院的事情,这两位王公子,可算不得有什么交情,要是王凝之借刀杀人,或者根本懒得管,王蓝田可怎么办? 越想越急,越想越急,豆大的泪珠,一颗颗滑落脸颊。 “啊?不,不是的,你想错了,”徐婉回过神来,连忙开口安慰,她在听到一个很胖的姑娘那时候,就大概有个猜测了,只是不清楚,王蓝田又怎么惹到这些人了。 说实话,神仙山这几个人,在庐陵,基本上和黑风寨在钱塘也差不多,都是在外头作恶,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敢上街大喊,自爆身份,估计马上就要被围剿的人。 要不是上次过来,大家相处还算可以,徐婉是根本不想再见到他们的。 不过这些事情,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眼下还是看王凝之要怎么处理吧,“王公子就在楼上,我带你去见他。” “多谢姐姐,”杜雪跟在徐婉后头,急匆匆地上楼去了。 留下在大厅里拿着扫帚,还在打扫的小丫和徐有福,对视一眼,都不明白为什么杜雪会找上门来。 二楼上,刚吃饱了,靠在坐垫上,摸着肚子的王凝之,也同样没料到,徐婉会去而复返,还带了个小尾巴。 “公子,这是杜雪故事,说是……” 徐婉只是开了个头,就看向杜雪,要说具体情况,她也不是很清楚。 “王公子,今日我与王蓝田,是在钱塘湖畔,遇见的胖妞,他们一行三人……” 听完杜雪的话,王凝之和徐婉对视一眼,“是他们吧?” “应该是。” “王蓝田怎么运气这么差?” “我也不懂。。。” 走在青石小路上,王凝之有点儿讶异,竖起耳朵,听着后头徐婉和杜雪的说话声。 “杜姑娘,你要不就别去了?那些人毕竟不太……” “我明白,徐婉姐姐,你放心,我不会进去的,我就在外头等着,见到王蓝田出来,我就走。” 推开小木门,徐婉还瞧了一眼守在街角的杜雪,很是感叹:“真是没想到,钱塘城里,居然有人会这样担心王蓝田,还是杜雪来的。” “王蓝田,这小子还真是有些狗屎运。” “喂,各位,是我,别动手。”喊了一嗓子,王凝之第一个进了院子。 “王公子,还请进来说话。” 胖妞,不,严秀红出现在门口,点了点头,身后是个没见过的小伙子。 进了屋子,就瞧见缩在墙角,可怜兮兮的王蓝田,一见到王凝之,使劲儿挤着眼睛,让那双本来就很猥琐的小眼睛,变得更加猥琐了。 “二当家的,好久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北马向南(四) “王公子。”坐在桌边的正是神仙山二当家,当初在翠微镇上,袭杀了黑风寨人马的湛三江。 “这是?”努努嘴,王凝之瞧了一眼墙角的那个家伙。 “哦,我们今儿过来,正好在路上遇见了,这小子胆小怕事,又很猥琐,难保不会出卖我们,就索性抓过来了。” “大侠,大侠啊!我真不会出卖你们的,咱们都是老相识了,我怎么会呢!” 王蓝田叫起了屈,大家都是熟人了,这样想自己,未免太小瞧人了,而且自己就是个小人物,干嘛要把人想得那么差? “闭嘴!瞧见你那副样子,我就来气!”严秀红靠在墙边,冷冷一眼看过去,王蓝田顿时闭了嘴。 “好了,让他去吧,放心。” 说了一声,又看了过去,“王蓝田,你懂得?” “我懂,都懂,非常懂!” 徐有福带着王蓝田出去了,徐婉则和小丫在厨房里忙着,小丫先送出来茶水,又端来点心。 “那个王蓝田没关系?”湛三江皱了皱眉,如果自己一贯的作风,如果被人发现,露了踪迹,那还不如直接杀了简单。 但是听严秀红说,上次他们过来,也是抓了这个王蓝田,要认真说起来,这位也是受了无妄之灾的。 而且,这个王蓝田,好像还算老实。 “没关系的,一个普通人罢了,而且,严姑娘对他的威慑力,相当大。” “对了,赵姑娘呢,怎么这次没来?” “她来了,不过没在钱塘,和其他人在外面办事,这次我来找你,也是有事情要跟你商量。” “最近,庐陵神仙山,断虎岭,庐江的一些绿林也都来了钱塘附近,按照我们说好的,我会把江湖里的事情告诉你,你要为我们提供一些方便。” “可以。” 眼里似有精光一闪而过,湛三江继续开口:“神仙山得到消息,颍川张遇,在归降我朝之后,在安西将军谢尚麾下,拜镇西将军,本该一心安服,却与那谢尚将军有些不合,之后更是罔顾朝廷之命,派人与桓温相交,而如今,张遇手下的卢至信,已入钱塘,但是在外被我们伏击,逃遁,如今不知所踪。” “我们要找到他,需要你的帮助。” 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茶香在鼻尖环绕,王凝之淡淡开口:“怎么帮?” “我们会抓一些钱塘的地痞混混之类,让他们在城中寻找,我们的人藏在其中,一来不会被官府盯上,二来也不会打草惊蛇。” “在这一段时间内,如果有意外,惊动了官府,需要你把我们捞出去。” “你们这些人,对上几个官兵,还用得着公子捞?”徐婉一直站在王凝之身后,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王凝之离这些事情远一点。 “我们不能暴露,最起码在找到卢至信之前,所以如果有官兵抓人,我们只能被抓,等人来捞。” 湛三江倒是也不恼,很耐心地解释着。 “嗯,我想知道,你们既然要入城做事,还是扬州治下的钱塘,那直接让殷大人下个命令,马太守还敢抓人不成?” 王凝之不咸不淡的一句话,直接让湛三江脸色骤变,身边那个年轻人,和严秀红却是一头雾水。 和王凝之对视一眼,湛三江突然笑了一声,“王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二当家啊,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突然要跟人耍心思,是不是有点不适应?”王凝之笑得开心。 “你们几个,去院子里。”湛三江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吩咐一声,严秀红二人就要出去,而徐婉也在王凝之的示意下,回了厨房。 “你是在诈我?”冷冷地看着王凝之,湛三江口气生硬,多年的山寨头目做下来,当然不是靠感情,认真起来的时候,气势顿时就起来了。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对面这个公子哥儿,似乎根本感受不到自己的压迫,很平淡地回答: “对啊,”王凝之点点头,“二当家的,江湖要比我想的凶险,可是这人心,要比你想的复杂,看来咱们的合作,也算是互相弥补了,对吗?” “王公子,我不管你是怎么猜到的,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我们虽是江湖草莽,却也愿为朝廷效劳,若是你敢出卖我们……” “赵天香就亲自来找我,这句话我早听过了,咱要不还是说正事儿吧?” 人生中最痛苦的,莫过于一句话被噎在喉咙里,膈应了很久,湛三江还是坚持把话说完:“我也会来找你!”这才算是松了口气,不过也再没有那个气势了。 “好,你也来,你们想找卢至信,这样找,是不是太蠢了点?钱塘这么大,你们一群外地人,加上些地痞混混,哪儿能找到人?” “哼,我们当然另有安排,翠微山的出入口,我们都已经安排了人手,暗中观察,只要卢至信一露头,就直接拿下他!” “嗯,你等等,”王凝之抬起一只手,“我记得你说过,你们已经在钱塘外,袭击过他一次了?” “不错,他还受了伤,要不是那一片树林太密,他早就死在我刀下了!” “那你还去翠微山外头守着?你是不是傻?” 见到湛三江瞬间瞪得溜圆的眼睛,王凝之撇了撇嘴,“跟我发什么火,我这都是为你好,懂吗?” “那个卢至信,要来钱塘和黑风寨的联系,本来是个机密的事情,被你们发现了不说,还被袭击,差点死了,然后他再大摇大摆地进山,是嫌自己活得不够长吗?” “如果说,卢至信是个蠢驴,那用不着我帮忙,如果他不是,那他要和黑风寨联系,两个办法,第一,入山,但绝对是有密道之类的,或者是一些只有黑风寨山匪才知道的路线。第二,想法子,托人带上信物,捎个口信,让黑风寨的人出去见面。” “要是我,就选第二种法子,因为第一种不安全,就算黑风寨真的有什么密道,小路,外头的弟子们很容易就会被你抓了,然后把消息泄露的。想必被你一顿拷打,还泄了密的小山贼,也不会主动上报情况,接受惩罚的。” “那你说,要咋办!” ‘当啷’一声,湛三江把刀子丢在桌面上,相当不爽。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北马向南(五) “急什么,来都来了,先把饭吃了,慢慢谈。”王凝之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很贴心地要为湛三江几人介绍酒楼居住。 “不必!还请王公子为我们指点一二,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去办就好。” “我饿了,要吃饭,你不吃,就等着。” 王凝之很不配合,甩甩袖子站了起来,就往厨房那边吆喝:“小丫,饭菜好了没?” “好啦,今儿给你们炒了好几个菜呢!” 于是,院子里的小桌子边上,王凝之和徐婉坐在那里吃着饭,小丫和徐有福也每人端着一个大碗,坐在一边屋檐下的台阶那儿吃得香甜。 而湛三江一行三人,就只能无聊地坐着喝茶。 看得出来,他们都挺饿的,看样子是从城外进来,大概是忙了一天,根本没顾得上吃饭,而湛三江又对王凝之相当不放心,还故意一副要划清界限的样子,结果坑了自己人。 具体就是指严秀红。 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虽然努力地告诫自己,可是她的眼神,还是时不时就飘到了桌上的菜肴,还有厨房,锅里的烧肉上。 尤其是那个丑恶的仆人,抱着那么大一个碗,吃的那么香,你慢点儿吃能死吗? 严秀红相当不爽。 太阳渐渐落入远方的云中,只留下半个红彤彤的脸蛋还在空中挂着,火烧云的边角,随着风而飘散,更远的地方,青山苍翠,钱塘的黄昏,似入画中。 喝着浓茶,大鱼大肉之后,总是需要刮刮油的,看着想个门神一样杵在那里的湛三江,王凝之无奈地招招手:“二当家,过来坐,放心,我们已经吃完了。” “王公子,还请指点一番,我等今夜还要出城,实在没有时间了。”湛三江倒是能屈能伸,在自己的计划被批得一无是处之后,马上就转变态度,决定要用王凝之的计划。 当然了,由于自己很受委屈,所以说,如果这小子的计划不行,那今天就不用屈了,直接伸就好。 似乎能明白湛三江的念头,王凝之笑得十分和睦:“二当家,别想了,有这功夫在脑子里幻想怎么教训我,还不如好好记下来我说的话。” “要找到卢至信,还要尽可能不被官府注意到你们,办法有两个,第一,与其盯着要进入黑风寨的人,又难以找到人家的小路密道,那还不如盯着从黑风寨出来的人。” 不等湛三江说话,那个年轻人就眉头一挑,冷笑一声:“这就是你的办法?我们找不到路,抓不到进去的人,所以就能抓到出来的人?你当黑风寨的都是傻子?只会从小路进去,不会出来?” 回答他的,是王凝之错愕的眼神,愣了好几个呼吸,年轻人才忍不住开口:“怎么?” “二当家,这谁啊?”王凝之并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接转过头,一副很受伤的样子,看着湛三江。 “是我们神仙山的好手,这次跟着来帮忙的。平昌,还不见过王公子?”湛三江虽然觉得刘平昌说的有道理,可是从第一次跟王凝之打交道开始,他发现自己就没占到过便宜,尤其是上次在翠微镇,直接被人家算计到头了。 刘平昌愣了一下,很不甘心地抬起手来,还没说话,王凝之就摆手:“免了免了,二当家,这位兄弟,以后还是多留在山上吧,这脑子,太难了。” 说着,王凝之还叹了口气,摇摇头,一副我很为神仙山的未来担心的模样,让刘平昌几乎要扑上来了。 “听清楚了,进去翠微山,是整个钱塘的人都能办到的,你盯得住吗?翠微山那么大,你们有那么多人,把它围起来吗?” 王凝之语速很快,似乎是觉得解释这种事情,也是一种折磨,“可是从翠微山出来的人呢?一定是黑风寨的啊!” “可是……”刘平昌瞪着眼睛,还要问。 “我知道,你是想说,那也一样围不住山,可是我没让你围山,”王凝之直接打断,“你们派几个人,比如花点钱,找几个小混混,装成卢至信的人,上山去随便送信,讲个时间地点,下来的人,可不就是黑风寨的人了吗?你们不认识黑风寨的人,总认识自己派出去的人吧?让他给你们留个信号之类的,不难吧?” “这倒是个办法,只是,你也说过了,黑风寨和卢至信,必然是有暗号或者信物的,我们如此做,只怕会被识破。”湛三江一把将刘平昌拉到后边,开始思考这个计划了。 “是一定会被识破的,所以,要大量,多次,同时在钱塘散布消息,随便胡编乱造几句,逼着黑风寨的人不得不下山来,找卢至信的人核对信息,反之也一样。” 站了起来,王凝之走到屋檐下,抓起一把晒干的豆子,哗啦一声,洒在面前:“这是钱塘,人多眼杂,人家有暗号,我们没有,很难找。” “那就,”又抓起一把豆子,洒了下去,“把水搅更混一些,让他们也乱起来!卢至信可是带着大任务来的,他可耗不起!” 夕阳的光辉从天边洒落,自院墙和屋檐的连接处而来,落在王凝之的肩头,让他整个人都在光线中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强大的色彩。 下一刻,潇洒地走出来,同时一挥手:“那个谁,平昌啊,去把豆子收拾了。” 气场全变了。 …… 夜色已起,小楼外,徐婉将灯笼递给王凝之,让小丫先带着徐有福去路口,有些担心地说道:“公子,这些神仙山的人,看上去虽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却也不见得有什么正义之心,你如此怠慢,怕是会对你心怀怨恨。” “我怎么怠慢了?”王凝之愣了一下。 “你不肯好好告诉人家计划,非要让人家等你吃饭,还讽刺那个刘平昌,要是赵姑娘倒也罢了,这个二当家……” “我那哪儿是怠慢啊,他问的急,我一时之间,也想不出来啊,这不是用吃饭的时间想想么,至于那个刘平昌,年轻人不懂事,我倒是不放在心上,希望湛三江懂事些。” “你是故意的?”徐婉眼前一亮,到底是看出来有点不对劲儿。 “呵呵,他们平时在山寨里,大概是过命的交情,相处随意一些,那我不管,但是既然跟我王家合作,就得分得清主次!” “他们需要知道,跟王家的合作,是谁说了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北马向南(六) 时间悄悄溜走,钱塘的秋天,似乎与往年相同,却又有一点古怪。 最古怪的就是这个月,突然冒出来的一个传闻。 或者说,是很多个传闻。 听说,北方颍川来了一伙儿人,是张遇将军手下的,要来和黑风寨做些生意。 至于是什么生意呢?有传言说,是张遇想要另投他门,和马太守搭上线,也有传言说,是因为黑风寨背后,有吴郡的世族,要以黑风寨为线,给张遇送军械粮草。 至于送军械粮草,那是为了反叛,占领南阳和上蔡,扩大张遇手下势力,听说张遇狼子野心,如今已经和谢尚大人势如水火了。 而北方世族们,当然都不会给他什么帮助,但是这些南方世族,为了抢占地盘,如今已经不顾国家安危了。 传到后来,谣言变得越来越古怪,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话,说是张遇看上去是个壮汉,但其实早年间,也是和吴郡的几家大人见过面的,还和其中某一位,有些不正当关系云云。 总之,整个钱塘,都处于一种八卦的气氛中。 马太守本来是不放在心上的,可是他小瞧了人们对八卦的热情程度,等发现不对,即使用了不少方法,都有些迟了,非但不能让人们闭嘴,反而把自己也牵扯进去了。 如今,那个古怪的故事里,主角已经多了一个马太守。 在暴怒地摔碎了无数家当之后,马太守才算是冷静下来,派出人手去暗中调查,然后抓了几个街头混混,揍了一顿,就知道了他们也是被人雇佣者散布谣言。 这件事情要比自己想象得严肃很多,这并不是人们闲着无聊胡说八道,而是有人在背后操纵着一切。 马太守为官多年,该有的敏锐,自然不缺,张遇是谁?降将,与主将不和,领军在外。 和张遇扯上关系,绝对不是什么好事,除非自己打算叛国。 直觉告诉自己,黑风寨,恐怕是真的出问题了。 于是,最近翠微山外头,明里暗里,盯着的人数不胜数,而且不仅如此,几乎天天都有人上山去,只不过有些人是被打了一顿下山,有些人根本就没回来过。 …… “那就是还不错嘛,有马太守掺和进来,只会让卢至信和黑风寨的人,更加坐不住,毕竟我们想找人,和太守大人要找人,那是不一样的。” “如果马太守铁了心要找到他们,只要他们在钱塘,就一定会被抓出来。” “只不过,嗯,神仙山这些人,还真是很不讲究,张遇好男风就算了,还是和几个老头子有交往,这是我没想到的。” 鸣翠楼外头,王凝之站在路边,笑得开心。 徐婉则是皱着眉,“公子,神仙山的人有给我传信,要转达给你,黑风寨上去不少人了,可是还不见有沈望的人下山。” “沈望这个人,确实很能沉得住气,”王凝之想起了上次自己去翠微镇的情景,“他想的没错,以不变应万变,毕竟他背后是吴郡世族,没有明确的证据,马太守也有心无力。” “那我们还要派人上山吗?” “要,当然要,不这样,怎么让卢至信觉得,我们是把目标放在沈望身上呢?” “跟黑风寨不同,卢至信背后的人,不过就是一个张遇,张遇在钱塘,可没什么面子,我想卢至信这个时候,恐怕坐立难安了。” “王兄!徐掌柜!”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街边,朱明启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朱公子,可让我好等啊,”王凝之看了过去,今儿是朱明启约自己来谈合作的。 “我的错,”朱明启笑声爽朗,拱了拱手,“有些别的事情,耽误了一会儿,这样,今日还余下的图书,我全要了!” “那感情好,我就喜欢你这个说一不二的性格,”王凝之也笑了起来,转头走进店里。 “多谢朱公子了。”徐婉微微一福。 “好说,好说。” 大厅的角落里,朱明启随手翻阅着图书,笑得开心:“上次来,我就很疑惑,只是一个茶楼而已,你又何必要来钱塘开,但是拿回去吴郡的那些图书,可是让我知道了,这小小的故事书,利益要比我想象得大啊。” “我本来是想着,就当自己出钱,买些图书,送给吴郡的朋友们就好,谁承想,完全不够送的。” “也是因为这样,我才注意到,吴郡已经有不少的客商,带着钱塘的图书过去,只是从钱塘带到吴郡去,价格翻了几倍,就这还是供不应求。” “如今,吴郡这一类的商人们,都在想着怎么整合起来,到钱塘拿货,可是听说,即便是鸣翠楼,图书也是有限的,根本就没法源源不断地供给。” “我有研究,鸣翠楼仓库的图书,其实可以做更多,但是你们偏偏把数量压得很死,这是要以精品图书,隔绝其他仿制品吧?” 说到这里,朱明启已经是在和徐婉聊天了。 徐婉瞧了一眼坐在旁边,正在研究手上茶碗花纹的王凝之,微微一笑,开口解释: “嗯,朱公子所言不错,因为这一块利益太大,所以我们其实不可能都吃的下去,还不如让出一些来,大家一起谋利,我们鸣翠楼,现在主要抓两点,第一是故事,我们以大价钱,高人力来寻找,整理各地的民间故事传说,最远,已经有建安那边的海上故事了。” “当然,我们也有专人来审核这些故事,量价,算钱,来保证鸣翠楼的故事,永远都比其他茶楼的要新。” “第二点呢,就是我们的精品,您也看到了,从封面,到图画,甚至里头的故事字迹,都是专人来做,一点差错都不允许发生,所以才会受到大家喜爱,本来就是很贵的东西,如果不能保证质量,那一旦出事,就是大麻烦了。” “真好,徐掌柜蕙质兰心,加上王兄在后撑腰,鸣翠楼的生意,看来不抓紧合作,以后都未必能轮到我了。” “朱公子过誉了,我可承担不起。”徐婉笑着回答,不卑不亢,要说和朱家合作,当然是好处一大堆,可是伴随而来的坏处,也同样很多。 甚至,如果没有王凝之在背后,那么现在朱明启看上自己的这个茶楼,恐怕是不会这样过来商量的。 “好了,她承担不起,我承担得起,朱明启,先说正事,客套话就少点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北马向南(七) 鸣翠楼,一片寂静。 在王凝之开口之后,徐婉就已经默默起身,站在他的身后了。 朱明启瞧了一眼,笑了笑,这才对嘛,平日里见这生意都是徐婉说了算,王凝之向来都说自己就是入几个钱,等着拿红利,这可和自己印象中世族做生意的方式不同。 看来这个王凝之,是找了个人挡在前头,自己不想沾麻烦了。 “凝之兄,其实我这次来啊,做生意是个事儿,但也不算要紧。” “我明白,想进吴郡的生意,你朱家公子不点头,哪个能进得去?何必急匆匆过来要跟我谈?来钱塘,怕是有别的事情吧?” “没错,上次我跟你谈过,黑风寨的虎王,是替我一个朋友办事的。” “嗯。” “可是这个虎王死了之后啊,黑风寨接手的这个沈望呢,好像就不是那么懂事了。” “接着说。” “你也知道,黑风寨呢,是我的朋友,还有别人一起搭起来的,可是最近我朋友发现啊,这黑风寨的人啊,似乎想给自己换个主子,沈望办起事情来,似乎有意要甩开我朋友。” “不会吧,这里可是钱塘,他除非自己把老窝给挪走,否则怎么能摆脱吴郡呢?” “所以嘛,才说这黑风寨,真是找麻烦,沈望似乎嫌自己的主子多了点,又好像是想换个主子。” “好了,”王凝之懒得打哑谜,“直说吧,你是来钱塘,打算除掉黑风寨,可是遇到了阻力?” “哈哈,要不说王兄就是眼光毒辣呢,”朱明启瞧了一眼徐婉,突然笑了起来:“徐姑娘,黑风寨的人,不是得罪过你么,想不想把他们都抓起来?” “朱公子,想要我做些什么?”徐婉不动声色。 “简单,有人绑了你,你当然该报官啊。” “然后呢?” “然后,官府当然会出面去剿匪。” “呵呵,我就是个小掌柜,生意上头的事情,有时候能做个主,其他的事情,可不能,黑风寨的事儿就是个误会,我不想节外生枝。”徐婉只是笑着摇摇头。 “明白,徐姑娘温良贤淑,凝之兄,你觉得如何?” “我觉得不怎么样,你要动黑风寨,谁还能拦着你不成,何必非要把我卷进去?” 王凝之有些不耐烦了,朱明启摆明了,就是觉得黑风寨背叛了他,但是黑风寨的背后还有别人,所以想要拉着王家一起,给对方压力。 黑风寨,倒是可以动,但前提是,朱明启需要说实话。 朱明启倒也不以为意,“王兄,你想知道些什么?” “那可就多了,比如说,黑风寨背后的人是谁,让你都这么忌惮,还有,黑风寨,或者说他背后的另一个人,又是为了什么,想要摆脱朱家?” “朱明启,我这个人有个特点,那就是毫无耐心,所以你最好不要再打哑谜。” “好,凝之兄,话可以说,不过徐姑娘,能听吗?” “能。” 王凝之淡淡吐出一个字,徐婉神色一动,却没有说话,而朱明启则挑了挑眉,看来王凝之这是听出来自己的意思了? 看来刚才还是有点儿冒进了,问徐婉的几句话,让王凝之听出了自己的言下之意。 本来是打算,让徐婉成为那个明面上的人,等到黑风寨的事情处理掉,顾家要出气,就把她和黑风寨的事情给丢出去,不过眼下,王凝之这意思,就是要死保徐婉了。 “明白了,王兄,那我就都说一下,不过,你也知道,话不能乱传,会死人的。”朱明启瞧了一眼徐婉。 徐婉微微一笑,这就是在威胁自己了,朱明启也知道自己拿王凝之没办法,所以要用自己的安全让王凝之守口如瓶。 “黑风寨,虎王当年,其实就是陆家的一个打手而已,后来在翠微山上拉起大旗,算是弄了个山寨,不过这种小打小闹的事情,也没人在意,后来呢,他为了能有个保护,不被官府查了去充政绩,就联系上吴郡那边。” “陆家,朱家,顾家,张家当初也算是同气连枝了,虎王求上门来,我们也就当多个杂役在外头帮忙了。” “不过这些年来,黑风寨也算是越做越大,虎王倒是个聪明人,办事儿细心也靠谱。陆家自从老爷子退了,就不怎么出来活动,张家到了钱塘,就剩下朱家和顾家,算是吴郡那边做主的人。” “这个月呢,我突然得到了消息,说是有些北方的客人要来钱塘,当时并不觉得如何,可是后来发觉,这些客人,是来找沈望的。” “黑风寨自从虎王死了,也就在江湖上失了地位,如果是沈望自己想弄些事情,架点名声,倒也无所谓,可是,这些客人,似乎不该远路而来,跟他合作。” “而且,我得到消息,顾品义最近好像不在吴郡,至于是不是在钱塘,那就不清楚了。” 王凝之‘唔’了一声,点点头,“明白了,不听主子的话,那就该打,不过,这是你家的狗,不听话了,关我什么事?” “呵呵,王兄说笑了,如果只是这样,我当然不会来麻烦你,毕竟是我们吴郡的事情,可是,那些客人,好像有点儿特殊。” “颍川来的?”王凝之挑挑眉。 朱明启的笑容僵住了,声音突然变得严厉许多:“你怎么知道?” “朱明启,我的事儿,还用得着跟你汇报?” “呵呵,倒是我多话了,”朱明启笑了笑,心里也是觉得自己有点傻,王家公子,知道些事情又有什么奇怪的,更别说最近钱塘本来就谣言四起。 “凝之兄,你既然知道了,就该明白这件事情可不小,如果只是黑风寨的沈望想换个主子,那就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办不妥也不会来找你,可是,如果北方人夹杂其中,那一旦出了事儿,陛下怪罪下来,可就麻烦了。” “而且,颍川的人,按理来说,也是在谢尚大人麾下的,如果出了岔子,怕是北方世族,也难辞其咎。” “嗯,看来养个小弟也很不容易啊,小弟不听话就算了,惹了祸却还要大哥来负责。” “就是这么个理儿,你还别说,每年都有些这种小事儿,烦得很。” “那朱公子打算怎么办,先查查看?” “你觉得呢?” 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开口: “有什么好查的,一棍子打死,不就没事儿了?” “打死了事,白费精神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北马向南(八) 钱塘。 鸣翠楼上,听了一场书,马文才眨巴着眼睛,不明所以。 这地方,他也来过,可是很少,毕竟这是王凝之的地盘,作为他的死对头,马文才当然是不会轻易踏足的。 不过今儿不一样,居然是王凝之邀请自己来的。 来的时候,马文才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颇有一种单刀赴会的气概。 不过在见到王凝之和朱明启的时候,突然就觉得准备是白做了,莫名其妙地就参与了一场气氛和谐的听书聊天活动。 不过和王蓝田那种沉不住气的不同,马公子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硬撑着,等到说书那老头都收拾东西要走人了,这才开口:“两位,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听这个故事吧?” “当然不是了,马公子,上次我们在诗会见过面,但是也没来得及多聊几句,这还是拜凝之兄所赐。” 朱明启‘呵呵’笑了两声,挤兑一声,大家都想到那天的事情,气氛倒是轻松了些,“这次其实是我请你来的,为了一件别的事情。” 简单听了几句,马文才就点了点头,“你们说的事情我也知道,这几天不是我父亲已经派人在调查黑风寨的事情了么?只是还没有明确的证据,所以也无法行动。” “这我们当然懂,不过这次的事情,我们想要你加入。”王凝之放下手里的茶杯,淡淡开口。 “为什么?” “为了看一看,马文才,究竟有多大本事。” “什么意思?” “我们两人一起去了太守府,拜见马太守,请他为民除害,这件事情已经是众所周知了,这儿也没有外人,不用打哑谜,我说的直白些,黑风寨,一定要拿下,背后的原因,你可以回去问你父亲,但是面儿上的功夫,也就是出兵拿下这个山贼窝的事情,我想让你来做。” “嗯?” “我很想看看,马公子究竟能不能调兵遣将,战无不胜。” “我爹……” “王家和朱家站在你背后,怕什么?” 马文才直直看过来,眼里似乎有一道被压抑已久的光。 …… 秋天的雨就好像是天上的云雾之上,突然落下的一滴水,在云层中幻化无穷,所以变得细密又连绵,等到了地上,仿佛不是雨滴,而是雨丝一般。 就好像是从青石板的缝隙中渗入泥土一样,这雨,落在人身上,也似乎能透过皮肉和骨骼之间,凉进人的心里。 钱塘的一处小院中,卢至信脸色阴沉,“马康平居然敢如此做!” “大人,现在钱塘根本出不去,几乎到处在找我们的人,前些日子官兵还会管制这些人,但是现在也跟他们一伙儿了,您让我送去给暗处的信,我已经放过去了,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卢至信皱着眉。 “不知道是不是该和他们联系,黑风寨的人,嗯,我听说,黑风寨是和官府一起的,就是他们给提供的消息,前些日子也是他们出卖了我们,咱们来的时候,才会被湛三江那些人袭击!” “黑风寨背后的顾家,不想沾染是非,怕张遇大人找他们麻烦,所以才想着让神仙山那些人杀了我们,但没想到咱们还是来了钱塘,于是就给官府放出消息,让钱塘的马太守来抓我们!” “哪里听来的鬼话!我们和顾家向来没什么关系,他有什么必要把我们从颍川骗过来?要是张大人被骗来,还值得,就为了我们几个小虾米?”卢至信瞪了手下一眼。 “可,可是弟兄们从外头打探的消息就是这样,否则顾家公子既然在钱塘,怎么可能让马太守如此做?大人,我们撤吧!顾家不是好东西!” 卢至信的神色,就像这阴沉的雨天一样,好久了才说道:“不行,就算要离开,也要确定顾家究竟是不是在背后捅我们刀子,不然回去没法儿交代!” 雨夜朦胧。 黑风寨外,又有几个人被赶了出来,有说有笑,他们都是钱塘的小混混,这几天拿了钱,来黑风寨胡说八道,本来还有点担心的,现在却不会了。 原因当然是有官府撑腰了。 谁都知道,现在钱塘的官兵们,就在盯着黑风寨呢,如今的黑风寨,可不敢做出一点给官兵上山搜查的事情。 本来还以为,自己只是被人雇着作点乱子,就和平时差不多,谁承想,自己的背后,居然是官府,是马太守,这岂不是说,如今兄弟们也算是正规军了? 黑夜里,雨声淅淅沥沥,翠微镇上,灯火稀疏,根本不见有几点光亮。 “哈哈,你们的话原来是这个,我的是说呀,那个卢至信这两日,已经要走了,就是被这场雨给拦住了,要是黑风寨的人还想跟他联系,就抓点紧!” 几个人影一边在雨水里摸索着离开,一边互相笑着,走这么一趟下来,赚的钱足够自己喝几天大酒了,岂不美哉? “你这怕是自己加上去的吧,老张啊,你可真是……” 夜色中,翠微山外头的小路上,雨声之中,似乎有几个沉闷的声音响起,连续的几声,几个影子快速接近,又很快离开,只是它们消失之后,原本的几个人影,也都倒在地上。 树后,几个穿着蓑衣的人走了出来。 “小花,应该就是这些人了,沈望终于忍不住了!”湛三江的声音响起。 “二叔,沈望是个特别小心的人,做事总喜欢先试探,我估计这些人是用来探路的,真的联系人,恐怕还在后头藏着。” “那我们还追吗?” “追,不让沈望看见我们离开,他是不会出来的。就让庐江的那些游侠们去吧,我们继续等着。” …… 钱塘,太守府,马康平听着外头的雨声,捧着手里的茶碗,不见喜怒。 “爹,你觉得能行吗?我毕竟没有官身。”马文才就坐在他身边。 “行,倒是能行,拿个山寨,还不需要上头安排,我就能做主,对你未来的仕途,当然也有帮助,可是,连你都要牵扯进来,可见他们,这是铁了心要拿下黑风寨了。”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从王,朱两位公子一起来我这太守府之后,顾家公子就再没传话过来,不用想都知道,这几日一定是在上头博弈。还不清楚他们最终如何,所以我始终只是配合观望。” 马康平冷笑一声:“原本以为,毕竟都是南方世族,总能站在一边,看来,是我想的简单了,顾家这次,是要被扒层皮下来。” 夜色更浓。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北马向南(九) 黎明之前。 翠微山外头,雨水中带着一抹血红,沿着山路一直往下淌着。 “姓赵的!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黑风寨的血债,你迟早要还!” 路边的树林中,齐振南,黑风寨头目之一,也是沈望的手下,靠在树边,雨水沿着树干滑下,顺着他的脖子,灌入衣服中,再从袖口和衣服的下摆流出去,只是,流出的雨水,已经变成了血水。 长长的一道伤口,从他的下颚直至腰间,手里的长刀插在泥土中,齐振南扶着刀子,才能勉强站住。 周围的树林中,还不断地有打杀之声响起。 而在齐振南的前方,一身蓑衣,草叶之间,黑袍如墨,斗笠之下,沾着雨水的脸分外发白,而因为激烈搏杀,脸颊两侧又微微有一点红,呼吸却相当平稳,一双眼睛似乎与黑夜融为一体,长枪握在手中,赵天香冷冷开口: “想让我还债的人多了,可惜你们都没本事!” “杀!”树林外,突然山路上传来一阵喊声,“齐老大!坚持住!大当家的派人来支援!” “好!哈哈哈,兄弟们,给我挺住,今儿就把这小娘皮的头拧下来,给那老和尚送回去!” “是!”树林后头一个黑风寨的人刚绕过来,说了一个字,就被骤然响起的风声打断,那一枪似乎截断了雨声,直直刺入,而后穿过他的喉咙,生生将人钉死在树干上。 “来人!给我杀了她!”齐振南喊了一声,疯狂地丢出自己的刀子,希望能打断对方,扭头就跑。 在他的背后,赵天香右手握在枪柄上,反手将枪拖了出来,树干的破裂声与人喉咙被带出的喷血声隐于黑夜。 一步,两步,长靴踩在泥水中的落叶上,枪尖上滴落着殷红的血,赵天香缓缓向前。 …… 雨歇天明。 一缕光在晨曦中微微荡漾出来。 小青峰上,王凝之还没出门,就瞧着徐有福冲了进来,一身泥水,不由得皱了皱眉:“怎么回事儿?说过多少次了,注意形象。” “公子,顾不上了,”徐有福喘着气,“山下昨夜乱起来了!” “怎么个乱法?” “我在山下守着等消息,昨天傍晚之后,应该是卢至信,按捺不住了,要黑风寨的人下山。” “沈望前后派了三批人下山,全都被拦截住了,只有一小波人逃了出去,之后潜入城中,刚和卢至信的人接了头,就被赵天香带人给袭击了。” “官兵们也连夜出动,在神仙山的人撤走后,围了山,以山路上的人命案来由,要清剿黑风寨!” “朱公子的随从来找我,让我传话,顾家公子,今日晚上,在绮云坊下的酒楼,请公子去喝酒。” 王凝之‘唔’了一声,“那卢至信呢?” “还不清楚,神仙山的人,一直没有新消息来。” “知道了,去洗洗休息吧。” 在和陈夫子横眉冷眼几个时辰之后,总算是下课了,王蓝田在那头呼朋唤友,说是要去后山打几只野鸡,最近因为严秀红就在钱塘,所以王蓝田从不下山,活动范围小的可怜。 在梁山伯要过来找自己之前,迅速开溜,最近课后一般下山的王凝之,还是早上才得知,梁山伯的治水方略,好像还真有点儿东西,在扬州,王卓然把他的部分点子给了一些地方官员,收效不错,于是这小子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忙着要大改自己的方略,说是有更好的法子。 而且,王卓然的消息是通过山长那边传递的,于是山长也对梁山伯很满意,认为大家都可以参与一下。 于是,梁山伯就成了小青峰上,最烦人的蜜蜂,几乎人人都要被他骚扰。 此刻的翠微山边上,军营中,马文才冷冷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几人,“说,沈望去哪里了?” “大人,我们不知道啊!” “大当家的,昨夜就趁乱下山了,我们都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不知道是么?”马文才冷笑一声,“那我留着你们做什么?”转过头吩咐一声:“拖下去斩了!” “公子?”一个亲卫有些犹豫,试着开口。 “照我说的做,父亲问起来,就说是昨夜我们攻山,这些人负隅顽抗,都是战斗中死的。” “是!” “别,大人!我们投降了!”见到那几个军士拉着他们就要走,几个山贼忍不住嚎叫。 抬起一只手,示意亲卫们等一下,马文才低下头,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很有耐心地说道: “我辛辛苦苦,冒着雨,大半夜地带兄弟们上山,是需要你们投降?” “我家缺个仆人,需要你来?钱塘缺人口,需要你们这群山贼?” “把你们带回去,不吃饭啊?我为什么要养你们,直接把人头拿回去,给百姓们看看,然后上报朝廷领赏不就好了?” 瞧了一眼愣住的几个山贼,马文才轻咳一声,“你以为自己是个山贼,就足够坏了对吗?” “我前几日去听了个故事,里头有句话,厉害的恶人有两种,第一种是恶人中的恶人,别的恶人都怕他。” “第二种,”马文才笑得开心,露出一口白牙,“是藏在好人里的恶人,别的好人都不知道他。” “你以为自己投降了,就属于老百姓了?官兵就会管你的死活?” “不会的,我钱塘官兵昨夜损伤不少,不把你们的人头挂出去,怎么让兄弟们高兴?” “没有用的废物,还想占着我的地方,吃着我的粮食?拖出去,斩了!” “大人,别,我们有用,真有用!”一个山贼脸色惨白,就比自己被人活捉投降都恐惧,连声哀求。 “你们又不知道沈望在哪里,也不知道卢至信的人在哪里,有什么用?”马文才似乎有点不耐烦。 “我们,我们知道,小六子,你不是跟着去过那个暗点吗?卢至信的人就在那里,快告诉大人!” “还有,大人,我们有沈望和那个顾家,朱家的来往账目,信件!” “沈望这都没拿走?” “他来不及!” “谁说的有用,谁活着,其他人,斩了!”摆摆手,马文才身边,很快就只剩下自己和两个家里的亲卫。 “公子,您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么一招,太狠了,以后我们也用!” 马文才笑了笑,“这两天有个心黑手黑的家伙,教了我不少东西。”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北马向南(十) 王凝之愣住了。 看着自己乌漆嘛黑的手。 真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一个恍惚,都忘了笔还压在砚上的墨中,一带起来,直接把墨打翻在手上了。 “公子,你可真是,快些洗洗。”徐婉刚从仓库过来,瞧见这一幕,笑了笑,“小丫,去打盆水来,毛巾要新的。” “公子,是在担心和顾家公子见面吗?”坐了下来,徐婉试探着问。 王凝之摇摇头,“那倒不至于,一个顾品义,不值一提,我是觉得有点担心,卢至信没抓到就算了,沈望也没抓到,钱塘里,我们明面上,暗地里,多少人手,多少安排,我就不信了,一个没有根基的卢至信,还有已经被捣毁的黑风寨,能有什么渠道让他们跑了。” “您是说?” “顾家应该是在背后出了力的,就算朱家,顾家是真的有了嫌隙,顾品义又何必呢,为了一个小小的黑风寨,要和我,朱明启这么撕破脸。” “就算是顾家真的能和张遇有个什么关系,在得不到其他江南世族的支持下,又能有什么大作为?” “这里头,应该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帮我把信送去会稽吧。” “是。”徐婉将信封好,便去找人送信了。 日头渐西。 钱塘湖畔,画船轻舟,在微光荡漾的湖面上,慢慢地随波逐流。 船上,岸边,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绮云坊作为钱塘最大的青楼,同时也是今年花魁大赛的赢家,当然是财大气粗了,一连数艘巨大的画舫,在湖边静静地靠着。 柳盈盈一袭深蓝色的长裙,和湖中深一些的水色相仿,风吹过的时候,裙摆轻轻摇曳,就好像碧波荡漾一般。 脚步轻轻,柳盈盈精致的面容上,眉眼含笑,却又恰到好处。 亲自捧着一份茶水点心,穿过一层上正在弹琴的姑娘们,上了二楼,在门口静静地站了一下,开口:“几位公子,茶水来了。”这才进门。 三个人就坐在舱房中,靠着门口的这一位,是顾品义,穿着一件玄色袍子,眉头微蹙,瘦长的脸上,神色有些不虞,饶是如此,也顾盼生雄。 而他的对面,朱明启微微带笑,放下筷子,说道:“钱塘之秋景,倒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了,不过年年岁岁,似乎都有些不同。” “呵呵,你我虽是年年来玩,却也很少有这闲情逸致,来专门赏景,这次事情办的快,倒是有了闲暇,不知道王兄觉得如何?” 顾品义冷冷地转过头,看向最后一个舱房内的公子。 蓝色的长袍,靠在窗户边上,目光似乎在远方的山麓,王凝之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声:“钱塘景色,就在这里,好不好看的,心境不同,自然看着也不一样。” “柳姑娘,亏了你还亲自送点心,真是劳累了。”朱明启转过来,笑着点了点头。 “没事的,几位公子大驾光临,那是绮云坊的荣幸,这几样点心,都是今年的新品,请大家来尝个鲜。”柳盈盈很自然地回应一声,给每个人都添了茶,这才坐在一边的琴后,又说道:“几位公子都是谦谦君子,我便为各位弹一曲新雨好了。” “多谢柳姑娘了。”朱明启答应下来,这才继续,“王兄,看了这么久的远景,可有什么收获?” “呵呵,王兄大才,我也是有见识过的,只是智者乐山,仁者乐水,王兄却似乎心不在焉,不知是何故?” 顾品义冷冷地添上一句,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和王凝之打交道。 “山不转水转罢了。”王凝之淡淡回答。 “王兄,这是何解?” “湖水始终不停留,山峰却不会为它忧愁,无论是夏雨,还是冬雪,能影响到的,无非只是水流。” “好,”朱明启笑了起来,“以山为己,不由外物所动,王兄立得端正。” “只怕是山水终究不同,水若是以山自居,怕是有些托大。”顾品义抿了口茶,斜着眼睛说道。 闻言,王凝之只是笑了笑,轻轻摇头,顾品义这小子,不去找朱明启的麻烦,跟自己墨迹什么,明里暗里地,想要贬低自己? “这世上,总非不过是山水有相逢,山石固有岿然不动,流水却也水滴石穿,山有其变,水有其锋,何必拘泥?” “哈哈,好一个山水有相逢,王兄字字珠玑,你我三人,便如这山水一般,今日相逢在此,也是缘分啊,品义与我多年相识,如今又有王兄一起赏景,也算是幸事一件。” “呵呵,我本以为,今儿王公子会把马文才带过来,毕竟他也是为你们冲锋陷阵的人了。” “哦,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是马文才似乎对黑风寨那几个投降者的消息很感兴趣,就一路查下去了。” 顾品义脸色难看几分,王凝之居然如此不给面子! “黑风寨这帮废物,唯一一个能拿的上台面的,也就是个虎王,偏偏还被人给杀了,剩下这群乌合之众,根本没什么用,倒是多亏了王兄,帮我清理。” “没什么,咱们虽然不怎么对付,不过总还都是我大晋的世族臣民,顾家丢人的话,所有世族都要跟着蒙羞。” “呵呵,丢人倒也不至于,卢至信和沈望都不见了,说到底,不过就是太守马大人,派兵剿匪,给钱塘百姓拿下了一个臭名昭着的黑风寨而已。” 王凝之第一次回过头,“这么有信心?” “当然有。”顾品义笑得开心,补上一句:“该走的人,已经走了。该闭嘴的人,也闭嘴了。” “果然,你也是被蒙在鼓里对吗?” 顾品义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动:“何意?” “本来凭你手里能用的资源,怕是这两人都跑不了吧,否则你早就处理了,还用得着跟我们在太守府打擂台?我想,是有什么消息传到顾老爷子耳朵里了?” 顾品义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是你?” “当然是我,不然你以为,谁会好心地提点你们?”王凝之靠在垫子上,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顾家想在沿岸弄点地盘,这我能理解,谁都不嫌弃自己的朋友多,可是张遇也是这么想的。” “谢家,殷家,顾家,朱家,甚至还想和桓氏打点交情,我就很疑惑,你看不出来就算了,顾家老爷子居然也看不出来?看来真是老了。” “回去转告顾老爷子,上了年纪,就算胃口再好,也不能吃得太多。”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明明秋日(一)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小青峰上,课堂中,秋风飒爽时节,凉意阵阵而来。 不比山下的温暖,这个季节的小青峰,已经因为地势较高,而显得清冷许多。 发黄的树叶,已经不再具有旺盛的生命力,风掠过树林的时候,总会带起一大片来,在空中肆意废物盘旋。 远远望去,青石路上,也是一片枯黄焦绿。 紧了紧领口,陈子俊继续说道:“这是季路与圣人之间的问答,曾经有一次,季路与圣人发问,求解侍奉鬼神之法,圣人回答他,人还不能侍奉,如何侍奉鬼神?季路又问生死之事,圣人回答他,对于生,尚且不能算作清楚,如何论死?” “圣人对于鬼神之事,总是敬而远之,存而不论,这是什么原因呢?” “首先,鬼神等虚幻之事本就难以说明。鬼神观念起源于远古万物,不可捉摸,历史悠远。因鬼神乃是幽冥之事,无见无知,无法研究,更无法彻底讲明。所以,圣人不妄言。” “死亡与鬼神之事,皆为不可捉摸之事,超脱了现实人生。” “吾等求知学问,关注现世今生。讲究仁、礼,义,道,在于修身养性,匡扶朝政,造福于民,要放眼当下,不可眼高于顶,妄自尊大。” “不论你们以前是何种身份,未来是何种事业,都要牢牢记住,眼下,你是书院的学子,不是其他,克己勤免,一心学问,敬爱师长,和睦同窗。” “不要将心思放在那些与学问无关的事情上,脚踏实地,以圣人之意为己所向,无知无畏之事,譬如鬼神,又似生死,何须上心?” 严厉地瞪着座下的学子们,陈子俊知道最近这些家伙,都忙得很,却不是忙正事儿,最好的证明就是,最近自己收到的礼物有些少了。 原因就是学子们不把心思用在学问上。 作为一个尽职尽责的夫子,关爱每一个学生是陈子俊的责任,尤其是对于他们最近的经济状况。 首先,今年的学子们,财大气粗的不少,这也就间接导致了陈子俊今年发福许多,然后,在陈子俊下定决心,要锻炼减肥的时候,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腰包瘪了,用不着锻炼了。 这怎么能行呢? 于是,陈子俊也废了番功夫,来询问学子们的动静,这才知道,山下最近好像发生了不少事儿。 其实以前陈子俊是很对这些事情很敏感的,但是如今,他已经要做个一心为学的好夫子了,自然是不能被这些旁门左道的事情打扰的,然而,这些事情严重影响到自己的教学环境以及收入,那就不行了。 为了学子们的身心健康,陈子俊放下自己还在编着的万松书院学生守则,下山打听了。 然后,就很烦。 首先是这个马文才,居然不声不响,请了几天假,跑出去上山剿匪了! 胆大妄为,胆大妄为! 倒不是担心他出事,毕竟让他去的,是他老爹,但是要真出了事儿,以后万松书院,不就没有本地太守的公子来求学了吗? 那还怎么吸引其他钱塘的学子们? 而且,这小子不在,山上其他学子们就蠢蠢欲动了,具体体现在最近大家已经在球场上比试了好几次,就是为了决出老大。 毕竟,山上两个霸王,王凝之和马文才都不在,猴子们还不抓紧吗? 不过,还没等陈子俊想好要怎么打消学子们这些无用的行事,马文才就回来了,这一回来,学子们顿时就安静了。 别说学子们了,陈子俊也安静许多。 谁都知道,马文才如今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公子哥儿了,在本次钱塘剿匪行动中,马公子带队,雨夜突袭,身先士卒,奋勇杀敌,据说下山的时候,身上的血,多的连雨都化不开。 在回到钱塘的时候,马公子和他的队伍,受到了极其热烈的欢迎,不能说万人敬仰,也绝对是夹道欢迎。 百姓们,都多少年,没见过官兵会为了自己出头,尤其是太守大人的公子,都拼了命地在保护钱塘百姓! 这一遭,别说那些军士们,就连马文才都被吓了一跳。 虽然不明所以,但是这支在雨中淋了一个夜晚,还跟人拼杀了半宿,成功拿下黑风寨的队伍,全都在灿烂的朝阳中,挺直了腰背。 还有几个衣裳都破破烂烂的家伙,在鼓起胸膛的时候,露出脏兮兮,沾着泥水的半截身子,有点害羞地想要弯腰藏起来,最后却被百姓们的掌声,和脸上的笑容鼓舞着,重新昂首阔步起来。 而受了伤,还在担架上头的几人,都拼了命地爬下来,哪怕是拄着临时变成拐棍的长枪,都要自己走着入城。 而这支区区几百人,甚至里头还有不少新兵的队伍,也就是在不远的未来,坚韧强干,闻名天下的‘马家军’基石。 吓坏了的马文才,都来不及跟自己老爹汇报情况,找了个空隙就溜出去,直奔鸣翠楼,这件事情,绝对是那个王凝之干的! 去了以后,对方倒是很坦然地承认了,在他身边的,是如今鸣翠楼的合作伙伴,朱明启公子,王凝之只是瞥了自己一眼,说了那么几句话,马文才却记了一辈子。 “马文才,这是我们做的,不仅如此,你本次行动,也会出现在故事里,从鸣翠楼开始,一点点传扬出去,你记住,不论你是为了什么而做,只要这件事情对百姓好,那你就值得被百姓夸!” 回了家,跟老爹汇报情况,受到一众大人们的夸赞,回去自己喝了一宿的酒,马文才悟了。 于是—— 大家都肉眼可见的,马文才最近好像变了很多,话多了点,笑容多了点,性格开朗了点,下手更黑了点。 以前的马公子,都是威逼利诱,一来用自己强大的武力和背景压着众人,二来用钱财收买人心。 现在不同了。 有很大的不同,非常明确的,马公子从一个给小弟们发福利的人,变成了一个收保护费的人。 偏偏他还和善了许多,总是笑呵呵地把人按在墙上揍,交不出来保护费,就别想上球场玩,也别想去后山喂马,也别想去林子里偷偷烧烤。 马文才,俨然成了万松书院游览观光胜地的管理员。 对于此种事情,马文才是有自己的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支持的。 与其这些学子们拿了钱,花天酒地,买东买西,还不如交给自己,拿去给将士们发点福利,哪怕是给百姓修个桥呢? 而且,这么一来,自己也会保护他们在山上的安全,比如有谁被老鼠吓到了,或者同窗之间有什么误会,要动手打架了,自己都可以武力镇压之,这样,书院就会变得和谐许多。 总的来说,不要管自己是为了什么,反正最后的结果,不但对学子们好,也对钱塘好,绝对的好事。 没毛病。 不过嘛,同一件事情,落在不同人的眼中,那就是不同的。 对于陈夫子来说。 马文才的行为,在万松书院,是绝对不允许的! 书院是大家的,谁都不能独占! 每一个学子,都是书院的一份子! 主要是,学子们都把钱给你了,那给我什么? 马文才的行为,严重地触及了陈子俊的底线,身为一个夫子,岂能容许书院里,有如此事件发生? 严打,必须严打! 可是没等陈子俊想好怎么严打,就发现有毛病的,不只是一个马文才。 梁山伯居然胆大妄为到这般地步,拿着他那份乱七八糟的什么鬼‘治水方略’在课间公然要求同窗们和他一起去钱塘江大坝调查水况。 开什么玩笑,出了事儿,淹死几个,泥鳅之类的吃坏几个,他梁山伯能负得起责任? 到时候不都是书院的麻烦? 对于这种乱七八糟,动不动就给自己添麻烦,还没钱送礼的学子,陈子俊向来是不喜欢的。 尤其是,梁山伯能有这么一天,还得到学子们的追捧,那都是因为王卓然给回来的消息。 王卓然,这是陈子俊最近几年来,心口的一道伤疤。 区区一个梁山伯,居然比我这个夫子还受到大人物的喜爱?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怪不得我朝积弱至此,一个个的官员,眼睛都长在,那啥上头了! 还有那个祝英台,陈子俊就真的不明白了,梁山伯得到了夸赞,你跟着乐呵个什么鬼劲儿? 一个下等世族,甚至他那个下等世族的爹都已经死了多少年了,现在走了狗屎运,搭上王卓然,压在众位学子头上,你祝英台就能心里平衡了? 在观察几天,发现祝英台不是像其他学子一样,要么表面恭喜,要么是想着能跟着梁山伯勘察,然后署个名,而是真的在高兴,陈子俊就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书院里看上去学习最好的优等生祝英台,其实是个傻子来的。 亏自己以前还担心他日后做了官,不给自己个好脸色,所以对他诸多忍耐呢,现在,是时候树立夫子威严了。 还有一个小插曲,那就是王蓝田这个家伙,莫名其妙地,就开始了声色犬马,也不懂是为什么,前些日子连山门都不出,一副要潜心学问,改过自新的样子,这两天随着钱塘安生下来,却突然回到了以前那个公子哥的样子。 甚至更过分了。 当初,王蓝田和那个青楼妓子的事情,传遍了钱塘,当然也是让陈子俊相当不爽的,我书院弟子,居然和一个妓子不清不楚,给人家作诗就算了,怎么如此托大,有了这么个名声,以后还怎么混? 要是王蓝田父母怪罪过来,自己岂不是麻烦了,毕竟礼物没少拿,却没管住这家伙。 还没开始教育他,他就自己懂事了,结果陈子俊还没放下心来,就又混到那个天澜居去了。 今年的学子们,一方面相当优秀,这才第一年,就有好几个人已经有了些名气,另一方面,他们之中,刺头学生,又要比往年多一些。 这些必须要打压的刺头学生,就是陈子俊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任重路远,道阻且长。 尤其是,在这条路上,还有一块大石头,又臭又硬。 王凝之。 理论上来说,这段时间王凝之其实没找什么麻烦,但是作为一个从业多年,颇有经验的专业级别夫子,陈子俊具有一双拨开迷雾看清楚真相的眼睛。 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个王凝之带来的。 虽然还不清楚具体原因,但是陈子俊敏锐地感觉到了。 坐在案几后头,拿砚台压了压被封卷起的纸,王凝之也很奇怪,最近自己一直都在忙着山下的事情,一方面要和朱明启去拜访几个人,一方面又要和家里写信,还需要趁着天气不算太冷,听听曲儿,逛逛街,好容易闲下来,却发现书院里有点儿变化。 别的都好说,不算大事,可是今儿一来上课,就感觉到有一股阴冷又满怀恶意的目光,时不时从自己身上划过,下意识,王凝之想拉个人来挡在自己身前,免得被人暗算了。 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因为今儿王蓝田坐的有点远,而且王凝之也发现了那股令人不爽的目光的来源。 就这样努力忍受了几次之后,王凝之斜着眼,冷冷地瞪过去,和陈夫子互相瞪了几眼,这才错开目光。 小老头,一天天的,想干嘛? “学子们,从今日开始,我将会在书院中,与其他夫子们一起,组成巡查队伍,以课后的上门巡查为主,对你们的生活情况,进行检查,并且随机抽查学问,明白了吗?” 学子们面面相觑,傻乎乎地看着陈子俊。 “近日,我发现书院中,有部分学子,不务正业,心思用错了地方,我将会一一纠正,毕竟你们上万松书院求学,那书院就有责任为你们匡正行为。” 似乎能感受到学子们暗地里的心思,陈子俊冷笑一声:“放心,我已经取得山长首肯,将会对书院里的所有学子进行检查,并且,夫子们还会以你们的情况,做出统计,评判,最后,在冬日假期之前,由山长给出结语,配合本年书院大考,作为你们第一学年的成绩。” 走到台阶下,陈子俊突然转过头,小胡子一抖,“最后的成绩,会送到你们家里。”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明明秋日(二) “这他娘的,谁顶得住?” 陈夫子前脚刚走,王蓝田就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课堂,和几个相好的学子,也就是整个书院里,最能吃喝玩乐,最不爱学习的那几位,一起离开了。 而且听上去,他们还在商讨,该如何应该这一次的突发事件。 很明显啊,就连王蓝田,都感受到陈子俊那一股深深的恶意了。 大家都是来万松书院读书的,还不是一两天,那是三年啊,谁不知道先调查一下? 万松书院,每年在年前,确实都会又一次考核,但只是书院的内部考核而已,也就是写篇文章罢了。 怎么今年,这么特殊? 又是要夫子们查房,又是要把成绩寄回家里,这什么鬼东西。 陈子俊这是怎么了? 往年,冬天来临之前,都是陈子俊一年里,最安逸,对学子们笑脸最多的时候,毕竟过年送礼嘛,都是要在年前送的。 正所谓礼多人不怪,礼物这种东西,最是能打动陈夫子的心了。 可是今年,确实有些古怪,从那个王卓然来了一次小青峰,大家就发现陈夫子沮丧了一段日子,然后就莫名其妙地焕发了新生,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风范教书育人。 “老树抽新芽,编成藤条拧巴巴。” 这就是王蓝田对于陈子俊的评论,毕竟,在陈子俊突然焕发新生之后,最难受的就是王蓝田了,以前的礼物,给自己带来的各种优待,比如上课睡觉,吃零嘴,后山抓野兔,露天烧烤之类的全都受到了限制。 本来,还想着,可能是礼物的有效期到了,于是王蓝田送了一波新的礼物,结果陈子俊很自然地收下了,更自然地加强了对王蓝田的教导。 悔不及当初。 送他礼干嘛?这老小子,不干人事,吃了人的嘴更硬,拿了人的手更黑! 食堂里,听了一会儿学子们关于如何应付陈子俊的事情,王凝之觉得很无聊,在心里鄙夷,一个个的就知道胡吹大气,就没一个敢直接一棍子把陈子俊给敲晕了,直接埋在后山吗? “王兄,你怎么就一点儿不担心?” 听到这个烦人的声音,王凝之一个眼神,徐有福很懂事地过来给自己收拾碗筷,而王凝之则回答:“我很劳累,需要休息,就先走了。” 梁山伯的声音还在背后,“王兄,需要我们帮助吗?要不我送你去……” 王凝之已经背负着手,拐上小路了。 秋风飒爽,天空高朗,走在桃花林边上,这个时节的小青峰,已经是凉意阵阵,也只有中午十分,还略有夏日的气息。 推开小院儿的门,看着那个拿着扫帚,正在装模作样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却几乎没什么进展的人影,王凝之还是很感慨的,“你不是号称再也不来了吗?” 不得不说,王兰这小丫头,别的不说,衣品还是有点东西的,一声素净的淡黄色长裙,上面点缀着几朵小花,也没有多余的装饰品,只在手腕处,戴着一个明晃晃的玉镯。 从开门声响起,王兰就站在这里了,闻言,丝毫不恼火,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就好像前几日的争执不存在一样。 让王凝之心惊胆战。 “兄长,咱们是一家人,哪儿能真的生气啊,我可不是那种小家子气的丫头,爹爹常说,要我多向你学习,我决定首先从你广阔的心胸开始学起。” 王凝之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本打算退后两步,但又觉得这是自己屋子,怎么能再次被这丫头给抢了? 事情还是几天前,王凝之刚一回来,就发现自己的隔壁小屋,多了个人。 本来是打算直接把王兰丢出去的,但是看她一副哭哭啼啼的样子,也就没好意思,耐心地以一个知心大哥哥的形象,咨询了半天,也使用了各种安慰的方法,甚至作出了‘要是你真有什么不痛快的,二哥带你回会稽,以后家里住。’的保证,才算是知道王兰的离家出走,居然是为了创业。 要说一个大家族里头,有些外部生意,那是很平常不过的,但是王迁之这儿,毕竟算是王家的一小支,并不沾王家什么生意。 王迁之夫妻,倒也对女儿的想法,并不多做阻拦,毕竟是很开明的父母。 但是,再开明的父母,怕是也不能接受闺女打算去做媒婆。 在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王凝之也是半天没反应过来,只能机械式地听着王兰絮絮叨叨,讲着自己的伟大计划。 要说事情,还真是王凝之惹出来的,王兰这小半年,别的没干,尽是搭着王凝之的顺风,学徐婉做生意了。 而且别的没学会,学会了整合产业链。 用王兰的话来说,那就是任何的行业,单打独斗,都是在浪费资源。 就好像张家儿子想娶王家闺女,请了一个媒婆上门,觉得贵了,又去找其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适的,王家还跟这个媒婆有嫌隙。 一来二去的,时间就这么被浪费了,而且,媒婆们那也是互相敌视,抢生意,背后说人坏话的事情屡见不鲜。 而一旦钱塘的媒婆行业被整合起来,就像最近徐婉通过控制新画册的售卖,已经把大部分的零散普通小店都整合起来,让那些本来是买上一本画册,自己随便仿制去卖的小摊贩,成了鸣翠楼的对外伙计。 那整个钱塘的媒婆行业,怕是真的要换个天地。 小小年纪,如此有心计,王凝之不由得啧啧称奇。 可就算如此,王凝之还是问了一句:“你想做点生意,哪怕就是当做打发时间,玩一玩,伯父伯母也不会阻止的,可是你就不能挑个别的行当?你一个没嫁人的姑娘,就想着去当媒婆,有病啊?” “首先,我不是去当媒婆的,我是去当所有媒婆的老大,给她们当掌柜的。” “媒婆的工作,是对应男女双方的,我的工作,是对应媒婆们的。” 王兰一本正经,掰着手指头,“其次,我也不是没考虑过别的行当,但是一来大部分行当,都已经被各个世族给分了,二来呢,媒婆这个行当,其实是最好的。” “为啥?” “你想想啊,这年头,钱塘就这么大,媒婆就这么多,你要是明儿想成亲,找了个媒婆,结果怪罪她事儿办得不好,你敢说她的坏话吗?” “媒婆啊,谁家愿意得罪?这就叫做,立于不败之地!” 王凝之‘嗯’了一声,“你说的简直太好了,我能听的出来,你是真的用了心,不是闹着玩的。” “那当然啦!我怎么可能闹着玩,就是我爹娘不理解我,你想想,未来的我,会成为钱塘第一有钱人,毕竟为了娶个好媳妇,嫁个好丈夫,谁会省钱?” “更别说,就是再抠抠搜搜的人,那也不会在媒婆这里耍心思,这些三姑六婆的嘴,能让敢动心思的人,迅速在钱塘臭名远扬。” “怎么样,可以吧?”王兰笑得开心,眨眨眼。 然后就被王凝之拎出门外了。 “你要是玩玩而已,我还能帮你说和几句,你既然这么认真,那这件事情跟我没关系。” 话虽然说的相当狠,但王凝之还是很无奈的,藏在黑夜里,一路看着王兰生气地回了家,才算是放下心来。 王迁之敢放任小闺女这么胡闹,说白了不就是知道她最多胡闹到自己这里,也就罢了。 要是自己真敢支持王兰,估计可就真要遭受池鱼之灾了。 不过,黑夜里的王凝之,也是吃了一惊的。 真是没想到啊,一个小丫头,居然一边听说书,一边看徐婉做事,给她自己摸索出来行业整合,统一规划的好处来。 就没个蠢货吗?都要这么秀的? 想了想,还是王蓝田同志好,别人都是坏心思一大堆,只有他,像个天使,给大家带来欢乐与温暖。 “心胸这种事情,可以慢慢学,不着急,还有,你带着的那个玉镯子,好像是我的?”王凝之有些心疼,这是自己前几日在山下买的,打算给小妹寄回去,听说是什么名贵玉品,咱虽然不懂,可是架不住咱买得起啊! “是啊,我从你书柜里翻出来的,你也真是的,自己兄妹,我还能真跟你生气不成,哪儿用得着给我买这些,不过呢,你眼光挺好,看看,是不是挺好看的?” 在你手上摇晃着的,是我的心血啊。 能不好看吗? “相当好看,王兰,你不打算搞什么生意了?”王凝之觉得还是早点换个话题,不要继续在心里插刀子了。 “先不搞了,我娘跟我讲了个道理。” “啥道理?” 王凝之是很好奇的,王兰是跟王迁之闹腾了一顿,才打算离家出走的,结果被自己赶出去,灰溜溜地回了家。 可是连王迁之这种语言大师都不能劝说成功的事情,他娘子居然做到了? “嗯,我娘说了,我的想法不错,但是这实施起来,其实很辛苦,毕竟我是娇生惯养的,家里也不缺钱,没必要自己去劳累,还不如把时间拿来好好挑个夫婿,以后安排他去执行我的想法,我只需要等着看结果就好了。” 咽了口唾沫,王凝之努力微笑一下:“不愧是伯母,一针见血。” “我今儿过来,一是要告诉你,我原谅你了,二是找你商量个事儿。”似乎对王凝之的反应早就预料到了,王兰不以为意,“现如今,我还可以再过两三年嫁人,这段时间,我打算好好挑选一下夫婿,你要帮我。” 眼睛滴溜溜地转,王凝之还没想好,该给王兰找点什么麻烦,让她能忙着顾不上作妖,就听见了敲门声。 兄妹两对视一眼,都是有点儿好奇,就算是梁山伯,过来的时候,都是扒在墙头上的,怎么今儿有人这么礼貌? “王凝之,开门,陈夫子来了!”熟悉的声音从墙头上响起,是祝英台。 王凝之翻了个白眼,想拿自己开刀就算了,连个门都不能自己推开吗?万松书院的学子们所住的屋子,门都是摆设而已,自己又没上锁的。 给王兰使了个眼色,走出去拉开门,外头果然站着两个夫子,一个陈夫子,一个笑大师。 而在他们身后,几个学子贼眉鼠眼地靠在路边,假模假样地表示着自己只是路过。 “陈夫子,马夫子。”行了个礼。 “嗯,”陈子俊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走进小院子。 在王兰行礼的时候,陈子俊就多了个笑容,“兰姑娘,今日不与山长学画了?” “爹爹笔力太深,我跟不上,就懒得学了。”王兰笑眯眯地回答,“还是马伯伯好,每次教我,都是故意画些浅显的,让我也能弄明白,下次还是找您教我好了。” “呵呵,好说,好说。”马天元习惯性的好说话,左右看看,“王凝之,你这个小院子,虽然有些杂乱,却也不脏,还算不错。” “谢过夫子。”王凝之拱拱手,“还请两位夫子里面坐。王兰,去沏茶。” 眼睛瞟过墙壁,祝英台早就消失了,不过按照王凝之对她的了解,估计这会儿正窝在墙后头,竖起耳朵听着呢。 “几位,要不要一起进来?”扫了一眼门外的几人,王凝之故意问道。 “别,我们就是路过,正好在此处赏景,看看远方钱塘的繁华,凝之兄不必管我们。”秦金生干笑两声。 瞧着那背负着手,小短腿儿一摆一摆,却又极其方正的鸭子步,王凝之耸耸肩,跟在后头问道:“陈夫子,今儿怎么来我这里了?” 陈子俊头也不回,“书院巡查,便从你处开始。” 屋子里,陈子俊坐在书桌后头,皱着眉头,“书本乃是吾辈读书人之所为,所持,所用,岂能如此杂乱堆放?这般行为,如何有对圣贤的敬爱之心?” 王凝之淡淡回答,“夫子,书本,不过载体而已,我们学的是知识,读的是道理,讲究的是礼仪,无需舍本逐末。” “王凝之!”陈子俊嘴角一抽,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砚台都抖了抖,上头搭着的笔也掉了下来,在桌面上滚了滚,“你是在教训我?” “不敢不敢,”王凝之拱了拱手,“夫子教导我们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又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我一向都以夫子所讲圣人之言为准则,如今我屋内共有四人,则其三为行,则夫子,我,王兰一行之中,夫子之师,必在我和王兰之中。” “王兰不言,那我自当为师。”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知心夫子 陈子俊一口茶水,差点就喷出去,瞪着一双小眼睛,努力地表达着自己的态度。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王兰就很及时地插话进来:“正好两位夫子在,我上次读书,有个疑问……” 作为山长王迁之的女儿,王兰可以说是万松书院的小公主了,又问的是学问上头的事情,不论陈子俊是有多想教训王凝之,都只能先一本正经地给王兰讲解。 而王凝之,则利用这点时间,把潜伏在院子里的几个学子一人一脚踹了出去。 许是屋子里有些闷,又或许是陈子俊生怕王凝之给趁机溜走了,一边说着,一边走了出来,“所以,姑娘其实不必过于执着于此,便是圣人当年,也只是但尽心力罢了。” “王凝之,你过来,我有话问你。”毫不客气地坐在石桌边上,陈子俊活像一只瘦小版的斗牛犬,努力撑着腮帮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比较威严。 “夫子请讲。” 王凝之倒是也没客气,见到自己的位置被人占了,就很自觉地坐在树下的躺椅上,虽然话说的是相当尊敬师长,行为上却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陈子俊还是第一次见到学子居然敢在自己面前这么放松的,眉头一皱,就想发火,却又担心被这小子一通胡搅蛮缠,还是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吧。 “咳咳,我要问的是,最近一段时间,山下,关于黑风寨那些山贼的事情,你有没有参与?” “夫子这是何意?我可是来读书的,跟山贼能有什么关系?”王凝之一脸的不可置信。 陈子俊冷笑一声:“我要是没记错,前几个月,你受过一次伤?” “对啊,出门不小心磕到了,你也知道,我身娇肉贵的,磕了碰了,那都是大事儿,必须休养的。” “出门磕到?” “对啊,就门外头那颗歪脖子树,夫子要不要帮忙把它拔了,学子们在那儿绊倒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了,要我说啊,咱们书院这些植被,确实在位置上有些问题,应该重新规划一下……” “停,打住,”陈子俊举起一只手,打断了王凝之话,心里冷笑,臭小子,还想转移话题,你以为我这么多年的夫子,是白当的? “先不说植被安排的事情,我再问你,山下那个鸣翠楼,是否为你所有?” “当然不是!” 王凝之一副受到冒犯的样子:“我可是王家二公子,就算要在钱塘置办点什么产业,也不至于就看上个小茶楼。” “可是,据我所知,前几日吴郡的朱明启公子,和你常常出入鸣翠楼中。” “那怎么了,难不成凡是我去过的地方,都属于我了么?朱明启这小子,想去听说书,又穷的掏不起钱,硬墨迹着让我请客,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我也只能给他个小小的面子。” “那个鸣翠楼的掌柜,徐婉,与你交往深厚!”陈子俊几乎要咬着牙在说了。 “唉,夫子啊,你还不清楚吗,我,王凝之,”指了指自己鼻子,“一向乐于助人,品行温良,待人和睦,跟我交往深厚的,那根本就数不过来。” 王凝之眼里带笑,这个陈子俊,是打算从这里入手,指责自己不专心学业吗? 为了批评我几句,你还真是煞费苦心了,但很可惜,再费劲儿,你也没机会。 “王凝之,你可知道,诓骗夫子,是什么罪过?” “不敬师长,乃是缺德妄行之过,夫子,何人欺骗于你,告诉学生,我去为您铲除奸邪!” “你!”陈子俊脸上的皱纹,就像一个扭曲的漩涡,恶狠狠地站起来,手指头乱点,气不打一处来。 “陈夫子,稍安勿躁,我来问问王凝之。” 作为山上有名的和事佬,笑大师感觉需要自己出场了,这两人要是真杠起来,说不得自己还要被牵涉其中。 好好先生当了一辈子,马天元可不想遭这种罪。 “王凝之啊,我问你,最近读书学习,是否用功如一呢?” “唉,夫子,当然是不如以前用功了,”王凝之大大方方,“前几日钱塘不是出了些事儿嘛,我书院中,学子们也是诸多关注,毕竟,我们读书学习,就是为了造福百姓,自然要关注时事,尤其是这一次,马文才大放异彩,作为我书院弟子,领兵作战,鼓舞人心。” “不过也就是因为这样,”王凝之叹了口气,“所以我有发现,最近书院弟子们,颇有想要下山做事的念头,也是由于这些念头,导致大家对于学习就不是那么上心了,我觉得这是个很大的问题,我们需要商量一下,如何纠正学子们的想法。” “毕竟,学成文武艺,这样有足够的才学支撑,来做些实事,如果只是半吊子水平,又哪里能真的为民谋福呢?” “就算是马文才此次行动,虽然是大获成功,但我们仔细想想,一来,这本就是钱塘官兵的一次剿匪行动,堂堂官军,剿灭一群小小山贼,难道还能失败不成?” “二来呢,马文才或许有些领兵作战的才能,但这次行动,是绝对体现不出来的,如此胜利,反而会给他一些过大的信心,未必是好事。” “关于如何让这些学子们能重新焕发出对学业的热爱,我是有些想法的,首先呢,我们要……” “咳咳,咳咳,咳咳咳,”陈子俊的脸色由红变黑,又变青,几个眼色之后,实在忍不住了,只能咳嗽打断。 再聊下去,这事儿还怎么整? 王凝之没几句话,就从一个学生,变成夫子了?这是他该担心的事情吗?马天元,你又是怎么回事,还真的跟他讨论起来了? 马天元愣了一下,和陈子俊对视一眼,这才反应过来,老脸一红,干笑两声,讲道理,他还真觉得王凝之说的那些,有点道理,不由得有些埋怨陈子俊,就不能迟点咳嗽吗? “王凝之,你听我说,咱们先不要管其他的学子,我们今天过来,是要先端正你的态度,掌握你的情况。” 马天元笑呵呵地重新开口,决定把话题扭转回来。 “好的,马夫子,我绝对配合,关于我的问题呢,最近一段时间,因为天气的变化,所以我的口味也有所改变,对于甜食,兴趣是下降了许多,以前每天晚饭后,我都要来一块……” 看到陈子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王兰忍不住开口:“兄长,夫子们是问你学业的事情。” “啊?这有什么好问的?”王凝之一脸不解,“我作为万松书院最优秀的学生,品学皆优,这有什么问题?” 愣了一下,马天元‘哈哈’笑了一声,又故作严肃,“王凝之,不可如此自大,为人做学问,要谦虚谨慎,看来我们今日到你这里来,是正确的,你的这种想法,万万不可取,我跟你说啊……” 于是,马天元和王凝之,就读书求学的态度,与治学之严谨,展开了一系列的讨论,相当严肃认真。 直到黄昏来临,马天元才摸着自己有点饥饿的大肚子,满意地离开了,在书院夫子之中,他不像刘夫子那几个,有自己专长的,也不像陈子俊,是曾经有官身的,还不会来事儿,别说像陈子俊一样经常收礼了,就算是学子们见了面打招呼,也不过是应付了事。 难得啊,今儿算是满足了自己为人师长的小小虚荣心。 要说马天元,没注意到那边已经黑色黑如锅底的陈子俊,当然是不可能的,作为一个本事不算大,后台不算硬的夫子,能在万松书院执教多年,当然也是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方案的。 从陈子俊来找自己一起巡查之时,马天元就明白,陈子俊这是挑软柿子捏呢,别的夫子或许不会给他面子,但自己一向和大家关系不错,又不会拆他的台。 说白了,做个工具人就行了。 陈子俊还特意把王凝之放在第一个,这是要立威,要枪打出头鸟,可是你要得罪王家给自己树立威信,拉上我干吗? 他当然也知道,王凝之在前头胡言乱语那些,一来就是不想说实话,二来就是故意跟陈子俊对着干,这两人在书院里,一向互相看不上,又不是什么秘密。 本来是不打算参与进来的,毕竟跟自己又没啥关系。 但是,当马天元从王凝之眼中看到那求知与尊敬时,突然就觉得,自己身为师长,难道不该为这个敬爱自己的学生做点事吗?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一边是摆明了要拉上自己去得罪王家的坏人陈子俊,一边是一心受自己教导的好学生,该怎么选择,还不是一目了然吗? 还有一点点小原因,是知道了陈子俊这辈子都回朝廷无望,那说白了大家都是个夫子,谁怕谁啊? 也有一点点小小的希冀,自己这么力挺王凝之,传到王迁之耳朵里,总是要优待一下的嘛。 毕竟,要抱大腿,就要挑最粗的那根,万松书院,谁的大腿,能比王迁之的粗? 能抱大哥的腿,谁稀罕二哥? 一出门,看见陈子俊招呼都不打,扭头就气呼呼地走了,马天元依然笑容灿烂。 你笑我没脾气,没威严,只会笑眯眯,我笑你性子急,格局低,四处得罪人。 谁笑到最后,谁笑得最好。 还真以为我马天元,是个憨憨? 刚关上门,王凝之一抬头,就翻了个白眼,“你这毛病就不能改改?整天扒人家墙头,迟早给雷劈!” “你才给雷劈!”祝英台不甘示弱,却又忍着不发火:“赶紧的,跟我说说,陈夫子又作什么妖?” “你还怕他?”王凝之冷笑一声。 “我当然不怕,他算什么,可是这家伙一定会找山伯的麻烦,我这不是……” “那你就去让梁山伯给他送份礼,保证没事了,没钱,我可以借给你,也不多,每个月七分利,一年还本钱……” “你赶紧给我闭嘴!我就是穷死,也不跟你借钱,吃人不吐骨头的!” “兰姑娘,你给我讲讲,我这儿有从山下买来的点心,”祝英台转换了目标。 王兰点点头:“祝公子,你放心吧,其实今天陈夫子也没说多少话,都是马夫子在说。” “啊?笑大师还管这事儿?”祝英台愣了一下。 嗔怪地看了一眼王凝之,王兰开口道,“都是因为兄长胡搅蛮缠啦,不过祝公子,你到时候也可以考虑……” 听了几句,王凝之就不屑地回了屋子,想要让陈子俊闭嘴,恐怕是不可能的,本来那家伙今儿就在自己这里碰了个钉子,估计心里头压了一团火,就等着找人发呢,要是自己的话,绝对会找王蓝田,或者梁山伯,因为他们最乖。 而相比之下,梁山伯的优先级会更高一点,毕竟王蓝田平日里没少‘上供’陈子俊也不好过于苛责。 但是梁山伯,那简直就是送上门的箭靶子。 果不其然。 第二天一下课,甚至都等不及让学子们先回去,陈子俊便一脸严肃地吩咐:“从今日起,学子们下课之后,不得下山,等候夫子巡查,之后方可离开。” 坐在角落里的王凝之,瞧了一眼一脸败像的祝英台,就晓得,她的第一计划怕是已经被打垮了。 昨天就听到院子里,王兰没少给她出馊主意,甚至有好几个办法让梁山伯生病,最后还是王凝之出声警告,王兰才放弃了折断梁山伯一条腿,慢慢下山休养的计划。 这丫头也不知道像谁,小小年纪,这么残忍,又这么冷酷。 和昨天不同,今日的陈子俊,已经吸取了教训,换了同伴,书院里头的书画大师,夏柳成。 这一位,一向都寄情于山水之间,就连上课都随意得很,平日里一副仙风道骨的恶心模样。 对于巡查学子的事情,夏柳成那是完全不在意的,要不是陈子俊非拉着他来,根本不想参与。 而这就是陈子俊的打算了,马天元跟自己作对,夏柳成总不会了。 慢条斯理地吃过午饭,擦过嘴,喝了茶,身后带着一堆小心观望,又不敢靠近的学子们,两位夫子相伴而行。 踱着步子,背负着手,神色淡然,正经严肃,还穿着特意准备的深色袍子,陈子俊的目标很明确。 梁山伯,我来了! 快让我爽一下!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浪漫满屋 与那边的单人宿舍不同,梁山伯一直都是和荀巨伯住在一起的。 这大半年里头,两人还是相处非常愉快的,一般情况下,梁山伯下了课回来,要么就是读书,要么就是倒腾他那个治水方略;而荀巨伯则在梁山伯的榜样作用下,努力地学习了一段时间,然后就很自然地放弃了。 不过两人倒也不会因为这些事情有什么矛盾,毕竟对于荀巨伯这种人来说,就没啥值得烦恼的。 而这个时候,还有第三个人在。 祝英台絮絮叨叨,磨磨唧唧地在那儿讲述着这次事情的重要性。 “山伯,你听我说,先别研究治水方略了,陈夫子就要来找你的麻烦了,早点做准备啊!” “我知道,英台别太担心,”坐在一堆书后头,梁山伯微微一笑,阳光从窗户进来,落在他的肩头,从手指间的缝隙穿过,洒在纸上。 哇,真帅! 祝英台摇摇头,让自己恢复理智,“山伯,不是我担心,你也知道,陈夫子一向都看我们不爽,昨儿还在王凝之那里受了气,绝对会找人报复的!” “没关系,夫子的心思我明白,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我们可以把这件事情变成一件有用的好事。” “怎么做?”祝英台疑惑地问道。 嘴角微微一弯,梁山伯露出一个智珠在握的神情,“夫子若是想要为难我,自然要来找找我的毛病,哪怕是觉得治水方略不好,也总要先揪出问题来才行,而这,就是我想要的!” “说实话,我虽然带着治水方略,去找了很多夫子,但是他们对此感兴趣的,很少,有些时候还故意找借口逃避,这一次,我一定要抓住机会,让陈夫子了解到方略的好处,然后由他来牵头,带动整个书院。” 祝英台张大了嘴,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叹梁山伯的无畏,还是该打击他的信心,或者是离开这个地方,免得自己受伤。 不过还没等她做出决定来,外头脚步声响起,危险渐渐靠近。 跟在夫子们后头,王凝之一脸的不耐烦:“你拉着我做什么?是不是闲的想挨揍?那你去找马文才!” “别,王兄啊,给个面子。” 紧紧地拽着王凝之的衣袖,一副委委屈屈的可怜样,不是王蓝田,又是谁? 从课堂上出来,王凝之本来是打算下山去转转的,最近听说绮云坊要在冬日之前,进行最后一场大型歌舞,如今正在预热中,每天都有几场小的歌舞来吸引客人。 可是莫名其妙就被这块牛皮糖黏上,王凝之都不明白了,为什么王蓝田会这么有勇气,居然敢来墨迹自己,难道是最近自己过于好说话了? “你老实说,拉着我做什么?” 瞧了一眼前头那些学子们,还有更前头快到梁山伯小院子的两位夫子,王凝之皱起眉头,王蓝田是觉得在夫子们面前,自己就不敢揍他了吗? “王兄,救救兄弟,陈夫子今儿找过了梁山伯,明儿就是我啊!” 讲道理,本来王蓝田是没打算找王凝之帮忙的,反正陈夫子的意思很明白,要在书院里狠狠地教育一下学子们,那大家轮着来就是了,谁都要挨上一刀。 可是,昨儿作为偷偷在王凝之小院子外头,观察了一会儿的人,在见到陈子俊出来的脸色之后,王蓝田就很敏锐地察觉到,陈夫子吃了瘪。 果然,王凝之,就是陈子俊的克星啊! 王凝之瞥了一眼,只觉得,梁山伯和王蓝田,真是书院里,不,是人世间的两个极端,梁山伯智商超高,情商超低,王蓝田却是情商满分,智商没有。 “那又怎么了,你今晚去送点礼不就行了,陈夫子一辈子就爱钱,你还能不知道?”王凝之挑挑眉。 不过,王蓝田的反应,却让自己大跌眼镜。 “王兄,最近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情。”王蓝田很严肃地说道,“我们上书院求学,本就已经交足了束修,便是些许礼物,那也是年节之时,奉上一份,作为心意罢了,岂能当真?” “若是以此为凭,那岂不是坏了书院的规矩?我若是带头行此不法之事,岂不是让其他学子们,都难以为继?” “闭嘴吧你,”王凝之冷笑一声,“没钱就直说。” “啊,那个,最近确实花销略大,囊中羞涩一些,所以……” 王蓝田很尴尬地笑了笑,随着钱塘事情尘埃落定, “好说,咱们都是同窗,我肯定不会见死不救,七分利,一年期。” 王蓝田的笑容里,带着不甘的泪水。 顺利放贷之后,王凝之哼着歌儿,就要离开,却听见院子里,一声大喝: “梁山伯,夫子们今日过来,是要巡查你们的生活情况,以及学习态度方法,不是来听你讲课的!” “你你你,把你那治水方略给我丢开!认真回答我们的问题!” 脚步顿住,好奇心啊,实在是人最大的弱点。 陈子俊似乎对于门口这些学子们的围观,丝毫不慌,甚至还有点得意,就要这个效果,杀鸡儆猴。 屋子门口,背负着手,冷冷地瞪着手足无措的梁山伯,“你给我听好了,别以为自己学的好一些,就能胡作非为,这里是书院,是学习圣贤之道,读书,明理,为人,助国,是让你做这些事情的,不是让你拿着那本册子,四处招摇,还带着同窗们不务正业的地方!” “夫子,我没有,我只是……” “没什么有!只什么是!夫子说话,你都敢顶嘴了?简直就是岂有此理!” 陈子俊一跺脚,走到院子里,声音又大了几分:“你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不是你撒野的地方!都给我出来!” 梁山伯委委屈屈,拿着一卷书走了出来,这都什么事儿啊,才刚刚开始介绍自己的治水方略最新研究方向,陈子俊就突然爆发了。 而在他身后,瞪着一双牛眼,茫然无知的荀巨伯,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正在想法子破局的祝英台,也随着慢慢走出。 “还有你!在那里发什么呆?他不务正业,你就是个好的?我且问你,前两日的文章中,那一句‘谈笑风生,刀斩恶人’是什么东西?我让你写赏景之心绪,你的心绪就是赏景的时候,还想着杀人?” 看着眼前这三人,陈子俊就想生气,梁山伯这个穷鬼就算了,你祝英台家财万贯,也不懂得送个礼? 至于那个傻大个荀巨伯,他已经不报希望了,要是哪天荀巨伯真送了礼,自己也要小心,因为在他的那个脑子里,礼物大概是一把沾着鸡血的厨刀? 今儿过来,本意是想发泄一下最近的压力,尤其是昨天受到的折磨,让自己的心情可以好一点,可是陈子俊眼下却发现,自己仿佛更生气了。 虽然从业十几年,但也是今年开始,陈子俊才做出了要真正把心思放在教书育人上,这么一来,才发现了这些学子们有多面目可憎。 “陈夫子,稍安勿躁,我们慢慢来,教育学生,总是要徐徐图之。”夏柳成淡淡说了一句,就坐到树荫下,展开自己带来的画卷,自娱自乐起来了。 祝英台苦着脸,本来还希望能学昨天王凝之那样呢,可是据她所知,夏柳成和笑大师不同,那是真的对学子们无所谓,一颗心都在书画上头。 哼,这么多年了,也不见你真的能成什么大师,还摆这副架子,一辈子别想出名! 心里在暗暗诅咒,脸上还是要摆出笑容,“陈夫子,请用茶。” “哼。”陈子俊也坐了下来,打算先不要着急,慢慢讲好了,免得自己生气伤了身子。 然而,刚端起茶杯,意外就发生了。 鬼知道这股风是哪儿来的,又是怎么把梁山伯手上的一叠纸给吹起来的,映入大家眼帘的,只有一个画面。 风吹过,纸飞起,层层叠叠,如那秋日的落叶一般,肆意昂扬地落在陈子俊的脑袋上,胸口上,胳膊上,腿上,人就仿佛成了纸糊的。 关键时刻,还是荀巨伯对得起自己那一身的腱子肉,作为一个运动健将,扑上来就要保护夫子。 然后。 咣当! 与漫天飞舞的树叶相伴,整个小院子,顿时涌起了一股异样的气氛。 “啊!!!” 上一次听到这么尖利又刺耳的叫声,还是王卓然被酒水泼了,想不到时隔几个月,当初的凶手,如今成了被害人。 陈子俊受到了羞辱,而且这绝对是蓄意的。 回到自己的屋子,狠狠地砸了几个茶杯,还把桌面上的书卷一扫而光,胸膛一起一伏,喘着粗气,小眼睛瞪得溜圆,嘴唇也是一抖一抖的,就连小胡子的抖动,都失去了平时的节奏,往日里整齐又平滑的衣服,也乱成一团。 “可恶,可恶啊!” 一拳砸在桌面上,还没来得及再骂两句,小指的疼痛就让陈子俊一抖,上了年纪的骨头,就像年久失修的书架,脆弱,无助,和陈子俊可怜的心一样。 …… “浪漫满屋啊!” 咂咂嘴,王凝之蹲在墙根底下,感叹了一声。 这种情节,讲道理,用在偶像剧都足够了,女主与人争吵,却被恶意袭击,关键时刻,男主从天而降,一把将她揽在怀中,然后两人脚下一歪,倒在地上,眉眼相触之时,情义便像那天上的落叶一般,肆意飞舞,带动着两人不甘寂寞的心。 可是,用在两个男人身上,就多多少少有点古怪。 尤其是,一个是像狗熊一样的壮汉,一个是上了年纪的猥琐老头。 现在想起来,陈子俊那一声仿佛凌辱事后的惨叫,以及他饱含屈辱的眼神,和离开时的小碎步,都让人不寒而栗,王凝之可以肯定,梁山伯完犊子了。 虽然荀巨伯肯定也没好下场,但是架不住人家心大啊。 就像眼前,那么多人围在一起,有人帮着梁山伯出主意,有人安慰,也有人兔死狐悲,唯独事件中心人物荀巨伯,得意洋洋,吹嘘自己保护了夫子的光辉事迹。 肩头一动,王凝之顿时一个猛子跳起来,反手就是一巴掌。 啪! 有点尴尬,看着蹲在地上,捂着脸,一脸委屈的王蓝田,王凝之迅速转换心态:“你有病啊,摸我干嘛?” “谁摸你了!我叫你两声没反应,才拍了你一下,你什么反应啊!” “你说什么反应,刚你没看到那两男人的恶心样子吗?你还拍我?” 王蓝田委屈的样子呆了一下,马上换上了另一副面孔,跳开两步,就要发怒,鉴于眼前人是王凝之,才勉强忍住,只是呸了一口,冲着门外头陈夫子离开的方向,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恶心!” 瞥了一眼,顿时觉得,王蓝田还算个爷们,于是王凝之提醒了一句:“我看你晚上还是别去送礼了,免得被人家当作你有什么特殊癖好,半夜骚扰,到时候再叫上这么一声,你可就说不清了。” 王蓝田喉咙里‘咯噔’一声,浑身恶寒,感激地点了点头,撒腿就撤了。 刚蹲下,打算继续欣赏一下这一幕的王凝之,又一次被人打扰了,一张相对比较清秀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别挡着我看好戏,该干嘛干嘛去!” “你就不能给出个主意?看别人的笑话,你很高兴是吗?”祝英台咬牙切齿。 “废话,不高兴我蹲在这里干嘛?”翻个白眼,王凝之相当坦然,“你不知道吗?我的人生第一大爱好就是幸灾乐祸?” “你,你,”祝英台脸涨得通红,狠狠地捏着自己的手指,“你信不信,我今儿半夜点火烧了你的房子?” 瞪了她一眼,却发现这家伙已经丧失了理智,红着眼睛,又要发疯,王凝之很无奈地说道:“又不是我惹出来的事情,你跟我叫唤什么?有本事去找陈夫子啊!” “我不敢!” 很难说,两个脸皮厚的人,凑在一起,究竟是谁更理直气壮一些。 “你就说吧,怎么样才肯帮我们!” 叹了口气,王凝之斜着眼睛看过去,“只要你以后不再扒墙头就行。” “说定了!” 缓缓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看问题,要抓住重心,你想想,陈夫子今儿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欺负山伯,还能是为什么?” “错!大错特错!”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一出好戏 “哪儿错了!” 回家的路上,祝英台不依不饶。 “欺负山伯?亏你想得出来,你就不能想想,陈夫子是个什么人,梁山伯这种穷鬼,他会放在眼里?还特意来找茬欺负梁山伯,别把自己想的太重。”王凝之嗤之以鼻。 到底是书院里头最聪明的学生,祝英台很快就反应过来,“陈夫子是拿山伯来开刀,跟学子们表态,让大家上供?” “上供倒也说不上,不过嘛,最近大家的心思确实不在课堂上,要不就是跟着马文才混,也想从军,要不就是跟着王蓝田山下快乐,都没人把他这个夫子放在眼里了,这样下去,他这个夫子,可怎么做?” “想一想,当初我们刚来书院时候,陈夫子那个派头,再看看现在,你就会明白,他的行为是很有道理的,最起码站在他的角度上。” 看着王凝之关上门,进了院子,祝英台在青石路上想了一阵子,也就明白了。 陈子俊的行为,确实很有道理。 就是不知道,他是今年如此,还是往年也一样。 …… 往年当然是不一样的! 今年之所以这么古怪,就是因为那个叫王凝之的! 陈子俊坐在黑夜中,咬牙切齿。 想了几个时辰,甚至连晚饭都嚼之无味,终于给他想明白了,这就是榜样的力量,不过是反面榜样罢了。 就是因为这个王凝之在前头顶着,所以学子们才会觉得,哪怕得罪了夫子,也没什么大事。 冷笑两声,陈子俊的脸,在油灯的阴影中时隐时现。 你们能跟他一样吗? 先不说那是王迁之的本家侄子,就算只是他自己,那也是琅琊王氏的二公子,说白了,到现在陈子俊也没明白,为什么王羲之会舍得让儿子来钱塘读书,不过大概是和王迁之有关。 再有,王凝之这厮,确实可恶,但直到目前,自己也确实没啥能力给他好看。虽然计划做了不老少,实践也试过好几次,但这臭小子,确实难缠。 不过王凝之我没办法,认栽了,可是你一个小小梁山伯,一定要让你好看! 义愤填膺中,陈子俊昏昏睡去,再醒来,已经是个大天亮,收拾了一番,刚推开门,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你们要干什么!” 在他面前的,是万松书院本年度的大部分学生,甚至连马文才都在其中,最前面的,是梁山伯和荀巨伯,祝英台则跟在旁边,而其余人,诸如王蓝田,秦金生,许世康等人,则分立在侧,见到陈子俊出门,全都严肃下拜。 “夫子安好!” 齐刷刷的声音,整齐划一的动作,亲切的问候,这都是陈子俊追求多年的书院风貌,只是出现的时机,好像跟自己想象得有点不一样。 大清早的,陈子俊连口新鲜的空气都没呼吸上,就被这问好声,给震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后退一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陈子俊整个人向后倒去。 在众人的惊呼中,祝英台面如死灰。 完犊子了。 自己好不容易各种威逼利诱,让这些学子们都过来,就是为了给陈夫子弄个大场面,给足他面子,让他知道学子们还是很在乎他的。 顺便,在陈子俊心情好一点之后,还要鼓动几个有钱人,或者说自己出钱,找几个托儿,来送个礼,把这件事情给抹平了。 谁承想,会有这么一出? 这陈夫子的心理承受能力,怎么就这么差? 老陈,你认真的? 然而,下一秒,祝英台眼珠子都呆滞了,在那小小的门框边上,陈子俊右脚磕在门槛上,然后人向后,脚朝前,整个人在即将横着的时候,陈子俊展现出一个普通夫子没有的本事。 只见他嘴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激烈的声音,突然右手探出,按在门框边,将自己半个身子翻转过来,左脚重新踏在地上,右脚向前,躬着身子,双臂撑开,小臂伸出门,两只手扣在门边,很难形容,这样一个短小的微胖的身体,是怎么在半空中做出这么个高难度的动作。 就连马文才都愣住了,自己习武多年,还没见过这么诡异的白鹤亮翅,还是说金鸡独立,还是说这是两者的结合动作? 然后,陈子俊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门框上,仿佛一个奇形怪状的门神,和诸位学子们对视着。 王凝之嘴里叼着个包子,刚走过来,恰好看见了这一幕,正乐呵呵地欣赏着,就看见祝英台的目光。 出事儿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耸耸肩,给她回了个眼神,表示这件事情需要回礼,一口咽下包子,王凝之带头鼓起掌来。 ‘啪!啪!啪!’ 祝英台眉头一皱,第一时间就明白了王凝之的意思,嘴角露出一个微笑,也鼓起掌来,其他的学子们不明所以,但也跟着鼓掌了。 陈子俊眼珠子转了转,还没想好,自己是该用哪一种方法来表达愤怒,就看见学子们都在鼓掌,愣了一下,手脚不自觉地放了下来。 “夫子威武!”祝英台喊了一声,走上前几步来,挡在梁山伯面前,虽然她的个头根本做不到,但也算是顶在最前头了,“真是没想到,夫子居然有这般本领,看来平日里,您不愿意教授我们武艺,那也是不想打击我们。” “原来,书院里,第一高手,是陈夫子!” 祝英台转过头,理直气壮,十分自然,在书院的这大半年里,她的脸皮厚度,已经有了一个巨大的成长。 “同窗们,大家刚才看清楚了吗?这才是夫子的厉害之处,武艺高超,却能瞒得这么好,根本不让我们知道,这就是在背后守护着书院的责任!” 看到祝英台这么不要脸地吹嘘,脸不红心不跳,别说那些学子们,就连王凝之都忍不住有些被说服,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告诉自己,没错,陈子俊就是这样一个谦虚谨慎的武学高手。 学子们就这样,傻乎乎地跟着她喊了两句口号,鼓掌个不停。 满嘴胡言乱语,随便撒谎的是祝英台,完全当真,确信了这一点的是陈子俊。 “咳咳,”往前走一步,缓缓抬起一只手,陈子俊的表情成功地平静下来,脸上带着一点微笑,接过了祝英台的戏份,进入了自己的表演体系。 及时合理地,或者不合理地把各种情况,都能转换到教育学生上头,这是一个成功夫子的必修课。 “学子们,我们治学,当然不仅仅在于书本上的知识,一言一行,一草一木,皆是学问,君子六艺且有御,射,便是此理,也就是治学的全面性。” “只是,我们万松书院,并不只是要求这些,治学的态度也非常重要,谦虚,谨慎,严苛,这都是必须的,不可因为自己的一点点特长,就得意洋洋,妄自尊大,如此一来,岂能再有心思继续刻苦,潜心研究?” “当然了,”陈子俊‘呵呵’笑了两声,“像我的这点武艺,根本不值一提,我也只是年轻时候,曾经学过几日,虽然是突飞猛进,骨骼清奇,天赋绝佳,但我志不在此,与学习圣贤之道,帮扶江山社稷,拯救黎民百姓相比,学武,更多是为了强身健体而已。” “至于我年轻时候,几次行侠仗义,在江南一带,被人口口相传的故事,你们大可不必赞叹,我也不会告诉你们的,因为和教书育人,把你们培养成才比起来,那都不算什么,我是个夫子,不是个侠客。” “正如我所言,如今你们,都是学子,不是朝臣,也不是将军,所以你们的心思,一定要放在学习上,人在书院,心向圣贤。” 一甩衣袖,将刚才因为翻腾导致的皱痕都甩掉,陈子俊又往前走了两步,气宇轩昂,中气十足:“学子们,夫子我的一片苦心,你们可明白了?” …… “我就很好奇,你这么昧着良心说话,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还是那个熟悉的墙头,只是这一次,趴在墙头的,是王凝之。 祝英台的小院子里头,是一股很诡异的气氛,梁山伯似乎有些懊恼,又有点遗憾,今天难得,手里没有握着自己心爱的治水方略,祝英台则心有余悸地捧着一杯茶,茶凉了都没反应,在安慰着梁山伯。 至于墙角蹲着那个傻乐的荀巨伯,目前没有人顾得上他,就由着他傻乐好了。 “你懂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谁会去吃眼前亏。”祝英台没好气地回了一声,恨恨地把茶杯按在桌上。 按照她的风格,是绝对不会跟一个陈夫子低头的,更别说还这么厚着脸皮去夸他,但是没法子,梁山伯还是要入朝为官的,得罪了夫子,没好处。 “山伯,你也别难过,我们就当做是为了治水方略的未来,做点牺牲,日后你入朝为官,可不仅仅是一心为百姓做事就行的,这些人情往来,互相吹捧,怎么着都要经历,早些经历也好。” 梁山伯叹了口气,他可不是荀巨伯那种傻子,自然明白祝英台的苦心,点了点头,挤出一个笑容:“英台,放心吧,我明白的。” “只是苦了你,为我的事情,还要委曲求全。” 看到梁山伯脸上那股有点后悔,又有点心疼的神情,祝英台只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山伯!” “英台!” “呸!” 王凝之骂骂咧咧地下了墙头。 墙那头,还有梁山伯疑惑的声音:“王兄这是怎么了?” “不用管他,他有毛病。” “祝英台,”打开门,王凝之声音很大:“别忘了,我帮忙,是要收费的。” “什么?”梁山伯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要说他最不能接受的,那就是祝英台为了自己花钱,也是因为如此,所以祝英台才没法子送礼给夫子,钱给了王凝之,祝英台都觉得爽快一些。 听到那边祝英台急忙解释,梁山伯又赌咒发誓自己以后一定会还钱,刚才那股子气氛终于被金钱的力量冲垮,王凝之满意地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 这边学子们各自商量着,研究着早上的行为是否妥当,那边陈子俊就完全不担心了,反而兴致勃勃地在屋子里给自己弄了点肉食,加了杯酒。 想不到啊,这个祝英台,这么上道,早上刚被学子们拜见过,下午就收到好几份礼,生活突然有变得有滋有味了。 至于当时目送学子们离开,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的情况,当然就可以忽略不计了。 既然这么懂事,那自己也就投桃报李,暂时不为难这个梁山伯了。 陈子俊美滋滋地喝着小酒,这么想着。 钱塘,天澜居,王蓝田苦哈哈地放下手中的棋子,叹了口气:“杜姑娘,最近我怕是不能常来了。” “是书院里有事忙么?”杜雪把最后一枚棋子放下,问了一声。 王蓝田摇摇头,“倒不是这样,书院最近还是上半天课,有时候下午会教授一些书画鉴赏之类的,主要是我没钱了。” “啊?”杜雪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王公子,拿我寻开心么,你这样的家世,怎么会没钱?” “还不是那个王凝之,趁人之危,不当人,居然跟我要七分利,你知道吗,我平日里给人放贷,都只敢放五分利的!” 王蓝田很委屈,自己最后的一笔钱,都要孝敬给陈夫子,还不够,又被王凝之强行放贷,上次和杜雪的事情发生之后,家里就对自己的财务进行了限制,现在是真的穷了。 痛苦,悲伤,总是需要倾诉的,于是乎,作为天澜居的高级贵宾,王蓝田用身上最后的几个散钱,来下了局棋。 要是换个人,他也不会说出口,不过杜雪不一样,两人也算是相交莫逆了。 在听完王蓝田添油加醋的诉苦之后,杜雪笑了笑,一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信赖的力量:“公子,王凝之这样作弄于你,要不要也让他吃一次亏?” “唉,别想了,我跟你说啊,王凝之这个人,有两个特点,第一是没耐心,第二是爱报复,书院里头,从夫子,到我们,跟他有过节的多了去,还没见有人能让他吃亏。” “哦,除了王兰,能让王凝之生生气,吃点亏,别人就算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到时候没让他吃了亏,反而还被他盯上,我实在没钱赔给他了。” “公子!男儿生于天地间,岂能如此没志气!你且听我说……”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秋日渐浓 “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 王凝之一脸正色,坐在屋子里的桌子边上,屁股就挨着一点点边,随时准备撤离。 “今日你不食也得食!” 在他的对面,王兰恶狠狠地说道,手里还拎着食盒的盖子,看那样子,只要王凝之敢跑,她就要动手。 平日里的慈眉善目没有了,巧笑嫣然没有了,低眉顺眼没有了,精灵古怪也没有了,留下的,只有这一副凶恶的嘴脸。 而在两人中间,一碟子蔬菜,一碟子肉食。 蔬菜长得是真好看啊,五颜六色,斑斓缤纷,怎么看都像是带毒的蝴蝶翅膀。 至于肉食,那就简单多了,一团焦黑。 王凝之心里苦,却不知该如何做,只能悔不该当初。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两天前说起,去王迁之家里混了顿饭,让王凝之脸色都变黑了,平日里书院,肯定是山长家的饭菜最美味可口,毕竟是小厨房啊。 但是这一次,让王凝之吃的极其痛苦。 实在是太古怪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搭配,或重或淡的口味,让人飘飘欲仙,只想迅速升天。 为什么会有这种饭菜呢? 因为王兰。 倒不是说王兰不会做菜,平时她偶尔也会下厨,几个家常菜,一手蒸鱼,那也是有模有样的。 可是自从朱明芳那个蠢货,给她寄来一份菜谱,说是自己编写的,并且吹嘘自己的手艺大有长进,就让王兰心里不爽了。 于是,浩浩荡荡的厨艺创新活动开始了。 王迁之夫妇吃了没几筷子,就迅速找了个由头撤离,眼看着没大人了,王凝之也马上开溜。 面对王兰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王凝之非常冷酷地说道:“没那个天分,就别想了,老实做个吃饭的就好。” 天知道王兰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哪儿来这么强的自尊心。 在感觉自己被王凝之伤害了以后,她痛下决心,钻研菜谱,然后就研发出来这两个不知道毒素有多大的菜来。 “王兰啊,关于那句话,我鲁莽了,道歉行不?” “不行。” “你上次不还说要学习我的心胸吗?” “我学了,发现你的心胸,不是一般的小,所以我也学的嫉恶如仇了。” 拿了几次筷子,王凝之都没有成功地夹起菜来,最后在王兰杀人一样的目光中,勉强夹起一块肉,反正都烧焦了,那起码是高温杀毒了,对吧? “怎么样?味道如何?” 面对着王兰一脸的真诚,王凝之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其实自己根本就没吃出来这是什么肉,只觉得是嚼了一块被火烧干的树杈子。 “王兄!” 院子外头一个声音响起,王凝之顿时惊喜地站了起来:“有客人来,我先去开门!” 迅速开溜,打开门一看,却是王蓝田,这家伙可是稀客啊! 王蓝田笑眯眯地开口:“王兄,我今日找你,是因为,哎,哎,不是,你……” 虽然王凝之也对他的来意有点好奇,不过眼下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一把拽住他,就往里头拖。 “小王啊,快来,正好给你准备了惊喜!” 王蓝田不明所以,就这样被半拉半拖着带到了里头,看见王兰的时候,还没忘了笑着打招呼:“兰姑娘好。” “你好。”王兰点了点头,眼珠子一转,“快来尝尝,我兄长做的饭菜,我是没敢吃。” “啊?”王蓝田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整个人都缩短了一寸,转身就想跑,“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儿没办,这样,我晚点儿再来。” “急什么,不差这么一会儿。”王凝之瞪了一眼王兰,却对她这种诋毁自己的行为没什么办法,看来小丫头也是知道羞耻的,但是拿别人当挡箭牌,就比较厚脸皮了。 “王兄啊,我今儿其实是来,找你有事情的,唔,咳咳,咳咳咳……”嘴里被塞了一筷子蔬菜,王蓝田的脸,瞬间就拧巴起来了,只感觉到有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在嘴里盘旋。 话还没说出口,剧烈的咳嗽,就让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要被撕裂了,急忙扑到桌子边拿起茶壶一口抽干,可是没注意到,茶水是滚烫的,这一下,王蓝田白眼直翻,手抓着脖子,‘嗷嗷’叫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王凝之一看不好,眼疾手快,把旁边盆里的水直接给他灌了些,又把剩下的浇在他头上,这才让王蓝田冷静下来。 “王凝之,你给我吃了什么毒物,我还能活吗?” 一把鼻涕一把泪,王蓝田觉得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可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一时间悲从中来,感觉整个世界都灰暗了。 “没有毒,放心吧,就是没熟而已,”给他拍打着后背,王凝之也是有点无语,这小子怎么就这么怂,至于他那副凄惨的样子,就装作没看见好了。 “好了,说吧,你来找我是有啥事?” 毕竟人家刚刚主动上门,给自己扛了一刀,还是要安慰一下的,总不能翻脸不认人,直接给赶出门去。 “我,对了,我是来邀请你,明天去看钱塘湖的演出。” “演出?” “嗯,明天绮云坊,墨云阁,天澜居都会联合演出,是今年过冬前最后一场了,不然再过些日子,天气就冷了。” “天冷了就不做生意了?” “不是,天冷了,就不能在外头演出了,到时候各家都只能在自己楼里表演,很难看见这种盛大的场面了。” “那有什么好看的啊,不就一些姑娘扭啊扭的,一个夏天,还没看够?”王凝之皱起眉头。 王蓝田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那么说的,每一场歌舞,都有自己的特点,而且这最后一场,也算是庆祝今年风调雨顺,庄稼丰收的。” “今年还算风调雨顺啊,”王凝之咂咂嘴,“看来梁山伯的治水方略是有用的。” “书院里,大家都会去的,咱们说好了啊,明儿不见不散,我这就去叫祝英台他们……” 似乎是生怕王凝之会多想,王蓝田一溜烟儿就跑出去,只留下声音在后头,根本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王凝之和王兰大眼瞪小眼,几乎是同时开口: “这人疯了?” “他是不是傻了?” 对视一眼,又同时开口: “你要带我去!” “我才不带你去!” …… 钱塘,秋日渐浓,寒中带露,霜落枝头。 晨曦的微光中,风从远方的山麓而来,吹开了薄薄的晨雾,将那一丝丝阳光,从白色的雾气缝隙中带来,金色与白色交接在一起,钱塘的碧湖青瓦,蒙上了一层橘黄的色彩。 湖畔小楼,徐婉起了个大早,简单地梳洗,将头发绑了起来,想了想,却又松开了发带,重新理了理头发,盘出一个很自然的小花。 在铜镜上照了照,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走了两步,推开小楼的窗户,望了一眼安静的钱塘湖,深深吸了一口这晨风中的冷气,只觉得一股清爽,透心而来。 “小姐,饼烙好了,快下来吃吧。”小丫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徐婉便笑着答应一声,到一楼去,把已经煮好的茶水分开倒上,小丫则端着一个盘子,里头放着小菜和热腾腾的饼子,两人坐在一个案几前。 “小姐,这几天是是真的冷了啊,以前咱们在南郡的时候,这天气也没上火盆小炉子啊,怎么不觉得冷,我昨儿都被冻醒了。” 小丫抱怨了一声,对着茶碗吹了两口气。 “南郡的时候,咱们是跟着姐妹们一起住在楼里,虽然是一样的时节,可是楼里边人多,东西多,自然热闹些,也不觉得冷,现在咱两个人守着这座小楼,地方虽然小了点,但是风寒也更容易进来,你晚上要盖上厚些的被褥,不可再胡乱踢腾了,沾了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给已经切好的饼上抹了酱,递给小丫,徐婉嘱咐着,很严肃,小丫从小就是这样,不耐热,睡觉又不老实,总是踢被子,这可不行。 一说起这个,小丫迅速转移话题:“小姐,王公子昨儿来,不是说今天下午会来看最后一场湖畔歌舞吗,我们要不要早点关门啊?” “不用,今天他是要去和其他的公子们一起,又不是跟我们,咱们正常时间关门,然后去看看就好了。” “你要是想去的话,也可以早一点,我估计等公子们进去了,有福也就空闲了。” 看见小丫拿根筷子戳着饼,徐婉取笑一句,大半年时间了,徐有福和小丫的感情倒是不错,估计等到王凝之读完书,回会稽的时候,小丫也就跟着去了。 “小姐,你说什么呢,人家才没,才不会,”小丫顿时小脸一红,急促地给自己辩解。 “好,是我想去,好了吧,公子说了,他们还是会去天澜居那边的座位,我们也去那附近,地方也不算大,走两步肯定能遇见有福的。” “小姐!”小丫脸更红了。 …… 书院里,今儿是马天元,马夫子讲课,慢悠悠地讲了一上午,还没有陈子俊半个时辰讲得多。 凡事有利必有弊。 对于祝英台这种耐心不足的人来说,就很折磨,但是对梁山伯来说,就不会了,一样的认真,一丝不苟,令人心生敬畏。 除了这么几个热爱学习的人,剩下的人,那就是相当喜欢马夫子了。 一来不会提问,二来不会计较学子们的一些小动静。 就比如王蓝田,一整个上午都在愉快地和大家传纸条,还下了两局五子棋。 当然了,这都是为了掩盖内心的慌张与激动。 在杜雪的指导下,王蓝田同志,已经做好了要狠狠敲王凝之一笔的准备! 至于王凝之,则处于课堂的另一处边缘地带,刚才睡梦中苏醒,打了一个无声的哈欠,一时之间,还没弄清楚是什么时间了,要不要继续睡一觉。 “好了,今日的课业就到这里结束,大家回去以后,也不要忘了复习,温故而知新,不然的话,明天陈夫子抽查,你们可过不了关哦。” 好好先生,笑大师马天元,临走的时候,还没忘了给学生们提醒一句,算得上很贴心了。 只不过,学子们明显不会听他的就是了,马天元的身影刚消失,王蓝田就站了起来,“兄弟们,跟我走,食堂吃一顿,下山玩去!” 群起而应,好不热闹。 “王兄,走了不?” 路过的时候,王蓝田也没忘了很自然地问候一声。 王凝之摆摆手,不耐烦地回答:“你去你的就是了,我午睡之后,会下山去找你们。” “那可说定了啊,不见不散啊,说定……” “快滚!” 抬起胳膊来,王蓝田顿时一个趔趄,撒腿就跑,王凝之笑了笑,下决心以后也要养一个这种性格的小宠物,高兴了逗一逗,不高兴了赶一赶,识趣儿的很。 不过另一个人就没这么识趣儿了。 刚吃了午饭,躺在床上,还没来得及闭眼,就听到门被推开,一个脚步声出现,王凝之叹了口气,坐了起来: “我带你去还不行吗?现在大中午的,让我睡一觉行不行?” “什么?” “是你啊,你怎么来了?” 出现在门口的,是朱明启,两人对视一眼,王凝之往后一倒,靠在垫子上。 “王兄,这是怎么了,欠人家钱了?” “不,我怕是欠了一条命,天天被催命。” 王凝之没好气地回答一声,“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王兰?” “没啊,我刚才山下来,直接来找你了,你这是?” “有话咱们下山说,走着,快,”跳下床,王凝之打算迅速撤离,等王兰问起来,就说是朱明启有事情把自己叫走了,顾不上喊她。 但很可惜,拉着一头雾水的朱明启走出门,就看见王兰出现在院子里,巧笑嫣然。 “好了,说吧,有什么事情找我,先说好,动脑子的事情我不干,动体力的事情我也不干。” 垂头丧气的王凝之,坐在树荫下,不肯给个好脸色。 不过这并不影响朱明启的好心情,并不在意王兰也在场,笑眯眯地说道:“顾家,出事了。” “怎么,那顾老头没了?那我可要去祭拜一下,恶心一下顾家这些人。”王凝之挑挑眉。 “王兄,你就别想了,就算是顾伯伯没什么事儿,你去了,也能给老爷子气出个好歹来,上次在诗会,他就被你一首诗气的回去病了好些天。” “你的从叔父,侍中大人,王彪之,已经到吴郡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都找上门了 小青峰,落叶洒满了下山的路。 宽阔的大道,从书院里,直通过山门,绵延至山下的官道。 “你可真是,上个书院,还要带护卫,谁还会害了你不成?” 王凝之一行三人,后头跟着几个小厮,还有好几个护卫,王凝之嘲笑着。 “那倒不是,你也知道,那个沈望逃了,谁知道会不会来报复,我可不想为了一个小人物浪费精神。” “嗯,你说王彪之去了吴郡,所以顾品义要来找我?这是为什么?” “还不是为了前些天的事情,盯着卢至信的,可不只是我们,那家伙虽然逃离了钱塘,毕竟手下损伤太多,线路也被切断,在回颍川的路上,终究是露了行迹,被人抓了以后,审问得知,张遇,呵呵。”朱明启的脸上露出一个冷笑。 “我们这位镇西将军,可是不安分得很啊,一边跟着谢尚,谢大人,拜在殷大人的势力下,一边又觉得你们北来世族有些不靠谱,想要跟我们也合作,这也罢了,居然还跟征西大将军,桓温有些牵涉。” “桓温自入夏以来,就上书朝廷,要北伐出征,线路之中,出颍川,轻取洛阳,光复国都,这是天大的功劳,如果有张遇配合,那桓温就会是我晋朝最大的功臣,到了那个时候,这朝中上下,再无人可压制他。” “而顾家这一次和张遇联系,也给了他最好的机会,以此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并且因为顾家在长江沿岸,调动势力,给了张遇很多的支持,才让他能和桓温联系,顾家,万劫不复了。” 听完朱明启的话,王凝之只是笑而不语。 好个朱明启啊,这么轻飘飘几句话,就把事情都推在顾家头上了,张遇能在谢尚的眼皮子底下如此行事,要说没有南方世族的背后支持,怎么可能做到呢,一个顾家,哪儿来的胆子去和殷浩作对? 本来是南北方世族对于张遇这块地盘的争夺,如今却因为南方世族的插手,导致谢尚对张遇的压制不足,他才能钻空子。 不过,朱家老太公眼光毒辣,不知从哪里看出来张遇有些不怀好意,及时切断了联系,还壮士断腕,以朱家之力,催动官府铲除了黑风寨,把损失变成了利益。 而顾家则反应太慢,等到顾家老爷子想到这些,已经来不及了。 “对了,说说看,你那个叔父,王大人好不好相处,人家来了吴郡,那朱家也要表示一下。” “我倒是见过他几次啦,可是那人难相处得很,天天板着一张脸,就跟别人欠他钱一样。我建议你直接把送他的礼,给我就好了,反正不管是谁拿了,都是白拿,不会帮你办事的。” 朱明启愣了一下,笑出声来,“王大人的方正,我倒是有所耳闻,据说他二十岁就须鬓皆皓白,朝中人称‘王白须’说是过于直脾气,才会如此与众不同。” “头发和脾气的关系,我不太懂,我也没敢问,你可以试试,到时候把结果告诉我就好。”王凝之打趣一声。 “呵呵,我可不敢。”朱明启‘哈哈’笑了两声,好像有一股掩盖不住的高兴。 “你说顾品义到了钱塘,那怎么不上书院来求我?他不求我,我怎么取笑他?” 跟在后头的王兰,听到这句话,忍俊不禁,捂着嘴偷笑,而朱明启则学着王凝之耸耸肩,“这我可不知道,估计是还在考虑,该怎么跟你打交道吧。” “话说,你们不都是吴郡的世族子弟吗?你怎么就这么不自觉,天天往我面前凑?” “因为我发现,你这个人很奇怪,越是小心翼翼地跟你打交道,越是麻烦,反而是自然一点,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样大家都舒服些。” “我听说,王羲之大人,性子最为肆意洒脱,想来你也是继承了王大人的风范。” 王凝之停下脚步,慢慢转过来,皱起眉头:“我说,朱明启,这么拍马屁,可不像你啊,怎么着,顾品义来找我,是有事相求,那你呢?究竟为了什么?” “呵呵,王兄果然敏锐,我来钱塘,确实是为了王彪之大人的事情,不过不是眼下的事情。” 朱明启也收起笑容,正色几分:“王彪之大人既然到了吴郡,而不是其他大人,那就是说顾家这次已经绝无幸免的道理了。” “顾家倒了以后,吴郡,吴兴郡,甚至丹阳这些地方,加上长江流域很多本属于顾家的势力,总要有人接手的。” “虽然扬州是殷浩大人来做的刺史,可这里毕竟上有建康衮衮诸公,中有我们数十大世族,下有无数的势力划分,不用我说,你应该明白,你们北方世族,想吃下这些,是很困难的。” “朱家,张家,陆家,周家,贺家,甚至魏家,孔家,都不会坐看北方世族吞下我们南方世族的东西,即便这是因为顾家自己惹的祸。” “而这次朝廷派王彪之大人下来处理顾家的事情,那么顾家的势力划分,自然是要他来做主的,即便是殷浩大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可是王彪之大人呢,实在是难以打交道,别说我们这些本就没有交情的人了,便是在朝中,能让他网开一面,或者说稍微给点面子的,恐怕也没几个。” “更别说,”王凝之接过话头,“这本来就是顾家惹的祸,南方世族,根本没什么道理,只能循人情,偏偏还遇到个不讲人情的大人,对不对?” 对于王凝之的挖苦,朱明启倒也不以为意,回答:“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吧,只是咱们生于这般家世,便要以家族为第一,有理无理,又何曾重要呢?” “这倒是的,越是学理,越是知道理从来就是个游戏,不过朱兄啊,这次你怕是找错人了,我无能为力。” “别想了,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待价而沽,其实你多打听打听就知道,我这位叔父,为什么很少回山阴,因为跟我父亲处不来,我们一家跟他交情寡淡得很,要是朱老爷子,在他面前都说不上话,那我哪儿能让他高看一眼呢?” “不过他既然来了吴郡,要处理黑风寨这件事情,那总是要到钱塘来,听一听马太守的汇报,你到时候找个机会,去拜见一下,他说不定看你是个小辈,能给你个笑脸。” 看着一脸苦笑的朱明启,王凝之微微摇头,领着众人往山下走,南方世族这次被抓了小辫子,那肯定是要掉块肉的,只是看样子,他们还想再努力努力。 到了钱塘之后。朱明启便说自己要去找一下这里的朋友,晚点再和王凝之见面,自己离开了。 坐在小吃摊上,王兰瞧了瞧左右,迫不及待:“兄长,你怎么能给朱明启帮忙呢?他可是南方世族,你要划清界限才行。” “慌什么,黑风寨的事情也过去有段日子了,我还在想着,朝廷到现在,都没有派人下来,是不是南方世族齐心协力,把顾家给保下来了,现在看来,是我多想了。” 王凝之笑了笑,尝了口新鲜的甜瓜。 “我也很奇怪,吴郡四大家族,朱,张,顾,陆,向来都是同气连枝,可是上次黑风寨,朱家明明就提前想到了有蹊跷,却没有告诉顾家,否则,顾家也不至于出这么大的问题。” “会不会,这根本就是其他几家商量好的,要瓜分顾家的势力,所以才故意……”王兰眨眨眼。 王凝之倒是很欣赏地给了她一句赞赏,到底是王迁之的女儿,平日里看着是个小丫头,实际上这心思,可是深得很。 “你想的不错,不过那只是一种可能,当初朱家不肯告诉顾家,黑风寨,卢至信,桓温之间可能有的联系,那就是故意在看着顾家踏进坑里。” “但是也不一定就是从头开始,就如此设计了,可能是朱家老太爷发现了什么,或者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陆家这些年基本上没人在朝廷里,张家也离开了吴郡,说起来,吴郡实际上,掌权者只剩下顾,朱两家。” “顾家倒了,就像朱明启说的那样,在整个江南都会引起势力划分,可跟那些其他地方的旁枝末节比起来,还有什么比吴郡的势力更大呢?” “朱家只要吃下吴郡,那就会摇身一变,成为晋朝势力最大的世族之一,对整个扬州的北半部,都会行为扩张,甚至会给殷浩大人相当大的压力。” “可是,顾家倒了,不论怎么说,都是南方世族的势力减弱了吧,”王兰有些疑惑。 王凝之摇摇头,“如果顾家倒下,是个意外情况,他的原属势力,被我们吃下了,那自然如你所说,如果是被设计而倒下,那就完全是另一种情况了。” “朱家既然得了最大的好处,自然是他们出最大的力气,恐怕早在黑风寨之前,朱家老太爷,就已经没少做准备,要接手顾家的产业了。” “那我们是不是该去提醒叔父一声才好?” 摇摇头,王凝之擦了擦手,站了起来:“放心吧,你以为朝廷为什么要派叔父来处理顾家,朱明启又是为什么要来找我帮忙?” “对啊,咱们这位叔父,刚正不阿那是出了名的,别说找你了,就算是你爹爹,我爹爹去跟他讲,只怕也不会给面子,找你做什么?” “试探一下罢了,最重要的,是要和我们两,一起从山上下来,然后今晚看歌舞的时候,再过来跟我们共饮一杯。” 王凝之淡淡开口。 王兰反应很快,蹙起眉,脸上有点不爽,“拿我们做样子?让大家都以为,我们王家和他关系很好,让叔父给他们点优待?未免太天真了。” “不,他的目标不是叔父,而是其他观望的人。” “怎么说?” “王家和朱家相交莫逆,哪怕这次顾家的事情上,朱家没讨到多大便宜,外人也会觉得,这是我们两家自己商量出来的结果,甚至是朱家主动让利,而不是被打压到如此地步。” “你是说,”王兰走快两步,跟上王凝之,压低了声音:“朱家这次可是立于不败之地了,要么拿下顾家的势力,要么以退为进,放弃顾家势力,成为第一个和北方世族联合的南方世族?” “他想联合,可未必是真的联合。” “兄长!一旦天下人都如此认为,只怕是有理都说不清!到时候就连叔父,都被要影响!朝廷派他下来,那就是要让他秉公办理,如果被人认为我们王家和朱家有关系,那……” “我们不该与他一道下山来的!这时候该避嫌!兄长,晚上的歌舞不要去看了,我们这就回山,我请爹爹出面,万松书院谢绝外客,我们避避风头!” “哎呦,别慌,这么大年纪了,说风就是雨。” 王凝之拍了两下,才把自己的衣袖解放了出来,“王凝之,还能被一个朱明启逼得不敢下山?我可做不出这种事情来,你爹也绝不会出面处理这种小事儿的。人家都找上门了,我们还能躲着?” “那怎么办?你还要去看歌舞?” “看啊,为什么不看?”王凝之突然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朱明启想见我,我又何尝不想见他?” 跟在他的背后,王兰一时不再言语,停下脚步,只是瞧着王凝之的背影,总觉得有些神秘的味道,好像这一句话,就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怎么了?干嘛偷窥我?”王凝之走了几步,突然觉得后背没声音了,回过头来,看见王兰发呆,顿时就嫌弃地撇撇嘴。 王兰叹了口气,看来自己是想多了,这位王二哥,怕是全天下都独一份儿,就算有什么气质,也绝对不是那种故事里头的俊秀公子风格。 “兄长,你就不怕给叔父带来麻烦?而且,朱家真坐大了该怎么办?我们还是找父亲商量一下吧?” 王兰想了想,还是有点儿担心,主要是身边这位,着实爱乱来。 “麻烦或许会有点儿,不过他一个朝廷大员,处理这么点小麻烦,不算什么,至于朱家,呵呵,”王凝之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来,“从朱老爷子做出这个决定,出卖了顾家开始,朱家的繁华,就注定了是过眼云烟。” 抬眼望去,远方的晚霞后面,似乎有阵阵阴翳。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还客气什么 黄昏已过,凉风渐起,本来这些日子,到钱塘湖旁边游玩的人,已经少了许多,大家更愿意去楼里坐着,一壶热茶,几个小菜,聊会儿天。 不过今儿不一样,钱塘湖畔,仿佛是在呼唤着所有的居民游客,来进行狂欢。 钱塘湖的整个周围,都被灯笼点亮,各家酒楼,商铺,都在船儿上,系着彩色的丝带,挂着一个个小灯笼,靠在岸边,接连成一个圆。 一整圈的灯路,将湖畔包围,一整圈的灯船,将湖水包围,而湖水中,数十艘画舫上,姑娘们的嬉笑声,招摇的彩带与不绝于耳的琴音,仿佛点亮了整个钱塘湖,就连渐渐随着天色深沉的湖水,都在光的倒影中变得曲折深邃,每一道波纹,都在讲述着钱塘的盛景。 灯笼几乎将半个夜空都映得发亮,有一层橘黄色的光芒,一点点铺开来,路上的行人们,三三两两,和夏日的清凉打扮不同,从远处街道的马车下来,贵妇们都已经披上了大氅,还是特制的秋款,大又薄,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花灯,谈笑着互相打招呼。 徐婉把门插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公子,姑娘,真不好意思,还要你们等我。” 她本来就是按照正常时间关门的,要不是急着想走的小丫在门口转悠,看见了王凝之一行人在对面小摊上,恐怕现在都还没出发。 徐婉是个聪明人,而且对王凝之也算了解,知道他这是因为没提前说,不想打扰自己做生意,所以才不过来的。 “哪里话,还不是她非要来,我只能请你帮忙陪着,”王凝之笑了笑,同时瞪了一眼王兰,倒不是说没人跟着她,王迁之对这个女儿可是宝贝得很,只要下山,身后必然是有护卫在的,但是没人和她玩,王兰就不肯让自己离开,只能把她送到徐婉这里。 王凝之是真的很佩服王兰,只要是凑热闹的事情,就没有她做不到的。 这样拥挤的人群,她都能钻来钻去,穿着一身男装,戴着王凝之的学子帽,活像个泥鳅,拽着王凝之,偏偏她能过去的那些小路,对于身形高大的王凝之来说,就没那么容易了。 好容易到了人群里面,因为有各家酒楼的位置隔断,反而没那么拥挤了,天澜居的客座附近,两人看了几眼,只见书院的学子们,都在南边坐着,便靠了过去。 而徐婉则带着王兰,坐到隔着一条过道,另一边的树荫下,顺便研究一下树上挂着的画灯。 “王兄,你来啦,快过来!”余锋至是个眼尖的,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王凝之,挥了挥手。 左右看看,王凝之很自然地把马文才的狗腿子一号,秦金生给拎起来,丢到一边去了。 “老马,这两天忙什么呢,上课都不见你来。”拍拍马文才的肩膀,王凝之相当地舒坦,放松。而见到马文才只是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秦金生嘴巴无声地嘟囔了几句,也就坐到别处去了。 “没忙什么,就是最近,我爹说也是年纪了,会带我去参加些宴会之类的,认识了些世家子弟。” 马文才对于王凝之这种很不讲究的自来熟,表示相当抗拒,想要把自己肩膀从他手里移出来,却没成功,因为自己身子一动,王凝之居然也在跟着动。 “王兄,我想起来,我还有……” “别急着编,给你一个忠告,临时说谎,往往会被人看出来,还不如多用点时间,好好想个借口才行。” “得了,我也不逗你,是要你帮个小忙。” “什么忙?”马文才挑挑眉。 “朱明启,顾品义认识吗?” “嗯,只是认识,并不熟悉。”马文才下意识就觉得这家伙要坑自己,急忙撇清关系。 “好,如果等下,他们是分开来的,那就……” 阴谋策划者王凝之,还没展开自己的描述,等下让马文才配合自己戏弄一下那两公子,被另一个阴谋实施者王蓝田给打断了。 “王兄,马兄,来,我们来玩几局。” 搓着手,王蓝田笑呵呵地强行挤进来,平日里他可不会主动来找这两位,不过今儿不一样,越是人多,越是能让王凝之不好意思耍赖。 “你要赌钱?”王凝之愣了一下,这年头,赌钱倒是稀松平常,像是围棋,弹棋,双陆,甚至斗鸡之类的,自己也不是没玩过,只是大家毕竟如今算是书院弟子,这些事情总不好公开玩,更别说在这种场合下。 怀疑地看了王蓝田两眼,这小子莫名其妙就邀请自己来看歌舞,现在又说要赌钱,这是存了什么坏心思? 马文才也是奇怪地看着,和大多数人不同,马公子对于赌钱,向来不感兴趣,很多人都是以钱财来赌注来下棋,但马文才从来不会,并不是因为没钱,而是他更在意下棋的输赢,至于结束后的杂事,根本不放在心上。 “没错!两位,这段日子,陈夫子巡查书院,简直就是场灾难,为了庆祝他的巡查目前毫无进展,我特意学了一种新的游戏,今儿就来和大家试试!” 听到王蓝田的话,众位学子都看了过来,于是,王蓝田开始得意洋洋地介绍起来: “首先,这是一张棋盘,上面呢,是一副残局。” 一把掀开扣在案几上很久的棋局,还没等再说什么,姚一木就嚷嚷起来:“王蓝田,有毛病啊?书院里头下棋不够,还来这儿下?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残局,想要我们解,,然后解不开给你送钱?当别人傻?” “胡说八道什么!”王蓝田瞪了一眼,“我是那种卑鄙的人吗?今儿是有新玩法!” “什么新玩法?我倒是挺有兴趣的。” 一个有些阴沉的声音响起,王蓝田一转头,“你算个,啊,哈哈,顾公子,你怎么来了?” 站在人群外围,顾品义神色冷漠,完全看不出对棋局,或者说游戏有什么兴趣,似乎只是在提醒众人,他来了而已。 毕竟是顾家大公子,气场十足,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居然能让学子们都垂手站着,胆子大的,毕竟也算相识的张齐杜开口:“顾公子。” “嗯。”顾品义懒洋洋地点点头,看向坐在那里的两人。 马文才有点尴尬,下意识就要站起身来,却被肩膀上那只手给压住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自己是该站在哪一头。 揽着马文才,王凝之嘴角动了动,微微一笑,只是看着王蓝田,“说啊,墨迹什么?不知道我向来没什么耐心?” “哈,哈哈,我,”王蓝田一双小眼睛来回转着,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继续说规则,犹豫了几下,心一狠,管他那么多,反正我今儿是要把钱赚回来的! “其实就很简单,每一残局,皆可一子化解,只要猜对了位置,我便以钱财奉上,猜错者,自然罚钱。” “我一共准备了五种棋局,每一种可供诸位各自猜测一次,第一位这个数,”伸出一只手,“之后每一位,赔率翻倍。” 看着学子们跃跃欲试的样子,王蓝田心里是乐开了花。 总算有这么个机会了,这还是杜雪教自己的法子,第一,想要把钱赢回来,就必须有个能让学子们参加的游戏,毕竟赌钱也不算什么好事儿。 所以,棋局,残局就是必须的,只有这样,才能让学子们无法推脱,毕竟六艺之一,大家都是书院的学生,谁能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呢? 至于第二呢,那当然就是杜雪亲自准备的残局,这段日子,两人没少研究,总算是弄出来五种,并不是平日里所说的那种困难残局,而是最贴合王蓝田水平的残局,让别的学子们一看,就觉得并不困难,但关键在于,这些残局,都不止一种破局之法。 最后,不论参加的人,是如何破解,王蓝田都可以说错了,反正真的破局,那总要几十步才行,谁会去一点点尝试? 那么,手里掌握几种解法的王蓝田,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王蓝田一口气儿说完,眨巴着眼睛,面带微笑,等着大家接茬儿。 “我来试试!”祝英台是第一个接话的,这残局,她已经看了一阵儿,就在王蓝田将规则的时候,现下里,那叫一个蠢蠢欲动,完全顾不得梁山伯在旁边的劝阻。 “好!”王蓝田‘嘿嘿’一声笑,把棋盘推了过去。 “王兄,倒是没想到,你们书院的学子,赌个钱还这么别出心裁。”顾品义坐在王凝之对面,相隔一个小案几,拿起上头的一片梨,放进嘴里,笑了笑。 “书院嘛,风雅之地,讲究人是多了点,顾品义,你今儿过来,是打算做什么?你可不像个闲着没事,会来找我们这些人玩闹的。” “呵呵,王兄,你不是见过朱明启了吗?还能不清楚我的用意?” “清楚,你不就是觉得吴郡很寂寞,想来万松书院交朋友的吗?今儿学子们基本上都在这里了,一起玩玩,很快就熟悉了。”王凝之轻轻一笑。 “好,那我便玩玩好了。”顾品义神色之间,露出一丝愤慨,似乎在责怪王凝之如此怠慢自己,却终究是忍下来了。 “好,顾公子,这份儿给你。”王蓝田笑呵呵地推过去一份棋局,心里却很不爽,自己怎么敢敲顾品义的钱呢?就这么浪费了一份棋局,杜雪倒是还有不少,可自己就记住这么五种,目光不由得瞧着王凝之。 按照杜雪教给自己的法子,前两个,不论他们的答案如何,自己都说错了,这样赌金就已经积累不少,而第三个,最晚第四个,就必须是王凝之来参与,因为到了第五个,那就钱财累积太多,自己那样敲钱,对方可能会恼羞成怒。 眼下,祝英台已经失败,正嘟着嘴,坐在旁边碎碎念,第二个人,也就是姚一木正在潜心研究中。 “王蓝田,你倒是把棋局都放出来啊,我们直接玩不行吗?”张齐杜问道。 “不行的,一个一个来,你们也知道,我脑子不好使,记不住那么多,一起弄出来,我可能就把答案给记混了,到时候影响大家的心情。反正离演出开始,还有一阵子,别急,都能轮到的。” 王蓝田笑得倒是很憨厚,心里却在怒骂,玩个游戏,给你能的,五份儿棋盘一起,你咋不上天呢? 按照杜雪的预计,每一份棋局,等到第四个人之后,基本上也就把答案都试了一次,这时候就必须有人回答正确了,否则的话,会引起怀疑,尤其是,如果学子中有棋艺高手,那这个时候也该看出来些门道了。 也就是说,不论输赢,最迟第四个人,就必须结束一份残局,用下一个残局来吸引大家的注意力,让大家不要再纠结上一个。 不过嘛,话是这么说,王蓝田可没胆子让顾品义等着,但是第一份儿,又被祝英台捷足先登了,他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才不会给别人让位,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所以王蓝田只能忍痛把第二份提前拿出来。 祝英台啊,我这可是为了保护你们几个,等下你们的钱,就当做是保护费了吧。 当然了,更重要的原因,那自然是一旦这边吵闹起来,必然会吸引到周围人的目光,这个游戏还怎么进行下去呢?到时候自己还怎么赚钱呢? “这样做,可是正确解法?”顾品义的声音响起,将手中棋子,摆在一处位置。 “这样,”王蓝田声音拖得长长的,要说起来,顾品义到底也是个高层次知识分子啊,这确实是解法之一,只是自己还没想好,是不是让他赢呢。 算了吧,还是给他赢了好了,少赚点就少赚点,免得节外生枝,这个顾品义也是真讨厌,莫名其妙过来干嘛? “算是……嗯,不对?”王蓝田就要恭喜的时候,突然注意到在顾品义身侧的案几后头,王凝之冲着自己冷笑,马上改了口风。 虽说不愿意得罪顾品义,可是和王凝之比起来,那还是顾公子显得和善又大气,总不至于为了这么点钱,跟自己过不去。 “不对?”顾品义皱起眉头。 “不对!”王蓝田斩钉截铁。 “我再看看。”顾品义有些不高兴。 王蓝田咽了口唾沫,这怎么行,给他看出来,怎么办? “顾品义,要玩就该守规矩,错了的,就只能去玩别的残局,王蓝田,还不换,客气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各取所需 “王兄,你不打算玩玩?这几副残局,确实有点意思。” 顾品义神色微动,拿起一枚棋子,随便放在棋盘上,挑挑眉,“王蓝田,对了吗?” “不对,还不对的。”王蓝田‘呵呵’干笑了两声,似乎有点儿局促。 “拿去。”掏出一个钱袋子,丢给王蓝田,顾品义摆摆手。 王蓝田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惊喜的表情,掂量了一下,想了想,还是不敢欺骗顾品义,只好带着一股遗憾的表情:“顾公子,用不着这么多的。” “无所谓,带他们去那边玩,我和王公子有话说。” 虽然顾品义就好像是在打发一个小弟,但是王蓝田并没有什么逆反,反而是相当乖巧,这就让王凝之很不爽,想当初,这小子可是和自己叫板的,难道我王家二公子,还比不上一个顾品义? 王蓝田的好日子还是过的太多了,需要磨炼一下。 “马文才?”顾品义坐在对面,冷冷地吐出一句,自己已经说过了,要和王凝之说话,马文才居然敢不走? 瞧了一眼那个搭在马文才肩膀上的手,顾品义并不想多做纠缠,马文才自己走了,那是最好不过。 “我……”马文才有点犹豫。 王凝之的声音响起:“想去,还是想留,你自己选。” 看到马文才目光闪烁了几下,还是坐在那里不动弹,顾品义冷笑一声,也不再看他,“王凝之,好大的口气啊,马太守的公子,都要听你的调派。” “那倒没有,我只是在想,这里毕竟是钱塘,除非上头派人来,否则,谁都没本事指挥马公子。” 王凝之的话,让顾品义的脸色更难看了些,也让马文才轻松许多,转过头,给了王凝之一个感激的眼神,而王凝之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顾品义,有什么话就说吧。” “王凝之,我来就一件事,侍中王大人,现在已经到了吴郡,我想要你帮忙,引见一下。其他的事情,都用不着你。至于报酬,你说了算。” “哟,顾公子,这么大气啊,我怎么听说,是顾老爷子最近身体不适,所以都不能见人呢?” “该见的人,总要见的,生病的好处就是,不用见那些讨厌的人。”顾品义口气很平静,眼神却相当凌厉。 “嗯,说得好,”王凝之笑了笑,“看来我也该生病了?” “王凝之,我不是在跟你寻开心。”顾品义嘴角微微一抽,端起茶杯来,声音变得更加冷酷。 然后,他就看见坐在对面的王凝之,‘呵呵’笑了一声,突然吐出一个字: “滚!” 这一个字出口,别说顾品义愣在那里,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连马文才都愣住了,王凝之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重复了一次: “滚!” “你叫我滚?”顾品义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怒气与杀意同时从身上散发出来。 “没错,说的就是你,顾品义,搞清楚,是你在求我,不是我求你,要么给我老实点,要么就给我滚!” 王凝之往后头一靠,冷冷说道:“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吴郡,吴兴郡,这几年都没什么厉害人物,才让你们这么放肆,一个顾家的人,也敢在我面前叫嚣吗?” “你!” “怎么,想动手啊?别怪我没提醒你,我身边的可是马太守的公子,那边站着的,都是太守府的护卫,你要是想吃牢饭,那也随你,可别带上我。” 互不相让,空气沉寂了许久,和那周围的热闹,几乎是两个世界。 “所以,王凝之,看来是没得谈了对吗?” 顾品义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 “顾品义,顾家踩了雷,谁伸手,谁就会被你拉下去,别想了,有这功夫,还不如想想,是谁害了顾家,趁着还有能力,该报复就报复,该动手就动手,客气什么?” “呵呵,你是想让顾家,把世家大族都得罪个遍吗?顾家还不一定山穷水尽呢,你这就想让我们再无翻身之日了?” “顾品义,不会吧,这么天真的吗?就算你看不出,难道你家老爷子也看不出来,是谁害了顾家?为什么一个江南世族扶持起来的黑风寨,在最后出事的时候,背后只剩下一个顾家?” “你还想着,靠一群把顾家踢下河的人,再把你们捞起来?” “本来是不会有这种希望的,我也不傻,可是,眼下王彪之到了吴郡,那就是顾家的机会,要么,大家一起,把顾家的事儿抹平了,要么,我就把顾家的势力,都给了王家,会稽王,甚至殷浩,鱼死网破之际,其他人会怎么做,也很难说。” 王凝之咂咂嘴,“嗯,我还真是没想到,你还能有这点胆色,不错啊。” 顾品义冷笑一声,站了起来,“王凝之,从黑风寨的时候,你就在算计今儿了是吗?” “怎么会呢,我可没有那个本事,只是推波助澜了一点。” “山水有相逢,希望下一次,我们能换个方式见面,”顾品义抬脚就要离开,背后,王凝之的声音响起: “希望下次,你不用这么惨。对了,送你一句话,世上无难事,只怕不要脸。” 顾品义身子顿了一下,却没回过头,径直离开了。 “王凝之,这是怎么回事儿啊?”马文才望着顾品义的背影,忍不住问了一声,虽然心里很清楚,这些事情,自己掺和进来,未必是好事,可是要不明不白地给人利用,那总是心中不甘。 “吴郡的顾家,怕是要倒了,回去跟你爹爹说一声,说不定他还能得点好处。”王凝之回答了一声,站起身来,向着旁边而去:“还没搞完?来,我教你们一个快点的法子!” 看着那边一群人挤在一起,玩得开心,马文才脸色变幻,站起身来,冲着树荫下的护卫使了个眼色,两人向着钱塘而去。 不远处,墨云阁的地界上,朱明启含笑看着这边的一切,虽然不明确他们的谈话内容,不过看上去,顾品义是没有得到帮助的。 既然如此,那自己也就用不着去添把火了。 远处的歌舞,已经开始,王凝之到底没轮上游戏,不过王蓝田也答应了自己,等到歌舞结束,请大家去画舫上喝酒,到时候依然可以玩。 解个手,再出来,王凝之去了王兰那边,和学子们所在的位置不同,这里偏僻,客人较少,倒是轻松许多,虽然视线不如那边好,却也不像那边吵。 “兄长,那个顾品义找你要干嘛?”王兰早就看见那边的情况了,一直忍着没过去,心里痒痒的,见到王凝之,急忙问。 “想要我带他去见叔父。” “那可不行!”王兰急忙开口。 “哦?为什么?”王凝之倒是奇怪,王兰这反映未免太快了吧,难道她才是那个聪明人? “他见不到叔父,那就说明叔父是故意不见的,我们要是带他去了,那不是跟叔父作对吗?” 王凝之愣了一下,果然,一个问题,总是有无数种解决方案的。 王兰和自己想的完全没一点重合,却能比自己更快得出答案,这小丫头,真是不简单。 “兄长,你不会为了几个钱之类的东西,就答应帮他了吧?” 还没想好,该怎么夸赞一下王兰,就听到这么一句话,王凝之顿时变了脸,只觉得自己就不该心慈手软:“神经病,我怎么会帮他,不过嘛……” “不过怎么样,快说!” “不过,我还是很希望他能见到叔父的。” “为什么?” “他不见到叔父,朱家怎么着急,怎么露马脚,既然顾家倒台已经是必然了,那我们王家当然要分一杯羹,见到便宜不拿,可不是我王凝之的风格。” “公子。” “嗯?” 转过头,之间徐婉似乎有点犹豫,手放在身前,拧着一块手帕,慢慢地说道:“公子,你说的事情,刚才兰姑娘跟我讲过了,我有点担心,我们会不会想的简单了,如果朱家和顾家面不合心合,真正算计的人,是王大人呢?” “你怎么会这么想?”王凝之愣了一下。 “你也知道,我对黑风寨的事情,肯定是特别关心的,上次黑风寨被灭,我就觉得有点古怪,我们都觉得是顾家以黑风寨为线,与张遇勾连,却没想到张遇的身后,是桓温,所以黑风寨才会有了灭顶之灾。” “而朱家,张家,陆家,或者提前有了消息,或者早已脱离黑风寨,只有顾家没来得及,所以现在要被王彪之大人清查。毕竟,与征西军私下收受,是朝廷决不允许的。” “可是这一切,好像都是朱明启告诉我们的,实际上有没有证据呢?以王大人的身份,地位,如果清查顾家,最后却被扣上一个以私废公,以黑风寨之事为由,实践王顾之争,南北之争,恐怕到时候,王大人和他一系的官员,都要受到打压。” 听完徐婉的话,王兰眼珠子转了转,恍然大悟:“是啊,兄长,朱家要吃下顾家,那肯定是不如他们一起吃王家来的痛快啊!朱家也未必会愿意背着一个叛徒的名字,和我们北来世族配合,去对付江南士族吧?” 说完,看见王凝之悠闲自在地吃着点心,王兰狠狠拍了他一下,“你倒是说话啊!” “嗯,你们说的,很有道理,这有可能发生,而且会对我们造成不利影响。” “那怎么办?先告诉爹爹吧?然后再去吴郡找叔父?” “慌什么,这么沉不住气呢,”王凝之嫌弃地扫了一眼,“事情的背后,究竟是朱家为了扩张,背叛了江南世族,还是朱家与顾家合谋,要谋取我们的利益,还是说他们临时起意,打算以退为进,让黑风寨这件事情,变成叔父以权谋私的把柄,这是查不清楚的,除非你能严刑拷打那两个老头子。” “那怎么办?” “好办,”王凝之放下点心,望着远处,墨云阁位置上,正在看歌舞的朱明启,笑得开心,“不论他们心里想跳的是哪一种歌舞,只要呈现出来的,是我们想看到的那一种就行。” “还是那句话,想见到我的人,今天见到了。” “我想见到的人,也见到了。” “大家各取所需嘛。” 一边说着,一边缓缓站了起来,背负着手,袖袍上的花纹,在风中随着胳膊的摆动而荡漾,王凝之感受着晚风,深呼吸一口,只觉得清爽十分。 然后,就被人狠狠推了一把,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恼怒地回过头,却看见王兰手叉着腰,气鼓鼓地看着自己,嘴翘得几乎能挂个茶壶: “你能不能说人话,不着四六地吹嘘什么?” 叹了口气,王凝之很无奈地解释:“我已经给了顾品义能见到叔父的办法,还告诉了他我的怀疑,所以,他哪怕是为了装个样子,骗过我,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见叔父。” “只要他亲自去拜见了叔父,那剩下的事情,叔父自然会办好,让顾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事情,传遍整个朝廷,到了那个时候,不论他们想不想,顾家都只能交出手里的权力。” “与此同时,朱家为了独吞顾家势力,故意引狼入室,让顾家折损在黑风寨上头,同时还与我王家合作的事情,也会人尽皆知,朱家这个叛徒的名头,是摘不掉了。” “而顾家的势力,一旦交出去了,那不论之前朱家是不是跟他们合作,之后都不会了,一个失去了爪子的顾家,谁还会看得上他?” “顾品义今晚在众目睽睽之下见我,还有马太守的公子为证,这一步走出来,顾家,朱家,就没有回头路了。” “那我们不要给叔父送信,告诉他我们的猜测吗?”王兰还是有些担心。 “你想去,你就去,我反正不去,那老小子整天臭着一张脸,我爹说了,让我们都离远点,免得晦气。” 王凝之‘哼唧’一声,转身离开,“歌舞也结束了,我要去画舫石头,听曲儿看姑娘,顺便赢几个钱,你们外头逛一逛,早点回去。” “我已经让有福跟你家的护卫说好了,你就别想着偷跑了。” 不搭理后边王兰的愤怒,王凝之脚步生风,直奔王蓝田的钱包! 赌钱,来呀!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吴郡的风 钱塘湖,晚风习习,却不急促。 最出名的姑娘们,都已经上过场了,眼下,还在表演的,都是些小姑娘们,还未成名,这也算是今年她们的最后一场大型曝光机会,所以,即便是湖畔已经有不少人离开,她们也相当卖力,毕竟,真的有钱人,公子哥儿们,这时候都已经在画舫喝酒了。 而一旦能被他们看上,那也就可以赚钱了,到时候在青楼里头的生活,待遇,也都会有一个提高。 至于红牌姑娘们,这时候都已经在作陪了,毕竟,人家赏光来观看,打赏,这都是需要感谢的。 天澜居这里,杜雪从外边等着的丫鬟手里接过来浓茶,喝了一口,把酒意都消了一些,这才笑吟吟地推开门,今晚她也是把时间都卡在点上,这才能早早过来。 “杜姑娘来了!”姚一木坐在角落里,刚输了不少钱,正在郁闷地喝酒,瞧见一身碧蓝长裙的杜雪,两眼放光,急忙打招呼。 “姚公子好,各位公子好。”杜雪打了声招呼,不露痕迹地和王蓝田对视一眼,见到王蓝田的笑容,和他暗暗冲着王凝之努嘴,就知道今晚虽然收获不错,却还没钓到大鱼。 因为王蓝田的缘故,书院里头的学子们,大多和杜雪也是认识的,大家谈笑几句,也都各自轻松,夸了几句杜雪晚上的表演,众人的注意力,便再次集中在赌局上头了。 这一局,第四个试着破局的,是许世康,得到优胜之后,看着手里的钱,笑得开怀,而王蓝田则冲着杜雪眨眨眼,两人相视一笑。 这也是提前就商量好的,每一次的棋局,最后这个获胜的,拿大头,王蓝田则坐庄拿小钱,一来有个拿了大钱的,在前头顶着,大家都不会注意到王蓝田,二来实际上,每一局前三人的钱,实际上都有一部分进了王蓝田的口袋,如此一来,等到最后,王蓝田也是能收入不菲的。 “王兄,也来玩一局啊,老是坐在那里,有什么意思?” 眼看就到了最后一幅棋局,在荀巨伯,秦金生都输了之后,王蓝田开口邀请,眼下解法还有山种,不论王凝之如何选择,自己都稳赢! 而且,随着大家都没少喝,这时候也都起来兴致,赌注越来越大了。 只要赢下王凝之,就算是满足了心愿! 摆开棋盘,笑吟吟地为他拉开垫子,众人的目光也都看了过去,王凝之可还没下手呢,这已经是第三个人了,就看这么一大笔钱,他能不能拿到手了。 靠在窗户边,一直都懒洋洋的看着下头的歌舞,手里捏着半块红果,听到王蓝田的话,回过头来,半边脸隐在光线晦暗处。 “我不玩。” 王蓝田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兄,别看下头的姑娘啦,我们这儿有杜姑娘在,她们哪里比得了?大家都玩呢,你也来一把!” “对啊,王兄,给我们展示一下你的棋艺!自从春天山长教授棋艺,你就没下过围棋了吧?” “起什么哄!”王凝之一摆手,“你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我这个人,毫无耐心,你要我去研究残局,想怎么破局?信不信我把棋盘砸了?” “不过,想玩的话,倒也可以,这样,我们简单点。” 往前靠了靠,王凝之从棋盘上捏起几枚棋子,放在手心,“我手心里,有黑子,也有白子。” “各位,猜一猜,黑子多,还是白子多,输了的人,钱都交出来,给赢的人平分了,简单易操作,大家都省事儿。” 其他人还在犹豫,王蓝田已经傻眼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杜雪,要真是这么玩,那自己这些天来,不就是在白费劲儿? 杜雪笑眯眯地开口:“真是没想到,王公子,你这样才思敏捷,精通文武的大才子,居然会,嗯,这么简单?” 杜雪的话倒是没什么,但是其中却带着一点点不可置信,仿佛是发现王凝之这样的行为,就跟那些街边的糙汉子一样,令人讶异。 知我者,杜雪啊! 王蓝田几乎要流下感动的泪水来,急忙接口:“就是啊,王兄,大家都是读书人,这样未免太随意了点,我们加点彩头,不过就是为了多点乐子,难不成还真是为了钱财?” “这样啊,”王凝之挑了挑眉,“那行吧,来,把你的棋局摆上。” 王蓝田生怕他再后悔,手忙脚乱地重新布置棋局,眨眼之间,就重新摆出来残局,王凝之冷眼瞧着,‘嘿嘿’笑了一声,“王蓝田,不容易啊,记得这么准?” “呵呵,呵呵,这不是为了给大家凑个乐子么?”王蓝田额头上都冒汗了,没法子,在王凝之面前撒谎,压力实在太大。 “王公子,那就请吧。”多亏了杜雪及时开口救场。 “唉,这种事,实在麻烦,”王凝之扫了一眼,伸了个懒腰,眼珠子转了一下,突然改了口风,“这样吧,杜姑娘,你来解这个局,如果赢了,那些钱就归你,就当是我们给你今晚演出的礼物,如果输了,那也用不着出钱,王蓝田可是你的弟子,哪儿能跟你要钱。” 说完,给那边秦金生递了个眼神,这位可是书院里头最是会察言观色的人,顿时就笑着开口:“正该如此,今儿我们过来,本就是给杜雪姑娘撑场子的,难不成还让人家正主儿,坐在旁边看我们玩?恰好也是最后一局了,就让杜雪姑娘给我们露一手!” “也是,杜姑娘那可是我们钱塘有名的棋艺大师,也让我们长长见识!”祝英台躲在角落里头,这时候开口了,她虽然不清楚王凝之什么意思,却有个小心思,今儿帮他一次,说句话罢了,等回去以后,管他领不领情,反正是要趁机让他回报的。 一时间,学子们纷纷开口,大多倒也是图个趣儿,毕竟能见识一下这位杜姑娘的本事,这位另辟蹊径来成名的红牌,也算是让人很感兴趣。 杜雪也是没辙了,大家看着是欢聚一堂,可是这些公子哥儿,那都是什么身份,尤其是王凝之,他既然开口了,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听话。 苦笑了一声:“本来是想凑个趣,来玩会儿的,想不到反而自己又要演出了。” “哈哈哈哈……”众人一顿哄笑,王蓝田也只能勉强挤出个笑脸来,自己要是再开口,硬要王凝之来,只能是被人怀疑,而且王凝之,怎么可能听自己的呢? 看来想扳回一城,只能再找机会了。 抱歉地看了一眼王蓝田,杜雪只能给出一个答案,自然也是正确答案了,这时候,总不能在众人面前,把自己的名头给下了。 然后,宾主尽欢。 至于坐在角落里,对于本次虎头蛇尾行动很是不满,但又摸摸口袋,收获颇丰,一时之间,不清楚自己是该高兴,还是懊恼的王蓝田,当然就不在大家的注意范围内了。 …… 王凝之莫名其妙地过了两天松快日子。 和自己想象的不同,朱明启居然没有再来骚扰自己,而按照马文才给出的消息,那天的歌舞还没结束,顾品义就直接走了,连夜回了吴郡。 而朱明启则在钱塘逗留了一天,也离开了,似乎顾品义的行动,让他有些担心。 至于吴郡究竟发生了些什么,王凝之也是从王迁之口中才得知,当然了,这并不算个好消息。 “王彪之已经给我来了信,过几日就会到书院,说是要拜访我这个兄长,你爹跟他处不来,难道我就能了吗?到时候你负责接待。” “这样,怕是不太好吧,”王凝之尴尬地回话,站在王迁之的小院儿门口,时刻注意着,正在摆弄花草的王迁之,手里那把小锄头。 “不好?你现在知道不好了?” 王迁之冷哼一声,回过头来,伸出手,让小锄头直对着王凝之: “你人在钱塘,就不能消停点吗?” 平日里很是飘逸的胡须,现在也不飘逸了,甚至还随着说话的声音,有点儿打结的意思,王迁之很是烦恼地继续: “你想让朱家拿不到好处,也想让顾家倒台,这我又不反对,可你就不能自己去吴郡?你躲在背后被事儿闹腾过了,现在把王彪之招惹过来,麻烦倒成了我的?” “这个,其实也不关我的事,”王凝之靠在门边,扭着脖子,想要躲开些,没法子,那小锄头正对着自己脖子,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还不关你的事?你当别人都瞎了不成?顾品义跟你聊了几句,当夜回吴郡,没两天就见到了王彪之,也不知道谈成了什么,王彪之居然亲自送他出门,之后朱家就坐不住了,只能给上头施压,让王彪之加快进度,王彪之倒好,”王迁之忍不住笑了两声,“釜底抽薪,直接安排吴郡太守府,找了个由头,清查了顾家,把顾家的产业都划归官府控制了。” “这下倒好,谁也没想到王彪之,居然不以各个世族划分,不给任何人机会去反驳,直接把顾家划归朝廷,王家一点便宜不占,这就让想说话的人,全都闭上了嘴。” 似乎能想到王彪之这个决定做出去之后,各家的反应,王迁之忍不住笑了起来,“顾堂秋这次是真的一病不起了,可是朱持以,估计也要大病一场。” “顾老头那么嚣张,早就该有这么一遭了,”王凝之接口,“这老小子,大概是还想着,待价而沽,有王家和朱家为首的双方世族竞争,不论他把顾家的势力给了谁,都能换到不少好处,甚至能让顾家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可是一旦划归朝廷,那南北世族,都没什么话说了,顾家的好处,也是一点儿都占不到了。” “至于朱家,”王凝之‘嘿嘿’笑了两声,“朱持以算来算去,偏偏是没想到,王彪之叔父,会如此大公无私吧?” “不错,这个朝廷里,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也只有他了,”回过头去,摆弄着花盆,松土的王迁之突然补上一句,“不过这么一来,吴郡里头,朱家的话语权,实则降低了不少。这是损人不利己啊。” “倒也不是这么说。” “嗯?那怎么说?”王迁之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却响起。 王凝之笑了起来:“叔父如此行为,朝廷里,乡野之间,谁不称赞?或许世族们嘴上说好,心里不爽,可是陛下呢,太后呢,他们是绝对赞成的,叔父只会在朝中地位更高,而他即便是跟父亲再处不来,也是姓王的啊。” 这回,王迁之放下花盆,转过来了,带着一点狐疑:“你是在说,你父亲和王彪之不合,甚至他都不怎么回会稽,这是早就计划好的?王家要为他造势?” “没那么好,我爹才不会管这些事情,他和叔父不合,纯粹是两人脾气对不上。”王凝之耸耸肩,“这次只能算是意外之喜了。” 尴尬的对视。 王迁之打破沉默:“你爹,嗯,总之是真洒脱啊。” 经过了一系列的纠缠,耍赖,最后,王凝之还是没能把王彪之的事情丢出去,在王迁之的严令下,甚至不允许请假,每天都必须在书院等着。 虽然清闲,但是王凝之很悲伤,很苦恼,于是乎,整个课堂上,书院的弟子们,日子都过的很不如意。 一到下课,就纷纷撤离,毕竟,已经有三个人被王凝之抓着玩牌,然后给他送钱了。 王蓝田在又一次被明抢之后,终于爆发了:“你就不能下山去玩?” 看着他悲愤欲绝的眼神,王凝之很无辜:“没法子,我家有亲戚要来,我只能在山上等着。” “他就没告诉你,什么时候来?” “就说是最近。” “你就不能问问?” “呵呵,我不敢,要不你去问?” “谁啊,这么大排场?” “王彪之。” “王,呵呵,我,我有点事,先走了。” 吴郡的风,吹到了钱塘,随着消息传来,书院里头,大家看向王凝之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王彪之这几天,风头几乎是举国闻名了。 上至朝野,下至民间,无人不在夸赞他的铁面无私,手段凌厉,多少年的世家大族啊,就因为私下里养了些歹徒,家里人稍微拿了点钱,为非作了点歹,居然差点被连根拔起。 这么恐怖的人,居然要上书院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恶客上山来 书院里头,气氛很凝重。 自从王彪之要来的消息散开,大家就在用各种方法,想要逃离书院了。 装病的,有事的,相亲的,长辈思念的,甚至还有人试图以成亲为由,请几天假。 但是很可惜,这一次,不论大家给陈子俊送多少礼,都没法子下山,因为山长王迁之放了话,侍中王大人要来书院,这正是书院弟子们在朝臣面前露脸的机会,谁都不许请假。 生病的,可以,书院从山下请大夫来看诊,诊金自付,如果诊断出来没病,那就负责打扫落叶,直到冬天。 有事的,可以,讲明白事情,由书院出面去解决,劳工费另算。 相亲的,还有比这青山秀水更好的环境吗?甚至厨房还能为你们提供私人订制美食,当然了,钱另算。 长辈思念的,欢迎各家长辈到书院做客,不仅能看到自家孩子在书院生活的点点滴滴,还能知道他们学业上的问题,甚至可以和各位夫子谈天论地,书院里的客房,已经打扫干净。 至于要成亲,必须马上成亲的张齐杜,还有什么比在书院里,由山长王迁之来为你证婚,更让你有面子的吗? 据说,张齐杜在被叫去谈话之后,已经高烧了好几天。 不过这些事情,都和王凝之关系不大,最近王凝之有了新的爱好,正在以极大的热情,投入梁山伯的治水方略中。 桃花林外的石头上,祝英台皱着眉头,手里拿着一卷书,很久没翻页了。 很不满地瞪着那边絮絮低语的两人,实在忍不住了,咳嗽两声:“我口渴,想喝水。” “想喝就去拿啊,顺便给我来一碗凉茶。”王凝之头也不回,摆了摆手。 祝英台脸颊鼓起来,就要发火的时候,梁山伯抬起头,看到这一幕,急忙站起身来,“英台,我也口渴了,这样吧,我去拿些茶水来。” 而梁山伯一过拐角,祝英台就几步奔了过来:“王凝之,你成心的是不是?” “干嘛?”王凝之把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不耐烦地反问。 “你什么时候对治水方略感兴趣了?上次山伯找你说,你还讲什么人各有志,还说什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巴拉巴拉讲了一大堆道理,就是为了偷懒而已,现在又凑出来,烦不烦啊!” “我说的又没错,当时我不喜欢,现在我又喜欢了,这有什么不行的?” “就是不行!我都跟山伯说好了,这几天桃树都要入冬,我们要好好修缮,明年才能让桃花开的鲜艳,你这样耽误我们的时间,真是……” “得了吧你,天天腻歪在一起,还不嫌烦啊?想修剪桃树,你自己不会去做?非要来烦我们?我和山伯最近志趣相投,已经打算一起为治水大业做贡献了,山川,河流,水道,哪一点不是细致的工作?谁有空搭理你?” “我不管!你自己拿了治水方略回去看,爱怎么研究就怎么研究,别来打扰我们!” 祝英台咬着牙,低声嚷嚷,本来很漂亮的大眼睛,瞪得溜圆,气愤不已,再过些日子,就要过冬休假了,到时候好几个月都见不到山伯,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时间,却被人这样搅扰,尤其是,这个王凝之,绝对不是真心和山伯合作的,纯浪费时间! “你老实交代,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你想利用治水方略干什么?想对山伯做什么?” 祝英台的问话虽然言辞激烈,可是怎么听都不对劲儿,王凝之顿时就火起,“我呸!我能对他做什么?” 眼看着两人就要开骂,甚至动手了,那边梁山伯急匆匆跑过来,“王兄!” 听见梁山伯的声音,祝英台马上变了张脸,恢复了一个谦谦君子应该有的样子,看得王凝之一阵恶寒,整个书院,还有谁不知道你是个小疯子? 难道这就是真爱吗? 一个愿意演,一个愿意配合? “兰姑娘,兰姑娘在前头等你,说是王彪之大人上山了,要你快些去!就在山门口!” 王凝之站了起来,望了一眼这日头,抚了抚额头,刚开口:“我怎么感觉有点晕,肯定是中暑了,快送我回房去……” “快去吧,人家都等你呢,这可是你王家自己的事儿,那还是你的长辈,千万不能怠慢了,莫说是有点不舒服,就算是腿断了,你也要爬过去!” 祝英台直接打断了王凝之的仓促表演,一把就将他推了出去,还不放心地跟着又推了几步,这才在耳边低语:“别装了,赶紧滚蛋!” 王凝之悲伤地往前走着,也没忘了嘱咐一声:“山伯啊,把治水方略准备好,咱们要拿去给王大人看的。” “知道啦!晚点我会叫山伯去的!”祝英台扯着嗓子喊。 “王兄,你没事儿吧?”梁山伯略微担心,可是也没什么机会去关心了,因为祝英台已经拉着他往桃林走: “放心吧,他好得很,咱们赶紧去看看桃树!” 山门口,白石大门在阳光下,庄严耸立。 王凝之不满地瞪着王兰:“人都没来,叫我干嘛?” “兄长啊,我们是晚辈,人家下午来,你不先过来等着,难道还要人家等你?” “谁稀得见他,这人老古板得很,天天好为人师,上次去我家……” 吐槽了没几句,就看见一行人上山来,王凝之迅速调整状态,换上了一个恭敬的表情,看得王兰是直翻白眼。 走在前头,一个中年人,虽然是比王迁之要年轻些,下巴上却带着一小绺白色的胡须,配上一本正经,轮廓分明的脸,那是相当滑稽的,但他那个严肃的神情,加上一丝不苟的气质,甚至连头发都梳理得平平整整,就让人不敢发笑。 这就是王彪之了。 身后的几个护卫,大概也是跟着他时间久了,总要比别人的护卫看上去更加刻意的严肃正经。 眼看着走到面前来,王凝之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还没等开口,就遭到迎头训斥。 “王凝之,见到家中长辈来,应该上前迎候,站在那里算怎么回事?” 王彪之的声音也是和他本人一样,而且听上去还带着一丝丝的愉悦,王凝之叹了口气,这位还是一点儿没变,以教训别人为快乐。 “叔父,几年不见,您还是这么硬朗。”走上前,笑眯眯地开口,拱手行礼。 “怎么衣服这样皱,如此岂不是让人小看我王家?这是你的书童吧,我好像见过,你如此懈怠,是谁给你的胆子?” 站在后头,一直低着脑袋,生怕被发现的徐有福,闻言只能认罪行礼。 “叔父!王兰有礼了!” 王兰总算是开口了,一个标准的女子礼仪,行的是端端正正。 “嗯,小兰也长大了,”面对一个小丫头,王彪之总算是有了点笑容,虽然看着也挺恐怖的,不过就没说教了,“走吧,上山去,见见你爹。” “嗯,我爹,他说今儿难得有灵感,正在后山作画,还说不让人打扰,晚点回来跟您告罪。” 王兰有点儿尴尬,手叠放在一起,不好意思地说道。 王彪之愣了一下,嘴角一抽,“这把年纪了,还玩这一套,想躲着我,哪儿那么容易,带我去见他!” “是。” 抬脚走了两步,似乎感受到后头的气氛,王彪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正在偷笑的王凝之,“你也跟着来。” 王凝之的笑容消失了。 后山。 这种没有风的日子里,确实很适合野外作画,站在这里,蔚蓝的天空下,远方的山脉连成一线,临近处,钱塘仿佛置在眼底,还能看见钱塘湖,就像一个闪着点点微光的镜面。 “你看看,这人就是毛病奇多,讲究奇多,事儿巨多,你就去跟你爹说说,咱们找个由头赶紧撤吧,我带你下山去玩,要不这样,咱们去会稽,我也大半年没回家了,你也去玩玩,不是说很想谢家那两姐弟吗?费用我都包了。” 站在外围,看着里面两人,一个在假模假样地作画,一个在认认真真地批评,王凝之声音压得很低。 “别想了,我才不会去给你顶包,你敢走,自己走呗,”王兰鄙夷地看了一眼已经絮叨很久,就是想混过去的王凝之,“就不能有点大丈夫气概?慌什么,你看他,都不批评我的。” “你废话!他批评你什么,你这种典型的人前一套,人后一套,装的比鬼都精!” “王凝之,王兰,过来!”似乎是被王彪之给说的烦了,王迁之已经无心作画,左右看看,正好看见那边两人吹着小风,很享受这秋日的风景,顿时就生气了,自己都在这里受折磨,两个小辈,居然躲在一边? “看看,我这幅画,怎么样?”让开了身子,站了起来,王迁之一副要考较弟子的样子,把舞台让给了年轻人。 年轻人当然是很不乐意的,尤其是,这种当着你的面画出来的,你还敢说一个不好吗? 问题是,画都还没完成,让人怎么评价? 就算是想违心地夸赞几句,也没得夸啊,总不能说‘停笔停得好啊!’这种不要脸的话吧? 王兰心里这么想着,眼里盯着老父亲的山水画,就听到旁边一个声音响起: “停笔停得好啊!” 王兰小嘴微张。斜着眼睛看过去,眼角几乎都挤出皱纹了,却只看见了那个穿着青色学子服,虽然有点儿皱巴,但依然不能影响到他潇洒的态度,背负着双手,仿佛真的进入角色,以一个欣赏者的身份而评价,还评价得这么不要脸的人。 王凝之轻咳一声,继续开口:“这山水,这风光,这秋天的每一寸土地,每一阵风,都是生命,这不是一支笔,一张张,一幅画就能表达清楚的,即便是再高明的画家,也无法把自己的心情完全融入着小小的画卷之中。” “既然如此,倒不如笔随心动,将感情放在自己所能宣泄到的地方,感情不再奔放如河水的时候,停下笔来,既不让先前的情感影响,又不会因为接下来的变化而反恶,停笔,停得好啊!” 你这不要脸! 王兰发誓,如果他再说出一句这种话,自己就一定要骂他,才不管什么大家闺秀的形象,总不能被人活活气死。 很明显,这么想的人,不止是王兰一个,王彪之咽了口唾沫,突然冷笑,“兄长,不愧是扬州有名的夫子,教出来的学生,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看得出来,王迁之也是有点尴尬的,毕竟还是个要脸的人,被人这么不讲究地硬夸,总是有点不好意思,但没办法,为了维持眼下的局面,不被王彪之逮到机会把师徒二人都给教训了,只能硬挺着: “我万松书院,向来因材施教,从不让学子们的思维受到拘束,我们教书育人,是在培养他们各自的品行,而不是让他们固化成书呆子。” “所以,你是想告诉我,王凝之这种话,你觉得对?”王彪之的声音都有点扭曲,不再能维持自己一贯的腔调。 “凡事在论对错之前,都要先认可一点,那就是万事万物,在万人万心之中,都有各自不同的样子,学子需要学习的,是夫子们的求知态度,而不是和夫子们一样的理解。这千百年间,有多少的古籍,都被人不断地翻新解释,这样才有今日我们的学问。” “我虽然是山长,但也是夫子之一,从我的角度来看,只要这是王凝之用心思考,仔细检查,坚定而出的答案,那就是正确的。至于其究竟是对是错,一来根本不重要,二来也无需我去关心,王叔武,你未免拘泥了。” “不过我倒也不奇怪,毕竟你身在朝中,一言一行,都需要克尽求勉,以身作则,否则很容易被人攻讦,”说到这里,王迁之轻轻摇头,看向王彪之的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丝的同情与担心,“这几日,便在书院,放松过几日吧。” 最后,王迁之还拍了拍王彪之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这才转过去,看向远方。 风轻轻从山涧而来,与那泉水声交融在一起,叶片被卷起在风中,轻轻飘舞,在山峰上盘旋,似乎将王迁之的话也一并锁住,在众人耳边回响不绝。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两只狐狸 小青峰,王迁之的书房外。 “呼!呼!哈!嘿!” 出拳,抬脚,踢腿,收回。 王凝之长出一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虽然武功平平,碰到高手容易歇菜,但这也算是自己的本事,毕竟,打架的时候还是很管用的。 “妹子,怎么样,哥这武功,拳打西山猛虎,脚踢四海游龙!” “呵呵,你可千万别说这两句话了,谢玄就是一边挨揍,一边喊这句口号,然后被谢姐姐打得更凶,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就戒了。” 王兰坐在石桌边上,看着手里的图书,头也不抬,冷笑一声。 “谢道韫就是个扫兴的,你可千万别学她,整天眼高于顶,迟早出门被人打!”王凝之相当不服,自己在书院的日子,要比谢道韫长多了,和王兰也是亲戚,怎么她就不能学学自己,偏要以那个家伙为榜样? “呵呵,等什么时候你敢在她面前这么讲话,再来教训我。” 小院里,两人冷嘲热讽,互不服气,气氛相当热烈。 书房内,两人相顾无言,偶尔叹气,气氛非常冷淡。 “所以,这一切都不是你指使的?”坐在案几一边的王彪之,看着手里的茶碗,目光随着几片茶叶上下浮动。 另一边,王迁之则看着窗外的蓝天,轻笑一声:“当然不是,我这么多年了,何时理会过这些?” “那就是这小子自己提点的顾家了?王逸少那副驴脾气,可不会教他儿子这些。” “那是自然,你也不想想,自己去吴郡才多久,便是逸少有想法,也来不及的。” “啧啧,这小子,”王彪之往窗外瞧了一眼,笑了一声,“以前就觉得是个小滑头,想不到还挺有心计,不是逸少教的,那就是你了?” “关我什么事,他家中有父母,有兄嫂,便是要教他这些人心勾连的东西,也轮不到我。” “王迁之,你这可就没意思了,这儿又没外人,有什么好装的,逸少的心思我很明白,就算要教,那也是教给伯远,可我才见了伯远没几天,他可没这种鬼心思。” 听了这句话,王迁之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我没说谎。” 王彪之的目光有些凝滞,带着一丝不可置信,再开口:“你是说?”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王迁之乐呵呵的,很为对方的惊讶而满足,自己的眼光怎么会错呢?都是王羲之不懂事,看不出来二儿子的本事。 “兰儿,你去厨房,让他们准备些新鲜的鱼,蒸出来,你叔父喜欢这一口,”冲着窗户喊了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王迁之从窗户边上露出头来,看着已经要随着王兰离开的那个家伙,气不打一处来,这人真是逮个空子就钻! 又喊了一声,“王凝之,进来。” 推开门,王凝之见到两张带着探究意味的笑脸,顿时就觉得不对劲,干笑两声,“我还是去厨房帮忙吧。” “用不着,家里可不缺厨子,你坐下。”王迁之吩咐一声,拿起桌上的书册,往后头一靠,这就事不关己了。 虽然样子摆得很足,可是一双耳朵却在后头竖了起来。 王彪之瞥了一眼,本想嘲讽两句,又觉得还是该在后辈学子面前,给他留点面子,转过来,盯着王凝之:“顾品义,在吴郡厚着脸皮,硬是见到了我,这种一点不讲究身份的事情,是你教的吧?” “呵呵,我可是有身份,重礼仪,从不丢人的翩翩公子,怎么会教他做这种事儿?” 王凝之急忙摇头,这种罪过可不能认,这年头,即便是那些隐士狂生,再肆意妄为,也不会自损身份,人活脸面树活皮,讲的就是这个理。 “那你的意思是,吴郡的事情,都与你无关了是吗?” “当然,我人在钱塘,跟吴郡有什么关系?” “明白了,”王彪之不以为意,反而在脸上露出一个笑容,“既然如此,那会稽那边,顾家的产业,就给了谢家吧。” “嗯?”王凝之愣了一下,“不是说都划归官府了么?” “划归官府当然不假,不过官府,不就是各家世族吗,只不过这一下,就从他们自己取得,变成了恩出于上,陛下赏赐了,至于会稽那边的产业,陛下已经决定由我去分配了。”王彪之‘呵呵’笑了两声,打量着王凝之的表情。 眼珠子转了转,王凝之也很自然:“这本来就是王大人的事情,我又哪里说得上话,您身为王家人,要如何拉拢谢家,哪儿是我能明白的。” “嗯,这话没错,不过我会给你父亲去信,告诉他这是你建议的,毕竟,我来一趟钱塘,将来见到你父亲,总不能说他儿子一事无成,什么都不会吧?” “王凝之啊,我这可是送了你一份功劳,下次回山阴,你老爹跟我吵,可要记得帮我说话,反正有这么一遭,你就算我的人了。” “啊?”王凝之很无语,下意识地看向王迁之,希望这位一向公正的山长,能给自己主持公道,但很可惜,王迁之就好像睡着一样,丝毫没有反应。 “叔父啊,”没辙,只能自己对付王彪之,挤出一个笑容,一边想着下次怎么把他的白胡子给烧成黑的,让‘王白须’以后成为‘王黑须’一边开口:“您可是堂堂朝廷大员,做事儿总要讲点道理,不能这样欺负后辈。” “我也是刚学会的,从顾品义那里,他能听了人的指点,以整个顾家的脸面来压着我,不得不见他,那我当然也能如法炮制,你说对吗?” “您这又是何意,顾品义要是再不去见您,估计您也要找个机会去见顾老头了,不是吗?” “嗯?这都想到了吗?看来我还真没猜错啊。”王彪之‘呵呵’笑了起来,白色的胡须一抖一抖的,似乎相当得意。 真不要脸!明明就没想到,还不是我告诉你的? 躲在书后头的王迁之做出一个吐口水的动作,很是不屑。就知道这些在朝廷里勾心斗角的人,脸皮都是厚得离谱。 稍微动了一下,从书卷边瞄了一眼,虽然有些苦恼,却不见慌乱的王凝之,难道说,王迁之第一次觉得,这些政客,都是天生的吧。 “您猜到什么呀,就这么一句话,谁说不出来,朝廷派您去吴郡,处理顾家的事情,难不成您还能一直不见顾家的人?要是拖得时间久了,恐怕只能被人说,王彪之不过如此,或者是说您心里还有别的打算,不论哪一种,恐怕对您的官声,和在陛下心里的位置,都不会是好影响吧?” 王凝之不以为意,就这,就想诈出自己来,也太小看人了。 “嗯,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倒也没错,倒是我浅薄了,不过,既然都跟你没关系,那朱家的事情,就是你的过错了,我这就给你家里去信,告诉他们。” “不是,您等等,”看见这人还真的摊开纸,王凝之只能开口,“朱家又怎么了?” “这次事情,说起来,吃了大亏的,不只是一个顾家,朱持以恐怕也难受得很,顾家还算是罪有应得,朱持以却是图谋许久,一无所获,恐怕是恨透了我。” “这倒是无妨,我们为官做事,必然是会得罪人的,可是你身为我王家子弟,却丝毫不懂得避嫌,这种时候居然和朱家那小子关系不错,还一起笑呵呵地去看歌舞,这话传到吴郡的时候,可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相当多的人,觉得我会把顾家的生意交给朱家,本来支持我的人,还有正在观望的世族,都因为心怀不满,没少给我使绊子,你说说,这是不是你的错?” 说到这里,王彪之拿起笔来,等着王凝之的回话,臭小子,死不认账是吧?看看谁狠,想跟我斗,你还差得远呢! 还不说实话? “是我的错,我错了。” …… ‘当啷’一声,是王迁之刚拿起来喝了一口,还没放下的茶杯,掉在桌上,又滚到了地上。 左右看看,王凝之皱了皱眉:“我认错了啊。” “你!” 这一次,王迁之终于是忍不住了,把书丢在一边,手指哆嗦着,指着王凝之,张了几次嘴,却想不出来该说什么。 作为一个有节操的读书人,王迁之对他的这种行为,是极度不耻的。 作为一个从教多年的夫子,王迁之对于自己的书院里有这种学子,是深感痛心的。 作为一个王家人,又似乎有点儿窃喜。 总之,心情就很复杂。 “好,好,好。” 这一次,王彪之总算是回过神来,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像是在夸赞,只是那无风自动的白须,仿佛就讲述着他内心的迟疑。 王家好像出了个怪物。 做官这么多年,什么人没遇过,什么不要脸的说辞没听过,什么死不认账的丑恶嘴脸没见过? 可是能这么一脸真诚地胡说八道,着实有些道行。 王彪之自认,自己在那个年纪的时候,还是多少要点脸的。 “王凝之,你也是我王家人,以后要撑起家族来的,还是你的大哥,你也该多少有点见识,以后才能帮助他,这样,你说说看,朱家的事情,我该怎么处理?” 不承认,无所谓,你还能从我手心里翻出去不成? “这个,叔父啊,我就是个来读书的,一向都是以父亲为榜样,一心奔在山水之中,不瞒你说,最近我还很有灵感,要不我也给你来几幅画?” “不急,我还要住两天,足够你作画了,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我才疏学浅,又不懂这些,实在不敢随意胡言,要是误了您的事儿,那可担待不起,毕竟,我只是和顾品义说了几句话,就要被您误解,和朱明启见了一面,就被告状告到我爹那儿了,哪里还敢瞎说话。” 王彪之深吸一口气,要不是为官多年,早已经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今天绝对会发脾气,这个王凝之,比起小时候来,更让人生气了。 “你不要担心,只要你好好回答,我就不会去找你父亲,而且也别怕说错话,都是自家人,我当然不会以一个年轻人的话来当真,不过是看看你的学问而已。” 王凝之这才点点头,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缓缓开口:“那既然这样的话,我就勉为其难,随便说几句,两位千万别当真就是了。” “我的意思就是,这件事儿,就算了吧。” “算了?不管不顾?”王迁之忍不住开口,还使了个眼神,这小子可别胡说八道了,王彪之真发怒起来,自己也是不好拦着的。 不过王彪之倒是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凡事有利皆有弊,就看人怎么去利用,朱家的事情,麻烦的地方是,会给您带来不利影响,让您在吴郡办事儿,多少被人在后阻挠,本来您可以利用这些世族之间的争权夺利,来办成事情,最后却不得不剑走偏锋。” “不过这事儿,也有好处,旁人看见朱明启和我走在一处,自然会觉得是朱家占了大头,甚至要和王家来划分,南方世族是绝对不想看见这一幕的,不论是觉得朱家背叛了他们,还是觉得这样自己就什么都捞不到,都是一样的。” “最重要的是,”王凝之突然笑了两声,“人嘛,对于外敌和内奸,往往是对内奸更不爽的,朱家本想以我来诱饵,让王家为来他们挡住别人,自己独吞下顾家的产业势力,可是他们想错了,江南世族与其去对付王家,遭受整个北方世族的对抗,还不如先收拾了朱家。” “尤其是,如果说把顾家,给了朝廷,这本来就是您的计划,而不是被逼无奈的办法,那朱家就反而成了您的保护伞,不是吗?” 听着王凝之的话,王迁之本来是渐渐放松了许多,可是他轻松的样子,却在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骤然变得凝重了几分,看向王彪之。 “好,好,好。” 王彪之沉吟了一会儿,突然又冒出三个‘好’字,只是言语之间,明显和之前不同,带着一丝欣赏。 “王凝之,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是何时看出来,我要将顾家的产业,上交朝廷?” 这句话出口,王彪之抬起眼来,目光如炬,盯着王凝之,朝廷重臣的气势一瞬间拔高,就连王迁之都感到压力,心里暗叹一声,这才是杀伐果断的王彪之啊! “我没看出来啊,我就随便瞎说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游园 回到自己的小院子,王凝之第一时间就把门关上,倒在床上,长舒了一口气,自己还是小看了王彪之啊,那一瞬间,被他盯着,就仿佛是生死已经被别人捏在手里。 看来小时候的记忆力,王彪之虽然严厉,对自家的这些孩子,已经是宽容许多了。 这些朝廷大员,最恐怖的就是,皮里阳秋。 自认也算是对王彪之很熟悉了,虽然自己接触不多,可是作为王家目前在朝中的台柱子之一,王彪之在家族里,也是时常会被人谈起的,就连他小时候喜欢去哪听曲儿,大家都是门清,可是今日,王凝之才发现,自己算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了王彪之。 一想到王玄之那个谦谦君子的性子,以后要和这些家伙勾心斗角,王凝之一声长叹,看来自己还是年轻了些。 老爹看上去不靠谱,可实际上却是明智之人啊,与其傻乎乎一股脑上去和别人争斗,最后把家底都赔个精光,还不如踏踏实实,保存实力,等待后辈。 哪怕是王玄之,老爹都只是安排在自己身边,那双时常醉醺醺的眼睛里,恐怕藏着不少的智慧啊。 多亏我是要做个隐士的! 大哥也不错,谨小慎微,这时候再看,那也是优点啊! 不过找个机会,还是要跟他多絮叨几句才行。 这边王凝之思绪乱飞,那边王迁之的小院子里头,王迁之正在乐呵呵地给自己的诸多花草修修剪剪。 “芍药不是这么养活的,此物本好活,你偏偏伺候得如此精致,岂不是折此花寿?这又不是酷暑,便是些许阳光照耀,那也是应当,你这样给它搭棚子,过于潮湿,水气太大,虫害甚是严重,芍药的活性也被你养弱了。” “闭嘴吧你,我养个花,还要你来教训?” “你这人,好不讲理,我一番好意……” “可拉倒吧,”王迁之放下手里的工具,斜着眼睛看过去,“你知道我这么多年夫子做下来,最懂的事情是什么吗?” “是什么?”站在那里的王彪之倒是很配合。 “就是什么叫做好心教育,什么叫做好为人师!” “我养个花不假,难道我告诉过你,我是要养多久,养多好吗?我养花,养草,自是为我自己高兴,我爱如何便如何,养个花还要小心翼翼,究竟是养,还是伺候?谁是主人,这件事情做下来,还是为了我自己高兴吗?” “好好好,你是对的,”王彪之决定以后不再和他争辩了,别的不说,几十年夫子做下来,这说话是真厉害,转了一圈,成了自己挨训了。 “你有气,也不能找我撒,那小子又没下山,你自去找他便是了,没得在我眼前晃悠,惹人烦。” “我才不去,那小子脸皮太厚,我也不能因为他死不认账就揍他,不然王逸少喝多了还不亲自来找我?我人在建康,可不是他撒酒疯的地方。” “还有,”王彪之冷笑一声,“我就那么讨人厌,你变着法儿想让我走?这点时间都换了几种办法了?” “唉。”王迁之长叹一声,王凝之这个小滑头,到最后还是把这个麻烦丢给自己了,看来陈子俊有些时候也是对的,这种不懂得为夫子分忧,为长辈扛刀的年轻人,确实需要进一步修理。 从这一点来说,王迁之犯了个错,王凝之并没有把这个麻烦丢给他,而是决定主动去承担责任了。 当然,承担责任这种事情,也是可以带个队友的。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里,书院的夫子们,学子们就看见了奇怪的一幕。 王彪之时不时在山上转悠,也会看看课堂情况,虽然陈夫子是尽力表现了,可是他也就来了一次,再也不肯出现。 原因就有点儿尴尬了。 毕竟,王彪之身份摆在那里,他不主动询问,学子们最多也就是打个招呼,本来是挺快乐的一件事,休闲时间,谁知道碰上个不要脸的。 王凝之很忙,也很快乐,带着梁山伯四处堵截王彪之,不论心里是多么不爽,王彪之也不能对一个真诚求学,想要报效国家,为民谋福的学子发脾气。 王彪之就发现了一件事,往日里自己只要脸一冷,基本上就不会有人不识抬举了,可是万松书院里头,怎么就同时出现了两个奇葩。 王凝之就不说了,第一天就发现了他的厚脸皮,加上也是亲戚,实在没办法,本来是可以训斥他的,可是这家伙随身携带梁山伯,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王彪之实在不能开口。 而另一个奇葩就是这个梁山伯,他好像把自己的严厉,当成了鞭策,每当王彪之在治水方略上找出什么错漏,进行严肃批评之时,他似乎一点不羞愧,也不恼火,就是单纯地为自己能够改正而高兴着。 然后,用不了几个时辰,这两人就会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兴高采烈地请求新一轮教导。 就算自己明里暗里表达过无数次,自己不是个管水利的官员,很多东西都不懂,他们也置若罔闻,王凝之这臭小子,还有意无意说了好几次,王卓然对这份治水方略的看重,和对梁山伯这种拳拳之心的赞赏。 王彪之打算下次见到王卓然的时候,绝对不给他个好脸色看。 心里压着火,就会让人的脾气比较暴躁,尤其是这种身居高位的人,越是压抑,越是阴沉。 于是,找了个空子,打算去和曾经也算有过几面之缘,虽然没说上话,但毕竟都当过官,上过朝,也算是有交情,那就该回温一下的陈子俊,遭受了无妄之灾。 很多话都记不清了,只记得王彪之一句:“既做了夫子,就该以学子为重,事事考虑学子,而不是把心思用在其他地方,就像梁山伯的治水方略,如果平日里你们足够重视,能给他好的建议,他又何需去找王卓然?又何需事事来问我?” 总算是变相出了口气的王彪之,心里舒坦多了,都是这些夫子的错,才会害得一个学子,空有思想,无处询问,来打扰自己的清净。 陈子俊带着希望而来,满怀羞愤而去。 无数次的事实证明,当陈夫子不爽的时候,整个书院,都不会爽。 晴朗的秋日,凉风习习,沁人心脾,而这几日,却又加了几分冷意,似乎是冬日的风,掺杂了进来。 这种骤冷的时节里,一般都是保重身体为紧,保暖加衣,多多休憩,然而,书院里,学子们却被按在课堂上,苦苦煎熬。 “唉,又是一篇文章,本以为王大人走了能好点,结果还是一样,苦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啊。” 自习时间,王蓝田趴在桌面上,看着自己拼尽全力却只有小半篇的文章,而且写到这里,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写些什么,悲从中来。 “王蓝田,既然都写不出来,那就走吧,你放心,只要你走,我们都会跟着的!”姚一木喊了一声。 “呵呵,当我傻啊?”王蓝田嘴角一抽,“到时候还不是都推在我头上?” 王蓝田这句话一出口,顿时,课堂里头吵作一团,对于上一次大家的逃课行动,互相推诿,互相谩骂着。 “闭嘴!”马文才的声音响起,才让这些声音消退下去,终于添上最后一笔: 故秋学之盛,在书院的风气是也。 文章写完了,心情也就舒畅了,马文才想起来父亲的叮嘱,笑着开口: “各位,秀园不日即将完工,大家可有兴趣,与我一同前往游玩?” “秀园?这么快的吗?我以为还要些日子呢!”第一个响应的是张齐杜,作为钱塘世族的公子,对于钱塘有什么好玩的,那要属他最懂了,就连马文才都自愧不如。 和马文才这种喜欢打猎,或者打架,甚至喜欢见血的人比起来,张齐杜才是理想中的世家公子,吃喝玩乐,那是无一不精,人又活泼爱热闹,也算是书院里头的人物了。 “昨天家里来人送些东西,跟我提起,今年为了秀园,特意从建康请来的工匠,这才能在冬天来临之前,就建好,毕竟,到了冬天,愿意观赏的人也就少了,那还不如等到明年。” “那估计这几天秀园的人会很多,人来人往的,也没多少意思,就跟那些诗会一样,人潮拥挤,满街都是小摊子,走个路都困难。”许世康在一边吐槽两声,他是东阳人,那里相对没有钱塘这么热闹,也不会有各地的游客时常来往,反倒让人游玩起来,轻松很多。 “放心,秀园和钱塘湖不同,这里的进出都有严格控制,不允许各种杂货入场,也不允许商人随意摆摊,就连一些歌舞,都被限制在一定的位置。” “王兄,怎么样,要去吗?” “好啊。”王凝之一边回答,一边笔下连绵不绝,三两下把文章胡乱写完,伸个懒腰,就打算撤了。 陈子俊最近就像神经病一样,天天都要留作业,还都是些言而无物的文章,让人头大,能下山去转悠一圈,那当然也是好的。 “山伯,咱们也去吧?” 前头,祝英台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对于他这几天的苦闷也是能理解的。 王彪之一离开书院,王凝之就露出了本来的丑恶嘴脸,对治水方略再不感兴趣,还给了梁山伯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 “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一向没有耐心,我虽然很想帮助你,但是在有心无力,所以只能把你推荐给那些大人们,至于你能不能获得青睐,治水方略能不能得到重视,这就看你自己了。” 这种鬼话,也就梁山伯才会相信! 祝英台一边痛心着梁山伯的单纯,一边咒骂着王凝之的无耻,心里却涌出一股强大的保护欲,山伯这样的好人,自己一定要守在他身边,才能让他不被人欺负。 叹了口气,安慰着梁山伯,却又想到,这样也好,盲目的信任所带来的乐观,总要比那种被人欺骗后的悲伤好。 对于祝英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少女心思,梁山伯是感受不到的,感受到祝英台的目光,他只是觉得感动:“英台,能和你结拜为兄弟,真是我梁山伯三生有幸!” 另一边,大家都已经把写好的文章放在夫子的桌上,三三两两的离开了,王凝之一把揽住王蓝田的肩膀,“跑什么呀,跟我一起走。” 钱塘。 秀园里,学子们对这一切啧啧称奇,就连王凝之都赞叹一声:“真想不到,这么短时间里,钱塘就能有这样一个地方!” 这并不是个很大的园子,和普通的庄园也都差不多大小,却是十分精致,亭台楼阁自不必说,就连花草树木,都齐齐整整,甚至在不同的方位上,花的品种,颜色都一一相应,里头的游客们也不像在外面一样,时不时就去摘朵花之类的,因为钱塘府有特意安排好的人在这里维护秩序。 “文才兄,这可是大手笔啊,令尊马大人,这是要把钱塘打造成人间仙境?”捧场这种事情,再也没有谁能比秦金生做得更好了。 马文才笑得开心,回答:“今年我们不是拿下了黑风寨吗?朝廷特意嘉奖了不少钱货,我爹说了,为民除害,这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钱塘府衙能为百姓做事,这是荣耀,何至于嘉奖,这些钱钱塘府受之有愧,既然如此,就用来修建一些园林,自当是给钱塘的百姓们一些乐趣。” “马太守真是好官啊!此乃百姓之福,江山社稷之福!” “文才兄之德,向来有令尊之风,想必将来,也是能成为一个……” …… “喂!” “嗯?” 王凝之本来是在犹豫,要先欣赏一下这满园芬芳,还是去把王蓝田逮回来,才刚划拳输了两次,这就溜了? 听到有人说话,转过头,就看见祝英台鄙夷地看着那边的一众学子,开口吐槽: “听听,那些人是真恶心啊,我算是知道马文才邀请我们来是为什么了,就是想让我们都看看他多有本事,打下一个山寨,朝廷还要嘉奖,他爹又有多好,拿了钱还要给百姓修园子。” “我也是真不明白,官府出兵,剿灭了一个山贼窝,这有什么值得嘉奖的,又不是去打了胜仗回来。” “还有啊,我敢肯定,这也是马太守让他儿子带我们来的,让大家都知道他儿子得了嘉奖,以后会被重用,小题大做,真恶心!”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天真无邪 都说了,吐槽是人的本能,为的就是释放压力,也可以说是放松心情,别人会不会不清楚,反正祝英台在絮叨了一顿之后,就觉得神清气爽多了。 倒不是自己有什么嫉妒的,只是为山伯觉得不公而已。 带着官兵,欺负了几个小小的山贼,都能被朝廷嘉奖,山伯这般辛苦,研究水患,防治水灾,却无人赏识,这世道,真是太难了。 说完之后,却没有回应,回过头来,顿时又生气起来,怎么还有这种人的? 我话都没说完,你就走了? “喂,王凝之,你干嘛去?” “去转转,难不成还听你废话啊?”王凝之头也不回,还打算加快脚步。 但很可惜,还是被追上了,祝英台凶巴巴地开口:“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就废话了,难道我说的不对?” “当然不对了,”王凝之耸耸肩,“你以为事情都那么简单啊?” “那不然呢?” 一边看着路边的小花,王凝之一边开口:“你说了,官府扫掉了一个小小的山贼窝,这本不值一提,那朝廷为什么要嘉奖,还要赏赐财物呢?” “因为黑风寨背后是顾家啊,顾家擅自与军中联系,还是最敏感的边境地带,这可是犯忌讳的大事,朝廷一边派出王彪之大人清查顾家,一边也会对钱塘府主动清剿山贼表示赞许。”祝英台想都不想,这都是大家最近有讨论的事情,她当然知道。 “没错,朝廷的嘉奖,赏赐,是在告诉全国各州各郡的所有地方官员,世族如果安分守己,那还好说,如果有什么不轨之心,那么朝廷是一定不会放过的,所以地方官员们不用怕当地的世族,该动手时,就要动手。” “黑风寨在翠微山都多少年了,难道马太守不知道?他为什么现在才敢动手?还不是因为他一个小小的太守,根本不敢动顾家的人。朝廷是以钱塘为典型,在给全天下的地方官员撑腰。” “至于马太守,让他儿子带我们来游玩,确实是你说的,给马文才撑个场子,以后钱塘这些新修建起来的园林,大家看见了,都会说上一声,这是太守的公子,马文才剿匪有功,朝廷赏赐的。” “但也不止是这样,书院里头,学子们哪个不是世家子弟,当然,除了梁山伯,他那个世家,基本等于没有,学子们都亲眼见到了钱塘的变化,等在过些天过冬回家,难道不会把这些告诉家里的长辈吗?” “做了一辈子太守,难道马家还会缺钱吗?就算是缺钱,马太守也不会动这些钱,毕竟这是名声啊!既然不能动,那就索性都花了,给马家赚取更大的名声,给马文才将来的仕途,多垫上几块砖,让他的路好走些罢了。” 说完之后,也不管祝英台能不能听懂,王凝之继续往前头走,很快,祝英台又追了上来:“王凝之,你等等。” “不是,你不去找你的山伯,缠着我做什么?” 王凝之很不爽,我又不是你的夫子,你又不给我交钱,凭什么要指点你?还指点个不停了? “王兄。” 祝英台绕到前头,突然拱手,行了个礼,倒是把王凝之吓了一跳,急忙退后几步,满脸戒备:“你想干嘛?先说好了,我可不收徒!” 祝英台愣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想什么呢!” “那你这是?”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说。”王凝之挑挑眉,这倒是少见了。 “以后有机会的话,还请你帮山伯一把,你也是知道的,他是真的想做个好官,为百姓谋福,治水方略,是他一生之心血所系,你便是不喜欢,也不要用这个来戏弄他。” 看着一本正经的祝英台,王凝之笑了起来:“我是不喜欢啦,但我可没你那么闲,会有空去戏弄他,我确实带着他去给王彪之大人添堵,可这也是他梁山伯的机缘,若不是如此,他凭什么能让王彪之知道治水方略?” “他帮我,我帮他,这才是正理,能被人利用,就说明自己的价值了,还是说,你觉得就凭同窗读书的这点交情,能让我不求好处地帮忙?” “天真!” 看着王凝之离开的背影,祝英台轻轻‘哼’了一声,“好话不会好好说!” 秀园外,小溪边,祝英台感叹一声:“山伯啊,眼看再过些日子,我们就要回家了,这一别,就是几个月,要等明年再见了。” “要是有机会的话,我真想能多和你见几面,你家在会稽,其实也离得不远,如果……” “山伯,山伯?” “啊,英台,你看,这水是钱塘的分流,经过钱塘这片地,在里面又分流成数十股,等到了我们这里,也就成了小溪流,如果说钱塘大坝也能如此做的话,其实很多水患都可以消匿于无形,不过这是个很大的工程,没个十几年功夫,恐怕做不到,而且其中还有许多实际上的问题,就比如山脉,道路,甚至草木植被,都可能……” 祝英台叹了口气。 很无语,明明两人就相距几步,大家也是一样在看水流中的波光粼粼,怎么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声叹息,总算是让梁山伯回过神来,转过头,傻乎乎地看了一眼,“英台,你刚说什么,我没注意,给忘了。” “你忘了的不是我的话,是你的良心。” “啊?” “没事,”祝英台摆摆手,没辙,凡事有利就有弊,自己欣赏他的认真,那就要接受他认真带来的忽视其他。 “我是说,咱们没多久,就要各自回家了,你打算这几个月怎么过?” “哦,你说这个啊,我打算和四九回了家,先去把家里的屋顶修一修,这要入冬了,不能再漏风漏雨了,今年我有攒了点钱,家里娘也来信了,说是已经准备好木料,就等着我们回去呢。” “修屋顶又用不了几天,然后你要干嘛?” “然后,我要抓紧时间,去钱塘大坝走一趟,再多想象,设计,都不如亲眼去看看,我上次去还是几年前呢,现在那里的水势,格局,肯定都有所变化,我需要及时调整才行,还有,今年我打算再读一遍前朝的水利典籍,还有大家借给我的那些书籍,唉,时间总是不够用。” 祝英台翻了个白眼,梁山伯今年可真是收获多多,因为他四处宣扬自己的治水方略,还带着大家一起学习,让很多人烦得很,只能去给他弄些治水的书籍来,让他去研究,而梁山伯也是很得意,直言自己以前都是辛苦攒钱买书,想不到如今有这么多知己好友,一起努力,共同进步。 “那就是说,你这几个月,就打算做这些事儿了?”祝英台口气不善。 “事情是这样安排的,可是我总觉得,几个月都见不到你,会很想念。”梁山伯也站了起来,走两步过来,坐在祝英台身边的大石头上。 祝英台眼前一亮,脸上抹过一丝红色,声音变低了许多,“山伯,你……” “英台,我想着,”梁山伯看过来,两人只是对视一眼,祝英台就赶紧把头低下,脸更红了,就连脖颈之间,都有点发红,难道梁山伯知道我的身份了? “英台,你,生病了?” “啊?没有,你就说,你想干什么?” “好,”梁山伯点了点头,虽然有点奇怪,但也没有多心,说道:“英台,我是想着,你要是能出来的话,咱们一起去钱塘江看看,来回怎么都要月余。” “你,你是说单独跟你出去吗?”祝英台的声音低得快听不清楚了。 “不是啊,还有四九呢,银心应该也要来吧,不然你家里哪儿会放心你自己出门呢,其实,”梁山伯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儿低沉,“我也是存了私心的。” “什么私心?”祝英台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果然是发现了吗?自己是不是应该赶紧跑回家呢?可心里总是有点高兴的。 “我是想着,有你在,第一去钱塘江能轻松些,不会被那里的看管之人为难,二来,你亲眼见到以后,或许能帮我劝说于大家,到时候多些人手,多些帮助,我也知道,其实大家有点儿烦我的。”梁山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是贤弟你性格好,在书院里比较受欢迎。” 空气突然就安静下来了,梁山伯犹豫了好久,还没等来祝英台的回答,迟疑问道:“英台,是不方便出来吗?” “估计是很难出来,不过我试试吧。”祝英台再抬起眼来,已经恢复了正常,眯着眼,看了看小溪,“山伯,你看,那是什么鱼,能抓不?” 看着蹲在小溪边上,试着捞鱼的梁山伯,祝英台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又在心里笑了自己一声。 想什么呢,要是真的被梁山伯看出来了,自己还怎么在书院里待,三年的时间,岂不是就只有一年了? 还是现在好。 …… 最近的天气,突然有些回暖,钱塘的温暖,似乎逆着风向,从大地延伸过来,让小青峰上头的空气也变得有了些许温度。 书院里,陈夫子在狠狠地责罚了几个不好好写文章的,同时也送礼比较少的学子后,终于消停下来,大概也是这半年时间,追着学生跑,给老人家累坏了,如今也是混混日子,和学子们一样,就等着冬日休沐了。 上午的时候,去上上课,等到午后,吃得肚子饱饱,坐在广场外头,晒晒太阳,是许多学子的选择,要是能顺带着打几局牌,那就更高兴了。 而许多关系不错的学子们,都已经在商量着等到休沐后,一起去哪里好好玩一趟,都是世族子弟,从小锦衣玉食来的,在万松书院待了大半年,早就腻了,假日绝对是他们梦寐以求的。 不过王凝之最近并没有这么好运,因为他被王迁之要求,去好好开导一下王兰。 每年到了这时候,王兰的心情就不太好,毕竟,年纪还很小,又爱热闹,山上突然就没几个人在了,王迁之即便带她下山,也总是比较少的。 小院儿里头,王凝之吸了口冷气,很是惊叹。 王兰居然能把一盆花边缘的绿叶,剪得全都只剩下一根丝,也是很有本事了,从她用剪刀的一丝不苟,王凝之能感受到,如果自己不能让这小丫头高兴起来,恐怕明年回来,自己的小屋子,也会被她处理得干干净净。 “王兰啊,想不想下山去玩,我今儿没事做,可以陪你一整天。” “用不着,反正等你们都走了,我自己也能下山去,我都跟徐婉说好了,以后就去她和小丫的休息室里头,也不用下去跟别人挤,毕竟我没有人带着,自己孤零零的,很容易被人欺负。” ‘咔嚓’一声,一剪刀直接断了一条叶子。 王凝之咽了口唾沫,实在不明白,这丫头是从哪里学来的剪刀大法,但这也不是问的时候,还是继续着自己的工作。 “那这样,我去给你准备好,所有的图册,足够让你打发时间了。” “用不着,反正等你们走了,我自己看完故事,也找不到人聊天,都只能闷在心里,没什么意思,我自己孤零零的,还拿着本书把自己闷在家里,多凄凉。” “没,也没那么严重,你以前都是怎么过的?” “以前?以前我也就是孤零零一个人,每天以泪洗面,日子过得很不顺心就是了。” “书院每年都是这样啊,你从小在这里长大,还没习惯?” “以前还好,反正我也跟他们不熟,今年好不容易有个家里的兄长来,能有个人陪陪我,结果还是要走了,就这样吧,我孤孤单单地长大,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的寂寞。” 听着她越说越委屈,好像还自己把自己给感动了,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王凝之叹了口气,“我懂了,你就直说吧,想怎么样?” 王兰转过头来,小嘴一扁,眼含泪光:“我想又有什么用,谁会把我当回事儿呢?” “赶紧说吧,你再这么阴阳怪气的,我就走了,大不了请几天假,早点跑,你爹也追不到我。” 王凝之站起身来,扭头就要走,却被人拉住了衣袖。 转过头一看,王兰已经换了副嘴脸,笑得毫无大家闺秀的气质: “我想去会稽玩。”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秋意浓 直到这天夜里,躺在床上发呆的王凝之,才算是想明白,自己这是被人给坑了。 在王兰提出要去会稽的时候,王凝之下意识就给拒绝了。 这怎么能行呢,毕竟是冬天,还要过年的,难不成一个小姑娘,过年不回家? 于是,义正言辞,非常果断地拒绝了她。 但是,王兰棋高一着,居然说自己已经和老爹说好了,只要王凝之带她去就行。 王凝之表示坚决不信,两人一起上山,当场询问,王迁之点头承认,自己确实允许王兰去会稽,因为自己要去那边办点事,等年前回家,正好先去山阴把王兰带回来。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由不得王凝之再说什么,尤其是当着王迁之的面,面对王兰可怜兮兮的询问,难道自己还能拒绝吗? 这是个阴谋啊! 想明白以后的王凝之,无语凝噎。 这必然是书院要放假了,王兰想出门去玩,当然是跟着老爹,但是王迁之又不想带,于是就顺手把麻烦丢给自己了。 而对于王兰来说,没有王迁之在,那岂不是更轻松了? 于是这两人估计就这样把自己给算计了。 王兰故意惺惺作态,直到自己失去耐心,才巴拉巴拉地讲一堆,当时自己只觉得这丫头肯定在骗人,想空手套白狼,才会先让自己答应,再去跟王迁之说,两头骗。 现在回想,王迁之摆明了就是在等着自己去啊! 大意了,大意了。 悲伤地爬起来,到院子里吹了会儿风,算了,等回了家,就让几个弟弟去带她好了,反正他们年纪差不多,应该好相处。 就算不好相处,又关我什么事? “喂,你大半夜的,在院子里长吁短叹个什么劲儿,装鬼吓唬人?” 王凝之转过头去,墙头上,祝英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上来了,看上去倒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咱们不是说好了,帮了你们,就不扒墙头了?” “话是那么说啊,事儿是另外做。” 王凝之又叹了口气,这大概就是最初版本的傲娇少女了吧? “喂,过几日就要离开书院里,你打算干嘛?” “回家。” “呸,我才不信,就你这种公子哥儿,肯定会趁机四处乱跑,找你那些狐朋狗友一起上青楼听曲儿。” 祝英台说完之后,却得不到回应,看过去,只见王凝之正在用一种熟悉的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盯着自己,顿时火起。 “王凝之,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这么看我!” “话是那么说嘛,”王凝之现学现用。 “难道我猜的不对?” “呵呵,”王凝之笑了两声,“你有没有听过,庄稼地里的农夫,猜想皇帝生活的故事?” “没有啊,怎么了?” …… 在听过之后,祝英台冷笑两声:“所以,你是想告诉我,我是那个蹲在田地里的农夫,根本就想不到你们这些人会做什么?” “废话,你以为那种奢靡放荡的日子,是我会做的?我告诉你,你说的这些,都是多久以前我们做的事儿了,人是要长大的,懂?” “懒得搭理你,我都不懂你在得意些什么,”祝英台翻了个白眼,“帮我个忙。” “不帮。” 祝英台的话噎在喉咙里,很难受地咽了一口口水,才说道:“你就不能先听听我找你做什么?” “不听,”王凝之冷笑一声,“夜猫子上墙头,准没好事,你但凡能有什么好东西,早就给你梁兄了,还会等到我?” 祝英台本来恼怒的样子,听到最后两句话,就很尴尬,只能干笑两声,“也没那么严重,其实也用不着你什么,就捎封信的事儿。” “信?给谁?”王凝之颇为好奇,在自己的印象中,祝英台应该是没有什么朋友在会稽啊? “谢姑娘。” 王凝之脸难看起来,“找她干嘛?” “山伯想去钱塘江大坝的一段实地考察,目前的打算是吴兴郡那一段,吴兴郡太守是谢万大人,你说我们找谢姑娘干嘛?” “要是她能帮我们修书一封,多少也能让我们行事方便一点,仅此而已。” “那你找我啊,吴兴郡我又不是没人。”王凝之颇为不满。 “呵呵,找你,那还不知道你要得意多久,一封信就能搞定的事情,为什么要跟你墨迹?” …… 等到王凝之最后回了屋子,躺在床上的时候,听着祝英台在墙头上的谩骂,还是很生气,虽然自己一顿嘲讽,让她炸毛,但是对于祝英台这种明晃晃的挑衅还是颇为不爽。 这家伙居然说出来,爱捎不捎,大不了她自己去会稽找谢道韫,还说什么人家谢姑娘不愧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一言一行都怎样怎样,不像某些人,丢在大街上,别人还以为是个傻子云云。 当然了,王凝之也不落下风,扬言只要看见梁祝两人出现在山阴,就会打断他们的腿。 不欢而散,这绝对是不欢而散。 …… 小青峰上的秋天,愈发寒冷了,虽然不是很高的山,却也在第一时间就和山下形成了相当大的对比,风几乎没有停过。 瑟瑟秋风中,不论是夫子们,还是学子们,都不约而同地将上课时间推迟了些,大家形成了难得的默契,就算是陈子俊,都对这种行为采取了默许态度。 毕竟,就算是陈子俊,也难以抵抗被窝的舒适。 而学子们,在王蓝田第一个表达出自己受凉,身体虚弱,需要休息一段时日之后,大家便一窝蜂地学习了他的态度,于是一时之间,课堂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积极分子还存活着。 好不容易从被窝里爬出来,哆嗦着来到课堂的陈子俊,顿时就火冒三丈。 我一个夫子都不辞辛苦地来了,你们居然装死? 于是,在一番激烈的揪出被窝行动之后,学子们在课堂中,互相敌视着,最不爽的就是王蓝田了。 你们一个个的,有本事就去自己想办法出来啊,统统学我,没一点创意,害的人家一眼看过来,就知道大家都在装。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 和学子们相比,陈子俊就高明得多了。 首先,自己是不愿意早起的,但是,学子们必须要按时来才行,不能再放任自流了,于是,他居然选择在学子中找一个典范来,督促其他人。 这是一份荣誉,究竟该给谁呢? 但是想来想去,陈子俊还是有点儿失望的,本来自己只要透露出这个口风来,必然会引起学子们的重视,都想获得这个荣誉,到时候自己又能收一批礼物。 可是呢,如果自己拿了东西不办事儿,以后就难以让学子们送礼了啊。 不用想也知道,就算是自己让秦金生之类的人做这个典范,他哪儿有本事去带动别人?到时候别说把其他学子们叫起来,恐怕连马文才的房门都不敢进去。 于是,目标就只剩下两个人,马文才和王凝之,只有他们两,才能让学子们听话。 王凝之就算了吧,到时候不带着学子们一起逃课就不错了,对于这个人,陈子俊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的。 而马文才的话,倒是可以安排一下,可是这个家伙,自从得了朝廷嘉奖,就已经不太把夫子们放在眼里了,具体表现就是最近一段时间,根本没有来送过礼。 而根据陈子俊获得的小道消息,马文才是没少跟学子们收保护费的,却拿去弄什么‘公益’活动,比如帮钱塘的百姓们修一修已经坏了的屋顶,破损的屋子之类。 虽然在钱塘获得了很多人的交口称赞,但是这对陈子俊来说,就很不舒服了,也只能去安慰自己,只要学子们都能出人头地,那自己也能成为有名的好夫子,那就必须忍耐了。 可是,就在陈子俊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打算这一次就不要礼物了,免费送马文才这一桩天大的好事之后,却被拒绝了。 拒绝了。 马文才很自然地来了一句:“最近忙着在山下,筹集钱粮,为那些修建园林的工匠们,多发些福利,让他们也能过个好年。” 难道我陈子俊,就不需要过个好年了吗? 怀着满心的怨念,陈子俊把这一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荀巨伯。 荀巨伯是相当意外的,他可一向不是个讨人喜欢的性格,虽然自认很有大男子担当,可是他还没傻到那个程度。 尤其是,从来都不会给夫子们送礼,这次却莫名其妙得到了一个职务,必须认真对待啊! 本来还是很担心的,觉得陈子俊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但是和他同住一屋的梁山伯的,却很体贴地给他分析了一通,结果认为,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于是,从这一天起,每到清晨,整座山上,都充斥着荀巨伯破铜锣一样的嗓音。 “起床啦!” 在遭受了无数的白眼,互相谩骂,甚至互相殴打,乱七八糟的这一通之后,学子们都精神抖擞地出现在课堂上了。 托着下巴,睡眼朦胧的王凝之,打了声哈欠,坐在边缘上,作为一个懂事的人,在荀巨伯的大嗓门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就自己起来了,没法子,荀巨伯这个人非常不讲究,他是真的能做出来掀人被子这种事情的。 等到陈子俊出现的时候,满意地点点头,咳嗽两声,看来这个荀巨伯,也是不错的,果然,人各有其用啊。 尤其是,看见这些学子们,虽然各个无精打采,却因为外头的风,穿梭而入,被迫强打精神,无法入睡,这就更好了。 随着他一声‘上课。’这苦闷的一天又一次展开了。 …… 午后的钱塘,还存有秋天的最后一丝温暖,这段日子,已经没有什么歌舞了,钱塘湖畔,也渐渐地沉静下来,有了别样的风致。 “啊,好水!” 徐有福站在湖边,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气,赞叹一声。 “你憋了这么久,就这么一句?我平日里叫你多读点书,就是不听。”小凉亭上,王凝之横了一眼。 “嘿嘿。”徐有福转过头来,摸了摸脑袋,尴尬地笑着。 “有福,神仙山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今早来了信,说是最近,在建安那边,水龙王郭奇,再次现身了,可是已经没法儿对他下手,因为这家伙身边跟着桓温的人。” “桓温的人?这么明目张胆了吗?”王凝之吐出一颗果核,眼珠子转了转。 “这个还不清楚,只知道是桓温身边的一位偏将,叫做杨峰的,说是给征西军筹集粮草,别的就不清楚了,赵姑娘想问公子的意思,看是不是还要跟进调查。” “筹集粮草啊?”坐在一边的徐婉笑了笑,“征西军力主长江,何时需要去建安筹集粮草了,看来桓温大人,是要力保这个郭奇了。” 近来鸣翠楼的事情,也都步入正轨,一切都井然有序,她才算是轻松了些,带着小丫出来逛逛,有王家的名头压着,还有朱家的生意在吴郡扩展,这小半年的时间,赚了不少的钱财。 “查,当然要查,给赵天香回信,我会让大哥给他们打声招呼,建安,水龙王能进得,神仙山就能进得,只不过,明面上如此,暗地里他们自己和水龙王的事情,我们不会插手。” 王凝之想了想,开口吩咐。 徐婉抬起头,声音很轻:“公子,会不会是桓温大人,故意丢出来的障眼法,要吸引大家的注意呢,毕竟,征西军和建安,实在是离得太远。” “当然是个障眼法,不过越是这样,我们越要配合,有征西军的将军在郭奇身边,那这个人就动不得,这年头,谁能有桓温明面上的保护,谁就是有不死之身啊。” 王凝之冷笑一声,又开口:“不过,我很好奇,大将军想办事儿,何必要用江湖人,对他来说,十个郭奇,也不够看的,这位偏将,只怕是另有所图。” “要是这样的话,建安那边,本就是船往之地,郭奇算是地头蛇了,恐怕神仙山的人,是查不出什么来的。”徐婉有些担心,她已经很自觉地把自己放在王家一个掌柜的身份上了,可不希望王家得罪了桓温。 “没关系,找出什么线索,当然是好事,找不出来,也无所谓,我只是需要让桓温知道,他在内地的一举一动,我们都会盯着。”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临别小言(一)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 外头的风,猎猎作响,让陈子俊的声音仿佛在飘着。 “这句话讲的是,年轻人在家的时候,要孝顺父母,尊崇长辈,出门在外,则要尊敬兄长,以谦逊为做人之义,做人言行要谨慎讲话要讲究信用,广泛地与众人友爱,亲近有仁德的人,这样做了还有余力,就用来学习各种文化知识。” “孝顺父母,尊重师长,谨慎做人,言而有信,有博爱之心,仁义之德。为人的基本准则做到后,再多读些书。” “我们书院讲学,也是以为人做事之信义为先,先做人,后做事,便是如此道理,即使后来学习,也更是在规范自己的行为。” “书院很快就要冬日休沐,几个月的时间,你们都要回家过年,而这个时候,也就是家中长辈,亲朋好友来检查你们在书院学习成果的机会。” “我万松书院之学子,绝对不能在外丢了书院的脸面,让其他人觉得你们在书院里,只学到一些虚无之谈!” 陈子俊的声音突然又高了几分,一脸严肃地继续说道: “学以致用,今年的学业已经接近尾声,你们要把学到的东西,都用在自己的生活中,而不是紧紧拘泥于书本之间。” “年节之时,交相往来的,往往就是一份礼物,礼不在贵重,而在心意,也不可延后,最好是在合适时间进行,如果是远方之长辈师长,则可以提前赠送。” “你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嗯,我们继续往下说……” 青石路上,学子们吃饱了肚子,三三两两地回屋休息,也只有这午后的时间,山上才会略显温暖,溜腿儿消食,也就在这个空闲。 背着手,缓缓而行,王凝之晒着太阳,本来心情还算不错,可是刚拐上回去自己小院儿的路,就瞧见树下梁祝两人窃窃私语,顿时有些不爽,不拆散一下,怎么行?这个梁祝未免过的太舒服了些。 不是有个说法嘛,人这辈子,能有的福报都是有限的,如果这时候太轻松了,以后自然会辛苦很多。 为了能让他们有个美好的未来,王凝之决定给他们点压力。 “喂,梁山伯,你打算送什么礼给夫子?” 梁山伯瞧了过来,愣了一下,“啊?” 至于祝英台,已经瞪着眼睛,很不爽地反问:“你不赶紧回去,休养好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儿,管山伯做什么?” “我怎么就老胳膊老腿了?”王凝之翻了个白眼,“梁山伯,别装傻,别告诉我你没听出来陈子俊是什么意思。” “呵呵,您前两天躺在床上装死不上课,不还说自己是什么老寒腿,无力胳膊么,最后陈夫子请了山长,山长叫王兰姑娘端着冷水来叫你起床,怎么着,这就好了?”祝英台讥笑。 梁山伯则一本正经地回答:“王兄,不可直呼夫子名讳,这样不够尊敬,还有,我当然不傻,听得出来陈夫子的意思,他是要我们在离开书院之前,就给各位夫子都准备好新年礼物。” “呵呵,我忍着病痛,在这里教育你们,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如此做派,小人行径!”王凝之对于这种挑衅行为,向来是以暴制暴,首先就给祝英台扣了一顶大帽子,然后才转向梁山伯,露出一个很和善的笑容: “山伯,我知道你一向手头不宽裕,这样吧,我可以借钱给你,七分利。我是很公道的,书院里大家跟我借钱,都是七分利,童叟无欺。” “呸!休想让我们借钱!谁不知道你是个阎王性子,书院里头,谁不是被你强逼着借钱,然后给你还利息?上次我还听说,王蓝田都被逼无奈,只能去敲诈别人来弥补亏空了!” 一听到钱,祝英台马上跳脚,声音相当急促。 梁山伯傻乎乎地问道:“我怎么不知道?没人跟我说过钱的事儿啊?” 祝英台一时语噎,王凝之冷笑两声,回答:“跟你说钱有什么用,把你卖了都卖不出几个钱来,谁会浪费时间?只有我这种好心人,才会主动来问你。” “好心人?黑心人吧!”祝英台站了起来,挡在梁山伯前头:“用不着你出钱,山伯需要用钱的话,我祝家足可以帮助他!” “呵呵,梁山伯,好意思跟他借钱?他肯定不让你还,最后成了笔糊涂账!”王凝之挑挑眉,别的不说,梁山伯这个人,是绝对不会这样欠人情的。 “王兄,不必为我担心,我已经想好了送什么礼物给夫子们。”梁山伯伸出手来,把祝英台扒拉到一边,笑呵呵地回答。 “你不会是想,”王凝之眉毛抖了抖,嘴角微微抽动,“把你的治水方略,抄上几份儿,送出去吧?” 祝英台站在梁山伯侧面,面对着王凝之,听到这句话,也是脸色一白。 “自然不会,”梁山伯笑眯眯地回答,“这是新年礼物,岂能送治水方略?很明显不应景啊。” “所以?” “所以,”梁山伯笑得更加灿烂了,“我打算亲手写下新年贺词,送给各位夫子,当然了,还要亲自去一一拜谢他们这一年里,对我的照顾。” 咽了口唾沫,王凝之点点头,“很好,记得给陈夫子送礼的时候,叫上我,我去现场观摩一下。” 走到小院子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身影,王凝之感叹,果然,人以类聚啊,两个神经病! …… 钱塘,秋意浓。 枯黄的落叶与风相伴,在空中盘旋,给钱塘点缀上了一份昏黄。 与夏日那一片苍翠的碧绿相比,此刻的钱塘,仿佛披上了一层黄色的轻纱,从钱塘湖上随着湖水,在风中轻轻荡漾的黄叶,到鸣翠楼的屋檐下,小丫手里端着茶水的盘子上飘落的枯叶,连成了一条线。 “这是?”刚刚听完上半场,王凝之喝了杯茶,就看见徐婉亲手捧着一个被包好的盒子上来。 “公子。”徐婉将盒子放在桌上,躬身行了一礼,笑吟吟地开口:“您今年帮了我们许多,大恩不言谢,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你就直接说,多少钱吧?”王凝之眨眨眼。 徐婉忍俊不禁,嗔怪一声:“公子,不是钱,是我自己织的一件衣裳。” “您即将回会稽,年节时分,我和小丫毕竟身份在这里摆着,便是想要上门去拜年,也是不行,只能提前给您了。” “这话是谁说的?” “啊?” “王家的大门,向来为所有诚心友善之人打开,便是我父亲请客喝酒,也有好几位游客散人,对了,会稽那边,其实吧,”王凝之眨眨眼,“你也知道,我们毕竟在钱塘没什么人的,如今我在这里读书,没人会为难我们的生意,但是几年之后,我离开了,那就难说得很。” “您的意思是?” “把生意做到会稽吧,这样才算是一劳永逸,那边也没有能和我们竞争的同行,不过这个要慢慢来。” …… 黄昏时分,青石小路上,小丫抱着一个小包裹,时不时抬起头看看前面的徐婉,今天的徐婉似乎格外高兴,嘴里还会哼一些小调儿。 “小姐,是有什么好事儿吗?” 听到小丫的话,徐婉回过头来,笑了起来,放慢脚步,一边等着她,一边缓缓开口:“小丫,看来以后我们也还能时常见面了。” “您这是什么话,我们本就每天都在一起呀。”小丫不明所以。 “傻瓜,”徐婉轻轻一点她的额头,“我是说,几年之后,也就是你嫁人之后了。” “小姐!”小丫顿时脸上一红,跺了跺脚,“我才不嫁人,就跟着你!” “别说傻话,等过几年,差不多公子读书完了,要回家的时候,你也就该跟着去,嫁给有福了。” “我知道你喜欢他,有福也是个好人,很会照顾你,还是王家的人,跟着公子,一辈子不愁吃喝,这就是天大的好事了,可不能错过。” 看着小丫羞红了脸,小腿儿跑着向前,还说什么‘我不与你说话了!’徐婉跟在后头,笑得开心。 今天也算是了结了自己的一桩心事吧。 从打算把小丫嫁给徐有福开始,徐婉也就在心里准备好,自己以后要一个人在钱塘过活了。 毕竟,徐有福是王家的人,还是王凝之的贴身侍从,等到成亲之后,小丫必然是要去山阴生活的,而那个时候,自己却已经在钱塘扎根生活了。 当然,她也有想过,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跟去,可是理智却让她清楚,自己以前的身份是个青楼妓子,如今的身份是王家在外做生意的掌柜,无论是哪一种,自己都没有去会稽山阴的理由。 可是就在今天,王凝之却给了自己一个很好的理由,那就是把生意做到山阴去,这样一来,以后图画生意的主店,也要放在山阴才行,那自己必然是要坐镇主店的。 大家族的生意,当然也有外头做的红火了,就收归家族,由家族里派人来做,不过就算是这样,自己做了这么多事,当然也不会被亏待,就算是在山阴,做个小掌柜,也能心满意足了。 不过,这样的可能性不大,一来是因为王凝之的性格,绝不会听从安排,二来是因为上次王玄之到鸣翠楼听书,徐婉也是上前拜见过的,从她对王玄之的印象了解来说,这位应该不会对自己的小生意感兴趣。 无论如何,这都是好事一桩啊,徐婉脚步轻盈,追了上去,小巷子内,欢笑声时不时响起。 …… 夜幕降临。 王蓝田小心翼翼地举着灯笼,走在路上,脚步极其轻盈,如果不是地上落叶纷纷,只怕是能做到踏雪无痕,身后跟着两个小厮,也是一样的行动,相当谨慎。 听到后头的脚步声,王蓝田头也不回:“都给我小心点!声音这么大,生怕别人不知道吗?” 深深出了口气,王蓝田继续着前进的路,没办法,这些人都平日里跟着自己嚣张惯了,让他们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也确实有些不适应。 可是有啥办法呢?自己一个人肯定做不成啊! 眼看就要休沐了,再不动手,就真的来不及了! 要问王蓝田这是在做什么,那当然是一个伟大的事情了! 经过好几天的深思熟虑,当然了,也是因为最近天气比较冷,学业又比较重,都怪陈夫子,所以王蓝田好几天都没下山去找乐子了,而他可不是个能耐住性子的风格。 在又一次被王凝之揪住打牌,然后敲诈之后,王蓝田决定——跟他拼了! 当然,拼命是不可能拼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拼命的。 所以,王蓝田制定了一个非常严密,非常厉害的计划。 今儿王凝之下午不在,他要下山去听说书,这是王蓝田已经打听清楚的事情,并且,自己也做了手段,即便是王凝之回来早了,也能把他拖住。 今晚,等王凝之回到小屋的时候,只会看见自己的家里被人洗劫一空,而到时候,墙上挂着的一点东西,墙角下丢着的一些细碎,足以让他把目光放在祝英台身上了。 而等到明天,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情,夫子们封锁书院的时候,就会发现,王蓝田同志,昨夜喝得酩酊大醉,整个人都神志不清。 至于王凝之的那些钱财,都会在今夜运送到钱塘去。 虽然没有和杜雪提前通气,但是王蓝田相信,凭借两人的默契,她也是足以配合自己的,到那个时候,谁能想到,王凝之的钱财,会藏在天澜居里头? 不仅如此,王蓝田就连最后,如果事情出了岔子,闹得太大,如何收场都已经做好了预想。 自己作为王凝之的同窗,当然该仗义援手,加上那些个想要讨好王凝之,却一直不得章法的学子,一起寻找线索也是合理的。 大不了最后,就把这个功劳送给马文才好了,至于贼人是谁,那就是找到钱财的马文才,应该考虑的事情了。 顺利的话,钱财归我,王凝之也不想丢人,吃个哑巴亏,让祝英台来背锅。 不顺利的话,钱财不要了,让王凝之也吃个亏,把麻烦甩给马文才。 万无一失!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临别小言(二) 夜色渐浓。 徐有福站在山门前,手按着袖中的匕首,一脸严肃,只要有一点儿不对劲,就打算下下手再说。 下一刻。 王凝之伸出手来,把徐有福扒拉到一边,皱着眉头开口了: “荀巨伯,梁山伯,你们两个人,大晚上的,是想下山去打劫别人,还是守在这里打劫我?” 徐有福‘啊?’了一声,又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这才发现,那两个站在石柱底下,乌漆嘛黑的高大身影,是这两个人,不过就算如此,手也没有离开衣袖,以防万一。 黑影走了出来,梁山伯一脸焦急,“王兄,是王兰姑娘传话,要你一回来,就赶紧去山长那里,听说山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山长很生气?什么鬼?关我什么事?”王凝之茫然。 “不清楚啊,我们都等了很久,打算你再不回来,就下山去找你的,恰好遇上了。” “王兰传话,她干嘛要传话给你们,真有事直接派人下山去找我不就行了,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哪里。”王凝之怀疑地说道,同时脑子里想着最近的事情,自己虽然不认真读书,但也是平常的懒散啊,并没有惹什么奇怪的麻烦。 “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只是傍晚我们去自习回来,发现房间里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然后就急着来找你了。” 不等梁山伯再说什么,荀巨伯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赶紧去啊,这都要休沐了,你难道想被山长扣下?” 不得不说,这句话的杀伤力毕竟大,王凝之觉得,自己还是抓紧时间去吧,等到了以后,自然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拔脚就走。 梁山伯二人也顺路一起回寝室,不过走了一会儿,梁山伯再次好心提醒:“王兄,不是这个方向啊,这是回寝室的路,你该从那边走。” “我知道,我先回去拿点东西,再上去。”王凝之摆摆手,虽然不清楚王迁之是怎么生气的,但是拿点东西哄一下还是很应该的,毕竟尊老爱幼嘛,有这么一个很幼稚的长辈,也挺不容易的。 自己的屋子里,还有最近刚准备好的故事,王迁之对于这些,是没有多少抵抗力的。 和其他人不同,王迁之对于画册之类的,毫无兴趣,用他的话来说,那就是这些东西都会限制人的想象,把本来有多种模样的故事情节,变得固定起来。 资深老读者啊,王凝之感叹。 不过刚拐过小路,站在大树下,王凝之愣住了。 眼前是自己的小屋没错,可是那个趴在墙头上,黑乎乎的影子是谁? 祝英台好像没这习惯啊,她倒是喜欢爬墙头,可那都是有事儿找自己才会,平白无故的,谁这么闲啊? 而且,梁山伯两人都在自己身后,其他人也不会夜里去祝英台的小屋子啊。 不对劲儿,夜色中,那个黑影似乎是在墙头上放了些东西,然后就下了墙头,不过很明显,这家伙不是祝英台,因为他并不熟悉,下去的时候,还打了个滑,差点儿摔下去,手臂在墙头上摇了摇,似乎是想抓住什么。 可是这很明显,什么都抓不到,于是—— 黑夜中,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 隔壁没多久就亮了灯,祝英台的声音在黑夜里传得老远了: “王凝之,你神经病?大晚上的爬墙头?也不怕摔死你!” 黑暗中,没有回应。 梁山伯走前两步,“王兄?” “闭嘴!”王凝之开口,声音里和平日的散漫不同,带着一股让人害怕的严厉和冷酷。 刚才那个人,掉进的,是自己的屋子! 也就是说,他本来想顺着墙壁下去的,就是自己的小院子。 如果是有客人来,那自然会在门外喊上两声,或者敲敲门,见到里头无人应答,要不就在外等待,要不就离开,或者去祝英台那里问问,怎么可能自己进去? 书院里头,就算是那些杂役,也不会如此失礼。 可以在自己不在屋子的时候,还随意进去的,目前山上,只有这么几个人,徐有福,王兰,王迁之夫妇。 可是徐有福就在自己身边,王兰既然要人传话,那就说明她不会下来的。 至于王迁之夫妇,王凝之实在想不到他们老两口半夜下山来,趴在自己墙头的道理。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同时给徐有福打手势,王凝之的神色愈发寒冷。 这人是谁? 如果是会稽那边王家的敌人,不会莫名其妙来到钱塘,就为了找自己报复,毕竟家里父亲,大哥都在,和他们比起来,自己着实不重要。 至于在钱塘的日子,自己得罪的人,无非就是朱家,顾家,但大家都是世族,谁都知道在事情上面掰手腕子,输赢都是本事,不至于半夜来报复,否则,就是在挑衅所有世族的尊严。 试问,如果世族之间,只是普通的利益纠纷,就要行凶杀人,那这世道,还怎么活? 而除了他们,自己得罪的人,最大的就是齐王的公子了,可是他们已经离开钱塘几个月了,而且齐王如今也投效了朝廷,没有道理会过来报复。 毕竟年轻人的一点小摩擦,如果都要如此报复,那齐王休想继续得到晋朝保护。 而排除了这些人之后,王凝之基本上可以确信,剩下的,就是黑风寨! 黑风寨已经没了,但是尚且有些余孽在外,这些人知道的,应该是马文才带兵剿灭了黑风寨,所以他们要报复,也找不到自己头上。 而真正能想到,黑风寨被剿灭,背后的人是自己,恐怕只有沈望了。 这位昔日的二当家,王凝之有过一面之缘,算是个阴狠毒辣之人了,当初在明知赵天香的来头之后,依然想要动手杀人。 而且,沈望这个人,野心大得很,在虎王死后,接手了黑风寨,有了吴郡几大世族的支持,可还是背叛了他们,在顾家的眼皮子底下,从一个和张遇的联络人,变成了与张遇的合谋者,甚至在最后,还成功逃离,要知道,当时,找他的人,除了顾家,朱家,还有钱塘太守府的官兵。 眼神一动,王凝之想起徐婉跟自己讲过,神仙山那边的来信,桓温的偏将去了建安,保护水龙王,难道说,沈望也投靠了桓温? 桓温招揽这些江湖人,究竟是想做什么? 这都不重要,等自己抓到这个沈望,一切都能明了。 这家伙居然如此胆大妄为,趁夜摸上小青峰,不好! 山上的学子们,很少有武艺,就算有,大多也和自己差不多,哪里能和沈望这种老江湖对抗? “梁山伯,马上去找马文才,告诉他,我这里有个漏网之鱼,还是条大鱼,让他马上过来,顺便去召集人手。荀巨伯,去山上,直接找山长,我的话转告给他,剩下的事情山长会处理好。” “有福,我们走。” 王凝之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让人不敢拒绝的语气,荀巨伯听到之后,二话不说,扭头就走,而梁山伯也感受到事情的不一般,只是犹豫着问道:“那英台?” “放心,对方既然不回答他的话,就是不想打草惊蛇,快去!” 梁山伯的脚步声很快离开了,王凝之瞧了一眼祝英台的小院子,也只能抱有希望了,希望沈望不是趁着夜色摸进去,把她杀了。 就算是杀了,这时候也来不及救援,不可能为了她一个人,让自己的行动便慢,这种时候,一点儿时间都不能浪费! 给徐有福一个眼神,徐有福抽出刀子,还从口袋里取出一双手套,戴了上去,这是王凝之特制的手套,指缝之间,可以弹出尖刺的。 而王凝之则取出了自己的手弩,装好之后,又把小腿上绑着的匕首拔了出来,倒着插进鞋子边缘。 “摸清楚情况,盯着他就行,等支援,小心点,可能不只是沈望一个人。” “沈望?黑风寨的那个?”徐有福惊疑不定。 “可能是,最好是。”王凝之突然露出一个笑容,在阴影中显得有几分残忍,“我还没去找你,你就敢自己来,那正好,给我省事儿了。” 一点点摸过去,果然,刚到门外对着的大树后头藏起来,就听到虚掩着的门口,几个轻微的脚步声。 “动作小点儿,赶紧走!” “可是,后边屋子里,咱们还没来得及……” “闭嘴!”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了一声。 王凝之目光闪烁,给徐有福使了个眼神,两人从树后悄悄绕了出来。 小院子里头,王蓝田重新带上自己制作的黑色面纱,虽然是按照记忆中赵天香那个款式制作的,但是戴起来,就很难受,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不过这都不重要了,眼下,赶紧撤退才是最关键的。 “祝英台都听到响声了,还不赶紧走,等着那疯子爬墙头过来吗?” “是!” “还不是你这个蠢狗,叫你去丢个东西,都能给我丢出事儿来,你作死啊!现在可好,东西还没找到多少,就这么点儿钱!亏大发了!” “等等,你,去给我把他桌子上的那些书册,都烧了!” 又顿了一下,“算了,要是火烧大了,就麻烦了,赶紧跟我走!记住了,路过的时候,给祝英台门口也丢点!” 打了个手势,王蓝田领头往前走,为了让自己的行为酷一点,就像那些江湖游侠,所以王蓝田特意设计了一套手势,用来指挥大家。 可是,这些小厮们的领悟能力,学习能力,都是在太差劲儿了,时不时还是需要自己出声才行,否则,他们就像一群呆头鹅,只能看着自己的手势发呆。 等今年回了家,还是要换几个小厮才行,不然的话,这群笨蛋,一定会成为自己走向无敌路上的绊脚石。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这是王凝之有一次说过的话,王蓝田铭记于心。虽然当时王凝之是用来说自己的,但王蓝田绝对不承认。 虽然这次是行动有很多问题,但是毕竟是第一次,这都不重要,以后慢慢改进就好了,自己是个天才,肯定能越来越好的! 掂了一下手里的钱,虽然不多,王凝之这个家伙一定把钱财都藏在别处了,可惜自己没有更多时间去寻找了。 下次一定! 轻轻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踏出门,紧张的心,颤抖的手,激情的人生! 脚下踩到一块被风吹过来的小石头。 ‘啪叽’一声。 王蓝田脸杵在土里,这时候才明白了为什么赵天香会戴着面纱,是为了保护脸啊! 就是刚才摔倒的时候,好像听到耳边有风声响起,还有‘叮’的一声,大晚上的,吹什么风啊!害得自己吓了一跳,都没注意到脚下的石头。 刚要爬起来,却听见背后,一个呼声响起: “公子!小心!” “哎呦卧槽!” 一个壮汉就这么生生砸在自己背上,王蓝田刚抬起的头,再次杵在土里。 咬着牙:“王大狗,你想死吗?” 这个人自己很熟悉,是从小跟着自己的家仆,也是自己的书童王春,因为鼻子很大,又很能吃,非常像自己家里的那条老狗,于是被王蓝田起名王大狗。 “公子,别起来,有杀手!” 王大狗的声音都有些颤抖,死死闭着眼,把王蓝田压在身下,刚才,王蓝田摔倒的时候,他可是看见了,那是一支弩箭,从王蓝田耳边划过,还钉在门板上,而刚踏出门的王大狗,下意识就想跑,却还是一咬牙,扑了出来。 不管其他人对公子的感情如何,王大狗可是非常忠心的。 不说别的,跟着王蓝田这些年,虽然要被王蓝田欺负,但两人一起欺负别人的时候,更多,也更爽! “你说什么?”王蓝田的脸第三次杵在土里,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公子,你千万别起来!你们几个,给我上!对面有人偷袭!”王大狗喊了一声,这时候已经顾不上轻声轻语了。 后头几个小厮,犹豫了几下,还没做出决定,是要往前冲,还是往后退,或者四散逃走,就听到王大狗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敢跑,我回去告诉老爷,打断你们的腿!” “公子,等下你就溜,别管我们!”在王蓝田耳边低语一声,王大狗站了起来,虽然在撑起身子的时候,不小心把王蓝田又压进去几分,让王蓝田哀嚎一声,但也顾不上了! “跟我冲啊!”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临别小言(三) 王蓝田哭了,他真的哭了。 本来是觉得很委屈,钱还没拿到多少,事儿也办得一般,刚才被祝英台那一嗓子吼得就吓了一跳,然后一出门,就不小心狗啃泥,接着刚爬起来,又被人按着狗啃泥,之后自己害怕,就又一次狗啃泥,最后刚要爬起来,又被王大狗一肘子给砸得狗啃泥。 不过王蓝田并没有发脾气,反而还在鼻子被几次砸得生疼的时候,伴随着痛苦,还有感动,流下了泪水。 还是王大狗对自己好啊! 虽然这家伙又懒又馋,缺点一大堆,这么多年跟自己待在一起,都没学到一点好处,但是,在关键时候,还是要靠他来救自己! 来不及多想,在王大狗几人冲到树边的时候,王蓝田已经再次爬起来,打算溜走了。 耳朵听着那边的惨叫声,全都是自己的人,大狗的声音尤其壮烈,王蓝田伸出袖子擦了一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最后看了一眼。 大狗,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爹娘! “砰”的一声,一个人被生生丢了过来,刚迈出两步的王蓝田,只看见了眼前一个人滚了过来,根本来不及收腿,直接绊倒在地,于是,又一次—— 下次摔倒,一定要脸朝上! 脸在土里的时候,王蓝田这样想。 …… 月光幽幽,不知何时,月亮从云层中出现了。 一脚踹在那人的大脸上,刚要一刀子扎进他眼眶的时候,王凝之突然停下来。 “等等,王大狗?怎么是你?” 听到王凝之的声音,已经把刀插进一个小厮胳膊上的徐有福,也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一眼,这不就是前几天还在仆役房中,跟自己打牌的那个二拐子? 眼角一抽,徐有福一脚把人踢走,顺便把刀子抽出来,迅速在地上哀嚎的那个人身上擦了擦刀子,收进袖子里。 王凝之傻眼了,这个王大狗,自己还是认识的,毕竟,来书院的第一天,就是他身为王蓝田的小厮老大,第一个守在门外的,平日里也没少跟着王蓝田丢人现眼,目光越过王大狗,看向了那个撅着屁股,头杵在土里的人影。 “王蓝田?是你吗?” 没有回答,周围一片寂静,毕竟现在大家都很尴尬。 在看清楚是王凝之以后,王大狗当然是不敢动手了,虽然自己只是在挨打,可是谁知道人家打的爽不爽,要是没打爽,那自己恐怕还要受苦。 只有那个在土里的人,似乎还在一点点向前蠕动着。 “再不站起来,我就放箭了,就钉穿你的屁股好了。”王凝之翻了个白眼,大概已经确定那位的身份了。 刚才徐有福已经低声提醒,这几个人,原来都是王蓝田的书童,能一次把他们都叫出来做事儿的,还能有谁? 王蓝田捂着屁股,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就连脸上的黑布面纱,都被蹭到脸的一边,拔腿就要跑。 嗖! 一支箭就钉在他的面前。 回过头来,王蓝田土兮兮的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你在这里做什么?”王凝之收回了弩箭,却没有收回刀子,月光下,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一点点往前走着。 王蓝田的眼中,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月下恶魔吗? “王,王兄,哈,好巧啊!” “有什么巧的,这可是我的屋子!老实交代,你过来干嘛的?”王凝之扫了一眼,只看见这家伙一身的泥土。 “我,”王蓝田心一狠,指着那边倒在地上哀嚎的二拐子,“都是这个下贱的东西,居然想偷东西,我在得到王大狗报告以后,就急忙带着人来抓他了!” “这不是刚抓他出来,就遇到你们了。” 叫你刚才不主动出来救我,还想着逃跑,哪儿有主子在土里杵着,仆人先跑了的道理? 瞧了一眼那个手臂被划拉了一道大口子,正被其他几个人扶起来的二拐子,王蓝田不无怨念地想到。 “哦,这样啊,”王凝之若有所思,“那你见了我,跑什么?” “不是跑啊,王兄,我一推开门,就有人放箭,能不跑吗?” “嗯,原来如此,那好办,我已经叫人去把山长,马文才他们都叫来了,既然只是个小贼,那就交给马文才,让他带下山,送到大牢里好了。” 王凝之笑呵呵地又往前走了几步,眼神在路上的那些散碎上瞟了瞟。 没等王蓝田回答,那边二拐子已经忍不住了,在痛苦中,挣扎着开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扶着他的王大狗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闭了嘴,只是眼泪哗哗地往下流着,样子极其可怜。 给自己公子顶包,这种事情对于王蓝田的仆人们来说,那是司空见惯的,很正常的小事,毕竟,平日里王蓝田也不杀人放火,最多就是打个架,或者调戏一下小娘子,在回了家被问起的时候,他们就负责挨一顿打,可是今儿不同,惹到这个王凝之,似乎就没那么简单了。 果然,王凝之的声音很大:“你放心,一个贼子而已,不值一提,不过这家伙毕竟是你的下人……” 王蓝田轻松了几分,就连那边的二拐子,也不打算哭了,这种话听得多了,谁还能不给王蓝田一点儿面子呢? “毕竟是你的下人,不严惩的话,恐怕你难免被大家说偏袒,而我被冒犯的事情,更加不能姑息,你虽然不是琅琊王氏之人,但是王蓝田,你记住了,我们王氏,绝不会被人小看!” “我会告诉马文才,把这小子尽快问斩,至于你,已经奋不顾身地来抓他了,这件事情我也会告诉大家,让他们不会怀疑你,相信大家对于你这种亲手抓叛徒的行为,也会给予赞赏,甚至山长和夫子们都会很喜欢的。” 王蓝田人傻了。 二拐子‘嗷’的一声,痛哭起来,还拼命挣扎大喊:“公子!救我啊!我不是……” 王大狗的一拳,在黑夜里砸在他小腹上,让二拐子无法说完。 “不急,等马文才带走了,自然会让他把犯罪事实都交代清楚的,我听说钱塘大牢,倒是有好多种折磨人的法子。” 王凝之扫了一眼,淡淡开口。 二拐子的哭声更悲伤了。 “别,不是,王兄,咱们也没必要,要我说的话,还是……”王蓝田慌了,要是被马文才带走,那小子绝对会下狠手,这是一定的。 原因也很简单,马文才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第一可以在学子们面前露脸,第二可以让山长他们看见,毕竟这是书院失窃,肯定会引起山长的高度重视。而最重要的,马文才绝对不会放弃这个能让王凝之欠人情的机会。 再说了,虽然二拐子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弟,这次回家就要狠狠收拾他,最起码是不能让他跟着自己了,但是也不能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这么带走了,不然其他的小弟们,还真的以为自己是个随便拿小弟顶罪的主子呢。 可是话出了口,改了好几种,却都想不清楚该怎么说。 远方,已经有好几个火把亮起,从山上下来了,而附近,也有一些人声响起,黑暗中,一个人影出现,马文才全副武装,一脸杀气地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敌人在哪里?” 王凝之略微偏偏头,徐有福便走了过去,迎着马文才。 “王蓝田,”王凝之走上前两步,扶着王蓝田的肩膀,两人相距很近,声音很低:“你最好想清楚,是要把自己摘干净,丢了这个仆人的命,还是要把事儿扛下来。” “怎,怎么抗?”王蓝田下意识问了一声,才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一脸幽怨,这就把自己给卖出去了? 看到王凝之脸上那个熟悉的笑容,王蓝田下意识紧了紧钱包。 而王凝之没注意到的地方,王蓝田的腰带里,夹着一卷薄薄的小册子。 …… 阳光洒落在小青峰上,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推开门,一股凉风扑面而来,祝英台深吸一口,只觉得沁人心脾,再抬起眼来望望那辽阔的天空,秋高气爽,不外如是! “公子,热茶已经煮好了,快来喝吧,洗脸的水也准备好了。”银心就呆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好,”祝英台走了过去,在清晨起来,喝一杯暖暖的茶,这是一天的享受时刻,从旁边拿起毛巾擦了擦脸,就要丢下,却被银心一把拉住。 “公子,脸要擦干净,你真是越来越懒了,”银心很无语地给她擦着脸,心里暗道,今年回去之后,一定要让夫人狠狠骂她一顿,不然自家小姐,可就真成了那些臭男人了。 祝英台好容易坐下,刚端起茶来,就听到隔壁的响声,不屑地撇撇嘴,这是那个王凝之最近的必修课,起来拉拉腿,伸伸胳膊之类的,说是可以强身健体,却和自己一向见识的那种锻炼不同。 根据王凝之所说,这是什么‘体操’不过在墙头上看了几次之后,祝英台也就不感兴趣了,这个和马文才的晨练比起来,差太多了。 不过今天总是有一点不同的,没过多久,祝英台开了门,就打算出发了,每天叫上梁山伯一起吃饭,也是她的幸福时光,并且梁山伯这个人有一点好,那就是起床很早,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能多看一眼书,也是好的。 祝英台当然很支持,倒不是因为看书,而是因为这样两人去吃饭,就很少能遇到别人,单独吃饭,虽然在梁山伯眼里只是兄弟二人,不过祝英台就未必这么想了。 然后,她就嘟着嘴,站在门口,“你出来这么早干嘛?” 可恶的王凝之,平日里都是慢吞吞的,今儿这么早出来,那岂不是等下吃饭的时候,还要多个人一起? 毕竟梁山伯是个很好的性格,看到关系不错的同学,总是会招呼着一起用餐,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把王凝之划分到关系很好这个类别里,但是事实就如此了。 “收租子啊,当然要早点出门了。”王凝之和平日里不同,没有和祝英台吵嘴,毕竟平白无故有一笔入账,谁都是很喜欢的。 要说王蓝田,那可真是自己的幸运男孩,每当无聊的时候,他总是带着钱来给自己创造快乐。 “收租子?你又敲诈谁了?” 两人并肩而行,祝英台横眉冷对,不过这并不能影响到王凝之的好心情,“什么话,什么叫敲诈,读书人的事儿,能那么说吗?” 不过,王凝之突然皱了皱眉,“你不知道?昨晚不是你先出声的吗?” “我?”祝英台愣了一下,回想了一番,“对啊,昨晚上你作什么妖呢,大半夜地撞墙,想自杀也不能这么干啊,那屋子以后还要住人的!” 王凝之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祝英台,“所以,你觉得那是我?” “不然呢?多亏你小子还算识相,我吼了一声就乖乖离开了,不然我就趁着夜色,一脚把你踢下山去!” 看着祝英台离开的背影,王凝之半晌无语,还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么大心脏的人,就不该是个姑娘。 等到临近上课的时候,大家都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向那边走来的两人。 王凝之喜笑颜开,揽着王蓝田的肩膀,心情舒畅,“王蓝田,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王蓝田的脸上,各种表情交集在一起,实在让人难以形容,唯一一点能被人看见的,就是也带着笑容,只不过后槽牙咬得好像有点紧,闻言,勉强回答:“那还真是荣幸啊。” …… 一个上午过去了,陈夫子一边收拾书桌,一边开口:“学子们,书院三日后,便进入休沐期,各位可以在这段时间里,收拾东西,拜别亲朋,游玩山水,也可以聚聚会,总之,该做的事情都要做好,该尽的礼仪,都要尽到。” 与此同时,他的一双小眼睛,也在盯着课堂角落里的王蓝田,只见他坐在王凝之身边,双眼放空,身体也似乎软绵绵的,一副超然物外的样子,就好像已经得道升仙了一样。 这家伙不会是没钱给自己送礼了吧? 这可不行,王蓝田一向都是大客户,过年还指望着他呢! 而台下,王凝之的声音很低,只有旁边的王蓝田能听到:“你应该还没给夫子们送礼吧,我可以借钱给你,还是老规矩,七分利。”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临别小言(四) 钱塘,秋风之中,已经不再有一丝夏日的暖意,而是带上了属于冬日的寒冷。 萧瑟秋风中,钱塘湖畔,杨柳虽未衰败,却也显得无精打采,一方面是因为气温,另一方面却又似乎是因为如今天气里头,这些游客们都不再有闲情雅致来玩赏了。 至于道路边上的各色花卉,也早已被这夜间的骤冷而打散,就连那些抱着一卷书,试图在这里读书,来吸引几个姑娘另类眼光的公子哥儿,也只能是紧一紧自己身上的衣服,匆匆离去。 自从最后一场歌舞会之后,这里便显得萧条了很多,没有了画舫之上姑娘们的嬉笑,自然也就没有了沿着河岸摆弄的读书人。 大概,还能坚持在这附近的,也只有如今在凉亭之中的几位老人了。 “还是这时候好啊,一来没那么热了,二来咱们也能有个座位。”对弈之中,一位衣着不错的富家翁,笑呵呵地开口。 虽然家里都不缺钱财,可是自己毕竟只算个地主老财,在夏日那些世族人物来往的时候,这些凉亭,怎么会给他们供应。 “是啊,现在的年轻人,心浮气躁,根本沉不下心来,若真是爱这景色,岂能不明白春花秋景,各有不同?” “呵呵,这些年的年轻人啊,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今年啊,我听说,在夏日一场歌舞会上,有个刘家的,居然偷了账目上的钱,去打赏绮云坊的柳盈盈,做了几首酸诗,大概还想着能得到人家花魁的青睐呢,也不想想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有几分的家底,被他爹知道了,一顿臭揍,想当年我们那时候,岂会……” 几个老人家,也是老生常谈了,毕竟,上了年纪以后,找个机会抨击一下当今的年轻人,不比自己风华正茂那些年,也算是个消遣。 不同年龄段的人,总是会鄙夷其他年龄段的人,这也是常态。 就在他们细数着今年夏日那些琐碎小事,并且发表着自己看法的时候,年轻人当然也正在数落他们。 就比如,天澜居里,王蓝田,放下手里的茶杯,愤恨地说道: “哼,那个刘家的老东西,真真是恶心,刘甲这小子想要得姑娘们青眼,也就算了,那老家伙一把年纪了,居然也有这种想法,真不要脸!你再与我细说一下。” 坐在他对面的杜雪,笑着给他添茶,说道: “我只听姐妹们说,刘甲公子在被刘掌柜打了一顿之后,半个月下不来床,可是啊,这段时间里头,刘掌柜可是没少做事,本来是去绮云坊里,打算卖卖老脸,攀个交情,让楼里给他还些钱财,谁知道居然看上个小姑娘,还是个未曾正式出场的,只是最后随着姑娘们登了一次台的,年纪小的可怜。” “那姑娘也没见过世面的,傻乎乎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见到刘掌柜打赏,居然还接了,听了刘掌柜的话,以为真的跟着他回了家,以后就能享福,多亏被姑娘们发现了,托人告诉了刘夫人,那刘掌柜居然学他儿子,去账上偷钱,被刘夫人当场抓住,这下子可是热闹了。” 想到这儿,杜雪似乎忍不住了,轻笑几声,才接着开口: “刘夫人家里,那也是在钱塘有名有姓的人家,想当初,刘掌柜还是靠着妻子家里的帮扶,这才发迹的,于是,这一次可就麻烦大了,刘夫人家里的几个兄弟,生生把刘掌柜给打的下不了床,结果啊,父子两人,居然成了邻居。” 王蓝田眼珠子转了转,想到那个场景,笑得前仰后伏,连声音都断断续续,“这个绝对可以拿去卖给鸣翠楼,稍微加工一下,就是个绝佳的故事。” “这个,恐怕不行喔,”杜雪眨眨眼,“钱塘都传遍了的事情,鸣翠楼哪儿能不知道呢?” 王蓝田笑容收敛,叹了口气,“好吧,还以为能发点财呢。” “公子,很缺钱吗?”杜雪疑惑,“前段日子您不是和学子们赌钱,赢了不少?” “没用啊,我被王凝之敲诈了,七分利,七分利啊!” 说起这个来,王蓝田就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也不觉得丢人,毕竟,能让自己诉苦的人,实在太少了,要论起来,反而是杜雪好,作为一个专业陪聊人士,起码一不会嘲笑自己,二不会四处散播。 等到王凝之哭诉完自己受到的悲惨待遇之后,杜雪也跟着叹了口气,说道:“这事儿,公子还是鲁莽了啊。” “不过,”杜雪又说道:“您既然已经安排了人去拦着那位王公子,怎么还会被他及时回来呢?” 这就是她最让人心情舒服的一点,不论何时,杜雪是不分对错,只分亲疏的,已经完全站在了王蓝田这边考虑事情。 “唉,我问过了,王凝之那厮,打算先回屋去拿东西,我也是服了,山长要他速速上山,他居然都不给面子,要先办自己的事儿,真是,”王蓝田想了好几个词,都不能形容,只能恶狠狠地一拍桌子。 “这个倒是很符合王凝之公子的风格,”杜雪苦笑一声,也是相当无奈,“公子,您的运气着实差了点儿。” “又要欠下一笔钱,今年回了家,估计是过不好这个年了。”王蓝田往后头一靠,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公子,您是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吗?” “有啊,要回家过年了,总要给夫子们送送礼,尤其是陈子俊,送了礼,和不送礼,面对的就像是两个人。” 王蓝田虽然在其他方面有些糊涂,可是在这个上头,那是相当眼光毒辣的。 沉默了一会儿,杜雪瞧了一眼趴在窗户边,瞅着底下人,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跳楼的王蓝田,轻轻咬了一下红唇,开口:“公子,你差多少钱,我帮您出了吧?” 王蓝田回过头来,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杜雪微微一笑,很是诚恳,“您缺的钱,要是不多的话,我帮您出了吧,您在天澜居也没少花钱了,大部分还都是给了我,我也该报答您一次。” “这怎么行,不可以。”王蓝田下意识回答。 杜雪却蹙眉,“公子,莫不是嫌我的身份低微,您不愿意从我这里拿钱?” “怎么会呢,我是……” “好啦,既然不是这样,那旁的就无所谓了,您要是过意不去,等明年来了钱塘,再给我就是了,免得再被那位敲诈,这个利息,实在太高了。而且您也放心,这事儿只在我们二人之间,不会有人知晓。不过你要答应我,万不可再自作主张,去招惹王凝之公子了。” 杜雪一副为了王蓝田考虑的样子,让王蓝田差点儿就泪眼滂沱了,要不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形象,绝对会千恩万谢。 感情,始终是能有压垮其他界限的时候。 在王蓝田兴高采烈地离开之后,杜雪坐在那里,轻轻捧着茶,想着王蓝田最后神神秘秘说的那句话,等明年过来,有大事商量,若有所思。 她的小丫头嘟着嘴走了进来,收拾着茶具,还忍不住说道:“小姐,人家都是收钱的,您是送钱的,本来咱们赚的最多,就是王蓝田给的,您这样,岂不是白白教他下棋,陪他说话了,日后还怎么给自己攒钱啊?” 杜雪瞧了她一眼,这是自己从乡下买来的小丫头,为的就是她一心为自己,而不是什么事儿都要汇报给楼里的掌柜。 “你懂什么,我们攒钱是为了什么,难道在这楼里,还愁吃穿不成?攒钱,为的是以后,要么花钱给自己赎身,像那位徐婉姑娘一样,能自己做点生意,要么就是给自己攒嫁妆。” “这我知道呀,可是您这样送钱出去,咱们怎么……” “不管是哪条路,我们都要做一件事,那就是找个靠山,就算是徐婉,也是有王凝之在背后站着,不然她的那点生意,这么赚钱,早就被人盯上抢走了,要是打算嫁人,那更是要找个好人家。” “王蓝田家里是很有钱,但并不算什么真的高门大户,他的爹娘必然是看不上我的,但是王蓝田却未必,以后,不管是自己赎身,还是嫁人,都要好好在王家面前表现,这样才能日久见人心,让王家的长辈看见我的好处。” 小丫头懵懵懂懂,只是说道:“那就算如此,咱们干嘛不找王凝之啊,也像徐婉一样,不是有句话嘛,要抱大腿,就抱最粗的大腿,或者马文才也好。” “你真傻,你以为王凝之和王蓝田一样吗?王蓝田家里,不过是靠着有些功名身份,赚钱而已,我多少有点希望,琅琊王氏什么身份,岂会把我放在眼里?” “王蓝田看着有些小心思,却不够聪明,所以才会在未来也需要我,给我机会表现,而且,他虽然脾气大些,却不是真的凶狠,只要我温柔以待,总不会受灾难,至于王凝之,”杜雪笑了两声: “你以为他真的需要徐婉吗?不过是顺手为之而已,我自认是不如徐婉的,她在王凝之那里,都只能做个掌柜,难不成我还能更进一步?” “目光要放得长远些。” 杜雪的话,似乎是说给小丫头听的,又似乎是说给自己听的,语速越来越快,就仿佛是心里下定了决心。 …… 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三天的时间,在书院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发生了很多故事。 首先,梁山伯给陈夫子的礼物,让整个书院的学子们,都傻了眼。 很难想象陈夫子当时是个什么心情,虽然,用文章来送礼,也不算稀奇,但那是名人才有用,送出去,对方也值得挂在家里,或者收藏,梁山伯明显还不属于此列。 而且,作为新年礼物,却在陈说新年之风雅习俗,士人风骨,甚至还在最后,言辞激烈地向陈子俊讲述着,如今世道中,颇有些人以自己享乐为荣,身为有能力的人,并不把老百姓放在心上,希望陈夫子可以带领大家,为民谋福。 话都是好话,道理也是这个道理,可不知道是为什么,围观的学子们,都觉得很诡异,因为细细一想,这些话似乎可以是用来赞扬陈夫子的,也可以是用来训斥陈夫子的。 毕竟,陈夫子是个什么爱好,这书院里头,谁不知道呢? 不过,大家所期待的那种激烈对抗并没有发生,因为陈夫子虽然是皮笑肉不笑,但还算友好地接下了梁山伯的礼物。 至于以后会不会报复,那就是以后的事情了。 不过据王凝之观察,陈夫子还是一个比较讲究实际的人,应该不会对梁山伯怀恨在心的,毕竟他收下了礼物。 至于他为什么会收下,王凝之也有一个判断,那就是这篇文章是祝英台在送上一份厚厚的大礼时候,一起拿过去的,而且看上去,装着那篇文章的封袋,似乎也还有些东西。 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啊! 祝英台为了这个傻傻的梁山伯,也算是尽心尽力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能王八之气振作,有个美女主动倒贴。 不过眼下,更重要的一件事情摆在眼前,也就来不及去打探一下祝英台这次花了多少钱。 “马文才,找我干嘛?难不成要送礼?” 回寝室的路上,还能看见偶尔路过的书童们,正在搬着各种行李,往山下送,虽然大家都雇了马车,但这毕竟是山上,还是要自己把东西拿走才行。 和王凝之并肩而行,马文才倒也没有以往那种剑拔弩张,最近心情不错的他,居然笑了笑,说道:“那可不会,你收了书院弟子们一大半的钱财,用不着我送,我找你是为了朱家的事情。” “朱家?朱明启还敢来作妖?”王凝之愣了一下,“上次不是说他已经被禁足了吗?” “禁足只是做个样子给大家看看而已,算不得真,毕竟他的行为,都是按照朱持以的意思来做的,人怎么会自己惩罚自己呢?” 马文才冷笑一声,又接着说道:“我是听说,朱明启已经去了会稽,说是和陈留江氏的公子,一起去拜访贺家了,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给你提个醒罢了。” “朱明启看着是个谦谦君子,实则心思狭隘,上次在你这里吃了亏,难保不会给你使绊子。” “好,看来是有人要给我拜年了,就是不知道礼送的够不够重。” 王凝之笑得开心。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归乡 冬日已至。 清晨的薄雾,淡白且轻盈,却能连绵不绝,将整片大地包裹,即便是凛冽的风,从山涧下来,也无法将雾气吹散,只能融入其中。 远方的朝阳,还只是露出一点点微光,似乎在抽离着,西方那还未来得及落下的弯月上凝结的光芒,随着阳光渐渐明亮,月光也隐入天际。 会稽山阴,城郊小溪边。 把毛巾拧干,搭在箱笼外头,徐有福乐呵呵地说道:“公子,这一走就是大半年,总算是要回家了。” “是啊,等回去了,给你放几天假,回去好好陪陪爹娘。” 王凝之就站在晨雾中,伸开双臂,感受着冬天的气息,赶了几天路,也算是很辛苦了,总算能看见山阴城,还有那远方的兰渚山。 “不用,还不到过年时候呢,您刚回家,肯定有不少事儿要忙,也要出去应酬,我不跟着,放心不下。” 徐有福笑着回答,“我也有时间回家,又离得不远,晚上都能回家的。” “晚上怎么行,你爹娘那个小铺子,生意一向不错,老人家如今上了年纪,你爹腿脚也不好,赶紧回家去帮帮忙,让他们也能过个舒坦点的新年。” “还有啊,咱们今年赚钱相当多,你也能多拿些,等回了家,你再取些钱去,给二老买些东西,算是我的心意了。” “公子,要说起来,今年我可是开了眼界,和以前跟那些公子哥儿赌钱啥的比起来,今年我们一边做生意,一边收保护费,真是没少赚,”徐有福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就是被马公子也学了去,现在收保护费的买卖,都成了他的。” “那就成了他的吧,那点小钱,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书院里头,咱们永远都算不了老大,陈子俊今年已经有点儿忍不住了,明年的保护费,估计很难收,而且,”王凝之迈开腿,“我们可是要做正经生意的,这种坏事儿就留给别人吧!” 沿着小溪往前,水气里带着的寒冷与清冽,让人清爽无比,而刚走到城门边上,王凝之就瞧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二哥!” 包裹在一个大大的棉衣里,像个憨憨的小动物一样,王孟姜尖叫一声,就一路小跑过来,王凝之赶紧往前几步,一把将小丫头抱了起来,转了几个圈儿。 王孟姜那欢乐的笑声,似乎随着朝阳的光芒,一起驱散了这朦胧的晨雾。 至于跟在她身后跑过来的王献之,也试图扑上来,只不过刚跳在他身上,就被王凝之用膝盖顶开,灰溜溜地落在地上,不过王献之也不恼,抓紧时间就把手伸进王凝之的口袋里头,寻找玩具。 而因为王凝之在抱着小丫头转圈圈,所以王献之只能跟着一起转,臃肿的棉衣带着他晃了晃去,就要摔倒的时候,还是后边跟来的王肃之拽了一把,才让他站直了身子。 而跟在王肃之身边的,还有一个斜着眼睛,一副小霸王样子的谢玄。 “这么冷的天气,还是大清早,出来做什么?”王凝之一边往前走,一边给小妹子紧了紧帽子和领口。 “二哥,本来大哥是安排,让我来接你的,可是小妹一大早就锤开我的门,非要跟着一起来,”王肃之拱手行礼,又瞪了一眼那俩小的: “至于他们,我也不清楚,他们最近几日都在谢家住,反正一出城门,就看见他们在了。” 见到王肃之脸上的不快,王献之马上就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 “嗯?王献之,什么时候学会拐带别人家小孩了?”王凝之问了一声。 不过王献之已经在努力嚼着王凝之口袋里的糖了,根本顾不上回答,还是谢玄在那边‘哼’了一声,说道:“我可不是被拐带的,这天底下,谁能拐带得了我?” “还有,”谢玄突然拔脚快跑了几步,然后回过身来,挡在王凝之面前:“我可不是什么小孩,请注意,站在你面前的,是着名的会稽小霸王,谢玄,和……” 一把将王献之揪过来,“这位是,人称会稽王七郎的王献之,我们两人一刀一剑,行侠仗义,锄强扶弱,匡扶,哎哟!” 急忙跳开,躲过了王凝之的大脚,谢玄非常不满地叉着腰,就打算开战,“你这厮如此不讲武德,居然不等别人报上姓名,就要偷袭?” 眼看这小子还有模有样地要拔出背后的剑,王凝之一瞪眼:“滚!” 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两步,谢玄突然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和在钱塘时候不同,如今他自认为已经是个英雄了,哪儿能被人一嗓子就吼怕了? “王献之,我们上!” 等不到回应,一转头,王献之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一边的路上,背负双手,小小年纪,倒也有些腔调: “啊,这冬天的风,好冷啊,我们早点回去吧!” “嘻嘻,七哥,谢哥哥,你们两还是早点回去,才是正理,不然先生是要打手板的!”这时候,趴在王凝之肩头的小丫头,突然笑了起来。 “哼,我们岂会因为这种事情就……”谢玄还打算嘴硬一下,王献之已经过来一把把他拽走,笑得谄媚: “二哥,今儿我们也休沐一日,是谢先生昨日说的。” “谢先生?”王凝之嘴角一抽,似乎有什么不太好的预感。 “是谢家姐姐啦,现在七哥和谢家哥哥一起跟着她学习,本来大哥还打算上门去拜谢呢!”王孟姜及时提供小道消息。 王肃之笑着开口:“最后没去,是娘说用不着,”说着走近一步,在王凝之耳边低声说道:“二哥,是不是你安排的?咱们和谢家虽然都在山阴,交情不错,可是也没听说家里还有什么人是跟着谢家读书的啊?” 王凝之摇了摇头,皱起眉来,王家,谢家,向来都是面子和气,里子相争,如今这些年,王家更偏文风,而谢家却盛武风,要说去习武,还有的论,读书这种事情,怎么会让自家孩子,去跟着谢家一个姑娘学? 按道理来说,就算谢家确实有几个文采卓着之人,也用不着跟着他们学啊? 这岂不是自堕威风? 什么时候开始,王家的子弟,要跟着谢家混了? 难道王家还要给谢家执以师礼不成? 别人不说,就老爹那个肆意张扬,狂放不羁的性子,怎么可能容忍这种事情? 又不是没听过老爹吐槽谢家那几个人像个莽夫,除了一个谢安能让老爹另眼相看,剩下的,都不在他老人家眼里。 用王羲之的话来说,谢奕,武夫一个,没有脑子,那他怎么会让谢道韫来教自己儿子读书呢? 这事儿有古怪,回去需要调查一下。 “对了,二哥,不是说王兰那丫头要跟着你回来吗?人呢?” “她爹会把她送过来,大概晚几天到吧,幼恭,你负责接待。”王凝之耸耸肩,很自然就把锅给甩出去了。 “这,二哥,不妥吧?”王肃之皱了皱眉,有些不高兴。 王凝之给了他个白眼,兄弟们之中,大哥王玄之是个谦谦君子,用族中长辈的话来说,颇有汉末时期,祖辈王览之风。 三弟王涣之,性情很有母亲郗璿的温文尔雅,却也有些活泼。 四弟王肃之却是个异类,那是人如其名,相当的正经,平日里很少会开玩笑,虽然不算是闷头书生,但也绝不讨喜。 五弟王徽之,那简直就是父亲的一个小翻版,年纪轻轻,就狂放不羁,眼高于顶地,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只在大哥二哥面前才会收敛一些。毕竟大哥是个碎碎念,他可不想被墨迹个没完,而二哥王凝之,那就简单多了,谁愿意没事儿挨打呢? 六弟王操之,一向不爱说话,目前看来还是比较腼腆,总是跟在老大王玄之身后,像个小尾巴。 至于七弟王献之,那就不用多说了,毛孩子一个,典型缺教育。 王凝之叹了口气,几乎能想到大哥为什么要四弟来接自己,这是怕自己回家路上又有什么心思,跑出去玩,所以才派了个最正派的家伙来盯着自己。 作为一个热爱家族,关爱兄弟的人,除了老大王玄之,小妹王孟姜,剩下的几个,都是被王凝之亲切地‘教育’过,有时候看见二哥,比看见大哥还害怕,独独是这个老四,就连王凝之,都找不出他有什么差错,只能看着他在不合群的路上,越走越远。 不过虽然如此,也难不住王凝之,道理讲不过,武力也威胁不了,那就直接摆架子嘛! “妥不妥的,你说了不算,听我的就行了。” 王肃之神色变幻几次,最后还是叹了口气,“是。” 走进山阴,这里已经是冬天了,街道上也不算繁华,来往的路人们,也被这寒风吹得脸上通红,风卷起街边小楼门上的帘子,里头米粥的清香,隐约飘来。 “二哥,那家就是新开的,说是里头的甜米饭很好吃,可是他们都不带我去,大哥又不在,有人骗我,也没人管,”王孟姜指着那家小楼,嘟着嘴,相当不满。 “好客居?谁家开的,我妹子要吃,都不懂得送上门,还想在山阴开店?”王凝之顿时不爽了起来,看向一边的王肃之。 王肃之一本正经:“是贺家开的,贺元礼请我们来过。” “贺元礼?臭小子还给我装起来了,真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王凝之‘哼’了一声,“妹子,二哥带你去,至于甜米粥,我让他每天亲自给你送来,直到你吃腻了为止。” 王肃之抗议的声音,在王孟姜的欢呼声中被冲散了。 眼看着再有一小段,就到家了,王凝之却感到有人在后头揪着自己的衣服,转过头去,是谢玄。 “王二哥。” “怎么了?” 有一说一,和开春的时候不同,王凝之如今,虽然不想招惹谢家人,但也没有那么排斥了,经过山上一段日子的相处,对于谢家姐弟,倒也改观了许多。 谢道韫不过是个脾气有点大的小丫头,不过这也很合理,出身在谢家,谢奕的掌上明珠,自己又争气,长得好看不说,才学也高,甚至连武功都相当出色。 在那份尘封的记忆里,王凝之见过不少,能有谢道韫十分之一的姑娘,脾气都是谢道韫的百倍了。 至于谢玄,虽然和王献之是好友,两人却完全不同,王献之从小就是文人狂生的趋势,要不是被王凝之各种殴打,估计现在也是个小型王羲之,等到长大了,只会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谢玄呢,虽然很多时候看着胡闹,却能让人感受到他那股英雄气,有些幼稚,可就是这股气,已经是他走向未来的支撑了。 “你过几天,来家里一趟。” “干嘛?” 王凝之愣了一下,却看见那小子已经撒腿跑了,皱起眉头,看向了王献之:“老七,我问你,是不是你们又闯祸了?想让我去给你们说和?我警告你,有事儿就老实交代,否则我可不管。” “没啊。”王献之努力地回想着,小脸都皱了起来,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谢玄这是怎么了?” “不懂哎。” “算了,懒得理他,小小年纪,还装深沉。” 放下王孟姜,牵着小丫头的手,已经能看见王家的大门了。 …… “儿子王凝之,拜见父亲,母亲。” 后院里,大厅中,王凝之拜了下去。 “嗯。”王羲之坐在那儿,难得没有喝酒,只是端着一碗茶,脸上不见喜怒。 倒是郗璿眼里泛起泪花,几步走了下来,把王凝之扶起,上下打量着,甚至揪着他转了个圈儿,很不满意:“清瘦了许多,人也不如在家时候精神了。” “娘啊,你是不知道,书院里头,那吃的是真惨啊,”一说起这个,王凝之顿时就开始了,拉着郗璿坐了下来,痛斥着书院的伙食。 …… “所以,我是相当地怀疑,书院里头,山长和受到了蒙蔽,那些伙房的家伙,绝对私吞了不少,我们交了那么多钱,连口好菜都没有,甚至有几个负责人,还有管理书院进项的陈夫子,我都感觉不对劲儿……” 眼看着王凝之已经展开了对书院的口诛笔伐,而郗璿在见到儿子吃不好之后,已经要当即写信给王迁之了,王羲之只能咳嗽两声,试图把局面拉回正轨。 “夫人,别听那小子胡说!”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兄弟情深 雨没有下,气氛不太融洽。 “夫人,你可别忘了,这是王凝之,”似乎是在提醒郗璿,又似乎是在提醒自己,王羲之板着脸,说道:“王凝之,休要诓骗你母亲!” “我已经收到兄长的信了,你一进书院,就殴打同窗学子,就连束修,都只交了一两金,还讲什么歪理,在那里让陈夫子下不来台。” 听到这句话,郗璿似乎也想起来什么,脸色难看几分,眼神锐利起来:“我记得是,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束修乃以表心意,何曾以金量学问?” “王凝之,这是你作的诗对吧?” 王凝之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些,心里暗骂,这个王迁之怎么回事,就像个小学生一样,还背后告状的? 还有没有点山长的谱了?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眼前这两人才是大难题,王羲之其实还好,他本就是个狂放的性子,如果自己不是他儿子,说不得他还会赞扬一声呢。 问题在老娘这里,郗璿可是个厉害性子,而且相当尊师重道,作为郗鉴的女儿,发作起来,就算是王羲之,那也只能哄着。 本来打算哭诉一番就混过去的,有什么事儿慢慢说,结果现在只能找个赶紧找个借口了。 “爹,娘,话不是这么说的,你们不能只听信一面之词……” “闭嘴!兄长执掌万松书院多年,向来是公正严明,即使在整个扬州,都向有贤名,岂会因你妄言?” “夫君,”郗璿开了口,阻止了王羲之,又转向王凝之,“娘给你这个机会,你来说。” “爹,娘。”王凝之站了起来,拱手行礼,“请听儿子一言。” “山长自然不会因为这么一点事情就与父亲撒谎,他所言句句真实,但是,山长了解到的,毕竟只是他看见的,并非是完整的,就像我以前总喜欢弄些小玩意儿,同一件东西,七弟喜欢,六弟却觉得无甚意趣,便是这个道理。” “先说一进书院,就殴打学子这件事情,山长当时并不在场,所言也都是听夫子们所说罢了,当日,我上山之时,已经有几个学子正在动手了,却不是那种年轻人口角打架,而是大家以武会友。” “当然,”似乎知道王羲之要说的话,王凝之抢先一步,“父亲可能觉得,都是去书院读书的学子,便是要交朋友,也是以文会友,岂会以武会友?” “这便要说到这文武之事,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自然不需我再多言,我要说的是,书院里,不同于平日我们和其他家族聚会,弹唱,诗文相和,这种场合动武,当然不雅,再有就是,毕竟这些聚会,多有女眷在场,自然是不能动武的。” “但书院弟子,均为男子,且大家年轻气盛,血气方刚,能动手,片刻之间,便见高下之事,又何须坐而论道?当然了,也不是人人都参与,只是我们几个本就对武道有所喜爱者切磋罢了。” “父亲想必该听过前些日子,钱塘马文才的事情了?” 王羲之微微点头,却不说话,这也是他很不爽的一点,王凝之与人打架就去,只要能打赢,就是好的,可偏偏他人就在钱塘,却被书院里一个同窗给抢了风头,作为父亲,当然是不爽的。 虽然并不想要王凝之出现在朝局中,但毕竟是当父亲的,能看见儿子有本事,谁不喜欢? “马文才,我,都算是书院里常切磋的朋友了,关系很好,当日除了我们,还有一个王蓝田,那更是我们书院里最受欢迎之人。” “至于一两金,”王凝之迅速转移话题,“我是谁,我是琅琊王氏之人,便是去虚心求学,也不能泯然众人,自然要让他们明白,我与其他人之不同,仅此而已。” “所以,你是在故意卖弄学问?”王羲之神色有些不对劲了。 王凝之急忙摆手,他当然是知道,自己老爹一向以淡泊名利为荣,要是自己去显摆,一定会让老爹趁机教育的。 “当然不是,我身为王家人,自然明白我们琅琊王氏的清高,但是父亲,我毕竟年轻,还达不到您的那种境界,不以外物为喜怒之意,您要给我时间,慢慢进步。” “我看你根本就没想进步!”王羲之‘哼’了一声,虽然言辞不见温和,神色却轻松了些。 王凝之也松了口气,还是老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自己这么吹捧老爹,他总不能发脾气吧? “快些用早饭,我已经让家里给你准备好了,然后沐浴,好好休息,等晚点再来。”郗璿也站了起来,拍了拍王凝之的肩膀,一边推他出门,还在王凝之耳边轻声: “别以为能糊弄了娘,晚点给我回来老实说!” 走入后边的用餐厅,王凝之注意到,这段时间,家里的书画又多了些,挂在墙上,有些一看就是王羲之的笔法,这天下恐怕没人能模仿得了,便是自己兄弟们,也不及其十分之一。 “二哥!” “二哥好。” 看见王凝之进来,家里的几个兄弟,除了王玄之夫妇都站了起来,拱手行礼,相当端正。 王涣之,王肃之在前,王徽之躲在老四背后,王操之则躲在他的背后,还没忘了把嘴里还喝着粥的王献之给推出来。 只有王孟姜,坐在何仪的身边,正在被大嫂擦着嘴巴,两条小腿儿晃呀晃。 “嗯。”王凝之扫了一眼,颇有威严地点点头,看来自己多年的教育还是有效果的,面对孩子该怎么办,当然是一力降十会了。 所以,这些年来,正常情况下,兄弟们最怕的,不是老大王玄之,而是王凝之。 不过王凝之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害怕也是尊敬的一种表达形式嘛,都是自家兄弟,就没必要那么讲究了。 “大哥,大嫂。”认认真真地行礼。 “嗯,坐吧。”王玄之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喝着粥。 只有何仪看着这兄弟二人一板一眼的问候,有些想笑,嫁过来没多久,她便问过,为什么王凝之这么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会这么尊敬自己这个大哥。 王玄之给她的回答是: “我以前也问过他,二弟跟我说,榜样的作用很重要,只有他在兄弟们面前表现出对我的尊敬,才能让兄弟们尊敬他,如果有人不照做,那就可以有充足的理由教训了。” 何仪在捂嘴笑了好一阵儿之后,才问道:“我感觉凝之不是为了什么榜样,教育弟弟们,只是想找个借口,让你这个大哥也不插手他欺负弟弟们吧?” 不过让她很惊讶的是,王玄之很认真地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说道:“这我当然知道,不过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不妥,二弟说的没错,只是我要的是榜样,他要的是借口而已。” 很难说,这对兄弟,究竟谁更聪明些,不过何仪可以确定的是,有这一对兄弟在,王家无忧了。 把爬到自己身上的王孟姜扶正了,王凝之这才开始了自己的早餐。 虽然不算很丰盛,但是和书院的白粥腌咸菜比起来,已经是强多了。 用过早餐,沐浴之后,王凝之总算是回到了自己的小屋,把包袱丢给跟进来的王献之和王孟姜,任他们翻腾,自己倒在床上,很快进入梦乡。 赶了几天路,着实疲惫。 再醒来的时候,左右看看,屋子里的陈设,倒是和自己走前一样,只是那堆小玩意儿,明显少了些,怕是被那两小的没少拿,顺着阳光往窗外瞧了一眼,远方的太阳光,斜斜照在院里已经光秃秃的树上,虽然刚过午后,冬日的太阳却已经走到了天半边。 推开门,一股寒冷的空气顺着胸腔而下,还带着的一丝困意,便一扫而空,伸了个懒腰,王凝之施施然地走到隔壁,很熟悉地趴在窗户边偷窥。 反正大哥已经成亲,搬出兄弟们的小院子了,剩下的人,当然是自己做老大。 “王徽之!” 正坐在案几后面,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滋滋有味,王徽之闻言就是一个哆嗦,转过头来,一把将书塞进坐垫下,干笑两声:“二哥,你起来了?” 毫不客气地推开门,王凝之冷笑一声,“把书给我交出来!” 不得不说,这种趴在窗户上观察,然后进去逮人的乐趣,实在是令人着迷。 “不,不是,二哥,没啥,你刚回来,我们出去转转,山阴现在多了很多玩意儿,就是你喜欢去的悦来楼,也有几种新酒,还有绿柳姑娘,上次我们去,还说你不在山阴,这里都冷清了许多,很想念你的……” 王徽之一边往出走,一边拉着王凝之喋喋不休,却被一把推了回去。 “小小年纪,看什么不健康的东西呢?还怕人发现?信不信我拿了去给娘看?”王凝之深深感觉到自己作为家中老大,如今应该负起的责任,一边往里头走,一边继续说道,“再多的小玩意,也不如我自己做的有趣,至于悦来楼,那是你这毛头小子该去的地方吗?” 一巴掌抽在他脑袋后头,王凝之摆出了最近学到的陈夫子的架势,只是可惜了,自己还没有那一缕古怪的小胡子。 王徽之眼见逃不过,只能苦着脸从坐垫下边,抽出自己钟爱的图册,可怜巴巴地递给王凝之,“二哥,你可千万别拿给娘,我这是好容易托人捎回来的。” 王凝之‘哼’了一声,接了过来,脸色就僵硬起来,这不是鸣翠楼里头的图册吗? 还是前段日子,刚出的陆小凤系列,王凝之一把掀起坐垫,下头还零零散散的有几本三侠五义。 这就相当令人尴尬了。 “咳咳,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我记得这些书还没到会稽吧?” “托人从钱塘带回来的,咱们这儿只有几家茶楼里有故事,还都是零零散散的,我这也是拼凑起来,一点点看的。” 王徽之眼巴巴地看着书册,小心翼翼地回答,生怕王凝之给他撕了。 “你怎么不让我带啊?” 兄弟两人对视几眼,王徽之眼神变了变,“二哥,我叫你带,你会帮吗?” “很明显不会。”王凝之理直气壮,“除非……” “除非加钱,我懂,而且加钱你也不一定会帮,说不准还黑吃黑,我还不知道吗?”王徽之把话接上,然后就脑袋挨了一下,抱着头躲开几步。 “哼,小小年纪,怎么心思如此阴暗,看来我真是对你缺管少教了,明儿再修理你,先说说,这些书,你们都爱看吗?” 王凝之清楚得很,王徽之在山阴,朋友可是多得很。 家里兄弟几个,王玄之的交际范围其实不大,基本上都是每家的长子嫡孙之类的,如今也都步入朝堂,而其他的人,那都是交友甚广,大概只有王肃之和王操之差一点,毕竟一个整天板着脸,另一个害羞得很。 尤其是这个王徽之,年纪轻轻就很有父亲的格调,要不是家里管得严,估计早就每天跟人喝趴下了。 听到王凝之的话,王徽之顿时眼前一亮,“那当然是相当爱看了,从三侠五义开始,我们就守在茶楼里头,可是这故事从钱塘传过来,就已经是缺斤少两了,又很多时候都连不上,断断续续的,让人不爽,我上次本来想托大哥去钱塘看你的时候,捎几本回来,可是又怕他絮叨,最后还是请了大嫂,给我带了些。” “这几本都是前几日江述闵给我带来的,”说到这里,王徽之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凑上前来,“二哥,听说这些故事,都是今年,从钱塘一家叫做鸣翠楼的茶楼传出来的,你去过没?” “去过啊,”王凝之挑挑眉,“你想干嘛?” “等我啥时候去钱塘探望你,你就能带我去听书了啊,我已经在跟娘争取了,毕竟你一个人孤身在外,我实在不放心。” 王徽之笑得开心,又挨了一下,顿时委屈起来。 “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担心我了?”王凝之瞪了下眼,“不过鸣翠楼的掌柜,过年之后,就会来山阴,你也不用去钱塘了。” “啊?” “呵呵,我还不知道你,不过是想找个机会溜出去玩,别做梦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死远点儿 好客楼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这是今年在山阴新开的一家酒楼,从一开张,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能在这冬日里,都这么有人气,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好客楼是相当成功的。 首先就是这楼面,山阴并不算大,里头却有好几家世族,能包下这么一座大楼,即便是贺家,也没少花钱,加上里头焕然一新的装潢,就连挂在墙边的灯笼,那都是有各种图案,更别说桌椅板凳,甚至是碟子和碗筷,也都是相当精致。 其次便是这设计思路,三层的楼,第一层的大厅,算是普通酒楼,价格并没有多高,即使是普通人,咬咬牙,也是能请客吃上一顿的;至于二楼的包厢,三楼的雅间,那就是价格贵得离谱,但越是如此,越是吸引客人,毕竟,对于有钱有势的人来说,买的就是个价钱。 尤其是,坐在上头,时不时看一眼下边那些人,听一听他们好容易来一趟,言语之间的激动,兴奋,甚至还有些虚荣,就更是让人心旷神怡。 最后就是这别开生面的每日茶会,从午后开始,直到傍晚时分,四五个山阴这一带有名的说书先生,轮番上阵,推陈出新。 虽然大多是耳熟能详的故事,但也总会每隔几日,便有个新故事传出,如此,好多人的午后打发时间,便自然选择好客楼了。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是从钱塘那边传来的故事,不过和自己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相比,坐在这儿,起码是个完整的小故事,至于能不能连上,自然就要碰运气了,于是,蹲守的人也有不少。 当然了,公子哥儿们,年轻姑娘们,也不是缺钱,自己搞不到钱塘的图册,实在是因为过于麻烦了些。 一来,这些图册,多是供不应求,毕竟钱塘一带的公子哥们也是在收集着,二来,这好客楼的故事,总会比自己托人带来的,要快上几日。 听故事嘛,讲究的就是一个新鲜,尤其是当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别人都能说上几句,自己却要再等等才能知道,这种感觉,那是让人相当不爽的。 至于好客楼为什么能早些呢,也是贺家与那钱塘的张家要好,这才有了专门的渠道。 二楼的一个包厢里,大家笑声郎朗。 “贺兄,你现在可是了不得了,不说底下这些百姓,便是我昨日在外与朋友聚会,大家说起这好客楼,也是要夸赞你几句的,谁都没想到,贺家小公子,居然有这般本事。” “一些朋友算什么,我前些日子还在这里,见到我家伯父了,他回去之后与我言说,让我好好跟着贺兄学些本事,还说你是这一辈年轻人里,难得的俊才。” “哎,话不是那么说的,我这些朋友,也都是从东阳来的世家子弟,还是上次他们家中长辈来会稽,到山阴拜访王大人时候,来这好客楼里坐过,这才回去与他们言说,所以那些人才会这般推崇贺兄。” “呵呵,各位抬爱了,我受之有愧。”坐在一边的贺元礼笑了笑,只是眼神之中的光彩,却十分明亮。 “何愧之有?如今我们兄弟,这不都是沾了贺兄的光,每日里能有一个包厢,时常聚聚,虽然大家都离得不远,可是年岁上来,便也不如曾经亲密,像是小时候还与我们一起玩耍的谢攸,谢靖,王徽之,如今都甚少往来。” “哼,不来也好,省的倒了兴致,王家,谢家,这两家的人都很麻烦,尤其是谢渊和王肃之,惺惺作态,老气横秋!要是王玄之大哥在,教训我们几句是应该的,他们凭什么?” “倒也不是这么说,谢靖,王徽之还是很好相处的。” “那也只是假客套罢了,不是我说,王谢两家的人,怕是根本看不起我们这些人!” 听到这句话,众人脸上的笑容都是僵硬了几分,贺元礼抿了一口茶,冷眼旁观。 说话的人,是会稽刘氏的三公子,刘文新,刘氏说白了,也就是个江南小世族,别说是王家,谢家了,就算是自己,也瞧他不起,整日里说话粗鄙,言行平庸,若不是家中有位长辈在朝,谁会搭理他? 也是今年秋天,他家中几位长辈来山阴居住,拜见了各家,大家也才算是有了点交情而已,否则,一个半路过来的小人物,还想坐在这里吗? “呵呵,各位,今日我们也相聚得差不多了,楼下说书也即将结束,黄昏将至,不妨各自回家,过几日再聚?” 一个公子哥起身打了圆场,众人也都笑呵呵地表示下次再来,贺元礼拱拱手,笑容满满,只是还未开口,包厢的门就被推开了。 是自己身边的小厮,贺元礼皱了皱眉,“怎地如此没规矩?” 却见那小厮格外慌乱,几步走到自己身边,在耳边低语了一声,贺元礼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见到这一幕的人不少,一个平日里与贺元礼相好的人开口:“贺兄,出了什么事儿?” “呵呵,齐兄,这就不该问了,自然是家中有事,难不成在这山阴的地界上,还有人敢来好客楼砸场子不成?” 刘文新冷笑一声,开口讥讽,刚才自己说了一句王家谢家的话,这些家伙就如此胆小,现在倒是仗义起来了? “各位,”贺元礼此时可顾不上他,脸色有点发白,干笑了一声,“怕是今日,大家还要留一会儿。” “怎么了?” “王凝之来了,已经过了街,快到门口了。” ‘嘶!’的一声,几乎是同时,在几位公子哥的嘴里抽了口冷气。 “什么?” “真的假的?” “他不是在钱塘读书吗?怎么回来了?我们一点儿消息都没?” “对了,今早我家下人在外头,好像是看见王肃之出城去了,难不成是接王凝之?” “完了!有没有后门!快带我走!” 最后这一声公鸭嗓,乃是出自一个名叫许闻越的年轻人,许家在山阴多年,他当然是知道王凝之的,尤其是几年前,自己和王徽之有了点小摩擦,打架打不赢,自己被那家伙揍了一顿。 这都不算什么,年轻人打个架,经常的事情嘛,可是从那以后,连着大半个月,自己只要一出门,就会被人逮住往死里揍,许闻越当然是不服气的,也叫了人,但还是每天都打不过,直到最后一天,正主儿才算来了自己面前。 “我是王凝之,王徽之的二哥,没错,人是我派来的,我不是来跟你讲道理,也不是来跟你打架的,就是纯粹地欺负你。记得回去告诉你家里人,欢迎来报仇。” 曾经那个年轻不懂事的自己啊,还真回家告状了,毕竟,小孩儿打架,还能叫大人的? 不讲武德? 许家只是靠在宜兴周氏下的一个小家族,也是周家派来会稽做生意的人而已,在外头忙生意的爹娘,得知这件事情之后,急忙上门道歉求和。 但很可惜,王家出来处理这件事情的,还是这个王凝之。 于是,他亲自来到许家,亲眼看着许闻越屁股都快被打烂了,整整几个月下不了床,才算是满意。 童年的阴影,就是这么可怕。 这一刻,许闻越已经顾不得许多了,见到没人回答,下意识就要从窗户跳出去。 “许公子,你别!” “喂!” 根本来不及阻止,一众人眼巴巴地瞧着他从窗户飞跃而出。 多亏了这小楼并不算高,二楼跳下去也不会出事儿,许闻越一个翻滚,鼻青脸肿地爬起来,却看见有个人就站在自己面前。 王凝之下意识地把小妹转过来,裹在自己的袍子前头,这什么鬼啊,碰瓷? 这也太敬业了吧,用生命来碰瓷啊? 碰瓷碰到我头上了,还是在我的地头上,你小子真是,很有勇气。 为了奖励这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王凝之一脚就把他踢得滚在地上,回过头吩咐一声:“把这小子送去官府,这辈子就别出来了。” “不!”许闻越惨嚎一声,就要努力往楼里爬,却被后头徐有福带着的几个人给按住肩膀抓了起来。 “小妹,别怕,一个神经病而已,我们进去吃饭。”拍拍小丫头的脑袋,王凝之牵着妹子就要往里走,路过那个家伙的时候,却听到他凄惨地叫了一声: “王凝之!” “嗯?” 回过头来,王凝之打量了几眼,“你谁啊?” “我,”许闻越虽然很惨,但是脑子却是转的飞快,自己如果在这里让他认出来,岂不是更惨? 不行,赶紧被抓紧官府去,这样家里才能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自己捞出来! 但是很可惜,事情的发展,总是会与人的愿望相违背。 “许闻越!你怎么样了!” 好几个人从楼里冲了出来,正是刚才在门口那几个热心的公子哥儿,如果他们能凑上去从窗户边上看看,或者再迟走几步,看看已经瞧见外头发生了什么那几人的脸色,也就不会这么冲动了。 “你们干什么!居然敢抓许公子,简直是目无王法!” 一位公子冲上来,指着徐有福的鼻子就骂,刚骂了两句,却发现有点儿不对,这里可是山阴啊,还是在好客楼门口,敢这么抓人的,能是善类吗? 转过头去,看见那个牵着小姑娘的家伙,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钱老三,好久不见了啊。”王凝之露出一口白牙,往前走了两步,又看向那被抓着的家伙,“你叫他什么,许闻越?是谁啊?” “王,王二哥,”钱老三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哪儿还顾得上许闻越的死活,急忙给自己解释:“我刚才是没注意到您的大架,这才口出狂言,王二哥,千万别在意啊。” “没事儿,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一场误会而已,”王凝之笑眯眯地举起手,拍了拍他的脸,“就是我家小妹被吓了一跳,你看该怎么办呢?” 脸生疼,王凝之那只手,一下又一下,力气越来越大,钱老三却不敢躲开,哭丧着脸,看了看笑嘻嘻,正在好奇地打量着许闻越,一副胆子大上天样子的王孟姜,说道:“对,您的小妹明显是吓到了,这样,我明儿就登门去道歉,给王小妹送上一份过冬的礼物。” “嗯,这才像话嘛,我妹子身体弱,冬天又冷,记得把礼物包得厚一点啊,”王凝之满意地收回手,看向许闻越。 “哦,他是许闻越,是那个许家……”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精神,钱老三迅速把许闻越家底都给掀开了。 没法子,王凝之那是山阴多少年的混世魔王了,他那个年纪的人,也就是如今这些人家里的兄长,有几个没被他打过的? 再加上,如今王玄之已经入朝,虽然时间不久,官声却已经相当好了,扬州几位老大人那都是赞口不绝。 这种形势下,谁敢得罪王凝之啊? 于是,他只能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王凝之走向了许闻越。 “是你啊,小兄弟,咱们好久不见了,我还以为你已经不在山阴了呢,没想到刚一回来,你就给我来了这么一出,怎么,要自杀啊?”王凝之笑眯眯地往前走了两步,“家里长辈可还好啊?” “王二哥!”许闻越一声惊天嚎哭,响彻云霄,便是王凝之,都被惊得退了一步。 “我错了!我不该掉在您面前的!小弟再也不敢了!” 还别说,挺有效果,王凝之瞧了一眼周围已经在偷眼看的人群,倒是不好发作,要是被人说自己刚回来就欺负人,把好好的一位公子哥儿给逼得当街自杀,那可得不偿失。 “没关系,别害怕,都是熟人,你倒是早说啊,快松开,”王凝之摆摆手,“记住下次要自杀,死远点就行了。” 看着许闻越连滚带爬地跑了,王凝之耸耸肩,狐假虎威的感觉还是一如既往的舒坦。 “见过王二哥。” 门口,几个人站在那里,为首的正是贺元礼,跟在他后头的,则是刚才包厢中的几人,全都拱手行礼。 王凝之扫了一眼,笑了笑,“好久不见了呀,你们几个,别紧张,我是带小妹来吃甜米粥的,听说很不错。” “好,王二哥,您快请,”贺元礼微笑着侧身让过,亲自给王凝之领路,还没忘了回过头去,吩咐下人,“快去给王家小妹把所有的甜米粥都做上一份,送到三楼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王孟姜 放下手里的茶杯,王凝之瞧了一眼门口几人,皱了皱眉:“都走吧,杵在那里做什么,等我请客吗?” 看着这些公子哥儿,争先恐后地出门,还有两人连腰上插着的竹扇都被折断了,王孟姜笑得开心,冲着王凝之挤挤眼睛,说道:“二哥,我发现有个人和你很像。” “谁啊,”王凝之端起茶杯,“我的高贵气质,可不是能模仿来的。” “谢先生。” 突然的沉默,却没持续多久,就被王凝之剧烈的咳嗽声给打断了,王孟姜急忙上来给他拍打着后背,等到喉咙里头的茶水都吐干净,王凝之才舒了口气,把小丫头板正了过来,很严肃地问: “难道平日里,谢道韫那丫头在模仿我?” “当然没有了,”王孟姜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的天真,“我发现,你们都能让别人听话。” 王凝之愣了一下,笑出声来,拍了拍小丫头的脑门,“这有什么,难道大哥说话,你们不听吗?爹爹说话,你们不听吗?” “这不一样,”似乎感觉到自己的话被忽视了,王孟姜嘟着嘴,掰着小手指头,很认真地开始分析: “爹爹说话,大家要听,那是因为身份;大哥说话,大家要听,是因为他在讲道理,二哥说话,嗯,其实不讲道理,大家听话,是因为大家害怕你。” “那你的谢先生呢?”王凝之在听到小妹对自己的评价之后,笑呵呵地问。 “谢先生,很讲道理的,和二哥你不一样。” “那怎么说她像我呢,不是应该像大哥吗?”王凝之愣了一下,看向王孟姜。 “不是的,大哥说话,是为了别人好,所以别人愿意听话;二哥和谢先生,不管是不是讲道理,别人都不得不听话。” 王孟姜说完以后,就高兴地看着王凝之,等着夸奖,却迟迟没有回应,就有点不满了,拉了拉他的衣袖,“二哥?” 王凝之回过神来,苦笑一声:“小妹,你说我是不讲道理,别人怕我,那谢姑娘讲道理,大家不怕她,怎么还会听话呢?” 王孟姜皱起眉,想了一会儿,慢吞吞地回答:“说不清楚,大哥有时候说的不对,别人指出来,他也会改正,可是你和谢先生,好像根本就不在乎对不对,所以不需要别人指正,只需要他们听话。” 有点苦恼自己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说不清楚,王孟姜小脸很是不爽,拿起筷子来,把面前的点心戳来戳去,直到那本来美轮美奂的点心,变成了一堆奇形怪状的东西,才回过头来,却看见王凝之坐在旁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边摇头,一边微笑。 哼,他肯定是在笑话我! 坏二哥! 王孟姜还在犹豫,是不是要偷偷把点心涂在王凝之的衣服上,就听见外头敲门声响起:“王二哥?” 王凝之抬起头,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那副懒散样子,往后头一靠,“进来吧。” 推开门,贺元礼面带微笑,说道:“王二哥回来,兄弟们都不知道,也没给您准备个接风宴,先给小妹尝尝咱们店里的甜米粥,王二哥您说个时间,我来做东,把大家都叫来,陪您说说话。” 一边说着,一边还示意仆人们把饭菜都端进来,看得出来,这是下了手笔的,就算是甜米粥,都准备了好几种。 笑得如沐春风,袖子里的手却捏得死死的,贺元礼在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只要把这个瘟神送走了,一切好说。 就算是有什么不爽的,也要去外头解决,好客楼可是自己忙活了大半年的成果,要是被王凝之给砸上一通,还怎么做生意? 而且,要是自己堂堂一个贺家公子,在自己家开的店里,被人打了,说出去贺家人还抬得起头来? “不用了,我就是过来带小妹尝个鲜,看看她喜欢哪一种,以后我每天过来,给她买些。”王凝之淡淡开口。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怎么能说买呢,只要王小妹喜欢,我亲自每天送到府上去。”贺元礼急忙回应。 开什么玩笑,让王凝之每天过来一次,自己还能做生意吗? 别人眼里,可能是觉得自己大方,每过几天就请这些公子哥儿们,还有各家的闺中小姐们来吃吃喝喝,可是贺元礼心里很清楚,这就是聚攒人气的好法子,连世家大族的人都来好客楼吃饭,难道那些百姓们不想来试试吗? 更别说,有多少人每天在这儿等着,就是为了在这些人进出的时候,打声招呼,混个脸熟? 要是王凝之每天来,那别人还敢来吗? 听到贺元礼的话,王凝之兄妹对视一眼,笑了起来,王凝之眨眨眼,似乎在说: 你看,我说过的,他会亲自给你送。 王孟姜也眨眨眼,无声回答: 你看,我就说了,你们说话,不是为了别人好,可别人总是要听的。 …… 看着那兄妹两离开,贺元礼站在店门口,总算是松了口气,真是没想到,王凝之居然是真的来吃了个饭就走。 回过头来,瞧了一眼比平时还热闹几分的好客楼,才算是笑了起来。 就王凝之进门时候的轰动,直接导致周围好多人进来吃饭,就是为了打听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儿。 另一边的路上,王凝之一边牵着小妹,一边想着事情,今天本来是打算,给这些小兄弟们打声招呼,顺便再跟这个贺元礼掰扯几句,找个茬的,却被小妹的一番话给把心思带到别处去了。 回想起来,在小青峰的时候,从自己受了伤,就没再见过谢道韫了,只知道她也被烧伤了,虽然王兰说已经治好,但终究自己是没见到的。 最后送别,也只见到了马车的帘子被卷起一角。 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救了自己一命,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 虽然有点别扭,但谢家,总是要走一趟的。 就当是替祝英台送封信好了。 “小妹啊,你不是现在跟着谢道韫读书么,怎么今天这么闲?” “谢姐姐今日给我准假的,让我来接你。” “这样啊,那明儿二哥送你去读书,好不好?” “好呀好呀!”王孟姜笑得开心。 再回到家,已经是天黑了,兄妹两打闹着往里头走,却被一堵人墙挡住了。 王玄之黑着脸,提着灯笼站在那里。 王凝之干笑一声,虽然不知犯了什么事儿,不过一看王玄之这架势,就是打算教育一下自己的,顿时眼珠子转起来,打算给自己找一个逃跑理由。 家里好是好,就是有一个问题,大佬太多,远不如书院里自由自在。 不过,王凝之发现,自己还是反应慢了点。 傻傻地看着小妹王孟姜,快跑几步就扎进大哥王玄之的怀里,抱了一下大哥,这才乖乖地站在他身边,冲着王凝之眨眨眼。 王凝之很不爽地瞪了一眼,小叛徒,这就改了立场,投靠他人了? 王孟姜摆了个鬼脸,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大哥二哥,哪个不是哥? “王凝之,随我来,小妹,你先去娘那里。”王玄之并不多话,开口就是安排,轻轻摆手,两个丫鬟就走上来,牵着王孟姜去了后院。 至于王凝之,只好像个跟班一样,随着王玄之走向他的小院。 刚踏入小院,王凝之就惊叹一声:“大哥,你还真是会过日子了。” 上次来这儿,还是王玄之成亲那日,之后王凝之就被老娘打发出去读书了,以前王玄之也是和兄弟们住一起的,后来快要成亲,才搬入这个院子,当时空荡荡的地方,如今却是相当美丽。 墙边挂着的灯笼,在夜幕中随着风而轻轻转动。走廊的拐角,都放了一株冬青,在灯光中有一种朦胧的美,就是上头的一些小点缀,有点幼稚,看着却有点可爱。 王玄之淡淡回答:“你大嫂比较喜欢这些,那些小玩意,是小妹弄的。” 很快就走到门口,何仪走了出来,一边吩咐人接过王玄之手里的灯笼,一边笑着问候:“夫君,把二弟抓回来了?” 王玄之露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跨进门去,把身上的大氅脱下,而王凝之则趁机压低声音:“大嫂,咋回事儿啊?” 何仪给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你大哥今天是打算去好客楼的,结果很快就回来了,说是看见你在,别的我也不清楚。” 王凝之尴尬起来,这么悲催的嘛,同时心里有点庆幸,还好今儿没殴打小朋友,不然就完犊子了。 “王凝之,进来。” 叹了口气,苦着脸进了屋子,王凝之垂着手,低着头,努力让自己显得乖巧一点。 “王公子,好大的威风啊,刚回山阴,第一次出门,就把人吓得跳了楼,说说看,明天打算做什么,是想杀人呢,还是要放火?安排的人手够吗,要不要我这个大哥,去给你打打下手?” 王玄之是真的很生气,说话都与平日不同,本想着这家伙去读书了大半年,多少该学的稳重些了,谁知道比起往日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凝之头也不抬,闷闷地回答:“大哥,我知错了。” “哼,你还如此,啊?”王玄之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王凝之,这小子一向是无理辩三分,胡搅蛮缠得很,怎么今儿这么乖巧? 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何仪笑了起来,接口:“夫君,二弟已经知道不妥了,以后会注意的。” “你不知道,他一向巧言善辩,今天肯定是在故意骗我。” 何仪闻言,转过头来,“二弟,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跟你大哥说。” 王凝之其实很无语,听着这夫妻两在自己面前演双簧,只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大哥,我知道你如今已经入朝为官了,咱们家里更是被人盯着的,你放心吧,能不动手,以后我就不动手了。” 王玄之瞪了一眼:“难道我是为了自己的官声?你行事向来无所顾忌,却不知道,人便是再谨慎,也有百密一疏的时候,会被人抓住把柄,何况你这样不小心?” “那个姓许的小子,我也知道,不就是以前一点小摩擦,你何必这样咄咄逼人?君子要有谦和之风,不可如此偏激行事。” 王凝之很委屈,今儿的事情,和自己着实没啥关系,偏偏还要挨骂,真是不爽。 “就算是想欺负人,你也要看看情况,选择对象,一个姓许的小子,有什么值得费心的,把你的目光放在身份对等的人上头。” 听着听着,王凝之感觉有点不对劲,抬起头来,“大哥,你是说贺元礼?” “贺元礼这半年来,在山阴弄了个酒楼,生意倒是做的挺好,我们也算是同居山阴,大家来往之间,多少有些交情,他能一生富足,我们也看着高兴,不过贺家,嗯,你与他说一下吧。” 何仪笑了起来,说道:“二弟,贺家,贺元新姑娘,你可认识?” “认识啊,贺姐姐嘛,以前也挺熟的,不过长大了自然就互相避讳些。”王凝之点了点头,大家都是一个地方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谁能不知道谁啊。 “最近呢,陈留江氏的公子,江望远,似乎在追求贺姑娘,而贺家似乎也没什么动静,看上去,好像是愿意的。” 王凝之皱了皱眉,“陈留江氏?不好好呆在东阳,来我们会稽,想做什么?” “很难说,你也知道,陈留江氏,一向和江南士族关系不错,而这次与他一起前来的,还有吴郡朱家的一位公子,叫什么朱明启的。前些日子拜访了贺家,之后便留在会稽,说是游玩而已。” “前些日子,”王玄之再次开口,“王彪之叔父处置吴郡顾家的事情,虽然雷厉风行,却在结束之后,朝中有些不好的声音,主要便是江氏的一位长辈,似乎有意所指,叔父看似一心为公,却有私心为己。” “本来,女子婚嫁之事,我们不该言谈,但是你应该清楚,如果贺家答应了这门婚事,那就是说江氏,贺氏,以后会关系匪浅,再搭上吴郡的江南士族,恐怕会有新的势力出现,如今朝中,桓温大将军几次上书要出兵,已经快要劝不住了,再多横生枝节,恐怕会有变数。” “我也很好奇,江南士族,究竟给了贺家什么好处,能让他们这样明目张胆。”王凝之点了点头,眼神闪烁。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在水一方 晨雾浅薄,山阴的东方,一轮红日探出脑袋,却不见多少温度,只是把云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色彩,不似夏日的绚烂,只有些微微红色。 远山下,河水缓缓流淌,点点微光在水波中荡漾。 城郊处,青草芳芳,露珠在叶子上摇摇晃晃,就像即将落下的浅白色的弯月,在云雾缭绕中摇曳。 城门口,几家早点铺子已经开了,袅袅炊烟和着清晨的薄薄雾气升腾。豆腐花的香气也飘散开来。 早起的人们已经在赶路进城,牛车上,小孩子还没睡醒,揉着眼睛,缩在毡子里,时不时抬起眼来,看一眼坐在牛车前头的爹娘。 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祥和的。 曲曲折折的道路,联系着山阴城的处处脉络,小贩们推着小车,走街串巷的叫卖声,与笼屉里糕点的香味,随着道路绵延开来,唤醒了这座城。 轻柔,温和。 当然了,有个人仅仅如此,是唤不醒的,还需要暴躁一点的手段。 王凝之窝在被子里,睡得相当舒坦,还在梦中。 王孟姜推开门,嘟着嘴,很不满,明明说好了,今儿送自己去谢府的,怎么二哥还在谁? 肯定是把自己给忘了! 大眼睛来回看看,悄悄走到床边,轻声呼唤:“二哥,二哥?” 得不到回应,王孟姜便冲着门口的王献之打招呼,“七哥,快进来。” “你还是跟我走吧,要是二哥被吵醒了,肯定会怪罪到我头上来,”只是路过,就被王孟姜拽过来,王献之表示自己很担心。 “没关系的,你看他床头上,那个盒子里是什么?”王孟姜眨眨眼,“我好像见到过,里头是个会闪光的东西。” 王献之犹豫了一下,决定为了自己的好奇心冒一下险,就在他伸出手,要掀开盒子的时候,王孟姜的小手已经伸进了被子里,揪了揪王凝之脖子上的软肉。 “哎呦!” 听到王凝之的声音,王献之急忙收回手,回过头来,正好和王凝之对视了。 片刻之后,小屋子里头,王献之趴在桌子边哀嚎: “二哥,不是我,真不是我啊!都是小妹干的!是她骗我的!” 王凝之手里拿着一卷书,又是一下打在他屁股上,理直气壮:“你一个做哥哥的,还能被妹子骗了?脑子这么笨,不打你打谁?” 到了餐桌上,王献之还在抽抽搭搭地痛苦着,不过兄弟们早已经见怪不怪了,除了心地善良的王操之问了一声,给他端了盘点心,其他人都是自顾自地吃了早餐便各自离去。 “二哥,快着点儿,去得迟了,要被先生罚抄书的!” “没事儿,有我在,她不敢的。” “信你才怪!反正到时候受罚的是我!你以为我像七哥那么好骗?”王孟姜叉着腰,气鼓鼓地说道,完全不顾那边听到这句话之后,就更加悲痛的王献之。 “对了,老七,你不是也去谢家学东西吗?怎么还不走?”王凝之咽下嘴里的包子。 “天气太冷,先生说晚一点再开始习武也无妨,”说着话,王献之还满怀希望地看着就要出门的王涣之,“三哥,要不你来教我吧?” “没空,自己玩去!”王涣之摆摆手,“二哥,你要的东西,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嗯,你去吧。” …… “吼!吼!呼——哈!” 谢府,后院,空地上,谢玄手里握着一把木剑,来了一招白鹤亮翅。 一连摆了好几个帅气的姿势,终于把剑收了回来,站的笔直,个子不高,气派十足。 “谢玄!” 转过头,谢玄立马笑了起来:“王献之,你怎么才来啊?信不信我去打小报告?” “去就去呗,我又不是武痴,强身健体就行了,还真当回事儿啊?百人敌和万人敌,还用我给你讲?” “呵呵,偷懒就是偷懒,还装什么鬼样子,我以后不仅是百人敌,更是万人敌。”谢玄撇撇嘴。 “那怕是很难咯。”王凝之牵着小丫头走来,毫不客气地打击。 “你看不起人?”谢玄本来的笑脸瞬间消失了。 “对啊,这不是很明显吗?”王凝之很自然地回答,在王孟姜的带领下继续前进,只是身后又多了两个小尾巴。 “二哥,谢先生就在那边,那是她的书房。我去帮你通报。”王孟姜指了指前头的屋子,挣脱了王凝之的手,往前奔跑。 王凝之则站在那里,静静地等待,听着耳边两个小孩的谈话声。 一股风不知从何而起,将清凉吹入王凝之的胸膛,也将他的目光,裹挟着看向庭院。 庭院里,郁郁葱葱的竹林下是一排排整齐的秋花,围着水塘的,是低矮的黄花,叶子上黄绿相间的斑纹在静静的水面上倒映着美丽的影子。 虽然植物不少,却没有温暖之意,反而是给这个冬天的小院,更添了几分寒冷。 因为整个小院子里,除了这些植物,竟无一丝人工之物,便是个小亭都不见有,更不需论什么石桌之类,走了几步,王凝之忽然有一种错觉,就仿佛置身于小青峰的后山一般。 从前院而来,谢府里的布置,虽有其特点,却也和大多数世族一般,亭台楼阁,曲水流觞之间,以书画之不同,檐下植物之不同来彰显。 越是繁华,越是繁杂。 哪一家世族不是讲究个精致雅落,钟鸣鼎食呢? 独有这个小院子,仿佛与其他皆为不同,莫说是周围几个院子,便是整个会稽,怕也难有第二。 无人工痕迹,无人烟之气,站在廊上看,和走到边缘,将自己置身其中的感觉完全不同。 若说是在廊上,只觉得小院子过分冷清些,似与这谢家身份不同,然站在这里,却能感受到自然之趣。 又一股风吹来,将几片落叶吹到水塘上,水面荡漾起微微的涟漪,似乎在欢迎着自己,和那清晨雾气中的水气不同,这里风带来的气息,似乎有一点竹林的味道。 “二哥!”背后小妹的声音响起,王凝之这才回过神来,转过身。 屋子的门边,小丫头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冲自己挥手,而在她身边,牵着手的,是谢道韫。 风从王凝之身边滑过,去往屋头,却被屋檐阻挡,复又转下,卷起了她的一丝发梢。 即便是披了一件暗白色的大氅,也不会显得臃肿,反而使得那领口上的脖颈,更显修长,清丽的的脸上,只是略略有些粉黛,显得很是清雅,微微含笑的唇边,是有点红润的脸颊,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便如那日在火中时明亮。 想过两人见面时候的针锋相对,此刻却似乎毫无意义了,王凝之发现与预想不同,自己似乎并没有那些多余的心思,只想好好欣赏这个时刻。 低头行礼:“谢姑娘好。” “王公子。”朱唇微启,谢道韫行了一个端庄的仕女礼仪。 再直起身子,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你喜欢这个院子?” “嗯。” “走一走?” “好。” 并肩而行,沿着林子里的小路前行,王凝之笑了起来。 “王兄,何故发笑?” “我突然想到,之前在小青峰时候,虽然是常常见面,却难有不争吵的时候,今日倒是不同。” 谢道韫也笑了起来:“难不成,我这小院子,还能让王二哥平心静气?” “非也,”王凝之摇摇头,“只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中,要是没事找事,倒是显得很不应该。” “终于承认自己以前没事找事啦?” 王凝之气息一滞,转过头,看着她似笑非笑的脸,无奈地耸了耸肩,“还能不能愉快地聊天啦?我可是很真心诚意的。” “哦?”谢道韫停住脚步,站在水塘边,好奇地说道:“怎么个真心诚意,我怎么没看出来?” “好啦,多谢姑娘当日救命之恩。”王凝之拱了拱手,正要行礼,却发现谢道韫一个侧身躲开,疑惑地看过去,却见到她笑着开口: “你我二人,均江湖豪杰是也,义薄云天,拔刀相助不是本分吗?” 王凝之愣了一下,摇着头笑出声来,两人继续绕着水塘走。 “我不明白,你是真的很喜欢那些江湖人吗?还是喜欢习武?还是说只是喜欢那些故事而已。” “故事?你是说那些图册上的?” “对啊,”谢道韫很自然地停住脚步,站在水边,直视王凝之,“你应该知道,习武这种事情,看天分的,而且哪里有那么多江湖恩怨,侠客情仇,更多是一群亡命之徒,为非作歹罢了。” “呵呵,这我知道,不过是小男孩的梦罢了。” “什么意思?” “飞檐走壁,仗剑而行,一个英雄的腔调罢了。” “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了,”王凝之笑笑,“这样说,姑娘们小的时候,喜欢华贵的衣服,漂亮的首饰,但是买不起,长大之后有了钱,就会买上许多。” “我小时候,大概也是谢玄这样吧。” “可你不会买不起,恐怕是王伯伯不许你去习武吧?王家好文不好武,这可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是呀,尤其是在我偷偷找了个师傅,练了几天,人家说我没多少天分之后,就直接放弃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没耐心的。” “我晓得,毫无耐心王凝之嘛,这可是王兰给你起的外号。”谢道韫轻笑一声。 “这臭丫头,天天不干正事,等过几天她来了,我就把她丢在大街上饿死!”王凝之不无怨念。 “那估计王兰会很自然地敲开我家大门,住在我这里了。” 窗沿边上,几个小脑袋杵在那里,谢玄十分担心:“他们不会打起来吧?这可是冬天,要是掉进水塘里,会落病的!” “你在说什么呀,为什么二哥和先生要打起来?”王孟姜疑惑不解。 “唉。”谢玄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你们两人实在太年轻了,见得世面少,上次在小青峰的时候,如果不是王兰姐姐和我小心对待,怕是能打得天昏地暗。” “那我们赶紧过去吧,谢姐姐掉进水里可就惨了。”王孟姜担心起来,连称呼也从‘先生’变成了‘姐姐’转身就要走。 “急什么,”王献之一把拉住小妹,“二哥不会那么粗鲁的。” “嗯,我说的不是王二哥,我姐姐有时候会比较粗鲁的。”谢玄有点尴尬地说道。 王献之愣了一下,想起来谢道韫教学剑术时候的惨烈情况,咽了口唾沫,转而担心起自己二哥来。 “不行,太危险了,我必须去阻止他们!” 家里今天恰好是没大人,谢玄咬咬牙,这时候都是学习时间,家里其他的兄弟姐妹也都不会过来,打算去尽到一个小英雄的责任。 水塘边,王凝之伸了个懒腰,“你家里其他弟妹呢,怎么都不见在?” “今日三叔出门去玩,带走了几个小的,大一些的都在各自跟着老师学习,而且,我这里上午是不会有人来的。” 谢道韫回应一声,目光落在水上的一片落叶,蹲下身子来,捡了起来,看着叶片上的水珠。 “对了,谢靖还说这两天要约王徽之出去游玩,看来要让他们多带些棉服才好,不然山里清冷,受了凉可就不好了。” “山里冷就不要去玩,就你这么惯着他们,谢靖这小子,从小就不好好听我的教诲,跟着王徽之瞎胡混。” “听你的教诲?那怕是现在他都要上房揭瓦了。”小道韫笑着说道,叶片上的水,顺着脉络而下,流在她的指间,凉冰冰的。 一阵风过,从她指间将叶片卷起,谢道韫轻轻拂去手上的冷水,紧了紧领口,把手收回袖中,“今年冬天,恐怕会很冷。” 王凝之转过头来,看见这一幕,搓了搓手,笑着开口:“突然有点口渴,不知你书房里,是否有热茶?我想来一杯,暖暖身子。” “自然是有的。”谢道韫抬起头来,见到他正看着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害羞,心里只是一暖。 “王二哥!” 两人转过身,只见谢玄就站在小路边,一副生气的样子:“你快来,告诉我,什么叫看着很难,凭什么看不起我?” 谢道韫不明所以,看向王凝之,却见他笑着走向小屋,“好,我就来告诉你。”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小聪明 和王凝之小小的一间书房不同,谢道韫的书房,里外各有一间,里头藏书,写字,外头则是一个小厅,侍女在行礼之后,便离开了。 “王二哥,如何?”谢道韫斟了杯茶,开口问道。 王凝之坐在案几边上,笑呵呵地打量几眼,回答:“那副冬竹图,算得上画龙点睛了。” 几人目光都看过去,书房大厅的墙壁上,书画倒也不少,不过大多有署名在上,却只有这一幅画上没有名字,也没有印鉴。 “那是我姐前几日刚画的,”谢玄仰着头,翘起嘴巴,一副算你小子识货的样子,十分欠抽。 不过没等王凝之行动,他就被谢道韫训了: “谁让你这般坐着的?你的仪行呢?” 谢玄的变脸之快,也是很有进步,要比当初在小青峰上头快了许多,王凝之冲着他眨眨眼,幸灾乐祸。 “不过这屋子里,为何只有你这一幅画?”王凝之左右打量几眼,却不见有其他未署名的画作。 “挂在墙壁上的,都是名家所作,我又如何与他们相提并论呢,把这幅挂上去,也不过是应景而已。”谢道韫微微一笑,很是谦逊。 然而王凝之却总感觉,她似乎只是在营造出一种谦逊的样子。 “谢玄,刚才你站在外头,是要问什么事情?” 谢道韫是有点儿好奇的,就这么一会儿时间,这两人就能掐起来,也是相当可以了。 这屋子里,坐着四个人,大概也只有自己不算惹事精了吧? “哼,姐,刚才我在前头练剑,就是你教我的那几招,结果这家伙,”看见谢道韫的眼神,谢玄急忙改口,“王二哥路过,就说什么我做不成百人敌,也做不成万人敌,小瞧我!” 谢道韫闻言,转过头来,冲着王凝之挑挑眉:“王二哥,这话是如何说得?” 王凝之喝了口茶,心里暗道,这谢道韫还真是护犊子! 本来就是随便说两句,看不得这小子小小年纪这么嚣张而已,可是糊弄谢玄容易,大不了把他一脚踹开,要想糊弄谢道韫,哪儿有那么简单? 眼珠子转了转,再开口:“我想知道,谢玄,你是如何觉得,自己以后不仅能成武功高手,百人之敌,还能领军作战,做得万人敌?” “因为我不怕吃苦,天分也高!”谢玄理直气壮。 王凝之轻轻摇头,叹了口气。 “王二哥,你这是何意?我觉得谢玄所言没有问题,男儿当有志气,下定决心去做就是了,便是以后有些磨难,也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罢了。” 谢道韫缓缓开口,有点不满,这可是自己鼓励谢玄去做的,有什么不对?难不成你还要告诉我,男子汉应该躲在家里? “好,我便来说说,有没有道理的,也不清楚,你们自己估量。”王凝之声音很慢,似乎是在一边思索,一边讲述。 “日月轮转,时光不复,这天底下,最公平的,不过就是时间二字。” “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每天都是十二个时辰,谁都不会比谁多一点,对吗?” “对。”谢玄气鼓鼓地回答。 “好,你觉得自己足够刻苦,也足够有天赋,这些我们都当做是真的,不去讨论,那我想问你,你的时间够用吗?” “如何不够用?我每日上午练武,下午读书,从不懈怠!” “很好,是个好苗子,”王凝之微微一笑,“我们就说百人敌,谢玄,你觉得,你姐姐习武的天赋如何?” “当然是一流!” “嗯,那么你们二人,天赋几乎相当,所学剑术,也同出一门,你若是想做百人敌的武功高手,战胜你姐姐,是不是要付出比她更多的努力?如果你姐姐也是上午练武,下午读书,那如今你不如她,十年后,你岂不是还不如她?” “因为你们二人,习武天赋一样,所用时间一样,你现在不如她,未来永远都不如她,对吗?” 谢玄紧皱眉头,有些怀疑地看了看谢道韫,点了点头。 “在天赋相当的前提下,你想战胜你姐姐,只有一个办法,用更多的时间去练武,把差距弥补上来,然后超越她。” “可是呢,如果你把下午的时间也用来练武,再多十年,你的剑术可以战胜你姐姐,你的文采呢?此消彼长之下,是不是会差的更多?” “你若是想做将军,领军作战,成万世之功,别的不说,饱读兵书,研习作战,这都是必不可少的东西,你上午下午都用来练武,那何时去读兵书呢?” “也就是说,你的武艺越高,所用时间就越多,那么,你能用来读兵书的时间就越少,你离得百人敌这个目标越近,自然离得万人敌这个目标就越远,因为你的时间不够用。” 谢玄梗着脖子,大声说道:“我可以快些吃饭,少睡些时间,用来读书!” 这一次,不等王凝之说话,王献之就‘哈哈’笑了一声,“你只有十二个时辰,你如此做,别人也如此做,那又有何用?” “这是一个辩证,”王凝之很有耐心地说道:“如果有个人和你天赋相当,你们每天都不吃不睡,用足了这十二个时辰,结果会如何呢?你一心二用,对方却只读兵书,研习战法,跟着将军们出征积攒经验。” “等到十年后,你的武艺必然超过他,可是对方领军作战的本事,是你比不上的。” “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知道学点武艺是好的,学的好了,能做个侠客,扬名江湖,即便学的不好,也能强身健体,起码可以打架的时候厉害些。可是我们世族子弟,却从未听说过有谁一拳一脚,打遍天下无敌手。” “那是因为,我们既然身为世族子弟,将来要入朝为官。或做文臣,计量国民生计,政令一出,百姓所从,或为武将,领军作战,将令一出,万马奔腾。” “要是咱们都是乡野之人,入仕艰难,我自然会鼓励你多把心思放在习武上,最起码遇到地痞混混,不会被欺负。可我们不是啊。” “我们可以习武,磨炼身心,却不会真的把它当成个目标来做,人这一辈子有限啊,不过区区几十年,一心一意,都怕你做不好事,何况三心二意?” 王凝之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方的初阳,声音低沉:“若你能活个几百年,我必然支持你多学些,可是,时间不等人啊。” “习武百般好处,只是一样身体强健,便值得大家尝试,可就算是皇帝陛下,古往今来,哪一位曾是个武林高手?难道他们不懂习武的好处?非不学也,是不能也,身为皇帝,日理万机,你去读读史书,哪一位皇帝能每天抽出一个上午的时间来习武?” “你如今年少,不觉时间飞逝,随着你年纪越来越大,接触的事情越来越多,别说上午习武,下午读书了,就算是每天所有的空闲时间加起来,怕是也不足几个时辰而已。” “我不否认你的天赋,可是谢玄,百人敌和万人敌,恐怕你只能选择一样了。” 王凝之的话结束后,也不急着等他们的答案,只是觉得很累,后世里一个简单的变量问题而已,自己却要这样浪费口舌,实在太难了。 两个变量相加,得一常量,那么这两个变量的关系,就只有此消彼长这一种,除非能跳出这个公式。 缓缓坐下,又喝了口茶,瞥了一眼,谢道韫倒是面色如常,似乎是认可王凝之这种说法的,至于谢玄,脸色就相当难看了。 小小的一颗英雄心,此刻就要面临考验,做出选择,确实痛苦。 就连那两小的,也是苦苦思索,尤其是王献之,看着好朋友这么难受,拼了命地想为他一个办法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谢道韫突然轻咳一声。 王凝之看了过去,两人对视一眼,谢道韫的眼神很明白,你说的有没有道理无所谓,但是我小弟这么痛苦,这是不对的,你要负责。 王凝之很无语,这么赖皮的吗? 可是考虑到谢道韫一向的脾气和手段,还是算了,自己烧的火,还是自己来浇灭好了。 让我们跳出公式来。 “其实,这也不是个死局,你想兼顾的话,除非……” “除非什么?”谢玄瞪大了眼睛。 “办法很简单,第一种,你能活得比别人长,他活一百年,你活两百年,自然就一切迎刃而解。” 谢玄‘哼’了一声,“第二种呢?” “你的天赋比别人好,学的比别人快,那自然也得心应手,无往不利。” “我的天赋,当然比别人好!” 王凝之感叹,果然自信才是一个人最大的能力吗? “那不就好了,你愁什么?” “我,我,”谢玄一时语塞,虽然嘴上厉害,可是天赋这种东西,哪儿说得清楚?尤其是面前就坐着一个论文论武,都不比自己差的姐姐。 “其实,还有第三种办法。”王凝之再次开口,还眨了眨眼,一副神秘的样子,顿时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就连谢道韫都一副好奇的样子。 “找窍门,走捷径。” “什么意思?”谢道韫忍不住开口。 “举个例子,”王凝之笑了起来,“如果你以后跟人比武,别人还没拔出剑来,你就远远地一箭射死他,还用得着练剑术吗?一把手弩,都齐活了。” “如果你领军作战,敌人的装备不如你的军队,敌人的刀剑砍不开我们的铠甲,敌人的铠甲却被我们像切菜一样切开,你还会打不过吗?” “王凝之!”谢道韫怒了,“你怎么能教他耍小聪明呢!” “别这么说,思维很重要,不论是什么局,都有其规则在,如果你能跳出来看,会有很多不同的感触。” 王凝之急忙给自己找补,这个春天在小青峰的日子,已经告诉他,得罪了谢道韫有多麻烦。 “你!”谢道韫胸膛微微起伏,就要发怒,这些话倒是没错,她也是明白的,可谢玄怎么能听?年纪还这么小,就不走正途,凡事就想着旁门左道,可怎么得了? “哈哈,说得好!我还真是没想到,逸少的二公子,居然如此有趣!” 门外,清朗的笑声响起,一个身影出现在众人眼中。 谢安,字安石。 年轻也不算多大,相貌与谢奕有几分相似,但是作为一个文人墨客,却要比那身在军中的谢奕,看着更加精神许多。 王凝之不敢怠慢,急忙起身行礼,谢安却摆了摆手,表示无妨,“不必拘礼,本就是我扰了你们的兴致。” “三叔,您怎么回来了?”谢道韫起身,亲自给谢安拿来坐垫,又给他斟茶,这才开口问。 “只是来拿些东西,听下人说王凝之过来了,便想来瞧瞧。”谢安笑呵呵地摸了摸谢玄的小脑袋,说道:“你也不必烦恼,叔平所言,无非是担心你贪多嚼不烂而已,并无他意,潜力与精力的关系罢了。” “你自可继续保持这样的学习,上午习武,下午读书,并无大碍。” 谢玄苦着脸,回答:“可是时间……” “时间不是问题,”谢安轻笑,抿了口茶,继续说道:“人这一生,若能一以贯之,保持一个目标,自然是好事,但若真是如此,只怕也会了无意趣。” “所以,你同时有两个目标,并不是什么坏事,至于你担心时间不够,也很好办,你试着不要把两个目标分开来便好。” “百人敌,万人敌,若是可以相辅相成呢?你在习武之中,强身健体,自然也可以将这些锻炼出来的精气神用在读书上,比起懒散的文人来,你自然会在读书上,更加聚精会神,而和那些只知习武,为非作歹的莽夫相比,你又有文化傍身,即便是在习武之中,也可以勤加思考,想一想,每一个招式中,蕴含的意义。” “就像我常常带你们去游玩,在山水间欣赏风光,情由景生,自然可以作出好诗文来,只是闷在屋中,又岂能有这般文采?游玩,便是在学习了。” “以武助文,以文引武,不要让你的目标分割开来,而是将它们融为一体,相辅相成。这你能做到吗?” 谢玄眼睛发亮,刚才的苦恼,也随着谢安的话而消散,点了点头,大声说道;“能!”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人心善恶 谢安并没有呆多久,只是聊了几句,便起身出门去了。 而他的一番话,也让几个孩子从犹豫苦闷中解脱出来,一念即通,谢玄与王献之已经去了外头习武,而王孟姜则乖乖巧巧地坐在里屋中,摇晃着小脑袋,背书。 在她稚嫩的背书声中,王凝之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来,递了过去。 “这是?”谢道韫接了过来,却没打开,而是问了一声。 “你的粉丝,祝英台。”王凝之没好气地回答。 “粉丝?” “哦,他很崇拜你。” “王二哥,话不能乱说,我可是个女子,他如何会崇拜我呢?”谢道韫笑着摇摇头,把信拆开。 “呵呵,正常来讲是这样的,可你又不是没在山上住过,祝英台是个疯子,这你肯定是知道的。” “不要胡说,祝公子人很好的。”谢道韫白了一眼,将信展开,很快就看完了,这才问:“他们还在研究那个治水方略?” “是啊,估计是不到黄河心不死了,梁山伯为了这个治水方略,算是鞠躬尽瘁,祝英台为了他的义兄,也是拼了老命。”王凝之耸耸肩。 谢道韫点点头,说道:“这倒是一桩好事,如今这时局,清谈盛行,多的是四处招摇之徒,也不乏隐匿山林之士,却偏偏少了些肯脚踏实地的人。” “我会给四叔去信,让他照顾一二,能帮到一点,也是好的,如果将来梁山伯真能将这钱塘水患治理好,那才是为国为民的大事。” “难啊。” “为什么?梁山伯性子平稳,做事谨慎,又不喜与人争斗,只是默默做事而已,虽然在朝堂上并无背景,但有你我在,自然不会有人为难于他。” “你有那闲情雅致,就去帮帮他,我是没什么兴趣。”王凝之轻轻摇头。 “你觉得他不行?”谢道韫眯了眯眼,梁山伯可是自己从山上就很看好的学子,不骄傲,也不鲁莽,做事情细致,对待学习认真,与别人相处,也总是相当友好,几乎是个道德典范。 要说缺点,大概也就只有性子偏弱,已经不算是那些无心功名之人,而属于无力争权夺利这一类了,不过他既然只想为百姓做点事,那自然也不会触及别人的利益,自己和谢家在背后给他撑腰,难道还不行? “我觉得挺难,倒不是说他的治水方略有什么问题,梁山伯父亲就是个治水能臣,他从小便跟着耳濡目染,自己又一心钻研,在这方面,已经算是个专家了。” “可是,”王凝之摇了摇头,“他心思过于天真,一心只想为百姓做事,哪里由得了他?” “他又不会与人相争,自然也不会有人要针对他,有何不可?便是平日里与他人有些许摩擦,我们一句话的事情。”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王凝之声音略显低沉,“他可以在我们的帮助下,好好做事,些许小问题,甚至用不着我们,祝英台就能给他出个主意,可等到钱塘水患要治理成功的时候,那份功劳,谁不想要?” “我会替他挡住!”谢道韫眼神一冷,霸气侧露。 “难。” “什么意思?” “泼天的功劳啊!”王凝之摇了摇头,“到了那时,别说我们两家给他撑腰,便是我们自己的家族中,也难免会有些龌龊,利益越大,牵扯越多啊,多少年后,甚至用不着我们如何,梁山伯自己就变了。” “王凝之,我发现你这个人,就总是把人往坏处想,难道你以为,人性本恶?” 谢道韫直视着王凝之,似乎想要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些什么来。 王凝之摇摇头,“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我都不信,我只相信,人性,是这个世上,最复杂的东西。” “好人会善待他们,就像你我一样,可是你在看见罪犯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 谢道韫并不迟疑,坦然回答:“自然是痛恨的!” 王凝之点点头,这个回答自己当然清楚,谢道韫从来都是嫉恶如仇的,和那种没有原则的烂好人截然不同。 “若是按照人性本善来讲,即便是恶人,也总有其良善之处,就好像是官府抓了罪犯,也并不会全都处决了,不是么?” “我自然也相信他们会有改过自新的机会,只是,”谢道韫迟疑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说。 “只是机会很小罢了,对吧?”王凝之笑了笑。 “嗯。” “我也是这样想,那是不是可以说,我们其实有所偏见呢?如果我们见到一个人,他之前是从牢里出来的,可我们不知道,便觉得该是个好人,若是知道了,便会带着偏见看他,从这个角度来说,其实,我们算不得好人。” 谢道韫皱了皱眉,“这样划分好人坏人,未免过于偏执。” “是啊,可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能正确地给好人坏人划分出一个界限来,坏人也多是对别人坏,对自己所爱之人,却算是个好人了。” “那么,穷凶极恶之人呢?那些只为自己痛快,无恶不作的人呢?” 王凝之放下茶杯:“人性本善,他们不过是爱的狭隘了一些,他们只爱自己罢了。” 谢道韫突然笑了起来,眨眨眼,十分好看又灵动,带着一丝调侃,“王二哥,你这是诡辩罢了,我可不上当。” “哈哈,所以说圣人好做啊,孟子提出人性本善,荀子提出人性本恶,却偏偏都能讲得通,就是因为这个诡辩,再坏的人,也不过是善的界限小了些,再好的人,也只是恶的界限小了些。” “可是,就因为这些诡辩,才会让人永远都能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借口,明明作恶,却可以义正言辞地说是善事,梁山伯永远都不会明白这个道理,而祝英台却是过于天真,不会把心思放在这里,你越是保护他们,越是让他们见不到这些人心复杂。” “难道,你能事无巨细,护着他们一辈子?” “我会再想想。”谢道韫眼珠子转了转,却突然放松下来,端起茶来轻轻啜饮,倒是让王凝之有点惊讶。 “这可不像你,你不是一向都遇事果决,从不迟疑的么?” 谢道韫白了一眼,缓缓开口:“那是一向,遇到你可就不灵了,我发现,凡是跟你有关系的事情,总没那么简单,越是心急,越是会出岔子,反正梁山伯就算再有才能,也要两年后才能入朝做官,我急什么?” “唉,”王凝之叹了口气,“祝英台要是知道她给梁山伯找的靠山,这么不靠谱,估计会哭死。” “哈哈,那也只能怪他自己不好,明明有幸和王二公子做邻居,却得不到王二哥的青睐,只能来找我了。” 没想到谢道韫也会突然有这样调皮的口气,王凝之转过头,正好看见她低着头,轻声发笑,似乎被自己逗笑了,头发挡住了她脸上,只能看见侧脸下嘴角的弯弯。 “对了,你信里有提到,”大概是感觉到王凝之的目光,谢道韫撩了一下头发,站直了身子,恢复了平时的模样,只是和平时的清冷端庄相比,多了几分柔和,“齐王之子,是说段家的人么?” “是啊,怎么,那边有新消息?” “前几日,朝廷已经颁发诏书,接纳了齐王,封为齐公,自济南,广固,胶东,东莱,北海,都算是封给他的地盘了。” “齐公也显得很是恭敬,不仅派人送来了许多礼物给陛下,就连朝中各位大臣,几乎也没有落下的。” 王凝之笑了笑,想到了自己和齐王之子见面的场景,“段龛倒是会做人,可惜生了个儿子,有点蠢。” “怎么这么说?段炙虽然在钱塘丢了人,不过在北方也算是个能人,骁勇善战,不仅他们那片的人看好,就连城阳以下,人们也都知道他,可不是个纨绔公子。” “从小跟着他老子打仗的人,当然不会是个纨绔,不过也是因为过多在军中了吧,有些过于直肠子了。人在江南,还敢直言北人勇猛,南人孱弱,口气大的要上天,段龛这两年顺风顺水,像个暴发户,可惜儿子还真当了个暴发户。” “祸从口出么?”谢道韫皱了皱眉。 “是啊,段炙一向跟着他爹做事,行事风格,自然受其影响,由此可见,段龛平日里言语也是无所顾忌,迟早会栽在这上头。” 王凝之笑容冷漠,曾经自己还觉得,几年后段龛以信谴责燕皇帝慕容俊,被燕国打败,又被害死,是有些可惜的,毕竟作为他的主子,晋朝并没有伸以援手,但在见到段炙之后,便觉得也无所不妥。 别人都是心里头看不起皇帝,你直接挂在嘴上了,还想让皇帝救你? “你说的也有道理,北方本就混乱不堪,便是一万个小心,都难保齐全,更何况如此做派?” 谢道韫叹了口气,又说道:“冉闵灭赵,以魏自立,苻健以长安为都,号称大秦,张遇在颍川心怀不轨,段龛又突然效忠,短短一年时间,北方边境变化如此之大,只怕大将军是忍不住了。” “北方混乱,或可像朝中各位大人之意,以不变应万变,或可照大将军之意,择机出兵,王二哥,你怎么看?” “我一个学子而已,能有什么看法?” “呵呵,如今便是些贩夫走卒,也学着各家士人之清谈腔调,谈论政事,怎么到了你这里,却不感兴趣了?莫不是以为我在试探你?” “怎么会,”王凝之摆了摆手,“王家谢家虽不见得同心同力,也不至于在这种事情的态度上有什么差异,若是我两家都互相提防,其他南渡世族,岂不瞬间分崩离析?” 想了想,王凝之缓缓开口: “其实,要我看,不过是人都在挣一条命罢了。” “王二哥这话就有些敷衍了,我晋朝虽不见得有能力平定北方乱局,却也不至于被他们这些自顾不暇的人威胁到,朝堂诸公,官爵加身,大将军更是虎威赫赫,岂有挣命之说?分明就是你懒得想而已。” 谢道韫轻笑一声,似乎有些嗔怪王凝之散漫。 王凝之无奈,遇到一个心里有着家国天下的小姑娘,还真是轻松不得。 “挣命之说,就看你如何理解了。” “你说的不错,大将军虎威赫赫,但他也未必就真的是咄咄逼人。” “谯国桓氏又不算多么名门望族,桓温大将军以驸马之身入朝,身居高位,本就被人诟病,处处遭人掣肘,只能剑走偏锋,以武立威,才有如今地位,他退不了,盯着他那个位置的人,数不胜数,一旦他退了,就是万劫不复。” “可是他也不见得就一定能胜吧?”谢道韫皱了皱眉。 “当然不见得了,所以他也是在寻找机会,就像今年一样,北方混乱,几个新势力诞生,且都在我晋朝边境,新者,自然不够稳重,缺乏底蕴,但强在刚刚战争过,兵力强健,全靠气势撑着,若是能胜,必然会让他们军心不稳,那就可以势如破竹了。” “而如果是不能速胜,反倒会给对方机会,大将军兵行险着,这当然是朝中大臣阻止他的原因之一,可他却不能停下。” “而且,就算是输了,那几个新建立的政权,哪儿有能力反攻过来?说白了,对我晋朝的威胁都不算大,这就是输在底子上了。” “至于大将军,呵呵,”王凝之笑得诡异,“我是晋朝第一武将,我都输了,那岂不是说对方过于强悍?这种时候,谁能代替得了我?” “所以,你是说,其实大将军这时候,只想求战,无关胜负,最终都会让他的位置更加稳固?” “大概是的,如今朝廷大力扶持殷大人的武装,就像你家的谢尚大人,还有张遇这些,即便是知道了他和桓温有所联系,朝廷也不会动他,如今,只要是不属于桓温的军力,那都是朝廷的扶持对象,为的就是能有一个取代桓温的将军出现。” “否则的话,大将军的地位,永远无可撼动,他就是有再多毛病,只要不是谋反,陛下和太后都会容忍,毕竟,他只是不太听话,有些跋扈而已,总比换个打不了仗的人上去,被北方的蛮族踏平江南来的好吧?” “就看看,是朝廷能先培养出一个新的大将军来,还是战争会先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王兰来了 书房内,时间一点点过去,茶香飘满了整座屋子。 长久的沉默之后,谢道韫突然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深吸了一口这冬日的寒气,转过头来,笑吟吟地看着王凝之。 “王二哥,我总算想明白,为什么你总有那么多歪理了。” “怎么能叫歪理呢,”王凝之试图使用瞪眼来让她害怕,却发现根本没用,于是就放弃了,懒洋洋地说道:“歪理不歪理的不清楚,反正你总是无可辩驳的,不是吗?” “对,不仅是我,恐怕谁都无可辩驳。”谢道韫发现,似乎半年时间没见,自己对王凝之的态度有些变化,不再觉得他讨厌了,只是这家伙还需要改造。 “这是为什么?” 王凝之愣了一下,虽然自我感觉良好,可要说天下第一,那就算是王凝之的厚脸皮,也有点尴尬。 却没想到,谢道韫会这么说? “因为,你所有的道理,全都是在人心上做分析,这样的道理,说白了就是,人心复杂多变,谁也说不清楚,所以大家都各自有各自的理解便是了。” “可是呀,”谢道韫眯了眯眼,那已经架在半空的太阳,轻轻将光线洒在她的肩头,“因为你总是以此来辩驳他人的道理,自然有用,毕竟千佛千面,可因为你本就站在人心上来论,自然无人可以说出你的不是来。” “别人都是就事论事,却只有你在大而化之,好手段啊!”谢道韫不无取笑。 “啪,啪,啪……”王凝之鼓了鼓掌,“想不到啊,我多年来无往而不利的手段,居然被你看破了。” …… 午后的初冬,倒没有那么寒冷,甚至要比在小青峰时还略微温暖一些,尤其是在没有风的时候。 坐在自己的书房里,看着外头的日头,虽然淡白,却有些暖意,手里把玩着那几个小小的木马玩具,王凝之心情舒畅。 真是没想到啊,这一次去谢家,居然会这么顺利。 本以为和谢道韫见了面,肯定又是大眼瞪小眼,却没想到和以前不同。 莫名其妙地就有一种熟悉感,明明几个月没见过,却仿佛时常都在一起,大概是因为自己虽然人在钱塘,却总是能听到她的消息吧? 而且,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喊自己‘王二哥’的? 还没想明白,就见到小妹一溜烟儿跑进来,喊着:“二哥,二哥!” “怎么啦?”王凝之问道。 “娘说要你赶紧出来,王兰姐姐带着王伯伯来了!” 王凝之顿时趴在桌子上,努力地憋气咳嗽两声:“别,就说我病了,不能见人!” “嗷!”王孟姜毕竟配合多次了,那是相当熟悉,迅速跑了出去,不过很快又回来了,贴在门边上,看着正在努力给自己营造一种凄惨模样的王凝之,再次开口:“二哥,娘说,王兰姐姐学医多年,正好让她来给你看看。” 王凝之叹息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出门来,牵起小丫头的手,“记住了,等会儿看情况不对,就赶紧找个由头,把我带走。” “嘻嘻,没问题!” 前头大厅,郗璿坐在那里,陪在她身边的,是大嫂何仪,一旁的王涣之,王肃之,王徽之,王操之,都已经等着了,只有王献之,因为昨儿放了天假,所以还在谢府补课,此时也已经派人去叫了。 ‘啧啧’王凝之咂咂嘴,好大的阵容啊! “王凝之,还不过来站好?”郗璿一瞪眼,王凝之迅速站到前头,老娘一生气,那就是老爹王羲之,也是要躲着点的。 毕竟当年两人成亲,那也是外公郗鉴大人,来王家挑女婿的,即便是王羲之,那都是被挑选的。 “娘,大哥呢?”王凝之干笑两声,顺便把小妹往前一推,给自己分担点火力,没法子,老娘在家里,最看重大儿子,最喜爱小儿子和闺女,至于其他儿子,待遇就差很多了。 眼下王献之还没回来,这种哄母亲开心的事情,当然是要小妹来承担了。 王孟姜倒也不怕母亲的严厉,扑在郗璿的怀里,笑嘻嘻地说道:“娘,你与我说,上次王兰姐姐来,我还太小,不记得事儿,这次我可要与她玩。” “好,你王兰姐姐是个好姑娘,知书达理,肯定能和你处的很好,”郗璿给小女儿整理了一下衣裳,取出手绢来,轻轻擦擦她的小手,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回过头来,回答儿子的问题。 “你大哥还在官府处理政务,要等晚上才回来,你爹爹已经去接王迁之一家了,你一会儿给我懂事点!” “我记得爹和叔父一向不太对付,两人常是斗嘴,咱们用得着这么严肃吗?”王凝之扫了一眼兄弟们,忍不住来了一句。 对其他人来说,或许还有点讲究,可是自己都在小青峰上住了这么久,熟悉的很,根本懒得搞这些。 “还不是为了你们?”郗璿又瞪了一眼。 “我们?”王凝之顿时感觉到有点不对。 “以后,家里你的弟弟们,大概都是要去万松书院的,眼下不给你叔父留个好印象,怎么行?” “慌什么,难不成他还能不要我们王家子弟?” “还不是因为你,估计你去上三年,你叔父以后还真不敢要我们家的孩子了!” 王凝之选择闭嘴,这个话题不能继续聊了。 很快,王献之就被人领了回来,小小的个头,跟着王操之站在那儿,外头一个丫鬟进来,行礼汇报情况:“夫人,老爷带客人回来了。” “去把茶水点心都准备好吧。” “是。” 远远的,笑声传来,王羲之走在前头,与他相随的是王迁之,看上去倒是还关系和睦,最起码现在没吵起来。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王迁之的夫人和王兰。 “侄女儿几年不见,我本来还挺担心,怕她学了你那副臭脾气,所幸是好很多啊。”王羲之好话没说几句,就开始嘲讽了。 王迁之‘哼’了一声,“你儿子倒是没多像郗璿,反而跟你一样,惹人讨厌。” “切,我儿子去你的书院,只能是给你脸上长光,你就好好感谢我吧,嘴硬的家伙。” 后头,王迁之的妇人及时插话,笑吟吟地说道:“好久不见郗璿了,都不出来迎接我一下,这怎么行?” “瞧你,就这么几步路,还要我出来接,山长夫人,架子可是越来越大了。”郗璿笑着走了出来,和那两人不同,她们两人看着感情倒是不错。 互相打过招呼之后,回到大厅,茶水点心都已经备好,王羲之与王迁之坐在上首,两位夫人则分坐两边。 抿了口茶,王迁之眼前一亮,“这个时节,还能有新鲜的碧叶茶,真好。” “呵呵,钱塘那边入冬便不再有这种茶,只有会稽以南才会继续种植,你要是喜欢,走的时候可以带点,记得别带太多。”王羲之挑挑眉。 王迁之表示自己懒得搭理,而是把目光放在了一众孩子身上。 从王兰进来,她就很自然地坐在王凝之身边了,此刻正低着头,和王孟姜一起欣赏她给小丫头带来的小玩具。 毕竟是多年的夫子,加上大家又知道以后可能要跟着他混,所以王家的公子们,都表现得相当不错,各个坐得笔直,身姿挺拔,只有王凝之在那儿懒洋洋的。 “王凝之,回家几天了,有没有认真温习功课啊?”王迁之也不知怎的,自己本来对王凝之的样子就有个预想了,可真的见到了,还是忍不住要批评上几句。 王凝之很无奈,这么多人,干嘛就盯着我,拱了拱手:“回禀山长,我每日里勤学苦练,一点时间都不浪费,如果不是现在要来迎接您的到来,我应该是在书房里读书,可叹我宝贵的时间啊。” 王迁之咳嗽一声,倒也不生气,而是眯了眯眼,一股危险的气息散发出来,“原来是这样,那要不我就先别走了,留下来好好教导你几天,在书院里,我也不好对待学子过于偏差,所以不能时时刻刻盯着你,现在倒是个好机会。” “啊?这就不必了,您这么忙,日理万机,何必在我这儿费时间呢,难道您还不相信我的自觉性吗?咱们书院里,能和我比对读书的热爱,大概也就剩下一个梁山伯了吧?” 王兰刚端起一杯茶,急忙放下了,想了想还是暂时别喝了,万一旁边这位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鬼话来,说不定自己就忍不住喷出来了。 “呵呵,逸少,我就说了吧,你儿子,简直跟你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反应之迅速,脸皮之厚,还有谁能如此?” 王迁之不等对方回击,就把目光放在了其他几人身上,点了点头,尤其是把目光多放在王肃之身上,说道:“这是幼恭吧?” “王肃之,见过叔父。” 似乎对这种石头人一样,一板一眼的礼仪相当满意,王迁之‘呵呵’笑着点头,说道:“倒是让我瞧见几分,当年世弘叔父的方正。” 看到王迁之的目标已经被转移,王凝之刚轻松一点,身边王兰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二哥,怎么都不跟我说话的?” “说什么话,还嫌你爹找我麻烦不够多啊?” “哼,你就是不想搭理我。” “废话,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你总不能今儿才发现吧?呼——”王凝之及时闭了嘴,因为王兰的手已经按在茶杯的一边,随时准备‘一不小心’就把它碰掉。 “好了,你们先去吧,晚点再过来,陪叔父伯母用餐。” 多亏这种麻烦事儿,也没持续多久,毕竟王羲之和王迁之两人,也不是很想和这些孩子们待着,因为这样就要注意形象,见了面不能互相嘲讽,那也是相当郁闷的。 “王凝之,别跑,带王兰去家里转转,你要照顾好妹妹。” 王凝之叹了口气,回过头来,瞧着笑吟吟,正牵着王孟姜小手的王兰,还给了个眼神。 “你还想甩开我?二哥,这么做可不好噢,在山上的时候,我多么照顾你啊。怎么到了你的地盘,一点儿都不热情呢?” 跟在王凝之身边,王兰笑眯眯地说着话,也没忘了和王凝之怀里趴着的小丫头扮鬼脸,逗得王孟姜咯咯笑个不停。 “哼,你那不叫照顾,叫骚扰,三天两头,扰人清梦,有没有学子告诉你,万松书院里头,最讨厌的人有两个,一个是陈子俊,一个就是你。” 嘟着嘴,王兰相当不爽,说道:“你这叫什么话,本姑娘愿意叫你,那还是看得起你,要是别人,求我我都不去他寝室。” 两人习惯了打嘴仗,虽然有些时日不见,却没有生疏,一路互相揭短,到了王家兄弟们的小院子,见到王兰过来,王涣之,王徽之,都主动出来打招呼,而王肃之则坐在书房内,似乎根本看不见外头的情况,而王操之则是扭扭捏捏,飞快地打了一声招呼,就缩回书房了。 “哈哈,几位兄弟,都挺有意思的,尤其是王操之,我要多逗逗他才行,不然这么腼腆,以后可怎么出门呢?” 坐在王凝之的书房里,王兰很不客气地霸占了主人的座位,又转过头来:“二哥,四哥一直都是那副样子吗?” “王肃之吗?对,你可以没事多去找他的麻烦,那家伙绝对不会跟你一般见识的,人家可是个讲究人,绝对不会和女子争吵,尤其是比他小的,显得不够大气。” “呵呵,我才不去呢,我和其他兄弟都不熟悉,要是过去,还要时时刻刻注意形象,多麻烦,我已经和婶婶说过了,我就住后院里,跟你做邻居好了。” “我邻居,”王凝之眼珠子转了转,自己的卧房,旁边应该没有客房才对啊,那就是说——“你要住我大哥的屋子?” “大哥已经很久不住啦,那屋子闲置那么久,也没用,婶婶派人给我打扫过了,这段日子,我就住那儿。” 王凝之叹了口气,要是王兰住在旁边,那还得了?自己还能有一天的好日子过吗? 不行,必须给她处理掉。 “王兰啊,你不是很想念谢道韫吗?难道不打算去她家里坐坐,顺便陪她住一段时间吗?你们小姑娘家家的,肯定有很多话聊吧?” “坐坐可以,住不行,我是王家人,也不是小孩了,怎么能住谢家?”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夫妻夜话 晚上,王玄之归来,第一时间就被王凝之拉到一边,疑惑地问:“二弟,你这是怎么了?” “大哥,我有事情跟你商量,都是为了你啊!”王凝之一脸严肃。 “怎么了?”王玄之也不由得严肃起来,虽然不觉得在家里能有多大的事情,应该自己又不是在外地,要真的有事儿,早就派人通知了,但是看王凝之这幅样子,那还是要多多注意才行。 很有可能是一些不好多为人所知的事情,难道是家里哪个兄弟在外头惹事了,不敢告诉爹娘? “今天王迁之夫妻两,带上王兰过来了,你知道吧?” “我知道啊,这不是还带了礼物吗?”王玄之举了举手里的小盒子。 “他们夫妻倒是无所谓,明儿就走了,可是王兰,已经鸟占鹊巢,把你的房子霸占了!” “霸占我的房子?”王玄之愣了一下,“那你大嫂呢?去哪儿了?” “啊?大嫂还在你们院子里啊,不是,我说的是,你以前跟我们在一起住的那个小院子。” “哦,你说那个啊,那个我都多久没住了,不碍事的。”王玄之笑了笑,原来是这么回事儿,亏自己还以为多大事儿呢。 “大哥,你别不以为意,那可是你的屋子啊!怎么能随便被人霸占呢?她连等你回来问一声都顾不上,事情做的这么绝,摆明了就是要跟你抢地位啊!你可是我们王家的大哥,怎么能被人这么欺负?” “我今天下午已经跟她决战了好几次,可是都失败了,是兄弟没用,只能让你自己去把她丢出门了!” 王凝之义正言辞,本来是没打算这么麻烦的,可是就一个下午而已,王兰已经闲着没事做,把自己院子里唯一的一棵冬花给摘了,还在王凝之发怒之前,就做成了花茶给老娘送了去,害的王凝之无从发怒,在睡了一会儿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屋子里的东西,也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罪魁祸首,当然是这个王兰,她还发动群众,带上了小弟小妹,简直过分。 但是王凝之并没有可以告状的地方,老爹已经带上王迁之出门和朋友们聚会了,老娘也和王迁之的夫人聊得开心,只能找大哥做主了。 “丢出门作甚,你这小子,给我听好了,王兰是客人,你在书院里的时候,打打闹闹的不要紧,可现在是在家里,要是你不好好招待,传扬出去,丢了家里的脸,我可不饶你!” “至于那间屋子,你能想着我,我很高兴,可是我本就不住那里了,就让王兰住好了,等晚点,我会和你大嫂过去,给她送些日常用品,家里事儿多,那些丫鬟难免粗心,你大嫂办事细致,还是让她去看看才行,如果王兰平日里有什么需要,你都给我办好了!” “这样吧,”王玄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今日反正我也回来得早,晚点过去了,顺便检查一下你们的课业,自从你回来,这两天家里就乱了套,你如果不能好好给兄弟们做榜样,那我就只能让他们看看,不听话会有什么后果。” 看着王玄之的背影,王凝之久久不能释怀,最终长叹一声,现在只要一个办法了,如果还是行不通,那就只能默默地接受自己的命运。 夜幕深深。 应该算是宾主尽欢了吧,王凝之最后离开的时候,转过头去,看见那两老头,已经明显喝高了,从互相嘲讽,变成了一起攻击别人,至于其他人,早已经离席,最后就剩下自己,还要去给老娘汇报工作。 绕进后院去,最大的一处屋子里头,烛光下,郗璿还在给小女儿试着新的棉衣,王孟姜天生的闹腾,挣扎着从棉衣里跳出来,不满地说道:“娘,还不到冬天呢,穿这么厚干什么?” “冬天早就到了,是你整天蹦蹦跳跳的,才不觉得冷,要是受了寒,可是大麻烦。”郗璿笑笑,把小闺女抓回来,继续给她穿着。 王凝之站在门口,“娘,这也太偏心了些,别说我们了,就算是大哥,也不见你这么有耐心。” “胡说,”郗璿头也不抬,“你大哥小时候,我们可要比如今小心得多,每天别说穿的,就算是吃的喝的,那也是要注意的。” “那我怎么没有?”王凝之顿时不爽。 “谁管得了你?你小时候什么样子,自己心里没数?不仅是你,从你开始,你那些弟弟们有样学样,一个个只会惹我生气,就连你妹子,都被你带的像个假小子,我还没说你……” “娘,今儿我去谢府,替七弟和小妹谢过人家了。”王凝之急忙转移话题,算了,在这个家里,自己想做个小公举的梦想是不可能实现了。 “嗯。” 王凝之走了进来,有些疑惑,去之前,老娘还拉着自己,嘱咐了好几次,千万不要惹事,怎么现在如此轻松的样子? 下意识就看向了王孟姜,挑挑眉,不是你小丫头出卖二哥吧? 似乎能看懂王凝之的眼神,王孟姜急忙摇头;“二哥,不关我的事,是七哥那阵儿跟娘讲的。” “好个王献之,小叛徒,看我怎么收拾他!” “你敢!”郗璿一瞪眼,“你敢收拾老七,我就收拾你!” 王凝之急忙露出一个笑容,表示自己刚才只是表达一下愤慨,并没有其他意思。 似乎不解气,郗璿冷笑一声:“王凝之,真是好大的本事啊,家里头,孩子们怕你这个当哥的,居然比怕我和你爹都厉害,你平日里究竟是如何欺负兄弟们的?” “怎么可能呢,娘,我一向关爱兄弟们,哪儿会欺负他们,而且,我也不是个坏人,不喜欢欺负人的,出门都会和大家相处和睦,朋友多的是。” “对的,娘,二哥对我们可好了,去年三哥跟人打架,还是二哥帮忙的,最后把那人都打掉牙了!” 王献之从后边出来,还穿着一件新的棉衣,身边跟着老娘的贴身丫鬟,看上去也是刚换好的,得意洋洋地走出来,听了一句半句,急忙开口,试图给自己加分。 …… 等到王羲之摇摇晃晃地回来,就看见自己的妻子一个人坐在床前,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喝了杯茶,酒意压了下去,王羲之有些疑惑。 “夫君,你说,二郎和那谢家姑娘,究竟能不能成?”郗璿转过脸来,叹了口气。 “怎么这么说?那小子去谢府惹祸了?”王羲之的脸色也难看几分。 郗璿站了起来,坐在王羲之对面,给他又添了杯茶,“那倒没有,只是,这事儿怕是有点慢了。” “娘子,你把我搞糊涂了,”王羲之笑了起来,说道:“我们不是说好了,等叔平和谢家那小丫头自己接触么,既然没惹事儿,那就慢慢来。” “去年谢奕和谢安来家里看过孩子们,挑中了叔平,不过谢奕那女儿宝贝得紧,说是要让孩子自己喜欢才行,谢安也说令姜是个自己有眼见的,让他们慢慢相处就好了。” 郗璿皱了皱眉,说道:“可是我觉得,二郎实在有些不上道,两人如今又相隔两地,难不成还要等他三年读书完了,回来再议?” “怎么会呢,今年谢奕特意去钱塘,还把谢道韫带去了,不就是让两人多接触么?” 郗璿瞪大眼睛,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不可置信地说道:“就谢奕那个猪脑子,也能想到这种?我还以为是凑巧。” “怎么可能凑巧啊,”王羲之笑呵呵地说道,“万松书院,是王家的地方,谢奕就算和王迁之关系再好,也不至于把儿子女儿放在书院里,难不成谢家在钱塘,还找不到个地方住?” “本来打算是要住到秋天的,等王凝之回来的时候,把她也带回来,谁知道谢奕这厮,要走的时候,说是不放心,非要把女儿带走。” 郗璿皱了皱眉,“不是说谢奕带去的吗?怎么又不放心了?” “夫人啊,你自己都说了,谢奕是个猪脑子,事儿是他办得不错,可他估计根本不知道,这都是安石安排的。” “谢安?”郗璿迟疑了一下,又‘哼’了一声,“他也是个不靠谱的,既然让带去了,就没有后面的安排?又给带回来,算怎么回事?” “他本来是打算,等谢奕要走的时候,自己去钱塘的,不就续上了吗?可是那时候范汪又举荐,要他去吏部,谢安只能称病不出,这不就岔开了。” “要是谢奕走了,谢道韫还留在书院里,那丫头冰雪聪明,还能看不出来么?就算当时看出来了,只要最后家里让她跟叔平一起回来,也就明白了。” “那就不能叫别人去续上?”郗璿对于谢家人的处事不当非常有怨念。 王羲之笑了起来,“你看看,关心则乱了不是?谢奕从小宝贝那个闺女,除了她几个叔叔,别人去了,谢奕哪儿能放心?到时候谢奕的行为不合常理,还不是一样被看出来,而且,就按照谢奕那个蠢货的想法,谢安不去,他肯定会带女儿回来的。” “也不能让谢万,谢石,放下官职去给侄女儿保驾护航吧?” 郗璿叹了口气,又气不过,一拍桌面,“总之,就是谢家人不靠谱,当时你跟我说,要二郎去万松书院,还说都计划好了,结果变成这样,我不管,你给我想办法,那丫头我见过几次,很不错,这个儿媳妇最后要是飞了,看我怎么……” “好啦,夫人,你放心,我会照看的。”王羲之站了起来,绕过案几,轻轻拍了拍郗璿的肩膀,自己却先晃了晃。 郗璿反手扶住他,“喝那么多酒,就老实坐着,等酒醒醒,就去睡觉。” 扶着王羲之坐在身边,郗璿皱了皱眉,“二郎年纪也差不多了,该成亲了,我实在担心他,不是说这小子在钱塘,还跟个青楼的女子有些关系,我让你查,结果怎么样?” “哦,那个没关系,是个好姑娘,虽然出身不好,但人确实正派,有什么关系,难不成王凝之还不能交个贫贱朋友了?” “谁管他交朋友了!”郗璿一瞪眼,“我是说,叔平要是看上那个青楼姑娘怎么办?” “放心,他的心思可不在这里。” “嗯?” “叔武给我来信了,说是觉得二郎很是不错,问我有没有心思让他入朝,还把吴郡的事情讲了,你敢信吗,这小子和叔武,居然一个在钱塘,一个在吴郡,都没见面说一句话,就联合起来把朱家耍得团团转。” “而且,伯远跟我提过,叔平在钱塘,不仅和那个姑娘做了点小生意,还跟一些江湖人有些交际,我本有些犹豫,可他似乎很有把握,要给王家做点事。” 王羲之笑呵呵地端起茶来,又喝了一口。 “嗯?你一向不喜这些江湖人,就连那些江湖逸闻也都不感兴趣,我记得上次是谁带来个什么侠客到宴会上,你就黑了脸,直接走了,不是吗?而且,家里和这些江湖人有些牵扯,说不得还会带来麻烦。” 郗璿倒是有些惊讶,王凝之从小就喜欢搞这些江湖上的东西,她自然是知道的,虽然那小子武艺不精,但是箭术却相当可以。 不过自己的丈夫,那是从来就不感兴趣,甚至相当看不起江湖人的,用王羲之的话来说,就是既然学武,那就去征战沙场,躲在乡野之中,欺负老百姓,算什么本事。 王羲之‘呵呵’笑了两声,回答:“我当然不喜欢,不过既然孩子想为家里做点事,不管是做生意,还是找些江湖人,我都支持,至于你说的麻烦,区区一些跑江湖的人,能惹出什么大麻烦来,如果是些小麻烦,又有何妨?” “我们王家,还怕一些小麻烦?我们的儿子,有足够的本钱,足够的支持,去试错,慢慢成长!” 郗璿轻轻一笑,倒是有些年没见过丈夫这般姿态了。 “就算如此,”扶着王羲之坐在床边,一边给他脱鞋,郗璿还是有点担心,“那谢家丫头呢?她要是看上别人怎么办?夜长梦多啊!” 王羲之瞧了妻子几眼,突然笑了起来。 “怎么啦!” “放心吧,那丫头活脱脱就是一个年轻的你,眼光高的吓死个人!” “那我还不是看上你了!”郗璿站了起来,轻轻拍打一下丈夫,夫妻二人,对视一眼,都想起了少年时光,忍不住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护花使者 王凝之很痛苦,这都几天了,自从自己回到家,就没一个安生日子。 前几天都被王孟姜吵醒,所以王凝之就把门都给栓上了,可是难不住聪明的王孟姜,她又指挥着哥哥们把自己抱上窗户,要爬进来,结果一个不小心摔在地上,多亏冬天的衣服厚,才没出事。 在老娘赶到之后,一边把她抱在怀里安慰,一边怒斥王凝之在家一个人还要锁门的无聊行为,在王凝之挨了一顿臭骂,总算找到机会,说出来自己是为了睡个好觉,不然每天都要被王孟姜吵醒之后,又迎来第二顿臭骂。 “你妹子好心叫你起床,那是为了让你勤勉,你不知感激,还要锁门,这就是你的治学态度吗?” 王凝之虽然没怎么明白这和治学有什么关系,但是坚持告诉了老娘,王孟姜纯粹是无聊,根本不是为了自己好。 “你妹子无聊,这么久不见你,想让你多陪她玩一会儿,你一个当哥哥的,有什么不满?从明天开始,不许锁门,要是不听话,我就把门拆了,看你怎么睡懒觉!” “娘,别这样,夜里有风,会把二哥吹生病的。”王孟姜探出小脑袋。 “看看你妹子!看看你!” 王凝之从小妹露出来的笑容中,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从那以后,早上的睡懒觉时光,就再也没有了,而昨天老娘又给了自己一个任务,那就是每天送王孟姜去读书。 于是,王凝之摇身一变,又多了个身份,那就是护花使者。 虽然这朵花着实有点小。 因为王献之如今是住在谢家的,为了早起和晚间的武艺训练,所以平日里王孟姜都是由家里的哥哥们接送,轮着来的,如今也变成了王凝之的差事,用老娘的话来说,就是为了让弟弟们多睡会儿,毕竟他们都还小,需要休息足够的时间来长身体。 但是,就算如此,王凝之依然很生气: “为什么要这么早就来吵我!这还不是送你去读书的时间!” 王孟姜鼓着小脸,似乎对于王凝之这种不知好歹的脾气非常不爽,说道:“王兰姐姐说,平时在书院,她经常来叫你起床,但是你都磨磨蹭蹭,还威胁她,要把她从山上丢下去,我怕等下你们吵起来,所以来提前叫你的,不然吵起来,你又要被娘骂!” “小妹啊,”王凝之无奈地牵着她,带进屋里,“就算这样,你是不是起来太早了,这样等下还有精神读书吗?要不咱们今儿就请个假,别去了?咱们一起去吃个早饭,然后二哥送你回房,你睡个回笼觉?” “不行,先生说了,贵在坚持!”王孟姜义正言辞地拒绝了王凝之的计划,又补上一句:“反正我到时候困了,可以在谢姐姐房里睡觉。” “那二哥今儿把你送下,就先回家,等傍晚再去接你好不好?” “不好!” 这次说话的是站在门口的王兰,她已经穿戴整齐,一边走进来,一边说道:“二哥,你不能这样的,今儿我去谢姐姐家里玩,你把我丢在那里,算怎么回事儿,我又很少来钱塘,谢家的人都不认识,有人欺负我怎么办?” “欺负你?”王凝之干巴巴地笑了笑,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浪费口舌,就当是真的好了,“不用担心,有谢道韫在,不会有人敢的。” “可是人家很担心啊,二哥,你在书院的时候,我多照顾你啊,现在来了会稽,你这样的话,让我很伤心唉。” 似乎知道王凝之不会就此屈服,王兰直接摆出杀手锏:“夫人可是说了,让我有事儿就找你,你要是不管我,我就去找她。” “你觉得,她是会管我呢,还是直接来管你?”王兰笑得开心,穿着一件银灰色的大氅,小脸蛋上还有清晨被冻的一点点红,腼腆而可爱。 “好,我们走。” 王凝之很自然地就牵着小丫头,跟着王兰一起去吃早餐了,心里则盘算着,今天怎么能找个机会,让王迁之夫妇离开的时候,直接把她也带走。 很可惜,王凝之不太如意的算盘,在得知一大早,王迁之夫妇就离开后,拉胯了,想把王兰送走,基本等于不可能。 罢了,罢了。 家里吃早餐,一般兄弟们都是一起,王兰进来之后,很恭敬地给大哥大嫂行礼问好,就连早起的王肃之与王操之都没落下,算得上十分得体了,看着她这一副虚假的面孔,王凝之恨得牙痒痒,却无从发作,要是自己找茬的话,大哥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 昨晚王玄之夫妇就去了以前的小院子,给王兰送温暖,除了一些女子所用的小玩意,剩下的基本就是把隔壁王凝之的东西给现场搬走。 这是个耻辱。 心情很坏的王凝之三两口把白粥喝掉,早早出了院子等候,虽然天气微冷,也总比闷在屋子里听王兰在耳边絮叨来得好。 “二弟。”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王凝之转过头来,从忧郁小王子的状态切换到笑眯眯状态,是大嫂何仪,刚吃完出来。 “大嫂。” “你怎么吃得这么快,是不合胃口?”何仪倒是很有一家主母的风范,自从嫁过来之后,很是关心这些兄弟们,这一点也让郗璿很是高兴。 高门大户,不怕外敌,就怕内斗,虽然这些孩子们如今还小,可是谁能知道以后呢? 想要他们不和老大王玄之闹矛盾,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好生对待,让兄弟们能团结一心。 “不是的,我是打算留着肚子,等下去谢家混吃混喝,今儿王兰过去,谢道韫总不至于不给准备一顿午餐吧?我可是昨天就给她松了口信儿的。” 何仪笑了起来,白了他一眼,“本以为你去读书,多少能磨磨性子,怎么还是这么个促狭鬼,要是你大哥听到了,免不了训你一顿。” “唉,”王凝之叹息一声,说道:“大嫂,我自从回家之后,挨得训还少吗?要不你帮个忙,让我去你家里待几天,何家兄弟们,跟我关系可好了。” “不行,我可不做这种事儿,你回家第一天就去好客楼逼得人家跳了楼,要是去了我家,那就变成王家,何家,两家的公子在山阴横行霸道了。” “本来只是你一个纨绔公子的事儿,要是变成两家欺压百姓,那可是大麻烦。” “而且,你才回家几天啊,就想着出门去玩。” 王凝之很烦躁,“都说了多少次了,那家伙不是我逼的,意外,纯属意外,你看他第二天不也过来给小妹送礼了,人不是活蹦乱跳的?” “叔平,这世上的人,何时管过真相?而且,真相重要吗?你身为王家二公子,可不能连这点都不明白。” 何仪认真起来,其他可以随意,这一点必须要注意,王家的二公子,可不能是个傻傻的小天真。 “二弟又做什么坏事了?”王玄之走了过来,站在两人面前,狐疑地打量着王凝之。 “没有,本来想着今早晨风淡薄,天气晴朗,便来院子里等你,结果二弟也在,饭都没吃饱呢,就想着去谢家混些吃食。” 何仪笑呵呵地走上前,一边给王玄之把袖口压平整,一边回答。 “王凝之!” 不顾后头王玄之的声音,王凝之迅速回到小厅里,王兰愣了一下:“二哥,不是说去外头等吗?怎么又进来了?” “我又饿了,行不行?”王凝之没好气地往嘴里塞着甜饼。 …… 谢府门前。 王凝之拐过弯儿来,愣住了。 几个人就站在门口,像是在等人,为首的正是谢道韫,一件青色的大氅,将她包裹其中,却丝毫不显得臃肿,而是衬得人脸色更白,朱唇更润。 而在她身后,是几个小姑娘,王凝之大概有点印象,是谢道韫的妹妹们,谢道荣、谢道粲、谢道辉三人,王凝之接触不多,毕竟岁数差了些,只是认得谢道荣而已。 自己这么大牌面的吗? 可是为啥都是些小丫头,谢家的几个兄弟们呢? 总不至于是来迎接王兰的吧? 王凝之鼓了鼓嘴,有些不满了,自己昨儿上门来,可没有见她出门迎接,谢家看人下菜碟! “谢姐姐!” “先生!” 身边两个丫头,一大一小,这时候很默契地把王凝之丢在身后,奔了过去,谢道韫转过头来,笑眯眯地拉过王兰的手,打量了几眼。 “王二哥,以后你都要送小妹来?”听着王孟姜在耳边说了几句,谢道韫有些惊讶地看着走近的王凝之。 王凝之苦着脸,沉闷地点点头:“是啊,帮我想个办法,要不让她也住你家得了。” “我才不管。”谢道韫眼眸轻抬,带着些笑意。 后头几个小丫头齐齐行礼,王凝之一摊手:“我可没带礼物来,别怪你,你们姐姐也没说今儿这么大阵仗啊?” “又不是等你的,”谢道韫白了一眼,“贺家姐弟等下要过来。” “贺家?” 两人对视一眼,王凝之缓缓开口:“只有他们姐弟,没有别人?” “没有。”谢道韫摇摇头,眼里也有一丝探究,两人都明白,如今贺家虽说是在山阴,但仿佛和这些北方世族都多少有些疏离,尤其是在江家与贺家的关系明了之后。 北方的世族们也都在等着看结果,若是贺元新果然嫁给了江望远,那未来大家便不算朋友了。 这种时候,本就比较敏感,贺元新姐弟却突然来到谢家,这却是为了什么? 王凝之也明白了谢道韫这个阵仗是要做什么,那就是让所有人都看见,这不过是小女儿之间的往来罢了,所以才没有一个谢家兄弟在。 “那我就先走了吧?”王凝之沉吟一下,觉得自己还是先离开为好,免得让旁人看见王家人也在,多少会有些怀疑。 “那倒不用,你来了更好。” 谢道韫一个眼神,王凝之点了点头,笑了起来,谢道韫这是担心王家会怀疑谢家与贺家有什么多余的关系,所以才会在门口候着,就是要让王孟姜也在场,不过她毕竟是个小孩,要是能有王凝之在,那就更加妥当了。 看她如此做派,那确实是非常细致了,已经让谢家摘得干干净净,既然如此,自己倒也不妨帮个忙。 “也行,贺元礼这小子,这几天送来的甜粥,明显花样不够多了,正好我来问问他。” “是了,你去把三弟喊来,让他也出来。”谢道韫吩咐一声,一个仆人便转身回了谢府。 王凝之咂咂嘴,压低了声音,“你可真狠啊!” 谢道韫笑了起来。 谢家老三,谢渊,那可是王肃之的知己好友,两人几乎是如出一辙的性子,谢道韫居然让他来招呼贺元礼,这丫头可太会了。 很快,谢渊就出现在众人面前,先是给王凝之一板一眼地行礼问好:“王二哥。” 王凝之也非常正式,一点儿不敢拿捏,也不敢随意,回了个礼,毫无疑问,如果自己礼仪有缺,这一位恐怕不会客气,难不成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被个小辈在这里教育吗? 而本来笑吟吟,各自聊天的几人,在谢渊到了以后,也都沉寂下来,与年龄无关,纯粹是不想给自己找惹麻烦。 很快,街边就过来一辆牛车,贺家到了。 贺元礼从牛车上下来,还支着帘子,让自己姐姐下来,先行一步,来打招呼,可是脸上的笑容,却在看见王凝之之后僵住了,在见到谢渊之后,彻底消失了。 王凝之倒是对他没多少兴趣,看着贺元新从车上下来,上次见面还是在王玄之的婚礼上,相隔快一年了,贺元新似乎苍白了几分,人也消瘦了些。 看上去,这位最近的日子,似乎也不是很如意啊。 “贺家姐姐。”众人行礼,毕竟年纪放在那里,贺元新便是比王凝之,也大上一岁,比起谢道韫,则大两岁。 “叔平也在,好久不见了。”贺元新是个很温柔的姑娘,以前小的时候,倒也时常会带着王家,谢家的小孩们玩耍,见到王凝之的时候,眼里有点惊喜,却有很快沉寂下去。 “外头冷,姐姐快进来,我们里面说话。”谢道韫开口邀请,领着众人进去,贺元新则牵着王孟姜的手,和王兰互相说了几句,算是认识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小院林间 这是个很晦暗的天,倒也不算乌云密布,但是整片天,都是白茫茫的,就连风都被压得变小很多,空气有些闷闷的。 王凝之也闷闷的,几个姑娘们都去房里说话了,为了避讳些,自己莫名其妙就被推了出来,和谢渊一起负责招待贺元礼。 我也是个客人好不好,请多少尊重一下我的身份,王凝之很想喊这么一声,可是谢道韫把事情安排得似乎非常自然。 几个大男人坐在客厅里,喝了几杯茶,多少有些无聊,虽然王凝之很想趁机敲诈一下贺元礼,可是谢渊那副死人脸就摆在那里,让自己无法开口。 从最近的时事政治谈到文人情怀,又谈到书画之趣,再牵扯到山水之美,就在王凝之即将睡着的时候,谢渊终于结束了他对于这山阴附近游玩之所的宣讲。 “兰渚山那边,确实景色怡人,山,水,林,亭,相当不错,春有春美,冬有冬趣,今年我家来了几个客人,便打算带他们去游玩一番,顺便把会稽的朋友们也都叫过来,大家一起聚一聚,毕竟等年节将至的时候,也就难再有闲暇时光了,再次相聚,怕是要等到明年。”贺元礼笑呵呵地说道。 “今日我和姐姐前来,就是为了邀请谢家的朋友们一起,本来是打算明儿再去王家的,王二哥既然在,那就正好,省得去通报了,您回家帮我们说上一声,明日我再去王家。” “可是这个天气,一两日间,恐会有降雪。”谢渊抬头看了一眼这沉闷的天色,开口说道。 “谢三哥不必担心,我们不会上山去的,毕竟有些女眷,上山多有不便,只在山下兰亭附近游玩便是了,便是有些落雪,也能及时离开。何况,咱们这里,积雪也不是很厚,只要大家穿得暖些,没有问题的。” 谢渊还在犹豫,只是回答:“若是姐姐愿去,我们自会相随。” “好,那王二哥呢?”贺元礼转过头来,看向王凝之。 “啊?什么事儿?”王凝之睡眼朦胧。 贺元礼尴尬地笑了笑,只好又把话重复了一次,心里再不满,脸上也只能布满笑容。 另一边,书房内,王孟姜趴在谢道韫给自己准备的小桌子面前,一笔一划地练字,大眼睛时不时飘过去,想看看厅里的情况,却不能去,毕竟,昨夜做不好,是要被先生批评的。 而茶香淡淡飘摇的大厅中,谢道韫,贺元新,王兰三人聊了会儿天,贺元新不无羡慕地说道:“能在书院里长大,多幸福啊,王迁之伯父的名声,便是我在会稽,也有所耳闻,你从小跟着伯父四处游玩,日子定过得很是舒心了。” “自由一些倒是有的,舒心倒也不见得,”王兰笑着回答:“家里只有两个兄长,也都成亲多年了,比我大很多,早已经离开书院,我平日里自己还是很无聊的,书院里虽然学子众多,可是我也不好跟他们交往啊。” “这倒是,不过今年我去的时候,你日子过得不错啊,有你二哥在书院里,你们两可是狐假虎威得厉害,那些学子们,恐怕没少被你们欺负吧?”谢道韫眯了眯眼,很不客气地拆穿了王兰的虚假面孔。 王兰笑得开心,露出一口小白牙,“我这不是怕你们太羡慕了嘛,而且,我也没瞎说,前些年是这样的,只有今年比较高兴,除了二哥,书院里头大家都很有趣,你还记得王蓝田吧?” “记得啊,下棋连黑白都分不清楚的人,我确实印象深刻。”谢道韫淡淡回答。 “他啊,今年又和山下那个新开的天澜居里,一个叫杜雪的姑娘纠缠不清,不过啊,我听他们说,那个姑娘,棋艺高超,被人称作钱塘第一呢,就是不知道谢姐姐你是不是能胜过她。” 谢道韫嘴角扯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说道:“能不能都不重要,我是不会与她对弈的。” “不过一个青楼妓子罢了,说什么第一,也不过是那些爱上青楼的公子哥儿们,为了讨她的欢心,可以吹捧罢了。” 贺元新淡淡一笑,又接着说道:“王兰,虽然我们不算相熟,但今儿我也托大,嘱咐你一声,你二哥人是很不错,风趣,也仗义,但是他毕竟是男子,很多事情无所顾忌,可我们不同,谨慎是本分。” 王兰点点头,“谢谢贺家姐姐。” 她并不会感到有什么不妥,这是为自己好的话,这些年在书院长大,很多时候确实不太在意,而且她几乎能想到如果王凝之知道这句话会说什么。 “别慌,你是王家人,脾气再大,再胡闹,别人也要忍着,谁不想忍,就告诉二哥,我来处理。” “那我们说定了哦,过两天我们在兰亭见。” “好,王兰,你去看着点小妹,年纪太小,还不能自觉。贺姐姐,我们出去走走吧。”谢道韫瞧见那边王孟姜探头探脑地,笑了笑,吩咐一声。 “好呀,小丫头,读书还不认真,来,让我好好教育你一下。”王兰笑着离开,她也不傻,自然看得出来,谢道韫这是有话要跟贺元新聊。 自己和贺元新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很多事情不方便跟着听的,不过她也无所谓,反正自己在会稽,跟着二哥玩就是了,别的用不着操心。 相随着出门,贺元新眯了眯眼:“令姜,有什么话么?” “这是我该问你的,”谢道韫目光平视着院子里的竹林,眼神古井无波,“你们贺家招待朋友,难不成还要我去作陪?他有这么大的面子吗?” “贺姐姐,咱们两人自小相熟,我虽猜到你有难言之隐,或是需要我帮忙,可是你该清楚,我谢道韫,从来不会受人蒙蔽,去做事。” 院子的另一边,王凝之走出门来,伸了个懒腰,瞧了一眼竹林,转过头来,淡然地看着贺元礼,“贺家小子,你是想告诉我,你家里来了朋友,要我王家子弟去作陪,给你撑场子?怎么着,你家朋友是那一位皇亲国戚啊?这么大的牌面?” “呵呵,王二哥说笑了,我家里哪儿有机会认识皇亲国戚,便是真有了,那也轮不到我来招待啊,要是别人,那我也不敢求王二哥赏脸,只是这几位,您也算是认识,所以才斗胆来请您的。” 王凝之挑挑眉:“我也认识?” “正是。” “贺元礼啊,你既然也是山阴人,就该知道,我,王凝之,四海之内皆兄弟,认识的人,能塞满半个山阴城,难道我每天闲着没事,就去给人家作陪?” “这,王二哥,当然不是这么说了,我这两个朋友,您也算是熟悉的,吴郡朱家,朱明启,他说自己和您在钱塘的时候,相处很好的。” “朱明启,还有呢?”王凝之皮笑肉不笑,沿着林子往里头走,这种沉闷的天气,躲在屋子里头,熏着暖炉,喝着热水,自己绝对会睡着的。 外头虽然有点儿微冷,但毕竟能让自己清醒些,至于后头那两冷不冷,关我什么事儿? 这个小院子里的构造,是一个圆,沿着曲折的小路往前,打量着冬日里还是在努力开着的几朵小花,王凝之很想拔下来,又担心被谢道韫发现,正在犹豫中,就听到后头贺元礼跟上来,说道:“另一个,是东阳来的,陈留江氏,江望远。” “陈留江氏?那都是父辈们的交情了,他们既然来了,要接待也是我爹去,我去做什么?” 贺元礼对于王凝之这种装傻的行为非常不满,却不得不保持笑容,“王二哥说笑了,来的又不是江家的长辈,江望远应该和您是同岁的,岂能让王伯伯去接待他?” “江望远啊,跟我一样年纪,可我又不是认识他,我爹或许和他爹有交情,我和他没关系,没兴趣,不去。” “呵呵,王二哥,就当给我个面子,您要是不肯去,怕是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去了。”贺元礼咬着牙,跟在王凝之后头。 至于谢渊,板着脸,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似乎对旁边的一棵竹子很感兴趣。 “给你个面子?你哪儿来的面子啊?让你家大哥来,跟我谈面子还差不多。”王凝之摆摆手,开什么玩笑,贺家本来也不算多大的世族,不过是有几位在朝中而已,也不是多大的官,要不是当初他们也随着王家先辈南渡,拥立皇帝陛下,哪儿有贺家的事情。 至于大家相熟,也不过是都住在山阴而已,要是他大哥过来,那还差不多。 小路的尽头,水塘边,谢道韫冷着脸,说道:“所以,你并不想嫁给那江家公子?” 贺元新左右看看,似乎怕被人看见,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家中如今觉得江氏倒也和我们不错,又能互相助力些,便也乐得此事,那江望远,我见过几次,倒不是说他有什么奸猾之处,只是我总觉得,他心思太深,也不像是多喜欢我,不过是为了两家联姻而已,恐怕以后我的日子,会很难。” 说着,看了看谢道韫,贺元新咬了咬牙,说道:“谢妹妹,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虽年长你一岁,可你也清楚,我不过是个普通女子,并无大志,也无手段,若是嫁在会稽,有家中护佑,朋友相助,过点小日子总是可行。” “但要我去东阳,万事受人摆布,对方又心思难测,我实不愿意,所以今日趁着这个机会,我才上门来,便是想求你,帮我一次。” 谢道韫没有动作,只是把目光放在水面上,说道:“贺姐姐,你要想清楚,这是你家中的决定,贺家伯父伯母,我虽然接触不多,但他们也算是疼爱你,给你挑选的,未必就不是好夫婿,你若只是担心远嫁,自可以与他们讲清楚,以后时常回家便是了,江家想借着贺家在会稽做生意,那你们夫妇二人,留在会稽也未尝不可。” “我,我还没有想到这些,也不敢跟爹娘说,”贺元新低着头,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贺姐姐,如此说话,便没意思了,你性子温和,待人友善,这我是知道的,可你也不是个泥捏得性子,任人摆布,若是你与爹娘商量过了,有难言之隐,或可让我理解,这么点事情,你会没想到?是你蠢呢,还是你觉得我蠢呢?” “你不肯说实话,却想要我帮忙,如此欺瞒我,难道是你爹娘的意思,贺家是什么打算,难不成是有什么把柄在江家手里,想要谢家来替你们出头?” “若真是有什么把柄,贺家难以应对,也该是贺伯伯,来找我爹,大家都是北方世族,又一向交情不错,我爹自会为贺家出力。” “贺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一旦被我查到些什么,贺家或许可以摆脱现在的困难,又如何面对谢家的报复?” “你以为,谢家的便宜,那么好占?” “没,没有那个意思,谢妹妹,我不是那样的人!”贺元新急忙开口,又看了看周围,这才低下头来,走前两步,声音甚低:“我不喜欢那个江望远!” “为什么?”谢道韫不为所动。 “他野心太大!前些日子,我与他们吃饭,结束之后,在书房外头,听到他与我大哥说话,江氏,想要入主会稽!” “入主会稽?”谢道韫轻轻一笑,“会稽如今有王伯伯做内史,掌太守之职,王家大哥做长史,那就是在等着接替王伯伯的职位,江氏疯了,要和琅琊王氏为敌?从他们手里抢位置?” “贺姐姐,你说的未免过于虚假,会稽从来就是王家的,便是我爹爹,都不会打会稽的主意,江氏如何做得?” “具体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吴郡朱家,和江氏如今关系很好,朱明启也在山阴,便是陪着江望远来的,而且,我好像听到他们说龙骧将军,庐江什么的。” “庐江?庐江太守,司空大人,龙骧将军袁真?”谢道韫沉默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小路传来。 “你好烦啊,哪儿有这样磨着人的,你就不会去找谢渊?” “谢三哥都说了,要看谢家姐姐的意思,王二哥,你就别兜圈子了。” 谢道韫转过头,恰好是王凝之抬眼看来,她轻轻颔首。 王凝之眨了眨眼,回过头去:“好了,别烦我了,我去还不行吗?不过别人的话,你自己去王家请。”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信任 “说说吧,怎么回事儿?” 书房里,等到贺家姐弟都离开了,王凝之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开口问。 “王二哥倒是信任我,都不知情,便答应下来了。” 谢道韫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还接过茶杯来,亲自给他徐了杯茶,让王凝之瞬间警觉,狐疑地盯着杯子:“你打算给我下毒了吗?” 谢道韫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真是,受不得好。” 见到王凝之还是看着杯子,谢道韫突然脸上一红,伸手就要来夺,“不喝还我!” “别,我喝!”王凝之一饮而尽,“口渴,很渴。” 白了他一眼,谢道韫缓缓开口,将贺元新的话讲了出来,当然只有后边的一部分,关于她自己喜不喜欢的,也就没说了。 听过之后,王凝之皱起眉头,想了想,才说:“袁真啊,要是真的,可麻烦了。” 袁真,出自陈郡袁氏,可他有一点与其他袁氏子弟不用,袁真,是跟着庾翼的,一直都对其很是忠心,可如今,颍川庾氏已经落败了。 颍川庾氏,自从庾冰、庾翼两人离世,便迅速败落,究其原因,便是在先帝去世之时,对于新君,与中书监何充意见不一,而最终皇帝选择了何充的意见,于是在太后打压下,再无兴起。 所以,袁真一向与何氏关系冷淡,而如今随着王玄之与何仪结为夫妇,王家与何家,也算是关系密切了。 “我记得有听过,是王彪之大人,去吴郡处理的顾家之事对吧?”谢道韫开口。 王凝之点了点头,回答:“虽然最后是把顾家的产业都收归朝廷了,可王家到底是有了些好处的,江南士族虽然对不满,可他们的设想是把顾家瓜分掉,却没想到给王彪之叔父做了嫁衣。” “所以,江氏的背后,站着的是江南士族,和袁真将军了。江南士族想给王家找点麻烦,如果能成功的话,有利可图,自然更好,而袁真将军,大概是无所谓的,不过能看到王家倒霉,自然也乐意。”谢道韫远远望着从外头练武回来的谢玄和王献之哥儿俩,声音很轻。 “也很难说,贺元新莫名其妙地消息透露出来,总是蹊跷,贺家既然能和江氏联姻,想必也是打算分些好处的,而贺元新有什么道理,背叛家里人,背叛自己未来的丈夫呢?” “我想是真的,只要事情被按下去,自然她就不会有江望远这个未来的丈夫,而她帮了我们这么大忙,难道我们还要报复贺家么?既然一切都回归正常,那她又何谈背叛?” 王凝之转过头来,与谢道韫对视了几眼,谢道韫皱眉:“怎么了?” “所以,”王凝之似乎从她的话里,还有神态之间,看出些什么,突然笑了笑,“这事儿是贺元新一个人的主意了,啧啧,这个江望远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贺元新为了不嫁给他,可算是费尽力气了。” 谢道韫闻言,便知道他已看出是贺元新不愿嫁了,只能笑了笑,“所以说,可别小瞧了女子。” “还真是啊?”王凝之张大了嘴,愣住了。 谢道韫也愣住了,“你不是看出来了?” “没啊,我诈你的。”王凝之一语而出,便急忙抬起手来,接住了那个飞来的小茶杯,多亏这个还没倒茶。 啧啧,这姑娘,真狠啊! 谢道韫一下不中,倒也没继续了,只是闭着眼,胸膛起伏,努力让自己别生气。 王凝之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谢姑娘仗义告知,如此信任,王某记下了,必感怀于心。” 谢道韫睁开眼来,冷笑一声,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冲着一身大汗,刚走回来的哥儿俩说道:“去,再练半个时辰!” “啊?”王献之本就不如谢玄身体强健,现在都快累趴下了,闻言急忙看向屋里的王凝之,期待着二哥给自己主持公道,再这样练,自己撑不住啊! 可是,他只见到,王凝之已经施施然站了起来,走进书房,还说着话:“都说了,好好读书,你们俩怎么玩起来了?” …… 王府。 夜幕降临,王玄之的小院里,正前方的大厅中,几个丫鬟提着灯笼,送下点心,便行礼离去了。 “所以,是朱家为首的江南士族,和袁真将军,在背后给江氏撑腰,让他们来会稽,跟王家作对了?” 王玄之闭着眼,靠着软垫,颇有些烦恼地揉了揉眉间。 “估计是这样,虽然贺元新不是直接和我说的,但我想谢道韫总不至于被她蒙蔽。” 王凝之坐在一边,在盘子里挑挑拣拣,好容易找到一个卖相不错的鲜红的小果子,还没进嘴,就被王玄之开始教育: “改改你那些臭毛病,看看小妹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每次吃个饭都要挑好的,老六老七已经跟我说了好几回,只能吃她的剩菜,你就不能做个好榜样?” “我又没挑过食,她挑那你去说她啊!”王凝之很不满地为自己正名。 王玄之一瞪眼:“我说有用吗?她才不听,娘又护着她,训也训不得,你倒是不挑食,可她青出于蓝胜于蓝,统统把你那些坏毛病学上了,还变本加厉!” “大哥,咱们还是说说贺家的事情吧,”王凝之觉得继续讨论下去,吃亏的还是自己,只能转移话题,“你觉得贺元新说的那些事情,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不是谢道韫不会被蒙蔽吗?”王玄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王凝之愣了一下,“她肯定不会被贺元新蒙蔽,可是难保谢家不会和他们有所勾连,一起对付我们啊,那样的话,谢道韫所说,自然会真假难辨,朱持以能带动江南士族这不奇怪,可是他能让江氏如此听话,还和龙骧将军有了联系,难保不会说动谢家。” “不可能,谢家不会的,你有这功夫,还不如想想,过两日去兰渚山,如何应对朱家和江家。”王玄之摇摇头,直接否定了王凝之的猜测。 喝了两口茶,却没得到回应,王玄之疑惑地看过去,却见到王凝之只是直愣愣地看着自己,一时明白过来,轻咳一声,又说道: “谢家与江家,贺家不同,一个朱持以,拿不出什么能打动谢家的东西来,王谢两家相扶持着走到今日,利益相关无数,王家受损,谢家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们互相帮扶的地方,远远不是他们能相比的,而且,谢家也不傻,这种驱狼逐虎之策,难道还会看不明白吗?” “好了,”王玄之又道:“既然谢道韫要求你同去兰渚山,你也答应了,那便多想想该怎么做,不要在外人面前丢了脸,把事情办的漂亮些,去吧。” 王凝之有点奇怪,但并没有发问,虽然大哥对谢家的信任好像有些过度,不过解释得也算合理,再说了,早点走也好,省的一会儿又开始挨训。 瞧着王凝之走出小院子,何仪从后边绕了出来,一边给王玄之披上棉衣,一边说道:“夫君,不必担心,二弟向来聪明过人,又有谢姑娘在旁,哪里需要担心那些端不上台面的家伙?” 王玄之伸手按住她给自己捏肩的手,叹了口气,“我不是担心那些人,是担心他又做事出格,在谢家妹子面前丢了脸。” 闻言,何仪轻笑一声,说道:“那就更不需要担心,谢家妹子向来眼光独特,若只是彬彬有礼的世族公子,难道她还见得少了?” 王玄之愣了一下,也笑出声,摇着头说道:“还真是难缠,这两个家伙。”又转过头,瞧着何仪问道:“夫人,你觉得二弟有戏吗?” “我瞧着不错,”何仪慢慢说道:“谢姑娘我虽然不算熟,不过也知道她可很少会与人纠缠,算上在钱塘的几个月,这两人也算是接触不少了,那时候还听说关系很差,可是后来也就融洽了很多,我还听小妹说,谢姑娘还喊他王二哥呢。” 说到这里,何仪似乎有些忍俊不禁,轻笑两声:“便是之前见到你的时候,人家也是称呼一声王兄,大家虽然年龄有别,可毕竟同辈,谢姑娘眼光甚高,可不会随便喊一声二哥。” “哼,这小子胡作非为,叫他王二哥的人多了,不都是被他打怕了?”王玄之冷哼一声。 “谢姑娘可不会怕他,”何仪走上前去,把屋子的门轻轻关上,也就把冷气关在了外头。 王玄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那你这么说,谢姑娘待他,确实有些不同。” “咱们就别操心啦,这两个人,可不是我们能安排的,便是爹娘,都只能静观其变,所幸娘还是慧眼识人,当初便说不必勉强,这两人终究会走在一起,如今看来,可不是在慢慢靠拢么?” 何仪劝慰一声,王玄之也站了起来,感叹一声:“这种事情,我可着实不算聪明,还要多仰仗娘子了。” “那是自然,我们这些女子,不论是谁,心里琢磨的,还不就是这点事情么?” …… 另一边的王凝之,刚走到小院子边,就看见徐有福杵在那里,像个木头,瞧见他过来,急忙走上前,低声说道:“公子,赵姑娘在外头等你。” “赵姑娘?赵天香?”王凝之愣了一下。 徐有福点了点头,低声道:“她好像不是一个人来的,那个胖妞也跟着来了,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姑娘。” 出了门,就在街拐角的一家小酒楼里,王凝之推开二楼的包厢门,里面一道白光闪过,又消失不见,是一个身形很消瘦的姑娘,却相当高挑,眼里带着寒光,手里还拎着把短刀。 “巧云,退下。”清冷的声音从窗边响起,蒙着面的赵天香,一双眼看了过来,徐有福倒吸口气,不管看见多少次都会被她那双纯黑的眼眸震慑。 只有王凝之一副熟稔的态度,几步走了过去,“赵姑娘,有事儿?” “嗯。” “请讲。” 王凝之并没有多话,这段日子,自己也从各个渠道了解了庐陵神仙山的一些事情。 虽然是个山寨,神仙山却和大多数土匪强盗,或者是流民聚集的山寨不同,最初的时候,不过是些从北随朝廷而来的百姓,无处安置,聚在一处闹事,又被驱赶落草,这倒是很稀松平常,当年从北方来的百姓众多,大多数跟随各家来的,都多少能得到安置,至于一些本就路上随着来的,朝廷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他们? 然而,在神仙山这里,也不算太平,有不少的各路强盗,每每路过之时,还会想着劫掠一番,可惜那些一路颠沛流离的百姓,或者已经不能叫百姓了,根本就穷得没什么油水,于是强盗们恼羞成怒,也没少杀人,甚至抢了一些女人。 或许是人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总是会有那么几分血性出来的,具体神仙山是如何建立起来的,王凝之无从得知,只知道这些人,死了不少,总算有了块地盘。 直到后来,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大和尚,也上了山。 说是个大和尚,也不过是江湖上人们的称呼罢了,还未必是尊称,原因就在这个大和尚上山的时候,不是自己一个人,还带着十几个孩子。 虽然他自己说是捡来的,不过江湖上,向来不乏一些恶心人的话传扬,有的说这大和尚当年在寺庙的时候,就不规矩,勾搭了不少良家妇女,还有了孩子,事情闹大了,这才被庙里赶了出去,也亏得他体格魁梧,又有些武艺,才没被人打死。 还有的说,这家伙本来就是个偷小孩去卖的恶人,只不过为了掩饰,才故意给自己弄了一副和尚打扮,现在这些孩子,都是被他从小拐来的,早已经不记得自己父母了。 闲言碎语有很多,却架不住大和尚很快就把神仙山整合了起来,渐渐打出了名气。 这故事不算稀奇,可是有一点,却让神仙山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那就是直到现在,王凝之都无法确定,他们背后,究竟是谁。 要说王凝之自己查不出来神仙山的来头,这不奇怪,可若是王玄之都查不出来,那就说明站在神仙山,或者大和尚背后这个人,只怕是了不得。 “我来山阴,杀个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一石二鸟 夜幕深深。 王家街拐角的小巷子边,一家小酒楼,也算是热闹,快要过年了,许多人都回乡,亲朋好友之间,总是要聚一聚的。 尤其是这段时间,山阴来了不少的世家子弟,也是引起了大家的兴趣。 闲聊声,喝酒划拳声,还有哄笑声,充满了小酒楼。 二楼的小包厢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徐有福和卞巧云两人站在门口,徐有福偷摸着打量了几眼,只能看见对方是个美人,却不敢随便说话,只能尽力让自己显得专业一些,贴在门口听着外头的声音。 在那么轻松愉快地说出目的之后,赵天香也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撩起面纱来,轻轻端起茶杯,等着王凝之的回答。 这个时间并没有持续多久,王凝之在眼珠子转了几圈之后,便笑着点了点头,回答:“好啊。” 赵天香没有说话,反而是一边的严秀红忍不住了,她是见过王凝之的,知道这位公子,向来与众不同,却也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坦然,甚至都不需要问问情况,就连要杀谁都不感兴趣。 “你就不怕我们要杀王家人?” 问出这句话之后,严秀红胸膛起伏,生气起来,因为她又一次从王凝之眼中看到那种像是看傻子一样的眼神。 似乎看出来严秀红的愤怒,王凝之不耐烦地解释了一句:“你要杀王家人,还会特意来跟我这个王家公子讲吗?难道你们有获得消息,我在王家有什么仇人?既然不是我家的人,别人爱死不死,关我什么事?” “说说看,需要我做点什么。”转过头,王凝之看向赵天香。 “我需要一个机会,能见到江氏公子,江望远。”赵天香的声音,如同她的眼眸一般深沉。 “江望远?你要杀他?”王凝之迟疑了一下,庐陵和东阳相去甚远,神仙山和江氏也并没有什么交际,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不,我是要杀了他身边的那个人。”赵天香眼眸微微闪动,似乎在考虑是不是该把事情告诉王凝之。 “谁?” “顾光喜,袁真的人。” “顾光喜?”王凝之皱起眉。 “不错,是顾家的人,”赵天香点了点头,“顾家被王彪之大人清理之后,虽然大多数产业都已经被收缴,不过他们家中在朝任职者,并没有被全部拿下,尤其是在军中任职的人,顾光喜是顾堂秋当年放在军中之人,一直跟着袁真办事,颇受器重,顾家事败之后,也是司空大人力保他,如今又派他和江氏一起进入会稽。” “然后呢?”王凝之淡淡说道。 赵天香看了过去,声音冷漠:“我要是没记错,江氏如今要和贺家结亲,而江望远和朱明启是一起到山阴的,王家和朱家,恐怕关系相当不好吧?” “所以,你觉得,你是在帮我的忙,王家已经会愿意配合你对么?”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了,”王凝之笑了笑,说道:“王家和朱家不和,自然也会对江氏有防备,如果贺家与他们勾结,自然也是敌人,可我们和龙骧将军没有多大的过节,没有必要给自己多加麻烦。” “要收拾江家,朱家,并不算麻烦,用不着动手杀人,何况还是杀的顾光喜,顾家虽然没落,可毕竟故旧亲朋不少,若是赶尽杀绝,岂不是让其他江南士族更加惶惶不可终日,拧成一股绳来?” “你要杀谁,你去杀就好了,我管不着,至于王家的麻烦,王家自己会处理的。” 王凝之的话结束之后,整个包厢陷入沉默,严秀红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气势汹汹地盯着王凝之,只要赵天香一句话,她绝对会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尝尝滋味。 至于徐有福,则是相当尴尬,犹豫着要不要出门喊人,这里毕竟是繁华之地,自己喊上一嗓子,这几个人绝对别想出了山阴,可是公子的安全更加没有保障了,赵天香的功夫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看上去也不需要自己犹豫了,那位站在门口的姑娘,脚步轻挪,靠在门边,冷冷地注视着自己。 赵天香低下头去,看着杯中的茶水,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我以为,王家和我们是朋友,应该互相帮忙的。” 王凝之轻轻一笑:“我也是这么以为的,我们江湖人嘛,最重感情,好兄弟,讲义气,对不对?” “嗯。”赵天香没有抬头。 “所以,你觉得自己要来办事,还是帮王家剪除了一个麻烦,是在帮我们,而王家自然也会帮你。” 王凝之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可这是你想的,恐怕要来山阴杀顾光喜,不是你自己的主意吧?” “是爹爹要我来的。” “这就对了,”王凝之放下茶杯,“这件事情,在你眼中,和在你爹爹眼中,恐怕完全不同。” “你是来为好兄弟出头的,你爹爹是想让好兄弟扛刀的。” 赵天香猛地抬起头,眼中的黑雾似乎更加凝重了一些,冷冷地看着王凝之,却没有说话。 “王凝之!”严秀红低喝一声,踏前一步,一个阴影便遮住了王凝之的半边身子。 “急什么,就不能改改你这莽撞的毛病!”谁承想,王凝之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顺带着一句训斥。 不等严秀红再有什么举动,王凝之又一次开口:“神仙山背后的那位,我以前觉得是殷浩,殷大人,现在却觉得未必了,那位大人,恐怕是想借王家的手,斩断江氏和贺家的联姻,打破朱家的计划,自己却不沾一点因果吧?” “本来嘛,这确实是王家的事情,哪怕他不参与,我们也会做,你如今过来,我是应该感激的,可是呢,”王凝之话锋一转,“你得到任务,要杀了顾光喜,那就说明神仙山背后这位,想要的不仅仅是这些吧。” “龙骧将军,庐江郡太守,司空大人,袁真将军,一边有陈郡袁氏的帮扶,一边收纳了颍川庾氏的残余,便是让他去了桓温将军过招,那也是能掰几下手腕的人物。” “虽然力量很大,可是这位袁真将军,如今却很是低调,少见锋芒,甚至在很多时候,还帮了殷大人不少忙的,我想不出来,殷大人有什么必要,给他找麻烦。” “要让王家和袁真对上,那自然是谁也讨不了好处,甚至会两败俱伤,你背后这位,打的好如意算盘啊,”王凝之冷笑两声,“想要借刀杀人,那也要看看自己能不能使唤得动这把刀子!” “这个人心里清楚,这件事情交给你来做,你到了山阴,自然会来找王家的人,有我们帮助,你当然可以杀了顾光喜,全身而退,而顾光喜死了,江氏要忙着给龙骧将军解释,甚至还脱不了干系,与贺家的联姻当然也要推迟,表面看来,确实两全其美。” “可实际上,这里是会稽,这里发生的任何事,王家都要负责,这已经不能说是驱狼逐虎了,应该说是一石二鸟。”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来帮我的忙么?” 王凝之的话相当严厉,说完之后,冷冷地扫了一眼严秀红。 下意识退了一步,却马上在心里恼怒,严秀红对于自己被一个公子哥吓退了一步,非常不爽,怒视过去,却在见到对方眼中的冷峻后,不再有什么动作。 “人,我还是要杀的。” 半晌,赵天香只是吐出这么几个字来。 其余众人神色紧张起来,看来是要谈崩了,严秀红一个眼色,卞巧云的手已经按在腰带上,里面插着一把小小的匕首,而下一刻,笑声响起。 王凝之满意地笑了两声,点点头,说道:“这就对了。” 和赵天香相处得不多,王凝之却很明白,这个姑娘话很少,心思却很重,人还是要杀,也就是说其实她已经觉得不妥,只不过如今任务在身,自然要优先处理。 而在那之后,大概就能商量一下,神仙山的事情了。 对于这个藏在神仙山后头,一直搅弄是非的人物,王凝之是相当好奇的。 “所以,你还是会帮我的。” “嗯,事情总要办的嘛。” …… 晨露难消,是因为这时候的晨露,已经该叫做晨霜了,冰花在枝头绽放,晶莹剔透,一丝丝的白光从天边来,就连太阳都被这严寒阻隔。 谢府,后院。 瞧见谢道韫站在门口,王孟姜一个猛子从王凝之怀里挣脱,穿着大大的浅红色棉衣,整个人像一只小动物,往前头跑,直到谢道韫面前才停下,红扑扑的小脸上荡漾着笑容,端正地行礼:“谢先生。” “嗯,快些进来吧,外头冷。”谢道韫笑着回答,牵着小丫头往里走,也没忘了叫一声:“王二哥,到大堂里坐着吧,一会儿谢玄和王献之就该回来了。” “这么早,他们都要习武吗?”王凝之有些惊讶。 “没有,我让他们早起去跑步了,冬天到了,若是一起来就去习武,容易拉伤,毕竟他们还年岁很小,先把身体跑热了,再习武不迟。” 王凝之点了点头,跟进大堂,几个丫鬟已经把茶水煮的热气腾腾,旁边还放着几样热乎乎的小点心。 搓了搓手,王凝之笑着搭讪:“谢姑娘啊,你看能不能打个商量,上课以后下午,要不就先放个假?反正也快过年了。” 谢道韫一怔,反问:“为什么?” “冷啊!” 似乎是被王凝之这种非常坦白,还不讲究的回答给镇住了,谢道韫愣了几下,这才回答:“读书这种事情,不就该勤学苦读,不畏严寒酷暑么?” “没错,你说的很对,关键是,我不读书啊,我是个陪读的,这样对我很不友好!”王凝之相当不爽,自己好不容易从书院里回来,结果从书生,变成个书童了,这谁顶得住? 就连王兰,都理直气壮地需要睡到太阳都过半边,才起来,悠悠然地闲逛,这几天,她已经把王操之安排成了自己的导游加小跟班。 “嗯,这一点我确实没考虑到,小妹,你每天早起过来,会不会冷啊?”谢道韫沉吟了一下,低下头去问。 王孟姜正从自己的小书包里翻着书本,闻言抬起头来,直愣愣地回答:“不冷啊。我每天一出门,都是二哥抱着的,很暖和。” 瞥了一眼王凝之幽怨的表情,谢道韫轻笑一声,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说道:“这样吧,以后我们也改成午后再来,和两位哥哥一起读书好了。” 王孟姜听到可以睡懒觉,当然是高兴的,欢呼一声,便去旁边书房里练大字了。 转过头来,谢道韫似笑非笑,和王凝之对视两眼,说道:“王二哥,读书是一辈子的大事,每一时刻,只要有空闲,便该勤学克己,你从书院回来以后,好像就没有读书了吧?” 王凝之挑挑眉:“谢姑娘,需知万事万物,皆有其自然之理,有日便有夜,有夏便有冬,有学习,自然就有休息。” “嗯,你休息的时间也不短了,是不是该做点事了?” “干嘛?”王凝之愣了一下。 “再过两日,就要去兰渚山,贺家,江家,朱家,刘家,齐家的年轻人都会来,你不做点准备,到时候丢人现眼,可怎么交代?” “做什么准备?多不过就是赋诗一首,难不成我还怕他们几个歪瓜裂枣?”王凝之疑惑地问道。 谢道韫白了他一眼,对于王凝之的自吹自擂没有表示,说道:“听说这两日,江望远身边有几位江湖人,很是能打,好几家的好手都跟他较量过,却都败了。” “嗯?江望远想做什么,江湖人什么时候也能拿到我们面前显摆了?”王凝之皱了皱眉。 “据说是江望远带来,特意在会稽过过眼,大家讨个乐子,不是我说你们这些纨绔子弟,整日里斗鸡赌钱还不够,如今玩起来赌功夫了?” 王凝之撇撇嘴:“不是你们,是他们,江望远这是打算摆个擂台,在会稽扬威?过于幼稚了些吧?” “当然很幼稚,不过,”谢道韫抿了一下嘴,“若是他身边这些人,用的都是些军阵上的搏杀之术呢?” 王凝之皱起眉,问道:“袁真手下的人?” “大概是的,否则江望远何必搞这么一出?我估计他们是打算在兰渚山,下一下你这位二公子的面子。” 谢道韫笑得开心,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阳光下的阴谋 轻轻拿起茶杯,饮了一小口,谢道韫静静地等着看王凝之的反应。 王家人,自从当年王敦之变后,便很少会主动沾手军务,再加上如今的王羲之大人,喜文不喜武,更是以书香味立足于晋,他的孩子们,几乎是没几个会习武的,真要说起来,怕是跟着自己学习的王献之,反而是功夫最高的一个。 至于王凝之,谢道韫很清楚他的斤两,有点儿功夫不错,可惜王凝之的心思太杂,根本不能专于此道,而且,他总是在找些捷径,从他自己制作的精巧手弩便可见一斑。 虽说王家当然不会怕这种小小的挑衅,但短短两日之间,要找个高手来应对,怕是也没那么容易,毕竟,王羲之是不会为了这点小事去卖面子的,王凝之又能认识几个人? 叫你平日里不听我的,现在尴尬了吧?谢道韫十分有耐心地等待着,同时在心里想着好几种回答王凝之请求的方式。 谢家的仆役中,好手有很多,就算是对方来自军中,也不是难以应对的。 不过,这总要看我的心情。 然而,谢道韫很快就明白了,不管什么事儿,到了王凝之这里,都会和正常人有所不同。 就比如现在: “那种小事无所谓啦,不用跟我商量,咱们还是说点正事儿比较好。”王凝之放下茶杯,就要继续说话,谢道韫急忙打断: “怎么是小事儿?你手下有几个人,徐有福可没本事和那些江湖人打,到时候你若是输了,钱财不要紧,王家的脸可就要丢了。” “跟徐有福有什么关系?”王凝之反问。 谢道韫仔细回想,也不觉得自己的表达有什么错误,只能再次重复:“他们是冲你来的,不是冲我。” “我知道,放心吧,几个小人物,不成大器,我今儿过来,是有重要的事情。” 谢道韫撇撇嘴,挑了挑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有个人要杀,我们来计划一下。” 王凝之说的很轻松,谢道韫也没什么反应,只是默默地听着王凝之的话,到最后才说:“所以,你的这些江湖朋友,是一定要杀了顾光喜?” “应该是的。”王凝之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做?”谢道韫瞧了瞧外头已经慢慢延伸过来的阳光,淡黄色将清晨的雾气荡开,落在院子里的竹叶上。 “两个方案,第一,等到他们离开会稽的时候,再动手,自然就和王家没有关系了。” “算不得上策,就算是在会稽,也没什么道理去跟踪一个江家公子,如果被对方发现,反而是麻烦,等到离开会稽,那就更加难以追踪。” “顾光喜既然敢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会稽,还作为江望远的朋友来比试,那自然会考虑到有人动手,说不定这还是一个诱饵。” 谢道韫摇了摇头,对王凝之的第一个计划表示不认可。 “我也是这么想的,杀人这种事情,夜长梦多,还是要早点进行才好。”王凝之眨了眨眼。 “所以,第二个方案,就把这件事情,放在会稽做,最好是放在山阴,把一切都控制住。” 谢道韫皱起眉,“顾光喜死在山阴,恐怕对王家不好吧?” “那是在没有抓到凶手的前提下。”王凝之微微一笑。 对视一眼,谢道韫突然笑了起来,瞧了一眼在里头认真学习的王孟姜,轻声说道:“所以,王二哥,你打算让谁来做这个凶手呢?” “这就是要跟你商量的事儿啊,朱家,江家,还是贺家?” “不考虑其他几个?” “当然不考虑,要干,就要干一票大的!”王凝之站了起来,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 谢道韫转头望去,只见朝阳徐徐升起,晨雾消逝之间,阳光洒在王凝之身上,似乎在他身边,围起来一个金色的轮廓。 轻轻一笑,谢道韫同样站起来,走到王凝之身边,两人并肩而立。 “江家不太行吧,毕竟人是和江望远一起来的,要说最不可能杀顾光喜的,就是江望远了。” “嗯,江家确实可能性比较低,但也不是无法操作,只不过,我还没想好,究竟把这份礼物,送给谁,是最好的。”王凝之呼吸着竹林的清香,回答。 “如果想要断绝贺家与江家的联姻,那贺家应该是最合理的,顾光喜一死,只怕江望远也没那个心思了。” “怕是会适得其反,如果我是江望远,遇到这种事情,一定会抓紧和贺家联姻,因为顾光喜一死,不论是谁干的,目的都很明确,那就是要阻碍联姻,而这个人又是江家的敌人,自然要抓紧成亲才行,只不过,我不清楚,江望远这小子,有没有这份胆量。”王凝之笑了笑。 “所以,你是想把这份礼物送给朱家?”谢道韫眨了眨眼,看向竹林缝隙间的小路,“我觉得有些亏啊,朱家就算再如何搅弄风云,毕竟手伸不到这里来,而吴郡的事情,对我们来说,也鞭长莫及。” 谢道韫说的是实话,吴郡,吴兴郡,那一带地方,一向都是江南士族把持的,即便是如今顾家倒了,也没有北方世族插手的余地。 如果只是为难一下朱家,是没有多大好处的,甚至对贺家与江家的结亲,都影响不大。 “而且,”谢道韫淡淡说道:“其实不论你做的多么巧妙,有心人总是能看得出来,这件事情与王家脱不了干系,对于袁真将军来说,真相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认为这件事情是谁干的,那就是谁干的。” “没错,”王凝之笑了起来,“所以,只要人一死,谁杀的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挑不出理来。” …… 这两日的山阴,风小了许多,天气似乎有些回暖之意。 兰渚山下,也是游客不少,大家都趁着这最后几日的好天气,来郊外游玩,再过几日,便该是准备新年,风雪也就要来了。 今日的道路上,来往的车辆,也算是络绎不绝,会稽一处,本就是繁华之地,又是多个家族居住之所,便是寻常百姓,也要比其他地方富裕一些。 虽然有些拥挤,大家却都很守秩序,相互礼让,即便是再不可一世的富家公子,也不敢在这里撒野,毕竟这寒冬月份,都躲在车厢中,谁知道对面来的牛车里,坐着哪位大人。 “这都要过年了,把你的坏毛病都收起来,不要惹是生非!” 这是很多人家里,都会训诫的话。 不过这种话,对于王凝之来说,是没有用的,而且,家里也不会讲,这片地方上,除了会稽王司马昱家的人,其他的,都不需要避让。 而司马昱这两年都在建康,很少回会稽来,家中的子侄们,也大多随着去了建康,剩下几个,与王家也都相熟,不会为了这么点事闹得脸红脖子粗。 至于会稽王家中的长辈,那都是正儿八经的皇族了,更加不会随意出现在这些地方,如果他们要来游玩,各家家主自然会前来陪同。 不过王家的子弟们,大多有君子之风,便是有放浪形骸之时,那也是在酒席之上,不会莫名其妙地在路上放肆。 除了一个王凝之,几年前和一位来会稽游玩的豫章郡公子在路上互不相让,最后大打出手,于是乎,这几年间,凡是看见王凝之来了,大家都会主动避让一些,免得这位爷心情不好,正好拿自己出气。 这些其实,都是大家对王凝之的误会。 “当年的事情,哪儿是那么简单,那小子脑子有毛病,半路上非要拿箭射我的风筝,那你们说,我能不射他的脑袋吗?” 从牛车上下来,王凝之第一百次和身边的王家兄弟,还有谢家两个兄弟解释。 “王二哥,我记得清楚,分明是你看人家的牛车比较高大华贵,故意在风筝上点了火,落在人家车厢上头的。” 昨日刚回了家,今儿就随着一起出门玩的谢渊,与王凝之并肩而行,毫不客气地拆穿了他的文过饰非。 然后就挨了一巴掌。 “小小年纪,整日里胡说八道,你这是在诋毁我的名誉!”王凝之收回手来,恶狠狠地瞪着捂着脑袋的谢渊。 “你们说,谁看见了?是不是他胡说?”又回过头去,王凝之冷声问道。 “绝对是谢三哥胡说,二哥英明神武,怎么会做这种事呢?当时明明是天干物燥,风筝在半空,那小子又拿着箭要射,箭头上还带火,风筝能不着吗?” 王徽之睁着眼睛说瞎话,一点儿害臊的意思都没,得到了王凝之的夸赞。 “没毛病,五弟最近很懂事,等年后,我会让人把最新的图册给你带一份儿。” 谢渊哑口无言,看向另一边默默跟着的王肃之,却发现这位一向方正,和自己关系最好的朋友,居然很神奇地给自己使了个眼色,就不再搭理了。 “三哥,你就不要乱说了,”谢攸则在一边开口,带着伪善的可耻笑容,凑上来两步,“王二哥,那些图册?” 王凝之瞥了一眼,“给你也没用,你姐才不让你看。” “偷偷看啊!上次那个‘神算子一笔定乾坤’我才看了一半,托人去钱塘买,说是鸣翠楼已经休业几天了。” 谢攸急忙回答,还没忘了加上一句:“实在不行,我就先寄放在王徽之这里,到你家看。” “我可不会给你,别做梦了,你姐姐知道了,还不扒了我的皮?”王凝之冷笑一声,往前走去,又飘出一句话来: “不过我给王徽之带的书,里面应该有这一部分。” 垂头丧气的谢攸顿时满眼惊喜,使劲儿冲着王徽之眨眼。 “光天化日的,你那是什么眼神?”王徽之一脸鄙夷地走开两步,似乎生怕被人误会些什么。 于是,谢攸的表情,好死不死地,恰好被不远处,正牵着王孟姜的小手,带着谢道荣,与何仪聊天的谢道韫看见了。 谢道韫的话都没停,眼神却变了,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四弟。 本来是打算各自来兰渚山的,不过何仪却特意让人传话,说是有几个自己何家的姐妹来了山阴,想要和自己一起,也能算是女子之间的聚会,于是两家人便一起来了。 “你瞧瞧,这两个小子,如今跟着令姜学习,还没多少时日呢,便都是一番朝气蓬勃之象,娘开始的时候,也觉得七弟年纪还小,会不会有些过于辛苦,可是见到七弟如今的精神头,便改口夸你了。” 何仪笑吟吟地瞧着走在女子们前头的谢玄和王献之,这两人为了不被王凝之揪着耳朵走,心甘情愿跟着姑娘们,美其名曰说是要保护大家。 谢道韫收回目光,微笑回答:“姐姐谬赞了,我哪里有什么本事,不过是两个孩子本来就天赋不错,人又吃得了苦而已,不过如今天气也确实不太好了,再过些日子,等落了雪,就该让他们停下了。” “也是,年关将至,大家都要走动些亲戚,我听伯远说,这几年……” 这条路并不算长,却很宽阔,大家的牛车都放在路的外头,沿着山下的路往前,两边的树,也都只剩些小叶,并不算多么碧绿怡人,不过游客们还是兴致很高,毕竟再出来,可就是明年了。 不过再多游客,有王凝之等人走在前头,道路也是顺畅无阻的。 见到那些公子哥儿们都站在两侧,给王凝之一行人行礼,避而不及的样子,何仪皱了皱眉,瞪了一眼何家的几个妹妹,说道:“二弟出去了大半年,怎么还是这样。” 王凝之在山阴这些公子哥儿里的地位,那是众所周知的,何仪当然也清楚,不过想着他已经去读了大半年书,总该学的谦虚些了,可是见到王凝之面对问好,只是随意点点头,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恐怕是一点都没变。 “王二哥个性向来如此,其实大家也都明白,要他去故意示好,也是有些勉强,和王大哥不同,他毕竟没有官身,便是轻狂些,倒也关系不大。” 就在何仪犹豫着,要不要告诉自己丈夫的时候,谢道韫的声音响起,让她愣了一下,这才问道:“谢家妹子,你是觉得?” “嗯,”谢道韫走近一步,声音渐低,“前两日与王二哥闲聊时,曾听他说过一句话,人走在路上,是不会考虑脚下蚂蚁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兰渚山 何仪陡然一惊,再抬起眼来,目光中已不见温柔。 似乎料到了她的反应,谢道韫继续说道:“王家的地位毕竟放在这里,又岂能真的和他们一般行为?姐姐不妨想想,王伯伯,王大哥对他的行为,平日里是加以规束呢,还是直言不可?” 何仪没再说话,心中却是思绪飘摇,以前自己还未嫁入王家,所以并不算了解,有时略打些交道,也是觉得王家这样的家教礼仪,怎么会出来这么一个霸王? 而成亲之后,王凝之便去了钱塘读书,真的和他打交道,也是最近的事儿。 不论是公爹,还是丈夫,对于王凝之那副脾气,都是不满的,可是他们却只是看着他,不让王凝之惹出什么大乱子来,对于那些小打小闹,仿佛不放在心上。 就算是前些日子,王凝之刚回家,便在好客楼吓得一个公子跳楼,丈夫虽然恼火,训斥的话,如今想起来,却似乎变了味道。 “就算是欺负人,你也要看看情况,选择对象,一个姓许的小子,有什么值得费心,把你的目光放在身份对等的人上。” 这句话,如今细细想来,丈夫并不是在训斥二弟欺负人,只是在怪他欺负错人了。 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前头正揽着谢渊肩膀的王凝之,何仪才想起来,自己去年,何家已经与王家确定亲事之后,曾问过家中长辈,到了王家该当如何。 而长辈给的回话,则是一切安然即可,王家父子们,性情各异,却各有道理。 如今看来,自己还是浅薄了啊,等回了家,要多多和婆婆学习才是。 微微一笑,何仪轻声说道:“谢妹妹,果然聪慧过人。” 谢道韫颔首,回答:“姐姐谬赞了。” 山路一转,前方也算是豁然开朗了,兰渚山边,小山坡上,深吸一口这山间的空气,王凝之舒坦地伸了个懒腰,看着远方的景色。 不远处就是兰亭,虽然被后世传得神乎其神,不过现在看来,也就是个很普通的亭子而已。 兰渚山这边,如此的凉亭,大小也有十几座,之所以能确实是这一个,那也是因为王凝之跟着老爹来过几次,知道他们聚会一般就在这个亭中。 此时,亭中已经有不少人了。 贺元礼笑着迎上来:“王二哥,你们来啦?” “嗯。”王凝之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在亭子边上站着的两个人。 朱明启,江望远。 与王凝之对视一眼,朱明启笑呵呵地拱了拱手。 “朱兄,既然来了会稽,却迟迟不与我打声招呼,可是见外了?”王凝之笑了一声,走上前去。 朱明启摇头,回答:“王兄,我这不是来了么?本来是打算登门拜访的,可是你也知道,我家里老头子,总是给我安排很多任务啊,从到了会稽,我就在替他老人家四处给朋友送礼物。” “江望远,见过王兄。” 站在朱明启旁边,身姿挺拔,给人印象最深的,便是江望远那一双剑眉。 而站在外头的仆役中,有几个一看就很是魁梧,面色不善,大概就是顾光喜那些人了。 “江兄啊,好多年没见过了,难得你们两人一起来,讲道理,我是该做东的。”王凝之收回目光,一边回答,一边给亭中的贺元新行礼。 “贺家姐姐。” “叔平来了,”贺元新微微一福,回了一礼,又看了一眼王凝之后头的人,带着她身边的几位女眷,从凉亭里出来,给何仪见礼。 至于刘家,刘文明,还有齐家的老三,齐华义,直到这些人都见礼过后,才上来行礼。 王凝之皮笑容不笑,刘文明,是刘文新的兄长,刚才王徽之就已经跟自己低声提醒过了,至于齐华义,则是贺元礼的好友。 “王二哥,谢三哥,咱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小弟这里有些礼物,还请两位笑纳。”刘文明笑呵呵地挥了挥手,凉亭外头,一个守在那里的两个婢女,便每人捧着一个盒子,走上前来。 刘文明亲自把盒子打开,说道:“这是前些日子,家父在建安买来的清玉,成色还算不错,千万别嫌弃。” 王凝之和谢渊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收了下来。 “刘家大哥,刘文新呢?我们都有些日子没见了。”王徽之凑上前来,打趣一声。 刘文明‘呵呵’笑了笑,回答:“那小子整日里走马逗鹰的,不成体统,昨日刚被父亲押着去建安,迎接家里的一些亲戚了。” 这边几位公子哥儿们各怀心思地叙谈着,看着仆役们在凉亭外准备饭食与茶点,凉亭中,则是另一番景象。 作为邀请大家来游玩的贺家姑娘,贺元新算是面面俱到了,谈笑之间,并无冷落某一个人,即便是齐家小妹,也会被她关注着,温和的笑容,从未在脸上消失过。 坐在一边的谢道韫,也是女子之中的焦点了,虽然年纪还不算大,但是她的身份,地位,与何仪也相差不算多大,何况,未出嫁的姑娘们,总是有更多话题。 只不过,她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贺元新的时候,会注意到,她要比前几日见面,更加憔悴了几分,即便是用粉压着,也能看见她眨眼之间,眼角的细细皱纹。 “听说建康那边,今年有北方齐王进贡的新年贺礼,是一批从燕国买来的骏马,太后非常高兴,还赏赐了许多财帛给齐王。” “不仅如此,齐王手笔是真的大,这次送贺礼的队伍,足足有十几里长,就连朝中各位大臣,也都收到了礼物,其中,据说,谢石大人,收到了一份颍川钟繇大人的手迹,这可是钟相国留下的手稿之中,颇为少见的晚年之笔。” “谢姐姐,等过年谢大人回来,要是把手稿拿给你看,可别忘了叫我们也长长见识啊。” 听着贺家几个姐妹的话,谢道韫轻轻颔首微笑,回答:“若是真有的话,我会求五叔,借来一观的。” “那可就多谢姐姐了。”贺家的小丫头笑嘻嘻地说着话。 贺元新站了起来,慢慢踱着步子,轻轻开口:“听父亲说起,谢伯伯如今在军中,也是颇受将士们爱戴,谢家各位长辈,皆是难得的才俊,谢石大人才刚入朝不久,便为陛下,太后分忧,取得了齐王之谊,谢家之盛,令人仰望。” “贺姐姐过誉了,”谢道韫微微一笑,说道:“父亲和各位叔父们,不过是食君之禄,为君分忧罢了,算不得什么功绩。” “其实,和这些比起来,你们才是谢家的未来,看看谢玄,多有精神啊,你们兄弟姐妹,不输于家中长辈,才是谢家的幸运。”此刻,两人已经走在了兰亭的外围,看着在路边吵吵闹闹的谢玄,还有几个贺家与齐家的小孩,贺元新的声音很轻,大氅下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扬。 “嗯,家族之绵延,便是不断地前人铺路,后人搭桥,一如既往,从不停歇,只有如此,才能不落人后,这是我爹说过的话。” 或许是比较认同,又或许是现在只有两人,谢道韫没有了刚才的谦虚,默认了贺元新的话。 “谢妹妹,咱们从小也算是一起长大,我为你高兴。”贺元新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谢道韫愣了一下,把目光从谢玄的身上收了回来,看向贺元新,却见到她的眼神落在凉亭另一头的人群中。 “贺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贺元新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说道:“叔平走了这大半年,看着和往日里一样,肆意昂扬,却独有他的一份神气所在。”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王凝之就在人群中,与一众人走走停停,言说着钱塘趣闻,虽不见得多稀奇,却隐隐有些顾盼生雄的味道。 “他一向不都是那副样子吗?”谢道韫皱了皱眉,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贺元新言有所指。 贺元新只是淡淡一笑,她与谢道韫从小关系不错,当然了,是不比其他姐妹的,毕竟谢道韫的脾气就放在那里,很难让人亲近。 可是,上次在谢府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自己来谢府多次,还从未见过有成年男子出入谢道韫的小院子,这或许是因为平日里谢道韫将朋友来访的时间错开了。 但是,在隔着小水塘的路边,王凝之分明是不愿意来的,却在看见自己的时候改变了主意。 贺元新心里很清楚,这绝对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自己身边的那个人。 “江兄,你那几位高手呢?还不请来让我见见?今儿我可是特意从叔父家中,借来了两位他的贴身护卫,当年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就要挫挫你的锐气!” 贺元礼的声音从路边响起,顿时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王凝之已经走到了凉亭边上,坐在已经安置好,铺了厚毯子的石凳上,正在和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听到这句话,倒也不以为意,转眼看了过去,之间贺元新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招了招手,外头候着的仆役之间,便有两位壮汉走了出来,抱拳行礼。 “这两位,便是我叔父也不曾怠慢,他们当年,都是征战沙场的老兵,江兄,可不能让你小看了我会稽人!” 他这句话一出口,顿时大家都感兴趣起来,齐华义笑着摇头:“你这家伙,总是如此小题大做,江兄不过是带着几位朋友,一起来会稽见几位故友,偏偏被你们几个,搞得好像是上门来故意示威一样!” 刘文明也淡淡笑着,接口:“这几位都是军中所来的武官,与我们平日里所见到的那些江湖功夫不同,这是真的要人命的功夫,所以几位朋友下手的时候,难免有些重了,论武嘛,一来二去的,有点火气也是正常。” “想要比试比试,倒是无妨,不过咱们今儿可是说好了,点到为止啊。”江望远笑了笑,和那边招呼一声,两个人便走了过来。 “两位段兄,不知你们可愿意与我这朋友带的人试试手?” “江公子既然开口了,我们兄弟二人,当然可以,就是您回去可别跟我们大人说,不然我们难免被怪罪。”站在左侧,一个身形相对低矮一些的人笑呵呵地回答。 “人们在这兰渚山,向来是以文会友,妙趣横生,如今天气渐冷,冬日已至,倒不如今日我们以武会友,大家也算是热闹一番,王二哥,您觉得呢?” 听着贺元礼的话,王凝之轻笑一声,既然你们几个如此做作,搭起了戏台子,要上台演出,那怎么能不配合呢? “听上去都是挺有趣儿的,就是不知道,两位兄弟,你们家大人是哪位,若是出了事儿,我们也好有个交代。” “我家大人乃是司空大人手下,庐江郡武官,顾光喜,顾大人!王公子不必担心,我们兄弟今儿本就是大人派来陪着江公子的。” 站在右侧那人,冷冷回答,他当然听得出来,王凝之言下之意,这是在说,如果他们兄弟二人被打杀了该当如何。 “那便好,请吧。”王凝之笑容和煦。 既然袁真要派人来会稽,故意跟着江望远,给他撑腰,那就别怪我,把你撑腰用的杆子,给折了! 很快,几个人就在外头的空地上,拉开了架势,或许是因为这场比武,虽然观众不多,却有王谢两家人的关注,又或许仅仅是因为上头亭子里,有好些漂亮的姑娘,江望远身边这两位,眼神之中,都有着更强的力量。 “段兄,请。” “请。” 贺元新带来那两人,脸色明显有些不虞,既然大家只是以武会友,互通姓名便是应该的,可自己已经称呼他们兄弟二人段兄了,对方却根本连问都不问一声,这是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对视一眼,抽刀出手! “王二哥?”站在王凝之身边,谢渊声音很低。 虽然一向沉默寡言,但是谢渊也早已看出,贺元新等人不过是在鼓起个架势来,这场比武,一定会是江家带来的段氏兄弟获胜。 而到时候,自然会言语相衅。 作为王家二公子的王凝之,自然不能不战而退,可是王家的仆人们,恐怕没几个能打的。 今日出门时,姐姐便吩咐过了,如果有需要的话,谢渊可以替王凝之把话接下来。 不过王凝之只是微微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的比试。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王家三朵花 刀光在日头下,微微闪亮。 段氏兄弟确实不是胡乱吹出来的,军阵上的功夫,很多时候,是比不上江湖人的,但他们不同。 两人的刀,几乎是同速在身边随着手臂旋转,而两人并肩背靠背的时候,突然将刀势横架,仿佛形成了一个圆。 贺元新带来的两人,确实是功夫好手,也在一开场,便气势汹汹地向着段氏兄弟而来,凌厉的刀势滔滔不绝,又带着战场上的凶杀之气,几乎将段氏兄弟压得抬不起头。 然而,在又一次逼近之时,却没想到段氏兄弟,居然会有如此办法。 下一刻,那兄弟二人,骤然转身之间,交换了对手,同时扑了出去! 看上去只是转了不到两个身位,却给了他们足够的力量,以更大的劲道破开压制。 “刀,重在势,半挥刀之势,远远不如全挥刀,更不如几圈的挥刀,只是平时对战,若如此,则太慢,破绽暴露,这兄弟二人,倒是默契十足,以积势的时间来做圆,形成防御,才会有现在的力道。” 看到段氏兄弟,这次扑出去之后,几刀之威,便将那一路攻来的两人击退,谢道韫站在台上,声音不大,给凑在自己身边的谢玄和王献之讲着。 “气势一破,人便无法挥洒自如,就如你的步法中,被横生一段,自然站立不稳,段氏兄弟的刀势越是叠加凌厉,那两人就越是招架不住,他们要输了。” 谢道韫再看几眼,便开口说道,而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贺元新所带来的两人,俱是被刀势压得无法还击,而段氏兄弟则同样地翻刀横折,将他们的武器崩落。 “姐姐,可是你平日里教我们剑术,不是如此啊?”谢玄问道。 谢道韫笑了笑,瞟了一眼正坐在小坡下头,竖着耳朵的王凝之,缓缓开口,“兵器不同,功夫自然不同,刀是战场凶杀之器,以势破敌,两军交锋,一步都退不得,才要气势不绝。” “剑则不同,剑为君子表礼所用,以招为意之所达,进退有据,才是所求,这就是为什么士兵配刀,将军佩剑的道理,兵者,勇气也,将者,智谋也。” 说到这里,谢道韫皱了一下眉,回头看了一眼,刚才似乎在后头的丫鬟们之中,听到了一声冷笑,仔细看去,却并无异样。 “好,江兄的这两位朋友,不愧是庐江郡的高手,”贺元礼笑眯眯地拱了拱手,说道:“小弟我时常看人比武,也算是同道中人,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畅快之刀势,司空大人手下将士之勇猛,可见一斑!” “多谢贺公子称赞!”段氏兄弟抱拳行礼。 “可叹我会稽,如此之大,却找不出几个像样的高手出来,文盛武弱至此,可如何为朝廷之北伐做出贡献。”贺元礼叹了口气,感慨一声。 王凝之眯了眯眼,这就忍不住了么,谁都知道会稽是王家做主的,这可不就是在暗指老爹整日里舞文弄墨,不积极地整拾军备么? “贺兄此言差矣,我的护卫里,也是有几个好手的,不妨来试试!”齐华义站了出来,挥挥手,一个随行的护卫走了出来。 “张炳义,可别给我丢人!” “是!” 王凝之站起身来,并不多看,这几个人是打算赶鸭子上架,非要下自己的脸面了,如果今儿王家的人被几个外来人给打得还不上手,很快消息就会传遍会稽,到了那时,如果王家还阻止江氏与贺家的联姻,只会被人说是输不起,存心报复。 抬起头来,与谢道韫对视一眼,看懂了她眼中的含义,王凝之笑着摇摇头,王谢两家在这种事情上虽然是可以保持一致的,但若是让谢家来出头,自己回了家,怕是要被老爹追着打。 果不其然,没多久,那位特意上台来的演员,就灰溜溜地离开了,一时之间,看着在空地上得意洋洋的段氏兄弟,众人的脸色都有点难看。 虽说大家都知道这是故意为之,可是毕竟人在山阴,看着他们如此放肆,也是让人不爽的。 谢渊神色不虞,转过头去,看了看谢道韫,谢道韫却只是轻轻摇头。 “呵呵,江公子,要说你这两位朋友,确实有些厉害,功夫不是一般,不过嘛,我们会稽,向来是王大人做主,要说最好的各类人员,那也是在王家,”刘文明笑了笑,开口说道,同时看了过来,“王二哥,不知今日随行仆役里,有没有擅长功夫的,也让我们开开眼。” 王凝之就靠在一颗冬松下,闻言皱了皱眉,说道:“擅长功夫的,倒是也有,只是,有点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了?若是有伤在身,王二哥大可不必担忧,我们只是图个热闹,点到为止而已,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齐华义笑着搭腔,又说道:“咱们今日以武会友,在这兰渚山,也算是头一遭了,这么多游客,都在那山头上看着呢,总不好让大家失望。” 确实,来往的游客们,看到这边的世家子弟们,本就好奇,再加上这里又在比武,算是别开生面了,有不少人都隔着点路,好奇地看着。 “不是有伤在身啦,不过是来兰渚山而已,没带什么护卫,我们这几个人,也用不着保护啊,”王凝之摊了摊手,又说道:“王家今儿出门的人里头,就只有大嫂,身边跟着几个丫鬟,多少会点功夫,这就麻烦了。” “要是有几个男子,那还好说,就算是输了,也无伤大雅,可若是这两位朋友,被我家的丫鬟给揍了,那传出去,不成了我王家欺负人嘛,司空大人手下的精兵强将,还打不过我家里的丫鬟,不行,这也太不像话了。” 突如其来的沉默。 谢道韫站在亭边,嘴角流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这是准备了几个丫头来应战么,倒也是个办法,顾光喜要来会稽下王家的面子,而王家却用女子来应战,那不就是看不起人么? 不论输赢,段氏兄弟和女子比武,都会让他们抬不起头来,堂堂两个大男人,欺负别人家里的丫鬟,说出去,怕是连袁真大人的脸都要被丢了。 “呵呵,王二哥,您这就说笑了,哪儿有女子比武的道理,女儿家本就娇弱,若是被段氏兄弟不小心伤到了,那可就麻烦了,再说了,您这样安排,岂不是小看了人家兄弟两?”刘文明干笑两声。 “就是啊,王二哥,不想比就算了,何必这么埋汰人,王家今儿没带什么能打的人,这没关系的,找几个丫鬟比武,像什么样子,你让段氏兄弟怎么出手?” 贺元礼笑了一声,话说的很轻松,言辞却相当激烈。 王凝之‘嘿嘿’笑了两声,说道:“家里能打的是有,可人家都是有事儿忙的,要么跟着我爹爹,要么跟着我大哥,要不就看家护院的,哪儿会跟着我这种闲人,四处瞎逛?” 段氏兄弟的脸色阴沉了几分,王凝之这话,可不就是在说他们根本不受重用吗? “能被我带出门的,你们看看,都是徐有福这种好吃懒做的,这也没法子,”王凝之耸了耸肩,“今儿还是因为大嫂出门呢,不然连这几个丫头都不会来的,不过你们放心啦,我大嫂身边的丫鬟,可都是有练过的。” “大嫂,可借你的丫鬟一阵子?”王凝之笑着回头。 何仪虽然不明所以,却微笑答应,这时候自然不会开口询问,回过头来,眼神却微微一变,自己身边几个丫头,是些什么底细,难道自己还不清楚么,嫁过来时候,带来几个,王家也配给些,可哪儿有什么会武的? 看着丫鬟们一个个小心翼翼,眼神里透露着害怕的样子,何仪心下也不知该如何。 却听得后头一声: “大花,小花,小小花,你们出来吧。” 何仪皱了皱眉,自己的丫鬟里头,有叫做‘绿枝’的,也有叫做‘红梅’的,哪儿有什么大小花,这么没品位的名字,便是让王孟姜来起,也不至于吧? 下一刻,她的眼睛睁大了,还真有三个丫头走了出来,可是仔细一端详,自己却从没见过啊。 “给大家也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家的丫鬟头子,叫大花,也是我大嫂的贴身丫鬟,只是少年时染了病,脸上有了疤痕,所以带着面纱,不过她的功夫是最高的,那两都是跟着她学的,你们还是别跟她过招。” 王凝之转过来,笑呵呵地说着话,丝毫不管名为‘大花’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那位姑娘,眼里的寒霜。 “这是小花,”指了指旁边一个消瘦女子。 “这是小小花。”指了指最为魁梧,甚至能和男子相比的那位。 站在亭上,何仪保持着笑容,心里暗叹,只怕是出门时,这几位就已经跟上了,此时耳后自己的丫鬟低声说道:“夫人,是二公子带来的人。” 别的不说,这几个姑娘站在王凝之身边,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尤其是,身形越大,名字越小,这是什么道理? 王献之‘哼’了一声,低声回答谢玄:“你懂什么,这叫做期待感!”说完急忙往谢道韫身边凑了凑,没法子,要是谢玄再问,那他也就不知道该胡诌些什么了。 “这三位可都是习武多年,负责保护我大嫂安全的,功夫都很高,这样吧,免得人家说我王家,在自己的地头上,欺负外人,段家两位朋友,你们自己挑一个吧。” 一个? 别说身边这些人了,就连那些围观的家伙,都愣住了。 王家欺人太甚! 贺元礼的眼色已经有些茫然了,实在是看不出来,王凝之这葫芦里头卖的是什么药,如果说刚才还是打算用女子来应战,让段氏兄弟也丢个人,那现在可就真看不懂了。 至于江望远,神色阴冷,冲着看向自己的段氏兄弟轻轻点头。 既然王凝之如此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存心要羞辱自己,那自己也就不必客气了。 倒要看看,你家里的丫鬟被断手断脚之后,你还能不能笑得这么开心自然! 段氏兄弟对视一眼,颇有些无奈,本是打算让江望远随便说点话,找个由头,混过去算了,毕竟和女子对打,输赢都是自己丢人,更别提还是二打一。 可是江望远的意思,却是让自己兄弟二人,挑一个出来。 不论心里多么不愿,对方毕竟是王凝之,他说的话,江望远等人或许可以质疑,商量,可自己兄弟二人,哪儿有那个资格呢? 算了,等下随便一脚踢个半死就是了。 真是晦气! 王凝之不讲武德,居然让女子来应战! 王家人,恶心! “那就你吧!”段老大指了指那个带着面纱的,不为别的,不是说她是最强的吗? 那就让你看看,你家里的最强,根本挨不住一脚! “你们确定吗?大花的功夫,就算是我,都很难在短时间里,把她拿下的。”王凝之好心提醒。 “王公子不必多言了!”段老大冷哼一声,只觉得赶紧把这事儿糊弄过去就是了。 “大花?”王凝之转过去。 一言不发,被叫做‘大花’的姑娘,往前一站,手里空无一物,她的身形并不算高达,站在王凝之旁边,比他低了大半个脑袋,脸上带着面纱,微微低头,目光冷漠。 “你的武器呢?”段老大给了二弟一个眼神,让他站在后头别动,自己往前走了一步,开口问道。 “噢,她就别拿武器了,不然你们受了伤,我怕跟司空大人不好交代。”王凝之退后一步,让开了地方,笑吟吟地说道。 “哼,二弟,接着。”段老大回头,将刀收入刀鞘,丢给自己兄弟,踏前一步,“小丫头,放心吧,我不会下重手的。” “开始吧。”王凝之笑了笑。 段老大并没有前冲,只是摆了个守势,等着她过来,自己几十年,对战无数次,还是头一次这么憋屈,跟个小丫头,在众目睽睽下动手。 大花抬起头来,段老大在看见她眼神的那一刻,心里突然有点恍惚。 那双眼睛是怎么回事? 黑色的湖水,仿佛要把自己活活淹死! “大哥!” 背后二弟的喊声传来,段老大一个哆嗦,回过神来,只觉得浑身冰凉,再看过去,眼前一只拳头放大! 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木棍打法 王凝之有点尴尬。 讲道理,自己确实没想到,赵天香一拳头,会把人家直接给打飞出去。 看着段老大直接往后头砸出去,像个沙包一样,两道鼻血在空中划出个抛物线来,咽了口唾沫。 早知道就不随便起外号了,这丫头不会找自己麻烦吧? “大哥!”段老二扶起自己大哥,目光含怒,兄弟二人这才明白过来,自己是被耍了,那丫头,真是个高手! 对视一眼,此时顾不得许多了,若是输在这里,那可真是丢人,毕竟在其他人眼中,自己是被人家一拳直接打飞的,别人怕还是以为自己是个怂包呢! 更严重的,要是江家公子,以为自己是受命,和王家有什么关系,那可就说不清了! 必须让这个丫头动手,起码让大家明白,这真是个高手,哪怕是打不过,也是因为对方太强,而不是自己太弱,被随便一个小丫头欺负! 一道白光闪过,兄弟二人,双双拔刀出鞘! “杀!” 段氏兄弟,默契十足,曾经是司空大人,袁真手下的贴身护卫之中的人,只是这两年才四处走动,为大人办事。 两道刀光,交相辉映,一个个像是斜着的‘十’字一般的刀痕从空中劈开,兄弟二人脚步整齐,刀势如阵一般,压了上来。 就不信她不用武器,只要那丫头拔刀之类的,就算再蠢的人,也能明白,她的功夫了。 眼看着刀光就已经劈在她的面前,赵天香终于拔剑了。 这也是王凝之第一次见到她用剑,毕竟要跟着家里的丫鬟一起行动,带着枪也有点不合时宜,刀也是一样,又不是护卫队,还是佩剑好了。 但是,王凝之没想到的是,自己平日里拿着玩的剑,放在她的手上,会变成这样。 一剑,一剑,又一剑! 王凝之确信了,自己是真的没多少天赋,也确定了,自己曾经在后世听说过的那些话,诸如‘只要功夫够高,一草一木都是武器,一招一式随心所动’这种话的正确性了。 所有人都呆滞地看着,那个丫鬟的功夫。 这可能不算功夫吧? 她仿佛把剑当做刀,或者说是棍子一样,只是直直举起,劈砍下去,一次又一次,相同的动作,随着她的步伐,坚定地往前。 世上不会有这么蠢的功夫吧? 刀剑在空中相遇,激烈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可是很快,随着最后一次清脆的撞击声,刀剑均断裂在半空之中。 打着旋儿的半截刀剑下,是她的拳头。 砰! 双拳砸在段氏兄弟的脸上,就连声音都是异常的整齐。 这种尴尬的气氛,最后还是何仪站出来,先是让贺元礼派人把晕过去的段氏兄弟送去医疗,又温言安抚了大家几句,最后装模作样地批评了几句自己的丫鬟,让她们去后头待着,等着回家被自己处罚,才算是了结了此事。 至于那些游客们的哄笑声,和此起彼伏,随着他们离开而传扬的风言风语,比如江氏的高手,还不打过王家的丫鬟这种话,都随着风,散开了。 正午时分,阳光微润。 女子们都在凉亭中聚集用餐,而男人们则在外头,铺开的毯子上,边聊边吃。 谢道韫的目光,时不时顺着阳光,落在王凝之的身上。 他是从哪里找来这么几个姑娘的? 所以,刚才自己听到的那一声冷笑,是真的了,而且应该就是这个叫做‘大花’的姑娘所发的,谢道韫当然看得出来,这三位女子之中,‘大花’必然是领头的那个,别的不说,就算是王凝之呼唤的时候,也是‘大花’先走出来,那两才敢跟上来的。 不过这个姑娘,恐怕不是王府的丫鬟,就看这几个名字,也很清楚,这么没品又胡作非为的名字,肯定是王凝之随口瞎喊的。 而且在王凝之介绍的时候,那个叫‘小小花’的身形最大的姑娘,垂落在下的拳头都捏紧了,只不过是她始终看着‘大花’不敢发难罢了。 至于大花这么轻易地殴打了那段氏兄弟,倒不算古怪,军阵之中的人,哪儿有学什么正统的功夫,这两位已经算是不错了,说到底,不过是配合默契,加上多年用刀,也略有心得而已。 所以他们的刀势,力气,都算是佼佼者,加上挥刀时候那股杀伐之气,才有了胜利。 面对‘大花’这种功夫高手,自然就落入下风,至于大花,摆明了就是实力碾压,所以无所顾忌,她一个女子,力量居然大过了段氏兄弟,一把普通的剑,在她手里,就如一块巨石般气势如虹。 静心想一想,就算是自己,恐怕也未必是她的对手,这个姑娘的功夫,远远不如她那份淡漠的气质,似乎眼前那两人,只是两块需要被她劈开的木头一般。 她绝对杀过人,而且很多! 否则不会有如此的心性! 谢道韫迟疑着看了眼何仪,从她的神态里,就看得出来,这些自然她都是不清楚的。 “王兄,真是没想到,您家里果然是卧虎藏龙,几个丫鬟,就有如此之功夫,要是叫上家里的护卫们,岂不是能横着走了?” 亭子外头,众人脸色各异,还是朱明启第一个开口,笑吟吟地搭腔。 王凝之耸耸肩,很无所谓地说道:“有什么用,又不会给我配,今儿也是你们运气好,有我大嫂在,才能见到,不然的话,我就只能自己亲自披甲上阵了!” “哈哈,王二哥说笑了,不过是玩闹而已,哪儿能让您下场,再说了,要是您亲自下场了,他们还敢动手吗?” 贺元礼也很快转换了态度,笑眯眯地吹捧了一声,输人不输阵,既然比武已经输了,那便自然一些。 众人哄笑起来,就连江望远,都笑呵呵地加了一句。“王二哥家里的丫鬟都如此厉害,要是您下了场,别人还有活路吗?” 作为会稽山阴的家族成员,贺元礼笑呵呵地与众人举杯,单纯地从这一场比武来看,确实很热闹,也让人大出意外,很有趣。以一个邀请并举办这次活动的人来说,也算是成功了。 只是在其他人说话的时候,贺元礼与江望远对视一眼,从他的眼中,才看出来那股强烈的愤怒。 江望远确实很愤怒,只是眼下无法发泄而已,段氏兄弟,之前打过很多场了,自己也都看在眼里的,怎么会突然这么弱?被一个丫鬟压着打成这样,到最后甚至都被打晕了过去。 要说他们不是故意的,谁能信? 那丫鬟或许力气真的很大,可怎么也不像个有武功的人啊?江望远自己也是学过一招半式的,哪有这种招式? 就这么简单,甚至把剑横过来当木棍用,一下一下敲打? 这不就和那些妇人们在水边洗衣服的动作一样? 你在逗我? 顾光喜,怪不得今儿不过来,说是有事儿有办,难道真的是他和王家有什么预谋? 然而,不论如何愤怒,眼下,江望远是得不到答案了。 午后的阳光温暖许多,这时候大家都轻松了些,几个公子哥儿们,已经和走出来的几位姑娘一同在坐垫上聊天,清茶飘香,言语风雅。 “若是说诗词一道,自东汉之末,大家便多以隐士之心绪为品,不再拘泥了,至我朝之乱起,北方胡人暴虐,浩浩天下之间,正统文流,也只存于南方,民间之调,更是多以林松花卉为题,还记得前几日,于友人处,听闻一句‘秋夜不等雨,临桥难相见。’便算是好诗句了。” 远远听着谢渊坐在人群中央,讲述着自己此次外出,拜访朋友的事情,王凝之打了声哈欠,趴在凉亭的栏杆边,坐在软垫上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温度舒服了些,这些姑娘们才肯挪窝,自己终于有个地方休息了,外头虽然也有各家仆役们临时铺排开的坐垫,可毕竟是在人群中,总不好过于懒散。 大概是赵天香那几招过于惊世骇俗,一时之间,也没有人再来给王凝之添麻烦,生怕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找出几个莫名其妙的丫鬟来,给大家难堪。 眯着眼,瞧着王徽之那小子,和谢家两个小姐妹正聊着天,不知在说些什么,谢道荣笑得开心,而另一边的王肃之,却一本正经地抓着谢攸,似乎刚才谢攸是打算搞个恶作剧被发现了,此时正垂头丧气地被教育着。 而亭子底下,王孟姜一只手抓着一个人的衣服,正在威胁着,要谢玄和王献之带她一起玩。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世人皆碌碌,独我懒洋洋。” 笑了笑,王凝之对自己的打油诗文采相当满意,估摸着底下这群人,也是有段日子没出来玩了,一时半刻的,不会来烦自己,就闭上眼,打算眯一会儿,就算有事,王肃之应该也会叫自己的。 “才见山阴城,又遇兰山外,人皆有所图,唯你心宽敞。”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王凝之抽了抽鼻子,这是谢道韫家里的竹林味道。 头也不回,王凝之理直气壮:“大中午的,我才没兴趣陪一群小孩子玩,有这功夫,多睡会儿不好吗?” 谢道韫瞟了一眼,忍住要踹他一脚的冲动,声音低了些:“你家里那几个丫鬟,哪儿弄来的?” “我哪儿知道,我都多久没回家了。”王凝之闷闷地回答。 “别跟我装,何家姐姐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丫鬟了,肯定是你找来的。”谢道韫袖中的手轻轻握住,又说道,“你就不能好好坐着说话?” 王凝之叹了口气,挺直了身子,转过头来,直视着谢道韫,“好啦,是我的几个朋友来的,这不正好遇上了,就让她们也出份力,还有,你就不能像我一样,轻松一点吗?” “君子之礼,在一言一行,岂能放肆,那个叫‘大花’的姑娘,功夫好的有些过分了。”谢道韫眯了眯眼。 “是啦,就是他们要杀了顾光喜。” “看起来,你这位朋友,好像挺看重你的,”谢道韫嘴角露出一个微笑,意有所指,“就凭这样的功夫,人在暗处,想杀了顾光喜,并不困难,甚至你们根本抓不到她,可人家怕给王家添麻烦,才会特意跟你商量吧?” “嗨,我不过是个传话的,与其说是看重我,不如说是看重我大哥,江湖人,谁不想搭上王家的船呢?” “是王大哥示意的?”谢道韫看了过来。 王凝之点点头,“这些人,也算是想和王家合作的,那他们在会稽做事,自然要小心着些才是。” “原来如此,不过我看王大哥,不像是个喜欢江湖人的,大概是你牵线搭桥的吧?” “那是自然,谁不知道我王凝之,兄弟朋友遍天下,我的任务,就是从中筛选出符合王家利益的,介绍给大哥。” 回答他的,是谢道韫的白眼,“少吹嘘了,不就是满世界交些狐朋狗友,我刚才看见那几个丫鬟已经走了,是跟上去了么?” “段氏兄弟,啧啧,可怜了。”王凝之重新趴在栏杆上。 自己已经把事儿做好了,剩下的,就是赵天香的事了。 “快起来,贺元新来了。”谢道韫终究还是没忍住,一脚踢在王凝之的小腿肚上,王凝之回过头来,也只能挤出一个笑容。 “叔平,令姜,多谢了。” 贺元新看上去清瘦几分,本就身姿纤细的她,更是显得苍白,只是眼下,脸颊上却有了一点微红,眼里闪烁着一些喜悦的光芒。 “贺姐姐,这是什么话,江望远那小子,一副欠揍的模样,”王凝之瞧了一眼,贺元新身后并没有跟着别人,马上打算继续趴着,却在谢道韫的眼神下,只能干笑两声,给她们都倒了杯茶。 “贺姐姐,江望远此人,确如你所说,”谢道韫远远看了一眼,那边和朱明启站在一处,面色阴沉的江望远,摇了摇头,“心胸狭隘,容不得人。” “今日回家之后,我也能和爹娘开口,让他们不要心存侥幸,剩下的,还要再找机会。”贺元新抿了口茶,轻轻说道。 今日之事,确实可以让家里人都清楚,王谢两家,对江氏的态度,让他们知道,如果执意与江氏联姻,必然会触怒王谢。 不过仅仅如此,便想打消此事,当然不够。 “贺姐姐,不要急,过几日再看,也许会有很多变化。”王凝之懒洋洋地回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前路迢迢 冬风凛冽,山阴的气温,降到了冰点。 尤其是这清晨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穿入大街小巷中,城中的早点铺子,算是唯一一处有人气的地方了,但即便是在人群中,小贩们也是紧紧窝着衣领,生怕有一丝寒风灌入。 王府,后院。 “啊——哈——” 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尤其是最后一个收尾动作,简直不要太帅。 沉醉在自己潇洒形象中的王凝之,突然神色一变,背后这股劲风是怎么回事? 来不及多想,急忙闪开,反手就抓起石桌上的茶杯,打算丢出去,却在看见门口那人的时候,无奈地放下了。 “王兰啊,这么冷的天,你起这么早,就为了来偷袭我?” 裹在大衣里头,王兰倒是显得很有精神,不过脸色没那么好看就是了,气哼哼地走进来,说道:“当然不是了,咱不是要出门吗?伯母说了,要我们早餐后就出发的,还有啊,二哥,我已经去找大嫂问过了,那几个丫鬟,她根本就不认识。” 昨天回来的路上,王兰就一直纠缠着王凝之,要知道那几个功夫高强的丫鬟们,是哪儿来的,最后不胜其烦的王凝之,直接把她一杆子捅到大嫂那里,想着这丫头总不敢半夜去打扰。 谁承想,人家一早就去了。 “我跟你讲啊,那都是些坏人,你不要管那些人,万一你有什么危险,你爹知道了,还不把我皮都扒了?”王凝之好心劝慰。 “我才不信,那些人要是危险,你能让她们跟着大嫂?”王兰完全不信,很轻易地就拆穿了王凝之的谎言。 一股冷风吹来,两人相继走出小院,向着后边的饭厅过去,路上还争执不休。 “二哥,你就给我介绍一下呗,我真的很喜欢那个‘大花’的,她好厉害啊!” “我可以介绍‘小小花’给你认识,喜欢不?” “不要吧,‘小小花’看着就很暴力,我可是个弱女子哎。” “那你还纠缠什么,‘大花’可是当时动手的啊,还不够粗暴?” “那明摆着就是受你指使,看人家都不愿意动手的,就是拿着把剑乱砸而已,二哥,不是我说你,‘小小花’看上去就很喜欢打架,你不让她上,偏偏让‘大花’去,出了事儿怎么办?” 王凝之快步走进饭厅里,决定不要再和王兰纠缠这种事情了,这么一会儿,就已经觉得脑袋爆炸了。 一把将吃的小嘴嘟嘟囔囔的王孟姜抱起来,塞在王操之怀里,“照顾点小妹,我也要赶紧吃点,一会儿还要出门去。” “二哥,这么早就出发?”王徽之顿时眼前一亮,昨天回来以后,老娘就说过了,要王凝之去四明山。 “我去杀人,然后自首,被关进大牢,就不用去四明山了,你要不要一起?”王凝之瞥了一眼。 王徽之一缩脖子,笑得很和睦:“这种事情我就先不参与了,我会在家里,好好看着小妹读书的。” “二哥,你不要乱来啊,那几个小子昨儿得罪了你,也罪不至死,大过年的,可别出事,不然爹爹又要把你关禁闭。” 王涣之咬着包子,口齿不清地说道。 “好兄弟,还是你关心二哥,有空咱们一起坐牢。”王凝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叼着包子就走了出去,留下王涣之傻乎乎地坐在那儿,都忘了咽下去。 “王兰,走啦!” “好!” 王兰笑得就像只小狐狸,几步跟了上来。 走在街上,王凝之还是很不爽的,本以为今儿终于不用送小妹,可以睡个懒觉了,可昨晚回来,老娘就给自己安排了任务。 都是老爹的错,大冬天的,不好好呆在会稽府里头,去什么聚会。 就算要聚会,何必要去什么四明山,整整两天的路程就算了,他自己爱去哪儿去哪儿,何必又要自己去? 根据老娘的话,老爹是在雪窦资圣禅寺礼佛,突然觉得那地方钟灵毓秀,便写信来,要家里的孩子们过去赏景拜佛。 可是老娘觉得如今冬日渐深,家里孩子们年纪尚幼,出门容易冻着,所以就决定让几个长大的去。 王玄之不行,一来他公务在身,不能随便离开,毕竟不是老爹,王羲之游山玩水,那是整个朝廷都知道的事儿,时不时失踪一下,去四处游玩,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但是王玄之毕竟是要接任,甚至进入朝廷的,这般年纪,还是要低眉顺眼地做人才好。 二来呢,用老娘的话来说,就是‘你大哥成亲才不到一年,岂能为了玩耍,丢下妻子不顾?你去就是了!’便终结了王凝之想要大哥去的话题。 至于老三王涣之,老娘言辞凿凿:“自从你回来,家里几个孩子就不好好读书,整日里跟着你瞎胡混,我还盼着你走了,老三能看几天书呢!你少拉扯他!” 最后,王凝之莫名其妙得到一个小跟班——王兰。 原因是她老爹现在也正在去四明山的路上,打算在那里和友人们聚一聚,带上王兰回家。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二哥,我这么一走,可就要回钱塘了,你就不打算送我点临别礼物?”瞟了一眼跟在后头的徐有福,还有十来个仆役加护卫,王兰快走两步,凑在王凝之耳边问。 “行啊。”王凝之淡淡回答。 “真的呀?”王兰眼里闪过光芒。 “我把王献之送给你了,带回去当个宠物养着吧。” …… 城门外。 来往的路人们,脚步虽然放慢了些,却不敢停留,然而他们的眼神,都时不时飘过来,嘴里窃窃私语着,这一幕实在古怪。 茶水摊边上,徐有福嘴角抽搐,往左两步,用肩膀顶了顶谢辉,低声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谢辉,谢家护卫之一,算是和徐有福关系不错的,也是有点不明白,“我哪儿知道,我就是听大小姐吩咐,说今儿一早出门的,要去四明山。” “你们为啥去四明山啊?”徐有福时刻注意着茶水摊里的情况。 “三爷来信,要大小姐过去。” 听到里头一声冷笑,两人瞬间站直了身子,不敢说话了。 小小的茶桌上,放着几样点心,还有一壶热茶。 谢道韫声音很低,语气很生硬:“我倒是知道王伯伯也在四明山,与三叔他们聚会游玩,可我没想到,王伯伯也会对佛学感兴趣,据我所知,王家一向都是信道的,而且,我也不记得三叔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拜佛了。” 王凝之愣了一下,回答:“你说的没错。” 谢道韫抬起头来,似乎要从王凝之的眼中,看穿他的内心,“而且,据我所知,你向来懒散,不像个早出门的。” “我娘吩咐的。” 王凝之随口回答之后,顿了一下,眯了眯眼,声音冷了下来。 “我娘倒是没有吩咐什么,三叔也没想到这一点,应该是觉得我会照顾家里小的,所以午后出门,可是我二妹昨日受寒,所以只有我自己出来,我预计着时间,觉得早些出门,才能赶在明日的日落前到达,只需要在外一夜。” 谢道韫的声音愈发僵硬,平日里好看的眉眼,微微皱起。 两人互相打量着,谢道韫的眼中,充斥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质疑与愤怒,火焰似乎在她瞳孔中燃烧。 王凝之神色坦然,眼神渐渐冷淡下来,到最后,几乎凝结成了这寒冬般的冷漠。 “王兰,我们走。” 站起身来,王凝之神色依然不见变化,只是淡淡开口,便起身往外头走去。 王兰下意识站起身来,左右看看,却不明所以,她和王凝之一路出城,都很正常,就是在城门外头,遇见了谢家队伍,就过来打了声招呼,却没想到,两伙人是一个目的地。 也是在知道这一点之后,谢道韫的神色突然就起了些变化,而本来很随意的二哥,在听到她问话之后,也仿佛想到些什么,气氛才突然变了。 既然大家都熟,还是一个目的地,一起上路不是高兴许多么?怎么这两人,昨儿还高高兴兴的,在兰亭也聊得没差,最后回家的时候,王兰记得他们还互相打了招呼,怎么突然就仇人一样? 谢道韫这般神色,她是没见过的,王凝之那样的冷漠,也不像认识的二哥了。 犹豫了一下,怯生生地问了句:“谢姐姐?” 谢道韫眼神之中,似乎有些倔强,又有些疑惑,只是在盯着看王凝之的背影,在听到她问话的时候,才回过神来,看了看一脸茫然的王兰,突然大声开口: “王兄,既然有缘遇见了,不妨一起上路?” 王凝之头也不回:“不必。” 看着王凝之已经走到外头的道路上,准备上车,王兰又瞧了一眼,谢道韫只是盯着王凝之,脸色仿佛比平时更白了几分,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眼神复杂得让她看不懂。 王兰摇了摇头,这两人都古怪得很,当初在小青峰上头,就是谁也不让着谁,自己来到山阴,见到他们关系有所缓和,还挺高兴的,谁知道这就要走了,却又见到两人闹起别扭来,算了算了,懒得管他们。 “二哥,等等我!”裹了裹大氅,王兰追了过去。 看着王家的队伍离去,谢道韫一人坐在茶水摊中,目光闪动。 这种事情,可不像是巧合,自己一向对这些佛学道统不感兴趣,只不过是随意翻阅而已,可是三叔却以礼佛为由,要自己过去,寒冬时节,本就令人奇怪。 而王凝之也是一样,他什么时候开始拜佛了?更别提王羲之大人,这天底下,谁不知道他只尊道统?可他却用这种蹩脚的理由,叫王凝之过去,虽不合理,但这种行事风格,确实像王羲之所为。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王家园中第一次相遇,必然是个偶然,不会有其他。 去往钱塘,倒也不稀奇,爹爹往日里也有带自己出门过,只是住在书院里,略微古怪,当时自己觉得,是爹爹为了让谢玄也能多少感受一下学习氛围,自己则负责看护他而已,如今想来,似乎也没那么简单。 虽说万松书院确实是贤名远播,可谢家也不是找不到个教书先生,之前几个兄弟,也不见老爹这么上心。 不过自己确实也随着老爹回来了,当时便没有多想。 等到王凝之归来,他和王孟姜一向关系好,自己都听小丫头讲过无数次二哥的故事了,所以会每日接送,倒也正常。 现在想来,王凝之毕竟出外求学,大半年没有回家,刚一回来,还是这寒冬天气,王家伯母又何必一定要他每日早起送妹子呢?难道真一点都不心疼二儿子? 还记得去年在家中,爹爹曾问过自己,快到成亲的年纪了,是否有喜欢的儿郎,虽说一般姑娘们,听到这种问话,都是害羞躲避的,但自己当时回答过,还没有,但不论嫁给谁,总要自己喜欢才行。 而当时喝高了的爹爹,豪气干云地来了一句:“那是自然,我谢奕的女儿,品貌,才学,家世,哪样不是一等一?你只顾自己喜欢便是!” 从那之后,家里人似乎对自己的婚事,就漠不关心了,再无人提起,以前觉得是他们看重自己,不会以父母之命压着,就连时常担心自己眼光过高,未来夫妻间未必和睦的娘亲,也很久没有表现过担忧了。 所以说,不是他们不关心,而是早就给自己选好了么? 只不过,和直接安排比起来,长辈们选了个更温和的方式,安排了无数次的‘巧合’让自己和王凝之接触。 若不是二妹身体不适,自己提前出门,只怕要等到了四明山,才会见到王凝之,到时候大家事务繁杂,一来不会如此突兀,二来也不会有这么多闲工夫来思考,自己未必会注意到。 谢道韫并不会为此和家人生气,能为自己做到这一步,爹娘,甚至几位叔父,怕是都费了心的,自己已经比大多数姑娘幸运了。 可是,王凝之,你居然也敢在算计我? 爹爹宠爱自己,担心女儿嫁得不如意,受了委屈,难不成王凝之那种性子,娶个姑娘回自己家,还能受了委屈? 亏我还救过你的命! 刚才想留下他,再试探几句,这家伙却溜得飞快,还不是心虚? 眼神愈发愤怒,捏着茶碗的手指,关节之间,白的发亮。 只是,想到他最后甩袖离去的时候,那个淡漠的眼神,谢道韫无来由地心头一颤。 章节目录 第114章 缘分天注定 “二哥?”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王兰迟疑着,时不时从捧着的画册上露出眼睛来偷瞄,从上了车,王凝之就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不见喜怒。 “嗯。” “你,你们这是怎么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王凝之突然开口:“妹子,我问你,谢奕大人,和你爹关系如何?他经常会带家眷上山,去书院里小住吗?” “关系是不错啦,”王兰眨了眨眼,“谢大人来钱塘几次,都来和爹爹聚过,爹爹带我去丹阳郡玩的时候,也去拜访过谢大人,不过他没在书院住过的,基本都是头天来,第二天酒醒了就走,家眷的话,谢伯母来过一次,也没住。” “怎么了?”王兰皱了皱眉,敏感地察觉到,这两人的矛盾,似乎和谢道韫在书院住过有关系。 王凝之睁开眼,苦笑一声,“妹子,这回我可是被坑惨了啊!” 叹了口气,王凝之回想起之前的种种,或许谢道韫那边,家里还做的比较隐秘,可是在自己这儿,其实一直都挺明显的,因为爹娘,根本懒得管自己是不是猜出来了。 当时要自己去书院,就挺奇怪的,王家需要一个儿子去做个形象工程,也未必一定要去读书啊,游历山水不好么,甚至可以去建安,随家里的船队出海,选择多得是。 甚至都不需要这些,跟着老爹去参加几次聚会,做上几首疾世愤俗的诗,很快就会传扬出去的。 现在想来,是要自己去书院里,等谢道韫吧? 回家之后,老娘莫名其妙给自己安排了个任务,天天接送王孟姜,说起来,两家人不过隔着半条街,有什么好送的,不过是自己也一向惯着那小丫头,就答应下来了。 也难怪,爹娘会接受,让老七去给谢道韫当弟子,跟着学武,让小妹去做学生,跟着她读书,谢道韫确实文武双全,可堂堂琅琊王氏,难不成给自己孩子找个好老师,还会有什么困难不成? 大意了啊! 也难怪谢道韫会冲自己发脾气,大概那丫头心里,自己也是参与了这件事情,在算计着她,甚至和别人比起来,自己更可恶一些。 毕竟,在旁人眼里,这事儿若是成了,自己才是那个获利最大的人,不是么? 想来,是谢道韫那副臭脾气,加上她老爹把她宠得过分了,生怕闺女不高兴,才联合王羲之夫妇,搞了这么一出。 “二哥,到底是怎么了,你说话啊?”王兰急切地问,八卦的心思涌了起来,本来是懒得管,不过听到是和书院里有关系,顿时就细细回想起来,可是一无所获。、 这两人在书院里头,除了互相攻击,互相诋毁,还干了别的吗? “没什么,有人要给你谢姐姐做媒,她怀疑我也参与其中而已。” “啊?”王兰还要问,却见王凝之又闭上眼,靠在车厢的垫子上要睡了,只能嘟着嘴,自己琢磨着。 做媒,和谁?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王兰皱着眉头,却突然灵光一闪,似乎想到些什么,急忙看向王凝之,却见到他还是一副冷淡模样。 不过这一次,王兰却偷偷笑了起来。 …… 夜色渐起,远方的山麓,在静静的夜晚,变得朦胧几分,天上的云,层层叠叠,不见月色。 山路上的小庙旁,几团火堆已经点了起来,徐有福等人蹲着围在旁边,煮着饭食,还有几只正在烤着的烧鸡。 一口烧酒下肚,徐有福把香味四溢的烧鸡,也放在饭盘上,里头还摆着几样酱好的小菜,和两碗刚煮好的粥,端着进了小庙,放在临时摆好的小案几上,“公子,姑娘,吃饭吧。” 王凝之点了点头,拿起一块饼来,说道:“你也早些去吃,咱们就在这里过夜,明日一早出发,早点到四明山。” “公子放心,我饿不着,”徐有福憨憨笑着,走向一边,“我先给您把床垫都铺好了……” 外头一声马鸣,庙里,几人都抬眼,王凝之站起身来,走到门口,远远看去。 不远处的路上,一队人前来,走在最前头的,正是—— “谢辉?”徐有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王凝之脸色阴沉下来。 自己明明已经故意走过了路上的镇子,来野外露营,就是因为那种小镇子上,能有一个客栈就不错了,免得和谢道韫一行人又遇上,结果他们怎么来了? 王兰吹着手里的鸡腿,出现在王凝之身后,探出头来看,‘扑哧’一声笑,“二哥,看来是躲不开啊。” “公子,这附近,大概也就这么个小庙,要是再往前,就要过瓶玉山,都是树林,夜晚有些难的。”徐有福试探着问道。 他也看得出来,王凝之今儿心情不太好,主要就是因为和谢道韫早上的见面,可好巧不巧地,谢家人也来了这里,而且这附近的环境,估计他们也是打算露宿在这里的。 当的此时,谢辉也明显看见了这边的人,脸色变得古怪起来,在路过小镇的时候,谢道韫是吩咐直接绕过去的,就是要避开王家的人,结果,这就有点尴尬了。 尤其是,本来看地方,打算留下过夜的小庙,被人给占了的时候。 还有,那个站在小庙门口,冲着自己挤眉弄眼的徐有福是怎么回事,本来就长得丑,还作妖! 抬手止住后头的人,谢辉几步走到马车边,站在车厢外头,说道:“姑娘。” “怎么了?”谢道韫的声音从帘子里传来。 “那个,咱们打算过夜的小庙,有人了。” “嗯?” 帘子撩开,谢道韫往外头看,带着一丝疑惑,这个时节,哪儿有人会在外头过夜的? 结果,她只看见小庙旁边,几处火堆和帐篷,还有朝自己走来的王兰,徐有福。 “谢姐姐!”王兰欢快地招招手,“你也来啦!” 谢道韫的脸色变得古怪起来,略有些尴尬,朝着小庙望去,只见王凝之的脸,在火光中不见喜怒,拱了拱手。 “姐姐,快来,与我一起住。”王兰到了跟前,伸出手来。 谢道韫勉强笑了笑,说道:“这么点地方,太拥挤了些,我们还打算继续往前,等再走些地方,停下修整也不迟。” “好啦,快些下来,是二哥让我叫你的。”王兰挥挥手,赶走谢辉,自己扒在车窗边上。 “快些放开,多危险,”谢道韫没好气地把她的手推开,又问了一声:“你二哥让你来的?” “当然啦,”王兰耸耸肩,“二哥说你肯定要继续往前,可是这地方四处都是树林,前头还是山路,阴森森的,多危险,你往哪儿去?” 见到谢道韫不说话,王兰又一次努力趴上去,笑着开口,“你们两想的都一样,不肯在小镇上住,大晚上的,还能在这小庙遇到,这就叫缘分啊。” “谢姐姐,缘分天注定,哪儿是你能躲开的?” 王兰眨了眨眼,声音很低,却带着几分促狭,在车上的时候就猜了个大概,如今再看见谢道韫这幅别扭样子,哪儿还不明白? “缘分天注定?” 谢道韫的目光,越过王兰,看向那个正转过去回小庙的身影,口中喃喃自语,直到那个身影消失,也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好嘞,你们几个,快些,把东西都弄好,我们那边有刚煮出来的热粥,还有吃食,快些,不然都冷了。” 王兰眼前一亮,笑得像只小狐狸,叉着腰指挥起谢家的仆役们。 谢辉还想问,却看见车帘子掀开,谢道韫白色的大氅下摆出现在眼前,便回过头去,指挥着车队安营了。 等到谢道韫和王兰走到小庙门口的时候,正好遇到抱着铺盖的王凝之,双方打了个照面,谢道韫多少有点尴尬,毕竟早上是自己先生气的,还在犹豫着该怎么说话,就听到王凝之不爽的声音: “王兰,明儿去你谢姐姐车上,我要补觉的!” “二哥,你不住里头?”王兰愣了一下。 “废话!我能跟你一起住,还能跟她一起住吗?”王凝之没好气地一瞪眼,又看向谢道韫,“欠我个人情,记得要还!” 王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过头,见到谢道韫那张苍白的脸上,在火光照耀下,仿佛有了两团红晕。 很快,徐有福悲愤地抱着自己的铺盖,走到谢辉的帐篷边上,一脚把正撅着屁股,在收拾被褥的谢辉踹了进去。 “你干嘛?”谢辉回过头来。 “你家主子,把我家主子的屋占了,我家主子,把我的屋占了,难道我不该来占你的?”徐有福振振有词,强行挤了进去。 吃过晚餐,又看完图册,王兰一脚踏出门,正要溜溜腿儿,准备休息,却看着天空中飘来的晶莹,惊喜地喊了一声。 “落雪了!” 谢道韫闻言走来,抬起头,一片小小的雪花,在风中摇曳着,缓缓落下,映入眼帘,她抬起手来,雪花落在白皙的指间,渐渐消融。 一丝丝的冰凉从手指上传入心底,谢道韫轻声说道:“是啊,今年的第一场雪。” “姑娘不必担心,还不到深冬,雪不会很大,最多路上有点滑,咱们慢点走,最迟明晚便会到四明山,不会耽误路程的。” 正在和徐有福互相敌视着,还非要一起巡夜的谢辉,刚好走了过来,便行礼说道。 谢道韫点了点头,“大家都有棉衣厚被,又有帐篷御寒,倒也无碍,有福,你家呢?” 徐有福回答:“多谢姑娘挂心,我家也准备了御寒的衣物,帐篷也都是冬日加厚的,这么点雪,没关系。” “好,若是夜里风起雪大,就把我们叫醒,大家一起来庙里挤挤,明日再做打算。” “是。” …… 翻了下身,谢道韫睁开眼,看了一眼旁边,王兰整个人缩在被子里,身后还有火堆的余温,正睡得香甜,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容,也不知是做了什么美梦。 把棉袍穿上,谢道韫缓缓走到门口,推开门。 不知何时,天空已经放晴,乌云尽散,一轮弯月,就那样静静地悬在空中,皎洁的月光,透过那轻轻落下的雪花,洒在大地上。 远处林间,树叶上的雪,也被月光点亮,整个世界豁然开朗。 营地里静谧安宁,只有火堆里,时不时还发出一丝丝‘噼啪’的响动,王家,谢家,都留下几个护卫,坐在帐篷前,将小庙的四周都围了起来,剩下的人,已经钻进帐篷了。 瞧了一眼徐有福的帐篷前,那个端坐着的身影,和他手边小火堆上的茶壶,谢道韫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向前走去。 吱呀吱呀的踩雪声,很轻,很慢,在耳后响起,直到身边才停下,王凝之手里捧着茶碗,靠在帐篷口的坐垫上,不耐烦地说道:“别想着我会跟你挤,去刨个雪坑,把自己埋进去。” “谁要跟你挤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还带着点羞恼。 陡然一惊,王凝之回过头来,却见到谢道韫就站在自己身边,正俯着身子,视线交错之间,又匆匆分开。 王凝之干笑一声,“我还以为是徐有福呢。” “我知道。” “坐会儿?” “嗯。” 往旁边挪了挪,王凝之满怀眷恋地离开了小火堆,把帐篷的口子拉大了一些,给自己抽出来一点毯子,包住露在外头的半截身子。 “干嘛?还要我再让?那我不是要冻死?要么坐下,要么站着。”抬起头,把自己裹得像只熊,王凝之呛声。 谢道韫挑挑眉,坐了下来,“不给我一碗热水喝?” 叹了口气,王凝之很奇怪,为什么自己大半夜的,要伺候这个抢了自己小庙的人,可想了想实力对比,要是被人把脑袋按在雪地里头,可就丢大人了。 拿了新碗,倒了热水,晃了晃,将水倒了出去,如此一来,碗也就暖了,又添上了新水,递了过去:“烫啊。” “嗯。”谢道韫接了过来,嘴角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眼底,映出一丝光亮。 “没想到,第一个降雪的地方,不是兰亭,而是这荒郊野外的小庙。”抿了口热水,暖意涌来,谢道韫看着月光下,一路的晶莹,开口说道。 王凝之点点头,“人算不如天算啊,早知道就不收留你,看你大半夜的去哪儿躲雪,记住了,这可是大人情。” 谢道韫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吾辈江湖豪杰,义薄云天,何须多言?”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夜雪 “想明白啦?” 沉默了一会儿,王凝之叹了口气,把一双手往前探了一下,围着小小的火堆,暖意从手心传来。 “我都没怪你,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往后轻轻一靠,谢道韫依在帐篷边,捧着碗,眯了眯眼。 从在这小庙里,见到王家队伍,她就明白了,这事情,恐怕王凝之也是蒙在鼓里的,否则,又何必要避开自己呢? 如此一来,还真是自己错怪他了,不过想到这里,谢道韫心里又有些不爽,以前不知道就算了,早上总该知道了,既然知道,躲着我是什么道理? “你怪我什么?事儿又不是我干的。”王凝之耸耸肩。 “哼,别说你没想过,难不成王伯伯要给你说亲事,还会瞒着你?”谢道韫撇了撇嘴,低着头,目光放在自己的鹿皮靴边上,镶着的玉石上,长发遮住了她微红的脸。 “事实证明,他会的。”王凝之苦笑一声。 “啊?”谢道韫疑惑地抬起头,瞧了一眼,又急忙低下头去,即便是她,也只敢在这荒郊野外里,说起这些事,声音很低,仿佛被地上的积雪掩埋。 “我现在也很想去四明山,问问我爹,究竟是怎么想的。”王凝之哈了口气,颇有些无奈。 如果王凝之知道,当初自己老爹,拍了拍胸脯,器宇轩昂地来了一句:“我们的儿子,难道她谢家丫头还看不上?有什么好说的?”就定下来这件事情,还顺便打了声酒嗝,怕也是只能苦笑两声。 一阵沉默,王凝之抬眼望去,幽幽月光,盈盈白雪,一阵轻风过去,仿佛可以听到林中雪花带落枝叶,陷入雪中的声音。 “喂!” “嗯?” 王凝之答应一下,转过眼来,恰好看见了她抬起头,一缕浅浅的月光让她那垂落耳边的发梢染上了一抹银白灰。 而发梢之下,她的耳朵还带着一点红晕,白色的领口上,修长白皙的脖颈,仿佛天鹅一般,长长的睫毛落在眼角,在月光下,仿佛抹上白色的轻霜。 望着远处寂静的树林,谢道韫的声音很轻:“你会帮我的吧?” “那要看怎么帮了。”王凝之愣了一下。 “当然是站在我这边,跟我一条心了,”谢道韫回头,横了一眼,却在王凝之的眼中,看见了自己倒影,眼中的气势,莫名弱了下来。 “没问题啊,你说,打算怎么办,要不你藏起来,我去四明山告诉你三叔,你已经被人绑架了,生死不知,大概过个几十年,你再回来?” 王凝之耸了耸肩,随口应付,跟你一条心,你老爹宠着,不会为难你,我老爹怕是要拿着棒子,满山头追着我打。 谢道韫愣了一下,露出一个满含威胁的微笑,回答:“这样恐怕很难让人相信,毕竟我的功夫摆在这儿,想绑架我,相当困难,还是我去告诉王伯伯,你被人抓了,比较靠谱吧?我记得你在钱塘,好像得罪了不少人,有人来报复,也说得过去。” “算了,这个方案不太好,我们换一个。”看见她握起来的拳头,虽然很小,但力量肯定很大,王凝之迅速切换到沉稳模式,声音都变得凝重几分: “眼下还不清楚他们是怎么个打算,我的建议是,先去摸清楚情况再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谢道韫冷哼一声,侧过脸去,气势十足,声音却非常低,细如蚊蝇,“我告诉你,我可不像贺元新那般懦弱,我爹爹也曾答应过我,便是以后成亲,也需得我自己喜欢!” 王凝之瞟了一眼她发红的耳根,点了点头,“我晓得,谢令姜,巾帼女英雄,哪儿会在意那些儿女情长之事。” “不是!你!”谢道韫愣了一下,突然转过头,瞪着王凝之:“我当然在意!” “随意啦,反正我配合你就是了。”王凝之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你,哼!”谢道韫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深深吸了口气,突然一脚踢在王凝之裹着的厚毯子上。 王凝之睁开眼,只看见她精致的靴子上,那颗碧绿的翠玉,在月光下闪着些光。 关上门,脱下大氅,钻进被子里,谢道韫脸上的红晕还没落下去,手抓着被子一角,狠狠地揉捏着。 叫你跟我一条心,你就想着把我绑架了? 让你配合,你就配合,那我不喜欢你呢? 你是想配合着搅黄这件事情吗? 该死的王凝之! 虽然被子的质量很好,针脚很密,还是被扯得发出‘刺啦’一声,开了一点,旁边王兰翻了个身‘唔’了一声,可爱的小鼻子皱了皱。 谢道韫急忙闭上眼,呼吸控制得轻慢起来,辗转反侧,不知何时,才睡去了。 …… “谢姐姐,谢姐姐!” 谢道韫睁开眼,是王兰,就坐在自己旁边,手里还攥着一块毛巾。 见她醒来,王兰笑嘻嘻地说道:“想不到啊,谢姐姐也喜欢睡懒觉,快些起来吧,大家都已经起了,外头早饭马上就好。” “好。”接过来毛巾,轻轻覆在脸上,温热瞬间就寒意驱散,谢道韫轻轻擦着脸,却听见王兰疑惑的声音:“你眼睛怎么那样红,昨夜没睡好么?” “嗯,昨晚想些事情,不觉有些晚了才睡。”谢道韫笑了笑。 “那要不我去跟他们说一声,迟些出发,二哥也是没睡好,一大早地,就赖着不起,还是我把他从帐篷里拽出来的。”王兰得意洋洋。 “不用,我们去吃饭吧,这里毕竟寒冷,多吃些热粥,暖暖身子。”谢道韫愣了一下,微微一笑,回答。 “好,你先起来,我去叫他们端来。”王兰扭头走了。 站在门口,谢道韫眯了眯眼,阳光虽不算多亮,却在白雪的倒映下,已经将天地照亮,小小的营地里,倒是热闹十分,王家谢家这些护卫,本就熟悉,此时都围在一个个火堆边喝粥,吃些饼子和咸菜,倒也其乐融融。 除了—— “你还有脸说,你半夜不好好盖自己的被子,就知道抢我的,我差点被冻死!”谢辉不满地打开徐有福伸向粥碗手,非常不满。 “呵呵,你醒着的时候,不是我的对手,睡着了,也打不过睡着的我,还有什么好讲的,我家公子说了,东西嘛,谁抢到就算谁的!”徐有福撇着嘴,丝毫不慌。 “你!”谢辉瞪大了眼睛,却不知该说什么。 “姐姐,你起来啦,”王兰与王凝之并肩走来,还端着一个小小的餐盘,打了声招呼,便继续问道:“二哥,这真是你教有福的?” “对啊。”王凝之十分坦然。 “哼,诗书礼仪,读到狗肚子去了!”谢道韫不知为何,看见这家伙笑呵呵的样子就来气,自己都多着急了,他还在这儿,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大清早的,找什么茬,吃你的饭去。”王凝之表示懒得理她,直接挥了挥手,就走进庙里,去拿东西了。 “谢姐姐,快些进来吧。”王兰‘咯咯’笑着,端着餐盘踏入门中。 谢道韫愣了一下,柳眉蹙起,这小子,就这么把自己给打发了?上次看他这么干,还是在谢家对付王献之用的,你把我当小孩了,这么糊弄人?岂有此理! 刚要发作,就看见王凝之挥了挥手里的地图册:“今儿跟我们一起走?” 放下手里的盘子,转头看了一眼沉默的谢道韫,王兰一把揽住她的胳膊,一副可怜相:“姐姐,跟我们一起走吧,二哥肯定不会让我上车的,别的车里又没有轻棉垫子,我可怎么办啊。” “好,我们一起走,你来我车里。”谢道韫笑了笑。 马车再次摇摇晃晃地上路了,只不过,这次明显热闹了许多,一来是人多了些,大家又平日里也算是认识,互相聊着天,当然轻松,二来呢,仆役们的表现,当然是要看主子心情的。 昨天早上两伙人在山阴城郊相遇之后,两家主子都明显不高兴,于是一整天都在低气压之下度过,谢家还好些,毕竟谢道韫平日里也不会和他们多说什么,但是王家就不同了,不论是谁,都很愿意跟着二公子出门。 首先就是威风,有二公子在身边,他是公子哥儿之中的霸王,那他的护卫当然也都是鼻孔朝天地看人,你只要看看平日里,徐有福那副样子,就知道跟着王凝之混,有多爽了。 其次,王凝之这个人很快活,平时也不会故意和人保持距离,有时候出门,也会蹲在马车辕上,和大家聊天,说些有的没的。 不过昨日一整天,王凝之基本上没出过马车,就连徐有福都一脸正经地走在前头,大家当然就过得比较苦闷了。 但是今天不同啊。 只要看看,在队伍最前边,徐有福和谢辉两人,为了争夺领队位置争吵不休,就知道后边的两位主子,虽然没下车,总是心情不错的。 “你搞清楚,你家姑娘的马车,在我家公子后边,所以你也要在我后边,懂?”徐有福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折下来的枯树叉子,洋洋得意。 谢辉很想把马车边上积下的雪,塞进他嘴里,但是又考虑到,如果两人打起来,王凝之一向对下人们宽容,最多就是骂几句,但是自家姑娘,怕是会冷笑两声,当面护着自己,回了家受罚是免不了的。 但即便如此,嘴炮总是免不了的:“你家公子的马车在前头,那是因为他是个男人,自然该护着后头的女眷,你那点功夫,站在前头,怎么着,要是有山贼来,你能保护我?” “你他娘的皮痒了对吧,等到了四明山,咱哥俩练练?”徐有福炸毛了。 “好啊,我随时奉陪。”谢辉冷笑一声,徐有福又不算王家正经护卫,能有什么功夫,就算是真有,自己也不能怂啊! “呵呵,我才不像你似的,我只听公子的,凭什么陪你练啊?”徐有福翻了个白眼,“你这么听我的话,怎么着,把我当主子了?我可没钱赏给你。” “你!” …… 马车里,谢道韫手里拿着一卷书,已经半天没翻页了,王兰悄咪咪地从图册里抬起头来,瞧了一眼,差点笑出声来,原来,这位平时一丝不苟的谢姐姐,正睡得香呢。 虽然马车晃呀晃的,可是王凝之却一点儿不觉得颠簸,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掀开车帘子,一脚踹在徐有福的屁股上。 “呀,公子,您起来了,”徐有福一脸谄媚的笑容。 “你怎么不在前头领队?”王凝之坐了出来,瞧着车轱辘压过浅浅的雪地,留下一道道黑色的印子。 “哼,”徐有福恼恨地看了一眼前头,回答:“还不是那个谢辉,我要是一直跟他争,就只能给后头的人看笑话,所以作为公子您的下人,我就跟他商量了,大家轮着领队,然后我又很大度地让他先了。” 王凝之瞥了一眼,笑了起来:“不会是被谢辉给赶出来的吧?” “怎么可能,”徐有福嗓子都尖了几分,活像一只拎着脚倒挂起来的公鸡,“我才不会怕他,就是嫌丢人!” “行吧,”王凝之看了眼一副受到侮辱的徐有福,表示自己并不在意,“现在到哪儿了?” “已经进入四明山地界了,再过会儿,咱们就要下马车了,大人在雪窦山,还要半日的路程,估计要等天黑才能到,您先吃点,我给您备好了。” “唔。”王凝之嘴里咬着用小火炉架着的,一直保温的肉夹馍,抬起眼来,前方是一片连绵之山麓,而自己所在之处,只能看见那山坡上,洁白的雪,和被雪盖住,靠在路边的大石头。 而眼下,则是一条小河,在山脉之下,缓缓流淌,阳光洒落在上头,发出淡淡的光,美轮美奂,甚至还有几条小鱼从水中跃起,带起来波光粼粼,只是不能盯着看,眼睛会痛。 “二哥,你终于起来啦。” 一个充满幽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王凝之一惊,手里的肉夹馍都差点掉了,转过头一看,王兰就在身侧,几步走上来,贴着车辕在走,而在她身后,谢道韫缓步走来。 两人都穿着白色的大氅,却形象分明,王兰的袖口,领口,甚至大氅上的纹络,都是一抹浅绿色,这小丫头,喜爱青绿色,便是在这寒冬之月,也有一分活力。 而谢道韫的衣摆上,肩侧边,划过的却是深青色,便如她本人一般,淡雅之中,透着一股不可亲近的高贵。 章节目录 第116章 佳人 “你可太懒了,一直睡到中午,我还以为你昏过去了,打算给你喷点水呢。” 王凝之一把打掉她拽着自己的手,或者说是小熊爪子,一双大的过分的棉手套,更是让她张牙舞爪的。 “走啦,马车就要停在山下了,咱们去前头看看!”王兰嘟着嘴,退了两步,指了指路边的林子,又瞟了一眼徐有福,“你真不愧是二哥的书童,一样的懒,在这儿装什么车夫,不赶紧把车子留下。” “姑娘,我们都安排好了,一会儿他们几个就会带上马车返回小镇去,等我们的,不用急,先让公子吃点,垫垫肚子。”徐有福一副忠心为主的恶心模样。 “还不快去!”王兰一瞪眼,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来,捏了捏,就要丢。 王凝之迅速跃下马车,徐有福避之不及,被雪球砸在脸上,‘哎呦’一声,可怜巴巴地看向主子,却发现王凝之已经叼着饼子,往前头走去。 “二哥!等等!” 走上山来,和徐有福这种不靠谱的小厮比起来,谢辉这种专业家丁,明显比较靠谱,走在王凝之三人身后,开口介绍:“姑娘,王公子,王姑娘,这里就算是入了四明山,此处我们所在,便是香山,也名达篷。” “此山下,山谷幽深,峰峦簇拥,溪流蜿蜒而至东,四下皆为松林,于边缘南部,横跨龙山镇,过达蓬山南的河头横溪村、达蓬山东麓的凤浦岙、达蓬山北的古道便可去往雪窦山。有传言说,从这里出发可以航海,可以到达仙境蓬莱。” “姐姐,这里好美啊!”王兰感叹一声,放眼望去,天地之间,皆为白雪,在阳光下,似乎是一层晶莹的丝绢,平铺在这山脉之上。 极目所至,也不见山脉尽头,收目回观,片片松林,也随着风霜而来,落在其上的白雪,随风而起,在空中摇曳,舞动,落入她的手中。 “明日到了雪窦山,侧峰上的圣禅寺,从御书亭经百步阶,可至千丈岩底,水击成潭,潭水碧透,寒气袭人,九峰环抱,瀑布齐鸣,你会更喜欢的。”谢道韫微微一笑。 “哇,好啊好啊,二哥,咱们,额,你这是什么来头?”王兰拍手欢呼,转过头去,却愣住了。 王凝之正在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眼前蒙着一层薄薄的黑色轻纱。 “二哥,你这是作什么妖?假装自己是个瞎子?”王兰迟疑着问,然后,就挨了一脑崩儿。 “呀,打我干嘛!”捂着脑袋,王兰怒气冲冲。 “你就瞪着眼睛看吧,一会儿眼睛就被刺得受不了,到时候可别哭着找我。”王凝之示意徐有福,他便从包里取出来一堆的黑色轻纱,分发给众人。 谢道韫皱了皱眉,也拿了一块,学着王凝之的样子,蒙在眼睛上,再睁开眼,便觉得视线所及,昏暗了许多,不像刚才那样,白雪映着阳光,有些灼目之感。 回过头来,笑了笑,“王二哥,点子真多。” 王凝之‘呵呵’一笑,说道:“当我跟他们一样?我可是人称聪明机智……”话就在这里停下,王凝之愣神地看着她。 清风徐来,卷带着几片雪花,在她的身边环绕,也带起了她的衣摆,正在峰值处,谢道韫凌然俏雅,真像是那雪女一样。 “嗯?怎么了?”似乎感受到王凝之的目光,谢道韫疑惑地问道。 王凝之摸摸鼻子,笑了笑,回答:“没什么,突然觉得这景色真美。” “我就说嘛,这里简直好看,钱塘每年的雪季里,也只有湖上泛舟,清雅闲致,与此可比,却也缺了些旷然之韵味。” “好好说话,拽什么文!” “二哥!你再打我!我就跟你拼了!”王兰追了上去。 谢道韫慢慢跟在后头,瞧着王凝之有些慌的脚步,无声笑笑。 哼,真是景色美,你看着我做什么? …… 山路迢迢,雪色莹莹,一路上虽慢,却也兴趣盎然。 如果你不算后头喋喋不休的王兰的话。 随着太阳渐渐偏移,落入云层,黄昏将至时分,天边灿烂的晚霞,几乎将整个世界照耀成一片粉红色的海洋。 山路上,谢道韫将黑纱摘下,眼眸闪烁之间,朱唇微启: “落霞缤纷,白雪成红,一脉曲折行路,几见如此光景。” 王兰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 “雪气清微,红土掩路,一双脉脉眼眸,难尽此般风情。” 两人相视一笑,又同时将目光放在一边伸着懒腰的王凝之身上,王凝之皱了皱眉,“干嘛?我才疏学浅,就不参与了。” 然而,在两位姑娘不满的眼神中,王凝之很快败下阵来,虽然开口,却打算给她们添堵: “料峭霜寒,路途艰难,万千风尘奇相,不若佳人娥眉。” 王兰愣了愣,突然笑了起来,促狭地冲着谢道韫眨眨眼,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学着她爹的样子,把手背在身后,快走了几步,到了两人前头,这才有一丝丝笑声传来。 至于谢道韫,在最初的呆滞之后,突然就恶狠狠地瞪了王凝之一眼,然而,接下来就和王凝之想的不同了。 本来已经做好准备,要拔腿就跑的王凝之,还在犹豫着,要不要顺手把王兰扯回来,给自己挡灾,却发现旁边没有动静,再看一眼过去—— 谢道韫双眼含怒,却似乎不像平日里那样,而是有些其他的意味,双颊之间,恰如那晚霞一般,涌起一缕红晕,蓦然的对视之间,就连愤怒都消散了,眼神躲闪中,多了一丝羞恼,张了张嘴,“你……” 就这么一个字,她突然一跺脚,就往前跑了过去,挽住王兰的胳膊,王兰回过头来,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王凝之龇牙咧嘴,抖着右腿,一脸委屈。 你跺脚,就好好跺脚,跺在我脚上,是什么意思? 大家都穿着硬皮靴子,你一个习武之人,力气多大自己心里没点数? 刚打算开骂,就看见王兰捅了捅谢道韫,她回过头来,脸蛋上还有些尚未消散的红晕,瞧见王凝之这般样子,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银月般洁白的牙,在唇间若隐若现。 “疼!火辣辣的疼!”王凝之愤怒地嚷道。 “呸!你怎么不水灵灵的疼!”谢道韫理直气壮,似乎不打算为了自己的行为道歉,扭头回去,拽着王兰就走。 “哪儿,哪儿有这么用词的!”王凝之低声嘀咕着,只能在悲伤之间,鄙夷着谢道韫的文化程度,以此获取一丝安慰。 前头,两个姑娘就如那春天的蝴蝶,翩翩飞舞在这冰天雪地之间,王兰眯了眯眼,使劲儿让自己严肃一些,声音很低:“谢姐姐,我二哥可是看上你啦!” 谢道韫愣了一下,脸上还没消散的红晕,又重新凝聚起来,嘴上说道: “休要胡说!小姑娘家家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没胡说,我看那些故事里,才子佳人,都是这么干的,以,以文寄情!”王兰有理有据,虽然根据都是些不靠谱的乡间野谈。 “呀!你再说!” 胳膊上被狠狠拧了一把,虽然隔着这么厚实的棉衣,不觉疼痛,王兰还是非常配合,痛呼一声,连连讨饶。 然而,在谢道韫低着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时候,王兰却在旁边无声地笑着,和谢道韫认识这么久了,她可从没这么不讲理的以力压人。 至于后头的王凝之,十分苦恼,又十分迷茫,自己刚才说那句话,只是为了让她们不痛快而已,谁知道这两人,似乎很默契地,把自己句中所言之人,当成谢道韫了? 虽然自己那时候,第一反应,确实是按照她说的,可就这么明显吗? 要不要解释一下,就说自己讲的,是山阴城里,悦来楼上的菲菲姑娘?要不,钱塘的柳盈盈姑娘?还是墨竹姑娘?至于那位王蓝田的好朋友,杜雪姑娘,就算了,她的相貌,比起这些花魁来,还是差了一点的。 “二哥!快点!” 前头王兰的声音传来,带着些喜悦。 谢道韫虽然没回头,却在使劲用靴子蹭着地上的雪,就好像那是王凝之的脸一样。 咽了口唾沫,王凝之决定还是先不解释了,自己还年轻,没必要为了一句话毁容。 “来了!” 夜色降临,最后一道霞光在天边消逝,惨白的月光,落在大地上,雪粒之间,俱是晶莹,整个世界重回静谧而朦胧的浅雪中。 山脉绵绵之间,风声渐息,王凝之举着一个火把,走在谢道韫和王兰前头,他们已经回到了队伍中,徐有福和谢辉则一前一后,带着人护卫队伍,索幸这场雪,虽不大,却给了众人一个极好的视野。 “呼——”王兰呼了口气,看着在眼前的白雾,敲了敲有些酸麻的腿,她不像别人,可是真正的大小姐,别说习武了,就算是锻炼,那也是很少的,走了这么久,十分辛苦,皱了皱眉:“二哥,还要多久啊?” “还有一个多时辰吧,这场雪虽不大,但山路毕竟有些滑,慢点好。”王凝之回过头来,左右看看,几个丫鬟也是累得很了,这趟出门来,倒是没带女护卫,看着眼巴巴的王兰,叹了口气,“要不我背着你?” “好!”王兰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客套,很自然地往前一趴,王凝之下意识反手扶着她的膝盖,这丫头麻溜地往上一蹭,就舒服地靠在王凝之背上了。 王凝之张了好几次嘴,才说出话来:“你这,预谋已久了吧?” “人家早就累了,又不好意思说,谁叫你这么没眼力劲儿?”王兰笑嘻嘻地回答。 大意了,这丫头绝对还能自己走一会儿的。 王凝之叹息一声,“你说,我要是不小心,摔倒了,把你丢下山去,你爹会不会怪我?” “啊?”王兰瞧了一眼路外的沟壑,一个哆嗦,抱着王凝之的肩膀,又紧了紧,“你敢丢我,我就抱着你,一起死,反正我不下去!” “王兰,别怕,他不会的,”谢道韫反而是这几人之中,最轻松的一个,双手环胸,走了过来,“他要是敢丢你下去,我就把他也丢下去。” 然后,面对王凝之愤怒的眼睛,还来了一句:“怎么,人家叫你一声兄长,就要有个兄长的样子!” 王凝之仰天长叹,负重而行。 这可能就是人生。 …… “姑娘,王公子,王姑娘,到了!”谢辉一溜小跑,回到后头,喊了一嗓子。 王凝之挺直了身子,从王兰垂落的发梢中,看见了远处的光。 “还不下来?” ‘呲溜’一声,王兰笑吟吟地出现在身边,很自然地拍了拍王凝之肩膀,“二哥,多谢啦!” 喘了口气,王凝之翻个白眼,刚要表达一下自己劳苦功高,就被谢道韫按住肩膀。 “嘶——哎呀!” 王凝之只觉得后背一下剧痛,又突然神清气爽了许多,就连劳累都仿佛减轻了些,回过头一看。 谢道韫已经把手收了回去,两只毛茸茸的白色手套,耷拉在身侧,瞪了一眼:“怎么啦!” “没,没事儿。” 逐渐靠近,总算是到了雪窦山地界,站在前头的,正是谢安,还有一些护卫们。 “三叔!” 谢道韫轻呼一声,躬身行礼,大氅下的裙摆,就如一层雪上荡开的涟漪。 “令姜。” 谢安笑呵呵地扶起侄女儿来,又受了王凝之兄妹的见礼,打量几眼:“王迁之这么个家伙,女儿居然如此可爱,看来,你是像了王夫人啊。” 王兰疑惑地问道:“谢叔叔,我爹还没来吗?” “嗯,”谢安脸上的笑容有点尴尬,回答:“你爹来了,不过他正在和逸少拼酒,来不及接你,就我来了。” 王凝之与王兰对视一眼,耸了耸肩,这很平常,反正自己这些年来,还没接受过老爹出来迎接的待遇呢。 不过王兰明显不同,一听这话,小脸顿时嘟了起来,“爹爹怎么能这样!” “呵呵,走,带你们去见他们。”谢安牵着谢道韫的小手,往前走去,“令姜,这一路下雪了,你还这样赶路,很辛苦吧?” “不辛苦,三叔有信来,我便一早出门了,只是二妹受了风寒,我便没让她来。” “嗯,你做的好,不过是来拜拜佛而已,不需要太折腾,不然你爹知道了,还不怪罪我?” “怎么会呢。” 谢道韫完美地演出了一个乖巧可爱的侄女形象。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姜还是老的辣 “哼,求神拜佛,与你有何干系?莫要让你那臭烘烘的酒味儿,打扰了佛门清净才是!” 刚进营地,就听见最大的帐篷里,王迁之有些夸张过大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喝了不少,都没有平日里那股子风度翩翩的味道了。 帘子被掀开,两个醉醺醺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还没忘了跟谢安打了声招呼,虽然连名字都叫错了,不过谢安明显很适应这种情况,笑呵呵地安排下人们去把朋友安顿好,这才带着几人进去。 两列案几分立,上头的菜肴,都七倒八歪的,就连客人们也都里去了,只剩下边上,王羲之和王迁之,正在吹胡子瞪眼,还没忘了给自己再塞上一杯酒。 “你懂什么!”王羲之‘哼哧’着把酒杯放在一边,说道:“我都这把岁数了,还能求神拜佛什么,我还有什么好求的,我还缺什么?人生不过数十年,王某人生在这世间,得以赏遍这美景,尝尽这美酒,还能有什么?还不是为了那傻小子!” 王迁之冷笑一声,“父母皆为儿女牛,今日我还就把话放在这里,你那么多子女,别的不说,一个王凝之,怕是就能让你少活十年!” 站在门口的王凝之尴尬地摸摸鼻子。 “哼,你不就有个好闺女,显摆什么,难不成我没闺女?我跟你说,我家女儿长大了,绝对比你那个乖!”王羲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呸!我家兰儿,钟灵毓秀,乖巧可爱,深得她娘真传,这世间再无第二!” “爹爹!”王兰几步跑了上去,扶住正试图用酒杯砸王羲之的老爹。 王迁之醉眼朦胧,瞧了一眼,笑了笑,“兰儿,别怕,爹爹跟他闹着玩呢,对了,咱们不能喝酒了,我闺女要来,我们去接她。” “爹!”王兰跺了跺脚,把老头子的脑袋摆正,让他看清楚自己,“我都已经来啦!” “哦?哦!”王迁之陡然一惊,摇了摇头,才算是清醒几分,苦笑着说道:“兰儿,不是爹爹忘了,实在是这王逸少太过难缠。” 那边,王羲之身边的护卫,正守在他旁边,冲着王凝之无奈地笑着。 “兰儿来了?”王羲之眯了眯眼,“你二哥呢,怎么还不到,再迟些,谢家那丫头就先来了,我可是和谢安石打了赌的,我家儿子一向尊敬我,一接到信,肯定马不停蹄,第一个来!” “好啦,两位,叔平和令姜都到了,快些收起那副醉鬼模样!”谢安走上前,说道。 “哦?已经到了?等着,我去吩咐一声,让这小子有点儿眼力劲儿,我们可是费了大劲,给他机会和人家接触,可别给我搞砸了!” “逸少!你喝多了!”谢安一听,急忙上前,扶着他,想让这位醉鬼闭嘴。 然而。 “哪儿喝多了,安石,你不知道,我那儿子,毛病奇多,到时候再胡咧咧几句,把我未来的儿媳妇给气跑了,我回家怎么跟他娘交代?” …… 气氛是如此的尴尬。 但这还不是最尴尬的。 “这不是令姜吗?好孩子,快过来,伯伯跟你说啊,我那儿子人不咋地,但心眼还算好,也有点才学,就是缺管少教了些,都是他娘骄纵的,以后啊,你要多费心些。” 王凝之瞪大了眼,看着老爹一顿输出,无情无义。 “唉,王家孩子们,就属这个叔平,看着活泼,心思却极深,就连我和他娘,都搞不清楚这小子想做什么,不过有你在,总是能管得住他。” 悄悄转过头,瞟了一眼谢道韫,只见她本是随着谢安往里走的,现在站在王羲之对面,侧脸一片通红,两只手在身前,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也不知是不是被这里头的酒气熏得,就连人都仿佛站不稳了,有些晃。 “令姜啊,呵呵,不要在意,你王伯伯喝多了,人傻了。”谢安尴尬地安慰了一句,瞧见王羲之又要说话,急忙说道:“王哥哥,你快别说了,赶紧回去休息,你喝多了!” “无妨!”王羲之正要继续说话,谢安来不及阻止,一脸焦急,然后,就变成了惊讶。 只见王凝之一把接过来老爹,一杯酒灌在他嘴里,笑呵呵地说道:“爹,再喝点,你可是海量啊,怎么光说话,不喝酒了?难道喝不动了?” “呸!怎么可能!拿酒来!”王羲之豪气千云,然后就被王凝之用一壶酒,半托半拉半勾引,拽着出门去了。 “爹,这可怎么办啊!”角落里,王兰一脸焦急,看向自己老爹,却发现王迁之眼中满是笑意。 帐篷里头,给老爹灌了些茶水,扶着躺下,盖好被子,王凝之钻了出去,长叹一声,我滴个亲娘啊!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帐篷中,王羲之重新睁开眼,一双眼睛明亮,哪儿有一点醉意? 瞧了瞧外头,儿子的身影,王羲之无声地笑了笑。 臭小子,办事这么不利索,还跟人一起过来,这不就是不打自招了? 怎么这么笨呢? 关键时候,还是要老爹给你撑场子!再添把火! 姜,还是老的辣! 你不服不行! 营地中心的大帐外,谢安搬着个小凳子,慢慢走到门口,坐了下来,一股冷风吹来,让醉意消减了许多,这才勉强笑了笑,再没有平日里的镇定自若。 “令姜?” “三叔。” 谢道韫就站在旁边,双手环胸,始终都在看地上的积雪,脸上异常平静,苍白如雪,不见喜怒。 “你,你别往心里去,逸少一喝多了,就……” “三叔,还要骗我么?” 声音很轻,似乎并无怒意,然而谢安却知道自己这个侄女,从小就是天之娇女,何时会受委屈? 要是今儿自己说不好,怕是回了家,大哥能提着刀子来找麻烦。 “好吧,我说实话,”谢安缓了口气,再开口:“其实吧,我们是有这个心思的,想要撮合你和王家小子,不过你一向不喜欢家里给你安排这种事情,所以咱们也就没有说给你问亲事。” “可是眼下,你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你不着急,你爹娘急了啊,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不清楚你喜欢谁,只能出此下策了。” “我和你爹爹,去年在王家做客,是见过王凝之的,私下里也没少打听,这孩子,脾气大,一副霸王性子,尤其是护短,家里小孩跟人打架,他都要出头。” “这当然不算君子之风,不过我们是想着,若是你喜欢他,与他成亲,他这脾气,自然也能护得你周全,你说是不是?” 谢道韫依然没抬头,声音幽幽:“我记得三叔你,可是从不喜欢这种人的,而且,他这种满世界得罪人的脾气,你就不担心?” 谢安愣了一下,笑了一声,“我确实不喜欢这种脾气的人,可我是不喜欢这种人做朋友,若是做你的夫婿,我当然是喜欢的。” “只要他是为了护着你,而去得罪人,那便是得罪了天下人,又有何妨?” 谢安声音清冷,又带着一丝桀骜,那个平日里坐谈之间,畅叙天下的人又回来了。 “我们谢家的女儿,嫁人,不说学问,不谈家世,文采高的人,我这辈子见的还少么?文人大多性子懦弱,爱计较得失,哪儿会为了一个女子,不计代价?” “至于家世,更是无所谓,我们谢家,还需要算计着别人的家世,钱财,来嫁女儿?” “对你爹来说,嫁闺女,一是你喜欢他,二是他爱重你,会把你,捧在手上,放在心里,哪怕是个江洋大盗,又如何?难不成我们谢家,还护不住你和女婿?” “我们只怕一点,那就是你的夫婿会与你不合,这种夫妻之间的事情,就不是我们能用权势照顾的了。” “为什么?”谢道韫挑挑眉。 “你以后便会明白,若是家里给你找个人,我们逼着他对你好,和他真心对你好,那是完全不同的。” 谢安轻声叹了口气,“怕的就是你,从小在家里长大,见的都是父母和睦,亲人友爱,却忘了,这世间,有阴便有阳,有好便有坏。” 夜色更深,月亮从云层中,露出半个脸来,皎洁的月光洒落,地上的白雪,更加晶莹了几分。 长久的沉默,谢道韫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明白了,多谢三叔,为我费心。” “一家人,不必客气,只要你别嫌我们这些老人,自作主张就好。”谢安笑了笑,回答。 “嗯。” “令姜,现下你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打算,那就看你自己了,若是喜欢,我们便与王家结亲,若是不喜欢,也不必勉强,不需要为了我们考虑,你王伯伯不是那种强人所难的人,你爹爹,自然也不会为难自己的孩子。” “好。” “那我就先回去休息啦,今儿是真没少喝,”谢安站了起来,挥挥手,“不必扶着我,我还没醉呢。” 瞧着谢安远去的背影,谢道韫抿着嘴,抬起头来,望向天际。 缘分天注定吗? 回到自己的帐中,谢安靠在床上,微微一笑,王逸少啊王逸少,相识多年,可没发现,你这个老家伙,心思这么深。 居然赶鸭子上架,让我来给你擦屁股,以后的酒,都是你买单! 至于侄女儿,别人不知道,自己还不知道么,她一向性烈如火,若是不喜欢那小子,恐怕最多也就是能等到王羲之离开,便会发作起来。 可她不仅没跟自己闹腾,反而在那里认真听自己絮叨,小丫头,真当长辈们是白做的?我们还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看来该准备亲事啦。 躺了下来,谢安突然眉头一跳,自己怎么就忘了,这亲事要成,还有个王凝之要考虑呢? 算了算了,他的意见不重要,难不成,还能不喜欢侄女儿? 至于其他细碎,那是王逸少的事儿,我才懒得管。 沉沉睡去。 这边,王凝之回到大帐里,打算吃点,却发现里头酒气冲天,只能赶紧离开,徐有福一脸谄媚地取出来自己带着的肉夹馍,被王凝之一把推开。 开什么玩笑,在路上只能一切从简,到了这里,这么大一片营地,都是自家的,怎么能吃这种? 话不多说,开火! 火堆被架了起来,羊腿,鸡腿,就连馒头片,都被烤的金黄,抹上酱料,再来一坛子老爹的好酒,虽是寒冬雪夜,围在火堆边上,却是暖洋洋的,要比在帐篷里,熏着小火盆舒坦得多。 掏出小刀,把散发着香气的羊腿切开,焦黄的肉上,一点点糊味,加上一点点香料的味道,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瞧了一眼蹲在旁边,假装自己是个任劳任怨的形象,努力温酒的徐有福,王凝之不屑地踹了一脚,“滚起来,有你的份儿!” “好嘞!公子放心,酒刚好!我先给您来一碗!” “哈哈,爽!”一口烧酒下肚,懒得使筷子,直接用小刀插着一片羊肉,举到面前,香味窜进鼻子里,张大了嘴——咬了个寂寞。 “喂,你是不是狗鼻子来的,这都能闻着味儿过来?” 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自己身边,伸过头来,一口干掉自己羊肉的王兰,王凝之翻了个白眼。 “二哥,我可是你的知己啊,就猜到你肯定不会亏待自己的,走了大半天的路,还能不喂饱了肚子?”王兰笑得开心。 “呵呵,走了大半天路,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在我背上睡得香甜,以为我没注意到?” “哎呀!你!怎么能说出来!”王兰顿时脸上一红,嘟着嘴,这能怪她吗?谁让王凝之的毛皮大衣那么舒服,那么温暖? “要吃就坐下,好好吃,这么多呢,干嘛抢我的!”王凝之试图推开她。 “二哥,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王兰一本正经。 “嗯?” “同样的东西,抢别人的,就更好吃些!” “滚!” “王凝之,什么意思?你再说一次?”一个清冷且含着怒意的声音响起。 王凝之回过头来,只见谢道韫就站在旁边,手里刚用筷子夹起来一块烤肉,现在瞪着自己,柳眉倒竖,俏眼含怒。 至于王兰,已经躲在另一边,正逼着徐有福给自己最肥美的,还滴着油的一块。 “啊,我让他们滚,腾开地方,亲自来伺候你用餐。” 章节目录 第118章 我欲与君相知 “哼,”谢道韫只是瞥了一眼,低下头去,把羊肉放入嘴里。 “姐姐,快,来杯热酒,暖暖身子,我王伯伯家里,别的没有,美酒管够。”王兰这个小狗腿子,很自然地把王凝之给自己准备的美酒,贡献了出来。 似乎感受到王凝之不爽的眼神,王兰回过头来,很自然地,“二哥,就这么一小坛子,不够喝,你再去偷点,我们也不敢啊。” 唉,小日子没法儿过了,真的没法儿过了。 一脚把徐有福从火堆边踹走,“给我留点儿!” 瞧着王凝之悲伤离去的背影,谢道韫和王兰对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天亮了。 云淡风轻,太阳从云层中出现,都快日上三竿了,王羲之大人才睡醒,擦洗之后,舒坦地在营地里溜腿儿。 “大家都安全离开了?” “回大人,今早您的各位朋友,都已经由我们的人护送离开了,只有谢家还在。”王家的护卫头子回答。 “嗯,那臭小子呢?” “你家的臭小子,把我侄女儿拐走了!你就说怎么办吧!” 回过头,只见谢安一脸不虞,板着脸出现,王羲之‘嘿嘿’笑了起来,说道:“去哪儿了?” “雪窦寺!” “哦?臭小子很懂事嘛,这就好,免得我再上山了,这老胳膊老腿儿的,爬山可太累了。” “哼,你简直胡作非为,昨夜里,趁着喝大了,乱说一气,我差点没圆回来!你可知我那侄女儿生起气来,有多厉害?”谢安不爽地走近,两人并肩而行。 “没事儿,我这不是对你有信心嘛,谢安石,可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能说会道的人了。”王羲之笑得小胡子一抖一抖。 “呵呵,王大哥,你家儿子,可比我会说多了,我现在突然就觉得,这门亲事好像不太对,这小子怎么看,都是个惯于说好话骗人的。” “唉,你这家伙,怎么能这么说呢,男儿生于天地间,没事做哄哄自己的夫人,逗个开心,怎么能叫骗人呢?” …… 阳光落在黄澄澄的屋顶上,房檐边缘折射出来的,是琉璃般瑰丽的色彩。 “徐有福,走,陪我去那边转转。” 看着王谢二人,走入殿中,去面佛,王兰转过头,瞧着一边连排的亭舍,换了方向。 “姑娘,你不去礼佛吗?” “去什么去,我又不信佛,拜它做什么?” 佛殿之中,王凝之左右瞧瞧,恢弘大气的殿殿,红地毯的两侧,黄蒲团端正而安静地围拢着,正面的佛像,端正方严,金色的雕纹刻在柱上,气派十足。 “过来跪下,在佛殿中晃来晃去,成何体统!”谢道韫已经跪在前头,正要参佛,却瞧见王凝之转悠着,不满地喊了一声。 “啊?我也要啊,我不就是个陪同的吗?”王凝之刚嘟囔了一声,就瞧见谢道韫的目光,只能无奈地过去,跪坐在她身边。 阳光从门口射入,照在谢道韫的身上,她跪坐在前,瞧了一眼王凝之,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白色的的大氅落在身边,就如一朵盛开的百合花。 “无量佛祖在上,今日我谢道韫,踏雪登山,入殿拜佛,愿添香贡油,时时参拜,所愿亲人顺遂,平安喜乐。” 她轻轻偏了偏头,和王凝之对视一眼,脸上显出一丝红晕,却很坚定地继续开口: “也求我二人,相守相望,永不辜负。” 纳头便拜,久久没有抬起头来。 看着她发梢下,红彤彤的耳垂,王凝之愣了愣神,蓦然笑了笑。 如此倔强,大胆,只是要明确自己的心意么? 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心底轻叹一声,来到这个世上这么久,第一次,王凝之有了诚心拜佛的心思。 “诸天神佛在上,今日我二人,因缘而至,诚心求拜,愿一生相伴,白首不离。” 俯下身子,王凝之重重下拜。 心里突然想起春天时候,第一次相遇,王凝之无声笑了笑。 再抬起头,却看见谢道韫仍旧在拜着,王凝之轻轻扶起她来,谢道韫的眼中有些晶莹,朱唇轻启,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阳光下,是如此的动人美丽。 心念一动,王凝之轻轻靠近,而谢道韫俏脸虽红,却不躲闪,只是闭上了眼。 …… 风轻轻拂过,院中松叶,随着颤了颤,发出轻微的响动,似乎是在欢欣雀跃,雪花从上头落下,在空中卷起,与微光共舞。 站在殿外,王凝之笑得开心。 “我跟你讲清楚,成婚之前,不许你再如此孟浪!” 王凝之愣住了,转过头,只见谢道韫脸色依然有些发红,眼眸似水,却十分认真地讲着。 “我怎么就孟浪了?” “你,你在佛殿之中,居然敢,敢,”谢道韫一咬牙,“敢亲我!” “这怎么了,难道佛祖不愿意为我们高兴?” “你!反正就是不许!你再敢胡来,我,我……” “你怎么样啊?”王凝之笑得开心,牵住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啊!” 王凝之着实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谢道韫的一只手还与自己相握,另一只手却拧着自己的手,反转过来,压在自己背后,得意地笑了笑,“我就掰折你的胳膊!” “快些放开,疼!” 谢道韫闻言,这才轻轻放开,王凝之转了回来,没好气地说道:“能不能温柔点,你这样,真掰折了怎么办?” “别怕,我会帮你接回来的。”谢道韫笑得开心。 “那我也疼啊!” “我又不疼。一个大男人,话都不敢说出口,喊疼倒是第一名。”谢道韫撇撇嘴,这就是给你的惩罚。 王凝之抿着嘴,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个错误,这丫头刚才在里面,不会是故意诈自己吧? 一个不爽,握着她的手突然紧了一下,谢道韫惊讶地转过来,却被王凝之一把抱在怀里。 “呀!你!”羞恼涌上心头,刚要用力,却听到他在耳边轻声,“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耳根一阵发软,手上的力气也莫名消失了,心里还没做出反应,脑袋已经轻轻靠在他的肩头,鼻间,男子气息钻入,似乎有些晕眩。 王凝之眼望着地上的白雪,感受着她温软的身体,微微一笑,小样的,还敢反抗,让你见识一下我的驯妻之道! 然而。 脖子上骤然一痛,王凝之哆嗦一下,放开了怀里的姑娘,摸了摸脖子,哭笑不得,“你这是干嘛?” “哼,你最好搞清楚,我可不是那些以夫为天的傻姑娘,以后,你不听我的,我就咬死你!” 瞧着王凝之无奈的样子,谢道韫挑挑眉,笑了起来,一排银白色的牙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小样的,敢不听话,让你见识一下我的驯夫之道! “二哥!谢姐姐!快来!” 王兰的声音出现在走廊外,谢道韫触电一般,甩开王凝之的手,抬起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然后白了一眼王凝之。 “怎么了?”王凝之走过去,问道。 “你看那里!”拉着王凝之,往外头走了两步,王兰指了指远处的瀑布山脉,“我听寺庙里的僧人说,那里是仙迹着名的白水宫。白山有治山、屏风、石层、云根四峰。石层和云根两峰之间,就是白水冲瀑布。瀑布奔泻之间,银珠飞溅,数里之内都雾气腾腾,咱么过去看!” “好啊。”王凝之表示赞同,拜佛这种事情,实在不能让自己有多少兴趣。 “白水宫么?瀑布泉眼当在云根峰,自山脉顶峰而下,确实蔚为壮观,既然来了,倒是不妨一看。”谢道韫笑了笑。 三人一行,王凝之在前,王兰则拉着谢道韫,低声问:“谢姐姐,刚才你们在里头,怎么那么久啊?” 谢道韫脸色不自觉的红了一下,回答:“拜佛自当诚心,哪儿能随便应付。” “这样啊,”王兰眼珠子转了转,朗声说道:“二哥,你在里头许愿没有?我听说啊,这儿许愿还挺灵的。” “许了啊,灵不灵的,我倒是不知道,你要不要许愿?”王凝之没回头。 “我用不着,我生活美满幸福,简直不要太好,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好求的。”王兰殿而皇之地回答,令人汗颜。 “这里许愿,会很灵吗?”倒是谢道韫轻轻开口,目光盯着走在前头的王凝之。 “我是这么听说的,不过嘛,也没有一个寺院的僧人,会说自己家的寺院,许愿不灵吧?”王兰想了想,回答一声。 “这样么?”谢道韫呼了口气,还没说话,却见前头,王凝之回过头来,声音传来: “求神拜佛,心诚则灵。只要你是真心所愿,自然会灵。” 两人对视一眼,王凝之挑挑眉,谢道韫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我自然是真心的,你呢?” “我?这还用问?这天底下,谁不知道我王凝之,是有名的诚信君子,怎么可能说谎?” “呸!我告诉你,你要是敢骗我……” “骗你?”王兰皱了皱眉,疑惑地问道。 谢道韫愣了一下,脸上一红,摇了摇头,“没,我是要告诉他,在佛殿里胡乱许愿,欺瞒上天,是要遭报应的。” “谢姐姐,可别这么说,听着怪吓人的。”王兰贴得紧了些,毕竟是在寺院里,多少还是有点儿敬畏的。 然而王凝之丝毫没有这种小女儿心态,笑呵呵地说道:“别怕,你想想,每天会有多少人求神拜佛啊,上天才没空搭理我们。” “上天没空,我有的。”谢道韫冷冷来了一句。 “啊,放心吧,我向来言而有信,一诺千金。”见到她的眼神,王凝之迅速转换了思想,进入贤者模式。 白水宫之所在,为山脉之间,便是如此冬日,泉水滔滔而下,并无休止,水花激荡,砸在泉底之水潭中,落在水潭外的石块上,溅起来的水,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 不过这里已经有人在了。 三个老头子,就站在这儿,王羲之正在笑着,说起自己上次夏日来此的风光。 “父亲。”王凝之拱手行礼。 “去过雪窦寺了?”王羲之回过头来,笑呵呵地开口,“不错吧?” “很不错,尤其是现在初冬雪来,空旷,寂静,一入山脉之间,便觉天地寂寥。”王凝之回答。 “嗯,这大半年的,看来是没白混,说话多少有点谱了。”王羲之点了点头。 “什么叫混,在我的书院里,岂有混子?”王迁之不满地一瞪眼,只是他的夫子威严,在学子们面前,是很有气魄的,在王羲之面前,就不怎么样了。 “哼,我还不知道你?办了个书院,自己却懒得教学生,找了一群不着四六的先生,那个陈子俊,当年在朝廷中,就是个惯会偷奸耍滑的东西,不过是人微言轻,大家懒得搭理他罢了,容得他上蹿下跳,就当是看猴戏而已。” 王羲之不屑地笑了笑,别的不说,自己儿子要去的书院,还真当自己不会调查的? 王迁之‘唔’了一声,淡淡说道: “陈子俊虽然有些功利,但本身读书认真,才学还是有的,否则,就凭他的出身,如何能入得朝廷?” “只不过这高官厚禄,却不是只凭些小心思便能求得的,他被挤出朝殿,其实也是他的幸事,否则,一无深厚背景,长辈照拂,二无机敏心智,还喜耍些手腕,迟早会被人拿来背黑锅。” “呵呵,你倒是看得清楚,只可惜,这位陈夫子,可是自视甚高,贼心不死,秋日时候,我与王卓然等人聚会,便听得,他是十分厌恶的。”王羲之冷笑。 “这事儿啊,哈哈哈哈,”王迁之笑了起来,“叔平,与你爹爹讲一下,估计你们这些学子们,都当做个笑话了吧?” “笑话不敢说,毕竟是夫子,不过我有听到几个同窗说,要把这件事情记载下来,流传下去。” 王凝之回答一声,这才开始讲:“那时候,王卓然大人在书院做客,爹,谢三叔,你们应当知道,王大人,是个特别在意清洁的人吧?” “知道啊,怎么了?”王羲之不解,一边的谢玄,却似乎猜到些什么,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当时啊,王大人每日都很匆忙,很少会和夫子们接触,即将离开的时候,书院举办了送别宴,就在宴会上,王大人正与大家谈笑,陈夫子呢,打算去套个近乎,便上前敬酒,但有点可惜,他绊倒了,所以……” 章节目录 第119章 长命无绝衰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这个陈子俊,真是,哈哈哈哈……” 在听完王凝之的叙述之后,王羲之脸上的错愕,变成了讥讽,最后,纵声大笑。 就连一旁的谢安,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了一声:“这个陈子俊,还真是有趣,怪不得王卓然,如此恼恨。” “偷鸡不成蚀把米,人这命,从生下来就定了,难道还能因为敬个酒,就有什么变化?此人不懂得知足常乐,永远都是个劳碌又不得的人。” 王羲之不屑地撇撇嘴,下了定论,又皱了皱眉,冲着王凝之说道:“如此夫子,倒是合了你的心意,你不会是送了些礼,整日里在书院,不学无术吧?” “怎么会!我可是勤勉克己,认真好学,积极向上……” “闭嘴!”对儿子这种厚脸皮早就有了抵抗力,王羲之一瞪眼,“这样,此地倒是风光独好,你且做首诗来,让我听听。” 说着话,还不怀好意地盯着王迁之,笑了笑,“可别给你的山长丢人。” 王凝之张大了嘴,老爹实在不厚道,哪儿用自己儿子当武器,来攻击别人的?你们两见面就掐,关我什么事? 不过王迁之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只是笑呵呵地给王兰讲述着这个白水宫的环境。 眼珠子转了转,王凝之左右瞧着风景,与谢道韫对视一眼,笑了笑,开口: “灯火斑斓星空寂,疾风呼啸铁窗鸣。” “月夜行来雪印痕,空山禅寺闻叶声。” 王羲之皱了皱眉,“这是之前的事儿吧?然后呢?” 清冷的女声响起,谢道韫往前一步,轻轻拱手: “佛前求愿人抬眼,莫问前程且随缘。” “若为巧鸢强牵线,自许天地任摇曳。” 话音一落,谢道韫转过头来,这次却是直接冲着王羲之的,行了个标准的仕女礼仪,之后浅浅一笑,退回谢安身边。 王羲之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说道:“好,好诗句。” 而另一边,王兰不甘示弱,笑嘻嘻地走上前来,开口道: “远望山水近看亲,知交好友与我心。” “白山浅水何为佳?难比尊长面微欣。” “哈哈哈哈,好!”王迁之纵声大笑,拍了拍手,亲切地揽着女儿肩头,一脸骄傲,说道:“你们这些人,总归都是不如我家兰儿的!” “你这老家伙,孩子们跋山涉水,踏雪夜行,难道真是为了这点风景?为了求神拜佛?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些老人?你却让孩子去言情言景,哪儿明白孩子们的醇醇孝心?” 瞧了一眼王兰得意的笑容,王凝之叹息一声,不愧是老狐狸从小亲自教授的小狐狸,你是真会玩啊? 到得此处,哪儿还有什么好坏之分,再好的诗词歌赋,再美的景致,也比不上人家的这首打油诗啊! 立意上已经碾压了,还有什么好辩的。 王羲之脸色变幻几次,却没话可说,只能长叹一声,然后一脚踹在儿子的屁股上,“不学无术!” 山山水水逛了逛,一行人打道回府,去往营地。 阳光正好,冰雪消融,温润的湿气里,包裹着冬日的清冷,令人身心愉悦。 年轻人走在前头,时不时有王兰悦耳的笑声响起,还能看见她蹲了下去,很快就攥着一个雪球,砸在王凝之的身上,然后,两人就围着谢道韫,开始了老鹰抓小鸡。 三个老头子走在后头,王迁之笑呵呵地开口:“看来两家是好事将近了,我这就提前恭贺,到时候再来会稽,喝杯喜酒。” 王羲之翻了个白眼,“少不了你的!”又冲着谢安说道:“你家侄女儿,还真是有胆量,居然敢直接跟我提要求了。” “呵呵,我早跟你说过,令姜可不是一般女子,就算比起尊夫人当年,也不遑多让。”谢安挑挑眉。 刚才谢道韫那首诗,三个老人精,哪儿能听不出来? 她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她与王凝之,本以为是缘分至此,可现在才明白,这都是长辈们暗中撮合,那既然是长辈所愿,她可以答应,但也要足够的自由。 她将自己比作纸鸢,如今被人系上绳子,那系绳子的人,就要给她足够的天地。 “哼,我不也答应她了?”王羲之耸了耸肩,“我能和夫人相濡以沫这么多年,难道我儿子就不能和她相伴一生?” “再说了,后宅之事,家里有夫人,还有大儿媳妇,哪儿用得着我管?反正我把她的话给带回去,剩下的,关我什么事?” “哼哼,你倒是落个轻松。”王迁之鄙夷地说了一句。 谢安倒是点点头,“这是自然,她与你相说,也不过是要你把话带给夫人而已,谁不知道你王家,是郗璿说了算的?” 王羲之顿时一瞪眼:“你这是什么话?王家大小事务,那都是我做主的,王家之事,岂能被一个女子指指点点?” “是吗?”谢安微微一笑,“王家事情,是你做主,你的事情,是谁做主?” 不去管后头王羲之吹胡子瞪眼睛地为自己正名,前边,谢道韫无奈地把王凝之推开:“她不过小孩心思,与你逗乐罢了,便是顽皮些,你也别追着人不放啊!” “这怎么行?我王凝之,从不吃亏!” 见到谢道韫不善的眼神,王凝之迅速改口:“你是不知道,这臭丫头,毛病奇多,要是不好好管管,以后嫁人都困难!” “你才嫁人困难!”王兰顿时就恼了,“我可是大家闺秀,要脸蛋儿有脸蛋儿,要文采有文采,性格还好的不行,落落大方,温婉动人,知情知趣,谦恭亲切……” “闭嘴吧你,”王凝之翻了个白眼,“我就没见过谁家,谦恭亲切的人,会自己说出来的,脸皮倒是厚得可以。” “脸皮厚,倒是你们王家这一辈,共有的毛病。”谢道韫冷冷抖了一句。 …… 营地中,已然入夜。 大帐中,王羲之相当不满:“既不喝酒,聚会还有什么意思?” 王迁之‘哼’了一声,说道:“又不是平日里,孩子们都在,还是两个姑娘,喝什么酒,难道还要她们陪你这个老头子喝酒?” “今日便少些吧,”谢安开口,“明日一早,他们父女二人,便要回钱塘,我们也要早些回会稽才好,等回去了,也不愁找几个朋友喝酒。” 王羲之还想说什么,却被王凝之抢先开口了:“父亲,前几日,我们去兰渚山游玩,那里冬天风景不错,尤其是山南有一片竹林,若是在其中与友人相聚,快意吟诗作赋,美酒相伴,才是最好的。” “我们作为好酒好乐好诗词的人,当然是要追求完美了,今儿算不得好机会,便是美酒,也少了些趣味。” “哼,你倒是会说,那边如此吧。” 晚饭之后,王凝之正打算好好睡一觉,这两天都没休息好,谁知道刚躺下,就被人掀开帐子进来。 “王兰?干嘛?” “二哥,我明儿就要走了,你都不送别一下,就这么睡着了?”王兰嘟着嘴,很不爽地说道。 “我这儿真没啥东西了,家里书房都被你搜刮一空,三弟的紫毫笔,四弟求来的山水画,五弟的宝刀,六弟的玉雕,七弟的零食,就连小妹的玩具,你都不放过,就连大嫂,都把大哥的玉扳指给了你,你还想要啥?”王凝之无奈地锤锤头。 “怎么能这么说呢,”王兰搬了个小凳子,指挥着徐有福给自己倒茶,笑眯眯地说道,“大家都是舍不得我,所以才都给我送礼物,可是你都不主动送,还要我自己拿,显得我很没礼貌一样。” “难道不是吗?”王凝之叹了口气。 “当然不是了,为了证明这一点,你最好自己送个礼物给我。” “说吧,你想怎么样。” “二哥,别这么不耐烦,我明儿就走了,下次见面,就是明年了,你倒是贴心点儿,”王兰还在絮叨,见到王凝之已经用被子蒙住了头,只能中断,又把他被子掀开,“好啦,我就是想要本书。” “要书?你要书干嘛?而且,你要书,不该跟你爹要吗?别说我了,就算是我爹,也不如你家的藏书多啊。” “不是那些书啦,是那本一千零一夜。” “嗯?”王凝之愣了一下,这是自己曾在书院写出来的几个小故事,拿给了徐婉,不过她说这些故事虽然有趣儿,却有些幼稚,恐怕大人们不会喜欢,所以没有拿出去,用作说书赚钱。 “我在来之前,去鸣翠楼听书,徐婉给我看的,她说是叫做一千零一夜,不过因为你们不打算售卖,所以你只给了几个故事而已,我想要剩下的。” “剩下的,我也没写啊,怎么给你。”王凝之懒洋洋地回答。 王兰笑得开心:“所以啊,我这不是也没催你,明年你来书院的时候,给我带来就好了。” “不是吧,大过年的,我哪儿有功夫来给你写故事书,你去鸣翠楼就好了,徐婉那儿还有不少别的故事呢。” “我不要!”王兰瞪眼,“最近我就比较喜欢这些故事,会说话的狼,能爬树的熊,这样才有趣儿,那些人的故事,听腻了!” 讲道理,王凝之是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身边这位大妹子,一把年纪了,还会喜欢这种少儿读物,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最终,在王兰威胁要去找王羲之告状,把自己在书院里收保护费的事情曝光的前提下,王凝之屈辱地答应了她。 不过,话是这么说而已,等到明年,随便找个借口,应付一下小丫头,应该不是问题。 然而,在第二天早上送别的时候,王凝之才知道,自己又一次被算计了。 王兰已经趁夜,把这件事告诉了谢道韫,并且也得到了她的支持,而且有谢道韫给了保证,会监督王凝之把故事写完。 趁着前头几个人正在说话,王凝之凑近了点,低声:“答应她干嘛,我哪儿有那么多闲功夫?” “呵呵,你的闲工夫就是太多了,与其出门去欺负人,还不如踏踏实实在家写些故事,就算不是好文章,也好过惹是生非,就当是为几个弟妹们写罢。” 谢道韫挑挑眉,声音也很低,“等回去以后,你每天送小妹过来读书,正好在我书房里写吧。” 本来还带着最后一丝希望,觉得谢道韫可能也只是随便应付几句,现在幻想破灭,王凝之忍不住问了一声:“不会是你喜欢看那些幼稚的小故事吧?” 谢道韫怔了一下,妙目转来,“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样?” “是,我明儿回去就写,不是,后天再写。”看到她眼里的凶光,王凝之就放弃了继续这个话题。 这意思很明白了,是的话,自己要写,不是的话,也是她答应了的事情,自己还是要写,那还是抓住机会,讨一下她的欢心好了。 果然,谢道韫白了一眼,“油嘴滑舌。”嘴角却露出个浅浅的微笑。 回家的路,要比想象中漫长许多,枯燥许多,难受许多。 在王羲之发现,儿子的马车比较舒服之后,就很随意地用一句‘年轻人该多吃些苦,才能成长。’把王凝之赶到了自己的马车里。 大概是出门的时候,没想到天气会骤然变冷吧,王羲之的马车里头,就连坐垫都只有薄薄的一层,而且也不是老娘给准备的那种绒毛坐垫。 蜷缩起来,努力地想睡觉,却被窗棱子给敲在脑袋上,王凝之哀叹一声,拉开帘子,坐在车辕上,悲伤地望着天空。 忧郁的气质还没完全展露出来,就吸引来一位粉丝,却不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而是她三叔。 “叔平啊,”谢安笑得十分猥琐,没有平日里那种云淡风轻的气质,反而像个奸商,“听你伯父说,你在钱塘,弄出了不少的故事,不知道家里是否有存?其他的倒也不太重要,不过那个三侠五义,倒是值得一观。” “谢三叔,我明白了,回去我就找人,去钱塘弄一份儿来。” “嗨,这么点事儿,我还能来找你吗?就是王迁之说,那些故事册子,现在已经卖完了,鸣翠楼也过年歇业了,你看?”谢安笑得十分和蔼可亲。 “放心吧,一定有,没有我就给您写。”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章节目录 第120章 一山更比一山高 漫漫冬日,降临在这广阔的天地之间。 冷风呼啸而过,这第一场雪后,整个世界都仿佛进入了严寒之中。 但人心总是火热的,虽然有些讨人嫌。 站在院子里,王凝之很烦躁,看着徐有福乐呵呵地准备了几大袋子东西,甚至还要别的仆役们帮忙抬着。 “有福,人家在钱塘,又不是没有过冬的东西,你至于连被褥都要送吗?那主仆俩,赚了那么多钱,还能买不起这些吃食?腊肉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也要送?” 王凝之满怀怨念,以前,徐有福家里老娘过冬时候,总会给府里送亲手做的腊肉,今年却要给钱塘送,虽然给府里的并没少,只是多做了一份儿,但是这种被独宠的感觉,和变成了之一的感觉,差太多了。 徐有福紧了紧手里的绳子,把袋子绑住,回过头来,摸了摸脑袋,笑呵呵地回答:“当然有的,可是小丫老是不好好吃饭,只喜欢吃那些零嘴,人这么瘦弱,我娘做的腊肉,夫人都说好吃,她肯定喜欢。” “这些被褥,都是我自己这些天亲手缝的,也晒过太阳,加厚的,我还找咱府里的丫鬟姐姐们,借了些花水,味道也好闻,小丫盖着就不会着凉了。” 叹息一声,王凝之觉得自己作为徐有福的好主子,好公子,有责任,也有义务来纠正一下他这种病态且扭曲的爱情观。 “有福啊,你过来,我有话说。” “公子,啥事?您吩咐。”徐有福走了过来,睁着一双茫然的牛眼。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不能只拘泥在这些小事儿上,有福,你过来,”王凝之一把揽住徐有福的肩膀,指着远方的天空,“我们是雄鹰,要在天上飞翔,不能被地上的琐事牵绊,看见那辽阔的天空了吗?那是诗和远方!” “嗯,看见了。”徐有福义正言辞。 “哦?有什么感想,快说说。” 王凝之还是头一次发现,自己说话这么有魅力,都没用几句,就能让徐有福明白自己的未来吗? “天气是越来越冷了,这冷风吹得,钱塘还在我们以北,肯定更冷,我要抓紧些时间,给小丫把东西寄送过去才行。” …… “二哥,你怎么了?”王孟姜一溜烟儿跑进书房,趴在桌上翻着,却发现王凝之坐在后头,长吁短叹。 “小妹,”将王孟姜抱在怀里,王凝之很郑重地说道:“答应二哥,以后多像你谢姐姐学习,人,还是要多读书,读好书才行。” “为啥啊?”王孟姜睁着大眼睛,疑惑地问。 “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有更多的事情做,有更高的眼界,不会被小事儿占满了心,也不会让别人觉得鸡同鸭讲。” “叔平。” 王玄之一进来,就皱了皱眉,“白日里,不用功读书就算了,还拉着小妹玩,不像话!” “大哥,不是二哥拉着我玩的,我今日的课业已经完成了,谢姐姐刚回来,要休息一天,让我明天再去呢。”王孟姜跳了下来,笑着抱了抱大哥,“你今儿怎么在?” “大哥今日休沐,小妹乖,去找别人玩,我和你二哥,有事儿商量。”王玄之也不知道从哪儿变出几颗糖来,放在王孟姜的小手里。 等到小妹离开,王玄之抽出凳子坐下,“顾光喜死了,就在昨日,刚离开会稽的路上不远。” “嗯。”王凝之点点头。 “赵姑娘他们已经离开,过两日,估计大司空的人就会来调查,有命案在手,我和父亲,虽然在会稽府,也不好拒绝,到时候贺元礼他们,一定会往你身上推,你打算如何做?” 王玄之倒也不着急,这件事情,是在王凝之离开前,就已经和赵天香他们商量好的,赵天香等人动手,且不被抓住,不留下把柄,那么剩下的就由王家来处理,以此换取他们不再会稽内杀人。 就眼下的情况来看,一切都还在计划中,那一日在兰渚山,段氏兄弟被打晕,送回去,赵天香等人便跟了上去,在暗中确定了顾光喜的位置,和他的行程,在兰渚山丢了人之后,顾光喜果然如预想般,要及早抽身而出,回到庐江,而江望远则依然留在会稽。 在顾光喜等人离开之后,赵天香便动了手,在郊外将这些人全部杀死,也在官府来之前,将痕迹都消除,及时离开。 而王凝之,作为最大嫌疑人,则在那个时候,离开了会稽,去往四明山,和王羲之待在一起。 你可以怀疑王凝之,但不可以怀疑王羲之,否则就是在质疑整个琅琊王氏。 而王凝之就在王羲之的身边,这就让他有了一块免罪金牌,这件事情,可能是王凝之私下里派人做的,可如果不能顺藤摸瓜,揪出他来,那即便处置几个下人,又有什么用? 只要王凝之不会出事,剩下的事情,对于王玄之来说,就不算麻烦了。 现在,不过是看会稽府,是要强硬些,还是和顺些罢了。 “要查,那就查嘛,反正我最近闲得发慌,能有点事儿做,那也是好的。顾光喜是处理掉了,可不是还有个江望远么?还有那个朱明启,这都要过年了,不老老实实回家,在外头闲逛,我只能帮他们一把了。” …… 王凝之是很自信的,这点小事,处理起来,并不困难,可是自己没想到,这事情,还有额外要求。 “贺家可以动,但只要让他们学乖些就好了,贺姐姐有功,我们不能让她再为了家里担心。她性子软弱良善,若是贺家因此遭难,恐怕她心中不安。” 谢府,谢道韫的书房,大厅中。 给王孟姜安排了课业之后,她又陪着读了一会儿书,这才走出来,毛茸茸的洁白大衣,把她裹得像一只小白兔一样,只是话说出来,就很不客气了。 王凝之表示很不满,本来以为,大家应该是很默契的热恋期,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谁承想,休息了一天没见,再过来,这丫头居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贺家的事情,可以暂时放缓,只要贺元新和江望远联姻不成,就行了,等到庐江那边来人,我们是要让江氏来承担呢,还是丢给朱明启?” 谢道韫沉吟片刻,淡淡开口:“也许,我们可以什么都不做。” “嗯?这话怎么说?”王凝之愣了一下。 谢道韫轻轻一笑,瞧着王凝之,说道:“你想想,顾光喜是随着江望远而来的,如今死在外头,那不论如何,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司空大人的人到了,也是要先去找江望远的,不可能来找我们。” “那段日子,为了做势,让我们不能拒绝和他们比武,所以江望远带着顾光喜等人,算是在会稽找了无数家比试,要说得罪了人,那也远远不止我们。” “而顾光喜是死在外头的,又没有什么证据,也不是死在兰渚山那天,所以,”她突然笑得有些调皮,“我们根本就不知情,对吗?” 王凝之也笑了起来,举起茶杯:“没错,我们根本就不知情,所以用不着去暗示什么,只要护住贺家就是了。” 谢道韫同样举杯,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倒是豪气得很,王凝之缓缓说道:“本来以为我就够精了,想不到啊。” “想不到什么?”谢道韫眯了眯眼,眼角的睫毛,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想不到,还有你藏在这里,一山更比一山高!” “呸!要不是为了你,嗯,为了王谢两家,我才懒得管!” “好啦,我要出去转转,好容易今儿没事做,偷得浮生半日闲。”王凝之站了起来,伸个懒腰。 “先别急着走,我还有事儿跟你说。” “嗯?”王凝之回过头来,却见谢道韫正抬着头,盯着自己,目光烁烁,“我问你,那个徐婉姑娘,是怎么回事儿?” “嗯,啊?” “啊什么啊,”谢道韫好看的眉毛拧在一起,目光之中带着质疑:“你最好给我说清楚!” “不是,你不也认识她吗?” “我当然认识,可我不清楚,为什么你们会这么要好。”谢道韫冷冷说道,又指了指对面的坐垫。 王凝之无奈坐下,开口:“徐婉,是当初我去钱塘时,在一间客栈遇到的……” 日光悠悠,王凝之缓缓诉说着徐婉的事情,尤其重点讲述了徐有福和小丫的事情,并且批判了徐有福最近花大力气给小丫各种送东西的无耻行为。 “所以,如今她也算是王家在外的掌柜了,还是我一手扶持起来的,当然会比较要好。” “唔,”谢道韫听完,不置可否,只是给自己添了杯茶,这才开口:“仅此而已?” “这还叫仅此而已?”王凝之瞪大了眼睛,“徐有福现在都被那个小丫头迷惑了,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呵呵,我倒是没想到,徐有福这家伙,平日里看着跟你一样不着调,骨子里却比你靠谱多了。” “啊?” “哼,男子汉大丈夫,既然有心爱之人,自当为她撑起一片天来,便是这些许细碎,放能看得出来,徐有福不仅细心,也确实把那个叫做小丫的姑娘放在心上。小绿,你来。” “姑娘。”一直都在偏厅里,做针线活的丫鬟闻声而来,行礼。 “去,带上徐有福,到库里,左边最里头的那几匹好缎子,让他给钱塘送去,就说是我给的。” “是。” “这是做什么?”王凝之愣住了。 瞅着丫鬟走了,谢道韫才开口,“徐有福都知道给自己人送些东西,难不成你这个当主子的,不懂么?小丫姑娘都有份儿,徐婉姑娘一年来兢兢业业给你办事,不该有?” 王凝之苦笑一声,心里很是犹豫,却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她这哪儿是给自己落人情,分明是在给徐婉落人情啊。 到最后,只能说一句:“不用这样的。” “哼,你一贯的粗心大意,这些事情,都懒得做,总要有人来做,还是说,”谢道韫娥眉轻拧,“你觉得我多事了?” “怎么会,”王凝之急忙摆手,“非常合理,非常应该。” “这还差不多,”谢道韫冷声呛道,却又抬起头来,四顾一眼,没有其他人在,突然伸出手来,轻轻握住王凝之的手,声音低了许多,眼睛却异常明亮: “王凝之,现下与之前不同,你既已在佛前许愿,要与我相伴一生,就要多为我着想,你家中父母,长辈,大多都是夫妇二人,长相厮守,也过得快活,我家中同样如此,我并不愿以后与人共侍一夫,这一点,没得商量。” 感受着手中柔软,看着她的眼睛,王凝之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的。” 一个女子,便是高傲如她,在这样的时代里,恐怕也难以事事如意,人越是聪明,就越是想得多,何况如此言语,不能说大逆不道,也实属偏执且逾矩了,尤其是在两人还未成亲之前,大概她也是鼓足了勇气,才能与自己开口的吧。 这世上女子,多是随遇而安,便有几个特殊,也不过是王兰这种还未考虑到,且并无谢道韫这般心思者,或是祝英台那种疯丫头。 她也是个很矛盾的人吧,自幼便顶着光环,受着家族照拂,长辈宠爱,诗书礼仪,恐怕已经刻入骨子里,要她去违逆,自是不愿,却又因为自己拥有的这一切,而有着远超正常女子的自信与骄傲,自由与束缚,恐怕是她最大的难题。 看着她的眼睛,王凝之莫名有些心疼,也许和自己相比,她更像是一个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人吧。 人生不过几十年,能有如此佳人相伴,本就该感恩上天垂怜,自己又哪儿会有多的心思呢,她还是多虑了。 茫茫人海,大千世界,难得有缘人,倾心以对,那就抱团取暖吧。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去得很快,感动的心思,也消失得很快。 就因为谢道韫的一句话。 松开了王凝之的手,谢道韫缓缓站了起来,走到门口,阳光洒落在她身上,圣洁而晶莹。 看了看四周,寂静无声,她回过头来,突然一笑: “这天下女子,谁配与我共侍一夫?”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出口气 看着那个窈窕的身姿,回到书房去,陪着小妹读书,王凝之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能上当了! 最近自己好像脑子不太好用,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她拿捏! 夫纲难振! 还没想好要怎么给她个教训,就听得小妹‘咚咚咚’地跑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叠纸,放在王凝之面前的案几上,又跑了回去。 傻愣愣地看着她这么来回几趟,把笔墨纸砚都给准备好了,王凝之眼前一亮,“小妹,你终于明白,二哥才是文采出众的人了吗?要让我来教导了对不对?来来来,二哥亲自教你……” “不是啦,二哥,”王孟姜嘟着小脸,“是谢先生让我拿给你的,说你要在这儿写一千零一夜,还让我等着看。” “好了,二哥,你慢慢写,我还要出去找七哥和谢玄哥哥,他们要负责誊写你的故事。” 瞧着小妹离开,王凝之气急败坏,走到书房,冲着正在那里检查小妹课业的谢道韫嚷嚷:“喂,太过分了吧!” “嗯?”谢道韫头也不抬。 王凝之走近,坐在她对面,挥了挥手里的纸,“这才回来几天,就要开始写,这日子还能过吗?冬天这么冷,我冻得都张不开手!” “哦,那就两天写一则故事,你觉得怎么样?”谢道韫抬起头来,笑吟吟地开口商量,握着笔的拳头,微微用力。 还打算和她据理力争一下,觉得自己不能被这样奴役,但是外头丫鬟进来煮茶了,王凝之只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表达不满,然后灰溜溜地回到前厅里,自己展开了书卷。 现在他越发地怀疑,这根本就不是想给王兰送,她就是想自己看!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索性写个故事,让她明白,这样贪得无厌,是不对的,人要知足才行!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遥远的国度,小镇上,有兄弟两人,哥哥名叫卡西姆,弟弟名叫阿里巴巴。他们的父亲很穷,死后没给儿子留下什么财产。兄弟二人分家后,哥哥卡西姆与一富家的女儿结了婚,走上经商之路,生意兴隆,时隔不久,就成了当地的一个大富商。弟弟阿里巴巴,跟一个穷苦人家的姑娘结了婚,家境依旧贫困,住房窄小,缺吃少穿,收入不足以维持生活。 阿里巴巴每日都到林中打柴,依靠三头瘦毛驴把柴运到城中,沿街叫卖,用卖柴所得的钱买回必需的食用之物。” …… 日过晌午,辛苦的且没有酬劳的王凝之,揉着手腕子,一脸幽怨地往嘴里塞了根咸菜,又咬了一口馒头。 而坐在他对面,谢道韫就捧着还有墨香的故事书,看得津津有味,不多时,便看完了,这才有空扫了一眼王凝之。 “喂,怎么一上午,就写了这么点儿?” 看着王凝之悲愤欲绝的神情,谢道韫撇了撇嘴,“那么多好吃的摆着,非要馒头就咸菜,装可怜啊?没用的,我不吃这一套。” 是该拍案而起,还是要继续受累。 这是勇敢地表达自己,然后被暴揍一顿,还是在压迫下不得不卑躬屈膝,这,是个问题。 不过还没等王凝之想好该怎么做,谢道韫的丫鬟就出现在门口了。 “姑娘,贺姑娘来了,正在前厅等候。” “嗯,请她过来吧。”谢道韫吩咐了一声,推着王凝之出了书房,两人在厅里等候。 “贺元新过来干嘛,不是都帮她解决了吗?我听说这几日,江望远因为顾光喜的事情,四处奔走,想要让官府出力,帮他找凶手,就连一些江湖人,都被他雇佣而来,哪儿还有空跟她成亲?” 王凝之拨弄着茶杯,虽然话说的不满,心里却很高兴,有贺元新在,谢道韫也就没空盯着自己了,能混一天,是一天嘛。 “我也不清楚,想必是有事吧。” 闲聊几句,贺元新已经到了,脸上略有些着急,打了声招呼便直接说道:“两位,庐江的人到了。” “这么快?没听到大哥说啊?”王凝之眯了眯眼。 “是袁真大人,手下的一名副将,叫做廖宗柯,今早已经到了山阴,可是他没去会稽府拜见,而是直接去了江家。” “廖宗柯?没印象。” “说是以前在庾翼大人手下为将,常年游历在北,庾翼大人死后,他才跟了袁真,而在那之后,这个人大多时间,也在北方活动,其他一无所知,算是比较神秘了。” “还有一点消息,就是去年,袁真大人攻克合肥,廖宗柯虽然没有得到朝廷赏赐,却在庐江郡,得了不少,想必他是出了大力气的,只是被袁真大人给掩盖住了。” “听上去倒是个人才啊。”王凝之笑了笑,“而且做事也很靠谱,不到会稽府,直接去江家,算是给江氏安了心,让他们不必担忧自己被司空大人责怪。” “这几日,江望远花了大价钱,不仅将会稽附近的江湖人都邀请来,甚至从东阳叫来了不少人,虽然没有在明面上做事,但所有的出入要道,甚至一些买卖行,商队,镖局的人,都被他盯上了,不论是谁杀了顾光喜,一旦被找到,恐怕都逃不了。”贺元新意有所指。 她当然清楚,这件事情,要么是王家所为,要么是谢家所为,但不论他们是何种目的,总是帮了自己,所以在打听到这些消息之后,便过来提醒了。 “嗯,太可惜了,我本来听说顾光喜在会稽,他是顾家的人,我还想着,找个机会,见面聊几句,毕竟我在钱塘的时候,与顾品义关系还是不错的,谁能想到,我只是出门几日,他竟遭遇如此不幸,若是廖宗柯大人有什么需要,我一定会出手相助。” 贺元新皱了皱眉,听王凝之的意思,是胸有成竹,觉得这个人查不出什么来了,虽然王家在会稽,算是一手遮天,可到了这种位置上,真相,往往已经不再重要了。 谁杀了人,谁动的手,说白了,只在袁真的一念之间。 只是,王谢两家,如果在这一点上保持一致的态度,那别说袁真了,就算是桓温大将军,也要掂量掂量,是不是要为了一个区区顾光喜,而与世族开战。 但不论如何说,这次既然廖宗柯从庐江到了会稽,那就已经是袁真在释放一个明确的信号,顾光喜不能白死,在会稽的这些北方世族,需要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 “希望如此吧,”贺元新抿了口茶,“江氏最近动作很大,有从东阳调来不少的资金,而且,朱明启也在谈生意。” “江望远还没死心?”谢道韫皱了皱眉,“贺姐姐,他还有在纠缠你吗?” “倒是没有,顾光喜死了之后,我爹也不敢再抱有侥幸了,知道如果自己继续和江南世族来往,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贺家,江氏说得好听,可若是你们真要对贺家下手,难不成江家,还能不计后果地为贺家出头?” 贺元新冷笑一声,又有些迟疑,说道:“不过我有一点想不明白。” “什么?”谢道韫问。 “江望远,江家,究竟是为了什么,明知道与江南世族合谋,进入会稽,会受到王谢两家,甚至整个北方世族的打压,还是来了,如今顾光喜已经死了,北方世族的态度如此明确,就连司空大人手下,都难以自保,他却变本加厉,筹集资金,拉拢江湖人士,这究竟是为什么?” “这个问题,恐怕只有朱明启才能回答了。”谢道韫皱了皱眉,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件事情到了现在,着实透着一股诡异,江氏总不会蠢到,看不出来自己是被江南世族当刀子使,即便是有再大的利益,他们又能分到几分? 而如果是有什么把柄被人拿了,与其去受人控制,自掘坟墓,还不如直接来王家,坦诚相告,北方世族总有能力,保下来一个江氏。 只要不是谋逆大罪,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叔平,你在钱塘的时候,和朱明启打过交道,这个人怎么样?”贺元新转过头来,问道。 王凝之摇了摇头,“接触是有的,可是我看不懂他,与我在一起的时候,他就很平常,只是个关爱妹子的哥哥而已,可他既然能被朱持以选出来,做朱家的继承者,自然不会是个平庸之辈,此人,笑里藏刀啊。” “那我们要如何做?”贺元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她与谢道韫不同,向来就是个与世无争之人,若是这次联姻,不是这么古怪,不是江望远的话,她也不会鼓起勇气来,自己找办法反抗。 可一旦做出选择,就无法回头了,如今骑虎难下,她只能寄希望于谢道韫,能将此事顺利渡过。否则,她就是家族的罪人。 “贺姐姐,你什么都不必做,若是能有这样的消息,告诉我们就好,你本就不是个精于算计的人,不必勉强自己,”谢道韫瞧见她的神色,便开口安慰,“至于廖宗柯,这位廖副将,我们来处理就好。” “不论是谁,问你那日的情况,你只需要如实相告,其他都不需要的。” 听完谢道韫的话,贺元新紧皱的眉头,总算是松了一些,感激地握着她的手,说道:“谢妹妹,这次真的多亏了你,要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送走了贺元新,谢道韫回到厅里,面色不虞,坐下来喝了杯茶,“这个江望远,真是该死!” “嗯?”正无聊地在纸上画画,已经有了半个大灰狼模样,王凝之闻言抬起头来。 “刚才我送贺姐姐出去,她才与我说,前几日子,江望远不知给贺元礼许了什么好处,贺元礼回家,居然跟家里说,江望远打算做生意,可是人脉不足,要贺元新去带他拜访各家,还要贺元新单独陪他去!” “啊?”王凝之愣了愣,也皱起眉来。 这年月里,男女之防,虽还未到最严时候,但也已经有些讲究,若不是亲人,男女如何一起拜访他人? 即便是要联姻,那也是成婚之后,方可夫妇一起,作为一家人去与人接触,岂有现在便如此做的? 若真是这么做了,贺元新要嫁给江望远,那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了。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难怪她脸色那么差,原来在那之前,她就在家里,差点割了腕子,才阻止了这件事情。” “现如今江望远强势带人,带钱要入会稽,就是在逼着贺家把贺姐姐嫁给他,真是岂有此理!” 谢道韫一拍桌子,气势汹汹,“王凝之,你家那几个大花小花的,还能不能回来?” “你要干嘛?” “我要给江望远一点教训!” “别急别急,咱们商量一下,”王凝之急忙摆手,却遭到一个白眼。 “怎么,你不愿意给贺姐姐出口气?” “当然愿意了!不过现在你别着急,江望远跑不了的,若是现在行凶,难免会被人和前些日子顾光喜之死联系在一起,若是被有心利用,反而成了我们强逼贺家结亲不成。” 缓了口气,又喝了半杯茶,谢道韫才算是平心静气了些,说道:“先前的打算,我们改一下,贺家不能护着了,江望远固然可恶,贺元礼更有甚之,愚蠢,贪婪,你说得对,是该给贺家一些教训。” “没问题,”王凝之笑了笑,回答:“江望远现今所为,倒也聪明,借着顾光喜之死,廖宗柯前来调查,便大肆收买些江湖人,假意配合调查,实则给自己做势,只是他办事,还是着急了些,反而给了我们机会。” “什么意思?” “黑吃黑!” …… 冬日的阳光,惨白而凄迷,丝毫没有温度。 王凝之回到家里,却发现温度似乎比外头更冷,前厅里,父亲王羲之脸色阴沉,似乎十分烦恼,而大哥王玄之就站在门口,望着外头的天空,一副忧郁的样子。 若只是大哥这幅样子,那倒是没什么,自己这位兄长,向来都是忧国忧民,隔壁郡城里有什么灾祸,他都能吃不下饭。 可是对于老爹来说,这就着实少见了。 “大哥,是北方?”王凝之走上前一步。 王玄之沉重地点点头,回答:“大将军前日上表,欲集结兵力,过江光复洛阳,言辞之间,并无商议之许,更无待批之意,还要求朝廷,供应粮饷。” “朝中无钱粮,他便要自取。” 章节目录 第122章 风是无辜的 “自取?” 王凝之皱起眉,眼神阴了下来,“大将军这是何意?” “唉,”王玄之摇了摇头,一个眼神,踏入屋子内,王凝之随之进来,只见老爹闭着眼,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王凝之心里暗叹一声,看来事情麻烦了。 这么多年以来,王羲之那都是寄情山水之间,虽然在朝中挂着职务,却也兴致乏乏,不过是应付了事,能让他提起兴趣的,大概也只有什么名字名画之类。 上一次见到老爹这副表情,还是永和三年,桓温大将军平定蜀地,败成汉,俘李势,入成都,立晋旗。 那时候,也是朝廷相当混乱的一段日子,有的人认为桓温率军出征,收复旧土,扬国威,振士气,晋朝得此良将,实乃大幸。 也有的人认为,桓温出兵之时,便只是给朝廷送了封奏疏,不等陛下批准,便擅自与便与征虏将军周抚、辅国将军司马无忌率军西进,在夺得蜀都后,也只是将李势送到建康,物资,军备,全都自己吞下,由此可见,他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中。 而在桓温得胜后,于军中更是声威日盛,几乎全天下的百姓,都将其奉为军神,即便是朝廷,都无法以之前的事为由,惩罚于他。 功高震主,不外如是。 当时朝廷里,为了要钳制桓温,还是嘉奖于他,几乎吵翻了天,但最终还是给了他几乎所有的优待,而对于桓温之前不得命令,擅自出兵的事,则被压了下去。 当时,王玄之便问过父亲,为何会如此,而王羲之只是长叹一声,回答:“惩治了桓温,若无第二个能北伐的将军,那我们这些人,人人都将遗臭万年!” 如今,北方纷乱,这一年以来,桓温都在上书要北伐,趁着大好时机,收复故土,虽然朝廷极力阻止,但到了现在,恐怕他的耐心,也所剩无几了。 “大将军已经派出自己的手下们,四处相下,去各个世族,各个郡县,征集粮草军资,这一次,看他的行动,恐怕朝廷是无力阻止了。” “恐怕,过不了几天,就会有征西军的人,到会稽来了。” 王羲之睁开眼,神色难堪,说道:“伯远,叔平,你们怎么看?” “父亲,就如我所说,这次大将军一意孤行,而且他很聪明,已经在民间将自己的行动美化宣传,如今,在徐州,豫州,梁州,宜州等地,百姓全都声援,认为征西军必然能再创盛果,光复江山。” “上庸郡,巴东郡,襄阳郡,南郡,武昌郡,武陵郡,戈阳郡,庐江郡,历阳郡,宣城郡,丹阳郡,广陵郡等地,都是军备所在之处,然而这些地方,或是本就在他管辖之下,或是已经被民意裹挟,不得不支持他,而大将军却不筹集这些地方的军资,而是强逼朝廷,要其他地区的钱粮,如此一来,几乎是在抽整个江山社稷的物资,养活他的征西军。” “不论他是否出兵,是否战胜,长江沿岸,征西军都会富得流油,而且如此一来,朝廷内部空虚,对征西军的管制,只会越发薄弱。” “此消彼长,用整个南方的钱粮,来养活他手下的几个州,长久看下去,只怕朝廷会彻底丧失对征西军的控制。” 王玄之一点点剖析,却只能无奈摇头,又续了一句:“即便是现在,大将军的人,四处筹粮,大家虽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若是拒绝,不说大将军必会报复,就算是民间,也会反应过大。” “骑虎难下啊!”王羲之叹了口气。 “父亲,不然你还是出门去游玩些时日,等到征西军的人来了,我去应付,会稽主官不在,我能给他们筹集的粮草,自然也不会太多。”王玄之坐下来,脸色很难看,琅琊王氏,居然被逼到这个份儿上,实在是耻辱。 可是他也没有办法,自去年征西军大获全胜,便在民间得到了广泛支持,能打胜仗的将军,当然是民间百姓的信仰,可是朝堂之上,那些计较,那些谋划,百姓又怎么会管呢? 即便是桓温再嚣张跋扈,他毕竟是没有造反的,陛下还在皇位上坐着,那任何攻击桓温的人,任何阻碍北伐的人,在天下百姓眼中,都是国家的蛀虫。 “叔平,你怎么说?”王羲之看向王凝之。 “父亲,这事情,要我看,三个办法。” “说说看。” “第一,自然就是大哥那条路,我们消极对待,能混一时,算是一时。桓温之心,难以压制,最起码,不是您可以压制的,哪怕是所有北方世族,都无力对抗,倒也不是说无力对抗,是谁都不会去做这个千古罪人。” “第二,我们积极配合,促进这件事情,他想出兵,那就出兵!” “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清楚,这桓温若是再胜几场,恐怕就真的要领军入建康,逼位了!” “父亲,”王凝之笑了笑,“再胜几场,谈何容易,征西军入蜀,乃是天和,地利,全都拥有,才做到如此战果,而且就算如此,也是颇为好运,成都郊外,窄桥之战,征西军本以失利,真要退兵时,击鼓小吏却误敲了前进鼓,袁乔破釜沉舟之战,大将军才得以人成都,不是吗?” “现在大家都觉得他是常胜将军,所以他才有天下之人心,军队之拥戴,得以威逼朝廷,可若是他这次败了呢?” “可是如此,”王羲之冷声,“若是他再胜了,如何?” “胜,”王凝之笑了笑,“北方看似混乱,然无论秦,燕,魏,都是百战之军,以战养战才得以生存,父亲啊,亲手杀过人,见过血的兵士,和只是在训练场里搭弓射箭的兵士,是不同的。” “北方各部,本就互相窥视,若征西军不能速胜,必然生变,到时候,大将军自然会撤军,无功而返。” “你怎么知道,一定生变,就算生变,他也一定会撤军?”王玄之问了一声。 “生变这种事情,我确实不能确定,”王凝之笑了笑,“可一旦生变,他必定撤军,这是肯定的,大将军所图,不过是以战功来裹挟全国军资,巩固地位,难不成,他还想着,一战而定天下?” “以战事论,确难以明,毕竟战场上,局势瞬息万变,不过你以人心而论,确实有些道理,但如此之法,过于冒险,难以服众,让大家配合。”王羲之想了想,还是拒绝了。 “二弟,你说的第三个办法是什么?”王玄之也同意父亲的看法,过于冒险的法子不能用,毕竟坐在这个位置上,稳定才是最重要的,而消极应对,也不过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而已。 “第三个办法,”王凝之笑起来,眨眨眼,“把我们处理不了的麻烦,丢给能处理的人,不就好了?” “嗯?”王羲之看了过来。 “这件事情,我们难办,说白了,就是因为,我们不过是王家而已,可此事,乃是北伐之事,本身就不是我们能应对的,这是朝廷和征西军的纠葛,说白了,陛下和大将军的博弈而已。” “对于大将军的北伐,朝廷一向都是能拖则拖,从来不肯给出回复,所以他才能无所顾忌地行事,毕竟,朝廷虽然没同意他出兵,也从没拒绝过啊?” “如今大将军要以此为借口,趁着朝廷还是想混过去,便强夺各地军资,那父亲不妨去信一封,将此间朝廷之故意不见,会导致的后果,与其说明,会稽王人在建康,自然会与太后商量,无论是战,还是阻止,朝廷拿出一个态度来,都好过征西军如此行事。” “此言倒是在理,朝廷这些年,始终不愿正面回应,反而给了征西军太多的空子来钻,便如此时,大家都知道他是在趁机剥削军资,可无人敢于反抗,若是有朝廷命令,自然大家有理可循,便可拒绝。” 王玄之想了想,难得给了王凝之一个赞许的眼神,又说道:“父亲,如今桓温压榨甚严,朝廷也确实该为各地主张了。” “嗯,你们去吧,为父再想想。”王羲之倒是没有立即答应,身为琅琊王氏如今主事之人,他的一封信,带来的牵扯,实在太多。 走出屋外,王玄之突然一瞪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不过是想活得轻松一些,把难处都丢给别人来做,我们身为臣子,受着皇恩,就该当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办事,你却反其道而行之,居然如此行事!” 王凝之一愣,这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的? “要不是实在没有好法子,我也不会建议父亲听你的,你看看你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做事偏激,剑走偏锋,居然还想着配合桓温出兵,若是他再胜,而后欺逼朝廷,江山不再,你就是那个会被记在史书上的,千古罪人!” …… 直到第二日,坐在谢府的花园里,王凝之都没缓过神来,只想叫屈。 我太难了! 又要马儿跑,又要鞭子伺候,自己给老爹出主意,还要挨训,这谁顶得住? 桓温北伐,这种事情,哪儿是琅琊王氏能对付得了的? 恰在此时,一阵冷风吹过,身边树叶纷纷落下,轻轻拍了拍肩头的落叶,王凝之忽然反应了过来。 不对,很不对劲儿。 这事情,也不是王家能处理的,大哥和老爹,难道看不出来? 他们只是不想自己说出口而已,身为人臣,谁会承认自己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反而要让朝廷来为地方承担责任? 合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兜了个大圈儿,就是想借自己的口,来说出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吧? 这些当官的,怎么就这些虚伪? 我真的太难了! “二哥,你杵在这儿干嘛,不冷啊?”一个欠揍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与此同时,王凝之坐着的小秋千也被人晃了起来,转过头一看,王献之和谢玄,一左一右,正在给自己推着秋千,这两小子,被谢道韫训练了几个月,确实精神气有了很大的不同,不能说身姿抖擞,也可以说有些少年郎的气概了。 只是,脸上这猥琐的笑容,是怎么一回事儿? “我在感叹人生,你们不懂,好好摇着就是了,说不定你们还能感受到一点我的孤傲而不凡的英姿。” “二哥,我听小妹说,你这两天开始写新的故事了,还是一个农夫和山贼的故事?”王献之很自然地屏蔽了无效信息,直奔主题。 “对啊。” “你看,咱们都是兄弟,我一向都是非常尊敬二哥的,你的新故事,小妹看完了,我能不能?” “能啊,交钱。” “二哥,”王献之苦着脸,说道:“这个月的零花,都被小妹给拿走了,我没钱。” “嗯?小妹拿你的钱干嘛?”王凝之皱了皱眉,没听说小妹最近有什么开销啊。 “啥也不干,她就是纯粹喜欢抢我的钱!”王献之哭诉,一脸哀怨。 “嗯,不错,小妹年纪虽小,已经懂得人生在世,就是强者盛,弱者衰的道理了,还懂得要给自己谋福利,很好。” “王凝之,不许胡说,没得教坏了孩子!”谢道韫的声音响起,正从小路上,沿着水池走来。 谢玄哭丧着脸,“姐姐,王二哥逼着我们给他干活,让我们推秋千。” “王凝之!多大人了,你不给孩子推秋千就算了,还让他们给你推?” 眼看谢道韫面色不善,王凝之也不打算和这两小子分辨,输了赢了都不好看的,还是转移话题比较靠谱。 从肩上拿起一片落叶:“来,今天二哥,教你们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谢玄愣了一下,和王献之对视一眼,满是警惕,王凝之啥时候这么好心了,还会教他们的? “你们说说,为什么刚才一阵风过,树叶就会落下?” “风吹叶落,多简单,因为有风啊。”谢玄并没多想,脱口而出。 “不对,是因为季节,春去秋来,天气渐冷,树叶当会落下,等春暖花开的时候,才会给新芽腾开位置。”王献之迟疑了一下,这才试着开口。 “都不对。”王凝之摇了摇头,“风是无辜的,天气冷也是无辜的,你们再想想。” 章节目录 第123章 美丽的误会 “哎呀,七哥,谢哥哥,你们好傻呀,树叶会落,当然是因为它自己要落呗,不然春风怎么不吹落呢?要说是季节往复,那也有很多种树,冬天也不落叶呀?” 不知何时,王孟姜出现在谢道韫身边,笑嘻嘻地给她看自己的功课,在听到众人之言时,脱口而出。 “啪啪啪!”王凝之鼓了鼓掌,笑呵呵地小妹抱了起来,放在秋千上,瞅着高兴的小丫头,说道:“这才对。” 回过身来,王凝之慢慢开口:“七弟,谢玄,你们要记住,在未来的时间里,会有无数的事情发生,每件事情,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因素导致,而你们在做出判断的时候,就要注意,拨开那些纷繁复杂的线索,找到本质才好。” “叶落,自然有风的关系,也有季节原因,但都不是本质,本质便是这些叶子,它的生命力本就到此而止了,看似还与树枝相连,实则已经轻而无用。” “若是被那些外因所困,那你们就难以做出合适正确的判断,一事错,诸事皆错,明白了吗?” “是,二哥,我明白了,以后会注意的。”王献之点了点头。 谢玄抱了抱拳:“多谢王二哥指点。” “嗯,孺子可教。”王凝之负手而立,一派宗师风度,轻轻一笑:“你们还小,许多道理,慢慢参透便是了,不必着急,去玩吧。” “嗷!”王孟姜答应一声,两只小手,一左一右拽着那哥俩,“你们上次答应我了,陪我去捏泥人!” 看着几个小孩离开,王凝之欣慰地点了点头,同时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看着谢道韫,怎么样,有没有感受到我的聪明才智? “叔平,我有个问题。”谢道韫诚恳地发问。 “但说无妨。”王凝之淡淡回答,心里窃喜。 曾经听过一句话,男人要活的轻松自在,要么就是让妻子有安全感,要么就是让她有崇拜感。 如今看来,自己距离第二条路已经很接近了。 若是能让一向自诩聪明的谢道韫,了解到,她其实远远不如自己聪明,那未来的日子,就会幸福得像花儿一样吧? “你今日在花园墨迹这许久,不好好写故事,刨去外因,我是否应该认为,这是因为你本身太懒惰了呢?” 王凝之脸上,潇洒,帅气,平淡之中,还有着一丝丝倨傲的笑容僵住了。 …… 这时,一个首领模样的人背负沉重的鞍袋,从丛林中一直来到那个大石头跟前,喃喃地说道:“芝麻,开门吧!”随着那个头目的喊声,大石头前突然出现一道宽阔的门路,于是强盗们鱼贯而入。那个首领走在最后。 首领刚进入洞内,那道大门便自动关上了。 由于洞中有强盗,阿里巴巴躲在树上窥探,不敢下树,他怕他们突然从洞中出来,自己落到他们手中,会遭到杀害。最后,他决心偷一匹马并赶着自己的毛驴溜回城去。就在他刚要下树的时候,山洞的门突然开了,强盗头目首先走出洞来,他站在门前,清点他的喽罗,见人已出来完了,便开始念咒语,说道: “芝麻,关门吧!” 屋外,风声呼啸,似乎能听到院子里,树枝被风吹得互相打结的声音,时不时地,还有一些轻物件,被风吹得砸在墙上,冬风凛冽,不过如此。 屋内,温暖如春,一个火炉就在厅子侧面,几个火盆放在角落,王凝之奋笔疾书,决定要用这一则故事,狠狠地教育一下谢道韫,让她明白,贪婪的人是没有好下场的。 “芝麻,芝麻,关门吧!”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后边响起,王凝之还没转过去,就笑了起来,因为小妹的脑袋已经搁在自己肩膀上了。 “二哥,外头好冷啊,我本来还在捏泥人,现在也弄不成了。”王孟姜有些不高兴,指着站在一边的王献之与谢玄,说道:“都是他们手太笨,一个泥人要捏半天,还捏不好!” 听着控诉,王献之幼小的脸上,居然有了苦大仇深的表情,说道:“小妹,你还年轻,不懂,哥哥已经过了玩泥巴的年纪了。” “哼,不会就是不会,还装!”王孟姜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之后,摇着王凝之的脖子:“二哥,这个芝麻开门,能开别的门吗?” “能啊,小妹,你就这么开门,谁不给你开,就揍谁,揍几次以后,只要你一说,大家就都会开门了。” “胡言!”谢道韫刚走过来,就听到这种话,几步过来,一把将王孟姜扯到自己身边,蹲下来,轻声说道:“小妹,别听你二哥的。” “二哥说的不对吗,他们不会给我开门?”王孟姜大眼睛扑闪扑闪。 “会给你开,可要是真的这么干了,以后大家说起你来,可就不是个文静可爱的小姑娘了,变成了,嗯,你看他。” 谢玄一脸茫然,看着谢道韫指向自己的手指头。 “你谢哥哥今年和各家公子打架,追着别人满街跑,还自称会稽小霸王,你知道吧?” 听到这话,谢玄挺了挺胸膛,相当得意,这可是自己今年的大事,经过小半年时间兢兢业业的战斗,如今在他这一辈里头,那是相当有面儿。 岂料王孟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我知道,谢哥哥自称小霸王,别人喊他小阎王,谁家孩子想偷溜出门玩,大人就会说,谢哥哥在街上,然后孩子就乖了。” “是啊,”谢道韫沉重地点了点头,“你谢哥哥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可是自从跟你二哥学了些,就变成这幅鸡嫌狗不爱的样子,难道你以后也想这样吗?” “不,我不要。”王孟姜瞅了一眼脸上的黑线快要掉下来的谢玄,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 “这就对了,来,给你看故事书,”把王凝之刚写好的故事拿过来,递给王孟姜,哄着孩子去了书房,顺便给谢玄和王献之布置了看上去一百年都做不完的课业,谢道韫满意地看着两个小霸王哭丧着脸,趴在那头的桌上写字,这才坐了过来。 “王凝之,我真的要好好跟你谈谈了。” “啥?”王凝之打量了一眼,见到谢道韫严肃的表情,就很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都是你给他们几个,做这种不好的榜样,谢玄如今已经算是臭名远扬了,”谢道韫不满地用手指敲敲案几桌面,表示自己相当认真: “王献之也是一样,甚至更有过之而不无不及,谢玄还只是跟人打架,欺负别的孩子,王献之就是那个在背后出馊主意的,上次他们把人家孩子打了一顿就算了,还骗人家学武功,什么九星夺魁掌,结果人家孩子在手心里磨石子儿,又被他们用石头压,差点就废了一只手。” “九星夺魁掌?”王凝之咂咂嘴,瞧了一眼那头的俩小子,点了点头,“这个名字我怎么就没想出来,真是孺子可教,青出于蓝胜于蓝。” “王凝之!” 王凝之还在赞叹,就感受到旁边一股杀气,在看见谢道韫的表情之后,再次变脸,一脸严肃: “他们错了!大错特错!小小年纪,不该如此!我们必须重视起来!好好教育!” “叔平,”谢道韫叹了口气,说道:“若是我能早些遇到你就好了,前些年我一直随家里住在建康,我该和三叔一起来会稽的。” “这是怎么了?”王凝之愣了一下,自己真有这么大魅力么?她居然想再早些来认识自己,难道,还想早恋不成?她如今也才十六,自己十七,再早些年,恐怕不太妥当啊。 心里那道坎儿,可没那么好过的。 “要是能早些遇到你,我也能好好纠正一下你的这些错误思想。” 岂料,谢道韫一脸真诚,来了这么一句,顿时让王凝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好像不是为了早点跟自己谈恋爱,而是想把自己也当个学生教育? 谢道韫也很无奈,要是能早些认识,也不妨好好教导一下王凝之一番,但现在这个年纪,要重新让他做个成熟稳重的大人,恐怕也不容易。 没法子,看来只能在未来的日子里,慢慢纠正了。 “也,也没那么严重吧,我觉得还好,你看看,这几个孩子都跟我接触挺多的,这不都是很好的孩子吗?” “你应该也听到了,谢玄现在都被人叫小阎王了,这不是关键,关键是他还沾沾自喜,觉得是件好事儿。”谢道韫皱了皱眉。 “这怕什么,我觉得挺好啊?”王凝之反问一句。 “嗯?”谢道韫眼里闪着危险的光,觉得这就是谢玄不学好的根源所在了,如果他一直都这么盲目地学王凝之,还怎么教育? “你听我说嘛,”王凝之轻轻举起手来,表示友好,没法子,要是在这么多孩子面前,被谢道韫追着打,那也太丢脸了。 “我在听。”谢道韫嘴角弯了弯,挑挑眉。 “谢玄如今虽是个孩子,却总有一天会长大,谦谦君子,未必比得上小霸王,若是他真能让大家都怕他,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我之家世,本就与常人不同,位置越高,招到的嫉恨越多,一个只会之乎者也的酸儒书生,在被人打到脸上,还试图讲道理,难道是你愿意看到的?” “别的不说,你想想,未来谢玄是要娶妻生子的,一个要嫁给他的姑娘,是希望自己的夫君,是个小霸王,能将自己保护得好好的,不被人欺负呢,还是希望自己的夫君,只会吟诗作对,摆弄些花花草草?” “欺负别人,和被人欺负,你选哪个?” “你所言未免偏激些了,”谢道韫蹙眉,“难不成,好男子,便都是些欺负人的性子?” “那倒不是,”王凝之笑了起来,“若是能让孩子成长得最好,在遇到好人时,可以诗酒唱和,遇到恶人时,可以拔剑不惧,那自然是最好的。” “可是啊,如此好的两种状态,要切换自如,哪儿有那么容易,我活了这么些年,可没见过这样完美的人。” 将两只手都虚虚半握着,抬了起来,到一个同样的高度上,王凝之的声音再次响起:“文人雅士,小霸王,在如此平衡的状态下,自然是最佳的,可若是做不到呢?又有谁敢自信能做到呢?” “左手是书卷,右手是刀剑,如果做不到最佳的平衡,那我宁愿让孩子们丢掉书卷,用两只手来握紧刀剑!” “诗书礼仪,儒道法墨,说到底,不过就是一个服从,顺君臣,顺天道,顺律法,顺规矩,对于他们来说,这是好的,因为顺从,可以让他们更好地听从安排,更好地生活,可我们不同。” 谢道韫声音轻了些许,似乎想到了什么,“这才是你心中所想么?” “嗯?”王凝之愣了一下。 “当初,在万松书院,我曾与你问过,梁山伯与马文才之姿,我更喜欢梁山伯,你却护着马文才,后来我有想过你的话,虽有道理,却也没道理。” 谢道韫缓缓说道:“有道理的地方,便在你的话中,梁山伯会让百姓过得更好,马文才却是有可能光复旧土的人。” “没道理的地方,就是我看得出来,你其实没多喜欢马文才,你自己也是喜欢梁山伯的,既然如此,你为何会护着马文才,当初我觉得,你不过是为了与我争辩,斗气所言,今日,我才明白了。” 说到这里,谢道韫突然露出一个笑容,恰如那冰雪笑容之际,阳光雨露之所闪耀。 “原来,这才是你想教给他们的,虽内心不喜,却会为了自己的责任而执刀剑,弃书卷,甚至为马文才仗义执言,叔平,是我狭隘了。” 王凝之轻轻点头,与她对视一眼,目光之中,满是欣慰。 这种善解人意的姑娘可太好了! 至于自己其实没想这么多,就是单纯的喜欢欺负别人,觉得能做大哥,干嘛要当小弟这种思想,就没必要拿出来分享了。 “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小妹如今也跟着他们有样学样,将来,会有姑娘喜欢这种性格的男子,可是,哪个男子会喜欢这种性格的姑娘?” 愣了片刻,王凝之拍案而起,“你给他们布置的课业太少了,我再去加些。” 章节目录 第124章 黑吃黑 夜色渐起,朦胧的云,遮住了月光,掩盖在大地上。 好客楼的小包厢里,王献之和谢玄两人,分坐在谢道韫两边,顾不上酸痛的手腕,正在胡吃海塞。 看着谢玄手都在发抖,还在拼命夹着菜,王凝之实在看不过眼了,给他往前推了推,一脸嫌弃,“你家又不是不给你吃饭,这一副饿死鬼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儿?” 谢道韫也正在不满地盯着弟弟,要不是还有个王献之陪着,她都打算亲自收拾一下这个丢脸的小兄弟了。 谢玄头也不抬:“你今儿让我们写了那么些字,光是文章,就抄了一个下午,我吃你点儿怎么了,这是我辛苦的回报!” 王凝之翻了个白眼,瞧了瞧正坐在自己旁边,致力于消灭碗里甜米粥的小妹,义正言辞:“我这是为了培养你们两人的文人气质,被人叫小阎王很光荣吗?” “小霸王!不过,小阎王其实也不错,当然了,我现在还只是会稽小阎王,下一步,我的目标是,走出会稽,迈向全国!”谢玄左手成拳,高高举起。 闻言,谢道韫抬起头来,朝着王凝之努努嘴,意思很明白,看看吧,这就是跟你学的下场。 王凝之回了一个眼神,这关我什么事儿,我何时如此中二? “总有一天,全天下听到我的名字,都要害怕!”谢玄继续吆喝着一个少年人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虽然有点歪了,但也是气势十足。 “呵呵,”王凝之一巴掌打在他脑袋上,“把嘴里先咽下去,恶不恶心!饭粒四溅!” 包厢的帘子外,好客楼的小厮声音响起:“王公子,外面有您的朋友,希望可以见面。” “谁?”王凝之眯了眯眼。 “庐江,廖宗柯,还望一见。” 与谢道韫对视一眼,她轻轻点头,王凝之笑了起来,把小妹抱在怀里,给她擦擦嘴,谢道韫则一把将旁边俩小子拉起来。 “进来吧。” 帘子被掀开,一个年轻人走进来,干干瘦瘦的,穿着一件黑色大氅,举目看了看里边的人,便笑呵呵地拱手:“廖宗柯,见过王公子,谢姑娘,还有几位。” “嗯,我这儿抱着孩子,就不回礼了,廖将军,请坐吧。”王凝之点了点头。 “呵呵,公子误会了,我不是将军,不过是庐江郡,袁大人手下,一个小小幕僚而已。”廖宗柯坐了下来,说道,“这么些年都呆在庐江,很是向往南边风光,近日终于有了机会,能来会稽一游,当真是不虚此行。” “哦?没想到你还对这些感兴趣,下次有机会,倒是可以一起出外逛逛。”王凝之笑呵呵地回话。 “哈哈,我可不敢和王公子一起,我们庐江那几个倒霉鬼,去了一趟兰渚山,人就死了,我运气一向不好,还是小心点儿好。”廖宗柯微微一笑,气氛顿时变了。 “唉,你是说段氏兄弟对吧?”王凝之叹了口气,说道:“我还挺喜欢他们的,可惜了。” “喜欢?”廖宗柯愣了一下。 “对啊,一左一右,武艺虽然不怎么样,不过观赏性极好,就连我大嫂,那天去了兰渚山,都说这两人,比武就像是在跳舞,她还打算训练一下家里的丫鬟,让她们也学学,以后说不定能有一种新的剑舞呢。” 王凝之皮笑肉不笑,继续说道:“我大嫂还要我去邀请那哥儿俩来家里,让护卫们学一学,然后给丫鬟们演示呢,可谁承想,我去了四明山一趟,回来刚打算去邀请他们,这哥两个,就走了,而且还死在会稽外头,真是可惜啊。” 廖宗柯脸色变了变,勉强一笑:“要说起来,我也是想着,能和王公子,见一面,就是为了这点事情,您不会见怪吧?” “不会,这有什么见怪的,”王凝之一脸茫然,“会稽都多少年没出过事儿了,无聊的很,这件事情我们也时常谈起,只说是会稽果然风水宝地,一离开就要出事,你说对不对?” “呵呵,王公子,言之有理。”廖宗柯尴尬地笑了笑。 …… 与此同时,深深的夜色中,山阴城。 几处不同的地方,仿佛是约好了一般,在这黑夜中,骤然亮起了光。 冬天的凛冽风中,火星被卷携着升腾,就好像有几个红色的巨人,在山阴城的四处,缓缓站了起来。 “走水,走水啦!”几个醉醺醺,正喝完酒,互相搀扶着回家的人,在看见这一幕后,顿时一个激灵,喊了起来。 “那是,那是王家的店铺吧?” “是啊,王家的缎子铺!不好,我家就在那后头!”眯了眯眼,醉汉一声尖叫,跌跌撞撞地就往过跑,其他几人则四散开,去敲门救火。 绕过火焰噼啪作响的店铺,醉汉扶着墙,在小巷子里往前奔,急着回家去看妻子和孩子,却不小心撞到了什么,‘哎呦’一声扑在地上,摔得鼻青脸肿。 爬起来,一看是几个人影,醉汉怒气冲冲:“他娘的,走路不长眼!信不信我今儿打烂你的脑壳?” 可是下一刻,黑夜中,不远处的火光照耀下,几把刀子的白光在眼前亮起,醉汉一个哆嗦,急忙想逃走,背后几个声音响起。 “杀了他,还是?” “让他走吧,我们还要去接人,没空理他。”闷闷的声音响起,瞧着醉汉又在前头跌了一跤,摇摇头,“不过是个喝醉的,都是山阴的老百姓,不至于。” 说着,黑影又看向另一边的阴影处,说道:“走吧,客人们已经被送来了。” 几个低沉的笑声响起,“这些杂碎,平日里连城郊都不敢到,现在却大摇大摆地进了山阴城,真是找死。” …… 走出好客楼,王凝之把已经昏昏欲睡的小妹抱在怀里,谢道韫走上前来,把手里提着的小毯子展开,披在她身上,低声:“时间也差不多了。” “嗯,”王凝之抬眼,望了望城里四处的火光,听着远处人们惊慌失措的喊声,蓦然笑了起来,“真是太可惜了,这么多家铺子。” 谢道韫笑了起来,给王孟姜把边边角角都包住,“若是和王大哥讲了,说不定还会好一些。” “那不行,大哥一定会揪着我的耳朵,训一晚上,说什么君子之风,就当是花钱消灾,让我清净一个晚上吧。”王凝之耸耸肩,言语之中,颇为不爽。 “你这歪门邪道,当然不会被名门正派接受。”谢道韫打趣一声。 “哼,”王凝之回道,“就知道你也没少看那些武侠故事,说,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有才?是不是很崇拜我?” “呸,不要脸!”谢道韫白了一眼,又笑了一声,“王伯伯一向清逸俊雅,王大哥也是谦谦君子之风,怎么到了你这儿,就如此无赖!” 听到了两人说话,王孟姜迷迷糊糊地睁眼,揪着王凝之的衣领子,“二哥,好亮啊。” “是啊,好亮,”王凝之也瞧了瞧那大火四起,在风中越发地膨胀,就好像印红了半个天空,“小妹喜欢看吗?” “喜欢。”王孟姜眼里倒映着火光。 “好,今天这场大火,如果能让我家妹子喜欢,也算是没白点。” “去,把那俩小子带回来,别让他们到处跑,街上乱。”谢道韫退开一步,吩咐一声,便上了马车。 …… 再醒来,王凝之揉揉眼,看清了那个坐在自己床边的人,陡然一惊:“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哼,”王玄之冷笑一声,“我怎么在这儿,难道你不清楚?” “你这一晚上,倒是睡得舒服,可我整整在外头跑了一晚上,王家在城里,一半的店铺被人纵火烧了,大街小巷里,还有数不清的人趁乱,在救火之中行凶,山阴城,多少年没有出过事儿!” “这么乱吗?我昨晚从好客楼吃饭出来,倒是有看见远处着火,原来都是我们家的铺子?啧啧,看来是有人要为难我们啊,大哥。”王凝之一脸真诚。 然而,王玄之并不为所动,“这就是最神奇的地方,家里的铺子有一半被人纵火,却偏偏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烧坏的桌椅板凳多得是,账本和重要财物却都被提前转移了,我去问了掌柜,才知道是你二公子的安排,说是什么天干物燥,要多加小心,还要审查账目明细,我怎么从不知道,你还对这些事情感兴趣?” “嗨,二哥,这不就正好赶巧了吗?你也知道,爹爹不许我做官,那我当然要学着做点生意,给家里赚点钱嘛,也不能这么大了,整日混日子,所以才想着看看账目,没想到无意之间,还帮了家里这么大忙,我果然是个福将啊!” “我呸!王凝之,给我说实话,这事情,是不是你干的!”王玄之一巴掌抽在被子上。 王凝之翻了个白眼,“大哥,你这就要怪我,也太勉强了,总不能说拿一个巧合来定罪吧?” “哼,昨夜里,纵火之事就算了,还有那么多贼人作乱,可偏偏都被抓起来了,官府的人到了之后,发现他们都已经被人收拾过了,而且,这批人,正是江望远最近招入会稽的江湖人,还敢说跟你没关系?” “大哥啊,我昨晚在好客楼带着小妹吃饭呢,再说了,我有什么办法去对付那些人啊,你太高看我了。” “神仙山的人不在会稽?”王玄之愣了一下,这倒是和自己想的不同。 昨夜,抓的那些人,都是江望远的人就算了,他们还叫屈,说是被人袭击,在死伤惨重之后,又被人栽赃纵火。本以为是王凝之配合神仙山所为,现在却不同了。 “当然不在了,这时候,庐江的人都来调查了,谁敢让他们留在山阴啊。”王凝之摊摊手。 “神仙山的人倒是不在,可山阴城里,还有人可以一夜之间,将那些江湖人都揪出来,把纵火栽在他们头上吧?” 屋外,王羲之的声音响起,兄弟俩急忙站起来,只见王羲之夫妇二人走入屋内,王羲之脸上冷笑连连:“王凝之,好大的本事啊,能让谢府帮着你违法作乱。” “爹,这话可不敢乱说,你有证据吗?”王凝之连连摆手。 “呵呵,山阴城里,能有这个本事的,除了王家,就是谢家,我已经问过了,咱们家的护卫们昨夜都安分守己,那还能是谁?”王羲之坐在书桌前,“你这招玩得不错啊。” “王家受难,江氏被抓,偏偏抓人的还不是王家之人,而是官府,所有的猫腻都被你盖住了,王谢两家的这座城里,谁能想到,王家自断臂膀,谢家夜袭山阴?” “昨夜里,真正作奸犯科,趁着大火四处抓人的,不是谢家,还能是谁?还有谁在山阴城里,有如此大的势力,而我不知道?” “父亲言之有理,”王凝之沉重地点了点头,说道:“想不到堂堂谢府,居然会如此行事,实在可恶,儿子今儿就去谢府,把那哥儿几个都抓起来打一顿,给父亲出气!” “呵呵,你倒是有孝心,可是据我所知,谢府如今几位长辈不在,能调动护卫们的,应该是谢家长女,谢道韫吧?”王羲之淡淡来了一句。 王凝之尴尬地挠挠头,回答:“爹,我打不过她。” “哼,嘴皮子这么硬,做事儿却如此小气,哪儿有我王家子弟的气魄?也不知昨晚是哪个蠢货放火,还特意把值钱的拿出去,真是丢人!难道我王家,烧不起几匹缎子,几幅书画?” 王羲之看着儿子这幅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就很不爽,丢下这么一句话来,拂袖而去。 郗璿瞧了一眼丈夫,又回过头来,看了看一脸懵逼的两个儿子,笑了笑,说道:“别担心,你爹对这事儿办得还算满意,他本来想教导你,做事情要不留余地,免得授人以柄,这次看似无妨,但你若是总这么小家子气,总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啊?”王凝之愣了一下。 “当然不是了,”郗璿一瞪眼,“以为你爹是那种五谷不分的道学先生吗?” “娘,爹可能不是,但大哥一定是,你好好教育一下大哥,我先出门了。”拽起大衣来,王凝之披在身上,一溜烟儿跑出了院子。 章节目录 第125章 你会幸福些 “后来,阿里巴巴将山中宝库的秘密告诉了自己的儿孙们,教他们进出山洞的方法,代代相传,继续享受宝库中的财富,就这样,阿里巴巴及其子孙后代,一直富裕的生活,平安又幸福。” 王凝之舒坦地伸了个懒腰,总算是把这故事写完了,一想到自己最近的生活,就觉得这很不合理。 明明是回家过年,清爽潇洒来的,怎么就忙得连轱辘转? 唉,果然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吗? “还真是一千零一夜啊,这种故事,除了给孩子看,也只能是睡前读读了。”谢道韫很不客气地坐在旁边,一把拿了过去,翻了翻,便说道。 “嗯?” “故事禁不起推敲便罢了,本就不是什么文史,可是你这故事里,一个女仆,一个强盗头,是最聪明的人,反而是身为贵族的几位主人,各个蠢得要死,老百姓们愿意看,可是世族子弟们,就未必了。” “而且,”谢道韫轻蹙眉,又说道:“你这些故事,本来是打算给孩子们看得,就不怕教坏了他们?” “怎么会呢?”王凝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才笑了笑,回答:“要这么讲的话,倒是也不错,世上未必是世族子弟就聪明些,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命好而已,就像你我,从小便生活无忧,其他孩子用来给大人帮忙的时间,我们用来读书,其他孩子求学困难的时候,我们便有名士大儒教导,所以现在比他们饱读些诗文,也不见得真就是我们聪明。” 谢道韫白了一眼,“这话不对,便是给所有人一样的机会,他们也不如我!” “好好好,我知道你是天之娇女,好了吧?”王凝之笑得开心。 就当此时,谢道韫的丫鬟又出现在走廊外,她跟随谢道韫多年,如今看这架势,便也明白,这两位应该是要成婚的,否则,就算是谢道韫愿意让这小子每天过来,家里的长辈也不会允许,所以,她便每日里,在王凝之来送孩子前,将茶水点心准备好,自己也能在外头与其他丫鬟们轻松些。 “姑娘,贺家姑娘来了。” “好,请她进来吧。”谢道韫微微一笑,又低声说道:“看来昨夜里的大火,没白白烧啊。” “那是当然,就为了这把火,我今早又被狠狠地教育了一顿,说起来都是泪啊!”王凝之抱怨了一声。 贺元新出现在走廊外,将自己的两个丫鬟留在外头,独自进来,谢道韫站了起来,迎了上去。 “叔平,令姜,昨晚上的大火,是?”贺元新甚至没有说几句客套话,上来就直奔主题。 “大火?天干物燥,就是这样啦,不过据说是有人故意纵火的,现在已经被抓起来了,多亏家里损失也不大。”王凝之很随意地回答。 贺元新微微一怔,笑了起来,说道:“如此甚好,昨夜里,江望远所招入的那些江湖人,全部被捕,想来便是他们在作恶,也不知那廖宗柯是怎样打算,我只知道,今日一早,他便打算离开会稽,江望远阻拦不住。” “这也正常,”谢道韫微微一笑,回答:“若真是那些江湖人作乱,烧的又都是王家的铺子,那江望远必然要被调查,若能坐实的话,恐怕整个江氏,都要被牵连,廖宗柯可不会让自己被牵扯进来。” “江望远跑不了的,”王凝之淡淡开口,“他的人做了这么大乱子,要是给他跑了,我们琅琊王氏,岂不是被人笑话?” “贺姐姐,现在你家里,应该不会逼着你嫁给他了吧?”谢道韫牵着她的手,问道。 贺元新眼里闪过一丝晶莹,欣喜地点点头,她今日前来,也不过是想打听些确切的消息,这事情是不是王家做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按死在江望远的头上。 江望远出了事儿,家里自然不会再强逼她。 “爹爹已经在和江氏的生意划分关系了,想必是不会再与他们合作,至于刘家,董家那些人,更是一早就拿着契约来了我家,当初他们家中的子弟拿着钱财,与我弟弟元礼一同入股,今儿元礼可是忙坏了。” “不知道这次,王伯伯会不会……”贺元新迟疑了一下,却不知道该如何询问,江家在会稽搞出这么大动静,如今王家以此雷霆之势,来作出应对,既然王家动手了,就不可能让江氏轻易逃脱,那帮助过江氏的贺家,是否会受到牵连呢? 如今王家遭了灾,作为会稽主官的王羲之,自然是要从重处理的,这一点无人可以质疑,不论这事情是谁干的,都已经到了此处地步,就算再怀疑这事儿是王家自导自演,也无从调查。 在山阴这片土地上,难不成还有人能入王家调查? 似乎看出来她想问些什么,王凝之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些冷意,“这里是会稽山阴,多少年都没有出过乱子,今日却有此种恶劣事件发生,我想爹爹绝不会轻易放过,凡是参与此事者,都别想好过!” 贺元新脸上浮现出焦急之色,刚要说话,谢道韫却轻轻摇头,安慰一句:“贺姐姐,做错了事儿,总要受到惩罚,只不过大家毕竟都是北方世族,又一同在这山阴城里居住多年,想必多少会留有情面,不过,若是再有下次,恐怕就不会了。” 贺元新心下稍安,又看向王凝之,这事情虽说谢道韫所言在理,可毕竟是要王家说了算的,然而,她却得不到回应,王凝之只是在把玩着手里的茶杯,似乎对这些话都不感兴趣。 “叔平?”忐忑地问了一声,贺元新知道,贺家与王谢这种大世族相比,实在不够看,加上如今看这个架势,王谢两家恐怕真的要结亲,那在会稽郡,谁还能与他们掰手腕? “贺家姐姐,你也知道,我就是个混日子的,哪儿知道大哥和爹爹会做什么决定,不过嘛,”王凝之缓了缓,又说道:“令姜一向聪明过人,与我家中长辈也算是熟悉,她这么讲,应该是有些道理的。” 对于贺家的事情,虽早有决议,然而事情还没办,作为王家的人,自然是不能透露口风的,借着谢道韫的话,给她安安心就好了。 贺元新自然也听得懂王凝之言下之意,感激地点点头,站起来行个礼:“多谢两位了。” 王谢二人回礼,贺元新便要回家去,谢道韫一路相送,穿过水塘的时候,却听得贺元新突然笑了一声,“好妹妹,看来你以后,是要比我幸福些的。” “这话是怎么说的?” “叔平人有文采,又很活泼,就看他平日里对弟妹们那么好,也知是个有善心的,对自己人亲善,对敌人不迂腐,而且看今日这样子,也很爱重你,是个好夫君了。” 谢道韫脸上一红,跺了跺脚,“贺姐姐,你说什么呢!” “怎么,”贺元新今日心情不错,取笑起来,“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哎呀!”谢道韫嘟了嘟嘴,“他哪儿有那么好,好吃懒做就算了,还嘴贱,让人一见就生气,文不成武不就的,我都烦死了。” “哟,这口是心非的样子,可爱极了,我要是他啊,一天都等不及,要赶紧把这漂亮姑娘娶回家才行。” 捏了捏谢道韫的脸蛋,贺元新笑呵呵地说道。 “我不理你啦!”谢道韫挣扎了一下,故意恶狠狠地说着,鼓起脸来,然而那红扑扑的脸色,却让人难以畏惧。 两人打打闹闹地沿着小路而去,阳光落在她们身上,似乎让这个冬天,多了一份明媚。 时间总是流逝得很快,尤其是轻松的时候,一连两日,王凝之每天早上起来,将小妹送去谢家,本来是打算午后再去的,可因为最近小妹上午要读书,下午还要与谢道韫学琴,加上年关将至,虽然王孟姜是没事情做,但谢道韫毕竟忙碌,于是,只能一天当做两天用。 不过忙碌的从来都是别人,谢道韫对于王凝之懒洋洋的样子十分不爽,但又无可奈何,最近谢家的长辈们都从建康归来,所以她实在分身乏术,只能要求王凝之上午代替她来教导几个孩子,下午去写故事。 贺元新这两日总是往谢府跑,带来了江氏的消息,从那一夜之后,江望远在第二日追着廖宗柯出了山阴,然而,在要离开会稽的时候,廖宗柯没人阻拦,他却被官府提前派出去的人非常‘和善’地带了回来。 昨日江氏的主事人,江望远的老爹就已经到了会稽,见了王羲之,但很可惜的是,无论如何,江望远都是捞不出来的,他能做的,就是把江氏重新带走,回到东阳,可与此相伴的,也就是江氏这一次损失了大量钱财,并且在北方世族之中,失了人心。 至于廖宗柯,在回到庐江之后,到现在还没有新的动静,王氏的反击,来的如此快,如此强烈,丝毫不留情面,再加上如今桓温给全国各地的巨大压力,也让袁真暂时打消了对段氏兄弟之死的追究。 反而,因为会稽所在的地方,所受北方压力较小,且此处本就不属于军区,自然不像袁真一样进退两难,北方世族甚至借着这个机会,在钱塘以南的地域里,将本属庐江部分的军资压了不少。 而贺家在这次事情中,受损虽然不大,却受难颇多,毕竟他们本属于北方世族,且又是居住在山阴的,有这么一桩事情,在会稽很不受人待见了。 至于最后,贺元新的婚事,当然是不了了之了,而这一点,也成了贺家的救命稻草,毕竟,再怎么说,他们与江氏也不过是生意上的合作而已,虽然有些死鸭子嘴硬的嫌疑,但毕竟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们勾连。 不过贺家也是知道大家对他们不满的,所以在第一时间,就把负责这件事的贺元礼给关了起来,而且放出风来,等过了年,就会将他送去建安,做些生意,算是远远地放逐出去,来平息北方世族对贺家的不满了。 于是,王凝之就轻松了两天,每天到了傍晚,就可以出门去转转,走亲访友,打劫其他的公子哥儿。 不过今天,城郊的马场里,王凝之却没有平时的自在,只是在用调羹搅弄着面前的暖汤。 在他身边,各家的公子哥儿们,虽然在谈笑,却也显得心不在焉。 谢道韫坐在另一边的女眷之中,与姑娘们讨论着最近年关下,那些从建康传来的新鲜花样,尤其是一种叫‘醉人香’的花水。 至于一众小孩,则已经按捺不住,骑着一些性子不算烈的母马,在仆人们的牵引下,在马场中转悠。 当然了,这些小孩,并不包括谢玄,他大概是唯一一个能自在驰骋的小公子了,策马奔腾就算了,还时不时故意从其他人面前越过,再来几句嘲讽的话。 然而,骑马虽然是这时代公子们必然要学的,但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们来说,还是相对困难了些,毕竟这个年纪里,还是要读书方为上道。 “王献之,你怎么不下场去?”坐在王凝之旁边,谢渊有些奇怪,要说对这些孩子们,最熟悉的当然是王家这老七了,平时可没见他这么乖巧。 王献之坐在一群大人之中,倒是显得颇为老成,回答:“人于花前赏月,方有春秋之心,马于青草之中奔跑,才有恣意昂扬之意,何况,我驭马之术很一般,既然不能驰骋,又何必勉强呢?” “想不到王献之年纪虽小,却已经有了此般心境,果然是王家子弟,与众不同。” 张家一个年轻人,名叫张如成,笑呵呵地说了一声,目光却在王凝之身上,谁都不傻,这场大火,即便不是王家所为,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可是,当谢家对此以一种默认态度,甚至是支持王家的时候,大家也就很自然地站在了王家这一边。 王玄之早已接触不到,那么王凝之,就是他们讨好王家的最近路线了。 闻言,王凝之只是笑了笑,却没说什么,他当然知道,老七不过是幼时被马颠下来一次,再也不爱骑马而已。 把目光放在了不远处,正被人引进来的几人身上。 这也是今日,自己来此的原因。 会稽王之子,司马道生,以及他的两个妹妹。 章节目录 第126章 我的公道 虽然是冬日,却是难得的好天气,晴朗的天空,不见云压,反而连阵阵之风,都显得飒爽了几分。 “王二哥,好久不见了。”走在前头,一件宽阔的银色大氅,边角间,还有些金黄的丝线,司马道生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而跟在他身后,两个女子,左边一位年纪稍大些,一双娥眉之角微浓,面带微笑,却自有一股华贵之气,司马道微,会稽王长女。 而右边那位,年纪就小了许多,不过眉眼之间,也能看得出来,必然是个美人胚子,脸上洋溢着青春活跃,好奇地四处观望着。 “延长,这可怪不得我,”王凝之站了起来,拱拱手,自帐下走出,而在他身后,世族子弟们也都站了起来,却只有谢渊随之而出,其他人只能带着笑容,默默等待。 “你自己去了建康几年,平日里即便回会稽,也不与我讲,王府那么大,我可不敢上门去揪你出来。” 司马道生作势欲打,王凝之笑呵呵地躲开,这才看了眼后头的两个,问道:“这是大妹吧?好久不见了。” “王二哥。”司马道微轻轻一笑,端庄而矜持。 “这个是?” “这是我二妹,司马道福。”司马道生介绍了一句,“她自小便随着母亲在建康,只回来会稽一次,不过今年我们要在会稽过年,所以,还请各位多多照顾。” 司马道生这么讲了,其他人自然都是拱手称是,或许如今皇族势微,但这其中,肯定是不包括会稽王司马昱的,他的儿子女儿,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两位妹妹,与我过来吧,我介绍各家的姐妹给你们认识。”谢道韫走了过来,笑吟吟地开口,还牵着王孟姜的小手。 “这是谁家妹子,这么可爱?我见过谢道粲、谢道辉,可不记得是这样。”司马道微走上前,好奇地打量着裹在大棉衣里,两只眼珠滴溜溜转着的王孟姜。 “这是王家小妹,王孟姜,最近在跟着我读书。”谢道韫笑了笑。 “王孟姜,见过司马道生大哥哥,两位姐姐。”王孟姜端端正正地行礼,只是眼睛眨呀眨的,瞬间就吸引了司马道微的注意力。 “王二哥,真是没想到,你们还有个这么可爱的小妹子,王献之呢?我还记得几年前在建康,他跟着王伯伯来我家里,还在二妹的书上作画呢。”司马道微笑眯眯地说道,“今天过来,二妹可是说要报仇的。” “哈哈哈,王献之,出来,”王凝之把小弟叫出来,“你不是去年才开始学画的吗?” 王献之一脸尴尬,却大义凛然:“我当年不过是觉得那些书太过严肃,无法令人心情舒畅地品读,这才画画,让它显得漂亮些。” 司马道福往前一步,盯着王献之:“可是,你画的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我已经想了好几年,都没结果,那一种张牙舞爪的猫,头还那么歪,难道是妖怪?” “嗯,这个,其实是老虎啦。”王献之挠了挠头,引起周围人一阵哄笑。 站在一边的王凝之却在心底暗叹一声,原来你们从小就有些缘分了吗?你小子这么勾搭人家,怪不得以后要被逼着成亲。 算了算了,这是王献之的烦恼,又不是我王凝之的,还是留给未来吧。 虽然司马道微去了女子席位,由谢道韫陪着认识大家,司马道福却没有,反而是跟着司马道生来了男子席位,她年纪幼小,倒是也没什么。 “王二哥,我刚回来就听说,最近会稽可有些不太平啊,江氏从东阳过来,想要大展拳脚,却被人斩手跺脚,在建康都成了个笑话。”司马道生坐在王凝之旁边,拿起茶水来轻轻抿了一口,笑呵呵地说道。 对于他来说,这本就算是件小事,不过是有些好笑而已,皇族凌然于各家世族之上,便是有所麻烦,那也是会稽王与桓温等高层之间的争斗,至于江氏这种,确实属于个笑话。 只不过,这种话,放在其他人的耳中,自然就是另一番意味了,江氏之罪,说得难听些,不过是贪心了些,被人设计而不得已退出会稽,就连江望远,如今都在大牢里关着,可以说,如果不出意外,这辈子都不会再进入这个圈子里了,就算他几年后出来,江家也不会再让他出现在如此场合,免得引起王谢之不满。 王凝之耸了耸肩,淡淡开口:“前些日子我家里,来了一条野狗,本来吧,想着它既然饿了,不妨给点吃食,可谁想到,这条野狗,居然想鸠占鹊巢,张牙舞爪的,甚是令人不快,就只好给了它一顿棒子。” “呵呵,野狗上门,倒也不必给什么好脸色,王伯伯面慈心善,自是不会恼怒,不过确实该给些教训,早点赶出门去才好。”司马道生回应了一声。 他今日过来,也是有心要问问这件事情的,只不过,皇族虽高,却也不会参与到这些世族争斗中,尤其是在看见王凝之回答后,谢渊并无异议,心下便也明白。 只不过是江氏,几位长辈亲自去了建康,找到了父亲,求着帮忙,所以父亲才让自己在回家之后,酌情处理。 毕竟要在会稽,将王氏的决定改变,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尤其是自己身为司马氏,一举一动,更是牵涉甚广,如今王谢两家既然已经达成统一,自己何必为了一个江氏去自寻烦恼。 眼见这两位,如此轻描淡写,便将江氏的事情盖下了定论,其他人除了赔笑,也再无什么好说的。 “王献之怎么不去骑马?我远远就瞧见谢玄在那儿耀武扬威了。”司马道生抬眼看了看正在大呼小叫的谢玄,好奇地看了一眼在旁边,手里端着个茶杯,百无聊赖的王献之。 谢渊接口过来,将刚才的事情讲了一次,司马道生‘呵呵’笑了起来,说道:“王献之小小年纪,见识却如此不凡,如此一想,倒是我有些孟浪了,这冬日了,郊外确实寒冷,牵累各位了。” “司马大哥,”王献之尴尬地站了起来,“您可别这么想,我都是胡说的,其实我是不会骑马。” 司马道生愣了一下,爽朗地笑了起来,“原来是这样,你这小子,还是这么古灵精怪。” 话是如此说,心里却更是高看了几分,世族子弟,或许不善骑射,但是,哪儿有人能真的不会呢? 王献之小小年纪,却已经懂得短短言语之间,便为自己排解,心思玲珑,看来,王氏却也不凡。 王玄之已经是官身,并且几个月以来,行事端正,颇有些好名,虽然未入建康,却已经在造势,而王羲之则在背后,默默推动着这一切,如今又有谢家在会稽支持,两家合作,恐怕有机会,能回到当初琅琊王氏的辉煌。 看来自己还是不够敏感,春夏之交的时候,就听到谢奕在军中宣扬王凝之那首诗了,如今看来,恐怕在那个时候,谢家就已经做出决定,和王家合作了。 “司马大哥!”谢玄就像一阵风从远处而来,到了近前,很是帅气地翻身下马,小跑几步到了前头,笑嘻嘻地拱了拱手,说道:“我可是听五叔讲了,你在建康的马场里,大杀四方,那么多世族子弟,都不是你的对手,我今儿特意带了家里的骏马,要和你一较高下!” “哈哈哈!你这小子,年纪越大,玩心越重!好,今日我就来此,与你一较高下!”司马道生向来爱马,否则也不会要求在这里聚会,闻言便打算下场,又转过头来:“王二哥,一起吧?” “好。”王凝之点了点头,与谢渊一起下场,其他的公子哥儿们,自然也不甘人后,而场中,那些孩子们则都被带着去了边缘。 眼角只看见,在席位上,王献之正不情愿地给司马道福讲故事,小姑娘看上去是对他挺感兴趣的,若是平日里,王献之这家伙,才不会这么给面子,恐怕是又憋着什么坏呢。 这一边,众位公子都上了马,开始热身,另一边的女子席位上,司马道微轻笑一声:“一看就知道,又是被大哥被带下场的,这大冬天的,可真是辛苦大家了,还要陪着他胡闹。” “怎么会呢,大家本来就冬天不喜活动,不利于身体,而如今有司马大哥在,恰好可以带他们一起,而且啊,司马大哥如今已在建康任职,却还是敏而好动,不减少年时的风采。”谢道韫笑着搭话,至于其他几家的女眷,也都是在陪着打趣。 “要说不减当年风采,王二哥才是,”司马道微笑了笑,瞧着在马场中纵马的公子们,“我还记得小时候,在山阴城里,王二哥才是真的小霸王,那时候大家在一块儿玩耍,偶尔有了些口角,争端,想的不是回家找爹娘,却是让他来主持公道。” “他还会主持公道的?”谢道韫愣了一下,满眼都是不信,“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呵呵,”司马道微说道:“谢姐姐也是这两年才回会稽住,恐怕不知道,王二哥小时候,曾经说过一句非常,嗯,与众不同,霸气侧露的话。” “什么话?”谢道韫愣了一下,自己当然是有各种打听王凝之以前的消息,但是自己得到的消息,就是这家伙从小就是个霸王,用他自己的话说,那就是‘拳打西山猛虎,脚踹四海游龙’之类的,如今的谢玄,怕就是他当年的样子,这实在是和主持公道没有关系啊。 “他说,”司马道微脸色有些古怪,“我王凝之说的公道,那才叫公道。” 无奈地耸耸肩,谢道韫叹了口气,就知道是这样,自己早该想到的。 月满西楼,王凝之一行人到了好客楼,如今管事儿的,已经是贺家的一位侄子了,贺家大哥人在建康,小弟贺元礼又被关了,管事的看见王凝之,一双腿都快抖散了,毕恭毕敬地将几位送入包厢,溜得飞快,都忘了自我介绍一下。 司马道生瞧了几眼,笑得开心,“王二哥,威风不减当年啊,你就不能换个地方,让贺家的人松口气?” 在马场离开之后,其余各家的子弟们,便都已经离去,只剩下司马家,王家与谢家的几人,到得这个时候,司马道生也轻松了些,往后边一靠,伸了个懒腰。 王凝之不以为意,当年在会稽,虽然说大家都是世家子弟,但其中身份地位,讲究之多,更甚于平民,要说在这一带,最为尊贵的,当然是会稽王,司马昱的儿女。 再之下,则是王家,会稽王在很大程度上,都是靠着王家的支持,而王家则相应的,拥有了会稽这一带的实际控制权。 而谢家在那个时期,一来还不够发迹,二来谢奕与兄弟们都在建康,只有谢安一人,在会稽生活。 至于其他的世族子弟们,也只有一直再次居住的贺家才算是多少能搭上话,然而经过这一次的大火,贺家在北方世族中的情分,也就不剩几分了。 故而,少年时期,唯一能和王凝之做个平等朋友的,大概也就是司马道生了。 不过也没多久,这家伙就随着会稽王去了建康,而后王凝之就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无敌’状态。 “还不是为了招待你?好客楼我都来很多次了,没什么意思,不过这里的饭菜倒是不错,值得一来,免得有些人四处宣扬,说我怠慢。” “哈哈哈,嘴上倒是不饶人,不过叔平,今儿我有个事儿要问你,可不要骗我。”司马道生眼里闪过一点光。 “但说无妨。” “叔平,王伯伯前几日,有信去了建康,给我父王,我也有看到。” “信?”王凝之点了点头,“你是说大将军筹集军资的事情吗?” “正是,我父王在拿到信之后,一直都很犹豫,不知该如何处理。” 司马道生微微一笑,果然和自己想的不错,王羲之这封信,不仅和王玄之商量过,也有王凝之的参与。 那一句‘可怜白发生’早已被司马昱闻听,当时他便笑言:“逸少想要叔平去当个隐士,怕是不易。” “王爷身处高位,一举一动皆系于江山社稷,自然要事事稳重才行。”王凝之放下酒杯,不觉得奇怪。 “父亲问我的意见,我却想问问,叔平究竟是如何想的。”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威武不能屈 “我怎么想?” 王凝之回过头来,与司马道生对视一眼,蓦然笑了起来:“延长,这是何意?难不成我的想法,还能左右王爷吗?你说的我都吓一跳。” “当然不会了,不过你也知道,我一向朋友不多,在建康,左右不过是些逢源之辈,又或是各有其因,不会与我父子一心,他们的话,哪儿能信呢?” 司马道生很平和地笑着,似乎有些落寞,人在高位,难有知心,倒也不是假话,不过今日,自己却也不算诚恳,要从王凝之的身上,找出王羲之那封信后,真正的意思。 王羲之的一封信,说小了是朋友间的话,说大了,那是整个北方世族的意思,这才是父亲要自己提前回来的原因。 “延长,这话?”王凝之眼神闪了闪,便是当年,在会稽两人相处虽说不错,却也还不到这般地步,今日司马道生的话,分明有些交浅言深的意思了。 尤其是,这可不算是两人私下里的话,现在的包厢里,司马道生,司马道微,司马道荣,王凝之,王献之,王孟姜都在,这么说话,未免过于松懈了。 当年会稽王一家在会稽之时,谢家还在建康活动,等司马昱上京,谢奕也就入了军中,将家里安置在了会稽,这两家的交际,可以说是错开了。 而今晚,阔别这么长的时间,谢道韫,谢渊,谢玄可都在,若说是和王家多少有些交情,会稽王和谢家,可是,司马道生在马场上并没有提及这些话,却在谢家人还在的时候,毫无顾忌地言说,这可不像是他的风格。 司马道生笑呵呵地举了举杯,声音倒也不大,却是先冲着王凝之举了举杯,又向着谢道韫举了举杯,自己一口喝下。 “这话并无不妥,今日我也算诚心求教了,再说,两位好事将近,想来谢家几位兄弟,也不至于外传。” 王凝之微微一怔,却见谢道韫随着他这句话,脸上骤然通红,低下头去。 而看见这一幕,司马道生心下也就明白,自己提前打探到的消息果然不错,谢府能如此配合王家之行为,本就令人生疑,而唯一可能的解释,就在于近日里,王凝之时常出入谢府。 虽然对外说的话是,王家两个孩子如今算是认了谢府姑娘做先生,随着学习,但这事儿本来就透着古怪,王家的子弟,何时需要去给谢府的一个姑娘做学生了? 旁人或许会觉得,不过是小孩子间的玩闹,然而身在建康多年,对于一些不合理之处,司马道生的敏感度,远远超过这些在会稽整日里游山玩水的公子哥儿们。 今日在马场上,他就发现了,在王凝之与众人讲话的时候,那几个孩子们,都是听从谢道韫安排的,尤其是王孟姜,谢道韫对一个弟子,未免好的过分。 而到了这好客楼里,其他世家子弟都离开之后,这就更加明显了,莫说是谢道韫关照几个孩子,就连谢渊,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这一位,可是有名的严厉,就算是他姐姐,若是行事不当,怕也会出言相告,而他这种态度,甚至比王谢两人的交流更加有信服力些。 在刚才喝酒时,见到王凝之与谢道韫时不时地对视,他心里就更加确信了几分,这才出口试探。 这也是自己必须要弄清楚的一件事,会稽名义上是会稽王最大,可实际上的控制权在王家手里,而能与王家掰掰手腕的,也就剩下谢奕兄弟几个,若是不能清楚王谢两家突然联合起来的原因,便是他父亲,也会心里存疑。 如此看来,倒也无妨,既然是两家要联姻,那互相帮衬些,倒也合理,只要不是有什么图谋之心,对会稽王来说,自然也乐得玉成此事。 “延长,几年不见,眼光倒是毒辣了些啊。”王凝之蓦然笑了起来,倒也没什么推诿,算是默认了,这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只不过两家也还没来得及谈婚论嫁,所以这事情总不算定了下来。 再如何,也要等谢奕归来,才好商量此事,而在此之前,自然是不好提及,自己脸皮厚,但总要顾忌人家姑娘。 而这番话,也并没有引起在座之人的异样,谢渊用一种疑惑的目光看了看司马道生,谢家与他本就不算熟悉,自己晚上还陪着来,不过是身份原因,毕竟其他家的,也没那个资格,但司马道生这个人究竟如何,却不了解,也不清楚他突然要点明这一点,是为了什么。 大姐与王凝之的事情,他当然知道,在四明山之前,他便去问过大姐,虽然谢道韫的回答不清不楚,他却也清楚,王凝之能每日出入谢府,是大姐默许了的。 既然如此,便是看上他了,那自然要守礼,讲仪,不过这些事情,怎么看也不像自己一个弟弟该说的,那时候本打算等谢安归来,请大姐去与三叔讲,不过没等谢安回来,他就将大姐叫去了四明山。 等到他们归来,谢安也与自己有说,既然这是两家的决定,大姐也喜欢,那王凝之便算是姐夫了,一些小小的男女之防,当然也无所谓了。 而王献之与谢玄,则对视两眼,互相点了点头,两人都是鬼灵精,又天天都在谢道韫书房里,经常看见王凝之与谢道韫在前厅喝茶聊天,自然也猜到了些,私下里有讨论过,不过两人谁都不敢去问,于是只能限于猜想中。 虽然这个猜想的方向有点儿歪,比如谢玄想的是,大姐和王凝之成亲,那自己以后是不是可以免费占用王凝之的书房,他对里头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可是垂涎已久了,而且,自己以后被姐姐殴打的时候,就能躲去王家了,王大哥还是比较喜欢自己的,大概会保护一下,至于王二哥就算了,看他也没本事,能做得了大姐的主。 而对于王献之来说,以后师傅变成嫂子,那多少也会照顾自己一点吧,比如请假的时候,就不用写一篇文章,还要看文采如何,来丈量假期。 大概唯一一个没猜到的,就是王孟姜了,小丫头傻乎乎地看着谢道韫,倒不是没想到,而是她压根儿就没往这上头想,毕竟,平日里送自己上下学,二哥都是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对于王孟姜这个年纪来说,还是很难理解,王凝之虽然愿意见谢道韫,却不愿意整日里被困在书房,给孩子们写故事的这种复杂心情。 今儿听到好事将近,才知道原来谢姐姐要和自己二哥成婚,迷茫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谢道韫,而谢道韫则红着脸,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将王孟姜抱在怀里,冲着她笑了笑。 不过这个消息,对于司马道微,司马道福来说,那就真是第一次听说了,两人好奇地打量着,谢道韫和王凝之,对她们来说,都不陌生,不过很难想象,这样性格迥异的两个人,居然会成婚。 “可惜,我这点儿眼光,实在不够用,尤其是在建康,这不,就想着趁这个机会,问问王二哥的看法,虽然是有些不合时宜,然而事情迫在眉睫,我也没法儿再等了。” “迫在眉睫了吗?”王凝之用调羹搅着碗里的甜粥,看着上头的香米缓缓浮起。 “是啊,”司马道生沉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征西军的请令,一日比一日强烈,整个长江上游的军情人心,都已经相当激烈,大将军前些日子,将房陵,上庸,新野,襄阳,巴东之军,全部都调集到南乡一带,出征之心,已经表露无遗。” “而这半个月来,征西军筹集军资的调令,已经去往了全国各地,各郡都被迫上交军资,朝廷也无可奈何。” “所以,朝廷还是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吗?”王凝之笑了笑。 司马道生摇了摇头,“朝廷从来就没有这种打算,只是我们也无可奈何,大将军权威日重,就连陛下和太后都要避退三舍,我们又能如何?” “吾尝闻,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王凝之淡淡说道。 “嗯?叔平,这是?”司马道生愣了一下,脸色变得难看了一些,这岂不是在说自己与父亲,甚至是朝堂诸公,都被桓温威势所迫,而不敢有所动作? “延长,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王凝之感受到司马道生的不满,却没有解释,而是开口转移了话题。 “请讲。”司马道生淡淡回答。 “这世上,万物有理可循,万事依理而行,什么是理呢?在我看来,理就是学习。从一些禽类来讲,麻雀在幼小时,最先学到的,便是其父母之行为,此为榜样。” “麻雀长大的时候,它会的,寻食,饮水,飞翔,这都是学来的,并无意外。” “而鹰也是一样,从小时候开始,便同样学着其父母之所为,饮水,飞翔,然而,与鸟雀之不同,便在于鹰非是以草粒为食,而是以鸟雀为食。” “换做人来讲,铁匠的儿子,最先学到的,往往是打铁的本事,书画大师的孩子,最先学到的,便是作画的本领。” “父母皆为刚硬之人,孩子很少会有懦弱之辈,父母皆为狡诈之徒,孩子也很少可以落落大方。” “延长,我这话,说得可还在理?” 司马道生点了点头,眼里含义不明,只是回答:“在理。” “好,”王凝之笑了笑,又说道:“父母官,父母官,做的又是谁的父母呢?” “自然是百姓之父母。” “嗯,那对于各地州府来说,谁又是他们的父母呢?” 司马道生的脸色阴沉了些,“自然是朝廷。” “正是如此,”王凝之轻轻拍手,说道:“百姓遭贼人所欺,若是官府不能为他们伸张正义,百姓便只能任由宰割,时间长了,谁还会信任官府,谁还会觉得官府才是天?” “征西军越过朝廷,向各地下令,朝廷却装聋作哑,看上去是避免了军政冲突,实则致使各地饱受欺压,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对于全国来说,谁才是老大?征西军的命令,才是老大!大将军桓温,才是天!” “威武不能屈,之含义便在此,长此以往,朝廷再也不需要避免冲突了,因为本就没有冲突,当所有人都听桓温的话,陛下的声音,谁还会听?” “叔平,慎言!”谢渊骤然发声,严厉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王凝之轻轻一笑,“无妨,延长虽不算亲友,却是会稽王长子,难道还会分不清楚,我这番话,是为何而说,又是好是坏?” 这句话之后,长久的沉默。 司马道生神色变幻,复归于平静,缓缓站起,整了整衣衫,拱手行礼:“叔平,多谢你所言,我今夜回去,便与父亲回信。” 随着他的动作,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司马道微,司马道福两姐妹虽不明所以,但也同样行礼。 “不敢不敢。”王凝之回了一礼,笑呵呵地说道:“看来你是不打算与我把酒言欢,不醉不归了?” 气氛一轻。 “哈哈,今日身有杂务,身边又有些孩子,此事便作罢,改日我亲自上门,请王二哥来喝酒!” 司马道生倒也洒脱,说完之后,便带上两个妹妹离开,只是司马道福却扑闪着眼睛,分明还想留一会儿。 司马氏这几人离开,人虽少了,包厢里边却热闹了些,王孟姜都顾不上自己平日里最喜欢的甜粥,拽着谢道韫的衣袖:“谢姐姐,你真要和我二哥成亲呀?” 谢道韫脸上红润,在灯光下更显娇润,却只是拧了拧她的小脸,轻声回答:“你去问你二哥。” 谁想到,王孟姜直接转过头,大声:“二哥,你要娶谢姐姐做娘子吗?” “是啊。”王凝之镇定自若。 “王凝之!”谢道韫猛的抬起头,瞪着眼睛,却没有平日里的威慑力,孩子们都笑了起来。 深知今儿再说下去,自己绝没好果子吃,王凝之马上举杯,打算去找谢渊喝酒,结果,刚碰了一杯,谢玄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大丈夫,威武不能屈!” 一边笑呵呵地喝酒,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谢玄被谢道韫拧着耳朵转圈圈,王凝之突然觉得,有这么一家子人,也很不错。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夜阑谣悠 给小妹把被被角都掖好,王凝之坐在床边,给她轻轻拍着。 也不知道是为了啥,从回家开始,小妹王孟姜就缠着自己,不肯回自己屋里去,没办法,王凝之只好让她睡在自己屋里。 “小妹,有什么心事啊?老七不在,没人会给你出去胡说的,告诉二哥吧。” “二哥,你以后成婚了,是不是就要搬出去住啊?”王孟姜嘟着嘴,小脸上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哀愁。 “不会吧,大哥不也没搬出去住?除非是要去外地赴任,才要换家吧?”王凝之很认真地回答。 “可是,大哥现在已经不和我们住在院子里了,自己去了那边的院子住,他的屋子也成了书房。”王孟姜嘟囔着,似乎对王凝之没理解自己的意思而感到焦躁。 “哦,你是这个意思啊?”王凝之笑起来,摸了摸她的脑袋:“大哥是搬到别的院子里了,毕竟是有家室的人,跟我们住一起多有不便,再加上咱们这小屋子,自己住没问题,两口子,以后还会有孩子,多少有些小了,那边的院子大,再说了,也没几步路,你想去找他玩,随时过去呀。” 王孟姜摇摇头,“我去过几次,大哥都在和大嫂聊天,我去了就要照顾我,很麻烦。” “而且,大哥现在也不怎么回来咱们院儿里,我总觉得他现在越来越严厉了,都不敢上去找他玩。” “嗨,你呀,想这么多干嘛,而且你也想错了呀,”王凝之笑着说道,“你去的时候,他们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嘛?大嫂毕竟刚来我们家里不久,你又每天在谢府读书,接触得少,你是觉得,他们对你,就像对一个客人一样,对么?” “嗯。”王孟姜点点头,“以前我去找大哥,都是他在一边读书,我自己在旁边玩,可是现在大哥虽然还是那样,大嫂却总要陪着我,反而不自在。” 王凝之倒了杯热水,轻轻把小妹扶起来,给她喝了一口,“这就是不熟悉的缘故了,大嫂是怕你觉得怠慢,又怕你自己孤单,也不想让大哥觉得她不照顾你,所以才会这样,以后大家要在一起生活很多年,慢慢就不会这样了。” “至于大哥,”王凝之翻了个白眼,“他可不是因为成亲了,才变得严厉,那家伙本来就是块石头,还是那种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现在又当了官,整天板着脸,别说对你严厉了,就算是在爹娘那里,也见不到一张笑脸,你不用管他,人还能和石头讲道理的吗?” 王孟姜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眨了眨眼:“所以,熟悉了就不会了,对吗?” “对,”王凝之点点头,“越熟悉,当然就越轻松,所以啊,你不用觉得过去大哥院儿里不舒坦,你去的多了,大嫂会熟悉你,你也会熟悉他们那个小家,以后自然就轻松了。” “那二哥你呢?” “我?”王凝之耸耸肩,“你觉得,你谢姐姐现在还跟你不熟吗?” “很熟了。” “那不就是了?不过到时候啊,就和大哥这里不同,估计是你不愿意去我的院子里。” “为什么?”王孟姜愣了一下。 “因为以后,住的更近了,你谢姐姐抓你读书,就更方便了,也不用担心晚了耽误你回家,你的苦日子怕是要来了。” “啊?”王孟姜小脸顿时就苦了下来,“那是不是,我要请假也不行了?” “嗯,”王凝之沉重地点点头,“你想啊,到时候你说自己身体不适,然后她就亲自过来,到你屋里来教你读书,而且,”王凝之一脸深沉,“你大概不清楚,你谢姐姐,跟着王兰学了些医术,到时候说不得还要亲自给你诊脉,发现你是装病,课业还会加多来惩罚你。” “她现在毕竟是谢家人,就算是惩罚,也不好意思对你过于严苛,可到时候她要管教你,就连爹娘都不好给你求情。” “不会吧?”王孟姜哀叹一声。 “所以啊,我给你一个建议,要不要听?”王凝之眨眨眼,用一种很神秘的口气说道。 王孟姜急忙点头,抓住王凝之的衣袖:“二哥,快教我。” “转移注意力啊,你想想,如果到时候你谢姐姐有别的事情忙,是不是就顾不上你了?” “怎么转移?” “就比如说,嗯,”王凝之沉吟片刻,“比如你七哥和谢玄,不好好读书练武,偷偷上街去玩之类的。” “他们怎么会呢?” “要是有个人,给你谢哥哥桌上留了张纸条,上头写了一句,吾乃桂阳快刀手,听闻会稽小霸王天下无敌,特来挑战,若几时不到,便算小霸王认输,你觉得谢哥哥会偷溜出去吗?” “一定会的。”王孟姜眼前一亮,“所以,这张纸条其实也可以故意找别人代笔,免得被人发现是我?” “哪儿用那么麻烦,换只手写就好了,反正江湖中人嘛,桂阳快刀手,不见得是个多有文化的,字丑点才更好。” 似乎想到了未来的场景,王孟姜笑得开心,又摇着王凝之的胳膊,“二哥,你给我讲故事听好不好?上次那个故事我都看完了。” “好,今儿给小妹讲一个新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呢,叫做海的女儿。” 王凝之吹熄了灯,躺在一边,轻轻给小妹拍着被子,声音和从窗户里透入的月光融为一片,银色的光辉,洒落在屋里。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大海的深处呢,有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这里面住着……” 在熟悉的声音里,王孟姜回到了以前经常被二哥哄着睡觉的日子里,闭上了眼睛,幻想着自己进入了那个美丽的世界,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进入梦乡。 …… “在一个遥远的山村里,住着一位猪妈妈和她的三只可爱的小猪。妈妈每天很辛苦,小猪们一天天长大了,可还是什么事都不做。 一天晚上,吃过晚饭,猪妈妈把孩子们叫到面前郑重其事地说:“你们已经长大了,应该独立生活了,等你们盖好自己的房后就搬出去住吧。 三只小猪谁也不想搬出去住,更不想自己动手盖房子,又不能不听妈妈的话。于是,他们开始琢磨什么样的房子。老大先动手了。 他首先扛来许多稻草,选择了一片空地,在中间搭了一座简易的稻草屋,然后用草绳捆了捆。“哈哈!我有自己的房子了!”老大乐得欢蹦乱跳。 第二天老大搬进了自己的新家,老二和老三好奇地前来参观。老二说:“老三,你看大哥的房子,也太简陋了,我要盖一座又漂亮、又舒适的房子!” 放下笔,王凝之喝了口茶,满足地坐在门口的坐垫上,听着里头书房,谢道韫的声音传来,平和又轻柔: “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接下来,则是王孟姜清脆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跟着朗读。 “这句话的意思呢,就是说,我们要孝顺父母,尊敬师长,说话注意场合,且要言而有信,与大家和睦相处,亲近友爱之人,做到这些以后呢,再来学习文化知识。” “是!” “首先,弟子呢,有两个意思,其一是指学生,其二是指小孩,入,则与出相对而言,读书在外舍,家人在内,谨呢,指的是……” 缓缓走到门口,沿着走廊,王凝之笑了起来,眼前挂着的,可不就是自己给王孟姜以前做的小宫灯么,六个面上是差不多的图画,却又一丝丝差异,风吹过的时候,宫灯一转,就好像是连环画一样。 冬日的阳光落下,虽不能驱散寒意,却也能给人一点淡淡的温暖。不远处的竹林水塘,也似乎变得柔和了些。 如今,贺家的事情总算是结束了,司马道生应该也给身在建康的会稽王去了信,接下来,就看朝廷和征西军的博弈了。 至于自己,也要在这几天,去代替忙碌的大哥,接待那些来家里年前拜访的亲朋们。 那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怎么找个合理的借口,把这些麻烦事推出去,三弟年纪也不小了,该学着和这些人家长里短了。 年轻人嘛,总要多给些机会,让他成长。 “又想什么呢?”好听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王凝之回过头来,却见到在屋檐下,谢道韫俏生生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几张纸,一件鹅黄色的大衣,被阳光点亮,身上多了些温柔。 “我在想,我们什么成婚才好。”王凝之笑了笑。 谢道韫脸上一红,一瞪眼,像只小老虎,又左右瞧了瞧,没别人在,这才走上前来,声音很低:“你就不能稳重些?这,这种事情,自然是要长辈说了算的!哪儿是我们商量的?” 牵了牵她的手,谢道韫微微一挣,却也没有甩开,而是随着王凝之走进院子里,沿着林间小路而行。 “唉,这就是最麻烦的事儿,今年军中事务繁杂,你爹估计过年才能回来,我也不能大年三十的,把你娶进家里来啊。” “你做梦!” 瞧了一眼她气鼓鼓的脸,王凝之忍不住笑了起来,“好,不说了,好吧。” “今天,小妹居然问我,以后与你,嗯,成亲之后,”谢道韫脸红异常,却还是轻声慢语,“还会不会教她读书了。” “哈哈,这小丫头,昨天晚上就缠着我讲故事,还很担心以后我们也会搬出去住,没人搭理她。”王凝之笑呵呵地回答。 “你不要这么大意!小妹聪明伶俐,有时候学起东西来,甚至不比王献之差,只不过,越是聪明的女子,未来的烦恼也就越多,”谢道韫皱了皱眉,“眼下她还这么小,便要担心着这些,足见心思细腻。” “就像贺家姐姐一样,一方面担心家里,一方面又操心着自己,经过这次事情,贺家声誉,生意,都在下降,未来她能嫁的人,想必也不如过去。” 王凝之轻轻拽了拽她的手,说道:“不用担心这些,人各有自己的缘法,贺姐姐本就是个有些软弱的性子,她爹娘想要她高嫁,即便是以后真成了,她难道不会受欺负么,要我说,还不如找个家世一般的,人也老实的,以后一方面要靠着贺家,一方面也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两人才能相守相伴。” “至于小妹,”王凝之‘哈哈’一笑,“你这担心可就多余了,她心思偏重这话不假,可她却不会是贺元新,人的性格,与家里环境密不可分,王家既没有攀亲富贵的长辈,也没有利欲熏心的子弟,她可能温柔,却不会软弱。” “再说了,她是我爹娘唯一的,最小的闺女,王家的掌上明珠,还是我王凝之的妹子,谁敢欺负她?” “与其担心她会像贺元新一样,还不如担心她会像你一样呢。” “像我怎么了?”谢道韫一瞪眼,扯住王凝之的手,把他搬了过来。 “唉,”王凝之叹息一声,“若是像了贺元新,自有家中照拂,不会让她被人欺负,可是像了你,那以后又才高,又骄傲,文治武功,谁还敢娶她?” “令姜,你要明白,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幸运,能遇到我的。” 看着王凝之认真严肃的神情,谢道韫‘呵呵’冷笑一声:“我看确实不需要担心她会像了贺元新,应该担心的是,像了你一样,自大又自恋,一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欺负人,若是再过些年,她嫁了人,没几天把夫婿给打得下不了床,我看看你到时候怎么说。” “哼,”王凝之不以为意,回答:“那当然是要怪她的夫婿了,堂堂大丈夫,连自己的娘子都哄不好,还要打起来,打起来就算了,还打不过,这不是个废物是什么,若真是这样,他就配不上我家妹子!我家里也不会让小妹嫁给这样的人!” “所以,”谢道韫的笑容变得危险起来,“你是打算整日里哄骗于我,让我傻乎乎地瞎高兴呢,还是打算勤练武功,能打得过我?” “啊,”王凝之愣了一下,“我打算多给你讲些故事,我们一起品味这世上千般美好,万种风情。” 章节目录 第129章 梦满枝头 风轻轻地吹过竹林,虽已是寒冬腊月,竹子在园中,生机盎然,竹叶的清香随风而起,便如那雾色朦胧,浮动在整个院中。 相伴而行,王凝之一身青色大氅,谢道韫则披着一件墨绿色的大衣,身下淡蓝色裙摆随着脚步而晃动,衣衫交错之间,仿佛与周围的竹林,融为一体。 “叔平,你那些故事,为什么大多,都是以飞禽走兽,精怪妖兽,以人之言而作呢?” 沿着水塘慢慢走,谢道韫挥了挥另一只手里,王凝之刚写下的故事,疑惑地问道。 “嗯,我是想让孩子们看到以后,能明白,万物皆有灵,人或许是这个世上的主宰者,但其他的动物,也各有其生存之道,山海经之精怪,大多也都是山野之间的禽兽变化而成。” “就好像很多妇人喜欢养些温绵的小动物,你若是真心对它好,它自然也会回报与你,将心比心嘛。” “将心比心?”谢道韫微微一笑,“这我是听说过,不过以禽兽为比喻,你倒是独一份儿,这样我倒是理解了,不过,你的那些故事,未免有些过于稀奇古怪,海的女儿无腿似鱼,却又能以药物化为人形,倒像是那些乡野之间的鬼怪故事了,偏偏你又是以宫殿为背景,显得格格不入。” 王凝之‘哈哈’一声,回答:“这就是我的想法了,要讲故事嘛,当然是要天马行空,既然要给孩子们看,就更加不必拘泥,他们本就在对这个世界最好奇,最有自己想法的年纪,何必用那些条条框框来约束他们呢?” “可是,”谢道韫迟疑着,又有些不虞,“孩子们年少时,不就该是学礼,明情的吗?” “是该学,可那些东西,说白了不过是些行为举止罢了,当年竹林七贤,哪一个会拘泥于此呢,偏偏是他们受人追捧,可若是像他们一般,人生也无所乐趣了。” 王凝之顿了顿,又说道:“隐逸之风,一者,是对这世道失望,乃至绝望,才会有此心,二者,更多的是些拙劣的模仿者罢了,只有最少的一部分人,是真正寄情于山水之间,以风为乐,以景为乐。” “我希望孩子们能以这些故事,而心存美好,即便只是些想象,不论世道如何,又遇到什么挫折困难,都能有对美好事物,美好生活的向往,身居上位,可以心怀仁慈,宽以待人。” “我希望他们是从自己心底里,愿意做一个善良的人,而不是用那些礼仪,装模作样。” “善良的人?”谢道韫眼神一闪,笑了笑,“这样的要求,未免太低了些,勇敢,睿智,能文能武,这才是我们该要求的吧?” “那样的要求,我当然也想,可那些东西,不是能强求来的,我们看见一个恶人在为非作歹,当然想去伸张正义,可若是能耐不足,自己上了,反而也要被杀,就会犹豫了,若是没什么功夫,上去一定被杀,可能就不会上了。勇敢,可能没那么简单,尤其是对孩子们来说。” “睿智一看自己,二看学识,我们能为他们提供学识,然而,即便是你,现在教授王献之和谢玄读书,他们未来,就一定能不相上下吗?我看很难。” “与其让孩子们现在就去伸张正义,为了学知识不眠不休,我更愿意让他们平安的长大,这就是我们的价值所在,不对吗?” 指了指旁边的树,王凝之再开口:“我们这些大人,所能做的,就是像这些稳重的大树一样,为他们撑起一片天,让孩子们可以把这些美好的梦挂在枝头上。” 随着他的目光,谢道韫也看了过去,半晌没有说话,眼里逐渐有些微光。 很久之后,一股风吹过,扰乱了她垂落的发梢,谢道韫轻轻一笑:“我想,你未来会是个好父亲。” “这怎么说?”王凝之愣了一下。 “你不会强求孩子,却会承担起一个父亲的责任,为他们遮风避雨,做你的孩子,应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可我还没孩子啊。” “啊?”谢道韫转过头去,却看见王凝之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脸刹时一红,一跺脚,扭头就跑。 背后是王凝之得意的笑声。 …… 三只小猪按计划迅速爬到苹果树上。野狼迷惑不解地问:“你们到树上去干什么?”老三回答说:“我们在吃苹果呢!你要不要来一个?” 野狼馋得直流口水,便满口答应了。老三摘了一个大苹果丢下去,苹果顺着山坡滚下好远,野狼在后面追,结果越跑越远。三只小猪趁机跑回了家。 野狼气急败坏地返回来,他绕着房子转了一圈,最后爬上房顶,他想从烟囱溜进去。老三从窗口发现后,马上点起了火。 野狼掉进火炉里,熏得够呛,整条尾巴都烧焦了。他嚎叫着夹着尾巴逃走了,再也不敢来找三只小猪的麻烦了。 满意地将笔放下,伸了个懒腰,今儿自己可是超负荷运作了,需要休息,必须休息! 往后边的垫子上一靠,打了声哈欠,扫了一眼外头落日的余晖,王孟姜的课堂时间应该要结束了,谢道韫在这一点上,做的是相当守时,从来不会拖堂。 就听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王孟姜一溜烟儿跑了出来,一下子扑上来,钻进王凝之怀里。 “二哥,我饿了。”王孟姜把脑袋在王凝之的胸膛上拧来拧去,腻着声音。 “好好,想吃什么,去哪儿吃?”王凝之笑呵呵地回答。 “我和先生说好了,今天就在这里吃,我要涮肉!” “啊?”王凝之愣了一下,谢道韫缓缓走来,点了点头。 “好,那我们就涮肉吃。”笑着摸了摸王孟姜的脑袋,又冲着谢道韫努努嘴,“我可是把明儿的也写好了,明天需要休息。” “知道了,”谢道韫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拿起桌上的纸来,轻轻一招手,王孟姜就钻了过去,挨在她身边,满足地眯眯眼,开始听故事了。 至于王凝之,站起来,走到门口,吆喝一声,把谢玄叫过来,“去,让家里准备下,今儿我们在这里吃涮肉。” “好啊!”谢玄眼前一亮,“这大冬天的,热乎乎地涮肉,再好不过了!” 很快,前厅里,热气腾腾,锅里翻滚着的肉片,上头的油光似乎都闪闪发亮,令人垂涎欲滴。 三个小的一言不发,唯一的声音就是被烫得‘嗖嗖’吸气声,谢道韫则很耐心地给王孟姜提前把菜夹在碟子里,用以放凉,还要时不时拍掉谢玄伸过来的手。 “所以,那三只小猪,其实是老三最聪明了,对吧?”满足地拍了拍自己饱饱的小肚子,王献之问道。 “那是当然了,只有老三吃苦耐劳,又很机智,他的屋子是唯一一个没有被狼打开的。”谢玄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越小的越好,虽然他们最后是一起打败了大灰狼,但我敢肯定,这必然是老三的功劳,因为最后的苹果树也是在老三家边上的,肯定是他种下的,而且丢苹果下山的,也是老三,就连点火的,还是老三啊。”王献之有理有据。 “所以说啊,我是谢家最小的男子汉,你是王家最小的男子汉,我们果然才是,两家人的希望所在,兄弟!”谢玄伸出一只手。 “兄弟!”王献之也伸出一只手,两人紧紧相握,似乎在这一刻,历史发生了巨变。 不过,历史的巨变只维持了一刻,王凝之站了起来,给每人头上一巴掌,恶狠狠地说道:“滚蛋!还互相吹捧,脸皮那么厚呢!” 谢道韫轻笑着,给王孟姜擦了擦嘴。 这个冬日,似乎也变得温暖起来。 …… 夜色降临,王家后院,一路相连的灯光,似乎与天空上斑斓的星光交相辉映。 “二舅要来山阴?” 给母亲问安之后,王凝之愣了一下。 “对,他打算回建康过年,会带上郗恢,郗道茂一起过来看我,后日就到了,你大哥事务繁忙,无暇顾及,你要好好照顾两个小的,不许欺负人家!” 郗璿很是欢喜,自己家里的人都不在会稽居住,平日里交往不多,眼下就要见到自己的亲人,又有些不放心,再次叮嘱:“你听好了,郗恢可是个乖孩子,你要是敢带他出去打架,我饶不了你!” “好啦,娘,你放心,大家都是亲戚,我怎么会呢,而且打架那种事情,太粗俗了,我向来看不起打架的人。” “呵呵,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郗璿冷笑一声,“打架不许,打人也不许,不要给我搞这些小把戏,我十年前就被你骗过了。” “明白了,”王凝之耷拉着脸,“那我带他们做什么,几个小孩子,去外头吃饭总可以了吧?” “可以,但不能去悦来楼。” “为什么啊?” “哼,”郗璿眼一瞪:“还用我说?当年,你自己十来岁,就不学好,去那些唱曲儿的地方玩,还带了那么多孩子,你知道我和你爹给人家父母解释了多少次?” “好了好了,”王凝之急忙开口,免得老娘又要开始抖搂,小时候的事儿,老是拿出来说,多没意思啊,“这样吧,娘,我带他们两个去谢府,让他们也跟着谢道韫读两天书,这总没问题了吧?” “不行,人家谢姑娘能教老七和丫头,就已经是很费心了,不许你再去麻烦人家,算了,你就老老实实,给我带两天孩子。” 面对老母亲的严苛要求,王凝之无奈只能答应。 时间总是流逝得很快,眼看着年关将至,王凝之却在城门口,陪着笑脸,等待着二舅一家子的到来,身边则是一脸不爽的王献之,好容易放了天假,却被拽来照顾小孩,对于自认为已经很成熟的王献之来说,是相当难受的。 马队很快就到了,印象中的郗昙就是个非常守时,说一不二的人,还和老爹一样,信仰道学,小时候跟着老娘去娘家作客,还被他带着看了一下午的道德经。 “二舅。”正衣襟,行礼。 “嗯,叔平,来见见他们。”郗昙笑着点了点头,让出身后两个孩子。 郗恢一看就是个好孩子,怯生生地往前一步,个子还没长高,就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见过二表哥,七表弟。” 郗道茂则显得活泼些,眨巴着大眼睛,“二表哥好,七表弟好。” “好,王献之,去带着哥哥姐姐。二舅,请。” 和郗昙一同进城,问候着各自家里的情况,余光一扫,却发现王献之这小子,出门时候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现在就已经和两个小孩聊得火热了。 “你父如今可还忙碌?” “忙着呢,最近不是征西军的筹集令下来了吗,估计使者也到了,这几天我爹和大哥几乎都不回家。” “呵呵,大将军倒是挑了个好时候,若是平日里,恐怕你爹爹早就出外游玩了,都抓不到他。” 王凝之愣了一下,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来:“二舅,你这提前归家,还有空闲到会稽来,不会是躲着使者吧?” “什么话,”郗昙一本正经地回答:“年节将至,归家路远,本官已经安顿好所有事宜,提前走了几天,也不过是为了能早日回家,尽些孝道,岂是为了躲避使者?” 然而,等到了王家,见了姐姐郗璿的面,郗昙的话就变了:“如今朝局,若是朝廷再不做出决定,我怕是年后都难应对了,征西军索要物资之巨,难以承担,对于南方诸郡,压力甚大。” “无妨,会稽王人在建康,必然会作出应对,你就踏踏实实地住几天,帮我带些东西回家,孝敬父母。” 郗璿笑了笑,安慰一声,又说道:“明日,你陪我去见见王家的几位长辈,亲朋,至于孩子们,不必担心,叔平会照顾好的。” 陪坐在一边的王凝之,干笑两声,“二舅便请放心吧,他们交给我就好。” 转头瞧了瞧正拿着从自己房里偷出来的各种小玩意儿,和郗家两个孩子分享,笑得开心,一副终于轮到我做老大,在那两土包子眼里得到了尊敬的王献之,王凝之决定等送走这两位,就把他丢去谢府,趁着过年,多和谢玄去练练才行。 章节目录 第130章 琴 风吹过钱塘湖,卷起上面刚落下的树叶,在叶片从水面荡起来的时候,上面沾着的一点点水珠,连成一条极细的丝带,被风扯断,重新归于湖水,就像晶莹的玉石落下,在浅白的日光中,隐耀之间,透出一闪而过的微光。 湖水折射出来的光,在空气里,随着风而荡漾,浸入这绕着湖面而搭建的小桥与林中,又携带着林间的清香,钻入大街小巷里。 沿着湖边的青石路上,几个孩子正穿着厚厚的棉衣,嬉笑打闹着,笑声就像银铃一般,远远传开。 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子,若是以后世之眼光来看,还属少女,微微圆润的脸颊上,有丝丝汗水,正提着一桶洗过衣服,还带着些温度的水,摇摇晃晃地要去倒掉。 “小丫姐姐!”跑在最前头的几个孩子,一看见她,就笑着围了上来,欢呼雀跃。 小丫身上穿着一件粗布做的棉衣,看上去颜色虽然很淡,却针脚很密,似乎把这寒冬与她隔绝开来。 “跑慢点!路上还有霜呢,小心滑倒了,摔得一块儿青,又要哭鼻子!”小丫急忙放稳了脚步,免得摔倒了,把孩子们撞倒,又安顿了几声。 一路上和孩子们聊天,小丫来到街角的下水处,将水倒掉,再提起桶来,便轻松许多,也能空出手来,从棉衣的兜里掏出来几块小小的糖,分给孩子们。 这年头,糖可不是那么便宜的东西,尤其是对于这些普通百姓家的孩子来说,这半年来,茶楼赚钱挺多,小丫如今也是可以随便吃糖的小富婆了。 不过这年节将至,又考虑到明年店铺要在会稽开分店,所以今年早早就把店关了,两人这段日子以来,一直都在家里休息,有心情的时候,就一起出门去乡下转转,倒也活得轻松自在。 在孩子们的陪伴下,回到自己住的小楼,小丫把桶放在地上,又把已经在木架子上头,搭好的衣服都拉了拉,弄得平整些,让它们可以充分被阳光照耀,拍拍手,这才站在树下,深深吸了口气。 棉衣上的清香和从湖面而来的水气,混在一处,是阳光的味道。 也是此时,楼上传来琴声。 如丝如缕,如雨如雾,似风似水,似云似霞,细密绵长,清浅悠扬。 安静地站在院儿里,小丫闭目听着,自己从小就在青楼里长大,听着姑娘们的琴声,虽然不会弹,却也能多少听出些味道来,尤其是自家小姐的琴声。 平正,端庄,却带着一丝孤高,这是多少年不曾变过的。 然而,这几日的琴声里,却多了些说不明白的味道,而且也不尽相同,似乎是弹琴之人,心绪之变化,皆入琴音。 轻轻叹了口气,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棉衣,小丫望了望小楼的窗口,从一旁的厨房里,提出来一个壶嘴还冒着热气的茶水壶,走上楼。 房门没关,站在门口,小丫便瞧见了小姐的样子。 徐婉一袭白衣,轻尘如雪,只在肩头披了件皮子,端坐在古琴后,纤细而修长的手指,在阳光下,似乎要更加透明一些。 不施粉黛的脸上,有些过分的白皙,闭上的双眼,睫毛轻轻颤动,与指间的音符相伴。 而在她旁边的架子上,几匹上好的,颜色清丽又华贵的缎子就静静地挂着。 这是前些日子从会稽山阴送来的,过冬的一些东西,其中就包括了小丫身上的这件棉衣。 本来收到徐有福的东西,小丫是满心欢喜的,可是在见到他那封磕磕绊绊的信之后,事情就变了。 给自己的东西,都是徐有福准备的,给小姐的东西,都是那位谢姑娘准备的。 把茶壶放好,倒了两杯茶,小丫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徐婉的琴声。 一曲罢,徐婉睁开眼来,清澈的眼底,有着她的坚定。 “小姐,茶。” “好。” 轻轻啜饮一口,徐婉笑了笑,“怎么了,这几天都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小姐,”小丫张了几次嘴,才说出话来:“我,我打算去给徐大哥回封信。” “什么信?” “我,我很感谢他的好,可是,”小丫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棉衣,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想让他再送东西来了。” “这是为什么?你不喜欢他了吗?” “没,没有,”小丫的声音里有些哭腔,再抬起头来,眼里有些晶莹,“小姐,我们走吧,不要去会稽,也不要留在钱塘了,我们去乡下,找个地方,重新过日子!” 愣了一下,徐婉蓦然笑了起来,走过来,轻轻摸了摸小丫的脑袋,“傻丫头,胡说什么呢。” “小姐,”小丫抱住徐婉,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我们,我们走了吧,不要再去王家了,那位谢姑娘,和那王公子……” “好,我明白的,小丫,”徐婉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轻声说道:“你舍得徐有福吗?这天下,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会亲手给你缝制棉衣,缝制棉被的男人了。” “我,我,”小丫的身子颤抖着,哭出声来,“我舍不得他,可是……” “可是什么呢?”摸着小丫的头发,徐婉声音很轻。 “可是,”小丫抬起头来,眼里含泪,直直地看着徐婉,如泣如诉,“徐大哥本来就很好了,没我也不差什么,小姐你不一样,你只有我了,我不能离开你。” “傻丫头,”徐婉的声音也有了些颤抖,却还是笑着,“你是觉得,谢姑娘送这些缎子来给我,是要告诉我,她和公子心心相印,要我离的远些么?” “不是吗?你是王家的掌柜,怎么会需要她来送东西,还是王家的马队送来的,小姐,你别犯傻,王公子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们走吧。”小丫声音有些急,拽着徐婉的衣袖。 “你仔细看看,那几匹缎子,那些大色,哪儿是我们这个年纪能穿的?” 小丫愣了一下,再看过去,还是那几匹缎子,质地很好,都不是能在街上买到的,一看就知道是专人制出来的,只不过,颜色不是大红,就是大粉,就连那鹅黄色,都过于浓重了些。 “这些颜色,都是给孩子们穿的,还不明白吗?”徐婉微微一笑。 “孩子?”小丫茫然地睁大眼睛。 “她不是在警告我离公子远些,而是在告诉我,愿意让我,给他们未来的孩子亲自缝衣服,照顾他们的孩子。” “啊?”小丫更不明白了。 徐婉眨了眨眼,轻声说道:“我是喜欢公子不假,可我又不傻,小丫,我们身在南郡那么些年,你还不明白吗?缘分天注定,哪儿能强求?” “难不成我想做皇妃,也能做得?” “我喜欢他,也喜欢他能有谢姑娘相伴,夫妻和睦,一生平安和乐,你也不想想,琅琊王氏,以我的身份,便是能进去,一辈子难不成会快活?” “可现在不同,我是王家的掌柜,还是公子手下的掌柜,我能时时望着他,却不必被高门大户所束缚,我们拼了命从青楼里出来,为的不就是能为了自己活一次?” “当年我在姐妹们的帮助下,假死逃生,说起来,也算是死过一回的人了,难道还会看不穿这些,去强求这些?” “可,可是,”小丫犹豫着,盯着徐婉的眼睛,似乎想看懂她的内心。 徐婉轻轻摇头,又说道:“以我的身份,最高不过是公子手下一个掌柜的,别说照顾未来的小公子,我哪儿有资格,给他们的孩子做衣服?可这衣服,若是孩子他娘要我做的,孩子还能不穿吗?” “一个小公子的手下,掌柜,和照顾小公子长大的人,孰轻孰重呢?” “她是在告诉我,未来他们的孩子,见到我,不会是主子见仆人,而是孩子见亲人,甚至见长辈,明白了吗?” 小丫摇摇头,“我不明白。” “真是个傻瓜,”徐婉又笑了起来: “必然是公子与她说起我们的事情,并且说的很详细清晰,毫无含混,所以,她才愿意给我这些缎子,一者是尊重我们,虽自小不幸,又逢恶人,却还能坚持着努力生活,二者又从公子的话里,知道我们是很受他重视的人。” “所以,我们既是好人,还是自己人,又是公子器重的人,她才会愿意让我给未来的小公子做衣服,你想想,若是我照顾着小公子长大,我即便只是个掌柜,难道就不能一生平安幸福了吗?” 揪了揪小丫的辫子,徐婉笑着摇摇头,“你也不想想,那位谢姑娘是什么人物,若是每个和公子相近的人,她都要这般故意警告,岂不是要忙死?” “而且,若是如此之人,公子如何会喜欢她?” “只是从公子的一些话里,就能做到这种程度,谢姑娘心思之细腻,做事之果决,足见一斑。” “公子这个人,很多言行举止,思想总是与常人有些不同,可以说是个惹事儿精了,可他总是这样行事,得罪人,就算再聪明,也难免百密一疏,有谢姑娘在他身边,才能保得万全,这才是相得益彰。” “只是送了几匹缎子,她便能将我的未来,安置得如此妥当,有这么一位当家主母在,才是我这个王家掌柜的幸运。” “至于你,”徐婉努努嘴,“你的徐大哥,一个男子汉,都亲手给你缝衣服了,你呢?咱们可是年后就要去会稽拜年的,你准备了什么?” 小丫愣了愣,脸上一红,急忙跳起来:“我也要赶紧给他做件衣裳才行!” “用心些,若是你做的,还不如徐有福,那才是真的丢人了!” 瞧着小丫急吼吼地冲出去,徐婉笑了笑,喝了口茶,重新坐在窗边,琴旁,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琴弦。 微微一笑,却有些苦涩。 有些事情,不曾与小丫说起,却不代表这不存在。 这些远道而来的缎子,一来确实如自己告诉小丫那般,是谢姑娘所送,确实是好意。 可第二,那也是她给自己的考验吧。 首先,这是她作为未来女主人的赏赐,用王家的车队送来,就是在告诉自己,她的身份,也表达了她对王凝之的用心,一个王凝之手下的掌柜,她都会亲自送礼,如此重视,那就是说,王凝之的事情,都别想绕过她。 其次,如果自己到时候去见她,手里没有未来小公子的衣服,那就说明自己根本领会不了她的意思,不值得她费心思,也不值得委以重任。 而最后,要是自己傻乎乎地把这些不合适自己的衣服,穿上,或者直接觉得颜色不合适,就给丢了,那恐怕面临的,就是她的手段了。 所幸自己对这些并不强求,那么对自己来说,这样的安排,就算是最好了。 有这么一位厉害的娘子在,王公子啊,以后你的日子,怕是要过得辛苦些了。 琴声再次响起,轻快了些,也淡然了些。 正在小院子头,拿着针线的小丫,抬起头来,听了一阵子,笑了起来,总算是放下心来。 小姐对自己说的是实话,但恐怕只是部分实话,她或许能骗得了别人,可是自己从小就和她在一起,是骗不了自己的。 不过既然那位谢姑娘的意思是如此,而不是要赶走自己和小姐,那小姐不争不抢的,以后也不缺好日子过。 一个青楼女子,要是真能在未来,照顾小公子,自然是老了也不愁吃喝,不愁照顾的,这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 当然,小姐也能嫁人,可是就目前来看,想要入她的眼,恐怕还没第二个。 以前在南郡,见过的公子哥儿,数不胜数了,也不见小姐对谁有心思。 如今在钱塘,茶楼里见过的那些读书人,也多得很了,不过每次有人想要搭讪一下,小姐都会告诉他自己是王家的掌柜,要是对方还不退却,就会叫人来修理他。 要是以后有幸,能得遇良人,那自然最好,就算没有,有未来的小公子在,也不会让她受了委屈。 只要她能生活得平平安安,那就好了。 大不了,以后要是王公子和他娘子,对我家小姐不好,我们就跑了!找个地方,重新过日子! 反正我是不会丢下小姐的! 握了握小拳头,小丫这么想。 章节目录 第131章 落花有情 王献之的心情很好,相当得好。 这阳光,这轻风,这空气里的清香,站在书房门口,伸个懒腰,人生嘛,就该这样的。 上一次这么快乐,还是和谢玄把临海郡的几个小公子殴打了一顿,然后两人兴致勃勃给自己帮派起名字的时候。 “表弟,这是你画的吗?”一个轻软的声音响起。 王献之转过头去,自己书房里头,大一岁的表姐郗道茂,正举着一副春游图,眨着眼睛。 “是我去年画的,算不得好。”王献之点了点头,这位表姐绝对是自己最喜欢的人了,人活泼,大方,却不矫揉做作,尤其是每次她每次笑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就像弯弯的月牙。 最关键的是,她在夸人的时候,总是那么真诚,会用眼睛直视着你,每次找到些小玩意,都会用那种好听的声音,表达着自己的欣喜。 “这已经很好啦,尤其是画里的这个牧童放牛,牛的尾巴自然,不翘起,也不直落,而是耷拉着,颇为生动形象,不像那些画里,只在意山水,却对细节把控相当不到位,我上次还见过一幅画,里头牧童手里的鞭子,居然是垂直落下的。” 郗道茂摇摇头,“那样的画作,便是再精美,也不过是些浮华之作,不值一提。” “表姐,你说的可太好了!”王献之有一种遇到知己的感觉,要知道,自己去年在画这幅图的时候,可是饱受折磨的。 当时,二哥王凝之,莫名其妙地想要去感受什么田野风光,就强行拉着自己和五哥,六哥,一起去乡下住了一段时间。 具体的体验呢,就是五哥做饭,六哥打水,自己放牛,然而二哥每天搬个躺椅,在凉棚下感受夏日。 而在二哥终于结束了他的下乡活动之后,还要求每人交上心得体会,五哥写了篇文章,痛斥了这种欺压良民的行为,被二哥追着打了半天。 六哥很乖巧,把自己在乡下学会的捏花馍馍技术用来做了顿饭,二哥表示满意。 自己就含着眼泪,画下了这幅惊天地泣鬼神的巨作。 在回家之后,才知道,原来是二哥把老爹书房里一件汉武时期的画给不小心扯烂了,为了避免老爹的追打,才突然下乡的。 这也是他来不及去找朋友兄弟,只能把自己和五哥六哥带去解闷儿的原因。 虽然自己在得知真相后,流着眼泪找人主持公道了,但没啥用,因为在这段时间里,二哥已经托人去寻来光武皇帝时期,一封笔力苍劲的文章,让老爹不再追究了。 而老娘,则表示自己兄弟们每日里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惹是生非,去乡下住几天也是好的。 大哥倒是安慰了自己,但在见到自己的画以后,就改变了心意,不但没有帮自己讨回公道,还觉得画得不错,可见人要作画,做学问,还是该亲身体验才好,为了避免大哥一激动也要带着自己下乡,王献之就溜了。 但是在得到表姐郗道茂的夸奖后,尤其是点出了自己确实细致入微,从放牛郎手里的鞭子,到牛的尾巴,足见她是认真看了,也是真心的赞美。 所以王献之现在只觉得,老天果然是最公平的,从不会让人的辛苦白费,这真是太好了。 平时接触到的女孩子,大多是其他家族的子弟,要说人各有不同,那是自然的,有的小姑娘活泼,有的小姑娘文静,有的小姑娘端庄,也有的小姑娘撒丫子疯跑。 可是呢,活泼的姑娘总是说话不懂照顾人,文静的姑娘又不爱说话,端庄的姑娘像个刻板的先生,疯跑的小姑娘,嗯,就算了吧,那是谢玄才喜欢的。 于是乎,作为一个成熟的小孩子,王献之平日里对这些姑娘们是不太关心的,前几年二哥说过一句话,让王献之记忆尤深。 那是一个温暖的午后,家里孩子都陪着母亲在院子里乘凉。 郗璿就躺在树下的摇椅上,问着儿子们,以后想娶个什么样的娘子。 大哥表示很羞涩,低着头说只要爹娘觉得好就行。 二哥表示很羞涩,低着头说只要自己觉得好就行。 在老娘把手里正咬着的半个果子砸过去以后,二哥才解释了一句:“要是我自己不喜欢,那每天见到她,我都给不出一个好脸色,人家也不傻,自然知道我的心意,这样下去,岂能相伴一生?” 老娘虽然看着有些不爽,但总算接受了他的说辞,又问兄弟几个,平日里见到的各家姑娘们,有没有喜欢的,还说自己就没见到老大老二对哪家的姑娘献殷勤,难不成这么多姑娘,两人都没喜欢的? 大哥表示很羞涩,低着头说自己身为男子,岂能和姑娘们距离过近,有违礼仪。 二哥表示很羞涩,低着头说自己身为男子,岂能给姑娘们献殷勤,浪费感情。 在老娘一把夺过正在给她背后,给她扇风的三哥手里的扇子,就要砸出去的时候,二哥才解释: “我未来的娘子,我自然会对她好,献殷勤,可我没必要去给别人献殷勤,就好像我若是个普通百姓,自然要努力赚钱养活自己的娘子,可我为什么要去给别人的娘子送钱去养活她们?” “我,王凝之,只会给自己的娘子献殷勤,哪怕一辈子,别人的就算了,关我什么事?” 就在兄弟几个都瞪大眼睛,准备看老娘打算怎么修理二哥的时候,却发现老娘并没有平日里的暴躁,也没有追着二哥满院子跑,反而笑了起来。 “倒是个专心长情的。” 二哥说话基本不靠谱,老娘说话基本都靠谱,两人是同样意见的话,那到目前为止,都是绝对靠谱,从来没出过岔子的。 于是,王献之深以为然。 自己身为琅琊王氏七公子,有什么必要去给那些小姑娘们献殷勤? 要是外头那些小姑娘们,都能像表姐这样,长得好看不说,人也落落大方,最重要的是,真诚地欣赏自己,不恭维,也不虚情假意,那该有多好呀。 可要真是这样,那自己好像要喜欢很多人才行,这样的话,献殷勤是不是太多了些? 那我什么时候读书写字,什么时候习武练功,什么时候和谢玄溜出去玩,什么时候用一种不屑的目光鄙夷其他爱献殷勤的小男孩们呢? 时间啊,总是不够用。 虽然年纪很小,但王献之已经深深感受到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的道理了。 “七弟,表妹,你们在这儿吗?”院子外头一个声音响起,王献之答应了一声,就见到三哥王涣之进来。 “三表哥。”郗道茂上前问候。 王涣之点了点头,“表妹,娘叫你去,说是找到些首饰,要你去挑挑。” “好,”郗道茂开心地回答,就要出门,王献之也随着移动,却被王涣之就揪住了。 “七弟,你要去前厅,找二哥。” “二哥?他找我干嘛?”王献之下意识就觉得没啥好事,眼珠子滴溜溜转,想要找个借口开溜。 “司马家的人来了,别的我就不清楚了。”王涣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王献之转了回来。 等到一头雾水的王献之来到前厅,才看见二哥王凝之,正和司马道生聊得开心,而在他们旁边,还坐着一个小姑娘。 “老七,过来。”王凝之招了招手。 “王献之,见过司马大哥,见过妹妹。”王献之走上前行礼,印象中这个小姑娘上次在马场和好客楼见过,是司马道生的二妹,叫司马道福来着? “你去,带上小妹妹在家里头转转,照顾好人家。” 王献之张大了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古怪得很,司马道生来家里做客,莫名其妙带个小姑娘是要怎么样? 就在这时,王献之注意到二哥给自己眨了眨眼,顿时就警惕起来。 难不成家里有什么宝贝,这小丫头是过来寻宝的?她大哥来吸引注意力,然后给她制造机会? 还是说,她来是要搞破坏? 兄弟里面,三个四哥年纪大了,不好陪着小丫头,五哥六哥都不如自己聪明伶俐,所以二哥才会让自己来替他看着这小丫头吗? 果然,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好,二哥,我明白了,司马姑娘,请随我来。” 放心吧,二哥,我绝对会把她盯得死死的,不会给她一丝可乘之机! 瞧着两个小孩离开的背影,王凝之心里笑笑,这司马道福,可不是来王家做客的,而是趁着她大哥来,就强行跟过来,还指名道姓地要参观王家,请王献之陪同的。 果然,历史总是如此霸道啊,司马道福年纪这么小,居然就对王献之有兴趣了。 既然未来这丫头如此喜欢你,甚至请皇帝逼着你休妻都要嫁给你,那你们索性就提前接触一下,要是真能培养出感情来,以后也就不用那么难了。 “司马姑娘,请问你想去哪儿观看?我家后院里,有松林,也有书画廊,还有……”走在外头,王献之一边介绍着,一边在心里冷笑,这可是我家,你还想整出什么花花来? “王七哥,你别这么叫我,怪怪的,叫我新安就好了,这是我爹起的小名。”司马道福却好像心不在焉,并不在意去哪儿,而是更好奇身边这个小伙子。 上次在马场的时候,就觉得他与众不同。 不像那些孩子一样,跟着谢玄那个疯子满场乱跑,反而文文静静的坐在那里,还能讲出一番道理来,即便周围都是些大人,也丝毫不见他怯弱,反而是泰然自若。 当时姐姐就和自己说,这个王献之,不愧是王羲之大人的儿子,颇有其父当年坦腹东床的气魄。 虽然很多人都说王羲之大人纵情山水,有负王氏对朝廷之义,却没人敢说他愧对琅琊王氏之名,若是王献之也能像他父亲一样,不痴迷与官场,还有君子之风,那可真是太妙了。 或许其他人不清楚,但与王家交情深厚的会稽王一家,哪儿不知道,王羲之的夫人,郗璿这些年来,日子过得有多舒心。 与其他人不同,作为皇室子弟,司马道福从小就知道,自己未来的夫婿,那肯定不能是凡人,父亲虽然宠爱自己和姐姐,但对于这一点,也不允许她们随便去喜欢什么人。 而这些,都是在上次偷听姐姐和父亲谈话时知道的。 在建康这些年,那些走鹰斗犬的公子哥儿见了不知有多少,人人见到自己,都是上赶着恭维,希望能在自己面前留下个好印象,甚至还有几个一看都快跟姐姐年纪差不多了,还冲自己显摆呢。 然而,这些人,要说玩,那是真会玩,可他们的文采,武略,甚至还不如一些在书院里的学生呢,不过是靠着家里而已。 这种人,不值得托付一生,因为他们所能给自己带来的,不过就是些富足的生活而已,真是可笑,难道我身为会稽王的女儿,还会缺了吃穿? 更别说,那些公子哥儿们,小小年纪就知道上青楼听曲儿,以后还指望他们是个好丈夫? 自己什么身份,难道以后能容忍这些? 这些建康的公子哥儿们,风气着实太差,到底还是缺乏累世家族的气韵。 回了会稽,就有两个人在第一时间进入了自己的眼里,一个是谢玄,在其他小公子们只能骑在马上,被人慢慢牵着走的时候,他就能纵马驰骋,英姿不凡。 但那家伙,嗯,看上去略微野蛮。 而且,经过自己回家以后的打听,谢玄可是会稽一带有名的小霸王,四处惹是生非,谢家到底还是些武夫啊。 至于另一个人,那就是王献之了。 在马场的时候,自己虽有注意到他,但也没有过多,反而是晚上到了好客楼,大家一起吃饭,才觉得他颇为不凡。 这小子,要么就是听他二哥说话,要么就是听谢家姐姐讲话,还会照顾妹妹,甚至还劝了谢玄,让他不要去练什么‘马上枪法’虽然自己没听懂,但很明显,谢玄那厮,必然是要做什么危险动作。 这些都不算什么,最多就是个温润有礼,然而,最重要的地方在于? 他,一整个晚上,都没有主动来找自己搭讪! 虽然谢玄也没找自己说话,但他毕竟是个疯子,当然不能以常人而论,那王献之呢? 从这一晚开始,司马道福心里就像有一只小猫在挠,充满了对王献之的好奇。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流水无意 “这我怎么敢呢,司马姑娘,你想去哪儿玩?” 听到王献之的话,司马道福眼前一亮,果然是个与众不同的公子,别人是没有机会和自己套近乎,要是可以称呼得亲近一些,那都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可王献之却截然相反,根本不会以此为荣,反而会以礼相待。 越是如此,司马道福越是不着急了,这位小公子如此有趣,正好慢慢地接触,让自己来看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嗯,不用急,我听说,王兄你年纪虽不大,却已经在会稽声名鹊起了,大家都把你和谢玄,称为新一代里最优秀的两人,说你们两人,一文一武,相得益彰,我还听说,你喜爱书画,更胜音律,不知道王兄是否有些书画,给能小妹一观?” 王献之愣了一下,狐疑地打量了一眼,着实有些不明白了。 要说是二哥和司马道生有什么话说,不便于给小孩听,让自己把她带走,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不想给孩子听,直接别带来就好了。 要说是这小丫头有什么坏心思,那去自己的书房里,能做什么? 作为一个小孩,王献之的书房里,能有什么呢? 要说是宝贝,那要不就在库里,要不就在老爹的书房,或者是爹娘的卧房,要说搞破坏,自己书房里,有什么值得她破坏的,王献之最珍贵的就是一副当年老爹的师傅,卫夫人的墨宝,可已经在大哥成亲的时候,被二哥强要了去做贺礼了。 剩下那些,要么就是些不怎么有价值的,老爹平日里给的书画,有他自己的,也有那些叔伯的,不值一提。 要说有价值,也就只有自己写写画画的东西了,可是这些东西,大概也只有自己喜欢吧,反正二哥是不屑一顾的,小妹也是经常拿去涂鸦的。 突然瞧见司马道福的笑容,王献之心里一紧,这丫头不会是个高手吧,想要看看自己那些拿不上台面的书画,然后奚落自己? “我倒是有些书画,可不值一提,哪儿有什么好的,你要是想看,我去大嫂那里给你借些?我大哥倒是有不少朋友所赠的。” 实在想不明白,那就随便岔开话题好了,你想看?我就不给你看!这样不管你有什么坏心思,都没法儿施展。 王献之对自己的聪明机智相当满意。 “王公子太自谦了,怎么会不值一提呢,莫不是觉得我才疏学浅,看不懂吗?”司马道福微微一笑,越发好奇了。 王献之尴尬地笑了笑,“岂敢岂敢。” 无奈,只好带上她去自己书房了。 …… 前厅里,倒是完全没有这种尴尬的气氛,司马道生抿了口茶,说道:“我父亲如今已经与太后商量,决定此次一定要阻止征西军的行为,绝不能再让他们未得旨意,擅自出兵,再像上次拿蜀地一样。” 王凝之微微一笑,回答:“王爷有此决定,实为各地所望,只是,有人欢喜,怕是就会有人烦忧了。” “嗯,”司马道生点了点头,“虽然朝廷如今已下令,要求此事延后,各地都有了旨意,可以拒绝征西军的军资筹集,但在长江沿岸,征西军及其周围地区,依然没有变化,大将军也没有改变他对各地的军令。” “大将军可不像个会吃亏的,”王凝之看着被子里的茶水,“尤其是现在,他的战果全国瞩目,在军中是第一胜将,岂会受这种气?” “这一点,我们也做好准备了,建康,淮南,安丰,汝阴,江夏,武昌,江州都已经布置了军队,并且在长江下游,也将军队聚拢,向征西军施压,如果大将军一意孤行,那等待他的,只有失败,因为我们不会像上次一样,给他支持了。” “这事情恐怕不好做啊,”王凝之与他对视一眼,说道:“别的不用说,百姓们大多以为只要征西军出马,必然会光复旧土,如果大将军出征受阻,必然会引起百姓不满,而且这些还不算难事,征西军这两年以来,算得上是我晋朝最强战力的军队了,若是军队哗变,才是大麻烦。” 司马道生皱了皱眉,“叔平觉得,会到如此地步吗?” “不好说,”王凝之淡淡回答,“人的位置越高,欲望往往越大,大将军位高权重,又有足够的底气,还对自己出征充满信心,必然在这个时候,怒气难掩。” “而且,”顿了顿,王凝之又开口,“大将军这几年来,朝廷都是抚慰,嘉奖,如今突然变了脸,他心里必然不满。” “最重要的是,我们能想到,征西军中那么多的幕僚,难道不会为大将军想到吗?朝廷和征西军的命令,究竟谁能在国民之间,受到尊崇,这才是我们实质上在争夺的东西。” “如今朝廷明令,各地不得为征西军补充军资,征西军也必须秉持国策,守卫疆土,不得擅自出征。” “而这一条国策能被各地接受,说白了,大家未必是愿意为了朝廷得罪征西军,只不过是因为朝廷之令,可以让各郡能够不被强制争夺自己的家底而已。可不见得是陛下之威,能胜过大将军多少。” “若是我为大将军考虑,则会建议他,这就是个与朝廷相争的好机会,一来有军力支持,二来有百姓支持,至于朝廷,则拥有各地郡府的支持,随着时间越久,大将军的战功会渐渐被人淡忘,在与朝廷之争时,落下人心。所以,这是最好的机会。” “你是说,”司马道生脸色难看,“大将军会以征西军,直接威逼朝廷?” “是我就会的,征西军这几年来,别的不说,还会缺军资吗?若只是为了出征一次,哪里用得着全国供应?大将军的军令,那就是在要求全国,听他的话,指鹿为马,不外如是,这一次的军令,看上去是要军资,实际是夺权,岂能被朝廷一则命令打垮?而且,若是就这么低头了,以后谁还会把他的军令放在眼里?” 司马道生表情凝重,刚直的眉毛也皱了起来,“朝廷既然已经下令,就不会朝令夕改,不论大将军有何意见,陛下的旨意都不能变,只是建康附近的军队,实在不是征西军的对手。” “这就要看,司马伯伯打算如何做了,桓温一定会威逼,但未必会真的开战,他更多的是,想要朝廷服软,以其手里的征西军为尊,毕竟,控权和造反,那还是不一样的。” “叔平,若是你,打算如何做?”司马道生眼珠子转了转,倒也不再着急,很明显,王凝之这些话不会是现场想出来的,他既然会给自己提醒,那自然是有些想法的。 “嗐,我哪儿知道怎么做,”王凝之笑了起来,“只不过,既然打不起来,还要做出打的样子,那就是要谈嘛,至于谈些什么,要怎么谈,我这种外行,哪儿比得上朝堂诸公,就不丢人了。” 对视一眼,司马道生莫名笑了起来,看得王凝之有点儿疑惑,问道:“延长,怎么了?” “叔平啊,你可真是滑不溜手,”司马道生轻笑着摇头,“你绕着圈子,其实是想告诉我,桓温会威逼,甚至会动兵,却不会真的造反,所以,我们在谈判的时候,其实不需要畏惧,不该退让的,一点儿都不用退,是吗?” 王凝之急忙摆手,“延长,这话可不能乱说,我随便说说而已,不过是些猜测,哪儿做的准,要是我这么有本事,早就让老爹向朝廷推荐做官了。” 司马道生笑而不语,心里却有了疑惑,王凝之上次便是如此,明明心里就有决意,却不愿意直言,而是绕着圈子,让自己来思考得出,乍一看下,他不过是和自己随便谈话,实际上,却让自己把他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对于王凝之去往钱塘读书,当时父亲便说过,这是王羲之大人的一步棋,以退为进,王家的二公子一心隐逸,那该属于他的政治权力,自然都收拢到大公子手上,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毕竟,王家已经做出些牺牲了。 但也因为如此,所以琅琊王氏,虽人员众多,在朝野之中各有其职,却始终能保持一心,王氏嫡系,权力收拢,旁系便是有所不满,也无可奈何,二公子都要避让,难道他们能和大公子争? 王羲之大人,啧啧,怪不得他整日里游山玩水,不务正业,却能牢牢保持着琅琊王氏,甚至他这般行径,朝廷也无人质疑,因为他自己隐逸的同时,也是给了王家其他人机会,让他们心存感念,为王玄之的仕途通畅奠定基础,恐怕也是在堵别人的嘴啊。 一招以退为进,王羲之大人,玩的真是炉火纯青。 …… “哇,王公子,这么多书画,都是你所作?” 后头的大院子里,王献之心疼地看着自己的那些画,被人丢来丢去,评头论足,一幅幅摊开在桌面上,就好像街上那些卖字画为生的小摊贩一样。 心里鄙夷,哪儿有这么赏画的?不是一幅幅静心欣赏,全都铺开,你挑着看? 脸上微笑,礼貌回答:“算不得多,家里几位兄长,都各有所长,我只是比较热衷于画而已。” “这幅,应该是春郊图吧?”司马道福拿起放在边上的一副,恰恰是方才郗道茂所看之图,因为走得匆忙,而且也没看完,所以还没收起来,直接放在桌子上的。 “是去年与两位兄长在乡村生活时所作。”王献之点了点头,犹豫着自己是不是该把这幅画裱起来,目前看来,确实是它最受欢迎。 司马道福‘唔’了一声,缓缓说道:“山水乡野,确实有一股子野趣,这天碧蓝无云,水流轻缓而不湍急,再加上几个人物也算是生动了,只是这牧童,放牛便罢了,眼睛却盯着树下休息的那位,明显心有不虞,想要替而代之,不守身份,痴心妄想了些。” 说完之后,却没得到回应,司马道福转过看过去,见到王献之古怪的神色,顿时反应过来,也有点尴尬,问道:“王兄,这几位,不会就是你们兄弟吧?” “在树下那位,是二哥,蹲在角落里择菜的,是五哥,烧火做饭的是六哥,放牛的是我。” 司马道福‘啊?’了一声,又仔细看了看,迟疑着说:“王二哥,没这么老吧?而且,他怎么会让你们兄弟去做那些事情?” 王献之解释了一声:“去年二哥突然有兴致,要去乡下生活,感受纯粹的自然风光与生活,所以我们只带了几个下人,也都安排在外头,基本上一切事情,都是自己兄弟做的。” “画里头二哥显得老了些,是因为我确实心有不虞,想取而代之,才会故意如此画的。” 解释之后,看着司马道福茫然的眼神,王献之心里叹了口气,果然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世上之事,便有些高低贵贱之分,也不至于体现在这里,就连父亲都时常在于朋友相聚时,亲自煮酒,难不成还低贱了? 这所为的,乃是亲自感受,方能有真情所达,与那身份之所在,又有何关系? 便是自己,虽不情愿,却也不是不情愿做这些琐事,而是不情愿被人支使着做而已。 表姐虽不是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自己兄弟,但她的注意力,都在画作本身上,牛的尾巴,牧童手里的鞭子,而不是这姑娘眼里的蓝天白云,人的行为气质。 一时恍惚,王献之仿佛看见表姐就站在司马道福旁边,两人同样拿着那副春日图,都在笑着。 一个细致入微,体察有情,一个大而化之,满口尊卑。 “司马姑娘若是有喜欢的,就直接拿了去,都是些小玩意儿,我们还是早些回前厅,免得司马大哥担心你。” 不知道为什么,王献之突然就觉得和这样的小丫头处在一起,实在很累,果然二哥说的是对的,人嘛,何必要为了别人以后的娘子受累,小爷不伺候了! 有这功夫,还不如去找表姐玩。 司马道福眼前一亮,果然,这个王献之是真的与众不同啊,这世上,想和自己单独待会儿,促进感情的人数不胜数,还是在他的书房里,能给他足够的机会展现自己的才华,他却不愿意! 感兴趣,这就更感兴趣了。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忽闻帘外风雀和 猫妈妈有两个孩子,大的叫妙妙,是姐姐,小的叫咪咪,是弟弟。 猫弟弟咪咪是爱睡懒觉的,猫妈妈和猫姐姐妙妙早就起来啦,他还钻在被窝里睡着,不肯起来。猫妈妈打开窗子,太阳光就笑着跑进来,把屋子里照得金光透亮。猫妈妈回过头来,对着猫弟弟的小床叫道: “咪咪,时候不早啦,快起来吧。” 猫弟弟伸个懒腰坐起来。他赶快洗了个脸,就跟妈妈、姐姐吃早饭了。 这是个春天的早晨,天气很好,各色各样花儿的香味,从田地里,从山坡上,一阵一阵地飘进屋子里来,真香啊。 猫妈妈说:“我们到小河边去钓鱼吧,你们快把钓鱼竿拿来。”他们都扛着一根钓鱼竿,到小河边钓鱼去了。 …… 笔头停下,端起一杯热茶,王凝之抬起头,帘外的阳光正好,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天边低处,几只鸟儿飞过,就像一道斑点,清脆的鸟鸣声,与帘子缝隙里钻进来的风融为一体。 “忽闻帘外风雀和,闲情至此一笔搁。” 再添上一笔,抿了口茶,王凝之站起来,掀开帘子,极目远眺,山麓绵延,屋檐精巧,风和日丽之时,怎么能把自己锁在那儿写故事呢! 瞅了一眼院子另一侧,正在小亭边舞剑的谢玄和王献之,王凝之哭笑不得。 就在前日,二舅郗昙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建康,王凝之刚刚松快了些,就听说七弟王献之病了。 深度怀疑着小子是故意装病,不想去谢家受苦,作为他敬爱的二哥,王凝之当然有责任戳穿他的阴谋。 提着一桶冰水,进了王献之的屋子,才发现七弟是真的病了,还是心病,很难治疗。 “二哥,要是我一病不起了,你就帮我,把整理好的那些书画,送到建康,亲手交给表姐。” 王献之呻吟着,很努力地指了指放在床头边上的一叠纸。 王凝之翻开看了看,撇撇嘴,这不就是老七平日里发癔症,瞎写胡画的玩意儿吗?还给人送过去,人家烧火都不稀罕。 可是看着老七泪眼朦胧的样子,王凝之终究是有些心软的,答应下来,又好言相劝:“哪儿有那么严重,要不二哥带你出去转转,好吃好喝,再去运动一下,出出汗?” 谁知道,这么一句普通的话,直接让王献之把脑袋缩进被子里,将自己死死包裹起来,为了把他揪出来,王凝之可是费了老大的功夫。 “你这小子,还说自己病了,哪个病人这么大劲儿?被子都快被你扯断了!”没好气地揉了揉手腕,王凝之瞪了一眼。 “二哥,我不出门,我病了,不能出门的!”王献之不管不顾,只是反复强调着。 眯了眯眼,王凝之笑了起来,“老七,来,跟二哥说说,是不是又干什么坏事了,现在不敢出去?你把谁家孩子打了?有二哥在,没人敢报复你的。” “我没!” “那你是被人打了?赶紧起来,我们去报仇!” “我没!” “那是什么?”王凝之失去耐心,一把揪住王献之的耳朵,旋转起来。 “二哥!别!我说!”王献之手忙脚乱,一时之间,都不知道是该先护着耳朵,还是护着被子。 “那个司马家的小丫头,天天派人来给我送帖子,要我陪她出去玩,我才装病的。”王献之嘟着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司马道福?”王凝之皱了皱眉,回想一下,“你不是跟我说,不喜欢那个丫头吗?那天他们刚走,你就来找我的麻烦,说我耽误了你作画的时间,还说以后不要再让你来陪她?” “是啊!我不喜欢她啊!眼朝天的,都不知道在得意些什么。”王献之痛苦地锤了锤枕头。 “呵呵,鬼才信你,要不是那天你跟人家玩得好,人家找你做什么?”王凝之摇摇头,表示不信,这小子大概是为了不去学习,才这么撒谎的。 小小年纪,怎么能跟家里人撒谎呢? 正要伸出手,再给他的耳朵来一个大旋转,就听到王献之悲痛的声音:“二哥,我怀疑那丫头脑子有毛病。” “嗯?这话怎么说的?” “我肯定那天没给她个好脸色看,尤其是她都听不出来我的客套话,居然真的拿了我那么多珍贵的画,尤其是那一副春郊图!” 王献之说的是如此真诚,让王凝之都不得不相信他,于是乎,兄弟二人召开了一场紧急会议,商讨这件事情,最后得出的结论,让王献之人傻了。 “七弟,她可能就是喜欢你这幅爱答不理的样子,我知道对于现在的你来说,这个还比较难理解,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凝之一脸严肃,“如果她听说你生病了,特意上门来探访,可怎么办?” 就这么一句话,成功地让王献之冷汗直冒,这短短两天,自己就接了十来份儿帖子,再被堵到门上,还得了?忐忑不安地问道:“她应该不会吧?” “啧啧,”王凝之沉重地摇摇头,“这可不好说,会稽王家里什么没有,她要是亲自带几个大夫来为你治疗,别说拦住她,恐怕大哥都要出面,替你感谢人家。” “那,那咋办?”王献之都结巴了,磕磕绊绊,紧紧抓着王凝之的衣袖,把二哥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你想避开司马道福,其实只有一个办法。”王凝之淡淡开口,语气相当神秘。 “啥办法?”王献之急不可耐。 “你在王家,是躲不开她的,装病正好给了人家一个看望你的借口,你应该去谢家,你想想,你每日里忙着读书写字,连出外吃顿饭都顾不上,哪儿有时间陪她?她又怎么好意思打断你的学习来找你呢?” 愣了一会儿,王献之夺门而出:“二哥,我先去谢府了,你晚点再带小妹来吧!”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与往日里不同,王献之拿出了十二万分的努力与刻苦,就连不喜欢的习武,都是那么的认真,在他旁边的谢玄,已经没法子维持自己的招式了,一双眼睛基本上都在王献之身上。 两人相伴学习,平日里都是上午谢玄刻苦习武,王献之摸鱼打诨,下午王献之认真读书,谢玄睡眼朦胧。 今儿怎么反了? 看着王献之一板一眼,目不斜视,谢玄心里很疑惑,这家伙,怎么两三天没见,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难不成,他想趁着自己还在正常学习的时候,就突然发力,导致自己被拉下? 太阴了,王献之,我不会输给你的! “王二哥,怎么看孩子习武,都能这么入神?”身边谢道韫的声音响起,王凝之努努嘴,“你看。” 看了一会儿,谢道韫脸上露出喜色:“王献之终于愿意好好习武了吗?嗯?谢玄好像劲头也很足的样子,这两孩子怎么了?” “这两孩子,一个受到了外部伤害,一个受到了内部刺激……” 听完王凝之的话,谢道韫忍俊不禁,“司马道福?这么点的孩子,就开始想这些了?不应该吧,那孩子大概只是觉得王献之与众不同,比较感兴趣而已。” “感兴趣,往往就是第一步啊,”王凝之意味深长,“只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谢道韫微微一笑,便要回屋,王凝之随着进了前厅,有些疑惑:“你不是一向关照孩子们的吗?你的学生遭到了这么大的打击,你都不打算给他出个主意?” “我为什么要出主意?”谢道韫反问,“我教他习文习武,只要是有助于这一点的,我都高兴,要是司马道福那小姑娘能一直缠着王献之,让他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也是好事一件。” 王凝之叹了口气,“你可真是注重实际啊,就不能关心一下学生们的心理健康吗?” “心理健康?什么意思?”谢道韫拿起桌面上王凝之刚写的故事,一边看着,一边问。 王凝之大概介绍了一下,却等不到回应,抬起头,只看见谢道韫古怪的眼神。 “怎么了?” “王二哥,”谢道韫似笑非笑,“我怎么觉得,你才像个姑娘?” “啊?” 把手里的书卷放下,谢道韫走到门口,撩起帘子,看了一眼那边还在刻苦中的两个孩子,淡淡开口:“他们是小孩不假,可总有一天,要长大,要成为男子汉,该面对的,总要去面对,我宁愿让风雨浸润他们,给他们勇气去面对这世间的一切,而不是把他们藏在怀里,保护他们。” “你或许能护得住小妹,让她这一生只看见世上的美好,不用与那些丑恶相对,可谢玄与王献之,总会成为下一个你,或是王大哥,难道,你还能护得住他们?” 站在她身边,看着那边王献之满头大汗,却还是挥剑不休,王凝之苦笑一声:“也许你是对的。” “这几日,我听说,长江一带,军队征调不休,淮南一带,朝廷的军队,几乎要和征西军两相对峙了,想必是朝廷之令,让大将军很是不满吧?” 王凝之笑了笑,“那是相当不满的,谢伯伯人在军中,怕是很为难。” “还好,”谢道韫回答,“我爹虽与大将军亲厚,但也不会在这事儿上头犯糊涂,大将军也素来不与我爹商讨这些。只希望他能早些回来过年。” “应该很快了,就看朝廷和征西军,能谈出什么结果,”王凝之安慰一声,“寒冬腊月,征西军也不会真的出征,大将军心里有数的,他不过是要巩固自己的地位罢了。” “看朝廷的态度,想必是你上次在好客楼,与司马大哥的话,传到王爷耳中了。”谢道韫叹了口气,“可惜我大晋,文人墨客数不胜数,却没有几位真能为国分忧的好将军。” “大概是,时间还不到吧?”看着谢玄一个干脆利落的横斩,将王献之手中长剑击落,王凝之笑了笑。 “先生!我写完大字啦!”王孟姜从书房里跑出来,到了两人身边,拉着谢道韫的手,摇了摇。 “好,”谢道韫也摇了摇手里的纸,“那我们来看故事好不好?” “好,哇,”王孟姜笑得开心,最近的课业变得这么有趣,也是因为每天读书之后,就能看一个新故事,而最关键的是,谢道韫给了承诺,新故事要不要给七哥和谢哥哥看,都是由自己说了算的。 翻身做主人,看着那俩每天为了看故事,只能给自己端茶递水,王孟姜只觉得人生美丽了许多。 前厅里,王孟姜舒坦地靠在王凝之身边,享受着剥了皮的果子,听完谢道韫讲故事,严肃地说道:“咪咪实在太懒了,而且还做事心不在焉,就连钓鱼都会被吸引注意力,这样是不对的,他应该多像姐姐学习。” 和王凝之对视一眼,谢道韫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点了点头,摸摸王孟姜的小脑袋,说道:“你说得对,我们做事呢,要讲究个一心一意才好,不能三心二意。” “姐姐,你这话就太对了,”练武完毕,刚换了衣服,擦洗过来,谢玄一进门,就扯着嗓子说。 “嗯?为什么?”谢道韫微微一笑,问了一声。 谢玄坐下,义正言辞:“我们做事情,当然要专心致志才行,像王献之这样,哪儿能行呢,一个上午,死拖着我练武,偏偏还一点儿进步都没,都累死我了,今天下午必须好好休息才行。” 跟在他后头的王献之,‘哼’了一声:“你懂什么,练武讲究一个无招胜有招,你这样刻板,怎么能有大突破?每一种武功招式,都是人创的,如果都照你这样,那谁会是第一个发明这些招式的人?” “不好好习武,说法倒是多,你既然这么懂,怎么打不过我?”谢玄斜着眼睛。 王献之脸鼓起来,“那是因为我还练的不到家!” “习武,确实要有第一个创造出这些武功招式的人,这话不假,但是呢,你们要记住,那是在你已经有了足够的基础,能做到推陈出新的时候,才可以,如果没有基础,就只是空中楼阁,恰如读书时,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谢道韫缓缓开口,而随着她的话,俩小孩也安静下来,听着她的讲解。 窗外,阳光明媚。 章节目录 第134章 片叶不沾身 连日的温暖阳光终于被阴霾所下,会稽所在,阴云遮天,眼看就是一场大雪了。 案几前头,王凝之奋笔疾书,难得认真: 兔子长了四条腿,一蹦一跳,跑得可快啦。乌龟也长了四条腿,爬呀,爬呀,爬得真慢。有一天,兔子碰见乌龟,笑眯眯地说:“乌龟,乌龟,咱们来赛跑,好吗?”乌龟知道兔子在开他玩笑,瞪着一双小眼睛,不理也不睬。 兔子知道乌龟不敢跟他赛跑,乐得摆着耳朵直蹦跳,还编了一支儿歌笑话他:“乌龟,乌龟,爬爬,一早出门采花;乌龟,乌龟,走走,傍晚还在门口。”乌龟生气了,说:“兔子,兔子,你别太神气,咱们就来赛跑!” 兔子一听,差点笑破了肚皮:“乌龟,你真敢跟我赛跑?那好,咱们从这儿跑起,看谁先跑到那边山脚下的大树跟前。预备!一,二,三——”兔子撒开腿就跑,跑得真快,一会儿就跑得很远了。他回头一看,乌龟才爬了一小段路呢,心想:乌龟敢跟我赛跑,真是天大的笑话! 我呀,在这儿睡上一大觉,让他爬到这儿,不,让他爬到前面去吧,我三蹦二跳就追上了。“啦啦啦,啦啦啦,胜利准是我的嘛!”兔子把身子往地上一歪,合上眼皮,真的睡着了。 再说乌龟,爬得也真慢,可是他一个劲儿地爬,爬呀,爬呀,爬,等他爬到兔子身边,已经累坏了。 兔子还在睡觉,乌龟也想休息一会儿,可他知道兔子跑得比他快,只有坚持爬下去才有可能赢。于是,他不停地往前爬、爬、爬。离大树越来越近了,只差几十步了,十几步了……终于爬到了! 兔子呢?他还在睡觉呢!兔子睡醒了,往后一看,唉,乌龟怎么不见了?再往前一看,哎呀,不得了了!乌龟已经爬到大树底下了。兔子一看可急了,急忙赶上去,可已经晚了。乌龟胜利了。 放下手里的笔,王凝之满意地点点头,瞧了一眼旁边坐着的谢道韫,笑了笑,拱拱手:“谢先生,写完了。” “哦?”谢道韫抬了下头,微微一笑,拿起来扫了一眼:“今天的故事这么短?” “是啊,寓意深刻。” 几眼就看完,谢道韫皱了皱眉:“一派胡言。” “为什么?” “兔子赛跑,怎么会输给乌龟?”谢道韫把纸放下,“就算你想告诉孩子们,勤学苦练,坚持不懈的道理,也不能胡说八道啊,天资所不同,便是能弥补,也不该是如此方式,趁着兔子睡着了,悄悄超过,哪儿是君子所为?” “我没想告诉孩子们这些。。。”王凝之笑了笑,“我是想告诉他们,即便天资卓越,也要小心别人不讲武德。” 谢道韫愣了一下,脸上抹过一丝恼怒,“那你为何这么写,好像乌龟才是好人一样?” “我是想告诉他们,每个人在自己眼里,都是好人,即便是恶人害人,甚至杀人,也会告诉自己,我是在替天行道,是为了各种各样不得已的理由,不论是兔子,还是乌龟,都是如此。” “兔子会安慰自己,我不是跑不过他,而是他耍赖,乌龟会告诉自己,我不是跑不过他,而是他天生跑的就快,要是大家速度一样,我这么坚持,他那么懒散,我赢的合情合理。” 谢道韫瞧了瞧王凝之,叹了口气,“你是想说,这世上本就没有可同情之人?” “倒也没那么严重,我只是在想,每个人在自己心里,都是个好人,那么我们在遇到些不公之事的时候,就不该把希望放在那些作恶之人身上,盼着他们能改过自新,毕竟,在作恶者心里,她可不会认为自己是在作恶。” “不过孩子们要是看不到这些,只觉得要多多学习,免得自负于天资,而被人超过,也是好事儿一件。” 王凝之又瞧了瞧谢道韫手里已经拆开,正在整理的厚厚一沓子信,问道:“这是?” “这个?”谢道韫扫了一眼:“是祝英台的信。” “祝英台的信?” 王凝之一脸嫌弃,皱了皱眉,“他给你写信做什么?” “不只是他,也有梁山伯的信,前些时候我不是给他们介绍去吴兴郡看大坝么,”谢道韫整理着手里的信件,回答,“四叔已经收到我的信了,说年后随时欢迎他们去,梁山伯给我讲了他的计划,看上去比较复杂,我需要慢慢看。” “祝英台的信简单些,只是感谢了一下,然后说如果有机会,希望还能有机会请我指点一二。” 王凝之冷笑一声,“祝英台还会有这么低声下气的时候?怕不是为了他的好哥哥梁山伯吧?” 谢道韫眉毛一挑,扫了一眼,“什么叫低声下气,人家这是为人处世的礼仪,知恩图报。” “哟,我差点儿就信了,”王凝之不紧不慢,“知不知恩我不确定,图报估计是很难,要不是你能帮他们,他才不会这么友好。” “他们兄弟二人,能有报国之心,不像那些隐逸之人,还脚踏实地,不好高骛远,愿意为百姓做事,而不是去朝堂上蝇营狗苟,便是不知恩图报,我也愿意仗义援手。”谢道韫低头收拾着信,又说道: “还不是你,明明你就和他们亲厚些,偏不肯帮忙,还那么多大道理,好像你才是那个好人一样。搞得人家现在求到我头上,最后麻烦的人成了我。” 王凝之耸耸肩,“我哪儿晓得最后是这样,早知道的话……” “早知道的话,”谢道韫不等他说完,接起话来,“你也不会帮忙的,你最多是半路把给我的信直接烧了,要么折纸放飞?” “这,我当然会帮你把事儿办了呀,怎么会,,,” 看着谢道韫似笑非笑的眼神,王凝之无奈,只好把话咽进肚子里。 “你呀,就是过于懒散了些,又过于从心,不看重的,就毫不关心,还真是应了佛家那句话,片叶不沾身。” “片叶不沾身?”王凝之愣了一下。 “是啊,”谢道韫淡淡开口,“就算王家积世尊道,也不至于连这话都不懂吧?禅宗曾有‘无住生心’之言,见境不生贪爱,于理不生分别,不于理中生分别,是故其中最吉祥。净土宗又有‘莲出淤泥而不染’所言,故而百花丛里过,片叶不沾身。” 说到这里,谢道韫的话突然顿住,再看向王凝之,眼神相当冷酷。 “怎,怎么了?”王凝之被唬住,下意识就往后一靠,面前这位姑娘,心情好的时候,还能说个俏皮话,甚至拉拉手,但要是心情不好,那简直了。 “王凝之,”谢道韫的声音从牙缝里蹦出来,“你不会是想告诉我,王家尊道,于佛无心,所以你在雪窦寺里说的话,都不算数吧?” “雪窦寺?”王凝之这才反应过来,急忙给自己找补:“那怎么可能呢,王家只是不重佛,又不是不尊佛,天地神明,岂可妄言?” “你知道就好,”谢道韫用一股怀疑的目光盯着,上下转了一圈,这才点了点头,“要不要我给你也每天讲讲,你就当学习会儿?” “不用了,”王凝之急忙摆手,“你每天要教育三个孩子,实在太辛苦了,哪儿能再让你费心,我也不用学习这些。” “嗯?” “反正这方面我听你的,你说啥就是啥。” 愣了一下,谢道韫‘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白了一眼,才算是高兴了些,“想必王家也不会让孩子们连这些都不懂,怕是你借口王伯伯爱道,所以自己就偷懒了吧?” 王凝之尴尬地笑了笑,“小时候好像是有学过,不过老爹不考这些,谁还会用心。” “算了,懒得管你,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 “我娘今晚就回来了。” 王凝之愣住了,谢道韫的母亲自己当然见过,阮容夫人,陈留阮氏族人。 陈留阮氏,虽然是‘新出门户’却在短短百年间,就声名远播了。这也没办法,阮瑀、阮籍父子俩分别是“建安七子”和“竹林七贤”中人,而且声望隆重。 尤其是阮籍,‘青白眼’看人,可谓是隐士放诞之为的巅峰人物了。 陈留阮氏,大名鼎鼎的隐士家族啊。 就算是阮容,身为谢奕之妻,也是秉承着阮氏之风,极少参加那些妇人们的聚会,虽然常在会稽,但就算是王凝之,也只在几年前见过她一次,并没有说上话。 “那我还能来不?”还是先关心一下,重要的事情才行,至于和阮容夫人打交道,那是迟早的事情,也躲不开的。 谢道韫眯了眯眼,“你想来就来,不过,来不来的,我母亲想必会见你。” “嗯,这我明白,不过你娘好像很少会管你们兄弟姐妹的事情吧?”王凝之试探着问。 “很少管,不是不管。”谢道韫似乎也有些不虞,“难道我要嫁人了,她还会不管吗?” “管,该管的。”王凝之急忙点头,“那你快与我说说,你娘喜欢些什么,我好装一下。” “装就不必了,”谢道韫一个白眼丢过来,“你王二公子的名头,会稽谁不知道,有什么好装的?” “不是,我也就是小时候活泼一些,又没犯啥错,”王凝之嘟囔了一句。 “是啊,活泼了一些,”谢道韫嘴角一抽,“连我都知道,你前几年还活泼着,带上弟弟们去打架,把人家孩子绑在树上吊了一天一夜的事情。” “这个,”王凝之尴尬地挠挠头,解释了一声:“那倒是他们欺负老六老七,我这才仗义援手的。” “嗯,非常仗义,我信了,就是不知道我娘会不会信。” “我感觉,”王凝之一边瞧着谢道韫的神色,一边慢吞吞地说:“应该不会信吧?” “废话!”谢道韫终究是忍不住了,恶狠狠地一瞪眼:“你把我娘当傻子不成?这种鬼话都能信?几个小孩有几句口角,便是动手了,也没甚大事,哪儿有大人去出头的道理?” “这个,”王凝之决定还是不嘴硬了,不然还没等应付阮容夫人,自己就要被收拾,“事儿都干了,你说咋办。” “哼!”谢道韫虽然不爽,却还是回答了一声,“自己做过的事情,就老老实实承认了,我娘不喜欢油嘴滑舌的。” “明白了,”王凝之点点头,看来这位阮容夫人,可是个诚恳的人,那就好办了,“我不会隐瞒什么的,我一向以老实本分示人,在会稽也享有真诚无比小郎君的美名……” 在看见谢道韫的眼神之后,王凝之赶紧改口:“没那么多,反正我踏踏实实就好了。” “我娘也不喜欢呆子。” “那,”王凝之尴尬了,“那怎么办,认事儿不认错吗?” “你自己看着办,难道我还要教你,怎么跟我娘说话吗?”谢道韫挥了挥手里已经都安置好的信件,把王凝之赶了出去。 站在小院的走廊,王凝之很不爽,大家都这么好了,还跟我见外,说什么‘片叶不沾身’我看你才是片叶不沾身呢,多提醒几句怎么了? 看她的意思,恐怕是早就把自己的事情都写信告诉阮容夫人了,这次阮容夫人不等自己的丈夫谢奕,提前归来,恐怕为的也是这件事儿。 上次去四明山之后,回家王凝之就去问了老娘,老娘并无隐瞒,直言确实是早就看上谢家丫头了,还说王凝之既然知道了,那就好好表现,别给她丢人。 用郗璿的话来说,她和阮容年轻时候就认识,不过关系一向寡淡,郗璿是个典型的贤妻良母,对孩子们无微不至,虽然在王凝之眼里她有点儿暴躁,不过她自己并不觉得就是了,而阮容则不同,她对孩子们的教育,属于‘放养式’很少会关心。 更多时候,阮容都是在忙着自己的插花,种茶事业。 但就算如此,两人在年轻时候,一个是‘女中仙笔’一个是阮氏才女,那是互相不喜欢的。 虽然在老娘眼里,都是因为阮容学了她那些先辈们的狂傲之气,不把世人放在眼里,不过王凝之很清楚,自己老娘人到中年,都是一副眼高于顶,瞧不起人的态度,就更别提年轻时候了。 一个是瞧不起不如自己的人,另一个是瞧不起所有人,这两人能相处好,那才怪了! 章节目录 第135章 人不风流枉少年 起了个大早,王凝之在床上狠狠地打了个滚儿,拼了命地爬起来。 早起真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了。 然而,不起不行啊! 昨天晚上,谢道韫的护卫就到了王家,亲自转达了谢道韫的话,那就是让自己今儿一定过去。 平日里当然是会去的,但遇到有事儿的时候,自然就会由别的兄弟去送王孟姜,年关将至,亲朋好友走动不断,不论是王凝之,还是谢道韫,倒也不是每天都有时间。 这次谢道韫刚在白天跟自己说阮容夫人要回来,晚上就给自己传话了,那肯定是她娘要见自己。 今儿,自己就要去拜见谢道韫的亲娘了。 这是个大问题,需要咨询一下专业人士。 一股冷气从窗户的缝隙里钻入,让王凝之打了个哆嗦,穿好衣服站在窗口,往外头一瞧,一片凉白。 昨日阴沉了一整天,终于是降雪了。 此刻雪已停歇,只见院子里的树杈上,都像开着一朵朵的花,对面屋檐上的白色,几乎和瓦片一般厚实,沿着屋顶的纹路,仿佛是搭了一层新的盖子。 首先,王凝之敲开了大哥王玄之的房门,多亏大哥多年来都是早起读书的,否则还真不敢敲。 “怎么了?”王玄之披着一件毛茸茸的大衣,手里还拿着卷儿书,相当好奇。 要知道,这些年来,为了让王凝之能早点起,不说给弟弟们做个好榜样,起码不给他们也赖床找理由,王玄之可谓是煞费苦心,却一无所获。 就连最近送小妹去读书,王凝之都是每天被小妹叫起来的,面对这个现象,就连老娘都拿他没辙。 “大哥,情况紧急,先听我说。” 虽然一头雾水,但是看着王凝之这幅样子,王玄之还是侧过身子,让他进了自己书房,还吩咐丫鬟去煮了茶,直觉上来说,二弟怕是遇到大麻烦了。 茶香弥漫在书房里,王玄之一脸严肃,认真地听着,只是,越听脸色越古怪。 等到王凝之终于讲完,抬起手来把一杯茶水一口喝干,才听到王玄之说道:“所以,你是想问我,怎么给阮容夫人留个好印象?” “不是,”王凝之摆了摆手,“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我是想问问,怎么能扭转一下我的形象。” “呵呵,”王玄之笑了笑,“你王二哥声名在外,整个会稽谁不知道?去哪儿扭转?” 王凝之叹了口气,“大哥,这时候就别打趣了行不,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儿了,我现在早就焕然一新了。” “词儿倒是用的挺好,问题是人家信吗?”王玄之白了一眼。 “大哥,你那会儿我记得也去过何家,是怎么做的?我记得何家长辈对你都是相当满意的。” “可是我好像也没做什么呀,”王玄之陷入沉思,过了好久,还是一无所获,就在俩兄弟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总算是来了救星。 “夫君,是二弟在你书房里吗?”何仪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娘子,你来,帮我们一个忙。”王玄之眼前一亮,这种事情,问自己哪儿能懂呢?身边这不是就有一位嘛! 可是在听完王凝之的问题之后,何仪也同样陷入了沉思,好久才一脸歉意地开口:“叔平,我只记得当初伯远到我家的时候,也没特意准备什么,家里大人都是认同了这门亲事,他才上门拜访的,我爹娘都挺满意的。” 说完,还看了一眼王玄之,似乎在确认,而王玄之笑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确实没被为难。 于是两人相视一笑,浓情蜜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王凝之恨恨地夺门而出,找这些人,纯属给自己找麻烦,大清早的干点什么不好,非要来给自己添堵。 叹了口气,如此看来,也只能是桥到船头自然直了,总不能去问老娘,要是老娘的话,一定会说:“怕她做甚!你去告诉阮容,她如何为难你,将来我就如何为难她姑娘!” 而这种话,一旦王凝之开口了,怕是亲事不成,自己还很有可能被乱棍打出。 根据自己昨儿一天跟谢家几个兄弟打听来的消息,谢道韫一身武功,那都是跟她娘学的! 而且,阮容夫人之所以不怎么管教孩子,就是因为她觉得这些孩子们都没有阮氏的那股轻狂劲儿,目前看来最成器的谢渊,都不怎么能讨她的欢心。 按照谢道韫的说法,这两天时间里,她家里的长辈们也都会相继回来,本打算是在人多点的时候去拜见,也能轻松些,但阮容夫人似乎并不打算给自己这个时间。 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最先发觉今日不同的,是王孟姜,蜷缩在王凝之怀里,一双大眼睛扑闪着,“二哥,你今儿怎么自己起来了?” “哦,这不是下雪吗?就早些起来了,免得你又着急忙慌地来叫我,再摔倒了。”王凝之无意识地回答。 结果王孟姜不高兴了,小手揪着王凝之的领子,“我早就不会摔倒了,上次还是去年才跌倒的!” 打打闹闹,进了谢府,今儿降雪,王献之也终于不用去习武了,捧着一本书,躲在书房里头装模作样,和谢玄用书本来遮挡,玩着五子棋。 王孟姜则坐在前厅里,靠在小火炉边上,一板一眼地读着书,时不时拿起笔来,写几个大字。 谢道韫一边照看着,还偶尔抬起头来,看看正杵在门口,一副忧郁状的王凝之,嘴角流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时间慢慢过去,王凝之终究忍不住了,回过身来,走到火炉边坐下,“你娘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呀,”谢道韫俏皮地笑了笑,“她昨日晚间才回来,还与我们兄弟姐妹说了会儿话,今日估计会迟些。” 说着,又瞧了一眼放在案几侧边的一副字,“你把你爹收藏的字偷来,就不怕他罚你?” “卫夫人是我王家的长辈,我爹虽是随着她学习,但老人家近年来早就不喜欢我爹了,总说他喝酒误事,尤其是喝了酒以后,笔法恣意之过,全无用笔之敬,我也算是为师公出口气。” “卫夫人的话你也敢编排,真不愧是郗璿的儿子,胆大妄为!” 门外一个声音响起,王凝之一激灵,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丫鬟轻轻撩起帘子来,便躬身等在那里。 谢道韫起身,牵着王孟姜站在一侧,而里头谢玄和王献之也急忙走了出来,看上去倒是恭敬,不过谢玄嘟着嘴,明显有点不爽,昨夜就被刚回家的老娘给教育了,少年还处于叛逆期。 一件如院中雪色一样白的大氅出现在众人面前,与郗璿不同,阮容夫人高挑而威严,目光如炬,冷冷地扫了一眼王凝之,踏入屋内。 “母亲。”谢道韫躬身行礼。 众人都随着她行礼,阮容点了点头,径直走向案几边,坐了下来,这才缓缓开口:“都坐吧。” 这强大的气压,便是谢玄也不敢说话,只能闷闷地坐在那里,只有王孟姜眨了眨眼,挣脱了谢道韫的手,怯怯地问道:“您就是谢先生的娘吗?” 她年纪尚小,以前也没见过这位,很是好奇,但也能感受到这位夫人不太好说话。 “我是,”阮容倒是没给小孩什么脸色看,轻轻招手,“你就是郗璿的小闺女?” 王孟姜点点头,走了过去,阮容拉着她的小手瞧了瞧,蓦然笑了起来,“倒是长得和郗璿以前一样,不过没她那么目中无人。” 王孟姜眼前一亮:“您见过我娘亲小时候的样子?” “哼,”阮容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当然见过,我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当年我们如你这般大的时候,你娘还带着我翻墙去抓鸟呢。” 似乎是很难想象这个场景,王孟姜眼珠子转了转,最后问了一声:“那,抓到没有?” 阮容愣了一下,笑了起来,“当然抓到了,可我们也被大人抓到了,你娘被关了一整天小黑屋。” “那您呢?” “我?”阮容眉头一挑,“我当然不会被关,我们陈留阮氏,从来不会以那些礼教之防,无端之礼来惩罚孩子。” 王孟姜眼里顿时冒出羡慕,嘟了嘟嘴,说道:“我就不行,夏天的时候去放风筝,还被娘批评了。” “放风筝有什么好批评的?”阮容眼里闪过疑惑,虽然几年不见,郗璿也不至于如此刻板了啊? “我娘说,我的风筝做的不好看,放在天空上,那是鸟儿们飞翔的兴致。”王孟姜显然对自己亲手制作的‘青蛙’型风筝被批评很有怨念。 在听到这句话之后,阮容笑着摇摇头,说道:“明年春天的时候,你过来,伯母带你做风筝,看你娘敢说什么!” “好呀好呀!”王孟姜高兴地拍拍手,却被谢道韫拉到身侧。 谢道韫轻轻开口:“小妹,你先去和两个哥哥读书好不好?我一会儿再给你讲故事听。” 王孟姜不明所以,但很听话,乖乖地走到王献之身边,谢玄带头行礼之后,几个孩子便去了里头书房。 “娘,怎么能跟小妹这么说呢,王伯母教导孩子的事儿,咱们不好开口的。”谢道韫很诚恳地提醒一句。 “哼,”阮容撇撇嘴,“都照她那样教,孩子以后还不是个木头人?” “算了算了,明年再说,”不耐烦地摆摆手,显然,阮容对于这种问题,跟自己闺女意见不和那也不是第一次了,又看向王凝之,脸上露出一个冷笑。 “王凝之,去年我还见过你大哥,你们兄弟二人,长得有些相似,性格却好像截然不同啊。” 王凝之笑了笑,拱拱手:“花有百样红。” “花有百样红?”阮容也笑了起来,只是眼中的严厉却不减丝毫,“可是你这一朵,好像颇为与众不同。” “谢玄自称会稽小霸王,想来是学了你?” 王凝之尴尬地看了看,谢道韫给了自己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看来这一关是混不过去了,只能回答:“我当年,其实没有谢玄这些功夫的。” “噢,那你是觉得,有这些功夫,就该如此了?”阮容眯了眯眼。 “左氏春秋有云,天因着作生才子,人不风流枉少年。既有天纵之才,如何能隐忍不发?总不能诗书大家因自谦而不传道授业,武学高手因自谦而未战告负。” 王凝之迟疑了一下,又开口:“再者有言,人之一生,便如春花秋月,过而不复,少年时就像老头子一般,毫无蓬勃之气,岂不可惜?” “谢玄之武艺,在会稽子弟之中,当属第一,便是小霸王,又有何不妥?” 阮容笑了笑,打量了几眼,“果然巧言善辩。” “想到了您会问我这些,于是提前做了些功课而已。”王凝之努力让自己显得真诚一些。 “今年你在书院一句‘可怜白发生’让我夫君赞叹不已,曾与我说,你才思敏捷便罢,还怀有报国敬军之心,对你很是喜欢。” “不敢不敢,小子胡说几句而已,当不得真。”王凝之谦虚了一下。 “当不得真?你是个巧言令色之徒?” 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位夫人,是不打算跟自己好好互相恭维一下了,王凝之硬着头皮回答:“自然不是,不过自谦一下。” “这还差不多,像是我印象里的王叔平了,”阮容笑了笑,“不过,你一首诗让我夫君放心这门亲事,却不知要用什么,来让我放心呢?” “夫人但讲无妨。”王凝之抬起头来,与她对视,事已至此,阮容夫人明摆着是要为女儿考较自己了,躲是躲不过去的。 阮容眼里闪过一丝赞同,只是脸上表情不变,瞧了瞧外头,“我昨夜归家,冬雪恰至,今日见你,雪又停歇,想来也是天意,你便以雪为题,也让我见识一下,你学到了父母的几分本事。” “献丑了。”王凝之拱拱手,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撩开帘子,一院的轻雪,洁白无瑕,越过竹林的水塘,也仿佛安静了几分。 谢道韫看向母亲,阮容却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谢道韫无奈,只能和她一起看着王凝之的背影。 很快,王凝之的声音响起: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未起霜入眼,榻前渐觉晴。 锦带束风绒,唯心所念温。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女大不由娘 风轻轻卷起竹林上的雪,越过撩起的帘子,送入屋内。 小火炉边,谢道韫嘴角含笑,脸色微红,看着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这可不就是在说自己么,与其他人不同,谢道韫自小爱竹,院儿里种植,也仅仅是片小小的竹林。 只是—— 锦带束风绒,唯心所念温。 不要脸的,我才没心心念念! 然而,听着这首诗,却总觉得心里暖暖的。 阮容坐在案几一侧,瞧了瞧女儿神色,颇为无奈,转而,又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个门口的家伙。 才思敏捷,想来确实不假了,自己今日见他,他想到丈夫会和自己说起那首诗,自然也会想到自己会发问,而昨夜降雪,以此为题,他想到也不奇怪。 可是,这首诗所作,分明就是在说一位女子夜雪后晨起,再加上女儿这片竹林,心思精巧,可见一斑。 本来吧,也算是好事一件了,既然门当户对,女儿又喜欢,对方也算是文采不错了,可是一想到自己最好的闺女,就这么便宜了他,实在是心情好不起来。 “作完了?” “作完了。” “那还不过来,杵在那里干嘛?当门柱子?雪气这么冷,撩起帘子做什么?” 王凝之被这一串问话打击得来不及反应,只好赶紧把帘子放下,退了回来,尴尬地挠挠头。 倒不是自己在那里借着一首诗来装高雅,主要是在抓紧时间琢磨怎么应对这位谢府的女主人。 “王二哥,坐吧。” 见到王凝之傻乎乎地站在面前,谢道韫红着脸,轻声说道。 “好。” 就这么短短一句话,又遭到阮容一个白眼,当初看王家几个孩子的时候,她当然也是有参与的,不过对于丈夫的人选,既无同意,也无反对,反正在她看来,女儿是不会看上这么个公子哥儿的。 既然女儿看不上他,那何必自己强出头呢? 要说文采,这年头,比王凝之强的多了去,要说武艺,那就更别提,谁不知道王家几个孩子都不怎么学武。 至于家世,王家也不见得是最优选,会稽王一家人还在那儿放着呢,更别提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世族,自己这闺女性子桀骜不驯,或许该去那些相对小家小户的,才不至于被为难。 但是这世上之事,往往事与愿违。 在丈夫带着女儿从钱塘回来的时候,她也没看出来女儿有什么看上那小子的心思来,谁知道这次归来,一切都变了。 可事已至此,自己也没什么办法,本就是两家说好的亲事,总不能说自己不喜欢这女婿吧? 既然没法子了,那就当个女婿来看吧,不为难他了。 “叔平,你在书院读书,未来如何打算?” “寄情山水之间,悠享乡野之趣。” 看着阮容突然没有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王凝之也就正色回答。 “山水乡野?叔平不欲入朝为官?” “入朝为官,实非我所愿。” 王凝之很尴尬,只能这么回答,阮容这意思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王氏子弟,想要入朝一展拳脚,自然是很合理的。 可自己虽然想做官,却没想着入朝啊,就想当个小官,快活过日子,这种话,要是说出口,怕是要挨揍。 阮容倒是眼前一亮,不过随即就皱起眉,这小子,不会是觉得自己是陈留阮氏,世代以隐逸清修而荣,就故意撒谎来讨自己欢心吧? “叔平所言,可是真话?” “自然是真话,您何出此言?”王凝之愣了一下,反问道。 其实,阮容夫人纯属想多了,王凝之倒是知道她陈留阮氏的风格,可要说隐逸,自己老爹不算吗?谢家老三,谢安不算吗? 隐士心里是个什么心思,谁不清楚?养望罢了。 要不是老爹已经给自己定下路子,谁不想说自己有着远大的志向,有着纵横天下之策,有着马过长江的愿望呢? 可是那些话,骗得了别人,怎么骗得了谢家? 于是乎,王凝之同志很悲伤,感觉自己很委屈,头一次这么认真诚恳,不说谎,反而被人怀疑了。 “你倒是与众不同啊,年纪轻轻,怎地如此多变?”阮容现在有些好奇,“你与我夫君所作之诗句,句句劝进,到了自己这儿,却打算隐而退之?” 王凝之干笑一声,总算是明白了阮容的意思,回答:“谢将军人在军中,素来有北伐光复之心,受时局限制,难以施展拳脚,我这才以诗词相勉励,与我本人,并无多少关系。” “难道你没有光复我大晋之心?” “自然是有的,不过人贵有自知之明,我没那个本事,何必去占着位置,还不如让给有本事的人。” 阮容微微一笑,这还是她进屋子以来,第一次笑了,说道:“既如此,你是打算让令姜,随你隐居山野之间?” 本来就是取笑一句,结果阮容却没等来答案,而是看见王凝之转过头去,很直接地问谢道韫:“你觉得行吗?” 谢道韫俏脸微红,低着头一言不发,却轻轻颔首。 阮容只觉得心里郁闷,你这丫头,就不能不搭理他?这还怎么问? 不爽地站了起来,走到屋外廊下,扫了一眼跟在自己后头的两个年轻人,阮容再开口:“我有听谢玄给我讲你写的那些故事,古里古怪,偏偏还各有寓意,我很好奇,你为何不以人为主,而是要以妖,兽,甚至草木为主?” “嗯,我写这些故事,就是给孩子们看的,以物喻人,也是想让他们能认识到,万物皆有灵,人虽高贵,却也要对这世间万物,抱有敬意,这世界是属于我们的,也是属于他们的。” 阮容停住脚步,站在栏杆处,瞧着外头晶莹的雪,说道:“你这话倒是新奇,这就是王逸少对道法的理解吗?” “这个,嗯,我爹的理解,基本上就是一天,二地,三酒,四景,其他就比较无所谓了。” 阮容愣了一下,笑了起来,回过头来,“你还真是胆大,敢如此编排你爹。” “您这话可不敢说,我哪儿有那胆子,是我爹曾说这世上,唯酒以醉人,唯景以迷人,可不关我的事儿啊。” “好,下次我倒要去问问你爹,此言何意,难不成在他心里,这江山社稷,都不值一提么?”阮容挑挑眉。 谁承想,不等王凝之回答,谢道韫就站在旁边,揪了揪自己衣袖,低声喊了一句:“娘!” 唉,女儿不由娘,阮容无奈地扯了扯,把自己的衣袖拽出来,说道:“既是来送王孟姜读书的,那就收收心,自己也多读写书,再不济,写写故事也是好的,少出去胡作非为!” “谨遵教诲。”王凝之行礼。 “我还要去休息会儿,你先去吧,不必送了。” 王凝之站在那里,看着谢道韫送她娘出去,笑了笑,回到屋里。 出了院子,阮容却没回自己屋里,而是沿着刚扫开不久的路,慢慢走着,谢道韫也不敢多说,只能随着她而行。 过了一会儿,阮容才开口:“闺女,你觉得那小子如何?” “他?”谢道韫愣了一下,低着头,靴子尖踢着路边堆起来的雪,声音很低:“就还不错呀。” “不错?这小子说话总是半真半假,我问他的话,基本没一句真的回答,就连做事也与众不同,写个故事,还千奇百怪,说什么万物有灵,我怎么觉得,他那些话里,有一些阮嗣宗的意思,当年他便是厌世之人,觉世间并无值情之人,自甘露年间开始,反事务均以酒醉而避,若不是为了阮氏,就连做官都不乐意。” “应该不会吧,”谢道韫愣了一下,她虽然和王凝之说过不少次关于这些故事,却从未往这上头想,毕竟王凝之这个人,爱闹爱玩,好吃懒做,哪儿有一点隐逸之风?就算是真要隐逸,也不会学那些隐士一样,住在什么荒郊野外,深山丛林,最多就是四处游玩,逛逛街,品味各地美食。 “令姜,”阮容声音也低了些,缓慢地说道:“我虽是阮氏族人,也羡阮氏之风骨,但你是我的女儿,我可不想让你也跟了一个疾世愤俗的家伙,先辈之风骨,或许是阮氏之坚持,却不会给一个女人幸福。” 谢道韫怔住了,抬起头,疑惑地看向阮容,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从自己母亲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有什么奇怪的,”仿佛是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阮容瞪了一眼: “我自小在族中长大,那些先辈的事情,我还不清楚吗?男人,有那些所谓的上进心,喜欢钻研朝廷之事,斗来斗去,这不要紧;没有上进心,做个纨绔子弟,吃吃喝喝也不打紧,只要他心有所愿,有喜有怒,终究是有弱点,投其所好,拿捏并不困难,可若是像先辈那样,根本无欲无求,心如磐石,才是麻烦。” “你自小就性格要强,却不明白过刚易折的道理,虽有手段,却不落忍,那么有一个温和,爱重你的夫君就是最好的,你既不愿用手段,能有个不需要你用手段的人,才是上佳。” “王凝之这个人,远不及他大哥的稳重端厚,可也有好处,王玄之那样的人,看着谦谦君子,可心里主意极正,岂会被女人所摆布?但王凝之不同,言行之间,或多会看你,愿意听你的意见,这就是好事,免得你们意见不一,又都不肯低头。” “可是,”阮容想了想,又开口:“我看不懂他,这些小小的故事,千奇百怪,几乎每一篇之中,都各有不同含义,他是如何会想到如此之多,又究竟是为什么不以人自喻,而是跟我扯谎,讲什么万物有灵?” 冷笑一声,阮容继续看着女儿说道:“一生万物,道法自然,天地有序,万物有灵,别说王叔平,就是王逸少,他自己信吗?” “要是真的信,何必苦心孤诣地给王伯远铺路?一切都有老天安排,何须他费心?每天喝喝酒,出去游山玩水不就是了?” “琅琊王氏,自王导兄弟之后,便过了需要人人出风头的时候,只要他们不反叛,就不会有人去动他,尤其是如今王逸少以退为进,全天下人都看得见,琅琊王氏默默无闻,可他们是谁?他们是整个北方世族的领袖!” “在王家如此退避的情况下,谁敢对他们动手,那就是在挑衅所有的北方世族,让所有北方世族都有反抗之心。所以当今,只要王逸少继续吃吃喝喝,王伯远在仕途上,就不会遇到任何阻碍,哪怕是陛下,太后,都不会指摘,更别说王家累世功勋,没有大问题,就连查,都不会有人查他们!” “更别说王逸少知交好友遍布天下,虽说多是些喝酒喝出来的朋友,可这其中真真假假,有几人会为王家赴汤蹈火,怕是只有他王逸少自己心里清楚,这样的父亲,儿子会如此天真,只想着些古古怪怪的小孩儿故事?” “还有郗璿,那个女人我可太熟了,她最擅长的就是假装自己很温和谦逊,所以王玄之那小子,回了家和在官场上,就像是两个人,王凝之也未必像看上去这么好说话。” “你是我和你爹的女儿,有足够的底气和本事,也有整个谢家和阮氏站在你的身后,所以不要怕,有什么疑惑,尽可以去问他,试探他,这些手段你自己会,不需要我教你。” “如果王凝之确实是个好孩子,你也喜欢,嫁了也无妨,若是他不如你所想,那你不要担心其他,我和你爹自然会为你推了这门亲事,我的女儿,还不至于委屈了自己!” 话到此处,阮容抬起眼,看了看这片雪中竹林,蓦然觉得时间总是过去得很快,自己还未曾好好教导子女,他们便已然都大了,甚至到了成亲的年纪。 这以后,他们就要一个个离开爹娘的护垒,独自去面对这世上的一切了。 而自己记忆中的大女儿,还是那个握着剑,站在自己面前,一脸倔强,即使被击败数次,还是不依不饶的样子。 仿佛就是打了个盹儿的时间,女儿种下的这片竹子,也长得如此高大,挺拔了。 一股风轻轻而过,吹落了竹叶上的雪花,露出一抹碧绿。 章节目录 第137章 我从未变过 一片雪花轻轻落下,沿着风吹过的路,落在阮容的肩头,惊醒了她。 心念一动,略有不忍,转过头来,想要再看看女儿,却发现谢道韫正看着自己,一动不动,眼里是晶莹的泪水。 这许多年来,不少的人觉得自己一介女子,却如此高傲,很是看不惯,很少有人会问为什么,只觉得是因为自己因读了些书,有些才气,才会心高气傲,看不起人。 只有自己心里清楚,爹爹常年不在,娘亲有时相随,便是在家的时候,也很少管孩子们的琐事,身为长姐,甚至连弟妹们在家里启蒙,都是跟着自己学习的,更别说像谢玄这样爱惹是生非的家伙,她要有多费心。 少年时,也会有些男孩说,一个小姑娘,习武便罢了,如此用功又是为了些什么,难不成还想出征作战么? 面对这些质疑与不怀好意的笑容,谢道韫的回答很简单,就是出手揍人! 很少有人知道,其实在少年时,她习武要比读书认真许多,下功夫得多,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阮容会亲自教她练剑。 那时候,看见娘微微点头,就是自己最大的欢喜了。 小时候的谢道韫,并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的娘亲不像别家一样,但也没有和生性淡薄的母亲问过,而是自己默默承担起照顾弟妹的责任。 直到长大些,才明白了陈留阮氏的行事作风,可即便如此,要说心里没有些抱怨,那是假的。 只是,越是如此,也就越不想再去多费心思了,只觉得这也算是命运,没什么值得纠结的。 然而直到今日,在这雪后白皑皑的竹林外,却忽然听到了母亲这番话。 看着母亲的侧脸,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只觉得眼睛涩涩的,眼泪不自觉地就流了出来。 阮容愣愣地看着女儿,一时之间,在她的脸上,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只是,多了些倔强与不甘。 “娘。” 谢道韫的声音响起,有些颤抖,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冰冰凉凉。 阮容叹了口气,轻轻伸手,将女儿抱进怀里。 感受着怀中女儿僵硬的身体,阮容的声音很轻,就像当年女儿还小的时候,自己抱着她一样,“令姜,你会怪娘吗?” 谢道韫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头,轻轻伸出手来,抱住了母亲。 “是我想当然了,”阮容又叹了口气,把脑袋搁在女儿的肩膀上,眼光远远望着天边,苦笑一声,“当年我在阮氏中长大,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却忘了你是谢家的女儿,这个家里,恐怕只有我这个母亲,是最不关心你的吧?” “我以为你小时候爱缠着我,无非就是胆小而已,长大些就不会了,可从未想过,我的女儿这么勇敢,哪里会害怕呢,想来,你只是想多在母亲身边吧,”阮容的眼眶有些湿润,“长大些以后,你便不再缠着我了,是对我这个母亲很失望了吧?” 时间慢慢流逝,就像一曲悠扬的轻笛,终究是要过渡到下一曲的。 良久,谢道韫轻轻抬起头,眼泪还在脸上,眼中也还有湿润,却笑容灿烂: “娘,我从未变过的。” …… 王凝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却看见谢道韫急匆匆地进了书房,都没跟自己说句话。 “二哥,先生这是怎么了?”王孟姜缩在他旁边,疑惑地问了一声。 王凝之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有事儿吧,咱们接着看故事好了。” 可是直到故事讲完,都不见谢道韫出来,王凝之皱了皱眉,把外头的俩兄弟叫来,让他们陪着小妹,自己缓缓走入书房。 谢道韫的书房,并没有什么装饰,最多的也只有墙上她自己的两幅画而已。 一副春江图,一副翠竹画。 而谢道韫就坐在书桌上头,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的竹林,神色平常,似乎是被雪中的竹林所吸引。 “令姜?”王凝之试探着问。 谢道韫转过身来,看了看王凝之,莫名笑了笑,说道:“王二哥,你来。” 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那风自远方白雪皑皑的山麓而来,在微阳下,卷携着片片雪花,落入尘埃之中。 “你知道吗?”谢道韫只是望着远方,目光似乎并无焦点,“今天我很开心。” “是因为你娘吗?” “嗯,”谢道韫微微一笑,“我一直觉得,娘受阮氏教育长大,能不疾世愤俗已经不错了,就算她对我们无多关心,也不是刻意生疏,只不过是她不喜欢我们而已,可是今天看她刁难你,我才发现,她不是不喜欢,不关心我们,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说而已。” “是啊,你娘就差把我的皮剥了,看看里头是不是长了颗黑心。这要是说不关心你,那可就过于违心了。”王凝之笑了起来。 谢道韫点了点头,又开口:“王二哥,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为什么那些故事里,你都是以物喻人,不要再给我说什么道学了,也别说是为了孩子们的美好愿望,我可没觉得,你是个有这样耐心和爱心的人。” 王凝之挠了挠头,“那我说了,你可不能打我。” “你说实话就行。” “其实,”王凝之尴尬地笑了笑,“我就是嫌麻烦,要是用人来说,一则需要旁征博引,我才懒得去看那些典籍,二来还要注意避讳,我确实没那个心思,就想着随便糊弄一下孩子们就好了。” 谢道韫想过王凝之的各种回答,毕竟他一向口灿莲花,可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简单,偏偏又是最贴合他行事风格的,一时转过头来,直愣愣地对视着,哑口无言。 好久,才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道:“怪不得,我就说你最近的故事怎么越来越短,连半个上午都用不完就写好了。” “嘿嘿,你要不换个想法,其实孩子们都小,哪儿有那么多耐心去慢慢读,简单精悍一些,才能让他们记忆深刻。” “你!”谢道韫拿起手边的砚台,又没好气地放了下去,只觉得自己突然就从伤感变成了无奈,再看远方的山风与飞雪,也全无意境了。 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瞪了一眼:“还不赶紧出来,杵在那儿干嘛!” …… 王凝之很忐忑,虽然看上去现在的场景,与平日里别无二致,但从谢道韫给孩子们讲故事时候,时不时飘来的目光,就能感觉到她的不满。 果然,在读完最后一页纸,谢道韫摸着王孟姜的小脑袋,说道:“小妹,你要记住,做事情一定要认真负责,不能偷奸耍滑,否则就是对不起那些期待自己的人。” 王孟姜懵懵懂懂,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沉浸在故事里,下意识点了点头。 “还有,”谢道韫意有所指,“在看书的时候,不论是先辈典籍,还是这些小故事,哪怕是茶楼听书,都要有自己的思维,有自己的判断,不可人云亦云。” “就是,”王凝之敏锐地察觉到这是冲自己来了,急忙接口:“孟子,尽心下有云:‘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吾于武成,取二三策而已矣。’要记住你谢先生的话,不能盲目听信别人的话。” “二哥,先生。”王孟姜眨巴着大眼睛,“我不太懂。” “这样,”王凝之伸出手,把坐在自己身侧的俩人揪了出来,“比如你七哥说,读书是最好的,可以让你明理知义,但你谢哥哥说,习武才是最好的,能让你精神强健,你觉得他们谁的话是对的?” 王孟姜不假思索:“都不对。” 这次倒是谢道韫好奇了,问道:“那如何才是对的?” 做了几个月师生,她当然知道王凝之的话并不是凭空胡说,虽然王献之与谢玄每日课业相同,但两人明显一文一武,然而,最奇怪的,其实是手边这个小丫头。 王献之好文,虽然年纪不大,却时常能有些让自己都眼前一亮的文章出来,更别提这孩子毕竟是王羲之大人的儿子,一家兄弟都是书法高手,便是小小年纪,他的笔法也有些激越之意,还有就是,王献之擅画,这是很明白的事情,总的来说呢,兴趣广泛,处处有本领。 而谢玄对读书并无多意趣,只觉得识字明理即可,就是写文章,都恨不得扣着字数来,唯一能让他感兴趣也就只有那些古籍中对于战争的一些记载,就算如此,他还时不时要揪出些不合理之处,说若是自己领军,该当如何如何。 但是对于习武,两人却是截然相反,谢玄生性好斗,自小便和人打架斗殴,有些时候,甚至会因为无聊就去故意挑衅,不仅如此,他又以未来要从军为志向,还张扬地说什么‘军人自当要取胜,武艺乃是底子,绝不容失’于是在习武上,算是勤学苦练,倒也对得起他的天赋。 而王献之,对习武只有感觉,那就是一个感受——好累,虽然跟着自己学了小半年武艺,却进步缓慢,说的不客气一点,一个谢玄,可以打十几个王献之了,对于王献之来说,习武这种事情,最多只需要做到强身健体就好了,其他并无打算。 这小半年的习武,还比不上最近为了躲避司马道福而刻苦训练来的有用。 所以说,这两人能成为好朋友,第一个原因就是王献之虽然不爱习武,却是个爱热闹的性子,甚至有的时候,还会帮着谢玄出些馊主意,第二个原因,则是谢玄在外头遇到有人在言语上刁难时,王献之也会出手相助。 作为他们的先生,师傅,谢道韫自认对这两个孩子,还是看得相当清楚,有点在哪儿,缺点在哪儿,都很明显,确实如王凝之所说,没必要要求孩子们面面俱到,只要扬长避短即可。 可是,每日里跟她时间最长的王孟姜,却让谢道韫看不明白。 小丫头聪明伶俐,不弱于她七哥,读书不能说过目不忘,却也经常举一反三,但是,王孟姜却非常懒,写大字就是她最痛苦的事情。 而对于习武,有时候谢道韫也会教她一招半式,王孟姜虽然人小力气小,却也能把小木剑挥舞得有模有样,只是一说起武功之细微,就又显得兴致乏乏了。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之后,谢道韫无奈地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孩子明显继承了爹娘的优点,可以说是得天独厚了。 可是,她的性格,却和二哥王凝之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总是对世界充满好奇,却又缺乏耐心,于是,不论是什么,只要是好的,她都愿意尝试,却都是浅尝辄止。 除非是她自己感兴趣,否则,想要让她用心,可太难了。 要不是这孩子很喜欢自己,有时候虽然不愿意,也会听自己的吩咐去写大字读书,谢道韫怀疑她换个师傅,都能把师傅给气跑了。 毕竟,在前些时候打听王凝之的事迹上,各种恶作剧气跑先生可不是一次两次了。 所幸这丫头似乎比王凝之性格还要偏执些,为了偷懒,是不会做出溜出去玩这种事情的。 有的时候,谢道韫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教王孟姜,而是在教一个小的王凝之。。 “读书,习武,都算不得好。”王孟姜略有些俏皮的声音响起。 “为什么呢?”谢道韫笑着问,觉得这倒是个好机会,一来能知道自己这个小徒弟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二来,也能猜一猜,王凝之平日里是个什么心境。 作为他最宠着的小妹,王孟姜很多时候,都有着王凝之少年时候的想法。 “人活着,只要自己开心就好了!” 谢道韫还保持着微笑,心里却在不住打颤,难道娘说的是对的? 王凝之其实和阮氏那些先辈一样,根本不在意世间风光,江山锦绣,人若是只做自己喜欢的,全无责任与担当,可不就是一种疾世愤俗吗? “七哥读书,是因为自己喜欢读书,也是因为读书识字,能让他看得懂那些古时典籍,练习画画,也是为了能更好的画山画水。” “谢哥哥习武,是因为自己想要从军,想要上阵杀敌,其实都是一样的,不论是做什么,都是为了自己喜欢的理想。” “我不论听谁的,都是在听别人的理想,这不是我自己的。” 听着小丫头清脆的声音,谢道韫轻松地缓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138章 人面冰花相映红 王凝之坐在一侧,笑眯眯地听着,却没料到自己莫名其妙遭到一个来自谢道韫的白眼。 茫然地看过去,却见到谢道韫不满地瞪了自己一眼。 “小妹,你说的对。”谢道韫轻轻把王孟姜抱进怀里,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又不由得埋怨着王凝之。 王孟姜一个小丫头,说话都这么云里雾里,喜欢戴大帽子,大而化之,让人费解,一看就是学的她二哥! 从来就给孩子起不了一个正面作用! “小妹,那你的理想是什么呢?”谢玄不满地嘟着嘴,瞧着王孟姜。 王孟姜眼珠子转了转,回答:“我的理想,就是像二哥一样,舒服地活着就好了,凡事儿不用操心,吃吃喝喝,高高兴兴。” 王凝之很尴尬,虽说小妹这是实话,但也不能如此坦白啊,看来她还是没学到精髓。 无奈,在感受到谢道韫刀子一样的目光之后,王凝之只好开口来教育小妹: “小妹啊,你还小,不能这么轻松的,二哥我现在活得舒坦,那是因为小时候过的辛苦,你回去问问大哥,当初他可是大冬天的,一大清早把我从被窝里揪出来,陪他读书。”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你现在就像是早上的太阳,要努力地爬高,发光发热才行,我已经是中午的太阳了,挂在最高处,所以我慢慢走,为的不是懒洋洋,而是为了不早点落下,你明白二哥的痛苦了么?” 看着王孟姜茫然的样子,王凝之沉重地点点头:“没错,二哥最痛苦的,就是明明自己是个勤勉克己的人,却为了给孩子们未来,不得不每天混日子。” 坦然地面对着小妹那怀疑的目光,王凝之理直气壮:“你难道就没有发现吗?” “二哥,反正我是没发现。”王献之觉得自己是个诚恳的人,又不愿意看着王凝之欺骗小妹,决定仗义执言。 可是,这并没有什么用,在脑袋被王凝之抽了一书之后,王献之闭上嘴,满怀希望地看向小妹,自己的伟大牺牲,或许可以让她搞清楚状况。 王孟姜和七哥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清楚了,说道:“二哥,放心吧,以后我都会认真学习的,”嫌弃地看了一眼王献之,她又补充:“不然,都听不懂别人说话。” 悲伤过度的王献之,在书房里整整呆了一个多时辰,最后捧着一副‘青竹傲雪图’一脸骄傲地出现在前厅。 仰着头,却因为身高问题,始终不能占据优势高度,又因为案几上摆着的烤肉实在引人瞩目,王献之很犹豫,是要坚强地以这幅画来表明心志,还是向美食代表着的恶势力低头。 可是,沉默了一会儿,王献之悲伤地发现,自己不用犹豫了。 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搭理自己。 王孟姜靠着二哥,吃着蘸得香喷喷的烤肉,眉开眼笑。 王凝之则一边给小妹投喂,一边从谢道韫手里接过茶水,两人还时不时相视一笑。 至于自己的好兄弟谢玄,吃的大快朵颐,恶形恶象。 以前的谢玄,还不是这样的人,可是这家伙自从爱上‘小霸王’这个称呼以后,就觉得自己应该再多一些霸王之气,于是乎,更加不修边幅了。 王献之内心的天人交战,最终败给了谢道韫递过来的一串香味浓郁烤肉上。 用过饭食,外头雪后的飒冷,与屋子里的温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吃饱肚子,王孟姜揉了揉眼睛,顺着熟悉的套路,掀开王凝之的大衣,一头栽在他的怀里。 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很快,小妹就睡着了。 “给我吧。”谢道韫接过来王孟姜,又用眼神示意那俩安静些,抱着孩子进了书房,在后头的小床上,给她盖上被子,又把火盆放在角落。 再出来,就看见王凝之已经带着那俩,在桌子边玩起了牌。 冬日的午后,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刻,风虽有,却不见大,日虽浅,却有温度。 走在廊下,王凝之伸出手,将宫灯檐上的雪抹了下来,透心而来的一股冰凉,从指尖,直入脉络。深吸了一口气,雪气从鼻尖窜入喉咙,进去胸腔。 “王二哥,看上去心情很好?” 给孩子们布置好下午的功课,谢道韫走了出来,却发现前厅已经没人了,掀开帘子一看,王凝之就站在走廊一端的屋檐下,阳光斜斜,落在他的肩头。 微微一笑,谢道韫走上前几步,缓缓开口。 王凝之转过头来,点了点头,说道:“生活其实很单调,可就是这种单调的生活,才是最真实,最幸福的,如果日子就这样过下去,日复一日,未尝不好。” 谢道韫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又有些试探,问道:“你和我娘说的话,可是当真?” “哪一句?” 王凝之脱口而出,就感觉不对了,急忙改口:“句句是真!” 谢道韫白了一眼,也没有纠缠,而是说道:“就是你说,游山玩水那些。” “这些当然是真的了,你又不是看不出来,我爹是不打算让我进官场的,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令出多门,王家可以有很多人做官,我爹也不是官职最高的,但以族中关系论,琅琊王氏,便是我爹说了算。” “以后呢,自然是该我大哥说了算的,其他人官职再高,也要守着主家分家的道理,但若是我和大哥都在,就难免会有意见不一,其他王家人各自跟从,只会分化王家。” “而且,”王凝之笑的开心:“反正我大哥有本事,有担当,那我就负责高高兴兴地活着,这不就好了?” “等以后大哥位置稳了,在会稽随便给我找个小官,混混日子就是了。” “呵呵,”谢道韫认真地听完,笑了笑,“不就是懒惰么,找这么多理由,你可真是给自己留足了面子。” “怎么,难道你想入官场,一辈子跟人争权夺利?”王凝之挑挑眉。 “我是个女子,我入官场做什么?”谢道韫没好气地瞪了一眼,“我是在想,未来是个什么样子。” “未来啊,”王凝之抬起眼来,望着远方朦胧日光中山麓,“未来我们或许在山水田野之间,或许在渺渺江湖路远,说不定,还会随着建安的远行船出海。每到了寒冬腊月,就回到家中来,见一见亲朋好友,聊一聊这世上的见闻。” “是这样么?”谢道韫也将目光放在那茫茫的天际,突然笑了一声,说道:“要真是如此,你可就要受累些了。” “为什么?”王凝之愣了一下。 谢道韫眉眼之间,俱是笑意,“王家二公子游历山水,隐逸于山风水雾之间,难道不该时不时有几首好的诗词出来?” “啊?”王凝之脸色难看起来,“我向来没什么才学,这种大事,还是你来负责吧,谢家大才女,一旦出手,语不惊人死不休。” “呸!”谢道韫瞪了一眼,刚要说话,却不料一个雪团子扑面而来,距离太近,又没有防备,被直接砸在肩头,溅起来的雪花,落在耳上,甚至还有几片,掉进衣领中。 “哎呀!”一跺脚,看着那个一脸坏笑,已经跑过走廊另一端的王凝之,谢道韫一脸羞赧,又夹杂着些恼怒,追了过去。 …… 日头偏西。 王孟姜在听完今天的故事以后,又多写了一篇大字。 这可是很稀罕的事情。 小丫头对谢先生很尊敬,凡是安排好的功课,都会很认真,一丝不苟地完成。然后就进入自己的‘懒散放羊’模式。 可是今天她心甘情愿地多写了一篇大字,就是为了等天黑。 外头王凝之正带着两个小的,还有路过来问好,然后被扣押下来当苦工的谢渊兄弟几个,给雪人做最后的装饰。 虽然谢渊不能理解,王凝之嘴里什么‘这种事情,当然要自己做才有趣。’之类的话,但并不影响他听从安排。 毕竟,连娘都见过了,这亲事已经算是定了,就差过年了,面对未来的姐夫,也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至于谢道荣,谢道粲,谢道辉三姐妹,则是被谢玄给派人叫来的,说是有一个无比好看的雪人,要等着入夜时分,展示观赏。 于是,姐妹三人,就一起出现在谢道韫的小院前厅里,谢道荣很自觉地担负起教导王孟姜的任务,而谢道粲和谢道辉,则脑袋杵在一起,盯着看最近几日的故事。 讲道理,她们是对王凝之颇有怨念的。 自从王凝之出现在谢府,她们就不能时常来找大姐玩了。 虽然说,以前也不怎么敢没事儿过来骚扰,但毕竟是有些不同的。 和兄弟们相比,几个妹妹,无疑更加亲近这个姐姐。 然而,最好的大姐却要嫁人了。 眼前是正在认认真真写大字的王孟姜,出现在几个姐妹脑海里的,却是以前的自己。 曾几何时,在这里,这个书房中,还年幼的她们,也是如此被姐姐带着读书,写字。 把目光从王家小妹的脸上移开,看着正坐在案几的外侧,手里捧着一杯茶,笑吟吟望着外头热闹的大家,温和又端庄的姐姐谢道韫,谢道荣似乎看见了未来自己的样子。 “姐姐,我写好了。”王孟姜清脆的声音响起,谢道荣回过神来。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儿,扫了一眼大字,点点头,说道: “小妹写的真好,可是哥哥们还没把雪人搭好,我们再等等。绿枝,把点心拿来。” “是,二姑娘。”守在门口的绿枝,带上几个丫鬟,茶水,点心,还有些零嘴,很快就都摆了上来。 日光消散在天边,就像被呼啸而过的风,吹散的雾气一样。 天色几乎是在同时暗淡了下来,远方,浅浅的白色弯月,不知何时,已经挂上枝头。 走廊里灯火亮起,在晚风中轻轻摇曳着,上头的图案,第一时间就吸引了几个孩子。 瞧着大家闹哄哄地跑来跑去,谢道韫微笑着,吩咐丫鬟们准备一下,今晚就让大家在前厅里吃饭好了。 “倏”的一声,火燃起来的暴躁,将大家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抱着王孟姜,正在看宫灯上玉兔图案的谢道荣,转过来头,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院子里,竹林边,一排的雪人,形态各异,每一个的头上,都带着一个树枝做成的花环。 一条沾着油的粗绳,被两侧高大的竹子牵住,染上了火光,悬挂在雪人上头,仿佛是给这些雪人,带上了一个闪光的帽子,将下面的花环,点缀起来。 每两个雪人之间,都以树杈子为臂膀,而挂在树杈另一头的小鱼形状的花灯,则两两缠绕在一起,交相辉映。 远远看去,上边的油绳花环,连接在一起,像一个闪光的湖面,风过时,似乎在荡漾着波纹。 下边雪人手里的那些小花灯,在风里轻轻摇曳,则像是一条条鲜活可爱的小鱼,在水中嬉戏。 “哇!二哥!我也要!” 王孟姜的声音,把谢道荣唤醒,只见那边,王凝之正在给几个孩子分发小灯笼,还是平日里的那些,却都用各色的纸或者薄薄的丝带裹住,在里面的灯光下,显得五光十色,趣味十足。 谢道荣紧紧跟着王孟姜和谢道辉,生怕两个小姑娘跑的摔倒,却没想到,到了跟前,自己也被塞了个湖蓝色的小鱼灯笼,刚要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哑然失笑。 “重头戏来啦!”谢玄吆喝一声,与几个小孩,手里推着一个小推车,里头摆着一个冰凿成的小小的冰娃娃,肚子,脑袋,两只手,这些部分,都放着小烛火,憨态可掬。 趁着孩子们都在跑着,闹着,王凝之脚步轻移,提着一个用冰刻成的莲花,在谢道韫面前晃了晃。 瞧着冰莲里面的烛光,谢道韫笑了起来,接过来仔细地打量着,又把它提到脸前,透过光线,瞧了瞧王凝之。 “王二哥,真是没想到,你还这么有童趣。” 看着王凝之一副得意的模样,谢道韫笑着开口。 “那当然了,”王凝之同样看着冰莲后,她秀丽的脸庞,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互相听到:“以后,我会给我们的孩子,做更漂亮的雪人和冰灯。” 烛光后,是谢道韫通红的脸,或许是因为隔着一个小灯,谢道韫虽然羞涩,却难得回了一嘴:“那你可要再努力些,这个可算不得漂亮。”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快乐的方法 以前有一位王子,他想找一位公主结婚,但是她必须是一位真正的公主。他走遍了全世界,想要寻找到一位真正的公主,但不论走到什么地方,总碰到一些障碍。 公主倒有的是,但王子无法判断她们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公主,因为她们总有一些地方不大对头,结果,他只好回家来,心中很不快活,因为他是多么渴望得到一位真正的公主。 有一天晚上,忽然起了一阵可怕的暴风雨,天空在掣电,在打雷,还下着大雨,这真使人有些害怕!这时,有人在敲门,老国王就走过去开门。 站在城外的是一位美丽的公主。可是,天啊!经过了风吹雨打之后,她的样子是多么难看啊!水沿着她的头发和衣服向下流,流进鞋尖,又从脚跟流出来。她说她是一个真正的公主。 …… 提笔写下‘豌豆公主’几个大字,王凝之站了起来,掀开帘子,今儿天气就比较阴沉了,乌云遮住了阳光,就像一个倒扣的大腕,盖在山阴上头。 院子里,昨夜的那些雪人,就像一个个卫士,守在竹林的外侧。 而几个小冰灯,则都被挂在走廊外的栏杆上头,因为乌云下风都被压得吹不起来,所以灯也无从转来转去,只能无精打采地被挂着。 难得谢道韫今儿心情很好,给大家都减轻了课业,不过呢,压力其实并没有减少,反而变大了。 就比如王孟姜,从平时舒坦地听故事,变成了自己读故事,此刻嘟着嘴,就很不开心。 而着名人士——会稽小霸王——谢玄,整个人都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因为他被要求整理好之前的故事,并且要写一篇心得体会。 只有王献之轻松些,他的任务是为每一篇故事,都画一副插图。 读书的不读书,练武的不练武,只剩下王孟姜干巴巴的声音在前厅里盘旋。 好容易磕磕绊绊地读完,王孟姜是相当不爽的,倒不是认字困难,而是她对于自己的待遇很不满。 横了一眼已经在一堆纸里,快要昏厥过去的谢玄,又看了一眼正抓耳挠腮,不知道该如何画海的女儿这个形象的王献之,王孟姜才算高兴了些。 人嘛,受苦受难无所谓,只要能看见别人比自己痛苦就好。 还记得当年二哥王凝之,在春天里,带着自己放风筝,就很自然地把四哥五哥带上了,说是大家一起玩耍,实际上就是让他们两一个拉绳子,一个去跑。 这本来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但是那个二哥亲手制作的巨大六芒星风筝,基本不比自己轻多少了,在四哥已经累得气喘如牛,两条腿儿都仿佛瘦了些的时候,二哥就牵着自己,远远望着,说了一句: “小妹,你快乐吗?” 自己当时回答得很自然:“快乐啊,但是四哥五哥好像不快乐。” 二哥给的答案,是当时的自己,无法理解的深奥。 “记住了,要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这样你才能更快乐。” 虽然不懂,但是王孟姜实践了几次,比如在早起快乐地摘花玩耍之后,把娘亲手栽的花儿放在七哥的花瓶里头。 摘花去玩,这很快乐。 玩过以后放在七哥花瓶里,更快乐。 看着七哥被老娘追着打,然后苦哈哈地捂着屁股,站在墙角里看大家吃饭,而自己吃不上,这就非常快乐了。 所以,二哥的话,非常正确。 不过今儿就算了,暂时不给七哥的画添上几笔了,也不给谢哥哥整理好的故事册子混进去自己的涂鸦了。 倒不是突然富有爱心了,而是谢姐姐还在旁边坐着,还有谢家三姐姐谢道粲和四姐姐谢道辉,也在案几旁边,正在玩翻花绳。 从昨天大家一起玩雪人,砸雪球,看了冰灯,还吃了晚饭之后,这几个谢家的姐姐就不再避着七哥和谢哥哥了。 都是因为这两人整日里闹腾得鸡飞狗跳,不然自己也不用孤独地学习,都没有玩伴了。 莫名其妙被小妹瞪了一眼的王献之,还不清楚,自己就这样替二哥背锅了。 “故事都听过了,你们有什么感受?都讲一下。” 谢道韫开口了,最近她在学到了王凝之总是大而化之的本事以后,也觉得颇为好用,很喜欢以小见大来教育孩子,而且和那些晦涩难懂的道理比起来,从故事里延伸出来,往往讲的也能轻松些,孩子们听的也能轻松些。 “先生,我来说!”王孟姜第一个开口,自信满满。 在谢道韫点头之后,王孟姜手里捏着‘豌豆公主’的故事,开口:“我觉得这个故事,就是在告诉我们,要明辨是非,不能盲目地相信,就像王子一家,在见到公主的时候,不是直接相信了她的话,而是要通过测试,才能确定她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好,”谢道韫微微颔首,又看向谢道粲,“三妹?” 谢道粲没有着急开口,而是想了想,才慢吞吞地回答:“我觉得这个故事是在讲,外表和本质,未必是相同的,公主刚出现的时候,经过了风吹雨打,样子很是难看,丝毫没有一点高贵,却能在夜里分辨出几十层被子下有东西硌着自己,这不是外貌能看出来的。” “它应该是在讲,不能以貌取人。” “不错,”谢道韫笑了笑,又看向谢道辉,“四妹?” 谢道辉是个很活泼的小姑娘,和王孟姜也相差不多,闻言就开口:“我觉得这个故事,就是在讲,要多听长辈的话,多听取别人的建议,王子想要娶一位真正的公主,可是他自己没有办法来分辨,还是皇后想到的主意,不然豌豆公主是真是假,谁也猜不出来。” 谢道韫轻轻点头,又转向在一边的王献之,王献之把图画放好,一边想着,一边说道:“我觉得,这个故事是在讲,做事要有坚持,有底线,不能得过且过。” “王子走遍了全世界,只是为了找到一位真正的公主,这就能看得出来,他是个很挑剔的人,不是那种随便应付就可以的。” “而他既然是这样一个人,那如果是随便娶一个姑娘,恐怕未来在一起生活,一个挑剔,一个随意,也很难相处融洽,因为两人志趣不同。” “而真正的公主,也就是豌豆公主,却不一样,王子因为找公主,能走遍世界,公主因为一粒豌豆,能睡不着觉,两人般配得很。” “婚嫁大事,牵涉一生,谁都不能草率,越是这种事情,越是要有坚持,有执着,不能随便应付,王子也是找到了般配的公主,才生活得幸福美满。” 谢道韫‘唔’了一声,不置可否,转头看向那边早就耐不住的谢玄。 “哪儿有那么多道理,这不就是一个矫情的小故事嘛,一个矫情的王子,还非要娶一个真正的公主,这世上还有假的吗?假的还能叫公主吗?而且,有的公主细腻,有的公主大大咧咧,这又不是全都一样,”谢玄似乎是被整理文书这种琐事被逼得人都快魔怔了,好容易找到一个发泄的空子: “那个公主也是矫情得很,就不说她是不是真的能分辨有豌豆了,就算是,在别人家里做客,还是被收留的那种,还能说自己呆的不满意?” “要我说,都抓起来打一顿,就老实了!” 直抒胸臆,大气磅礴的谢玄,在挨了一白眼之后,就只能乖乖坐下了。 谢道韫瞧了一眼还在门口伸懒腰的王凝之,喊了一声:“王二哥,你在听吗?” “在听,大家都讲的很好,”王凝之答了一声,笑呵呵地进来,瞧了一眼几个孩子,坐到了小火炉边。 “王二哥,这是你写的故事,你是什么感受?”谢玄挑挑眉,受到了这么痛苦的折磨,作为小霸王,当然要愤怒,可是自己又不敢和姐姐发飙,那就找一下王凝之的麻烦好了。 王凝之倒是不以为意,大略思考了一下,说道:“我想表达的,不是什么道理,也未必是正确的,通过这个故事,我是打算讲一下。” “极致的品味来自极致的生活。任何一个领域里的极致高手,都是敏感的。豌豆公主能在二十层垫子,二十层被子之上,还发现底下有东西硌着,就是因为她在享受舒适这一方面,算是最极致的高手了,也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如此敏感。” “还有呢,就是我们要诚实地面对自己,不能自欺欺人,人不在特定的位置上,是无法理解其带来的感受的,没必要强行伪装,甚至改变自己,即使再模仿别人,也无法做到如出一辙,最后反而失去了自己的独特魅力。” “没错,”冲着一脸质疑的谢玄点点头,王凝之语气严肃,“就算是你,也有自己的魅力所在,不要担心,总会有小姑娘喜欢你的。” 此言一出,大家都笑了起来,只有谢玄在错愕之后,脸上骤然一红,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根本对那些东西没有兴趣,期期艾艾地讲不出话来。 谢道韫笑过之后,白了王凝之一眼,她当然知道,王凝之这就是随口说说的,这家伙,总是能口灿莲花,永远都不会有言辞穷乏的时候。 “其实,大家说的都有道理,”谢道韫温和地开口,“小妹说要明辨是非,不偏信盲从;三妹说要看到本质,不以貌取人;四妹则说听取意见,不盲目自大;王献之则认为要匹配登对,不随便应付,大家从不同角度,得出了不同的感受,这也是王二哥的意思,人在不同的位置上,当然会有不同的想法。” “我很高兴的是,大家都有自己判断,而不是茫然无所,只能以别人的意见为准。” “那我呢?姐姐?” 王凝之眼角抽了抽,对还在提问的谢玄投以同情的目光,人可以无知无畏到这种程度,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坚持了。 果然。 “你?你可以去把所有的故事册,都重新誊写一次,最近你实在过于懒散,不认真读书写字了。”谢道韫面无表情地下达了命令。 谢玄张大了嘴,就像一只河马,“我也有自己的想法啊,这些故事里的人,都这么矫情,难道不对吗?” “当然不对了,”谢道韫冷眼,“这就是个故事而已,我要让你们从中学到些什么,而不是让你去观察几个虚构的人物,是不是矫情,你把心思用错了地方。” “就是嘛,看个故事,还这么挑刺儿,有毛病?”王献之添了一把火。 谢玄仰天长叹,却在威严的大姐面前,毫无反抗能力。 这是个悲伤的故事。 等到午后,孩子们都各自离开,有去午睡的,有去聊天的,也有谢玄这样还苦闷在书房里的,王凝之终于有机会和谢道韫单独相处一会儿了。 相伴而行在竹林小路上,雪已经被扫着堆放在一边,乌云并没有散去,一连几天,都是阴沉着,所幸不冷。 “我娘说,过两天要邀请你娘去阳明山观景,礼佛,你要去吗?” 谢道韫低着头,瞧着地上的雪,轻轻地用靴子踢着小石头,闻言回答:“我知道这事儿,娘要我去的。可是我有点儿担心。” “担心什么?” “当然是上次在四明山啊,”谢道韫声音愈发低了些,“那时候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就在王大人面前作了那首诗,想必王大人已经告诉郗璿夫人了。” 王凝之愣了一下,哑然失笑,“现在才觉得不妥,是不是有些后知后觉了?” “那有什么办法嘛,”谢道韫又踢了一脚,似乎是表达对当时自己的不满,“那时候我刚知道,我们的事儿,是长辈们安排的,心里就有些不快,正好又见到王大人,就没忍住。” “你每天去请安,你娘有没有说什么呀?” 王凝之回想了一下,才回答:“好像是没有,我每天去请安,基本上只能呆一小会儿,时间长了我娘就要生气打我。” 谢道韫叹了口气,又瞪了一眼,“你就不能,唉,算了,我早该知道的。” “就算我晓得,也没什么用啊,这属于你自己的难关,总要你自己去解决才好,难不成,我们的谢大才女,还会怕了不成?” 王凝之笑呵呵地开口,打算激励一下,谁知道谢道韫的回答是如此的简单粗暴,又不讲道理,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我当然怕啊!那可是我未来的……我怎么能不怕?” 章节目录 第140章 为了爱情 坐在后堂里,王凝之相当局促,相当折磨,想走又不敢,想留又不愿。 因为在他对面的书桌后,郗璿正在提笔写字。 作为有名的‘女中仙笔’老娘郗璿的书法,即便是老爹王羲之,都是相当认可的。 曾经有一次,夫妻俩为了谁来教孩子们书法,还争执不休,最后两人决定在孩子们面前一展身手,各自写一幅字,让孩子们来挑选。 而最后的结果,当然不是孩子们说了算了。 王羲之虽然基础扎实,却因为这些年来人越来越飘,笔力越来越飘,字也是愈发的恣意昂扬。 王羲之很快乐,认为自己这是一种超然物外,达到了‘看山不是山’的境界。 而郗璿不同,认为这纯粹是给自己的懒散找理由,最大的证明就是,‘看山不是山’之后总要到‘看山还是山’的境界,而非常直观的一点就是,这些年来,老爹王羲之的笔法,在‘不是山’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而孩子们要学书法,当然是要从‘看山只是山’开始了,于是乎,王羲之大人就被剥夺了教导资格。 由郗璿来教导孩子们第一阶段的书法,等到他们的基础扎实到足够的程度,才会跟着王羲之学习所谓的‘看山不是山’了。 王羲之本来是想挣扎一下的,但是在老娘郗璿说出:“你要教孩子们写字,那我是不是该派人把库里的酒都取出来,让你先教他们喝酒?”之后,便不再挣扎了。 于是,兄弟们小时候,都是先跟着老娘学的,有了底子之后,就跟着大哥练字,最后才是老爹。 老娘亲自教课,突出一个‘严师出高徒’的中心思想。 大哥带着练字,强调一个‘勤学且苦练’的认真模式。 就连王凝之,都没有逃过他们的毒手,甚至还被老娘拿来作为反面典型,教育其他的弟弟们。 每当有人想装可怜,找借口偷懒的时候,老娘都是眼皮子都不抬一下,“脚崴了?胳膊折了?这都是你二哥玩腻的把戏,脚崴了给我坐着写,胳膊折了给我用嘴叼着写,你二哥那么奸懒馋滑,我都能收拾得了,你们差得远呢!” 作为从小跟着老娘学习的人,王凝之当然知道,这夫妻俩,老爹是好动,越热闹,越高兴,写的越酣畅淋漓,老娘却相反,写字要静,越无声,越空寂,写的越清秀卓绝。 本来,一进来看见老娘在写字,王凝之就打算溜走的,毕竟这种时候,话不能说,事儿不能做,就连动作都要小心翼翼,太痛苦了。 可是没办法,今儿自己是有任务来的。 自己未来的娘子,谢道韫女士,已经提出要求,要自己去打探一下老娘的口风,对她是个什么态度,看看她过两天到了阳明山,该用一种什么状态来面对老娘。 虽然王凝之觉得这没什么值得注意的,自己家里,老爹一般就负责两件事,第一是和老娘共同负责的,两人商量着王家的事,第二是单独负责吃吃喝喝,顺便写一些文章出来。 而其他的事情,基本上都是老娘发号施令,老爹执行,老娘有时候会觉得麻烦,但老爹总是用一句‘你可真是我的贤内助’来哄得老娘处理那些琐事。 当然了,儿子们娶亲这种事情,算不得小事,所以开始的时候,老爹也是会和老娘一起讨论,哪家的姑娘怎么样,之类的话题,但是在确定目标以后,就是老娘一把抓了。 毕竟,等真的成亲之后,媳妇儿也是要和婆婆打交道的,跟王羲之基本上没有关系。 所以王凝之觉得,老娘是不会对谢道韫有什么大意见的,毕竟,这应该也是她看好的媳妇儿,而且,要真是有意见了,那这门亲事估计早就告吹了,怎么还会让自己每天去谢府呢? 要问王凝之为何如此懂,当然是因为作为一个爱凑热闹的人,当初大哥的亲事谋划中,王凝之就屡屡加入八卦之中,为爹娘出谋划策。 不过在一次王凝之策划的‘友好交流聚会’中,因为自己把何家两个喝多了的兄弟给绑在树枝上当风筝,虽然并无大碍,也算是公子哥儿们的游戏,但老娘认为,王凝之明显是属于玩疯了,都忘了自己的任务是给大哥大嫂创造接触机会,于是就把王凝之的狗腿子职位给取消了。 对此王凝之还是颇有怨言的,大嫂都不怪罪,老娘却说什么‘关键时刻,不给王家长脸’对自己进行了撤职,无力与老娘对抗的王凝之,只能把这一切都归罪在老人的刻板上。 “叔平,过来看看。” 老娘郗璿终于放下笔,满意地点了点头,叫了一声。 王凝之赶紧站起来,脸上堆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来,往前走了两步,绕过桌子,站在老娘身边,低头看去: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根,躁则失君。 “娘的笔力越发精湛了,君子之风骨,在这清而不淡,挺而不偏的字里,表达得真是淋漓尽致。” 郗璿斜着眼哼了一声,“少给我灌这些迷魂药,我又不是让你看字的。” “啊?那看啥?”王凝之愣了一下。 “说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王凝之哑然失笑,“娘,道德经这种,家里从小教到大的,还用考我?” “让你说就说!”郗璿坐了下来,虽然这样就比儿子低很多,但气势上,依然是稳稳压着儿子的。 王凝之平板刻直地背诵着:“厚重是轻率的根本,静定是躁动的主宰。因此君子终日行走,不离开载装行李的车辆,虽然有美食胜景吸引着他,却能安然处之。为什么大国的君主,还要轻率躁动以治天下呢?轻率就会失去根本;急躁就会丧失主导。” 背完之后,王凝之尴尬地笑了笑,“娘,你不会是以此来教育我吧?” “呵呵,”郗璿冷笑一声,“我教了你十几年,有用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难道看不懂?你自己不争气,明知轻率而为之,做不到克己求真,我又能如何?” “那您这是?” “我是告诉你,一会儿回你们兄弟的小院子里,把这段话给他们几个都背一次,最近老三老四,总是在研究什么初汉碑文,老五年纪轻轻,就不学好,去什么悦来楼,这就算了,居然还带着老六去,岂有此理!” “老六那么乖一个孩子,要是被带偏了,我饶不了你!” “不是,娘,”王凝之为自己申辩,“老三一向好奇心过度,准是他带着老四去研究什么碑文的,不关我事儿啊?” “哼,我当然知道,”郗璿瞪了一眼,“老三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可老四是个实木疙瘩,到时候老三玩腻了,回去读书了,老四迷进去怎么办?我要是没记错,是你年初要去钱塘的时候,把老三房里,卫夫人的笔墨抢走了,用什么初汉碑文来骗他吧?” “这个,”王凝之抿了抿嘴唇,“我哪儿知道他们真会感兴趣,估计老三就是闲得发慌,才会去研究的,老四的话,肯定是被带的,这样,我去给他们找点事儿做就行了。” “不过老五向来不听话,他去悦来楼,那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哦?没关系吗?家里是谁小小年纪不学好,就偷溜着去悦来楼听曲儿,还带着别人家的孩子,被人家长辈找上门来?老五现在有样学样,就连溜出去的狗洞,都是同一个,是学的谁?难不成是你大哥?” “娘,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去跟大哥说,今晚开始,就把老五给禁足了,年前他别再想出门!”王凝之义正言辞,“小孩不听话,就要狠狠收拾,绝对不能心慈手软!我作为他们的二哥,义不容辞!” “嗯,”郗璿总算是满意了些,指了指房门,意思很明确,事儿都安排完了,就赶紧消失。 王凝之下意识就要出门,却在临踏出去一脚的时候,及时停住了,又转了回来。 郗璿疑惑地扫了一眼,“怎么?我已经用过饭了,想吃让徐有福去厨房找。” “不是,”王凝之讨好地笑着,往前凑了凑,“娘,我是想打听一下,你明儿要去阳明山吗?” “是啊,怎么了?” “那个,我也想去,您看成不?” 郗璿眯了眯眼,要说别的孩子想跟着自己出去转转,她是相信的,二儿子就算了吧,跟着自己,他可痛快不了。 眼珠子转了转,郗璿突然笑了起来,“怎么,一天不见,就舍不得了?” 王凝之咽了口唾沫,知道自己这点儿心思,那是瞒不过老娘的,这家里,最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老娘明明就对孩子们那些琐事儿不怎么关心,却总是能用她身为母亲的直觉,把孩子们猜的一清二楚。 “嘿嘿,娘,我这也是怕她万一不会说话,冲撞了您,打算跟着去看看嘛。” “怎么,你王二公子,爹娘都懒得关心,弟妹也懒得搭理,现在这么爱重这个丫头?”郗璿挑挑眉。 王凝之多少是有点儿尴尬的,倒不是自己多担心,实在是知道老娘和阮容夫人,那一向都是互相毒舌的闺蜜,谢道韫夹在中间,恐怕会遭池鱼之灾。 谢道韫虽然没说,不过是不想妄议尊长,大概也是这个心思,再加上前段日子在四明山那首诗,才会显得忧心忡忡。 “娘,您这是哪儿话,我当然是关心爹娘和兄弟们了,不过咱家里,您和爹爹那是顶梁柱,我这点儿见识,不及您十万分之一,与其瞎出主意,还不如老老实实的,别给您添加负担才好,至于弟弟们,那都是大哥和大嫂在管的,我也不好插手,不过凡是您布置的任务,我都是一点儿不敢出差错,每天早起送小妹过去,还要陪读,诚意满满啊。” “哦,这样啊,”郗璿不为所动,犹疑地看了一眼,问道:“这也不对啊,我听老七说,你整日在谢府写书,可是找了好几次机会,想溜出去玩,都被谢家丫头拦住了,怎么明儿她不在,你还不痛快了?” “呵呵,”郗璿仿佛想起什么,突然一笑,“你该不是怕我为难那丫头吧?” “怎么会呢,”王凝之矢口否认,“您可是有名的大家之风,怎么可能跟一个小丫头过不去?” “再说了,就算是有些为难,那也是她活该,谁让她说话不过脑子,在爹爹面前瞎说话呢?” “况且,就算是如此,您肯定也懒得为了这么点儿小事儿去费心思,她是您未来的儿媳,一家人嘛,您对孩子们一向宽容,就算是给她点脸子看,那也是在教育她,这都是为了她好,她要是不识趣儿,那才是真笨呢!别人不明白,儿子还能不懂您的良苦用心吗?” “哎呦,我儿子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还会给娘戴高帽了,不错不错,话里话外的,听着还真不错,可惜了,言不由衷啊。”郗璿似笑非笑。 王凝之急忙摆手:“哪儿有言不由衷,字字肺腑啊。” “是吗?那下次你再惹事儿,我打你的时候,可别跑啊,为娘都是为了你好!” “这个,我,嗯,尽量不跑。”王凝之咬了几次牙,干巴巴地回答。 “好,那等你什么时候又敢跑了,我就什么时候给她脸子看吧。” 看着老娘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王凝之就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了,唉,这都是为了爱情,作出的伟大牺牲啊! 必须找个机会,让谢道韫知道自己为了她,可是很不容易的! 默默无闻地奉献,那从来就不是王二公子的风格。 “那娘,您是不为难她了?”王凝之一边笑眯眯地给老娘捶肩,一边问着,眼下,还是要先把这事儿敲定才行。 郗璿闻言,回过头来,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王凝之。 “娘,怎么了?”王凝之不明所以。 “我何时说过,要为难她了?又何时告诉过你,我觉得那首诗不好了?” 看着老娘一脸的无辜,和眼底带着一丝狡猾的笑意,王凝之直接愣住了。 “儿子,娘今天再教你一个词,关心则乱。” 悲伤地走出屋子,就连那阳光,也不能让王凝之感到温暖。 今天,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爱情,总是会让人盲目! 章节目录 第141章 两位夫人 城郊外,阳明山。 半山腰上,鸣峰寺的屋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前些日子的积雪,已经渐渐消退,空气里都是泥土的气息,混杂着草的清香。 一列马车缓缓而来,停在山脚下,风缓缓吹过,将绑在马车边上的小旗子和窗户边的丝带吹起来,就像波浪一样,一层层荡开。 而在前头不远处,另一列车队已经在等着了,一个妇人在前头站着赏景,另外几个妇人则众星捧月般围在她身边,后边几个小孩,还有些年轻姑娘们,也离得不远,各自聊天。 车前的帘子被掀开,谢道韫的丫鬟绿枝出现在眼前,“姑娘,咱们到了。” “好。”谢道韫点点头,将手里的书卷放下,躬身走了出去,瞧着前头妇人堆里,那个明显被众星捧月的人,轻轻一笑,又回过头,瞧了一眼自己自打出门,就没翻过页的书,笑容变得无奈了许多。 走到前面的马车边,谢道韫伸出手,接住阮容,“娘,我们到了。” “嗯,”阮容答应一声,瞧了瞧前头,冷笑一声,“郗璿这好胜心,几十年了,都不见能减少几分,就连出来玩,都要第一个到。” “不是该晚些到吗?”谢道韫疑惑地问,妇人们出来聚会,游玩,往往要比男人们更讲究些,晚到那也是家世越大,越会常见的事情。 毕竟,让别人等着,本身就是满足虚荣心的一种好办法。 听到谢道韫的话,阮容笑着摇摇头,“那是一般人,喜欢晚些来,让别人等她们,显得自己与众不同。” “郗璿可不会玩那些老掉牙的,她的排场,更大许多,年轻时候,就是如此,出门必然会早到,家世不如她的,岂敢落在她后面?所以,只要郗璿来过一两次,那以后所有的聚会,妇人们都被逼着提前出门,免得让郗璿等待。” “可是,约好的时间,郗璿夫人要提前到,别人又要提前于她,那是要怎么做?难不成,郗璿夫人还会告诉大家,她提前的时间?”谢道韫还是不理解。 “当然不会了,”阮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所以才说她这个人,相当恶劣,她每次故意提前,而且还不定提前时间,完全凭心意,这样就逼着大家,都要提前好多来才行。” 谢道韫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好像突然就明白了,平日里王凝之做事儿,时不时就很奇怪的原因。 “可若是如此的话,那想必大家虽然面上不说,心里也会不满,难免招人怨恨。”犹豫了一下,谢道韫扶着母亲往前走,才缓缓说道。 阮容笑了笑,回答:“当然是会有些的,可郗璿向来是有些小聪明的,一来她很少参与这些聚会,所以各家夫人们,几个月甚至半年才能见到王家女主人一次,还不知道有多想套近乎呢,他们不会嫌麻烦,反而会觉得,能这样提前来等她,更加显得自己真诚些,甚至会感激她给了大家这样一个机会。” “二来呢,”阮容眼里露出一丝欣赏,“只要做的不过火,那该有的身份地位,匹配到的行为,或者说摆的架子,都是应该的,只有这样,那些心有侥幸的妇人们,才会懂得尊卑贵贱!” “不过这些用不着我教你,以后去了王家,郗璿会告诉你的,她可比我会的多了。” “那我们?”谢道韫刚出声,便停下话头。 阮容看了她一眼,笑了起来,说道:“你想的没错,以前那些年,王家确实比谢家强很多,就算是现在,谢家也缺些底蕴,不过我和郗璿少年时便相识了,我才不会给她那些面子,她喜欢早到,让别人更早,那我就越发迟些来,让她等我!” 谢道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大概明白了王凝之所说,这两位古怪的好友关系了。 看来想靠着两位长辈的关系,来拉近些自己和郗璿夫人的距离,是不太可能了,只好自己努力了。 跟在后头的谢道荣,带着两个妹妹,好奇地打量着前头人群里的郗璿,听到姐姐和娘的对话,她对于这个只在小时候见过一次王家夫人,也是相当好奇。 至于谢道粲,谢道辉,则没有那么多想法了,只是满心欢喜地商量着等下去哪里转转,冬天渐冷,她们两人,也是许久没有出门玩了。 “哟,阮容,您可真是姗姗来迟啊。” 刚到人群中,阮容还没来得及和众人打招呼,就听见郗璿不满的声音,挑了挑眉,回敬:“这不是好久没看见你了,本来想着早些过来的,可是听说你现在架子越发大了,我还不得多梳妆一下,才显得重视一些?” 郗璿冷笑一声,眼睛却瞟过跟着阮容的谢家四姐妹,冲着最小的谢道辉招招手,谢道辉不明所以,看向阮容,在得到首肯之后,慢慢走上前,行了一礼:“谢道辉,见过郗璿夫人。” “嗯,”郗璿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小孩儿教的不错,谢大人还真是费心了,一边在军中任职,一边还要教育孩子。” 阮容毫不示弱:“是啊,无奕就是这点好,总是把我和孩子们放在心里,只要家里需要,从来不会出去喝酒的。” 两人的话,在这些只会互相吹捧几句的妇人之间,可谓是针锋相对,其他女眷们,都是尴尬地笑着,王夫人她们惹不起,谢家夫人也是一样,而且这两位一向也不会过火,大家就默默等着她们便是了。 果然,再说几句,郗璿就把正在一边和几个小姐妹玩耍的王孟姜叫了过来,“带着你谢家姐姐一起玩,她们这几年不在山阴,和大家不熟悉。” 王孟姜年纪虽小,在这些女孩儿里,却很有面子,一来是因为她身为王家女儿的关系,二来则是因为王孟姜总有很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让大家都很喜欢。 “走吧,上山。”郗璿说了一声,脚步却没动,等到阮容走上前,两人才并肩而行,至于其他妇人们,则紧紧跟随,时不时也会传出一些笑声来。 “料子不错,你在哪里买的?” “不是买的,托人从建康带来的,我家里有个亲戚,在那边是……” “哦,原来是这样,我家上次有个侄子从建康过来,说是那边啊,有个从北地来的商人,居然带了一种身形矮小,却性子暴躁的小猫来,很受大家喜欢,他问我要不要,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为什么啊?” “唉,家里孩子还小,也不知道那北方来的小兽,是不是会伤人,家里养些小宠物的话,还是要温顺些的才好。” “这倒是真的,不过嘛,我家老爷说是等开春了,打算去建安和晋安那一带,找些奇雀来,听说有一种,特别好玩……” “哎呀呀,真有这事儿?那我也要回去跟老爷说说,也去弄上几只来养养。” 走在前头的谢道韫,难得沉默,在给郗璿行礼问好之后,她便和二妹谢道辉一起,一边瞧着已经被王孟姜带走的三妹四妹,一边听着前头两位夫人的对话。 声音不大,恰恰好能让谢道韫隐约听到些。 “这些妇人们,真是闲的发慌了,就为了显露一下自己家里在建康有些人脉,竟连衣裳都拿出来说事儿,哼哼,难不成在建康有个亲戚做生意,就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了吗?我还没听说,哪个王公贵族,会和一些商贩有交情的。” 郗璿听着后头妇人们的交谈,冷笑着说道。 阮容的嘴角也流露出一个鄙夷的笑容,回答:“虚荣心作祟罢了,若真是有哪家近来发迹了,难道别人会不清楚吗?还用得着自己宣扬?” “真要说发迹,你家倒是不错,谢石,谢万都在任上干得不错,颇受好评,就连你那夫君,近来都在军中压得张遇在颍川动弹不得。” “算了吧,”阮容‘哼’了一声,“还不是跟大将军有些交情,得到他照顾罢了。” “说来也是奇怪,大将军向来跟我们北方世族是面和心不和,虽然大家都想北伐,可我们是想甩开他北伐,他是想把我们当做跳板,偏偏你夫君,却是他的好友至交。” “无奕做事,向来不管那么多,在交朋友上,更是如此,只要他看对眼了,才不管那些背地里的勾当,大将军身处高位,整日里都是些阴谋之辈,遇到这个我这个傻乎乎的夫君,可不就喜欢吗?”阮容淡淡回答。 “那可未必,谢无奕可不是那种不分是非之人,”郗璿挑挑眉,“他把私交和家族分得清楚,这才是大将军喜欢的地方吧。你这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跟我还假模假样的。” 面对郗璿,阮容倒也没有隐瞒,只是‘哼’了一声,回答:“人眼观世界,叶见叶,花见花。你这些年在这些事情上头过于费心思了,照你说的那样,这世上,能公私分清的人,数不胜数,又哪里缺一个谢无奕?只是能和大将军接触到的人,恐怕任谁都是私心过甚,便是如无奕一般的,也装出来者甚多。” “这话倒是在理,谢无奕那性格,”郗璿笑着摇了摇头,“也难得谢家其他兄弟们,没学了他,不然谢家怕是要知交好友遍天下了。” 阮容却没什么笑意,“若真像了他倒也好,起码能说上些话,四弟五弟如今入朝,谨小慎微,虽不见有功,然无过也就是了,谢家到现在,家里都是他们兄弟在撑着,谢渊,谢攸,谢靖三人虽也算是克己勤勉,却不比你儿子王伯远啊。” “伯远不过是年纪大些而已,谢渊这孩子我看着就不错,人谦和有礼,又不失了分寸,不过谢靖就和我家王肃之一样,过于刻板了些,我是打算让王肃之以后去做些别的,少参合朝廷的事情。” 郗璿倒是说的很不客气,她和阮容相交多年,虽然两人脾气不怎么对付,却都很熟悉对方为人,阮容是不会因此恼怒的。 果然,阮容轻轻点头,说道:“谢渊终究是缺了些决断,要撑起这个家来,靠那些所谓的君子之风,可是不够的。至于剩下的,只要家里有个主事儿的,由着他安排也就是了。” “你倒是看得开,”郗璿笑了笑,“谢渊年纪尚小,哪儿能有那些大丈夫的脾性决断,再等等看。” “哼,这些东西,哪儿是年纪所为?”阮容脸色不是很好看,“我记得那时候,你家老二,才十岁不到吧,就敢带着一帮孩子去找大人麻烦,就因为人家在马场里,看不上他们,这可不是那年纪该有的胆色。” “老二那叫什么胆色,”郗璿翻了个白眼,“他就是顽皮!” “他是顽皮,行,”阮容不置可否,只是盯着郗璿,又说道:“那你家老大怎么说?老二带人去打架,把人家堵在青楼,连人带护卫都给绑了起来,结果还没等人家找上门,你家老大就自己去了,硬是凭着一张嘴,逼得对方来道歉,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他究竟是说了些什么?” “还能说什么啊,不过就是说如果闹大了,王家不过是管教小孩不力之过,对方是以大欺小,毫无风骨文雅,尤其是被堵在青楼里,还没打过这群孩子,传扬开来,更是贻笑大方,那家人为了自己的仕途,当然不愿如此,只能上门来道歉,把青楼的事情都揭过,只说是马场里自己不该以大欺小。” “你也太高看这两孩子了,不过是一个去惹祸,一个去平事儿,我和他爹,直接给老大关了两天,老二抽了一顿。” 阮容听的有趣儿,却叹了口气,“若是谢渊兄弟几个,有这份儿胆气,我倒愿意让他们去惹祸。” “别急,你家那最小的,谢玄,现在不是会稽小霸王吗?有的你头疼呢,我看啊,你就是孩子们乖巧,才无病呻吟。” “哼,”阮容冷笑一声,“不管是王家,还是谢家,缺的难道是个谦谦君子吗?” “我们这般世家,有多少人眼巴巴盯着,盼着我们倒台呢,君子,可撑不起一个世家来!我不怕孩子惹事,怕的是他们不惹事!” 郗璿笑了笑,“这话也对,那你直接告诉他们不就好了?” “少给我说风凉话!”阮容一瞪眼,“这是能告诉他们的?人之天资不同,自己敢去,和我告诉他们去,能一样吗?” 章节目录 第142章 鸣峰寺 “别担心了,”郗璿似乎能明白阮容的心思,笑着安慰,“便是谢渊几个性子平和些,不还有个谢玄吗?不过是年纪还小,你们家里多给他保驾护航几年就是了。” “只能如此了,”阮容斜着眼,打量着郗璿,“你倒是轻松,整日里写字画画,也不用操心这些,果然是人越傻,命越好么。” 郗璿皱了皱眉:“臭脾气又上来了?还不是你自己懒得管孩子们,才会如此。”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谢无奕常年在军中,家里几个兄弟们,也只有谢安常在,他又是个清雅闲适的,孩子们可不就跟着他学了?” “谢安?他是个清雅闲适的?”阮容挑挑眉。 “我是说,在孩子们眼里,是这样的。”郗璿没好气地说道,“家里大人都不管,孩子们自然会成熟些,不会去犯错。” “可是我们这般家世,孩子们就要去犯错才行,不断地尝试,有好有坏,好的让他们学习,坏的我们去处理,为他们端正方式,抹平错误,才能成长。” “你是说,像你那样,追着王凝之满院子打?”阮容嘴角一抽,这种事情,她可实在做不来。 郗璿很无语地看着她,“你就不能看点儿好的?叔平那是没办法,你以为我愿意打他?还不是他过于活泼了?” “不过这也有好处,起码剩下几个小的,就能看得见,什么是对的。也能看清楚,做错了事儿,家里确实会帮他们处理掉,但他们并不是不会受到惩罚。” “好了,反正你怎么说都有理,我早就见识过了。”阮容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已经懒得继续这个话题,抬眼望了望路,“说说吧,今儿把这么些人叫来,是有什么打算?” 郗璿笑了笑,“打算见见你家丫头。” 谢道韫跟在后头,闻言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却没有见到前面两人回头,正自疑惑,阮容就‘哼’了一声,“省省吧,我还不知道你?你是个这么费事儿的人?还见见丫头,你想见她,什么时候见不到?说实话!” 郗璿倒也不以为意,瞧了一眼上头的鸣峰寺,说道:“据说,鸣峰寺在冬雪里,许愿很是灵验。” “哦?据说,据谁说?” “据我说。”郗璿理直气壮。 “所以,你这么折腾过来,是打算许什么愿的?”阮容挑挑眉,自己早知道这个郗璿一贯的作风了,这倒也没什么稀奇的,不过郗璿突然有了兴致,要上山礼佛,确实少见。 王家一向都是尊道的,虽然对佛学也不排斥,不过更多的时候,都是在观景时顺便拜拜而已,这样专门来,着实古怪。 “我许什么愿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知道,这些妇人们,会许什么愿。” 郗璿说的很迷糊,云里雾里的,阮容却听出来几分味道,声音低了些,只在两人之间:“你是想游说她们?” “游说她们?”郗璿不屑地笑了笑,“我只是要告诉她们,如果这次她们家里不肯出力,帮着朝廷些,等开战了,谁都别想过好这个年。” 阮容叹了口气,“真是没想到,连你都要出马了,大将军今年,实在有些过了。” “哼,征西军十几万人,齐聚南郡,桓温手下几个偏将,也都到了,这是想做什么?威逼朝廷?殷浩大人便有千般不是,总有一个敬忠陛下在,如今扬州不肯受他指派,桓温拿不到东边的军资,竟然要以武胁迫,真当我们怕了他不成?” “偏生这些无知妇人,还有她们家里那些混吃等死的老爷,一个个都想着做缩头乌龟,既然要朝廷来为各地郡府出头,阻止桓温的强行筹集,那现在朝廷有难,她们也休想乐得轻松!” “我听说,大将军的出征表已经又送进建康了,可是他这般做派,分明是不打算等朝廷的回复了,或者说,朝廷的回复,如今已经没得选择了。”阮容缓缓说道,她虽然对这些事情不关心,却也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如今看郗璿都坐不住了,那就说明,事情恐怕已经无可调和了。 “没得选择?为什么?” 走到鸣峰寺前头,已经能看见那里等候着的僧人们,郗璿回过头,冲着众人笑了笑,又低下头来,问了一声。 “殷浩大人都已经在给朝廷送请辞表了,还能如何呢?”阮容摇了摇头,“我朝之富裕所在,大多于扬州,可这次殷浩大人拒不配合,大将军筹集军资不成,又被朝廷之令钳制,看上去驻兵南郡,力逼武昌,实则是要逼着朝廷罢免殷浩大人。” “所以,殷浩大人退不得,他退了,那朝中再无一州长官可以抗衡桓温,这天下,就真成了桓温的一言堂。” 郗璿冷冷吐出这么一句,转而换了副笑脸,走上前,和已经近在咫尺的僧侣们行礼问候。 阮容则眼神闪烁,郗璿的话,必然就是王羲之的意思,是整个王家的决定了,看来这一次,王家是不会妥协,要一心支持朝廷,支持会稽王了。 而今日郗璿拉着这些妇人们来礼佛,不论那些妇人们会否听她的话,事情一旦传扬出去,征西军便不会再和这些人的家族有所合作了,毕竟,谁也不清楚,她们究竟有没有被说动。 想来,这都是郗璿想好的,可怜那些妇人们,还以为这是个和王家交好的机会呢,甚至连自己,都被她带上同一条船了。 谢道韫几步上前,扶着阮容往前,声音很轻:“娘?” 她虽然没听到后面的话,但看两人可以放低声音,便知道这不是小事儿,故而疑惑。 “没事,”阮容笑了笑,拍拍女儿的手臂,说道:“今儿,你就好好学学,你未来阿姑的本事。” 禅房外,小院子里,几棵冬松上还有着些许白雪,不过和往日里空寂的寺院不同,今日这些贵族女眷们过来,护卫,丫鬟,几乎把半个鸣峰寺都给占了,郗璿吩咐着丫鬟们,把礼奉上,便在这儿坐着,很闲适地品茶,雍容华贵。 在她旁边,阮容则拿着一卷佛书,看了片刻,便合上了,“你不去礼佛?” “佛在心中。”郗璿闭着眼,淡淡回答。 “哈哈,还真是王逸少的好夫人,夫妻俩都是这么个样子,也不知道佛爷,道爷们听到你们这般敷衍,会作何感想。” “能作何感想?”郗璿睁开眼,目光扫过院子,“佛度众生,道生万物,若真有神明所在,自会照拂我等凡人,我一不作奸犯科,二不违心害人,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亲朋,有何担忧?” 站在阮容旁边的谢道韫,闻言笑了笑,还真是如娘所说,这位郗璿夫人,当真女中豪杰。 “令姜。”郗璿突然开口。 谢道韫走到正面,行礼,“伯母。” “说起来,你这几个月,一直教我那小儿子和小闺女读书,我还没有谢过你。” “不敢,这都是举手之劳,算不得大事,您要是来感谢我,那可真是折煞我了,而且我也喜欢小妹,纯真可爱,王献之和谢玄是好朋友,我教一个也是教,两个也一样的。”谢道韫回答。 “嗯,”郗璿点了点头,打量了几眼,又道:“叔平从小就行为乖张,不从管教,家里除了他大哥,谁都不怕,难得这些日子能在你那里乖乖看书,我很欣慰。” 谢道韫微微一笑,回答:“王二哥心思活泛,人也不拘泥刻板,和我家里兄弟们,关系都很不错,前几日还在雪后做了些冰灯,送给大家。” “嗯,这些小玩意儿,他从小就是最感兴趣的,家里孩子们的玩具,基本上都是他做的,说起来也是奇怪,外头买来的那些,甚至从外地带回来的,匠人们制作出来,都不如他弄的那些精巧。”郗璿点了点头。 “不过我听说,最近他在谢府,写了许多怪力乱神的小故事,你可要注意些,别让孩子们被他带坏了。” “不会的,”谢道韫笑了起来,很自然地回答,“最近我也在看这些小故事,王二哥的故事看上去简单,却各自有寓意在其中,不仅孩子们喜欢,就连我都很喜欢,我们也时常用这些来给孩子们讲道理,要比从那些书本上,生硬地学习好很多。” “真的?”郗璿将信将疑,又补了一句,“我不是怀疑你,那小子还能这么好心,去帮你教孩子?” 谢道韫略微尴尬,回答:“是在认真帮我教孩子的。” 心里暗骂,这个王凝之,这些年都是怎么坑害弟弟妹妹的,才会让自己的亲娘都这么不放心啊! 以后必须好好地给他也教育一下才行! 看来自己的未来,恐怕是清闲不了了。 很快,各家夫人们陆续礼佛归来,谢道韫也回到了阮容旁边,虽然她的身份要比这些女眷们都高些,但这种场合里,大家还是要按照辈分来安排,所以她也只能和妹妹们,与那些夫人们的孩子一起站着伺候。 王孟姜和谢道辉两个最小的,一左一右,站在谢道韫旁边,她一手牵着一个,絮絮低语。 “谢姐姐,刚才我们去后院那里,有好几盆黄色的小花,特别好看,尤其是叶子旁边还沾着雪,正在融化呢。” “那你们有没有去问问,这些花儿是什么品种,该怎么养活呢?”谢道韫低下头问。 谢道辉嘟着嘴,相当可爱:“问过了,人家说这种山花,要在山上才好养活,咱们家里很难养的。” 谢道韫微微一笑,说道:“别担心,等一会儿我带你们过去,这鸣峰寺又不见得比我们高多少,他们不过是不会养,又懒得跟你们讲罢了,我们去问清楚,然后要些种子,回家养。” “好啊好啊,”王孟姜眼里带着喜悦,拉着谢道韫的手摇啊摇。 这里三人说的高兴,一边坐着的各家夫人们,则互相交换着眼神,王谢两家要结亲,这是最近一直在各家人嘴里传的话,毕竟,王凝之每天过去,那也没有隐瞒外界。 而眼下看来,这事情应该不仅是在商量,而是已经定下了。 否则,这种场面下,谢道韫不会只顾着王孟姜一个小孩的,而从郗璿脸上也能看出来,她对谢道韫带着自己孩子,并不在意。 “各位,虽然是冬日了,但这几日,天气不错,阳光明媚,正是该出门转转的好时候,不然这一个冬天,岂不是要在家里发霉了?” 郗璿笑着开口,声音虽不大,却平缓有力,气场十足,而其他正在说话的女眷们,也都停下话头,看了过来。 “正是如此,”坐在不远处的一位消瘦的夫人,穿着一件银灰色大氅,笑呵呵地接口,“我还想着,这几天邀大家出来玩玩,可是又担心大家不给我这个面子,所以拖了又拖。” “你这话说的,咱们都是平日里往来的朋友,你若是开口了,谁还会不来吗?”另一个夫人打趣一声,大家顿时就笑了起来。 谢道韫站直了身子,打量着场中众人,刚才说话的,正是贺元新的娘亲,最近这些日子,有关征西军的事情,贺家是非常配合北方世族的,甚至有几次,都是倒贴着家里的财产,大家都清楚,他们这是在破财消灾。 上次的事情,让贺家在北方世族中,失了信义,虽然王谢两家并没有追究,但大家都对他们避而不及,免得惹火上身。 贺家虽然很积极,但是到目前为止,王羲之忙着与朝廷那边联系,为殷浩大人联系各方,所以贺家老爷,根本就见不到他,所以谁也不清楚,王家到底是不追究了,还是现在顾不上而已。 近来,贺家夫人也不是没想过去拜见郗璿,但大家十几年住在山阴,谁不知道郗璿不喜这些,尤其是被人打扰,所以她一直在等待,想着年节下,登门拜访。 这时候,郗璿却突然邀请大家上山,于是贺家夫人,刚过黎明,就已经等在山下了。 “呵呵,百川东流入大海,千帆横过驻江边。”郗璿淡淡开口,“自当年南迁,我们这些世族,便如一树千枝,同根本源,自会互相照拂。” “要想着枝繁叶茂,那就要生长得合乎情理,及时修剪才可。” 章节目录 第143章 许个愿吧 站在阮容身后,谢道韫美眸里,微光闪动。 这就是娘要自己学的吗? 郗璿确实厉害,短短几句话,字字珠玑。 她的话,一是安抚,大家同属北方世族,多年合作,便是有些小麻烦,只要贺家付出代价,王家也就不会赶尽杀绝,这就是‘修剪’而非‘折断’的意思了。 二是警告,让贺夫人明白,贺家想在北方世族这棵大树上继续生长下去,做事儿就要规矩些,毕竟,一根树枝,若是要修剪无数次,那还不如折断了干净。 北方世族这棵树,王家是树根,谢家是树干,其他的家族,都不过是树枝罢了。 树根,树干,都不会被抛弃,树枝却会。 而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整棵树枝繁叶茂的前提下,那么,所有的北方世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自然都会支持王家的‘修剪’甚至‘折断’了。 短短几句话,小小几个词,却各有含义在其中,从这一点来说,自己在建康见过的那么多高门夫人,也无人可与她相比。 “这是自然,您说的有理,我们北方世族同气连枝,就该如此。” 贺家夫人脸上一喜,急忙开口附和,郗璿说的并不算晦涩,她当然能明白。 对于贺家这种‘有点儿长歪了的树枝’来说,能不被折断丢了,就已经是幸运了。 “是啊,正当如此,我们都是北方世族之一,大家必须要勠力同心,才能更好地生存,如今北方纷乱,陛下与太后高瞻远瞩,在江南之地休养生息,如今我大晋朝,国力日盛,终会夺回北方领土,还一个朗朗晴天给江北百姓,那我们就更要齐心才好。” “这些年,我们在江南,积粮,养兵,北方却始终战乱,徒增消耗,此消彼长之下,拿回北地,更是指日可待。” “没错,自朝廷南迁,北人南移,江南一带,压力骤增,若非大家能平和相处,恐怕内乱已生,就像那些生意人常说一句话,和气生财嘛。” 几个妇人都随着贺夫人的话,你一句我一句地搭腔,气氛变得轻松许多,而最后一个胖胖的夫人来了这么一句,更是让大家都笑了起来,甚至郗璿脸色都缓和了不少。 “说起和气生财来,虽是商贾之言,却也有些道理,”阮容和郗璿对视一眼,轻轻开口,“俗话说,乱世人,不如太平犬,对老百姓来说,最好的就是踏踏实实地生活,过日子而已。对于朝廷而言,我们这一个个世族,也就是老百姓,老老实实地耕作,养家,上税,朝廷自然有财力为民办事。” “没错,稳定才会有发展,古人以战养战,亦是有足够的国力支撑,否则军不成军,将不成将,除非永不尝败,肆意掠夺,否则难以长久。”郗璿点了点头,目光又严肃起来。 眼见这两位意有所指,众人都安静下来,最近要说国内大事,那就是征西军了。 可这些事情,哪儿是她们能左右的? 众人目光都是游移不定,却也不敢轻易开口。 “各位,这已经是腊月了,年节将至,大家都想过个好年,轻轻松松地和家里孩子看会儿花灯,赏赏雪景,吃上几顿团圆饭,约上几个好友,听听曲儿聊聊天儿,对吗?” 谁料郗璿话锋一转,却突然说起了家长里短,“你们也都知道,我家呢,大儿子今年入仕,又娶了何家的,要不就是忙的不着家,要不就是小两口出门去玩,二儿子呢,又远去钱塘读书,一走就是大半年。” “好容易啊,盼着要过年了,大儿子也能休沐几日,二儿子也回家过年了,我们都打算,给他赶紧娶个亲,让他能好歹收收心,别再到处跑了。” “咱们年纪都相仿,家里孩子们也差不多大,想来,大家都跟我一样,早早就准备好,要轻轻松松,高高兴兴地过个年了吧?” 众人附和声响起: “是啊,我家也是如此,夫君都半年没回来了,家里的孩子就等着过年见爹爹呢。” “过年嘛,就是热热闹闹,一家人能团聚就好,男人们总要出去忙,儿子们大了也不回家,可不就是盼着这时候么?” “就是说啊,大家都高高兴兴,这多好的事儿。” 郗璿微微一笑,再开口:“刚才大家都去礼佛,我想,许愿也不过就是这些了吧?身体安康,家庭美满。” “是啊。” “当然,当然了。” “要我说啊,”郗璿的笑容略带寒意,“大家就该在愿望之前,加上一句,国泰民安,只有这样,才能过个好年。” “就像现在,”郗璿的声音平缓而有力,“我们想过个好年,却有人不愿意让我们舒坦,你们说,这该怎么办呢?” “这寒冬腊月,人人都想回家过年,却有人不安生,非要弄出点事儿来,这可让我很不开心。” “大家想必也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事儿了,征西军屡屡要战,十几万大军压在南郡,威逼扬州,你们说说,这年还能过好吗?” “若是朝廷允了殷浩大人的辞呈,给了征西军权力,那莫要说是军中战士,就算是我们家里的老爷们,儿郎们,恐怕也落不得闲,而且,据我所知,各位家里,应该有不少亲戚,都在征西军中任职,甚至还有些将官,若是他们过了江,大家不担心吗?” “若是战胜了,那我们虽没过个好年,也当做是为国为民了,可若是不胜呢?” 郗璿的声音冷了下来,“到时候,最多就是几个月后,长江以北,秦,魏,本就能抗衡燕,秦军自长安而下,魏军自陈留入洛阳,颍川,洛阳必生变,整个长江一带,都会变成战场,我们这些世族,想要独善其身,绝不可能,甚至家业再无幸免,必定要倾家荡产来支持朝廷,否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而这,已经算是幸运了,北人常年征战不休,那些蛮族,更加是血气不甘,若是我朝一战不胜,就会像虎失去了獠牙,引起群狼环伺,到时候,”郗璿冷笑一声,“这天下,哪儿还有世族?哪儿还能让我们过个好年?” “收复北地,必然要做,但不是现在!” “你欲如何?”阮容开口了,虽然只有短短一句,却正到好处,此时此刻,那些妇人们虽也明白郗璿的意思,却各自不敢开口,此等大事,哪儿是她们敢说的? 便是会说,那也是家里屋头,和自己夫君说上几句,又岂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胡言? 如此一来,倒显得郗璿有些自说自话了,然而阮容这么一句话,却让大家都明白,王谢两家,在这件事情上,怕是已经统一意见了。 而她们两位当家主母在众人面前的话,自然是不会反悔的。 再者,也不会有人敢出去乱说,否则就是下一个贺家。 …… 午后的阳光,给这冬日带来了一丝温馨,禅房里,阮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接过谢道韫递过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有时候来听听佛音,吃些素斋,倒也不错。” 谢道韫则望着窗外,郗璿已经用过饭,去礼佛了,如今禅房里,只剩下母女二人,想了想,开口说道:“娘,那些夫人们,真的会如我们所愿吗?” 就在午饭之前,郗璿和阮容,已经一唱一和,让所有人都决定回去以后,要和家里的老爷们讲明情况,如今对于朝廷,必须要全力支持,否则别说这个年了,以后怕是都过不好年。 但是谢道韫并不认为,这么几句话,就能真的打动她们,尤其是,就算这些夫人们如此想,她们又真的能劝得动家里的夫君吗? 趋利避害,人之本能,谁会愿意在这种节骨眼上,和征西军,桓温大将军杠上呢? 阮容笑了笑,说道:“那些夫人们,急忙回府,就连斋饭都不用,你觉得她们是去做什么?” “必然是去与家里商量,但她们最多也就是把今儿的话传达回去,这些年,别说其他家族了,就算是我们家,爹爹不也是在征西军中任职吗?难道还真的能与桓温撕破脸?” 谢道韫皱眉说道,这就是她觉得最不合理之处,征西军势头如此之大,桓温一个人,就压得朝廷诸公动弹不得,谁家这些年,不是想办法,挤破了头,也想进征西军谋取个一官半职?说起来,就算是入朝,都比不上在桓温手下做个偏将。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更加会让人犹豫不定,说得难听些,以后这天下,究竟是陛下的,还是桓温的,如今都有些说不清楚了。 “对,她们要做的,也就是如此而已。” 阮容倒是轻松,笑呵呵地为女儿解释,“今天你郗璿伯母,无非就是在告诉她们,王家的立场,和王家的决心,而我们的配合,就是告诉大家,谢家会站在王家这边。”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根本不值一提,不过是为了有个话头而已,就算这天下真的分崩离析了,那也是皇族,大族,最后才是他们而已。他们有什么慌乱的?” “这些话,带回家,各家的主君,自然会明白,王家这是要他们表态。想要像前些年那样,两头逢源,是做不到了。” “这些年来,征西军成了香饽饽,各家各户都想进去,会稽王为了替朝廷收服世族之心,不可谓不废寝忘食,可这些家伙,贪心过甚,欲壑难填,一边享受着朝廷的示好,一边又向桓温摇尾乞怜,如今,桓温以兵威凌驾南郡,他们就别想再左右逢源了。” “可是,”谢道韫犹豫着,“真的要他们表态,难道他们会站在朝廷这边?” “由不得他们!”阮容的声音也冷了几分,“你以为,今日郗璿要我前来,是做什么,就是要告诉他们,王家,谢家,甚至会稽王都站在一处,若是他们敢阳奉阴违,哼哼,这天下之大,我们或许处理不了征西军的事情,但要收拾他们,那还是易如反掌!” “说到底,他们跟随桓温,最多不过为了些军权而已,可别忘了,他们的家底子,都是江南,我们的手里!谁会为了一个官职,就把整个家族压上?” 谢道韫点了点头,看来今日,郗璿与阮容两人,是在以这些妇人之口,威逼他们背后数不清的北方世族,虽然平日里,北方世族都以王家为首,但这种时候,难免他们不会有些别的心思,这是要把危险的苗子直接掐断。 两人谈话之间,郗璿已经归来,笑呵呵地问道:“都走了?” “都走了,你这样吓人,谁还敢待着?”阮容白了一眼。 郗璿不以为意,坐了下来,反唇相讥:“我这么吓人,你怎么没跑了?” “我当然想跑,就跟谁乐意和你一起似的,还不是你叫我留下的?”阮容冷笑一声,“说什么佛堂清净,所愿才诚,你家小闺女在外头闲逛,拉着我家小女儿一起玩,难道我还能看着不管?还是该把她一起绑了带走?” “哼,”郗璿完全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嘴里就没个好话,我难道是想看你这张老脸?” “令姜,陪我出去走走,让你娘在这儿慢慢喝茶吧。” 谢道韫看向母亲,阮容点点头,“去吧,她就等着你呢,顺便把孩子们叫进来,院子里毕竟冷了些,玩会儿就是了。” 出了屋子,谢道韫跟在郗璿后头,不敢随便开口,之前自己也是跟着母亲见过郗璿的,但当时不过是一个晚辈,而如今再见面,那就全然不同了。 少有的忐忑啊。 走了一会儿,看着前头的佛堂大厅,郗璿笑了笑,开口:“令姜,你觉得这鸣峰寺,比之雪窦寺,可有不同?” 谢道韫心里一紧,还是来了啊! 和那时候的直爽不同,谢道韫想了想,才慢慢回答:“雪窦寺更大些,也更空旷些,人在其中,更觉自由。鸣峰寺则小而精致,回廊曲折,意趣颇多。若是在四明山脉,好似淡墨山水,此处则临城而立,烟火气更多些。” “嗯,”郗璿转过头来,瞧了瞧谢道韫,笑了起来,“所以,你是在那儿才自如些,到这里跟我说话,就这么局促了吗?这可不像你了。”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好心 阳光自天边来,拨开云雾,落在宽阔的松树上,影下来一片树荫,风轻轻拂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掠过谢道韫的耳边,发梢在脸侧轻轻摆动,有点痒似的。 抬眼瞧了瞧郗璿,这时候的她,没有了上午的强大气场,也没有了和夫人们说话时的严厉,谢道韫从她眼里,看到了一丝笑意,也看到了一丝温情。 心里的忐忑仿佛随着这股风一扫而过,谢道韫没有回答,而是笑了起来。 郗璿倒也不急,只是笑吟吟地等着,眼里的这个姑娘,她当然是很喜欢的,这是阮容的孩子,自己也见过几次,小时候还抱着兜圈圈呢。 一眨眼的时间,就已经长大了,浅白色的大氅领口,是白皙修长的脖颈,长长的头发盘了起来,干净又清爽,弯弯的娥眉下,一双大眼睛熠熠生辉,和阮容年轻时候,颇有几分相似,却又少了阮容的那种孤高清冷,反而多了些女子的温柔。 还记得曾经年轻时候,阮容那副阮氏族人特有的气质,哪怕自己从小和她就是好友,两人都是时时斗嘴,互不相让。 而如今她的女儿,却在得了谢氏族人气韵的同时,又不乏阮氏之风骨,且看她对王献之与王孟姜的态度,就知道其心地善良了,而几个孩子对她的评价,也是足够好。 只是这丫头,毕竟是阮容的闺女,到底是有些她的脾气,这一点,看上次夫君给自己带回来那首诗就清楚了。 可这也是郗璿想要的结果。 二儿子王凝之,向来与众不同,行事跳脱,时有些出人意料,甚至肆意妄为之举,若是儿媳不能加以管制,未来难免会惹麻烦。 而这一点,就看这些天来,儿子能呆在谢府里,只是写写故事,教教孩子,这就是最好的。 要知道,就连自己都没想到,王凝之能坚持这么久的‘安分守己’不溜出去惹是生非。 这就足以证明,儿子确实喜欢这个姑娘,而这个姑娘也不会盲从,反而会对他的行为加以约束。 越看越是满意啊。 而在此时,谢道韫也终于整理好心情,再次开口:“上次在四明山,确实是我孟浪了,还请您别见怪。” “不会的,”郗璿笑着回答,“我们当初在定这门亲事的时候,就听你爹说过了你的脾气,所以才会瞒着你的。你后来发现真相,当然会有些郁闷。” 谢道韫迟疑了一下,又问道:“我想知道,为什么您也会瞒着王二哥呢?” 郗璿倒也没奇怪,似乎是早就猜到谢道韫会问出这个问题来,叹了口气,“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他和你不同,若是我们直接告诉他,难免不会给我背地里搞些小动作,你是不知道,这小子从小就是如此,对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明面上答应得那叫一个爽快,背地里却是一贯的拖后腿。” “而且,”郗璿苦笑一声,“毕竟是给他娶亲,总是想着,能让他自己喜欢才好,夫妻之间,不是长辈觉得好,那就能好的。” “我明白您的苦心了。”谢道韫回答。 郗璿却摇摇头,“哪儿是什么苦心,做人爹娘的,谁不盼着孩子好,日后你做了母亲,也会如此的。” 说完,郗璿便又往前慢慢踱步,谢道韫跟着走,却觉得阳光明媚了许多,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令姜,你应该多少也猜到了,王家的安排,叔平未来,恐怕是不会出侯拜相的,甚至有可能,都不会入朝做官。” “嗯,我有想到。”谢道韫点点头。 “我知道你一向才高,才高者,往往心有所愿,若是平淡一生,你不会觉得委屈吗?”郗璿头也不回,淡淡说道。 谢道韫轻轻一笑,回答,“不会啊,我觉得这样也不错,人生不过数十载,太过勉强也不见得就是好事,王二哥本就不是个能混迹官场的性子,他也不爱那样,更何况这是家里的安排,游山玩水,那也是舒畅心情。” “若是未来王二哥能像王大人那样,自然也是极好的。” 郗璿笑了笑,瞧着谢道韫,“你倒是个心宽的。” “也不是我心宽,”谢道韫回答,“我当然也想做个大官夫人,排场十足,不过我不想王二哥活得那样辛苦,既然王家有王大哥执掌,那就让他做个富贵闲人,也省心很多。” 走到佛堂前,郗璿努努嘴:“你今儿来,还没去礼佛吧?” 谢道韫微微一笑,眨了眨眼,回答:“今日便不用了。” “为何?” “因为我想不到有什么索求之事,今天来之前,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您面前表现得好一些,把前些日子干的蠢事儿给弥补回来,可是现在已经不需要了,我发现自己实在杞人忧天。” 郗璿‘呵呵’笑得开心,伸出手拍了拍谢道韫,“嘴真甜。” “那就回去吧,不然你娘算着时辰,还以为我会怎么为难你呢,说不准等下还要来找我麻烦的。” 谢道韫轻轻摇头,“娘不会的,是她特意带着我,说让我来趁这个机会,多和您说说话。” “哼,我还不知道她?逮着个机会,就能和我吵半天,你都不知道,你娘年轻时候,有多烦人。” 一边讲述着自己年轻时候和阮容的事情,郗璿带着谢道韫慢慢往回走,心里很是满意。 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王家如今对二儿子的安排,未必能得到谢道韫的理解,毕竟,谁不想着自己未来的夫君,能做一番大事业呢? 不过今儿听了谢道韫的话,她并没有虚情假意地说什么自己并不热衷于此,反而很坦然地说了自己的想法,只不过是因为她不愿意让王凝之去做一些违心之事,宁愿守着他平安一生。 至于当初谢道韫在四明山所作的那首诗,根本不值一提,谁家天之娇女,被人骗了,还能不发点脾气的? 况且,即便是那时候,她也只是让丈夫给自己以诗传话,想要轻松一些而已。 这种事情根本不用考虑,自己在的时候,当然不会为难一个儿媳,等未来王伯远执掌王家,那就更简单了。 何仪是大儿媳,相比而言,郗璿对她才更放心一些。 温婉有礼,宽容大度,男人们在外头要胸怀似海,才能服众,女人在家里,这些琐事儿,更是要懂得宽容,家和万事兴。 如今看来,大儿子王玄之,郗璿根本没什么好担心的,这个孩子除了小时候身体弱些,几乎是挑不出来什么毛病,有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大儿子太辛苦了些。 王玄之,何仪,郗璿都很满意,儿子有决断,不拘泥,如今做事有章程,步步上进,稳扎稳打。 王凝之,谢道韫,郗璿也算知足,儿子本来就是个惹祸精,家里安排他不入官场,而去隐逸,未尝没有这份考虑,而谢道韫一来能管制些他,二来这丫头聪慧过人,办事干脆,也能帮他一些。 至于其他孩子,只要老大老二兄弟间不生嫌隙,和睦相处,各司其职,一为王家之主君,执掌整个王家,另一为王家对外的形象,向世人表示,王家并无多少野心权谋。 毕竟,王谢两家结亲,到时候世人都会把目光盯过来,若是王家有野心,再没有让王凝之出仕更好的选择了,别的不说,谢家肯定会全力支持的。 而作为北方世族中最大的两个世家,若是合力要捧一个人上台,岂会有问题? 然而,在这个年纪,早已经看惯了世态炎凉,郗璿又如何不知,这样的上位,无异于烈火烹油,一旦王凝之出了事,那王谢两家都会蒙受很大的损失。 更别提王凝之这个性子,要是他真被捧得过高,可能会让王家再回巅峰,但也可能会让王家万劫不复。 站的越高,越要求稳,王家不必富贵险中求,一步一个脚印才是最好的选择。 有时候,自己也会觉得,是有些对不住二儿子,他虽行事总有些毛躁,但论才学,论智慧,并不会输给老大多少,尤其是今年冬天,王迁之到了会稽之后,曾与自己夫妻二人,详细谈过王凝之在书院的事情,王迁之认为,二儿子既有才,就不该埋没。 可是,这世上,哪儿能由得了王家说了算呢? 让孩子们去闯祸,去成长,那是在他们小的时候,世族之间,小孩儿之间。这样家里才能有底子来给他们撑腰。 若是入朝堂,那就是如履薄冰,一旦出了岔子,可没那么容易再来过。 到了小院里,郗璿眉头一挑,在门口的坐垫边,阮容居然在拿着两根小花绳,和王孟姜,谢道辉玩着。 这怎么可能? 别说陪着孩子们玩了,就算是自己小时候,也没见阮容玩过这些啊。 作为阮容从小到大的的好朋友,郗璿绝对是这世上,最熟悉阮容的人之一了,自己的这个好朋友,若不是个女子,而是男人,恐怕算得上阮籍第二了。 现在居然肯陪着孩子们玩? 还一副很高兴,饶有兴致的样子? “你娘这是怎么了?病了?”郗璿很担心地看向谢道韫,却见到她笑吟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点儿不觉得奇怪。 听到郗璿的话,谢道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低声回答:“娘身体很好,就是最近,开始关心家里的事儿了。” 谢道韫笑着迎上去,却没注意到,在自己身后,郗璿的目光一点儿都没轻松,反而更加担忧了。 …… 两家人的车队相伴而行,一起走在回山阴的路上。 阮容皱着眉头,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郗璿,很不满,“你干嘛非要挤上来?一点儿面子都不要了?” 一般来说,两人就算一起出门玩,回家的时候,也是各自分开的,阮容是属于那种没话说了,就不想搭理人,只想休息的性格,而郗璿则更严重些,一般都是‘我把想说的说完,干嘛要听别人说话’的风格,两人相识多年,自然彼此熟悉。 可是今儿就很奇怪,郗璿从佛堂回来之后,就一直盯着自己,问她也不回答,而到了山下的时候,居然自己上了阮容的车,把王家的车队丢在后头跟随。 郗璿却很严肃,不做回答,只是盯着阮容。 “盯着我做什么!再不说话就滚下去!”阮容被盯得心里发毛,心里想着,自己家的闺女不应该会说什么大逆不道之言,让郗璿这么古怪啊? 谁知道郗璿听了这种话都不生气,反而是鬼鬼祟祟地撩开车帘子往外头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在外头听着,这才往前凑了凑,继续盯着阮容。 “你没事儿吧?” 异口同声。 阮容更加奇怪了,不耐烦地一拍身边的坐垫:“到底怎么了?” “你是不是病了,不敢跟孩子们说?别跟我客气,有什么需要的,就直接说。”郗璿难得耐心。 “我病了?谁跟你说的?”阮容愣住了。 “你今儿,都跟孩子玩了,还能没事?”郗璿着急地把自己在小院子里看见事情说了一次。 当时谢道韫说阮容没事,可她不这么认为,只觉得自己这个闺蜜太古怪了,绝对是有事儿,但她不想让孩子们担心,才故意瞒着。 人越是时日无多,自然就越是眷恋自己的孩子们,想多陪她们一会儿。 在听完郗璿的分析之后,阮容的脸彻底黑了,声音很低,却满是怒火:“姓郗的,你什么意思,我就不能陪孩子们玩一会儿?” “你可拉倒吧,你自己小时候都不愿意玩,现在愿意了?前年我去建康,你还跟我说好容易离开这些孩子们,能松快一天。” 阮容很想发火,却知道对方是好心,只能不断地深呼吸,来让自己平静些,“我没病,就是前几日,和令姜聊了会儿,才发觉时间过得好快,我都没好好陪她,她便要嫁人了,这才……” 在和郗璿分享了自己最近的心情之后,阮容却没等来赞赏,反而发现郗璿的目光越发古怪了。 “你说这么些,不会是想告诉我,你心疼闺女,不想让她嫁人了?” 阮容沉默了许久,咬了咬牙,实在是忍不住了,往前一扑,“我叫你胡说八道!今儿不撕烂你的嘴!” 坐在车辕边上,阮容的大丫头嘴角一抽,这都多少年了,这两位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还动手的? 章节目录 第145章 理直气壮 王凝之很苦闷。 好不容易有这么一天,自己不用去谢府,老娘也不在家,正是大展身手的时候,比如出门去悦来楼,和好久不见的菲菲姑娘谈谈心。 或者去好客楼,白吃一顿,其他地方这么干或许会被人鄙夷,但自己可是拯救了贺家的人啊,虽然贺家不一定会感激,但他们并不重要。 再不济,带上徐有福出门去,冬天了,游乐项目比较少,总会有些闲得发慌的公子哥儿们在外头拿个弹弓打鸟。 这也是王凝之最爱做的事情。 他们打鸟,我来打人。 就算是最差的情况,咱在家里舒舒服服睡一天,那也是很不错的,想当年,王凝之‘亲手制作’也就是亲自盯着别人做,弄出来一个从角度,到软塌绵软度,到人在上头的舒适度,都算是完美的躺椅,却只享受了半天,就被老娘没收。 今天,可能就是自己拿回来的机会了。 但是很可惜,以上都是王凝之幻想中的一天。 现实是,王凝之哭丧着脸,趴在桌子后头,手里的笔拿起又放下,已经无数次了。 而大哥王玄之就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卷书,看得很是喜欢。 为什么,为什么在这样的日子里,大哥会在家呢? 而且,你在家就在家,抓着我陪读是要做什么?你可知道,那酒坊的美酒,那悦来楼的姑娘,还有那城外的打鸟少年,都在等着我? “叔平,你又在发什么呆?”王玄之侧过头,拿起一杯茶来,顺便瞟了一眼,皱起眉,问道。 “大哥,我在想,你今儿为啥不去官府。最近为了殷浩大人的辞呈,整个扬州都有些乱,你身为会稽长史,怎么这么清闲?” 王玄之很自然地回答:“殷浩大人往上头递辞呈,那是必须要做的事情,扬州乱一些,这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扬州主官都不稳了,我们要是都守在官府,扬州一片宁静,那像话吗?” “所以,最近的事儿,是你们商量好的?”王凝之愣了一下。 王玄之一个白眼丢过去,“这种事情怎么商量?不过是大家都有些默契罢了,你能不能成熟点?” “大哥,”王凝之很自然地把批评忽略,又问道,“那殷浩大人的事儿,朝廷怎么说?现在是不是有点儿骑虎难下了?” 王凝之想得很清楚,这段日子,随着征西军驻扎在南郡,遥指建康,甚至辐射了整个扬州,作为和桓温最大的抵抗势力,殷浩只能被迫递交辞呈,所有扬州府衙,都消极怠工,来表示对殷浩的支持,朝廷自然也不愿意,但眼下总不能让征西军真的动武。 “什么骑虎难下,”王玄之没好气地说道,“这叫做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事到如今了,朝中居然还有些人,妄想着要和桓温和谈,以殷浩大人的职位,来换取平安,扬州一则是天下富裕之地,二则建康还在其中,若是扬州都被桓温控制,那他岂不是可以做主朝廷了?” “殷浩大人决不能退,一旦他退了,这些年会稽王所有的心血,都将付之东流,我们这些人,再也没有能力,和桓温抗衡,朝廷也将成为他的玩物。” 王凝之点了点头,“若是扬州归了征西军,那桓温就真的手握半壁江山了,到时候最强的征西军,最富裕的扬州,最重要的边界线长江,都在他的手里了,剩下的其他地方,不过是成了他的粮仓。” “没错,所以如今,我们就是要保下殷浩大人来,他本无过错,被迫辞请,已经是给足了桓温面子,扬州无他,便混乱起来,这是整个扬州对他的支持,也是给了会稽王一个理由,让他在和桓温的谈判里多些筹码,告诉桓温,就算是殷浩下了台,他也别想拿了扬州。” 王凝之眉头一皱,说道:“大哥,难道朝廷打算,真的让殷浩大人避让?” “难说啊,朝廷里如今人心惶惶,谁都知道,若是真的开战,我们绝不是征西军的对手,虽有大义所在,却无实力支撑,可以说,实际上我们的决断并不重要,真正手握未来的人,是桓温。”王玄之也有些苦闷,放下手里的书卷,往后靠在椅子背上。 “可是,这事情退让不得啊,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桓温如今引而不发,驻兵不动,那就是在试探朝廷的底线,若是真把殷浩放下去了,恐怕就再也没有和桓温平等对话的权力。而且,殷浩大人这些年,一直都在积极和征西军对抗,若是他倒了,其他的州府,自然更加畏惧桓温,这以后,朝廷的命令,还会有谁听?” “说的不错,”王玄之深吸了一口气,“可恨这些只会钻营之辈,平日里争权夺利,鱼肉百姓,如今朝廷有难之时,他们却各个成了缩头乌龟!” 看着王玄之不爽的样子,王凝之好像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今儿大哥要把自己捆在身边。 说起来,都怪自己早上吃饭的时候,有些太得意了,早知道就不哼哼小曲儿了。 王玄之必然是看着自己这么快乐,心里不平衡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是老道理了。 “二弟,你觉得,这次朝廷会退吗?”王玄之冷不丁来了一句。 “肯定不会啊,朝上就算那些人再想和谈,陛下和太后,以及会稽王是绝对不会退的。”王凝之想也不想。 “为什么?” “这是司马家的天下啊,别人哪怕是投降了,都还能混个一官半职,甚至早点投靠了桓温,还能官升一级呢,可是他们要是顶不住,那以后必然下场凄惨,桓温可以怀柔来稳定人心,却不会给司马氏怀柔的。司马氏只要一息尚存,那些拥护他们,或者不满桓温的人,就会以此来由,来生乱子。” “嗯,”王玄之点了点头,满意地说道,“看来你也没有白混日子。” “啊?啥意思?”王凝之愣了一下。 “桓温若是真有野心,这次就该直接动手,而不是凌志以威了,这次陛下已经被逼到边缘,不会再退,那么桓温最后,不过是捞些钱货之类的,等征西军回去了,这些墙头草们,你说他们会有什么下场?”王玄之的笑容异常冷酷。 “会稽王人在建康,只怕最近已经是恨得牙痒痒了,只要腾出手来,必然会收拾他们,到时候朝廷想必会有一番清洗。” 王凝之眼前一亮,急忙开口:“那大哥,若是空出来些位子,王家是不是?” “嗯,”王玄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今儿把王凝之扣下,其实也并无太多意思,根本不是王凝之所想的那种,王玄之只是感觉最近压力颇大,王家在此事上的态度,是他和父亲决定的。 若是成了,自然一切好说,若是和想象的不同,那王家恐怕要遭受灭顶之灾。 没想过自己才刚入朝局不久,就要面对这种情况,人在野外,和人在朝中,是完全不同的。 简单地说,若是每天都在府衙内,听到大家讨论,谁家又因为一个小错误,被揪了出来,直接撤职查办,家里人都跟着遭殃,从而想到自己,那和不入朝局,在外头酒肆里随便说说,而无后顾之忧,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可这些压力,并不能找到几个人说,父亲最近已经忙得连出外游玩都顾不上了,母亲的话,王玄之几乎能想象到,郗璿肯定会安慰几句,最后用一句,“你是王家长子,未来执掌王家之人,这些都是你必然要经历的,早来总比晚来好,如今起码还有我和你爹在前头顶着,若是等我们不在了,你才经受这些,才是真的难。” 道理谁都懂,这还用说吗,自己想要的,只是个能倾诉的人罢了。 娘子何仪倒是体贴,可这些事情,与她商量了,虽能安慰,却也不见得会给自己什么建议。 何仪在这一点上,做的过于好了。 她在关乎王家的事情上,基本上是不会发表意见的,只是支持自己的夫君,免得招惹麻烦。 本来是很苦闷的,但是在用早餐的时候,却发现有个人,唱着小曲儿,一副很快乐的样子。 王玄之便有了决定。 若是说王家的事情,娘子毕竟新妇,不便开口多言,那眼前这个混不吝,就不会有这些考虑了。 若是和其他弟弟们说,虽也能排解,得到些建议,但王玄之不想给他们带来压力。 至于王凝之,那就很合理了。 尤其是这一年来,王凝之时不时就能让人眼前一亮,虽然行为还是古古怪怪,但最后的结果却总是有利于王家。 而且,他可不会对王家的事情,有些什么避讳。 虽然说,外头时不时就会传来什么某个家族,兄弟阋墙之事,但王玄之是不担心的。 原因很简单,这些弟弟们,都是自己一手带着读过书的,爹娘又把孩子们的卧房,都放在一个大院子里,作为老大,王玄之可以说是看着兄弟们长大的。 其他人和自己年纪上差距就很大,不会有什么问题,唯一一个可能有问题的,就只有二弟。 然而,作为和二弟相伴长大的人,王玄之对王凝之的爱好,简直不要太熟悉。 做个小小的,偏远地带的小官,可以成为一个恶霸,这就是二弟王凝之最大的理想了。 虽然对他口里的什么‘二代’之类的话听不太懂,但大概的意思,王玄之还是很明确的。 至于做王家的主人,那他是绝对不会干的。 毕竟,如果执掌王家,那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规矩,不得有丝毫差池,这对二弟来说,只怕是上刑了。 这家伙,从来不想做开疆拓土的‘一代’而是要去当那个坐享其成的‘二代’真是毫无大丈夫气概。 所以,二弟王凝之,既可以给自己些建议,又能听自己说会儿话,排解一下郁闷,真是个最好的选择。 而现在,二弟和自己也是一样的看法,认为这次朝廷必然不会退让,桓温也必然会退兵,顿时就让王玄之心里一轻。 王玄之感觉最近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些。 可是下一秒,他的神经又在阵阵作痛了。 “大哥,那是不是能有个外地的小官,让我去啊?越远越好,越南越好,就是那种朝廷也懒得搭理,懒得审查的地方,让我去痛快一下!” “你还真是执着啊,这都多少年了,初心未变啊?”王玄之咬着牙,恨恨地说道。 “那当然了,”王凝之理直气壮,“哪个大家族没几个纨绔子弟,惹是生非的?只有这样,才会有弱点,有把柄,大家才会放心啊,我既然身为王家二公子,那该为王家做牺牲,做贡献的时候,我义不容辞!” “好啊,原来你还有这本事呢,那家里是不是还要感谢你?” 顿了一下,王凝之感觉到,大哥的情绪好像不太对,赶紧改口,“那倒是用不着,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现在老爹总是不给我这个证明自己的机会,那也无所谓了,不过大哥,未来你执掌王家,一定要记住这一点。” “老爹自己就有足够多的毛病了,大家都知道王羲之大人,就想着聚会喝酒,所以才不担心他,你可不一样,你一向都是勤勉克己,那些事儿,对你来说,绝对是个负担,就让我来吧。” “这样,未来大家就会说,王玄之?没用的,他一辈子被那个蠢货弟弟给牵累,做不成事儿的,这样才会对你放松警惕啊。” 王凝之越说,越觉得感动,自己和大哥,简直就是绝配。 一明一暗,一对一错,正是王家的两根支柱! 尤其是,自己还去主动承担了‘卧底’之类的身份,未来在子孙后辈的眼里,可能都没什么好名声,但这不就是‘卧底’的伟大之处吗? 风声骤起! 王凝之急忙躲避,却见到一支笔直直落在自己身侧,而对面桌子后头的王玄之,正冷冷地看着自己,眼里不再有什么颓唐之色,反而充满了怒火。 “我还以为你去读了一年书,多少有点儿长进,谁知道长进到这里了,越发会给自己找借口了,今儿我一定要好好收拾你一顿!” 撒腿就溜,跑出去好远,扶着墙喘气,回头看了一眼,大哥没再追出来。 这就对了嘛,家里多少人指望着你呢,还整小娘子们那一出,哀伤愁苦个什么劲儿! 哪怕是为了照顾我这个不成器的二弟,你都要给我挺住了!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挑刺 他向四周望望,看见一头老牛在河边吃草。小马嗒嗒嗒跑过去,问道:“牛伯伯,请您告诉我,这条河,我能蹚过去吗?” 老牛挺起他那高大的身体笑着说:“不深,不深。才到我的小腿。” 小马听了老牛的话,立刻跑到河边,准备蹚过去。 突然,从树上跳下一只松鼠,拦住他大叫:“小马,别过河,别过河,河水会淹死你的!” 小马吃惊地问:“水很深吗?” 小松鼠翘着她的漂亮的尾巴,睁者圆圆的眼睛,很认真地说:“前两天我的一个伙伴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河水就把他卷走了。” 小马连忙收住脚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 站起来,舒坦地伸个懒腰,王凝之发现,谢府反而要比家里轻松自在些。 昨儿上午,被大哥赶出门之后,正打算上街溜达溜达,就遇到了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站在墙外头,正和徐有福商量着,先去找哪家公子哥儿的麻烦,就听见墙头上一阵响动。 抬起头一看,和五弟王徽之面面相觑。 王凝之很清晰地记得,自己是把老五给关了禁闭的。 于是,又一场追逐大戏结束之后,王凝之气喘吁吁,坐在院子里的花棚外,怒目相视:“又想溜出门?” “二哥,我没有,就是在屋子里呆的有点儿闷,想呼吸一下这冬天的风。”被捆在树干上,王徽之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 看着这个厚脸皮的小弟,王凝之决定自己是时候拿出兄长的威严了。 “好,喜欢吹风是吧?你今儿就给我在树上呆一天,冻死了算我的。” “别,二哥,别别,我再也不敢了。”王徽之一边求饶,一边郁闷,早上自己明明在饭桌上,看见大哥把二哥带走的啊,回了自己的书房以后,又好不容易支开外头的仆役,一路在自己家里,犹如做贼一样,悄咪咪地到了墙根下。 可谁能想到,刚一上墙,就有了这样尴尬的会面。 大哥真是的,就不能把二哥看得紧一点吗? 来不及多想了,他过来了,脸上赶紧摆出一个非常腼腆,又很诚恳的笑容。 王凝之的笑容也很灿烂,拧了拧老五的脸蛋,说道:“弟啊,你可知道,这些都是二哥玩剩下的,今儿就教你一个乖,咱家里的人,从来就不会心软。” 然而事实证明,报应总是来的很快。 也不知道大哥王玄之今儿是抽的什么风,反正是和兄弟们杠上了。 在把王凝之赶出门以后,就兴致一起,打算去查看一下兄弟们最近有没有用功读书。 首先是因为,最近自己比较忙,而且自从成亲以后,确实对兄弟们的关心也是下降了,上次娘子何仪,还跟自己说,小妹都因为这个,觉得别扭了,今儿正好有空,那就来关心一下吧。 其次就是他发现,在和二弟说话之后,心情确实好了些,愤怒总比悲哀来的好,所以就打算再接再厉,去给自己换换心情,教导一下弟弟们读书,在知识的海洋里遨游一下子。 然后就发现了坐在院子里,翘着二郎腿,哼着歌儿,一副闲暇风格的王凝之。 还有苦着脸,被拴在树上,被迫努力背诵文章的王徽之。 于是,最后,就变成了王玄之舒坦地睡在摇椅上,把几个在家的弟弟都锁在院子里,让大家轮流给自己背诵文章,伴随着朗朗书声,沉浸入各个诗文中的世界。 何仪中间来看过一次,面对王凝之拼命的挤眉弄眼,想要让她拯救一下,只是耸耸肩表示不管。 丈夫这些日子一直心情不好,她是知道的,也知道是为什么,王家人从来不会对自己的夫人隐瞒什么,而这也就要求夫人们明是非,懂进退。 她能做的有限,要说给丈夫出主意,她实在是不敢随便说,只能是默默支持着,不过今儿就很不错,看到王玄之放松下来,昏昏欲睡的样子,何仪是打心底高兴。 至于其他几个兄弟们,就当做我这个做嫂嫂的,亏待了大家吧。 她是知道郗璿今儿要带着谢道韫去鸣峰寺的,也知道王凝之,王献之都会在家,所以才早早把丈夫喊了起来,让他去用早餐,而不是让他好容易休息一天,能晚起来一会儿,睡个懒觉。 要说家里能理解丈夫的人,并且和丈夫说得上话,出出主意的人,必然是二弟王凝之了。 而能让丈夫高兴一些的,当然是他最喜欢的兄弟们了。 虽然方式有点儿古怪,但是就当做陪陪你们大哥吧。 放下些点心,吩咐着仆役们煮好茶,何仪也离开了。 王凝之人傻了。 从何仪丝毫不留恋的态度来看,就知道她应该是早知道了。这两口子,真是绝配! 王凝之毫不怀疑,若是有朝一日大哥去做了山贼,大嫂一定是那个最好的放风人选。 这种一副事不关己,我就是来转转的态度,谁都不会怀疑到她的。 ……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好听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王凝之转过头去,谢道韫就笑吟吟地站在案几边,瞧着自己。 虽然是知道老娘不会为难她,但要说一点都不担心,那明显是骗人的。 但是王凝之也不敢问老娘啊。 今儿早上一过来,谢道韫就如往常一般,安排着两小子去练武,自己带着王孟姜在书房学习,王凝之则继续写故事。 完全让人看不出来。 不过眼下,看到她这个笑容,王凝之心里也就轻松了。 “小妹呢?” “在里头写大字,”谢道韫往前走了两步,和王凝之并肩而立,站在门口,瞧着外头的竹林。 “昨天怎么样?” “不怎么样,”谢道韫皱了皱眉。 “怎么了?”王凝之一愣,难道自己猜错了? “我准备了好多说辞,甚至打算学着你,胡说八道来蒙混过关的,谁知道你娘根本就没把四明山的事儿放在心上。” 谢道韫眼里闪过一丝狡黠,扯了扯王凝之的衣袖,“我虽然认识你娘很多年了,可是这次才算是真的见识了。” “见识了?你见识了什么?”王凝之很担心,老娘不会是这么快就把儿媳给策反了吧?那以后自己岂不是再也没有愉快自在的时间了? “紧张什么,不过是见识一下,王家夫人的气魄而已……” 听完谢道韫的话,王凝之才算是松了口气,说道:“这样就好,我都跟你讲过了,咱们的亲事,本就是双方父母定下的,我娘当然很喜欢你了。” “至于那首诗,”王凝之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娘看着你长大,当然知道你的脾气,有什么奇怪的。” “我有什么脾气?”谢道韫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露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当然是好脾气啦,这还用问吗?温婉大气,和善怡人,落落大方……” “停停停!”谢道韫没好气摆手,脸上还有点红润,这个时候的普通女性,还没习惯被人这么直接的吹捧呢。 “那你就看到我娘和那些夫人们说了会儿话,就对她五体投地了?”王凝之歪了歪头,有些疑惑,按照自己对谢道韫的了解,这姑娘可没有那种崇拜别人的情绪。 最起码,面对自己这样的天之骄子,她都完全不崇拜,也不佩服,甚至连尊敬都差了那么一点儿。 本来王凝之也是很羡慕大哥和大嫂那样的,琴瑟和鸣,但是考虑到谢道韫的武力值,就决定放弃好了。 “当然没有,”谢道韫翻了个白眼,“那些本事,说白了是一家主母要学的,大嫂学就是了,再说了,人本就各有行事风格,哪儿能照搬呢?” “那你这话里话外的,怎么感觉这么……” “我佩服的,不是伯母那些手段,而是她对我的宽容。古人有仁人之心,今人有宽以待人,尤其是我们这种关系,我本以为,她无论如何,都会给我个下马威之类的,谁知道完全是我自己多想了。” “可事实上,她这样一来,效果要远远比警告我一番来的好,她若以规矩相示,我虽会无奈听从,却必会心怀不满,忧惧滋生愤恨,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而现在伯母如此大度,不仅仅没有责难于我,反而劝慰我不必担心,我自然心中感激,又如何去与她作对呢?” 看着谢道韫高兴地回了屋子,王凝之不禁赞叹,姜还是老的辣啊,老娘这对症下药的本领,真是炉火纯青。 若对方是个本就投机的小人,这般宽容,不仅不会让她感激,反而会让她觉得有机可乘,再次试探。 不过这也就说明谢道韫的人品,那是老娘都认可的。 满意,王凝之表示很满意。 “二哥,二哥!”王孟姜出现在前厅里,嘟着嘴,摇着手里的大字,“我写完啦!听故事!” 王孟姜最近发现,二哥越发懒散了,以前都是她睡在二哥身上,靠在暖炉边,听故事的,这也是每天最享受的时间。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谢先生要求自己给七哥和谢家哥哥来读故事,说是锻炼一下自己。 这有什么好锻炼的? 虽然还是能靠在二哥身上,可眯着眼睛打迷糊,和睁着眼睛读书,感觉上就差了很多。 同样感觉不好的,也有谢玄。 他每天都处在深度的自我纠结之中,一方面想听故事,一方面又不想每日誊写,整理这些故事。 “再这么下去,我就不是会稽小霸王,是会稽小书童了!”狠狠地一拳砸在树上,谢玄悲愤地说道。 王献之也很忧郁,手里拎着一把木剑,无精打采地兜圈子,瞧着谢玄的样子,耸了耸肩,说道:“知足吧,起码你照着抄就行了,看看我,每篇故事要画三到五幅插图,我这辈子头一次觉得,画画是一件如此无趣的事情。” “小霸王,就该出门战斗!而不是缩在家里抄书!”谢玄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小公鸡。 “画画,就该是以兴趣而作,不是被逼着画画!”王献之也挺直了腰杆。 两人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决然。 “王献之,谢玄,过来了。” 谢道韫的声音在前厅门口响起,王献之还没反应过来,谢玄就一个哆嗦,眼里的悲愤瞬间消失,变成了无奈,而一看他这个样子,王献之就眼皮子一抖。 作为好兄弟,他当然是很懂谢玄的。 谢玄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一半源自于他老爹的那种乱七八糟的豪爽,另一边源自于他老娘那种高高在上的淡漠,可凡事总有例外。 这个例外就是谢家大姐,谢道韫。 在谢府呆了这半年时间,王献之也是明白的,谢道韫实在是太可怕了。 两人尝试过无数种方案,比如翻墙头,钻狗洞,装病,甚至有一次,还假装两人发生了矛盾,王献之要在一气之下离开,但无一奏效,全都被谢道韫识破了。 而谢道韫在第很多次抓获两人之后,说了一句,“怎么就没点长进呢?我很期待你们能有一次成功。” 这句话,伤害性极高,侮辱性极大。彻底击溃了两个少年人的自尊心。 到了最后,两个英勇的少年郎,还没来得及闯荡江湖,就向着恶势力低头了。 …… “我认为,这匹小马,就是个蠢货!” 听完故事以后,谢玄第一个开口,反正都要问自己心得体会,而在上一次谢道韫点出,听故事本就该有不同的角度,和不同的结论之后,谢玄也就变身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批评家了。 “就算自己不知道河水能不能趟过去,难道就不会看看自己的身躯有多大吗?难道连自己是和老牛差不多大,还是和松鼠差不多大,都看不出来?” “还有,老马也是个傻瓜,难道还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个蠢货吗?让他出门之前,都不懂得给他仔细讲讲路上有些什么,该怎么做?” “总之,这个故事,并不算合理,也就是这样了,两个呆瓜的故事而已。最大的意义就是告诉我们,不要做蠢货。” 双手抱在胸前,谢玄嘴角歪着,眼睛斜着,一副唯我独尊的样子。 “啪!” “哎呦!”谢玄苦着脸,抱着自己的脑袋,委屈地看向姐姐。 “你这个蠢货,就没发现这是个故事吗?挑什么刺儿呢?” 章节目录 第147章 霸王别姬 “我!” “站在,烈烈风中!” “恨不能,荡尽绵绵心痛!” “望,苍天,四方云动!” “剑在手!” “问天下谁是英雄!” 谢府,谢道韫的院子里,竹林边的大石头上,谢玄叉着腰,大吼着,活像一头打鸣的公鸡。 在他身后的不远处,前厅里,王凝之的脸色黑如锅底。 谢道韫则坐在旁边,很清闲地品着茶,享受着午后的时光,顺便从她这个角度,瞧着书房里面,小妹王孟姜睡得好不好。 至于王献之,难得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没有一点点想要出门的念头,缩在书房的角落里,认真地给故事配插图,顺便时不时从窗户把脑袋伸出去,听到隐约传来的‘歌声’之后,就更加坚定地留在书房了。 “他这样胡来,你就不打算管管吗?” 再一次被魔音贯耳之后,王凝之忍不住了,锤着脑袋问道。 谢道韫挑挑眉,“又不是我教给他的,关我什么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我也是为了你才唱的啊。” 王凝之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一切,还要从中午饭后说起。 在王孟姜兴致勃勃地给大家唱了首曲儿以后,谢玄就起哄,说春天的时候,自己和姐姐离开小青山,王凝之就唱了首个曲儿,但是古里古怪,姐姐当时就说了,难听得很。 大概是王凝之嘟着嘴,不满的态度,让谢道韫多少有点儿良心发现,就说了一句‘虽然有些意趣,但过于绵软,不似大丈夫所作,倒像是个闺中妇人。’ 感觉自己受到了很大的侮辱,王凝之决定一展雄风,于是,就引吭高歌,来了一首‘霸王别姬’不过结果和自己想象的是完全不同。 前半段霸气侧露的歌声,好像完全引不起谢道韫的兴趣,她只是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盯着自己。 后半段温艺绵绵的抒怀,似乎也不能让她感动,到了最后,谢道韫只给出一句评价,“怪里怪气,哪儿有这种唱法?还如此白话。” 还多靠小妹给王凝之解决了尴尬,她把小时候王凝之教的‘鹅鹅鹅’歌曲给演唱了一下,谢道韫最终确定,王凝之确实一向如此。 相比之下,当初自己离开小青峰的时候,王凝之还是用了心的。 得到这个评价,王凝之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该高兴。 可是和这些比起来,谢玄就让人担忧了。 他的脑子,仿佛只能记住前面几句,虽然王凝之努力地讲解,这首曲子是在讲述当年西楚霸王在最后与虞姬相别的故事,主要是讲述情感的。但是这对于已经把自己代入霸王项羽角色中的谢玄来说,都不重要。 自诩为‘会稽小霸王’的谢玄,很自然地就把‘霸王别姬’进行了删减,变成了‘霸王曲’作为自己的口号。 然后,他就这样揪着嗓子,在外头吼了好一阵子,还越来越带劲儿,越来越气势非凡了。 王凝之很后悔,自己为什么做事这么不过脑子呢,早知道最后不但没有感动了谢道韫,反而感动到谢玄,那说什么也不会开口唱的。 “谢玄毕竟还是个孩子,肯定是一头热,很快就过去了。”王凝之自言自语,安慰着自己。 谢道韫眯了眯眼,“那可不一定啊,谢玄是个一根筋,要是真学着当年西楚霸王,那可麻烦了,恐怕都不等过完年,就能惹出一堆乱子来。” “没事的,有啥麻烦我去处理好了,不离会稽,还没什么大事的。” “是么?”谢道韫皱了皱眉,又说道,“比如我娘最近很关心孩子们,要是知道了谢玄最近惹是生非,肯定会问,到时候只要一听谢玄唱歌,恐怕就会觉得你误人子弟了。你觉得这个麻烦,你能处理得了吗?” 王凝之喟然长叹。 …… “我!” “站在!” 谢玄一瞪眼,把门外睁大了眼睛瞧着自己的谢道辉给吓走,重新深吸了一口气,张大了嘴。 “你的身后。” 冷不丁一个声音传来,还满含着危险与很毒,让谢玄一个激灵,直接从大石头上滑了下去,屁股在地上摔了个瓷实。 冬天的地,总是又冷又硬。 “你干嘛吓人啊!”捂着屁股,谢玄愤怒地嚷嚷。 “不喜欢,那我走?”王凝之不以为意。 “你走啊!” “好,我去告诉你姐,你不听她的话,让她来亲自找你。” “别!王二哥,刚才就是个误会,我知道你就是来打个招呼,都是我自己胆子小,才会被吓到的。”谢玄赶紧扑上来,揪住王凝之的衣袖,讨好地笑着。 “这还差不多,我问你,还想唱多久?烦不烦?”王凝之回过头来。 “今儿就不唱啦,这样也没啥意思的,”谢玄摇摇头。 王凝之松了口气,看来也用不着自己再多费心思了,哪儿知道刚走了两步,就听到后头谢玄也跟了上来。 “你干嘛?不练武了?”王凝之皱着眉。 “先不练了,我要去找王献之,商量一下未来的大事。”谢玄一本正经地回答。 “未来的大事?来,给我说说,王献之能有什么脑子,你不觉得,跟我商量才更好吗?” 谢玄的眼珠子转了转,并没有经过多艰难的心理斗争,就很自然地抛弃了自己的好兄弟王献之,转而很认真地说道: “王二哥,你说的有道理,我也觉得,这么长时间了,我这个会稽小霸王,还没有冲出会稽,成为扬州小霸王,是有问题的,一定是王献之徐徐图之的计划有误。” “没错,所以从现在起,你可以试着换个聪明人做同谋了。”王凝之也是一脸的严肃认真。 “所以,我现在的目标,就是让会稽各家公子哥儿,都迅速拜倒在我的脚下,并且以这一首‘霸王曲’作为我们的组织专用,从此以后,我们一群人走在外头,凡是脚踏之地,皆有歌声伴随。” “等到未来,一步步发展,总有一天,全天下人,都会知道,一旦听见这首曲子,那就是我,小霸王谢玄来了!” “我要让未来所有的敌人,在听到这首代表我的曲子时,都像看见我的名字一样,胆战心惊!” 王凝之低下头,看着还很矮小的谢玄,似乎能从他眼里,看到那种强烈的战斗欲,就像一团火似的。 叹了口气,王凝之摇摇头,眼里流露出一丝悲悯,小小年纪,火气太盛了,这不见得是个好事儿,还是让我来给你浇浇凉水,灭灭火吧。 “谢玄,你的这个想法,我觉得很有道理,非常关键。”首先,对孩子进行肯定,不要盲目地去打击他。 然后,就该转移注意力了: “可是,有两点,我必须要提前跟你讲清楚,免得你未来后悔。到那个时候,可就来不及了。” 谢玄小脸紧绷,“哪两点?” “第一,你知道什么样子的介绍,才是最厉害的吗?” 谢玄摇摇头,一脸茫然。 “这么给你说吧,我大哥,大家说起他来,就会说,会计长史,琅琊王氏大公子,王羲之大人之子,等等的话,对吧?” “对啊。” “可是我爹呢?大家说起来,只会说一句,王羲之大人,对不对?” “唔,好像是哎。” “所以啊,”王凝之语重心长,“你要明白一点,人的相伴介绍,不是越长越好的。对于普通人来说,比如我是个长史,你是长史加偏将,那自然是你厉害一些。但如果我是位将军,你是个长史加偏将,再加上一堆的低级官名,那又能如何?还不是要被我这一个名字给压过风头?” “那?”谢玄有点茫然。 “给你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桓温大将军,职衔多了去,可他会跟人介绍说,我是什么什么职位吗?” “他不会的,因为桓温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了太多,这个名字放在哪里,人们不会心生畏惧呢?” “简单有力,要远远比那些兀余的伴生介绍有用,不是吗?等你未来建功立业,谢玄这个名字,最好不要有些什么别的附着,就好像高手过招,我一剑刺穿了你的胸膛,还需要摆什么花架子,跟你大战八百回合?” 谢玄听到这里,严肃的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至于第二呢,”王凝之眼皮子一抖,“凡事总可以比较,总有优劣,你今儿觉得这首曲子很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未来有一天,这首曲子真的成了你的代表,而那时候又有一首更好的歌曲传世,到时候你这个会稽小霸王的曲子,被一个别的小霸王的曲子给压过风头,岂不是很尴尬?” “大家都会说,谢玄啊?人是挺厉害的,可是那首‘霸王曲’就不太行了,你看看人家谁谁谁,那首歌‘天下无敌曲’多霸气,这你能受得了吗?” “谁敢!”谢玄怒气冲冲,一摆手,气势磅礴,“此事就此作罢,容后再议!” “嗯,深思而熟虑,不愧有大将风范,未来可期!年轻人,去努力吧!” 看着谢玄兴冲冲地奔到一边儿去,王凝之满意地点点头,谁料到他突然转过头来,说了一句:“王二哥,你直接说第二点不就好了,磨磨唧唧的,我都没怎么听明白,一个大男人,说话找不到重点!” 王凝之的笑容僵硬了一下,目光扫视着地面,寻找着趁手的石头,打算去把谢玄砸晕再说。 背后谢道韫有点儿颤抖的声音响起,“叫你平日里胡说八道,云里雾里的绕圈子,逮到个机会就想拿着话头指点长辈,今儿却被一个小孩指教,真是天道有轮回啊!” 回过头一看,谢道韫脸蛋微红,努力忍着笑,王凝之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恼羞成怒,这必须恼羞成怒,没得商量! 可是自己的脚步还是不够快,刚走了几步,就听到谢道韫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长叹一声,教育孩子,真的太难了! “哎呦,你慢点儿!”谢道韫一边笑着,一边跟了上来。 回到前厅里,王凝之一直不说话,保持着一副高冷的样子,决定从今天开始,挽回一下自己的形象。 “王二哥,待会儿再郁闷,我有事情问你。”谢道韫瞧了几眼,微微一笑,亲手端了杯茶,递了过来。 “但说无妨。”王凝之淡淡回答。 “这种曲子,要比当初你在小青峰唱的那个更怪异,你是怎么弄出来的?”谢道韫好奇地发问。 这年头,虽然各地隐士狂生们,都喜好创作一些奇奇怪怪的曲调,但怪到这个程度,也是第一次听说。 “什么叫弄出来?”王凝之不满地瞪了一眼,“这当然是我兴之所至,创作而成的,虽然白话了一些,但气势不凡好不好?” “气势不凡,行吧,”谢道韫勉强点点头,“可你的兴致,怎么总是会出现在这些地方?要么写一些神神怪怪的故事,要么唱一些闻所未闻的曲子。” “唉,这你就不懂了,”王凝之故作深沉,“世上之人,庸庸碌碌无所为,心心念念是功名,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其实呢,能青史留名的,古往今来,才有几个?” “时也,命也,何必强求?倒不如轻松些,我写故事,作诗,唱曲儿,不为扬名,不图富贵,不求什么,自然心下轻松,文风自在了。” “山野隐士,多是心存妄念,想要以隐逸养望,博取功名,哗众取宠罢了,所以他们作诗作文,才会看似张狂,轻聊天下,实则字字严谨,工整对仗,生怕有一丝古怪,为人不受,说白了,贪婪作祟,名为隐逸罢了。” “要是这么说,那倒也在理,不过你既有才学,又有心思,若是作些正常的诗词歌赋,也不难出名。”谢道韫美眸闪动。 王凝之往后头一靠,打了声哈欠,“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人怕出名猪怕壮?” “这是什么话?”谢道韫愣了一下。 “猪长得越肥,就会被杀得越快,人越是有名气,越是会被人期待,我才没那么傻。” “藏拙么?” “不算是,”王凝之毫不犹豫,“作诗,作画,写文,唱曲儿,看似文采,实则无用,强国以政令清明,守土以山川之险,富民以物实粮多,开疆以兵戈之利,哪儿有这些诗文的地方?” “这些诗词歌赋,最多不过是传诵英雄,歌饰太平,算得了什么本事呢?还值得藏拙么?” 章节目录 第148章 上阵父子兵 永和七年,十二月,一夜之间,雪就骤然降临,一场白茫茫的大雪,掩盖住整个世界。 天地一色,这场雪,似乎将远方的轮廓抹去了一些,远远望去,只见白云不见晴。 在朝廷的强硬态度下,整个长江沿岸的征西军驻地,与以扬州为中心的各地州府针锋相对。 在会稽王的要求下,以琅琊王氏为轴,各大世族,将无数钱粮运往建康,整个扬州的兵士,都在前往宣城郡的路上。 大将军桓温,拜表辄行,亲率五万征西军至武昌,兵锋所向,直逼建康。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扬州,江州,徐州之边界,怀着期待或恐惧的心情,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各地的驿使,整日策马于官道上,马儿的嘶鸣,使者来往时的神色,都是人们关心的所在。 而这一场雪,让一切都停滞了。 再没有消息可以及时传递,没有人知道大将军到了武昌之后的动作。 有些人说,大将军既已出马,必不回头,有大雪掩护,此刻或许已经敲开了建康的大门,踏入皇城。 也有些人说,扬州的官兵还没来得及集结完整,征西军必然会先扑杀宣城,将抵抗力量剿灭,兵过建康而不入,威逼朝廷。 还有极个别的声音,认为这场雪来的突然,就是上天在预警,天子失德,猜忌大将军,才会有如此惩罚。 雪还没有停,会稽的官兵,已经在拼命地铲雪,开路,传令兵奔波在城门外,去往建康的使者,根本无法骑马,穿着厚厚的棉衣,在雪中跋涉。 谁都知道,这一次若是朝廷压不住桓温,那这个天下,就要改个主子了。 王家大厅里,茶水在壶里,滋滋作响。 郗璿端着杯茶,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王玄之站在一边,时不时抬起头,往往远方的天空,眉头紧皱。 何仪就站在他身后,始终盯着自己的丈夫,眼里满是担心。 王凝之靠在门外的栏杆处,瞧着窗沿边上的盆栽,轻轻抬手,掸了掸肩头的落雪。 脚步声响起,王羲之出现在走廊外,靴子上还沾着雪,脸色阴沉,小胡子随着身体微微颤抖,一双眼睛不怒自威。 在他进入屋子以后,郗璿迎了上来,一边亲手给他把大氅脱下,一边又说道:“叔平,给你爹倒一杯热茶来,暖暖身子。” “这么大年纪了,一大早出去,冻坏了吧?”说着把王羲之拉到已经铺好了暖垫的椅子上,站在他身边,给王羲之搓了搓僵硬的脸, 接过来王凝之送的茶,王羲之没有喝,而是双手捧着,让自己的手有些暖意,直接开口:“我要去宣城。” 郗璿闻言身子一晃,却强自镇定,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凝望着自己的丈夫。 “父亲,我与你一起前去。”王玄之站了起来。 何仪急切地走上一步,却不知该说什么,眼里已经有了些晶莹,张了张嘴,还是忍住了。 “胡闹!”王羲之少见得对大儿子没有耐心,瞪了一眼,“此次事情到现在,音讯全无,你去作甚?难道要老夫护着你不成?” “伯远,你这个时候不可离家。”郗璿也皱了皱眉。 “可是,”王玄之焦急地开口,正要说话,却被站在一边的王凝之打断了。 “大哥,你不能去,王家的两任主人,怎么可以同时去犯险呢?”王凝之按住大哥的肩膀,让他坐回椅子上,继续说道,“现在建康那边情况不明,若是事情有变,爹爹去了被扣下,你就要在王家居中策应才行。不说别的,若是你和爹爹都有危险,那王家还如何统御北方世族?” “你也知道,这世上,盯着我们的人数都数不清,若是王家有变,他们必然会趁机下手,到时候狮子无牙,群狼环伺,我们这一大家子,可如何是好?” “再说了,只要你在会稽,琅琊王氏就是一股绳,那其他世族也只能跟着我们继续为朝廷撑腰,若是你和爹爹都被扣下,世族混乱,朝廷无依无靠,岂不是正中了桓温所求?他必然更加肆无忌惮,到时候,谁来救爹爹?” 王玄之说道:“这些我自然明白,然而为人子,岂能眼看着父亲去冒险?不如这样,爹爹留下,我自去宣城寻会稽王,一有消息,必会遣人送信。” “不行,”王羲之目光如炬,“这种时候,便是我去了,也没多少用,只是让桓温等人明白,我们琅琊王氏,以及背后的无数世族,对朝廷的支持而已,若是你去,怕是连面都见不到。” “可是,”王玄之迟疑。 “住嘴!” 郗璿突然发声,冷冷地盯着王玄之,“伯远,平日里我与你父所教,难道你全忘了吗?遇事越险,越当如何?” “当镇静,不自乱阵脚,给人可乘之机。”王玄之想都不想就回答。 “没错,此刻是我朝之大危,也是我王家之难,拿出你该有的担当来,别说要留在会稽,便是我和你爹爹死在你眼前,也不许你鲁莽行事!” “娘!”王玄之只是叫了一声,手死死地握着椅子上的把手,人在微微颤抖,却终究是没有再站起来。 “大哥,别这么担心,”王凝之往前走了一步,笑呵呵地开口,“娘也是的,干嘛说的这么严肃,事儿哪有这么严重?不过是眼下大雪,路途不畅罢了。” “你个没心肝的!”郗璿一瞪眼,就要骂人,却被王凝之给打断了。 “我陪爹爹去就好了。” “不可!你去了能做什么?”郗璿想也不想,就断然拒绝了,就连王玄之都一把拉住弟弟,猛地摇头。 只有王羲之一言不发,打量着二儿子,好似有些意外。 眼下这情况,谁都清楚得很,大雪骤然降临,本该前往宣城的扬州官兵,都被堵在路上,若是征西军趁雪发难,用不着几天,就可以破宣城,入建康,坐在皇宫里。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轻便而行,前往宣城,去给会稽王撑腰,最起码拖到扬州兵到达。 抢时间,就是现在要做的事情,在征西军出动之前,到达宣城,方有一线转机。否则敌我强弱差距太大,老虎可以和狮子坐下谈判,却不会和绵羊谈判。 可若是桓温已经动了手,那现在去宣城,就是羊入虎口,桓温绝对会扣下王羲之,用来控制北方世族。 也是因为如此,王玄之必须留在家里,只有这样,王羲之的价值才会变小。 “我去,当然是给爹爹撑腰了。”王凝之笑着回答,“家里其他弟妹年轻尚小,无需前去,我和大哥,当然该陪同父亲,但大哥有大义责任在身,强忍于会稽,既是为了王家,也是为了天下,而我一身轻松,自然要为兄弟们承担起为人子的责任来。” “说起来,”冲着那边眼眶通红的王玄之笑了笑,王凝之很自豪地一抬头,“从今儿开始,我们兄弟,就各自承担起责任来,一起为了我琅琊王氏战斗了!” 握了握王玄之的手,王凝之笑得开心,“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也能为弟弟们做个榜样,大哥,这个机会,就别跟我抢了。” “闭嘴!”郗璿眼里泪光闪烁,声音却很大,“你当我死了不成?要陪你爹爹,还轮不着你!” “娘,”王凝之摇摇头,“我们身为王家人,自然要同心同德,您若要去,我自然不敢拦着,但眼下,王家还需要您为大哥撑腰,家里那么多事务,大哥也未必事事清楚,只有你和大哥安全,执掌王家,我和爹爹,才会安全。” “等到家里事情安顿好了,您随时来,我和爹爹冒雪前行,说不定还没到了宣城,您就已经追上我们了。” 郗璿目光闪动,在两个儿子间游移,一时也没了主意,最后看向丈夫。 “好!”王羲之紧锁的眉头突然放开,笑了起来,一拍扶手,站了起来,“叔平,今日你就与我同去宣城,让为父看看,我的好儿子,究竟有几分本事!” “正当如此!”王凝之拍了拍手。 王羲之几步走来,一把搭住二儿子的肩膀,恍然发现,他已经与自己一般高了。 父子俩互相揽着,仿佛是哥儿俩一样,笑着踏出门去。 站在城郊处,王凝之把自己包裹得就像一只狗熊,把帽子前沿撩起来,转过头瞧了瞧老爹,跟自己也差不多,就是手里多了根拐杖而已。 两人身后,则是几十个护卫仆役,甚至还有两个大夫。 前头雪还在下,但出山阴的这一带路已经被清扫开,只剩下地上薄薄的一层雪而已。 “怎么样,后悔了现在还能回去,走到半路想回去,可就麻烦了。”王羲之往前走着,淡淡开口,似乎一点不为远处那白雪皑皑的道路烦恼。 “后悔啊,可是不能回去,”王凝之笑了笑,跟着父亲,回答,“要是现在回去了,怕是要被兄弟们笑死,那可不行。” 王羲之愣了一下,这才转过头来,一瞪眼:“没出息的!你就不能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吗?’一点儿英雄气概都没有!” 王凝之耸耸肩,“老爹,我哪儿算什么英雄啊,再说了,英雄气概有什么用,又不能吃,又不能用,当年楚汉相争,谁不说项羽是英雄,可最后谁赢了?” 王羲之‘哼’了一声,说道:“这就是英雄的好处,自古成王败寇,却只有西楚霸王虽然败了,也为人所敬仰,你懂吗?” “懂,我当然懂,等咱们回去了,我就这么教育弟弟们,老爹你放心,我一定把他们都教育成英雄。” 王羲之叹了口气,对二儿子很无奈,这孩子从小就是个老赖,说什么都是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可转头就给忘了,完全不放在心上。 “叔平啊,你此次随我去宣城,为天下,为苍生,害怕吗?”又走了几步,听着雪花落下的声音,王羲之伸出手去,给儿子拍了拍肩头的雪,问道。 “怕啊,当然怕。”王凝之是相当的坦然。 而他的坦然,也让王羲之嘴角一抽,犹豫了一下,决定不说话了,免得被气坏了。 本来是想跟儿子互相鼓励一番,大丈夫面对危险,就该相互扶持,勇往直前。 可是被王凝之这么理直气壮的认怂给打败了,难不成父子俩要在这里抱头痛哭吗? 这和自己想象的完全不同。 “老爹?”瞧着前头王羲之的背影,王凝之快步追上。 “干嘛!”王羲之不爽地哼唧一声,要不是现在急着赶路,一定要好好教育一下二儿子才行。 王凝之眼珠子转了转,“老爹,你说,什么是英雄啊?” “英雄?”王羲之眉头一挑,“当然是勇气过人,有责任,有担当,明是非取舍,立不朽之功业,是真正的大丈夫。” “那我们现在去宣城,应当也算是英雄父子了!”王凝之说道,“老爹,等回来以后,您可要把这事儿记载下来,让后人称颂我们。” “呸!”王羲之小胡子一抖,“就凭你这句话,也当不得英雄!哪儿有英雄会自己惦记着这么点儿事?而且,你不过是陪我来的,又不是为国为民,怎么就算英雄了?” “爹,要我说啊,英雄之间,也是不同的,您是英雄,儿子我也是有英雄才对。”王凝之和老爹并肩而行。 “呵呵,愿闻其详。”王羲之冷笑一声。 “您是为国为民,为了这天下百姓,江山社稷,勇闯危险之地,”王凝之收起来笑容,正经地说道。 “而我为了王家,为了自己的兄弟姐妹,为了父亲,亦一路相随,难道我就不算英雄了吗?” “天下如此之大,只为了自己一家,算得了什么英雄?你倒是去问问,除了自己家的人,谁会觉得你是英雄?”王羲之撇撇嘴。 “我本就不打算做别人的英雄啊,”王凝之理直气壮,“我只要做自己家里的英雄,能陪着老爹慷慨奔赴危险,能帮着老娘做点小事儿,能为兄弟们撑起一片小小的天空来,就很满足了。” “这样的英雄,未必也过于小了,一家之英雄?”王羲之皱了皱眉。 “就是这样!”王凝之笑了笑,“老爹,你来做这个大英雄,儿子来做个小英雄,我们父子英雄,一起出征!”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脚步也轻松许多。 章节目录 第149章 未若柳絮因风起 令姜: 事出突然,无法亲自与你告别,吾今已出山阴,随父前行。 事情之详细,汝家中必有消息,无需多言。 虽有大雪,仍不碍前行,旅途漫漫,亦可做赏景之兴。 犹记四明山之雪盛,雪窦寺之微阳,雪落于肩头,便似汝在旁。 此行虽难,倒也无多艰险,不日便会归来。 不必担忧,但请时时想念。 王凝之。 …… 放下手里的信,谢道韫轻轻叹了口气,望了望外边依然在缓缓飘落的雪。 雪已经小了很多,却纷纷扬扬,细密绵绵,院子里竹子的枝桠,在风中摇曳,上头的积雪不断落下,又不断被新雪覆盖。 目光游移,却总是会落在桌面上的那封信中,尤其是那个名字。 字迹颇潦草,却不乏清雅,可见笔力之厚。 也对,他虽然总是漫不经心,做事儿也没什么耐心,但用笔上来说,倒也是下过一番苦功夫的。 虽然是在王大哥的压迫下,不得不努力。 想到这里,心情忍不住烦躁起来。 外头有什么事儿,自己当然知道,大雪封路,消息不畅,扬州兵还未至宣城,征西军却已大军压境,自南郡而起,十余万军压驻,大将军亲率五万人,入武昌,威逼建康。 这种时候,扬州官兵必然来不及前往,宣城区区几万军,哪里是征西军的对手? 所以,会稽王如今在宣城,岌岌可危。 那么琅琊王氏之主,王羲之大人必然要去,只有他在征西军动手之前,到达宣城,以全天下世族之决心,令桓温犹豫,方可有一线转机。 就连各大世族,也都派人前往宣城,或是为了支持朝廷,或是为了打探风声,甚至谢家也有人前去了。 而昨夜,三叔谢安,也踏雪归来,坐镇谢家了。 这是一场时间的竞争。 抿了口茶,放下茶碗的力道却有些大了,茶碗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摇摇欲坠,谢道韫急忙伸手去扶,茶碗稳住了,却有几滴滚烫的茶水落在手上。 擦了一下,又吹了口气,心里愈发烦躁了。 道理自己都懂,可是他去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文不成,武不就的,过去送死么?王羲之在会稽是尊佛,去了宣城,两军阵中,那也就只是个人,如何能护得住他? 更别提王凝之那种惹是生非的性子,贸贸然去了宣城,这不是纯粹找事儿吗? 王家怎么会让他跟着去呢?难道王羲之大人,这时候还能喝多了?可就算是他喝多了,郗璿夫人呢? 这都什么事儿! 不行,我要去问问! 拍案而起,谢道韫走了两步,却又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会儿,坐了回去。 王凝之不靠谱,但他爹娘不是,想必这么做,也是有些道理的。 心里郁闷,无处诉说,恶狠狠地盯着那封信,似乎要从那个名字上发泄发怒一般。 谢玄悄悄出现在门口,瞧了一眼里头,只觉得气氛不对,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大姐?” 没有回应。 谢玄又扯着嗓子来了一句:“大姐?” “做什么!” 作为从小跟着谢道韫学习的人,谢玄第一时间就感受到这声音里蕴含的恼怒,急忙退了一步,才回答:“三叔要你过去。” “我知道了。”谢道韫烦躁地回答了一句,却转怒为喜,自己不便去王家询问,难道还不能去问问三叔么? 一路踏雪而行,到了前厅,风卷携着雪,从走廊外飘来,进入屋内,雪花落入火盆中,化成了晶莹的水滴,却又被消融。 谢安就坐在廊下,亲自煮着茶,脸上一副享受的表情,滚烫的茶水翻腾之间,浓郁的茶香飘扬开来。 “大姐。” 兄弟姐妹们见到谢道韫过来,都站了起来,不仅仅是自己家里的孩子们,谢氏在山阴的人家,孩子们仿佛都在这里一般。 谢道韫皱了皱眉,这些人有些按捺不住了吗?又不敢亲自前来,便派了孩子来查看情况? “三叔。”谢道韫行礼。 谢安抬起头来,两人眼神在空中交汇,谢安微微一笑,又轻轻摇头,示意不必担心。 坐下之后,谢道韫便接手了煮茶之事,与谢渊一左一右,而其他人,则三三两两地在前厅里坐着聊天。 “母亲在哪里?”谢道韫低声问道。 谢渊嘴角露出个冷笑,回答:“在后堂呢,各家的夫人们,今儿都来谢府了,也不知道她们是有多大的兴致,这么大的雪,就不怕滑倒了,摔个好歹。” 谢道韫皱了皱眉,“不会是谢玄又恶作剧了吧?” “倒不是小弟恶作剧,这雪不断地落,仆役们不断打扫,自然会有冰晶凝结,她们又心不在焉,偶尔摔倒,也是理所应当。”谢渊淡淡回答。 谢道韫张了张嘴,却也没说什么,懒得计较了。 她当然听得出来,谢渊这是在维护谢玄,那也就是说,谢玄确实搞了些恶作剧,可这又如何呢? 一群居心叵测之辈! 让他们吃点苦头也好! 这些人,或许是自己好奇,或许是收了好处,替人打探消息,家主们不方便过来,便让自己的妻子与孩子们过来,想要问个一二。 若只是那些妇人们来找母亲,还多少说得过去,可孩子们呢? 三叔趁夜而归,想必他们不曾料到,于是就让自己家的孩子,过来找谢家的孩子们玩,若是能从孩子们嘴里,打探到一些父母的话,那就是最大的好处了吧。 瞧了瞧这些自己平日里也见过的各家孩子们,谢道韫只觉得面目可憎,似乎从他们身上,见到他们父母的嘴脸。 有时候也很难想象,这些人究竟有多么贪婪。 如果只是要去问问消息,那怎么会跳过王家,来谢家问呢? 若是不需要问消息,那老老实实呆在家里,若是有需要他们的地方,王家,谢家自然会去要求,又何必在这种时候,冒出来表忠心呢? 这些人不过是觉得或许有机可乘,但自己又难以搬倒王家,才想要让谢家来出头而已。 卑鄙小人! “三叔,要如何做?” 谢渊扫了一眼周围,压低了声音问,这也确实棘手,总不能把这些孩子们给赶出去吧,可就在这里,应对他们,实在无趣。 既不能严词训斥,又不想假意陪同,难不成,还有自己这些人,来陪着一群小孩子,虚与委蛇? “心有壁垒,万事皆难,心若无物,何需烦恼?”谢安轻轻捧着手里的茶碗,看着一片茶叶在水上上下,淡淡回答。 “不要想那么多,就当做是平日里,孩子们过来玩,就是了。”谢道韫听出谢安的意思,给兄弟解释了一声。 “我明白,可明知如此,却要……”谢渊觉得憋屈。 “静心,”谢安淡淡说道,“这世上,有的是那些软刀子折磨人,这是你们长大,必然要经历的事情。” “今儿我教你们个办法,”谢安微微一笑,“与其跟他们置气,不如轻省些,换个心思。” 说着,谢安缓缓站起,拍了拍手,朗声道,“孩子们,都过来些。” 吩咐了一声,丫鬟们把门口的帘子全部卷起来,风雪出现在众人面前,谢安站在厅内,笑着开口,“今年的雪,格外大些,孩子们,难得今日大家都在,我便来考考你们。” 谢渊犹自皱眉,虽明白这就是谢安所说,要换个心思,可他着实不懂,这样不就是消极逃避么?这些孩子们满怀心思而来,想要打探消息,若是没结果,只是在这儿听了会儿课,恐怕中午一回家,下午他们的父亲就会过来了。 毕竟,本来是没想着谢家有长辈在的,可谢安回来了,这些人野心如此之大,岂会忍得住? 站在他旁边,谢道韫眨了眨眼,美眸之中,微光闪动,似乎抓到些什么,又说不清楚。 “你们这些孩子呀,我都是见过的,”谢安瞧了瞧一屋子的孩子们,笑得开心,“往日里,我与各位的长辈们,相约出游,脚步踏遍了这大好河山。” “有过春日郊游,山花烂漫之柔美;也有夏日入谷,山泉清冽之凉爽;更有秋日踏夜,醉酒赏月之酣畅,却独独少了这冬日风光啊。” “江南之冬日,虽不似北地飞雪,却也有其刺骨之凉意,便是我们这些山野俗人,也不愿在这种时节里,赴远游历,每每相聚,也不过是茶炉酒肆之处,闲谈叙话而已。” “今日我见到各位,兴致勃勃,丝毫不畏惧这冬日严寒,踩着雪泥而来,只是为了与我谢家之子弟,你们之好友相聚,仿佛见到了当年,我和你们父辈的影子。” “时光蹉跎不待人,更须把酒趁年华。你们年纪虽小,却懂得珍惜时光,风不能阻碍,雪无法拖延,这一点,要比当年我们做得好。” “但是呢,仅仅是懂得些道理,可还是不够,人生快意,把酒言欢,诗词歌赋,雅兴所行。若无些许文采相伴,又如何算得上文人墨客?岂不是真成了那些酒肆之中的蠢货,以酒为乐,糊涂一生?” “今日呢,心中畅快,本该小酌,但我与你们身份年纪之不同,便不当如此了,所以该考较你们的文采,便也简单些,这样既能让我这个老头子高兴,也能让你们轻松些,省的回去跟长辈告状,说我一把年纪了,还欺负小孩子们。” 说到这里,众人连连低头拱手,只道不敢,谢安倒也不以为意,反而被自己逗乐了,笑了两声,招呼过来一个丫鬟,吩咐道:“去,取了我前些年自建康带回,珍藏的酒来,今日谁说得好,我便赏给他,以做嘉奖!” 说完,谢安招招手,谢渊便把他的坐垫拿来,谢安就坐在窗户边上,望着窗外大雪,淡淡开口:“我既已说明,不会多做考较,只为添些雅趣,便不会为难大家,这样吧,你们先来回答我,这外头,一连两日,冬风渐浓,白雪纷纷,何所似?” 随着他的话,众人一起看向外头,但谢玄完全没有看,直接开口:“这有什么难的,给我一只鹅,我站在房顶上,一拔毛就是了,到时候边烤边丢毛,比下雪好多了,还能有肉吃!” 谢安的笑容僵硬了些,谢渊则皱起眉,训斥:“便说鹅毛好了,哪儿来的什么烤鹅,不像话!” 谢玄嘟着嘴,不满地回答:“我这可是奇思妙想,一般人想的,哪儿有我这么齐全?” “谁要你齐全了!”谢渊一抬手,谢玄就下意识躲开两步,见到谢渊收回手去,谢玄嘴里还嘟囔着,“事儿那么多,有的听就不错了,我就不信谁能比我的好!” “你还敢说!”谢渊一瞪眼,谢玄直接溜到门外头了。 瞧着谢玄的样子,其他孩子们更是战战兢兢,不敢随便开口,便是有几个尝试着形容的,也平平无奇。 瞧着谢安有些无趣,侄儿谢郎眼珠子转了转,拱拱手,说道:“白雪纷纷之景象,撒盐空中差可拟。” 谢安微微点头,虽不算贴切,但也多少不像那几个被谢玄带歪的孩子,要么说这个毛,要么说那个毛,甚至还有个说什么把白丝绸给拆了。 “令姜,你觉得呢?”谢安瞧了瞧孩子们,注意到谢道韫一直在盯着窗外发呆,问道。 谢道韫手在袖子里,攥着王凝之今儿早上派人送来的信,望着外头纷纷白雪,神思飞扬。 如此大的雪,他急匆匆离去,衣裳可带够了么? 自己早该想到的,他那个性子,肯定不会眼看着父亲孤身犯险,若是能去送送他,该多好呢? 上一次两人相别,还是在春天吧? 那个柳絮漫天飞舞的时候,小青峰下,自己不告而别,他却猜了出来,在山上为自己唱了首歌。 大概也是那个时候,自己就有些喜欢他了,是那春天的柳絮,还是那山边的吟唱,还是说,更早的时候呢? 记忆里,那个画面仿佛和眼前景色叠在一处了。 几片雪自窗外而入,落在她的肩头,恰似春日离开时,那钻进车厢,落在手上的柳絮。 “雪落于肩头,便似汝在旁。” 我也是一样呢。 微微一笑,谢道韫突然轻松了一些,既然来不及送你,那我便等你归来。 朱唇轻启: “未若柳絮因风起。”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心要硬! 雪依然在下,漫漫远方,仿佛看不见尽头在何处。 阮容脸色平淡,自后院而来,跟在她身后的几个丫鬟,手里捧着几盆花。 前厅里,各家的孩子们已经离去,谢安正坐在火炉边,手里翻看着一些书册,时不时笑出声来。 站在他身边的,是一脸苦闷的谢玄。 谁知道三叔是什么情况,都这么大人了,还喜欢看故事书的? 而且,也不知道长辈们都是哪儿来的毛病,看书就看书嘛,把我扣在这里做什么?尤其是动不动就要问自己一些话,难道你自己看不出个什么道理吗? 谢玄很肯定,三叔就是在报复自己之前那一句‘鹅毛’之言,才不让自己撒欢儿的。 不过看着兄弟姐妹们都在,自己也不好逃走。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瞧见那个走来的人影,谢玄急忙迎上去:“娘,您来了。” 阮容轻轻点头,瞧了一眼谢玄垂头丧气的样子,进了前厅,谢安已经站起,拱手行礼:“大嫂。” “三弟。”阮容躬身回礼,两人相对坐下,瞧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册,阮容笑了起来,“这不是前些日子,王家那小子写的故事书么?” “娘,他写的是故事,是我把那些故事整理成册的!”谢玄急忙跳出来,为自己的辛苦劳动正名。 谁想到,这俩位根本就不关心自己,谢安微微一笑,回答:“我发现叔平的这些小故事,虽看上去稚嫩,似乎是为孩子们所作,却独有一份儿世间清醒。” “以物喻人,与常不同,倒也颇有趣味,这小子,”谢玄笑着摇摇头,“着实与众不同。” “还是三弟有雅兴,才会欣赏。”阮容接过来谢道韫递过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瞧着坐立不安的谢玄,无奈地说道,“你去吧,不可打扰其他人读书。” 谢玄眼前一亮,急忙出门,生怕再被扣下,瞧着他远去的背影,阮容微微一笑,自从和闺女谈话之后,再瞧着孩子们,仿佛也与之前不同。 谢道韫瞧了瞧左右,再无他人,便忍不住了,问道:“娘,今日那些夫人们,过府来拜访,可是为了宣城之事?” 阮容脸上的笑容冷了几分,点点头,说道:“自然是的,一群小人罢了。前些日子郗璿把她们吓得不轻,这就不敢去王家,都来烦我了。” “可惜三弟是夜间归来,否则今儿就不该是这些妇人过来了,倒是让你轻松了些。”说着,又打趣一声。 谢安苦笑,“若早知如此,我必会替大嫂挡下这些麻烦。” “那也不必,”阮容摇摇头,“今日那些孩子们见到你在,恐怕下午各家主人就要来拜访了。” 听到她这句话,谢道韫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谢安要考较孩子们了。 果然,谢安笑了起来,眼里露出一丝狡黠,回答,“要我说,他们是不会来的,如果真有要来的,那就足够蠢了,自然也不必见他。” “这是为什么?”阮容有些疑惑。 “令姜,你来说说。”谢安看向谢道韫。 “嗯,我想,三叔在这儿考较孩子们的文采,是别有用心吧?”谢道韫试探着说,在看见谢安鼓励的眼神之后,才继续开口: “三叔夜归,难免众人觉得是谢家要有动作,但您以文辞雅兴,与孩子们赏雪,反而向大家表明,谢家并无其他心思。” “今日上午在前厅的事情,那些孩子们回家,必然一点一滴都不会落下,全部会告诉家中长辈,那些长辈们听说之后,便该明白,宣城,武昌情况不明,谢家却无动于衷,便是胸有成竹,知道宣城之事,不会有变数,即便是有什么变数,我们也有了足够的应对之策。” “而在那些孩子们归家的时候,您也不曾要他们转告家里长辈什么事,大家自然明白,谢家并无动作,那么他们还想询问,便只能去找王家,可王羲之大人赴北,那么王家的态度,已然足够明确。” “王家要支持朝廷,谢家默认,那在会稽,谁还敢动?至于三叔所说,若是有人还要登门,那就是连这一点都看不清楚的蠢货,确实不值得再接待了。” 听完谢道韫的话,谢安‘哈哈’笑了起来,“那些人,若有令姜之一二分聪慧,可就好了。” 听到这里,阮容也明白了过来,不满地说道:“安石,这不会是你为了省事儿,故意为之吧?” 谢安愣了一下,好奇地问道:“大嫂是如何猜得出来?” “哼,我嫁到谢家多少年了,还不清楚你们兄弟都是个什么性子?你一向不喜和这些人打交道,若不是故意为之,你又何必陪一群孩子看雪?” 瞧着谢安有些尴尬的样子,谢道韫忍不住笑了起来,可是想起那封信,又有些担心地问道:“娘,三叔,宣城之事,当真万无一失?” “难说,”阮容摇摇头,“如今消息不通,谁知道那里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若是事情真的万无一失,王逸少何必冒着风雪去宣城?三弟,你觉得我们需要派人前往宣城吗?” 谢安摇摇头,端着茶,淡淡说道: “北方世族一向以琅琊王氏为首,如今琅琊王氏明确站队会稽王,桓温就不会再对我们笑脸相迎了,大哥如今身在豫州,鞭长莫及,那就是桓温已经在警惕,不想让我们北方世族插手军务,甚至连南方世族中,那些在征西军任职者,也都被他压制在后方,不许随军。” “既然桓温的意思已经如此明确,那我们去不去宣城,都差不多了,若是长江沿岸真有变动,大哥自会处置,若非如此,我们亦无能为力。” “可是这样,王羲之大人一行……”谢道韫忍不住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幸谢安明白她的意思,安慰一声:“我们虽不去宣城,也不是消极对待,你想想,大雪封路,整个会稽却只有王逸少前去宣城,其他世族纹风不动,那就说明我们都接受以王家决定为整个北方世族的决定了。” “我们越是安静,王逸少说话的分量就越大,只有这样,才能保得住他安全,顺便也能让你那个王凝之安全些。” 谢道韫顿时俏脸一红,声音也没那么自然了,“我,我可不是……” 阮容摆摆手,皱着眉说道:“安石,难道我们只能如此了?” 谢安微微一笑,“大嫂不必担忧,这场雪对我们来说,确实是意外之灾祸,但对于桓温来说,也不见得全是好事。” “征西军下南郡,过武昌,确实要比扬州兵更有优势,可是这大雪,封住了扬州的道路,也同样会封住长江沿岸。” “你是说?”阮容眼里疑惑闪动。 “征西军之北伐,恐怕是做不得了,”谢安冷笑一声,“便是江山易主,又岂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不说别的,扬州的反扑,就够他吃一壶了。” “到了那个时候,征西军后方之兵士,粮草,军资根本供应不及,扬州官兵却不同,桓温若真要玉石俱焚,不过是给北方蛮族机会罢了,他若真得了这天下,又坐得稳几天?” “只不过,我突然归来,怕是要劳累大嫂了。”谢安笑了笑。 谢道韫疑惑地看向母亲,却见阮容轻笑着摇头,“三弟何须此言,你大哥二哥都不在会稽,那你自然要回来,我正好闲来无事,去王家坐坐,也省得那些人再来烦我。” 交换了一个眼神,谢安又望了望外头,风飘飘,雪漫漫,天地几乎成了一个颜色。 王家。 郗璿端坐在后堂,手里翻阅着一些信件,沉默不语,时不时抽出几封信来,丢进旁边火盆中。 何仪裹着一件灰色大氅,时不时站在门口,脸上虽平静,眼神里却满是担忧。 所幸没多久,何仪的大丫鬟从走廊一路小跑过来,来不及说话,远远冲着何仪点头。 何仪瞧见,转身进了屋子,行礼:“娘,夫君回来了。” “嗯,让他直接进来。”郗璿头也不抬,只是读着信。 很快,王玄之出现在门口,一边脱下厚厚的棉衣,一边走了进来,“娘,我已将爹爹的信,送到会稽府,几位大人都已答应,依令行事。” “派人盯着了吗?”郗璿淡淡开口。 “已经盯着了,他们但凡有些不轨之行,便会直接拿下。”王玄之回答。 “嗯,伯远,你要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讲什么平日里的关系感情,没有什么比得上琅琊王氏的安危更重要,绝不可有一点差错!” “是。”王玄之沉声回答。 “其他几个世家呢?”郗璿摇了摇手里的信件。 “其他几个世家里,我们的人还没有回信,或许是他们还没定下来要如何做,也可能是我们的人被发现了,消息传不出来。” 王玄之并不奇怪,他是在很早以前,就知道家里的安排了,琅琊王氏,几乎将全国所有世族,不分南北,都安插了人手。 只不过,自己正式接触到这些,也是今年入朝为官之后,而直到现在,这些人的名单,联络方式,自己也不清楚。 整个王家,除了王羲之夫妇,就只剩下几个宿老还知道这些了。 郗璿闭眼沉思,并不说话,王玄之只是给何仪一个安心的眼神,便静静地等待。 片刻之后,郗璿再睁开眼,却是冲着自己的大丫鬟开口,“杏儿,拿上老爷的印鉴,让护卫们带你去城郊庄子,交给几位叔伯,要求他们配合,出动人手,监视各家,把还未有消息的几家,都暗中控制起来!” 说到这里,郗璿眼里闪过一丝冰冷,再开口: “如果他们有任何异动,无需禀报,杀!” 等到她的丫鬟离开,郗璿这才看向儿媳,“我听说,今日有许多夫人们,都去了谢府?” 何仪急忙低头回答:“是的,娘,今日刘家,徐家,段家,还有贺家,甚至一部分官员的夫人,都去了谢家,还有很多家的孩子们,也都去找谢渊了。” “还有,”何仪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王家也有几个妇人,去了谢府。” “无妨,”郗璿不以为意,“跳梁小丑,不足为惧,把这几个王家人,都记录下来即可。” “娘,我听说,谢府,谢家三爷,谢安昨夜回来了。”何仪又补上一句。 郗璿面色一紧,转向儿子:“伯远,派人去谢府,请阮容来,若不来……” 她的话到此截然而止,只是看向儿子,王玄之深吸了口气,轻轻点头。 直到王玄之离开,何仪都只是傻乎乎地站在门口,看着丈夫离开的背影,再回过头来,进了屋子,小心翼翼地给郗璿把茶添好,便忐忑地站在一边了。 郗璿瞥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声音温和了许多,“害怕了?” 何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躬了躬身,只是声音有点儿颤抖,“确实有点害怕。” 琅琊王氏,世家大族之首,底蕴深厚,当然不是靠着王羲之大人的几幅字,对于这些家底儿,何仪是心里有个大概的,毕竟看公婆,那是要把自己丈夫当做下一代王氏主子来培养的,所以这些东西,迟早自己都要接触到,这倒是有心里准备的。 让她没想到的是,王氏主母,女中仙笔,平日里虽严厉,却也和善,还会跟孩子们拌嘴吵架的郗璿,居然会有如此杀伐果断的一面。 就看这一点,别说自己了,哪怕是丈夫王玄之,也差得远呢。 郗璿招招手,何仪小心地走前两步,郗璿笑着牵住她的手,温言说道:“这些事情,是你以后必然要经历的,今儿我把你叫来伺候,便是要让你亲眼看看,教你这个道理。” “眼下宣城情况不明,我的夫君,我的儿子,踏雪向北,亲身犯险,既是为了这个天下,也是为了我们一家。” “这样的时候,会稽的稳定,世族的齐心,就是他们最大的力量,也是能让他们活下来的本钱。” “所以,谁敢在这个时候给我生乱子,我就杀他全家!不论对错!” “男人们在外头,为了这个天下,拼死拼活,女人在家里头,为了我们自己的丈夫孩子,也要狠得下心!” “女人,本不必做个阎王,打打杀杀,可我们不同,你是我之后,执掌王家的女主人,胆子要大,心肠要硬!” 郗璿的声音愈来愈冷,却蕴含着一股异常强大的力量。 章节目录 第151章 杀错便杀错! 篝火边,王凝之搓着手,跺了跺脚,这才坐了下来,瞧着坐在旁边,被包裹得像一头狗熊一样的王羲之,问道:“老爹,有啥消息?” 王羲之还在就着火光看信,笑了笑,“你那位未来的娘子,倒是好文采。” “啊?”王凝之傻眼了,张大了嘴,却被一股冷风灌进来,急忙闭嘴,只是凑过去,想看看信上的内容,自从两人出了山阴,基本上每日都会有家里派来的信使,给王羲之大略传递会稽的消息。 王羲之不耐烦地躲了躲,一把推开带着厚厚棉帽的王凝之,把手里的信递过去,“自己拿去看,帽子上的雪都撒我脖子里了!”说着,还拍了拍自己‘毛耳朵’上头的雪,这也是二儿子的小发明之一,当年看着不咋地,现在用起来,倒是挺不错的。 王凝之很不爽,本来自己两只手都可以烤火的,现在却要再受冻了,不过眼下也顾不上这些,急忙看完信,呆住了。 王羲之接过来徐有福递过的热汤,喝了一口,一弹王凝之的手,信便落入火堆,又把热汤塞进儿子手里,笑呵呵地说道:“没想到,这小丫头,还真是才思敏捷,以春絮喻冬雪,嗯,不错。” 有等了一会儿,王羲之转过头,只见儿子在无意识地喝汤,却不说话,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臭小子,发什么呆!” 王凝之被打醒,苦笑一声。 这叫什么事儿啊! 自己都计划了多久,甚至还准备个好几个方案,就连衣服都准备了好几套,就是为了这一刻,能混在其中,说一两个金句,也名传千古呢! 结果刚一走,就发生了? 什么叫猝不及防,这就叫猝不及防啊! 悲伤,失落,难受,就好像自己把一只烤鸭,已经烤的外焦里嫩,香脆可口,正要下嘴的时候,去拿了一坛美酒,结果回来了,发现鸭子没了? 煮熟的鸭子,飞了啊! 飞得那么干脆,那么爽快,完全不顾及背后,那双忧伤的眼神。 “怎么,这就怕了?你是我的儿子,这些年虽然是没什么本事,但多少也有我和你娘万分之一的文采吧?难不成还担心自己配不上她?” 听着老爹的安慰,王凝之缓缓转过头,眼神相当迷离。 王羲之又是一巴掌拍在儿子肩头,小胡子一抖一抖的,还沾着刚落下的雪花,“儿子,别慌,大丈夫行走世间,岂是靠这些?” “你要实在看重,等这次事情了结,回了家,爹亲自教你书法,总要有个一技之长!” 王凝之摇了摇头,决定赶紧转移话题,说道:“爹,我是在想,家里来信,说是谢安雪夜而归,第二日便与一众后辈赏雪谈景,想来谢家三叔,也不至于这么有雅兴吧?” “当然不会,”王羲之笑呵呵地回答,“他不过是以此为由,作弄一下那些到谢府打探消息的人罢了。” “那娘的反应,是不是有点儿过激了?”王凝之还记得信里最后一句,说是郗璿已经邀请了阮容到王家小住。 王羲之摇摇头,笑得更高兴了,“不,你娘做得很好。” “不论谢家老三是什么意思,想要帮我们,还是在背后作祟,只要扣下阮容,自然一切都稳了。” “我当然信得过谢家兄弟,你娘也信得过她的朋友,但事不以情论,哪怕是要做给别人看,都该当如此,只有这样,大家才会明白,王家的主子,不会以个人感情来行事,而是一碗水端的平,也只有如此,才能让各大世家愿意遵从我们。” “这个时候,会稽的稳定,要比任何事情都重要,你娘邀请阮容小住,第一可以让王谢两家的关系更紧,第二可以让众人明白,王家要稳定的决心,哪怕是谢家,此刻都要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以此来弹压各大世族。” “做人要讲道义,做事要讲规矩。这也是你娘,和王家夫人的区别。” “不怕寒了人心?”王凝之皱眉。 “不会的,”王羲之对自己的夫人充满了信心,“规矩,要比感情更加牢靠。儿子,记住了,这世上,人心最是险恶,要永远把刀拿在自己手里,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至于阮容,我也是很熟的,她的智慧,不输你娘,自然能明白你娘的意思。至于那些不能明白的蠢货,又有什么值得担心?” 说到这里,王羲之又叹了口气。 “爹,怎么了?”王凝之不明所以,刚才不还高兴么,怎么一眨眼就变了? “你娘行事,我当然了解,只是你大哥,多少还是差了些火候,还要再多经些事儿才行。” 雪落在火堆里,发出噼啪的响声,这黑漆漆的夜里,王凝之想了想,再开口,声音很低:“您是说,杀鸡儆猴?” 王羲之瞧了一眼儿子,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又有一点赞赏,轻轻点头,“你娘到底是个妇人,心有仁慈,总要别人有些坏心思,才会出手,却不知,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事情越麻烦,牵扯越多,越是要快刀斩乱麻,让那些人,根本连坏心思都不敢生出来!” “我本已安排了人,若是你大哥决意震慑各家,自然会供他使用,可你大哥却没有啊。” 王凝之张了张嘴,还是问了出来: “那您怎么不直接告诉他呢?” “自己悟的,和我说的,能一样吗?” “那告诉娘呢?” “你娘是个妇人,这不是她需要做的!” “杀错了呢?” “杀错便杀错!” 王凝之抬起头,只见火光倒映在雪地上,又折射起来,照亮了老爹的侧脸,而那个自己熟悉的,平日里喜怒于色,总是拎着一壶酒,想着去哪儿游玩的老爹,这一刻,却仿佛那黑夜里的高山,平静冷漠之中,杀伐之气纵横。 这才是琅琊王氏之主,王羲之大人,真正的样子啊。 太沉重了,这不是我一个二公子该知道的,王凝之刚打算换个话题聊,却没想到老爹突然转过头,盯着自己,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老爹?” 王羲之挑挑眉,“我突然发现,你倒是挺有想法的,这一点比你大哥强。” 王凝之急忙摆手,“爹别说笑了,我就是从小打架,才会比较暴躁,大哥毕竟是个文雅君子,总要慢慢适应才行。” 看着王羲之若有所思的眼神,王凝之做出了决定。 翻了个身,就往帐篷里跑,“老爹,早点儿睡吧,明儿还赶路呢!” …… 三日后,雪终于停了。 宣城。 城墙头,一身戎装的会稽王司马昱凝望着远处。 在他对面的山脉外,连绵不绝的帐篷,就像一个黑色的口袋,将口张开,准备把宣城吞下。 火焰已经在军阵中升起,这才刚刚黎明,便要造饭,是打算进攻了吗? “王爷,建康的使者到了!”身后护卫禀报。 “让他上来。” 很快,几个风尘仆仆,身上的雪都来不及拍落的信使到了面前。 “太后怎么说?”司马昱一挥手,连行礼都免了,直接开口问。 “王爷,这是太后给您的信。”信使从怀里取出一个黄色的小口袋,递了过去。 拿出信来,看过之后,司马昱闭上眼,叹息一声,“我知道了,你们去吧。” “传令,全军备战!”再睁开眼,司马昱瞧着远处征西军的大旗,在风中飘舞,攥紧拳头,吩咐一声。 “是!王爷有令,全军备战!”声音一层层传开,就像涟漪荡漾开来。 紧紧捏着手里的信,司马昱眼里,闪过一丝决然,瞧了一眼身边的亲信,低声说道:“今夜你便带着我的信,回会稽去,将信亲手交给司马道生。” “王爷!” “不必多言!去准备吧!” “是!” 雪花被风卷起,从城墙上,落了下去,在空中飘舞,直到对面的军阵中,司马昱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桓’字大旗后面的军帐,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即便是在军中,桓温也是身型最为魁梧高大那种,身披铠甲,剑系在腰间,似乎能感受到远处的目光,桓温抬起了头,盔下,一双虎目凛凛生威。 瞧了瞧宣城上军士们奔跑,换岗,无数的旗帜,大型的弩箭也被从战车拆下,搭在墙头,而‘司马’大旗下,那个人还在盯着自己,桓温扯开嘴角,笑了笑。 “大将军,宣城军士已经开始调动,会稽王好像觉得,就凭这些老弱残兵,就能抵抗我们一样,看上去,是不想和我们谈谈了。” 跟在旁边的副将,瞧了几眼,笑着开口。 桓温‘嘿嘿’两声,“人总是要挨了打,才知道疼,传令下去,大帐议事。” 就要转头,桓温却骤然回头,带着疑惑的目光,看向宣城。 “大将军,怎么了?” “有熟人来了。” 桓温的目光重新落在城墙上,那个站在司马昱旁边的人,全身都包裹在厚厚的大棉衣里,有点儿发胖,却很精神。 “王逸少啊,王逸少,你是打定了主意,要跟我作对了。” …… “桓温这是要动兵了,我也没有别的办法,能抗几日,算几日吧。”司马昱叹了口气,瞧着桓温进入大帐,其他的将军们也从四处聚集过来。 “我记得这些日子,扬州官兵,陆陆续续的,也有不少人过来了,怎么宣城才只有三万人?”王羲之疑惑地问道,刚刚到宣城,通报之后,便直接上了城墙,看见的,却是黑压压的征西军,和无数已经被摆在前头的攻城器械。 “还有一万人,今日便会到宣城,其他的兵士,都在建康。”司马昱沉声说道。 “还在建康?在建康作甚!难道宣城倒了,建康就能苟全?”王羲之一瞪眼,怒目相视,“是太后的主意?” 司马昱摇了摇头,将手里的信递给王羲之,苦笑一声,“太后已经尽力周旋,可朝中诸公,中常侍、仆射、尚书、中书监,全都拒绝,要求将军队留在建康,以策万全,虽有尚书令支持,却也独木难支,这一万人,已经是太后能给我们最大的支持了。” “哼!一群苟全富贵之徒!”王羲之怒气冲冲,“到得如此时刻,居然还想着那些卑鄙心思!” 司马昱的笑容里,多少有些无奈,“自大雪开始,宣城建康不过手掌之距,却只有荀蕤大人自带府兵,家丁前来相助,我还听说,建康已经有不少家,都把孩子们送去南方了。” “荀大人呢?” “还在城内,整理军资,聚集民众,想着能送走些,就送走些。”司马昱回答。 “这种天气,根本走不快,普通百姓送出去,难不成他们还能躲得过征西军搜索吗?”王羲之摇了摇头。 司马昱叹了口气,不无悲伤地说道,“他既有此心,也是好的,虽是些书生意气,也好过漠然生死,随他去吧。” “是叔平吧?”瞧了几眼,司马昱问道。 王凝之走上前两步,行礼:“王凝之,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司马昱摆摆手,又仔细看了看,笑了起来,“几年不见,长得这么大了,怎么样,现在还是喜欢跟人打架吗?” “喜欢,”王凝之也笑了起来,“所以就跟着爹爹过来,想要见识一下。” “胡说些什么!”王羲之一瞪眼,“这都什么时候了,我警告你,不要给我惹是生非!” “爹,”王凝之再往前两步,和王羲之站在一处,声音低了些,“不跟桓温大将军谈谈吗?” “还如何谈?”王羲之皱眉,看向征西军,“前几日风雪正浓,如今天已放晴,再无什么可以阻挡他了。” “未必。”王凝之目光平静,瞧着征西军的大营,“如果桓温真想动手,何不趁着风雪而来?同样恶劣的天气,对我们这些军士造成的困难,要远远高于能征善战的征西军,不是吗?” “你是说?”王羲之迟疑。 “若是他想打,恐怕现在宣城早已被拿下了,天气再坏,拖延的只是扬州兵赶来的时间,征西军早已经集结,他在等什么?我们一路行来,不见有逃兵,我便猜测,桓温意不在此。” 司马昱眼前一亮:“那他意欲何处?” “这就要问问他了,”王凝之回答,“就算问不出来,拖拖时间也是好的,我们不还有一万人么?” “区区一万人,建康给的必然也是老弱病残,否则就是些新兵蛋子,又有何用?” “那可不一定。”王凝之笑得开心。 章节目录 第152章 雪亭之会 远远瞧着信使去了征西军大营,听着王凝之絮絮低语,司马昱脸上疑惑更甚,“这样就行?是否想的太简单了些?” “王爷,”王凝之笑着回答,“事儿已经到这个地步了,我们且死马当作活马医。” “希望如你所愿,走吧,回去等消息。” 司马昱在宣城,倒也没有住在什么豪华场所,不过是军队旁边的一处宅子而已,走在前头,司马昱说道:“其实百姓们,还是明白事理的,知道如今朝廷的情况,我来宣城之后,百姓们都很配合,就连筹集粮草,都愿意只留下口粮,剩下的全都自愿上交了。” 王羲之点了点头,“百姓并无多求,不过是想着平安过日子而已,桓温倒行逆施,如此做派,不得人心。” “逸少,你说,是不是人在高位,就会变了呢?”司马昱叹了口气,说道:“你我俱在朝中,这些年来,多少朋友,如今都变得陌生人一般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王羲之淡淡回答,“人在名利场,本就要历经世间诱惑,若是人人都能持本心,为百姓,岂不是人人皆圣?道万,你还是看不穿这些。” 司马昱语气沉重,“这些年来,我一直为朝廷奔波,虽兢兢业业,却始终难以为继,上愧天子,下愧黎民,如今更是连稳定朝局都做不到,桓温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却拿他没有办法。” “桓温之灾,时也,命也,岂是你一人之过?我晋朝积弱多年,长江以北,又有强敌环伺,这才造就了桓温,不过我倒是觉得,叔平那小子说的也有道理,这场大雪,相比而言,其实是桓温有利,于我们不利,但他只是陈兵城外,可见大有转机。”王羲之安慰道,“你也不必过于忧心,尽人事,听天命便是了。” 司马昱瞧了一眼正在一边兴致勃勃踢着树干,看落雪的王凝之,哑然失笑,“要说起来,今儿叔平一番话,倒真是让我耳目一新。” “拾人牙慧罢了,有什么新的?”王羲之不满地瞪了一眼儿子,却懒得去叫他。 “兵者,诡道也。”司马昱边走边说,“若叔平此计可行,我必为他记上一大功!” …… 征西军大营。 桓温端坐正位,剑就放在案几上,手里捏着一封信,面目表情。 在他下首,几位将军互相交换着神色,却都沉默不语,就在刚才,众人已经到齐,各自汇报战备,准备出征,宣城却突然送来一封信。 放下信,桓温瞧了瞧众人,开口:“会稽王邀请我城郊会面,你们觉得如何?” “有什么好见的!他如今还有什么资格跟我们叫板?”站在桓温下首位置,建武将军桓云,也是桓温的二弟,声如洪钟,“大哥,就是司马昱这老匹夫,一直在和我们作对,殷浩那厮,不也是他推上扬州刺史的?如今殷浩保不住了,却还在抽调扬州兵,想和我们作对!要不是这场雪,恐怕现在宣城里,都有不下十万兵了!” “大哥,兵贵神速,我们已经到了此处,宣城举手可破,让我去开了城门,灭了宣城兵,你再和他见面不迟!” “二将军不必着急,”站在桓云对面,虽是一身戎装,却干干瘦瘦,脸色也不如这些习武之人的红润,桓温手下的幕僚车胤,拱了拱手,继续说道:“此间我军已占尽了优势,倒是不妨听听会稽王有何话说。” “呵呵,”桓云冷笑一声,“难道他还打算弃暗投明,带着宣城这几万人投靠我们,可那些老弱病残,便是送给我,我也不稀罕!” “若真如此,那可就是天神降福于大将军了,”车胤倒也不恼,桓云一向说话肆无忌惮,自己也很习惯了,反而开玩笑似地说道,“如今朝局,太后,陛下皆仰望着会稽王,若是他降了,那整个司马氏,都会变成天下最大的笑话,到时候,我军不战自胜,这天下,谁还会以朝堂之名是从?” 桓温眼神闪了闪,却摇了摇头,说道:“武子想的简单了,我今日以见到王羲之立于城墙之上,想必是他给了司马昱胆子,想要和我谈条件。” 车胤微微一笑,再次拱手,“大将军,也许是会稽王有了王大人的支持,觉得自己有资格和您谈判了,那也不妨去走一遭,他们想谈,我们又如何不想呢?” 一边的桓云正要开口,却被车胤抢先一步,“我知道,对我们征西军来说,区区一个宣城,根本不值一提,但这件事情一旦做了,就再无回旋余地,随着雪散尽,事情传扬开来,大将军会立刻成为反叛之臣,如今这天下,要说支持司马氏的,其实不多,但那些世家大族们,如果要他们选择,他们必然会喜欢一个好掌控的司马氏来效忠,而不是大将军您。” “到了那时,全天下都会在这些世族的推动下,人心鼎沸,四野混乱,这可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 桓云终于忍不住:“那又如何?难道我们还怕了他们不成?一个不听话,我便杀一个,两个不听话,我便杀一双,只需要杀上几个,再给听话的一些好处,那些软骨头,自然知道该听谁的话!” “二将军此言有理,只是这毕竟需要时间啊,”车胤摇摇头,“大将军想要北伐,建立不世之功业,名垂千古,那时间就是我们最缺少的,世族们可以清洗,但这天下之大,远不止我们长江一带,到时候后方不稳,军资,粮草,器械,可以支撑我们出征几次,却未必足够实现大将军之心愿。” “魏,秦,燕,凉,匈奴,鲜卑,东西柔然,契丹,甚至高句丽,百济,恐怕穷尽江南之地,都未必可以支撑,更别说我们鞭长莫及,总不能将征西军分解开来,去弹压交州,广州,宁州,江州这些地方。若是如此做,别说出征了,恐怕秦,魏会即刻过江,攻打我们。” “我们此行而来,不过是要让朝廷诸公明白,谁才是这天下之主,让他们不再有胆子对大将军阳奉阴违,阻挠北伐大业,可以用最小的代价,让全国一心,而不是让国家变得更加混乱。” “所以说,会稽王或许是想投诚,或许是想拖延时间,或许是其他想法,这都不重要,总之他想谈。而我们想要的是一个稳定,听话的朝廷,可以为北伐之事助力,自然能用谈话来解决,要比开战来的好些。” “我们要这里的原因,就是朝廷对大将军的奏请推搪,拖延,不过是来让他们服从罢了,本就不是来打仗的。” “嗯,我便与他们见一见。”桓温的声音响起。 桓云急忙开口:“大哥,他们不过是想拖延时间,等待救兵罢了!” 桓温微微一笑,眼里闪过一丝冷芒,“若真是要打,那这样岂不是更好?还省得我一一去追杀了。” “若是不打,尽快解决此事便好,长江以北,沃野万里,我岂有那么多时间,去整治朝廷内务?” …… 城郊,几个士兵已经把一个小凉亭打扫开来,茶水放在小火炉上,一张小案几的两边,四人分别坐下。 “大将军,好久不见了。”王羲之左右瞧瞧,司马昱一脸严肃,端坐不言,照常理来说,他的身份最高,可是对面的桓温和桓云,根本没有行礼的意思,桓温倒也罢了,桓云那一副鼻孔朝天,手握刀柄的样子,着实让人不安。 桓温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来,“逸少,这大雪天的,不好好呆在会稽过年,来这里做什么,难不成是太想念我了?” 王羲之‘哈哈’一声笑,“说起来,我也有大半年没见过将军了,还真是有点儿想念呢,上次见面,还是夏天在襄阳吧,那时候您的宴会,可真是盛大。” 桓温轻轻点头,“希望在明年的宴会上,还能见到逸少,要是没有你在,再盛大的宴会,也是缺了几分味道。” “大将军过誉了,要是有这个机会,我必然会前去。” “哼,王逸少,这么冷的天,总不能是过来,找我大哥叙话吧?”桓云很不耐烦,开口说道。 王羲之瞧了他一眼,倒也不恼被人打断,说道:“当然不是了,今日我踏雪而来,为的是看看,我大晋军容之盛,亲身感受一下,了解如今征西军之威武。” “哦?那你瞧着如何?”桓云挑挑眉,这个回答,倒是和自己想的不同,这时候王羲之不是应该尽可能避免聊到这些吗。 王羲之坦然回答:“很好,如此冰天雪地,征西军都能做到如此令行禁止,不畏严寒,战士们巡查之岗哨,几乎都能做到同时调换,并无几个延迟,可见大将军之威严。” 桓云扯着嘴,笑得得意,就连桓温的脸上,都有了淡淡的笑意,这么多年来,自己一心扑在征西军上,从军士们的训练,到军阵的排演,再到军粮的安置,都是亲力亲为,事无巨细,这才有了今日征西军的面貌。 “逸少才来了这么点时间,便能观察到换岗的小事,看来平日里大家说你粗枝大叶,倒也不见得准确了。”桓温缓缓说道。 王羲之笑容满满,回答:“我大晋有征西军,无惧于北方诸蛮夷,也不枉费了这么多年来,朝廷对征西军的大力投入,钱,粮,都是举国之力,相助于此,上下齐心,方有如此盛况,未来光复北地,夺回中原,指日可待。” 桓云还在笑着,桓温的笑容却渐渐隐去了,王羲之这是在指出,征西军有今日,更多是朝廷给予了方便,要让自己明白么? “王爷,您觉得如何?”王羲之转而看向司马昱。 司马昱轻轻点头,“自古以来,文武互助,陛下睿智,选拔能臣,前有能征善战之将领,后有运筹帷幄之文臣,方得一国之盛,征西军今日的风貌,可见我大晋这些年来,内外一心,此乃百姓之福。” 听到此处,便是脑子不太灵光的桓云,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脸色阴沉下来,说道:“王爷,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若非我大哥英明神武,天降奇才,哪儿能有征西军?朝廷有多少位将军,怎么不见他们有这份儿本事?若不是我大哥,恐怕北方蛮族,早已经过江了。” 说到这里,桓云还张开大嘴,笑得猖狂,“朝廷能有今日,还在这江南地方过得舒坦,靠的是谁?还不是我大哥?” 司马昱的脸色难看几分,还未回答,站在桓温身后的车胤走上一步,拱了拱手,呵呵笑着: “将如虎,兵才如虎,将如羊,再凶猛的军队,也不过是土鸡瓦狗,一击即破,征西军如今震慑长江沿岸,让北方蛮人不敢过江,大将军威名远播,该是天纵奇才,上天赐予我大晋之上将了。否则,”车胤脸上的笑容阴冷几分,“不妨换个将军来荆州,看看征西军,可有一人会听从他的调派?” 司马昱和王羲之对视一眼,都很清楚,这车胤无非就是在告诉众人,征西军所在,整个长江沿岸,重镇军区,桓温的话,才是圣旨。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响起,站在王羲之身后,王凝之笑呵呵地往前一步,拱了拱手,“会稽王凝之,见过大将军,久仰您的大名了,今日终于得以一见,实乃荣幸之至。” “嗯。”桓温只是点了点头,瞧了两眼,倒也不放在心上,不过是王羲之的儿子罢了,你老子都不算什么,你又算什么? 不过以王凝之脸皮之厚,当然是不会放在心上了,笑眯眯地说道:“大将军确实天纵之才,否则当年,明帝又如何会将南康公主嫁给将军呢?” “驸马都尉这些年来,承袭爵位,咸康元年,出任会稽内史,后加辅国将军,建元元年,册封为前锋小督、假节,率部据守临淮,协助荆州刺史庾翼北伐。同年十月,驸马升任徐州刺史,并都督青徐兖三州诸军事。足见肃宗,显宗之宠爱。” “至永和元年,庾翼病逝,朝中大臣们,虽建议王爷自领荆州,王爷却爱重驸马之才,甘愿让出形盛之地,又向陛下进言,升任驸马为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持节都督荆司雍益梁宁六州诸军事,并领护南蛮校尉,足见陛下之隆恩,王爷之爱重。” 章节目录 第153章 忆往昔峥嵘岁月 宣城。 城墙上的士兵们神色紧张,与城外的征西军遥遥相望。 区区宣城附近,几万战士严阵以待,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城郊那个小凉亭里。 这个小凉亭里的几个人,在今日,便会决定出,整个晋朝的命运。 “永和二年,驸马上疏朝廷,请求伐蜀,但未等朝廷回复,便领军出征,陛下得知后,并无责怪,却在第一时间,筹集举国之粮草军资,更是由王爷亲自领军,前往支援,不仅没有压制荆州军,反而让驸马再无后顾之忧。” “永和三年,驸马平定蜀地,永和四年,朝中有人认为,征西军不尊皇命,甚至出征,必须严惩,以儆效尤,可王爷却力排众议,非但没有惩罚驸马,反而封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临贺郡公。” “陛下之爱重,王爷之情义,足见一斑。” 王凝之的话不断,桓温的脸色却变得十分难看了,一双虎目冷冷地盯着王凝之,这还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如此厌弃这个‘驸马’的名头。也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履历,好像没那么荣光。 “无知小儿!休得胡言!”桓云坐不住了,大声打断:“若非我大哥,蜀地岂能平定?青衣合水之围,彭模守卫战,三战三胜破成都,擒李势,灭成汉,安抚蜀地,平定叛乱,我大哥战功赫赫,岂是尔等之功?” 王凝之笑着回答:“驸马之胜,在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李势无道,天怒人怨,百姓们盼望着王者之师,此为天时,蜀地山俊水多,李势却不善利用,反而被驸马占据险地,居高临下,此为地利,陛下亲筹军资,王爷安定后方,此为人和。” “天时在李势之昏庸,地利在驸马之善战,人和在陛下之信赖,此三者,缺一不可。由此,才方有平蜀之胜。” 看着桓云就要拍案而起,王凝之的笑容也冷了几分:“难道说,当时驸马领军出征,王爷亲率国军入荆州,断后路,征西军还有此胜?” “呵呵呵,”车胤笑着拍了拍手,“二公子才思敏捷,口齿伶俐,不愧是王大人之子,只是,大将军出征,乃是为国为民,收复旧土,光复北地,扬我国威,却不知王爷有何道理,会在后方作乱?莫不是要祸乱人心,背上那千古骂名?” “无令出征,便是道理!”王凝之冷冷地看着车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车胤针锋相对。 “说得好!此言大善!”王凝之连连拍手,脸色突然一变,笑容满面,十分欣赏地赞成。 在场诸人都愣了一下,车胤更是茫然地张大了嘴,左右看看,已经准备好的话戛然而止,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王凝之笑眯眯地说道,“不愧是囊萤夜读的车胤,车武子大人,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 车胤眼皮子抖了抖,着实摸不准这位年轻的公子哥儿是怎么回事,得了失心疯?忘了自己是哪边的了? 还是说,他其实是奉了王羲之所命,来表示友好的? 难道是王羲之已经觉得朝廷无望,所以提前来示好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几乎在这一瞬间,让车胤脑子都有些混乱了。 “驸马当时身在上庸,离得建康万里之遥,军情万急,机不可失,故而不受朝廷之命,大家都可以理解,这才没有人拿着话柄说事儿,怪罪驸马野心过甚,是有不臣之心,陛下也一心维护,这才让驸马免了被人误会,遗臭万年的危险。” “如今我们身在宣城,距离建康,不过两日之地,若是快马前往,更是一日不到,驸马一心为国,想要匡扶江山社稷,光复北地,难不成,还会不尊圣命,肆意妄为吗?” “你如此言语,是想要激得大将军人在建康之近,却不尊陛下,为人所诟病,不耻吗?” 王凝之的声音很平缓,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各人耳中。 车胤眼珠子一转,急忙开口,“我不是……” “住嘴!”王凝之大喝一声,“难道你要让驸马背上叛臣贼子的恶名?遗臭万年?被人唾弃?当年你囊萤夜读之时,圣人之言,难道教诲你以此谋害他人,陷驸马于不忠不义之地?” 说到这里,王凝之的表情突然变得哀伤起来,声音很凄苦,看着桓温,“驸马一生操劳,为国奉献,为民谋福,领军出征,驻防长江,劳苦功高,如今却被小人所环绕,实在是可悲可叹。” “还记得当年,驸马忍辱负重,小小年纪便照顾家人,而后为父报仇,单人独马,手刃仇人之子,飒爽英姿,令人赞叹!” “如此一个大英雄,豪杰人物,为国为民,征战不休,必然是要名垂千古,青史留名,为后人敬仰的,你一个阴险之徒,居然想要毁坏大将军的名誉,甚至连带着整个征西军,我大晋的荣誉,都要被钉上耻辱柱,成为祸国殃民之叛军,真乃其心可诛!” “你!我!”车胤手指抖了又抖,指了指王凝之,又指了指自己,就连声音都颤抖着。 车胤心里很清楚,今儿不论是要战要和,不论大将军是否尊皇命,自己都已经被架在火上烤了。 从此之后,全天下人,都会说车胤是个奸诈小人,谄媚欺上,妖言惑众,祸乱天下了! 想我车胤苦读十数载,好容易受到器重,在征西军中有一席之地,成为桓温的幕僚,如今却成了罪人! 不行,今日在这里的人,都必须死!尤其是王家父子! 琅琊王氏,文人荟萃,若是让他们回去,恐怕没几日,整个天下,都是辱骂自己的文章了! 下意识看向桓温,车胤却浑身一抖。 作为很熟悉桓温的人,车胤清楚地从他眼中,看出来他的想法了。 今日不论结果如何,桓温都会把这个屎盆子扣在自己头上的! 谁不想为人敬仰,谁不想做个青史留名的人呢?今儿正好有王凝之的话,让桓温顺理成章地可以把自己推上去! 若是开战了,桓温在事成之后,必然会让自己来作为那个挑起争端的罪魁祸首,到时候他或许会控制朝廷,或许是改朝换代,但不论是那种,自己都是那个晋朝的罪人! 毕竟,自己是晋臣啊! 若是不开战,桓温更是会把自己当做挡箭牌,丢出去,自己受人唾骂,他却最多就是被人说一句,受到小人蒙蔽! 如此一来,桓温大军压境,威逼朝廷,岂不是都成了自己的罪过? 而且王氏父子,甚至会稽王,都会承认,并且配合桓温宣传,毕竟,现在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和桓温撕破脸皮的! 尤其是,王氏父子可能不清楚,但自己是知道的啊,桓温本就没打算开战,只是要威逼朝廷,控制陛下,让自己无后顾之忧啊! 那岂不是说,到了最后,会稽王和王氏父子的目的达成,朝廷无兵灾之祸,桓温的目的达成,不再受到朝廷钳制,却只有自己成了那个替罪羊? 莫名其妙,我就成了全天下的罪人? 不行,一定要开战!这样起码自己背了罪过,也没白背啊!而且也能拉着整个征西军下水,陪自己一起受人唾骂! 颤巍巍地抬起头,却看见站在对面,那个年轻公子,冲着自己露出一个微笑来,这是魔鬼的微笑! 刚要说话,却喉头一甜,一股热血上涌,眼前一片空白! 王凝之愣住了,傻乎乎地看着对面,车胤就这么帅气地一口老血喷出,整个人就像一张沾了水的纸一样,软踏踏地落在地上。 桓温一脸嫌弃,鄙夷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幕僚,怎么以前没发现,这家伙这么没骨气?摆了摆手,吩咐一声:“把他丢出去!” 意识模糊之中,车胤在被人抬着的时候,翻着白眼,茫然地重复着:“不,不是这样的,不……” 瞧着车胤的样子,桓温皱了皱眉,这些酸腐文人,真就这么看重名声? 看来,战争确实要仔细考虑一番了,否则的话,手下这些幕僚文人,说不定为了自己的名声,到时候都会倒戈相向,给自己使绊子。 抬起头,却看见对面那个年轻人,桓温冷笑一声,说道:“王凝之,我想起来了,谢无奕跟我谈起过你,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当时我听了,只觉得这几句,倒是很让人心生感动,你是个有才之人,只是没想到,你还是个巧言善辩之人,车胤一向能说会道,今儿却被你几句话,气的不成样子,人们常说,文人的嘴,比得上武人的刀,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 王凝之微微一笑,拱拱手,回答:“不过是些小技巧,不值一提罢了。” “怎么,你不打算劝劝我了?说不定我也会急怒攻心,不就解了这宣城之围?”桓温似笑非笑。 王凝之摇摇头,很自然地说道:“当然不会了,大将军能从一个平头小子,到得如今地位,心志之坚,天下少有,哪儿是我几句话能撬动的?若是文人之嘴,真比得上武人之刀,又何需习武练军呢?” 桓温饶有兴致地看过来,手却按在剑柄上,“王凝之,今儿你几句话,把我的幕僚气得吐血,你的本事是真的,车胤的无能也是真的,可他毕竟是我的人,哪儿有手下被人欺负了,当将军的,不出头的道理?” 他的话音刚落,桓云便‘嘿嘿’笑了起来,“大哥,人家给我们看了什么叫文人的嘴,现在让我来,给王公子看看,什么叫武人的刀吧?” 王羲之眼神一冷,开口:“大将军,小儿无知,妄言几句,当不得真。” 桓温并不做声,桓云瞧了一眼,便缓缓站起,这时候,一直沉默看着的司马昱突然开口:“这事儿,算在我身上,桓云,你欲如何?” 桓云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却看见司马昱不怒自威的神情。 王凝之冷眼旁观,只见到在司马昱怒视之下,天不怕地不怕的桓云,居然有一丝退缩之意。 司马昱执掌朝局多年,气势自然与常人不同,若说桓温是领军征伐之将气,桓云是刀剑杀伐之杀气,那么王羲之多是书法大家的文气,可司马昱,则是皇室宗老,万人之上的贵气。 若是已经开战,桓云血气上涌,自然不怕这些,可现在毕竟还在谈话,这些年来,他哪次见到司马昱,可以不行礼的? 积年之威啊! 在司马昱一言之下,桓云居然有些不知所措,可是下一刻,他便脸色涨红,张嘴就要怒吼动手,却被桓温拦住。 桓温淡淡一笑,吐出一句:“王爷若是喜欢看一个下人吐血,自然算不得什么事儿,您便是想要他的命,也不过吩咐一句罢了。”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互不相让,桓温却转头看向王凝之,“王爷喜欢看一个下人,我当然无话可说,可我喜欢看你这个年轻人,我很好奇,你打算如何做,让我退兵呢?” 桓温的话一出口,王羲之便脸色一紧,心里清楚,桓温这是在警告他们,会稽王以王爷之尊,要担下前头的事情,桓温不予追究,而现在桓温以大将军之势,要问王凝之,那谁也拦不住了。 今天,若是王凝之应对不当,谁都救不了他! 王凝之摊摊手,一脸平淡,“什么也不做。” 桓温淡淡开口,“年轻人,你可知道,这些年在我面前,想要哗众取宠的人,数都数不清,我的处理办法很简单,就是交给我二弟。” 给老爹一个安心的眼神,王凝之再次走上前,拱了拱手,“人人都言,大将军以武立威,以刀剑决胜,以威严迫人,可他们都忘了一点。” “咸和三年,将军之父,桓彝大人,纠合义众,襄助朝廷,在和叛军之战中,也曾驻守宣城。” “时下属曾以‘宣城兵弱,难以退敌’而劝退兵,桓彝大人却言‘今社稷危逼,义无晏然’而率军挺进,直至芜湖!” “无奈,敌我之势巨大,桓彝大人且战且退,再过宣城,退守广德,然即便如此,大人依然忠心国事,再度引军入泾县,抵抗叛军!” “两过宣城,只为忠心报国,或许今日我们所在之凉亭,当年桓彝大人也曾驻足而远望陛下。”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天命不可违 王凝之的声音平缓却满腹深情,似乎自己就曾经随着桓彝征战,充满了悲伤与苍凉。 “然时局之乱,周围诸多州郡已降于叛军,苏峻指使他们轮番到泾县来劝降,均被桓彝大人严词拒绝。” “韩晃率部紧困泾县,桓彝大人的部下也纷纷建议假投降,以免叛军屠城。桓彝大人却言:“吾受国厚恩,义在致死,焉能忍垢蒙辱与丑逆通问!”坚志守城一月有余,一座小小的县城才被攻破,随之桓彝被叛将韩晃杀害于城中,时年五十三岁。” “大人虽身死,朝廷和百姓却不会忘了他,滚滚历史长河,也不会忘了他,平定叛乱之后,朝廷追赠大人为廷尉,并赐于“简”的谥号。” 说到这里,王凝之深深叹了口气,就连周围众人,也都神色低沉了些。 桓温低眉,沉默不语,桓云却眼见血气,当年之事,他身为人子,自然是最清楚不过,听到自己父亲曾经的英雄事迹,自然是心中澎湃不已。 稍稍停了片刻,王凝之的声音,又渐渐响起: “而当年之事,固有外敌之强,亦有内鬼之害,泾县县令江播,怯弱畏敌,也曾参与此事,小人也!” “当时将军年仅十五,枕戈泣血,誓报父仇。为求机会,苦心孤诣,足足等了三年有余,可谓隐忍之至。” “咸和六年,江播去世。其子江彪等兄弟三人为父守丧,因怕将军前去寻仇,预先在丧庐内备好兵器,以防不测。然将军假扮吊客,混入丧庐,手刃江彪,并追杀其二弟,终报父仇,由此为人所称许。足见将军之深谋远虑,行事果决。” 王凝之拱了拱手,“世人皆看将军如今之地位,尊荣,以为将军之威,无非刀剑之利,军士之威,却忘了回头看看当年,将军能有今日,靠的不是那些武人手段,而是您承自于桓彝大人之英雄气概,流淌在血液里的忠勇!” 微微一笑,王凝之继续说道:“人以如今,言将军是个武夫,我以从前,看将军是个智者,隐忍,谋划,缺一不可!” “若真如众人之言,那您应该和这位差不多才对。”说着,王凝之伸出手,指了指还在那儿发愣的桓云。 桓温侧眼看去,只见桓云还沉浸在刚才的话里,根本没反应过来,无奈地瞪了一眼。 “将军如此之智慧,还需要我做什么,来使您退兵吗?难道眼下的情势,您看不明白?若您真是靠着车胤那般的谋士,那我大晋谈何光复北地?” “呵呵呵呵,”桓温笑了起来,低沉而涩哑,“年轻人,你既如此看不起我的谋士,那你来告诉我,当今情势如何?让我来听听,是否跟我想的一样?” “当今情势,再简单不过了,”王凝之淡淡回答,“北伐是我大晋之未来,也是将军之未来,但眼下做不成。” “将军应该很清楚,自永和五年,赵皇帝石虎病死,北方就开始生乱,今年,齐王入我大晋,张遇在颍川一带,也向我朝投诚。看上去一片大好,之前我们所担心的外地入侵,已经不再是个问题了。” “如今冉闵以魏自立于邺城,苻健以秦自立于长安,也是新国建立,难免根基不稳,何况,在其北,燕国虎视眈眈,算的上内忧外患了。” “从这里看,似乎我军出征,正是时机所在。” 瞧了一眼正在冲着自己微笑的桓云,那张丑陋又蠢蠢的脸,王凝之不寒而栗,继续说道:“可是,我朝自衣冠南渡,国力一直不振,究其原因有二,其一江南之地,不足以养活如此多北方之民,所以直到现在,各地都有游民,一遇天灾,便生存困难,这种情况下,朝廷几乎年年都要赈济灾民,能养活征西军,已经是捉襟见肘了。” “其二,说句难听的话,自元帝建都建康以来,我朝中南北世族,便无一心,陛下居中调解,才勉强维持局面,如此情况,即便到得如今,亦不见好转,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就算是前些日子,想必将军也有听说,吴郡之朱家,连同陈留江氏,同欺我会稽贺氏,甚至连龙骧将军袁真,都牵涉其中,到现在,我都不清楚他们之间,究竟有何勾连。” “将军,”王凝之叹了口气,“北方压力暂缓,朝中却不见好转,其一钱粮不足,其二各方争斗,你还觉得,是出征的好时机吗?” “就算是陛下与王爷强力压制,举国之力来襄助于你,又能有多少?秦,魏,都不是将军的对手,可是战胜他们,就已经把粮草用了大半,然后呢,我们如何养活那两地之民?便是我们养活了,朝廷也被掏空了。” “那之后呢?若国内再有灾情,朝廷如何应对?任由灾祸遍布全国吗?而且,就算如此,国内千疮百孔,将军也不见得,能再有足够的粮草,北上抗燕,鲜卑,匈奴了。甚至都不等你出征,他们就会主动来,毕竟,谁都知道那个时候,将军只剩下一副空架子了,无粮草,无军资,无后备,如何应战?” “这还是最好的情况,是因为将军在前能胜,朝廷才可以压制因为灾情哗变的民众,若是不胜,江南必然大乱,到时候将军还未占据北地,就不得不班师回朝,整肃朝纲了,可若是如此,还谈何北伐?” “大将军,您是个为了大业,足够隐忍之人,如今,是我大晋的隐忍之时啊!”王凝之拱手下拜。 “哼,国力弱,民众多,又不是等待就可以改变的?”桓云难得脑子灵光,开口说道,“想要改变这一点,根本的办法,就是拿回北方,有足够的土地,让百姓种庄稼!至于世族之内斗,”桓云的脸上露出一个鄙夷的笑容来,“再给你们几百年,你们也不会停止!” “不错!建武将军所言正是,所以我请将军隐忍,等得不是国内之变化,而是北方!”王凝之眯着眼,义正言辞。 “北方?”桓温挑了挑眉。 “正是!”王凝之抬起头,说道:“如今秦,魏新立,根基不稳,颍川、洛阳、济南、胶东等地,又归附于我,为何,燕国还能坐得住?今年夏天,中山一带,慕容氏已经与冉闵战过,却能偃旗息鼓,这可不是他们鲜卑人的作风!” “慕容俊如今仍称晋之燕王,然而谁都清楚,他称帝不过时间罢了,他在等着的,恐怕就是大将军了。” “谁都想要秦,魏之地,可谁都不想面对冉闵和苻健的反扑,慕容俊等着大将军去靡费国力,损失征西军的战力,拿下秦,魏,而后坐收渔翁之利。” “我是不清楚将军如何想啦,反正是我的话,死都不会去费心费力地给别人做嫁衣,到时候成为全天下的笑柄!”王凝之耸耸肩,停下了话头。 “照你这么说,我要等的,不是国内和平稳定,而是北方先开战?”桓温冷冷看来。 “不错!您眼下的敌人,和慕容俊一样,都是秦国,魏国,要比的,就是您和慕容俊的耐心了。就像两只老虎,都盯上了一头狼,谁先动手,就失去了主动权,第一只老虎和狼撕咬,便是战胜了,又如何面对第二只虎呢?” “到时候,第一只虎,和已经死去的狼,都会成为第二只虎的食物,不是吗?” “越是身在高位,越是要持成以重,大将军,您之隐忍决绝,乃是万将楷模,如今,就是您和慕容俊比谁更能忍得住了!” “北方开战之日,便是征西军整军备战之时;燕,秦,魏三败俱伤之日,便是征西军出兵光复北地之时!” “将军不妨以细作,使者入北地,谋划如何挑起战争,如此,方为上策!” “大将军,您是我大晋战神,征西军是我大晋最强战力,还请您万千珍重,保重身体,整军备战,离间北地诸国,待到真正的时机成熟,率军渡江,一举夺回北方,扬我国威!” 王凝之站直了身子,脱去大氅,整理衣襟,拱手下拜! 时间仿佛静止,在场之人,眼神俱是复杂,会稽王司马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王凝之,似乎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王羲之则沉默着,手轻轻抚着自己的胡须,眼中神色未明。 桓云直愣愣地看着王凝之,努力转脑子,试图理解他的话,听上去似乎是诚意满满,一切为了征西军考虑,可是怎么就时机不对了? 桓温微闭着眼睛,似乎在凝神养息,片刻后,再睁开眼,蓦然笑了起来,站起身来,说道:“年轻人,随我走一走,在这儿待着,实在沉闷。” 王凝之回答:“是!” 王羲之神色一紧,就要说话,却被司马昱摇头阻止了,只能看着王凝之随着桓温,走在这茫茫白雪中。 身后脚步落于雪中,留下一个个脚印,正如莲花朵朵。 “王凝之,你的那些话,说实在的,确实有些道理,魏国,秦国不足惧,真正麻烦的是,拿下他们之后,要面对的燕国。”桓温的声音不大,在这白茫茫的雪地之中,更是一丝一毫都传扬不出去。 “可是大将军心有不甘,如果给您足够的军资,钱粮,其实您有足够的信心,可以先战秦魏,再战燕国,您不差慕容俊什么,输就输在,他是帝王,有国力相扶,可您只是个将军,背后牵绊太多。”王凝之跟在桓温身后,只差半步距离,缓缓开口。 “呵呵,”桓温笑了笑,转头瞧了瞧,“你这小子,离开了司马昱和王逸少,就敢胡言乱语了吗?” “哈哈,”王凝之也笑了起来,声音低了些,“此地,上有乌云不着天,下有白雪不着地,便如鬼域一般,正好鬼话连篇,反正什么话都不会传到第三个人耳中,就算您等下去转告我父亲,我大可以不认账,他们都和您势同水火,必然是要信我的。” 桓温愣了一下,哑然失笑,有些奇怪地看向王凝之,“真是想不到,王逸少居然会有这么个古怪的儿子,当初谢无奕拿着你的诗句给我看,我却未曾想到这么多。” 王凝之往后头缩了缩脑袋,“大将军,我可是个富家公子哥儿,不能去军中吃苦的。” “哼,”桓温笑容更盛,摇摇头,“我可不会把一个毛头小子带在身边,到时候岂不被人耻笑?” “我有一个问题。”桓温正色起来。 “请讲。”王凝之拱手。 “你说的不错,我的敌人太多,太强大,需要隐忍,可是,如果我用等待慕容氏出兵的时间,来入主建康,是不是等到慕容俊拿下魏国,我也就如他一般,不再受后方困扰?” 王凝之沉默不语。 “怎么,不敢说了?你有什么想法,但讲无妨,正如你所说,此地如鬼域一般,正好鬼话连篇,你姑妄言之,我姑妄听之。”桓温笑了笑。 “大将军,”王凝之叹了口气,“您比起慕容俊差的,就是他姓慕容,您却不姓司马啊。” “什么意思?”桓温皱了皱眉。 “您有如今之威势,一则在军,二则在民,您是我朝战神,才会有民心所向。” “可对于老百姓来说,支持您最大的原因,在于您是我朝的将军啊!冉闵同样是个颇有战绩的将军,可怎么不见百姓说他一句好话呢?” “您说的不错,这段时间,您完全可以入住建康,可那样给您带来的,是真正的人心向背,如今大家觉得,是朝中诸位大臣猜忌于您,迫害于您,所以全天下都觉得您是好人。可若是入主了建康,可就完全不同了。” “您可以收拾人心,慢慢地让大家接受,可那要多少年?东汉末年,朝局昏聩,可百姓,文士,乃至各地官员,却仍然忠心于大汉,多长的时间,天下人才接受了大汉气数已尽?” “而如今朝局,虽不能说强盛,却也远比东汉末年清明些。” “等到天下人接受了您是主人,效忠于您,怕是慕容俊早已经统一北方,过江南下了。” “而那时候,江南一片混乱,各地纷争,如何抵挡北方蛮族?您的王朝,可能是史上最短命的王朝了。” “苦心孤诣这么多年,最后却成了天下的笑柄,您甘心吗?” “将军,您姓桓,而非司马,这就是命数啊,天命不可违,谁又能如何呢?” 章节目录 第155章 车胤有话要说 王凝之长长出了口气,只觉得心很累。 太难骗了啊! 这么诚恳地骗人,到现在,王凝之自己都有些分不清,究竟是不是在骗人了。 “咳咳!” 一个故意的咳嗽声把王凝之惊醒,转过头,老爹怒目相视:“说!刚才你单独和他在一处,说了些什么?为什么桓温会说,我有个好儿子?” 王凝之‘啊’了一声,转头怒视着桓温的已经远去的背影,真是难伺候! 你走就走嘛,临走时候阴阳怪气地来一句‘逸少,你有个好儿子啊!’还长叹一声,这是作什么妖? “发什么呆!快说!” 被老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王凝之欲哭无泪。 “老爹,我啥也没说啊,他问我,他是不是古往今来最厉害的将军。我就说不知道。然后他问我,他比之当年项羽如何,我说他不如,就这么简单。” “他不如?”王羲之眉头一挑,和司马昱对视一眼,又一起盯着王凝之,“为什么不如?” 王凝之翻了个白眼:“项羽有虞姬,美人配英雄,千古佳话,他有什么?” 王凝之嘴角抽了抽,到最后也没说出个什么话来,只是又一巴掌抽在王凝之后背上,怒斥:“胡言乱语!” 走回军营的路上,桓云始终紧着脸,时不时偷偷看向走在前边的大哥桓温,眼看着就要入营,终于是忍不住了,问道:“大哥,你真要回去?就凭这小子胡言乱语一通?” 桓温冷冷看过来,桓云顿时闭上嘴,噤若寒蝉,只听得桓温冷笑一声,回答:“胡言乱语?你要是什么时候,能有他一般的胡言乱语的本事,我也不至于在朝中如此难过了!” “至于回不回去,”桓温的笑容愈浓,“王凝之与我说,天命如此,我倒是要看看,天命真的站在他那一边吗?” 天气渐渐放晴了些,冷风呼啸,从山川之中而过,扬起来的雪,在空中舞动。 王凝之缩了缩脖子,用领子把脸颊都堵住了,窝在小屋子里头,用大被子把自己包住,靠在火盆边,这苦难的旅程总算是告一段落,自己能休息会儿了。 这一路上踩着雪过来,靴子都被雪润湿了无数次,现在都有些软了。 本来自己还打算去发表一下建议,可是在听到具体措施的时候,司马昱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是王羲之亲自出手,把儿子赶了出去。 哼,卸磨杀驴,不像话! 抱着满怀不爽,王凝之把手里的信封好,递给徐有福,“让回去的信使,把这封信送去谢府。” “是。”徐有福接过信来,转身离去。 而隔壁的房子里,司马昱苦笑一声,“逸少,今日我们能平安归来,还让桓温暂时放下动兵之念,叔平也算是劳苦功高了,你这样……” “哼,那臭小子,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你是不了解,”王羲之小胡子一抖一抖的,“他的话,要分辨才行,有的能听,有的不能听,况且出个主意就行了,毕竟是纸上谈兵,你还真想让他来指挥做事?” 司马昱‘呵呵’笑着,心情很好,“就算这样,你也该让孩子跟着看看,多学点总没坏处呀,日后若有机会,入朝为官,也是极好的。” 王羲之摇了摇头,把手在火盆边烤了烤,又抬起手来搓搓脸,说道:“我就是怕他会入朝为官,才故意把他支出去,叔平行事,说得好听些,是天马行空,若说得难听些,就是不讲规矩,这世上,还有比朝廷里,更讲规矩的地方吗?” “人在河边走,哪儿有不湿鞋?”王羲之脸色沉重,“若是在野之民,还有人给他兜着,大家也不会以此来攻讦王家,可若是人在朝堂之中,那本来就是占着位置,必然被人盯着,他不够仔细小心,做不得这些。” 司马昱安静听着,到现在也只是叹了口气,接起话头,“是啊,名利场里,人心最是贪婪,我看叔平还没这份儿体会,强入朝局,倒也未必是件好事。” “哼,他还有体会?”王羲之撇撇嘴,说道:“我就想着赶紧让他成亲,然后他爱去哪儿去哪儿。” “哈哈,”司马昱笑了笑,指着墙上的地图,说道:“来看看,荀大人领军已到此处,今夜开始,来军入城,我军出城,如此往复,到得何时?” “一日即可,再多了,可就露出马脚了。” …… 黄昏已至,王凝之睡得香甜,却被人一把推醒,作为一个有高度警惕心的人,王凝之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火,毕竟,敢这么大摇大摆地越过徐有福进来,除了老爹,就是几位大人了,而他们肯定不会直接进来的。 “老爹,吃饭啦?” “睡觉也没个睡觉样子,都不看看这是哪里,这是宣城!是让你这么懒散的地方吗?把口水擦擦!”王羲之挥了挥手里的信。 听到王羲之吩咐,徐有福赶紧狗腿地上来,递上毛巾,王凝之胡乱抹了一把,接过信来,看完以后,有点儿尴尬。 “老爹,跟你想的不同啊,大哥没出手,娘却杀鸡儆猴了。” 信是郗璿写的,这字迹辨识度极高,内容很简单,就俩点,第一,会稽有两个小世族,一个想着趁机搞点事儿,联络了外头的山贼作乱,可还没等实行,已经被抓住,如今被郗璿全部收押,家主以及几个领头的,还有山贼们,都被处决了。 第二,郗璿在信里说,自己如今请了阮容过去小住,打算好好欣赏一下雪景,所以就不过来了。 闻言,王羲之叹了口气,声音多少有点儿低沉,“我与你娘多年夫妻,虽知她心志之坚,不输于男子,却总是不愿意让她来面对这些,可惜努力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让她也掺和进来了。” “娘以前都不知道这些事儿?”王凝之表示怀疑。 “你懂什么!看别人下令杀人,和自己下令杀人,能一样吗?你娘如此一个心地善良之人,这次的事情,恐怕让她很是难受。” 王凝之眼皮子抖了抖,老娘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或许不假,但这点事儿,就想让她难受,恐怕不太可能,不过看着老爹一副愧对心疼夫人的模样,王凝之也就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了。 “这冰天雪地的,不过来就好,我这几天都很发愁,要是你娘真的过来该怎么办,想了好几个法子,都不太行,现在她要盯着阮容,盯着谢家,脱不开身,倒是给我解决了心头大患。” 王羲之端起一杯茶来,笑呵呵地边品边说话,今儿一来让桓温暂时打消了出兵,二来又收到家里夫人的来信,让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王羲之父子俩都很轻松,可别人却不是,宣城的氛围依然是相当紧张,桓温在上午离开之后,并未退兵,而是征西军的营地里,一片肃然之色,军士们换防,巡逻的力度,甚至要比之前更大些。 司马昱一整个下午,都在城墙上,直到晚上才下来,回了宅子,看见正悠闲自得,在书桌上挥墨的王羲之,苦笑一声,“逸少,你为何如此轻松自在?” 王羲之‘呵呵’笑着,回答:“尽人事,听天命而已,我们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又何必忧愁?” “我今儿一下午,都在担心桓温会不会进攻,怕我们根本撑不到明日啊!”司马昱坐了下来,重重叹了口气。 “若真是那样,咱们束手就擒便是了。” “哼,我可没看出来,你打算束手就擒。”司马昱撇撇嘴。 “王爷,”王羲之淡淡回答,“桓温若真打算今日动手,那和我们分开之后,便该动手了,没什么值得拖到下午的,桓温也不是个行事拖沓之人,他等着,恐怕就如叔平所言,是要看看这所谓天命,究竟如何了。” “所幸我们的援军,明日就会到达,桓温到那时候,自然会退军的。” “可我们毕竟只有一万援军,还是些老弱病残,根本打不了仗的。”司马昱叹了口气。 “桓温又不知道,再说了,一万人打不了仗,还走不了路吗?我现在倒是觉得,叔平之计,当会成功。”王羲之笑了笑,“荀蕤已经去了半路等待,想必他会把事情都安排好,你我只需要出现在城墙上,让桓温知道,我们没有跑路,胸有成竹便是了。” 冬天的白日总是过得很快,转眼之间,大地已经被黑夜笼罩,只有宣城上火把,将整个宣城,都点亮了。 而对面的征西军营地里,巡逻的军士们,同样带着火把,整个营地就好像是天上的星星一般。 不多时,一队人马连火把都没点,趁着夜色而归,走在最前头的,正是振武将军桓云,一脸的阴沉,大踏步进入营地。 很快到了桓温的大帐外,桓云掀开帘子,走了进去,扫了一眼,里头坐着的,几乎是所有的将军,而他们各个甲胄在身,就等着命令。 桓温独坐高位,人在火光之中,面无表情。 “大将军!”桓云抱拳行礼。 “说吧,情况如何?” “从入夜开始,自东而来的扬州兵,络绎不绝,我们的探子三里一哨,发现他们的人,以前至后,不见尽头,恐怕这次建康真的是把全部身家压在宣城了。” 桓云的脸色很难看,本来的计划便是,天黑之后,只要确定了宣城外援情况,便要动手,桓温表现出的,被王凝之所言打动,与其说是信了天命,不如说是在迷惑敌人,夜间突袭,总好过白日里大张旗鼓。 可自己就是负责调查情况的人,还未入夜的时候,便有手下来汇报,宣城的援军已经快到了,桓云亲自出去查看,却发现这援军,源源不绝而来,绵延数十里之地。 因这夜色不浓,天上星罗棋布,地上还有积雪,故而他也不敢靠的过于近,站在小山坡上一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援军。 “大将军,即便是整个建康的军士都到了,尚未修整,也不是我们的对手,扬州兵毕竟还在路上,而且我们后方武昌,还屯着数万兵,只要您一声令下,弟兄们今晚,就给您拿下宣城!” “大将军,区区宣城,弹丸之地,一鼓可破之!” “我的意见是,围城打援,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选择,趁着那些建康所到之兵立足未稳,一一击破,将他们绞杀在这宣城外。” “何必如此麻烦!直接打下宣城来,宣城一破,我们放出些人去,他们必然如那丧家之犬一般,仓皇逃窜,到时候在路上散布消息,建康军不攻自破了!” “大将军,倒不如直接绕过他们,直入建康?” “那怎么行,就算入了建康,我们毫无退路,岂不是会被扬州兵给围了?” “没有必要,我们需要的,是朝廷的支持,又不是真的和朝廷开战,这岂不是因小失大?” “哼,建康居然真的敢把军队都派出来,朝廷上那些胆小怕死之徒,难得也如此有决心,看来是逼急了啊!” “要真是这样,那这场仗,还真的不如不打!” 人人各有说法,大帐里各抒己见,等着桓温来拿主意,只有桓云不发一言,他知道今夜就是桓温打算动手,以策天命之时,却发现敌人之援军,声势浩大,恐怕桓温心里,已经不打算开战了。 就在此时,一个仆役匆匆而来,跪在地上,大声汇报:“大将军,车胤大人已经醒来,刚喝了汤药,特意吩咐我前来,有一句话要讲!” “说。”桓温脸色难看了几分,淡淡开口。 别说他了,就算是桓云的脸上,都闪过一丝鄙夷,大家都是铁血汉子,风里来,雨里去,手上沾满了血的,今儿还是第一次见识到,人真的可以文弱至此,平日里自称什么智谋过人的车胤,被一个毛头小子几句话给气得吐血昏倒,足见车胤之废物。 不过这件事情,此时倒也没几人知道,桓温和桓云自然是不会讲的,宣城那边也来不及把消息传出去。 “车胤大人说了,请大将军万勿犹豫,趁夜进军即可!”仆役汇报之后,便退了出去。 桓云心里‘呸’了一声,车胤这种拿不上台面的东西,能说出什么好话来?不过是自己丢了大脸,想要拼命鼓动开战,来掩盖自己的事情,当我们看不出来? 傻子才听他的! 果然。 桓温的神情坚定下来,淡淡开口:“明日一早,开拔,回武昌。”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情书一封 会稽山阴。 天已放晴,阳光洒落大地,让厚厚的积雪更加晶莹,甚至有些刺眼。 百姓们已经出门了,毕竟雪再大,这日子也要过,该上街做买卖的,给各大商户送货的,前俩日还是挺辛苦,要在雪里头趟着,但眼下山阴城里,雪都已经被堆在街角了,路上还是平坦好走的。 虽然这次的雪大了些,但从下雪那日开始,官府的衙役们就在街上清理了,听说几个世族大家,都出了钱,给大家发了补贴,并且派出家丁们帮忙,而老百姓们也都是逮着个雪小些的时候,便会出门去扫扫家里门前的雪。 到的如今,出了孩子们还在那些堆好了的雪地里打滚儿玩耍,大人们已经是恢复了正常的生活。 只不过,茶余饭后,总会有点儿新鲜事儿。 开始的时候,几乎人人都在抱怨这场大雪,不过这俩天就变了,大家更关心的是北方宣城的情况,尤其是在王家夫人郗璿下令拿了两个小世族之后,整个山阴城的气氛,就变得有些凝重了。 这几日里,虽然街上道路畅通,却看不见平日里出门浪荡的公子哥儿们,也不见那些大家闺秀们穿行在衣裳,布料和首饰店。 整个山阴城,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好像没有世族了一样。 大家都有个猜测,应该是最近王羲之大人远赴宣城,生死未卜,导致郗璿夫人心情不好,找人撒气,于是这些世族大家,都活的小心翼翼了,毕竟,以夫人的身份,也不至于拿老百姓撒气不是? 但就算这样,大家也都相当小心,谁知道王家人最近脾气有多大呢,郗璿夫人自持身份,不会为难大家,别人呢? 总之,小心没坏处,别在人家生气的时候,去触霉头。 于是,山阴城难得的安静和谐。 不过大家都不知道的是,郗璿并没有心情不好,反而是在家里,笑呵呵地翻看着故事书,时不时还要发表一下意见,批评一下这些故事的浅薄,还有插画的粗略。 而坐在她对面,中间隔了一个小桌子的阮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努力织着一件小衣服,只不过她虽然挺努力,聚精会神,相当认真,手里那小衣裳却惨不忍睹,两只袖子一长一短也就罢了,就连下摆,都是歪着的。 越是编织着,阮容越是鼓起脸,很不爽的样子,把衣裳拿在手里看了看,愤愤出声:“你家这些料子就不行!织出来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郗璿冷眼旁观,目光越过桌上的一叠书,还有那些堆的烂七八糟的绸缎布匹,叹了口气,“阮大小姐,你都这把岁数了,干嘛还要跟自己过不去?我家库房都要被你祸祸没了,这是我给以后大孙子准备的缎子,从建康托人要来的,你就这么毁了?” “什么叫毁了?我不也是给令姜以后的孩子准备?”阮容一瞪眼,丝毫不落下风,“你这人怎地如此偏心,大儿子的孩子有准备,二儿子的就没有?” “谁说没有了,”郗璿很无奈地把桌上清理出一个小空,把书放下,说道:“我这桌子用了几十年,连我夫君都不会这么胡乱堆东西,你可倒好,就差给我拆了。” “拆了怎么了!”阮容毫不示弱,“谁叫你把我扣在这里,连个好缎子都不给,我想给未来的外孙织件衣裳都不行!” “你就放过孩子们吧,”郗璿叹了口气,“你活到这个岁数,别说衣裳了,你自己织过一块帕子没?” “没!怎么了!”阮容理直气壮。 “没事儿,你继续,这些料子我都送你了,还不成吗?”郗璿着实是没了脾气,这位人质,实在是缺乏人质的自觉,自从来了以后,就变了副面孔。 大概是这些年在谢家待得郁闷吧,阮容在自己闺蜜这里,就好像回到了那个十七八的少女时期,过得叫一个恣意昂扬,潇洒爽气。 整天好吃懒做得令人发指就算了,还带着孩子们一起,甚至连何仪都没躲开她,被她强拉着逛街,郗璿也不好真的禁足于她,便只能由着她去,这下子好了,阮容连谢家的护卫丫鬟都不用了,俨然一副王家主子的派头。 至于何仪,本来以为是去陪同的,谁想到是去伺候的,偏生这丫头还是个实心的,就这样从一个负责看东西的小娘子,变成了一个采买丫头。 从那以后,何仪看见阮容就要绕道走,至于家里几个孩子,就更别提了,以前读书写字,理由都是为了自己的将来,虽然不见得他们愿意听,但多少还是在坚持,如今阮容理直气壮地要求大家给她作画写诗,理由相当直白,就是为了她。 于是,孩子们痛苦不已,整个王家都乌烟瘴气,郗璿无奈之下,只能把她待在自己身边,于是乎,库房又遭了灾。 谁知道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阮容夫人,是发的什么神经,突然就对织衣裳感兴趣起来,还自觉聪明,不要人教,一匹布一匹布,就这么报废了。 “你这些年,从来就不喜欢这些琐事,而且,就算是改了性子,干嘛不在自己家里织?”郗璿叹了口气。 “以前不喜欢,现在觉得能给孩子们做点事儿,也是很好的,而且,我怎么在家织?”阮容慢条斯理地回答,“家里做这些事儿,要是给孩子们看见了,岂不是被他们笑话?” “我就不会笑话你了?”郗璿撇撇嘴。 “呵呵,你爱笑不笑,我还管你那些?”阮容很自然地回答,往后头的软垫上一靠,悠闲自得,“你别说,我还真挺喜欢你这儿的,以前不好意思久待,这下好了,就当给自己也休沐几日。” “休沐?”郗璿冷笑,“您什么时候忙碌过?” 阮容眉头一挑,正要反唇相讥,就瞧见外头一个丫鬟走来,坐了起来,只见丫鬟行了礼之后说道:“夫人,谢家姑娘来了。” “瞧见没?我闺女心疼我,知道我在你这儿吃不好穿不暖,还懂得来看望我了,以后成亲了,也要经常回去看我才行,两家离得又不远。”阮容笑眯眯地开口。 “我知道了,”郗璿无奈地吩咐丫鬟去请进来,说道:“从你来了,你就变着法儿让丫鬟去给家里说,自己受苦了,害的孩子们这么冷的天,每天都要跑过来孝敬,还好意思说呢,令姜是不忍心弟弟妹妹们受罪,这才过来的,还有,嫁到我家里,那就是我王家的人,凭什么回去看你?” “不回去?无所谓啊,”阮容笑眯眯地回答,“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罢了,她被你扣下不能回去,我自己过来。” 白了她一眼,郗璿无可奈何,只能吩咐着给谢道韫准备茶水点心。突然就觉得,王家如今不像是王家,反倒像是谢家的会客厅一样。 “你要不走吧,”郗璿试探着问道,“我把令姜扣下来,也是一样的,你都好几天没回去看看孩子们了。” 阮容一愣,顿时就俏目瞪了起来:“做什么做什么!难道我还能把你吃穷了不可?令姜留下,能有我留下的效果好吗?再说了,你以为我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瞧着谢道韫已经出现在门口,阮容收起来自己可恶的嘴脸,最后给了一句:“请神容易送神难,你就好好招待我吧。” 谢道韫一进屋子,就瞧见那两位又在互相挤兑,郗璿坐在案几一边,一脸不忿,而阮容坐在另一边,得意洋洋,就知道今儿该是阮容赢了,当下微微一笑,躬身行礼:“娘,郗璿夫人。” 这些日子,她也是轻松了些,那日刚知道阮容被王家扣下,谢道韫是满心不忿的,可是三叔谢安却完全没有一点儿担心的意思,搞得谢道韫对谢安都有了些意见,直到谢安被谢玄纠缠不过,就让谢道韫带着几个孩子来看母亲,还要自己注意些。 在见到母亲之后,谢道韫就深切明白了,三叔要自己注意的是什么,那就是要注意弟弟妹妹们,别出门胡咧咧。 王家扣下母亲,几分真,几分假看不出来,但是母亲在王家过得那叫一个逍遥自在,这是真的,傻子都能看出来,所以三叔才不情愿让孩子们来看母亲啊! 尤其是,听闻前两日,王羲之大人的信回来,他们已经到了宣城,那边还未有战事,母亲就更不讲究了,直接拉上何仪出门去逛街了。 当时一听到这个消息,谢道韫就急忙偷偷上街去,暗中观察了,结果没多久,就很羞愧地自己回了家,她着实没想到,自己娘亲会把何仪当成个使唤丫头。 于是,谢道韫转而担心起自己未来,嫁入王家,会不会被大嫂刁难的事情来。 而娘亲在王家,明明就过得比郗璿还自在,偏偏还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要求孩子们每日都去看她,作为最大的孩子,谢道韫和弟弟谢渊,就这样开始了轮流跑腿。 “好孩子,快过来,看看娘今儿缝的小衣裳,是不是比前日你来看的那件好一些了?”阮容招招手。 “你不是怕给孩子们看见露了丑吗?”郗璿撇撇嘴,对于阮容在家里吆五喝六的行为已经免疫了,只能是挑个别的刺儿。 阮容很自然地把手里的小衣裳递给谢道韫,回答:“别人不给看,大闺女都要嫁人了,还有什么不能看的,我这也是在教她,要熟悉女红。” “你还是教点别的吧,我见过令姜的手艺,算不得多好,但起码衣服是衣服,裤子是裤子。” 瞧着阮容连这种话都很无所谓,只是在跟女儿研究衣裳,郗璿越发无奈了,阮容这女子,脸皮忒厚! 瞧着谢道韫用那种充满了违心的赞扬,让阮容眉开眼笑,郗璿摇摇头,从案边抽出一封信来,递了过去,“令姜,叔平给你的信。” 谢道韫眼前一亮,接到手里,脸上笑容满满,谁知道刚刚打开,就被老娘一把夺走,还念了起来: “路迢迢,雪遥遥。 君望雪明待天晴,长路漫漫随风行。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月暂晦,星常明。 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顿了一下,阮容又念道:“情书一封,聊表心意。” 谢道韫手还在半空,听得是满脸通红,羞恼十分,跺了跺脚,“娘!” “怕什么!又没外人!”阮容毫不客气,看着信,点了点头,“字迹清雅贵气,还颇有逸少洒脱之气,然而缺了些风骨,看来这种东西,还是要自己身居高位才能有的,就算是王逸少,也教不会孩子们。” 阮容说完,还递给郗璿,挑了挑眉,得意洋洋:“看见没,你儿子给我女儿写的。” “哼,”郗璿拿来,重新递给谢道韫,“你这人好没意思,跟自己闺女抢东西,可真是有本事了,给我看什么,难道我还不认识那小子的字?写得毫无诗文之对仗格律,反倒像些乡下歌谣,也不知是从哪儿学来的。” “瞧你一副嫉妒的样子,怎么着,怕儿子成了亲,就懒得搭理你这老娘了?”阮容笑得开心,“人家给自己未婚的小娘子写信,还要讲究什么对仗格律?怎么,你家老爷王逸少,每次跟你说话,还要引经据典,之乎者也?纯粹鸡蛋缝里挑骨头!” “娘!” 不等郗璿回嘴,谢道韫终于是被一句‘给未婚的小娘子’给彻底击败了,羞恼地喊了一声,扭头就跑出屋外。 阮容愣了一下,看向郗璿,“不是吧,跟我们还这样?这孩子胆子这么小的?” 郗璿翻了个白眼,“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似的,当年跟那谢无奕,简直就是两个莽夫,说起来我都替你脸红,你就老老实实坐这儿吧,让人家自己去看看信,别再给孩子们添乱了!” “我添乱?我这不是担心女儿未来吗?你那儿子跟你一样的臭脾气,我不好好盯着能行吗?”阮容顿时火起,最近好容易起了关心孩子们的感情,怎么在别人眼里,成了折腾人? 于是,两人之间新一轮的互相嘲讽又一次开始了。 站在院子里的树下,谢道韫再次把信展开,自己慢慢瞧着,脸上的红润与那洁白的大氅,和树上晶莹的雪花交相辉映,在阳光下,格外动人。 展颜而笑,嘴角的弯弯笑容,恰似那夜间挂在天边的明月。 章节目录 第157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 宣城,天色微明,天边的月亮,在挂在角落不肯离开,散发着惨白的光,照得大地一片亮。 王羲之打了个酒嗝,抱了抱拳,豪气得一塌糊涂:“今日还未畅饮,改日会稽再聚!” “逸少,不如明日休息好了再回。”司马昱苦笑一声,不过脸上也是兴致很高,从早上开始,桓温便开始撤军了,得知这个消息,手下的军人们也不用一趟一趟地出去又回来了,不过几人还未放松,一直在城墙上,紧张地观望着,直到傍晚,征西军消失在视野里,这才举城欢庆。 然后,本来打算的小酌几杯,就莫名其妙变成了开环畅饮,要不是王羲之还心心念念要赶路回家,怕是今儿要喝一整个晚上。 “无妨!”王羲之大手一挥,“道路已经扫开,我在马车里头睡一觉,又能赶路,又能休息,我喝了酒,又不是马儿喝了酒,今夜月朗星稀,一地皆明,正是回家的好日子!” “叔平,好好照顾你爹,上年纪的人了,还这么随意,”司马昱也拿他没法子,只能吩咐正在一边扶着的王凝之。 王凝之答应了一声,便在王羲之的催促下,将他扶进马车里,给老爹盖上被子,马车也摇摇晃晃地启程了。 热水擦了脸,又观察了一会儿,王凝之伸个懒腰,再给老爹掖了掖被角,就要下车,却听到后头老爹的声音响起:“叔平。” “爹,你这是还没睡着,还是已经睡醒了?”王凝之回过头,很是疑惑,这小老头一上车就鼾声大作了,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喝的假酒? “当然是还没睡!我有话要嘱咐你!”王羲之懒洋洋地躺着,一张嘴一股酒气,熏得王凝之直皱鼻子,本来是打算在老爹这宽敞的马车里凑活一下的,现在是不得不回到自己那寒酸的小马车了。 “爹,有啥话,明儿起来再说吧。”扇了扇鼻子前头的酒气,王凝之强忍着不把窗帘撩开。 “此次回去之后,司马昱必定会宴请你,到时候你绝不可去,其他世族公子之聚会,也都不可,等过了年,马上成婚,然后带上谢家那丫头,爱去哪儿去哪儿!” “爹,你这啥意思啊?”王凝之脸色一变,老爹这是要把自己赶出家门了? “嗝儿,”王羲之先来了一个酣畅淋漓的酒嗝,这才看着儿子,缓缓说道:“你自己表现得如此出挑,怪得了谁?” “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的安全嘛,说得大些,那还是在为了江山社稷呢!老爹,你不能这么卸磨杀驴!”王凝之叫起了撞天屈,为了表示自己非常委屈,还忍着恶心凑近了点,刚想挤出俩滴眼泪,就被老爹这一身酒气熏得又退开了。 “哼,你能带着谢家丫头走了,这就是天大的幸运了,你以为我为何要今晚就走?还不是为了你?” 王羲之也很不满,自己喝的晕头转向,还要坐马车,晃悠得人直想吐,“王爷刚刚在酒宴上说起你的事情,荀蕤那个不要脸的老东西就说你有才,接下来是什么?还不是要劝王爷将你带去建康,引入朝堂?” “呵呵,”王羲之冷笑两声,“我的儿子,若是要入朝堂,用得着他们引荐?不过是想以此为借口,把你,把王家拉上台面去和桓温对着干,殷浩虽然保了下来,可是这次的事情,谁都看得清楚,殷浩不是那桓温的对手,他们皇族不想再像今日一样顶在前头,就想着居中调解,坐收渔利,哪儿有那么容易?” “我王家已然退隐如此多年,为的就是不做那出头之鸟,当年叔父,从叔父护君南渡,立下多大的功劳,都免不了为人嫉恨,荣华富贵不见得比如今多,仇人却比如今多了无数倍,难不成我王家还会重蹈覆辙?司马昱想再玩这一手,做梦!” “荀蕤更不是个好东西,眼见有机可乘,便给那司马昱牵线搭桥,想利用我王家,便如以前拒给桓温授豫章郡公,不过是太后鹰犬,替这些皇族人开口垒台阶而已!” “这我当然清楚,我以后少跟他们交往就是了,也用不着这么急着成婚出门吧?难道他们还能把我从家里揪出去?”王凝之皱了皱眉。 “若只是如此,哪里用得着你出门去?老老实实跟那谢家丫头窝在家里就行了,怕的不是他们,是桓温。” 王羲之一双醉眼,异常明亮,“你此番作为,岂会不被桓温注意,你以为自己花言巧语,把事情轻轻揭过了,若是如此便得以在他面前耍心思,那你也太小看桓温了。” “他那日不动你,无非就是还拿捏不定而已,你既有才,那要么为他所用,要么就死,但你是我的儿子,桓温又打算避战,所以才不会动你,否则,就凭桓云那个武夫,只要桓温稍微迟一句,怕是你眼下已经死了。” “饶是如此,也不能保证,桓温回到荆州之后,会对你如何,若他是爱才,派人以国事相压,要你入征西军,为父如何拒绝?” “若是他有所忌惮,要你死,你留在哪里,都不会安全,只有不断出行方可,最好是连家人都不知道你在何处。” 王羲之叹了口气,看向车顶,幽幽说道:“出门前,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啊。” “爹,那么多隐士在山野之间,朝廷时时征调,都拒而不出,也没必要到我这里,就如此难吧?”王凝之皱了皱眉,发现自己好像把事情想得简单了。 “那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没用!不过是博个名声罢了,朝廷也明白,所以征调不过是做个样子,让天下人知道朝廷的爱才之心,就算是他们接了征调,难道会给他们什么高官厚禄?”王羲之不屑地笑了笑。 “也不见得人人都是如此吧,想必其中,总还有些人,是有真本事的,您知交遍天下,总不能都是些酒囊饭袋吧?” “当然会有人,是有真才实学的,可一来这些人,恃才傲物,非高管不得做,朝廷哪位大人会为了爱才,给他一个施展拳脚的机会,把自己的位置腾出来给他?二来,这些人都是些隐逸之士,纸上谈兵者诸多,谁知道他们有几分真本事?” “可你不同,你以崭露头角,将桓温劝退,那便算是真有本事了,用不了几天,雪一化开,此事便会传开,司马昱就盼着把王家推在前头呢。” “王爷这些年来,多靠着王家,未必会如此吧?他就不怕惹恼了爹爹?” “他怕,”王羲之冷笑一声,“可他没办法,一来他顶不住这么大的压力,一个会稽王,对上征西军,只能是死无葬身之地,如今大晋,能与征西军相抗衡的,只能是所有的世家大族,只有把王家拖下水,逼着所有世族一心,方有可能,二来太后也不会让他来顶,会稽王不见得多有气候,可他是如今皇族唯一能拿上台面的人了。” “此次回家之后,你须深居简出,万不可再生事,给他们机会来提你。” 王凝之行礼:“明白了,父亲。” “去吧,我要休息会儿。” 出了马车,望着天边明月,王凝之苦笑一声,自己这是要从一个纨绔子弟,隐士狂生,变成一个有本事的隐士了。 木秀于林啊,只怕以后在隐士圈子里,自己也不太好混。 …… 两日后,山阴城。 谢道韫很无奈,要是世上有后悔药就好了,能让自己回到那个雪后的日子,说什么也不出门去送母亲,而是待在屋子里了。 即使在最怪诞的梦里,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个年纪了,还要去哄孩子,偏偏这个‘孩子’还有点儿大。 这世上哪儿有闺女去哄着老娘的道理? 脑子里是这些念头,脸上还是要带着笑容,苦口婆心,温言相劝: “娘,咱们回家吧,好不好?” 斜着靠在软垫上,阮容手里捏着一卷书,已经很久没翻页了,人都是在昏昏欲睡中,听到谢道韫的话,皱了皱眉,睁开眼睛,回答:“回去做什么,王逸少还有几天才能回来,我当然要抓紧时间,多在王家玩上几天。” “娘,”谢道韫无奈地继续劝说,“桓温已经退兵了,郗璿夫人也早就不扣着您了,咱就回去吧,不然我每次过来,都要去拜见夫人,还有大嫂子,也很麻烦啊,我能拿的小礼物,都拿遍了,总不好随便应付啊。” “拜见她们作甚,”阮容眉头一挑,“难不成你少送点礼,以后嫁过来,他们还敢为难你不成?”说着,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女儿坐过来。 “当然不会为难了,”谢道韫走上两步,坐在阮容身边,牵着她的手,“可人家也很麻烦啊,日日都要准备接待我,这规矩礼仪,总也不好就在我这儿破了,再说了,这就不是个值得破规矩的时候啊。” “你呀,就是太实诚了,”阮容拍拍女儿的手,继续说道,“这次你那未来的夫君可是出了大风头,说不得一回来,上门议亲的人就多了,娘不给你盯着点儿,那怎么行?” 谢道韫很无语,明知道老娘在随意扯谎,还是无可奈何,“怎么会呢,咱们俩家的事情,谁不知道啊,哪儿会有人来触谢家的霉头?” “再者说了,这也不是您该盯着的事儿啊!这就要过年了,家里头来客很多,您也不能一直不露面,都让三叔去处理啊,我看三叔这俩天已经烦躁得很了,估计等您一回去,就要找借口出门去游玩了。” 说到这里,谢道韫突然停顿,眉头一皱,再看过来:“娘,你不会就是为了躲这些麻烦,才赖在王家不肯走吧?” 阮容脸上一红,顿时就有点儿气急败坏:“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什么叫赖在王家不走?她郗璿为了王家,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扣下,现在一看事情了结了,就要赶我走,哪儿那么容易?我们要是这么听话,岂不是遂了她的愿?” 谢道韫一看阮容这说话时候的急切,就知道自己猜对了,揉了揉眉心,怎么老娘最近这变化如此之大? “娘,郗璿夫人现在都被你烦得不进书房了,咱就算是报仇了,好不好?她都已经投降了,就别步步紧逼了。” “是吗?我倒是没注意,姓郗的到底还不是我的对手!”阮容眼前一亮。 “唉,算了,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好了,闺女啊,你想好了,以后要如何吗?”阮容坐了起来,严肃了些。 谢道韫摸不着头脑,迟疑着问:“以后如何?” 阮容一瞪眼,“这王叔平如今成了出头的椽子,你们未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能有什么不好过的,他又不是干了什么坏事?”谢道韫有点儿犹豫。 “看看你,一门心思放在他身上,都缺了机敏!”阮容没好气地说道,“那不叫坏事,可是也算不得好,现在这时局,谁会愿意出头去?一旦有点儿本事,那就是朝廷和征西军互相争抢的靶子。” “你看看王逸少是如何安排王伯远的?一个小小的会稽长史,难道他安排不了个更好的职位吗?朝中难道没有王家人可以带着他吗?可是王逸少呢,把儿子紧紧带在身边,为的是什么,不就是稳扎稳打吗?不让他太过出挑,被人嫉恨,被人利用。” “可是如今王叔平露了脸,建康那几位是不会放过他的,毕竟这是能把王家拉下水最好的机会了,王逸少潜心隐逸这些年,是不会因此就把琅琊王氏抬上去的,必然会给儿子找个出路,要么就是把他赶出门去,让他学那些隐士,不问朝政,游山玩水,要么就是狠一点,直接给他安个罪名,丢进牢里去。” “不会吧?”谢道韫愣了一下,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阮容冷笑,“怎么不会,王凝之如此行事,早已经被人盯上了,就看他到时候,是想出去游荡,还是想在牢里了。” “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就算是去牢里,也还在山阴城,不会受罪的,不过这样有损声誉,估计明年你们成了亲,就要出门去了。” “娘,这怎么办啊!”谢道韫难得慌了神,拽着阮容的手摇晃。 “我哪儿知道,不过嘛,”阮容似笑非笑,“有个人或许能帮忙。” 章节目录 第158章 我自当随他而去 “哎呀,金窝银窝,比不上家里的狗窝啊!” 王凝之舒坦地在床上打着滚儿,狠狠地伸了个懒腰,蹬了蹬腿儿,这才满意地坐了起来,左右打量着。 “喂,你,那个小胖子,”指了指站在墙角的一排人,“没错,就说你呢,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去,给我倒茶来。” 王徽之的小脸鼓成了个包子,非常不满,这是在过冬哎,自己吃的稍微多了点,再加上大棉衣,显得胖了点,有什么古怪的? “还有你,那个脸就像木板的,发什么呆呢,去给我把点心拿来。” 王肃之眼睛眨了眨,乖乖去了厨房。 “捶腿啊,用力点啊,没吃饭吗?” 苦着脸的王献之无奈地挥舞着自己的小拳头,很是后悔,早知道就跟着谢玄出门去玩了,本来从今儿开始,谢先生就给了休沐,准备过年,谁知道二哥回来得这么快,连个懒觉都睡不成。 “二哥,尝尝这个。”王孟姜爬了上来,手里捏着一个小酸红果子,塞进王凝之嘴里。 王凝之眯眯眼,满意地把小妹揽进怀里,“你三哥呢?怎么不来伺候我?” “三哥昨儿跟着大哥去兰渚山了,谢家三爷邀请大家聚会,说是雪化之前,欣赏一番。”坐在一边的王献之开口。 “哦,”王凝之有点不满,“看看,你们的二哥,也就是我,为了这个家,奔波劳顿,大哥却带着老三出门去玩,真是岂有此理,等他们回来,一定要好好教育一下才行。” “站直了!”说着还瞪了一眼正端着茶水盘子,站在旁边的王徽之,王凝之又转过头,从王肃之端着的点心盘子里取出一块来,放在王孟姜手里。 看着王孟姜眉开眼笑,王凝之伸手揪了揪她的小辫子,心里也轻松了许多,这一趟出门,自己绝对是劳苦功高,必须在家里舒坦地过些日子才行。 然而,好日子总是如白驹过隙,离开得很快,刚打了个盹儿,王凝之就被人揪着耳朵拽起来了。 “娘,我很累啊,需要休息,不然精神不济,人也没啥活力……” “闭嘴!”郗璿坐了下来,却没放开手,依然在拧着儿子的耳朵,喋喋不休:“我是怎么嘱咐你的?让你老老实实跟着你爹,别让他喝了酒冻死在外头就行了,谁让你去瞎出风头的?” “娘,”王凝之挣扎着把耳朵解救出来,回答:“当时我也没有这个打算的,不过看到局势危急,我一想到自己身为琅琊王氏之人,理应匡扶社稷,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为了国家的安定奉献自己,哎,疼,娘!” 揉着自己已经通红的耳朵,王凝之泪眼巴巴地瞧着老娘,心里暗暗腹诽,怎么这么多年了,老娘这手劲儿还是这么大? “呵呵,”郗璿冷笑两声,“你既然有这份儿心力,那倒是我小瞧了你,不过既然如此,你应该也能为了国家大业,奉献自己,去牢里呆些日子吧?” “牢里?”王凝之瞪大了眼睛。 “对啊,我跟你商量了,与其把你丢出去惹是生非,还不如就把你锁在眼皮子底下,你也别担心,就在山阴的牢房里,有你爹和大哥照顾,肯定不会让你吃苦就是了,你来选一选,是喜欢蓄意伤人这个罪名,还是恶意纵火?” ‘咯噔’一声,王凝之清楚地听到自己口水落下的声音,试探着问:“娘,不会这么严重吧?” “这是最好的,最稳妥的办法,你一个戴罪之身,谁都不会想着把你抬到场面上去,等你过个几年再回家,大家也就忘了你这事儿了。”郗璿挑挑眉。 “别啊,娘。想想办法,牢里哪儿是我该去的地儿?” “是么?我记得你经常拍着朋友们说什么,好兄弟,有机会一起坐牢之类的,现在变了?” “变了啊,”王凝之苦着脸,“那都是以前不懂事,我都是出外读了一年书的人了,怎么还会有那些想法呢?我现在就想着安安分分,听爹娘的话,做个好人。” “那你就自己想想办法好了,”郗璿站了起来,“否则就按照我说的做,过年之后,马上去牢里待着,等过上一年半载的,出来成亲,就是不知道谢家那姑娘,愿不愿意等你了。” 瞧着老娘离开的背影,王凝之眼前一亮,果然,老娘还是照顾着自己的。 想了想,拎起来还在一边被子里睡得迷糊的王孟姜,给她穿好衣裳。 王孟姜揉着眼睛:“二哥,干嘛呀?” “小妹,咱们去挑挑礼物,然后去看谢先生好不好?” 就在王凝之思考着该带什么礼物去谢府的时候,谢道韫也没闲着,站在前厅外头的栏杆边,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抹了一下栏杆上的积雪,瞧着雪在指间渐渐消融,转眼看向那个正在院子里和谢玄一起堆雪人的身影,喊了一声:“三叔!” “令姜?”谢安转过身来,疑惑地瞧了一眼,有吩咐一声:“谢玄,把手臂留着,等下我来弄。” 走上台阶,谢安问道:“什么事?” “我,”谢道韫难得有点儿尴尬,靴子不断搓着地,“我想让王凝之来见见你。” “王凝之?”谢安愣了一下,“不是前些天,才在四明山见过的吗?有什么事儿你直说就好了,跟我客气什么?” “不是我客气,”谢道韫嘟嘟囔囔,声音很低,“我也是没法子了。” “是叔平的事情?”谢安皱了皱眉。 “嗯。” “说与我听听。” 谢道韫走前两步,与谢安并肩而立,把宣城那边的具体情况讲了一次。 听完以后,谢安笑着摇摇头,“这小子,还真是不可小觑了。” “三叔,娘说他要不就是去四野云游,要不就是去牢里待着,是真的吗?还有别的法子吗?”谢道韫顾不得许多,直接开口问。 谢安转过来,眼里带着一丝笑意,“大概吧,这两办法都可以,不过王家估计是不会让他坐牢的,这样有些过于自污了。” “您是说,要让他就此出门远游?就连书院都不能待着了?”谢道韫不甘心地追问着。 “书院倒也还能去,不过不能像如今这样久留就是了,王凝之必须向全天下人表明,他绝无意于仕途,名利,哪怕是皇帝陛下征召,他都不会搭理才行。只有这样,才能把自己摘出来,而且,”谢安迟疑着,“恐怕这样也免不了麻烦,以后还需时时应对。” “要我说啊,”谢安突然笑了起来,“就关进牢里好了,反正逸少也没打算让他出仕,那点声誉不过关乎品状,又不与其他相关,呆在山阴的牢里,还能吃了亏不成?你也可以时时去看望他。” “三叔!”谢道韫一跺脚,怒目相视。 “啊,这是不愿意了?”谢安笑了笑,“那你是打算跟他成亲,一起四方云游,风餐露宿呢?还是打算先成亲,你在家里等他,或者简单点,等他云游几年归来再成亲?” 谢道韫张了张嘴,眼眶泛红,“若真是如此,我自当随他而去,天大地大,何愁没有个容身之处!” “唉,”谢安伸出手,摸了摸谢道韫的脑袋,“明白了,我家令姜是要一条路走到黑了,那三叔只能给你想办法了,他王家舍得儿子出去受苦,我谢家可舍不得女儿出门受罪!” “你叫那小子过来,我瞧瞧他,看看有没有个法子。”谢安挥了挥衣袖,转过身子,又往院子里去了,还从一边仆役手里取来两个树杈子,要给雪人做手臂。 谢道韫眯了眯眼,笑了起来,转身离去。 天色晴朗,阳光璀璨,从屋檐边融化的雪水里穿透而来,闪耀着醉人的微光,雪的清冷之气从鼻尖钻进身体里,更是让人精神一振。 站在门口,王凝之只觉得神清气爽,还能看见远处有些袅袅炊烟,午后的山阴城,在这个冬日里好像有些迷人的意境,与这些年自己所熟悉的不同。 “二哥,咱们走啦!”王孟姜拽了拽王凝之的手臂,迈着小步子,往前走去。 “好。”王凝之笑了笑,由着小妹带自己前行,不过刚刚没走几步,就瞧见谢府的人从一边过来,走在前头的那几个,不是谢道韫的护卫么? 里头那个,是谢道韫的丫鬟之一,叫什么绿枝来着? “王公子。”瞧见王凝之,绿枝眼前一亮,喊了一声,小碎步而来,行礼说道:“我家姑娘,请公子过府。” “好啊,我真打算去呢。”王凝之有点儿疑惑,谢道韫怎么会叫自己过去呢,难道是自己那一封偷来的情书起作用了,这丫头等下会不会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类的话呢,到时候自己该怎么肉麻一下? 怀着这样的疑惑和猜测,王凝之到了谢府,进了谢道韫的院子以后,第一眼就瞧见那个站在竹林边身影,笑着走上前,正要来一个深情的拥抱,就看见谢道韫转过身来,双手环胸,冷冷地盯着自己。 伸出去的手僵硬了一下,迅速合拢在一起,王凝之干笑着搓搓手,“令姜,何事寻我?” “自然是有事!”谢道韫瞪了一眼,越过王凝之,牵着王孟姜的小手,“走,小妹,先去书房里看会儿图画,我等下就来寻你。” “好。”王孟姜摸不着头脑,不是说今儿过来看望先生的吗,怎么半路上遇到先生的丫鬟,现在先生也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站在院子里,被小风吹着,王凝之的心,拔凉拔凉的。 直到谢道韫把王孟姜安顿好了出来,带着他去谢安处,王凝之都摸不着头脑,“令姜,这是怎么了?” “找我三叔,让他给你出出主意,自己惹了祸,还不自知,你可真是心大啊。”谢道韫冷冷说道。 “你说这事儿啊,确实有点麻烦的,”王凝之走快两步,与她并肩而行,“不过眼下也没什么好办法,等开了春,我打算先去书院里避一避,要是有人找来的话,就只能暂时先溜了。” “溜了?”谢道韫皱了皱眉,“你还真以为自己能溜走?这是大晋的土地,陛下和大将军都要找你,你能躲去哪里?” “建安以南,茫茫大海,去做个海上男儿,与风浪相争,与海怪相斗,无穷乐趣。横过长江,向北而行,天大地大,一样自在。” 谢道韫回过头来,瞧着王凝之一副磅礴大气的样子,冷笑一声:“你既然这么有本事,那想来是用不着我了?” “别,”王凝之摆摆手,笑眯眯地说道:“我虽然有这些想法,但是想了想,都不能做啊。” “为什么?” “这些地方,危险重重,困难不断,我孤身在外,你肯定会担心,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让家人担心?” “呸!谁跟你家人!”谢道韫瞪眼,“你这事儿要是解决不了,那你就自己去南海喂鱼吧!还北上呢,北方有多乱用不着我说,你去北方是能有军队相护,还是自己有绝世武功?我可不想为一件明知道要命的事情担心!” “都这时候了,还跟我死鸭子嘴硬,你如此胡来,以后可怎么办?”谢道韫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王凝之一看不好,急忙牵了牵她的手,“别这样,我就是怕你过于担心了,才故意说些笑话,想让你轻松些,这次的事情,是我考虑不周了。” “你知道就好,喏,去吧,我三叔在等你,我还要去娘那里一趟,一会儿再来寻你。”谢道韫指了指前头谢安的院子。 王凝之答应一声,推开了门,而站在他身后,谢道韫却微微一笑,声音很低:“男儿有英雄本色,当然是好事,天塌了我也陪你,可你这个性子,我要是不好好磨一磨,以后还有清静的时候?” 站在帘外,王凝之驻足聆听,琴音很淡,却连绵不绝,不见停顿,平缓如风过湖面,静止微波。 撩开帘子,王凝之走了进去,谢安的住处,很是简约,几排书架将大部分空间都占住了,只留下向阳的半个屋子,与廊外相接。 侧门口,谢安闭眼弹奏,脸色闲适而平静,正如他的琴音,听到后头的动静,淡淡开口:“是叔平吗?” “王凝之见过谢三叔。” “坐吧。” 章节目录 第159章 好一个天赋异禀 阳光随着微风从廊外来,轻缓而爽气,与琴音相伴,让这个小院,仿佛与这纷纷扰扰的世界相隔。 王凝之默默地坐在侧面,只觉得少有的轻松闲适。 抬眼看去,谢安虽年纪已有,却不见沧桑,反而在抚琴这一刻,颇有些少年郎的气息,面如青玉,丝毫未有皱纹,身架虽大,却不显得臃肿。 到底是修身养性这么多年的人啊。 一曲罢,谢安回过身来,笑眯眯地看着王凝之,开口:“叔平,我倒是没想到,你这次会有如此表现,以前都小看你了。” 王凝之苦笑,回答:“谢三叔,您就别挖苦我了,早知道是这样,我打死都不去宣城,后悔死了。” “哈哈,”谢安愣了一下,笑出声来,“你还真是与众不同,换做旁人,要么是处心积虑,想要出人头地,要么是事已至此,便趁机抬高自己,哪儿有这么痛快后悔的人?你就没想着趁此机会,正好入朝局,一展拳脚?” “唉,我本来就不是个该出仕的人啊,”王凝之苦着脸,“我虽然不见得有多聪明,但自知之明还是有的,能在那朝局上混的,谁不是人精?” “要混迹朝堂,最重要的不是立下多大的功劳,而是不犯错误,熬着熬着,就把那些犯错的人熬下去了,自然就上位了,也不会引起别人的嫉恨。” “我这种人,用我娘的话来说,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没一天不惹是生非的,又以功入局,这不是打脸别人吗?还没入局,就惹了一大堆的敌人,何苦来哉?” 谢安笑容满满,说道:“小小年纪,就懂得朝局生存之道,足见智慧了,只可惜那么多大人物,高居庙堂,却心中鬼祟,难以容人啊。” “这很正常,”王凝之也笑了起来,“人,有野心,有欲望,才能坐上高位,而位置越高,自然心中所想越大,难以抗拒,谁都不会愿意,让棋局上多出来一个敌人。” “你倒是看得清楚,人之本性如此,徒叹奈何?”谢安笑着摇摇头,“来,与我对弈一句。” 时间过得很快,也比不上棋局变化之快。 谢安有点尴尬,手里捏着棋子,眼神闪了闪,“叔平,你这当真?” 王凝之也有点儿尴尬,自己棋艺是不咋的,可这也输得太快了吧?棋盘上,自己已经被蚕食得连苟延残喘都做不到了。 “谢三叔,我也没听说,您棋艺这么高啊?” 相顾无言,谢安一子落下,算是结束了这互相的折磨,而后正襟危坐,缓缓开口: “叔平,事情既然已经做下,就算是后悔,亦无济于事,你自己作何打算呢?” 王凝之挠挠头:“反正我是不想进牢里待着的。” “呵呵,”谢安笑了笑,“这我明白,你连棋都不喜,又如何耐得住寂寞?那你是打算出外云游几年了?” “也不想啊,”王凝之很直接,并不打算隐瞒什么,“我这种云游,跟别人相比,也太差了些吧,隐姓埋名不说,恐怕都不敢入城,只能在山野之间行走,岂不是风餐露宿?再过个几年回来,跟那方外野人,还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是想舒舒服服地四方云游,名为隐逸避世,实则享受度日?”谢安挑挑眉。 “当然了!”王凝之非常诚恳地点着头,“入朝为官惹是非,躲在家里遭人嫌,待在牢里太无趣,风餐露宿不算人,还请谢三叔教我!” 说到这里,王凝之站了起来,整理衣襟,拱手行礼。 “这个忙,我怕是帮不上你许多啊。”谢安笑着虚按手掌,让王凝之坐下,又接着说道,“不过你要先想清楚。” “怎么说?”王凝之问道。 “宣城之事已成,没得改变,眼下你已经被上头的人盯上,或许年后便会有各方来召你入朝,入军,眼下不论你是隐姓埋名,还是找个由头去坐牢,那都是避让着他们,可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真的能避开吗?” 王凝之叹了口气,也正经了许多,望着帘外的晴天白云,淡淡回答,“恐怕很难,宣城的事情,有些过于儿戏了,若我是征西军将军,被人用这点小计谋骗过去,那是可能的,桓温要只有这点水平,还谈何北伐?” 谢安眼里闪过一丝赞赏,说道:“那你能想出来,桓温为什么会被骗吗?” “不过是给那些手下人一个交代罢了,让他们觉得是建康军队倾巢出动,要不死不休,所以征西军才暂避锋芒,而不是桓温自己想退。” “嗯,所以,桓温其实是把你推到台面上,来给他自己找了个借口,让所有质疑他行为的人,都把目光放在你身上。那你有没有想到,桓温既然如此做了,他还有什么目的吗?” 王凝之干巴巴地回答:“把琅琊王氏拖下水,可这样有些不对啊,他自己对抗皇族已然不轻松了,何必要故意捧着我,再给自己加个敌人呢?” “因为此次你与逸少前去宣城,就已经让桓温看清楚了,世族远远不是他能联合的,在关键时刻,世族必然会站在朝廷那边,既然这样,倒不如让天下人都觉得,原来阻碍大将军北伐的人,除了朝中那些*****,还有我们这些世家大族。” “一旦琅琊王氏被卷入,其他世族必然不会坐视不理,到了那个时候,天下百姓都会辱骂我们,文人入仕,品状优先,谁能担得起骂名?世族之底蕴,外显在名声,失去了声誉,所有世族都将一蹶不振。” “桓温已经确定,世族不会站在他这一边,所以对世族动手,那就是必然之势,而他能在须臾之间,就想到这些,还顺水推舟,将你推到台面上,可见其心思之深,手段之狠。”谢安说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 “如此说来,”王凝之顿了一下,“宣城之事,我们和陛下都输了,只有桓温赢了。” “那倒也不至于,”谢玄‘呵呵’笑了两声,“桓温欲威逼朝廷,被你们阻止,不过是他借机发难,转移了大家的视线,只能算是及时止损了。” “总的来说,只要没打起来,那全天下人,都该承你的情,只不过那是后人的事儿了,如今想要利用你的人,远远要比保护你的人多。” 脚步声响起,谢道韫出现在门口,行礼进来,瞧了瞧两人,目光又落在一边的棋盘上,笑了起来,“王凝之,你可真是大胆,还敢与我三叔下棋,你可知我的棋艺,便是与三叔所学?怎么,当初在小青峰上与我对弈耍赖,如今还想故技重施?” “哪儿有啊,”王凝之也笑了起来,“我这不是很痛快地认输了吗?” 谢道韫笑着坐下,“三叔,我求你的事儿,你想的怎么样了,叔平该如何应对这次麻烦?” 谢安点点头,“侄女有求与我,三叔当然要尽心竭力,办法是有的,不过有些难度,要看叔平能不能做到。” “还请您明言。”王凝之再次拱手。 “刚已经与你讲明了,其实这次的事情,桓温要推你到台前,皇族也需要把世族拉入他们一边,所以你想避,恐怕是避不开的,除非你真的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否则这天下之大,怕是难有个容身之处。” “既然避无可避,你或许可以想想,主动一些?” 王凝之眯了眯眼,“您的意思是?” “云游四方,画地为牢,不过都是为了不入仕,也不入军。说白了,他们想利用你,而你不愿被利用,那若是他们不敢利用你,或者不再想利用你呢?”谢安微微一笑。 “不想利用我?”王凝之愣了一下,与谢安对视一眼,突然笑了起来,“我懂了。” “年前想必他们是不会来的,毕竟事情还未传开,你还有些时间,不妨想一想。毕竟这事儿还要谨慎些,若是做的太过火了,难免会让你爹娘丢脸。” 回到谢道韫的小院子里,两人并肩而行,在竹林里慢慢向前。 “你跟三叔说什么了。我怎么没听懂?你打算如何做,让那些朝局上的人,不想再利用你?”谢道韫仰起头,瞧着王凝之,虽然他这次出门,来回不过数日,却让人觉得仿佛过了许久。 尤其是在听到宣城详细之后,谢道韫更是发现,虽然两人已经在书房朝夕相处了许多日子,对他却好像还是不够了解。 “谢三叔是个狠人啊。”王凝之眨眨眼,笑着回答:“他是要让我做点儿出格的,让那些大人物,都厌弃了我,或者说,如果用我,就会被人所不耻,那我自然就跳出来了。” “厌弃了你?”谢道韫皱了皱眉,“那不就是自坏品状?声誉受损?” “差不多吧,”王凝之停下脚步,打量着水塘上的薄冰,“不过和普通的自污不同,要以他们的方式来。” “他们的方式?你究竟在说些什么?”谢道韫不满地瞪了一眼,感觉王凝之就哄骗自己一样。 “等开了春,你就知道了,现在我也没决定好,到时候还要跟你商量才行。不过,我有个大概想法。” 王凝之凑近了一些,轻轻拉起谢道韫的手,谢道韫俏脸一红,就要挣脱,却被他在耳边的絮絮低语吸引,听到最后,微微点头,刚要说话,却不料—— “呀!你要死了!”谢道韫捂着耳朵,满脸的羞恼,这个家伙,真是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 王凝之眨了眨眼,“令姜,这可不关我的事儿,我正说话呢,你突然转过来,就碰上了。” “你!”谢道韫眼睛一闪,刚抬起手来,打算整治一下王凝之,改一改他总是动手动脚的坏习惯,却没想到王凝之突然凑了上来,一刹那,两人呼吸交错。 “令姜,我这几日都很想你,你可有收到我的信了?” 被他抱在怀里,谢道韫也不晓得为什么,手上的力气就消失了,把头埋在王凝之的大衣里,声音很轻,“我收到了。” 王凝之微微一笑,捧着她的脸,目光相接,正要来一个爱的表白,却见谢道韫突然笑了起来,而这个笑容,自己是很熟悉的,顿时就松手,往后退了两步。 谢道韫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是从嘴里吐出一句话来:“王二公子,别的本事没发现,给女子写这些情谊绵绵的书信,倒是一手绝活儿,我就很好奇,你是在这方面刻苦训练过多少次了?读书的功夫都用来干这事儿了?” “天赋,纯粹是天赋异禀,绝对没有刻苦训练过。”王凝之连连摆手,给自己洗白,“读书的功夫我都是用来开小差,打瞌睡,做游戏的,没空做这些。” “好一个天赋异禀,”谢道韫冷笑,“你今日最好给我表现出来点别的天赋,否则我只能认为,你的天赋全在哄骗小姑娘上头了。” 王凝之僵住,眼巴巴地说道:“早知道你收到信是这个反应,我就不写了。” “写,当然是要写的,不过,”谢道韫缓缓说道,“我总要知道,你究竟还有多少稀奇古怪的本事,免得下次又出了宣城这种事儿,我想求人帮你,都不知道该求谁。” 对视一眼,王凝之笑了起来,再次牵住她的手,往前厅而去,“好,我知道你这次也受惊了,还为我担忧,是我考虑不周了,我的本事嘛,那可多了去,你要用好久好久,才能看得清楚。” “无妨,来日方长。”谢道韫淡淡回答,这次倒是没有挣脱,两人一同回了前厅。 而前厅里头,王孟姜已经很不耐烦了,正在无聊地翻来覆去,看着前些日子的故事书,眼见两人进来,急忙迎上去:“二哥!好久没有新故事了!” “好,二哥这就给你讲一个,嗯,一只小毛驴的故事。”王凝之笑着把小妹抱起来,坐在火盆边上,讲了起来。 而谢道韫则坐在旁边,手里捧着杯热茶,目光游移所在,帘外风轻云淡,日光正浓,远方白雪皑皑,近处竹绿盈盈,正是新年好气象。 回过头来,瞧着王凝之耐心地给小妹边讲故事,边喂点心,只觉得所谓幸福,不过如此。 唇边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谢道韫也认真聆听起来。 章节目录 第160章 我一向知恩图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种可怕的怪兽,头上长着坚硬的独角,眼睛有铜铃那么大,嚎叫的时候发出‘年——’的声音,因此,人们都叫它年兽。 年兽很怕热,爱睡觉,平时住在深山老林里,一睡就是三百六十五天,只有到了第三百六十五天的那个最寒冷的晚上,它才醒来,蹿到人类聚居的地方找东西吃。每到这一天,人们就相互警告:“年来了,年来了”。 只要年兽一出现,人间便遭了殃——无论是人还是动物,只要被它看见,都会被吃个精光。人们害怕极了,为了不被年兽吃掉,每到这一天晚上,家家户户都提前做好晚饭,将炉火熄灭,再把牲口拴好,并关紧门窗。等做完这一切后,大家才躲在屋子里吃“年夜饭”。 …… 放下笔,王凝之犹豫了一下,又拾起笔来,简单的几画,便在纸上勾勒出一个小年兽的轮廓来。 左看右看,十分满意,眼睛瞪大象铜铃,龇牙咧嘴很凶狠。 完美! 站了起来,走到帘外,闻着泥土的清香,看着几个丫鬟来来往往,手里拿着各式鲜艳的装饰,而自己昨日一时兴起,做的小红福娃还挂在栏杆架上,王凝之相当满意。 过年嘛,就要有个过年的样子! 动不动就打打杀杀,不像话,还是应该像现在这样,舒舒服服地过日子,白天品品茶,晚上逛逛灯,闲来做首诗,忙时混日子。 “二哥,会稽王府上送来帖子,还是拒绝吗?”王涣之远远扒在门口,往里头喊,他是不愿意靠近的,毕竟,上一个随意靠近的王操之,被生生在屋里关了半天,就为了听王凝之是如何吹捧自己画作,离开之后,整个人都昏昏沉沉了。 “又是司马道生?”王凝之皱了皱眉。 “正是,他说最近闲暇,趁着王爷还未归来,可以多多走动些,近来白日街市各家有彩,夜晚灯市妙趣横生,二哥不若与兄弟们相伴而行,共赏夜景,他已于灯市街包下了品茗阁,邀请了还在山阴的各家公子及姑娘们,与大家同乐,以作年前之兴。” 王涣之嘴里的话都是好词儿,说话的口气却相当生硬,干巴巴地背诵了一次,瞧着王凝之,问道:“今儿用什么借口?我与四弟,五弟,六弟均已病过了,是不是该轮到老七了?” 说来也是很奇怪,自从宣城回来以后,好像一时之间,各家各户的公子哥儿们,都争相约着王凝之出门,甚至还有几家,在王涣之的印象里,那都是被二哥殴打过,平素里老死不相往来的人,现在也突然就活泛起来了,甚至连贺家,那被关了的贺元礼,都递来过帖子。 而为了完成二哥那高冷不出门的形象,兄弟们已经都代为受过了,尤其是上次老五被二哥安排了一个什么‘喝醉了酒,与门口石墩儿对打,导致折了臂膀,需要二哥照顾’的名头,老五感觉自己从此会成为公子哥儿之中的笑柄,如今已经伤了自尊心,不能再出门了。 “这么多了吗?”王凝之愣了一下,摆了摆手,“就与他回话,今晚灯市街,不见不散。” “二哥?”王涣之疑惑地开口。 “去吧,照我说的去做,只有千日做贼的,哪儿有千日防贼的?”王凝之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个微笑来。 既然这么想见我,那就好好见见,一群端不上台面的家伙,还想着从自己这里捞点好处,怕是太小看在下了。 …… 黄昏刚过,夜色降临在山阴城中。 夜间的寒冷,无法浇灭人们心里的热情,年节之际,本就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尤其是在王羲之大人平安归来之后,整个山阴城里,都是一派灯火昌明之象。 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年轻男女们,或是小夫妻相伴而行,或是未婚者挤眉弄眼,各有风情,生意最好的,当属小花灯摊子了,几个钱就能买来的便宜东西,正是老百姓能消费起的,又与这气氛相当。 花灯街,也就是往日里的平街,如今两侧酒楼更是通宵达旦,客人们的笑闹声,与歌姬们的丝竹之音混杂在一处,并不让人觉得两相其害,反而有一种莫名的交融感。 王孟姜走在前头,脸上戴着一个小老虎面具,手里还提着两盏小灯,一双大眼睛转来转去,瞧着街边上的各色小吃,转过头来,揉揉自己的小肚子,很不高兴:“二哥,早知道中午就不吃那么多了。” “没事儿,”王凝之跟在她身边,笑眯眯地给自己戴了一个小猪面具,“你喜欢哪个就记住,告诉有福,明儿让他们出来买,带回去给你。” “二哥,我中午其实没吃饱,现在还能吃,”王献之凑上来,戴着的是一个猴子面具。 “滚!自己又不是没钱,还想蹭我的?”王凝之没好气地轻轻一抬腿,踢在王献之的屁股上,王献之顿时就嚎叫一声,打算趁机摔倒,赖在地上,他当然是不会看重那些小钱的,但今晚是跟着二哥去赴宴,那要是自己能有个由头,自己出去耍,岂不是很好? 但是这地上,怎么看都不太干净,要是摔在上头,岂不是还要回家换衣服? 王献之还在犹豫,王凝之已经带着小妹往前去了,只留下一句话: “想耍赖,除了摔倒,还要在地上滚一滚才行,老三,给我盯着他,一旦开始滚了,就让开位置,给大家看看王献之小公子的品貌。” 走不多远,便是品茗阁,这也算是山阴城里的老字号了,不做留宿,只做茶酒,别说公子哥们,便是各家老爷们,也时常会包下几间来,和友人们相聚一番,毕竟,也不是时时都适合去秦楼楚馆的。 “啧啧,大手笔啊,延长今日可是下了本的,”踏上二楼,只见整个大厅与各包厢都有王府的仆役,与品茗阁的杂役侍女们交错而行,而大厅之中歌舞已起,男女宾客们分坐席位,颇有些隆盛之意,王凝之了感慨一声。 “哎呀,王二哥,总算是把您给盼来了。”最眼尖的就是坐在侧位的刘文新了,瞧见王凝之一行人,急忙站了起来,上前迎接。 而其他公子姑娘们,眼里都露出一丝鄙夷,会稽刘家本就属于末流,上次他又参合贺家之事,若不是王谢两家决定按下此事,今儿哪儿还会有他的位置? 许是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刘文新索性不要脸皮了,一副熟稔的样子,走上前来,笑呵呵地开口:“王二哥,您最近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啊,兄弟们想见一面,都如此困难了。” 王凝之微微一笑,“我有什么好见的,难不成要比你们多个眼睛,少只耳朵?” “呵呵,”刘文新干笑两声,“王二哥说话,还是这么有趣儿。” “叔平,来,这儿坐,给你留着位置呢。”坐在男子席位之中,司马道生轻轻拍了拍身边坐垫。 案几很大,却独有他一人在坐,且不是正位,王凝之心里暗笑,这是要自降身份,来拉拢我了? “延长,稍等一会儿,我有点事和谢渊谈,很快过来。”很自然地回答一声,王凝之走向谢渊旁边。 坐下之后,与不远处女子席位中的谢道韫对视一眼,王凝之微微一笑,低声:“谢渊,你今儿居然来了,少见啊。” 谢渊与王肃之是好友,两人脾性大致相仿,都是那种刻板的老头子风格,对于这些宴饮,一概是不参与的。 “姐姐说要过年了,我也该出来走动走动,免得和大家生疏了。”谢渊淡淡回答,目光放在场中的歌舞上,但只要认真观察,就会发现,他只是看着舞娘身后的台阶,算着离开的时辰罢了。 王凝之耸耸肩,“早知道我把老四给你带来,也好有个伴儿。” “王二哥,还是别为难他了,这种场合,我一个人不舒服就是了,何必多加一个?”谢渊淡淡一笑,“对了,年后我与幼恭打算一同前往江阳,据说那里出了些先秦古物,到时候,王二哥若有兴致,不妨……” “免了免了,我还年纪尚轻,这种事情就不参与了。”王凝之连连摆手。 似乎是早已经预料到王凝之的回答,谢渊只是笑笑,说道:“我当然不会叫王二哥同去了,你年后有时间,多陪陪阿姐便好,不过是问问,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为你带几件回来。” “那感情好啊,你看着办,越贵重的越好。” 听到王凝之的回答,谢渊很无语地扫了他一眼,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王二哥,今日看小王爷的意思,是要把你推出来了,你作何打算?” “简单,”王凝之笑了笑,“在他推出来之前,我就自己走出来,大家都省事儿些。” 一曲舞罢,众人都在谈笑,王凝之站起来,走了过去,拱了拱手,坐在了司马道生的旁边,司马道生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说道:“叔平,我本打算,你今儿再不来,就到府上去拜访了。” “延长哪里话,你既然邀约,我自当赶赴,只是最近天气突然有所回暖,弟弟们都感不适,我自然要照顾他们了。” “叔平不亏是吾辈楷模,上能雪夜至宣城,救天下黎民,下能贴心照料兄弟,顾全家里,当饮此杯!” “延长谬赞了。”王凝之也举起杯来,两人对饮一杯。 众人将两人行为看在眼里,都各自考量着,如今看来,王家是已经下定决心,要走上台前,为会稽王出力了吗? “哈哈,”司马道生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今日只要王凝之坐在自己身边,想必是已经下了决定,看来父王在朝中,很快就有世族的大力支持了。 到了那时,凭会稽王的名头,一旦王氏与自家公开合作,就别想着再脱离,如此一来,整个北方世族都会在父王名下行事,自家的实力,自然是水涨船高。 “各位,叔平此次北上宣城,两军阵前,面不改色,痛陈利害,保下我大晋江山社稷,别说我父王,就连征西军大将军,都对叔平是赞不绝口,请诸君举杯,与我同为叔平庆!” 随着司马道生站起来举杯,场面顿时一片热烈,各家公子姑娘们,都停下了自己的谈话,站了起来,遥遥举杯,他们之中,或许有跟随王家行事者,或有自立之意,又或有其他心思的,最近都在等着看王家的态度,今日王凝之的出现,无疑是一种信号。 脸上带着或真或假的笑容,所有人都喝了一杯,司马道生笑呵呵地拍了拍王凝之的肩膀,坐了下来。 不过下一刻,他微微眯眼,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因为现在场中,就只剩下王凝之一人还站着,这是要作甚? “各位,”王凝之向着四周拱了拱手,笑得亲切,“大家都是熟人,我也就不客套了,这些年我在会稽,承蒙大家厚爱,文有诸位诗文相和,武有大家切磋交互,算是过得轻松自在了,而如今能有此幸运,得以于宣城与几位大人谋面,真乃是人生快事,正如延长兄所说,我还得了些虚名。” 众人都瞧着王凝之,心里有些羡慕,又有些嫉恨,尤其是年纪相仿的几人,心里更是恨得牙痒痒,大家都是会稽人,可从小就被王玄之,王凝之这兄弟两人压一头,王玄之就算了,人家毕竟是王家大公子,再说了,论品貌,才学,哪怕是礼仪都要比众人强上许多,不能说心服口服,也没多大抵触,但王凝之就不同了,这小子从来就是个惹是生非的,如今却走了狗屎运,被带去大将军面前,胡言乱语几句,大将军还给他做了次衬托。 什么文有诗文相和,不过是你王凝之,强抢我们手里的书画,至于武有切磋,一方单纯的殴打,另一方单纯的挨打,这也能叫切磋? “不过,王某人,从来不是那种忘恩负义之辈,我深知各位,忧国忧民之心,为江山社稷,愿肝脑涂地之义,所以,如今终于有了机会,让我来回报大家了!” “我既得了大将军与王爷赏识,那就算是有了门路,虽然我无心入仕,但各位若有所求,不论是前往荆州从军,还是入建康为政,我都可以为你们引荐!” 王凝之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神色各异,独有那司马道生,脸黑如锅底。 章节目录 第161章 我有一个梦想 灯市上,来往的孩子们,欢笑着跑来跑去,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花灯,虽不见得多么精致,却因为孩子们脸上的笑容,而美轮美奂。 谢玄戴着一张福娃娃面具,不情不愿地陪着王孟姜玩,按照他的本意,这时候自己应该是和王献之一起,冲上街头,找几个小混混调戏民女,来伸张一下正义的,谁知道莫名其妙就变成了陪小孩儿玩游戏。 可是又没啥办法,只能愤怒地从面具后头,瞪了一眼正与谢道韫并肩而行的王凝之。 哪儿有这样的! 一顿饭好好吃着,还没等酒过三巡呢,宴会的举办者司马道生就说什么家中有急事,需要照料,请大家吃好喝好,都算在他的账上,匆匆离去了。 其他人的脸色也很不正常,强颜欢笑了没多久,便各自离去,最后剩下王谢两家,还有一个贺家。 不过贺元新在和姐姐窃窃私语了几句以后,也就离开了,只是离开之前,给冲着王凝之微微一福,行了个礼。 至于一开始就凑上前,表现自己的刘家,刘文新,等到谢玄想起他的时候,早已经不见踪影了。 于是,本来正在和一众小伙伴吹牛,讲述着自己对未来帮派发展的希冀,还打算再招募几个志同道合之友,共同出征其他地域的谢玄,一脸懵逼地看着周围几乎是瞬间就空无一人,只能看见不远处,王献之给自己拼命打眼色,反应过来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逃跑,被王孟姜一声甜甜的‘谢哥哥,陪我玩。’给绑架了。 已经自诩为一个大人的谢玄,义正言辞地告诉王孟姜,自己是不能陪她当街过家家的,这样会被人笑话。 然后,就被戴上了一个很丑的面具,开始了游戏。 这都怪王二哥!好好一场宴会,就这么无了! 然而,在尝试了很多次之后,谢玄终于放弃了,因为自己愤怒的眼神,除了让眼睛酸涩之外,根本没有其他作用。 除了正在和哥哥聊天的王涣之,王三哥问了一声,别人根本就不搭理自己。而王三哥在得知自己是想要趁这个夜色,去做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之后,也就不搭理自己了。 “谢玄,王献之,照顾着点小妹,别让她跑那么快,天寒地冻的,摔倒了可不好。”王凝之扫了一眼,吩咐一声,似乎是注意到谢玄不屈的眼神,又安慰了一句:“明儿给你们讲故事听!” 我早已经过了听故事的年纪! 心里忿忿不平,手里还是拽住了王孟姜的后领子,谢玄如是想。 不过王凝之明显是懒得搭理小孩儿心思的,只是笑吟吟地指着远处的山麓,“那边便是绿柳村,小时候我常去的,不过眼下寒冬腊月,等来年开春吧。” 谢道韫轻轻点头,“叔平,你今日如此做,会不会惹上麻烦呢?” 王凝之笑着回答:“不会,既然他们想推我上台,那我索性带上大家一起,谁再烦我,我就给他写上一封推荐信。” “哼,就跟你的推荐信有用一样。”谢道韫皱皱眉。 “要是有用,就不敢这么瞎说了,”王凝之给自己带上一个小猪面具,跑到谢道韫的面前,晃了晃,“可是谁敢拿一封给桓温的推荐信呢?”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你直接把大将军与王爷放在一处,怕是会引起会稽王的不满。”谢道韫一把掀开王凝之的面具,没好气地说道。 “这就是第一步了,总要有个由头,也有个铺垫,不然开了春直接来,怕是要引起很大的不满。”王凝之微微一笑,刚打算拉一拉小手,就被谢道韫眼神制止。 “你要干嘛!大庭广众!”谢道韫声音很轻。 “就拉拉手啊。”王凝之很无辜。 “不行!等……之后,再拉也不迟!”谢道韫脸色红润,多亏了这夜晚灯火不似白日那般明亮。 ……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与人们口中的小道消息一样快。 短短几日时间,王凝之凭借着自己曾北上宣城,与大将军桓温有过一面之缘,便在会稽大放厥词,表示自己可以为想要出仕的公子们找些门路的话,已经传开了。 门路门路,都是私下说的,哪儿能摆上台面? 尤其是如今,征西军的官职,或许要比朝廷的更加尊贵一些,但征西军一向都是桓温一言而决,谁能搭上这条路子,怕是要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此种情况下,王凝之恃功自傲,洋洋得意,此种不懂藏拙的骄傲张扬之辈,岂能混迹于官场之中?况且,此子居然以军政同论,足见其肆无忌惮,必招祸患! 几乎每一家世族里,都会有长辈如此说。 于是,红极一时的王凝之,就因为参加了一场宴会,莫名其妙变成了‘众人嫌’谁都知道他该是有点才华的,可是君不闻昔日杨修,杨主簿? 谁还跟你搭伙啊! 到时候新讨来的官职还没捧热乎,怕是就要被你一句话给害死! 尤其是大家听说,那时候,王凝之可是当着司马道生的面说的,而司马道生听了之后,虽然并没有现场发作,却也难以自控,不得不提前离席。 “哼哼,王家出了个好儿子啊,这是仗着自己有点儿功劳,不把会稽王放在眼里了!” “也难说啊,这说不定就是王家在表态呢,自从王大人携子归来,想要和王家攀关系的人,数不胜数,他们不敢去寻王大人的麻烦,自然都是把眼睛盯在王凝之身上了,这可能就是他在代表王家说话,告诉大家,谁让他入仕,他就拉上谁一起。啧啧,年纪不大,脾气倒是硬得很啊!” “虽如此,也未免过于放浪了些,这般得罪人,日后官场上,谁还会与他来往?” “那小子本就不会入仕的,听说他都被派去钱塘读书了,没个三年五载,哪儿回得来?” “竟是去读书了?难道王逸少早有预料?此事……” 如此之议论,几乎在会稽,每日都会上演,而作为故事的主角,王凝之却在忙别的事情。 两日前,大嫂何仪被诊出喜脉。 虽然官府里事务很多,王羲之还是给大儿子放了休沐,让他老老实实在家里陪着娘子。 而老娘欣喜之中,还没忘了为将来的小孩子添置物件。无数种小物件被写在纸上递出来,家里的仆役丫鬟们,都被使唤得团团转。 于是,过年装饰这种琐事,就被丢到了王凝之的头上。 孩子生下来,那还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不必现在就忙碌,王凝之向老娘讲了这个道理,结果被丢了一块老娘写皱了的纸团。 “你懂什么!难不成我生养了你们兄弟,还用你教这些?很多东西都是要提前置办,才能有好货的,这给孩子准备的褥子,是要从建安那边的水玉纺里,取来的丝线才好,但等孩子生下来,就是秋天了,到时候过冬的被褥,这种就显得薄了太多……” 絮叨了一阵儿之后,老娘突然一皱眉,瞪眼:“我与你讲这些作甚!还不去准备年节下的东西?现下里你爹,你大哥,我都有事儿忙,顾不上这些,要是出了岔子,仔细你的皮!” 王凝之灰溜溜地撤了。 然后华丽丽地出现在兄弟们的小院儿里,颐气指使,把一众兄弟们使唤得团团转,很快,王家就被点缀了起来。 走廊上的花灯,屋檐下的吊坠,屏风上的雕刻更是让一向沉稳的王肃之嗷嗷乱叫,原因无他,这是自己好不容易淘来的,如今却被征用了。 不止如此,在王凝之的一手操持下,就连院子里的盆栽,花卉,都重新摆放了位置,加上墙面上由各位兄弟所写的对联,整个府里焕然一新,尤其是在门帘上的吊坠也换了颜色,窗沿放了可爱的小黄花,就更有新年气象了。 除夕之夜,所有的灯都被点亮了,年纪小的几人,都冲到院子里,快乐玩耍起来。 甚至连郗璿和王羲之都被那些小冰灯吸引,相伴行走在园中,看了好一会儿,王凝之本来打算过去讨个赏,结果走到附近,就听到老娘说什么‘叔平别的本事没有,这点功夫倒是下到了,值得鼓励,等到上元佳节,更是要起火明灯,以望祈福,也让他来负责好了’就让王凝之转头撤了。 站在花灯之中,王凝之长叹一声,人,过于优秀,果然是不好的,总会被人盯上,用一个能者多劳,来让你受苦受累。 “叔平。” 回过头去,却看见大哥王玄之默默站在廊下。 王凝之走了过去,疑惑地问:“大哥,嫂子呢?你怎么一个人在外头?” “她刚才已经出来转了一会儿,身体有些疲惫,便让她先回去休息了。”兄弟俩进了屋子,坐在火炉边上,滋滋的开水声响个不停,王凝之亲自倒了茶,两人各自捧上一杯。 “大哥,你都快有孩子了,我们都为你高兴,就连王献之那小没良心的,都在给侄儿准备礼物了。”王凝之笑着说道。 王玄之只是点了点头,看了看王凝之,欲言又止。 “大哥,有什么事儿就直说,吞吞吐吐的作甚,我们兄弟,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王凝之皱起眉,大哥这幅样子倒是少见,难道最近还有什么事情,是自己不清楚的吗? “倒也没什么事儿,只是想到自己就要有孩子了,突然觉得时间好快啊,”王玄之幽幽说道,“幼时我身体一向单薄,就算是如今,拉弓跑马,也是做不得的,有时想想,能有今日,竟多是靠着你,自小便去寻医问药,我还记得那时候,很是不耐烦,有时候还会呵斥于你,小小年纪,当真是难为你了。” “哈哈,”王凝之笑了起来,说道:“只能说我远见卓识啊。” “这倒是真的,”王玄之轻轻一笑,抿了口茶,“后来那云游的老先生,被父亲请来,为我诊脉摸象,说我本是体质薄弱,命非多年,却能温养如此多年,而保持健康,他只道是王家财富之广,又细心养育孩子,哪儿想得到,是你这个小孩子,一直在逼着我吃药喝汤。” “我有时候也会疑惑,当年爹娘都没察觉到,为何你会如此明确,甚至磨着父亲去四处请医?” 王凝之眼珠子转了转,笑着拍了拍大哥的肩膀,“大哥,我要是说实话,你可不能打我,这大过年的,我可不想挨揍。” “但说无妨。”王玄之好奇地看过来。 “其实吧,我小时候,曾经有过一个梦想。”王凝之摆正了态度,很严肃地开口:“我想承古医之传统,得华佗之良方,做一个医学圣手。” “啊?”王玄之愣了一下,狐疑地问,“我怎么不知道?而且,我也没觉得你有这种志向啊?” “嗨,你当然不知道了,我都没跟人说过,”王凝之煞有其事地说道,“我曾经穷极天道,而后得出一个结论。” “若要成为人上之人,走到哪里都不愁吃穿,被人供奉敬仰,只有两条路,”王凝之声音很低,“其一当然是为官做宰,其二便是妙手良医,便是皇帝陛下,也不会轻易得罪良医,毕竟,谁这一辈子,敢说自己不会生病呢?” “更关键的是,”王凝之声音更低了,“我若是看谁不爽,直接给他安排一个病症,就好比我给谢渊安排一个疯牛病,说他时而便会发作,状如疯牛,不可理喻,只要我是名声在外的良医,谁会不信呢?到时候他便只能苦苦哀求我来医治这本不存在的病症,我若是再不爽了,随便给他开点巴豆之类的,让他痛苦不已……” 王玄之越听,脸上的表情越古怪,要说相信吧,这实在有些胡说八道,若不信,又觉得这很符合二弟风格,抬起手来:“打住,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你就是我的第一个患者啊!我小时候,就是打算用你做试验,看看效果怎么样,顺便学一学那些大夫们的本事。”王凝之往后头缩了缩,“咱们说好了的,不打人。” “好,”王玄之笑着摇摇头,“我不打你,你不愿说便不说了,还扯这些谎。” “你如何知道?” “哼,难道我连自己兄弟是关心我,还是在胡闹,都看不出来?”王玄之轻轻呵了口气,“二弟,大哥能有今日之福,多谢你了。” “走吧,大哥,该去守岁了。” 章节目录 第162章 除夕 风自远方山涧而来,舒缓而细润,就如那涓涓溪水,又似明灯和光,柔柔地飘进山阴城。 街上,各家各户都在门前挂了灯,多是在年节下终于得以休息的父亲,带着孩子们所做,各式各样,五花八门,却妙趣横生。 有些早早用过餐,上街来逛的行人们,则看着这些或大或小的明灯,在风中轻轻摇曳。 长夜已至,家家户户都明灯如星,聚在一堂。 “蜀之风俗,晚岁相与馈问,谓之馈岁。酒食相邀为别岁。至除夕,达旦不眠,谓之守岁。” 王羲之坐在主位上,虽然用过饭了,还是兴致不减,在前厅里,亲自烫了一壶酒,瞧了瞧围在周围的孩子们,笑呵呵地开口: “伯远,讲讲这句话。” “是,父亲。”王玄之点点头,回答:“此言出自汉末周子隐之‘风土记’即是说他曾经听闻蜀地风俗,于年底要互相赠送酒食,叫做‘馈岁’;要邀请别人到家里来吃饭,叫做‘别岁’,到了除夕那天,通宵达旦不睡觉,叫做‘守岁’。” “嗯,”王羲之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周子隐所言之时,守岁之风还未遍集,自晋以来,则蔚然成风,守岁,观灯,教子,言语,赏花,及至今日,嘻戏之花样,渐多而广,此为风雅。” “伯远。” “父亲。” “你妻子今已有孕在身,你也是要做父亲的人了,自明年开始,除夕之夜,守岁便由你来为家中安排,我与你娘,都上了年纪,明日里还有许多事,即是守岁,也需休憩,便不多陪伴你们了。” “是,父亲。” “趁着酒还未尽,我还未倦,今日便与你们嘱咐几句。” 众人随着王玄之站起,齐齐行礼,郗璿坐在他旁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这一大家子的儿女。 “伯远少而好学,博览群书,勤勉克己,及至今日,文采,风骨,决断,自相都有,又娶得好妻,将为人父,为父与你娘俱是满意,今日只告诉你一个道理,望你日后能有所得。” 王羲之抿了一小口酒,“遇事要往坏处想,凡事先下手为强。” 只说了这么一句,王羲之便停下话头,不肯多言了,站在一边的王凝之眨眨眼,想到雪中父亲曾与自己讲过的,靠别人教,自不如自己悟,又想起他在山阴城里,给大哥留下的后手。 王玄之有些茫然,却躬身行礼:“谢父亲。” “坐吧。”王羲之浮按手掌,王玄之便与何仪坐了下来。 “叔平。”瞧了一眼二儿子,王羲之的脸色就没有那么温和了,迅速从慈父转变成了严父形象。 “父亲。”王凝之赶紧低头。 “你自小心思活泛,于学触类旁通,却又不求甚解,时有新鲜念头,却大多离经叛道,让我和你娘也时常头疼得很,”和郗璿对视一笑,王羲之又道,“然你聪慧过人,决断超常,手段又狠,你将成婚,为父与你娘,只盼你未来沉稳些,今日也告诉你一个道理。” “唯秉心中所善,方可执利于前,否则,剑而双刃,伤人伤己。” 王凝之一副恭敬的样子,低头行礼,心里很是无奈,老爹这是兴致上来了,一通教育,云里雾里。 “坐吧。” 依言坐下,王凝之瞧向老娘,郗璿冲自己笑了笑,王凝之这才确定,老爹只是教育,并没想拿自己来立规矩。 “老三,”王羲之看向自己的三儿子,王涣之,笑了笑,“你自小便温和,虽也有活泼之时,却不及你二哥之万一,读书认真,又不盲从,有自己之见,是得了你娘品性之人,为父自是放心,等到你二哥成婚了,便为你寻亲事,今日不与你讲道理,只告诉你一件事。” “你若有喜欢的姑娘,且与爹娘明言,不必生羞。” 话是这么说,王涣之的脸却瞬间通红,就像喝醉了似的,期期艾艾,王凝之拍了拍他,“慌什么!扭扭捏捏不像样子,打明儿开始,自己就多上街寻摸,看上谁了就回家说。” “闭嘴!”郗璿一瞪眼,让王凝之的手缩回去,又温言说道:“坐吧。” 虽然如此,但王凝之还是冲坐下的三弟挤眉弄眼,害的王涣之低着头,再也不敢抬起来。 “老四,”王羲之又看向了四儿子王肃之,微微皱眉,说道:“你一向钻研学问,不问旁事,人又颇严肃严谨,律人律己,这本是好事,然今日我要告诉你,凡事不可过度,否则必陷于其中,难以自拔。” 王肃之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是行礼坐下了。 至于老五王徽之,那就没有其他几个兄弟的好运了,王羲之张口就是训诫:“老五,从你小时候,我就与你常说,不要跟着你二哥混,你偏是不听,好的不学学坏的,如今整日里胡作非为,下次再让我知道你带着老六去听曲儿,我就亲自收拾你!” 王徽之坐下之后,一脸委屈,试图从老娘那里得到一些安慰,却看见郗璿脸上的冷笑,“你别不当回事儿,问问你二哥,他小时候是怎么被我收拾的!还有,别再想着给爹娘上马虎眼了,你玩的那些,都是你二哥玩剩下的,我都懒得揭穿你而已!” 王凝之一脸尴尬,难不成老娘还要用曾经追着自己满院子跑的旧事,来教育弟弟们,那岂不是很丢脸? 所幸老娘今儿心情不错,又想着是年节,没有真动手,不然这谁顶得住啊? 听着老爹在那里,难得的耐心,一点点地教育着老六王操之,千万不能再跟着五哥混了,以后有事没事儿,去找其他兄弟们玩,若是老五一定要带他出门,就来告诉爹爹和娘,顺便还提出了诱惑,只要兄弟们有人可以打小报告,举报老五的各种坏事儿,爹娘都是有奖励的,而坐在那儿的王徽之就差哭出来了。 王凝之则是一脸严肃,时不时点头,对老爹的话表示十分认可,年轻人嘛,不狠狠管教怎么能行呢? 尤其是,看着别人去受当年自己受过的苦,那感觉真是,怎一个爽字了得? “老七,你如今在谢府,跟着谢道韫学习,倒也不错,只是有空的时候,多多教化一下谢玄那小子,谢家的人什么都好,就是脑子一根筋,你既与他是好友,便要多多提携。” “待到日后你二哥成亲,若她还愿教导于你,你便可随她学习,至年纪到了,再入书院,若是日后事多,你便早些去万松书院,旁听也可。” 王羲之说完这些,便笑呵呵地看向早就凑在自己身边的小女儿,抱了起来,说道:“你就踏踏实实的,别学你二哥就好了。” 王孟姜嘟着嘴,很不满地说道:“爹爹,我没有学二哥!” “我知道,”王羲之叹了口气,很无奈,“可你天生就与你二哥性子最是相仿,他多少是个男子,总还有些说头,你要是以后……可就难给你说个好亲事了。” “怕什么!二哥说了,”王孟姜理直气壮,“船到桥头自然直!” 王凝之再一次被爹娘怒目相待。 好容易等到王羲之与郗璿离开,王徽之总算是松快了些,自从被老爹训了以后,就苦哈哈坐在那里,马上凑在王凝之身边:“二哥!二哥!” “干啥?”王凝之挑挑眉,对于这个害得自己还要遭白眼的五弟,是相当不满的。 “带我们上街去看花灯啊!” “有什么好看的,”王凝之嫌弃地摆了摆手,“等到上元节再去看,不是更好,既有灯谜,又有茶酒,也要比现在热闹许多。” “五哥,爹爹刚吩咐了,要你安分些。”六弟王操之躲在后头,声音不大,试图劝说。 王凝之看了看,没好气地把他揪出来,“老六啊,你胆子这么小,可怎么行?你看看,你居然躲在老七身后,成何体统,这天底下,还有让弟弟给你撑腰的?” 王操之期期艾艾,嘟嘟囔囔地似乎在回答,但王凝之表示不感兴趣,转过头,“大哥,大嫂如今有孕在身,你便送她回去休息吧,不用与我们守岁的,我在这儿看着他们就是了。” 何仪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感激,本来她也是想去休息的,这一夜如果尽熬的话,过于伤神,毕竟明日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要做呢,根本休息不得,作为一个孕妇,确实辛苦了些,刚才虽然郗璿夫人也说过自己累了便可离开,但眼下自己夫妻二人是最大的,这又是自己入王家的第一个新年,总不好自行离去。 王玄之瞧了一眼妻子,点点头,说道:“这样吧,我送她回去休息,然后再过来与你们守岁。” “与我们守什么岁!”王凝之撇撇嘴,“你就不用回来了,陪你孩子守岁就好了,这可是我侄儿的第一个新年呢。” 见到王玄之还想说什么,王凝之直接摆摆手:“你可别再回来了,你在这儿,板着长脸,兄弟们都玩不开心,都在家里头坐着,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听出来王凝之的好意,王玄之也微微一笑,说道:“既如此,我便回去了,”说着扶着何仪起身,又吩咐了几句,方才离开。 瞧着王玄之的身影消失,王凝之顿时往后头一靠,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看到兄弟们都看着自己,顿时就一瞪眼:“看什么看,想玩牌的自己去玩,想下棋的自己下,难道还想我陪你们?” “二哥!给我们讲故事听!”王孟姜撒欢扑到王凝之身上,把小脸蹭在大棉衣上,很自然地揉了揉王凝之的大衣,整出来一个舒适的形状,靠在边上。 王凝之眼珠子转了转,“你们想听故事?那我来讲一个?” “好啊好啊!”这一下,别说几个小的,就算是大的王涣之,甚至是板着脸的王肃之,都好奇地聚拢过来,毕竟,二哥在谢府写故事的事儿,大家都知道,那些故事,也偶尔有闻,虽然简约稚气,却不乏趣味,要说现场来听,那还真是头一回。 “很久很久以前,有这么古怪一件事儿,”王凝之瞧了一眼外头银丝般的月亮,声音放低,神神秘秘地开始了。 …… “于是,这个故事便流传了下来,到得如今。” 谢道韫微微一笑,合上了手里的书册,轻轻拍打着靠在身边的谢道辉,小丫头已经困得不行了,还是在眯着眼,努力地想要醒着。 “四妹,困了就睡会儿,明日起来,还有许多事儿呢。” 谢道辉小手攥起来,揉了揉眼睛,“姐姐,我不想睡,还想听故事呢。二姐每次讲故事,都特别快,我都听不明白,还有,八哥总是讲一半,我想知道后边,还要追着他问,他都不好好给我说。” “没事儿,姐姐以后慢慢给你讲,一点儿都不会差的,别担心。”谢道韫温言安慰,又狠狠地瞪了一眼谢玄。 谢玄就在旁边,尴尬地摸着脑袋,本来是听着要讲完了,就凑过来,想要邀功的,毕竟这些散乱的故事,可都是自己一点点给整理起来,装订成册的,谁想到刚过来,就被告状了。 谢道韫倒是也懒得搭理他,而是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谢道荣,说道:“二妹,以后你要更加细心地照顾妹妹们,她们俩年纪都还很小。” 谢道荣点点头,回答:“我知道了,姐姐。” 谢道粲往前凑了凑,瞧着谢道辉已经迷迷糊糊,压低了声音,“姐姐,爹娘今儿跟你说什么了?” 谢道韫笑了笑,“小姑娘家的,瞎打听什么!” “我知道,”谢玄刚要溜走,听到这儿马上神秘兮兮地说道:“肯定是商量大姐的婚事呢!” “啊?姐姐要嫁人了?那王二哥不是还在读书吗?这么快?”谢道粲愣了一下。 “这有什么关系,又不是非要读完书才能成亲,”谢玄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何况那万松书院,本就是王家的,我和姐姐也去住过,大不了成亲了,姐姐也去住在山上。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玩,我带你们去钱塘,那里有……” “闭嘴!要不就给我关禁闭去!”谢道韫横了一眼,谢玄马上撤退。 “姐姐,”谢道荣欲言又止。 谢道韫脸上抹过一丝红晕,“现下里还没定呢,不过你也要学着照顾弟弟妹妹了,平日里若是有事儿,多与娘商量。” 轻轻拍着已经在自己怀里睡着的谢道辉,谢道韫抬起头,浅月如娥眉。 章节目录 第163章 新年新气象 正月一日是三元之日也。《春秋》谓之端月。鸡鸣而起,先于庭前爆竹,以辟山臊恶鬼。 王凝之靠在门框上,努力地保持清醒。 这一晚上没睡,讲了半宿故事,又与他们玩牌,还喝了些酒,大清早的,鸡叫声和爆竹声不绝于耳,着实让人难受,感觉脑袋都快爆炸了。 看着王徽之,王操之,与王献之在院子里活蹦乱跳,让人不禁感叹,年轻真好! 不过年轻人也有自己的苦恼,王操之一脸拒绝,想要后退,却被王徽之押着往前,一起瞧王献之响爆竹,最后还是王肃之过来,将他解救,至于王羲之夫妇二人,已在前厅坐着,翻阅着年节下要来王家拜贺之宾客名录。 而王玄之也起得很早,正在院子外头,安排着初一的各种事项,气度自若,风度翩翩,举手投足之间,那是把父母两人的优点都给继承了。 至于小妹王孟姜,趴在窗台上,不时地喊着,要五哥再把爆竹放得近些,让她看仔细点。 不过对于这种要求,王徽之是不敢答应的,万一出点事儿,可不是他能承担的。 ‘啪!’的一声,在不远处响起,王凝之转眼看过去,只见王献之不知何时,居然以积雪轻盖,又用火烧竹,毕剥发声之间,竹子剧震,还带着雪花四溅,这也是王献之的经典好戏了。 当年在以爆竹炸鸡,吓得鸡飞狗跳,院子里一摊乱,再被老娘按在膝盖上,狠狠抽打了屁股,惨烈而悲壮地嚎叫,又被兄弟们嘲笑,尤其是王凝之还作画一副,起名‘爆竹吓鸡,好生大气,屁股开花,新年欢喜’之后,王献之就老实了许多,如今终于是安安分分玩雪了。 迷迷糊糊,靠在门框上,王凝之的脑袋在不停地往下垂,就要睡着的时候,剧烈的声响在耳边出现,惊得王凝之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抖擞了一下,一看,王徽之就把爆竹丢在自己附近,还冲着自己傻笑。 于是,爆竹活动就变成了暴打活动,直到王徽之嗷嗷乱叫着,王羲之不胜其扰,出门来喊了一嗓子才算结束。 和王凝之并排坐在里头,王徽之又被狠狠训了一顿,也算是新年新气象,连打带骂都挨了。 等到王玄之安排好,进来汇报之后,一家人这就到了后头的家祠中。 正月之朔,是谓正旦,躬率妻孥,洁祀祖迩。及祀日,进酒降神毕,乃室家尊卑,无大无小,以次列于先祖之前。子妇曾孙,各上椒柏酒于家长,称觞举寿,欣欣如也。 王羲之一脸严肃,站在前头,郗璿让过他半个身子,侧立在身旁,后头儿子们乌泱泱地跟着肃穆而立。 将香焚上,王羲之行礼,朗声: “后人王羲之,今于正月初一,携妻郗氏,子王玄之及妻何氏,王凝之,王涣之,王肃之,王徽之,王操之,王献之,一女王孟姜,敬告祖先,琅琊王氏,一如从前,瑾孝恭顺,忠义平正……” 王凝之抬起头,瞧了一眼,掐了掐手臂,疼的龇牙咧嘴,这也总好过不小心打盹儿,要是被老爹看见了,那可不是挨一顿板子的事儿。 经过了漫长的祭祀活动,进酒,降神,絮絮又叨叨,王凝之深刻感受到,自己做二儿子的好处,这样以后就用不着自己来做这些事儿了,别的不说,就这长达一个时辰的话,自己怕是要了命,都记不住。 看了一眼严肃认真聆听的王玄之,王凝之心里偷笑,大哥这么认真,估计也是在努力背诵老爹的话。 最后,由王玄之夫妇,负责以椒柏酒举寿,为长辈祈福。 再回到前厅里,日头已经起来许多了,孩子们各个都有些无精打采,毕竟,经历了老爹那一通兀长的话,谁还能有精神呢? 可事儿还没完呢。 长幼悉正衣冠,以次拜贺,进椒柏酒,饮桃汤。进屠苏酒,胶牙饧,下五辛盘。进敷于散,脚却鬼丸。各进一鸡子。造桃板着户,谓之仙木。必饮酒次第,从小起。 王羲之和郗璿端坐上位,带着笑意,目光温和地看着大儿子和儿媳,那叫一个满意。 在王玄之夫妻二人行礼祝贺之后,郗璿还没忘了勉励几句。 可等到王凝之的时候,气氛就变了。 “正衣冠,便如正品行,望你以后,端正态度,严谨方正,勤勉克己,勿要让长辈操心。” 王羲之义正言辞,还打算再教训几句,却被郗璿眼神制止,这才想起来是正月初一,又瞪了一眼二儿子,希望用眼神让他小心些,最后不情不愿地说了句,“新年伊始,愿你学有所成。” 王凝之满心不爽,直到老爹也严厉批评了老五老七,这才高兴起来。 丫鬟们端着盘子,依次进入,这就开始了折磨时刻。 有一说一,椒柏酒、桃木汤、屠苏酒、胶牙饧、五辛盘、敷于散、却鬼丸、这些东西,是着实不好食用,等到这一堆下了肚,最后那个鸡蛋都会感觉变味儿了。 椒柏酒,是用花椒和柏枝泡的酒。桃汤,则是用桃树皮煮的水。据说这椒,乃是玉衡星精,服用下去,人身轻耐老,柏为仙药,桃则是五行的精华,能够镇压邪气。 屠苏酒则是一种药酒,传说是华佗的配方,服下去可以保四时安泰。 至于胶牙饧,就是麦芽糖,吃了会粘牙,这个东西,其一当作贡品用来祭祖,其二就是现在要吃,算是唯一一点正常人吃的东西了。 至于五辛盘,那就更不必说了,薤、蒜、韭、葱和胡荽,混合而为料,制成的饼,这多种味道混杂在一起,那叫一个回味无穷。取名五辛,就是说它吃下去,嘴里会有很重的味道。 敷于散、却鬼丸,长得像粽子,味道也像粽子,但属于恶毒版本,吃下去像魔鬼,最后再加上一个鸡蛋,王凝之用了十几年的功夫,都没想明白,这些东西下了肚,究竟是驱鬼,还是召鬼。 不过所幸老爹和老娘,多少还讲点理,不必以药酒抹身,否则这寒冬天气里,简直要了小命。 不过这一系列苦命的事情,也有一个小惊喜,那就是必饮酒次第,从小起。 于是,在大家各自不同,或同情,或悲伤的目光中,王孟姜苦着小脸,第一个走上前去。 轮到王徽之的时候,他就突然捂着肚子,叫了一声:“爹!娘!我腹部骤痛,难以忍耐,请容儿子先去躺一会儿,吃些药,晚点儿再来伺候。” “站住!”郗璿喊了一声,“老五,你既然不舒服,就过来娘这里,娘来照料着你,新年第一天,就身体难受,必然是有邪祟上身,今日椒酒,桃汤,你都要多饮一些,正好去去邪气!” 王徽之张大了嘴,试了好几次,才发出音来:“娘,这就不用了,我突然就不疼了。” “我告诉过你,你这些把戏,那都是你二哥玩剩下的,我被骗过一次,还能被骗第二次?”郗璿冷笑。 王凝之看着五弟那忧伤委屈的眼神,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用鼓励而同情的目光凝视着他。 不过王徽之大概是会错意了,在感觉到王凝之这是幸灾乐祸后,悲愤地端起椒酒,一饮而尽,颇有些大丈夫一去不回头的风骨。 这边兄弟们轮番折磨,外头,桃仙木已经挂好。 传说,东海里面有座桃都山,山上有颗大桃树,有三千里那么大,上面有一只金鸡,天亮就会叫。桃树下面住着两位神仙,一个叫神荼,一个叫郁垒;他们俩手里拿着芦苇编的绳索,到处捕杀不详的鬼怪。所以用桃木,刻上两个神明的名字“荼”和“垒”,挂在门外面驱邪,谓之桃符。 而作为敬道尊仙的老爹王羲之,每年都会亲手雕刻,还非常自豪地将这一本领传给了儿子们。 不过这件事情,与王凝之无关,当年还很幼小,天真无邪的王凝之曾问了一声:“爹,你是怕我们以后吃不上饭,所以传点儿手艺活?”之后,就被踢出了刻桃符小队伍。 日至中央。 “帖画鸡户上,悬苇索于其上,插桃符其傍,百鬼畏之。” 王羲之笑呵呵地把画有鸡的纸贴到门上,又指挥着仆役在鸡的上方悬挂芦苇编绳,在门旁插桃符,“驱鬼辟邪,以桃木为佳,你们可记住了?” “记住了。”回答他的是,孩子们真诚而有些无奈的声音。 王凝之是很不能理解的,为什么老爹就这么喜欢教育这些事情,从小到大,没有一年缺过,就算是道教‘居不可无桃’以表吉祥,平安,长寿,那也不至于这么沾沾自喜吧,好像这是他发明的一样。 不过这种话,心里说说就是了,要是被老爹知道了,一顿胖揍那是躲不过去的。 “闻琴知雅意,落榻无人省。今日午饭后,你们都来园中,我会亲自教你们抚琴,盼你们能多识雅趣,勿要只知嬉戏。” 站在大门口,王羲之满意地打量着自己亲手刻的桃符,起了兴致。 “爹啊,我们都是一夜未睡的人了,又折腾到现在,要不您明儿再教琴,让我们先睡会儿?我是不打紧的,但弟弟妹子年纪尚小,如此过于损神。” 王凝之耷拉着眼皮,试图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王羲之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确实如此,几个小的都眯着眼,就连一向严谨的王肃之,眼里都有些发红,至于王涣之,则恰到好处地打了声哈欠。 “好,那孩子们就用过午饭之后,先去休息吧,琴声本就高雅孤绝,他们也还不到年纪,恐怕理解不了。” 王凝之大点其头,果然是新年新气象啊,就连老爹都与往日不同,变得如此善解人意,和蔼可亲。 走到门口,王羲之又补上一句:“伯远,叔平,你们不打紧的话,就来听我弹琴吧,这一年来,咱们父子三人,都不得空,伯远刚入府衙,叔平又远赴钱塘,今儿再陪为父下几局棋。” 王凝之一个哆嗦,急忙开口:“爹,你是知道我的,我那棋艺,就是纯粹的臭棋篓子啊!跟我一起下棋,你和大哥哪儿还能有雅兴?到时候平白再生气,没意义的。” “哼!”王羲之瞪了一眼,“你自己还知道?既然棋艺不佳,就该多多学习,为父与你大哥对弈,你便在旁好好学着!免得出去丢我的脸!” 瞧着老爹的背影,王凝之无声叹息。 书到用时方恨少,琴要弹时才知难,棋至落子更觉艰,人生到处凄惨惨! …… 午后的阳光,温润而静谧,沐浴在阳光下,就如同融入一片安静的水塘中。 琴音缈缈,似风似雾,又如轻纱拂面,又同红霞漫天。 一曲罢,青细的手指,掠过琴弦,收回袖中,白色的裙摆似被惊扰,渐渐地在身边荡开层层涟漪。 “姐姐的琴艺,越发高超了,南调本活泛,你却融于平音之间,然不仅毫无阻隔之感,反而有些端正气派。” 谢道荣坐在旁边,笑着开口。 谢道韫闻言,只是笑笑,说道:“你这丫头,平日里可不见这么好说话,说罢,想问些什么?” 谢道荣稍微往前坐了一点,“姐姐,我想知道,你真的想嫁给王二哥?” 谢道韫顿了一下,回过头来,打量着谢道荣,有些奇怪,“怎么会这么问?” “嗯,”谢道荣迟疑着开口,似乎很是苦恼犹豫,说的很慢,“姐姐,你素来便与我们不同,自己心中有计较,有决断,你自然是自己愿意嫁的。” “年前,他时常来咱们家里,我也接触过几次,确实和外头传的那些话,什么纨绔公子,喜好打人,又爱馆中听曲儿不同,这我是知道的。” “但是,”谢道荣皱了皱眉,“就算如此,我也没觉得,嗯,怎么说呢,姐姐,你是真的喜欢他吗?” 说到这里,谢道荣抬眼看去,却见到谢道韫面色从容,一如往日,明媚又清丽,点了点头,回答:“喜欢啊。” “可是,”谢道荣眼里疑惑,“我有看过你们几次,不过是两人坐在一起,喝点茶,说些话,更多时候,就是他在写故事,你自己看书,这就算是喜欢了吗?” “姐姐,”谢道荣俏脸微红,语气却坚定了些,“究竟,什么是喜欢一个人啊?” 章节目录 第164章 喜欢一个人啊 “我晓得你的意思,觉得喜欢一个人,就该像是那些话本子里所说,惊天动地,生死相随,可是,喜欢啊,其实没那么复杂。” “生活和那些故事,是不同的,生活再如何波澜壮阔,也不过就是些细碎琐事,两人相处,重在随性坦然。” “你看见的那些,我与王二哥不过是聊会儿天,喝喝茶,可这才是生活啊,未来不论是嫁给谁,难道日子不就是这样过的吗?哪儿有那么多生离死别呢?” “年前这段日子,王二哥常来,每日里写写故事,再与我讲给孩子们听,你或许不清楚,于我们而言,这就是相处的时候,每个故事,我和他,或有相同的感受,或有不同,甚至有些,还意见相左,有时我会被他劝服,有时他会认可我的话,而有的时候,我们会观点一致。” “我总是要看明白他,也要让他看明白我,才能清楚,两人未来是不是和睦,否则,岂不是成了未来要经常为了这些琐事争吵? “这世上,并无那么多大事要紧事,来让我分辨于他,况且,若真是日日生大事,以后结为夫妇,还能有一天清闲日子过?” “这对我而言,就是在慢慢地,从一点一滴的小事中,看清楚王二哥的心。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便都在这些看似普通的聊天叙话里。” “而时至今日,不知不觉间,我们在看一些事情的时候,往往会有更多意见相同,这就说明,他在被我影响着,而我也在被他影响着,可是不论是我,还是他,都不觉得唐突难受,反而心安理得。” “你看过,听过的那些故事啊,如火如风,也只有如此,它才能吸引到你们,总不能说,故事里讲了些家常琐事,便会有人来买账。” “可是呢,真正的生活,日子并不会那般,反而是如水如林,安详平静。” “所以啊,喜欢一个人,感觉就是这么简单,和他待在一起,不觉得要刻意表现,甚至不需要互相谦让,大大方方地活自己,安安分分地过日子,只有如此。” “他在的时候,我很心安,他离开的时候,我会想念,他恶作剧之时,我也会生气,而他在外冒险时,我便担忧。” “这就是我与他之感觉。” “可若是换个人来,每日与我相对而坐,说话喝茶,看花赏景,牵手拥抱,我只要这么一想,就觉得很不舒服,等有了这种念头,便会发觉此人之唯一不可取代。” “眼下你还小,这些事情,只能从那些故事里头听得,等你长大些,遇到你生命中的那个人,便会明白了。” 谢道韫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午后的微风与阳光飒飒而下,沿着帘卷,落在她白皙清浅的脖颈上,与白色的长棉裙连成一线。 再往前一步,整个人沐浴在暖阳之下,缓缓张开双臂,似乎要拥抱这个世界。 微风掠过,她的裙摆边微动,其上的翠竹刺绣,也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活了过来。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院中竹林的清香,长而弯的睫毛微微颤动,边角之处,阳光都随之波动,就像是附着其上一样。 瞧着她脸上的笑容,靠在门边的谢道荣,也笑了起来,似乎有些明白了姐姐的心。 “可是姐姐,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我怎么觉得,你们这不像是未婚的小男女,反而像是已经好久的夫妇了,你的那些话,并不能让我联想到你和王二哥,反而是好像看见了爹和娘一样。” 谢道辉讲完,便笑吟吟地走上前一步,与姐姐一同站在阳光下。 谢道韫睁开眼,闻着竹叶香郁,笑了起来,轻轻点头,“你说的对,倒好像真的已是此去经年,我甚至能想到未来的日子,就该是如此。” 谢道荣脚步轻轻移动,往外头走去,及至廊边,才说道:“姐姐好不害羞!还未嫁人呢,就想着嫁人以后的日子了!” “丫头!” “嘻嘻……” 瞧着妹妹笑着跑远,谢道韫啐了一口,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红,笑了起来。 此刻日头正好。 …… 直到第二天起来,王凝之都很萎靡不振。 从除夕开始,昨儿一天就没得休息,虽然在老爹意气风发奏琴的时候,偷摸着躲在大哥身后睡了会儿,还被抓了。 挨了一顿骂不说,又陪着看他们下棋。 太折磨了! “爹,娘,儿子来请安了。”打了一声大大的哈欠,王凝之行礼。 郗璿瞅了一眼,没好气地看向王羲之,“看看把孩子折腾的,你想弹琴下棋,喝酒玩乐,出去找你那些朋友去,今儿孩子们我都有安排了。” 王羲之尴尬地摸摸胡子,又觉得不能在孩子们面前露了怯,强自镇定,说道:“哼,反正今儿已经初二了,也该去和大家互相拜访了,我这就出门去,省得看见这些个不成器的,心里烦!” 郗璿一个白眼,送王羲之出了门,王凝之坐了下来,有气无力:“老爹是精神真好啊!” “肯定好,这都好几天没人陪他喝酒了,怕是都赶不及了。”郗璿撇撇嘴,“你也别懒洋洋的,跟着你三弟去拜访,贺岁。” “让大哥去不就好了吗?”王凝之皱着眉,“他是老大,这些事儿都是他该做的。” “是吗?”郗璿笑了笑,“那让你大哥去谢家,你留在家里,等着招待客人,今儿上门的人,我找找啊,”说着从身边翻出来一本厚厚的册子,“会稽,除了会稽王,就是咱们家,今儿来的,估计会从早上,一直到夜里,你可要好生招待。” “娘,你这是什么话!大哥身体一向薄弱,这大冷天的,怎么能让大哥出门去呢!”王凝之脚步飞快,踏出门去,“王涣之?王涣之!这么没眼力劲儿呢!赶紧随我去拜年!” …… “所以,你就把王涣之丢在外头,去一家家拜年,然后自己来我这儿,混日子了?” 谢道韫嘴角抽了一下,看着已经卧倒在前厅垫子上的王凝之,问了出来。 “放心啦,”王凝之摆摆手,“三弟一向稳重,做人也很懂规矩,以前也跟着我和大哥拜年过的,不会出岔子。” “这我知道,”谢道韫皱了皱眉,“我说的是你,你这般行事,回去了伯父伯母肯定不会给你个好果子吃!” “无妨,”王凝之有气无力,“你是不知道啊,他们都不是好人来的,如今大嫂有孕在身,大哥要时时陪伴,于是他们就盯上了我,可劲儿地使唤我啊!” “你呀,哪儿是什么使唤,这本就是你该做的,就是你前些年过于懒惰,家里大哥又照顾着你,弟弟们又怕你,才如此舒适,现在忙了一点,就觉得委屈!”谢道韫毫不客气地戳穿了王凝之的虚假面孔。 然而,王凝之是谁,根本不带脸红的,把脑袋往毯子里伸了伸,“要教育我,也要等我睡醒,我现在好累!” 瞧着王凝之这幅样子,谢道韫无奈地伸手拍打一下他肩头,没好气地说道:“睡吧!懒得管你!” 说罢,便回了后头书房,过不多时,却又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些不爽,手里抱着一卷被子。 瞧了一眼,却微微一笑,这家伙还真睡着了! 给他板正了身子,把被子盖上,脸上一红,这可是自己平日里在书房休息用的,便宜你了! 想着,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倒是算不得多俊朗,却也很耐看,越看越是心里喜欢。 轻轻伸出手,把他的发丝拢到后头,掖了掖被角,瞧着角落里的火盆已不多,走出外头去,唤来丫鬟,却又心思一变,吩咐着在外头候着,有人来要及时通禀。 回到前厅里,谢道韫亲自给火盆添了些,这才坐在案几边,又瞧了一眼熟睡的王凝之,微微一笑,捧着书读了起来。 …… “呼——”王凝之睁开眼,舒坦地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一股幽香入鼻,与自己闻过的都不同,却很熟悉,好像有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浅蓝色的棉被,就搭在自己身上,味道就是从这里而来的。 忍不住又捏起来嗅了嗅。 “你干嘛呢!”一个羞恼的声音传来,王凝之抬起头,却见到谢道韫就坐在旁边,一双美目含羞,又有些恼火,正盯着自己。 脑子一转,便明白了,这可不就是书房里那张床上的被子嘛! 尴尬,相当尴尬! 我可不能被当成一个猪哥啊! 电光火石之间,已想好了破局方案,王凝之闭上眼,俩耳不闻窗外事,开始装死。 然后—— “哎呦!哎呦!疼!” 不闻窗外事的耳朵就被揪住了。 这绝对不是我想要的起床方式! 坐起来,揉着耳朵的王凝之,悲愤地想着,“你要干啥!谋杀亲夫!” “呸!不要脸!你算谁的亲夫了!”谢道韫狠狠地说道,“说!你刚才是要做什么!” “刚才?我被你揪住耳朵,叫醒了啊!” “在那之前!” “睡觉啊!还能做什么?”王凝之愣了一下,恍然大悟状:“我知道了,唉,我有个习惯,你可能不清楚,吾好梦中闻被子,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你,你,这话你都说得出口!”谢道韫声音有些不稳,气冲冲地左右看看,这就要找个趁手的。 王凝之往前一探,一双手紧紧抓着谢道韫的手腕,情意绵绵,“难怪我这一觉里,梦到的,尽是你的样子,原来是有你的味道在,清香扑鼻,高雅清铭。” 猝不及防被抓着手的谢道韫挣扎了俩下,却发现对方力气颇大,又不好真的用力,无奈放弃,由着他牵住自己,没好气地说道:“梦里尽是我?那梦里的我,有没有告诉你,轻薄好色,是要挨打的?” “瞧你这话说的,轻薄好色,那是用来说我的吗?哪有人对自己的娘子,能用得上轻薄好色的?最多就是情至浓时难自制。” “呸!谁是你娘子了!”谢道韫脸上红晕更浓,就要说什么,却被王凝之一把往前拉,搁着被子,被揽入怀里。 “快放开!这像是什么样子!”又羞又恼,谢道韫轻声斥道。 然后这般软绵绵的话却没什么作用,王凝之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还是你对我好,是一直在我身边守着吗?” 扭头瞧了一眼,外边也寂静无声,想来是没人在的,谢道韫索性也不挣扎了,把脑袋搁在王凝之的肩膀上,声音很低,“嗯。” 感受着美人在怀,听着耳边软糯的甜甜之音,这还是自己头一次听到她这种语气,王凝之笑了笑。 一时之间,两人都未言语,静静地感受着,过了一阵子,谢道韫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二哥,我问你一句话。” “好。” “你说,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样子?” “就如你我这般。” “好好说!” “是这样啊,近时相见,远时相念,有默契,也有争吵,有欢笑,也有不爽,情浓时恨不得片刻不离,生起气来也是要骂上几句。” “那却也不见得有何不同之处了,便如喜欢其他一般。”谢道韫声音幽幽,似有遗憾。 “当然有了,”王凝之笑了笑,“就好像你喜欢这竹子,时时照顾,时时漫步,可若有竹子损毁,换上新的便是,可你我不同,若明日我去骑马,不慎摔断了腿,难道你会换新的吗?” “那自然不会,”谢道韫眼前一亮,复又闷闷,“可人与物,终究不同。” “与人自然也有区别,就像你喜欢小弟谢玄,我喜欢小弟王献之,但我们心里都很清楚,终有一日,他们是要离开我们的,他们也会有自己的人生,不必与我们绑在一起,但你我呢?我们的未来,是融合在一起的,谁都离不开谁。” “能让他们与我们分离的,是时间,而能让我们分离的,却只有生死。若有一日,你我不在一处,心中所念,却也不会相离。” 谢道韫点了点头,又凑了凑,紧紧挨着王凝之,两人面颊挨着,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你喜欢我哪一点呢?” “喜欢你,”王凝之声音很慢,“就难以将你分而述之,若说我喜欢你的长发,哪个姑娘没有呢?喜欢你的容貌,你也会渐渐老去,若说喜欢你的每一点,世上都会有相似之人,但如此多点,融合于一,便只有你了,天下再无其他。” 章节目录 第165章 恨不得赶紧嫁给他 谢府,谢道韫的院子里,暖阳无法温热我的心,微风更是吹得我凉冰冰。 王凝之站在竹林边上,悲愤得很。 自己表现这么好,美人在怀,你侬我侬,多好的时刻啊。 就因为没忍住亲了她一口,就被赶出门了。 不管怎么解释,这是因为爱,都没用,差点儿被她拽住被子,给掀个狗啃泥。 这谁顶得住! 虽然谢道韫说什么尚未成亲,不准再动手动脚云云,可王凝之依然不能理解,为什么她可以一边羞红着脸,一边这么大力气? 不行,我要习武!没得商量!不然这以后日子怎么过?想亲亲娘子,还要她同意,她想亲亲自己,自己没能力反抗? 夫纲难振!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媳妇儿还没娶到手,就先体验了一下面竹思过,这是人干的事儿嘛!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偷偷瞄了一眼,里头没动静,周围也没人,王凝之狠狠地捏起一块石头,丢进水塘里。 拍了拍手,看着水上的波纹荡漾开来,心情顿时就好了许多。 你欺负我,我就欺负你的水塘! 再有下次,偷偷折你的竹子! 不过心情舒畅了,肚子也饿了,看了看日头,这都过了正午,这一觉睡得,着实久了点。 溜溜腿儿,又回到了前厅,瞧了眼正在读书的谢道韫,王凝之轻轻咳了一声。 “干嘛?”谢道韫扭过头来,眯了眯眼。 “我是想问,”一边说着,一边趁机往里头走,“你今儿一直陪着我,那有没有吃饭啊?别饿着了。” 谢道韫嘴角一弯,“怕是你自己饿了吧?” “嘿嘿,”王凝之揉了揉肚子,倒是坦然,“食色性也,人之本能嘛,要不要我去给你弄点儿吃的?” “这是我家,你是打算去后厨偷,然后被人逮住,丢我的脸,还是要去抢,更丢我的脸?”谢道韫没好气地回答。 不过虽然她的语气冷淡,眼里却有了些温情,“看在你还算心里念着我,就算是捎带的,我也领情,坐这儿等着吧,我已经安排人去准备吃食了,我们一起。” “就知道你对我好!”王凝之一副深情的样子,就往前头凑,却被谢道韫一根玉指点在额头。 “后边点!不然就去外头等着!” 规矩,稳重,又端庄,王凝之对自己的坐姿非常满意,脸带微笑,世家清贵公子哥儿的形象,一下子就上来了。 但很可惜,谢道韫完全不吃这一套。 “你要实在不想看书,就去写故事,这般直勾勾盯着人,我还怎么专心?”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捧起一卷不晓得什么书,王凝之进入了贤者模式。 并没等多久,几样小菜和两碗白粥便上来了,放在一张小案几上,丫鬟刚要再摆一张,谢道韫摆摆手,“不必再弄了,放一起好了,你去忙吧。” 相对而坐,王凝之吃了些热粥,才觉得舒服了许多,而谢道韫只是喝了一点点粥,几根咸菜,便放下了筷子,也没离开,只是打量着王凝之。 “看着我干吗?你就吃饱了?” “这几日又不活动,每天大鱼大肉,吃不下许多。”谢道韫淡淡回答,又说道:“王二哥,以后我们就是这般吗?每天坐在一起,看看书,吃个饭。” “大概是吧,”王凝之想了想,“你也知道,我一不入仕,二不从军,朝昔相伴不敢说,总不会久别的。怎么了?” 谢道韫嘴角流露出一个笑容,声音很轻:“我就是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以后每天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那就要盼着咱们国家安稳,家族兴旺了,咱夫妻二人,潇洒快活一辈子……” “呸!”谢道韫脸上一红,急忙打断,“谁跟你夫妻二人了!” 看到王凝之还打算纠缠一下,谢道韫就要后退,外头她的丫鬟站在廊外喊了一声:“姑娘,贺家姑娘来拜年了。” “请她来。”谢道韫吩咐一声,又狠狠瞪了王凝之一眼,“待会儿贺姐姐来了,可不许你再胡说八道!” 说完,深呼吸几下,脸上的红晕这才散去,又理了理衣襟,两人站起后,瞧了一眼王凝之,又瞧了眼外头,贺元新还没过来,谢道韫伸出手来,把王凝之的领口也正了正。 王凝之刚想说话,就被她用眼神逼回了,只能无奈地与她一起走到门边,瞧着贺元新缓缓而来。 “贺姐姐。”谢道韫迎上去两步,笑着行礼。 贺元新今日穿着件碧蓝色大氅,边缘还有些微红的纹路,脸上也带着笑意,倒是与之前那病恹恹的样子大不相同,回了一礼,又与王凝之行礼。 “我就猜到叔平会在这里,怎么样,没打扰到你们吧?” 贺元新笑着开口,谢道韫急忙摆手:“当然没有了,他,他不过是来我家里拜年,然后多留了一会儿……” “好好好,我知道了。”瞧着她还要解释,贺元新笑眯眯地阻止了。 “贺姐姐,如何猜到我会在这儿?”王凝之好奇地问。 “王涣之孤孤单单地来了我家,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又欺负兄弟们了。”贺元新坐了下来,笑吟吟地继续说道,“小时候你就是如此,带着弟弟办事儿,半路上跑了,最后是弟弟去办事儿,你去玩了。” “不过我不明白,为什么今年不是王大哥来啊?”贺元新皱了皱眉,“我家里还以为是怎么回事儿,又不敢问王涣之,总不能是王大哥去了别人家,轮到我家就是你来负责吧?” “没有,我嫂子有孕在身,大哥今年就在家陪着她了,顺便接待一下上门的客人。”王凝之摇摇头,“再说了,我负责怎么了,事儿不是一样做?” “是啊,”贺元新横了一眼,“事儿是一样做,不过不是你做。我娘还以为是去年江家的事儿,你们还计较在心,故意给我家难堪呢,这不,让我赶紧来谢家问问情况,要是真如此,就回去给她报个信儿,她亲自去王家,给你娘拜年。” “那可使不得,”王凝之笑了起来,“都是各家孩子们去拜年的,哪儿有长辈拜年的道理。” “呵呵,道理对你王二公子还有用吗?”贺元新捧着杯茶,“你都是要给世族子弟介绍去征西军的人了,你还管道理?” 此言一出,贺元新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三人互相看看,各自有趣儿。 “说说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啊?你能对着司马道生讲出这种话来,我听说啊,王爷家那个小丫头,前几日还想偷溜出来,找王献之玩,结果就被关了禁闭,要不是过年,估计都出不来。” “司马道福?”王凝之眯了眯眼。 “你怎么知道是她?”贺元新很好奇。 “这小丫头,上次见面,就对我家老七情有独钟,小小年纪,就给自己挑起夫婿了,真是……” “闭嘴!”谢道韫打断,“怎么能编排人家一个小姑娘!” 王凝之翻个白眼,你要是知道以后老七灸足以违祸,都躲不开,就明白这小姑娘有多狠了。 “对了,”贺元新又开口,“叔平,你知不知道,刘文新前俩日,可是闹了个大笑话,可都是因为你啊。” “怎么?”王凝之眼前一亮,幸灾乐祸这种事儿,可是最喜欢了。 “那小子也不知道是如何想的,居然带着礼物,打算上门去找你,求你帮他在征西军,讨个职位。” “啊?真的假的?”王凝之目瞪口呆,刘文新是个憨憨不假,也不至于到这个程度吧? “别说他了,我家都有个蠢货表亲,过来问你说那举荐信是真是假,被我爹骂了一顿,才清醒些。”贺元新没好气地说道。 和谢道韫对视一眼,王凝之一脸无辜,“这不能怪我啊,我哪儿知道他们这种话都信的?现在的世族子弟,都酒囊饭袋到这种程度了吗?” “呸!”谢道韫啐了一口,“换个人当然不信,可你说的话,向来就有一句没一句,真一句假一句,这些人利欲熏心,哪儿还会管那些?但凡有一丝机会,他们都不会放过!” “有时候想想,还真是焉祸焉福,”贺元新抿了口茶,“若不是去年那桩子事儿,如今怕是我家,也要有几个人动心思,想着是不是能真的去征西军搭上点关系,再不济,能有朝堂之官身,也是好的,只不过是因为如今我爹娘都还在担心,琅琊王氏是不是真的不再针对贺家,才不敢做此妄念。” “贺姐姐,你倒是比往常自在了许多,怎么,你就不担心吗?” “我担心什么!”贺元新挑挑眉,神色之间,往日里的柔弱少了些,竟有一丝刚强之意,“我与你们一起长大,别的不说,起码小时候,我是照顾过你们俩的,贺家要是倒了,我就来你们家里过日子!” 王凝之笑了起来,“贺姐姐,才几日未见,怎么像变了个人?” “一念通,万念皆通,”贺元新微微一笑,“上天已经足够眷顾于我,其他的事情,何必再烦忧?倒是你们,何时能让我喝上喜酒?” “快了快了,”王凝之刚顺口一溜,就感受到身边一股要杀人的目光,急忙站了起来,“啊,外头天色正好,我也该回家去了,两位姑娘,改日再叙。” 瞧着王凝之脚步飞快,贺元新笑得开心,转头瞧了瞧谢道韫,“叔平如此,你以后日子该是很好。” “贺姐姐!”谢道韫娇嗔一声,又瞧了眼外头,只见王凝之已经消失,没好气地说道:“他不过是怕我,不过这样也好,总能让他安分些,否则就他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以后可怎么得了。” “傻妹子,”贺元新摇了摇头,“你自己都讲了,王叔平一向天不怕地不怕,难道真会怕你一个小女子?不过是爱你敬你罢了。” “姐姐,你都不晓得他有多讨厌,有时候真恨不得,狠狠踹他俩脚,”谢道韫连一红,“可有的时候,又……” “又恨不得赶紧嫁给他,对不对?”贺元新接起话来。 “哎呀!贺姐姐!” “别别,我不说了,不说了还不成嘛!” 笑闹声传开来,散入这阳光里,温润明熙。 …… “有福啊,今年这灯市,好像也没多大变化。” 走在街上,王凝之左右打量着,上元节近在眼前,山阴城已经在装点,比较大型的灯都已经备起,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几盏小灯,就等着夜幕降临,便会逐个点亮。 自春节而至上元,这明灯便不会停。 “公子,您这话可说错了,”徐有福煞有其事,“这几日我回家,都有细细观察,今年的灯,要比往年更多,而且还多了一种地灯。” “地灯?”王凝之愣了一下。 “对,就是那种,你看,”徐有福指了指路边角落,树下果然放着几个小小的方型灯笼。 “我问过的,说是既然上元时,城里湖边都会放灯祈福,那此福应绵长,所以以湖而起,至城郊深林为止,皆以地灯明路。” 沾沾自喜,洋洋得意,徐有福很自豪自己能讲出这么一番有道理的话来,然而喜悦还未盛,脑袋上就被抽了一巴掌,转过头来,委屈巴巴地盯着王凝之,“公子?” “哪儿学来的?”王凝之眯着眼。 “这可是会稽王爷的吩咐,早传开啦。”徐有福回答。 “王爷不该是在建康吗?他回来了?” “没,王爷吩咐下来,派人回来给小王爷传的话儿,然后小王爷办得,王爷估计要等上元节才能回来吧?好像还要办什么上元盛宴?” 瞧着地上连至远方的地灯,王凝之皱起眉来,“走,回家。” 树影斑驳,天边远阳渐渐西行。 “已经不暖和了,早些回去歇着吧,受了凉可麻烦了。”王玄之扶着何仪,缓步行走在园中,絮絮叨叨。 何仪瞥了一眼,“你这会儿可真是够爱护我的,以前不见啊?这女人有没有孩子,区别可真大啊?” “以前你是一个人,身体健康,只要别雪滑摔倒就好了,但现在有孕在身嘛,本就不便,又不如之前胃口好,体格精神都不行,当然要多加小心了。”王玄之笑着回答,“我总是在为你好的,这可不值得寻我的麻烦。” “你如今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何仪笑了起来,“还记得……” “大哥!” 夫妻俩转头看去,只见王凝之走了过来,脸色有些阴沉。 章节目录 第166章 明牌 “大哥,大嫂。”走近了些,王凝之拱手行礼。 “你们兄弟俩说话吧,我也有些累了,这便回房去。”何仪瞧得出来,王凝之怕是有事儿要商量,便抬了抬手,后头丫鬟走上来,扶着她离去。 “怎么了?”王玄之好奇地问着,在听完王凝之的讲述之后,也皱起眉,“上元盛宴?为何我一点消息都没?” “你也没听说吗?”王凝之嘴角扯出个冷笑,“看来王爷这是要给我们来个先斩后奏啊。” “上元,道教三元之首,为天元,天官喜乐,好明光,便燃灯起烟火。”王玄之干巴巴地说着,“爹爹向来尊道,以此为由,自当赴宴,何况又以地灯与民同乐,爹爹身为会稽内史,若是不去,实在是难以自圆其说。” “会稽王想必是在建康,听到了你那番话,猜出来我们不愿站边于他,便以此为由,试探父亲心意?” 王凝之皱了皱眉,“要试探,恐怕没那么容易,只是一场宴会而已,哪儿能看出来什么?要不让父亲出门去游玩几日,躲开便是?” “不行,”王玄之摇头,“上元节本就不是玩耍时候,父亲又身为官员,岂能不与民同乐?若真是如此做了,那就是跟会稽王撕破脸了。” “此次宣城事后,朝廷该当明白,与桓温之间,恐再无回旋余地,那些抱有幻想,觉得桓温依然是忠心陛下之人,也都知道该做出选择了,会稽王想要趁势将世族收拢为他所用,以世族之底蕴,为皇族遮风挡雨,”王玄之冷冷一笑,“琅琊王氏忠于陛下,可我们不是靠着陛下活的,为皇族提供支持,责无旁贷,可要我们去给他们做马前卒,未免异想天开了。” “想来,会稽王应当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此次要如此大办宴会,为的就是将琅琊王氏,与皇族紧紧捆绑在一起,应当会把宣城之事的功劳,全部压在父亲与你头上,让我们骑虎难下。” “怎么?”瞧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王凝之,王玄之问道。 “大哥,会稽王,是真的想把我们与皇族捆绑在一起吗?还是只想让琅琊王氏,和他自己捆绑在一起?” “你是说?”王玄之脸色一变,“走,与我一同去后院,等爹回来。” 兄弟二人一路快步而行,很快便到了王羲之夫妇两人的住处,郗璿正摆弄着一件小孩子衣服,好奇地看了一眼,“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郗璿虽然孩子很多,但要说自己最关心的,自然是王玄之,长子,优秀,还是自己亲自带大,教书写字的,感情自然不一般。 然后就是老二,这倒不是因为他有多讨喜,而是时刻关注着,都要捅娄子,能放得下心吗? 很神奇的是,这两孩子性格大相径庭,却兄弟感情甚好,大儿子一向严厉,却又耐心地教导照顾弟弟,二儿子顽劣,却从小就十分关心大哥身体,对大哥敬爱有加,郗璿在观察之后,就得出结论,这都是因为自己教子有方。 首先是把老大亲自培养,所以老大优秀,然后让老大来带着弟弟们,自然兄弟感情很深。 不过要说两兄弟感情好是真的,但不能在一起呆久了,也是真的,因为时间一长,老二就忍不住要出幺蛾子,老大就会忍不住要从方方面面教育弟弟。 所以,虽然大家都在王家,但老二一般是会躲着老大的。 一起来请安,这就很少见了。 “娘,今日我与叔平,得到一个消息……”王玄之开口讲述,而在听完之后,郗璿只是笑着摇摇头。 “本来是不打算告诉你们的,放心吧,这事儿我和你爹已经知道了。这里是会稽,有什么事情,瞒得过我们呢?再说了,人家会稽王也没想瞒着啊。” “娘,那你们是如何打算的?” “呵呵,司马昱此时开宴,无非是告诉大家,他与王家相交莫逆,刚从建康归来,就要为你们父子在宣城之事庆贺,此事无非就是桓温,司马昱,还有我们家参与了,桓温自是不会多说什么,司马昱把功劳都安在叔平头上,我们自然也无法反驳,看似为我们表功,实则是转移视线,让大家觉得,是叔平下了桓温的面子。” “这样一来二去,不就把我家和会稽王的关系拉的近了些,也让桓温更加仇视我们了。” “这是一招明棋,在叔平上次放话,得罪了那么多人之后,大家都以为我们和他会稽王,也没那么紧密,可他却反其道而行之,自然会让人们对他风评便好,掩盖了他此次与桓温相斗失败的事情,而且,若是叔平再说什么,大家反而会觉得你不识抬举。” “司马昱背后,似有高人指点啊。”郗璿若有所思。 “娘,我们怀疑,司马昱此举,究竟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他自己?”王玄之又问。 郗璿愣了一下,才回答:“难说得很,如今陛下尚且年幼,太后也无多依靠,司马昱毕竟是他们手上,最为倚重的皇族,迄今为止,倒还算是忠心,外有桓温施压,皇族人自然也明白,他们团结起来,都未必能匡扶社稷,何况离心离德?” “不过这俩年,我们人在会稽,确实与朝中关系缺了些紧密,虽有王氏族人在朝,但他们未必能明晰局势,等年后,要找个时间,入京一趟才行。” “至于这上元节,你们不必过多忧虑,该接的接了,不该接的不接,琅琊王氏,毕竟和会稽王还是要合作的,没必要撕破了脸。” 打发走两个儿子,郗璿的脸色才变得难看了些,冷哼一声,“司马昱,打的好算盘啊。我倒要看看,你背后这人,究竟是个什么打算。” 走到前头,兄弟俩对视一眼,王凝之开口:“大哥,我觉得娘是有些疑心的,否则也不会要去建康,说起来,这几年太后愈发深居简出,让人难以揣摩,恐怕不光是想避着桓温的势头。” 王玄之点点头,“殷浩大人是王爷提拔上来的,扬州,江州,广州,都与会稽王关系很深,桓温在北,执天下之利,司马昱在南,掌江南物资,只不过征西军乃是桓温一言而下,江南却有各大世族,让司马昱难以掌控,这一次,他怕是也想学桓温,排除异己,收拢人心。” “虎还未除,狼已露野心,咱们这位会稽王,怕是想做个桓温第二了,”王凝之冷笑。 回了小院子,瞧着那个站在树底下,萧瑟的背影,王凝之走过去踢了一脚:“杵在这儿干嘛?想上吊?那就离远点儿!” 王献之回过头来,却没有平日里那种活泼劲儿,苦着脸,嚎叫一声“二哥!”就要往过来扑,还努力地想要挤出来几滴眼泪。 王凝之一脸嫌弃,按着他的脑袋,不让他靠近自己,“又怎么了?被人打了,就去打回来,嚎什么嚎!” “没人打我。” “那怎么了?” “二哥,”王献之一脸悲伤,“我被盯上了!” “嗯?”瞧着老弟这认真又苦恼的表情,王凝之也严肃了一点儿,“到底怎么了?” “你看这个。”王献之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纸。 王凝之打开一看,脸色变得古怪起来,迟疑了一下,一脚踢在王献之屁股上。 “哎呦,你干嘛!” “说!你到底干什么好事儿了?司马道福上次偷摸着找你,不都被禁足了?怎么还会来约你?你是不是招惹别人了?小小年纪不学好!今儿我就好好收拾你一顿!” “不关我的事!”王献之叫屈:“就那次司马道生来找你,你让我照顾那小丫头,然后她就缠上我了!我还装病躲过呢!然后你让我去谢家躲着!你忘啦!” 王凝之皱了皱眉,“就这些?没别的?你没主动联系人家?” “当然没有了!”王献之目光炯炯。 “那行吧,”王凝之把信塞到他手里,扭头就走。 “二哥?你不管我了?”王献之揉着屁股,傻乎乎地问道。 “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自己处理问题!”王凝之头也不回,开什么玩笑,你两这是绝对的孽缘,我才不沾! …… 春节的喧闹还未过去,上元节的热情已经被点燃了。 山阴城的大街小巷,一入夜间,便会有无数盏小明灯在路边的树下亮起,还有值夜的衙役们,会四处走动着,若是有熄灭的灯笼,便会重新换过。 人人都在说着,今年可真是大手笔,这路灯,这树上挂着的小彩灯,据不可靠小道消息,今年的灯谜,还有几个是会稽王亲自出的,据说猜出来的人,都有奖赏。 一时之间,整个山阴城,都掀起了一股灯谜热,不论走到哪里,都能听见路边的三五行人,边走边聊着猜灯谜的诀窍,酒肆茶楼,各位公子们也都在琢磨着往年的灯谜,试图寻找些规律,至于各家姑娘们,倒是没有那么热情,反而是把目光都聚集在各位公子哥儿身上。 毕竟,平日里各个都说自己才华横溢,如今总不能连个灯谜都猜不出来吧? 更有甚者,据说收集了前几年,已经会稽其他地方的灯谜,全都汇集成册,正在售卖中。 而且,想买的人太多,导致供不应求,于是凡有买到者,都被众人所追捧,还有小道消息,说是有几位世族公子,将灯谜册子全部购买,还威胁售卖者,不得再卖,就是打定了主意,要把今年的灯谜,一举拿下。 甚至连青楼中,往日里的诗词唱和,都变成了灯谜雅兴,据说有几位姑娘,对猜灯谜颇有心得,于是乎,近来这几日,也是赚了不少。 整个会稽,各地世家,都已经来了山阴,参加这一场会稽王举办的上元盛宴,而周边的乡野之间,也有数不清的百姓,带着孩子们,来山阴城游玩赏灯,还有些手艺巧的农妇们,买来彩线,编织了各种饰品,虽然便宜,也算是一份收入,恰好可以在赏灯之时,做些买卖。 各家商户,都在一边谩骂着,今年上元如此隆重,害的大家都没空休息几日,便要开门做生意,一边又兴奋地抓紧做着各种小玩意儿,想着能多卖些钱。 整个山阴,就在这短短几日时间内,几乎要被人塞满,各家酒楼饭庄,客栈之余,都已经住满了人,于是,府衙不得不加派人手,控制局面,以免有些意外发生。 不少的百姓,家里都留宿着乡下来的亲戚,甚至还有些人,直接将用不着的空房,甚至柴房都拿出来,租用给外地来的商人,以做库房来存放货物。 在会稽王回到山阴之后,下达的第一条命令,便是今年上元节,以王府家丁仆役,于街边放茶送食,虽然都是些普通茶水,却也让人们感念,再加上会稽王府,还在空地上,搭起来无数个大帐篷,与府衙合作,将整个和山阴城,划分开来,各个灯市,街市,买卖场,都统一管理,不再混乱,更是让所有人都赞不绝口。 山阴城,甚至整个会稽,都是难得的齐心协力,自上而下,一门心思要把这次的上元节办好,办大,办得漂亮。 毕竟,这种纯粹的娱乐活动,大家都是喜闻乐见的,会稽王一手操办,那就没有什么利益相争,更不存在什么尔虞我诈了,能过一个盛大的上元节,谁又不喜欢呢? 好客楼的小包厢里,瞧着下头人来人往,听着楼下大厅里的笑闹声,王凝之表示,自己不太喜欢。 “太吵了!”皱起眉头,王凝之如是说。 “今年上元,入山阴的人很多,吵闹些也是应该的,与民同乐也是我们世族该做的,你都把王肃之给坑出去了,就别再抱怨了。” 谢道韫坐在旁边的案几后,一边耐心地指导着王孟姜和谢道辉玩翻花绳,一边说道。 “老四是个闷葫芦,凡人见面说不到两句话,这样打招呼才快些,要是我去,”王凝之叹了口气,“就这好客楼里的人,都足够我聊一晚上了,那我还约你出来干嘛?” “那你如今带我们来这儿,就是为了吃顿饭?”谢道韫挑挑眉。 “本来不是这么打算的。想要与你共赏上元之灯,毕竟等过两日开宴了,就没这闲工夫了。” “你还是先想想怎么应对吧,初七人日,你便以剪彩绘风为由,拒了小王爷登高初望,游赏赋诗之邀,这次他们可不会放过你。” 章节目录 第167章 两情若是久长时 “无非还是那些俗套子,无甚值得担心。”王凝之靠在窗户边,懒洋洋地回答。 “哼,我二哥才思敏捷,当然不放在心上了,想当年,就连我都不是他的对手,不过他也赢得侥幸,我都没全力……”王献之刚吹嘘了一句,就被两个大人盯上,马上闭嘴装起了可爱。 没办法,最近他只能寸步不离地跟着二哥,只有这样,才能阻断来自会稽王府的邀约。 王献之并不能理解,司马道福这小丫头,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几乎每天都会有一份邀请,还次次都不重样的,要不是以跟着二哥做事儿为由,恐怕自己都要跑断腿了。 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直到王肃之打完一圈儿招呼回来,众人才打算离开,面对着脸色阴沉的王肃之,王凝之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四,能者多劳。” 看到王肃之更加不爽了,王凝之便打算用‘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去承担责任,为家里操劳,为兄弟牺牲’之类的话来搪塞,不过谢道韫抢在那之前,便开口了:“幼恭,放心吧,以后你二哥不会这样了。” 王肃之感激地冲着谢道韫点点头,突然就感觉,未来等这位二嫂子嫁进王家,管着二哥,兄弟们的日子会好过些。 反正,大嫂子进门以后,大哥就没那么多时间来监督大家读书,也顾不上日日讲些大道理了。 刚一上街,谢玄和王献之就要疯跑,还拐带着王孟姜与谢道辉,无奈之下,谢道荣与王肃之只好一路跟着,免得他们出事儿。 而谢道粲则不同,年纪虽然不大,却隐隐有些大人气息,很是稳重,拒绝了跟着他们,反而是跟着王凝之与谢道韫,一路看着那些美轮美奂的灯笼,还猜出来几个灯谜。 “上无半片之瓦,下无立锥之地,腰间挂个葫芦,晓得阴阳之气。”谢道粲念了一遍,眨眨眼,“是个‘卜’字吧?” 谢道韫微笑着点点头,表示肯定,“三妹近来学问倒是见长。” 谢道粲眯着眼笑了笑,有点儿不好意思,可又好奇得很,说道:“今年这些灯谜,几乎没有和往年一样的啊。” 王凝之回过头来,疑惑,“怎么,你也买了那本往年灯谜册子?” “是啊。”谢道粲点点头,瞧着王凝之古怪的神色,不明所以。 谢道韫瞧了一眼,脸色一变,“不会是你搞的鬼吧?”作为对王凝之很熟悉的人,一看这表情,就发现不对劲儿了。 “关我什么事儿?”王凝之一瞪眼,把跟在旁边的徐有福扯过来,“都是他干的,这小子最近爱钱爱得紧,一抓到空子,就变着法儿去做生意,真是丢了我的脸,我都说过很多次了,就是不肯听。” 徐有福愣了一下,无奈点头承认,跟了王凝之这么多年,好处是真的多,坏处也是真的多,这种背黑锅的事情做多了,早就习惯了。 “有福啊,以后可不能这样了,我知道你在攒钱娶亲,很不容易,可这些事情,终归不是正道,再说了,你要讨娘子,难道我还会不管吗?下次不许了!” 王凝之义正言辞,打算利用这次机会,好好表现一下,一来给谢道粲这种小姑娘做个表率,二来让谢道韫对自己刮目相看。 但是失败了。 “你就不能消停点?还把事情往有福身上栽,以为我看不出来?”谢道韫冷笑,“前两日三妹拿给我看,我就觉得不对劲儿了,很多灯谜莫说是前几年根本没见过,甚至还有些,根本就不像是匠人们所写,也不似大家所作,毫无文采,偏偏古里古怪,原来那是你写的!” “难道你想告诉我,徐有福还有本事,写得出来‘.少年白发老来黑,有事秃头闲戴巾,凭你先生管得紧,管得头来管不得身。’这种话的?” “唉,就知道瞒不过你,”王凝之叹了口气,深情款款地看着谢道韫,“其实这事儿,也很不简单,等我给你慢慢道来。” “嗯,你道吧,我听着。”谢道韫皮笑肉不笑。 “本来呢,我是不清楚的,直到那日听见有福长吁短叹,一脸愁容,作为他的主子,并且是很关心身边人的我,当然是要问个清楚了。” “然后我才知道,有福是个孝顺孩子,这些年领的钱,都给了家里爹娘,帮扶着弟弟妹妹,眼下自己想要成亲了,却连个小房子都买不起。” “这我怎么能看得下去呢?于是我就想帮他出出主意,这不是最近大家都很看重灯谜,想着能拿到王爷的奖赏嘛,我就和有福一起弄了这件事情,想着帮他赚点钱,去买个小房子,以后小两口过日子,一来自在些,二来也不用给家里添负担,你也是知道的,有福家里就开着那么一间小铺子,一共没几间房,总不能说大哥成亲,把弟弟赶出门去住吧?” “而且不仅如此,我后来又想到,等以后咱们俩成亲了,我也不能只做个富贵闲人,人嘛,技多不压身,会的多一点儿,总是好事儿,手里的钱多一点,也是好事,未来还能多给你买些首饰衣裳,这样你明媚动人,才是我心里的模样……” “闭嘴!”谢道韫羞红了脸,恶狠狠地盯着王凝之,又四处瞟了几眼,看到只有谢道粲听到了,才多少轻松了些,又说道: “这大街上,人来人往,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什么时候用得着你来赚钱养家了?不就是恶作剧,暗地里使坏,趁着大家最近研究灯谜,你就暗中作梗,误导了别人不说,还坑了人家的钱!” “还有,徐有福是自小跟着你的,难道他成亲,王家还会不管?再说了,你真以为我好骗?没去过徐有福家里的铺子?虽然算不得富贵,也不至于给儿子娶不上姑娘!” “你这样做事,要是被那些人知道了……” “知道了如何,他们能拿我怎样?”王凝之耸耸肩,“我一没偷,二没抢的,他们自己脑子笨,人蠢,要上当,关我什么事儿?我又不是他们的爹,还要教他们怎么变聪明吗?” 瞧着谢道韫就要发作,王凝之赶紧拉着徐有福,“走,有福,陪我去前头看看,那儿有几盏灯,做得极是可爱!” 瞧着王凝之的背影,谢道粲往前走了两步,眨眨眼:“姐姐,王二哥,还真有趣。” 谢道韫无奈,摇摇头,哭笑不得,“你可千万被学他,他是个男子,这些无伤大雅,你要是如此,能把爹娘气死。” “姐姐放心,不过你还是要小心些谢康和谢玄,我觉得他们一定会喜欢这种的。”谢道粲笑得开心。 “小丫头,你笑得这么开心,是怎么回事儿?”谢道韫眯了眯眼。 “我就是想到,王二哥这般有趣,以后姐姐的日子,也会时时有些小惊喜,姐姐本就性情恬淡,若他也是个闷葫芦,那岂不是太无趣了?” “好啊你,连我都敢编排了!”谢道韫一瞪眼,谢道粲便笑着跑开了,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去。 虽然还是寒冬时节,这满街的人,却似乎让整个山阴城都温暖了些。 没多久,王凝之就捧着两个可爱的小灯笼凑了过来,把一个画着兔子的给了谢道粲,又把另一个交给了谢道韫。 谢道韫瞧了一眼,便笑了起来,这个灯笼上,画着的,是一副才子佳人图。 这种图案倒是常见,不过女子持的话,恐怕是不寻常的,瞥了一眼王凝之,等着解释。 王凝之笑了笑,说道:“你再仔细看看。” 谢道韫眯了眯眼,将灯笼举起来,又看了看,只见画上的两人,那男子手里捏着一根竹子,而这竹子,分明就是刚画上去的,至于女子,则裙边有着半截墨竹,看上去,正巧是完整的一根。 微微一笑,谢道韫横了王凝之一眼,“画是好画,可之后颜色不对吧?” 王凝之尴尬地回答:“那店家也就是个倒卖来的,并没有什么颜料,我只好用墨来画。” 又瞧了两眼,只见下头还写着句话,‘赠所爱’,谢道韫嘴角一弯,不再多话,将灯笼递给王凝之,“你拿着,回去了再给我。” 再往前走了走,路边的丝竹声自楼上而来,如清水一般,缓缓流入几人耳中。 “明朝驿使发,一夜絮征袍。素手抽针冷,那堪把剪刀。裁缝寄远道,几日到临洮。” 楼上女子歌声响起,还不止一位,从开头只有一位清冷女声,到中间逐句增加乐者,直到最后,竟有些气势扑面而来。 王凝之听得连连点头,说道:“子夜四时歌啊,此曲虽是乡野小调,却也有种坚毅之色,我还是前些年在东阳听过一次,想不到如今会稽也有了,说不定再过许多年,能传唱起来,为人所记载。” 谢道韫笑了笑,“我倒是第一次听,想来是不如王二哥时常乐坊听曲儿,对此熟悉了。” 王凝之愣了一下,只见徐有福正拼命地给自己使眼色,抬头一看,悦来楼。 尴尬了。 恰在此时,楼上窗户被推开,两个姑娘探出脑袋来,似乎是觉得里面有些闷,要呼吸一下这清冷的空气,一眼就看见了楼下的几人,当即那个年纪稍小些的就喊了一声:“这不是王二公子吗?” 旁边那个年纪稍大些的丫头,顺着看过来,一眼就瞧见了似笑非笑的谢道韫,急忙把旁边那位的脑袋推回去,‘啪’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开什么玩笑,谢道韫站在下头,这山阴城里头,谁不认识她啊? 看来那消息是真的了,王凝之与谢道韫,是要成婚了。 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往过去,都不能让气氛火热一点,王凝之只觉得如芒在背,尤其是谢道粲这小丫头,死死盯着自己,一副要给姐姐讨个说法的样子。 “这个,少年时我酷爱乐理,又爱交朋友,所以时不时会来此处。” 徐有福看着自家主子,眼里满是敬佩,甭管有理没理,反正总不会憋死,哪怕是死鸭子嘴硬呢。 谢道韫突然一笑,也不说话,背负着手就往前走,王凝之赶紧跟上,直到走到了灯市边缘,人已经少了许多,谢道韫才回过头来,说道:“王二哥,我曾听闻,这悦来楼里的菲菲姑娘,好像跟你很是熟悉。” “你既在远处听过这子夜四时歌,又觉得挺好,那可曾告诉过她?” “却不知道,你这出门一年,远赴钱塘读书时,这位姑娘是否也如那歌谣里的女子,为你连夜制袍,思虑甚远呢?” 瞧着她的脸,王凝之摊了摊手,“熟倒是挺熟的,不过那是我认为的,人家每天见多少公子哥儿,怕是不会觉得跟我熟。” “告诉她,那当然是没有的了,你也知道,我哪儿会无聊地去记这些曲调词句?自己都记不住,如何告诉别人啊。” “至于最后,人家又不傻,为我思虑个什么劲儿?” “照这么说,”谢道韫似笑非笑,“倒是王二哥痴心一片,反而人家爱答不理了?” 王凝之张了张嘴,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这个故事的最后,谢道韫会得出这么一个结论,不过眼下很明显,该转移话题了,说道:“其实这些民间小调,虽不见能流传很广,也不见有人专门记录,却听着很是不错,等未来闲暇时候,我们倒不妨一起研究一下。” 面对如此生硬地转移话题,谢道韫白了他一眼,也懒得再纠缠,毕竟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从王凝之此次回来,几乎日日都会来自己家里,加上自己也对他诸多关心,当然知道这家伙没再去过了。 只是看见那两姑娘明显认识他,忍不住生起气来而已,眼下看王凝之态度这么好,也就算了。 “此曲虽简单,却也感情热烈,女子的等候,更是在还未离别时,便以浓郁,足见其真挚,”谢道韫缓缓开口,“可叹世间别离苦,若是心意相通,便当真能咫尺天涯吗?” 王凝之转眼看去,只见谢道韫一身青色长袍,俏脸在灯火下,染上了一层橘色,长而弯的睫毛下,一双眼睛里,似有所思。 似乎感受到王凝之的目光,谢道韫也回过头来,眼眸闪烁之间,只见那星河烂漫,月影盘桓。 “两情若是久长时。”王凝之微微一笑。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当然在朝朝暮暮 “两情若是久长时?”谢道韫重复了一句,有些迷茫。 无论是如何聪明,如何计量,终究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虽然对王凝之是很满意,可对于未来是否会别离,又当如何,谢道韫有想过,却也始终没有答案。 直到今夜里,偶然间听到这一曲江南小调,反而是引发了她的思绪。 可说到底,感情这种东西,哪里是一个人可以决定的? 虽然王凝之有讲过,未来两人更多应该是朝夕相对,可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呢? 眼下,王凝之对于这种事情,又是如何看待的呢? 看着她的眼睛,王凝之再开口:“当然在朝朝暮暮!人生不过几十载,又有何事能让我们分离?” “朝朝暮暮么,那些出征的将士,总不是……”谢道韫皱了皱眉。 “你倒是问问,出征的将士,有几个是真的想去拼命?征兵他们敢不去吗?更别说那些本就吃不上饭的,不过是去混口饭吃。” “若是要建功立业的呢?” “你自己不是讲出来了吗?”王凝之笑了笑,“那些人不过是更爱建功立业罢了,人总要有选择,离开妻儿,去建功立业,那孰轻孰重,一目了然。不过是大多人,都不想把自己的心思说出来,想要让自己看上去高尚伟大罢了。” “在这些人的心里,妻子儿女,和功名利禄,他们早已做出选择了,他们的长情,给了功名,朝朝暮暮的,自然也是那些功名。” “此言,”谢道韫声音很低,“过于诛心了。” “是啊,”王凝之笑了笑,“所以,凡事不要太认真,我不是个有什么大本事的人,真要上朝廷,国民生计,钱,粮,土地,人口,我哪儿懂?更别提上阵杀敌了,我的那点儿武艺,你还不清楚?至于领军一方,我连个兵书都懒得研究,能行吗?” 谢道韫展颜一笑,又白了一眼,“你倒是一点儿不羞耻,还挺得意的。” “这叫做自知之明。”王凝之相当严肃。 “好,自知之明,”谢道韫又往前走,“王二哥,你想没想过,未来几十年,我们要在一处生活,会不会腻啊?” 王凝之跟在她身边,想了想,才回答:“大概也是会腻的吧?” “为什么?”谢道韫也不意外,这话说不上多好听,但这是实话。 “我想,几十年的日子啊,相处在一起,从陌生,到熟悉,再到你的一举一动,我都了然于心,有时候看见你伸出手,就知道你是要拿什么东西,这样的话,我自然也就懒得看你,因为你在已经在我心里了。” “别捡好听的说,”谢道韫撇撇嘴,“你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当然在朝朝暮暮,那你又如何认定,未来这般的熟悉,不会导致厌倦?或许那些人,青楼作乐,四野游玩,甚至之前说的建功立业,会不会就是因为厌倦了一成不变的生活,和一成不变的人呢?” “这当然是有可能啦,”王凝之很自然地回答,“人嘛,总是会有好奇心的,而好奇心又会诱惑人,去尝试未知,当对一件事情很熟悉的时候,自然就会想着,换一件事情来做。” “那你呢?你也会如此吗?”谢道韫在一棵树下停住脚步,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小灯笼。 “当然会了,我本来就是个活生生的人啊,好奇心,厌倦心,这都是人的本能,我自然都会有。” “那……” “那我会不会未来离开你?这当然不会了。”王凝之笑呵呵地截断了谢道韫的话,直接开口。 谢道韫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人,除了那些本能,还会有智慧,这就是我们读书以明理的缘故。喜欢,厌恶,都是如此。但智慧则在给我们制定规则,让我们知进退,明是非。” “本能会告诉我们,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而智慧则告诉我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微微一笑,谢道韫说:“愿闻其详。” “其实也没什么大道理,不过是人的责任和担当罢了,老生常谈的东西,”王凝之仰起头,望着天边的明月,“未来的某一天,或许三年,或许十年,或许更久,我们都会对对方感到厌倦,可我们是夫妻,难道会因为腻了,就互相分离吗?那还叫什么夫妻?” “不离不弃,忠诚坦然,这就是夫妻间的担当了,就像我今儿是好好一个人,若是明儿运气不好,骑马落下,摔断了腿,你就不会嫁给我了?” “腻了,厌倦了,也不会分离,而是要继续守护着对方,这才叫夫妻,如果不能做到这一点,那何必成亲呢?还不如去逛逛青楼,腻了就换个姑娘,这样还省的麻烦呢。” 谢道韫皱了皱眉,“你倒是什么都敢说。” “本来就是这样嘛,”王凝之耸耸肩,“人生在世,有舍便有得,有舍才有得,就像我们,舍弃了自己本该有的自由,换来了相伴一生的人。” “只不过,你的牺牲会更大些,毕竟你要舍了在自己家里的清闲日子,来王家过一生,王家再好,怕是也比不上你在自己家里舒坦。” “那是自然。”谢道韫眯了眯眼。 “那我就更要好好珍惜你了,不然你受这么大委屈,以后发起火来,还不追着我打?” 本来听到前半句,脸上露出笑容的谢道韫,在听见后半句的时候,笑容就僵住了,转而带上了一点危险的弧度,“所以,你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怕我打你?” “这个,”王凝之笑容不变,“怎么会呢,我要是真的怕你,娶你做什么,我要娶一个好的娘子,又不是招募了一个打手。” 瞧着几个孩子都回来了,谢道韫牵过小丫头的手,又努努嘴,“三妹,走快些,天色已经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 跟在后头的谢道粲虽然很听话,但眼睛总也离不开那盏小灯,就在刚才,她发现这灯笼里还有一层,每当走路的时候,摇晃之中,那图案也在旋转变化。 想来这是王二哥所做,姐姐还没发现这个秘密呢! …… 上元佳节。 自黄昏时,整个山阴城,便被点亮了。 联袂而起的灯笼,被细细的绳索连着,挂在大街小巷里,远远望去,就好像一条闪烁着光芒的彩色丝带,将整座城都围了起来,还不止如此,其中脉络,恰恰就是这座城的各大街道。 灯市在南,酒宴在北,几家大些的酒楼,全都被会稽王府给包了下来,以其小厮为辅,而王府中派出大量的仆役,来准备宴会。 北坡高于南,坐在楼上,更是可以将南边灯市一览无余,城中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回奔跑的小孩手里都握着灯笼,笑闹声几乎不绝于耳。 一席一席的餐食被摆上案几,酒水更是几与茶相当,侍女们一列列端着盘子而来,冰着以保鲜的果子也呈了上来。 这一夜,几乎周边所有有名有姓的世族,官员都被邀请而来。 家眷们虽大多在一楼,男女分席而坐,但熟人之间打声招呼,或带着孩子去见礼拜年者,早已经错落而坐。 ‘叮咚’一声,王凝之把手里的半个小红果丢进酒中,看着它在其中慢慢融化,在端起来喝一口,果然酸味淡了一些,又给酒里加了点冷甜。 望了一眼底下大厅,今儿来的歌妓也是下了大力气,她们本是些江南女子,却能把北地所来之音,弹奏得丝毫不差,连绵不断,一曲刚歇,新曲便起。 “那便是齐家姑娘了,前几日刚许给了贺家,便宜了贺元礼那小子。” 王凝之回过头,笑了笑,“你不好好在宜兴待着,跑到会稽,是何缘故?” 站在自己旁边的,正是宜兴周氏,周则清,端着一杯酒,瞧着正在上楼的几个姑娘,这家伙前些年跟着家里长辈来山阴办事儿,倒也和王凝之玩过几日。 “我也想在家待着啊,这大过年的,谁乐意跑来会稽,还不是被你害的?”周则清倒也直接,在他的印象里,王凝之这人虽然蛮不讲理,但有一点儿好处,就是他除了故意的时候,大多情况下,是没那个兴趣找茬为难别人的。 “你在宣城出了那么大的风头,结果没两天,我们还没想清楚这中间关系,你就又出口得罪了会稽小王爷,现在谁也拿不准你们王家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我本来是随着家里长辈到会稽,想要探探口风的,赶上了王爷举办这上元之宴,这不就来了?” 说着,还悄悄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给兄弟来个信儿啊,我们这些人,可都指望着王家活呢。” 王凝之翻了个白眼,“你倒是脸皮越来越厚了。” “那有什么办法?”周则清耸耸肩,“周家如今在宜兴也过得不容易,大将军年底的征集军资,我们本来是想拖一拖的,谁知道朝廷这次会直接下令拒绝,眼下得罪了大将军,只能来跟着你们混,我又不想得罪了你,攀攀交情,也不为过。” “两位,聊什么呢?”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左氏公子,左连阳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把竹骨扇。 “这天气还拿个扇子,你倒是扇啊。”王凝之没好气地说道,左氏倒算不得什么大世族,不过是会稽一带的南方小世族罢了,自王家主事会稽以来,左氏家主倒是相当有眼力劲儿,这么多年了,一向是配合的,就连前段日子,东阳江氏来找事儿,左家都是装死,置之不理的。 而这左连阳,更是承继了父辈们的智慧,平日里悠闲度日,反正王家有要求,那就配合,没有的话,就安生做点生意,这几年更是连朝中都几乎无人,快成了个生意人了。 “这不是为了显摆嘛,哪儿能真扇啊,大家还不把我当个傻子?”左连阳‘嘿嘿’笑着,走近一步,打开折扇,“瞧瞧,卫夫人的墨宝,你王凝之都不见得有几份?” “你难道不晓得,卫夫人是我爹的老师吗?”王凝之翻了个白眼。 “当然知道了,所以王大人才一定会珍惜她的笔墨,就你这样的,决计是不会给的。”左连阳笑呵呵地说道,又顺着两人的目光往下头瞧,皱了皱眉,“这小子又给放出来了?” 在楼下一边和众人打招呼,一边上来的,正是已经被关在家里月余的贺元礼。 “人家都是要成亲的人了,还不放出来,难道要锁在家里头?”周则清冷笑一声。 “嗯?现在还有人敢把闺女嫁给贺家?”左连阳愣了一下。 “齐家的女儿,你还别说,这齐老爷子,倒是真的跟贺家关系好啊,上次齐华义跟着贺元礼,就给家里丢了人,虽然没参与江家的事情,但也丢了面子,今日还敢把女儿嫁过去,啧啧,倒是不怕你们琅琊王氏。”周则清瞥了一眼,却见王凝之一副兴致乏乏的样子。 “想什么呢,琅琊王氏又不吃人,难道还会管别人婚嫁?你当我爹天天闲的没事儿干,拿个名册,研究哪家的姑娘,和哪家的公子,到了年纪,该成亲了?这是媒婆干的事儿好吗?” 听了王凝之的话,周则清和左连阳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尤其是周则清,笑得直喘气儿,“叔平这张嘴,还真是一如当年,我听说你要和谢家,谢道韫成亲?” “对啊,”王凝之点点头,“记得早点儿开始准备贺礼,你们都很懂我的,如果到时候贺礼寒酸,别怪我不给你们进门。” “叔平放心,”左连阳笑呵呵地回应,“你要成婚,还是和谢道韫,那自然是会稽一等一的大事儿,别说区区贺礼,你们两口子想要什么,只管放出风来,只要兄弟们能办到,绝不推辞!” “哟,你小子也能说出这种有气势的话来?”王凝之很是意外,这家伙自己还是很熟悉的,典型的混吃等死型,平日里能混则混,绝不出头。 “能同时巴结一下王谢两家,平日里哪儿有这机会,左氏本就弱小,当然要尽力了。” “再说了,谢姑娘我们还是认识的,想必她是不想看见自己夫君整日里殴打别人,欺凌弱小的,这也算是帮了我们。” 王凝之翻了个白眼,感情这几位,是把谢道韫给当成救世主了? “谢姑娘来了!” 章节目录 第169章 都是些没良心的 王凝之低下头去,只见一楼的大厅一侧,谢奕,谢安两人并肩而行,身后则是阮容,与谢安之妻刘允,再后头,则是谢道韫,后边跟着些孩子们。 一直保持着笑容,跟着父辈一起与人打招呼,还没忘了给身边兄弟们低声介绍,谢道韫似乎感受到楼上的目光,抬起头,瞧见王凝之,嫣然一笑。 “啧啧,可真是个大美人啊!”左连阳感叹一声,就突然觉得气氛不对,急忙回头,就瞧见王凝之似笑非笑的脸。 “不是,王兄,没别的意思,就是发自内心的赞美。”咽了口唾沫,左连阳急忙解释,谁不知道王凝之那臭脾气。 “嗯,说的真好,下次别说了。”王凝之淡淡回答。 左连阳连连点头,讪讪地笑着,心里懊恼。 很快,谢家人就出现在面前,谢奕‘哈哈’大笑一声,拍了拍王凝之的肩膀,“小子,宣城的事儿我知道了,办得不错!” 王凝之突然就发现了,所谓将军的区别。 桓温说话,从来就不会刻意大声,而是中气十足,声音虽然低沉,却威势十足,在他说话的时候,从未有人敢插嘴。 而谢奕这类的武将,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想来是因为平日里在军营里,吆五喝六的缘故吧。 “您谬赞了,不过是运气好罢了。”王凝之拱手,同时不露痕迹地试图拉开距离。 然而失败了。 谢奕一把按在王凝之肩膀上,便往前走去,“走,陪我说会儿话!” 王凝之撇过脑袋,向着后头发出求助的目光,却被谢道韫直接无视了,无奈之下,只能陪着谢奕落座,结果说了没两句,就变成了谢奕在吹嘘着自己在军中的风采,王凝之就这样变成了一个聆听者,还要时不时配合地笑两声,恭维几句。 瞧着隔壁王家席位上,兄弟几个朝自己挤眉弄眼,王凝之回以微笑,并且做好了回家就修理他们的准备。 就在王凝之的耳朵,快被谢奕给震歪的时候,王家,王羲之夫妇终于到了。 趁着老爹和谢奕打招呼的时候,王凝之急忙逃离,却又被老娘抓住,按在身边,刚刚坐下的王玄之疑惑地问了一声,王凝之哭丧着脸,表示未来的丈人太难伺候。 王玄之难得理解弟弟,低声说道:“你大嫂家里,她爹也是在军中任职的,我每次过去,都要被拉着叙话喝酒,确实不容易。” 然而并没有得到王凝之的回答,王玄之愣了一下,从二弟的眼里,看见了何仪的影子,急忙回头,只见何仪刚刚和友人打完招呼,就站在自己身边,正要坐下。 王凝之又一次站起来,迅速离开这个地方,把空间留给了大哥大嫂。 “你小子!太不仗义了!”没多久,王玄之走过来,很是愤怒。 “大哥,”靠在栏杆边上,王凝之摇了摇手里的酒,“这就是教给你一个道理,祸从口出啊,以后可要多多小心。” “哼!”王玄之一把夺过酒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瞧着里头,“这果子是怎么回事儿?” 王凝之未来得及解释,就听见底下人群熙攘:“王爷到了!”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走回了王家的位置,与老爹一起等着,很快,会稽王司马昱就出现在众人眼前,跟着他的,是他的夫人王简姬,司马道生等人跟在后头。 “王爷,您这可是来迟了,我都和无奕商量,是不是要去府上寻你,”王羲之笑呵呵地打招呼。 司马昱笑出声来,“好你个王逸少,在宣城时,我可是被你灌了那么些酒水,还出城踏雪相送,怎么毫无感念之心呢?无奕,你一向忠信,可别被他骗了。” 谢无奕的大嗓门响起:“王爷,我可是大半年都没见过你了,今儿别的不说,不醉不归!” “哈哈哈哈,好,便依你!快来,坐下慢慢聊。”司马昱笑呵呵地坐上首位,与各家前来拜见的人相互问候。 “伯远,叔平,你二人倒是悠闲啊?一个不去陪娘子,一个不去陪未来的娘子?”司马道生缓缓走来,笑呵呵地开口。 “延长,”王玄之回答,“年节前几次聚会,都不邀我,现下里来套近乎了?” “哎呦,伯远兄,”司马道生一副很委屈的样子,说道,“你入境是会稽长史,整日里大事小事儿的忙个不停,我们这些老兄弟,哪儿敢麻烦你呢?” 走近一步,司马道生眨眨眼,“可别说做兄弟的不关照你,我跟你说啊,我都已经给你的孩子,准备好礼物了,到时候保准让你大吃一惊。” 王玄之微微一笑,“延长有心了。” “好说,好说,”司马道生也坐在旁边,抬眼瞧了瞧,“啧啧,今年父王的兴致是真好啊,如此多的灯笼,数不清的灯谜,看来是要一考会稽众才子了。叔平啊,准备好吗?” 王凝之‘啊’了一声,疑惑地问道:“这跟我还有关系的?我可不是个才子,王爷很清楚的啊。” “那可未必,我父王现在对你可是赞不绝口,觉得你绝对是个好苗子,今儿这灯市,街坊,说不定都是想给你个机会。”司马道生笑了两声。 王凝之随着笑笑,看到大哥的眼神,轻轻点头,司马道生这是特意过来,与自己说这几句话的,既然是王爷要看自己的本事,还提前说了,那就是说,等下自己想找个由头不参与,怕是都难。 “众位,”司马昱开口了,“年前宣城之事,大家想必都有所耳闻了,今儿我趁着上元佳节,举办这场宴会,也是为了庆贺,同时给逸少父子请功,宣城事后,我归于建康,朝中大人们,都对逸少父子赞不绝口,就连太后与陛下,都甚是喜悦,太后还托我传话给逸少,直言琅琊王氏,国之栋梁。自元帝起,琅琊王氏便是我司马氏最好的支柱,皇室必与琅琊王氏共进退,一如曾经,及至万年。” “恭喜了,王大人!” “逸少果然好风采!琅琊王氏,不减当年啊!” “我就知道,陛下与太后,那是相当器重王大人的!” “王大人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不慕名利,却会在朝廷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真乃我辈楷模!” “王大人教子才是一绝,王伯远君子之风,管理会稽事务已经快一年了,毫无纰漏,王叔平如今又立了功,琅琊王氏,人才济济啊!” “当饮!” 众人恭维起来,也不知其中有几人真心,几人假意。 喧闹声随着司马昱再次开口,而停止了。 “各位,你们说的不错,这次宣城之事,太后还亲口向我询问叔平之事,认为这是个可造之材,不过我也很清楚,对叔平的将来,逸少自由安排,我也不会多此一举了,”司马昱笑呵呵地说道,“今儿说白了,就是庆祝这上元佳节,望我大晋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诸位,且随我共饮一杯!” 清酒入肚,王凝之皱了皱眉,司马昱这是要以退为进?还是另有后手? “这次的事情,让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坐下之后,司马昱笑得开心,说道:“那就是要给年轻人机会,我们这些老家伙,总是把事情大包大揽,未必就是好事儿,明年选品上士,虽不是我管,但我却也很感兴趣。” 这话一出口,在场之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这可是会稽王,如今在朝中,太后和陛下最为倚重之人,皇族的代表,那句不归他管,不过是戏言而已,选品定状,确实有大小中正官来做,可这各州大中正,那不都是朝廷定下的吗?就像扬州大中正王卓然,可不就是太后选定? 若是有司马昱衷心之才,还愁拿不了一官半职? “今儿不仅是我在,各个世族皆有尊长,会稽之许多官员,我也邀请而来,便是便是让各位看看,如今年轻人的风貌。”司马昱倒是对这种注目很习惯,淡淡说道。 “你们且瞧着,今夜在此处之灯,几乎样样都有不同之灯谜,有简有难,有书有画,各家子弟,我都不算陌生,知道你们平日里,多是才思敏捷之人,今儿大家不妨看看。” “当然了,这些灯谜里,有许多是往年所有,也有些是仿照而作,给孩子们图一乐便是。” “此外,我这里准备了些小灯,每人都可拿一盏,自己出题,以为灯谜,题材,形式,并无约束,可以诗词为题,亦可以书画为题,景,物,人,事皆可为谜底,从无所矩,乐得开心。” “当然了,咱们也不是在定品状,大家无需担忧,多是娱乐而已,无非是给大家个表现的机会,无需紧张,便当做个游戏罢了。” “大家不妨持己之灯,猜他人之谜,让我看看,最后留下的灯谜,和猜出最多的人,究竟是谁?要是能有一盏灯,把我们这些老家伙都难住,也是秒事一件,如有那好的灯谜,我倒是想带到建康去,给陛下赏玩。” 说完之后,司马昱便轻轻挥手,后头廊下等着的仆役们,便各自端着盘子而来,于台下边缘站成一排,每个木盘上,都有几盏色彩,形状各不相同的小灯笼,还有笔墨在旁。 而一楼大厅里,如今已不再有舞,只剩下了丝竹之音。 “咱们这些老家伙啊,就在这儿,吃吃席面,喝喝酒,说说话,远观南市之灯,近看孩子们之谜,也算是高兴事儿。” “诸位,请!” 席面上,各家大人,神情各异,却都举杯共饮,觥筹交错之间,还望着年轻人们,而台下,公子哥儿们,大家姑娘们,互相打量着,思考着自己该出个什么谜题。 还是谢玄一马当先,第一个奔出去,到了一个侍者面前,拿起笔写写画画,渐渐地,年轻人都活跃了起来,先先后后地,准备起了灯谜。 “二哥,你不去吗?”王徽之扭过头,瞧了一眼。 王凝之摇摇头,“你们去玩就是了,我一会儿再去。” “王二哥,我们几个先去了。”谢渊带着弟妹们走过,问候了一声。 王凝之‘唔’了一声,转过头,看向谢道韫,只见她倒是一副轻松的样子,一边和贺元新笑着谈话,一边注视着几个孩子。 很快,大部分年轻人都已经在制作灯谜了,看得出来,今年会稽王这个办法,倒是新颖许多,往年往往是观赏灯市,便是有猜谜,也不过是闲着玩玩,而今年却不同,猜谜倒是次要,自己来制作谜题,对于很多人来说,那都是第一次。 尤其是,谁都不傻,王爷说要看看年轻人的本事,那可未必是只在最后,谁第一个出谜题,谁第一次猜出谜题,别的不说,一个才思敏捷,总能占到吧? 凡事儿赶早不赶晚,自古以来的道理。 而看那些愁眉苦脸,却还在努力想着的,就是前几日花了大价钱购买往年灯谜册子的几位公子了,大概也是知道自己无望,却还想挣扎一下。 毕竟,他们买往年灯谜的事儿,在世家公子们耳中,那都是早就传开了的事情,眼下既然要自己制作,那当然是绝对不能和往常一个套路。 尤其是,这几个人在买到册子之后,悄咪咪地藏着,不给大家一起分享,虽然说不管谁买到了,都会如此,但对于没有买到的人来讲,总会说上一声:“可惜我没买到,不然一定和兄弟们同看。” “大哥,你……”王凝之刚打算喊上大哥一起,却发现旁边已经没人了,再一看,王玄之正笑呵呵地举着一个小灯笼,让何仪在上头作画,笑得高兴。 “嘁,有个娘子了不起?”王凝之鄙夷地瞪了一眼,你一个有官职在身的人,也好意思跟大家抢风头,就为了讨娘子欢心,真是丢脸!这岂是大丈夫所为? 一边在心里碎碎念,一边调转方向,看向隔壁席位,“令姜,想好了没?” 然而,也是没人了,再仔细一看,不远处,谢道韫和贺元新,正在互相看着对方的灯笼,笑语盈盈。 都是些没良心的! 王凝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施施然站了起来,打算去找个灯笼,却见到司马道生走来,笑呵呵地拱手:“叔平,为何还不起谜?” “延长兄,”王凝之笑了笑,“你这就不地道了,一个小王爷,也要和我们抢风头吗?” 章节目录 第170章 这人是我啊 “叔平哪里话,”司马道生笑着回答,“我是陪着妹妹来的,顺便和大家打声招呼,说说话儿。” 在他身后,司马道微,司马道福齐齐行礼,“王二哥。” 还没等王凝之回话,司马道福就急忙问道:“王二哥,王七哥呢?” 司马道微是个大姑娘了,闻言就狠狠瞪了妹妹一眼,有些歉意地说道:“王二哥别见怪,二妹她年纪还小,只是想找几个小伙伴一起玩,谢玄和王献之在山阴也是孩子王,朋友多……” 王凝之笑了笑,“我知道,小孩子嘛,喏,你看那儿。”指了指墙角,一群小孩儿正围着谢玄,看他手里的灯笼。 司马道福这就要去,司马道微无奈,点点头致意,被妹妹拉着去了。 “延长,不打算出个谜题?”两人并肩而行,走到一处还未被人用过的灯笼处,王凝之问道。 司马道生微微一笑,“来都来了,出个题也无妨,就是在你们王家才子面前,可是担心丢了人啊。” “延长兄,”王凝之也笑了起来,“这就过谦啦,咱们小时候一起长大,我还不清楚你的本事?” 说着,拿起一个灯笼来,王凝之想了想,开始动笔,而司马道生见状,也捡起一个灯笼。 没多久,两人齐齐放下笔来,互相打量了一眼,司马道生说道:“叔平,你可别上来就猜我的,不然我第一个被猜出来,回家是要挨训的。” “好,我们去看看他们的。”王凝之笑着摇摇头,心里却更是警惕了些,司马道生可不是个如此谦虚之人,今儿看上去和睦,却着实刻意了。 这边儿几人围住,倒是显得热闹,站在中间的,正是刚来时候,与王凝之闲聊的周则清,只见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各位,谁能猜出我这灯谜来?” 他手里的灯笼,被高高提起,好让众人都能看得清楚,只见上头是: “小龙船,龙船小,龙船尖尖两头翘,水里漂了一秋天,装来一个个红角。——鲜果。” 围观众人都皱着眉,要说水里的东西,大家也都见过,这江南地带,谁还会少了见识? 但这谜题里的物件儿,是当真稀罕,甚至就从未听说。 司马道生笑了笑,问道:“那是那西域之外,传来的菱角?” “菱角?”众人更是疑惑。 周则清却无奈苦笑,“正是,我本来还想取个巧,我也是今年第一次见,是西域那边来的商队,携带而来,还未传开才对。” 司马道生则说道,“确实少见,我也是秋天在建康时候,偶然见到的,此物如今还是很少见的。” “好你个周则清,居然玩这一手,我们都未见过听过,如何猜得出来?”旁边齐华义笑着责怪。 周则清不以为意,“我又不是什么大才子,不这么干,哪儿难得住你们?” “哼,小王爷见多识广,你也就唬我们罢了!” 众人笑闹一阵儿,周则清将灯笼上的黄纸扯下,递给司马道生,“小王爷,您可少猜点,让兄弟们也能表现一下。” 司马道生笑得开心,回答:“我不过是仗着自己偶然见过而已,哪儿能抢得了大家的风头?” 齐华义往前一站,举起手里的灯笼来:“大家不妨猜猜我的。” 只见他手里灯笼上,写着一排大字: “小小坛子,装满饺子,吃掉饺子,吐出珠子。——鲜果。” “哈哈,这不就是橘子嘛!”周则清第一个开口,抢在众人之前,还撇撇嘴,“我说齐兄,你这可是犯懒了,我曾见过差不多的谜题。” 谁想到,齐华义倒是大大方方地点头承认了,“我本就想不出来,便随意变了几个字,给大家凑趣儿罢了,难道你还要怪罪?” 听到他这么说,众人自然也不会再多说什么,反而都夸赞一声,毕竟齐华义一没有拖着时间,二又自然承认,不过是游戏,又有何妨呢? “齐华义倒是不简单。” 不知何时,谢渊出现在王凝之身边,低声说道。 王凝之微微一笑,“难怪这齐家,虽小却坚韧,就凭他这一出,便是在为众人讨趣儿,让大家觉得他是个好人之余,还能省事儿,更不与人相争,大方,谦虚。” “只此一事,便会让他人缘好些,若是能被几位大人瞧见这一幕,也会对他心生好感。”谢渊补充一句,“可叹他心细如发,不争不抢,还落得好处。” “争,抢,那是相同地位之人,才可做之事,他这般世家,一与贺家关联紧密,二在山阴实属小族,若敢去胡乱争抢,那就真是蠢货了。”王凝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如此想来,这次齐家将女儿嫁给贺元礼,恐怕也是心有成算啊。”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谢渊点了点头,“只是这难免有些大胆,贺家毕竟得罪了北方世族,齐家是如何敢的?就凭那贺元礼?此人有野心,却无能力,难以掌控贺家,更别提想进一步了。” 王凝之笑笑,“给齐家信心的,不是贺元礼,而是贺元新。” “贺元新?” “贺元新在上次江氏之事后,给所有人都表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她和你姐姐关系很好,也许贺家会犯错,但她不会,因为她不会听从家里安排,而是会听你姐姐的话,并且最后也是靠着她与你姐姐,当然,也有和我的交情,才让贺家幸免于难。” “只要贺家以后安分守己,那我们看在贺元新的面子上,自然不会再动他们,齐家蒸蒸日上,贺家原地不动,那你说未来?” “未来,贺家反而会成为齐家的后盾,以钱财支持齐家,来换取重新入世族的机会,齐家好算计啊!”谢渊皱了皱眉,“看来这个齐华义,不得不防。” “嗯,”王凝之微微点头,“若是这齐华义能一直这样谨小慎微,倒也无妨,毕竟都是北方世族,我们也乐见其成,但若是有所不对,那就下手除了,免得以后麻烦。” “谢渊?快让我们悄悄,你的灯谜是什么?” 这点时间里,那几人的谜题已都被猜出,众人互相打趣着,看了过来,司马道生和王凝之的灯谜,他们还不清楚两人是何用意,自然也不敢随便相问,不过谢渊平日里虽严谨了些,但与大家关系也好,便有人问道。 “大家来猜猜看。”谢渊倒也不以为意,说白了,要表现的,不过是这些入仕不顺的世族子弟们,毕竟要入朝为官,互相竞争的,本就都是世族子弟了。 而对于王谢这般世族来说,却不存在这些问题,不过是来陪着大家玩玩而已。 举起灯笼,上头却是一副画,虽寥寥几笔,但也意义明确。 长长的流水,弯弯的小桥,上头一点星芒,水中倒映着月亮。 “此谜,打一字,”谢渊笑了笑,“大家不妨猜猜。” “这是?”众人疑惑起来,若是说以画为谜,确实不多见,尤其是如今这情况,现场做谜,还是字来的轻松些,毕竟画里头,能包含的东西太多。 若是见星见月,必是夜间,水长而细,桥弯而窄,一时之间,倒是让人有些为难。 “谢三哥此谜,或是为‘宵’字?”一个浅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正是穿着一件青色长裙的司马道微,只见她眉眼带着笑意,“小桥上星下月,是为‘宵’之上下,对吗?” 谢渊点点头,笑着将那画撕下,递给了她,司马道微接了过来,又将手里的两个灯笼拿起来,“这是我和二妹所作,大家若有兴致,便来猜猜。” 两个灯笼上,都只有一行字。 第一个上写着:“来人竟是蓬莱客。” 第二个上则写:“烟火勿近便放心。” 司马道福跟了过来,“各位哥哥,这两句,都是打字谜的哦。”说完就眼巴巴地瞧着人群另一头的王献之,“王七哥,你猜猜看啊?” 王献之‘啊’了一声,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第一个灯笼上的字迹,明显要好过第二个,想必这小丫头所写,应该是第二个灯笼才对。 往前走了一步,王献之开口: “来人竟是蓬莱客,仙山之客人,想必是仙人了,而来人便是仙,那去人则为山,这个谜题的答案,可是一个‘山’字?” 司马道微点了点头,显然对王献之的答案很是满意,又举了举另一个灯笼,问道:“那这一个呢?” 王献之装模作样地苦思,最终却没有答案,只能无奈摇头,“这个,我猜不出来。” 谁承想,下一刻,就看见司马道福笑得开心,将姐姐手里第一个灯笼拿来,撕下那句话,亲自递给了王献之,还说道:“王七哥,我就知道,你会猜出来的!” 王献之张大了嘴,“这个是你写的啊?” “对啊。”司马道福大点其头,“写的好吧?” “好,真的很好。”王献之的笑容真挚而动人,眼神里却满是疑惑,又向着王凝之望去,眼里充满了求救信号。 “烟火勿近便放心,这个想必是‘恩’字?”王凝之笑了笑,岔开话题,“‘烟’去‘火’则为‘因’,放下‘心’则为‘恩’是吗?” “正是,果然这几个谜题,是唬不住各位的。”司马道微笑着回答,将手里灯笼的贴纸扯下,递给了王凝之。 “你们姐妹俩这字迹?”王凝之接过来,笑着问了一声。 司马道微脸上露出一个苦笑,“王二哥可别拿妹子打趣,我这字写得实在不怎么样,反而是二妹,也不知为何,自回了会稽,整日里勤学苦练,对于书法一道,下了苦功夫,我父王还说,她既喜欢,便多练练,若是能再好些,便到王家,请王家各位哥哥们,来教教她。” 她既如此说,众人反而都笑笑了事,更是有几人说道:“不愧是王爷的女儿,姐姐心思精巧,短短一句话,便是谜题,妹妹更是青出于蓝,这小小年纪,笔力如此,再过几年,怕是能有郗璿夫人的几分神采了。” “大家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家二妹,从来就不是个乖巧听话的,再被你们一捧,怕是要当真呢。”司马道微笑着打趣,引起一阵笑声。 站在旁边的司马道生瞧了瞧,只见其他几处,也都差不多了,便说道:“叔平,咱们也该拿出来自己的谜题,给大家伙看看了。” 王凝之点点头,先举起自己手里的灯笼,即便是说一起,司马道生毕竟身份不同,自己当然是要先于他的。 “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彷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也是妙文。” “此谜题,打一词。”王凝之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促狭。 “这?”司马道生第一个疑惑了,这个迷题,是不是太长了些? “这啥东西啊?颜色不是,禽兽不是,诗文皆有,又方向模糊,实在是古怪,偏生还是个词,什么词呢?”左连阳走了过来,瞧了好几遍,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不得已,左右问问,却发现大家和他也差不多。 “各位,猜的如何了?我们都已经结束了。”随着时间过去,越来越多的人围绕在旁,却没有人能猜得出来,这个迷题,究竟是何词。 直到谢玄打断:“猜那干嘛,这么费劲儿,大家都来猜猜我的啊!” 只见谢玄努力地把自己的灯笼抬高,大家忍俊不禁,纷纷看了过去,上头倒是很简单,画了一个人,双手各持刀剑,背后长弓,胯下烈马,背后群山环绕,云雾飘渺。 “猜个人物!” “这……”众人更是一脸懵。 谢道荣就站在不远处,瞧了一眼,疑惑:“这分明是个将军,或者是武艺高超之人,可从未听说,谁会如此多的兵器,且还要都带在身上的。” 王凝之转过头,见到谢道韫就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些古怪的笑容,两人对视一眼,都颇为无奈。 更古怪的是,没人猜得出来,谢玄反而急了,“你们再想想啊!多明显啊!” “这究竟是谁啊!”谢渊忍不住拍了他一巴掌,这猜灯谜,虽也是小孩逗趣之所在,但真要是这么多世家子弟都猜不出来一个小孩的谜题,那场面多难看? “是我啊!”谢玄叫了一嗓子,“我,小霸王!” 章节目录 第171章 美人之欢心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谢玄犹自愤愤不平,直到又挨了一巴掌,这才老实了。 司马道生也拿起了自己的灯笼,带着未尽的笑意,“大家来猜猜看我的,咱们就拿去给各位大人看了。” 众人一起看向那灯笼,只见上面写的是: “一点一点分一点,一点一点合一点,一点一点留一点,一点一点少一点。” 司马道生笑呵呵地说道:“共四个字,大家来猜一猜。” 王凝之眯眯眼,这个谜题倒是不难,看来司马道生确实不打算在这次猜灯谜上头露脸,不过就是来凑个趣儿罢了。 不过虽然如此,看出来的人不在少数,却没人肯第一个开口说出,反而都是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场面场面,当然是要给足了面子才行。 作为会稽王的长子,司马道生的谜题,当然不是人人都可以答的,王谢两家才是首选,但就算是这两家,那也该是小孩答出来,才不落人面子,还能得句夸奖。 然而比较尴尬的是,王献之为了躲着司马道福,一直偷摸着藏在人后,根本不露头。 而谢玄则非常悲伤地拉着谢道辉,讲述着自己的英雄梦。 至于王孟姜,小丫头心思根本就不在这上头,早就跑到老娘身边去玩了。 直到最后,还是司马道福给讲了出来,这四个字分别是‘汾,洽,溜,沙’才算是有了个结果。 在大家恭维声中,所有人都回到了席面上,将自己已经猜出来的谜题,都放在桌上。 猜出来最多的人,是谢康,这小子一直在人群里穿梭,大概是唯一一个无所谓这背后诸多原因,只顾着自己玩耍的人,见灯谜就猜,倒也轻松许多。 而王凝之的灯谜,则毫无意外,成了唯一一个没被猜出来的。 司马昱笑了笑,说道:“今日谢康倒是成了大才子,你们这些年轻人,可要多多努力才行啊,总不能被一个小孩子超过去。” 众人点头称是,司马昱当然也明白这是大家互相谦让之缘故,并不多纠缠,毕竟,他和大人们,看得也不只是一个猜灯谜而已。 谁先谁后,谁多谁少,都有讲究,甚至是谁该猜出来谁的灯谜,全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不过今日,谢康拿了头筹,自然是要有所奖励的,这是我自建康带过来的一块古玉,便赏了你罢。”司马昱笑呵呵地示意仆人呈上,揭开该在上头的轻纱,玉虽不大,却浑然天成,在灯光下,更是晶莹剔透,内里柔绵,似有清波折光。 谢奕开口:“王爷,这太贵重了些,给他作甚,他一个小孩,哪里懂得这些?” 司马昱摇摇头,笑得开心:“便是孩子,我既有言在先,就不能失信,谢康,望你如此玉,温润有礼,名学成器。” 谢康上前谢过,又退了下去,司马昱这才转头,“今儿是叔平的灯谜,大家都未猜出,不过呢,我知道,谢玄的,其实大家也没猜出来,对不对?” 听到司马昱这么说,众人当然都明白,他这是在开玩笑,凑个趣儿罢了,于是都随着起哄,说也该给谢玄赏赐。 司马昱自袖子里取出一把匕首,一拔,刀光清冽,刀鞘精美,一看就是专门的匠人所作。 “此刀,名为夺星,乃是我幼时,父皇所赐,今日便给了你。” 谢奕这次站了起来,拱手:“王爷,这可真使不得啊,小儿无知,作出那样灯谜来,根本就不会有人猜出,岂能当真?” “这我当然知道,”司马昱笑笑,“谢玄的谜底,便是他自己,这当然不会有人猜得出来,但我此刀,并不为这谜题,而是为这谜底。” “小小年纪,便有这霸王之念,我也曾听闻,谢玄如今在会稽,同龄人之间,未逢敌手,假以时日,若你真有雄霸之姿,当为我大晋,光复中原,开疆拓土。” “今北方纷乱,朝廷有心北伐,却始终难以付诸实践,其一在我江南之地,养着无数子民,有本在江南之人,也有自北而来的百姓,土地看似广袤,却只能堪堪支撑,其二便是北人善战,弓马刀兵,样样精通,便是这许多年来,北方名将层出不穷,我江南却只有大将军能与之抗衡。” “我等着有朝一日,谢玄能如我大晋之英雄前辈,豪气千云,将威则兵凶,闯出一番功业来,到了那时,我再为你寻遍这天下宝刀,赏赐与你!” 司马昱说到这份儿上,谢奕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回过头,“谢玄,听到了吗?今日王爷看重你的念想,期待你的未来,你必要更加勤学苦练,将来不负王爷之欣赏,不负陛下的皇恩,不负我大晋江山!” “是,父亲,谢玄记住了!”谢玄走前一步,躬身接过那夺星刀,又行礼:“多谢王爷赏赐!” “好,去吧。”司马昱笑了笑,又说道,“那如此说来,叔平之谜题,便是今日最难之谜了,来人,将它分开写上,给各席都分发,让各家长辈们,也都看看。” 很快,王凝之那个古里古怪的谜题,就被传送到了各家席位上,刚才的事情,各位大人当然都看到了,但要说具体是个什么谜题,倒是不清楚,还有些未在王凝之那一个圈子里的,自然也不清楚。 而眼下,就是个好机会啊,尊卑要讲,但如果能有一飞冲天的机会,倒也不是不能一试,许多家的公子们,都皱眉想着。 而姑娘们当然也不落后,虽然功名利禄和自己关系不大,但如果能在这种场面下,如此多世族子弟的眼前,把大家都猜不出来的谜题,给猜出来,那别的不说,一个‘才女’的名头,总是十拿九稳了,未来嫁人,也能多点筹谋。 “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彷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也是妙文。打一词。” 几个大人都拿起来读了一遍,却毫无所获,左右看看,也无甚所得,只能将目光放在自家子侄身上,这就导致年轻人们,压力倍增。 司马昱面前也有一份儿,看了看,却一无所获,看向儿子,司马道生也只是苦笑着摇摇头,司马昱并不着恼,反而看着王凝之,颇有兴趣。 这小子,还真是从来不按常理出牌啊。 今晚说是谁的谜题猜不出来,也有奖励,但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场游戏,当然是要互相照顾着些,可王凝之居然真的想出来一个如此古怪的谜题,在场如此多的长辈大人,若都是猜不出来,岂不是有些难堪? 从上次儿子给自己传来的话里,司马昱就很清楚,王凝之是不想上自己这条船的,或者说,王家还没考虑好,所以自己今儿来,就是要添一把火。 或者说,确定一下,这是王凝之的意思,还是王家的意思,毕竟在之前,王羲之是不打算让二儿子入朝局的,这谁都看得出来,而眼下,就要看看,王羲之只是不想让二儿子入局,还是王家就真的要跟自己撕破脸。 可王凝之如此做派,倒显得他坦坦荡荡,又没什么心思,这个年纪了,还是眼里只有胜负输赢,足见其心性,不适合入朝局,那么王羲之之前给儿子的安排,倒也合理,便是拒绝了自己的招募,众人也都能理解。 要知道,在此之前,就连自己的儿子,司马道生,也是不清楚司马昱打算如何办这场宴会的。 所以说,这个迷题,必然没有王羲之在背后的意思,只是王凝之个人所作。 如此看来,王家倒也没有什么奇怪,最多就是不愿意在明面上,站在自己这边,看来自己还是用心有些着急了。 不过这小子,故意如此,足见其心思之深,又意志坚定啊。 要通过让在场所有人都难堪的办法,来证明自己不适合入朝局,确实是个人才。 想要让他跟着自己办事,看来还需要再想办法。 就在众人思索,场中安静的时候,司马昱刚打算说话,把这事儿挑过去,却见到谢家席位那里,谢道韫缓缓站起来,行了一礼。 “王爷,各位大人,诸位长辈,王二哥的谜题,我倒是有些想法。”谢道韫面带微笑。 “贤侄女,不妨讲讲。”司马昱笑着说道。 “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彷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西南北模糊,虽为短品,也是妙文。” 谢道韫缓缓开口,“这第一个字呢,既不是这些颜色,便该是其他色彩,而后狐狼猫狗,共同之处,便在其左部,那我以其左部,配一个青色,当为‘猜’字。” “第二个字,诗词论语,皆有者,同为其左一个‘言’字,而东西南北不清,想必是迷路了,我以‘迷’字配以左部,当是‘谜’字。” “二者相加,便是‘猜谜’一词,王二哥,我说的可对?” 谢道韫含笑看来,王凝之点了点头,拍拍手,“谢姑娘才思敏捷,王某自愧不如,我如此费尽心思所作,本是想为难大家,拿个赏赐,却被你一眼看破,厉害,厉害!” 谢道韫却眨眨眼,“王二哥,这就是你疏忽上,上次你在我府中,闲来无事,与我说起猜谜,便讲了几种谜题样式,我二人还想了几种新方式,如今套用上来,我自然得以辨认。” “哎呀,你可别说出来啊,以后我可怎么骗人呢!”王凝之马上补了一句。 “哈哈哈,王叔平,你这般行事,骗过我们,却讨谢姑娘欢心,为谢姑娘扬名,可是不顾兄弟情义啊!不行,若是你不请大家喝酒,这事儿没完!” “就是就是!王叔平,下次聚会,你必须给我们个交代!” 周则清第一个大声笑起来,还故意打趣儿,顿时就引起众人一致的哄笑,而谢道韫则恰到好处地羞红了脸,马上坐下,低着头,不肯再说话,更是引起大家对王凝之的一阵声讨。 “还有什么好交代的,王凝之今日之事,既然被说穿了,那我们必要让它留存于今日之盛宴,以为佳话!” “正是如此,叔平既如此用心,那我们这些做兄弟的,当然要帮一把,今日回去,大家便都成诗一首,记下这盛宴佳话!” 王谢两家的亲事,在会稽根本就算不得什么秘密,每天盯着两家的人那么多,哪儿会不清楚王凝之前段时间,每天都要去谢府呢? 不仅是各家公子哥儿,就连那些姑娘们,也都带着笑意,看向两人,今日这宴会,还真是有趣儿,先有会稽王别出心裁之猜谜新意,后有王凝之费尽心思博得美人欢喜,想必这之后多少年,都会有人议论此事,以为上元佳节之趣事。 至于各位大人,则也都面带笑意,事已至此,都讲清楚了,王凝之是在故意作弄大家,想要博取自己未来娘子的欢喜。 便是未来有人会刻意讲述,也没关系,一来这谜题方式,只有这两个年轻人懂,二来自然会有人说,即使大人们猜出来了,也是早已看出王凝之的心意,故意成人之美,给年轻人创造机会。 好事儿一桩,皆大欢喜! 不过嘛,王凝之这种爱美人,不爱仕途的心性,确实不太适合入朝局。 “呵呵,好了,叔平是个厚脸皮,别人可不会,大家莫要再笑了,不过你既已得到心中所想,就别想着再要我的赏赐了。”司马昱开口,又引得一阵儿哄笑。 “这样,我也来出一个谜题,给大家猜猜,以做玩兴。”待到笑声停止,司马昱又开口,招了招手,便有仆役为他送上灯笼与笔墨。 “我这谜题啊,也简单,小舟孤帆水平流,猜一字。”司马昱笑呵呵地说道,“各位大人,不妨猜猜。” 众人互相看着,倒是稀奇,既猜字,又无偏旁部首,又无主次。 谢安眼珠子一转,开口笑了笑,“我想,当是一个‘忠’字罢。王爷以形述画,果然有趣儿。” 得到谢安提醒,众人纷纷明白过来,司马昱则笑了起来,“就知道瞒不过你这个谢安石!” “今日我等有此宴,得益于国泰民安,我便以此‘忠’字作谜,与众位大人,共向陛下贺佳节!诸位,请!” “请!” 章节目录 第172章 心远地自偏 再放下酒杯,王凝之坐了下来,与大哥对视一眼,无声笑笑。 这司马昱,还真是爱做些表面文章,即便是远在会稽,也要给建康表忠心,今日之盛宴,不用问都知道,必然会很快传遍周遭,而他会稽王之贤明,忠诚,和善,自然也会随着这些传言,到达京城。 就凭这一个谜题,司马昱在士子们心中的地位,便会再高些了,那些空有报国情怀,却不知朝局险恶之人,自然会以他为向往。 这边想着,那边司马昱已经放下酒杯,笑呵呵地开口:“诸位,今日我等欢聚于山阴,赏上元之灯会,解巧设之谜题,兴起而饮,自当兴尽方归,能与诸位坐而论旧,着实令我欣喜,此刻兴致正浓,不知谁来为此宴作序,谁又心有诗情?” 众人都笑了起来,这年头,文人相聚嘛,当然不能像武夫一样喝酒吃肉而已,必然是要彰显一下自己身份的,从序,赋诗,一则让宴会显得更加高贵些,二则也是个机会,等到宴会之后,参与者自然会四处吹捧,来以入宴为荣。 只是眼下众人,都还在互相观望,这毕竟不是私底下的宴会,可以肆意妄为,若是说成诗,自然大家都可以,不过是个先后顺序的问题,但前头作序,那可是只此一份儿,在场之人里,谁敢先呢? 等了一阵子,司马昱笑了笑,说道:“逸少,这事儿,要么还是你来?” “正是,王逸少之才,天下皆知,若有逸少为此宴作序,必流传千古!” “哈哈,逸少在此,谁还敢抢了他的风头?再说了,这哪里抢得过?我们这些人若是来作序,恐怕是要被外人所耻笑。” “逸少,你就别客气了……” 周围几家大人纷纷开口,眼里虽有些嫉妒,但也无可奈何,一来谁都明白,会稽王下了这么大功夫,来办这一场宴,自然是为了拉拢王家谢家,如今看王凝之与那谢道韫的样子,便知道接下来几十年里,这两家恐怕都会站在一起的。 二则王羲之的才情,那确实谁都清楚,在他面前作序,恐怕还真的会被人耻笑,若只是笑话自己不自量力倒还罢了,若是被人觉得,自己是不懂规矩,那才是真的麻烦大了。 王羲之倒也自然,笑呵呵地拱拱手,“既然大家抬爱,那我就献丑了。” 说罢,便有小厮上来,笔墨都已经备好,王羲之一口饮罢,提笔便写: “时永和八年之初,上元佳节之夜,明月其上,群星荟萃,万人空巷,灯影斑驳,上下辉映,乐彩齐鸣……” “望月抒情,亲友在畔,虽闻丝竹,亦有心静……” “览风月之雅兴,借群英之妙语,观灯谜之奇巧,盼笔下之雅音……” 待到写完,王羲之大笔一挥,写下名字,笑着再坐下,那仆役便拿起宣读,众人静静听着,最后拍手称好。 “不亏是王逸少,才思之逸远,真是……” 又笑谈了几句,司马昱便说道:“诸位,今儿王逸少为此宴作序,必能流传,却不知这宴会之上,又有几番佳作相伴,请!” “叔平,我可是听过你给无奕所作之‘可怜白发生’今儿你可不能推脱了啊。”瞧着王凝之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司马昱再开口。 王凝之无奈,挤出一个笑容,拱了拱手,又瞧向旁边,招招手,便有个仆役上来。 想了想,王凝之提笔。 …… 过不多时,众人都已经写好,那些大人们,倒是没几个动笔的,毕竟诗词这种东西的好坏,和年纪是有关的,但关系并不大,谁也不想在一群后辈晚生面前,丢了脸。 尤其是这些后辈们,都是世家子弟,从小便是饱读诗书,便是再混账的那几个,也都不会怯于一首诗,再有那么几个文采好的,若是作了一首,还不如他们,岂不是尴尬。 再说了,既然混到这个年纪,地位了,做个相看之人,高高在上地评价几句,不比自己下场来的舒服很多? 不少人的目光都放在王家席位上,想等着看看,这王凝之究竟有几分文采,谢奕那首诗词,倒是也有所耳闻,但对于这些人来说,毕竟不是军中之人,不算关注,而王凝之这一年,又多是在钱塘读书,也让大家陌生了些。 这小子真正出名,那是在宣城之事,而其后与司马道生的话,更是让大家觉得,此人狂傲,眼下,便来看看他,究竟有多少本事了。 但是大家都没想到的是,这王凝之提起笔来,就那么略略写了几句,便放下去喝酒了,难道这么快就有一首了? 还是早有预备好的? 这倒是也不稀奇,毕竟宴上,多是会有才子赋诗一首的,而会稽王今晚之宴,如此盛大,若说是没那么几首流传,反而古怪。 提前准备了,想要在会稽王和众位大人面前,露个脸的,不在少数,可就算是如此,眼下也该再犹豫几分,若是心里有更好的,自然要挑选一番,若是没有,也少不得在此时,再细细考量,做些删减添加,让辞赋更好些。 像王凝之这种,上来划了几笔,就丢去不管的,可着实少见。 王玄之自然也注意到了,探过身子,直接拿起王凝之桌上的黄纸,扫了一眼,他可实在是担心。 要知道,曾经有一次,家里爹爹请了几家人来相聚,让孩子们都赋诗一首,结果二弟王凝之,直接来了一首:“美酒佳肴并无我,写诗受训却是我,文章自古由心生,何时听闻遭强迫?” 然后,就是个很悲伤的故事了。 总之,这个场面可不一般,要是王凝之还敢这么干,自己这个当大哥的,总要给他想想办法。 心里读了一次,然后,王玄之的目光就变得古怪了几分,看向王凝之,却见他正吃吃喝喝,翻了个白眼,王玄之低声:“这是你作的?” “对啊,怎么了?”王凝之反问。 瞧见兄弟俩大眼瞪小眼,何仪往丈夫这边靠了靠,念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念完之后,何仪的神色也变得古怪了些,诗当然是好诗,清雅闲适,颇有古君子之风。 但是,这场合,合适吗? 而且,瞧了一眼那边还在挠耳朵的王凝之,何仪是真的不明白,二弟这种心性,还能做出这种诗的? 瞥了一眼那里正在和谢奕拼酒的王羲之,何仪很疑惑,这也不像是公爹给他的啊,公爹虽喜游玩,却不算多爱那隐逸,而且,这诗词风格,也不似公爹所作。 公爹的诗词,向来善用辞藻,又想象丰富,这首诗却截然不同,文风简约,隐隐之中,却带有些孤傲之意,要真这么看,那确实像二弟所作了,毕竟,二弟向来就是看不起那些公子哥的。 倒是有点儿,那边谢家,谢三爷的腔调。 很快,所有人的诗词都准备好了,司马昱笑呵呵地指挥着,让人一一呈上,又分抄了几份儿,给众人欣赏。 看到那一句‘回首却见灯下人’司马昱忍不住笑了笑,待翻到一句‘仁王身远心系民’更是满意。 在见到齐华义那一句‘万千心思猜灯谜,却有忠心于朝廷’更是乐得直笑,也看了齐华义一眼,这齐家如今虽然不见得有多大作用,但看这小子,倒是个可造之材。 然而,在看见王凝之那首诗的时候,司马昱的脸色就变得僵硬了几分,斜着眼一瞧,王凝之正在和身边几人聊得开心,司马昱的神情就更加难看了些。 这小子,是摆明了不给自己面子啊! 前头一个灯谜,现在一首诗,这就是在摆明了告诉所有人,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入仕,只想美人相伴,平静生活。 即便是在这喧闹火热的宴会上,他都心远地自偏了,那还能有什么多余的心思? 而且,他这首诗出来,自己若还是说什么为他在朝廷进言,让他有个机会的话,反而会让众人鄙夷自己。 毕竟,人家都这么摆明态度,要做个隐逸之士了,自己还勉强,自然不美,再加上,想要入朝局,混个一官半职的人,必定会以此为由,觉得自己宁愿强逼王凝之,都不给他们个机会,心生怨恨。 心里冷笑两声,自己这么看重王凝之,倒不是真是为了他有些什么才学,而是因为他是目前,世家子弟里,唯一一个身份够高,又和桓温正面相抗的人。 当时在宣城,王凝之与桓温之间的敌意有几分,根本不重要,只要大家认为他是真心站在自己这边的就行了。 形势比人强,只要让王凝之成为那个众望所归的人就好了,等到所有人都觉得,王凝之是琅琊王氏推出,要和桓温抗衡,代表了世族之心在朝廷,那就足够了。 王氏父子,到底还是聪明,不想给自己当这个出头的椽子,为自己效劳。 不急,时间有的是,总会有机会的。 眼底闪过一丝冷芒,司马昱笑了笑,瞧见其他人在看见那首诗之后的神色,无动于衷。 在场的各家大人们,自然也都看了王凝之那首诗,对于这个司马昱点明的人物,大家当然是很关心的。 但是,谁都没料到,会是这么一首诗。 这可是上元佳节,酒宴上啊! 就算不表达一下自己为陛下,为江山社稷庆贺的心思,也可以说说这一番盛景,天上明月,地下明灯,能说的可太多了。 结果,就来了这么一首诗? 几家家主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看来这王凝之,是真的不打算入仕了,否则有会稽王在此给他引路,王家在后撑腰,那不就是顺理成章之事吗? 而且这首诗,未免不给会稽王面子了些,看来琅琊王氏,倒也没有现在就跟了会稽王。 至于诗词本身,反倒不值得多话,这年头,谁不是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一心隐逸的爱好田园之人呢? 朝局上蝇营狗苟,乡野里却妙趣横生,就算是入仕途,那都是要推脱一下,表现出自己根本不爱权力,只是为国为民,不得不施展才华而已。 这种诗词,谁还没写过几首,装模作样几次呢? 不过在这种场合里,那还真是没几个人会如此做,毕竟,装装样子就好了的事情,没必要拿出来当真,要是真被上头以为自己是个狂生,不愿用自己,那可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再说了,别人都不这么干,自己这么干了,不是得罪人嘛,在大家都歌功颂德的时候,你却来一句‘心远地自偏’这不就显得别人贪慕名利了? 到时候,办点事儿,大家都不愿意帮忙,晋升的时候,人家来一句‘此人无心如此,只想归隐山林’可就糟糕了。毕竟,自己不能晋升,那就是给了别人一个位置啊! 小人总比君子多。 人在朝局,不得罪人,是最重要的。 别的不说,这王凝之,要不是琅琊王氏的二公子,就凭这么一首诗,这辈子都别想入得了仕途。 王羲之夫妇在看见这首诗的时候,相视一笑,倒是满意儿子的随机应变。 不论是猜谜,还是作诗,都应对不错,看来这一年在钱塘,倒是真学了些东西。 而谢家席位上,谢奕皱了皱眉,刚想说话,却被阮容在底下拉住了衣袖,疑惑地看了一眼,却见到自己夫人轻轻摇头,虽不明所以,但也略过不提了。 只有谢道韫,微微一笑,又远远白了一眼王凝之。 …… 好容易回了家,王凝之刚泡个热水澡,往床上一倒,蒙上被子,打算与周公来一场约会,就听见推门声。 露出脑袋来,疑惑地问:“爹,娘?” 只见王羲之夫妇俩人,对视一眼,王羲之先是非常虚假地咧开嘴笑了笑,“叔平啊,今儿表现不错。” 王凝之一骨碌爬起来,瞪大眼睛,太阳打西边和月亮撞了?老爹大半夜过来夸自己? 这夜色深深,配上王羲之的假笑,实在让人毛骨悚然,不会背后藏着棍子,要打人吧? “爹,有啥事儿,你直说,儿子听话就是了。” 颤抖的手,忐忑的心。 平日里一向潇洒的老爹,却好像有点儿尴尬,努努嘴,示意夫人来说。 郗璿横了丈夫一眼,坐在王凝之床边,语气凝重:“儿子,你跟娘说实话,不会是真的看破红尘,要归隐山林,学那些蠢货,去做个野人吧?”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心心相印 “从前,有个人笑话我,然后她就非常悲惨……” 王凝之愤愤不平,在纸上非常恶毒地写着一篇故事,时不时抬起头,看一眼旁边,就更愤怒了。 案几另一边,谢道韫脸藏在书后头,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但时不时还是有低微的笑声传出来。 ‘啪’的一声,王凝之把笔一丢,恶狠狠地说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一点儿都不体谅未来的夫君?” 谢道韫放下书来,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和王凝之对视两眼,忍不住一捂嘴,声音还是不停: “唔,哈哈,哈哈哈哈……” “岂有此理,真真是岂有此理!”王凝之目光左右巡视,打算砸个东西来让谢道韫知道自己的厉害。 但这里毕竟是谢道韫的地盘,还要考虑到她的武力值,左思右想,还没考虑好,就见到一个笔筒子被推了过来,还带着谢道韫不太平静的声音:“喏,想丢就丢这个吧。” 拿起笔筒子,王凝之刚要丢,就被谢道韫一把夺走,王凝之顿时就气不打一处来,说道:“怎么,这可是你给我的!” “等一下,”谢道韫一边说着,一边把里面的两只笔取了出来,“这是从郁林大老远捎来的紫毫,喏,你丢吧。” 接过来已经空荡荡的笔筒,王凝之僵硬了一会儿,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笔筒放下。 “不丢了?”谢道韫疑惑。 “不丢了,没那个心气儿了。”王凝之悲伤地摇了摇头。 看着谢道韫再次忍俊不禁,王凝之翻个白眼,“喂,你真的假的啊,这么点事儿,笑话我这么久,合适吗?” 谁想到,这句话一出口,谢道韫更是忍不住了,足足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王凝之郁闷不已,“真有那么好笑?” 终于恢复了平静,谢道韫缓缓开口:“其实就是挺好笑的,但也没这么过分,都是你一直不让我笑,越憋,我就越忍不住。” “哦,感情怪我了?”王凝之瞪大眼睛,“我昨儿跟会稽王斗智斗勇,几次三番破解了他的阴谋,好不容易回家要休息,就被爹娘质问,今儿来找你求安慰,你还嘲笑我?” 说起来,王凝之就是一肚子气,昨天晚上,自己好不容易才弄清楚了爹娘半夜过来的原因。 居然是老爹在回家以后,本来是和老娘笑谈那首‘心远地自偏’觉得儿子很聪明,却突然发现,这首诗并不像是一时之作,反而像是思虑已久的。 尤其是想起来,王凝之当时,刷刷几笔,显然是心中早有此念。 作为如今这世上最通诗词歌赋的几人之一,王羲之在细细品读之后,就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二儿子,好像是真的不对劲。 然后把自己的担心给夫人一说,郗璿也愣了一下,再看那首诗,也觉得不对劲,这首诗,短短几句,文风简约,毫无修饰,作为一首志在隐逸的诗词,居然连一句景色风物都没有,纯粹是心中所想。 要知道,二儿子,一向都是那种欢脱之人,便是填词造句,那也是想象丰富,辞藻华丽,生拉硬扯,怎么会突然有这种心境? 而且这种平淡之中,带着些许的欣喜,就好像是写诗之人,并不是因景色之优美,也不是因厌恶朝堂之纷乱,更不是那种狂傲之辈。 反而像是,单纯地喜欢隐逸生活,甚至已经超脱出一般隐逸了,即便是在闹市人群之中,仍旧有那么一份淡泊之心。 这还得了? 王家可没打算真出个什么隐士啊! 而且这种隐士,隐隐之中,似乎要比软氏族人那种骄狂的隐逸更加恐怖。 最起码,那些隐士,都是追求着什么,或许是山林田园之间的轻松,或许是独来独往的自在。 可二儿子这首诗,那就是在说,他不追求这些,他不需要风景和独行来给予自己宁静淡泊,他本身就是宁静淡泊了。 别人要靠外物来隐逸,二儿子自己就成为了隐逸? 难道他还想出家,以后再也不与尘世,剥离骨肉亲情,甚至直接看破红尘,了却残生? 太可怕了! 作为当今世上大概最有文化的夫妇俩,王羲之和夫人郗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深深的忧愁。 于是,作为爱护儿子的父母,他们连天亮都等不及了,半夜进了王凝之的小院子,打算开导一下儿子。 懵懵懂懂,睡意浓重的王凝之,就这样被郗璿教育了足足一个时辰,从春花秋月之美好,到未来人生之快意;从天下苍生之重任,到如花美眷之向往;从身为儿子的孝顺,到以后做父亲的责任,直到最后,王凝之忍不住大吼一声,才算是打断了郗璿的絮絮叨叨。 “爹,娘,你们究竟想干嘛?”眼巴巴的王凝之,表示自己只想睡觉。 可是在看见老爹一脸的愁容,和老娘眼里泛起的泪花,只能努力控制着自己,挤出一个笑容。 “儿子,千万别学那些和尚道士啊!爹和娘,还指望着你呢,不求你大富大贵,好歹你也要努力活着,将来送我们走,难道你要让娘,白发人送黑发人!”郗璿左手紧紧抓着儿子,右手在背后给丈夫打手势,实在不行,就先把王凝之锁在家里好了。 总之,是不能让他去出家的! 听到这些话,王凝之真的傻了,愣了好久,直到老爹已经吩咐人去把大哥王玄之叫过来,才问道:“娘,你究竟在说什么啊,谁要学那些和尚道士了?谁不努力活着了?” 郗璿眼里的泪花还没落下,闻言也是一愣,和儿子大眼瞪小眼起来,最后一起看向王羲之。 王羲之急吼吼地从袖里取出王凝之那首诗,指着说道:“你这不是要……” 听了一会儿,王凝之终于明白了,翻了个白眼,“什么鬼东西啊!那是拿来骗司马昱的,我有毛病啊,放着令姜在谢府,还没娶进门,出什么家?” 王羲之愣了一下,“那你怎么写的如此畅快,都不用思虑?” “肯定啊!宴会赋诗,难道很稀奇吗?司马昱肯定会有这么一下,让大家给他歌功颂德啊,我这都准备多久了,早就想好的东西,还要犹豫着写吗?” 经过一系列友好的沟通,王羲之夫妇终于明白了,不是儿子想得多,而是自己想多了。 然后。 夫妻俩就恼羞成怒了。 先是郗璿说什么‘虽是如此,你年纪轻轻,居然不先想着父母兄弟,反而满脑子都是谢令姜,真是色令智昏,无耻之尤,平日里还假模假样,现在口不择言,才终于暴露了,令父母非常失望和伤心’之类的一通教育。 然后就是王羲之,对于儿子刚才和自己说话的态度开始了训斥,说什么王凝之对尊长毫无敬意,并且既然有了成算,居然不提前和爹娘讲清楚,导致老父亲大半夜的,一把年纪了,还要为了他再担心,简直就是不忠不孝,自己怎么就有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云云。 最后这夫妻俩,骂了一阵子,刚打算歇口气,就看见王凝之眼皮子都睁不开,已经快靠在软垫睡着了,估计教育了这么一顿,根本就没听进去。 于是,恼羞成怒,变成了真的愤怒。 王凝之在挨了一笔头之后,清醒过来,就看见老爹手里拿着墙角的扫帚,老娘已经把被单卷起来,向着自己冷笑。 而大哥已经远远退了出去,站在院子里装好人,顺便把闻声而来的仆人们都赶走了。 最终,王凝之是在大哥院子里过夜的。 毕竟大嫂有孕在身,爹娘在追杀过来之后,不打算打扰大儿媳妇,这才算是让王凝之捡了一条命。 睡在外厅,虽有火盆棉被,却依然痛苦万分,毕竟,连个舒服的床垫儿都没有啊! 今早起来,先是被知道情况的大嫂嘲笑一番,自己又不好跟一个孕妇争吵,好容易到了用饭时间,看到老娘已经恢复平日里的端庄样子,王凝之便没忍住,说了一句‘明明不管我的事儿,最后还要我遭罪……’ 于是,饭也没吃完,就被赶出门了。 最后无奈,只能到谢家混点吃喝,谁知道刚讲完,又被谢道韫无情嘲笑。 “好啦,王伯伯和伯母,也是关心则乱啊,你就别生闷气了。”谢道韫总算是笑完了,开口安慰。 “谁怪他们关心了?我怪他们关心错了,不认错就算了,还要恼羞成怒!最后居然怪到我头上了!” “那你又能怎么样呢?”谢道韫眨眨眼。 愣了好久,王凝之喟然长叹,轻轻牵住谢道韫的手,“令姜,以后我们出去住好不好?” 谢道韫倒是没有挣脱,眼神闪了闪,似乎有点儿疑惑:“就为了这个?就要离家出走了?” “当然不是为了这个了。”王凝之往后头靠了靠,“总要把会稽王的心思给打消了,才好回家,否则的话,麻烦总会源源不断。” “我记得年前,你是有个打算的,现下里想好了?”谢道韫问道。 王凝之点了点头,“差不多了,不过这法子,怕是要你陪我去受点儿苦了。” “那倒是无妨,”谢道韫笑了笑,“反正昨儿你那一个灯谜,怕是这世上人,都要说我谢道韫不知使了什么法子,把在宣城的大英雄,王家二公子给迷得是非不分,不爱功名爱美人了,现在反悔也是来不及了。” 谢道韫的声音越来越低,王凝之的手越握越紧。 “令姜,我确实没想到,你会为了我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如果早知道你会如此,我定会与你商量,或者换个法子的。” 看着她的眼睛,王凝之的声音也有些低沉,谢道韫昨夜里,分明是在用自己的声誉,来给自己换回丢掉的面子。 她那几句话,让本来觉得自己故意为难大家,只为了扬名的狂傲行为,变成了一个讨美人欢心的行为,虽然不会再有人觉得自己恃才傲物,却会有人议论她的不是了。 还未成亲,便害得未来丈夫无心仕途,若是成了亲,还不知道会如何之类的话,恐怕是少不了的。 “所以,我们才不能商量啊,”谢道韫展颜一笑,“你怕我会这么做,不肯提前与我说,我怕你会拒绝我,自然也不会告诉你。” “不过到最后,还是我技高一筹,你不还是进了我的圈套?” 王凝之苦笑一声,“我倒宁愿没进,只是那场景,我也没法子改口,只能配合你了。” “那不就行了?”谢道韫反握住王凝之的手,声音很轻,“你是我的夫君,我能为你做点事,心里就欢喜。” “可是,”王凝之皱了皱眉,让谢道韫去承受非议,自己是绝不愿意的,别人还好说,谢道韫自己也算了解,她是绝对的爱惜羽毛,活到这个岁数上,几乎从不任性妄为,哪里遭受过一丝非议? “没什么好可是的,”谢道韫依然笑着,“男子汉大丈夫,要心怀天下,你可以做个隐士狂生,却不好被人说自私任性,但我不同,我是个女子,家国天下,我只取一家则以。” 谢道韫的笑容里,多了一份少见的狡黠,“其实,他们非议几句,也是对的,什么我谢道韫,把王家二公子迷得神志不清之类的话,只不过,他们不明白。” “我想要的,本就是如此啊,只要把你迷得神志不清,心甘情愿地入我的圈套,一生陪伴着我,爱护着我,就是最好的啊,难道我还想要弯弓立马,或者封侯拜相不成?” “唉,”王凝之依然有些苦恼。 谢道韫笑着摇摇头,打断了王凝之的话,伸出手来,轻轻按在王凝之的眉心,将他皱起的眉头给抹平,“哪里有做娘子,不为夫君牺牲的?你我之间,早已紧密相连,你若不好,我又如何独善其身呢,现在不过是被人非议几句,便能换得你的太平,这有何不可?” “换个角度想想,你太平了,我们以后的日子才太平,若你能把这事儿放心里,一辈子记我的好,那我这就不叫牺牲,叫以小博大了。” “你会记住我的好,对么?” 看着谢道韫的眼睛,王凝之蓦然一笑,再拿起笔来,四个大字: 心心相印。 谢道韫瞧了一眼,脸色微红,却没有像往日一样,一害羞就把王凝之赶出去,只是松开了王凝之的手,自己把黄纸轻轻叠起,转而问道: “你方才说,要陪你吃点苦,是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174章 你在我的心里 正月十六,天气晴朗。 蔚蓝色的天空上,不见一丝云彩,明净澄澈,由近及远,那清澈的蓝色,仿佛在不断地变化,由浅入深,仿佛是灵动的小溪,渐入深沉的大海。 阳光斜斜,自天际而来,洒落大地,顺着屋檐,和那竹叶的清香一起,流入廊前。 放下手里的筷子,王凝之站起来,走到门外,伸了个懒腰,招呼一声丫鬟,把餐盘收走,又绕到旁边的窗下,瞧了瞧里头。 谢道韫抬起头,“吃饱了?” “嗯,”王凝之点点头,“我都走得这么轻了,你还能听见?” “喏。”谢道韫用笔点了点黄纸,上面有个影子,两人相视一笑,她又将纸推过来一些,“你觉得如何?” 纸上是一幅画,远山,村落,小溪流。 桃林片片,炊烟袅袅,低矮的几排小屋,倒也有了几分味道。 “不错啊,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画画功底?”王凝之笑了笑。 谢道韫挑挑眉,“本姑娘琴棋书画,无不精通!” “好,出来走走,今儿天气很好。”王凝之靠在窗边。 “等我披件衣服,”谢道韫望了一眼,也是喜欢,便起身去了。 打量着那副画儿,王凝之嘴里哼着歌儿,今儿自己真是来对了,在收下那副‘心心相印’之后,谢道韫和以前相比,更显得自在了许多,还会跟自己开起玩笑来,想必,她也是在做出牺牲之后,很期待自己的回应吧。 披上一件洁白的棉衣,谢道韫撩起帘子,走了出来,一眼便看见王凝之就站在竹林边缘,这时节,院子里的竹林,并不算高,几乎与王凝之等长,而他穿着一件湛蓝的长袍,倒与这绿竹,互成映衬,各自挺拔。 阳光落在他肩头,又一路延伸过自己脚下,谢道韫,抬起头来,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这天空好美。 昨夜里王凝之过得费劲,自己也不见得有多轻松。 刚一回家,爹娘就把自己叫到后堂去了,对于女儿的这种行为,表示很担心。 谢奕虽然是个武将,却不是莽夫,大大咧咧的性格里,藏着一颗缜密的心,对于晚上发生的事情,非常不满。 和王凝之不同,谢道韫倒是大大方方地认错了,不过有一点相同的是,他们都弄错了父母的意思。 谢奕和阮容认为,这种事情必然不是临时起意的,肯定是王凝之和闺女提前商量过的,对于王凝之这种让未婚妻子来顶缸的行为非常不满,阮容还放出话来,要上门去找郗璿,好好聊聊她儿子的问题。 毕竟,看这架势,两人成婚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而且女儿这么配合他,那就是想退婚都不成。 在听完谢道韫的解释以后,谢奕脑子灵光一现,经过缜密的推理,认为女儿在撒谎。 两个年轻人,哪儿来的这种默契? 谁信啊? 阮容语重心长,给闺女讲了好久,不要为这种男人牺牲,更不值得为他撒谎,还没成亲呢,就这么使唤娘子,以后还得了? 就连谢奕都努力地用温和的态度,来劝诫女儿,还摆出来什么‘男人不怕没本事,就怕没出息,事事躲在别人后头,拿不起个担当来’之类的话。 但谢道韫在父母眼中,毕竟不同,所以谢奕为了女儿,甚至愿意委屈自己,如果谢道韫就非这小子不嫁了,那自己就勉为其难,把他带到军中去,亲自教育他一年再成婚。 谢道韫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被爹娘怀疑撒谎,还是为了个男人,也是哭笑不得,怎么解释都没用,最后只能说:“爹,娘,你们想想,会稽王今晚要每人自写灯谜,互相猜,这我还能提前猜到的吗?” 谢奕和阮容夫妇俩,当着女儿面,针对女儿是不是在撒谎这件事,商量了许久,这才勉强接受了这个想法。 但是作为一个最近刚开始关心子女的母亲,阮容提出了自己要求,那就是谢道韫必须试探一下王凝之,看看他对宴会上的事情,是个什么态度,要是他欣然接受了,那此婚事必须停下,从长计议。 若是他心存感激,对闺女有愧疚,更加爱重,那也还算了。 最后谢奕总结,反正自己闺女吃了亏,这事儿不能轻轻揭过,王凝之要是表现不好,必须从重处置。 爹娘虽然是有些小题大做,但谢道韫自己心里,要说没些想法,那也是假的,自己这么多年,克己复礼,勤学明识,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一片好评,今儿却自污以助人,要说高兴,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若是王凝之真的没什么感念之心,那自己对他,可就算是诚心错付了。 所以早上王凝之的过来的时候,谢道韫虽犹豫了几次,最终还是把话题引了过来,该试探的,总要试探才行,若不如此,又如何知道他的心意? 付出,总要为值得的人付出才行。 所幸王凝之没让自己失望,那张叠放在心口的黄纸,打消了谢道韫心里的忐忑。 “令姜,来呀?”王凝之回过头来,瞧见她在那儿发呆,一时好笑,扬了扬手,招呼一声。 谢道韫点点头,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来了。” 只见她走过来,轻轻地牵起了王凝之的手,王凝之顿时就愣住了,平日里都是自己去牵手,她还害羞要甩开,今儿还是头一次啊。 “怎么啦?”谢道韫脸色微红,眼睛却一眨不眨。 “没怎么,走罢。”反手握紧了她,王凝之也笑了起来。 一入竹林,温度便仿佛低了些,虽然风小了些,但是满眼的碧绿带着丝丝凉意,又携带着水塘上,冰消融的清脆声。 “今年的冬天,似乎快去得很快,正月才刚过半,冰面便开始消融,不知道和谢玄前两天在上头疯跑有没有关系。” 谢道韫微微低着头,主动牵手这事儿,还是让她很害羞的,脸颊一侧都泛着红,感受到王凝之始终看着自己,就更加害羞了,偏偏他手还抓得那么紧,况且自己也不想挣开,就只能赶紧找个话题,转移一下注意力。 面对如此生硬且直白的话题,王凝之也很无奈,只能回答:“估计跟谢玄关系不大,那小子哪一年不会在冰上跑呢?” “嗯。”谢道韫还是低着头。 王凝之眼珠子转了转,“不过今年冬天,好像确实过得挺快,我觉得那副画儿,要在春天就做准备了,你觉得呢?” “春天?”谢道韫抬起头来,有点儿茫然,“是不是早了点?” “不早,一点儿都不早,我都迫不及待了。” “可是春天,我去不了……”谢道韫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眼里充满了怀疑,“你想干嘛?” “人生短短几十载,事儿总要早点办,珍惜时光啊。”王凝之语重心长。 “说人话!”谢道韫呼吸略急。 “我是觉得吧,你看,咱们要去的话,那你当然不能是这个身份陪着我,未婚姑娘就瞎跑,肯定要遭人非议的,所以关于成亲的事儿……” “呀!” “啊!” 瞧着谢道韫一溜烟儿往里跑,王凝之满脸悲伤,你害羞,我是能理解的,可你不能每次害羞,就跺脚啊! 跺在我的脚上,这厚厚的长靴,谁顶得住啊? 小小的水塘,冬夏各不同,夏日里那碧波清水,倒映着的是斑驳竹影,风过时,竹叶摇曳,水波荡漾,会使得那水上倒映,仿佛碎成片片,又随着风过去,重新凝结;而冬日里则不同,任风再烈,竹叶再晃,冰面上的倒影,都是如实相映,不会散开。 看着站在水塘边的倩影,王凝之缓缓踱步过去,瞧着冰面上她的脸颊,轻咳一声,说道:“竹影斑驳临赧然,人面冰花相映红。” 听了这么一句,谢道韫发梢下的侧脸,更加红了些,倒是让她平日里过于洁白的脸上,有了些别样的妩媚。 “你再说!” “好了好了,不说了!”看她就要真的生气了,王凝之急忙摆手,“对了,你有没有去过那儿啊?” “那是你们王家的庄子,我怎么会去过?”谢道韫没好气地回答,“不过会稽一带,本就山清水秀,便是在江南地区,也算是好地方了,想来不会差。” “你那副画,基本上是还原了,但是今年,我打算去做些改变。”王凝之开口,四顾周围。 “你想怎么变?”谢道韫愣了一下。 “最起码,我们的住处,周围要有一片竹林,这样才好。” 一抹微笑浮现在谢道韫唇边,轻轻开口:“那还不简单,安排些人去种植便好,竹子又不是什么很难养活的。” “不,”王凝之摇了摇头,“我想和你比试一下。” “比试?什么意思?” “那村里,常年都有片桃林,你也知道,琅琊王氏,向来尊道,所以是‘居不可无桃’从小时候开始,我们兄弟就常随着爹爹去亲手种桃树,而你爱竹,等到开春时节,我们来比一比,是我的桃树种得好,还是你的竹林种的好。” 谢道韫微微一笑,“你是说,我们两人,自己来种?” “正是,”王凝之点了点头,却不料谢道韫‘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王二哥,”谢道韫眼里满是笑意,“虽然我不曾去过,但可以想象,就按照你的性子,怕是王伯伯再如何教你,你也是偷奸耍滑的那种,如何能种得好桃树?我这片小竹林,虽不是亲手所植,但平日里也算悉心照料,你如何与我比?” “那可不一定,”王凝之撇撇嘴,“桃树与竹子,那本就不同,当然不是那么简单地比较了。” “那你想如何?”谢道韫也难得有些兴致。 “我们不比长势,不比数量,那太俗了,随便两人,便可比较,我们比韵味。”王凝之挑挑眉。 “韵味?说说看。”谢道韫毫不示弱。 “等过去之后,我们划下一小片地来,以桃与竹为别,你我亲自照顾,等到山花烂漫之时,不妨请亲朋好友,前来一观,以那词曲书画为伴,看看谁的更受喜爱些?” 谢道韫眨眨眼,“王二哥,你可有些耍赖哦。” “我如何耍赖了?” “桃花每年只在三月起,四月盛,至月末便落,盛开时,绚烂缤纷,万花难敌,何况竹子?可若是换个时间,那可就未必了,我想,光秃秃的桃树,总是不如竹林有趣的。” “所以,”王凝之眯了眯眼,笑得很是狡黠,“我们只得其韵味,不品其长势,你爱竹之苍翠静雅,我闻花之缤纷生动,到了那个时候,也该住了几月余,倒是让大家来看看,我们的日子,是更像竹,还是更像花呢?”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谢道韫笑了起来,沿着水塘慢慢踱着步子,“我们本就是带着任务去的,田园之间,如此倒也可以,不过,就你的性子,这般无趣日子,怕是连一个月都待不住。” “这你可就说错了,”王凝之‘嘿嘿’一笑,“有趣的从来都是人,而不是日子,有你在身边,莫说是如此,便是只有一方水塘,两只钓竿,日子也会明媚如阳光,便是那水中鱼儿,也会因你我而欢欣雀跃。” 谢道韫往后一缩,躲开了王凝之趁机伸过来的手,笑着回答,“欢欣雀跃着被你钓起来吃么?” 王凝之也不着恼,蹲下来,瞧着自己在冰面上的影子,“令姜,有你在的日子,岂会无趣?” “可你上次分明还说,时间久了,总会腻的。”谢道韫也蹲了下来,挨着王凝之,歪了歪头,似乎在和冰面上的两人打招呼。 “爱一个人,不是看多久会腻,而是多久才会分离,你我之间,便如这冰面与其下的水,看似不同,实则哪里分得清楚?你何时见过一个人,会和自己分离?” 很久没有回应,王凝之转过去,却看见谢道韫离得自己很近,眼里似乎着闪烁微微的光,声音很低:“你说的,是真心话吗?” 王凝之没回答,而是把手伸出去,薄薄的冰面随着手指按压而碎,捧起一汪冰水,举在她面前,轻轻开口: “你瞧,它们终究会融为一体,化在我的手心,流进我的心里。” 凝视着那晶莹剔透的冰水,渐渐融化,谢道韫蓦然笑了起来,轻轻抬起手,按在王凝之的手心里。 阳光从天际洒落,穿过这浅浅的冰面,融入水中,整个水塘,仿佛染上了一层瑰丽而绚烂的色彩。 章节目录 第175章 雁过方成媒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 王凝之一板一眼,非常严肃地把《礼记·昏义》给背诵了一些,试图引起老娘郗璿的注意。 效果很明显,正在与何仪商量着日子的郗璿回过头来,瞪了一眼:“怎么,嫌为娘办事不靠谱?” 王凝之急忙摇头,陪着笑脸,“没有没有,儿子哪儿会这么想呢,只是,娘,是不是仓促了点?” 郗璿‘哼’了一声,重新翻阅起手上的名册,而王凝之急忙冲着大嫂挤眉弄眼,试图求救。 可是何仪只能给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同时抿了抿嘴唇,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看到希望破灭,王凝之无语凝噎,家人,真是从来都不会让自己失望。 昨儿夜里得罪了爹娘,虽然是他们误会了,但最终承受伤害的还是自己,从家里灰溜溜地出门,到了谢府避难,拉着未来的妻子一顿求安慰,互诉衷肠,本来好好的,结果在和谢道韫计划着未来生活的时候,那姑娘突然就反应过来了,说什么‘还未成亲,岂能说这些话’打算溜走。 作为一个有责任,有担当的男子汉,王凝之当然不会让自己的娘子受这种委屈,第一时间就明白了她的暗示,大声告诉她,自己会尽快娶她过门的。 然后,就被谢道韫赶出门了。 只能再次灰溜溜地回家,但是王凝之心里清楚,谢道韫只是害羞罢了,必然是不会真的拒绝自己。 想了想,反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还客气什么,凡事都要尽快,免得夜长梦多,毕竟白天鹅这么美,谁有空天天去打那些癞蛤蟆,于是就找到老娘,问了问啥时候能成亲。 然后,老娘就一顿臭骂,说什么‘夜里刚说过你美色熏心,居然毫无悔改之意’教育了许久。 就在王凝之已经快被骂得睡着的时候,却突然听见老娘口风一转,说道:“既然如此,就尽快吧!” 然后,就隔了一个晚上而已,再次睡醒的王凝之,就被叫到了后堂,被一个一笑起来,就好像脸上开了朵菊花的老太太观察了许久,说了些不着四六,自己根本听不懂的话。 直到老娘给了赏赐,那老太太千恩万谢,还拍着胸脯说什么‘此事就交给老妇,夫人只管放心’离开后,王凝之才知道,这是会稽有名的王媒婆? 据说当年曾经是官媒,只是这两年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才光荣退休,并且依然从事着媒婆这一高尚伟大的职业,但作为一个为很多大家世族说媒,如今已经很有地位的老媒婆,业界声誉极高的她,早已完成了从被挑,到挑人的华丽转变。 要不是老娘亲自下帖子,还都姓王,多少有点儿沾亲带故,人家还不见得会随叫随到,来给自己说媒呢! 还没反应过来的王凝之,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王媒婆,带上礼物,还有不知道哪儿抓来的大雁去了谢府。 而这位王媒婆,用行动向所有人表明了,自己的专业能力。 午饭时候还没到呢,人就回来了,带着那熟悉的笑容,回禀了老娘,六礼之首礼——纳采已经完成。 也就是说,她已经去了谢府,作了拜见之礼,成功地进行了说合。 而且后半部分也进行地异常轻松,因为大雁就放在门外,在得到谢家长辈应允后,她就直接一出门,拿上大雁又进了门。以媒妁致身份,正式向女家纳“采择之礼”成功归来。 眼下,才刚过正午,王媒婆已经代表王府,前去谢家,进行第二礼——问名了。 王凝之站在门口,只觉得这个世界变了。 别人就不说了,最起码大哥成亲的时候,自己是一直在跟着帮忙的,越是世家大族,六礼越是谨慎繁琐。 大哥当初就一个‘纳采’前前后后就折腾了好几日,先是预先去拜见过何家长辈,然后定媒,媒人先去拜见,回来又过了两日,这才拿着大雁前去‘采择’的。 至于‘问名’那都是‘采择’好几日之后的事儿了! 怎么到自己这里,仿佛一切都变了? 不对啊! 怪不得自己看那老婆子有点儿眼熟,当初大哥,不也是她操办的吗? 看人下菜碟? 王凝之怒了,感受到自己被冒犯了。 似乎能感受到儿子的心意,郗璿从名册上抬起头来,很不客气地说道:“一个人嘟囔什么!你和谢家丫头的婚事,我们早就商量过了,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何须那么麻烦,再说了,你自己如今成了那出头的椽子,赶紧成了亲,滚远点,省得让我烦心!” 抬头望望天,太阳在笑,低头看看地,小腿在抖。 感情这早就是定好的事儿了?这王媒婆,怕是年前就收到帖子,就等着今儿呢! 也就是说,老娘并不是觉得儿子色令智昏,而是仅仅借题发挥,骂一顿爽快?不对,老娘不会这么无聊,那就是她觉得,儿子居然比她安排得还心急,真是不成器,以后少不了被娘子左右,才会恼火的吧? 叹了口气,令姜,你可要撑住啊! 不是我不努力,谁知道我家爹娘,跟你家爹娘,早就把咱俩给卖了? …… 谢府,谢道韫就在后堂,脸上的笑容,多少有点儿僵硬。 就在昨儿,王凝之离开后,自己就被娘叫来问话了,作为一个有胆识,也有担当和责任,并且能为自己负责的大家闺秀,面对娘的问话,她很诚恳地讲了,上元夜里的事情,和王凝之真的没关系,不是俩人提前计划好的,而且王凝之也在又过来的时候,向自己表达了歉意和爱意,自己还是很满意的。 阮容倒是没有在这事儿上纠缠,只是说道:“令姜,我知道你一向有眼光,也有担当,娘不担心这些,只想问一句,既然那王凝之在你眼里千好万好,那你是愿意嫁给他的?毕竟你当初说过,总要嫁个自己想嫁之人,我和你爹爹,也不想勉强你。” 谢道韫只记得自己昨儿在听到这些话以后,脸烧得厉害,但还是趁着不好意思,害羞低头的同时,不露痕迹地‘嗯’了一声。 当初这事儿既然自己要和爹娘求个随心,那自然不能现在退缩,不过想想,还是非常害羞的,回到自己的院子里,谢道韫把脑袋埋在被子里,好一会儿才重新出来梳洗。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今儿早上刚起来没多久,一篇早读还没完成,小弟谢玄就像踩着风火轮,横冲直撞进来。 在听到谢玄说,王家已经来媒婆给王凝之求亲了,谢道韫一时之间,还有点儿恍惚,耳边仿佛只听到王凝之走时说的‘尽快娶自己过门’害羞的同时,也有些茫然,这也太快了吧? 更快的是,作为自己的哨兵,谢玄居然很快就再一次回来,谢道韫吃了个早饭的功夫,六礼之首礼——纳采就已经完成了? 听着谢玄煞有其事地讲着,他看见了那只大雁,是如何肥硕,如何扑腾的时候,谢道韫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这是早有预谋啊! 虽然俩人婚事已经定了,但王家这个准备,是不是充分了点,速度,是不是快了点? 而且,怎么老爹就答应得这么痛快? 转了几圈儿,谢道韫实在忍不住了,跑到阮容这里,打算问个究竟。 老娘倒是也直接,并没有隐瞒什么,“我们两家早就说好了,王家也早已经准备了,虽然如今女子成婚,女方或有拿乔以显身份,但咱们用不着,大家知根知底的,谁还能骗了谁不成?” “那,是不是也有点儿快了?”脸上就像有多火烧云,红彤彤地下不去,谢道韫也还是坚持问道。 “是有点儿快,不过上元夜后,郗璿就有跟我说了,希望你们尽快成婚,不然你也看见了,司马昱可不像个会放过王凝之的。”阮容冷笑一声,“只有成亲了,才好安排些事儿,让司马昱无从下口。” “再说了,”阮容瞧了瞧女儿羞红的脸,“你都在众人面前,如此维护于他了,王家尽早过来提亲,才显得他们知恩图报,爱重于你,否则,再过上些日子,那些长舌的,还不知道要说什么闲话。” 刚从阮容院子里出来,谢道韫就瞧见走廊外头,两个丫鬟急匆匆过来,一问才知道,那位王媒婆,居然又上门了! 说是这次来,是要行‘问名’之礼,取姓名,生辰,以庚帖卜吉合八字。 躲在走廊侧面的小花园里,谢道韫偷偷瞧见了这位传说中的王媒婆,和一只好像还没明白自己处境的大雁。 趁着客人过去,赶紧溜回自己的院子,抓着枕头狠狠拧了几圈,王凝之,你想干嘛!要不要这么急! 很快,哨兵一号,谢玄再次打探消息归来,说是爹娘和那位王媒婆聊得很好,对她的业务能力相当赏识,并且说好了,以后家里孩子们成亲,也要她多多费心之类的。 谢道韫一巴掌抽在谢玄的脑袋上,一瞪眼:“说重点!” “哦,她已经拿着庚帖回王家了,本来娘是留她吃饭的,但她说重任在身,不便久留,便去了,娘还说她真是兢兢业业,是个很好的媒婆。” 天呐! 把谢玄推出门去,谢道韫再次一头扎进被子里,打算今儿是不露脸了。 上元节后的日子,过的飞快,也不知道是因为年节已过,一切又恢复了平常,还是因为阳光渐暖,令人炫目。 总之,王凝之是这么觉得的。 短短几日,王凝之每天都凑在老娘院子里,看定媒的过程,除了老爹在宗庙占卜的时候,嫌自己太吵,把自己赶出来,其他的过程倒是基本都参与了。 还记得守在门口,也没见老爹怎么费劲儿,就得了吉兆,在王媒婆又一次提着大雁,带着一堆礼物,去了谢府之后,瞧着老爹神秘莫测的笑容,王凝之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被赶出来。 大概是老爹在里头,丢一次,再丢一次,或者直接摆好了吉兆吧,所以才不让自己看。 而接下来,作为六礼之中,唯一不需要提溜着大雁的纳征,也就是送聘礼的步骤,王凝之打早上起来,就联合了王徽之,王献之,蹲在库房外头。 等到库房打开,已经准备好的聘礼被排列地抬出的时候,便指挥着两个小弟,去边边角角的地方,或有掉落,或有别的,捡点儿零花,结果突然发现大哥也出现在库房外,打算亲自监督这一事项。 眼看着那俩蠢货溜出门的时候,即将被大哥发现,王凝之先下手为强,亲自将其抓获,向大哥禀告,在大哥狠狠训斥了他们之后,看着两个弟弟幽怨地走向书房去面壁思过,也是很同情的。 而今天,王凝之就是一早起来,热情地去厨房拿了早餐,亲自给老娘送过来,就为了参与一下第五礼——请期。 可是,事儿好像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原因就是老娘手里拿的,那是名册啊,又不是黄历? 几次想要开口询问,老娘都懒得搭理自己,而且看上去她还挺烦恼,时不时和大嫂商量着人选。 为了不被赶出门,王凝之只好做小伏地,终于逮着老娘喝茶休息的时候,笑呵呵地过去,给她捏着肩膀,试探:“娘啊,不是说今儿要定日子吗?” “是啊。”郗璿点点头,“怎么了?” “可我看您今儿一上午,都是在看名册啊,这是?” “哦,这是你成亲的时候,要邀请的客人名单,有些人太远了,必须马上去传信儿,不然来不及,多亏这还是刚过完年,不然有些人又要出游了。” 王凝之愣了一下,“不是,日子都没定,就去通传,那还怎么传?” “我没告诉你吗?”郗璿也愣了一下,回过头来,瞧着一脸错愕的儿子,“日子早就定下了,杏月之初啊,王媒婆一早就去谢家了,看时辰应该快回来了。” 又过了会儿,郗璿皱了皱眉,“接着捏啊?”回过头一看,只见儿子张大了嘴,像一头河马,呆呆傻傻。 “叔平!”还是何仪看不过去,出声提醒。 王凝之回过神来,嘴唇还在抖,“娘,那不就是二月初一?” “对啊。”郗璿很淡定。 何仪打趣一声:“叔平,再过几日,你也就是做夫君的人啦,以后可要好好待人家谢姑娘。” 许久,王凝之才回应了一声:“啊——哈!” 章节目录 第176章 婚礼进行曲 二月红杏闹枝头! 大地吐绿,万物迎春,杏花含苞欲放,晴朗而明亮的天空,朵朵绵软的白云,好像一样,随着风缓缓变形。 下了马,站在谢府大门前,王凝之努力地告诉自己,这时候一定要高冷,带着淡淡的笑容,进退有度,有君子之不动如山。 但是,现实总是很真实的。 从心里洋溢出来的欣喜,都写在脸上了,就连站在门口,正和谢渊说话,同时交礼单的王玄之都很无奈,出门前明明说好的,今儿是王家的大日子,一定要表现出琅琊王氏的风采来,结果二弟这嘴咧得,就像个傻瓜。 对于今天的安排,几乎和自己当初成亲是一个排场,王玄之倒是没什么意见,二弟从小跟着自己,能看见他娶到自己心爱的姑娘,做大哥的,当然是为他高兴。 只是,毕竟长次有别,所以昨儿王玄之还很小心地和妻子商量,但事实证明,自己是多虑了。 何仪并没有多想,反而跟自己说,叔平也是她自小看大的,那谢姑娘她见了几次,是个好姑娘,以后妯娌之间,定然可以相处融洽。 而她和谢道韫能相处融洽,自然就不需要再担心剩下弟弟们未来的娘子了,一来其他弟弟们还小,等到他们未来娶亲,自己早就是不容置疑的女主人了。 二来谢道韫实在身份高,首先如今何氏不比谢氏,其次谢道韫本身的名气就足够大,如今看她不是那种仗势欺人的主儿,自然就好了。 至于排场,很无所谓,何仪也明白,今日王谢俩家联姻,那是要给全天下人看的,当然不能寒酸。 感叹了自己娶到一个好娘子之后,王玄之就把重点放在了二弟身上,整整教育了几个时辰,才让王凝之能把流程倒背如流,同时保证,绝不出什么幺蛾子。 “二哥,二哥!” 王凝之一惊,侧过头,三弟王涣之低声,“他们叫你作一首催妆诗!” 这一声把王凝之从对新娘子的幻想里彻底拉了过来,周遭众人的起哄声,身后整整一条街的围观者的吵闹声,还有门前谢家子弟们的笑声,一起钻进耳朵。 “王二哥,可不算我们兄弟为难你,”谢渊今儿,难道不像平日里那么死板严肃,笑呵呵地说道,“我爹说了,你的文采他早有领教,今儿你想娶我姐姐,怎么也要为她成诗一首,以后就挂在我姐姐书房内。” 王凝之苦笑一声,闭上眼,想了想。 周围的声音也消失了,王凝之虽诗词很少,却总语出惊人,那一首‘可怜白发生’已经被谢奕挂在军中大帐里,还得到桓温的夸奖,上元夜里一句‘心远地自偏’更是让会稽王都尴尬,现在还被人议论着,今儿这首催装诗,却不知要如何? 睁开眼,王凝之望了望这山阴城,开口: 红妆自诩美娇颜,不知佳人本清丽。 世上弱水有三千,吾却独取一瓢饮。 听到这首诗,周围人的目光都变了些,就连大哥王玄之,都有些惊讶,而谢家子弟们,却齐齐欣喜。 这诗倒是不见得有多好,但弱水三千,独取一瓢,却是在告诉所有人,他王凝之一生,只爱谢道韫一人。 这可不是什么私下里的场合,更不是酒后胡言,这周围,几乎是聚满了人,从世家公子小姐,到看热闹的贩夫走卒,全都听进耳朵里了。 这天下男子,有独爱一人者,也有宠爱多人者,可不论是谁,都不会在大庭广众下,说出这种话来。 毕竟,这属于亲手把自己的后路给断了。 未来其他人娶个妾,养个外室,只需要哄好自己的娘子就行,可要是王凝之敢这么干,那就是要哄好天下人才行,否则,他就是过街老鼠,要被万人唾弃,甚至整个琅琊王氏的名声,怕是都要被他给害了。 围观之众,有眼露敬佩者,觉得王凝之胆子真大,也有冷笑鄙夷者,等着未来王凝之自己打脸。 还有姑娘们,不论是世家小姐,还是平民百姓,眼里那都是在冒着小星星。 “以前大家都说,王家二公子,是个放浪形骸之辈,如今一看,才知道,他们纯粹是嫉妒罢了,唉,早知道就多去王家拜访几次,说不定……”一个世家小姐郁闷。 “这才是大丈夫之言,想必谢姑娘知道以后,定会欢欣雀跃,知道自己嫁对了人。”另一个世家小姐很酸,又很羡慕,还有点儿嫉妒。 “不管!以后我要嫁人的时候,他必须也跟我这么承诺!”一个霸气的世家小姐放话出来。 “今儿回去就问问夫君,他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该说点什么,”一个去年刚成了亲的女子,面色不善地盯着那边宾客里的丈夫。 而在短暂的震惊后,感受到周围姑娘们的目光,男人们脸上的表情,就变得精彩起来了。 都不用想,以后自己想要纳妾,那娘子一定会说,“你比王二公子如何?他都不纳妾,你凭什么?” 而自己一旦回答‘人家娶了谢道韫,当然不纳妾,可我呢?’之类的话,估计就要爆发家庭战争了。 毕竟,这年头,婚嫁最讲究的就是个门当户对,谁家娘子背后,没个依靠?都听说好几家了,本来是差不多的家室,结果嫁过去几年,娘家更有权势,婆家却日渐中落,于是…… 想到这里,众人看王凝之的目光,又有些变化。 男人们都是在咬着后槽牙,保持着笑容,王凝之,等你未来后悔的时候,自己哭去吧! 女子们则是满眼的期待,和深深的决然,王凝之,你要是敢反悔,看我们不骂死你! 不过谢渊是顾不上这些思量的,在反应过来那首诗意思的第一时间,就从旁边小厮手里夺过笔墨,迅速将这首诗写了上去,非常大声地说道:“快,送去姐姐那里,然后再抄几份儿,给爹娘送去!” 这时候,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先把这首诗给要了再说,等下去王家的时候,再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传给王家长辈和那里的宾客,绝对要把这个事儿,定死了! 看着小厮飞奔入府,谢渊满意地点点头,冲着王凝之露出一个极大的笑容来。 姐姐,嫁对人了。 …… 今日的竹林,似乎失去了往日里的宁静。 谢道韫坐在窗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妆粉并不算浓,却因肤色本就白皙,而不生硬,胭脂轻轻扑下,让脸颊白里透红。 眉心浓黛直点,额色轻黄细安。黛眉修长却不厚重,两侧均有轻轻斜红,几种颜色在眉眼之间,错落有致。 唇脂亦涂得不浓,还记得有一次和王凝之闲聊,说起女子妆发,王凝之对于很多姑娘,喜欢涂浓重的唇脂,完全不能理解,说什么‘红得要吓死个人’之类的话。 想起那个家伙,忍不住嘴角弯弯。 和王凝之不同,谢道韫可是个从不纠结的性子,在父母那里知道成亲的时间和安排之后,便一心一意地准备起来了。 阮荣还难得过来担心,怕女儿觉得爹娘不够照顾,这么急着要嫁她,但是谢道韫却要比想象中淡定许多,还反过来安慰母亲。 既然是一定要嫁他的,迟几日,早几日,又有多大区别,能帮到他,那不就是在帮自己吗? “姐姐,这次你可为王二哥牺牲太多了,上元夜以后,我都听丫鬟们说,外头风言风语的,说什么这次王谢联姻,那都是因为王二哥迷上了你,家里的安排都不听了,本来是要入仕途的,结果为了你,得罪了那么多人,仕途无望了。” 谢道荣就坐在旁边,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谢道韫微微一笑,“这本来就是我们要的效果啊,虽然话难听了些,不过世上哪儿有那么多周全之策,我们得了实惠,便随他们说吧。” “可是,”谢道荣撇撇嘴,“要不是王二哥在宣城胡乱出头,哪里用得着你这样?就好像别人都处理不了,就靠着他一样。” “大概别人也能处理吧,”谢道韫轻轻说道,“不过,我倒希望是如此的,最起码,让我知道了,我的夫君,也是个英雄。” “你可真是,”谢道荣翻个白眼,“凡事儿总往好处想。” 俩人还在说话,外头丫鬟绿枝急匆匆冲进来,连门口问候都忘了,喘着气到俩姐妹旁边,“姑娘,催妆诗来了。” “放这里吧。” 绿枝将手里的纸放在梳妆台上,谢道荣念了出来:“红妆自诩美娇颜,不知佳人本清丽。世上弱水有三千,吾却独取一瓢饮。” 念完之后,本来忿忿不平的谢道荣,倒是安静了下来,神色变幻,看着绿枝,“这是三哥的字迹吧?” “是,外头王公子念出来以后,三公子就忙着写下来,还让我们分送给家里长辈们。” “外头?”谢道荣眼神闪烁,“是在大门口?宾客们面前?” “是。”绿枝倒还没顾得上看这首诗,现在才随着姑娘们一起,跟着谢道韫这些年,字总是认识的,眼下看出来诗句中的含义,脸上也露出笑容来。 “哼,他倒是懂事儿。”谢道荣终于不再生气,转而说道,“姐姐,看上去这家伙还是明事理的,知道你对他有多好。” “现在,你还觉得我傻乎乎地为他牺牲了吗?”谢道韫笑了笑。 谢道荣愣了一下,睁大眼睛,“你是说?” “人这一辈子,除了不会嫌弃自己的影子,剩下所有的事物,都会有厌倦的一天,而能让我们厌倦却不舍弃的原因,除了感情,还有责任。” 谢道韫一边将写着催妆诗的纸折起来,放入自己袖中,一边说道,“可是感情终究不靠谱,今天我喜欢吃梨,这是喜欢梨,明天我可能就喜欢吃别的了,感情总是会变得,可以越发浓烈,也可以越发淡薄,甚至可以反复。” “就像我和王凝之,第一次见面,我很讨厌他,后来到了钱塘,我便想与他争个高低,可是离开的时候,听到他唱的那首曲子,突然就有些舍不得了,等回到家里来,还会时时想念,再到他回来的时候,我便心中欢喜,时至今日,我越发地爱重他。” “这么多变化,说起来复杂,却仅仅是一年时间,那未来会有多少个一年,又会有多少变化呢?感情是用来互相吸引,愿意相伴一生的,但能做到相伴一生,靠的却是责任。” “他是我的夫君,我自当贴心守候,为他出谋划策,为他生儿育女,我是他的娘子,他自当为我遮风避雨,撑起一片天来。” “身份不同,带来的约束自然不同,人人都心有善念,亦有恶念,感情让我们选择善念,规矩却让我们远离恶念。” “我既是个好妻子,做到我所能的一切,他自然会明白我的心,为我赴汤蹈火,就像这首催妆诗一般,他在给自己立规矩,也是在向我表决心,这便是我想要的。” “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不过是些无聊之人,心生妒忌罢了,何须烦忧?他们纵然骂我千百遍,也比不上王凝之夸我一句,因为他们不过是些陌不相识者,而王凝之却是我的夫君,难道在我心里,我的夫君,还比不上一群小人?” “他能理解我的心,也能明白自己该如何,有责任,有担当,是个大丈夫,这才是我要的。” “可这样太冒险了,要是他不能明白,那你岂不是……”谢道荣皱了皱眉。 谢道韫笑着摇摇头,“二妹,还记得新年下你问我的话吗?我当时就告诉你了,王二哥日日来谢府,看似闲聊讲故事,却是在与我互相认识,总要让我明白他,也要让他明白我,我对他有信心,便是从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子里来的。” “说起来,”谢道韫笑意更浓,“我虽对他了解很多,却都是些小事,而他的宣城的表现,就让我知道,我的夫君,在大事面前,勇而不莽,进退有度,这对我来说,当然是好事。” 缓缓站起,绿枝急忙上前,牵起来她的衣襟,一点点往外头走去,谢道荣聊起帘子,阳光洒在她耀眼的头饰上,光彩夺目。 “至于外头那一点闲言碎语,我的夫君岂会放在心上?而我,”她略一挑眉,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高傲的冷笑: “我可是谢道韫!” 章节目录 第177章 红烛谈情 新房里,红烛明亮,香气弥漫,大红的‘囍’字在无数的装饰里,依然突出且明显。 床边,王凝之深呼吸着,晃了晃脑袋。 明明都早做安排了,怎么还是晕乎乎的,看来量大了,也一样扛不住啊! 早上出门迎亲前,王凝之就将这个任务交给了老五,老六和老七,任务伟大而简单,那就是给酒里头兑水。 并且要保证,兑水过的那几坛,不能被人抬走,否则万一给客人们喝了,岂不是被拆穿? 那俩小的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儿,只有五弟王徽之,知道二哥的用意,相当鄙夷,男子汉大丈夫,大喜之日,居然想蒙混过关,太没气魄了,非常丢人! 可是还没来得及拒绝这种没品的任务,就被二哥的笑容给吓住了,拍着胸脯保证完成。 事件的当事人,王凝之表示很无所谓。 开什么玩笑,今儿这么大的日子,难道要我喝醉了来见新娘子? 你们一群人,要么是还没娶亲的,要么是已经过了新鲜期,懒得回去听娘子说话的,在这儿喝得痛快,我凭什么陪你们? 我可是有大事儿要做的! 但很可惜的是,自己估错了客人的数量,也估错了几个人的脸皮厚度。 尤其是那个周泽清,硬是拉着自己,一个人就干了好几碗,要不是我大喜的日子,今儿把你埋进树坑下头,给你狠狠浇上几坛酒,让你喝个够! “好些了吗?”关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嗯,再给我一杯醒酒茶。” 再灌下一杯茶,王凝之总算是清醒了些,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喝酒要从小培养,都是为了这一天啊! “都喝这么多酒了,让你休息又不肯,合卺酒哪里需要喝这么满的?” 有了些力气,王凝之笑了笑,一把将谢道韫拉到身边坐下,瞧着她的脸。 似乎是被这炽热的目光感染,谢道韫低下头,声音很低:“看什么呢!以后有的你看,迟早看都不想看!” “别的酒可以兑水,合卺酒可不行,而且当然要满,这样才有个好彩头,以后我们的日子,圆圆满满。” 谢道韫娥眉一弯,“就你会说!看来酒醒了?” “当然醒了,不过很累,眼巴巴地陪了一天客人,感觉身子骨都散架了。”王凝之伸个懒腰,往后边一倒,马上又弹起来,“哎哟!” 谢道韫无奈地扶好了他,又低下身子去,“你倒是先把这栗子,红枣拿走再躺啊。”一边说着,一边收拾着床铺。 刚用手拨开,要坐起来,却被一把扑倒,侧躺在床上,瞪了一眼躺在身边的王凝之,无奈地说道:“瞧你,一身的酒气。” 王凝之挣扎着要起来,“我去洗洗,换身衣裳。” “不用啦,我又不会嫌弃你,”这次是谢道韫把人按住。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王凝之猛地往前一凑,亲了一口,就要往后躲,却发现谢道韫只是脸上羞红,但并没有动作,甚至连眼睛都闪着些微光。 “躲什么,我又不打你。” “嘿嘿,习惯了,习惯了。”王凝之有点儿尴尬,又凑了回来,再亲一口。 “王二哥,你说……” “停!” “嗯?” “你该叫我什么?” 红润已从脸颊,蔓延到谢道韫修长白皙的脖颈,却还是睁着眼睛,嘴角也露出一个微笑,朱唇微启,声音虽低,却落落大方,“夫君。” “夫人。”王凝之满意地点点头,“看我多不容易啊,别人娶个娘子,都是顺理成章的事儿,我可倒好,没少被你欺负。多亏我坚持又坚持,终于等到这一天,抱得美人归。” 白了一眼,谢道韫的笑意却止不住,“还不是要怪你自己,我问你啊,那时候大哥大嫂成亲,我第一次见你,干嘛对我那么凶?” “这个,”王凝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我说是为了引起你的注意,你信吗?” “我信了,你觉得真吗?” 王凝之尴尬地笑着,努力让自己晕乎乎的脑袋转起来,找个借口,但明显今儿酒喝多了,壮胆却减智。 不过和往常一样,对于谢道韫,王凝之很了解,却永远猜不透。 只觉得一个恍惚,她好像离得越来越近,亲了自己一口,“要说起来,咱们俩这事儿,确实是很多巧合,不过这大概就是王兰跟我说过的天意吧。” “天意?” “在四明山的时候,王兰与我说……” “啧啧,想不到啊,这丫头还有这个本事,能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怎么就不告诉我呢,早知道我也用这个理由了。”王凝之叹了口气。 “我很感谢上苍,让我能嫁给你。”谢道韫微微一笑。 “我有这么好?”王凝之有点儿不可置信,想不到自己在谢道韫眼里,这么有价值的吗? “有的,男人们娶妻生子,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件事儿罢了,可女子要嫁人,那可是一辈子最大的事情。我看了好多年,看过好多世家公子,可我不喜欢,你却不同。” 王凝之愣了一下,“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你说谁是王八!”谢道韫柳眉一竖。 “我,当然是我啊,你肯定是最好看的绿豆。夫人啊,很晚了,咱们是不是该休息了?” 王凝之探出手,捏了捏她的脸。 “不急,我还有一个问题。”谢道韫没有躲,而是直直看着王凝之,“你来告诉我,今儿你给我的那首诗,是你真心爱重我,还是觉得我护了你,所以觉得有愧于我?” “有区别吗?这不都是对你的感情?”王凝之眯了眯眼,看来酒是真不能多喝,一晚上感觉都在被谢道韫带着走。 “若是真心爱重,我就把它挂在屋里,见人就吹嘘,”谢道韫露出一排白牙,笑得开心,“若是想回报于我,那我就把它藏起来,谁都不给看。” “说反了吧?”王凝之也笑了。 谢道韫只是笑着,却不回答。 “你是我的夫人,我为什么要对你有愧?我又没干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王凝之往近凑了点,“这世界很大,我的心很小,放你一个就足够了。” 回答他的,是一个轻轻的吻。 夜色更深,风轻柔地拂过这片大地,就在人们都入睡之后,枝头的花儿,却在努力生长着,与它们作伴的,是那潺潺的流水,也是那天上的繁星。 …… 王凝之很不明白,昨天自己还是主角,大家都很客气,怎么就这么点时间,就都变了? 一大早就被谢道韫给薅起来,迷迷糊糊地去拜见爹娘和长辈,一整套流程下来,王凝之只感觉人都麻了。 好容易到了大哥那里,趁着王家的两位儿媳妇聊天,王凝之赶紧悄悄问:“大哥,你当初是怎么把这些东西都记下来的,我怎么觉得自己就像个木偶人,被牵着走?” 王玄之白了一眼,“还好意思说,要不是弟妹懂事儿,你们今儿还能完?” 王凝之点点头,很是敬佩地看着谢道韫,她全程都完美无缺的表现,深得爹娘好评,要不是自己能确定她也是头一回成亲,还以为这是专业成亲户呢。 “对了,昨儿那把剑呢?不是说给我的吗?” 刚才在爹娘那里不敢问,现在王凝之可怜巴巴地瞧着大哥,这次成亲,最耀眼的两个礼物,第一就是桓温派人送来的一堆礼物中,非常突出的一把剑。 那是一把好剑啊! 古朴大气,锋利无比,并没有多少装饰,只是在剑柄处,有一块墨玉,可没有人会怀疑这把剑的珍贵,就听那出鞘的清脆声,和剑身在阳光下的清光,便知道其绝对不是凡品。 桓温的使者还特意讲明,这是大将军的随身佩剑之一,名为‘清扬’此次大将军特意嘱咐,希望王凝之未来,亦如此剑,清越激扬。 但是,目前这把剑已经被爹娘给收缴了。 而第二件特殊的礼物,就是会稽王送的一块古玉,据说是汉孝文皇帝刘恒,在入长安前占卜,得‘大横’之兆后,赐予卦师的。 虽然王凝之对于这种连卦师名字都不清楚,还能有他所带之玉的事情,表示非常怀疑,但这毕竟是会稽王所赠,而且看着确实是块好玉,入手清凉,内心里犹有水墨一般,于是就很自然地收下了。 这块玉倒是没有被收缴,如今就挂在自己的腰带上,但王凝之心心念念的,是那把‘清扬’剑。 武功高不高的,不重要,气概比较重要。 “娘说了,那把剑虽好,却是桓温所赠,按照你的品性,恐怕没几日就会忍不住,拿着去耀武扬威,所以就扣下了。” 听到大哥的回答,王凝之情绪很低落,老娘怎么就猜的这么准? 但还是不死心,王凝之试图劝说,“大哥啊,咱不就是想脱离会稽王吗?这不是正好?如果我出门的时候,佩剑而不佩玉……” “打住,”王玄之表示完全不会上当,冷笑一声,“咱是想脱离会稽王不假,可从来就没有投靠桓温的意思,你这么一干,是想告诉全天下,琅琊王氏如今要带着北方士族,去帮征西军了吗?” “那这样呢,我可以一边佩剑,一边佩玉,表示我们两不相帮?”王凝之眨眨眼。 “呵呵,”王玄之回答,“你只需要既不佩剑,又不佩玉,就是这个效果了。” “为什么就是不肯把剑给我啊!”王凝之鼓着脸,相当不爽。 “当然是因为你一定会拿着剑去随便砍几个厌恶之人,然后还要以大将军的名头来压人,搞得乌烟瘴气了。” 王凝之张了张嘴,“我就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是啊,”王玄之难得也开了次玩笑,“你的脸上就写着,我要用桓温的剑去砍人,给他添点儿麻烦了。而且看上去,你还想找个建康的公子哥儿来下手?” 长叹一声,这天已经聊死了,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王凝之招招手:“夫人,我们走了,还要去见弟弟妹妹们。” 总算是把长辈们见完,接下来的流程就是自己当老大了,王凝之端坐在案几后头,一脸严肃。 谢道韫换好了衣服,从后堂走出来,惊讶地问:“你就一直这样?” “是啊。”王凝之纹丝不动。 “可是,我才刚吩咐了绿枝去叫他们进来啊。”谢道韫眼皮抖了抖。 “你不懂,”王凝之目不斜视,“气势这种东西,也是需要酝酿的,我坐得越久……” “人就越累,”谢道韫没好气地打断,走过来给他整了整领口,“一上午你都说要累死了,现在怎么又有了精神?” “一上午是去听训的,哪儿来的精神,现在好不容易轮到我训人了,当然要认真对待,这机会可不多啊。” 面对丈夫这种性格,谢道韫无奈,转过头去,欣赏起自己今早在王凝之房里找到的‘夜游富江图’这还是几年前王羲之在外游玩时所作,后来不慎‘丢失’如今竟落到自己手里。 “夫人,怎么不说话了?”王凝之微微一转眼,很是悲伤,自己当初拿这幅画也不容易,结果谢道韫就好像长了一双发现美的眼睛,趁着自己早上赖床的时候,几乎把自己的收藏给翻了个遍,这也是王凝之最终起来的原因,没辙,再不起来,怕是真要穷疯了。 “我在想,以前在钱塘的时候,都没注意到,你那个说书的小楼,居然这么赚钱,这还是你和徐婉对半开的结果。”谢道韫挑了挑眉,淡淡说道。 王凝之顿时神色一惊,这才发现,她桌面上,除了老爹那副没什么品味的画以外,居然还有自己的小账本,那上头的,可都是自己的辛苦钱啊! 从老爹那里拿点,从大哥那儿混点,再从兄弟们那里敲诈点,攒点儿家底不容易的! 这还得了? 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私房钱,不能丢! “对了,我记得你有说过,等年后,徐婉姑娘会来会稽拜年,顺便商量在会稽开分店的事情,她什么时候来?” 在王凝之复杂的目光中,谢道韫很自然地把账本收了起来,放入自己袖中,问道。 “大概,大概就这两天吧,夫人,你也对做生意感兴趣?”王凝之在尽最后的努力,毕竟自己认识她这么久了,从没听说过,谢道韫对这些东西有想法。 “没兴趣啊,做生意有什么好的,难道我们还缺钱花?”谢道韫回过头来,学着王凝之平日里的样子,耸耸肩。 “那你这是?” “我对你的一切都感兴趣。”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夫人威武霸气 “见过二哥,二嫂。” 王凝之端坐在正面的案几后头,微微点头,淡淡地‘嗯’了一声,瞧着一排站开的兄弟们,目光越过他们,看着院子里贴着的‘囍’字,非常满意。 终于,我也能搬到一个独居小院儿,不用再动不动就被这些麻烦的弟弟们骚扰了。 “咳咳。”谢道韫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王凝之急忙回头,新夫人第一天就生病了?这怎么行呢,必须赶紧表现一下对她的关爱。 可是还没开口,就见到谢道韫给自己使眼色。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排的兄弟们,都傻傻地看着自己,而最小的王孟姜,嘟着嘴,可怜巴巴。 “你倒是让他们坐下啊。”谢道韫耳语。 “哦,都坐吧。”王凝之略尴尬,刚才自己回忆过去,畅想未来的时间好像有点儿久了。 不过这种程度的小尴尬,对王凝之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谁让现在,自己是老大呢? “你们都听好了,今日起,二哥我也是有夫人的人了,你们也不用羡慕,好好吃饭,快点长大,以后都会有的,想当年,我可是,嘶——” 案几下,腰间的手收了回去,谢道韫一瞪眼。 王凝之一脸严肃,“今日是你们第一次拜见二嫂,以后要记得,尊敬恭谨……” 在洋洋洒洒的一通训话之后,王凝之终于心满意足。 自王涣之起,每个人都轮流上来,送上自己的礼物,本来王凝之在看见老五那个自制的一对木匕首之后,是很不满,打算让他重新送一份儿的,但是还没来得及开口,谢道韫就笑着说道,“五弟,有心了。” “谢谢二嫂!”王徽之得到夸赞,顿时就得意起来。 虽然两家离得不远,但其实除了王献之和王孟姜,其他几人都与谢道韫不熟,这时候见她和睦良善,自然也都放松了些。 “二嫂,你以后还会继续教我读书习武吗?”王献之送上自己的名贵收藏——玉如意之后,问道。 “如果我在山阴的话,应该会的。”谢道韫笑笑。 “那我以后是该怎么称呼呢,叫二嫂,还是要继续叫先生?” “教你的时候,可以叫先生,等到你自己去了书院,就不用再叫了,其他时候,叫二嫂就行。”谢道韫笑容甜美。 其他兄弟都觉得这个二嫂人很不错,王献之的笑容却有点僵硬。 别人不懂,他还不懂吗? 连什么时候怎么叫,叫到什么时候,都讲明白了,那就是说,自己想要脱离苦海,恐怕没那么容易。 这位谢先生,教的是真好,罚的也是真重。 不行,必须想个法子,让谢玄也过来陪伴自己,不然到时候,自己一个人,在面壁思过的同时,还要背诵古文,也太伤感了。 而且别人看不懂她的笑容,作为跟着她学习了大半年的王献之,可是相当熟悉了,这就是在告诉自己,别耍花样,她可不会给一点机会。 看来自己狠下心来,掏出来的玉如意,也就这么白送了,悲伤就完事儿了。 轮到王孟姜的时候,小丫头把一直捏在手里的一卷纸展开,摊在夫妻俩的案几上,说道:“二哥,二嫂,这是我送你们的。” 王凝之愣了一下,只见这是一副字,上头写着‘天赐良缘’这字迹清秀平和,娴雅婉丽,王凝之见过太多次了。 当初爹娘成亲,老爹的师傅卫夫人曾送‘天赐良缘,琴瑟和鸣’一对字,就挂在爹娘的房里。 大哥成亲的时候,老娘就把‘琴瑟和鸣’给了他跟何仪,本来上午去请安的时候,王凝之还是带着点儿希望的,但也没见老娘有那个意思。 现在出现了? “这是,卫夫人的墨宝?”谢道韫仔细看了看,问道。 “是,小妹啊,你偷来的?不怕老娘打你?”王凝之有点儿担心。 王孟姜嘟着嘴,“不是偷来的,我去问娘该送什么好,娘说本打算给你们这幅字,正好让我借花献佛了。” 只见谢道韫笑了起来,一把抱起小妹,亲了一口,“我和你二哥,还真是绕不开这天命啊。” 就在这和睦而温馨的气氛中,老三王涣之突然问道:“小妹,你把这幅字给了二哥二嫂,就没想想,等你三哥我成亲的时候,你怎么办?” 王孟姜眼珠子转了转,有理有据:“三哥,别急,等你成亲的时候,我就长大了,到时候我亲自给你写一副字,保证比大哥二哥的字数多!” …… 直到‘回门’结束,王凝之都没有成功取回自己的小账本,蹲在谢道韫的小院子里,很是伤感。 看来以后,家里的财政大权,恐怕也和自己没多大关系了。 让暴风雨来得更温柔些吧。 “夫君,一整日下来,想必也累了,要不休息会儿?”谢道韫端了杯茶来,放在案几上头,又瞧了瞧自己的屋子,倒是没多大变化,除了些必须带着的东西,其他基本还都在。 “夫人啊,”王凝之苦着脸,“我怎么感觉成了个亲,见到你的时候,反而便少了呢?” “怎么会呢?”谢道韫愣了一下。 自从成亲以来,第一天拜见父母长辈,大哥大嫂,第二天谢道韫就被老娘叫去聊天,然后被大嫂何仪叫去聊天,两人还迅速发展成好闺蜜,还约定好在大嫂孕期,谢道韫会常去陪她说话解闷儿。 那我呢,你夫君我呢? 听完王凝之碎碎念,谢道韫忍不住笑了起来,瞧了眼左右没人,抱着他亲了亲,“夫君啊,别人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你可倒好,一时不见,如隔万年?” “可不就是嘛,”王凝之趁机搂住,不肯放开,闻着她发间的香味,“我太难了啊。” “那你想如何?”两人靠在一起,谢道韫轻轻摩挲着他的脸。 “你看,我都见不着夫人,心情苦闷,是不是该有点事儿做,打发时间,比如……” “嗯,我有办法了,”谢道韫开口,打断了王凝之酝酿许久的情感,和即将出口的‘比如做做生意之类’的话。 “啥办法?” “等回去以后,我给你也布置点功课,爹娘说了,今年前半年,就不去书院里,功课可不能荒废,你还能顺便监督一下七弟和小妹。” “我又不想看他们,我想看你。”一边在心里鄙夷着自己,一边又无可奈何,为了钱财,能怎么办呢? “好,”谢道韫似乎被感动了,一把推开王凝之,按着他的肩膀,很严肃,“这次回去以后,我就闭门谢客,专心照顾我的夫君,就算要出门去,我也带着你,咱们片刻不分离!” 王凝之只听到自己喉咙里‘咯噔’一声,内心忧伤,这可不是我想要的啊,然而表情还是要真挚:“夫人威武霸气!” 然而王凝之并没有想到,谢道韫的威武霸气,可不止于此,回家没休息两天,就开始安排接下来的行程。 这就让向来能混就混的王凝之,压力山大。 真没想到,娶了位夫人,还治好了自己的拖延症。 坐在大厅里,一边喝着春茶,一边瞧着谢道韫在里边做着各种计划,王凝之又觉得,其实也不错,有个贤内助,自己省心多了,不然事事都要自己想,确实很辛苦,身边能出谋划策的又只有一个徐有福,那跟没有也区别不大。 “公子,公子!” 转过头,就看见自己的狗腿子一号,徐有福就扒在门口,鬼鬼祟祟。 这小子,难道是给自己找了新的门路,可以发发财,还是有什么八卦小道消息,可以让自己出门去伸张正义? 精神一振,王凝之走过去,也很神秘,低声问:“怎么了?” “小丫和徐婉姑娘来了!托我来问,什么时候您和夫人有空见她们?” 王凝之一脸鄙夷,“我说你今儿怎么穿上年底的新衣裳了,过年都舍不得穿,今儿可是要见心上人了?安排在哪儿了?” “她们昨儿就来了,我本来是想让她们直接过来的,跟咱们以前一样办嘛,可是徐婉姑娘一定要让我先来通禀一声。我都说了公子你不在意这些的,她非说你已经成亲了,和以前不同,我就先安排在客房了,这不一早就过来问你。” 闻言,王凝之笑了笑,说道:“等我去看看夫人有时间没,”又瞧见徐有福一副有话不敢说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不会委屈了你的小丫。” “哎哟,公子,你瞎说啥!”徐有福顿时就脸红脖子粗,还带着一丝像是害羞,但着实猥琐的笑容,在那儿拿脚疯狂蹭着地板,恶心得很。 翻了个白眼,王凝之懒得理他,直接走了回去。 到了内堂,“夫人,有时间没,徐婉来了,想要拜见我们。” 谢道韫抬起头,打量了两眼,“就这么简单?” 王凝之‘嗯’了一声,“就这么简单啊。” “你不打算嘱咐我什么?” “有什么好嘱咐的?” 谢道韫甜甜一笑,“好,这便叫她过来吧。” 很快,徐婉和小丫的身影就出现在廊外,多日不见,徐婉倒还是那副样子,看上去淡淡的,对这王家也不甚感兴趣,目不斜视,就连多瞧几眼都没有,只是手里捧着一个很是精致的盒子。 小丫就不同了,看上去似乎是打算把自己塑造成一个端庄的少女形象,只可惜好奇心太重,总是左瞧瞧,右看看。 而徐有福则走在侧面,一副尽忠尽责的管家形象,看得那个随谢道韫嫁过来的绿枝,站在门里,直撇嘴。 到了门口,徐有福就站那儿不动了,由绿枝将人带入,瞧着小丫的背影,徐有福露出了幸福的笑容,见到绿枝还约着小丫一起喝茶,顿时就不高兴起来。 自从公子成亲了,他的地位就下降了很多,连带着自己作为他的一号狗腿子,地位也下降了不少,这就是个悲剧。 毕竟如今家里有女主人了,自己也不好再随意进入内堂,但是管家一职,居然也离自己而去。 以前住的是个小屋子,但公子老大,自己老二。 现在住的是个大屋子,夫人和公子看上去还在争夺老大老二,但目前来看,公子处于下风,而绿枝居然是老三,自己就这样变成了老四。 虽然公子安慰说什么是为了让自己能多些自由,毕竟以后也是要有家室的人了。 但徐有福觉得他只是无能为力罢了。 不管这边悲天悯人的徐有福,里头徐婉已经到了王凝之夫妇的面前,看了看两人,王凝之端坐正位上,冲着自己和善地笑着,而谢道韫则坐在他旁边的侧位。 “见过公子,夫人,这是我给两位的新婚礼物。”徐婉将手里的盒子递给绿枝,盈盈下拜。 “起来吧,自己人,别这么拘束。”王凝之笑呵呵开口。 “是,公子。”徐婉站直了身子,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您离开之后,我们在钱塘的收入明细,请过目。” 王凝之接过来,大略扫了一眼,便放在面前的案几上,“这次你过来,咱们商量一下,接下来生意怎么做,我在山阴这些日子,又写了些故事,还有上次与你说过的,打算把生意也在会稽展开,店铺已经让徐有福看好了,就等着你们呢。” “对了,你送了什么,”王凝之一边说着,一边招招手,将绿枝手里的盒子取来,打开一看。 徐婉笑了笑,“是给未来小公子做的衣裳,我手艺一般,多亏料子好。” 王凝之惊讶,盒子里是一对玉,下边是一件红色的衫子,镶着金黄边,质地柔软,针脚细密,足见用心。 谢道韫歪了歪头,看着王凝之手里的衣衫,笑盈盈开口:“徐婉姑娘,费心了。” “多谢夫人夸赞,您不嫌弃就好。” “徐婉姑娘,上次钱塘一别,许久未见了,既来了,今日便与我同进午饭,我们多聊会儿。” “是,夫人。”徐婉答应一声。 …… 睡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王凝之捏了捏手里的书,瞅了一眼还在墙角蹲着,聊得正欢的徐有福和小丫,很是不爽。 本来还觉得谢道韫可能会为难一下徐婉,谁想到徐婉一件小衣裳就让她态度十分和善了。 直觉这里头有阴谋,但王凝之也不打算去深究了。 春日的阳光里,带着些暖意,总是令人昏昏欲睡,把手里的书盖在脸上,王凝之闭上了眼。 未来的日子,会像一场好梦。 章节目录 第179章 红桃爱绿竹 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 放下手里的笔,以砚台压住随风微起的黄纸一角,王凝之站了起来,伸个懒腰,深深地吸了口这山间的香气。 算算日子,来这小村落,已经有十余日了,眼瞅着,就要入三月。 事儿都安排得很好,周密详细且妥当,当然了,和王凝之没什么关系。 在得到王凝之首肯之后,谢道韫便定下了这茶楼说书的生意发展方向,徐婉正式成为夫妻俩的得力干将,亲自选拔人才,为会稽的生意坐镇。 在一切步入正轨之后,又带着大量钱财,具体就是指王凝之的私房钱,再回钱塘。 同时,雷厉风行的谢道韫,在亲自询问过小丫的心意后,为徐有福和小丫定下了婚事,据说,还给了她一块玉。 为此,徐有福对夫人感恩戴德,从王凝之的狗腿子,变成了谢道韫的狗腿子。 之后,拜别了爹娘,给书院去了信,夫妻俩便来了这绿荫村。 要说这地方,王凝之是相当熟悉的,毕竟这是王家的村子,里头住着的,也都是王家的人。 就离自己的屋头不远,就能瞧见村里的袅袅炊烟,甚至还能看见村口那条大黄狗,那是老爹以前的护卫头子,王立福老头子的爱犬。 从小时候开始,老爹年年闲来无事,都会和郗璿一起来这儿小住几日,也会带上孩子们来玩。 从那时候起,王凝之就和王老头家的大黄,结下了深情厚谊。 毕竟,一人一狗,勇斗老牛的事情,还是很受到这些家里退下来老人们欣赏的,说是年纪虽小,却颇有勇气。 虽然王凝之被牛角顶得摔了好几个狗啃泥,而大黄也被老牛一尾巴扫开。 王凝之到现在也没想明白,那些老人家,说的有勇气,是指年少天真无邪的自己,还是当年也还是只小可爱的大黄。 但从那次以后,王凝之和大黄,就变成了这样: “君住村西头,我住村东头,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小溪水。” 一别长久,此去经年,如今的王凝之,已经不会再那么冲动了,但王家老头还是很爱惜自己的大黄,并且每次王凝之靠近大黄的时候,总是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盯着。 “公子,午饭已经好了,现在吃还是等一会儿?”徐有福从一边走来。 “你先让绿枝陪夫人吃吧,我现在不饿,你饿了也先吃就行。”王凝之把自己塞到树荫下的躺椅上,透过树叶,眯着眼,望了望天。 这还是几年前,自己来这儿的时候,亲自做的摇摇椅,可惜被大哥收缴,说是什么玩物丧志,不好好读书,就知道享乐之类的,最后就成了老爹的专用。 不过这次,他们都没来啊,作为地位最高的人,王凝之在第一时间,就撬开老爹的屋子,取了出来。 这次来绿荫村,只带了绿枝和徐有福,毕竟这儿是王家的村子,外围住着的,都是家里的老人了。 大院儿的正屋里住着王凝之夫妇,侧面小屋是绿枝的住处,至于徐有福,就住在以前的地方。 “公子,王兰姑娘的信已经到了,您和夫人各有一封。”徐有福把信拆开,放在王凝之手里,就转身走了。 拿起这好几页,王凝之瞄了一眼开头,又直接翻到后头瞄了一眼结尾,便把信塞进信封里,舒坦地进入了午睡时间。 午后的微风啊,伴随着旁边茶壶里飘出的香味,轻轻拂过王凝之的脸颊,就连梦,都变得甜了许多。 “我上当了!” 一个机灵,王凝之猛地坐起来,眼前是谢道韫,穿着一件翠绿色的长棉裙,正弯着腰,盯着自己,阳光从她背后洒落,让整个人都蒙上淡金色的轮廓。 成婚以后的谢道韫,与以前略有不同,柔和了些,也自然了些,不过要发起脾气的话,那是有过之而不及的。 曾经王凝之也问过,谢道韫的回答很简单,“以前没成亲,想让你多喜欢我点,所以是有刻意些的,现在无所谓了。” “那你现在就不想着我多喜欢你一点了吗?” “不需要,你是我的夫君,我需要的是,你以前说过的责任,要那么多喜欢做什么,难道等我七老八十了,还要去跟一群芳龄正好的小姑娘争宠吗?” 简单,粗暴,无懈可击。 看着她手里的扬起来的纸,王凝之眯了眯眼,问道:“这是什么?” “呵呵,”谢道韫冷笑,“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夫君好兴致啊!” “啊,这个,咱不就是来享受生活,悠闲度日的吗?” 看到谢道韫嘴角那个危险的弧度,王凝之急忙站起来,“来,夫人,躺一会儿,这午后的阳光最好,就像你一样,是最美的时候。” 躺在宽大的摇椅上,等王凝之给自己把毯子又盖好,谢道韫这才说道:“夫君啊,你说一个男子汉,是不是该诚实呢?” “这是自然,诚实一向都是美德,夫人,你就说吧,谁骗你了,我绝对给你出气!”王凝之胸脯拍得砰砰响。 “当然是夫君你了,”谢道韫似笑非笑,晃了晃手里的黄纸,“说好的,来了绿荫村,我们各自种桃树与竹林,我忙得要死,你倒是舒坦。” “我也种了啊,都种好了,你看那儿啊。”王凝之指了指屋子一边的一排排桃树。 “是啊,”谢道韫也看了看,“这儿本就是王家的地方,爹爹常年过来,道家讲究一个居不可无桃,这个村子里,最多的就是桃树,怕是整个江南地带,都找不到比这儿更好的桃园了,你来了没两天,全村最好的小桃树,最适合的地方,最好的环境,都给你准备好了。” “你虽然不如兄弟们善种植,却也是自小看着长大的,更别提有个什么不懂得,就喊村里的老人家来教你,这些老人家,都种了十几年的桃树,甚至更长时间,这才几天,你就舒坦地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了。” “可我呢,我的好夫君,看看我的竹林?”谢道韫头也不回,努努嘴。 王凝之看了一眼,略微尴尬。 两人来之前,就安排人,把这处小院子的周围空出来,一半种桃园,一半种竹林。 桃园的种植相当成功,竹林的种植却没那么简单。 虽然谢道韫带来的,也是上好的竹子,可这地方,与山阴城里不同,郊外小乡村,夜里总是风大,同样在幼年期,竹子的坚韧程度,和树木是没法儿比的。 “这个,”王凝之笑着回答,“你明白的啊,地域不同,环境不同,桃树和竹子,本身也不同,所以……” “我当然知道这些,”谢道韫直接打断,盯着王凝之,“我是说,我的夫君,自小就在这儿长大,这么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就连村口那条大黄,都是你的什么来着,哦,对,你说是战友,那你就没想到,这里种竹子挺难的?” “还是,你早就想到了,所以跟我打赌,骗自己的夫人?” “怎么会呢,夫人多心了,”王凝之尴尬的笑着,回答,“我虽然对这里很熟悉,但你也看见了,这儿是没有竹林的,大家都不清楚啊,绿荫村一面是水,三面是柳,其中为桃,这个实在是没想到啊。” “嗯,”谢道韫点了点头,“这我相信,我的夫君虽然不着调,还不至于在这种小事儿上,跟我撒谎。不过呢……” “不过什么?” “不过,夫君啊,”谢道韫微微低头,嘴角撅了一下,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你怎么忍心,让我每天和绿枝辛苦看护那些竹子,自己却春水煎茶,轻松自在呢?” “这个,咱不是有言在先嘛,大家各凭本事,我一向是敬重夫人说到做到,所以不敢插手啊。”王凝之笑得很真诚,心里却很得意,小样儿的,还想让我做苦力,这说辞,我都想好几天了。 然而,王凝之发现自己错了,因为谢道韫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居然开始不讲道理,讲感情了。 “夫君啊,”谢道韫声音很绵软,“你知道吗,我最爱你的一点,就是你特别心疼我,是绝对见不得我受苦的。” “我可以把眼睛蒙上。”王凝之急忙打断。 “可是,你明知道我受罪,还是会心疼的啊,又不想让我食言而肥,自然是每日里都痛苦不堪,今儿更加连午饭都没吃,我做你的夫人,怎么能让你这样受苦受难呢,为了你的身体,我决定做一次小人,为了你,这都不算什么的。” 王凝之张大了嘴,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变了,“我可以现在就去吃午饭,多吃两碗。” “夫君啊,”谢道韫轻轻摇头,声音却回到了从前,还挑挑眉,似乎是感觉到王凝之不打算帮忙了,转而开始讲道理,“再过两日,我们家里的亲友要来看望,到时候一看这竹林,岂不是会笑话我?” “你我夫妇一体,我被笑话了,你不也一样?这怎么能行呢?”说到这里,她的嘴角弯起一个危险的弧度,“还是说,你打算让一群弟妹们,看我们的笑话?” “这当然不行了,”王凝之在看见那个笑容的第一时间,就积极主动地转变了态度,“夫人,你放心,我这就去把徐有福喊过来,这两天时间,无论如何,一定要把竹林给栽好了,不能让我的夫人在这些孩子面前丢脸。” “嗯,夫君真好。”谢道韫瞧瞧左右没人,仰起头来,轻轻搂住王凝之的脖颈,送上一个香吻,然后满意地看着王凝之着急忙慌,去叫上徐有福干活儿,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开始了接替午睡。 日光一点点倾斜,与城中不同,这小小的绿荫村,并无什么高楼大院,在充分的阳光雨露下,花花草草总是长势惊人。 “哎哟,这也太累了。”扶着自己的老腰,人形除草机王凝之,站在小土坡上,哀叹一声。 “公子,先休息会儿吧。”徐有福将几棵过密的竹子,重新栽种,拿着一杆锹,还在填土。 “今儿怕是弄不完了,”王凝之点点头,扭扭僵硬的脖子,“要不咱们想个办法吧?” 徐有福抬起头,疑惑:“啥办法?” “等过两天他们来了,你就藏到村里去,我们就说,”王凝之眨眨眼,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来,“是你把竹子都偷了!” 徐有福露出一个‘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哭丧着脸:“公子,这招你用过太多次了,估计骗不了他们的。” “放心啦,”王凝之一摆手,“夫人信了不就好,反正都是些弟弟妹妹,我和令姜说的话,他们不信也要信!” “说什么?”背后一个声音响起。 王凝之僵了一下,头也没回,“当然是说,我们这么辛苦地种这些,他们一定要好好爱护才行啦,顺便让他们在这几天里,也帮帮忙,一来体验一下这种植竹子的辛苦,从中体会到亲近自然的乐趣,二来咱们也就不必这么赶时间了,你说怎么样,夫人?” 谢道韫笑了笑,“夫君可真是聪明啊,总能有这些歪招。” “歪不歪的不要紧,有用就行。”王凝之这才回过头,心里捏了把冷汗,多亏自己反应快啊,“夫人啊,你怎么起来了,快去多睡会儿。” “好啦,我都休息一下午了,”谢道韫挽着他的手,“你中午就没吃,还劳累了一个下午,跟我去吃饭。” “哦,对了,”临走的时候,谢道韫还没忘了回头,“有福啊,绿枝已经把过两日孩子们的房间收拾出来了,你帮着去看看,还差什么。” 在徐有福幽怨的眼神中,夫妻俩慢悠悠地回了小院子。 一碗热粥下肚,再配上几片菜叶子,王凝之眼巴巴地说道:“令姜啊,我都两天没吃肉啊。” 谢道韫同样眼巴巴地回答:“夫君啊,你过年胖了些,总要控制一下的,不过今儿你也算是辛苦了,这样吧,明天咱们弄个烧鸡。” 王凝之眼前一亮,“就村里张大娘家那只吧,上次我路过,还冲着我叫唤,一副想被我吃掉的样子。” “这个倒是不着急啦,”谢道韫摆摆手,胳膊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下巴,“你说,孩子们好糊弄,可等到桃花烂漫的时候,竹林还未长大,怎么办?” “漫山桃花之盛红,围绕小竹之苍翠,就像我们一样,这不很好吗?。” “油嘴滑舌!”谢道韫白了一眼,莞尔一笑。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好奇心惹的祸 这是一个静谧的夜晚,月亮在云层中,时隐时现,月光就像轻纱,丝丝绵绵,斑斓的星星一闪一闪,就像天空在眨眼。 远山里的小村,也亮起了点点烛光,倒像是天上的星,不小心坠落在人间。 缓缓流过的小溪,不复白日时候的急促,随着夜色而放慢了脚步。 春天的农户们,都忙了一整天,饱饱地吃了一顿之后,男人们坐在外头的路口上,手里捧着一小壶热好的酒,聊着天,说着今年的气候,想着收成。 女人们也是三五成群,一边唠着嗑儿,一边盯着孩子们,不让他们玩耍时跑得太远。 隐隐约约的,大家还能看见桃园那边的灯火。 “二哥,什么时候能好啊?我好饿!” 王献之趴在木头桌子上,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双手揉着自己的小肚子,眼巴巴地瞅着那边的火架子。 “等会儿,马上好了。” 一个很大的火架子边,王凝之,王徽之,还有谢渊,谢康,各自手里拿着几串,正在烤着,有些蔬菜,也有些肉串儿,至于谢道粲,谢道荣,则好奇地站在架子对面,学着绿枝,时不时捏起些调料,洒上去。 最引人注目的,那还是架子上一排的烧鸡,都被切开好几道口子,淋了些热油,在火光下滋滋作响,香味浓郁。 而在架子的旁边,谢道韫一边和谢道辉,王孟姜说话,一边再次用眼神逼退试图过来偷酒喝得谢玄。 在她手边,几个盛满了热水的盆里,放着几个小酒坛子,有的已经开了口,酒香和那边烤肉的香味混在一起,香甜浓郁。 和王家的几个孩子比起来,谢家的孩子们,明显更加活跃些,这也难怪,就算是谢道韫,也只是第二次参加这样的活动。 以前在家里的时候,父亲很少在,母亲又性格冷清,作为长姐的谢道韫,早早地就立起威严,管教弟弟妹妹们,怎么会与他们如此嬉闹。 就算是别人家,也大致相仿的,还是成亲以后,有一次在山阴王家,王凝之搞了一次欢乐的家庭火锅聚餐,这才让谢道韫开了眼界。 虽然王羲之不在,但是郗璿夫人显然对这种没什么规矩的家庭活动,并不排斥,而看出自己有些局促的大嫂何仪,也来安慰了几句: “令姜,不用拘着,家里就是这样的,说起来,那还是托了你夫君的本事呢,”何仪摸着自己的肚子,笑得开心,“我以前也是没见过这场面,不过叔平自小便常带着兄弟们一起吃些奇怪的东西,也没什么规矩,伯远说过几次,后来也就不说了,爹娘觉得自己家里,倒也不妨事。” 谢道韫在这次火锅之后,倒也觉得不错,别的不说,最起码对于自己熟悉王家孩子们,是有很大帮助的。 这次两家孩子们过来,她也就很自然地接受了王凝之这个‘烧烤’想法,尤其是在看见平日里严肃过度的弟弟谢渊今天也很高兴,就觉得王凝之这个安排不错,值得以后继续。 “老六呢?怎么不过来?”王凝之把手里的蔬菜翻了个面,问道。 王徽之站在旁边,一边欣赏着自己手里的肉串,一边回答:“爹不是前些日子,让四哥别再弄那些古物了嘛,然后大哥为了让他换换心思,就安排着四哥教老六读书,然后,二哥你懂得。” 王凝之僵硬地点了点头,“可怜了六弟。” 一想起性格最是文弱的六弟王操之,如今被最是刻板方正的四弟王肃之带着读书,王凝之就觉得头皮发麻。 “你们这次来,能住几天?” 王徽之眨眨眼,“两三天吧,然后就要回去了,最近山阴不太平啊。” “不太平?什么意思?” “还不是那小王爷,”王徽之翻了个白眼,“自从开了春儿,就在整个会稽,四处约人相聚,说是今年好容易能晚些去建康,正好和大家多多相聚,谁不清楚,这是想收买人心。” “会稽王前几日已经出发了,据说是打算先去钱塘,吴兴,说是去那儿看望故友,不过能让王爷亲自去拜访的故友,恐怕也只有那几位江南世族的长辈了。”谢渊站在旁边,往前伸了伸手,让绿枝给他的肉串也撒了些料。 “对了,二哥,我来之前,大哥让我提醒你,估计等小王爷把周围这些世家走变了,就轮到你了,让你早做准备。” “怎么还是我啊,”王凝之很烦躁,“家里不是有大哥,三弟四弟吗?” “大哥如今动不动就说要回家陪夫人,要不就是在府衙里忙,基本上不会去聚会的,三哥倒是悠闲,可谁会放着老大老二不去沟通,找老三啊。” “这话,”王凝之皱了皱眉,“老三跟你说的?” “是啊,”王徽之点点头,“三哥这次没来,就是因为他要死等着,他说了,家里大哥二哥都成亲了,顾不上那些,就不信小王爷不来邀请他。” “那,邀请了吗?” “目前还没有。” 耸了耸肩,王凝之拿起一根肉串,咬了口,肉香洋溢在口中,“可以吃了。” 两道黑影闪过,王凝之发誓,这辈子就没见过王献之能跑这么快,张大了嘴,“你饿死鬼转世啊?” 已经和谢玄一人掰了一只鸡腿塞进嘴里,还在掰着下一只鸡的王献之,嘟囔着:“我们才刚来,你就让我们干苦力,早就要饿死了!” 谢玄也是一脸的委屈,今儿本来是高高兴兴来看姐姐的,谁知道刚到这小山村,甚至都没来得及去和那些年轻人比比武艺,就成了一个竹子养殖户,作为会稽小霸王,未来举世闻名的大将军,只觉得身心都受到了伤害。 更大的伤害是,居然没有人为自己打抱不平,甚至下午想要溜走的时候,还被当场抓获。 好几张宽大的木桌子并在一起,上头摆满了各类烧烤,香味在小院子里飘扬。 也许是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别说谢渊和谢康食欲不错,就连平日里很少吃的谢道荣,都忍不住多吃了些。 觥筹交错之间,谢玄终于逮到机会,趁着王凝之和谢渊聊天的空隙,悄悄倒了两杯酒,跟王献之鬼鬼祟祟地偷喝。 谢道韫柳眉一起,就要训斥,却被王凝之眼神阻止了,想了想,也只是笑笑。 罢了罢了,这么好的月光,没必要。 王徽之不知何时,从隔壁院里取来一把剑,乐呵呵地跑来,王凝之扫了一眼,顿时就激动起来:“这不是那把‘清扬’吗?娘终于决定给我了?” 然而,王徽之就很自然地路过了已经站起来,伸出手的王凝之,走到了谢道韫身边,双手捧上:“二嫂,娘说了,这把剑你拿着。” 谢道韫也有点儿疑惑,不过还是接了过来,笑着问:“五弟,娘有没有说,为什么啊?” “嗯,娘说征西军在年后,一直在招募新的将官,大将军手下很多幕僚,都四散到各地,拜访名士,请大家出山,估计很快就会有人来找二哥。总不好说他给你们的成婚礼物,都不在你们手上。” 王徽之想了想,又说:“还有就是,娘说这把剑,放在二哥手里,一来会被人觉得王家与桓温过于亲密,二来就是二哥拿着剑,本身就挺危险的,不管是对别人,还是对他自己。” 不顾那边已经黑了脸的王凝之,王徽之继续说道:“娘还说了,剑就放在二嫂这里,毕竟二嫂剑术很好,谁都知道的,宝剑配名士,这样很合理。” “还有,”王徽之挠挠头,“娘说要是二哥不规矩,惹是生非,二嫂你就,唔……” 王凝之笑容和善,“都快凉了,大家赶紧吃,令姜,给妹妹们弄点儿热粥,免得着凉,这山里头,毕竟风大。” 一边招呼着,一边继续捂着王徽之的嘴,揪着他的领子往回走,“走,五弟,二哥教你怎么喝酒才有气势!” 天刚蒙蒙亮。 睁开眼,有点晕,但还是能接受,毕竟昨晚自己喝酒,是非常控制的,为的就是这一刻。 王凝之非常缓慢地转过头,看了一眼,嗯,谢道韫睡得挺香。 悄悄地,一点点地挪动,等到手可以摸到床边的时候,再用另一只手,一点点把被子抽开,然后坐起来半个身子,晃了一下腿,踩在鞋上。 探了好几下,还真是难摸到衣裳啊,披上褂子,向着门口移动。 一步,一步,又一步。 门口,墙角边的柜子上,那是我的梦想! 终于摸到剑鞘了,已经成功一半了,接下来,只要偷偷出门,趁着大家都没起来,把剑藏了,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再躺回来。 等到谢道韫发现剑丢了的时候,自己还因为宿醉爬不起来,神志不清呢。 一只手抓着剑鞘,另一只手抓着门把手,这就要开始了! 轻轻地拉开一个缝,外头的凉风顺着就进来,清爽之中,还带着些晨露的味道,沁人心脾。 是时候为了这份热爱,奋不顾身了! 用力握紧剑鞘,同时迈出一小布。 然后—— “夫君,你在干吗?” 僵硬,这就非常僵硬了。 要装梦游吗?还是编个理由?还是不管了,先跑了再说? “你要是想假装自己酒喝多了,还神志不清,那可有点儿难,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动作可是相当敏捷的。” “你要是想一句话不说,拿上剑就跑,然后藏起来,再跟我死鸭子嘴硬,估计也不容易,你知道的,你跑不过我,再说了,这么大点儿个村子,能跑到哪儿?藏把剑容易,藏个人可以就难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跟我说,你是醒来以后,想要早点去帮我看护竹子,但是怕吵醒我,所以才小心翼翼的,然后一开门,被风一吹,有点儿冷,就扶了一下旁边,不小心,正好按在剑鞘上头了。” “啊,真不愧是我的好夫人,对我就是这么熟悉体贴,哈哈哈,”王凝之回过头来,笑容满满,“这剑放在这儿,太危险了,要不是我反应快,一碰还不是会掉下来,砸到脚吗,我给你换个地方,你看窗户低下怎么样?” “夫君啊,”谢道韫撑着一只小臂,打了声哈欠,“大清早的,就要跟我斗智斗勇,多累啊,先把门关上,把剑拿过来。” 不甘心地把门关上,把剑拿了过去,委委屈屈地递给谢道韫,王凝之很无奈,被人当场抓包,人赃并获,看来自己还是修炼得不到家。 “夫君,有没有想过,娘为什么要把剑放在我这里啊?”谢道韫似笑非笑。 “想过,”王凝之闷闷地,“大将军和会稽王,都给我们送了成亲礼物,不管接下来是谁的使者到了,总要拿出来给他们看看,咱们是很喜欢这礼物的。” “玉已经给了我,剑当然也要在我们手里,这样才好应对,免得厚此薄彼了,而玉在我手中,剑在你手中,最合适不过了,一来表示琅琊王氏更亲近朝廷一些,二来因为你父亲在征西军中任职的关系,你配剑更恰当一些。” “谁都不得罪,既能让会稽王知道,我们并不会和大将军打擂,还能让大将军知道,别想着策反,一举两得的好事儿。” “你这不是很清楚嘛,那干什么还要偷剑?”谢道韫把剑立在地上,靠着床头,把脑袋搁在王凝之的肩膀上,问道。 “因为,”王凝之叹了口气,“好奇心,你也知道的,我一向是有个武林高手的梦想,这么一把好剑放在身边,总是忍不住的。” “嗯,”谢道韫声音很轻,“我能理解的。” “这么说?”王凝之一喜。 “夫君啊,好奇心我见多了,谢玄就是个好奇心旺盛的,要不就是想出门去打人,要不就是想偷酒喝,还曾经想在家里养山禽野兽,这些我都理解得了,何况你呢?” “所以说,”王凝之喜上眉梢,手一点点伸出去,向着剑的方向。 “所以说,谢玄每次好奇心过盛,我都会让他自己选,是面壁还是罚抄写,很体贴,很照顾人情绪的。夫君,你想怎么选?” “这个,”王凝之的手缩了回来,转过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令姜啊,你不能用教育弟弟的方式,来对待丈夫啊。” “这我当然知道,”谢道韫的声音里带着些笑意,“哪里有女子会惩戒夫君的?所以,你是自己愿意,帮我去给小竹子浇水的,对吗?” “那当然了。” 章节目录 第181章 感动 三月里,春风送暖,桃花正红。 小院外,竹林里,有丝丝凉风。 放下手里的锹,王凝之坐在地上,哀叹一声,“有福啊,你说,这事儿怎么就成了我们的?” “因为公子你主动和夫人说,要承包这片竹林啊。”徐有福拍了拍身上的土,抬起头来看看,“不过也快完了,这竹林已经成活,等着它们都长大就好,我有问过的,这东西长势极快,只需要几场雨,即能高耸。” “还不是你撺掇我,说什么只要我诚恳地主动负担,她一个女人,一定会心软,不会让我受累的?”王凝之不爽地用手边小土块丢过去。 徐有福侧身让过,笑得也是尴尬,“公子啊,我也是帮你出主意嘛,反正最近夫人都忙着教几个孩子,本来这事儿也是咱们的了。” 见到王凝之还要丢土,徐有福急忙说道:“公子,今儿就到这儿吧,小王爷不是要来了吗?” 叹了口气,王凝之站了起来,“这人真是阴魂不散,看他还不如看这些竹子,起码竹子不会吵闹。” “嗯,夫人说过了,竹林静雅,让人可以平心静气。”徐有福装模作样地背负着手,仰起头看着竹子,“而且,看着它们一点点长大,那也是种幸福啊。” 回答他的,是一块丢在肩头的泥土。 一个时辰后,王凝之站在村口,已经换上了青色的长袍,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如果不算上身边那只嗷嗷叫着,摇摇尾巴溜圈儿的大黄狗的话。 “二公子,这小王爷身边,是有几个高手的,要不要我回村子支应一声。” 站在王凝之身边的老汉王立福,也是大黄的主人,正眯着眼,脸色发冷,瞧着不远处缓缓驶来的一队马车。 “唔,人家毕竟身份在那儿摆着,不稀奇,再说了,就算谈崩了,也不会在这儿动手的,那不是不打自招了吗?这时候春种,别麻烦大家了。” “是。”王立福退了几步,站在路口,脸上浮现起一个和善的笑容。 “夫人啊,都说了,一个小王爷而已,又不是会稽王到了,哪儿用得着你出来迎接,要是你被风吹着,我岂不是要心疼死?”王凝之瞧了一眼身边的谢道韫。 “呵呵,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会让几个弟弟去帮你养竹子的,娘交代过了,这几日要他们好好学,我已经安排好了半年的课程,免得他们荒废时间。”谢道韫嘴角一弯,“还有,那把剑着实不错,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王凝之尴尬地笑了笑,娶个太聪明的姑娘做夫人,确实是挺辛苦的,现在突然就有点儿理解老爹,为啥总是想出门游玩了。 走前两步,躬身行礼:“王凝之携妻,见过小王爷。” 马车帘子撩开,司马道生的笑脸出现,扫了一眼王凝之腰间的玉佩,“几日不见,叔平怎么这么客气了?” “唉,没办法,我都听说了,小王爷这些日子,在会稽和好多人相聚,到今儿才想起我来,可是觉得我这朋友地位低了啊。” “叔平这可是诛心之论啊!还不是你早早离开了山阴,现下里居然恶人先告状,真是一如当年,看来下次我要把各家兄弟都叫来,非把你这儿的好酒全都喝光!”司马道生一声笑,走了过来。 “别别别,那还是算了吧,我这小地方,可容不下他们,没两天就能给我把村子都拆了。”王凝之‘呵呵’笑着,让开了路。 “见过小王爷。”谢道韫微微躬身。 “令姜。”司马道生也回了一礼,“说起来那日你们成亲,叔平可是不够意思得很,酒没喝多少,找了无数个理由,就想着赶紧见新娘子。” “小王爷说笑了。”谢道韫淡淡一笑。 “走吧,走吧,这种丢脸的事情,怎么能当着她面儿说呢。”王凝之一把揽住司马道生的肩膀,就往村子里去。 “这么多人啊,我那儿可住不下,有福,给他们都安顿一下,村里还有不少空屋子呢。” “小王爷!”跟着司马道生的护卫急忙开口,看向司马道生。 司马道生回过头来,笑呵呵地说道:“没事儿,这是王家的村子,能有什么危险,你且去吧,有事儿我会唤你的。” 于是,就只剩下几个丫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而王府里的护卫,给身后几人使个眼色,便笑呵呵地说道:“有福兄弟,麻烦你了。” “小事儿,小事儿,”徐有福打个哈哈,领人而去,对于护卫里有几人走着走着便消失不见,也自当没发生过。 人家都不嫌在外头风餐露宿,自己才懒得管。 还未走进小院儿,就听到里头读书声阵阵传来: “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隔着篱笆往里头瞧,几个孩子都一人一张小桌子,上头放着书卷,摇头晃脑,司马道生笑了笑,说道: “乡野有趣啊,炊烟袅袅,花香醉人,书声琅琅,平顺祥和,怪不得王大人常年都会来这儿住上几日,我以前一直都不理解,如今才算是明白了。” 王凝之笑呵呵地推开门,回答:“你来的迟了,那几个大点儿的,都已经走了,就剩下这四个小的,不然还会热闹些。” “叔平,你们夫妻二人,过得如此轻松,读书抚琴,教导子弟,可真是神仙日子啊,啧啧,那是谢玄?他还能有这么听话的时候?” 瞧着坐在最里头,认真读书的谢玄,司马道生很是惊讶。 “这就是他们还会待在这儿的原因了,这几个纨绔子弟,非我家夫人不能管教啊,”王凝之瞧着谢道韫走了过去,凑在司马道生旁边,低声,“而且,哪儿过得轻松了,你瞧见的这些舒坦,都是我辛辛苦苦换来的啊!” “啊?”司马道生愣了一下,“这是何故?” “下午我带你一起,你就知道了。”王凝之故作神秘,倒是引得小王爷相当好奇。 管他呢,有白来的苦力,不用白不用。 因为司马道生来了,所以孩子们得以放了半天假,从午饭过后,谢玄便吆五喝六地带上王献之,王孟姜和谢道辉一起出门了,当然,随行的还有村里的大黄狗,以及一众小狗。 虽然王立福老汉跳着脚骂,但是大黄明显无法抵抗鸡腿的诱惑,摇着尾巴就跟上了进山入林探险小分队。 虽然这是第一次来绿荫村,自己也不姓王,但是谢玄从来就不是那种讲究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人在江湖走,何处无朋友,四海皆是家,五湖尽朋友。’当然了,大黄最近也成了他的‘朋友’之一。 终于结束了几天的高强度学习,别说谢玄了,就连王孟姜和谢道辉,都是小脸蛋上洋溢着笑容。 本来她们的功课是没有那么复杂的,可是没办法,不管是谁,看到自己未来半年多的学习计划,满满当当,心里总是会比较郁闷的。 尤其是,在王凝之与谢道韫俩夫妻的拉扯下,为了让孩子们不用去当苦力,谢道韫便给他们来了一次突击学习。 扪心自问,孩子们是更愿意去种竹子的,但也没人敢说啊。 谢玄很自然地担当了小队长职务,进行了自认为详细而周密的部署。 “我听村里那几个孩子说了,后山有大野猪,还不止一头,今儿就带你们见识见识,王献之,你负责保护两个妹妹,让我来亲手猎杀野猪!” “谢玄哥哥,我们更想去抓蝴蝶,采花儿,后山底下的花开的可漂亮了,我昨天还见到村里的几个姐姐戴着呢。”王孟姜大声说道。 “王小妹啊,你想想,今儿小王爷来了,姐姐让我们出门来,当然不是那么简单,肯定是要我们做点什么,表现一下我们的能力,让那个小王爷目瞪口呆,还有什么比抬着一头野猪回村,更有面子的?”谢玄苦口婆心地教导。 谁料到王孟姜完全不给面子,“那你和七哥去吧,我们才不要,野猪臭烘烘的,再说了,二嫂让我们出来玩,纯粹是不想让那小王爷跟我们多接触,最好就是面都少见,哪儿有你这样故意显摆的。” “我们走,到时候他要受罚了,可不干我们的事儿。”说着,王孟姜就拉起谢道辉的小手,两个小丫头往前走去。 谢玄看向王献之,王献之也只能无奈地耸了耸肩,低声:“你以为自己能骗得过谁啊,我们这家里,小妹可是最聪明的。” “那咋办?”谢玄非常不甘心地扫了一眼身边的群狗护卫,今儿这么大阵仗,难道要无功而返吗? 王献之把手背在身后,往前走着,淡淡说道:“简单,抓到野猪给了村里,别拿回家就好了。” “那我还抓猪干什么?村里这些猎户,谁不会抓猪?我去他们那儿显摆,不是傻瓜吗?” “你可以不显摆的,”王献之回过头,勉强笑了笑,“自己选吧,要么拿回去显摆,然后去受罚,要么就送给村里。” 长叹一声,谢玄耷拉着脑袋,跟了上去,只有身边的大黄,还雄赳赳,气昂昂。 小院儿里,琴声悠扬,悦耳动听,但只要仔细听一下,就会发现,这不过是最简单的江南小调儿,算是初学者必掌握的技巧了。 王凝之一脸陶醉,手里拨动着琴弦,好久才停了下来。 司马道生带着笑容,虽然多少有点儿勉强,但还是坚持听完了,而在他身后,带来的两个侍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无语。 这就是王二公子要表演的绝活?怪不得他夫人一听他要弹琴,就借口煮茶溜了。 这都不算什么本事了,就算是她们俩,也要比这弹得好些,倒不是说琴艺不好,便不能弹奏,但毕竟是给外人看的,既然没真本事,何必勉强呢? “延长,怎么样?”王凝之笑呵呵地走过来坐下,得意的很。 “王兄返璞归真,能在这数不尽的曲调之中,择其源者而从之,看似简约,实则大气。”司马道生很违心地恭维着。 “倒也没有想那么多啦,”王凝之很自然地回答,“主要是我就学会这个,不过我夫人说了,初学者这么短短几天,能学会这个也就不错了,毕竟早就过了合适的年纪嘛。” “原来如此,王兄还真是,嗯……”司马道生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夸奖,正在努力找话的时候,看见谢道韫端着茶出来。 “小王爷不必管他,我要是早知道夫君是要在您面前显摆,就不教他了。”谢道韫横了一眼王凝之,这才说道。 “你们夫妻俩,这才几日啊,还真就像一对儿农家夫妻了。”司马道生哭笑不得,不管这两人是不是在做戏给自己看,都算是自己没想到的。 “其实吧,延长兄,我还会刚才那一曲的变音,是我自创的,你要不要听?”王凝之倒是依然保持着旺盛的兴趣。 然而司马道生可不想听了,实在是找不到恭维他的词了,“晚些再听吧,叔平啊,你早上与我说过,下午要带我看什么?” “哦,对,我带你去看看最近我的成果,包你喜欢。”王凝之眼前一亮,接过谢道韫递来的茶,就要出发。 “你可不要坑小王爷啊,小心爹娘回去处罚你!”谢道韫在后头嘱咐了一句,王凝之只是摇摇手,头也不回。 看着王凝之潇洒的背影,再看一眼谢道韫有口难言的神情,司马道生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好像不该提起这茬的。 然而,已经晚了。 几个时辰后,靠着一棵相对粗大的竹子,坐在地上,司马道生喘了口气,“叔平,我确实没想到,你是来真的啊。” 王凝之拍了拍身上的土,坐在他旁边,警觉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回答:“现在你知道了吧,还觉得我很轻松吗?” “这是你家的地方,说句话,有多少人会给你办事儿,用得着这样啊?”司马道生揉着手腕儿,很无奈。 身为一个小王爷,自己什么时候,干过这种苦力?就算是在家里陶冶情操,弄些花花草草,那也是仆人照顾,自己负责观赏的。 “这你就不懂了啊,延长,”王凝之很严肃地说道,“你想想,我家夫人爱竹,我让别人帮着种下竹林,和自己亲手为她栽绿,她会更感动于哪种?” “谢令姜,还真是嫁对人了。”司马道生只觉得自己都要被感动了。 章节目录 第182章 月下问仙 “月明星稀啊。” 劳累了一天,坐在小院子里,躺在摇椅上头,司马道生摇了摇手里酒,意有所指,“纵使这月再明,也不得群星之荟萃相助,难以照亮漫漫黑夜。” 旁边小凳子上,王凝之闻言,淡淡一笑,这家伙还真是执着啊,这都忙了一天,还没打消这年头呢? 还月明星稀,居然敢以魏武自比,不对,是相比于会稽王,可真是胆大包天。 还是说,这乡下小院里,他才敢这般说话? 就是不知道,他这月明星稀,明月究竟是那尚且年幼的皇帝陛下,还是他父子二人了。 至于自己,在他眼里,恐怕就是群星之一吧。 “花有百样红,人各不相同,”王凝之淡淡说道,“月之明,在其自身,不在群星,若无星则月晦,月也就如星一般了。” 司马道生微微皱眉,又马上舒展开来,抿了口酒,“是啊,明月悠悠,光泽大地,自是与星不同,偏生在建康时候,却无这般闲情,饮酒赏月了。” “唉,那种名利场里,又有谁能闲下来赏月呢,只有我这样的闲人,才能如此啊。”王凝之微微一笑。 “叔平啊,你这份心境,我真是羡慕,只是,这世上有星亦有月,光辉耀眼,只为了照亮人间,纵是一时暗淡,也是为云所笼,你我之身份,即如明星,要以光辉来指引苍生,又安得几日清闲?” 谢道韫缓缓走来,身后的绿枝将新温好的酒端来,给了站在司马道生背后的侍女,然后默默地退了两步。 “此夜明朗,正是赏月之时,夫君与小王爷不如听我一曲,以助雅兴?”谢道韫的手按在王凝之肩上,微笑着开口。 随被她打断,司马道生也不着恼,笑着点点头,说道:“谢令姜之才,会稽皆知,今儿我能有幸听琴,倒是不枉此行了。” “要不我再来一曲?”王凝之抬起手,捏了捏谢道韫的手,却被打开。 “还不是你技艺不佳,还要献丑,我怕小王爷回去以后说,谢道韫教出来的徒弟就这个水平,恐怕自己也不怎么样,我才懒得弹呢!” 谢道韫一句俏皮话,让在场之人都笑了起来,司马道生坐直了身子,笑呵呵地开口:“你夫妻二人,变着法儿拿话挤兑我,说好了,若是此曲不好,我便真回会稽去造谣!” 冲着王凝之眨眨眼,谢道韫含笑坐在琴前,手按在琴弦上,“夫君,不妨为我作上几句,以填此曲?” 王凝之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凉风自竹林来,带着股清香,拂过众人脸颊的时候,琴声方起。 如丝如缕,如风如云,清冷之中,带有一丝暖意,就好像那冬日里冻住的冰面,在春光里渐渐笑容,冰渐化为水。 司马道生眼里闪过惊讶,这分明就是王凝之弹过那一曲小调,可谢道韫却似乎改变了其节奏,少了些江南小调一贯的缠绵,多了种云淡风轻的自然。 改变不大,让人依然可以分辨,却无法说这仍是同一曲,小小的改动,便几乎成了新作,足见功底之深厚。 琴声渐缓,谢道韫手上奏乐不断,含笑看向王凝之。 坐在她旁边,王凝之抿了一口酒,和着她的曲调,朗声开口: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浮名浮利,虚苦劳神。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虽抱文章,开口谁亲。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望天抒怀,云上有君。问仙人,何以共情?桃花正红,竹林苍翠。听风啸声,雨降声,叶落声。” 一曲罢,谢道韫含笑站起,微微躬身,王凝之叹息一声,又道:“万种豪情,终归平静。” …… 被窝里,温暖如春。 谢道韫拿着毛巾,给王凝之擦了擦脸,又把被角掖了掖,“我发现你别的没像了爹,这喝酒却独得真传啊。” 王凝之笑着摇头,“我连我爹一半儿的酒量怕是都没有的。” “那你还喝!”谢道韫瞪了一眼,点了点王凝之的额头,“我可是听过不少喝死人的故事,要不从明儿开始,每天给你讲一个?” “这就算了吧,”王凝之急忙摆手,“我也喝的不多啊。” “是不多,可你一喝了酒,就想趁机做坏事儿,今儿一天,你已经好几次试图偷走那把剑了。”谢道韫冷笑,“每次被抓包,就说什么喝大了,都不记得了,可我看你这编造理由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喝大了。” “这个,”王凝之决定还是转移话题好了,早知道刚才就不偷了,搞得现在都要睡觉了,还要被揪着耳朵说教,这谁顶得住啊,其实也不能怪自己,谁知道谢道韫这么多心思,这才成亲几天啊,自己一贯的套路,都被拆解得七七八八了,尤其是上次装病,差点被她弄成真病,谢令姜的夫君,不好当啊。 摆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夫人啊,你看咱们今儿配合得多好,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呵呵,”谢道韫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头也不回,“你是指本来说好的词,结果你又多了一段儿,害得我还要临时编曲子吗?” “这个,”王凝之尴尬地笑了笑,“你懂得啊,读书人嘛,总是有那么情不自禁的时候。” “前天我让你教孩子们读会儿书,你还说自己根本算不得个读书人,不能误人子弟呢,”谢道韫走到床边,坐了下来,轻轻捶打了一下王凝之,脸上略带着点儿羞红,“本来都是说好的,你非要加那么一段,就算是要跟我表心意,你就不能换个时间场合?对着司马道生表,有什么用?” “这你就不懂了,”王凝之一把揽住她的腰,“表达爱意,这是一种习惯,不是刻意所为的,我的生命力,每时每刻,都在表达着。” “夫君啊,”谢道韫先是抱着王凝之亲了一口,“你这么说,我当然是很高兴的,不过嘛。” 谢道韫脱下鞋袜,钻进被子,脸上带着一个嘲讽的笑容,“就算你接下来要说,跟我一时一刻都不能分离,我也不会留着你在身边,让孩子们去看护竹子的。还有啊,”她又伸出手,捏了捏王凝之僵硬的笑脸,补充道,“明天开始,你要是再敢打那把剑的主意,我就把剑送还给娘。” 瞧着她的俏脸,王凝之眯起眼睛笑了笑,一个侧躺,把被子蒙在头上,“无趣!睡觉!” 时间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明明是一样的速度,却总会有人觉得光阴飞逝,也有人觉得度日如年。 短短三五天,王凝之只觉得自己终于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境界,每日里劳作,赏景,抽空带着大黄在村子里耀武扬威,还找时间去王立福老汉家里,软磨硬泡地拿回来一大块已经烧好的肉,也就是谢玄那日打回来的野猪身上的一条大腿。 日子充实而富足,虽然不会武功,也不影响自己在看见村里少年们与谢玄比武时,坐在旁边指指点点,即便是最后被村里几个长辈给撵出来,说什么那些孩子听了自己的话,连招式都乱了,也无所谓,反正又不是我练,再说了,无招胜有招这种高深技巧,估计他们也不懂。 当然了,不仅仅如此,就连弹琴,王凝之都有了很大的进步,熟练地掌握了第二首曲子,也就是把第一首曲子的前后部分给反过来弹。 虽然谢道韫斥责,这是一种不务正业的手段,会给孩子们带来不良影响,但乐在其中的王凝之,充耳不闻,直到琴也被没收了。 不过,这世上之事,总是有得便有失,不必放在心上,男儿心胸要宽阔,才能容得下这广袤的天地。 送别的时候,王凝之就是这么拍着司马道生的肩膀安慰。 司马道生脸上带着一个非常勉强的笑容,就连平日里的镇定自若都快保持不住了,强忍着怒火,回答:“叔平,这话是没错的,可那应该是指一个人有得有失才对,怎么我感觉,我来这么几天,得的是你,失的是我?” 抬了抬手,看着被磨破皮的几处,司马道生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蠢货,完完全全地被人拿捏了。 在原本的打算中,司马道生是要来以一种礼贤下士的态度,邀请王凝之出山的。 当然,自己并没有那么天真,觉得能把他带出来,只不过这么干了,传扬出去,当然是会给自己加分的,日后拜访名士,寻求帮助,也是有很大好处的,毕竟现在桓温的人四处收拢名士,朝廷自然也要注意。 然后呢,就很简单了,王凝之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着实令人厌恶,没多大年纪,却声名鹊起,除了招惹嫉恨,没别的,尤其是那些其他隐士们,年纪一大把,还没个好机会入仕,如今却被一个小年轻抢了风头,再加上小王爷还亲自拜会,当然能让他们更加诋毁琅琊王氏。 不过,要是真能把王凝之给带出来,那就是天大的功劳了,这家伙向来不怎么服从家里安排,要真被自己说动了,还怕王羲之不站在会稽王这边? 于是,做好了各种安排,预计了各种场景,甚至连两人可能发生的对话与争辩,都预先演习过,司马道生才来了这绿荫村。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从来了这小村子开始,除了第一天上午是正常地,剩下的日子,就和自己想象的是完全不同。 虽然第一晚他们夫妻那词曲表明了不愿出山,但司马道生也不遗憾,既然实际好处没有,那就做做形象工程嘛。 谁知道,从第二天开始,王凝之就说什么每日都要养护幼竹,大清早就出门了,为了表达自己的诚意,司马道生当然是跟着一起去了。 苦力就是这么来的。 作为小王爷,尤其是在王凝之面前,当然不能随便瞎混,一点一滴,那都要做好才行,否则,怎么让他佩服自己呢? 而且这么多年来,自己学过的礼义廉耻,也不允许自己像王凝之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可是,在辛苦了半天,回过头一看,王凝之已经带着那条可恶的大黄狗远远蹲在树下,吃吃喝喝的时候,司马道生就爆发了。 可是王凝之给出一个理由,那就是大家身在这富贵人家中,一辈子都是享乐,难得有这么个机会,亲近自然,当然要让自己多多体会了。 尤其是竹,自古便是这君子之征,更是不能错过。 因为自己只能呆几天,所以他才特意把这片竹林让给自己的,在司马道生就要找个借口不干的时候,王凝之又说道:“延长,这次你对竹的一举一动,我皆记录下来,就等着你最后的心得体会,然后为你成一篇文章,向世人展示你的风姿。”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咬咬牙,接着干呗。 几天时间过去,越想越气,越想越气,终于,司马道生打算回府了,再这么待下去,怕是自己真成了个庄稼户。 在这中间,其实司马道生也是有收获的,那就是仔细观察,得到了一个结论,王凝之虽然不怎么听家里的话,却对妻子是言听计从的。 也就是说,如果可以说动谢道韫的话,一样可以达到效果! 可是这谢道韫,跟王凝之,完全是两个风格啊。 不管什么事儿,王凝之都能掰扯出一些乱七八糟的理由来,而谢道韫则不同,简单又干脆,不论司马道生说什么,她都会笑容满满地回答:“我今以嫁做人妇,自然以夫君心意为准。” 再说的多了,她就会说:“那些都是你们大男人的事情,我只听夫君安排就好了。” 油盐不进啊,油盐不进! 于是,辛苦工作了好几天,还没有什么酬劳的司马道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毅然决然地决定要离开了。 再不走,就真成个傻子了。 在王凝之夫妻二人的极力挽留下,司马道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桃园。 村口,王凝之面对质疑,非常诚恳地开口:“延长兄,今日之辛劳,明日之硕果,你再住些时日,竹子长得快,等你看见那苍翠竹林,便会有心中之惬意,远不是我们这些旁观者可比。” 司马道生微微一笑,“等忙完,我一定会来看的。” 听着后头‘信我啊,一定要来啊!’的声音,司马道生放下帘子:“快走!” 章节目录 第183章 春心萌动 春天里,那个百花开。 风儿依依不舍地送走冬日的雪,又将整片大地,换上了浅嫩的绿色。 田野中,几家农户们耕种了一上午,总算是停下来休息会儿,就在田埂边,煮上一壶茶,王立福老头舒坦地坐下,揉了揉腿,喊了一嗓子。 “茶好啦,快过来喝。” “好嘞!” 几个庄稼汉都围过来,每人来上一杯,也是一脸的陶醉,只有一个略年轻的中年人,皱了皱眉,“王老汉,家里的酒呢,这么小气!” “什么小气!”王立福瞪了一眼,虽然对方虎背熊腰,一看就是个练家子,也根本不放在心上,“你难道不知道,家里那不长心的二公子,这几天都在村里转悠?这些年被他偷走的酒还少了?” 中年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去年跟着老爷,还能常常混点好酒喝,今年就剩下自己酿的那点儿了,也不说给咱们送点儿酒来,早知道我就不回来。” “哼哼,要不是老爷照顾咱们这些人,你如今拖着条伤腿,早就死了,还能坐在这儿发牢骚?”王立福一听有人说老爷的不是,马上就怒了。 作为跟了王羲之十几年的老护卫,王立福对于老爷的忠心,那可不是一般的高,花白的胡子一抖一抖,“还有脸说,我把你们教出来,本事没学到多少,出去就给人打断了腿,丢我的脸!” 而对于王立福来说,庄子里的年轻人,承担不起王氏的护卫工作,那就是自己没教好,毕竟自己那时候可是十几年没出过问题,最后荣归故里的。 见王老汉怒了,几个人都垂着头,不敢说话,王老汉虽然如今是年迈了,但这村里,几乎都是王家的护卫们,孩子们打小便是他教武,虽然没什么规矩,却也有那么些威严。 “呵呵,那小王爷昨儿灰溜溜走了,二公子如今可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瞎玩的小娃娃了,”旁边一个老头子笑着打圆场,“还记得他小时候,那叫一个顽皮啊,撵鸡斗狗的,现在也成了亲,那谢家的丫头,还挺不错的,这几日常来村里,见到人也会问候。” “嗯,”王立福的脸色这才变得好看了些,“记得回了家,都要给家人讲清楚,人家一是谢府的大小姐,二是我们的主子,能跟大家好好相处,这是我们的福分,可不敢怠慢了。” “放心,早就把话传下去了,我就是看她很是不错,二公子能有这么个夫人,也多少能收收性子。” “哼,”说起这个,王立福又有些不爽了,“我都听说了,成亲那日,二公子还作了首诗,什么水三千,什么一只瓢的,我那时候在府里,问过几个丫鬟,说是二公子这辈子就打算找这么一个了。” “这有什么,老爷不也是只有夫人一个?” “那能一样吗?夫人神仙一样的人物,那年我陪着老爷夫人在建康,遇到南下的刺客,受了伤,还是夫人给了我家里头上好的药材,又请了建康有名的好大夫,我一辈子都感激夫人,还有……” 看到王立福老头子,又开始回忆起峥嵘岁月,周围几个人都摇摇头,悄悄溜走了,倒不是这故事不精彩,实在是讲了太多次了。 还不如去种地呢。 “所以,这村里的老人,都是爹娘的护卫啊,现在的护卫,也都是从村里的年轻人里选吗?” 村子的另一边,谢道韫手里提着个水桶,完全没有世家大小姐的做派,跟着王凝之。 王凝之也一样提着水,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不过也不是全部,村里本没多少人口,又很多都在外头受了伤,还有些叔伯已经死了,就只有我爹娘的护卫,是从村里来的,对,大哥身边那个王大虎,就是王立福老汉的儿子。” “其他人的护卫仆役,都是山阴城里的。” 谢道韫若有所思,“那要对他们好些才行,本事大不大是一码事儿,忠心才是最重要的,我们要不要……” “不用,”王凝之把水浇在地里,笑呵呵地开口,“以前爹娘就打算给他们安置得好一些,可是大家说了,本来就是庄户人,家里用得着,就去做护卫,空下来的时候,踏踏实实种地,才是本分,就是比较废酒。” “嗯,人忠诚,又守本分,”谢道韫挑了挑眉,“这可不是钱财能买到的,琅琊王氏,底蕴深厚啊。本来我还在想,为什么一个王家的村子里,都是些护卫,偏偏对你无多敬意,前两日你还带着大黄去拿王老汉家里的猪腿,被追着撵出来,想必,这也是和徐有福一样的道理了?” “我爹说了,都是陪了他多少年的老人,王氏子弟,在外头是高门大族,在这里,就是些晚辈而已。” “至于徐有福,”王凝之鼓起脸,很不爽地说道,“纯粹是个意外,这小子就没有一点儿做下人的自觉!” “那还不是因为你,什么时候把他当个下人了?”谢道韫横了一眼,“徐有福再正常不过了,所谓近墨者黑,就是这个道理,他自小跟着你长大,还能有什么谦卑恭敬之心?” “不过这样也好,”谢道韫转而一笑,“忠诚是我们主家要的,至于是严肃的忠诚,还是活跃些的,并无所谓。” “有所谓的啊,”王凝之苦着脸,“我也想要那种唯命是从,霸气侧露的随从。” “那你就先改改自己的脾气吧,否则这辈子都别想了,最近我发现,连绿枝都不像以前那么严谨了。”谢道韫没好气地说道,“多亏有大哥在上头震着,否则整个王氏,迟早被你带进沟里去。” “你如今,不也是琅琊王氏的一份子了吗?”王凝之笑得开心。 谢道韫白了一眼,“回头我就给大哥大嫂说一声,从此以后,你身边的人,都丢去谢府训一训,过几年回来,肯定霸气侧露。” “啊,”王凝之干巴巴地说道,“要不还是算了吧,你也知道,我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王家的形象也不用看我。” “所以啊,有你这样的主子,把他们护着,他们还怎么能唯命是从,霸气侧露呢?”谢道韫把已经倒光的水桶提起来,“走吧,该吃饭了。” 刚一回小院子,就瞧见徐有福正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而绿枝就双手环胸,靠在门口,似乎已经看了一阵子。 给谢道韫打了个手势,王凝之悄悄靠近,刚要一掌打他的脑袋,就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徐有福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也没认得多少个字,现在居然一本正经地在写信? 瞧了几眼,写的很是直白。 “小丫,我很想你,我现在很好,吃得也多,住在绿因村里,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村子,大黄有点儿老了,可还是精神很好……” “有福啊,这才几天,你就要写信?” 徐有福一个激灵,人都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急忙把手里的信盖住,面红耳赤:“公子!你怎么能偷看呢!” “你又没说这不让人看,怎么能叫偷看啊?”王凝之振振有词。 脸红脖子粗的徐有福,期期艾艾地试图讲道理,却半天没吱出一句话来,王凝之‘嘿嘿’笑着,“有福啊,你也知道的,你家公子我,那可是文采斐然,你既然想写情书,那是不是该让我来指点一番?” “不要!”徐有福倒是果断。 “为什么?”王凝之疑惑地问。 “你一定会取笑我,还会把信拿给别人看的!”徐有福想都不想,很直接地拒绝了王凝之的好意。 “怎么会呢,”王凝之循循善诱,“有福,你想想,徐婉可是个有文采的姑娘,但小丫就不是了,估计能认得几个大字,那就是很不错了,你这封信,她大概都看不懂的,所以小丫会怎么办呢?” 徐有福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让徐婉姑娘给她念?” “对啊,”王凝之坐了下来,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你自己想一下,就你这种大白话,甚至还不算大白话的信,徐婉看见了,肯定会说你人蠢就算了,还不自知,学别人写信,词不达意,语句不通什么的,到时候岂不是被她们小看?而且小丫也会觉得你丢了她的脸,以后都不愿意收你的信了,说不定连你们成亲的事儿,都会……” 说到这里,王凝之停下话头,皱了皱眉,轻轻摇头,叹息一声。 徐有福顿时就抓耳挠腮起来,“会怎么样?” 王凝之没有回答,只是用一种关爱的眼神看着徐有福,又叹息一声。 “公子,咋办啊,你别不说话啊!”徐有福急的站起来,又不知道要做什么。 “当然是让我和夫人帮你把把关,要不这样,我来写一封,然后让夫人润色一下,再送去钱塘,保证让小丫对你刮目相看!” “来,拿给我看看先。”王凝之伸出手去,就要接徐有福手里的信,可还没碰到,就被一只白白的手给打了下来。 谁敢坏我的事儿? 愤怒地回头,却见到谢道韫冷笑的脸。 赶紧微笑解释:“夫人啊,徐有福想给钱塘送信,我们来帮帮他好不好?虽然他人蠢也没文化,但毕竟是咱家的人,也不好让他这么丢脸。” 压根儿就没搭理王凝之,谢道韫微笑着看向徐有福,说道:“有福,你别担心,就按照自己想的去写就好了。” “可是……”徐有福很迟疑。 谢道韫耐心地解释:“别听你家公子瞎说,他寻你开心呢,你想想,小丫是想看你的信,还是看他的信?” “当然是我的。”徐有福相当自信。 “这就对了,你公子写的信,徐婉姑娘拿在手里,一眼就看得出了,怎么瞒得住呢?还有,小丫又不是不清楚你能认得几个字,骗得了谁呢?” “小丫喜欢你,就不是因为你能认字,而是你憨厚老实,又对她好,只要是你亲手写的,她都会喜欢,而不是你公子写的。” “再者说了,你们还未成亲,就如此撒谎欺瞒,等以后成了亲,那还得了?小丫为什么喜欢你,而不是喜欢你公子呢?就因为你比他好。” “我比公子好?”徐有福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好在你诚实,不会骗她,所以小丫和你在一起,心里安生,这才能好好过日子。哪怕你就写一句话,对小丫来说,也胜过你公子写千言万语。” “小丫以往也有信给你,你自己想想,难道小丫有找徐婉姑娘来代笔?” 听到最后一句,徐有福点了点头,神色坚毅起来。 我既然不聪明,那就照小丫的做,小丫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看着徐有福把那张带着错别字的纸当宝贝一样藏在胸口,还像防贼一样绕着自己离开,王凝之翻了好几个白眼。 “刚还跟我说,要让仆人们都恭敬有礼,一扭头你就拿徐有福寻开心,”谢道韫坐下,开始了教育模式。 王凝之赶紧解释,“这不能怪我啊,我也是为他好,再说了,我可以写下来,让他抄一份嘛。” “为他好?教他怎么骗自己未来的妻子?”谢道韫一瞪眼,“就算你要教他骗人,你也用点儿心好不好?小丫可能认不出,难道徐婉还分辨不出,那信是你写的,还是徐有福写的?” “啊,这个,确实是我欠考虑了,夫人放心,我下次一定注意,绝对不会……” “还有下次?”谢道韫手指敲着桌子,脸上浮现出一个危险的笑容,“夫君啊,你既然这么熟练,那想必也没少骗我了?” “不会,怎么会呢,我……” “哦,”谢道韫若有所思,“那就是说,你能这么熟练,又不是骗我,那就是骗过其他姑娘?” “我……” “说来听听啊,你知道的,我对你的一切都很有兴趣。” 等徐有福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时辰后了,虽然很疲惫,但是很快乐,因为自己终于把信写好了。 看到王凝之蹲在墙角,仰头望天,一副忧郁的气质,徐有福凑近了点,“公子,怎么不进去?” “呵呵,被赶出来了。”王凝之淡淡回答,“就为了帮你。” “那……”徐有福很想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但以往的经验告诉自己,这种话没用。 “那什么那!赶紧给我弄点儿吃的!偷偷拿过来!我在这儿装可怜,博同情,到现在都没吃饭,容易吗?” 章节目录 第184章 老熟人了 日子在指间悄悄流走,就像那风一样,来过便不再回头。 徐有福的信终于送出去了,王凝之也终于哄好了妻子。 桃花到了一年里,最是旺盛的时节,整个村子里,处处可见都是粉嫩的红色,偶尔有大风路过,总会带起几朵来,在天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地上。 而竹林的长势也很是喜人,总算是过了需要日日照顾的那段儿,脆生生的绿色在红色中昂然生长着。 整个绿荫村的外围,几乎都是绿柳,而小院子附近,却是一半粉红,一半翠绿。 这种时候,总会有老朋友不期而至。 王凝之瞪大了眼睛,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一脸严肃与倨傲的车胤。 “先生,你没死啊?” 车胤冷冷回答:“我为什么会死?” “那日你都吐血了,我还以为你这么骄傲的人,受了打击,肯定会忧愤而死的,为了全你的风骨,我还特意在会稽给你办了场悼念会,请了天师作法,盼着你能投个好胎,以后活得轻松些。结果你没死,真是岂有此理,浪费我的感情。” 看着王凝之一脸幽怨,车胤额头上青筋一抖,好像冲上去扇他两个大耳刮。 感情你咒我死,还是为了我的风骨?我没死成,还对不起你了? 平心而论,车胤是不想来会稽的,自从上次在宣城被气吐血之后,就对这个阴阳怪气的年轻人非常痛恨,还总是有些阴影在心里。 可没办法,在回到荆州之后,平日里那些和自己不对付的谋士们,变着法儿奚落于人,时不时就拿宣城的事情出来说道。 这还不算什么,总重要的是,在那之后,他很敏感地发现了,自己在桓温心里的地位,好像是直线下降了。 很想为自己辩驳几句,但是没办法,谁让自己在宣城给大将军丢人了呢? 而这次在大将军的示意下,军中各个幕僚谋士,都分散至全国各地,便是要拜访名士,一来为征西军再得助力,二是要表现出桓温的爱才之心。 可是,算来算去,到最后,居然没有自己的方向? 在车胤去找桓温询问之前,还听到几个人议论,说是桓温到底是看重自己,为了不让自己被气死,所以特意留下了自己。 这是什么鬼道理? 车胤心里很清楚,这些家伙就是故意在说给自己听,以此相激,可是没办法啊,这个圈套,自己只能钻进来。 而且,必须要来会稽,再见一次这个王凝之,不用有什么成就,只要这次不会晕倒就行。 可是,在桓温那里,车胤等了许久,才得到接见,得到的消息却是,桓温已经安排了到会稽的人选。 毕竟这里是王谢两家的地盘,桓温特意让自己的弟弟,桓冲前来,一则能表现出他对王谢俩家的看重,二则对于桓温来说,目前能调出来的人里,桓冲是最合适的人了。 为了自己的未来,能再次得到重用,最起码不像现在这样被人鄙夷,也算是离开军中去散散心,车胤非常坚决地向桓温表达了自己的意见,那就是一定要去会稽。 本来想着,就算他不让,那自己也能在桓温面前表现一下,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胆小怯弱的无用之人,上次是个意外而已。 谁知道桓温根本懒得搭理车胤,一杆子就捅到桓冲那里去了。 无奈之下,车胤只好再去找桓冲,桓冲倒是很好说话,答应得相当干脆。 于是,车胤就这么出现在王凝之面前了。 努力平心静气,车胤回过头去,指着那边过来的马队,说道:“这是鹰扬将军、镇蛮护军、西阳太守桓冲大人,受大将军所托,特来拜会。” 王凝之眯了眯眼,瞧着这一列军士,各个都是器宇轩昂之人,一看便知道是军中好手,而最前头这位,更是雄姿英发。 桓温兄弟里,自己已见过桓云,不过是个武夫,虽有勇武,无多谋略,但眼前这位,可就不一般了。 桓氏兄弟中,最受桓温器重的,便是这位年轻的鹰扬将军。 “王凝之见过鹰扬将军。”拱手行礼。 “好,我前几日刚去拜访了令尊,王大人还是那般洒脱,只是你大哥却显得过于严谨了些,今儿见到叔平,倒是颇有几分潇洒。”桓冲打量了几眼,笑了笑。 “将军过誉了,我不过是个闲人,哪儿值得您来拜访。” “世上闲人何其多,能得我大哥青眼相加的,却没几个,你很不错,宣城之事,我亦听闻,小小年纪便如此,未来恐怕是做不得闲人了。”桓冲意有所指。 “宣城那事情,别人不清楚,您还能不清楚吗?”王凝之笑了起来,“不过是大将军给我爹面子,让我出了个风头而已,我要真有那么大本事,又何必待在这里呢?” “可惜啊,我二哥听不到你这话,不然就能少生点气了。”桓冲笑着往前,不置可否。 王凝之也莞尔,桓云这个人,上次在宣城,就一副要忍不住动手的样子,难怪桓氏兄弟里,别的都能独当一面,却只有他,一直跟在桓温身边,想必桓温也是很不放心这位了。 “这小村落,倒是别致,水野环绕,一路而来都是绿柳,如今却仿佛换了一片天地,入眼满是桃红。” 桓冲倒也不在意这些,转而欣赏起了周围的风景。 “我爹一向尊道,桃花是他老人家最爱的,这村里人,自然都会种些桃树。” 桓冲点点头,一边往前,一边又问:“听你这话,你倒是不甚爱桃了?” “我爹爱桃,我自然也爱桃。”王凝之微笑回应,相伴而行,亦步亦趋,却落后半步。 跟在后头的车胤皱了皱眉,桓冲和自己想的不同,本以为他一来这里,就会以势夺人,结果却只是在言语试探,心里不由得冷笑,这小子是个天生的滑头,嘴里就没一句能信的话,你以为用个爱桃就能试探出这王凝之隐居于此,是否为王家示意,就已经落了下乘。 别的不说,这是王家的村落啊,他既然住在这儿,那还能不是王羲之的安排? 哼,就知道这人也不怎么靠得住,还是要让我来! 往前一步,车胤笑着开口:“听说,就在前些日子,小王爷还曾来过这里?” 王凝之扫了一眼,淡淡回答:“是。” “想必他来的时候,这桃花还未曾如此鲜艳,想来,还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将军,此次我们到绿荫村里,有此美景,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桓冲闻言,只是点点头,并无多话,车胤此人,他也认得多年了,要说本事,确实是有点儿的,不过与其他谋士相比,也只是平平,胜在踏实而已,很多具体的事项,那些文人们多自命清高,不愿操劳,车胤却不同,总是亲力亲为,虽不见有大成就,但也算是有些苦劳。 不过他为人过于狭隘,又过于拘泥于一些道理,难成大器,此次带他出来,不过是为了应付那些宴会酒席罢了。 这也算是车胤的一个本事了,善于赏玩集会,对联填字,投射游戏,每有盛会,桓温必邀车胤出席。若车胤不在,众人都说:“没有车公不快乐。” 此次来会稽,正是那些烦人的文客聚集之处,只来了这么几日,便已经参加了多场宴会,要不是有车胤在,还不晓得要多麻烦。 王凝之此人,自己确实不太熟悉,虽奉了大哥之命,前来拜访,但桓冲心里是不情愿的,自己什么身份,来拜访一个公子哥儿? 既然车胤想要试探,那便让他来吧,自己也好观察一下。 车胤再往前一步,与王凝之并肩而行,跟在桓冲身后,呵呵笑着,说道:“小王爷如今可是风生水起,据说京城已经给他安排了活儿干,以会稽王之尊,必然不会给儿子安排什么闲职,想必小王爷头回真的办事儿,肯定是求贤若渴啊。” 王凝之的回答会还是一个字:“是。” 心里冷笑,这车胤还真是急不可耐啊,难道是上次自己给他的打击太大了? “看王公子如今还在这小村落里,那想必是为了这美景,不愿入朝堂了?”车胤挑了挑眉。 “是。” 张开嘴还要说什么,车胤却突然顿住了,疑惑地看了两眼依旧在往前走着,面带笑容的王凝之,是自己的错觉吗?怎么这家伙跟自己说话,都只有一个字的? 然而,王凝之并没有给他时间来探寻这一切,而是笑呵呵地开口: “将军,别看这里入眼皆是桃红,等到了我家,可就不一样了。” “哦?”桓冲略好奇,“你家有何不同?” “您看。”王凝之笑着指了指前头,几人一同看去,只见不远处,有几间院子,院子的左右,半红半绿,阳光落入,红得更艳,绿得更幽。 “这是?”桓冲饶有兴致,没听说过这王羲之什么时候爱竹了。 “这是我夫人所爱的竹林,所以此处便有了。”王凝之呵呵笑着,坦然回答。 桓冲的笑容却很快隐了去,王凝之这小子,到现在为止,滴水不漏,自己所问的话,都是在顾左右而言他,车胤问的倒是直接,却都被一个字回应。 唯一的实话,大概就只有这桃红竹绿了。 那就是在告诉自己,他王凝之如今在此,一有爹娘支持,二有王氏围绕,三有妻子陪伴,也就是谢家的肯定了。 这本属于王羲之夫妻的院子,如今却有一半成了竹林,可见王羲之是把这儿给了二儿子。 由此可见,琅琊王氏,不让王凝之入仕的态度,有多坚决。 否则,不给儿子在建康寻住所,却跑到村里来安顿,是什么道理? “将军今儿过来,能住几日?”王凝之一边推开小木门,一边问。 桓冲淡淡回答:“今晚便走,明日便能回山阴城。” “这么快吗?”王凝之微微皱眉,桓冲倒似乎连装样子都懒得装了,就因为自己的那几句话? 桓冲笑了笑,“王公子既有心居于田园,我又何必勉强,强扭的瓜不甜。” 他如此的直白,让跟在后头的车胤急了,想要说话又顾及到王凝之就在身边,几番犹豫的时间,谢道韫已经带着绿枝来行礼了。 桓冲看了一眼,却见谢道韫只是一身素净的长裙,而这小院子里,也是普通农户样子,要说不同,也不过是院子大了些,里头摆着几张桌子,一张琴而已。 简单,质朴,丝毫没有富贵之气。 几人坐了下来,桓冲微微一笑,“我有听过那三侠五义的故事,据说是出自公子之手,可是真的?” 王凝之点点头,“是我写的,不过是在书院混日子的时候,无聊所作,将军还感兴趣?” 桓冲‘嗯’了一声,眼神一闪,“我曾听闻公子所作‘可怜白发生’又看三侠五义之忠君报国,很是有趣,却不知公子近日里,可有什么新作?” 王凝之无奈地摊摊手:“将军啊,你也知道,诗词歌赋,文章故事,都是有心偶得的东西,你再看看我现在这日子,哪儿能写出这些来?” “那公子是有别的了?” “有是有,只怕将军不感兴趣。” “不妨与我一观。”桓冲无视了车胤在一边无数次的挤眉弄眼,只是好奇的想个孩子一样,追根究底。 虽不明白他的意思,王凝之还是冲绿枝摆摆手,绿枝便回房里去,很快取出如今已装订好的‘一千零一夜’交给了桓冲。 翻阅了几篇故事之后,桓冲脸色愈发古怪,将书放在桌上,“敢问公子,这些故事,又是何时所作?” “去年冬天,回了会稽之后,便一直在写这些了,这几日也都完成,打算拿去卖一卖,换点儿钱。”王凝之回答。 “如此看来,公子确实安于此祥和生活,倒是我不该来了。”桓冲这次才终于确定了,王凝之不入仕,一者是其家中安排,二者也是自己意愿了。 话总是有假的,可这么厚厚一本书的故事,光怪陆离,总不见得都是王凝之为了撒这个谎而写的。 若是如此,只怕自己这次,真是要无功而返了。 要争取世族支持,最大的两家,便是王谢,而王谢的枢纽,便是眼前这一对儿年轻夫妻,他真无心入仕,谁也奈何不得。 一抬眼,这低矮的屋檐下,小窗里,挂在墙边的,不正是大哥那把‘清扬’么?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宝剑配美人 日头正浓。 虽还不是夏日,但这阳光,已经是有些夺目,王凝之等了一会儿,不见桓冲有什么动静,抬头一看,顺着他的目光,也瞧见了挂在屋里的剑。 “说起来,大将军送了这把剑给我做礼物,还真是让我有面子,我听使者说,这把‘清扬’是大将军的佩剑之一,足见其珍贵了,大概整个大晋,也没几个人能得大将军如此关爱,还请将军回去之后,替我拜谢大将军。” 王凝之笑呵呵地开口,要是没有会稽王这层关系,自己能得到桓温的佩剑,那基本上可以在晋朝横着走了,只是很可惜,这把剑也未必就是他真心想送,更多的,恐怕还是要送给自己,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对琅琊王氏的关照。 桓冲目光依然在剑上,淡淡说道:“我大哥的佩剑,莫说是没几个人,到目前为止,也只有你一个能得,这些年有许多人从四处搜罗些名剑送来,大哥却从不喜爱,身边只有这几把剑而已,二哥桓云想要很久了,都拿不到,这次你成亲,大哥送了佩剑,可当真是把一众将军们,都羡慕不已。” “他会把剑给你,自是对你的一番肯定,也是怀有希冀之心,只是这天不遂人愿,倒也无可奈何。” “只可惜我是要辜负了大将军的一番心意啊。”王凝之笑了笑,“将军可能不知道,我虽然也习过武,但武功一道,有心无力,实在不是个好材料,如今将剑给了令姜,才算是相得益彰。” “剑给了她?”桓冲愣了一下,看向谢道韫,微微皱眉,“夫人剑术高明,这我是知道的,谢无奕时常跟我们吹嘘,说自己的女儿天资聪明,文武双全,更是得了阮氏剑术之精,若是只论剑术,便是他都不是敌手。” “将军过誉了,不过是我自幼喜剑,夫君爱重,愿以剑相赠。”谢道韫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桓冲笑了笑,“原来如此,传言这王凝之不求名利求佳人,看来倒是真的了,那一句‘我独只取一瓢饮’想必也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王凝之笑着回答。 “我在会稽时,刚听说了的时候,是不信的,只觉是那些无所事事之人,闲谈谣传而已,今日见你夫妻二人,才算是信了。” 桓冲笑着摇摇头,似乎是为王凝之这般行径,觉得有些可惜,心里却警惕了一些,王凝之若真是如此爱重这个谢家的丫头,那未来王谢两家,想必是关系会更加紧密,想要撬开北方士族的手,恐怕会很难。 一旦这两家进退一致,其他北方士族必不会触其锋芒,而江南世族这些年来,虽有底蕴,却在朝堂上难有建树,隐隐被王谢压着一头。 毕竟,北方士族抵触的只是征西军,或者说是自己桓氏,而江南世族,抵触的却是北伐大业。 这次来会稽,给他最大的感受,就是这些世族,看似一盘散沙,却偏偏让人无从下手。 琅琊王氏,家主王羲之自己已经认识很多年了,那就是个软硬不吃的臭脾气,这么多年不争不抢的,却在暗中为王氏族人铺路,尤其是如今他那大公子王玄之,年纪很轻,却颇有当年王导之风,令人不敢轻视。 与其费劲儿在王羲之眼皮子底下搬弄是非,找那王玄之的麻烦,还不如来找王凝之简单些。 然而,这二公子王凝之,行事怪诞,竟似个纨绔子弟,在会稽这些日子里,本打算收集些王凝之的信息,获取其行事之习惯,最好能有几个把柄。 可随着调查,询问,桓冲对王凝之的印象,却变了许多。 他少年时爱打架斗殴,却从不伤及性命;也喜欢上青楼听曲儿,却从无什么难听的风流韵事,一无为什么青楼女子赎身娶回家,触怒父母,二无什么接头调戏民女,至于其他一些个小事儿,说白了更是不值一提,只不过是被人说上几句罢了。 那也就是说,王凝之行事放浪,却拿捏极准,看似满身破绽,实则毫无可以用来做文章的地方。 在明确了这一点之后,桓冲便打算亲自来看看这个王凝之。 毕竟是在会稽,说不得是王羲之在用自身能力,把儿子的麻烦事儿都给压下来了,但亲眼一见,这小子是个什么人,自然明白。 这一个上午,桓冲便瞧出几分意思来,恐怕自己猜对了,这个住在小村子里头的家伙,可能真如大哥所说,是王家藏起来的一步棋。 说话滴水不漏,从自己见到他开始,几乎每一句话,都是一不合君子超然之风,二没有世家公子报国入仕之心,甚至对江山社稷毫不关心。 在他的眼里,似乎这小小的村子里一草一木,都比那外头的大事儿重要。 而最重要的,也是最可信的,就是他对这谢家丫头的爱重,恐怕比外界传闻的更胜一筹。 “两位,难道就真的打算,在这小村里,过此一生吗?”桓冲问道。 王凝之摇了摇头,“当然不会了,我们就是暂时住段日子,这大好河山,还等着我们一一去看呢,说起来,将军你有所不知,最近我的书画功力大涨,到时候四处走走,写写画画,必然是能名垂千古……” 在谢道韫的目光下,王凝之尴尬地闭上了嘴,而桓冲则又问道:“那为何不现在就去呢?” “因为我们在等你啊,将军。”王凝之回答。 “等我?” “是啊,自宣城一事之后,我就成了出头的椽子,被人盯上了,”王凝之露出一个苦笑,“这不是为了躲着那些人,不得不来这儿了。” 桓冲眯了眯眼,王凝之说的当然是真话,但若说让他成了这出头的椽子,那可是自己大哥刻意为之,而他现在这么直接跟自己讲,怕是别有用心。 “既如此,不该躲着我吗?等我做什么?” “我在这儿,只为等两个客人,前两天小王爷刚走,眼下您过来了,其他那些盯着我的人,也是一样,谁都想知道,谁也不敢先来。而我只要见过您二位,自然那些小麻烦,都会离我远去。” 王凝之笑得坦然,丝毫不似作伪。 桓冲闻言,倒也笑了起来,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王凝之,“原来,你是把我当成挡箭牌了,这倒也应该,若是我和司马道生都不能请得动你,其他人自然不会来做无谓试探。” “只是,你既不愿随我而行,又不肯入这朝局,难道就不怕同时得罪了我大哥和会稽王?” “大将军既给我这‘清扬’剑,我就自当是大将军以武相赠了,能得大将军欣赏,我当然不能给他丢人,胆子也比往日大了许多。”王凝之笑了笑。 “胆子大当然是好事儿,只怕未来麻烦不断啊。”桓冲倒是挺欣赏面前这人,说话做事,总能出人意表,自己以为他会随便敷衍的时候,他偏以诚相待,而在一些不重要的问题上,却似是而非。 “我大哥赠剑于你,你却不愿为征西军效力,那征西军自然不会护你周全,而那些嫉妒者,想必只要有个机会,便会落井下石了。” “无妨,”王凝之笑着回答,“此剑既随大将军多年,自有威严,我夫妻二人,虽不算什么有才之士,也不会忧虑这些,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既然拿了大将军的剑,总要有些气魄才行。” “可惜啊,这次大哥特意嘱咐我,要来会稽王家,看看王凝之的心意,想来我是要让他失望了。”桓冲摇摇头,叹息一声,站了起来,走到院子里的桃树下,“这光彩夺目的桃红,竟开不到那长江去。” “将军说笑了,”王凝之缓缓走近,笑着说道,“桃之盛,即在江南而已,若去那荆襄之地,便难服水土,桃花,始终是受不住那军中严酷的。” 桓冲点点头,“天有群星印世,地有百花相照,群星诸如人杰,散落广袤之天啊。” “我听说最近,大将军手下幕僚,纷纷南下,便是拜访名士,以为强军所用,大将军心里自有一片天地。”王凝之附和一声。 “大哥也是无奈为之,”桓冲摇了摇头,“说起来倒也没什么好瞒的,过几日你们也会收到消息。” “可是出什么事儿了?”王凝之皱眉,桓冲这一句‘无奈为之’可不像是桓温的做派。 桓冲叹了口气,语气沉重,“自去年起,襄,魏便在交战,即便是年节时,都摩擦不断,冉闵在邺城大败刘显后,刘显为求太平,杀了石祗及其太宰赵鹿等。后又败于冉闵,回襄国称帝,襄国空泛而无战力。” “自去年八月开始,徐州刺史周成、兖州刺史魏统、豫州牧冉遇、荆州刺史乐弘都携城归顺我晋。平南将军高崇、征虏将军吕护拘捕了洛州刺史郑系,携三河归顺我晋。慕容彪攻陷中山,杀掉冉闵的宁北白同、幽州刺史刘准,向燕皇帝慕容儁投降。” “当时,我们皆以为此番败落,襄国只剩个空壳子,魏国也丧失大量土地军队,必是一蹶不振,然而这才刚过年,长江以北,便不消停了。” “二月底,刘显率众再攻伐常山,常山太守苏亥向冉闵告难。冉闵亲自率领八千骑兵解救常山。刘显委任的大司马、清河人王宁以枣强向冉闵投降,冉闵收编了他们剩余的部众,攻击刘显并打败了他,追击逃兵直至襄国。” “襄国气数已尽,恐就在这几日,便会倾覆,冉闵再得土地军资,气焰更盛,年前我大哥本想趁着他们攻伐不断,取邺城,杀冉闵,却被你们阻止,丧失先机,如今冉闵难敌,也只能遣幕僚四下寻访名士,希望得到支持,才能与魏一战。” “否则,前有魏之强敌窥视,后有江南世族掣肘,自宣城事后,大军筹集军资之事,便被耽误,若是再无起色,一旦冉闵南下,我军如何抵抗?” “将军过虑了,”王凝之接过来谢道韫递来的茶,给了桓冲一杯,“冉闵确实骁勇,但如今不会过江南下的。” 桓冲只是接过茶水来,却没说话,车胤倒是忍不住了:“为什么?” “嗯?”王凝之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 看着车胤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桓冲瞪了他一眼,“王公子还请明言。” “其实我当时便与大将军说过了,”王凝之淡淡回答,“这两年来,冉闵虽大胜,凶名散布天下,但到底都是在被迫抵抗,从无主动进攻,自永和六年襄,魏大战,冉闵虽胜,但青、雍、幽、荆各州迁徙百姓及诸氐、羌、胡、蛮共数百余万人死伤无数,再无农耕,早已失了天机。” “冉闵如今,不过是猛虎临死前最后的反扑,活不长久了,这也是我尽力阻止大将军的原因,我征西军自不怕魏国,可是何必要去面对冉闵的临死反扑?” “接下来,冉闵必再胜,甚至灭襄,但襄一灭,冉闵便会直面燕国慕容氏,必败。燕国,才是大将军的大敌!” “你如此确定?” “冉闵穷兵黩武,失了人心,各州纷乱背叛,失了地利,对上风头正盛的慕容氏,失了先机,如何不败?” “冉闵之败已在眼前,不过是看我们有耐心,还是慕容氏有耐心罢了,大将军既以剑相赠,那烦请将军为我带句话给大将军。” “公子请讲。” “若要成事,除剑之胆,还需琴之心,张弛有度,以逸待劳,方为上策。” 桓冲微微一笑,说道:“你的话我会转告给大哥的,未来若有想法,不妨到荆州来。征西军或许能给你更大的天地。” “这是当然的,”王凝之笑了起来,“朝局上,一个萝卜一个坑,比的向来是资历,但征西军,只看大将军连车先生都能委以重任,便知其心胸开阔。” 桓冲终究是没吃上这顿午饭,便离去了。 根本原因是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直接原因是车胤那一副随时都要吐血的样子,让他实在不能留了。 小村里,谢道韫坐在琴后,笑着问:“夫君,剑胆琴心,倒是新鲜,可你不过刚知道消息,便能确定这冉闵败亡?” “怎么可能,胡说八道而已,”王凝之翻了个白眼,“我是觉得桓温也是这么想,才会说的,不然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把桓冲派出军中呢?我猜的,根本不是北方战事,而是桓温的心意罢了。” 章节目录 第186章 携手入吴兴 “夫人啊,这大好河山,处处都是美景,何必要去吴兴郡?” 官道上,王凝之撩开车帘子,把脑袋搁在车窗上,望着沿路的风景,心情却怎么都好不起来。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着,有条不紊,相当合理。 以住进绿荫村为第一,隔绝与王谢两家的距离,等着会稽王和桓温的使者到来,这样所有的话,都可以认做是夫妻俩的心意,而非因身份特殊被人联想至俩家。 在小王爷和桓冲前后到访之后,所有人都会明白,这两位都请不动王凝之,自然也就不会有其他官僚世族再来打探。 而因为他们在会稽拜访时候,接待的各自是王玄之与谢渊,则这对夫妻的走向,也不至于影响到王谢俩家与建康或荆州的关系。 而在他们走后,就是王凝之最喜欢的无所事事环节了,天南地北,任我翱翔,就算不出去,和大黄一起撵鸡斗牛,也是一种幸福。 那也就是说,真正潇洒而无所拘束的日子,近在眼前。 然后,远在天边。 谢道韫也出现在车窗边上,把脑袋搁在王凝之旁边,脸贴着脸,声音细润:“当然是因为我们要去看看梁山伯的水利调查情况啦。” “你不是都跟你四叔打过招呼了吗?难道他们还会有什么困难?要不你再考虑考虑,我们向西南而行,过建安观海,入南郡抓鱼,再……” “打住!”谢道韫蹭了蹭他的脸,说道:“他们在那边不太顺利,希望我们有空就过去帮着看看,再说了,我本来也挺感兴趣的,要是梁山伯那治水方略真的有用,未来钱塘大坝,或许可以……” “你不会是想告诉我,梁山伯那么厚一摞的治水方略,又臭又长,你还真看了?” “看了啊,内容充实,想法也很合理,缺的就是实地考察和实验而已,若是有可能的话,未来钱塘百姓就不必再受水灾之苦,还可以逐步发展到其他水域。” 谢道韫坐了回去,就把装死的王凝之也拉回来,面对面,疑惑地问道:“夫君,为什么你就不感兴趣呢?” “理论,我是搞理论的,”王凝之靠在车厢上,哀叹一声,“实践好辛苦的,既然人家梁山伯有那个精神,也有那个本事,就让能者居之嘛,咱们何必搅和,还有啊,他们怎么会不顺利呢,上有你四叔支持,下也不劳民伤财,不过是那个祝英台心思卑劣,肯定是想借你的风,图方便而已。” “可你的理论,不付诸实践,还有什么价值,再说了,”谢道韫撇撇嘴,“你什么时候有关于治水的理论了?” “我没有关于治水的理论,我有关于用人的,合适的人在合适的位置上,那才是合理的啊,咱们两个门外汉,哪儿懂得那些?就别去添乱了。再说了,就梁山伯那种死人脸,刻板的死脑筋,加上祝英台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他们俩组合,事儿能顺利才怪呢。” “事儿确实不顺利,但要说添乱,”谢道韫冷笑一声,“那也是你家的事情。” “什么我家,那不是咱们家吗?你如今不也是琅琊王氏的人了?”王凝之拿起毯子蒙住头,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 然而这一套对谢道韫没有作用,毯子被扯下来,谢道韫目光烁烁:“是啊,我也是王家的人,那你有想过吗?咱家的事情,咱就应该去处理。” “还真有咱家的事儿?王家应该没什么人在吴兴郡啊,我记得就一个远方的亲戚,在你四叔手底下做官啊。”王凝之愣了一下,瞧这样子,谢道韫不是开玩笑? “是啊,就是此人,名叫王睿智,是负责钱塘江大坝在吴兴郡这一带的外围事项,梁山伯在他跟前,没少受到刁难,祝英台还怀疑是不是你在背后捣鬼?” 瞧着谢道韫的目光,王凝之耸耸肩,“不会吧,你也有这怀疑?” “那倒不是,”谢道韫摇摇头,“据我了解,你一来对梁祝二人不太喜欢,那时候我在山上,常见你跟祝公子拌嘴,而梁山伯那样方正的人品,必然跟你是合不来的。二来你一向对这种麻烦事儿不沾手的。” “就是说嘛,”王凝之对于谢道韫对自己的信任还是很满意的,只是下一刻就反问:“什么意思?他人品方正,就跟我合不来了?那我是什么人品?卑鄙下流?” “那倒不是,我夫君为人如天上之云,恣意洒脱,岂能与那地上顽石相伴?”谢道韫笑了笑。 王凝之眯了眯眼,不得不说啊,这话虽然听着很假,但是相当受用。 “一个远方亲戚罢了,给这个王睿智家里去封信的事儿,还值得我们去?”王凝之说道。 “不是这么干的,我才刚入王家,就为了自己的事情,去要求族人,难免受到非议,总该弄清楚才好。”谢道韫回答。 “那就我来写信,也不行?” “你受到的非议还少吗?”谢道韫撇撇嘴。 “所以嘛,债多了不愁,这种事儿以前我也没少干,多个几件也没关系的。”王凝之笑了笑,“不过你要是担心,陪你去看看,也挺好的。只是,总要让我知道,你究竟在担心什么吧?” 王凝之看着谢道韫,这可不是自己熟悉的夫人,这世上,地位越高,越遭嫉恨,若是事事都要讲个子丑寅卯出来,那还得了? 谢道韫不会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必然是心有所虑。 谢道韫迟疑了一下,缓缓开口:“我们的婚事,王氏族人不可能不知道,我还托四叔给打了招呼,结果梁山伯还是被王睿智给刁难,我想知道究竟是为什么。” “王氏族人,怎么会不清楚你的做派,为什么要冒着得罪我的危险,在这种小事儿上面动手脚,难道他就不担心爹会怪罪?” “你觉得,是有人授意?”王凝之的声音也冷了些。 琅琊王氏族人甚多,又在各地皆有任职者,偶然有那么几个不服族里安排得,也很正常,但若是真被人利用,那当然是要尽早发现,清理才行。 “这就是最怪的地方,”谢道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毯子,“若是有外人利用,那这个王睿智,必然是不会答应的,即便是能给我们添点麻烦,官场上有我四叔压着他,族中有爹爹压着,他怎么会这么蠢,来针对我们?” “所以,是有琅琊王氏的人,在背后指点他了。”王凝之眼珠子转了转,“王睿智,我记得是曾祖王正之弟王彦的后辈,父亲名叫王捷,已经荣休下野,并无太多其他关系,在琅琊王氏里头,也算是平平之辈,何人会去利用他呢?” “而且,他这么干,想必你四叔也是知道的,可是你四叔并无阻拦,那就是误会我安排他了?还是没注意这些。” “不会,”谢道韫摇摇头,“四叔想必是认为,这是王家自己的事情,不便插手了。” “这就怪了啊,这个王睿智,就是再蠢,也不会不明白,他不给我面子,王家必然会责罚于他,难道他有什么把握,我爹必然会护着他?”王凝之皱起眉,这肯定不会是自己老爹安排的,一个小小的水道官员,还是王家的人,居然会如此做,实在奇怪,他是凭什么有恃无恐的? “这就要我们去找到答案了。”谢道韫笑了笑,“只是不知道,我一个新过门的王家夫人,去为难他,会不会被族中长辈们厌恶。” “这种事情,哪里用得着夫人费心,你尽管去观察梁山伯那治水方略就好,王睿智的事情,交给我处理,越是族中长辈,越是了解我王凝之,这种事情,一向都是我最爱的,说不准他们还会觉得是有你在,我才不会过火呢。” “他们会信?” “喂,不要搞错了好不好,这俩人是我的同窗啊,他们有难,我来出头,天经地义,你跟他们能有多少交情?” “你这时候倒想起这是你的同窗了?”谢道韫撇撇嘴。 “一切为了夫人,我大可以多几个同窗,或者少几个。”王凝之笑容真挚。 “呸,我发现你是越来越会哄人了。” “对了,我要提前跟你说好,要是过去了发现,这事情和我们猜的不一样,纯粹是那俩傻子在钱塘江瞎搞,这祝英台仗着你的势,惹是生非,天怒人怨,所以你四叔才懒得管,而且作为大坝官员的王睿智也是烦得不行才为难他们,然后又找你求救,那我可不会露面,你去处理,这么丢人的同窗,那可不行。”王凝之再撩开窗帘,看着外头,突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谢道韫翻了个白眼,“要真是这样,那事情就简单了,我处理就我处理,反正是我写的信,赖也赖不掉。” 窗外的云,与车队渐行渐远,慢慢到了天的另一边。 …… 吴兴郡。 钱塘江大坝外的一个小山坡上,梁山伯坐在树下,认认真真地看着底下的工人们,前两日今年的修缮工作已经开始了,虽然不被允许进入观察,但梁山伯还是找了这个地方,打算把这些都记录下来,和往年做个比较。 他手里的一本册子上,已经被写的满满当当,还有一些草图在上头,看着底下热火朝天的气象,忍不住想要去参加,却又无可奈何。 “山伯,吃的。”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祝英台出现在旁边,蹲了下来,把手里包着的两块饼递给了梁山伯,与他一起看着底下。 “哼,还不是和去年的图一样?这些人不肯听你的,等今年再发大水的时候,我们才不要教他们!” 和梁山伯比起来,祝英台身形娇小,脾气却大得多,梁山伯的注意力放在水坝上,祝英台的注意力却在那些守在外围的人身上。 “此处最是水流湍急,夏天的时候,雨水一旦过大,就会带起江水来冲击大坝,大坝若全开,必然导致其他地方承受不住,半开则影响到周围农田,不开的话,只是这个程度的修缮,大坝必会再冲垮,到时候遭殃的,还是百姓。”梁山伯咬着一块干饼子,丝毫不觉得难以下咽,似乎一颗心全都在水坝上了。 “哼,无能官员王睿智,嫉贤妒能,不肯接受我们的好意就算了,居然把我们赶出来,等谢姑娘来了,一定要他好看!”祝英台喝了口水,从地上捡起来一块小石头,恨恨地丢了出去,目标正是那个在大坝附近,指挥着府衙人员的家伙,只是距离过远,石头根本过不去罢了。 “英台,这件事儿我们也有错,就不要再节外生枝了,咱们做好记录,等大坝修缮完成,便回书院去,已经误了不少课程,希望回去还赶得上。”梁山伯微微皱眉,语气却还是如往常那般平和。 祝英台却不吃这一套,嘟起嘴来,不满地扭头瞪了一眼梁山伯,然而发现对方根本就没看自己,只是在聚精会神地看着下头的工程,也只能翻个白眼,站起来靠在树上,无聊地用鞋子踢着泥土了。 认真说起来,祝英台对这个治水,其实兴趣不大,不过是想着,和梁山伯一起过来,用个几天时间,让梁山伯观察一下,自己趁机在吴兴逛逛,等到梁山伯记录好了,自己也就摸清楚周边了,可以带他一起游玩几日。 毕竟梁山伯实在太苦了,就连过年,那新衣服都是他娘给缝的,两人在临水城见面的时候,一瞧见他那寒酸的样子,和冲着自己傻笑,祝英台的眼泪就下来了。 于是就更加坚定了决心,这次一定要带山伯好好转转。 倒不是说在钱塘的时候,不能下山去玩,但是一来梁山伯这人,满眼满心的,都是学习,根本对别的不感兴趣,二来他贫穷,也没钱去游玩,不过幸好的一点是,梁山伯倒也不算过于迂腐,只要是需要花钱的地方,不会为了那点所谓的尊严而别扭。 这次既然来了临水,那等到他研究好了,自然也该陪自己几日,到时候便可以带他去逛逛了。 然而,祝英台小瞧了梁山伯的坚韧,尤其是在被赶出来之后,居然还要一直守着。 而且,这上山下山,累得要死,祝英台也没什么精神再逛了,于是就陪着梁山伯看水了。 都怪那个王睿智! “对了,山伯,我打听过了,那个王睿智,也是琅琊王氏的人,你说会不会是王凝之给我们使绊子?” 章节目录 第187章 临水见心意 春夏之交,是一年里,最明媚的时刻,阳光亮丽却不刺眼,万花盛开却各有千秋,就连风声里,都带着树叶飞舞的轻柔。 江水自冬日的酷寒,如今终于回暖,清冽的水光下,总有鱼儿在欢快地游动,时不时折射而来的眼光,一束一束地,印入云中。 小山坡上,两人面面相觑。 梁山伯‘啊’了一声,这次倒是回过头来了,但是一脸的迷茫,愣了许久,才问道:“英台,你说什么?” 对于梁山伯的迟钝,祝英台倒是很熟悉了,耐着性子说道:“山伯,你有没有想过,谢姑娘已经帮我们给上头打了招呼,结果这一个小小的河运官,居然敢把我们赶出来,还是琅琊王氏的人,必定是背后有人指使,我们都是些小人物,不过是书院里头的学子,哪儿能得罪琅琊王氏的人?除了一个王凝之!” 说到最后,祝英台狠狠地咬着牙,一副我已经看穿了这一切,真相只有一个的样子。 可是梁山伯似乎理解不到位,只是回答:“英台,谢姑娘如今与王兄已经成婚,两人琴瑟和鸣,你以后要称呼夫人,不能再叫姑娘了。” “还有,咱们上次在水坝旁,做的确实有些过火了,人家把咱们赶出来,其实也说得过去。” “王兄一向心胸开阔,虽然喜欢搞些恶作剧,但不会在这种事情上为难我们的,你别忘了,当初还是他替我们给送的信。” “山伯啊,”祝英台恨铁不成钢,“你就是太善良了,先不说那称谓如何,那不重要,这个王睿智,居然不顾水势潮汐,河流顺阀,时令气节,偏偏听那贼老道胡言乱语,就按照他们这般行径,今年必然会起水灾,到时候还不是害老百姓,难道他们这些当官的,天灾时候还能受到影响?” “我们为民除害,乃是君子所为,现在被小人趁机谋害,岂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再说了,别人我还不敢讲,就那个王凝之,哼哼,小肚鸡肠,坏心眼多得要死,肯定是觉得今年他大婚,我们送的礼物寒酸,所以才恼羞成怒,要给我们个教训的!” 祝英台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自己猜到了真相,握住拳头,狠狠在空中挥舞了两下,似乎这样就能打到某个人了,“山伯,你可千万不要轻易相信那王凝之!这次他跟着谢道韫一起过来,说不定还会给我们下什么绊子呢!” 看着祝英台像个小疯子一样张牙舞爪,还叫唤着什么‘等他来了看我怎么收拾他’之类的狠话,梁山伯无奈地站起来,拍了拍祝英台的脑袋:“英台,冷静点儿,不然我们要被发现了。” 没法子,这已经是第三次转移阵地了。 离得远了,看不清,离得近了,又会被发现,找个这么好的地理位置,不容易啊。 “王大人虽然不愿意接受我们的意见,但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毕竟这水坝改建,兹事体大,又无前例可循,他小心一些也不算奇怪,只是那老道士所言的改水道,必然是不妥的。” 梁山伯语重心长,好言相劝,“再说王兄,肯定不会为了点礼物就跟我们生气,待人以诚,便是最佳,我自己手绘的时令图和家乡的土产,虽不见得多贵重,也是一番心意,你送的肯定价值不菲,王兄不会介意的,况且,他的家世,难道还会缺什么不成,英台,你多心了。” 瞧着梁山伯又回去聚精会神地做记录了,祝英台撇了撇嘴,这可不是多心。 梁山伯送的东西,确实不值钱,但王凝之不会介意,这是真的,但自己送的,嗯就稍微跟梁山伯想的有点儿不太一样了。 …… “所以,祝英台给你送的,是劝善书?” 马车就停在路边,小摊子外头的桌边,谢道韫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给我送的,可是几枚玉石,还有一些……” “好了好了,”王凝之没好气地打断,端起茶碗来,一饮而尽,“我知道,反正这些人都没良心,眼里没有我对他们的教育指导,只懂得巴结你这个谢府的大小姐。” 谢道韫丝毫不为王凝之的愤怒触动,说道:“那梁山伯呢?总不会是劝孝图吧?” “呵呵,”王凝之挑了挑眉,“我大婚,他送劝孝图,是什么意思,要我孝顺你?” “哈哈,哈哈哈……” 谢道韫终究还是没忍住,很没形象地大笑几声,要知道,平日里她最多就是在屋里,只有自己和王凝之的时候才会这么不顾及形象。 王凝之叹了口气,“他送的是时令图,一看就是自己画的,还有几样家乡的土产,我就服了,难道他不是会稽人了?他的土产,我没吃过?小气,抠门,寒酸……” “好啦,”谢道韫扯了扯王凝之的袖子,俏脸上还带着些未退的红润,“梁山伯家贫,也是一份儿心意。” “哼,一份礼物,一份儿心意,就他这种礼物,心意也好不到哪儿去!”王凝之表示完全不信。 “那你还要他送什么,治水方略吗?”谢道韫捂着嘴偷笑。 “哪怕送几句祝福呢,就说祝愿王凝之大侠从此天下无敌,威震四海之类的,我又不是不能接受?”王凝之很不客气。 “你不要脸,人家还要呢。”谢道韫翻了个白眼,又道:“我估计啊,祝英台故意作弄你,这次我们去了,他肯定会以为那个王睿智是你安排的。” “要不是怕你发现了,然后跟我计较,我肯定是要安排一下的,不过这个王睿智,我确实不熟,谁知道是个什么东西,莫名其妙跟那俩疯子过不去,害得我还要奔波。” “所以,我们要不要帮他们呢?我是该为梁祝俩人想想办法,还是该为夫君出口气呢?”谢道韫转着手里的茶杯。 “哟,你一向不都是觉得梁山伯是个可造之材,打算帮他一把的吗?祝英台又这么做小伏低,给你送礼,你一向以朋友待他们,还会犹豫?” “其实不犹豫的,”谢道韫笑了笑,“你说的那些,都是建立在正常情况下的,现在他们俩,惹得我夫君不高兴了,那就一切免谈。” “真的假的?”王凝之往后一靠,满眼不信。 “世上朋友千千万,可我去哪儿找第二个夫君?孰轻孰重,还不够明显吗?”谢道韫站起来,闭上眼,深呼吸一口这路边的芳草香气。 然而下一刻,得不到回应的她,疑惑地睁开眼,却发现王凝之已经悄无声息地向着马车移动,还给徐有福打眼色了。 冷笑一声,这家伙还真是越来越难糊弄了! 给绿枝打了个手势,徐有福手里的缰绳就被按下了,绿枝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看着走近的王凝之。 王凝之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看来想混过去,是不太可能了。 谢道韫还能说出这种话来,开玩笑,谁信啊! 肯定又是有所图谋,绝对不能上套! 从徐有福的眼里看到谢道韫在缓缓走来,王凝之急中生智,抽出车辕边的筒子来,笑呵呵地转身,“夫人,你怎么过来了?” “我再不过来,怕是夫君打算直接把我丢在这里不管了,”谢道韫冷笑,侧过脸,横了一眼后头跟着的护卫,一众护卫顿时拽紧了缰绳,生怕被夫人认为自己打算跟着公子溜走。 “夫人说的什么傻话,为夫再粗心,也不能把你丢下啊,我这不是给你取水来了嘛,这小店的茶苦涩,喝完还是漱漱口得好,这是咱打来的山泉水,甘甜爽口,正好用来……” 谢道韫接过水来,漱了口,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夫君,此处风景真好,远处有山,近处有水,天上有云,地上有你我,不如陪我走走?” 王凝之尴尬地笑了笑,刚打算说话,就看见她眼里的威胁,只好无奈地随她而行。 身后马车和护卫们远远跟随,眼见周围没人能瞧见了,谢道韫探出手,从树上取下一片叶子来,放在鼻前嗅嗅,“夫君啊,你最近怎么老是想着躲我呢?” “哪儿有,夫人多心了。”王凝之心惊胆战,谢道韫看着平静,可她取树叶那一下,自己甚至都看不清楚。 上次自己在绿荫村表示懒得去管吴兴郡的事儿,想要去西边,要是谢道韫想去吴兴的话,大家可以分开走,等去钱塘的时候再见面。 谢道韫当时笑得很和善,只是王凝之注意到,她手里的筷子,插进了木桌子。 于是王凝之迅速改口,不再说什么分开走了,只是把目标放在让谢道韫改变方向上。 “夫君啊,人说新婚夫妇嘛,总会过段时间就腻味,可你这是不是有点儿快啊,才多久,就不想见我了?”谢道韫手里的树叶在随着她手指变换着形状,最后成了一个针的样子。 咽了口唾沫,王凝之毫不怀疑,这根由树叶做成的针,在她手上,绝对能把自己眼睛刺瞎,赶紧说:“令姜,你真的想多了,我怎么会想离开你呢。” “夫君,我倒也不是非要把你绑在身边,”谢道韫缓缓说道,“只是,眼下这情况,虽然小王爷和桓冲都已来过,暂时无人会纠缠于你,但你的一举一动,还是让很多人都盯着,你在我身边,总还能有个话说,就当是夫妻感情甚笃,不愿被打扰,若是分开,自会有那些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 “关键是,”谢道韫叹了口气,“就你这性子,肯定会四处游玩,谁知道会发生什么,被人绑了也不奇怪,我可不想才成婚不久,丈夫就不见了。” “我晓得,夫人受累了,还要陪着我东奔西跑。”王凝之很诚恳。 谢道韫摇摇头,“倒不算受累,不过你知道就好,我既然是为了你,那我们要去哪儿,自然该按照我的心意来,对不对?” “对,很对。” “那我们可以去吴兴了?你不会再给我出什么幺蛾子了?” “不会。” “好,那我们出发吧。”谢道韫甜甜一笑,手里的树叶从指间滑落,轻轻挽着王凝之的胳膊,夫妻俩并肩往前。 两日后,临水。 钱塘江的水声,便是在几里地之外,即可耳闻,江水涛涛,自此处接海,每年的春日,都要修缮大坝,河堤,水道,但每年的夏雨,都会将其冲开。 所以,管理钱塘江大坝,既是个肥差,也是个风险很高的职位。 肥差当然是在于,年年都会有拨款可以动手脚,风险则是,一旦某一年大水决堤,给周遭百姓带来的损害大大超过了预期,那这位管理之人的脑袋,基本上是要用来给百姓们平民愤的。 所以,如何在自己中饱私囊的前提下,还能够让大坝的损坏程度保持在可接受范围内,就是每一个水坝官员最重要的事情。 几辆马车相继而来,身后跟着一对护卫,人高马大,颇有气概。 坐在车辕前头,王凝之狠狠地瞪了一眼:“能不能老实点?我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 徐有福已经保持一个帅气姿势很久了,也有些腰酸背痛,闻言就放松下来,轻轻一拉手里的缰绳,让马儿也放缓了脚步,“公子啊,这临水的人都哪儿去了?一路上没见几个。” 王凝之给自己脑袋后头垫了个小枕头,靠在车厢上,懒洋洋地回答:“废话,春暖花开的时候,江水里正是鱼儿活跃,临水这地方,种庄稼风险太高,动不动就被水淹,当然是要捞鱼来维持家计,难不成像你一样,整天无所事事,就想着耀武扬威?” 徐有福讪讪一笑,心里也是委屈的,给王凝之当了十几年的仆从,都很少有可以炫耀的时候,自己主子一向不喜人多,偏爱走那小道,有排场的时候,往往都是有家里其他人在,可那时候,基本上没自己多少事儿。 如今有了夫人,护卫丫鬟自然该有的,就都有了。 就算绿枝抢走了我的大总管之职,但这种混在男人堆里,抛头露面的事情,你总不能也抢吧? 好不容易洋洋得意一回,谁知道没有观众? “要去见四九和银心了,有没有很激动啊?”王凝之挑挑眉。 “激动个,”徐有福猛地闭嘴,小心翼翼地瞧了眼后头车厢,夫人和绿枝都没反应,这才压低声音,“谁稀得见那俩傻子?” “我也这么觉得。”王凝之大点其头。 章节目录 第188章 你真的睿智 临水只是个小镇,因为挨着钱塘江大坝,这才有些人烟。 毕竟这种地方,常年遭水灾,能有别的出路,谁愿意在这儿受罪呢? 对于这里的居民来说,生机无非就是靠水吃水,捞鱼卖鱼,每年这个时候,也是大家最积极的时候,因为修缮水坝,总会有需要劳工的时候,给的钱不多,但也足够给家里的女人孩子换身新衣裳,买上几壶劣酒。 不过这种劣酒,对王凝之来说,就有些难以下咽了。 看着梁山伯‘哼哧哼哧’地埋头大吃,王凝之眼皮子抖了抖,看向身边的谢道韫。 似乎知道王凝之在想什么,谢道韫横了一眼,对于丈夫这种不照顾同窗,还想要出言奚落的态度很不满,亲自倒了杯茶,推到梁山伯面前,“梁山伯,慢点儿吃,喝些茶水。” “谢谢夫人。”梁山伯很自然地端起来,一饮而尽,又埋头苦干起来。 王凝之实在不明白,这么些干饭,几条鱼虽然鲜美,但明显做工粗糙,怎么就能吃的这么香? 明明身边有祝英台在,这家伙钱多得很,还能一副逃难的样子? “祝英台,你真是越来越小气了,瞧你这样子,根本懒得动筷子,怎么你大哥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和梁山伯坐在一起,手里筷子拿起放下好几次,都没给嘴里放点儿东西,祝英台翻了个白眼,“我有什么办法,山伯为了调查记录那水坝的事情,几天不下山,这周边也没什么好东西,远点儿的,拿上山就凉了,还怎么吃?只能每天吃干饼子。” “哼,还真是公子架子足啊,”王凝之撇撇嘴,“山上那老些野菜,就不能煮一煮吃了吗?” “我呸!”祝英台一瞪眼,“山上那些谁知道哪个能吃,哪个不能?” 然后,祝英台就又一次见到了那个熟悉的眼神,顿时就火气,打算把手里的筷子丢过去,可瞧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谢道韫,还是忍了下来,咬着牙说道:“王凝之,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不要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来看我!” “你包里那么多钱,就不能雇个当地人上山去?哪个能吃,那个不能,你这傻子不清楚,人家还能不清楚?” “我们怕有人通风报信儿,再被赶走,所以不能这么做!”祝英台咬牙切齿。 “那你就不会随便煮几种,给四九和银心尝尝,不就知道能不能吃了?神农尝百草,这还用我教?” 完全不搭理那边和徐有福坐在一起,现在满脸幽怨的四九以及银心,王凝之理直气壮。 “我!”祝英台恶狠狠地把杯里茶水一饮而尽,拍在桌子上,为了自己不被气死,决定不和王凝之再交流了。 谢道韫瞥了一眼,也很是无奈,当初在钱塘小青峰的时候,她就时常见到这两人拌嘴吵架,直到今日又见,才晓得这两人在自己离开之后,关系怕是一点儿都没变好。 “祝公子,我们是收到你的信前来,你说在此受到刁难,希望我们施以援手,还请明言吧。” 祝英台点点头,“当日在书院时,我请王兄给谢姑娘带了封信,以求您帮我们打声招呼,来了此地之后,太守大人也特意安排了人,为我们取来连年来这水坝修缮明细,以及每年水患的详细情况。” “我与山伯研究之后,便打算来水坝这里,具体看看情况,可是到了水坝这里,见到那个王睿智大人,也见到了一个老道士。” “老道士?”谢道韫皱了皱眉。 “不错,说是什么东山道人,还是王睿智好不容易请来的,让他来看什么山脉水势,可这贼老道,”祝英台恶狠狠地说道,“我与山伯观察几日,根本就是个江湖骗子,一不看时令潮汐,二不看周边地形,反而去看什么钱塘江水,还说连年水患,乃是因为此地居民不尊水神,故而引起水神震怒,这才有此天灾。” “你们只要近前便可知晓,那老道士,如今在水坝附近,修建了一座供庙,说是以此让当地百姓供奉神灵,若只是如此便也罢了,可他还不晓得从哪里带来一群道士,还要在此地选拔居民入教,让他们虔心供奉,方能解除水患,百姓们不知所以,听到这种话便害怕了,纷纷入教,然而,家中钱财被骗走者,不计其数,那老道士色胆包天,还选,”祝英台脸色一红,“还选什么仕女,让各家年轻女子入道观,我去瞧过一回,呸!” “偏那王大人,愚昧缺智,我与山伯前去与他详说,反而被赶出门,不许我们再靠近。至于那大坝,呵呵,如今虽是按照往年修缮而进行,但大量钱财都被那老道用去,所以现在修大坝,材料全都是些碎料,今年一旦入夏雨大,此地必遭祸患!” “说白了,不就是个江湖骗子来的?那王睿智没脑子,你也没有吗?老道士有问题,你去找太守大人不就好了?令姜不是给过信了吗?”王凝之摆摆手,顿时觉得很无聊,这么点小事儿,居然还要劳动自己过来。 “哼,你以为我没去过吗?”祝英台斜着眼睛,“可是太守大人手下的将官,给了我一封信。” 说着,祝英台从袖中取出信来,展开递给谢道韫,谢道韫接过来看过,看向王凝之,“夫君,四叔说这位东山道人,是五斗米教的一位天师,这五斗米教,近些年来,也算是得了王家不少恩惠,与王家关系不错,很难说这位天师与爹爹没有交情,他不便插手,所以让我们来处理此事。” “东山道人,听都没听过,”王凝之翻了个白眼,“有福。” “公子。”徐有福走过来。 “去把那个王睿智,叫来,”王凝之摇摇头,“算了,我们自己过去看看吧,来都来了,就当观潮了。” 马车里,谢道韫瞧了一眼昏昏欲睡的王凝之,“夫君,为何不直接叫他过来?” 王凝之眼皮子都不抬,“别人怕得罪我爹,我信,你四叔会这样?钱塘江大坝如今不好好修缮,等到夏天骤雨来袭,恐怕他这个太守也难逃责任吧。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让你四叔都缩手缩脚。” “别说什么东山道人了,就算是把东山摆在这儿,你四叔也能给它推平了,谢家人,什么时候会操心一个道士?” 谢道韫笑了笑,“说不准还是为了咱们呢,免得让你我之间,心生嫌隙。” “拉倒吧,”王凝之头也不抬,“你是谁啊,别人不清楚,你四叔不清楚?要是就为了这么点事儿,谢家人都会束手束脚,那你爹是怎么在征西军里任职的。” “既然如此,你都明白,那不如直接去找我四叔,问清楚即可。”谢道韫往前一点,靠在王凝之肩膀上,也闭上了眼。 亲了一下她的额头,王凝之将她抱在怀里,“既然来了吴兴,当然是要去拜见一下谢大人的,但在那之前,总要先把这个没脑子的王睿智给处理一下,不然岂不是被你四叔笑话,说你嫁了个没脾气的丈夫。” “说不准这王睿智,还真是有人在背后呢,或者说受人胁迫呢?” “哼,有人在背后,就更加说明他愚蠢而不自知,这种天怒人怨的事情都敢参与,真当自己是皇亲国戚,天塌下来陛下顶着?如此蠢货,若不早早处理掉,迟早会带害王家,琅琊王氏这些年,门生弟子,亲朋故旧,族中入仕者,实在有些太多了。若不是父亲一直无心朝政,恐怕陛下和太后,也要忍不住对王家出手了。” “若是有人胁迫,不与琅琊王氏相说,却为人办事,那就足见他这把柄见不得人,有害于王氏一族,更该死!” “连我大哥都谨小慎微,生怕出了什么岔子,授人以柄,他可倒好,愚蠢!你四叔让祝英台给信于你,也算是帮了王家一次,我会给父亲说明的。” “那倒不必了,”谢道韫用脸颊蹭了蹭王凝之的脖颈,声音很轻,“我们本就是一家人,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你既然能想到这一点,我四叔便很高兴了。” 脖子有点痒痒的,王凝之撩开她的发梢,捏了捏她的耳朵,“夫人有心了。我们先去处理了这儿的事情,再去拜访谢大人。” 瞧着马车就要进入营地,祝英台跟在旁边,得意洋洋,一拍梁山伯的肩膀,“山伯啊,怎么还在看那些记录,先把心思放在正事儿上好不好?” “什么正事儿?”梁山伯愣了一下,“你不会是说王兄他们的家事吧?” “什么叫他们的家事?你这是不打算过去看热闹了?”祝英台皱起眉。 梁山伯摇摇头,“当然不看了,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还是抓紧时间来记录一下水坝进度才好,我还想着赶紧回书院呢。” 这边两人还在纠缠着,前头几个府衙的人已经走了出来,瞧着这队马车有些豪华,这些就靠着眼力劲儿活的人,当然明白来者不是普通人,虽然拦住,却十分小心,问道:“此处乃是修大坝之处,不得指令,不得擅入。” 回答他的,是徐有福手里扬起来的马鞭:“滚!” “有福啊,别这么着急,等下有你抽的,”王凝之撩起车帘子,淡淡说道:“我是王凝之,去告诉你们管事儿的,让他来见我。” 要是以前的话,王凝之这个名字,还真不一定管用,但是自从去年那宣城一事后,谁还不知道,琅琊王氏出了个人物。 再加上平日里这王睿智大人,时不时就吹嘘自己虽在吴兴,但常去琅琊王氏的主家走动,就算是王羲之大人,也很赏识他,所以这些王家公子的名字,护卫们一听便很清楚了。 急忙让道,又有两个跑进去找人,至于王凝之是真是假,那就不值得担心了,谁会无聊到冒充一个公子哥儿,还是在这种随时就会被拆穿的情况下呢? “夫人,你猜,这王睿智,要多久才会出来见我?”王凝之放下车帘子,微微笑着。 谢道韫回答:“那要看这位东山道人,敢不敢来见你了。” “应该是敢的吧,难道他不想抓住这个机会,来让自己跻身入琅琊王氏?” “难说,爹爹虽然尊道,也没要求整个王家都尊道,他要是想从你这儿入手,还不如直接去会稽呢。” “这就是他的聪明之处啊,明明沾了王家的人,却不主动找老爹,这是在摆架子,等着我们上门拜访呢。” 王凝之话音刚落,就听到外头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嘿嘿’一声笑,“这不就来了吗?” “王睿智在此,车里人,还不下车?” “哟,想不到摆架子的,还不只是一个老道士,这个蠢货,怕是真以为这老道士在帮他,感觉奇货可居了?” 王凝之在撩开帘子的一瞬间,瞧见那叫做王睿智的年轻人,脸上得意洋洋的表情时,就明白这次还真是自己拖累了梁祝二人啊。 “呵呵,你就是王凝之?这位是谢……” 潇洒地一甩衣袖,王睿智生得倒是不错,面相清朗,很有些世家公子的范儿,加上这动作,就更是衣袂飘飘,就是一双眼睛,始终盯着正被王凝之扶着下车的谢道韫身上。 这位刚入王家的新妇,名气比得上当年郗璿夫人了,虽然谢道韫不算什么深居之人,但就凭王睿智这个身份,还真是没见过。 那有怎么样,今儿你们这两口子,还不是乖乖上门了? 有他们二人给自己做铺垫,想必很快自己就能声名远扬,到时候,前途可期啊! 王凝之转过头去,正好就看见王睿智脸上的笑容,顿时就觉得,怎么几年时间,王家就有了这么个蠢货,想必能混到今日,那也是谢万照顾的原因了。 算了,既然今儿自己来了,那就让谢万少费点心吧,王家也没道理为了这么个人物去欠人情。 见王凝之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自己,并不回答,王睿智觉得,可能是自己刚才太疏远了些,决定换个说法: “呵呵,叔平啊,好多年不见了,这就是弟妹吗,你们新婚之时,为兄事务缠身,实在抽不出时间来,今日你既然到了我这儿,那就……” 揉了揉额头,看到谢道韫眼里的笑意,王凝之只觉得脑壳疼,挥了挥手: “来人,给我打。” 章节目录 第189章 王氏之风 阳光下,钱塘江大坝里的水花,在一次次的浪潮里,激得老高了。 大概就像王睿智的惨叫声一样高。 “我是大坝守官!有官位在身!你敢打我!”努力地挣扎着,王睿智怒吼。 “哦,那就打头吧。”王凝之靠在车辕边,双手环胸,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抱着脑袋,从手指缝儿里瞧了一眼,王睿智恶狠狠地盯着徐有福,“你一个下人,敢打主子?” 啪! “你们都是死人吗?不过来救我?”又挨了一鞭子,王睿智转而看向那边,傻愣愣的衙役们。 “这是我琅琊王氏的家事,谁敢纠缠,直接打死。” 王凝之一句话,就让几个犹豫着的衙役们站直了身子,目不斜视。 “我要上告!你给我等着!”把脸埋进土里,闷闷的声音传来。 “把他拽起来,打人要打脸,这么点儿道理,还要我教?”王凝之很不满地说道。 徐有福‘嘿嘿’笑着,指挥两个护卫把王睿智给拉了起来,王睿智大喊一声:“谢道韫!你四叔不会允许你如此殴打他手下官员的!” 谢道韫瞧了一眼,点点头,若有所思,王睿智一看有戏,急忙说道:“你速速让他们退下,今日之事,我便看在谢大人的面子上……” “有福,没吃饭吗?”谢道韫终于开口了,却转向了徐有福,“要不行就换人。” “啪!” “嗷——” 王凝之一个哆嗦,瞧着徐有福这一鞭子甩在他嘴上,然后王睿智居然从嗓子眼里发出一种奇异的叫声,整个人都窜了起来,像个爆竹一样。 夫妻俩一起看向徐有福,徐有福讪讪笑着,把鞭子往背后一藏,“不小心,一不小心。” 开玩笑,作为王家大纨绔,王二公子的第一狗腿子,这种打人的事情,徐有福是绝对不会认怂的。 你嫌我劲儿小,给你看个厉害的。 就是稍微歪了一点儿,本来该打在下巴上的,这也不能怪我啊,谁让他乱动的。 “公子,还打不?”又抽了几鞭子,看到王睿智在不停地打摆子,徐有福问了一句。 “打啊,不打狗,怎么见主人?”王凝之淡淡回答。 “天师!救我!”再次看见徐有福扬起来的鞭子,王睿智仰头大喊。 急匆匆的一队人过来,看样子都是道士打扮,为首一人行礼:“王公子,天师有请。” 拍拍手,王凝之笑了笑,“夫人,我们去瞧瞧?” “谨凭夫君安排。”谢道韫也笑了起来。 瞧着徐有福像拖死狗一样拖着王睿智走入营地,梁山伯站在后头,整个人还是懵的,直到祝英台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几步追上去,声音很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王兄这个样子。” “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你以为这些家伙,在书院里跟我们称兄道弟的,就真是一路人了?”祝英台翻了个白眼,倒是没有梁山伯那种胆战心惊。 “可是谢,,,也是一样。”梁山伯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 “他们俩,本来就是一种人,不过是外在不同,性格不同,本质上,哪儿有什么不同?”祝英台冷冷说道,“你只记得当初在书院里,王凝之欺负人,谢道韫帮大家,可你没注意到,他们欺负人,和帮助人,手段都是如出一辙。” “怎么会?”梁山伯质疑,自己印象中绝不是这样的。 “呵呵,山伯啊,你就没发现,不论是王凝之,还是谢道韫,或严厉,或温和,或蛮不讲理,或循循善诱,可最后,你都必须按照他们的意思做吗?” “他们俩,”祝英台望着前头的夫妻俩,低声,“何时允许别人拒绝他们了?” 梁山伯沉默着,王凝之脾气大,这他是知道的,世家公子,会如此打人,也是正常的,自己又不是没见过,可这夫妻俩,面对这种事情,如此平静,似乎是根本不放在心上,才是让他最害怕的地方。 就算世家公子里,也鲜有此样,便是那最爱打人的马文才,他打赢了也总是得意洋洋,打输了也是愤恨不已,哪怕是欺负人,也是为了高兴。 而前头这夫妻俩,那种漠视一切的态度,最是可怕。似乎那王睿智的惨叫,周围衙役们的害怕,都不被他们注意到一般。 难道真如英台所说,这就是所谓的上位者? 人群之前。 “夫君,何必要在他们面前如此,以后还要做朋友呢,吓坏了可不好。”谢道韫淡淡开口。 “本事不是说的,是做的,跟他们讲如何做事,他们是学不会的,要让他们看着,才能学。”王凝之淡淡回答,“梁山伯一心要为百姓做事,以后这种事情,他躲不开的。学不会这些,就算他将来贵为一州长官,也不懂得用手里权力,只会傻乎乎地跟人讲道理。” 嗤笑一声,王凝之继续说道:“这世上,靠讲道理,是做不成事情的。” 谢道韫轻轻点头,“夫君既有此打算,那便如此做吧。” “令姜,你倒没有什么要问的?”王凝之瞧了一眼,有些疑惑,谢道韫虽是谢家大小姐,但就算谢家再如何崇武,也不至于会让女儿看这种场面吧。 别的不说,就看王睿智那还在不停滴血的歪着的香肠嘴,和衣服上渗出来的红道子,都让人有些难受了。 谢道韫却只是嘴角一歪,回答:“夫君莫要小瞧了我,我虽是女子,却不是那无知妇人,只要有必要,夫君去杀人,我便递刀子。” 王凝之‘嘿嘿’两声笑,重新转过头,瞧着面前这道观。 挥挥手,让徐有福把王睿智扯过来,王凝之赞叹一声:“真是想不到啊,这么短时间,你就给他盖起来这么大的道观,怕是给你爹,都没这么孝顺吧?” 王睿智眼里闪过一丝仇恨的光,说道:“你敢如此,天师自会主持公道!” “拭目以待。”王凝之往前一步,看着守在道观外头的十几个道士,说道:“天师呢?” “天师请王公子进去,他在里面等待。” 王凝之‘唔’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刚过台阶,就瞧见几个道士拦在外边,将徐有福等人挡住:“天师说了,只请王公子一人。” 徐有福愣了一下,“那这家伙呢?”揪了揪王睿智的领子,又差点儿把他勒死。 “王大人交给我们就可以了。”几个道士走了下来,扶起王睿智,毫不多话,隐隐将王凝之围在台阶上。 “公子?”徐有福迟疑着。 王凝之环顾了一圈,突然笑了起来,“小道士啊,你是不是觉得,我会答应你,然后自己进去,像个话本里的英雄一样?” “啊?”站在旁边的道士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王凝之挥了挥手。 “都拿下!”王凝之终于走入道观,后头跟着一群护卫。 “夫人啊,你瞧瞧,就这么点时间,不见外头的大坝建得多好,反而是这道观里头,就连树都是特意栽种过来的,啧啧,还有壁画呢,飞仙图啊,刻画得真是精巧,就是不知道这里头,是不是还有仙鹤?”王凝之一路走着,前头徐有福带人撵着那些道士,后头还有梁祝二人左右瞧着。 谢道韫笑了笑,“夫君,我还是第一次见你仗势欺人呢,果然气度非凡啊,和那些一般的纨绔子弟不同。” “那是,我向来以力服人。”王凝之点点头,“气势这种东西,都是需要培养的。我这么多年,可不是白混的,喜不喜欢?” “很喜欢。” 听着前头这俩夫妻的对话,祝英台不停地翻白眼,同时冲着王凝之的后背撇嘴,至于梁山伯,已经被他们强大的理念给震慑住了。 “祝英台啊?”王凝之淡淡的声音飘了过来。 “王兄,怎么了?”祝英台走上两步,心里给自己打气,决不能低头! “我记得,书院里边,也有几个吴兴的学子吧,你和梁山伯这么多天,办事不利,就没想着找个人帮忙?” 祝英台很无奈地回答:“前些日子来了,倒是也有和几人相聚,不过眼下他们都去了书院,当时也没这些情况。” “嗯,就算是他们不在,你们也不至于落魄至此吧,随便找点什么由头,给大坝这儿添点麻烦,不就有机可乘了?” 祝英台横了一眼,“你怎么不去跟山伯说这些?” “他那死脑筋,我才没心情跟他废话,”王凝之耸耸肩,“我就是很好奇,你平日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聪明劲儿呢?难不成回家过了个年,人都傻了?” “我有什么办法!”祝英台凑近了点,瞟了一眼还在那边发呆的梁山伯,“山伯就在这里,他是绝对不允许我搞破坏,影响修缮大坝的,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山伯见不得这些背地里的勾当!我可不会阳奉阴违,我们说好了,要正大光明地一起为百姓谋福!” “那你的意思是,”王凝之瞧了一眼,“我们现在该走了,让你和梁山伯来正大光明地解决?” “不不不,你误会了,”祝英台马上露出一个笑容,“请朋友帮忙,这可算不得什么勾当,至于朋友做什么,关我什么事?” “嗯,”王凝之点点头,“有前途,还真是梁山伯的好兄弟啊!” 推开门,里头一股浓郁的檀香味,几个道士就坐在蒲团上,而最前面,是个胡子花白的道士,然而看上去,却挺年轻的。 在他面前,则是一个小案几,上头摆着几杯茶。 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似乎对外头道士们的求饶声并不在意,也对门口奄奄一息的王睿智不多看一眼。 “你就是东山道人?”王凝之冷笑一声,踏入殿内。 “贫道自东山而来,人称东山道人,倒也不值一提,不过是些虚名罢了。你我在这世间,所为者,以天道而往复,巡回不止,又何须在意。” 王凝之自顾自坐下,打量了几眼,“你倒是比上次那个骗子看起来好点儿,最起码说话云里雾里的,有点儿道士样子,不过总该有个名字吧?” “贫道刘如意,寿春人。” “好,那我们就亲切些,我叫你小刘子,没问题吧?” 听到王凝之的话,刘如意身后那些道士,脸上都有些不忿,但刘如意自己却只是笑笑,回答:“名字以人而不同,倒不是那几个字本身有什么,王公子愿叫贫道小刘子,便如此叫好了。” “不错,小刘子有点东西啊,”王凝之笑得开心,“这样好了,我觉得我爹应该很喜欢你,要不你去会稽住段日子,顺便等等看,这里的情况,要是今年真的能如你所愿,大坝不决,水患不复,那我琅琊王氏,必有重谢。” 刘如意这次却没答应,而是说道:“王公子,贫道自游历天下开始,便一切只是随缘,我与王大人至今未见,乃是缘分还未到,不可强求,至于此地水患,贫道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又岂能保证?” “啧啧,”王凝之转过头,“令姜,有没有发现他,说话很像一个人啊。” “很像你啊,夫君。”谢道韫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没错,很像我,从不往身上揽一点儿责任啊,很聪明,但很可惜,这世上做点什么不好,干这种骗人的事儿。” 王凝之又转过头来,“小刘子,所以你的意思,就是说这儿今年能不能减水患,跟你没关系,要你去会稽等着看结果,你也不愿意,说白了,你就是想着,骗点钱,然后溜走?” “你!岂能对天师如此无礼!” “将他赶出门去!” “岂有此理!无知小儿!” 刘如意轻轻抬手,阻止了身后道士们的怒斥,叹了口气,“王公子,我本为民而来,向天求愿,以道法与水神想通,可贫道法力低微,便只是如此,就已尽力,世上求愿者无数,又岂会人人如愿?” “你居然能怪在老天爷头上,这可真是我没想到的,既然你只能求愿,不能实现,那谁还稀罕你求愿?”王凝之打了声哈欠,“算了,我本来想着,让这两个同窗,好好看看该如何揭穿骗子,但我现在没兴趣了,我想,等你进了大牢,挨上几顿打,总能学会好好说话的。” “王公子,以理服人做不到,便要以威逼迫吗?这就是王氏之风?” “不,”王凝之笑呵呵地站起来,“王氏之风,不在以理服人,也不在以威逼迫,而在于,我可以挑选方式,但你只能接着。” 章节目录 第190章 无处安放的魅力 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颤抖的手,激动的心,徐有福努力维持着脸上的严肃,轻轻挥手。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稳住,可不能丢人,徐有福很欣慰地看着坐在那儿的王凝之,心里暗暗点头。 这才对嘛,跟一个贼道士,讲什么道理,他们这些骗人的,本事都在一张嘴上,跟他讲理,怎么讲的过呢? 这也是公子自从成亲以后,就变得和以前不同了,要是以前的公子,哪儿会这么多废话。 作为王凝之多年来的狗腿子,徐有福很清楚他的行为方式。 我要打你,把道理给你讲清楚了,再打,这就是公子之风。至于你能不能听懂,能不能接受,那就跟我没有关系了。 就是在这种伟大的逻辑思维下,徐有福跟着王凝之,潇洒了十几年。 “慢着!” 就在护卫们已经围了上来,要把道士们抓起送官的时候,刘如意终于坐不住了,脸上带着怒意,开口。 “嗯?”王凝之不满地瞪了一眼,“我是主子,还是他是主子,我让你们停下了?” “王凝之!你可知是谁让我来此的?” “爱谁谁!” “我乃是奉五斗米教,道尊之命,游历人间,你等凡夫俗子,岂敢对我动粗?” 刘如意瞪大了眼睛,再无法维持那仙风道骨的样子,恶狠狠地喘着粗气,一副要把王凝之活吃了的模样。 这小子,怎地如此不按套路出牌? 作为一个在这人间行走多年的道家天师,什么局面没见过,什么情况没处理过? 可哪儿有这样的? 道理还没讲几句,就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要动手抓人,自己都已经说了慢着,结果根本没效果,无奈恐吓一下,更是像拳头打在泥地里,不仅没用,还溅了一身泥,无奈,只好提前把用来应付太守大人的话拿了出来。 总不能连谢万的面都没见到,自己就被丢进大牢了吧? “张天师?”王凝之眯了眯眼。 “不错!张道御,张天师!”刘如意喊着。 王凝之挥了挥手,让护卫们退下,眼里闪过一丝冷芒。 张道御,如今五斗米教之首,相传是张道陵后代,正一盟威以为言,是如今大晋道教领袖。 就连王羲之,都跟他有些交情,算是朋友。 更重要的是,张道御,已在建康多年,为皇室所供奉,立道意,建道观。 此人自成帝起,便在京中,经康帝,至如今陛下,朝堂上,多少人来来往往,却只有他屹立不倒。 不说这么多年来,他所积累的人脉关系,便是如今能在建康皇城出入,便知其本事。 据说,他还是太后相请,伴皇帝学经辨文的尊长之一。 简在帝心啊。 别人都还好说,若这个刘如意,当真是张道御的人,那这事儿,恐怕就不是个简简单单的骗子行走了。 与谢道韫对视一眼,见到她轻轻点头,王凝之心领神会,“拿下!” “竖子尔敢!” “让他闭嘴!有福,带我手书,把他们全部押去官府,听候地方官处置!” 安排完之后,王凝之瞧着刘如意还在挣着,被拖出去,转过头,冷冷说道:“王睿智,还待在这儿干嘛?大坝不用修了?” 王睿智一听,急忙连滚带爬出去,唤来衙役们将自己抬走。 “你二人便在这里,跟着看修缮之事,有了结果便回书院去!” 说完,王凝之便走了出去,然而祝英台却追了上来,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她当然也看出来,王凝之和谢道韫脸色不太好了,期期艾艾地:“王兄,我们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梁山伯粗线条,可能不觉得怎样,可祝英台向来心思灵巧,自然懂得张道御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 谢道韫笑了笑,温言安慰:“祝公子不必担心,我们不过是有些其他事情要办,所以时间有些紧而已,这里的事情并无大碍。” 祝英台迟疑:“可是……” “可是什么!”王凝之一回头,“难道一个小道士还能翻天了不成?你以为我和你们这些笨蛋一样?赶紧滚,别在这儿烦我!” “你!”祝英台恼火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走出营门,谢道韫扯了扯王凝之的衣袖,“夫君,你这又是何必呢?祝公子也是好心。” “我知道,”王凝之淡淡回答,“他那副热心肠与生俱来,又爱给人出头,要是不赶紧让他滚蛋,谁知道会不会为了我们去大闹官府,让他彻底死了心才好。” “这样他就能死了心?”谢道韫眨眨眼。 “祝英台可不是那些不图回报的人,他帮忙,是很希望得到夸奖感谢的,我这个态度,他现在没扭头就走,也是为了梁山伯而已。”王凝之摇头笑笑。 “夫君虽然嘴上不肯给他们一句好话,其实还是很在乎的。”谢道韫轻轻牵住王凝之的手。 “是啊,毕竟都不是什么坏人,有咱们俩在前头顶着就行了,刘如意身后的人,或许拿我们没办法,但要对付两个学子,那可太轻松了,尤其是这个梁山伯,还打算未来入仕呢。” “那祝公子呢?他不打算入仕?” “他啊,”王凝之耸耸肩,“他就好好活着,别祸害人就好了。” “我现在比较好奇的是,你四叔究竟是个什么态度,刘如意既然是来自京城,还是张道御的人,那他必然是知情的。这里毕竟是你四叔的地盘,还是要他说了算才行。” “嗯,我刚才还担心你会犹豫,所幸我们想的一样。” 王凝之牵起来她的手,说道:“这事儿既然已经干了,那就不能迟疑,不管他有没有罪过,都要当做他有罪才行。免得张道御以地位压人。” “不错,”谢道韫点点头,“只要能给这个刘如意定了罪,我们便占理,谁也不好在明面上说什么,不过暗地里,就不好说了,只能看看四叔设下这个局,是要我们做什么。” 两天后,吴兴。 晚春时节,这种靠海的城市,最是美丽。 各色的花卉,正是最盛的时候,街道上的各家姑娘们,三五成群,手里摇着一把小圆扇,身上的轻衫,头上的鲜花,更是让各个都娇柔百媚。 路边的小茶摊边,王凝之坐在小板凳上,手里轻轻摇着一杯茶,目无焦距,若有所思。 风过时,手腕边衣袂飘飘,搭配上这忧郁而高贵的气质,更是让来往姑娘们,频频侧目。 “公子,别看了,小心绿枝给告状。”徐有福小心翼翼地过来,坐在旁边,给自己到了杯茶,假装是个路人。 王凝之嘴唇微动:“怎么可能,我这个样子,从来没人能揭穿的。” 徐有福尴尬地挠挠头,“我知道,咱们以前都这么干,可是夫人不一样啊,她比那些姑娘们聪明太多了。” “什么意思?”王凝之还在保持姿势。 “上次我就听绿枝问夫人,怎么公子您自从出来绿荫村,就时常坐在街边发呆,夫人说,说,”徐有福犹豫着。 “说什么?” “说您这是在使美男计,想要吸引那些固边姑娘的注意,跟那些大冷天里摇扇子的公子们差不多,只不过比他们的高级。” 王凝之的气质随着脸上的僵硬而有些破坏,“然后呢?” “然后,夫人说她还挺高兴的,毕竟这也说明了您比别人聪明些,不过她说,要是绿枝下次发现了,就告诉她。” 王凝之瞟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绿枝,咳嗽两声,怒视徐有福,“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才没反应过来,咱们以前这个时候,我都是离开的,免得破坏了您的气氛,所以我刚才就去买吃的了。” 王凝之没好气地一把夺过徐有福手里的袋子,掏出零嘴来,在徐有福幽怨的眼神中,大快朵颐。 本来以为谢道韫现在去准备礼物了,自己能趁机偷个懒,找个空子,绽放一下魅力,谁想到绿枝居然还承担了监督的作用。 难怪这丫头说什么要来街上转转,原来是有这种心思。 “绿枝啊,要不要尝尝这糕点?有福刚买来的,很新鲜。”王凝之挥了挥手里的袋子。 坐在那边的绿枝抬起头来,好奇地瞧了几眼,刚打算拒绝,就看见徐有福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于是点点头,走了过来。 绿枝其实年纪不大,比谢道韫还要小个一两岁,不过俗话说得好,什么样的主子身边,就有什么样的下人。 虽然是个丫鬟,但一来她在谢府中,已经做了几年的大丫鬟,还是谢道韫屋里的管家,那也就是说,除了谢奕夫妻,和几位长辈,剩下的,都可以管。 谢道韫管教弟弟妹妹们,她就负责管教弟弟妹妹们的下人。 大概也是因为如此,所以这丫头年纪轻轻,却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实在不可爱。 尤其是来了王家没几天,就很直接而不讲道理地把徐有福变成了外院管家,在要离开山阴的时候,王凝之还听徐有福哭诉,外院儿绿枝也正在伸手中。 “绿枝啊,”王凝之把袋子递给小丫头,笑容满满,“夫人去准备礼物了,你正好跟我说说,谢万大人性格如何,怎么在会稽我都没见过他?” 绿枝尝了口点心,回答:“谢家老爷的兄弟之中,谢万大人最是高傲,年少时便声名在外,而后入朝便住在吴兴了,平日里也极少回会稽去。一般都是老爷路过的时候,会来看望他。” “而且,”绿枝似乎有点儿犹豫,左右看看。 王凝之给徐有福打了个眼色,徐有福便走到一边去了,绿枝这才低声说道:“好像当初您和小姐的婚事,四老爷不是很喜欢。” “为什么?” “四老爷喜欢很积极上进的年轻人,当初在会稽的时候,您的名声,嗯,有点儿……” “哦,明白了,”王凝之笑了起来,“小时候我确实不太乖,算不得讨人喜欢。” “嗯,那时候家里,三老爷觉得您很好,可四老爷不觉得,所以您和小姐成婚的时候,四老爷也就回来住了两天,便离开了。” “怪不得回门的时候,没见到他。”王凝之若有所思。 谢万这个人,自己老爹是有评价过的,说是心气大于才气,能力虽有,却难以立名,多遭嫉恨。 说白了,就是过于骄傲了,因为这种过度的骄傲,导致他不会努力认真地为人,少友多敌,也是因为这种骄傲,导致他为人不够谨慎。 朝堂上面混,脑子要好,嘴巴要甜。 而这位谢家四叔,脑子好却有些自大,嘴巴更是一点儿不甜。 难怪作为太守大人,好些年了,都没有个升迁机会,恐怕那些朝堂上的人,要不是看在他姓谢的份儿上,早就把他拉下马了。 不过这也和自己关系不大,反正这种人,王凝之从来就不喜欢,而且是个长辈,自己也不能拿他怎么样,所以远远避开就好了。 要是事情简单,就是个巧合而已,那拜访之后,迅速离开便是了,反正到时候估计梁祝两人也走了,有自己这个大头在前头顶着,谁也不会把目光放在两个学子身上。要是他们还没勘察完,那就直接绑了,打包回书院去。 等到谢道韫回来,一行人便向着谢家而去,王凝之好奇地扫了一眼她身后几个护卫提着的箱子,“令姜,你弄了什么礼物?” “并无什么特殊,”谢道韫露出一个很无奈地笑容,“不过就是些普通糖霜而已。” “就这么点东西?” “嗯,不用别的,四叔喜欢甜,却不止如此,我是去买这些箱盒的,给他的东西,一定要装饰精美,否则就会生气。”谢道韫努努嘴,王凝之这才仔细看,发现那些盒子,各个上头都有些坠饰,雕纹。 “这些,应该都是能工巧匠特意打造而成的吧,”王凝之眼皮子抖了抖,“你不会是要以这些箱盒为礼物吧?” “正是如此。” “你四叔,和三叔,倒像是完全不同啊。”王凝之咂咂嘴。 “性格上来说,确实如此,三叔不重外物,只要实用便好,四叔却觉得,那些普通东西,配不上他。” 踏入谢府,还真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吴兴的谢家,看着要比会稽本家更精致许多,不说那壁画,楼宇,雕檐,只看院子里的盆栽植被,居然都一丝不苟,严丝合缝。 王凝之赞叹,怕是连风进了这院子,都只能沿着走廊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191章 你是我的荣耀 在见到谢万的第一眼,王凝之就明白了,这位谢太守,为什么会不喜欢自己和谢道韫的婚事了。 比谢安稍年轻一点,但看上去,除了眉眼之间略有相似,剩下的,那叫一个完全不同。 虽然是在家里,谢万只穿着件白色长袍,看上去简单朴素,但认真一看,那袍子上头,袖口,领口,甚至下摆处,皆有细细的浅青色刺绣,一尘不染,就连他脸上的小胡子,都是相当的整齐。 “见过四叔。”两人齐齐行礼。 坐在案几后头,谢万先是朝谢道韫露出一个笑脸,然后就绷着脸,“坐吧。” “四叔,这是我们给您的礼物,就是些普通的糖霜,还有几样咱们会稽的土产,您上次回家,也没来得及拿些。”谢道韫坐下,笑着开口。 谢万点点头,瞧了一眼那些箱子,微微一笑,“侄女儿有心了。”又朝着王凝之,“叔平,你父亲近来如何?” “父亲一切安好,前几日好像是约了朋友们去兰亭相聚,想来这几日应该是在兰亭了。” “嗯,”谢万似乎并不打算闲聊几句来联络感情,直入正题:“你们到吴兴来,是为了那两个学子吧?” “是的。” “那个梁山伯的治水方略我看过了,”谢万缓缓说道,“确实有几分见地,虽然还缺乏实践,但也算是有心,只是有些想法,不合时宜,还需要改进。” “四叔,大坝的事儿,您听说了吗?”谢道韫问了一声。 谢万脸上丝毫不见笑意,“你是指,那俩年轻人前几日被赶出去,还是叔平今日当众殴打筑坝官员,还是说把天师刘如意抓进牢里?” “四叔,您叫我们来,不就是为了这样吗?”谢道韫微微一笑,走上前去,亲自给谢万添了茶。 谢万淡淡说道:“我可不记得有叫你们过来。” “四叔,您一早知道那个王睿智成不了事,也知道刘如意是个江湖骗子,却不动声色,由着梁山伯被赶出去,这不就是要我们来处理嘛,侄女儿做的您可还满意?” 谢万脸上终于露出点笑容来,轻轻点头,“这事情,我确实不便出手,小辈来做,最是合适,你如今已成婚,在那小村子里头,该等的人也都来过来,也该出来走走了,我虽在会稽住过些年,不过一直忙碌,倒是与王家子弟们并不熟悉,正好见见叔平。” 瞧着这俩人说话,王凝之总算是轻松了些,和谢万这种人打交道,一向都是最累的,因为他就像个夫子,还是那种时刻想着给学生考验的夫子。 “对了,四叔,您刚才说,这事儿您不便出手,是为什么?” “刘如意是张道御的人,你们应该知道了吧?” 谢道韫点头,“已经知道了,所以才上门求教,您的打算。” “张道御此人,虽是道尊,却很知进退,在朝中颇有人缘,更加以太后信任,本来与我谢家并无关系,但自去年开始,张家送子张玄去了建康,很得张道御欣赏,据说张道御有心,要把他收为弟子。” “吴郡张家?”谢道韫皱了皱眉。 “不错,不过如今他们已自吴郡而出,在钱塘定居了,算起来,也是钱塘的第一世家了。去年顾家遭受大难,说起来和叔平也有些关系。” 王凝之点头,“是,去年顾家被查,我是知道的。” “嗯,”谢万脸上露出些凝重,“江南士族,多以吴郡为首,朱,张,顾,陆,四家,实为其领袖,陆家隐世而少动,顾家一蹶不振,看上去,江南世族对朝廷的影响,在这两年里,渐渐下落,这才让我们北方士族,更有利一些。” “而会稽王如今在朝堂上,愈发势大,背后自然也有与我们北方士族关系密切之故,所以张家那小子,与张道御有此关系,难说是不是有人指点。” “四叔,您是说,是太后在背后指使?”谢道韫神色也变得有些凝重。 若是朝堂上大家互相攻讦,那都是很正常的,位置就那么多,老人不想退,新人急着上位,每一家都想要让自己的人能够多占些位置。 但这些东西,都仅限于朝堂上。 就好像朝中几位大员,时常意见相左,有时也会互相敌对,但是这些,都在控制范围内,而桓温的征西军,就不在此列了。 军权过盛,压得几位大员即便联手,都难以抗衡,所以才导致桓温受到全国世族的一致排斥。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涉及到陛下。 朝臣之间的斗争,都是利益互换罢了,如果其中一人背后是陛下和太后,那事情就会直接发生倾斜。 “我上次回家。与大哥,二哥,三哥商量过,就是你成亲那时候,”谢万神色不变,“张道御毕竟没有说过什么,那些江南世家的朝臣也都正常,那我们就不便插手,而让谢渊来的话,当时也无合适理由,现在正好,你二人既有同窗在此,与张道御的弟子有了摩擦,你们二人便过来处理,合情合理。” “那四叔想要我们?”谢道韫眯了眯眼。 “去看看张道御,和张玄究竟是什么意思,若只是收了个弟子,便随得他去。” “可是,”谢道韫皱眉,“夫君是不便入朝的。” “我知道,王逸少的安排,我当然不会打乱,张道御再过几日,便会带张玄去钱塘,说是拜访钱塘道师,自然也会去张家看看了。” 谢万微微一笑,“叔平在钱塘,万松书院还是学子,回去也很合适。” “此事,我爹知道吗?” “还未来得及告知,”谢万似乎早知道谢道韫会是这样的反应,淡淡说道:“张道御身份特殊,想要找个机会去试探他,没那么容易,也是阴差阳错,恰好遇上了,你二人便是最好的选择,你爹那里我会去说,王家我也会送信去。” “本来这事儿,最好是从长计议,但如今机会摆在眼前,叔平又是在宣城与桓温周旋过的人,我相信你们的能力。没问题吧?” 最后一句问话,却是朝着王凝之所说。 王凝之笑了笑,站起来行礼:“但凭四叔安排即可。” “好,不愧是王逸少的儿子,我曾听过那一句‘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 客栈大厅。 王凝之靠在窗户边,把写好的信封装,递给徐有福,说道:“派人把这封信送回会稽给大哥。” “是,公子。”徐有福很快便从护卫里挑了几个,让他们带信离开,这才回来,又回报:“公子,我打听过了,那个刘如意,还真是京城五斗米教的人,不过应该算不上什么有头有脸的,不然也不会被派出来。” “张道御身为道尊,手下怎么会有这么多天师?”王凝之很疑惑,“当年张道陵也不过是被称为天师而已啊。” “公子,哪儿有什么天师啊,”徐有福笑了起来,“只不过是老百姓们一看到这些人,就会这么称呼,然后他们就拿着天师的名头在外边招摇撞骗了,要是在京城,谁敢在张道御面前自称天师?” “这样啊,”王凝之‘唔’了一声,“梁山伯那边呢?” “好得不得了,”徐有福撇撇嘴,“说是现在梁山伯就住在大坝边上,跟这些匠人们一起,赶都赶不走。” “那祝英台呢?” “祝公子,”徐有福挠挠头,“说是担心梁公子被人欺负,但是又不愿意住在通铺那里,就把原本王睿智的房子给占了。” “还真是心大,”王凝之翻了个白眼,“你去一趟,告诉他们,尽快离开,刘如意的事情已经送去京城了,这几天五斗米教的,一定会有人来处理他,到时候难免查到这两个傻子。” 楼上,谢道韫已经冷着脸,坐在桌边,看了一下午书。 王凝之再一次悄悄溜进来,拿起本书装模作样,过了一会儿,从书后面探出头来,瞧了一眼,讪笑着开口:“夫人啊,我这里看到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你要不要听听?” 不等谢道韫说话,王凝之就自顾自地开始了:“从前啊,有一只小白兔,还有一只……” “哈哈哈,是不是很有趣,这小白兔,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楚了,其实我还有一个……”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淮安赋里会有这些故事。”谢道韫冷冷开口,直接打断了王凝之的第二个笑话。 尴尬地把书合上,王凝之走到桌子边,轻轻给她揉着肩膀,“夫人,这都一下午了,你就没个笑脸,别闷着了,你还是笑起来好看些。” “我这时候不好看了是吗?”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一颦一笑之间,各有风情万种,只是这春夏之交,你若是笑起来,那万紫千红,都没有你动人,这时节,还是适合多笑笑。” “笑不出来,”谢道韫没好气地把手里书卷放下,转过头,盯着王凝之,“你倒是给我说说,为什么要答应他?我都已经准备拒绝了,难道他还能把我们逼到钱塘去? “你如今有家不好回,有书不好读,住在那小村子里,等着人盘问,我们波折这么多,才能安生些,若真是有不得不做之事,我自然不会拦着你,可这种事情,他们想要处理,办法多的是,何必要你去?” “我知道,”王凝之笑了笑,“你是担心我。” “呸!”谢道韫瞪了一眼,刚要说话,却突然顿住,转而大大方方:“没错啊,我就是担心你,这不应该吗?” “应该,夫人心里有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王凝之笑呵呵地回答。 “那你来说说,你做夫君的,难道应该让我担心吗?为什么要答应他?我真的想不通。”谢道韫按住王凝之的手,把他拉到身边坐下,很严肃地问。 “你肯定想不通啊,这理由,怕是全天下女子都很难想通。” “你倒是说说看。” 瞧着谢道韫一副不服气的样子,王凝之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将她蹙起的眉抹去,缓缓说道: “在成亲前,我就有想过,我们虽然家世相当,可你我本身,却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你是声名远播的大才女,文武双全,我呢,文武双差,尤其是以前混出来那些坏名声,难保你家里不会有人,觉得我配不上你。” 谢道韫不发一言,却想到出嫁前,妹妹谢道荣说过的那些话。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但我知道,你必然是自己承担着很多的质疑,下定决心嫁给我的。” “我们成亲前,大概人人都会背后说,王凝之捡了天大的便宜,谢道韫却是瞎了眼的。” “所以啊,我就想着,以前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不能再变,那以后,我一定要努力些,就算不能成为你的荣耀,也总不能给你抹黑。” “你我夫妻一体,我现在和以前不同了,再丢脸的话,那就不是我一个人丢脸,连你也要跟着遭人非议。” “成亲那天,你问过我,那首催妆诗,究竟是出于感念,还是喜欢,我现在告诉你,二者皆有,但感恩多一些,我当时脑子里想的,就是让那些人看看,你谢道韫没瞎了眼,最起码你的丈夫,敢在众目睽睽下做出承诺,一生只爱你一人。” “至于你四叔这个人,我虽然不了解,但毕竟也听父亲说过,眼高于顶,看不上我很正常,我能接受,可我不能接受的是,下次他回家,跟你爹娘说,你嫁了个没本事的家伙,见到事情只能躲着。” “民间那些小伙子,想要娶个好姑娘,尚且要遭到许多刁难,只有表现好的,才能抱得美人归,我虽比他们强些,可我想娶的,是天下第一的好姑娘,那我自然也该受到些考验,你四叔不过是想看看我的能力,那就当是这考验,来得迟了些。” “我或许不能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也预见不了未来记载下有关我们的故事,但起码我能让谢家的各位,都明白你谢道韫,没嫁错人!” 话音落下,两人四目相接,王凝之只看见,面前的谢道韫,红着眼眶,不发一言,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 “怎么样,你猜不到吧?谁说只有女人心,才是海底针呢?”捏捏她的脸,王凝之淡淡笑着。 回答他的,是一个大大的拥抱,和在耳边响起,有点轻,又有些哽咽的声音。 “夫君,从你说出这些话开始,你就已经是我的荣耀了。” 章节目录 第192章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钱塘。 夏日正浓。 湖畔,几个人边走边聊着。 “听说道尊要亲临钱塘,和这里的信徒们见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啊。”许世康手里摇着扇子,脚步轻盈,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沐浴在阳光下。 “这谁说得准,道教里头的事儿,向来就没个准信儿,上次还说有什么神仙降临东海呢,我们逃课过去看,就一头大鱼罢了,虽然味道还可以,但被陈夫子罚着打扫了足足七日的山门,可真是要了命。”姚一木走在旁边,哼唧着。 “老姚,”许世康笑了笑,“也别这么想,当时咱们能去东海一趟,也算是很不错,别的不说,上次你在绮云坊,还不是靠着这个,让刘姑娘过来听你讲故事。” 姚一木一听,顿时就急了:“说了多少次,此事休要再提!” 一说到这里,旁边张齐杜就忍不住‘哈哈哈’笑出声来,说道:“老姚啊,不是我说你,吹牛也要有个度,什么海中有蛟龙,一口便十人,还说什么你与它大战几百回合,那些姑娘们都是什么人啊,难道还看不出来你在胡咧咧?” 姚一木手里的扇子剧烈地摆动,眼睛也瞪得很大:“我有说错吗?就小半条鱼,我都吃了两个时辰,还不算大战几百回合?” “你是用嘴来大战的?”张齐杜爆笑出声,“要不是那日柳姑娘还肯听你说完,怕是你都要成笑话了!” “现在已经是笑话了,”许世康斜了一眼,“上次王蓝田回来,还跟我们说,如今钱塘青楼里的姑娘们,可都知道,万松书院有个大侠,名叫姚一木,厉害得很,一人搏斗一条鱼,哈哈哈……” “住嘴!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子,当然不知道其中凶险!别的不说,就是那些鱼刺,都要比寻常的鱼更多更尖些!” 姚一木怒声,却又突然绽放出一个笑容来,“还是柳盈盈姑娘识大体,知道这世上古怪之物甚多,别人都是些蠢货!” “老姚是真不觉得,人家就是不好意思走吗?”瞧着姚一木兴冲冲地走在前头,张齐杜张大了嘴,问道。 许世康眼里有些怜悯,“不,他心里清楚,他只是不愿意相信罢了。” “唉,自打今年开学,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今儿我才发现,书院里,少了一些活力啊。”张齐杜回过头,瞧了一眼郁郁葱葱的小青峰,叹了口气。 “什么意思?”许世康愣了一下。 “少了人气,就少了活力,今年王兄成亲,估计就算是回书院,也不过是少住几日,等着大考,他那般家世,本就不用一直待在书院,何况王兄本人也不想入仕,而且祝英台也去了吴郡,迟迟未归,都没人和夫子对着干了,你有没有发现,就连马文才,今年都沉默了许多。” “是啊,”许世康也叹了口气,“马文才一向以王凝之为对手,可如今王凝之,宣城一事,注定要被载入史册,更无进阶之心,马文才以后,恐怕都没有机会和他较劲儿了。” “不过王凝之那人,看似平易近人,爱跟大家玩笑打闹,实际上心里冷漠得很,我们这些人,怕是根本不会入他的眼。” “是啊,人家可是琅琊王氏的公子,本就高贵,如今又在宣城那里和桓温直面,拦下了征西军,还娶了谢道韫,如今大晋,风头无二啊。” “谁说不是呢,”姚一木在前头听了两句,这时候也插话进来,“真是没想到啊,当时那谢姑娘在山上,咱们也是见过的,她和王凝之,那不是水火不容的吗?难不成是强迫的?” “呵呵,那是陈郡谢氏的大小姐,谁能强迫得了她?别的不说,就她那剑术,咱们一个书院的学子们,怕是也打不过她一个。”许世康翻了个白眼。 “那就是说这两人还真好上了,真是可恶啊,早知道谢姑娘在山上的时候,我也去多表现一下!” “别闹了,人家在山上的时候,何时正眼瞧过咱们?” “哎,人比人,气死人啊,别说王凝之,就是梁山伯那厮,不也是去了吴郡观坝吗?到现在都没回来,没有这家伙在前头认真念书,感觉我都懒得提笔。” “拉倒吧,你懒关人家什么事儿,而且梁山伯回来,那祝英台不就回来了?这山上不又是鸡飞狗跳?到时候三天两头跟陈夫子对着干,陈夫子一生气,又要给我们加重课业,我可不想。” “怎么不关他的事儿了,都没个榜样在前头了,谁还有劲儿念书,不过我倒是挺想祝英台的,那疯子,在的时候天天吵闹,不在的时候,反而觉得这山上有些冷清。” “呵,呵呵。”张齐杜突然笑了两声。 “怎么了?”许世康疑惑。 “也有不冷清的,这不是下来了吗?”张齐杜努努嘴,两人一起看过去。 山门口,几个人走下来。 “咿呀,我的小娘子,咿呀,我的黄金钱,咿呀,我的……” 一脸春风,面带笑容,就算是放在万花丛中,这位也是那一枝独秀。 王蓝田哼着小曲儿,潇洒下山。 今年,可真是个好年啊! 首先,就是自己最大的敌人,那个卑鄙的,处处针对自己的,道貌岸然的,总之是各种无耻的王凝之不见了。 这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犹记得,去年春天,山花烂漫的时候,自己来到了钱塘,雄姿英发! 而到了初冬之时,自己贫困潦倒,就连给夫子们的新年礼物,都是杜雪帮着出的,说起来,可真是长太息以掩涕兮,哀吾生之多艰。 这一切的悲伤,都是因为那个可恶的王凝之。 直到现在,午夜梦回之间,都经常能看见他那恐怖的笑容,和一种对待宠物的眼神。 但是,到了如今,一切都好起来了。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这是王凝之书房里的一张纸上,写着的几句话,虽然还有半段,但是没法子,当初自己率人夜袭之后,被当场擒获,慌乱之中,只藏起来一小册书卷,和现在这半截儿。 那一场夜袭,虽然显得尴尬而荒唐,为了不被王凝之变着法儿的折磨,自己只好委曲求全,无奈欠下了高利贷。 但也是因为那一次,自己才有了如今的一天! 那本册子里头,有许多自己根本看不懂的东西,当然不是王蓝田不认字,而是写下来这些东西的王凝之,明显是想起什么写什么,乱七八糟,还有无数个被涂成黑疙瘩的地方。 不过,里面有一样东西,王蓝田是看懂了。 熬糖法。 整整一个冬天啊,回了家的王蓝田,就在无数次的试验中度过,每当想要放弃的时候,就在脑子里想想自己欠下的那么多钱,和杜雪毅然决然为自己垫钱的神情。 当时自己还不敢与杜雪明说,只说是等今年来了钱塘,再找她商量,难道我一个堂堂公子,欠一个姑娘钱,还还不上吗? 就是为了自己最后的这点儿尊严,王蓝田在无数次的失败中,挺了过来。 等到最后成功地出糖,尝过之后,明确了这糖要比市面上那些糖霜好太多,王蓝田已经被自己感动哭了,这是自己这辈子,坚持过最久的事情啊。 天杀的王凝之! 那制糖过程,含糊其辞,错误百出,除了一个大方向是对的,细节基本上全是他胡乱编造的! 可叹自己还信以为真,一个个去试验,早知道是这样,自己只要知道这个方向,自去研究,都比按照他那些来的快! 不过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王蓝田,站起来了! 在年后,甚至还不到书院开学时间,王蓝田就兴冲冲地来了钱塘,第一时间到了天澜居,找到了杜雪,展示成果。 并没有想着把技术藏在自己这儿,对于王蓝田来说,再没有比得到债主承认,更重要的了。 而杜雪也没让自己失望,在两人研究之下,成功出糖,杜雪的赞叹让王蓝田整个人的飘了。 于是,王蓝田就在一激动的情况下,把这份儿灌注了自己全部心血的手艺送给了杜雪,作为回报她在年底为自己出钱送礼的报答。 讲道理,在送出去的下一刻,王蓝田就后悔了,这可是能赚钱的买卖啊,就看徐婉那茶楼赚得那么多,谁不稀罕呢? 可是男子汉大丈夫,话都说出口了,还能怎么办呢? 多亏了杜雪,永远都是那么善解人意,坚决地要求,这是两人共同的东西,以后的收成,也要分给王蓝田一份儿,至于具体的情况,慢慢研究。 于是,拿出自己今年全部的零花,交给了杜雪,王蓝田也想试试,能不能像王凝之那样,做个甩手掌柜。 风险还是有的,不过就看杜雪目前的态度,是不会卷钱跑路的才对。 人嘛,总要有第一次赏识,否则永远都没机会有个贴心人了。 而且今年的好事儿,还不止如此,王凝之那个恶霸走了,马文才倒是也不像去年一样了,总是在自己沉默着,似乎只对那些兵书有兴趣。 这对王蓝田来说,当然也是好消息了,一号王凝之强逼着自己高利息借钱,二号马文才强逼着大家交保护费。 和王凝之比起来,马文才简直不要好太多,按时交钱,就可以得到保护。 当然了,这个保护指的就是不用被马文才殴打。 这很合理啊,按时按量地交钱就好了,尤其是马文才很贴心,这保护费收的也不高,看上去他似乎只是需要大家承认他的保护人身份而已。 最近王蓝田一直都在往山下跑,已经和杜雪看好了铺子,现在正在招收伙计,糖也在慢慢制作中,就等着赚钱了! 总而言之,那就是自从那个灾星走了,前途一片光明! 路过几个同窗,王蓝田很和善地打了声招呼:“哥几个,又下山去逛?” “是啊,这时节湖里鱼儿最是活泼,那岸边的游客们,也是最多的,蓝田兄,要不要与我们一起?听说今儿绮云坊里的姑娘们要来踏青,说不准柳姑娘也会来呢。”张齐杜‘呵呵’笑着回答。 “不了不了,最近比较忙,下次吧,等下次我请你们去绮云坊听曲儿喝酒!” “好好好,那就等着王兄了!你有事儿便先去忙吧,不必等我们,我们还是慢慢走着,一点点儿看。”许世康摇了摇扇子。 王蓝田点点头,“几位,那我就先走了。” 说吧,头也不回,越过他们几人,王蓝田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很是鄙夷。 多大人了,还就知道去那湖边装样子,吸引姑娘,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男人,就是要有本事的! 就像我,赚钱才是王道! 在他身后,许世康和张齐杜对视一眼,各自撇撇嘴。 王蓝田这厮,还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谁不知道他如今迷上了,天澜居里头的杜雪姑娘,整日里往天澜居跑,装什么! 想起来也真是怪,那杜雪姑娘生得模样很好,人也和善大方,更有一手棋艺,冠绝钱塘,又不像柳盈盈和墨竹那样,成名已久,所以最是让公子们喜欢,却偏偏就愿意搭理这个王蓝田。 这王蓝田有什么好的,就算如今王凝之不在钱塘了,那不也有马文才在?何必去费心思搭理一个王蓝田,家世也就那样,人还猥琐得很,尤其是今年来了以后,动不动就一个人缩在那里傻笑,就差流点儿口水了。 真是想不通。这大概就是傻人有傻福吧。 不管后头几人心里想什么,王蓝田带着自己的小厮们这就下山,嘴里哼哼着自己编的曲调:“假如这生活欺骗了你,不要悲伤啊不要心急,相信我,相信我,快乐的日子就要来临……” “心儿要永远向着未来,现在的你却常是忧郁,一切都只是瞬息,都会过去,而那过去了的,就是你最亲切的怀念……”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前头响起,还唱的很适应自己的调子,王蓝田心里一喜,难道今日,还会遇到我的知音? 抬起头,“兄台……” 王凝之满意地瞧了几眼,没毛病,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结果,要说这书院里最想谁?当然是自己的宠物王蓝田了! 对,就是这个不可置信,怀疑人生的表情,真是太招人喜欢了。 我的小可爱,还是那个小可爱。 章节目录 第193章 惊弓之鸟 小青峰,夏意渐浓,漫山苍翠之间,或有飞鸟自林间而过,展翅之时,清脆的鸟鸣声,与山间的瀑布声,共同奏响了这个夏天。 “去年这个时候,虽然你们都在山上,可我却没想到,你们俩居然会成亲,婚宴上我过去,还很是惊讶呢,兰儿还说,你们能好,有她一半的功劳,你们居然没有特意拜谢,让兰儿很是不高兴啊。” 王迁之坐在书桌后头,笑眯眯地瞧着眼前这两人。 王凝之也笑了起来,而谢道韫则站在旁边,脸上带着一点儿羞红,嗔道:“叔父,这儿可是书院,哪儿有用学子和家眷打趣儿的?” “哈哈,还是这么伶牙俐齿的,”王迁之笑了两声,“你三叔可是有日子没来钱塘和我们聚一聚了,在忙些什么?” “我也不清楚,三叔看着挺悠闲的,可时常也见不到人。现在又春冻已过,日渐入夏,怕是该去山里玩了。”谢道韫回答。 “虽然你们已是夫妻,不过这儿毕竟是书院,山下都是学子,令姜下山多有不便,所以你们最好是……” “我明白,我还是住在以前的客房,正好陪陪王兰,免得她心里不高兴,还要跟我闹。”谢道韫微微一笑。 “那我呢?要不我也住在客房吧,毕竟这么久没回来了,我如今也不能常在书院,就当个客人好了。”王凝之十分自觉。 “你滚到自己那小院子去!” 王迁之没好气地斥了一声,又说道: “所以,你这次回来,也住不了多久?” 王凝之点点头,“山长,我们还有些事儿要办,而且我如今也不适合长期住在书院里,那只会给您添麻烦。” “麻烦倒是有,不过也不大,”王迁之摆摆手,“忙完了就回来,省的你爹说我不照顾你,这次回来,是为了张道御的事情?” “您知道了?” “知道什么?” 王凝之愣了一下,把前几日吴郡的事儿说了一次,王迁之笑了起来,“这事儿我可不知道,只不过是最近来钱塘的人,十有八九,都是想找个机会和张道御攀上点关系罢。” “原来是这样,叔父啊,您有什么建议给我吗?”王凝之问道。 “张道御这个人,我见过几次,他……” “二哥!” 王迁之的话被打断,一个娇俏的身影跳了进来,王兰手上还提着草药筐子,迫不及待地冲过来,满脸的欢喜。 王凝之笑着回过头,就看见一个筐子出现在面前,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伸出手,整个怀里都被塞得满满当当,一股子泥土和草药的味道,瞬间灌入鼻腔。 皱了皱鼻子,“你这都是什么药啊,怎么这么呛呢?” 王兰已经抓着谢道韫手,笑眯眯地打量几眼,“谢姐姐,不对,现在该叫二嫂了!” 听到王凝之问话,王兰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就好像我跟你说了,你就能懂一样,”说着拽着谢道韫就出门,嘴里还喋喋不休,“我今天亲自下厨,给你做点好吃的,你们成亲的时候啊,我本来想多住几天,可是爹爹又有事儿要忙,我也只好跟着他来去匆匆,这次……” 王凝之张大了嘴,瞧着自己的夫人就这么被拽走了,无奈地捧着手里的草药筐子,看向王迁之。 谁知道这老头,还是和以前一样,典型的双标。 “呵呵,兰儿这些日子确实有些闷,这时候正是草药生长期,她也日日忙着,都顾不上下山去玩,今天正好,也让她高兴高兴。” 瞧着女儿欢脱的背影,王迁之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才发现还苦着脸的王凝之,这才一本正经地继续:“我们说到哪儿了?” …… 钱塘,天澜居。 小楼上,开着半扇窗,杜雪坐在窗前,望了一眼湖水,碧波荡漾。 “小姐,几个伙计都已经找好了,就等着您什么时候有空,去选拔一下了,都是按照您的吩咐,挑的本地人,还是熟人,也有保障的那种。” “好,”杜雪点点头,“叫他们明早来吧,趁着大家还没起来之前。” “小姐,”丫鬟走近一点,疑惑地问,“咱们又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楼里妈妈也是让姑娘们自己做生意的,有机会的,还时常给我们便宜价钱来拿位置售卖呢,您怎么就这么怕别人知道啊?” 杜雪笑了笑,“我们这份儿生意,多少有些不一样,要靠一门新技术吃饭,如果别人知道是我们干的,妈妈们会不会想分一杯羹?其他的姐妹们会不会嫉妒,到时候想法子破坏?” “她们的生意需要店里支持,是因为她们的生意,餐茶饮食,用谁的都可以,处处都是同行,当然就需要多些门路,可我们不需要,我们需要的,是紧紧把技术抓在手里,就算未来一定会被人研究出来,那也要尽可能延迟一些,这样才能多赚些。” “哦,”丫鬟把新茶换上,眨眨眼,“这就是徐婉姑娘教给您的?” 杜雪点点头,“前几日我请她吃饭,本以为这些做生意的手段,她不会倾囊相授,谁知道徐婉姑娘却毫不藏私,当真是与众不同。” “徐婉姑娘大概是看在以前她也是个楼里姑娘,所以才心有同感,想要帮帮咱们吧。不过您也正是大胆,咱们跟她没什么交情,您就这么直白上门去了,咱又不是没个做生意的朋友。” “求人帮忙,诚意为重,而且,”杜雪微微一笑,“我也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机会?”丫鬟愣了一下。 “徐婉如今已去会稽,拜见过王公子夫妻俩了,结果回来之后,依然是掌柜,分店都开了好几家,据说会稽那边的掌柜,也是过了她眼的,这说明什么,”杜雪望着窗外的风景,“说明徐婉是真成了王凝之,王公子的大管家了。” “就凭她手里的那些资产,加上在王氏的地位,如今的徐婉,早已经不是那个落难而来的青楼姑娘了,便是府衙里那些老爷,去她那儿喝茶听书,也是要给她几分面子的。” “如果未来我们有困难,徐婉能给的帮助,要远远大于其他人,在能做到的条件下,我总要尽可能和徐婉拉近关系。” “哎呀,”丫鬟叹了口气,“您这么费心费力地,又出钱,又找人,又看店,偏偏还只能分一半的钱,就算是成功了,也不见得有多少,能不能补上咱们的出资,王公子倒是轻松,就把这熬糖法丢过来,就顶了去年您帮他出的钱,现在每日里转转,便是当家的了。” “不许这么说话!”杜雪一瞪眼,小丫鬟顿时吓得退了几步。 见她眼里都有泪花了,杜雪这才放缓了声音,“还记得我去年跟你说过的吗?我们这些姑娘,本来就要比别处的姑娘,未来坎坷些,若是不能自己想办法,找出路,那等到再过些年,人老珠黄了,便是个乡下粗汉子,都不一定喜欢。” “跟公子一起做这件事情,不是他的荣幸,是我的。这么大个钱塘,难道他找不到个合作伙伴?可我呢?我去哪里找一个,肯和我一起,又不把我当个妓子看的伙伴?更别说他还愿意听我的话,按照我的思路来做事,难道你以为,是个世家公子,就愿意听一个青楼女子,指手画脚?” “公子不算聪明人,可他胜在自知,所以才需要有个聪明人引导,而且他又骄傲,不愿意随便听人指派,也不愿意被那些其他公子们小看,这才给了我机会,为了成为他心里这个聪明人,我废了多少劲儿?别说去年那点钱了,就算是把钱都给了他,只要未来能有个依靠,我也心甘情愿!” “其实,”杜雪把小丫鬟拉到身边,温和地说,“不管是他,还是我,都不够聪明,但我们懂得学习,他学王凝之做事,我便学徐婉做事。鸣翠楼里的生意,徐婉与王凝之公子,去年是五五分账的,如今徐婉算是王家人,自然会分的钱少些,但地位高些,那如今我便与王蓝田五五分账,如果未来……” “未来您也可以给王蓝田公子做个大管家,这样甚至能早些离开这青楼!”小丫鬟眼前一亮。 杜雪笑着点点头,给小丫鬟抹抹眼泪,心里却在想,王蓝田不如王凝之聪明,这是肯定的,但我未必就不如徐婉。 王凝之身份太高,徐婉自知不可与那高门大户的姑娘们相争,但王蓝田就不一样了。 也许未来,徐婉还是王凝之的管家,可我却能成为王蓝田的夫人,到时候,我还需要管什么几几分账? 和那种聪明人,把夫人哄得团团转比起来,王蓝田这种愿意听自己话的,才是最好的!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边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响起,还伴随着喊声:“杜雪,杜雪你在吗?我是王蓝田!” “王公子,请进来。”杜雪站起身来。 小丫鬟过去把门打开,只见王蓝田喘着粗气进来,一见到杜雪,就直接开口:“杜雪,快收拾东西,出去避避风头!” “啊?”杜雪瞪大眼睛,呆住了。 “王凝之回来了!”王蓝田往前走了几步,端起茶壶来就往嘴里灌,又‘哎哟’一声丢开,嘴都被烫红了,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说道:“没时间解释了,快走啊!” “你先出去!”杜雪冷声,小丫鬟急忙走了出去,把门关上了,还守在门口。 “公子,你先别急,王凝之回来了,又跟我们没关系,就算是有关系,也是和你在书院的事儿,怎么我就要跑呢?”把王蓝田按在椅子上,杜雪慢慢说。 “你不是知道吗,那个熬糖法,是他那里来的!被发现就死定了!” “啊?”杜雪眼睛瞪起来,声音也严肃了许多:“不是就一个册子?” “是啊,可那是王凝之的,不过我后来自己试验成了而已。” “那怕什么,”杜雪这才轻松了些,“他不过是有个想法,又不是他的东西,难道这天下,他抬起头来看过月亮,这月亮就是他的?别人都不能看了?” “再说了,我们还没开始卖呢,他又如何知道?” “你不是让我把上次做出来那点儿成品,当礼物给夫子们嘛,别人不知道,陈夫子一贯喜欢炫耀,肯定会拿出来的,而且山长那里也有,他是王凝之的叔叔,还能不给他看?到时候王凝之一看,就知道了!” 瞧着王蓝田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杜雪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说道: “那也应该是你跑才对吧,他最多知道是你,还能查到我不成?就算是查到我了,我一没自己做,二没售卖,跟我也没关系啊。” “你不懂,”王蓝田着急地说道,“王凝之不管这些的,他那人从来不讲道理,一定会往死里收拾我的,而且你不是找徐婉问过怎么做生意吗,到时候他两相印证,自然能猜出来个大概,你也跑不了,赶紧走吧,迟了就来不及了!” “猜个大概,没有证据,他能拿我们如何?” “呵,呵呵,”王蓝田脸上突然出现一个古怪的笑容,“王凝之做事儿,从来就不讲证据,他以前说过一句话,凡是怀疑的,就先一棍子打死再说。” “杜雪,你还是不懂,这些真正的高门子弟,究竟是如何做事的,他不需要判断哪个萌芽会滋生危险,他只需要把所有的萌芽,都掐死就好了。” 杜雪愣了一下,轻声: “公子,你就没想过,你偷了他的册子不假,可这是你自己研究试验出来的东西,难道你就一辈子,都不敢在他面前售卖吗?” “这天大地大,你能去的地方,他都可以去,难道你的心血和努力,就这么白白付出,永远不见天日了吗?” “如果王凝之真是这样的人,你是他的同窗,或许受些折磨,书院也不会让他真把你怎么样,可我呢,王凝之听了徐婉的话以后,真要拿我,我往哪里逃?” 杜雪脸上露出一个凄然的笑容,难道自己压进去这些年攒下所有的钱,就得到这样的结果吗? 瞧着杜雪眼里的泪光,和颤抖的身子,王蓝田眼里闪过一丝决然,握紧了她的手,“罢了,我不跑了!” “不跑了?” “我这就回书院,去求他,让他饶了你,大不了就让他打死我,总不能连累了你!” 章节目录 第194章 一个人的英雄 阳光从窗户洒落,坠入小楼。 杜雪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眼里神色不定,意味千万。 看得出来,他非常害怕,直到现在,想要端起茶杯来,手都有些抖,是被那个王凝之给吓得。 偷了人家的册子,虽然最后是自己试验出来的熬糖法,可确实如他所说,只要王凝之一见,估计能猜出个十有八九。 到时候就凭王蓝田,估计问两句就要露馅儿,而且就算是能抗住那压力,恐怕也没什么用,毕竟,只要这新糖一上,按照王凝之的手段,想查查背后掌柜是谁,简直不要太简单。 那就是说,除非这用了两人所有积蓄,和这么久努力的东西,被永远埋在地下,否则必然要被发现。 他大小也是个世家公子,就算是不卖这些新糖,也不会怎样。 可自己不行,那么多钱,是自己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就算是如今要收回来,也要损失一大笔。 所以,自己跑不了,也不想,不能跑。 那这件事情,就必然要有人来承担责任。 本来见他这幅样子,杜雪失望之余,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如何,自己都要去试试。 就算是王蓝田跑了,自己也要上门去求王凝之,说不定还能有一线生机。 她甚至想到了,是不是该先去找徐婉,通过她的关系,多少能让王凝之给留条活路。 王蓝田有一句话说的没错,这些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儿,确实和自己想的不同,恐怕对于王凝之来说,东西本身无所谓,但偷了他的,这就是天大的过错了。 那又能如何,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天澜居本就不如绮云坊和墨云阁,自己也比不得那柳盈盈和墨竹,毕竟是声色生意,跳舞,唱歌,弹琴才是正道,自己凭着下棋,能收多少人心? 那些来找自己的公子们,不过是图个新鲜而已。 这些钱,是自己未来给自己赎身,谋求活路的本钱,绝对不能丢! 可王蓝田跑了,这事儿就要落在自己头上,王蓝田一是世族之身,二是书院学子,如果他都扛不住王凝之的惩罚,那自己又算什么呢? 罢了,天命如此,又有什么办法,别说自己了,就算是整个天澜居,在王凝之眼前,怕也算不上什么。 他在宣城之事,如今天下皆知,更重要的是,如今那人已成婚,夫人还是陈郡谢氏大小姐,除了皇室子弟,谁还能跟他平起平坐? 大不了拿命去争一次,只要打不死我,我就要保住这份儿生意! 虽然只是个青楼姑娘,可就这么一年不到时间,便可以和柳盈盈,墨竹平起平坐,杜雪又岂是那胆小怕事的人? 命越贱,越要拼! 本已经拿定了主意,要为自己争这么一次的杜雪,心里对王蓝田更是不满,虽知他是有退路,不必去争,但对他这种胆怯还是颇看不起,这或许就是已经退无可退之人,对那尚有余地者的不满吧。 只是她没想到,王蓝田最后会说出这一番话来。 王蓝田有多怕这个王凝之,她是知道的,书院里,谁不怕那人?就算是钱塘太守大人的公子马文才,见到王凝之都是要躲着,躲不过了才会装腔作势的。 说起来,这个王凝之也是过分,欺负别人都有个完,欺负起王蓝田,却总是不停,这才把王蓝田弄得像个惊弓之鸟一样。 大概是看见杜雪这样神色犹疑,王蓝田猛地把茶都灌下去,站了起来,声音还有点儿颤抖,“你先去吴郡,我那里有亲戚朋友,带上我的玉,他们不会为难你,你躲一阵子,等我的信儿。” “到时候不管这事情能不能成,王凝之打也打了,总不会再放在心上,即便咱们生意做不成,你也好歹能回来。” “不然的话,现在王凝之一个不爽,很可能会迁怒于你,要是他找府衙把你拿下大狱,我也救不了你。” “这钱塘,王凝之只会听山长的话,可山长是他叔叔,不会帮我们的。” “快走吧,要赶快!” 王蓝田就好像是背书一样,声音抖着,说话都有些不利索,还是坚持说完了,从脖上一拽,把自己随身的玉放在桌上,抬腿就要出门,只是这发抖的小腿肚子,多少有些滑稽。 杜雪眼里突然一片晶莹,嘴角露出个笑容来,果然还是自己熟悉的王蓝田,他一辈子就想做个英雄,可惜胆子太小,就算是这英雄救美的桥段,都做得如此滑稽可笑,只怕是一辈子都做不成个英雄了。 可那又如何呢? 一个英雄为她遮风挡雨,固然令人敬仰,可一个胆小鬼,居然也能为了她,像个英雄一样站出去,这或许才是只属于自己的英雄吧! “别发呆了!赶紧走,我给你收拾,你那钱箱子呢?”王蓝田着急起来,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直接自己上手来整理了。 然而,作为一个好吃懒做多年,根本不会做这些事情的潇洒公子,王蓝田的整理工作,很快就把屋子变成了一团乱。 最后,无奈的王蓝田放弃了这个想法,回过头来,瞧着一直在那里站在不说话的杜雪,“算了算了,太麻烦了,你先走吧,王凝之不会对你这点儿东西感兴趣的,我慢慢再给你往吴郡送。” 说着,王蓝田就要开门去喊人,却被人从背后抱住了。 “嗯?”王蓝田转过头来,只见杜雪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把她扶正,王蓝田难得耐心,“你别怕,我仔细想了想,王凝之虽然可怕,但如今谢道韫在他身边,那姑娘多少还讲点理,肯定不会太为难你的,别怕了。” “我没怕。”杜雪还是低着头,闷闷回答。 “那你还不走?不是被吓傻了?”王蓝田皱眉,杜雪这个反应,着实是让他没有想到的。 从山门口遇见王凝之,对方还很和蔼地让自己今儿早些回去,跟他聚一聚开始,王蓝田的灵魂就已经离开了。 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天澜居,要是以前的自己,早就跑了,毕竟做贼心虚啊! 但自从去年那几件事,尤其是看到王凝之和马文才,面对齐王世子,都能不卑不亢的风采,王蓝田就一直隐隐告诉自己,未来也要做这样的人。 又或者是去年那一篇‘公道’文章,夫子们给自己的鼓励吧,才勉强撑着自己来了天澜居,告诉杜雪也跑,没让她来背锅。 到刚才,瞧见她那个不愿意低头,却又无可奈何的眼泪,王蓝田心头一颤,根本没想太多,就脱口而出要去顶罪了。 然后,马上就后悔了,但是作为一个世家公子,还是在唯一愿意相信自己,赞赏自己的女人面前,王蓝田实在没脸后悔,只能硬着头皮了。 可现在杜雪这个样子,就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公子,我没被吓傻,我决定了,我们一起去见他!” 杜雪抬起头来,眼里还有泪花,妆容都有些乱了,脸上却异常坚定。 “你疯了?”王蓝田瞪大眼睛,“毕竟有山长在,他大概不会打死我,可他们要打死你,那根本就不算个事儿!” “你以为山长那样的人物,会为我们求情吗?最多就是不愿意让我这个学子被他打死,坏了书院名声,可你呢?谁管你?” 瞧着王蓝田惊慌失措,磕磕巴巴说话的样子,杜雪却笑了起来,脸上闪过一丝勇敢,走上前伸手出来,按住王蓝田的肩膀,说道:“公子,你听我说。” “我们努力了这么久,没有道理要退缩,你拿了他的东西不假,我们用了他的想法也不假,既然犯了错,该受到的惩罚,那就受着,只有这样,犯了错,挨了打,才能重新来过,否则这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王凝之固然可怕,可我们也不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就为了一册谁都看不懂的书卷,就要我们的命,他也不光彩。” “这生意是我们一起要做的,出了事儿,谁也别想着逃,有担当的,才是男子汉,我虽为女子,却也不会畏惧。还是那句话,赚钱了,我们分,出事了,我们一起去挨打!” “公子,别怕,抬起头来,挺直了腰杆,刀山火海,我都陪你一起闯!” …… 王凝之‘啊’地长长舒了口气,往树下的摇椅里那么一躺,打算今儿下午,就再也不起来了。 家里虽好,规矩太多,小村虽妙,难于寂寞,只有这书院里,既有春花秋月,又有各位同窗,闲来下山听书赏乐,读书时亦可忙里偷闲。 无聊的时候,去给马文才指手画脚,锻炼一下他的心志,或许找王蓝田下盘棋,赚点外快,再不济去瞧瞧夏夫子的书画,那也是陶冶情操了。 尤其是,根据徐有福的回报,梁祝二人还在路上,毕竟梁山伯是个穷小子,别人走路是为了观赏风景,他走路是为了省点钱财。 而祝英台当然是会抓紧一切时间,与他那梁兄相伴了。 也就是说,现在不会有那疯丫头在隔壁嚷嚷了。 日子突然就轻松了下来,王凝之打算在梦里,想象一下明日与陈夫子的惊喜重逢,想必他老人家,会非常感动。 在梦里,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仿佛回到了自己刚来书院那无法无天的日子里,王凝之咂咂嘴,果然,鸡腿这东西,还是要去偷了王迁之家的来烤,才香啊。 但是,就很可惜,还没啃完,王凝之就被人揪着耳朵拽了起来。 瞧着眼前笑眯眯的王兰,王凝之恶狠狠地说道:“你今儿要是给不出我一个合理的解释,我一定把你山上那草药房给烧了,你相信我,我王凝之一向说到做到!” “现在,你可以解释了!”恼火的王凝之,依旧瘫在摇椅上,并不打算起来,只是伸出手,接过杯茶,轻轻啜饮。 “是我让她叫醒你的,你觉得这个解释,合理吗?”谢道韫含着一丝怒意的声音响起。 王凝之一转头,只见她坐在自己旁边,手在半空,那样子是正要喝茶,可是,茶杯呢? 见到谢道韫的冷笑,王凝之急忙把手里的茶杯送回她手里,“夫人,你怎么下来了,旅途劳顿,还不好好休息,没得让我心疼。” 不等谢道韫说话,王凝之又狠狠地瞪了一眼捂嘴偷笑的王兰,“你说,是不是你嫂子的客房,你没给整理打扫好?亏我往日里待你不薄,时常带你去伸张正义,还为你花钱买单,现在你居然这么点事情都办不好,真是……” “好了,”谢道韫冷声打断,“还伸张正义呢,不就是带着王兰去欺负同窗们,还吃酒完了让王蓝田买单?” “嘿嘿,果然是夫妻一心,夫人总是这般了解我。”王凝之笑容和煦。 “不管兰儿的事情,是我想着你这里几个月没人居住,会不会有些不舒服,下来看你的,谁知道王二哥可是活得舒坦啊?我是不是打扰了您的好梦?”谢道韫似笑非笑。 一听这称呼,王凝之就知道,谢道韫这是不爽了,也对,自己吃了午饭就下山来潇洒,就顾着先去哪里找乐子,都忘了去看看她的情况,结果她反过来担心,却看见自己在睡觉,这就很尴尬了。 “夫人啊,我其实是在想,该为夫人你,准备些什么礼物,所以才忙着下山来,可是又很犹豫,于是就在小院子里思索,这不就睡着了,你看看,我连屋子都没进呢。” 王兰在一边插话,“嫂子别听他的,他以前就是最爱在树荫下睡午觉乘凉了。” 用眼神警告了王兰,同时对她眼神里的要求点点头,王凝之这才转换了笑脸,再要开口,谢道韫就摇摇手:“别胡言了,在妹妹面前也没个正形,一点好的榜样作用都没,我且问你,这莫名其妙的,你要给我送什么礼物?” 王凝之睁大眼睛,“不是我送啊。” “那是谁?”这次轮到谢道韫疑惑了,这山上除了夫子,就是学子,难道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亲朋好友在? “当然是夫子们和学子们啊。”王凝之回答。 “可是我们成婚,我有看过礼物单,大家都有送礼的。” “那是成婚礼物啊,你如今作为我的夫人来了书院,他们难道不该送个见面礼?” “你可不要趁机又去敲诈学子们!”谢道韫顿时严肃。 “什么敲诈啊,他们自己要送的。” “谁会送?” 目目相觑之间,门外一声传来: “我!我来送礼了!” 章节目录 第195章 送礼是门学问 午后的风轻轻拂过院子。 王凝之张大了嘴,看着站在门口,带着一头大汗,还喘着气的王蓝田。 还真有主动送礼的? 王蓝田,真是好兄弟! 瞧着王凝之高兴地出门迎接,谢道韫也是头一回傻了眼,以前在书院的时候,自己也是知道这个王蓝田的,晓得他为人做事乱七八糟,可也不能离谱到这个程度吧? 难不成,真是被自己丈夫给欺负得人傻了? 下意识看向王兰,却见到王兰也是一副懵的状态,谢道韫无奈,很努力地挤出个笑容来,站起来等着迎接。 虽王蓝田身份不过平平,但如今是在书院里头,毕竟是王凝之的同窗,自己作为家眷,也必然是要随夫迎候的。 “蓝田啊,我就知道,你才是我最好的朋友,来来来,快进来,今儿我们不醉不归,再顺便划上几拳,放心,今日的赌资,全都没有利息!” 王凝之心里那个感动啊,简直无以言表,这还是头一回,自己的人,在谢道韫面前给自己把面子撑起来了! “你是?”抓着王蓝田就往里头走,却瞧见他后头还有个姑娘。 “王公子有礼了,我是杜雪,天澜居来的。” “杜姑娘,先进来说话吧。”王凝之回过头,给谢道韫递了个眼神。 几人围坐在院里的桌子边,王凝之笑呵呵地开口,“令姜你是见过的,就不必多介绍了,令姜,这位是天澜居里的杜雪,杜姑娘,棋艺高超,在钱塘,几位宿老都不是对手啊。” 谢道韫含笑点头,打了声招呼,杜雪急忙起身行礼,她自知与谢道韫这等人相差太多,同坐一面已经是失礼了,若不是对方夫妻俩不看重这些,是断然不敢坐下的。 “蓝田兄,上午匆匆见了一面,我还想着晚些你回来了,过去看看你,想不到你回来得这么早,还亲自上门,这样吧,一会儿咱们上山去摸两只鸡下来,我亲自操刀,烤了它!” 王凝之又瞧了一眼,“兰儿,你爹那库房里,可还有好酒?” “好酒是有,我可不会去偷了,上次都被我娘给斥责了,说我拿什么不好,姑娘家家的,偏生爱喝酒,再有下次,她就不帮我瞒着了!”王兰顿时后退一步,眼里都是拒绝,小嘴嘟得老高,都能挂个油瓶了。 谢道韫笑着说道:“夫君,才刚回来,就别去惹山长生气了,这样,我吩咐人去山下置办些酒菜,拿上来,再请各位同窗过来,与你聚一聚便是了。” 几人说话谈笑,王蓝田始终是插不上嘴,一脸的焦急,自己可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的,再这么耗一会儿,怕是连话都讲不齐全了。 王凝之把他这幅样子瞧在眼里,更是随意说话,东拉西扯,就是不给他机会讲话,如果一开始还算是有些惊喜,那看见杜雪之后,就大概知道了,这王蓝田,怕是有事儿要求自己。 开玩笑,我堂堂王凝之,还管你一个区区王蓝田,跟青楼女子的风流事儿? 还是当着我夫人的面? “如此也好,这样吧,反正我也是刚回来,索性把大家都请来,要不直接下山去也行,这时候的钱塘最是美丽,酒足饭饱了,还能各自逛逛,夫人你觉得如何?” “也好,夫君做主便是了。”谢道韫微微一笑,她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对王凝之是很了解的,自然知道他是在胡搅蛮缠,就是不让王蓝田说话,自然会配合。 这事儿也着实古怪,按理来说,就算这杜雪与王蓝田交好,她也是不能上书院的,这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谢道韫也听王兰说起过,便是当初徐婉要来见王凝之,那也是站在山门外等候。 都不用说山长,王蓝田光天化日的,带一个青楼妓子上山,怕是明日陈夫子就会要他好看,可就算是如此,一向胆小怕事的王蓝田,居然还是这么做的,那恐怕这事儿小不了。 虽说对王蓝田来说的大事儿,或许夫妻俩很轻易就会摆平,可既然自己丈夫都懒得管,谢道韫自然更加无所谓了。 冲着王凝之挤挤眼,谢道韫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这就是你的好朋友?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啊!这礼物,恐怕不好收! 王凝之回敬了一个眼神,你懂什么,要不是我平日里待大家好,他能这么主动上门送礼吗,你看看,我们多和睦,我才没有王兰说的那么可怕,平日里同窗相处,那是多么的和谐。 瞧着这几人谈笑之间,丝毫不留空隙,王蓝田端着茶碗的手,不住颤抖着,回过头,瞧着杜雪。 杜雪站在一边,脸上笑容不减,心里也是诚惶诚恐,难道王凝之,已经知道了自己和王蓝田的事儿? 但不论如何,总是要讲出来才行,否则的话,永远都要受制于人。 只有把事情说清楚了,该受罚就受罚,此后才能有个了结,毕竟对方如此显赫的家世,也不好一直为难自己。 若他们真不愿松口,大不了这生意不做了就是,也算是自己已经尽力了。 想到此处,杜雪一咬牙,就要跪下来,却不料有人先自己一步,一边伸手将自己扶起,一边跪在自己前头了。 是王蓝田。 “王兄,我对不住你啊!” “噗——” 王凝之一口茶水喷了出去,连续咳了几声,很是无语地接受了谢道韫的眼神鄙视。 这就是你说的相处和睦?几句话不跟人家交流,就吓得王蓝田跪了? “蓝田兄,你且起来,说吧,有什么事儿,能帮的我就帮帮你,也算是你今儿头一个上门送礼,给你的回报。” 王凝之把这傻子扶起来,也很是无奈,这小子还真是个人物,自己就从来猜不到他的行为方式。 再不搭理他,还不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呢! 本来这次回书院就呆不了几日,这些同窗们,有一个算一个,就不能让自己在谢道韫面前,长长脸吗? “杜姑娘,你也请起来吧,有话就直说,扭扭捏捏做什么!” 杜雪一边站起,总算是明白了王蓝田怎么就这么怕王凝之,这人还真是有本事,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明明就是你们故意不搭理人,现在就变成我们扭扭捏捏了? 颠倒黑白,偏偏还有求于他,不能质疑。 “蓝田兄,你说对不住我,这就见外了,咱们一起在书院读书,都是好兄弟,就算是有什么不妥的,我难道还会跟你较真儿不成?”王凝之笑容满满,“就说你今儿这些礼物,那也足够我原谅你了。” “正所谓,君子相处,条理清晰,我们当然是对事不对人的,不要怕。” “王兄,你不怪我了?”王蓝田眼前一亮,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好运来了?都没问干什么,就直接原谅了? “当然,我怎么会怪罪你呢,都说了,对事不对人,你今儿上门失礼,却送了礼物,就当抹平了,还有别的事儿,那就再论,对了,你这赔罪礼我收下,等晚上和大家聚会的时候,拜见礼,还是要的。”王凝之笑容和煦。 “赔罪礼?”王蓝田张大了嘴,眼神迷茫。 “当然啊,你我乃是平辈,大家同窗,我也无官职在身,皆是平民,亦无亲属长辈关系,你这般拜我,岂不是让我折寿,那怎么行,当然要赔罪了。” …… 谢道韫看向王兰,嘴唇微动,无声:“你哥就这么读书的?” 王兰很自然地点点头,无声:“是啊。” 谢道韫侧过脸,实在不好意思看下去,只能冲着王兰也点点头:“你们真是一家人。” 王兰笑得开心,“如今你也是了。” 谢道韫努力地微笑着,只能回过头来,这是自己的丈夫,不能嫌弃,真不能嫌弃。 看着王蓝田一副想死的表情,王凝之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蓝田兄啊,送礼也是门学问,你很明显比别人聪明,都会给自己找理由多送些,将来找人办事,必然会痛快很多。” “王公子,您说的对,他晚上还会再准备礼物的,不过我们今日冒昧前来,实在是有事儿要跟您说明。” 杜雪急忙开口,可不能再让王凝之带着走了,不然倾家荡产也不够说完自己的话,赶紧在旁边扯了扯王蓝田的袖子。 王蓝田幡然醒悟,急忙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已经翻得卷起来的册子,递了过去,“王兄啊,这是你走之后,我在你门外捡到的。” 王凝之疑惑地接过来,翻了翻,这不是自己无聊时候写写画画的东西吗? “这不就是哥你常胡写那本子吗?乱七八糟啥都有的那个?”王兰凑过来瞧了一眼,就认了出来,她去年时常进出这院子,当然清楚得很。 王凝之点点头,又打量了几眼,塞给王兰,过了这么久,自己都不认识里面内容了,上头这一些东西了,尤其王凝之还有个习惯,但凡做梦了,总喜欢在醒来还能记住的时候,把梦里一些片段写下来。 这众人里面,反而是谢道韫从未见过,和王兰一起瞧了起来。 “王蓝田,你拿了这册子,然后呢?”王凝之坐了下来,冷冷看着,要是就为了捡个东西,王蓝田才不会上门受气呢。 “然后,”王蓝田瞧了一眼杜雪,索性就闭上眼,“然后我就啥也看不懂,就弄清楚一个熬糖法,过年的时候,我在家里研究出来了,现在我想用它做生意赚钱!” “哦,我明白了。”王凝之点了点头,又看向杜雪,“杜姑娘,那你这又是来做什么的?” 王蓝田急忙开口:“王兄,此事与她无关,我就是想拉她一起做生意而已,现在铺子也还没开张,不关她的事!” 王凝之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只是盯着杜雪看。 “公子,我今日前来,是为了这个熬糖法,您的册子,您自己很清楚,上头写了多少,这法子,出自您手,可最后也是王蓝田试验而成,我知道这么说很不要脸,可我们为了这一遭,已经是压上了全部身家,王蓝田拿了您的东西不假,今日您有什么惩罚,我们都接着,只盼您可以给条活路。” 和王蓝田比起来,杜雪说话大胆许多,也不结巴,不颤抖,目光炯炯,直白大方,又跪下磕了个头。 王凝之笑了起来,“蓝田兄啊,你可是找了个好师傅。” “啊?”王蓝田迷茫地瞪大眼睛。 “难怪杜雪姑娘奇艺高超,确实有心计啊,”王凝之往后边靠了靠,“要是王蓝田的话,这时候要么就是做个缩头乌龟,再也不敢拿这册子出来,要么就是赶紧溜了,换个地方试试,心存侥幸,盼着我迟一天发现,也能赚一天的钱。” “可你聪明啊,带着他来求我,还是主动上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书院圣人之地,便是算准了我不便为难你们,而我只要松了口,放过你们这一遭,自然会自持身份,不便在以后为难了。” “最多就是挨顿打的事儿,甚至你一个女子,在我这儿挨了打,你反而更出名些,我倒是显得刻薄了。” “嗯,不错,心有成算,行事果断,是个人物啊,可惜在烟花之地,否则该是为才女了,夫人,你觉得呢?” 谢道韫坐在旁边,听明白了事情之后,便一副兴致乏乏的样子,翻着册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没错,”王凝之笑了笑,“你觉得这样一来,能把损害降到最低,况且你们既然诚心上门认错,我也不好过于责难。” “可惜啊,杜姑娘,今儿我就告诉你,”王凝之的声音冷了些,“这事情,从一开始,你就谋划错了。” “为什么?”杜雪愣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王蓝田的小算盘,就是再蠢,都无所谓,因为那就是王蓝田,又没本事,又爱找事儿,还胆小怕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你们来了我跟前,谋划的聪明,那你有没有想过,对我来说,你会谋划我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无数次,天知道你从册子上得了多少,今日我放了你们,明日就会有下一次。” “你是在告诉我,有个不怀好意的聪明人,盯上我了,还找到了应对我责难的办法是吗?杜雪啊杜雪,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跟我耍心思?” 说到此处,王凝之已经面如寒霜,“有福,把王蓝田给我关起来,禀告山长处置,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丫头送去官府,带我的手书,以同罪而论!” 章节目录 第196章 傻子的爱情 小青峰,王凝之的小院里。 杜雪拜服在地,一身青色长裙扑在土上,扬起的尘土,沾上衣襟,也沾上她洁白的脸颊。 “王公子,您说的对,我不该谋划于您,聪明不足,反受质疑,杜雪知错了,您要拿我下狱,杜雪绝无二话!” “但求您看在同为书院学子的份儿上,也看在我们虽学了法子,还未开门做生意的份儿上,饶了王蓝田这一遭,您如此了解他,必定知道,他根本看不懂您那册子的!不可能学到其他了!” 王凝之挥挥手,让徐有福先退下,笑了笑,低着头问:“所以,你是看过的对吗?” “是,我看过了,只是如今我再说什么只学到一个熬糖法,您也是不会信的,我亦不会辩解,只求您别再为难他了!” “哟,你倒是有情有义啊,这时候了,还想着他?” “并不全是,今日已然得罪了您,下狱无可避免,我只能盼着王蓝田,多少对我有些情义,能帮我打点,让我少吃些苦头,说不得再过几年,您消了气,忘了我这个小女子的时候,他还能念在我今日的情分上,救我出来。” “你突然这么直白,倒是让我意外了,”王凝之抖抖眉,“这又是为何?” “杜雪这就要被送去官府,实在没有别的法子,若不直说,怕他听不明白!” 这话一出口,场中一片寂静,几乎所有人,都第一时间把目光转向了王蓝田。 正被徐有福按着脑袋的王蓝田,张大了嘴,瞪大了眼,也不知那表情,是茫然,还是感动,还是尴尬,还是委屈,还是恼火。 总之王凝之是没想到,像王蓝田这种单纯的生物,也能有这么复杂的感情。 试了好几次,王蓝田才喊出声:“放心!我听明白了!我一定会救你的!” 王凝之与谢道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震惊。 这就是传说中,傻子的爱情吗? 这也太可怕了! 这个杜姑娘,要真是挑了王蓝田,那这一辈子,怕是再也别想有一点空闲了。 杜雪跪在地上,看着王蓝田,眼里真是兵荒马乱,自己这些话,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啊! 首先,这是要在王凝之面前博一点好感,这些世家公子们,最喜欢的就是一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加上王凝之前头的话,就能看出来他其实对王蓝田并没有多少怒火,那作为同窗,帮助一下王蓝田,多少给他点面子,还是有可能的。 尤其是在自己的新婚妻子面前,王凝之想必也想要一个君子成人之美的形象吧? 然后,要告诉王蓝田的意思,说白了,就是让他赶紧求饶啊! 我都主动牺牲了,要为你求个生机,那你怎么忍心让我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被丢进大牢呢? 在杜雪的预想中,王蓝田这个时候,应该猛地来一句‘你一定要抓她,就把我一起抓了吧,让我们也能做个伴儿’之类的话,王凝之或许能一感动,就随便把自己二人给打发了。 再说了,虽然自己失策,得罪了王凝之,但真的论起来,自己一个青楼姑娘,哪儿有本事给他造成什么麻烦啊! 王凝之说的严厉,未必就真会做的严厉,说白了,就是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需要一个台阶下来,自己也给足台阶了。 可是,王蓝田那一嗓子,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你王凝之赶紧把杜雪给我抓了,然后我要用好几年的时间,来向所有人证明,我王蓝田爱恨分明,知恩图报。 报恩,你报个XXX! 这种话说出来,那王凝之不想抓自己都不行了,否则岂不是显得人家怕了你王蓝田这气势? 杜雪觉得自己快要吐血了。 而此时,王凝之眨眨眼:夫人,这小子不按套路出牌啊! 谢道韫白了一眼:你的同窗,还真是个人才啊! 王凝之再眨眼,同时瞟了一眼那树下的躺椅:要不真抓了算了,懒得费这心思,还不如去睡会儿。 谢道韫瞪眼:你又想发懒?可大可小的事情罢了,难不成真把杜雪丢大牢里去? 王凝之嘟了嘟嘴:我已经后悔帮他了,这家伙烂泥扶不上墙。 谢道韫冷冷扫一眼:帮人帮到底,都开头了,哪儿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王凝之耸了耸肩,冲着王蓝田撇撇嘴:这货这么不上道,我能怎么办? 谢道韫翻了个白眼,一偏脑袋:把那傻子带走,我去问问。 王兰还在试图弄清楚这两口子打的什么哑谜,王凝之已经走了过去,“有福,把这蠢货带上去见山长,听他老人家处置。” 王蓝田灰溜溜地被拖出去,院子里头,谢道韫坐了下来,轻轻招手:“杜姑娘是吧,你过来说话。” 杜雪闻言,愣了一下,赶紧爬起来走到桌子前边,垂首回答:“夫人。” 谢道韫点点头,问道:“这事儿说到底,跟你没多大关系,生意还没开始做,你大可以等王蓝田什么时候得到我夫君原谅,再开始做买卖,何必要掺一脚进来?” 杜雪苦笑一声,“没法子,王蓝田实在对王公子太害怕了,自己根本不敢来,我若是来,多少能给他壮壮胆子。” “壮壮胆子?”谢道韫不置可否,“王蓝田就是再窝囊,也不至于靠你来壮胆子吧?” 杜雪摇摇头,回答:“也不算是壮胆子,毕竟我又没什么背景,只是有我在旁边,他多少能想着要照顾我,说话也能有些胆气。” 谢道韫美眸闪烁,声音冷淡,“杜姑娘,跟我说话的时候,最好实诚些,第一,我没那么好糊弄,第二,你应该知道,糊弄不了我的后果是什么。” 杜雪神色犹豫,似乎有些挣扎,最后轻叹一声,又跪了下来,“夫人,小女子不敢隐瞒,我本以为王公子也不会过于为难我们两个,所以才会过来,既想着能和王蓝田共患难,让他多看重我些,也想在您二位面前露个脸,说不准还能有些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谢道韫皱眉,“你是觉得,我夫君会看上你?” “当然不是!”杜雪急忙摇头,“王公子与您是天造地设,那首催妆诗,便是在钱塘,也是姑娘们人人传唱的,况且,王公子那样的人,如何会看得上我?” “我说的意外之喜,是指徐婉。” “徐婉?” “嗯,她就是得到王公子赏识,这才能有今日的,我想着,或许您二位觉得我也有些用处,说不定能做成此事,就能把这熬糖法给我们。” 谢道韫微微一笑,“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把熬糖法给了徐婉呢?” 咬咬牙,杜雪回答:“人生在世,福禄有数,您二位,想必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一人好事占尽,只会引起旁人不满,这里是钱塘,不是会稽,徐婉能把生意做这么大,无非就是两点,第一有王家在背后支持,第二则是她的生意和别人不起争端。所以那些江南世族才不动手。” “我想,这也是王公子决定要把生意往会稽那边移的原因,虽然琅琊王氏不见得会怕这些江南世族,可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若是把熬糖法也给了徐婉来做,恐怕她更是会成为一些人的眼中钉吧?” “嗯,”谢道韫满意地点点头,说道:“诚实一些总是好的,所以,你来这儿,是有两手准备的,一来想着能帮衬王蓝田,二来想着就算王蓝田被我夫君踢出局,你也有机会得到熬糖法。” “是。”杜雪脸色发白。 “很聪明的小姑娘,难怪王蓝田对你言听计从,”谢道韫微微一笑,“只是他如此看重你,你却有别的心思,就不怕他知道了,恼羞成怒吗?” 杜雪抬起头,惨然一笑,“我怕,可我能怎么办呢,夫人,我和你们不同,我这样的人,一点儿机会都不能放过啊!” 王兰在旁边,有些不高兴,她一向看不起这些暗地里的心思,说道:“当初徐婉还不如你,被人害得假死而逃,饭都吃不起,如今不也好好的?” 杜雪摇摇头,“姑娘,这世上红尘女子有多少,徐婉却只有一个啊!” “杜雪,”谢道韫倒是对这些并无所谓,虽然心里清楚,这杜雪和徐婉比起来,少了几分淡薄,多了几分势利和刁钻,但也不会说出口,而是问道:“你既然聪明伶俐,又打定了主意,谋划至此,难道就没想过,让王蓝田去邀请我夫君的同窗们一起过来,到时候安排个什么宴会,说不定还会有夫子在场,那时你们再来求情,我夫君即便恼怒,也不会在众人面前拿你们如何,岂不是更好?” 杜雪听了,眼里似有犹豫,又抬头看了看谢道韫,复又低下头去,说道:“我不忍心。” “不忍心?”谢道韫眯了眯眼。 “我知道,”杜雪的声音很轻,就好像是在喃喃自语,“他平时不肯说,但我是知道的,他的日子不好过,书院里的人,要么是因为他大方,肯花钱才肯跟他交好,要么就是看不起他,处处为难他。” “以前是王公子欺负他,马公子欺负他,后来大家看这两位欺负他,也就不把他放在眼里了,我见过好几次了,他请大家喝酒作乐,大家还是把他当成个逗趣儿的,偏就他自己不知道,或许是知道了,也无可奈何。可那不是他该做的,他也是个公子哥儿,是个读书人!” 杜雪的声音有些颤抖,又有些愤怒,却还是渐渐低沉下来: “他很努力了,真的很努力了。他就是想和别人一样,能有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也能有几个互相讨厌的敌人,我看在眼里的。” 杜雪抬起头来,因为几次跪在地上磕头,导致脸上妆容已花,还沾着些尘土,挤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来: “他从不在我面前说这些,是想有些面子,怕我小瞧他,我明白的,当然明白的,可他哪里骗得过我呢,我做的就是陪人解闷儿的活儿,什么没见过?” 眼眶有些发红,可她眼里的神采,却愈发浓烈了些: “他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来我这儿,巴不得说些有的没的,想要我听他们那些吹嘘自己的话,让我欣赏他们,好出去了跟别人吹嘘,杜雪对他们是如何青眼相加,如何欣赏不已的,只有王蓝田,他不与我说那些,而是正正经经地把我当朋友,关心我的情况,跟我商量着一起做生意。” 杜雪的眼里有泪光闪过: “愿意给我钱的人很多,想要从我这儿骗钱的人也不少,不论哪一种,无非就是觉得,这样能让他们有面子,他们便是给我花了再多钱,也只是把我当个妓子看,只有王蓝田,他踏踏实实地,愿意跟我这个青楼姑娘一起做生意,他抠门儿得很,明明就想多分些账,又不好意思,自己在那儿瞎盘算,好傻的。” 杜雪的声音已经非常低了,眼里却再无柔弱,反是充满愤怒,再开口,语气强烈许多: “他是很傻,可是对我好,你说的不错,在众人面前,尤其是夫子面前,把这事儿说出来,当然会大事化小,这些小生意,在诸位夫子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可我不愿意!” “他一个公子哥儿,这么拼命,为的是什么!难道他还能饿死不成?他不就是想做点儿事出来,让你们能看得起他吗?” “你们想让他,在夫子们,同窗们面前丢人,把他当成个笑话,人人都会说,王蓝田这个蠢货,偷鸡不成蚀把米,拿了人家的东西,现在还要求着人家给条活路,人人都会耻笑他,你说得很对,可我不愿意!” 杜雪眼里的泪水滑落下来,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是有私心,我也想着能多个机会,可要是拿他来换,那我不愿意!” 杜雪泪流满面,脸上的妆容乱七八糟,咬着牙,凶狠地盯着谢道韫,就像一只胡乱扑腾,想要保护孩子的老母鸡,面对着无可匹敌的猎人,绝望而顽强: “我不许你们再这样欺负他!” 墙外,王凝之拿着册子翻看,脸上带着笑容。 而在墙角边,王蓝田缩成一团,听着外头的声音,浑身颤抖着,滚烫的泪水糊了一脸。 章节目录 第197章 爱情真是伟大 小院子里,万籁俱寂,只有风吹过树叶,带起来的沙沙声。 杜雪瘫坐在地上,刚才的叫嚷,似乎抽尽了她身体里最后的力气,眼里神色变幻,有懊恼,有羞愧,有悔恨,有遗憾,隐约还有些绝望,却也带着一丝决然。 她本意不是这样的,她是想求饶的。 可是在看到那对夫妻,眼里的漠然,戏谑,审视之后,便想起了王蓝田每次在自己面前,强颜欢笑的样子。 心里好像有团火在烧着,直到谢道韫问出那句话,这把火就再也压不住了。 杜雪明白谢道韫的意思,自己一个青楼妓子,心里面蝇营狗苟,成算如此之多,把王蓝田当个工具,想要一步过天门。 他们无非就是觉得,王蓝田被自己给骗了,而自己这样一个卑贱之人,骗了他不说,如今还妄想欺骗这夫妻俩,更让他们愤怒。 大概是看在同窗份儿上,他们打算帮王蓝田一把,把自己丢进大牢里,找山长把王蓝田给禁足惩戒了,如此俩人分开几年,自己当然无法再影响到王蓝田了。 一步错,步步皆错。 罢了,公子,以后我不在,你要坚强些。 想到这里,杜雪闭上了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墙外,王凝之合上册子,鄙夷地看了一眼已经成了个球状物的王蓝田,走过去踢了两脚,“喂,抬起头。” 王蓝田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王凝之,“你还要如何?” 王凝之笑了,自去年上山的第一天开始,自己就没见过王蓝田这个眼神了,这一瞬间,还以为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王蓝田公子又回来了。 “把脸擦擦,本来就丑,还皱着脸,恶心死了!”又踢了一脚。 王蓝田站了起来,抬起胳膊来,用衣袖囫囵了一把,安安静静地站着,开口:“你且抓了她去府衙,就算是山长再不许我下山,我也不怕!” “为什么?”王凝之挑挑眉。 “她会等着我的,最晚再有两年,我能离开书院,救了她出来,大不了从头来过!” “她要是等不到你了呢?一个卑贱之人,身在牢狱,有的是法子,让她活不过这几年,甚至不用我出手,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长得那么好看,啧啧……” 王蓝田眼里一慌,人都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我去求山长,为她打声招呼,山长从不会为难这种小人物。” “可山长是我的叔父啊,怎么会听你的?” 王蓝田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就是因为他是你的叔父,才会听我的,你如今名扬天下,山长是最爱惜羽毛的人,绝对不会允许你背上一个害死青楼姑娘的名声,哪怕是一点可能,都不会允许的。” 说完之后,却没有回应,王蓝田疑惑地看过去,却发现王凝之古怪地盯着自己,不由得心里一慌,“你,你要干什么?” 难不成,自己又说错话了? 王凝之笑了起来,“不容易啊,你也能有脑子这么灵光的一天,爱情可真是伟大,连你都能刺激得聪明一些。” “我,我才没!”王蓝田顿时一个大红脸。 “王蓝田,你有没有想过,杜雪不过是个青楼女子,值得你为她这么费尽心思?等她两年里,你若是能下山,说不得有更好的姑娘,钱塘世家小姐那么多,说不得还有能看上你的,再说了,就算你再喜欢她,到时候家里还能同意你娶个青楼姑娘?你要敢那么做,恐怕会成为全天下世族中的败类,别说让人看得起你了,你这辈子都会像过街老鼠一样,抬不起头来。” “你,”王蓝田犹豫了一下,再看过来,眼里很是坚定,“我不怕,你不懂!” “啧啧,”王凝之耸耸肩,“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王蓝田吗?几个月不见,你就不在意这些尊卑贵贱了?” “你教我的。” “嗯?关我什么事儿?” “你当初救了徐婉,也没人看不起你,反而大家都夸你……” “王蓝田啊,你是真傻啊,英雄救美,和英雄救美以后放到自己床上,这可是两回事儿。” 王蓝田眼里犹豫,又开始了思考,不过很明显,他的脑子灵光,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不耐烦地说道: “你不必多说了,有什么招我都接着,反正你休想让我丢下杜雪!” 王凝之耸耸肩,“随你,这大概就是你的命吧,那我也懒得操心了,走,跟我回去。” “啊?不去山长那儿?”王蓝田瞪大了眼睛。 “去干吗?让你有机会求他老人家?给我使绊子?”王凝之头也不回。 “王凝之!你好狠!”王蓝田恼怒地喊了一嗓子,却被徐有福拽着,又拖了回去。 院子里,杜雪是听见了最后那一声的,猛地抬起头来,眼里恢复了几分神采,难道事情还有转机? 再进门,王凝之与谢道韫对视一眼,谢道韫轻轻点头,便转过头去,和王兰说起悄悄话来,再不搭理这些麻烦事儿。 王凝之坐下,“杜姑娘,起来说话。” 杜雪站了起来,胡乱抹了把脸,战战兢兢。 “你也看见了,我这位同窗啊,脑子基本没有,胆子基本没有……” 感受到王蓝田恼怒的目光,王凝之一瞪眼,这位马上就低下头了,王凝之这才继续说道: “说实话,累赘得很,就凭你的这份儿聪明劲儿,实在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不过诚如你所说,大概也只有这种蠢货,才会需要你的聪明,你今天事事算错,却偏有一桩,是做对了的。” 杜雪迷茫地看过来,王凝之笑了笑,“对的就是,当着我夫人的面来说,我当然是想在我夫人面前,表现得有些君子成人之美的气概。” “那现在,我们来聊聊,你们拿了我册子的事情。” “当然了,我说的聊聊,意思是我聊,你们听着,按我说的做。” “这熬糖法呢,不论你们赚多少,从开始做生意起,三年内,一半送去给徐婉,就当是买了我的法子。” “我不会过问你们的生意,也不许你们拿我的名头去赚钱,全凭自己本事,当然了,你们也可以试试,能不能账目上做点假,少给徐婉一些,要是做得漂亮,说不定还能坑我一次,要是被发现了,那所有生意,全归我了。” “这样,过两日,我会给你一份手稿,上面是一种新的制糖法,叫做冰糖,三年后,这熬糖法自然大家都会了,你就难赚钱了,那时你就可以开始做冰糖,还是老规矩,交三年租子。” …… 嘴里叼着一片叶子,微微有点儿甜味,王凝之眯着眼睛,躺在摇椅上,目送杜雪扶着王蓝田一瘸一拐地下山,笑得开心。 耳朵一紧,王凝之抬起头,“夫人,忙完了?” 谢道韫出现在旁边,斜着眼,“夫君,你能把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写在册子里,偏偏还都是些半成品,让人大概懂,又不能真的清楚,也是门本事啊。” 王凝之尴尬地笑了笑,回答:“这都是防患于未然啊,免得就像今儿这样,被人给偷了。” 谢道韫倒是没有在这上头多说什么,反正也都是自己的,慢慢研究就好了,就凭着王凝之这个懒惰的样子,让他去一个个给自己看图解释,恐怕是不可能的,慢慢来吧。 “兰儿揪着我问了好半天,给那王蓝田求情,我是明白你的意思,但连兰儿都不懂,那你这样行事,怕是会得罪人啊。”谢道韫叹了口气。 “这也没法子,”王凝之耸耸肩,“我才懒得跟那蠢驴讲道理,说不得他听不懂了,还会觉得我是在害他,还不如这样简单干脆。我哪儿有那么多时间管他?快刀斩乱麻就是了,再说了,两个小虾米,我还怕得罪他们?” 顿了一下,王凝之又说道:“不过我想,那杜雪姑娘,想必很快就能回过味儿来了。” “回过味儿是肯定的,”谢道韫笑了笑,“只是她怕是也不敢相信,你这个王蓝田眼里的大坏人,居然会帮他。” “谁愿意帮他似的,”王凝之撇撇嘴,“不过是看在同窗一场的份儿上,提点他一下,免得被一个青楼姑娘卖了,丢我们世族的脸。” “那眼下你可放心了?” “放心了,”王凝之点点头,说道:“本以为这两人脑子差这么多,杜雪必然是在骗他,谁晓得这姑娘,也能有一番真心,倒是我轻看她了。” “那又是为何好事儿做一半,不告诫王蓝田虚心求学而上进,反而放任他去行那商贾之事?你给他的路,可不算正路。”谢道韫好奇地问。 “我与他同窗之谊,帮他一次便足够了,难道他是我儿子,还要我一路看顾?”王凝之淡淡说道,“若是那杜雪当真聪明,这便是她该操心的事儿,若没那么聪明,还不如就做个生意算了。” “仅此而已吗?”谢道韫挑挑眉。 “当然不是了,”王凝之理直气壮,“这小子敢偷我的东西,我当然要好好出口气!不给他挖个坑,他还当我好糊弄!” 谢道韫翻个白眼,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又说道:“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把兰儿打发走了,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我都以身相许了,你还想要啥?”王凝之大大方方地耍赖。 “呸!谁还稀罕你不成!”谢道韫没好气地锤了一拳,却被王凝之抓住手不放,挣了两下,见没人在,也就随他了。 “夫人,那你说吧,想要我如何?”王凝之倒是好奇了,难得谢道韫还需要携恩图报的,虽然这个恩情明显是硬凑的,不过他也不打算讲明了,这么点小手段,谢道韫还能不清楚,自己一眼就可以看破的? 想必,她也是有自己道理的。 “等过了这个事儿,陪我去一趟豫章。” “豫章?”王凝之愣了一下。 “嗯,我娘传信给我,说是要回族中探望,你我新婚不久,也该随着去一趟,拜见一下各位长辈。” 王凝之皱了皱眉,“回阮氏吗?” “嗯,”谢道韫也叹了口气,“阮氏一族,到如今虽不如魏晋之初那般有影响力,但毕竟是我娘自小长大的地方,我也去过几次,族中长辈们,嗯,”谢道韫脸上闪过些犹豫,“行事之风,颇为不同,估计你去了,难免要被他们刁难。” 王凝之‘唔’了一声,阮氏一族,自己也知道些,自当年阮籍那几辈之后,便是鲜少会出现在豫章郡外,若说如今人已隐逸为傲,那阮氏便属于本就是隐士了。 一人之隐逸当可做,全族隐逸可就难求了,整个大晋,也难有第二。 偏生阮氏之中,虽有狂生,大多却极严肃刻板,用阮容曾说过的话,那就是阮氏看似轻狂,实则最为方正,阮氏族人有一族训,便是天下锦绣在一族,不立一族者,不立乎外。 所以,要做狂生,不屑于天下,起码都要是阮氏之中的佼佼者,而未达此境者,则需苦学。 便如阮容,虽为一女子,却文武皆通,谢道韫便是她亲自教授的。 只可惜,阮氏族人,一来人数不多,二来又因为只求文武学问,对外不涉心思,于是性情淡漠得很。 “我好想记得听过,你爹当初娶你娘,在豫章可是没少受折磨啊。”王凝之苦着脸,问道。 “是啊,我爹如今都不肯轻易再去豫章,说是当年在阮氏,被几个长辈要求,和族中年轻人比试,文比不过就算了,武也是坎坎坷坷,这次你过去,怕是要受些苦了。”谢道韫抽出手来,给王凝之按着肩膀,眼里却满是笑意。 “夫人啊,讲道理,当初你爹是为了求娶你娘,才受这些考验的,我如今已娶你过门了,不会再这样了吧?你是知道的啊,我这人文不成武不就的,装装样子还行,哪儿能真上场?” 王凝之很悲伤地说着话,试图激起谢道韫的同情心来。 “放心,夫君,我有信心。” “信心?从何而来?”王凝之转过头,疑惑。 谢道韫微微一笑,“自古公子之约,无非文武,论文,难道你还怕了他们?” “怕啊,”王凝之很直白,“你知道的,我擅长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正经做文章,怕是要贻笑大方,更别说论武了,就我那两下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除非让我带暗器。” “没关系,我会帮你的。”谢道韫一点儿不慌,脸上露出一个让王凝之心惊胆战的笑容来。 章节目录 第198章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夏日的清晨,最是舒缓,风像轻纱一般,伴随着阳光而来,吹着山间的林木枝叶,轻轻舞动,发出缕缕清脆声,课堂周围的青青草地上,露珠犹在,清澈透亮。 一身青色长袍,镶着白玉的腰带,并无更多饰品,款款大方之中,自有诗书气派,走动时,衣袖漫舞,更是款款生风。 听着学子们的朗诵声,陈子俊满意地点点头,脸上严肃而温和,就连脸蛋上的赘肉也显得格外端正,四下里看了一圈,这才缓缓上台,脚步沉稳,身形板正。 哼,就知道这小子终归还是怕自己的! 也不枉费我新买来的袍子,虽然看着简约,但足以告诉所有人,书院里,学问最大! 什么是学问? 夫子就是学问! 就从刚才那隐藏极好的一眼关注里可以得知,王凝之这小子,哪怕在外头如何声名鹊起,到了这书院圣地,还是要把头埋在书里,认真学习的! 虽然很不情愿,很不稀罕,但看着在他今儿这么乖巧的份儿上,也就给他个面子,在自己的授课履历,人生自传中,给这小子也添上一笔好了。 就写:“曾有学子王凝之,琅琊王氏人,不学无术,好吃懒做,经陈子俊悉心教导,痛改前非,奋发图强,以陈子俊为贤者而学习,于宣城风雪之中,大军之前,相对桓温而面不改色,痛陈利害,终使大军遣返,名扬天下,后一刻不停,又返书院继续受教,时人见之曰:此子得其师陈子俊之一二风采。” 嗯,没错,就这么写好了。 ‘咳咳’两声,陈子俊立于台上,开口:“圣人此言,便是在说,早晨能够得知真理,即使当晚死去,也没有遗憾。” “礼义廉耻,君子之风骨是也,纵然朝闻夕死,亦会觉得心满意足,不虚此生,否则纵然高寿八百年,不得闻道,亦枉然为人。” “诸位学子,可能体会到其中深意?” 鉴于陈夫子前几日就‘问政篇’里的一句话,便能絮叨很久,学子们齐声回答:“能。” 大家都上山一年了,谁还不了解这些几乎朝夕相对的陈夫子呢? 要说学问,这位陈夫子执教多年,确实是有些的,圣人之言,总能讲的很清楚明白,便是如祝英台那般总质疑者,也甚少能辩驳得过他。 但陈夫子此人,实在磨叽,尤其是每次兴致起来,那简直要命,每次都要把圣人所言所行,套用在自己身上,然后就会讲述多少年前,已经无法查证的,关于他的英雄事迹。 比如几句话就感化了一个江洋大盗,然后大盗就放下屠刀,或者面对当地百姓受到欺凌时挺身而出,仗义执言,斥责无良官差之类的。 至于那个大盗姓甚名谁,如今身在何方,这当然是不能问的,一问就会被训,说什么不体会向善之心,反而去追逐旁支末节。 至于那‘当地百姓’里头的‘当地’在哪儿,就更是不能问了,谁做好事儿会留名?难道想要携恩图报?有此心者,必无君子之风。 虽然不停地,每过几天就要听一次这种重复的老掉牙的故事,但学子们其实兴趣还不错,因为每一次的故事,总会有些不同之处。 当然啦,可能是新旧故事过于相似,也可能这本就是旧故事莫名演变而来的。 于是,最吸引学子们的,就是课下里,讨论一下最近陈夫子这几个故事,又多了几种版本。 虽然这也有点儿意思,但大家依然不太喜欢,因为陈夫子一讲得兴起,就要拖堂。 拖堂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相信大家都有体会。 于是,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给他机会讲故事,不论说什么,都‘懂了’就完事了。 然而,陈夫子今日,摆明了要讲故事。 “既然大家都明白了,那就提问几人吧,看看你们各自的心得体会,有何不同,我来为大家讲解一番。” 一听这话,学子们都脸色发苦,不论回答什么,反正这位夫子,都会转到自己的英雄事迹中。 其实大家今儿误会了。 陈夫子不想继续讲课的道理很简单,这课堂上,最麻烦的人,和最讨厌的人,都回来了。 最麻烦的,当然是梁山伯了,事事求个仔细,问得总是那么细,陈夫子不止一次,想对着他怒喷:“你去问圣人啊!我怎么知道圣人当时说这话,是有什么细节!穷得一点儿钱没有,年节下礼物都那么寒酸,也好意思问问题!” 最讨厌的,当然是祝英台了,一旦自己对梁山伯的问题不耐心,他就要跳出来给好兄弟出头,关键是总乱七八糟的质疑一通,烦得很! 所以,最好就是讲讲过去的往事,反正无从考据,都由得自己说。 讲道理,有几个故事,讲了这么多年,补足了无数细节,就连陈子俊有时候,都觉得那些事情,好像是真的发生了一样。 确实发生了,自己当年是当街责骂过一个偷了包子的小乞丐,没错啊,至于为什么现在变成了江洋大盗? 故事!故事是需要渲染的!否则学子们如何能感同身受! 懂? “许世康,你先来说说。” …… 王凝之躲在书后头,擦了擦口水,总算是清醒了些。 没辙,经过昨日的‘友好’协商,以及几次逃跑失败后,王凝之的日程就被定死了。 首先,每天都不能逃课,必须按时出现在课堂上;然后,就是每天早上的习武时间。 今天王凝之还在睡梦中,就被从山上下来的谢道韫给叫醒了,在赖床失败之后,王凝之心一横,就把她也拉上了床。 虽然这样免去了今日的习武课程,但该睡的觉,终究还是少了啊。 那就只好在课堂上睡了,毕竟自己还很年轻,是需要充足睡眠的。 耐着性子听了几句,王凝之踢了踢前头的荀巨伯,低声:“怎么还是这个江洋大盗的故事,陈夫子就没趁着过年,想几个新故事出来?” 荀巨伯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叹了口气,王凝之很为将来万松书院的教学质量担心。 “所以,最后那大盗,皈依了佛门,虽不如我所愿,但也算是改过自新了,而我的行程却被打断了,无奈,百姓们盛情难却,只好多叨扰了几日。”陈子俊意气风发地一甩衣袖。 祝英台鄙夷地撇撇嘴,杵了一下梁山伯:“我怎么记得,去年还是皈依道门的?” 梁山伯一脸严肃:“可能是一个新的大盗吧。” 祝英台翻了个白眼,整个书院里,大概也只有梁山伯,还会认真听这些漏洞百出的故事了。 “祝英台,你可是有话要说?”陈子俊皱眉,当真是岂有此理,回来第一天,就在底下窃窃私语,没看见那王凝之都已经乖巧了许多?还真是欠教育! 尤其是这小子,明明家财万贯,过年时候却只送了自己几匹缎子,正好拿你来立威! 不然的话,岂不是被其他学子们效仿? “夫子,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您所讲故事之中,那江洋大盗,可是如此?”祝英台眼珠子转了转,开口。 陈子俊抚了抚小胡须,点点头,看来这祝英台,还是挺上道的,小子,这个年过得,也算是有些长进了,“不错,此江洋大盗,虽恶贯满盈,但被我感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也可谓是闻道了。” “既如此,他之闻道,夫子之道在何?” 陈子俊心里一喜,脸上却平淡得很,“身为夫子,道自在教化,我以育人而得道。” 祝英台仰起头,‘哦’了一声,说道:“原来如此,可不知夫子以育人而教化,那盗贼恶贯满盈,却遁入空门,不再受世俗侵扰,犯过的错,却又如何去之?” “此为佛门之术,我却不算熟悉,不过是诵经念佛,吃斋行苦这些。”陈子俊微微皱眉,虽然他也信佛,但作为一个夫子,陈子俊信的可不止是佛,凡是能求愿的,基本都信,反正没几个钱,就当求个心安,至于具体事务,哪个清楚? “可若是如此,便算赎罪,那朝廷又何必要定法度,执刑律?”祝英台笑了笑,“此人既犯下诸多过错,本该为官差衙役所拿,丢入大牢听候律法惩处,甚至一个江洋大盗,若如您所说,罪行累累,便是个死罪,也不未过!” “然而如今,这江洋大盗,却被您感化,皈依佛门,那岂不是大罪小惩?” “您在衙役捉拿他之前,就将此人感化,算是救了他的命,却枉顾了朝廷法度,世人皆知,律法最公,然而此人得以逃脱,他或得救赎,那被他害了的人呢?他们所求的,恐怕不是这人皈依佛门,而是求他牢狱之刑吧?”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王凝之抬起头来,好奇地打量着陈夫子的脸,青里透红,白里透绿,小胡子抖啊抖,好看得很。 这种尴尬的时候,讲道理,就没有个拯救他的英雄吗? 所幸山长的到来,拯救了陈夫子。 王迁之温和地笑了笑,示意学子们坐下,这才开口:“今日起,我万松书院,所有学子均已归来,我决定,今年春试延期,到现在,也该开始了。” “今年春试文章,便以冬春年节假日,各位归家之时,所遇之事,所行之善,所见所得,所思所想为题,不以具体而论,只凭各位心意。” “事无大小,俱可见心思,为期七日,七日之后,各自将文章交上。” “今年,王卓然大人有信来,言去年夏秋,在我书院中,多有所获,希望看看我万松书院学子风采,我会从中选几篇,送与王卓然大人。” “子俊,今日便给他们早些下课了罢,这几日只需早读,希望各位多用些心思在文章上。” 瞧着山长和夫子离开,课堂上顿时就炸了锅。 “怎么回事儿啊,今年的题目如此宽泛,还怎么比较好坏?你写天上之飞禽,我写海里之鱼虾,可如何相比?”张齐杜苦着脸,本来就学的不咋样,还不给限题,那岂不是说,从题目开始,自己就输了? 于锋至皱着眉,突然开口:“梁山伯,你要写什么?” 别人或许会说假话,但梁山伯向来不会,这种尖子生的思路,当然要抄袭一下。 面对众人探究的眼神,梁山伯却是一脸惊喜,回答:“我当然要写吴郡观坝,水利之事。” “那祝英台不就没得写了?” 祝英台虽是几个月没见同窗,泼辣却一丝不减,“谁说的?我心中自有锦绣,又岂会缺这么一个题目?” 梁山伯却是一脸担心,“英台,这几个月你都随我在吴郡,若不写这题目,又如何有别的事项?” “山伯,无妨的,我们这一路上,风风雨雨,能说的事情可太多了。”似乎是感受到梁山伯的心意,祝英台马上真诚地开口,换了副嘴脸。 至于其他人,早已经把脸转走了,这尖子生的思路,可太难抄了! “喂,马文才,怎么一副要死的样子!”王凝之扫了一圈,挑挑眉,喊了一声。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又都集中在另一个角落里,马文才就坐在那里,闻言回过头来,冷冷开口:“要你管!” “说说看嘛,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儿,讲出来,给兄弟们高兴高兴!”王凝之一边说着,一边踢了一脚前头的荀巨伯。 荀巨伯还沉浸在对题目的思索中,冷不丁这么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说道:“对!说得好!” “你们什么意思!”马文才一拳砸在桌面上,‘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怒目相视。 自去年书院休沐以来,马文才就很是不顺,具体就是听闻王凝之的事情之后,让他心里非常羡慕嫉妒恨。 宣城面对桓温的大军进退有度,风度翩翩,名动天下,会稽娶了才女谢道韫,夫妻和谐,一首催妆诗为少女称颂。 只到如此的话,马公子倒不怕,不过是更激起胜负心而已。 但自家老爹已经讲过了,就看王氏的安排,这王凝之,怕是最终都不会入仕,都已经定居在一个小村子里了。 那岂不是说,他这般刹那芳华,自己再无机会相比? 可恶,可恶啊! 抛开马文才的心理,王凝之倒是打定了主意,要找机会帮一把马公子,让他受自己的人情,就算没有困难,也要制造困难。 原因很简单,这里是钱塘,自己要找张道御,当然要背靠钱塘太守了! 章节目录 第199章 共选一题 气氛是相当凝重的。 课堂上,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课堂左右两边的人身上,来回移动。 好事者当然要数祝英台了,一双眼睛里满是期待,白净的小手握成拳头,就差跳起来喊一声‘快开打’了。 而在她旁边,梁山伯皱着眉,一脸愁容,几次想要开口,却又强自忍耐,眼中带着很多不解。 这次吴郡之行,让他第一次见到了王凝之的另一面,也明白了在他心里,这些许小事儿,根本不算什么,既如此,又为何要出言挑衅? 大抵是几个月未见,大家对王凝之,心里各有想法。 虽然都知道他昨日里就上山了,但到现在,除了一个王蓝田,其他学子们都没有上门拜访。 彻夜难眠啊! 实在是王凝之这几个月,所做之事,过于超出大家想象了。 这么短的时间里,别人还都在混吃等死,人家就已经完成了名扬天下的事业,还顺利娶了那陈郡谢氏的大小姐。 是要趁他在山上的时候,赶紧巴结呢,还是坚持文人风骨,让他对自己另眼相看呢? 按照往日里对王凝之的印象,这厮绝对是喜欢那种巴结的。 但毕竟人家今时不同往日了,也是要爱惜羽毛的人了,就很难说是不是还会像以前一样。 和其他人各自心思不同,王蓝田是刚睡醒的。 茫然地四顾着,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昨晚也是没睡好的,原因当然是那熬糖法的事儿了。 一路下山,王蓝田都没敢说话,以前自己当然也是喜欢杜雪的,但一直都没说过,或者说,没有说明白过,毕竟因为杜雪这身份,人人都喜欢她,难说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更别提这真的喜欢里,又能为她做些什么。 直到昨日,自己躲在墙外头,听到她的话,王蓝田心里才涌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 难不成,自己就当真是个怂包不成? 面对王凝之,居然要靠一个青楼姑娘来保护自己吗? 那一刻,王蓝田决定,大不了就是一死,自己绝对不能再怂了! 然后,在被杜雪扶着下山的路上,王蓝田同志,又一次怂了。 生生长了好几次嘴,硬是没敢说一句‘我喜欢你’多亏那杜雪一路都眉头紧锁,也没顾上自己。 不过下山之后,天澜居的客房里,杜雪给自己擦药的时候,突然尖叫一声,手一抖,把药粉都洒在王蓝田背上了。 疼得龇牙咧嘴,王蓝田还没来得及发火,就被杜雪给吓得不敢说话了。 杜雪恶狠狠地伸手一拍,头一次在王蓝田面前爆了粗口:“他娘的,我们被那人给耍了!” 然后,她才听到王蓝田的惨叫声,急忙低头去看,脸上涌上红晕,多少有点儿尴尬。 王蓝田没想到,自己在山上挨了打以后,下山还要被药粉洒,然后还要被杜雪抽,那一刻,只感觉她的纤纤玉手,把蚀得生疼的药粉,全压进伤口了。 是灵魂升天的感觉没错了。 好不容易在杜雪的安抚下,王蓝田才回过神来,嘴里咬着一块帕子,总算是艰难地把药给上好了。 拔掉手帕,王蓝田第一时间就问:“什么被耍了?” “今儿,”杜雪站在一边的桌子边,把手帕丢在水里清洗着,头也不回,没好气地回答:“我们被王凝之夫妻俩给耍了!” “哦。”王蓝田重新趴好,闭上眼,打算睡会儿先。 杜雪转过头来,拧着眉头,张了好几次嘴,才说出来:“你就说个‘哦’就完事了?” 王蓝田苦着脸,“我习惯了。” 杜雪无奈地笑了笑,拧干手里的帕子,搭在一边架子上,搬了个凳子坐在床边。 王蓝田撇着脸,说道:“你又何必做这些,反正都回天澜居了,这里头的丫鬟们,谁能不听你的吩咐?” 杜雪脸上一红,却又大大方方:“公子,你今日在墙外,想必是听到我说的话了。” “嗯。”王蓝田眉眼稍低了些,王凝之那些话,又回荡在耳边。 杜雪却不管这些,说道:“既然你听到了,那我也不瞒着了,我确实钟情于你,一者看重你对我好,二者看重你需要我,有这两点,便是其他所有公子们都做不到的,所以,现在你可能回答我,愿不愿意娶我?” “这,这个,”王蓝田嘴巴哆嗦着,说不出个话来。 杜雪瞧了一眼,便接着说道:“公子,你我之间,哪怕是真的有缘无分,我也不会欺骗你,都会与你讲的清清楚楚,你若是真心爱我,哪怕将来有各种困难,我都愿意陪你一起度过。”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这样的身份,难入你爹娘的眼,难被你家里承认,若是做个妾倒还罢了,想让你明媒正娶,怕是难于上天。” “可我杜雪,绝不会与你做妾,我不是那一般青楼里卖艺的姑娘,哪怕是将来我嫁不了人,也足以让自己这辈子活得风光,何必去受气?” “所以,我给你时间,你自己考虑清楚再来回我,若真爱重我,便准备好了与家里的麻烦,若非如此,你我做完这三年生意,便各自安好,该你的,我一分不会少你。” “至于那冰糖之法,到三年之期,我们各凭本事,去王凝之公子那里求。” “或者你可退出这生意,无非就是当你出了资,我赚钱还你便是了。” “我已与楼里掌柜谈好,交足了银子,等到铺子一开张,便会脱离此地,自己做掌柜,也和徐婉谈好,这第一批的新糖,便在她店里开售,有徐婉帮忙,我自己也不乏人脉,生意总是能越来越好的。” “我不求你勇敢,也不求你聪明,只求你一片真心,若你为了做生意与我撒谎,欺瞒于我,打着主意让我为你三年,然后一脚踹开,或者觉得三年之期,许多事情会木已成舟,由不得我,那你可要想清楚后果。” “徐婉能做的事情,我也能,徐婉下不了的狠心,我也能!” 说完这些,杜雪便起身,打算离开,她对王蓝田当然了解足够,知道他是个什么性子,这种事情,对他来说,确实难以抉择。 可就在她手按在门框上的时候,背后突然一个闷闷的声音响起:“不必考虑了,我自是要你。” “你说什么?”杜雪站着不回头,眼眶一瞬就红了,声音却异常平静。 “我说,不必考虑,我会娶你过门的,我爹娘不知道你有多好,我会告诉他们,让他们明白的。” “若是做不到呢?”杜雪依然不回头。 “做不到,那我就出王家!反正家里还有几个兄弟,我也不是个成器的,爹娘有人照顾,等过些年他们能消消气了,我再想辙。” “你最好回书院去,想好了过几日再来与我说。”杜雪刚打算拉开门,却听到后头一阵响动,回过头一看,王蓝田已经坐了起来,龇牙咧嘴疼得厉害,却注视着自己,缓缓开口: “今儿王凝之告诉我,我要是真娶了你,家里不会同意,朋友们也会瞧我不起,甚至所有世族子弟,都会把我当成个败类!” “可是刚刚,我突然想起来了,”王蓝田笑了笑,眼泪从脸上滑落,“今儿王凝之还夸过我一句,说我变聪明了。” “我能变聪明,是因为当时我想着我们的未来,不论能不能救你,我总要尽力,拼命,就算是山长,同窗,官府,爹娘都不帮我,我总是不能抛下你的。” “以前我遇到事儿,总是想着往后躲,靠家里,靠书院,靠朋友,甚至靠你,可是当时我谁都靠不上,也知道他们不会帮我救你,我还是能凭自己的本事,让王凝之刮目相看,让我们能有一丝机会。” “原来,不靠着别人,明白了只能凭自己的时候,我也能变聪明些。” “靠无可靠,避无可避的时候,人就只能靠自己了,以前我从没觉得,我自己也能值得依靠,但今儿我明白了,我不差他们什么的,想要别人看得起我,就要自己先看得起自己才行!” “我这辈子,估计是没那个好运,能遇到第二个像你一样聪明,又不嫌弃我的姑娘了,今儿既然遇到你了,我就不能撒手!” “哪怕有再多的人不看好我们,我们自己看好自己,就足够了!” 两行清泪落下,杜雪反身扑入王蓝田的怀中,放肆地哭了起来。 王蓝田挺直了腰杆,心里很是骄傲,想要去安慰几句,却因为这个动作,又把伤口拉开,龇牙咧嘴得叫唤起来。 杜雪急忙起身,让他重新趴好,一边抹着眼泪,一边问:“我也没见他们怎么打你,怎么就拉了道口子?” “被拖出门的时候,在门槛上划拉的,”王蓝田很尴尬地回答,马上又怒气冲冲,“王凝之那个烂门槛,跟他人一样,歪七扭八的!我迟早给他拆了!” ‘扑哧’一声笑,杜雪没好气地说道,“躲得远点儿吧,那两口子,我们惹不起的。不过别的事儿,我或许能帮得上忙。” “啊?”王蓝田疑惑地瞪大眼睛。 “你要娶我,也未必就真要脱离家里,你爹娘如今看不上我,可三年后呢?若是我们有徐婉的本事,他们如何说?再三年后呢?” 王蓝田张大了嘴,傻了一会儿,‘嘿嘿’笑了几声:“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你怎么不早说!” “呸!”杜雪一瞪眼,“我如何知道你是真心假意,干嘛要教你!你若没有为我出王家的胆量,我又何必为你苦等三年又三年?” “好,”王蓝田笑了起来,“你聪明,都听你的。” “那你就好好去念书,生意的事情,交给我来做,你可愿意听话?”杜雪又说道。 “啊?”王蓝田傻眼了。 “啊什么啊!那王凝之不怀好意,你本是世家公子,读书入仕才是正道,他却偏偏把一桩生意,弄出个大过天的架势来,让你不由自己,把精神都放在这上头,做个小买卖罢了,哪里用得着你?” “别的不用说,若是三年之后,你有些许功名在身,哪怕就做个小吏,也自有身份,我们既有自己的门路,也有自己的生意,你家在吴郡,又算不得什么高门望族,到那时,说不得你家中亲眷,还要依靠我们呢!那我们的婚事,谁还会来反对?” …… 风吹进耳朵,王蓝田挠了挠,说实话,想了一个晚上,直到现在,昏昏沉沉,自己都没搞清楚,怎么突然之间,熬糖法有了,杜雪做掌柜了,两人感情明确了,未来相当美好了,自己又回来读书了? 我要做生意,不就是因为脑子不好,所以另辟蹊径想做事业的吗? 怎么最后又待在课堂上了? 什么道理? 没懂。 不过眼下是顾不得这些了,眼见马文才一脚踹开了坐垫,踢翻了案几,满脸煞气,王蓝田的身体就自行缩到了墙角。 “王凝之,你想找茬儿是不是?”马文才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见他动怒了,学子们纷纷往后靠着,生怕被迁怒。 马文才的拳头,打到身上,那是真的疼啊! 坐在另一边,王凝之面带微笑,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是啊,还不够明显吗?” 马文才脸上青红交加,大踏步而来,还顺手抄起来一张案几,作为书院弟子,这一年来,马公子也早已经不看重那风度了,尤其是打架的时候,属于捡起什么,就用什么的主儿。 “等等,”王凝之摆摆手,“谁要跟你打架了,这么大人,没个定性。” 马文才愣了一下,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打架这种事情,一般来说,不论愿不愿意,看见对方要打,当然是该迎上去的,更何况这本来还是他王凝之自己挑衅的。 可这毕竟是打架啊,难道王凝之坐那儿不动弹,自己还能厚着脸皮白去打他? “马文才,这都几个月没见了,能不能有点儿长进,打架有什么意思,那都是几岁小孩儿也会的事情,我们总要做些附和自己身份的事情才行。”王凝之懒洋洋地说道。 “你想做什么?”马文才冷着脸,虽说心里清楚,这家伙绝对是在给自己下套,但自己的骄傲,却不允许他在同窗们面前不战而逃。 “我看你如今籍籍无名,也就不占你便宜了,这样吧,不妨就趁着这次无题文章,给你一个机会出人头地,你我共选一题如何?” 章节目录 第200章 硬骨头 整个万松书院,都进入一种久违的激情中。 就在上午,书院里的两位老大,居然要以一篇文章,来角逐出真正的老大来。 一年了,整整一年了! 书院里,终于要有真的大哥了! 虽说在大家心里,这老大必然是王凝之,但谁让二哥马文才不服呢? 这个不服,可不只是嘴上说说,而是体现在拳头上的,所以众位学子,平日里也是过得辛苦,这两人都在的时候,必须保持得一般恭敬,只有王凝之在时,则以他为首,马文才独在时,则要以马文才为首。 谁家伺候得起两个主子,还是这么不对付的主子啊! 尤其是那马文才,若是一个不小心,让他瞧着有人不服他,却服那王凝之,少不得一顿拳脚相加。 好不容易等到今年,王凝之不在了,马文才沉默了,学子们度过了一段正常的书院生活,每天都可以共仇敌忾,想法子和陈夫子斗智斗勇。 谁料到,一声招呼不打,这王凝之就回来了,而在知道他回来的那一刻开始,马文才脸上的阴郁,就好像一朵乌云,盖在书院头顶上。 不去拜访王凝之吧,不行,谁会跟前途过不去呢?一个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如今在这书院里苦读,为的不就是个前程吗? 可去拜访他,谁都晓得,等王凝之一走,等待着各位的,就是马文才的拳头了。 眼下可好了,既然王凝之主动去吸引火力,大家当然乐得轻松,至于马文才有没有本事赢过王凝之,谁在乎呢? 这是哪里,万松书院啊,山长王迁之,那是王凝之的叔叔啊,你在人家的地盘上,接了人家的挑战,那还能赢的? 不过这不重要,总之看好戏,看热闹,人之本性嘛。 说来也是奇怪,这场备受瞩目的比试,观众急不可耐,花枝乱颤,一个主角却沉着冷静,好不慌乱。 据不可靠小道消息,马公子在离开课堂后,便独自回了住处,连午饭都没有吃,有几个不怕死的,悄悄趴在墙头观察,挨了几石子之后,得到了第一手消息,马公子在树下磨刀,磨得那叫一个欢快。 至于另一位主角,已经下山了。 鸣翠楼的小包厢里,王凝之翘着二郎腿,舒坦地伸个懒腰,瞅了一眼正在楼下忙碌的小丫,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变成店小二的徐有福,两人在人群穿梭之间,端茶递水,还能时不时互相瞧一眼, 徐有福是充满了讨好的笑容,时不时还试图使用眼神交流来表达心意,只是那笑容,着实猥琐了一些。 而小丫恰好相反,笑盈盈地给各个桌上端上茶水点心,说上几句讨巧的话,拿几个赏钱,小丫头伶牙俐齿,很快,那装钱的小袋子就满满当当,只是每次和徐有福对视,马上就把笑容隐去,便成了冷冰冰的样子。 咂咂嘴,王凝之叹了口气,“都说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仆人,徐有福跟了我这么多年,一点儿气质没学到,就知道个低三下四,真是丢我的脸。” 谢道韫将果核放在盘子里,接过绿枝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也瞧了一眼,便冷笑:“这话倒也没错的。” “是吧是吧,”王凝之点点头,“怎么能让他多少有点儿男人气概呢?夫人你觉得,让他把我替下的衣服穿上,有没有用?” “我说的没错,是指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仆人,”谢道韫白了一眼,“徐有福既然答应了人家姑娘,到了钱塘当天,就来跟她见面,结果在山上跟四九他们喝酒到半夜,睡得死猪一样,还真是如出一辙的不靠谱。” “这个,”王凝之尴尬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解释,“大家都是好兄弟,这么久不见了,当然是该好好喝一杯。” “是吗?”谢道韫淡淡,“我怎么听说,昨儿晚上,这些家伙喝酒赌钱,最后都惊动了山长家的管家,把每人都狠狠罚了钱?” “没事儿,我问过了,有福没少赢,去了那些罚钱,还是赚的。”王凝之一言既出,顿觉不妙,马上改口,“其实他也是为了攒点钱,给小丫买个首饰,这才去赌钱的。” “夫人,你看看,这就是我在鸣翠楼的特有包厢,平日里我不在,根本不会开的,这小楼如今这么兴旺,徐婉都没把这儿开了给客人坐,尤其是这,秋夜晚渔舟,这幅画,可是我从山长那儿拿来的,等闲不可见。”王凝之绕着桌子转了转,笑呵呵地开口。 谢道韫白了一眼,也没有纠缠,回答:“我早见过了。” “不可能!山长画出来第二天,我就伙同王兰拿了,然后一直都在这儿,你是怎么……”王凝之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些,“你如何见过?” “山长作画那晚,便是在山上凉亭,我也在陪伯母吃饭的。”谢道韫似笑非笑,“然后,去年王兰带我来过这个包厢。” “你,你不会把我们给揭发了吧?”王凝之下意识就开口,然后急忙闭嘴,却已经迟了。 谢道韫嘴角一弯,“那是你们王家的事情,与我什么相干?至于这事儿,女儿拿爹的东西,还能叫偷吗?” “就是就是,”王凝之缓了口气,坐下喝口茶,“现在你虽也是王家人了,但毕竟我们是夫妻,当然是要帮我瞒着了。” 谢道韫笑了笑,“夫君,我听绿枝说,今日你与马文才,定下了七日之约,要以同一题目,二人一较高下?” “嗯,”王凝之点点头,“要让马儿跑,总要给马儿吃点草。” 谢道韫眯了眯眼,“你要让他去试探张道御?” “哈哈,不愧是我夫人,聪明过人啊,可惜马文才想不到这些,只会争一时之长短,还需要多多锻炼才行。” “夫君,”谢道韫轻轻叹了口气,“马文才此人,确实如你去年所说,有些本事,或可为将来北伐锋锐,但好胜心过盛,乃兵家大忌,想要他来成为下一个桓温,怕是很难。” 王凝之只是点点头,却不回答,谢道韫有些疑惑,“难道你觉得如此还好?” “自然是不好的,不过我本来,也没对他有那样高的期望。”王凝之声音很平静,话却生冷,“人嘛,合适的位置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马文才不知进退,一心求胜,难领全军,但是一把想杀人,有杀性的刀,用来北伐,总是好的。” “你要让他?”谢道韫眯了眯眼,神色也冷了些。 “求仁得仁罢了。”王凝之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撩起来帘子,笑呵呵地听起了下头的故事。 谢道韫神色变幻几分,最终也只是轻叹一声。 日头渐渐下去,鸣翠楼里的老先生,笑呵呵地向着四周拱拱手,然后也没急着走,而是留下来和伙计们一起收拾了一阵子。 鸣翠楼如今,已经从当初的饭馆子,变成了专门的说书楼,没法子,吃饭的客人总是可以点上几个菜,多待一会儿,而这个小楼里,哪儿有那些位置呢? 等到王凝之夫妻俩下来,徐婉也从柜台后边迎了出来,笑盈盈地说道:“公子,夫人,今儿晚上的席面,我已安排妥当,后头在做了,就等您的同窗来。” 谢道韫笑着点点头,坐在窗户边的桌子旁,“那位老先生,我记得去年就在了。” “是,先生他如今也是我们的伙计了,定了长约,喏,这是他家的小孙子,每日都会过来等着老爷子。”徐婉指了指一边,坐在门口,两条小腿儿在板凳下晃来晃去的小孩说道。 而这时候,小丫从后厨里出来,手里提着要倒掉的菜叶子,一脸不爽,瞧见了王凝之二人,也只是躬了躬身子,便算做是打招呼了。 徐婉顿时脸色一变,却不等她说话,谢道韫便笑着点点头,说道:“你去忙吧。” 小丫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也没多话,就走了出去,而跟在后头的徐有福,则冲着两位主子拱拱手,脸上带着写恳求之色,然而,谢道韫这次却没给个好脸色,只是摇摇头,表示自己不会帮他说好话。 徐有福无奈,又冲着王凝之挤眉弄眼,王凝之没好气地说道:“再不追出去,人都走远了,这么好的机会不去哄着,难道等下在我们跟前,她就能放下脸来,给你个好话?” 徐有福感激地再拱拱手,急忙跟了出去。 徐婉无奈地回过头来,行礼:“夫人,小丫她实在……” “没事儿的,”谢道韫温和地说道,“小丫姑娘是个真性情的姑娘,我当然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反而更喜欢她率真可爱,你大可放心。” 听到谢道韫的话语气真挚,徐婉才放下心来,这般高门大户的女子,最是讲规矩,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担心小丫。 青楼里头与外不同,姑娘们需要做的,是琴棋书画,巧笑嫣然,而伺候她们的丫鬟,自然就要牙尖嘴利,性子泼辣才好,否则,便是那青楼里头,又何时少了针锋相对? 想起小丫前些年与自己在南郡,尚未成名之时,便是为了那冬日里的些许炭火,也少不了她去与管家婆子们争吵才有,如今虽已不需为这些担忧,可小丫的脾气,却始终是改不过来了。 这也是徐婉最满意徐有福的地方,跟着王凝之这么多年,徐有福两大特点,第一脾气好,人厚道,不会为了琐事而跟小丫计较,第二脸皮厚,便是小丫再发脾气,他也不会觉得丢了面子。 再一个好处,那就是与王凝之一样,不甚看重那些门户之别,不过这倒无妨,大家都是府里仆役,不过是所理之事不同,倒也没个身份上的差距。 王凝之自是不在意这些,以自己对谢道韫的了解,她是很重高低卑贱的,但谢道韫所看重的,是人之所为,要匹配自己身份,所以她这辈子,是不可能跟一个小丫鬟有意见的。 “我如今不多在钱塘,那些家伙们,没有趁我不在,来你这里打击报复吧?”王凝之说道。 “没有的事儿,您不在的时候,各位公子们倒也常来我这里,谈不上有些交情,但大家多少都会给些面子,有事儿的话,也会仗义援手,上次有个同行不讲规矩,还是马公子帮着解决的。” 王凝之皱了皱眉:“谁家的?” “公子不必担心,不过是外地客商,想要来买还未对外的故事罢了,若是本地人,当知道您是这儿的主子,都不会来骚扰的。”徐婉笑着解释几句。 “马文才也常来这里吗?”谢道韫眯了眯眼。 “是,去年公子在的时候,他几乎是没来过的,不过今年开始,他便常与其他公子们一起来,您也知道,去年在钱塘湖畔的时候,大家帮过我,我也在年节之前,给各位都送了礼物,大家也愿意照顾我这生意。” “对了,公子,你要我查的事情,我也打听了些,张道尊自建康而来,如今已过吴郡,这两日应该就到了。” “还有,马太守与张家,这几年来一向和睦,并无什么龌龊,不过马公子,今年春猎时,倒是和张家二公子,张俞比试了一场,我虽未见,但听人说,马公子胜得轻松,颇受世家长辈们赞誉。” “可是那张家二公子,却很是恼火,说是在绮云坊醉后,曾言马公子不懂让人,过于求利,让大家都失了体面。” 谢道韫皱了皱眉,“这般世家相约春猎,倒是会互相谦让些,便是赢,也不该赢得太过,可马文才一向如此,难道其他人会不清楚?” “这位张二公子,往年并不在钱塘,您也知道,张家是自吴郡迁徙而来的,张家大公子一直在建康,二公子则留在吴郡,还是今年把张家在吴郡的安置都换到钱塘,这才随着来的。” “张氏我并不熟,只在建康时,见过他家小妹张彤云一次,是个人物,张玄自不必说,能得到张道御青睐,可见其智,这位二公子,却如此不堪吗?在钱塘说这些话,给自己找麻烦?”谢道韫淡淡开口。 “张家啊,有点儿意思啊。”王凝之笑了起来,“去年我叔父王彪之在吴郡,和这朱家,顾家斗法,我虽在钱塘,却也和朱明启相争,可直到最后顾家被查,朱家退避,这张家都不发一言,反而悄悄转移家族。” “看来马公子这次,是要啃一块硬骨头了。” 章节目录 第201章 七日之约 夜色上,灯火辉煌。 钱塘的夏日里,蝉声不断,柳影斑驳,街道上,姑娘们三五成群,借着赏灯赏花为名,打量着四处的公子们。 婚姻嫁娶,那是姑娘们一辈子的大事,若是不能嫁个好人家,那未来的日子,可就没什么盼头了。 只不过这些,都是对于还未有方向的女子们来说的。 对于小丫来说,这完全没有这些烦恼了,自己将来当然是要嫁给徐有福的,这是早就决定好了的事情。 而且这家伙脸皮这么厚,明明一天没给他个好脸色了,还是死皮赖脸地跟着自己,虽然努力绷着脸,但最后还是被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小笑话给逗笑了。 “你下次要是再说话不算话,我就真的不理你了。”一段不算长的小碎石路,小丫走了那么久,总算是把笑话给听完,然后开口。 徐有福跟在旁边,手里提着已经倒干净的桶,闻言连连点头,“小丫你放心,公子说了,好男人就要从每天回家做起,以后咱们成亲了,只要我在的时候,就肯定回家!不管多晚都回家找你!” “呸!谁跟你成亲了!”小丫脸上一阵红,多亏了在这夜里,朦胧的灯光下,才没那么显眼。 “嘿嘿,嘿嘿。”徐有福挠挠头,傻傻笑着。 两人刚到门口,就听到那边几个姑娘藏在扇子后面笑得花枝乱颤,转过头一看,原来是马文才缓缓而来。 小丫翻了个白眼,“真是不明白,为什么他每次出来,这些姑娘们都像傻子一样,一路尾随,人家又不见得会看她们一眼。” 徐有福大点其头,鄙夷地看过去:“这些女子,满眼里都写着一句话。” “什么话?” “马公子赶紧把我娶回家!” “哈哈!”小丫笑了起来,锤了一下徐有福,咳了两声,收起笑容来,迎了上去,走到马文才面前,行礼:“马公子。” 马文才只是淡淡点头,并不多话,眼神四下里扫了一圈,冷峻而疏离,然而就是这样的高冷气息,顿时就让那些尾随了一路,装模作样的姑娘们眼犯桃花。 然而,下一刻马文才就已经进入店里,出现在她们眼里的,变成了徐有福。 低沉着眼眸,徐有福摆出了平日里王凝之常用的所谓‘忧郁’气质,姑娘们互相看看,低声:“哪里来的傻子?” “不知道唉,算了算了,咱们先去那边胭脂铺转转,等马公子出来了,再跟着。” …… 王凝之坐在窗口,很是不满:“一个区区马文才,姑娘们就趋之若鹜,真是没了体面!” “你是在恼火,自己下午过来的时候,没几个姑娘看你吧?”谢道韫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的内心。 “唉,以前也是有的,不过现在你跟在我身边,谁还会看我呢?” “那下次,我离得远点?”谢道韫似笑非笑。 “那怎么行,我夫人天姿国色,我当然要寸步不离,为你隔绝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了!” “别贫嘴了,马文才过来了。” “马文才!这儿!” 马文才走了过来,还在犹豫,谢道韫先站了起来,微微一福,“马公子。” 马文才急忙回礼,“夫人。” “夫君,你们同窗好久不见了,我便不打扰,你们先聊着。”谢道韫笑了笑,便与徐婉上了楼。 马文才坐下来,目送着她们离开,这才转过头,“王兄,倒是成了门好亲事。” “哦?怎么说?”王凝之愣了一下。 “谢姑娘当日在山上,棋艺冠绝,武艺超群,又是如此家世,却能在我面前,以你的夫人自居,先礼于我,难得。” 王凝之眼神闪了闪,笑了起来:“你倒是让我意外,什么时候马公子眼里也会放得下别人了?” “就从去年,齐王之事后,我便在想,自己究竟比你差在哪里,”马文才神色之间,颇有几分落寞,“文采,武略,我自认不输于你,可为什么总是算计不过你。” “为什么呢?”王凝之给他倒了杯茶,笑呵呵地问。 “我还在找答案,总会有找到那一天的。”马文才轻轻一笑,眼里重新恢复了那往日里的桀骜。 …… 两张小案几隔得很远,上头的钱塘美食依次摆开,马文才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王兄,说罢,题目是什么?” 在课堂上的时候,两人虽然说定了要选同一题,但当时王凝之说这毕竟算是个大事儿,不能随便定题,总要考虑好才行,这便说定了晚上在鸣翠楼里定下。 “不怕我给你下绊子?”王凝之笑了笑。 “怕,可是没办法,我一个下午都把自己关在屋里,想着要不要上你这个圈套,我心里很清楚,你必然有利用我的地方,可我也知道,等你这次再离开书院,我怕是这辈子,都再无机会,能赢你一次了,因为我们未来要走的路,怕是不会再有交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有这份好胜之心,便以胜过世上许多人了,我还以为,你一进来,就要先动手呢。”王凝之端起碗来,遥遥相敬。 马文才皱起眉,却没说什么,只是同样端起碗,一饮而尽,眼里神色变幻几次,说道:“你既有法子一较高下,又何须动武,失了体统,说说你的题目吧。” 王凝之笑了起来,很直白:“张道御。” 小楼上,窗边,谢道韫皱眉:“徐婉,坐下与我一起吃就好了,不必那么讲究。” 徐婉犹豫:“夫人,毕竟身份有别,还是……” “大可不必,这里又不是会稽王家,我们在钱塘,夫君不过是个学子,现在我们也是朋友情分多些,不必与我如此,快坐下,那时候在翠微镇,咱们不也是一路扶持着才回得来。” 徐婉无奈,只好坐了下来,瞧出谢道韫是真心而非做作,便也轻松了些,“那时候您在翠微镇上,救了我出来,还没好好谢过。” “你去年便上山谢过啦,难不成我还要什么礼物才行?”谢道韫微微一笑,夹起来一片焖过的菜,放在嘴里,尝了尝,点点头,说道:“你这里的吃食,倒是要比山上还好许多。” 徐婉就坐在她对面,两人同用一张桌子,闻言回答:“山长说学子们各个养尊处优,怕是这辈子,也只有在书院的时候,能少些锦衣玉食,便让他们多少体验下这民间疾苦。” “那些哪里算得了民间疾苦,”谢道韫轻轻摇头,“山长是好意,可惜这事儿,哪里能实现呢?人之不同,胜过天地之别,天上飞过的大雁,如何能理解地上潺潺的流水?” 往下瞧了一眼,谢道韫皱了皱眉:“你在钱塘做生意也有一年了,这行当里,张家似乎很少见啊?我今日一下午闲逛,都不见有几间张家的铺子。” 徐婉点点头,“张家虽入钱塘,却只是买了那么几间铺子而已,看上去并不打算在这里做生意,确实不合常理。” “若是张道御在几年前,已经与张家有联系的话,那他们迁徙至此,怕是另有目的,”谢道韫皱了皱眉,“张道御多少年不出建康,如今却远赴钱塘,说是就为了拜访几个老友,天下谁都不会信,可这一片,无非就是江南四大家族,如今顾家分崩离析,朱家不复以往,陆家避世,难道是要借张道御的能量,重新整合江南世族?” “若是如此,张玄成了他的弟子,那江南世族以后,怕是要以张家为首了。”徐婉点点头,“您和公子若是要打探张家虚实,可有我能做的?” “现在还不需要,张道御毕竟身份太高,就算是我们,也难在他面前有什么动作,钱塘毕竟不是会稽,要做事儿,总要有个由头才行。”谢道韫的目光落在大厅里。 “你要找张道御的麻烦?”马文才沉默许久,才问出口。 王凝之很坦然地点点头:“说不上找麻烦,不过你也清楚,张道御来此,总不会真是见几个朋友,他所为的,不论是什么,都会与江南世族相关,我们去年这么费劲儿,才让江南世族安稳了些,如今再起波澜,总要搞清楚才行。” “你倒是说得直白,硬要算起来,我马家,也是江南世族。”马文才淡淡说道。 王凝之不予恢复,却低声笑了起来。 “怎么?”马文才挑眉。 “马文才,你家自祖父起,才为一小吏,到你父亲马太守,得朝中尚书赏识,后随扬州刺史殷浩大人多年,这才有了钱塘太守之职,要说是自成世家,还不如说是陈郡殷家的附属,既然是在钱塘,那自认江南世族当然无妨,可问题是,江南四大世族,如今是三大了,可有一家,认你马家为同?” 马文才脸色不变,冷笑两声:“江南世族再不济,也总是和我爹相处融洽的,难道我们不靠着江南世族,却靠远在会稽的北方世族?王谢两家,难道就能对我马家高看一眼?” “当然不会高看一眼了,”王凝之淡淡说道,“要让人看得起,只能凭自己去争取,依附于别人,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王凝之,你若是想诓我去和张家作对,那可就打错了算盘,我替你做事,等你拍拍屁股走了,我父亲如何承受得住张家报复?你说的不错,不论是王谢,还是朱张,都未必会将我们马家放在眼里,可你别忘了,我们身在钱塘,这就是江南世族的地盘!” 说完之后,马文才愣了一下,因为他看见王凝之欣赏的眼神,顿时就觉得不对,疑惑:“你怎么了?” “我觉得你说的很对啊,很有道理,正因为这里是江南世族的地盘,如果说前几年,你爹还能在钱塘耀武扬威当老大,如今呢?恐怕你爹能留得住自己这个位置就不错了吧?” “吴郡太守,是朱家人,你自己清楚,江南世族没道理会把钱塘太守这个位置,留给马家。” “其一,你爹如今还算是听话,不与他们作对,其二,江南世族去年被朝廷打压,伤了元气,所以才到如今都没有对你家下手。” “马文才,别骗自己了,张家既然全族搬迁到钱塘来,那你爹给人家腾位置,就是迟早的事儿。” 面对王凝之的话,马文才一直可否,然而,按在桌边的手,却渐渐发白。 王凝之说的这些,他当然清楚,这也是最近几年来,父亲一直在努力和朝廷各方联络的原因。 但不论是谁,都不愿意为了一个马家,去和张家抗衡。 且不说那朝堂之中,明里暗里,有多少张家的人,就算是真有朝中大人物愿意保下马康平的太守之位,马家又有什么能付出的? 自那张玄要被张道御收为弟子的消息传来,父亲便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年底张家全部搬迁完毕,就看那张俞的举止,便知道张家,如今对钱塘是势在必得了,甚至有张道御在侧,恐怕他们的胃口,远远不止是一个钱塘。 与此同时的是,很多以前和自己家交好的世族,如今也明哲保身,甚至有的转而向张家卖好,尤其是钱塘附近的这些大小门户。 如此一来,马家更是势单力薄,却又无可奈何,父亲也从本来想要抗衡的心态,变成了巴结张家。 没办法,如果是张家的话,多少也能有些回旋余地,可若是真有张道御压着,那马家再无一丝希望。 张道御身为道教领袖,这天底下,信徒无数,尤其是居建康多年,简在帝心,他一人便比得上整个江南世族了。 父亲也曾试着找过殷浩,但因为年前桓温大军相逼,殷浩请辞避让,虽然最后桓温撤军,殷浩得以继续担任扬州刺史,但已然失了底气,他更加不可能为了一个太守之位,得罪张道御了。 如此,马家四面楚歌。 “你有办法对付张道御?”马文才目光烁烁,既然马家已经进退两难,何必执着,不如听听看。 “唉,”王凝之摇了摇头,“张道御是什么人物,别说我了,就是我爹过来,也对付不了他啊。” 看着马文才有些恼怒,王凝之又说道:“你也别觉得我在逗你玩,我说的是真的,你和太守大人看不住这个位置,原因就是你们从根本上,方向就错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张道御,从来就不是你的敌人。” 章节目录 第202章 狼,羊,虎 鸣翠楼,大厅里,烛光明亮。 王凝之坐在案几后头,笑容和煦,语气冰冷: “林间有羊,自占草地,安然居之;狼入,欲吃羊。” “羊当如何?”马文才目光烁烁。 “驱虎逐狼。”王凝之淡淡回答。 马文才的眉头皱了起来,犹豫了许久,沉默不语,而王凝之也不着急,只是悠然自得,在那边细嚼慢咽着。 半晌,夜色渐深,马文才开口: “虎却与狼亲近,不一起吃羊,便算是幸运了,羊又如何驱虎?再是挑拨离间,让虎不愿助狼,又如何扛得住狼入羊地?” “虎狼不和,自不影响狼吃羊,但若是虎发现,狼是它的食物呢?”王凝之目光越过窗户,看向远方天际。 一句话,马文才捧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神色变幻,骤然发问:“你有把握?” “没有,”王凝之回过头来,露出一个笑容,“你也不必试探我,狼,虎的行事,哪里是羊能掌控?只不过对于羊来说,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我知道的,是你不得不如此做,不得不与我合作,而不是你觉得有利益,有好处才与我合作。这一点,你也要明白,并且告诉马太守才行。” “我可能是好意帮你,也可能另有所图,你甚至可以怀疑,我帮你抗拒张家,是为了北方士族接手钱塘,可就算如此,你又有别的方法吗?” “马文才啊,搞清楚,现在摆在你眼前的这条路,是唯一的一条路,纵使好坏未定,前路未明,甚至可能万劫不复,但你已经没有退了,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长久,马文才叹了口气,“具体说说吧,你要如何做?” 王凝之笑了起来,“这才是你该有的态度。” “想要你爹位置的,是张家,而不是张道御,张家靠的,是张道御之势,否则他们又凭什么在朱家,陆家眼皮子底下如此扩张?甚至不畏惧殷浩大人的责难?” “而张道御所求不明,他选了张家来合作,那如果,张道御突然觉得,张家不可成事呢?或者说,张道御发现,拿下来张家,要比帮张家拿下一个钱塘,更有价值呢?” “可是张道御如今要收张玄为徒,与张家交好,必然是已经对张家知根知底了,我们又能如何?”马文才犹豫着,缓缓说道。 对于王凝之的建议,他当然是心动的,如果张道御和张家闹翻了,那钱塘太守一职,当然就不会被人拿走,可想要做到这一点,却难于上青天。 “那就要看我们的手段了。”王凝之笑得开心。 楼上,瞧着底下,王凝之声音渐渐低了些,马文才则聚精会神地听着,谢道韫笑了笑,说道:“如果这次,马家能站在我们这边,那以后就算我们不在钱塘,你的生意也会很好做。” 徐婉点点头,回答:“若是能与马家关系好,背后靠着钱塘太守府,生意自然是会好很多,只是这马文才,未必会听话啊,这件事情,风险实在是大,尤其是对马家来说,一不小心,怕是要再无起复机会。” “马文才,还有马太守,真的会帮我们?” “不是马太守帮我们,”谢道韫笑了笑,“是我们在帮他,人嘛,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要让马康平放弃自己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得来的太守之位,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之前他能忍得住,是因为看不到希望,但只要有一点机会,他心里的侥幸,就会让他忍不住下手的。” “若是如此,那就要看张道御,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了。”徐婉想了想,缓缓开口。 谢道韫眼里闪过一丝欣赏:“你说的不错,这就是变数。” 目光重新落在大厅,谢道韫心里却暗自点头,难怪王凝之会信重徐婉,这位姑娘,着实聪明,想要让张道御调转马头,最重要的,当然就是他来钱塘的目的,这是破局的关键,而徐婉一眼便能看穿,确实不简单。 徐婉自是不知道这些,只是默默地看着下头,心里期盼着,这次能化险为夷,虽然夫人说的轻松,但谁不知道,那张道御是什么人物,若是事情办得不妥当,只怕是要有很大麻烦。 大厅里,马文才问道:“想要让张道御改了方法,不再扶持张家,反而帮着我们,那最起码要知道,张道御此次来钱塘,究竟是为了什么吧?” “张道御这样的身份,钱塘能有几样东西值得他来?”王凝之笑了笑,“就算是你爹这个位置,也不值当他出京一趟。” “你的意思是,江南世族?顾家没了,朱家受损,他能挑的,也就是个张家了,以前朝廷对江南世族无力辖制,如今倒是有了机会。”马文才眼神闪烁。 王凝之轻轻点头,“对,张道御所来,无非就是要整合江南世族,为他所用,只是不清楚,这是他自己所愿,还是……” “你是说,这是宫里那位的意思?”马文才神色一紧,如今这天下,陛下年幼,尚且对朝局无所控制,而太后才是晋朝实际上的控制者。 可一旦事情牵扯到这位,那就更加危险了,一旦出错,万劫不复。 “我把话给你挑明了,就是不希望你觉得,这事儿有回旋余地,和你爹搞些小心思,你要明白,危险越大,机会越大,若是此事办得好,张道御多少看见你的本事,那你的未来,才有机会去实现心中所愿,否则的话,就凭你爹的能耐,就算将你放入军中,又要熬到何时,才能出头?” “当然了,若是事情办不好,你这辈子,都别想再有机会了,话说的清楚明白,你可以先听听我的计划,然后回去跟你爹商量之后,再来回我。” “你说。”马文才眉头紧锁,心里实在拿不定注意,就算是平日里再骄傲,如今关乎自己一生前途,也不敢做主了。 …… 夜色已深,鸣翠楼旁边的客栈里,谢道韫梳洗后,走到桌子边,给还在书写的王凝之揉了揉肩膀,说道:“怎么不留在鸣翠楼里,何必要再出来找地方住?” 王凝之头也不抬:“鸣翠楼里头就两间住处,那是徐婉和小丫平日里的,你要住下没问题,我住下像什么样子?” 谢道韫微微一笑,手上略用了点力:“心里要是坦荡,何必在意这些?你看徐有福,就这么几步路,巴巴地赖着不走,还是小丫给轰出来的。” “夫人就别试探我啦,我对你一心一意,哪儿有别的心思?”王凝之把笔放下,手回过来,按在她的手上,说道,“徐有福那癞皮狗,真是丢脸,要不是为了成全他的姻缘,我就让他连夜回山上去,省得给我丢人。” 谢道韫嘴角弯弯,牵着他到床边坐下,再开口,“今日你和马文才谈话,徐婉也与我说了不少,杜雪这丫头,倒是聪明许多,她在年后,便时常到鸣翠楼里,都不需要试探,便自抒来意,求取生意之道,徐婉见她真诚,帮了不少忙。” 王凝之叹了口气,“还真是傻人有傻福,王蓝田有这么个聪明的夫人,以后不说能大富大贵,也自然过得舒心啊。” “你就这么肯定,王蓝田敢为了她,与家里闹翻?”谢道韫眯了眯眼。 “肯定敢,越是那胆小怕事的人,被逼上绝路,越是会红了眼,铤而走险,王蓝田与杜雪接触时间越长,就越是知道她的好处,离不开她。至于跟家里闹翻,那就要看他们俩自己的本事了。” “不打算帮一把?有你在的话,想必王蓝田要娶杜雪,并不困难。” “不帮,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总要自己去处理,我哪儿有那闲工夫,要不是这小子偷拿了我的册子,我也懒得管这杜雪是真情假意。”王凝之耸耸肩,往后一倒,伸了个懒腰。 谢道韫也学着他的样子躺下,缓缓问道: “你今儿把事情说的这么严重,要是那马文才,胆怯了该如何?失了马太守的帮忙,我们要试探张道御,怕是很难。总不好要爹爹出面。” “不会的,我把话说的那么难听,就是要让马文才知难而上。”王凝之笑了笑,“马文才啊,从来就不是胆小怕事的主子,他想以军功封侯拜相,都快想疯了,他爹能从一个小吏,坐到如今这位置上,更是不会放过一丝机会。” “你知道他最后要走的时候,问了我一句什么话吗?” 谢道韫眯眯眼,虽然以前不怎么有这习惯,但跟王凝之呆久了,坏毛病也是越来越多的,“就是在门口的时候?” “对,他问我,如果马家是羊,张家是狼,张道御算虎,那我们夫妻算什么?” “你如何回答?”谢道韫转过头来,好奇。 “我说,”王凝之笑得开心,“两个猎人。” 且不说这边夫妻夜话,钱塘的另一头,马府中,书房里,只有父子俩。 马康平抿了口茶,神色平淡,说道:“王凝之啊,确实是个人尖子,如今又娶了谢道韫,北方世族,铁桶一片,也难怪这张道御坐不住了,几十年的建康不待,要来钱塘。” “爹,你也觉得张道御是来整合江南世族的?”马文才坐在案几另一边,满脸愁容。 马康平点点头,“这是自然,这大晋天下,皇族与桓温,政权与军权,相互对立,南北方世族相互对立,才有这如今的平衡局面,可惜短短一年里,南方世族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北方世族却珠联璧合,势力越发庞大,太后自然是不能坐视不管的。” “您是说,张道御此行,是太后的意思?” “张道御能身为陛下的身边亲近人,自是站在太后这边的,这天地下,还有几个人能使唤得动他?若不是如此,那就更与我们无关了,等到你何时能入建康,再说不迟。”马康平淡淡说道。 打量了几眼儿子,马康平心里很满意,自己殚精竭虑多年,才让马家有了如今地位,已是再无前进可能了,要想更进一步,便只能看儿子的本事了。 世家门阀,便如一层层的壁垒,将整个大晋的天下,牢牢抓在手中,想要破垒而起,又如何轻易? 整个朝堂上,哪里有平民子弟?想要真的挤进去,坐高位,只有以军功而上。 而自己的儿子马文才,自小弓马娴熟,又立志从军,这才是马家未来的希望。 为了能给儿子铺平道路,马康平已经是竭尽所能了,却依然不得将军们青睐,而如今若是丢了这太守之位,那就更难了。 别人从军,自偏将而起,方能有功,若只是从一兵卒做起,哪里来的功劳? “这次王凝之既然有法子,我们便与他合作,去年我见他时,便知此人心有成算,你要好好把握。” 马文才还是有些疑惑,说道:“爹,你就不怕王凝之是利用我们?” “能被人利用,才说明我们有价值,王凝之当然不会那么好心,莫名其妙为了我们去和张家为难,但只要我们能保住马家,其他又有何妨?王凝之能从此事里得到什么,根本就不重要,我们不必管他。” 马康平又抿了口茶,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你要记住,身份还不到的时候,不要去管那些闲事,知道的越多,便与他关系越紧密,可我们是在钱塘的,没有必要和北方士族站在一路。” “江南士族不把我们马家放在眼里,北方士族更是如此,如今琅琊王氏,王逸少虽隐逸避世,但王玄之,王凝之已露头角,陈郡谢氏,谢奕兄弟几个,广涉政军,下一辈年纪稍小,但那谢渊已有才名,更加上王谢之联姻,足以压服所有北方士族,为他们所用。” “你既要走军务的路子,便不该与士族有过多牵涉,否则朝廷不会放心,你且看看,如今征西军,桓温做主,庐江之军,龙骧将军袁真做主,当初朝廷肯给他们兵权,便是因为桓氏,袁氏皆在士族中不得支持,才有这机会。” 马文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嗯,王凝之既要我配合他来这么一处,那我自会让张道御不得不出面,剩下的,就看你们了。” “事到临头需放胆,你是习武之人,自是明白这道理,去吧。” 夜幕深深,整个钱塘都在好梦中。 章节目录 第203章 我想见你很久了 钱塘这几日,算是热闹非凡了。 第一日。 从传闻中的道教天师,道尊张道御入城开始,便受到了百姓们激起热烈的欢迎与好奇。 据说道之极致,可比仙人,而如今这人间,自然是张天师最近仙人,若说是能得张道尊指点,说不得延年益寿,福禄安康。 而张道尊也没让大家失望,来钱塘后稍事休息,便在那钱塘湖畔,召集几百附近地方的弟子们,广施仁善,分了那十几个坐坛,论道讲经,不收取任何钱财,为百姓们承继道学。 更有人称,日当正午,柳荫之下,张道尊望水而言:“此水向春而活,滋养钱塘,方得人杰地灵。” 之后,有人亲眼所见,张道尊手折桃枝,沾水又起,那枝叶上,竟开出一朵粉桃花来。 见此神迹,百姓沸然,更是纷纷前往,想要一睹神迹再现,但被钱塘府的衙役们阻拦,直到湖畔,太守马康平会面张道尊后离开,才得以进入。 而接下来,钱塘府便在城中张贴了告示,五日后,钱塘湖畔,开办问道之集会,邀吴郡,吴兴,宣城,庐江,鄱阳,新给六郡之士子,文人,与诸教人物,前来问道! 第二日。 钱塘府衙布置了数十里郊外之地,以安置往来之客。 第三日。 扬州大中正,王卓然亲至钱塘,以襄此盛事,向各大书院提请,派遣学子们前来,以文品道,观其才学。 第四日。 骤雨临钱塘,王卓然与张道御坐于楼上,望天问气,把酒言欢,张道御言:“有雨入夏,水泽万物,因道生于天,方得众生之仰望。” 王卓然对曰:“时令所至,四季各异,天道之无情,便在时光不往复。” 两人大笑。 第五日。 天高云阔,清爽宜人,小青峰上,迎来了客人。 张玄带着二弟张俞,小妹张彤云,前来拜会山长王迁之。 递上帖子,王迁之也只是笑呵呵地应对几句,答应了明日会出席那问道大会,便带着他们兄妹三人,到了课堂上,请他们一同听讲。 座位倒是有的,不过比较尴尬就是了。 众所周知,课堂上,最好的位置,当然是一要靠边,方便欣赏风景,二要靠后,方便打瞌睡。 所以,两个最后的黄金角落里,分别坐着山上的大哥和二哥。 也就是王凝之和马文才。 因为两人一向不对付,所以学子们都很懂事,没人会坐在他们中间,给自己找不自在。 空下来的位置就只有这里了。 张玄兄妹三人,便坐在此处。 这三人啊,从进入课堂开始,便受到了众多的关注。 张玄自是不必说,张家长子,地位基本上,属于王玄之那个级别,如今又即将成为张道御的弟子,要不是在课堂上,有诸位同窗和夫子看着,只怕是要上前巴结的人,已经按捺不住了。 张俞也很不一般,张家举家搬迁这几年里,他是负责留守吴郡的人,直到年底才到钱塘来,作为张家二公子,吃喝玩乐无一不精,尤其擅长各种花活儿。 和大哥素净的长袍不同,这位二公子,身上处处透露着一股子烧包的味道,就算是在纨绔里,也是相当引人注目的那种了。 而且年初,他和马文才春猎之争,也是让大家津津乐道的事情,毕竟,这位潇洒的纨绔公子,被太守之子打了脸的桥段,还是很为人所喜的。 至于小妹张彤云,不需要说别的,那张脸就足够让这些年轻气盛的学子们心里激动了。 一身简单的鹅黄色长裙,挂着几个小饰品,一看就是用了心的,每个都是常见的,却又不常见,因为每一个小饰品诸如金玉之类,都被她用绿色的金纹线绕着编了花。 一张小小的脸蛋上,总是带着和善的笑容,两个小酒窝可爱得很,明眸似水,又带着一点点好奇。 举手投足之间,带着少女的天真娇憨,引得学子们频频侧目。 王凝之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暗赞,不愧是能和谢道韫一较高下的人物啊。 这兄妹三人,各个与众不同。 张俞瞧见了马文才,顿时脸色难看一点儿,却偏偏一步不让,自顾自地坐在他身边,两人相看两厌。 张玄居正中,脸色平淡。 张彤云则坐在了王凝之旁边,好奇地打量了几眼这个去年还算纨绔,今年却突然变成了名扬天下的王家公子。 他们的到来,顿时就引发了全体人员的激情,别说陈夫子讲课讲得那是一个昂扬,就是平日里偷懒打瞌睡,在案几下看小人书,或者互相挤眉弄眼说小话的那些学子们,也各个是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好学,生怕给这几位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毕竟,这三人都是值得交好的对象,张玄注定了不一般,能得到他的关系,那必然是未来可期。 张俞虽不见得能有什么入仕之路,但人家是张家二公子啊,等到张玄入了道门,那张家总要有人接手才行,学子们都是相当聪明的,入仕之路,道阻且长,若是未来有所不谐,倒不如在张家做事儿。 至于那张彤云,还是那句话,这张脸就足够让人好好对待了。 要是能成了那张家的女婿,想想都——啧啧。 别说学子们了,就算是一向以仙风道骨自居的陈夫子,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把这堂课讲得相当认真。 虽然到他这个年纪,早就没什么入仕之想了,但是自己是在钱塘生活的,能得到张家礼遇,自然是很有必要的。 就这样,万松书院里,突然莫名其妙地有了所谓学风。 看着大家打了鸡血的样子,王凝之都忍不住认真了些,然后——很快就打起了瞌睡,没法子,这陈夫子认真讲课,还不如平日里那些无聊的故事。 张彤云是挺好奇的,她一个女子,当然是不能入书院读书的,但这些年来,跟着家里长辈,也没少在各个书院旁听几节课。 不过万松书院,还真是头一次来。 作为在整个扬州都赫赫有名的万松书院,她自然是早就想来了,这里倒不是多严格,但毕竟山长王迁之,是琅琊王氏人,作为江南世族,张家与其并无多少交情。 王迁之名声在外,但毕竟是个教书先生,张家自不会来刻意交好。 不过眼下,最好奇的事情,还不是这课堂书声,也不是这周遭环境,而是身边这个人。 王凝之啊。 想见你很久了。 当然,请不要误会,张彤云可没觉得这家伙如何气质非凡,让人一见倾心。 想见王凝之嘛,原因有二。 首先,也最重要的,他是抢了大哥的风头。 对于士族子弟们来说,这一辈上头,谁家公子哥最优秀,这话很难讲。 北方士族以王谢为首,王家大郎王玄之,那自是谦谦公子,如今已入仕一年,颇有贤名;谢家公子谢渊毕竟年少些,还未见其才。 江南士族,则以朱,张,顾,陆四家为首,如今看来,顾家已不复,朱家倒是有个朱明启,可惜去年办事不利,朱家受损,陆家自隐于吴郡,那就剩下张家了。 本来嘛,王玄之再如何,也只是在会稽,跟着他爹王羲之办事儿的,可自己大哥,那已经是建康公子们的座上宾了,加上如今又要入张道御门下,怎么看都是天下第一位的公子,张家的荣耀。 谁知道冒出来这么一个王凝之,大雪围城,重兵之下,桓温之威,都成了衬托他的东西。 如今谁说起来,这天下的公子哥儿,不都要说上一句‘琅琊王氏二公子,那可是敢和桓温大将军掰腕子的人啊’这种话。 无形之中,大哥的风头,张家的风头,都被这小子给夺走了。 从所有人都在仰慕大哥风采,赞叹张家,变成了大家都在争论,谁才是第一公子,吴郡张家,和琅琊王氏谁家的子弟更优秀,就让人很冒火了。 其次,这家伙,是谢道韫的丈夫。 谢道韫是谁? 如果说天下士族公子,谁最优秀,值得争论,那天下士族闺秀,谁最优秀,就不值得争论了。 谁不知道陈郡谢氏,有女谢道韫? 小时候在建康,张彤云是见过谢道韫几次的,两人虽说互相认识,但也谈不上有多少交情。 随着年纪渐长,张彤云对于这个天下第一的才女,心里是羡慕且嫉妒的。 论长相,自己不见得比她强,但也绝不差什么,这一点上,无数人的夸赞已经足以证明。 论武艺,那确实是不如的,谢道韫剑术高明,这在士族子弟之中,是大家都明白的事情,别说女子了,就算是男子,也少有能在她手上讨得好处的。 而论才学,呵呵,总要比过才知道。 而旁边这位,就是谢道韫的丈夫了。 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再看一眼,张彤云皱起了眉头,倒不是因为看着王凝之面目可憎,而是不明白,他在纸上写写画画的那一堆,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看着像一个很大的工具,有几个转轴,还连着条线,但那条线怎么是两股分立的? 还有,这家伙为什么瞧了我几眼之后,就再也不看了? 你那夫人,当真就比这天下女子,都要美貌如此之多? “今日的晨读早课就到此为止,各位学子们,要抓紧时间去准备你们的课题文章,此次王卓然大人亲临钱塘,以观扬州士子风貌,若能得他青睐,将来大有裨益。” 陈夫子嘱咐了一声,慢吞吞地收拾着自己的几卷书,可惜给足了世间,那张家兄妹,都没上前来问候,又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没好意思当着学子们的面,去套个近乎,只能不甘离开。 前头的学子们纷纷转过头来,向张家兄妹问好,尤其是张俞,得到不少的关注,他虽然来了钱塘还没半年,但常常出入在各种烟花柳巷,娱乐之地,凡是有的玩,都没落下,和学子们都是见过面的。 和他比起来,张玄就显得神秘一些,学子们摸不清他的喜好,自然也就不好随意说话,免得讨好不成,反受嫌弃。 不过也有几个胆子大的,想要落个前头的印象,而张玄自是来者不拒,笑容和煦,与众人交谈。 马文才是第一个离开的,他和张俞可着实没什么好聊的,虽然张俞皮笑肉不笑地问候了一声,他也只是淡淡点头应答,便直接走了。 王凝之画完之后,正要收拾,一个清脆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王公子,你这是画的什么?” 转过头,张彤云正好奇地打量着案几上的图纸,王凝之答了一句:“山上取水用的。”就继续收拾起来。 没法子,谢道韫昨儿就抱怨过了,山上什么都好,就是用水不便,梳洗麻烦,还要去提水,虽然仆役们都会准备好,但有时想多洗洗,也不好意思让他们再去。 竹竿连起来,从山泉引下,到书院里有些远,但到山上客房还是可以的,作为人家的夫君,王凝之觉得这属于自己的工作范围。 至于回答一个路人小姑娘的问题,这就不属于工作范围了,所以很随意地应付了一句,王凝之收拾着就要离开。 “王兄,这么急着就要走吗?” 张玄突然开口,脸上带着些淡淡的笑容,看向王凝之。 “张兄,有事儿?”王凝之眯了眯眼。 “你这幅画儿,有趣得很,”张玄笑了笑,“看上去是要从山泉引水下来,到山上那片住所?” “对啊。”王凝之点点头,把画卷了起来。 “我这次上山来,第一是想拜见山长,第二便是想拜访王兄,既如此,王兄何不引我去看看这山泉?” “我也好久没见过谢家姐姐了,我也要去。”张彤云眼前一亮。 王凝之挑挑眉,“那就来。” 走在上山的路上,张玄一边打量着风景,一边感叹:“人人都说钱塘山水荟萃,却不知这小青峰风光独好,早上来拜访山长的时候,还是晨雾微薄,现在已是阳光红润,另一番光景了。” 王凝之手里提着个小书筐,走在旁边,说道:“新鲜感最是让人着迷,再好的景色,也是第一次见最美。” “此言有理,”张玄笑了笑,“怎么自己提书?” “别提了,山长说了,在山上,就是学子,不是公子。” 张彤云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王兄,你这般说话,可不怕山长训?” “你以为山长在这儿,我还会说?喏,你谢姐姐在前头。” 山坡上,谢道韫微微笑着,一身浅蓝色长裙在阳光下分外好看。 章节目录 第204章 沧浪之水清兮 张彤云眼睛一弯,笑着提起裙子,小跑几步,迎了上去,微微一福,“谢姐姐,可还记得我?” “张家小妹,好久不见了。”谢道韫和善地笑着,同她说话。 而后头的张玄却突然低声:“王兄,我家小妹被惯坏了,说话有时不中听,你别见怪。” “不见怪,”王凝之淡淡回答,“令妹天真烂漫,很可爱。” 几人见礼后,一起坐在客房外的院子里,谢道韫接过王凝之手里的图纸,看了几眼,微微一笑,说道:“法子不错,不过山长不许护卫们上山,人手却是不够的。” “足够了,”王凝之眨眨眼,“这事儿又不是只造福你一人,山长这大院,里头夫子们,仆役们这么多,当然要好好利用一下了。” “毕竟不是自家的人,也不好让他们……”谢道韫皱了皱眉。 “当然不是我们要这么做啦,”王凝之说道,“我可是很忙的,夫人你可是金枝玉叶,哪儿能干这种粗活?况且我也就弄了张图,哪里会实际操作啊,我才懒得花心思。” “那你是想?”谢道韫眯了眯眼,从自己对丈夫的了解中,这位怕是又打算坑人了。 “你把这图纸放在屋里,总会有想做的人出现。” 谢道韫愣了一下,想起了什么,忍不住白了一眼,“你又要坑兰儿?” “怎么能叫坑呢?”王凝之‘嘿嘿’一声笑,“她一个姑娘家,总是爱干净的,再加上常上山采药,弄得一身灰尘,清洗一下也是很正常的,她看见以后自然会喜欢,然后去跟别人说,丫鬟婆子们当然也一样爱干净了,这不就有人手了吗?” “再说了,咱们又在山上住不久,这事儿弄好了,造福的多是他们,自然该他们去干了。” “你可真是,”谢道韫无奈地瞪了一眼,“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旁边的张玄兄妹瞧着这夫妻俩旁若无人的样子,张玄倒是还好,可张彤云却忍不住了,开口:“谢姐姐,那年我们在建康的时候,就听说代王家的小王爷司马道宏很喜欢你,去年我去建康,那位小王爷,还跟我打听你的消息呢。” 谢道韫闻言,一点儿不慌,笑着回答:“司马道宏此人,倒是个有才学的人,和那些纨绔子弟不同,我也很欣赏。” 听到她的话,张彤云顿时就把目光放在王凝之身上了,任谁家男人,听到这话,恐怕都会不舒服吧? 然而。 “能得夫人欣赏,想必这人有些真本事,下次见了,记得帮我引荐一下。”王凝之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谢道韫点点头,回答:“夫君多年不去建康,怕是不知道,虽然大家都说如今皇室子弟,多是些碌碌之辈,但其中其实也有不少还算纯良之人,虽不见得有多少能耐,做个朋友,也是不错,等什么时候去了建康,我为你一一引荐。” 瞧着这夫妻俩相视一笑,张彤云一嘟嘴,又想说什么,却被大哥打断。 张玄开口:“王兄如今深受会稽王青睐,想来总是要入京的,而我此次归家祭祖后,不日将随道尊返京,等到王兄去了京城,我来做东。” 王凝之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说道:“张兄好成算啊!” “如何成算了?”张玄愣住,自己不过是随便开口,将话题岔开,同时点一点他和会稽王的关系。 会稽王想要王家给他做事,但王家不情愿,这是很明白的事情,自己如此点,自是要让王凝之明白,他若是入京,只怕天下人都会觉得,王家这是被会稽王收买了。 可这种事情,大家心里清楚就行,还能直接说破的? 王凝之挑挑眉,“就凭我夫人的才名,一旦我夫妇二人到了建康,谁家公子小姐不想着做东请我们?到了那时,大家还要排队才行,可张兄已有预约,自是轻松许多了,不是吗?” 闻言,张玄终于笑了出来,“王兄妙语,当真是有趣。” 虽然面上和煦,可张玄心里却冷笑两声,王凝之这人,当真如传言,一点儿亏都不吃啊。 这话就是在告诉自己,他王凝之一旦入京,就不会乖乖地和会稽王配合,而是要广交朋友,多走门路,天下人看到这些,自然就会明白,王家并无心思,跟随会稽王。 只是眼下不过四人之谈,此人都不肯松一点儿口风,一步不落人之下。 不过有此一言,可看出,这夫妻二人,相当默契,从自己小妹那一句单纯的寻衅开始,他们便有所铺垫。 如此一看,倒是小妹落了圈套。 张玄对于王凝之的了解,还是从弟弟张俞那里听来的,张俞和书院学子们时常山下见面,喝酒玩乐,大家聊天起来,最多的便是这个王凝之。 可书院弟子们口中的王凝之,霸王性子,目高于顶,又爱戏弄同窗,喜欢搞些恶作剧,这整个书院里,能让他谦恭些的,就只有山长王迁之一人。 此人,才学是有的,但心思过于活泛,总是把脑子用在读书之外的事情上,可偏偏还做的不错,那鸣翠楼,张俞是去过的,故事新奇又很吸引人,地方不大,却是一座难求。 “张兄,不是想看那山泉吗?走,我们去看看,看过之后,请你在书院食堂用餐。” 王凝之带着张玄离去,谢道韫则负责招待张彤云了,对这小姑娘,谢道韫其实没多少印象,只是早年间在建康见过几次而已。 不过张彤云倒还算是可爱,也没多少心眼,几句话便能识得出来。 山泉边,张玄撩起袖子来,捧了些水,喝下去,满意地点点头,“山泉清冽,味甘而甜,确实是好水。” 王凝之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笑呵呵地说道:“这水自山间来,不经尘世,自然好。” “王兄,也是因此,才将那王睿智打入牢里的?”张玄也坐了下来,缓缓开口,虽然脸上带着笑容,却再无和善。 王凝之点点头,“世上之水本清,就如一页白纸,上无点墨,不好好引导,却找些江湖骗子来妖言惑众,再让他这么折腾,岂不是丢我王家脸面?” “江湖骗子?”张玄淡淡说道,“那道士,可是道尊门下弟子。” “所以呢?他就不是江湖骗子了?”王凝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还是道尊没教给你,怎么弄个障眼法,让那桃枝上开出花来?” 张玄低着头,瞧了眼山泉自旁边而过,“王兄,水清则无鱼啊。” 王凝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不错,”张玄微微一笑,“既明白这道理,又何必执着?” “遇浊水,自是不该强求,可水既然还清着,我便不想看到有人把它弄脏了。”王凝之瞧了眼天空,“你看看,最明白天之澄澈,云之自然的,当属飞鸟,那它们又是如何明白的?” “离得近。”张玄也站了起来,同他一起看着天空,又开口:“可既站在这土地上,便远远望天而慕仙人即可,不是吗?何必要去质疑呢,道门中人,难道不明白那些小把戏,需要提点?” “不错,最明白这道之玄,无可明,天之下,无仙人的,其实不是我们这些质疑的人,而是最近道的你们,可无论是道是佛,总该是为民而生,为民请愿的,不是吗?” “原来,王兄是在为民抱不平了?”张玄冷笑。 “当然不是,那些不过是空话,用来装点门面而已。”王凝之似乎听出张玄笑声里的不屑。 “那又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王家,道教传承至今,既有人愿信,又关我何事,但道门本就够势大了,即便是我爹,都研习道术,总不能让这天下,人人信道而尊神,那这天下,可还是陛下的天下?” 张玄眼神闪烁,“所以,这是为了陛下?” “当然是了,”王凝之点头,“这天下除了陛下,谁都不该有过大的权力,若是人人都信道,那还了得?” 张玄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想必,有王兄这般想法的,应该也不在少数。”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道教昌盛,那必须是在陛下允许之下才行,就像当年桓温大将军,初掌兵时,也是陛下给的位置,这天底下,有哪个将军,可以独自成军的?” 张玄叹息一声,“王兄所言不错,所以如今桓温势大,超出陛下给他定的权力,才会处处受到朝廷钳制。” “水清则无鱼,可若是鱼太大了,难免会想要跃龙门,这水里,总该有个规矩,咱们所学所做,不就为了这个吗?”王凝之笑了笑。 “不错,这水里,总该有个规矩。” …… 等到正午,王凝之二人来到食堂里,正瞧见张俞坐在一群学子中间,聊得开心。 “没错,吴郡虽底蕴深厚,但也是因为这样,所以没什么乐子,不管去哪儿,都是那几个人,以前还有个朱明启,现在也深居家里,不肯出门,无聊的很呐,还是钱塘有意思,前几日我还去碧云阁里,看了墨竹姑娘最新所作的夏荷图,约了她过几日一起游钱塘湖。” “只是眼下张道尊亲临钱塘,要在钱塘湖畔开什么问道之会,而且周边乐坊青楼也都歇业,让人很是无趣,我去拜访了刘盈盈姑娘,人家对我倒是很好,不仅给我弹了新谱的曲子,还说这夏天里,只有黄昏后才是凉爽时刻,湖畔轻风徐徐而过,最是舒服,只可惜眼下不便走动,不然的话,与我琴瑟相合,湖畔相约,岂不快哉?” “到底还是张公子有面子,柳姑娘可轻易不与人相约,只是张公子约了墨竹姑娘,又约柳姑娘,这二位怕是难搭对啊。”旁边许世康笑呵呵地开口。 “哎,这又无妨,”张俞淡淡一笑,“到时候我请诸位同游,再约上几位楼中姑娘,夜游钱塘湖,人一多了,自然也就无所谓那点同行之别,大家一起观灯赏花,吟诗作赋,岂不快哉?大家都是我的朋友,那就是张家的朋友,有好事儿,我当然不会忘了你们的!” “张二公子可真是好雅兴啊,啧啧,说的我都心动了。”王凝之笑了笑,走入厅中。 跟在后头的张玄脸色难看,自己为了张家奔波劳碌,结果家里这蠢货,四处招摇,虽说去年让他主持吴郡搬迁之事,办的还算妥当,但若就这种性子,迟早惹出麻烦来。 当初的他,不过就是个张家不成器的二公子,但以后,等自己去了建康,他就是张家下一代的管事人,却如此放浪,在这书院之中,聚众喧闹,还是青楼姑娘的事情,若是给王迁之见到,难免鄙夷,到明天他与那王卓然坐在一起,随口几句,他还如何有个好的品状? 自己既然要入道门,自是不能入仕为官,且等着在道门中地位稳固,渐渐上升,待到那张道御离世,便可与其他师兄弟们争这道尊之位,而想要争得这个位置,那张家,江南世族的支持,就尤为重要,也是自己最大的依仗,在此之前,张家必须引而不发,岂能如此纵意? 张道御想要利用自己来掌控张家,继而掌控江南世族,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来掌控道门? 这世上,比到最后,无非就是谁活得长而已,当年那晋高祖,宣皇帝司马懿,最大的本事,就是活得久啊! 张道御已年过花甲,难道他还能掌控张家多少年? “呵呵,王兄,若是你也想来,那来便是了,我还能不给你这个面子?听说那徐婉是你的人,不妨一起约上?”张俞回过头来,刚笑嘻嘻地说了一句。 “张兄,令弟倒是个有趣之人,你说我要是同去,是不是也能做张家的朋友?”王凝之似笑非笑地让开了身子,张玄冷着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张俞瞧见张玄的脸色,顿时闭上了嘴,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张玄心里那个气啊,刚和王凝之达成共识,这水里,不该有跃龙门的大鱼,结果一扭头,二弟就在这儿招买人心了? 你要买人心,倒是买点儿像样的,这一群无名无势的学子,有什么用? 好不容易打探出琅琊王氏的态度,你这就给我坏了规矩? “书院之地,岂容你大放厥词,问道结束后,你给我在家中,闭门思过!” 章节目录 第205章 天下第一幸运 第六日,晴,碧空万里。 钱塘湖畔,碧波荡漾,人潮满满,短短几日时间,几乎钱塘附近大小郡县,各家世族,各个书院,都集于此。 问道大会,正式开始! 从远处的高楼上,便有数不清的人在远远眺望,虽不见得能瞧见什么,但总是有一份儿凑热闹的心。 能入场的,基本上都是士族子弟和那些书院学子们了,各个书院的夫子们带着学子入场,在道士们的引领下,来到早已经划下的位置上。 虽然道士们明言,还请保持肃静,但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根本控制不住。 台下周围,几十个道士已经坐好了位置,等待着与来者相论。 台上,已经有四位跟随张道御自建康而来的天师,分坐于前,龙虎,仙人,白鹤,桃花,各种道家之图,贴满了临时摆上的画屏玉案。 两棵桃树下,则是一张青玉台面,张道御就坐在后边,台面上摆着的,仅仅一副笔墨而已。 层层叠叠,问道一回,倒像是在闯关一样,过道士,得问天师,过天师,可见道尊。 高位上,则坐着几家长辈,与太守马康平,扬州大中正王卓然,还有万松书院的山长王迁之,以及吴郡的几位山长。 万松书院的场子里,学子们四顾打量,兴奋都写在脸上,这种盛况,可真是生平罕见。 大概也只有张道御和王卓然两人,才能有如此能量了。 学子们和书院夫子们的家眷,相距区区半步距离,平日里是不会坐的这么近,但眼下这里可谓是寸土寸金了。 王凝之坐在角落,和谢道韫说着话:“这张道御,怎么看他那白胡子,都像是故意打磨,说不定还抹了油的,否则怎么能这么闪?” 谢道韫嘴角一弯,“小心给人听了去!” “怕什么,大家才顾不得我们,就算有人听了,我又不会承认的。”王凝之耸耸肩,“对了,昨儿那小丫头,一副要和你一较高低的样子,最后怎么样了?” “你都说了一个小丫头,我还能把她怎么样,哄了哄呗,让她高高兴兴地在山上玩了会儿,然后兰儿把她领走去转了转,就下山了。”谢道韫懒洋洋地回答,却突然皱了皱眉,“怎么着,看上人家了?” “哪里的话,我看上她干嘛?”王凝之撇撇嘴。 “那你问什么,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这么关心个姑娘呢,你们也是第一次见才对吧?” 王凝之翻个白眼,这怎么解释,难道说我曾经听过一个故事,说是这时代里,能和你一较高下的,恰恰就是这个小姑娘? 一位是神清散朗,故有林下之风;另一个清心玉映,自有闺房之秀,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于是—— “我还不是看那小丫头可爱,多少该有你早年间的几分神采,便想着若是能早些与你相识,该有多好?” “你又不是没见过我小时候的样子。”谢道韫脸上抹过一丝红晕,声音低了些。 “那都是很小时候了,你去建康那些年,我哪儿见过,想来应该就是这个岁数,我呀,恨不得把你每一天的样子,都记在心里。”王凝之往外头挪了挪,捏了捏她的手。 谢道韫一把抽出来,这次脸上是真红了,啐了一口,“大庭广众之下,说的是些什么话!” “这有什么,如果未来有机会,我要说给天下人听,让他们都知道我们夫妇二人,就是这天下第一!” “如何就天下第一了?”谢道韫愣了一下。 “我夫人是天下第一女子,我能娶你为妻,自然就是这天下第一的男子,你负责文武双全,压服众女子,我负责神仙眷顾,幸运得贤妻。” “所以,你是天下第一幸运了?”谢道韫挑挑眉,嘴角却在忍不住轻笑。 “那必须的!”王凝之坦然接受了这个称号。 “别耍贫嘴了,与我说说,张玄此人,究竟如何?”谢道韫瞧着这人又要把手伸过来,急忙躲开些,还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周围,赶紧换了话题。 要在这众目睽睽,光天化日之下,跟王凝之牵牵手什么的,虽然是光明正大的夫妻,但多少还是害羞的。 尤其是,当自己丈夫完全不懂得害羞的时候,谢道韫就认为自己的害羞,很有必要了。 “张玄啊,”王凝之想了想,说道:“是个蠢货!” “哦?”谢道韫眨眨眼,“愿闻高见。” “张玄的心思不难猜,张道御想要利用他来掌控张家,继而控制整个江南士族,张玄则想着利用张道御,控制天下道门。” “那怎么就成蠢货了?” “张道御的心思,实现的可能性很高,可张玄的,难度太大,要把整个张家搭上去,怕是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看那张玄,进退有度,未必就不能成事儿啊。”谢道韫皱了皱眉。 “他那点心思,想要等张道御离世之后,执掌道门,可他忘了,张道御如今能下江南来做事,必然是有宫里支持的,可未来道门与江南士族融合为一,宫里那位,容得下张道御,却未必容得下他。” “恩出于上啊,张道御是这么干的,否则也不至于这么多年留在建康陪个小皇帝读书,不就是为了有宫里支持吗?可他张玄,反其道而行之,却不知这种,对宫里来说,就是以下犯上了。” “想必张玄也是有打算的,等他此次回京之后,必会与宫里交好。”谢道韫淡淡说道。 王凝之摇摇头,说道:“张道御也未必会不留后手,再说了,张玄想成事儿,那就要面对一些心怀阴暗的人来搅合。” “心怀阴暗?”谢道韫转过头来,恰好看到王凝之如春风般的笑脸。 “没错,像我这种心怀阴暗的人,是绝对不会让他成功的!” …… “闻道于世间,问道于苍穹,今日问道之会,也是无上道门收选慧心之人的时候,诸位学子,各位士子,皆可问道。” 那台上四位天师,其中一人站了起来,朗声说道,而后便坐了回去,与其他三人一样,拂尘立在身前,手里捏着个法样,闭目而自念道法。 台下的几十个道士,则齐刷刷地一扬手里拂尘,做出一个‘请’的姿态来。 从北而南,一个个书院,挑选出来的弟子们,纷纷上前,行礼后,坐而论道,而各个书院的夫子们,则看似风平浪静,实则眼里的紧张,都暴露得一览无余。 他们的紧张,和学子们的激动,当然不是为了真的论道,而是为了那台上的王卓然。 大中正啊,一语可断人一生之前途。 当然了,要是真有本事,能走到台上去,得到张道御青眼相加,自然未来也是一片光明。 只不过大家都心里有数,读圣人之道,学百家学问,哪儿能比得过这些自小研习道家经典的道士们呢? 还是想法子让王卓然注意到自己比较靠谱。 这不,有一个学子,就想出来个好法子,大声发问:“仙道渺渺,如何得见仙人?如何知其真假?” 那道士脸色阴沉,回答了几句,学子不依不饶,就要自己上台,然后—— 很快就被轰了出来。 坐在万松书院前头的陈夫子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一众学子,说道:“把你们那些小心思都给我收起来!谁要哗众取宠,丢了书院的脸面,看我饶不饶你!” 王凝之咂咂嘴,“夫人,你说我等下,会不会被轰下台啊?” “不会,”谢道韫笑着摇摇头,“反正你要是被轰下台,我立马就走,假装不认识你,免得尴尬。” “唉,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等到书院都轮过,便是士族子弟了,夫人不打算露一手?”王凝之耸耸肩,回过头去,继续看着台上场面了。 “看心情咯。”谢道韫笑得狡黠,也看向台上。 也不是没人能上台,这不,一个吴郡士子就成功到了四位天师面前,坐在其中一位面前,朗声问:“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既在自然,则人如道?” 那名在他前面坐着的老道士,笑呵呵地开口:“道法自然,便在其本相,道生万物,自然有人,人居道中,自然可称道,人循天地之法,天地由道而生,法相天地是也,故人如道,人在道,人为道,人即是道。” 学子再问:“既如此,人人为道,何须区别,诸位上师尊为天师,岂不与我相若?” “虚名尔,不受道理,人即为道,然道亦有变,需得时时相望之,吾守道多年,或可秉承道业,人欲识道法,便如明本心,需执着而持一,故时日之久远,方可见道心,此为吾坐而上观之理。” “谨受教,多谢天师。”那学子拱手行礼。 “年轻人,已有慧心,可到那边,写下姓名籍贯,或有缘再见。”老道士示意了一下台子边缘的登记处,那学子脸上涌现出喜悦,急忙过去登记。 “哼,胡诌大气,又有什么道理了?”谢道韫瞧着眼前这一幕,不屑地摇摇头。 王凝之笑了起来,“这年轻人,有些意思,以自己喻为道,而问这老道士,上下尊卑,已经算是有些谋略,可惜老道士技高一筹啊,时间这种东西,最是虚无缥缈,却又以年纪而得见,别的事情都能相争,却偏偏年纪没得争。” “这就要到咱们书院了,夫君,你打算怎么做啊?”谢道韫眨眨眼,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来。 “怎么做?”王凝之抖抖眉,“当然是和马文才演上一出好戏了!” 随着万松书院的学子们纷纷上台,陈子俊脸上刻意保持着的云淡风轻也消失不见了,没法子,不能不担心啊! 根据自己的了解,这个马文才,向来只喜兵书,不爱其他,就算是圣人之教化,都没见他怎么热心过,本来这次参加问道大会,是没打算带他的,谁料到这家伙居然主动要求参加。 要是他那些什么杀气腾腾的战场言论,惹得各位道爷们不高兴了,那可怎么办啊! 道家一向尊崇人而无为,世间平和,这种动不动就什么‘合围阵杀’的言论,还是千万不要出现的好。 可偏偏,人家是太守之子,他爹就在上头坐着呢,自己也没法儿拦他啊! 还有这个王凝之,你又要凑什么热闹? 虽然对王凝之的道法研究并不了解,但作为关爱学子们的夫子,陈子俊深深地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凡是有王凝之掺和的地方,绝对要出幺蛾子。 但是,就算是陈子俊,也没想到,第一个出幺蛾子的,是另一个人。 荀巨伯。 站在那台下,却根本不看眼前的小道士,而是气势汹汹地大声问台上: “学生荀巨伯,敢问,何为天道!” 场中一片寂静。 马文才转过头,眼皮子抖了抖:这人你安排的? 王凝之翻个白眼:关我毛事! “天道无常,无法无相,无欲无求,超然世外,又化为万千。”一个老道士似乎瞧出底下道士们的尴尬,便开口回答。 没法子,这种问题,着实有些难回答,一个不小心,可能就要丢大人,谁敢瞎说话? “既然如此,尔等又如何,以传天道而自居?天之下,即是天子,尔等莫非是想代天子传道?可有天子圣谕?” 王凝之听到这话,下意识回过头,扫了一眼,真是奇怪了,陈夫子居然没有冲上来把那傻子拉走? 荀巨伯这家伙,一向不服道教,也不尊神佛,只认一个‘理’字,相识一年,此人可谓是典型的莽夫。 可就算是王凝之,也没想到,这家伙居然会莽到这地步。 而台下坐着的陈夫子,并不是没反应,而是还在反应中。 是上去把他拉下来,还是赶紧溜了,免得被人觉得这家伙跟自己有关系,一时之间,作为夫子维护学生,维护书院的职责,和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利己,爆发了极大的冲突。 而台上,王卓然却轻轻一笑,看向旁边,声音很低,“你倒是教出个好学生来。” 王迁之抚了抚胡须,笑容隐藏在其中,“你今日在此,才是他的造化。” “我既为中正,便该为朝廷选才,有此学生,可真是幸运。” “他一个傻孩子,能得你青眼,才是真的幸运啊。” “朝廷已经多久没有过这种不盲从,不怕事,只认死理的臣子了,此子,当为上品!” 章节目录 第206章 我,王凝之,今日问天! 已经被王卓然内定为上品的人才,书院里第一个有了光明前程的荀巨伯,还不知道台上发生的事儿,也不知道自家祖坟冒了青烟,只是雄赳赳气昂昂地问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然后—— 雄赳赳气昂昂地被赶了出去。 大概是谁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局面,连皇帝都搬出来了,可还是被赶了下去,谁还敢胡咧咧。 坐在台上的四个老道士,神态自若,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预料,毕竟这世上,不尊道学的人很多,哗众取宠的人也很多,但他们不清楚的,不论是夸,还是骂,这都是在给道学做宣传。 今日之事,不论结果如何,都会在江南引起万人议论,道学之传,自然得以扩展。 清风徐徐。 马文才走上几步,停在台前,却不找个道士相问,而是默默看着那画屏之后的张道御。 不等旁边道士询问,马文才便朗声:“在下马文才,今日想问,道可照拂众生?” “自然如此。”台上一位老道士,头也不抬,淡淡回答。 “既是这般,为何有前后之分,需先过台下,而后上台?”马文才目光如炬,“难道所谓道法自然,便是要如此?” “天在上,人在中,地在下,禽之飞翔,鱼之潜水,此为天地大道,即为道法自然。” “好一个天地大道,可这又如何与我所问有关?” 那老道士一边准备开口,一边有些犹豫,是不是要把马文才赶出去,这小子一看就是想来搞事儿的,但毕竟是太守之子,若是在他爹眼皮子底下被赶出去,是不是有些不妥当了? “天道,即规矩。循规蹈矩,即为尊道,尊天,尊法相,天之下,万物皆依理而生,飞禽循风向,鱼儿循水流,树木随阳光,公子既到此会,便当循此会之规矩,此即道是也。” “说得好!” ‘啪啪啪’的掌声响起,马文才的身边多了一人,王凝之笑呵呵地放下手,向着台上道士们,目光却已经落在最后的画屏上,开口: “在下王凝之,今日在此,向张道尊请问。” 场中一片寂静,再无其他声音,所有学子们,道士们,都把目光放在那台前二人身上,即便是外围,也没有人再交头接耳。 便是有那不懂事儿的,想要哗众取宠的,也最多是直问老道士,谁敢去问张道尊? 那就不是哗众取宠了,那叫作死! “王公子,请问吧。”一个淡淡的声音从画屏后悠悠传来。 听到张道御的声音,几乎所有人都瞬间瞪大了眼睛,心里忐忑,王凝之和马文才,这两人的名字,在这钱塘附近,谁不清楚? 可他们居然敢做这种事,要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怕是要将这天下道门得罪个干净。 “世人皆言,道尊仙风,几临于天,仰而上求,便若神仙,今日王凝之在此,幸而见道尊,吾欲问天上之事,道尊可知?” 狂妄! 荒唐! 这人疯了! 无数人把目光集中在王凝之身上,天上之事,居然敢相请问? 台上几位老道士,目光交错,已做决定,要将这二人,赶下台去了,一个眼神下去,旁边伺候的几个道士,便走上前。 下一刻,几人倒飞而出,摔在一边。 马文才立在前头,淡淡开口:“问道之会,便在一个‘问’字,岂有不答而驱人之理?” 几个老道士目光凶狠,刚要说话,那画屏后头,又有声音传出: “欲问何事?” “我想知道,天之规矩,万物皆需遵循,可那是天之规矩,不是道门规矩,今日既不在道门庙宇,亦不在三清相前,吾辈既然皆是道,那我的规矩,算不算天道?” 此言一出,台上一个老道士终究是忍不住了,大声斥责:“岂有此理!你一个外人,谈何天道?你的规矩,算个什么规矩!” 王凝之森然一笑,“我的规矩,既不算天道,你的规矩,便算是了?” 说罢,便往台上走,那老道士急忙招手,可见到马文才一步不让,反虽之向前,几个小道士,哪里敢动? “青天在上,黄土在下,我欲问天,何为规矩?” 王凝之站在台上,冷冷开口,盯着那画屏。 “道门规矩,以下相问,得过而上台,我的规矩,便是要直接上台,可现在我已在台上,是不是说,天道助我?” 后头高位上,王卓然凝神相看,却突然一笑,低声:“难怪会稽王如此看重,这般心气,便如那天上雄鹰,如何能落在泥土之中?” 王迁之眼角的余光瞧了一眼坐在旁边,桌下手都在颤抖的马康平,摇头笑了笑,回答:“我以前问过这小子,为什么他做事,总是与众不同。” “他如何回答?”王卓然侧目。 “他说,人在圆中求答案,自然一切所作所为,皆在圆中,可若是跳出这个圆,那自然显得一切皆不同了。” 王卓然一愣,然后笑笑,说道:“难怪啊,人人皆在这道门之会,不论问什么,那都在张道御所念之中,他却跳出道门,相问青天,又取了个巧,以马文才为手段,谁能料到,这般状况下,还有人敢不服驱赶的,反而动手的?” “跳出这个圆,呵呵,有点儿意思啊。” 台上,一声叹息,画屏被推开。 两个小道士低着头,一言不发,而张道御,则出现在众人面前。 白须轻抚,张道御倒是不恼,反而饶有兴致,打量了两人几眼,说道:“想不到这次钱塘之行,得遇两位英才,倒是不枉此行了。” “道尊!”一个老道士要开口,却被张道御眼神制止。 “王公子,马公子,就由贫道,来回答你们的问题。” “马公子要问,为何有这规矩,其实啊,”张道御笑了笑,很是和善,“这规矩不过是照顾我这个老人,若是此时所有学子,士子,皆向我相问,我这年迈老朽,怕是精神不济。” 听到他这话,马文才一愣,倒是无话可说了。 人家坦坦然然,不摆架子,不拿身份,反而跟你说起要照顾老人,这谁能反驳?谁家里没个长辈了,难道要让全天下人,说马文才是个不尊爱老人的家伙吗? 似乎看出马文才的尴尬,张道御不仅不恼,反而温言安慰:“马公子不必抱歉,这事儿本就是我的不是,以年迈之躯,还想与年轻人们坐而论道,本就不该,只是既到了这人杰地灵的钱塘,就情不自禁了。” 看到王凝之给的眼神,马文才本想再问的话也就停了,只是拱拱手:“多些道尊坦言,是小子无礼了。” 王凝之又一个眼神,让马文才先离开,到这个程度上,若是再要说什么台下小道士,台上老道士,也没多少用,反而让人觉得自己二人不依不饶了。 这张道御,人老成精啊,你跟他讲身份,他跟你讲道理,你来讲道理,他又说感情,好个老赖! 等到马文才下了台,张道御才看向了王凝之。 两人默默对视着。 高位上,王迁之感叹一声:“到底是老狐狸啊,这几个孩子在他面前,恐怕是讨不了好。” 王卓然‘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是说道:“这样也好,那马文才若是再不下来,只怕是有人要坐不住了。” 说着使个眼色,王迁之瞧过去,只见到马康平已经轻松了许多,不再是那副火急火燎的样子,便点了点头,低声:“确实,这种行径,对马家来说,一旦有误,恐是万劫不复,张道御多少还是给了些面子的。” “就看看王逸少这儿子,究竟能如何了。” 台上,王凝之再开口:“道尊,小子今儿问题已问,却不知您能否为我解惑?” 张道御就像是个邻居家的老爷子一般,丝毫没有那道尊的架子,和善的笑容,便如春风化雨一般,让人难有对抗之心。 “王公子所问,乃是这天道,天道以规矩而现,却未必在道门之中。” “其实,这天道为何,即便是老夫,也只能是揣测一二,便如之前那位学子所问,天之下,天子为尊,又岂是老夫所能置喙?” “只是道教上承自天,公子既问出来,贫道便妄言几句,若有不妥,还请大家勿怪。” 张道御几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轻松了些,毕竟人家一个道尊,都亲口说了,他也不好揣测天意,只不过是你要问,我便试着说几句而已。 王凝之心里冷笑,这老家伙,难怪能在建康,陪了几位皇帝都不倒台,反而日渐做大。 地位很高,架子很小,年纪很大,做人却很谦卑。 难怪人人都喜欢。 可若他真是这么个人,如何统领这天下道门? 即便是在道门中,盼着他早些去了,想要承继这无上功业的,恐怕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只能说,装的好啊! “道尊不必过谦,您既为这道门之首,自然是与天相息,您如此说,难不成我欲问天,不来问您,却问佛爷?” 王凝之一句话,让张道御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些,终究是不能再三言两语混过去了。 佛道之争,从其根源上,便注定了。 一者以佛为尊,一者以道为尊,虽然如今佛尚且远比不上道,但已有渐渐蔓延之势。 其他人或许不知,但王凝之清楚,未来佛门会如何昌盛,而道家尽力尚不得压制,足见其立身之稳。 张道御眼里倒是闪过思索之色,先以天道逼自己出来,后以佛相迫,让自己须得认真回答,王凝之此子,当真不凡。 其他人或许只觉得这小子在无事生非,但张道御作为天下道教领袖,对于这些信仰,鬼神之事,当然是研究得最透彻之人。 佛自西方来,在很早以前,自己便有所研究,想要将此萌芽掐断,却始终找不到能将其一击即溃的弱点。 而这佛门,如今尚且不足患,恐怕道门中,也无几人会明白自己的担心和忧虑,想不到最终,居然是面前这小子,能点出自己心中所想。 世上各种学问,数都数不清,但论及天人,却没几个,即便是儒家圣人,也难言此事,更妄论那些已经式微的学问了。 可这佛门不同,与道家同样承天,若是自己今日回答不妥,过些日子,来个什么佛爷,有更好的答案,两相对比,被人利用,添油加醋一番,岂不是显得道门,从根源上,输了一筹? 念及此,张道御不由得认真起来。 而他的神情,一直都被所有人盯着,此时,高位之上,王迁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一个小小佛门,不过是些妇人们求愿还愿之所,为何王凝之会拿来言语相逼,而张道御又不似之前那般云淡风轻? 王卓然似有所悟,只是眼里明灭不定,一言不发,静静等待着张道御的回答。 “所谓天道,立为规矩,道以天而下众生,所以公子所问者,谁的规矩,算是天道,贫道今日便妄言几句。” “道生万物,道泽众生,人人皆是道中人,自然,人人的规矩,皆为天道所授。” “就如公子所言,此处问道之会,道门设了规矩,一是为了有序而行,二是为了照顾我这个老人,这是道门的规矩,自是天道。” “而公子不愿守这道门规矩,要以自己的规矩,直接上台而问我,这自然也是天道所允,天道本就不拘泥,不刻意,不约束,公子欲问天之事,所以让过这些道门弟子,而直接问我,也是替他们省了难答之题,贫道在此,先替他们谢过公子了。” “天道,人道,无外乎情理二字,公子既要问天,自当问我,这也是遵循天道,方才马公子以力而进,自然也属天道,力大者进,力弱者避,天道循环,不外如是。” “公子之规矩,道门之规矩,都是以天道之理,而行人情之余,皆为天道所在。” “所谓天,便在情理二字。” 张道御淡然一笑,一扫拂尘而过前,捻了个法决,朗声:“道既承自天,便属世人,道门不过是多以研习而已,能有机会布道而降,实属盛事。” 就在众人皆点头,被张道御这番话所感动,觉得人家一个道尊,还能这样谦虚,不将道据为己有,而是愿和天下共享的时候,王迁之却皱眉:“好家伙,一个情理,便都掩盖过去了。” 王卓然却笑了,“能让这老家伙,不以道威相压,却以情理相劝,以属不易了。” 章节目录 第207章 我,谢道韫,今日问道! 书院席位后边,王凝之伸了个懒腰,冲着马文才轻轻点头。 马文才脸上一喜,又急忙掩盖,低下头去。 谢道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夫君,你倒是取巧,可这样,张道御便会听你的?” “还不够呢,”王凝之摇摇头,“这老家伙,实在难缠得很,不过总算是能有个单独说话的机会了,等见了面,再添把火吧。” “夫君今日倒是让我开了眼界,我都没想到,张道御会对这种小事儿上心啊。” 王凝之耸耸肩,“他上心才好,不然我还要多说些,这场合,说多了毕竟麻烦,只是这张道御,城府过深,言辞绵密,一时之间,我也难有个法子,迫得他首肯。” 谢道韫眨了眨眼,瞧着台上,张道御已经坐回了画屏边,只不过这次也没再将自己挡住,笑呵呵地瞧着台下学子们问道。 尤其是几个表现不错的,在记录名字时候,还受到他微笑致意,更是让学子们激动不已。 谢道韫撇撇嘴,眼底透出一丝寒芒,声音很轻:“夫君,不如我去替你添把火?” “夫人有妙计?” 王凝之闻言一喜,自己虽以天道相压,但始终难以动摇这道家,刚才下来的路上,已经想了好几个说法,要在一会儿加把火,可暂时那几个法子,都不太好用。 想要张道御能听话,大棒加蜜糖,都少不了,如今蜜糖倒是够,可大棒还差些。 “夫君这出戏演得好,我自然也不能落下,”谢道韫淡淡一笑,“一会儿轮到我们这些士族子弟上台,夫君不妨在台下,看看我的戏如何。” “拭目以待。” 王凝之笑着答应,对于谢道韫这会儿卖关子,倒是心里欢喜。 自己若执意要问,当然能问出个结果来,可一旦如此,一会儿就难免不够惊喜了,对于妻子这种小心思,想要在自己面前狠狠表现一下,王凝之当然是乐见其成的。 也许是万松书院这三连问,从荀巨伯开始,到马文才而行,至王凝之方止,给了大家太多的‘惊喜’导致接下来,几乎所有的书院,夫子们都用一种‘只要你敢说一句不对的话,我就撕烂你的嘴’的目光来盯着自己的学生。 于是乎,接下来的问道之会,变得无聊许多。 在见到自己的学生们乖乖听话,只是去表现一下就回来,各位夫子们都轻松了许多,等到大家回过味儿来,不由得看向了坐在万松书院最前头的陈夫子,暗自点头。 虽然大家同为夫子,也算是认识多年了,但从来没有人想到,原来这位平日里抠抠搜搜,虚荣又胆小的陈夫子,居然是个胸中自有城府之人。 在那样的大场面下,换做别人,早就溜了,或者是直接上台,去把那几个不懂事儿的给揪出来。 可他偏偏没有这么做,他就坐在那里,默默地守护着自己的学生。 原来他不只是爱学生们的钱财,他是真的关爱学生啊! 难怪这万松书院,总是能稳压其他书院一头,就是这看上去最不成器的陈夫子,都能在关键时候,对学子们不离不弃,当真是难得! 随着大家目光里的敬意渐渐浓烈了些,陈子俊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消退。 不是不想消退,实在是脸上抽筋,动不了啊! 陈子俊现在只感恩上天,自己出门的时候,多穿了一件衫子,不然的话,现在这背后的冷汗,怕是要湿透了整个外袍。 我不是不想溜,也不是不想把他们抓回来。 可我还没想好呢,那张道御就出来了,然后马文才就下来了,剩下个王凝之,谁知道人家道门的,没把他赶下来啊? 我就是反应慢了点! 陈子俊淡然地向着四周看着自己的夫子们点点头致意,心里却是复杂无比。 为什么他们都用一种看壮士的眼神看着我,难道道门要事后报复,冲着我来? 完了完了,不关我的事啊!这不是我指挥的,我无辜啊! “夫子,想不到您居然会如此力挺我们,作为您的学生,我深感骄傲。” 耳旁,荀巨伯的声音响起,虽然这小子一向不服管教,今儿终于懂得感恩了,但是这代价是不是大了点? 下一刻,恢复了神志的陈夫子就开始想着,要如何找个机会,去找那几位天师解释一下,当然了,他是不敢去找张道御的,天人交战中。 各个书院都已经登台完毕,士族子弟们,都是没有个先后顺序,只需一人下台,空出位置来,便可有其他人登台了。 张彤云就坐在一个小道士面前,笑嘻嘻地问:“吴郡张氏,张彤云,请问道生万物,为何不同,有的花要三月开,有的花却要腊月开?” 那小道士也是个有趣儿的,回答:“道生万物,各有脾性,此花愿早开,那花愿迟开,皆为自愿,而不与人强求,此即为道生万物之意义所在。” 张彤云笑眯眯地弯了弯眼睛,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便往后头走,与她交错而过的,正是谢道韫。 张彤云瞧着她走过,站在方才自己的位置上,不由得好奇地回头打量。 一袭青衣,不配饰物,谢道韫仅在头上戴着一根白玉簪子,颇有些男子风范,朗声: “道德经中有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琅琊王氏,谢道韫,有问,道生万物,而立天地,那道又从何处来?” 小道士张大了嘴,愣在那里。 远不止他,谢道韫并不是只与他一人相说,而是让在场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声音,这一下,场中顿时安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高位上,王卓然愣了一下,突然笑了起来,“好个聪明的丫头。” “道者,在这天地之前便存在,那又如何知道它是哪里来?”王迁之笑着摇摇头,“这般问题,当年先贤也没能给出个答案,谁又能知道?” 却见台下,谢道韫笑了笑,说道:“既无人可答,那我便上台了。” 随着她脚步轻移,渐渐登上台阶,而她的声音,伴随着脚步,踏上一层层台阶,再次响起:“请问四位天师,道生天地前,人生天地后,那人是如何得知,道生天地前的?” 此言一出,全场瞩目,当真是,步步莲花,字字问心。 四个老道士面面相觑,互相交换着眼神,他们当然这是谢道韫,可谁能想到,这女子,问的看似句句在道,让人无可挑剔,却偏偏都不在问道中之事,反而欲问道之本身。 道之本身,自老子而定,谁会去想,这定义所在,究竟是不是正确? 虽感到她不怀好意,可几个老道士,谁也不敢出声相斥,同样不敢让人赶她下台。 一来她是照足了礼仪,按照约定,一步步上台来的,若是责难于她,必被人耻笑,道门设下擂台,被人所破,却恼羞成怒。 二来她是个女子,还属家眷,如何与她为难?谁开口,谁被人耻笑。 三来,她还是那王凝之的家眷,谁知道要是责难,底下那小子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气氛确实有些焦灼。 不仅是四位老道士,从谢道韫开始发问,便已经引起众人的关注,毕竟王凝之以武上台,求问天道在前,他的夫人要问道,自然是让人好奇的。 可谁想到,这位夫人,和她那丈夫不同,并无任何离经叛道之举,十分的‘遵守规矩’一步步而来,却偏偏问的话,让人根本不能回答。 高位之上,王卓然眼前一亮,迅速看向那边万松书院席位上,笑得开心的王凝之,又把目光转了回来,看上去这不像是王凝之的风格,恐怕眼前这一幕,皆出自这谢家丫头。 似乎也不想着他们是个老道士能回答,谢道韫微微一笑,抬起头来,看向那坐在后边的张道御。 再开口: “张道尊,我想问,道者,无法无相,无味无影,无记载,无所在,道化万物,又有何明证,若以上皆无,那如何证明,道之存在?” …… 全场再无一丝一毫的声音,就算是底下那些偷偷议论者,也都愣住了。 几乎所有人,脑子里都在想着。 是啊,道既然没有样子,没有形状,没有气味,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它存在的东西,那道,是真的存在吗? 道化万物,不过是句话而已,谁见到了? 坐在台下的小道士们,一脸茫然,谢道韫接连三问,都不是他们所能回答出来的,而如今这最后一问,更是让人无法承受,道心难明。 而台上,四个老道士面色难看,心里后悔,早知道就冒着风险,也不能让她说话,这道之存在,不过就是一句话,信者有,不信者无罢了。 越是研习深久,自然越是明白这道理,可这话,不能说出来啊! 要是人人都觉得,这种东西不过是个打发时间的,信就存在,不信就不在,甚至信了也不能说真的存在,那谁还会信? 那道门,如何传承?如何收徒?如何得到供奉? 当信徒们失去了对‘道’的敬意,那‘道’还能有今日的地位吗? 张道御淡淡地看向谢道韫,似乎在想着该如何应对,还没有回答。 但那高台上,王卓然面沉似水,隔着王迁之说道:“马太守,府衙官兵,可能控制现场情况?” 马康平多年以来的端正模样,如今几乎没了,声音都略颤抖:“可以。” “好,事情若有变,一会儿听我指挥就好。” 马康平急忙点头答应,这事情太大,已经不是他一个区区太守能承担的了。 其他人或许还不能明白,但坐在这里的几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哪里还不明白,谢道韫今日三问,实在厉害。 第一问,道之来处,第二问,道之前后,第三问,道之存在。句句都在逼着道门,无法回答。 尤其是这最后一问,若是较真起来,甚至有毁道统之嫌,试想,如果道门无法证明道之存在,那道门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道门之存在,便是为了传承‘道’的,可‘道’本身就不存在,那还传承什么?道门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可道之存在,在道门之中,本就被定义为无形无相之事,若是真能证明了,那岂不是说,先贤之道德经,乃是信口胡诌? 若是张道御恼羞成怒,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而坐在书院席位上的王凝之,则是把目光看向了台上,和王迁之交换了一个眼神。 讲道理,谢道韫这三问,就算是王凝之,也是吓了一跳的,不过这是自己的妻子,若是张道御能好好处理,那还好说,若是不能,今日便该是王谢俩家,与道门决裂之日。 不过张道御最终,也没有让人失望,淡然一笑,缓缓开口: “王夫人,道之存在,便如天意之所在。” “昔三皇五帝,承自天意而统御众生,以一而万化,至今日陛下,奉天而尊,此所以陛下之为天子。” “旧汉气数尽,魏承,后落于晋,至今绵延,天意之所在,亦无形而无止,却行运于世间,故为天意,而非人意。” “今道之所在,承于天理,自如天意,天运之所行,无可辨认,无可琢磨,无可证明,便如那国之气运,陛下之龙兴,幼儿之生日,岂能预知而证?” “天意,天相,天理,天命,天数,便在其不可证,若是天都可以像尘世之俗物一样被证明,那还能是天吗?” …… 谢道韫笑眯眯坐下,一低头,脸色骤冷,恨声说道:“巧言善辩,偷换概念,若不是怕收不了场,今日定要让他好看!” 王凝之笑呵呵地回答:“好啦,人家把陛下都拖出来做挡箭牌了,你还不满意?咱只是点个火,可不是放火的。” “这老道士,当真是圆滑无比,”谢道韫撇了撇嘴,“夫君,等下和他见面的时候,可要小心些,现在人多,他不好翻脸,等下就不好说了。” “那是自然,大棒给足了,就该给颗糖吃了。”王凝之笑笑,“走吧,咱们先上船去,也让陈夫子能安心一会儿。” 夫妻俩相视一笑,站起来从后边离开。 章节目录 第208章 好一对夫妻! 高处,瞧着那夫妻俩离开,马康平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出了口气。 总算是走了,总算是走了! 我再也不要和这王凝之合作了! 吓死人不偿命啊! 王卓然则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可惜了,如此才能,却为女子。” “这不挺好吗?”王迁之笑呵呵地接口。 “好什么好!女子之身,难有大成,本来是两个英才,如今却只能是一个,何况还是夫妻俩!”王卓然翻了个白眼。 “这你就偏颇了,”王迁之淡淡说道,“本来是两家人,各为其主,各有心思,便是两个英才,也难免互相针对,徒耗精神,而如今两者合二为一,劲儿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方有事半功倍之效。” “呸!”王卓然没好气地说道:“反正都是你琅琊王氏之人,你当然满意了!” 王迁之笑了笑,“这两个孩子,要比我想的,更好。” “呵呵,更好?”王卓然冷眼看着台上依旧在进行的问道之会,再开口:“怕是再好不过了!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年轻人!” “一个王凝之,跳出这道门的圆,以天道压人道,逼得张道御无法将自己立为天道正统,只能认下人人皆道。” “一个谢道韫,身在圆中,却直逼道心,三问撼动道统,逼得张道御为了道统传承,拉出天子之名,一个道士传承,竟敢与天子传承相比,等回了建康,宫里那位也难饶他。” “一个是站在圆外,不受这圆中规矩,以一人之名,与整个道门相争天命,另一个虽在圆内,却直接刺穿了这圆,三言俩语,就要坏了人家千年传承,好一对厉害的夫妻!” “等今日之事结束,我必会上书,请宫里那位,下令此子入京,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他既有这般本事,岂可弃于山野?” “我知道王逸少是什么想法,可我既然身为扬州大中正,世沐皇恩,便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最好早些给王逸少去信,讲明我的意思,也算我全了朋友之义!” 瞧着王卓然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王迁之却不慌不忙,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淡淡一笑,用一种哄小孩的口吻,说道:“好好好,都依你,我去写信好了吧?” …… 喧闹之后,便是寂寥。 就算是这夏日的钱塘,当热情一下过去,也只有蝉鸣声,在林间偶然作响。 湖畔边上,倒是还有几个青蛙,好不容易从泥地里头过来,欢喜地跃入水中,小小水花没多大的回响,却能带起层层涟漪。 小船上。 “见过道尊。” 王凝之夫妻俩,齐齐行礼,态度恭敬。 张道御白而长的胡子一抖,冷冷地打量一眼,“我还以为你那时候兴头正高,都注意不到呢。” 王凝之‘嘿嘿’一声笑,“您这说的哪里话,我上台可不就是为了现在么,哪儿能错过?虽然我不习道术,但这手上法决,还是见得许多,您那几样之间,偏偏生点了这儿,我再看不明白,可就说不过去了。” “看来跟着你爹,还是有点儿见识的。”张道御坐了下来,冷哼一声。 谢道韫及时奉上茶水,浅浅笑着:“道尊可别跟我们这些小辈一般见识,这茶,就当是我们夫妻二人赔罪了。” “哟,一杯茶就算是赔罪,是不是轻了些?”张道御不置可否,却还是抿了一口茶,点点头,“钱塘这新出的水荷茶,建康倒是难有。” “当然不是这点儿茶水了,这不是想着先给您赔罪,再说话么。”王凝之笑着拱拱手。 “行了,坐下吧,有什么话就说,希望你的话,抵得过今儿闯下的祸。”张道御拂尘一扫,放在身旁。 “闯祸倒也说不上,不过是些寻常话,您执掌道门这些年,面对的刁难还少了?可直到如今,道门不依旧是这天底下,最大的教派?”王凝之坐了下来,笑容和煦。 “你小子也别打马虎眼,要不是你能讲出佛来,今日我也没兴趣听你说话,不过你既有这慧眼,倒是不易,恐怕这不是王逸少能教给你的。” “父亲修道,只为修身养性,道门的未来,与他何干,他自是不会在意,何况佛门如今尚微,若无外力,想要茁壮,怎么也还要个几百年方可。” “你在威胁我?”张道御眯了眯眼。 外力,还有比琅琊王氏更好的外力吗? “怎么会呢,”王凝之笑了笑,“佛门与我有何相干,我有那闲心去帮他们,还不如跟着您混呢。” “好了,别绕弯子了,老夫没那么多时间,说说与你相干的事情吧。”张道御没好气地说道。 这小子如此圆滑,滴水不漏,想试探恐怕没什么意义了。 “道尊此来江南,是为了江南四大家族吧?”王凝之亲自给添了茶,再推到张道御前面。 “确实。” “您想用张玄,来控制张家,继而控制江南士族?” “不错。” “您觉得,如此一者可以为朝廷整合江南士族,让他们为朝廷所用,二者有了他们的支持,道门也能愈发壮大?三者,江南士族自去年起,屡屡出错,如今被压得抬不起头来,他们也很需要道门帮扶。” “对。” “可我觉得,这是取死之道。” 张道御抬起头,冷冷地看着王凝之,露出一个笑容,说道:“取死之道?” “不错,取死之道。”王凝之回以一个笑容,“您可知道,如今这大晋,谁最被人惦记,最是危险吗?” “谁?” “桓温。这天下,有无数人盼着大将军身死,从朝廷,到士族,到百姓,甚至军队里,想要等他死了,来掌控大权的,都大有人在。” “不错,”张道御点了点头,“桓温一意孤行,空有虎威却无底蕴,如烈火烹油,桓氏一族,只等他死后,便会土崩瓦解。” “那您要取张家而控制江南士族,就没想过,自己会成为第二个桓温?” 气氛一滞,张道御捏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将杯子放下,扫了一眼,“第二个桓温?” “琅琊王氏很大,可朝廷很放心,这不单单是因为我爹本心隐逸,而是因为,就算我爹有什么想法,他也实现不了。这天下士族无数,琅琊王氏能压得过任何一个,却压不过所有士族联合,就算加上陈郡谢氏也不行。” “说白了,朝廷需要制衡。” “桓温之所以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就是因为他的征西军,无可匹敌,若桓温一心要变乱,一个月,足够他颠覆这天下。” “我爹纵意山水田园,琴棋书画,琅琊王氏不遭人嫉恨,是因为想要制约我们,多的是办法。” “可道门的制衡在哪里呢?就算是百家之余,全都加起来,也比不过半个道门。如今道门可以安稳,说白了,因为您在建康。” “可等到您不在了,这道门就会让宫里那位觉得,尾大不掉,必然要出手压制,道门越大,那时候遭到的打击,就会越大。” “取死之道有三,其一,天下已经有第一个桓温了,不论是谁,都不想见到第二个桓温,哪怕是大将军自己,也同样不想。” “其二,道门无制衡,无约束,一切尽凭宫里对您的信任,可这份信任,别说等您仙去之后,就是在那之前,恐怕也未必能持续。” “其三,江南士族如今或许难比往日,但底蕴犹在,您在的时候,或许可以压制,一旦您不在了,道门和江南士族,究竟谁才是主人,恐怕难说。” 讲完这些,王凝之不再开口,而是望向谢道韫。 谢道韫微微一笑,继而说道:“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今日问道之会,您或许可见一斑,出言挑衅的学子,士子不是一个两个,可台上几位大人,视若无睹,这是因为什么?” “因为您有了要成为第二个桓温的势头,当大家看到这一点之后,您的朋友,便不再是朋友,而随着道门愈发壮大,您的敌人,也会越来越多。” “道门之所以超然,在于其不与人争斗,可夹杂了江南士族之后呢?” “江南士族,毕竟是士族,自然是要入仕的,为官必有相争,难道道门还能超然于外?” “况且,桓温手段,天下谁不叹服?征西军如铁板一块,他的亲族们自领其军,无可动摇,以军力强压其他,才能对抗这来自全国的压力,可您的道门,能做到这一点吗?” “若是无法做到桓温这一步,却已经有了桓温的势头,恐怕道门要迎来的,不是日益壮大,而是灭顶之灾。” “今日您有这个想法,我夫妻二人出言相争,若您真的实现了,下一次就会是王谢俩家的长辈,亲自来面对您了。” 长久沉默后,张道御缓缓开口:“你们俩小夫妻,是想告诉我,我没有桓温的手段和能力,却想成为第二个桓温,这是在给道门带来无穷祸患吗?” 王凝之笑了笑,“您今日下江南,宫里那位必然是默许的,为什么呢?因为江南士族,如今被北方士族,压得抬不起头来。” “可是等北方士族被道门压得抬不起头来,宫里那位,会支持谁呢?” “换句话说,朝廷和征西军不合,可军人们,选择站在桓温这一边,若是朝廷和道门不合,道门弟子,有几个会为了信徒身份,放弃自己大晋臣民身份?” “军与民,本身就不同啊,军队能做的事情,百姓可做不了。” 张道御淡淡开口:“若我依你所言,又能有什么好处?” “那好处可太多了,”王凝之眼前一亮,往前微微一探身子,开始了早就准备好的胡说八道。 …… 小青峰,傍晚的山风柔和,伴随着绮丽的晚霞,让空气里都有些香甜。 谢道韫推开门,走了出来,瞧见那个睡在树下的身影,嘴角一弯,往前走了几步,给徐有福使个眼色,那小子便出门去了。 再吩咐绿枝去准备些晚饭来,谢道韫搬了个小凳子,坐在他面前,慢慢注视着。 也不算多好看的一张脸,最多就是个眉清目秀,却偏偏让人百看不厌,甚至越看越喜欢。 尤其是睡着的时候,时不时还会露出个微笑,又会皱皱眉,可爱得很。 捻起一缕头发,轻轻拨弄着他的脸颊。 没一会儿,王凝之挺了挺鼻子,脸上这痒痒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儿? 睁开眼,却见到面前空无一人,耳边有声音响起:“你醒了?” 转过头,只见谢道韫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本书,头也不抬。 王凝之坐起来,伸出手抹了一把,翻了个白眼,“夫人,你的头发还在我脸上呢。” 谢道韫转过来一瞧,耸耸肩,理直气壮:“下次一定注意。” “太阳都要落山了,你还不赶紧准备文章,明儿可是要上交的。”谢道韫眯了眯眼。 “唉,”王凝之烦躁地挠挠头,“写文章最烦了,真不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就送马文才赢了吧。” “别这么懒,”谢道韫放下书,拉了拉王凝之,“咱们就要走了,下次回来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还是认真些。” 这边王凝之还在苦恼着,另一边,山长的院儿里,却是人声鼎沸。 要说这鼎沸,其实就只有陈子俊一人之声。 但这位今日受到巨大打击,到现在还没怎么缓过来的陈夫子,唾沫横飞,手舞足蹈,状若疯狂,实在是以一人之力,掌控了整个屋子的气压。 “山长,必须严惩,必须严惩!” 抹了一把脸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还是口水,陈子俊再次发出抗议。 王迁之从书后头瞧了一眼,无奈地把桌上的帕子丢过去,“擦擦脸,像什么样子!” “我不管!这次再不严惩,就真的没法儿教下去了!一个个的都如此放肆,迟早要闯下大祸!山长啊,”陈子俊拿起帕子胡乱抹了一把,小胡子抖得厉害,“他们都是要入朝为官的,这样行事,别说能成气候,怕是要出事啊!” 王迁之眼里闪过一丝思索,倒是没想过,陈子俊还能有这份儿心思,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那就惩戒吧。” “这样,王凝之就要离开了,便不去管他,罚马文才打扫马厩一个月,荀巨伯嘛,就打扫山门一个月!” “王凝之要走啦?” “对啊。” 瞧着陈子俊瞬间明朗的脸色,和轻快的脚步,王迁之张大了嘴,看着他的背影,“你不管严惩了?” 章节目录 第209章 劝君莫惜金缕衣 “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夏日的清晨,微风伴雨露,白月对朝阳。 小青峰的课堂上,陈子俊一袭白衣胜似雪,口中圣人大过天。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质朴多于文采就难免显得粗野,文采超过了质朴又难免流于虚浮,文采和质朴完美地结合在一起,这才能成为君子。” 陈子俊手里拿着书卷,目光深邃而平和,颇有古之仁者之风。 “未经加工的质朴是朴实淳厚的,但容易显得粗野。后天习得的文饰,虽然华丽可观,但易流于虚浮。” 轻咳一声,陈子俊的目光,扫过堂上学子。 “君子之风,一在六艺,二在风骨,六艺之玉成其外,风骨之镌刻内心。” “今日书院课堂,所为者,乃是各位学子,七日之文章。等到课后,还请一一上交,现在的时间,用来给你们做最后的修改,希望你们的文章,皆能如圣人所言,质纯而不野,文秀而不累,方得文质彬彬。” 瞧着陈子俊离开了课堂,底下顿时就交头接耳起来。 “怎么说?事到临头了,还要加规矩,这么不当人的吗?” “这一行为,就很陈夫子啊。” “这么点儿时间,如何能改?夫子是有意为难,看来昨儿那问道大会,他对我们是不满意的啊。” “废话,当然不满意了!” “我本来以为陈夫子变了,居然会力挺学子,那样的情况都不溜走,谁晓得还是那个他啊!” “呵呵,我就说了,他必然是被吓得顾不上逃走了!” “喂,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赶紧帮忙看看,我这一段儿怎么样?” “看什么看,我都不晓得找谁给看看呢!梁兄,梁兄?” 一句‘梁兄’大家顿时把目光放在梁山伯身上,这位兄台,那热心肠几乎是与生俱来的。 当年刚上山的时候,大家还会欺负一下他,但一来有那个疯子祝英台护着,二来梁山伯同学,实在是让人难以挑剔。 尤其是,就算欺负过他的人,来找他帮忙,他也十分尽心尽力,就让大家不好意思再搞什么恶作剧了。 毕竟,人总有个不好意思。 坐在前头的三好学生梁山伯转过头来,一脸真诚地说道:“没问题,咱们一起看,大家群策群力,肯定都能交出个好文章来。” 正在旁边扯开了嗓子,打算叫骂的祝英台,闻言只能翻个白眼,趴在桌面上装死了。 不装死怎么办?谁叫自己就爱他这个性格呢。 一想到这,祝英台就嘟着嘴生气,昨儿那么大的场面,梁山伯居然不打算去,问他为什么,梁山伯振振有词地说什么‘我一向只图做实事,为百姓谋福,道学一派,实非我所愿。’就打算继续留在书院里研究他的文章。 讲道理,作为和梁山伯关系最好,并且也是陪伴着他去吴兴观大坝的人,祝英台表示,自己已经有些看不懂梁山伯最新的文章了。 他好像是从上次观看大坝一带,又有了新的思路,已经融会贯通在新的文章里面了。 虽然梁山伯兴致勃勃地要和自己分享,但祝英台还是毅然决然地使用‘尿遁’术躲开了。 在祝英台几次三番地纠缠下,梁山伯无奈,只能和他一起去了问道大会,可是人家根本就没上台,一直都坐在台下。 平心而论,祝英台实在是做不到,在那样的场面里,潜心做学问,但梁山伯做到了。 除了在王凝之夫妻二人上台时,看了几眼,再就没抬起过头。 对了,说起王凝之,那家伙人呢? 祝英台从围着自己和梁山伯的人群中扒拉着,露出脑袋,瞧了瞧课堂最后面的位置。 一边是马文才,正在冷冷地注视着桌面上的文章,就好像有仇似的。 另一边则是王凝之,悠闲地靠着后头的栏杆,四顾着欣赏风景。 羡慕,嫉妒,也有点恨。 这家伙去年还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就回家过了个年,突然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在家里的时候,祝英台听到他在宣城的事情,足足用了一天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至于他和谢道韫成亲,那就更是匪夷所思了,去年在山上,自己可是亲眼见着这两个人是如何较劲儿的。 所以,直到在吴兴相见,祝英台才算是接受了,谢道韫看上去确实很满意这个丈夫。 于是,祝英台得出结论——谢道韫眼瞎了。 可昨儿那问道大会,祝英台几乎是整个书院里,内心最震撼的人了。 原来,这王凝之,还真有两把刷子啊! 再加上后头谢道韫上台,这夫妻俩,看来确实是天作之合。 回到山上以后,祝英台一夜都是昏昏沉沉,半睡半醒,梦里都是未来自己和梁山伯,也能像那王谢二人一样。 可惜早上一来,看见梁山伯再次修改过后,已经完全看不懂得治水文章,祝英台就觉得大概是没希望了。 然后就在心里鄙夷,哼,王凝之这种人就会出风头,还是我的山伯好,脚踏实地! 虽然给足了自己心理暗示,但看见王凝之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祝英台还是有些恼火的。 既然现在要做事儿了,那就好好用一下这一身的本事不行嘛,老天爷真是瞎了眼,如此才华,给了山伯多好? 就让这懒洋洋的家伙,一辈子懒洋洋好了! 这边祝英台脑子里思绪乱飞,那边王凝之同样是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 豫章啊! 阮氏一族,想想就头疼。 对于文章,王凝之倒是不在意,原因很简单,昨儿软磨硬泡之下,谢道韫虽然很不情愿,还是帮自己写了一篇,王凝之抄得开心。 乱哄哄的局面,随着陈子俊再次回来,将所有文章收走而截止。 王凝之还未起身,几个学子就把自己围住了。 “王兄,后日你便要走,今儿怎么也要和兄弟们一起吃个饭,你家大业大的,可不能吝啬啊!” “就是就是!你这一走就是半年,谁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朝夕相处的兄弟啊!” 絮絮叨叨了半天,王凝之只从他们脸上看出一行字:“苟富贵,勿相忘!” 无奈答应下来,不过还没等王凝之说好在哪儿,王蓝田这个已经沉默了好几天的家伙突然开口了:“王兄,不然就去天澜居吧,我跟那儿熟,可以订个好位置。” 王凝之打量了几眼,瞧着他忐忑不安的样子,点了点头。 离别总是匆忙而紧凑的,回了院子,吩咐徐有福开始收拾东西,王凝之便上山,去拜见山长了。 要是不给他老人家打声招呼,说不得自己这儿一走,那儿告状的信就去了会稽。 “山长,师母。” 刚到谢道韫这院子,本打算叫她一起去道别,结果王迁之夫妇,就在这里。 当然了,还有王兰这丫头。 看着她聚精会神地翻阅着册子,王凝之低声:“这什么东西?能让她这么安分?” 讲道理,王凝之都已经做好了,即将离开的时候,要被王兰死缠烂打,敲诈一笔的打算了。 谢道韫微微一笑,“在我家的时候,你写的那些小故事,我让谢玄装订起来,还记得吗?” “啊,原来是用在这里,夫人聪明啊!” 王迁之瞧着这小夫妻,眼里流露出一丝笑意,又皱了皱眉,严肃几分:“叔平,你可知道昨日,王卓然说了什么?” “王卓然?他说什么?”王凝之一愣。 听完王迁之的话,王凝之顿时垮了脸,说道:“叔父啊,你就不能跟他讲,这其实根本不算什么,因为我平日里就乱七八糟的,说话不过脑子?” 王迁之一瞪眼:“那还是我的不是了?” “没有没有,”王凝之急忙调转枪口,“都怪那王卓然,一把年纪了,不赶紧告老还乡,搁这儿祸祸人。” “反正我话已经给你讲了,剩下的你自己去跟你爹解释。”王迁之没好气地一摆衣袖,招呼上妻女就要走,不过最后还是回过头,嘱咐了一声:“若真逼得紧了,就回书院来,你课业尚未完成,依然是我书院里学子,谁也带不走!” 王凝之无语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小老头儿,说话这么别扭呢!” 谢道韫站在他身边,笑了笑,“能有这么好的山长,你就偷着乐吧,要不是他老人家看你还算是个可造之材,怎么会给你说这种话!” “话是真好话,人也是真别扭,而且,我怎么感觉,山长好像有点儿高兴的意思呢?”王凝之皱了皱眉。 前头,回家的路上,王迁之得意地笑着,还很潇洒地摸了一把自己的大胡子。 “称心了?” 陡然一惊,王迁之急忙转头:“夫人,你如何……” “我跟你一起生活了多少年,还看不出来你是不是高兴?但我没明白,王凝之被朝中盯上,你有什么高兴的?” 王迁之又瞧了一眼,女儿还在后头认真看书,这才低声:“我早就跟王逸少说过了,叔平有才,何必要明珠择暗生?伯远是能带着琅琊王氏稳步而行,但要让王氏重现当日辉煌,还是要敢作敢为才好。” “当时被他给呛回来了,可现在,这就不关我的事儿了,王卓然还好说,可那张道御,此次回京,必会在太后面前提起此事,太后如何能放心,王家双子,一在朝,一在野?想必会召他入京,放在眼皮子底下,一者昭示对王家的看重,二者鼓励天下学子,三者才能放心用王家。” “那你还跟他说,不行就回来?难道他真回来了,你还能不管他?到时候王逸少俩口子找上门来,我可不会替你挡着。” “若他真不愿入朝,宁愿回我这书院里来,我自会保他,既然不想入朝,那就给我老老实实读书,将来接了这万松书院,教化天下学子。” “你是这样安排?”王迁之的夫人愣了一下,倒是有些惊讶。 “这样最好,一来不能让他空置了这一身本身,二来有他执掌书院,书院未来自是一片光明。”王迁之迟疑了一下,又瞧了眼后头看着故事书,乐呵呵的女儿,低声说道:“有他夫妻二人照拂,兰儿以后必然顺遂,不会被人欺负。” …… 午后阳光正好,钱塘里荡漾一股温暖又轻盈的和风。 鸣翠楼上的小包厢里,王凝之愣了一下,瞧着眼前的杜雪:“你要离开那儿了?” “是,”杜雪穿着件很普通的素净裙子,大大方方地点头,“我既打算以后跟王蓝田共进退了,就不该继续待在那风月之地,现在我的卖身契已经赎了回来,再过俩日,‘蓝蓝新糖坊’就开门做生意了。” “好,我祝你的生意蒸蒸日上!”王凝之笑了笑,杜雪这姑娘,确实有些厉害,就凭这份儿不破不立的胆色,就胜过许多人了。 不是谁都能放弃养尊处优的好日子,去重新开始一段儿不知好坏的人生的。 “多谢王公子。”杜雪笑着点头。 “我后日就要离开,生意上的事情,你若是有需要,可以多和徐婉谈谈,我手下的生意,都归她管的。” 徐婉站在旁边,笑了笑,“公子,夫人,咱家生意越做越大,我都有些忐忑了,生怕有个不好的。” 谢道韫温和地拍了拍她的手,“没关系,你家公子人傻钱多,你可劲儿使,这上头,我们只相信你,不论盈亏。” 杜雪瞧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微光。 到了夜里,王凝之才算是明白,为何王蓝田要邀请自己到天澜居了。 和那两家比起来,天澜居毕竟是个新场子,杜雪要走,生意受损,老板娘是很不愿意的,没少刁难。 虽然最终得以离开,但王蓝田这小子,居然多了个心眼,为了避免以后生意上被人掣肘,特意将自己拖来,给充门面了。 无所谓,反正自己也有分成,这点事儿还是该做的,走在回山的路上,王凝之笑了笑,拍拍王蓝田的肩膀,低声:“挺直腰杆来,以后就是个大老板了,怂什么怂!” “王兄!后日就要走了,就不跟兄弟们说点儿掏心窝子的话?” 许世康这厮,明显喝多了,摇摇晃晃地走在前头,抱着棵树,声情并茂:“我有一句:钱塘夏日风过水,杯酒入肚心欢喜。此去不知何日见,莫问前程愿行急。” 瞧着大家都看自己,王凝之笑了笑: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章节目录 第210章 化蝶 王凝之是被人摇醒的。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刚打算发脾气,就瞧见谢道韫冷冷地盯着自己。 “夫人?”王凝之愣了一下,“什么时辰了?” “日上三竿。”谢道韫声音冰冷,坐在床边,把王凝之伸过来的手一把拍掉。 王凝之倒吸一口冷气,瞧着自己已经要变红的手,“怎么了这是?我昨儿啥也没干啊,喝完酒就回来了!” “呵呵。” “你是怕耽误了时间?放心啊,咱们明儿一早出发还不行吗?肯定误不了事儿的。” “呵呵。” “令姜,有什么话你就直说,这一醒来,你是要吓死我啊?”王凝之皱起眉,直觉告诉自己,肯定是有问题了,不然谢道韫哪儿会是这种态度? 从自己上次回去,两人之间关系变了,就再没有这冷眼相对的时候了。 “王凝之,我问你个事儿,你最好讲实话。”谢道韫冷冷看过来。 “你问。” “祝英台,是个女子,你知道吗?” 王凝之‘啊?’了一声,脑子努力运转着,可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有跟人讲过这事儿,但昨晚喝了那么多酒,又没睡够,脑子着实是一团浆糊。 “想什么呢?想着怎么骗我?”谢道韫冷笑。 “我知道啊。” 王凝之老老实实点头承认了,没办法,说不得是自己昨儿喝多了,胡乱说的,谢道韫早上下山来照顾自己的时候听到的。 既然她有怀疑了,那自己再不认账是没用的,毕竟谢道韫这人,一旦心里有怀疑,是一定会去查的,祝英台或许能敏感点,但是梁山伯那蠢货,不用几句话就能把情况套出来。 而谢道韫又不像他那么迟钝,一旦知道了祝英台那些古古怪怪的行为,想要猜出来,简直不要太容易。 有心算无心啊,双方又不是一个等级,那俩不露馅才怪。 “好,算你老实,”谢道韫眯了眯眼,眼角流露出一丝冷意,“我说去年在书院里,怎么就你跟她是单独住的,问了兰儿才知道,本来是只有单人独居的,可你却偏偏要山长给了两个院子。” “夫人,听我解释。”王凝之尴尬地笑了笑,“你是最知道我的,我怎么会跟一个疯子有什么关系呢?我的喜好你还不知道?” 谢道韫这次倒是没有为难,轻轻点头,“所以啊,你才能舒舒服服地坐在这里给我解释。” “其实啊,我当初是来求学的路上,在祝家庄里头,第一次见到她的……” …… 终于讲完了,王凝之口干舌燥,跳下床去给自己倒了杯茶,又很狗腿地给谢道韫也端来一杯。 谢道韫接过来,抿了一口,挑挑眉:“所以,你是觉得她一个女子,求学不易,这才想着帮她一把?” “那可不,你懂得啊,我一向都是这么乐于助人。” “撒谎!说老实话!” 王凝之咽了口唾沫,哭丧了脸,“好吧,我就是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的,反正来书院读书无聊,少一事不如多一事,看个热闹也是好的。” “嗯,这话说得,倒像是你的风格,不过我也清楚,你该是有事儿瞒着我的,不过无所谓,只要跟我们没关系,其他一些琐碎,我也不放在心上。”谢道韫总算是笑了笑,站了起来,收拾起被褥来。 王凝之凑上去,一把抱住她,“令姜,我还是头一回发现,你生气起来,那也是极好看的。” 谢道韫并不搭理,“那以后我可以多生气几次,让你好好欣赏。” “别别,”王凝之赶紧松开,又抓着她的手,“好了,让徐有福一会儿收拾就行,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知道她是个女的?” “昨天你们出去喝酒,祝英台不是也跟着凑热闹去了吗?”谢道韫被他牵着到了窗前坐下,缓缓说道,“还记得不?” “记得啊,那家伙喝得不少,回来路上还把张齐杜认成我,上去就给人一拳头,差点儿打起来。”王凝之翻个白眼。 “可是昨晚,有个人没去。” “梁山伯?”王凝之眼珠子一转。 “对,他一晚上都在看书,然后饿了就吃些干饼子,就着冷水,结果那祝英台早上过去找他,发现这家伙又是着凉,又是肚子疼的,就把他带去兰儿那里了,我正好陪着兰儿收拾,这不就遇上了?” “那祝英台也是跟你一样,宿醉还没清醒,靠在那病床边上,糊里糊涂抱怨着什么山伯不爱惜身体,说了多少次都不听,让她以后可怎么办之类的。” “我听着奇怪,这话可不像是个同窗该说的,就算这俩人关系再好,也不应当未来还是在一起的,我心里疑惑,就趁着她还没醒,梁山伯起来喝药的时候,问了几句,这不就猜了个大概。” “去年在山上,我就觉得祝英台行为古怪,很多时候都相当刻意,现在想来,一个女子故意装男子行事,自然是古怪得很。不过我也没敢继续问,梁山伯或许不觉得什么,但等祝英台醒来,梁山伯一说,恐怕她就能猜出来一二了。” “所以?”王凝之迟疑着。 “所以我就来你这里试探一下啊,然后你就老老实实都说了。”谢道韫似笑非笑。 “都怪这个四九,不好好照顾自己家公子,大半夜的连口热水都没有。”王凝之迅速找到了一个无辜的人来承担这份儿失误。 “还不是你的徐有福,大半夜的拉上书童们喝酒玩牌,那梁山伯也真是个心软的,居然说四九一直在山上住着无聊,还特意让他不要来伺候,好好玩一次。” 谢道韫翻个白眼,“还真是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仆人,你带着学子们下山玩乐,徐有福就带着书童们山上赌钱,如出一辙。多亏那梁山伯没什么大事儿,不然四九怕是要找你们拼命。” 王凝之耸耸肩,表示很无所谓,既然不是自己喝醉了胡说八道,那就一切都好说。 谢道韫却不打算这么放过这个话题,难得八卦了一次:“夫君,你跟我说说,那梁山伯,对祝英台究竟算是怎么回事儿?” 作为一个女子,当谢道韫知道了祝英台身份之后,当然就很明白祝英台的心思了,但对于梁山伯,那就真的猜不透了。 王凝之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你觉得那蠢货,能看得出来,祝英台是个女的吗?” 谢道韫摇头,“当然是看不出来的,不过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难不成他看不出来,祝英台还不会说吗?如今她不肯说,不过是为了能留在书院里多陪伴一些日子,况且,她也不清楚这梁山伯对自己是个什么想法,恐怕还是要试探一番的。” 王凝之想了想,莫名一笑,“这样吧,令姜,我给你讲个故事。” “哦?愿闻其详。”谢道韫笑了起来,自己丈夫是很会讲故事的,这她当然清楚,但这位实在太懒,能让他心甘情愿去讲故事的,大概也只有家里小妹王孟姜了。 “这故事啊,发生在一个大雨夜里,有这么一个地方,名为祝家庄,这一天呢,祝家庄里,公子要成亲,却找不到新娘了……”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小小的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时,发出沙沙的声音。 阳光渐渐地偏移,从屋檐一侧,落入院中,又有些许,透过窗户,进入屋内。 小桌子边,王凝之的声音渐渐沉缓:“那一双蝴蝶,相伴而飞,归入天地间,再无人可见。” 沉默了一会儿,谢道韫抬眼看来:“所以,你觉得,他们两人,未必能有个好结果?” “难说啊。”王凝之轻轻摇头。 “按你那故事里,这俩人最大的阻碍,就是马文才了,可我看着,马文才此人,醉心于功名利禄,怕是不怎么会看重儿女情长。” “人嘛,总是要找点儿事做的,要是他想入疆场,却不得入,时间越长,心里越是难受,到了那时候,能不能看上祝英台还未知,但肯定是不愿意见到梁山伯顺风顺水的。” 谢道韫皱眉:“他敢!” “一个他或许不敢,别的呢,”王凝之笑了笑,“你看看祝英台那个疯子样儿,又刁蛮,又泼辣,关键是还文采不错,骂人就没输过,能看上这种疯子的,要么就是疯子,要么就是傻子,而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一旦看上了,就不会消停的。” “你要是不信,不妨把她和梁山伯拆散了试试?信不信人家马上就要死要活,跟那故事里一样,然后你就背上恶名了?” 谢道韫眼里若有所思,看向王凝之:“照你这么说,那还真是有可能的,不过夫君,既然都是你的同窗,咱们多少照顾着点儿,前程仕途不敢说,俩人一生的幸福,还是有保障的。” “现在不管我是不是喜欢她了?”王凝之眨眨眼。 “呵呵,”谢道韫撇撇嘴,“你要是喜欢,还能做了一年邻居,除了互相谩骂,毫无进展?就冲你这一口一个疯子,我也不担心了。” “不过嘛,”谢道韫眯了眯眼,“我会和王兰说好,把山上那屋子留着,以后你再回书院,就住到我的客房里去。” “啊?”王凝之傻眼了。 “啊什么啊,人家祝英台一个大姑娘,整日里跟你一个男的住隔壁,合适吗?”谢道韫一瞪眼。 “不合适,不合适,”瞧见她就要发火,王凝之急忙点头,“不过令姜,你也知道,这山上下来,还是有段儿路的,多累啊,要不我想个辙,把祝英台丢过去跟梁山伯同住算了!” “说什么呢!”谢道韫低声斥道:“人家一个大姑娘,跟你住隔壁都不合适,跑过去与人同住,算怎么回事儿!” “那我不住这儿,也总会有别人住啊,还不是一样?”王凝之耸耸肩。 “怎么会一样!以后我住这里,你去山上!” 王凝之哑口无言。 “这也算是一桩好事,若是能玉成,总是该的,以后我们多照拂着一些,让梁山伯顺遂点就是了,至于你说的那些疯子之类的,你去处理。” 王凝之瞪大了眼:“关我什么事?” “我想帮他们,你想帮我,对不对?”谢道韫挑挑眉。 看着王凝之一脸无奈地答应,然后灰溜溜地出门去了,谢道韫这才露出个笑容来,自己这个丈夫,带给自己最大的感悟就是,人活着,不能总是讲道理! 院子里。 正在舒展活动的王凝之,恰好就遇上了扒墙头的祝英台。 很直接,很明白,很妥当,俩人开始一顿嘴炮输出。 王凝之的借口很简单,你做人家小弟的,能不能多照顾着点大哥,你那大哥一看起书来,日夜不分,动不动就着凉受苦的,最后还要拖累我妹子。 祝英台的借口也很简单,你做人家主子的,能不能好好教育下人,你那徐有福喝酒划拳打牌赌钱无所不通,还把本来很纯洁的四九和银心都带坏了,最后连累我大哥没人照顾,就连银心最近照顾我都时不时分神,还要和我讨论牌技之类的。 总之,两人都是心里有气,故意找茬,顿时就鸡飞狗跳了。 王凝之恼火这祝英台,要装不能装得好点儿,害得自己下次回来,还要天天山上跑,同时因为谢道韫这人说到做到,那岂不是说,以后这俩个憨货就赖上自己了? 祝英台则是因为,午后自己睡醒,听梁山伯说谢道韫那时候也在,还聊了一会儿,本来以为他们在聊那些治水方略,谁晓得听了俩句,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谢道韫没事儿做,打听自己平日里的生活习惯做什么?要知道,书院学子里面,和她比起来,梁山伯反而跟谢道韫熟悉一点才对。 梁山伯或许没那么敏感,但祝英台当然不同了,自己女扮男装,混入书院里,若是被发现了,那可就是天大的事儿! 可是根据梁山伯所说,谢道韫也就是问了那么几句就离开了,看上去好像也不太感兴趣。 但毕竟是谢道韫啊,谁知道她能猜出多少来。 带着深深的忐忑不安,祝英台一溜烟儿回来,想要打探一下,谢道韫若有猜测,必会跟王凝之讲,来验证的。 可是也不敢过明显,不然做贼心虚,难保不会被他看出些什么来。 所幸,这王凝之反应正常。 还是那么讨厌,那么嘴毒。 对骂一番之后,祝英台跳下墙,两人皆是神清气爽。 王凝之回过头,瞧着站在窗口的谢道韫,相视一笑。 章节目录 第211章 天下锦绣在一族 清晨。 朝阳露出半张脸来,红彤彤地,将天边的云彩,映成一片绚丽的彩霞。 摇摇晃晃的马车,行走在路上。 风从时而摇曳的窗帘钻入,吹入车厢,拂过王凝之的脸颊。 很努力地睁开眼睛,刚一开口,就有人给灌了些水进来,咕噜咕噜喝下去,算是活了过来。 一眨眼,谢道韫的声音响起:“还要喝吗?” “不喝了不喝了,再喝人傻了。”王凝之哎哟哎哟地被扶起来,靠在软垫上,“这哪儿啊?” “已经出钱塘了,正在去豫章的路上。”谢道韫给他搬正了身子,这才重新拿起书,又撩开帘子吩咐着,要绿枝把水端上来。 “这就走了?”王凝之愣了一下。 “还不走?你还想在书院祸害人?”谢道韫没好气地接过水,湿了帕子,给他脸上胡乱抹着。 王凝之咿咿呀呀地被闷着,说不出个话来。 “你也真是的,喝多了,晚了就留宿在外头,干嘛非要回来。”谢道韫把水盆递出去。 “好男人,当然不能夜不归宿了,我可是打算跟你一起被记入史册的,可不能让后人笑话!”王凝之义正言辞。 “好,您是大老爷,您说的都有道理。”谢道韫撇撇嘴。 “哟,你今儿怎么这么好说话,这可不像你啊。”王凝之把她面前的书拿走,打量着。 “喏。”谢道韫努努嘴,王凝之顺着一看,书里夹着一页纸,上头写着:“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 “怎么,大老爷连自己作的诗都忘了,看来喝酒果然误事儿啊。”谢道韫眨眨眼,笑了起来。 对于王凝之一连两天都喝酒晚归的事情,谢道韫当然是不爽的,不过昨儿是太守大人邀请,那也没有办法。 不过早上起来,看见王凝之一副赖床不起的样子,谢道韫就打算散发一下自己的怒火。 好在徐有福及时地传来山长的话,说是前日里,和学子们去天澜居的时候,自己丈夫的这首诗,作的还不错,以后有好诗词,还是要送到小青峰来。 并且根据徐有福的小道消息,山长似乎打算把这首诗亲自写下,裱起来以后放在书院课堂上。 于是谢道韫就不怎么生气了。 别人家男人逛青楼,就知道抱着小娘子玩乐,自己丈夫去了,不仅坚持回家,还能作首像模像样的诗出来,还是不错的。 “唉,都没来得及,跟大家好好告别一下。”王凝之很遗憾。 “你就算了吧,王兰都跟我说了,每次要走要来,都要逼着大家给你送礼物,你就当可怜可怜那些同窗们,他们才有几个钱啊,尤其那梁山伯,吃个饼,都要留半个夜里读书饿了再吃,闹肚子闹得,到现在都下不了床。” “还没下床?是不是装的?这家伙一看就不像好人,你可别被骗了。”王凝之翻个白眼。 “当然不是了,”谢道韫一皱眉,“是兰儿跟我讲的。” “兰儿?她怎么这么关心梁山伯?不行,赶紧回去,我要告诉山长,把她禁足了才行。”王凝之一把跳起,却被谢道韫按住。 “大惊小怪什么!”谢道韫没好气地说道,“梁山伯这俩日都留在山上医馆里,兰儿日日都见他,当然关心了。” “原来是这样,”王凝之这才松了口气,又马上警觉:“这梁山伯该不会是为了接近兰儿,故意赖着不走吧?” “你都在想什么啊!”谢道韫轻轻锤了一拳,“梁山伯谦谦君子,一心学问,便是谁见了,都要说一声好学生,怎么到你这儿就全变味了!他是闹肚子,又受了凉,还在发热呢。” 王凝之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车厢,要说王兰,自己是当个妹子看的,长大了有喜欢的人,也是合理的。 但书院里,不管是谁,只要她看上,王凝之都可以保证,把那人驯得服服帖帖,来照顾妹子。 可梁山伯,祝英台不行,这俩人,谁沾上,谁倒霉。 人家都是要感动天地,化蝶成双的人,谁去插一脚,都是给自己找麻烦。 “夫人,你跟我说实话,兰儿有没有看上的学生,这丫头平日里就跟你好,有什么话也只会跟你说。” 谢道韫想了想,摇头,“是没有的,兰儿还是小孩儿心思,看学子们,就是看谁有趣儿。” “那就是问题啊,看上谁当然会觉得谁有趣儿了!”王凝之很严肃。 “正常是这样的,可她跟你一样,就喜欢恶作剧,看别人出丑,谁出丑,谁就有趣儿,最喜欢的是王蓝田,你觉得这是看上了?”谢道韫也很严肃。 “好,反正她也长大了,而且还有她自己爹娘管着,咱们就不要费心思了,还是跟我说说阮氏吧,咱这就要去了,是不是该买些礼物啥的。” 对于王凝之如此生硬地转移话题,谢道韫很无奈,但也不放在心上,王兰毕竟有爹有娘的,还是在自己家的地盘上,也无需自己担心,于是回答:“礼物还是要的,不过你也知道,我娘他们族人,鲜少会喜欢那些金银财物,玉石一道倒是还行,字画,诗词歌赋,也可以。” “早知道就找老四,先把他研究的那些什么古物拿来凑凑数了!”王凝之很遗憾。 谢道韫翻个白眼,“这种事儿你可别做,到时候四弟还觉得是我这个二嫂,强夺人家的收藏呢。” “玉石倒还好说,但书画这种东西,怕是没那么好弄,总不能我写几幅字,你画几幅画拿上去吧。”王凝之哭丧着脸。 “等你什么时候,有了父亲大人的笔力再说吧,”谢道韫笑了笑,“何况就算是父亲亲去阮氏,也未必能讨得了好,当初卫夫人三位学生,父亲行二,你可知第一是谁?” “当然是花致枚师伯了,小时候还见过几回,是个很严肃的人……”王凝之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花师伯多年不在这世间走动了,难不成是?” “他就在豫章阮氏中。”谢道韫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当初花伯伯娶了阮氏之女阮泽清,就随着阮氏一同避世而居,再无离开豫章了。” 王凝之咽了口唾沫,“陈留阮氏,卧虎藏龙啊!” …… 豫章。 宜丰县。 郁郁葱葱的山林,将这个不大的城镇,全都包围了起来,只留下一条道路,与外界相连。 马车缓缓跟在后边,护卫们也都下了马,徐有福正笑呵呵地蛊惑着几个家里的护卫,说是等到了阮氏,大家就找个时间,一起去林子里打猎。 可惜没几个人搭理他,都是家里的老人了,谁不知道徐有福武艺低微,偏偏满脑子歪心思,到时候打猎,怕是自己在前头追逐禽兽,他在后头捡便宜。 在外边颇有面子的徐有福,遇上家里这些护卫们,也是无奈得很,人家不给面子,自己也没啥办法,说得恼了,保不准还要被揍。 领着这队护卫的,名叫王立行,是绿荫村里,王有福老爷子的大侄子。 别说是在他们这些仆役们眼里了,就算是老爷王羲之,也会给他几分面子的。 徐有福觉得很憋屈,自己怎么说也是公子的狗腿子一号,怎么就一点儿牌面都没有呢? 都怪公子,不让他们都听自己的命令,想到这儿,徐有福幽怨地望着前头走着的几个身影。 王凝之好奇地左顾右盼着,听着谢道韫和绿枝交谈。 谢道韫嫁到王家的时候,带来的几个丫鬟,如今都还在家里,只有这个绿枝是一路跟着照顾的,两人也算是一起长大,如今又回宜丰,也是有许多话说。 而王凝之听了会儿,也就把这周围环境听了个七七八八。 也算是豫章这边,特意给的阮氏好处吧,从南迁以来,阮氏一直就居住在此地,时日久了,这里也很少会有外人来,渐渐就成了阮氏之地。 沿着这长长的小路一直走,直到眼前再见风光,便是宜丰县了。 几个年轻人就等在路边,瞧见王凝之一行人,便迎了上来,一个姑娘走在前头,笑着给两人行礼:“表姐,表姐夫。” 谢道韫笑着回了一礼,介绍,“这是我表妹,阮明珑。这位是表兄阮平成,表弟阮平封。” “王兄,自过年时候,便听闻你的事情,家里很多亲族,都想见见你,尤其是孩子们。” 阮平成和王凝之走在前头,笑呵呵地开口。 王凝之连说不敢当,侧目相看,谢道韫这位表兄,人高大俊朗,身上却只穿着件普通的粗布麻衣,然而丝毫不影响他谈吐自若有度,倒确实有几分隐士风采。 “听说钱塘,前几日刚刚有问道之会,办得极为盛大,就连道尊张道御,都亲自去了,王兄既然在,不妨与我说说那些,我对道学,很感兴趣,只是如今尚不得离开宜丰,不然肯定要去见识一下。” “身在屋内,想见外界之风光迷人,身在屋外,又羡屋内之清雅闲舒,等你出去的那天开始,怕是心里想的,就是如今的日子了。”王凝之笑了笑。 阮平成瞧了一眼,倒是高看了几眼,这王凝之年岁不大,已经名扬天下,风头之盛,一时无二,却能有这份儿心境,倒是与众不同。 难怪姑姑阮容,对他很是满意。 到了阮容的院子里,阮平成几人告别离开,阮容安排人去准备饭食,打量了几眼夫妻二人,笑了笑:“看着也没瘦,想来这些日子虽然奔波,但还不算劳累。” “其实还是很累的,”王凝之刚要诉苦,就被谢道韫一眼瞪了回去,讪讪笑着坐在旁边,端着茶,一副品味的样子。 谢道韫则摇摇头,“娘,我们这些日子并不劳累,从绿荫村离开后,便去吴兴见过了四叔,然后在书院里住了段儿日子罢了。” 阮容瞧着这夫妻俩的样子,乐呵呵地说道:“你说得轻巧,谢万这小子,一向喜欢刁难人,让你们去钱塘,想必是他的主意,要让你们去会会张道御吧?不过你们俩表现得很好,没给我丢脸。” “您怎么知道?”谢道韫愣了一下,问道之会刚过没几天,就算消息传得快,可阮氏深居于此,一向与外界少沟通,如何得知这些的? “那日钱塘,你花伯伯一家也在,他们比你早回来一日,昨儿刚跟我讲了。” 谢道韫眨眨眼:“花伯伯一家,从来不出豫章,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阮容笑了笑,“还不是你那小阿妹闹得,非要出去玩,没法子,只能陪着她出去了呗。” “不是说咱们阮氏一族,都要先……”王凝之疑惑地问道。 “先苦修,再出头,不立一族者,不立乎外?”阮容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说道:“你花伯伯并非阮氏之人,这些年不愿出外,也是他自己决定而已,况且就算是阮氏族人,这规矩也并非束缚,不过是阮氏之中,人们用以督促自己上进的一个办法而已。” “不过叔平,这次钱塘之行,你们俩人如此做,恐怕有些过于出挑了,难说宫里那位,不会召见。” 王凝之笑了笑,“没事儿,要是真有人来叫我去建康,那我就直接昏迷了,叫不起来那种。” 阮容轻轻一笑,“好了,你自己先去休息,明日与我去见见族中长辈,令姜留下,陪我说会儿话。” 跟着绿枝到了谢道韫的住处,王凝之打量了几眼,眼皮子抖了抖,“绿枝,令姜这院子?” 这很奇特,王凝之刚去了阮容那边,作为阮氏族人,她的院子不大,却相当精致典雅,可到了谢道韫这院子,却显得简陋了许多。 谢道韫毕竟算不得阮氏族人,怎么会有自己的院子,而且,就连那书桌,都制作粗糙。 绿枝笑了笑,“公子,小姐年幼时,在这里住过几年的,那时候她赢了族中几位同辈,所以得到长辈许可,得了这片地,夫人派人给盖了几件屋子,不过里头的东西,都是小姐自己和朋友们亲手做的。” “这是什么古怪的风俗?”王凝之愣了一下。 “阮氏一向如此,”绿枝回答,“说是一饮一啄,一举一动,皆是学问,所以年轻人,凡事都是自己做。” 瞧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天下锦绣在一族’王凝之撇撇嘴,“不就是穷吗,还讲出这么些道理来,骗鬼呢!” 章节目录 第212章 一门双星 阳光淡淡。 “你婚后没几日,便去了那绿荫村,之后又跟着他去了吴兴,再去钱塘,娘都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阮容拉着女儿左看右看,细细打量着,嘴里还在一直抱怨,“我就跟你爹说了,让他去看看你,那老东西又不肯去,说什么公务繁忙,我还不知道他?摆明了就是想端着架子,臭毛病一年比一年多。” 谢道韫笑着回答:“娘,你且放心吧,我和他很好,对我很上心,人也时刻守着我,从无别的心思。” “那臭小子这么好?”阮容挑挑眉,“你不会是刻意隐瞒吧?我当初就跟郗璿讲的清楚,她那儿子要是敢欺负你,我一定要他好看!” 谢道韫想了想,嘴角露出个笑容,缓缓说道: “他总算是真诚的,虽然懒惰,又爱搞些恶作剧,小孩儿似的,但之前咱们就都知道,总算不像那些姐妹们说的,什么男人成亲前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我很满意。” “照这么看来,那时候他天天跑咱们家里来,还真像你说的,是互相了解?”阮容眼里若有所思,“看来以后几个闺女都……” “娘,您可别瞎拿主意,妹妹们未必与我相同,她们未来的夫君,自然也各有不同,哪儿能一概而论呢。”谢道韫牵着阮容的手。 不过片刻,谢道韫就皱了皱眉,“娘,您刚才所说的,可是真的?” 阮容点点头,“自然是真的,王凝之年底宣城一事,便算是入了这天下人的眼,如今又加上钱塘问道,跟桓温和张道御都掰了手腕子,还能进退自如的人,你觉得宫里那位,会放任自流吗?尤其是他娶了你,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集于一身,哪儿有那般容易?” “以前啊,大家都觉得,王凝之不过是个纨绔公子,娶了你,一者有那催妆诗,显得是真心爱重,二者,就是王谢两家,联姻成功,未来会更加密切些罢了。” “毕竟王家是他大哥王玄之继承的,王羲之如此手段来培养他,给儿子铺路,这一点是个人都看得出,而谢家有你几位叔叔,足可以等到谢渊年岁再大些,如今你三叔,便已经将他带在身边,时刻教导了。” “你和王凝之的联姻,那就是寻常士族之间的联姻而已,并不会让人多想,可如今不同了,王凝之如此出挑,别说官运亨通,便是一日千里,那也未可知,你二人的联姻,如今看来,不见得是好事。” 谢道韫眉头紧锁,“您是说?” “我们家还好说,你毕竟是嫁人的,最多不过,王凝之要是成器,我们便多了条路子,不成器,我们就帮扶着些,让你们顺遂即可。” “可对于王家,琅琊王氏,那就不算好事儿了,王玄之如今脚踏实地,颇有才干,但要我看,论起这些随机应变的本事,不如叔平,我能看见的,其他人自然都可以看见。” “我知道他们兄弟感情很好,王家也是个和睦之家,但那是以前的王家,换句话说,一切都是王逸少控制中的王家,如今就难说了,保不准这个时候,已经有多少人在王玄之耳朵边上递话。” “但这还不是最麻烦的,最麻烦的是,上头的意思,若是你们去了建康,王凝之真被委以重任,那你说,天下人想要和琅琊王氏有合作,有敌对的,是按照王玄之的意思来,还是按照王凝之的意思来呢?” “外来的危险,永远比不上家里的危险大,若是再过些年,琅琊王氏里,人们比起家主王玄之,更愿意追随王凝之,该当如何,如今你看王逸少虽然不居高位,却能平衡控制,那是因为,即便是王彪之那样的,也都是王逸少安排的位置,所以才会这么服帖,可王玄之,控制得了你夫君吗?” “更别提,如今你大嫂何仪,家里何充大人已经去了,何氏已然不比之前,何家对王玄之的帮助,远远比不上谢家对王凝之的帮助。” “琅琊王氏,一门双星,难说是好还是坏。” …… “当然是好事啦!这怎么会难说呢!” 谢道韫的小院儿里,王凝之一边说着,一边不顾旁边谢道韫的脸色,笑得开心。 从她回来,王凝之就感觉到气氛不对,询问之后,才知道她是在担心什么,于是就有了现在的一幕: “疼!夫人!我错了!认错还不行吗?” 王凝之呼着冷气,捂着自己的胳膊,眼里都有了泪,幽怨地看着谢道韫。 这怎么说动手就动手呢! “我都快愁死了,你还在那儿笑,还有,我哪儿有那么用力,装,你再装?” 谢道韫一瞪眼,王凝之急忙把手放好,换上笑容:“夫人,有什么可愁的,听为夫给你慢慢道来。” “你娘担心的,就是咱们俩人水涨船高,一来会引起上头注意,导致我爹的安排跟不上,二来是家里也会有些别的声音。” “其实这些东西,说白了都是不确定的,就算是我们一辈子待在绿荫村里不出来,也难免会有这些情况,避是避不开的。” “要说打乱了我爹的计划,那是肯定的,不过计划这种东西,本身就不确定,只是有个大概方向而已。” “至于我大哥那里,更加不用担心,咱们不说人品这种靠不住的东西,只说我们自己,琅琊王氏那么多事儿,那么多人,谁乐意去管,实在不行,咱夫妻二人,未来带上几个孩子,潇潇洒洒游历山水,这不好吗?” “如果我大哥都找不到咱们,谁能来我们耳边絮叨?而且,我们不沾手琅琊王氏,只过自己的日子,大哥大嫂自然就明白我们的心意了。” “说句不该说的话,如今我大哥,是老爹选出来的继承者,那未来,难道不能是我们选出来的家主吗?” 王凝之说到这里,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要是大哥听见我这话,说不得又要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我打了,哈哈哈哈,想想就很有趣儿!” 谢道韫没好气地锤了一下,“哪儿有那么简单,怕就怕你不愿意,有人推着你去。” “那都是尾大不掉才会有的后果,你想想,咱们俩手底下,最多就是徐婉的铺子,最少就是个徐有福和绿枝,能有什么问题?” “那以后呢?要真的进了建康,谁晓得还会有什么?” “对啊,你都不晓得,还想他做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王凝之握住谢道韫的手,正经了些,说道: “令姜,不要担心这些,我自小跟着大哥读书长大,还算是很明白他,大哥这个人,看似谦谦君子,很好说话,可心里主意极正,根本不会听那些妄言,再加上大嫂也是个明白事理之人,不会跟我们过不去的。” “再说了,”王凝之淡淡开口:“与其在自己家里争权夺利,还不如兄弟齐心,去抢别人的,这才爽快。” 谢道韫瞥了一眼,“这才是你打算用来避免麻烦的理由吧,给大哥塑造无数的敌人,让他根本没空搭理你?” “夫人蕙质兰心,果然一眼就看透了,”王凝之乐呵呵地,又突然严肃起来: “对了,有个事儿,我需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儿?”谢道韫愣了一下。 “以后不要动不动就动手啊!我真的很疼!”王凝之又一次揉着胳膊,“虽然说,我个人是很崇尚武力解决问题的,毕竟,弱者才需要讲道理,强者根本用不着,但你必须明白,我是你的夫君啊,你不能用武力来解决我,这很不合理!” “那,”谢道韫笑了笑,帮他揉着胳膊,微微用力:“我是不是能理解成,夫君你现在跟我讲这些道理,是自己承认了是个弱者?” …… 感受到胳膊上那若有若无的力气,王凝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可不是那些只会拿家里妻子出气,充大丈夫的蠢货,我王凝之在外是一条好汉,回了家,面对夫人,就是绝对的弱者,只要你高兴,什么都可以。” 谢道韫眯了眯眼,瞧瞧左右无人,把脑袋搁在王凝之肩膀上,吐气如兰:“夫君,怎么今儿嘴这么甜?又想打什么坏主意?我可警告你,阮氏与旁的地方不同,你别出去搞那些恶作剧,到时候被人抓起来,我可救不了你。” 王凝之一愣,“他们还要抓我?” “你果然在想些有的没的,说说看,想做什么?” 王凝之深刻地感受到旁边的危险,可是实在不愿意把身边这柔软的身子推开,强笑两声,“没啥,就是想着,他们都住得那么好,我夫人住的这么差,这可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谢道韫笑了起来,“这是我以前自己赢下来的地方,别说一个非阮氏人,就算是今儿你见到那几个表兄弟,也没有自己的院子。” “那也不至于这么简陋啊,你看那床铺,都不硌得慌?” “又不在这里睡,我们要去娘的院子里睡觉,主屋旁边好几间厢房呢。” “这样啊,那这里?” “这里最大的意义,就是告诉旁人,我有多厉害。”谢道韫笑得像一只小狐狸,“而且平日里读书写字,累了休息会儿,也是好的,族中长辈们也是觉得,我有这么一间院子,能刺激那些孩子们努力用功,否则阮氏子弟还比不上一个外姓人,岂不是丢脸?” “原来是这样,”王凝之点点头,“那你说,咱们要不要把这儿的地盘再扩大一些,毕竟狡兔还有三窟,我们也不能差了。” “想做狡兔,你去,我才没兴趣,你瞎得罪人,也别想我去救你,别说我了,我娘在这儿,也算是小辈,没几分面子的。” 谢道韫站了起来,拽着王凝之,“过来收拾屋子。” “这还要我们自己收拾的?”王凝之傻眼了。 “阮氏崇尚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我倒是不用自己弄,以前都是绿枝在收拾,不过今儿你来了,也该表现一下,说不得还能让路过的人觉得你人不错,吃苦耐劳。” “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做这些表面文章?我愿以真实的自我,来面对这个纷乱的世界!” 话一说完,趁着谢道韫眯眼瞧了起来,王凝之迅速一抽袖子,扭头就撤,“我先出去逛逛,晚点儿再回来。” 努力地假装自己没听到背后谢道韫吐槽‘你就懒吧,迟早懒成猪,到时候我就直接把你卖了’之类的话,王凝之迈着坚毅的步伐,走入镇子里。 但是,有一说一,没过多久,王凝之就觉得有些腻了,这镇子不小,可惜里头实在没什么好玩的,街上那些小玩意,感觉都不是近几年新出的,买了几个手工编的小老虎枕头,再加上几个精致的小茶壶便扭头进了间小小的酒肆。 说是酒肆,放在外头,也不过是个小摊子,加上间小楼罢了,二楼也就几个小桌子,别提什么雅间包厢之类的。 一口粗糙的酒下肚,王凝之深深地对阮氏一族涌起了尊敬。 这都什么年头了,还能过得这么苦,大概是全天下最惨的士族了。 怪不得搞那么多古怪的规矩说法,肯定是怕年轻人出去走一圈儿,就再也不想回来受苦了。 “公子,要不咱回去?”徐有福一口酒下去,顿时就皱了皱眉,“我记得今儿你们去阮容夫人院子里的时候,我有瞄到她那里有个小库房,估计有些好酒好菜的。毕竟她常年在外住,肯定受不了这些。” 王凝之点点头,还没说话,就听到楼下声音响起: “堂兄,你们今儿去接谢家姐姐,有没有见到王凝之那小子?人怎么样?” “见到了,是个不错的年轻人,丰神俊朗,谈吐有度。” “堂兄惯会讲些好听的话,明珑妹子,你说呢?” “嗯,是个怪人。我看他和旁边那人聊得开心,还以为也是王家哪位哥哥,后来问绿枝姐姐,才知道就是他身边的书童而已。” “不分尊卑,不像话。” “瞎说什么!我王二哥那叫平易近人,以为都跟你们似的,一板一眼得要死。” “哼,谢玄你还小,懂什么,士族子弟之高贵,从心而发,由外而止,以小见大,琅琊王氏不过如此,令姜嫁的看来……” “慎言!” 楼上,瞧了一眼惴惴不安的徐有福,王凝之笑了笑,拿起酒杯来,往外探了探,反手倒下。 章节目录 第213章 捅了马蜂窝 “你他娘的不看人?瞎倒什么?给我滚下来!” “二弟,别急,这位公子,你是谁?这次乃是阮氏之地,我怎么没见过你?” “堂兄,跟他客气什么,一个外人这么不长眼,我今儿要他好看!” “楼上的,你是谁啊?” “王二哥!” …… 王凝之趴在栏杆边上,笑眯眯地看着下头。 自己见过的阮平成,阮平封,阮明珑三兄妹,刚才说‘慎言’的就是大哥阮平成。 还有俩没见过的,一个年轻人一脸的傲气,只不过因为被自己浇了一头酒,所以现在相当狼狈,还被阮平成和阮平封俩兄弟拉着,咬牙切齿的,多少有点儿破坏形象。 另一个是个和阮明珑差不多大小的姑娘,一脸好奇,刚才就是她一直在问楼上是谁。 至于最后一个,个子高了不少,但脸上还是那一副欠抽的表情,不过因为刚才他一口一个‘王二哥’就让王凝之满意许多的,当然是随着阮容而来的谢玄了。 难怪自己在阮容那里,没见到他,感情还在外头玩。 鉴于他不来迎接自己,王凝之决定回去以后,赏他几篇功课。 “王二哥,你是王凝之?”那小姑娘瞪大眼睛,一根长长的辫子在脑后摇晃,相当可爱。 “不,我是楼主。”王凝之一脸严肃。 “王兄,你这是……”阮平成脸色有些不好看,虽然是自己这边出言不逊,但自己已经帮他说话,但这人未免有些过于放肆了,这里毕竟是豫章,不是会稽,更别说在阮氏人眼中,琅琊王氏也不见得有多大能耐。 “好你个王凝之,居然敢……”一脸不屈的年轻人又挣扎了起来。 回答他的,是下一杯酒。 由于这次他是仰起头的,所以—— “咳,咳咳!呸!”这次挣扎的目标是努力把喉咙里的酒给吐出去。 这一次,就只有俩个人还能保持微笑了,一个是王凝之,另一个则是谢玄,刚才还好奇着的阮氏族人,脸色全都难看起来。 就算是那两个小姑娘,也清楚得很,这已经不是年轻人气盛,起摩擦而已。 第一杯酒,可以说王凝之不清楚什么情况,听见有人背后非议自己,就愤怒出手,那第二杯酒,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实打实地挑衅了。 “王凝之,你这是什么意思?”阮平成冷着脸,开口。 可王凝之并没有搭理他,而是笑了笑,瞧着那边好不容易把酒咳出去,咽下去,终于能抬起头的那位,说道:“年轻人,你是谁?” “我是阮平业,阮成卓之子,王凝之,你今日不给我一个说法,休想把此事揭过去!” 王凝之愣了一下,左右看看,“有福,听说过吗?” 徐有福此刻很是忐忑,虽然知道平日里该怎么说来配合,可这件事儿可以说是因自己而起,实在不敢随意开口,可脸憋得通红,也只能说一句和往常一样的话:“没听过。” 徐有福在心里对天发誓,自己绝对没有看不起人的意思,可确实不知道啊,还能怎么说? 说真话,好可怕啊。 “哦,无名之辈啊。”王凝之低着头,打量着一副狼狈样子的阮平业,“年轻人,看在你也姓阮的份儿上,今儿我就教你一个乖,不分尊卑这种话,可不是你这样的身份能说的。” “至于非议琅琊王氏,”王凝之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脸上一片和煦,声音森森可怖: “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头,让你再也说不了话?你不妨找找,看看整个阮氏,整个豫章,谁愿意为了保住你的舌头,得罪琅琊王氏?或者说,谁有这个本事,保得下你?” 这话一出,阮平成脸色彻底阴沉下来,这事儿说小了,不过就是年轻人起个口角,可要是王凝之咬死了非议琅琊王氏,那还真是谁都拿他没法儿。 琅琊王氏的二公子,听到有人非议自己家,气不过要动手,就是说到皇帝面前去,也是有道理的。 “王兄,他不过一个孩子,你这般行事,可有失风度。”阮平成拦住还要说话的阮平业,沉声说道。 这时候,也只能尽量把事情压得小一些。 谁能料到,这王凝之,心眼这么小?还这么会扣大帽子? “是呀,风度,”王凝之靠在栏杆上,点了点头,“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当然要注意风度了,当然,”王凝之眼睛瞟过阮平业,“你不算其中。” “你!”阮平业脸上都有些抽搐。 “你什么你!”王凝之撇撇嘴,“要不是看你们多少跟我夫人沾亲带故的,你以为自己有资格跟我说话?” 王凝之的嘴角流露出一个弧度:“信不信,这大晋天下,知道徐有福的人,要比知道你的人,多得数都数不清?” 这一句话,顿时就让阮平业红了眼,阮氏不图虚名,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但对于这些阮氏年轻人来说,谁不想名扬天下,谁不想青史留名? “别不服气,别觉得是阮氏规矩束缚着你,我不是你的亲人,不会哄着你,今儿告诉你一句真话,阮氏的规矩,不是用来束缚你的,是用来保护你的,就像你这种不懂事儿的蠢货,走出豫章,除了给阮氏丢脸,被人耻笑,没别的作用。” “王凝之,”阮平成淡淡开口:“今日阮平业出言不逊,被教训是应该的,可你拿我陈留阮氏规矩开玩笑,用一个仆役,来比较我陈留阮氏子弟,是不是过分了?” “陈留阮氏啊,”王凝之缓缓开口重复,却又笑了笑,长叹一声,“曾闻阮步兵,名芳留古,何其纵意。” “太尉蒋济相召以掾属,大将军曹爽相请以参军,高祖皇帝相邀以从事中,世宗皇帝相从之,太祖亦从之,得赐为关内侯、徙官散骑常侍。” “有时候啊,我便是只听一听,便觉得可恨不曾见到如此风流人物。” “阮步兵醉酒而避世,狂放而轻矩,今其后者,醉酒而妄言,狂放而无能,可惜啊,可惜。” “敢问这位,额,叫什么来着?”王凝之回过头,徐有福赶紧低声说了几句。 王凝之又看下来,“对,阮平业,敢问我大晋,哪位皇帝,相请过你?哪位朝中大员,闻你之贤名,相邀过你?” “徐有福不一样啊,大将军请过我,鹰扬将军请过我,会稽王爷请过我,他们自然不是只请我一人,我身边人当然要跟随,所以,我是不是能理解成,”王凝之笑了起来,“他们也邀请过徐有福呢?” “拿徐有福跟你比,谁吃亏啊?要不我们去信一封,问问小王爷司马道生,他是认识徐有福呢,还是认识你的?” 阮平业吼了一声:“我陈留阮氏世代隐逸,人人皆隐士,岂会与你这种贪慕虚荣者相提并论?” 王凝之‘哦’了一声,“看来你果然够蠢的,听不懂我说什么,这样,我给你讲清楚点。” “有人请你入仕,你不入,这叫隐士,没人请你入仕,你那还叫不入吗?那叫出不去。” …… 王凝之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听到笑声,谢道韫冷着脸转过来,王凝之迅速严肃起来,紧紧贴着墙,站得笔直。 “笑什么笑,他在院子里面壁,你在屋里面壁,觉得比他好?要不你也出去?”谢道韫没好气地说了一声。 王凝之不敢回头:“夫人,消消气,你是知道的,我一向腿脚不好,这雨刚过没俩天,外头那墙上都是湿气,很容易让我腿疼的。” “哟,大老爷这时候还有腿疾了?我可真是第一次听说。”谢道韫瞪了一眼,目光扫过窗外,见到谢玄正苦哈哈地扣着墙上的泥土。 再扫过来,只见到王凝之刻意装出来的佝偻身形,无奈地揉了揉眉间,“过来说话。” 王凝之赶紧过来,一边给她捏着肩膀,一边笑呵呵地说道:“夫人,还是你心疼我啊。” “我不心疼你,我心疼自己这院子,里头这些花花草草,可都是我以前自己种的,现在都要给别人了。”谢道韫没好气地说道。 “为什么?”王凝之一愣。 “你这么欺负人,我不得给表示表示?不然人家可真打上门了。过两天阮氏族中,是年轻人相较文采的时候,我只能输给那阮平齐,大家也就觉得是咱们在道歉了。” 王凝之皱了皱眉:“阮平齐又是谁?” 谢道韫一瞪眼:“你连这些人是谁都没弄清楚,就用酒泼人家。” “谁叫他骂我来着。” “怕是在护着你的有福吧?”谢道韫翻个白眼。 王凝之‘嘿嘿’笑了两声,“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了。” “夫君啊,”谢道韫按住他的手,拉着王凝之坐下,“我知道你是什么想法,觉得与其讨好这些人,还不如让有福把这事儿给外头护卫们一说,大家对你更死心塌地,可咱们就没个别的办法吗?何必要用这种得罪人的法子?” 王凝之笑了笑,“我才懒得想法子,也没那心思去找机会,既然有人送上门来,干嘛要浪费机会呢,别说一个阮平业了,就算是整个阮氏,也比不得我身边人的忠诚,有福是个大嘴巴,别看他现在吓得不敢说话,一旦回过味儿来,一定会去跟家里人吹嘘。” “这些护卫,都是家里的老人了,绿荫村里出来的,等我们回去之后,家里的护卫们自然都明白我们主家的好。” “而且,”王凝之顿了顿,低声:“我觉得,你这个院子,小了点儿。你看啊,以前你是自己住,现在是我们俩了,总该扩大些才好。” “你别乱来啊,阮氏对这些看的很重,一家一院,年轻一辈里,只有已经出了豫章的阮平复大哥有自己的院子,还有阮平齐,阮平成也有,他们俩都是这两年族中佼佼者,再就是我这个小院子,不过我这个,也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一听王凝之这话,谢道韫就知道这家伙又在打什么主意了,急忙阻止。 王凝之不置可否,只是问:“你给我说说,这个阮平齐,又是干嘛的?” “阮平齐,阮平业,还有阮明玉,三个人是阮成卓表舅的孩子,阮成卓表舅,是如今阮氏一族的主事人。” “没错,你今儿倒酒那个,就是他家小儿子阮平业。至于阮平齐,就是这一代里,和我表哥阮平成竞争出豫章的人。” 王凝之点点头,“所以,我这是捅了马蜂窝?” “是啊,阮平业这小子,年轻气盛,早就想出去了,只不过表舅知道他不怎么成器,人又浮躁,所以一直不答应,但这毕竟不与咱们外人相干,你今儿欺负了他儿子,咱们总要表示一下。” “嗯,”王凝之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既然他们都要出去了,那屋子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给我们用来做库房。我可不是阮氏这些穷酸,最起码要存些好酒,要是下次再来,总要有口喝的才行。” 谢道韫板着脸:“合着我说了半天,都给你白说了是吧?” “怎么会?”王凝之眨眨眼,“我还不明白你啊?激将法啊?” 一听到这儿,谢道韫终于笑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家夫人,什么时候胆小怕事儿了?再说了,你要是真罚谢玄,还能不知道他最怕的是抄书?丢在院子里,不就是为了让路过的人看看,装个样子吗?” “说说,这家人是怎么得罪我夫人了?”王凝之好奇地问。 谢道韫淡淡说道:“几年前,我来这儿住过几日,阮平齐时常过来讨教学问,我还以为真是个好学的,谁知道没几天,表舅就找我娘说话,想探探口风,跟我家提亲。” 王凝之一瞪眼:“还有这事儿?不早说,我这就去打断他的腿!” “作什么怪!”谢道韫白了一眼,“想提亲的人多了,你要打到什么时候去?我本来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后来才知道,表舅是想着,用这层关系,让阮平齐可以随我爹入军获功,所以那年才拿了头筹,让他们都无法出豫章。” “打主意打到我夫人头上了,”王凝之冷笑,“我去让有福准备一下,看看该在库房里添置什么。” “那时候还不是你夫人呢!”谢道韫嗔道。 “那也是我未来的夫人。”王凝之理直气壮。 章节目录 第214章 花开时节 宜丰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紧张了。 只是不到一个时辰吧,阮容的闺女,谢道韫来了,还带来了她的丈夫,如今的着名人士王凝之。 而王凝之进了小镇,啥也不说,就先给阮氏主事人,阮成卓的小儿子阮平业洗了个头。 听起来相当不可能,但确实发生了。 匪夷所思啊。 这么多年了,宜丰那都是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大家虽是士族子弟,但与外边那些贪图名利,只会享受的士族不同,陈留阮氏,一向以勤俭,勤劳,勤学为傲,就算是仆役们,那都是极少的。 除了几家大户,剩下的人家,基本上都是吃苦耐劳的,虽然有仆役伺候,也大多是家生子,鲜少有外头来的,毕竟真的买几个丫鬟仆人,也花不起那钱来。 不过人们并不觉得苦,反而觉得,这才是真的隐士风范,和那些沽名钓誉之辈,完全不同。 虽然日子过得没那么潇洒,但人们心中的自在和快乐,远远不是什么锦衣玉食能比的。 可这位琅琊王氏的二公子,就像一条野狗,闯进了这个世外桃源,严重破坏了人们的安居乐业。 一句‘有人请你入仕,你不入,这叫隐士,没人请你入仕,你那还叫不入吗?那叫出不去。’让无数人黑了脸。 倒不是那几位被他欺负过的阮氏子弟自己说出口的,但作为镇上一共没几家的酒肆,这种地方消息传得实在太快了些。 有几个脾气大的老人家,一听这话,就要上门去问理,可刚走过去,就看见那家的小伙子谢玄,苦哈哈地在院子里面壁思过。 人家知道错了,自己一把年纪了,也不好去为难一个年轻人。 尤其是,毕竟人家又不是阮氏之人,也没道理遵从阮氏的规矩,说白了就是个客人,住上几天就走了。 硬要说,人家来看望丈母娘,跟几个孩子发生了口角,也不好让大人出面啊。 毕竟,王凝之都点明了,是阮平业这小子,无礼非议琅琊王氏在前的。 混蛋小子不懂事,胡说了几句,被人家教训,谁也不好开口去伸张正义,毕竟小孩子说几句不打紧,要是老人们真去闹腾,那可就真成了陈留阮氏对琅琊王氏有敌意了。 年轻人不清楚,老人们还能不清楚吗? 琅琊王氏,天下第一大士族,谁愿意为了几个孩子的口角,真去得罪人家? 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于是,只能互相安慰着: “反正他们都知错了,那便如此吧。” “算啦,我们都老了,何必为几个孩子费心。” “孩子们的事儿,我们参合进来,也没什么意思,还落个欺负小辈的名声。” “就是,我们陈留阮氏,胸中自有丘壑,何必跟他过不去。” “无知小辈,又是在外头的人,哪里懂那么多,算了算了。” 在这种自欺欺人的互相安慰下,几个老头儿悻悻离去,只是嘴里也不饶人:“唉,本以为如今名满天下的王凝之,会有几分名士风采,却不料是个小心眼的人,看来外头的天下,是越发不如以前了。” “谁说不是呢,这世道,唉。” “算了,何必去管他,我们自有这山林相伴,风露相交,便足够了。” “有理,此为大隐之言。” 老人们总有些或多或少的理由,来给自己推脱,但孩子们就不同了,一听说有这种事情发生,小孩儿们都急匆匆地过来,远远扒墙头,瞧着里头谢玄的样子。 这家伙,最近在宜丰,也是风云人物啊。 自称是‘会稽小霸王’要来这里扩展他组织的。 没几天,就打了好几架,顺利地将宜丰这里,几个自小习武的同龄人给干趴下,并且收服了他们,成立了一个叫做‘霸王会’的小团队。 根据加入者回家后所说,谢玄打算带着他们,走出宜丰,先占领豫章作为二号根据地,与会稽遥相呼应,然后慢慢连接起来,把江南划分开来。 然后就是什么‘南北双面开战,南至建安,寿春,北至南阳,新野。要快,准,狠地收服一路江湖人士,之后再对更远的云南,武平发起西袭计划,最后统一南方江湖势力,整合力量,一路向北!’的伟大作战计划。 本来大人们对于这些,是很无所谓的,都当做孩子们玩闹而已,毕竟这也有助于大家习武,带动孩子们热情,还是不错的。 可当几个孩子们唱着什么‘我站在,烈烈风中……问天下谁是英雄’这种歌谣回家吃饭的时候,大人就觉得有点儿不对劲了。 这怎么看着,有一股儿邪教的意思啊? 纵观多少年历史,也没听说过,几个孩子们玩闹的小组织,还有什么作战计划,还有什么统一歌曲的。 尤其是当大人们发现,孩子们虽然习武兴趣变大,强身健体,锻炼筋骨了,但是与之相对的,他们的读书热情,很明显就降低了。 一问,还振振有词地说什么‘真正的道理只有一条,那就是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 这怎么行?陈留阮氏,是诗书世家,隐逸士族啊,不是什么山寨,一群莽夫的! 在家长们劝告几句,失去耐心,打算动手教育孩子的时候,又听到孩子们振振有词:“你看,都告诉你了,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你如今不也是这样?” “小霸王说的,果然有理!” 好几家的大人,都脸黑着把孩子关了禁闭。 墙头上,几个孩子大着胆子,趁着绿枝进屋子的时候,赶紧询问谢玄,需要如何营救? 谢玄翻了个白眼:“救什么救,男子汉大丈夫,就要以身犯险!” 然后,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 见到王凝之出来,还带着那危险的笑容,一副想要把他们也抓进来面壁思过的样子,孩子们一哄而散,‘小霸王组织’宣布本次营救战役失败。 “王二哥,你怎么不用面壁了?”谢玄愣了一下。 “什么王二哥!叫姐夫!”谢道韫走了出来,瞪了一眼。 谢玄不以为然,“我们各论各的,我乃会稽小霸王,岂能动不动就受到感情牵累?” 啪! 这次是谢道韫打的。 “那要不,我用麻绳牵累你?把你绑着走?” “大姐,姐夫,我们去哪儿?” …… 阮容的院子里,一个小丫头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木片,兴致勃勃地用土给自己做城堡。 一个矮小的城堡显然不能让这个丫头满意,做好之后,嘟着嘴,很不开心,想了想,又捏了两个小土人儿,立在前头,还给城堡又加了一层。 想了想,挠挠头,小丫头又把小泥人举起来,打量了好几眼,重新放下,手里动作飞快,迅速给做了两把小小的刀,食指拇指一捏,就贴在了小泥人身上。 看着两个小泥人已经站在城堡前,持有武器,威风凛凛了,小丫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不行啊,妹子,这城堡不够威武霸气,侍卫也不够多,而且,作为一个城堡,怎么能没有军队呢?更关键的是,你见过不穿铠甲的侍卫吗?” 听到身后这令人恼火的声音,小丫头扭过头,怒视。 一看,就更加令人恼火了。 一个看上去倒是挺高的家伙,两只手环抱在胸前,眯着眼,正在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面对着自己的杰作。 小丫头张开嘴,虽然刚掉了颗牙,但是不影响她气势如虹:“有本事你来啊!” “我来就我来,怕你不成?” 王凝之挑挑眉,小样的,还敢挑衅,想当年我带着弟弟们可是做出连老娘都很震惊的巨大城堡。 虽然最后被老爹追着打,但那也值得。 至于让王羲之吹胡子瞪眼的原因,当然是因为孩子们把他的书房当成了城堡的一间,还做了一个小小的自己的泥人形象。 但是,什么形象不好?偏偏挑了个喝醉酒,抱着树指点江山的形象? 我王羲之一辈子,诗酒豪情,书画相谐,在孩子们眼里就是这么个形象? 于是,鸡飞狗跳之后,罪魁祸首,也就是亲自塑造了泥人王羲之的二公子,只好按照老爹的要求,把泥人改成了月下读书的形象。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白日读书,但既然老爹有要求,那就照做吧,谁让不照做,就要挨打呢? 但是眼下,王凝之一脸傲气,丝毫不认为这个小丫头片子能给自己造成什么伤害,于是,心里那股久违的来自捏泥人大师的自豪就出现了。 当然了,很快就被浇灭。 “小妹,你也来啦,”谢道韫笑眯眯地走过来,抹了抹她的脑袋,“又把手弄得这么脏,小心等下挨骂,快进去洗洗。” “不,谢姐姐,我要和这个大坏蛋比试,看谁的泥人捏得好!” “这样吧,小妹,我给你一个小坏蛋,你先战胜他。”谢道韫瞪了一眼所谓的大坏蛋,便揪着他往里头走,指了指谢玄。 走开两步,才低声:“那是花伯伯的女儿,花若水。” 瞧着前头两人进了屋子,身边小姑娘一脸愤怒,张牙舞爪,谢玄张大了嘴,愣在原地。 屋里,王凝之眼前一亮:“花师伯!” 坐在案几前的,是阮容,还有卫夫子的大徒儿,花致枚。在他身边坐着一位有些年纪的妇人,笑容和蔼。 “这位肯定就是师伯母,阮泽清夫人了?” 阮泽清点点头,王凝之赶紧行礼,自己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可不敢失了礼数。 至于王凝之,已经迅速端了杯茶,亲自送到花致枚面前,“叔伯,多年未见,我今日也没带什么礼物,您先喝杯茶,我这就让有福去准备,今儿咱们好好叙旧。” 花致枚接过茶来,笑了笑,“你小子还是小时候那副德行,我跟你有什么好叙旧的,难道你还跟我有多少交情?见过你小师妹了?” “嘿嘿,”王凝之挠挠头,“这不是我爹不在吗?我要是见了您,招待不周,那可是要被我爹训的,小师妹可爱得很,谢玄在陪她玩。” 花致枚抿了口茶,‘呵呵’笑着,“当然你爹和我同在师傅门下学字时,他倒是也如你一般,要说起来,你比伯远,更像你爹一些。” “我更有才华吗?”王凝之眼前一亮,“我就知道,最近我写的字,那也是越来越有风骨了,超过我爹,指日可待。” “我是说都一样爱胡闹!”花致枚没好气地撇撇嘴,“当年你爹就没少偷师傅家的藏酒,被抓了还说什么要写好字,当然该有好酒相陪。” 看着王凝之讪讪笑着不说话,花致枚挑挑眉,“怎么,上午还杯酒洗头呢,这还没过午后,就换了个性子?” 王凝之心里哀叹,就知道这位师伯,突然说起藏酒来,别有用心,既然人家都知道了,那就索性老实点儿好了。 当下,王凝之就很光棍地回答:“那小子不懂事,我这也是为他好,免得将来出了豫章,还要丢脸。” “你这话,应付一下那几个年轻人还可以,可是他爹,阮成卓可没那么好糊弄,到现在人家都没来找你的麻烦,估计就是要在过两日那望秋日,给你些颜色看看了。” “我晓得,”王凝之笑了笑,“不就是些年轻人互相比一比,看看谁算是这一代阮氏的好苗子,再给族中长辈们,重点培养吗?说白了,阮氏也想要有子弟入仕,只不过,更加择优录取罢了。” “不错,明日阮成卓的大儿子,阮平齐就要回来,你可别丢了你爹的脸。”花致枚笑了笑,“阮平齐这两年一直跟着阮永衣先生,也就是你师伯母的娘亲学习,可不容小觑啊。” “啊?”王凝之呆住了,傻傻地看向正在和阮容品茶的阮泽清。 阮永衣,自己还是很知道的,阮氏如今真正的老人家了,是当年和卫夫人一代的人,据说俩人还曾一起求学过,只不过后来,卫夫人擅书,阮先生擅画,曾合作过一幅字画‘江山锦绣’名动一时。 别的不用说,一个女子,能被称为‘先生’的,全天下怕是也没几个。 “不错,阮平齐是我娘的小徒弟,很得我娘喜欢,说他颇有林叶之雅,叔平,怕是难讨得好啊。”阮泽清笑了笑。 端起茶来,抿了一口,王凝之也笑了:“吾观宜丰,山林之苍翠,天下无双,然此夏日,繁花盛开时,再绿的叶子,也只能做陪衬。” “今日我既来宜丰,那此处便该是花开时节。” 章节目录 第215章 天才少女 虽是夏日,但这宜丰深处山林之中,阳光带来的温度,似乎被遮天蔽日的林叶遮蔽,暖风呼啸而过时,也遭到崇山峻岭的隔绝。 所以,宜丰的夏日,反而不像其他地方一般炎热。 叙话后。 王凝之夫妻俩,陪着花致枚,阮泽清走出门来,然后几个人就都被震惊了。 没有人能想到,谢玄和那个小丫头,是如何搭建起来如此宏伟的一副战争场面来的。 小小的院子里,仿佛被划分了楚河汉界,原来的小城堡前,一列列制作粗糙,却排列整齐,并且各个手里握着武器,一致对外的泥人们,正对着的是,另一方在树下围起来的长城。 长城上,下,各有几个军队方阵,而且看上去,每一个的阵型各不相同。 “爹爹!”花若水正蹲着摆弄自己手里的几个泥人,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顿时眼前一亮,“你快来看!” 花致枚走近一些,听着小丫头的解说:“现在我的军队,已经有了数量上的优势,就要过河了,但是谢玄哥哥说,他那边虽然人数少,却有谋略,有阵法,再加上我过河的时候,肯定战斗力大减,被他袭击的话,还是打不过的。” 小丫头扁着嘴巴,摇着花致枚的衣袖:“爹爹,你说是真的吗?” 随着她手指的方向,谢玄就站在‘长城’后头,双手叉腰,得意洋洋:“我以逸待劳,趁你军队过河之际,发动攻击,等你过了河,立足未稳时,再以陷阱辅助发动二次攻击,最后你的散兵游勇,如何打得过我这军阵?” “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首先,这个阵是……” “小妹子,你赢了,谢玄是胡说八道的!”王凝之走上前,很直接地打断了谢玄的白话,说道:“你的军队虽然要过河,但只要造一些大而坚固的船只出来,他想要攻击你,不仅难以完成,反而要被你的人以长弩射击,等到了岸边,不需要急着下船,慢慢以船身为依托,一点点构造军阵,自然可以踏平陷阱,消灭他!” 无视了谢玄委屈巴巴的眼神,王凝之自以为摆出来一个非常‘和善’的笑容,打算哄一哄这个小丫头,毕竟进门之前,自己还跟人家吵了一架,要是被告状了,多少也是个麻烦。 再讲理的人,遇到自己孩子被欺负了,也就不会讲理了。 可是,花若水的反应,让王凝之傻眼了。 “哼,用不着你教,就算我没有大船过河,我也能赢!”小丫头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放开花致枚的手,走上前: “谢玄哥哥,你的军队,既然是以阵型来的,自然就不好轻易腾挪,这一片‘长城’如此之宽阔,我的军队分散开来,全面作战,你的人根本就追不上我的军队,消灭了我一部分人,另一部分也早已爬上城墙了,可以依托城墙来抵抗你,而且我人多,到时候我第二批过河而来,你的军队腹背受敌,绝对不是我的对手!” “谢姐姐,我说的有道理没?”小丫头仰起头,瞧着正走来的谢道韫,眼里都是渴望。 “当然有道理了,你的想法很好,只要你有足够的军人,那绝对可以完成,你的军人本就熟悉全面进攻,可他的却是以阵法而主,你把首要目标放在城墙上,是非常聪明的选择。” 谢道韫三言两语,就哄得小丫头‘咯咯’傻笑,可其他几人,脸色却相当精彩。 花致枚和阮泽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来惊讶,自己的姑娘喜欢玩闹,尤其喜欢做些泥人儿,这他们是知道的,可小丫头是什么时候开始,以这些泥人,做军阵之演的? 王凝之则是眯着眼,瞧了花致枚俩夫妻的神色后,心里便明白,这小丫头的所作所为,恐怕连她的爹娘都猜不到。 那也就是说,这不是她爹娘教的。 天才? 这么小小年纪,别说学兵法了,恐怕念书都未必能通畅,就算是花致枚俩夫妻都是文学大家,也不可能教得这么小的女儿能文能武。 更何况,这两口子,也不像是什么军法大家啊! 就听刚才谢玄说的那些,他们二人都不能及时反应,花致枚甚至看不太懂谢玄那几个兵书里常见的方阵,琴棋书画他们在行,可这军略方阵,他们不会懂的。 而且,就算是懂,哪儿有父母,不教孩子女红书画,会教这么小的女儿,这些军阵之事? 就算是谢奕,也没有教孩子们这些,都是等他们长大了,自己喜欢才开始研习的。 谢玄学到的这些,也是谢道韫给他找的兵书之类。 这小丫头虽然说的还是有很多漏洞,也相当异想天开,可王凝之扪心自问,自家小妹王孟姜,可不会有这些异想天开的思路。 谢道韫牵着她的手,明显也反应过来了,转过头,就瞧见王凝之轻轻点头,眼里也是震惊,不过很快就掩盖下去了,“小妹,喜欢这些的话,就随时来找谢玄哥哥玩。” “谢玄哥哥平日里就知道进山打猎,再就是和别人打架做老大,不肯陪我。”小丫头嘟着嘴。 “放心,从今儿开始,我会让他好好陪你的。”谢道韫笑眯眯地说道。 而王凝之则看向花致枚,花致枚点了点头,轻声:“我要回去,先问问这丫头,是怎么想的。” 等到花致枚一家离去,谢玄这才吵吵闹闹地进了屋子,想要找阮容评理,结果很快就被赶了出去。 “若如此说,你花伯伯这个小女儿,倒是有些天分啊。只可惜是个女儿身,否则说不得将来还有施展之地。” 听完谢道韫的话,阮容若有所思。 谢道韫点了点头,“小小年纪,居然有这门心思,实属不凡,”又笑了笑,“只可惜小弟今儿是受了打击。” “活该!”阮容没好气地说道,“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天天熬着嗓子在那儿瞎咧咧,又是打架,又是收小弟,没几天功夫,就把阮氏搞得一片乌烟瘴气,再不老实点儿,估计要被逐出了。” 瞧着谢道韫一副‘你瞧吧,都是跟你学的,看你怎么办。’的神态,王凝之尴尬地靠在门口,说道:“我去安慰他一下,顺便给他找点儿事做,免得总是这样惹是生非。” 瞧着王凝之一溜烟儿跑了,阮容笑了笑,看着谢道韫,“想来,谢玄是跟着这位好姑爷学的了?” 谢道韫耸耸肩,“臭气相投。” 旁边小屋里,谢玄和王凝之面面相觑。 尴尬的沉默后,谢玄坐在案几后,十分严肃:“王二哥,你觉得那丫头说的真有道理?” “就目前情况来看,是有些道理的,这种东西,你也知道,实战和演练,总是不同的,只不过她说的那种情况,确实有实现的可能性。”王凝之也很严肃。 就在王凝之心里想着,该怎么说,能同时满足两点,第一让谢玄知道这人外有人,不能再像以前一样狂妄自大,第二还不能过于打击他的信心,免得这位未来的大将军被一个小丫头给整得没了兴致。 谁料到,还没等自己开口,谢玄就皱了皱眉,站起来负手走了两圈,颇有些大人气概,说道:“无妨!一个小丫头而已,等我再研究几日,必不会输给她!” 说到这里,谢玄又突然笑了起来,眨眨眼:“王二哥,想不到我会稽小霸王,久未逢敌手,如今居然在这里,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等我战胜她,然后就让她来给我做军师,以后双剑合璧,天下无敌!” 又凑近了点儿,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王二哥,你说,我要不要给我和她的无敌组合,先起个名字?” …… 站在门口,瞧着谢玄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正在抄书,王凝之才算是满意了,心里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想那么多,这小子,就缺磨炼! 都怪自己心太软,才会替他考虑,人家一个注定要成就不朽功业的大英雄,哪儿会和正常人一样有个脆弱的心理呢? “谢玄那儿?”谢道韫从主屋里出来,趴在王凝之肩膀上,往里头瞧了两眼。 王凝之摇摇头,一脸苦闷:“别想了,人家根本不在意,不仅没有受到打击,还有了动力。” 眨眨眼,谢道韫微微一笑,似乎能想象到谢玄之前的样子,说道:“走吧,咱们也该准备一下了。” …… 一连两日,夫妻俩都呆在谢道韫这小院子里,除了晚上回阮容那边的客房睡,白天都在此处用功。 当然了,是谢道韫在用功,王凝之基本上就属于陪跑的这种。 早饭后,徐有福和绿枝在院子里准备着,王凝之一边翻看着书籍,一边说道:“阮氏还真是沉得住气啊,我都准备好有人上门挑衅了,结果硬是一个都没来。” 谢道韫捧起一杯茶,笑了笑,“阮平成大哥毕竟是表兄,不会来为难我们的,而且舅舅阮成卞也不会允许他来的。” “为啥?”王凝之好奇道。 “舅舅向来和娘关系最好,当然不会来为难我们,至于表兄,”谢道韫笑了笑,“你和我在这里,他干嘛要来自取其辱?” “对的,我们夫妻二人,文治武功,称霸这个小小豫章,还是绰绰有余的。” “文治武功?”谢道韫挑挑眉,“你是打算文治,还是武功啊?” “我打算站在你身边,给你摇旗呐喊,文治武功这个词,是用来形容你的。”王凝之很自觉。 没办法,谢道韫在人前还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王凝之深刻了解到,她心里可是个骄傲的人,从来不会服输的。 要说文治,一定会跟自己比试一番,作为丈夫,怎么能赢妻子呢?而且本来就不一定能赢。 要说武功,那就不必说了,懂的都懂。 “这个什么望秋日,我倒是在别处没听说过,想来也是阮氏为了在年轻人中选拔,特意准备的吧?” 谢道韫点点头,“阮氏中,很多长辈名宿,都在这周围山林里隐居,等闲不得见,也只有这个时候,大家基本上都会来,一者看看如今的年轻人,二者挑选其中优秀的人,带去指导,算是个比较重大的日子了。” 一边说着,两人起身,到了阮容的院子里,等着她一起出门。 并不需要走多远,就在镇子边上的‘吴山’脚下,已经有阮氏族人圈好了一片地方,靠着吴山的树林,也不见有什么美酒佳肴,不过是些新鲜果蔬,每个案几上都摆着一壶茶水。 负责招呼的,基本上都是阮氏族中的年轻人,还未到能参与的年纪,便在这里一边伺候着,一边跟着学习。 能看见坐在最中间位置上的,是一个虽然已经一头白发,衣着简朴的老太太,正笑眯眯地和周围人说着话,目光总在周围的孩子们和年轻人身上,和蔼地笑着。 “这位老人家,就是阮永衣先生,她身边坐着的,是如今阮氏的主事人,阮成卓,在她身后站着那个年轻人,就是阮平齐了。” 谢道韫瞧了一眼,便在王凝之耳边低声说道。 王凝之打量了几眼,阮平齐倒是和他弟弟阮平业不同,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淡得很。 而阮平业就在周围,瞧见王凝之一行人,马上就凑过去,和自己大哥低声说了几句。 阮平齐目光移来,和王凝之对视一眼,并无其他反应,就算是见到谢道韫,也只是轻轻点头致意。 坐在侧面的席位上,王凝之微微一笑,“看上去这个阮平齐,倒不像是对我们多有兴趣的样子。” 谢道韫撇撇嘴,“虽然当年他来过,但想必也是因为其父阮成卓要求,阮平齐这人,倒是有些才学的,不然阮永衣先生也不会收他做弟子。” “那就是说,这次如果是他胜出,就能离开豫章,入仕为官了?”王凝之问道。 “不错,阮氏虽避世隐居,但总有些人脉,朝中各方也想要有阮氏之名,必会给他安排个位置,只不过未必是实权地方罢了,毕竟阮氏只重读书清谈,谁也不想冒险。” 王凝之点了点头,还未说话,就听见那边阮永衣看过来,笑呵呵地说道:“卫铄,卫茂漪的徒孙啊,快过来,让我看看。” 王凝之听到这话,便站了起来,先行礼,而后走过去,再行礼,这可是和师公同辈的人,大意不得。 “瞧着要比你爹年轻时候,更有精神些。” 章节目录 第216章 望秋题诗 站在老人家面前,王凝之笑着回答:“小子可不敢跟父亲相比,父亲说了,我生性懒惰,还差得多呢。” 阮永衣带着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爹当年,除了练字,其他都是能省就省,恨不得连吃饭睡觉的时候都省了,整整一年功夫,别说出去游玩饮宴,就连……” 老人家似乎想起了什么过往,笑了起来,轻轻招手,让谢道韫过来,又让他们两往前些,握住王凝之的手,仔细看了看,“如今我能在这儿,见到她的徒孙佳偶天成,也算是了了桩心事。” “先生若是想念师公,不妨去建康一叙,她老人家想必也很期待见到您。”王凝之温言,也许这个世界的轨迹总是有些不同的,本该在几年前就去了的卫夫人,如今还身体坚朗,居住建康。 或许是因为自己小时候淘气,她老人家在会稽的时候,总要追着抓自己回去练字,才会身体健康的? 阮永衣倒是点了点头,只是眼里有些犹豫,说道:“这次望秋日结束,我便也想着出门去走走,已经太多年没有离开过这片山林了啊。” 仰起头来,老人目视着远方,目光仿佛从那层层叠叠的山林穿过去,看向了过往,也看向未来。 看着她的样子,王凝之心里,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时间不等人。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谢道韫轻轻开口,将王凝之在书院里那首诗念了出来。 阮永衣闻言,目光回过来,口中喃喃自语:“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是啊,是啊。” 看着谢道韫,阮永衣点了点头:“是个好孩子,这个年纪,便能懂得珍惜。” “先生过誉了,”谢道韫笑了笑,“这不是我作的,是我夫君在书院时,送给学子们的。” 阮永衣看向王凝之,却是皱了皱眉:“叔平,这是你所作?” 王凝之愣了一下,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不像啊,我观你神思飞扬,又活泼好动,便只是在这儿站了会儿,眼珠子也没听过,如何有此心境的?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王凝之心头一颤,这就是真正的文学大师吗?观人观才,只是第一次见面,便能猜出这许多来? 王凝之笑着回答:“平日里自是不会有这种年头,只是那日即将离开书院,与诸位同窗们把酒言欢,想着劝劝他们,多珍惜书院时光,别像我一样,只待了一年,便不得不离开。” “原来如此,”阮永衣点了点头,“仅仅心中一时有感,便能有此诗文,果然才识过人,看来他们说你名过其实,倒是胡说了。” 王凝之温言,左右看看,那些围坐在周围的阮氏人,倒是有几个面露尴尬,想来就是他们在这位老祖宗面前诋毁了。 也不在意,王凝之只是回答:“按照我爹的话来说,这就是有酒才有诗啊。” 阮永衣‘呵呵’笑了起来,“逸少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过于爱酒,却偏偏说不得他,每当他醉酒的时候,写出的字来,倒是真有那么几分不同。” “先生,该开始了。”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过来,低声说道。 阮永衣点头:“好,那就开始吧,叔平,可要专心些,别把令姜的院子给输了。” “您放心,绝对不会的。”王凝之笑着回答,和谢道韫一起回了自己的席位上。 那中年男子,走到中央,朗声:“今日,是我阮氏一族,望秋之日,各家适龄之男女,皆可参加,胜者,得自有小院,可自行出豫章,以阮氏之名,行走山河,若为男子,可出仕。” 随着他的话,那些坐在前头的年轻人们,眼里都流露出渴望的目光来。 而王凝之也点点头,总算是明白了,阮容说过的,这规矩虽不强制,却依然有用的道理。 若是私自离开,就算再外头如何成名,也不得阮氏之名,那所有人都会说他不过是个阮氏的弃徒。 不过这些年来,阮氏在朝中,虽还有几个人,却也渐渐不得朝政中心了,想来,阮氏一族,也迫切地需要有能力的年轻人,入仕为官了。 人脉这种东西,很容易就淡了,怪不得当初阮成卓想要让儿子娶谢道韫为妻,有谢家在背后支持,足够阮氏再撑许多年了。 虽然表示理解,但王凝之对于这种,曾经试图娶自己老婆的行为,当然是不打算原谅的。 “此时为夏末,诸位,可以夏日为题,亦可以秋日为题,成诗一首,描述心境,等到完成后,再由阮永衣先生,指一题目而作文章。” 谢道韫提笔写了个题目,想了想,又很自然地把凑过来偷看的王凝之的脑袋给推走,低声笑道:“这可是现场作答,你就老实点儿吧。” 王凝之苦恼:“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流程题目啊?” 谢道韫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那是自然,我又不是第一次参加,这望秋日,都是先以风景,环境,时令等为题,作一首诗,而后再由族中宿老点题,时事,政事,民生等作文章。” 王凝之的眼神里充满了幽怨,“你做人家夫人的,一点儿都不为丈夫考虑吗?有小道消息,怎么不说?这些都是阮氏人,我岂不是输在了起跑线上?” “哈哈,”谢道韫低声笑,“谁叫你那么懒,等闲都见不到你作首诗,我也是没办法,而且,若是早告诉你,你必然会缠着我,让我给你写。” “你做夫人的,难道不该用自己的优势,帮帮我?”王凝之愤愤不平。 “我这点儿优势,可比不上夫君你,做夫人的,当然要给夫君创造一个好机会来展现才华了。”谢道韫毫不在意王凝之的言语攻击,但对于他在案几下伸过来作怪的手,就无法毫不在意了,脸上一红,一巴掌拍掉:“赶紧写吧,用时也算是考察范围的。” 王凝之回头一看,果然,那些年轻人们都已经开始动笔了,而阮平齐,阮平业两兄弟倒是有趣儿,阮平齐看上去不慌不忙,一次都没抬头,似乎对外界毫不关心,但阮平业却完全不同,一双小眼睛左右寻摸着,试图找找办法,但又不敢去看大哥的。 王凝之很疑惑,他们阮氏子弟,不该早就准备这次望秋日了吗?怎么这家伙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正疑惑着,阮平业的目光投来,两人目光交错,阮平业恨恨地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看的王凝之一头雾水,这一副怪我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阮平业也很苦,自己本来是对各个方向,都准备了首诗的,可前两日跟王凝之一番口角,被酒淋了以后,回家就打起了喷嚏,喝了苦苦的草药,好不容易才算是修养过来,哪儿还记得住那么多首诗? 很快,场上就只剩下王凝之和阮平齐两人了。 王凝之瞧了一眼那边已经写完,却似乎是觉得不好,又在修改的阮平齐,挑挑眉,若说是装样子,那这位阮公子,可真是装到家了。 难道阮氏的规矩,他还能不知道?就算是前头懒得做准备,也不至于为一首诗,还当场修稿的。 谢道韫把纸推了推:“别看啦,赶紧写。” 王凝之提起笔来,低声:“那家伙真的假的啊?” 谢道韫回答:“阮平齐向来如此,从不会提前准备,因为他一旦提前准备了,那就只能不断修改,这个人从来就不会对自己满意。大家现在不是在等他,是在等你。” “有点儿意思啊。”王凝之低头笑了笑,一挥而就。 瞧着王凝之写完,那场中之人,朗声道:“各位都已经写好,还请交给守候之人,所有诗词,将由阮永衣先生观看。” 王凝之瞧着一个小子走过来将自己的纸带走,看了看外侧那几个案几,问道:“这不是阮氏人?” 谢道韫随之看了一眼,点点头:“这周围也会有其他士族子弟,或者一些读书人过来,想要互相学习。” “呵呵,不就是想能得到老先生的指点吗?要是能被夸上两句,就是最好的前途了,可惜啊,阮氏人这望秋会,不过是给自家孩子贴金的,如何会给那些人好处?” 王凝之冷笑,这望秋会,自己看得清楚,不过是天下人都想看看阮氏一族之精华,究竟是谁,而阮氏也乐得给自己家孩子造势罢了,毕竟以阮氏如今地位,想要捧好几个年轻人是有些困难的,但只一个,还带着‘阮氏最优秀’的名头,当然会得到朝中大员们的关注了。 就算是谢道韫当初赢了一次,怕也是因为阮氏本就愿意如此,既能给自家子弟们提个醒,也能让外头的人都瞧瞧阮氏的大度。 但其实,到最后,谢道韫不过是个女子,还是阮容的女儿,阮氏又损失了什么? “以前大概如此,不过这次阮永衣先生亲自来,就未必了。”谢道韫笑了笑,她自然也听得出来王凝之言下之意。 众人都安静地等待着,目光紧紧盯着坐在那边的阮永衣,而老人家则是不慌不忙,一张张拿起来翻看着。 看了一会儿,笑了笑,目光落在阮平业身上,“可还要再努力些。” 阮平业涨红了脸,尴尬地起身行礼,看着老人家把纸放在另一边,才算是松快了些。 “此山此林重叠嶂,秋意纵深难入榻。”阮永衣又翻到一张,看了几眼,念了一句出来,笑呵呵地看着阮平齐,而阮平齐则起身行礼。 又看了几句,阮永衣再念出俩句:“忽见漫山叶如士,兵戈雷动心惶惶。惊醒不知天地时,却是一梦在屋中。” 顿了一下,阮永衣念出最后一句:“恍然忽辨梦已断,犹觉蹉跎负秋去。” 轻轻叹息一声,阮永衣看向阮平齐,“我知你心意,只是,现在真的到时候了吗?” 阮平齐还未坐下,闻言,只是低头行礼,却不回答。 阮永衣眼里似乎有些惋惜,也不再多少什么,让他坐下以后,便继续看着其他,很快就拿出一张,念出几句:“昔闻夏之曲,若若无所依。今时相携手,共赏夏日情。雨急有伞避,风骤有人倚。问身在何处,共谱后夏曲。” 阮永衣笑了笑,瞧了谢道韫一眼,“好个小丫头,倒是会借机。” 又看了看王凝之,“你这夏日一曲,究竟是何,等有空了,且唱与我听听。” 王凝之笑着点头,看向谢道韫,却见到她冲自己眨眨眼睛,眉目传情。 又打开一张,阮永衣瞧了几眼,念道:“稳坐白云闲,茅亭静且安。清风柔竹宛,丽水簇花团。对月诗情老,临霜剑气寒。此生无计较,小屋亦天宽。” 满意地向着王凝之点点头,阮永衣几乎很是喜欢这首诗,又低低念了一句‘此生无计较,小屋别天宽。’眼里似乎坚定了些。 “不错,一句‘临霜剑气寒’倒比王逸少的诗,更多了几分神采。” 等到她都翻过,想了想,再开口:“此次作诗,阮平齐之诗中,自有丘壑,而王凝之这首,则别有洞天。且你们的诗句中,都有一屋,既如此,我们望秋会,又以独居小院儿为彩头,各自便以屋为题,直抒胸臆,作上一篇文章来。” 众人闻言,皆是眼中迷惑,望秋会的文章,向来都是要直抒胸臆,或针砭时事,或以民生为解,或愿入朝致仕,虽都有个题目,但今年这题,确实有些没料到。 就像上次的题目,乃是这山野之风,当时阮平成以风过无痕,而论政道,倒是令人记忆犹新,不过这次,他的诗句,并未被挑出,就看他的文章如何了。 谢道韫倒不意外,笔下有神,第一个便开始写了。 很快,‘沙沙’的声音响起,周围都是年轻人在动笔写文章,阮平齐倒是与之前不同,抬起头来,看向王凝之。 王凝之双手环胸,抬抬下巴,露出个笑容,却不动笔。 等了一会儿,见到王凝之似乎是真不打算写了,阮平齐不再看他,而是低头写着。 “叔平,你如何不动笔?”见到那些长辈们都看过来,阮容便开口问。 “文在心中,何须动笔?” “你不做修改?要口述?” “何须修改?” 章节目录 第217章 一言胜万书 风从林间而过,带起叶子摩挲的‘沙沙’声,与明显缓慢了许多的写字声交杂。 众人看向王凝之的目光皆有些变化,震惊,质疑,责难皆有,还有些敌意。 如此狂悖之言,若不是忌惮他的身份,便该将其逐出去了,按照他的意思,文章自心中而生,无需修改,那岂不是说在场所有的年轻人,还未战,便已败了? 从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文章好坏看不出来,你需要写下来,修改,成文,对方却是直接开口便要成文,这其中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就连那些正在奋笔疾书者,都明显笔下缓慢了些,还有几人犹豫着,像是要放下笔来,来和王凝之一较高下,可是在偷偷瞧了几眼王凝之之后,实在是没有勇气。 倒不是因为他那一首诗,诗虽是好诗,但毕竟只是意境优美,而非含义深刻,让大家都不敢的,是他的名声。 阮氏虽隐世,但并不是对外界一无所知的,反而,要比很多其他士族,更加敏感一些,只有如此,才能时刻准备好出仕。 王凝之此人,前有一句‘不负白发生’扬名军中,后一句‘吾独只取一瓢饮’受到万人称赞,虽然这万人中,多是女子,但也算是有了美名。 而最近,他在钱塘,一句‘问天’更是名声大噪,一时无二,这也是那天刚得来的消息,只是不如阮容知道的快,所以这两日,才没有人上门去挑衅。 刚才一见面,谢道韫便将他最近的诗讲了出来,加上他又新作的一首,都得到了阮永衣的称赞,实在难以抗衡。 几个放下笔的年轻人,互相交流了一个眼神,又瞧了瞧,那边阮平成,阮平齐都毫无动静,只好尴尬地再次拿起笔来。 场中动作大的是这些年轻人,脸色难看的,却是阮氏长辈们。 他们并不是此刻才脸色难看的,从王凝之那首诗一出来,大家脸上就有些难看了。 稳坐白云闲,茅亭静且安。这一句,便将隐士之风范描绘得淋漓尽致。 清风柔竹宛,丽水簇花团。这一句里,风,竹,水,花字字皆是讲风景,字字都在点隐士们的喜爱之物。 若只是如此,便算他有才气便是了。 可接下来的两句。 对月诗情老,临霜剑气寒。既有隐士之诗情雅意,又要多了些侠客之风,两相比较,竟似乎是他这般隐逸,更加胸中有丘壑。 此生无计较,小屋亦天宽。这一句,就是在打脸了。 年轻人不懂,老人们谁不清楚,自己隐居,一半是因为出仕无望,另一半是为了给阮氏积名声,所为的,不过是后代们能有更好的机会。 可王凝之却用一句‘小屋亦天宽’向着众人发出嘲笑,似乎在说众人不知珍惜,居小屋而想天下,痴心妄想一般。 然而,这般心境,除了族中真正的几个还在山林中的长辈们,谁能做到? 气氛凝重,阮永衣却不为所动,只是淡淡笑着,目光在场中游走,瞧见那几个放下笔的孩子,便眼前一亮,等到他们重又拿起笔来,眼中便有些失望。 她这两年,只教导了阮平齐一人,自觉这孩子有些天分,若是能一心学问,以后或可有些成就。 可阮平齐自己,却背负着阮氏的压力,不论是他自己,还是父辈要求,都执意于出仕之路。 在这隐士之族中,居然看不见一个真的愿意隐逸的孩子,也看不见他们有足够撑起野心的能力,才是她最可惜的。 场中,就只有谢道韫一人,似乎对丈夫这种行为,根本不意外,只是抬起头,冲着王凝之笑了笑,便又低下头去,笔若游龙,大概是唯一一个没有减慢速度的人了。 大概是因为王凝之的这种行为吧,导致本来应该很顺畅的活动,便得古古怪怪,时不时就有年轻人抬起头,左右看看,想知道是不是会有第二个人也停笔。 而其中,最受瞩目的,当然就是阮平齐了,几年前如果说他和阮平成差不多的话,那这几年的功夫,他受到阮永衣先生的亲自教导,绝对是如今整个阮氏一族,年轻人中的佼佼者。 和王凝之比试,其他人基本不怎么会考虑的,虽然赢过他,可以一瞬间就算是成功,可机会太小,加上输了那就是在众目睽睽下,成了笑柄一样的人。 螳臂当车,自不量力,谁也不想让这样的耻辱跟随自己一生。 大概可以有资格,也有能力和他比一比的,也就是阮平齐了,而且,这也是因为在阮氏一族的望秋会上,若是离开这里,就算是他,也未必有这个机会了。 可是,不论众人如何看,阮平齐依然在慢慢写着。 除了刚开始,听到王凝之那话,有些犹豫外,其他时候,便如往常一般。 只是阮永衣时不时扫过的眼神里,却不见几分喜色。 别人看不出来,她当然看得出来,阮平齐虽然表现得和往常一样,自顾自而无外心,可按照这两年来他的习惯,写文章,总会由慢而快,至最后再检查修正。 可现在,他的速度根本没有提升。 只怕是心里一直都在想着王凝之。 眼神暗了暗,阮永衣知道,这就是差距了。 阮氏子弟,虽无外界干扰,可以一心学习,但也因为如此,导致缺乏对外锻炼,王凝之一句话,就让这些孩子们都心神不定,就连阮平齐亦是如此。 这样的心态,如何能在那朝堂上施展拳脚? 王凝之这还是在明面上,大大方方地说出口,可以说是自信,也可以说是阳谋,等到了那朝堂上,任何一次的针对,都远远不是这般简单。 只是如此,就已经失了分寸,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占尽了各种优势的情况下,那未来入朝局,要么就只能是个庸庸碌碌之人,要么就会万劫不复。 全场看下来,丝毫不受影响的,就只有谢道韫那丫头一人了,可人家不受影响,那再正常不过了。 做妻子的,只会被丈夫的强大自信带着自信起来,还会被丈夫的自信击垮吗? 本来族中人这次邀请阮容前来,就是想让阮容看看阮平齐的能耐,以后出仕,谢家多少帮着些。 可是,从王凝之那首诗便能看出,他对阮氏,并无什么好感,那和阮氏沾亲带故的谢道韫,自然也不会帮扶阮平齐,而阮容当然会听女儿女婿的,谢家也自然会以她的意思为主了。 就从谢道韫那首诗,也能看出来,想要让她们母女欣赏阮平齐的想法,是要落空了。 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徒弟,阮永衣心中叹息,既然他一定要出仕,那自己就尽可能帮他一次吧。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日头已经快到正中,所有人都放下了笔。 “所有文章皆已成,还是交上来,由阮永衣先生统一相看,各位请耐心等候。” 谢道韫将自己的文章递给旁边来收取的人员后,回过头,瞧着丈夫老神在在的模样,低声:“喂,你行不行啊,别装过头了,一会儿给人比下去。” 王凝之懒洋洋回答:“这就要看阮永衣老先生,打算帮她那个不成器的徒弟多少了。” “你是说?”谢道韫皱起了眉。 “老先生居山中多年,人情世故可能已经远远不足了,她若是想用我给那阮平齐做陪衬,也未可知。” “若是如此,那这家伙出仕,更会困难重重。”谢道韫冷笑。 “是啊,突然有个年轻人越过了王凝之,到时候必然会引起朝中各方争夺,可他自己没有那个本事去应对,站得越高,只能摔得越惨。”王凝之淡淡回答。 “可惜,阮氏如今已经没有能耐,可以像父亲扶着大哥那样,稳扎稳打了,说不得,还真会铤而走险。”谢道韫叹息一声。 “既然要走隐士的路子,那一族衰败,就是必然的,”王凝之摇了摇头,“且不说他们隐逸多年,缺乏那政治上的敏锐,就算是真有些本事,也不会得到重用,天下人人皆说阮氏有风骨,哪个士族会真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天下皆浊,唯他独清,”王凝之冷笑,“真以为那些好名声,就能带起一族荣耀?” “怕是只有百姓们,才会信赖。”谢道韫低声。 “可惜,说了算的,从来就不是他们。”王凝之摇摇头,夫妻俩不再说话,默默看着那边阮永衣。 看文章,要比看诗词慢很多,阮永衣也不着急,只是一篇篇认真读着,偶尔有觉得不错者,便会递给旁边几个长辈们互相传看。 直到看着阮平齐的文章,这才念了几句:“昔有一屋,坐以学书,雁过而风轻云淡,雨落而清新含露,推门见花开,闭门有花香相伴。今欲出屋而向北,水墨留痕,花香逸散,便及北属之地,当立新屋以博览群书,堪星辰,守月明,闻风声,得上意,无往而不利。” 阮永衣不置可否,只是将这份儿文章,交给了其他几个长辈们互相看。 而长辈们就表现得活跃多了,纷纷朗读后,满意地点点头,看向阮平齐的目光里,多了些期待。 阮平齐这文章,其实讲的就一个意思。 以前在这山林里的小屋读书,自觉已经足有文采,遍识山林之趣,如今该当入朝,立一新屋,在那天下之中心,才可更进一步。 “屋檐落雪,廊上有灯,夜半推窗而望,近雪染昏黄,远雪净而似霜,安谧以心旷神怡,清冷以卓然不群……” 阮永衣看向谢道韫,点点头:“倒是好一副新雪图,以文入画,引人入胜。” 谢道韫起身行礼,微笑。 王凝之低声:“什么时候的事儿?” “去年年底,山阴有雪的时候,你不是还来我家里,在院中做了许多雪灯?”谢道韫回答。 “你还半夜起来看啊?果然是对我一往情深。”王凝之感动着。 谢道韫点点头,丝毫不害羞,理所应当地回答:“那是当然,不然我嫁给你作甚?” 王凝之垂首无奈,自己这个夫人什么都好,但是独一点,这落落大方,坦然相对的模样,着实有点儿过于男子气概了。 想要看她那种小女儿害羞的模样,实在太难。 日上三竿,阮永衣总算是把所有的文章都看过了,这才慢悠悠地转向王凝之:“叔平,你既要口述,便开始吧。” 这话一出,顿时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了王凝之身上,之前还不好意思,现在就无妨了,大家都想看看,这小子究竟能说出什么来。 几个阮氏宿老,已经打起来十二分的精神,要一字不落地听完,给他好好挑挑刺儿。 至于年轻人们,眼神则直接的多,阮平齐那文章,以山中之屋喻自己的隐居学习生活,以未来之新屋,喻以后入仕之志向,文采斐然,可谓上乘,那王凝之又要以什么来抗衡? 或许他先声夺人了,但到现在,议题已定,那翻来覆去的,其实又能有多少新意? 如今不论他说什么,都已经算是拾人牙慧了。 王凝之冲着众人一笑,郎朗开口: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一片沉默。 谢道韫瞧着自己丈夫,眼中异彩连连,若说是以前,自己或难相信他有这份儿心意,但在绿荫村住过一段日子后,亲眼看着丈夫和那些村民们闲聊,带着大黄狗种花护竹,才算是肯定,这是丈夫所作。 片刻后,阮永衣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赏,刚要说话,却被打断。 旁边的阮成卓实在按捺不住了,若是再让阮永衣给他个头筹,自己为儿子这一番造势,还有什么用? “王公子此文章,确实上乘,只是公子非阮氏人,不知这望秋日文章,乃是以文而论天下事,非只言一人之事耳。” 周围人顿时都点头说是,谁都明白这是好文章,可谁也不想为他人做嫁衣。 阮永衣看了一眼,却没说什么,虽心中愧疚,但自当是为了那徒儿。 谢道韫眼神一冷,刚要说话,却见王凝之站了起来。 “既如此,我只有一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一片寂静。 直到阮永衣颤巍巍地站起,眼中泛起泪花:“有此一言,可胜万书!” 章节目录 第218章 悲天 黄昏时,日头向西,天边的火烧云,绚烂无比。 阮容的屋里,王凝之坐立不安。 原因就是身边这个小丫头。 花若水就站在那儿,笑嘻嘻地打量着王凝之,一双大眼睛最后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 坚持了很久,王凝之还是没有法子,在谢道韫要杀人的眼神中,无奈地亲自取下,放在小丫头的手心里。 “谢谢师兄!” 一听到‘师兄’这两个字,王凝之就一阵恶寒,抬起头来,眼巴巴地看着花致枚,说道:“师伯啊,您的女儿,怎么能跟着我呢?我能教她什么啊!跟着我吃苦受累的,有什么好?” “无妨,”花致枚笑呵呵地摆摆手,“我和你爹同门,你爹尊我一声师兄,你也叫我一声师伯,那这孩子,就是你的小师妹了。” “吃苦受累的,她自己不怕,我也就无所谓了,只不过既然跟着你,你总得给我照顾好了,受累没问题,我们这些人,谁幼时学习能不受累的,吃苦就免了。” “至于能学些什么,这就要看你肯教什么了,”花致枚慈爱地看着花若水,“这孩子无心习字,无心作画,偏是喜欢武功军略,我和你师伯母,对此实在一窍不通。” “小姑娘家家的,学那些做什么,您不能太宠着她了。”王凝之无奈地说道。 “什么话!我的其他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就这么一个小丫头,当然要宠着些,她想学什么,那就学什么,谁说就一定要学以致用了?我女儿只学不用,也无妨!” 瞧着花致枚霸气侧露的样子,和小丫头拽着自己手兴高采烈的样子,王凝之深深感受到,自己惹上个大麻烦,不行,绝对不能带这个累赘!这一看就是比小妹王孟姜还难缠! “可是军略武功,我也不会啊!您也知道的,我又没上过战场,也不是军方人员,至于武功,我的本事基本都在弩箭上,这怎么教她?” “要不,找我爹,给她找几个军中人来教导?要么这样,送去给令姜家里,让她爹带着?” 王凝之想都不想,就把自己的老爹,和谢道韫的老爹卖了。 “混说什么!”花致枚一瞪眼,“我闺女还能真去军中不成?跟着谢无奕上阵杀敌?” “军略一事,倒是能找别人,可我不放心,丫头也不愿意,你就努力教,我也不强求,至于武功,谢丫头,你多费费心。” 谢道韫站了起来行礼,答应下来。 “当然了,我看过你那弩箭了,做的着实精巧,还有那种可以伸缩的匕首,都给我闺女安排上,以后她也能有个防身之术。” “明日一早,我便将孩子送过来,然后我会去建康住段儿日子,有事随时联系我。” …… 土匪!流氓!强盗!文人之耻! 瞧着花致枚夫妻俩,带着小丫头走了,王凝之恶狠狠地在心里咒骂。 这都什么事儿啊! 刚一回来,还没睡会儿,便被阮容叫过来,作为师伯的花致枚,就这么硬生生给自己塞了个麻烦。 你闺女想学什么,关我什么事儿! 最气的是,这丫头年纪虽小,却跟自己是同辈的,那就是说,我要白教她,却连一声‘师傅’都听不到! 就更别提什么尊师礼之类的东西了。 上杆子的不是买卖,懂不懂!还真是在山里头住久了,一点儿人文关怀都没有了,就这么生硬吗? “夫君,别骂了,休息会儿吧,我让绿枝准备了茶水点心。”谢道韫瞧了一眼,开口。 王凝之一惊:“我没说话啊?” “我还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谢道韫翻了个白眼,“要来的躲不过,你今日在望秋会上,语出惊人,我可是一直瞧着呢,其实啊,未必真是那小丫头多想跟着你,要我说,应该是花伯伯两口子的意思。” “啊?”王凝之细细回想,可根本不记得当时花致枚有什么反应。 谢道韫起身,站在他身后,轻轻揉肩:“你想想,为什么你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让整个阮氏都哑口无言,让阮永衣先生亲自为你叫好?” “隐士之风,便在于身在山野,心系天下,你今日那一文一句,先是将身在山野讲得卓尔不凡,又以一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压得整个阮氏年轻子弟们无法对抗,就算是那些想要为难你的宿老,也无可奈何,这都被花伯伯看在眼里。” “大将军桓温,会稽王司马昱,道尊张道御,都对你青眼相加,难道花伯伯不会?他把花若水放在你身边,也是想让你以后,多多照顾这个孩子。” “毕竟花伯伯虽有贤名,但一来花氏如今没落,二来花伯伯本身也无多少家产,钱财,更不为官,那以后想让花若水活得自在,可不要给她找个靠山?” “花伯伯多年隐居,要说信赖且熟悉之人,无非就是花氏,阮氏,或者琅琊王氏,可花氏,阮氏自顾不暇,花伯伯岂会将女儿的未来交在他们手上?琅琊王氏里,大哥忙得脚不沾地,其余弟弟们,都还未见人品。” “你自己说说,若是要找靠山,还有比你更合适的吗?” “他就不怕我给那小丫头甩脸子看?”王凝之犹自愤愤不平。 谢道韫笑了笑,“所以他这不是还安排我来教孩子吗?” 张了几次嘴,王凝之最终无奈说道:“老狐狸啊,老狐狸,一个不小心,就被盯上了。” “公子!姑娘!”绿枝急匆匆进了院子,站在门口喊,连改口都忘了,还是下意识喊着姑娘。 “怎么了?”谢道韫回过头。 “方才夫人送花家出去,又在外头走了走,遇上京城来的人了!说是有太后旨意,让我来告诉你们,赶紧准备好,一会儿就到家了!” 对视一眼,王凝之和谢道韫都紧张了起来。 …… 夜色已起。 阮容瞧了瞧坐在那儿的小夫妻俩,开口:“不就接了道旨意,用得着这么烦闷?连饭都不吃了?” 王凝之抬起头,苦笑:“还真被您给说中了,太后要我即日入京。” “这就对了,算算时候,张道御也该返回建康了,若不是你们在豫章,怕是旨意还要更早些。”阮容点点头。 谢道韫开口,语气急切:“娘,要如何做,我们入不得京!” “为何入不得?”阮容挑挑眉。 “您知道叔平他家里是什么打算的,岂能……” “我知道,”阮容见不得女儿这样子,摆摆手,说道:“王逸少不愿儿子入朝,想要他去做个隐士,一来不让人觉得自王逸少之后,王家便又要掌控朝局,二者也是给王家留条后路,已备万全。” “可你们想过没有,若真要做这隐士,那朝廷这一关,你们始终都要挺过去。” “这世上之事,哪里能样样安排妥当,王逸少算得自己儿子,还能算得那天下人?人活着,总会有事情一件一件来找你,不是你想避,就避得过去。” “何况,隐士又未必是要深居而不出,你那天教训阮平齐的时候,不是很了解当年阮步兵的事情吗?怎么,担心自己能力不够,比不上他?” 瞧着阮容的笑容,王凝之也笑了起来,回答:“能不能比得上,总要比过了,才知道。” “这就对了,”阮容点点头,“入京也未必就是条坏路,琅琊王氏,既不依附于会稽王,又不牵涉征西军,想来在你爹眼里,不论是皇族,还是重臣,都不值得帮扶,可他也不会想见到大厦将倾,所以,宫里那位的意思,传了出来,也不受任何阻碍,你爹真正愿意让你去辅佐的人,就在宫中。” …… 小屋前挂着几盏灯,廊下,非常难得的,谢道韫居然陪着王凝之喝了两杯。 “夫君,今日我娘说的那些,你觉得可有道理?” “自然是有道理的,到现在王家都没有消息给我,那我爹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吧。”王凝之笑了笑。 谢道韫或是喝了酒,脸蛋儿红扑扑的,在灯下,颇有些可爱,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夫君,其实若不是应承了我四叔的话,其实入京还能再推迟些的,说起来,还是我对不住你了。” 王凝之摇头,牵住她的手,“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四叔当时有要求,不论是我爹,还是你爹,都未来信阻止我们,他们自然也是觉得,该来的总要来,晚一些,不如早一些,如今大局面,总还是在我们俩家估计之内的,咱们呀,不过是些小浪花儿,入京之后,就算是有什么不妥,家里也能帮我们应对,若是一拖再拖,等到未来局面万一失控的时候,那才是真的麻烦。” “说到底,咱们背靠大树好乘凉,使劲儿折腾呗。” 相视一笑,王凝之给她又倒了一小杯,“喝过这些,就早些休息,这儿的酒一般般,咱去了京城再喝。” “呵呵,小两口,日子过得还真是惬意啊。” 闻言,抬起头,却见到阮容扶着阮永衣站在廊前的灯下,正笑眯眯地看着两人。 将她迎了过来,王凝之吩咐绿枝去添了茶,说道:“先生,您怎么来了?” “怎么,觉得我老婆子,今儿偏袒,不肯帮你说话,就不待见我了?”阮永衣笑了笑。 “怎么会,您是阮氏人,又是阮平齐的师傅,能做到如此,已经足够公平了。”王凝之接过茶来,亲自给她倒了茶,递到手里。 阮永衣看了看他,说道:“好孩子,难为你能体谅我这个老人家。” “我是听说,有建康使者来找你,想必是要你入京了?” 王凝之点了点头,既然阮容那时候是在外头遇上的使者,那想必现在,整个阮氏都知道这消息了。 “不错,是太后旨意,要我入京,说是听闻我书法有成,她甚是喜爱我那字,邀我去研习,大概是要看看,我到底能不能用吧。” 阮永衣‘嗯’了一声,抿了口茶,迟迟没有再说什么。 谢道韫的手在底下,轻轻捏了捏王凝之胳膊,王凝之无奈,只好开口:“先生,您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阮永衣闻言,叹了口气,“我今儿过来,其实是想卖个老脸,讨个人情。” “您这话说的,我们可当不起,您有什么吩咐,还请明言。”王凝之笑着回答。 阮永衣瞧了瞧他,露出一丝笑意,“你这小滑头,难道还猜不出来?” “我想,是为了阮平齐?”王凝之试探着问。 阮永衣点了点头,“阮平齐要出仕,我无力阻拦,也无法阻拦,今儿阮氏得罪了你们,这我清楚,卖个老脸,不用你们在建康帮他什么,只要别针对他就好。” “不日我也会入京,去见些老朋友,多少就当做,是为他尽一些心力。” 王凝之皱了皱眉,“您的意思是?” “阮平齐或许是个不错的读书人,可他并无什么能在朝堂上,游刃有余的本事,这我看得清楚,只是如今阮氏把希望放在他身上,他自己也是执意要如此,那便让他去试试吧,总要吃过苦头,才能知道自己不合适的。” 瞧着阮永衣有些晦暗的眼神,阮容在旁边安慰:“先生也不必过于忧心,那些事儿,谁又能真说的清楚呢?阮氏这些年日渐式微,或许,这也是个机会。” 说着,给王凝之丢了个眼神,让他也开口安慰一下。 可王凝之想了想,还没开口,便听到阮永衣摇摇头,“天意如此,不给阮氏机会,越是强求,越是福薄。” 听到她这话,阮容脸色也难看了些,不论怎么说,她也是阮氏族人,明知这次召她回来,是想要她帮帮阮平齐,也不生气,毕竟也不想看到阮氏没落。 “若是天意,倒未必如此,您也不必悲伤,天意向来是公道无情,又岂会冷落阮氏?” 王凝之淡淡开口,“依我看来,阮氏的路子歪了,才有今日,越是隐逸,越是缺乏锻炼,自然越来越刻板,越来越想当然。” “叔平!”阮容急忙开口。 王凝之却不为所动,只是看着阮永衣:“阮步兵那样的天之骄子,又岂会代代出现?与其把希望寄托在这种奇迹上,倒不如放孩子们出去,让他们见见这世间。” 阮永衣默默地看着王凝之,再开口,语气冷漠:“要你说,阮氏该如何?” “不破而不立!” 章节目录 第219章 那江上的风 “咱们到哪儿了?” 林子里,放了水,王凝之扭头问。 “已经过了鄱阳有段儿距离,中午就到庐江附近了,咱就能坐船了。” 徐有福把裤子紧了紧,回答一声,又笑笑:“公子,你放心,时间没问题,船也准备好了,您要求的花,灯,鱼也都安排妥当,等到了江上,一切尽在计划中。” “好,这是夫人的生辰,绝不能出意外,等到了京城,给大家都放假。” 两人一起往外头看去。 几辆马车就停在路边,除了王凝之夫妻俩的,还有几个丫鬟们也都配了马车。 此时,谢道韫正和绿枝几个人,在马车边边走边聊着。 而后边,王家的护卫们,也在休息着,除了周围守卫的人们,余下的,虽然都只是咬着些干饼子,却依然各个都精神抖擞。 作为王家的护卫们,当然是与主共荣了,自己家的公子,可是被接了宫里的旨意,要入京的。 一想到这点儿,大家就激动。 虽然朝廷里时不时就会有大人物,相邀名士,但宫里的旨意,可不多见啊! 地位,这就是地位! 尤其是在徐有福的几次吹嘘加鼓动之下,最近护卫们都是相当卖力,打算入京的时候,一定要让京城里那些高门大户,都看看琅琊王氏的风采! 关键是,一定要做到一点,让各家的大人们,在见到王氏护卫们的强悍精干之后,回家教训自己家里的护卫。 要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这样才会更快乐。 这可是以前二公子说过的名言。 “有福,你不会是又跟大家胡咧咧了吧?”瞧了几眼,王凝之感觉最近这两天,护卫们的精神头,高涨得有些离谱,怀疑地问道。 徐有福急忙挺直腰板,回答:“公子,放心,兄弟们都已经安排好了,在京城绝不给您丢脸!” “京城不同其他地方,惹事儿的时候,可要看好了再出手,不然就不是丢不丢脸的事儿了。” “明白!我这就去跟大家说!” 瞧着徐有福那矫健的步伐,王凝之很怀疑他究竟懂不懂自己的意思,不过现在也懒得管了,快步走到马车边,“夫人,散步呢?” “是啊,天天待在马车里,好闷啊,”谢道韫伸了伸胳膊,扶着王凝之伸个懒腰,“都怪你,就不能骑马?还能快些到建康去。” “骑马太辛苦了,我们可是文人,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身份举动。”王凝之笑着帮她抬了抬腿。 谢道韫撇撇嘴,“你就懒吧,我才不管你。” “马上咱们就到江边了,乘船过庐江,到时候就不闷了,天地辽阔,秋高气爽,正是吹江上轻风的好时节。” “嗯,这倒是不错,你不是跟我说,要在江面上放风筝?”谢道韫眨眨眼。 王凝之尴尬地挠挠头,“这个,前几日做的巨无霸号不小心被那丫头扯烂了,漏风,所以……”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师兄!你又赖我,明明是你自己……” 王凝之一扭头,顿时脸色就垮了下来。 花若水小手叉着腰,一副不服气的样子,哼哼唧唧,着实可恶。 “小师妹啊,你不是说要睡会儿,等着上船钓鱼吗?”王凝之问道。 “我饿了。”小丫头理直气壮地说道,“都怪你给我说那什么架子烤鱼,我都梦到了,然后就醒来了。” 瞧着谢道韫把小丫头哄着回了车上,王凝之恼怒地冲着正偷笑的几个丫鬟说道:“笑,再笑我就把你们都丢进江里去!” 然而,收效甚微。 陪着谢道韫的几个丫鬟,也都年纪不大,虽然以前在谢府的时候,很讲究高低尊卑,可是到了王家,时间长了,也就轻松许多。 就连谢道韫都没办法。 王家目前是四处,第一是王羲之夫妻住的大院儿,第二是王玄之夫妻的院子,再就是王凝之小两口的,还有剩下兄弟们那一排屋子。 父亲和大哥的院子,还是很严肃正经的,可是王凝之这儿,实在没几分威严。 所幸大家虽然平日里活泼,但该严肃听话的时候,还是很服帖的,不然谢道韫都打算下狠手处置几个来给众人警示一下了。 听着绿枝在努力一边憋笑,一边训斥其他几个丫鬟,王凝之无奈地坐在车辕上,瞧了一眼里头,谢道韫已经把自己的小人书拿去哄孩子了,顿时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启程吧。”摆摆手,车队再次向前。 就很不开心,王凝之本来以为,自己都要去建康了,龙潭虎穴啊,多危险啊,花致枚肯定不会让孩子跟着自己冒险的。 然而,在短暂的沟通之后,王凝之被花致枚夫妻俩强大的教育观念给彻底击败了。 “好!我就知道你肯定要去做一番大事的!正好让丫头跟着你,长长见识!”花致枚是这么说的。 “叔平,不要担心,我们也会去建康,如果事有不协,会把孩子接走。”阮泽清是这么说的。 “师兄,走吧!我准备好了!”背着一个小包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样子的花若水是这么说的。 “人生啊!”王凝之是这么说的。 …… 江上的风,和山林间不同,直直地扑向人的脸颊,柔和之中,带着一丝暖意,和已经在向西的太阳,一样令人浑身都暖洋洋的,惬意又舒服。 “所以,这就是你一上船,就弄了个躺椅,睡到现在的原因?” 谢道韫搬着个小凳子,坐在王凝之的躺椅旁边,脸色不渝,手还轻轻捻动着王凝之的耳朵。 有的时候,她都不懂,为什么丈夫总是能给人这么多惊喜。 就比如现在,她在船舱里,勤勤恳恳地教了阮若水一个下午,结果一出门,就看见丈夫躺在宽大的椅子里,睡得香甜,还弄了个巨大的古怪帐篷,用杆子顶在躺椅边给他遮阳,而另一边,还放着一张小桌子,摆着甜酒和果子。 王凝之左右瞧瞧,只有一个绿枝在不远处,便给了眼神,然后一把将谢道韫揽入怀中。 “哎呀!有人!” “没人的,放心吧。”王凝之笑着,指了指下舱处,谢道韫顺着看过去,只见绿枝一本正经地站在那里,充当拦路虎,也就放松了些。 在王凝之身边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把脑袋搁在他脖颈处,谢道韫深呼吸一口,满足地动了动脑袋,就像一只慵懒的小猫。 不过嘴里的话,就没那么可爱了:“你跟阮永衣先生说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啊,没别的想法,”王凝之愣了一下,回答:“她老人家不也觉得有些道理,说要去想想吗?” “真的?”谢道韫眯眯眼,仰起头来看着王凝之。 王凝之笑了笑,低下头亲了一口,“当然是真的了,你为什么这么问?” “这可不像你啊,夫君,你一向都是秉持着人不犯我,我要犯人的态度,怎么这次阮氏给你下绊子,你还会帮他们?” 王凝之闻言,笑了起来,直到谢道韫恼火地拍了一下,这才说道:“你是觉得,我不是真心的,是想要给阮氏埋个钉子?” 谢道韫点头,又摇头:“当时是这么想的,可是我又想,阮永衣先生是卫夫人的朋友,同门,我们王家最尊重的长辈,就是卫夫人了,你就算要报复一下,也不会拿老先生下手的。” “说实话,”王凝之抬起头,目光远眺,看着天边的火烧云,“我本来是打算给阮氏点教训,让他们知道,有的人不该得罪,可毕竟是你的亲族,也不好过于为难,可看见老先生亲自过来,说要卖个老脸的时候,突然就觉得,自己有些狭隘了。” “很久以前啊,我在一本书上,看到一句话,君子之风,有千万种道理,千万条路,都可实现。” “可最难的一条路,是牺牲,是奉献。” “她那个年纪,何须为了这些事情烦忧呢,她自己的孩子,难道还愁安顿不好吗?只是为了阮氏一族,愿意来找我这个小辈低头说话,很不容易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像你娘虽是阮氏人,但如今她的家,是陈郡谢氏,你的家,也是琅琊王氏。可老先生这么多年,居于山野,难享富贵,只是为了帮阮氏培养个像样些的孩子,说实话,我多少是有点儿感动的。” “虽然我不算是个君子,但还是仰慕君子之风的,我不为了阮氏,只为了老先生这一番心意。” “她能放下自己的身份,年纪,来找我,我难道不能放下自己心里那点儿不舒服,也帮她一把吗?” 谢道韫皱了皱眉,“老先生地位尊崇,若是愿意接受你的意见,必然会给阮氏带来全新的变化,只是她年纪大了,劳神劳心。” “是啊,我也想过,是不是不该跟她说这些,可我又想,若是她如今的心愿,就是匡扶阮氏,那想必劳神劳力的辛苦,也胜过束手无策的悲哀。” “而且,她想必也明白,我跟她说的道理,阮氏若要真的重现辉煌,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阮平齐?”谢道韫愣了一下。 “阮平齐算什么!我说的机会,是老先生,你说的没错,她地位尊崇,方有能力改变阮氏多年的习惯,若是她不在,就凭阮平齐他爹,”王凝之不屑地撇撇嘴,“莫说他有没有能力,去劝服族中那些隐居之士,你觉得他真的能理解我的建议?” “这些话要是说给阮成卓听,人家怕是以为,我这是图谋不轨,想要坑害阮氏呢!” 听到这些话,谢道韫笑了起来,蹭了蹭王凝之的下巴,“想不到,我夫君还有这份儿好心,倒是我浅薄了。” “嗯,”王凝之庄重地点了点头,感受到妻子对自己浓浓的崇敬,不由得心旷神怡,“夫人,你要时刻对我保持信心,毕竟,我可是……” “停!”谢道韫并不打算听王凝之趁机来一篇关于夸奖自己的长篇大论,转而说道:“那夫君啊,你是不是该起来,去准备一下你说的江上烧烤了?” 王凝之还在犹豫着,毕竟现在风景这么好,又有软香在怀,要是不多享受一会儿,岂不是辜负了这良辰美景? 可惜,犹豫就会败北。 下一刻,谢道韫就手上一发力,把王凝之给推了下去,笑吟吟地说道,“现在也该我躺会儿了,等弄好了就叫我。” 王凝之悲愤地打算跟她据理力争一下,却见到谢道韫已经闭上了眼,很是疲倦的样子。 连着在马车里闷了几天,一上船又去哄那个疯疯癫癫的小丫头,想来也确实很累了。 尤其是自从嫁给自己,除了在绿荫村里的时候,其他时候都跟着自己东奔西跑,对她来说,恐怕也不容易。 想了想,王凝之低下身子去,从旁边拿了毯子给她盖上,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吩咐绿枝看好她,王凝之便到另一边的甲板上,呼唤着徐有福,开始了晚餐准备。 等到谢道韫再醒来,入眼便是那漫天星辰。 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少女时期,跟着三叔在乡下的日子,那时候,读了一天书,常常会在晚饭后,小睡一会儿,每次醒来的时候,便能从窗边,瞧见这天上繁星在眨眼。 好像很久都没见过这种场景了。 脑海里又出现了一个摇摇晃晃地身影,正从山上往下走,那时的她,就站在窗口,瞧着天上的星月,闻着地上的花香,想着这个人。 直到绿枝过来,呼唤两句,谢道韫才算是梦醒,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问道:“已经是夜里了?夫君呢?” “公子就在前头,晚餐要好了,让我来叫您起来,”绿枝笑着扶她坐起来,将毯子收在手里,低声,“小姐,公子可真是爱重啊,就这么几个时辰,来了不下五次,说是怕晚间风大,吹得你着凉,喏,你看,把这大帐篷,都移了位置。” 谢道韫一瞧,难怪自己能看见星空,本来该在头顶上,遮阳的帐篷,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身边,将风口堵得严严实实。 “一边让我看着您,一边又不放心,来来回回地跑,我瞧着都累,就好像我伺候了这么多年,还没本事自己照顾您一样。” 绿枝不无怨念地抱怨着,王凝之这种行为,让她作为一个专业的贴身丫鬟,深深感受到不满。 闻言,谢道韫深呼吸一口,笑道:“以后给你找个好夫君,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章节目录 第220章 和漫天星辰 夜间的庐江上,要和白日里,有很大不同。 带着一丝秋意的风,自江面而来,凉爽又轻盈,令人心旷神怡。 漫天星辰之下,一艘大船,缓缓地在江上前行,划出一个个涟漪,荡漾开来,水面上的波光,也随之散开来。 站在船梯边,谢道韫愣住了。 船很大,足有两层,不仅仅是船舱里,就连屋檐下,甲板上,也都点亮了明灯,灯火蕴漪着橘色的光,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时而裂开些,时而合归,柔柔地将大船的周围,都染上一层橘黄。 可今日的灯,为何都是星星和月亮形状?倒似乎是天上和人间,合而为一,难分真假。 缓缓沿路而走下,谢道韫微笑起来,伸手碰了碰挂在杆上的月灯,从第一步开始,还只是月牙儿,到得几步,已经渐渐成为半月。 不知何时起,船上甲板的周边,都摆放好了一盆盆的花卉,颜色各异,却又放的整齐有序。 红色的芙蓉雍容大气,绝艳群芳;橙色的秋罗以顶花而起,四围相散,明而端庄,黄色的结香枝条柔韧,芬芳浓郁;绿色的萱草莹莹而生,而后居然还有青蓝紫色的话,相序排开。 而这些花草,就摆放在自己脚边,还有柔和的小灯藏在其中,随着前行的脚步,花色渐变。 红橙黄绿蓝靛紫,这是彩虹么? 走到甲板上,眼中所见,远是星辰,近是虹,还有一个个,嗯,怎么说呢,奇形怪状的人。 打量了几眼,谢道韫便认了出来,这都是王家此次随自己夫妻出行的护卫们。 各个带着一个面具,画着的都是些禽兽,而非常见的福娃娃,却并不可怖,反而憨憨的,就像那只小老虎,似乎在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吓人,却因为嘟起来的脸蛋儿,显得憨态可掬。 一个个看来,这是子鼠、丑牛、寅虎、卯兔? 眼睛眯了眯,谢道韫笑了起来,似乎明白了这是要做什么。 算起来,自己也满十七了。 近来都忙着奔波,竟忘了自己的生辰,想不到他倒是有心。 回头瞧了一眼正捂嘴偷乐的绿枝,谢道韫横了一眼,想必她也是知道的,居然敢不跟自己说? 感受到她的目光,绿枝急忙摇了摇头,仰起头,“今晚的太阳真好看。” 谢道韫无奈地转过来,这丫头跟徐有福混得久了,已经被带坏了。 前方,几个架子上,挂着各样正在烤着的肉食,蔬菜,都串了起来,还很精致地在桌上摆好了形状。 只是,用鸡腿摆出一个心形,这种思路,大概也只有丈夫能做到了。 瞧着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两根串串,笑呵呵的王凝之,谢道韫也笑了起来。 继续向前,一轮生肖之后,第二轮便是用木头雕刻而成的各样动物了,每一个上头都摆着一盏小灯。 最后一步,恰好到了饭桌边,而最后一个,也就是未羊,小羊被雕刻得栩栩如生,还翘起一条前腿,很是骄傲的样子。 “夫人可知,这十二生肖?”王凝之笑呵呵地把手里东西放下,牵着她的手坐下。 谢道韫眨眨眼,“夫君可别小瞧我,汉时王充的‘论衡’我也是看过的,只是我没明白,你是如何能算得,我偏偏最后一步,会走到未羊上?” “我哪儿算得了你一步多远,只是这周围黑暗,只有生肖上有灯,人总会无意识地踩在光明处。” “原来如此,”谢道韫笑了起来,“那些面具,还有这些木雕,可都是你做的?你何时所作,我竟一无所知。” “我也没那么多时间,只是画了图,交给有福去找人安排了,就是前不久才都准备好。” “说起来,多亏了这庐江上,有许多大的游船,不然都不好安排。”王凝之说道,“本来是打算在豫章为你庆生的,结果一道旨意,咱们就上了庐江。要不是出门儿早,就真的只能骑马来了,不然都赶不上。” “多谢夫君这般为我费心。”谢道韫笑着,瞧了瞧左右人都已经退下去,只有绿枝还在旁边伺候,便轻轻靠在王凝之肩上。 王凝之笑着给她倒了一小杯清酒,“你到今日,满十七,这也是我们成婚以来,我陪你过的第一个生辰,当然要尽心尽力些。” “对了,徐有福呢?”谢道韫疑惑,这跟班儿平日里都跟王凝之形影不离,今儿哪儿去了? “那儿呢,给我们守着这片地方。”王凝之指了指,谢道韫瞧了一眼,‘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只见前头那船舱出口,徐有福搬着一张老大的凳子,坐在上头,一只脚踩在旁边的小案几上,一手拿鸡,一手拿酒,竟有些山大王的气势,吃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来,尝尝,这都是新鲜的鱼,已经把刺儿都挑出去了。”王凝之拉过来一个盘子,上面是几条金黄的小鱼,烤的外焦里嫩,里面白色的鱼肉泛着浓浓的香味。 谢道韫笑了笑,“在那之前,我想,”说着就伸出手,把王凝之的脑袋扳过来,大大地亲了一口。 王凝之眼前一亮,刚要回应,却发现谢道韫已经转了回去,拿起筷子来,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吃了起来。 无奈,王凝之只好重新担负起伺候人的工作,给她取来各样的食物。 瞧着他忙活的样子,谢道韫却眯眯眼,笑得开心。 边吃边聊着,谢道韫喝了一口酒,“夫君,以后你也会这么对我好吗?一如今日的用心?” 王凝之咽下嘴里的东西,点点头,“那是当然了,每一年的生辰,我都会陪着你一起过。” “可我了解的,你好像是个很缺乏耐心的人啊。”谢道韫挑挑眉。 “不是缺乏耐心,”王凝之摇摇头,“是完全没有耐心!” “这都能说的理直气壮,真不愧是你,可没有耐心的话,怎么保证你能你能年年岁岁如今日呢?”谢道韫问。 “就因为没有耐心,才能保证啊,”王凝之笑了笑,放下筷子来,轻轻抚起她的发梢,“我没耐心等以后,所以才会更加珍惜今日,不是吗?” “巧言善辩!”谢道韫撇撇嘴,不是很满意。 王凝之捧起她的脸,仔细打量着,“有的人说,日子过一天,就算是多一天,总是赚得,也有的人说,日子过一天,就会少一天,总是亏的。” “那你觉得该是哪种?”谢道韫把下巴放在他的手心里,歪了歪头。 “我觉得,这世上最公道的,就是时间,任你是皇亲国戚,还是乡野平民,不论是谁,一天都只有十二个时辰,谁都不能多一分。” “可时间也是最不公平的,要让人亲眼看着自己老去,看着世事变迁,看着往日不再复。” “我不愿去深思日子究竟是多了,还是少了,只想把我们在一起的日子,都留在心里,每一天,都值得珍惜。” “我愿意相信,日子过一天,便多一天,因为这样会觉得很幸福,但我也明白,人的一生,总是有限,日子过一天,便会少一天,虽然遗憾不能早些遇到你,但我也感恩现在便有你在身边。” 四目相接,俩人在对方的眼中,都看见了漫天星辰,灿若天河。 …… 江上,水波连横。 王凝之睡了个懒觉。 出去走了走,又装模作样地打了几套谁都看不懂的拳法,这才慢悠悠回到卧房,趴在窗边,瞧着里头谢道韫正在梳妆。 只穿着一件单衣,让绿枝给自己把头发梳拢起来,谢道韫头也不回,“今儿可是跟你一样发懒了,这个时候才起来,若是在家里,少不得给人笑话。” “怎么会呢,”王凝之笑着回话,“数钱数到手抽筋,一觉睡到自然醒,多少人的追求啊,他们是在嫉妒你。” “呸!”谢道韫瞧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说道:“出去转了一圈,可有什么好风景?” 王凝之眼珠子转了转,回答: “风送相思满绣床,夜来促织亦成双,闲情正在搁笔处,笑看伊人帖花黄。” 谢道韫脸上一红,转过头来恶狠狠地说道:“绿枝还在这儿呢,混说什么!” 王凝之一脸无辜,“你不是问我有什么好风景吗?还有比看着自己的夫人梳妆打扮更好的景色?” 绿枝红了脸,白了一眼,便退了出去,可刚到船舱那里,便退了回来,“公子!外头有好几艘大船,都驶了过来,还有官兵!” 王凝之愣了一下,回头一瞧,果然,远处几艘大船上,布满官兵,而方向也明显是自己这里,那些船上,还立着旗子,一个‘袁’字龙飞凤舞,倒是有些气势。 “看来是司空大人,要来看看敢杀他手下的王公子,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了。”谢道韫起身,走到窗边瞧了瞧,笑了起来。 王凝之也笑了起来:“要说起来,还是我们失礼了,过庐江却不去拜见一下庐江太守,还逼着人家自己前来,嗯,需要聊几句。” 远远瞧着那船上丢下杆板,已经有军士在登船,王凝之就站在甲板上,已经摆好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壶热茶。 这也是自己第一次见到袁真。 这位龙骧将军,也是大晋如今,为数不多的,手里有一支精兵,能和桓温说上话的军方人了。 倒不是说他真的能和桓温一较高下,只是如今大晋,军方基本可以一分为四,桓温手里的征西军,以及各地的府兵,还有几支其他将军的军队,以及护卫建康的禁军了。 只不过,和桓温手下那战场拼杀的军队比起来,其他地方的军队,都差的很多。 庐江就是不属于桓温,却还有独立军队的一支了。 看军士面貌,庐江军倒是也相当不错,军容整齐,装备精良。 只是,袁真这样子,和想象中却差的好多。 桓温身形消瘦,鹰眼黑眉,喜欢把目光放在地上,总是一副生人勿进的冷漠样子,话少,却字字如钉。 袁真却大不相同,是个微胖的中年人,看上去挺慵懒的一个家伙,只有下巴上的小胡子一抖一抖,显得很精神。 随着他上船,庐江军已经把王凝之这艘船给控制起来了。 “王凝之,拜见司空大人。”王凝之行礼。 “不必多礼,王公子。”袁真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却没有让王凝之坐下。 王凝之不以为意,自行坐了下来,给俩人都倒上茶,“庐江军气派不凡,可见大人平日里确实没少下功夫。” “气派不凡?如何可见?”袁真淡淡问道。 “就逼停我这么一艘游船,都能用上几艘军船,左右夹击,那么大的弩箭就架在甲板上,还不够气派非凡吗?” 袁真脸色一沉,丢了个眼色过去,说道:“本官今日于江上操演水军,倒是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所以前来瞧瞧,倒是他们不懂事了。” “您身份高重,一举一动皆有无数人盯着,当然该小心些,正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王凝之笑了笑,又说道:“只可惜当初顾光喜没学到这点儿,才惨遭横祸。” 袁真皱了皱眉,“我倒是没料到,你会主动跟我提及。” “您或许跟我父亲认识,但也不算熟人,跟我就更谈不上什么交情了,除了这件事情,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值得您亲自来。” 袁真突然开口:“王凝之,你是觉得,杀顾光喜的事情,做的干净,所以我拿你没办法?” “是啊。”王凝之老老实实点头,“您确实拿我没办法,就像现在,这江上,您一句话,我这些人都要死,可为了一个没落的顾家,值得和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结仇?” “我现在大大方方承认,可一下了船,就再也不认了,您身边这些护卫,可以说他们都听到了,我身边的人,自然也能说他们都没听到,一笔糊涂账而已。” “我感兴趣的是,”王凝之往前探了探身子,带着微笑,把茶推到他面前,“您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袁真突然笑了起来,“你说的不错,顾光喜本就是我送去给你们杀的,顾堂秋那老东西,当年给我军中塞了这么个人,我又不好动他,只能借刀杀人了,神仙山的人,倒还不错。” 王凝之眯眯眼:“倒是我想错了,还以为您和顾家有些交情呢。” “不必怀疑,”袁真淡淡一笑,“我这次来,要你入京帮我做件事,听完你就明白了。” 章节目录 第221章 入京 永和八年,夏末。 王凝之站在船头,感叹:“好大一座城!” 建康城。 北依覆舟山、鸡笼山,东凭钟山,西临石头,算得上屏障重重了。 自吴起,黄龙元年,孙权称帝,定都于此,建‘太初宫’而始,便开始了浩浩荡荡的建设。 太初宫,昭明宫和苑城东西相守。四周有石头城、西州城、东府城、白下城、南琅邪郡城等众多城围绕,并成拱卫之势。 宣阳门至朱雀门的御道两侧布置官署府寺,居住里巷主要分布在御道两侧和秦淮河畔,城内外遍布道场,还有不少佛寺,鼎盛至极。 不仅仅是山,建康城周围,南枕秦淮,西倚大江,北临后湖,乃天下水脉交汇所在。 秦淮河岸,河水缓缓流淌,点点晨曦的微光在水波中荡漾。 船已经靠岸了,在徐有福的指挥下,护卫们正在大包小包地搬着东西。 至于王谢俩夫妻的一些衣物之类,则由绿枝带着丫鬟们携带。 而王凝之,则陪着谢道韫,欣赏着秦淮河的景色,这一路沿着江水而来,山山水水,见得不少,到此方止。 “建安十三年,诸葛孔明出使江东,曾对孙权说:‘秣陵地形,钟山龙蟠,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后孙权建吴,以此为都,得到如今,多年扩建,这城就更大了。” 谢道韫一边看着,一边给王凝之讲着,可谁知道,王凝之的兴趣,却在别的地方。 “据说当年,‘苑城’里,可容纲五千人同时在骑马操练,后来晋入,改得更大了些,这次来,不得不看啊。” 谢道韫闻言,却不回答,只是好奇地打量着王凝之,直到王凝之浑身不自在了,才说,“我本来以为,你的兴趣会在秦淮河上呢。” “秦淮河?”王凝之愣了一下。 “是啊,全国最好的青楼乐坊,酒肆弹唱之地,尽在于此,王二哥不感兴趣?”谢道韫俏皮地说道。 王凝之一脸严肃,一甩衣袖,风度翩翩:“当然是感兴趣的!” “你……”谢道韫眯了眯眼,还未发作,就见到王凝之转过头来,冲着自己,更加严肃且大声: “感兴趣是必然的,不参与也是必然的!谢道韫,你就死了心吧,你这辈子,都别想找到机会,说出你丈夫一丝丝的不好!” “要死了你!闭嘴!”谢道韫脸上一片红,急忙伸手就要捂住他的嘴,却被王凝之一把揽入怀中,只能愤愤地一跺脚。 王凝之惨叫一声。 为什么,她生气的时候,跺的永远都是我的脚? “那边儿的,就是建初寺吧?”王凝之看着远处有座高高的寺院,赶紧转换话题,免得自己再遭殃。 谢道韫没好气地回答:“是,当年孙权为西域僧人康僧会修建了‘建初寺’。建初寺是江南地区最早的佛教寺庙,也是因为康僧会的努力,佛教逐步在南方流行开来。以前我们不注意这些,但衣冠南渡之后,这才发现佛学的强大,即便张道御人在京城,都难以磨灭,要不是因为如此,恐怕这次他都未必会答应我们。” “说起来,袁真要你帮他,拿到历阳郡的控制权,你打算怎么做?” 王凝之伸个懒腰,“我哪儿知道怎么做,历阳郡一带,那是以前庾翼的地盘,虽然庾氏如今已式微,但朝廷一向想要把这种军略之地,收归中央控制,如今是庾希为太守,庾氏跟桓温,袁真都纠缠不清,我才不想管这种闲事。” “可你不是答应他了吗?” “所以啊,踢皮球呗,我找个机会,直接把这事儿告诉庾希,让他自己去想办法。”王凝之笑了笑。 “你这是,”谢道韫眯眯眼,“借刀杀人?” “也算不上吧,反正袁真盯上了历阳郡,那这里迟早都要惹麻烦,还不如把事情弄得敞亮些,庾希如今还不是袁真的对手,朝廷又需要袁真来对抗桓温,想必会帮他的,这种一郡太守职位的事情,可轮不到我来管。” “现在,咱们该去拜见你五叔了。” “上次我五叔来信,还说在钱塘招待齐王使者的时候,觉得你倒是有几分铮铮骨气,是个好苗子呢。”谢道韫笑着说道。 “反正王家在建康的那些叔伯,我都不熟,到时候送些礼物就是了。”王凝之眨眨眼。 “又打什么坏主意呢?王家别人不熟,难道王彪之你也不熟?” 王凝之一听,想起这位叔父,那时候在钱塘几番查问自己,就摇摇头,“不熟,完全不熟。” “你呀,就是嫌麻烦,乌衣巷里只有王谢两家,你是图省事儿,拜见一下我五叔,就能回家是不是?”谢道韫一眼就看穿了。 “夫人啊,那就体谅体谅我吧,”王凝之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我可是被强逼着来建康的,还要去面对宫里那位,祸福难料,生死不知啊,就别我添加负担了,让我躲一躲,也能做点儿准备。” “好,”谢道韫无奈地随他下船,边走边说,“可是你也不想想,就算是躲着,难道那些闻名而来的人,还少得了吗?” “你如今名声在外,多少年轻人,想着借你的风,一步登天啊?京城向来群英荟萃,如何会由得你清闲?” 王凝之眼珠子转了转,“要不?” 谢道韫一听,就直接打断:“要不主动搞点事情,让那些人心生忌惮,不敢随便来?或者直接先声夺人,先拿几个不长眼的,来杀鸡儆猴?” “哇,夫人,你可真是我的知己,什么都瞒不过你啊!”王凝之惊叹。 谢道韫翻了个白眼,“你每次不都是这么干的?我有时候都很怀疑,你究竟是为了避开麻烦,故意如此,还是说本来就想要搞事情,所以这只是个借口。” 看到王凝之讪讪的笑容,谢道韫眉毛一拧:“还真是?” “嘿嘿,皆而有之,皆而有之。”王凝之急忙左顾右盼,“夫人,你看,那就是浮桥朱雀航?” “对,”谢道韫也懒得去跟他掰扯,自己丈夫就是这么个性格,又能怎么办呢,于是点点头,“过此桥,即入朱雀门,往北五里地,就是都城南面正门,也就是宣阳门了,再过去,便是御街。” 一路向前,徐有福在努力地跟着阮若水,心里又委屈,又悲伤。 委屈的是,为什么要让我来陪这个孩子,就算公子说什么因为我体力好,能陪得动,还性格好,受到孩子们喜欢,其他护卫们都不合适,毕竟他们太严肃了。 可是,绿枝那几个丫鬟不也是很舒坦地陪着公子和夫人逛街吗? 要说别人体力不够,徐有福还不能确定,可绿枝,那是跟着谢道韫习武的好不好,看着柔弱,真打起来,她一个就能放倒自己和公子俩。 当时,徐有福也发出了抗议,结果被王凝之无情镇压,原因居然让人羞愧无比:“你自己也清楚啊,你作为我的跟班儿,功夫还不如个夫人的丫鬟,那就更应该多跑跑,强身健体,等你什么时候能打得过绿枝,就换她去。” 看着绿枝不怀好意的目光,徐有福决定不去挑战了。 虽然主子和夫人的关系很好,可是作为家里的大管家,和大丫鬟,徐有福和绿枝,可是相当的不对脾气。 本想着公子如今已经成家,手下也有了自己的一伙子人,那么作为他的狗腿子一号,肯定是可以手握大权的,可这个绿枝,就是想夺权! 而悲伤的原因,就没这么复杂了,很简单的一条,这小丫头见什么喜欢什么,可身上居然不带钱? 难受,就是一个字,难受。 “小师妹倒是高兴,这一下船,就跟撒了欢儿一样,停都不肯停的,我瞧着有福累得够呛,要不换个人去陪?” 坐在路边的小饭馆里,谢道韫坐在窗边,瞧着底下街道对面,阮若水又在兴冲冲地买小零嘴,徐有福哭丧着脸,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钱,笑了起来,问道。 王凝之摇摇头,“不行,那孩子啊,性子活泼,又爱玩闹,还动不动就搞个恶作剧,几个护卫丫鬟都被耍惨了。” “一来别人她不喜欢,二来她也容易惹事儿,徐有福看着不中用,可脾气好,脑子活泛,又惯于人情世故,而且毕竟是我的身边人,即便有个事儿,有他陪着,别人起码给个面子,等我来处理,这样才行,让别人去带,我不放心。” “瞧瞧,明明心里头挺关心他们的,怎么嘴上就那么毒呢?”谢道韫添了茶。 “没办法啊,我都努力做个坏人了,你看看那小丫头,一点儿不怕我,我在给她点笑脸,还不翻上天啊,这里毕竟是皇城,里头丢出个蚊子来,都不知道有哪家的背景,她真惹上大麻烦,我哪里处理得了?” “至于徐有福,”王凝之皱皱眉,“这小子现在日子过得太好了,需要磨炼一下。” “真心话呢?”谢道韫低声问。 “我作为主子,这都被逼进建康了,火烧眉毛,这小子凭什么过得这么滋润,就想着日子够了,去娶妻生子,想得美!” …… 谢万今日并不在家,不过已经提前安排了人,给王凝之俩口子打扫干净了住处。 就是以前谢道韫在京城时候住的小院子。 将王家的护卫们安顿到王家之后,两人便去拜见了谢万的夫人。 简单问候之后,一起来到小院儿里。 王凝之感叹:“谢家真是家大业大,这么一处大院子,不比会稽的小啊!” 谢道韫蹲在花坛前,给自己以前种下的花儿浇水,闻言,撇撇嘴,“家里叔叔们多在京城入职,当然要一处大院子了,不过我这儿,地方可不大。乌衣巷里头,你家才是最大的。” 说到这里,谢道韫一皱眉,抬起头来:“夫君,你不会是想着不回家住,在这里避难吧?” 王凝之尴尬地笑了笑,“不会的,再怎么说我也是主家的人,到了京城,自然要去王家住,只是现在王家大宅里,只有些仆役们,我要是过去了,上头没人顶着,不管谁来,都要去接待,太麻烦了。” “所以?”谢道韫眯着眼问。 “所以,”王凝之露出一个笑容,“你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放出风去,就说最近我陪你在谢家住,然后我们偷偷溜回王家去?” 谢道韫拍了拍脑门儿,伸出手,王凝之急忙上前,把她扶起来。 “夫君啊,你为了偷懒,可真是什么招儿都能使出来,”谢道韫相当无奈,“这要是给人发现了,还不笑掉大牙?这样吧,咱们大大方方回去住,有什么人来,我安排人去打发了,行不行?” 闲聊着,很快,日过正午,谢石便出现在小院儿门口,笑声爽朗:“令姜!叔平!” “五叔!”谢道韫喜悦地喊了一声,往前迎了两步,这才急忙停住,与王凝之一起行礼。 谢石笑呵呵地走进来,打量了俩人几眼,满意地点点头:“看上去倒是比以前更有精神些了,挺好,我就说你爹是瞎担心。” 又回过头去,“钱老二,去让他们准备些饭菜,送过来。” “五叔,”谢道韫刚开口,就被谢石打断了,“不用去前头,自己家里,怎么舒坦怎么来。” 这话一出口,王凝之顿时就高兴了,自己第一个来拜访谢石,为的就是方便省事儿,这位谢五叔,当初在钱塘匆匆一面,就觉得是个干脆利落的性子,如今看来,果然没错。 酒足饭饱,谢道韫已经在安排人,收拾东西了,从此以后,她再入京城,也就只是来谢家小住,所以以前的很多东西,都要搬到王家去。 而王凝之则和谢石则坐在院子里醒酒喝茶。 “叔平,上次在钱塘,虽然见了一面,却不熟悉,这次你到京城来,要多多走动,可别让我上门去瞧侄女儿啊。” 王凝之笑着答应:“咱们两家共处乌衣巷,王家街北,谢家街南,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肯定会经常过来蹭饭的。” “你这小子!”谢石笑着,“打算何日入宫去?” “过两日吧,也不好让太后等久了,免得人家觉得我恃才傲物。” “你一入京,不去宫中拜见,却在我这儿喝酒,还不够恃才傲物?” “还差得远。”王凝之眨眨眼,“总要让大家都觉得我不好打交道,才能省心些。” 章节目录 第222章 雨夜情浓 章节目录 第223章 太后之问 章节目录 第224章 谁不想当皇帝 崇德宫。 宫女们站在外头,互相交换着眼神。 太后如今替陛下治理江山,接见外臣,自然是很寻常的事情。 可气氛这么冷,一年也没几回。 哪怕是站在门口,都能感受到,里面来自太后的怒火。 书桌后,褚蒜子冷冷地盯着王凝之:“说!为什么不可能!” “战者,勇气也。” 王凝之低着头,并不与她对视,说道:“我虽不是个将军,也不懂得多少军略战场之事,但总是知道,打仗这种事情,勇气是必不可少的。” “一个大将军,若是对陛下一人俯首帖耳,还是正常的,可要是他对朝廷深深忌惮,万事皆要考虑后果,优柔寡断,胆小怯弱,那还能打胜仗吗?” “越是有本事的人,越是桀骜不驯,这是死道理,谁都没办法的。” “桓温行事,确实过火,但一来我朝,朝政积弱,不是一两天的事儿了,对将军们压制不足,这是真的,二来,哪怕他真的想要效忠陛下,恐怕对桓温来说,也很难,他人必须在军中,方能有军心所向,可他不在朝中,如何能保证,陛下不被人左右呢?” “就像您说的,连我这么个无功名者,都有自己的私心,何况臣子们?人人背后都有牵绊,都有自己的一份儿小心思,每个人都愿意辅佐陛下,可在辅佐陛下的同时,自然也想要自己和背后的势力,得以荣升。” “我若是桓温,心里会想,我在前头战场上,拼死拼活的,你们在背后,左右陛下,渔翁得利,拿到的好处,比我这个拿命去搏的人都多,我还凭什么效忠?” “还有呢?”褚蒜子的声音很平淡。 “还有,”王凝之绞尽脑汁,“桓温这个人本身,是有问题的,狂妄自大,对外灭了蜀,对内其他军队又无力抗衡征西军,士族们也难一心,所以他才会越来越蛮横。” “如今外有强敌窥伺,魏,燕大战,魏虽气盛,却无底蕴,恐难抵御,到那时候,我大晋,就要隔着长江,面对强燕了,若无桓温,恐怕……” “恐怕社稷将倾,国祚不存,”褚蒜子突然开口,“是吗?” 王凝之垂首不语,反正我话都说到这儿了,剩下的那可是你自己说的,跟我没关系。 “王凝之,好个狡猾的小子,前头胡言诓骗本宫,后又保证说实话,现在却又顾左右而言他,你是打定了主意,觉得本宫动不得你?” 王凝之闻言,一抬头,却见到褚蒜子冷笑着,急忙摆手解释:“没有,太后,我说的绝对是真话!” 褚蒜子并不搭理,而是说道:“王羲之敢让你入京,无非就是觉得,朝廷离不开琅琊王氏,若是本宫对你不利,下次宣城之围,无人可解。” “可他有没有想过,朝廷若无了,难道琅琊王氏还想保有今日尊荣?” 她的声音大了些,里面蕴含着的怒气,几乎压制不住,“今日我便要看看,本宫杀了你,他王羲之又能如何,有本事,下次朝廷有难,他尽可以作壁上观!” “太后,还请屏退左右!”王凝之眼瞧着不好,只能大声说道。 女人啊,一生气就不管不顾了! 这是把对士族的不满,全冲着我来了啊! “你们退下!”褚蒜子站了起来,目露凶光,“去外头,滚远一些,等本宫的命令!” 几个伺候着的宫女,急忙离开,还很贴心地把门都给关上了。 “说!” 王凝之叹了口气,这次不再低头,而是直视着褚蒜子,“太后,其实您心里早有答案,又何必要我说出口?” “说!” “谁不想当皇帝?” …… 死一般的寂静。 褚蒜子站在桌后,冷冷地盯着王凝之,多年执政的威严,展露无遗。 王凝之坦然相对,面无表情,心里慌得很。 这咋办,来之前是预想了很多种情况的,可谁也没想到这种啊? 这女人,简直不讲道理,强逼着自己说话,要是不如此说,王凝之很怀疑,今儿不论说什么,她都要找借口处置自己。 可这么说了,好像也是躲不过去。 一句顶一句,实在是一时着急了啊。 活了这么久,王凝之还是第一次面对如此压力,就算是当时在宣城面对桓温,都远不如今日。 她就凭着几句话,和那股子气势,便似乎胜得过桓温手里的刀剑。 果然,赵天香的那句话是对的,人啊,不在那个位置上,永远都别想理解那个位置。 人间至高,天下第一的位置,养出来的尊贵和霸道,确实可怕,根本不是自己能想到的。 脑海里,想起当初在徐婉的院子里,和赵天香的一次交谈。 起因就是王凝之想学她的功夫,赵天香不乐意教,于是拌起嘴来 “你那也算是杀人?”对于王凝之的吹嘘,赵天香冷笑。 “怎么不算?人死了,我杀的,这怎么不算?那黑风寨,我杀的人,不比你少!”王凝之嘴硬。 “王凝之,杀人,也分很多种,你用毒,用弩,用火,杀再多人,也体会不到,亲手把刀子插进人的胸口,看着血迸出来,溅到自己衣服上,手上,脸上的感觉,再一点点抽出刀,看着皮肉翻卷,里头……” “停!停!”王凝之嚷嚷,内心十分恶寒,“这么恶心的事情,亏你说的这么仔细!” “我是想告诉你,”赵天香难得耐心,“不做一件事情,就不会明白其中感受,不论你想象得有多厉害。” “你本来就是个清贵公子,以后离得这些事情远一点,何必沾手?” 还在思绪乱飞的王凝之,突然听到一个笑声。 疑惑地看去,只见不知何时,褚蒜子已经坐下,脸上带着笑意,似乎是对自己的反应感到很有趣。 是真的很温暖,这笑容,春风化雨。 尤其是在刚经历了寒冬之后。 王凝之傻眼了。 “王羲之果然有个好儿子,王二公子,名副其实,倒也不是那些人胡乱吹嘘。” “啊?” “啊什么!”褚蒜子似乎觉得自己有点儿失态,轻咳一声,又恢复了那雍容华贵的样子,“本宫整日里,和那些人,勾心斗角已经很累了,没有精神再陪你一个小孩耍心思,说话就老老实实说。” 见到王凝之还是没反应,褚蒜子冷淡了些:“怎么,莫不是吓傻了?” “没,还没,但也快了。”王凝之一哆嗦,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 “本宫听说了钱塘的事情,觉得有趣,所以召你入宫,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几分本事,又岂会跟你一个毛头小子置气?” “谁人不想当皇帝,”褚蒜子嘴角露出个微笑,“这话不错,是心里话,不过这世上,总有个人,是不愿意的。” “谁?”王凝之下意识问道。 “皇帝的母亲。” 那是因为您不知道那位大名鼎鼎的某某某了,王凝之心里暗暗腹诽,脸上还是挤出个笑容来:“陛下有您的护佑,自可以成长为我大晋的一代明君。” “没错,我要保护我的孩子,”褚蒜子这次没有用‘本宫’这个自称,而是换成了一个‘我’字,淡淡开口: “王凝之,你有才华,有胆色,有能力,还不怕得罪人,可愿真心辅佐陛下?” “您是说?”王凝之愣了一下。 “入宫来帮帮陛下,帮帮他,也帮帮我。” 短暂的沉默后—— “不!我不!”王凝之一听‘入宫’顿时就胯下一紧,半个身子已经歪向门口,要不是还有些自制力,就打算逃走了,“太后,我已经娶妻了,不能入宫!真不能入宫!” 这次,倒是褚蒜子愣了一下,似乎反应过来,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红晕,又迅速消失,凤目一瞪,怒道:“你是在想些什么!我是说,让你陪读一段时日!” “啊,陪读啊。”王凝之松了口气,这才慢慢转了回来,只觉得今儿受到的惊吓,也着实多了些,等回家以后,必须好好吃一顿,再睡个好觉。 “本宫所说陪读,是要你尽力保护陛下,真心教导于他,而非敷衍了事,也非为王氏谋利,你可能做到?” 褚蒜子又换回了‘本宫’的称呼,心里也是恼恨,这个王凝之,怎么就这么奇怪? 他那脑子里,都是在想着些什么东西? 看来想用一个母亲的身份,感化他是不可能了,再用谦称来以示尊崇,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若不是真无人可用,她也很犹豫,是不是该让他陪着皇帝。 要是皇帝也学的这么古里古怪,那还得了? 可眼下,实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不知过了多久,王凝之瞧着那边似乎在想事情的褚蒜子,试探着问道: “那个,太后?” “嗯?”褚蒜子回过神来,冷冷看着他,“想好了?” “我能问问,为啥不?”王凝之小心翼翼地开口,“儒家大士多了去了,要给陛下陪读,哪儿是我够资格的?就算是京城子弟里,也不缺有才华的年轻人吧?” 褚蒜子笑了笑,说道:“原因有很多,不过最重要的,只有一个。” “你不是王家的继承人。” 王凝之‘啊?’了一声,总觉得今儿好像一切都跟自己预想的不同。 “你爹的安排,明眼人都看得清楚,琅琊王氏,要交给你大哥王玄之,而你,则以隐士自居,等到你大哥接手王家的时候,一门双星,他拿实权,你则是王家的清流,以充门面。” “本宫以前觉得,你爹沽名钓誉,琅琊王氏,又何必去学那些不得志的人,隐世而求望,盼得一个重用?难道他还安排不了两个儿子?” “可是本宫现在明白了,你确实不适合入官场,为人确实古怪,又胆大妄为,胡言乱语,官场上,一点点的小瑕疵,都可能被人利用,成为取死之道。” “本来想着,这次你若是不能让本宫满意,便给你安排个位置,也算是让本宫手里有个琅琊王氏的把柄,你爹想必也明白,本宫不会放任琅琊王氏自生自长,所以才会让你入京,与其让那些心怀恶意者寻你的把柄,还不如把你放在本宫手心里,臣子的把柄,只有在本宫的手里,才能让本宫放心,也让臣子放心。 “这样,等到你大哥入京之时,再换你出去,你爹打的好算盘啊。” “不过本宫现在不这么打算了。” 褚蒜子语气平淡:“你爹想得好,借本宫的手,既给你大哥争得时间,可以延缓入京,等待时机,也让你不被人有心之人盯上,让本宫来护你周全。” “本宫可以遂了他的心愿,可也不会平白便宜了琅琊王氏,你既在本宫手下,就要踏踏实实为本宫办事,否则,本宫也不介意,把你丢出去,和朝臣们互相针对。” “本宫讲的可明白?可是实话?” 王凝之叹了口气,“很明白,是实话。” “好,那现在,轮到你选择了,本宫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你是打算遵照本宫和你父亲的意思,为陛下陪读,还是打算去朝堂上?” “陪读。”王凝之耷拉着脑袋。 “抬起头来,告诉本宫,你会真心辅佐,不求私利,不事敷衍?” 王凝之抬起头,说道“既然要给陛下陪读,自然真心辅佐,不求私利,不事敷衍,诓骗陛下,难道对我还有什么好处不成?” “就算你能有好处,也不会受人鼓动,而是忠心陛下?” 王凝之愣了一下,回答:“这天下,还有谁给我的好处,能比太后和陛下给的多?” “好,”褚蒜子满意地点点头,声音却忽然低了些,神色犹豫,眼里第一次出现了十分纠结的情况。 她死死地盯着王凝之,很久很久,王凝之直被看得浑身发毛,这太后是要做什么? 外头的天色,渐有乌云而来,就连阳光都淡了几分,似乎又是要下雨了。 褚蒜子闭上眼,似乎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先是侧过头,瞧了几眼窗外,声音很低,“王凝之,近前一些。” 王凝之依言靠近些,在书桌前站定,疑惑地看着她,这不是她的地盘吗,这么鬼鬼祟祟地作甚? “你在陛下身边,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帮本宫把那个谋害陛下之人,抓出来!”褚蒜子语气森森。 王凝之一瞬间瞪大了眼:“谋害陛下?” 窗外的风,骤然急了几分,天色几乎在一瞬间转暗,乌云蔽日! 章节目录 第225章 千刀万剐 雨来的分外急。 豆子大的雨,从那层层天幕落下,几乎是砸向大地,撞击在屋檐上,墙壁上,发出剧烈的声音。 屋里,书桌后。 “不错,谋害陛下,有人要这么做,而且已经做过了!” 褚蒜子眼眶通红,眼里是一种难以控制的恐慌,还有极度压抑的憎恨,“给本宫把他抓出来!我要千刀万剐了他!” 王凝之此刻也顾不上许多,从她刚才的那些动作,便能看出来,太后对于身边这些宫女,都不够信任,于是几步走到门口,确认那些宫女都离得挺远,这才走了回来,搬着凳子过去,隔着书桌,坐在褚蒜子对面,“有什么根据吗?” “皇帝七岁,永和六年,便有人在他的饭食里下毒,只因我一直小心,绝不许在他外头吃喝,只说皇帝每日都要来我这里早中晚请安,让他们把饭食都带过来,然后亲自验过,才许他吃,便查出有毒,这才保住他。” 王凝之皱眉,这太后未免太小心了些,还能未卜先知的?于是问道:“您是如何得知,会有人害他?” 褚蒜子声音微微颤抖,“是先皇告诉我的。” “先皇?”王凝之张大了嘴,康帝司马岳,咸康八年即位,却在建元二年便亡故,在位仅仅俩年时间,难道说—— “没错,”似乎知道王凝之在惊讶什么,褚蒜子直接说道,“先帝在位时,便时常疑神疑鬼,就连我,等闲不得近身,后来突然病重,在病榻前,方才告诉我,他自即位起,便怀疑当年,是有人害了成帝,于是一直暗中调查,可尚未查清楚,自己便遭了毒手,已经身中剧毒。” “而后,先帝嘱咐我,一定要保护好陛下,这些年来,我寝食不安,日日不得安心,那年查到有人在陛下饭食中投毒,便要将所有御厨擒拿追查,可等到侍卫们过去,那些御厨,尽被毒杀,只能不了了之。” “我虽努力,却始终没有找到那害死先帝,如今又要对陛下下手的人,前几日,陛下自书房出来,屋檐上居然会滚落利器,若不是道尊在旁,及时拉住他,”褚蒜子的声音里带着些呜咽,“那是一把短刀啊!我儿如今哪里还有的活命?” 王凝之眉头紧锁,沉声问道:“还有别的吗?太后可还查到其他?可还告诉了其他人?” 褚蒜子摇摇头,“这事儿只有道尊知道,也是他建议我,找你来的。” “就没有一丝别的消息了?”王凝之追问。 “先帝,先帝曾告诉我,当年他即位时,成帝曾提拔六人以辅佐,他怀疑那暗害之人,便藏在此五人之中。” “辅佐之臣?”王凝之想了想,“当年的五,应该是武陵王司马曦、会稽王司马昱、中书监庾冰、中书令何充、尚书令诸葛恢对吧?” “正是,”褚蒜子点头,“可是先帝那时候,已经有些神志不清,我也难说他的话,还有几分神智,是否真心。” “理论上来说,确实,这六人是既得利益者,当然嫌疑最大。”王凝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还有呢?您还知道些什么?” 褚蒜子摇头,在这件事情上,她已尽力了,只能说道:“我也不敢大张旗鼓地查……” “我明白,”王凝之点头,“两次都可以算作意外,第一次不了了之,只当做是有人害陛下去查问,那厨子畏罪自杀了,第二次则可以是道尊巧合相救,一旦明面上查,必然会打草惊蛇,那人蛰伏起来,天才知道他下一次动手是何事,只有千日做贼的,哪儿有千日防贼的?” 褚蒜子‘嗯’了一声,说道:“王凝之,若你有法子,就尽力抓他出来,若做不到,你自当保护陛下就好,我只要我的孩子,能健健康康地长大。” “我还有几个问题。”王凝之想了想,又问。 “你说。”褚蒜子对这件事情,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道尊为何会知道此事?是您告诉他的?” 褚蒜子摇头,“不是,当年他是先帝的亲近之人,也是他发现,先帝中毒,只是为时已晚,无可救药。” “那先帝就没怀疑过他?”王凝之皱眉。 “没有,张道御不过是个道士,又受先帝信赖,已经是达到他所能成就的最高处,再如何,也难尽一步了。” “难说啊,”王凝之淡淡说道,“先帝再如何信他,也未必会按照他的心意做事,但如今陛下年幼,会受到他许多影响。” “可张道御在成帝时,并未有如今之地位,甚至不在京中,也不与先帝相识。”褚蒜子回答。 王凝之点点头,“若是如此,那确实可信。他一来没本事在宫里对皇帝下毒,二来也做不到未卜先知,能知道是先帝即位。” “我要是没记错,当年先帝即位,是因为成帝的舅舅,中书监庾冰相劝,成帝才不立幼子,而立先帝的。” “对。” “那庾氏,却是得利者了。可是如今庾氏早已不复当年,最有成就者,不过是历阳郡太守庾希,当年庾冰可能有本事毒害帝王,如今庾希哪儿还能做到。” 瞧着王凝之陷入沉思,褚蒜子低声说道:“那六人的消息,我都有留意调查,你回去的时候,带上一份儿,慢慢研究。” 王凝之点头答应,又问:“第二个问题,您为何会告诉我,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褚蒜子回答:“第一,是道尊回来后,跟我提及,说你做事,想事,天马行空,与常人思维很是不同,或可有些发现,所以我今日问你许多,得到你的答案后,确定了这一点。” “第二,你身后的琅琊王氏,宣城之事,你父子二人亲去前线,阻桓温,而且,你此次入京,那就说明你爹并不打算让你大哥此时入京,那我可以确定,你父亲绝对是希望国家平稳的,陛下的生死,自然是国家动荡的根源。而一旦陛下出事儿,琅琊王氏,你爹和大哥都不在朝中,难得利益。” “第三,你不涉朝政,按照你爹的安排,只不过是个隐士,自然不会因为朝堂上的事情,遭人算计,即便是有人想拿你做文章,我也足可以护住你。” “第四,任何的皇族,我皆不信任,即便是会稽王亦如此,陛下没了,他们都有可能继承帝位!而朝中之臣背后皆有各大士族,与皇族关系根深错杂,难以辨别。” “第五,那人前几日再动手,我实在不能等下去了,陛下也没有时间可以等了,必须有人来保护他!” 王凝之点了点头,说道:“最后一个问题,陛下可知此事?” 褚蒜子摇摇头,“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不被人害过,他只当是寻常事,需要多加小心而已,哪儿知道是有人盯上了我们,成帝,康帝皆受难,我甚至怀疑之前……不过这孩子心思深,我也不知,他是否有所察觉。” 目光越过窗外的雨幕,看向那晦暗阴沉的天空,和时而划过的闪电,只带起一瞬间的光芒,便又陷入黑暗中,王凝之回过头来,只看见太后褚蒜子,心神不定,脸色难看。 叹了口气,王凝之站了起来,行礼:“请太后放心,王凝之必尽心尽力!不过,我还要召几个人入宫,帮我的忙。” 褚蒜子眼前一亮,说道:“没问题,你若有其他想要的东西,我尽可赐予你……” “不必,”王凝之摇头,“我什么都不要,只等此事结束后,您放我离开便是了。” “那你?” 似乎知道她想说什么,王凝之微笑,说道:“您自当我是为了,帮助一个母亲,保护她的孩子罢了。” …… 窗外,雨还在下。 谢道韫皱了皱眉,手放在桌面上,又抬起来,按了按脑门儿:“所以,你讲了这么多,就混了个从事中郎?” 王凝之嘟着嘴,很是不满:“中郎将!而且什么叫混!我可是凭本事,凭才学,得到的官职好不好,六品,秩为比六百石,天子近侍,地位很高的好不好?再往上,那就是将军了!” “一级之差,天地之别啊,我看你这个中郎将,怕是连禁军都指挥不动啊。”谢道韫笑了起来。 “小看人,你这绝对是小看人!”王凝之气的兜圈子,愤怒地说道:“过几日去当值,我就要大发神威,你看着吧,用不了几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我王凝之,相当不凡!” “好好好,我的夫君是中郎将,昔日那诸葛孔明,周公瑾,也是一样的官职,非常厉害了,除了没什么实权,绝对是面子大大的,”谢道韫温言安稳,站起来,把他拉到床边,两人坐下,这才又说道:“可是夫君,太后与你说这些,你觉得可信吗?” “应当可信,”王凝之想了想,“我实在找不到,她这么费劲儿,诅咒自己的孩子,当今陛下,甚至搬出先帝和成帝来,就为了骗我陪读,有什么价值。” “可是,”谢道韫皱眉,“线索实在太少了,就算是当初那六人,也不过就是先帝昏迷时候的一句话而已,真假难辨,更遑论其他。” “褚氏本就算不得高门大户,太后孤身在宫里,也难查到更多了,不过想来,能在宫里,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几位陛下下手,能力这么大的人,其实也不算多。” “嗯,我还真是没想到,原来宫中,还有如此秘闻,”谢道韫叹了口气,“居高而临寒,便是如此了。” “你看看这个,太后给我的,那六人的信息。”王凝之又回到桌边,拿过来从宫里得到的一摞纸,递给谢道韫。 谢道韫接过来,“太后还真是小心,居然把这些东西,藏在佛经里,是担心被人发现她在查什么吗?” 王凝之点头,“她似乎对人人都有防备,生怕有人察觉到。” “小心无大错,”谢道韫翻开来看,慢慢念到: “司马曦,元帝第四子,母王才人。过继给堂伯叔父武陵王司马喆为嗣子,太兴元年,受封为武陵王。咸和初年拜散骑常侍,后出任左将军,……咸康八年受遗诏作顾命大臣,获加授侍中、特进,次年又领秘书监。永和元年,进位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无多文采,喜好军务事,善用兵,为桓温所忌,二人难容。性易怒,暴躁……” “司马昱,元帝和简文宣太后郑阿春之子,清虚寡欲,擅玄学。永昌元年二月,元帝下诏封司马昱为琅玡王,咸和九年,迁任右将军,加侍中。咸康六年,升任抚军将军兼领秘书监……永和七年,共王羲之,拒桓温于宣城。” “庾冰,咸和二年,历阳内史苏峻拒绝朝廷征召并起兵进攻建康,引发苏峻之乱,庾冰不敌,于是弃郡而逃奔会稽……今庾氏不如前,历阳郡太守庾希为庾氏主事人,其人……” “何充,初得江州王敦赏识,为主簿,迁东海王司马冲治下。迎娶明穆皇后之妹妹,授中书侍郎,迁给事黄门侍郎,咸康八年,于成帝病榻前,拒庾冰之建议,不愿先帝即位,曾言……与庾冰及庾翼,素有嫌隙,互为敌对,及至庾翼临终前,上表朝廷请求将其的位委于其子庾爰之,何充拒……,永和二年正月己卯日,何充逝世……永和七年,其侄女何仪,嫁于琅琊王氏,王玄之为妻。” “诸葛恢,起拔于元帝……建兴元年,任会稽太守……永和元年逝世,其子诸葛甝,嗣爵,官至散骑常侍……” 没用多久,谢道韫便看完,放在一边,说道:“官职一类,我们都可自己问到,不过这里面,有些倒是古怪,镇军大将军与征西军大将军素来不和,世人皆知,却从未有人知道,是当年丹杨尹刘惔,在拒桓温升任失败,被会稽王拒绝后,找他相谈,这才让司马曦相抗桓温的。” 王凝之点了点头,“太后所给的这份儿东西,里头有许多秘闻,恐怕连我爹,都不清楚其中事情。” “自然是不知的,就连何充大人的子侄,都被查个干净,可见太后用心细腻,只是信息太多,又牵涉甚广,时日长久,一时之间,难以选择,只能徐徐图之。” “我可没那耐心,打算想个法子,早点儿处理了,咱们就撤。” “你要怎么做?” “先等个朋友来。”王凝之笑了笑。 章节目录 第226章 陪你去疯 王凝之蹲在门口。 手里捏着根小木棍,在地上画圈圈。 很想冲进屋子里,一展雄风,又不敢。 召赵天香入京,又不是我愿意的,这不是事急从权嘛! 那深宫大院儿的,里头没几个好人不说,还有个隐藏着的杀手,甚至不止一个,我作为一个怕死的人,还要去硬着头皮查案子,能不找几个帮手嘛! 护卫们是很多,你谢道韫的功夫也很强,可你自己也承认了,这些江湖上的手段,你又不太懂,那我不找她,找谁? 动不动就甩脸子,动不动就甩脸子! 阴着脸坐在那儿不说话,我都给你讲笑话听了,也不知道自己找个台阶下,哼,我还就不进去了! 看你怎么办! 有时候是真不明白,女人这种莫名其妙,不讲道理的思路是怎么回事儿。 就那赵天香,一双要杀人的眼睛,猛地看见都能吓出一声冷汗来,难道我还能移情别恋不成? 移情别恋,也不会移到她那儿啊! 调戏一下小姑娘,最多被骂两句,调戏赵天香,那就真是红刀子进,红刀子出了。 蹲在门口,往里挪了挪,又回过头瞧了瞧,谢道韫还是在那里看书。 真瞧不见我这可怜模样吗? 回过头来,刚打算找绿枝,去给谢道韫讲一下,她最亲爱的丈夫,现在就蹲在这儿,凄苦可怜,风吹着,雨打着,很快就会着凉的。 可是,这个多出来的小木棍儿,还有地上一个新的圈圈,是怎么回事儿? 阮若水的小脸蛋儿出现在身边。 一样的蹲着,一样的画圈圈。 “师兄,你这是在画什么?画太阳?画烧饼?” 王凝之一脸严肃:“这是天圆地方,我画的圆,就是天!” 阮若水愣了一下,“天这么小?还歪歪扭扭的?” “你懂什么!”王凝之撇撇嘴,“天无穷大,人何其渺小,你看这圆中,似乎什么都没,但若是离得近些再看,方能瞧见其中尘埃,土粒,这就像人一样。” “然后呢?”阮若水问道。 “然后,当然是感受一下,浩浩苍穹,渺渺人生,只有感受到自身的渺小,才能对天地有所敬畏。” “然后呢?” “这样,你去里头,拿纸笔来给我,我来教你下一步。” 小丫头很听话,似乎也很想看看,王凝之究竟能讲出什么大道理来,咚咚咚地跑了进去,很快就拿了纸笔。 王凝之撕下来一道纸,写上了一句话:“很怀念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大家都有些拘谨和害羞。” 满意地点点头,说道:“你去,把这张纸条,从窗口塞进去。” 阮若水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了。 然后,一大一小两人,就蹲在窗口,等着回话。 谢道韫的回话,很快,非常快。 纸条被塞了出来。 王凝之打开一看,背面多了一个字:“滚。” “师兄,然后呢?” 王凝之发誓,这世界上最难听的话,就是一句然后呢。 “然后,你就看到了,现在天就在地上,合二为一,人在其中,那你想想,如果天真的落下来,砸在地上,那我们这些人,是不是会被压扁了?” 小丫头抬起头,瞅瞅乌云密布,还在落雨的天空,脸色凝重,“那该怎么办?” “当然是要躲进屋子里了,”王凝之煞有其事地说道,“这样才不会被压扁,你再瞧瞧这天空,是不是一副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那些雨水,就是因为天幕漏了,才会落下的!” 阮若水的小脸上紧张兮兮:“那我们这就进屋去?” “你去吧,”王凝之叹了口气,“师兄被你谢姐姐赶出门了,无家可归,只能在这里,等待世界末日。到时候我孤单地离开这尘世间,你谢姐姐会照顾你的。” “别忘了,有空的时候,多想想师兄,有句老话说,只有当世上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都把你遗忘,你才算真的离开了。” “师兄还不想走,别人又靠不上,只能靠你了,小师妹。” 俩人大眼瞪小眼,王凝之有点儿尴尬,这小丫头好像没听懂自己想表达的意思? 酝酿了一下感情,王凝之打算这次说的简单明了一些,就听到窗边,谢道韫的声音响起: “王凝之!胡说八道些什么!” “把丫头送回去!你滚进来!” 冲着小丫头眨眨眼,王凝之一把抱起来她,走向一边,眨眨眼,低声:“你瞧,这不就雨过天晴?” 把小丫头送回房间,王凝之就要离开,却被揪住袖子。 回过头一瞧,阮若水睁大眼睛:“师兄,我帮了你的忙,你打算怎么谢我?我看你书房里,还有几本画册……” 王凝之从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这么一天,被一个小孩子敲诈。 在为自己哄骗小孩子的行为付出代价之后,王凝之终于回到了自己屋子,换上笑容,走到谢道韫身后,轻轻给她按着肩膀,扫了一眼,正是太后所给的那些资料,便说道:“夫人,别看了,劳神劳累,这些东西最多就是个辅助,要真是有用,还能到现在,都没什么动静?” 谢道韫皱眉,说道:“你的办法或许可行,但过于冒险,我总觉得不太好,想要找个能稳妥些的法子出来。” “此人如蛇蝎,隐于万人之中,行径难寻,不引蛇出洞,恐怕是不行。”王凝之轻声说。 “我明白,”谢道韫叹了口气,“可是此人所为,只是陛下,这天地下,哪儿有用陛下作饵的道理?你可知一旦事有不谐,就是大祸?” 王凝之点点头,“当然知道,所以这不是跟你商量,要召赵天香入京嘛,你又不乐意。” “你那是商量吗?”谢道韫一把拍掉王凝之的手,“你那是逼我点头!” “你要行此计,自然要瞒过所有人,还要武功高强者,还要熟通江湖者,还不能给家里人知道,那除了她,还能找谁?” 王凝之搬了凳子过来,坐在她身边,“你当我想啊,神仙山背后的是谁,到现在都未可知,我召她入京,都不能在信里告诉她要如何,生怕她告诉那大和尚。” “而且这赵天香,本身就是个性情古怪的家伙,就跟脑子有问题一样的,我要用她,还要时时刻刻盯着她,不容易啊,但凡是有的选择,谁乐意呢?” “不是我逼着你点头,是太后逼着我们点头啊。” 谢道韫回过头来,注视着王凝之:“你是跟我说过这个赵姑娘的,她的事儿我知道,但我从没见过,等她到了,让她来见我。” “没问题,”王凝之点头,“我一旦入宫陪读,那位盯着陛下的人,自然会注意到我,到时候我身边的人,都要被盯上,所以,每一个我能用到的人,都必须要用上,如果,如果事情真到了关键,恐怕你也要出手才行。这里是京城,做事儿实在束手束脚。” 谢道韫‘嗯’了一声,说道:“我与你一荣共荣,一损共损,你要做事,我当然该帮你,只是那人自然也想得到这些,他能这么多年,不露痕迹,自然是万事齐备之人,行事之时,必然会将我考虑进去,恐怕我能做的有限。” “我现在发愁的是,这事儿,太后是一定不同意的,要瞒得过别人,都可以,可是瞒过她,太难了。” 谢道韫笑了笑,“这我可就无能为力了,看你自己的本事。” “夫人,我是打算让你入宫拜见,去给她讲讲道理的,你也知道,夫君我嘴笨得很,比较擅长恼羞成怒那一套,可人家是太后,要发怒,也轮不到我啊。” 谢道韫撇撇嘴,“去找你的赵姑娘想办法啊?” 王凝之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实在是不明白,谢道韫为什么会这么不放心一个赵天香。 无奈地说道:“令姜,别闹了,找她?你知道她会怎么办吗?” “怎么办?” “她会直接进宫,找个机会,拿刀子逼着太后答应的,那才是真的找死。” 谢道韫笑了笑,“赵姑娘,可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啊。” “反正我是没见过她能怕什么,那丫头相信的,就只有她手里那杆枪。”想到赵天香在翠微镇的样子,王凝之耸耸肩,“真担心她会在宫里乱来,要不是实在无人可用,真不想用她。” “事到临头需放胆,或许也只有赵姑娘这样的人,才敢陪你去疯。”谢道韫不置可否。 …… 深深宫墙内。 太后寝宫,褚蒜子坐在地上的软垫上,默默地注视着墙上挂着的康帝画像,目光迟迟凝而不散。 许久后,朱唇微启,“陛下,您说我选的人对吗?王凝之能保得住,我们的儿子吗?” 眼里流露出一股恨意,“我不能再等了,这个恶贼,害死了我的丈夫,如今又把主意打到我儿子头上,不杀此贼,我无颜去见列祖列宗,无颜到地下与你相会。” 又过了很久,再开口,声音幽幽:“您说,若是他真的能找出那人,此间事了,我该如何处置他?” “此人志不在朝堂,有才,却不为陛下所用,当杀吗?他如今拿了皇室那么多秘密,能烂在心里吗?” “您曾经跟我说过,天家无小事,万事需狠心,是说这个时候吗?” 她的目光始终放在画像上,叹了口气,“还有那谢家的丫头,王凝之必然会与她商量此事,我若是杀了此二人,难保不会引起北方士族怨愤,要做些准备吗?” 远远地,外头传来声音:“太后,陛下到了。” 褚蒜子站起身来,又看了一眼画像,眼里流露出一股决然:“为了守住您的这片天下,我们的儿子,我没什么不能做的!” 再打开殿门,褚蒜子淡淡吩咐:“去准备些晚膳过来,陛下近日受了惊吓,拿些安神的汤药。” “是。”几个宫女领命而去。 很快,天子仪仗过来,前头走着的,是个只有不到十岁的孩子,面容白皙,面无表情,到了近前,行礼:“母后。” “陛下,进来吧。”褚蒜子点点头,便进了殿中。 司马聃随着进去,坐在案几后,才算是有了些笑容:“母后,今日我的课业已经完成了。” 褚蒜子‘嗯’了一声,说道:“前几日刚遇意外,陛下该多休息才好,我不是已经免去你的课业了吗?” 司马聃笑了笑,“母后,不过些许小事儿,不必过于担忧,我大晋如今也算不得风调雨顺,总该抓紧时间,多学一些才好。” 褚蒜子目露犹豫,王凝之告诉她,此事总要让皇帝知道才行,否则他自己不够重视,那才是给敌人最大的机会。 可一想到自己儿子,这般年纪,就要背上几代皇帝的忧虑和生死,却又于心不忍。 这孩子本就心思很深,自他长大懂事起,便整日里努力用功学习,寒暑不断,聪慧,勤恳,等未来执政朝廷,必然能带来一个崭新的局面。 可她怕的是,孩子根本等不到那一天。 司马聃却主动开口:“母后,我听道尊说,过几日,会有一个人来陪我读书,是琅琊王氏的二公子,王凝之?” 褚蒜子点点头,“是母后请他来陪读的。” 司马聃瞧瞧左右,说道:“此人,我听道尊说过,是个放浪形骸的纨绔公子,言行浮夸,很不像样,还说有一次,嗯,”说到这里,司马聃瞧了瞧左右,沉声:“你们都下去,朕有话与母后说。” 褚蒜子不明所以,只知道道尊绝不会说这些话,王凝之可是他给自己介绍的好不好,但也没有问,而是轻轻点头。 太后和皇帝身边宫女太监便都离开,关上了门。 司马聃低声,“母后,这殿内,无他人了吧?” “没有了。”褚蒜子摇头。 司马聃眼里闪过一丝决然:“您打算抓出那个想要害我之人了?” 褚蒜子陡然一惊:“张道御告诉你的?” “不是,我自己猜的。” “你是如何?” 司马聃露出个微笑,显露出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气度: “我一直就知道,我读书如此,哪里需要陪读?况且,张道御算什么陪读,难道您一个礼佛之人,要我跟他学道?张道御功夫极高,这才是您需要的吧,只可惜张道御并无能力查出此事。”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在等,如今,第二个陪读的人要来了,是您要动手了吗?” “王凝之,他就是您选出来,要查清此事的可信之人么?” 章节目录 第227章 谢道韫的忧伤 夜幕降临。 谢道韫给王凝之掖了掖被角,瞧得出来,他今日虽然看着还是活泼,但在宫里,也是劳神劳心得很。 伸出手,抚了抚他微微皱起的眉,谢道韫无声笑了笑,也只有这个时候,自己丈夫才会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该发愁的时候,总会发愁的。 只是,自己倒宁愿他白天里发愁,晚上能做个好梦。 可惜,丈夫天生就是那种太阳的一样的人,只会给别人带来温暖,喜悦。 回到桌前,把手臂支在桌面上,撑着脑袋,看向窗外。 雨终于停了。 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在闪烁着,似乎是向自己点头致意,谢道韫嘴角露出一个微笑。 第一次觉得他很有气质,就是在那个满天繁星的夜里。 只是,那时候在小青峰,自己还只是个懵懂的少女,只想着跟他斗气争荣,而丈夫,也似乎要比现在快乐许多。 叹了口气。 时光一去不复返。 谢道韫也不知道自己对那个素未谋面的赵姑娘,为什么会有这么大敌意。 只是丈夫一说要她来,顿时就生气了,都难以控制。 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个原因。 直到丈夫那句话出口。 “她呀,天不怕地不怕,她相信的,就只有自己手里那杆枪。” 从那一刻,谢道韫才明白,自己这种忧虑是从何而来。 赵天香和徐婉是不同的。 徐婉的性子,就像琴一样,柔和,舒缓,却又有些孤高卓绝。 但最重要的是,琴之高,最终不过是个通透二字,研习越深,越是明白这世上,有一句话叫做‘非人力能及’这个道理。 也是因为这一点,徐婉很明白自己的意思,也不会来和自己争什么,她明白自己争不过,也不想于去争,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于是,她在去会稽拜年的时候,才会带来给自己未来孩子的小衣服。 可赵天香,她不是这样的。 自己以前就听丈夫说过她,知道她和丈夫的一些事情,可是从那些事情里,谢道韫只感觉到,这个姑娘,性子的极度偏执和那股子不怕输,看上就要拼命的气势。 丈夫粗心大意,又对自己一心一意,当然不会察觉,可谢道韫很清楚,这个赵姑娘,就算没看上丈夫,也是绝对有好感的。 就凭一点,她不肯教丈夫功夫。 丈夫学武的天赋,一般,很一般,这一点谢道韫清楚得很,所以不愿让丈夫在这些事情上费心思。 赵天香呢? 她是个江湖姑娘,代表神仙山与王家合作。 说得好听些,大家互相帮助,王家的公子既然想学,那随便应付着教几招,不就行了,何必要说那些‘你天赋不行,不该习武’而拒绝? 谁愿意被人说天赋差?尤其是在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上头? 赵天香又不是个傻子,何必为了这种事情得罪王家公子? 说得难听些,神仙山哪儿有资格和琅琊王氏平起平坐?王家可以说是她一半的主子,那丈夫想学武,她更应该尽心尽力才对。 可她拒绝了丈夫。 谢道韫几乎可以想象到,赵天香的心思。 一者,她和自己一样,觉得丈夫本就不属于那江湖,加上天赋一般,何必要费那些心思? 二者,与自己不同,若是自己,丈夫真的要学武入江湖,那大不了自己陪他一起闯一闯。 可赵天香身在江湖,手上沾满了血,深知其中凶险,她不教丈夫武功,只是想让丈夫彻底远离江湖,做个清贵公子,她是在保护丈夫! 一个小姑娘,何必要冒着得罪主子,得罪朋友的风险,去拒绝一个举手之劳呢? 难不成她还真的蠢到,嫌弃丈夫没天赋,懒得教? 她又不是什么江湖上的前辈高人,收徒还要挑资质,何况,不过随手教两招,哪儿算得了师徒? 徐婉很懂事,抛开头脑,样貌这些,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能力,都比不过,所以放弃了。 可赵天香,她是不会在意这些的,按照丈夫对她的了解,便是皇帝,她也敢去杀,大不了就是一死。 她一个死都不怕的人,会在意这些门户高低? 江湖人士,见惯了生死,不在意这些,谢道韫可以理解,一个每天脑袋悬在裤腰带上的人,当然是想要什么,便会拼命的。 我死之后,哪儿管他洪水滔天? 这句话是丈夫曾经讲过的一个故事里,出现过的,一位国王的情妇所说。 可这句话,现在突然就出现在脑海里,恐怕对于赵天香这样的人来说,也是如此吧? 若是旁人,谢道韫自然也不会在意,自己丈夫本就是琅琊王氏公子,如今更是声名鹊起,在这一代人中,难说是不是最优秀的,但一定是被人议论最多,最受关注的。 有些小丫头,看上他,那再正常不过了。 根本不需要担心,因为丈夫就不会搭理她们的。 可赵天香不同。 就目前为止,丈夫是非常欣赏她的,这谢道韫从他的话里就能感受出来,而赵天香又是个对丈夫有些心思的人,一路走来,虽不见得有什么行动,却是处处都在维护丈夫。 若真有那么一天,她表露心意,或者做足了暗示,被丈夫发觉,丈夫是会拒绝她的,这一点谢道韫毫不怀疑。 自己曾经试探过丈夫,知道在丈夫心里,对于婚姻,最看重的,就是一个担当和责任。 他既然说出那句‘吾独只取一瓢饮’就必然会做到,自己也绝对相信丈夫。 可是,面对这样一个人,丈夫又能如何强硬呢?按照他那个性子,一定是暗示,暗示,再暗示,实在不行了,才会直接讲明白。 丈夫并不想伤了她的心,这是肯定的,就算是自己,也一样。 一个真心对丈夫好的人,拒绝就是了,何必弄得那么难看呢? 可是,这必然是个很漫长的过程。 那位赵姑娘,恐怕会越陷越深。 而丈夫的拒绝,恐怕也会让她更加偏执,愈发地难以控制,到那时候,好事儿变成坏事儿。 依照那位赵姑娘的性格,怕是不成姻缘,便成死仇了。 这对自己其实并无多少影响,但丈夫必然会因此而心中有愧。 他不高兴了,自己难道能高兴的起来? 扭过头,瞧了一眼正睡得香甜的丈夫。 没来由的就开始生气了。 该死的!越想越气,越想越气!你好好在书院里读个书,招惹这些人做什么! 现在倒好,自己仰头大睡,啥也不操心,都赖上我了? 关我什么事儿?我到现在都没见过这个赵姑娘好不好! 我谢道韫,何时就变成需要为这种事情苦恼的人了? 不行,愤怒已经控制了头脑,谢道韫拿起茶杯就想丢,却又有些不忍心,站了起来,决定一脚把他踹醒。 走到床边,刚要抬腿,却看见王凝之,本已被她抚平的眉心,又皱了起来,脸色也不像是做美梦。 又叹了口气,谢道韫坐了下来,伸手再次抚平他的眉心。 想来他也不顺心吧,那么自在的一个人,如今背上这么大的一件事,哪儿还会有心思,去顾及那些儿女情长? 叫赵天香来,或许真的是她最合适了。 但是—— 理解归理解,心疼归心疼,生气还是要生气的。 再回到桌边,谢道韫拿起笔来,很快就画了一副丈夫的肖像,然后嘴角露出一个冷笑,又提起笔,在脑门上乱涂乱画,直到最后变成一个完全认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这才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喝了口茶。 …… 天亮了。 窗外是一片白,这秋天的时间,似乎过得很快,薄雾蒙蒙中,依稀能看见远处的炊烟。 王凝之笑着给身边的妻子盖好被子,这才披上衣服下床来。 很难讲,为什么不论何时都能仪态平整的妻子,睡着了时常会不老实,一会儿蹬腿,一会儿伸手的。 就光是抢被子这一条,王凝之已经甘拜下风了。 多亏她在梦里,也是个温柔的人,从不会用多大力气。 不然的话,自己岂不是要床上睡着,地下醒来? 瞧着她在睡梦中的可爱模样,王凝之轻轻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转身走到桌边,瞧了一眼外头,绿枝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 喊她进来给换了茶,王凝之伸个懒腰,坐了下来,目光扫过桌面上。 然后,一脸震惊! 这是谢道韫画的? 她什么时候改抽象派加乱七八糟派了? 依稀可以辨认出,这大概乎是个肖像? 不对啊,这时候哪儿来的抽象派,难道我夫人是个天才?这就要引领时代潮流了? 可是,这种潮流,就算是自认见识远超世人的王凝之,也不敢随意认同。 挠挠头,王凝之很苦恼,对于作画这一道,虽然小时候也被老爹逼着学过,但自己着实不感兴趣,也学的不咋地,实在看不出来,这里头表达了什么感情色彩。 大概,那些着名画家,一开始也是这样随意,胡乱涂鸦,然后才慢慢变得有自己风格,最后成就大师的? 想到这里,回过头看了一眼还在梦中的妻子,王凝之的目光,充满了崇高的敬意。 和自己不同,谢道韫的画画技术,自己是见过的,可以说是相当高超了,尤其擅长山水画。 她的画作,那也是很受好评的。 如今,她居然为了艺术,要一改前风,放弃自己曾经的荣誉,从山水转人物,从水墨转抽象。 大师,果然和自己这种寻常人不同。 从未见过谢道韫会画出这种东西的王凝之,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本来觉得,会不会是自己想太多了,她可能只是信笔涂鸦,可若不是真心要改变,她怎么会画出这种古里古怪的东西呢。 又不是个小孩子,没事儿喜欢瞎涂瞎画,而且,就算是瞎涂瞎画,谢道韫也绝对瞎不出这种东西来! 这可是谢道韫啊!她就是闭着眼睛画,也不会有这种充满了梦幻主义和超现实感情的画。 王凝之觉得,自己有必要和妻子谈谈了,如果她真的想,那自己就算是绞尽脑汁,也要把记忆力那些模糊的西方文明给她讲讲,说不定还能成就她。 哪怕只是少走几步弯路也好。 闭上眼,王凝之开始想象未来。 看来,我很有可能,要作为一位划时代绘画大师的丈夫,而被记录在历史上了。 等到王凝之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已经可以坦然面对命运召唤,时代潮流的时候,听到耳边谢道韫的声音响起: “夫君,你在干吗?” …… 时间过去了很久,但屋子里一片寂静。 坐在王凝之的对面,谢道韫深呼吸着,目光游离,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平复自己的心情。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脑袋里到底是些什么东西? 到底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自己在不伤害丈夫的情况下,打开他的脑壳,仔细瞧瞧? 以前三国时,记得有一位名医,好像是有能力做到‘开颅’又不害人的,可惜被魏武帝认为他是谋害,给处置了。 那他有没有什么关于这门技术的记载留下? 不对,不对! 谢道韫使劲儿摇摇头,这不是自己该想的东西,怎么跟着丈夫时间久了,连自己都总是在放飞思绪? 看了一眼过去。 丈夫在得知,自己确实是瞎涂瞎画之后,不过脑子来了一句‘你怎么跟个小孩儿一样’然后被自己怒目相视,于是就开始装可怜了。 “好啦,我不怪你,你也是关心我。去叫他们准备早餐吧。”无奈开口。 瞧着王凝之高高兴兴地出了门,站在院子里喊着让徐有福送早餐,阳光划过晨雾,落在他身上的样子,谢道韫忍不住笑了笑。 这就是丈夫的样子啊。 可是想想,又觉得很委屈,自己昨晚这么忧愁,感情是白费的。 就这种人,赵天香是瞎了眼,才能看得上他,现在也大概是因为不了解,只看见他正经时候的模样吧。 就丈夫这种古怪的大神经,大概除了他自己想细腻的时候,就再也没个心思去想姑娘了吧? 而他那少得可怜的细腻时光,估计都给了自己。 但很可惜,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因为丈夫已经第无数次开始,洋洋得意地,在院子里表演他那一套毫无章法的体操了。 目前的丈夫,明显处于并不细腻的阶段,是不会体会到自己复杂心情的。 又是欢喜,又是生气,谢道韫只觉得,这一大早起来,自己都经历了些什么啊! 算了,等下只给他喝碗粥,没干的! 章节目录 第228章 好丈夫修炼手册 章节目录 第229章 暖暖秋风(一) 章节目录 第230章 暖暖秋风(二) 谢道韫点点头,声音很轻:“此事我也知道,卫夫人洗墨池,可算是一桩雅事了,在士族中也多为人称赞。父亲也是因为如此,才会每到一地,皆需在池边练字,时而久之,天下人皆知,王逸少笔自水墨之中。” “大家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王凝之淡淡笑道:“大家只知道师公师承钟繇,妙传其法,却不知道,师公最敬佩的人,乃是东汉时,草圣张芝。” “师公曾言:草圣之字体势,一笔而成,偶有不连,而血脉不断,及其连者,气脉通于隔行,又如流水速,拔茅连茹,上下牵连,或借上字之下而为下字之上,奇形虽合,数意兼包,若县猿饮涧之象,钩锁连环之状,神化自若,变态不露,若清涧长源,流而无限,萦回崖谷,任于造化。精熟神妙,冠绝古今。” “这水池洗墨之法,便是源于草圣。” “可是,我观师公之字,体明而秀精,形逸却及止,并不与那……” “这就是师公的遗憾处了,她和父亲说过,自己虽喜草圣字形之卓尔不群,随心所欲,但自己身为女子,一无那般见识,二无那般心胸,画虎不成反类犬。” “师公这辈子,牵绊甚多,自己孤身抚养孩子长大,又性情坚韧,不肯接受他人之助,李充师叔,又背上江夏李氏,至今不得离京,师公为了他,也只能困局此地,”王凝之叹了口气,“我爹每次说起来,都是无可奈何。” “自束于心,”谢道韫淡淡说道,“恐怕也只有你们这些后辈们来,她才能高兴会儿。” “我在想,她每日坐在这里,想的是些什么,是昔日草圣洗墨,还是自己的少女时期,还是教授我爹他们师兄弟的日子呢?” “往日不可追,”谢道韫站了起来,凝视着池水,“今时需珍惜,师公该去会稽了,再不去,恐怕就真的去不了了。这事儿,交给我吧。” 王凝之一愣,“你真有法子?” 虽然在来时谢道韫就说会想法子,但俩人皆知道,不过试试罢了,王羲之这么多年都没办法让卫夫人去会稽,难道谢道韫这么会儿功夫,就能想出个法子? 谢道韫笑了笑,“拿人家的手短,我既然拿了师公所赐,自然要为她尽些心力。” 风轻轻吹过,掠过一汪清泉,温暖之中,带有一丝凉意。 …… 卫夫人醒来得其实很快,上了年纪的人,哪儿有那么多觉,不过是一上午已经有些疲惫,需要休息会儿罢了。 来到洗墨池边,瞧了两眼,便笑了笑。 只见到王凝之趴在石桌上,睡得正香,而谢道韫则坐在他旁边,正在写些什么。 见到卫夫人过来,谢道韫便迎了上来。 “怎么不让他进屋里睡?”卫夫人问道。 谢道韫笑了笑,“他呀,最喜欢在外头睡觉,一到夏秋暖和的时候,总要在院子里摆上张躺椅午睡,说是能感受到自然的味道。” “臭小子,毛病奇多!”卫夫人笑骂了一句,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坐在另一张桌子边,“我瞧着你在写,是什么?” 谢道韫微微一笑,“正想请您醒来以后,帮我看看呢。” 说着,便去了王凝之身边,将纸拿来,摊开在桌面上。 昔孟子少时,父早丧,母仉氏守节。居住之所近于墓,孟子学为丧葬,躄,踊痛哭之事。母曰:“此非所以居子也。”乃去,遂迁居市旁,孟子又嬉为贾人炫卖之事,母曰:“此又非所以居子也。”舍市,近于屠,学为买卖屠杀之事。母又曰:“是亦非所以居子矣。”继而迁于学宫之旁。每月朔望,官员入文庙,行礼跪拜,揖让进退,孟子见了,一一习记。孟母曰:“此真可以居子也。”遂居于此。 “孟母三迁?”卫夫人疑惑地看过,“为何会写此事?”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谢道韫坐在她身边,缓缓说道,“您说,孟母三迁,这个故事,是在孟子成名后,才广为流传呢,还是在当时,她三次迁家,便已经有人议论?” “孟母三迁,虽多次,但家中并不算什么富豪,所以能迁徙之地,大略都在邹城中而已,她这般行为,必为人所议,只是广而流传,想必是孟子成名后吧。”卫夫人想了想,回答。 “嗯,”谢道韫点点头,“孟母为子三迁,在当年,想必也没少遭人非议,若不是孟子后来有成,恐怕她也要成为一个笑话。” “恐怕是的。” “虽都在邹城,但她不过一个普通妇人,想必如此大费周章,也是生活得很不容易,甚至连个周围熟悉的人都没有了。”谢道韫淡淡说道,“换做寻常妇人,又哪里有勇气去做这些事呢?” “孟母刚强,实为典范。”卫夫人缓缓说道。 “嗯,若不是她三迁,又如何能给孟子一个合适的学习成长环境呢?有时候想想,恐怕我也是做不到这一点,”谢道韫顿了一下,“我今日来,夫君与我谈起您的故事,总觉得您或许有她一半的刚强。” “为何是一半?”卫夫人觉得有趣,问道。 “孟母为了孩子,宁愿委屈了自己,四处奔波,恰如您今日,为了师叔,而困局京城。这是一半。” “可孟母最终为孩子选择了一个真正适合他的地方,您却没做到,这是另一半。” “没做到?”卫夫人疑惑。 “是啊,”谢道韫微微一笑,“孟子少而好学,天资聪颖,故孟母为其寻到一处适合他的地方。” “若是孟子少而好武,体魄威猛而力大,那去这学宫所在,倒不如个武馆了。您说是吗?” “人在合适的位置上,才能有最大的能力,这话没错。”卫夫人点点头。 “所以,我觉得您没做到,”谢道韫缓缓说道,“您是为了师叔留在京城的,所为的,是他能在这群官荟萃的地方,多学一些,多理一些。” “可师叔是您的孩子,您难道不了解他?他本就志不在此,又如何学的好?” 卫夫人叹了口气,“我当然明白,可江夏那边……” “师公,”谢道韫婉言相劝,“世上之事,强求不得,师叔不适合此道,强求又能如何?就像王家,大哥很适合官场,可我夫君就是不行,这就是天意。” “师叔不适合此道,您心里是最清楚的,不然您又何必拒绝爹爹的好意?不就是担心他才不配位,反招祸患吗?” “至于江夏那边,如今这一辈没有合适的人选,那就等下一辈,又不是穷的揭不开锅了,非要逼着人去做官?” “师叔年纪已经上来了,他若是真适合这条路,早就飞黄腾达了,难道您困居在此多年,还要让您的孩子也困守在此一辈子吗?” “孟母为孩子找到了一条最适合他的路,并决然遭受那些非议,只为扶助孩子,您到今日,还不打算,让师叔去走适合他的路吗?” “还是,”谢道韫笑了笑,“您并无孟母的勇气,生怕去会稽,被人嘲笑,还要依靠徒弟?” “就算您真的想让师叔为官,那么真正能教他这些官场之道的,是这些京城里,并无亏欠,不会真心诚意相待的官员们,还是琅琊王氏呢?” “您觉得,他去会稽,和爹爹一处,学到的多,还是在京城,与人虚以为蛇,学到的多?” …… 王凝之到底是没混上一顿晚饭。 坐在街上的酒楼里,吃饱喝足,才问道:“你是怎么跟师公说的,她居然肯答应你,去信给爹爹?” 谢道韫笑了笑,“我只是觉得,以往你们把重心放在师公身上,恐怕是舍本逐末了。” “你是说,师叔?”王凝之皱了皱眉。 “师公困居建康,为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师叔,她心中担忧,若是让师叔去了会稽,按照师叔那个本就淡薄名利的性子,更加没有进取之心。” “可她没想到的是,或许只有在会稽,师叔看着爹爹行为处事,才能更有进益。” “师公肯为了师叔而留在京城,自然也会为了师叔而离开京城。” 王凝之点点头,拱了拱手:“夫人聪明过人!” “又作什么妖!”谢道韫白了他一眼,“其实我也没什么把握,师叔去了会稽就会更好,但我想,在会稽,不论是师公,还是师叔,总会过得好一些。” “那是自然的,”王凝之笑起来,“老爹收到信,怕是要高兴坏了。” 夫妻俩相视一笑。 王凝之站了起来,“走吧,这就快到中秋了,街上也有些小玩意儿,咱们一起去看看,来了建康好几日,我还没来得及观赏一番,夫人在此处居住多年,今儿给我介绍介绍。” “好。”谢道韫也站了起来,由绿枝给披上一件大衣,两人手牵着手,站在窗边,瞧着外头街上,几个小孩儿欢笑着跑过。 …… 秦淮河上。 金秋正浓,渔舟唱晚。 月光自天边而来,为远处隐于黑暗中的山麓,缀上一层银色边缘,又沿着风轻落,洒在人间。 光芒铺开在水面,与岸边楼宇下的明灯,渔船上的星火,竟似将这夜里缓缓流淌的河水,也点亮了许多,波光粼粼中,倒映着的星辰,正与那满天繁星遥遥相对。 正是秦淮河一年里最美的时节。 沿着河岸的,都是建康最有名的茶楼酒肆,乐坊青楼,楼上楼下,无数游客知交,公子佳人,甚至一些官员豪商,或在吟诗作赋,或在沿路赏月,或在喝酒划拳,正在人声鼎沸之间。 “一到这个时候,秦淮河这附近,就都是如此,”谢道韫一边走着,一边说道,“等到过了秋天,一入冬,若是有雪,便是人间胜景,会有无数人来此,相望江雪。” 王凝之手里提着几个小灯笼,笑得开心:“这景色壮丽,确实并非那钱塘湖可比。” “各有其美吧,”谢道韫接过来一个小灯笼,“钱塘湖胜在精巧,秀美,而这大江,却独有其旷,我听说在北方,到了冬日,那满天飞雪之间,更是天地晶莹,只可惜我们无缘得见。” “不难,你若是喜欢,以后我们去便是了。” “怎么不难,难道你还要乔装打扮,去往塞北,过燕而入柔然?” “为什么不行?” 谢道韫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看向王凝之,却见他目光落在远方的江面,眼里倒映着江船渔火。 “夫君,你说真的?” “只要你想去,这天大地大,我都会陪你。” 谢道韫微微一笑,瞧着岸边没人,便投入他怀中,感受着温度与喜悦。 远处的江面上,数不清的船只来来往往,从沿岸地带,渐渐向着四方。 一艘游船自远处的黑暗中来。 船头,一位姑娘头戴斗笠,安安静静地坐在甲板上,目光落在秦淮河岸,那灯火辉煌,倒映在她眼中,却似乎被墨色的瞳孔里,那冷厉所吞噬。 她的身边,有一个小盘子,里面放着一壶酒。 而手边,则是一杆被黑布包裹起来的长枪。 拿起酒壶来,一口便喝干,之后放下,目光幽幽,只是默默注视着尚且有一段距离的建康城。 身后‘咚咚咚’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身形相当魁梧的姑娘,手里提着个小灯笼,走了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声:“天香,你急着一天多没睡,就为了能坐船瞧这秦淮河?咱又不是没来过这儿,要是一直骑马,也不用这么紧促,你还能休息会儿。” “我想看看,他眼里的建康城,是个什么样子。”赵天香开口,声音冷漠,“再给我取壶酒来。” “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急着出来,今晚不该再喝酒了。” 沉默。 严秀红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个酒壶,丢进盘子里,“总不想明儿醉醺醺地去吧?喝完这壶,该休息了。” “巧云和余勇已经入了建康,和咱们的人接上了,你要查的事情,估计很快就会有结果。” 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严秀红默默走回车厢,又望了一眼。 自从年后开始,赵天香就愈发沉默寡言了,每次有任务,都冲在最前头,前些日子去了一趟郁林,还受了伤,本想让她休息一段时日,可偏又接到王凝之的消息。 一路骑马,疾驰而来,却又在最后,乘船而行。 摇摇头,严秀红离开了。 船头,那个姑娘还是默默地坐在那里,就像一匹躲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的狼。 章节目录 第231章 谢道韫的讲理方式 清晨,王家,王凝之的院子里。 “你受伤了?” 王凝之站在门口,眯了眯眼,打量了几眼。 “不碍事。” 赵天香一身深色素衣,坐在树下的石桌边,目光放在立在桌边的枪尖上。 王凝之皱眉,看向站在她身边的严秀红。 严秀红轻轻摇头,并不说话。 王凝之吸了口气,转向一边,“有福,去安排大夫来。” “不需要。” 徐有福愣在那儿,不知所措。 王凝之眼神一沉:“这是王家,我说了算。” 赵天香一把抓住枪杆子,起身,转身便要离开。 “我叫你来,要做的事情,凶险十分,你的情况不明,如何制定计划?”王凝之冷着脸。 沉默了一会儿,赵天香头也没回,“不需要。” 王凝之无奈,这位姑奶奶,大清早的,又是吃了什么枪药? 虽然以前她也是这一副鬼样子,但去年几次接触下来,俩人多少也能说上几句话,怎么大半年不见,感觉比第一次见面更难伺候了? 只能温言相劝:“这件事情确实很危险,你若是有伤在身,难免会出意外,咱们也不急于一时,等你调整到最好的状态,再去做不迟,不要逞强,你先住下,慢慢商量着来。” 顿了顿,又严肃了些,“我叫你来,不是想看你死的。若是你真要逞强,那我只能让人把你捆了,锁在家里,慢慢养伤。别仗着自己功夫好,就不肯听别人的话!” 严秀红脸色一变,赵天香一向吃软不吃硬,这是要糟! 可和自己想象的不同,赵天香沉默了一会儿,却一抬手,枪尖指向徐有福:“带我去客房。” 徐有福瞧了一眼,见王凝之点头,这才点头哈腰地走在前头,“两位,请随我来。” 瞧着几人消失,王凝之翻了个白眼,进了屋子,坐在书桌边,“早知道就不叫她来了。脾气这么犟,怕是要坏事。” 谢道韫轻轻一笑,放下手里的书,“我看不会。” “嗯?啥意思?” “这俩位姑娘,我都见过的。” “你见过?”王凝之愣了一下。 “兰渚山,江氏那一次。”谢道韫说道。 王凝之‘啊’了一声,“我怎么忘了这茬,那时候她们是在的,还帮忙对付了袁真的那几个人。” “这位赵姑娘,当时我没注意到,是瞧见那位严姑娘,才惊觉见过,想来,赵姑娘应该也在。” 王凝之点头,“对,都在的,还有一个叫卞巧云的,说是已经到了建康,去和人接头了。” “算了,这个不重要,你说,咱们是不是该想个别的法子了,赵天香这状态,一来本就受伤了,二来去了宫里,我是真怕她有什么主意,不听话。”王凝之叹了口气。 谢道韫瞧了一眼,“想要揪出那幕后之人,恐怕除了用赵天香,没有更好的选择,我们又不能跟家里说这些事,她是最合适的。” “受了伤,就要看严不严重了。至于第二个问题,不算问题的。” 王凝之翻个白眼,“怎么就不算问题,我找个大夫给她瞧,都不乐意,你又不是没听见,太难交流了,真去了宫里,会听话才怪。” 谢道韫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她会听话的。” “夫人有何良策?”王凝之眼前一亮。 “没办法,不过她本来就听你的话,需要什么良策。”谢道韫往后一靠,重新拿起书来。 “你都把我搞蒙了,什么情况啊?” “刚才我瞧了一眼,你说完以后,那位严秀红姑娘的手都已经按在刀把子上了,而她又是赵姑娘的跟班,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们打算动手?就因为我说要把她捆了?”王凝之眼皮子抖了抖。 “说明,”谢道韫淡淡回答,“平日里遇到这种威胁,听到这种话,赵姑娘绝对会动手的,否则,严姑娘不可能在赵姑娘还没反应的时候,就做好准备了。可最后呢?” “最后,她倒是肯住下了,”王凝之点点头,“看来这丫头总算还有点儿人性,知道别人是好意。也清楚今时不比往日了,我这大院里,护卫多的数不胜数,她还想上天不成?” 谢道韫瞟了一眼,见到丈夫一脸认真和欣慰,真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都这么暗示了,到你那儿,就变成了这样? 心里很是怀疑,丈夫是装的,但是理智告诉自己,他没装。 因为丈夫最大的特点,就是会把一切合理不合理的事情,都归功到自己的伟大人格魅力上。 这种天生的厚脸皮,也是让人无可奈何。 心里那股烦躁,直让谢道韫想把手里的书撕了,顺便把丈夫那张嘴也给撕了。 不过下一刻,烦躁就消失了。 因为丈夫突然来了一句:“夫人,要不你去跟她说说,让她乖乖疗伤,别耍那些江湖人唯吾独尊的臭脾气?” 谢道韫可以确定,丈夫是百分百,没有别的心思了。 否则,看到人家姑娘受了伤,脸色惨白,不自己端着汤药,过去看望,还能让夫人去的? 就这样,轻松下来的谢道韫,再开口:“怎么不自己去?” 王凝之摆摆手:“我才没那个耐心去跟个小丫头片子讲道理,讲人生,这事儿你擅长。” ……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欲问行人去那边? 眉眼盈盈处。 去往客房的路上,谢道韫嘴边带着微笑,还低声哼哼着,那一首当初丈夫送自己离开小青峰时候的小调儿。 也不知道为啥答应了他去劝赵姑娘,不过不要紧。 高兴嘛! 对了,不是赵姑娘,用丈夫的话来形容,就是个小丫头片子嘛! 走到客房院子外,谢道韫便瞧见那位严姑娘正在院子里擦刀,给绿枝打个眼色,便笑盈盈地走进去,“严姑娘?” 严秀红抬起头,有些疑惑,还未开口,绿枝便在一边介绍:“这位是我们夫人,谢道韫。” “夫人。”严秀红这才放下手里的刀,站了起来,也不行礼,光棍儿得很。 谢道韫不以为意,江湖上的人,除了给自己长辈行礼,要么就是给那些武功高强的前辈行礼,别的人都不怎么给面子。 缓缓走近,瞧了几眼,“是把好刀啊,只是厚重了些,怕是用起来控制不好。” 一说起刀,严秀红明显就有些兴致了,“夫人还懂这个?” “不是很懂,我一般用剑。”谢道韫笑了笑。 严秀红没说话,只是用一种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谢道韫,就这身架,明显就是个大家闺秀来的,还用剑,怕是握剑都难。 谢道韫自然看得懂她这眼神,却觉得有趣儿。 倒也不能怪她,自己虽善使剑,但毕竟不怎么与人动手,即便是动手,也多是士族子弟之间比试一下,除了有时候几位好武的世家子弟谈起会说到,在其他地方,基本上没什么人知道。 再加上这么寥寥几句,也能看出来,这位不是个能在心里头藏事儿的主。 绿枝则在旁边,非常默契地配合着:“严姑娘,你别不信,我家夫人剑术高明,练剑多年,就没输过的!” “没输过?”严秀红眼睛一眯,江湖中人,最受不了的,就是一句‘没输过’那不就是说自己天下第一了? 不过她虽然没什么心计,却也不傻,知道这位是王凝之的夫人,虽然很想教育她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功夫,但看在这不是个合适的场合,打算忍着得了。 绿枝却在旁边拱火:“夫人,公子还常说,您剑术高超,只有神仙山的几位,才能跟您比一比,今儿既然有机会,不如试试?” 听到这话,谢道韫笑了起来,瞧了一眼严秀红,颇有些不好意思,“严姑娘,你若是不忙,不妨?” 本就心痒难耐,严秀红急忙点头:“好,夫人放心,我肯定不会伤了你的。” “好!”谢道韫拍了拍手,“这样,绿枝,你去取我的剑来。” 很快,捧着剑来的绿枝就出现在门口,也是心里很忐忑,虽然和自家主子配合多次,可是这种方式,还真是没几次,要不是常见公子和那个讨厌的徐有福就这么干,有样学样,说不定还会演砸了。 和严秀红走开些距离,谢道韫持剑而立,刚要拔剑,却突然皱了皱眉,说道:“严姑娘,赵姑娘在休息,我们不会打扰到她吧?” 严秀红眯着眼:“你说啥?” 谢道韫无奈,只能大声说了一次。 严秀红笑了起来,回答:“没事儿的,我们山上,半夜里都有人比武,这算什么!” “好,江湖儿女,果然不拘一节!”谢道韫也笑了起来。 站在墙角的绿枝则瞧了一眼那赵天香的屋子,无声笑了笑,看来也不只是自己,姑娘跟着公子,也是有样学样的。 青光一闪,谢道韫拔剑出鞘,收起脸上的笑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严秀红倒是觉得有趣儿,平日里大家比武,那都是随时一拔剑就开始了,哪儿会有这么多讲究,但客随主便,也点点头,说道:“夫人小心些,我来了!” 人或许粗糙了些,刀法可不粗糙。 一步向前,距离还有一段儿,但她的长刀已经在身后托了起来。 第二步,刀身过腰。 第三步,横切! 谢道韫右手持剑,纹丝不动,左手中的剑鞘却随着手腕立而向下,左臂高抬又猛地向着地面砸下去! 砰! 严秀红看着已经垂落在地的刀尖,和被剑鞘砸中的刀身,眯了眯眼。 这位夫人,居然真的有些本事! 剑鞘砸刀身不错,而她的力道,居然能打断自己这一刀。 “好!” 严秀红说了一声,左手成拳挥舞而去,右手同时翻起,刀再上! 谢道韫侧身让过这一拳,手中剑鞘却纹丝不动,压得严秀红抬不起刀来! 严秀红眼里闪过一丝怒意。 “喝!” 左拳向上,直击谢道韫的左臂,右手用上了十成力气,刀起! 谢道韫一步后撤,收回左臂,左手中剑鞘已松开,落了下来,而她身体微微下蹲,右手剑直刺而来! 刀剑相击! 严秀红脸上肉一抖,左手终于回到刀把子上,双手持刀,挥舞! 自己一向以力气见长而使重刀,即便是赵天香,也不能和自己硬抗力量,这一刀,必然能震开她的剑。 可谢道韫却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根本没有相抗,而是手臂一抖,手掌翻动,剑身翻转而紧紧贴在刀身上,从剑锋和刀刃相撞,变成了剑身顺着刀身而动。 同时,谢道韫猛地一冲,右手松开而左手接剑,在擦身而过的同时,左手反手握剑,两人身体挨着,却方向相反。 谢道韫的剑,反握在背后,右手平推而成掌,整个人都随着严秀红的力量而行。 严秀红一击既出,难以回力,刀身重,虽是先手,却就如此被谢道韫带着转了半圈,可她也是个要强的性子,既然如此,索性不停,大喝一声,以左手手肘相击! 恰好就落在谢道韫的右掌上。 闷哼一声,严秀红左臂一摆,再无力保持,只能任着惯性,再动两步后,方才甩开距离。 反手便是一刀! 而谢道韫已经转过身来,‘腾’的一下跃起,一脚居然踩在刀身上,再次踏空而起! 落下至半空时,她的剑锋,已经落在了严秀红的脖颈处。 下一刻,谢道韫落在地上,剑已收回,笑吟吟地持剑抱拳:“严姑娘,承让了。” 严秀红点点头,也是抱拳,“是我小看你了,你第一次掌击,再用些力,已经可以让我左臂脱臼,只是我乃右手持刀,所以才又出了一刀,这一剑,便是真的赢了我。” “其实我也是侥幸而已。”谢道韫微笑。 “大可不必!”严秀红一摆手,相当光棍,“咱们江湖女儿,不像你们这些有名的人,输赢看的那么重,怕丢面子,输就输了,没啥!” 谢道韫也笑得爽快,“好,严姑娘当真快人快语!” “夫人,你这是什么剑法,我怎么从未见过如此用剑的?” “其实没什么,只是你们江湖人,步步杀招,讲究个越快杀人越好,不给对方施展机会,我练剑并无杀意,是图输赢,自然招式多变灵巧。” “功夫讲究个出其不意,夫人这剑法精妙,刚才那一招,您说我要是变切为斩的话,是不是也能出人意料……” 严秀红的话未完,屋里传出一个冷厉的声音: “功夫,就是杀人用的!再多变灵巧,都不及杀伐果断!秀红,不可自误!” 章节目录 第232章 武林第一人 王家。 客房院内。 空气里,有一点淡淡的火药味。 谢道韫只是微微一怔,便笑着说道:“不错,赵姑娘讲得对,我的剑法也好,功夫也罢,不过是图个比武输赢,所以才会刻意求变。” “你们人在江湖中,还是要以先手而重,否则对方想着杀你,你却想着变招制胜,这可不行,从心上就已经输了。” 严秀红倒是个直爽性子,对于办事,一定会听赵天香的话,但对于武功,却有自己的看法,说道:“我看你这个也挺好的,若能出其不意,步步皆在对方未见过的招式中,自然压得对方抬不起头来,甚至有时候,都不需要以势相冲,去在几招之内搏命,要是孩子们能……” 砰! 屋子门被打开,脸色还是苍白的赵天香站在门口,抬起头来,如墨色般的瞳孔冷冷注视着。 严秀红跟了赵天香多年,当然看得出来,她眼下有多愤怒,不由得退了一步,心里也是疑惑得很。 赵天香功夫高,对武功有着绝对的自信,这她是清楚的,但平日里在山上,和大家伙儿讨论这些,也是寻常事情,没见她生气过,有时候还会参与进来。 毕竟在神仙山上,除了要出外任务,其他时候,大家也没什么事儿做。 “赵姑娘。”谢道韫微微点头致意。 赵天香冷冷看了一眼,淡淡开口:“夫人。”便转向严秀红,口气生冷:“你在江湖,与他们不同,一招之差,便可致命,不脚踏实地,修身锻体养气,招式再变,又能如何?” 见到她发怒,严秀红讪讪不敢说话,只是眼神却时不时瞟过谢道韫。 她是真的挺佩服谢道韫的,一个大家闺秀,习武就算了,还能到如此地步,甚至不过十数招,便能打败自己。 似乎注意到她的眼神,赵天香冷笑一声,“既如此,我便让你瞧瞧,什么才是你该学的!” “谢姑娘,可请您赐教?” 赵天香只是这么开口,一不走出,二不抱拳,一双眼睛不带丝毫感情,看向谢道韫。 谢道韫眉头轻轻蹙起,严秀红急忙开口:“夫人,您别见怪,她就是这样的,跟谁都一样。” 谢道韫嘴角滑出一个弧度,严秀红还以为自己是觉得对方无礼,却不知,自己在意的不是那些虚礼,而是她的称呼。 “请!”退半步,谢道韫持剑而立。 赵天香嘴角微微一扯,却到最后都没个笑容,缓步走了出来,眼睛瞟过严秀红,“刀!” 严秀红一愣,“你不是用……” “刀!” 对谢道韫投以抱歉的一眼,严秀红走了过去,一边递刀,一边低声:“她功夫很高,你用刀……” 然而,赵天香根本不听,直接拖着刀便走,站开距离:“我要上了。” “好。”谢道韫凝神。 虽然自己只是当初在兰渚山见过她一次出手,但谢道韫记得,她只是一拳,便将袁真手下那勇猛的人给击垮了。 而且按照丈夫所说,这位姑娘的功夫,可以说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第一人。 虽然丈夫对武功不了解,但总能看得出胜负。 和严秀红一样,赵天香一步,刀随人走,刀刃在地上划出响动。 第二步,刀起,刀身却在不断颤抖着。 第三步,刀身同样横切而来! 谢道韫这次手中并无剑鞘,只是她右手一抬,手指渐松,剑柄还在手中,剑尖却向下而去! 重新握紧剑,谢道韫主动踏上一步,将自己投入刀围之中,竟以掌心之力,迫剑而落! 就如用匕首一般! 叮! 很清脆的声音。 剑尖刺在刀身上,刀身随之下落! 严秀红在旁边,看的眼前一亮! 虽然招式不同,但谢道韫的意思很明白,依然是要逼着刀落而无法横切! 然而—— 几乎在同时,赵天香冷哼一声,右腿下弯,上半身不动,使得右手随着身体而降,刀身自然同样下落。 仅仅如此一下,便将谢道韫剑上之力,卸掉八九成! 而赵天香的刀势并未减慢,反而愈发爆裂! 谢道韫则在刀锋即将落在自己腿上时候,再次跃起,可她人在半空时,却无法再次踩中刀身! 因为,赵天香竟然在她跃起时,右腿再次下落,猛地半跪在地,身体倾斜,将整条右手小臂砸在地上。 而后,借着反弹之力,逆天而起! 而与此同时,她整个人倾斜着向右侧翻转,左臂划过半空时,右手也同样立起,刀的方向自然也随着而变。 刀锋所向,正是谢道韫的下落之处! “天香!” “夫人!” 严秀红和绿枝,几乎在同一时间喊了出来! 严秀红担心的是,赵天香这一刀,若真中了,可怎么办,这是王凝之的夫人啊! 绿枝跟着谢道韫习武多年,虽不及她,却也能看出这时危急,谢道韫人在半空,根本无借力之处,这一刀,避无可避! 然而,场中两人,一上一下,目光相接,谢道韫突然一笑。 只见她居然狠狠将手里长剑,向下投掷而出,剑锋所向,正是赵天香的眉心! 绿枝张着嘴,却不知道该喊什么。 不过是比武,怎么一副拼命的架势? 若是赵天香不躲开,那她的刀斩到谢道韫的同时,自己也要被一剑刺穿眉心! 还来不及等她有所反应,赵天香双脚猛地一蹬,因为她本就是几乎躺在地上的姿势,如此一来,脚后跟踏在地上,整个人往前而去了几分。 剑尖插入地中,刀锋也离开了谢道韫的下落位置。 谢道韫落在地上,一双鹿皮靴子前,就是自己的剑,而再往前些,便是刀锋。 赵天香左手成拳,狠狠砸在地上,自己借势而起,一步而前,居然双手举刀,狠狠斩落! 谢道韫拔剑而起,不再以伤换伤,而是横推格挡。 铛! 刀剑相击! 只是,这剑本就不如重刀,刀又是落斩,剑是上挡,谢道韫接了一刀,只能退一步而卸力。 赵天香却不变招,再往前一步,刀刚被弹回至最高处,便趁势又落! 谢道韫眼神一凝,再抬剑! 铛! 铛! 铛! 铛! 一连五步! 赵天香进了五步,谢道韫退了五步! 严秀红在一旁,看的人傻了。 这种直接落斩,不是侧身让过就好了吗? 就凭谢道韫刚才和自己对战的身法,不难啊! 赵天香毕竟是持刀,并不是她自己的枪,一刀蓄力而下,被人躲开,变招自然会很难。 到时候,不就是谢道韫的机会了吗? 再不行,直接不挡,以剑尖相刺,再次逼着赵天香变招不也行吗? 只是这种办法,只能是第一刀时,等到一刀格挡,再想变招而起,那就太迟了,因为赵天香的刀,根本不给人喘息之机! 五步之距,谢道韫已经快被逼到树边,却依然抬剑格挡! 铛! 第六步! 赵天香的刀再次被反弹向上,然而,这次在到了最高处时,赵天香却突然松手! 刀脱了手,顺势向后而去,刀锋砸在门口那人的面前不远处。 王凝之冷着脸,一言不发。 赵天香站定,并不回头,只是淡淡开口:“你输了。” 谢道韫收剑,笑着点头,“多些赵姑娘手下留情。” 赵天香看了她一眼,眼里意味不明,轻轻点头,不发一言,回了屋子。 谢道韫则冲着王凝之笑笑,“赵姑娘,严姑娘都是高手,这种机会可不多见。” 王凝之没说话,转身拂袖而去。 徐有福尴尬地挠挠头,不知所措,谢道韫一瞪眼:“跟上!”这才急忙追着王凝之而去。 严秀红也是一脸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谢道韫却笑吟吟地开口:“绿枝,帮严姑娘把刀收回来。” 又冲着严秀红说道:“坐吧,我们聊一聊。” 严秀红依言坐下,讪讪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当然看出来,刚才两人多少是打出来些火气的。 要不是王凝之及时出现,恐怕俩人未必能停手。 比武这种事情,刀剑无眼是经常的事儿,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谢道韫似乎瞧出来她心里所想,笑了笑,说道: “你不必担心我,刚才,其实赵姑娘一直都在留手的。” “她用刀,是想让你感受得更加明确一些。” “在第一次我入空中,却被她反制的时候,我就已经输了,看上去我的剑投掷而下,她及时躲开,刀随之移动,但凭赵姑娘的手段,我能丢剑而下,她不能松手放刀吗?刀已成起势,她只要放手,踏地,便可以让过剑,可我却让不开那一刀。” “然后她一直落斩,而我一直格挡,是为了让你看清楚,刀势,就在于一个气势!” “当然,我可以反手刺剑,但一来我已经用过这手段,且她让过我了,二来,你的重刀,一起便是来势汹汹,且是赵姑娘持刀,刀锋必然会比我的剑更快,所以那是无效的。” “那你怎么不闪开?”严秀红疑惑。 “不是跟你说了嘛,”谢道韫笑笑,“赵姑娘想要你明白,拼杀不同于比武,一招起,便应当一心所向,而不能一边战斗,一边想着变招,我也担心自己与你比了一场,会害得你心有旁骛,便算是两人配合着,给你看了一次。” “如果你的敌人,没有足够的身法速度来躲开,那么如此落斩,必可要其性命,可若是你想着变招,反而落了下乘,本来最简单的一刀,就能解决,却刻意求变,在你变的同时,也就是给了敌人机会。” 严秀红抿了抿嘴唇,点点头,“我明白了。” 谢道韫笑着转过头,朗声:“赵姑娘,我说的可对?” 屋里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对。” “一会儿,我找个大夫来给你瞧瞧吧,”谢道韫不等她回绝,便继续说道: “你家公子看见咱们拼斗,冷个脸不说话,肯定是生气了,严姑娘都一时间看不明白,他更加是一头雾水了,怕是还觉得我这个做夫人的,趁着他好朋友受伤,过来欺负人呢!” “你总要让我等下回去,跟他有的解释吧?” 里头再没声音。 严秀红偷偷瞧了一眼,低声:“这就是答应啦。” 谢道韫笑着点点头,也低声:“我明白。” …… 书房里,谢道韫刚一进来,王凝之就急忙迎了上来,牵着她的手,把人按在床边坐下,细细打量:“没事儿吧?” 谢道韫眨眨眼:“要是有事儿怎么办?” “怎么办?”王凝之一瞪眼,“打死她!” “呸!”谢道韫佯啐一口,“鬼才信你,”又见他一脸焦急,温言:“放心,人家赵姑娘心里有数的,一直让着我呢。” “真没事儿?”王凝之眯了眯眼。 “真没事!听我慢慢说……” 时间很快过去,王凝之再给她递上一杯茶,埋怨,“可这也太危险了,我看着都揪心,又怕贸然开口,影响到你,只能站在门口跳脚!见你们收手了,又怕随便说话,打乱你的计划,让你白白打了这一架,只能回来等你。” “她未尽全力,我也一样,随时就能收手的,有什么危险!”谢道韫白了一眼,“就是你看不懂,才觉得危险。” 王凝之不满,“那也不行,这种事情以后不许做了,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危险,叫做你夫君觉得危险?” 谢道韫‘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靠在他肩头,“好,大老爷,都依你,好了吧?” “这还差不多。”王凝之点了点头,又好奇:“夫人,给我说说,你当真打不过她?” 谢道韫想了想,轻轻摇头,“打不过。” “你不说都未尽全力吗?”王凝之疑惑。 谢道韫笑了笑,回答:“若是单纯比武,我应该能和她打个平手,就算她用枪,要胜我,也不会多容易。” “可若是生死之斗,我绝对不是她的对手。” “赵姑娘有句话说的很对,为了比武才习武的人,永远都打不过为了杀人而习武的人。” “况且,她现在受着伤,本身气力不足,又没用枪,即便如此,我也是落于下风,若是她全盛状态下,恐怕真是当今武林,同辈之中的第一人了。” 王凝之眨眼:“难得啊,能让我夫人自认不如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谢道韫挑挑眉:“我又不靠这个,管他谁第一,难不成我还是这世上女子中,最高的?最矮的?最胖的?最瘦的?” 王凝之‘哈哈’一声笑,又突然开口:“不对啊,你不是去讲道理的吗?” 谢道韫理直气壮:“你说过的,拳头,就是最大的道理!” 章节目录 第233章 探望 蹲在墙角,面壁思过中。 徐有福很委屈,真的很委屈。 摸着良心说,自己真的是好心,就在外头巡逻呢,虽然是因为如今王家是公子老大,别人都没在,所以自我感觉已经荣升了大管家的徐有福,就很喜欢在大宅院里狐假虎威地走上一圈,感觉就像老虎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 刚走到客房那边,就听到里头一声尖叫传来,徐有福顿时就觉得不对劲儿了,这声音,很明显是那个想要和自己争夺大管家之位的傻丫头,绿枝来的。 难道是她踩了老鼠?哪个老鼠这么棒,回头打死它的时候,一定要稳准狠,给它个痛快才行。 慢悠悠地往过去走,徐有福充分体会到公子常说的话:“英雄,总是最后一个登场的。” 可是没走几步,就听到客房那边,传来刀剑声。 这可就不妙了,那里头不是住着赵天香和那个大胖妞吗? 因为上次和大胖妞的见面,不是很友好,所以今儿赵天香来,徐有福只是送到公子的小院子外头,就交给绿枝了,并没怎么注意后头的事儿。 绿枝在赵天香这儿发出惨叫,徐有福顿时就加快了脚步,不管怎么说,大家再怎么不对付,那也是自家的事儿,怎么能被外人欺负呢? 冲到门口,就打算来一句:“住手”可是刚张开嘴,就瞧见里头正在打架的,是夫人! 完了完了,夫人身陷险境,绿枝无法援助,已经被那大胖妞给抓了,而自己那三脚猫功夫,别说救人了,恐怕一进去,就会被大胖妞踩在脚下。 人生中第一次遇到如此危急的时候,徐有福冷静了下来,这种时候,唯一一个可以拯救夫人的,就只有公子了,必须把消息传出去! 狂奔到公子书房,拽住他就往外头走,顺便絮絮叨叨把话讲明白,这就打算去叫护卫们来。 不过公子倒是冷静很多,只让自己跟着他去就行。 然后,就瞧着公子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然后,自己就跟着又回来了,虽然试图开口安慰几句,但好像不太成功。 “公子,放心,死不了的,最多少条腿。” “她们都已经停手了,应该不会再打了,除非赵姑娘从屋里射暗器,我记得您那弩箭,还在她手里,而且图纸也给过去了。” “公子……” “闭嘴!滚蛋!!” 好不容易在院子里晃悠,等到夫人全须全尾地回来,徐有福才算是放心了些,瞧着她进屋了,就巴巴地杵在门口,等到绿枝过来,赶紧不计前嫌地凑到她身边询问。 “绿枝,她们是怎么放人的?” “夫人有没有受了内伤,我去请大夫来?” “你怎么没被打断腿?” “闭嘴!滚蛋!” 没有人感受到我的关怀,没有人感受到我的紧张,在这个令人窒息的时刻,是我,徐有福,不计前嫌,排除万难,通风报信,拯救了你们的! 正在犹豫,是不是该去找个大夫来,虽然绿枝没品,但夫人还是对自己不错的。 就瞧见公子出来,打量着自己。 徐有福赶紧凑上去,然后就被安排着面壁思过了。 “那叫切磋!不叫绑架!怎么就成了绿枝被人控制,夫人身陷险境?忠心你就好好忠心,哪儿学来的添油加醋,胡言乱语?” 哼,不识好人心! 徐有福继续画圈圈。 在谢道韫的要求下,王凝之陪着她去了客房的院子里,需要表示一下自己对这位未来武林第一人的关心。 难得啊,今儿过来,严秀红居然懂得站直了行个礼。 果然夫人说的是对的,拳头才是硬道理,不,这话是我说的! 没等多久,大夫就出来了,谢道韫进了屋子,王凝之则负责表示关心。 于是拉着大夫在院子里絮絮叨叨很久,对于赵天香的身体情况,有了个大概了解。 她受了伤,已经在休养中,用不了多久,只是因为连日奔波,导致伤痛一直美好,又情绪不佳,才会显得脸色惨白。 因为这位姑娘本就是习武之人,所以身体倒是强健,只需要静养上两日,再按时服用些药物就好了。 王凝之沉重地点点头,为了表示关心,一再询问,从她的饮食需要忌讳些什么,到是不是该多穿些,再到…… 老妇人很疲惫,这是给朋友看病吗?你这是她老爹,在照顾闺女? 虽然年纪很大了,但是老妇人毕竟当年也是个情场高手,身边围绕着一群群的小伙子。 眼前一亮,仿佛明白了什么,于是瞧瞧屋子里头,说道:“公子啊,你就放心吧,这位姑娘体格很好,虽然常年习武,身上很多伤,但都是些皮肉伤,也没刮到脸,而且不影响以后生育……” 啪! 窗户里头,飞出来一个杯子,狠狠砸在石桌上,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 几乎同时,谢道韫出现在门口,冷冷地说道:“绿枝,请大夫去休息,准备好饭食,酬金,然后去拿了药方子,抓药过来。” 老大夫这才想起来,刚才自己出来的时候,还有个姑娘进去了。 那这位是他的夫人? 不愧是高门大户的公子哥啊,夫人还在里头,就拉着自己问小情人? 有胆色! 绿枝领着老妇人走了,王凝之尴尬地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谢道韫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瞧得出来,丈夫这表情,还真是没料到那老妇人会说这些,怕是为了表达关心,才一直拉扯着问,就是为了让里头的赵天香能高兴点。 我服了! 真的服了! “还不进来?”没好气地丢下一句,扭头进了屋子。 王凝之挠挠头,这都什么事儿啊,还叫我进去,就赵天香那阎王性子,说不定我一进去,就要挨一枪。 趴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进了屋子,瞧着赵天香和谢道韫坐在案几两边,手上都没什么利器,王凝之这才陪着笑脸,走过去坐在谢道韫身边。 “赵姑娘,我刚,”王凝之顿了一下,“反正你没事儿就好了!” 赵天香低着头:“嗯。” 谢道韫又白了一眼丈夫,但对于他很懂事地一进来就挨着自己坐还是比较满意的,于是开口:“赵姑娘,这次的事情,比较难,你先听我们说……” …… 严秀红是不清楚发生了啥事儿,反正这三个人,从上午聊到下午,就连午饭都是自己送进去的。 见赵天香没让自己留下,严秀红就很懂事儿地出去了,这大概是属于不能被自己听到的话吧。 中间绿枝来过几次,送了些茶水点心。 那个鬼鬼祟祟的徐有福也趴在大门口瞧了几次,没敢进来。 瞧了瞧已经日头偏西,严秀红在犹豫,是不是该问问,晚饭要不要准备? 算了,还是等吩咐吧,那个绿枝不也刚过来,就坐在院子里,等着吩咐嘛。 屋子里。 已经沉默了很久。 赵天香还是没抬头,只是说道:“这样能行?要是小皇帝死了,谁都脱不了干系。” 王凝之回答:“没什么事情是一定有把握的,只是事到临头需放胆,总要试试才行。” “若事情有变……” “那我自会安排你们离开,凭你的功夫,天高皇帝远,谁也奈何不了你。” “你安排吧。” “好。” 走到门口,王凝之回过头,瞧了一眼,却正好见到赵天香抬起头来,对视一眼,她那墨色的瞳孔里,似乎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 来到院子里,王凝之舒坦地伸了个懒腰。 绿枝迎上来,“公子,要准备晚饭吗?您和夫人是打算……” 王凝之摇摇头,“不用,夫人一会儿就回去了,我们还是回前厅吃,你在这儿等她,我先走了。对了,赵天香的汤药,等弄好了就给她喝,按照那个老大夫的安排。” “是。” 屋内,谢道韫手里的调羹在茶碗里转了转,轻轻一笑:“赵姑娘,今儿多多得罪了。” 赵天香沉闷,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很不错。借严秀红来让我出手,是想试探什么?” 谢道韫眨眨眼:“我想看看,赵姑娘是不是真如我夫君所说,独步武林。” 不等她说什么,谢道韫便接着说道:“现在看来,赵姑娘武艺之高,确实难有敌手,他能有你做朋友,倒是他的幸运了。” “你想说什么?”赵天香还是低着头。 “我想说,”谢道韫声音低了些,“此事凶险,但赵姑娘不必担心他,纵使事情不成,我自有法子,带他离开京城。你不要冒险行事。你要脱身不难,但带他不行。” “带他不行?”赵天香淡淡说道,“谁能拦我?” “他会拦你的,”谢道韫笑了笑,“他与你不同,若是事情不处理得干干净净,是离不开京城的,我们背后,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岂有事情失败,扭头就走的道理?” “难道你打算带上他,隐姓埋名,浪迹江湖?” “有何不可?”赵天香抬起头,如墨般的眸子,盯着谢道韫。 谢道韫淡淡一笑,直视着她,“他不会愿意的。” 沉默。 赵天香低下头:“我知道了。” …… 前厅里,谢道韫把筷子放下,皱了皱眉:“夫君,赵姑娘的事儿安排妥了,可是太后那儿,才是真的麻烦,你若是跟她明言,难保她不会反对。” “总要试试,”王凝之想了想,说道:“若是太后不首肯,那此事难上加难,可能性太低了。” “那就只能等你的好消息了。” 王凝之点头:“再难也要拿下!不然前功尽弃!” 然而,让王凝之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困难,居然是出门。 太早了,太早了! 王凝之头回知道,原来不用上朝的人,也要这么早! 层层宫墙,层层关卡,到最后,王凝之已经懒得动了,把自己的中郎将牌子丢给徐有福,让他走在前头,去应付那些盘问。 第一次进宫的时候,是有太后派来的太监领着,所以通行无碍。 这一次,是自己进宫,那些守卫们又不认识自己,这重重叠叠,没完没了的查身份,对腰牌,让王凝之本就没多少的耐心,直接消磨殆尽了。 顺手抓过来一个侍卫,晃了晃腰牌:“带路!” 于是,就突然有了这么个景色。 新上任的中郎将,居然押着一个侍卫,畅行而过。 到了崇德宫,王凝之一脚踹走那侍卫,换上一副笑容,走到门口的宫女面前,问道:“各位姐姐,我何时能见到太后?” 对于这个上次来,就惹得太后把她们都赶出去的王凝之,宫女还是印象很深的,回答:“王大人,太后要等早朝后,才能归来,您在殿前等候即可。” 王凝之愣了一下,“那干嘛要我这么早来?” 一个宫女忍俊不禁,捂着嘴笑了笑,“王大人,都是这样的,肯定是您先来,等着太后,才能节约太后的时间,哪儿有太后等人的道理?” 王凝之徒叹奈何。 坐在殿前的池塘边,王凝之把徐有福的大衣抢过来,盖在身上,靠着栏杆,开始补觉了。 …… “王大人!王大人!快醒醒!” “王大人!太后回来了!” “弄盆冷水,把他浇起来!” 王凝之陡然一惊,跳了起来:“谁敢!” 看清楚周围人,王凝之马上正襟危站,行礼:“臣王凝之,见过太后。” 已经走上台阶的太后,回过头来,打量了几眼,“醒了就快些滚进来!” 瞧着周围几个宫女,王凝之眨眨眼,把徐有福的大衣丢下,迅速跟上,现在不跟,谁知道等下要进去,又要通传等候多久。 “你们都下去。”太后淡淡吩咐。 随着宫女们带着各种古怪的目光离开,王凝之恼火地瞪了一眼。 “你进宫里,是你的人到了?”太后安坐在书桌后,瞧了一眼。 “到了,不过今儿没来,我今日入宫,是有事情,和太后商量的。关于陛下的事情。” “那就等陛下一会儿过来,一起说吧。” “啊?”王凝之愣了一下。 “陛下已经知道了。” “您不是说?” “不是我告诉他的,他自己猜到了。”褚蒜子揉了揉眉心,似乎也有些烦闷,“那日,陛下过来……” 听完之后,王凝之拱手行礼:“恭喜太后了!” “何喜之有?” “陛下年纪这般小,已经才智过人,心有成算,未来必定是我大晋一代明君!” 褚蒜子却摇摇头,“陛下早慧,本是好事,可就是因为如此,那恶贼必更加忌惮,会不计代价害了陛下!” 章节目录 第234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崇德宫。 王凝之好奇地和面前这小孩儿,大眼瞪小眼。 “陛下?” “王凝之?” 司马聃脸色一沉:“怎么,朕刚吩咐人出去,没有侍从相随,就不像个皇帝了?” 王凝之咧开嘴笑了笑,“不会,只是第一次见到陛下,多少有点儿好奇。” 司马聃不理会,而是隔着案几,看向褚蒜子,“太后,就是此人来查案?” 褚蒜子无奈:“陛下,这人虽然有时候不着调,但确实有些不同,能帮到你的。” 司马聃带着极度怀疑的目光,又看了王凝之好几眼,带着一丝不屑的语气:“你说,你想怎么查案?” 王凝之挑挑眉:“陛下,可否容臣先吃了饭?我一大早入宫,到现在一粒米都未进呢。” 司马聃‘哼’了一声,站起身来,直接走到一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坐在凳子上看了起来。 褚蒜子瞪了一眼:“快吃!” 王凝之瞧了一眼那边的皇帝,开口:“太后,陛下毕竟年少,性情如此浮躁,怕是难以配合,我跟他说得多了,难免坏事,要不还是等他走了,再跟您说吧。” “王凝之!你说什么!”司马聃的脑袋从书后面露出来,怒目相视。 褚蒜子脸色也难看起来:“王凝之,你是觉得,知道了这些宫中之事,便能恃宠而骄了吗?我召你入宫,是要你办事的。” 王凝之点点头:“臣知道,所以才需要尽善尽美,不敢有丝毫差错,陛下刚一入殿,便几句话将那些人都打发出去,这大殿中,只有太后,陛下,与臣三人,难道外头那些人,不会觉得奇怪吗?” “再看陛下,见了臣,上来就问如何查案,急不可耐,这是什么案子,这是一件尘封多年却不止,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旦开始了,就无回头路可走,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保持冷静,安如泰山才对。” “最后,臣推说饿了,要先吃饭,可臣又不用耳朵吃饭,陛下大可以与此同时,给臣讲讲,他是如何看待此事,有些什么想法的,这样臣才好在计划里,多考虑陛下的意思。这毕竟不是什么朝堂上的事情,又用不着奏对,只是我说,陛下考虑是否选用而已。” “这事儿,我既然知道了,那要是不解决了,恐怕太后也不会放我离京的,不是吗?总不会说,我提出个办法,陛下觉得不好,就完了。” “如此看来,陛下确实还年幼,不够沉稳,可是此事一步不稳,便会给那幕后之人洞察,难道他隐藏这么多年,对先帝动手,对陛下动手,也会粗心大意?” 褚蒜子沉默了,看看王凝之,又看看还在那儿的皇帝,轻声叹息,说道:“皇儿,还不过来?” 司马聃放下手里的书卷,走了过来,重新坐下,看着王凝之,默然不语。 王凝之倒是不在意,吃的欢快,吃饱了放下筷子,才说道:“宫里的饭食,确实要比外头好吃许多。” 司马聃见他喝了杯茶,总算是擦擦嘴,坐好了,便站起身来,犹豫几分,最终拱拱手:“还请先生教我。” 王凝之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欣赏,起身回礼:“臣不敢,陛下,太后,请移步书桌,容臣慢慢说。” 从始至终,褚蒜子都没怎么说话,王凝之有句话说到她心里去了,如果皇帝知道了此事,却不配合,最终被那恶贼利用,那还不如不查。 瞧着皇帝和太后都坐在那里,王凝之站在书桌前,缓缓开口: “我们如今要做的,就是把那幕后之人抓出来,这是最终的目的,而那人隐藏之深,至今尚未有一丝痕迹露出,所以,必须逼着他,不得不出来才行。” “对此人,我们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他的目的,是陛下,所以,要逼他出来,就要用陛下,才能让他露出马脚。” 褚蒜子皱了皱眉:“如何用?” “刺杀陛下!” “刺杀陛下?”褚蒜子一瞪眼,“你要如何?” “其实很简单,这人几次刺杀,各有手段,却都没有被查出来,可见其心思缜密,计划周密,但只有一件事情,能打乱他的计划,那就是刺杀陛下。” “他要刺杀陛下,必然是会在之前,就做好安排,来保证只要陛下遇刺,他就能第一时间得到各方消息,甚至第一时间入宫来请见太后,让太后首先听到他的意见,左右太后思绪,来让自己获利。” “可若是在他还没动手的时候,陛下就遇刺了,那他的各个安排反应,必然有些来不及,同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捷足先登了,该到他手里的好处,很有可能会变成别人的掌中之物。” “这样一个处心积虑的人,他哪儿能受得了被人抢先一步?”王凝之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到时候最恨刺杀陛下的,反而会是他。” “谋划多年,隐忍不发,却在最后给别人做了嫁衣,这谁受得了啊!” “你是要假装,派人来刺杀陛下,逼着那幕后之人,不得不动用手里的资源能力,来抓凶手,而我们只需要等着,谁能抓出凶手,谁就是幕后之人?” 褚蒜子凝神,眼里闪过一丝欣赏,王凝之确实有些道行,这种想法,可真是闻所未闻。 王凝之却摇了摇头,“哪儿有这么简单,我们若是故意露出破绽,让他来抓凶手,他很容易便会察觉,可不给他线索,他查不出来,又发现陛下无事,那这事儿就又变成了陈年之事了。” “而且,我怀疑此人在宫中的势力盘根错节,不论是太后您,还是陛下的身边那些人,都有可能是幕后之人的眼线!要是陛下不真的出事儿,怎能瞒得过那些人的眼睛?” “那我们也就不能把陛下身边的人都换了,只能保持原样。” “哪怕是假装刺杀成功了,陛下生命垂危,可那必然要召太医入,谁知道那些太医,哪个是忠心的,哪个被收买了!” “所以,我不是假装刺杀陛下,而是要真的刺杀!做一场真正的刺杀!甚至更多场!” “我要让幕后之人明白,他若是抓不出来这个凶手,那陛下是真的会死的!” “不行!”褚蒜子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陛下万金之躯,岂能真的刺杀!你能保证这种刺杀,对陛下无害?” “当然不能,”王凝之直视着太后,“我甚至不会告诉陛下,要如何刺杀,何时,何地,何种方式,都不会告诉,陛下若不小心些,是真的会死的!” “从现在开始,”王凝之往前一探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直直盯着司马聃,冷笑,“就从此刻开始,陛下就应该把我当成第二个幕后之人,唯一的不同,就是我会告诉你,对你的刺杀,就在最近几日!” “不行!”褚蒜子猛地站起来:“王凝之,本宫召你来,是要你帮陛下的,不是置陛下于更危险的境地中!” “太后说得好,”王凝之笑着,目光却依然放在司马聃身上,“陛下,成帝,康帝皆被害,若是不抓出此人,那您也难免灾祸,可以说您的年纪越大,就越危险!” “如今您已在死局之中,想要破局,就要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件事情,凶险万分,一个不小心,您就会死!” “置之死地而后生,您可有这样的勇气?” 司马聃虽然聪慧,但作为皇帝,何时会被人如此咄咄逼人过?即便是桓温之流,也不会在他面前,如此行事! 看着王凝之的眼睛,司马聃小脸儿紧绷,脸色涨得通红。 太后又要说话,却被王凝之抬起一只手阻止,心慌之下,也无暇管这不合礼仪,更是不敢随便说话,只能默默看着自己的孩子,眼里流下泪水。 “陛下,置之死地而后生,不死难生,您可有这样的勇气!”王凝之再问。 司马聃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却终究是没有落下来,张开小嘴,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崩: “有何不敢!” “好!”王凝之退了回去,拍了拍手,“我大晋有陛下这样的君王,实乃国家社稷之福,天下万民之福!” 司马聃小脸儿再也绷不住,笑得比哭还难看一些。 “不行!本宫说过了!”褚蒜子却在这时候回过神来,猛地一把将皇帝拉到怀里,恶狠狠地盯着王凝之,“我决不允许你如此做!不行!” 然而,王凝之根本不搭理她,只是看着她怀里的皇帝,说道:“陛下,您心里清楚,这是唯一破局的机会。” “要么在生死之间,抓到那幕后之人,从此陛下再无忧虑,可安心学习圣道,观察朝局,谋划国策,等到了年岁,太后还政于您,亲手执掌天下,安江南之人民,复北方之疆土,重新让大晋天下,海清河晏。” “要么在生死之间,我们失败了,陛下身死,甚至比那恶人计划得还早,天下崩乱,江山社稷,遭此人毒手,从此大晋再无起复之望。” “还有一种,那就是不关我的事儿,一切皆如往常,陛下和太后慢慢查,查到那人动手的那天。” 小皇帝的脸上虽然眼泪把擦的,又被他娘的衣服糊着,更是难看,眼神却极其坚毅,点了点头。 褚蒜子瞧见这一幕,一双凤目含着无法压抑的怒意,“王凝之,你居然敢如此胡言乱语,蛊惑陛下,真当本宫死了不成!” “好,那剩下的事情,就是你的了,太后现在这么恼火,臣就先走了,不然臣可遭不住。” 王凝之一扭头,推开门就撤,还没忘了再把门关好。 留下一脸错愕的皇帝和太后,面面相觑。 这就完了?你就跑了? …… 一溜烟儿带着徐有福就出宫,王凝之也是背后冷汗淋漓,要是这母子俩都这么疯,那自己说不得今儿要被扒层皮下来。 太可怕了! 我招谁惹谁了,一番好意,还这么对我! 越想越气,出一道宫门的时候,顺手就拽出来一个侍卫,狠狠踹了两脚,又晃了晃腰牌:“看清楚了,我,中郎将!” 瞧着那侍卫一副想死的表情,王凝之这才舒坦了些,施施然离开了。 侍卫甲望天长叹。 今儿究竟是怎么了? 我好好当值,一点儿没差错,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入宫的时候就拖着自己去给他一路刷脸,到了宫门口连个赏赐都没,就把我踹走,回来的时候,居然又踹我? 天理何在? …… 崇德宫。 褚蒜子一脸冷漠,看着手里的书,半天了都没翻一页。 司马聃尴尬地坐在她对面,绞尽脑汁,在想办法劝说母亲。 已经试过很多个办法了,从此事的可行程度,到自己的预防能力,再到若是不这么干,总是避免不了未来灾祸的可怕,甚至搬出来前头几位皇帝,都没法儿让太后松口。 这该死的王凝之! 你就这么撤了,朕怎么办? 一个脑袋两个大,司马聃小脚不住地在地上蹭着。 外头有敲门声响起:“禀太后,道尊遣人来问,今日陛下可还去读书?” “告诉道尊,陛下犯了错,今儿在本宫这里读书思过,就不去了!”褚蒜子回答一声,“给本宫把那些平日里带着陛下玩的,都打十板子!” “是!”宫女匆忙离去,走到院子里,瞧着都靠在廊中的太后和皇帝宫人,苦笑一声。 太可怕了,这个王凝之,是真的可怕,来一次,太后就要发一次脾气,今儿连陛下都遭了罪! “母后,”屋子里,司马聃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劝说。 褚蒜子冷眼一瞪,“你就是说三天三夜,也休想我答应!” “我就不明白了,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我是让他入宫来护你周全的,不是让他入宫给你带来危险的!” “那个王凝之,就是个疯子!” “怪不得王羲之不让他入仕!” 絮絮叨叨了好一通,褚蒜子才算是平静了些,今儿王凝之给她的‘惊喜’属实有些过分了。 “皇儿,难道你要让为娘,亲眼看着你深陷危险不成?还要用整个江山来作赌注?”眼泪把擦地,褚蒜子打算劝劝孩子。 司马聃抬起头来,眼眶通红,是无法抑制的恨意: “母后,朕宁愿一死,宁愿把这江山毁在朕的手中,也不要让他人来左右朕的生死,左右朕的天下!” “朕就算是死,也是自己要死,而不会遂了那恶贼所愿,死在他的计划里!” “朕,是皇帝!绝不受此威胁!” 章节目录 第235章 这不科学 “所以,你就把这事儿,丢给小皇帝了?这就是你跟我说的,想想办法,尝试一下?” 小院子里,树下,谢道韫侧躺在宽大的摇椅上,多少有点儿不自信了。 本来是挺舒服的。 今儿丈夫要进宫去面见太后,讲述计划。 按照谢道韫的估计,这个计划,只要是个母亲,就不会接受的,但丈夫毕竟能说会道,加上他也是好意,虽然计划是冒险了点儿,但是能让皇帝陛下未来都免除受制于人的灾祸,还是有可能打动太后的。 很多事情,谢道韫都会帮着丈夫一起琢磨,所以今儿也想了想,要是丈夫这次不成,那下次入宫,自己总要帮他想几个理由才成。 想了好几个,最后谢道韫认为,最好的一个,还是要跟太后讲清楚,就算是这刺杀再怎么逼真,皇帝也不会真的死了,最多受些伤,受点儿病痛就行了。 和未来死亡率极高的谋杀相比,这总是好一些的。 最关键的证明就是,上两任的皇帝,都没逃过去,那她褚蒜子,凭什么能保证自己的儿子活下去? 有这个理由,总是能让她点头的。 但这个理由,自己和丈夫是没打算今儿就用的,毕竟事情总是难免意外,而且也不能把计划全盘托出。 否则,要是皇帝真不小心断了腿,这辈子站不起来,那太后还不是要扒了丈夫的皮? 而且,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丈夫一样,随时随地开始表演的。 小皇帝要是心里清楚自己不会出事儿,就难以演的逼真了,到时候,万一被那幕后之人安排在他身边的探子察觉,岂不是前功尽弃? 所以,这个理由,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用的。 就看丈夫今儿,能不能让太后答应此事吧。 想通了此节,已经准备好后手,谢道韫就来到平日里丈夫睡午觉的宽大躺椅上,给自己盖上毯子,美美的睡了个午觉。 倒不是说平日里没这条件,一把大椅子而已,能做第一个,就能做第二个。 但也不知道为啥,谢道韫就喜欢去抢丈夫的躺椅。 每次看着丈夫一脸苦闷,无可奈何的样子,就心里头欢喜,但脸上是不能表现出来的,只能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让他也上来挤挤。 然后就可以趴在他身上睡午觉了! 就很棒棒的! 然后,谢道韫一觉醒来,就发现丈夫已经回来了,就坐在自己旁边,懒洋洋地把脑袋靠在树干上,嘴里还嚼着果子。 询问了他今日的情况,一开始听着,谢道韫还觉得很正常,基本上一切都在自己预料之中。 遇到小皇帝虽然是个意外,但既然皇帝已经知道了此事,那便按照他知道来做就好了。 反正本来也是要在太后答应以后,就和小皇帝讲的,只有这样,才能让小皇帝警惕一些。 本来他不知道,其实就会演得更好一些,毕竟再精致的虚假,也比不上真实。 但在那之后,也还是需要他做些事情的,所以告诉他无可避免。 至于丈夫跟小皇帝听上去不太融洽,谢道韫也不以为意,丈夫除了在小妹王孟姜面前能做个贴心大哥哥,剩下的时候,都是相当不喜欢小孩子的。 尤其是这种很明显相当自大的小孩子。 无所谓的,一个小孩儿而已,再聪明又能如何,丈夫总会让他自愿或者被自愿地执行计划。 太后的反应也在自己预料之中。 但丈夫最后的行为,就完全超出了谢道韫的想象。 面对这个朝夕相处的丈夫,谢道韫多少是有点儿不自信了。 怎么每次,他都能做出一些自己预料之外的事情? 你把太后这个最大的困难,丢给小皇帝这个最没有解决能力的人手里,这是图啥? 似乎能从谢道韫的眼里看出来她的情绪,王凝之笑着给她塞了个小红果子,这才说道:“放心,这世上,能让太后无条件改变主意的,也就只有陛下了。” 下意识地嚼了嚼,把果子咽下,谢道韫白了一眼:“希望能如你所愿吧。” 王凝之瞧了瞧那头的客房,低声:“那个丫头怎么样了?” 谢道韫露出个古怪的脸色,“我还正想跟你说呢。” “怎么了?”王凝之挑挑眉,“还是不肯配合?” “那倒不是,昨天就把药喝了,今儿也是一样,但是我上午过去看望她的时候,发现……” 王家大宅的另一边,客房小院子里。 赵天香坐在石桌边,毫无表情,冷漠地看着地上。 地上,一个小丫头扎着两个可爱的小揪揪,正在用树杈子划拉着。 而另一边,严秀红正在洗衣服,只是脸上表情相当的古怪,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 没多久,小姑娘就在地上画好了,也不站起来,伸出手拽了拽赵天香的裤脚,“你看,我画的对不对?” 赵天香低着头,目光扫过那小丫头,可是人家压根儿不杵她的眼神,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的脸。 赵天香又看向地面,虽然脸上还是淡淡的,眼底里却有一丝震惊。 那地上歪歪扭扭的画,正是一个小人儿,拿着一杆长枪,在做动作,第一个是提,第二个则下蹲且甩开枪,第三个则是猛地向前,手里的枪也随着身体摆动而向前收拢! 然后——突刺! 后头还有几个小人儿,把一套图连着看过去,竟然像是一套完整的动作。 赵天香瞳孔微颤。 这正是赵天香早上起来,在院子里练习的几个动作。 虽然不见得有多难,但赵天香用枪,快,稳,准,狠都不为过。 也是在练习了一套枪法之后,赵天香听见门外头传来拍手的声音,才发现有个小丫头一直趴在门框边上,偷看自己。 虽说习武这种事情,多少在练习的时候,有点儿忌讳,但赵天香也不认为这个小丫头片子,懂得这些江湖规矩。 一看她那打扮,就知道是个贵族子弟,还能在王家院子里瞎跑,肯定不是来偷学的。 对于打发小孩子,赵天香是完全没兴趣的,扭头就走到石桌边,喝起了茶,顺便擦着自己的枪,完全不在意那小孩子。 可是,那小孩儿好像也不怎么在意赵天香,自己走了进来,刚开始几步,还有点儿怯生生的,但看到赵天香并无什么动作,也就大胆起来。 走到角落里,似模似样地昨儿落下的,几根树枝上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根拿起来立在地上,比她自己高出小半个个脑袋的。 而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赵天香的眼神就有些微动。 不论用什么武器,都要根据自己的身体实际情况来,最适合的,才是最好的。 成年人用枪,小孩子练枪,对枪高过人的程度,都各有不同,而这小丫头拿起来的这根,几乎是地上那几根里,最适合她的。 她右手握着树枝,提在半空,然后缓缓下蹲,手臂往外甩,枪身斜着向下划出一个半圆来。 这一下,连刚出来的严秀红都站在旁边,瞧着起劲儿。 虽然刚才没在,但赵天香练枪,她都见过无数次了,闭着眼都能想象出来,瞧着这小丫头一副似模似样,便转过去,看向赵天香,刚要开口,却见她轻轻摇头,于是,严秀红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右脚的前脚掌按在地上,小腿猛地绷直,然后前冲! 手里的树枝随着她的身体摆动而收拢,渐成前刺之势! 啪叽! 狠狠地摔在地上,一个很直白的狗啃泥。 严秀红非常努力地憋着,让自己别笑出声来,这两天赵天香心情不好,她可不想找练。 然后,就看见小丫头努力爬了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土,扭头瞧了两人一眼,脖子一扬,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大方方地走出门。 然后给站在门口的谢道韫行了个礼,就离开了。 听完谢道韫介绍,这是国手,书法大师花致枚的女儿,花若水以后,严秀红就把自己出来见到的场面,给她讲了讲,谢道韫又问候了伤势,得到赵天香肯定的回答后,闲聊几句,便离开了。 然后,就在严秀红端着一盆子衣裳,出来要洗的时候,那小丫头却又出现了。 换了一身衣裳,小脑袋依旧扬得高高的,虽然个子很低,却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 “喂,为什么你能这么使枪,我不能?”小丫头无视了严秀红的目光,径直走向赵天香,站在她面前。 严秀红赶紧往过来走几步,赵天香可不是个哄孩子的性格。 然而,让她意外的是,赵天香虽然冷淡着,却没离开,而是说道:“因为你记错了。” “不可能!我过目不忘!” 并没有回答。 然后小丫头就开始愤愤不平地围着赵天香转圈子,似乎在考虑要怎么证明自己没错。 最后,转了几圈,就捡了一根树杈子,蹲在地上画了起来。 瞧着赵天香看着地上不说话,严秀红甩甩手上的水,也走了过来,讲道理,是真的挺好奇。 然后,就震惊了。 这就是赵天香每天那一套完整的动作啊! 赵天香练枪,讲究一个干脆利落,绝不拖泥带水,从她小时候练枪开始,到如今,招式是越来越简单,可威力是越来越大。 用赵天香的话来说,并不是她功夫高了,而是把那些繁琐没用的东西都删减掉了,十招的力气,用在五招上,自然每一招都威力增加。 可就算这样,赵天香也不是几个动作就完事儿的,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一堆小人儿,严秀红瞪大了眼睛,人有点儿傻。 “画的对。”赵天香淡淡开口。 “那我为什么会摔倒!”小丫头叉着腰,大有一副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没完的架势。 赵天香侧着脸,瞥了她一眼,“因为你记错了。” “哪儿记错了!”小丫头更是愤怒。 “你只记得动作,却忘了先后,我起枪的时候,是手握枪,身子动,手臂跟着动,而不是手握枪,手臂和身子一起动。” 赵天香开口解释,却说的不明不白,就没下文了。 严秀红却是知道,这就算是近几日里,赵天香话很多的一次了,尤其还是在功夫上,赵天香从去年回到神仙山开始,就不怎么参与武功讨论,而是一个人拿着张纸,时不时写写画画,别人也都看不懂她是在干嘛。 而花若水愣在那儿,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片刻,抬起头:“手臂是不动的?” 赵天香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便起身回屋里去了。 严秀红傻愣愣地站在那儿,看着小丫头再跑到墙角去,拿起自己那根树枝。 站定,半蹲,前冲,刺! 一气呵成。 满意地把树枝丢下,小丫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扬着小脸儿走过来,严秀红赶紧拉住她,把她按在石桌边上。 “干嘛!”小丫头趾高气扬。 “小姑娘,给我说说,这怎么回事儿,她不是说手臂和身子一起动吗?你怎么说手臂不动?然后你还成了?” 花若水撇撇嘴,很生动地给了严秀红一个鄙夷的目光,这才说道:“因为手臂不动,才能跟着身子一起动啊。” 瞧着严秀红还是一副懵的样子,花若水又不耐烦地摆摆手, “手握着枪,若是前冲时,手臂用力回转枪头,力气就会分散,一边拖着枪,一边空无一物,就会冲不稳,摔倒,但手臂不用力,全凭身体动,甩着手臂往前,来调转枪头,全部力气都在往前冲,右手边自然轻松些,就可以不摔倒了!” “这么简单,还要人教!” 小丫头完全忘了刚才自己也在求教,或者说,她已经不打算承认那件事情了。 自在地一甩衣袖,就要很潇洒地离开,只可惜她小衣裳没什么长长的袖子,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的样子。 但是在严秀红的眼里,还是很酷! …… 坐在凳子上,王凝之眼皮子跳了跳,脸色十分精彩。 “夫人,你是想告诉我,那小丫头看了一次,就能把赵天香的枪法,学个人模狗样?” “什么话!”谢道韫还是侧躺着,横了一眼,“是有模有样!” 王凝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谢道韫笑了笑,伸出手捏捏他的脸,“怎么,嫉妒了?我记得某人跟我说过,在钱塘的时候,偷学了好几次,到现在都使不好那几招。看你这脸色,可是就写着‘嫉妒’这两个字呢!” “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王凝之站了起来,手叉着腰,咬咬牙,愤怒地说道:“这不科学!” 章节目录 第236章 皇帝的意义 宫里的消息,要比想象中快很多,这才隔了一天。 太后旨意,王凝之任中郎将,陪驾天子读书。 笑呵呵地送走宫人,王凝之得意地挥了挥手里的旨意,“怎么样,夫人?” 谢道韫站在一旁,无奈地笑着,挥挥手遣散周围的仆役们,这才问道:“你还真成了,怎么想的啊?” “嘿嘿,”王凝之一边和她并肩而行,一边说道:“就是你那天和赵天香比武,给我的灵感啊。” “什么灵感?” “人嘛,对自己重要的东西,那是绝对不会让步的,但对于不重要的事情,就可以随意许多。” 谢道韫点点头,“这是自然了。” “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赶紧把这破事儿处理掉,就走人,回去过小日子,生几个大胖小子。” 谢道韫脸上一红,没好气地捶了他一拳:“说正经的!” 王凝之笑嘻嘻地揉揉肩,绕过走廊,跨过客房的门,“对太后来说,最重要的是,让皇帝活得长久,不论是哪种方式,所以她不想拿皇帝来冒险。” “对,这就是我们预计的事情。”谢道韫再点头。 “可是对于皇帝来说,”王凝之走进院子里,“最重要的是什么?” 听到两人谈话,正在院子里擦枪的赵天香手下停顿,并没抬头。 谢道韫走到石桌边,坐在赵天香旁边,“是什么?” “当然是皇帝这两个字了!” “什么是皇帝?那就是天子!天之下,一切的主宰,所有人的老大!” 谢道韫翻了个白眼,对于丈夫这种动不动就乱七八糟的形容,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呢?” “所以,一个皇帝,但凡有点儿骨气,怎么可能接受有人在背后操纵自己?”王凝之笑了起来,“他的命,乃是天命所归,他的江山,乃是上天所赐,除了天,他怕谁?” “让一个皇帝知道,自己的命捏在别人手里,随时就没了,自己的江山,捏在别人手里,随时能换个主子坐在皇位上,这他怎么受得了?”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何况这个‘他人’还想着把自己给踹下床去!” “一个皇帝,他宁可自己选择死亡,也不会让别人主宰,他宁愿亲手把江山给毁了,也不会拱手送给别人!” “那要是他没骨气呢,”谢道韫皱眉,“又不是每个皇帝都有这种勇气。” “所以啊,”王凝之耸耸肩,“我把问题丢给他了,让他自己选,只不过在那之前,我试探了几次,发现这小子心里头,是恨不得抓到那幕后之人,亲手斩了他的!” 谢道韫眼珠子转了转,回想着丈夫和自己讲述的宫中事情,猛然一惊:“你是说,他肯叫你先生?” “没错!”王凝之拍了拍手,“那小子高傲得很,一副看不起我的样子,冷言冷语的,可为了能得到我的计策,宁愿瞬间变脸,给我拱手行礼,可见他对那幕后之人,恨意有多深。” “所以,皇帝会不顾一切,要抓出那人来,太后最看重皇帝,自然也拗不过他。”谢道韫缓缓说道。 “正解!”王凝之笑了起来。 “你就不怕得罪了皇帝?”谢道韫挑挑眉。 “人,对不看重的东西,就没那么在意了,”王凝之笑了笑,“太后自会告诉他,我对朝局没兴趣,一个方外隐士罢了,不过是想借题发挥,装装样子,满足一下心里那股狂生放肆的念头,等他真的掌了权,哪儿有心情搭理我?” “这天底下,隐士狂生数不胜数,比我会找事儿的多了去了,他以后都会见识到的,才没空理我呢。” “也对,”谢道韫耸耸肩,“等他一调查你,知道这天底下,骂你狂妄的人数不胜数,就更加不会管你了,免得给自己抹黑,说陛下不能容人。” 赵天香却突然开口:“你们知道了这种事情,皇帝会放任不管?” “只要解决掉,这件事情,就不叫事情了,”谢道韫笑了笑,温言,“事情一过,就算我们在外头胡说,有什么证据?谁能去证明?历朝历代,关于皇家的小道消息,从来就没断过,哪个会当真呢?” “如果我们胡说,他真的下令惩戒,反而是不打自招了。” “只不过啊,”谢道韫撇撇嘴,“此间事了,皇帝陛下,太后都不会想再见到王凝之这张脸了,准备好灰溜溜地滚出京城吧。” 她这话说得有趣儿,王凝之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而赵天香虽然低着头,目光落在枪上,却也忍不住低声笑了笑。 商量好了明日事宜,王凝之夫妻俩正要出门,却瞧见一个小小的人儿趾高气扬地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根不算很长的木棍儿,前头削得尖尖的,还绑了一根红丝带。 打了个照面,花若水便走了进去,站在赵天香前头不远处,像模像样地支棱起来了。 再看了大半个流程后,王凝之掩面而逃。 谢道韫笑着跟上。 赵天香的目光落在两人背影上,眼里意味不明。 …… 还是那道门,还是那个人。 “大人,您认识我?”再次被驱赶在前头,侍卫甲已经放弃挣扎了,乖乖带着路,终究忍不住问了一声。 “不认识啊,你谁?”王凝之愣了一下,难不成这么个小地方,一个侍卫也是世家公子? “没,没谁。” 侍卫甲很认真,很努力地挤出个笑容来。 心里很想要大吼一声自己的名字,你天天过来欺负我,难道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但理智告诉自己,他还是不知道的好,这样自己或许还有机会逃离魔掌,一旦成为他知道的第一个名字,绝对会后患无穷的。 王凝之已经是第三次入宫了,但这绝对是最有派头的一次。 因为和之前两次相比,这次已经换上了官服,作为领导班子的新面孔而出现,一路畅通无阻。 而且心里也安稳啊! 和只有一个徐有福跟着比起来,如今的身边,多了几个人。 两个王家的护卫,再加上赵天香,严秀红,以及昨日归来的余勇。 气势汹汹的出现在崇德宫外。 然后就被拦下了。 “王大人,太后吩咐,您直接去太初宫文德殿就好,陛下此刻应该在那里读书。”一个宫女走上来说道。 王凝之皱眉:“太后不见我?” “今日太后事多,便不见您了。” 宫女脸上带着笑容,心里暗暗腹诽,你来一次,太后生气一次,还敢上门来,也是个不怕死的。 而且还没眼力劲儿,你觉得太后还想见你? 这可是太后吩咐的,让你一来就赶紧滚去太初宫,她老人家可不稀罕见你。 王凝之想了想,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这个时间,早已经下朝了,忙个鬼! 于是—— “哎哟!”侍卫甲很悲伤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又踏上了带路去太初宫的道上。 文德殿倒没有想象中的大,不过就是个偏殿而已,王凝之在一脚踹走侍卫甲以后,打量了几眼,把腰牌给那守门的侍卫瞧了瞧,就要入殿。 “站住!”旁边几人走了过来,打量了一下:“你是何人?怎敢未经通传,便踏上殿阶?” 王凝之扫了一眼,看那服饰,应该是禁军将军,挑挑眉:“中郎将,王凝之。” “哼,一个中郎将,如此不懂规矩,惊扰了陛下读书,你可担待得起?你们几个都是死人不成,都不知道拦着他?” “典将军,他是奉了太后旨意,来陪驾读书的……”守门的侍卫急忙走过去,低声。 “哼,不论是谁,来了这宫里,就要照宫里的规矩做事!太后可给了他便宜行事的令?” “这个……” “滚开!” 那人转过身来,冷冷地盯着王凝之,“退下去,等候通传!” “你谁啊?”王凝之一动没动,只是疑惑地问道。 “王大人,这是典易将军,是虎贲督右卫将军。”一个侍卫给介绍了一句。 “还不退下?”典易怒视。 “我问你是谁,听不懂人话?”王凝之冷笑。 “他不都告诉你了?” “你我同为六品,禁军职位,我再问你,你是谁?” “本将典易!退下去!” “我要是不退呢?”王凝之挑挑眉。 “来人!”典易一挥手,几个身后侍卫便走了上来,手按在刀柄上。 “本官禁军中郎将,”王凝之举了举手里的腰牌,“以下犯上者,按律处置!” “哼,”典易冷笑,“你以为自己拿了块腰牌,就能在禁军里作威?把他给我丢下去!” 很明显,王凝之这块牌牌,在这儿不太管用,几个侍卫围了上来,一副你再不退下去,休怪我们的模样。 王凝之退了两步。 典易鄙夷地笑了一声,还未说话,就看见两个侍卫和他交错而过,站在了前头。 “把他们丢下来。”王凝之淡淡开口。 典易眼神震惊,自己手下的兵,算不上什么高手,但也绝对不弱,可居然以五敌二,两招便都被击倒在地。 “我说了,把他们丢下来,这么弱,哪儿来的脸站在陛下门前!就凭他们这些废物,也能保护陛下?” 余勇疑惑地看向赵天香,不太明白,赵天香却一脚一个,把侍卫直接踹了下去。 余勇恍然大悟,有样学样。 “有福,看着他们几个,在这儿给我面壁,我什么时候离开,他们什么时候走,要是敢妄动,就直接打死!” 王凝之吩咐一声,让徐有福和自己家里的几个护卫,把那几个倒在地上的侍卫给拖到墙角去,往前走了两步,笑容和煦:“你刚才叫他们把我丢下去是吗?” 典易脸色阴沉,手按在剑柄上,“禁军何在,给我拿下他!” “典将军,王大人。” 一个白胡子老道及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拂尘一扫,笑呵呵地开口。 “道尊。”典易低头行礼。 王凝之则笑了笑,“见过道尊。” “好,”张道御笑眯眯地说道:“典将军,陛下传王大人入殿。” 典易脸色变了变,退了两步,“是!” 瞧着他要走,那几个蹲在墙角的侍卫都眼巴巴地看着,不等张道御开口求情,王凝之便说道:“徐有福!叫你看好了!晃什么晃!给我好好盯着!以下犯上的东西,敢起来就给我打!” 典易冷哼一声,扭头便走。 王凝之笑了笑,迈上台阶,“你跟我来就是了。” 赵天香轻轻点头,随着他前行,张道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也没说什么,而是笑呵呵地开口:“王大人,好久不见。” 王凝之耸耸肩,“您老人家可真是小心眼儿,不就在钱塘问了几个问题嘛,就把我坑入京城,我不管,不请我喝酒,这事儿过不去!” “好好好,”张道御忍俊不禁,小胡子一抖一抖地,“贫道还有那么几坛子好酒,都拿来招待王大人。” 踏入殿内,王凝之打量了几眼,毫无奢华之感。 简简单单的几排书架,几张案几,小皇帝就坐在一张后头,放下手里的书,抬眼看过来。 “臣,王凝之,见过陛下……” “无须多礼,”司马聃淡淡开口,“王大人请坐吧。” 王凝之坐了下来,指了指后头穿着侍卫服饰的赵天香,介绍:“这位是赵女侠,臣的朋友。” 司马聃瞧了瞧,“就是她要来刺杀朕吗?” “她是其中之一,今日过来,便是要看看皇宫的地形,位置之类的。”王凝之笑了笑。 司马聃好奇地盯着赵天香:“你的功夫很好吗?” 赵天香一言不发,却倏然出手,一拳轰向张道御,拳上带风! 张道御微微一笑,一步也不退,而是手里的拂尘一转,要引得她拳头向偏。 然而这一拳,却一往而无前,并没有随他的拂尘摆动,张道御眼里闪过一丝欣赏,拂尘再摆,将她拳上之力卸掉,笑呵呵地开口:“陛下,这位赵女侠,功夫足高,宫里除了几位将军,恐怕难有敌手。” “好!”司马聃点头,看向王凝之,“那接下来,朕是不是就该准备好,被人行刺了?” “等几日吧,总不能我一入宫,陛下就遇刺,那岂不是在告诉旁人,线索在我这儿?我可不想被人盯上。”王凝之笑了起来。 “那你要做什么?领着她到处转?”司马聃疑惑。 “不用,我才懒得去呢,现在,我们来看书吧。” 王凝之笑着,然后就不笑了。 因为他发现,不论是小皇帝,还是道尊,都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盯着自己。 “什么意思啊?” “你还看书?” 王凝之感觉受到了冒犯。 章节目录 第237章 护她一生平安 文德殿。 气氛异常尴尬。 司马聃想了想,还是开口:“王凝之,虽然太后命你来陪驾读书,但你也知道是为了什么,而且,朕也不需要。” 王凝之眯着眼,“陛下这是觉得臣没有文采了。” 司马聃点点头,很是直白:“是啊,你以为朕没有调查过你?” “偶有佳句而自命不凡,略有文采而狂妄自大,剑走偏锋而自以为是,朕说的可对?” “一点用没有。”司马聃还是很直白。 王凝之落荒而逃。 殿外。 大榕树下。 王凝之长吁短叹:“老道士,你不仁义啊,皇帝这么说我的不是,你就不能帮我说两句?” “你要贫道说什么?”张道御笑呵呵地站在旁边。 “就说你在钱塘的时候,被我步步紧逼,最后不得不认输,败给了我,反正你都这么大名气了,道门领袖了,就不能扶持一下后辈?” 张道御老迈的眼里含笑,“你一个琅琊王氏的二公子,陈郡谢氏的女婿,还用得着贫道来扶持?” “怎么就不需要了!”王凝之气急败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是要我去做个隐士的,什么叫隐士,那要有名望才行!我爹又不肯为我造势,这好几年了,人们还是说我是个纨绔子弟,仗着点小聪明为非作歹,没人说我是那德才皆备之名士啊!” “你可真是,”张道御忍不住笑出声来,“隐士隐士,就在一个‘隐’字,你心中无隐逸之风,所以难有其言语行为,不被人称颂,难道要怪老道?” “不怪你怪谁!我遇到身份最高的人就是你,你还坑了我,让你帮个忙,算得了什么!” “再说了,我去哪儿有隐逸之心,我本来就是想找个偏僻点儿的地方,做个小官儿,横行霸道就是了!” “世间像你这样的隐士,怕是再无第二人了。”张道御无奈地说道。 “呵呵,”王凝之干巴巴地笑了笑,“我可不像那些人,整日里装模作样,明明就想如何如何,偏偏装的一副我可没想,我就只是安安静静过日子,都是被时局逼着,不得不站出来,成就一番功业,呸,恶心!” 或许是被王凝之这话震惊了,张道御好久没说出个话来,只是安安静静地坐下,瞧着树上的叶子在风中摇曳,思考人生。 王凝之也不在意,把腰牌丢给赵天香,便随她去了,这种弯弯绕的地方,她自己反而方便,想去哪儿去哪儿,要是带上自己,反而不方便。 或许她也是方便的。 但王凝之一想到,遇到人多的地方,赵天香不耐烦了就要翻墙上房的,到时候自己像个小傻子一样被她拎着,就感觉很尴尬。 等到王凝之堂而皇之地在一众侍卫们面前表演了一整套他的拳法,又打算施展一下其他的时候,张道御终于忍不住了: “王大人,你这是当年的五禽戏?看着也不像啊。” 王凝之气势一顿,回过头来,怒视:“这是拳法!” “好,拳法就拳法吧。”张道御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除了让自己尴尬,不会有其他结果的,但实在不忍心让那些侍卫们再想笑不敢笑了,便拍拍身边的椅子,“王大人,过来坐会儿吧。” 王凝之依言坐下,挑挑眉:“老道士,别以为能忽悠我信道,我可没几个钱,供奉不了香火。” 张道御笑了笑,说道:“不会,王大人心有慧根,哪儿用得着贫道点化?” “啧啧,这就开始了,标准吹捧,”王凝之靠在椅背上,“说说吧,找我想聊什么?” 张道御不置可否,只是说道:“王大人,上次你曾与我说过,佛道之争,贫道回京之后,一直都在思考。” “自洛阳白马寺,到如今这建初寺,佛学虽方兴未艾,却也不过是小众之谈,底层之望,哪里能与道学相论?” 王凝之微微一笑,不回答他的问题,却说道: “据传汉时永平七年,明帝闻西方有异神,遣郎中蔡愔、博士弟子秦景等赴天竺求法。 永平八年,蔡、秦等人告别帝都,踏上“西天取经”的万里征途。在大月氏国遇到印度高僧摄摩腾、竺法兰,见到了佛经和释迦牟尼佛白毡像,恳请二位高僧东赴中国弘法布教。 据《冥祥记》记载,永平十年,二位印度高僧应邀和东汉使者一道,用白马驮载佛经、佛像同返国都洛阳。 永平十一年,汉明帝敕令在洛阳西雍门外三里御道北兴建僧院。为纪念白马驮经,取名“白马寺”。 建安二十五年曹丕称帝,在东汉洛阳废墟之上,重新营建洛阳宫,即包括重建洛阳白马寺。 嘉平二年,印度高僧昙柯迦罗,安息国僧人昙谛,在白马寺译出了第一部汉文佛教戒律《僧祗戒心》和规范僧团组织生活的《昙无德羯磨》。至此,戒律和僧团组织章程都已齐备。 永安元年,司马颙部将张方攻入洛阳,烧杀虏掠,战乱兵火中,白马寺再遭受严重破坏,至今未有起复。 此为北方佛学之传。 吴赤乌十年,康僧会至建业弘扬佛教,吴大帝信服其教法而创建初寺,并建阿育王塔,据传系阿育王八万四千塔中之一。此地亦称佛陀里,江南佛教遂兴。 孙皓大毁佛寺时,仅存本寺,号天子寺。 至元帝定都建康,重修太初宫,并修建初寺,另名长干寺,至今,建康城中,道场,佛寺已遍布,可成对立之势。 此为江南佛学之传。 道尊,可有什么想法?” 张道御面色平淡,只是说道:“此为佛学之南北传承,贫道自然清楚,王大人是想告诉我,以佛寺之兴落,而看佛学之传承,佛学虽入中土,多遭灾难,却依然能传承,可见其根源之深?” 王凝之笑了起来,回答:“一部分是。” “我想告诉道尊的是,您从这些事情里,可看得出来,佛学自始至终,在北方兴盛时,正是汉兴时,衰落时,正是战乱时,如今北方依然纷乱,所以佛学止而不发。” “而在江南,我大晋虽国力不见强盛,但总是在日益向上,佛学也就从一个建初寺,变成了如今遍地生花。” “佛学之兴盛,衰败,乃是随国家之兴盛,纷乱而行。” “佛隐于国运?”张道御转过头来,再不见其平日里那股温和的笑容,神色冷漠。 王凝之叹了口气,“恐怕是如此。” “甘露五年,朱士行依《羯磨法》登上戒坛,长跪于佛祖面前,成了汉地第一位正式受过比丘戒的出家人。” “自此,儒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被打破了。” “道学再盛,也不过是清谈之士所尊,今而以玄学之称,可自当年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时至今日,书院里大家所学的,也是儒家。” “因为什么呢?因为昔日孔圣人之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乃是帝王治国之策!” “可就算是如此,儒家的规矩,都会被佛学打破,何况道学?” “儒家有帝王撑腰,尚且难抗佛学,道家又如何?” “换句话说,自春秋之时,百家争鸣,道家便已存,你们道学所说,也是动不动就道学上传承于天,千年之底蕴,可你看看,佛学才多少年?” “儒,道哪个不是比佛学多了数不清的底蕴,可是能拿它怎么办?” 张道御神色难堪,说道:“就没有法子?” “没有,”王凝之摇头,“其实不仅仅是佛学,儒,道皆是如此,国家兴盛时,百姓得以饱腹,士族得以清闲,这才会去研究学问,一旦国家陷入战乱,一个能拿刀的屠夫,可要比几个读书人有用多了。” “道学,佛学,皆是学问而已,国兴则学兴,国弱则学弱。” “不是佛学隐于国运,而是这国家的一切,皆隐于国运啊!” “那为何佛学日渐兴盛,道学却……”张道御皱眉。 王凝之摊摊手:“您自己心里难道没个答案吗?道学发展至今,早已到了巅峰,就说您这天子陪驾,难道还能更进一步?” “可佛学毕竟星苗之火,自然看上去兴而得生。” “而且,”王凝之突然笑了一声,拍了拍张道御的肩膀,“道尊也不必忧虑,这也算是一件好事儿。” “好事儿?”张道御疑惑,小胡子被拂尘卷歪了都没注意到。 “是啊,您还记得,那时候在钱塘,我为什么劝您别对江南士族动手吗?” 张道御冷笑:“免得手中权势过盛,让陛下,太后猜忌,过犹不及,烈火烹油,还要因此招惹上北方士族。” “对啊,”王凝之坦然地点点头,“现在也是这样,儒家能立于天下第一,乃是因为帝王需要,不论帝王本身是不是喜欢儒家,都需要它。” “可道家呢,道家有这地位,是因为几代皇帝,都对您信赖,可以后的皇帝,还会一如今日地信任以后的道尊吗?” “为什么不让您接触江南士族呢,当然最重要的是因为这样对我们北方士族不利,但同样的,对您也不好。” “千百年来,有几个道尊能达到您如今地位?” “远的不说,就算是如今陛下,虽年幼,可您难道看不出来,这位的心里,可是放着天下呢,南北之争,文武之争,士族之争,朝中派系之争,皆有皇帝坐镇其中而平衡,才叫天下。” “等到陛下执政以后,您觉得他还会如此倚重于您?” “所以我才说,道家如今,其实已经有些烈火烹油之势了,甚至都等不到未来的皇帝和道尊,只在您与陛下之间,便该制衡道家了。” “道家有天师,佛家有佛爷,可儒家有谁?儒家的成就之士,那都是朝中官员,是陛下鹰犬,所以陛下才会接受儒家做大,因为他本身就是儒家的领袖。” “若是佛学兴盛,与道学相争,只要不是一头大,各自有利有弊,陛下自然会放心。” “所以,贫道不仅不能制约佛家,还应该帮助他们?”张道御脸上明显不情愿。 王凝之瞥了一眼,“帮他们作甚!您要不遗余力地害他们!” “你不是说?”张道御只觉得这小子弯弯绕太多,自己都快晕了。 王凝之咧开嘴,笑了笑,“我说的不是现在,而是等陛下亲自执掌朝政的那天起,您就该对佛家动手了,而且要做的蠢一些,给人家一些把柄,这样陛下才能有理由贬黜您,扶持佛家,等到佛道可以自己争斗的时候,道家也就真的可以做到源远流长,永垂不朽了。” “这世上啊,只有陛下不需要敌人,而他执掌的儒家,也不需要敌人。” “至于剩下的,谁没敌人,陛下就会成为他的敌人。” 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过叶落的声音。 直到张道御再开口,老头子很明显没有了刚开始时候的意气风发,“王凝之,你为何与贫道说这么多?又打什么坏主意呢?” “就知道小子这点儿心思逃不过您的眼睛,”王凝之却神采奕奕,“我在这京城,本就没几个能帮忙的人,况且在宫里办事儿,更是难施拳脚,偏偏做的还是大事儿,要是没有您的帮助,那可真是束手束脚啊!” “有话直说!” “您看看,刺杀陛下这种事情,”王凝之声音低了很多,“到时候,太后总要丢出点儿东西来安抚朝臣,那我这个朋友,不就成了最好的靶子?” “你要我保她?”张道御皱眉。 “不止此事,还有将来。” “我的脾气不好,很难相处,所以一向朋友不多,可她偏偏就是其中之一。” “她受我的邀请,拿命来替我办这世上最凶险之事,一个不慎,这辈子就毁了,这个人情,我还不了,就只能保她一生平安了。” “今日我告诉您道门的千年传承之路,换她的这一辈子,有道门相护,您可愿意?” “你琅琊王氏,还护不住她?”张道御眯了眯眼。 “琅琊王氏,毕竟只是个士族,除去朝廷上的影响,哪里比得上道门?” “好!贫道答应你!”张道御艰难地点了点头,“那你说,眼前之事要如何做?” “当然是找人背这口黑锅了!” 张道御气的小胡子一抖一抖,“你是要我道门,应下此事?” “怎么会,这烫手的山芋,我们当然要丢给别人了,您说说,朝中谁得罪过您,咱们合计合计?” 王凝之笑容灿烂。 章节目录 第238章 天将降大任于陛下 瞧着王凝之被皇帝叫入殿内。 张道御脸上的苦闷消散,往后一靠,学着王凝之的模样,靠在椅背上,拂尘轻轻落在手中。 年迈的脸上,露出些笑容,抬起头,侧望着后方的屋檐:“小丫头,藏了这么久,你可都听到了?” 下一刻,赵天香出现在屋檐上,轻轻一跃,绕过侍卫们,落在树下。 她面无表情,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殿门,又扭头看向张道御,“你很强,有你在,皇帝无忧。” “是啊,”张道御叹了口气,“可惜皇帝不需要保护,再强的保护,他和太后也不放心,他们需要的是,把危险消除。” 赵天香不发一言,走两步靠在树干上,只是把目光放在文德殿。 …… 殿内,王凝之转了几圈,着实无聊。 “陛下,您这是要找什么书?臣来帮您?” 司马聃不答反问:“王凝之,朕听说,你在钱塘开了家茶楼,以说书为主要盈利手段,可是真的?” 王凝之点头:“是啊,是真的,还没少赚钱呢。” 司马聃从书架上,取出一本书,翻开之后,又从这本书里,揪出另一本书,丢了过来。 王凝之接过来一看,脸上有些尴尬。 这本书正是徐婉那里,去年还在叫卖得最好的三侠五义,后来在所有的故事都说了俩轮之后,徐婉便推出了这本书。 不得不说,这种带着些许神秘色彩的悬疑故事,那是相当吸引人的。 所以,王凝之如今已经在准备着让一个胖胖的老头子出场了,毕竟包青天的故事,自己能记住的,基本上都应贡献出来了。也是时候让胖老头来上一句‘元芳,你怎么看?’了。 司马聃挑挑眉,坐了下来,两人隔着案几而坐。 “王凝之,这些故事,当真都是你所写?” “陛下喜欢看?” “那倒不是,朕只是觉得,这里面有些情节,确实很有些意思,你是根据这些东西,来决定抓出朕身边恶人的吗?” 王凝之苦笑着摇摇头,“陛下,臣哪儿有这本事啊,若是能有包公一半的本事,也就用不着逼着此人出来了。” 司马聃皱眉,多少儿是有点不能理解的,怎么在王凝之的眼中,似乎这种故事里的人物,都好像是曾经活着的一样。 “你似乎,对这件事情,也不是多么得心应手?”司马聃试探着问。 王凝之很直白地点点头:“臣又不是干这种事儿的,一不会刺杀别人,二不会缉拿凶案,陛下可别因为臣写了些故事,就觉得能放心把此事交给臣。” 司马聃小脸上再次闪现出疑惑,王凝之这种回答,自他当上皇帝,就没听说过。 一般的事情,臣子们若是有把握,便会回答上一句,“陛下放心,此事交给微臣即可。” 若无把握,则会说:“陛下放心,臣自当竭尽全力。”之类的话。 像王凝之这样,理直气壮说自己不行的,还真是第一个,关键是他不行的事儿,还是要命的事情。 这人很明显,没有一个臣子应该有的自觉啊! 王凝之倒是不管司马聃心里想着什么,又开口说道;“陛下,这种事情,咱们都是头一回干,谁也拿不准,和那幕后之人隐藏了这么多年,蓄势待发比起来,着实差了很多。不过咱们的优势在于,以前他在暗,陛下在明,但现在我们在暗,他就相对着处于明处了。” “有心算无心,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现在,陛下,您要用这几日的时间,好好想想,如果您真的出了事儿,那么宫里会是谁来主持,太后需要谁来帮忙,谁会决定下一任皇帝,甚至在您出事儿之后,朝中大权,太后可能会交给谁,这些事情,都是最近您要和太后商量好的。” “对了,最重要的就是,如果您遇刺,那么谁会来查这个案子。” “那必然是禁军几位将军,和宫里那几位供奉,再就是几位老大人了。”司马聃不假思索。 “廷尉呢?”王凝之皱眉。 “廷尉如何能有资格调查朕的事情,难道他们能查宫中人吗?若是廷尉来查,只能是有朕的谕旨或者太后谕旨才行,但那时候早用不着他们了。”司马聃摇摇头。 王凝之‘唔’了一声,眼珠子转了转,“您若是遇刺,还不在那幕后之人的计划中,那是不是说,您身边这些人,太后都可以带走处置掉,毕竟他们护驾不利?我们就趁机把您身边的人都清掉。” “清掉又如何?”司马聃苦笑,小小的脸蛋上,尽是苦涩,“这批人都是陪伴朕多年的,里头尚且有那人的细作,朕自认平日里观察仔细,却没有一丝线索,难道换一批新人,就不会有细作了?” 王凝之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打着,“您再仔细,也不会观察出来的,毕竟这种人,等他们要动作的时候,那就是要您命的时候了,至于平日里传递个消息之类的,谁能找到呢?” “不过换人的话,其实还是有些讲究的,您在宫中,或许没有值得信任之人,或许是因为细作的关系,所以即便是信任的人,也不敢随意让他们陪驾,那宫外呢?” “宫外?”司马聃皱眉,盯着王凝之,“你想要王家的人,来护卫朕?” 王凝之笑了笑,回答:“陛下不必多心,臣绝对没有控制陛下的意思,我是说,等刺杀事情出现之后,太后可以此为借口,惩戒陛下身边这些人,换上一批人来,至于换谁,目前来看,王家的护卫,还有道门的人,都是您可用的。” “有些日子,等这事儿一结束,陛下自然可以换上您的禁军。而且,”王凝之挑挑眉,“王家的护卫,我能调动的本来就有限,等办完事儿,我还要离京去游玩山水呢,人都被您扣下,我怎么出发?” “或者您直接找道尊,来给您安排些护卫也是可以的,道尊身边总是会有些高手的,只不过我不能保证,事情结束后,人家还愿不愿意离开,这就要看您了。” “说起来,”王凝之也是有些疑惑,“您和太后是随先帝而来,难道这么多年,就没有个自己的亲信?” 司马聃苦笑,“有许多人在朕的身边,却没有一个人,会是朕从小培养,然后放在身边的。 朕身边的人,背后都有人,若是他们背后之人要来害朕,那他们还能为朕犹豫几分,便算是朕用人用得好了。 以忠心对报恩之心,养育之恩,甚至生死之情,便算是这忠心足够了。” 王凝之无奈,叹了口气,这母子俩,似乎也是过于淡薄了些,对人心过于悲观,也是他们到今日,明知有人背后谋害,却束手无策的原因吧。 不过这样也能理解,从先帝时,便知道是有人盯上了皇族,盯上了皇帝,先帝只在位两年,根本就来不及培养什么亲信,而他们孤儿寡母的,自然更加是如履薄冰了。 王凝之直起来身子,说道:“那么陛下就要自己选了,是要王家的人,还是道门的人,我的建议是,用道门的人。” “因为我本就是突然来您身边陪驾的,就算太后掩饰得再好,理由再充足,那幕后之人,也多少会关注调查我,而我身边能有几个人,几天就查清楚了,至于查不出来的,那是要用在刺杀您的事情上。” “但是道门不同,道尊如果有需要,道门的高手,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且道门里头那么多人,恐怕那恶贼想要查,也没那么容易。” “一定要如此吗?”司马聃问道。 这次王凝之很坚决:“一定要如此,而且一旦刺杀事件开始,那么道尊就必须时刻跟在您身边,就算您睡觉,道尊也不能离开,因为我可不能保证,那幕后之人,会不会狗急跳墙。一旦他有所察觉,觉得自己被设计了,就必然会出手!” “对天子谋刺,还不止一次,甚至不止您这一位天子,这样的事情一旦败露,绝无可能让他逃脱罪责,唯一能把事情抹过去的,就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刺杀您,而且要成功,到了那时候,一片混乱,谁还顾得上去查您的案子?” “大家都只会把目光放在下一任皇帝身上。” 听到王凝之这种极度真实,极度不留情面,甚至没礼貌的话,司马聃却不像平日里那样暴躁,而是默默地拿起来桌面上那本三侠五义,看了一会儿,才再次昂起头:“王凝之,朕很喜欢看这本书,因为这本书里,有正义所在。” “你说得对,朕一旦死了,就没有人会去管朕是如何死的,为什么死了,他们只会考虑,朕死之后,该如何趁机得到些利益罢了。” 王凝之点了点头,瞧着这小孩儿一脸苦涩,却依然在努力保持着自己威严的样子,心里也是有点儿不是滋味,说道:“陛下,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司马聃接过话来,默默念着。 “是,我大晋连年积弱,从当初八王之乱,到后来衣冠南渡,再到门阀斗争,再到军政相离,说实话,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就像那空中楼阁,岌岌可危。” 王凝之淡淡说道:“就像一个很高大的巨人,看着强壮,却不堪一击,想要改变这一点,从煌煌历史而言,无非就只有两个办法。” “先生请讲。”司马聃这人,总是个好学生来的。 “第一种,从最高统治者来改变,第二种,从最低的被统治者来改变。” “也就是如当初战国事情,各国变法,明律法,重军务,惩贵族,护平民。虽然贵族都受到了打击,但国家却蒸蒸而日上。” “或者就是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吃不饱饭了,没法子,只能揭竿而起,爆发战乱,把皇帝杀了,换一个新的国家。” “您既然贵为天子,虽受到百般阻挠,虽被人暗中谋害,虽在此风雨飘摇之际,却仍然一心秉持,要为民,为国,为天下而立志,那一旦您成功了,我大晋军民一心,军政一心,光复北方,指日可待,等到收复天下之日,您也就会成为秦皇汉武一样的帝王。” “而眼前这一切,可能就是您必须要经历的事情,当年秦皇汉武,哪个都不比您如今的境遇好,但他们都坚持过来了。” “这就叫,天将降大任于陛下也。” “就看您能不能撑得住,能不能苦心志,劳筋骨,饿体肤,空乏身,行拂乱所为,做到动心忍性,曾益所不能了。” “撑得住,未来的史书上,秦皇汉武,之后便是您晋帝,撑不住,那就只能落而成为后世笑柄!” 司马聃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说道:“朕明白了,会按照你说的去做,所谓用人不疑的道理,朕还是明白的。” “不过王凝之,朕还有个问题。” “陛下请讲。” “朕真的能做到吗?比肩秦皇汉武,匡扶我大晋天下,光复中原?”司马聃的小脸蛋上,再没有平日里那种莫名其妙的皇帝倨傲,小脸垮了下来。 王凝之心里一叹,果然,就算是再怎么少年老成,聪慧过人,毕竟还是个孩子,这种事情,别说是他了,就算是自己刚听说几任的皇帝都死于非命,还查不出来敌人,也是觉得心里一慌。 何况,这孩子还是当事人,就是如今随时会被谋杀的人呢? “我不知道,”王凝之淡淡回答。 司马聃脸色暗了些,果然,就算是这个一直鼓动着自己的家伙,也不敢随便开口,说这些事情,坚定地支持自己吗? 王凝之却好像看穿了他内心所想,又开口:“陛下,您是天下人的表率,是万民所仰,是群臣所慕,您的未来,不是我决定的。” “您要在心里,牢牢记住一点,这世上,没有人可以决定您的未来,而您,却是那个可以一句话决定别人未来的人。” “您需要安慰,需要鼓励,却不是从臣子这里得来,说句实话,臣不配安慰陛下!” “一个皇帝,哪儿需要臣子的鼓励?这岂不是本末倒置?” “臣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帮助陛下度过此关,让您活下去,亲手去创造整个大晋的未来!” “而臣在几十年后,就可以和子孙们吹牛,臣是亲眼看着您,比肩秦皇汉武的!” 章节目录 第239章 金桂香郁 王家大宅。 王凝之就很尴尬,默默地站在走廊里。 也不晓得是因为什么,从自己离开文德殿,和赵天香等人汇合,赵天香就板着脸,不管自己说啥,都一副懒得搭理自己的样子。 说的最多字的一句话,就是王凝之问她查的怎么样,她说了一句;“还行。” 王凝之很无语,很想说一句‘您本来就够酷了,就不要再酷了,惜字如金,加上一张毫无生气的脸,是想改变策略,以后打架不动手,直接隔应死敌人?’ 但是为了避免自己成为第一个被膈应死的朋友,王凝之决定还是不说这句话的好。 直到回了家,人家给了王凝之一个意味不明,非常深刻,但是完全让人看不懂也理解不了的眼神,就走了。 王凝之想了一下,再她要拐进院子的时候,说了一句:“晚上想吃啥?” 赵天香顿了一下,进了院子,声音飘出来:“不吃。” 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王凝之哀叹一声。 果然本事大的人,脾气就大,而且是本事越大,脾气就越大。 有时候自己都很怀疑,这要是有天去了神仙山,还不真成了她赵天香的小弟? 虽然这么多年来,自己努力地想要装模作样,成为一个高冷,潇洒,不苟言笑的人,让别人一看就害怕。 但是事实证明,气质这种东西,后天培养,也比不上先天从骨子里带出来的好。 尤其是自己这种培养失败的。 内心受伤的王凝之,决定去找夫人安慰一下自己。 秋日浓重,即便是已经到了黄昏,经过了一整个白天的日照,这建康城里,依然让人觉得湿而气闷。 把手里的扇子放下,王凝之躺在摇椅里,从手边的桌子上拿起来一卷书,看也不看内容便盖在脸上,昏昏欲睡。 等到王凝之再次醒来,黄昏已至最浓烈时,远方山麓上,霞光漫天,云仿佛在低声欢笑着随风摇曳。 扑鼻而来的,是院子里的桂花香。 院子南边的,是朱砂丹桂,还是曾经老娘带着孩子们亲手种下的,每个孩子的小院子里都有一株。 而王凝之自己种下的,则是波叶金桂,一红一黄,如今在院子里盛开的花,正如两种最浓烈的色彩,在这个秋日的黄昏时,杂糅在一起。 黄色与红色的花瓣随风而落,就好像是将天边的晚霞搬到了眼前一样。 刚坐起来,抬了抬眼,还未说话,走廊外传来声音,谢道韫出现在眼前。 一件简单的长裙,却和她平日里喜欢的那种格调不同,往日里,谢道韫穿衣服,基本上都是以素净为主,即便是有些时候会加些点缀,也不会是几片主页之类。 像是上次去卫夫人那里,虽然穿着的长裙上有朵花,但裙子本身也是湛蓝色。 而今儿不同,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裙子,上面印着一朵朵的小花儿,素而不清,雅而有致,倒像是回到了两年前那样子。 走到王凝之身边,谢道韫轻轻一笑:“夫君,看我今儿如何?” “相当漂亮。”对于自己的妻子,王凝之一向是不吝赞美的。 抬了抬手,谢道韫还提着一个小食盒,她眯了眯眼:“夫君,今儿我安排他们做了桂花糕,就是我们院子里的桂花,要不要尝尝?” 王凝之笑起来,“你如何知道我爱吃这个?” 谢道韫坐在他身边,打开盒子,里头的桂花糕与往常不同,并不是一色,而且做工别致,竟是将粉红色的桂花交错叠放做成了一朵花的形状,而更加精致的是,花蕊处,居然是以黄色的桂花制作而成。 王凝之咬了一口,甘甜香重。 “我倒是不知道你爱吃这个,不过听他们说这桂花是你亲手种的,想必喜欢,至于吃食嘛,”谢道韫眨眨眼,“只要是好吃的,就没你不爱的。” 王凝之愣了一下,“哈哈”笑出声来,“吃喝玩乐,你夫君我无所不通啊!” “那这么会玩的夫君,是不是有兴致陪我晚上出去走走?最近可是这一年最好玩的时候了,我可不想闷在家里。”谢道韫笑着给他擦擦嘴边的糕点。 王凝之有些疑惑:“你平日里没事做,便出门去玩呀,家里也没什么长辈在,你开心就好。” 谢道韫白了一眼:“我还不懂这个?但我总不能看着你整日里愁眉不展,自己出门去玩乐吧?” “我哪儿有……” 王凝之的话被打断了,谢道韫轻轻的笑容,就好像带着些花香,温和又清澈:“你自来了建康,日子就过的不舒心,我还能看不出来?” 捏了捏王凝之的手心,谢道韫再开口:“不管这些事情有多难,多麻烦,我们总该一起面对,都能过去的,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 王凝之笑了笑,点头回答:“知我者,夫人也。不过你也别担心,事儿虽然难,但总是能做的,不过这时候,咱们出门出玩玩,也是好的。” 相视一笑,倒也不用都把话说的那么清楚,虽然感激她能如此挂念着自己,但有时间切空口白话,倒不如好好办事儿,早些离开这里才是正经。 这边王凝之夫妻两出门去玩,另一边的客房里。 赵天香默默地坐在那里,面对着严秀红的话,不为所动。 “天香,你真的决定了?要陪着他们做这事儿?”严秀红也是直到今日,才算是把任务给弄清楚,顿时就急了。 “他们一个琅琊王氏,一个陈郡谢氏,再怎么着,哪怕皇帝真的没了,也要不了他们的命,说不定到时候太后还只能仰仗他们呢!” “可你担上这种事,别说以后,就算是眼下,你去刺杀皇帝,你可知……” 赵天香皱了皱眉,“我意已决。” “那以后呢!”严秀红明显不会像平日里那样听话,这也是真的着急了。 “以后,以后他们会安排好退路的,我相信他,”赵天香顿了一下,又开口,“我相信他们。” 瞧着严秀红还想说什么,赵天香直接摇头,说道:“况且,这次来京城,并不只是为了他们,我们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让巧云去查的事情如何了,有什么消息?” 严秀红叹了口气,也不再劝说,而是回答:“巧云那边有些消息了,说是上次在郁林的那些人,可能真是从历阳郡来的, “当初我们在他们手里吃了大亏,一路查过来,也只能小心一些,免得打草惊蛇,庾希是如今历阳郡的太后,庾氏一族也基本都在历阳那一带,又是长江边上的重地,短时间很难有更多的进展了。” “说起来也确实奇怪,庾希手下的人,为什么会去那么远的地方,郁林也不是什么重要地带,居然能看见历阳来的人。” 赵天香无视了这些,淡淡说道:“不论是哪里来的人,既然对神仙山动手了,那就不能白白挨打。” “是,我明白,”严秀红点点头,“不过这次来建康也有好处,王公子不是说那袁真,想要历阳郡吗?说不定跟这个有关系。” “当年庾氏受难,从位极人臣,到如今落没,只有这区区一郡之地,当年庾氏的势力,就被袁真占据了不少,如今看来,他倒是想彻底接管庾氏了。” “把事情打听到的消息,都给爹爹传回去,但不要妄自揣测,我们不懂这些,胡乱说话,反而会给山上大伙儿造成困扰。”赵天香声音不高,却很有力量。 “是,我明白,我只是想说,你要不有时间,问问王公子?他们这些人,都很懂这些士族里的弯弯绕,咱们凭空查线索什么的,未必比得上他们几句话来的明白。还有,反正这次他也招惹上袁真和庾希了,咱也不算麻烦他,说不定还有的互相帮忙呢。”严秀红低声说道。 赵天香抬起头,墨色的眸子盯着严秀红,“你跟我绕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个?” 严秀红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你也别怪我,那我也是没法子,巧云那里,实在不能再跟进了,历阳郡,我们一点儿人脉没有,纯粹两眼一抹黑,巧云要是再深入,随时就会被发现,与其我们自己费这么大劲儿,还危险,又难以打探消息,倒不如问问王公子。” 赵天香沉默很久,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 建康城里,金秋时节,处处都是玩乐之地。 从商旅街坊的小摊子上,到那些晚上还开着门的各家杂货铺,再到推着小车,在街头贩卖点心热茶的贩夫走卒,整个街市,热闹非凡。 即便是会稽,或者钱塘,也都差了许多。 坐在路边一家小茶楼,二楼包厢中,王凝之喝了一杯热茶,很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瞧瞧谢道韫还在认真听着曲儿,王凝之乐呵呵地挪了挪位置,坐在窗户边,瞧着底下来来往往的人群。 过不多时,随着那曲子停下,大厅里又重新喧闹起来,谢道韫笑吟吟地开口:“夫君,我都忘了问,今儿在宫里,一切可还顺利?” “顺利,相当顺利,”王凝之笑了笑,“跟一些自觉而懂事儿的人合作,总是能让人心旷神怡的。估计用不了几日,咱们的计划,就开始了。” 谢道韫点点头,“我就知道,你忽悠人是真的有些能耐。”又顿了一下,“不过,陛下年纪这么小,却还能如此坚强,倒是让我挺意外的。” “你怎么知道?”王凝之愣了一下。 谢道韫笑笑,“今儿你回来就去院子里睡着了,我问了有福,他说你去见太后,直接没见到面就被赶出来了,后来去了陛下那里,我想,陛下也不见得会需要你陪读吧?最多就是让你劝慰几句,给他定定信心而已。” 瞧着她似笑非笑的眼神,王凝之深感侮辱,愤怒道:“你怎么能这么小看自己的丈夫呢!我可是很受器重的,陛下都收藏了我的三侠五义!” “好好好,大老爷说什么都是对的,”谢道韫学着王凝之平日里那样子,耸了耸肩,又斜着眼睛打量。 这分明就是,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但我就说我信了,让你没法子反驳,而同时,我还必须让你看得出来,我言不由衷。 王凝之咽了口唾沫,“我平时就这样?” “那可不?” “我还真是幸运,这么多年,都没被人打。”王凝之抖了抖,决定不在这种事上继续纠缠了,反正受伤的,总是自己,于是转移话题:“我和道尊说好了,这件事,找个冤大头来顶上,你觉得怎么样?” 谢道韫愣了一下,便点点头:“应该的,一旦事发,太后多少也要有个追查方向之类的,来稳定人心,实在不行的话,替死鬼也是要准备的。” 王凝之咧开嘴笑了笑,这可真是自己的好妻子,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也不会觉得良心过不去,反而是第一时间,就认同了自己的打算。 花有百样红啊,能找到一个和自己一样红的,可真是不容易。 于是说道:“没错儿,所以我想着,反正是随便找人来背上这个黑锅,那还不如和老道士一起合作,咱们帮他出出主意,他帮咱们实施,不然咱们这点儿人手,要在京城办事,总是比较费劲儿,这也不好去找你五叔的。” 谢道韫‘嗯’了一声,“这事情牵涉越少越好,具体最多可以告诉道尊一部分,至于其他人,最好是只告诉他自己的那一部分,不过,”顿了顿,她又说道:“赵姑娘那里,若是她本来就不太信任你,那还是全说了吧?” “算了吧,”王凝之摇摇头,“我有机会问问她,如果她不坚持一定要知道,那就等结束再说,她现在要做的,是最重要的那部分,最好是心无旁骛。” “心无旁骛,怕是有点儿难。”谢道韫突然露出个古怪的笑容。 “怎么?”王凝之愣了一下。 “因为最近这几日,她和小师妹,好像处的不错。” “啊?”王凝之呆住,又瞬间清醒过来,盯着谢道韫,“你不会是想告诉我,花若水,还真开始学功夫了?” “不仅开始学了,而且看上去,学的相当可以,短短几日,已经能像模像样地自己打一套了。” 谢道韫的笑容也多少有点儿僵硬。 夫妻俩对视一眼,王凝之迟疑着问:“所以,她跟赵天香学,比跟你都快?” 谢道韫无奈,“花有百样红吧,小师妹明显更喜欢赵姑娘那种红。” 章节目录 第240章 令人尴尬的行动计划 一连几日,王凝之日子过得相当不错。 每日都要入宫,一方面是带着赵天香几人,让她熟悉环境,一方面是自己也要四处转转。 这可就苦了几个侍卫们。 太后不待见这位主儿,陛下不待见这位主儿,可人家自己待见自己啊! 侍卫甲已经准备好辞呈,就想着赶紧离开这里,哪怕去做点儿什么小买卖,也好过总是被人踢着屁股走吧? 人嘛,总是要有尊严的! 但是,这注定了,是一件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因为那个王家的公子,啊,不对,如今该叫一声王大人的家伙,居然跟自己的上司打了招呼,说是宫门口的几个禁军还不错,暂时不要换班,最好是他每次来的时候,都是这几个人,免得总要拿腰牌,还要被盘问。 侍卫甲的日子,过的那叫一个苦哈哈,有好几次,这位爷居然要拐着弯去后宫的地盘,还有几次,居然要去宫女们的居所。 偏偏每次被那些宫女们喊住的时候,还一脸无辜地来上一句:“啊?这儿不能走啊?” 然后,侍卫甲的屁股上就要再挨一脚,然后在宫女们古怪的,鄙夷的,嫌弃的眼神中,被王大人训斥:“本官让你带着熟悉一下宫里的环境,你倒好,带着本官来这儿,怎么那么不要脸!要不是看你办事儿还算利索,本官定不饶你!” 没用多久,侍卫甲的名声,就已经臭大街了。 有个臭不要脸的侍卫,仗着新来陪驾的王大人,对宫里不熟悉,居然借着带王大人熟悉宫中的机会,试图进入女眷所在,被人家几次三番地赶出来。 于是,宫女们每次路过,都是小心翼翼,捂着脸过宫门,如果可以的话,宁愿绕远些,也要离开这个胆大包天的侍卫。 与之相对的,则是王大人在宫女们眼中,那可是好人啊! 年少,英俊,有才,中郎将,天子陪驾,还很和善,每次见到宫女们,都是面带微笑,尤其是人还非常善良,总是愿意包容别人。 甚至那个不要脸的侍卫,他都不想下狠手,最多就是踹两脚。 在宫里一个不小心,就要挨骂挨打,甚至掉脑袋的宫女们,都觉得这位王大人,可真是个好人啊! 这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 自己屁股上的脚印又多了一个。 侍卫甲已经不打算擦去了,这也没什么用,反正随着王大人入宫,自己又会多一个脚印,还不如就攒着,让他不留神看见的时候,说不定会心里有所愧疚,到时候给自己些打赏之类的。 既然保不住面子,那就想法子用已经丢掉的面子,来赚些钱吧。 还能怎么办呢? 从早上换班过来,侍卫甲就一脸正气地站在门口显眼位置,不顾周围来往人的神色,坦然面对了自己的命运。 然后就一直站到了傍晚,又要下班的时候,满头大汗,异常尴尬。 王凝之,你人呢? 此刻的王凝之,其实也很是尴尬。 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自己过来找赵天香商量动手时间,然后就被迫看完了花若水的一番操作。 就算是王凝之,也能看得出来,这小丫头确实是个好苗子。 难怪这几日,她每天过去骚扰赵天香,都没被赶出来。 和徐有福面面相觑,不晓得该说什么。 “公子,是不是该去鼓励两句?”徐有福站在门口,低声说道。 王凝之眼里情绪多变,着实不清楚该如何应对,按理来说,自己应该鼓鼓掌,再进去勉励几句,或者奖赏一些小玩意儿来给孩子助助兴。 可打从心底里,王凝之是嫉妒的。 于是,主仆两人只能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院子里,花若水把自己的枪立在墙边,笑嘻嘻地几步跑过去,冲着站在树下的赵天香眨眼:“我是不是进步很快?” 赵天香默默地看着她,轻轻点头。 “那你是不是能教我枪法了?”小丫头眼里一闪一闪的。 赵天香摇摇头。 花若水小嘴一嘟,试探着拽了拽赵天香的衣袖,“为什么?” “小丫头,”瞧着赵天香不回答,旁边的严秀红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我们江湖中人,是不会随便教人武功的,你想学,就要拜师。” 赵天香恼火地偏过头去,瞪了一眼,然而严秀红也知道她并不是生气,所以笑呵呵地不搭理她。 “那就拜师啊!我爹说了,技多不压身,本事越多越好,”花若水眼前一亮,不假思索,这就要拜师。 赵天香反手抓着她的胳膊,把正要下拜的花若水扶起来,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冲着门口说道:“管好你的小师妹!” 王凝之被迫,摸着鼻子走进来,换上一副严厉的面孔,打算训斥几句,可自己还没开口,花若水就扭过头来,怒视着王凝之,说道:“师兄,她不愿意收我当徒弟,是不是你指使的?” 王凝之迅速摇头,“不关我事。” “那师傅,你为什么不愿意收我啊?”花若水再转过去,就已经是一副讨好的笑容了,看的王凝之一愣,这才是真正的变脸怪吗?看来不论做什么,都是要讲究天赋的,自己小时候要是有这本事,哪儿还用得着被老爹追着打? “我来京城,是办事儿的,不是收徒的。”赵天香淡淡回答,把手从花若水的小手心里抽出来,便扭头回了屋子。 花若水看着她离开,再转过来,一头扎进王凝之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说道:“师,师兄,你看她,我都这么努力了,又很乖巧,又有天赋,她干嘛不收我为徒,把一身本事都教给我啊,是不是你惹师傅生气了,她才不管我?” 王凝之无奈,拍拍小丫头的脑袋,温言劝慰:“小师妹啊,赵姑娘是江湖人,最看重的就是一身功夫,哪儿能随便教人呢,你要拜师,就要请花伯伯过来,做足了礼仪才行。可是你看看,你爹娘怎么可能愿意呢?” “一旦你成了她的徒弟,那她就算是你爹娘一样的人了,总要把你带到神仙山去,你哪儿能去那种地方呢?多危险啊,你爹让你学本事,可没让你学武功啊,跟着师兄读书,或者跟着谢姐姐学学军略,不是很好吗?你不是就爱这个吗?” “再说了,你未来总是不能做江湖人的,对不对,学武功是好事儿,可是跟着她学,你哪儿还算得上大家闺秀呢?” “要不这样,跟你谢姐姐学剑法?” 花若水闷闷地扑在王凝之怀里,“我不爱学剑法,就喜欢枪法,而且我也能一边学枪法,一边学军略啊,又不误事儿的!” 王凝之眼皮子抖了抖,这就是传说中天才的能力吗?别人学一样都费劲,人家好几样一起来的? “那也不行啊,你爹不会答应的。再说了,人家赵姑娘是来京城办事儿的,办完就要走,哪儿有空管你啊!你要是去神仙山,你爹打断你的腿!”丢出杀手锏来,王凝之就打算放开她了,可在自己动手之前,花若水自己就挣脱开了。 瞧着她一脸的笑容,王凝之想起她刚才的哭泣,心里一抖,完了,被这小孩儿给骗了? 怪不得哭了这么久,就是不抬头! 无视了王凝之恼火的眼神,花若水喜滋滋地趴在屋子边的窗户上:“师傅,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等我几日,我叫我爹爹来!” 说完,也不等里头的回应,就昂首阔步的离开了。 王凝之一声叹息,怪不得谢道韫都不想管这事儿,这谁顶得住啊! 摇摇头,先不管这些了,正事要紧,站在门口,敲敲门:“赵姑娘?” “进。” 推开门,赵天香就坐在桌子后,目光落在桌面上,王凝之给画好的地图上,一言不发。 “怎么样,准备好了?打算什么时候动手?”王凝之坐下,对她这种态度也算是很自在了。 赵天香淡淡说道:“后日,余勇将出宫方向和路线都确认之后,便可动手。” “好,那就后日,你记住了,尽力把事情闹大些就好,不必去和张道御动手,没必要的,想动手以后我给你安排,皇宫里头,太危险了。”王凝之点点头。 赵天香抬起头来,盯着王凝之:“你怎么知道?” “这还用问吗?”王凝之翻了个白眼,“你那点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这次听我的,先别硬来,任务要紧。” “张道御很强,不尽力,没法子刺杀皇帝。”赵天香想了想,才开口。 王凝之皱了皱眉,对于具体的刺杀要如何做,其实他并不算清楚,只是知道个大概,赵天香要刺杀皇帝,禁军,近卫,张道御这是绕不过去的。 王凝之会负责把近卫带走,而禁军则会在她得手后才得到消息,但张道御却是没办法,整个朝廷上的人都知道,张道御是太后给皇帝安排的陪驾,有他在,谁都别想轻易动得了皇帝。 恐怕这也是皇帝能安然活到现在的原因了。 找借口支开别人很容易,但张道御离开,那就说不过去了。 张道御不在,皇帝被刺杀,傻子都能看出来,谁支开张道御,谁就是凶手。 所以,张道御这一关,赵天香必须自己闯过去,没的商量。 “这样,我有个计划,你听听看,”王凝之压低了声音。 ……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可行性?”大半个时辰后,终于讲完了自己的宏伟计划,王凝之挑挑眉,指着被自己用来代替宫里各种势力的茶杯,其中代表张道御的那个杯子,已经被放倒了,等待着赵天香的回答。 赵天香把视线从桌面上收回来,看着王凝之,眼里是一种,嗯,很古怪的神色。 张了张嘴,似乎在犹豫,要怎么表达自己的内心情绪,很久,王凝之都有些不耐烦了,赵天香才成功发出声音来:“你这都是些什么歪门邪道?” 王凝之洋洋得意的神情僵硬了。 片刻之间的尴尬气氛,就好像是一只老虎,突然在吃羊的时候,被搁到牙了那种。 院子里,严秀红擦着刀,疑惑地看着屋子,王凝之都进去许久了,两人谈话声都没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直到屋子里传来这样的声响: “你就说有没有用!有没有用!”王凝之气急败坏地拍了拍桌子,“这么一来,是不是那个张道御就只能让路了?事情是不是就能轻松愉快地解决掉?” 赵天香斩钉截铁地说道:“不行!丢人!” “丢什么人!丢什么人!”王凝之绕着桌子转圈圈,嘴里噼里啪啦,手指头也在不停地抖着,就差戳在赵天香脑门上,“这叫智慧!懂不懂!大家各凭手段,怎么就能成了丢人?你信不信,不按照我说的做,你要吃大亏!” 赵天香对于王凝之的威胁毫不在意,冷冷扫了一眼:“你絮絮叨叨这么久,就想出这么个馊主意,要不要脸!” “什么不要脸!”王凝之充分体会到什么叫气抖冷,这些江湖人,真是可恶,明明就是些颠沛流离,东倒西歪的人,却偏偏讲究个什么江湖义气,还动手都要有动手的规矩,食古不化! “你给我听着,我本来以为你能有什么好计划,谁知道就是去跟人家张道御拼命,没那脑子,就好好听指挥!没得瞎胡闹,动不动就受伤要命的,很好玩吗?” 赵天香冷笑:“神仙山在你们这些人的眼里,不就是把刀子吗?能杀人就好了!” “神仙山大概是的,但你不是,神仙山是不是刀我无所谓,但就算它是刀,你也不是,你给我记住了,敢随便行动,不听指挥,看我怎么修理你!”王凝之狠狠一脚踢在桌子腿上,又嗷嗷叫着抱起脚,恼火之下,一眼看过去。 却见到赵天香正看着自己,这还是她来到京城之后,也是自从去年一别,再见面以来,头回笑了。 “还敢笑我!”王凝之一瞪眼,“你给我等着!我叫人去!” 严秀红张大了嘴,看着王凝之推开门,跌跌撞撞,跳着脚出来,还冲着自己一瞪眼,絮叨什么‘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吗’之类的离开了。 …… 书房里,谢道韫无奈地揉揉眉心,“就知道你要坏事儿,赵姑娘吃软不吃硬,你还偏偏要去惹她!” 王凝之努力挤了挤眼泪,还是没成功,只好干巴巴地说道:“那人油盐不进,还嘲笑我,夫人替我报仇!” 谢道韫翻个白眼:“走,让你瞧瞧,你夫人的厉害。” 章节目录 第241章 关于面子的问题 王家,客房院子里。 瞧着王凝之夫妇二人,出现在门口,赵天香放下手里的枪,站了起来:“夫人。” 谢道韫笑了笑,迎上去几步,“赵姑娘坐,我们说说话儿。” 平心而论,王凝之是想凑上去听听的,但是很可惜,在谢道韫的眼神下,只能蹲在门口,一边和严秀红大眼瞪小眼,互相用眼神表达着对对方的不满和谩骂,一边吩咐着徐有福,赶紧去追花若水。 刚才绿枝来报,说花若水打了声招呼,说要回家一趟,便带上几个护卫走了,这可不行,虽然安全有保障,但是身份不够高贵啊! 要给小丫头充面子,顺便让花致枚和阮泽清俩口子知道,自己是很重视这个小丫头的,那就必须让徐有福出场了。 有时候,连王凝之都不得不承认,人确实各有所长。 想想都觉得憋屈,自己一个土生土长的公子哥儿,装模作样摆排场,居然还不如徐有福,这也是很离谱的一件事。 徐有福这个人,问题就很大。 不过用在这里,那绝对是物超所值的,就算是一支十个人的护卫小队,也能让他整出一种万里送行的架势来。 “喂!” 长久的沉默之后,还是严秀红主动开口了,倒不是对王凝之有什么多余的想法,这个人她也是见过好多次了,纯粹的一个无恶不作的世家公子哥儿,但脑子确实很灵活。 就算是如此,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赵天香会这么看重他,甚至上次回山里,大当家的都对王凝之很重视,还嘱咐要多多对待。 “干嘛!”对这个已经见过很多次,本应该充分见识到自己强大,却至今都没给过自己一个好脸色的大胖妞,王凝之同样没什么好感。 严秀红瞅了瞅那边坐着聊天的两人,便打算装作很不经意地路过王凝之这边,但是很可惜,她的身材和注定一辈子都学不会的隐藏,还是让她第一时间就吸引到那边两位的注意了。 不过谢道韫只是笑了笑,似乎毫不在意,而赵天香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 她当然知道严秀红在想什么了,从知道计划开始,严秀红就一直在努力劝说自己脱身,实在不行她来执行计划也是一样的。 虽然赵天香跟她说过很多次,王凝之既然把自己叫过来,就一定会保自己一行人平安的,但严秀红对于王凝之的信任度,实在是太低了。 没法子,谁叫去年几次见面,都是那么尴尬呢。 第一次,王凝之就‘借用’了王蓝田的名字,还偷了她们的黄金半路跑了,之后,又几次设计,总是让人无法信任的。 而自己又不能跟她说,王凝之和张道御的那些话,一来她那个大嘴巴,一定会说漏嘴的,到时候王凝之就知道自己偷听到了。 二来,赵天香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愿意说出来,似乎让王凝之这么费心保护,是一件很耻辱的事情。 对,是耻辱,不是羞耻。 反正就很烦,索性让严秀红去问王凝之好了,都是他惹出来的事情,让他自己去处理,随便瞎说什么都行。 反正他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编故事,说谎话了。 对于赵天香的这些心思,王凝之是一无所知的,但眼下看着那一双牛眼,也只能耸耸肩:“干嘛,瞪这么大眼,你还想看死我不成?” 严秀红‘哼’了一声,低声:“你把我们诓骗过来,去刺杀皇帝,还不肯跟我们说全部的计划,这不是要把我们坑死?” 王凝之眯眯眼:“怕了?” “我不怕死,可是怕死在你手上,那绝对会成为神仙山之耻!”严秀红怒视。 但是对于她的怒视,王凝之表示毫不在意,毕竟这院子里还坐着两人呢,严秀红还敢打自己不成? “你不会死的,你们都不会死的,当然了,你要是作死,那就趁现在,找条绳子吊在树上自己了断了,千万别坏了我的事!” “哼,我警告你……”严秀红色厉内荏地开口,然而想了很久,都没下文了。 自己所依仗的,近了是赵天香,远了是神仙山,不管哪个,貌似对王凝之来说,都不算什么威胁。 “别瞎操心了,”瞧她一张脸憋得通红,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王凝之翻了个白眼,“我说了让你们安全离开,就能做到,难道你还不相信我的人品?” 看到严秀红的眼神里写着‘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王凝之也是很烦,遇到这种完全不讲理的老实人,还真是可悲。 眼珠子转了转,为了能让她踏实办事,不要给自己添麻烦,也不要去影响到赵天香,王凝之决定说一个善意的谎言。 “你看啊,”王凝之笑容和煦,“说是刺杀皇帝,但这事儿,是我和皇帝,太后商量后的,你们要做的,其实就是演一出戏,但为了逼真,所以才会让你们力求成功,但关键时候,皇帝会被人救下的,之后你们的离开,自然会有太后来安排,她可是最不想让人察觉出这事儿有诈的人,一定会尽快安排你离京。” “这世上,只有死人的嘴才最严实。”严秀红冷笑。 王凝之愣了一下,这傻丫头怎么突然脑子灵光了?不过这都不重要,再开口:“我知道,所以事情一结束,太后派去送你们离开的人,只会把所有怀疑的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你们会随着王家的船离开。” “你总不会觉得,连我也要杀人灭口吧?” 严秀红挑挑眉:“为什么不会?” 王凝之叹了口气,摊摊手,“你看,我就说嘛,这些动脑子的事情,你就别参与了,不好吗?” “对太后来说,你们可能是个未来的威胁,所以要杀人灭口,可对我来说,你们是我以后可以和太后讲条件的筹码啊,我疯了才自己毁掉手里的底牌。” …… 事情以最后严秀红的愤怒,即将要把王凝之丢出门的时候,被赵天香喊住而截止。 回到书房,王凝之亲自去倒了茶,放在谢道韫面前,又绕到后头给她捏捏肩,眨眨眼:“夫人,搞定了?” 谢道韫笑了笑,捧起茶杯来,轻轻抿了一口,反手轻轻按在王凝之的手上,“当然了。” “怎么说的?那家伙油盐不进,还能听你的?”王凝之好奇。 “当然会听啦,我跟她说,人嘛,总是要有人情世故的,既然有你这么一个扶不上墙的朋友,那就只好小小的丢脸一下了,客随主便嘛。再说了,她们江湖中人,讲究一个义字当先,为朋友两肋插刀,她就当做是为了你这个不成器的朋友,就行了。” “什么叫扶不上墙的朋友!”王凝之脸上一红。 “这不是很明显嘛,”谢道韫笑着回眸,看着王凝之,“夫君啊,其实我也很好奇,你那么多鬼点子,还真是,嗯,不拘一格,估计张道御到时候瞧着都要吐血。” “好用就行嘛,那老家伙胡子一大把了,干嘛去跟他拼命,得不偿失。” “好不好用的,总要试过了才知道,不过赵姑娘说了,就你这样的,帮你这一次,要是以后被人笑话了,那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谢道韫耸耸肩,不置可否,把王凝之拽过来,让他坐直了,自己靠在他肩膀上,懒洋洋的。 王凝之不以为然,“事儿先办了,然后咱就离京,到时候天高地远的,我躲着些还不行吗?” “好好好,这都是后话了,现在宫里的事情安排妥当了,小师妹那儿怎么办?”谢道韫缓缓说道。 “小师妹?她不是去请她爹了吗?人家老爹出面了,那就跟我没关系了,爱咋的咋的,我是不介意,只要花伯伯愿意,那就让小丫头跟着去神仙山呗。” “当然了,我感觉就算是花伯伯愿意,赵天香也不会的,那小丫头吵闹得很,赵天香才不会想要收她为徒。” “难说哦,”谢道韫眯眯眼,半个人挂在王凝之身上:“赵姑娘要是真不喜欢她,怎么会日日陪她练枪?” “那她还一天天的,阴阳怪气的,都不给个好脸色。” “这就是她的好脸色了,要不是为了你,人家怎么会待在王家?” 谢道韫脑袋趴在王凝之的怀里,眼睛一眯。 很可惜,王凝之还是没有感受到自己的警告,自顾自地在那里絮叨:“哼,反正这人就是难伺候,迟早我要想个法子,好好收拾她一顿,让她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管她功夫练到什么程度,以后都要夹着尾巴做人!” 人常说,梦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这句话,王凝之很快就体验到了。 看着一脸兴奋的花致枚,和笑吟吟的阮泽清,以及兴高采烈的花若水,王凝之着实想不通了。 人这辈子,活得就是个通透,怎么自己越活,越觉得世界好奇妙,处处是惊喜? “墨迹什么,还不带我去拜访一下赵姑娘?” 花致枚瞧着王凝之一副河马样儿,就不耐烦的说道。 王凝之很无奈,把他们一家子带过去,只在赵天香耳边低语一句‘这事儿你自己处理,不用给我面子’然后得到回应‘你也有面子?’就灰溜溜地迅速离开了。 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刚回到自己院子里,就瞧着绿枝急匆匆地过来,手里那着封信,“公子,是家里来的信。” 王凝之接过信,回到屋子里,打开一看,原来是老爹的表扬信。 对于王凝之两口子,能把卫夫人劝动,让她老人家给会稽去信,表示自己愿意到那里去养老,这让王羲之相当高兴。 如今,已经安排着人,给卫夫人的儿子谋外放了,估计用不了几日,便可以让他们母子一家去往会稽。 对于儿媳妇谢道韫,王羲之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认为她能得到卫夫人在信中的夸赞,那绝对是出类拔萃,等回了会稽,会给她摆一场接风宴。 王凝之翻了翻去,看了好几遍。 谢道韫叹了口气,放下笔,再被他这么抖搂着信影响,自己这一副京城秋爽图,怕是就做不成了。 “夫君,不就那么几个字吗?你在找什么?” 王凝之颓然,说道:“老爹是真的忘了,还有我这个儿子了,一字不提就算了,连如今我们在京城所为,也不管不顾。” “爹爹自然是相信你的能力,才会这么放心,你都多大人了,还像小孩儿似的,怎么着,还要爹娘跟在后头,给你保驾护航啊?”谢道韫笑了笑。 王凝之伸了个懒腰,摇摇头:“算了,既然老爹没有特意嘱咐,那后日见到这些王公大臣们,我也就懒得去伏小做低了。” 谢道韫美眸一转,笑出声来:“原来,你是打得这个主意?” “那是,”王凝之耸耸肩,理直气壮:“虽然老爹多年不入京,但毕竟和这些人都是老朋友了,我也不好咄咄逼人,但老爹都无所谓,那我就轻松多了。” “我很怀疑爹爹是不是这个意思,”谢道韫无奈,又拿起笔来,“不过既然你是这么认为的,我当然是夫唱妇随了。” 相视一笑,王凝之就被赶出去了。 “你还是去看看小师妹吧,不然真有什么,花伯伯脸上的不好看,难道就不找我们撒气?我可不想揽这种事,你去处理!” 趴在窗户边,瞧着谢道韫又在纸上添了一朵黄菊,王凝之悻悻而去。 剧情的发展,再一次脱离了王凝之的预判。 看到花致枚笑呵呵地走出来,阮泽清还和严秀红约好了,下次给她带一副字帖,王凝之差点儿歪倒在墙头。 相伴而行,王凝之低声:“花伯伯,婶婶,那赵天香答应收下小师妹了?” “没有,人家说这次事情匆忙,她也不在京城久住,再有几日便要离开,还说先教丫头几招,让她自己练着,等下次见面看结果来决定。” 花致枚笑呵呵地回答,倒是瞧了王凝之两眼:“真是没想到,你还有江湖上的朋友,而且也不像那些鲁莽武夫,竟是个很懂礼的姑娘。” “懂礼?”王凝之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深究,“您真想要孩子去跟着她风里来雨里去?” “怎么可能,”花致枚笑了笑,“武功强身健体即可,我的女儿又不是江湖人,不会去跟人拼命,她喜欢,学学也就是了。” “那您打算?” “这不还有一段时日嘛,想要孩子转变兴趣,当然是给她一个更好的选择。” 章节目录 第242章 刺王杀驾 永和八年,八月十八。 皇帝勤读而至黄昏后,出文德殿,往崇德宫请安于太后。 天色暗,帝至平阳门,方过,刺客出! 帝惊,急遣侍卫擒拿,搏杀围剿之。 时有不及,刺客后援突至,刺王杀驾! 帝伤,昏迷不醒。 太后闻之,震怒,令禁军全城搜捕,建康城戒严! …… 时有道尊张道御随架其后,受人所阻,虽尽力拼杀,然难敌恶贼,伤重,后经太医诊,身中数毒,且已深。 太后急召镇军大将军司马曦,会稽王司马昱入宫定议,后主持朝政,遣使往征西军,请大将军桓温入京。 一时之间,天子受难,天下惶恐! ——晋书-帝纪 …… 皇城。 太初宫后,道尊草庐中。 浓浓的药味儿,散而不绝,王凝之顺手就从路过送药的宫女身上,抢来一块手帕,在宫女震惊,而后惊喜,又变得情意浓浓的目光中,将手帕捂着鼻子,进了药庐。 张道御就躺在床上,和平日里那仙风道骨的模样不同,看上去虚弱极了,就连他最心爱的白胡子都顾不上打理,散乱地铺在胸前。 一个小道士正在旁边伺候,瞧见王凝之,急忙站起来,就要开口,却被王凝之一把拎住衣服,给丢到一边去了。 “出去!我要和道尊商量大事!” 或许是听见王凝之的声音,张道御无神又涣散的眼神,瞬间就明朗了些,扭过头一看,怒火就要从眼里迸发,却还是忍着说道:“你先去吧,到外头守着。” 小道士刚一出去,张道御就冷笑一声:“怎么,王大人还有空过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唉,没空也要有空啊。”王凝之丝毫不顾张道御愤怒的眼神,拉过来小凳子坐在他面前,拍拍张道御的胳膊,“我说道尊,做戏也用不着这么认真吧?” “做戏?”张道御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自己不仅被冒犯了,还被伤害了,哆哆嗦嗦地拉开被子,“你瞧瞧,你倒是瞧瞧,我受了多少伤!” “啪”的一声,张道御吸了口冷气,急忙把被子放下,急吼吼地就想骂人了,拍人还非要往伤口上拍,你是真的狗! 王凝之收回手来,笑眯眯地,“这不是没事儿嘛,她都跟我说了,就是些皮外伤而已,看着吓人,再说了,人家一个小姑娘都受了那么多伤,还不见叫唤,你堂堂一个道尊,能不能有点儿尊严?” “你!”张道御怒视,嘴里的话却可怜兮兮,“无耻小贼,暗算老夫,又是下毒,又是暗器,还纵火!” “而且你下毒就算了,那么多种乱七八糟的,也不怕要了老夫的命!” 王凝之点点头,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赵天香说了,她打不过你,那我能怎么办,真让你去保护皇帝?那计划还怎么执行?再说了,我都有问过的,那些都不致命的,您这功夫,还怕这个?” “我呸!”张道御发现,自己实在很难在这个小子面前保持理智,“她不是只要拖住我,大家都受点儿伤就行了吗?为什么要对老夫下此毒手?” “谁让您厉害呢,”王凝之耸耸肩,“这种事情本来就难免有个意外,万一你突然就不想合作了呢,万一你打着打着兴起,给人打伤了呢,万一你受伤不严重,被太医们看出来是在拖延呢!” “再说了,”王凝之很直白,“我也不能确定,那个幕后之人,跟你有没有关系,要是你趁机真的去袭杀陛下,那我不是成了帮凶?太后能把我的脑袋拧下来换着花样儿踢!” “你!无耻小人!我张道御岂是那种……” “是啊!”王凝之一把抓住张道御颤巍巍的手,真情流露,“经过这次的事情,已经完全可以打消您的嫌疑了!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最好的伙伴!” 张道御只觉得自己一口气憋在胸口,就快要把自己噎死了,需要赶紧转移话题,“说!眼下情况如何了?”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王凝之也严肃起来。 “如今司马曦,司马昱都已经入宫,在建康的皇族中,就是他二人势力最大,最容易承继帝位,相比而言,司马昱更有可能些。”张道御眼神闪烁。 王凝之点点头,“内有司马昱,司马曦,有他们二人帮助,太后又本就临朝称制,替陛下执掌江山,朝廷不会乱,而外面虽然长江沿岸的将军们各有心思,但只要桓温不动,那谁都不敢动。” “但时间依然有限,这些都是暂时的,”张道御靠在背后的软垫上,“陛下如今刚刚遇刺,生死不明,太后一门心思要为儿子报仇,谁都劝不动,也不会有人想在这个时候去触太后的霉头,可时间一长,陛下若不能醒来,总是要有人承继大统的。” “到了那个时候,这些家伙,恐怕就都坐不住了。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把幕后之人给揪出来!” 张道御冷声说道,然后就没有回应了,扭过头一看,见到王凝之正在桌子边翻翻捡捡,顿时就吓得魂儿都要飞出去了,“你要干什么!” “我瞧见您这儿药味儿这么浓,还都是宫里的药草,肯定都不是凡品,您瞧瞧,这桌上,地上一大堆,哪儿用得了这么多?您是不知道啊,赵天香也是受了伤的,还有她那个胖妞,人个子越大,受伤也就越废药物,我来都来了,也不能空手而归……” 张道御倒不注意这些,只是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王凝之的手:“小贼,我警告你,你再敢给我下泻药,我就算拼着道统不要,也势必跟你同归于尽!” 王凝之回头,愣了一下,这才恍然大悟,“啊,您是说下毒的时候?嗨,我又不是个专业玩药草的,当时也没搞懂那些毒药都具体干嘛的,反正就一股脑丢过来了,还有泻药的?” 张道御脸色青红交替,一言不发。 王凝之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突然有一丝犹豫,试探着问,“您不会是受伤后,太医诊断着,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住嘴!你给老夫住嘴!”张道御狠狠地把枕头丢了过去,虽然是个软物件,但是这老道士力气可不小的,砸在墙上,当啷一声,竟像是个石头一样,足见心中愤怒。 王凝之躲开几步,笑呵呵地说道:“道尊,一把年纪了,别跟我这小辈过不去,至于宫里的事情,您放心吧,陛下不死,太后就坐得住,那我们就坐得住,只有那位幕后之人,才会火烧屁股,我这就过去,瞧瞧热闹。” 随口应付了这么几句,王凝之一边抓起一大把草药塞进怀里,一边顺手拿起来一个精致的茶壶,但是在张道御要杀人的眼神中,还是悻悻地放下了。 临出门,张道御有气无力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别的都算了,王凝之,老夫问你一件事,你一定要说实话!” “您请问,王凝之绝不隐瞒。”王凝之把手扶在门框上,回头。 只见张道御努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我就问你,毒药,暗器,泼油,纵火,都是为了逼真,那老夫一拐弯的时候,那一连串的香蕉皮,是什么意思!” “啊,这个,其实没啥意思,就是我很好奇,像您的功夫这么高,是不是也会滑倒。” 无视了后头那老头子撕心裂肺的‘无耻小贼,老夫绝不饶你’之类的话,王凝之悠悠然顺着太初宫的外围行走。 其实吧,也难怪张道御心里有怨气,虽然他也曾行走江湖,但确实是没想到,在这种场合,这种情景下,和一个江湖上的丫头对招,居然还要承受这么多不入流的手段。 尤其是刚一拐弯儿,就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之后,就要面对着那个虽然不说话,戴着面罩,但眼睛里明显流露出嘲笑意味的小丫头,本来心里有气,打算好好教训她一下,结果还没过几招,腹内就疼痛难忍,凭借着多年的经验,张道御当时就明白了,自己这是要拉稀? 在这种强烈的折磨下,张道御艰难地对敌,好不容易将她击退,自己也终于忍不住了! 耻辱,绝对是耻辱! 不过此刻,哼着小调儿的王凝之,当然是不会在意这些了。 谢道韫也多少质疑过,但是最终还是败给了王凝之那一句‘一定要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别人的痛苦上,这样才能更快乐’的话里。 绕过一层层的走廊,多少是有点儿眼花缭乱的,按照自己印象中的路线,回到了平日里的路上,直到宫门口。 这个相当眼熟,却始终叫不来名字的家伙,今天居然这么主动,直愣愣地站在门口,等着自己呼唤。 那脸上洋溢的笑容,和不自觉扭动的屁股,让王凝之非常安心。 看在他这么自觉的份上,今儿就不踹他了。 “带路!” 侍卫甲人傻了。 我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就等你一脚,然后我就扑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的那种,除非有打赏。 甚至,连扑倒的方向,位置,姿势,和如何能表现出自己受伤痛苦的表情,都已经演练过无数次了。 虽然有些赖皮之嫌,但都是为了生活嘛,不丢人! 反正脸都丢尽了,无所谓了! 然后,你今儿不踹了? 畜生啊,畜生,王凝之,我与你不共戴天! 一边在心里亲切地问候着王凝之的祖宗十八代,一边悻悻地在前头带路,侍卫甲很疑惑,为什么宫里发生了这么大事儿,皇帝遇刺,太后震怒,禁军的几位将军,那都是像受了惊的驴子一样,使唤着将士们四处搜查,排检宫禁,甚至还要与府衙大人们一起执行封城,宵禁。但这位中郎将,却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很快就到了崇德宫。 这两日,侍卫甲终于不用忍受宫女们古怪的眼神了,陛下遇刺,整个宫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太后已经把陛下身边所有的侍卫都给换了,以前的那些不知去向,有小道消息说他们已经被埋了,也有的说是下了大狱,总之是没有一个好结果。 毕竟,陛下遇刺啊,天大的事儿,这些人护卫不利,总是要受惩罚的。 想到这里,侍卫甲就心里舒服了许多,自己也曾经报名过,想要做天子近侍,毕竟钱都能多拿点儿,而且时不时也有机会接触到那些大人物,在侍卫之中,还是相当有面子的,但是那一次比试,着实尴尬。 没几招就被人打下台了,从那以后,嫉妒就让侍卫甲面目全非,如今得到这样的消息,幸灾乐祸啊,人之常情。 不过有一点儿很奇怪,那就是太后把陛下身边的护卫,全都换成了道尊身边的人。 不得不说,道尊可真是恩出于上啊。 毕竟人家可是为了救陛下,和歹人搏斗,身受重伤的,据说太医们看了,都是连连摇头,若不是道尊法力强大,有老天保佑,怕是这次都挺不过来了。 想到这里,瞧了一眼前头背着手,晃晃悠悠的王凝之,侍卫甲鄙夷地撇撇嘴,天子陪驾只有两人,一个是道尊,一个就是他。 道尊为了陛下,肝脑涂地,舍生忘死,这位倒好,跟没事儿人一样的。 据说刺杀当日,这位王大人,吃坏了肚子,人在茅厕许久,就算是外头已经乱成一团,人声鼎沸了,都不能让人家有丝毫动摇。 等到王大人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陛下都已经昏迷,不省人事了。 听说太后是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这家伙的,但看他这幅样子,恐怕教训也没多严重吧? 哼,还不是琅琊王氏给你的风? 不然就你这种作死的人,早就被哔—— 心里暗暗腹诽,但在这里,侍卫甲可是绝不会多一个动作的。 近几日这禁军,就像饿狼一样,盯着所有人,尤其是太后身边的这些,说不准自己咳嗽一声,人家就会觉得自己要谋刺太后,这种罪名,自己可担待不起。 尤其是,在最近宁杀错,不放过的态势之下。 然后—— ‘哎哟!’ 虽然心里想着事情,但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反应,侍卫甲才没摔倒。 刚打算趁机滚落在地,开始表演,却发现那几个巡视的禁军已经把目光投了过来,只好悻悻作罢。 这无耻的王凝之,居然在这种地方踹我,让我无法耍赖。 “看什么看,还不走?等我请你去牢里喝茶?” 听到王凝之的话,侍卫甲再次揉着屁股离开。 章节目录 第243章 此夜折磨 章节目录 第244章 不学无术 乌衣巷,王家。 王凝之已经赖床很久了。 久到什么程度呢? 久到从日头升起,到日头即将落下。 几次进门来,谢道韫终于是忍不住了,把桌子上的凉茶端起来,又狠狠砸在桌面上,发出‘当啷’一声,就连茶水都溅了出来。 然而,那床上的被子,一动不动。 气极反笑,谢道韫冷冷说道:“王凝之,你这么大的人了,就不知道,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吗?” 说罢,便瞧着床上的被子,和里头的人,依然一动不动。 深深吸了一口气,谢道韫再开口,婉言相劝:“夫君啊,赵姑娘,严姑娘,还有卞姑娘,现在都受了伤,还有几位神仙山的好手,也在家里休养着,好几个人都昏迷着呢,你这都一整天了,不过去看望人家,是真的说不过去,下次再有事儿找人家帮忙,你还怎么开口?人家还会过来吗?” “我去看过了,有福可以给我作证。”王凝之的声音从被子里头闷闷响起。 谢道韫翻了个白眼,“我当然知道,你一个去看望伤者的,能跟伤者吵起来,还被人赶出门的,怕是这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我就不明白了,人家不就是说了你几句,你就不能态度好点儿?” 王凝之一把掀开被子,一脸不爽:“那个胖妞,居然说我不学无术!你听听,这是人话吗?她一个大字不认识几个的,居然敢这么说我?” 谢道韫嘴角抽了抽,“那人家又不是跟你讲儒学,你那些歪招也确实有些过头了。” “哪里过头了?”王凝之怒目相视,“要不是我给他们找的路线,他们能从宫里出来?还真以为皇宫重地,是闹着玩的?严秀红没被那个典易一刀砍死,就算她命大了!” “可是你要人家一个黄花大闺女,躲在男人的茅厕里,还从狗洞出去,也……”谢道韫无奈地说了这么一句,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 事情的原因其实很简单,那日刺杀皇帝后,除了赵天香,剩下的人都是按照既定路线撤离的,可皇帝身边的护卫,毕竟都是高手,打了那么一场之后,神仙山这些人基本上人人都是带着伤势,要甩开禁军实在困难了些,王凝之便带着他们躲在茅厕里头,等到一个空隙便从茅厕外头围墙上的狗洞里钻了出去,这才绕到了最初的路线上。 而这,也就成为了‘陛下受难,王大人却吃坏了肚子而在茅厕待了许久’的原因。 本来嘛,江湖儿女,又事出从急,也不在乎这些,可谁让自己丈夫是个碎嘴子呢! 一回来,就絮絮叨叨地展开了所谓的‘批评教育’那边几人本来就受了伤,还要被他叽叽歪歪,严秀红这个暴脾气当然就忍不住顶嘴了。 王凝之是觉得,本来按照自己的计划,一切都可以顺利进行,偏偏这些江湖人,拒绝了自己的好意,给他们准备了那么多暗器毒烟甚至还有在地上丢钉子这种办法,结果他们根本就没用,导致受伤,要不是自己从赵天香和张道御那边脱身及时,过来看情况,怕是现在都被抓了,着实令人恼火。 本来严秀红等人多少是有些羞愧的,但泥人尚且有三分火器,何况这些人,于是,在王凝之展开人身攻击,比如‘这么胖,差点儿连狗洞都钻不过去’之后,口舌之争就开始了。 直到赵天香一脸惨白的归来,一切战火才算是消停了下来。 大概了解情况之后,赵天香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举动,那就是给王凝之低头认错,直言自己预判有误,若不是有王凝之在旁边盯着,并且布置了环境,自己是绝对拿张道御没办法的,就算这样,也是张道御手下留情了。 大概是没想到赵天香会这么做,不论是还在责怪人的王凝之,还是试图反击的严秀红,都很尴尬地闭了嘴。 于是,丈夫昨晚归来之后,一个人蹲在院子里,骂骂咧咧了很久。 想到这儿,谢道韫忍不住问:“既然人家赵姑娘都认错了,她身边那些人自然也都给你认错了,你又为什么大半夜的在院子里骂人?” 王凝之没好气地回答:“我能有什么办法?本来一肚子的话,都给她打断了,总不好再继续说,但是话憋在心里,也是难受得很,不说出来怎么行?” 谢道韫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了,不然自己也会被带偏的。 “可是昨晚大家精神不好,都受着伤呢,今儿好容易几个人都恢复了些,你就直接不去看望了,这不太好吧?” 王凝之皱皱眉,回答:“再见面多尴尬,难道我还要去给他们道歉,说自己昨儿态度不好?” “当然不用,”谢道韫淡淡开口,“你是什么身份,不与他们计较便是了,哪儿有我们给他们道歉的道理?” 王凝之深以为然,大点其头,表示赞同,并且为自己娶了这么一个媳妇儿感到骄傲。 然后,就被谢道韫拽起来,胡乱披了件大衣,赶出门来。 和蹲在院子门口的徐有福互相看看,相顾无言。 无奈,丢了个眼神过去,主仆俩一前一后,慢慢往客房那边走,王凝之开口:“宫里有什么消息出来?” “道尊那边来人,说确实如您所料,昨晚有人夜探太初宫,被道尊及时发现了,只是还没问出个什么,就服毒自尽了。”徐有福回答。 王凝之点点头,“就只有这么一拨人嘛?” “对。” “看来这把火还是烧得不够旺啊。”王凝之若有所思,想了想,也到了客房外头,犹豫了一下,“有福,你先进去,瞧瞧他们态度怎么样。” “公子,放心吧,”徐有福挺直了腰杆子,说道:“我上午就去过了,卞姑娘还是态度很好的,还跟我说话了,严姑娘就还是那副样子,自己生闷气呢。” “赵天香呢?” “赵姑娘我没见着,下午我听绿枝说,她去送药的时候,看赵姑娘并无大碍,要不就说这些人真是不懂事,要是都像赵姑娘一样听公子你的话,还至于……” “打住,”王凝之摆摆手,“要拍马屁的话等回去再说也行。” 作为多年的跟班,徐有福当然不会为了这种真实的话而感到尴尬,只是笑了笑。 进了院子,倒是空无一人,只有前头赵天香那房里已经亮起了灯,王凝之一挥手,让徐有福在外头等着,自己则悄悄靠近,试图藏在外边偷听。 “让我们在历阳郡的人都暂时停手,过几日我亲自去调查,现在不要再有动作,免得被庾希察觉。”赵天香的声音响起。 卞巧云似乎有些犹豫:“天香,要不我们就问问王公子好了,有他帮忙,总是能……” “不行,”赵天香很快回答,“这里的事情就够他们麻烦了,没必要为了我们那些事再节外生枝,不过一个历阳郡,算得了什么。” “天香,你不必顾虑我,大不了我去给那小子道个歉,”严秀红闷闷地说道,“虽然他那张嘴是欠抽,不过人总是有些道理的,也是我们大意了,确实做得不妥当。” “无妨,”赵天香声音顿了一下,“他嘴毒,人倒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没必要。眼下建康戒严,想要离开是很困难,正好你们就在王家,等伤势好一些再离开,到时候王凝之自然会给你们安排好。” “那你呢?” “我没什么大碍,过几日就先去历阳郡看看。” “那怎么行?庾希那人不容小觑,整个历阳郡,都是庾氏的地盘,你孤身前往,实在太危险了……” 王凝之咳嗽了两声,屋里声音一停,很快,门就被打开了,卞巧云出现王凝之面前,轻轻一笑,“王公子,请进吧。” 王凝之点了点头,要说神仙山这几位姑娘,就属这个卞巧云最是好脾气,能和人正正常常地说几句话,一不像赵天香那么生人勿进,二不像严秀红那么自以为是。 进了屋子,赵天香还是和往常一样,人就永远坐在窗边,只是低着头,瞧着手里的茶杯,就好像能看出来个什么花儿一样。 而严秀红则脸上一僵,相当努力地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刚要说话,王凝之就摆摆手,“严姑娘,大家江湖人,不必看重那些小事儿。” “我是过来看看你们休息得怎么样,不过刚听到你们说什么历阳郡,怎么回事儿啊?” 王凝之很自觉地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神仙山和历阳郡相隔这么远,不应该有什么纠葛啊?” “前几个月吧,刚入春那会儿,”卞巧云瞧了一眼赵天香,见她也没说话,便开始解释了,“我们在临湘那边办事,跟那里一些势力谈,遇到些人给断虎岭送货,当时看着不太对劲儿,他们明显是军人来的,就跟上瞧了瞧,发现这些人是历阳郡所来,和断虎岭有些关系。” “可是还没等我们查清楚,就被发现了,虽然最后是及时离开了长沙郡,但历阳郡的人就没打算放过我们,追过来些人,天香亲自带人给收拾了。” “不过这种事情,既然开了头,就没有那么简单揭过去的,这半年里,我们出外办事,又遇上几次,山里怀疑是历阳郡那边故意在调查我们,自然就不能坐以待毙了。” “只是我前些日子在那里查了许久,都没什么进展,毕竟太远了,我们的人根本没什么势力在历阳,这就有些棘手。” 王凝之“唔”了一声,说道:“庾希的地盘啊,庾氏如今虽然不比当年,但控制一个历阳郡不算问题,几代人的耕耘,根基之深,可不是你们能随便查的,就像你在外头要查琅琊王氏可以,到了会稽,总要低头顺眼才行。” “正是这个道理,”卞巧云点头,接过话来,看向赵天香,“庾希本来就有防备,你又孤身一人前往,实在太危险了。” “你们是想和他和解,还是想查他究竟在作甚,若是和解,我有的是办法,不用你过去,若是要查,那还是从长计议才好。” 王凝之瞟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赵天香,又说道:“你也别想着去历阳了,你就是再能,难道还想一个人去查庾氏?你能查出来什么?” “不用你管。”赵天香声音不大。 “不用我管?”王凝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当我想管你?搞清楚情况好不好,是我们要合作!” “合作什么?” 见这两人一开口就要呛,卞巧云无奈地接口,交流这种事情,对于一个冷漠,一个毒舌来说,难度确实大了些。 “袁真,认识吧?” “龙骧将军,谁不认识。” “我来建康的路上,给他截住了,说是要我帮他,把历阳郡拿到他手里,好处就是未来,不再针对王家,站在我们这边。” 赵天香默不作声,反而是严秀红忍不住了,开口:“这种鬼话你都信?王家还怕他?未来的事情谁说的准,这种空口白牙的话,你还信?” 王凝之笑了起来,眨眨眼:“严姑娘还是很关心我的嘛。” 严秀红一愣,就要发火,可王凝之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继续说道:“我当然不信了,袁真当年可是跟着庾氏的好不好,没有庾氏哪儿有他的今天?” “当年对他有恩,现在他都要动心思,何况琅琊王氏?这种背信弃义的人,我可没兴趣搭理他。” “那你?” 王凝之笑容和煦:“他想要历阳,我们当然也想要。” “全国兵力,分散各地,最重的,不过是长江沿岸地区,桓温的征西军动不得,袁真一来想要历阳重镇,和自己的地盘呼应,二来想要庾希手下的兵,如果真给他拿了,说不得第二个桓温就出现了,这种军事重地,可不能给他。” “可是琅琊王氏一向不涉及军务,历阳和会稽相隔千里,你又如何掌控?”卞巧云是个明白人,只觉得王凝之在异想天开。 “当然不是琅琊王氏亲自来了,”王凝之笑了笑,“这种肥差,又是重任,当然要给一个既有能力,又不会成为威胁的人才行。” “谁?” “蔡谟!” “蔡大人当然有本事,可他已经多次请辞,陛下一日遣使多次都拒不入朝,太后都没法子。” “可我有法子,一举三得,去袁真,去庾希,上蔡谟,一举三得。” “如何做?” “这就要你们帮忙啦。” 章节目录 第245章 有情有义 很明显,最近王凝之是有点儿快乐过度了。 不论是家里,还是宫里,对他的容忍度,都已经快到了极限。 王家,谢道韫已经快愁死了。 虽然一切都在计划中,可是丈夫这种一切都随它,一切都很自然,很活泼的态度,实在不像个能干大事儿的。 谢道韫并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人心里装着这么大的事情,还能每天嘻嘻哈哈的,心大也不能这么大啊! 整个建康城都已经戒严了,全天下的人,都在翘首以待,等着看皇帝的消息。 不论皇帝能不能活下来,不用问,这种动摇江山社稷的事情,都不会轻易结束,就看太后那个已经红了眼的态度,这次的事情,如果没抓出来个子丑寅卯,那是绝对不能放过的。 这也是很合理的,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是皇帝,要是就这么随便牺牲了,哪个太后能受得了? 丈夫给太后的建议就是越歇斯底里越好,让所有人都不敢在这个时候触她的霉头。 这个建议很好,这是稳定局势,拖时间最好的法子,可丈夫给了建议就做甩手掌柜,看这两天的样子,那是连皇宫都懒得去了。 每天都要自己强行把他拖起来,梳洗了推出门才行。 看着窗台上那一盆小花,谢道韫就翻了个白眼,这种时候还能有心思研究花花草草,要不是自己丈夫,真想打他一顿。 叹了口气,缓缓走出门,午后的阳光倒是暖暖的,在这深秋里,也算是最好的时候了。 院子里花香与树叶的清香钻入鼻中,很是怡人。 只是谢道韫并无暇多品味,今儿必须要让丈夫说个实话,他究竟是怎么打算的,本来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和父亲联系,看看谢家能帮些什么,但这件事情毕竟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连王家都不能参与,谢家自然也不该插手。 “绿枝,他人呢?” 瞧了一眼正在院子里领着几个小丫鬟收拾的绿枝,谢道韫问道。 绿枝抬起头:“公子那阵儿起来之后,就去书房了。” 谢道韫点点头,便往外走去,而绿枝也交代了几句,跟了上来,低声说道:“小姐,公子自那日去客房看过赵姑娘他们以后,就没再去过了,咱们是不是?” 谢道韫摇摇头,“他们还在养伤,不宜打扰,只要每天把需要的给他们送去就好,还有外边那几位神仙山的好汉,也要让人照顾好……” 谢道韫的脚步渐渐变慢了许多。 绿枝也随着她停下,疑惑地问道:“小姐?”却看见谢道韫站在那儿不动,只是嘴角露出个微笑来。 “小姐?”绿枝一脸茫然,又问了一声。 “好你个王凝之,原来是在这儿搞事情呢,差点儿就连我都瞒过去了,”谢道韫自言自语,又突然笑了起来,还带着一丝恼火,“我倒是要问问,你这样打算,可还管别人死活?” 摆摆手,谢道韫便独自往前,只留下一个绿枝,傻乎乎地站在那儿,小姐的意思她当然明白,就是不要自己跟着了,可是听她刚才那话,似乎是公子要派人去送死了? 哼,公子的事情,再没有比徐有福那个狗腿子更清楚的了,亏自己早上问他,他还一副啥也不知道的样子,感情是早有计划了? 徐有福,欠收拾! 书房里空无一人。 作为目前王家宅子的老大,王凝之当然是不能屈居在屋里的,那样狭小的环境,怎么能衬托出自己伟大的胸怀? 坐在屋顶上,一览众山小啊! 除了远处那巍峨的皇城,别的都尽在眼中,一边欣赏着阳光落在那秦淮河,一边哼着小曲儿,心情正好。 然后—— “哎哟!”王凝之不自觉地就顺着那个揪耳朵的人转过头去,见到谢道韫,急忙露出个笑容来,“夫人,快请坐,这儿风光正好啊!” 谢道韫提着裙摆,坐在他身边,皱了皱眉:“你倒是会享受啊。” 王凝之‘嘿嘿’一声笑,“人来这世上,不就是为了舒舒服服地过安生日子嘛。” “是么?”谢道韫侧过脸,瞧着丈夫的侧脸,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胡渣,叹了口气,“你真要让他们去送命?” 王凝之愣了一下,回过头,对视一眼,笑了笑,“你猜到啦?” “你不就是在等赵天香伤好吗?”谢道韫撇撇嘴,“这两日虽然还有人在打探陛下情况,但都是些死士,一被发现,即刻自杀,这样怎么能查出来?你是想要赵天香再扮一次刺客吧?” “夫君,还有没有别的法子了,就算是道尊手下留情,可宫里的侍卫们不会,他们上次已经把所有能出宫的路子都给封死了,太初宫如今也是典易在亲自带人巡查,赵姑娘身手再好,只怕也难逃一死啊。” 王凝之瞧过去,阳光就落在谢道韫的脸上,她那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里,有不忍,有紧张,还有些不知所措。 笑了笑,轻轻抚平她的眉,王凝之说道:“旁的法子恐怕是不行,想要那人按捺不住跳出来,必须要下猛药,让他知道,皇帝朝不保夕,自己再不出来,这天下局势就真的与他无关了。” “这就是我要赵天香入京的原因,行刺皇帝,本来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情,上次是有心算无心,这次就是真的要拼命了,别人不行。” “至于她能不能活着出来,”王凝之的声音沉了些,抬起眼看向天空,眼里倒映出的,是瑰丽的云彩。 沉默了许久,不知不觉中,天边的火烧云已经在夕阳的渲染下,有了一种要即将燃烧起来的热烈。 谢道韫的目光时而落在天边,时而落在丈夫身上,离得越近,人越亲密,她甚至可以感受到王凝之心里的那份烦躁和纠结。 “令姜,你说,道理这种东西,是不是跟别人说总会很轻松,自己要践行,却很难呢?” “我想了很多办法,也做了很多计较,”王凝之渐渐闭上眼,像是在和她交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很平缓,却蕴含着一股力量。 “这是最好的办法,不会有更有效,更简单的法子了,陛下不能再拖着了,否则天下本无异心者,会滋生异心,蠢蠢欲动者,会按捺不住,必须尽快抓出这人来。”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啊。”王凝之的声音愈发沉重了些。 从始至终,谢道韫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两人认识,是很多年的事情了,但有了纠葛,也不过这一两年里,只是,从来了这京城,丈夫似乎就和之前不同,看上去还是很快乐,然而每晚,谢道韫都能看到他梦中紧锁的眉。 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颊,王凝之侧了侧脑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又开口:“我曾经听很多人讲过,为了伟大的事业,总是要有牺牲的,以前我也爱说这种话,可事到临头,我却突然不这么觉得了。” “你是怎么想的呢?”谢道韫轻声问。 “我想,这天下是很大,可为了它,就真的要牺牲吗?”王凝之的声音里似乎有些恼恨,“事到临头需放胆,我却在这里犹豫着,看来我果然不是个能做大事的人啊。” “欲事立,须是心立。”谢道韫淡淡说道,“你不够狠心,自然做不得大事。” “是啊,”王凝之叹了口气。 “其实,你可以救她的,对吗?”谢道韫也把脑袋凑过去,搁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很轻。 “大概可以吧,事在人为,总能多一份儿保障,道尊答应我会保她,但那是要离开皇宫后,否则,谁也担不起一个同谋的罪责,若是她失手被擒,谁沾上,谁就死。” “那你不想救?” “想,很想,”王凝之苦笑一声,“狠不下心来,又担不起责任,我可真是个小人物啊。” “既然想,那就去做!”谢道韫坐直了身子,把他的脸扳过来,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我爱的丈夫,从来就不是什么办大事不拘小节的狠心人,能看着朋友去死的,未来自然也能看着我去死,不是吗?” “夫君,有些事情,可以再一再二不再三,可有些事情,那是一次都动不得心思的!” “你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心里不忍,却觉得力有不逮,若是真眼睁睁看着她死了,下一次再有事情,你就不会这么难受,会觉得也就那样,一次比一次心狠,总有一天,会像那些或许叫英雄,或许叫枭雄的人一样,只图自己心中的大事。” “我不想看到你那样,我嫁的,本来就只是个爱我的好丈夫,不是个什么大义灭亲的世间英雄,我也不需要你那样做,赵天香是你的好朋友,你不想让她去死,那就救她!” “我的丈夫,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是个善良,洒脱的人,可不是那些为了功名利禄,所谓的大业而心狠手辣的人!” “我在想到你要让赵天香再入宫的时候,就想到了你是不是要她去死,我很担心,很害怕,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是为了你。” “我很怕你会变成一个不择手段的人,一个失去良善之心的人,你本就是个好男人,并不是什么大英雄,就做你自己就好。” 看着她眼里闪烁的泪光,王凝之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把她揽入怀中,闻着她发间的清香,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夕阳正浓。 “你是因为不知道要不要救她,才不肯跟我说的吗?”谢道韫的声音闷闷的。 王凝之‘嗯’了一声,“我若是说想救她,你自然会帮我,可要救她,我们接下来的日子,怕是就要难过很多了。” “你上次不是跟我说过么,有你的日子,总是很甜,有你的地方,总是很舒坦,怎么着,这才多久啊,就嫌弃我人老珠黄了?”谢道韫来了这么一句,先把自己给逗笑了。 王凝之愣了一下,倒是‘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两人互相看着,居然会越笑越是开心,就连谢道韫都兜不住,狠狠捶了两下才算是缓过来。 “说说吧,你打算怎么救她,我夫君可一向都是谋定而后动的,想必心里头早就有想法了,不是吗?” 好容易算是缓了下来,谢道韫眨眨眼,问道。 王凝之点点头,似乎也轻松了许多,脸上带着些还未散去的笑意,说道:“赵天香入宫,只有道尊一个人算是知情者,他虽然不会下狠手,但毕竟要装个样子出来,那殿内也不止是他一人,要瞒得过所有人的眼睛才行。” “所以,赵天香行刺之时,必然是会被他发现,而后简单交手,赵天香不敌,受伤之后撤离,道尊老成持重,为了避免调虎离山,自然不会深追,但两人交手时候,恐怕典易就会带人来了,所以赵天香出殿后,才是大麻烦。” “典易,”谢道韫皱了皱眉,“听说过,虎贲督右卫将军,官职不算多高,但确实是个实权,他父亲当年是先帝身边的侍卫,典家又没什么权势,基本上就是靠着皇帝活,也算是个孤臣了,眼下陛下年少,根本没有子嗣,若是出了事儿,换了皇帝,他不说忠心之类的,就算是官职,也要给别人让出来。所以典易必然是一心保护陛下的。” “他不是赵天香的对手,但他身边那么多禁军,绝对不是赵天香能挑战的,所以要让赵天香离开,就必须有人去把典易拖住,而不论是谁,只要这么干了,一定会被典易怀疑。”王凝之淡淡说道。 谢道韫点点头,眼珠子转了转,“除非能有一个不得不的理由,让他只能怀疑,却无法做实我们在帮赵天香。” “不错,宫里头,想要典易被拖着不管陛下,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太后?”谢道韫皱了皱眉,“你是打算同时行刺太后?不,要在行刺陛下之前?这不行的,如果太后和陛下都遇刺,那即便是桓温,也必须要带兵入京了。” “就是这么个道理,陛下本就年幼,是太后掌权的,如果连她都出事儿了,那就说明如今已经有人要改朝换代了,桓温绝对不会坐视不理的。所以即便是那幕后之人,也不敢动太后。” “那夫君,你打算如何做?” 王凝之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来,“其实,还有一件事,可以让典易暂时离开,即使他日后想查,也无证据。” 章节目录 第246章 黑与白 太初宫。 夜色深深。 皇帝寝宫中,几位太医还努力地睁着眼睛,虽然眼眶都通红了,也不敢有一点儿的懈怠。 皇帝其实没多重的伤,他们都心里很清楚,要说到现在都没有康复,那不过就是年少体弱罢了。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这不用问也知道,毕竟从进宫以来,他们就被太后给扣下了,不许进出。 那也就是说,太后不允许皇帝身体好转的消息流露出去。 虽然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但宫里怕是要有大动作,这一点大家都很清楚啊。 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在互相提防之中,战战兢兢地守着皇帝。 为什么互相提防,这很简单,太后把人都扣下,那不就是说太医之中会有人多嘴多舌吗? 作为太医,最重要的就是闭上嘴,这是基本的职业操守,甚至比医术还重要些。 灯光之中,有个人慢悠悠地走过来,正是王凝之,走到旁边,低声:“几位大人,可以去休息了,让张太医他们一会儿过来换岗就成。” 如蒙大赦,几个太医慌慌张张地起来,拱拱手,也不说话,就耷拉着脑袋去偏殿了,虽然是轮班的,但这种事情对他们来说,心理压力还是很大的。 和张道御对视一眼,王凝之轻轻点头,张道御便一摆拂尘,几个道士都各自离去,只剩下两个已经很是年迈,满头白发苍苍的老家伙还端坐在门口。 王凝之走上前,贼兮兮地从怀里取出一个油布包着的东西,在皇帝面前的小凳子上坐下,低声:“陛下?” 小皇帝睁开眼睛,疑惑地看了一眼,顿时就眼前一亮,喉咙里咽了口唾沫,伸出手就要拿。 然后,下一刻他的目光就变了。 因为王凝之很自然地把鸡腿塞进了自己嘴里,只是扯出来一丝丝的肉,放在他手里,看着小皇帝不爽的样子,还振振有词:“你毕竟还在休养,这种东西不宜多吃,好好喝粥吃药才是对的。” 司马聃很想有骨气地把鸡丝给丢了,但最终还是服从了自己的本能,放在最近,细细地回味着,等到鸡丝没了,瞧了一眼那边坐着的道尊,说道:“王凝之,你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 “这不是想陛下了嘛?”王凝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作为陛下身边的陪读,当然是该一刻不离地守护陛下。” 司马聃冷笑一声:“朕自从遇刺,怕是身边所有人,就算是那个倒夜壶的,都比你来的勤快。” “好啦好啦,”王凝之擦擦手,“臣今夜过来,当然不是为了和陛下分享鸡腿的,是为了跟陛下说一下,咱们接下来的安排。” “什么安排?”司马聃明显感兴趣很多,就连一边的张道御也是不自觉地竖起耳朵。 “首先,今晚就会有人来行刺陛下,没错,我安排的,我入宫,那也就是为了把她带进来。” “然后,她会被道尊给打伤,再撤离。” 司马聃皱眉:“你为何今日会与朕说?” 王凝之笑了笑,“因为这次您不用受伤了,就是演一出戏,具体来说就跟之前一样,装昏迷就行了。” 张道御实在忍不住了,开口:“你要老夫打伤她,不会又给老夫下了什么毒吧?” 想起上次受的磨难,张道御就心有余悸,这么不讲究的刺客,他是头一次见到,但这么一次,就差点儿要了老命,再来一次的话,别的不说,自己一辈子的体面,可就真的没了。 “不会,”王凝之笑了笑,“这次就是在陛下寝宫了,又没外人,不用故意整的那么费劲儿。那两位信得过吧?” “哼,那是贫道的两位师兄,当然信得过!”张道御扫了一眼就像两个石墩儿一样杵在门口的老道士,眼神闪烁,“怪不得你要这个时辰来,这时候正是快换岗的时候,那几个伺候的内官也不在了。” “对,所以,演出就该开始了!”王凝之笑了笑。 殿外,突然一阵惊呼! “有刺客!” “抓刺客!” “快!” “杀了他们!” “不,留活口!典大人马上到!” …… 听着外头的声音,张道御皱了皱眉,“强攻?你也太小看典易了,就他做的布置,就算是老夫,也闯不进来。” “当然不能是强攻了,”王凝之耸耸肩,“他们是给典将军送礼的。” “送礼?”张道御一挑眉。 “还记得上次,咱们商量好的事情吗?这事儿啊,总得有人背黑锅才行。”王凝之笑了笑,“中书那几位大人一向随着荀大人,对道门颇有微词,这次就给他们泼泼脏水,让他们多少受些磨难,也当是给您出气了。” …… 殿外,典易冷着脸,出现在太初宫外,眼瞅着几个刺客就要撤,大吼一声:“一个都不许放走!” 提枪便冲! 他等这一天很久了! 典家一向背靠皇帝而兴,并无什么根基,自己想要建功立业,除了保护好小皇帝,没有其他的路子,若是皇帝死了,不论未来谁是皇帝,自己都再无出头之日了! 对于在自己的保护下,皇帝还三番两次的遇刺,典易心里的恼火,那是比天都要高! 并不多想,典易第一时间就找上那个体型魁梧,手里握着把长刀的家伙了! 一枪便刺了过去! 铛! 巨大的声音从枪尖和刀锋上传来,典易退后一步,冷笑一声:“果然力大,可是你今晚,一步也别想踏入太初宫!我要用你的人头,来……” 典易的话哽在喉咙里,因为对方居然撤了! “他娘的,给我追!死活不论!”典易真的怒了,这是真的怒了! 一边喊着,一边追了上去,昏暗之中又几次交手,典易已经将他们逼到了太初宫外的过道,脸上带着冰冷的笑容,枪尖又是一挑,从他手臂上挑出一道血痕! 然而就在此刻,后头侍卫们的喊声响起:“大人!有刺客入了太初宫!道尊请您即刻回宫!” “将军!快回!陛下有难!” 典易一个犹豫,那几人已经顺着黑暗而逃,一群侍卫追了上去,无奈之下,典易扭身便回,而一个眼尖的侍卫,则在他身后的地上,捡起来一块碎布。 “你们几个,今儿一定给我抓到他们!其他人,跟我回宫!” …… 太初宫。 屋檐上,一个黑色的影子就像一缕游魂,飞快地奔跑着,手里的长枪在黑夜里若隐若现。 典易只是匆匆看了一眼殿内,局势已经稳定,道尊就站在那里,冲着自己点头,便第一时间明白了,这是要调虎离山,难怪那几人撤得那么干脆,原来重头戏是已经逃走的这人。 “陛下无恙,将军,抓住此贼!”王凝之突然从张道御身后探出脑袋,喊了一声。 典易根本懒得搭理他,急跑几步,一脚踏在墙上,便反身上了屋檐,紧随其后! 而下头的侍卫们,已经将弓弩搭好,数不清的弩箭就冲着那黑衣人飞去! 典易的嘴角划出一个弧度,只看他那身法,便知道这人绝对是个高手,想要行刺陛下,恐怕也只有他才能得手了,而这种高手,恐怕不会给人做死士,那也就是说,只要还有一口气,自己就能刨根究底! 弩箭上都无毒,只要不是直入心脏,都可以给自己足够的时间! 然而。 下一刻,脚下一滑,典易差点儿就一个狗啃泥摔下去了,要不是及时调整过来,恐怕今儿就要丢大人! 这是怎么回事儿? 典易目光扫过,却看见屋檐上还有些在湿滑的软泥,这是有人提前布置过! 有内鬼! 顾不上这许多了! 眼前那人虽然功夫高,但在这箭雨之中,明显没那么好走,肩头上已经重了一箭,就看他还能坚持多久! 嗖! 破空之声在耳边响起! 典易急忙避让,弩箭顺着脸颊而过,落入背后的黑暗之中。 不可能! 自己离得那人还有些距离,手下的可都是精兵强将,如何会偏到这种程度? 下方,王凝之的叫喊声响起:“该死的!是谁在用弩箭射典将军!都给我停手!把那个内鬼抓出来!” “继续放箭!”典易怒吼,就算是有内鬼又如何?难道自己连这么几支箭都躲不过去吗?那人要比自己面对的弩箭,可多了无数倍! 然而,就这么一个停顿,在底下侍卫们惊慌失措的时间里,那个黑衣人已经越过黑暗的墙沿,典易也来不及多想,追着越了过去! …… 宫墙下,赵天香紧贴墙壁急行,如墨般的瞳孔,更是与这黑夜融为一体。 侍卫们的搜寻声,叫嚷声越来越远了。 但身后那个追着自己的人,却越来越近了! 不论怎么说,在这宫中,对方比自己熟悉太多了! 再这样下去,自己一旦被追上,只需要过几招,他喊几声,便会有侍卫们围过来,到时候,插翅难飞! 所幸,前头的光亮已经不算远,就看王凝之能不能及时赶来了! 肩上的疼痛让她几乎拿不稳手里的长枪,而腹部那擦过去的一箭,也拉出了一道口子,眼下隐隐作痛。 “站住!” 身后,典易的怒喝声响起,与此同时,他手里的长枪也刺了过来! 赵天香根本不回头,只是凭着本能侧身避让,脚步一歪,继续向前,在严秀红等人与外交手之时,她便以入殿,只是和张道御弄出些响动,在吸引到外头几个侍卫的注意后,便破窗而出,这几个守在皇帝门口的侍卫,各个都是好手,若不是担心还有别的刺客,自己想要逃离,怕是没那么简单。 而后在屋檐上撤离,又受到漫天箭雨,虽然极力躲闪,加以手里长枪保护,依然被射中亮箭,心神过损,眼下实在没有力气再与典易缠斗了。 看到眼前这人脚步不稳,典易露出一个笑容来,这一次,你休想逃! 黑暗中,脚步声杂乱,但这极其凌厉的破空声,两人都在第一时间便听到了! “谁!”典易又躲开一箭,目眦欲裂,就是这个人,刚才便放暗箭想要伤自己,如今居然又跟过来了! “来人!刺客在此!”放声大吼,既然还是被这人跟过来了,那自己刻意隐藏也毫无意义,本打算等抓到眼前这人,再回去慢慢收拾内鬼,看来是没有用了。 接连几箭,典易被迫退让,拉开了距离。 自小道上窜出来,典易瞧见一个黑影进了崇德宫! 不好!太后! “快!”来不及多说,典易一挥手,带着围拢而来的侍卫们,便冲向了崇德宫! …… 崇德宫中。 褚蒜子狠狠地将手里的茶杯砸在地上,声音里带着难以压抑的怒气:“你是说,刺杀陛下之人,居然还来了本宫这里?” 典易站在前头,沉重地点点头,“末将亲眼所见,此人潜入崇德宫。” 而在两人周围,侍卫们正在一丝不苟地搜查着,就连太后的寝宫里,都是在侍卫保护下,宫女们一寸一寸地查找。 “岂有此理!此人如此胆大妄为!典将军,给本宫把他抓出来!”褚蒜子怒气未平,坐在书桌后,冲着旁边吩咐一声:“王凝之呢?” “王大人刚才还在,王大人?”身边的内官急忙喊了一嗓子。 典易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皱眉,瞧着那边急匆匆过来的王凝之,一个侧身就挡在了太后面前。 “太后,我在偏殿呢,可是有新消息了?”王凝之急匆匆地过来,瞧着典易的模样,一副不解:“你挡着我作甚?” “王凝之,你是何时来的崇德宫?”典易冷声说道。 “刚来不久啊。” “为何而来!” “因为你啊,典将军,”王凝之笑了笑,“那几个,过来。” 典易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几个手下过来,问道:“你们为何会在此?” “将军,您与那贼人相斗之时,挑开了他的衣袖,这是当时落在地上的半截袖子,我们拿了之后,王大人便说要来找太后禀报!” 王凝之一抖手里的布条,说道:“将军细看,布匹简单,但针脚绵密,针法缠厚,据我所知,建康城里,裁缝少用此法,这应当是下邳,彭城一带制衣之法,因其地寒于江南,才会如此,而京城之中,自下邳一带而来者……” “中书荀大人,祖籍徐州,去年才奉命上京。”典易脸上不见喜怒,淡淡开口,“王大人是怀疑?” “没,我没什么怀疑的,”王凝之笑容和煦,“我就是个天子陪读,只把您找到的线索给带来,剩下的不归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