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汉彰武》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桃阳里 光和二年,已是当今天子即位的第十一个年头。昔日先帝殡天之时,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藩、司徒胡广,都以为天子英断刚特,聪慧明理,于是力排众议,从宗室支庶中迎取天子即位,不可谓不寄予厚望。 谁能想到十年之后,世殊日异,昔日以为能澄清玉宇的明主,竟公然在西园开置邸舍卖官鬻爵。二千石官卖二千万钱,四百石官卖四百万钱,不试秀才,不闻风评,国之重器,委于群小之手,加上近年来对党人的禁锢迟迟不见解除,国内乱象实在令忠直之士痛心疾首。 但这些事情基本与幽州无关,一则幽州学风不盛,朝中党人寥寥无几,几无党人可锢。二则鲜卑日渐壮大,首领檀石槐立王庭于弹汗山,励精图治,枕戈待旦,北拒丁零,东退扶余,西攻乌孙,十余年间,竟使冒顿单于伟业复现。幽州因此岁岁入寇,苦不堪言,只得全力备战。 此时正是晚春,天气和熙暖人,一群身着长袴的青少年正打马行在涿县到良乡的官道上,路出涿县数十里,便分出两条,一条路跨过桃水、垣水、圣水,随后一马平川,直至蓟城,但他们走的是另一条,沿着桃水南岸一路向西,直到巨马水、涞水、桃水交界处,然后向南延申直至五阮关。 桃水景如其名,岸边桃林如浪,又正逢春风沉醉,花瓣上下纷飞,恰似下了场不合时宜的春雪,芳香盈动,令行者心旷神怡。少年们纵骑驰骋,紧跟在后的,还有十来匹丛马猎犬,从马背上,驮载了各类兵器和生活用品。就说射猎用的箭,每匹丛马就驮了四五个满满的箭囊,差不多有三百来支。 时年十九的刘备策马在前。他七尺五寸的身高在同伴中并不突出,但一双长臂刹是显眼,时而拉控马缰,驻足河边说笑,时而放情快奔,与同伴竞马射猎,俨然众人领袖。 行至桃阳亭的时候,刘备翻身下马,将刚射下的两只鸿雁递送给当地的亭长,为在此地射猎致歉,亭长推让两次后不得,只能收下,而后步行将一行人送至两里外,等他们的背影消失了,亭中小吏忍不住相互议论道:传闻涿县大姓里卢氏为上品,却不料年轻一代里,如今名声鹊起的竟是元起公的同宗子弟刘玄德,连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都与之结交,却不知这刘玄德到亭里所求为何? 桃阳亭下有七里,其中绛德里最为喧闹繁华,沿着桃水南岸,一东一西各有两处集市,东集市稍大,以卖肉蔬为主,西集市稍小。以卖酒布为生,两处集市之间,立着偌大一处庄园,占地十来亩,高一丈有余,但院内芳菲多情,夭夭桃枝探出墙头,挡住了院门前一个大写的“张”。 刘玄德手指院门,向身旁张世平确认:“世平吾兄,君所言义士可在此处?” “正是此处。”张世平颔首,他身为中山大商,却不过而立之年,拥有千金之财,但身着胡服,头戴黔巾,身高八尺,腰背健硕更胜牛虎,腰配一品铜柄钢刀,与寻常幽燕武人无异,但观他举止谈吐,文雅持重彷佛儒生:“我与义士相约,等我涿县事了,便来此地寻他,这义士颇有细侯遗风,他定会在此地等我。” 原来这一行人出县远游,不为他事,正是为寻访豪杰而来。幽州自春秋战国以来,地处边疆,屡受胡虏侵犯,又饱受风霜,塑造了燕人独特的气质,所以燕国虽国力不强,但却多豪杰侠士。到了前汉世宗时,世宗扩疆攘夷,平灭三韩,幽州精骑闻名天下,而在之后世祖再造大汉,光武中兴时,虽然儒士们不喜幽州武人的鄙陋之气,也不得不私底下承认,世祖能够得有天下,多赖耿弇、吴汉所率幽燕豪侠之故。 刘备身为幽州后起之秀,虽然出身贫寒,但家声仍然颇有美名,他因此遍访幽州豪杰,为四周百姓排忧解难,成为名传幽燕的知名豪侠,张世平作为中山贩马大商,也不得不与之结交,就在昨日,刘备与张世平饮宴之时,询问可知何处可访豪杰,张世平沉吟少许,便提出他知有一人,武有擒虎之能,义有细侯之风,可以与之深交。 细侯,指汉世祖时期名臣郭汲郭细侯,郭细侯官至尚书令,凉州牧,但为人谦和自守,不因人而异,昔日路过西河之时,与数百稚童相约归期,回返时比约定早过一日,郭细侯不愿违信,便在城外野亭驻足一日方才入城,因而传为美谈。 在张世平眼里,能与郭汲相提并论的,会是何人? 一行人下了马,到院门前扣环,门头小窗里露一个苍头,向众人多问了几句,便请众人稍等,自去向家长禀告,未久,一个魁梧大汉打开院门,笑迎众人行至院内。跨过门廊,院内豁然开朗,芳草萋萋,桃意茵茵,几台大釜安置树下,几条土狗吐着舌头在一旁小憩,隐隐然酒香轻溢,使人添上几分醉意。 “不知今日是何佳日,小府竟再有贵客远临,蓬荜生辉,不胜荣幸。”大汉名为张浑,身似泰阿,言辞温和,刘备一行多有雄武之士,自恃孔武有力,在张浑面前却宛若灌木一般,不由令众人气息为之一滞,唯有两三人面不改色,刘备神色如常,笑问张浑道: “张公客气,我素来听闻桃阳张氏的武名,只是以往自惭年幼无识,易受轻于人,直至今日,方来拜访,只是听张公所言,府邸还有贵客在此,不知我等来此是否合适?” 张浑怡然对答:“呦呦鹿鸣,食野之萍。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玄德真是说笑了,夫子亦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有心之人都只会因此鼓舞雀跃,哪有嫌弃时机合适不合适的,诸位请谁我来便是。” 走过前院厢房,来到后院,与前院风景又截然不同,只见地上东三西四乱糟糟扔着七八个青石锁,左右立着两排枪戈貌戟,正中央摆着一个木人,不过歪歪扭扭,木面上到处都是刺痕,眼看是用不了几刻了。 但众人却不多做声,只因闯进后院,便听到后院的厢房中正有人在大声谈论,想必张世平所说之义士便在其中了,面对豪杰,刘备最讲究以礼相待,他便脱下布履,暗示众人与他一齐轻声前往拜见。 只是房中似乎人来两门客,谈笑恍无人,虽然走道上脚步声咄咄,谈话声却越来越大,只听一个声音激昂向上:“陈君,君之学识关某敬仰,但君方才之所言岂非大谬?” “王莽大伪似忠,行滔天篡逆之举,世祖应天运而起,起兵以来,百战百胜,前有昆阳不世之捷,而后方有安抚河北,定鼎东都之基业。云台诸将,尽皆人杰而揽于世祖麾下,光武中兴,儒风盛世始出于斯,陈君所言,认为世祖才非卓绝,性非英雄,难道不是谬谈吗?” 自古以来,中国就有品评人物的风俗,但如果要说这种文化什么时候最为昌盛,那必须要数当下这段时光,什么八骏八厨八龙八达,不仅政坛之上各路名士相互吹嘘,平民百姓也好谈论豪杰侠客,扬名天下。 很显然房中进行的正是最为激进的品评:议论皇帝陛下的政治得失,如果说得激烈了,说不得会让亭长以一个妖言惑众的罪名逮捕下狱,但政治是人类踏入文明以来的本能,再大的危险也甘之如饴。 只听另一人不急不徐地劝道:“关兄且缓上一缓,陈某话未说尽,关兄何必抢先?”此人语调平缓,声音却极有力量,透露出极大的信心,连房外众人也忍不住被其所感染,明知其要发表的言论离经叛道,也不禁想知道他会说些什么。 “世祖能够重整山河,再造大汉,才能自然是有的,只是能否说是英雄,我看未必。英者自知,雄者自胜,世祖自知尚可,可谓之英,但却不能自胜,故难称雄。”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世祖虽有英才,但为君懈怠,不能急民所急,想民所想。想新莽之时,世祖便常年藏匿凶徒贼盗,亭吏听之任之,连敲门询问也不敢,与当今阉宦之家相比,又好到哪里去?至于称帝之时,先有南阳虐民逼反邓奉,后有吴汉成都之屠。世祖虽外有爱士纳贤之美名,实则外忍内残,所以董宣前为湖阳所辱,后为阴氏免职,马援两度伏波功绩,而被一朝构陷,入殓草草,这怎能说是英雄呢?” 虽说不是长篇大论,但是句句都言重的是刘秀为政之时的丑处,另一人一时无言,良久才感叹道:“既如此,那世上还有何英雄所言呢?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陈君的论述固然有道理,但是世事不因人言左右,新莽之时,世祖已是超世之才,如君所言,真是世无英雄了。”之后又免不了几句长吁短叹,消沉之意溢于言表。 “关兄不必如此,人活一世,不仅因人事而成,更多的则是时运罢了,在我看来,新莽之时,还有二人杰,只是时运不济而已。” “陈君所言,可是隗嚣与公孙述二人?”隗嚣公孙述算是在刘秀大军之下,唯二抵抗过较长时间的势力,所以后人谈论刘秀强敌,一般以此二人为首,在厢房外的刘备有些失望,本以为内容会有些新意,但房中人方才所言切中要害,他深以为然,还是忍不住听下去。 “非也非也,隗嚣公孙述二人不过守户之犬,何足道哉?”那人笑了起来,笑声俊朗如苍山青松,又不免几分稚嫩“我所言人杰乃是武安王延岑与破虏将军邓奉罢了。” 这一句真可谓是奇峰突起,众人不免惊异万分,有的连这两人是谁却也不甚清楚,弄得一头雾水,却又听房内人笑道: “不知房外的贵客们久立门前,可劳累否?如蒙不弃,可入房一叙。”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论英雄 久立门外,刘备虽未能见到房中之人,但已大感收获颇丰,此时有人主动邀请,他当然欣然应邀,在张浑的带领下进入厢房。 此时正值午时,阳光普照,春风和煦,刘备进得门来,正见两人对坐于案前,上面七七八八堆了不少简牍。一人身高九尺,长髯蚕眉,面若重枣,唇若涂脂,神似山渊,眼似飞刀,当真威风凛凛,另一人身长八尺,短髭长衫,朗目纶巾,面似青玉,体若孤松,与刘备相视一笑,手持一卷自有一番风流。 还有一人卧于墙角,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虽见刘备等人入席,却一声不出,瞠目视之又不动如许。张浑见状,上前直接笑骂道:“阿虎!阿虎!两位贵客就在一旁,你怎么能够如此安睡?你不在意礼节,也要照顾一下老父的颜面啊!” 那人方才悠悠辗转,抱怨道:“阿父,我原本与关兄比试得累了,才歇息一会,陈君又不是一个难说话的,你何必如此拘谨,要知道一年之计冬日甚冷,夏日甚燥,春睡的滋味才是最好的。”这话着实无礼,但又让人觉得亲切,一行人都有些忍俊不禁,又带了两分恍然大悟:世上真是无奇不有,原来这人竟是睁着眼睛睡觉的。 张浑笑骂了几句,显然也不是真的讲究,溺爱之情溢于言表。他随即向众人一一介绍:这个睁眼睡觉的是他十八岁的独子,名作张虎,眼似飞刀的大汉是前来投宿的贵客,名作关寿,长衫纶巾的青年是张虎关寿的好友,名作陈冲,三人在此处相聚已颇有一段时日。 刘备一一打量过去,张虎自不必多说,体态雄壮更胜张浑,一眼便知是熊罴之士,而关寿想必便是张世平介绍的义士,见面如闻秋风,凛冽肃杀,又别有两分亲切,不怪乎张世平如此看重,一力劝刘备前来于此。但刘备最看重的却是陈冲这位年纪与他彷佛的青年,不为其他,只为他刚刚那番离经叛道的言论。 他向前郑重其事地行儒生之礼,先自我介绍:“我乃涿县刘备刘玄德,汉室宗亲,中山靖王之后,庐江太守卢植之徒,范县令刘雄之孙。”而后一一介绍同伴,随后率领众人入座,询问道:“在下方才听闻陈君高论,颇为感触,世祖之政,多有弊政,我心思之,常有所憾,却不知方才君所推崇,延岑邓奉之流,有何高明,还请陈君所赐教。” 语毕,刘备再拜,礼之如此,无可指摘,陈冲见此只是一笑,不止是刘备一进门就在打量他,他也在打量刘备,他一直十分好奇,陈寿评价刘备高祖之风,英雄之器,而刘备到底会是什么模样?身处乱世前夕,不可不知天下人杰,所以他不远千里,在此处等待刘备,一见面,心中却是不能给刘玄德打上一个满分,堪堪及格罢了。 但这也足够他为之考校一番。 “刘君可知欲治天下者,有何不可缺?” 刘备面色如常,几乎是脱口而出:“善政不可缺。” 听到“善政”二字,陈冲对他评价稍微提了少许,却轻扣桌案,摇首道:“善政固然重要,但却不是必须的,不过刘君心怀仁善,能言善政,已是人杰,我愿与刘君为友,但刘君还不能成事,只能与邓奉邓破虏相提并论了。” 见在场不少人迷惑,陈冲不由得心中苦笑,邓奉作为刘秀政治生涯的一大黑点,在东汉几乎无人提及,百年过去,辉煌的历史都已黯淡,但自己还在,就必须让历史传承下去。他只好从头给众位介绍邓奉的经历。 邓奉昔日投奔刘秀时,一路护送光烈皇后阴丽华,保其平安康乐,又数有战功,因此被刘秀提拔为破虏将军,提拔不可谓不速,足可见刘秀对其欣赏。但邓奉归乡访亲之时,路过新野,见吴汉在南阳纵兵劫掠,残害百姓,于是一怒之下率领乡民起义反击,当时吴汉坐拥十余万大军,却被邓奉截断退路,尽获辎重,不得不仓皇退军。 刘秀得知此消息勃然大怒,再派征南大将军岑彭率领朱佑、贾复、耿弇、汉忠将军王常,武威将军郭守,越骑将军刘宏,偏将军刘嘉、耿植等八员大将共击邓奉,被邓奉尽数击败,还生俘朱佑。这八员将领,要么是日后入选云台的名将如岑彭吴汉朱佑,要么之前是割据一方的诸侯如刘嘉,算上吴汉麾下的扬化将军坚镡、右将军万修,刘秀麾下的名将,近乎被邓奉一人击垮了三分之一。 事态发生到如此严重的地步,刘秀平定赤眉军之后,立即御驾亲征,大军压境之下,又有刘秀昔日在昆阳之战的赫赫威名,南阳全郡恐慌,邓奉麾下无人敢于刘秀作战,导致邓奉全军一触即溃,邓奉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投降,刘秀以邓奉起兵错不在他,“本欲赦免”,最终在岑彭等邓奉手下败将的劝谏下,不得不“忍痛”诛杀邓奉,论军事才能,这位可能是当世唯一能与刘秀彷佛的青年将星,就此陨落。 众人陷入沉默,陈冲再次轻扣桌案,眼神只看着刘备:“刘君以为邓破虏心中可有善政?” 刘备沉默少许,不只是联想到什么,眼神都黯淡不少,他稍稍拱手,再轻声回答:“邓破虏虽有名将之才,心怀仁善之心,但起兵仓促,一无天时,二无根基,陈君以此言教我,是想说成事不可缺根基吗?” 陈冲确实有这层意思,但这只是捎带而已,他的藏锋在下一句:“如果没有根基,假如刘君遇到此等情况,便只能冷眼旁观了吗?” 这句话大有诛心之意,刘备整顿衣冠,正声道:“陈君何必如此,备虽不才,也知世上有所为有所不为,如为正道,虽九死而尤未悔,只是我等终究只是后世之人,岂能置身事外又自夸自赏,借此贬低先人?”此言一出,言辞凿凿,豪气干云,真可谓凛然而有英雄气,众人忍不住击节赞叹,关寿张虎二人本来将刘备等闲视之,此刻眼中都熠熠生辉。 “好!”听到此处,陈冲也不无感怀,对众人笑道:“刘君此言,便足见其胸含壮志,腹有菁华,张君,有此豪言不可无酒,张君,你前日说寻了两壶佳酿,不知今日可能割爱?” 张浑自无不可,欣然应诺,便提一壶绿酒,为在座众人每人斟上一杯,陈冲与刘备相敬一杯,一饮而尽,眼中尽是欣赏之意,陈冲随后说道:“天下之事,本就无道理可讲,是非成败,只有后人才能评说,邓破虏虽然兵败身死,但仁爱之心可知,世祖固然功成,却也不得不诟病于后世,所以邓奉亦人杰也。而延岑心无仁善,亦为人杰,诸君可知我为何推崇延岑?” 延岑与邓奉不同,作为刘秀建国以来长期的刺头和老对手,知名度要比邓奉高得多,众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些延岑的事迹,只是延岑一生,败多胜少,军纪败坏,四处转战,虽有一时崛起,但随即便兵败逃窜,终不能如刘秀建国立业,也不如隗嚣公孙述割据一方。 众人皆是迷惑不解,唯有刘备恍然大悟,他问道:“陈君是想说延岑为人坚韧,矢志不渝,虽然才不及世祖,但不为人下,败而不馁,故为人杰。” 陈冲颔首称是,心中感叹,此次会面虽然仍有缺憾,但也算值得。 延岑与刘秀本为乡党,刘秀是蔡阳县人,延岑是筑阳县人,刘秀刘演兄弟加入绿林军时,延岑同时也起兵割据,攻取冠军县,这是一起。 只是宛城昆阳之战后,绿林军一发不可收拾,延岑起兵不过半年,便被更始帝刘玄派大将军刘嘉征讨,随即覆灭投降,这是一败。 随后延岑跟随刘嘉进驻汉中,刘嘉被封为汉中王,不意两年后赤眉军大举进攻关中,绿林军系统分崩离析。延岑趁机再次起兵,大败刘嘉,将刘嘉驱逐出汉中,自称武安王,这是二起。 谁料绿林军主力不去应付赤眉军,与攻打武都郡的延岑遭遇,延岑大败不得已走天水,背后又被公孙述偷袭汉中,延岑再三腾挪,终究无力回天,只能再次降了刘嘉,这是二败。 却不料绝处逢生,重新加入绿林军后,更始帝刘玄被赤眉军杀害,延岑因为卓越的军事才能成为关中绿林军的领袖,引数万之众,两次大败赤眉军,赤眉军“旗帜皆白,大惊乱走,自投川谷,死者十余万”,不得不收敛剩下的二十余万人试图东回关东,延岑得以暂时占据京师三辅,这是三起。 延岑本欲以京师三辅为根基割据关中图谋天下,但刘秀完全不给延岑喘息时间,派出征西大将军冯异先击败东归的赤眉军,随后长驱直入与延岑对决。延岑本是被关中绿林军临时推选的首领,刘秀却是根正苗红的绿林军,于是延岑麾下纷纷抛弃延岑投降冯异,如此情形,延岑一败再败,最后走投无路,只能东出武关投降秦丰,这是三败。 楚黎王秦丰此时割据南阳,对延岑礼之备至,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延岑,延岑便与秦丰在此阻挡南下的汉军数月,但每过一月,汉军就愈发壮大,最后秦丰被人包围于黎丘,延岑带领军队一路败一路逃跑回了汉中,投靠公孙述,这是四败。 此时放眼天下,汉军已经一统关东,唯有隗嚣公孙述二人尚能自守,延岑多次向公孙述进言联合隗嚣北伐关中,却不被公孙述采纳,只能坐视隗嚣灭亡。 随后汉军从荆州以水军入蜀,公孙述手下公卿无数,却唯有延岑这一客将能战,因此将蜀中大军尽数委任于延岑。延岑与汉军数次交战,胜败参差,但最终寡不敌众,决战时公孙述意外重伤,临死前将这蜀国基业托付给延岑,这阴差阳错之下,延岑又成为了汉军一统天下最后的敌手。 延岑想必也被这天意所折磨吧,他终于放弃了,在公孙述去世次日投降,随后统帅吴汉因成都抵抗汉军大为恼火,时日长久,损兵折将,这些念头闪过吴汉脑中,当即灭延岑满门,让汉军大肆屠掠成都。这是他一生最后一败,第五败。 “延岑一生,奔走荆益,攻伐雍凉,险成于京辅,卒亡于成都,三起五败,矢志不渝,如此坚韧不拔,永不言弃。死中求生之人,怎能不称为人杰呢?”陈冲正视刘备道:“如若武安王兼有善政,心有仁义,有邓破虏之军才大略,未尝不能成大业,如陈某所言,英雄正当如是,不知刘君以为然否?” 刘备肃然行礼,正色道:“陈君所言,正备所思所想,人无善心,不能为君,人无恒心,不能成事,自知还需自胜,复礼还需克己,英雄正当如此!”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结义 刘备虽然在幽州已经闯下的不小的名头,但那仅仅是因为幽州学风不盛而侠气纵横的缘故,涿县东西皆以刘备为大侠,加上刘备本身又是幽州大儒卢植的弟子,才能够在幽州站稳脚跟。 但幽州是幽州,边郡子弟到底是异类。随着卢植在雒阳的游学给刘备开了眼界,但与名族子弟的交往也让刘备深深明白,这都是一群眼高于顶的人,这也是一群腐臭不堪的人。 以家世学问为凭据,对于进不去他们圈子的人不屑一顾,这大大挫伤了刘备的自尊心,他是志比天高的人,哪怕他现在不知道自己的“志”是什么。所以刘备虽随着卢植游学数年,却越发不爱研究学问,反而爱与各路侠士结交,但这不代表他的内心深处不渴望能受到士人的认可,跟随卢植多年,老师到底还是给了他一个儒士之梦,一个治国平天下的梦想。 刘备向来面色肃然,喜怒不形于色,此时却觉得自己一颗雄心微微发烫,他强忍情绪,对陈冲问道:“与陈君相谈,更胜醇酒,不饮而人自醉也,刘备不才,今欲与君深交,还未问君由何处而来,而往何处而去?” 陈冲收拢衣袖,正襟危坐道:“在下颖川陈冲陈庭坚,今年方十九,从雒阳来此处,素闻幽燕之地多慷慨悲歌之士,欲以为友耳。今访得长生,昭翼二友,本以为收获颇丰,不意今日又见刘君,幽州之才可谓丰矣,幸甚,幸甚!” “颍川陈庭坚?”刘备忽而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又默默在心中重念了两遍,忽而想到自己在洛阳游学时的一些奇闻轶事,继而恍然大悟,差点忍不住叫出声来,但身旁的族弟刘德然与张世平一齐失声道:“颍川陈庭坚?阁下便是颍川太丘公之孙,熹平龙首陈庭坚?” 这话说得在座众人一头雾水,除了与张世平同为冀州大商的苏双也脸色一变,忍不住用目光再三审视陈冲,陈冲端坐如山,只稍行拱手之礼,淡然道:“承天之幸,冲不过以家祖为靠山,赢得些许薄名而已,不意在幽州也有人知天下有陈冲,冲窃喜不已。”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单说一个人名并不会有人觉得你有什么了不起,但是把名号摆得又臭又长,别人就会把你当成个稀罕宝贝,陈冲对这种心理深恶痛绝,看到众人的眼神变化也只能心中苦笑。 但刘备深知这时代扬名的重要性,他赶紧摆低身位:“陈君莫要自谦,我前年随老师游学雒阳时,虽未能有幸见到陈君舌战群儒的风采,但是那场论战早已轰动文坛,老师名下学子有近千人,几乎无人不谈论陈君的言论,刘备学无所成,却也知陈君熹平龙首这个称号,绝无高抬,只不过恰如其分罢了。” 随后他又向各位迷惑的同伴解释道:“诸君不知,这位陈君可是名震京华的大儒!熹平六年时,陈君于太学中与五经博士论战,十四名五经博士,被陈君悉数骂退,竟无一人能在经学上胜过陈君,因陈君之故,古文经得以被陛下大用,郑公也被征辟为经学博士,卢师对陈君的学识那真是赞叹不已啊。” 听到“大儒”二字,陈冲就已经在苦笑了,再看到众位豪侠的倾慕眼神,陈冲更是浑身不自在,如果不是他有不得不在此的理由,恐怕早已经夺路而逃,不得已,他只能继续在这里进行徒劳的辩解:“刘君过誉,我早先便曾说过,我并非儒生,更厌恶孔丘学说,还望刘君勿要再说了。” 众人不由得惊愕万分,但陈冲不想再浪费时间在这方面,转而向刘备说笑道:“刘君来,我向你介绍一下,我的这两位好友。” “这位是关寿关兄,本字长生,本是河东解良侠客,前年在解良,有豪族当街抢掠妻女凌虐幼小,关兄路见不平,遂杀豪强而走,路上与我相识。关兄胸中有不平之气,怜弱之心,张道之胆,依我所见,关兄可谓国士。” 关寿虽然自视颇高,但国士之称他自感属实担当不起,毕竟史书明文记载的国士乃是汉相萧何对淮阴侯韩信的美称,好在脸色他人并不看出来变化,只能连连说道:“陈君谬赞,在关某看来,陈君才是国士,关某至今还是待罪之身,哪里当得如此美誉?” 刘备哪里会在乎,神色郑重地与关寿说道:“关兄路见不平,不畏豪强,为之背井离乡,隐姓埋名,非大丈夫不能如此,陈君所言非虚,请受玄德一拜。” 说罢却是三拜,然后谈笑道:“本来是一拜,但我此行来本来主要是拜访关兄,张世平张君引荐来见君,我与陈君相谈,险些忘记了关兄,是我的罪过,所以不得不再拜,再一想到关兄乃是三河中人,家居京畿重地,边郡子弟忍不住又再拜了一拜,还往关兄勿怪。” 又请张世平与关寿相晤,互叙来时往事,原来张世平由冀州入幽州时,路过恒山时,马队被两只饿虎拦路,前方的马队受了惊吓,倏忽间便扰乱了队形,两个骑士甚至被颠下马来,危急之下,眼看是没有活路了,关寿自林中而出,一刀斩掉一虎头颅,然后与另一虎相搏,竟钳住老虎血口,力拔虎舌,饿虎吃痛落荒而逃,未逃得多远就流血过多瘫死在地了。 老虎舌头多有倒刺,对人肌肤稍加舔舐便是皮开肉绽,但关寿竟能虎口拔舌,放眼天下也是一等一的猛士。众人本来只觉得关寿雄武,但听闻关寿事迹之后,莫不咋舌,于是愈加尊重,望之如望泰山。 陈冲笑而不语,只是随后又把在一旁的张虎拉了过来,又向刘备介绍道:“刘君,这位也是我的好友,张虎张昭翼,也深得张公神力,你别看他放荡不羁,不拘小节,但是昭翼是外粗内秀,有霸王之武艺,也有巧变之心机,能与龙虎斗,也能为锦上花,只是脾气确实暴躁了点。” 张虎瞠目道:“陈君,你前面那几句我是非常受用,就是这最后一句我却不敢苟同,你来我家已有旬月,不知我张虎哪里亏待了你?” “你呀你呀”陈冲哑然失笑,刘备亦是神色肃然,抱拳拜道:“非常之人,当以非常之礼待之,张兄神力,我在房外院中便能窥得一二,不意我涿郡还有如此豪杰,我刘备自以为雒阳游学后眼界大开,今日一行方知自己还是目光短浅,还望长兄不吝赐教,与我同游。” 一旁的张浑笑道:“刘君如此多礼,倒是显得我儿无识了。我听闻君家有一株百年古桑,高五丈馀,遥望童童如小车盖,往来者都说此树非凡,说君家当出贵人,今日意见,果然不同凡响,还望今日诸君留宿鄙门,我为君等设宴。” 这句话说中了刘备心中的秘事,他儿时就耳濡目染刘秀应图谶而登大位的故事,虽然常常因为出身而被人贬低,但只要一想起这株古桑,他又强作振奋,自家有如此异象,自己又岂能是常人?如今被人提起,刘备抖擞精神,慷慨回道:“我常常为之忧惧,深恐自己德性微薄,不能成就大事,深负人望,张公之言,备自无不可,今见诸位,恨不能早识!” 于是献上自己射猎的野物,与众人欢饮达旦,喝光了张浑拿出的酒水,又喝光了张浑珍藏的另一坛好酒,而后又喝光了一行人携带的新酒,有人唱起边疆的民歌,有人拿着剑跳了一遭如云的剑舞,还有人喝得人事不知,吐了一地。 众人皆是烂醉如泥,等到刘备再次清醒的时候,夜晚将尽,天上星光闪烁,天幕逐渐泛起青光,想必不久就是日出朝霞了。 房中一行人东倒西歪,不讲姿态的躺了一地,身上邋里邋遢,不知何时身上都披了一层薄被,想来应该是苍头待众人都醉倒后加的。刘备稍微觉得有些气闷,便整理了下衣衫走到院内。 忽而传来一阵“咕——”“咕——”的长啸声,这声音刘备很熟悉,是夜枭的声音,不过刘备倒是很少在民居中听到,只因在古时夜枭大多被认为不吉之鸟,常为人所驱赶,久而久之,夜枭自己也明白应该在何处落巢。 他追寻声音的来源,却看见院角一株桃树下,一人蹲坐水畔,靠树望云,肩上正停着一只灰白的鸮鸟。 不是他人,正是陈冲。 他望见刘备,颔首一笑,随即轻轻地哼起了一首无词的曲子。 那曲调犹如清风吹拂,掠过溪涧,穿过松林,冲过岩隙,绕过山巅,倏忽间吹到云霄之上。继而又舒缓下来,曲调转为潺潺流水,在云海之间静静流淌,水下有飞鸟,水下有奔马,水下有一轮辉煌无比的旭日。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那轮辉煌的旭日缓慢又坚定不疑地从溪水中升起,背后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伟大且苍茫,似乎谁也无法抗衡,只能看着它冉冉升起。 终于,那太阳完全露出了它的面容!刹那间,光芒大放!飞鸟,奔马,云海,溪水,都在一瞬间消融,无影无踪,偌大一个天空之上,只有一轮朗朗的明日,普照在大地之上! 清风欢呼着,歌唱着,然后,万籁俱静。 一曲听完,刘备睁开双眼,望见陈冲含笑,轻抚肩上的夜枭,他忽而想起同乡郦炎所写的《见志诗》,情之所至,让他忍不住吟咏道: “大道夷且长,窘路狭且促。 修翼无卑栖,远趾不步局。 舒吾陵霄羽,奋此千里足。 超迈绝尘驱,倏忽谁能逐。 贤愚岂常类,禀性在清浊。 富贵有人籍,贫贱无天录。 通塞苟由己,志士不相卜。 陈平敖里社,韩信钓河曲。 终居天下宰,食此万钟禄。 德音流千载,功名重山岳。” 念到“山岳”二字之时,一缕霞光刺破天幕,刘备冥冥间乎有感应,蓦然回首,却见关寿张虎两人站在他背后,神色肃穆。 不知为何,刘备自然而然地问道:“三位,刘备少孤,家父早亡,与家母相依为命,奈何家母四年前也已撒手人寰,刘备虽有宗族,但却无嫡亲之人,在世上如孤魂野鬼,胸怀壮志,却惶惶不可终日,今见三位,一见如故,刘备不以自己德行浅薄,斗胆愿与三位结为异姓兄弟,何如?” “刘兄名扬州郡,今虽尚无功名,却是汉室宗亲,成就大事,无非早晚而已。龙潜九渊,方能腾于九州,今关某不才,待罪之人,得蒙刘兄不弃,愿以兄侍之。”不知因何所感,关寿这一番言辞情真意切,他接着说道:“关某家人早亡,亦是茕茕孑立,了然一身,如刘兄不拒,自今日始,世上再无河东关寿,只有刘玄德之弟关羽关云长!” 张虎在一旁涨红了脸,看几人如此壮怀激烈,心中也是羡慕非常,但让他说也实在说不出来,最后憋出四个字:“俺也一样!” 如此场景,陈冲忍不住调笑道:“昭翼,你这个一样也是要改名更字吗?” 张虎瞪大了环眼,振声道:“如何不能?张虎此名我本就不喜,这年头多少人名作虎豹的,还望刘君帮我改一个。” 沉吟少许,刘备灵光一闪,便笑道:“既然如此,昭翼,你不如更名张飞,表字翼德吧,愿我四人,备羽冲飞。” “好!”听了这个名字,张虎欢喜得忍不住抓耳挠腮,大叫道:“从今天起,我张爷爷改名叫张飞张翼德啦!” 随后刘备满带期盼之情地望向陈冲,陈冲也看着他。 这是名流青史传为佳话的三结义,是一种代表着友情的至高传承,陈冲忽而有些畏惧,这一世他殚精竭虑,却还是不知自己到底能不能成为一个值得人相信托付的人,前面的路有多艰辛,刘备不知道,但是陈冲知道,那是比延岑还要痛苦得多的人生。只是延岑最终向命运投降了,刘备还没有投降。 我会被命运击败?还是会被命运毁灭?他脑海中忽然闪过自己这些年来见过的许多人:袁绍、曹操、孙坚、皇甫嵩、陆康、卢植...... 陈冲忽而笑了,自己其实已经做了抉择,没有什么必要再欺骗自己,天下的路本就是给天下人走的,历史不会欺骗后来人。 他于是上前拜倒:“我愿以刘兄为兄。” 等到所有人都悠悠醒转,已经日照当空,几缕烟香缭绕,众人走到院内,只看见四人已备下乌牛白马祭礼等项,焚香再拜而说誓道: “念刘备、陈冲、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颍川无大贤 中平四年,已是黄巾之乱被平定的第四年。四年前,汉灵帝以为黄巾已灭,社稷已安,便更改年号,弃光和而为中平,以为大乱平定,汉祚悠长之意。只是这四年以来,国家政局却越发显得混乱不堪,天下大事也显得越来越不可作为。 有识之士纷纷劝谏灵帝励精图治,改正时弊,因此国家政令频出,结果却收效甚微,好在时局虽然恶化,但大汉养士四百年,仍不缺乏能吏干臣,虽然大汉这四年来,看似摇摇欲坠,但仍然每次都能转危为安。 但危局仍然不见有丝毫消弭的迹象,这使得不少干臣心怀忧思:朝廷到底还能如此多久? 在一片古怪又沉默的氛围中。八月,颍川郡传来一个世人早有预料、但仍然震惊天下的消息:“太丘公”陈寔,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生气,远离了这纷纷扰扰的尘世,魂归到无声的九泉下。 一个八十老人死去了,他生前担任官职最高不过县令,海内外却有三万余人赶赴悼会,前来许县的车辆数以千计,其中不乏高官显贵,皇族士子。 颍川的年轻士子望着陈氏门前车水马龙,麻衣白冠如云满山川,忍不住私底下议论道:“太丘公”过世的场面,怕是连“有道公”郭泰都远远不及,昔日听闻郭公会葬时“自弘农函谷关以西,河内汤阴以北,二千里负笈荷担弥路,柴车苇装塞涂”,还以为已是夸张已极,今日才知何为“海内归心”。 但这还不是极点,在七日之后,现任陈氏家长陈纪领颍川陈氏子弟出许县十里,迎来了中郎蔡邕。蔡中郎是现如今文坛的领袖,被圣上委以续写《东观汉记》及刻印《熹平石经》的重任,且精通音律、经史、辞赋,又精于擅篆、隶书,是故有“蔡邕书骨气洞达,爽爽有神力”的评价,于是每逢国家大贤逝世,朝堂便请蔡邕为其书刻碑铭,如“有道公”郭泰的碑铭也是出自蔡邕之手。 但这很显然还不值得陈纪出许县十里相迎,最多在城门恭候。只是蔡中郎此行还有一重身份,作为现如今国家最高掌权者——大将军何进的使者,来为陈寔赠送悼词,也是代表国家给陈寔的一生做一个最终的定论。 蔡邕在灵堂前打开悼词,陈寔的子侄后辈以及学生们齐刷刷跪倒一片,只听蔡邕用一股冷酷又悲凉的语调抑扬顿挫地念道:“征士陈君文范先生,先生行成于前,声施于后,文为德表,范为士则,存晦殁号,不两宜乎。” 经纬天地曰文,道德博闻曰文,学勤好问曰文,慈惠爱民曰文,愍民惠礼曰文,陈寔被谥为文范,意为士人文德之表率,美溢莫过于此,陈纪等人叩首谢恩,感动万分,一时传为佳话。 但蔡邕来此,还有一件事是颍川陈氏非常在乎的,就是蔡邕此趟前来颍川,还从雒阳带回来一个人。 一名让颍川陈氏又爱又恨,带有三分崇拜、三分忿恨、四分担忧的青年。 等陈冲换好麻衣,拜祭过祖父陈寔之后,陈纪赶紧安排陈群把陈冲拉到别院里叙话。刚进了屋,还未说上几句,陈冲便听见门外上锁的声音,随后便是一阵阵“叮叮咚咚”的钉锤之声。 陈冲倒是面不改色,自己从来行礼里掏出一包茶叶,用房中刚好煮开的热水细细砌了一壶茶,先给陈群斟上一杯,随后给自己斟满,朱红的陶砂茶叶渐渐舒展发绿,陈冲细品了一口,渐渐展颜微笑,随即向苦笑着的陈群笑道:“长文,别干坐着,这是乃兄我从庐江找的茶叶,如用秣陵虎突泉煮之,余香如缕,引人登仙啊,可惜家乡无泉,味稍得减,也不失为佳物。” 陈群依旧是苦笑摇首,伸手轻碰茶杯,随即又缩回手道:“族兄,如今正是八月,烈日如蒸,汗如雨下,群饮冰尚觉不足,又哪里喝得下你的茶啊。” “正因为天热,长文。”陈冲轻轻转着手中茶杯,正色道:“如今酷暑将去,世人皆是心浮气躁,我等当定气宁神,思天下来往,纵使泰山倾倒,东海枯竭,也当面不改色。” 说到这里陈冲又忍不住笑了出来,指着房外正拿铁锤铁钉封死窗户的苍头们,继续说道:“你看阿伯和阿父一股兴师问罪,要把我禁足三年的气势,我不也安之若素?长文你有什么好愁眉苦脸的。” 陈群摇首道:“族兄,不是群多话,你要是这个态度对待阿父和阿伯,那他们不是看起来要把你禁足三年,是就准备把你禁足三年,你还是收敛一下你这股散漫的性子吧。” “由他们去,孔丘很多话我不同意,但是小杖受,大杖走这个道理我还是赞成的,阿父阿伯他们讲道理我也可以和他们讲,他们不讲道理我走就是了。”陈冲不急不徐,又品了一口茶水,悠然道:“还有,长文,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把什么不合礼数当作散漫,礼数是心意的体现,心意到了,礼数到不到也只是虚数罢了,假若心意没到,礼数周全,你也只是把活人死人都折腾了一通。” 陈群还欲再说,却不料陈冲兴致寥寥,摆手止住话头,忽而高唱起诗歌来: “乌生八九子,端坐秦氏桂树间。唶我! 秦氏家有游遨荡,工用睢阳强,苏合弹。左手持强弹两丸,出入乌东西。唶我! 一丸即发中乌身,乌死魂魄飞扬上天。阿母生乌子时,乃在南山岩石间。唶我! 人民安知乌子处?蹊径窈窕安从通?白鹿乃在上林西苑中,射工尚复得白鹿脯。唶我! 黄鹄摩天极高飞,后宫尚复得烹煮之。鲤鱼乃在洛水深渊中,钓竿尚得鲤鱼口。唶我! 人民生,各各有寿命,死生何须复道前后!” 这首《乌生八九子》乃是新传的民间歌谣,陈冲每到一地,必到当地采风,然后辑录下来,寄回颍川家中,陈群还记得陈寔生前已经累得睁不开眼,还是喜欢让自己在一旁念陈冲辑录的乐诗,所以此时陈冲歌声一起,陈群便忍不住在心中随他一起默默念道。 这首诗大意是讲一只乌鸦好不容易养大了几只幼乌,迁徙之时被秦氏浪荡子倏忽射死,死前自哀自叹,不停地发出“唶我”的悲鸣,但它随即又自我宽慰道:“白鹿”、“黄鹄”、“鲤鱼”都同它一样常常不得好死,“各各有寿命”,死就死了,有什么好多说的呢?“死生何须复道前后!”。 这自我宽慰却是如此沉重,难道普天之下,却没有生灵得以安稳立足的地方? 听到这里,门外的苍头不知是心有所感,物伤其类,封窗的动作也迟缓下来,陈群本来有很多话想对这位兄长述说,此时竟也一时间烟消云散了。 “混账东西!”却不料平地一声惊雷,房门骤然大开,一名老者快步走入房内,当真是动如霹雳,随即对着陈冲劈头盖脸地骂道:“你阿翁以文德享誉海内,三拜三公而不就,九辞高位以守心,被朝廷追认为文范,我颍川陈氏得以名扬天下,怎么偏偏出了你这么个不忠不孝的东西,回来不想着为你阿翁守灵,还在这里唱什么‘死生何须复道前后’,孙辈里你阿翁慈爱以你最多,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不料陈冲望着他,竟是一动不动,良久以后,陈冲长叹一口气,随即拜倒:“儿多年未归家,不意阿父发鬓斑白,是儿之过也。” 陈夔一时怔住,看着眼前这个十余年未归家的儿子,才恍然想起他已经二十有六,快近而立之年,而自己也在知天命耳顺之间,老父陈寔去世前,兄长陈纪在朝堂为官,陈氏全靠自己操持,不知不觉间,自己已是一个老人,而陈冲是一代新人了。 他依旧批评道:“这时候你就会这一句来糊弄你阿父?”语气却是缓和了许多。 陈冲站起来,整理袖子喟叹出言:“阿父知道,儿向来不好虚节,若不是想见阿翁最后一面,儿这趟也不会回颍川,只是国家大事要紧,儿确实不能在这里蹉跎多日,想必阿翁在时,也会谅解儿的。” 这话真是包含六分真情四分自傲,陈夔素来被这个儿子气得不轻,这时候和他多说了几句,竟反而被气笑了:“怎么,大汉离了你这个熹平龙首,再世吴起,说不得就和魏楚两国一样,江河日下,不日便要亡国?” “阿父过誉了,有没有孩儿,大汉都将不日亡国,我只不过是略尽心力,希望能多少救下一些百姓,少有一些穷苦人在死前,像孩儿一样,唱这句‘死生何须复道前后!’罢了。” 如此荒悖大逆不道之言,陈冲说得水到渠成,但是他在“死生何须复道前后”格外加重了咬字,说完又忍不住被词中的哀情所感染,陈夔还未发作,他又低首继续轻轻说道:“阿翁何其幸也,离世之际虽无陈冲在侧,还有阿父阿叔侍奉于前,但国家分崩,四海鼎沸近在眼下,陈冲虽不才,也要救苍生于水火,今天见过阿翁阿父这一面,陈冲便只有一句话。” 他忽而抬首正视这一世的生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乘骐骥以驰骋兮,来吾道夫先路!” ———————————————————————————— 就在陈冲在和陈政对话之时,陈纪正在卧房内接待中郎蔡邕、同乡荀爽等同僚。 陈寔去世,对陈纪而言,人生最重要的精神支柱崩塌了,陈寔的美德对于其余人来说,多是传闻与谈资,但对于他这个长子而言,是几十年的舐犊之情,这些年来朝廷征辟陈寔不成,便屡次征召陈纪,陈纪虽多次拒绝,但在陈寔的安排下,终究还是入朝为官,数年来没有时间归家探望老父,已是心中亏欠,但在朝中这些年公务缠身,迟迟不能休沐,陈寔也从未催促,只是常来信询问长子近况,却不料最后天人永隔。 一念及此,陈纪便觉千刀加身,坐立难安,不过几日,便形销骨立,与往日风神俊朗的陈元方大相径庭。 荀爽与他不仅是同乡同僚,也是老友,见他如此消沉,忍不住劝道:“元方不必如此,世叔去世之际,已是八十有三,人皆有死,无非轻重。世叔一生,名重天下,德披四海,又有儿孙满堂,俊才辈出,想必生无憾事,可以含笑九泉,你如今这般苦楚,世叔想必也不愿如此。” 陈纪一言不发,解下白巾遥望门外晴空白云,云纤变化,如琢如磨,他良久才叹道:“四年前,我曾对家父坦言,如今朝堂是非丛生,魑魅当道,我实在无意应召为官,且家父身体且安,我身为长子,不可不在身旁侍奉,但家父心念庭坚,还是让我去朝堂为他照应一二,我也只能从命,我不是未曾想过今日,只是情之所至,虽知也无用。” 这番话情真意切,一向荀爽表示自己理解他的好心,二又表示自己理解归理解,但是情感自然流露,不是自己能控制的,荀爽也不能不点头称是,感叹道:“世叔这一走,‘颍川四长’便无人在世了,二十年前,我颍川可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文风之盛,天下莫过于颍川。只是自党锢以来,李元礼身死,我颍川便江河日下,后有蛾贼兴起,又有多少贤人名士惨死贼手,如今世叔也撒手人寰,国无大贤,恐非善事啊。” 蔡邕本来也随陈纪感叹不已,此时听荀爽言语,却摇首笑道:“慈明此言,不是调笑天下吗?颍川俊才,以你荀氏最为盛,不说你荀氏八龙,在你子侄一辈,前有文若、休若、友若、仲豫四人,孙辈后又有公达、仲茂、叔阳三人。” 说起青年才俊,蔡邕作为文坛领袖,犹如如数家珍:“特别是文若,南阳何伯求称其为“王佐之才”,文脉之昌,莫过于此,世上又有几族能与你荀氏相提并论,我看国事将来,少不得要依靠你荀氏啊。” 这一通话半是客套半是恭维,荀爽受用之极,但他不知怎地,看起陈纪,便想起一人,只能摇首叹道:“蔡中郎高抬了,在此处大家尽是名士,我也不假意自谦,文若确是我家子弟第一,放眼天下,少有亚匹,何伯求那句‘王佐之才’我是敢替文若认下的,但文若外圆内方,能识人才能却不能知诡谲,守成有余又开辟不足,不瞒你说,蔡中郎,我常常会有文若将来误入歧途而自害的担忧啊。” “不至于此”聊到此处,陈纪强作精神插话道,谈论天下名士风评,既是对朝堂黑暗的反抗,也是一种消遣。蔡邕荀爽聊起这个话题也是有帮陈纪转移注意的意思。 只见陈纪从一旁的桌案上拿出一卷竹简,一手轻拍,另一手虚握,他往下说道:“文若性情光明,虽不识诡谲,但君家岂止文若一人?公达为人磊落拓达,又擅谋利画策,有他相助,荀氏必能趋利避害,发扬光大,慈明你多虑了。” 不料荀爽不以为然,连连摆手道:“元方你这话就大谬了,天生万物,都唯有自强自立,公达自保足矣,却哪能助他人自保,鸿鹄翱翔九天,岂能携鲲鹏而飞,如若文若有想不开的时候,公达不自量力,那我荀氏才恐有不忍之祸。” “杞人忧天,杞人忧天。”蔡邕听到这里不免充满荒诞之感,笑谈道:“如果以荀氏高门,尚有不忍之祸,那我家恐怕早已一抔黄土,不知寻访何处了,如今朝局固然困苦,却也还未到和熹邓太后时期那般艰难,二君多虑了。” 此言一出,陈纪荀爽二人皆是不以为然,让蔡邕自以为宽解二人,却讨得老大没趣,不由忿忿道“那以二位之见,如今天下士子,还有谁能如太丘公般,四海归心呢?” 陈纪沉吟少许,答道:“以如今见,身负四海之望者,唯有宗正刘虞刘伯安,与都乡侯皇甫嵩皇甫义真了,一人仁德晓喻八荒,一人用兵天下无匹,一文一武,正可谓国家栋梁。” 荀爽颔首道:“我亦以为然。” 蔡邕又问道:“那以二位之见,海内青年后起之秀,谁能为士人表率,领袖群伦?” 陈纪脱口而出:“那毫无疑问,必是汝南袁本初。” 荀爽此时却是另有看法:“元方为何言不由衷?” 陈纪停下手中节拍,笑问道:“慈明何出此言?” 荀爽反而不徐不急,以手抚须,用一种奇异地眼神打量陈纪,待到陈纪颇感不适,荀爽才笑道:“元方你方才以刘伯安与皇甫义真为重,深思慎取,方才结语,而你谈及袁绍,却立答无豫,可见非真心之言。” 陈纪立即反问道:“袁本初之德,世有公论,先丁母忧,又行父服,爱士养名,累世台司,所遇莫不倾心折节,争赴其庭,如今袁氏之门,较昔日天下楷模李元礼何如?‘登李膺门如跃龙门’,依我之见,袁本初之门,只逊天家。中郎问我士人表率,那除了袁本初还能有他人?” “不若君家陈庭坚。”荀爽笑答道。 此言一出,陈纪默然,他只有继续用竹简敲打自己的掌心。 荀爽于是再重说了一遍,随后他意犹未竟,又补充道:“袁绍之德,不过虚德,未曾见于国有何作为。但君家陈庭坚,彷佛三代之贤,以冲冠幼龄,而开风尚之新,其人其才,能文能武,世所未见,我家文若公达,远有不如,我还记得世叔在世时,常说:‘陈氏有陈庭坚,可垂于青史矣。’世叔溢美至此,元方你却只字不提,你对庭坚不公啊。” 陈纪只是继续默然,他站起身来,望着陈氏内外满处的白幡白联,不知心中想着什么,只是过了良久才说道:“庭坚,庭坚他天授英才,生降我家乃是天幸。”说到这里,他想继续评价陈冲,却又找不到词汇,不得不黯然道:“以家父之言,固然如此,只是他锋芒毕露,才华横溢,于人中如天山之于小丘,我每思之,深为之惧,恐他为天下所不容。” 他随即又对蔡邕叹道“中郎,我在朝中,多有难处,皆因庭坚而起,只是他如此年轻便能为国家排忧解难,我亦不失欣慰之情。只是如此下来,刚极易折,我陈氏处事,向来是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才有如今海内名族的美誉,自庭坚成亲以来,我为避嫌,与您少有往来,还望你莫怪才是。” 蔡邕摆手笑道:“元方哪里话?我为小女能谋得如此良缘,只觉三生有幸,哪里还能嫌怪呢?”随后他又正色道:“只是元方,你当真打算把庭坚禁足三年?如今朝廷多难,正要倚赖庭坚之才,他又身有博士祭酒之职位,不太易为吧?” “不易为也要为!”陈纪坐回席间,斩钉截铁地说道:“昔日蹇常侍向陛下保举耿鄙为凉州刺史,为庭坚所谏,陛下不从。如今凉州事败,耿鄙全军覆灭,还连累了傅君侯身死,政局动荡,说不得阉宦便要拿庭坚动手泄愤,我现在不把他禁足,再过两月,不知他还是否有命在!” 他随后向蔡邕拜礼道:“中郎,还辛苦你把阿琰也接过来,让他二人夫妻团聚,我打算以丁忧之名,立刻辞官,这段时间顺带也在家,好好磨一磨这个小子的性子。” ———————————————————————— 陈夔把陈群从房中拉走后,陈冲立马便听到上锁的声音,让他不免失笑,窗户也都被苍头们封死,陈冲只能透过窗户依稀看见院内的那棵老桑树,到了夜里,天色黯淡下来,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好在禁足是禁足,晚饭还是送的。苍头从门洞里递过来,陈冲定睛一看,还是现切的生鱼脍,旁边配了黄芥末与酱菜,加上一碗清白的鸡汤,都是陈冲爱吃的。只是餐盒内只放了一根蜡烛,让陈冲心中腹诽道:这是让我吃完了就睡?阿父阿伯你们养一个六百石官员,就是像养猪一样养吗? 鸡汤要趁热喝,不然就没了味道,陈冲却没有细品,端起来如牛饮般一口喝了个干净,而后直接倒在床上,几日赶路也算劳累,没片刻便沉入梦乡。 不知到了何时,陈冲迷迷糊糊听到有声响,还有人轻声唤他:“陈君......陈君......” 一个激灵,陈冲直接翻身起来,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蹑手蹑脚走到唤他的窗边,细声回应道:“我在,是文长在外面吗?” 那人高兴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不少:“是我!陈君,我找你找得好苦啊。”陈冲连连作嘘让他小点声,他才低下声音来,但话语间情绪还是非常兴奋:“陈君,你家是真的大,我险些迷了路,要不是你说你一定在封死了门窗的那间屋子里,我怕是要找上三天三夜呢!” 陈冲忍不住打断话头,低声问道:“文长,你晚上吃饭了吗?” 那声音一下低沉下来:“我找陈君找了半日,还未吃过呢,陈君一说,我才发觉腹中空空,颇为难耐。” 陈冲此时忍不住轻笑道:“这都是小事,文长,你先把这窗户劈开,注意不要太大声,你进来我再和你商量。” 那人应了一声,陈冲往一侧退了两步,扶住窗框,只见一道剑芒闪烁,封窗木栓断为两段,木窗大开,如霜的月辉洒进房中,陈冲正见魏延立在窗外,日后的名将如今还正稚嫩,腰配长剑,头戴赤帻,一身少年游侠打扮。 陈冲赶紧招呼他进来,端出鱼脍道:“文长,我这里正好还有些鱼脍酱菜,你先将就一番,吃完了我们便出门。” 魏延翻窗进来,也毫不客气,手抓着鱼脍便往嘴里喂,含糊不清得问道:“陈君,我看这院门锁的严实,剑是斩不断的,这院墙又有一丈有余,我翻得过去,但陈君你能吗?” 陈冲笑道:“翻是翻不过去的,但我这院内还有一株古桑,我自幼爬惯了,出去不是问题,只是你来时可见周围都熄灯没?” 魏延又抓了点酱菜,一口咽下,而后道:“陈君放心,如果不是周遭熄灯,我也不敢唤君。君家亲属,都当尽数入眠了。” “那就好”陈冲叹道:“家祖离世,我不能不回来见他一面,只是见时容易别时难,我看阿伯阿父对我成见已深,再待今日,说不得便难以抽身了,如今大事危急,我也不能不返,文长,辛苦你陪我走这一趟了。” 魏延如风卷残云般解决掉鱼脍,随即笑道:“陈君哪里话,能陪陈君走这一遭,延求之不得,时候不早了,陈君,我们也抓紧出发吧。” 陈冲含笑称是,于是与魏延攀树而出,跳下院墙,而后沿着小路穿过高阳里,只要出了逊丘,便是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 不料刚从小道间出,转了个弯,陈冲迎面便撞上族中长辈,陈纪、陈夔、陈勘、陈洽、陈信、陈光等陈寔嫡子尽在此处,岳父蔡邕也站在一侧,和陈群对他使着眼色。 陈政面无表情,对陈冲说道:“庭坚方才归家,不为祖守孝,如今又要何往?” 陈冲被长辈打了个埋伏,倒也面不改色,一拜之后,好整以暇地回道:“如今羌乱难平,朝廷无可奈何,冲虽人微言轻,也当尽力而为。先前袁本初上书陛下,望调匈奴之兵以平羌乱,冲以为此乃乱命,已上书陛下,荐左车骑坐镇凉州,冲随左车骑同往,形势危急,冲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家长见谅。” “那你以孝字为何?一面之后,便算尽孝吗?”陈夔冷哼一声,对陈冲厉色问道。 陈冲慨然答道:“忠孝本难两全,但祖父为天下楷模,文人典范,我身为陈氏子弟,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而后天下知陈氏后继有人,不辱祖父文范之谥。” 陈纪厉声道:“你当真不肯留乡?!” “念西北苍生之苦,我辈岂能独善其身?” 良久,陈纪叹道:“也罢,也罢,你话说到这里,我陈氏池浅,终究容不下你这熹平龙首。”但随即正色道:“可你要记住,你一言一行,不止代表你自己,还代表着颍川陈氏的家声,上上下下的性命!你不惜身,却也不惜族人生死吗?” 陈冲再拜道:“谨遵家长教诲,陈冲理会得。” 随后陈夔签来一匹高头大马,将缰绳交予陈冲,说道:“这是乃祖为你备的千里驹,名作青隗,望你一路顺风。” 陈冲不料家中准备如此周至,一时间也有些愧疚,随即拥住父亲,叹道:“陈冲对不起阿父。” 他随即登上青隗,众人为他让出一条道来,陈冲便拉魏延上马,对每个长辈都行了一礼,就欲架马奔腾。不意身后生父又问道:“你这一去,打算何时再回?” 陈冲转首望去,月辉之下,陈夔花白的鬓角如星霜点点,这让陈冲忍不住内心黯然,但他一想到无限的远方,无数的人们,一股激昂之情涌上心头,他手持马缰,朗声回道: “阿父,陈冲自幼早已立誓于天地之间,如不能匡扶四海,致天下百姓以太平,陈冲绝不回乡,此言此誓,犹如大河东流,绝不反复!” 望着远方陈冲策马奔腾的烟尘,蔡邕忍不住对陈纪感叹道:“元方,庭坚这一去不返,我颇有感触,庭坚之后,颍川怕再无人能称贤士啊!”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太学雒阳南 陈冲魏延两人出了许县,经打听颖阴的贼患还未平定,只能按原计划绕路,接连渡过潠水、颍水,而后沿颍水一路西行,过颖阳阳翟。 行至阳翟时,陈冲想起许多儿时好友,多年未见不知近况如何,本欲进城一叙,但又念到朝中形势尚不明朗,时间不容挥霍,最终过城不入。从阳城再渡回颍水之北,平原地势陡然险峻,群壑横布,嵩高山巍巍如天柱,从山壑之间翻过,轘辕关赫然在望。 中平以来,陛下虽然仍然举止荒唐,但黄巾海沸,仍然给他敲响了警钟。毕竟黄巾鼎盛之时,不仅遍布八州,震惊天下,最重要的是黄巾一度攻占整个南阳郡,半个颍川郡,南阳乃是光武帝乡,而从阳城至雒阳,不过两日可达。 陛下由此格外重视东都防务,下令命大将军何进率左右羽林军、北军五校在雒阳周遭修缮八关,而后又征召京畿恶少年,作为八关守军,增设八关都尉,统筹八关事务,以拱卫东都,保证即使南阳、颍川、河内等地全部沦陷,雒阳也固若金汤。 陈冲过关时身穿朝服,手牵骏马,一眼便知是大户人家,关兵不敢盘剥,问过身份后便礼送陈冲过关。等陈冲回首望城,轘辕关在地平线上犹如红砖,他忍不住感叹道:“文长,你知道我每次走过这轘辕关有何感想吗?” 魏延还是十六七的年纪,第一次随着陈冲进入京师,处处感到好奇兴奋,他也依依不舍地回望轘辕关,说道:“陈君所思,延怎知晓?不过以我看来,如此险关,没有数万精兵,如何能破?” “你这是寻常道理。”看着魏延如此雀跃,陈冲也忍不住失笑,他只能放慢语调,语重心长地说道:“文长,你要记住,世上之事,多不能用寻常道理去想,必须要多想,想想最坏的情况,再想想最好的情况,再问问自己,自己和对方的境遇,更适合哪种情况。” 他翻身上马,不再看背后的城关,感叹道:“吴起曾经对魏武侯劝谏,国家安危,在德不在险,纵有山河之固,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又有何险可守?” 而后一路无言,过缑氏、偃师,沿着洛水直入东都。 说是入了东都,严格意义上说陈冲并没有进入雒阳城。只因陈冲在朝堂的挂职是博士祭酒,身为五经博士之首,负责太学相关事宜,因而邸府坐落在太学内。而太学虽是大汉全国最高学府,却设在雒阳城外,开阳门南侧二里处。 却也不是朝廷不重视太学,相反,正是因为太学声系天下,朝廷才选择将太学设于城郊。新莽之时,王莽以儒声闻名太学,大肆笼络太学子弟,将五经博士由每经一人增至每经五人,且大肆扩招博士子弟,汉成帝时,博士子弟不过三千余人,至王莽掌权后,竟达万人以上。 王莽能够篡汉自立,所倚赖者,一乃外戚身份,二乃太学支持。光武帝考虑再三,为了加强君权、掌控舆论,最终决定将太学设置在雒阳南郊。而后汉顺帝在永建元年,花费一年时间,用工徒十一万二千人扩建太学,建成两百四十房,一千八百五十室,太学俨然如一小城。到如今,党锢解除,太学更加昌盛,粗粗算来,太学生已达三万人以上。 陈冲赶到雒阳城郊时,烈日当头,恰是晌午,也是雒阳城外集市最繁忙的时候,鳞次栉比的房屋沿着道路延申过去,远处的雒阳城墙隐隐约约,人声嘈杂喧嚣,车水马龙,人潮涌动,凉州败坏的战局似乎对这颗帝国的心脏毫无影响,如削的车辙诉说着忙碌、繁华、以及漠不关心。 这里正是雒阳马市,来都来了,陈冲索性给魏延买了一匹九原马,而后两人入中东门,左转过三公府,出开阳门,不过三刻钟,太学便依依在望了。 喧嚣气氛顿时烟消云散,魏延驾着属于自己的新马,好奇地打量着这片天地。 不止是气氛,太学的环境也与众不同:绿竹亭亭,古桑苍苍,小道蜿蜒,绿荫遍地,亭舍间多是卵石铺垫,远处升起袅袅炊烟,路上行人匆匆,却少有人喧哗。忽而两块大石印入魏延眼帘,一左一右,各以朱砂写着一句话: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后方便豁然开朗,砌石铺路,朱门高立,石栏横设,匾额上高书“太学”两个大字,蚕头燕尾,圆转画意。 门前一个小吏正埋头抄写经文,陈冲下得马来,站在他背后看了一会,小吏浑然不觉,直到有路过学子认出陈冲,行礼问候,小吏才恍然惊觉祭酒大人就在身后,向他连连告罪。 陈冲笑着摇首,对他勉励了几句,随后从行李里抽出一本《韩非》赠送给他,随即又招呼魏延继续前行。 门后是一个偌大的广场,大约宽百丈,纵十丈有余,四十六块熹平石碑便安置在此地。此时已无石经落成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余辆,填塞街陌”的景象,但仍有不少学子对着碑文在广场上讨论经义。 广场后方便是太学讲堂,主讲堂长十五丈,宽四丈,可容纳三百人同时听课,其余讲堂稍小,也可容纳两百人左右听课。继续向南,走过众讲堂之后,便是众位博士的宅邸。 陈冲的宅邸是一个三进的院落,朝廷分配的,颇为宽阔。陈冲带着魏延进来时,迎面便撞上三四个学子,学子们对着陈冲行礼道:“老师安。” 陈冲笑着还礼,一名学子还问候道:“老师,我听闻文范先生病逝未久,老师因故休沐回乡,怎么回来得如此之快?” 陈冲随即正色回道:“家祖病逝,震动四海,会葬之人已多,不差冲一人。更何况尽孝不需灵前,如今国家多难,你我之责,此番我回雒阳,正是要自请外任,恐怕再无多少时间传道授业,你们可不要松懈啊。” 学子们面色各异,面面相觑片刻后,集体颔首应是,陈冲别过他们,将两匹马拴在马廊,便向院内呼道:“阿琰!阿琰!我回来了。” 魏延正奇怪,偌大一个院子,竟没看见一个苍头奴婢,却见厢房间匆匆走出一名女子。见她发作燕尾圆髻,腰缚三边绣夹裙,足下青花蹑丝履,面如晓月,唇若含朱,指似青葱,看来美不胜收。 那女子见他微微一愣,而后行礼致意,随后对陈冲嗔怪道:“庭坚,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急?是不是又和阿伯阿父取闹了?” 陈冲挠头说道:“阿琰,我向来讲道理,除了和你取闹,我还和谁取闹过?”随即抓过女子纤手,捂住自己肚子道:“阿琰,我今天和文长赶了一天的路,腹中还空空如也,你赶紧做两碗麦饭,我先和文长垫垫。” 他看到魏延在这种情景下有些手足无措,又郑重道:“阿琰,这位是义阳魏文长,是玄德的手足,自然也是我的手足。文长,这是内子,你叫嫂嫂就好了,她刚嫁我时,十指不沾阳春水,而后洗手作羹汤,如今已有数载,保证你吃过一次,没齿难忘。” 这般公然调笑,蔡琰颊飞双霞,但在外人面前又不好发作,连忙抽回了手,美目瞪了陈冲一眼,随即低首道:“那你先去把书房收拾下,让文长在那里休息。”而后又匆匆走回厨房。 陈冲拍了拍魏延,笑道:“文长,跟我走,我给你熏陶一下书香之气。”魏延这才回过神来,忍不住问道:“陈君,你官至比六百石,怎么还用嫂嫂下厨,你家没有苍头仆妇吗?” 陈冲背起两人的行李,给魏延带路,笑道:“文长,有些事,没必要交给别人去做,特别是自己能做的,君不闻,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何况,我也不喜欢使唤别人,也没有人喜欢被使唤的。” 魏延听到这些话,有些晕乎乎的,他此时年纪还轻,还未见过太多人间冷暖,但也能感受道陈冲话中的沉重,只是这不能完全解决他的疑惑,他又问道:“陈君,我看你府里还有两进大院,随便给我安排一间厢房便是了,何必搬到书房?” 这个问题让陈冲稍显涩言,他吞吐了一会,只能尴尬答道:“文长,这不是我小气,只是我刚来这里时,觉得这个府邸如此宽阔,就我和阿琰两个人住,颇为奢侈,收拾也收拾不来,便接济了一些太学里的寒族子弟,让他们住在这里,除去刚刚出去的元直、广元三人,还有四十来个太学生,全都挤在这里,结果忘留下客房了,你就将就将就吧。” 说到这里,不意魏延忽而问道:“陈君,你这一身学识道理,都是书中学到的吗?” “有些是,有些不是。文长,有些道理是书上学不到的,有些道理也只能从书上才能学到。”陈冲进门径直把角落的床榻理了一理,答道:“只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缺一不可,如真有人既读过了,也走过了,文长,那他说不得要比我强得多。” 魏延继而问道:“那陈君能教我读书吗?” 陈冲一愣神,忽而开怀大笑,仿佛生平幸事,他拉住魏延的手做到床榻上,把行李丢到角落的床榻上,欣然道:“文长,既然你有此念,我怎会不尽心尽力?” 他当即从书房中翻找书籍,筛选之后,给魏延包上厚厚一摞,笑道:“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但我希望你问我之前,先问你自己,然后自己先答。如此,你才能增益进步,成为国家栋梁。” 谈笑间,蔡琰煮好了麦饭,为两人端了过来,陈冲如同饿虎出笼般,将饭食一扫而光,又问蔡琰道:“阿琰,我走这几天,元常有没有来找过我。” 蔡琰在旁一边为陈冲整理衣物,一边答道:“元常前日来过,说朝事危急,要你回来当日便去找他,不过今日常朝,朝会还未散去,元常应当还未归家,你等会再去吧。” 陈冲陡然变色,将饭碗放在一旁,不由得喃喃自语道:“袁本初动作来得这样快?” 他随即整顿衣冠,对蔡琰道:“阿琰,如今都快要申时了,酉时元常便当回府,时间虽够用,却也不早了,以防意外,我还是先去元常府上一趟。”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友谅有元常 陈冲再从太学出发,入开阳门,绕南宫半圈,路过奢靡的雒阳金市,战乱时年,关西大族多有迁徙,从而金价飙升,加上陛下公然卖官鬻爵,而后花销豪费,雒阳金市愈发癫狂,不知滋生了多少罪恶与黑暗。 陈冲放眼望去,路上竟没有一个乞丐,不由得快马加鞭,匆匆而过,如此好的治安,让陈冲忍不住背脊发凉。 金市之后便是西园。西园本是天子平常闲所,但自光和元年以来,天子卖官鬻爵处便在西园,满朝勋贵往来不停,使天子广敛钱财,西园地位也水涨船高,可为雒阳心腹所在。 而今天子修缮八关之后,意犹未竟,又豪掷千金,在西园大张旗鼓地修建军营堡垒。如今工程尚未过半,陈冲路过时,正见大批从三河征召来的民夫们,虽快到秋日,但天气仍然酷热难当,他们打着赤膊搬运建材,监工在一旁呵斥,虽然隔着数丈远,陈冲也能看见他们身上如林的疤痕与如雨的汗水。 陈冲止步少许,这是他的习惯,他在很多年前便下定决心让自己不能对这种情景司空见惯,即使无用。 等到天色稍暗,余辉如麦浪般在天地间漂浮,陈冲再次启程。钟繇的府邸就在西园后方不远处,不过拐个弯,再向前数十步,院前种着几株青梅的便是了。 陈冲上前叩门,一个老苍头打开门洞,陈冲这些年时常往来钟府,他早就稔熟了,忙礼笑道:“原来是祭酒大人,我家主人还未归家,不过他已经吩咐过了,您先到他书屋稍等片刻,我看最多两刻钟,他也就到家了。” 时间与陈冲估计的相差不多,虽然大事紧急,但一个人空着急也毫无作用,只不过白白让人紧张罢了。他整理心绪,对苍头含笑还礼,苍头连忙打开门,领陈冲走进书房,他知道陈冲喜好饮茶,又给他烧了壶热水,给他端过来,陈冲再告了声谢,随即顺手从钟繇书房里抽出一册《汉记》,边泡茶边看。 竹简的重量很沉,一册竹简约一斤有余,能书写的却不过寥寥数百字,但这个年代,这些字迹背后的意义更加沉重,这往往是一个人的盖棺定论,以及他背后无数的失败者。 陈冲手上这册乃是朝廷令蔡邕最新编纂的版本,不过内容却是老内容,乃虞诩传记。如列光武定鼎河北至今,这百五十年来的名将,前五十年第一为冯异、后五十年魁首为段颎,中间这五十年,则为虞诩为独秀。 那时正是和熹邓太后当政,先零羌多次叛乱,攻陷凉并两州,以至于朝廷有放弃凉州先安北防的想法,虞诩先谋划征召两州豪族子弟入京,以为质子驱使两州勇士,卓有成效,而后又出任地方,为朝歌县令则河内平,为坐镇武都则凉州平。因此虞诩一直被认为是边地大臣镇守地方的典范。 陈冲合上竹简,脑海中却忍不住回想月初的战报,恰好此时背后一人对他叹道:“庭坚,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方才回来,不嫌太晚了吗?” 陈冲将竹简放回原处,看见好友正脱下朝服,从房角的衣架换上一件纱衣披上,他忍不住笑道:“元常,我从雒阳赶到许县,再从许县,见到的所有人,都对我说,你赶得太急了,应该停一停,缓一缓,君子以静不以躁,还是你是首个对我说,你来太晚了。” 钟繇看见席案上泡好的茶水,也不问候,直接端起长饮,舒一口气,方才正色道:“庭坚,这不是玩笑话。你走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前天,袁本初已就敲定征召匈奴的方案,由大将军上交给陛下,陛下已经盖玺同意。木已成舟,这次征召我们恐怕无法阻止了。” 陈冲听罢也停止了玩笑,来回七八步,而后问道:“我本以为我上次上疏,道理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征召匈奴于国家有害无益,当时无论是袁本初、还是蹇常侍,都无话可说,陛下也同意推迟再议,结果连五天都忍不住?元常,你可知是何原因?” “还能是什么原因?”钟繇放下茶杯,愤然作色:“十常侍等人当初收受耿鄙钱财,说服陛下任命他为凉州刺史,结果此次韩遂进犯陇西,耿鄙任用程球等硕鼠贪吏大肆收刮,反而激起民变,凉州堂堂六万军队,尽数覆灭!傅君侯也因故战死。你看蹇常侍现在哪里还敢对大将军他们多说一个不字。” 说到这里,钟繇难忍失望之情,喟然叹道:“我本以为袁本初名族子弟,名动四海,必有高论。结果他和那一群狐朋狗友给大将军出主意说,你那是书生之见,凉州战局败坏至此,一没有钱粮,二是人心思变,从中原调兵导致防务空虚,那一旦出现祸乱,必将一发不可收拾,除了调匈奴兵入凉,实在没有别的法子。” 陈冲倒是安坐如山,他用手指敲击桌案,冥思少许,随后问道:“元常,蹇常侍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庭坚,你是想象不到,蹇常侍他全力支持,我到现在都觉得好笑。”钟繇说到这里也气笑了,彷佛又想起当日内朝的景象:“阉宦与士族领袖同心同德,本来我对你之前的论述还有所疑虑,但弄成现在这副样子,庭坚,你说得对,征调匈奴出兵绝非善事。” “也很好理解。”陈冲对此倒没什么感想,他从小到大都是被人一齐针对,反对派的联合千奇百怪,也让他颇有些宠辱不惊了。“如果此次征调能够平定凉州,蹇常侍他们支持,自然把之前收受耿鄙贿赂的事给遮盖过去,如果此次征调失败,则显得本初等人无能,众人也不会再非难常侍。” “只是我原本以为陛下看过我上疏后,最少也会犹豫几日。”陈冲忍不住手指轻扣桌案:“现在看来,凉州尽没对陛下动摇太大,他已经病急乱求医了。” “而我更没想到的是,陛下对左车骑的猜疑到了这个地步。”陈冲稍稍冷静,又给钟繇倒了一杯茶水,继续向下分析道。 “我建议陛下重新启用左车骑,重振三辅大军,在陇西与韩遂对峙,凉州穷苦,韩遂必不能久持,这是当下唯一可行的策略。但左车骑平定黄巾以来,功高震主,陛下唯恐他再立不赏之功,视之为眼中钉。之前只不过半年没能大胜贼军,便将左车骑免职归乡,岂不谬哉?段征西屠破西凉,尚须十余年苦工,耗费四十四亿。左车骑半年免职,何其冤枉?” “可是目前诏令已经下至尚书台,交至三公府了。”钟繇盘腿而坐,目光灼灼地望向陈冲:“庭坚,如今以你的看法,我们应该如何作为?” 陈冲不答,反而问道:“元常,这次征调,朝廷以谁为主官?” 钟繇耸耸肩,再次端起茶杯:“自从张修擅杀了呼征单于后,为了安抚匈奴,陛下一直没有再设护匈奴中郎将的意思,此次也不例外。所以这次的主官,应袁本初的建议,定的是并州刺史张懿张德彦。” “胡闹”陈冲因为阅历家教等缘故,涵养一直很好,但得晓此次安排后,竟按捺不住,直接破口大骂:“袁本初是脑子中风了吗?刘虞刘伯安这么好的人选不用他用张德彦?张德彦在并州干了三年,这三年简直一事无成,不对,还干成了一件:让白波贼壮大十倍有余!” 说到此处,陈冲只觉边疆前程一片灰暗:“匈奴人向来慕强欺弱,这几年匈奴人只要不目盲耳聋,还能不知道张德彦几流人物?刘虞不是你袁本初的人,袁本初你不会自己去?” 钟繇只能劝慰道:“庭坚,事已至此,只能靠你我去挽救了,不如明日我上书陛下,请求他更改人选。还是请伯安公做此次的主公为上,刘伯安仁德闻名海内,想必此行也会顺利许多。” “不成。”陈冲沉吟少许,否决道:“刘伯安虽然不惧任事,但他爱惜名声,也不愿与袁氏交恶,我们要是如此安排,不仅大将军府、常侍、宗室都会对我不满,而且也会被诟病没有担当。” 说到这里,陈冲从袖袍里掏出一份纸折,递与钟繇,叹道:“元常,我本来不想出此下策,但是圣道有伤,阻塞谏路,我也不得不亲身冒险了。” 钟繇借过纸折,再次好奇问道:“庭坚,你到底如何安排?快与我详谋。” “别无选择。”陈冲回首遥望天幕,夕阳残照,城影斑驳,他的眼神也随之摇曳,渐渐清晰锐利: “此次边患危急,与其在太学坐而论道,不如为朝廷晏清一方。元和,我要自请为西河太守,如果可以,最好也把玄德安排过来,若此次并州大乱,我地处司并之间,尚能便宜行事,拒浩劫于大河之北!”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安福论公私 汉承秦制,但汉制立国以来已有三百余年,既有增添,也有删减。但要论变化最大的,当属大汉的朝会制度。 高祖刚刚立国之时,朝会的场面非常散漫。由于高祖本人早年的行事风格,认为按秦制朝会繁琐,便悉数废除,结果大臣们在朝会上依然称兄道弟,勾肩搭背,有的喝起酒发起疯来,“醉或妄呼,拔剑击柱”,刘邦对这等景象不忍直视,连忙征召大儒叔孙通又制订了一套不如秦制复杂,却也井井有条的朝会礼仪。儒家至此在大汉朝堂上有了一席之地。 而后到世宗武帝时期,武帝深觉朝会为丞相所主导,颇多掣肘。于是在朝会之外,另立内朝,完全以皇帝为中心,内朝其余官员皆是皇帝顾问,用以分走丞相权职。 只是主导国政,才能必须非凡,武帝作为大汉最杰出的帝皇,尚能利用中朝改造国家,拓土攘夷,威加海内。但时殊世异,和帝以后,皇帝短寿,继位时多为婴孩,驾崩时最多而立之年,中朝之首便逐渐由皇帝主导转变为外戚、宦官共同主导。 好在当今陛下年岁已长,亲政以来虽多荒唐之行,但终究能够主持朝政。陈冲来找钟繇,最重要的原因便是,自己好友虽多,但论及能参与朝政每日面圣,却只有钟繇一人。 说来也尴尬,陈冲自己的官职是博士祭酒,太学里除了太学祭酒就是他的官职最大,可他没权参加五天一次的常朝。按照规定,参加常朝的,需是京中六百石到两千石的高官,而陈冲的官秩乃是比六百石,恰好低了一个级别。 而钟繇的官秩比他还低一些,乃是三百石,但朝堂里三公九卿谁也不敢因此有所轻视,只因钟繇乃是吏部尚书郎。 尚书郎隶属于尚书台,而尚书台,正是中朝的最高机构,虽然禄秩较低,但朝夕身处皇帝之侧,每有国家大事,陛下可能不经常朝,直接与尚书台商讨之后决断。论起对国家的影响力,部分花钱买三公的废物饭囊,可能真没有一个普通尚书郎来得更大。 钟繇一觉醒来,已是五更时分,他整顿衣冠,带进贤冠,佩铜印黄绶,而后小心翼翼地将陈冲的纸折装入袖袋中,便乘车前往北宫白虎门,而后东行至章德殿。 章德殿本用于皇帝召见妃嫔,但桓帝之前,接连十数载无皇帝幸进。安思阎太后不忍此处空寂,便召集外戚宦官在这里讨论国事。等到桓帝亲政扫除外戚,便也将错就错,把这里当作内朝的固定地点,不知不觉,此处已做了近四十年的尚书台了。 钟繇进得殿来,不少同僚已开始整理文案,陛下和常侍们还未看到踪影。好在殿门前走过一个小黄门,钟繇连连拉住小黄门问道:“下官有要事呈奏陛下,不知陛下何时驾临?”。 这个小黄门与他相熟,知道皇帝陛下欣赏这个青年尚书郎,尖着嗓子回道:“陛下起来时临时起意,召集辩、协两位皇子,考校皇子功课,蹇常侍就在一旁侍奉陛下,侍郎要觐见陛下,去安福殿便可。” 安福殿离章德殿不远,章德殿的西部是和欢殿,和欢殿上方便是安福殿,相隔不过数百步,钟繇松了一口气,向小黄门道谢,而后匆匆向安福殿走去。按理来说内朝天天都有,但当今天子想去不想去,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有本上奏,还是只能自己去觐见。 此时虽是清晨,但天气湿热,仍让人感到不适,钟繇走近安福殿,只觉清风渐起,凉意阵阵,是因为安福殿临湖而建的缘故。远望过去,朱栏碧瓦之间,湖心小亭尖尖,四方莲叶亭亭,钟繇忽而听闻一首温婉的歌谣: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鱼戏莲叶间。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细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远方宫女的侬语依人,如同一盆清水沿着衣裳沁入心扉。钟繇却不断心中喟叹,到得殿前,对门前小黄门行礼道:“劳烦通禀一声,说尚书郎钟繇有事求见陛下。” 钟繇本以为还会再等待片刻,不料小黄门很快就去而复返,通知他进殿。 殿中比起章德殿可谓宽阔,前后两侧殿门大开。钟繇依稀可见那头人头攒动,但还未走得几步,便见人影悉数往两侧退下,只剩下五六人,还有背后一片波光粼粼。 钟繇走到前去,见大殿之后陛下高卧床榻,一宫女在侧为他轻扇,两孩童一左一右跪坐塌前,一名老者佝偻着腰在桌案前为孩童整理书册,钟繇于是向前拜礼道:“微臣钟繇拜见陛下,祝陛下万岁。” 两位孩童一大一小,但都还处在好奇的年纪,忍不住上下打量他,老者安然自若,将书册整理好后,退居一旁,等待陛下问话。 陛下又小憩片刻,方才翻身注视钟繇,仍算年轻的年纪,陛下的龙颜却毫无血色,苍白如柳絮,只是一双眼谋里仍放出令人难以直视的神光,让人感知到他确是帝国之主,上苍之子。他径直问道:“元常,陈庭坚昨日回京,马不停蹄,回家不过三刻,便去卿府上与卿谋划,不知有何要事要卿给朕带话?” 这一句犹如奇峰突起,对任何臣子来说都是可怖的诛心之言,只是钟繇面不改色,抬首直视天子道:“陈祭酒听闻朝廷征召匈奴之事,心急如焚,唯恐酿成大祸,便写成奏折,托臣转呈陛下。” 言罢,钟繇从袖袋中抽出纸折,双手举至眉上,低首等待。 塌上一时无言,钟繇感受到身上的目光缓缓移开,而后陛下说道:“蹇硕,呈上来。” 老者不动声色地走到钟繇面前,双手取下纸折,体态蹒跚地走到塌前,偌大一个宫殿,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其中回响。 天子接过纸折,笑道:“满朝公卿,除了他陈庭坚,也没有人敢用纸张给朕写奏呈了,他在那个太学办的竹纸坊我听说很是兴旺,过半的太学生都用上了,还叫这竹纸叫什么?龙首纸。不过实话实说,蔡侯纸确实和他这龙首纸没法比。” 钟繇回道:“禀陛下,臣也以为,纸张书写阅读,远便于书简,如蒙陛下推广,于国家政事,有利无害。” 陛下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沉吟着读完奏折,随即正坐起来,将奏折置于床榻之上,问道:“陈庭坚自请外放西河太守,还希望让我把东平校尉调给张懿作为征调的副督。钟卿,卿既然把这个奏折带给朕,那么卿就说说吧,卿觉得陈庭坚此议如何?” 钟繇抬首望向天子,陛下也正审视他的神情,他安坐如山,坦然道:“如今太丘公新丧,陈尚书辞官丁忧,而陈祭酒不顾世俗之谤,慨然请任西河太守,不惧险阻,迎难而上,一番忠公体国之心,赫赫可见。臣为陈祭酒友,知西河之任何其难也,也为他忧惧三分。” 陛下沉默片刻,随即继续躺回床榻,背对钟繇道:“既如此,那便答应他吧。” 钟繇大喜过望,再拜道:“谢陛下盛恩。” 陛下却摆手叹息,接着说道:“别急着谢,刘玄德的任职,朕一时不会调过去,青州如今贼乱蜂起,东平军四处救火,那里一时离不开他。待过了今年,青州形势稍有好转,朕再酌情调东平军入并。” 钟繇无话可说,不意天子陛下问道:“钟卿,朕此前不依陈庭坚之言,重新启用皇甫义真,此次却应允陈庭坚出任之请,你可知为何?” 如果说此前话题钟繇还能坦然相对,此时却忽觉雷霆震震,又彷佛感知到夏日炎炎,汗珠从额头冒出,良久才述说道:“那自然是因为左车骑半年不胜贼军的缘故,国家大事,如非十全把握,不可不慎察......” 不料天子低沉地笑起来,他的笑声比夜枭还要多几分鬼魅,陛下转过身来,指着钟繇道:“好啊,连你这个‘不倾郎’也说起假话了。”陛下闭上眼睑,往下继续说道:“朕知道上次罢免皇甫嵩,百官腹诽不已,半年无功即罢官,那大汉九成的名将都将终生无爵。但朕有朕的道理,为什么不用皇甫嵩,无非是因为他有私心,而朕用陈庭坚,只是因为他绝没有私心。” 此话如果流传出去,皇甫嵩数十年来的英名都将毁于一旦,钟繇向来倾慕皇甫嵩,忍不住为他辩驳道:“陛下何出此言?此前逆贼阎忠以蒯通之谋说左车骑,左车骑慨然拒之,而后出任冀州,安抚万民,免税息役,继而有百姓歌曰:‘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复安居。’足可见左车骑赤胆忠心,陛下不可捕风捉影,而与国家大臣有隙啊!” 天子叹道:“元常,你虽饱读诗书,却不如陈卿远甚。你所言者,朕尽知矣。朕所言皇甫嵩之私心非是野心。皇甫嵩平定蛾贼以来,离群索居,不与大臣结交,也不与常侍结交,成日苦读兵书,修身养性,他没有野心,朕也是知晓的。” 钟繇疑惑道:“既如此,陛下所疑从何而来?” 天子睁开双眸,正视钟繇道:“他自爱过剩,成天揣摩于朕,唯恐朕加罪于他,使他难以善终!” 这句话犹如霹雳穿脊,让钟繇恍然大悟,继而忍不住微微发颤:帝王心术到了这个地步,谁能说陛下不是聪明至极?只是这些聪明才智但凡有半分用于国事,国家也不会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陛下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皇甫嵩之前与贼军对峙半年,寸功未立。放在别人身上尚说得过去,但他是皇甫嵩,半年荡平三州黄巾的左车骑!朕看出来了,他唯恐再立新功,架自己于火炉之上,既如此,他不免官回家,也是要败上几败的。” “朕这次让他免职数载,然后再让他戴罪立功,他才会尽心竭力地去做。”说到这里,陛下也喟叹起来:“但放眼整个朝堂,像他这般无野心的人才也不多了。”随即天子又问钟繇道:“钟卿,你觉得朕是欣赏陈卿还是厌恶陈卿?” 这个问题毫无来由,钟繇只能答道:“陛下既能重用庭坚,想必是欣赏居多。” 听到回答,天子露出一个钟繇从未见过的怪异笑容,多年以后钟繇再次回忆时,形容这个笑容如同“春梅化雾”,而后陛下轻声道:“我直欲生剐其人。”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远走托高丘 自光武再兴大汉以来,太守贵为地方主官,尊贵已极,除却族灭等大案之外,一郡生杀,可悉数由太守自决,即使上有刺史制衡,中有中尉分权,但太守如若固持己见,除非天子下诏,太守仍能自行其是。正因太守地位显赫如此,所以民间常有“大丈夫生当为两千石”的感慨。 但世事各相异,人不与人同。太守和太守之间,也有极大的差异,有的太守能够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便能等来飞黄腾达,有的太守却只能惶惶度日,朝不顾夕。 如今朝堂之间流传着这样一条顺口溜:“河南最佳,其次南阳。兖冀小可,还待蜀王。青徐难去,江表无恙。不如归去,幽并交凉。” 大意便是,做太守最好就要做河南尹,不久便能扶摇高飞,要么就去最富庶的南阳郡,光武帝乡,油水饱饱。兖州冀州的太守也还行,但还是没有巴蜀的太守快活。青州徐州那是去不了的,到扬州混混日子总没什么大错。要是把老哥你派到幽并交凉这四州,那还不如辞官回家吧,如果走马上任,能活到被陛下以渎职罪撤职,那你这个太守就算成功非常。 很显然,西河太守就在最差的那一列,现任西河太守邢纪已经五次上表辞呈,但都因无人接替而一直滞留宫中。此次陈冲自告奋勇,不止天子答应得爽快,尚书台办得也是异常利索,往日旬月才能完成的调令,此次不过七日,所有流程都已经安排妥当。 就连此次来给陈冲传旨的小黄门,也破天荒地没有为难他。陈冲接过诏令后,小黄门心有戚戚地拍了拍陈冲的肩膀,这一副看待烈士的模样,弄得陈冲哭笑不得,陈冲邀请小黄门在家用午饭,小黄门也婉拒推辞,随后径直回宫去了。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而尤未悔。”陈冲望着小黄门远去隐隐约约的身影,一股滑稽之情涌上心头,他忍不住悠悠吟道。随即被蔡琰一掌拍在头上,只听娇妻恼怒道:“说什么晦气话,你想让我当卓文君吗?” 陈冲连连告罪道:“岂敢岂敢,夫人见谅,为夫这是说,为夫身有九命,虽万箭加身,亦能苟活,绝不让夫人有再嫁之圄。”说罢一把抱住蔡琰,轻抚玉人后背,细语道:“阿琰,我这次终于是鸟飞樊笼,复升九天了。”见丈夫这般无赖作态,蔡琰又羞又恼,又看见魏延远远地走将过来,忙挣脱了陈冲怀抱,到书房整理书籍去了。 魏延上午有练武的习惯,这几日他同陈冲同吃同住,看陈府人来人往,耳濡目染,夜读诗书,多了几分儒雅之气。他见面便向陈冲行礼,学着太学生说道:“陈君,我方才见有一行人从这里走过,都是宫中的打扮,是君的调令到了吗?” 陈冲扬了扬手中的诏令,笑道:“文长,有喜有忧啊。” 魏延接过诏令,展开细读,随即大惊失色道:“陈君,如何只有君一人去并州?校尉呢?” 陈冲将诏令收回来,掸了掸魏延衣肩上的灰尘,继而笑道:“怎么,文长,诏令上不是说了嘛!青州现在离不开玄德,明年就再让他与我等相聚,这不过三四月功夫,你等不得?” 魏延听得一脸嘴歪眼斜,他吹了一口自己尚显绒绒的胡须,不满道:“陈君不要哄骗魏延,我魏文长年纪虽小,却也不是没有见识。想我前年从军时候,县君和我们说从军一年,发万钱,结果一年过后,千钱也无。为官如校尉与陈君,魏延只见过君二人。如今皇帝说日后能调校尉,以延之见,那便是不调,陈君前日与延谈笑,曾有商贾朝三暮四,当下,天子当为商贾,而以陈君为猴耳!” 这一番话下来,陈冲开怀大笑良久,随即抹掉眼泪说道:“文长,文长,你这番话啊,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切不要再与外人谈!你所言者,未尝无理,只是你不懂天子之道。当今陛下虽说行为荒悖,但深得天子要诣,断不会如此作为。” 魏延将信将疑道:“陈君,此言当真?” “当真!”陈冲又调笑道:“怎么?如果没了玄德云长翼德他们,只文长你一人在,不能为我保驾护行?” 魏延脱口而出道:“陈君哪里话!如有一二鼠辈敢对陈君不轨,我为陈君杀之!如有千百鼠辈对陈君不利,我为陈君拒之!”他站在陈冲身前,神色肃然,英气勃发,眼中如有万千气象,囊括天地。 “好!”陈冲拍肩赞赏道:“好一个气吞山河魏文长!文长,眼下我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他将名遏交予魏延,又问道:“文长,可还记得郑博士府邸位于何处?” 魏延回忆片刻,继而问道:“陈君所说,是那位前呼后拥,拥簇如芥的郑博士?” 此言形容“经神”郑玄好似丑角般贪慕名利,陈冲笑骂道:“没大没小!文长,我还以为你这些天随我学问,涵养有所长进,怎么说话如此刻薄,你去请郑博士时,一定要毕恭毕敬,不要再这般惹人嫌!” 魏延低首应是,精神萎靡地去了。陈冲随后唤上蔡琰,到后院里招呼学生们,让十来人把前厅打扫出来,自己又带着几人到厨房内,从水缸里抓出几条草鱼,绑好前些日子学生们到洛水踏青抓的几十只螃蟹,细细处理一番,撒上些花椒盐巴、又淋上些白醋酱油,径直在灶上蒸透了。 随后又切了两大块自家做的豆腐,一块切片煎了,分为几盘盛好。另一块陈冲从中挖开数孔,把上午刚买的黄鳝钻入,随后置入砂锅内,倒入排骨白汤,撒下姜蒜,小火细煨,等半个时辰,陈冲再开锅洒下些蛋液,一股清香令他陶醉不已。 此刻恰闻门外一阵车马嘶鸣之声,想必是郑玄一行人已经到了。陈冲安排蔡惔帮忙把握最后一段火候,自己洗手出门迎接道:“是郑兄到了吗?郑兄,事出非常,唐突请兄来府上一叙,还望郑兄见谅。” 却见马车前几个青年从车中搀扶下一名老者,那老者不过五六十岁年纪,一身蓝衫白带,头发已是花白,但步履稳重如山,精神很是矍铄。特别是他的眉眼,飞扬如电,和他对视一番,便如同身处沙场之上,好似这老人随时随地会同你战斗一番。 但老者随即笑了,他的笑容如秋菊一样缓缓展开,只听他道:“祭酒有教郑某,郑玄作为祭酒属官,哪里敢推辞呢?”陈冲也随他哈哈大笑,向前与郑玄重重相拥,与这位相隔近四十岁的忘年交谈笑道:“郑兄莫要取笑于冲,谁不知道太学博士要陛下首肯才能履职。兄乃‘经神’,学问重于四海,冲现有一事,唯兄可为,故设下宴席,还望兄莫要推辞!” 郑玄“哦”了一声,松开手反身对弟子们道:“诸君可闻祭酒之言?此乃鸿门之宴!诸君切要努力加餐,莫要让老师后悔不值!”青年们轰然应是。 众人随即到厅堂入席,陈冲家的厅堂不大,容不下这般多的宾客。他随即让后院的学生们先端了些菜食到后院去,只挑下几个得意门生,让蔡琰安排席位,随后与郑玄一起就席。 郑玄入首席,陈冲入次席,两人学生依次入座,等入座完毕,陈冲与郑玄正色道:“郑兄,我向来主张夫妇一致,所以一向安排阿琰一起用餐,还望郑兄莫怪。” 郑玄笑道:“无妨,玄常闻君家琴瑟和鸣,为太学美谈。何况君妻有晓雾融光之颜,飘飘乎有若神人,能不嫌弃玄等世俗,已是玄等幸事。” 陈冲便招呼蔡琰入厅来,与自己同席而坐,随后端起酒盏,礼笑道:“郑兄,你我相识,我记得已有五年了吧,回想你我这五年共事,冲感慨颇多,冲先敬你一杯。” 郑玄肃然,举起酒盏回敬道:“陈兄开篇便追忆往昔,所托恐非善事,莫非陈兄是因太丘公病逝之故,要弃职丁忧?” 双方一饮而尽,陈冲叹道:“非是去职,实不相瞒,郑兄,我是要升任太守,走马西河而去。调令方才下达,冲不日便将上任。” 郑玄听罢,知陈冲不畏众人讥谤,一心为国,不由深感敬佩,也为之忧愁,问道:“西河之事,玄亦闻之,前有白波,后有匈奴,贼患蜂起,恐不易为啊?” 但孰料陈冲摆手道:“此皆小事耳,贼患虽多,不过小疾。郑兄,我所担忧的是,朝廷制度不行,诏令不畅,大祸自腹心而起,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郑玄默然抚须,随后道:“此乃陈兄《国体论》之言耳,我已拜读之,兄以东周八百年之变局,而述国体之变化,精深微妙,实乃巨着。但如今形势,不可一日而变,只可徐徐图之,不可强求啊。” 陈冲轻叩桌案,整理语气,而后缓缓说道:“郑兄所言,冲亦知晓。所以我想举荐郑兄为博士祭酒,博士祭酒乃是博士之首,主导太学学风,郑兄应知,太学位于东都,学子源于四海,学成后又造福地方,乃国家未来之根本,学风兴则国家兴,学风盛则国家盛,冲在太学五年,心血尽在此处,如今前去并州,唯恐太学衰弱,而后道德沦丧,大道日亡,还望郑兄不要推辞还是。” 此话情真意切,满怀家国之志,郑玄为当今儒家大贤,与陈冲政见颇多不同,亦为其感动,于席间向陈冲行礼道:“陈兄既对我怀如此厚望,玄若推辞,岂不显我郑玄毫无担当?玄虽已是耳顺之年,但尤有一腔报国热血,此杯,我敬陈兄!”随后自斟一杯,一口饮尽。 随即又感叹道:“我还记得十年前,陈兄驳倒何邵公,有熹平龙首之名,不免有争胜之心,令弟子广罗陈兄言论,得以拜读陈兄所着《天演论》《互助论》《诸史论》,皆令玄眼界大开,为之倾倒。不意五年后,兄四顾寒舍,邀玄为太学博士,我与兄同住同行,方知三代圣贤为何人也。” 说到这里,郑玄再次举杯,邀请在场诸位弟子齐向陈冲敬酒,朗声道:“兄即自比吴起,今又赴任西河,想必西河晏清,指日可待,玄在此处为西河苍生贺!” 陈冲各位子弟也趁势起立,徐庶带头向陈冲行礼道:“先生常教我等自律自守,胸怀天地,如今先生身践大道,我辈岂能落后,还望先生带上学生。” 陈冲缓缓起身,手指心胸道,只字说道:“诸位心意,冲感怀涕零,唯有此心光明,无复何言。” 众人一饮而尽,宾客尽欢。 章节目录 第六章 遥望尽亲朋 陈冲上报之后,郑玄的任命很快也传达下来,他毕竟是名满天下的“经神”。别看郑玄对陈冲十分客气,但那也是陈冲自己挣来的,在如今文坛,能够成为一派宗师,除却学问考究天人之外,也要有一股舍我其谁的战斗精神。 在如今经学家里,多是郑玄的手下败将,其中以何休最为出名,何休在郑玄崛起之时已经名满天下,被誉为“学海”,怎料撞上郑玄,论辩术何休不如郑玄远甚,郑玄洋洋洒洒,将何休自相矛盾之处一挥而就,何休便大败而归,成全郑玄“经神”之名。郑玄此次担任博士祭酒,自然也是无人敢有异议。 陈冲将太学诸事安排妥当,又给在颍川的宗族寄去一封家书,将自己的任职以及安排都报给陈纪陈夔,让他们安心,又写自己在西河也将每月给家中寄信,如今西河局势不定,阿伯陈纪也不回东都,过些日子就把蔡琰安排回颍川居住,还望家中多多照顾。 远行还需要钱财,做太守钱来得快但花钱更快,陈冲知道这一行绝对要当贴钱的活菩萨,好在他也不是没有储备。陈冲便领着魏延到太学纸坊去取钱,他办这个纸坊已经六年有余,纸张质量是毫无疑问的雒阳第一,这两年越做越大,每年能积攒数十金饼,加上陈冲平时反正吃喝都是朝廷的,也没什么花销,盈利一直放在纸坊里,此次竟一性提了一百赤金饼出来。 赤金饼整整齐齐码成一座小丘,堆在案盒之上,魏延头一次见到这么多钱,眼都被晃晕了,迷迷糊糊地回头道:“陈君,这些都带去西河吗?”陈冲已经找好两个包袱,将金分为两堆,一边装一边笑道:“文长,就这些钱,到西河不知能不能用上半年都难说?” 魏延纳闷道:“西河不过一个小郡,我听闻府吏也稀少,陈君哪里用得上花销?”陈冲包好包袱,自己背上一包,把一包递给魏延,喟叹道:“赈灾、招抚、劝农,哪个不花钱,文长,等我就任,你就知晓何为花钱如流水。” 魏延默然,他借过包袱背在肩上,金饼沉甸甸的实感让他有些恍惚,但他又觉得肩上的重量很轻。 两人背着包袱走出纸坊,纸坊的工人沿路向陈冲问好,陈冲也一一还礼,并劝慰他们加倍努力。忽而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来,雨丝如膏,卵石湿润,竹林瑟瑟,陈冲忽而想起苏东坡的词,此情此景正是怡然,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一时兴起,他便朗声唱道: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 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 微冷, 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 归去! 也无风雨也无晴~~~” 词好,人好,青山好。一曲唱罢,陈冲怡然自得,不料迎面撞上几个青年,都是常听他讲课的几个学生。 原来是与徐庶一样前来请求与陈冲同行的。 陈冲这几年讲学下来,成绩斐然。在他上任之前,此前天子不满太学风气,在鸿都门创立鸿都门学,以诗词骈赋取士,并给予优待,多人出侯入相,导致太学一度衰落,儒士竞相入学鸿都门学。但陈冲入主太学以来,先是驳倒今文经派,请郑玄、宋忠等古文经大儒前来太学讲学,自己又另立理学,以《东周改制志》名震京华。硬是从陛下手中把风头再次抢回了太学,可以说如今太学里陈冲的拥趸没有上万,也有数千。 这几个学生里领头的,乃是会稽学子虞翻虞仲翔,他对陈冲行礼道:“闻先生欲为国戡乱,翻倾佩不已,只是翻远来京师,只为晓先生之学,如今先生远去,翻如不能同往,京师亦无恋栈之处,不若回乡修学,还望先生成全。” 这个青年不过比陈冲小三四岁年纪,但神情却是如此真挚,陈冲笑着给他一个拥抱,叹道:“仲翔,不止读书是修学,做事也是修学,你身为虞使君长子,我不能让你有万一,那你且先回家去,看老师我在西河如何做,如有疑问,可随时来信于我。” 虞翻神色黯然,他显然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后面几个青年同他一样,也是朝廷高官之后,估计也不能随陈冲远行,但他随即强作精神道:“身为显贵之后,翻不料亦有如是缺憾,真是羡慕元直他们啊!翻虽不能与先生同往,但有一人,还望先生多加照顾。”随后从身后牵出一个少年。 陈冲诧异之间看去,不禁大惊失色,这少年他半是陌生半是熟识,但一眼也能认出,乃是傅燮之子傅干。傅燮此前在京师担任议郎,常与陈冲相往来,一年前被调往凉州担任汉阳郡太守,却受耿鄙无能之累,在大乱中英勇战死,朝廷下令追谥傅燮为“壮节侯”。一别年余,傅干长高了不少,却也多了几分沧桑。 陈冲放下包袱,蹲下腰柔声问道:“别成,你是何时到的?我听闻你阿父的死讯,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傅干听到此话眼圈一红,不知是不是又想起了傅燮,他哽咽着说道:“阿父在死战之前,干劝阿父辞官逃难,但阿父和干说‘世乱不能养浩然之志,食禄又欲避其难乎?吾行何之,必死如此。’,便把干托付给主簿杨会,说杨主簿是他的程婴,阿叔是他的伯牙,让我一定要来投奔您,话犹在耳,但阿父已不在人世。” 陈冲一时无言,良久叹道:“壮哉,南容不负为傅介子之后。南容即把你托付给我,我怎敢不尽心竭力,抚如亲子。”又对虞翻等人道:“等老师在西河平定贼患,还要安定民生,等到那时,君等再来不迟”。虞翻等人纷纷应诺。 陈冲又问杨会何在,傅干答说杨会自以为德行浅薄,不敢面见陈冲,便在太学之外等候。陈冲忙又前往太学门口,将杨会接入府内,等到一切善后都解决完毕,月露残影,已是将近戌时。 陈冲此行安排了五辆马车,一辆驮杂物,一辆驮书籍,一辆驮钱财,一辆驮兵器,还有一辆专门载蔡琰回颍川。剩下的学生们都骑马远行,这是陈冲一向的作风。 徐庶仰望夜幕低垂,忍不住向陈冲问道:“先生,您远赴边疆,为何不让同学们前来相送?” 陈冲笑道:“元直,都来相送,就弄得如我阿翁会葬一般,好似我此行一去,便再无归来之日了。”他也仰望满是星光闪烁的夜空,喃喃道:“更何况,此时天上群星闪耀,我相信其中一颗,便是阿翁正在天上看着我,这便足够了。” 蔡琰坐在窗内,时不时半是遮掩地望向他,陈冲回首一笑,朗声道:“阿琰,等我就任,我每月都会给你写信的!” 于是车队起行,陈冲再一次穿过开阳门,与妻子分道扬镳,转而向西。过得广阳门外,踏过层层民居,走出三里,忽见一高塔,高十丈有余,高塔下俱是寺院庙殿,庙殿最前方立着三座高门,门前灯火通明,有数十人手持火炬,正静静地看向陈冲一行人。 陈冲打马向前去,一眼望去,尽是多年老友。 为首者剃发行比丘戒,容貌不比常人,高鼻棕目,乃是如今东行来的天竺高僧康居,他双手合十,对陈冲行礼道:“陈施主远行,小僧无以为礼,唯有方才译完的《问地狱事经》一本赠与施主,还望施主斧正。” 随后一个小丘向呈上经书,陈冲接过经书,还礼道:“大师化外高人,却特意前来相送,陈冲虽为世俗中人,亦是感激万分。” 康居诵道:“陈施主心性本净,佛性本有,以小僧之见,未尝不能大彻大悟,斩断因果,得大自在。” “哪有什么心性本净。”陈冲喟叹道:“身是菩提树,心是明镜台。时时勤擦拭,勿使惹尘埃。冲能做到的,也不过是这层境界了。” 康居笑道:“陈施主能做到这一层,想必毘沙门天在上,也会保佑施主的。” 陈冲“哦”了一声,忍不住笑道:“毘沙门天在上,也会保护自在天魔吗?” 康居笑而不语。随即陈冲又与郑玄招呼道:“郑兄,如此之晚,还劳烦兄前来相送,冲不能自安啊。” 郑玄却抚须摇首,招来三个青年向前,随后道:“陈兄却是高看我了,我只是不想陈兄专美于前,只可惜此躯衰朽,已难成事。好在我还有几个弟子,还能替你分忧解难,还望陈兄可不要拒绝。” 陈冲一一打量,却是南阳许慈、鲁国刘琰、北海孙乾三人,他们虽是郑玄弟子,也常来听陈冲讲学,见面便行礼道:“先生。” 陈冲对他们勉励道:“你们既是经神传人,能入冲幕中,冲自然是欢喜非常,还望北行之时,不要堕乃师之名才是。” 最后是钟繇、曹操、荀彧等豫州乡党,他们一一向陈冲告别珍重,曹操落在最后,忽而给陈冲一个拥抱,随后低声道:“庭坚,怎么归来如此之久,不去与我一聚?可是因本初之事而怨怼于我?” 陈冲与曹操郑重对视,看他目中真情涌动,只能叹道:“孟德,君虽为吾友,亦是本初之友,我此次与本初相悖,想必君在其中,左右为难,便不愿让君苦恼罢了。” 曹操一时无言,而后解下佩剑赠与陈冲道:“庭坚此行,路多艰险,此乃我珍藏宝剑青虹,愿君一路顺风,归来之时我等再欢聚笑谈。” 陈冲拔出剑刃,剑芒如霜,剑气凌苍,他颔首笑道:“孟德你也保重,我们定会再见的。” 随后陈冲快马加鞭,将白马寺远远地甩在身后,回望齐云塔,月影拉长,那火光还在原处。 再回转前路,陈冲眼前豁然开朗,与雒阳城东城南不同,远方绵延逶迤的山脉之下,广阔无垠的旷野之间,只见野火丛丛跳跃,那是凉州难民们夜里的篝火,与天上的星空遥相呼应着。 魏延骑着并州马跟在身后,徐庶石韬孟建几人亦是跟行在后,踌躇满志,许慈孙乾刘琰三人坐在车辕上,兴奋地打量着万千山川,傅干坐在装满杂物的车厢内,不知何时睡着了。到处都有泥土的芬芳,还有不知从何方传来,纤纤缕缕的悲鸣声。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河东倚为援 陈冲一行人离开雒阳,沿着谷水一路翻越秦岭,经过宏大雄伟的函谷关,看崤山峻坂迂回,不禁感叹天牢围困。百五十年前冯异正是在此处尽灭赤眉残党,奠定大汉一统之基业,此时后人凭吊,却只有破旧山河待人重振。 而后入陕县,以茅津渡过黄河,到达大阳,而后为缩短时间,早日上任,陈冲舍弃西行绕道蒲坂的大路,径直带着车队走下阳城,过吴山而至安邑。吴山之前有道颠軨坡,当真是字如其名,车队在坡上险些脱缰而去,傅干几人只得下车来,陪着车队徒步走过。 吴山之后,便是一路坦途,这代表陈冲等人已经离开关中,进入了山西运城盆地。当东汉之时,山西膏腴所在,无非二处,一在太原,一在河东,而河东身为京畿,少受贼患夷寇之扰,文物风貌,都远在太原之上。 只是陈冲这一路走来,越是远离雒阳,便越是满目荒凉。来到安邑稍显好转,却仍是满地流民,沿路衣衫褴褛仆地乞讨之人不可胜数,更有插标鬻儿之辈,孩童任人挑拣呆立如鸡。陈冲骑着青隗,一路走,一路看,未久便到了此行的目的地——河东太守府。 看门的衙役见陈冲一行人气度不凡,身旁却无一个苍头仆妇,不免疑惑。但他到底识得字,一见名谒上写的是前任博士祭酒,新任西河太守,方才恍然大悟,忙告罪一声,急匆匆地向府内禀告去了。 未等片刻,便见一名中年儒士带着几名官吏出迎。此人长髯浓眉,相貌和善,目含威严,身后诸人对他颇多倾慕之色,这便是现任河东太守王邑了。王邑对陈冲拜道:“王邑埋首案牍之间,正觉苦闷,不料陈陈君远道而来,邑疲乏顿消,侍奉龙首,如有不周之处,还望陈君多多见谅啊。” 陈冲将他扶起,笑言道:“王君年长我十岁,却能折节礼遇,我陈冲已是受宠若惊,何来不周?更何况冲此次前来,乃是有求于人,还希望王君不要推辞怪罪于我才是。” 两人寒暄客气一番,而后纷纷带随从入席就坐。王邑又安排少许酒食,两人先笑谈往日,顺便闲聊京师趣闻,魏延等人在一旁静听。 原来王邑乃是已故太尉刘宽的高徒,刘宽为政宽和,又饱读诗书,身为汉朝宗室,得以历任南阳太守、尚书令,当今天子又两度起用刘宽为太尉,可以说是党锢之中朝廷为数不多受四海敬仰的名臣。 王邑因刘宽缘故,被地方征辟为乡檄,后因治理有方出任离石长,离石便是如今西河郡治所在。两年前入朝为官,担任司空府长史,身为刘宽弟子,王邑也曾数次入太学授学讲经,与陈冲颇有数面。到了今年三月,方才出任河东郡太守,掐指算来,也不过半年而已。 话题终于要步入正题,王邑放下手中酒盏问道:“陈君既然出任西河太守,却特地前来拜访于我,想必是有教于我,邑虽不才,但仍有一颗拳拳报国之心,陈君单说无妨,若能襄助于国事,邑绝不推辞!” 陈冲沉吟片刻,手持竹箸轻敲一声,问道:“王君可知朝廷欲诏匈奴入凉之事?” 王邑摇首,继而正色道:“尚且未闻,但朝廷如能如此行事,也未尝不失为一招妙策。以夷制夷,可稍解凉州之急,亦可暂削匈奴之势,一举两得,说不得白波贼军也为王师威势所吓,不攻自散。” 陈冲“哦”了一声,继而问道:“王君为何对匈奴征调如此自信?如若匈奴抗令,不应诏该当如何?” 王邑恍然大悟,随后摇首笑道:“原来陈君是为此而来问策于邑,邑知晓了。陈君既然担任西河太守,如今又无护匈奴中郎将,征调事宜全赖君与张刺史,料事从严,本是应有之义。只是以邑所见,匈奴当应诏而行,不会另生是非。” 自信之情溢于言表,这不由得让陈冲有些诧异,便问道:“匈奴之事,我确忧虑,只是以王君之言,我却不知其故,还请王君指教才是。” 王邑追忆往昔,面露怀旧之色:“邑在十年之前担任离石长,当时朝廷还设有护匈奴中郎将,我随中郎将张修大人曾数次面见当今匈奴羌渠单于。羌渠单于本乃匈奴右贤王,只因原呼征单于与张修不和,张大人便私自收斩呼征单于而立羌渠单于,张大人行此乱命,被朝廷下狱而死,这是当时震动朝野的大案,我想陈君应该记得才是。” 陈冲苦笑道:“确实如此,更换属国国王,已是国家大事,更何况另立匈奴单于?朝廷虽然为安抚匈奴,废除护匈奴中郎将这一职位,但间隙已成,匈奴经此一变,如何还会听从朝廷诏令?” “不然”王邑断然否决道:“匈奴虽有间隙,但羌渠能有今日单于之位,全赖朝廷,他如靠自身,绝难服众坐稳单于之位,所以朝廷调令,他即使心有不满,也定会遵从,我深知羌渠秉性,还请陈君宽心。” 陈冲叹道:“王君,我岂能想不到这一层?我所虑者,非是单于抗命,乃是单于难以服众,再现昔日伪单于逢侯之乱啊!” 陈冲所言伪单于逢侯之乱,乃是永元年间大乱,新降匈奴十五部二十余万人不满单于处置,拥立逢侯为单于集体反叛,逢侯携众逃亡漠北。连年征战,以至于到二十年后,逢侯为鲜卑所破,才又逃回朔方,归降朝廷。 王邑大惊失色,随后又有所犹豫道:“陈君言重,匈奴单于为朝堂所杀,尚未酿成如此灾祸,如今不过征调部众,何至如此啊!” 陈冲见说到这里,王邑仍不愿认同自己观点,心众暗叹也只能说到此处了。私斩匈奴单于另立,不过杀一人另立一人,于匈奴百姓又有何损?加上汉朝平日积威之下,自然不会有什么大乱。只是征调匈奴军队入凉州平乱,却事关每一个匈奴百姓,征调会花多长时间?用多少财物?死多少人?如有人振臂一呼,那自然是一呼百应莫不相从。王邑虽为道德君子,却仍不知民贵君轻。 “也罢,也罢。”陈冲摆手道:“王君,冲来君府上,非只为朝廷征调匈奴这一事,还有一事,我想与君多多谋划。” 王邑奇道:“还有一事?陈君请讲。” 陈冲让徐庶拿来河东、西河两郡地图,书挂于厅堂之间,手指两郡交界之处,对王邑说道:“王君,还有一事,便在此处了。” 王邑定睛看去,乃是在延水汇入大河之处,旁边用隶书写道“白波谷”三个大字。看到白波二字,王邑肃然回道:“陈君所言,乃是白波之贼?” 陈冲颔首应是,他将谋划托出道:“我闻邢使君与张刺史,屡次进剿白波黄巾,只是西河山壑环绕,天险俯仰即是,张刺史此前数次发并州之军,皆无功而返。偶有小胜,白波黄巾便沿大河南下河东,张刺史不敢越境击贼,白波黄巾旋即复兴,如今历时已过三载,已经拥众十余万,地跨西河、河东、上郡三郡。王君可愿与我南北会剿,跨境击贼?” 王邑颇为犹豫:“跨境击贼,乃违背朝廷法度。陈君,如要你我如此作为,不会被朝廷责罚吗?” 旁边的魏延听到这里,火气直接涌上心头,忍不住道:“王使君,如要为百姓做些善政,击贼抚民乃是本分,这也怕,那也怕,那到底能做得什么事?等到白波贼再过一年,攻破离石,一路打到安邑来,朝廷便不会怪罪了!” 这话说得毫不讲尊卑,王邑这边若干太守府官吏都对他怒目而视,陈冲只能替他告罪:“王君,抱歉了,文长算是我的学生,我平时尚未教他如何处世,如有冒犯,还请见谅。”魏延一看便知尚未到及冠年纪,王邑自也不会自降身份同小辈置气,摆手表示无关紧要。 陈冲便继续往下说道:“王君,等我在西河准备完全,我自会再知晓于君,但愿君能够明白陈冲苦心,河东乃是京畿北部巨防,而西河乃是河东北部屏障,唇亡齿寒,如若西河有失,白波过河东与韩遂王国等人合众,则关西不保啊!” 话虽如此,陈冲也知王邑不会再出兵,退而求其次道:“如若王君实在不愿出兵,冲也不愿强人所难,但陈冲身在西河,确实多有难处。还望王君能为我声援,一旦西河有难,王君可做出征之状,广为布告将要出兵西河,冲亦会感怀大恩。” 如此要求,可以说恳切至极,只是言行不一,对自己军中声望恐多有影响。王邑彷徨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举杯应道:“即是陈君所求,王某又岂敢不从?” 陈冲高悬之心此刻落下,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懈,心中不禁暗自叹道:此行虽不算尽善尽美,但有河东作为声援,西河之事,自己总算是还能有所作为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美稷单于庭 在陈冲还未就任之前,征调匈奴出征的诏令便已跨过重重关隘,飞过层层山峦,到达太原晋阳,送抵并州刺史张懿手中。 实话实说,陈冲在钟繇面前大骂张懿,说他任职期间一事无成,只养肥了白波军,实在是冤枉了张懿。只因张懿接手的实在是个烂摊子,前人们没人干得比张懿漂亮多少,后人们连个接锅的都找不到,张懿大可以说谁行谁上。 回顾并州设立之时,共有九郡,囊括河套山陕,约有数千里之广,为国家疆防之首。但百五十年来,漠北多有胡夷内附,前有匈奴、后有乌桓,加上鲜卑侵逼,待落到张懿之时,并州九郡,张懿不过堪堪控制西河、上党、太原三郡,统共约三十五万人而已。 而匈奴迁居并州百年,起初不过五万余人,历任并州刺史虽遍设属国,又强换单于,但匈奴百姓却是年年生养,如今遍布并州五郡,约有五十余万之众,增长高达十倍之多!如今并州之中,胡强而汉弱,胡乱之事自然多有发生:暗地里与白波军交易,也有白波军通风报信,加上白波军地处两州之隙,张懿难有作为,也就理所当然了,朝堂之上的大人们心里都有杆秤,所以也都没拿张懿做文章。 张懿几年下来心里也有了谱,索性不再理会这些烦心事,移郡治至太原晋阳。东有太行,西有王屋,躲进太原,不问春秋,只待朝廷下令,要么有下一个倒霉鬼前来接任,要么把他免职回家。 但很显然袁绍等人还是看好他的,随诏令来的使者同时还有颍川名士辛评辛仲治,他特地吩咐张懿道:“大人暂且勉之,如此处功成,凉州之患暂安。我等便可朝中沟通,明公扶摇直上,指日可待矣!美稷之行,还望慎之思之,太原虽安,北地风沙伤人过甚!” 此言正中张懿心地,他与辛评别过后,连日安排人事。原先的州治晋阳在太原腹地,太原乃是并州膏腴之地,约有二十万人口,近并州之半,因此并州士族也多在此处,北有阳曲郭氏,中有晋阳王氏,南有祁县温氏,正可谓群英荟萃,贤集一堂,是故张懿便将州治设在晋阳城内。 但要征调匈奴,再待在晋阳便显得不合时宜。征调成军非是一日之功,张懿身为此次征调的主官,必须前往单于庭,与匈奴单于及诸王一齐交涉。而南匈奴的百年单于庭不在他处,正在西河美稷县内。 事不宜迟,在陈冲刚至安邑之时,张刺史已带着大队人马,从兹氏翻越吕梁山脉,将州治移到了西河郡治离石县。恰逢前西河太守邢纪得知有人接任的消息,见到刺史便直接卸任述职,整个西河的大权便尽数落在张懿手中。 安顿两日之后,张懿先令别驾从事秦宜禄前往羊肠仓输送米粮至离石,而后又令武猛从事张杨点齐两百精兵,随后刻不容缓,径直前往美稷。美稷虽与离石同在一郡之内,但却相隔千里,须得策马狂奔两日夜,方才能望见美稷的影子。 这便不能不说起西河郡的地形,黄河自青藏高原而来,沿着贺兰山东麓一路向北,在高纬度地区遇上阴山山脉,掉头向东冲出肥沃的河套平原。又因为吕梁等山脉的阻碍,折往南返,在黄土高原与内蒙古高原之间,用滚滚河水画出一个巨大的“几”字形。而西河郡便是这个“几”的最后一竖给劈为两截。 离石位于西河之东南,美稷位于西河之西北。而从离石至美稷,却只有一条官道:从离石西行至蔺县,沿着大河一路北上,行至宣武县故地。此地因百姓稀少已被废弃,黄河在此处如同写意般连画五曲,河流缓缓,水草丰茂,正是匈奴人放牧的好土地。从此处渡河,再沿着湳水悠悠西行,美稷便赫然在望了。 美稷作为单于王庭,张懿从车窗外远远望去,却很难符合一般百姓对于胡人的印象。除却大片的牧人在城郊的草地上放歌,仍有众多胡人在田野里耕种。此时正是糜子成熟的季节,张懿扫视四周,除却普通匈奴外,即有深目高鼻者,亦有肤色黯淡者,相同的是所有人的面孔上都浮现着丰收的喜悦,这一种欢乐的情绪让张懿颇有些不适,他在太原这数年,已经很久没见到这样的景象了。 人虽熙熙攘攘,但美稷并非一个大城。在匈奴南附之前,西河也算不上边郡,所以朝廷也并未花心思修缮,不过是一个拥有丈余夯土墙、方圆数十丈的小城而已。匈奴将王庭迁至此处时,单于也不免觉得寒碜,索性便将整个美稷城都当作自己的王殿,让诸王入城议事,其余部属在城外驻扎谋生。 如今美稷人丁兴旺,小城虽未变化,但城外来往的喧哗人声却让这座破落的小城显得生机勃勃。张懿吩咐车队高挂旌节,表明自己汉使身份,此间牧民农民们忙纷纷让路,险些闹出乱子,等张懿到达城门口,单于的使节已经等待多时了。 “左贤王,许久未见,你愈发雄壮了。”张懿率先下车向对方笑道。 对方显得颇为惶恐,连连行礼,随即用娴熟的汉话回道:“于扶罗化外野人,哪里当得张公如此高看?还是张公一路辛苦,我父王已设下宴席,为张公接风洗尘。” 此人便是左贤王于扶罗,当今羌渠单于长子,下一任匈奴单于第一继承人。他头戴毡帽,胡髯粗犷,身披朱啫大袍,显得人高马大孔武有力,俨然一个地道的匈奴汉子,只是眼见张懿之时,神色惶恐里又带了三分谄媚,行礼时可见衣衫里夹着两件薄纱。 方才看见城外景象,张懿本来心中对此行成果,多了几分狐疑,但此时看见于扶罗如此作态,张懿便又重拾自信。他抚须笑问:“上次与单于一别,忽忽间两度春秋,甚是想念,我记得今年单于已有大寿六十,不知单于如今身体如何?” 说起最令他自豪的父亲,于扶罗笑答:“单于身体还算康健,每天能吃下一只羊,只是他到底六十了,已比不上年轻时能竞马远射。不过他精神一直很好,听闻大人前来,也很是高兴。” 说罢,于扶罗为张懿等人引路。张懿让二百士卒就地驻扎,只带了张杨,还有几个最为英武的侍卫随他一起进城。 一入城中,拥挤之感顿消,虽然城墙颇为陈旧,但城中街道房屋都经过了翻新,不过以张懿的眼光来看,大多有些不伦不类,许多堂院内还扎有大帐,不时有未戴缰绳的高头大马穿行,四处还充斥着牛羊的腥膻味道。 单于的住所与议事处均在城中央。张懿进得院内,只见一个身着胡服的妙龄少女正手持长弓,瞄准着远处的柳枝。张懿只听得弓弦一震,便见远方柳枝飘然而落,竟是一箭中柳。那少女欢呼一声收弓,才发现张懿就站在旁边,忙红着俏脸微微行礼,施施然走到房屋内去了。张懿这才发现她明眸皓齿,样貌可人,实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 于扶罗见状忙介绍道:“大人,这是我的妹妹,单于的居次,撑犁的星辰,蒲真梅录,您上次来应该是见过她的,只是她那时还年幼,现如今已经十五岁了,真是一年变一个模样啊。” 听于扶罗说起,张懿忍不住回顾上次前来美稷的景象,只是时间太过久远,他却是记不清了,只能摇首定神,随即笑道:“无事,我此次来主要还是要把陛下的诏令说与单于,身上也并未带多少礼物,改日再造访时,再向姑娘问好吧。” 说罢,张懿稍稍整顿衣冠,令张杨将旌节移交于他,而后手持节杖,一脸正色步入厅中。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礼失求诸野 张懿进入厅内,还未看清场内布置,便听闻一个疲乏又高兴的苍老声音道:“刺史大人远来,匈奴身为大汉属国,我与诸王,都颇为欢悦,大人许久不来,我还以为大人已经忘记我等也是大人治下臣民了。” 这话半是抬举半是谴责。既抬高张懿的身份,又点出张懿这数年移居晋阳,不治并州,对匈奴无事蛮夷,有事臣民。寥寥几句言语,不卑不亢,显然能够如此说话的,只有当今匈奴羌渠单于。 羌渠单于刚刚年满六十,发髻除却鬓角之间,大多只是稍显棕黄,不过北地的风霜伤人,相比发梢,他面孔的皱纹仍然不能稍减,但一双目光如苍鹰窥伺,虽有年老之态仍让人不敢轻视。 他身披件紫貂长裘,腰别日纹金刀,胡坐在主席上。周边约有二十余人,围绕厅堂环坐,每人红裘棕绔,腰围金带,只不过相貌各异,张懿作为并州刺史,未久便分辨出这里除却匈奴诸王外,还有卢水胡、羯胡、乌桓等部。 诸部首领一一向张懿问好,张懿一一回应。于扶罗安排三名胡女为张懿安排好席案坐凳,随即也入席就坐。张懿手持旌节,对羌渠单于回道:“单于客气,实不相瞒,我德性浅薄,却被朝廷委以重任,担任并州刺史,得以与贵部共事。我常常自恐身为汉使,却不能顾得朝廷颜面,思量之下,便决定萧规曹随,修养生息,如有对贵部不虞之处,还望单于海涵才是。” 说到“颜面”二字,在场诸王神色各异,羌渠单于叹道:“大人哪里话?我等蛮夷野人,又岂敢让朝廷有何损失,只是大人与我共事,约有四载,却无甚交谊。同朝为臣,尚有同僚之情,我等不过欲与大人为友,何敢有奢望呢?”说罢,羌渠单于拍手对厅外道:“把牛羊端上来罢。” 话音即落,胡姬们手持漆盘,从厅堂外一一鱼贯而入,在每人的案前摆放一盘炙烤七成的牛羊肉,又一一倒上乳白的酪浆。羌渠单于举杯道:“敬大汉天子!”诸王亦齐声赞道:“敬大汉天子!”说罢众一饮而尽。 唯有张懿一动不动,颇为尴尬,他手中转着这满是酪浆的酒盏,向众位一笑,勉力喝了一口,腥膻味太重,入喉来便如同一股浊流翻滚,使他咳嗽不停。羌渠单于见如此也是尴尬非常,又叫胡姬取了清水来,让张懿漱口。 张懿连连致歉,单于却也没了宴请的兴致,摆手道:“我等只想宴请大人,宾客尽欢,却不料让大人如饮苦水,却是我等招待不周了。那我们还是说政事罢,大人,朝廷此次派您前来,所为何事,您但说无妨,如我部能为之,我们也不会推辞。” 张懿沉吟少许,便起立拱手道:“单于,诸位大王,张懿此次前来,所为其实只有一事,便是希望诸位能够借兵于朝廷。” 此言一出,诸王顿时喧哗,半数以上都面露难色,唯有五人神色不变。羌渠单于示意诸王安静,随即又对张懿肃然道:“张大人,你代表朝廷,不远万里向我等借兵,我是有准备的,只是借兵并非小事,你可能为我等说一说,朝廷为何借兵,又打算如何借兵?” 张懿宦海沉浮数十载,对这类问题还是驾熟就轻,深知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能够说,他酝酿了一番,随后娓娓道:“如今凉州动乱,想必诸位都是有所耳闻,朝廷已经派大军三次剿贼,虽有斩获,却还不能正本清源,只因西凉偏远,敌情叵测,朝廷大军沿陇西而上,又为山河所阻,所以还望诸位能够借兵朝廷,出上郡骤取北地,与朝廷大军南北夹击,乱军顾此失彼之下,贼患定可消弭。” 这段话半真半假,在场的单于诸王一时间也无法尽数验证。毕竟凉州与并州看似毗邻,实则有大漠相阻,沟通并不顺畅。张懿说的什么汉军有胜有败这些官话本是实情,只是胜了多少败了多少这些就不得而知了,匈奴人也不会去戳穿他。而且这个胡诌出来的计划听起来还是有可行性的,只要先让匈奴出兵,自己把握西河,截断匈奴退路,也不怕他们不战场用命。 羌渠单于闭上双眼,维持缄默,于是一人站起问道:“敢问刺史大人,朝廷需要我等派出多少人马?粮草如何?抚恤如何?” 张懿闻言打量,见此人体态修长,不似在场匈奴诸王雄壮,稍显文弱却也另有一番风采,特别是他有一双湛蓝的眼眸,好似无云的晴空。于扶罗见张懿面露疑惑,随即介绍道:“大人,这位乃是左部大且渠,且渠智牙斯,也是诸部间闻名的智者。” 张懿颔首笑道:“既然是左部大且渠,那我便也实话实话,大将军府的意思是最少要派五万人,凉州王国韩遂如今约有十万军队,朝廷如今在陇西尚有五万大军,如从三河再征兵,还能再调三万,想要能够毕其功于一役,非得五万以上不可。” “至于钱粮。”张懿思忖片刻,随后继续道:“我已经安排人手前往羊肠仓调粮,并州钱粮,可先予半数于军中;待大军驰入北地,与王师汇合,便由王师供给;起兵之初,还望大军自带些许粮草,等到达后王师亦可再用金钱弥补,不知单于以为如何?” 张懿这番谋划,如是全部落实,那自然是毫无问题。且渠智牙斯也无话可说。 羌渠单于伸手示意且渠智牙斯坐下,睁开双眼叹道:“匈奴大汉乃是甥舅之国,天子既然有令,我也不敢不从,只是调动五万大军,非是易事,要我等先内部细细商讨一遍,看由诸部之间如何征调,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能先得到单于的口头承诺,此行也算是有了个顺利开头,张懿自然是欣然应允。临走之时,张懿忽又折返道:“事情繁多,在下差点又忘记知会单于一件小事。” 羌渠单于疑惑道:“还请大人明示。” 张懿持节笑道:“朝廷同时计划从幽州征调九千乌桓铁骑,借道西河,与君等同往西凉,还望诸君同心共戮,莫不失了我并州的威风才是。” 在场众人陡然色变.张懿口中说是小事,但在场单于诸王都心如明镜:如果说之前还算是和平相谈,但此时提起乌桓铁骑,便是暗中警告,如若匈奴抗命不遵,恐也少不了一场恶战。 众目睽睽下,张懿走出厅门,武猛从事张杨也打算随之离去,不意背后有一人叫住张杨,张杨回首看去,那人正是诸王之一,朗眉星目,挺拔如松,虽处匈奴之内,却无半分草莽气,彬彬有礼,又自显几分英豪,他对张杨行礼笑道:“从事大人,小王挛鞮呼利拔,乃是左部休屠王,初次见面,还请海涵。” 休屠王掌管屠各部、卢水部、羯部,在匈奴内部虽不在“四角”及“六角”之列,但挛鞮呼利拔这几年励精图治,已经是匈奴内部公认的贤王,手下约有数万之众。张杨自有生长并州,也听闻过他的威名,忙还礼道:“大王客气,不知大王找在下有何事相询?” 休屠王笑道:“小王与原西河太守邢纪邢大人乃是好友,常有往来。前天邢大人传信说他已卸任述职,不日将有新任西河太守上任。从事知晓,西河太守素能定匈奴兴衰,小王一时心急,想问从事,不知新任西河太守乃是何人?从事可知晓有何事迹?” 张杨恍然大悟,随即笑道:“大王问对人了,在下来时刚得到通告,大王可不用忧心,来的可是一名大贤,想必大王也听说过他的名声。”张杨微微顿了一顿,随即说道:“乃是颍川陈冲陈庭坚。” 休屠王脸色微变,神色暗沉,似不敢置信地问道:“从事所说,乃是七年前与刘玄德登顶弹汗的陈祭酒?前来赴任的乃是他?” 张杨颔首,随即告辞离去。休屠王望着汉使一行人远去,忍不住低首若有所思。 也不知匈奴单于与诸王如何商议,张懿回程之时算是心满意足。只要能把匈奴征调成军,那便是大功一件,至于出去之后再出什么乱子,别说他已经有过防范,就是有了,那也与并州无关,如此想来,晋升九卿也不为难事。念及于此,他甚至忍不住给当今天子虚敬道:“敬大汉天子!” 等回到离石之时,他见到街道上百姓较往常较多,但也不以为意。等回到府邸,第一件事便是让仆妇取来自家的清酒,好忘却调匈奴酪浆的腥膻,不料别驾从事秦宜禄急匆匆地赶来求见。 张懿一边饮酒一边神色不耐地问道:“从事,有何事发生?” 秦宜禄禀道:“明公,就在今日,新任西河太守陈冲,已经到达离石,入主太守府邸,而后前来与明公议事,现在他就在府外,不知明公如何回复?”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何能问东西 张懿放下酒盏,皱眉道:“从事,你说陈冲陈庭坚?他已经到了?” 秦宜禄忙不迭回道:“明公,千真万确,陈使君今日辰时刚到,便直接来府上询问明公去向。得知明公出使在外,便带同行先行至太守府。不久便颁布了一项法令,待到明公出使归来,他便又来谒见明公。” 张懿作为一名刺史,在邢纪卸任之后直接接手西河,特别是在新任太守还未上任的情况下,实际上是并不合规的。刺史在世宗创立之初,本意是监察太守,为皇权张目,即使世祖以来,刺史权责不断加强,却也无权径直插手太守事务,遑论完全接管。从这方面来说,张懿是理亏的一方。 但辛评来时特地和张懿私下谈过。陈冲对此次征调匈奴的意见很大,若让陈冲顺利上任,只怕这个陈庭坚会横生事端,从他过往的事迹来看,他也绝不怕横生事端。所以张懿抓紧时间改移州治,正是要在陈冲上任之前,把大局掌握在自己手中。即使名不正言不顺也要坚持到底,好歹朝中还有作为大将军椽的袁绍作为援助。 只是张懿却没想到陈冲到得如此之快。如今方才九月九日,正是重阳时节,按理来说,陈冲要是正常走蒲坂津,最少也要到十五才能上任。孰料他赶路如行军,也学作战般出其不意,竟走小道翻越吴山而来。 见面还是要见的。从官秩上来说,刺史与太守均是两千石,但事权上而言,刺史还是要高过太守。张懿忖度片刻,只要自己打定主意,绝不放权,袁绍在朝中再运作一番,这个“熹平龙首”即使有再大能耐,也只能哑巴吃闷亏。 想到这里,张懿整顿衣冠,令仆妇撤下酒席,对秦宜禄说道:“陈君即来,当与我等共事数载,不可慢待,你随我一起接见罢。” 而后出迎陈冲,陈冲倒也不是孤身一人,有徐庶、魏延、孙乾三人随行,其余人都被他安排在太守府内,整理案牍。张懿此时已是不惑之年,如今见到陈冲一行,徐庶魏延二人尚未及冠,而陈冲与孙乾年长一些,也不过二十余岁年纪,四人站在一起,颇有玉树耸峙,相映成风的气质,洋溢着青春的活力。这不禁让张懿有些羡慕,却也有几分嫉妒与轻视。 当然礼数还是周全的,张懿与陈冲一行相互拜见介绍,随即入得前厅。陈冲开门见山道:“下官来时,听闻刺史已往美稷而去,心中未免担忧,征调之事,事关国家全局,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知刺史此行,可有收获?” 张懿抚髯轻笑,却不正面回答,以长辈姿态训诫道:“陈君新官上任,首任地方,当先熟悉案牍,查访诸县为上。此次征调匈奴,天子以张懿为主官,自是因为我履职数载,熟稔胡事,陈君不必以之为念。”不过说到这里,张懿忽将言辞再婉转几分,继而道:“不过此次出行,颇为顺利,羌渠单于本右贤王,乃我朝改立方才继承大位,我借以大汉天威,胡人自然已是应诺。” 陈冲听完这番话,心中不禁有些好笑。此人先是让自己不要多问,接过自己又怕撕破脸皮说了近况,前倨后恭,举棋不定,在如此乱局中,如何能够成就大事?好在如今陈冲也不计较这些,心中另有谋划。 陈冲对张懿拜道:“如此,则为国家幸事,我为国家贺,也为明公贺。”做好姿态,陈冲便将话锋一转,说道:“只是陈冲此次前来,还有一事要询问明公。不知明公以为白波之事如何?” 张懿眉角轻跳,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如果说这些年张懿别的政事还有理由诿过于前人,白波军却是在张懿眼皮子底下发展壮大起来的,陈冲此时提起白波军,这是典型的哪壶不开提哪壶。黄巾主力覆灭已有三年之久,白波兴起也不过同时,但张懿带兵几次围剿,皆是无功而返,反而让白波黄巾攻占了圜阳圜阴二县,如今白波黄巾少说也有七八万众,人皆精壮,能拉出不下四万战兵。 张懿看似随意饮了一口酒水,不置可否地说道:“白波贼军,不过小贼耳,如今贼军虽攻占二县,但西河山壑横行,难以垦荒,纵然一时得势,只要加以围困,贼军物资匮乏,走投无路,必然不攻自破。不知陈君问起此事,是想有何作为?” “安抚地方,本是郡守分内职责罢了。”陈冲倒也没有用言语去追究张懿的失职,继续道:“我身为朝廷任命的二千石官吏,肩负一郡百姓的安危,如今郡内十三县,三县安置匈奴,两县为贼军所占,明公又移驾郡治。冲名为太守,实则不过半郡而已,麾下百姓不过万民,一人一命足显珍贵,所以我来求见刺史,不过是有一事相求。” 张懿定神问道:“却是何事?” 陈冲掷地有声:“冲愿尽出西河郡兵,过大河收复二县!还望刺史首肯。” 这是来要兵权的。张懿下了结论,但他也不是没有说辞给陈冲挡回去。只见他做恍然大悟,感激涕零道:“陈君原是为此而来!我不禁为西河百姓欢喜万分啊!”面色随即一变,露出难色来:“只是陈君初来咋到,不知近况。我身为并州刺史,心中岂能无百姓之忧惧?只是有心无力啊。” “为何?” “若要进剿贼军,共有三难。”张懿静气凝神,悠然说道:“西河连年贼乱,又兼有安抚羌胡之任,如君所言,西河十三县,仅八县为朝廷所有,且西河穷苦,难以耕种,因此人烟稀少,仅有三千郡兵。而贼军全民皆兵,有数万之众,精兵也有万余,敌众我寡,此乃一难也。” “再者贼军攻占圜阴、圜阳二县,两城居于圜水南北,相互呼应。我曾尽举并州之军前去平叛,但两城虽然简陋,仍能使我军首尾难以相顾,且又有亲属匿于郡县之中,晓我王师行踪,地利人和尽为贼军所有,此乃二难也。” “最后如今朝廷下令,让我负责征调匈奴事宜,此为国家大事,事关凉州安危,我必尽全力保证此事,所以不仅陈君从我处拿不到钱粮,我还要从郡内再调些钱粮用以供给胡军,兵马先动,粮草先行,陈君没有粮草,如何平得匪患?此乃三难也。” 说到这里,张懿颇带深意地看了陈冲一眼,心中自鸣得意。这些全是实情,便是管仲再世,拿如此情形恐怕也无能为力,正所谓无米难为炊,这个阶段想从张懿手中夺权,张懿必是寸步不让,“熹平龙首”又能如何? 不料陈冲反而露出振奋之色,对张懿笑道:“原来明公还能予冲三千郡兵,冲原意能要来一千兵马,便已足矣。明公毋忧,无须钱粮,只需这三千兵马,半年之内,冲便能恢复二县,还望明公成全!” 此言真是大出张懿预料,他面露狐疑地打量陈冲,再三问道:“陈君当真?只要这三千郡兵,便能荡清这两县贼军?此乃军国大事,孙子开篇有言: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军中并无戏言,陈君当真要去?” 陈冲神色自若,对张懿笑道:“明公对我所言有所疑虑,无非是因为之前我曾经谏言天子,对征调匈奴之事有所异议。但如今诏令已下,我也自当从之,同朝为官,都是为百姓为朝廷,如明公有须陈冲之时,冲万死不辞!” 言下之意,只要这三千郡兵,其余之事他都能让步。张懿思忖损益,心想既然陈冲已经如此表态,也不要钱粮与其余郡兵支持,在征调匈奴之事也不会妄生龃龉,在陈冲要求如此之低的情况下,张懿作为刺史,也不宜与郡守强做姿态。 如此比较,张懿便对陈冲颔首道:“既然陈君一力坚持,那我也不好多加阻拦。诚如陈君所言,边郡郡兵,一人一命都弥足珍贵,还望陈君再三思量,我便在离石等待陈君捷报。” 陈冲肃然领命,张懿随即唤来张杨,让张杨带领陈冲等人前去点兵。三千人马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张杨对陈冲致歉说刺史来得匆忙,就是调兵也需要两日,陈冲也不急躁,让张杨帮忙安排,他精心等待便是。 坐上马车,回想起府内张懿的惺惺作态,陈冲忍不住有些发笑。他瞅见徐庶正在一旁正抽空读书,正是自己前些日子完成的《国体论》,便笑问道:“元直,依你所见,觉得刺史如何?” 徐庶面色不改,放下书本道:“府君所言,顾左右而言它,口是心非,而胸无定见,人云亦云,庸人之才而已。放在平时,还能暂且维持,放在今日,则必然坏事。老师当敬而远之。” 此言甚称陈冲之意,他叹道:“遍地米蠹,国事难为啊。文长、元直、仁笃,我们只能从头做起,从每一人、每一事做起,不要好高鹜远。我们身处西河,而要成于泰山之东。江湖万里,时时不可松懈啊!”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大乱无贤民 张杨算是一个实在人,张懿吩咐下来的事情,他都能很快不打折扣的完成,而且从不多问。见到挑选郡兵顺利进行,陈冲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便留下许慈让他在一旁协助,自己先回到太守府。 刚到西河郡,他马不停蹄,立刻下令:除去原就在邢纪府中与邢纪一同卸职的主簿、五官椽等人外,召集现任离石令、皋狼令、蔺县令以及原邢纪府下全部属吏。等到从刺史府去而复返,各级官吏也都基本到齐,粗粗算来,还剩下个四十来人,足够开个会了。 开会倒也不用连篇累牍,与下属们熟悉了一通后,又向他们介绍了一番自己的随行。杨会给傅燮做过汉阳郡主簿,陈冲相信傅燮的眼光,何况杨会还不远千里护送傅干,索性便让杨会继续担任西河郡主簿,徐庶石韬孟建三人还年幼,便让他们给杨会打打下手,先从案牍做起。 至于郑玄弟子三人,陈冲这段时间与他们相处,知晓他们品性后,也做好了安排。刘琰风表仪度皆是上乘,写得一手好文章,但却不爱实务,性格孤直,实在不宜交予重任,陈冲便暂时让他担任文学椽;孙乾则能言善辩,待人接物如沐春风,短短几日,就能与同行都相处融洽,更难能可贵的是有底线,就事论事,不轻易动摇,陈冲便将督邮的重担交予他;许慈常年游学,可谓博闻强识,但又锱铢必较,犟起来却是谁也拉不回来的,正好做个少府,给陈冲管管钱粮。 魏延纳闷道:“陈君,诸君皆各司其职,却不见你给我个官做。” 陈冲伸手拍肩,呵呵笑道:“你不是说好要保为我保驾护行,杀敌制胜么?文长,你只管好好习武读书,为我做万人敌,此行若是顺利,你便是少年英雄,冠军侯再世,将来只怕云长来也会敬你三分的。” 魏延素来知道关羽性情,体恤百姓同情黔首,却又内有傲骨,除却寥寥数人,几乎从不倾佩他人,同僚对他很是头疼,但却对极了魏延的性子,他兴奋道:“陈君放心,我枕戈待旦从未有一刻放松,只是陈君何时出兵?” 陈冲含笑摇首道:“你且再等等,在出兵之前,我还有些许安排,如无七成把握,我也不能贸然行事。” 随后会议进入正题,陈冲向三县县令征询狱中可还收押有贼军家属。但凡出现贼乱,相关家属如果不从贼,多也会被官府收押处置,很难有什么好下场。所以每次起义叛乱,农民们大多会选择拖家带口尽数相随,但凡事总有例外,何况颠沛流离之后又不知前途,加上故土难离,总有不少义军妻小留在本土。而且义军后官府兵力捉襟见肘,确实一时间也没空管这些贼军家属,也只能收押部分了事。 三人合计了一番,收押的约有五百人左右。五百人不算个小数目,即使陈冲作为一郡太守,处理起来也颇有风险,只是这种风险纯粹是仕途上的,对陈冲却是毫无影响,他直接下令:后天,把这五百人全部带到太守府。 三县县令完全摸不准新使君的思绪,但这并不是难事,也便都如实照办。等到第三日,离石城内出现了离奇的一幕,堂堂太守府府门大开,往日里只有官吏显贵才能进入的朱门,如今竟先后进去了三批囚犯,而且囚犯多是幼童妇女,一个个蓬头垢面不像人形。县民们在街上指指点点,纷纷猜忖道:传闻太守向刺史立下军令状,要半年讨平白波贼军,这些乱民怕都不会有好下场了。 押送进府的犯人们显然也这么想。在监狱里苟活几日,什么尊严心气全都被磨灭了,心中想的不过就是再多活几日,如今求活不成,刀剑在侧,真是半点希望也无。有不少人走在半道上,忽而嚎啕大哭,说什么也不肯走了,最后士兵们只能架起来,硬生生把人给拖进府邸里。 不过府邸里倒没有众人臆测里的刀斧手,只是摆着五口大锅,每个大锅上叠着七八个竹笼屉。竹笼屉里飘出勾人魂魄的面香来,犯人们在狱中哪里吃过一顿饱饭,不过勉强得以不死而已,如今闻到香味,无不口生香津,食指大动,只觉得胃中酸痛难忍。押送囚犯的衙役士兵们平时也只是勉强混个温饱,却也是头一次闻到这般香味,忍不住一齐吞咽起涎水。 不知不觉间,等陈冲和魏延等人搬桌椅出来,陈冲布置完毕,才发现现场一片宁静。众人无声地看向自己,眼神都满是讨好和希冀。得,陈冲心中暗笑,这是都看出来我是来当活菩萨的。 他此行没有身着官袍,就一身普通的儒士打扮,纶巾白衣,腰佩青虹,面目和善。看上去只是一个普通的年轻读书人。他坐下来,看众人的眼神也知道,这时候说什么他们也听不进去,便示意魏延,先把竹笼屉打开,把蒸好的这些荞麦馒头先发下去,包括现场的衙役在内,每人一个。 笼屉打开,一股白花花的热气蒸腾而上,积蓄在笼中的香味扑散开来,险些引起一阵骚动。好在在场的多是妇女幼童,见到全副武装的甲士也兴不起作乱的念头,倒是衙役们想乘机占点便宜,被陈冲严厉喝止,随后又让后院里再端上新笼屉,再次对在场众人朗声道:“大家不要着急,先吃一个馒头,吃完了还有。” 荞麦是粗粮,价格低廉,但馒头却是众人头一次见到:拿到手上软绵又有分量,咬开来热气腾腾的有些烫嘴,多咀嚼几口,鲜甜的滋味涌上心头,一种饱食感和满足感让在场的贫民们忽而生出几分潸然泪下的冲动。 底层人是不讲究什么吃相的,尤其是饿得狠了,那就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没一会大伙手中便都空空如也。陈冲和善地笑着,指着身后的笼屉,对他们缓缓说道:“大家不要着急,你们看,我们这里还蒸着馒头,等会大家都还有得吃。我想我也不用再多说,大家应该也能看出来,在下便是新上任的西河太守,你们叫我陈冲就好。如今离馒头蒸熟还有段时间,所以陈冲想先和大家叨扰一番,陈冲也是有求于大家,还希望大家能够帮助在下。” 虽然早就猜出陈冲的身份,但囚犯们真听到这位年轻人便是新任太守时,还是忍不住一片纷纭之声。陈冲等众人安静下来,继续说道:“想必大家已经听说过了,我前日刚到县内,便去和刺史大人请命说,要消弭郡内的匪患,刺史大人也应允了。只是如何消弭呢?我思来想去,颇为忧虑,觉得杀人是不能避免的,所以我安排三县县令带你们来到此......” 话尚未说完,只见场上便有几人哀号道:“冤枉啊!大人,我等并未从贼啊!冤枉!恳请大人饶过我们一命”却是几个农妇,说到这里,哀不能已,又当着众人面前切切哭泣,其余囚犯心有戚戚,纷纷撇过头去,不忍去看。 陈冲快步走下来,将这几人扶将起来,又好言好语劝了几句,笑道:“你们这是何必,我话还未说完,如何来的冤枉?”他衣袖上沾了一片灰黑,但他并不在意,站起来环视众人,扫过每人的眼光、面孔,突然又感叹说道:“只是当今世事,又岂能用冤枉二字囊括?” “我知道在这里的,肯定有冤枉的,哪里没有错案?只是在座的诸位,遵守王法,想要活下去,诸位又哪里真有完全的清白!还有谁没抗过税?还有谁没逃过役呢?!” 说到这里,在座百姓感同身受,竟都低首流泪。陈冲一时情绪上涌,也有些克制不住,但他流泪时也还在笑:“我请诸位来到这里,其实就是明白这一点,活下去对大家,真真太难。两百年前,我西河郡有二十万人,如今,还在案牍里的不过两万人。” 陈冲指着桌上的案牍,对众人叹道:“一郡不过两万人,何其荒唐!但就是这两万人,我还必须要带兵去杀掉一部分,那时候这里可还有万人吗?”陈冲勃然道:“治民治成如此才能海晏河清,才是真正的荒唐!” 他收敛了神色,对囚犯们一拜,对衙役二拜,对苍天三拜,随后强作淡然道:“因此我愿意赦免诸位,放大家回家,只想诸位帮我一个忙,如家中有从贼的,我希望你们能劝他回来,家中没有但认识有从贼的,我也希望你们能劝他回来,只要他们离开贼军,我便既往不咎,全部赦免!” “如果还有继续从贼之人,也希望你们到时将贼人姓名等报备于我,无论他日后如何,我对你们都不予牵连。” 陈冲击掌,示意徐庶等人拿出几箱木牒,这都是昨日陈冲吩咐连夜制作的,上面并未有其他标志,只盖着一个印章,上面赫然是“颍川陈冲”四个大字。 陈冲坐回桌前,用他所能的所有诚恳说道:“从今天开始,我太守府的大门将敞开两月,你们将这些木牒交给你们的丈夫、阿父、儿子。不管他是谁,曾经干过什么,只要手持木牒,进得这里,我便既往不咎,将每个回来的义士都记录在案,重归户籍,并帮大家重新安家。” “我会一直等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幽燕有天子 两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转眼便到了十一月,时值小冰川,这些年连年温度骤降,世祖时西河郡尚能养竹,如今西河到了冬日,只见秋叶纷纷,四处都是枯草秃枝,只有太守府内不知是哪一任前人种下的几棵华山松,此刻仍旧针叶累累,在万物俱寂之时仍显得勃勃生机。 张懿乘车路过,看见车窗外数股白气沿着松针在冷空中飞舞,随后凝成颗颗露珠滴落针尖,大开的府门仍时有不同年龄的百姓进出,相同的是他们都很消瘦,但神色里都带有一种名作希望的东西。 忽而几个幼童从大门里窜了出来。手里都捧着一个荞面馒头,嬉笑着较劲谁跑得更快,边跑边嘘着有些烫手的馒头。等到幼童们一路跑进张懿看不见的死角,又听闻他们唱起歌谣来:“陈太守,太丘孙;颍川子,西河椿;东来龙首憩离石,仁爱之名乡里闻。” 张懿听得一阵心烦气躁,对同行的张杨问道:“稚叔,今日当是陈庭坚广赦的最后一日,怎么还有如此多乱民前来?” 张杨作为并州云中人,如今家乡已为鲜卑所占,居无定所,只能随着刺史在整个并州奔波,并州对他而言就是他的家乡,他见西河来了陈冲这样一个官员,不在乎前程自己补贴照顾百姓,实在是高兴非常。只是上司肉眼可见的忿忿,张杨也只好眼观鼻鼻观心,一本正经地分析道: “明公,您治州郡多时,也当知晓乱民最为狡诈,轻易不肯取信于人,非得有前人探路不可。商君徙木立信,十金为赏尚为民所怪,今陈君广赦乱民,牵扯甚广。事关性命,陈君用两月之时以示言而有信,乱民方敢前来。何况明公您也知道,乱民以为力小位卑,唯有成群结队才能壮胆一行。以在下看,此日夜里,说不得还有大批乱民要入城。” 张懿久经宦海,哪里不明白这些道理。他想不明白的却是陈冲怎么是这样一人,他这两月也派人时时询问陈冲近况,陈冲这两月招抚乱民足足有五千余人,据回来的乱民说,圜阴圜阳两县的白波贼军听闻陈冲如此施政,内部也起了龃龉。 虽说归来乱民尚不足贼军的十一,对白波贼军的实力并无根本上的损失。但正如陈冲之前所说,西河如今籍户上不过两万左右,陈冲两月能增籍五千,可以说施政是立竿见影,把张懿几年来的作为衬托得格外无能。 可要张懿知晓陈冲的政策,他也不屑去干。升米恩,斗米仇,张懿心中哂笑:你陈庭坚确实是好定力,竟能在这里坐两个月,可你陈庭坚难道能养这群乱民一辈子?西河郡的钱粮大半为我征调,你从哪里去借调粮草呢? 张杨见上司神色稍缓,不禁松了一口气,便顺势为张懿宽心道:“明公,虽说陈使君政绩斐然,可匈奴一行,使君也是收获颇多啊!如今单于已经命左贤王、左日逐王、休屠王、大且渠、须卜骨都侯各点齐一万大军,五万大军只等年底便能整顿完毕,兵出北地,在朝廷眼中,陈使君固然人杰,却比不上使君能解朝廷燃眉之急啊!” 这话挠到了张懿痒处,他神色不仅不再不豫,反而颇有几分怡然自得起来,他抚须做淡薄状,笑道:“这都是有赖朝廷大势,天子圣明,又有大将军、袁椽吏襄助,方才能如此顺利,我等食朝廷俸禄,不可不尽心竭力,为朝廷解忧才是。” 张杨连连称是,说话间,车队已经抵达刺史府。却见门口却挺着另外一行车队,看制式花纹,是都属于大将军府的白虎云纹。张懿下车后,一个小吏匆匆赶来对张懿道:“明公,大将军府的来使已经等待您两个时辰了。” 张懿的政治嗅觉让他嗅到一些异样的气味,如今征调诸事顺利,没有理由派人来问才是,很有朝中产生了一些变数。他向小吏细细问道:“来使是哪一位?他有无透露因何而来?来时神色如何?是喜是忧?” 小吏回道:“回明公,此次来的是大将军府功曹荀谌荀君,他来时缄默再三,下属多次询问,他也守口如瓶,而且神色淡漠,在下实在难以看出荀君心绪。” 张懿心中顿时忐忑起伏。荀谌乃是袁绍心腹,即使不算袁门的加持,颍川荀氏当眼整个华夏也是一等一的名族,如今大将军派他前来,非是大事不可,而今荀谌又不露声色,想必是不想让外人知晓,莫非是朝中常侍孤注一掷,在天子面前做最后反扑? 但胡思乱想也没有结果,张懿索性收敛心思,叫众吏各行其是。荀谌已到府上,哪怕朝局如何败坏,首当其冲的还是京官,乱不到地方上。 进得厢房内,张懿便摒开众人,霞光透过墨梅屏风,可见荀谌静坐的身影。荀谌如今已年过三十,但因家风缘故,他格外注重调养生息,外表仍然年轻,张懿靠近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熏香,这才发现荀谌正翻着一本书册,书册上墨迹方新,显然是刚编好不久。 还未等张懿出声,荀谌关上书本,叹道:“如今国家动乱四起,天下纷争不息。张公还在为国家奔波,谌却安坐于此地,让谌良心难安啊。”说罢,起立为张懿行礼致意。 张懿虽然官位远高于荀谌,但荀谌此时却身兼朝廷使者和大将军幕僚的身份,张懿却也不敢自居高位,对荀谌笑道:“荀君哪里话,张懿不过是在郡内奔波,荀君却是奔波于四海,从河南至西河,路途遥远,我却不能迎君宴请,让荀君等待多时,是我疏忽了才是。” 荀谌摇首笑道:“张公无须如此,静室读书,我也好久没有这般机会了。”随即他俊秀的面庞逐渐露出严峻的神色来:“张公既然屏退左右,应当应该知晓谌有大事述说与公。” 张懿也着实厌倦了正事前的这些无用功,颔首道:“不瞒荀君,确实如此,不知是何大事,需要劳君远来,是否朝中有所变动?还要请君赐教。” 荀谌却没有回答,只是默默从袖袋中掏出一份诏令,双手递予张懿,待张懿收下后才继续道:“此乃大事,还请张公细看。” 张懿面露疑惑,接过后打开阅读,开篇便令他大惊失色,双手微微颤抖间,几乎要将诏令丢落,待情绪稳定之后,他继续往后看去,等到一篇读完,他将诏令置于席案之上,几乎是面如死灰,连发鬓也似乎一瞬间苍老几分,他向荀谌行礼道:“如此大事,却如此朝令夕改,恐怕会引起大祸啊。” 荀谌拿过诏令,将它重新卷合,喟叹道:“国家不幸,我等尽力而为,张公不须如此,诏令有明文于此,何况明年二月,刘玄德便会带军入并,有他与陈冲相助,局势尚不至于大乱。” “还有一项事,是不可以写在诏令上的,但大将军已同天子谈妥。只要单于同意,朝廷可以将西河以及太原二郡,都交予匈奴放牧,那时张公可把州治移驾河内,陛下已同意将河内郡划至并州。既如此,张公也可斡旋一二,不足以成大患。” 张懿思量再三,最后咬牙道:“既如此,还尚有可为,张懿为朝廷尽力,如若不成,还望朝中诸公勿怪。” 这封令荀谌与张懿如此作难的诏令,其实只有一个消息,以及两个布置。 开篇是,九月初,中山相张纯与同乡张举起兵反汉。张纯私下与乌桓首领丘力居结盟,以事先准备征讨西凉的乌桓突骑抄掠蓟县,不过两月之间,接连攻杀汉护乌桓校尉公綦稠、右北平郡太守刘政、辽东郡太守阳众等人。 如今张纯已有众十余万,屯于肥如。更可怖的是,张纯奉张举为天子,自命为弥天将军、安定王,二人移书州郡,声言张举将代汉为帝,要求天子退位,公卿奉迎张举。 民间遂又有图谶流传,说道:幽燕有天子,西苑登潜龙。两翼扶云飞,弥天此太丘。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影响较张角之“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更为可怖。 西凉王国声势虽然浩大,却也只是自称合众将军。张举称帝,是在政治上发起了更为强烈的攻势。而且幽州之南,是冀州河北平原,朝廷赋税来源多来于此地,再三斟酌之下,朝廷为此不得不掉转枪头,把首要解决的叛逆改为张纯张举二人。因此天子下令张懿,让他加紧征调,改为从匈奴征发十万大军,兵发幽州,同时调刘备于明年二月领一万东平军入并,势必要将张纯张举一举剿灭! 张懿虽然才能平庸,但言而无信朝令夕改这种行为的后果又岂能不知?如今一个中山相便能让整个帝国东北部糜烂,即使杀掉张纯,事后便不会有更多的张纯了? 张懿想起自己的仕途,又想到整个大汉的命运,一时间看见窗外霞光绚烂如梦,竟有几分痴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百姓极寒处 “先生,您在此处开篇说:‘古今之事,势不同,礼不可以唯一,明王之政,代代有异,孔丘以礼为尊,不知礼从何来,尊亦杳杳如沉渊之浪,不知其所去,何异于刻舟而求剑乎’。我想了很久,却不明白。” 接待完最后一批从白波军反正的百姓,陈冲长吁一口气,正回房洗手间,徐庶拿着《东周变法论》来请他解惑。陈冲用毛巾揩干手上的水珠,和煦笑道:“怎么,元直,有哪里不明白的吗?” 徐庶手挠发簪,颇为疑惑地道:“庶确有不明,我两年前师从先生,而之前读先生《国体论》,先生说孔子生平,所主张无非‘克己复礼’,徐庶深为赞同,而孔子曾说:‘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可见孔子知晓诸礼而以周礼为上,方才推崇周礼,如何算得上‘不知礼从何来’?” 陈冲接过书本,欣然说道:“元直你能想到这一层,属实不易。孔子求三代之礼而从周礼,不能说不用心。但周礼循夏礼殷礼而成,却为何各有所别?” “正如我开篇所说,古今之势,势不同,礼不可以唯一。孔子见东周朝政败坏,诸侯分崩,有一颗匡扶社稷之心,却不知前路如何,所以只能相信‘克己复礼’,只要人人恢复周礼,西周盛世便又复活了。这就好比如纣王时人人恪守殷礼,殷商又怎会灭亡呢?” 说到这里,徐庶和陈冲都笑了,陈冲继续说道:“所以周礼废除之后,还有秦法,秦法使四海一统,诸王覆灭,方有皇帝天子。孔子身处乱世,不知前路如何,便想沿着老路脱离窘困,这怎么算是知道礼从何来? 我写这本《东周变法论》便是告诉世人,因循守旧,正是安坐危墙之下,徒增惨剧而已。”说罢,他将书册翻到其中一页,递给徐庶道:“我建议你直接看《管仲第三》《吴起第六》《商鞅十二》,而后再去读读《韩非》的《五蠹》。” 徐庶道谢接过书册,正欲离去,忽又想到什么,对陈冲问道:“先生,如今朝廷乱象丛生,恰如东周礼崩乐坏,可是汉法已颓,不适今世之故?”陈冲一愣,随即笑道:“元直,确实如此。” 徐庶肃然,随即问道:“如此,先生可有新法救世?”陈冲挥挥手,又指自己额头淡然笑道:“大好头颅,尽在于此,惜哉不能与人言。” 说话间,主簿杨会正指挥着小吏们进来,将这几日录好的户籍尽数搬入府内,陈冲赶紧上去帮忙,一边搬一边问道:“彦昌,今日之后,归来的百姓你统计过没有?太守府两个月总共来了多少人?” 杨会正忙得焦头烂额,哪里听得这个,他跟随傅燮两年,傅燮已算是非常清贫,还仍有一些家仆伺候。这位名满天下的“熹平龙首”倒好,是一个也无,蒸馒头他都喊人来一起下厨做饭,多亏还有些学生帮忙,不然就昨夜来的百姓,登记就够他们忙个一整夜,也别睡觉了。 但不得不说,这里的日子也非常充实,他见过颇多百姓对傅燮视若神明,但也从未有百姓这般视自己如亲缘。杨会歇息少许,整顿思绪,方才慢条斯理回答道:“禀告太守,昨夜手持木牒前来登记的百姓,总共有八百一十七人,如此算来,我们两月之内,拢共招抚百姓六千四百六十三人。” “唔”陈冲颇为满意地应了一声,六千余人的数量已经超过了离石县本身的户数,不可谓不是施政的重大成绩。这两月陈冲一天也没休息,就天天把自己定在太守府内,尽可能接待每一个回来的百姓,劳累说不上劳累,但也很难没有一种疲倦之感。 “府君倒先别高兴。”杨会一想起未来的安置事宜,便忍不住一阵头痛:“如今已是十一月,风霜侵逼,几年来年年严寒,这个冬天不好过啊,我们要是处理不好,这六千百姓要么得冻死大半,说不得就又反回贼军中去了。” 还不待陈冲接口,杨会继续忧心忡忡道:“而且府君此前还放出话来,反正回乡的百姓,太守府还会给他们赈济过冬的粮食,以及分发春天耕种的农种。府君说出来非常容易,但府库却是万难支撑了,张刺史已经抽调大半钱粮去用作匈奴军需,府中这两月蒸制馒头分发百姓,恐怕还能最多支撑半月,但开春到夏收,最少还有半载,府君你准备去哪里弄钱?” 本来杨会携傅干求见陈冲,对这名“熹平龙首”颇为忐忑,不料陈冲不仅不在乎礼法,待人也是推心置腹仿佛手足,如今他也措辞随便,敢越俎代庖,直接问起陈冲后续安排来。 陈冲坐在席案上,给自己泡了壶茶,嗅着茶香轻笑道:“彦昌,这有什么难的?我不是还带了一百金过来吗,一金抵万钱,也就是太守府还有一百万钱,买粮就是了。” 杨会哂笑道:“府君,还有一难便是,西河连年兵灾不断,地瘠岩厚,收成堪堪自给而已,要说存粮,如太原郡还有富豪大族倒多有存粮,西河郡却是一个大族也无,我等如今连买粮都不知道从哪里去买?” “彦昌,你这是从何说起啊?”陈冲故作惊诧状,随即笑了起来,一饮茶水,安然说道:“美稷那么大的大族你怎么能当作看不见呢?” 此言当真如拨云见日,杨会一听醒悟道:“府君要向匈奴人买粮?”说罢霍然起立,来回踱步思忖,自言自语道:“匈奴安宁多年,少受兵灾,人口连年滋生,听闻牛羊满山,稷黍满仓,确有积粮可售,只是匈奴并非我族,却不知会否售粮于我?” 陈冲笑道:“主簿此言差矣,匈奴人居并州约有百年,与汉民世代交往,其子民多会汉语而忘匈奴之语,这便是王化之效,只要我等诚心接纳,与其交好,不过售粮而已,又有何难?我闻归来百姓有言,多有匈奴售粮于贼军,吾等反不如贼军乎?” 说到这里,陈冲放下茶盏,感叹道:“难者,无非诚心二字,所以此行美稷,还得是我亲自去罢。” 而后他跳下席案,便开始整理行装,边整理边说道:“彦昌,我这几天过去,有几件大事要交代给你,你一定要办得漂亮,不能出半点差错。现在形势已经到了很危急的时刻,我们要朝夕必争。” 杨会见他雷厉风行,说准备就准备,不由疑惑道:“府君,不知何事如此紧急?” 陈冲不说话,抽出一份信件交给杨会。杨会一览信中信息,再看最后信末的“兄刘玄德”四字,不由得大惊失色,压低声音问道:“幽州出现如此巨变,可会牵连到并州?” 陈冲也低声笑起来,随后又叹道:“袁本初不听我言,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今他明知道砸的是自己的脚,也只能硬砸了。东都的野心家真是多如牛毛,我每次离开东都,都自以身出疯人院,颇感侥幸万分。” 还没等杨会听明白,陈冲毫不喘息,对杨会接连下令道: “彦昌,你现在就做好准备,明天让三千郡兵护送反正的百姓,去我定下的地点扎营,给百姓的房屋我们先简单点修,足够避寒就行,要劝慰百姓,不要害怕艰苦,度过这个隆冬,我们明年再好好修缮一次。” “你再从河曲调一艘船过来,让郡兵们赶紧熟悉操练,这件事你要办得隐秘,让士兵们以二十人为一队轮流熟悉,一月后我便会让他们在那里强行渡河,这件事你最好让广元全程盯着。” “你还要派人去一趟河东郡,两件事:一件是请王使君宣称,他将要从上郡胡人借道,只等西河消息,旬月之内,西河便会出兵圜阴圜阳两县,我已下定决心,开春前必定平灭白波军。” “第二件事,便是问他能不能借粮,光靠匈奴也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如有河东相助,明年我们才有十成把握保证百姓无忧。” “最后一件事,彦昌,除了调船之事你要隐秘作为以外,其他的事情,你全部给我大肆宣扬。张贴布告,通知百姓,五日之内,我要全郡的人都知道,我要去匈奴买粮。” 杨会连连记下,便告退离去,这下今晚算是彻底睡不成了。 陈冲带徐庶出得门来,又把魏延一起喊上,见府门口的大锅里已不再沸腾着如云的白气,周围的灯火都已经熄灭,只剩下太守府还有点点火光,一只夜枭撇过头正撞上他的眼神,不由浑身一颤,忙嘤鸣一声,腾翅远去。 陈冲忽而察觉颊上丁点凉意,化为一颗水珠滚进自己的衣衫。他不由得肃然望向天野,已不见漫天的星光与那轮残月,只见太守府摇曳的灯火中,隐约可见上苍降下纷飞白雪。 中平四年的第一场雪,不期而至。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五胡分次第 这是陈冲第一次前往美稷,与张刺史一行相距不过两月,但沿路的风景却已是大大不同。大雪纷飞之下,旷野一夜之间披上银装,天地茫茫,陈冲骑在青隗上远望四顾,不时可见身着皮甲的匈奴汉子挥舞着马鞭,成群结队地从路上呼啸而过,好似一股奔流狂涌,还有不少身为身份低微的牧奴们,尽管衣衫单薄,瑟瑟发抖,也在严寒下勉力运送着物资。 陈冲一向轻装简从,此次也不例外,腰佩曹操赠送的青釭剑外,上身披一件蔡琰手织的红裘大袄,让徐庶魏延带了些干粮,一人一马,再专门带一匹马携带金饼,几人走在路上,其余路过的马队都是行伍逶迤,显得他们颇是显眼。但如今非常时节,无论是匈奴还是汉商都竭力约束手下,因此一路上陈冲等人走得还算顺利。 行到河曲渡口,陈冲一行转眼望见湳水以南,匈奴人的营帐各自散居,毡帐似与草原上的牛羊一般不可胜数,陈冲沿着湳水一直行至美稷,才远远地望见军队的尽头。徐庶对他感叹道:“不意五万人马气势鼎盛如此,庶远观之下,心神摇曳,难以自守。” 陈冲笑着安慰徐庶,毕竟五万军马齐聚一郡之内,即使放在大汉也是极其罕有的大事。想征西将军段颎平定西羌,也不过万余人。当年王莽屯兵北疆四十万人马,结果导致粮草供给不上,于是流民四处,祸乱不止,而有绿林赤眉之乱。由此可知兵马并非越多越好,如果超出了国家将领的掌握,只会徒生惨剧而已。 于是一行人径直走向美稷城郊。 美稷城并非大城,但是美稷城郊的集市却是蔚为可观,作为匈奴王庭,美稷实际上也是整个南匈奴最为旺盛的大集市,不止是匈奴人在此聚集贩卖,不少并州汉商也会前来此处搏个富贵,甚至还有看见乌桓人、鲜卑人,这些人多半是因与原部族不合,于是转而投奔匈奴,最后在美稷集市里寻个营生。 如今整个并州六郡的匈奴都齐聚于此,美稷集市也得以空前繁荣。陈冲到了集市前,见人来人往,摩肩擦踵,四处都是蹩脚的不蹩脚的汉语叫卖之声,他不由对魏延笑道:“文长,如此景象,真是让人欣羡啊,过两年,我要让离石也有这般集市。” 三人随即进入集市。美稷集划为四个大区,这点倒与雒阳不谋而合,只是贩卖物类却多有区别:东集乃是兵市,贩卖各种刀剑干戈,匈奴的炼铁技术尚不成熟,兵器远不如汉人锐利,所以在此处聚集的多是汉商,但除去匈奴的王公之外,却也少有人问津,畅销的到底还是匈奴人自产的牛角弓。 北集乃是粮市,除却没有稻米之外,此处粟米、小麦、大豆、黍面一应俱全。偶尔还可看见益州运来的茱萸与花椒,因为当下的腌肉味道腥臭,非得用香料才能压下异味,所以香料在粮市中备受欢迎,以至于价格节节攀升,陈冲看了也不免咋舌。 西集却是人市,匈奴这些年发展壮大,除去在北部遭遇鲜卑有所失利以外,其余方向均有所斩获,战胜所得的俘虏大多就当作货物贩卖,给人用作农奴牧奴,这当然不仅是有匈奴王公来此交易,太原乃至于冀州的豪强也常来此处购买胡奴,毕竟相较本地买的家奴苍头而言,胡奴体型更为健硕,吃苦耐劳,而且人生地不熟,想逃也无处可去,可以说第一等的优质奴隶。 南集马市才是陈冲此行的目的地。马市字如其名,主要是贩卖马匹,匈奴人世代放牧,蓄养马匹源自整个中亚,由是骑兵纵横天下,一度无人能当。只是鲜卑一统后,匈奴与西域沟通隔绝,并州马的质量逐渐不如凉州马,有衰落之象,但好在如今凉州大乱,并州马交易也得以复兴,陈冲给魏延买的并州马就是从此处运到的东都。 当然马市并不是单纯的马市,准确地说,应该是畜市。除去卖马之外,南集还卖有牛羊犬鹿,只是毕竟不占交易的大头,所以名声不显。陈冲正试图找人询问何处牛羊最优,忽听背后有一匹骏马嘶鸣不已,心中顿生警觉,急忙拉着身旁的徐庶往路边退去。 随后一匹肩高六尺的大马冲破马廊,奔驰于集市之间,堪堪擦过陈冲衣裘。陈冲只觉双颊仿佛被刀风卷过,隐隐作痛,还未来得及做出感想,又听见侧方传来几声惨叫,人群一片骚乱,相互推攘着给那匹大马让开道路。 陈冲这才看清那匹大马的模样,通体如墨,唯有眉眼之间一朵白云,背长腰短,四腿筋腱如虬,漫步视人群如无物,马首高昂睥睨嘶鸣,俨然陆地龙虎、人世马王。 而后才有一人慌张从破碎的马廊中跑出,看见大马毫发无损方才安下心来,蹑手蹑脚走上前去,叹道:“余勒都思,余勒都思,你可是要害惨我啊,即使不愿为人驱使,也不至于此啊。” 那名为“余勒都思”的大马低首看向他,又长嘶了一声作为回应,随即慢步踱回马廊。推攘的人群这才松懈,除却被大马伤及的几人,路人们逐渐如常往来。那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也准备随之回廊,不料陈冲忽而把他叫住:“朋友,那匹马是你家的马吗?” 那人诧异地回头,见陈冲立在原地,如同被冰雪僵直了一般,随即仔细上下打量他的衣着,笑道:“这位汉人朋友,你却是说错了,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当户而已,哪里能有这般好马?只是我确实负责照顾于它,不知朋友你有何指教?” 当户当然算不上小字,匈奴诸部除去为首的诸王与诸骨都侯,往下只有两级官僚,第一级为管理户籍的且渠,负责缴纳赋税的卜氏,第二级便是训练士兵的当户。当户虽然是匈奴的基层官僚,却往往管理着百名以上的聚落。这位当户言下之意,只不过是他背后还有大靠山罢了。 但陈冲当然不会惧怕哪个匈奴靠山,他也并不是因为自己而义愤,他强咽下怒火,指着瘫倒在街道上呻吟的胡人说道:“那当户大人,你照顾的马在这里踢伤了四人,你竟然能视若无睹,一声不吭吗?” 那当户好似头一次听见这种话,他的眼里透出不可思议的情绪,又打量起在一旁躺在雪水里的四名胡人,他们衣着破烂,只不过堪堪足以避寒而已,一人小骨外折,一人捧腹呻吟,还有两人直接昏死过去。 陈冲听他说道:“不过四个羯人而已,畜生一样的东西,也值得大惊小叫吗?”,此言当真是火上浇油,陈冲向前几步,如松般立在当户面前,喝道:“四个羯人不也是人吗?你算什么东西,比他们更像人?我看你连畜生也不是!你背后的首领是谁?把他叫出来见我!” 四周人群本多已退走,却不料还能产生争端,不由好奇驻足围观。这个马廊又身处马市要道,未久,来往的人群便将两人围得不见边际。但他们倒也不是和陈冲一样义愤,反而多用一种敌意、冷漠、奇异的目光打量着陈冲,倒似是与这名当户是一伙的。 这个当户倒是毫不生气,反而嘻嘻发笑,假模假样地给陈冲鞠躬道:“看来这位汉人兄弟是第一次来美稷,却不知是哪里的大族子弟?好教您知道,这处马廊却也不是别人的,隶属当今左贤王于扶罗,在下不过是左贤王一名小卒,可整个匈奴将来都是左贤王的财货,不过一二杂胡,死便死了,左贤王自己都不介怀,何须老兄劳心?” 陈冲看到他这惺惺作态恶心人的模样,也笑了起来。平心而论,这也算是个在胡人树立威信的机会,这倒让他心神平复,问道:“那请问这位当户大人,却不知左贤王何时归来?我想与他拜见一二。” 当户见他听闻于扶罗之名,反而不为所动,这种反常的情形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即使是远来的大族汉商也没有人敢得罪匈奴左贤王,未来的匈奴单于,这让他忍不住开始猜度对方的身份,只是陈冲一行人虽然气度不凡,却也没有大队随从,让他无从猜起,这种时候还是小心为上,于是他老实道:“左贤王今日与左右日逐王前去五原会猎,如阁下需要求见大王,可留名谒住处于我,待大王回来,我自会知晓阁下。” 陈冲帮魏延徐庶二人把伤及的四名羯人背上马背,随后掸去身上沾上的泥水,笑道:“名谒却也不用,你就告诉他,新任西河太守陈冲陈庭坚前来拜访,还望大王自重,西河太守自不能像护匈奴中郎将般把单于给换了,但换他一个左贤王,还是绰绰有余!” 围观众人一阵喧哗,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那名当户也好似被一块骨头卡住了喉咙,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徐庶魏延领着马向集外行去,看见他们面孔上的肃然正气,路人仿佛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所驱使,自觉让出一条道来。 临别时,陈冲冷冷地回望了那名当户一眼,说道:“这里是大汉西河郡,百姓不分胡人汉人,都是我陈冲治下的子民,按汉律,纵马市集本是违律。等左贤王回来,我希望你再把之前话语再说一遍。” 那名当户浑身一颤,仿佛被一剑封喉,随后竟站立不住,跌倒在地。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谈笑无贵种 陈冲等人离开马市,陈冲安排徐庶去粟市买些应急外敷的草药,随后检查其几人的伤势。有一人应当是推攘之时直接失足,后脑着地,算是一个脑震荡,并无大碍,但另外三人都不容乐观,一人是小腿骨折,一人是肋骨断裂,还有一人非常棘手,却是脊柱脱位,剧痛之下直接昏死过去。 等徐庶回来,带来的有直接能敷贴的药膏,草药,有些还是陈冲没有吩咐的,什么针线,小刀,也都买了一些,还找马市的汉商借了一辆马车。救人有时就是在与死神赛跑,但陈冲的医术只能说是有经验而非高超,他把四人抬进车内,勉强先让还呻吟着的两人止住痛来,而后才问他们的住所在何处。 肋骨断裂的那名羯人满怀感激地介绍,这几人原本都是一个部族的羯人,只是他们几人负责帮部落的且渠贩卖些牛羊于马市,周边本来还有一些同伴,只是慑于左贤王的威名,不敢有所动作。现如今陈冲带四人离开马市,同伴也应该跟随在后。陈冲是察觉到身后还有些许人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但人数不多,也就不以为意,原来是与他们同部族的羯人,那就好办多了。 于是转身直接将七八个羯人唤了出来,让他们照顾下自己的同伴,而后自己驾着马车,让一人在前指路,后面的羯人领着马匹,去寻找他们的部族。 这些羯人汉语都说得很流畅,高于大多数匈奴人的水平。他们的祖先多是从西域被匈奴人迁居而来,祖先的语音早已不知是什么模样,匈奴话也不愿熟学,越是弱小的部族越是对大汉心生憧憬和仰慕,所以这些年来,羯人是匈奴诸部中汉化最高的部族。得益于此,陈冲一路驾车一路询问羯人的近况。 一名羯人算得上是个世事通,抢先介绍说:如今羯人在匈奴不在少数,约有三万余人,只是却并不集中,多分为各个小部落为诸王驱使耕种放牧,诸部中连一个当户也无,只能作为最底层任匈奴人欺压,不管是买卖征缴,羯人都是被剥削最狠的那部分。 他们这个部落在羯人中算是规模较大,越有四百余人,算是隶属于且渠部。且渠部的匈奴乃是匈奴人与西域人混血而成的部族,因为多会算数经商,多在诸部和王庭担任且渠,故称为且渠部。现任大且渠也正是出自且渠部,曾因常年居住在卢水,又被称为卢水胡。羯人和且渠部祖先多少有些亲缘关系,所以歧视也就少些,他们这个部落比其余羯人发展的也就好些。 “小人部族据长辈说,本是西域的石国人,所以我等也以石为姓,只是小人却也不知石国是个什么样的国家,他远在何处?又有多少人?但想来也不会是个大国,不然小人祖先也不会来到这里了。”这名羯人说到这里,悲哀之情现于言表,陈冲凝视少许,品味到这是没有祖国的落寞。 随即这名羯人的神色又渐渐转为惶恐,他对陈冲问道:“太守大人,如今您在王庭说出那番话,若是左贤王告与单于大人,欺压小人部族,那我等该如何是好啊?” 陈冲没有言语,魏延骑马走在一侧,闻言笑道:“陈君是个好人,你且宽心,陈君不会撒手旁观,话说陈君在离石施仁政二月,赈济灾民,难道你等没有听闻吗?” 那羯人闻言稍稍宽解情绪,笑道:“太守大人的名声,不止是小人,整个并州应该都是知晓的。听闻邢太守卸任,大家都很好奇,来得会是谁,却不料来得是太守大人。我等部族的大人说,很多大王都因此心中惴惴不安。” “喔?”魏延好奇起来,问道:“陈君应当之前没有来过并州才是,你们也听过他的名声?” 那羯人说起来颇为兴奋:“小人记得应该是光和三年的事了,在那之前大汉天军曾经率三万突骑远征鲜卑,兵分三路,结果也被鲜卑人三路击破,连云中郡、雁门二郡也被鲜卑人占据,从那之后鲜卑人又先后南下三次,单于每战必败。从此部族们私下都传说:单于畏惧鲜卑,可能更甚于畏惧大汉!” “当时大王们都说,几十年内,鲜卑怕都是无人能制了。结果太守大人当时好像是和一名叫刘......刘备,对,刘备的汉室宗亲一路,带领八百骑兵从马城三天飞奔五百里,绕路奇袭弹汗山,杀入了鲜卑人的王庭,竟活捉了鲜卑的左贤王,听说鲜卑的单于一气之下第二年也重病去世。大王们听说这个消息,都非常震惊,时常说起太守大人和刘备的名字,都敬畏不已,说大汉到底还是强过鲜卑的。” 陈冲笑着摇首道:“鲜卑没有什么左贤王,也没有什么单于,只有大人与小帅而已,檀石槐自是重病老死的,也与我无关。”说起檀石槐,他也颇有感触,忍不住叹道:“檀石槐英明一世,却不料他的儿子却是如此草包,那时檀石槐正远征东夷,留下独子和连守卫王庭。和连连日作乐,弹汗山简直毫不设防,宛如薄纱,我和玄德才能一举擒获,得胜还朝。” 魏延在一旁不置可否,只说道:“陈君的功绩又岂止于此,只是边地夷人不知罢了。” 那羯人闻言略显胆怯,但见陈冲神情温和,随即振奋道:“那太守大人总是顶了不起的人物了,我听闻休屠大王都劝谏单于,多派人打听太守大人近日来的作为,千万不要与大人交恶才是。” 陈冲笑道:“那他们都打听到了什么?” 说话间,一行人终于来到羯人的部落。这个部族显然很少有马车前来,几个孩童好奇地上前围观,远远近近也都投来一些目光。陈冲一边让和他说话的羯人去通知此间的首领,一边和剩下的人将伤者抬了出来,不料身边一个羯族幼童看见一名伤者大声哭了起来,不停地喊着阿父。 羯人的首领知晓了情况,赶紧带着伤者们的家属都赶过来,一边向陈冲道谢,一边安抚家属。这位首领不过三十来岁,名作石桑,身着非常洁净,却也不显富贵,听闻陈冲的身份,能不卑不亢,向陈冲致谢,没有任何巴结讨好的情绪。只是周围家属哭成一团,让他也很难不露出几分无奈的神情来。 越小的部族,族人的生命与团结就越是重要,如今这个年代,骨折的话大多只能各安天命,运气好就恢复如初,运气不好说不得就终身残废,影响一生的劳作。陈冲问石桑道:“石兄弟你这里有无医师正骨?” 石桑无奈道:“族中有一巫医,能治些小病,但这种伤势,也只能愿上天保佑他们吧。” 陈冲还准备有专业的人来处理,这一听倒也光棍,干脆自己上算了。还以为匈奴常年骑马武斗,对治疗骨折颇有经验,结果是大失所望,他便借了一所毡帐,将骨折的伤者都搬了进去,升起火盆,烧过小刀,切开伤口,将淤血放出,敷上致麻的草药,而后将骨折处接上,包上两层柳树皮,再用帛布缠好。 只是这却只能治骨折而已,脊柱脱落对陈冲来说实在是束手无策。他既没有经验,也不知道手法,这种情况的手术无异于杀人,但不救治恐怕也活不过两月,陈冲纠结再三,最后还是痛苦地决定放弃治疗,只能给他多敷上草药以显示自己已尽力了而已。 等他再走出毡帐,已经是接近两个时辰后的事情了,陈冲如实将情况告知石桑,石桑神色淡然得接受了这个结果,并向陈冲致谢:“太守大人不仅愿意为我羯族鸣不平之音,又愿意纡尊降贵救治小胡族人,小胡何德何能呢?”随即将结果也告知伤者的家属,治好的羯人家属对着他连连磕头致谢,剩下一个妇女待在帐篷前无言哭泣。 陈冲看到这股景象,忍不住对石桑叹道:“我也只是与你我一样的人罢了,我比你们可能懂得多一些,但你们也有我所没有的品质,说实话,我很钦佩你们。而我作为一郡太守,治下竟然能出现如此祸端,这也是我之失职。” 这话说得非常稀奇,石桑忍不住笑道:“小胡在西河放牧三十四年,历任九任西河太守,大人您是第一位这么说的。” “哦”陈冲一边用热水洗手一边问道:“其余太守是怎么说的?” “我都没见过他们,怎么可能知道诸位大人怎么说呢?”石桑露出苦笑的神态来,他忽而向陈冲行礼,恳求道:“太守大人,石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太守大人应允。” 陈冲忙将他扶起,叹道:“石兄弟是哪里话,只要是我能做的事情,陈冲都在所不辞。” 石桑抬起头,陈冲从他棕色的眼眸中,看到燃烧着名为憧憬的火焰,他问道:“石桑曾听大且渠说,太守大人是大汉最有学问的人,石桑边地蛮夷,未曾休沐文化,但一片向善之心可见,太守今夜可能在此留宿,与我一谈京师见闻?”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从头论英杰 草原的夜晚,陈冲也不是第一次渡过。只是像今天这样,几百个人围绕一堆如小丘般熊熊燃烧的篝火,用着不下于火焰的炙热目光看着他,这倒是头一回,仿佛间陈冲彷佛觉得自己不是来演讲,而是来上火刑架,但又有一种冥冥间的感应,普罗米修斯盗火之时,是否也是这样一番心情。 石桑提出这个请求时,他倒有些不知所措。倒不是因为他不愿在此过夜,只是他没想过会有羯胡问自己京师见闻,特别提出这个请求的,还是一个从未离开并州,一生为匈奴驱使的羯胡族长。但既然有人问这个问题,陈冲也乐于去解答。 雪已经停了半日,石桑挑了三只肥羊出来,在一旁穿过烤架炙烤着。几个羯人幼童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手指无意间划过嘴角的涎水,陈冲看着他们眼神温和。羯人长相上和汉人匈奴人都有较大差距,多须深目,但在孩童时,不同颜色的瞳孔里,对美好的向往却并没有什么区别。 陈冲坐在人群中对石桑笑道:“谈见闻,我恐怕在这里一刻不停地说上一个月也说不完,石兄弟,你想让我从哪里说起呢?” 不等石桑说,一个羯人少年先问他说:“太守大人,雒阳的人是不是吃得穿得都比我们好得多啊,我看过有汉商从我们这经过,那衣服说是丝绸织的,在太阳下能发亮,我听说摸起来跟水一样,那是真的吗?” 陈冲摸了摸他的头,笑道:“确实是有那样的东西,不过在我看来,衣物御寒就够用了,穿得奢侈并不能让人显得高贵。实际上汉人大部分生活与你们一样,没有什么区别,你们并不比他们生活得更差。” 那少年吃惊地瞪大眼睛,显然对陈冲的话不敢置信。陈冲摇首笑道:“在你们南边不还有汉人都饿得在造反吗?我听说他们应该常来这边贸易才是,他们和你们比起来,难道看起来好得多?” 这却是实话。白波军肆虐西河,哪怕是羯人,也多少见过几面,只是他们除了相貌以外,衣着饮食各方面都与自身太过相同,以至于羯人甚至没将对方当过汉人。 石桑看着那少年退下,方才递给陈冲等人一碗酪浆,笑道:“南方的汉人其实大部分都挺和善,特别是他们的首领郭大,除了长相凶恶些,却也没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来。”陈冲接过酪浆,见他又皱眉回忆道:“但他手底下有两名大将倒是名声颇坏,一叫杨奉,一叫韩暹,小胡听说颇有几个部族受过他俩的抢掠。” 陈冲将酪浆一口饮尽,用袖袍擦拭嘴角,笑道:“这都是小事,只是石兄弟,你还没有和我说你倒底想知道什么。” 石桑又给陈冲斟满,叹道:“我们羯人还流传有祖先的歌谣,只是时间太久,我们却已连歌谣的意思都不能知晓,更遑论自己家乡何处。这里便是小胡的家乡了,小胡既是匈奴的臣民,也是大汉的臣民,可小胡对匈奴算是略知一二,却对大汉并不知晓,所以小胡想请大人给我等说一说见闻,说一说大汉如今有何英雄人物?” “你想听什么样的人物?”陈冲望向石桑,这话让石桑面露迷惘,稍后回道:“我听路过的汉人曾和我倾吐:如今大汉遍地英豪,可惜如今天子不修德政,不然社稷复振,易如反手!太守问我想听什么样的人物,我却答之不上,太守随意言之,石桑听之便是!” 说到最后,他眼神如火,陈冲看着他面色坚毅,随即笑道:“既然如此,便非常简单了。我便对你说说我非常佩服的几人吧。我每次与他们交谈之后,都常常自愧不如,正好比手入清水,方觉满手污泥。” 石桑诧异道:“听太守之意,言者皆为高洁之人?” 陈冲颔首喟叹道:“石兄弟,身处浊世,高洁何其不易?非英雄不能为之。 我有一友,身高非常,伟力无匹,能虎口拔舌,刀劈山岩,我所识者少有人及。但最令我心折的,乃是他一诺千金。当年我与诸友在雍丘围剿黄巾时,斥候里有黄巾死间,让我等误以为城中有人响应,我派他领一百兵士入城洽谈,随后才发觉事有蹊跷。当时我汗如雨下,如置釜中,急忙点出五千人马,急行三时辰,前往攻城,但城中足足有三万黄巾!他入得城中,只有一百人,如何撑得住呢?” 说到这里,陈冲神色沉郁,仿佛又置身于那个焦急晦暗的夜晚。石桑听得神往,不禁问道:“莫非此人拼死奋战,战死当场?” “如此固然令人敬佩,却也只能算得上烈士,算不上英雄。” 陈冲回过神来,摇首否定,继而笑道:“我这好友临行前,曾与我说:‘此行破城,如探囊取物,君入城时,我开门迎君!’当我赶到雍丘城前,他已入城六个时辰,等我遥遥看见城门,只闻远方传来奔逃之声,脚震如雷,烟尘弥漫,等我靠近城门,只见他倚门拄刀,浑身浴血,身后尸身盈街,陪他入城的一百兵士,只剩下十余人,人人带伤。但他仿佛寻常,一捋长须,对我笑问:“君言有异,我言如何?” 石桑闻言不由奇道:“难道这位英雄在城中坚持了六个时辰?。” 没等陈冲回答,一旁的魏延忍不住率先答道:“正是!那可是关司马成名之战!那日关司马发觉不妙,在城中先声夺人,直接带领百人冲杀至城门处。以车木为遮,贼军少箭矢,只能与关司马刃战,关司马身披铁甲,夺下一马,与贼人来回厮杀,手刃不下百人,贼人为之气沮,待我大军赶到之时,贼军恐慌难止,弃城而逃,我军一战而克陈留郡。如今整个中原都流传‘关虎’的名声呢!” 石桑听罢,闭眼冥想当时金戈铁马,血肉横飞,几人在城门前挡住万人的场景,不由面色发涨,耳后生风,叹道:“如此英雄,胜过百万雄兵,恨不能一见!” 周围一些羯族孩童围坐一边,同样兴奋地高呼:“关虎!关虎!” 陈冲接过一只羊腿,有些烫手,又包上一层麻布,笑道:“有机会的,估计明年你便能见到他,只是云长脾气孤傲,没几个人受得了。” “非常之人岂能用非常之理度之,小胡理会得。”石桑整顿情绪,继而又问道:“如此英雄人物,中国可还有胜者?” “云长这样人物,如今哪还有能人物能胜过?”陈冲咬下一口肉,咀嚼完继续说道:“只是世间英雄,各有奇处。”他斟酌片刻,又说道:“广陵臧洪,亦是英雄。” “亦是勇武之士?”石桑问道。 “臧子原虽说亦修射艺,但文质彬彬,哪里算得上勇武之士?”陈冲摇首否决,随后又叹道:“但子原心坚如铁,虽是战场厮杀的老革,也难以比拟。” 石桑先是失望,随后又为之一振,问道:“太守何出此言?” 陈冲扔下手中的骨头,感慨道:“子原与我在太学熟识,他为人沉闷,却并非拙于言论,而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当时中常侍孙璋在太学试图招揽他入幕,太学之中,他一无背景,二无人脉,三无钱财,常侍相招,常人岂敢不应?” 石桑不知常侍地位,听得有些迷糊,徐庶在旁边解释说:“常侍在朝中权势远胜帐中大且渠。” 石桑恍然,继而问道:“此人拒绝了?” 陈冲摇首道:“他还是赴宴了。当时我等并不因此看他不起,只觉得这理所当然,但孰料他晌午赴宴,夜里却又归来,手里还提着一人头。” “原来他事先查得孙常侍一党羽恶行,在宴会上忽而暴起杀人,当众斫下其首级!在场有护卫数十人,一时全看呆了,无人敢动。他便当场将其丑行公之于众,其中有妖言一罪,如若天子闻之,可诛其九族。以致孙常侍面红耳赤,口中诺诺,连连与其撇清关系,只能任由子原离开府邸。归来时子原面色如常,将首级悬于横梁,随后鼾声如雷,徒留我等神色惊异,愧不识人。” “好胆识!”石桑由衷赞叹,不禁饮下一口奶酒,继而赞叹道:“好胆识!听英雄举止,令人胆酣不能止,多亏太守,小胡也算知晓什么算是英雄了。” 但见他拿出胡笳,对夜空吹奏,一股雄浑苍茫的响动在天地间跳跃,如同山河的脉搏,神话的心脏。 那是本属于草原的乐曲。 几名羯人随之唱起陈冲从未听过的歌谣: “男儿欲做健,结伴不须多。 鹞子经天飞,群雀两向波。” 他看着身旁的徐庶魏延等人还迷茫着,又看见远方西河的山川迂回跌宕,与草原截然不同,所以让他不断想起登顶弹汗山时远望的茫茫草原,两百年后,将有一首短歌为中原汉人们不断地吟咏,这让他不禁将这首短歌附和进奏乐中: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陈冲低声喃喃道:“不过是从头再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抵剑换牛羊 第二日一早,羯人的居地外忽而传来萧萧车马声,这不由得让他们颇感惊奇,西河太守借一辆马车前来族内都是头一遭,还会有谁前来这个匈奴最底层的小部族呢?于是不少族人好奇地聚拥在篱栏边远望。 待他们遥遥望见一副织绘出展翅雄鹰的黄旜,他们的神色便逐渐从好奇里透出惊惶来。这非是展翅高飞的雄鹰象,却是雄鹰掠地而过,利爪欲合的逐猎之象。 白鹰展翅,赤爪蓝翼。黄旜雄鹰随风猎猎,时隐时现的锐利鹰眼摄人心魄,但更摄人心魄的是大旜下的单于。羯人们一哄而散,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才开始不禁猜测单于因何而来。 徐庶昨夜喝不惯酪浆,晚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才昏沉睡去,如今还没有睡醒。但魏延倒是毫无不适,照常早起舞剑,剑光如云,陈冲在一旁看得颇有兴致。听到响声,陈冲眯着眼也随之望去,除去大旜之外,还有几十甲士随行,兵戈在旭日下熠熠生辉,衬托得中间四人威势无匹。 很显然,这四人只能是寻觅陈冲而来。但陈冲看见这个阵势,倒也岿然不动,魏延练剑练得忘我,陈冲便也浑然当没人来过,转首继续看魏延舞剑。但石桑作为匈奴治下臣民,却是万不能如此作态,和陈冲魏延招呼一声,便向前去迎接问候。 等石桑将四人带领过来,与陈冲一一相识,陈冲方与这位,第一位由大汉改立的匈奴单于,正式见面。陈冲打量羌渠单于,第一印象是他难做单于,虽然看上去身体仍然康健,但腰腿间都有肉眼可见的赘肉,太平时节会消磨人的意志,陈冲一向知道这点,但能在一个人的神色上有如此明显的体现,他却始料未及。 而羌渠单于对陈冲的第一印象却非常讶异。虽说早已知晓新任西河太守年纪不大,但当一名六十的老人当真看见一名年纪不到三十的太守时,还是会忍不住心里恍惚,暗自感叹自己的时代早已过去,这是年轻人的世界了。 与他同行而来的三人,分别是左贤王于扶罗、休屠王挛鞮呼利拔,以及大且渠且渠智牙斯。四人相互寒暄一番,原来那个当户得知自己冲撞了陈冲,连忙上报羌渠单于知晓,羌渠单于得知此事,即刻便派人将于扶罗从五原追回。 又因石桑的部族隶属于大且渠,而休屠王美名在外,喜好英雄,便又将这两人带上,以表敬重之意,羯人以单于一行威势惊人,却不知单于真正出行的场面宏大罢了。如此说来,确也体现了单于对此行的重视与诚意,陈冲也不好厉声作态。 回首间,陈冲见于扶罗走向前来,他连夜赶回,身上的戎装还未来得及脱下,手中抱有一方漆盒,于扶罗颇为尴尬,但也不失热情,见面便向陈冲行礼讪笑道:“不知太守远临美稷,在下却是招待不周,让手下冲突了太守,特以此礼向太守致歉。” 陈冲接过漆盒,摇首叹道:“大王何来冲突于我?我只是叹息大王不珍惜子民,人命如何,不可以钱物衡量”话未说完,陈冲将漆盒打开,血腥气随盒盖骤然腾起,夹杂些许尘土,但仍然盖不住血肉腐烂的味道,这是一股陈冲熟悉的味道,让他险些喘不过气,陈冲的内心顿时升腾出巨大的不安,看向漆盒中的“礼物”。 不出陈冲所料,确是那颗“当户”的头颅。昨日还颇带些趾高气昂的面孔,如今已闭上双眼,但咬破的嘴角还是可以看出他生前最后的懊恼和痛苦。昨日石桑曾与他说,匈奴人都愿死在马背上,没有无力与哀伤,只有一腔热血。此人也会有类似的不甘吗? 陈冲将漆盒闭上,不顾身旁匈奴贵种们的诧异神色,将它置于地上,跪在布满草根的泥土上,端正地跪拜再三。随后又将它抱起,叹道:“我不杀君,君却因我而死,是我之过也。” 这一通礼拜让于扶罗颇为不安,还未等他说话,又见陈冲正色道:“大王,以我汉人习俗,当全尸下葬,其灵方能安息,不知大王可知此人躯在何处?”于扶罗不意陈冲竟是这等反应,只好讪讪回复道:“太守莫忧,其躯已交予其妻。” 陈冲便将漆盒递还给于扶罗,嘱托道:“那还请大王将首级交还家属,死者为大。当户固有一时之失,但罪不至死,我所为者,无非公道二字,羯人非是牲畜,当户非是家财,如果你我将百姓如此蔑视,大汉与匈奴甥舅之邦,又焉能国祚长远呢?” 在场众人神色各不相同。羌渠单于见陈冲并无敌意,神色放松下来,而休屠王呼利拔则眉头紧锁,左贤王于扶罗显然是大不以为然,但碍于陈冲身份,由自己有曲在先,不敢直言反对,只是收下漆盒,尴尬应是。 大且渠看向陈冲的神色倒是立刻柔和许多,对陈冲说道:“大人此言,乃是正理,我听闻大人原是大汉博士,学富五车,如大人有闲,且渠部欢迎大人常来讲学。” 羌渠单于却没有更多反应,松了口气,叹道:“陈太守只身前来美稷,却不入王庭一叙,可是嫌我年老,匈奴粗陋?小王对太守大人倒是闻名已久,恨不能相见啊。”陈冲摆手回道:“单于客气,在下只是事先与刺史有约,刺史专管征调之事,在下绝不插手,虽有一晤之心,但也得公事为上。” 休屠王挛鞮呼利拔闻言,背靠毡帐,颇有兴致地笑道:“大人如此说来,小王倒颇有兴致,大人与刺史有何龃龉?竟不能插手征调之事?” 陈冲倒也不隐瞒,他在这件事情上的立场一向是唯一的,如今征调已接近尾声,再出现什么情况也不会因他个人而改观,便将自己在雒阳的言语与诸王一一道来。其实核心观点就只有两条:一,不需要匈奴,只需要起复皇甫嵩,就可以战胜乱军,稳定西凉;二,征调匈奴,耗费巨大,且废立单于之事两国已生间隙,远征西凉非是匈奴所愿,恐使横生祸端。 当然,幽州最新乱况陈冲还是隐下不言,如若让匈奴人知道这个消息,必当以为征调难行,引起新的祸乱。 一番娓娓道来后,几人都对陈冲好感大增。不管真假,能做出替匈奴考虑模样的西河太守,除去陈冲以外,他们也找不出前人了。羌渠单于随即笑道:“既如此,那大人为何还要孤身前往美稷集,难道美稷集中还有大人这样的名流也没有的奇珍吗?” 陈冲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欣然谈到:“山河秀色,各有不同,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雒阳自也不是什么都有的,就像贤王会猎仍要去五原,而不是美稷一样。但陈冲此行,所求非是奇珍,在下是为西河百姓冬日衣食而来。” “哦?”挛鞮呼利拔奇道:“我听闻刺史广调诸君钱粮于离石,而今太守竟无粮可用?”陈冲神色如常,淡然道:“如今征调在先,在下却也不能坏刺史大事,只能先另想他法,如能求购于诸位,在下自然是感激不尽。” 羌渠单于挥手示意一直在旁沉默的于扶罗前来,指着他对陈冲笑道:“如今我部交易,都由他主管,太守不妨多与我儿言,我知郡南人口寥寥,区区冬粮,却并非难事。” 于扶罗整理了下情绪,顺着单于的话对陈冲道:“小王却不知太守欲买粮草几何?”陈冲数起一根手指,轻笑道:“我欲从君处,购一万羊羔,一万羊牲,一千耕牛,不知可否?” 于扶罗听闻这个数目,顿时抖擞精神,春光满面,连语气都忍不住殷切了几分:“还望太守周知,这可并非一个小数目,却不知太守能拿出多少钱来。”说到钱字,他的语气都快飞扬起来,眼中的金光都险些让陈冲不能与之对视。 陈冲让魏延去马车中取出金饼。魏延解开包袱,将一百金饼堆在地上,黄金相互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于扶罗的嘴角在忍不住上扬,可他强自按捺下去,继续说道:“太守大人,你如果买一万羊羔,这一百金饼已然足够,但如果还要买一万羊牲,一千耕牛,可还差得远,至少要再出三百金方可。” 三百金,魏延满是忧虑地望向陈冲。他也是随陈冲看过西河账目,如今只有把刺史府打劫了或许才能凑出这些钱来,如今除却这百金,陈冲身上空无一物,如何能再拿出三百金? 却见陈冲解开腰间佩剑,对于扶罗淡然笑道:“贤王也不用担忧,如果是金饼,陈冲是一块也拿不出来了,但我身上价值千金的物品,却还是有的。” 剑刃离鞘,一股寒气凛凛而生。陈冲将青釭剑横置身前,剑柄云纹层层,剑锋薄如蝉翼,众人的神色在剑刃上清晰可见。陈冲将青釭剑向前信手一挥,却连风声也无,正当众人疑惑间,最上面的金饼忽而断为两瓣,再看陈冲手上剑刃,却仍是完好如初。 陈冲笑道:“这是我好友曹操,也是大汉太尉曹嵩之子,赠与我的,他生平素爱收藏宝剑,这把青釭剑乃是他千金求得,与另一把倚天剑并称双绝。我却不敢将它卖与贤王,只求将此剑暂抵三百金,押于贤王,待我明年凑得钱财,再用千金买回,还请贤王成全。” 于扶罗本就性爱奇珍,不然马廊中也不会有那样一匹宝马。他见如此宝剑,当真是心痒难耐,连连答应下来,接过宝剑置于怀中,活像抱着一个婴孩。 陈冲看着他这副欢喜模样,又看向已经老迈的羌渠单于,心中却是忍不住悲叹:单于有此左贤王,恐是难以善终。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纷纭皱白波 如若现在提起白波军,那自然还只是并州的一股小患而已。他们以大河为屏障,以山峦为拦阻,虽然人数不少,但也限制了他们的破坏力。让朝廷以为他们不过是与黑山贼、青徐黄巾等黄巾余党一般,空有数万庸众,也不过是寻常匪患而已。 但出身并州,长期与杂胡聚居的汉人们,拥有着中原难以想象的斗志。冰冷的风霜教予他们自强,贫瘠的土地教予他们坚韧,迭起的群山教予他们乐观,滚滚的黄河教予他们豪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灵魂强度远远高于其它乱军,并且在后世将一度震惊天下,只是结局也远比其余乱军惨淡。 后世人说白波谷,多以为白波军经略河东时建造的白波堡为白波谷,这实乃误会。当下的白波军的老巢一直在西河郡内,只因圜水过对龙岭汇入大河向南数里处,大河上游积沙在此处堆积出一块天然的积沙滩,形成两道飞沙堰,大河之水陡然而清,竟能看见清水白波,故称对龙岭下滩涂为白波谷。 当然,如今的白波军已经攻克圜阴圜阳两县,自圜水以南,河东以北,尽数为白波军所攻占,再招揽并州、凉州、河东等地的逃民,此时的白波军已经今非昔比,并州刺史张懿来这里吃了两次亏,便干脆当作没有这帮人。白波军也井水不犯河水,两帮人都过得自在逍遥。 如今张懿得了朝廷的调令,在美稷忙得热火朝天,更是没空理会他们。但白波军如今却也是纷纷纭纭,整日整备工事,操练士卒,如临大敌。 午时,圜阳县城,郭大指挥着士卒们将城东角的望楼加固,加紧制作答渠,又往兵库增添了些箭矢以作备用,并叮嘱手下的小帅道:“你们在这座望楼上设一个常哨,分为四班轮换,夜里的人尽量挑眼神最亮堂的,不要最后官军到门前了才反应。”那小帅慷慨应是,转身去找自己的弟兄,郭大便站在原地眺望着手下们行事。 不料忽而肩上被人拍了一记,转身望去,却见杨奉全副武装,铠甲齐全地站在身后。只是嘴里咬着一块胡饼,手里拿着一块羊肉,胡髯中全是饼屑,显得颇为滑稽。只听杨奉笑道:“郭兄,都午时了,你还不来吃饭,几位弟兄都等急了,你不介意我先吃上吧。” 郭大这才发现已经日上顶空,他手揉两目,淡然说道:“这都是小事,杨兄。同袍都尚在劳作,我等却先行用膳,当年大良贤师还在的时候,是绝不会有如此情形的,我看他们把粥饭端上来就过去了,你再让胡才他们三个等等。” 杨奉听得这些大道理,也懒得和郭大继续下去,几口将胡饼吃完便往城楼走去,神情大是不以为然。他心想大良贤师那一套要是有用,黄天早就实现了,大伙如今都会在河东雒阳过酒肉不断,美女环绕的好日子,兄弟们一人一个将军,哪还至于因为区区一个太守而闹这么大乱子。 城楼里此时正坐着三个汉子,分别是韩暹、李乐、胡才,俱是白波军渠帅。他们倒不像中原习俗那般分席而坐,反倒是与匈奴习俗一般:几人围绕一个大桌,胡坐胡椅,桌上盛着些羊炙与胡饼,上面撒着些西域来的香料,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杨奉入下席来,又拿了一块胡饼,径直掰开,露出流着蛋黄的肉馅,撕下一口,对三人笑道:“郭兄还要看弟兄们吃上了再过来,让我们先吃。我们几人好不容易都聚上一次,下次见面估计就是明年了,我便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韩暹听到这里,便就直接动手,一边吃一边笑道:“杨兄你倒是宽心,我最近是被手下们折腾得寝食难安,感觉自己这两年富贵养的二两肉,是全被折腾完了。”杨奉听到这里,挤眉弄眼地玩笑道:“老韩,我看你现在倒是吃得很香嘛。” “听不到那些烦心事,才知晓自己腹中空空!” 两人旁若无人地玩笑起来,李乐胡才两人继续正襟危坐,不为所动。少许,胡才叹道:“杨帅,如今陈冲向河东王邑借兵两万,要在正月进剿我等,大敌当前,郭帅体恤士卒,乃是正道,你却失之轻佻了。” “方才两万,能做甚事?”杨奉端起一碗酒豪饮,顺下口中饼食,笑道:“当初张懿带着并州三万大军前来,也不过围了两月便撤军退回太原。” “岂能如此轻敌?郭帅自河北归来时,常骂陈贼,天下皆知他知兵,唯独你杨奉以他为刍狗。” 胡才再次劝说,不料却激起杨奉心中不满,他怒骂道:“河北之事,本就荒谬。大良贤师以百万之众,竟束手待毙?如今事过三载,天下教众旋起旋灭,唯我白波与黑山屹立不倒。黑山拥众六十万而我军不过七万,可见我军强为天下之首,陈贼如何能有作为?!胡帅莫慌,我胸中已有定策。只等郭兄前来,我再说与尔等听。” “陈冲如何没有作为?他在西河的为政对你丝毫无损?”郭大刚好走进门来,脱去裘衣,改批了件长袍走入桌席。看见桌上美食,他不禁又皱眉道:“杨兄,我和你说了几回,如今连年严冬,不宜如此铺张。” 杨奉摆手笑道:“没事,郭帅,大不了剩下的都赏给弟兄们。”郭大厉声呵斥道:“你说得什么话,谁也不是吃残羹冷炙的命。”郭大作为白波军的总帅,还是颇有积威,杨奉连连应是。 郭大叹了口气,也知道他听不进去自己的话,便对李乐胡才两人说道:“你们也赶紧用餐,冷食怎有滋味。”五人都是粗犷汉子,吃饭自然是风卷残云,不过一刻,大家便是酒足饭饱,只是确还剩下些许,杨奉看着郭大笑道:“我让人帮忙热热,给我几个曲长送过去。” 郭大自是无话可说,等他折腾完毕,郭大便肃然道:“我想诸位应该都得到消息了,陈贼被任命为新任西河太守,甫一上任,便视我等为大患,先是赈济两月,引诱西河乡民叛离我军,又向河东借军万余,合西河郡兵约两万,欲在年初征讨我等。我召集诸位前来,一是询问诸位今日损失如何,二是商讨退敌策略。” 李乐已经事先和其余渠帅统计过,此时直接作答道:“郭帅,我等已经合计过了,我们五部估计共逃离八千余人,但陈贼的影响绝不止于此,我看诸部听闻陈贼赈灾的消息已经斗志涣散,如今陈贼又放出带人为灾民垦荒设县的消息,人心动摇啊,我看陈贼哪怕不率兵前来,我军也很难持久啊。” 郭大抚须沉默少许,问道:“陈贼垦荒设县的影响有如此之大?” 说到这里,李乐也是苦笑,他叹道:“陈贼精通攻心之计,将垦荒之地设在蔺县以南的一处河滩前,正与我部隔河相望,我部每日都可见对岸炊烟升起。对岸的郡兵还时常向我等喊话,说是如若反正,来年太守还有牛羊相赠。诸位身在圜水,影响尚小,但我部已是人心背离,我已经强令我部离开大河,否则不用等到年初,我手下部众,将十不存一。” 郭大听得浑身发冷,只能又多给自己披上一件袍衣,叹道:“陈贼向来如此惺惺作态。也罢,如若当时官府也能如此善待我等,我等何至于用性命一搏呢?李乐,那你先把你部军力缩回白波谷,那里是我军根基,即使两县有失,我军还可以卷土从来。” 李乐应是,杨奉却是不识趣,用刀鞘敲击桌案,厉声道:“李兄,何苦如此,要有乱民不识趣,非得再逃回官军,那你一刀杀了便是,明正典刑,正好立威,还有谁再敢说个不字。” 郭大瞥了杨奉一眼,却是不加理会,继续道:“河东那边传来消息,王邑也确实从两月之前便开始日日整军,看来河东出兵之事应是无误。我等确不可小觑,毕竟这是正统的三河骑士,非寻常郡兵可比。” 三河,指的是河南郡、河内郡、河东郡。朝廷禁军,多是从三河抽调,只因三河富庶且武风昌盛,兵精甲足。皇甫嵩当年提三万三河骑士,半载横扫黄巾,覆灭张角张宝一党,天下震怖,三河骑士的威名也得以深入人心。民众私底下也常常议论,说一万三河骑士顶十万大军,与后世的满万不可敌颇为类似。 这无形间给其余四人都带来了巨大的压力,郭大见众人一时沉默,便问道:“如今还有月余时间备战,诸位可有良策与我?” 胡才先说,他字斟酌句,缓缓说道:“河东军前来,想必必是从上郡绕道而来,如此才能使我军无法以大河为屏障,而西河军还是得从河曲处渡河,他们兵分两路,我们不如率先进入上郡,派一部渡过延水,等河东军渡河后夺起军辎,便可让河东军不战自退。” 郭大思量片刻,觉得不能成行,否决道:“我们与肤施铁弗部匈奴交情一般,如今匈奴正为官军所征调,恐不会为我行此方便之门,想法虽好,却不可行。” 韩暹寻思出一计,颇为自得,随后笑道:“不然,我们还可趁陈贼等人不备,从河曲强渡,如今并州郡兵尽集离石,太原空虚,我部可横穿吕梁,直指晋阳!我闻张燕等余部纵横于黑山之间,有六十余万众,我部与其互为犄角,如何?” 郭大继续否定道:“韩兄,此计如在夏秋之际,尚可如此,如今正值寒冬,我等率部翻山越岭,远去太行,恐怕一路中冻毙之人数不胜数,伤亡过大,得不偿失。” 说完,郭大见李乐神情似乎有话要说,但又吞吞吐吐犹豫不定,随即问道:“李兄,有何高见,不妨说来一听。”李乐方才缓缓道:“我看陈贼不是嗜杀之人,要不我等虚以委蛇,假意投降,渡过这个严冬,说不定有几分可能。”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顿时沉默,郭大忖度之间站起,在空寂的城楼内来回踏步,随即摇首道:“李兄所言,以常理而言,未必没有几分道理,只是我不止已见多了官军,更深知陈贼秉性,此前诸行皆是陈贼诈我之计,我等若降,便是带大伙自投罗网,绝不可行!” 杨奉也随之起立,朗声道:“诸位怎么如此悲观?我有一计,可令陈贼速速退兵,而且我军不止可以转危为安,还能大赚一笔!” “计将安出?”众人齐齐望向他问道。 杨奉刀刻桌面,作为大河,以三碗作为美稷、白波军、河曲。随后刀指美稷笑道:“我在美稷安排的手下报告说,陈贼正在美稷买粮,似有两万余头牛羊,他正要以此收买西河人心。等他买齐牛羊,运回离石,非得七八日不可。” “而且我听闻,他此行只带了三百来个护卫,大部分郡兵正如李兄所说,正与弃民垦荒,等他率牛羊渡河之时,我率一千骑兵,突袭河曲渡,可全获牛羊,最重要的是,我等正可将陈冲一举擒获!如此良机,岂能坐视?” “以陈贼为质,河东军也将投鼠忌器。”郭大喃喃,随即颔首赞叹道:“如果真如此,杨兄此计确是好计!”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飞骑劫河曲 时近十一月底,大雪虽说纷纷扬扬下了两三日便停下,但西河的温度仍正如空中落石一般骤降。河南下游的黄河据说已经泛起冰凌,然而大河上下,毕竟以西河此段最为湍急,大河流经西河郡内,两岸悬崖绝壁,竟有十余处峡口瀑布。由是黄河封冻,也以此处最晚,约还有一周左右。 一旦大河封冻,白波军引以为屏障的天险也就成为官军围剿的捷径。当然,后世中不乏有人不惜民力,强行征召百姓在冬日去凿冰复河,但这种工程对当下的白波军还是显得太过浩大,即使侥幸功成,光冻伤造成的减员他们也不能承受。所以定下计策后,郭大杨奉抓紧时间,挑选出五千精锐,配上棉衣皮甲,再调出五千匹战马,整顿少许后,便星夜出发。 从美稷那里得来的消息杨奉已经核查过三次。不只是杨奉,郭大以及韩暹的线人只是稍后便也得到消息,与杨奉所说一般无二:西河太守陈冲带重金前去美稷求购牛羊,如今已在美稷驻足五日,又调来三百卫士,将在后天驱赶羊群渡过河曲渡口。 以五千骑兵去进攻三百人,说实话这已经不是狮子搏兔,甚至可以说是巨象踏蚁。杨奉本人提议是只用一千骑兵便可,但郭大以保守起见,认为陈冲素有令名,如此重大的事项,不大可能只有三百卫士,说不得河曲对岸已经有人马埋伏接应,不可大意,于是将此次突袭的人马加到了五千,即使交战出现意外情况,五千骑兵也足以应对。 能够多带领些人马,杨奉自无不可。毕竟此战的目的本意是生擒陈冲,手下越多,生擒的把握也就越大。他带领军队先沿着圜水一路东行,因为圜水两岸环境实与大河类似,两岸也全是高山峭壁,只有圜水两岸滩涂较为平缓,适合骑兵前进。 一路上山峦叠嶂,每当圜水不得不沿着基石划出一道曲线,便可看见一处滩涂上坐落着一座村落,这也是整个西河的常态。所有的收成都来自山水之间冲击而成的一个个滩涂盆地,也得益于此,西河的攻守也非常明了,沿着河流攻取滩涂盆地,一但掌握了一整条河流,便可自成一脉,难受约束了。 杨奉带兵奔驰,到达圜水与大河的交界处,此处是白波军最重要的一处隘口,名作洼石。出口处最多可容纳十人同时出入,郭大在此处布置了七千余人,张懿数次带兵前来攻打,就是在此处损兵折将最多,可谓是圜水的生死隘。但黄河封冻后,洼石的作用便会大大降低,郭大已经计划撤去部分兵力。 而洼石以北,便基本是匈奴的地盘。白波军与匈奴私底下已有过约定,只要不劫掠匈奴军队驻地,他们行动便也与匈奴无关。杨奉便一路听着大河滔滔之声,沿着大河北上,最终在距离河曲渡口数十里的沙峁停下,遁入山林之内,一边派出斥候打探,一边等待陈冲的到来。 之所以选择在河曲渡劫击,也是充分考虑到匈奴人的态度。如今匈奴驻军包围美稷,多达五万余人,一旦在半路攻打陈冲,陈冲可逃往匈奴军中寻求庇护,白波军不可能强攻匈奴人来索要陈冲。而河曲便不同,是官府和匈奴协商之后,双方不得在此驻军的一个中空地带,白波军可堂而皇之地进攻,而且半渡而击也正合兵法,所以说白波军如果想要生擒,也唯有进攻河曲渡这一个选择。 等了一日,斥候便已回来报告。毕竟上万的羊群是一个非常大的目标,远远望一眼便能得见,也不用担心观望被人发现。斥候报告说,陈冲一行人又在最近的美稷匈奴军中驻足半日,两个时辰前方才动身,估计会在夜里开始渡河,可能是顾忌白天目标明显,夜渡大河不易发现。 杨奉赞同斥候的意见,笑道:“这也是好事,夜里确是视野差一些,但他们也发现不了我们,你帮忙吩咐下去,夜里出林后不要打火把,这段路我们都走熟了,也没有什么石子,夜中摸黑突袭渡口!” 等到酉时,趁天空还有最后一点光晖。杨奉带军出林,一轮明月渐渐点破天幕,在大河滔滔的掩护下,五千人马屏气宁神,向着渡口开始蓄谋已久的行动。 河曲渡口乃是一片巨大的滩涂,在西河郡,要么只有东岸是滩涂,要么只有西岸是滩涂,如河曲这般两岸都如此平缓的渡口,确是仅此一处。这都有赖于两岸重重遮挡的山峦,逼迫大河不得不放缓流速,来回蜿蜒。但也正得意于这些参差的山岩,在河曲渡口的南部,一处巨大的突出部将渡口北部的视线隔绝,无法得知对岸滩涂的背后,又是怎样的一番情形,简直是天然的奇袭地点。 杨奉一边前行一边向下发布命令:以一部两千人径直冲击渡口,夺下所有船只,再以一部两千人向西抢占辉口,辉口乃是渡口前往美稷的唯一山路,如此一东一西,陈冲一行就无路可逃,自己再自带一千人围堵,甚至不需冲杀,如此绝境之下便能让陈冲不战而降。 前方,就在前方了,绕过前方此处山崖,便是大胜之时!想到这里,杨奉只觉胸中豪气纵横,一腔热血在沸腾不止,他顿时一声长啸,那啸声如拨云见日,随后他张口朗声道:“兄弟们,随我冲阵!拿下陈贼好过冬!” 绕过山崖,豁然开朗,雪白的月光洒在河曲两岸,白波骑士们正看见满地的羊群在渡口来回拥簇着,他们不是第一次看到上万的羊群,但是能够劫到如此多的羊群,对他们来说,仍属。陈冲对他们而言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是远没有眼前活生生的羊群来得贴切,白波骑士们欢喜不已,也随之附和道:“冲阵!冲阵!” 五千骑士的冲锋就好比山洪爆发,一发不可收拾,陈冲远远地看见他们冲进渡口,又看见他们兵分三路,一路往东,一路往西,一路朝着自己奔驰而来,他几乎刚刚只能聚集起此前的三百名卫士,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的指挥,前路,后路便已经被堵死。 已经没有逃跑的空间,无论是陈冲还是杨奉都做出相同的评价。所以陈冲干脆就站在羊群中间,默默注视白波军们在眼前任意行动。 杨奉看着手下们完美达成自己的目标,心中忖度哪怕是郭大前来指挥,也只能到这个地步了,不禁又有几分得意。大部分骑士们完成目标后,见到羊群中的陈冲等人没有动作,便下马来哄抢最外层的羊羔,这也是首领之前的许诺。不过这些本来应当回到圜阳再考虑,但杨奉见即便如此,陈冲也无路可逃,便也任手下们作罢。 他脱下头盔,带上数百嫡系,从人群中看出携有银章青绶的便是陈冲,于是叉着腰向陈冲慢步走来,却听陈冲隔着羊群朗声道:“不知将军是白波五帅中的哪一位?我听闻贵军中能指挥精骑的唯有杨奉杨帅、韩暹韩帅与郭大郭帅三人,你我虽是敌军,但陈冲素来向往英雄豪杰,还请将军勿要嫌弃。” 杨奉听闻停下脚步,笑道:“陈府君倒是好打听,不错,我正是杨奉,但陈府君有一句却说错了,像陈府君你这般做事做得大张旗鼓,倒也不需要我等五帅,便是我手下一个屯长也能将使君你生擒。” “喔”陈冲听罢不免叹道:“杨帅怎能说出如此小觑陈冲之言,难道陈冲不能自裁吗?” 杨奉听罢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好久才抹着眼泪笑道:“陈府君说笑了,杨某见过的府君不多,但杨某见过的县君倒是不少,却无一个如府君这般言死的。何况陈府君如若想死,何必还在此处与杨某多说废话,难道还要我动手?” 陈冲闻言不免神色黯淡,低首叹道:“贪生怕死,确实难做一个好官。”但他又抖擞精神,迎着月光,抬首对杨奉说道:“但杨帅却是看错了我陈冲,我现在能与杨帅你谈笑自若,自然是因为我已设下埋伏,能够反败为胜。” 杨奉听闻抬首四顾,月光晴朗,使他能够清晰地远眺,渡口对面静寂无人,通往山间的辉口也被自己抢占,自己与陈冲之间唯有这上万羊群而已,哪里有什么埋伏? 他不由得笑道:“陈使君若有其是,险些使我误以为真,只是如此天罗地网,你就算在百里外有埋伏,又能如何呢?” 他上前两步笑道:“君已在我掌心,我自无忧。” 话未说完,羊腿的间隙间忽而伸出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握住杨奉的脚踝,向下猛地一拽。 杨奉应声而倒。 在混乱的场面下,羊群中倏忽间立起一个个人影,他们身批羊皮,面孔上涂满湿沙看不清表情,在晴朗的月光下,人影彷佛鬼魅舞动。 陈冲对着偷渡而来的三千将士下令道:“堵住他们来的隘口,给我全部拿下。”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单骑入圜阳 在这种毫无秩序可言的环境下,陈冲并不需要太多花哨的指挥。 因为伏击的地点,不仅是杨奉等人精心考虑定下的,也是陈冲仔细思量后的结果。 河曲渡如今三面是绝地,而陈冲一声令下,在羊群中埋伏的郡兵无论纪律队形,如蜂拥般向杨奉来时的山路涌去。 仓促冲锋,本无队形阵型可言,远远看去,与流民流窜几无差异,如若是两军严阵以待,可以说是遍地破绽,善战者甚至能将郡兵一波击垮。 但如今白波军却分散谷中,神色惊惶,不料自己竟被人伏击,士气为之一沮,又无将领振奋士气,只能各自做鸟兽散,却又无处可逃。 唯一能稍作抵挡的,只有杨奉的亲兵,不过百余人,他们见杨奉被捉,立即反应要夺回杨奉,但短兵相接,人数上的巨大差距让他们几乎瞬间就被淹没了。 魏延便在最前处,趁白波军反应不及,先声夺人,一刀砍下一名骑士的人头,飞身上马。身下坐骑吃了一惊,扬蹄嘶鸣,径直将还飏着鲜血的无头尸体抖落下去,周围的白波将士无不为之胆寒。 有人反应过来,高声对同伴说道:“快回守路口!回守路口!” 已经晚了。原先白波军从路口中冲出,并没有派人留守,而是尽数冲进河曲渡,待他们放松警惕后,陈冲忽而发力向路口冲锋,取得了时间上的优势,一步慢,步步慢,反应过来的白波军士直接被这孤注一掷的冲锋碾成一滩肉泥! 烟尘降下,散乱的白波军眼睁睁看着陈冲夺下路口,重整队形,而己方仍无法完成整队,一股绝望的情绪无法掩盖地涌上喉间。 “打出我的旗帜!”陈冲对徐庶说道。 徐庶颔首应是,将两杆绛底蓝边的云纹旗在月光下高高扬起,依稀可见左书“于赫有命”,右书“始兹革新”。 白波军士大多并不懂文字,但见两旗招展,西河郡兵军阵严密,士气旺盛,都心知大势已去,顿时战意全无。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河曲渡的这一战并不能算是一场真正的战斗,至少从形式上而言,它更像是一场闹剧。从白波骑士飞骑入渡,转而到埋伏的郡兵突然一击,进攻的一方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有效的反击。 当然,出现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多方面的。西河郡兵几乎毫无损失地将白波骑士生擒主要是有三个原因:一是事发突然,几乎所有骑士都以为已经完成了包围以及生擒的目标,心里已经放松警惕,甚至下马扔掉兵器来争抢战利品,在这种情况下又要他们唐突之间再鼓起勇气战斗,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整个白波军已经毫无士气可言。 二是兵力分散,杨奉自以为有绝对的优势兵力,所以将兵力分为三股,一左一右一中想将陈冲团团包围。从想法上来说不坏,但从实际效果上来说,就是把整个队伍拉成了一条一字长蛇阵。而陈冲将郡兵集中在一处,一鼓作气,将正对他的杨奉嫡系冲跨,抢先占住杨奉前来时的山路,白波军事实上已无路可去。东侧的渡口通向官军掌控的大本营,西侧的山路则是通往单于庭,没有一条是回家的路,白波军完全失去了战意。 三则算是意外之喜,当然也可以算是军队主帅的差距。杨奉在还没完全甄别敌情时,竟然只带着几百人试图穿过羊群与陈冲对话,眼神还不好,一名郡兵刚好埋着头在他右前方,他视而不见,被郡兵突加偷袭生擒得手。导致陈冲指挥郡兵作战时,整个白波军无人指挥,军队乱作一团,完全无法做出相应的反应。更别说此前他纵容士卒下马抢掠,毫无军纪可言,从这点来说,他也难说是一名称职的指挥官。 当然,说一千道一万,一切都没有最后的结果来得真实更有说服力。五千白波军,除去少部分向美稷方向逃去,还有些许会水性地试图泅渡河曲渡,约有四千八百人在郡兵“缴械不杀”的高呼声下投降。整个过程下来,郡兵受伤不超过五十人,更没有一人死亡,当然,对白波军而言这个结果也是好的,总计除却三百来人受伤外,只有跟随杨奉站在最前方的五十来人阵亡。 双方就好像进行了一次武装游行,很滑稽地由人数更少的郡兵方获得了全面胜利。归根结底,还是陈冲在运筹方面远远强于白波五帅,这次战斗完全就是一次陈冲的官方钓鱼,饵大钩直,成功钓出了杨奉这条大鱼。 杨奉这条大鱼如今被五花大绑,在三人的看护下不断挣扎,像是在河岸上还在做垂死的挣扎。陈冲看也不看,直接指挥魏延道:“文长,给他一下,打晕就行,我还需要他有大用。” 魏延此刻对陈冲的态度那是如视神明,干脆利落地应道:“好嘞!”随即大步迈到杨奉面前,伸腰劈腿,做舒展筋骨状。杨奉看着他这副浑然不把他当人的模样怒道:“小子,汝欲奈乃公如何?” 魏延大喝道:“正要你小子吃乃公一拳!”杨奉当下看到一个碗大的拳头飞入眼眶,“哐当”一声,那真是红的白的黑的紫的齐齐乱飞,最后一齐化作漫天金星闪闪发亮,而后一口气喘不过来,杨奉应声倒地。 魏延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拳下俘虏气若游丝,回身对陈冲笑道:“陈君,这一拳保证这小子两天醒不过来。你却要用他做什么?” 陈冲笑道:“我还要带他去干一件大事,如果此事成了,接下来我在西河才算能真正施政。”他随即又对几个曲长吩咐道:“你们几个人,各带上一个俘虏,去一旁的密林询问他们的军令,告诉他们,只要是真的,我不禁会对他们既往不咎,而且不吝赏赐。还愿意当兵的给他生个官,不愿意当兵的我会给他分田。” 曲长们应声离去,魏延纳闷道:“如此大胜,陈君,您还要贼军军令做甚,只要过了两日,我等大胜的消息传到圜水二县,想必贼军有了提防,军令肯定也要更改。”说到这里,魏延瞥了眼一旁晕倒的杨奉,忽而思路贯通恍然大悟,低声道:“陈君你要带兵伪作贼军奇袭二县?” 陈冲见他思路敏捷,也忍不住为魏延高兴,笑容满面,但却摇首说道:“奇袭二县是行不通的,在此地多时,你也应该知道,圜水两岸逼仄,布防重重,我等用军令此时奇袭洼石尚可,想要一口气打到二县,却是绝无可能。” 魏延倒是并无不满,他天天观摩地图,如今对西河的地势已是了如指掌,继续说道:“如能掌控洼石,便已经是意外之喜了,有何不可呢?我等把握洼石,再等王使君从西侧包围,对两县便是关门打狗之势,贼军坐困愁城,必败无疑!” “这确实是一个办法。”陈冲颔首赞叹,但随即又否定道:“只是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了,必须速速解决白波军,不然幽州方面的消息传到美稷,我军还在城下围困,后果不堪设想。” 魏延此时却是已经智穷了,不知陈冲下一步将如何去做。但一旁沉默不言的徐庶却大惊失色,连连规劝道:“先生不可如此,孤身犯险,而贼军胸无仁义,大败之下穷途末路,势必会泄愤报复,一旦先生遇险,西河之事又能有何作为?” 陈冲心中感叹,徐庶不愧是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竟然能够猜到自己的真意,他宽解徐庶道:“元直此言差矣,干大事岂能惜身?如今我能有此大胜,不也正是以己为铒,以身犯险吗?我闻郭大素有仁名,我又有杨奉为质,想必我推心置腹,他必不能将我如何。” 徐庶语气激昂,断然否决道:“先生,此一时彼一时,先生此战以有心算无心,看似危险,实则必胜。而前去圜阳,人力有时而尽,只先生一人,生死全操于贼军一念之间,如何能成?如先生定要行此击,元直愿代先生行之!” “元直你且稍息。”陈冲伸手轻拍徐庶肩膀,让他把一番话语咽下。五名曲长已问得军令回来,陈冲让他们先互相印证一遍,除去一人有错外,其余四人均能对应,陈冲非常满意,表彰了他们一番后让他们继续整编俘虏。随后才对徐庶正色道: “元直,你去是绝不可行的,说降此事,最需诚意二字。你如今尚未及冠,在贼军眼中不过是孺口小儿,我派你去,如何取信于乱军?” 徐庶还欲再说,陈冲却又神色黯淡下来,叹道:“而且我多次与你说过,人之善恶,非是天成,荀子说性恶,孟子说性善,皆是偏颇之词。更多是随波逐流,顺势罢了。如果世风向上,则人人皆向善,世风向下,则道德沦丧。我等不可以为贼军乃天生作乱之人,如能苟活于田亩,又有几人愿悬头颅于刀刃?因此我等所为,一要开启民智,二要敢为人先。” “改善世风,就当有人敢为人先,做先锋,为世人榜样。要先损己利人,才能取信于人。元直,你一定要记住,不惧天,不惧鬼,不惧死,不惧流言,不惧错,只惧自命高人一等。我一人之生死,与西河千万百姓之生死,孰重孰轻?如果分辨不出,你就可能铸就大错!” 徐庶低首不言,魏延也终于明白,陈冲是准备带着杨奉,孤身一人前往白波军大本营进行谈判,魏延倒不像徐庶那般激动,反而斗志昂扬道:“陈君怎能一人干这般大事?延当与君同往!” 陈冲望着正被驱赶至河边的白波骑士们,淡笑着否决了魏延的提议。他说道:“如今这里还有五千俘虏,实在不是一个小数目,文长你去通报张刺史,说这份军功我愿分他一半,让他派人过来,将这些俘虏全部移居到垦荒地去,等我回来再做处置。” 说罢,他又把青隗的缰绳递予徐庶,揉着他的头笑道:“元直,不要这么丧气。重视敌人当然不是坏事,但是我们也要相信人心,至少,你要相信我。难道在你眼中,老师是一个这么轻松就会死掉的人吗?” 听闻此言,徐庶抬首诚挚道:“不止是学生所想,先生所有弟子,都以为先生乃是三代未有之圣贤,孔孟何足道也。龙首于先生,不过一俗称耳,学生愿以身为烛,但能燃出先生片刻之光华,便心满意足矣。” “好!”陈冲闻言朗声长笑,在俘虏们半是沮丧半是担忧的眼神里,在郡兵们半是崇拜半是敬畏的目光中,他换上一身白波军装,骑上杨奉的坐骑,将杨奉捆在马背上,随后纵马扬鞭,又制住坐骑。 他手指着天上正长放光明的启明星,转身对徐庶笑道:“元直,你且待四日后,太白如今日初生,便是我回到离石的日子了。” 说罢他策马转身离去,消失在山岩之后。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白波真猛士 前去圜阳的路走得并不轻松,遍地都是石砾与软沙,尤其在天时转寒的情况下,黄河沿岸的道路更加难行且逼仄。陈冲一边策马一边瞻仰两岸悬壁裸露的嶙嶙山岩,时而有倔强的枯枝挺立迎风,这引起他无穷的欣赏与豪情。 当然,这种豪情很快就被陈冲抛去,毕竟作为伪装来说,惟妙惟肖并不仅仅指身上的衣装,还有神情与状态。在到达洼石前的两里地外,陈冲特地停下整顿情绪,对着溪水给自己面孔上涂抹尘沙,用些碎石在自己手腕裸露处划伤些许血痕,再等伤口凝结出血痂,再降还昏沉着的杨奉背到自己身上,将他双手环过自己脖颈,最后用草绳绑住,这才宣告完事大吉。 随后陈冲一脸惨淡地驾马奔向洼石。驻扎在洼石的白波军远远地看见有一马一骑,颇为高兴,还以为是杨奉带军大胜先行派人回来告捷。结果等陈冲满身落魄地靠近洼石,让他们顿生不虞之感,几个哨兵拦下陈冲向他询问军令,陈冲早已准备完毕,自然是一一对应,随后几人便问起军情来。 陈冲倒也光棍,操着一口河东腔,直接将当时的情景几乎原样直白地告诉给了洼石的守军。唯一有修饰的点就是杨奉被官军偷袭,杨奉的嫡系拼死抢下了昏迷不醒的杨奉,给他们挡住官军,让他带着杨帅先行回到圜阳,通告郭帅消息,时间紧急,只怕不日陈贼便要兵发大军围攻我等了。 洼石守军尽皆失色,又认出了陈冲背上的伤者确是杨奉,不由得信了八九分。连忙又给陈冲换了匹好马,目送他过关远去,等到不见踪影了,守军又互相私语道:杨帅前日出军之际,意气风发,连他的坐骑都好似要遁入云天般,却不料一行回来,却形单影只,只剩下这寥寥两人了。 陈冲自是不知道这些,但过得这一关,他颇为振奋。因为这意味他伪装非常顺利,直到圜阳之前,也不会再有关卡盘问。陈冲索性一边飞驰一边打量沿路的村庄,相比离石城郊,此处的人烟反而更加繁密,秋收已经结束,不少茅屋前挂着才备好的腊货,虽然不多,但仍然可见人们依然在精心准备自己的生活,安逸与清闲,彷佛不是身处在乱军之中,反而是生活在世外乐土。 到得傍晚,圜阳城便在圜水旁依依在望了,圜水对岸的圜阴城,也隐约可见。与美稷城这种就不修缮直接送给南匈奴的小城不同,圜阳圜阴二城本就是与离石一样可容纳数千人的城池,加上白波军攻占以后郭大为能长日固守,还将圜阳城向东多修了一层东郭,虽说城墙自是比不得离石高厚,但却也能容纳万人长时间坚守。 陈冲赶到圜阳城城下,只看见城郊房屋空空如也,四处狼藉,显然是已经尽数搬迁到城池之内。城池上四角望楼火炬如林,由下向上望可见人影憧憧,而楼下城门早已紧闭,显然是已经做过坚壁清野,随时作战的准备。 望楼上有个哨兵瞧见陈冲,于是向下对他呼喊告知,现在已经到了宵禁时刻,如果想要入城,需要报告所属何部,由同伴来认领。陈冲于是趁机对他呐喊,说是他乃是前日与杨帅袭击河曲渡的士兵,如今有前线紧急军情报告给郭帅,如今杨帅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尔等先放下一根绳索,把杨帅拉上去,没有问题再让我登城,时间紧急,洼石要是失守你们也要负责。 哨兵听闻杨帅重伤不醒,那自然俱是面无颜色,匆匆从城墙上用绳索系住一个竹筐放。陈冲将杨奉从身上解下,放入竹筐内,再看哨兵将杨奉拉上去。圜阳城里的士卒都是见惯了杨奉的,哪里会不认得?自然是对陈冲信以为真,将城门打开,让陈冲骑马进入。随后又叫了一个曲长来,让他领着陈冲前去面见郭大。 这个曲长一走来便让陈冲眼前一亮。只见他身材威武奇伟,颧骨高高隆起,双眉好似飞刀,刀眉深埋之下,眼光凌厉如寒锋。让人不由得一见面就笃信,此人无论勇武德性,都是上上之选。 但闻他向陈冲自我介绍道:“在下徐晃徐公明,这位兄弟你有军情汇报,跟着我走便是。”陈冲自然是欣然应允,还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番,徐晃注意到他的目光,威严的面孔却神色柔和,他笑道:“如何,我身上是何处有虱子不成?” “哪里。”陈冲摇首叹道:“徐兄如此体态,令我感慨,如若我能如徐兄一般,此战也不至于败得如此之残。”徐晃顿时脸色肃然,向陈冲拱手道:“还正要向老兄请教前日战事,这五千人都是我军壮士,怎么唐突之间败得如此之惨。” 两人一边谈话一边行路,徐晃听闻战况,又忍不住说起自己对战事的见解,虽然出身义军,但他却少有的口齿伶俐,心思敏捷,他问得越多,陈冲答得越少,只道有些事只能面见郭大之后再禀告。实际是心知再说下去,自己一定露馅不可。 等过了两刻,走过东郭,进入原本的圜阳城内。徐晃领着陈冲带进内城的城楼里,走到阶梯的一个转角处,徐晃对陈冲笑道:“郭帅就在上面的城楼内,我没有调令不便进去,兄弟你便自己进去禀告吧。” 陈冲含笑应是,走至徐晃身前,终于松了一口气。正要上楼间,陈冲忽而心中警钟大作,随即察觉脖颈处横生一股凉意,几乎是本能之间向后退下三步,随后便察觉一道劲风擦过,眼角处瞥见一个硕大的拳头飞驰而来,正要命中自己的额骨。 仓促之间陈冲躲无可躲,只能赶紧弯腰躬下,堪堪躲过这一拳。但随后便感觉到一股千斤大的巨力把自己冲撞起飞,原是徐晃变拳为踢,膝盖正好撞在陈冲的腰腹之间。 但他还未来得及惨叫出声,徐晃已经变出拳为环抱,将陈冲紧紧锁住。这一锁之下,陈冲又觉自己彷佛被巨蟒缠身,五脏六腑都承受着接近破碎的压力。 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他即刻被徐晃制住动弹不得,胸腹间的剧痛让陈冲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肋骨已经断了一根。 他艰难回首,正望见徐晃如寒锋一样的眼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徐兄,何至于此?” 徐晃本以为还要苦斗一番,不料竟拿下得如此轻易,这让他对自己的判断有些怀疑,但他仍然冷笑道:“对官府刺客,只能如此。”说到这里,他再用上几分劲力,让陈冲不禁面色惨白,连呻吟也不能了。 如此下去,陈冲几乎要痛晕过去。但他深知如果第一次不能见到郭大的面,后面再见几乎就无用了,于是用尽全部力气才能将话语吐出:“徐兄......我身上一无刀剑,二无弓矢......如何能是官府刺客?” 徐晃见他在如此剧痛下还能如此坚持,不由有些惊异,便松下几分力道让陈冲微微喘气,但还是冷笑道:“你休想诓骗我,你的口音不是西河口音,是假仿的河东口音,寻常弟兄听不出来,你却不可能瞒过我,如非官府的人,何必假仿河东口音?而且我本就是杨帅亲随,只不过前几日有事外出,未能参与突袭,你能抢救杨帅,非是亲随不可,可我却从未见过你!还想面见郭帅,你只有一个理由,必是想行刺于他!” 陈冲喘过气来,大呼几口气,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道:“徐兄说对了一点。我确是官府的人。只是我却不是来行刺的,徐兄你看我哪里携有兵器?我是西河主簿杨会,奉如今西河太守陈冲之命,乃于贵军郭帅议和换质的。” 这话倒是大大出乎徐晃意料,但他细细思量下来,反而觉得非常有道理。如果行刺之人不会武艺,也未免太过滑稽,而且他将昏迷的杨奉带回,如是行刺,也显得有几分莫名其妙,但如是使者,倒是体现出诚意来。 想到这里,他终于有了几分信任,放下警惕,松开陈冲,毫不客气地在他身上搜了一统,确实没有什么兵器。只不过拉出几份布帛时,又被陈冲按住手,陈冲笑道:“还望徐兄留情,这都是太守想与郭帅谈判的密约,还是让我先呈上给郭帅看罢。” 徐晃见此,心中终于笃信无疑,冷笑着松手道:“想不到主簿大人别具一格,竟敢一人闯来我们白波军内,官军真当我们心软,不敢杀人吗?” 陈冲重新整顿衣冠,抹除脸上的尘灰,而后叹道:“徐兄,府君非是当义军心软,只是相信义军也是讲信义的人,所以安排在下前来,希望双方能够最终永息兵戈,城墙上不必再有如此多的甲士,城郊外也不必有如此多流离的百姓,如若能永世修好,那是最善!” 徐晃见他抹除尘沙,一脸的文质彬彬,冷哼一声哂笑道:“主簿此言,是欺负小民不会说话了,如若不是官府老爷草菅人命不修善政,如果能有太平生活,谁又愿意把这大好头颅寄予弓矢之上?” 这话大逆不道,却符合陈冲的感想,他不顾胸腹剧痛,向徐晃一拜,随后叹道:“天下如此,朝廷如何能无错,只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随府君堪堪上任,正是不想重蹈前任覆辙,还百姓一个太平生活,才孤身前来此地,还望徐兄为我带路引见郭帅。” 徐晃见他言辞恳切,眼神中尽是期望与痛苦,想到一个文官不远千里前来敌阵之中,也确实罕有,便也心软了几分。说到底,他也和他口中的人一样,如果能有一个太平生活,谁又愿意作乱呢? 但他面色还是毫无改变,语调不带起伏地说道:“那你且跟我来吧,你如有任何恶念,杨主簿,我就让你看看邢纪张懿也闻风丧胆的手段!”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往事拦来路 出兵以来,郭大心中一直惴惴不安,刚用过晚饭,他又点上油灯,研究此次出兵有何不足,虽然事先已经讨论多次,但多年培养的警觉告诉自己,只要不是身处战阵之中,小心谨慎总是无错的。 这也不由得他不谨慎,陈冲的名声他不止是听说,更是亲眼所见,对中平元年的黄巾军来说,陈冲二字约等于兵败。 当年黄巾起事虽然仓促,但堂堂百万之众,遍布大江以北,虎牢以东,中原几非朝廷所有,天下为之胆寒。 可孰能料到,在朝廷募集大军之前,三月之间,陈冲与刘备几人募得三千铁官徒,从东平起兵,日夜不歇,南征北战数十役,竟将三十万河南黄巾尽数驱往河北。 等到皇甫嵩带大军赶到巨鹿之时,黄巾虽坐拥百万之众,但师老气衰,无处就食,大良贤师又病情加重,一时无人敢战,竟全军向汉军请降。 如果不是皇帝短视,黄巾几乎就此尽灭于一役。 对如此人物,郭大一想到自己似乎能将其擒获,怎叫他不心中激昂,又辗转反侧? 好机会!但机会又太好了,以至于郭大有几分难以置信,虽说已经派去杨奉这样的老将突袭河曲渡,但郭大还是本能地询问自己,这样真能成功? 按惯例来说,此次行动本应该是郭大自己带队奇袭,但他鬼使神差之下,同意让杨奉带队。现在郭大思量下来,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陈冲有难以言明的恐惧,无法与之真正作战。 而杨奉带来的一切消息都来得刚刚好,但有时候战机就是这样,你错过了就不会再来,甚至会因此万劫不复。但不用这个策略,郭大也拿不出更好的战法破局,也只能硬着头皮硬闯下去。 一场会战的时间往往只需要半天,如果是突袭,需要的时间更少。算算时间,这一场奇袭也应该有了结果,不是在今晚就是在明早,就该有使者回来通报了。 郭大叹了口气,心里盘算着,胜了固然最好,如果出了什么意外,自己坐守坚城,总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只是少不得要再多死些弟兄,这本就是战争不可违抗的规律。 在西河一郡内,白波军自然是远远强过官府,但却不能全军压上渡过黄河远征离石。且如今并州官军尽数汇聚于离石,少说也有三万之数。 自己虽有七万余众,将所有男子压上战场也不过是四万余人,人数不能拉开差距,而官府又兵甲精足,战场对峙,胜算实不在自己一方。 如今匈奴在北方听候皇帝差遣,数万骑兵集结于美稷,更让郭大犹如芒刺在背。七万余众,就算是在大良贤师还活着的时候,也是一支数目不小的渠部,可现实却是他被逼迫在西河一角,全然没有伸展与回旋的空间。 如若匈奴与皇帝反目,义军联合匈奴,一切便都盘活了!郭大忍不住如此联想,只是他几次派人联络生意上的老主顾左贤王,左贤王却顾左右而言他,礼物是全盘照收,但嘴中是毫不松口。这让郭大倍感受挫,只能将心绪暂且收拢,继续盘算能否在城中多修建一座瓮城。 忽而听闻门外传来脚步声,郭大抬首问道:“是杨帅的信使回来了吗?” 站在门外的徐晃犹豫片刻,随后嗡声回道:“禀郭帅,来得是西河主簿杨会,奉陈贼之命来与郭帅和谈,带来的还有我军在河曲渡大败的消息。杨帅已经随他一起被送回来了,我已看过,并无大碍,只是吃了一记重拳,估计明早才能苏醒。” 郭大听完先是沉默不语,但神色反而颇为放松,随即他又哑然失笑,最后神色黯淡。 知道自己大败,总好过一无所知,有谈判总好过刀剑相迎。即使遭逢大变,但他之前内心中悬着的那块重石,终于落下。他放下手中油灯,卷起地图收进书阁内,随即一边整顿神情一边对门外说道:“公明,那你让那位主簿进来吧,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至少我从未想过,陈龙首有朝一日会对我开出什么条件。” 房门打开,徐晃带着陈冲走进屋内,郭大打量了他一眼,笑道:“杨主簿年纪轻轻便已为太守左右手,让人艳羡,不知是何处大族子弟?” 陈冲没有回答此问,反而先仔细地观察这现任白波黄巾第一领袖。郭大年龄约莫有四十余岁,鬓角隐约可见星白,裘衣下的面容和身形都稍显干瘦,不似徐晃那般魁梧,但他站得挺直,似乎丝毫不因战事的失利而感到颓废,反而涌起无穷的斗志。 这是一个不会被困难和挫折打倒的人,陈冲心里下了判断,于是他先行礼,随后说道:“我奉使君之命前来与郭帅协商,非是玩笑,事关西河数万百姓,以及义军之前途,还望郭帅思之慎之。” 此番言语并不足以打动郭大,他见惯了生死,更见多了官吏,心肠不说硬得如铁石一般,也绝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让他坦诚的。 他只是淡然问道:“主簿既然敢孤身前来,想必是手中握有相当的筹码,但非是郭某自夸,白波军久战尤存,自是有一番过人之处。西河是什么光景,郭某是西河人,郭某是明白的,如今我军占据圜水二县,背靠白波谷,军力人力财力都远超太守。不知太守欲以何说服?” “也说不得是相当的筹码。”陈冲向前几步,正视郭大道:“实不相瞒,这一战太守以身为饵引义军出动,布下伏兵,将义军一举击溃,几乎全部擒获,除去有几十人逃去外,几乎尽数被俘。在下相信郭帅对这五千精骑都是悉心培养,还不至于毫无所念。” 这个消息过于突然,郭大的眼角微微一跳,知晓前线失败是一回事,但战事失败到这一步又是另一回事。郭大非常清楚,这五千人全是军队中坚,全被俘获是义军所不能承担的。 他本来以为大败之下至少以骑兵之能还可逃出部分,孰料竟是全军覆没,他心中还未来得及升起埋怨杨奉的念头,反而先又涌起了熟悉的挫败感,以至于他忽然想起当年与之奋战的战友们。 但究竟只是一念之间,他很快又镇定如常,眉角几乎丝毫不动,对陈冲淡然说道:“如何?陈龙首派主簿前来的意思,是欲向我立威耶?亦或主簿觉得郭某乃是无胆鼠辈,不敢拿主簿的人头作为还礼?” 陈冲却摇首笑道:“郭帅,在下敢孤身前来此地,当然不是贪生怕死,也不是来贪图片刻口舌之快,只是确确实实想向郭帅表示使君的诚意。使君看重郭帅,所以先托付在下放还杨帅。而且现下俘虏的这五千义军,只要他们想回来,过些日子我们自然也会放还,并不阻拦。” 这番话倒是石破天惊,郭大但却丝毫不为之所动,反而径直问道:“为何?此前并州刺史张懿多次与我军交手,死伤无数,西河官场上下,都当恨我等入骨。陈龙首放还我五千弟兄,无异于大大得罪了张贼,他不惧人言吗?” “刺史不过一庸人耳,有何可怕?”陈冲说到这里,郭大忍不住觉得有些滑稽,但最终又强忍下去,且听他继续说道:“使君所惧者,无非天寒地冻,缺衣少食,使君收揽六千余灾民,已是竭尽所能,再多五千义军,却是力有未逮。使君仁厚,不愿因衣食再出现人间惨剧,所有自会将义军放还。当然,愿意留下的,我们也会尽力为其谋一条生路,还望郭帅见谅才是。” 陈冲言罢再拜,但郭大一时间陷入沉默,徐晃脸色怪异。这些话实在是过于反常,以至于两人都难以置信。能够招抚百姓,保民平安的好官大汉自然不是没有,但大汉的好官,对反贼向来也是心狠手辣。最典型的莫过于虞诩,他施政时几乎爱民如子,但是剿贼时几乎没有叛军能够逃脱他的谋略,死在手下的反贼数以千计。 这便是大汉的忠孝,爱民是忠孝,杀贼也是忠孝。除非是不知忠孝的蛮夷,对治下百姓如有造反从贼,便是定斩不饶。哪怕有对反贼一时妥协,也不过是从长计议,像张燕等黑山贼名义上朝廷上招安,只不过是因为朝廷如今兵力捉襟见肘,等能抽出身来,也不过是一个死字,这点义军们也是心知肚明。 眼前这位杨主簿说的话,却是完全违背了这一原则。担心俘获的贼军饥寒交迫而死,天大的笑话,但这位主簿言之凿凿,不用他们任何付出,便能放人,以至于让他们不禁怀疑是自己出了问题,还是这位主簿以及背后的陈太守出了问题。 郭大忽而回忆起当年情景,这让他的愤怒不可遏制地涌上心头,攥紧拳头,他长舒一口气,对徐晃道:“公明,你且出去,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我要与这位主簿大人好好商议一番。” 陈冲察觉到背后一道如芒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后背,微微发凉,随即又听徐晃回道:“遵命。”片刻后便听他退出屋内,合上房门。 等到徐晃退出,郭大坐回桌案前,对陈冲叹道:“主簿大人,你既然为陈庭坚做事,总当应该知晓,当年千秋亭之事吧。” 陈冲听闻此言,浑身僵如雷震,他几般勉力才没有倒下,他苦涩问道:“郭帅不会是想说,自己当年身在亭中,对于此事日夜不忘吧。” 郭大抽刀笑问:“主簿大人怎知我所念所想?” 陈冲喟叹道:“因为陈某已经听此言不下十遍了。” 郭大遂用刀背敲击桌案,对陈冲冷笑道:“那龙首你也当知晓,当年背誓,你万死难辞!”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灵前再立誓 “俯仰之间,已经过去了三年,龙首你风采依旧,胆气依旧。”郭大回忆往昔,忍不住笑道:“当年你也是如今这般,孤身一人前来巨鹿,以天下大义说我等愚民归顺朝廷,言辞如刀,无人能当......” 陈冲怔怔片刻,苦笑着打断道:“郭帅莫要讽刺陈某,陈某当日满腔热忱,绝非虚假。” “当然绝非虚假。”郭大即刻打断,目光炯炯地回道,“龙首的诚意有如天高,不然以大良贤师如此英雄,怎会因此甘愿身死,与龙首允诺,将几百万渠众生死托付龙首,我等渠帅也都心悦诚服,心想有一条活路,哪有半点反念呢?” 说到这里,郭大看向陈冲,说道:“当时小民在帐中看龙首言辞恳切,可能龙首却不记得小民模样,但龙首大人的模样小民却是一天也不敢忘的。”陈冲看着郭大,默然不语。 郭大继续说道:“那天过后,大家只道往后生死无忧,虽无富贵,更复何求?还有人对小民说,朝廷有龙首这般人物,未尝不能再复太平时节,我也深以为然。” “龙首,你身上可还带有那枚黄天符?” 陈冲捂着胸腹,摇首回道:“黄天符乃张天师血书,我常身入险境,岂能带在身上?现在由内子保管,置于颍川家中。” 郭大冷笑一声,伸手拂过手上的白刃刀芒,淡然道:“你身上连黄天符都不带,难道还觉得自己能活着回去吗?” 沉默片刻,陈冲缓缓说道:“千秋亭之事,我万死也难辞其咎,如若郭帅因此要将我凌迟分尸,我也无言以对,何止百万义军恨我入骨,我自己也未尝不恨自己入骨。” 话音未落,刀刃已经贴靠在陈冲的脖颈上,冰冷的锋芒轻易割开表皮,渗出血珠,郭大冷然笑道:“那你如何能活到今日,还想在这里对我故技重施?那天你们屠杀了三十万人,整条济水的水色都红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天,你听过万鬼悲嚎吗?就是那天!我听着那鬼声!从济水游出了巨鹿!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你死!” 陈冲任由血珠逐渐聚拢,而后沿着刀锋流入刀柄,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怎会不知?天道好还,岂有不伸之理?我每日想起那副地狱场景,都夜不能寐,那是我一生最大的罪过,我同样恨不得自己去死!但死去并不能赎罪,所以我留下这具有用之身,只望还能为天下人做些事情。” 见陈冲面色丝毫不变,郭大注视良久,忽而收回刀刃,说道:“你既然如此想,我也可以饶你一命,你辞官不作,便在城内做我的幕僚罢。我相信以你我之能,张懿不过土鸡瓦狗一般,七万众横扫并州,也不过弹指间。” 陈冲断然摇首,失笑道:“郭帅如此要求,那还是让我一死吧。” 郭大面无表情,挥手向下一刀,径直插入陈冲的小腿。陈冲吃疼不住,踉跄几步又摔倒在地,勉强靠在一根梁柱上,脸色因失血而变得苍白,冷汗同时涔涔而下,一时间说不出话,只听郭大继而寒声问道:“龙首就这么舍不得朝廷的荣华富贵?宁死也不愿加入我们这群蛾贼?” 陈冲长舒一口气,方才回答说:“人活一世,本就如梦幻泡影,荣华富贵无一可恋!只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在我心中,义军百姓本就百倍高于荣华富贵,只是我已与玄德拜为兄弟,生死相依,而以朝廷调令,东平军三月之后便会入并,与郭帅共事,那时恐怕少不得要与挚友刀兵相见,请恕我拒绝。” 听闻东平军即将入并的消息,郭大脸色阴晴不定,他在房中徘徊片刻,一会儿看紧闭的门窗,一会儿看地上汨汨流淌的鲜血,他忽而转首,盯向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陈冲,颤抖着声音质问:“当年你在官军中,可也有这般为我们说过话吗?” 陈冲眼中流露出莫大的悲哀,他闭上眼,尽量让语气不沾染情绪,缓缓答道:“那日天使拒收义军,我据理力争,但却无力阻拦天使,导致官军屠杀千秋亭。我确实辜负张天师以及百万义军对我厚望,兵祸本能消弭一时,却因此再开战端。” “朝廷没给你记功?那之后我再没见过你,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你的名声了。”郭大听到这里,不禁对陈冲哂笑。 陈冲置若罔闻,继续说下去:“当时我别无选择,只能打乱官军部署。所以义军能突破巨鹿,再次南下青徐,但我也因此获罪下狱。天子本欲下令对我除以死刑,但所幸我在太学人脉颇多,其余诸将作战不利,玄德等人也以休战要挟,半载后,我才得免以死罪,重新起用为博士祭酒,便在今日与郭帅重逢。” “我当日如何与大良贤师言语,现在便如何与郭帅言语:大丈夫生天地之间,成不朽之业,此所固然。” “然哀人之所哀,急人之所急,以一人之心,同天下之心,方为社稷主。” “人非好战,天下皆不过乞活。” 说完这句,两人都陷入沉默之中,郭大神色数变,仿佛又回忆起那段时光,他叹道:“龙首,如若你我还是第一次相见,你已经说服我了,但我仍不能相信你。” 陈冲低声嘿笑几声,也不知笑谁,他答道:“感谢你还能如此想,有时我自己也不会相信自己。” 但他随即抖擞精神,强忍着腿上剧痛说道:“我此行也并不打算说服义军如当年那般束手就擒,我只是希望郭帅能如张燕般,也便不敢多求了。” 这才是真正的条件,张燕被朝廷封为平难中郎将,管理河北群山间的行政治安事务,甚至每年可以向朝廷推荐孝廉,并派遣计吏到洛阳去汇报,可以说自成一国,又与朝廷相安无事。 当然,等朝廷抽出空来能灭了张燕,那又另说了。 郭大面色古怪地看向陈冲,问道:“龙首想以此诳我?”张燕在河北连战连捷,无人能制,方才获得朝廷招安,这实不是白波军这种刚打了败仗的贼寇能开出的条件。 陈冲摇首回答:“像张燕那样获封中郎将,郭帅恐怕不可得。毕竟黑山多达六十万众,白波难以匹敌,陈某最多能为郭帅讨一个校尉之职,再划分四县让郭帅治理,除此之外,恐怕西河的钱粮还要多多仰仗郭帅了。” 斟酌片刻后,郭大坐回案前,回道:“既如此,我可以答应。” 陈冲蓦然抬首,又见郭大继续说道:“但我有几个条件。” “但说无妨。”陈冲欣然应允。 “龙首在河水东岸新设一县,让我派人共管。” “这是应有之意,没有问题。” “西河郡兵不得渡过河水,我等也会商讨后再决定是否听从朝廷调令。” “只要允许商队平民往来,河岸不设关卡,这点也没有问题。” “每年我所辖驻地所贡钱粮不超过三公七民。” 陈冲诚恳答道:“我本意让天子免除西河三年赋税,但不知事成与否,不敢贸然应允,但我会竭力争取。” “那便只剩下最后一个要求。”郭大站起身,抽出一条麻布,俯身包裹住陈冲受伤的左腿,继续缓缓说道:“我希望龙首你能对着义军死去的所有弟兄,再立一次誓言!” 说罢,郭大几乎是毫不留情面的,将陈冲拽到了另一间厢房。 房内一片漆黑,等郭大将灯火移进房时,陈冲才勉力看清房中布置。没有其他装饰,只有一张桌案,其上摆满了灵位,其中不乏陈冲熟识的人名:张角、张宝、波才、赵弘、韩忠.....他们都是黄巾闻名的领袖,不少人都曾在巨鹿与陈冲相识,但如今他们都已经魂归黄天,名字刻在木头上,如同一座小山般耸立在陈冲面前。 气息变得有些冰冷,这让陈冲闭上眼,试图回忆那日前他们的音容笑貌,想象他们的喜怒哀乐,试图做到自己所说的:哀人之所哀,急人之所急。但他随即又打消了这略有温度的想法,他默默对自己说道:你真的了解他们吗?不要自以为是。 他忽而觉得自己一定要留下些什么在这里,于是他对着这满目的灵位一拜,拿过沾着自己血的刀刃,淡然挥下。 只听一声微弱的肉体触地声,他已切下了自己的左手小指,他捂着流血的伤口,又挣扎着用鲜血在墙面上画下几笔,郭大识字不多,却也认得出那是一个“生”字。 只听陈冲低声道:“死者已矣,但诸君还活在我心中,我无法让诸位死而复生,但我还来得及弥补。 我一直记得,无限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与我有关。我会竭尽全力让他们过上富足、尊严的生活,就如同在诸位所在的黄天一般! 赌上我的剑与心,无论遭遇什么,我都会坚持到底,渡过这充满斗争的一生。” “如果有朝一日我违背誓言,当死无完尸,有如此指!” 于是尘埃落定,在三日后的夜晚,太白星依然在天空闪亮,陈冲按时归来了。 只是天气转寒,河水开始封冻,西河太守去时策马如风,归来时却是浑身瘫倒,腰间,腿间,手上,带着外伤内伤,靠四名白波军士抬着才勉强回到离石。 陈冲一路上看着冻结苍白的冰棱,不知回忆起了什么,在河曲渡口以血赋诗道: 嵯峨南山客,登高希声阜。 白云几得飞?苍鹄毋相顾。 (苍山几许完)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杏花春雨 不管过程如何,陈冲名义上算是成功招降了白波军。 而招降白波军,导致西河户籍达到了近二十年来之最。原本西河郡户口不过二万八千人,如今一夜之间膨胀至十万人以上,成为并州仅次于太原上党的大郡,从该角度来说,陈冲不可谓不政绩斐然。 陈冲根据此前和郭大的约定,在白波谷对岸不远处,设置曲峪县(今曲峪),准备与白波军共管。随后又在白波军占领的土地中划出三川县(今绥德)、白波县(今佳县),加之原本为白波军占领的圜阳、圜阴两县,预计能划出五县的官职交予白波军内分配。 除此之外,此前来投诚百姓,被陈冲迁徙到蔺县以南,设置永和县(今吴堡)。 接下来的事情,才是最为重要的。西河新设六县,太守并无此职权,陈冲必须上报朝廷,他斟酌损益细细思量,将上书公文删改三昼夜,最终才交由杨会上报。 在书中,陈冲将行事功劳一是推予河东太守王邑、二是推予并州刺史张懿。强调白波归降乃是畏惧河东精兵,加上此前张懿数次进军,导致叛军穷困日久,西河天寒地冻,以致缺衣少食无以为继,最终在陈冲招抚之政下主动归降。言后陈冲又谈及叛军如今濒临绝境,希望能够减免两年赋税,不然乱民本来“心怀王化,仰慕圣德”,却因朝廷“逼穷迫死”,导致“陈涉举计之事复现”“杀之不绝”。 待到上书传到雒阳,随后便引起轩然大波。 告捷上书,如常例一般被拿至常朝与百官讨论。射声校尉马日磾向天子进言说:“如今四海鼎沸,贼乱丛生,乃是道德毁弃,纲常破乱之故。天子王化威仪,非朝天冠、九章裳,而乃赏罚分明,广推忠孝。陈冲虽消弭贼患,如是天下闻之,八荒贼子,莫不以朝廷暗弱,可欺之以诚,非长久之计。臣以为当令枭首郭大、杨奉诸贼,而抚平民众,置县可矣,却不可以匪祸为官吏。如之,朝廷虽得六镇,亦将失天下清流之望。” 射声校尉马日磾乃是大儒马融祖孙,以才学着称,在文坛名列蔡邕、杨彪之后,据传天子赏识,不日将擢升至太尉,由是附和者众多。但百官之中心如明镜:马日磾曾在太学讲学,与陈冲多有不睦,流言流传甚广,此言虽大义凛然,仍不失偏颇。 于是太常刘焉进言说:“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方有非常之功。诚如马校尉所言,如今四海鼎沸,行者毙于阡陌之间,寒者倒卧茅堂之内,尸骨遍野,草木塞田。正可谓汉室危颓,大乱不可骤平,纲常不能骤复。如郡国守相,皆如龙首之效,能换得天下修养生息,不正是利多弊寡?” 刘焉与陈冲不算熟络,但他素来在京师中兜售“牧伯”论:认为如今“刺史、太守,货赂为官,割剥百姓,以致离叛。可选清名重臣以为牧伯,镇安方夏”。刺史与太守之间不过相互牵制,而州牧之职乃是名副其实的一方诸侯,百官也心知刘焉此时不过为他“牧伯”之论造势罢了。 一方为大儒,一方为宗室,双方势均力敌,一时僵持不下。最后是宗正刘虞站出进言:“如今边乱不息,西有韩遂王国叛乱,北有张纯张举谮位,陈冲身为西河太守,与张懿并有联系匈奴之责。朝廷征召匈奴大军,已刻不容缓,两州乱事,要在并州,如今陈冲招揽白波不合常法,却不可苛责,唯有并州平稳,方能消弭边乱,陈冲此请可允,然则朝廷可下文斥之,下不为例,如今方能两全。” 刘虞乃是光武嫡系,东海恭王刘疆之后。贤明为当世宗室第一,不仅被百官推崇,也被天子信任,君子无人非议,亦可谓唯一一人。刘虞此言一锤定音,大将军何进表态支持此议,天子便也自无不可,如是下令。 等到诏令下到西河之时,已是中平五年正月。 两月时间,陈冲却只觉度日如飞,光阴如水,要忙的事却是多得数不过来。所谓的置县还要等朝廷的回复,但在这隆冬之下,安置灾民和俘虏的事宜却是刻不容缓。 冬风好似柴刀刮骨,但下了一场雪后,西河郡竟是接连干涸两月,没有半丝雨雪。陈冲一边组织人凿冰煮化,一边从匈奴购来的牛羊分发下去,一户人家两头羊牲两头羊羔,并征集里长,令三户人家共用一头耕牛,先行为来年的垦荒做准备。 对于河曲一战得来的五千俘虏,陈冲如约宣布政策,让他们先与灾民一齐垦荒筑城,两周后可以返回白波军中,也可以留下由官府圈定耕地耕种。等半旬过去,竟也有一千余人留下,于是陈冲将这一千余人迁往曲峪县,曲峪地处白波谷与蔺县之间,是仅次于河曲的黄河渡口,陈冲于此处置县,便是希冀曲峪能取代河曲,避开匈奴,沟通西河郡东西。 除却此番事务外,陈冲还抽出时间前去安邑,向王邑登门致谢,并劝谏王邑继续备军,等匈奴军出并州之后再散去不迟。临行时,还借走河东郡十万钧粟米,被许慈戏称为“蛟龙栖渊,鱼虾不生”。陈冲只是一笑了之。 陈冲也曾几次登门拜访张懿府邸,感谢他帮忙派军押送俘虏。但每次都是无果而终,据主簿秦宜禄说法:张刺史现在多次往返美稷,急急催促匈奴出兵幽州,先前本来颇为不顺,不过等陈冲招抚白波之后,单于终于松口。如今羌渠单于又征调铁弗部、乃至于屠各部出兵,屠各部乃是单于亲族,无论兵甲骑射,皆为诸部魁首,可见是断无悔改之意。 说完秦宜禄颇为欣慰,陈冲招抚白波并不能算真正招抚,说服郭大一人并不代表说降白波五帅。但毕竟此事令匈奴慑服,张懿虽知晓实情也不便戳穿,便也由得陈冲上书写上自己名字,平白分一杯羹。 听来形势一片向好,只是归途上陈冲正撞见张懿车驾,车厢中张懿神色匆匆,也不与陈冲问候,径直急匆匆地回府。 两日后陈冲前往曲峪,邀请石桑等羯人来曲峪赶集市畜。石桑自是携牛羊前来,因陈冲的缘故,他的部族这些日子好过不少,可他面孔上毫无欢悦颜色。陈冲问他缘故,他说:“如今诸部听说非往凉州,而往幽州,都议论纷纷,觉得朝廷征召不知何时为止,都不愿从军,奈何单于强令之,大且渠反对加征,被单于痛鞭一顿,小民都为之不值。大人,如今诸部皆是恐慌忧惧,不知前路何方!” 陈冲自是只能劝解一番,表示朝廷断不会征发不止,陪他在曲峪两日后,石桑离去,陈冲心中也是哀叹不已,心知大祸就在眼前,将郡兵尽数调来,以期将曲峪快速筑成。待诏令下达之时,曲峪已经用夯土暂筑成一座一丈有余的小城。 陈冲得到诏令,大喜过望,连忙将任命印绶派人给郭大送去,而后就在曲峪一边布防一边等待。陈冲在针对白波的各项布置中,以曲峪为重中之重,如韩暹能前来就任,则可见白波确有心归顺,如韩暹不来就任,则招抚徒有其表,双方各安其是而已。 二月,正是春风起拂的时月,在干涸的黄土高原上,也可在风中嗅得一丝湿意。西河的竹林前些年岁多已枯死,但在黄暧暧的高坡上,仍能目睹浅白的杏花压满枝杈,伴随着黄河如怒吼般的凌汛,别有一番滋味在陈冲心头。 待到二月中旬,凌汛接近尾声。曲峪的波涛终于平和,一支两千人的骑兵簇拥着韩暹出现在对岸,他渡过河来,头戴虎皮圆帽,身披狼毫白袄,脚着鹿皮绒靴,腰间挂着陈冲送去的印绶,瞪圆了虎眼打量着陈冲,笑道:“不意陈使君如此年轻,老杨素来与俺不和,不料陈使君替俺出了这口气。” 两人相视大笑,陈冲问起白波军近况。韩暹直接据实告知,朝廷任命在义军中掀起巨浪,杨奉醒来后羞惭不已,又在会上拒不归降,并请令趁大河封冻,尽数出军围攻离石。但胡乐李才两帅久经战事,已见多了尸横遍野,千里赤地,心中已厌倦厮杀,都赞成郭大招抚之事。韩暹无可无不可,见郭大一派人多,便也同意反正。只是这些天凌汛不止难以渡河,以致今日方才就任。 于是宾客尽欢,陈冲领韩暹绕曲峪城一周,并呼来原是俘虏的县民与韩暹相认寒暄,韩暹欣喜非常。随后陈冲便在曲峪城北这山坡之上,挑选杏花最盛处,在此设宴招待韩暹。 食材是渔民在大河解冻后捕捞出的第一筐鲜鱼。陈冲却是毫不顾风雅,将其烤炙焦脆,撒上茱萸蒜末提味,递与韩暹道:“去岁陈冲来西河时,正值重阳佳节,登高望远。孑然一人。今日与韩君能在此处插发茱萸,便仿佛身回颍川家中。” 谈笑间,杏花间飘飞丝丝春雨,沾染到黄土上,一闪而逝,仿佛不曾来过,可春雨到底来过。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日亡趋兴 晌午,羌渠单于惺忪睡醒,望见帐外白霭沉沉,日光还未照破天幕,只能依稀望见太阳轮廓。他从榻上翻身坐起,身形摇晃,一手扶额便摸见满额皱纹。 这让他倍感伤悲。匈奴人本是草原上奔驰的狼群,他作为狼王,本应依旧有最残忍的爪牙,最锐利的眼神,以及最桀骜的灵魂。如此他才是苍天的骄子,天所立匈奴单于。 可岁月变迁,世殊事异。匈奴王庭不再流浪于无垠草原,而驻扎在这莽莽群山。许多匈奴人已经不再像祖先一样射猎,更不会记得匈奴河与涿耶山,那里已是鲜卑人牧马的草地,那里的河流已经照不见匈奴人的面孔。而他年岁将老,不知等他回归天父怀抱时,还是否有人能再用母语,给他唱一首祖先的葬歌。 披上日纹白鹿披风,羌渠单于走出屋门,春寒料峭,让他顿时从伤感中清醒。他不禁哑然失笑,默默回想起自己还是右贤王时的岁月,自己本不是单于继承人,能够侥幸在这位置上稳坐数年,也无可抱怨。 今日便是誓师出征的日子,按照惯例,单于要会盟诸部。在大军开拔之前,先行着急诸部,令诸部推荐勇士,比试一番骑艺射艺,随后令优胜的勇士出列,单于将自己的金刀赐予勇士,便提拔勇士做为大军开路的先锋。 惯例虽是惯例,单于却只于清晨出席片刻,便感到有些许不适,向诸王道歉一声后便回房歇息,一歇便是到了晌午。单于倒也并不焦急,作为单于,这本就是他的特权,而且大会时间漫长,估计傍晚才会结束,于今夜再休息一夜后,十万大军将于明日开始征程。 不意转眼便远远地望见一个戎装女子向他奔来,走得近了,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的幼女,蒲真梅录。蒲真梅录身姿婀娜,面容姣好,身着一袭窄袖鹿皮衣,背挂绛朱挂脂弓,头顶素白绒帽,英姿飒爽之中,单于见她神情哀怨,更显几分楚楚动人。 单于问女儿缘故,蒲真梅录忿然鞭马踟蹰,方才与父王说道。原来匈奴的明珠也心心念大会比试,想与诸部勇士一较射艺,只是百般请求下,主帅休屠王却不假辞色,蒲真梅录取闹一番,不欢而散。 失笑片刻,单于安抚爱女说:“居次,如何不去找你大哥?左贤王难道能忍视妹妹受人欺凌?” 话及于此,蒲真梅录更显气愤,她气道:“父王一去休憩,左贤王便也去马市爱抚他的宝马,到此刻还未回来呢!” 单于脸色阴沉,他暂时离席本意是让长子主持大局,在诸部之间树立威望,不意却如此不堪。他再劝慰爱女几句,让她赶紧去马市将于扶罗唤来,自己则带上近卫,乘马回到军台之上。 今日军台显贵云集,并州匈奴诸部尽数汇集此地,他们分别是: 左谷蠡王孤胡、右谷蠡王瓯托泉、左日逐王札度、右日逐王安何、呼延王于勒都、义卜王叶尔依、折兰王坡离石、丘林王孤涂生、句龙王昆阔、须卜骨都侯车酉、赫连骨都侯赤后、大且渠智牙斯。 当然,主座之上另有他人,乃是大汉并州刺史张懿。只是他孤坐一旁,身旁又侍立着别驾从事温弘、治中从事王楷、主簿秦宜禄、典军从事魏越等七人,几人相互点评匈奴人物,与匈奴显贵泾渭分明,格格不入。待到单于返座,张懿方才对单于行礼笑道:“观单于今日军容,对我大汉可谓有解大旱之甘霖也。” 羌渠单于坐回主座,对张懿笑问道:“如今我匈奴人物,尽在此地,不知与中原人物相比,何如?” 张懿遥望如林般的旗帜,见赛马狂欢的匈奴人奔驰如风,由衷赞叹道:“贵部生养数十载,如今豪杰塞川,满目英华,可谓武质实归” 随后语锋一转,又说道:“只是中国豪杰辈出,英杰不穷,非唯武功,亦兼文才,深修德政。单于问我与中原人物如何?张某只能答:不可同日而语。” 说到这里,张懿随即笑而不语,但羌渠单于倒也毫不生气,反而笑道: “刺史此言切中要害,也是我常常忧虑的。好在我挛鞮还有个两孩儿,一个名作刘宣,一个名作刘豹,如今在关东游学,颇通诗书,如若他在此处,想必定能与刺史相谈甚欢。” 原来如今单于一脉并非昌盛,除去长子于扶罗、幼女蒲真梅录之外,还有两子。 二子呼厨泉,为右贤王,驻扎在雁门定襄一带,严防鲜卑入寇。 呼厨泉较于扶罗更为持重,深得众心,匈奴也并无立长习俗,按理而言本该呼厨泉担任左贤王。只是于扶罗生养出一个好儿子,论智论勇,在同辈都无人能及,不由得令单于寄予厚望,将其送往河内游学,于扶罗也因此地位水涨船高。 三子刘宣,为先贤骨都侯,不过虚领而已,仅大刘豹数岁,与其一般喜好《诗》《书》,亦游学于关东诸州,拜大儒孙炎为师,颇有文名。 在座诸王听闻刘豹消息,纷纷上前向单于询问近况,单于欣然,从衣袖中掏出子孙寄来的书信,传于众人观看。待张懿拿到手中,亦不免惊奇,竹简上字迹宛如秀竹修修,栉栉分明,俨然大家手笔,让他练练叹服,对单于笑道:“竟胜我三分。” 笑谈间,忽而军阵中忽忽传来一阵海啸般的欢呼声,座上诸王远远望去,正见一支狼旗穿梭在行伍之内,那正是休屠王呼利拔的旗帜。单于忙呼来近卫询问情况,近卫征询一番,回来报告。 原是骑射较技已达白热之时,有两名勇士于百步外比拼,两人连开三弓,尽中靶心,一时之间难较高下,休屠王身为主帅在一旁观射,心痒难耐,竟自己参与较射。 在二丈高台上远望,休屠王的身影穿出人群,在茫茫人海中,他一身紫袍如火苗般微弱又耀眼。单于只能依稀看见休屠王安坐骏马上,张弓松弦,如此反复三次,每一松弦,便能引起士卒山呼喝彩,最后一松弦时,现场沉寂片刻,随即士卒如大梦初醒,齐齐高呼“万岁”,欢呼之声直冲云霄之上,台上诸王无不随之色变。 卫士又前来禀告道,休屠王第一箭正中靶心,第二箭不偏不倚,沿第一箭箭杆再中靶心,第三箭再中,竟射穿靶心,钉在箭靶后二十步枯树上,真可谓神乎其技。禀告完毕,卫士神色也为之激荡,久久不能自已。 张懿同样震撼不已,侧身低声问别驾从事温弘道:“我军中可有如此善射者?” 温弘低声答道:“九原吕奉先射技更胜一筹。” 张懿面色好转,又正身去看台下。 正见休屠王策马回身军台,脱下紫袍,显露出魁梧体态。休屠王呼利拔拿起一块湿巾,边擦汗边上行,向单于与在座诸王行礼笑道:“小王一时技痒,在诸位面前献丑了。” “呼利拔有如此神射,非有天授难至于此,何来献丑一说。”单于笑道,他轻抚腰间金刀,继而问道:“只是呼利拔,身为一军统帅,不可以身犯险,为一军之先锋。你贵为休屠王,还是坐镇中军,将金刀让予那两位勇士罢。” 休屠王扔下巾布,手握腰间佩刀,单膝下跪,以军礼颔首面对羌渠单于,随后叹道:“单于之命,呼利拔又岂敢违抗?只是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单于允命。” 单于含笑道:“此有何难,你但说无妨。” 休屠王呼利拔蓦然抬首,目光炯炯,朗声道:“还请单于收回成命,遣散诸军,还我子民清平。” 休屠王语调如平,却声音洪亮,周遭所有王公全部听闻,张懿等人面色大变。 一声平地惊雷,但却又如泥牛入海,一时间全场寂静,无一人敢言。 良久,羌渠单于扫视四周诸王,淡淡问道:“除休屠王,诸王还有谁赞同此事?” 沉默片刻,句龙王昆阔率先出列,对羌渠单于说道:“羌渠,如今大汉天子朝令夕改,让我等先出兵凉州,后又出兵幽州,哪里才是个头呢?我们匈奴人虽然世受皇恩,却也不能因此不顾及民力啊!难道四年前我等为大汉出兵,在鲜卑丢下数千具尸体,死得还不够多吗?” 句龙王如今已七十又三,没有一人拥有如他一样花白的华发、如枯木般的褶皱,以及如宝石般的深邃眼神,羌渠单于本欲打压诸王气焰,混过此刻,却不料是他出来打头阵,不由得叹道:“是吗?是有你的支持,他们才赶如此做!” 左谷蠡王孤胡、左日逐王札度、义卜王叶尔依、折兰王坡离石、丘林王孤涂生、须卜骨都侯车酉都出声附和,齐声道:“我等并非贪生怕死,只是为匈奴人生计,还望单于罢兵。” 羌渠单于又望向一边:右谷蠡王瓯托泉、右日逐王安何、呼延王于勒都、赫连骨都侯赤后、大且渠智牙斯五人默然不语,他又问道:“你们究竟是何态度?” 仍是沉默,那就是态度分明了。 单于掏出金刀,指着休屠王惨笑道:“呼利拔,如若你真为子民着想,何不在起初据理力争?如今迫我遣散兵众,怕是连单于的位置也归你了吧!” 休屠王摇首道:“小王德行浅薄,何敢染指单于大位?须卜骨都侯连年驻扎上郡,数却鲜卑,劳苦功高,又德高望重,呼利拔愿推举须卜骨都侯为单于,与句龙王等老王一同辅政便可。” 单于恍然大悟,望着身侧诸王喟叹道:“难怪你们愿与呼利拔沆瀣一气,原来如此。”随即摇首叹气,闭目不语。 见得匈奴局面翻转得如此之快,典军从事魏越按捺不住,拔剑挺身,质问在座诸王道:“诸位当众反复,是视我大汉无人,不惧大汉天军吗?” 休屠王扫视一眼,闭口不答,而句龙王出声答道:“单于为汉皇所定,自是视大汉如天神天军。可如今大汉祸乱不息,如何能顾得上并州?我等世居并州百来年,为汉人征战丧命多矣,如今诸位大人却以我等为奴隶乎?纵使大汉天军到来,我等十万大军同心协力,未必不能与大汉一绝生死!” 句龙王已年近七旬,较单于更为年高,满头花发,面孔上是在黄土高原上日夜吹拂才能堆积的褶皱,双目已经不能圆睁,匈奴诸部都对他非常敬仰,称呼他为“老王”。听得他如此言论,周围匈奴人齐声呼道:“一决生死!” “一绝生死!” “一决生死!” 呼声摇动天地,魏越听着呼啸如海浪般波波扩散,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恐惧,胆气为之一空。 休屠王呼利拔终于上前对张懿道:“刺史大人,你可听闻,我子民的呼声?” 张懿只问出一句:“你意欲何为?” 呼利拔咧开嘴,笑道:“借大人之头祭旗。” 张懿回首看到面露恐惧的侍从们,颔首笑道:“可,但愿只死我一人。” 呼利拔慨然应下,抽出刀架在张懿的脖颈上,问道:“刺史大人可还有什么遗言吗?” 张懿站起身,背对呼利拔,铿锵说道:“我死后,就把我的头放在此处罢,我要看见大汉的军旗再次插在美稷城的城头!” 说罢,寒芒一闪,张懿的头颅在台上沾染灰尘,魏越秦宜禄等人还能看见刺史死不瞑目的双眼闪着不甘的神光。 羌渠单于见张懿身死当场,心中再无侥幸,战争无法避免。而他也不是按照常例继承,而是大汉指认的单于,诸王不可能留他活命,于是他也不做辩驳,这是一名单于的尊严,他闭目问道:“不知诸位对我做何处置?” 句龙王眯着老眼对他缓缓道:“你好歹是一位单于,羌渠,我希望你到死也是一名单于。” “正该如此”羌渠单于喃喃道,他坐回主席,用金刀割开自己的喉管,暗红鲜红的血液夹杂在一起,从高台汨汨流向山岩间。 是日,休屠王以并州刺史张懿与羌渠单于头颅祭旗,上书朝廷三大罪过:虐匈奴之民、废匈奴之君、夺匈奴之食。当即号令全军,拒不响应朝廷征兵平寇的命令,十万将士欢呼雷动,次日以须卜骨都侯为单于,休屠王为主帅,发兵夺取全并。 温弘魏越带着卫士连夜赶到曲峪,见到陈冲便急声说道:“使君,事急矣!”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曲峪新城 中平五年二月二十三,休屠王栾提呼利拔杀羌渠单于举兵叛乱,并州刺史张懿也被斩首祭旗。随即休屠王句龙王等人在二十四日宣布拥护须卜骨都侯为新任单于,并将张懿尸身枭首,传阅诸部,以示绝不妥协之意。 政变突兀,为防止原羌渠一脉生变,须卜单于又遣人下令赦免左贤王于扶罗、右贤王呼厨泉、先贤骨都侯刘宣。令其拢共七万众戍守原地,保留王爵不变,须卜单于身下无子,仍以于扶罗为单于继承人。 于是十万大军开拔,兵分两路,一路南下,一路东行,转掠太原。因张懿征调并州西河、上党、太原三郡郡兵拢共两万众驻扎离石,加之陈冲年前招抚白波军的消息,休屠王遂以南路作为主攻,召集屠各铁弗等各部精锐,拢共七万余众渡过河曲。 而以大且渠智牙斯为东路主帅,独孤骨都侯为东路副帅,新任须卜单于与呼延赞王于勒都坐镇,并交付说降呼厨泉之任,如若呼厨泉率部族加入,则可转掠雁门太原二郡,扼守太行八关,交好黑山张燕,最后与东路军合兵上党,全取并州。 走到半路,休屠王呼利拔又派出一路使者前往圜阳,通告郭大,匈奴愿与白波义军共襄大事,“此正雪耻报仇之际,大义申张之时”,如若终能驱逐汉军,匈奴可助义军进取河东。郭大虽收取书信,却表示白波军新近战败,并无战意,战事来日再谈。 呼利拔也并不着急,大军沿黄河南下途径白波谷时,七万大军手持火把,如一条火龙于黄河上盘旋,白波谷内亦有一二火光,隔河相望,在此火龙之前如同萤火闪烁。 对岸的白波士卒看去,匈奴大军声势如虹,规模浩大,一眼望去不知何处是尽头,干脆立刻偃旗息鼓,做退让状。这不禁让此岸的匈奴人嬉笑起来,不少善射的勇士朝对岸射出箭矢,还有人高唱起求爱的歌谣,在缄默的对面尽是蔑视和高调。 休屠王对此无动于衷,只是对身旁的当户下令各部不得无事生非,全军加快速度,继续向南。一个时辰后,新筑的曲峪城便首次亮相于匈奴大军眼前。 经过三个月的加紧修缮,曲峪城的城防仍算不上完善。由于人力紧缺,曲峪城的城墙只能说与美稷王庭不分上下,二丈余的夯土墙加上四角望楼,加上正门的三丈门楼,显得寒酸非常。但识兵如休屠王等人,一见曲峪城池周遭形势,无不脸色骤变,不得不严阵以待。 曲峪城虽小,但西河本就多少,大河两岸通道狭窄,曲峪城墙虽然不过百丈宽,却不多不少,正好卡在大河与柏岭之间。城西大河滚滚,岸石峥嵘,墙下河流湍急,直到城墙尽头,才依稀能见平缓可渡的滩涂,但咫尺天涯,涉浅水绕击的策略已绝不可成。 而城东柏岭本是一处较缓的土坡,却已被汉军凿平,显然筑城土料取于此地,只留下嶙峋山壁如斧劈般。更令匈奴人感到棘手的是,在东墙上伸出一座木桥,将柏岭与曲屿城连为一体,木桥尽头竖起两座望楼,居高临下,周遭动静一览无余。 但对匈奴军困扰最甚的,是正对城北的两道栅栏。栅栏一看便知是紧急制作,不甚牢固,不少还留有树浆的清香。但对骑兵而言,简单的两道栅栏,足以消弭他们引以为傲的机动性。而栅栏前还浅浅挖了一道土坑,如处置不当,难免会造成巨量的伤亡。 栅栏后驻扎有三千士卒,军阵间立有数十杆烈烈舞动的飞虎旗,与匈奴数万大军自然是相形见绌,但匈奴见此城防,踟蹰间却也无形助长汉军士气,一时间双方场面竟是五五之间。 休屠王见城防完备,本意是想先退去四里,谋划万全之后再行攻城。但如今见到两军士气此消彼长,深知如若未战先退,不仅会导致军心低糜,也会消弭自己并不稳固的权威,于是他斟酌损益,很快下令道:“传步车休来。” 步车休正是大会上较技到最后的两名勇士之一。呼利拔政变之后,仍按照匈奴旧俗,任命步车休为先锋,另一人为亲卫。步车休策马近身,对休屠王躬身道:“天佑大王。” 步车休人高如梁,体健似山,休屠王见他目光熊熊,满是好战之意,甚是欣慰,于是指着曲峪城问道:“步车休,射比上你与野窟不分胜负,如今上苍赐你良机,你可愿向我匈奴数万将士证明,你乃匈奴第一勇士!” “步车休敢不从命!”步车休手抚斫刀,对休屠王慷慨应是。 呼利拔高喝一声“好”,挥手派出三百铁弗精骑为他部署。 步车休当即在两军之前出列,众目睽睽之下,他整顿军阵完毕,向天赫然高呼三声“万胜!”声嘶力竭,如饥狼哭嚎,匈奴军中也同时响起气势雄浑的胡笳声。 一声鼓响,汉军心弦一震,便见对面三百骑在大地上拖出一道滚滚烟尘,似以迅雷之势直冲栅栏之前。 汉军早已引弦相待,西河兵乱,已并非一二时日,郡兵们早已熟稔战阵,任凭匈奴奔马飞驰而来,也毫不畏惧。走至两百步外,后阵先行抛射一次,收效甚微,大部分箭簇被骑兵抛置身后,唯有寥寥十数人应身倒地。 待到匈奴骑兵前进至栅栏百步前,后阵汉军改用弓弩再次抛射,箭矢如雷霆霹雳,冲阵最先的几名骑士径直被贯穿颅骨,血还未及流出,便接连翻倒,只剩下无主的马匹仍然被裹挟在兵阵之中继续前进。 前阵汉军都手持长槊,在栅栏后严阵以待。等待匈奴人将要发起进攻的第一次射击,步车休身骑黑马之上,不过呼吸之间,在马背上已将牛角弓拉至如月满弦,一声长啸,二百余匈奴骑士齐齐放箭,只见前阵汉军顿时一片悲嚎,栅栏前一段两丈余的防守间隙被清出。 步车休抓住这一间隙,拔出斫刀从马匹上一跃而下,正好踩着栅栏冲进汉军阵中,周遭汉军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他借着冲力一击斫首,鲜血淋满身上的皮甲,加上凶煞的眼神,当真是宛如修罗再生。 见步车休出击不过片刻,便能破开栅栏冲出一道缺口,休屠王忍不住大笑,对赫连骨都侯等人笑道:“陈使君城防虽善,可惜兵卒不堪一用,我看今日便可攻破这座新城!”说话间正欲下令再调出部分骑士,趁步车休抢占缺口的同时扩大优势,不料战局瞬间发生逆转。 步车休厮杀片刻,身后的匈奴骑士随着他齐齐涌入进来,但汉军不进反退,主动将这一段栅栏让开,步车休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只是他如今本只有两百余人,不宜将战线拉开,即使主动追击,反而容易丧失战果,只能令身旁士卒紧急搬开身后栅栏,固守已经攻下的阵地。 随即他听闻城墙上传来汉军欢呼声,这使他向上望去,抬头便见到三张如车箱般高大的弩机,弩机被十来人推到望楼之前,远望下每张弩机上已经装置上一支特制箭矢,箭簇的锋芒令他这位百战勇士也忍不住心底泛寒,弩机旁只见一支蓝旗挥下,这位匈奴勇士心底涌起巨大的不安。 休屠王望见城墙上一瞬间发下三道闪电般的寒光,几乎让他睁不开眼,但他随即就看到了最不可置信的一幕,一支六尺长的弓矢贯穿了步车休,在他身上开了一个如石般的巨孔,又把他身后一匹马牢牢扎在了地上,箭羽完全没入马屁的身体,转瞬之间,一人一马都活不成了。 派出的先锋没来得及发生任何反应,最前的七名勇士瞬间身亡。三百余匹本见惯生死的骏马纷纷失控,试图向后奔溃,汉军随后又补上缺口,将先锋本就散乱的阵型进一步撕扯,铁弗骑士们只有数人从马群中逃出,其余士卒还未来得及想明白情形,便被汉军一一砍杀,随后尸体也被堆积到栅栏之上,死不瞑目的头颅倒挂木刺上,眼看原本声势浩大的本阵陷入沉默之中。 冲得太快,也溃得太快。休屠王还在继续调拨部队,派出的先锋竟就这样在面前化为累累尸骨,身旁士卒无不露出惊骇胆怯之色,这让呼利拔忍不住暗暗叹息:自己还是没有驾驭过如此规模的军队,调度有失,今日哪怕人数有绝对优势,却也不能继续下去了。 由是匈奴全军后撤三里,休屠王本部沿大河扎营,赫连骨都侯扎营染山,左谷蠡王孤胡扎营峪口,义卜王叶尔依进驻青蒿山,丘林王孤涂生扼守南岭,匈奴人以人多为优势,将大军如蛛网般在曲峪以北展开。 随即呼利拔召开军议,诸王都知晓如果曲峪打成持久战,那么此后汉军一旦获取援军,己方没有山河形胜,定然是凶多吉少,也都各抒己见,力求一战功成。 真正的恶战还远远没有开始。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前后皆非 陈冲站立城楼之上,遥望匈奴大军后撤的形势。数万大军齐齐转阵,但行伍之间配合并不默契,各部与各部之间泾渭分明,即使相距已远,但仍然可见有不少纷争。韩暹脱下兜鍪,对陈冲笑道:“胡儿到底少经战事,如此大军调度失衡,一旦为乱恐难善终。陈使君,我看胡军不过虚有其表,不足为惧。” “不可轻敌”陈冲手指匈奴人飘扬在后阵的狼旗,韩暹随之望去,知晓那是休屠王的军旗,但见狼旗之下军阵齐整,徐徐如林,前锋转为殿后,转向间自觉与大军拉开距离,而且兵甲齐整,颇为威风。韩暹看时也心中凛然,收笑不谈。 陈冲下得城楼,对身旁斥候下令召开军议。此前美稷军变,温弘秦宜禄等人到曲峪后,如今西河大小事宜全由陈冲一并处置。陈冲一边将匈奴叛乱之事上报朝廷,一边召来部分仍驻扎在离石的并州郡兵,合计八千余人,而除去魏延外,其余学生如徐庶孟建等都陪同杨会坐镇离石。 对于韩暹,陈冲本意是劝其离去。如此一举两得,即可继续示好白波义军,又可防止白波临阵反复。韩暹却无意离去,遣散大部分部曲渡河返回,只留百人亲信于左右,对陈冲笑道:“韩某未曾见龙首用兵,如何甘心离去?” 既如此,陈冲自然欣然允诺,却也问道:“我听闻义军之中本与匈奴多有交往,韩帅可能告知在下,走得是哪位胡王的门路?” 韩暹没有直言回答,是一种晦明莫测的笑容手指天幕。陈冲随即醒悟,此前匈奴诸部只有左贤王与单于嫡系放牧西河,白波军也唯有走羌渠单于这一条路。如今羌渠单于身死,于扶罗不知所踪,很显然这也导致白波军态度不定,对与休屠王等人是否合作也多有疑虑,如此对汉军而言自然是好消息。 前来军议的都是军候以上的军官以及刺史府中的武将,有武猛从事张杨、督军从事刘固、典军从事魏越、弓马从事卫趐、军司马张辽等人。今日虽然匈奴人主动后撤,但实际上匈奴先登的战力也让他们心中为之一凛,人人神色肃然,在心底揣摩破敌之策。 陈冲见众人到齐,在一张大案上摊开西河地图,先给本次大会定下基调:“现下匈奴叛乱已成定局,张刺史殉身国难而并州危急,我虽然于两月间紧急加修曲峪新城,但兵力捉襟见肘,自保尚且不足,更遑论与敌军对攻,所以此次军议,我认为目前还是要以守为主,只是守并非守城,亦并非死守,如何才能遏制住胡人的攻势,还请各位各抒己见。” 张杨手下军候杨丑先道:“禀使君,如今我军虽占据险要,敌众我寡,并非长久之计,曲峪毕竟小城,我们在此稍挫胡军尚可,坐困此城则决然不成,不如我等在此消耗旬月后,还是放弃曲峪,退守中阳,以河东上党二郡为援助,等待朝廷出兵,再徐徐图之。” 军司马张辽出列大声叱责杨丑道:“杨军候未免太过胆怯了,胡人虽说人多势众,不过终究不过马奴而已!如何能比得上我大汉男儿能征善战,如今我军于曲峪有七千余众,于离石有八千余众,于永和有六千余众,并州精锐,云集于此,虽只两万,可破胡侯曾言:‘一汉当五胡!’,胡军最多不过十万。使君,我军若集合全军,与之决一生死,胜负尚未可知!” 张辽金声玉振,加上其人相貌威严,身材孔武有力,一时间杨丑气势落了下风,竟发不出声来,只能暗叹一口气,低首退回列中一言不发,等待陈冲抉择。 陈冲倒是没有立即就两种论调进行回应,反而转过来询问韩暹与张杨道:“韩县长、张从事,不知你们二位对此有何看法?” 韩暹抚须默然,示意张杨先言。张杨也不推脱,上前将西河郡图合上,叹道:“使君,如今之事非是西河一郡之事,而是并州三郡之事。自并州徙居胡人以来,国家实握仅有三郡,而三郡尤以太原为上,并州文物风貌尽在于此,如今西河聚集三郡官兵,而固守之,其奈太原如何?使君须知,两万郡兵,以太原人为多,眼下太原空虚,胡虏如派一偏师袭掠之,则太原必然全郡陷落,军心不稳,不可久战啊!” 此番言论真正振聋发聩,在列的军官不少便是太原人,听罢便难掩失措之情,将目光投向陈冲,并齐齐上前道:“请使君下令,我等愿与胡虏决一死战!” 陈冲不为所动,继续问韩暹道:“韩县长仍然不发一言吗?” 韩暹失笑,重新打开西河郡图,手指沿着大河来回打转,笑道:“使君此时还要问计于我,怕不是打我们白波军的主意了。依下属看来,如今胡军看似军纪松弛,却非战令不行,而乃令出多门上下异心之故。而胡人常年骑射,弓马娴熟,我军若与之野战,胡人马疾如风,恐难取战果。而论攻城经验,胡人怕是半点也无,使君先前以守为主,在我看来,乃是正论,只是如张从事所言,太原失陷怕是十有八九了。” 陈冲微微颔首,随即他环视众人,总结道:“确如韩县长所言,我等现况便是如此,如今西河能守不能攻,而太原危在旦夕。但还需各位知晓,众位有眷乡之情,难道胡虏便一丝也无吗?如今胡虏叛乱,正是拒绝徭役所致,何来常战之心?是故今日在城前折了数百人马便撤军休整。” “守战不利于我军,更不利于胡虏,呼利拔领大军南下,只要顿足不前,则必然大军纷乱,大乱随之消弭,到那时我等再夺太原,又有何难?小不忍则乱大谋。高祖屈于鸿门,而有垓下之捷,世宗失之马邑,仍建漠北之业!诸君须先全其家,必先舍其家,还望诸军思之慎之!” 军官稀稀落落的回应,让陈冲颇为失望,休屠王在匈奴军中威望不够,自己又何尝不是?如若自己仍然在东平军中,自然也不会以守为主,作为军事主帅,不仅要根据敌情,更要根据自己的实情来做决策。 决战绝不能行,但袭扰却未尝不行。陈冲决心还是在下令在对方扎营首夜进行一次斫营,张辽此前请战被他否决,但勇气可嘉,夜袭正可以他为主,想到这里,陈冲随即下令道:“张司马,可敢夜斫胡营?” 张辽慨然笑道:“使君但给辽八百勇士,辽便可肆意往来。”,陈冲当即从军中征召八百勇士,配合张辽进行一次斫营。 八百人都配齐良马,沿此前架设的木道行至柏岭,按陈冲要求,张辽沿柏岭山脊前行,除了领路的张辽打着火把,后面的士卒全部摸黑跟着前排行进。柏岭多是黄土,山上枯木森森,八百人在山岭上跟着一团火光徐徐向前,好像游魂们追逐着野火。 不声不响地前进两个时辰,官兵们才远远望见匈奴大军的营寨。毡帐从道旁一直蔓延到山岭间,旌旗如林般在乱风中飞舞,而营寨附近,都已被砍伐得干净,远远望见黑夜里平滑无光的砂土,还有营寨前正一片忙碌的光景。 营寨前四处堆放着刚刚伐断的干木,不少胡人如同蚂蚁般攀附在干木上,用着简陋的锤凿削去干木的表皮,四处弥漫着各类树脂的奇异香气。张辽见状对亲随说道:“胡人将四处都伐空了,又将部分营寨扎在山脊,此次想要冲击大营斩获奇功,我看是不成了。” “那便将此间情形禀告使君,我等原路返回?”亲随深以为然,如此问道。 “不可,大丈夫夜行百里,怎可空手而回?”张辽否决道,于是令部下在四处收集粗枝,八百人策马到林间边缘,背靠林木,将枝叶绑在马尾。八百人分为前后两队,前队拔出斫刀,整装待发,后队略微靠后,没人手持两根粗枝,点燃作为火炬。 后队准备完毕后,张辽摆正兜鍪,大喝下令:“随我冲阵!” 岭下营寨前的匈奴士兵只见一路烟尘滚滚从岭上径直飞来,后面跟着一条不长不短的火龙,一时间判断不清形势,只能让营寨前的工匠先行后退,一边于营寨口集结阵势以防冲营。 不料张辽骑兵在即将与他们对阵之际,竟然划过一个诡异的弧线,只砍杀了几名还未来得及归队的散兵,又绕路而走,堵在刨制的干木之间,对着胡人挥刀作砍杀状,身下红色的骏马也随之嘶鸣。匈奴士卒还未来得及集结完毕,只能射出一阵箭雨作为回应,但反应显然慢了太多,除却伤了几个骑兵外,张辽的前队已经开始后撤。 而后队堪堪赶到,数百支火把直接扔到木堆之中,而刨制的干木里有不少乃是易燃的松木,几乎是须臾之间营寨前便燃起熊熊火焰,木质燃烧的噼啪之声连连不断,随即淹没了汉军骑兵的人影。 未久,山岭的胡军几乎是第一时间也下岭救援岭下,只是这大火断去道路,哪怕并没有多少人员伤亡,匈奴人也拿张辽这八百骑无计可施,任由他在大营前来去自如。 待张辽归来,陈冲迎其下马,见其卸甲休憩,不过微微出汗而已,不禁叹道:“司马真豪杰,如若并州有八百勇士如君,何愁匈奴作乱?” 张辽以清水洗面,听闻陈冲感叹,笑答:“使君惜哉,我有好友吕布高顺,身在上党,勇武不逊分毫,待战事过后,我定为使君引荐之。”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初战杂胡 张辽的奇袭不能说没有成效,至少成功让匈奴大军的攻势再延缓了一日。休屠王呼利拔令杂胡们在营寨前挖了一道深达二尺的陷马坑,又让依附于匈奴的汉人工匠抓紧时间,加急制造攻城器械。 于是两日后匈奴再度进军。休屠王吃了前次贸然冲锋的教训,此次将精兵暂时不动,令各路杂胡推着如山壁般的丈余木楯,作为前锋向前一步一进,各族中善射的勇士压阵在后,与栅栏后的汉军进行对射。 而后两边箭矢乱飞,好似刮起一阵黑亮的铁风,席卷穿过两军士卒。汉军的箭矢更锋利,但木楯敦厚,箭矢钉死在木板间,箭羽犹如上岸挣扎的鱼尾,收效甚微。 而匈奴人的箭矢同样如此,这两日汉军又抓紧时间在栅栏上蒙上一层牛皮,加之前有木楯挡住视线,匈奴人失了准头,只能朝天抛射,在牛皮上划过一道道白痕。 如此三刻,汉军眼见匈奴军一步一步将战线推进到栅栏前,随即杂胡们从木楯间蜂拥而出,汉军则是在栅栏间用长槊进行回击。相比汉军练武娴熟,杂胡不过是匈奴中下等奴隶而已,体型瘦弱,为匈奴人驱使,胆气也有所不足,在这死斗的战场上难免萎缩,不一会便丢下些许尸体,又欲退回木楯之后。 后方的匈奴人随即射死几名试图临阵脱逃的杂胡,对杂胡们趾高气扬,大声叫嚷,杂胡们没了办法,只能又接过武器回头冲至栅栏之前,迎着冰冷的槊刺继续试图砍断栅栏。 与此同时,休屠王带诸位骨都侯与嫡部策马奔上东侧的柏岭,居高临下审视战场,正望见曲屿城木道上一支骑兵正整装待发。很显然旨在侧击木楯前锋,如能造成前锋溃退,再想组织起攻势便是难上加难。 休屠王令赫连骨都侯率部前去拦截,赫连骨都侯赤后乃铁弗匈奴之领袖,与单于、休屠部俱为近亲,部众世居上郡,为单于西屏。因铁弗部多与羌胡杂居,不止擅长骑射,更擅长羌斗,得誉为匈奴勇武之冠。 赤后待人寻得些许藤曼,缠绕在甲胄、兵器上,用汁液在面孔画出青绿的波浪,随即带领骑兵慢步向前。待汉军的骑兵已经开始提速下坡,赤后怪啸一声,仿佛山魈般鬼魅,而后飞速策马追逐在汉军之后。 汉军骑兵惊慌失措,此时才发现背后忽而冒出一队骑兵,而自己正策马沿岭坡向下,仓促之间绝难转向迎敌,一时间军心大乱。领队的军候正是杨丑,他当机立断下令:“向南!向南!”话还未说完,一支长矛从身后飞过,正中身侧一名亲随的背脊,那人连惨叫还未发出,便从马匹上翻滚倒地,杨丑心中凛然,忙伏低身形贴在马背上,驱使马匹转向。 在山坡上不能转向迎敌,继续保持被尾随的阵型冲入敌军更是自觅死路。杨丑决心向南,便是沿着山坡折返跑回城墙之下,依靠栅栏内和望楼上的弓矢将追兵逼退。他想得好,行动也快,几乎还未与赤后接触,便已完成转向。只是战场之上他转得勉强,后面还有些许骑士未听得军令,驻马试图与胡军进行野战,但对方居高临下,一冲之下,几无人能够挡住,多是一个照面便殒命马下。 占得上风让铁弗人再三高呼,他们在马上挥舞染血的长矛,力大的甚至挑起一具尸体,用斫刀砍去汉军的尸首,作为战利品挂在马鞍上,死者的眼神只有一片眼白,更显得马上装扮怪异的铁弗人十分可怖。 韩暹见状建议陈冲再次抬出床弩,将铁弗人拦截在杨丑之后。陈冲摇首回道:“床弩珍重,且重矢难造,威慑敌人尚可,但还需用在更要紧的时刻。”于是他下令张扬率部继续从木道断后救援,只是为避免休屠王估计重施,双方打成添油战术,他在张扬骑兵斜后方摆出一道步阵,占住高位确保张扬冲锋无忧。 休屠王见状果然又派出一队骑兵试图故技重施。只是沿山脊冲刺之下,铁弗人终究不如平原上来去如风,显得汉军步阵坚实如山。领军的军候名叫卫趐,他手握九尺长槊,站在士卒前列,下令前排高举盾牌,次排专刺马匹,后排引弓射人。 汉军穿戴的甲胄都是铁甲,铁弗人箭矢无法伤人,而能够伤人携带的标枪也有限,一时间只能徘徊左右,面对卫趐莫衷一是。 两相僵持之间,张杨已然成功冲锋至赫连赤后的侧翼,铁弗人见援兵被阻拦,也只能放弃追击的念头,转而与张杨的生力军进行白刃战,只是此时形势逆战,张杨在上,铁弗人在下,而且两军之间已经没有回寰的空间,铁弗人停止了怪啸,汉军也不发一言,双方只能看着对方的面孔愈来愈近,愈来愈近,双方之间形成了一道沉默的屏障。 直到赫连赤后与张杨都能看清对方兜鍪下的眼眸,碰撞轰然来临,呐喊来自于交战的每一名战士,虽然是不同的面孔,不同的服饰,不同的语言,但他们眼中的澄澈的杀气却是那般一致。 张杨带领着嫡系策马奔向领头的赫连赤后,赫连赤后被族人簇拥在骑阵之中,不进反退,企图再拉开一小道距离,将所有长矛全刺向身侧的土岩之中,竟在这须臾之间组成一小段由兵戈组成的护栏,张杨见状不由为之一滞,犹豫之间只能选择缓行,与赤后身后的骑兵厮杀在一起。 铁弗人确实善斗,不止是悍不畏死,还尤其擅长临机应变。张杨就近一刀捅穿了一名铁弗骑兵的胸腹,只见那铁弗人还朝他笑了一笑,临死前居然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矢,朝着张杨眉心直直插来,只是毕竟失了力道,被张杨反应过来侧头躲过。张杨随即将那铁弗人的肚子都搅烂了,拖出一节节肠子来,那铁弗骑士便也从马背上瘫倒,他身下的马匹发觉无人牵着缰绳,一时间竟怔住了,呆呆地立在原地不动,以至于铁弗人一直没有跌落到地上。 争斗了这一刻,便只能放赫连赤后安然离去,但如此以来,张杨与杨丑便有充裕时间重新整队,再次按原计划冲向栅栏前的杂胡。就在这片刻之间,就在陈冲与呼利拔的眼前,可以见到一道带出黄色尘沙的铁浪,与正在栅栏前拼命的胡军们汹涌地撞击在一起。 杂胡们本就极为在意山坡上骑兵之间的相互纠缠,只是远远看见汉军骑士带领着漫天的烟尘俯冲而下,斜阳的日晖洒在铠甲上熠熠生辉,简直如同天兵神佑一般。瞬间士气便陷入了崩溃,哪怕身后仍然有匈奴人不断地射杀着逃兵,那大不了换个方向逃跑便是。 整个厮杀的前阵陷入了无序之中,匈奴人在杀,栅栏间的汉军步卒在杀,随即汉军骑士赶到也展开杀戮,只有杂胡们在惨痛的被杀着。三面被围,仿佛有一种力量在驱使着他们都向西方挪动着,那里只有大河滚滚。 第一个站到河边的胡人面露惊恐,方才如梦初醒,徒劳地劝阻身后的同袍们不要继续前进,但是哪里还有别的活路呢?跳入大河之中总好比被刀弓分尸,不知是不是怀有这样的想法,杂胡们哭嚎着继续向大河拥行。 于是展现出了一幕奇景:刚刚解冻的黄河,水冰冷刺骨,不少衣不蔽体的胡人手拿着斫刀与长弓,面露哀戚之色,却义无反顾地跳进大河之内,有些许胡人在水面挣扎,但有更多的胡人只能在水中不知前途地挥舞着臂膀,将不少本会水性地同胞也一起拉入水底。 张杨本意是将崩溃的杂胡驱赶向匈奴的本阵,进而引起匈奴全军的溃退,却不料匈奴人浑然不把杂胡做人,弓矢如雨般将杂胡溃退的道路划上一条清晰的横线,被钉死在阵前的杂胡不下八百余人,无论杂胡如何反应,匈奴主力岿然不动,令汉军将士也忍不住心生寒意。 于是在栅栏前空自丢下一片尸体后,双方各自罢兵休整,陈冲令曲峪所有的船只入河打捞大河中沉浮的杂胡尸体,战场上还留有性命的,都尽力抢救,还有少部分投降的,陈冲亲自接见,问他们与匈奴人的关系,细细点下来,今日这一战,匈奴折损的杂胡恐有五千余人。 原来这些多是美稷人市上的奴隶,或是各部王侯弃用的家奴,被休屠王整编为一营作为前锋,并且休屠王许诺说,如若在战场上立下大功便能削除奴籍赏赐牛羊。只是没想到在匈奴人眼中,他们却是连牛羊都不如,被当场射杀驱赶。说到这里,不少杂胡啜泣不止,竟流下泪水。 陈冲只能安慰说,他会将死者们都埋葬入土,如果里面有你们的亲人朋友,还望你们指认出来,自己在墓碑上也会铭刻他们的姓名,死者已矣,生者尚忧,身在我治下,我都会削去你们的奴籍。 杂胡更加感激涕零,连连口颂万年,只是他们心中到底觉得有几分可信,那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郭大在对岸目睹了战事全部的进展,但仍然没有任何动作。 战事仍在僵持之中。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离石失陷 接连两次受挫,匈奴大军随后便陷入令人不安的沉默,即使在新筑的曲峪城前已经止步一周之久,但这并不意味着匈奴人的叛乱将到此为止,相反,时间和空间都站在匈奴人这一边,只因为匈奴大军的绝对数量优势,他们反而拥有更多的战术与战略选择,这一点陈冲心知肚明。 所以这段时间,陈冲只在做两件事:一是求援,他一边向河东太守王邑请求援兵,一边向朝廷再三上传战报以及告急文书,当时天子允诺的东平军入算时间也相差无几,陈冲干脆将待在永和的魏延也派到上党去打听消息,随时准备迎接刘备入并。 二是观察形势,如今匈奴一变,整个大汉的边疆战事都变得波诡云谲。张纯、王国叛乱完全有可能与匈奴剧变连成一片。但队陈冲而言,最要紧的白波军的动向,一旦白波军倒戈,整个官军将陷入三面包围之中,毫无回寰的余地,好在白波军原本算是左贤王一党,加之郭大本人还算言之有信,所以暂时还没有这种迹象,但陈冲仍然要时时派人与郭大联络,绝不能让其加入休屠王的行列。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陈冲作为全军主帅,下令给在离石守城的杨会,让他不要因曲峪设防而有所松懈,只因除去曲峪堵住的这一条官道外,事实上还存在一条山道,从白波谷对面出发,需接连越过七道山岭,才能堪堪翻过吕梁山,插入离石与汾阳之间的官道上,如若胡军分出一支大军走这条山道成功袭取离石,曲峪也就被前后包夹,无法坚守了。 陈冲斟酌再三,最后又加一道命令,如遭遇特殊情况,可自行斟酌,退守中阳,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要出城浪战。 自己仓促之间接手整个并州郡兵,但却与并州诸将并不熟识,《孙子》说道:“知己知彼。”其要义不止是要熟识自己的兵力粮草,更重要的是要熟悉自己的麾下将领的能力,有人擅守,有人善攻,人的天赋不会因统帅的想法而变化,所以优秀的统帅最重要的便是让每个将领待在自己最擅长的位置上。如今时间紧凑,陈冲只能退而求其次,只要每个将领能够各司其职,不功不过,撑过匈奴的前期攻势便罢了。 想法是好的,但他还有一层没有顾虑清楚,眼下的离石城人心摇动,不是杨会一个主簿便能掌控的。 陈冲的手信刚刚送达,在太守府内便已经聚集了十来个军官在这里请求议事,领头的是太原军司马王奎,他身披军甲,手持铁盔,冷冷地对杨会说道:“杨主簿,我本主掌太原兵事,与西河毫无瓜葛,不过因张公差遣,使君照顾,得以带领万余儿郎驻守离石。 如今刺史横遭不测,陈使君率八千郡兵扼守曲峪,已然足矣,而太原虚弱,听闻胡虏分兵往太原而去,而我等却在离石坐困愁城,不可谓不失职。还望主簿谅解,我等回援太原,实是刻不容缓之要事!” 杨会先晓之以情,但王奎等人不为所动,杨会无奈之下,石韬心生一计,上前对诸将说道:“诸位一片热忱之心昭然可见,在下按理来说本不当阻拦,只是夫战事,非为人谋,亦为天命,顺天命者无往不利,逆天命者虽雄而穷,世祖以区区数千可有昆阳之捷,正乃天日所照。今诸君远去,以寡击众,以弱击强,正似当时。 世祖有‘刘秀发兵捕不道’之赤伏符,方才无往不克,诸君以弱击强,何不卜卦而后行?” 这倒是不无道理,于是王奎应允,徐庶孟建连忙去请来一位望气士,请他为此行做一次卜卦。望气士时年八十有三,须发皆白,手足枯瘦如尸,他以五十根蓍草进行推演,未久,结果出来了,卦象是“水火未济”。 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可以说是一个凶卦,杨会再次趁机劝道:“诸君,如今上天降下警示,诸君为何还不警醒?如果逆势而行,不仅乡梓难保,更误了自己性命,只要我等屈身守份,团结一心,固守离石,等待朝廷援军,再夺回太原又有何难?” 王奎脸色铁青,他再三徘徊,最终忿然道:“我意已决,还望主簿勿劝,死有何可惧?父老乡亲生我养我,久遭苦难,我又岂能袖手坐观?身为郡兵,正是职责所在,如以后天子追责下来,难道主簿来担待?” 杨会哑口无言,于是王奎随即出府召集城中太原郡兵约七千余人,每人携带三日的口粮,当夜便离开离石,沿着北方的汾阳道径直出发。 就在第二日的晌午,王奎已经行过八十里,还有不到二十里,便是作为西河太原之间的转运枢纽——羊肠仓。他打算在此处歇息一日,补充军粮后便直奔晋阳,晋阳乃是并州第一大城,粮草充足,便是被胡虏围困一年也能继续坚持,加之匈奴不善攻城,只要坚守待援,必能坚持到匈奴退军。 正如此打算时,林路间的高空上,忽而飞过一排燕雀,茫茫苍穹下如同蝇虫间毫不起眼。但王奎还是注意到了它们,不止如此,他还察觉到空气众弥漫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是牛羊的膻味! 在这里如何会有牛羊的膻臭?但他随即就知晓了答案。前方的大地开始颤抖,正如同他们脚下的土地一般,一股滚滚的烟尘正高高地抛在天幕下,远方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但最先清晰的是他们背负的旗帜:苍鹰振翅,遥逐日辉。 这面旗帜并州军民无不熟悉,这正是左日逐王的旗帜!双方都正策马奔腾,完全没料到对方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个位置,而这里山路狭窄,毫无回寰之余地,即使明知道继续前进是一场毫无准备的血战,但双方也只能一步不退,加速奔袭,在这个狭隘的山道一决生死! 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王奎令亲兵打出汉军的旗帜,随后夹紧马腹引弓待射,他的弓身乃十年熟的青牛角琢磨,弓弦是血鹿筋熬制,拉满弓弦,能远射百五十步。王奎拉满弓弦,箭羽一纵如飞,在这一箭穿梭之间,两军的面孔都已清晰可见,王奎甚至能看见持旗胡人脖颈里正上下抖动的箭羽。 鲜血涔涔地流过马背,另一人眼疾手快接过旗帜,前后数百人齐齐便朝王奎怒喝。王奎晒然一笑,收下长弓,拔出斫刀,高呼道:“死!死!死!”军卒们也齐声高喝:“死!死!死!” 却见匈奴人中一身披貂衣之人,身骑一匹黑身白额高马,加速奔至最前,只见他也拉满弓弦,王奎只觉一股凉风从内而外吹翻了内脏,忙伏身躲箭,随即一声脆响,他回首看去,正见一根箭羽正在旗杆间抖擞。 王奎还未来得及嘲笑对方箭术不精,汉军只是又听接连三声“叮”,汉军的旗杆竟接连被三支箭矢命中,但旗杆上只有一个空洞,还未等汉军反应过来,旗杆‘咔嚓’当众轰然倒下,赤红如日的大汉旗帜随着旗杆一齐砸在后方汉卒阵中,在烟尘中又惊起一阵烟尘。后方的汉卒只望见大旗倒下,不明所以,步伐纷纷为之一滞。 就在这一滞之间,这一场遭遇战就已经分出胜负了。 王奎并没有能够回到乡梓,他挺住了匈奴人的两次冲击,斫刀砍崩了刃,但后方的士卒已经无法组织起像样的反击,一个匈奴人在他稍稍力竭时顺着兜鍪的缝隙一刀切下了首级,他看到自己的身躯如同尘土般被马群践踏着,铁甲与马蹄奏响雨水般的乐曲,随即永远失去了意识。 随后匈奴人将他的首级插在旗杆上,和他的士卒一起,披散着黑发,在离石城前后如乌云般飘荡翻飞,匈奴人发出如夜枭般的欢呼声。随即匈奴人发现,离石城是一座空城。 杨会在王奎出发后,城中不过剩下两千余人,难以固守,在徐庶建议下,干脆着手撤离,在离城时,杨会封死离石城的大门,并一把火烧毁所有城内带不走的辎重粮草,在匈奴人入城后,只能看见尚未完全熄灭的灰烬,和四处袅袅升起的硝烟。 但无论如何,西河的郡守府已经不在汉军手中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进退失据 离石失陷的消息在三日后传到曲峪,正面的胡军刚刚开始这天的第二波攻势。根据前几日的挫折,匈奴人终于发觉城东另立的望楼才是他们进攻不利的要害,于是一边在城北的栅栏前设置路障,随后转而将进攻重心改在柏岭的望楼。 城东望楼虽是居高临下,地形狭隘,匈奴人的兵力优势不易展开,但与之伴随的是协防不易的难题,城东的望楼实是一座城外孤营,与曲峪仅有一座栈桥相连,栅栏处的步兵无法来援,栈桥上的弩手也只能远射寥寥,望楼内的将士与匈奴苦战半日,汉人和胡人的尸首堆在一起,熏发出肠肺腐烂的恶臭膻味。 汉军先是用弩弓射,待胡人近了,再用长槊刺。胡人的铠甲多是皮甲,一戳便是一眼血窟窿,但后方的匈奴人发了狠,借着族人的尸体将长槊卡住,硬顶着尸体往上冲,汉军只得扔了槊矛与其白刃战,只是杀了三个时辰,即使丢下了百来具尸体,胡人仍是难以向前一步。 但说到底,这毕竟也只是一座木制的望楼,一个部族受命拖来了数石干草,数十壮士迎着栈桥上的箭雨,将干草堆在望楼左右,打算用烈焰直接焚毁这座眼中钉。 汉军其实早已做过相关准备,每夜都在望楼上下泼过一遍冰水,寒春料峭,望楼上下都挂着几寸厚的冰棱,在白昼中闪烁晶莹的光芒。胡人燃起火焰,熊熊的黑烟如黑龙般腾起飞舞,冰层随之融融化雾,雪白的水汽与黑烟纠缠渗透,把整座望楼都包裹在茫茫的烟雾里。 陈冲收回眼神,对着军议众人说道:“这座楼恐怕撑不了三天了。”他稍稍停顿,又似太息地说道:“但我没想到离石竟是一天也撑不住。只要我们再在这里守上十日,恐怕攻下离石的胡军,就会绕袭到曲峪城南,我军腹背受敌,恐怕就只能全灭于此。” 众人都面色肃然,其余州郡特别是太原的军候们都一言不发,王奎本是太原王氏的支脉,在军中影响力不可谓不小,却因为一意孤行造成六千将士丧尽,原先还有些返乡心思的军候们,此刻全都息了气焰,更别说在军议上贸然接话。 韩暹倒是神色自若,笑问道:“如若使君不弃,我与郭帅联络,倒可以让城中军民依次渡江来我白波谷内。那里使君原也是去过的,易守难攻,远胜于此处,加之我们白波兄弟囤积了几年粮草,短时间之内却也无虞。” 一旁的卫趐断然否认道:“使君万不可如此,韩县君固然是一片诚挚,但是我并州郡兵,与白波诸军交战连年,死伤甚众,兵士之间隔阂重重。且大河以西形势晦暗,我等不明情形贸然渡河,如遇窘挫,可能安然渡河而返?使君,如今只能趁敌军尚未合围,我等抢先南撤,退至平阳,等待朝廷援军才是。” 说到这里,陈冲手指沿着西河郡图上河水流向向下,继而将上郡与河东郡一分为二,一路崇山峻阜,险道逶迤,直至壶口山处,湍湍飞泻,流入采津渡中。 采桑津是至春秋以来的名渡,以桑树如云、水草丰美闻名。每年六月之时,桑葚随风吹坠,津水静静流淌中渗出红紫色,好似锦绣交织,采桑津得以成为一时名胜,后世更有诗鬼李贺诗曰:“二月饮酒采桑津,宜男草生兰笑人。” 陈冲手指采桑津处,忖思片刻,对诸将笑道:“卫君所言,未必没有道理,我军仓促之间渡河与白波军汇合,容易自生其乱,白白便宜了匈奴。但退至中阳,却大可不必。我问诸军,是守曲峪易,还是守中阳易?” 众将均沉默不语,曲峪虽是小城,中阳是大城,但众将皆知曲峪远比平阳易守。毕竟曲峪依山靠水,如今匈奴大军顿足城下,只能白白硬攻一面,被汉军以栅栏迟滞消耗,不得进展。即使离石处胡军绕路背袭,也不过是围攻曲峪两面罢了。而中阳无险可守,待两路胡军合兵一处,四面合围中阳,谁也不能确保城池无忧。 张杨叹道:“使君之意,我等皆知,只是离石失陷,敌军便能绕过曲峪,尽取西河,我等固然能够长守,却不过是一支孤军,与大局无益,反而会使全州局势败坏,还望使君细细思量才是。” “谁说曲峪是孤军?”陈冲用手指重重敲击采桑津,笑道:“只要此处尚在朝廷掌握,我军在曲峪便绝不是孤军。”众将一时惘然,陈冲却笑而不答,转而对众将问道:“只是既然离石失陷,西河形势为之一变,城北我军还能用栅栏再拖延几日,离石胡军至南方而来,我们也不能让胡虏安然合围。诸君又有何看法?” 言语之间,已经将坚守曲峪的大方针先行定下。众将深知此时情形危急,切不能再起内讧,陈冲虽然在军中威信不足,但毕竟是最高长官,便也不再争论。张辽沿着陈冲的思路答道:“守城必守野,此前在下袭扰胡虏营地,匈奴虽久沐王化,夷狄本性难改,扎营布防虽有思量,却无章法。依属下愚见,可依故计,再率千人南下山林,沿路袭扰南路胡军。” 陈冲面露赞赏之色,他挺直身躯回顾身边每人的面孔。无论他们露出或窘迫或激昂的神情,他都保持一点含蓄的微笑,最后他伸出左手,那左手少了一根小指,新生的肉芽还未变得圆滑,他感叹着说道:“诸君,我等身处战场之上,仗剑生,仗剑死,所为者何?一息安枕,一夜美梦而已,社稷遭此大难,黎庶苍苍,难受践祚之苦,冤魂袅袅,切齿胡尘之辱。诸君,陈庭坚虽无冲锋陷阵之才,仍以领千骑出城野战,不知谁愿与我同袍浴血!” 三月十九日,在茫茫夜幕下,汉军所有的战马在焦躁的氛围下忍不住低声嘶鸣,城北的匈奴大营还在沉默,沉默便是两军间晦暗的心绪,对汉军而言是大局崩溃的压抑,对匈奴而言则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休屠王呼利拔正在拔寨向前,部众们在黑夜中来回忙碌。毡帐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辉尘,满是蓬草的黄土在翻掘间露出一股腥味,渐渐将白日的血锈味掩埋下去。今日白昼总算是除去了曲峪的城外望楼,他得以将本阵扎在柏岭山头,了望曲峪城墙上人来人往,心中仍在为军中数日伤亡心痛。 左渐将王魁步残在身侧观察形势,只见城墙上火光通明,但城内行道却一片漆黑,不由奇道:“即使失掉城外据点,我军也需时间整顿才能再次强攻,陈庭坚却为何增多人手夜防?” 他琢磨片刻,却没有头绪,便随即放弃,继而说道:“也罢,不管如何,今夜我军休整,汉人却戍守一夜,明日他乏我逸,就算拿不下城池,部众们也定能攻破那几层栅栏。” 呼利拔听罢笑着摇首,常执弓弦的手指抚摸腰间的刀鞘,他分析道:“陈庭坚熟稔兵事,不会犯这种错误。魁步残,你目力不及我,这城上乍一看人人执火,不少于三千人,却有五队人马约千人来回巡逻,违背常理。” 魁步残听罢皱眉打量那些来回巡逻的兵士,但随即又注意到站岗兵士的人影在灯火下分毫不动,心思稍一转动,便领悟道:“呼利拔,你的意思是这些戍卒中有大半乃是假人。” “大概如此。”休屠王注视脚下这座轮廓尽收眼底的小城,却始终看不清城中的兵力布置,这使他心中有几分焦躁,“这大概是陈庭坚诱使我们明日强攻的手段,如若我等心急攻城,他先示弱后撤,待我军放松警惕时出城反攻,我等如果处置不当,当真只能铩羽而归。” 魁步残想象兵败溃退的场景,不寒而栗。但随即松了一口气,赞赏道:“呼利拔你既能看穿汉军的把戏,那我们继续围困便是了。如今札度已经拿下离石,这座新城的退路也将被封死,汉军大势已去,我军全取并州可谓指日可待。” 但呼利拔不为所动,相反他紧皱眉头面色沉重,他低声自语道:“不对,有什么不对。”如果只是要迷惑自己,不止应该城上布置,城内也应该灯火通明才是,如今却城上声势浩大,城下寂静如冰,过于反常了! “有调动,城中有调动!陈庭坚恐怕要出城!”一道灵光忽而将呼利拔思绪贯通,他恍然大悟,急声对魁步残下令道:“快调兵马,看住此城的南门!” 魁步残问道:“调何部?”呼利拔冷声道:“只能是铁弗部,让他们快点行动,务必在陈庭坚出城前......” 话音未落,一声战马嘶鸣裂帛般响起,划破寂静的夜幕,随即响起千百声马鸣,在整个南方沸腾,呼利拔望向城南处,城中火把如火蛇掠过般升腾,迅速在南门处汇拢成一条长龙。 魁步残急令休养的铁弗部向南门处赶去,居高临下,铁弗部冲刺得极快,几乎几个呼吸间便冲下山岭,但便在接近南门之时,等待已久的床弩忽而发力,将前列追赶的骑兵瞬间射杀十数人,整个铁弗部乱成一团,魁步残不愧军中宿将,很快便又重新整齐队列。 魁步残望向城楼,只见火把下张杨对着他挥刀示意,颇为英武。 骑兵追逐本就争分夺秒,乱了这一时,铁弗部此时再追赶显然是痴人说梦,火龙如解开锁链般游入旷野,柏岭之上,呼利拔只能远远看见队伍身后的烟尘。 他们要去往何处?所有人都带着这样的疑问。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地火明夷 时代和人心,都变了。 曹操再次拿起酒盏,遥遥地致敬夜幕上的明月,心中却是晦暗无比。他忍不住回想起幼年时段颎凯旋归来时的场景,那时俘虏成群,兵士成山,刀剑生辉,玄铠如岩,京师万民欢颜,人头攒动,拥簇着收复凉州归来的将士们。 那时曹操年值十五,是京城有名的荒唐纨绔。但那天他在人群边仰望段颎,段颎身披赤铠骑在青鬃大马上,这位久负盛名的凉州将军脱下兜鍪。征战十年使他气质沧桑,展露出一双疲倦又哀伤的眼神,他眼中浑然没有夹道欢迎的人群,只观望东都上方列列飞飏的汉旗。 曹操的灵魂在那时仿佛被贯穿,从上到下洗涤了一番,他下定决心要做一名段颎一般的人物,不再是闻名京师的宦家纨绔,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以为他是未来的国家栋梁,司空桥玄一度惊异于他的变化,感叹说:“今天下将乱,安生民者其在君乎?”这一度让曹操颇感自得,选择性忘记了桥司空的前半句。 只是时代确实已经变了,变就变在人心。 思量着这几日朝堂的议事,曹操顿时神色苦闷,咽下一口酒,良久说不出话,妻子丁氏察觉出来,放下掌中酒杓,关切问丈夫:“阿瞒,怎么,是酒苦了?” 曹操放下手中卮杯,对妻子感叹:“心事烦忧,喝什么酒都不会觉得滋味好。”他拿起筷子,敲杯唱道: “北山有鸱,不洁其翼。飞不正向,寝不定息。饥则木览,饱则泥伏。饕餮贪污,臭腐是食。填肠满嗉,嗜欲无极。” 曹操人非高大,语调却豪迈无当。唱起朱穆的《与刘伯宗绝交诗》,一字比一字急,一句比一句快。只是他唱到一半,忽而又像被谁卡住咽喉,就在这句停下,他颇为无奈地又捧起卮杯,对妻子说道:“满上。” 给曹操斟满酒,丁氏笑道:“阿瞒,怎地诗念一半?”她继而用婉转的歌喉续道:“长鸣呼凤,谓凤无德。凤之所趋,与子异域。永从此诀,各自努力。”后院中只有她歌声回寰,如莺鸟嘤鸣,惹人怜爱。丁氏继而轻抚曹操的发鬓,问道:“是觉得自己不能称凤?” 曹操摇首,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回答说:“凤非梧桐不栖,非晨露不饮,非练实不食。我曹孟德确实并非这样人物,但也不值得遗憾,成大事者难拘小节。瞻前顾后,只是徒劳坐失良机。” 话止于此,曹操霍然起身说道:“备马,我要去找本初一趟。”丁氏给他收拾碗筷,问道:“此时去?都已是酉时了......” 曹操雷厉风行,说去就去。他更换常服,取出步履,低首打量着说道:“我和本初多年好友,他的习性我知道,深居简出,只有人找他,没有他找人。宴席除去大将军等人的邀约,一律是不会去的,而且他作为大将军谋主,整日思量朝局,不至子时是不会歇息的。” 于是收拾一番,结果出门时冷风灌曹操满堂。曹操赶紧又回屋加件狐裘,方才又骑了绝影,直接往袁绍住处赶去。 袁绍作为大将军幕僚,便住在大将军府不远处。濯龙园以东,永安宫以北,不过两刻钟路程便能见到太仓与武库,不可谓不是全城的机要所在。曹操已经是轻车熟路,夜里行人稀少,不过半个时辰,他便望见袁府的门楣,门前系着一匹乌骓,正倚在门柱前舔舐鬃毛。 那是许攸的坐骑,曹操已经见得惯了,翻身下马,一名苍头立刻迎上来说:“曹校尉,我家主人正在侧厢内与许君商议,你直接去见便是。”曹操来过太多次,就连袁绍家的苍头都与他相熟,干脆便连禀报的程序也略去。 曹操随即便走向侧厢,沿路看见正收拾食案出门的刘氏,刘氏放下食案,向他行礼道:“曹君今日也有事与内子相商?”曹操忙扶起刘氏,看她风姿绰约,眉目如水,又觉刘氏藕臂温腴,忍不住内心一荡,笑道:“有嫂嫂在此,我曹操难道无事便不能寻本初一叙?” 刘氏抽回皓腕,不失礼仪地笑答:“曹君如若继续玩笑,今夜本初怕是不会让君进门了。”说罢婷婷远去,曹操又驻足回望了片刻身影,方才摇首自笑,径直走到侧厢。 进门间,正听得内里有人谈到:“如今并州战事一起,刘君郎的牧伯论,怕是止不住了,听大将军的意思,陛下已同意此事,而且人选都已定下。” “本初。”曹操进门便唤袁绍,正见袁绍侧卧坐塌,方才言语正是他口中所说,曹操直接皱眉问道:“州牧人选定得哪几人?” 州牧职权远大于刺史,刺史与郡守之间相互制衡,州牧却直接掌握了一州所有的军政大权,成为了郡守的直属上司,可谓真正的封疆大吏。所以刘焉虽然鼓吹牧伯论多时,朝廷却迟迟不能通过,只是如今并州战事再起,加上青徐黄巾又有所动作,即使恋权如天子,也撑不下去了。曹操心中叹息,只是州牧一旦设立,对朝廷而言,并非福分。 袁绍见曹操前来,只招手让他坐下,人依旧侧卧,闭眼回答:“初步定的是三人,幽州刘伯安,交州刘君朗,豫州黄子琰,我估计之后也不会怎么变。最多几人镇守区域有所改动。” 曹操皱眉道:“凉州战事延续长达数年,如今并州战事又起,若说急需牧伯镇守,当是此两州最需牧伯,如今却置两州于不顾,难道不怕引起众人非议?” 袁绍沉吟少许,反是许攸回答说:“如今凉州之乱,已无短期结束可能,即使一时重创乱军,也不过能够安抚三辅京畿而已,设置牧伯不过掩耳盗铃,不若先考虑如今平叛主将人选。” 随后袁绍坐起,缓缓接道:“并州的军报前日朝廷收到后,孟德你也当知晓,朝廷恐怕已无可用之兵,原定于今年二月就出发入并的东平军,如今还在青徐平乱,而一旦调东平军入并,青徐又当如何?” 曹操沉声回答:“青徐黄巾,以青州为重,徐州为轻,可择一良将为徐州刺史,招抚流民,驻扎于泰山之间,虽不能平青徐之乱,但可暂止蛾贼之势。”说到此处,他忍不住提高声调说道:“并州乃京师北屏,凉州乃京师西屏,如今匈奴叛乱,如与凉州乱事勾结一气,大局恐为一夕所坏,本初,切不能小觑!” 袁绍轻抬眼睑,给曹操倒上一杯绿酒,酒面还漂浮几点杏皮,细说道:“并州西为大漠,南为王屋,西有太行,朝廷只需扼守河东,加兵上党,并州战事再大,对京师又有何困窘可言?孟德,你言过了,依我看,不如如此安排后,派人出使安抚匈奴,将陈庭坚等人撤回便可,并州之乱自可消解。” 曹操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将酒一饮而尽,寒声道:“本初,等你这翻安排下来,并州诸郡,恐怕绝难为国家所有,并州千里江山,表里山河,不可让我等如此败坏!何况并州将士,正如庭坚军报所说,并州的将士,望着朝廷的援军,眼睛望出了血!几百年后,后世将如何看待我等!万不能重蹈凉州覆辙!” 袁绍不动声色,又给曹操续满,淡然道:“孟德,我们现在恐怕没有时间这么做了,朝廷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我们做。” “还有什么事情能够大过边疆战事......”话还未说完,许攸在一旁悠然吟诵道:“夫废立之事,天下之至不祥也。古人有权成败、计轻重而行之者,伊尹、霍光是也。” 念到这里,许攸一顿,对着曹操微笑说:“孟德,你拒绝得也太利落了,真得不再想想?” 曹操浑身一僵,只觉得被许攸拿住了命脉,满腔愤怒一扫而空,只剩下了涔涔冷汗,以至于甚至他有些喘不过气。他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袁绍,问道:“这是我拒绝王刺史废立天子的书信,怎么你们会知晓字句?” 袁绍笑而不语,只是靠在坐塌上自酌自饮。许攸站起身,走至廊门前抬首遥望天上清辉,方才解释说:“孟德,王刺史此事本就是我居中联络,不止是你,我们还找了华歆、陶丘洪,周旌,还有冀州不少豪杰,合肥侯也已允诺。可谓是万事俱备。 你乃智者,当知如今国家乱事频生,衰兆日显,皆是当今天子失德缘故,即使我等尽心竭力,天子却视之如草履,且为之奈何?如果不能正本清源,匡扶神器,即使我等平定叛军十次百次,又有何用?这不世之功,你当真不参与?” 曹操沉默如金,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注视着袁绍这位儿时好友,但见他坐如山岳,安素类冰,忍不住在心中下定断语:好乱乐祸。 袁绍忽而叹道:“陛下心中还是有陈庭坚的,他已经下令说不论青徐黄巾如何,先调东平军入并,刘备这一走,徐州刺史顾乾估计也待不下去,子远,孟德所说不无道理,下任徐州刺史我们该推举谁才是?” 许攸沉吟道:“那只能从如今的三辅守军中抽调了。依我看来,可能陶恭祖最佳,他素有贤名,在军中运筹谋划,很得人心,也一直与我们靠得很近,大将军还是天子那里应该都没有反对的理由。” 袁绍颔首赞同道:“那就是陶谦了。”帝国一州刺史的人选就在这间侧厢中敲定了,曹操看着这一幕觉得很荒谬。但得到陈冲好歹还是有援军的消息,也使他终于有了几分振奋,只是他仍不知道并州的战事如今发展如何,这让他迟迟放不下心。 至少在一月之内,陈冲仍然只能孤军奋战。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有教无类 太学,郑府。堂门大开间,郑玄端坐桌案前,提笔凝气,双目微合,桌案上一副刚摊铺开的黄白竹纸,不着点墨,春风熏人,似是连大汉经神也沉醉,一时间竟不知该提笔何字。 停顿良久,郑玄轻叹一口气,又将狼毫横搁笔架,对着身旁几位弟子说道:“年纪大了,虽然还会如青年时一般千头万绪,但却失了一股一往无前的精神,临近下笔,竟心生丝毫踌躇,当真是人心易感,韶华难求。” 堂内坐侍着十来名入室弟子,照顾郑玄的起居,无事时便在堂内诵读经书。田琼见状递上一盆温水,供恩师洗脸清神,随后轻声道:“天子半旬后要听老师与诸位博士讲经,老师审慎些是自然之事。” 郑玄摆手推辞,随即一手抚摸自己还未全白的花鬓,一手重新捻起狼毫,对在座的弟子们笑道:“为师已是耳顺的年纪,什么天子王侯,到了太学,也不过是学生而已。言告师氏,言告言归。所谓大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所以尊师也。何也?须知大道之先无论君臣上下,如果天子不能知晓这个道理,他当初也不会被推为皇帝。” 这些话弟子们大多不敢苟同,却也不敢出声辩驳。当今天子为人荒诞无忌已是公论,偏偏却又刻薄寡恩,重用阉宦以来,手下鲜血淋淋,党锢大狱,可谓天下为之心寒,大概也只有郑玄这样名满天下,偏又不掌朝枢不受猜忌的大儒,才能如此姿态。 郑玄见学生面露不虞,洒脱笑道:“有什么便说什么,大学将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翻来覆去地说,那着眼无非还是一个诚字,为师教导尔等尊师重道,尊师乃重道之术,术在道后。” 众弟子沉默不语,独生子郑益恩坦然做答说:“阿父既然已经看出诸位兄长的想法,可见兄长们诚意不言自现,何必再取笑言之?” “你呀,你呀。”郑玄摇首失笑,随即又抚额叹息,郑益恩不止是他的独子,更是他的得意门生,因此郑玄对他可称得上溺爱,郑玄便略过方才那些话,又说道:“人生来不过一赤子,无所谓黑白是非,不知雌雄荣辱,诚意自现亦可也。益恩,你是说我这些弟子们,仍不失赤子耶?” 见独子接不出下句,郑玄转而对弟子们展颜笑道:“尔等如若是赤子便也罢,如此为难的便是为师了。”清水上点狼毫,郑玄将毫尖轻捻,重新在砚石上饱蘸墨水,对着纸张叹道:“为师不能于素纸上点墨,正可比施教于赤子,这一笔下去,不论为师事后再觉如何不满,却也无可悔改,只能将错就错,不使后世谓之为误人子弟,为师便满足了。” 话音刚落,弟子赵商正色说道:“老师说笑了,老师为大汉经神,且贵为博士之长,如若老师自觉误人子弟,又有谁能称为天下师?” “我如龙首何?”此言一出,众弟子惊愕,随即又恢复此前状态,沉默不语,唯有崔琰收拢衣袖,字斟句酌地接答:“郑师如雨,龙首如云,雨润万物,云不可及。” 郑玄注视崔琰片刻,随即又看回眼前竹纸,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驱使他手下狼毫挥舞。郑玄不提笔则已,一提笔则不可收拾,众弟子见老师挥墨如雨,笔走龙蛇,不过片刻后便涂满整张竹纸。郑玄写完,整个人一顿,面孔上的褶皱一一笑开,露出股心满意足的神气,他向崔琰招手说:“季珪,你过来看。” 崔琰上前探视,只见竹纸上几字如山岳逶迤,厚重又浩渺,疏旷且沉郁,他忍不住边看边读道:“山下出泉,君子以果行育德。”他不由得抬首对恩师讶异道:“老师,这是蒙卦?” 郑玄微笑颔首道:“听闻并州胡乱,我心有不安,昨夜为龙首卜上一卦,竟是个蒙卦,不知你们作何解释?” 作为大汉经神,郑玄不止是经学大家,更是图谶大师,好用车前草算卦,事后应验竟十有八九,车前草也得以被称作郑君草。众弟子对卜卦已是见怪不怪,只是心中却诧异老师却为陈冲如此心折,两人年龄相差远矣,平辈相交足见其友谊,但郑玄卜卦向来除却国家大事外,只卜个人生死,如今却为陈冲卜卦,实是首次。 崔琰答道:“蒙卦有言:‘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正应陈君年初说降之事,数万白波贼军,一夕消弭。而《彖》曰:‘山下有险,险而止。’可谓陈君此次胡乱虽有小险,但定能化险为夷。” 郑玄颔首道:“你说得不无道理,但在我看来,这个卦所重的,还是‘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此次胡乱虽然声势浩大,但胡人向来仰慕汉威。自鄙浅陋,庭坚身为熹平龙首,虽无江海,却遇山泉,山中魍魉,自不足惧也。我所问的是,如若陈君泽被胡夷,祸哉?福哉?” 幽州公孙平回得最快:“蛮夷如何教化,弟子出生幽燕,幼尝于乌桓、鲜卑为伍,当是时,朝廷只道鲜卑恭敬,可为外藩,却不料檀石槐一统鲜卑,为我大汉巨患。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其奈教化如何?” 郑玄不置可否,转眼再看众弟子,却见孙炎似有言欲吐,这让他倍感诧异。孙炎在屋中向来不发一言,潜心学问。郑玄考校他时,他却几乎从无错处。须知郑学以今文经为内,古文经为表,最重考证二字,而孙炎精通古籍可谓诸生第一,郑玄撰文时都常交由他校正,并常令他在己方外出时代师授业,地位不可谓不高,但想不到平时惜字如金的孙炎今日也会参与话题。 孙炎顿了片刻,而后向前对公孙平说道:“郑师方才所言,‘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可谓道矣。道不以华夷别,道不以老幼分,夷有向道之心,非人力所能当也,童蒙求我,我惧而拒之,则道消夷狄耶?君子以果行育德,我等拒人于道外,德行不育,又以何称为君子?” 随后孙炎又对郑玄说道:“禀郑师,我有一事不可不言。” 郑玄许可后,孙炎继续说道:“今日我门下二弟子,刘宣刘豹,向我辞别归乡。” 众弟子莫名所以,不知如何评价,但接下来的话顿时引起掀然大波。 “此二人皆为匈奴王室,一为单于之子,一为单于之孙。以匈奴王室,多有联姻汉室之故,自以为汉室之甥,故易姓为刘氏,先于河东求学,后入太学于我门下。今日辞别时弟子方才知晓二人身份,自觉汗颜,故告知于郑师。” 刘宣刘豹两人名字,不止不少郑玄弟子听过,更有人也曾亲眼见过,却不想竟是匈奴王室。其余弟子们议论纷纷道,二子六艺娴熟,骨相隆奇,言辞清雅,不意竟生长膻腥之地,而今家乡变故,北归战地,更有非常胆气。 郑玄问清楚后,不由笑呼孙炎字道:“叔然,不知不觉,你门下竟出两王。于以采蘩?于沼于沚。于以用之?公侯之事。想必百年之后,你也会因此留名青史了。” 孙炎不卑不亢地回道:“郑师所言过矣,子曰:‘有教无类’,弟子不敢以华夷别之,更不敢以王侯贵之,修身齐家,家非亲也,亦师也。以歧路导之,非唯重道,远君子甚矣,弟子所慰,唯有蒙以养正,道之传矣。” 郑玄注视良久,对着其余众弟子叹道:“叔然默然如玉,涔涔而质现,可为我传学矣。”他再次轻抚自己鬓角,叹道:“人心易感,韶华难求,我当真是老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鴥彼飞隼 陈冲离开曲峪已有十日。这十日内,朝堂的发展他全然不知情,两名匈奴王室的奔赴自然也不在计划之内。与预测一致的是,休屠王并没有选择派兵强追,而是在一次执行并不强硬的追击后,追兵便撤回曲峪继续围城。 这本是一个好迹象,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个极为不好的迹象,进而陈冲的谋划遇到灾难性的打击,几乎完全无法推进,原因不是其他,而是因为上苍不赏面子,就在这晚春之际,干旱数年,西河竟在此时下起了大雨。 初时只是绵绵的细雨,众人都不以为意,陈冲下令众人在山岭间暂憩,缓解夜间行军的疲惫,计划待雨停后再远行。但陈冲随后观察天色,只见天翳暗沉,雨云层叠成海,遮天蔽日不见余晖,他心中暗自叫糟。 果不其然,在当夜雨势如林,缕缕不绝,丝毫不见雨停的趋势。陈冲仰望天幕,一无所有,似是墨海腾涌于上苍,连他的心境也漆黑起来。他让魏延招来韩暹、张辽、杨丑众将,直接说道:“不能等了,我们继续行军。” 韩暹伸手接住从噎缝间落下的雨滴,向陈冲问说:“会不会操之过急?在城中本已苦战多时,又要接连夜间行军,恐怕将士们坚持不住。” 陈冲摇首,坚定回拒道:“没有时间了,西河土质酥软,如若雨势不减,往后道路定然泥沼难行,我们此行俱是骑军,如若不能行军神速,还谈何拯救危局?”说到此处,陈冲加重语气道:“不能等了,你们先去将手下将士组织,我行在最前一个。” 实际当然不可能行在最前一个。夜雨行军实是难事,有些将士干脆斜倚在树干前入眠不醒,陈冲不想一个士卒掉队,于是便人将这些士卒一个个撵起来,花了近一个时辰,总算让这千余骑兵整装出击。 但仍行得太迟。第二日雨如滂沱,漫天瓢泼,一日竟只进军了三十八里,第三日更是只进军二十五里,从曲峪出发四天,总共行不到一百二十里,与陈冲原本的谋划可谓是天壤之别,也给整个队伍的心理上蒙上一层阴影。 魏延便在军中说:“大丈夫既不惧生死,又何惧于区区泥水?诸君毋虑,我为军先!” 这话直接被陈冲否决。 原本陈冲计划在趁日逐王在离石休整之际,火速进至永和县,收拢在永和县的郡兵与辎重,趁离石匈奴不备,里应外合以伏击战速战速决。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陈冲不是首次因天气而影响战术,但兵力情况让陈冲在这种情况下没得选择。 永和县已经不能去了,虽然还没有传来消息,但是从双方的境遇上来看,汉军走的是山道,匈奴走的是大道,哪怕匈奴人走得慢,此时也应当拦住了道路,而战场因雨水便得泥泞,也绝不是陈冲理想的战场。 接下来何去何从?陈冲在东山稍憩,只沉思片刻便有了打算,因为他本来就没得选。他随后下令道:“向东,前往皋狼,让全军跟上,在到皋狼之前,我们一刻也不能歇!到皋狼后全军休息两日!” 于是这支队伍再次运转起来,改变了一个方向,向皋狼县进发。皋狼县位于离石西北,坐落在吕梁山脉内,东为骨脊山,南为南阳山,西为云顶山,北为官山,唯有湫水淌过,横穿吕梁山脉,方才有这片城池的落脚之地。但也得益于此,皋狼并非西河的必争之地,至少在此时,皋狼定然是没有被拿下的。 结果与陈冲预料的一样,一日后,他们沐风栉雨赶入皋狼城内,全然没有敌军阻拦,相反,皋狼城内还聚集了不少此前王奎战败逃逸的散兵,他们战败后无法返回离石,也无法前往太原,便不约而同地往皋狼汇集,陈冲粗粗清点下来,城中已有一千余人,估计再收拢几日,能让麾下增至三千人。 直至第十一日,永和的守军派出的信使来到了皋狼,永和仍然没有遭遇胡军来袭,甚至在蔺县,只有匈奴人的斥候在城野侦探徘徊,极有可能离石的胡军根本一步不行。 陈冲才发现自己出现了误判,他完全没有料到匈奴人会停留如此之长的时间,他赶紧加派斥候打探离石的情景,结果令他大跌眼镜,不止包括他赶路的这六日,就算至今此时,匈奴大军开进离石之后,便一直陷入一个诡异的平静之中,几乎一日未动。 这部分匈奴到底要做什么?陈冲抱着这样的疑问再次开始分析局势。 不只是陈冲,同样的疑问也出现在曲峪城前的休屠王等人脑海中。 “札度在想些什么?!已经是第三次了!他还不愿出发?难道要拖到汉人的大军全来了,他才肯从离石城走出来投降?”折兰王坡离石几乎是勃然大怒,对着帐中诸王怒笑道:“诸位,札度手上带着两万军队,他要是不动,我们这仗还打得下去?” 丘林王孤涂生回头斜视休屠王呼利拔,又回首正视坡离石,他率先说道:“坡离石,你生气又有什么用?如你所说,札度手下有两万大军,如今于夫罗隐匿白波,呼厨泉远在雁门,他作为匈奴王室挛鞮氏,若要论拥立单于,他其实名分最高,我等拥立了须卜,他恐怕心存不满。” 左渐将王魁步残喝下一口酪浆,忍不住打了一个嗝,他扔下浆袋,又对地吐上一口浓痰,对着坡离石不满道:“呼延王胡说甚么?当时联合各部,是休屠王居中调度,密谋成功,也是休屠王执行得力。而休屠王之所以拥立须卜单于,无非是因为须卜常有贤名,德高望重,他札度有什么功劳?当时他无所不允,如今却挑起刺?” 孤涂生苦笑道:“因为如今形势变化,已然对他有利。我等带七万大军,却顿足在曲峪城下,而他分领三万别攻离石,一战而克。曲峪乃新城、小城,而离石乃郡治,大城,如此一来,札度的声势大涨,如今他下令按兵不动,麾下各部竟也按兵不动,这绝不只是札度一个人能做到的,想必各部都已为他所说服。” “一群不顾大局的豺狼!”坡离石大骂道:“这时难道是可以观望的吗?等到大汉天军一到,我等不能全取山河险要,如何能取胜?他如此不顾大局,难道不是取死之道?” 呼利拔摆手示意他停下,淡然说道:“那我们不能不顾大局,如今雨势不知何时而终,结果导致我军连城野栅栏也无法冲破,更遑论破城?既然已经知道于夫罗在白波处招揽部族,我等还认他做左贤王也没有裨益,突然扰乱军心。札度又想要我们让步,那我们就给他。” “给他什么?”坡离石不可置信地看向呼利拔,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但他仍然不愿相信。 “给单于去信,说我等商议后,以札度攻破离石之功,任札度为左贤王!”休屠王已经平静地做完决策,诸王沉默良久,没有异议。 于是曲峪城前派出两路使者,一路使者前去须卜单于处,一路使者绕路前往离石再次向左日逐王请求发兵。 于是便在离石失陷后的第二十天,也就是陈冲出城后的第十六天,在离石整顿休憩良久的匈奴中路大军,浩浩荡荡地开拔,沿着官道先向蔺县进军。旌旗如林,马蹄如雷,沿路的汉人杂胡无不胆寒,只能在心中祈求朝廷骑士早日来援。 于此同时,陈冲这几日也已完成了补给与休整,三千兵马枕戈待发,便在匈奴中路军开拔后的两个时辰,陈冲即刻出发。他再次仰望天空,绵延两周的大雨已然结束,但天上仍是阴沉的灰云,不知何时才能目睹阳光破出。 是个好兆头,陈冲忍不住在心中想到,但随即又自我解嘲,是压力太大了吗?竟然会相信预兆?他长抒一口气,让自己的胸膛与脑海放得更空,把不利的情绪都排解出去。 当你准备好的时候,死神是不会来临的。 陈冲如此默念道。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陟彼南山 石桑出得离石城来,走在大军队伍的最前列。所以他得以顺着三川水,看一行又一行鸿雁掠过天幕,沿路的绿意已经点点绽开,粘上红槐颗颗,罕见的大雨让面目所及全沾染上一道朦胧的水汽。白云在天,黄土在地,他能闻到一股播种的清香,这让他心怀焦郁。 往日耕种放牧时,羯人不识年月,只知日夜。日升而作,日落而息,幼年如此,老年亦是如此,懵懂间羯人们就将这一生度过,即使饱受削夺,仍以劳作为乐。只是数十年来养成的习惯,在战事面前又似不值一提。 三月,已是晚春,春种时节即将过去,小部族畜牧难以糊口,更依赖耕收,何况羯人小部族,匈奴征发他们时自也不会替他们考虑生计,几乎征发所有男丁,至于战事收尾后,羯人结局如何,那不过是或死或奴而已。 但对石桑而言,这并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此前在曲峪城下,休屠王以杂胡作为先锋,石氏部族侥幸没被选中,比起其余杂胡在战场上作为弃子在两军刀剑中挣扎,在滚滚河水中上下沉浮哀嚎,他们如今还活着,还能走在这片土地上,对于这些奴隶出身的杂胡而言,已算弥足幸运。 石桑是个聪明人,作为石氏部族的族长,他接触过上上下下的匈奴贵种,因此他早已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有时候他偶尔做梦生活在别人的生活,他也与匈奴人熟识,数十年的生活没有让他发现任何异处,除了自己似乎天生低人一等。他向来不这么觉得,但那种鄙夷的目光见得久了,也让他不自觉寻找自己到底有什么错处。 直到遇到现任太守,这位太守很年轻,比自己年少几岁,但他的眼神哀伤又温柔,微笑里带着肯定与诚挚,看上去全然不像是一个汉人,因为他看不到那股由骨而生的自傲与冲动。但他定然是名汉人,大概也只有汉人拥有那种坚定的眼神,即使直至死亡,也不会消失。 他对自己说:“正因为一无所有,才拥有无限可能。”这让他没来由地被孤高的情绪所占领,石桑因此又不禁再三自省,这是否正确。但一种想法已经深深扎入他脑海内,挥之不去。 如陈冲这样的人,会仅仅因为兵力的差距而被击败?石桑并不相信。但他能因此取胜?石桑也不敢相信,自诩聪明的他此刻也不能对结果妄下判断,但他已经从一月的局势发展感受到,胜负来到一个极为敏感的节点。 匈奴大军虽有统一号令,但实为联军,分兵时休屠王下令将前锋各部整编为杂胡两部在前、匈奴两部在后,如此为一军的编制,一是防止杂胡逃散,二是减小匈奴伤亡。而石桑此次是开路先锋,全军如雁行般展开,以每日二十里的速度向前缓缓进军。 这当然不是正常的速度,军中的且渠听闻说,日逐王一边等新单于的敕令,一边令人加紧赶制左贤王的王旗,在这两件事办完之前,离石到曲峪这一百五十里长途,他能走上悠悠数载。 军中各族首领私下议论说:“日逐王虽说功劳显赫,对单于与诸王却也太过倨傲,物极必反,伊稚斜单于当年攻败于单,承匈奴武功之极,却也被武帝远驱漠北。我等起兵作乱,实为求活而已,如何横生事端。” 话虽如此,面见日逐王时,众人却也不愿公然异议,进而向其进献贺品,良弓、骐骥、裘袍等等不一而足。 与休屠王等人猜测有异。除却日逐王之外,麾下部众先是见识曲峪攻防的惨烈,又与王奎仓促野战之后,一夕获胜,全军上下竟反有怯战之意,哪怕心觉不妥,便也顺水推舟,将错就错。 两日后,大军开进至蔺县城下。结果情景令人诧异,日逐王在离石时,虽说贻误战机与呼利拔讨价还价,但毕竟也不是无所事事,也曾派遣斥候刺探沿路各城的军情。 曲峪城仍处在重围之中,而那日陈冲突破重围后,只沿山路潜行,同时天降大雨,导致山路泥泞难行,竟无人知晓如今踪迹。除此外西河郡尚在汉军手中的,仍有皋狼、永和、蔺县、中阳四县。 中阳是西河郡坚城,建城时三次翻修,已经全部改为砖墙,坚固非常。如今为离石残兵所据守,难成大患。 蔺县为西河郡第二大城,城中守兵听闻离石失陷后,已经尽数撤往永和县,只剩下不愿撤走的县民。 永和县为陈冲向朝廷请命,今年新设之县。但实际上陈冲招抚白波平民于此开垦,距今已有半载,县民受陈冲恩惠,又久处白波军中,人人能战,加之聚拢蔺县守兵,城防虽疏,却无人愿战。 皋狼县地处群山之中,易守难攻,但非要害之地,且来时无甚守兵,为集中军力考虑,日逐王便也不分兵占据。何况今日连天大雨,连军情也难以探查,斥候们几次探查后也只说看见有此前战败残兵向其聚集,札度便也不放在心上。 札度虽说贪欲蒙心,但草原苍狼即使饱腹仍有本能。攻取中阳或永和都颇为不智,是故谋划只取蔺县,即使空城一座,但只需再攻克曲峪,西河的大半险要便在胡人手中,即使汉军援兵至此,也无能为力。 却不料到达蔺县前时,蔺县非但不是空城,反而城门大开,蔺县令刘鹄携县中官吏,出城三里远迎札度。石桑见其身后箪食壶浆,百姓陈列道侧,讶异非常。刘鹄向前坦诚愿向大军献城,一名且渠听闻后急忙策马通禀日逐王。 日逐王札度亦是不敢置信,再三确认,一改此前踟蹰姿态,携亲随直奔至蔺县城前,唤刘鹄前来询问城中情况,先问:“城中尚有汉民几何?” 刘鹄答:“蔺县尚有汉民四千七百余人。” 又问:“本王听闻大汉以忠孝治国,刘大人贵为县令,当有忠孝之德,何故投效本王?” 刘鹄自然答道:“以常言论,刘鹄献城大王,有背汉室恩义。然陈使君前日传信于鹄,君子当晓天命,知时势,布福泽于万民,不可恪守旧法。在下已无兵守城,携民远离又无钱粮安置,大王携大胜之威,又贵为单于贵胄,在下实无他法,唯有献城于大王,以民粮资大王,还望大王约束麾下,莫扰百姓安宁。” 日逐王听得“陈使君”三字,心神一动,又问道:“陈使君真乃人杰!只是小王听闻旬月之前,陈使君突围而出,不知所踪,刘县令可有告我?” 刘鹄躬身答:“陈使君带千余骑走小道,已经往京师去了。他与我来信说,要于朝会中提议招抚胡军,派天使与贵国诸王商议单于人选。须卜非为挛鞮氏,与汉室无亲,而羌渠一脉不为贵国百姓所容,以陈使君看来,单于一位,非大王莫属!” 说罢,刘鹄从袖袋中掏出帛书一份,递交与札度,帛书后盖有西河郡守的印章。札度细细看后欢喜笑道:“天神保佑,既然陈使君有此好意,本王却是却之不恭了。” 于是赠刘鹄一匹赤骥,与其并行,身率三千族人入城。新制的王旗高挂城楼,青鹰踏日猎猎招展,其余的将士纷纷在城外驻扎休憩,杂胡忙碌扎营生火,匈奴人则对刘鹄的献城之言议论纷纷。 石桑指挥族人,从营地向大河挖出一条槽沟,导出营地内积水,但他脑中回想刘鹄那些话语,又遥望城楼,心中忽而一动,对身侧两个族人说道:“晚上随我出营一趟。”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一掷山河 “还不够,不要嫌麻烦,再多堆上一些。” 陈冲低伏身躯,对着左前方一个士卒低声教训道。他身上绑扎的林叶还是少了些,此时虽然不算显眼,但如若太阳显露,甲胄的反光在敌人眨眼间就会暴露,突袭最忌讳藏身不密,陈冲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示他退后再准备,随即继续向前巡视。 不料军司马张辽忽而前来通报,脸色怪异:“使君,我们抓住了敌军三名斥候。” “有放跑的吗?”陈冲眼皮一跳,肩胛忍不住微微抖动。“文远,你有先问出什么?” “没有放跑的。”张辽扫视了一眼远方正靠在黄松下的韩暹,一边答道:“我们也只遇到了这一行斥候,但他们矢口否认,说是来寻使君你的。” “寻我?”陈冲安定下来,他转了半圈,身形又安然如山,他问道:“斥候可是羯人?” 张辽稍顿,回答说:“确是棕色眼眸的羯人,高鼻宽眼,当真是使君的旧识?但如今两军交战,对方身为羯胡,使君也当小心才是。” 陈冲伸手拍拍张辽的肩膀,笑道:“有文远你这么想,我也就无需担心了。把那三个羯人的绳索去了,弓刀也还给他们,文远你站我身侧,如果运气好,今日过后,西河战事就将落下帷幕了。” 石桑带着两名部众,跟随指引越过山顶,一路行至后山斜面山腰。正看见陈冲正蹲坐树下,怀抱着兜鍪,将松枝箍在盔顶,满面的土色,不由笑了出来。 西河太守放下头盔,抬首对他笑道:“石兄觉得非常可笑吗?” 石桑立刻停下笑声,整顿神色道:“陈太守不惜千金之躯,带区区之众,犯十倍之敌,非豪杰英雄不能为,石桑虽是胡人,也会感怀钦佩!” “英勇无畏,人人都将有这种时刻,没什么大不了的。”陈冲也收敛笑容,站起身问道:“石兄弟,你看穿了我的谋划,还想到了我设伏的位置,不告知你们日逐王,却来到这里,是想对我说些什么?”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大人您的位置。”石桑苦笑着摸自己的后脑,回答道:“我只是觉得大人如此英雄,当最重民心,断不至于不战而走,于是就私自出营,沿后山山阳一路查看,一无所获。正犹疑间却被大人所生俘了。” 听到这里,陈冲对身侧的张辽说:“文远,看来布置的暗哨能如蝮蛇,不动如木,动则有得,你先记下,回头我要给他们记功。”随后又对石桑说道:“石兄弟接下里要说的才是重点吧!” “大人,我以为自己此刻站起身说话,能直起腰,但最后还是弯了下来。”石桑苦笑道:“在大人眼中,似乎胜利已在手中,我想说的已经并不重要。” “那是你还不了解我。”陈冲似是炯炯的目光投射到他心扉,“我一向觉得,人只要做对的事,无论结局与否,那就要理所应当地做下去。就像断翼的雁也要南飞,折尾的鲤仍要上游。石兄弟你做的事不应当在意他人的看法,利益的衡量在不同人眼中永远不会一致。” 这些话像是一块巨石,骤然打断石桑的脊梁,让他低下头。但又像是一根破土的笋竹,顶着他重新看向陈冲,他坚定说道:“我愿为大人前驱。” 登上蔺县的城楼,札度眯眼看向飘扬的王旗,体感晚春的暖风,和熏但仍带着几分寒意,不过这不能掩盖他火热的雄心。 受封左贤王的敕令他已收到,这本让他心满意足,但刘鹄的话语让他稍有熄弱的雄心,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我本就是栾提氏的王族,与须卜车酉相较,我如何不能做单于?) 一旁的副帅綦毋骨都侯随他望着王旗,问道:“左贤王,我们何时开拔前去曲峪?” 札度望了他一眼,往阶梯处走去,说道:“永和还驻留汉军几千人马,不要松懈,此处最少也要留下五千部众布防,明日我们再讨论由谁留驻。”说到这里,札度又一顿,轻描淡写地说道:“以我的意思,你最合适。” 綦毋骨都侯回望他,叹道:“左贤王,树档不住风,狼驾不住云。狼只有在狼群里才能令老虎畏惧,匈奴人只有团结一心,才能保家园安宁!你不要想的太多,若汉天子能够取消征调的乱命,这场战事也不会持续下去,但没有战事,你又如何能服众望呢?” “那就明日开拔,今日休整一日!我连下两城,如何还成了错事?”札度大声问道,随即不等他回答,径直握刀下楼。 城门口的刘鹄正等着他,见面便问道:“禀告左贤王,我们还备下了些许酒水犒军,晚饭时可能给城外大军送去?” 见刘鹄身穿汉朝袍服向他行礼,札度又笑道:“刘县令,我听闻汉军之中不许饮酒,你送酒给我这些男儿,怕是不太合适吧?” 刘鹄做惶恐姿态,连忙答道:“确实不太合适,只是刘鹄也知军中压抑,将士得城而无所获,在下惶恐将士不满,殃及黔庶。如大王不许,在下也只能再多送些粟米罢了。” “别怕!”札度朝空中大笑几声,对刘鹄说道:“你的心意我知道了,那你们便送去吧!只是他们撒起酒疯来,刘县令可要多担待。对了,既然是犒军,怎能不送我一坛好酒!” 刘鹄直起身,对札度笑道:“在下岂是如此无知之人,已在在下府邸设下了酒席,还望大王不嫌寒舍鄙陋,纡尊降贵才是。” 蔺县县令府内,札度一进堂内,便闻得满屋肉香,不由食指大动,感叹说:“刘县令真是会食!”一眼望去,桌案上珍馐满席,除去些常见酱菜外,还有烩鱼片、炖牛筋、烧鹿肉、焖羊羔、酱狗肉等难得一见的菜肴,在主席上更置有一漆盒,可见是为他专门所涉。 于是带领一干骨都侯入席,等刘鹄为每人都温好酒,先贤骨都侯才姗姗来迟。众人纷纷起哄让他先饮,綦毋骨都侯扫视一圈,推辞说道:“城野还有将士不满生事,我再去看看。”随即径直离去。 札度弄得好大没趣,只能自己先自饮一杯,又说道:“有酒没乐,便显得寡淡。我一美姬,胡笳若仙,请诸位共听。” 胡人美姬多丰腴善舞,善乐的却是少数。宴席间众人见那美姬身披红狐裘,手捧绛红胡笳,神态美如沉梦,恍如光华,闻乐声婉婉升降,圆润如月,高低似玉。 刘鹄终于手指岸上漆盒,对札度说道:“大王可知此盒为何物?” “你说便是!我如何猜得到?”札度喝得有点微醺了,示意美姬停下,让她靠坐在自己身侧,而后毫不在意地揽住盈盈一握的蛮腰。 刘鹄靠近身来,打开漆盒,笑道:“这是我等精心为大王所寻的豹胎,此物天子所喜,我等也尚未尝过,特地献为大王。” 一股绵绵肉香腾腾升起,札度向盒中望去,盒中软肉团团,已炖得酥烂,食筷微压,胎肉一触即断。他吃下两口,软糯弹牙,配上温热的酒水,已全然不知身在何处。 忽而一名部众前来报告说:“禀告左贤王,城外好像出事了。” 话音还未落,在县府内的众人忽而看见一股浓烟从城外如蛟龙般盘旋升起,灰白的身躯中闪烁着少许黄红的火光,在夕阳的红霞中显得格外苍茫。 “什么事?什么事?” “各位!奇怪啊!莫不是城外的将士们发起酒疯,打将起来了?会是谁的部族呢?” “不要慌,不要慌!先贤骨都侯不是已经去城外了?他作为大军副帅,一切都能摆平的。有什么好担心的?” 在一片议论中,美姬惧怕地靠在左贤王身上,抖着颤音问:“是不是汉人打过来了?” 但这只被当做女人的无识之论,所以未被大人们确信。因为他们已经派过斥候,坐拥比汉军多得多的军队,又已经进驻固若金汤的城内,从这刻开始,大军怎么可能会败呢?而且,现在又得到县令献供的礼物,悠然自得地享受着午餐呢!如若不是战局已经决定,左贤王又怎么会带领一众骨都侯在此喝酒呢? “让先贤去忙吧,我们继续喝酒。” 说这句话的人,正是全军的主帅,新任的左贤王,未来的单于。 “继续奏乐。”他低首这么对美姬说。 札度听着笳乐,不禁动情抽刀,指弹刀背和着胡笳的拍子。 但府邸外也传来一阵聒噪,这让他忍不住邹起眉头,问刘鹄道:“府外的将士也饮酒了吗?” “都送了。” “别送了。”札度一挥手,打过刘鹄的小臂,没注意他身躯的颤抖,继续说道:“这些人我早说了,酒一喝多,就会引起骚动,真是令人头疼,叫他们安静一些。” 札度相信这是他们醉酒后引起的骚动,于是命令亲随们前去遏制。 “遵命!” 亲随们起身行礼,慢慢地走了出去。 “唉!”左贤王捂着头,对美姬说道:“把胡笳收起来吧。” 美姬恭谨地接过了酒杯,收好胡笳离去,目前所剩的就只剩下风声、红云、以及一些佳肴美酒。 突然,府后院传来斩杀的声音。 当札度挣扎着正要从席案前站起来时,一名全身裹着松针枝叶又露出赤红甲胄的骑士出现在他的面前。 张辽的长刀滴着暗红的血液,冰冷的刀锋靠上左贤王充满酒红的脖颈,血滴沿着狐裘就流入了衣内,一瞬间让左贤王清醒。 “酒宴已经结束,你们的生死将由陈使君来决定。” 说罢,他扔出一颗人头,在地上滚了三滚,停下后露出双怒睁的眼睛,札度这才认出来,綦毋骨都侯的头颅正愤怒地望向自己。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刘备入并 中平五年三月初十晌午,暖阳微醺,济枯亭的百姓都已出来继续劳作,晚春时桃花纷扬,遍地青草,牧人在阡陌间放歌,部分房屋内还有炊烟袅袅,一片祥和气息,与西河惨烈阴森的情形截然相反。 在又窄又长的阡陌上,几名亭卒正巡视乡间秩序,但他们也神色放松,腰间既没带斫刀也没带戒棍,除了腰牌外别无他物,闲适地与劳作的百姓们打着招呼,问候今年劳作顺利与否,显然双方并无敌意甚至非常友好,这种关系在这个年代本已近乎绝迹。 待亭卒走到亭界处,准备往回走时,忽而一名亭卒叫住同伴,指着远方说道:“似是刘君回来了。”几名亭卒忙眯着眼睛望向来处,依稀可见几点黑影模糊不清,好一会儿才看清,似是几个人牵着马匹缓缓走来。 刘备关羽张飞简雍几人牵着马匹撞见这几名亭卒,笑着与他们打招呼,亭卒们也还以问好,其中一名亭卒忽而抱怨说道:“校尉,上月的麦面还没发下啊!” 身后的张飞眼睛一瞪,正要发作,便被刘备挥手安抚下去,他转首问道:“怎么?是孔君把麦面扣下不成?” 那亭卒摇首说道:“在校尉麾下,孔君怎敢克扣麦面?只是亭里胡旷随校尉征战,上月战死,抚恤还没有发下,他家里除了浑家老母,还留有一儿二女,没了胡旷,家里揭不开锅,春耕也忙不过来,孔君便同我们商量,把上月的麦面赠给胡旷家,但我家也有一儿一女,麦面实在吃紧......” 说到这里,亭卒面露愧色,竟说不下去。 “那你又岂能事后返回?”张飞气道:“大丈夫为仁义之举,岂不能忍一时之饥?” “什么鬼话!”刘备立刻斥责张飞,回首又对亭卒说道:“胡旷随我征战两年,我竟不知家中如此困难,他随我战死沙场,本就该由我抚恤其亲,怎能要你等与孔君垫付?这是我失职才是。” 说罢,他示意关羽从马鞍行囊中摸索少许,总算掏出一块金饼,关羽递给那名亭卒,那名亭卒不知所措,紧接着被刘备塞入手中,良久才攥着拳头红着脸说道:“校尉,这实在太多了......” 刘备拍肩鼓励每个亭卒,随后展颜笑道:“想什么呢?这肯定不是给你一人的,你们几人回去给孔君安排,先把送的麦面补齐,多出来的,我相信你们一定会用在正道!” 那亭卒低下首不敢抬头,刘备扶起他的面孔,正色道:“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不要低首!人要吃饭,这没什么好羞耻的!倘若你能让亭内百姓安居乐业,便是我刘玄德挚友!” 不止这位亭卒,所有亭卒都感动非常,恨不能为刘备效死。刘备便陪他们行在阡陌之间,沿路百姓见到刘备归来,甚是欢喜,还在农亩中对他们大喊问道:“刘君!可是又捉下哪个贼首?” 刘备收敛笑容,回答说:“天下哪有那么多贼首?这月只不过又将公孙伏逼回泰山,但愿不影响今年泰山郡的春耕才是。” 路过亭驿,亭长孔昱正在亭前操练乡民,训练尚不纯属,堪堪教会乡民辨认左右,还未教旗鼓。见刘备前来,孔昱叫人替过自己,方来向刘备问好。刘备问及有无困难,孔昱摇首拒绝,刘备只好另赠一把好剑,鼓励他继续勤政。 今年的刘备尚且不满二十八岁,但在外人看来,却毫无青年的锐气,反而和蔼可亲,理所应当的仿佛长者。但了解他的人才知晓,他作为幽燕侠客,内心永远火热滚烫,喜爱意气用事,不只是朝廷,就连陈冲也吃过他的苦头。 随后刘备在济枯亭休憩片刻,不久门口又有一群稚童聚集,吵闹着要刘备给泰山产的肥桃,这本就是刘备上月答应的礼物,关羽张飞忙拿着包裹出去散发,刘备则从亭中的井中打上两担水,与简雍闲聊如今天下的局势。 “如今青徐的战事根本看不见好转的那一日!”刘备揉着双目感慨道:“朝廷整日让我等东奔西跑,从平原追着黄巾一路到东莱,没过几天又让你追着从琅琊赶到广陵。两年下来,马都跑死三四匹,天子官僚不修仁政,指望我们这一万人把青徐几百万百姓杀绝吗?” “玄德,别说这种丧气话,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简雍斜躺在榻上,不成体统地宽慰道:“青徐这群太守我们都见过了,个个尸位素餐,基本都是从西园买官来镀金的,能不逼反百姓便堪称贤能了,我们能保证济北国这一国安宁,便是善莫大焉。” 说到这里,简雍又不禁翻身嗤笑,讥讽国家道:“想当年段征西平定羌乱,花费有四十四亿钱之多,如今朝廷哪里来这么多钱给我们花?难道从陛下的内库里掏吗?但凡陛下肯多花些钱财招抚,我们何至于跟黄巾来回绕圈?” “即便如此,庭坚可不会如此说。”刘备听罢摇首失语,随后又说道:“为人处事,当时时省慎自省才是。当年我和庭坚东平起兵不过几千人,谁能想我等能尽逐黄巾于河北?虽是时局艰难,但也要勉力维持才是。” 说到这里,刘备神情变得稍显低沮:“如今黄巾见我等便望风而逃,诸太守但求逐敌于治外,不求内除乱根,毫无指望可言!若是我等侥幸追上黄巾,敌等逃之不及,便化整为零,散入泰山之中,我等也束手无策。如此下去,何时才是个头呢?” “得过且过,玄德。”简雍一个打挺,坐起来为刘备分析如今天子习性:“当今天子,不爱从善如流,亦不想除恶务尽。但凡能姑且讲究,他便绝不多做一分,只讲究一个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偏偏陛下聪明才智堪堪足用,我大汉便只能如此下去。想要时局好转,还是看陛下何时御极以后吧!” 此言真可谓大逆不道,即使因此腰斩也可以说是天子有德,但简雍毫不在乎,还未等刘备接话,简雍继续说道:“何况上次我等故意休战,挟持天子赦免庭坚,天子虽不治罪,但赫赫战功,却也只赏你个校尉。我看玄德要更进一步,只怕还不知从何说起啊!” 刘备苦笑应之,只能反复吟咏道:“大道夷且坚,大道夷且坚......” 正无奈间,亭外渐渐传来答答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听门外马匹一声嘶鸣,便见一人飞速下马闯进亭内,刘备定睛看去,乃是族弟刘德然,他气喘吁吁,对着刘备说道:“玄德,庭坚......庭坚......来信了!” 关羽张飞听闻后也立刻入门,正见刘备拆开信封,将陈冲来信草草看过,脸色愈发严峻,待他再阅过一遍,刘备长吁一口气,对着众人说道:“事急!二旬之前,匈奴果然反乱,原先要平定张纯的十万弓马,如今已杀了并州刺史张懿,正猛攻西河,庭坚困守愁城,孤立无援!” 言及于此,刘备判断说:“庭坚给我送信,定然是别无他法!” 雷厉风行,几无犹豫,刘备紧接着下令道:“云长,翼德,你们前去召集各部,德然,你去米仓调粮,我们最好在明晚之前便出发。” 关羽张飞自然也并无二言,当即领命离去,刘德然却稍显犹疑,他问刘备道:“玄德,如今并州战事已历二旬,朝廷还未给我等下令,显然是还未急着调我等援助庭坚,私自出兵,恐怕朝廷会问罪于我等吧。” 刘备瞪着刘德然,一手收起书信,问道:“乃兄所犯何罪?” 刘德然被瞪得浑身颤栗,吞吐说:“身为朝廷地方要员,私自调兵,按律当斩。” 刘备从怀中掏出东平校尉印绶,往桌案上一扔,问刘德然道:“我刘备辞官不做了,怎么治我私自调兵之罪?” 刘德然瞠目结舌,良久才问道:“玄德你既非校尉,如何能让全军将士同你入并?” 刘备将族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回首又问简雍说:“宪和,我刘玄德申信义于天下,于今已有六载,竟不能有一万拥众?” 简雍笑答:“玄德兄雅量非常,天下膺服,区区万数,何其之少!” 刘德然一时无言以对,良久又问道:“只是,粮草辎重又当以何搪塞?” “好说!”刘备大手一挥,对简雍笑道:“简长史,我给你留三千兵马,你待我出兵后,便尽数去泰山,我和昌兄说好,让你们在那里做客三月,少的辎重便说在泰山剿匪,多数被贼寇抄没了。” 所谓“昌兄”,说的便是泰山贼昌豨,刘备在青徐来回作战,并非只剿杀叛军,也从中结识不少英雄好汉,其中最臭味相投的便是昌豨。 简雍含笑应是,刘德然目瞪口呆。 于是便在三月十一,朝廷初步敲定东平军入并,尚未发布诏令之时。刘备已经辞去官职,带着九千东平精锐,沿着黄河日夜不停地向并州奔驰,竟无意间与朝廷使者擦肩而过。 蹇硕来到东平时,这里已经人去楼空,只有刘德然在此处应对,蹇硕看刘德然冷汗涔涔,想掏钱有无钱可贡的模样,反倒笑道:“无妨,陛下本就与校尉有约,今年二月调东平入并,他先行入并也并非什么坏事。” 终于,在三月十八日早,旭日破晓时分,太行山伟岸的体态在天地间缓缓展露,刘备望山间小道如肠,悬崖夹峙,不由欣喜万分,对身后的士卒们鼓舞道:“诸位都出身黔首,随我征战经年,如今却远跨关山,飞越中原,所为不过是扬武名于塞北。” “如今天井关近在咫尺,出关之后,便是血战之时!高位者常说草莽鄙陋无识,又说太行之险可摧车。英雄起于乱世,剑锋雪于赤火!诸位!今日我等翻越天井关,教胡人与朝廷,都知晓我东平英雄!”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上党好汉 天井关着实难行,若止险峻则已,关途还狭隘窄挤。破晓攀山,刘备行在最前,午时才行至关顶,回首望去,士卒攀行无力,气喘连连,连休憩的地方也无,他便以麻布垂下,供士卒抓爬,足足一日才让全军过关。 本以为并州战事紧急,如天井关这等险要关隘,朝廷会派重兵把守。刘备还准备了一套说辞,结果近万人浩浩荡荡翻过太行山,一个守卒也没看见,以至于刘备怀疑匈奴人是否已经攻入上党。干脆便在关下扎营,让关羽带几名斥候到高都县打探消息。 原地等待半日,全军开始炊饭后,关羽这才急匆匆归队,汇报当下并州的最新军情:上党郡自然还未被匈奴攻入,但须卜单于带东路大军出雁门郡,原右贤王呼厨泉率七万匈奴守军归降,导致须卜单于扩军至十万,随后南下太原郡,连克数城,连郡治晋阳也于五日前陷落。 如今匈奴大军已经前进至阳邑,与上党郡兵在箕城对峙,上党太守朱期如今正招募乡勇,极力备战,好在上党太原之间地势险要,匈奴暂无攻入上党意向,反而继续攻拔太原境内尚未占领的城池,这几日,逃离太原避难长子的名士百姓难以计数,以至于朱期撤去了在郡南的所有守兵,才堪堪在城中稳定秩序。 这消息对刘备来说真可谓糟糕透顶,他从上党入并,本意就是趁匈奴未占领太原之际,翻越三山与陈冲合兵一处,但如今太原形势一溃到底,去路被十万大军拦住,而要再绕道潼关前往西河,则要白白浪费近两旬光阴,绝不可行。 好在也不是没有好消息:陈冲率三千士卒,在蔺县奇袭左日逐王札度,竟将郡南的三万匈奴大军尽数击溃。而休屠王呼利拔猛攻曲峪,旬月不克,听闻札度大败后惊疑不定,还未撤军北返,原匈奴左贤王于夫罗于白波县出兵,趁此良机与郭大联兵拿下美稷城,断去休屠王北归之路。 呼利拔遭遇南北夹击,只能仓惶向东撤兵,入太原与须卜单于汇合,随即被须卜单于夺去兵权,十四万大军悉数听命于单于。让人不禁感慨,世间变化不可猜度:一月之前,须卜名为单于,实为傀儡,而一月之后,须卜便名副其实,鞭笞全并。当真是一日千里。 “照此说来,西河境内如今已无叛军,庭坚那边可以暂歇片刻了。”刘备松了口气,又分析如今西河形势:“据此前庭坚信中所言,并州郡兵驻扎西河者约有两万余人,白波军能战者不下四万众,而左贤王既夺取单于庭,最少也能召集一万部众。” 张飞听罢不禁咋舌,随即又振奋感叹道:“既然庭坚能聚七万众,那我等又有何可惧?胡人新败,又军中生变,必然军心不稳,徒有十四万众而已,只要我等并力向前,勇战不退!一旦擒杀伪王,并州便可一战而定!” “虽如此,不可行。”刘备摇首否决“伪胡固然军变,庭坚处也非心齐,因此西河虽有七万战兵,却难以倾巢而出,以我估计,当为四万左右,固守有余,决战不足,还是需要我等见机行事。” 于是用过午饭后,全军再次开拔,畅通无阻地直抵长子城下。行军路上,不少逃难百姓见东平军军纪严明,军容严整,更不抄掠百姓,不由得大为感动,以为是朝廷派来的援兵,竟箪食壶浆夹道欢迎。而上党太守朱期更是不敢置信,连忙出城十里相迎刘备。 两人见面寒暄一阵,刘备自我介绍说是朝廷从东平调来的援军,随后便问道:“如今郡内还剩多少兵马?”朱期答说:“除去在箕城驻守的郡兵,堪堪募得一万乡勇,尚不识战阵。”刘备又问道:“如今郡内还剩多少粮草?”朱期答说:“可供万人征战半载。” 说完,朱期连调令都没见着,刘备便接管了上党的乡勇与粮草,耗时不过半日。朱期纵使心怀疑虑,但一来刘备兵甲齐备,件件官制,无人能冒领,二来刘备军纪严明,不见有丝毫扰民乱纪之举,定然不是贼寇,三来刘备虽为人谦和,可身后关羽张飞二人不怒自威,朱期也不敢质疑,结果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将郡中军权交了出去。 拿了人马粮草,刘备当即令全军进驻涅县,匈奴大军便在太岳山西面的祁县围城,不过既然形势败坏至此,着急也并无用处。刘备如今有人有粮,首先便在太岳山中选了几座山头,命乡勇们在这里建设关卡,边迎接太原郡内的百姓名士逃难,边打探匈奴在太原郡内的动作。 办妥之后,刘备也只能等待消息,但他也不愿就此闲着,如今大好时光,岂能不识上党英雄?于是他单骑策马离开涅县,前往郡兵驻守的箕城,想如同当年在雒阳乃至涿县一般结交好友。 箕城是一座纯粹的军城要塞,没有居民居住,城后是峭壁陡然入天,城前是一条崎岖山路从城前蜿蜒而过,刘备策马靠近时,正见城楼上几名郡兵正朝天射着燕雀,射艺称得上娴熟,竟十中七八。 上前报过名号,箕城守军早已听得熟了,见他远道而来,左右匈奴暂时没有攻打上党的意思,便欣然打开城门,放刘备入城。 迎接刘备的乃是一名浑身甲胄身高九尺的汉子,刘备在军中已算得上体量修长,哪怕关羽张飞也只相差仿佛,不料此人竟还比自己高出一尺,两人伸手相握,刘备触摸到他手中筋肉分明,不由感叹道:“不意在此地见得如此嚼铁男子。” 这男子洒然一笑,同样恭维道:“吕某在并州数次听闻校尉威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可见天下豪杰尽出我边地男子。” 刘备这才知晓,他便是现下箕城的守将,上党的典军从事吕布。吕布字奉先,本是五原郡九原人,自幼生活在草原之上,与鲜卑人匈奴人生活在一起,朝射猎晚习武,不仅练得弓马双绝,更练就一身神力,能舞百斤铁戟。 后朝廷因鲜卑南侵,放弃云中、五原、朔方、定襄、雁门五郡,吕布便举家迁徙至上党郡定居,吕布家门在五原时还算殷实,便让吕布拜入太原郭氏门下,粗通经学,待及冠后便被如今太守征辟入府,数载下来战功赫赫,已是上党郡首屈一指的名将。 刘备和吕布先谈经学,吕布自然不如刘备远甚,随后两人又比起武艺,马术气力刘备也不如吕布远甚。刘备颇有自知之明,对吕布笑道:“吕兄天生将种,除去我两位结义弟兄外,战场上恐无人能与吕兄一较高低,但有一项武艺,吕兄定然不及我!” 吕布自然不信,于是刘备策身上马,提议两人马上比剑。 但论剑术,刘备确与吕布伯仲之间,但刘备自戎马数载以来,对马上攻杀颇有心得。待吕布提剑上马,刘备先声夺人,左手持剑面刺吕布右肋,吕布看得分明,思量只需架住刘备剑柄,便可再行反击,孰料刘备一刺即分,吕布竟扑了个空。 如此数个来回,刘备剑剑命中,如在战场上,此时吕布早已殒命。但吕布好胜心起,终于明白过来,刘备臂长过膝,持剑比自己长上一尺有余,一寸长一寸强,正常交手确实难以招架。 于是他拉紧马缰,不与刘备在马上缠斗,只催马加快速度,与刘备在校场兜起圈子,吕布坐骑都是自己从五原带回,亲手喂养的良马,无论耐力、脚力,都是上上之选,刘备的坐骑只是寻常,兜上几圈便逐渐落下速度。 见时机已到,吕布一踢马腹,胯下嘶鸣一声,直直向刘备撞去,刘备反应不及,只觉眼前白光一闪而过,头上倏忽间就清凉了几分。等他反应过来,回头望去,吕布正嘘马降速,得意地向他炫耀剑上挑起的兜鍪。 刘备心服口服,向吕布认输道:“吕兄勇如飞将,我真是望尘莫及。” 吕布闻言喜笑,招来几名亲随让他们牵马离去,放言说道:“刘兄可宽心否?只要吕某在箕城一日,胡虏定不能入上党一人!” 随后邀请刘备一起用膳。在宴席上,刘备这才发现吕布饭量也极大,一日能啖一牛,他吃肉喝酒,硬是有一股吞吃天地般的豪气,刘备又不禁笑言:“吕兄豪爽,乃我入并以来所见第一人也。” 吕布听得满面红光,且谦虚说道:“我上党英雄岂止我吕布一人,我麾下高顺、成廉、侯成诸人,也兼有武勇,力能扛鼎,如若天子能早日重用我等,又何愁天下乱贼不灭!” 于是又唤来高顺、成廉等吕布部将,几人一见如故,豪饮舞剑,直至深夜。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其上攻心 陈冲在蔺县一战大破左日逐王札度,将西河匈奴歼灭近半数,直接令呼利拔等人胆寒,但真正令呼利拔诸王毫无战心仓促东逃的,却是于夫罗白波军的联合起兵。 三月十六,中立观望近一月之久的白波军向北集结,堂而皇之地在河水东岸的匈奴人眼前打出雄鹰掠云旃,于夫罗被人拥簇在最前列的,头戴鹰翎狼毡尖帽,身披绛红狐绒裘,腰配虎咬斗牛金带,挂上一柄日纹金刀,正是单于祭天时的穿戴。 三万大军从白波溯游而上,显然进军方向正是河曲渡口,休屠王呼利拔大惊失色,急忙派遣赫连骨都侯带铁弗部赶去渡口拦截,而后再与诸王商议如何应对。只是如此行军,非止匈奴人目睹,曲峪城中张杨也是尽收眼底。 此时的曲峪城外三道栅栏已经被尽数攻破,只剩下些许壕沟尚未填完,但城中士卒尚未严重减员,仍有固守之力。 张杨在楼顶见城外围军骚动不止,而柏岭上骑兵纷扬带起不少烟尘。他视力奇佳,依稀看见骑兵中带有苍狼的旗帜,不由对部下笑道:“狼骑退矣!如今形势逆转,胡虏军心大乱,正是我等用兵之时!” 于是点齐三千步卒,从几日前挖出的地道突出柏岭山脚,如鬼魅般横空杀出,匈奴人措不及防,四万人的城围竟被唐突撕开一道口子。呼利拔等溃兵已经退出半里,方才发觉阵脚正被汉军突袭,如果处理不当,毋须于夫罗出兵,当下便会发生溃败。 呼利拔不得不暂停调度,亲自下山督战,接连斩杀了二十来名溃兵,方才重新组织攻势,将汉军重新逼回城内。战场上战机稍纵即逝,休屠王在曲峪城下慢了一步,于夫罗便已顺利抢占河曲渡口,赫连赤后见敌众我寡,也不敢贸然渡河,徒然目送于夫罗入主美稷。 呼利拔等人出发时,几乎全军出动,留守美稷的匈奴守军不足两千,而城中除去句龙王外再无显贵。 而于夫罗身为左贤王,本是单于第一继承人,他深耕美稷十数载,人脉深厚。待他坐拥大军抵达美稷城下时,不过一个时辰,美稷守兵便献城投降,几乎没有任何大战,一月之间,单于庭便两度易主,但对呼利拔来说,形势已经不能更坏了。 便在当日深夜,呼利拔下令全军东撤,他本想让大军暗中行军,但军心已经散乱,无论诸王如何指挥,下面的当户只管打着火把拼命往东,秩序、威望,都宛如浮云一般不复踪影。 但曲峪城中的守军坚守一月,也已疲累不堪,几乎是强撑着一口气挺到现在。张杨见状本欲继续率兵追赶,但守卒实在疲累的狠了,见敌兵退去,既无欢呼,亦无慨然,大多是如释重负,一时间竟有八百余人鼾声如雷,持刀披甲,便在土墙上沉沉睡去。 此时陈冲尚在蔺县打扫战场。蔺县之战陈冲大获全胜,生俘左日逐王札度,杀綦毋骨都侯,斩获五千余级,又有四千余溃兵落水黄河而死,剩余两万胡兵尽数投降。战后,陈冲从俘虏中挑选杂胡五千余人释放,命其帮助看管俘虏,又派刘鹄槛送左日逐王札度至河东,让王邑一路护送至雒阳献俘。 收到张杨讯息时,陈冲正与张辽清点缴获,他整顿战袍,手抚刀锋,对张辽淡然笑道:“终有收获,文远,我稍时得闲与你共饮一杯清茶。”语毕,陈冲还刀入鞘,不意竟割伤左手食指。 次日,陈冲令张辽继续在蔺县整顿军队,又命中阳、永和之军前去收复离石。他则带上魏延等数十亲骑,和韩暹一同前往曲峪。好巧不巧。进城时堪堪遇上于夫罗的车队,陈冲主动策马上前招呼,使者下车还礼,结果出乎陈冲意料,为首的竟是一少男少女。 如今时节上已是晚春,但对陈冲而言,自身仍仿佛仍处在中平四年的冬季,如履薄冰。只是见到这名少女,陈冲忽又恍惚感受到冻僵的时光又开始流逝,这少女正仿佛二八少女年纪,容颜娇艳,朱唇绛红,身着白狐裘裙更衬肌肤嫩滑如玉,其上有一层薄薄粉色如熏雾般笼罩,配上婀娜的身姿,让陈冲不禁感慨青春的活力。 少男则是羌渠单于的幼子刘宣刘士则,刘宣刘豹在太学便与陈冲熟识,如今刘宣见到陈冲,主动上前执弟子礼,为陈冲牵马,向他祝贺道:“老师用兵真如鬼神!如今在我部族中都说,汉人里来了名鼓日男子哩!”匈奴人以日为尊,称陈冲为鼓日男子,意指陈冲能鼓动神日相照。 听闻此言,陈冲欣慰摇首,翻身下马,径直鼓励刘宣说道:“士则,你才是匈奴的鼓日男子,你是何时回的西河?” 刘宣恭谨回答说:“学生十日前离京,四日前到的西河,一找到兄长,他连喝水的时间也不给,立刻派学生来联系老师,不意竟刚入城来,便与祭酒相见。” 说到这里,陈冲习惯性伸手进行囊里,摸索了片刻才哑然失笑道:“我还以为自己在太学里,竟准备送你一本新校正的《乐府集》,士则,等战事结束,我再给你补上。” 刘宣正要辞谢,不料陈冲又望了一眼少女,迟疑问道:“不知......” 刘宣忙介绍道:“这正是家姊蒲真梅录,族中唐突遭此大变,战乱又一时不平,兄长希望能让家姊暂住曲峪。” 说到此处,刘宣忍不住苦笑起来,低声说道:“老师,我父王横遭意外后,兄长求助于白波,欲尽分河西之地于五帅,又欲将家姊嫁与郭帅,家姊因此与兄长大吵一架,强与我一同前来。一段时间她当是逗留离石,还望老师多多照应。” 此时知晓缘故,韩暹在一侧对着他挤眉弄眼,陈冲此次再看蒲真梅录,不由得苦笑,他心想这真是烫手山芋。 只能装聋作哑,陈冲为单于之女安排好住所。为避免是非,当即又率众前往美稷,待到美稷城遥遥在望,陈冲路过城外集市,原本繁华的市容如今失去买主,在春日杨柳里显得格外萧瑟,只有人市依靠奴隶买卖,尚且还在勉强运转。 于夫罗听说陈冲到来,早与郭大在城门处相迎。与两人上次相见,已过三月时间,西河形势已然翻天覆地,但于夫罗仍是一副无赖模样,刚刚会晤寒暄几句,他便大笑着挥舞手中青釭剑,露齿感慨道:“多亏陈使君赠此神剑,小王才能逃出生天。” 郭大则神色僵硬,领着胡乐、李才、杨奉三人与陈冲握手问礼后,随后一言不发,浑然视陈冲如无物,陈冲却也不恼,对郭大感谢道:“多谢郭帅出兵,郭帅之恩,陈庭坚没齿难忘!” 寒暄之后,几人走进原单于大帐内,正见陈冲率先进入正题,问道:“左贤王恕我直言,如今大王收复美稷,只解西河燃眉之急。但乱军新得右贤王之众,虽遭新败,乱军不减反增,不知左贤王下一步作何打算?” 先回答的却不是于夫罗,郭大斟酌片刻,谈及他与于夫罗商讨多日的策略:“如今除去各地守军之外,我军四万,敌军十四万,敌众我寡,我等军甲寻常,与军决战,非是良策。然敌军远在太原、雁门,而我军坐有西河,中有吕梁、太行之险,虽不可骤胜,只需抢占险要,亦难自败。” 说完大略,于夫罗才亲自说重点:“两军相持日久,待到五月,诸部必退军休养,再战之时,需得待九月秋高马肥之时,在此期间,小王自向天子请命,敕封小王为单于,以大义招抚诸部,再伺机击破须卜。” 陈冲听得连连皱眉,觉得此计放在百年前尚不失为可行之策,但在当下无异于痴人说梦:“如今何为大义?安民为大义!若非朝廷强征诸部远征乌桓,呼利拔诸王如何能煽动反叛?如今诸部之畔,正在朝廷,如何能以朝廷之命归顺之?大王此念,可谓误哉。” 随后他又谈及当今天子:“况且天子对待整事向来散漫,小安即可,一无戡乱正道之心,二无长治久安之念。如今须卜人多势众,天子恐为消弭乱事,先行封赏须卜为单于,我看也未为难事。左贤王寄希望于朝廷天子,不如内求于己。待大胜之后再求敕封,如此方为上策” 一番言语下来,于夫罗如醍醐灌顶,连连向陈冲致谢,又问计道:“既如此,小王当如何行事,才能谋成大业?” “如我能助左贤王重夺单于之位”陈冲手指于夫罗腰间青釭剑,对他笑道“希望左贤王能将此剑归还于我,挚友之情,不敢轻怠。” 话音未落,于夫罗手捧长剑,递予陈冲,正色说道:“如太守能助我重夺单于宝座,虽一宝剑何足可惜,纵千匹宝驹亦可得矣!” 陈冲接过青釭剑,缓缓展露鞘中青锋,锋芒刺眼,陈冲随即手剑入鞘,对于夫罗缓缓说道:“千军万马易得,人心难再得,左贤王,我所献唯有一计!” “其上攻心!”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祁县之战 再说回刘备,刘备与吕布交好后,便时时派斥候打探匈奴人在太原的消息。 太原大局实难挽回,太守盖笃已在晋阳之战时战没,须卜单于割下其头颅,涂抹石灰将其悬挂于苍鹰握日旃之下,围攻太原郡内诸县之时,便令亲随将单于旃绕行城池数周,守城乡勇无不胆寒,以致无一城池坚守五日以上,旬月之后,太原仅剩界休、兹氏两县尚未被攻克。 如此形势一边倒的情况下,活动在太原东部的黑山群贼也难耐寂寞,亦组织出一支骑兵下山劫掠,打仗我坐守山头,抢劫我重拳出击,一下竟凑出两万人。不少百姓堪堪侥幸逃过匈奴马蹄的践踏,随即又要面对黑山贼寇的钢刀。 整个太原郡完全沦为胡人与贼寇的猎场,四处都是哀嚎与呻吟。刘备一边加紧在羊头山接引逃难百姓,边遣使沟通西河,接连派了十数人,多半都因为不熟地理被难民堵在路上,最终只有三人抵达离石,焦虑地渡过五日之后,刘备终于收到陈冲的回信。 前来传信的乃是孟建孟公威,孟建尚未及冠,言谈却老成稳重,他对刘备说道:“刘校尉来的正是时候!如今先生兵力捉襟见肘,退守有余,进取不足。本来先生取胜只有四成把握,校尉此来,正如久旱甘霖,老师说此次取胜,已是十拿九稳了!” 接下来孟建将陈冲部署和盘托出:如今须卜单于在太原聚起大军,固然兵锋难以相当,却难以长久。匈奴作乱不过是为拒绝徭役,安居并州而已,可如今精壮尽在太原,亲属仍散落全并。 匈奴诸部中,反叛最甚者莫过屠各、铁弗二部,陈冲可率联军直扑上郡,将二部老幼被联军尽数擒获,联军再转向东行,向匈奴军大肆宣传,匈奴必因此军心丧乱,不战自溃。 只是如此行动,耗时非一月不止,须卜单于定不会坐视成败。陈冲原计划让杨会在平周屡屡袭扰,阻挠其进军,可如今既然刘备赶到,牵扯大军的重任自然就当仁不让,舍刘备其谁了。 刘备自然是欣然应诺,随即提出要求:袭扰需得有诱饵,如今太原尚有兹氏、平陶二县未落,杨会当率兵驻守其一,将匈奴主力吸引在昭余泽以西,刘备再率军隐藏在昭余泽东岸,以泽水为掩护,伺机袭扰。 商议完毕,当夜刘备便召集关羽张飞整顿队伍,挑选上党乡勇中的善战之人,将其纳入军中,余下者负责运输粮草辎重,扼守在羊头山间继续接引逃难百姓。安排妥当后,大军饱睡一夜,次日晌午便扬旗出征。 翻过羊头山,刘备并未直扑昭余泽,而是在山麓之间南下绕行,兜了一个不小的圈子,再进驻至界山,界山以北二十里处,便是昭余泽,而昭余泽东侧,便是堪堪陷落的泽东五县。 如今泽东五县各有数千胡军驻守,相互为援,对匈奴主力形成一道城池铸就的侧翼防线,但对刘备而言,也是他必须冲破的阻碍。 攻城战无论对于何人,都是必须用人命填充的惨烈地狱,如今刘备人寡力孤,仓促攻城并非上策。好在刘备早已思虑周全,当即在界山之上大肆伐木,一日之间连营数里,又制造冲车、石机、云梯等攻城器材,又在山下大肆搜救百姓,截杀游离的匈奴骑兵,对俘虏们声称自己拥兵三万,不日便将进攻界休,劝俘虏早日投诚。 夜里,俘虏被安置在外营近山崖处。一人目测山崖仅高两丈,崖下松草堆积,湿软少石,于是以麻裹身从崖上飞跃而下,果然无伤。众俘虏趁汉军反应不及,纷纷跟从,一溜烟下了界山,急忙向界休前去报信。 在界休驻扎的乃是独孤骨都侯速可兰,他收到消息后大惊失色。须知界山与界休城之间不过二十里,却有上万大军行军至此而他毫不所知,半日之内敌军便可前来包围城池,一县之力难以抵挡,而合兵却又无力照顾五县,而须卜单于却在百里之外围攻平陶,远水解不了近渴。 再联想到札度在蔺县被人伏击的惨痛教训,速可兰当机立断,决心先下手为强。他火速下令召集五县内所有胡军,合计三万,打算抢先进军合围界山,将汉军困在此地,只是界山之上的汉军坐拥地利,却仿佛安之若素,任由速可兰逐步紧逼。如此情形,让速可兰断定山上设有圈套,便又下令诸部放慢脚步,谨慎上山。 山林之间一片寂静,除去阳光与林荫,便是胡人自己刻意放慢的脚步声与呼吸声,汉军在山顶的营寨好若随时倾倒的滚石,一瞬之间便会将人碾压殆尽,待速可兰搜索至山腰,残月冉冉,他才发觉不对劲,倘若汉军设有埋伏,此时还不发动便会错失战机。只是俘虏的报信,眼前的营寨又作何解释? 速可兰再往上缓行两刻,实在忍受不住心中焦虑,当即下令,率前军径直向营寨总攻。匈奴将士从下午一直摸索到半夜,此时已是月光熏熏,星光满目,哪里还提得起气力,强自拿了刀枪一股脑地冲进营寨,却见汉军营中空无一人,只有千余草人手持着即将燃尽的火炬,一地的灰烬粉尘。 独孤速可兰如何还不知自己中了调兵之计?此刻他当真是火冒三丈,手持斫刀将营门的汉军旗裂为数块,愤恨道:“汉人以我为彘犬耶?”当即令全军转向下山,急速回守界休。 但匈奴人在山野间折腾了整整一日夜,哪里还有气力,如今现成的营房就在面前,无论速可兰如何鞭笞劝说,士卒们是一步也不想动了。 成功调动了速可兰,刘备志得意满,从哪里来,再从哪里回去,又绕了一个圈子,从界山绕回羊头山,就在速可兰刚摸索到山腰之时,刘备令全军换过马匹,急速直转祁县而去,此时祁县城内只有两百余守卒,纵使城墙坚固,也毫无坚守之力,城中当户为保存实力,径直丢下城池向平陶溃逃,刘备得以兵不血刃,策马入驻祁县。 等到第二日下午,速可兰方才率大军气喘吁吁地奔至祁县城下,刘备正好整以暇地在城楼竖起东平大旗,望着城楼上飘扬的云纹虎旗,速可兰策马到城门下,持刀对刘备高喝道:“汉儿!可敢出城与我匈奴勇士一决高低!” 刘备脱下兜鍪,露出尚显年轻的面孔,他对城下独孤速可兰回道:“你丢城失地,已是我手下败将,如何要与我一决高低?” 独孤速可兰策马徘徊,忿然道:“你不过以诈谋侥幸赚城,我大军尚在,兵戈仍利,弓矢如雨,斫刀如林,如今你坐守愁城,孤立无援,死期已至!你若献城,我可饶你不死;你若出城决战,我可将你厚葬;你若执迷不悟,楼上等死,那我就要将你千刀万剐,作为豚犬之食!” 刘备闻言不由大笑,他重新带上兜鍪,淡然说道:“你退后一里,我自开门与你野战,只是你若战败,我不会杀你,最近我家日月麒食欲不振,非五日青草不食,我若取胜,你为我牧马一月如何?” 如此当众侮辱,独孤速可兰岂能忍受,他当即怒笑道:“如何不能?小儿报上名号!乃翁乃是独孤骨都侯,绝不为逆儿收尸!” 刘备摇首笑言道:“多说无益,战场上见真章吧!” 言尽于此,独孤速可兰当真向东退兵一里,摆开阵势。而刘备也果然依言行事,打开城门,与关羽张飞领全军向前。两军对峙,一方三万,一方一万有余,见刘备当真以寡击众,独孤速可兰也不禁产生几分敬佩之心,他对自己的亲随说道:“汉儿有此胆量,绝非易与之徒,尔等要奋力拼杀,在此处扬我独孤部武名!” 刘备则令张飞为全军擂鼓,张飞只身站在军鼓之上,对刘备关羽说道:“弟弟便在此处,看两位兄长建功!”而后脱掉外衣,裸出精壮上身,手持鼓槌对着战鼓重重一击,对苍天高喝道:“杀贼!” 声若虎啸,音若狂风,直击汉军士卒的每人心底,唤醒了他们心中潜藏的勇武之心,全军也不禁高喝道:“杀贼!” “杀贼!” 三声“杀贼”,汉军声音直通云霄之上,刘备对关羽笑道:“云长,胡虏已入我套矣!” 随即拔出双剑,刘备率军向前冲锋。 万人的阵线在城池前缓慢启动,随着鼓声的抑扬逐渐加速。速可兰也不甘落后,紧接着便带领全军向前迎去,就在不断弥漫的烟尘之间,两道人肉铸就的长墙,如同钢铁般狠狠撞在一起! 一瞬之间所有人都在此刻失声,哪怕张飞不断奋力击打鼓面,无论老卒还是新卒,无论胡人还是汉人,交战的所有人都失去了听力,双方都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动作! 撕碎敌人的阵线!凿穿敌人的阵线! 刘备冲在最前,独孤速可兰知他位置,当即派十来名狼毡胡骑试图将刘备团团围住,刘备快马飞剑,俯身与身前几名骑士一掠而过,那几名胡骑试图追击,却忽觉大腿一痛,竟夹不住马腹,身下马匹几次颠簸,便纷纷摔倒在地。 关羽试图前来护卫刘备,刘备却摇首笑道:“如此何事?云长,你可能为我活捉一马夫?” 关羽抚须笑道:“易如探囊取物!”但见这名美髯男子向后暂退几步,远望阵线厮杀:独孤速可兰头戴鹰翎毡帽,一卷草蓝披风,正在部众簇拥着向左翼移动,还不时望向刘备处。 终于待到阵线厮杀稍显疲惫,速可兰指挥次线士卒向前换列之际,关羽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时机,扬鞭策马,如一支利剑径直割裂帛布,尚未换列完成的阵线被关羽单骑击穿,独孤速可兰身在前阵之中,见来人体量如山,奔袭如风,不由得心中大惧,但此时也无处可逃,只能硬着头举刀迎战。 关羽嘴角带笑,亦是挥起手中斫刀,径直往前递去。关羽轻描淡写的一刀,独孤速可兰顿觉天旋地转,斫刀脱手,浑身麻痹失去知觉,竟不知关羽径直斩下坐骑马首。身旁胡人呆若木鸡,竟眼睁睁看关羽将速可兰提至马背。 就在这时间,吕布终于从箕城赶到,他身后跟着高顺、成廉等三百甲胄骑士。如今正在申时,太阳正是最烈的时刻。甲胄骑士从东方而来,铁片在日辉上闪烁着耀眼的白芒,侧翼的匈奴士卒望去,仿佛神人下凡,凛然不可直视。 目睹到关羽生擒独孤速可兰这一幕,吕布转而对麾下笑道:“不意幽州人中有如此英雄,我等可不要堕了并州人的武名。”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吕布陷阵 吕布此时到来,乃是刘备再过羊头山时,传信于箕城,特意邀吕布前往祁县会战。 在箕城的守军之数多达六千,但麾下的多数军候都不愿应邀,原因无他,城中守军本受太守朱期统帅,朱期此前下令曰:“死守箕城”“不得出箕城寸步”。吕布若是出城会战,若是赢了还好,若是输了,一颗脑袋还不够顶罪。 吕布大是不以为然,对诸将笑道:“我吕布堂堂汉家男儿,并州子弟,铸铁勇士。朝执苍鸷,夕舞猛虎,能与蛟龙斗!如何不敌区区胡虏?”说罢牵来坐骑赤兔,对好友们说道:“我欲乘此千里驹,驰骋太行上下,逐敌武泉之北,谁与我同往?” 成廉高顺等人热血喷张,只觉瞳孔生火,耳后生风,慷慨回道:“愿与将军偕死!” 吕布此三百骑号为陷阵营,为吕布上任后所创立。所挑选之人皆能开三石弓,乘九原马,以吕布为总督,高顺为副督,以金银重厚,不得饮酒受贿,勇武广为流传,号为并州诸营第一,但此次作战,正是陷阵营名扬天下之始。 关羽生擒独孤速可兰,前线无人指挥,正有队列崩溃之危。副帅独孤力微当即夺过独孤部的流云泛波旗,扛旗朗声说道:“独孤氏尚有我在,诸位勿要胆怯!敌将单骑冲阵,身陷重围,如让此人全身而退,我独孤部如何能在并州立足?!” 说罢,他将大旗捆在背后,高举一杆丈余长槊,脚踢马腹向关羽发起冲锋,身旁胡骑见他长槊拄天,背负祖旗,宛如匈奴上古勇士一般,纷纷振奋,强作精神策马随之冲锋。 关羽挟持独孤速可兰,将其横置马背,正安然策马转向,不意独孤力微转瞬便发起反攻。长槊在前,斫刀在后,情急之间,关羽将刀刃别过槊尖,猛发巨力,将身前槊尖推至胡骑之前,堪堪与胡骑斫刀撞在一起,擦出一串火星。独孤力微同三骑连退数步,方才稳定身形。 如此神力,独孤力微也不由得心生畏惧,向身后骑兵下令道:“如此勇士,汉儿里也万中无一,此人定是汉军柱石,杀掉此人,汉军必然丧胆,近战我等难以匹敌,不如乱箭齐发,将其射死在此地!” 诸骑犹豫道:“骨都侯尚在此人手中,我等放箭,奈骨都侯若何?” 独孤力微急道:“此人不死,我军胆气丧尽,绝难获胜!你们愿与骨都侯一同陪葬吗?”随即再次切声说道:“放箭!” 听闻此言,胡骑心中称是,纷纷引弓射矢。关羽不意独孤力微如此果敢,徒然以独孤速可兰为盾,可怜独孤速可兰作为匈奴一军大将,竟就在昏迷中被族人所射杀,身中数十矢,宛如刺猬一般。 而关羽浑身铁甲,箭矢落在身上,叮叮当当好似响起一阵钟声,随即扫落在泥土中。 独孤力微见状,急道:“可有勇士为我杀此大敌?!” 一勇士上前道:“待我引弓!”他身高九尺,状如熊罴,背五石牛角弓,人在马上拉弦,弓如满月,弓梢几乎搭在一处,一声霹雳弦惊,关羽侧身避之不及,箭头破甲而入,正中肩胛。 关羽受此箭伤,一时吃痛不住,险些丢下手中斫刀。如此厮杀一阵,关羽在匈奴士卒中已宛如鬼神般,此时他受伤流血,匈奴将士无不精神大振,高呼道:“万胜!万胜!” 独孤力微还欲再射,只是刘备又岂是庸人?他见关羽冲阵不利,当下率领轻骑前来救援,见匈奴有人能开五石弓,他对随从怒道:“取我揽月弓来!”揽月弓足有六石力,刘备不能持射,竟在马背上以足踩弓,拉至满弦,当真如怀中抱月。独孤力微心觉不妙,正欲改令之时,刘备箭如风发,在空中划弧而过,竟正中那勇士胸口,箭雨摇曳间,径直将其钉死在地上。 关羽趁此良机,忙策马回到汉军阵中,对刘备致歉说:“不意胡人中有此勇士,未竟全功,却是我夸下海口了。”刘备取出麻布为其包裹伤口,却是自信笑道:“无妨,你既擒杀胡将,如今吕校尉又施以援手,此战已是大局已定。” 独孤力微重整旗鼓围杀关羽,固然止住了前线的溃败,但在侧翼却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空档,吕布率陷阵营从山岭间横空出世,浑身甲光恍如神人,左翼匈奴士卒望之生畏惧之心,不觉间手汗涔涔,弯腰战栗。 吕奉先见胡人如此作态,得意不已,当即身先士卒,鞭策赤兔俯冲直下。赤兔身高丈五,奔驰之间,宛如食铁巨兽,他只觉狂风呼号,意气风发,手持长戟仰天长啸,啸声如豺如鹫。 此阵的当户急令前阵的士卒立起长矛,后阵的士卒引弓射箭。吕布只策马提速,迎着弓矢冲至阵前,匈奴士卒何曾见过如此猛将,弓矢自然尽数射空。 而面对眼前长矛如林,吕布轻夹马腹,赤兔马随之一跃而起,仿佛空中横飞出一块巨石,竟在须臾间跃过两丈,踩在阵中几名士卒身上,随即一步不停,沿原先侧翼空档飞奔而去。 而冲阵之处只留下一地狼藉,五名士卒当场身亡,践踏处清晰可见断裂的骨茬,碎烂的肌肉,四周十数名士卒昏迷不醒,扭曲着瘫倒在地,显然也难以成活。其余军士见此场景,心神似为鬼神所摄,徒然嗫齿吞声,两股战战。 吕布在前,陷阵营紧随其后,便在胡人士卒迷惘的时刻,高顺等骑也飞速入阵,似如刀刃劈竹,瞬间将这一瞬的颓势转为溃败之势!刘备与独孤力微同时向左翼看去,却见吕布在前方挥舞长戟,生生冲杀出一条缝隙,而陷阵营列为雁行阵,将这一丝缝隙撕裂成一道可怖的伤口,三百骑纵横于万军之中,竟无人能稍当分毫。 独孤力微见状大为震恐,对亲随惶然说道:“汉人健儿竟如斯之多!”最为胆壮的统帅尚且这般,更何况亲身面对吕布的士卒?后方的胡人士卒尚未组织一次反攻,便被前阵的败兵挤散奔溃,一旦沦为溃兵,战事便一发不可收拾。 吕布不过两刻时间,便已荡然无人,此时他竟已凿穿了胡人的侧翼,抬首四顾,遍地都是逃命哀嚎之声,这让他不禁志得意满,对堪堪赶来的高顺说道:“可还能与我再战?” 高顺抽出斫刀对吕布说:“敢不从命!只是冲阵不可无刀。”原来高顺一路砍杀,竟连手上刀刃也崩断,如今斫刀上沾满了碎肉脂血,尽染为赤红。 吕布笑问:“战前磨刀,安能懈怠?”说罢将腰间宝刀赠予高顺说:“当扬名于天下英雄!”说罢,两人再度整顿陷阵营,不加休憩,反身再杀入胡人阵中。刘备见状,不禁执鞭对关羽感叹道:“真乃飞将也!”关羽见吕布身下赤兔马矫健如飞,也不禁颔首羡慕说:“真乃神骏也!” 军心已夺,士气已失,独孤力微心知败局已定,再战徒增伤亡,他于是解下祖旗,将其纳入怀中,对部下凄然说道:“快撤吧,今日一战,诸位便只能各求生路了。天日在上,祝各位都能武运长存!”说罢,他用披风裹住面孔,扔去鞍上弓矢,只拿了斫刀便向西方逃去。 连主将都逃命而去,其余诸将哪里还有战意?纷纷做鸟兽散,各奔前程。此时正是两军厮杀之间,前线胡人士卒见状也丧失战意,却连逃跑投降也来之不及,直接被汉军前阵将士剁成肉泥,而后阵又正被陷阵营来回肆虐,士卒完全溃散,漫山遍野如同待宰的牛羊。 此战,汉军斩首四千余级,俘获七千余人,以及五县中牛马一万八千余头,整个泽南五县胡人为之一空,独孤部损失过半,还斩首独孤骨都侯速可兰,便是陈冲蔺县之战歼灭三万的战果,也不显逊色。 待吕布杀得尽兴,归来与刘备相见时。但见他槊尖挑着三个首级,腰间多了两张长弓,笑道:“胡人也不乏能人,只可惜撞见我吕布,武运不济,只能当作我的酒钱。”刘备亦是高兴,不过又劝诫说:“军中不宜饮酒,上次我与吕兄在箕城饮酒,已破军律,还是要多加注意才是。” 关羽此时坐在一旁,拔了肩胛箭头审视伤口,好在未伤筋骨,只是箭头三角带有倒刺,扯出后血流不止,张飞取来了针线,用火烫了为他缝合。但关羽仍不忘对吕布笑问:“好马!不知此马乃何种?” 吕布自然得意,为自己坐骑夸耀道:“赤兔乃西域汗血马,乃我三载前为美稷马市所得,当时赤兔为庸商所养,食不饱,力不足,骨瘦包皮,与一般驽马无二。我买马之时,见赤兔马首类虎,时而悲鸣如豹,便认定这是一匹神驹,高价买回军中,待我喂养三月,每日辅以一石精料,方才有如今之能,日行千里,无往不利。” 关羽听闻也感叹道:“常闻良马难求,今闻吕兄之言,方知相马最难!” 一片欢庆之中,高顺背负陷阵旗,前来询问刘备道:“不知刘校尉随后作何打算?”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顿兵晋阳 高顺所问也正是刘备所想,他收敛笑意,斟酌片刻后回答:“如今我军虽胜,强弱之势却未改变,如若驻守祁县,不过白白受胡人围困。只是如今胡人大军空前,敌后仍然空虚,我军如要奠定胜局,以弱胜强,非得出奇计,用险招不可。” 吕布大以为然,扔下戟上首级,赞同说道:“正该如此,我大汉之所以能在胡军面前连取两捷,也正是用奇计的缘故,敢问玄德兄,计将安出?” 刘备便盘坐在地上,用佩剑画出太原地形,太原郡半是山地半是盆地,整体成藕节状。东与上党郡隔有太行山脉,与西河郡隔有吕梁山脉,大军难以骤然通过。而南北两端山脉收紧,各成就一片狭窄的小平原,使其分别连通河东、雁门二郡。 刘备在这地形南部标出三个圆圈,说道:“如今我军与杨会部、胡虏部成三角之势,中间隔有昭余大泽,而杨会背靠西河,我军背靠上党,胡虏虽人多势众,可经方才大战,胡虏绝不会分兵并攻,定当先歼灭一部,再围杀一部。” 张飞帮关羽包扎好后,便在一旁观看,他皱眉说道:“如今我军经此大战,兵员堪堪万数,伤员也不在少数,不能再与胡人野战。只是分守五县,兵力又捉襟见肘。以兄长之意,我军应回撤羊头山,待胡人重占之际,我等故技重施再袭杀其侧翼?” “兵力之事好说。”刘备原先也为兵力之事发愁,但他方才灵机一动,胸中已有谋略,他否定了张飞的意见,倒持剑柄收剑入鞘,先笑道:“我已知援兵在何处了。” 但他先不谈援兵,而是和盘托出自己心中设想:“我料定胡人定会先攻杨会部,我部如今虽重克五县,但前不能进取,退不能自守,我军若撤离五县,胡人更不能进取上党,徒然无功而已。 而如今庭坚率四万之众进取上郡,匈奴定然焦虑如焚,直欲攻入西河,与庭坚一决生死,因此兹氏不可不拔,而杨会兵不过五千,兹氏不过小城,实力远逊我等,胡人诸王非蠹,何苦舍近求远,先难后易? 因此我军必须攻敌所必救!逼迫胡虏舍弃兹氏,纵使我等作战不利,只需坚持到庭坚克上郡而还,则大事定矣!” 此番话有条不紊,却又蕴藏大智大勇,吕布直听得热血喷张,问道:“必救者为何处?” 刘备将剑鞘一掷而出,正中藕节地图正上方,所有人都不言自明,心中激荡不已。 晋阳城。 “晋阳城遇袭?”大且渠听闻报信,丝毫不敢迟疑,当即上报须卜单于,并通知诸王前来议事。 此时匈奴大军刚刚在平陶城完成整军,正要重新起兵进攻兹氏,为众人公推的新单于须卜车酉本在前军慰劳勇士,不意竟得到如此消息,当即下令全军原地听命,第一时间回到中军议事。 二月离开西河之时,除却他这位傀儡单于外,帐中不过有独孤速可兰、且渠智牙斯两名骨都侯而已,不意时至今日,除却于夫罗这位“原左贤王”外,原本的匈奴六角王尽数臣服于帐下,自己这位单于也终于名副其实。 但须卜单于却如履薄冰。身为单于,若是战败,其他人或许还能成活,但他作为此次叛乱的首罪之身,绝难有好下场,为此他殚精竭虑,广纳谏言,表现得浑然不像一名能言定草原身死的豪壮单于,反而如同一名小当户一般事无巨细,小到前营岗哨的设置,他都要一一过问。 须卜单于仔细询问晋阳派来的使者,晋阳城何时遇袭,敌军有多少人,守军可能坚持多久。 使者一一回答:晋阳城前日巳时忽而发现十里外出现汉军,汉军打着云纹飞虎旗与“陷阵营”绛色旗,敌军高达四万之众,而城中匈奴守军不过六千,城中百姓皆被驱走,粮草弓矢皆为充足。只是晋阳乃并州第一巨城,六千守军难以长期坚守,而汉军又作战骁勇,即使守军拼尽全力,也不过能坚持七日。 独孤力微此时正在议事帐中。他四日前逃至平陶,受须卜单于认可,已当任为新任独孤骨都侯。他闻言不由大为讶异,问道:“这当是刘备与吕布部,五日前与我部交战时,人数不过堪堪过万,这几日如何能有四万之众?莫不是你们中了疑兵之计。” 那使者回道:“事关我等性命,怎能不反复查验?我等观察城外诸部,确是四万无疑。只是汉人里有人穿皮甲,有人穿粗麻,穿狗皮的当是汉军郡兵,约有万人。粗麻草鞋的则约有三万余人,兵戈倒是别无二致,依呼衍王的意思,这些都应当是黑山汉人。” 黑山汉人,在场诸王听罢恍然大悟,心中不免填上几分阴云。黑山汉人正是指张燕麾下的黑山贼,如今张燕受天子招安,独立于冀、并二州之间,拥众六十余万,能战者二十余万。如若张燕倒向朝廷,则并州大局已定,匈奴叛军哪怕拼至最后一人,也无获胜希望。 赫连赤后焦虑道:“若黑山汉人俯攻我军在东,而陈庭坚又抄掠上郡在西,我军哪里还有生理?单于,如今之事,当舍弃兹氏,自汾阳绕击河曲,夺回美稷,沿河水扼守,而后向朝廷请降,大汉已无大军可派,必然应允,如此便能从长计议。” 须卜单于与休屠王都不发一言,面色阴晴不定,如今大汉能不发大军便逼迫叛军请降,一旦抽出军力,无太原西河的重山险阻,单凭大河如何成事?恐怕最好的结局都是逃亡塞外为鲜卑马奴罢。 此时呼厨泉挺身而出。他乃羌渠单于二子,本是匈奴右贤王。美稷大变时,他正驻守雁门提防鲜卑,按理他本该替父报仇,但他自幼与须卜车酉友善,又与长兄于夫罗不睦。须卜单于加封他为左贤王后,他便率领雁门七万大军加入叛军,可谓如今须卜单于的第一柱石。 他对诸王分析道:“我镇守雁门数载,与黑山张燕时有联系。依我看来,张燕绝非忠于朝廷之辈,更是贪利好权之徒,而且他本是黄巾余党,大汉朝廷无非是因他尾大不掉,故而敕封为中郎将,私下仍视张燕如仇雠。 张燕对此也心知肚明,如若他下定决心效忠朝廷,我等安能攻至兹氏?我等覆灭,朝廷下一个剿灭的,怕就是他了,他绝不会做这种自断手脚的短智之行,我料定,这定是他麾下渠帅收了汉军贿赂,故而与汉军共攻晋阳。 只是如今汉军穷困,如何能比我匈奴数十载生养?我闻休屠王整顿美稷,获有数万金,如能赠之与黑山汉人,与张燕同进同退,则晋阳之围可解,单于之困可脱,上郡陈冲,不足为虑!” 须卜单于闻言大悦,诸王也心悦诚服,转而问休屠王呼利拔道:“呼利拔,美稷万金可尚在?” 呼利拔勉力笑答道:“我愿为单于献此万金。” 当日会后,呼厨泉率几十人连日赶往阳曲,而匈奴大军也为救援晋阳城,调转方向,舍弃尽在咫尺的兹氏城,向来时的晋阳城火速进军。 即使祁县战败后,匈奴军损失过万,但他们对太原郡内百姓而言,仍然无可阻挡的庞然巨物。先前匈奴所过之处,将城内百姓尽数驱除,城野百姓大肆劫杀,凌辱妇女,强夺财物,几乎已是十室九空。 如今大军原路返回,再将此前所行重复一次,上至太原门阀大族,下至寒门百姓,家中积粮麦种真可谓清净如许,颗粒不存。 不少汉民们本寄希望于匈奴人掠之即去,藏下的麦种或许还能补上春耕。不料匈奴当下彻底绝了生路,沿路开始可见饿死的饥莩,五年前黄巾之乱,太原汉人躲过一劫,不料在五年之后,他们到底补上了这一课。 但对于刘备来说,他还没能顾得上为这些痛心疾首,无论如何他也未曾想到,晋阳之战会如此艰难,甚至不须匈奴主力压境,支撑攻势便已达到了极限。 时年中平五年四月初九,匈奴十三万大军解围兹氏,刘备顿兵晋阳。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天下坚城 晋阳,太原第一城,更是并州第一城。 追忆往昔,晋阳本是汉太宗刘恒潜龙之地,国家北疆巨防。大汉开国以来,自高祖破韩王信以后,太原郡内三百余年未经大战,晋阳城虽说战国争霸时地位显赫,承平日久,地位也自然日渐衰落,以至于如今匈奴作乱,晋阳空有高墙,却一无良将,二无强军,竟被须卜十日而下。 只是当今天下,除却陈冲之外无人知晓,这座晋阳城,将主宰诸夏未来八百年的命运:它将会是北方汉人坚守的柱石之城,鲜卑铁骑鞭笞天下的用武之地,关陇集团的起源之处,五代军阀的狂欢之都。 但在现在,在大汉边防体系中,它仍只是一座逐渐走向衰落的州治而已,这样的城池朝廷已见得太多,既不会无动于衷,但也不会为此大动干戈,了不起除去几名贪官污吏,刷新一下吏治。 但对刘备来说,攻克晋阳,是他目前人生的最大挑战。 刘备没有见过晋阳城,好在高顺吕布这些并州人见过,吕布的意见激进,他认定晋阳为巨城,非大军不能守。如今匈奴城中守军不过六千,只要能两面齐攻,必能破城。高顺的意见则稍显保守,他分析晋阳城高四丈有余,厚丈许,虽说年久失修,却也足以自守,非五倍于敌不能取胜。 料敌从宽,刘备决心按高顺的建议准备。 五倍于敌,便须征集三万大军。即使算上乡勇以及箕城郡兵,汉军也不过能凑齐两万有余,但刘备别出心裁,想起在匈奴大军南下后,三万黑山贼径直占了阳邑,领军的乃是于毒、白绕两人。 如今祁县之战缴获的金银牛羊虽多,可刘备一不贪金银、二不缺粮草,便索性将其全部送到阳邑,问两人可否与自己同攻晋阳,事成之后,晋阳城内财货分取于毒三成,白绕三成。于毒白绕两帅见此飞来横财,如何能不答应,三日内便与刘备合营北上。 如此一来,刘备麾下膨胀至四万有余,刘备生平首次坐拥如此大军,回望麾盖如云,干戈熠熠,不觉心中得意,暗忖此次攻城定将手到擒来。 待绕过梗阳城,兵临晋阳城下,刘备才明白自己的想法何其荒谬。 行军至晋阳城南二十里处,先映入大军眼帘的,不是晋阳城的城墙,而是群峰嶙峋的褐黑山脊,犹如盘古碎裂的掌纹,从云海延伸到天与地的分野,葱郁的松林为齐抹上一层稚嫩的绿纱,却也掩盖不住树表历经岁月的伤痕。 愈往前,群山愈近,东西两脉夹逼,直教人难以喘息,却又觉天地广阔。待行到十里处,从北方潺潺流来一条湛绿的河水,河水高过马背,大军难以渡河。成廉说道:“此乃晋水,亦为晋阳护城之河,往北五里,我军可步桥过河。” 孟建一路随军到此处,见晋水两岸河床干裂,沟壑纵横,碧水湍湍而过,将大军与晋阳搁为两岸,不禁对刘备感慨说:“干旱连年,晋水依然清冽如许,生养两岸数十万百姓。天地宽阔,人渺如砂,庄周所言‘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我今日知矣。” 刘备尚未回应,于毒便已不捺心中烦闷,策马至刘备身侧又问道:“山河如此形势,晋阳城当真易与?” 刘备安然答说:“于帅,我等恃强凌弱,以众欺寡,也需军心稳定。须知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胡人所仰,唯有地利而已。只要我军共成一志,虽六千之众有何惧哉?” 等组织大军过桥之后,刘备当即依水修营,一边令全军休憩,一边安排斥候夜中打探晋阳城城防布置。斥候戌时离去,卯时方才归来,对刘备报告说道:如今晋阳城城墙上满是火光,从吕梁山向下望去,城中残垣遍地,依稀可见鸦雀绕飞。原是匈奴人拆了城中房屋,将梁柱门匾尽数作了柴薪,正在墙上熬制滚油。 好在先前匈奴人攻克晋阳时,已将城脚的壕坑河沟尽数填平,省去这道最费时费力的功夫,刘备只需造好云梯,便可蚁附攻城。 根据斥候所言,刘备做出如下应对:除去制作云梯冲车之外,以不易燃的杉木赶制一批木楯,又以牛皮包裹绑扎,在晋水中浸泡一夜,发放给前阵士卒。又命士卒制作火矢,如遇顺风,便可万箭齐发,引发墙上大火。 出乎意料的是,刘备还效仿须卜单于,将独孤速可兰的头颅挂在汉军旗上,交予于毒部,让他派一支骑兵在城下来回呼啸劝降,他往日本不会如此行事,关羽夜里对张飞说道:“晋阳真乃天下坚城,兄长心中也无把握,你明日上阵,切不可露焦躁之态,影响军中士气。” 次日至巳时,刘备总算准备完毕,通令全军,向晋阳城发起第一次攻城。 守卫晋阳的乃是呼衍王呼衍于勒都。他原是东路军副帅,在匈奴诸部中颇有贤名,又通晓汉学,围攻晋阳时多有功劳,又率先表态忠于须卜单于,为须卜单于所重用。 须卜单于命其与呼衍部六千四百余人驻守此地。昨日乍闻有汉军渡河晋水,人数高达四万,部众都惊恐不已,纷纷前来问计,只有他强作精神,斥责麾下说道:“我等反叛朝廷,南下杀人父兄,略人子女,实为不少,屠戮名士,毁坏衣冠,又为无算。如今敌我形势,势同水火,并是仇雠,你等前来问计,是欲献城而降乎?” “若我军归降,单于困于两山,前亦不得,退亦求死,为汉军所围杀,匈奴精锐为之一空,我等亦将如断爪狼犬矣。须知汉众七倍于我,我等才有七千,尔等以为汉军皆圣人耶?今我占坚城,居重地,只需诸位同心戮力,坚守待援,击败汉军,获取全胜指日可待也!” 呼衍部诸胡无不心中怆然,再无侥幸,各自领兵备战。再接连派六名使者出城求援后,呼衍于勒都与部众劳动一夜,寅时便与部众一般,倚在门楼上沉沉睡去,岗哨将他唤醒时,刘备的前营与他相差不过三百丈,他睁眼便望见那云纹飞虎旗,正被从北方草原驰来的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是北风!刘备心中一凛,随即下令今日不用火矢。而让于毒按计划震慑守军。 于毒欣然应允,命自己胞弟于凤出列。于凤乘六驾马车,起绛色麾盖,五十精骑拱卫其间,齐持丈许钩戟,三叉仇矛,穿五片双层合甲,威风非常。于凤立于麾盖之下,手中挥舞汉旗,速可兰头颅如蜂窝般在杆头翻滚。墙上匈奴部众无不伤感自哀,反而激起战意,纷纷向于凤引弓射矢。 于凤此时离城三十丈,多数箭矢纷纷落空,只有少数射在麾盖上,于凤毫发无伤,但却有七八护骑死在身前,惊了驾车的马匹,竟有三马挣脱马缰,冲入黑山军阵中,引起士卒一阵骚动。 刘备见黑山贼间推攘不停,相互叱骂的景象,心中也是大为叹气:到底是乌合之众。如此情形,只有己方身先士卒,取得优势,这些人才能有所作为。 一念及此,刘备当即令张飞领一千将士结成圆阵,掩护云梯行至城墙前。张飞毫不犹豫,点齐兵马,将昨夜赶制的木楯高举在上,五十士卒结成一阵,快步向晋阳城脚行进,头上虽箭矢如雨,但匈奴士卒却无可奈何,只能看城下汉军如浮萍般将云梯运至城下。 呼衍于勒都此时收敛心绪,在部众间来回巡逻,见不少当户难耐焦虑,欲将热油滚下,忙一一劝道:“如今汉军衣物尽显水光,又处木楯之后,如此倒油绝非适时,如今旭日当头,不如再等两个时辰,待衣干人燥之时,定能收取奇效!” 刘备又派善射者压于后阵,与城上胡人互射,令黑山贼在城前三十丈处堆砌土山。只是逆风而射,汉军中胡人者十之三四,胡人中汉人者十之七八,不过一个时辰,就损伤两百来名将士。 好在此时张飞架起云梯,呼衍部不得不分出精力与攀城者作战,这让汉军射手稍得喘息。孰料云梯架起未久,八九人攀在梯上,一架云梯竟吃力不住,当场崩裂,梯上的士卒全都摔下,又压到几名等待的小兵,眼看四五人顷刻间便是不活了。 有见识的汉军士卒纷纷议论道:我军诸将未曾攻克过四丈城池,哪里会造攀爬晋阳的云梯呢?至此军中士气逐渐低弭。刘备吕布等人都无言以对,只能紧握马缰,徒然召士卒回阵重整旗鼓。 只是正发令间,呼衍于勒都急忙下令,往城墙下人群密集处倾倒四坛热油,油过之处,无不滋滋作响,汉军惨叫不止,风中竟飘起煎炸熟肉的香味,趁热打铁,呼衍于勒都又将熬制热油的薪柴掷下,热油遇薪即燃,在北风呼啸之下,木楯,云梯,皮甲都随之燃起熊熊烈焰,汉军的惨叫逐渐因此演变成悲嚎,声嘶力竭,动摇人心。 等刘备终于收拢散兵,再遥望晋阳城下一地的硝烟尸骨。他一时间喉头哽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屡战屡挫 第二日刘备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昨夜他在伤兵里忙碌至半夜,子时三刻方才入睡,这一夜他睡得很浅,似乎床下亦有薪柴熊熊,让他的床褥满是汗水。待他醒来时,他感觉头上又胀又疼,似是帐内太过密闭,让人感觉气闷。 他将帐门支起,晨风吹拂进来,刘备看到阳光透过晋阳城巍巍的墙洞,直照在昨日的战场上,头痛得愈发厉害。 关羽此时刚从晋水沐浴而归,他扛着长槊赤着上身,露出铸铁般的身躯,肌肤上尚未蒸发的水珠在阳光里析出迷幻的色彩,使他宛如上古里捕龙擒蛟的神人。他见刘备面色不佳,忙上前搀起兄长,说道:“兄长可再歇息片刻。” 刘备摇首拒绝,抽出手来挺直腰背,试图驱除体内不适,他又对关羽问道:“军中士气如何?”关羽神色黯淡,他叹气道:“昨夜兄长忙了半日,安抚士卒,救治伤兵,军中都很是感动,只是又有四十来人伤势恶化,已经伤重不治了。” “黑山军呢?他们反应如何?”刘备说了这一句后,随即又自叹道:“昨日是我失策,本应先由他们上城才是,如今我军初战失利,于毒白绕恐生畏战之心,黑山军卒未与胡人结仇,反易怯战,今日之战更难驱使他等了。” 说到这里,刘备忽而想起陈冲,又想起了当年巨鹿之战的阵势,千秋亭汉军屠城的哀嚎。他不禁有些感伤,勉力道:“云长,如今并州存亡皆系此战结果,如不能攻下此城,逼迫胡虏主力回援,庭坚逼降匈奴的谋划恐怕也就前功尽弃,你我决不能让此事发生!” 关羽颔首应是,他沉思片刻,对刘备说道:“既如此,兄长让我与翼德前往黑山军中,今日可两面攻城,兄长从东墙先攻,我随后从南墙攻,先鼓起黑山军斗志,然后才能谈如何破城。” “好!”刘备展露出笑容来,轻抚关羽尚未愈合的箭伤,关怀他说:“云长,你伤势未愈,不要勉强,如今日未取战果,便徐徐图之,庭坚常说,有志者事竟成,你我誓要匡扶天下,怎能顿兵于此?” 关羽回忆起结义之时,也不由心中感动,他收拾好斫刀弓矢,批好甲胄兜鍪,对刘备告了声别,便叫上张飞和十来个士卒一同往黑山营中走去。刘备自然也不敢有所懈怠,他今日又特意检视所有的攻城器械,并对士卒们一一讲解攻城要点。 刘备本就是一个胸怀壮志的奇男子,昨日的失败让他一时气馁,但此时他越准备越踌躇满志,心中的忧虑和迟疑稍作停留便化为烟云,对此,他对士卒笑言道:“数年来我等在青徐剿贼灭寇,少有败绩,竟从未遇到如此城池,此战过后,我定要在城头用斫刀刻下我刘玄德的名字。” 全军将士见他谈笑自如,一扫昨日阴霾,纷纷振作精神,各自备战。直至辰时,汉军卷土重来,城上城下各自严阵以待。 与昨日不同,刘备在阵前先竖起十张巨鼓,一鼓高达两丈,鼓皮都是用上好的青牛皮烧制而成,鼓手都是军中精挑细选的的九尺力士,一槌之下,方圆三里皆可听见鼓声,城上城下听闻,无不觉头痛欲裂,难以专注。 随后汉军在城前继续填充土山,呼衍于勒都见状,继续命令墙上部众放矢远射,只是今日却没有昨天那般的北风,死伤者大为减少,汉军见状军心大安,继续填土筑台。因陈冲缘故,刘备与其余汉军不同,手下除去弓弩刀剑等兵器外,格外设置有携有大量车械,野战时可结为车阵固守,攻城时也可帮助建造工事,大约一个时辰左右,两座两丈高的土台便堆填完成。 刘备一边安排人在土台上布置木帘渠答,一边召集军中善射者登上土台,终于拿出前日准备的火矢,火矢的箭头包满了麻絮,又裹上火油,在土台上燃起篝火,箭士们登上土台,对准城上油坛纷纷射击。 仰头抛射虽说困难,但匈奴人也不知如何应对,只能仍由城下汉军与自己对射,等对射三轮,汉军射中一坛,城墙上即刻升起硝烟,东墙一处油坛连中五矢,油坛打碎,热油直接洒在柴薪之间,短时间便燃起熊熊大火,呼延卜安连连唤人用砂土灭火,只是墙上无此准备,一时间灭火不去。 见打开一个缺口,汉军将士无不欢呼沸腾,配上震耳欲聋的鼓声,一时间士气大振,刘备终于下令说:“我军便从此处登城!”登城将士在一旁养精蓄锐,此时便倾巢而出,吕布以为此时正是大好时机,自告奋勇道:“我为先登!” 经过昨日的失利,今日的云梯俱进行了二次加固,梯背又加了几道斜撑。等汉军故技重施,在城下安装好云梯,城上的呼延部众仍尚未扑灭火势。吕布整备好甲胄,往头上包上两道浸透的麻巾,把长槊捆在背上,又往腰间配了三把斫刀,对身后的士卒说道:“我身甚重,尔等待我上城之后,再上云梯。” 说罢,吕布双手紧握梯身,猛然发力,如同一匹猛虎般沿云梯飞驰而上,不过几个眨眼间,便已攀上三丈,整座云梯都为之摇曳。 呼衍于勒都见一时不能扑灭火势,早就安排射手在两侧引弓等待,熟料射手还未从油烟中望见人影,却骤起一道风声,众人恍惚之间,便见一把长戟洞穿了射手的脖颈,扎破动脉,鲜红的血液沿着戟刃淅淅沥沥,如同拍碎了一筐红李。 就在胡人心神震慑之时,吕布一跃而上,空中抽出一柄斫刀,穿过烟雾霍然扑倒一名射手,随即抓住猎物,在地上一个翻身,用其挡住射手的第一轮齐射。未等呼延卜安再次引弓,他将手中已扎城刺猬的胡人扔至城下,拔出长戟,高喝道:“杀!” 杀声如震,城下汉军得到消息,纷纷登梯上城,呼延卜安见状,连忙派部中最为高大的三名力士前往阻拦,十来人手持木盾结阵在后,射手退至盾阵之后伺机再射,吕布好整以暇,脱下头部的麻巾,拔出方前掷出的长戟,将尸首踢至一旁,笑言道:“孰与我一决生死?” 话虽如此,吕布之勇武也到底只是一人之勇,三名力士身穿从城中武库搜刮来的铁甲,齐挥斧钺,犹如巨石一般将吕布堵截在一角,吕布纵有扛鼎之能,也只能你迎我往,互不相让。 好在此时汉军逐渐爬上城楼,东墙吸引了墙上胡人的大量兵力,黑山军在南墙的阻力自然也削弱不少,张飞对黑山军做了半日的动员:“我等皆为汉人,前汉破胡侯有言:一汉当五胡!大家虽出身贫苦,可岂能堕前人武名?杀进城中,晋阳财货可尽分于诸位!” 黑山军方才勉强振奋斗志,拉出万人分为五部,于毒白绕率四部,交予张飞关羽一部,在南墙五处蚁附登城。 张飞顶着箭矢攀上城墙,胡卒举刀便要斩去张飞的手指,只是张飞借着最后一攀的冲力,将阻拦的胡卒也冲撞在地,几名胡卒紧跟着前来阻拦,但张飞一声低喝,俯身一扫腿将胡卒打翻,顺手从腰间拔出斫刀劈开一人的额头,白花花的脑浆伴随着血水挤出来,其余胡卒也随之胆怯。 此时晋阳城防已经出现两次缺口,虽然可以说仍有所僵持,但较昨日而言,毫无疑问是形势一片大好,就在这胡卒气沮的时刻,呼衍于勒都急中生智,对身后士卒呼喊说:“将薪柴扔过去!扔过去!” 说话间吕布忽而发现一力士扭身露出甲胄间的空隙,当即将斫刀沿着铁片径直插入进去,待他搅上一手再抽刀拔出,那力士咕噜一声,扑倒在地,伤口中随着膏油鲜血又流出碎裂的肠子,眼看就是不活了。 正兴奋间,于勒都将薪柴运到,几名胡卒往吕布头上齐齐一掷,撞在甲胄上,逼得吕布往后连退三步,他才发现是一根燃烧的梁柱。 城上的薪柴多时用梁柱门板所致,材质不仅牢固耐烧,而且尺寸庞大。吃了这一击,只觉得甲胄发烫,犹豫间,胡卒将薪柴在他面前堆成一堵火墙,吕布本想乘机扩大战果,但薪柴燃烧到处弥漫黄白色的灰烟,不止呛人口鼻,还迷得汉军将士流泪不止。别说前进半步,就连在原地驻守也难以进行。 张飞在南墙也仅能维持两刻攻势,黑山军虽然勉力出兵,但除去少数将领外,大部分士卒连最劣质的狗皮甲也无,只能短褐粗衣,硬顶着箭雨作战,能上城作战者不过十之二三,伤亡巨大且后援难济,即使南墙守军并不多见,张飞也无能为力,无人跟上,他也只能原路后撤。 第二日攻势又陷入了挫折,刘备下令鸣金收兵,但鼓声仍然不停,他换了一批鼓手,对他们说道:“如今虽屡战无功,可只要你等日夜擂鼓,待敌心神俱疲,便是我等克胜之时。”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迫于龙山 刘备想法虽好,次日也颇有成效,但随后五日,攻城进度都止步于此,黑山军虽然人数众多,但攻城时的伤亡实在太大,不过几日下来,便折损了数千人,军帐中不时拾掇出带血的箭头与腐烂的残肢,嘶声的悲嚎与孱弱的呻吟充斥着众人的耳廓,纵使刘备军营与黑山军营相隔二里,也都难以心安。 晋阳城前的鼓声依旧隆咚不歇,鼓皮已经换过三道,擂鼓的力士已换做四班轮值,即便如此,擂鼓力士仍心力交瘁,几日下来个个脸色苍白,食不甘味,走几步路就觉天旋地转,倒地不起。 只是汉军支撑不住,晋阳城上的胡人更是支撑不住,汉军能在城下进行轮换,但远少于汉军的胡军却并不能休憩。前两日,呼延卜安先前还能强撑御敌,两日后整个人都浑浑噩噩,不知身处何处,唯觉双目肿胀,颅中昏沉,随时都会栽倒不醒,只有在汉军换班之时能浅寐片刻。 好在有一名当户立起大釜,在釜中一股脑倒入牛奶羊奶,又加入鹿角、黄芪、枸杞等药材,昼夜不断地熬制酪浆,供胡人饮用。饮入酪浆后,匈奴守军热血上涌,浑身燥热,竟又恢复精力,汉军攻势不停,却又被守军守下三日。 当然这只能暂缓胡人现状,双方都心知肚明,只要时日日久,汉军迟早能破城克胜,只是如今匈奴大军回援,汉军最缺的便是时间。如不能速攻破城,匈奴内外包夹,汉军便有全军覆没之忧。 于是更加奋力攻城。昼攻不利,汉军便尝试夜攻,高顺成廉趁夜色攀城,一度夺下门楼,呼衍于勒都便将冷油淋下云梯,将架好的云梯烧毁,随即包围门楼,刘备忙让十来辆粮车堆满荒草淋过凉水,停至城楼之下,夜袭汉军跃下门楼,侥幸得活十之六七。 云梯屡次不成,汉军又多制冲车,试图撞坏城门。奈何晋阳城门以铁铸成,门闩重达八百斤,无论冲车如何冲撞城门,偌大的三丈铁门依然岿然不动,徒劳耗费汉军人力财力而已。 除此之外还有水攻土攻等破城之术,只是无不耗时费力,破城时间数以月计,对刘备而言皆不可取。刘备甚至不惜让关羽在城上抓了一名匈奴俘虏,逼问他须卜单于是如何破城,答案却是十万大军四面围攻一拥而上,原太原太守盖笃招募乡勇,勉强守城十日后,便在夜中缒城而逃,被须卜单于抓获斩首,晋阳城当即开城投降。 刘备关羽等人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很快攻城时间就来到了第七日,刘备不得不痛苦地承认一个事实:在匈奴主力到来前,自己是不能攻下晋阳城了。他虽是令城前擂鼓照常,私下里却是不得不与吕布于毒白绕等人商议如何撤军。 “再战三日,必能攻破城池,如今撤军,如何能让人甘心?”吕布抽刀砍地,忿然说道。 “如今撤军,刘校尉战前所言之晋阳财货,我等如何得之?”于毒沉默不言,白绕在一旁皱眉坦言问道。此战黑山军本无意参与,只是二帅为财货所动,方才合兵同围,如今黑山军死伤甚众,除却刘备所赠的牛羊外却一无所得,这让两人极不甘心。 刘备先回答白绕说:“大丈夫一言九鼎,刘备虽不算大丈夫,亦知人无信不立的道理,二位与刘备素昧平生,却愿与我同袍血战,刘备心中感念万分。酬谢二位乃分内之事,只是如今备率军在外,粮草辎重事关同袍生死,此时不能妄动,待此战了结,二月之后,我当以千金酬谢。” 说罢,刘备切出指血,从甲胄上解下一块铁片,以血手书道:“中平五年,涿县刘玄德负千金于黑山同袍。”随后递予白绕,白绕还欲有言。但身侧于凤不做言语,张飞又在刘备身后对他瞋目怒视,他心中凛然,便收手对刘备说道:“刘校尉的信义,我也是素素有知,既然刘校尉如此言语,那我等愿等刘校尉两月。” 说罢便同于毒起身离去,等离开汉军帐中,汉军旗愈行愈远,白绕终于问于毒道:“方才你为何在军中不发一言?” 于毒面色阴沉,对白绕说道:“就在两个时辰之前,大帅信使潜入我帐中。” 白绕大吃一惊,他们此行入太原劫掠,虽是私自行动,但黑山贼各部向来各行其是。若非朝廷大军压境,黑山贼有灭顶之灾,张燕纵然作为领袖,亦轻易不会对麾下渠帅下令。此时张燕来信,背后的含义实在是耐人寻味。 未等白绕继续追问,于毒将张燕来信内容和盘托出:“大帅说,匈奴单于须卜愿赠万金于我军,望我军与城中胡人联络,阵前倒戈,将汉军尽数围杀,事成之后,匈奴将遗我军以凿台城。” “......”白绕默然片刻,反问于毒道:“你打算如何做?” “如今官军已准备撤围,与城中胡人联络恐怕难以成行,要想反戈一击,必须调好好时机地点,依我看来,不如等汉军进军在前,我等尾随在后待汉军在晋水过桥渡河之际,我军暴起......” 话未说完,白绕一拳狠狠打在于毒脸上,于毒毫无防备,硬生生吃下这一拳,白绕能成为黑山渠帅,力气自然也非凡,一拳下去,于毒头晕目眩眼冒金星,良久才反应过来,鼻前也流出一股凉意,鼻血顺着胡须滴在泥尘里,他一捂鼻子,才发现连门牙都松了一颗。 白绕此时已经收敛怒气,对于毒正色说道:“刘校尉凡事亲力亲为,又体贴兵卒,是难得一见的好官贤官,与我等商议也从无厉色傲色鄙色,关兄张兄与士卒同甘共苦,战时又甘冒矢雨,冲锋在前,我等虽叛乱自立,亦不能不知是非黑白,不攻晋阳便罢,多讨要些钱财便是,如何能做背后偷袭的小人行径!” 于毒当真是全然没想到白绕会如此想法,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恼恨,捂着嘴反问道:“背袭官军本非我意,乃大帅之意!你这般言辞,可能于大帅面前复言?” 言及张燕,白绕的胆气稍逊几分,只是不知为何又生出一股意气,支撑他说道:“何惧之有?大丈夫死则死矣,亦要堂堂正正!大帅既要我等与官军相搏,我白绕自可应之。我等如今可射书于刘备军中,允他准备一日,我等明日与其会战于晋阳之野!” 于毒当真是大开眼界,但他心知无法说服白绕,彷徨片刻,只能哀叹道:“既如此,便如此罢!” 刘备收到射书,亦是大开眼界。他阅信再三,不由得对两位义弟感叹说:“白兄真乃义士!我竟有眼无珠,以为于毒胸有城府,才能更胜一筹,如今才知白兄胸襟磊落,令人胆寒!” 他当即写下回信:“我尝闻古之圣贤,贤莫过于舜,舜之为人,仁义人也。仁义为何?博爱之谓仁,行而宜之之为义。兄以仁义待我,弟虽德薄行浅,又岂能以刀戈相见?今诸军皆困,又何宜强战自误?然非兄之高义,九千兵众坑于赵谷,慕德思报,弟当避于龙山。” 将回信射入黑山营中,刘备当即召集全军,肃然道:“事态危机,如今黑山决裂,我军东逃无望,唯有西上龙山,筑营困守。好在匈奴主力北上,须分出兵力与我对峙,方能再围兹氏,兹氏虽小城,杨会却非弱将,只需坚守半月,庭坚必能亲率联军,大破胡虏!此诚危急困窘之际,还望诸位与我共济!” 草草为战死在此处的汉军士卒立下一碑,全军即刻开拔。不易携带的辎重车械尽数扔下,每人携带足够一旬吃用的干粮,便将剩下粮草就扔在一营中以供黑山军取用。 待行到龙山前,吕梁山脉似乎是拔地而起,而从不知所终的云间,一条山脊如彩练般飞来,有四条溪水相互穿梭着在岩石间跳跃,蹦出耀眼的银珠,而在银珠环绕间,山顶犹如宽阔的冠冕,依稀可见登顶之路,那便是龙山。 东平军纵横青徐间,人人配有马匹,但龙山如此险峻,马匹却难以同行,坐骑是男儿的伙伴与梦想,可如今他们舍不得杀做口粮,就不得不将他们暂时放生。跟随刘备的这一匹是张世平赠予他的紫云飞,伴随他已经七载了,刘备脱下马鞍,抚摸爱马如绸缎般的鬃毛,不由感叹说:“马儿,今日无我,可否扬名骐骥?” 紫云飞一时得到自由,天***,不由兴奋嘶鸣,来回抖动毛发,正要转身驰骋间,却又驻步返回,用马首摩挲刘备铁甲,轻声呜咽。 夕阳西下,其余汉军士卒见状,也无不感伤,各自蹲坐山岩之间,与自己的爱马进行告别。忽然间不知是何人唱起幽燕民谣,但众人情感相通,一起和歌唱道: “高高山头树,风吹叶落去。 一去数千里,何当还故处!” 龙山之下草青青,驰马如烧日上云。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箫鼓之声 龙山上的前两日忙碌又轻松。刘备带领全军上移营至龙山上,城上的匈奴守军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也许连眼睛也没睁,毕竟他们好久没睡一个好觉了,于毒白绕自然也没有立刻追击,他们内部意见不和,将士们也不愿立刻同汉军开战厮杀,得益于此,龙山扎营并没有任何阻挠。 之所以选择龙山为营,是因为晋阳西面诸山中,唯有此山水源堪供万人饮用,而山巅又恰似诸峰汇聚,纵使山路陡峭,但在山顶却是一块稍有起伏的百丈平地,同时又散落着个块天然形成的怪石奇岩,足以用作遮挡以及反攻的工事。 只是上山的路着实险峻,不止凹凸不平,甚至偶走几步,眼前便忽有一堵山壁挡住去路,好在高顺等人生长并州,自幼常入山中游猎练武,因此总能找到办法开辟新路。 全军唯有吕布没有放生马匹,他捋着赤兔的鬃毛笑道:“我这匹赤兔乃是马中之王,人世真蛟,上山登岩自然也是如履平地,与尔等岂能相提并论?”张飞关羽虽然敬佩吕布武勇,但也看不惯他身上那股自负之气,等前军偶遇一丈许陡坡,他二人便在一旁等着看吕布的笑话。 孰料吕布淡然自若,一拍赤兔马腹,赤兔嘶鸣一声,正对陡坡高扬后腿,如猫般跃至身侧山壁之上,又对着山壁横空一蹦,如同空中平移般跃至陡坡之上,在场众人无不瞠目结舌,唯有吕布故作淡然,抓了一把草料喂给赤兔后,方才环视众人,一笑了之。 不久便入了深夜,今年春季几乎没有多少雨水,但山上的杂草仍然自顾自的生长,已显得有几分旺盛,山林间竟偶尔能看见几只飘飞的萤火虫,绿光在黑幕与火炬的光影中来回穿梭,很难让人想起不久前仍身处战场之中。 前军的汉军将士忽觉头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踏叶声,抬首望去,上方几尺处有一处凸岩,正钻出两只幼狼,撞见人类也吃了一惊,前腹趴在地上不知所措,只能发出几声不似狼嚎的呜呜声。母狼在一旁窥伺片刻,见无人对幼崽动武,抓准时机从草丛间一掠而逝,叼起幼狼便又消失在众人的眼界里。 此时汉军士卒都有些累了,刘备驻身对身后士卒们劝慰道:“那就走快些,谁也不知明日能休憩几时,只有走到山顶才能歇息。” 士兵们只能强振精神,待终于走上山顶时,夜空中已经划过一道暗沉的红痕,那是破晓的标志。大部分士兵也不建立营帐,就地歇息,刘备则带着几百人审视四周的地形,决定布防的要点,放出明哨与暗哨,等到其余人大多悠悠醒转,重新布置任务之后,刘备方才决定休憩片刻。 他找到一块二丈见长的山岩。这块山岩好似一根伸开的食指,除去岩石风化的纹理外,还在两侧各裂开两道斧凿般的长痕。而在山岩的根部,又有一小块凸起将山岩与山壁连为一体,刘备躺上去休憩,刚好可作为枕头。 他整夜都在给各营理清防务,此时已是疲倦之极,不料刚刚靠上石枕,一股凉意从后沁入昏热的识海,轻拂散他的焦虑与烦恼,倏忽瞬间,他似忘却一切尘世因果,沉沉睡去。 他开始做梦了。 梦中他身处一处大泽之中,四周群山围壑,唯见明月当空,俯照湖水。杨柳依依,波光粼粼,刘备行在山林之间,心中却不存一念,只是孩童般赤诚的求知之心仍驱动着他沿泽而行。 月光明亮如烛,星光如同萤火虫聚成的光团,水边芳草仿佛浸透的麦芒,湖水仿佛玉丝织就的纱衣,褶皱里透出游弋于针脚间的红鲤来,鱼尾摇曳,竞相出水,便在这跃出水面的一瞬之间,红鲤的鱼鳍化作双翼,鱼鳞化作鸟羽,鱼群纷纷化作红莺,环绕着他,一触便又冲上夜空。 在这振翅声中,渐渐露出箫鼓之声,刘备狐疑地望向四周,却一无所有,唯有这箫鼓之声时大时小,时隐时现,似在山水之间来回游荡,让他寻不出源头。但这箫鼓却动听如天籁,让刘备想起一株桑树,他回过身,赫然便见身后是一株桑树,那古桑高达五丈,遥望童童如车盖,而跃出的红莺纷纷驻足在树冠,用一种精灵般的眼神注视着他。 刹那间,又一阵冷风从湖面吹起,清爽忽转阴湿,让刘备倍感不适,湿冷的水汽在空气中凝结,桑叶凝结出清白的水露,湖水中的涟漪轻轻泛滥,从水纹中显现一条修长的白影,其长不见其尾,唯见白影探出水来,露出带角的蛇首。 月光与星光熄灭,山谷一齐陷入黑暗,箫鼓之声也不知所踪。刘备摸着背后的桑树,本能般地直视白蛇。白蛇的眼眸有一层金色的角膜,散发着薄如羽绒般的光雾,点亮白蛇的瞳孔,让刘备清晰地从中看到了自己。 那是自己的孩童模样,面孔上有茫然的神情,也有自信与坚定,他从中似乎唤醒了自己的血脉,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在血管里流动,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认识“她”。 白蛇盯着他“嘶嘶”不已,良久,竟开口说出人言:“赤帝子孙,自你祖斩我子以来,已近四百春秋。今天命毁祸,天数坏尽,五德轮回,火德堪去,土德源始。昔日我子死于乃祖剑下,天道有常,我特来此取赤帝剑,还天地之造化。” 赤帝剑?刘备心中正疑惑间,白蛇已抛下刘备,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攀附在桑树之上,刘备但见两盏灯火直至树冠,红莺纷纷啼叫哀鸣,绒羽在树丛间纷纭落下,一股暖流淌过刘备倚在树干的手背。刘备下意识置于鼻端轻嗅,一股铁腥味让他精神一震:是血! 刘备终于明白赤帝剑便是树上那无数红莺。只是红莺如何是剑?剑如何是红莺?但听到那些红莺的哀鸣,他心中滴血,悲悸无比,这一股悸动使他仰天长喝,用尽自己的全力,向黑幕中的白蛇身躯,徒然地还以一刺。 传闻蛇千年生四足,是为蛟,蛟五百年生角,是为虬,虬三百年生翼,是为龙。刘备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刺,竟斩去了白蛇下腹的一足,白蛇摇动身躯,在古桑上剧烈的挣扎着,伤口处流出明亮的血液,落在泥尘中燃起熊熊火焰。 刘备这才发现自己手中仍握有一剑,剑锋本是玄黑,白蛇血液沿着剑锋滴落,刘备方才看清剑的轮廓,那是一柄薄如无形、通体剔透的无色之剑。白蛇在古桑上望见烈焰中的刘备,悲叹道:“天命玄鸟,天数更易,五帝今偕亡耶?” 白蛇舍弃古桑,滴着炎血重返大泽之中,黑暗顿时消弭,头顶重新布满月光星空,箫鼓之声重新奏起,刘备手握无形之剑,不知前因后果,心下更加惘然,他下意识往前走去一步,却一脚踏空,直坠山崖。 刘备此时终于惊醒,他从山岩间坐起,才发觉原来是一场梦,他环顾四周,午日照在当空,已隐隐有几分夏季的毒辣。不远处关羽正带领亲兵砍伐山木,吕布正用山溪给赤兔清洗马背,身后能听见张飞训斥岗哨,但梦中的一切又好像历历在目。 这梦意味着什么?刘备不禁抽出自己的佩剑,回想梦中佩剑的手感。心中有几分得意,又有几分不自信,忽而他又听到九天之上箫鼓之声,若隐若现,又分明响奏着。 他神色怪异地叫住一名从他眼前路过的士卒,问道:“你可听见什么声音?” 那士卒早与他混熟了,侧耳听了片刻,笑答说:“张司马让我等再设三岗,以校尉的意思,总不会让我也去站岗吧?” 刘备踹了他一脚:“守夜岂能商量!”等那士卒离去,刘备不再言语,默默地聆听着这不知所源的箫鼓之声,遥想着不知多少年后的时光。 但须卜单于不会知道这些,他不关心谁的梦,现在只相信手中的刀。 对于他而言,成功拉拢张燕后,西河的陈冲便不足为虑,重要的是一定要保证退路安稳,除去这根钉死在晋阳一侧的钉子。 最艰难的时间终于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悠悠此山 在刘备撤上龙山三日之后,须卜单于的旗帜终于抵达晋阳城下。 在他抵达时,白绕于毒带领黑山贼仍然驻扎在城前,只因呼衍于勒都误以为是赚城计策,坚决拒绝开门引起入城。 何况晋阳城内万千屋厦都化作了城头柴薪,入城也无屋安睡,这二万余黑山贼军虽感无奈,也只能停留在城外。私底下黑山贼们相互议论:胡人无信,岂能久安。 须卜单于得知这股议论,便先请两位渠帅进入王帐,邀请匈奴众王一同饮宴。 宴席上单于赠予于毒一柄两寸犬纹金刀,赠予白绕一张青牛角弓,弓身贴满银箔,刻出两只食萍麋鹿,对二人亲近说:“天神在上,如今我匈奴不乏力士,却少见二位这般能御力士的勇士。” 待宴席结束,单于又入城慰问呼衍于勒都及其部众,于勒都复述这几日的战况,又为战死的部众收拢尸体,重新安葬独孤速可兰的头颅,刘备把这个也扔在营中了。 匈奴人相信勇士只有埋葬在厚土才能得到安息。单于亲率诸王,在此将众将士安葬,并一并埋下羌渠自戕的日纹金刀。他在此地沉默良久,随后又嘉奖呼延卜安说:“如若得胜回乡,你当身居首功” 在晋阳驻留两日后,又等来了黑山援助。张燕得受万金,为呼厨泉说言动,又命麾下渠帅陶升率四万之众远来共击,两军汇合之时。将领在人海中分不出自己的部曲,只能望见天地之间无数人头攒动,在日辉下好似浪花无际。 呼厨泉对单于笑言:“如此大军,纵使天子亲至,也只能望而兴叹了。”单于却摇首感叹说道:“当今声势,举矢成山,尚不及黄巾之半。黄巾覆灭堪堪三载,我军但求自保而已,如何能自以为必胜?” 大军终于开拔,进围龙山之下。 刘备已等候多时,他于山间接连修缮十三处营垒,由高自低依次建筑在道路最为崎岖之处,又派兵士砍伐山间林木,防止匈奴放火烧山,砍伐下的林木堆积在营寨中作为滚木。远望龙山,除去顶峰尚有些许葱葱,山底至山腰的山石一览无余,徒留剩下些许树墩及难以挖除的木根,倾述着荒凉的伤痛。 如此布局,刘备自度若是自己强攻,即使坐拥百万大军千万大军,也只能蹉跎时日。须卜单于也与他所见略同,他对诸王感慨说:“此山之险,恍如斫刀劈面,如何能以面相迎?如今此人身处要害,不可不除,可有持刀勇士为我斫去此山。” 匈奴诸王皆不愿在此损耗兵力,纷纷沉默以对,只有休屠王呼利拔分析,试图重振威名:“如今我军有如狼群,汉军有如困虎,与虎斗不可斗力。我军可一面派人正面佯攻,一面选取擅长攀岩的勇士,与夜间另开蹊径,内外夹击,逐个击破。” 大且渠智牙斯却摇首反对,他先是说出理由:“龙山险峻非凡,不能以常理猜度,我仔细观察入山的小径,最宽处不过能容纳三四人,如此地形,一人便足以当之,如何有佯攻之效?而选取奇兵偷袭,汉军营寨上下呼应,如非能一夜登顶,奇兵亦恐难收成效。白白浪费兵力而已。” 否决完后,且渠智牙斯献出自己的计策道:“我观察过汉军在晋阳城前的营地,他们上山仓促,不能携带辎重,也不能携带马匹,如此也要上此山坚守,可见强攻绝不可取。 但如此行军,山上无法囤积粮草,汉军东面又被我隔断,后继无援,粮草匮乏是迟早的事,我军只需围困龙山,建造营垒防止汉军突围,便能将山上汉军尽数饿杀!” 且渠智牙斯向来是匈奴部中的智者,羌渠单于能治理匈奴近十年,且渠智牙斯功不可没,只是他出身卢水胡,常年被诸王所轻视,单于虽然赞同他所想,也不好当众驳回休屠王的面子,便折中说道: “如今大军集结,猛士如云,杀气冲天。勇士们眼望大战,眼睛都望出血。我身为单于,却命令全军一矢不放,恐难以服众。不如便在今夜月影之时,先试行呼利拔计策,如若没有成效,再困守敌军不迟。” 当夜,呼厨泉领兵仰攻汉军营寨,道路曲折,汉军居高临下矢发如雨,胡人艰难攀行,竟耗时三刻。行至道隘处,汉军等待多时,手持斫刀挺身相迎,匈奴的最前列尚未拔出斫刀,便被汉军斫下头颅,后列的匈奴射手夜不能视,只能胡乱射矢而已。 一夜下来,折损了三百来人,待天明呼厨泉带回佯攻残部,几乎人人带伤,大多却不是刀伤箭患,而是夜中被石棱所擦伤的。而前方与汉军正面厮杀的将士,前不能进,道路逼仄,后亦不能退,几乎尽数横死,少数人被挤下山崖,不知是死是活。 而休屠王整编的所谓奇兵,在山岩上攀附两个时辰,只有三四人能勉强上下四丈,数百人徒劳停在山脚,毫无成效可言。如此一来,再无人谈及如何强攻龙山。 匈奴大军便扔下了斫刀弓矢,拾起了泥铲锹镐,围龙山一周深挖壕沟,广筑壁垒。刘备本想见机下山冲杀一番,但险峻道路不止阻拦了匈奴人上山强攻,也阻拦了汉军下山冲阵,汉军只能徒然眼看山下壁垒日渐森严。 正如且渠智牙斯所言,刘备全军只携带足食十日左右的粮草,被匈奴大军围困时,刘备已上山渡过三日,全军在山林间摘旬野果,射猎野物,所获也不过堪堪能让汉军自给,遑论囤积。 刘备当即下令,让全军从日食三餐改为两日三餐,干食改为稀食,又发三千人在龙山上遍挖野莼野蕈,以图从长计议。吕布觉得此事大为荒谬毫不可行,问道:“如此又能坚持几多时日?何不全军一掷,尚有一线生机。” 孰料刘备竟摇首拒绝,对他坚决说道:“决不能如此!如今我军能牵制胡虏十数万大军,是正中我军下怀。西河陈太守正驰骋上郡,攻取人心,只需再拖延时日,胡虏便败局已定! 战场之上,时久利我,时速利敌。我率军虽攻晋阳不克,但本意却是调叛军北返,现下他全军围困我部,正是他取败之道!不过是忍困数日,只需等陈太守率军东来,此等草木之众,当做鸟兽散耳。” 吕布只觉得荒谬,收拾兵甲对刘备说道:“那你等取死,我自求生去了。”当即身骑赤兔,沿着山路策马而下。 匈奴兵这几日与汉军对峙,防务都已然松懈,浑然不料竟有人单骑下山,吕布一人一马,众目睽睽之中,他一跃而过六尺壕沟,二跃再过一丈木栅,犹如闲庭信步一般跨入匈奴阵中。 只是越过之后,吕布正撞见近千人换阵,双方面面相觑都吓了一跳。匈奴士卒眼中吕布宛如从天而降,一人一马高有丈许,仰之遮天蔽日。吕布望见刀剑生辉,相映成湖,心中也是一寒,但转念想到生死在此一举,他随即燃起熊熊战意,手中高举长戟,高喝道:“谁敢与我一战!” 说罢,他策马杀入敌阵,胡人战意低沉,慌乱不成阵型,纷纷为他让出一条道路,以至于他竟一口气冲出百余丈,坐镇此地的胡王乃是左渐将王魁步残,他终于反应过来,愤怒说:“我军当真没有勇士了吗?”当即领亲随乘马拦截吕布。 魁步残没携带显示尊位的王旗,吕布只道是寻常胡将,一手加鞭,一手斜戟,两骑一触而过,旁人还未看清发生何事,便见一块头骨在泥地上来回摇摆,脑白还在半块颅骨中轻轻晃动,然后才从不远处听到尸体坠落的声响。 吕布不看身后,继续只身往前,但得闻魁步残死亡,麾下士卒唯恐受到单于责罚株连,纷纷拼命追击,舍命相阻,其余诸王也不知吕布意图,唯恐自己为其所杀,也遣来部众共同作战,吕布又厮杀了两刻,渐渐力不能支,望着不知何处的生路,他悻悻然叹气道:“生死竟为卖屡舍尔所累!” 当即又单骑转向,从匈奴军中原路撤回龙山,胡人见他离去,也不敢追赶,唯有远望兴叹,各自私下议论说:传闻当年卫大司马飞夺龙城,英姿勃发无人能比,但与这位勇士相比恐也相形见绌,于是都像称呼卫青那般称呼吕布为“飞将”。 刘备见吕布还想恭贺一般他的勇武,不料吕布沉着脸不发一言,径直到角落里,自己生闷气去了。刘备苦笑以对,只能继续安抚麾下部众,又与关羽议论如何度日。 平时作战赶路之时常觉光阴短暂,如今枯坐等待又觉度日如年。汉军每日轮换后便念着何时炊饭,何时休憩,援军如今应在何处。只是通信断绝,又哪里能得知这些消息,倒是腹中空空非常实在。好在龙山上有数条溪水,将士们无事便去饮水,每人都喝得满腹水响。 有些汉军饿得气愤,便又对着山下的胡人公然便溺,以示胸中愤慨,有的汉军则整日举着弓矢,仰天坐待燕雀飞过,更多的汉军则是挑着野草和水咀嚼,辨别着哪些野草能够下肚,以至于不少士卒误食毒草毒菌,当即昏迷重病。刘备对此完全没有办法,毕竟人总是很难评说:饥饿与中毒哪个更折磨人。 汉人在山上望着匈奴人,匈奴人在山下望着汉人,昼夜仍旧如斯更替。再苦再难的日子,人们常常以为自己就要在此刻崩溃,但真当这一刻来临时,其实奇迹般的,再忍一忍,这时光照旧过去了。 就在刘备被围困龙山的第十八日,山上的粮食已经接近见底,汉军的士气已经由接近崩溃转为连崩溃都无力进行的淡然。大多数人已经不期望援军什么时候到来,只在梦里想着饱餐珍馐,在刘备的竭力维持下,终究还未出现人相食的局面。 可山下的匈奴人的骚动却逼迫他们不得不引起注意。遥望山下,平日大量的散置的部众正在重新集结成小方阵,而一片旌旗飘扬的海洋中,从中分明地划出一条分界线,将军阵分成内外大小两个圆阵,外圆阵大踏步的转向,重新集结成一块锥形向东的雁行阵。 那是迎战的阵型。 刘备强作精神,一溜小跑至龙山最东的山峭向东远望,只能依稀望见如狼毫般的晋水在茫茫天际线中。他眺望良久,终于从这细微狼毫上瞅见一丝黑纤,这让他如同孩童般开怀大笑,转而又不顾仪态地一溜小跑跑回两位义弟旁,对他们笑说: “快随我沐浴,我未见庭坚已足有三载矣!”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石桥左右 抵达晋水的正是陈冲率领的汉匈白波联军。 得到刘备的承诺后,再无后顾之忧的联军便离开美稷,南入上郡,一路经白土、龟兹,至肤施之时兵分两路,一路经略奢延,一路招降高奴、定阳乃至雕阴。与盘踞在漆垣的凉州羌胡进行最后的交涉之后,整座上郡不战而降。 并非上郡胡人不敢战,相反,上郡放牧的匈奴恰是作战最为勇猛的屠各胡以及铁弗胡,但匈奴响应朝廷征兵之后,上郡青壮为之一空,剩下的不是妇孺便是老幼,掀不起任何波澜。加之陈冲刻意劝谏,于夫罗一展新单于胸襟,全程除去征粮外,不妄杀不劫掠,匈奴平民自然也不会横生事端。 达成目标的联军再合兵东渡河水,知晓王邑后再借道河东渡过汾水,随即沿着吕梁山北上,再度收复泽东五县,待到联军在晋水西岸发现叛军主力,此时距陈冲与刘备约定之时,已过去三十二日。 联军的队伍绵延数里之长,远望竟与叛军的规模毫不逊色,等到联军走得近了,参与叛乱的匈奴人匆匆整队前往晋水河畔,与联军隔河相望,正可望见联军中军中高挂的匈奴王旗,白鹰展翅,赤爪蓝翼,右垂有弓弦缚日的左日逐王旗,左垂有苍鹰踏日的左贤王旗。 在王旗的前方又竖有两面白旗,不识字的胡人只知各有四个汉字,识字如呼延卜安则认出其上分别书写有“于赫有命”“始兹革新”八字。但无论是谁,他们都明白,关乎并州与匈奴命运的真正决战,此时终于要开始了。 单于得知消息,留下万人继续围困龙山,其余所有士卒一同随联军北上,两军之间唯有一水之隔,可谁也不敢渡河进军,这般大规模的决战任何因素都会产生连锁反应,单于不敢冒险。 但陈冲却是毋须冒险,他身骑青隗安然自若,信手召来张辽,又从郭大处借来徐晃,让韩暹带领五百精骑加速北行,要他们飞速占领晋水石桥:“只要占住此桥,并州胡乱便由此平歇。” 韩暹这些时日早已对陈冲膺服,对此信以为真,当下便策马加速,五百骑一口气跑出三十里,当他们占领石桥之时,西岸的叛军还尾随着联军亦步亦趋。 收到韩暹占据石桥的消息后,陈冲长吁一口,对随他远行的学生们说道:“人心易乱,乱则难安。此战我迫不得已,以诡道取此火中栗,实非正途,你们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学我此计。” 单于随即也得知石桥失守的消息,经过上次会议后,他已习惯问大且渠的意见,此次也是如此。且渠智牙斯斟酌后分析道:“如今于扶罗从美稷远道而来,隔岸望去,将士面容困乏,神气不足,想必是星夜救援的缘故。士卒既然精神萎靡,作战必然无力,于夫罗因此抢占石桥,防止我渡河死战。” “我军已在龙山之下休整半月有余,养精蓄锐二十日,所为的便是一鼓作气,与于夫罗分辨,谁才是草原的太阳!如今于夫罗大起麾盖,正是唯恐他人不知谁是匈奴正统,而单于为民心所推举,只需夺取他的王旗,摧毁他的威风,无论是陈冲还是郭大,都只能徒劳兴叹,任由我等斫刀宰割。” 单于欣然允诺,当下征调人选:呼厨泉常年抵御鲜卑,作战勇猛,又为于夫罗所不容,正适合作先锋厮杀,而呼延卜安熟知战阵,精通汉学,又有晋阳守城的经历,正可率部掠阵在后。 韩暹先派张辽徐晃等手持大刀,掩藏在桥下,待铁弗骑兵踏马而来,他远远望见身影,便在桥前十丈来回布撒铁蒺藜。骑兵之强贵在神速,但如此情形,呼厨泉也不能强自冲锋,只能在桥前一边与韩暹相互对射,一边派人扫除桥前铁蒺藜。 待到匈奴前军清扫殆尽,匈奴其实牵缰乘马正欲再战,不料张辽徐晃忽而又率兵从桥下两侧杀出,低伏身躯又手持巨刀,不与胡人交战,专砍人腿马腿。匈奴人对此毫无准备,骤然遭此突袭,前阵一片人仰马翻,断肢横飞,后阵的骑兵也因不知情形而惊惶失措。 如此良机,韩暹自不会放过,他果断上马喝道:“随我杀敌!”身后骑士高呼回应,当即冲入敌阵,驱赶着后阵的匈奴骑士,逼得他们转头后退,呼延卜安刚刚率兵赶至,便见前方的铁弗勇士转为溃兵拥入阵中,士气随即陷入低谷,还未有任何作为便被韩暹往后逐出一里之远。连呼厨泉和呼延卜安的王旗都散失在途中。 除去汾阳之战外,匈奴与汉军野战无不当场脆败,毫无还手之力,如此情形反复几次,对军心士气已大为挫伤。须卜单于纵使胸襟如海,也不禁对诸王怒斥道:“从未听过狼王不能率狼群猎食,苍鹰不能喂养雏鸟,日光不能融化冰棱。各位如不能拼死作战,还能被黄土所埋葬吗?” 发泄完火气,他随即又劝慰道:“到底是我军远远多于汉军,只要我们尽发弓矢,勠力向前,如何能不胜?只是战前仍需多思量俯察。” 当下又拉拢陶升于毒白绕三帅,说道:“并州常说:只有英豪才能与英豪为友,而我与三位一见便好似相遇故人,正可谓应了这句话。黑山军与我匈奴相互依存,此战若败,不禁我身死传首,黑山困守也难以得生,还望三位尽力而为!如我得胜,则亦可赠三位以万金!” 黑山三帅无不凛然应是,只是心中如何想,那就另说了。 但须卜单于的一切总归是有效果的,诸王的斗志再次迸发,而军中再度唤醒不战则死的意志,他相信有这股意志,无论什么样的敌人也终将化作斫刀下的残肢。 两军的进军不因石桥的战斗而停止,东岸的联军与西岸的叛军以相同的速度北上,但最终仍要止步于石桥之前。但须卜单于想象中的决战并没有到来,甚至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将会使西岸将士的所有热血都凝固。 联军在抵达石桥后没有增兵,也没有布防,只是派出一名使者前来说降。 使者的身份出乎了叛军所有人的预料,正是当日串联诸部,拥立须卜单于的句龙王。须卜单于与他相见,一时间竟无法将他与往日的老王对应。不止因他风尘仆仆,还因句龙王的脊梁佝偻,神态疲敝,眼神里寻觅不出往日的自信与慈爱,徒然有深深的迷惘。 句龙王依然身着绢制的虎豹围鹿袍,只是袍服多是尘埃土渍,不知他这些日子是如何渡过的。但句龙王也不抱怨,开门见山说道:“车酉,你降了罢!此战你已经输了,如若现在投降,还不至于输尽。” 须卜单于环顾四周诸王,见他等神色莫不悚然,不由心中焦虑,对句龙王怒斥道:“老王!你如何能如此坏我军心!你是要让我等埋骨于此地吗?” 句龙王缓缓摇首,怆然说道:“你我军心已经坏尽,绝难再与官军作战。大单于让我说,我一旦入得你帐中两刻,你若不立刻投降,便让你等知晓,何为生不如死。车酉,你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须卜单于怒极,拔出斫刀抵在句龙王满是褶皱的脖颈,喝道:“我头颅在此,身系二十万男儿,如何能不战而降?!于夫罗倘若是武士,便让他自己拿斫刀来取!你再败坏军心,纵使你身为老王,我也要拿你的头颅祭旗!” 句龙王摇首笑道:“我本就是将死之人,汉人有句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不会骗你的,你到桥前去看便是。” 话尽于此,他便瞑目不发一言,犹如囚犯沉默等待屠夫的刀斧,病人回光返照时等待最后的昏沉,枯叶在摇摇欲坠时等待萧瑟的秋风。如此姿态让不安在所有人中蔓延,单于沉默片刻,终于负手走出了大帐。 桥前没有臆想中的埋伏,除去驻守的数十来个汉兵外,桥东侧站着八个匈奴武士,左手执斫刀,刀刃在日光下透出细腻的水纹,右手各以绳索执有一人,或为美妇,或为幼童,俱皆俯首系颈跪倒在地,低首颤抖不敢仰面。 须卜车酉只身僵如冻尸,浑身战栗不能言语。被绳索系缚跪地的,他不止熟识,更是他的至亲之人,因为这都是他的三名妻妾与五名幼子,其中便有他的结发妻子,伴随他已有十六年。孩子年长的刚满十二,还不能骑马,年幼的不过二岁,口齿尚且不清。 就在须卜车酉惘然之间,一名使者策马而来,下马掏出金刀,对桥边匈奴武士说道:“两刻已过,左贤王有令,斩首!” 西岸诸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桥前武士挥刀一一斫去人质头颅。没有惨叫,尸首分离,武士用褐布抹去刀刃的鲜血,将尸身扔进晋水,头颅在桥前堆积成一角,随后又从后方携来十数名人质,令其如此前般跪倒在地。 那使者转身登上石桥,正对着呆滞的西岸诸王朗声说道:“须卜车酉僭越王位,谋杀单于,反叛天子,实乃罪不可赦,今左贤王得大汉天子允许,代行单于事宜,本意诸王幡然悔悟,仍可赦免罪行。大王仁慈,须卜车酉却无意悔改,大王只能诛灭三族,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身后武士再次挥刀,又是晋水中开出几朵浪花,飘出几缕血色,人头再度堆积在人头上,发丝与血液沾染,头颅的面色苍白如月,须卜部中不少当户俱也心如刀绞。而东岸王帐中,于夫罗看西岸叛军骚乱失措,不觉间精神焕发,面色红润,他不断低声喃喃道:“善!善!” 不只是在石桥边,便在这两军对峙的漫漫河岸,整座联军军阵间忽而放开间隙,西岸射手本欲引弓射矢,孰料间隙间纷纭涌出毫无战力的平民妇孺,对着西岸的叛军呼唤着熟悉的乡音。 不少西岸将士本已心存死志,但此刻竟亲眼见母亲妻子在人群中招手,又被人群拥挤着推向前方,浑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一瞬间过往放牧耕种的和平记忆涌上心头,最后只化作浓浓得求生之情,他们忘却了自己身在战场,回应着家人的呼唤。 这股厌战的情绪如同瘟疫般迅速席卷了晋水两岸,不少人不知自己不知水性,激动之下试图下水与家人团聚,随即又溺水被战友拉上岸,没有找到家人的叛军士卒也左右张望着,心念自己的家属身处对岸何处。 白绕在后阵远望前军骚乱的情形,松了口气,对于毒陶升说道:“恐怕此战已经了解了。”于毒神色阴晴不定,而陶升则说道:“我军在此也无济于事,当南下远离。”黑山军便在一片混乱中悄然离去。 于夫罗见西岸情形,当真是意气风发,他踢着脚对新任左日逐王刘宣说道:“小弟,把呼利拔的三族拉上去,我要在此处筑成贼子的京观!明正典刑!” 此前行动本就是于夫罗一意孤行,刘宣刘豹都对此颇有微词,此时安排更让他难以忍受,刘宣不禁转首以眼神向陈冲求救。 “够了!”陈冲也忍受不下,回身伸手扶住于夫罗,对左贤王低声说道:“左贤王,诛杀须卜车酉三族,已足够威慑人心,再杀则会引起我军中俘虏骚乱。立威之后,该是立德了!” 于夫罗将陈冲一把推开,握住腰间斫刀对他怒道:“叛军有何可惜?杀便杀了!”郭大在一旁扫视陈冲一眼,不声不响站在两人中间,再劝于夫罗道:“左贤王,如今我军毕竟兵不过四万,却拥携五万人质至此处,敌军近二十万众,不可冒险,陈太守每计必中,你当重视才是。” 于夫罗本是郭大支持,方才有如今地位。郭大发声,他不得不重视意见,静心养气片刻,于夫罗又恢复散漫神态,手摸头顶赤鹰金冠,对陈冲笑道:“一切都依太守之意。只是......”他迟疑片刻,终究又厉声道:“只是呼利拔、车酉、孤胡、叶尔依四人我必杀之!” 陈冲松下一口气,对郭大拱手致谢,又对于夫罗说道:“这本是应有之义,广赦其众,也要诛杀首恶,不然何以正人心?” 他当即身骑青隗,踏马行至石桥前。西岸胡人的军心俱已崩溃,见他单骑行来,腰配银印三采青绶,也识得这便是大汉的两千石高官,自觉为他让出一条道路,露出阵中正呆若木鸡的须卜车酉以及诸王面前。 在场的诸王陈冲只认识两人,但他此行本也不是为诸王而来,他只是环顾西岸这漫无边际的人海,对着这万千胡人士卒,肃然说道:“陈冲此来,只为消弭兵灾而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天子臧否 “这便是当日的全部情形了?”天子合上奏折,微微后仰,一手轻轻按压太阳穴,纾解额角的胀痛。这些日子他越来越嗜睡,识海却好似无底洞般,无论昏睡多少时光,也填不满疲惫的空虚。 刘备在殿下跪拜在地,此刻得到允许,方才又起身答复:“刘备当日受困龙山,疲饿交困,浑身乏力。只知左贤王援军追至,叛军军心大乱,不战而降。 但刘备困战之时,胡虏讥笑于山野,而将士口不能斥敌,力不能离山,全不知如何得保臣节。如今竟全军而还。全赖朝廷谋划周密,陈太守临机应变,方才有如此大捷。” 刘备一身武绯朝服,头顶虎贲鶡尾冠,高领宽袍。长期的武人生涯使他对此很不适应,时不时轻拢袖袍,露出勒有甲痕的腕口,显得颇有几分滑稽。可崇德殿内的王公大臣,无人敢对他有所轻视。 此时他正第二次入殿面圣,向天子献礼报捷,三月平贼近二十万众,可谓是平灭黄巾以来的第一大捷。天子大为欣慰,常朝上的第一事,便是为众卿通报大捷,并商议此战封赏。 不管刘备出身如何,此前围剿黄巾时又有何污点,但东平军镇守青徐,三年来功绩赫赫,人尽皆知。而此次作战,刘备更是领军与数倍之敌周旋月余,南匈奴之乱能三月平定,刘备不可谓不居功至伟,当得起百官称一声后起之秀。 天子听闻刘备所言,不禁失笑,他好不容易正襟危坐,取开案上漆盒,木盒中须卜车酉头颅已经面目全非,他想象不出这名伪王活着时的神态,便又阖上漆盒,转身问何进道:“遂高,北疆事务一直是你负责,刘卿说朝廷谋划周密,怪哉!朕一无所知。可是你别有奇策?” 独坐首席的大将军被当众诘问,何进难掩神色里的尴尬与惶恐,只能行至殿中,对天子跪拜请罪道:“此次匈奴作乱,本就是微臣谋划不周,以致祸乱三郡,百姓待哺,饿殍嗷嗷于一州,何敢自夸以奇策? 并州平乱,全赖以东平校尉、西河太守、上党太守三人恪尽职守,左贤王于夫罗心念皇恩。运筹帷幄,也唯陛下调东平军入并一事而已。陛下此言,教微臣惭愧不能自已。” 何进在前方请罪,但谋划并州诸事的本是袁绍,此事群臣皆知,有人回首打量袁绍神色,但见他面色如常,安坐如山。 天子对此毫不在意,挥手示意何进起身回座,又对刘备自嘲道:“朕哪里有什么运筹帷幄,慎侯说朕调东平军入并,是有此事。只是蹇硕至东平之时,刘卿已舍官去印,问其去处,其弟刘德然曰:在泰山剿贼。不料一日之后,刘卿便横跃中原,提兵入并,用兵何其速也!” 此言一出,满朝公卿无不哗然,私自调兵乃是朝廷大忌,若在前汉,此事可以死罪谋反论。可此前此事朝中无人提及,只因战时朝廷恰好追加了调令,刘德然连夜给刘备送达上党,也马虎糊弄了过去。 但蹇硕在东平的见闻却是实实在在的,刘德然没钱行贿,简雍只当不知,事情暴露也就是早晚之事,孰料此时被天子公然提及。 刘备倒是面不改色,三拜之后答道:“陛下谬赞,去年西河太守出任西河时,便与陛下约定,今年二月调臣入并,只因青徐匪患不停,刘备迟迟不能成行,三月我得闻并州军情紧急,便知陛下不日必将调臣出兵,而战场形势须臾变幻,刘备片刻不敢耽误,以国事为上,所以私自率众先行。” 刘备回复得理直气壮,让天子也为之木然。他敲击膝节,目光扫视殿下公卿,忽而又记起这两年堆积桌案的牒报:凉州僵持、豫州叛乱、青徐黄巾复起、长沙叛乱、匈奴叛乱、张举称帝、连京畿内的荥阳去岁也有暴民作乱。低眉再看到眼前这份捷报,天子不禁为之太息,俯首扶额叹道:“下不为例。” 调兵一事便被轻轻揭过。 而后天子不再多言,由司徒许相与大将军何进与群臣议论战后封赏之事,商议如下: 西河太守陈冲功劳第一,封棠溪亭侯,邑六百户,赏五十万钱。东平校尉刘备功劳第二,封舞阳亭侯,邑四百户,赏五十万钱。上党太守朱期功劳第三,封桂櫂亭侯,邑百户,赏三十万钱。东平校尉郭大、上党典军从事吕布、并州武猛从事张杨三人封关内侯,赏十万钱,麾下将士又有若干赏赐不等。 封赏名录交由天子审阅时,天子先将郭大名字抹去,随后将刘备功劳提至第一,陈冲移至第三,中间加入蹇硕之名,为其加封五百户,余者不动。能如此堂而皇之更改名录,不谈缘由不问群情的,也只有当今天子了。 天子放下名录,又笑问刘备道:“刘卿,你如何看待西凉战事?” 刘备立刻回答:“西凉胡汉混杂,武风昌盛,难以骤平,非数载之功不能克之。陛下如要拒之,斄乡侯足堪大用,陛下如要安之,非前左车骑不可。”斄乡侯指董卓,左车骑指皇甫嵩。 天子却再次打开陈冲的奏疏,对刘备摇首笑应:“陈卿的意思,是保举你做太原太守,领护匈奴中郎将。但他坐镇西河便已足够,匈奴经此一役,难生大乱。朕的意思是,朕想调刘卿负责凉州事宜。” 刘备沉思片刻,诚恳答道:“斄乡侯坐镇三辅经年,威望已深。如今陛下调臣负责,臣虽受沐浴天恩,然年不过三十,位不过校尉,骤然领方面之任,不仅使上下失望,内外猜疑,一旦失利,更伤陛下圣德,备惶恐不敢领命。” 接连拒绝天子,殿中气氛也稍显冰冷。曹操跪坐殿后,遥见天子眼神凌厉,也不禁为刘备忧心。如今天子绝非容人之君,心性焦虑多疑,一怒拿人下狱可谓常事,孰料天子与刘备对视良久,他竟又平和下来,感叹问道:“刘卿,天下反贼犹如虫蚁般杀之不绝,朕莫非真是什么桀纣之君吗?” 刘备也不料天子忽有此问,继而劝导说:“臣子乃是陛下的臣子,却也是天子的威仪,天下万民见地方臣僚,便如见陛下,臣在地方,不敢做出有损陛下仁德的举止,所以才勉有薄名。 而如今朝廷外任众吏,不怀陛下之仁德,不念百姓之疾苦,横征暴敛,以黔首为鱼肉,以陛下为刀俎。陛下虽非桀纣之君,但是与不是,又与百姓有何干?所以陛下选用官吏,不可不体察备至,如若能使天下百姓皆知陛下仁德,贼患又岂会杀之不尽?” 天子环顾四周,对身侧的张让笑说:“刘卿说得是忠正之言。”随即又对刘备说道:“善,我与刘卿真是相见恨晚。”当即又赏赐刘备十万钱,赐刘备中兴剑一把。 何进本欲让刘备任骑都尉领护匈奴中郎将,但天子又说,太原太守无人上任,便拔擢刘备为太原太守兼领护匈奴中郎将。 大功告成,刘备长吁一口气,退回群臣之中,随即开始下个议题。 新任的并州刺史由谁担任。司徒许相上前奏对说:“如今匈奴乱平后,西河耕种误时,太原积蓄又为之一空,能得保全者,唯有上党一郡而已,如此形势,非寻常刺史所能为,不如依幽州、豫州、益州故事,设并州州牧。” 众官深以为然,右车骑将军何苗又问:“何人可以当之?” 太傅袁隗提议道:“州牧身处祸乱之地,握一州之筹算,正须大忠大勇、大智大德之人,朝廷先前选取黄琬刘虞,莫不如是。以我所见,不如复用皇甫义真。皇甫义真先平黄巾,威震四海,陈冲刘备皆入其幕府,又熟知民生,舍之其谁?” 天子却直接否决,答曰:“不可,皇甫嵩当挑西面之任,听闻他最近身体小恙,待他病好,朕便命其出镇西凉。可还有其余人选?” 众官又讨论了片刻,议论纷纷,却议论不出一个合适人选,最终天子决定宁缺毋滥,如今并州残破,不可轻怠,待找到合适人选,再行任免也未尝不可。 随后谈及幽州战事。匈奴叛乱后,朝廷又当即派遣孟益与公孙瓒前往幽冀两州募兵,如今足有三月,募得四万士卒,其中有九千虎贲,备之以邺城铁甲,下月便将率军进攻张举张纯。 只是张举张纯攻之易,乌桓鲜卑却克之难,如不能切断乌桓鲜卑与二张之往来,二张即使一夕战败,也能卷土重来。天子又点名刘备说道:“刘卿往太原时,兼有安抚鲜卑之任。”刘备唯谨诺而已。 今日的常朝格外漫长,待朝会结束后,已是酉时两刻。刘备走出南宫,见街道之间百官车水马龙,才想起整日没有用膳,腹中空空难受不已,按常例他可申请在外宫休憩,但刘备受不了宫中的阴鸷氛围,还是准备在城南饮食,随后便投奔到雒阳卢植府邸过上几夜,准备旬日后的献捷大典。 孰料出门便听闻身后有人唤他名字,回身望去,原来是曹操。两人在十年前便在雒阳熟识了,只是当时曹操闻名京师,刘备不过一幽燕游侠儿罢了。如今岁月蹉跎,两人重逢雒阳,身份相较当日却已截然不同。 曹操负手而立,对刘备洒然笑道:“君从何处而来,又往何处而去?” 刘备脱下虎贲冠,换上赤帻,对曹操回答:“这个问题你要问庭坚,我一个老革,哪里知道这些。” 曹操却摇首哈哈大笑,指着他说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问你,玄德你在殿中待了许久,饿是不饿?上月在粟市新开一家羊肉馆子,味鲜且肉嫩,你去是不去?” 得闻有吃食,刘备拍腹感叹道:“京畿的馆子我一向不敢多吃,此次回京我也未带浮财,如何享受得起啊!” 不料曹操一拳打过来,和他勾肩搭背:“陛下赏你五十万钱,你还没钱?钱我出便是,你再跟我说说并州的战事!” 刘备自无不允,两人嘻笑着谈论起最近的豪杰人物、名马宝剑,还有美女华服,一齐乘上马车挤进人群之中。 中平五年六月,京畿还沉浸在大汉最后的平和之中。 (第二卷天野苍茫完。)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新单于 朝廷本想把献捷大典办得更盛大一些。 司徒许相把举办地点定在鸿德苑,除去参战的东平军外,准备再征集三河郡兵与正组建西园八校一同参阅,计划从南门太学绕城逆行,过士像聚、石桥、樊濯聚,过白马寺时由寺中八百比丘尼为将士唱经作法祈福,最后至鸿德苑前受天子检阅。 路线环绕雒阳整整一周,正可向京师百姓夸耀朝廷的赫赫武功。可惜想法很好,但计划报上去后,天子与尚书台合计前后钱财耗费,便当即将其余参检部队悉数砍去,只留下三千西园八校与两百东平骁勇按原计划游行。 本准备热闹一番的雒阳百姓不免有所失望,不禁私下嘲讽说:天子封赏便已是破费,哪里还有军费?说不得是最近西园官价卖贱了。天子当然不止于此,曹操跟刘备透露内幕:下半年天子还欲再办一次阅兵大礼,不想被这次夺了威风。 即使如此,刘备参加典礼时还是欢喜非常,策马绕行雒阳,已是他年少游学雒阳时遥不可及的梦。当他被街道两旁的百姓笑容所感染,看见人群中随行雀跃的稚童少年,忍不住会想起:曾经我也在他们中间。但心中又不免有所遗憾:自己所乘的却不是陪伴自己征战沙场的爱马。 待到鸿德苑后,天子先设坛拜祭大汉诸帝,随后举行献俘大礼,而后刘备登坛,天子为之赐下印绶,当众宣布他提职任命。 这天刘备身穿玄边红领筒袖铠,头顶红漆扎甲铁冠,脚穿浅帮圆口叶纹靴,他身形瘦削,面容英武,手持天子御赐佩剑,端严不敢逼视。他接过印绶,三军为之欢呼再三,声音直上云霄,刘备随之神思天外,不知所言,唯有对天子三拜而已。 但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庆礼只有一天。一天过后,刘备就要回到惨淡的现实。晋升太原太守领护匈奴中郎将,听起来很是威风,看上去是大汉的北疆柱国。但朝廷上下对此心知肚明,留给刘备的绝不是什么美差。 太原郡遭遇近二十万叛军来回劫掠两遍后,除去得知消息早早便逃离的几大世家外,可以说在太原百姓的贮藏中找不到一只硕鼠。春耕已经过去,夏收颗粒无收,即使试图补种,却连种子也无,刘备来朝时,饿莩盈街,乞丐满地,当真是一片末世景象。 朝廷对此还是关怀的,免去太原郡两年赋税。至于调粮赈灾,那却是爱莫能助了。恩师卢植对他说道:“九州激荡,八荒用武,民生如蒸,民死如麻,君子当为天下先,不可爱惜金物。我以前不知晓你的才能,是我之过失,如今我以你为傲,你切莫令我失望。”于是利用尚书的人脉募得三十金赠与弟子,刘备唯诺诺应之。 刘备又在雒阳驻留了两日,等到朝廷承诺的赏钱发下来。他将自己和陈冲的那份都拿了,而后带上恩师的馈赠,领着麾下部署去粟市买粮。 如今在太原便是有钱都买不到粮,而雒阳身为帝都,米粮出入巨大,较全国而言价格也更为廉价,百万五铢钱一夕间换作万石粮草,由东平军护送入并,连运费都一并省了。但至于有多大作用,刘备心知肚明,不过是杯水车薪而已。 陈冲也对此非常焦虑,但他身为西河太守,却也有不得不先完成的事。 西河美稷,陈冲再次进入单于王帐,这是他第一次来此议事,但对于新单于于夫罗而言,这本是他过去人生习惯的一部分,只是他如今却深感物是人非,帐中议事的诸王已经更换近半,而其中有三分之二是他下令处决,而死去的父亲却也永远回不来了。 他感到自己永远失去了一部分,也永远得到了一部分,他与过去的左贤王于夫罗截然不同了。 现如今参与议事的诸王分别有:新左贤王刘豹、右贤王呼厨泉、新左日逐王刘宣、右日逐王安何、新左谷蠡王莫悦、义卜王叶尔依、折兰王坡离石、丘林王孤涂生、右谷蠡王瓯托泉、右日逐王安何以及大且渠智牙斯。 除此之外还有呼延骨都侯卜安、独孤骨都侯力微、当于骨都侯悦、宇文骨都侯器韦、栗籍骨都侯蒲奴、赫连骨都侯落侯、呼毒骨都侯休利、先贤骨都侯车林、须卜骨都侯师子等十三大部骨都侯。 除去刘宣刘豹外,在场的一众诸王骨都侯在新单于与陈冲面前静若寒蝉,一言不发。叛乱给并州汉民的生计而言是灾难性的,但对于匈奴的王权而言,却是空前的扩张。 休屠王、句龙王、左右渐将王等王位被直接废除,其下部众直接划分至于夫罗麾下直属。羌渠单于在世时,能直辖者不过西河及上郡西部约为十万众,如今于夫罗单于不仅尽数收回,还扩张至奢延之西、定襄之北,麾下尽三十万众,足占匈奴半数。 而在昨日,朝廷派遣使者前来册封单于,与雒阳略显寒酸的庆典不同。于夫罗意气风发,在美稷马市之南设坛,召集匈奴五万部众前来观礼,又邀请陈冲及白波五帅一同登台。 典礼极尽铺张,坛上铺满白鹿皮绒制作的长毯,中央设有长案,燃有东海鲸油熬制的香烛,两侧的案席一并设有金盏。而于夫罗披虎抱狼绛色斗篷,头戴赤鹰金顶冠,手持日纹鹰喙金刀,当众宰杀一匹苍狼,将狼肉切条喂予王庭捕获的雪鹞子。 雪鹞子振翅远去,接下来才是正式的典礼,上万骑士骑着马匹在坛前呼啸而过,万马奔腾,如此景象,犹如身穿劲风,不禁让人心志,以致让人自疑到底是大军奔腾而过,还是自己在被群马践揉。 但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骑士略过,坛前又远远奔来一匹骏马,肩高六尺,通体漆黑,唯有眉间白如午云,陈冲识得那马,名叫“余勒都思”,于夫罗曾向他解释过,在匈奴语里他的意思是“不可阻挡的星辰化身”。 如今这匹“星辰化身”在草原上兴奋的奔驰,没有系辔头,更没有系鞍鞯,只在马腰处系有一块牛筋制作的长绳。长绳尽头绑着一名男子的双手,陈冲远远望去,虽看不清他的面目,但从他的服饰与体型依稀可认出,那正是原休屠王呼利拔。 呼利拔的性命被于夫罗留至此日,正是要在此时明正典刑,他想出如此别出心裁的手段,将他塞住口舌,黑布蒙脸,牢牢绑在余勒都思身后,余勒都思身为马王,匈奴中也无人能制,如今骤得自由,欢喜不已,随即奔驰于马场之上。 呼利拔虽然身是南匈奴有名的武士,又怎能能比马王的气力,当即被拖拽在地,一倒之下,就再无机会站起。 以陈冲所见马匹而言,能与余勒都思相提并论的,只有赤兔而已。如今余勒都思撒起欢,当真是奔驰如电,浑不在意地形高低,时而越过沟壑,时而奔上石丘,时而穿梭绿林,骏马驰骋,本是令人心旷的场景,只是如今却让在场众人无不胆寒。 余勒都思足足驰骋了一个时辰,待它回到台前时得意地低声嘶鸣,身后的呼利拔已经不成人形。一名当户检查过后上台禀告说:浑身布满血痕,膝节出甚至露出琛琛白骨,面孔上刮瞎一只眼睛,下巴也因为剧痛而脱臼了。 如此剧痛,呼利拔竟连惨叫也不能发出一声。 于夫罗对此大为满意,命巫医上前救治,夜中便将其扔至马厩,待明日再如此一番。 典礼的最后一步,便是反正诸王膝行一里至台前,向新单于悔过祈求赦免。此前能杀的王侯于夫罗早已杀了,剩下的都是承诺赦免之人,只是呼利拔的现状令其大受震感,膝行一里,不少王侯的膝盖磨得血肉淋漓,但王侯唯有噤声而已,至于夫罗身前,无人敢仰视。 当夜,呼利拔便痛死在马厩之中。 陈冲曾听闻过鲜卑人说:“狼群的命运,只有狼王才能决定,能够给骑士带来荣耀与美梦的,定然是英雄的鲜血。” 大帐内寂静无声,他看着匈奴王侯,不禁想起这句话,这使他不禁再侧首看向身旁的新单于。 新单于的面容酷似兵马俑烧制般的棱角,但他的眼神满是肃杀与暴虐,这让陈冲再次忧心并州的未来。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诸般事 王帐内的一日会议无甚可说,陈冲在一侧听了一日,无非是于夫罗一吐心中恶气,百般刁难诸王,而后大行摊派。 羌渠单于在位时,他自知自己得位备受争议,便与匈奴王侯休养生息,每年仅收每部少许贡赋而已,若遇朝廷征调,羌渠单于便也只征调本部参与战事,如此一来确实使匈奴安稳多年,但也使诸王各自积蓄力量、不受制约,最终萌生叛心,在今年爆发全面叛乱。 于夫罗如今实力大增,又有大汉与白波作为依仗,如今自然是行事无忌,当下便将今年的贡赋大幅提升,参与叛乱诸部中,大部上贡麦面万石、羔羊千头、角弓五百张、良马百匹,小部上贡麦面五千石、羔羊五百头、角弓两百张、良马五十匹。 如此贡赋,若在往年和平时日,诸部尚能勉力支撑。只是今载已然过半,叛乱致使匈奴半岁仍未耕牧,既无耕牧,又何来收成上贡?但匈奴王侯即为叛臣,如今能侥幸免死即为大幸,哪还有敢出言反对? 此前陈冲劝于夫罗说道:“物极必反,如今大乱方定,百废待兴。单于如要长治久安,当布恩德于小民,施仁政与诸部,上下一体,内外一心,方可共克时艰,安度灾秽。王不可以怒兴兵,更不可以怒治国。” 于夫罗对此不屑一顾,断然拒绝,嗤笑道:“陈太守此言谬矣,此皆我杀父之仇雠,乱民之贼寇!我留此等性命何谓不仁?不过少许贡赋,不如此,何以显我单于之名?诸部可以此而知顺逆。” 陈冲颇为无奈,只能继续为他分析利害:“谋害篡逆,皆诸王之过,而非小民之过。晋阳之胜,正是我等赦免乱军士卒的缘故,如今单于若要追究罪责,只需广罗王侯罪证,囚其于美稷,择亲善之人取其王位,统御其众。如此,一可扬单于之名,二可实单于之众,三可报先王之仇,一举三得,又与小民何干?” 于夫罗听罢,一时间颇为意动,但思量再三。最终仍拒绝陈冲道:“此乃小王匈奴家事耳,自与陈太守无关。” 陈冲又尝试通过刘宣刘豹劝谏,但也徒劳无功。当一个人一旦走上没有同伴的路,他便会一直如此下去。再三受挫后,陈冲感受到他话语之后的执拗,心中终于知晓结局,这迫使他不得不采用别的方法。 摊派结束后,新单于接下来与王侯商议雁门郡的防务,会议才算是稍微走向正轨。 在河套三郡丢失以后,雁门郡便是整个并州的北大门,如今却泰半被鲜卑魁头部所占领。魁头乃是檀石槐长孙,檀石槐死后正统的鲜卑首领,麾下多为随檀石槐征战的旧部,如今他迁徙王庭至雁门平城(今大同),边与鲜卑诸侯斗争,边逐步向南扩张势力。 黄巾之乱后,朝廷无力扼制鲜卑,而匈奴在雁门独自对抗鲜卑,连战连败,如今堪堪将战线维持在马邑(今朔州)、广武一线。也正是因为羌渠单于为抵御鲜卑,命右贤王呼厨泉率领麾下七万部众在此驻守,诸王才得以在美稷顺利政变得手。 如今于夫罗继任单于大位,将这七万部众尽数带回美稷,而雁门防务却不可空置,如今王帐商讨的便是接管防务的新人选。 呼厨泉当即识趣地站出来道:“在诸位中,唯有我在马邑已驻守一年有余,熟谙雁门地形敌情,如蒙大兄不弃,我愿为大兄继续戍守雁门。” 呼厨泉本就与于夫罗关系生疏,战时他投奔须卜单于使两人的裂痕越发明显。但他到底是为局势所裹挟,也未参加密谋,晋阳之战时倒戈也非常识趣,作为亲兄弟,连那么多王侯都赦免了,也没有什么理由揪着他不放,所以呼厨泉总算逃过一劫。 如今他部众尽数为于夫罗所夺,但他毫无怨言,又自愿前往马邑继续抵抗鲜卑,即使严苛如于夫罗也无话可说。只是仍需调遣其余部族充实边境,于夫罗思量再三,命须卜部、当于部与呼延部三部随呼厨泉同往。 须卜部自不必说,当于部与须卜部世代联姻,而呼延部又与须卜部同出一支,能被提名的原因很明显只有一个:皆是须卜单于的亲族旧部。 三位骨都侯也早就做好了心里准备,当即在会上各自划分辖区:须卜部守武州,当于部守埒县,呼延部守广武,三部各出三千部众,随右贤王呼厨泉入驻马邑。守兵合计有三万五千人,不过是原有守军的半数。 此前七万匈奴守军对鲜卑尚连连败退,于夫罗如此布防,陈冲不知当如何评价。毕竟雁门不止是匈奴之北疆,也是并州之北疆,于夫罗主意已定难以更改,他便只好又对其劝谏,如前线事急难以支撑,可修书于自己,他会上表朝廷派兵增援。 言尽于此,成效仍然甚微,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陈冲只能等帐议结束后,转头跟于夫罗谈点对他来说更实际的。 虽说匈奴大军已经被悉数平灭,但是很多烂账还没有理清。匈奴叛军军纪极差,所过之处几乎寸草不生。此次叛乱,西河郡包括郡治离石在内,半郡被掠夺一空,而太原郡本是天下富郡,如今竟到了人相食的边缘,郡中数十年积蓄毁于一旦。 只是这些积蓄不是去了他处,而是尽数入了匈奴王侯的腰包。平乱之后,匈奴王侯又将其献给于夫罗,大军回到美稷之时,就陈冲亲眼所见,光金银珠宝便足足拖了二十车,兵戈甲胄不计其数,粟米粮面恐怕有近百万石之多。如若运用得当,太原郡今年的粮灾也未尝不能安然渡过。 但一谈起这个,于夫罗嗜财如命的本性又暴露无遗,对此装傻充楞,借口说不知此事,日后将为此严查诸王,一有消息,便立刻转知陈冲,陈冲气急反笑,索性直接离去。心中不禁为此悲叹:若说羌渠单于只是不体恤民心过于倚仗朝廷,那于夫罗则是自以为是,两者皆无。 离开美稷,陈冲回望两岸,忽而有些感怀。张懿便是死在此处,在上月乱平后,陈冲才得以将其尸首重新整理,将其归还给家属,张刺史的族人都说族长为国殉难,死得其所。但他死前对并州的治理不利便也再无人提及了。 或许人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人一生定论的时刻,陈冲如此想。 转念又想起今年赈灾之事,陈冲还得去借粮,他不由得为此感到头疼,正望见美稷城南的匈奴部落正纷纷拔帐西行,其中还有认识他的几名羯人,主动上前来向他问候。 如今美稷以南的土地已被于夫罗全数赠予白波军,这本就是当初他应允白波军的条件,听此消息,陈冲临时起意,便更改行程先去拜见郭大。 经此一役,白波军也算都识得陈冲了,都知晓他是如今白波军的上司,也是善于攻心喜施仁政的“贤太守”,对他还是颇有好感,也不用什么通报礼品,他轻衣简从,便被一路放行,直至寰阳。 他来时,郭大正赤着胳膊端坐在府井边,就着井水在砂岩上磨砺刀锋。这位白波校尉抬首看了陈冲一眼,便依旧低首磨刀,锋刃薄如蝉翼,在磋磨间“铮铮”颤鸣。一刻后他再次浇洒井水,以干布擦拭斫刀,终于将其置于刀鞘,转身对陈冲不冷不淡地说道:“陈府君驾临县中国,不知有何贵干?” 陈冲对这种态度习以为常,全然不以为意,反而先赞叹他说:“《司马法》有言:‘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忘战必危。’郭帅战后磨刀,真有古贤人之风。” 郭大系上袍服,又在外披上甲胄,反对陈冲笑道:“我还记得陈府君曾对我等说:‘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我虽目不识丁,但陈府君所言,莫不久念在心。毕竟陈府君神人在侧,我哪敢折刀相迎?” 陈冲只得苦笑以对,他犹豫片刻,想到如今并州的形势,最终还是决定对郭大一吐心中忧虑,他不由叹道:“郭帅,如今并州事急,我忧心如焚,而刘校尉尚未回并,我唯有前来与你商议相关事宜。” 随后陈冲便将今日匈奴王帐内的议事与郭大和盘托出,并分析说:“如今于夫罗自以为势大,行事便无所顾忌,横征暴敛。上辱诸王,下欺黔首,如此焉能长久,偏偏并州又北有强敌,内遭饥馑,如此下去,并州粗安的局面必然又生大变,不可不早做提防。” 郭大一时听得入神,这是他第一次听陈冲如此全盘的分析,不觉眼界大开,寥寥几语便将时局要点尽数点出,这使他不禁问道:“做何提防?” “如此苛赋,不出一载,匈奴必将再生内乱。而今岁大旱依旧,那时秋高马肥,鲜卑定会南下侵掠,而我并州诸郡饿殍遍地,军不足食。到那时,并州百姓,恐存十一亦不可得!” 郭大闻其景象不免觉得陈冲夸大其词,但他很欣慰陈冲对自己说这些言语,当即坐直身躯,对陈冲问道:“那以龙首之见,我该当何为?” 陈冲坦言对郭大说道:“当下虽困难万千,亦有主次之分。如今两郡急需的便是粮种与粮食。晋阳一战,我闻郭帅在此战中亦是收获颇丰,若非迫不得已,我绝不会向郭帅开口,还请郭帅念在与乡祉百万待哺生民,借粮于我。” 郭大闻言叹道:“龙首当有借有还才是。” 章节目录 第三章 纳贤才 等刘备与东平军运粮入并时,天气已然转冷,连秋老虎都快要过去。高原上的风吹过山道,携有丝缕秋凉,行至山顶,偶尔还能看见南飞的候鸟。候鸟可以南飞,人却不能轻易离家。刘备如此想着,忽而又恍然发现,自己已经近四年未回过家了。 家中本没多少值得眷恋的,他早年丧父,青年丧母,唯靠叔父刘元起抚养支助,他才得有今日。只是那无论如何也是他的家乡,这是一个漂泊的浪子想起,心中便会感到有些许安宁的词语。 他不敢和关羽说这个话题,于是私下问张飞:“翼德,你家中可有来信?”张张飞思虑片刻后回答:“自从我随兄长入并以来,居无定所,我再未收到阿父手信。兄长何以有此问?” 刘备眼望东北,神游天外,良久才回答说:“如今幽州又遭兵乱,张纯张举二贼勾结鲜卑乌桓,割占半州,祸乱不止,幽州屡遭兵戈,也不知如今乡祉父老如何?” 张飞却反而笑言劝慰说:“兄长多虑,当年檀石槐数攻幽州,虽有斩获,却也难成大患,如今二张不过乌桓鲜卑走狗,又能如何?不如先想想如何渡过今岁。” 今岁又是一年大旱,刘备在太原郡来回作战近两月,当真是滴雨未见。若在往常郡国,太守便该烦忧今年郡内如何歉收,但刘备就毫无此类烦恼,因为他知晓今年的太原郡收成定然是一粒米也无,现在全郡的生计都暂时着落在他运送的四万石米粮上。 入并的道路并不轻松。先前他带兵入兵,轻骑快马,所以赶抄近路,从天井关翻入上党,但此次他车队庞大,只能绕道冀州,经朝歌、荡阴至邺城,转而向西,由涉、潞二县一路跨过壶关,来回绕路迂行,将士们都深感疲乏。 但最要命的还是贼寇,刘备不担心今年的旱灾,不代表河北百姓不在乎。进入魏郡后,刘备行在官道上,就如同烛火般,吸引了大量的饥馑流民,他们尾随在后,眼孔里有乞活的神采,只是东平军的玄鸟流火旗在河北太过出名,流民犹豫再三,终究不敢动手。 对刘备来说,流民不足为虑,真正让他忧心的,却是此地的黑山贼。从涉县入太行山,道路虽宽缓易行,两侧却也是千山万壑,林木深深,每过数里,便能看见道侧山麓里忽而惊起一片飞鸟,刘备便知晓那里有黑山贼的岗哨。 也不知此地的黑山渠帅作何感想,也尾随了刘备整整一路,刘备便将士卒分为两批,一日休息两次,轮班值岗守卫,黑山渠帅见无机可趁,最终只好目送刘备离开壶关。但如此一来,刘备的行军速度也被大大拖累,足足走了一月有余。 等他再次赶到晋阳时,已然是八月中旬。 晋阳城还是那般高大,只是接连经历过三次大战,它显得有些许残破,城中的房屋被匈奴人拆毁一空,城中四处都是断壁残垣,最重要的是,城中连一个百姓也没有,甚至说不止是城中,晋阳城方圆五十里都空无人烟,可以说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空城。 这可与刘备想的大相径庭,他想过晋阳城内遍地都是路倒尸,哀嚎遍地,瘟疫横行,他的车队在城外百里便被饥民围得插翅难飞,唯独没想过这里会成为一座空城,这让他难以理解,最少这里也该有朝廷新派的晋阳令才对。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还是手中不停,一边安排士卒在城外扎营修城,一边派使者通知太原诸县,晋阳城准备放粮赈灾。使者在路上撞见简雍与刘德然,他两人得知消息,这才在当日下午赶回了晋阳。 “人呢?”刘备直接问,两人见到他时,他正带人在城中清理地皮,努力地在废墟里拾掇出还能用的物品。简雍压根没明白他说什么,刘备只好就地坐上一根横柱,翘腿问道:“晋阳的百姓呢?俗话说故土难离,无论再苦再难,晋阳又怎至于沦为白地?” 简雍这才明白过来,对他笑道:“玄德,这有何难?庭坚已找白波军借得十万石粮草,如今正在兹氏赈灾,太原百姓如今多为流民,衣食无着,不去兹氏难道在此处等死?” 听闻这个消息,刘备倍感欣慰,但还是有些许不解:“那新任晋阳令呢?他不至于也要饿死,跟着流民去兹氏吧?” 说到这里简雍又笑了,他身上背着包裹,如今将它脱下解开,露出一串铜印墨绶,崭新的铜印晃得刘备眼花,只听简雍阐述道:“你不在这些日子,朝廷派来的新任县令有十一位,和我打完招呼交还印绶辞官的有四位,不打招呼直接印绶挂树辞官的有五位,只有两位留任,你要想看见新任晋阳令,只怕现在就可以去牛饮山隐居了。” 刘备听得目瞪口呆,随后只能拍胸自我安慰:“还好,总算还没有跑光,太原郡十六县,就算走了九位,好歹现在也还有七名县令,想当年田单能以一城大破乐毅,重振田齐基业......” 话还未说完,又被简雍打断说道:“前日里朝廷来人了,说是剩下那五位直接不来了。”这话直接将刘备噎了个半死,他愤愤然说道:“真是乱弹琴!朝廷哪来这么多米蠹?”他只能转而对关羽说道:“云长,我们空了这么多位置,都可以给效仿秦孝公广布《求贤令》了。” 这当然是玩笑话,但问题却是刻不容缓的,没有钱粮可以借可以偷甚至可以抢,但唯独不能凭空变个人出来。没有执行政策的官吏,那即使是皇帝天子,也仍然什么都不是,还不如自称天王老子,可能更有显得更接地气一些。 关羽不善玩笑,他对此只是说:“兄长,如今我兄弟四人已然重聚一处,又有上万将士,生死相托,坎坷一心,乃成金石之志。纵有天倾之危,倒悬之厄,无非部娄小流,踏履可过!又何惧之有?” 关羽平日少言寡语,此时言辞却慷慨激昂,身旁众人听闻不觉精神一振。刘备也豪气顿生,对面前众人说道:“云长说得正是!大事岂有易者?非如此不足以显我刘玄德英雄,正要与诸位共勉!” 随后他将诸般事宜扔给简雍刘德然,快马加鞭往西河而去。 陈冲自然早已在离石等着他,在刘备上雒期间,他早就料到太原民生难以进行,先是向朝廷说明他将迁徙太原百姓至西河就食,随后又是借粮,又是赈灾,诸般布置无一不是为刘备考虑,真可谓打一份工操两份心,等刘备来时,他正在给太原郡画水利图。 两人见面,自然是唏嘘不已。但两人早已不需要寒暄和问候,刘备来时还没吃饭,陈冲便给他下了碗葱油面,他边吃便和陈冲谈此次自己在雒阳的见闻,以及在太原施政的困难,时不时还骂两句朝廷封赏:“当年段颎平定西羌,封为县侯,食邑万户,可如今我等平复匈奴,赏罚无有十一,何其谬哉?” 陈冲给他烧了杯茶,递给他而后劝慰道:“军功以斩首计,段太尉合计斩首三万八千六百余级。而我等以攻心计克敌,虽说多有战获,也不过斩首六千余级,如何能与新丰侯比?” 随后陈冲又从书房中取出一册竹简,交予刘备,见刘备疑惑,陈冲笑道:“这都是我给你准备的新县令。”刘备大喜过望,翻开竹简,只见上面写着的无不是太原的大族子弟: 前豫州刺史王允之子王盖、原大将军窦武之孙窦辅、原大司农郭全之子郭缊、现涿郡太守温恕族弟温睿、原乌桓校尉令狐逖族弟令狐渊、现京兆尹裴茂族弟裴成、现日南郡太守虞歆之子虞翻、八顾宗慈之子宗邑等不下二十余人。 这些人有的是并州本地的大族子弟,如王盖、郭缊、温睿、令狐渊等,有的是陈冲在太学的弟子,如裴成、虞翻、宗邑等,甚至还有窦辅这样的隐居人士。 刘备不由为之叹道:“庭坚,我在青徐征战三年,自以为也算见识了不少豪杰名士,但你这一册名单,却让我又自疑不已,这些岁月是否空度?这些名士当真能为我所用?我在青徐,见惯了他们嘘枯吹生,做事时反倒是百无一用。” 陈冲闻言,不由笑道:“哪有无用的人,只不过看怎么用而已!这里面有些人我已经写信过去,大约还有十来日便能陆续到达,他们的人品我是知晓的,你放心任用。但还有些人,是本地的名族子弟,只能你亲自去谈。” 刘备不明所以,问道:“你作为文坛魁首尚且不能请动,我如何谈?” 陈冲显然成竹在胸,他淡然道:“你就与他们说,我愿效冯谖之行,为诸君市义于天下!他们定然为之心动。” 章节目录 第四章 陇亩中 自从两次党锢以来,东汉发展出极为昌盛的品评文化。为抵制宦官乃至皇权对士族的压制,士族门阀团结一致结为朋党,借点评时局名士相互吹捧,从而形成文化上的政治攻势,以至于皇权名望衰败,成为后世士族共治的政治先声。 陈冲对这种文化深恶痛绝,并极少参与士人之间的品评清谈。这不是因为他心向皇权,而是如刘备一般,觉得这种相互吹捧是对时局百无一用,什么八及、八顾、八俊之流他见之太多,名副其实的不过一半。 但不怎么参与清谈不代表陈冲不重要,相反,陈冲在清谈界的地位已然超过月旦评的发起人许氏兄弟。 陈冲原为太学博士祭酒,生为太丘公陈寔之孙,又是熹平论经中为文坛公认的经中龙首,与佛道门人又多有往来,人脉关系上抵朝堂,下达乡野,平时除却谈经论道外,对人物品评偏偏还守口如瓶,几年下来,陈冲可说是真正的“金口玉言”。 在光和五年时,陈冲去拜访前太尉刘宽时,与其弟子傅燮谈古今往来战事,傅燮对答如流,令陈冲欣赏万分,对刘宽说:“南容德如高阳,智比昆玉,洛水汨之不及!”事后刘宽以此为弟子扬名,竟使傅燮与曹操、袁术并称为光和三秀。 除去弟子好友外,陈冲为刘备挑选的名士多是本地的高门大阀。太原王氏、郭氏都是天下闻名的郡望,温氏、令狐氏等也是太原诸县中首屈一指的名族,如今都在并州各地避难,只要陈冲以许诺为其扬名于天下,刘备定然能马到功成。 王盖此时便与族人居在离石城中,刘备当即轻骑上前拜谒求见。王盖听闻是如今乡祉新任太守求见,自然欣然相迎,与族弟设宴欢饮,几人纵论天下事,等朝阳破晓,刘备笑颜满面,又打马离去。 王盖回身对王凌叹道:“刘府君真良人也,言括六合,英气凛然,纵然为我所拒,依旧豪情冲宵,言辞如刀,我当真为之心动。只是如今太原糜烂,我若入其府中,必然靡费家资,千金尽散,何苦为此?” 王凌倒是不以为然,反而肃然劝说他道:“兄长何其谬也!如今大乱蜂起,贼寇横行,饥民汹涌,正乱世之兆也。而家资不过身外物,可能挡刀剑加身?如今大人隐居于外,我等逃难于野,如何独善祸事?如兄长不能决,可由大人决之!” 两人各不相让,但如王凌所言,传信于族长王允。王允数年来为常侍张让侵逼,又恐祸及家人,便改名换姓,隐居于河内怀县,数日后,王盖收到回信,只见王允回信简洁:“汝等少才,可附龙首之尾。” 其余诸族子弟的反应也大同小异,犹豫少许,终究还是选择为刘备所征召。陈冲选取这些人,自然也知晓他们大多才能平平,只是如今为官,再有贤才,也比不过家有钱财,很多事办不好不是你能力不够好,是你还不够有钱。有了这些大族子弟舍财相助,过难关才有底气。 刘备进展顺利,也让陈冲松了一口气,但他仍然闲不下来,如今两郡近五十万百姓的生路都寄托在他身上,他不得不为之竭尽全力。 今岁西河虽说被影响春耕,但毕竟没有祸及全郡,所以还是有些许收成,只是连年大旱,这些收成也只能勉强果腹,好在天子已经应允西河赋税三年不征,总不至于再逼出民反,今年将就着还能过过去。 但对于太原百姓而言,今年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就着过下去的。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何况借来的十万石粮草也只能支撑两个月陈冲先在两郡边界开仓赈济两日,大量太原灾民闻风而来,随即便改易方式,给太原百姓编辑名册,划分为丁营、妇营、老营。 丁营俱为十六至五十之间的青壮男子,约有十万四千余人,由陈冲亲自管理,与西河郡兵一到前往黄河支流及两岸滩涂兴修水利。他打算先在永和与蔺县之间开挖一道水渠,将黄河再掘出一条长约四十里的支流,如此一来,足可在西河境内新增近万亩良田。 妇营多为妇女孩童,约有十二万人,陈冲则让杨会负责,教授妇女造纸之术,在兹氏就地开设纸坊。陈冲在雒阳时设有竹纸坊,只是如今北方大寒,竹林凋敝,他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派徐庶采购桑麻,改做普通的麻纸。 只是即使如此,陈冲的造纸工艺也远超其余同仁,无论是煮制的硝料还是晒制的时间把控,在此时都算独具一格,等九月份第一批纸张运到河东三辅,商队甚至没来得及见到函谷关,不过三日纸张便被抢购一空。 老营中为五十以上的老者,约有四万人,陈冲便让孙乾等人带领他们在太原郡内清理废墟,垦种桑苗,畜养五畜,为冬日提前做准备。 八月底,杨奉奉郭大之命,率队到离石处卖马,沿路所见,人人忙碌而面无疲色,泥香四溢如蒸仿佛春忙,对麾下感叹说:“陈府君治民如饮酌,真让我眼界大开。” 等行至离石,秦宜禄出城相迎,自从战事结束,朝廷一直没选出新的并州刺史,部分张懿属吏便干脆更换门庭,替陈冲做事,秦宜禄便是其中一员。 如今他是太守门下椽,负责西河的仪卫近侍。他见到杨奉便说,陈冲此时不在府中,仍身处蔺县东郊,与护匈奴中郎将刘备、蔺县令刘鹄审查水渠事宜,买马相关事宜俱交予他处理便可。 杨奉自无不可,说白了不过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批马约有千匹,乃是陈冲向郭大借粮时便说好的,刘备龙山之围马匹尽失,如今只能从头组建。秦宜禄取出五十金交予杨奉,杨奉收下后又问:“郡中米粮可还足用?” 秦宜禄对此只能摇首以对,答说:“不过还能再用一月而已。”而后在一侧唉声叹气,显然他也对此忧心忡忡。 杨奉倒对此没有什么感想,因为这种神情他只有在秦宜禄脸上才能看到,太守府的其他人在府中来回穿梭,都是神色匆匆,但却不焦头烂额,仿佛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应该做些什么,连秦宜禄也很快投入到马匹的清点中去。 等到秦宜禄清点完毕,杨奉也没有停留的兴致,当即与部下策马离开,出得城门,正见一名娇艳少女在城外驯马,他在寰阳时相识过,乃是新单于的胞妹蒲真梅录,于夫罗本意是想与白波联姻,将其嫁与郭大,郭大婉言谢绝。不料此事被蒲真梅录得知后与于夫罗大吵一架,随即不知踪影,不料却在此处。 杨奉主动上前,与之调笑道:“你是羌渠的居次,怎在汉人的郡治?” 蒲真梅录见是他,本欲掉头便走,但她忽又折返回来,红着俏脸对杨奉问道:“你可见过一人?他二十多年纪,却一副勇士打扮,他的手臂有长梢弓一般长,笑起来像翠雀的孤涂。” 这说得还能是谁?杨奉虽说对刘备只有一面之缘,但刘备天生英武,长相奇特,又有独特的魅力,实在叫人难以相忘。却不料在离石城内,却会有一名匈奴公主追问他的踪迹。 这使他升起一股奇怪的愉悦情绪,不禁对蒲真梅录笑道:“怎么,匈奴的明珠也找到天命的勇士了?”蒲真梅录美目微张,嗔怒道:“你不认识就算了!”说罢便转身欲离去。 杨奉这才又拉住她,连连致歉,然后照实说:“那是新任的护匈奴中郎将刘备刘玄德。你找他有何事?”蒲真梅录一愣,随即羞红着脸默不作声。 蒲真梅录私自离开美稷时,她情绪低落,不知何去何从,但一想到可以再也不见兄长,她又渐渐高兴起来。刘宣每周都会给她送来用度,陈冲也不知如何是好,但总不至于少了这位匈奴少女吃穿,也没什么其余影响,也便由着她去了。 没人对她进行管束,蒲真梅录便养成了每日乘马外出的习惯。她喜欢一人走在路上的感觉,她时而策马奔腾,又时而引缰止步,阡陌旁的农民对投出异样的眼神,但也没人会去说教一名胡人女子。 她偶尔会因此觉得孤独,但更多时觉得满足。好似自己完全属于自己,不用再担忧也不用再焦虑,是这天地世界的自在精灵,她已见过生死,所以没有更多的要求。 但在前日蒲真梅录乘马过高明山,倏忽间从林间蹿出狼群,头狼高三尺,长约七尺,攀上一块巨岩,对着她与坐骑龇牙嘶吼。她本是单于的女儿,随身携有弓矢,此时她不觉不安,反而颇感兴奋,上矢引弓便要瞄准头狼。 孰料还未行动,身侧伏草中横空扑出一匹苍狼,如刺的长爪划过马腹,马匹吃痛不住,当即扬蹄嘶鸣,险些将蒲真梅录颠下马背。 可还未待她再坐稳,身下的红马已不受控制,忽忽发狂间,当即转向狂奔而走,正是下山的道路。匈奴少女只能死死抱住马颈,任凭风声树声虫鸣之声如刀般从耳侧飞过,仿佛时间只有身下红马答答的马蹄。 既不知何时开始,也不知何时停止,恐慌终于占据了蒲真梅录的心。她还未想过自己会遭遇这种情形,若是一瞬之间她放开双手,她毫无疑问便会被摔成肉糜,这是单于女儿绝难认可的想法。 但她的气力终究大不过骏马的气力,蒲真梅录分明地感受到自己的气力渐渐耗尽,而红马跑上官道丝毫不见疲态。就当她自以为自己要放手的一刻,耳旁响起新的马蹄声,一双温暖又修长的臂膀将她从背后紧紧抱住,瞬间将她揽至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那一刻,蒲真梅录仿佛回到儿时,羌渠单于抱她上马,尽是有力的男子气息。 等她睁开眼,她从臂膀间望见一张青年汉人男子的面孔,未蓄起汉人惯有的长髯,面孔上的短髭使他柔和英俊的面孔又显出几分刚毅,但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嘴角若有若无的弧度,似笑非笑。 刘备注意到她好奇地打量着自己,便对她展颜一笑,缓缓策马停步,助单于之女从马背轻轻跃下,对她说一声:“姑娘多加小心。”便策马继续离去,浑然没注意自己无意间掠走了一名少女的芳心。 杨奉刚从太守府内出来,自然知晓刘备现在身在何处,他便领着蒲真梅录往蔺县去。 而在蔺县南十里处,陈冲与刘备头戴斗笠,正站在开挖的水道里。他们边测算工程完期的时日,边畅想明年新增陇亩麦浪滚滚的景象。县令刘鹄跟随在一侧,看着百姓来往如山海,心中慨然,邀请陈冲在此赋诗,陈冲没有诗兴,只能借古诗吟诵道: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太乙善水德,苍舒与天尤。蒿里行孔子,子路讥南子。庄周鼓而歌,楚狂子盗跖。武卒阴晋捷,德险在菽赤。”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并州牧 刘备与陈冲直在河道待到半夜,他们回到蔺县时县中正实施宵禁,他们索性便没有入城,如往常般径直在城南外的郡兵驻地休憩。不料杨奉已在此地等待多时,邀请陈冲刘备宴饮,两人忙了一日,确也饿了,便也欣然同意。 只是陈冲说道:“杨帅,军中不可饮酒,我们当以身作则才是。”杨奉为之一愣,随即笑说:“不怪乎府君每战必胜,我算是知晓缘由了。” 几人一齐前往杨奉帐内,杨奉命手下端来炙烤完毕的牛羊胡饼,将酒水改为酪浆,酪浆虽然腥味浓重,为一般士人所不能惯饮,但别有鲜味,颇能提神饱腹,饮食一番后,杨奉转首与刘备笑道:“刘府君,我此来其实是受人所托,帮人转交赠礼。” 回礼是一张细弓,弓力不过半石,但弓形修长涂有朱漆,弓身绘有三采日纹,煞是好看。刘备只觉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但陈冲却是见多了,一眼便认出是蒲真梅录的腰弓,杨奉这才将原委到来。 蒲真梅录傍晚便已离去,虽说是匈奴女子,她不需遵守些许礼节,但也不宜在军营呆滞至夜里。刘备收到少女赠礼只觉哭笑不得,他双臂颀长,能开三石弓,这张腰弓只能作为礼品收藏,少不得还得受好友们的取笑。 陈冲笑问他道:“有什么回礼需要我转赠吗?”刘备瞅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倒是想送她一座珊瑚,只是我身无一钱,庭坚可愿襄助耶?” 话虽如此,他还是找到了一块玉石,这是他在龙山上的溪水中拾到的,通体黄绿,置于烛火一侧少时,便能自透微光,有如流萤,此时他身上无甚宝物,唯有此石尚算稀奇,便交由陈冲转赠作为回礼。 杨奉次日便重回白波,陈冲临行前托他转告郭大:十一月他将前往白波诸县行县,望白波军早做准备,如有不法之事,他依旧将严惩不贷。杨奉听完心中一凛,白波军中早已自在惯了,哪里知晓什么治民,只求不出乱子便罢。而五帅中他与韩暹军纪最差,他只能低首连连应是,好似这都理所应当。 又与刘备待了几日,待开挖水渠完全走向正轨。他便开始着手征兵,先前平乱张懿横死,导致他得以临时指挥其在并州调集的郡兵,战后其余诸郡的郡兵都已回到原郡,只留下原先的三千西河郡兵,陈冲想要有所作为,只能从头再来建军。 丁营健儿本是太原人士,按惯例陈冲便不得征召,便是迁徙百姓至他郡就食也得上报朝廷批准,陈冲已是先斩后奏,天子也懒得追究,只是明下诏令说“切勿取卒于灾时。”,所以纵然眼前皆是精壮男丁,陈冲也只能另寻他法。 身处乱世,最容易的便是拉壮丁,但陈冲没有这种想法。他先让魏延前去联系石桑,让他持金钱前去匈奴诸部中赎买奴隶,随后又让许慈在各县张贴公告,凡参军者,明年可封新建水渠两岸农田三亩。 进展当真顺利。不过两日,他便募得胡人两百,汉民五百,如此情形,预计一月之内便能达成扩军一万的目标。只是朝廷此时传来一个消息,为陈冲接下来的施政添了几分变数。 新任的并州牧人选定下了,经过接近两月的考量,朝廷终于找到了这么一个德才兼备的人:他便是前雁门郡广武令、西域戊己校尉、并州刺史、河东太守、东中郎将、现任破虏将军、斄乡侯、征凉统帅、陈冲和刘备的老上级、董卓董仲颖将军。 朝廷的想法很容易理解。董卓在并州数任守官,还曾是凉州三明中张奂的下属。张奂在并州屡平叛乱,又深得人心,董卓巡视并州时也政绩斐然。如若说当今两千石中定要挑一位能出任并州牧的官员,非董卓莫属。 但从实际上来说,这个任命并不算成功。东平军在冀州与董卓麾下屡生抵牾,并不和睦,而董卓又眦睚必报,如今担任牧伯重任,形同文帝时前汉诸王,可不经朝廷自行决断州中诸事。 最重要的是,当年血屠千秋亭的主使便是董卓,董卓一旦上任,白波军的态度实在是难以揣测。 这让刘备对此忧心忡忡,自度自己军中没有几个能受鸟气得,何况白波军,少不得横生一堆事端。想到这里,他连夜赶回太原整顿军队,打算董卓一上任自己便进剿黑山贼,双方眼不见为净。 陈冲对此倒不觉忧虑,他知晓董卓的为人。如今并州并非热腾腾的香饽饽,事纷重杂,并州牧固然权柄滔天,但如若施政有碍,也有损仕途声望。董卓野心勃勃,试图一步登天,绝不会接受此任命。他便仍施政如常,继续募兵扩军。 但随即便出现了意外。 董卓确实没来,但没来有没来的程序。他借口说西凉战事正紧,虽然皇甫嵩已经上任,但众将还没有相互熟悉,需度过一段时日再行上任,于是先派自己的家属族人及亲兵千人,先行前往并州安家以示诚意。 如今太原疲敝,不宜居住,一行人便直接从河东就近进入西河境内,在调令传达四日后,他们九月初十便赶至离石。陈冲收到消息哭笑不得,只能放下手中事务,出城五里前往迎接。 队伍的首领陈冲认得,乃是武威姑臧人段煨段忠明。段煨为人温和自爱,恪守臣节不与人结交,但求尽职尽责而已,是董卓麾下为数不多与陈冲没有龃龉的将领。 两人相拥而笑。段煨也毫不客套,当即便给陈冲交了底:“再过两月,西凉诸将便会联名上奏挽留董公,此前董公家人便交给庭坚你照拂了。” 陈冲只能无奈应诺,随段煨与董卓家眷一一相见。董卓老母尚在,又生有两子两女,子女又育有五男七女,如今皆一并派来。 董卓的老母如今八十有七,眼耳都有些昏花了。陈冲入得前车中,被老太太误认做段煨的后辈子弟,陈冲也不解释,只问老太太喜欢吃些什么,陪她说了几段听闻的趣事,老太太一路颠簸早就乏困了,不少许便又沉沉睡去。 随后又见了董卓两子董齐董岑。如今董卓已五十有三,两个儿子年过三十衣食无忧,但却皆不成器,文不成武不就,皆不如族侄董璜,董卓索性便不让他们踏入仕途,做两个逍遥散人。 两人很显然因此常常被董卓教训,陈冲只觉他们有些许自卑。见面便对陈冲连连行礼,不敢与他对视,但陈冲一切安排也是客随主便。陈冲和他们待在一起,能分明感觉到两人对自己非常畏惧,他不喜欢这种氛围,也就早早离开了。 后面的女眷陈冲不便相见,便转头问段煨一共有多少人。段煨答曰女眷八人,孩童十四人。随后他又取出百金于陈冲,再次诚恳拜托道:“这两月便多多拜托庭坚了。” 陈冲几次推辞不过,只能收下太息说:“我会尽数用于董公家眷。”正头痛间,一少女从车辕间跳下,拉着陈冲的衣袍问道:“你便是颍川陈冲?” 音色婉转如莺,语气却颇为无礼。陈冲不禁转首看去,正见这少女也手叉蛮腰仰面打量着他。 这少女看似十五六岁年纪,身过六尺,堪及陈冲胸膛。仰面抬首,正显出她如云的高髻下一双眼波生烟,一口樱唇脂胜火,肌肤如玉胜雪,姿态娇憨恍然不似人间绝色。可她衣着满是红尘贵气,身穿紧袖紫锦罗衣,下围曲裾绛色夹裙,皓腕佩金镯,玉颈绕青珠,青珠间还系有一小块木牌,陈冲看得分明,那是梵文,读音通衲,意为“一切法名不可得故”。 段煨见她也不由太息,显然对少女非常头疼,对陈冲介绍道:“这是董齐长女,名作董白,年十四,向来最得董公喜爱。” 最后这句倒不用解释,陈冲看见那块木牌便已知晓。梵文木牌只能出自白马寺,寺中胡人比丘轻易不为此,唯有重金才能使几位证果沙门祈福作之。陈冲便对董白含笑答说:“我便是颍川陈庭坚,不知姑娘寻我何事?” 董白却不答,伸出玉手抓住陈冲左手,一把从宽袖中拿捏出来,揉捏他断指处,奇道:“我在河东听闻人说,你为官痴愚不知变通,断指取信于人,变成一个九指太守。我听阿翁说你智绝古今,断指定是谣传,孰料竟是真事哩!” 陈冲闻言神色淡然,将残指从董白手中抽出,他也不生气,只是微笑对董白认真说道:“姑娘,有些事不是以智愚可以衡量,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孟子说:‘生,我所欲也,义,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你还小,以后便会懂的。” 董白最厌恶别人说她年幼,不由得涨红着脸色,对陈冲大声说道:“你说的不才是孩童之言吗?哪里有自残还自以为聪明的道理!” 陈冲不免为之失笑,他伸手揉了揉董白丝滑的发髻,笑道:“等你长大了便知晓,稚童才是世间最快活的时日。”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旧友迎 郭大也收到西河公文,告知说前将军董卓将就任并州牧。他听闻后即不发火,也不低沉,看上去与往常无异,只是当日他食不下咽,夜里亲兵从房中听闻一阵阵的磨刀声。 次日陈冲传来私信给郭大,陈冲在信里特别说,如今董卓并不会上任,只有家属前来停留离石些许时日,请他勿要忧虑。 郭大怅然若失,每月的十四日,他都会行游诸县,但今日他躺在床上,将手中的斫刀来回翻弄,对着刀面审视自己的面孔。刀刃冰凉,在秋风中冷彻透骨。 于是他骑马出洼石,与去年相较,洼石戍卒已少了许多,约有寥寥七八人。但人气却不减往日,按照陈冲与郭大的约定,此处已经不设关卡,不少曲峪与圜阳之间的百姓在此往来交易,竟形成一座小集,这些戍卒便改在当地维护治安。 这些戍卒的伍长名作王卯,但他较其余戍卒远为老迈,满头华发,身才高大却体态佝偻,所有裸露的肌肤都布满褶皱,唯有一双眼睛还拥有穿透的神光。他见到郭大时,正坐在一块卵石上,单手拄戈休憩,郭大还未开头,他先笑说:“郭帅,你此时应在三川县,怎么有空在此?” 郭大将马儿系在一旁的柳树枝,也就地找了一块卵石胡坐,对王卯太息说:“王师,我心中烦闷,人活一世,快活莫过于亲朋满座。但身逢此世,命不由己,环顾四周,我还认识的老人便只剩下你一人了。” 王卯本是常山元氏人,出身也算是乡中名族。只是他四十二岁时身感风寒,为张角所感化,疾病尽去,从此便加入太平道。后张角派遣他前往西河布道,他便在离石散尽家财,修建太平道观,于其中治病布道,成为首名西河符祝。白波军能有今日,多赖王卯布道之功。 只是张角病亡后,王卯辞去渠帅,以年老无能为由小隐军中,白波诸事悉数归权于郭大。但军中众人还是对他颇为敬重,不时携酒肉来与他请教时事。 王卯知晓郭大极为自律,来寻自己定是心中忧虑。郭大果向其太息说:“董卓身负血债,深结仇念,我常怀之,为我无能所切齿。如今其亲族聚于离石,我不为所动,恐负同袍之托,又惧有反复之议,王师可有教我?” 王卯张嘴,对郭大先手指牙齿,再指其舌,笑道:“中黄太乙曾说,上善若水。我的牙齿坚硬,我的舌头柔软。郭帅,如今我年近七十,你看我牙齿十不存一,舌头却还灵活如初。我希望你能为舌之柔而不为齿之刚,如你我不能身存,所为也不过徒然。” 说到这里,王卯又宽慰他说:“如今我军中,除你我外,转战河北者所剩不足百人,所图不过苟活,能有何念?而董卓数任并州高官,抚境安民,驱逐鲜卑,可谓战功赫赫,并州上下,多有其旧属,百姓多念其恩德。你若杀之,不止与陈龙首不利,你我军中恐怕也会多有不和。” 郭大这才放下心结,洼石如今新开张一铺酒家,两人便在铺中点了两盘胡饼,一盘羊头肉,一壶薄酒,一起追忆往事直至夕阳落幕。等晓月探出云纱,郭大方才向王卯告辞,打马沿着圜水的波浪缓步回家。 归附朝廷的益处肉眼可见,今年除去三月四月的战事外,白波军民年内一直躬耕陇亩。郭大一路走,看阡陌间的荒田只剩下收割后的麦茬,路过的村庄还有灯火摇曳,在茅屋前的平地,家家都晒有麦穗,一阵风带来炊烟,郭大还能从中依稀分辨麦面的香气。 等他回到寰阳城时,已是亥时。南门的八名卫兵正值岗,可模样不正经,一人拿着一根羊腿骨逗弄两只黄犬,几人在一旁嘻笑围着,黄犬在人缝隙间来回绕圈,尾巴不停地打转。 郭大入城时特意下马,对他们批驳说:“如今取消宵禁,年关且近,城里容易走水骚乱,你们当更用功才是。”话音未落,一黄犬抱住他的腿脚,蹲坐在足靴上舔舐郭大手背,郭大也不禁露出笑意,轻揉犬首后转身离去。待他一人回到厢房,看见桌案上如雪的斫刀,他才恍然自己并未携刀出门。 郭大重新拿起斫刀,从刀面上审视自己的面孔,恰逢秋风从堂门灌入,他不禁收拢袖口,回首房内,空旷的厅堂只有他一人茕茕孑立,他忽而有些后悔拒绝单于的提亲,不是因为他喜欢蒲真梅录,只因他觉得房中有些冷清了。 接下来的时日里,郭大也放松下来,日前他仍勤勉地修缮城池,这些时日却请了几名儒生来,向他们请教识字读书,谈得兴起时,郭大便邀请他们共用晚宴,留宿府中。寰阳百姓偶尔能见他沿着圜水踱步慢行,神态平和,于是私下议论说:原来连郭帅这样心如铁石般的战士,也会心怡山水哩。 九月初九,郭大如往常般策马登上黄蒿山。秋日将尽,满山都是枯黄的蓬蒿与灌木,但也不缺乏昏黄的盛菊。四周的城民军民都来山上野宴,秋风刮过的也尽是肉香。 郭大也收到韩暹杨奉邀请,但他婉拒说身体不适,不宜酒宴。此时他身处山上,想从菊丛中寻一串茱萸,如今岁岁大寒,屈指算来,西河已经五年不结茱萸了。他终究一无所获,便坐在山头,观山下圜水两岸往来。 他随即看到山腰有一人牵马对他招手,随后向他坐处缓步走来,那人隔得远,他看不清面目,但身形却让他熟悉,他试图回想,却一无所得,等那人走了一刻上来,郭大看见他的眼睛,他才悚然想起眼前人的身份。 那人身穿戎服,背负弓矢,腰佩斫刀,一手提餐盒,一手提酒壶。他的模样与上次分别时已是大变,但郭大依然识得他,他主动上前握手,问他说:“彭兄,你怎么在此处?” 那人放下食盒与酒壶,盯了郭大片刻,随即对郭大感慨说:“四年未见了,我快认不出你了。”他将马缰系在灌木里,再对他笑说:“四年前你的眼睛充满杀气,却清澈如水,如今你的眼神已然平和,却又多了些许浊气。” 郭大看着他,也感慨说道:“我何尝不是认不出彭兄?”那人胡坐在地,打开食盒,拿出卮杯与食筷,反问说:“我变在何处?” 郭大也随他胡坐在地,追忆说:“当年彭兄你乃大良贤师的得意弟子,又立下赫赫功勋。但你不因名自矜,杀敌时你身先士卒,败退时你殿后扫尾,教中诸帅莫不以你为先。那时你目光熊熊如炬,大家常笑谈你定能燃水为炎。” 那人为他满上酒,给自己也斟上一杯,笑道:“现在呢?能灭焰成烟?” 郭大只能喝下这一杯酒,酒味腥苦,并非刚煮好的清酒,几次艰难,郭大终于将这一口苦酒咽下。那人则眺望云彩,言语恍如飘在空中,他问郭大说:“我有大事要在离石做,你我身为同袍,郭大,你能否襄助一次?” 听闻“离石”二字,郭大眼皮微跳,他镇静后问道:“彭兄欲行何事?” 那人抽出斫刀,插刃入土,对他说道:“我此生遗憾颇多,但想来辗转反侧者唯有一事而已。”他以拳怒击刀柄,压抑语气说道:“我身为太平道徒,竟不能为大良贤师报仇,斫杀董卓此贼!” 郭大本有千言万语,听闻此言竟一时噎住,他良久才挤出一句说:“董贼此时并不在并州,如若他在,何须彭兄动手?” 那人冷笑说:“那又如何?如今董氏满门泰半于此,我正要效仿苏不韦,杀尽亲家,剁骨碎尸,令董贼惶惶不可终日,正好使其惊怖而死!” 郭大只能回说:“如今陈冲执掌西河,已特地来信于我莫要为此介怀,想必他对此已有备案,彭兄此行,恐不易为啊。” 却不料那人冷笑一声,起身对他冷笑道:“暗杀一事岂能不再三思量?我事先已于离石远观,董贼家眷住处,正是我教亲手所建,按照教中常理,屋中必有暗道,我来此处,便是问你暗道何处!我入寰阳以来,见你整日悠闲,怕不是为功名所累,忘记千秋亭的累累尸骨罢!” 此言一出,郭大如坐针毡,他立即起立含怒说道:“功名于郭某不过粪土!只是我白波近十万众,生死安危皆仰赖于陈冲。当下并州形势繁复,彭兄如此作为,如若不成,便将我麾下尽置死地!我如何能为!” 那人闻言为之一滞,随后太息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串茱萸,怔怔说道:“郭大,你所言有理。那我便等陈龙首远行后,再伺机行事。”他语气一顿,再坚定说道:“事成以后,我一死了之,自与你等无关。” 郭大见他眼神晦暗如雨,言语又是如此激切,更是说不出话,再次陪他胡坐在地,举起卮杯,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酒水索然无味。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伊霍事 正陷入波谲的不止是西河,朝堂之上同样暗流涌动。 中平五年初,已故太傅陈藩之子陈逸拜访冀州刺史王芬。 按理说陈逸身为“三君”之子,历经两次党锢,本应受其父株连至死。但得幸为铚县令朱震所匿,朱震成君子之义,为宦官严刑拷打仍守信而死,方才令陈逸隐匿近二十载。直至中平元年天子解除党锢,他才重新改回姓名,被朝廷起用为议郎,又于今岁外任为鲁国相。 外任之前,他因王芬对他有大恩,特地绕路前来邺城拜见。王芬身为党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也。所以陈逸隐居多年,吃穿用度多赖王芬接济,因此复用后他常对同僚言说:“王公德堪太公,志比百里,斟酌损益,仿佛管子。” 两人相见时,恰逢方士襄楷同来。襄楷乃平原隰阴人,桓帝之时他便以好学博古、通晓天文阴阳闻名,后又屡次上疏规劝桓帝,因而被陈藩所赏识。世殊时异,三人重逢一处,距上次聚会相隔堪堪二十载,不由得不唏嘘万分。 于是宴饮直至凌晨子时。王芬素好望气之术,又想起当今天子治下弊病丛生,此时喝得酒酣一时兴起,脱下木屐高举酒盏醉步至襄楷面前,细问他宦官尚有多少气数。 襄楷也喝得醉了,他满口应下,打开房门,径直躺倒在行廊中,仰望浩瀚的夜幕星文,他辨析着真义,悠悠开口吟诵道: “维天有汉,监亦有光。”襄楷念完此句,当即脸色大变,起身坐视天文,反复揣摩,方才缓缓念出下句: “天监在下,有命既集。”陈逸王芬在一旁侧耳聆听,铲除宦官的豪情也激荡而出,此言乃是《大雅·大明》之句,意为“上苍昭昭,天命已属文王。”当今之世,文王之意为何? 只是此刻,襄楷神色愈发纠然,他斟酌良久,还是解读说道:“天监有周,昭假于下。保兹天子,生仲山甫。” 此言乃是更进一步,肯定天命更替,已属周室,将有贤人辅佐,保佑天子成就大业。陈逸与王芬不由心念一处,同时想到前汉中宗当年言说:“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六七四十二代汉者,当涂高也。” 当年六七之厄被前汉哀帝误以为应在他身,方士甘忠可造《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十二卷,入宫言说哀帝:天帝使真人赤精子下来传经于他,命汉家改元变号,重受天命。哀帝信以为真,便改建平二年为太初元年,改帝号为陈圣刘太平皇帝。 此行当然无济于事,可王莽篡逆后,光武横空出世,中兴大汉,反而使“再受命”之言广为流传,民间愈发笃信“代汉者当涂高”的谶言。 此时念起此事,陈藩心中一动,对二人说道:“前汉共历十六帝,而中祖中兴以来至今上,又历十二帝,而六七四十二之数,当合为二十九,汉祚岂非将终耶?” 王芬却摇首不赞同,进一步说道:“非也,汉祚绵延,岂无更始之功?依我之见,汉祚已历二十九帝,天子昏聩,民生凋敝,若是涂高代汉,谁能否之?” 襄楷也是摇首,但他喟叹的却与两人不同:“怪哉?怪哉!天象叵测,此景乃我生平仅见,东帷呈天监有周之象,西帷却乃保兹天子之象,东西并立,互不相让。何以释之?何以释之?” 这与两人所想不同,神气为之一丧,不过听闻襄楷接着说道:“两位毋忧,我观紫薇回寰,角宿扫尾,正可答王兄之问:宦官气数已尽!黄门、常侍将不日族灭于天下!” 陈逸听闻喜形于色,竟无意间被席案所绊倒。王芬也顿时为之抖擞,在房内徘徊片刻,当即慷慨说道:“如若真是如此,我王芬当当仁不让,为天下苍生除此大害!” 于是王芬当即联系许攸,希冀其于雒阳转告袁绍,自己将为天下苍生而行伊霍之举,不久袁绍传信回复说道:“公自为之,若有所求,绍敢不尽心竭力!” 王芬由是心定,便请陈逸联络徐州刺史陶谦、广陵太守张超,襄楷联系平原名士华歆、陶丘洪,又遣许攸与沛国名士周旌联系冀州豪杰,自己则广书谋划于曹操、陈温、盖勋等清流中坚。 只是除去冀州豪杰外,其余党人对此都持作壁上观状。既不前来与其谋划,也不持书上报天子,曹操甚至还写来一副信,情深意切劝王芬就此收手。王芬对此颇感无奈,废立之事不是请客吃饭,岂能说干就干说停就停? 至九月时,天子忽于梦中与桓帝相见,桓帝对天子怒斥说:“宋皇后有何罪过,而听用邪孽,使绝其命?勃海王悝既已自贬,又受诛毙。今宋氏及悝自诉于天,上帝震怒,罪在难救。” 宋皇后为天子前废后,亦是因常侍王甫谗言之故,并无罪过,便被天子打入冷宫忧郁而死。勃海王刘悝乃是桓帝亲弟,也因结恶王甫而被段颎所诬杀。 天子醒来,梦中桓帝场景话语历历在目,便又召见羽林左监许永,问道:“这梦是凶是吉?” 许永回答说:“宋皇后亲与陛下共承宗庙,母临万国,历年已久,海内蒙化,过恶无闻。而陛下虚听谗妒之说,以致无辜之罪,身婴极诛,祸及家族,天下臣妾,咸为怨痛。勃海王悝,桓帝母弟也。处国奉藩,未尝有过。陛下曾不证审,遂伏其辜。 当年晋侯误断冤狱,也如陛下般梦见厉鬼被发属地而来。可见天道明察,鬼神难诬。陛下宜并即刻改葬,以安冤魂。反宋后之徙家,复勃海之先封,以弥补自己的过失。” 天子不能所用,但又惘然有所失。王芬重金买通宫女,在天子寝宫附近唱民谣道: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天子听闻有所感,便召见歌女问道:“汝因何而歌?”歌女惶恐答说:“入宫以来,三岁离家,不见父母,心有所感,故而歌之。”说罢以袖捂面,泪流不止。 天子也心怀忧伤,他对常侍张让说:“我离河间家中二十余载,往年牵黄于野,逐雁于林,颇为之喜乐,不知如今林野安在?”于是赏赐歌女三金,又禀告董太后,召来独女万年公主,于内朝知会三公,不日将北巡河间国旧宅。 袁绍连夜将消息告知王芬,王芬便上奏道:“黑山贼军屡掠百姓,滥杀积山,贼首张燕更以不臣之心,行叛逆之举。朝廷以其势大不可骤制,遂委其以中郎将之任,然皇恩天德,当正天下之顺逆,白四海之忠孝,不宜因窘缺勤,纵恶自生。臣不度德量力,偶有薄名于海内,身负昭天子明德之责,故愿整众备材,逐亡扫北,清河北九千里之地!” 天子应允。九月十二,天子出雒阳,夜宿首阳山,次日当于孟津过河水。 不料是夜时,天子登山望天。遥望河北,但见一道赤光从北方天迹升起,划分天地东西,隔断星汉,经三刻而消。天子以为这是上苍的征兆,便又召来韩说,问以天象何解。 韩说解说道:“赤气冲霄,当是离上乾下,火在天上,大有之卦。由是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即当遏恶扬善,可知气从北生,恶从北来。陛下当大中而上下应之,则善恶自明。” 天子便顺应天命,取消行程,次日起驾回宫。未久,天子又下命王芬冀州罢兵休憩,提拔其为司空加侍郎,入朝与天子议事。 王芬收到诏令后惶恐不安,只能按令解散部众,正不知如何回朝间。袁绍又派长沙人吴臣前来与他私下会面。 吴臣劝说他道:“天子性情乖僻,喜怒无常,视臣子如仇雠,视常侍如恩养,不可以君待之。而今公之谋划,事关天下,一朝暴现,则党锢之事复现矣!若公知廉耻,念黎庶,当知决不可返京。如今天子多疾,何不挂印隐于东平家中,待新皇登基,大赦之后乃可无碍!” 王芬仔细思量片刻,唯有无奈应允,当即解下印绶挂于园中,听从吴臣建议,轻骑简从趁夜逃离邺城。 待到九月二十三,吴臣风尘仆仆地赶回雒阳,直奔袁绍府内。袁绍正手持经书,口中吟诵不停,见他到来便放书问道:“王使君之事如何?” 吴臣安然回答:“王使君听闻天子诏令,忧心如焚,便挂印辞官而去,两日后,便在东阿自缢而死,跟随他的三名侍从也是忠义之人,见主君自尽,当即自溺于河水,令人感怀不已。” 袁绍满意颔首,只是想起此事前后,不由又拿起经书叹道:“夏禹以来二千岁,臣子能行伊霍事者,至今亦不过伊霍二人耳,心忧天下而猝不能成者,时也?命也?” 章节目录 第八章 新旧恨 到了十月,一切都开始步入正轨。 灾民在太原的房屋都已然清理出来,老营的百姓先行入驻回家。纸坊运转两月后,杨会徐庶经验已经足用,毋须陈冲再过问。扩军也非常顺利,一月下来,陈冲募得三千胡奴,五千汉丁,西河郡兵的人数总算是突破万人。 太原郡的新任县令们也一一到任,上任前无一例外皆绕道前来西河,执弟子礼问候陈冲,陈冲见到他们非常高兴,对他们连连说:“诸位勉之,国家用武当在并!”。也不由得他不高兴,这些个个都是财神爷,只看他们前来时车队之长就知晓,到明年春耕的钱粮都有着落了。 虞翻来得最晚,但礼物却送得最重。他特地赠送陈冲一盆红珊瑚,是他父亲在日南郡求得的奇珍。陈冲用不上,便转赠给了刘备。刘备倒是很喜欢,便又赠给了蒲真梅录。珊瑚通体如血,尖梢发白莹莹如玉,沐浴日光时若贴金箔,匈奴公主很是欢喜。 唯一还需要注意的,便是蔺县水渠仍需陈冲不时前去把控品质与安全。但总得来说,郡中已经不再需要陈冲事事插手了,陈冲难得有了一段清闲时光。 但他仍是闲不下来,于夫罗使他始终放心不下,匈奴诸部今年上交贡赋的时日将至,但于情于理,大部分部族是绝无能力补足贡赋的。魏延随石桑赎买奴隶时便常有听闻,回来与陈冲说道:“陈君,我听说新单于又下令说,若今年各部不能交齐贡赋,便要收押其王,卖部民为奴隶。” 这种荒唐之举陈冲当真是闻所未闻,他一时间被噎住,不知道是该说于夫罗有商业头脑还是该说他坏出新意,只能随后问魏延说:“那文长你可有听说,新单于将奴隶卖往何处?” “鲜卑诸部,西凉诸部,黑山贼军,冀州大族。”每听一句陈冲便忍不住在心中太息,捂面思考片刻,他便让魏延再去晋阳唤上刘备,几人一同前往美稷。 如今的美稷已经大为变样,城外的集市已然荒废,一路上见不到多少商人,但能看见匈奴骑士们不断从眼前出入。 陈冲还记得初次前往美稷集市的场景,那生机勃勃的景象,生机是由言语带来的。但眼前的美稷却一片沉默,往来人员虽然依旧络绎不绝,但只有脚步匆匆,好似他们都是军卒般,如同入营似的进入美稷。 但美稷当然不是一座军营,或者说于扶罗远不满足于一座军营。等陈冲能望见城池时,发现美稷城池的城墙上正忙得热火朝天,原本不过一丈的城墙如今已垒到了两丈有余,周围还有车马奴仆络绎不绝地搬运石料土料,显然于扶罗是打算把这座城池加筑成一座不逊色于晋阳的城池。 美稷的城卫都与陈冲熟识,知晓他是西河太守便径直放行。陈冲一行人入城后,没有先去拜见新单于,反而是去了刘宣府上。 刘宣如今身为左日逐王,麾下虚挂着三四万部众,但被兄长以年龄幼冲为由,将其部众尽数交由自己的心腹当户管理。因此刘宣多是赋闲在家,偶尔被兄长唤至王帐问计。 既然无事,刘宣便遣人去买纸张,自己一边抄写经文,一边背诵经义,偶尔还聚集美稷中匈奴贵族子弟,和刘豹一起为他们讲解汉学。听闻陈冲在太原郡招纳了诸多贤士前往太原郡,他还准备下月出郡游学交好一番。 陈冲到时,他正在抄写从白马寺求得的《佛说四谛经》。在雒阳的游学经历使刘宣不止心怡汉学,更喜欢佛学。佛学在此时仍以小乘为主,不以渡人为上,但以渡己第一。如今刘宣生父横遭不测,族中又纷扰不断,他唯有在闭门念佛之时,才能感觉到远离世间苦难,夺得自我解脱。 见到陈冲时,刘宣惊喜非常,先问佛经说:“先生,我读先生所译《国王不梨先泥十梦经》,知末法之恶怖,只是世尊即传佛法以渡世人,如何正法千年而成像法,像法千年而成末法?” 陈冲并不喜谈论佛学,但他还是答说:“释学之意,当是众生众生贪嗔痴三毒心炽盛,故而正法难传。只是以我看来,不过是世殊日异,明日之佛非今日之佛,今日之佛非昨日之佛,我翻译佛法,唯是想让世人得知度己之意。” 刘宣大为拜服,方才问说:“不知先生此来,寻士则所为何事?”陈冲看他一眼,随即收神坦诚告说:“我来看你兄长最近如何施政。最近听闻诸部开始缴纳贡赋,情况如何?” 刘宣闻言为之涩然,一时吞吞吐吐也不知从何说起,整理语言才将如今情形缓缓道来: 如今能够交上的部族的不能说完全没有,只能说是寥寥无几,能交上贡赋的基本都是世代贵姓,也就是呼延氏,兰氏、丘林氏,须卜氏本来是与此三姓齐名的贵姓,但因为车酉之故,财富被掠夺殆尽,完全不知道从何交起。 “我听说须卜氏、当于氏、呼延氏都在雁门为单于戍边,也要缴纳如此贡赋?”魏延听闻后全然不能理解,问道:“单于难道不怕三部背叛投靠鲜卑人吗?” 刘宣只能为他详细解说道:“此三部在族中且算大部,但于鲜卑则不值一提,况且鲜卑一向轻贱我族,一旦投靠鲜卑,三部贵人只能终生为奴为婢,欲做常人而不可得,但凡三部大人尚有智识,无论兄长如何逼迫,也绝不会投身鲜卑。” 陈冲对此倒是不置可否,他坐到刘宣的胡床上,正色问他道:“士则,我听闻单于出政令说,诸部可变卖诸部为奴以缴齐贡赋,可有此事?” 刘宣顿时满面羞愧之色,他一时谔谔不敢直视陈冲,良久才低首说道:“是有此事,只是兄长一意孤行,我劝之不及......” 未等他说完,陈冲打断他,径直说道:“士则,我在太学讲学时谈历代弊政,你都忘了吗?!我多次谈过君王自古不足重,小民从来不可轻。三代之时,诸夏无上下尊卑之分,无君臣王民之别,人生而同,长而异,何也?唯人道有缺,众德有损之故。我等当补缺弥损,如何能以人为货?卖为奴婢!” 刘宣哪里还敢回话,只能重复说道:“学生谨记。” 对此时的匈奴算是有了粗略了解,陈冲也不想对刘宣苛责太甚。他太过了解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的道理。即使是他自己也不免感到棘手,很显然对于夫罗已经不能用常理劝说。 除此之外最简单的方法便是武力强换单于,但若提军相见,于夫罗麾下反而比须卜车酉时更为强盛,而以此时的西河军力,陈冲却也无能为力。 “如此一来,只剩下一个方法。”陈冲下定决心,与刘宣告别后,便也不再劝诫新单于,直接与刘备魏延等人一齐离开美稷。 “庭坚,不与单于再理论一番?”刘备对此非常不解。他太了解陈冲,他是一个过于讲究原则的人,对于很多人来说陈冲显得婆婆妈妈,甚至非常讨嫌,只要有一丝能讲道理的可能,陈冲便不会动武,就如同鹓鶵绝不食腐鼠般。 陈冲却摇首分析说:“无此必要,于夫罗施政如此,绝不会因朝廷劝说而停止,否则他将威信尽失。更何况在他眼中,我们便是老单于身死的直因,如今又百般插足他施政,可谓是新仇旧恨,我等再进一步,必定逼反于夫罗。” 说到此处,陈冲语气逐渐变冷,斩钉截铁道:“既然如此,在逼反他之前,我们不如先私下联系匈奴一王侯,晓之以大义,与其合作。 而于夫罗素好奇珍财货,我等可觅得宝物,令其假借献宝之名,派一死士将其刺杀,事成之后,我等便可借朝廷诏令安抚乱局,于美稷召集匈奴王侯,公推贤王为单于,如此一来,大祸定能顿时消弭!” 刘备与魏延面面相觑,但仔细思索后觉得毫无漏洞,仍不禁为之赞叹道:“好计!确是好计!” 既然定下谋略,刘备当即便开始准备实行。一路上,他与陈冲斟酌扶持的匈奴王侯人选,最终决定还是先联系呼厨泉,毕竟刘备身为护匈奴中郎将,联系呼厨泉询问雁门防务是份内之事,可大张旗鼓的进行,而他麾下三族此次饱受于夫罗压迫,也定然不会反对此事。 只是计划得非常完美,但第一步便出现了问题。 也不能说计划出了纰漏,准确来说,是陈冲自己遭遇了意外。 还未等他走回离石,远远便望见秦宜禄满面焦急地等在城门之外,四处张望着,很显然便是在等他,他向秦宜禄招呼,秦宜禄忙三步并作两步,前来向他汇报道:“陈府君,事急矣!” “有刺客前行进城,刺杀董公家眷!如今正以老夫人为质,与段将军护卫对峙府内!”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春秋义 陈冲此刻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但时间已经不足以让他抱怨,人命关天,他听秦宜禄说完,当即鞭挞坐骑,沿着车道飞速冲入城内。 董卓家眷的住处是陈冲亲手安排的,乃是一座处在城南角的太平道道观,也是黄巾教徒在西河传教的大本营,泰半白波贼军都到过这里,只是黄巾起事后,这座道馆也就理所应当的废弃了,只是起事的黄巾教徒未想过,他们再也未能回到这里。 而前任太守邢纪也疏于改善市务,对道观既不毁坏也不重建,仍由其在城角遍生蛛网。不过这也不是他刻意如此,等到陈冲上任后,离石城内十室五空,百姓连年出逃,直到今年才有所好转,离石城勉强算得恢复了当年建城时的景象。 这座道观陈冲没有拆除,反而是遣人打扫一新。当年道观建造时,主观可容纳六百人,太平道士便在此地对广大教众布道,陈冲非常喜欢这座主观,便将此处改为郡学治所,郡中官吏子弟可在此处抄书,而刘琰作为文学椽,也在此处为郡中求学子弟讲学。 只是西河郡毕竟是小郡,来郡学中求学的学子寥寥无几。反倒是太原郡的大族子孙听闻陈冲就任后,不少人前来离石一睹“熹平龙首”的风采与学说,但到底连观中一半的房间也没有住满。 陈冲便将董卓的家眷安置在观中一处副观内,毕竟地处清幽,又不乏人气,且陈冲素以学问闻名如此安排,也显得陈冲足够重视,不料竟在此地发生了刺杀劫持朝廷高官亲属的大案。 陈冲赶到道观时,道观的其余人等都被驱逐出来,段煨的千人兵马将道观围得水泄不通。与西河郡兵不同,段煨麾下尽披铁甲,甲士们面无表情地朝向观中,道观在日辉下仿佛为金黄波浪所环绕。 秦宜禄随后赶来为陈冲开道,甲士们回望了一眼,全程一言不发,自主为陈冲让出一条直通观门的小路,从小路的尽头正可看见段煨站在观门口与人对峙。陈冲默默穿过冷漠压抑的人群,他走到观前,道门内立着两块太平道的巨石,左写“应感则变化随方”,右写“功成则隐沦常住”,段煨伫立在巨石中间。 正对着他大约十丈远,也就是他们所居住的副观前,董老夫人俯面在地瑟瑟发抖,刺客一脚踏在老太太的脊骨,一手持刀抵在她的脖颈,正露出他残缺的手掌上已经缺去三根手指,但他还是牢牢地握着斫刀,对段煨露出孤狼般的哂笑。 段煨此时显然对刺客已无话可说,见到陈冲到来,便低声对他介绍形势道:“是蛾贼余孽,拢共有四人,一人在此处,三人在屋内。庭坚,我先后以性命、金银、官禄等相劝,皆不得行,你可另有他法?” 陈冲没有回话,只是上下打量着这名闯入郡治内公然劫杀朝廷高官家眷的刺客,光天化日之下,他不戴面罩,在面颊上露出两道狰狞的疤痕,有一道甚至贯穿嘴角,很难想象这样重的伤势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如今仅仅四人便干下如此惊天大事,既不要金银也不要官禄,那便是心存死志。但违背常理的是,他本应当场杀尽董卓家眷,随即与段煨一决死战,而他却仍在观前拖延时间。联想到段煨所说的“蛾贼”两字,陈冲心中一凛,大概已经知晓房内是什么景象了。他低声说道:“都交给我,我来和他们谈,忠明,你们先退出去吧,等我消息。” 段煨闻言神色一凛,低声问道:“不要紧吗?这皆是亡命之徒,悍不畏死,如无我护卫,庭坚你恐怕也自身难保。” 陈冲顶着如泥塑般的刺客,深吸一口气,朗声回答段煨说:“情况也不可能再坏了,忠明!如若董公家眷尽数死没于此地,你我生死如何,还重要吗?你且退去,我与这几位义士好好商谈一番。” 段煨沉默片刻,对他说道:“你珍重。”随即便转身大步出观。 大门“嘎吱”一声亢然合拢,观内瞬时就寂静下来,偌大的前院,只剩下刺客与陈冲两人无声对视,陈冲看着刺客,苦笑着招呼道:“彭帅,数载未见,你更添了几分威风。” 那刺客倒是收起了刀刃,摸着脸上的刀疤,也对陈冲笑道:“龙首是在说这几道疤痕么?贼寇本就求生于刀刃之间,能苟活于世便是幸事,这点疤痕倒是无足轻重。” 说到这里,他松开踩老夫人的脊背,往前进了两步,仔细打量陈冲说道:“龙首你倒是丝毫未变,仍如当年一般光彩照人。只是我彭脱实在想不到,千秋亭时你私放我离开河北,等我两人再见,会是今天这幅模样。” 陈冲见状便绕过彭脱,直接上前探视老夫人。老太太已然吓得昏倒,连发抖都不会了,好在并无大恙,陈冲松下一口气,回头看向正冷眼旁观的彭脱,心中太息一声方才说道:“彭帅原来至此,陈某竟一无所知,是我糊涂了。” 彭脱毫不在乎,对此笑道:“如今天下,盗贼何止千万?我能至此最容易不过。但我一个小贼还能被龙首惦念在心,是我的荣幸才是。”随即神色一变,对陈冲正色说道:“如若龙首是想让我就此停手,那是绝无可能。” “我自然知晓。”陈冲背起老太太,对彭脱言说:“进去吧,我们进去谈。” 彭脱自无不可,两人便一齐进入副观内。虽然心中早已做好准备,但一踏入观中,一股强烈的血腥与恶臭味令陈冲几乎当场呕吐。但随即他就看见足以令他铭记一生的场景。 在殿中高筑的三丈中黄太乙神像下,一人双手被一刀贯穿手骨,钉死在台座上,身上被扒得赤条条,口里塞着块白布,但陈冲却完全辨别不出他是谁。只见另一人手持一柄小刀坐在身旁,刀旁置一木盆,只若寻常地将小刀在盆中沾洗清水,对着他的肋骨一刀一刀,娴熟地将皮肉切离成片。 在他的脚下,有一团血肉模糊的肉块,从外形依稀能看出他也曾是一名常人。殿后有一块木桶,恶臭便从此处传来,陈冲不用看也知晓其中是何模样。而殿角又有两人持刀侍立,将十余妇孺用绳索绑作一团,她们见了董齐董岑二人被活剐,本已心无生念,但见陈冲走进殿中,都纷纷喧嚷求救,持刀者当即用刀背击昏两人,殿中才又重回寂静。 陈冲深吸一口气,将老夫人安置在地,站起身对彭脱问道:“彭帅何至于此?” 彭脱耸耸肩,倚靠在门前,反笑问陈冲道:“当年千秋亭,董贼屠我三十万教众,无分老幼孤寡。我身为大良贤师弟子,如何不能为此?” 陈冲强忍住怒气,对彭脱说道:“千秋亭之事其罪在我!其罪在董卓!其罪在常侍!其罪在天子!与他们又有何相关?彭帅,你如此做与董卓又有何相干?你即身为张天师弟子,当知晓黄天之世何来此景!” 彭脱不为所动,冷声对陈冲说道:“父债子偿!春秋大义,可九世而报之。这是我昔年在郡学便听过的道理,龙首如何净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他走向殿中,弯腰抓起那团血肉,随即又扔下,他便转身向陈冲炫耀手中的血污道:“龙首你看,此刻我心中说不出的快活!一想到董贼的表情,我便是此时死去也值了!” 陈冲终于忍受不住,他直冲上去一把抓住彭脱的衣领,又一拳打在彭脱鼻梁,怒斥道:“你现在是什么德性?你这样如何能算作个人?你是个汉家男儿!生死千金皆不如一诺!你在这中黄太乙面前立誓时,便是要如此做吗?” 彭脱头晕眼花片刻,才对陈冲哂笑道:“谁要做这汉家儿郎!我只恨杀不尽天下公卿!龙首你休要假装好人,口中再如何讽喻朝政,也不过是愤不得志而已,如何想与我等蛾贼同生共死?我不杀你,无非是大良贤师嘱托我等,且留你一条性命而已。” 陈冲不再言语,转身直接走向墙角那两名持刀人,那两名持刀人见到陈冲不知所措,陈冲对他们未置一语,蹲下身解开捆绑几名孩童的绳索。 董卓家眷大多娇生惯养,何曾见过这般景象,此时多已吓得神志不清,解绑后也不敢动作。轮到董白时,婀娜的少女感受到一股温暖的气息,仿佛是这冰冷的殿内唯一有温度的事物。她不由自主地贴进陈冲宽阔的怀抱里,等她认清眼前的人是陈冲时,一股心酸泛到眼角,泪水直接汹涌而出,使她在陈冲怀中毫不顾忌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陈冲一时犹豫,终究还是伸出双臂揽住董白,用四指的手掌轻轻地抚摸少女的后背,低声喃喃说道:“都会过去的。” 此时一股凉意从脊背处传来,随之他听闻彭脱笑道:“龙首,你当真以为我会手软?”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尘与土 彭脱的刀尖已经割开陈冲的袍服,但陈冲没有转身,他深吸一口气,用平静的语调缓缓说道:“彭帅,当年我与你在巨鹿告别,你也是这么说的。” 身后的彭脱怔住了,陈冲也为之太息,他只能重复道:“你说,他日战场再见,你绝不会再手软。” 说到这里,陈冲回首看向彭脱,看见他阴沉的神情,方才继续说道:“我也以为我们再相见时会是在战场,用刀和弓,情与血,在日与月里化作尘与土,将过去都画上句号。”陈冲微微一顿,斩钉截铁道:“而不是在此处,更不是此种情形!” 彭脱仍旧一言不发,陈冲闭目回忆片刻,继续问道:“彭帅,当年你麾下仍有四万教众,诸多渠帅中你的势力稳居前五。如何今天前来此地,却只有四人?我未曾听过你大败的消息,玄德与我见面时说你已转战冀州多日,也已不在青徐了。” 彭脱嘿嘿冷笑,收回刀尖,似乎终于有了倾吐的欲望,他一脚踢开两团血肉,坐回中黄太乙的台座,片刻后他嘿然说道:“那我便和龙首书说说两三年间的故事,对我来说,就好像是很久以前,也好像就在昨日一般。” “当年教众能为龙首困于巨鹿,皆因内奸泄密,不得不仓促起事,准备不周。而龙首却坚壁清野,抢先割麦囤粮,大良贤师一步落后处处落后,纵有百万之众,却日夜为龙首所袭扰,河南教众虽多,无粮也寸步难行,尽被龙首驱往河北。只是河北又哪里养得起这些人呢?” “那时我与龙首你分别南下,剩余教众也多数前往青徐。朝廷大军进剿,但缺了龙首你,我们到底也赢下数阵,接连转战数郡收获颇丰,不少人也都重拾信心,而朝廷胜败参半,最终选择撤兵和议。” 彭脱叹道:“那时我还以为事情大有可为,如今想来,不过是笑话而已。”陈冲侧耳倾听,心中也为之黯然。他知晓事后的结局,也知晓朝廷为何退兵,这是皇甫嵩的献策。 彭脱继续说下去:“割据青徐后,我与张饶、管亥、管承、徐和还有司马俱几人商议说,青徐虽大,但是无险可守,而且粮食难以持久,应当主动出击,继续争霸中原,携河南饥民直扑雒阳。但是他们无人愿战。” “无人愿战,我便先战!当时我想,只要我身先在前,诸帅同为一军,生死相依,如若眼前看见胜机,难道还会坐视旁观吗?” “于是我领麾下四万众直扑济北,与朱儁部鏖战两日。朱儁部不过五千人,一度为我军所制,只是军备悬殊,难以骤灭。终于在第三日,皇甫嵩带兵赶来,我被攻击侧翼无力反击,而张饶那些人,真的便在青州坐视我全军覆没!” 言及于此,彭脱摇首对陈冲笑道:“龙首,此战让我清醒了很多,对我彭脱而言,千秋亭只是一次挫折,济北一战却是把我的脊骨打折了。” 陈冲太息说:“你说的这些我知道,彭帅,我知道,事后你便重新收拢残部,出走冀州。只是在那之后,我偶尔再听过一两次你的名字,到去年,我便再也没听过了。我还以为你大约已经死了。” “确实已经死了。”彭脱笑着摸了摸自己面孔上的疤痕,他的神情逐渐陷入阴沉,显然回忆往事并不让人愉快。“在冀州更加困难,河北无处可藏,我们只能一路转战,又势单力孤,很快便陷入绝境。” “当时冀州刺史王芬,重金求购我的首级。”彭脱睁开眼,又陡然对陈冲说:“那夜我突然听到一阵声响,门外进来两个人,没有敲门,也没有脚步声。我只听见吱呀的开门声。” “当时我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风吹开的,但是我一翻身便看见两个人手中都提着刀。那两个人看着我,也吓了一跳,但立马就要挥刀杀我。” “我当时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但身体比我想的先做出反应,我拔刀用刀背挡住他们的刀刃,我这时才发现原来我是抱着刀睡觉的。” 听到这里,怀中的董白忍不住抓紧了陈冲的衣襟,陈冲没有出声,他已经明白彭脱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 彭脱却没有停滞,他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然后我发现那两个人我都认识。不止是认识,更可以说是我的心腹,我的挚友。当时他们拿着刀,我看着他们的脸都愣了一下,但他们没有愣,其中一人拿刀划破了我的脸,从我的耳根划到上唇。” “我当时只觉得脸上一凉,牙齿和舌头都能感受到出来的冷风,黏稠的液体一直在往下滴,那让我清醒了,我一脚踢开其中一人,又一刀把另一人的脑袋劈成两瓣。” “我的脚力很大,踢开的那个也被我踢断了肋骨,在地上爬不起来,我当时拿着刀,走到他面前,想问他为什么要背叛我,但我脸上的血太多,我说的话我自己听起来就像是泥潭里鼓了几个泡。” “但他却主动回答我了。”彭脱放下了抚摸伤疤的手,对陈冲笑道:“他说我该死,竟把他们带上绝路。然后他开始骂,骂的话我都不记得了。” “于是我一刀结果了他。杀了他,我才发觉脸上的伤口这么痛,痛得我站都站不稳,痛得我几乎记不住自己是谁。”彭脱说的话没有任何声调,陈冲也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事就非常简单了。醒来的彭脱发现自己的部众在此期间几乎完全奔溃,只剩下几个老弟兄还陪伴在身旁,他走投无路,只能投奔张燕。在黑山军中他几乎不发一言,只在阵中尽力厮杀,为此拼掉了三根指头。 他在这些年一直在思考,为什么太平道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一直想不明白,难道真的是陈冲一个人导致了太平道的失败吗?如果真是如此,那太平道又有什么值得可惜呢? “后来我终于想通了。确实是一个人的问题,但不是龙首你,而是大良贤师。太平道是大良贤师一个人的太平道,他死了,太平道就完了,确实没什么值得可惜的。” “中黄太乙,无非是笑话而已。龙首,我离开青徐三年了,当年我也踌躇满志,只是踌躇满志毫无用处,太平道因大良贤师而兴盛,也因大良贤师而衰落。大良贤师身死之后,地公将军人公将军也死在千秋亭,从此太平道就不再是再立黄天的太平道,也不过是侥幸割据的贼寇而已。” “所以你来到了这里?”陈冲问道。 “是的,太平道已经亡了,所以我来到了这里。”彭脱颔首感叹,他的眼中已经没有当年燃烧的冲动与激情,但他的眼神却非常平和与清澈,不像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 “我身为大良贤师的弟子,我必须为他报仇。当年董卓带兵在千秋亭屠杀,我亲眼所见,我已经没有任何指望在战场上杀掉他,但无论如何我也要让他报仇。我听说过苏不韦的事迹,即使我不能吓杀董贼,也要让他对此付出代价。” 苏不韦是二十年前的名人,他欲报父仇却走投无路,便杀光仇人大司空李暠的妻儿,又掘开李暠父亲的坟墓斩去尸体的头颅置于街市中,李暠为此忧惧失常,数年内便迅速病死,苏不韦因此被称为义士表率。但他之后也被太尉段颎折磨而死,某种意义上他也是同归于尽的表率。 “为此你可以去死?”陈冲问他。 彭脱用手拂过斫刀的刀刃,笑道:“我早就死了,你看到的不过是一具躯壳而已。”他指着陪他来的三人说道:“这三人也不过是孤魂野鬼,同我一般,才愿意做这种勾当。” “不要这样做,彭脱。”陈冲下了一个决定,虽然仓促,但他觉得没有问题,于是陈冲直呼彭脱的名字,“太平道还没有亡。” “就像这座道观一般。”彭脱张开臂膀,对着这座空旷的殿堂回应说:“实际上空无一人?” 陈冲松开董白,站起身,双手拍在彭脱的肩膀上,诚然道:“这里仍有这座中黄太乙,仍有你,有我。哪怕太平道失败了,但他就在这里,在每名曾在此地的教众心中。哪怕张天师死了,只要记得他的人还在,张天师便还没有死,黄天便仍能重建!” 彭脱低声苦笑道:“哪怕我就在此处,但我耳不能闻目不能视,只感受到物是人非,断壁残桓。他真的还在吗?” “在!”陈冲一字一句地说道:“在史册里,在人心里。” 彭脱还未来得及否定,陈冲继续说道:“张天师将你们托付给我,但我并没有尽到责任。你既然在这里,我便不能在这里坐视不管。重头再来吧,我们重建一个黄天之世。” “龙首信太平道?” “如果太平道说的黄天之世,是想让人皆富足,生无所忧,死亦无憾,人人富足康乐的世界,我当然信。” “去寰阳找郭帅吧。”陈冲松开手,他劝道:“我可以扔掉这身袍服,与你们一同重新开始。” “谢谢龙首对我说这些。”彭脱看着陈冲,忽而发出豪爽的笑声,他说:“那我便卖龙首一个面子。” 话音刚落,陈冲便见他挥刀抹过自己的脖颈,鲜血泉涌不止,彭脱那双眼睛闪过一丝神采,随即便如同解脱般黯淡下去。 另外三人见状也不言语,当即挥刀了结了自己的性命。陈冲在一人挥刀前问道:“何至于此?” 那人答说:“为彭公死,不怨!” 陈冲茫然地看着满是尸身的殿内,他忽然想痛哭,但他到底忍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荒唐案 等段煨再次打开观门时,活下来的孩子、女人纷纷从观门中涌出,他们神色仓皇,但又如释重负,在穿越兵士组成的铁壁后,他们知晓自己终于是活了下来,但又想起自己的生父、兄弟惨死的模样,心中压抑已久的痛哭才涌出了眼角,他们哭成一团。 但董白没有,她站在门口,站在段煨的身侧,神色复杂地看着观内的景象:她的父亲与伯父都成了难以辨识的肉团,而地上又躺着四具脖颈开口的尸首,一地的鲜血腥味与内脏恶臭,陈冲从观中找了些黄色的麻布,把每个人的尸身都盖起来。 见段煨进来,陈冲向他说明实情:“如今只剩下这些人,忠明,董齐董岑已然身故,我只能保下剩下这些人,剩下的这几人,都是黄巾余党,他们来此刺杀皆是我的失职,他们的尸身便交由我来处理吧,之后我会向董公与朝廷请罪,你毋须担忧。” 话说到这个地步,段煨无话可说,他身为二人之死而担忧,也知晓这已然是目前最好的结果,若是他愿担下所有的职责,自己了不起也就被董公骂一顿罢了,陈冲这点拿捏得很好。至于尸身,哪怕是久经战阵的段煨也觉得难以忍受,他也无意接手。 董白还站在原处,看着他们全程交流完,段煨拉着她离开,她仍然依依回望,正撞见陈冲的眼神,陈冲便对她展颜微笑。她也想回以一笑,但她笑不出,只能忧心忡忡地坐上马车,随着车队入驻军营内。 次日,她又拉着段煨一起前往太守府,段煨从其余幸存者得知观中情况后,也在考虑自己如何善后,自然欣然应允。 陈冲将彭脱几人烧成骨灰装入盒内,又将董齐董岑两人的尸身以纸为肤,勉强将骨架填画成生前模样,再将其装入棺椁,等他回到府内时,已是将近卯时时分。回来时所有的幕僚都已经齐聚一堂,正等着陈冲下一步打算。 一郡太守为黄巾余党挟持,还虐杀了并州牧的两名公子,彭脱说他志在效仿苏不韦,如今他确实成功了。当年苏不韦杀尽李暠全家,但他本就是金城太守之子,大司农李暠又自知有过不敢报官,才导致有如此影响。 可董卓河北平贼,本就是天子下令,允许杀降,朝廷上下皆不以之为过。而彭脱本身乃是被通缉的蛾贼,却能堂而皇之进入郡治内杀人,较苏不韦不会为党人所赏识。而董卓目前刚被朝廷提升为前将军,就遭遇如此灾祸,于情于理,朝廷都当为董卓讨回公道。 陈冲回来后,第一件事便说:“此事我负有全责,我自向朝廷禀告,请罪求罚,诸位勿虑。”第二件事是劝慰刘琰说:“威硕不必介怀,你本只负责治学而已,往后你也不要懈怠,如往常一般便好。” 随后他便闭门拒客,为接下来的事情做准备。 陈冲不喜欢董卓,可并不准备与董卓交恶。何况哪怕他再厌恶董卓,他也并不厌恶那两个被活剐了的人,终究是死者为大,而董卓目前又是自己的顶头上司,现任的并州牧,于情于理,他都应该给董卓一个交代。 所以陈冲先写信给董卓,将情况如实陈述一遍,表明此事的缘由皆是“冲备事不虞,察人有缺”随即劝慰他“人死已矣,生者尤重”,又强调说“如今海内鼎沸,祸乱群起”,这件事在现在或许算做大事,但在以后不值一提,“治世本就如治心”,望董卓“重恩义,识大体”,不要牵连他人,都是我陈冲一人的过错。 之后便是给朝廷写报告,陈冲斟酌片刻,最终决定此事可略写,而着重强调,如今匈奴新单于凌虐牧民,雁门鲜卑蠢蠢欲动,白波军新附不久,又有黑山贼此前插手太原战事的例子。陈冲指出如今并州表面安定,实则“处处隐疾”,无论朝廷与天子对陈冲做出何等处罚,陈冲无话可说,但不宜妄改西河旧政,更易西河人事,易就地提拔杨会为太守。 写完后陈冲在往族中写信,坦言说近日他与董卓交恶,他将辞官避祸,董卓喜怒无常,希望族中对此多为注意。如族中遭遇大事,需联系于他,可寄信于护匈奴中郎将刘备,自己定然能收到。 随带夹杂了两封信,一封给妻子蔡琰,一封给好友郑玄。 对妻子蔡琰,他说自己最近一切都好,不要担忧,但随后附了一句散诗:“梦醒自笑又一朝,人前踌躇人后恼。” 对郑玄这位忘年交,他就请他帮忙给事前说好的极为大族子弟扬名,名号他都想好了,叫太原纾难十一俊。顺便再把自己最新整理的《中平诸乱纪》手稿交予郑玄,记载中平以来的数次平寇,并附有分析。 如此一来,诸事都安排完毕。陈冲便将与董卓的书信交予段煨,把剩下的书信尽数交予杨会,又让徐庶去约刘备。 等刘备还在回晋阳的半路上,便又被徐庶叫了回来,得知前因后果,刘备吃了一惊,他见到陈冲先说道:“庭坚,我们一同弃官归乡如何?” 陈冲听完便摇首笑道:“玄德,你怎么开口便是弃官,你我在官场混迹数载,能有此官身可大为不易。” 刘备对此不值一哂,说笑道:“庭坚你常与我说,官身不如名望,威风何如仁德。你都不惜这身袍服,我若是眷恋这官身,又岂能与你为伍呢?便是云长与翼德也会埋怨我的。” 陈冲摇首,对他正色道:“我愿承下此事,便是因为有你在此,并州大局不至于偏废。此案中白波郭大必有参与,如若招致朝廷大军进剿,我必需保下他们才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与张天师结下因果,便应当尽心竭力,为他们谋一条生路才是。” 刘备皱眉问:“值得吗?我在青徐认识了不少黄巾豪杰,但也不乏卑劣小人。郭大本就是黄巾大贼,杀之当传首于京师,如今又参与此案,说明对你怨怼非小。杀人宅眷,如此暴虐之人,你何苦如此?我等正要谋划更替单于之事,没有你,我没有把握。” 陈冲边听边在书房中收拾书卷,他听到这里,笑言道:“玄德,不要妄自菲薄,你刚刚才说不过是弃官再来,现在便又在臧否他人了。”随即又沉吟片刻,回答说:“玄德,虽然我常说,君子当自强不息。但是如今并非平世,人心纷纭,岂能用常理横度?”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正是在如此荒唐之世,才能有如此荒唐之案。如若世人皆是贼盗,我等便要杀尽世人吗?只能移风易俗,重拾正道。我此次辞官隐居,会在白波之内,引人向善。过能改之便是善人,这才是真正的从头开始。” “都想好了?”刘备见陈冲颔首,便感叹说:“你什么时候都有道理,我与你谈世事人情,你也总是远胜于我,也罢。你一人在白波我不放心,让云长陪你去罢!” “我倒觉得文长便足够。”陈冲还未说完,便被刘备打断,刘备抱剑说道:“你若是相信我,便让云长来吧,这些天他一直整兵军屯,此前的肩伤一直好不利索,你带他多疗养一番,也算省我的心。” “那就好,你要珍重。”陈冲放下手中的事务,与挚友紧紧相拥。 两日后,陈冲便将印绶挂在郡府中的桑树上,以示辞官而去。那是朝廷刚赏赐的金印紫绶,是他棠溪亭侯的身份之证,但如今也无须留恋。 董白早起看到这一幕,才明白他已经离去了,她匆匆忙忙地在城中寻找他的身影,试图询问每一个认识他的人,但却一无所获,这让她怅然若失。 但对陈冲而言,她还只是一个孩子, 很快她也随着段煨又离开并州,返回三辅。 董卓接到两子的死讯后根本无法置信,但他却也不能有所反应。他本就不愿前往并州任职,如今王国率西凉叛军再出凉州,他正与皇甫嵩率三辅军队与之对峙。 即使自身明明是并州牧,他也不能不实地查案便干涉并州人事,只能上书朝廷,希望朝廷还以公道,言辞中对并州的白波军多有微词,希望朝廷严惩。 朝廷的反应则很有趣,可以说很大,也可以说很小。此案从舆论上波及太学,苏不韦后多少年未听闻这样的谈资,更何况涉及到四方将军与文坛领袖。 袁绍此前在南匈奴之事上颇有错咎,声名受损,此次便鼓动好友何颙暗中中伤陈冲,言其与黄巾余孽相勾结,建议天子收监陈冲,细究此事。言下之意也是此事定然还有白波贼参与,朝廷当为政严明,说不得还要再派兵征讨一番。等到陈冲挂印离职的消息传到雒阳,此言论更是甚嚣尘上。 但等到决定的时候,天子并不会讲究这些,如果他讲究这些,大汉也不会是今天这幅模样。等常侍张让将案情上报时,他看着董卓的上疏,再看着陈冲的上报,天子便回头问张让:“张常侍,依你看来,陈庭坚与董仲颖孰忠?” 张让神情异样,他支支吾吾回答不出,他既不喜陈冲,也不喜董卓,因为两人都没有对他行贿过。 没有回应,天子便自笑道:“朕便是再不喜陈庭坚,但也知晓,自然还是陈庭坚忠的。” 一句话便尘埃落定,于是朝廷下令西河郡,陈冲罢官免职辞,升任杨会为西河郡太守,余者任命不改,并着西河全郡除却白波军外,着重搜捕黄巾余党。对董卓赐五十万钱,同意其留任前将军的任命。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深山中 陈冲卸下官身后,先行前往曲峪。 这座小城中在半年前曾力挫匈奴叛军,当时陈冲为备战处处设卡,在城墙上广设答渠以备弓矢,还造下数台床弩,床弩通体如墨。匈奴人远望城墙难上一人,因此曲峪也被称为“棘城”。 但世殊日异,随着战乱结束,这座小城也改头换面,去除关卡与答渠,撤掉栅栏与望楼,城内外变得简单而清爽。 而匈奴内部气氛日渐剑拔弩张,往来商队对此最为敏感,都能看出美稷不日将再有祸事诞生,美稷集市也因而逐渐萧索。如此一来,曲峪便成为美稷集的替代品,商队日益增多,城外逐渐从无到有兴建起了市集。陈冲来时,曲峪的城西滩涂上漂泊着不下八十艘小船,已经接近河曲渡的三分之二了。 陈冲来到曲峪后,先私人拜访了韩暹。前几日彭脱等人便是经过曲峪渡河至离石刺杀,他已经知会过韩暹郭大等人。韩暹得知郭大也参与其中,心中惴惴不安,但见陈冲一身白衣前来,也不禁感叹说:“陈府君何至于此?如今西河郡内百废俱兴,皆乃府君功劳,此时辞官,只恐前功尽弃。如若朝廷怪罪下来,我们担着便是。” 陈冲对此笑道:“我还以为韩帅你会开口叫好,为我饮酒壮行呢!”玩笑过后,他又叮嘱韩暹说:“韩县君既然知晓肩上重担,便更要时刻铭记在心,勿要松懈才是。” 他便在曲峪留驻两日,等关羽快马赶来与他相会,两人才重新起行,告别韩暹乘船过河。黄河滔滔,唯在此处汨汨,陈冲坐上船舶,船夫摇动船橹,木浆在水中击打出白浪,两人也在船上感受水流的摇曳沉浮。 船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他的儿子约有十来岁,与其一齐划船,而妻子坐在船头,便与大儿说笑,边洗涤熟制的羊皮。羊皮在河水中析出各色的汁液,显出七彩的光泽。陈冲触景生情,不由得吟咏道: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关羽听到歌声,忍不住拍刀和奏,等陈冲歌完,他笑道:“庭坚,心有何感,念此古《越人歌》?” 指着正远离的曲峪城,陈冲说:“当年子皙泛舟新波,舟上越人因识得新主而为此歌,子皙闻而不知其意,仍与其民融融一体,传为美谈。云长,我看到曲峪兴盛,我颇感欣慰,但一想到并州上下,遍地隐疾,便又感到自己还是相差甚远。” 关羽闻言为之正色,他抚摸刀鞘,对陈冲感叹说:“事在人为,庭坚,我当年亡命幽州,从未想过能有今日,这都赖有庭坚谋划之劳,我、翼德、还有兄长都心知肚明。你我要令天下大治,并州诸患不过区区。” 陈冲非常高兴,他此时忽而发思古之情,问船夫说:“老兄,不知河水西岸有何古迹?” 船夫一时不明,反问道:“古迹?敢问贵人何为古迹?” 陈冲闻言一笑,便耐心说道:“便是古贵人之战场、墓冢。” 船夫思量了一阵,便说:“战场我并不知晓,但在走马水与延水间有一古冢,我并不识字,不知晓是何人之墓,但我看那墓冢样制非凡,定然是贵人要寻的古迹了。” 陈冲颔首笑道:“那我定然要去看看是何等之古迹。”言及于此,他伸展双臂,又对船夫笑说:“老兄,我哪里是什么贵人!我与你一般,俱是白丁。” 船夫微笑摇首,却又沉默不语。 陈冲关羽过河后,再乘马上寰阳,路途不长,但两人并不赶时间,陈冲上次赶路前去不过一日,但两人一路走一路闲聊这几年分别时的见闻,竟走了三日。 关羽其实不喜言语,但遇到陈冲时便格外健谈。他谈及去年他带军路过沛国时,太丘县听闻陈寔去世的消息,几乎人人戴孝,为陈寔祈福,关羽祭拜时。县民听说他是陈冲的结义兄弟,便纷纷为大军提供箪食壶浆,竟省下他三日的军粮。 “那时我便想到庭坚你曾言说:人非善忘,善其善者,恶其恶者,虽千载而犹存。我当时才感同身受,现在想来,也感慨万千。” 陈冲听闻此事,也颇为感动,回忆说道:“如此想来,四载前我等路过太丘而不入,真是一大憾事。”说到此处,陈冲想起一事,问关羽说:“那云长你来到西河,离乡祉比邻而居,可有准备回乡拜祭令堂?” 关羽露出追忆神色,他说道:“上月我已去过解县,我虽离家近十载,但当地旧友对我家多有照拂,只是我却快认不出他们了。”但谈及当时的仇家,他又气愤拍打马脊:“只是苍天有亟,当年鱼肉乡里的胡氏、轮氏两族仍是如旧,十载间反而愈加鼎盛了。” 两人就这么踏马至圜阳,郭大已在此地等候多时,陪伴的自然还有其余几帅。郭大与陈冲见面时,陈冲将彭脱几人的骨灰递给郭大,郭大说不出话,这位黄巾老人连追忆也觉得奢侈了。 郭大问陈冲道:“不知龙首对我有何安排?” 郭大说完,又觉得诚意不够,继续说:“龙首有何需要,但凡开口,我等义不容辞。” 陈冲倒是没料到如此一举倒能有如此效果,他只说道:“郭帅不必如此,陈冲原本不过是颍川一夫子,如今前来,只是惧怕朝廷深责,给白波袍泽平添祸事,如今祸事消解,陈冲只想结庐于深山,讲学于诸众,如此便心满意足了。” 郭大面露失望之色,陈冲见状,只能正色道:“欲成大事,必先知晓六合之变化,宇宙之菁机,上知九天之变,下得九地之动,俯察人心幽微,方能克敌制胜。黄巾事不能成,正是知人心者众,而察天地者希。郭帅切不能以此事为小才是。” 言及于此,郭大方才改变态度,诚恳说道:“如能如此,还望龙首尽力才是。” 至于结庐的地点,陈冲还没想好,他想起船夫与他说起的那处古冢,便约起关羽一同前往看看,郭大也派了些亲兵用作卫士。 又是一路南下,沿着黄河行至永和县对岸,沿着延水一路西行,山麓渐渐走低,山林渐渐幽密,人迹也渐渐罕见,偶尔能听见远处狼群的嚎叫,道路被茂密的枯草所掩盖,以至于几人踏过及马腹的草丛走了一个时辰,一度以至于自己是否走对了路。 但终于看见一条支流从延水分出,向西南处流淌而去。两岸的山峦陡然开朗,随河流而去一路走低。两条河流的交汇处形成一处山谷盆地,陈冲还看见正有一群麋鹿在不远处低首舐水,看见陈冲几人也毫不害怕,只抬首对他们高声清鸣几声,便又自顾自饮水去了。 一小卒笑问陈冲可想食鹿肉,被陈冲婉拒,他只说拜祭古人,见血不祥。说罢便环绕山谷四周寻找古冢,古冢的位置非常显眼,在两水相交的不远处有一突兀的土包,陈冲一眼便寻见,只是其上荒草如云,也不见石碑,不知晓是何人的墓碑。 但等陈冲走近了,才发现其实不是,只是太久无人扫墓,墓碑不知为何坍塌在地,被草叶所掩盖了。陈冲上前将草叶拨开,但断碑有几百斤重,他却无法翻动,关羽上前笑道:“让我来。”随即将断碑抱离泥地,翻转扔下。 断碑露出小篆,陈冲抹去其上的灰壤,这才看清其上写着“秦将蒙恬墓”。 陈冲不由对关羽感叹说:“不料竟是蒙恬之墓。他本是大秦北疆柱国,拒匈奴十数载,为胡亥一令赐死,如今竟埋没此地,无人祭拜。人生之梦幻泡影,可见一般。” 于是几人为蒙恬的墓冢扯去荒草,准备整理一番,不料方才整理片刻,又发现丘冢泥壤间尽是甲胄铁片,在丘底又尽是刀剑的残柄,时不时可翻出刀剑的锈片,还有少许的干戈。 原来这古冢竟是用甲胄与刀剑堆成的,这片景象令陈冲一时间怅然无言,但他显然也对此地非常满意,他便对关羽说:“我们便在此处结庐授业。” 此夜他便在冢边点燃篝火,又为陈寔立下灵位,他看着星空下的两条河水各自留去,心有所感,才恍然想起蒙恬是中国的“笔祖”,他作为文人,一时牢骚难止,忍不住寻词摘句,勉强写成一首诗,填在蒙恬墓前: “秋草数离离,浊流墓道侵。笔毫填有尽,难写一片心。”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在人境 说来也是玩笑,彭脱案这种往年的大案在雒阳没有流行几日,天子便兴致勃勃地去折腾他的阅兵大礼了。整座京师上下为此忙得不可开交,又是调动各州精锐,又是修葺阅兵场地,连张燕和郭大都被要求挑送两百人进京。 此次阅兵规模之大,用费之奢,堪称八十年之最,连当年段颎收复凉州归来献俘时的场景也远为不及。 阅兵地点选在平乐观,天子下令新任司空刘弘在观前修筑一座大坛,大坛上立起十二层的华盖,高达十丈,供天子阅礼。而在大坛东北处又修建一处小坛,立起九层的华盖,高达九丈,供大将军何进阅礼。 天子亲自为自己挑选战甲马匹,还准备了两杆书有“无上将军”的黄旃。宫人都私传说:此次阅兵,不止是要显示大汉天威,还因有方士曾预言说,两宫不日将有血光之灾,天子也准备以军中杀气来压制。 但这些与陈冲刘备都没关系。 陈冲不止结庐于蒙恬冢,见此地水草丰美,地形平缓,便于郭大相商在此地开拓土地,畜牧养马。郭大欣然派出数百百姓前往,旬日间在此地建立起一座小村,陈冲虽然隐居于深山中,却也身处人境,这让他颇觉怡然自乐。 他与关羽在村中总共立起三间草堂,一间用作休憩,一间用作蒙学,一间用作制药。村中人数亦有两百余人,可为一里,陈冲便将此地命名为三堂里。陈冲想的其实很多,他想如先前在东平军中一般,以新的学识教化人心,再以人改变人。他一直相信新的思想一直确立,旧的统治就失去了根基。 所以陈冲便委托彭脱等人在此地召集白波军中的识字之人,又索取白波治下的五县案牍来理清近况。结果令人失望,白波军麾下识字之人不多,案牍更是完全没有。 如今白波军内的财政情况说来非常简单:便是收获尽数上交归公,需要时便自行取用,全然是没有案牍记录。莫说各个渠帅对于自己库中有多少钱财不知所以,便是麾下有多少人都只能知晓大概。 库中有钱粮就用,没钱粮就去抢。白波军凭借着这种无组织状态也能坚持至今,陈冲真是难以踹度前任太守邢纪的水平。但不管怎么说,这下只能完全从头再来了,什么计划都往后放,现在陈冲只有一个目的,先帮白波这群人重建制度。 军中但凡识字的都先被拉至村里,陈冲教他们如何登记造册,分门别类,以及学习简单的统计算术,被陈冲考察合格后,便组成一个小队,进入五县一一清点人口物资,而陈冲则在村中从零开始,继续教白波军中的一些青年人识字。 而刘备要面对的困难才刚刚开始。 受彭脱案影响最大的乃是太原诸县的新任县令们,大部分人远道而来,本来想的是破财得名,也不失为一桩好买卖。但如今在并州为官还有性命之危,这就令不少人打了退堂鼓,众所周知,刘备本也是平灭黄巾的大将,这此等情形不得不防。 好在此时陈冲已经请郑玄开始为他等扬名市义,将他们全部架上了贼船,一旦辞官,此前做的义士姿态可谓是适得其反,不仅不能扬名,恐怕还会为天下清流所笑,加之刘备确实不是一名严苛的上官,他们便硬着头皮当了下去。 如今大半的太原居民都在西河就食,所以刘备也得空。他便隔三差五带着几名亲随便巡游诸县,既与属下们谈当今时局,也谈政务处理,只要没惹出什么大乱子,刘备对小事都是以提点改过为主。如今能听意见的领导都不多了,何况是与你谈笑风生的?所以陈冲辞官引起的乱子勉勉强强被刘备渡过。 但辞官引起的反应不止是在太原郡内,于夫罗听闻陈冲辞官的消息后,也是喜上眉梢,当即催逼王侯即刻补齐贡赋,他派出一支千人骑兵,由新任大当户伊金霍率领一支千人骑兵至朔方大城处。 大城是贺赖部居城,名为大城,但那已是往事,大城年久失修,如今已不过是一片废墟,贺赖部沿废墟重建小寨,在名叫大城寨的小城里繁衍耕牧。 而此处地处大漠之南,水浅草稀,不利耕种,从而导致贺赖部人少部穷为匈奴诸部所共知,上缴贡赋对他们而言实在无法完成。贺赖骨都侯乌海便对索赋使者实话实说:当真无余财可贡。 乌海如实说,使者便也如实禀告给伊金霍。伊金霍也没有含糊,当即率领麾下骑兵径直冲入寨中。 贺赖部多年未见过阵仗,便是呼利拔叛乱,他们也因人少未曾参与,所以乌海也自认为不会为于夫罗所针对。不料当下伊金霍如此果断,部民尚未反应,骑军已经冲至寨内,把守住寨中的各个关口,直接闯入乌海的王帐,将其一举擒获。 擒获完乌海,部民们这才反应过来,以为这便是新单于的目的。贺赖骨都侯乌海在部民中威望颇高,于是不少部民试图包围骑军将士,并向单于的骑军抗议辱骂。 孰料伊金霍将乌海敲晕后拖出帐外,对士卒下令道:“贺赖部拒缴贡赋,意图反叛,如此行径,只是罪有应得罢了。单于有令,押送贺赖骨都侯至美稷正法,贺赖部民也一并押解至美稷贩卖为奴。” 此令下达下去,寨中一片鸦雀无声,随即便响起士卒掳掠的叫骂声,妇孺的哭喊声。胆敢反抗的部民不分男女被单于亲兵就地格杀,寨中不过乱了两个时辰,所有的部民便被尽数擒获。 等外出放牧的部民驱赶羊马归来时,愣然发现自己的家乡已经是一片狼藉,各种皮货瓦罐翻到在地,沿路不时能看见残缺的尸体与涔涔的红血,大城本就是一座废墟,现如今,在旧有的废墟上又新添了一座废墟。 单于的骑军一来一往,所花时间不过五日。而贺赖部下场也正如大当户所言,贺赖乌海被干脆利索地斩首于城中,首级高挂在城门口。贺赖部部民则尽数被草绳系缚手颈,在美稷的人市中公然贩卖,男女老幼,孤寡婴孩,尽被草草地插上草标,如牲畜般在集市中排出二里的长队,无论是奴隶还是买家,全都噤若寒蝉,一言不发。 时值十月底,气温逐步降低,很多贺赖部部民还未来得及换上冬衣,经此乱事又褴褛衣衫,白日里瑟瑟发抖,夜中在墙角报团取暖,管理的当户甚至不愿为其点燃一团篝火,几日下来,饿死的人还未出现,人市里倒是多了不少僵尸。 如此灭族暴行,便是在匈奴数百年历史中也是极为罕见的。匈奴诸部无不赶到震恐惊怖。可新单于毫不收手,除去贺赖部之外,他还先后以同样理由,将三部以同样方式灭部,逼得诸部王侯莫不积极响应单于,没有钱财便贩卖部民,一定要缴齐贡赋。 一时间美稷的人市大为旺盛,冀州大族遭遇黄巾之乱,手下人力颇为空缺,听闻匈奴人价大为便宜,商队往来络绎不绝,壶关道上不是前往美稷的奴商,便是刚从美稷买奴归来的车队,狭隘的山道中奴隶们好像一条黑色的河流,从并州流向冀州,如此景象当真是教人叹为观止。 但刘备对此却无能为力,他虽是护匈奴中郎将,可就职责来说,护匈奴中郎将只需考虑匈奴相关战事,无需也无法插足匈奴内部政局。他此时仍然只能按照原先陈冲的谋划进行,前往雁门与呼厨泉尝试交好,以呼厨泉为撬点,伺机撬动于夫罗的统治根基。 他们原定联络呼厨泉的理由便是协商如何对抗鲜卑。 但有时候就是这么巧。刘备正思考如何与其联系,但自己的信还未写成,呼厨泉的求救信便已经送到了晋阳。 求救信的内容非常简单,也足以让刘备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将美稷的事宜往后推辞。 十一月初,东部鲜卑大人魁头率军包围马邑,三部皆不能当。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穷无计 如说当下大汉境内层出不穷的叛军里,谁对朝廷的威胁最大,那争论一定没有结果。但要说大汉境内哪支叛军的战斗力最强,那么结果毫无疑问,定然是鲜卑。 檀石槐崛起以来,尽据匈奴故地,又建立鲜卑法制,宾服境内所有部落首领,第一次真正统一鲜卑。随后起兵攻汉,檀石槐亲自领军的作战,无一败绩,尤其是在熹平六年的汉鲜决战,朝廷动用近四万的精锐骑兵,三路包抄鲜卑,而鲜卑也以三路正面对敌,竟然全军覆没,三路全败,引起朝廷上下一片恐慌。 以至于光和三年檀石槐东征高句丽,而陈冲刘备趁其不备偷袭弹汗山得手,不过俘虏千人而已,便被誉为汉对鲜卑的最大战果。 如今檀石槐虽然病死,鲜卑中无人服众,导致鲜卑国内各自为战争斗不休。但即使如此,鲜卑的势力也在一片混乱中不断向外扩张,将一直持续到他们彻底融入华夏的血脉中为止。 檀石槐生前将鲜卑一分为三:右北平郡以东为东部鲜卑,右北平郡以西,上谷郡以东为中部鲜卑,上谷郡以西直至敦煌、乌孙为西部鲜卑。但七载过去,如今的鲜卑则全然是另一番模样了。 继承檀石槐伟业的本当是其子和连。但和连为刘备陈冲所俘虏,只得由其侄魁头代为摄政,辅佐其孙骞曼。只是蹇曼年满十四之后便与魁头争权,两人相持不下,麾下各部趁机纷纷独立,魁头便也离开弹汗山,迁徙居城至平城,一边拉拢各部一边扩大势力。 今年大旱,鲜卑也多受影响,六月时鲜卑便已出现夏收不济、马瘦稞轻的景象。但并州年初的战事规模之大,令魁头也暗自心惊。如今他麾下势力不如檀石槐三分之一,反复衡量下,最终转而协助张纯劫掠幽燕,颇有收获。 只是最近从西河传来的消息却是令他疑惑,大战过后,羌渠之子于夫罗大获全胜继任为新任单于,但雁门防务却较之以往远为松懈,守军竟堪堪去年半数。 可考虑到陈冲刘备都驻守并州,也是熟知鲜卑战法的良将,魁头还是按下骚动,盘踞在平城迟迟不动。 时间来到十月,西河先是有商队听闻陈冲因涉案辞官的消息,随后又有买来的奴隶爆出匈奴诸部内部矛盾重重,等到派去的密探真正看见美稷城头的那些王侯头颅,魁头终于下定决心,当下率领三万大军南下,兵锋直指马邑。 马邑传闻是座天佑之城,始皇帝在时,派军队筑城于武周塞内抵御匈奴,只是每当城池将成之时,城池便多处崩塌。当地军士深为之气馁,这时有一匹青鬃野马在塞中反复周旋奔跑,自成一圈。当地父老颇为怪异,便按照马跑的蹄印规划城池,城池筑城后,果然不再崩塌,因此这座城池就被命名为马邑。 马邑身处大同盆地里,三面环山,西北是洪涛山,西南是管涔山,东南是恒山,南方一条浴水潺潺流向东北,经平城而后飞流直下,直至蓟县而汇入渤海。对已经控制了平城的魁头而言,只需要攻下马邑,其余的雁门诸城便被山峦所阻,可一一攻破。 如在往常,呼厨泉不敢说战胜魁头,但坚守城池等他抢掠一番后,魁头也只能悻悻然离去。只是今时不同往日,雁门三部为了凑齐贡赋,已刮空库皮,再无余粮,呼厨泉勉强度过今冬便已是不易,更如何与匈奴坚守大战? 在魁头尚未合围马邑之前,呼厨泉连忙派出两路使者,一路向于夫罗求援,一路向刘备求援,同时劝慰城中士卒道:“我已派使者求援,战前单于与我有诺,必派援军前来解围。” 实际上他心中也没底,于夫罗最近种种掠民为奴的暴行,令他也大为惶恐。而刘备名为护匈奴中郎将,实际上与他从无联系,纵使在龙山下围其近一月,但自己连对方是何模样都毫无所知,此刻呼厨泉看着城下骑兵茫茫,也徒然怅惘无语。 天下骑兵,鲜卑大马。檀石槐统一鲜卑后,大肆招揽幽并的汉人工匠,掳掠的汉人奴隶中为工匠者也赦为平民,集中于一处进行劳作,制造刀剑铠甲,耕具房屋。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尤其重视马铠,不仅是造出更加轻便牢固的马鞍,更造出了武装马匹全身的甲骑具装。 鲜卑人造出具装后,需挑出最上等的战马装备,而即使如此,具装沉重的重量也使战马难以长时间冲锋,每名具装骑便要配上两匹从马,平时马铠驮于从马上,作战时再装备于战马。只需寥寥数百骑,便能达到前军辟易的奇效。 自从鲜卑攻下乌孙,而凉州叛乱以来,并州马种便不如引入西域马种的鲜卑马。如今鲜卑又为此装备一种全新的骑兵,匈奴人也毫无办法,野战每每失利,只能龟缩城池之中,一退再退。 但呼厨泉已不能再退了,他完全能想象退出马邑后兄长的处置,他只能在这里坚守到死。 当然,城下的鲜卑大军并不会思考那么多。魁头将大营设置在洪涛山上,正可对城内的情况一览无余,而其弟步度根则堂而皇之地分兵万余南下,渡过浴水,驻扎在城池的西南角,即防止匈奴守军逃窜,也可防备不知身处何方的援军。 守城必守野,即使是匈奴人,这么多年下来呼厨泉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此次魁头来得太快太急,而城中不过有九千士卒,一旦出战不力便会即刻失守,他为安全起见,仍是按兵不动,只在城中升起烽烟,向武州、埒县、广武上县示意马邑危机。 浑白的烽烟滚滚如浪,看见的当然不止是三县的援军,城下的鲜卑人看得更清楚,魁头对部下笑道:“呼厨泉如此示弱,看来此次南征必有斩获。” 次日,三部首领领军汇合于累头山,合计有二万五千余人。呼衍王于勒都当仁不让被推举为统帅,他斟酌此时情形,分析说:“此时敌众我寡,不可浪战。唯有借助地利,节节抵抗,逼迫鲜卑撤军才能度过难关。” 所谓地利,便是太原盆地西侧的句注山、夏屋山两山。两山将广武与马邑相隔绝,于勒都欲依山袭扰鲜卑侧翼,又不与其决战,如若敌军欲决一死战,大军便退回山中,如若敌军穷追不舍,而山中马力又施展不开,正可在山中设伏歼灭。 但问题在于,想法很好,可魁头也不是庸众。小队袭扰营阵的消息传到魁头处,魁头正在山中与亲兵围猎射鹿。 他于山湖中发现四五匹小鹿,正在湖边汲水。见猎心喜,他正要招呼亲随从远处迂回堵住麋鹿的退路。合围尚未完成,信使恰好赶来传信。山林中叶草茂密,不利马匹施展,信使赶路心切,令马蹄频频发出沙沙的踏叶声,麋鹿闻声便四散而去,只能徒然令魁头叹气惋惜。 但他听闻消息后,惋惜之色顿消,发生兴奋之色,魁头即刻下山召集部下议事,将此消息通过全军。小帅侯莫陈苦陵问说:“既然匈奴人在山中袭扰我军,我军是否应当入山搜杀。” 魁头摇首否定,脸生哂笑之色说道:“为何要去搜杀?匈奴人已然胆怯了!如此作为,分明是不敢于我军会战。你告诉步度根,浴水南岸再多增哨兵,防止匈奴人袭营便可。如我所料不差,他等定然不敢出山作战。” 说到这里,他闭嘴不言,但余下的话所有将领都明白:雁门匈奴的主帅乃是右贤王呼厨泉,如今呼厨泉被困孤城,能眼看于勒都率领主力游离在外,不战而退吗? 答案当然是不能。步度根虽然被于勒都接连袭扰,但依然是安坐如山,士卒们依旧昼挖壁垒,夜作营墙,匈奴骑兵的袭扰的效果也是一天不如一天。 呼厨泉在城上看了四日,在第五日终于是按捺不住。马邑城中再次升起熊熊烽烟,不过此时烽烟不再是滚滚白浪,而是掺杂着灰黄的色彩,这是召集军队会战的信号。 魁头看到狼烟,不禁大笑道:“匈奴小儿技穷矣!”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铁甲马 于勒都自然不愿硬攻步度根,只是战场之上,他并非真正主帅,而如今主帅的狼烟一直上升到天野,全军将士都收于眼底,如此明显的军令于勒都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而他其实也清楚,呼厨泉不会不顾大局,城中的情形大概也确实不容乐观,但如今援军未至,如何让于勒都以弱胜强? 呼厨泉并不会告诉他。 是夜,呼衍于勒都在山林中燃起火焰,大火如浪潮般在荒山里卷起层层火海,燃烧的树炬在黑夜中犹如赤色的炭石,在熠熠闪烁着光芒,无论马邑城上还是城下,皆被这熊熊火光所吸引。 于勒都则命令军中全部熄灭火把,调转方向,从西北方靠近浴水,绕了一个大圈,从步度根南侧绕到了他的西侧,随即沿着浴水一路西行,月光下粼粼的波光指引着他们奔向敌营。 等到距离步度根营寨三里处,远远能看见营中摇曳的火光,于勒都传令全军骤然点亮火把,随后他振奋士气,在战前进行演说道:“如今敌军身处浴水两岸,南岸不过万余,而此前我军数扰敌于南,今夜袭于西,敌军必然不备!胜机好似鹰鹞,不中则无影耳,诸君当随我速战速决!此战若胜,鲜卑师老无功,必然北还!” 他高呼道:“万胜!”诸将士也齐呼道:“万胜!” 当下全军提速,于勒都作为主帅鞭马奔驰一马当先,大军如同一条铁流涌入步度根营中,众人高举着斫刀,拉满了弓弦,只等着鲜卑人出现在眼前,将这满腔杀意化作一地鲜血与冷嚎。 但匈奴人扑了个空,营寨固然灯火通明,但大军杀入后却发现空无一人,刀与剑都无处砍杀,只有茫然地面面相觑。 呼衍于勒都驾马停下,他下马进入一座营帐,焦躁地打量着帐内的布置。帐内几张胡床收拾地井井有条,兵戈架上也空无一物,看到这里,于勒都如何还不明白敌人已经看穿自己布置。 鲜卑人的布置会止于避战吗?一股懊恼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出帐重新上马,命亲族传令下去:“撤军,撤回广武!”呼衍于勒都显然顾不上呼厨泉安危,此刻他不再撤军,恐怕城外这两万余将士都有性命之危。 但战场上一旦踏错一步,很多时候便来不及改正。入营打乱了匈奴人的阵型,将二万人拉成了一条毗邻浴水的长蛇,而于勒都此时要做的,便是将这条蛇盘起身躯,向东南方快速撤军。 只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在匈奴人的一片喧哗中,浴水北岸渐渐亮起星星点点的火焰,随之而来的是熟悉又摄人心魄的马蹄声,那正是鲜卑人的大军。 鲜卑人的出现令形势更加紊乱,军中不少当户喝道:“敌军在北岸,我军在南岸!”,这才勉强令士卒们收敛情绪,但这仅仅维持了一小段时间。在南岸匈奴人讶异的眼神中,前阵的鲜卑骑士与马匹浑身铁甲,竟然踏入浴水之中。 如今正是枯水期,水深不及马腹。鲜卑大马们嘶鸣着冲上南岸的河床,在月光下铁甲发生噌噌的摩擦声,在匈奴人听来,好似刀刃与刀石之间的磋磨之声。 领头的乃是鲜卑新起的勇士树洛于齐光,他第一个杀入匈奴军阵中,手持长戟接连捅杀三名匈奴士卒,戟刃上卷着淋淋的血肠,他再发出如山魈般的怪啸,在匈奴人眼中当真如恶鬼一般可怖。 随他一并过河的甲骑也随之赶上,并驾齐驱结成方阵,甲骑的速度并不快,逊色于无甲骑,但仍比步卒要强。如今匈奴人阵线长而薄,指挥极为不利,甲骑只以这种速度,就如一把坚硬的钝刀,一刀插入匈奴大军的腰腹,并不锐利却无可阻挡,一往无前地打断长蛇的脊骨。 匈奴军队被分为两截,当于悦情知此刻已到了最危机的时刻,他呼唤亲随,大声道:“死战者生,怯战者死,匈奴勇士,怎能背身觅死?”数百人为他的勇气所激,便又调转马头,一齐踏马冲入浴水中。 冬天的浴水寒冷彻骨,几乎令他打了一个寒颤。但他握紧长矛,领着亲兵迎着鲜卑人的弓矢冲击鲜卑人的侧翼。他们接连刺穿几匹马的脖颈,那些鲜卑骑士跌落水中,后队的马蹄便径直踩在身上,死者的痛呼被淹没在河水中,只有黑红的血液在水面汇聚。 这一度阻挠了鲜卑人涉水的速度,魁头见状不由笑道:“不意匈奴人中仍有勇士,族中可有人愿与其斗勇?”宿六斤黑跶上前说道:“我愿为之!”说罢,也不等魁头下令,他便戴好兜鍪上马前去。 宿六斤黑跶乘的是黑背马,名作勒夜骐,通体黑毛,在黑夜里如同乘空而行。他手持的是七尺长刀,在月光下仿佛一身瑞雪,他乘马入水,水花四溅,水珠滴在锋刃,光芒在其中萦绕,长刀又不似雪,而似一团燃烧的白炎。 当于悦看他远来,当即大喝用劲,甩开几名正与他缠斗的鲜卑骑士。又扔下手中长矛,从随从手里提出一把铁制钩镶与一柄长戟。钩镶形似盾牌,可上下各镶有铁钩,即可用作防御,也可横持杀敌。 他两手并持,打算用钩镶挡住长刀,再用长戟刺死敌手。宿六斤黑跶却面色坦然,只加快马速,在浴水中,两人相撞一处。 宿六斤黑跶出刀,当于悦出钩镶,两者在碰撞间闪烁出迷人的光华。当于悦确实挡住了这一刀,但他吃力之下,几乎无法夹稳马腹。宿六斤黑跶用刀刃顺着钩镶的长钩,将当于悦压在马背上,不能动弹分毫。 随后他刀挑钩间,一股巨力将当于悦从马上挑到空中,还未掉落水中,宿六斤黑跶劈刀入水,这名匈奴骨都侯便被分为两截,血液从偌大的创口中喷发在半空,又淅淅沥沥地落入浴水中,宿六斤黑跶的甲胄上斑斑点点,宛如下了一场血雨。 当于悦的死宣告匈奴人的垂死挣扎完全失败。南岸的大军几乎完全丧胆,于勒都见状自知败局已定,勉强收拢了三四千人,便不再留念战场,飞速向东南方撤去。 新任骨都侯须卜师子远不如须卜车酉,既不敢继续迎战,也不知收拢队伍,只自顾自调转方向,带领几名亲随下意识逃向恒山,剩下的匈奴主力也便随着他一起南逃。 等到他须卜师子意识到南方是正熊熊燃烧的火焰山脉时,魁头已经率领鲜卑骑兵追逐在后,封死了匈奴人其余的退路,接下来的选择便是,要么逃入正燃烧的恒山中,要么掉头迎战。 但这种情况下迎战实际已无可能,好在须卜师子知道一条山溪,他便用麻布沾了溪水包住面孔,沿着山溪一路穿越恒山,而大部分的匈奴部众便在恒留山西面被杀尽了。 从于勒都发起进攻,到魁头追逐匈奴军队直至恒山,一直从天黑战到日落,遍地的鲜血也无法扑灭燃烧的林火,魁头驻马恒山山脚,抬首看见密密麻麻的焦尸,不由得对麾下诸将说道:“今日之胜实无足道,全赖佛狸自入刃前。” 随即掩鼻离去,下令将山中匈奴尸首尽数焚毁。此时恰有一亲族从林中拖出几头烤炙成熟的麋鹿,魁头欣喜说:“洪涛失鹿,恒山得之,岂非天意?” 呼厨泉于城中眼见得于勒都败北,却也无能为力,魁头城外仅留有五千士卒,尽数堵截于南门,呼厨泉出城两战而退,皆不能有所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于勒都前来又远去。他几乎绝望了,如此情形,几乎便是十死无生了。 余晖下,他又看见西南方远远醒来一支绛色的漫长行伍,他远望还以为是得胜归来的鲜卑军队,但再等少许,方才看清昏暗天幕下,最前方的旗帜飘扬着云纹,云纹前绣有一只御风的飞虎。 那旗帜他在龙山下多次见过,正是刘备的云纹伏虎旗。 刘备在路上已经走得烦了。如今东平军仍没恢复人人配马的局面,只有车营勉强完成了重建。而太原至雁门的路途上,尽是蜿蜒狭窄的陡峻山路,他几乎是日夜兼程,却还是比预想中晚到了一日。 终于见到马邑城,但城前出乎意料,没有什么鲜卑大军,只有五千敌军扼守在马邑城南,堵住了他入城的道路。 张飞策马上前至刘备身侧,豪言说道:“这些年尽杀些蟊贼小寇,还得杀这些鲜卑狗,才显得出我老张威风。”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退不战 张飞的请战言语虽慷慨,但鲜卑人虽然勇猛,却也不是硬碰硬的白痴,看见汉军援兵赶来,这五千人当即向北撤离。而刘备麾下骑兵稀缺,步卒又追赶不上,只能放弃追击,带着汉军进入马邑。 进入马邑,刘备见到呼厨泉的第一句话便是:“点齐兵马早日休息,明日一早便与我出城决战。” 呼厨泉仍为于勒都惨败的情形所震慑,为此不愿出战,婉拒说道:“将军何其谬也。鲜卑势众,我部众少,虽有将军相助,倘若出城决战,魁头携胜而归,我军新败,士气低沮,决战如何能胜?” 呼厨泉此念实属正常,此次前来,刘备除去东平七千旧部外,又带有六千原太原郡兵,在难民中招募部众约有八千人,合计约有两万有余,尚不若于勒都军数。 而魁头麾下约有五万余众,人均配马,来去如风,自从汉匈百年战争以来,骑兵从来便是战场的主角,如今鲜卑骑兵为天下之最,方才每战必胜。 如今刘备麾下配马不过五千余匹,尚有不少驽马,远不能与鲜卑马相提并论。在呼厨泉看来,如此情况下,如何能与鲜卑骑兵决战? 刘备倒也不多劝说呼厨泉,只是径直问道:“敢问右贤王,城中存粮可守几日?” 呼厨泉面露难色,但考虑到刘备远道而来,诚意昭昭,最终还是据实相告说:“可足城中九千士卒食用两月有余。” 刘备又问说:“单于可有派遣援兵?”呼厨泉一时谔谔,刘备便趁热打铁,劝诫其说:“右贤王粮食不足久战,除某之外亦无援军,如若今日不战,岁后也不得不战。刘某亦非好战之人,然需知置于死地而得生,存求活者不得侥幸。男儿岂能惧危行?当为戎马付此生。右贤王且不可犹疑!” 呼厨泉眼睑低垂,沉默片刻又来回徘徊,待两刻后他站定,呼厨泉最终向刘备拜服,取出专属右贤王的鹿纹金带,献给刘备说:“那小王生死,便系于将军一身了。” 刘备将金带递还给呼厨泉,正色道:“大汉与匈奴,本就是舅甥之国,刘某身为护匈奴中郎将,带军相助本就是职责所在,右贤王以为刘某为何人?无论大王赠不赠这条腰带,备都带兵亲至!大王如要相谢,不如今夜犒赏三军,主帅以恩,将士用命,明日纵无大胜,亦不至败!” 呼厨泉闻言大为感动,将刘备奉为上宾,取出珍馐如葡萄石榴,佳肴如熊掌野彘设宴款待,又令属下打开米仓,广做麦饭肉食为汉军接风,他本欲再请刘备品尝美酒,只是刘备拒绝道:“明日大战,饱食即可,饮酒恐怕误事。” 次日卯时一刻,城中将士俱已食饱喝足,休憩完毕。冬日的天幕尚未明朗,刘备与呼厨泉带军出城,五千鲜卑骑兵在城外虎视眈眈,但考虑再三,也只能坐视其行至浴水间。 等魁头率大军回返,行至原先营寨处时,正见刘备令张飞领三千车兵涉过浴水,占领住南岸的一处小丘,而汉军大部分仍然位于浴水北岸,北岸的拓跋邻派出信使过来说,马邑中的军队已经倾城而出。 “那是刘备的云纹飞虎旗。”魁头眯眼打量完,对麾下各小帅说道:“我本以为陈冲辞官后,刘备亦会偃旗息鼓知难而退,不料今日还能再于此地相会。大军陈北岸,先锋上南丘,如此作态,乃是向我军邀战啊。” 魁头便问道:“他欲于此地于我一决雌雄,不知你等作何想法?” 鲜卑诸帅众说纷纭:此前树洛于齐光与宿六斤黑跶战中立功,志得意满,当下挥刀高喝主动请战,侯莫陈苦陵与乙弗单虏未及立功,心中不忿,亦是蘸血涂面求为先锋。魁头沉默不语,又转而问其弟步度根道:“你觉得如何?” 步度根不过二十余岁,与刘备陈冲仿佛年龄,他与其余诸将相比,身形较为淡薄,可他处事公正,善团结众人,智名广闻于三部。魁头膝下无子,便把步度根当做继承人,对他寄予厚望。 步度根不理会其余几名小帅的积极请战,自顾自说道:“我方才估量汉军,数量不过三万,堪堪及我军二一,如今却列阵于浴水,主动与我军请战,可见刘备必有后手,我等不如先派散骑一试,而后再定是战是退。” 侯莫陈苦陵虽不解其意,但他向来尊重步度根,便问道:“如今我等大胜而回,敌军此时士气定然跌至底谷,试战是否会伤及士气?” 步度根摇首否决,乘马至众人前方说道:“如今我军固然大胜,但匈奴也无退路可言,如今于夫罗内虐在后,而我等逼杀在前,马邑匈奴心怀悲愤,与我等背水而战,纵然我军得胜,定然也多有损失。汉人常说穷寇勿追,便是此理。” “且此阵怪异非常,我军贸然相击,不知深浅,倘若决战失败,战时还能后悔吗?刘备并非于勒都,不得不再三小心。” 魁头颔首称赞说:“度根不愧我家千里驹。”显然他决心已定,转而对树洛于齐光道:“齐光,你带两百甲骑,环视汉军南岸之阵。”又对侯莫陈苦陵说道:“苦陵,你带两千轻骑,在齐光之后为其掩护,如汉军有变,你便上前接应齐光。” 两将领命,树洛于齐光率两百甲骑自军中出,自正南方踏马奔向汉军的南阵。汉军南阵列在一处小丘,身后便是浴水,浴水之后便是一条长阵。 齐光先望向长阵,长阵布置一如往常。步卒手持长戟位于浴水河岸,防止骑兵冲阵,而在射手则位于中阵,唯独不见骑兵何处。 想到这里,齐光再率队缓视南阵。南阵位于小丘上,居高临下,丘上面积约有六十来丈方圆,可容纳两千余人,但齐光却不知丘上布阵如何。 张飞在依据地形,背水绕丘,用营车列出一道半圆,这些车营与别处不同,车厢皆是用两尺厚的枣木制成,坚硬且耐用,且车厢高有丈余,将丘内兵阵布置尽数隐藏。 齐光此时本欲撤回,但他转念想到,未知南阵如何布置,岂能回去复命?便又带队驻足阵前,对阵中叫嚣道:“汉儿敢做死战状,如何在我面前做枝头雀?” 张飞听闻后骑马披甲,从车阵中走出,但对树洛于齐光笑道:“鲜卑狗也敢在我面前狂吠,你可敢只身与我一战?” 眼见张飞雄壮如山,一身横肉,比齐光还有高上半头,但齐光却欣然应战。虽说魁头下令齐光率队试战,但鲜卑骑士闻名天下,自有一番胜负之心。 齐光心想,若是能杀退此人,汉军南阵必有动作,于是他提起随从携带的长柯巨斧,策马前去与张飞相杀。 张飞平常步战用斫刀对敌,此时马战,便换成精铁打造的蛇矛。两人马力相当,兵器正好撞在一处,一击之间没有高低。但两人分离之时,张飞横置矛柄,蛇矛有丈八之长,这一刻他借力击矛,用矛身打在齐光背部。 齐光反应不及,硬吃了这一击,虽有铁甲护身,但仍觉背脊剧痛,犹如火烧一般,而胸中又涌起一阵甜意,令他险些呕吐,差点握不住兵器。 一击之下,齐光便知不能久战,他便俯低身躯,趴在马上,不与张飞再战,便绕圈回到甲骑队中。身后传来张飞如浪涛般的嘲笑声,令他的武士之心备感屈辱。 勉力再三,树洛于齐光率队回到大军中。魁头知他吃了苦头,便赶忙招来巫医为他观看伤情。解甲后巫师但见齐光背上一条红痕,搬着点点红斑,巫师便沿着红斑切出一条浅浅的切口,紫色的淤血自切口中纷纷冒出。 齐光长舒一口气,随即便昏昏沉沉睡去,显然一段时间内他不能再战了。 听闻随行的甲骑讲述汉军的布阵后,魁头思虑再三,对其余小帅说道:“我等撤军。” 未等众人反对,他解释说道:“如今汉军布阵事有蹊跷,不可浪战。而昨日以来,我军已杀获万余匈奴,于夫罗鼠目寸光,定然挑起内斗,而置马邑于不顾。我等只需身处平城而等佳报,雁门一郡,必早晚为我所得。”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刘备的云纹飞虎旗,他抽刀指旗,而后笑道:“至于刘备,我已有良策,如今张纯劫掠幽冀,围困公孙,大汉朝廷当如何作为?无非是抽调援军罢了,我等正可从中谋划,则刘备大败之日不远!” 此日,在汉军众目睽睽下,鲜卑五万大军只是与南阵稍一接触,便转头离开,踏上返回平城的道路。 刘备本欲追击,但缺少马匹,终究只能放弃,眼望鲜卑旗帜在天迹里渐渐模糊。张飞转头对刘备遗憾道:“可惜!可惜!大哥,竟没让鲜卑狗见识见识却月阵。” 刘备心中却升起警觉,鲜卑这次不战而退,威胁远胜过与其决战,但他心中还有另一件事急着去做。 他转首问呼厨泉道:“大王视单于如何?”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夜探客 乍闻刘备言语,呼厨泉面色如常,却不禁夹紧马腹,令座下马匹连连嘶鸣,待到鲜卑人尽数离去后,他不答刘备话语,只是回顾说道:“今日鲜卑来而又去,看似无功,实则我麾下三部损失殆尽,将军,形势艰难啊!正当禀告单于,商议后续才是。” 及此,他便闭口不言,自驾马随大军一齐返回城中,麾下当户且渠亦是一言不发,令刘备颇感奇怪,但他言语暗示已经足够明显,便决心再稍作等待,看呼厨泉如何反应。 是夜,刘备在屋中读《东观汉记》,与简雍辩史到子时。忽有亲卫上前,言说门前有生人拜访。此人身着黑袍,头戴广笠,笠下还蒙有黑纱遮挡,行迹殊为可疑。此人也不阐明身份,只说有要事要与刘备相商。 刘备心中了然,便放下经书亲自出迎。那人入得门来,方才摘下纱笠,却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他对刘备行礼,而后自我介绍说:“在下载啬,乃右贤王二子,父王深夜派我叨扰将军,实在惶恐。” 刘备不料呼厨泉竟会派出亲子来与自己接洽,一时间与简雍面面相觑,他便从屋中抽出一匹绢锦,对载啬笑说:“我出来时走得仓促,不意在军中能遇见贤侄。一时间也竟无物好相送,这匹绢帛全当做心意。” 载啬正色推辞,将绢锦礽置于地下,仰视刘备,正色说:“将军与父王战场相识,向无交往,小侄说得不客气些,父王能够苟活今日,不止是今日将军远来相救,更是此前将军宽宏大量,不计龙山之厄。 大义相交,何须区区帛布?将军今日相商之事,又事关属国安宁。小侄既然深夜前来,定然是父王相托,将军勿要多虑,小侄言而必行!何况平白一匹绢锦,小侄收下则引人注意,还是说将军今夜之事,可入于众耳?” 这番话载啬说得不徐不急,井井有条,令刘备对他刮目相看。刘备收回绢锦,整顿衣冠,对载啬还礼说:“贤侄此言甚是,是我倨傲了。只是刘备实是不知,为何今日右贤王谨言如此,到底有何顾虑?” 载啬闻言不由苦笑,他摩挲手中广笠,叹道:“父王年初入须卜单于军中,实是犯下大错。而如今伯父继位,心胸非比将军,对父王百般提防,父王自蹈险地,他依旧放心不下,于军中安插耳目,便是我部且渠也是伯父任命,事关生死,安能不再三小心呢?” 听到此处,刘备也只能太息,他感慨道:“兄弟尚且如此,何况他者?”。 刘备由是邀请载啬入席,对他坦露计划说:“我寻右贤王仅有一事,当今单于继位以来,我与陈太守本以为边患平息,能还并州诸郡属国安宁。不料于夫罗施政轻佻,上恶王侯,下虐部民。而昨日之败,也实是单于召回边军,又克扣粮草索逼贡赋的缘故。” “匈奴乃是大汉藩属,刘备身为护匈奴中郎将,亦当为匈奴百姓谋存福祉。西河太守陈冲,本我结义兄弟,多次劝谏单于却收效甚微。他辞官前,曾与我言,右贤王多年为国戍边,又是羌渠单于嫡子,深得匈奴众心,如若与其共谋平乱,则大事可成。” 刘备对载啬灼灼问道:“不知右贤王可有意乎?” 载啬来前已与呼厨泉反复相商,对此谈话准备已久,但仍是难掩兴奋之情,他抓紧袍服险些用指甲拉出一截划痕,语气倒是平稳如常:“伯父克平叛乱,因大统继承单于之位,如今虽施政有缺,但麾下之众多达三十余,南有白波引为支援,将军虽有大义,只是杀敌还需斫刀。是为生死之事,当慎之又慎。不知将军有何良策?” 刘备摇首拒道:“何须斫刀?”他抽出腰间佩剑,起身说道:“如今于夫罗抄族为奴,灭门取赋,施政恶于桀纣,苛民远胜暴秦,即使我等坐视,他又能做几年单于?如今其所依赖的,不过是财货钱粮,又如何能够服众?我等只需派一死士,刺其于王庭,随后右贤王入主美稷,则大事可成!” 说到此处,他又不禁愤愤然挥剑道:“若非于夫罗深忌我等,我当手持此剑身杀此贼!” 载啬不知还能如此作为,细细思来,却又不无道理,他低首沉思少许,便回答说:“此计确是好计,只是刺杀之事,需得有理由接近伯父才是。王庭之内除去伯父外,无人能携刀,而伯父外出,必定有数十精骑护卫,实是难以得手。” 刘备想起陈冲所言,于夫罗喜好宝物财货,可以以献宝之名令刺客怀利刃刺杀于夫罗。只是如今他哪有什么宝物?最值钱的便是天子于年前御赐的中兴剑,只是此乃御剑,刘备如何也不敢献出。 载啬听说后也颇感无奈,呼厨泉此前倒并非没有收藏刀剑。战士常年厮杀疆场,谁不想多几把利器防身?只是先前为讨好兄长,呼厨泉倾尽所有,如今也无能无力了。 刘备想起自己麾下的各县县令,无不是名族子弟,想必不缺收藏。便准备先回太原,从长计议。 但此时载啬却另生一计,对刘备详说:每年的十月月底十一月月初,于夫罗都要率众前去五原郡围猎,西河与五原之间有大漠相隔,想要北上五原,唯有两条路。 一条是经曼柏城北上至咸阳。但今年来连年大旱,此道水草干涸,已便得难以通行,且鹿兔彘虎等猎物也因此而罕见,是故于夫罗绝不会从此北上。 而另一条路则是再西行三十余里,经虎泽而至临沃。虎泽地如其名,因大漠南北唯有此泽,所以此地多有伏虎啸风,黄斑往来,近年来被匈奴鲜卑在此游猎少了一些,其余野物如狐貂之类反而多了起来,实是围猎的好去处。 所以于夫罗北上定然经过此地,而泽边多有芦苇丛,只需派一刺客,手持弓弩隐于芦苇之中,待其经过泽边,便可一箭将其毙命,大事亦是可成。 刘备犹疑说:“此计有可行之处,只是埋伏水泽之中,定力需如老龟;一箭杀王,眼力当如苍鹰;如若不成,必然要引起大祸,所以为人还要有如铁般的意志。如此奇人,当何处去寻?燕太子以美人遇手求得荆轲奇士,仍使秦王逃出生天。难!难!” 心念于此,他在室中嗟叹。但载啬却笃定说道:“将军不必担忧,我部自有奇士,待父王准备好后,我再告知将军,事成之际,将军勿要忘今夜承诺才是。” 见载啬言之凿凿,刘备又钦佩载啬深夜独探的胆气,便许诺说:“如果你等定下人选,便遣使到晋阳告知于我,刘某参详后事先做相应准备,即使事不成,也不至于有杀身大祸。” 载啬闻言欣然应是,当下又带上广笠,蒙上黑纱,从夜幕中摸墙匆匆离去。 次日,刘备带部下再次拜见呼厨泉,两人相视一眼心照不宣,便如往常般讨论战后事宜。 惨败过后,匈奴兵力已经不足于戍守四城,但马邑广武又决不能放弃,刘备便将一万军队置于埒县,而武州则暂且放松。说来也荒谬,于勒都南岸一战死伤过万,倒因此少了这么多张吃饭的口,也不用担心什么粮食问题了,更值得担忧的是,下次鲜卑南侵,雁门防线真的还能守住吗? 所有人心中都有明确的答案。 于夫罗得知雁门的消息后,既不责罚也不鼓励,只是传信问道:右贤王是否愿返回美稷? 呼厨泉自然是不敢,他只能让载啬赶紧寻觅执行计划的人士。载啬早有腹案,他说服呼厨泉拿出部中仅剩的百金,西行前往中陵。 中陵与马邑不过四五十里路程,位处定襄郡中。定襄郡原本大半是须卜部牧地,只是车酉授首以后,须卜部举族迁往武州,中陵也为新单于所直辖,成为定襄郡最大的奴市。 只是载啬来此不是买卖奴隶的。他悄无声息地来到城郊一处荒废的村墟,打量四周见无人跟踪,方才入得一小宅,跳入宅院中的枯井之中。 在井底侧壁有一块木板,载啬搬开木板,显出一条仅容人弯腰进入的小道来。他钻进小道,再把木板阖上,再沿着小道往尽头走去。 小道内充斥着泥土与尘埃的腥味,这让他不禁以手捂鼻,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喷嚏的回声瞬时填满了地道,直往最深处传去。 “咯吱”一声,在尽头处传来木门打开的声音,尽头透出一点油火的光亮与一名男子的身影,他的影子从尽头一直延伸到载啬面前。 “是谁?”那男子的声音充满了金铁之声。 “是我。”载啬松开捂口的手,自信满满地对门前的男子说道:“斡竿尺,你报仇的机会来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有遗孤 居住在这井中地穴里的男子名叫须卜斡竿尺,乃是须卜车酉的族弟。 四月陈冲与于夫罗兵分两路,陈冲攻打上郡,于夫罗攻打定襄郡。而当时须卜斡竿尺正在中陵,组织剩下的族人日夜打制弓矢兵器,不料休屠王呼利拔败逃得如此之快,刚有族人得知消息,傍晚于夫罗的大军便紧随而至。 左贤王大军入城,不抢夺财物,亦不掠杀部民。只派士兵在城中来回公告,说族中谁家若有人参加叛乱,当随军前往太原劝说叛军归降,除去须卜车酉等首恶外且渠以下既往不咎,战后朝廷也将免除军役,不予惩戒。 如此表态,于夫罗又有左贤王大义之名,定襄诸部再无抵抗之心,于夫罗得以顺利接收定襄,并将须卜车酉一家一网打尽。 当时斡竿尺在城外试图率众抵抗,但寡不敌众,可谓一触即溃,他在部众间装死逃出生天,匈奴此时也无意斩首请功,便让他逃过一劫。但他此后无路可去,想到族兄与右贤王交好,便只身逃往马邑。 载啬对他到来大惊失色,分析事态说:“伯父性格偏激且贪财好色,智术平平而已,实非人君之选。如今能出此奇计,定然是西河陈冲的谋略。此计一出,单于人心尽失,太原之事怕是必败了。” 事后果如载啬之言,匈奴叛军不战而溃,须卜车酉三族被夷灭,只有斡竿尺因为载啬藏匿的缘故才得以幸免。只是新单于又在马邑城增设耳目,载啬不得已将斡竿尺送回到此处地穴中,另雇有一哑奴每日为斡竿尺服侍饮食。 如今两人一别数月,载啬再见斡竿尺,已经几乎认不住他来了。 原先的斡竿尺本是须卜部出名的勇士,常年在漠北射狼猎虎,一身肌腱在日光下,彷如黑铁一般,被族人称为铁铸武士。 几月过去,斡竿尺待在这枯井洞穴里,整日不见日光,唯有洞中东隅一角从山壁上透出些许余晖。待载啬再见他时,他的肤色已苍白如黄玉,往日如山般的身材如今削瘦如孤松,唯有一双眼睛越发锐利,瞳孔在黑暗中释放出燃烧般的光芒。 载啬与他说完近况与刺杀于夫罗的计划,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思量一翻才缓缓说道:“你的计划并不周全。” 此言一出,便已是应下刺杀的意思,载啬大喜过望,笑道:“正要与你商议。” 载啬选择斡竿尺做刺杀之人,便是因为他不仅眼力与气力皆是上乘,更因他做事周密,每次行事前都要进行细致入微的筹划。 每年于夫罗率人游猎,他都跟随须卜车酉参与其中,虎泽的地形他已印入脑内,他便与载啬询问今岁于夫罗游猎的时间,计算潜伏的射杀距离与逃跑路线。 在虎泽的东角有一处木桥,木桥极窄,仅容匹马通过,桥上行动迟缓,转马困难,乃是最佳的射杀位置。而且木桥南侧数十丈皆是芦苇,不仅能够藏人,便是马儿也能藏下,这就为逃跑也提供了极大便利。 斡竿尺与载啬讨论后,便决定提前一夜至虎泽,潜伏到清晨,等到于夫罗一行人上桥,他在南侧芦苇丛中放箭,这样射杀的成功几率最高。 至于箭,他也精心准备。今日来天气渐冷,于夫罗定然穿上冬装,头戴皮帽,身披皮裘,里面不大会批重铠,但必然会有一层厚牛皮护住胸腹部,以防止猎虎时为其爪牙所伤。 如果距离足够近,用铲子箭头或者重箭头最佳。一箭射中,势必造成碎骨且重创内部脏器,一旦中箭,极难救治。只是如此刺杀射手的距离不可能太近,且箭头过重极易箭心失准。 于是改用尖头雁羽的穿甲箭,箭头带有极小的倒刺。斡竿尺在箭头再淋上蛇毒,一旦射入,想要再拔出来可就难了,于夫罗即使不会当场毙命,也不会撑过三日。 只是斡竿尺在洞穴中休养过久,已不能如以前般再开三石弓。好在载啬已为他考虑过,从河北黑市里花重金买来两张百步弩机,与幼童一般大小,斡竿尺出门试射几次,确实是百步之内,每发必中。 除此之外,斡竿尺还需一名帮手,装备行囊太多,需得有人照应,才能将刺杀干得又快又稳。对于人选,载啬自然也早有准备,他此前学习汉学,效仿战国四公子阴养死士,有数十名来自冀州的侠客,其中一人名叫赵卢,武艺最佳。载啬答应只要事成,便赠他五十金,即使不成,也会一直赡养他的妻儿。 准备至此,载啬已觉计划无可挑剔,便让斡竿尺与赵卢继续在中陵密室中等待消息,而他则准备如约通知刘备,以商议接应之事。 他一路跋涉再至晋阳,进入太守府前求见刘备,结果却撞了个空。 主簿简雍告诉他:中郎将公孙瓒五月在孤竹城大破叛贼张纯,张纯一时不敌,东路断绝只能反向西遁,结果公孙瓒追得太快,反在白檀山被张纯围困,距今已有百余日。 朝廷得到消息后,便立即下令刘备,让他领兵前去解围。刘备与公孙瓒同在卢植门下读书,既是好友,也是同窗,援救本就义不容辞。当即便准备战事,已于前日带兵出征,要等他归来,最早也要十二月了。 十二月,于夫罗都已游猎归来,要想再遇到此等良机,便要等到明年。简雍看出他心中忧虑,便劝诫说:“大事不可强求,既然不能得手,便不如虎伏浅草,静待风息。” 载啬无奈,只能再回马邑,向呼厨泉通晓此事。 呼厨泉听闻后也颇为懊恼,载啬问道:“若无刘将军为援,此事父王可还愿为?” 呼厨泉沉思片刻,他转向扫视自己的居房,又想起被卖为奴隶的几大部族,闭上眼,想起的便是呼利拔一身淋漓的鲜血,皮肉好似被刮除鱼鳞的死鱼,偏偏他被割除了舌头堵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 脖颈横生一股寒意,呼厨泉转身对幼子说道:“事已至此,即使没有外援,也当尽力为之,横竖不过生死,男儿死则死耳!” 载啬当即返回中陵,对须卜斡竿尺与赵卢二人说:“诸事便拜托诸位了。” 呼衍于勒都此前告知载啬,于夫罗今年已遣使邀请诸王北上游猎,时间定在十一月初六。而刺客出发的日子也就随之定下。 确定好日期后,须卜斡竿尺定下心,每日在密室中冥想揣摩行刺细节。而赵卢则整日珍馐美酒,狎妓狂欢,满足于世俗的享乐之中。 临行前正指深夜。须卜斡竿尺用黑布裹住头,有用青帛裹住面孔,只露出双眼。他身穿束身戎服,外衬羊皮,又戴了一条带有玛瑙的项链,将玛瑙藏在私服内。那项链载啬识得,那是他妻子的饰品。 赵卢也用布巾裹面,他将两张百步弩机搬上马匹,用帛布包裹完后,又拿了一把斫刀插入帛布里,还身上背着张牛角弓,与十来根弓矢,而用于刺杀的倒刺弓矢则藏在斡竿尺背负的包裹里。 埋伏自然不可能生活,两人便只带了水囊和干粮,火石火绒都被扔下。 将走之前,载啬又递给他两人一人一柄短刀,他说:“此去凶险,万一不成被捉了活口,将遗患无穷,如不想伤及无辜,还请各位自己定夺,这两把刀便送予两位贴身自用吧!” 斡竿尺接过刀,缓缓说道:“放心,我这一去,不是于夫罗死,便是我死,不会给右贤王添麻烦的。” 他又说道:“自从年初大变后,我在枯井中枯坐数月,朝夕坐于篝火之间,早已感悟,此生我已没有牵挂,只有族名有辱,大仇未报,还不敢死去而已。现在我与你一夕别去,无论此事成与不成,都不会再见了,多谢右贤王这些时日为我操劳。” 出井时,待斡竿尺先出,赵卢走在后面,偷偷问载啬说:“此人口气好大,只是我不知他手段到底如何?” 载啬安慰他说:“绝对没有问题,我自幼以斡竿尺为长,他的手段,我可以说都曾亲眼见证。” 上得荒村,他又拱手对两人说:“我与我父身家性命,都拜托二位了。” 两人都披着漆黑的披风,与夜色浑然一体,须卜斡竿尺牵着马首说道:“尽力而为吧。” 说罢两人翻身上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晓冰雾 初六子时,两人摸到虎泽边,在距离木桥两里许的地方下到水中,天气冰冷,泽水表面开始结冰,但泽冰不厚,不堪马儿的重负。为了防止马蹄被薄冰割伤,他们给马蹄蒙上牛皮,下来牵着马步行。 踩着碎裂的薄冰走了几刻,前方隐隐约约有灯火,他们知晓那是新单于的亲卫临时搭设的休憩之地,木桥就当在不远处了。他们便牵着马钻进厚厚的芦苇丛中,芦苇密如浪水,高过丈许,人马钻进其中,颇有种鼠行雪底的错觉。 他们将马儿拴在柳树根上,依靠在芦苇丛中稍微休息片刻,随后又吃了些东西,扯了些芦苇拢在身上头上,从包裹中卸出两张弩机,蹑步向前行了数十步。即使在黑夜里,他们也看得分明,在百步左右远的地方,就是木桥的轮廓。 斡竿尺看好位置角度,用几块卵石布置好弩机,又用芦苇覆盖在上,倒刺雁羽箭他怀揣在胸还未取出,如此便只剩等待了。 一旁的芦苇丛中竟还有几座荒废的坟墓,墓碑早已铲倒,只留下几个土包凸在外头。两人就在坟包上坐下,开始等待天明。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虽然没有风,但虎泽的潮气袭来,冷得人瑟瑟发抖。斡竿尺与赵卢两人裹着袍子靠在芦苇上,通身冰冷无法入睡,只在心底祈求天亮快些到来。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天渐破晓,一阵轻雾从水面飘上来,袅袅升上木桥。但木桥上毫无动静。 渐渐地,一团朦胧的阳光自下游射过来,河上河边顿时亮了起来,照在两侧深深的芦苇丛上。一夜功夫,原本青黄色的芦苇覆盖了一层白霜,白茫茫一片,好似下过雪一般。天亮后,雾气更大,完全盖住了河冰,升腾起来,朝两岸弥漫开来。 赵卢突然从半梦状态冷醒过来,抬首看对面的斡竿尺一身白霜,那双眼睛炯炯地瞪着雾气笼罩下的木桥。赵卢哆哆嗦嗦清了一下喉咙,沙哑着低声问说:“怎么还没来?是不是不来了?” 斡竿尺赶紧出手制止,示意他噤声。就在这个当口,远远地一阵哒哒的马蹄声传过来,伴随着隐约的人物交谈声,从模糊到清晰,从宁静到喧哗。赵卢自然知晓是马队到了,游猎的匈奴诸王马上要到了。 他伸手拔出携带的斫刀,浑身又是一阵冷战。他再看斡竿尺,如同一条僵硬的蛇蜷坐在地,两眼虽是依旧放光,但身上微微战抖,明显和自己一样被冻僵了! 赵卢轻轻扭头看了一眼木桥,雾气缭绕中,木桥若在云中。他心里一阵绝望。桥上水雾弥漫,哪知哪个是于夫罗,即使侥幸刺杀了于夫罗,冻僵的手脚骑得了马,能逃出去吗? 就在这个时候,桥边依稀能看见人影,马蹄落在木板的桥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可见马队已经开始过桥。两人对视了一眼,斡竿尺做了一个向下按手,然后摆手,而后反向一指,最后划手的动作。意思是机会不好,先放他过去,等他回来还有一次刺杀的机会。 这个时候的桥上,前面的扈从骑马刚过去。于夫罗正无精打采地骑坐在余勒都思上,由奴仆牵着缰绳,从队中缓步走至桥边。身旁跟着的是大且渠与两位大当户,几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 伊金霍行在前面,再往前则是他新任命的大当户答谷。答谷骑在马上,右臂上蒙着厚牛皮,上面站着一只来自西域的隼。答谷正待上桥时,那隼却左顾右盼,发出吱吱作响之声。答谷勒住马,回头对于夫罗说:“他做出觅食的姿态,想必是发现猎物了。” 听到“猎物”二字,于夫罗精神不少,他打量四周,举手问:“哪里有猎物?” 几个人都扭头朝桥下的虎泽望去,一阵白雾掠过白茫茫的芦苇丛,只听见微微传来的唰唰之声。有人说,恐怕是一阵风过去吧。 于夫罗却摆手否定,自信说:“想必是什么兔子或水獭,从草丛中过去,哪里逃得出我红喙雕的眼睛?”他立刻命答谷放隼去猎食。 那隼一旦摆脱桎梏,立刻腾起,猛扑翅膀,朝芦苇中飞掠而去。不过顷刻之间,两支箭矢从芦苇丛中霍然射出,一支射中桥上的护卫,另一支正中于夫罗坐骑的脖颈,余勒都思吃痛之下,扬蹄起踏,将于夫罗从背上摔了下来,紧接着又是一阵马嘶之声从远处传来。 桥上的人都惊了,忙喊起来:“有刺客!”此时高大的伊金霍慌忙下马扶起于夫罗,顿时又涌来几个人,围住于夫罗就朝回跑。 粟籍骨都侯蒲奴握住七尺大刀,催马从桥边一跃,踏倒一片枯萎的芦苇杆,奔入雾气弥漫的水面。他的身后,数十骑都接二连三地策马跃入水面,顺着芦苇丛向马嘶之处奔去。泽冰哪堪这般重负,发出一连串嘎嘣的脆响。 其实那隼发现的是斡竿尺他们身后的马。两人虽然都被冻得半死,听见隼振翅擦过芦苇梢的声音,都不由得魂飞魄散。赵卢立即抓起武器,从芦苇中一跃而出,朝马儿飞奔而去。而斡竿尺知晓不再有此良机,索性先弩机上矢,飞射两箭,方才离去。 赵卢须臾到了拴马处,那只隼在空中盘旋了一圈,随即停在拴马的柳树枝头,歪着头打量着下面慌不择路的两个陌生人。 赵卢先骑马奔逃,而斡竿尺刚刚上马从芦苇丛中钻出,便赶上粟籍蒲奴飞马而来。凑巧的是,粟籍蒲奴冲得匆忙,只拿了大刀却没有带弓,马鞍上虽有箭囊,却毫无作用。他挥舞大刀直冲须卜斡竿尺,但斡竿尺回首掷出携带的短刀,正中粟籍蒲奴坐骑的左前腿,马儿前蹄吃痛,一头栽倒在冰面上,顿时把犹如镜面的河冰砸的碎冰四飞。 粟籍蒲奴一身剧痛,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断作数十截。他趴在寒冷的冰水间,还未来得及起身,便听闻嗖嗖乱箭在头顶乱飞。随即马蹄踏起的冷水与碎冰打在他的头脸上,冰冷生疼之极。后面的追骑毫不客气地绕过倒地的人与马,继续向前飞快追击。 斡竿尺虽然仍在策马,但赶到坐骑明显跑不动了,心知马股定然已经中箭,心中只能暗叫糟糕。再看前面的赵卢,早已是影子都看不见了,哪还顾得上他? 又是一箭命中马身,马儿伏在冰面上一动也不动,只是浑身颤抖着悲鸣。匈奴人本都是爱马之人,斡竿尺心中也颇感悲怆,便轻拍马颈,而后翻身下马离去。 此处的芦苇稀疏,只有一片伏地的枯草,他只能沿着泽旁的斜坡攀爬向上。赵卢的的斫刀与牛角弓俱在他手中,他此时便爬上几步,便回头射上一箭。每射一箭,他便忍不住要抚摸胸前项链的玛瑙,接连射倒了好几个人。 但更多的追骑已然逼来,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大腿,眼见要被射死了,他干脆扔下弓,一手攀住斜坡上的灌木,往坡顶奋力爬去,奈何腿上剧痛难行,动作也迟缓无力,走不过几十步,便在岸边的柳林里为追兵蜂拥包围。 眼见是跑不掉了,斡竿尺再拔出斫刀,燃烧的眼神在寒锋上犹如星辰,他高喝一声,回身便向追兵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追来的人围住他。 用大刀弓矢取他性命本不是难事,不过为了捉住活口,付出代价便在所难免。一片混乱之中,斡竿尺将斫刀砍入一名追者的肋骨,此时他才认得,这人是右日逐王安何。刀伤从肋骨直至大腿根,露出肠子与脏器,右日逐王捂不住如泉涌般的鲜血,未久便死去了。 须卜斡竿尺浑身是血,被摁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追兵解开他的裹头巾布,都惊讶地认出他的身份,须卜车酉的族弟。而后人们折断他身上的箭杆,为了防止这位闻名逐步的铁铸武士继续发力伤人,将他双手反转,绑在长柄上,四人各提一方,把他提回美稷王庭审问。他所带的弩机、斫刀、弓矢也作为证物,被一并带回。 到了王帐,于夫罗还未从落马的惊吓中完全清醒。但见到斡竿尺与车酉酷似的面孔,又想起自己伤重不治的爱马,于夫罗怒上心头,顿时提刀上前,一刀斩去了须卜斡竿尺的三根手指,蹲下身向斡竿尺怒吼道:“你背后究竟有谁指使?!” 斡竿尺满是蔑视地看着眼前狂怒的仇雠,被松下口中白布后。他张嘴,向于夫罗呸出鲜血,正喷在于夫罗脸上,于夫罗只觉满面的铁腥之气,还未来得及继续发怒,便又听闻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 王帐中一片寂静。 于夫罗用锦布抹干脸上的鲜血,才怔怔发现,斡竿尺以头抢地,眉心碎裂,鲜血如同溪水般汨汨涓流。而在血溪一旁,有一块软嫩的肉块,那是他随着鲜血喷出的舌头。 气氛压抑到极致。于夫罗收敛了怒气,对王帐中的王侯们冷声说道:“区区一个斡竿尺,能做到这种地步!当是何人所为?当是何人所为!”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萁煮豆 于夫罗说的话自然有缘由。此次寻猎时日,他只告知匈奴诸王,结果在游猎当日便遭遇刺杀,须卜斡竿尺已然消失半载有余,绝无可能自己得知消息,所以答案很明显,他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大当户答谷与伊金霍是他一手提拔,他便命答谷调查此案。但几日下来,答谷查询证物来源,最终一无所获。 载啬做事确实考虑周全,休参所用的斫刀弓矢俱是汉军制式,在黑市里流传甚多,压根无从查起,而两张稀有的弩机则是在河北重金购得,答谷如何去河北查证?只能不了了之。 于夫罗几乎怒不可遏,他当即召来刘宣问说:“如今所查,斡竿尺行刺凶器,无不是汉人制式,莫非背后有南面指使?”南面意指朝廷。 刘宣其实也有此怀疑,但他不愿见两方刀兵相争,便回说:“如今陈师辞官隐居,刘将军又提兵出并,如此大事,定须幕后亲自谋划指使,南面便是有心也无力施为,兄长多虑了。” 于夫罗稍稍放松,他显然是赞同此言,于是他又来回思量,断言道:“如此说来,能为此事者,皆在雁门。定襄其余小族皆不足论,而上郡屠各铁弗诸部为白波所阻,亦无力施为,美稷诸王一举一动,我日夜得之,不足为虑。唯有雁门山高路远,或有疏漏之处。” 他眼前浮现呼厨泉与于勒都的身影,形势顿时了然,他转而对刘宣冷笑道:“于勒都月前损兵折将,此时安抚部民尤为不及,唯枯坐广武而已,看来能为此事的,只有呼厨泉一人。” 听闻此言,刘宣坐立不安,他唯唯劝诫说:“兄长,生杀大事不可以臆断,当有真凭实据才是,以此推断二兄刺杀未免武断,如要以此杀人明正典刑,恐怕难以服众。” 于夫罗却摆手笑说:“小弟,你莫要拘泥于汉学。我等匈奴男儿,生同刀剑,身似弓矢,一日亲临沙场,唯有血战方定对错,如今呼厨泉既然动手,我岂能坐以待毙?” 新单于言出必行,但他并没有当即行动。只是每日做被刺杀惊吓状,深居王帐,出则百余戎装骑士环环围绕,大当户答谷在各部大张旗鼓,手下兵士边在各城集市里追索弩机,边勒索钱财,席卷而过后,不少部民都未能剩下御寒的冬衣。 直到年底,诸部王侯先后从部中启程。他们带上苍狼绒帽,身着紫貂制的戎服,腰佩祭祀用的银刀,骑着八尺高的棕马,马鞍边刻有狼鹿互逐的花纹,显得威武非常。诸王的随从则携上一头一百五十斤的牛犊,牛犊们第一次离母牛如此遥远,在路上低鸣着流出黄豆大的泪珠。 二十九日的早晨,刘宣在房内辗转反侧,未等到三更的鸡鸣,他便翻身掀被起床,坐入案席怔怔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竹简间的编绳,良久才觉得身上衣被单薄,脚趾手指被十二月的冷风冻得发红。 站起身,刘宣不住搓手跺脚,将家奴叫起给房中点燃炉火取暖。老奴抱来薪柴与茅草,打火石打了数次,火焰终于腾烟冲起,呛出一股灰烬与水汽纠缠的糊味。刘宣急坐一旁,忽瞧见他脚边放着一副六博棋盘,他心思一动,将六枚博箸取出,握在手中,闭目心中默默祈祷道:“如若掷得六点,今日当无事发生。” 刘宣将手中博箸一齐掷出,看有几箸露出圆面,一看,不禁怅然。他不甘心,又收起博箸,继而连掷数十把,屋外雄鸡唱白,屋内身影渐淡,刘宣没能掷出六根圆面。原木渐渐红得通透,炭气升起来,暖意终将他熏得昏昏欲睡。朦胧中,刘宣失望地渐渐睡去。 等他再醒时,天已经大亮,家奴报信说,左贤王正骑马等在门口,问他何时出门参与祭天典礼。他回说:等我穿上祭服。他身上穿的还是汉人常服,右衽丝制深衣,一副儒生打扮,但今日是匈奴一年一度的祭天典礼,他须换上三层绢制云纹内袍,穿上鞣制齐脚狐裘和一双狼皮长靴。 等他牵了马走出门,见刘豹蹲在门前,看几名随从给坐骑喂食草料,转头见刘宣摩挲戎装袖角的模样,忍不住笑说:“三叔也不习惯戎装吗?”刘宣见这位只比他小两岁的族侄,想起于夫罗的话语,太息道:“巍巍苍山,离离青草,这本就是生养你我之地,如何敢不习惯呢?” 于是两人与侍卫一同驾马走向城东祭坛。路上,刘豹对刘宣说:“三叔,昨夜我梦见一个奇怪的东西,要向三叔请教。”“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天色血红,我行在一水畔,见两只青色的鹞鹰在水畔争一白鱼,一鹰争鱼不得反被抓破长颈,眼看是不活了。” “另一鹰得白鱼远去?”刘宣听到这里,不禁驻马侧目,对刘豹问道。 刘豹却摇首否决,继续说道:“那白鱼以尾拍鹰喙,青鹰一时咬不住,竟让那鱼跃入水中。青鹰追鱼不及,被水草缠住竹爪,恰逢大雨涨水,那青鹰竟淹死在水畔里了!” 刘宣想想说:“双鹰争鱼,不解,但是血色主凶,双鹰偕亡,定然不是什么好事,你我最近要注意些才是。” 两人说着,一路来到天坛前。 天坛以白石筑成,方圆十丈,上刻有日轮,白鹿,伏虎,浮云,凡此总总,不一而足。匈奴诸王一一登上天坛,远望四处平原无垠,大地与苍天无际,此时冬日仿佛黄玉遮挡于层层云纱中,天风苍凉,灌得诸王山岚满怀,凛意自生。 随后跳出三名年过七十的巫师,他们都披头散发,头戴能通灵的枭羽冠,鼻上用牛血画一横。一人手持猩红杏木节杖,在祭坛中央点燃祭火,随后跳起旋舞;一人手捧冰水,弹洒在诸王面孔,意在感念天地先令;一人走下天坛,绕坛一圈倾倒鹰鹞骨粉。 随后诸王都走下天坛,从坛前用银刀宰杀自己带来的牛犊,割取一块最嫩的肩颈肉,献到祭火中。单于行在最前,献过祭品后便在祭火一侧,等待诸王献祭。 紧跟单于献祭的是四角王,也就是左贤王刘豹、右贤王呼厨泉、左谷蠡王莫悦、右谷蠡王瓯托泉。而六角王跟随在四角王之后,静待四角王祭祀礼毕。 刘宣手捧着割下的肉块,心中颇为发憷,他能分明感受肉块在手中蠕动,还流着新鲜的血水。他只能抬起首,往祭坛中央望去,尽量不再思虑手中的触感。 他正见刘豹刚刚献祭完毕,轮到二兄呼厨泉。呼厨泉还未行祭礼,在一侧的单于徒然发难,他右手将呼厨泉推入祭火之中,呼出一口白气的时间,左手从腰间掏出宰割牛犊的银刀,捅入兄弟的锁骨之间。 右贤王勉力做抽刀状,被单于一脚踢开。单于拔出涔红的祭刀,用力踩住兄弟的头颅,皮肉与发丝被踩实在烈焰中,现场冒出一阵难闻的焦糊气息。刘宣只在坛下见二兄如岸鱼般剧烈挣扎片刻,随即便彻底死了。 单于将胞弟的尸体从火堆里提了出来,当众公布右贤王刺杀单于的阴谋,并且摆出证物证据,也就是一堆不知从何处流通的汉式斫刀弓矢,并下令责问诸王说:今载诸王多未能缴齐贡赋,是否有不臣之心?如若违背单于诏命,都当如呼厨泉下场。 现场诸王无不骇然,纷纷跪倒在地,脱去袍服肉袒向单于请罪,允诺说来年定将补足贡额。于夫罗摆手恕罪,又令大当户答谷将右贤王于夫罗的尸体当众斩为数截,将残尸再扔入火堆中。 祭火中的红炎变为骨白色的冷焰,又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焦味,此情此景深刻众人心底。私底下不少人谈论说:兄弟相残,是两百年前的陋俗,如今单于杀右贤王,便是上苍也难以忍视,才降下白焰以作警示。 陈冲尚不知晓这些。一岁更替在即,他却隐居异乡,便是再如何以为自己不念故乡,也不禁涌出思乡之情。 年幼时,伯父陈纪带族中子弟游于颍川诸族,相互送米问候,而祖父陈寔则携他沿巽水北上至陉山子产庙,恰逢年初乡民在庙前祭祀子产,庙门木槛磋磨如柱,庙中人来人往仿佛盛集。 陈冲见此情景,不禁好奇问陈寔说:“子产是何时人也?能令百姓如此感怀?”陈冲当时只有四岁,陈寔笑说:“子产是春秋时郑国相,他是顶了不起的人物,孔子视其为‘古之遗爱’。” 陈冲听后则说:“闻之不若管子远甚。”意思是肯定比不过管仲。陈寔闻言大笑,随后轻拍陈冲发顶,面孔上浮现出一层神圣的光辉,他说:“自然不若管子,但人各有命,天各有时。庭坚,你只须记得子产有一句话:天道远,人道迩,非所及也。” 回忆及此,陈冲忽来了兴致,对关羽邀约说:“云长,岁末得闲,与我远游何如?”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云游僧 过上了无官一身轻的日子,陈冲仍鸡鸣而起,抱卷而憩。他每日与白波军吏讲学,也为里中孩童启蒙,闲暇便整理从各县上交来的卷册,过了近两月,也才堪堪整理完三川、圜阳、圜阴三县。 但已是十二月,百姓家中多要团聚喜宴,便是军中也不例外,陈冲的三座草堂得以清闲下来。虽说身旁只有关羽彭脱陪伴,但里中百姓也将他视作亲友,常赠他腌肉咸鱼与些许鸡子,陈冲便回赠些自制的豆腐。乡亲们私下讨论说:听闻君子远庖厨,陈龙首却能解牛如剖竹,真是不可思议的奇人。 这月,陈冲也陆续收到回信。伯父陈纪劝他做事不要意气为先,应先思量保全之道,勿使家中担忧。父亲陈纪则是在信中训斥他自以为是,目无王法,让他循规蹈矩,不要与贼寇为伍。 妻子蔡琰的信则非常简单,是一首雁赋:雁南归兮欲寄边声,雁北归兮为得我音。雁高飞兮邈难寻,空断肠兮思愔愔。攒眉向月兮抚雅琴,五拍冷冷兮意弥深。 随信的还有一副香囊,香囊里有她剪下的几缕青丝,叮嘱陈冲随身携带。 最后是郑玄与钟繇的回信,郑玄没有谈及扬名之事,只附了一新作,名叫《雠变》,与陈冲谈论复仇与忠孝之间的关系。 而钟繇则来信说最近雒阳政局波谲,临近年末,天子染上病,已十日不参与常朝,朝廷百官正在议论册立太子之事。三公九卿皆支持立皇长子“史侯”,但天子却属意皇次子“董侯”,双方僵持不下,一时还不能定论。 陈冲还未想好如何回信,他便将其放在一边,邀请乡里乡亲聚在堂里齐吃年夜饭,百人的流水席,食材并不丰盛,他便用羊肉茱萸荠菜豆干做了一日的臊子。夜里他与关羽给乡人换上新的桃符,稚童们跟着他,点燃一路爆竹。 中平六年元月初一,他叫醒关羽与侍从们,几人换上新服,乘马离了乡间。他人都不知将要去往何处,只跟着陈冲沿延水一路西行。 延水的表面已结成厚厚的冰棱,在日芒下闪如金石,两岸寂寥无人,唯有野兔在枯草中攒动。陈冲等人沿延水走得三个时辰,从茫茫黄土中望见三座高山,高山环绕中有一座城池,年前陈冲曾率军来过此地,此地名叫肤施(今延安)。 肤施此时为铁弗匈奴所占,陈冲入城拜访时,赫连部民都颇为惶恐。赫连骨都侯赫连赤后已为单于相召,正在美稷祭天,在城中连裨小王也无,只有几名都护与国相,几人陪陈冲绕城游行一周,陈冲与他们谈笑,他们也只诺诺而已。 陈冲一行人当夜里在城中歇息。关羽夜里正要躺下,忽听隔壁开门的声音,他心中警觉,提了斫刀披上袍服,出门相看,正见陈冲衣着整齐,手提着一壶酒,在院中解着马绳。 陈冲见他模样不禁失笑,转身叉腰说道:“云长你先歇息,我想一个人独处少许。”关羽却是严厉拒绝说:“此时身处他乡,安危不定,当多加小心才是。”陈冲只能无奈又问说:“你可要与我同行?” 关羽自然是欣然应允,让陈冲在院门稍等片刻。等他穿好一身青色戎装,头戴玄色披巾,两人便在打马从夜色中奔出肤施城。 陈冲骑青隗在前,越过延水冰面,策马奔上嘉陵山的斜坡,山坡上尽是碎石与砂土,中间夹杂着少许灌木,越往上山势越险峻,山风也越喧嚣,直至青隗也不知从何处踏脚,陈冲这才走回小路,听呼啸的山岚转为簌簌的摇木声。 两人走到山顶时,正是残月当头,月痕清淡,但群星闪耀灿烂。丰林山山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只有寥寥几棵松木。陈冲翻身下马,将青隗拴在松木上,随后搬来块山石置于山崖边,大方胡坐在石上俯瞰山间。 关羽效仿他也胡坐在一旁,他也向下俯瞰,正见一片昏暗中,延水仿佛湛蓝的晶石贯彻东西,与星光反衬出清凉山、凤凰山、丰林山巍巍的山影,三山间的缝隙里肤施城的轮廓若隐若现。此时山岚也静寂下来,寂静的山巅两人寂静地俯瞰三山两河。 关羽正沉浸在这奇妙的氛围中,忽闻陈冲从石上站起,对他笑问说:“云长,你可欲长啸?”关羽闻言,抬首正见陈冲兴奋的神情,那眼神的情绪他熟悉,那是武人沸腾的热血,他抚髯笑回道:“正有此意!” 两人仰对这天地之间的人世狂啸。陈冲气短,关羽气长,陈冲将胸中激昂吐尽为声嘶力竭,但关羽还颇有余力,陈冲便听关羽啸声如东水流去,这旷野里竟没有半点回声。关羽啸声吐尽,还颇有余韵地坐下,对他笑说道:“庭坚,我从未见你如今神色。” 陈冲轻揉自己面孔,摸到自己蓄起的短髭,他不禁笑说:“我如今神色如何?” 关羽思索着,随即摇首失笑说:“我也不知如何说,但我以为庭坚你一旦心中笃定,便会一意到底,谁也拦不住你。”他仰首回忆,语气轻快:“我与庭坚你初见时,便知晓你已经心如铁石了。” 说到这,他转首问陈冲“庭坚为何今日突发奇想,来到此地?我从未听闻此处有什么奇景。” 陈冲坐直了身子,用一种浮夸语气对关羽说:“云长,那是因为我知晓天意,天意引我至此,此地煞是不凡,可触得圣人之气!我只与你说,你莫要与他人言语。”“庭坚且说便是。” 陈冲正欲继续玩笑,但他联想后事又神色黯然,他太息道:“败者不足道,败者不足道。” 关羽见他感伤,摇首正色说:“庭坚怎可出此言?我虽解县一武夫,也知生死成败不足论,孟子常言舍生取义,屈子又歌曰:余心之所向,虽九死而未悔。你我欲为大事,我还以为你已视生死如常哩!” 陈冲看着关羽,忽而展颜笑说:“云长,你说得对。我心中确有块垒,平乱以来,我不快至极,便是百炼坚钢,也有折断的一日,如若我不在此发泄一番,我怕我承担不住。”,陈冲便站起身,从腰间取下酒壶,将酒水从酒壶中尽数洒下。他看着酒水潺潺而去,郑重说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说完这句,陈冲如释重负,他又对关羽坦然笑言道:“我现在又是那个我了,云长,现在的我可谓能战天斗地!”。 他转身走向青隗,正欲解开马绳,忽闻一阵喃喃声,他仔细分辨,正有一人念经道:“舍利弗谓须菩提。云何有心无心。须菩提言。心亦不有。亦不无。亦不能得。亦不能知处。” 此人言语生硬,陈冲定睛看去,见他从林间走出,肤黑眼碧,身披一副破旧袈裟,头发已被剔尽,正是一副天竺沙门模样。 他见到陈冲关羽两人,面孔上露出笑意,他上前躬身说道:“小僧支室那拏,方才小僧歇于山腰,忽闻山顶有胜道天人之音,便上山来一探究竟,不料竟见得两位。” 三人相互问候,才知原来支室那拏自西域而来,欲往中原传道。但行至乌孙时,不料凉州大乱,道路阻绝,他等待岁余,仍不见好转,便绕道大漠,从大漠中步行七日而入上郡。 路过肤施时,支室那拏见此丰林山,如一道巨掌横亘于肤施之前,不禁攀于山中,于山腰洞窟里休憩。不意他在梦中竟聆得佛音,又梦见在山顶建有一九层浮屠,而浮屠下则遍地佛像。他醒来后便下定决心,在山窟中浮雕诸像,坚持至今已有月余。 陈冲问道:“听大师方才所言,念的是《道行经》,大师修的可是大乘佛法?”支室那拏摇首说:“小僧念的确是《道行经》,但小僧隶属上座部。大乘多是妄语,可取之处寥寥,施主要知,上座部修行的才是正法。” 说到此处,支室那拏太息说:“僧团分裂距今数百载,每百年则立新法,小僧所学,悉从迦湿弥罗四次结集而成。世尊有言:彼人不了悟,‘我等将毁灭!’若彼等知此,则争论自息。但小僧尚不能戒弃己身嗔念,跋涉万里乃至于此,欲想证得果位,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陈冲对此不甚了解,但听闻支室那拏介绍天竺情形,他才知晓,如今前来大汉传教的僧人多来自北传佛教,而世尊(释迦摩尼)的正统在南传佛教,北传佛教自知并非世尊真言,便贬斥南传佛教为小乘,而尊称自己为大乘。南传佛教便自称为上座部,称北传佛教为大众部。 十年前,支室那拏从天竺南部出发,经西北入贵霜,再从贵霜入西域,最后从西域进入大汉。他聊起一路的经历,对陈冲关羽感叹说:“小僧一路行来,所闻所见,皆是三毒猖獗,众生苦难,偏执虚妄,不见真性。天竺如此,贵霜如此,大汉亦如此,世尊所说末法之世,何其近也?有非有,空非空,世人何时醒悟?” 陈冲却摇首说:“大师,我尊佛,却不崇佛。世尊言说:众生皆苦,有情皆孽。而后求自照五蕴,证见佛性,便可脱离六道苦难。但我只觉人此一生,不求因果,只问此世,有是有空是空,我来此世间便是求个结果。” 支室那拏睁大双眼,对他叹说:“施主可谓嗔矣,能弃相却偏执于相。但施主佛性本有,已于菩萨戒同。善哉,善哉。” 说罢支室那拏两掌合十,与陈冲关羽相互告别。陈冲与关羽下得山来,与城中护卫汇合,待天亮后再原路返回三堂里。摊开纸张,陈冲试图给家中写回信,但一时忽而心乱如麻,都大多只写了开头,便无法继续下笔。 到傍晚,他在堂外听到一声急促的马鸣,又见孟建匆忙进来说道:“老师,雁门传来消息,战事不利,刘使君惨败于桑干!”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乱纷纭 陈冲闻言翻手,几将笔架打倒,还未言语,关羽径直起身问说:“兄长所出何事?身体可有恙乎?” 孟建一口气还未喘匀,陈冲见他满身烟尘,头顶的纶巾凌乱散开,手上还有些许擦痕。他便挥手示意关羽稍等片刻,自己去后院井中打一盆水,拿上巾布,让孟建清洗片刻后,再拉回堂里问说:“可是玄德赶至白檀山后作战不利?” 孟建摇首,将战事近况细细说。年前刘备受命前去幽州白檀山解围,考虑到公孙瓒已被围困接近半载,刘备不敢耽误,选择就近借道广武经卤城进入代郡,阴山至此而低,刘备从灵丘北下,在两面峨峰间过祁夷水至桑干,渡过治水,翻越县北的恒山,竟迎面撞上鲜卑大军。 东平军接连翻山越岭,无论是人与马匹都已疲累,当时前锋正处于两山衔接处,鲜卑人自山林之中骤然杀出,前锋抵御不及。后阵只见前阵一阵慌乱,又听闻杀声震天,士气大为低沮。刘备数次试图带精锐反冲,皆被鲜卑甲骑击退。 前进不得,只得后退。张飞率后阵转为前阵,向桑干进发,孰料已有一支鲜卑骑兵绕至治水之北,组绝刘备的南退之路。南北皆断,东西两边俱是高山悬崖,全军拼死作战,勉力从包围中破出丁点间隙,只有数百人掩护刘备从中杀出。 鲜卑人见刘备身着两铛铠,头戴红鹰札胄,腰佩一柄扎眼的金鞘长剑,知晓他是汉军主帅,便也派出追兵追捕,刘备无奈,便令部众各自散去,他脱去甲胄,用枯黄的水草盖在身上,与张飞俯身趴在治水水畔。 他两人趴在冰面上,冷气透过绢衣,冻得两人瑟瑟发抖,但鲜卑骑士的马蹄声一直在不远处游荡,最近时一度离隐藏处不到三丈。直到天色昏暗,张飞才听得人声彻底隐去,但他触碰身旁兄长时,才发现刘备已经冷得昏死过去。 张飞急忙将刘备带回桑干。桑干令夜里寻来医师,用酒反复涂抹刘备身体,将他搓揉得浑身发红,又派人日夜照料饮食,直至两日后刘备才睁开双眼,现如今他感染上风寒,仍病倒在床榻上,不知何时才能好转。但时间不等人,张飞在桑干重新招揽散兵,勉力凑足数百人,想必现在正南下绕道冀州归还太原。 听闻刘备生还,关羽松下一口气,但念及伤寒难治,心中又担忧起来,他强忍杂念,问陈冲说:“庭坚,此时遭此大变,我等恐怕不能再在此地长留了。”陈冲扶额皱眉,他对孟建缓缓道:“公威,你且归去晋阳,几日之后,我自会前去做出安排。” 等孟建离去,陈冲收拾行囊,一行人阖上堂门,北上与郭大请辞。郭大此时芥蒂尽去,听闻如此大事,不由为他此行担忧,询问陈冲说:“刘使君此败,太原战兵几为之一空,龙首复出太原,有何良策?” 陈冲想起诸事,也不禁对郭大太息:“无非是收拢败兵,安抚人心而已,只是不知我能如何厚颜面对同袍亲族。”但随即又正色道:“郭帅,我此去诸事皆不足虑,唯有美稷之事还望郭帅多多费心,美稷一旦有变,我在太原再如何也是无用。” 说到此处,郭大斟酌损益,随后问说:“龙首不知消息么?单于于夫罗因右贤王刺杀之故,便在年底于美稷诱杀右贤王,其余王侯俯首系颈,默不敢言。如今虽说于夫罗施政非善,但单于权柄胜于历代,操诸王生杀于一手,如何能生大变?” 陈冲眼皮一跳,随即神色如常说:“天下大事,本就不是以力横度,郭帅,于夫罗苛政不断,必将败亡,我劝郭帅尽早与其割席。”郭大有所迟疑,但还是谨言允诺。 告别白波,陈冲与关羽改换戎装,带上遮挡面孔的斗笠,一路乘马踏过冻结的黄河,经离石而入兹氏,再一路北上直至晋阳。等陈冲行至晋阳时,已是正月初七,简雍等在府门,见他到来当即拥叹道:“庭坚,你终于来了。” 陈冲摘下斗笠,问简雍道:“翼德他们可有消息?预计多久能回到此地?” 简雍抱怨说:“玄德现在重病未愈,哪里敢走快?翼德昨日来信说人在上艾,估计还有四日才能入并,要等他到晋阳,估计要等到下月。” 三人边走边行,陈冲又问说:“现在太原形势如何?我沿路看来,西河水渠大体已经修完,多数太原百姓业已回乡,刚过年关,这正是最需信心的时候。如今玄德遭此大败,千万不要弄得人心惶惶。别到时鲜卑人还没来,我们先乱了。” “这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简雍拢起袖子御寒,他分析已知的形势:“我如今严守口信,只告知郡守府中诸君,并下令严禁他们外传。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太原郡已经无兵可用了!” “先前鲜卑入寇马邑,玄德将大半郡兵驻守埒县,而又几将所有兵力解围白檀山,如今郡中不过寥寥三千余兵卒而已,如此兵力,如若鲜卑入寇,我等便是戍守晋阳也难以堪用啊!”简雍叹到此处,接连焦急地跺脚。 随后三人走至太守府正堂,堂中的太守府幕僚正在初步清算此次战后的抚恤,人人面带苦涩,眉头紧锁,听闻几人踏门之声,纷纷抬首看来,正见陈冲沉稳的神情,愁意竟一瞬隐去,向陈冲行礼问候。 陈冲见过众人,这里的人他大多熟识,毕竟除去诸县县令外,他还特地为刘备招揽了几名幕僚,不是好友便是学生。这其中为首的是窦辅,他现在身为太原郡丞,放下手中卷册,对陈冲调笑说:“怎么,庭坚你被朝廷复用了?” “或许半年后会。”陈冲笑答,他转而对堂中众人行礼说:“我陈冲如今虽是白身,但仍有一颗拳拳报国之心,还望诸君不要嫌弃陈冲位卑身贱,让陈冲尽一份力。” 众人也都哄笑,将堂中主座让开,由陈冲主持此次郡朝。 陈冲先问主簿简雍:“宪和,你方才说玄德在埒县有驻军,到底诸军有多少数目?”“尚有六千。”“全召回来!”陈冲手叩桌案,断然道:“先前呼衍王兵败,戍守兵力本已不足,不过指望拖延时日,等待援军而已,如今没有援军可派,还驻守埒县不过是浪费兵卒而已。” 陈冲对兵曹椽令狐渊说道:“成德,你组织郡中剩下兵卒前去狼孟修缮城池,等武州兵力回郡后,也交由你一并统帅。”再对尉曹椽顾益言说道:“元胡,你去与仓曹合计一番,看还剩多少粮食。而后巡游诸县,留下诸县的春种,将余下的粮食都运来晋阳。” 说到此处,陈冲转头又与郡丞窦辅问说:“子逊,修缮水渠的郡民应当已陆续从西河返回,是否全数迁回各县?”窦辅摇首说道:“如今郡南诸县多已返乡,但郡北荒芜过甚,又时有黑山贼寇抄掠,返乡者不过十一。” “那就先缓缓。”陈冲犹豫片刻,随即说道:“如今郡北形势晦暗,迟早有战事发生。鲜卑人屡战屡胜,无非是依赖马种多骑众,但马多就势必沿水草而行,我准备在郡北沿河烧草,鲜卑人见水草分离,攻势定然难以持久。只是如此一来,郡北今岁便是不能耕种了。” 说到这里,陈冲大体完成对鲜卑的布置,但他尤嫌不足,对关羽说道:“云长,你可去广武去寻呼衍于勒都。我军若在雁门撤防,他们以大败之余,不能当鲜卑于一日,不如邀请他们撤入郡内,一旦鲜卑入寇,即可保他们部众无忧,也可让我等留有余裕。” 这才算是了结了所有事务。陈冲等诸人从堂中散去,起身思量当下的局势,冥想片刻,他松懈精神,抽出青釭剑细看剑身的纹理。剑身反衬出他的面孔,反衬出瞳孔中的光辉,这让陈冲熟悉又陌生。 他本以为自己会有些沮丧,但他的嘴角却在上扬。他将青釭剑送回剑鞘,他自抚着脸庞,喃喃说:战斗永远不会结束。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无颜见 陈冲的布置并不复杂,但也并不轻松,但完成的进度差异很大。 有些事完成得很快,比如暂缓迁居百姓。迁居返乡一事颇为费力,不仅耗时耗财,途中更易引起骚乱,诸县官吏听闻此事暂缓,几乎是弹冠相庆,区区四日内郡民的迁居便尽数停下。 有些事几乎毫无进展,粮草的征调出奇地困难。不过这也是预料之中,毕竟去年太原颗粒无收,现在还没出现大规模饥荒,部分是陈冲厚颜四处借粮,部分是刘备拿赏钱从雒阳运粮,还有部分是各县县令自掏腰包,真可谓是举郡举债。 现下从各县调粮,无异于从各县县令腰包里继续掏钱,仓曹椽几次言说,但都无济于事。最后仓曹椽只好禀告陈冲,陈冲无奈,便到诸县一一游说一番,不管诸县令乐意与否,总还无人驳他的颜面,最终勉强调了三万石粮食进入晋阳。 最可惜的是雁门匈奴,关羽去广武之时,呼衍于勒都颇为意动,但他思量再三后还是婉拒了关羽,说道:“多谢龙首好意,只是四百载以来,论及匈奴显贵,除去单于栾提氏之外,也不过呼衍、须卜、兰氏、丘林四姓而已。” “想我祖先英雄频出,克难平险,方有如今族中盛名。于勒都才不过庸人,但前承呼衍之荣,身为一部之长,若随将军而去,则祖先之名尽弃。小王新逢惨败,侥幸为单于免罪,不为单于守关,必为族中诸姓耻笑,还望将军谅解,如若鲜卑入寇,小王少不得还要依赖龙首援军才是。” 关羽闻言肃然,对于勒都大为敬佩,归来时对陈冲感叹说:“不意胡人中也有舍生取义之人。” 呼衍于勒都当然也不会坐以待毙。如今汉军撤防,广武与马邑身处两山之间,便是无援的孤城,因此皆不能守,唯有武州与定襄郡毗邻,至少就近可以与定襄诸部匈奴接济些兵员与物资,如今威胁呼厨泉已死,想必新单于也不至于坐视鲜卑入寇,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将剩余万余人尽数带入武州。 待到二月,魁头果率大军二次南下,一日之间,马邑广武二城不战而得。魁头登上马邑城,从城上看城中房屋鳞次栉比,鲜卑骑士在城中清点匈奴人未带走的财物,城外则一片青草蒙蒙,接连获胜,一向不露声色的魁头也不禁面带笑意。 拓跋部大人拓跋邻向他祝贺说:“单于前后大败匈奴汉军,终于今日攻克马邑,如此武功,便是先王也未曾完成,想必此战过后,诸部的大人都会对单于膺服了。” 魁头对此只是一笑了之,反而泼冷水说:“这是什么话?人岂能不自知,越做在这个位置上,我才越能体会先王之能,先王起于微寒,而能成漠北霸业,诸部莫不伏威。我不过得先王信任,继承先王基业,尚不能令三部一统。” 说到此处,魁头又问说:“听闻蹇曼近日又收服破多罗部,真是怪哉!我素知蹇曼其人,所称道者唯有悍不畏死身先士卒而已,最近却奇招迭出,连我有时也为之惊叹,他可是招揽到了什么奇士?” 宿六斤黑跶等人一无所知,还是拓跋邻答说:“我听闻说,是有一名叫轲比能的小帅受蹇曼重用,那人熟晓汉学,军阵,善于执法,因此蹇曼重用于他。” 魁头斜视拓跋邻一眼,不由感叹道:“我鲜卑当真是人杰辈出,若非蹇曼与我争国,我尽收诸部英才,便是大汉与我举国相争,又有何惧?”他不由得又对夸赞其弟步度根说:“若非二弟建议,以公孙瓒为饵引诱刘备,我岂能获得如此大胜?” 于是魁头当众封赏步度根,将马邑城赏赐为步度根的居城,众帅对此无不艳羡。随即魁头与诸帅商议说:“今我攻战马邑,雁门形胜全为我所据。如此一来,我部可西攻匈奴定襄,亦可南下进攻太原,依诸位之见,接下来用兵,我等是向南还是向西?” 侯莫陈苦陵先说:“还是先向西进取武州为上。我等前后两战,与匈奴两万部众一战我军大胜,不过损失近千人而已,而与汉军万余人一战,我军占据地利,又有五倍之众,竟也损失三千余众,可见匈奴易对付,汉军难对付,我们打仗哪有舍易求难的道理?” 魁头闭目不语,转问步度根的建议说:“二弟如何看?” 步度根果然否定侯莫陈苦陵的建议,他分析说:“苦陵大人所说看似有理,却没想过,如若我等攻打定襄,汉军难道会坐视定襄陷落,无动于衷吗?定然不会,所以攻打匈奴看似容易却会被前后夹击,一旦战败,马邑诸城又将丢还汉军了。” 树洛于齐光狐疑问说:“难道我等攻打太原,于夫罗便会坐视不理吗?毕竟于夫罗的单于之位便是大汉朝廷册封,诸部内乱也是由汉军抚平,若是汉军命他出军,他岂会一卒不发?” 步度根显然智珠在握,反问说:“我等年前进攻马邑,匈奴单于可曾派有一兵一卒?自己的部族尚且吝啬如此,何况于汉人?” 一时无人能再回答,唯有拓跋邻面带迟疑,但他终究一言不发。见众帅统一意见,魁头便下令,除去步度根带领部众在此修缮外,其余大军继续开拔南下,翻越燕京山,兵分两路,一路经北山沿汾水而下,另一路过沱河下阳曲而攻狼孟。 等两军按计划越过关山,正要沿解冻的春水南下时,眼前景象却与想象中大相径庭。这些时日,陈冲派人在狼孟以北的沱水、汾水等各处河谷纵火焚原,魁头等人带兵前来,乘马攀至燕京山上,众帅眺望南面舔几下的汾水各支流,以及沱水所经之地。所见俱是腾天的黑烟,河谷中倒塌的焦木黑森森一片,水面白汽袅袅,似曾灼热沸腾。 原野中还能依稀望见些许旧有的村庄废墟,只是如今荒无人烟,只剩下已沦为炭木的房梁。鲜卑骑士各自面面相觑,谈论说:传闻太原本是并州膏腴之地,怎么到此处仿佛在大漠中一般。 魁头步度根等人则面色铁青,他们派斥候沿水寻找适合筑营的地点,但跑了半日也未找到,座下的马匹反而有些支撑不住。鲜卑大军又在太原郡北驻足旬日,等军中马匹开始有疫死的情况,魁头终于打消南下进军的念头,撤兵北返。 简雍在晋阳再三确定鲜卑人撤军之后,长抒一口气,玩笑似地对陈冲感叹说:“这一关就算度过去了。”陈冲低首翻看着此次伤亡的名单,对简雍回道:“朝廷那关还不好说呢!” 一次折损万余人,如此重大失利,放在何时都是重罪。皇甫嵩在凉州不过未建功勋,便被天子免职,前次三路远征鲜卑的主帅臧旻、夏育、田晏三人,也因作战失利,被天子罢官削爵免为庶人,刘备此次战败,如若处理不当,说不得数年积累,也将毁于一旦。 但这些都是后话,二月十一,在路上走走停停接近四十日,张飞终于带着刘备回到晋阳。陈冲和关羽为此提前出城二十余里见他,陈冲一打开门帘进入车内,便见刘备躺在车厢内,用块白巾遮了脸,歪头不与陈冲对视。 陈冲坐到他身旁,摘下那块白巾,笑道:“缟素可不是你这幅模样。” 刘备伸手夺下白巾,看了他一眼,陈冲正好见他苍白的面孔,看见刘备的眼中满是懊恼。刘备重新遮了脸,说道:“非是缟素,实是无颜再见!生平受此大败,实不如一死了之!” 说罢他便面壁不言,陈冲便也不言,他摇头看见车厢角落里有把金色佩剑,正是天子御赐的中兴剑,天子一共造了四把中兴剑,不知为何遗失了一把,如今仅剩三把,陈冲饶有兴味地打量了这柄剑少许时间,便问刘备说:“你无颜再见江东父老,车中又留有此剑,是准备效仿霸王自刎乌江吗?” 刘备一个起身,瞪了陈冲一眼,挥手把中兴剑从他手中夺了回去,随后又抱剑翻身躺回,陈冲见状一笑,也端坐一侧不言语。车队就这么走到晋阳,等车停在太守府门前,刘备还是沉默如金,等到了打更人在街上敲着夜更的时候,刘备方才从车中坐起。 他一抬首便见陈冲正看着他,似是等着他说什么,刘备握了握怀中这柄已被他揣热的中兴剑,又想起过去种种,终于正色说道:“必不再为此小儿态!” 陈冲太息一声,对刘备说道:“玄德,战败不可避免。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只是战没的同袍,你我都当时时谨记,若是你我最终一事无成,那才是对他们最大的辜负,莫要九泉之下相见,你对他们无言以对。”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蹇常侍 兜兜转转三个月,刘备总算是回到了晋阳。但正如此前陈冲所言,桑干战败的影响还远未结束,朝廷不下定论,太原上下官吏仍旧心怀忧惧,唯恐天子盛怒之下,派出槛车将相关人等押送京师。 陈冲倒是安之若素,他让刘备放心安养,又为他挑选好煎服的草药。吩咐好药饮的相关事宜后,他便约上郡丞窦辅、功曹椽虞翻与南部督邮张沽,以幕僚身份随他们南下行县,审查去年诸县行政的得失。 其实诸县县令到任未久,上任最长者也不过四月,而麾下县民又多在西河,临近年底才陆续返乡,无论县令是庸是贤,在此时也难见分晓。 但陈冲仍是严阵以待,一行人先行南下至祁县。祁县令王盖迎接时,见陈冲在队中,主动与其行礼言谈,陈冲便与其讨论祁县此年的施政统筹:问到劝学劝农,王盖对答如流;问及吏治御盗,王盖面露难色,仍勉力答之;问及讼事断狱,王盖则诺诺不能语。 陈冲倒也不因此恼怒,反而为王盖查漏补缺,讲解施政要点,最后叮嘱说:“韩非禀性恶之论,我所不喜,但其中不乏灼见,君可酌情取法。” 随后他背诵韩非《二柄》篇:“明主之所导制其臣者,二柄而已矣。二柄者,刑德也。杀戮之谓刑,庆赏之谓德。为人臣者畏诛罚而利庆赏,故人主自用其刑德,则群臣畏其威而归其利矣。”说到此处,陈冲不由感叹道:“百姓非愚,只要君能明悟邢德,赏应赏,罚应罚,则百姓自知法度,而治下自然大治矣。” 陈冲在祁县共待了两日,之后启程前往阳邑,郡南十一县,陈冲一律如在祁县般考校诸令。 等陈冲月末返回晋阳,中都令郭缊写信于其父郭全说:“龙首有枯竹生花之雅致,偏能行云龙风虎之英略,文武一道,可谓全哉。儿与龙首相谈,只恨所学浅薄,焦躁之念有如风散,至于功名利禄,已觉浮云耳。” 陈冲此行,正是为了消除太原上下因战败而恐惧责罚的不安氛围。现下正是春种时节,一年收获全决于此,而去年太原颗米未收,如若现在不能及时耕作,只会再次造成大规模灾荒,那时才算是酿成大祸。 不知该说巧还是不巧,陈冲一行人在梗阳撞见朝廷派来的调查队伍。两行人相聚,便停在一起相互问候。 为首的乃是新任并州刺史丁原。董卓如他所愿成功留在凉州后,大将军何进便提议,既然没有合适的牧伯人选,则还是重置并州刺史。由是从南军中推举丁原为并州刺史,并兼领骑都尉一职。 丁原就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就刘备战败一事做调查。虽说是调查,但如何调查,如何上报,丁原却并无发言权,只因真正主查的另有其人。陈冲隐于马队中,看窦辅等人上前与他问礼,他既不厉色贬斥,也不折节相交,只是略微寒暄而已。 反倒是有一苍头从车队中出列,对人群中问说:“不知龙首可在此处?”声音洪亮,陈冲在人群中便听见,他也不扭捏躲藏,只身策马出列说:“陈某确在此处,不知是哪位有教于陈某?” 听闻眼前这人便是久负盛名的熹平龙首,丁原深深看了陈冲一眼,终于开口说:“你且随他去便是,到时你自会知晓。” 陈冲便跟着那苍头进入车队,苍头将他引至一辆并不起眼的两驾轺车,陈冲掀开车帘进去,却不料见到一名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人物。 竟是现任西园上军校尉,也是天子最为信任的中常侍——蹇硕蹇常侍。 蹇硕已是六十岁年纪,身为宦官,常年在宫廷中,他老得比一般人快。如今头发已经半白如雪,脸上的皱纹没有活力的挤搭在一起,像浸满了水又晒干的纸张,唯有突出的眼眶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他对陈冲笑道:“龙首,上次一别,我们有多久未见面了?” 陈冲见到车中是他,神色复杂,最终太息说:“蹇公深受皇恩,即来此处,定然是权柄操于一手,何不当众问话,而要与我驻足于阡陌之间,密语于车幕之内?” 蹇硕身着一身常服,拢袖坐于车中,他打量到陈冲的残指,目光一点而过,随即感慨说:“想必龙首还是怨怼于我,当时我与董卓执意杀降,想必在龙首眼中,我大概已是民贼了。” 陈冲面无异色,坐在一侧问道:“想必蹇公前来,不是与在下谈论此事的吧?” 蹇硕摇头失笑:“龙首还是这般快人快语。”随即叹说:“我确是有事有求于龙首,但我素知自己名声败坏,若是有人知晓龙首与我相谈,定然有污龙首清誉,所以我才轻车简从,在此等待龙首。” 陈冲斜视蹇硕,蹇硕见他沉默,也便继续往下说:“我来此地,是想与龙首有所交易,各得其所。” 陈冲听明白他的意思了,便干脆点穿道:“想必蹇公的意思是,玄德此败,可以大事化小,轻轻揭过。”见蹇硕欣然颔首,陈冲又问说:“那不知蹇公欲以何事相求呢?若是连蹇公都觉犯难,在下恐怕也无能为罢!” 此言没有回应,蹇硕一时无言,陈冲等了很久,这位常侍才说道:“我昔日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我会求到龙首门下,但若有办法,我又怎会如此呢?”打了半天哑谜,他终于说到正题:“龙首,陛下病情日笃,恐怕撑不过六月了。” 陈冲对此早有准备,钟繇此前早已与他来信说过,他问说:“是太子之位还未定夺吗?” 蹇硕点头,随即叹道:“陛下的意思简赅,他还是属意‘董侯’。但是诸臣执意反对,更重要的是,何大将军也执意反对。”陈冲微微后仰,笑说:“大将军难道肯让出自己摄政之位吗?便是肯,天下名士今多归心于大将军,他们便肯让位吗?” “正是!”蹇硕对此讥讽说:“谈什么清流党人?说什么忠臣孝子?说白了与我们这些阉宦都是冲着钱财。他们不仅要财,还要名利!”说到这,他本就尖细的嗓音有如针刺,他继而说:“如若让大将军与皇后摄政,恐怕朝廷将永无宁日!” 说到此处,蹇硕停下来看向陈冲,陈冲反问道:“但陈某目前一介白身,对朝局恐也无力施为,蹇公找我,何异于问道于盲?” 蹇硕断然摇首,说道:“我来找龙首,是卖龙首一个人情。”“人情?”“因为陛下一旦御极而去,老朽恐怕也就时日无多了。” 陈冲闻言讶异,他第一次正经打量蹇硕,但见这位臭名远扬的老人眼中却饱含一种情感,他没有望向自己,却分明地望向某个人,但他很熟悉那种情感,自己的祖父与父亲也经常这么看向自己。 他听蹇硕继续说道:“陛下把‘董侯’托付给我,让我一定想办法令其继位。”“这恐怕太难了吧,其余常侍怎么说?”“张让、赵忠、夏恽等人俱不表态,我太了解他们,不表态便是反对,他们定然不会反对何进与皇后摄政。” 陈冲沉声问道:“蹇公准备如何做?”“我准备在陛下御极后刺杀何进,事后依靠太后和骠骑将军统揽大局,扶持协皇子登基。” “太险,太险!”陈冲思虑片刻,最终只能如此下结论:“大将军党羽遍布朝堂内外,便是蹇公手下也难说没有内间,便是蹇公侥幸得手,大将军府下诸多臣僚,恐将借机起事,蹇公便是有太公望之能,也难以成事!” 但蹇硕面色如常,他淡然说道:“总得试上一试,如果老朽连这一试都没有,如何能对得起陛下对我的重托呢?” 陈冲默然无语,蹇硕继续说道:“若是老朽侥幸得手,今日之事便作罢,北疆之事还望龙首多多费心。”他顿了一顿,语速放缓请求说:“如若老朽失败,也还望龙首多多费心,能够照拂协皇子一二,何进与皇后都不是手软之人,但仍顾忌名声,如若龙首肯倾力相保,想必也不至于有亡命之危。” “陈冲答应蹇公。”陈冲沉默良久,终于回答,随即又不禁问说:“只是蹇公何苦为此?帝王家事本与蹇公无关,蹇公如今权势已极,事成事败,不能使蹇公更进一步,陈冲实是想不明白。” 蹇硕闻言哈哈大笑,他喘过气,回说道:“龙首眼中蹇硕仍然是个庸人啊!当年龙首在太学讲学,说天道至公,人无分贵贱,皆有情义感念,当时陛下勃然大怒,却被龙首巧言搪塞过去。但老朽记得分明。” “老朽是个宦官,没有子孙,族中还多有亲属受我连累,被党人所迫。但陛下却是我一手带大的。当年陛下进宫的时候,刚满十岁,身量还未及我胸,没想到转眼间,皇子都如他当年一般大了。” 说到此处,蹇硕先是莞尔一笑,随即眼神又缓缓黯淡,他不禁悲叹道:“老朽也未想过,陛下病得这样急,这样快!早知如此,我平日应领他随我一起射猎才是!” 两人就这么在轺车中相谈了一个时辰之久,等陈冲出来后,车队重新启程。出乎所有人意料,丁原一行人只走了个过程,入城不过一日便离去,连刘备也不过见了一面,送些慰问补品而已。刺史说他受天子委任,还急着在上党、河内之间新练一支部队,原刺史幕府的张杨、张辽、吕布等人都因此为他征召而去。 言下之意大家都明白,此事定是就此掀过。只有陈冲知晓其中缘由,他却不知该是悲是喜。 但就在此时,匈奴的新一轮内乱,终于爆发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当户王 当户不是一名当户,当户对这个名字一直耿耿于怀。 他阿父护耶为他起名时,他刚刚洗去羊水,祖母吃力又小心翼翼地把他递给阿父,但阿父没想到他这么重,一个趔趄差点没接住,这名匈奴父亲讶异地打量着他的儿子,便对妻子说:“这小子刚出生,便快跟小羊一般重了,将来说不得要当一名当户哩!便叫他当户吧。” 于是他便叫做当户。在他年纪还小的时候,周围的玩伴只知道当户是官。当户吃得多长得快气力也大,人也长了一张周正的国字脸,天生就是孩子王,于是同伴也就纷纷叫他当户当户。 那时他天天被人簇拥着,一句话便能让三十来个同年跟着自己上山下水。他享受这种与众不同的感觉,只觉得自己天生就应该是一名当户。但他还不是当户,听祖母说,真正的当户不仅有背高六尺的大马坐骑,还有斫刀与弓矢,还有沉重森严的甲胄与马鞍。 于是当户便偷偷地练马术。家中没有小马,他便在成年的大马上练习,在放牧之余,他便把自己的双腿绑住马腹上,驾着马在山地间驱驰。那时他不过十岁,居然奇迹般的没有闯祸,还练成了同龄人望尘莫及的骑术。 那之后他有空便踏马前去虎泽,他射猎练习射术,也远远地看着美稷王侯在虎泽来来往往。 在当户十四岁那年,他的身量已经成长至七尺,在同龄人中鹤立鸡群,当户已经真的在思量如何做一名当户,他打听过前人的故事,都是在战事中建立杰出的武功,为王侯所赏识,便提拔成了一名当户。 但当户到底没当成当户,原因很滑稽。有一日他在虎泽射猎,看到芦苇丛中窜出一只白狼,那白狼凝视当户片刻,随即转向奔跑至杨树林里。当户听闻说过,白狼是游牧人的神物,能猎到白狼的都是天命保佑的贵人。 当户一念及此,不禁在心中喜道:莫非是我时运已至?当即乘马追赶白狼,拉弓引箭,他振地一声开弓,箭头差之毫厘,从白狼后腿堪堪擦过一条血痕,射入一旁的泥壤中。 白狼后腿受伤,又跑了百来步便卧倒在草丛中呜咽。当户手持猎刀下马,按住白狼脊背,却对上白狼明亮的瞳孔,这让他不知为何想起自己,一念之差他放下剥皮的猎刀,反而撕下块牛皮裹了些草药与白狼包扎,放任白狼离去。 那白狼离开时回望当户几眼,对他呼嚎几声,便一瘸一拐地从树林中隐去。当户若有所失,但他并不后悔,只是在回程时撞上一队人马,为首的一人问他说:“你可有见过一只白狼?” 当户如实回答。听闻白狼已经被眼前人放跑,不知所踪,那人非常生气,问他说:“你叫什么名字,隶属哪个部族?”当户直愣愣地答说:“我是何柰部的当户。”那人一愣,对他展颜笑道:“你这么年纪轻轻,竟然是名当户?” 当户摇头解释说:“我还不是当户,我阿父希望我将来能做当户,所以给我取名当户。”听闻此言,那人脸色转青,竟用刀鞘狠狠一击,将当户敲击下马,怒道:“一个贱民,竟然也痴心做当户!还放跑了我的白狼!我才是当户!” 说罢,那几名随从下得马来,对当户一阵拳打脚踢,当户听闻对方是当户,哪里敢还手,只能生生应着。孰料那当户,抽出斫刀,用刀背生砸断了当户的小腿,当户疼得在地上来回翻滚,满脸都是湿泥与枯草,那当户方才满意离去。 当户因此在虎泽躺了一天一夜,腿部开始如针刺般剧痛,可时间久了,他也不知痛在何处,好在父母见他一夜没有回去,急忙委托族人来虎泽寻他,等他如同拖着尾巴般拖着断腿回到家中,他已经对痛感彻底麻木了。 从此之后当户便成了一名跛子。跛子是不会受人喜爱的,他也不再被同龄人簇拥。当户不怪他们,他也讨厌自己的跛足,但他更恨那名当户,连带着,他恨上了自己的名字。 于是他不再去想如何当一名当户,甚至连马也很少骑了。他反而去学起汉人,除去在家附近牧羊外,他还开辟了二十亩旱地,在上面种起麦糜,春日里绿苗青葱,让他觉得生活简单与幸福,哪怕受到族人的嘲笑也无所谓。 但这般生活到底不止他青睐,很快,他也讨了老婆,生了孩子。他的妻子是个逃荒的西河汉人,还读过些许书,于是他便让妻子给孩子取名,妻子坐月子时终于想好说:“便叫何柰平林吧。” 当户不知晓‘平林’后的寄语,也不觉得这个名字不伦不类,他只开心自己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便如此这般活到了如今他三十岁。 十数载过去,他几乎已经忘了儿时的一切,只是这几日他破天荒地睡不着觉,一眯眼儿时的种种便融入脑海,让他觉得自己的跛足有些发热。当户跟谁也没有说这件事,他觉得这是一种征兆,但他很难将征兆联系上自己的生活。 难道自己又要成为一名当户了吗? 有天他从田地里荷锄归来,正在路上这么想着,结果正撞见大当户伊金霍的队伍,当时伊金霍踏马乘在最前方,一眼看见八尺有余的当户,转首对身边的且渠说:“郊野里竟有如此男儿,可惜是个跛子,不能为单于效力,但也能卖个好价钱。”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当户就进入了奴隶的队伍里,被捆在白土城的人市里插标待沽。当户也不是没想过反抗:他先是大声叫嚷,说自己没有罪过,于是被人用湿布塞住了嘴。他便伺机撞翻了一个看守,试图逃回大城,但他到底是个跛子,没过半个时辰就被追兵抓了回来。 因此他被打断了两条腿,被扔在阴湿的牢笼里。这次比上次更痛,腿上,屁股上血肉模糊,让他痛彻骨髓。但他竟然没有死,负责卖他的当户便给他上了四个夹板,指望好了后再给他卖个好价钱。 于是当户便在狱中数着度日,寂寞的时候他竟同月亮说话,后来白昼时,他也恍然和影子、死鼠一般交谈,等到养好伤出狱,更加失魂落魄,行尸走肉一般在人市上等待着买主。 他身形高大,但狱中待了太久,人市一天也不一定给一碗饭吃,因此整个人都好似发了霉般瘦弱。一般买主也就看他几眼便也过去了,并没有买的意思,就连卖他的当户都在考虑要不把他扔在野外喂狗算了。 可这时候竟有人买他,不止是卖主喜上眉梢,身为货物的他也不禁第一次提起神,讶异地打量着买主。 这是一个身高七尺有余的汉子,他骑在背高六尺的大马上,身着涂成墨色的甲胄,腰佩一把四尺长的斫刀,背着一张贴有金箔的牛角弓,一身武装,只露出一双遒劲的大手,身后跟着七八名步行的随从,有的带着箭矢,有的带着换用的甲胄,正是当户儿时理想中的自己模样。 那买主脱下头盔,露出面孔,对他笑说:“你不是那个名叫当户的何柰部男子吗?怎地在此处?我还差点认不出你来了哩!” 当户瞪大了眼睛,这张面孔他一日也不会忘记,正是那天打瘸了他腿的那名当户!买主看出他眼中的讶异,得意的笑起来,他对当户说道:“那日真是抱歉,离了你不过几百步后,我们便遇见那只白狼,我便杀了它,剥了皮献给现下的单于,单于于是赏了我都护做,想我家六代当户,到了我这代终于更近一步了!” 说到这,这都护解了当户的绳子,又对他说:“这里人都不懂猛士,真的猛士只要一握刀剑便能所向披靡,正似苍鹰一遇狂风便知如何翱翔一般,如今单于正是用人之际,你做我的侍卫吧!来战场立功!当年我在虎泽一眼便知晓你是名天生的武士!” 当户一言不发,他深深看了这都护一眼,甚至没问他的名字,如雷霆般夺过他手中的斫刀,一刀剁下他得意的头颅。他用最快的速度骑上都护的大马,一振马缰,他才发现十多年来他从未忘记马术。 他骑得飞快,这匹马也是好马,身后的追兵根本连影子都没看见,当户策马狂奔了一日夜,一直到眼前尽是汉人的村落他才停下来。 停下来敢干些什么?他不知道。于是他找到一处草垛,麻木地躺了上去,马儿在身边食着干草,他望着星空一言不发。一直到天明,几名汉人和几名杂胡正谈笑着路过,见墙边躺着一个活人,虽然脸色好比死人,又病又瘦,但身材高大,便要他加入白波军。 当户想起过去的种种遭遇,突然灰了心,他这三十年除了娶妻生子,其实一事无成。于是他嗫喏张开干燥的嘴唇,叹气说:“不济事,我是个霉人,带上我你们也要倒霉。” 一个杂胡“啧”了一下嘴,豪爽的声音犹如惊雷:“我还以为是个哑巴,却会说话,你倒霉?咱也倒霉,一辈子下来有甚念头?算啦,陈龙首听说过吧!他说过:普天下的日子,都是靠自己挣过来的。我们带你去享福,你去不去?” “做不成,不会打仗,没有力气,身子也懒惯了,让我躺着罢。” “走嘛!走起来就上另一条路上去了,越做力气越有,胆子越大,人就全变样了!我们白波军多少英雄好汉,原本都是些不出息的庄稼汉,你怎么知道自己不行?老天爷让人生下来,就没有做不成的事,陈龙首还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那人身旁几个人都笑起来,对他哄笑说:“好哇,老高!你去陈龙首身边待了几日,说话都像起官老爷了!” 当户坐起身来,怔怔地看着一旁如洗的斫刀,浑不见那名都护的半滴鲜血,他将刀收起,起身对这几人说:“各位好汉,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各位能否相助?” 那几人听他言语,不由得面面相觑,结果又笑起来,他第一次见到那么爱笑的汉子。那老高对他竖起大拇指说:“我果然没看走眼!老兄是天生做大事的材料!比我老高还要强上几分,做!怎么不做?这般大事,如果我们白波汉都不做,那还有谁去做?难道天天在家中念什么中黄太乙?” 二月二十四,有胡奴当户纠贼十余人,夜袭白土人市,解释奴隶,分发武器,攻杀白土王侯,一时间上郡匈奴群起响应,拥众数万,号为当户王。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当户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促使他回到这里,好似他的身子不是他的身子,而是其他人的一般。年前要是有人跟他说,他与十几个陌生人,便能杀入白土城里,在一众奴隶的簇拥下,把什么当户、且渠、都护、相、裨小王统统剁成一滩烂泥,他说什么也不会信。 但现在确确实实地发生在眼前了,他刚刚杀掉一名赫连部的裨小王。那裨小王流着眼泪鼻涕哀求说给他一个痛快,当户便停下了在他腿上刮刀的动作,一刀帮他开了胸膛,各种脏器如同山洪般流了一地,浑看不出与常人有何区别。 他是在大庭广众下如此干得,周围一阵叫好声,如此残酷的景象,倒像是他杀了只恶虎。那随他一起来的一名汉人跟他笑谈:“何萘兄弟,你现在知道,什么劳什子人上人,都是一刀的货色!在战场上能挺两刀,那便是顶了不起的人物,我看你比他们都强得多。” 往日的当户不会说这些,如今的当户也不会,但他想的东西却完全不同,他用衣襟抹过带血的刀刃,也笑道:“李老兄,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做下这等大事,单于与赫连部的大人怕是恨不得咬碎我们骨头。接下来如何做才是顶要紧的,你们几人都是我的恩人,但说到底不是奴隶,接下来的路是一条小道还是一条大道,我也不知晓,你们还要和我一起走吗?” 这年头敢陪一个陌生人来破城的,不是神志不清的疯子就是胆大包天的狂士,很显然这十来人不是前者。所以他们都未离去。那姓高的杂胡名叫高准,他用那豪爽的声音说他:“老兄,你不要看我们人少,但要说起打仗,在咱们面前便是两百个匈奴人也不济事!你带着这么多人,饱饭都没吃几顿,想到哪里去,别最后倒在道上!” 说到这里,大伙又笑了,不约而同地往城内粟仓走去。粟仓的人们正在狂欢般放粮,粟仓的粟米堆积如山,有人在转运,有人在抛洒,还有人一脸幸福地躺在米堆里做梦,到处都是金黄色的拓科粟米,还有令人沉醉迷恋的成熟香气。 在粟仓主持放粮的是一名贺赖部的且渠,年前他被卖到赫连部做农奴,正是他带领第一时间在城内响应当户,奴隶们才顺利打下了白土城,这位且渠见到当户,问道:“单于接下来准备如何做?” 他如此问的时候,粟仓里的所有人都停下来手中的活,侧首望向当户。众人的目光像山一般沉重,又像火一般炙热,一般人避之不及,但当户却觉得这山般的分量让他踩在实地上,焰般的热情去除了他骨髓的寒冷,他也要坚定的目光回应这些人的眼神。 他模仿着高准的语气说道:“先让大家吃饱饭,吃饱了才能走远路!路有多远,我也不好说,但总归也不是条近路。等所有人都吃饱了,吃好了,我们再在这里一起说。”说完他也讶异于自己的声音响亮,好似有风帮他鼓吹。 在场的人都欢呼起来,白土城内两万奴隶,无论是在人市中还是在城中,基本都是一日一餐,食不果腹的日子过得太久,都快忘记吃饱是种怎样的感觉。当户和他们约好晚上在城北集会,又从粟仓里取下几块肉脯,与高准一行人出了城。 李侯对他的表现颇为高兴,又笑问他说:“怎么,不去城中的王帐躺躺?我记得年前这里是赫连赤后的居城,年后分给了伊金霍,那伊金霍整日在你们单于鞍前马后,将这王帐都闲置了,据说王帐的毛毯都是用豹皮做的,踩上去跟女人的肚皮一般。” 当户没理他,他默默想着以后的出路。说来也好笑,他和这十来人杀回白土,其实只是一个念头,一个复仇的念头,他只想杀掉那些骑在自己头上的人,他才能对自己过去的生活画上一个句号。没想到这个句号画得过于浓墨重彩,以至于他有些手足无措。 他先闪过的各自逃命各奔东西的念头,但他随即放弃,那是懦夫的举动,他不想当一名懦夫。而他一想起众人为他欢呼的浪潮,他体内的热血也在沸腾着刺激着好斗的灵魂,不过是杀出一条血路而已,何况他的身后站着那么多人。但他的理智也在告诉他,现在仍然困难重重,需要他做的千头万绪。 几人在城门附近燃起篝火,削尖了木梢插进肉脯里,一人一块烤着。李侯高准他们似乎有讲不完的话,一边烤一边说今日的见闻,李侯吹嘘起说:“今天刚进来的时候,门前那四个完全不长眼,我隔了门口六尺,往前一脚踩下去,脚底下竟有个鸡卵,小婢养的,还以为死定了!结果他们头都不转,他们这样照顾我老李体面,我便送他们一个个归西去了。” 名叫左嚣的则瞪大眼睛,指着李侯嗤笑道:“你还好意思说?当年弟兄几个被派去当斥候,你他娘的饿了,说吃不了冷肉,一定要吃热的,大晴天的在林地里生火,结果点燃了林子,隔着三里外的骑兵都看见了,追着我们跑了一路,得亏会水才跑过一劫!” 然后就开始翻旧账,几人吵得热火朝天,浑然没注意肉脯已经熟得滴油,等当户提醒两声后,他们才停歇下来,各自狼吞虎咽。终于有人问当户说:“何萘兄弟,我估摸着以你们新单于的脾气,最快五日后便有战事,你准备如何做?” 当户实话实说道:“我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不是很明确,但一件事总是没错的,白土城肯定待不得,北面是美稷,南面是铁弗,西面是大漠,在这里待下去,肯定是不得活的。” 高准笑起来,他嘴里还嚼着肉,一边吃一边问他道:“老兄你唯独不说东面,莫不知我们郭帅是顶天的汉子?这年月,能顶着朝廷几年还屡战屡胜的,胆子都有斗大,你要是带着这两万弟兄来投,说不得郭帅要赏我一个县令当当。” 当户摇头,他不愿意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哪怕他确实很感激这几个一见面便生死相依的白波兄弟。他想试一试,试一试做自己命运的主人,如果试都没试过,他很难说服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回到这里。 他的态度明白,其余几人便也不再问,几人吃着烤肉一边共饮一壶曲峪酒,当户也尝了一口,酒不烈,甚至有点清甜,但异常的爽口,让他忍不住又多喝了两口,眼前的景象也仿佛因此多了韵味。 天色渐渐暗沉,城内的奴隶们也如约朝门口汇集。城内两万奴隶,其实也不是人人都想随当户造反。但白土城位处绝地,即使想自己逃去,也无处可逃,总不能再去自己作贱自己,换一个地方当奴隶罢!这么想着,哪怕不情愿,大多人也都来到了当户面前,眼前这个高瘦跛子能让自己重新成人,说不定还能再给一条生路? 当户杀入城时没什么感觉,但当他看见这里里外外到处都是人的景象,也不由得有点头晕,于是他入城登上城墙,从城墙上看过去一水的人头仰望着,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月夜里闪烁着月光,一阵微风吹拂过,清凉又带着几丝微醺,当户才发现已经是春天了,他在人市里从未察觉过。 他便对下面的人大声说:“我名叫当户,是何柰部的男子,不是什么当户,更不是王侯。”下面的人一阵骚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段话,很多人来此只想看见一个英雄,带着他们走出困境。 当户继续旁若无人,斩钉截铁地说:“但我当户也绝不是什么奴隶!在大城,我有旱田二十亩,有妻子有家室,只是大当户伊金霍见我身高易卖,便将我掳掠至此。我说我无罪,他们便打断了我的腿!你们难道也犯下什么罪,才沦为奴隶的吗?”这话说完,大部分骚乱又镇静下来,他们感同身受。 “大当户有什么本事?他不过是会砍人,会杀头,会当于夫罗的一条看门犬罢!于夫罗又有什么本事?他会玩犬马,会征赋,会给朝廷磕头求援兵的一条看门犬罢!我当户不会他们会的,如果他们逼得我会,我也不得不会。” 当户最后用一句话作为结尾,他沉声说道:“我现在想回到朔方大城,我的家,你们有愿意随我去的,就站在城门右边,不愿意去的,就站在城门左边,我会留下粮食在城里,你们可以之后可以拿了粮食再走。” 城左的奴隶寥寥无几。 他走下城墙,高准叹着气对他说道:“何萘兄弟,你真是选了一条顶难走的道。”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猛于虎 说是先回家,但回家也并不可能走直路。 此前说过,白土西面数十里处,便是一片大漠。近些年并州连年干旱,连荒漠也日渐侵袭,连圜水尽处都成了一片沙洲,当户若想直接进入朔方,便得穿越大漠不可,这对于初次领兵的当户来说,无疑是不可取的。 毕竟当户如今队伍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虽说是奴隶大军,但实际上既有妇孺,也有老弱,还有些被奴隶所裹挟的赫连部部民,跟着浑水摸鱼的人太多。而且也不是人人有马,队伍因此就走不快,一旦单于派骑士飞马赶来,队伍恐怕就会一哄而散。 好在队伍里有好些老革,加上些许原本就是匈奴小部的世官贵族,都知晓此时应该怎么做。当户在这两万人里挑出了六千男子,人人配马,又挑出三百精壮,人人分发甲胄,保证了队伍里最起码的战力。 当户也是第一次穿上如此齐整的甲胄,颇感不适。倒不是因为他觉得累,而是他太高了,腿部的扎甲露出脚踝,春风吹过来,他又觉得自己的脚腕发起热来。王嚣见他不自在,笑着说:“没事,你多在战场上滚几次,就什么都有了,我这把刀夺过来时,我可差点被开了肚皮!”他得意的扬起手中的三尺斫刀,刀背寸厚,但刀刃却薄如蝉翼,显然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刀。 当户也笑了起来,他紧紧握住夺来的那柄斫刀,在大马上显得雄风四起。两万人就这样怀着紧张又欢快希冀的心情踏上回家的路途。 当户决定先往北走。往北走一百二十里,广衍、桢林、平定三县矗立此地,如同一条串在线上的蚯蚓般拱卫在美稷南侧,三县在南郊共设有集市,而这里便是除去白土和美稷王庭外的匈奴最大人市,这里便是当户的第一目的地。 两万人不少,便是两万只蚂蚁,人看了也会绕路走,何况是活生生的两万人呢?但在单于麾下近四十万众面前,这些数量又不值一提,当户现在最大的优势是时间,他要在单于的第一波追兵到来之前,尽可能扩充自己的队伍。 三县集是必要攻下的目标,明确这一点后,当户让几名贺赖部的老且渠主持大局,自己率领能战的骑士离队火速先行。 几千骑士飞速奔行在匈奴腹地,烟尘浩荡,沿路都是青青的草庙与裸露的石脊。当户看着天上晴朗,竟连一朵云也没有,阳光普照在两侧高高的山岗,干凉的北风没带起一粒砂土,当户的心情也晴朗,他想要的便是在这种天地里堂堂正正杀出一片新天。 策马走了两个时辰,路边逐渐有了人影踪迹,一些牧民看着当户他们狂驰而过,面上满是狐疑。再往前踏马一阵,见到一条潺潺的溪流从眼前流过一座村庄,高准对他建议说道:“让马儿都在这里歇一会,我们打听下情况再往前去。” 大军便在此下得停下。因为当户他们没有旗帜,村里的部民也不知这支人马来自哪里,但在几千人马与钢刀面前,他们还是推出了几名壮年男子上来回话。当户打量着他们,他们也打量着当户,当户笑道:“别看啦,我就是个跛子,还是刚从白土城出来的贼首,你们有听过那里的乱事罢?” 这几名男子都不可置信,他们左右相顾了几眼,一人怯怯回答说:“禀告大王,我们确听说白土城出了乱事,只说是奴隶造反,杀了好些大族,单于正四处调兵前往美稷,说是不日便要镇压。大王便是当户王吗?” 当户与朋友们眼神交流,都是惊喜非常。这人的言下之意是三县的军队也有抽调,那现在三县的防务空虚也就可想而知了。当户便对这些男子说道:“我是何柰当户,比老兄你可能还年少几岁,哪里敢说什么当户王?但是白土的弟兄们抬爱,我才敢身居此位。我们现在要去攻打三县,你们要随我去吗?” 那几人哪里说得出话?但见当户身后金戈铁马,心中也不禁摇曳。当户一笑,取出几把斫刀递给他们,用激进的语调对他们说道:“谁也不是个天生不怕死的,我们又哪里愿意造反!都不是被单于逼的?难道你们去年没收到苛税吗?去年的年关这么不好过,不做一般大事,你们里今年难道就过得下去吗?” 这几句话说得几人热血上涌,里面最高壮的男子接过斫刀,朗声说道:“承蒙大王看得起,大王说的自然有道理!何止是我们山阴里的年关不好过?便是住在美稷的单于属民也不好过!族人都不是瞎子聋子,每天都在抱怨,也不知天神怎么有这样的儿子?我们自己起事没有这个胆子,但如今大王来到这里,我们怎能退缩?” 这男子名叫毕斯,他自告奋勇地给大军当作向导。这里其实离三县已经非常近,毕斯说不过是三十里的距离,但于夫罗调军调得太快,剩下的守卒没有兵力,便也都待在城内。而当户的突击来得更快,并州满是山壑的地形如今便是他最好的掩护,他们从一处狭窄的山谷转出,眼前豁然开朗。 当户骑马在最前方,他不在乎一路上四散奔跑的人群,迅速观察着山谷前的景象。这里便是三县共管的集市,集市是一条六丈宽两里长的谷道,在谷道前是几百听闻马蹄声匆忙结阵的兵卒,当户一眼便看出他们神色惊惶,显然三县的王侯对他的进攻毫无防备。 明白这一点便足够了,当户他不会旗号,他只会冲锋在前,用身影与怒号作为最显眼的冲锋令!见到当户如一支弓矢一般飞射出去,再多的言语都变得苍白无力,身后的骑士们也随之大喝,如同一支奔流从谷口向前席卷而去。 那几百守卒的阵线只勉力支撑了几刻,带队的当户见阵势稍有不稳的迹象,便自己屏住声息踏马后撤,麾下士卒又勉力厮杀了一阵,正诧异身后怎么无人下令,转头看去才发现首领已经逃之夭夭,顿时魂飞魄散,就地让开道路扔下刀剑。当户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便乘着马儿继续向前,马蹄踩在兵器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在这时节好似下了一场甘霖。 当户眼见着衣着锦帛的人们不断地向北溃逃,在最北处你争我抢,不断推攘,结果在却拥堵住了入口,只有大多数奴隶们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一振缰绳,这匹乌龙驹只跟随了他不足四日,却好似通晓他的心意,嘶鸣着抬高前蹄,朝着眼前的人群重重踏去,马蹄踩在两人身上,那两人发出磋磨般的凄厉惨叫,随即没了骨头似的瘫倒在地。 在前方的逃难人群无不胆寒,不乏有人跪地求饶,但当户视若无睹,只是仿佛驱赶羊群般用马蹄逼迫着人群往前跑着。那逃跑的当户趴在人群中想一刀结果了他,刚站起身,就被追上的王嚣一矢穿过了手掌,痛得他捂掌哀嚎,他没能痛多久,随即便被马蹄踏成一滩碎肉。 恐慌在人群中传递,随即变成毫无理智地逃命与推攘。当户边驱逐着人群,看着他们如同浪潮般,一个浪头打在另一个浪头上,前方的人倒下去,后方的人挤上来,但随即又被更后方的人群所淹没。前方的悲鸣就好像一杯浓稠的烈酒,对着当户从头淋下,将他脱胎换骨,在胸中酿成如刀的快意,将他全身的冷气全部逼了出去。 高准骑马踏着尸骨来到当户面前,担忧道:“何柰老兄,是不是做得过了?我看单于本来就心眼小,这般弄将下去,我看他是要与你势不两立,恨你入骨啊!” 当户一箭射中一名人群中啼哭的貂衣少年,看他倒地不语,自若笑道:“高老哥,不是他要与我势不两立,是我与他势不两立才是!你莫急,我虽不懂军阵,却也知为渊驱鱼的道理,这些人不乏富户与世官大人,在城中多有照应。现在我等只需驱赶他等入城,城内守兵必不敢关门,我等便可连破三城!” 说到此处,当户笑的得意,高准见他心中有底,便也不再言语。孰料当户继续说道:“何况我等做事仓促,大家在一起也仓促,不过是临时拧在一起,我看稍有细微言语,说不得就要四散而去。只有把事做绝,才能绝了他们别的念想,跟我把这条路走死!” 他说完,又吩咐跟上来的骑士们去解放一旁呆滞的奴隶,有武器便分发下去,没武器便拿上石头棍棒跟在骑士后面。不少人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亲族好友,但他们没有时间寒暄与感慨,叛军早都杀红了眼,大多人只是怒吼着问一句:“做不做?”那人回答说:“做!”,两人便抄起家伙加入到前涌的浪潮中去。 这股浪潮将三县完全淹没,三县守卒也没有能足够威信的统帅,干脆各凭本事各走各路,能逃的都逃得一干二净,三县也就应势而落。 等三座县城全部攻下,身为向导的毕斯对当户提议说:“大王旬日之内连破四城,威震国内,城头却没有旗帜,未免让人小瞧了。”当户思虑片刻,便让城中织户缝出一套白狼沃野旗,白底红边,白狼四足绛色如血。 他在城头插上这旗帜,对几个被俘虏的都护且渠宣传说,他们将要带兵直攻美稷,随后便放他们离去。次日,当户率众再次开拔,扔下城头的旗帜,掉头径直向西而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归故乡 不出当户的意料,他们出发后接连六日,连单于大军的影子也没有看到,想必三县陷落的消息令单于也大为震恐,虽然连单于一面也没有见过,但当户已经在想像他们现在的表情,是暴跳如雷,还是夜不能寐食不甘味?这样想着,单于的神情莫名地在他心中形象起来,竟让当户有几分可怜他。 于扶罗才当了一年单于,局势便败坏成这个模样,这都是他一人的错吗?当然不是,他手下的王侯偏偏都如犬彘一般愚蠢,和这群犬彘在一起,哪里能当好什么单于呢?当户这样想着,如果自己当了单于,定然要杀光这**贼,一个不剩全部烧成靡粉,和金粉掺在一起描旗。 但现在想这些还太遥远了,都不如刚刚换上的新裙甲更为现实,李侯说得没错,多上几次战场,便什么都有了。当户不仅在三县找到一身更合身的铁甲,又备上一匹红枣马,一匹通体雪白的明玉马。最重要的是,他有了一群死忠,围绕他身前身后,他现在看起来真的越发像个匈奴王侯了。 队伍的人数也在扩张,将三县上下彻彻底底翻了一遍后,不止是城中的奴隶,不少普通部民也被裹挟西行,短短数日内,当户的队伍达到了空前庞大的七万人,麾下共有九部十六姓,而三县则沦为一片无人的焦土。从数量来说,除去单于以外的匈奴诸部中,已经没有部族能与他抗衡。这种事实不得不让人振奋。 但仍有阴影盘桓在当户心中,随着大城越来越近,他的不安也越发明显。当朔方昏黄的山脊完全遮盖住东方的林被,大城的旧墟也近在眼前:这里实不是一片能容纳七万人的土地。 大城的两面皆是苍黄的沙漠,而在沙漠之间只留有一片宽不过四里的黄土地,这片黄土地蔓延近三百里,从大城的旧墟一直到河水上游,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只有一条霍水从中穿梭,水深莫不过人腰。因此这片土地纵然囊括朔方郡近半,仍只有何奈部、贺赖部两个部族在此生活。 自从贺赖部被伊金霍灭族以来,大城寨便交由何萘部管理,等当户带领部众进驻大城寨,何萘部见领头的是当户,麾下也有不少贺赖部面孔,便理所应当地投了诚。听名字读音便能知晓,贺赖部何萘部在几十年前本是一族,只因地狭物瘠,才不得不分家生活,贺赖部在东部务农,何萘部在西部放牧,各得其所。 族中的旧识们见当户如今称王,麾下的队伍望之不见首尾,无不心神摇曳,全都上来巴结讨好。私底下又相互议论说:护耶取名还是没有眼劲,若是把他儿子取名单于,说不得匈奴都变了天哩。 但当户不关心这些,他将这些人统统抛下,只身便去寻自己的家人。不知不觉,他已经离家四月有余了,但家中的模样他还记得很清楚,往大城寨往北直走一里,霍水在此处有一条小支流,也随之分出一条小路,他便是在这里开辟了二十亩旱田,从旱田再往西走两里,有一处两进的院落,那便是他的家了。 回到家时他满心喜悦,打开房门呼唤自己的妻子与独子,但屋中却空空如也,这让他不由得有些错愕,但他随即又冷静下来,屋中的桌椅炉灶依旧是常用的痕迹,院中也还有鸡鸭往来,果然,过了半个时辰,他便等到开门声,回头望去,正见妻子严氏提着木桶回来。 两人都是一怔,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终究是当户先问说:“平林呢?怎么只有你一人回来?”严氏笑了起来,她回答说:“平林在田里忙呢!他方才跟我说有人从这边过去了,我还不知道是你哩!”说到这里严氏又不禁抱怨说:“平林正是拔秧的年纪,你再不回来,家里的饭也不知还够他吃几日!” 当户站起身揽住妻子的腰,笑说道:“没事,他现在想吃多少吃多少。”说罢便把她一把抱起,在她嬉闹中架上乌背马,策马至旱田前,对着旷野呼唤儿子的名字:“平林!平林!” 何萘平林在田亩那端,好似茫茫天地中的一点,当户看儿子在那端跳起来向他挥手,踩着田垄的麦苗一路跑过来,最后在马前气喘吁吁,当户才恍然发现,十四岁的儿子已经高近七尺。何萘平林没问候父亲,反而先感叹说道:“好俊的马!” 当户伸手把他拉上马背,乌背马身负三人,但仍行走如常,丝毫不见疲态,他对儿子笑道:“这么俊的马,你阿父还有两匹。”见何萘平林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当户得意地一笑,他搂紧怀中的妻子,又对儿子说道:“抓紧了!”说罢便驾马原路返回。 一路上乌背马全力奔驰,坎坷的道路对它而言如同踩在平软的草皮,何萘平林生平第一次有一种在风中的感觉,他便在风中呼唤,好似自己是能唤来狂风的天神,他的啸声好似藏在云里的幼虎,等他眼前出现漫无边际的人群时,他便住了口,躲在父亲背后涩颜笑了起来。 但预料不到的是,人群没有哂笑,对他纷纷投来或畏惧或仰慕的眼神,这让何萘平林倍感奇异,但他随即认识到这些人是在看自己的父亲。 他们一路策马行至大城寨,驻马停在一处大帐前。何萘平林识得这大帐,那本是贺赖骨都侯的王帐,如今被何萘骨都侯占据。此刻的王帐外多是陌生人,除去何萘骨都侯与一名裨小王外,其余二十来人浑身甲胄,没有一张他熟知的面孔,但显然都很有身份, 这些人纷纷围上当户,将他拥进王帐,只留下严氏与何萘平林茫然地站在帐外,直到一名他们认识的当户上前来,对他二人说道:“时日变啦,当户如今被推举为王,你们也都成了贵人啦!平林儿,可不要一朝富贵,便成了忘了族人的贵人哩!” 且不说帐外的事,帐内的何萘骨都侯何萘除能急急问道:“大王,不知眼下这七万人众,大王准备如何安排?”当户见他面孔上满是谄媚与恐惧,心中顿生不屑,哪怕明知眼下情形不利,他也改换了一张傲慢的面孔,仍然问道:“你说的是什么安排?” 何萘除能勉力挤出一个应付笑容,将为难情绪掩盖下去,方才缓缓说道:“大王说笑了,大王随行浩荡,部众成海,威势一时无两。只是如此规模,吃穿用度皆难以计数,大城地力贫薄,如何能够供养?而大王能以旬日间连破四城,可谓是天纵之才,怎么会不知晓我部困难,实是求大王指一条明路而已。” 当户听罢,站起身,骤然出拳将其击倒在地,又一把抓起骨都侯的腿角,将其拖出王帐,各部部众本在帐外等候王帐的结论,孰料看到当户走出帐来,纷纷退后行礼。 当户将骨都侯的脚扔下,对着众人说道:“这人方才在帐中说,此处养不活这多人,所以让我光着膀子,牵着羊,再去给单于投降做奴隶!”此言一出,全场一片哗然,骨都侯挣扎着想说些什么,又被当户一脚踹昏过去。 当户继续说道:“挨饿是不好受,但是我们当奴隶是因为什么?是我们空着肚子活不下去吗?是我们不勤奋劳作所以活该卖身吗?”不等众人回答,当户高声呼喊道:“是单于苛政!是王侯无能!”众人闻之亦连声高呼回应:“是!是!” 说到这里,当户踩着骨都侯的脊骨,对着众人怒道:“他养不活这多人,我却偏看可以!几万条人命,无论是向东向西,向南向北,向哪处还能挣不出片自己的天来?!他让我给于夫罗投降,我就先杀了他祭旗!” 话音未落,他挥刀砍下骨都侯的头颅,那骨都侯一句话也没说,便丢了性命,头颅只在当户手中眨了两下眼睛,便被当户挥手一抛,洒着鲜血正挂在一支狼旗上,众人见之气息一滞,随即便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此时一骑悄悄地从人群缝隙中穿梭进来,见到当户,便欲上前与其密语。当户对他严厉说道:“便在此处说于所有人听!” 那骑士便跪下,大声禀告消息说:“禀大王,六里外已能看见单于的追兵,数量约有两万余众,看旗帜,领兵的当是大当户伊金霍!” 当户不惧反喜,他踏上乌背马,对王帐前的众人豪言道:“来得好,我正要与他一决雌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大当户 伊金霍觉得今日的运气着实一般,等他眼前看见大漠的时候,忽然刮起狂烈的西风,将大漠的砂尘卷上半空,为天幕也埋上一层黄纱,放眼望去,人世间都是一片苍黄。远处大城旧墟原本清晰可见,此时连轮廓都在黄沙里时隐时现。 “小婢养的,刮这么劲风,今年能下场好雨吗?”和汉人商队混久了,伊金霍忍不住也染上了他们的口癖。但还未等他抱怨完,大风便忽而朝他吹来,灌了他一嘴黄沙。伊金霍连连咳嗽,才发现自己喉头已然渴得冒火,他舔了舔嘴唇,用牙咬下些干裂的嘴皮,找随从拿了酒壶,如牛饮般将葡萄酒一饮而尽。 “大人,如今这般风大,我们可还要前行会战?”等伊金霍喝完递回酒壶,那随从小心问道。伊金霍瞄了随从一眼,对他没好气道:“好啊!你以为是我愿来此?若非单于三令五申,让我速速弹压叛乱,我会在这里吃沙?单于早就说了,一定要速战速决,别说是风大,便是天上下雹子,你们也得顶着雹子,给我把乱贼全数屠了!” 说到这,伊金霍尤嫌训斥的力度不够,又将所有随从部下召集过来,厉声训斥说道:“现在并州上下都在看我的笑话,竟让一个奴隶在上郡翻了天!匈奴几百年,哪有这样的怪事?大伙出来打仗,都不容易,但此战要是败了,单于追究起来,我伊金霍一人的脑袋便够砍吗?” 一番言语下来,军官们纷纷立誓要奋力杀敌,又鼓吹伊金霍英明神武,定然能克敌制胜。鼓吹尚未结束,几名斥候从前方归来,向大当户禀报说:大城寨中的叛贼发现了我军,正在整顿部队,准备出城会战。 伊金霍问道:“你们看到有多少人?”“风沙太大,看不清,但见山野之间,陌道两侧,都是前行人影,想必叛贼是倾巢而出,而要与我军决一死战了!” 众将听闻不由得有些动摇,伊金霍察觉到众将心态,怒斥道:“怕些什么?回头多就者芥末吃些羊胆!怎地见战便胆寒。叛贼看上去人众,能杀人的有几人?能披甲的又有几人?左右不过是些奴贼,连战阵也不晓得,我麾下堂堂两万能战将士,必能杀贼寇一个尸横遍野!都给我回去整阵!” 这番分析鞭辟入里,众将也都心安拜服,等他们各自归队,伊金霍便开始打量四周环境,心想该如何布置,才能将叛军一举击败。但风沙大的厉害,地利实是不在他一方,伊金霍便又想起斥候说道叛军倾巢而出,心中顿生一个主意,自觉非常得意,喃喃自语道:“好啊,正让一群小贼知晓什么是战事!” 等单于的大军重新列阵完毕,伊金霍也终于在大风中看见对面众人的身影,密密麻麻的人影犹如一道天然的高墙,缓慢但又不可阻拦般地占据了五座小丘,明明踩在松软地黄土地上,他却分明地感受到大地在轻微地抖动,等对面停驻下来后,视线所及处,各式各样的旗帜树立起来,他一样都看不清,但内心仍然大受震动。 他参与过晋阳的战事,二十余万人在两岸对垒,气势恢宏,难以言述。但当时他身在于夫罗一侧,事事有陈冲谋划,他只顾执行即可,此时他身为一军统帅,面对这无边无际的敌军,他也不免为之稍显气短。但伊金霍将这情绪很好地压制下去,他自信自己绝不会败给一群贼民。 叛军的布置果然也让他哂笑:贼军直接将近万步卒与射手缓步前移,又派出两支千人骑士掩护侧翼,与步卒一齐缓步前行,显然是想用人数优势正面与他进行绞杀。而叛贼的骑兵显然不止这些,主力应当是留在后方,等待他与前方的步卒缠斗之际,贼首再率主力骑兵袭击侧翼,与他进行生死一搏。 会战的意图太过明显,伊金霍自然不会让他等如意。他很快便想好对策,将大军列为前中后三阵,他先将前阵派上去。 前阵为五千骑兵,这些骑士没有直接发起冲锋,他们在叛军阵前兜了一圈,并不阻止他们向前,只是一边张弓射矢一边后退,叛军也回射以弓矢,一时间箭如飞蝗。两边的弓术本不可同日而语,但单于军到底是顶风,弓矢的威力弱小许多,一时间竟和一群新卒对射了个旗鼓相当,这让观望的伊金霍不禁暗中骂娘。 但前阵的变化仍然如计进行,骑兵们来回骑射,终于看出敌阵的左翼兵力较为薄弱,于是稍稍驻留几刻,等中阵的九千步卒靠得近些,便尽数朝左翼踏马而去,还未等叛军做出应对,这五千骑兵已然与左翼的叛军开始白刃战! 左翼掩护的叛军骑兵不过千名,不仅人数不敌,杀人的技艺也远弗如单于久经战阵的老兵,叛军显然未想过战场上竟能通过变阵包夹自己的侧翼,但即使发现了,叛军的中军本是步卒,变得哪能有骑兵快?只能坐视己方骑兵为对方所围杀。 如此情形,如不救援侧翼,这出击的万余战士就会被骑兵驱杀殆尽。怎么救?伊金霍令中阵步卒也趁机压了上去,两军步卒的阵线纠缠在一起,步卒一旦交战,阵线便难以更改,胜负就大体定下。 此时西风弱了一些,伊金霍得意地望着叛军的狼旗,而战场的视线俱都聚焦在左翼厮杀的骑士们身上,正如下棋对弈一般,布局落子外行人可能不懂,但到了屠杀大龙的最后几手,谁也看得出来大龙山穷水尽。叛军上下不懂战阵的很多,此时也都明白自己已经落了下风,稍有不慎,这万余将士就会因侧翼的崩溃而驱杀殆尽。 但还有机会,伊金霍坐在后阵,见三里外的狼旗终于安坐不住,先从主丘上缓缓奔下,随后逐渐加速。在那只狼旗下,茫茫的人影中一条条溪流从中流出,汇入那支狼旗之下,渐渐形成一支墨色的大军,哒哒的马蹄声使大地的震动越发明显,也使大当户的笑意越发放肆。 他根据经验估测,很快就断定这支骑兵不过八千之数,用作生死一搏也确实不可小觑。但用作生死一搏的骑军,如今被他提前调动,固然能一时止住战阵上的颓势,甚至反败为胜,但伊金霍仍有后招。 他叫来后阵的军官们,确认后阵的六千骑卒都已准备完毕。只下令说:“随我绕击敌阵!” 按常理来说,现下叛军援军前往左翼与其厮杀,只需要与其错开,让左翼与其纠缠支撑片刻,自己带军反从右翼冲杀,敌阵必然支撑不住,再驱赶右翼的溃兵直至左翼,叛军大为溃败几乎就成为定局。 但他仍嫌不够,或者说这般厮杀损伤过大。于是伊金霍带领后阵的骑兵堂而皇之地在战场边缘绕了一个大圈,连叛军的右翼看也不看,便径直向剩余围观的数万叛军亲眷直奔而去! 在场的叛军浑然没想到此举,一时间战场中士气大为低沮,连阵线都几乎不能维持,单于军顿时稳占上风。伊金霍对此不为所动,他只是对随从吩咐,把单于的旗帜扬起来,大风中旗帜猎猎作响,让他的豪气也升溢而出,如此大胜,说不得自己将一战闻名,连鲜卑人也畏自己几分哩! 贼首此时也终于明白伊金霍意图,急速停下前进的脚步,试图前阵变后阵,后阵变前阵,转向前来拦截大当户,但战场之上的战机稍纵即逝,贼首此时显然明白得太晚,已经完全来不及赶上。 而鹰旗行到距离山丘一里处,诸丘间观战的妇孺老弱们方才明白情形,一时间相互推攘着向后纷纭逃去,其中还夹杂着各种恐惧与愤怒地叫骂悲嚎。伊金霍很享受这一点,他正想看看人腿如何逃得过马腿。 但令他诧异的是,有一座小丘与众不同,其上的人们不见溃逃,反而是稳占丘上,一群人在丘间弯腰匆匆搬运着什么东西,一群人顺着风对他张弓射箭,此时风又大了起来,一时间竟有不少射到身侧。 伊金霍暗想,这里莫不有贼首的亲眷?因此才能做出反击,而里面正搬运的,说不得是贼首在几县内掠得的财宝,一念及此,他率众转向,对麾下命令说:“若在其中擒拿贼首家眷,可赏百金!” 麾下闻言欢呼雀跃,便与他一齐顶风冲向丘去,不料进得丘前数十步,正要冲杀上去时,丘上人在丘顶扬起尘土砂石,大风卷动之下,如同一条黄龙,灰扑扑铺天盖地朝这六千骑兵席卷开去,当真是绵绵不绝,浇了伊金霍麾下满头满脸。 变故突起,无人料到。 伊金霍什么也看不清,只在丘间听到依稀有人喝道:“他们完了!全都杀将过去!”随即耳边便想起震耳的喊杀之声,他张着嘴想说些什么,但风沙之中他什么也说不出。 他想驱马后退,但马匹也被迷了眼睛,压根不听命令,箭矢声与喊杀声让它们不断跳跃,口吐白沫,发疯似地相互碰撞。不少骑兵都因此夹不稳腿,被颠簸下来。 伊金霍被甩下马身时,也听到身后单于鹰旗落地的响声,即使目不能视,他也知晓此战已经彻底败了,他还来不及后悔自己为何不保守一些,不知是何人的一箭正中他张开呼吸的口喉。 大当户殒命当场。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险胜后 等伊金霍的头颅被斫下挂在旗上,当户终于率领七千骑兵回转回来,前后包夹,大当户用作奇兵的六千单于骑士不仅不能奠定战局,反而将前后包夹,进不能进,退不能退,结果就是被尽数歼灭。 而在正面厮杀的单于将士眼见此景,自然是魂胆俱丧,顿时了无战意,指挥督战的副将不能维持大局,在后阵的将士开始溃逃时,前不能身先士卒带领全军做生死一搏,后不能斩杀逃兵挽救士气,最终酿成战场之上的大溃败。 前阵的高准王嚣等人抓住良机,一口气将敌军赶出二十里,等最后一批步卒弃刀投降,天色都已大暗,那呼啸的西风也已停歇,唯有看着这一路的倒地尸体,当户他们才能分明确信它曾来过。 战后统计伤亡,当户折了三千余人,不能再战的足有七千。但歼敌数目也蔚为可观,伊金霍的六千精锐骑兵全灭,中阵厮杀的九千步卒损失过半,唯有攻击左翼的单于骑兵将对阵骑兵打得战力尽丧,最终得以全身而退。细数下来,单于军损失也有万余。 “险啊!险啊!”李侯战后不断喃喃道:“若非有西风相助,若非敌将轻敌浪进,若非平林这孩子想出这扬沙奇谋,我几人的骨头,几乎就要埋在这黄沙里。”他有几分劫后余生的侥幸,又有几分对未来战事的阴影,他开始低首考虑战后的未来。 同样陷入沉思的不只有李侯。当户从旗上解下伊金霍的头颅,也就打量了一两眼,随即又将他扔进黄砂中,未久,大当户的头颅就在飘动的砂流里隐没不见。他跛脚与在丘上的妻儿相聚,对想出计谋的独子夸赞不已,召集众人都走至一起,先是说道:“无论如何,此战总是我军胜了,于夫罗便是要再发兵来战,总也要一段时日。” 他理所当然地说道:“既然现下难以与于夫罗对抗,那不若去找些帮手。”李侯几人都颇为赞同,问题不过是以谁为援军?白波、先零羌、铁弗部,亦或是直接去请朝廷主持大局? 接下来当户叩击刀柄,自己分析说道:“于夫罗最为惧怕的,无非是雁门鲜卑。我听闻年前雁门大败,正是于夫罗即克扣粮草的缘故,才使右贤王不能固守,但他也不敢派兵与鲜卑一战,坐视雁门大败,只得诬杀右贤王才能勉力维持声望。右贤王一死,如今雁门已全数丢给了鲜卑,我等正可与其结交,一东一西,正可令其首尾不可相顾!” 白波几人神色骤变,高准狐疑道:“鲜卑人豺狼心肠,手段好比老熟芥末,又狠又辣,何萘大王,若是与其结交,小心被连着骨头被他们吃干抹净!便是侥幸得存,栾提氏身死族灭,恐怕全并都将因此大乱。” 当户对此无动于衷,他自若地回答说:“与于夫罗治下苛政相较,不过是再战几载,总好过现在生生等死!更何况今日之胜,正是因为有天神降下神风,又有我儿想出奇谋,可见我等正有神命相佑!安知我等不能事后再大破鲜卑,重振我匈奴雄风?” 随即他又下令说,将今日俘获马匹里,挑出那些瞎了眼睛不能再骑的,一部分当场宰杀割了骨肉当场烤炙分食,还有部分留着等去青盐泽取盐归来,再做成腌肉备食。部众听闻后皆是口称万岁,在夜火中歌舞庆祝此战大胜。 便在庆祝的宴席上,当户当众任命桢林带路的毕斯为使者,带上伊金霍的单于金刀前去向鲜卑求援,随后又论功行赏,将在四县里夺得的金银珠宝分发下去。高准李侯几人人人有份,他们十来人和匈奴部众格格不入,便在一起自己烤肉自己聊天,高准忽而皱眉问李侯说:“我莫不是带何萘兄弟走了条歪路?怎么越来越感觉不对?” 李侯摇首,笑着宽解他道:“话不能这么说,再怎说,路也是自己走的,如何怪得你?我们私自带队脱离,赔上性命也跟何萘兄弟走上这么一遭,已经对得起他。但他到底如何,只能看他自己,我们拉了他一把,但是他能爬多高,本就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王嚣从中听出不对来,他咬了块肉,艰难咽下去,随后说:“听起来,你们都不看好此事能成。我倒觉得此计不错,让鲜卑狗与那个狗单于狗咬狗,鲜卑狗再能打,雁门鲜卑也不过三四万,狗单于再无能,麾下也能凑出十多万兵卒,这一打想分出胜负,可不知要到几时去!” 正说话间,他们见当户拿了酒壶与卮杯过来,都神色如常地与他招呼,当户对他们笑说:“合野这厮竟在王帐地窖内藏了葡萄酒,还平日内向我们哭穷,正是不宰猪不知有肉几两,我拿来和几位老兄一起尝尝。” 他口中合野便是战前被斩杀的何萘骨都侯,名叫何萘合野。白波几人对此见怪不怪,都接了卮杯一一倒满,几人高举致意,随后一饮而尽,喝罢,李侯感叹说道:“不怪杨帅把他那酒壶藏着,原来是这个味!这个合野是该杀!我们白波军打下大半个郡,也就杨帅扒了两壶葡萄酒,我估计郭帅连见都没得见!” 说罢几人都哈哈笑起来,当户也在一旁笑着。说来很奇怪,他往日会奇诧异这些人怎么那么能笑,现在他仍然融入不进去,但他不会再因此而懊恼,他只想着这些人的长处与缺陷,觉得这些人确有值得交往的价值。 他觉得这些人中高准最为善谋,据说是当过西河太守学生的缘故,便问他说:“高老哥,这里属你最为博学,我本不过平民出身,幸得天神垂顾,才得有今日,说上马拼杀,我还能冲锋在前,但对如何治民理政,我却是全然不懂,你可能有教于我?” 高准笑道:“治理民政,不是难事。龙首和我说过,无非是人把眼睛放亮,治下的诸事都要细细过问,不要让手下出现什么藏污纳垢的地方,无论是出现了善行还是恶行,都要了然于心,并且要公之于众,民众便就只敢行善,不敢行恶了。如此便能做好一县的县令了。” 当户揣摩自己横据半郡,接连战败单于追兵,如何能与县令相提并论,心中有了几分不悦,但还是问说:“不知陈府君是否有说,如何才能治理一郡?” “巧啦,我也问过,何萘兄弟和我想一起去了!”高准拍着掌嘻笑,他岔开腿将手肘撑在膝上,手掌托着脑袋,一副我要与你娓娓道来的姿势细说道:“我寻思大丈夫怎么能满足于一县之君?便也问了龙首。” “龙首说,人多了,事情便不一样了,治理一郡与治理一县不可同日而语,州郡那么多事,怎么可能一一细察?所以便须抓住主干,对治下官吏严加教育考核,使能吏居其位,腐官退其职,如此这般下来,只须官吏各得其所,便能使一郡大治。” 当户听罢,反摇着酒壶笑道:“怎么听着比治理一县还要省事?” 高准显然料到他会如此说,摇首玩笑道:“那不然,能做官吏的,要么是人精,要么靠关系,考察教育这些人,难过腾云驾雾。要是实在逼得人急了,你一闭眼,再一睁眼,嚯!说不得你全家脑袋就摆在你床前,老兄你还觉得容易吗?” 在座众人一阵毛骨悚然,唯有当户沉思片刻后,说道:“死人便不会有此忧虑,何必如此复杂?不如先下手为强,把他们都杀了便是。” 高准闻言为之一愣,还未说话,又见当户再问说:“陈府君确实大才,只是不知他可有说一国之君如何理政?” 众人的眼光望过来,显然也是快些催促他说,他沉思片刻后说道:“龙首确说过,他说国君贵为天子,什么身负天下之望,要忍心绝性,以正天下善恶,不可因私偏废,也不可存亲疏远近,唯有以至公为天下表帅,方能使天下大治。” 他说得文绉绉的,但大意大家都明白,当户皱眉问道:“当真有这等君王?” 高准耸耸肩,对众人笑说:“陈龙首说,诸夏千年春秋,也不过有高祖一人而已,所以高祖才能成一统四百年基业至今。” 当户叹了一口气,随即又笑道:“照我看,陈府君也是做些痴梦罢了,狼天生便要吃肉,鹿天生便要食草,人生天地之间,也不过是要给自己搏一个富贵,世上如何能有这般人?” 一时间现场默然无语,几人默默地烤着马肉,又在炭火中扒拉出几点星火。当户看着他们,忽然兴致寥寥,随即告辞离去。 还是自家人能委以重任,他这般想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南北汗 毕斯接受任命后,先是改换装容,面孔用麻布包裹,浑身一色黄白戎装,背上弓矢与猎刀,一副猎人打扮,随后便待上干粮与两匹好马,沿着大漠的边缘小心翼翼地离开朔方郡。 进入西河后,他为避开搜查,直接从虎泽北上五原郡,他本担心一路上可能会被拦截,但结果发现多此一举。因于夫罗去岁被刺杀的缘故,此处几乎已经不再有猎人往来,更别说盘查了。数月无人捕杀,虎泽的麋鹿也胆大起来,见了毕斯自若无人地饮水。 出了虎泽,再向北数十里,便是滚滚的河水,河水两岸都是青青无垠的草原。毕斯沿着河水一路向西,才发觉天地如此寥廓,心胸也为之开阔,河套两岸的鲜卑人们正沿河唱着歌谣,他略微懂得鲜卑语,能听得大意是: “七十个青色的山头之下, 是大泽边一望无际的刺勒川。 头顶的天像是无边的穹庐, 苍天浓云笼盖茫茫的原野。 漫步在蓝色山坡上的, 那是长鬃毛的骏马。 伏在丰美草地间的, 那是肥嫩的羊儿。 劲风吹拂的马鞍上的, 那是父兄高挺的身姿。 苍茫天野间住着的, 那是不离马背和弓矢的天之骄子。” 歌调苍凉且悠长,如雄鹰展翅滑翔在无边的草原;又如人缓步信马由缰,目力所及,苍原之上遍布劲草。 毕斯听着歌谣大为怅惘,他才想起匈奴人原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如今物是人非,他竟然在鲜卑人的歌谣中才能体会到先祖们纵横草原的情怀。 等他行至云中郡,三十来名索头部的骑士觉得他言行格格不入,便将他拦在白渠水南岸,打听他的来历,毕斯便如实交代说,他是匈奴当户王的使者,前来向鲜卑单于求援。 这些骑士一开始还只当是玩笑,但听闻他越说越详细,这些骑士都认真起来,眼神中带着兴奋的火焰,首领对他说:“如你所说,当户王正是匈奴的骄子,而我们魁头单于是天神行走人间的化身,想必以他的智慧,定然会帮助你们,你没来过漠北,想必走了不少弯路吧,跟着我走,我带你去见我们单于!” 于是他们给毕斯换上更高的白鬃马,快马加鞭,从云中东行,过盐泽、强阴而至平城。一入平城,便见山势从草原骤然腾起,北边有白登山、双山、二朗山,南边有桓山、太白山、六棱山,只是在此地还是时断时续,仿佛旷野中伸出几根指节,将平城握在掌心。 毕斯只在王帐外等了约半个时辰,便有人请他入帐,等他等引导打开帐幕后,里面的景象令他不由气息一滞:王帐内满满当当两排分坐着二十来人,全幅武装浑身甲胄,显然都是鲜卑族中的大人。 而帐中有一正一副两个坐席,坐在正中的那人四十来岁,面带青色,眼神饱含旺盛的精力,他头戴金顶,身披狐绒披风,左手持一把小刀,右手把着银盘,将盘中的鹿肉切割成片,如此情形,令毕斯立刻知晓他的身份,这定是鲜卑单于。 鲜卑单于用鲜卑话与他言语,问他可有物件作为使者的凭依,他便献出事先带上的金刀,魁头放下鹿肉,从侍从手中接过金刀,在手中把玩着,面孔上缓缓露出微笑,他便开始问当户起事的情形、时日、以及匈奴单于的反应。 毕斯一一照答,等到听闻匈奴单于已经先败下一阵,损失过万军队,不止是鲜卑单于面露喜色,连鲜卑诸帅也不禁开始议论起来。鲜卑单于便对他说:“你先退出去,等我与众帅商量一番,再唤你进来。” 等毕斯出去,魁头问众帅说:“去载我听闻于夫罗继任单于,知其才疏志短,又心胸狭隘,定然会催逼内乱。如今匈奴果然内生大乱,我觉得这正是我鲜卑等待已久的拓土良机,不知你们如何想?” 宿六斤黑跶赞同说:“单于所言正是!天神保佑我鲜卑,先大胜刘备,如今于夫罗又毁藩篱,正是我辈用武之时。但在属下看来,不如假意许诺使者,先等伪王率军先去征讨那个什么当户,我等趁定襄边防空虚,定能一战而下全郡!” 众人对此都非常赞同,唯有拓跋邻反对,他出来说:“如若单于当真想扩疆定土,而非掠胜则走,则万万不可。” 步度根坐在魁头一侧,他问道:“拓跋大人有何高见?” 拓跋邻对此事分析说:“我军若要攻克定襄,则不可能速胜,匈奴部众稀缺,但定襄诸城皆在深山,我军仰面攻城,必然要耗时匪浅。但当户出身微寒,难以服众,纵然一时得势,也难以与于夫罗长久对抗,一旦于夫罗平灭叛军,以十数万众回攻定襄,我部纵然不败,也只能撤军而已。” 步度根又问:“那依你所见,我等应该如何行事?” 拓跋邻稍稍停顿,整理思路再献策说:“必须立刻出军,声援当户,如若于夫罗出军救援定襄,则当户便可令为祸匈奴三郡,于夫罗如此情形于我作战,军心难稳,则必然失利!如若于夫罗还是出军平叛为先,则单于正有充足时间攻克定襄诸城。望单于深思!” 步度根颔首赞同,对兄长说:“单于,我赞同拓跋大人的计策。” 魁头敲击手中的金刀,对坐下众帅说道:“你们都听到了,那便开始准备吧。”随后又对侍从说:“把那个使者叫来,说我要告诉他个好消息。” —————————————————————————— 收到伊金霍大败的消息后,于夫罗几乎说不出话,他这几日感染了些许风寒,只能躺在床上歇息,他的衾被分为三层,第一层是绣有林间百兽的关中绸褥,第二层是羊羔毛发编织的纯白长毯,第三层是刺有山岳河川的冀州罗被,身侧有两名美姬躺在被中,为他取暖御寒。 于夫罗本不是刚强的个性,但如此温软世界里,却也让他自疑自己是否有些软弱了。他听闻消息时想愤怒,想象奋发杀敌,浑身却没有气力,身体感受衾被柔软的质感,让他只在寝衣里活动了两下手臂,便又停歇休憩,不可否认,这是舒适的,但他再想起接连失利的战事,也不禁自己的统治与这些衾被联系在一起,似乎都是一般软弱。 一万多人的损失实非小数目,伊金霍深受于夫罗重用,所以派给他的将士莫不是单于麾下的精锐,绝非那些平日放牧,战时上马的部民可并论,如今损失近半,一时间令于夫罗心中暗恨不已,但也只得令答谷前去整顿溃兵,而后召集诸王讨论事后对策。 会上他的伤寒稍好,但精神仍是不振,而匈奴诸王只有唯唯诺诺,纷纷表态唯单于马首是瞻,除此之外更无一个建议。他怒斥道:“那还要你们这些王公有甚用处?”一个参会的裨小王想缓和局面:“单于天纵英明,连单于一时尚不能得计,众位大王自然也需时日......” 话音未落,于夫罗已经不耐烦地呵斥道:“这等敷衍小人,在这里有什么用?拖出去,打五十鞭!”原来他竟是对侍卫说的,等侍卫将那人拖出去,他又嫌甩鞭的声音太小,对帐外扬声怒喝:“狠打!” 帐外的惨叫漏进帐来,令帐内诸王遍体生寒,那裨小王素日里也算是单于的近臣,都落得如此下场,念及此处,王侯们低首不敢仰视,单于也一言不发,命诸王回去思考对策,逗留美稷数日,五日后便再在此商议,随后就此散会。诸王出得门来,只见那裨小王一背的血痕,整个人瘫倒在地,已然晕死过去,也不敢多看几眼,便匆匆离去。 但不到五日,在第三日诸王便又重新议会,原因很简单,武州的呼衍部带来一个新的消息:鲜卑人再次提五万大军,西进围攻武州,于勒都正在坚守待援。 听闻这个消息,在场所有王侯神色都面面相觑,都看到对方饱含担忧之色。于夫罗脸色已然沉如寒冰,他强作调侃,对王侯们暗含忿意的问说:“如今两面受敌,北有鲜卑伪王率大军围攻武州,西有叛贼占据朔方,正是国中生死攸关,前途晦暗的时刻,诸位有什么主意就出什么主意,送死的出送死的主意,投降出投降的主意,我一概不究!” 诸王侯却仍然一声不吭,不过这与前些日子不同,此次他们确实不知如何是好。 且渠智牙斯看众王景象,不禁心中太息,终于向前献策说道:“单于不必如此忧心,我曾与大城会战的将士了解过,伊金霍若非在西风之下硬冲后阵,无论如何也不会遭此大败,可见朔方叛贼不善战阵,单于只须择一良将,率万余将士,与敌对峙,敌必进不能成功,而粮草不容后退,时日久长,叛众必然溃散。” 他这一番话井井有条鞭辟入里,于夫罗连连颔首,眉间微微松懈,他忙问说:“且奈鲜卑若何?” 大且渠诚恳说:“定襄沟壑丛丛,非一日能克,只要我等覆灭叛军,大张旗鼓向北进军,鲜卑伪王定然识时而退。” 于夫罗满意颔首,四顾感叹道:“到此时方才知晓,还是先王留下的老臣贤能。”他又问说:“大且渠还有何要求,但能取胜,我自无不允!” 大且渠沉思片刻说道:“请左日逐王与老臣同往。” 刘宣一愣,他尚未来得及拒绝,单于已然赐下金带说道:“那便有劳大且渠前去朔方平贼!”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新筑城 毕斯再从平城离开时,鲜卑单于派数十骑士护送他原路返回,为表达善意,他从毕斯处听闻当户喜欢好马,便从马廊中牵出一匹紫骝马,托他转赠给当户王。一行人在河套平原上飞驰两日,毕斯便在虎泽与他们分别,自己身携三马直达大城。 当户在大城等了他半月。但这半月时间里,当户自然也没有闲着,上次与伊金霍的大战他吃了大亏,距离全军崩溃只有一步之遥,即使险胜,但也不会有人想再来一次。他便在这些日子里一边重新整军,一边找高准李侯等人学习战阵,这些时日自觉颇有长进。 见到毕斯时,当户正在新建的跑马场地上与麾下竞速,当户的马术与坐骑俱是上佳,跑马自然也是一骑绝尘,毕斯等他跑完一圈下马,方才上前禀告。 当户卸了上半身的皮甲,面如红枣,浑身散发着汗汽,他招来一块汗巾,沾了凉水擦拭身体,看到毕斯便笑道:“鲜卑之事如何?”毕斯对他弯腰行礼,高兴说道:“不辱大王使命!在三日之前,我离开平城,正见无数鲜卑其实汇聚城郊,可见鲜卑单于正调派兵马,他与我承诺说,七日之内,便会进军定襄,想必现在大军都已然开拔。” 当户闻言大为振奋,连说三个“好”字,毕斯见他心情正佳,便又献上带来的紫骝马,当户见紫骝马额高嘴阔,便知晓是一匹能食的好马,当即骑上紫骝马外出在场上来回奔驰。 见当户的身影在眼前走到尽头,毕斯不禁回想起此前去鲜卑的见闻:鲜卑单于满目贵气,又沉静如渊,麾下诸帅人才济济,都对其敬若神明,其一瞥一笑都好似深不可测,偏偏言行却和蔼如亲,令人心中感动。 而他初见当户时,见当户情气慷慨,相貌周正,眼神中尽是勃发的仇恨与杀意,但对他们却说话亲切宛如家人,所以他自告奋勇为其引路,只是这短短十数日过去,当户接连报仇杀敌,眼中的仇恨渐去,言行也开始不可揣度,浑然失去了当时的亲切,在此时竟与自己多说几句的时间也没有了。 他忽而对此地的未来心存疑虑。 但对于当户而言,这些思虑都不重要,他见计策得授,便开始着手下一步的计划,何萘骨都侯虽为他所杀,但他死前所言确实切中要害,大城原本不过容纳万余人生活,如今却骤然膨胀至七万,虽说别说饮食,便是用水也多有不便。 便在三日前,何萘部在霍水汲水,原属广衍的赫部部民被排挤在外,于是十来人打将起来,当户赶到时,现场已然有百余人斗殴,还有几人被打得骨折,瘫倒在一旁。当户当即把赫部的几人拉出来当众斩首,才将乱事一时镇压下去。但各部之间暗流涌动,私下纷纷议论说:当户处事不公,此前还以为是天授英雄,如今来看,却不过是一寻常农家子。 当户也很利索,挑出了几个不长眼的继续挂在城头,一时间风潮顿时消弭,但当户东进的计划也不得不开始实行。 三月十四,当户委托高准李侯等人驻守在大城,自己则带领一万三千步卒,八千骑士、此外还有两万普通部民,近四万人离开大城。队伍浩浩荡荡,在黄土中宛如一条不息的河流,何萘平林问他说:“我们要往何处去?” 这些日当户也与多人商议过这个问题,但形势不容乐观,如今美稷南部的三县已被他抄掠一空,如要向北更进一步,便只能进攻美稷,但如今美稷被于夫罗加固后,对当户而言几乎无法攻克,那么就只能南下,但南下挡在面前的又是匈奴中最难以应付的铁弗匈奴。 思考再三,当户决定还是筑城,地点是询问了何萘部的老人,就处在在圜水最上游,是在朔方、西河、上郡的交界处,在此处筑城,不仅扼守要害可保朔方安宁,也能同时威胁南北,如此可攻可守。但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一片广阔草场。 计划如此,当户的行进也非常顺利,队伍日行三十里,四日至目的地,可以看见这里有六七片小型湖泊散落南北,正在日光下折射出湛蓝的荧光,而在湖泊之间,到处都是油油的青草覆盖山野,虽然已是战乱时分,仍有不少部民正在此处放牧耕耘。 当户将牛羊留下,人则尽数驱赶出去,随即便开始考虑筑城的位置,他挑了一块水光最为清澈的小湖,这座小湖名叫“隗湖”,隗湖有一条绵长的支流,在草原上画出一条蜿蜒的曲线,宛如一张弓的弓背,当户在支流边感叹说:“这条水流应当受天神眷顾,我等便在此处筑城,如能再次杀败敌军,我还要在此处立一座神庙,日夜派人祈祷献祭。” 于是便开始挖掘土料,八个部族便划分地基与草场,但还开始不过两日,当户便听斥候报道说,二十里外出现了单于的军队。但奇怪的是,这支军队不过万余人,打出的旗帜却是左日逐王的旗帜。 当户再三确认这个消息,斥候只好在地上画了一遍旗帜上的日纹,等几位贺赖部的都护前来确认后,当户才相信对面领军的是不过二十的刘宣,他不由指着隗湖对众人感叹说:“天神正眷顾我等,于夫罗竟不能用人至此,以至于派出幼弟前来御敌,真是痴人说梦,伊金霍率两万精锐尚不可得,如此又能有何作为?” 当户随即下令各部集结,并当众许诺道:“战后我要用栾提氏的血脉祭拜天神,能活捉左日逐王的升爵两等,能杀死左日逐王的升爵一等,无论生死,皆赏两百金!”麾下众将皆是振奋应是。 见士气激昂,当户也不禁有几分得意,他自忖自己越来越精通驭人之道,也越发确信自己深受上天眷顾,一个念头不禁从心海中浮出:当单于又有何难? 他越想越兴奋,浑身四肢仿佛忽然涌出使不完的气力,便拿出那把夺来的。,那名都护的马他已经换下,但是这柄刀却让他爱不释手,虽然他遇到过比这柄刀更锋利的武器,但他却格外眷恋这柄刀斫下人头的感觉。 他在湖边舞起刀,跛足让他的身影稍显迟滞,但是仍然展现出一种独特的韵味,在湖水边犹如一只独狼在跳跃,夕阳的余晖让刀光像是布满血痕,紫骝马在一旁淡然地嚼食着水边的嫩芽。 当夜,刘宣军前进至距离新城十里处,便停下扎营,又派出一名使者与当户约战,当户嗤笑问道:“左日逐王区区万人,何必急着赴死?”那使者话不多说,只顶着回了一句:“总好过大王放着匈奴人不做,偏要去做鲜卑人的狗!” 当户几乎勃然大怒,几乎要杀了这使者,但终究是部下将他劝下,当户便将这使者鼻子割了,让他捂着脸回去。夜中他也有些莫名,觉得此战是否有些蹊跷,但他这梦幻般的一月走来,他也深知,无论多么详备的计划,都不如果断的一击来得有效。 迎击的时间已与那割去鼻子的使者约好,定在次日巳时两刻。他心思沉静下来,把斫刀揽在怀里,未久便传出鼾声。 次日,当户睡醒起床,只觉得头脑从未这般清醒,接连吃了月余的肉食,他也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以至于握起斫刀,心中立马浮现那都护被自己斩首的情形,无穷的畅快在血液中流淌。 当户走出帐门,四名侍卫向他行礼,他的营帐立在一座小丘上,正看见旭日从群山间露出半轮火红的身躯,他对侍卫在一侧的毕斯说:“今天是杀人的好日子。” 而朝晖下,各部已经在整顿麾下部众,上万的兵卒正在聚集成一个庞大的方阵。数行骑士鞭策着坐骑如绕过方阵,如同云边掠过几只飞雁,正显示当户已然是并州弥足轻重的势力。 等众将整顿完毕,已竟约战时间,他便在丘上披上甲胄,登上紫骝马,令侍卫抬起狼旗,踏马前往军阵中央。军阵士卒都识得他,便自动为他让开,他信步踏马在这空隙里,仿佛在海水中分开一条前行的道路。 在道路的尽头,数十名将领们都整装行跪礼,低首等待他的训示。 他走过尽头,策马转身回头再看自己的麾下,没有更多的言语,抽刀指着身后的狼旗,只下令说道:“出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再列阵 自从那场战事战胜伊金霍以来,当户军最重要的收获其实并非自信,也不是杀了万余敌人,而是收获了三千甲胄。 伊金霍之所以那一战能够轻松达成谋划,不止是他精通战阵,更是因为甲士的战力不与常人,能顶着弓矢刀剑奋力向前。如今彼消此长,如今当户的将士披甲近万,在日光下宛如坚实的洪流,更给当户增添了如山岳般的信心。 约战地点在隗湖西北处十里。翻过两座小丘,便是一片青草萋萋的平原,几乎没有起伏,再往北走三里,便能看见刘宣的军队,他们显然已经先行抵达,在军队的正中央正可看见庞大的麾盖与斥候所言的日纹旗帜。 当户第一眼便定下心,他确认斥候确实说得一点不错:这支军队看上去军阵混杂,士气低沮,远不如伊金霍来时那般气势汹汹,既不能久战,也不能克城。因此刘宣才不得不约战,而且还得借用如此庞大的麾盖旗帜来鼓舞士气。 但刘宣也抢得部分先机,当户对此心知肚明,刘宣处心积虑约战,并及早抢占战场位置,无不是为了隐藏自己军队布置,好在战阵之中另出奇兵。只是兵力对比到底悬殊,如此平原也利于骑兵冲杀,当户分析下来,觉得自己胜算总有八成。 高准教过他,战场上没有十成的胜算,五成便足以生死相搏,七成便算是立于不败之地。 正如此想着,眼前的敌军已经开始变阵。当户但见日逐王旗向后缓缓退去,两翼的步卒缓缓向前,最终形成两条夹逼中阵的斜线,正如同一只举起两钳的螯蟹,向着当户张牙舞爪。 “如此阵势,恐是想让我军与其久战啊!”近前的几名裨小王看出不对,此阵左右照应,若是单攻一处,便会受另一处背击,他以两翼协防,己方也必须以两翼同攻才行,而如若想速战速决直擒主帅,则便会为两翼斜线所包围,更是自陷绝境。 当户蛮不在乎,对麾下说道:“久战便久战,如今优势在我,便是日逐王会少许兵阵,败亡也不过徒劳,何必如此扭捏?” 说完便开始点将,他先是点赫部的一名且渠率千人去攻刘宣左翼,又点韩部的裨小王率千人去攻刘宣右翼,又命贺赖部与刁部的裨小王各带两千人,在两部后方准备轮换接替。当户自己则坐镇中军,看敌阵交战露出破绽,再率军做倾力一击。 点将的几人并不乐意,毕竟战事损伤最大的必是先交战的前锋,如今稳操胜券的情况下,谁都想跟着主力一起吃肉,而不是赌着性命啃骨头。但万事总要人去做,如今当户积威不浅,他们还是勉力答应下来。 于是两军终于开始交战。 当户寄予厚望的乃是攻左翼的赫部且渠赫定,他在赫部内素有智名,此前赫部用水与何萘部冲突,也多赖他尽力调解,方才将矛盾平息,因此当户越级提拔他统领赫部,也希望他在此战建功后,显示自己的识人之明。 赫定对此也心知肚明,但他实知自己并不善战事,甚至也不擅长厮杀,此时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向前。他带领着千人的骑兵,看得对阵的敌军待在原地,自己则逐渐靠近,面色并没有头领所说的低沮,反倒是自己有些畏惧。 他没有急着冲杀,先在百步左右的距离放箭,敌阵也回以箭矢,但效果却大相径庭。 在最前阵的敌军皆是步卒,人均披甲,除去少量箭矢正中面孔造成杀伤外,大部分敌军最多也不过轻伤,其余则毫无影响。而敌军回以弓矢,却射得更准更狠,纵然这些骑士也都披上甲胄,但箭矢却多射中马匹,马儿们嘶鸣几声,伤的重的当场倒在地上,眼见是不能再起。 赫定这才想起,如今没有顺风相助,与敌军对射定然是敌军占优。这让他不由紧张地对麾下军官问道:“远射不利,可敢刃战?”麾下军官倒是齐心回答:“愿与且渠死战!”言语铿锵,终于让他缓下情绪,重又振奋。 他便将千人分为两列,三百人在前,七百人在后,他说道:“既然敌军多是步卒,却以一线排开,我等不若先断其前锋,隔绝后阵,围住一营,将其歼灭。如此一来,敌军士气必然不能久持,我等便也完成大王托付了。” 军官们都齐声称善,于是略微后撤变阵,敌军步卒见追之不上,便也不强自追击,坐视赫定骑军分袭而来。即使并非善战,赫定仍强自振作,自领三百骑士试图将这巨钳一端凿断,但他只是稍稍转向,便见敌军向后缓步撤退,退后二十余步,他便暗叫糟糕。 方才这斜阵里竟暗藏陷马坑!陷马坑深不过二尺,长不过十余丈,但对急速奔驰的骑士而言,却是道不可忽视的障碍,稍有不慎。便是人仰马翻,赫定不得不拉马降低马速,缓步越过浅坑。 但骑兵能胜步卒,靠的便是冲锋时无与伦比的威势,冲杀之下,猛如雷霆,令步卒胆寒不可阻挡,如此降速下来,骑兵反而因目标巨大极易受伤,还不如下马步战。 赫定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回头撤出,但如今已离敌军过近,将后背露给敌人绝非明智,便只好硬着头皮令骑士们下马,挥舞刀剑杀入敌军,敌军倒也没想过他能如此果决,一时间箭矢也放空两轮,误伤了己方士卒。 当户将战况尽收眼底,连连皱眉,他也看出左翼赫定的计划,但此时赫定以步战深陷敌阵,与敌方黏在一处,既不能抽身,想要建立全功也显然不能。而右翼则正经与敌军缠斗,但战力相差不小,成果并不大,他便催促说:“让贺赖聪与刁卜鹿先支援赫定!” 话音刚落,他尤嫌不足,继续说道:“让韩阔他们先纠缠住贼军右阵,不求破敌,但求拖至我军战破贼军左阵便可!” 传令兵领了命前去,当户又眺望战事发展,见四千人马如彤云般掠向左翼,有了刁部与贺赖部的援军,赫定的旗帜终于稳住阵脚,开始向前推进。但平原上这乌泱泱的援军阻挡视野,也难以知晓前线杀敌到底如何情形。 他等了两刻,终于发现不止是赫定的旗帜在向前,刘宣的前阵旗帜也在逐步后退,左翼的阵线正渐渐变化,从一条斜线变成一条正对他的横线。 “怎么搞得!以众欺寡,怎么这般不济事?”当户提着马腹骂道,他知晓这意味着前方虽说厮杀惨烈,却迟迟不能如计划突破敌军的阵线。 但右翼的韩阔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两次派人向当户请求援军。当户咬咬牙,给他加派了两千援军,如此一来才勉强也为之住右翼,这让当户颇感懊恼,他便又派出些亲随去左翼前方视察战况。 那些亲随前后回来向当户禀告说:“贼军有几个裨将勇烈如虎,赫且渠数战之下,手足俱伤,我军人数虽众,士气反被压过了!”“贼军俱是善战老卒,我军往往以二敌一不能胜,赫且渠问大王,能否暂且撤军?” 当户气得简直无话可说,他怒斥道:“如此情形如何撤军?告诉赫定,给我顶住!如他敢溃逃,我便屠他全族!”但他发泄完后,还是冷静下来,又补充说:“再让他坚持几刻,我再派援军,敌众毕竟人少!” 正说话间,忽而听闻对面一阵喧哗,但见刘宣那庞大的中军麾盖,突然向左快速移动,正冲左翼飞速驰援而去! 当户正要派侍从继续打探情况,但他随即意识到为何如此:刘宣的左翼不断后退,己方不断前进,阵型变化之下,己方的侧翼已经完全暴露在对方中军面前,刘宣正是要用这一击奠定胜局。 自己又着了道! 还未来得及懊恼,一个念头又闪过当户的脑海:在大城与伊金霍会战,伊金霍身死则敌军全线败退,如今刘宣出动中军,看麾盖动向,显然也身在出击的中军内!而此时他中军突出两钳之间,也正无前后包夹的忧虑。 洞察战机的灵感令他感觉脱胎换骨,他令身旁的侍卫吹响号角,角声高亢凌厉,好似不可知的巨兽践踏大地的步伐声,令身后所有战士都振奋精神,他们仿佛已然看见,在这片丰美的草原上,无数鲜血泼洒,在累累尸骨后展现的,正是一条悲壮又宏伟的英雄道路。 那是总攻的命令。 且渠智牙斯嗤笑出声,他用小刀轻刮两鬓白须,对刘宣笑说:“不过是奴贼罢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狼与刀 刘宣站在一旁,对眼前的残忍光景难以直视,四处都是挥舞的刀光与如蝗的矢雨,刀剑与皮甲铁甲的撞击声音层层迭起,但响彻在耳侧的,更多是怒号、惨叫与马匹的嘶鸣,这让他的热血沸腾,更让他的肌肉僵硬。 刘宣紧握缰绳,指尖刺入掌心,一种刺痛感使他保持清醒。但远方观望已久的狼旗仍如一座山岳般压在他心头,这时他看见那面血足白狼旗动了,那白狼奔驰在无风的草原,带着千军万马的奔腾洪流,他不由对大且渠急说道:“贼中军动了!” 大且渠以手在空中虚压,示意他噤声,用一种长者的慈祥对他笑道:“我以中军为饵,还怕他看不懂我的布置,他要是不动,此战胜负才不好说呢!” 说到这里,刘宣从他眼中看出一种得计的得意,不过一瞬而逝,大且渠又对刘宣劝诫说:“左日逐王,你乃拱卫王庭的六角王,又是栾提氏贵胄,更修过汉学,与我这种外人不一样,以后你便是为王庭遮风的山麓,不要让部下看出你的胆怯。” 刘宣羞红了脸,他回首继续看向阵前,狼旗继续飞扑而来,依稀已能看见狼旗翻卷的旗角。他深深呼吸,双腿用力夹紧马腹,以此来止住浑身的颤抖,不知为何,他想起父王的眼神,脑后忽生一股清风,使他渐渐震惊。 大且渠见刘宣沉稳,甚是欣慰,他驱马与其并肩,同望敌阵,为其解说道:“主帅是众军之骨,主帅不倒,则全军不败。兵圣孙子说:‘必胜的军队沉静如巍峨的山岳。’,主帅更是如此,贼军不过见些许胜机,便孤注一掷,奴贼的心已乱了,此战我军已胜!” 当真如此?刘宣不敢置信,他能见那道洪流如同箭矢般飞来,以难以言喻的力量,正迎上厮杀侧翼的中军。中军中央拥立着他的麾盖与旗帜,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便被洪流瞬间淹没,刘宣看见自己的旗帜摧折倒下,如同为烈火灼烧根基般。 两翼的将士也苦战地久了,特别是左翼的士卒,以一敌二,足足坚持近足两个时辰,如今大量的骑军突破中军,继而涌入到左翼的侧翼,近百兵卒先为刀剑掠过,再为马蹄所踏,不过片刻之间便化为一滩肉泥,漫长的战线就此一击被断为两截。 一时间,所有的叛军都在欢呼,他们高声呼喝着“当户王”“当户王”,白狼沃野旗也在上下摇动,如同他们雀跃的情绪,甚至已有不少军士在对刘宣麾下将士劝降,在他们看来,这一击直接击杀了敌军统帅,已然是全胜了。 此时叛军的气势达到最高峰,但在士气最旺盛的时刻,往往也正是最虚弱的时刻。 大且渠等的便是这一刻,他面不改色吩咐下去:“把我和左日逐王的旗帜都扬上去,让全军都看见!”身侧的亲随当即在身后扬起两面旗帜,一面象征智慧的流云月枭旗,一面象征勇武的弓弦缚日旗。 号角声在旗帜下奏响。与叛军的略显低沉的角声不同,它响亮透彻,正如晓雾遭遇日光,大地的一切无所遁形。它将叛军的欢呼声尽数遮盖下去,在角声背后,停歇已久的一千精骑已等待多时,马儿在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前方的单于军卒为他们让开道路,将千余精骑展露在叛军面前,绛色的甲札上明亮的铁片晃成一片银色的湖泊,而他们正对着狼旗的侧翼。 大且渠将约战地点选在此处,便是为隐藏这最后的布置,只为等待何萘当户亲自冲阵的那一刻,只为他深陷两翼之间的此时! 负责冲阵的正是赫连骨都侯赫连赤后,这千余精骑也全是闻名全并的铁弗骑士。角声之后,赫连赤后高声怪啸,领着这支最后的生力军,直接扎进了一片混乱的人海中。 如若说叛军的骑军犹如一支洪流,所过之处,将刘宣阵冲得七零八落,但赫连赤后的这支铁弗精骑,便是一根纤细又尖锐的箭矢,在大且渠这名老辣的猎人将叛军的气劲全部泻去后,他正中猎物的脖颈。 何萘当户的位置非常显眼,他身在白狼旗下,骑着与众不同的紫骝马,身穿着少有的铁制甲胄,手提着一把五尺长的斫刀,正在空无一人的中军麾盖下盘旋疑惑。听到号声与铁弗骑兵的马蹄声,他的眼神采顿时释然,同时又透露出糟糕的光彩。 赫连赤后虽说在陈冲面前屡战屡败,但那是人心沉沦,胆气丧尽的缘故。而在并州,他确是第一等的猛将,明明是以寡击众,他却仿佛生出无穷的豪情,在纷乱的千军万马和刀光剑影中,他身在马上,却仿佛生根的古桑般屹立不动。 他的目标是贼首何萘当户,却绕开一个小圈,转向何萘当户身后近百步。将携带的短戟都朝前扔出去,身后的骑兵也纷纷效仿,此地的叛军虽说人人带甲,但是架不住短戟飞掷之下,冲力巨大,径直在甲片上撞出凹陷的大坑,凡所中者,无不倒地。 便是有些许敌人未中飞戟,赫连赤后又是一声高喝,马蹄踏倒一半,手中长戟又砍杀一半,竟无一人能在他面前坚持几息。 叛军起事以来,哪里见识过如此强大的骑军,此时都看得呆了,简直仿佛草木般任凭铁弗人在马背上收割。等他们回过神来,人头已散落一地,正如秋天果树下满地的白橘。而铁弗人业已串联起此前断裂的左翼将士,将何萘当户与大军分割开来。在两者之间只有那些已然断气的和没有断气的、流着血在地上匍匐着用手爬行的人们。 在人群中立马有人鼓舞士气,高声说道:“他们不过千人,怕什么!冲上去!大王帮助我们重新做人,难道我们要重新给这群狗贼做猪狗吗?!” 立马又有人低声驳斥说:“我们跟着当户这一月,又比猪狗好过多少?不过是想用些许水,便死了多少人!我在人市上好歹还能喝够水哩!” 但更多的人则在说:“已经战得够久啦!我累啦!累得提不动刀,累得走不动路,连喘口气都觉得用力,绝不可能这般和铁弗人厮杀。我实在是不想再战了,让我们都走罢!” 铁弗人得以轻松维持对何萘当户的包围,包围中不过数百人,何奈当户还在率队杀敌,但他厮杀了一阵,见身后的声响渐渐小了下去,他的力量便也逐渐微弱,回首打量如铁壁般的铁弗人,他终于明白败局已定。 见他停了下来,大且渠与左日逐王的旗帜也缓缓靠近,一群骑士在他周遭围成一圈人幕,等两面旗帜在幕后停下,他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问他:“贼奴,今尚能弑主乎?” 这一句话如同将何萘当户扔进一盆冰水,使他仿佛从一个梦境中瞬间清醒,他抿着嘴唇没有回话,环绕四周,发现儿子没有随自己陷阵,心中卸下一块巨石,于是转首又问被围的随从说:“他们说你们是贼奴,你们是吗?” 随从们都瞪大眼睛,眼眶几乎要裂开,他们齐声答道:“我等都是大王的死士,绝不怯战!如何能做犬彘的走狗!” 何萘当户摇首,对他们太息说道:“不当走狗便好,其余则毋须多言,今日一战有死无生,过失全在我一人,但仍要拼死一战!男儿岂能跪为奴仆,死亦为英豪!” 说到这里,何萘当户神情振奋,他脱下铁胄,露出他周正的面孔,且有一双清澈又充满杀意的眼神,他令随从列队,高举斫刀,再次向眼前的铁壁冲锋。 大且渠的合围已然固若金汤,但仍为之所动摇。刘宣在刀光中分辨贼首的身影,见他身前的将士都为他打翻在地,好在随即又有更多的人涌入进来,很快,紫骝马便身中数创,倒地不起。 何萘当户滚翻在地,很快又爬站起来。一名兵士趁机用矛去戳击他持刀的掌心,但被他堪堪避过,反刺中了他的脚踝。何萘当户一把抓过那支长矛,从脚踝中拔出杵在地上,方才使自己没有倒地。 更多的人想趁机斫下他的头颅,他便单手挥舞着斫刀,将其逼退一次又一次,终于在一次刀刃碰撞之中,火星四溅,那把夺来的斫刀断为两截,而他被人一刀刺穿了甲札,刀刃直入小腹。 看着眼前那人面露喜色,何萘当户劈手从他手中夺过刀柄,从甲片中抽出斫刀,也感觉抽去了自己部分灵魂,但他已仿佛失去痛觉,只能拄着长矛跛着脚继续上前,他仰望天空,又砍杀了数名铁弗骑士,回首才发现身后除去尸首外,已经不再有一名活人。 一时间他痴了,而周边也无人敢再向前。等了片刻,刘宣才发现,这个一月间在匈奴境内掀起腥风血雨的奴隶领袖,已然失去了温度,他拄在长矛上,将倒而未倒,眼神空洞地望着脚边的青青牧草,不远处便是断刀的残片。 大且渠长舒一口气,他令左右砍下何萘当户的头颅,对身侧的亲随说道:“火速送给单于。”又对刘宣说道:“战事还未结束,不止此地,朔方平贼还需加派大军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在晋阳 隗湖会战结束,在隗湖陪同何萘当户筑城的八部四万众,少数战死,半数被大且渠俘获,余者多畏惧于夫罗的暴虐,要么向西逃回朔方大城,要么向北从虎泽逃亡。 朔方大城剩余的六部见何萘平林逃回,又听闻何萘当户战死,大且渠即将带兵前来合围,自也都神魂俱丧,纷纷携部众继续西行,他们决定穿越大漠,一直到河水的最上游,在正处战乱的陇地求得一席之地。 但高准李侯还是留在大城,他们私下商议说:“当初我等襄助何萘当户,为的正是杀光民贼,当年我们加入白波,也不过是刀口上讨一条活路。一个念想,人就变了模样,何萘兄弟死了,还有他妻儿,还有这么多人指望我们才能活,怎能越活越不成器?” 于是他们安抚剩下的部众,放任想离开的人离开,转眼间在大城寨中,人人拥堵的情景不复存在,只剩下万余人而已,其中大半还是不能也不愿远离乡土的孤寡老人与孩子,但高准他们并不以为意,只要还能动,他们便不嫌弃,修缮工事说难很难,但总不至于谁也帮不上忙。大不了是有的人多做有的人少做,有的人搬砖有的人糊墙,只要尽力了便罢。也不用他们多说,留下来的人都知晓此时的困境,也没有人不想活着,加上高准不克扣粮食,他们没有理由不为驻防尽心竭力。 但只是这样还不够,高准一行人也明白,如今只靠他们,在围城之下也只有困死一条路,想要破局,还得坚守待援。但援助不会是鲜卑人,他们需要的是实际的能直接到城下解围的力量。 “去找郭帅?”王嚣先如此问,毕竟大伙都是白波出身,首先想到的便是在圜阳的郭大。 但李侯立即否定说:“郭帅如今处境尴尬,我等随何萘兄弟闹了一月,匈奴王庭多少都知晓我们出处,想必对郭帅也有所提防。何况我等出户又未与郭帅禀告,如何再能麻烦他?” 高准对此赞同,不止郭大尴尬,最重要的是郭大率军来救,也未必能胜。如要求援,最好援军还有必胜之能。对此他早有腹稿,他说道:“如今局面,我看还得求助龙首,他如今虽说褪去官身,但与刘使君乃是结义兄弟。刘使君身为护匈奴中郎将,仁义之名你我都有所耳闻,他又有朝廷大义,只要带兵前来,便是不能胜,也能力保这万余民众罢!” 众人纷纷称是,便让高准前去晋阳求援。 而另一方面,大且渠虽取得隗湖会战大胜,但伤亡也算惨重,无力整兵再战,他本欲在隗湖休整旬月,待单于补充万余士卒,他便可进剿朔方,将余寇一扫而空。却不料捷报传上去后,单于的命令却是要他退兵到沙南整兵,随时准备援助定襄。 正当智牙斯调令难以理解之际,于夫罗又下令麾下五十二部各出千余精壮,加上王庭将士,竟凑出约六万步卒,三万骑军共约九万大军,匈奴王侯尽皆随行,一路浩浩荡荡地向朔方大城开去。 大且渠与刘宣在广衍以北与单于大军撞上。见大军浩荡的行伍有如神龙一般不见首尾,各部诸王的旗帜在春风中招展如林,狼虎豺豹,云野山日,这些振奋士气的图画夹杂在行伍间,将士们却情态困顿,精神萎靡,让大且渠深感不吉。 大且渠便与刘宣一同前往中军拜见单于。单于被王侯与亲随簇拥着,顶戴金冠,腰缠金丝衣带,脚上长筒马靴镶有两块红玉,显得贵气逼人,他见到得胜归来的两人,很是高兴地对王侯们说:“这是满载的猎人归来了。” 说罢,他下令赏给两人一人一杯玉盏,玉盏上刻有双狮互逐,匈奴单于笑说:“两位便如同我美稷的驭狮勇士,正当作为我全军的表率!”诸王侯也都堆起笑脸,对二人送以重礼,心知从此以后这两人便要扶摇直上。 但大且渠心不在此,他好不容易寒暄过去,才找到机会对单于问说:“敢问单于,单于在美稷问计之时,已全然应允于我,让我全权处置朔方事宜,为何如今......” 他话未说完,单于便听出他对自己此行的不解与不满,好在大胜在前,单于心情甚好,又知道自己理亏在先,便温声对大且渠解释说:“我本欲率大军直扑定襄,奈何集结将士后,听闻将要对阵鲜卑,将士士气低弭,大且渠当已可见。不如先率大军剿灭残贼,扬我王威,再携大胜之势北上击寇,那时军心可用,敌寇自然也就退去了。” 大且渠听到“扬我王威”四字便都明了了,哪怕其余理由他都不赞同,但此时他颔首良久,只能说道:“只是资费糜耗,单于当注意才是。”单于知晓他同意了,便挥手笑道:“大且渠且先去沙南,对阵鲜卑还需劳君心神。” 大且渠默然退下,他回首望单于的苍鹰振翅旗,才发现苍鹰旗下正挂着的何萘当户的首级,正在风中来回飘荡,有一瞬自己对上其眼神,其嘴角仿佛在讥讽自己所托非人。大且渠收回眼神,在人群中穿梭,所有士卒都带着失意的神情,这让他默然失笑。 于是两军再度分开,大且渠要沿着北边的河套沙漠直至云中郡,在河水由东至南的拐角处休整,准备接下来与鲜卑的会战,而于夫罗的单于大军则重新踏过隗湖,沿着南边的大漠向最后的叛军发起围剿。 并州这一月来乱象迭起,陈冲对并非没有耳闻,但刘备遭此大败,整日在府中养病,而郡内的事务皆由陈冲操持,他实在无力关注。鲜卑虽说撤军,但经此大败又须重新募兵练兵,而郡南则需劝学劝农,清查郡内田亩,将荒田分予灾民。 一春过去,郡内授田者多达两万余户。不少去岁逃难的大族听闻消息,便派苍头回来打探情景,多见旧田中圳垄分明,圳土内麦苗青葱,阡陌之间四处布有翠绿轻纱。男子耕种,稚童则多在山野间收集桑麻腾皮,回家交由妇女整理晒制,以待郡府纸曹下乡收购。 如此和谐景象,郡中望族无不大喜过望,便整理家产陆续返乡。返乡之前,不少郡望派族中子弟先后来刘备处说情,希冀郡府主持公道,将匈奴乱前的田地归还原主。 刘备先是接见几人后,随即以养病为由紧闭府门。求而不得并另辟蹊径,于是这群青年才俊纷纷转头谒见陈冲,毕竟现下他处理全郡事务可谓人尽皆知。结果十来日内,郡府的门槛都踏破一条。 世家子弟们基本都是老三套:先是谈玄,再是送礼,最后哀声恳求。陈冲面不改色,谈玄的他闭口不言,只交由弟子对付,送礼的他全部收下,然后挂在门梁上,一一用红纸注明:中平x年x月x日,x县x氏xxx赠礼于陈某。几日内梁木上漆盒累累,好似柿树丰收,琳琅满目。 至此对陈冲谈玄送礼的,基本都绝迹了。唯有恳求直言之人,陈冲便打探其家境年龄,若是确实困难,便自己私下用钱扶助些许;若是家产殷实,便掏出田册与其理清数目,除去隐田,允许其用六成市价赎买册中田地。 除此之外,还有些试图贿赂县中官吏的,陈冲对此早有准备,便派张飞做督邮,由徐庶陪同前去行县,竟挖出近百名贪墨小吏,皆被张飞绑了在树上鞭笞责罚。如此一月下来,陈冲铁面之名闻名远近,想用人情谋得些许好处的豪强,自然也就消遁无影了。 在这期间,陈冲对何萘当户其实非常关注。何萘当户起事两日后,郭大便得到消息,得知自己部属参与其中,郭大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想起陈冲预言匈奴早晚内乱,便将此事转告陈冲。 陈冲立刻派魏延前去上郡打探消息,魏延行至平定时,三县已被何萘当户掳掠一空,只看见一片断壁残垣,以及满地的尸首鲜血,魏延深为之震怖,回到晋阳,既感到痛快又感到心悸地对陈冲说道:“王侯暴政,反为民所杀,世上当真有果报!”他在陈冲身旁待得久了,也能略谈几句佛学了。 听得何萘当户率军向朔方而去,陈冲失望至极,扶额悲叹说:“自蹈死地!自蹈死地!何不东行来此?”于是他又与刘备商议,遣简雍往美稷而去,试图说服于夫罗与其议和,但于夫罗听闻来意后,见也不见,直接让简雍吃了个闭门羹。 收到消息后,陈冲烦闷至极,想起这一年开头至今诸事不顺,再记起蹇硕辞别前的言论,陈冲更觉心中有一股狂风在呼啸:家事国事天下事,竟然无一可为? 好在有一件事值得他高兴,当然高兴的也不只有他,关羽,张飞、简雍、刘德然、连带着晋阳城里里外外都兴高采烈,主动为之张红结彩。 原因其实很简单,刘备今年已然二十八,他终于要结婚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女儿歌 蒲真梅录自去年战事结束以来,长期迁居在离石,日常用度都受刘宣陈冲的接济,日子过得简单但又快活,但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自从在高明山下,她偶遇刘备后,她便常常开始发呆。 为什么发呆,其实她自己是知晓的。 陈冲还在离石忙碌的几个月里,当她看到晨曦刚绽出微光,她便会匆匆起身牵马出门,去问问郡府的门吏,那人今天来过没有。如果来了,她便又问那人今日去向何处,随后乘上枣红马,一路鞭挞着赶去那人在的地方。 一旦在阡陌间看见那人的身影,蒲真梅录欣喜之余,小女儿的心态却使她不敢靠得太近。她便一旁看那人在人群中忙碌,阡陌间她蒙着黑纱,但遮不住日辉下她婀娜的身姿,那人的随从们回首望见她,私底下都笑谈说:幽燕骑士的马鞍上竟停了只单于家的青雀。 等到那人快要忙完,她便踏马回到陈冲府上,摸出用一杆胡笳,胡笳上用金粉涂抹出翠雀花,笳声也好似花中涓流而出的山溪。曲调里有两只莺鸟落在林间歇息,双鸟一唱一和,直至旭日升起,莺鸟便携翼振飞,顺天风而去。 一曲下来,即使是单于公主也怀疑自己是否大胆了。那人会不会看轻自己?蒲真梅录这么想着,容颜娇艳,又不禁找看门的小吏追问,那人是否在门前驻足听过?小吏与她也熟识了,笑着说:笳声散过一刻,刘使君才若有所失地离开哩! 这话让她笑得仿佛春湖的波光,粼粼不绝,以至于偶尔专心舞剑时,笑容也会忽而蹿上她嘴角,让她笑完之后怔怔出神。 但随即出了意外,年前陈冲辞官离去,未久那人也不再来了。陈冲临走前吩咐过,杨会对单于居次也不会为难,仍相待如昔,但蒲真梅录仍是坐立不安。她打听说那人接了朝廷调令,要带兵去幽州平乱,也不禁为他忧虑。 幽州离美稷有多远?她这么念想,在灯火前把玩着绿石,吹灭烟火,看石子在指尖剔透如绿水荡漾,迷迷糊糊间在席案沉沉睡去。惺忪间她忽而记起,父王对她说起过,从美稷向北策马,翻越过一百三十座苍青的山丘后,便能遇见手持箫鼓的天女。 那人也会遇见吗?她懊恼于这个问题许久,等到初三刘宣来找她时,蒲真梅录才恍然发现已然是年关了。明明夜里有那么多爆竹脆响,她却闻若未闻,明明街巷间都是炊烟袅袅,她却视若不见,往日她满足于独自在山水间流连,如今却觉得寂寞了。 刘宣在郡府里待了三日,对她说了许多在王庭的不如意:大哥提防着他,老师陈冲对他很是失望,二哥呼厨泉也为大哥杀死,他自己也看不起自己,已连续几日难以入眠……蒲真梅录说不出话,便陪着刘宣哄他入睡。 等到刘宣再从府中离去,少女才发现自己也难以入眠了。世上的真情是那样的难得,便是家人间也充斥尔虞我诈,那那人真的喜欢她吗?她摸着血珊瑚打磨的光滑棱角,才恍然自己孤身一人。 月亮升起的时候,她想那人看到自己的光华。晚风徐来,她想那人闻到自己的气息。她一个人踏马时,觉得在那人怀里便好了。在路边捡到花朵,她便把花朵瓣瓣剥开,占卜自己的未来,一时间羞红了玉面。还好西河已不再下雪,否则她能在雪片里看见千千万万个他。 但随即蒲真梅录就收到消息,说那人在幽州大败,生死不知。那几日她仿佛失却了魂魄,心神都飞在一百三十座青丘外,卧眠的寒衾被泪珠浸湿,绿石反复被少女的玉掌摩挲,在寒夜里析出摇曳的青芒。 等她得知那人从战事生还,她才终于又有了活着的实感。但她听闻那人病重难愈,她的纤心又揪了起来。未与任何人商量,她一人整理行囊,骑上心爱的枣红马,只身北上。 踏过漫长的羊肠小道,沿路皆是浅绿色的山头,一座又一座,直到汾水从吕梁山脉中开出一条新路,她便又转向跟着汾水沿着东南的山势一路东行,正撞上陈冲派石韬领人在郡北沿河纵火。 枣红马为火势所吓,不敢向前,好在石韬眼尖,认得她的身份,安排人手帮她泅水躲过大火,这才将其带回晋阳。陈冲见状也吓了一跳,他边与刘宣写信告知情况,边安置匈奴少女。 结果安置的房间并未住上几日,等刘备终于回到晋阳,蒲真梅录面蒙薄纱,手端药盅闯进他卧房内。刘备看着少女羞赧又认真的娇颜,一脸莫名其妙,才见陈冲在门后给他打眼色,他哭笑不得,颇感尴尬又感动地看少女盛药,叹摸着他稍显冰冷的脉搏。 “妾意已属君,不知君意若何?”正当刘备以为她要离去的时刻,匈奴少女转过身,用月华般的秋波轻轻看他,用一种剑锋般清冷的口吻这般问他。刘备一时招架不住,谔谔良久,方才吐出一个“好”字。 主持婚礼的乃是刘备的恩师卢植与叔父刘元起。刘备父母早亡,与他关系最亲近的长辈也只此两人,婚礼是一生的大事,陈冲虽不喜繁文缛节,却也派人星夜将两人请来。卢植身为尚书本来不便告假,好在蹇硕一路放行,这才半月内就走完一个来回。 待卢植来到晋阳城,先就桑干之事将刘备劈头盖面怒斥一番,刘备纵然大病初愈,也只能跪侍师前。 等卢植骂完后顺气,老师这才又说:“你大喜在即,我本不该如此说,但你父母早亡,很多事我不说便无人教导你。如今你二十有八,成婚也是晚了,但须记住,家中和睦,方能诸事平安,你行事常常操切,如今有了家室,要稳重些才是。更不要因内室是匈奴女子,便欺辱于她。” 刘备当然欺辱不了她,这些日子刘宣仍然没有回信,诸事由陈冲照料,让蒲真梅录别居在梗阳城。女方父母也已偕亡,也不愿告知于夫罗,陈冲便自诩为蒲真梅录的兄长,给她置办婚礼所需的诸项事务。 中平六年春三月二十六,幽州涿郡涿县人刘玄德与并州西河郡美稷人栾提蒲真梅录正式成婚。 迎娶之日,男方备下一辆黄色牝牛车,车上遮顶,用红布幔遮蔽。牛车由魏延牵领,刘备与关羽、张飞、刘德然等同辈亲朋骑马随行,出晋阳城五里等候。快到日中的时候,新妇被陈冲陪同,也骑马而来。她身后还跟着数百稚童与青年男女,一路笑闹着唱: “谁家女子能行走,反着裌襌后裙露。天生男女共一处,愿得两个成翁妪。” 刘备身后也有数千百姓簇拥着,他们嘻笑着用不齐的声调唱和下阙道: “黄桑柘屐蒲子履,中央有丝两头系。小时怜母大怜婿,何不早嫁论家计。” 蒲真梅录骑得仍是那匹他们初见时的那匹枣红马。她坐在新饰莲花的马鞍上。那匹马四蹄稳健,缓缓而来。相隔半里之遥时,她照陈冲所说,取出一把纱扇来,单手覆盖在容颜前。这时魏延便奔过来,牵着马来到车旁边。新妇下了马,继续用手举扇遮面,一边在旁人的扶助下等车而坐。 刘备在马上端详她,不见平时她胜火的娇艳,只觉她体态较小,头顶如云瑶台髻,上衣紧小而下着绛紫绣夹裙。长裙及至脚踝,可以隐约看见骑马用的裤褶,陈冲让新妇骑马坐鞍,正是取“平安”的寓意。 等用牛车把新妇迎娶进门后,两人前去拜见长辈,婚礼上卢植为蒲真梅录取汉名作刘笳,字礼容。为恩师与叔父奉酒之后,两人再入房中行共牢合卺之礼。所谓共牢合卺,便是取一个牢盘盛放食物,夫妇两人共同取食,随后再取来一个葫芦,男方将葫芦一分为二,女方在葫芦上斟满酒水,两人交杯饮酒,如此共食同饮,也就意味着从此以后,夫妇要同甘共苦,合礼也便结束了。 刘备看着妻子如牡丹般红艳的唇角,正想说些什么,不料妻子翘着嘴角先笑说:“你们汉人真多礼节。”“不欢喜吗?”“欢喜,刘郎会与我陪伴一世吗?”刘备哪会说这些,他只能继续诺诺说:“会!会!” 刘礼容靠在他怀里,捏着刘玄德不知所措又甜蜜的嘴角,皱眉想了一会,又对他说:“我们匈奴有首情歌,是上远的年代传下来的,我唱与你听。” 说罢她从怀中立起,将长袖卷起,两手相扶,开始歌唱,那是一首纯匈奴语的情歌,在妻子温婉的歌喉中,他听到了上苍与厚土,无尽的远方里,他与爱人手牵苍鹰跨过无穷草地。一曲唱罢,刘礼容重回他的怀抱,用汉语述说歌声的含义: “在无尽的旷野里,有一座北山擎住茫茫天幕。 而能与北山齐肩的,是一座南山嵯峨独伫。 在那广阔的草原上,有一名骑士踏上漫漫长路。 能为那骑士拥入怀抱的,是一位女儿心如脱兔。” 刘备与她紧紧相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思平乱 次日一早,刘备再携娇妻拜见恩师与叔父。见卢植时,卢植正与苍头收拾行装,刘备讶异问说:“老师不在晋阳多留几日?” 卢植见他两人容光焕发,颇为欣慰,随即又摇首说:“陛下病重,大位迟迟未定,我放心不下。一旦陛下御极,执掌权柄的便是大将军,我身为尚书,又加官侍中,正是我尽责进谏的时刻,国家多忧啊!你也须时时谨记,以国家为己任。” 刘备谨言应是,卢植又从寝房中取出一柄袖剑,赠予刘笳道:“我也是燕人,燕人除去刀剑外其实并无所好,你是并州女儿,想必也会理解。这是我年少时托人打造的,可惜后来我入身儒海,此剑便也再无用处,便送予你防身罢。” 刘笳行礼接过,她将剑锋抽出剑鞘,能见剑芒凄冷如霜,在剑面两侧分别铭有“思齐”“摇光”的小篆,刘笳不识得,只觉花纹精美古韵,她十分欢喜,便再向卢植行礼致谢。 辞别恩师,再去见叔父,叔父刘元起非常欣慰,他对刘备追忆往昔:“你这一脉本就是族中骄子,只可惜你父早亡,才得让我接济一番,你阿母若在,能见今日想必也瞑目了。”到此他忍不住嗟叹,又对他再三叮嘱:“家中人丁单薄,你要以此为念,不可使一脉绝后。”夫妇两不知所言,唯有诺诺。 中午宴客,陈冲关羽张飞等亲友一一现身。简雍对着刘备挤眉弄眼,陈冲则在一旁唉声叹气大煞风景,关羽询问缘故,陈冲则太息说:“离家太久,我也有些想念昭姬了。”张飞则在一旁愤愤然道:“俺还尚未婚嫁呢!你说这个作甚!” 刘笳在庖厨中烧饭炙肉,刘备则把饭菜端上来,大伙一起就着牛肉腌菜吃汤饼,刘备对陈冲笑道:“以后便不须庭坚亲自下厨了。”简雍在旁撕着牛肉蘸酱,摇首叹道:“君妻羹汤不若庭坚,刘使君莫要断他人口福啊!” 刘备作势要踹,被陈冲拉下。陈冲对他笑说:“如今玄德你喜满厅堂,更要知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昨日那般多百姓随礼,不如晚间宴席府前,分乐于全城!”众人都轰然叫好,刘备环顾四周,见众人面上都满是欢颜,敬酒对陈冲笑道:“庭坚,多亏有你,我才这般快便成家立业了,如今想来,十载春秋恍如一梦,若是天天都如今日一般多好。” 陈冲见他真情流露,也不禁感动说道:“自然,为普罗大众都能如今日一般安居喜乐,我们才走到今日,玄德,只是长路漫漫,我们此时才刚刚开始。”两人端起卮杯一饮而尽。 晚间陈冲便组织全城晚宴,径直征用郡府前的街道,在街上铺有草席,而在府内又架起两口大釜,两口煮面、两口煮肉,此时恰是时蔬新鲜的时节,韭菜、胡瓜(黄瓜)、葵菜、茄子、芦菔(萝卜)都被切碎了下入釜内,锅气升腾,满城飘香,也不用派人宣扬,半个时辰内百姓口口相传,皆取了碗盒来道上就食。刘备与刘笳便在府门前,为全城百姓一一分食,人们边在道上就食,边私下说笑道:刘使君英武,娘子也这般娇俏,真是天生相配哩! 但这般快乐终究短暂。刘备在休沐时间大婚,也不过歇了三日,随后就要重新治政。好在受大婚喜庆氛围影响,连郡中诸吏行事也少有的卖力,便是此前频繁登门的郡内高门,也都识趣地少来叨扰了。 但在并州这片土地上,安宁从来难得,四月初二,新的问题摆在刘备与陈冲之前。 陈冲见到高准时,正是刚从县府中回来,正见他被门吏拦在门前,虽说衣衫褴褛,但他一眼认出高准。毕竟在三堂里时,对高准记忆深刻,毕竟在白波军中,也少有这般自信的汉子:言语里有酒味,举止中有铁劲,与他交朋友便好像策马奔腾,令人心胸开阔。 只是高准此时却狼狈非常。这一路走来他处事艰难,战乱持续已有月余,沿路的所有匈奴城池都在戒严,单于设卡严查生面孔。高准只得绕开城池,一路走小道,自己猎食山林间,眠于枯草中。有一日他醒来一度迷失方向,多绕了两日弯路,等他找到晋阳时,戎装上尽是些风尘草芥。 陈冲将他带入堂内,开门见山地将当户起事的前因后果一一叙说,诚恳说道:“龙首,当时我也只是一念闪过,浑不料会有如此局面。如今大城内外交困,如若刘使君与你也不伸出援手,那万余部民都活不成啦!” 还未等陈冲为这个消息定下神,刘备正好在练兵时收到消息:呼延王于勒都在武州抵御鲜卑半月,终于城破,于勒都北逃中陵继续坚守,单于援军迟迟不到,他只能遣使向刘备求援。 刘备一得消息,便快马加鞭赶回郡府,正撞上陈冲与高准谈话,这让他一时无语,良久后不禁自嘲说:“敢情我老刘现在是并州的人见人爱的俏郎君了。” 于是召集众人前来厅堂,摆开地图一齐议事:现下有一西一北两个方向发生战事,并且皆向晋阳求援,刘备才遭大败不久,此时能战的仍是此前留守的一万郡兵,只能往一方而去,那么汉军当如何作为? 郡丞窦辅是刘备名义上的副手,因此他先发表意见,只见他皱起眉头,对众人反问说:“此事有何可虑之处?于夫罗本是朝廷册封的单于,我们如何能帮助朔方叛贼?刘使君身为护匈奴中郎将,抵御鲜卑本是天子御令,我等如何能舍近求远,一旦定襄陷落,我等又如何与朝廷交代?” 多数臣僚与他所想一致,便默默颔首。但关羽听得大为皱眉,两柄飞刀般的眉锋贴在一处,他不禁先反驳道:“窦郡丞何出此言?孟子曾说:‘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于夫罗何许人也,在座人尽皆知,狡豺滑狐之流,不过赖有朝廷相助,方才荣登大位。数月以来,虐民已极,国中乱象如发,若是放任他继续施为,纵然击退鲜卑一时,也未能根除病根,徒然放任事态反复罢了。” 窦辅闻言不由为之讶异,他打量这位激愤的武夫,快要炸开的言语下,竟是一副沉稳的面容与锐利的眼神,让他觉得瞳孔被“伤”了一下,这使他收起对关羽的轻视,但仍反驳说: “事有缓急之分,举有轻重之别。鲜卑当下围困定襄,连克数城,不可谓不急,而使君麾下能战者不过万人,而匈奴单于能战者十余万,出征朔方者不下九万,若要以寡敌众,则不可谓不重,我听闻将军百战素有仁心,可战场上岂有舍急而行缓,舍轻而取重的道理?” 关羽正要继续争论,却见陈冲伸手止住争议,对众人摇首说道:“子逊说得有道理,但却不尽然,云长说得也有道理,却还不够明晓。但在我看来,此番行事,唯有一解而已。” 既然陈冲已表态,众人将目光汇聚过来,听他分析时局:“岁初我为预防鲜卑入寇,已将郡北沿河草地烧为白地,固然使鲜卑不能南下,也使我等难以北上,强行救援,损耗将不计其数,若是作战不利,更无路撤回,切不可如此行事。” 众人听完深以为然。说完不能北上的缘由,陈冲继续点出西行的重点:“于夫罗固然坐拥大军,但他屡次用武,暴如桀纣,民心不稳。此次他以近十万之众攻打朔方,正是铸下大错。朔方大城位居大漠之中,何萘当户尚且要外出谋食,他却要用重兵围困,何其荒谬?兵乏将困可以估量。我等虽然兵不满万,但于夫罗却自陷于民贼之地,虽单骑亦能将其生擒。” “因此我等用兵只有一解。” 言及于此,陈冲挥手手在地图上自西而北画上一个大圈,自若笑道:“以朝廷之令,进驻美稷,传诏诸部,免去于夫罗单于之位,随后进逼大城,尽夺其众,再北上定襄,将入寇鲜卑一鼓荡平!” 高准在厢房内等的有些乏了,正打着哈欠,终于听见厅堂门开,诸人散会的纷纭脚步声,他推开房门,正见陈冲便与人交谈着从人群中走出,两人对上眼神,陈冲抱拳笑道:“幸不辱命。” 高准总算放下心,又觉得哪里不对,他只能摸着腰刀对自己嘀咕说:“人都是肉长的,你自己也要争口气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望披靡 说是出兵救援,但援军数量到底寒碜,太原郡内能战者万余,但也需留下些许以防郡内生乱,最终刘备陈冲带出的数目,也不过堪堪九千。 纵然是对陈冲信赖如刘备,也不禁犹疑道:“便是于夫罗再如何不得民心,但我们也得料敌从宽,庭坚你当真有把握?可不要复作李少卿(李陵)啊!”陈冲只是摇首笑答说:“你还是好好想想如何见你的内兄吧!” 在出征前,在陈冲建议下,将九千人整编为九部二十七曲,关羽、张飞、简雍、顾益、令狐渊、虞翻、刘德然、窦辅各领一部,刘备自领一部,整编完毕后,军中每人配齐两匹马与七日的口粮,陈冲与仓曹约好从离石转运粮草辎重,四月初五,九千人马终于开始向美稷移动。 在汉军开拔的同时,还有五队人马轻装向西急行,一路往美稷,一路往朔方、一路往离石,一路往圜阳,一路往上郡。刘备听闻布置满面狐疑,他对陈冲确认道:“庭坚,你派人往离石、圜阳求援,我尚能理解,你遣人去美稷与朔方是为何?” 陈冲自是信马由缰,反笑问道:“你怎知我是去求援的?”刘备一时噎住,奇道:“你不派人求援,还能如何?总不能是打声招呼吧!” 陈冲颔首笑道:“就是去打声招呼。”见刘备一脸不可思议,陈冲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交予刘备,刘备翻开纸张,上面字体孤瘦隽永,他念说: “汉护匈奴中郎将晓匈奴诸部王侯:盖闻天下之时不由黎庶、天下之形不由百姓、天下之势不由苍生,皆由之于尊主,诚可叹也。夫尊主者,侥承先王恩化,深负国中冀望,而持太阿以振牧笞,其下莫敢不从也。曩者齐桓称霸,鲍叔举贤,管仲为相,九合诸侯以成明德,而后重三诬,乱家破国,以致故宫中空,尸虫出户,而失鹿于晋者,诚可应先贤之言:‘在德不在险’也。 自单于南附至今,凡二百四十余载,汉匈累世姻亲,血缘一体,故称之以甥舅之国,而有胶漆之情。塞北纷纭,乱生五部,朝廷割土裂疆以安难裔,后牵王庭于美稷,终以同心勠力,险克北敌,勒铭于燕然,以昭匈奴复统,两国亲亲。北庭由是惶恐,绝尘漠北,野无遗寇,尔来亦有百载矣。 自熹平以来,朝廷政争于内,而祸乱起于苍原。天意毁祸,使檀石槐踏破阴山,策平东海,握珠乌孙,置庭弹汗之顶,而成社稷酷烈之毒患也。正可谓忠臣出于乱世,贞节显于穷时,朝廷窘困,美稷为忠正之举,屡应皇命,加虎卉之师,屠各猛士,累群十万有余,是以臣德元元,内外闻之,忖度銮驾德泽,无不有愧叹之声。 中平五载,京畿内谋失计,行令反复,故使匈民有眷土之情,百姓无离乡之念,屠各诸王蛊惑是时,阴行篡逆,曲道众意,以致祸行五郡,举州缟素,实非天子靖乱之意也!故刘备涉八千里出东平,陈冲夺逆孝情任离石,赦令诛贼,安土抚民,复立于夫罗为单于,以盼怀德于并土匈民,又有大造于栾提也。 一岁忽忽,百日如新,单于握柄,举国怨奋。新王当政,命逐金银,行苛赋于国内,失城防于北寇,更取妖孽之言,放横饕餮之道,伤化虐民,左右百部沦奴求生,以致人市攘攘,皆为赤泪。自是民恨弥重,王侯自危,一夫振臂,举国同声,故有白土之乱,朔方之失,尸落山野,血河滔滔。 遍数诸史,单于无道,贪残鄙德,并乎桀纣之间。高祖立业,解生民倒悬,救苍生水火,方有天汉威灵,后嗣安固。刘备以汉室后裔,社稷重臣,接天子以安匈之诏,故结秦楚之姻缘,受雁门之袍情。恰逢朔方乞活,美稷劳师,北地生民流涕南顾,诸将彷徨犹疑不知所为,冲之有言:‘独夫何比一路?’由是称善。因发九千鹰扬之士,奋刀刃之辉,振金鼓之声,而图安宁之境也。 今广发檄书,布告诸王,宜与中郎将协同声势,除恶彰德,罗落境内,共推民主,北御外贼,则并州形势焕然如新也。若擒得单于,政治主张,幕府作为:余者不论,二载免赋,咸使知圣朝有好生之德,汉匈存鱼水之情。” 刘备口念檄文,越读越是激昂,最后击节赞叹道:“好文章!庭坚,这一篇檄文,真是提气!”陈冲手指后军说道:“我已让使者各携一份,交予他们,我已下令后军沿途布告,向百姓解说,等这些都布告诸郡,四处都是我等的援军。” 只是他仍是面露迟疑,又问陈冲说:“只是兵行诡道,言辞如何犀利,也比不过刀剑锋利,当年你我河南百战,方能促使黄巾束手,我还以为你会再出奇招,一击制胜呢!” 陈冲从袖中露出残指,对刘备笑道:“你再想想?”他随即解答说:“震慑人心的诡道战事,你我去年便打过了,现下我们要做的,便是让匈奴人记起这件事。” 刘备随即领悟,对周遭人们笑道:“我知晓庭坚派人前去离石与圜阳,是要找哪些人了。” 行军路上,陈冲仍有诸事忙碌,他从部中调出一百人,裂帛为巾,在兹氏时尽数分发下去,等军队翻山至离石,沿路农民纷纷好奇打探,只见将士皆在系白巾于左臂,军阵中素旗飘扬,多如夏云,云旗中还用赭石涂抹着火红的字体,大多数人不识字,但都能看出旗帜上写的都是一个字。 于是一人念出来:义!所有人都知晓了:原来这便是义旗!有胆大的乡亲问路过的士卒说:你们要去何处?汉军将士都笑起来,相互看了一阵,齐声回说:我们要往美稷去,再往朔方去! 有人又问说:你们去朔方助剿吗?回答的汉军将士则收敛笑意,指着头顶的义旗说道:匈奴单于何许人?我们打出义旗,便是要伸张义理,主持公道!我们此去朔方,是要效仿班定远,废除匈奴的暴君民贼! 所有人都叫起好来,但见他们军数稀少,都不禁心中担忧:听闻匈奴单于前去征讨朔方的大军长达二十余里,汉军行于阡陌之间,队伍也不过四里,如何才能克敌制胜?但等中军的旗帜从眼前经过后,陈冲身骑青隗的身影蔚然可见,他们便开怀笑道:有陈使君在军中,便是百万大军也不足为惧! 汉军沿着官道一路行至曲峪,五千来人已在此地等待多时。这些都是西河重招的郡兵军士,有去年陈冲在曲峪战时俘获的杂胡,也有去年从各族赎买的奴隶,他将这些人都赦免奴籍,编入军中,又在曲峪分发田亩登录户籍,一年过去,这些杂胡都对朝廷心怀感激。 见到陈冲后,众多杂胡无不感激涕零。陈冲将带头的扶起,温声说道:“诸位记得陈冲,陈冲也记得诸位,但此次北行,我需要诸位助我!”于是一行人沿着河水北上,等他们正大光明地从河曲渡河,对岸又有一路烟尘向其奔来。 带队的正是白波五帅中的杨奉胡才,两人打了旗帜,各带来了万余兵马,见面便与陈冲笑说:“正要见龙首如何用兵致胜。”陈冲也莞尔回礼说道:“那两位恐怕将失望而归了。” 如此这般,汉军队伍非常轻松地便膨胀至三万余人,刘备信心多了不少,他回顾四周旌旗,高兴说:“能有三万众,不说朔方战事,美稷至少能拿下。” 沿着湳水西行时,陈冲特意嘱咐麾下各部,要注意军纪,勿要掠夺牛羊,勿要踩踏农秧,勿要与人结怨。违者都被陈冲挂牌示众,沿路的匈奴百姓听说他们要去攻打美稷,都议论说:朝廷竟然也会主持公道,于夫罗为祸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汉军开进到美稷,如今的美稷城已然如晋阳一般高伟,但再雄伟的城池也需要人驻守,于夫罗全然没料到汉军会趁机介入,在美稷城内不过留了四千人马,由右谷蠡王瓯托泉驻守。 早在四日前,汉军使者便前来美稷,对其宣讲檄文,劝其投降,瓯托听闻汉军九千人,还心存侥幸,将使者直接抓住关在牢里,也不敢杀头,只在城上准备布防,希冀坚守到单于回援,但等他登上城墙,看城外义旗如霜雪般将美稷四面包围,他不禁在心头大骂:小婢养的,这哪里是九千人?这哪里是九千人! 随后汉军的行动更让他魂胆俱丧。汉军派出杂胡在城下径直向守卒劝降,杂胡熟稔匈奴国中情形,向城中射发没有箭头的手书,手书的内容各不相同,对守城的各部首领都指名道姓,大意都差不多:希望诸位能劝右谷蠡王归降,如若他不投降,便以三百万钱的价格悬赏他的首级。 虽说当日无人有此提议,但瓯脱泉观察部下,无不眼神躲闪各有所思。如此他再无选择,悲叹之下,当夜便释放汉使,打开城门,自缚荆条,由亲随押送至汉军军营。刘备亲自解开他的绳索,对其笑言说:“大王毋须如此多礼,如今你我还算姻亲哩!”便仍使他统领城中部众。 四月初十,美稷王庭无血开城,距离汉军出征,不过堪堪六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皆倒戈 入驻美稷后,除去给全城百姓布告檄文外,汉军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右贤王呼厨泉发丧。 与原是左贤王的于夫罗不同,呼厨泉不好财物,待人谦和,又常年身赴前线,为国戍疆,深得国人之心,因此国人中也多有拥护其为单于的呼声。只是呼厨泉一非嫡出,二是次子,羌渠再三考虑后仍以于夫罗为储君。 祭礼上于夫罗公然袭杀呼厨泉,尸骨当场焚为靡粉,与木灰混杂难分,如此情景,令参与国人俱为心寒。毕竟单于指责右贤王谋逆刺杀,确无有证据相佐。更何况即便证据确凿,国人也只会暗自痛惜,感慨右贤王谋事不成。 此时汉军在城中设坛,请木匠为右贤王以檀木刻出等身木像,城中部民见此木像做挥刀英武状,都说是右贤王再生,纷纷从家中带来祭品,祭奠时又联想到其血流坛阶,脏器外露的残忍景象,无不喟叹流涕,恳请天使能为其主持公道。 刘备这才登上灵坛,带上百数名俘虏上台,城中一片哗然,原来都是些平时为于夫罗收刮膏脂的亲信,一年来夺财霸女之事数不胜数,陈冲已令人一一指认,誊录麻布上,让简雍在俘虏前历数罪过。二十七名犯有命案的就地斩首,其余人等一律充作铁官徒,迁至通天山垦采铁矿。 斩首后,陈冲将这些人的财货尽数充公,又打开王庭内库,竟清查出金饼四千余块,五铢钱八万万,花椒三百石,锦绸四千匹,其余奇珍异宝不计其数。但陈冲将其尽数封存,只根据旁人的描述,取出一把呼厨泉生前喜爱的虎口汉刀,与右贤王的木像一齐下葬。 下葬地点定在美稷城南,汉军为其开掘出丈许深坑,将装有木像与宝刀的棺椁悬下,陈冲请来一名王庭老人立在一旁,跟围观的部民述说右贤王生前的功绩,部民中有百余男儿放出悲声,众人打听才知都是在雁门戍守的呼厨泉旧部,向刘备请求随军一齐讨伐于夫罗。 刘备劝慰他们:如今朝廷既然出兵征讨,我们就定然会征讨到底,如今官军对付单于已然足够,而定襄诸郡正受鲜卑围攻,尔等既然是右贤王旧部,便当知右贤王生前以戍疆闻名,岂能坐视家国为外贼凌侵。 他们这才散去,临走前与刘备约定说:便等使君回捷相告。 处理完呼厨泉丧礼,一日已经过去,但夜中的汉军仍不能歇息,刘备还急着干第二件事,释放城中奴隶。 美稷现如今是并州最大人市,于夫罗为防止奴隶逃跑,将人市迁至美稷城中,建立了蔚为可观的城中地牢,光尚未卖出的奴隶就有七千余人,而在城野为王族买为农奴牧奴的,也有一万六千余人,被冀州大族买去的则不计其数。 陈冲用过午饭,便在单于王帐召集城中贵族官吏,对他们陈冲并不宣讲檄文,而是开门见山,用收缴的财货折价向他们赎买奴隶:成年男子四千钱一人,成年女子两千钱一人,五旬以上老人千五百钱一人,孩童千八百钱一人。 有些匈奴贵族询问能不能留下少许,陈冲严词拒绝,并直言此事不容商议,他调来三千军士严守王帐,邀请这些匈奴贵胄在此歇息,而汉军则把有主奴隶聚集到王帐前,一家一家的点齐人数,罗列成册,一册点完,便放一册人。 这些贵族从斧钺之间走过,身颤胆寒。到得街上正轻松间,忽见对面古松上有洞洞黑影,缀着枝桠在风托中来回摇晃,火光稳定下来,才见挂着二十来个首级,俱是白日里被斩首的单于亲信,嘴角扭曲如死木的虫洞,似会从中钻出什么魑魅来。一刹那鬼魅俯身,他们都不敢久留,各自做鸟兽散了。 陈冲拉着刘备在王帐中熬了一夜,近千人处理相关事宜一直到次日午时,被释放的奴隶也不能一放了之,陈冲还要为他们安排后路,但此时已没有时间,便分发了些许粮食与衣物,让他们在营房中暂时安置,等战事结束后,再想法进行处理。 做完这两件事,汉军决定再在美稷休整一日。孰料次日清晨,美稷南北各升起一路烟尘,城中匈奴部民望见南面张起奔马的旗帜,北面扬起月枭的旗帜,急忙对汉军说:是铁弗人与且渠人的队伍赶到城下。 铁弗人的骑兵是三人三马。一人冲阵,两人照料马匹兵甲,若有伤残,便换人披甲冲阵,加上他们与羌人混居,又精通羌斗之术,因此铁弗人骑兵作战最为骁勇,呼厨泉生前率诸部戍守雁门,也只有他们能与鲜卑旗鼓相当。 且渠人的军队多是步卒,但他闻名于诸部间,则是因为部中多有智士。且渠人本是混有西域血脉的卢水胡,世代在匈奴诸部中担任且渠官,才自命为且渠人。因在处理政务中练得一身精明本事,且渠人作战滑如山蟒,难缠至极。 南路的铁弗人约有两万,北路的且渠人亦有万人,两路汇合足以与城中汉军相抗衡,城中众人心中也颇为忐忑。 北路领兵的大且渠倒是大为诧异,他沿路整顿兵马,日行二十里,还未进驻沙南,便收到单于的急报。单于附上汉军的檄文,对他下令说:汉军背盟,直言要袭取美稷,美稷城中守军只有四千,恐难抵挡,让他先回军与右谷蠡王汇合,等待后续调令。 大且渠不敢耽搁,与刘宣迅速转向,轻兵快行。孰料半路便听有逃民说,美稷一日落城,瓯脱泉肉坦出降。听闻消息,大且渠头眼昏沉,只觉颅内飞来横石,良久才缓过神来,他当即破口大骂:“栾提氏自掘坟土,竟以葬我耶?” 但慑以单于积威,他向朔方发书后,仍旧率军南下,意图牵制汉军一二,等待单于大军回援再做打算。孰料竟在城野与铁弗人相遇,他问与自己同行北上的赫连赤后:“赤后,是你下令调众来援?”休屠王死后,赫连赤后便是铁弗人领袖。 赫连赤后摇首否决,也诧异回道:“我与你一路同吃同住,何曾下令过?”他以手遮眉,眺望远处铁弗人数目,猜测说道:“如此数目,肤施奢延几县怕是走空了。大概是单于也知晓消息,令他等出援吧。” 大且渠狐疑道:“肤施远,沙南近。我等四日前收到调令,今日便到,已不能更急,他们哪里有时间出兵?”刘宣在两人间插话说:“许是我们的调令绕了一段歪路?”他随即又催促说:“总是单于征调而来,我们先行合兵要紧!陈师好用奇计,莫让他拦截南北,逐个击破!” 大且渠想了一阵,同意左日逐王的想法。便远远地绕开城池,策马向南行去,铁弗人见状,稍稍停顿了片刻,便也迎着且渠人前来汇合,两军汇合在城野西郊。 初夏已至,阳光也透出几分毒辣,大且渠与刘宣、赫连赤后等几名将领出阵走到最前,尘土蒸腾下,牧草与湳水俱泛着波光,刺的且渠人睁不开眼,他们只见对岸的铁弗人顶着一个偌大的麾盖,从湳水最浅处踏马而来。 赫连赤后见状对大且渠笑道:“那是呼利拔的麾盖,看来领头的是赫连凡莫,他家与呼利拔是姻亲,呼利拔死后,这些东西都归他了。”大且渠打量着麾盖,不禁摇首失笑,对两人说道:“麾盖若非有诱敌之用,不必如此招摇,鼓舞军心,适用即可。” 两人都知晓他想起隗湖会战,都颇为识趣地吹捧道:“大且渠智冠国中,寻常人如何识得。” 等到铁弗人的麾盖过河,几人迎上前去,赫连赤后与为首一人相拥,随即指着顶上麾盖笑道:“凡莫,你怎么把这家伙翻出来了,于夫罗最近心眼小得狠呢!他要是想起呼利拔,怕是要扒你一层皮,连护身的斫刀都保不住。” 赫连凡莫拉着赤后的手笑说:“怕什么?如今天气酷热,我恨不得如蛇蟒般般连蜕三层,更何况军中还有贵人,我这才取了麾盖为其遮阳呢!” 赫连赤后脸色一变,心道莫不是单于的亲信?自己方才那般话给别人听见还好说,给这帮人听见,自己怕才是追悔莫急,少不得又要破财了。 他正懊恼间,赫连莫凡让身后骑士让开位置,将几人带到麾盖之下,孰料人影幢幢之中,一人安坐麾盖之下。大且渠正欲行礼,但随即大惊失色:那人他识得,哪有什么单于亲信?却是白波韩暹!韩暹对他们展颜笑道:“几位好久不见。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不知几位是要做忠臣?还是要做逆臣?” 还未动作,几柄斫刀已架上脖颈,大且渠几人不敢反抗,便只能任由韩暹施为。 见且渠人直接为韩暹收编,刘备欣然出城相迎,与赫连凡莫、韩暹两人并驾而归,汉军由是军势大振。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处穷途 赫连赤后几人被凡莫生擒后,且渠人失了首领,也不愿为于夫罗效死,停在湳水边不知所措。铁弗人知晓他们心态,便派了三十来人到且渠人中宣传一阵:于夫罗人心丧尽,朝廷前来为匈奴庶民主持公道,并无与尔等争执的意思,只要推翻于夫罗,朝廷还能免赋二载呢! 宣传间还在行伍中分发檄文,且渠部不少人识得汉字,识字的人相互讨论一番,觉得檄文说得有理,铁弗人作为国中精锐,都投了朝廷,我们何苦坚持?于是便欣然归降了。等刘备出城相迎时,四万匈奴人都为之欢呼,仿佛他才是匈奴单于。 当然也有不和谐的声音。赫连赤后被擒后,手脚被缚住扔在马上,像一条瘫倒的死狗,但他口中还有劲得狠,一路大骂赫连赤后,言语极尽辱骂,将其比作豚溺犬矢,便是韩暹这等草莽出身的,听了也不禁侧面低声问凡莫:“要不给他一刀算了。” 赫连凡莫摇首,指着刘备笑道:“刘使君就在眼前,天使不言,我怎么敢越过他杀人?”刘备闻言,也拱手笑说:“如今民心所向,大势所趋,明眼人都能知晓,但正有赫连兄这般敢为人先的义士,刘备才敢出兵靖乱。倒是不料骨都侯铁骨造就,硬要给于夫罗卖命。” 赫连赤后听了这话,斜视刘备大骂说:“于夫罗算什么东西?大耳贼!去岁战事,我上阵厮杀未尝败战,无非是你们诡计诈术,蛊惑人心,算什么英雄?我堂堂铁弗男儿,正要弓马上决生死,岂能受缚于小人之手?你有本事放了我,两军各退五里,摆开阵势,在城前重新打过!” 刘备敬仰道:“确是一条热血男儿。”随即亲手将其扶至马下,为其解绑,赫连赤后一脸茫然,唯见刘备笑说:“和你重新打过怕是难了,如今鲜卑南侵,时间紧迫,你便将一身勇武留作杀敌吧!” 说罢又为其牵来一匹白足骥给他,早赤后愣神时,刘备已与韩暹凡莫几人率大军谈笑进城,人潮川流般绕过他,仿佛与他素昧平生。赤后的傲气硬撑着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良久以后,傲气沉为一股闷气,最后为赤后所叹出,他僵着眉锋翻身上马,默默加入潮流之中。 凡莫入得城时,陈冲仍在整理册目,显然对结局了然于心。等刘备携众进得王帐,他放下纸张,先对赫连凡莫笑道:“有赫连兄相助,于夫罗想必是暴跳如雷了。”赫连凡莫倒是正色说:“都是寻常,只望陈府君勿要忘记许诺之事。” 原来陈冲隐居白波期间,得知铁弗人与他仅百里之遥,便顺手下起闲子。曲峪一战,他对前铁弗狼骑的猛鸷之态记忆深刻,便委托郭大派遣的白波侍卫,帮忙打听铁弗各部信息。因串联呼利拔缘故,战后铁弗人不复王卫之职,反为于夫罗多加提防,铁弗人对此颇都心怀怨怼,而陈冲年初去肤施,铁弗人也作贵客款待,虽说礼节不周,但陈冲已认定民心可用,便在战时额外向肤施派遣使者,又请韩暹前去游说,以战后封王许诺于赫连凡莫,果然收得奇效。 陈冲又在人群中看到刘宣,诧异问说:“士则何以在此?”刘宣低首不言。他看过陈冲的檄文,又知道自己不能阻拦兄长令陈冲非常失望,还险些与他刀兵相见,这让他说不出话,仿佛又身处太学中,不知如何回祭酒的考校,只有尴尬地看自己的腿脚。 陈冲感受到他为难的情绪,一声长叹,拍他肩膀温声说:“你在这里想必过得并不如意,那就都过去了,过些日子再重新开始。”随后又对刘备笑道:“玄德,你可要好好待士则,士则通晓《毛诗》、《左传》,在孙叔然门下也足称高足,现下他可是你的戚族呢!” 见陈冲刘备谈话间待他毫无间隙,刘宣感动不已。听闻长姐已嫁与刘备,他更是为其欣喜宽慰,但一想到长兄于夫罗,他又心神不宁。不管如何说,大哥或许对其余人不好,但总未亏待过他。他从小就被大哥带大,又与刘豹情同兄弟,即使他明知大哥所为残忍酷烈,私下也会和其他王侯附和着非议政事,但他从未想过与其决裂,于夫罗对此也心知肚明,待他与刘豹无异,因此他念起二兄之死,纵然心如刀绞,却也对于夫罗毫无恨意。 因此他还是鼓起余勇,问刘备说道:“不知刘使君打算如何处置单于?”这些刘备早已与陈冲讨论得烂熟,此时便告诉刘宣说:“此战过后,匈奴只有诸王,再无单于。”刘宣为之愕然。 汉军整编了一日后,终于继续西行。汉军的脚步震动大地,旌旗遮蔽天日,进军招徕风啸,且俱是能征善战的马上骄子。刘备回望身前身后无际的干戈刀剑,各色各样的旗帜林立其间,不同的图案,不同的色彩,不同的文字,这些不同的旗帜汇聚在一起,仿佛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奔涌,又仿佛在山麓间立起一道无际的彩屏。 桑干失利后,刘备常常自感能力不足,如今这种烦恼尽皆消散,他不禁对陈冲感叹说道:“出晋阳时兵止九千,如今兵出美稷,卒满山谷,兵耀四野,所过之处无不倒戈而降,我今日算是知晓人心向背的威力了。” 陈冲指着头上的义旗,对刘备说道:“人心向背,皆在于我等打出义旗,进行义战,义战不止是以大义为名,更要行大义之实,玄德,你切不要松懈,更不要志得意满。”刘备从腰间抽出中兴剑,对他正色说道:“庭坚所言,正中我心中所想。” 他继而又在路上改变阵型,以汉军为最前锋,俱高举白底义旗,而沿途加入诸军中,刘备以铁弗人为中军,且渠人分守左右两翼,白波军殿后。并又派使者告知军中诸多将领:若有士卒作奸犯科,欺辱百姓者,俱当交由护匈奴中郎将来处理。 汉军如此大张旗鼓,在朔方的于夫罗自然也不会毫不知情。新单于恰因消息灵通,这几日已难以入眠,隔三岔五便会使者进帐,向他通报无法接受的战报。于夫罗只觉自己在一片恣肆的汪洋里颠簸,航船经不住风浪,不时破开几个窟窿,船舷里泉涌出消沉的苦水,令他在脑海中缓缓下沉,但又无法死亡,只有呛水的痛苦,搅动着他衰弱的意识。 几日下来,他越发显老了。 起初是围攻大城不利,于夫罗命令麾下大军四面包围,他在城下看得分明,戍守城中的不过是些老弱孤寡,精壮的男子不见得有三千人,但大当户答谷数次领兵蚁附,都为这些人以滚木落石击退。 单于为此勃然大怒。他看过大军的攻势,守军连箭矢都不够,经常射一阵停一阵,他还从中找到充数的木枝。士卒中为弓矢射杀的数量不多,主要还是蚁附时受些跌伤撞伤,亲卫在伤营中观察伤势,给他报告说军中伤者多是片紫片青,为刀剑割开的创口十不占一。白日督战的几名都护直接因此掉了脑袋。 接下来几日战事激烈,城墙上都各有进展,几度有人能杀上城墙,被城中守军堪堪击退。但接下来就止步于此了,原因是难以用水。正如陈冲所料,朔方大城的水源无法供应九万大军,大城只有东西两面有水源,南北皆是大漠,用水不便,加上朔方昼热夜冷,单于军中将士居住在临时搭建的营房内,只能抱团取暖,而白日里却渴得口喉生烟,不少将士在短短几日间就病倒了。 单于对于这种情况束手无策,他本该就此撤军,但遇刺以来的诸多事务让他心头郁燥。他亟欲在众王面前证明自己乃是天之骄子,是生在马背上的骑士武人,为此他才调走且渠智牙斯,自己亲率大军前来围城,便是想在众人面前留下一个不朽的成功,如若就此退去,他又有何勇气去面对定襄的鲜卑人呢? 因此他下定决心,好不容易拿出金银,到军中犒赏曾登墙的将士,兵士们才勉力振奋,一举攻破了大城的外城。外城告破,城中仍有大城寨坚守,但于夫罗终于意气风发了片刻,只是还未等他欢喜一日,几名汉军的使者便来到营中,告知他护匈奴中郎将的决定。 他没见过几面那个护匈奴中郎将,更没有一次正经的会谈,他还怀疑呼厨泉的刺杀有他的身影,但是没有证据,呼厨泉死后,他的几名儿女逃逸消失,让他的猜测只能沦为猜测。但如今这名护匈奴中郎将却通过一篇檄文,已然宣判了自己的死刑。 于夫罗当即命左右拉了那传令的使者下去杀了,随即屏退包括刘豹在内的所有人,一人在王帐中思量一年来的得失,脑中不断浮现前任西河太守劝诫自己的模样。等他再次从帐中撩起帐帘,众人都惊异于他的疲态,私下里更因此不断争论说:这仗是没法打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一夜间 单于的将士都在议论停战的消息,期望单于能够早日醒悟:将士的心气已被大漠的凛风吹刮得干净,再征战下去,也不过是徒劳令士卒送命罢了,还不如早日班师,与汉军讲和。 单于若能醒悟,早就醒悟了,他只是对众王说:“汉军人少,我军人多,大和小的分别就好似鹰与兔一般,我已派智牙斯协防美稷,王庭的城墙坚固高深,刘备便是有一双翅膀,也飞不过瓯脱泉的落雕弓矢。” 于是继续围攻城寨,不过围攻的将士只在寨墙下引弓射矢,并不攀附刃战。因为这几日单于身体不适,整日枯坐在帐内,由左谷蠡王莫悦代为指挥,左贤王刘豹督战。左谷蠡王早已厌战,便对左贤王说:“这数日来,因刀剑而倒的勇士有几人?因饥渴而倒的勇士又有几人?城寨小而坚,本用不上这般多的武士,部族间生养一个男子多不容易,何苦白白在荒漠里蹉跎?不若暂且让南面与北面的勇士撤下,修缮营帐,好好歇息几日,也好应对接下来的战事。”左贤王年岁尚不及冠,但这些年濡染汉学,对单于所为也不以为然,他便将此事一口应下,任由左谷蠡王安排。 左谷蠡王便如言将南北的士卒撤下来,让战时出力做多的独孤部与栗籍部到北漠东部自行休憩,独孤力微等人得了命令,当日便牵着马缰去寻觅水草,连一片毡布也没剩下。左谷蠡王再将余下将士分为三班,轮流围困城寨,也不苛求各部急攻而下。前线的战士便也偷了懒,围困的守军连箭矢都用尽了,他们便只在城墙下放箭,多数人则趁机躺在地上歇息,仿佛在踏青游猎一般。 在这般光景中,于夫罗在帐中先是听闻瓯脱泉开城投降,一日后听闻汉军为呼厨泉发丧,又一日后听闻铁弗人倒戈,再一日听闻且渠人也全部归降了,如今八万军队正向朔方开进而来,距离大城不过三日路程。 于夫罗连大怒的情绪都没有了,他只感觉到一股浪潮正在远方汇聚奔涌,却又不止是浪潮,仿佛浪潮之下有无数愤怒的暗流在交织翻滚,誓要将他打个粉碎。他曾在大城内的这股叛军中感受到这股力量,但最终大且渠告诉他那不过是梦幻泡影,现在这种错觉也是泡影吗?他召开军议时,才失望地想起,连智牙斯也被汉军所擒获了。 诸王此次倒不再唯唯诺诺,但他们的建议大同小异,都是乞和。乞和的条件檄文也写得很明了,只论单于,余者不论,于夫罗对此冷笑不已,便将诸王遣散,与答谷等提拔的亲信商议,孰料答谷等人也劝说他道:“如今连铁弗人都在汉军中,我们在朔方又久战不下,士气低弭,如今两军人数相当,敌军将领刘备陈冲又常有知兵之名,如此看来,我军已落入下风,现在议和单于尚有余地,如若战败,便是十死无生了。” 这些话语在单于听来凉薄,他便也不再信任这些亲信,只留了刘豹在身边,也让他们统统退去了。他问刘豹说:今日城中进展如何?刘豹说:士卒奋力攻城,再有四五日就定然拿下了,于夫罗太息说:哪里还有四五日时间呢?而后他就躺在床榻间,闭门入眠。 但他睡得并不好。他一进入梦境,眼前便是呼利拔被山石磨穿的骨肉,鼻中嗅到呼厨泉被祭火灼烧的锈味,听到的是斡竿尺碎裂颅骨的脆响,在梦境茫然四顾,却只有无穷无尽的黑色光点,将他团团包住,等他醒来时,天幕仍然昏沉,大漠黄土间的月弦格外清冷。单于忽然想起一句匈奴古话:死于斫刀弓矢之间才是英雄男子。单于往日不能理解,此时却有几分了然了。 于夫罗便下定决心要一决死战。 于是他再次召开军议,下令匈奴王侯整顿军队,明日便将离开大城,要与汉军进行一场决战。他对麾下的王侯说:这场大战将震动山河,便是不能成就他单于的武名,也要洒下他高贵的鲜血,让所有人都记得,他栾提于夫罗,是栾提氏的子孙,是生长在马背的天之骄子。 但众王侯神色怪异,他们面面相觑,口上答应着各自离去。于夫罗则害怕再沉浸到昨夜的噩梦里,他拉着长子的手,对他述说着先祖辉煌的传说,讲述西域诸城的宾服,讲草原上祁连山与天山的宏伟,再讲北海(今贝加尔湖)那湛蓝的宁静湖面,与两岸黄绿层叠的树海。 于夫罗在儿时坐在老单于的膝上,听阿父讲述祖先的英雄事迹和征服的辽阔大地,他至今从未去过,他也便从未对长子说过,但如今他是单于,刘豹是左贤王,他便用神圣的语调对着已是少年的儿子咏叹。 次日,惺忪间他派亲卫使者询问诸王的开拔情况。 折兰王负责西面,他回说昨夜城西有狂风刮过,军中器械尽数吹乱,不少事物落于流沙中,他还需两个时辰再行整顿;呼毒骨都侯负责北面,先贤骨都侯负责南面,他们回说将士干渴,正在莫水边排队取水,也需两个时辰才能再度出发;东面正是左谷蠡王负责,他倒是已经整顿完毕,但仍要派兵考虑城寨中叛军出袭;而在东北处休憩的独孤、粟籍两部则干脆没来,回使者说大军开拔后他们再行汇合,如今将士正在用膳。 单于气得睡意全无,只能让手下的国相、都护都去探查实情。除去东面以外,其余情景当然不属实,匈奴王侯们只得破费了些钱财,请单于亲信们帮自己美言几句,单于亲信也不愿与汉军大战,便私下串联一气,对单于说:“这些日诸王率部作战,早已精疲力竭,单于仓促之间让他们出兵,他们神思迟钝,自然做得不好,事情再紧急,也不能强使疲敝之众,单于还是让他们再歇息一日吧。” 单于寻思一番,也觉得确是如此道理,便让他们再休整一日,明日定然出军。 但他未料到汉军走得那样快。当夜,单于被刘豹从帐中唤出,在主阵的山丘间看到远处五里外的火光,火光漫山遍野,在灰黄色的大地间显得格外明亮,仿佛在阴暗的灰色锅炉中骤然抽出一把炽热的锻刀,起初只看见那一线刀刃,而后看见红透的刀面,将整个黑夜都化为刀的锻水,生出股股蒸腾的热气。 单于一时非常惶恐,他从火光之中看出汉军严整的阵型与战意,自己此时断难抗衡。好在此时汉军又派来使者说:单于与护匈奴中郎将乃是戚家,本不该刀兵相见,但单于为政无道,便不能不大义灭亲,只是做人不可能绝情,如今单于军队阵型散乱,战而必败,白白辱没了单于的武名,他愿后退五里,等两日再与单于会战。 单于不料汉军竟是如此态度,一时也有几分感动,将腰佩的金丝腰带赠予使者说:这是赠以家妹成婚的礼品。又问亲卫前些日子杀掉的汉使尸首何在,当交予使者一并带回。左右低首为难说:那汉使已被喂了野彘,只剩下骨头了。尴尬之下,使者拿了腰带便告辞离去了。 单于知晓刘备陈冲秉性,说两日后约战便定是两日后无疑。单于松下一口气,他昨夜一晚没睡强撑到现在,此时更是头脑昏沉,他决心明日再整治不停令的王侯,今夜暂且睡下,靠上床榻不过片刻,他便沉沉睡去。 待王帐中传出单于的鼾声,一名亲卫小心拉开帐幕打探情形,见单于确实沉沉睡去,便回身向几名伙伴招手,一共四名亲卫跟了进来,他们手持麻绳麻袋与沾了水的帛布,两人在床榻上将单于手脚捆缚一处,一人果断将湿布塞进单于口中,另一人张开麻袋扔出其中的草人。 于夫罗还未发觉到底发生了什么,便被扔进一张麻袋中,他们又往里塞了些生肉填满麻袋,显示不出人形,又点亮王帐篝火,用草人做出伫立沉思状,完毕后四人便抬着单于跑出帐外。前后时间不超过半刻钟,当真是快如脱兔。 得手后他们乘上坐骑,沿路有人见他们抬着麻袋满面喜色,便问他们要往何处去,为首的亲卫面色不改,信口回答说:单于心情大悦,赏了他们一只野彘,他们正要到水边炙烤分食。单于军士都信以为真,放任他们离去。 等他们离了大营,四人都长抒一口气。他们解开麻袋,将单于从麻袋中拖了出来,见单于早已在麻袋中闷晕过去,亲卫们便洒些砂水在单于面孔,于夫罗才悠悠醒转,亲卫们都松了口气。 一人用斫刀抵在单于的喉头,低声说道:“单于若言,我等便与单于偕死。”于夫罗大为畏惧,不再敢喊叫。他便听着这些昔日仆从谈笑着,一路往东行去十里,将他带到汉军的大营前。 汉军值夜的恰好是高准,他一路上为陈冲引路,此时正在领汉军设置岗哨,他听闻眼前这名浑身腥膻的狼狈男子便是匈奴单于,不禁笑道:“单于走到活路上来了。”也不解绑,便拎着犬羊般将单于提到主帐。 一个多时辰后,刘豹进帐才发现事情不对,急忙下令全军寻觅单于,匈奴大军忙了一夜一无所得。破晓时,昨日的汉使去而复返,前来传话说,单于便在汉军军中,请匈奴诸王前往一叙。 于是大军汇合,匈奴全军归降,大城解围。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沙陵渡 单于的失败是匈奴王侯可以预料的,但单于被亲卫擒获送往汉营的消息传来,众人还是不免惊疑。他们私下里沟通联络说:单于虽说待我等凉薄,但待亲卫随从都是慷慨无疑的,如今却被他们捆了,羊儿似的送到汉军中去,可见金银并不是能拉拢人心的事物。 当他们率领部众,与汉军将领见面之后,刘备以匈奴礼仪宴请诸王。宴席上,汉军将领与匈奴王侯杂处,朔方义军也列坐其中,刘备在主座上对众人劝酒,而关羽张飞侍立两侧,他们一人持长刀,一人持长矛,面不改色宛如两座铁塔,如鹰隼般俯视着帐中会者,王侯们战战兢兢,用餐酒肉却食不甘味。 陈冲在副座主持宴席,见如此情形,便让人上了道肉羹,肉羹撒上天竺胡椒,羊肉膻味尽消,会上食客无不口中生津,连连下筷朵颐,关羽张飞也都侧目视之,气氛这才缓解下来。陈冲令他二人坐下,又将在一旁沉默不语的何萘平林招来,对他说:“死者已矣,生者若不能生活如昔,徒令死者伤悲罢了。”何萘平林垂泪应是。 会上陈冲又提议刘备剑舞,自己以笛和歌。刘备欣然应允,当即抽出中兴剑,在厅中露出寒月般的剑芒,陈冲便以笛奏《朱鹭》之声,曲声咽咽扬扬,剑光如鹭鸟翻飞,刘备身姿英武,剑术高超,挥舞间自有一番纠纠之风,会上宾客皆为其倾心,曲词如下: “朱鹭鱼以乌,路訾邪鹭何食?食茄下。不之食,不以吐,将以问谏者。” 一曲再三咏叹,听者皆知曲中有征伐之声,待曲调平息,刘备收剑归鞘,问陈冲说:“庭坚曲中有不尽之意,可否为我详解?”陈冲放下竹笛,对会上宾客说:“我等在此欢宴,却仍有未竟之事,未成之功,不得不叫陈冲思量。” 他稍微停顿,待众人全看向自己,方才又说:“定襄、雁门本属国家故地,而后迁予友邦以安众居。可如今鲜卑连年侵扰,诸郡离散,雁门已失,定襄又危在旦夕,呼衍王求援于刘使君,刘使君以匈奴不安,则鲜卑难御,故上为朝廷计策,下为黎庶思量,方才有废立之举,如今诸位即来,我军兵甲已足,气冲霄汉,正是驱逐外虏之时,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宴席当即转为军议,铁弗人与且渠人自然并无异议。刚投诚的匈奴王侯本也心怀迟疑,但一众人先见关羽张飞的威武,后见刘备舞剑的英姿,又为陈冲细致的安排所感动,都拱手对刘备行礼道:“这本就是我国中家事,如何劳烦使君费心?使君但有驱驰,我等都甘效犬马。” 军心可用,但仍有不少问题亟待解决,如今两路大军汇合,一时间规模直逾十七万之众,匈奴举国的战士,基本都汇聚在此处了。食住用度,大军一日可食一县赋税,纵然是汉军抄袭美稷王庭大发横财,陈冲也颇觉奢侈,因此大战之前,刘备得设法迅速凝聚军心。 于是刘备在匈奴诸部中下令:独孤部、宇文部、呼毒部等在朔方已久战的部族可先淘筛伤病患者,由大且渠带领返回美稷休养。同时又对军中宣传,在场是独子的,可以上报退役,先行返乡;若是兄弟父子都在军中的,可以上报退役一人,以确保家族传续;若是年未满二十的,与年已满五十的,也以年岁不当免役。 两日之内,大军裁退近七万之数,不少匈奴部民何时见闻如此行事?一时间军中父子告离,兄弟相别,战友垂泪。离人都与留人叙说:刘使君心念我家,仿佛父母,远胜单于,汉人常说投桃报李,你等既在军中,又要与鲜卑征战,切莫畏战不前,以致兵败,徒令族中蒙受不齿之名。 但最出人意料的还是且渠智牙斯复用一事。且渠智牙斯为于夫罗平叛在前,尝与汉军开战在后,虽不是于夫罗死党,实际上却是他独撑大局。在于夫罗被擒的情况下,智牙斯本人都已做好被杀的准备,孰料刘备将其复用,主持美稷大局,刘备起用他时,扶起他恳切说道:“君乃国中智者,惜哉明珠暗投,如今诸部形势繁杂,我不胜其扰,全军能为其劳者,舍大且渠其谁?还望大且渠助我稳固王庭,则鲜卑区区,何足论也!” 智牙斯感动莫名,只能再三叩首。到得美稷,他携伤患离去时,回首夕阳下,整顿完成的汉军已然开始向定襄进发,他们行动迅速,急着赶最后的时间,大且渠清晰得记得分开时,军中每人的面孔坚毅如铁。如此军伍如何败战?!这样想着,大且渠卸下重担,自率着绵长的队伍打马入城。 魁头自平城再次出兵以来,如今刚过三旬。但其铁骑践踏,威势无匹,当真是刀山枪丛,皆如靡粉一般。 起初他先围攻武州,武州小城,守卒不过万余,而鲜卑大军掳掠四周游牧部民,斩首扔入城内,城中守卒为之丧胆,魁头便当日攻城,围三阙一,城守卒见有一条活路,也无心拼死作战,呼延于勒硬撑两日,自知无力抵抗,只能率残部星夜逃亡中陵。 中陵尚有靳部八千守卒,于勒都草草与其汇合后,又为魁头追击围困,好在中陵为须卜氏精心经营,尚能坚持,但在第十日间,鲜卑人偶然从一荒村中觅得地道,地道尽头距城中不过百丈,于是魁头派人昼夜挖掘,于第十三日挖入城角,数千鲜卑勇士突然杀入城中,中陵守军猝不及防,中陵也为其所破。 呼衍于勒都只能带领千余士卒突破重围,发现南路为鲜卑断绝,只能再辗转至善无城内,但此时魁头也无心看管于他,只留下一千骑士在善无城郊监视动向,其余部众则继续西征,定襄此时已无可战之兵,武成、桐过、骆县、箕陵四县也应声而落。 等汉军抵达沙南城时,定襄一郡几为鲜卑尽数攻克,只剩下沙南的守卒与鲜卑人隔河相望。 魁头进展之快,实在出乎陈冲预料。按他计划,只要箕陵不失,汉军便从沙南渡河,至箕陵后再依河列阵,南下与鲜卑主力邀战,若鲜卑退战,则收复失地,若鲜卑应战,正一决胜负。但如今慢了一步,那便如对弈般失了先手,会战的地点便不由己方决定了。 望沙南城南北,能轻松渡河的渡口只有两地:南下只能从河曲渡渡河,北上只能从沙陵渡渡河。河曲渡距离沙南两百里,且河岸处多有山岭相傍,鲜卑只要据守险要便能以寡敌众,只要通晓定襄西河两郡地理,便绝不会从此进军。很显然两军统帅都深知这一点,两军几乎不约而同地沿河水向北继进。 沙陵渡,顾名思义,渡口处乃是一片沙滩,四处起伏,成就一片连绵的沙丘,但终究还能看见些许灌木野草,而在渡口向西处二十里,一条纤细的河水支流暂时挽回些许生机,但再往西去,便是茫茫的河套沙漠。 汉军到此地筑营时,已是四月中旬。此时正是初夏,河水滔滔而过,在两岸裹挟起黄沙无数,刘备看将士们在南岸忙碌,自己则抓起一把黄沙,对陈冲感慨说:“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庭坚,都说圣人出而黄河清,我在此地见此黄沙无数,当真难以想象河水清澈的模样。” 陈冲知晓刘备是为战事为难,心有所感,他便为其鼓舞说:“玄德,所谓圣人出而黄河清,非是河水自清,而是要圣人囊清河中沙数,沙质尽除而黄河自清,此所谓清黄河者方为圣人。” 刘备撒下指尖砂粒,对陈冲笑道:“人力岂可强求?”陈冲正色道:“滴水可穿石,愚公可搬山,不为之,怎知其不可?”刘备颔首应是,他指着对岸亦在筑营的鲜卑人,对陈冲感叹:“鲜卑连战三旬,攻破七城,兵士更较我为少,但我观其举止,无惧战之态,实是朝廷历来大敌,你可有胜算?” 陈冲反笑道:“你是主帅,你来问我?”刘备一愣,以为陈冲与自己玩笑,随即也作弄笑道:“效仿高祖,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嘛!”孰料陈冲摇首说道:“玄德你如今统帅十万大军,非是往常时。我便是再如何善谋,也不过是一人之谋,难以面面俱到。而一人之谋何如万人之谋?” 刘备非常赞同,便在夜里问计于诸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出奇兵 夜里参会的多达七十余人。除去刘备陈冲外,有汉军军侯、司马十三人,匈奴本姓王七人、异姓王六人、骨都侯三十七人、白波将帅八人、朔方小帅三人。与会者都刀兵相见,如今却安处在一帐之内,众人心中都感叹说:世间敌友爱恨,都不过是韵味绵长的钟声。 人多到这个地步,自然也就不讲究什么主次尊卑了,一人一马扎坐成四排。陈冲取出一张白布,用炭石现描了两岸地形,再在南岸标上汉军分布,挂在帅帐中央,让刘备谈论现下形势。 刘备手指沙陵两岸,沉思少许后说道:“鲜卑人已经攻占定襄全郡,扼守险要,才逼得我军在此处对峙。两军隔河相望,我军势众,而鲜卑势寡,看似形势在我,但却有三劣。一则我军人数虽多,但钱粮损耗靡费,不能与敌久持;二则鲜卑坐拥地利,我等需得渡河击贼,纵使人众也难以占优;三则我军为新成之众,鲜卑为老成之众,军阵配合不可骤成。有此三劣,足以消我人数之众,我军却不得不速战速决。我心中为此困顿,不知诸君可有解决之法?” 诸人便为此议论了一夜,有筑堤开路之言、也有诱敌深入之策。但最得众心的还是独孤力微的计谋。他虽在祁县之战中败于刘备,但只是身为副将,且勇力不及关羽吕布而已,并非智谋短浅之过。众人都听他阐述道:“既然我军不得不渡河作战,就得不惧弓矢持刀争先,只是渡河之处可以斟酌一二。” 众人面孔皆露出赞同之色,独孤力微非常满意,便继续说道:“我常驻沙南箕陵,知晓两岸地形,便在此处向西五里,有沙陵湖位于大河之北,沙陵城之西,南北长达七里,东西宽约四里,又与大河相隔不足二里,我军可在此处列阵做渡河状,吸引鲜卑,再分出一支奇兵从沙陵湖渡河,只要占住险要,敌军如去救援,我军便继而从阵前渡河,敌军如不去救援,我军便从沙陵湖渡河,只要我军成功尽数渡河,鲜卑狗久战力疲,又势寡力孤,如何能胜?” 一席话说得众人连连颔首,刘备思量间也觉得颇为可行,他心想如要先派精锐渡河,还是需要太原郡兵先行,便先征求汉军诸将的意见。关羽张飞等人平日刀口舔血,自然是欣然应允,顾益、令狐渊虽说面露难色,但也知晓刘备难处,终究答应下来。 于是刘备做如下部署:以九千太原郡兵为奇兵,移阵至左翼,将二万铁弗兵马移至中军,随时支援左翼,而刘备以为其余匈奴诸部难堪大战,便将其停在右翼,大作旗鼓以张声势,让鲜卑人误以为汉军将在东部渡河,实则待太原郡兵渡河成功,右翼再尾随中军最后渡河。 事后刘备问陈冲意见,陈冲颔首赞同他说:“玄德你安排周全,处置得当,排兵布阵都各得其所,若能得计,确能大胜无疑。只是料敌从宽,魁头能代行鲜卑国政数年,亦是一世之雄,临时机变不能小觑。不若令我暂领白波之众,退居三军之后,若事有急变,还能从容处之。” 刘备莫名奇妙,暗自心想:两军隔河对峙,我军渡河击之,便是先锋危急,也是动用前军左右救援,庭坚你退居三军之后,济得甚事?但他素来对陈冲膺服,既然无损前军攻势,他也便听从陈冲意见,让陈冲离去自与白波将帅协调。 计划既然定下,汉军就按照部署运作起来,次日,右日逐王栾提瓯脱泉与赫连凡莫、粟籍蒲奴、独孤力微、宇文器韦等十六部率众现身河岸,从后军运来原木桑麻,于河水南岸大肆建造木筏、走舸,又派些许骑士朝北岸鸣鼓示威,引得北岸鲜卑人颇为诧异。 而并州郡兵则按照建制暗地西行,待一部到达地点后,后一部再轻声开拔,尽量减小声响,等九千人全部到位后,还需等后方的白波军制作木筏送来,一切准备就绪后,方可渡河。 大战之前,刘备频频派使者打探北岸的消息:“沙陵湖处鲜卑人几何?”“区区数千之众。”“瓯脱泉部对岸鲜卑人几何?”“目力所及,旌旗连野,隐约能见单于麾盖,约有四万之数。”“善!善!” 刘备心中大为高兴,心想如此情形,只要云长翼德二人渡河过去,战事总有七成把握。与信任陈冲的智计一般,他对两位义弟勇力亦是托以生死,见形势对己有利,他当即又问说:“关、张二司马渡河准备如何?”使者回来答说:“今晚便能备齐,明日即可渡河。” 此时已是四月二十二,刘备衡量一番,下定决心对众将说道:“那便明夜渡河!”决心即下,他又对亲随细细吩咐道:“今夜让火头营多做些肉食,送到关司马他们处去,他二人常能日啖一牛,在沙场上方能所向无敌,将士们皆是如此。这几日他们偏居山野,不生火,明夜渡河事关胜败,不能将袍泽失了气力。” 当夜全军进行休整,除去少部分哨兵在河岸处放哨监视外,其余将士都早早入眠,为次日的大战做最后的准备。 但令刘备意想不到的是,在河水南岸,仍有一支骑兵在穿行,率领他们的正是步度根,在汉军西行之时,步度根便率领一万骑士潜行于箕陵之后的山林中,直至单于斥候来信通报说:汉军已在南岸准备渡河作战。他当即从箕陵夜渡大河,沙南的匈奴守卒误以为鲜卑人俱在沙陵对峙,连放哨也松懈了,竟让步度根毫无阻拦地登上西岸。 等所有骑兵登上西岸,步度根强忍下内心的欢呼,他对麾下几名大人激励道:“全军安渡大河,而汉军安枕不知,当真是天助我也!诸位当与我速战决之,此战若胜,西河、朔方、上郡三郡,则尽在我部掌握!闯下如此伟业,诸部定然归心,兄长复统鲜卑之时,也就在我等眼前了!” 步度根向来以稳重多智闻名于鲜卑,如今他头戴铁胄,上面插着白色的雁羽,身披红绳绑扎的玄甲,外罩黄红色锦袍,耸起的立领更显他威武,众将都见了他激动的神情,心中也为此次战事行动之大胆所奋扬,都齐声说:“敢不为大人从命!” 他们高举黄红色的奔马旗帜,忽而高举起火把,万人的队伍骤然在黑暗的大地上形成一条火焰的长龙,他们策马绕过河岸,径直向西扎入山壑之中,行得二十里,确认无人识得他们的踪迹后,步度根率军提速,骤然向东北奔袭七十里,便在黎明将来未来的时刻,他们正好跨上沙陵渡的西面的最后一道山壑。 待先头部队上山,步度根令所有骑士熄灭火光,他在深蓝的天空下,眺望两里外汉军的布置,汉军军营中一片寂静,除去在河水沿岸有点点星火游弋,显然大部分是汉军都还在睡梦中。 这是绝佳的突袭时机,步度根见状吩咐诸将,提醒说道:“既然我军绕到汉军背翼,正可将汉军驱逐往河水之畔,用河水尽数掩杀,切不要一时杀得起兴,错过了最佳战机。”诸将都颔首应是。 于是号令兵便在东侧吹响号角,号角声响彻晨曦,鲜卑的骑士们欢呼着从山顶顺坡而下,两里的路程不过是一刻之间。军营中的匈奴士卒为角声吵醒,却仍然睡眼惺忪不知所以,后营的鹿角又布置薄弱,只有寥寥数百名匈奴守卒,几乎是一个冲锋,后营的防御便被轻松突破。 后营是宇文部的驻地,宇文器韦匆匆披了皮甲,拿出长槊,用冷水泼过脸庞后,他骑了大马,边呼唤士卒边寻觅鲜卑人,但显然为时已晚。鲜卑人已冲入后营深处,距离他不过百步。 率领此处鲜卑骑士的,乃是索头部大人拓跋诘汾。他是拓跋邻之子,因处事公正又身材英武而被父亲看重,故而拓跋邻提前逊位于他,两者都为魁头所重用,拓跋诘汾看见宇文器韦身形高大,又有不少士卒向其求救,便知晓他是此处的领袖,当即抽刀上前要与其挑战。 宇文器韦浑没有想到局势已是如此败坏,拓跋诘汾冲来时,他尚未做好厮杀准备,只能转马立即向后逃去,但拓跋诘汾早已提起速度,两人相隔距离愈行愈短,拓跋诘汾见距离足够,当即向其挥刀,宇文器韦无奈之下只能以槊杆应对,但他仓促之间拿错了武器,这柄槊杆乃是以松木制成,拓跋诘汾两劈之下,便将其断为两截。 眼看下一刀就要被拓跋诘汾砍死,宇文器韦集中生智,将槊杆砸在拓跋诘汾身上。拓跋诘汾猝不及防,被两根槊杆砸得眼前一黑,吃力不住时又被宇文器韦在马上踢了一脚,他跌落在地崴伤了脚。宇文器韦这才得以逃出生天。 但纵然宇文器韦一时得生,整座汉军的后营都已大乱,士卒无人组织,被鲜卑人围剿屠杀,营帐被鲜卑人扔掷火把,在渐白的穹幕下烧成一片火海。 河岸的哨兵浑不知后营发生何许事态,眼前的事态已然吸引他们所有注意:北岸的鲜卑单于高举旗帜,无数将士从营中拖出木筏摆至河面,鲜卑人竟然先要渡河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阵先败 传令让步度根出发之后,魁头便身披铁甲,手握斫刀,只露出他略显苍白的面孔,骑着那匹闻名诸部的雪絮骥,在大河边来回巡视,其实地位高贵如他,已然不需要亲自冲锋陷阵,但他还是时刻做战将状,他知晓麾下勇士因此会气力倍增。 使者派去时是在清晨,他估计胞弟收到消息时是在傍晚,出发时是在深夜,一夜奔袭近百里,等发起进攻时应当是在寅时左右,如此想着,他便枕着铁胄在一颗树下歇息。士卒们都爱戴魁头,更知晓他在前年与蹇曼交战时伤了椎骨,每日不听着风声便无法入睡,他们便在魁头身前围成一排,替他挡着河风带来的湿气。 等到寅时,魁头自然醒转,此夜他显然睡得极香,一起来便精神抖擞,问身边士卒说:“南岸有何动静?”士卒们都说尚未听闻,魁头稍显失望,随即又想:步度根毕竟是深入敌境,速度稍慢也情有可原。他随即又振奋精神,对随从下令说:让诸部大人都做好渡河准备,等南岸亮起火光,便全军渡河。 众人其实将信将疑,私下都说:如此穿插敌后,非是天神保佑,恐难成功,步度根摸黑进军,怕是在西河沟壑里迷了方向,不知如何继军了。等到天空渐渐从晦暗透出蓝色,大家都觉得此事无希望了,但树洛于齐光忽然眯着眼说:“火起了!火起了!” 众人都闻言去看,南岸的昏黑中确实冒出点点光华,逐渐在天际蔓延扩大,众人从中看见点点黑影攒动,耳边似是响起金戈铁马的杀伐之声。魁头默默用鲜卑语念了一句:“生者长存,逝者安息”,随即令侍从吹起总攻号令,令全军在此时渡河,响应南岸的致胜奇兵。 号声之下,将士们用绳索一端系在马鞍,一端系在木筏,数马并行将其拖行至河岸。沙陵渡外河水轻波,他们以极快的速度解下绳索,把木筏推行至河水中,一座木筏能容纳两人一马,于是便一人撑筏,一人张弓,三千鲜卑战士便在汨汨划水声中率先向南岸靠去。 他们的最初目标是右翼的匈奴人,而在南岸自然也有四千匈奴军士守夜,为首的乃是粟籍骨都侯粟籍蒲奴,他见后方亮起火光,又见对岸有漂筏而来,如何不知已到决战关头?他无奈拔刀说道:“鲜卑狗反能渡河耶?”只能一边派人通知刘备消息,一边组织部众至河岸前迎战。 此时天色方才蒙蒙亮,匈奴将士举着火把,拉开角弓向着一片朦胧放箭,摸不准距离和力道,箭矢哪里射得中?结果十有九空,反倒是响起一阵阵的噗通入水声,引起鲜卑人的嘲笑之声。 鲜卑人看着火把,反而知晓匈奴人的位置,张弓飞射,几乎箭箭必中,粟籍蒲奴见状才令部众扔下火把,只是为时已晚,河水宽约百丈,鲜卑人撑筏至离岸十余丈时,河水水深不足四尺,鲜卑人便驾马跃至河水,千余骑士踏水汇聚,为首的正是树洛于齐光。 树洛于齐光披上玄甲,头戴青色兜鍪,两手各拿一支短戟,踏马于众骑之前,河水冰冷没过脚踝,他高声问道:“可能出水杀贼?!”骑士皆三声高喝,便一同簇拥着向岸上的匈奴人杀去。 粟籍蒲奴见状大为震怒,对左右说道:“鲜卑以我匈奴无人耶?”也令沿岸将士集结成阵,高举长枪迎上去,鲜卑大马行于水中,加上河岸湿滑,鲜卑骑士难以提速冲锋,刚冲上河岸的沙地,粟籍蒲奴便带着长枪迎上来,鲜卑骑士人数稀少,几番厮杀下来顶不过后阵的箭雨,又反被逼到河水中。 树洛于齐光见状,笑道:“小儿竟也识战阵,不知小儿可有勇力?”遂让铁骑与自己并肩,迎着枪阵扔出手中铁戟,那铁戟重达八十斤,砸在士卒身上,一击便摧断胸腹肋骨,树洛于齐光将携带的四支铁戟尽数扔了出去,硬将枪阵打开缺口。他随即纵马抽刀,从此缺口杀入军阵内,粟籍人无有他一合之敌,他向左杀死七八人,又折返向右杀退十来人,浑身都染上血色,粟籍人无不畏惧,都说这是血染的老虎,就这般被他冲散了。 见部众阻挡无力,粟籍蒲奴也焦急万分,他指着树洛于齐光,转身对侍从说:“这人在鲜卑里也定是有数的勇士,只要射杀此人,便能杀退敌军!”遂令部众射矢应对。粟籍蒲奴自己也是匈奴中有名的射手,他拉开三石弓,架上一支红色箭羽三棱箭头的箭矢,在人群中瞄准齐光青色的兜鍪,松手,正见红色箭羽在兜鍪上摇动,。 还未等粟籍蒲奴笑出声,他便见中箭那人暴怒道:“何人射我!”齐光头顶着箭羽,在人群中四处张望,正见粟籍蒲奴持弓与他对视,他当即摆脱强敌,想着粟籍蒲奴打马杀来。粟籍人头次见到能顶着箭矢厮杀的悍将,又纷纷改话说:这不是血染的老虎,这是吃人的鬼神啊! 粟籍蒲奴也为之丧胆,眼看着树洛于齐光杀到眼前,他不敢再战,只想驾马逃窜,树洛于齐光挥刀斩断马腿,粟籍蒲奴当即落马,滚在地上仰视齐光,齐光斜持着斫刀,浑身都滴着鲜血,对着他笑说:“你准头不错,竟射中我额,可惜力道不足,这箭矢你便取回去罢!” 粟籍蒲奴闻言取下箭矢,正见他眉心开了处小孔,需得再进三分,才能取了他性命。树洛于齐光见他在地上发愣,不由哈哈大笑,随即挥刀斩去了他的头颅,挂在马鞍上,鲜卑骑士跟了上来,“万胜”之声不绝于耳。 但粟籍蒲奴到底为汉军争取到了足够多的时间,树洛于齐光冲杀了这一阵,足足有小半个时辰,一时间也无力再战,只能在河岸静静等待后续援军渡河,瓯脱泉等人已从营中唤出三万将士,在南岸列阵准备与鲜卑的会战。 但对此时的汉军而言,亟待解决的则是步度根。他们在后营纵火,火势已经蔓延到中军,对左翼对敌的将士来说,既不知有多少敌军,也无人指挥聚集对敌,有些将领还以为是大战在即,军队炸营,试图直接进入营中安抚士卒,结果被鲜卑武士迎面撞上,不明不白地丢失首级。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呼毒骨都侯呼毒休利,他的营地有一条细流淌过,他令部下先将建营的木材在流水中浸湿,再堆到火势即将蔓延的地方,如此反复两刻,终于止住了火势继续向中军蔓延。 后营的溃兵见此处灭了大火,也无须呼喊,便纷纷往此处涌来。但随之而来的还有鲜卑骑士,呼毒休利连杀了几人,仍不能止住逃兵溃乱的阵型,但他却不能在此处后退,一退之下,极可能扑灭的火势再次燃起,一旦中军崩溃,便再难组织起反攻的攻势,此战便一败涂地了。 正在鲜卑骑士追击之时,刘备也终于有所反应,他从中军拉出五百铁弗骑士,身披尽是玄铠,他也挥舞佩剑,身着特制的明光铠,在朝霞中分为醒目,他鼓舞这些将士说:“敌军主力正在渡河,能骚扰我军侧翼的不多,但定然都是精锐,我军失了先机,但优势仍在,只要打退这股侧击之敌,此战便是我军胜了,诸位可能随我逆战?” 他让亲随打起云纹飞虎旗,铁弗骑士皆高呼允诺。刘备持剑在前,五百骑从营中绕了个半圈,踏着燃烧倒塌的营墙废墟,马儿飞步如风,溃兵们看见晨光下刘备的旗帜,虽仍是逃命,但自主让了条道路,让刘备率军迎上鲜卑骑士。 此时步度根已接连冲过三阵,接连攻破宇文部、尸逐部、先贤部、渠复部,宇文器韦侥幸在拓跋诘汾刀下逃脱,却也没能躲过鲜卑骑士答答的马蹄,被箭矢射下马,随后被踩成一滩肉泥。独孤力微则直接被溃兵堵住了去路,无路可逃,便为没鹿回部大人窦宾斫下首级,其余骨都侯如尸逐隗难、渠复蒙隼也未能幸免。 此时看着云纹飞虎旗驰来,步度根不禁大喜过望,他对周边部众笑说:“那便是汉军统帅刘备,他侥幸在桑干逃过一劫,如今又来沙陵为我们送礼了!” 但鲜卑人连夜奔袭,又在汉军营帐间接连厮杀一个时辰,到底是力有尽时。刘备挟愤而来,与步度根的先锋缠斗在一起,连却敌阵数十步。刘备挥舞双剑,左突右掩,他较常人手长两尺,专割敌骑的手指手腕,几名鲜卑骑士吃了闷亏,被连削下十来根手指,矛戟斫刀掉了一地。 步度根见前阵竟然落入下风,心中吃了一惊,转而对令兵说道:“到底是汉军统帅,也是英武男儿,不能等闲视之,宿六斤黑跶何在?” 令兵当即摇旗鸣号,催促宿六斤黑跶向本阵靠拢,而此时宿六斤黑跶手持大刀,正在侧翼追逐尚未溃逃的残兵,他的耳中不止听闻步度根的号声,在汉军的南面山岭上,也隐隐约约传来一阵金鼓声。 此时太阳彻底升起,天已然大亮,陈冲在山头远望正在乱战的河岸,俯视将溃未溃的后营,他的身后两万白波将士已然整装待发,杨奉、胡才、韩暹、高准、徐晃等人都在等待他的命令。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转败势 陈冲的骑术一般,若在马上与人角力,他能把自己颠簸下去,要与士卒一同冲锋陷阵更是有心无力。但此时他登上沙山,眼前尽是步度根毫无防备的侧翼,他只需信任韩暹等人便可,他回身对白波将帅行礼说道:“此战的胜败,陈冲便交予诸位了。” 他便在这面山岭上排出二十面大鼓,以褐红陶土为鼓框,牛皮为鼓皮,梨木为鼓槌,脆亮的鼓声炸响在南岸上空,将所有厮杀的将士目光都吸引过去。鼓声停歇下来,白波骑士的身形在朝阳下拉出斜影,刀剑披戴霞光,人头攒动如林浪。 二十面鼓再次齐齐敲响,领头的将帅附和高呼,杨奉率先冲下山坡,八千白波骑士随之俯冲。马蹄在脆软的土坡上践踏,尘土在劲风中化为靡粉,进而抛洒成烟尘,白波骑士俯低腰身,一手持枪,一手拿盾,盾挡在马身之前,枪戟斜刺向上,而鲜卑骑士仓促迎击。 移动的铁刺林轻易撕开临时组成的阵线,正中鲜卑骑士脆弱的侧翼。鲜卑骑士们竭力避开枪刺,却在马腹马背上划出条条狰狞的长痕,马匹嘶鸣挣扎,马鞍系带也断裂,烟尘里一个个人头在起起落落,髭发的鲜卑骑士在急剧减少,这让宿六斤黑跶心焦。 宿六斤黑跶不顾步度根的角声,反身将四周星散的鲜卑骑士鞭至身侧,对众人说道:“不料汉军仍有后手,此时我等深陷敌阵大营,如不反破后贼,便会一败涂地,此乃生死之时,诸君随我逆战!”言罢,他扔下铁胄,左手高举七尺长刀,左手拉扯坐骑辔头,坐骑千里雪载他直奔汉军前锋,那七百鲜卑骑士紧随其后,与白波骑士厮杀在一起。 白波先锋见他挥动那把长刀,宛如月弧闪过,迎上的两人被斩为四块,半身翻滚在地上,将肠子拖将出来。后方的骑士趁他收刀之际刺枪,这鲜卑大将已提马过身,转换方向,后面的鲜卑骑士随之涌堵近身,白波将士只能眼睁睁看他离去。 宿六斤黑跶方才一击杀得发热,他在簇拥中将铁甲尽数解开扔了,为身下的甲骑也只留下一张牛皮。千里雪大为兴奋,高声呼啸,风驰电掣般又突入汉军阵中,白波武士马力不及,勇力亦是不及,竟为他反复手杀十余人,冲刺的劲头也弱了。 杨奉见状让骑兵们靠拢一处,对宿六斤黑跶搭弓乱射,宿六斤黑跶靠近不得,只得重新批了胄甲,再要与白波骑士厮杀,白波骑士见他,都大声说:“那人是能挥七尺铁刀斫人腰身的野兽,他又回来了!不要放过他”徐晃在侧翼听闻后,便提起兵器策马绕至阵前,对宿六斤黑跶喝道:“鲜卑狗,我乃白波军军候徐晃徐公明!你是什么人?无名贼我不杀!” 宿六斤黑跶见徐晃向前,提刀拍马,对他咧嘴一笑,随即用生硬的汉话道:“汉儿妄言!我宿六斤黑跶乃是单于麾下的六大庭柱,宿六斤部的第一猛士,生长在马背上三十六载,刀下的死灵超过百数,如今你挑衅于我,除非你现在磕头求饶,否则我定然将你的首级挂在马鞍上!” 叫嚣完毕,双方的将士都热血沸腾,声带嘶哑的喊杀声渐渐掩盖山头的鼓声。宿六斤黑跶回头对骑士们说:“今日厮杀,你等听好:或死于阵前,或打满一百个回合。舍此之外,非我鲜卑男儿也!”说罢,他用铁甲蒙面,向前跃马冲杀。 徐晃的兵器是一杆长柄巨斧,斧头由百炼钢打造,斧柄长八尺,亦是镔铁造成。百余斤的斧子他挥砍如常,正撞上宿六斤黑跶的长刀,擦起一茬星火,冲力压至腰身,两匹马都不禁连退几步,徐晃的坐骑是一匹棕鬃马,马力不及黑跶,宿六斤黑跶先行驾马,抓刀掩杀上去,徐晃只能防守,接连后退。 两人连斗了几十回合,黑跶占据上风,却迟迟无法转化胜势,强攻费力,他便暂时拉马驻足休憩。徐晃见他退后几步,似有歇战之意,胸中一股闷气终于激扬,反追上身来,迎头一斧劈向黑跶,黑跶仍以刀刃相迎,只是接连作战,刀刃间多有缺口,徐晃劈斧直入刃中,七尺长刀断为两截,连带被斩下的,还有黑跶坐骑的马首。 黑跶的坐骑是难得的西域马,浑身雪白不含一丝杂色,在冬日里能与雪野浑然一体,故而被称作千里雪,如今却也不过血流一地,将黑跶跌落,黑跶本想扔出手中断刀,但跌伤了手腕,难有动作,亲随正要相救,徐晃便弃了巨斧,拔出斫刀砍断他的两臂,最后割下他的头颅。 这一幕被步度根看在眼里,他不禁破口大骂说:“莽夫,岂不知搏虎亦要斗智!”他心中分析形势:如今刘备带铁弗人截住前锋,又为白波骑士冲击侧翼,西进难进,北上无路。战线拉得过于漫长,等于处处受人所制,在如此情形下,想要彻底击溃汉军已无可能,如若撤军慢上几步,局势反转,便会变成鲜卑的溃败。 拓跋诘汾率先踏马前来,急找他说道:“大人,此次突袭已然事败了!我军击溃汉军左翼,虽然未竟全功,仍然算得上战功显赫。但现在侧翼为伏军所破,败势难挽,壮士断腕,还能转败为胜,犹疑不决,必将累及单于!” 这些话语切中步度根心坎,但他仍问道:“我如何不想?只是如今如何撤军?兄长已然开始渡河,我等若想北撤,稍有不慎便会自绝南岸,更会连累兄长。若是原路返回,军情紧急,几无时间收拢部众,拓跋兄,你可有计教我?” 拓跋诘汾拍马叹说:“大人心急扰智,往北如何撤不得?王军已攻上北岸,汉军木筏尽为我所获,我等只需背对溃军,汉军定然无力追击,正可让我等徐徐渡河。”一番话语让步度根陡然醒悟,他忙对侍从说道:“向北!向北!” 步度根不再看那些身陷重围的部众,近半数人就这般被抛下。拓跋诘汾强忍伤脚疼痛,高举索头部旗帜,黑黄色的旗布上绣着黑尾白鹞,他早已卸下了铁甲,只披着黑色的裘衣,露出英武的面孔。奋战的鲜卑人看他在策马在最前,都说道:“那是与天女结缘的索头大人,我们跟着他。” 陈冲站在山顶,眯着眼看他带着队伍从燃烧的硝烟穿行,他选的路并不近,但路上都是无序的匈奴士卒,无力阻挡他们前行,反而扰乱试图追击的白波骑士,两刻时光,那黑尾白鸢硬是闯到河岸处,与正渡河的鲜卑主力汇合。 鲜卑的阵型只是少许骚乱,已然渡河的王旗停止前进,情形令所有人惊异,王旗毫无犹豫地开始后撤,河岸上留下数道方阵,其余部众当即开始收集汉军的走舸木筏,等到汉军完全控制乱象,鲜卑王旗已再次渡河北岸。 眼看鲜卑人都将全部渡河,魏延领着剩下的白波步卒,终于从东北方向奔赴至河岸,鲜卑人见他们姗姗来迟,在河上岸边对他们辱骂嘲讽,但话未还未出口,白波弓手对他们乱放火矢,北风干凉,而鲜卑人多以皮毛为衣,渡河时为求稳,木筏走舸又相互扶持在河中挤成一团,很快便在河上燃起大火。 冉冉的日辉中,两岸的将士看一团团火焰在水面翻滚,惨叫声闻于旷野,最后又为滔滔河水所淹没,有近三千的鲜卑勇士因此投入河中,再也未能走出水面。 诸位鲜卑贵族簇拥在魁头身侧,看着这位深为部民所爱戴的单于脸色铁青,同时也颇为心悸,若是方才撤得稍晚,汉军这支奇兵在河岸燃起大火,鲜卑大军无路可逃,只能被汉军尽数绞杀殆尽。 两军的第一次接战落下帷幕,此次战损仍是鲜卑占优:汉军损失高达二万六千余人,魁头的损失至多接近九千,这一战是鲜卑赢了,但鲜卑诸帅却毫无胜战的喜悦。 此次单于用计奇袭,步度根剑走偏锋,众人都道是万胜之策,必能大破汉军,席卷全并。但结局却是计谋为敌所看破,反设下伏兵险些围杀大军,令众人颇有荒唐之感,以至于拓跋诘汾对父亲拓跋邻说:汉人中有智者,我军既不能速胜,便不知有多少儿郎会战死此处了。 鲜卑人生出三分怯战之意,匈奴人则已有八分。南岸的营寨废墟一片狼藉,其间遍布烧焦与践踏的尸骨,硝烟与血肉的恶臭味夹杂着令人作呕,匈奴人收拾战场,见王侯与奴隶都死在一处,哀鸣的战士已变回凡人,刀剑的光华也统统褪去。 右日逐王瓯脱泉与左谷蠡王莫悦都对刘备说:经此一战,除去跟随刘备中军的铁弗人,其余诸部都死伤近半,生养一个男子何其不易,这仗已然打不下去了。说罢又相互垂泪太息:当年匈奴纵横北疆,如今却接连败战,如何对得起祖先与朝廷?旁人闻言也为之动容。 刘备反倒面色如常,他已整顿心绪,对活下来的人说道:“若是此时便告负认输,我刘备绝不甘心!诸位便是不愿再战,也勿要离去,诸位且在此处看我等如何杀贼便是!” 他看向陈冲微微颔首,陈冲便转头对刘德然说道:“让云长他们今夜渡河!”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袍浴血 太原郡兵为遮掩行迹,他们选择隐藏在河水的分岔处,食不生烟,睡不解衣,一直僵卧在沙丘间等待着渡河的军令。沙丘连绵围住东南北三面,西面流水不息,供他们生活取用。 北岸的鲜卑斥候在对岸侦查,见荒草连天漫无人迹,连对岸的守卫都一齐撤去。众人都高兴不已,私底下讨论战事前途:我等隐藏如此精妙,想必渡河之时定能收获奇效。 孰料事有利弊,隐藏过好不只骗过了鲜卑人,也遮蔽了自己眼目。步度根奇袭汉军右翼时,火光远不可视,全军最为精锐的九千郡兵藏在沙丘间,人人呼呼大睡,待中军使者来此传递消息时,将士们正检查随身刀甲,这才得知鲜卑大军已然全部撤回北岸,只在南岸留下一片废墟狼藉。 “今夜依旧渡河。”来传令的刘德然神色颓唐,显然因白日战事而悲观,他低声对关羽说:“云长兄,鲜卑狗爪牙皆能杀人!兄切要小心哩!”关羽知晓战况后,先对他怒斥说:“爪牙如何能比我将士利剑!” 随后他又对四周的兵士鼓气说:“惜哉!我军右翼不利,再难作为。若罢兵于此,此战战败则我等之责!我关云长不过解县一武夫,但从军八载,岂能受平白之诬?!当年然明公坐镇美稷,幽并反有九郡,然明公亦是说降匈奴,攻杀鲜卑,正与今日相近。然明公去世八载,重担承于我辈,我等若是怯弱不战,如何对得起然明公在天之灵?” 然明公指前大司农张奂张然明。凉州三明之中,段颎功绩最高,皇甫规清议最佳,但最受百姓怀念的仍是张奂。何人心中存有百姓,百姓心中便存有何人,更何况张奂长期治理并州,太原郡兵听闻关羽话语后,无不高声请战说:与将军偕死无悔! 到得傍晚,陈冲带着最后一批木筏亲自前来,端正颜色,对诸将仔细说:“中右二军走舸已尽为鲜卑掳得,我军今夜于此处渡河,至多能渡两万之数,正可谓敌众我寡,原本计谋是不成了。但无论鲜卑单于如何多智,也绝不能想到我军仍有奇兵,此战不成则死,成须负命!我与诸君同往!” 他们便在沙丘间仰望夕阳散尽光芒,在月华尚未升起的时刻,关羽率先在流水中推下木筏,九尺身躯站在浮木间,所率部众也紧随其后,此时恰是刮起南风,将他们带入大河之中,这些最前列的战士未携马匹,所有人趴在木筏上,用一只手在河水中划动北渡。 北岸早已没有了鲜卑人的人影,第一批人安然渡过大河,接着是第二批、第三批……等到陈冲将马匹也运到北岸,一轮圆月已照在两岸,毋须灯火照明,众人都可见北方沙陵湖波光对汉军微微荡漾。 静悄悄的夜,汉军将队伍拉长,两人一列,给马嘴缠上麻布,轻装继续北上,骑队开进至沙陵湖西畔,湖畔芦苇丛丛,正与虎泽相似。汉军骑士穿行在青色的芦苇下,无人言语,马蹄与沙土混响,从丛中引出一只白额豺虎。 豺虎低啸未出,眼见漫长的行伍皆持沉默的钢刃,惹得好大无趣,便低首从人群中悻悻离去。将士对此毫不在意,他们只在意苇丛的间隙里,对岸沙陵城在波光里依稀可见轮廓。 骑士默默策马慢行两个时辰,终于行至沙陵湖的北端,荒干水与白渠水在此划出一片肥美的草场,全军休憩少许,松开麻布让马儿都饱饮一番后,随即全速北行五里,接连向东踏过两河,直至沙陵城完全消逝在视野中。 “南行!南行!”至此,汉军诸将按计划对各自的部卒训示整队,军中八部列成两行,成雁行之阵,陈冲自领原属刘备的本部补齐尾列,整队完毕,陈冲又下令给诸将说:“今日之战,战在中军,直擒单于,余者毋论!战后人人论功十级!” 人人高喝呼应,陈冲轻抚青隗的鬃毛,正对上左列窦辅不安的神色,他便鼓励窦辅说道:“君是大将军之孙,有窦大将军天灵相佑,必能克敌制胜。”窦辅这才偃息恐慌,对陈冲笑说:“话虽如此,但家祖从未征战,扶风窦氏的名声还需靠我自己才是。”又叹道:“我初阵领兵,但愿战局莫因我不利才是。” 此时郡兵已然开始南行,南风还未停息,迎着南风众人发冠舞动,张飞在一旁听到窦辅的言语,对他笑喊说:“窦君只需记住,心中不惧,不要快走,也不要慢走,更不要转身逃阵,与麾下同进同行,战事便无往不利!” “为何?”汉军骑行得愈发快速,陈冲已快听不清窦辅的话语,但张飞看他嘴唇挪动,便知晓他所言,张飞在风中哈哈大笑,他的笑声有雷霆的伟力,待雷霆震过,他的话语飞扬在所有将士之间: “与俺同袍浴血的,便是俺的兄弟!” 陈冲关羽一行人都笑起来,魏延就在陈冲身侧,对张飞笑道:“张司马,你又说陈君的话哩!”张飞瞪大虎目,否定说:“俺兄长说的话,便是俺的话,有何不可?”他又再对众人认真说道:“与俺同袍浴血的,便是俺的兄弟!” 所有人都回说道:“与俺同袍浴血的,便是俺的兄弟!”汉军骑士稍显寂寞的躯壳里再次翻滚起热血,手腕升腾起不尽蛮力。在一片盼念之中,陈冲的视野中终于升起一座又一座军帐,他再次传令说:“直奔王旗!余者不论!” 传令间,众骑奔入营帐之间,鲜卑的营帐非常草率,一无鹿角,二无壕沟,可能是从未料想的缘故,连哨兵也寥寥无几,但陈冲知晓,更多的原因是刘备在南岸两处都做出即将渡河的假象,导致魁头正往沙陵湖紧急调兵,此处的防卫大大空虚了。 听到马蹄声的鲜卑人出营查看,除去被马蹄踩踏而死的霉人,其余逃散的鲜卑汉军理都未理,既不放火,也不厮杀,恍若无人地在军阵中急速穿行,少数鲜卑士卒徒劳在营中刺击,但施展不开,前阵的骑士伸出斫刀将拦路的砍翻,后阵填补破口,鲜卑便只能四下逃散。 又有鲜卑将领试图放箭阻碍,但毕竟有营帐阻挡,效果仍是不佳。此时汉军骑士恰好路过一处鲜卑马厩,陈冲对魏延说:“可以烧了此处。”魏延当即夺过一把火炬,扔到马厩草料上,厩中马匹惊惶失措,强自扯断缰绳,蜂拥般从马厩中奔逃出来,将本就混乱的鲜卑营阵搅成一团乱麻。 走到此时,汉军终于看到鲜卑单于的褐底白鹿王旗,旗下有十余人身着锦袍显然富贵非常,他们正召集周遭部众,在王旗下列成一圆阵,高举枪林应对汉骑。关羽身在最前阵,径直跃下马匹,手持斫刀劈砍枪头,他未着重甲,鲜卑人也未来得及穿甲,纯较气力,关羽所向披靡,与他对上的几人无不手足俱断。 令狐渊等人再在马上抛射箭雨,鲜卑人再也支撑不住,圆阵也随之轻松破开。那十余名贵人见大势将去,当即各自乘马逃命分三路而去,陈冲当即下令道:“云长、翼德,你们各追一路,我追一路,勿要放跑鲜卑伪王!其余诸部半数留下扰乱贼阵,半数去河岸接引渡河!” 匆匆下令后,陈冲当即带着百来骑先去追赶中路,他听闻魁头年近五十,又饱经战事,模样应是较为老成,他瞅见中路有两人头发斑白,所以先追逐上去。 随着追逐越久,陈冲心中越为笃定,前方五人显然熟知营寨布局,几次拐过角落险些甩过追击,但是他们行走匆忙未配马鞍,行得久了,磨破了腿皮,马速也就减缓下来,再行两刻,显然行不太动了。 前方那几人也知晓情况危急,当即有一人用汉话朗声说:“拓跋大人,单于待你大恩,你去拖他一拖罢!”当即把那两人中其中一人推下马,那人跌倒在地愣了片刻,便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只是俯首认命。陈冲看了他一眼,心生怜悯之情,也无空停留检查,继续率众追击。 待他又追了两刻,前面那剩下四人才被抓获,那推人的贵人自称是嗢石兰部的小帅嗢石兰仇,拍着身侧老者,对陈冲用鲜卑语嘻笑说:“你上了大当,这位是索头部的老大人拓跋邻,我方才推下马的才是真单于。” 陈冲这才醒悟过来,忙调马杀回去,可原来魁头跌倒的地方,哪还有半点人影?只剩下青草与夏风,以及远方刘备渡河的火光。陈冲颇为遗憾,用鲜卑语对拓跋邻和嗢石兰仇说道:“几位用性命骗人救主,当真是仁义啊!但此战到如此地步,少一名鲜卑单于,多一名鲜卑单于,已经无关紧要了。” 嗢石兰仇看着远方,王旗所在的位置如今只有熊熊硝烟,他神情逐渐收敛成黯然。拓跋邻则是跺着脚步,自叹说:“确实如此,单于经此此败,诸部复统不知又待何日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声声慢 汉军此次夜袭显然远比步度根成功,魁头侥幸逃出生天,但中军王旗熊熊,烈焰焦炙,汉军骑士在此反复冲杀之下,诸部部众无人领导,白白在铁蹄之下沦为碎肉,由此大军溃散,待刘备率大军北渡大河,鲜卑只能四散而逃。 先前铁弗人高举火把,从南岸堂皇西进至沙陵湖南畔,魁头令步度根别领万人,也随之前去对峙。步度根刚行至湖畔,发现北岸沙土中一片马蹄印来回交错,心中大叫不妙,但却又为对岸铁弗人所牵制,不能动作,只能令拓跋诘汾率一支别队回去通报消息。 拓跋诘汾走了四里,正撞见单马前来的魁头。单于骗过陈冲后,先扔掉锦衣,抢下一匹青鬃马脱离汉军追击,他本欲收拢残兵再行反击,但陈冲在来路围堵搜索,魁头无机可趁,只能向西投奔胞弟而来。 见单于衣着破漏,拓跋诘汾解下外披紫袍,为单于披上,又换上自己马鞍,魁头见拓跋诘汾关怀备至,想起诱敌的拓跋邻,不禁垂泪哀叹说:“我有愧于拓跋老哥,此战过后,鲜卑便要靠诸位振兴了。”拓跋诘汾这才知晓,自己老父已落入汉军之中,他心中焦急,但还是劝慰单于说道:“先王起事之时,麾下不过数十人,单于如今尚有万众,如何能就此泄气?” 但此战到底局势已定,汉军夺回船只木筏,主力渡河已然过半。而汉军在此次夜袭中擒获了六名鲜卑领袖:索头部前大人拓跋邻、白部大人白悉勿、嗢石兰部小帅温石兰仇、刺勒部小帅斛律那斤、副伏罗部小帅副伏罗去宾、树黎部小帅树黎,纵然魁头仍在此地,鲜卑人也注定崩溃到底。 步度根与魁头汇合后,当即北上离开大河,率领仅剩的万余士卒北上云中,他们将在那里收拢败兵,重新积蓄实力。这也意味鲜卑放弃定襄郡与雁门郡南部,可谓数载苦功毁于一旦。 但这不是没有代价的。陈冲接引刘备渡河后,刘备以生擒的鲜卑贵族为质,下令营中顽抗的鲜卑武士投降,他行过鲜卑俘虏间,一名被缴下刀械的鲜卑武士看见刘备,忽而唾沫于地,对他笑骂道:“这不是年初我在桑干林间追赶的逃卒嘛!当时你逃窜如猪,此时倒威风起来了!”一众鲜卑俘虏也嘻笑起来。 刘备等人不懂鲜卑语,一脸莫名,等通晓鲜卑语的赫连凡莫翻译后,诸人无不勃然大怒。张飞当即将那人提领出列,踩在脚下连刺十余矛,那人强忍剧痛一声不吭,直待气息断绝。张飞仍不解气,还要将嘻笑之人尽数斩首,刘备将他拦下说:“如此便罢。”又派人收敛遗体,以壮士之礼下葬。鲜卑人方才停下叫骂声。 随即又有一士卒通告陈冲说:“窦郡丞受了冷箭,流血不止。”陈冲心中一紧,他忙向刘备告假,随着那士卒前去,往西踏马两里路,他正见十来名汉军士卒围在一处密林中,相互争论又手足无措。 见陈冲来了,士卒们这才停下争吵,为他行礼让路。陈冲这才看见窦辅蜷缩的身躯。窦辅比陈冲小四岁,身高矮上半尺,此时他躺在地上,更显得瘦弱了。陈冲见他捂着腰,他才发现他脸色苍白如水,腰间插着箭羽,箭头足足没入腰间八寸,在创口处的衣襟与血痂纠结,但仍止不住冒出的血珠。 窦辅也看见陈冲的脸,低声笑道:“庭坚,你来啦。”说话间他时不时如触电般一颤,陈冲蹲下身,握住窦辅的手掌,将他从地上扶起,靠在自己怀里,感受他微弱的脉搏,一时说不出话,只能对着他颔首。 轻握陈冲的手掌,窦辅便也继续说道:“我是活不成了,但我很是欢喜,我要去见阿父了。庭坚,自窦氏灭门以来,我时时痛不欲生,又以振兴家声为己任,但到头来,我不过初阵便要死了......” 陈冲听闻此言,心中彷徨,先仰对天上明月,再低首对他叹说:“窦大将军都不识战阵,子逊你已强过他许多......”窦辅笑道:“果真如此?”陈冲轻声说:“确实如此。” 窦辅松开捂着伤患的手,从怀中取出一块荷包,勉力递给陈冲,然后说道:“当年天子诛杀我窦氏满门,是胡伯收养于我,待我如亲生子嗣,如今我丧命于此,无以为报。庭坚你便将我尸骸送还零陵,我愿以胡伯为父,葬在洮阳。”说罢,陈冲感觉手中传来一股气力,他正要欣喜握住,手中那气力又愀然逝去了。陈冲再看窦辅,这名青年人闭上双目,已然气尽。 打开荷包,荷包里放着几颗小碎的硬物,陈冲将硬物摘出,才看明白,原来是七颗黄白的乳牙。陈冲这才想起,窦辅为胡腾收养时不过二岁,想必这个荷包是胡腾留给窦辅的纪念,他远离零陵至此,不料一年之内便殒命沙场。 陈冲收好乳牙,问士卒窦辅中箭的情形,几名士卒七嘴八舌,陈冲听了几刻方才明白:窦辅随军杀敌之际,各阵离散,他追击鲜卑溃军出营,恰瞧见一名锦衣人从右侧枣林间掠过,四周士卒见状便劝他追击贵者,窦辅听闻有理,便率军如林中,不料侧翼有伏兵射击,鸣镝之声骤响间,士卒惊惶又不知出处,转首间窦辅从马上轰然倒地。 士卒说完,都神情讪讪地看向陈冲。陈冲神色黯然,只对他们说:“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切勿穷追入林。”他借来一柄斫刀,将窦辅腰间箭羽切下,又撕下帛布将他创口裹好,又对士卒们说道:“你们便用斫刀,在此地的枣木为窦君造一副棺椁罢。” 士卒们都低首允诺,各自在林间砍伐树干,空空的伐木声令陈冲思绪万千,他仰望明月,只觉今夜如此之长,连已到手中的胜利都显得寡淡无味,又想起在自己面前割喉自杀的彭脱几人,呆滞间不觉刘备已至身侧。 刘备手拍陈冲肩膀,陈冲梦醒般望见他,才松下一口气,他问刘备说:“都安置完了?”刘备耸耸肩,没有悲喜地说道:“各部都安排好了,有云长宪和他们,不会有甚祸乱。” 陈冲看他眉头紧锁,知他有心事,便问他说:“玄德,你有话要对我说?”刘备眉头松开,对他正色说:“庭坚,是你有话不与我言,你最近变化不少,让我难以揣测。你乃我义弟,便如同我手足一般。而你又与云长翼德不同,你心思最多,心事也最多,兄弟之间,所真者唯有齐心两字,你这样我放心不下。” 听闻此言,陈冲先是一愣,随即流露出几分笑意,他说道:“确实如此,我的兄长目光如炬。但这些只是我胸中感怀,人道艰险难行,有人因我而生,有人因我而死,却常常身不由己,我等凡人也因故常常踟蹰,唯恐错过良机,我有时也会想,是否无情无爱方能成就大业。” 刘备摇首笑道:“这不像熹平龙首的话。”“确实不像。” 两人漫步走出枣林,刘备又忽然说:“我想过了,我打算照顾桑干战死弟兄的家属,把他们都接引到太原郡来。”陈冲点头称赞说:“好想法,唯独钱财资费是个问题。”刘备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是你的事。” 无论如何,此战总归是胜了,两日整理完战场,汉军一路东行,收复定襄郡,善无城仅存的千人见道汉军到来,痛哭流涕,从城中抬出呼衍于勒都的遗体,原来接连战败之下,这名匈奴的宿将经受不起打击,身上的旧伤一并发作,撑了七八日便暴疾离世了。 汉军便将呼衍王的遗体收拢,离开定襄,南下雁门郡。雁门郡南部的鲜卑人早都得知单于在沙陵战败,于是如羊群般尽皆迁居离去,沿路无任何大战发生,汉军这一路拢共收复十三城,而路途的终点停留在马邑。 在这座天马划定的城池,汉军将所有义旗插在墙头,呼衍王的尸体便下葬在城北郊,又为呼厨泉再立一座衣冠冢,最后把沙陵大战的所有死者埋葬在此处,一座座土包上都立有一块裹着白布的木牌,远望仿佛一片白色的密林。 这片墓林修好后,人群络绎不绝,直到七八日后方才稍显冷清。刘备将北疆防务重新划分:将收复的雁门南部诸县暂且划给赫连凡莫与安何,定襄郡防务暂且交予智牙斯,再与诸王约定,与五月二十时会盟全国,此间事物才告一段落。他才抽出时间,与亲朋好友夜游墓林。 墓林间仍有人往来祭祀,刘备一行人都沉默不语,但走至墓林深处,路过呼厨泉墓时,一少年在衣冠冢前默默掉泪,他认出这少年正是呼厨泉之子载啬。载啬见到刘备,神色一怔,哽咽叙说几月经历:他听闻父王身死消息,便东投黑山去了,几月在山林间隐居,此时才得知大仇已报。 言罢,他对刘备叩首谢礼,他又说自己已心无挂念,如今世道昏乱,不如做一浪子云游四方,但他深念刘君大恩,如若刘君有难,他定以生死结环相报。说罢,他带上广笠,蒙上黑纱,一如当日他初见刘备般,又从黑夜中缓步离去了。 未过几日,晋阳飞马传来消息说:四月月初,天子一时病笃,已御极而去了。 (角声满北完)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蹇硕夜至白虎门 经过多灾多难的中平五年,中平六年的大汉局势忽而焕然一新,护匈奴中郎将刘备在桑干的战败似乎是一个命运的转折点,此战过后,九州各地报捷的牒报如雪花般飞往雒阳: 一月,凉州叛军围攻陈仓不利,准备撤围回军;二月,左将军皇甫嵩追击凉州叛军,大获全胜,斩首高达万余级,凉州叛军退保高平,朝廷尽复雍地;三月,幽州牧刘虞以仁德安抚鲜卑乌桓,重金求购张纯首级,张纯为门客王政所杀,幽州叛军就此覆灭。 但这无益于天子的病情。四月初五,就在刘备起兵晋阳,西行戡乱之际,天子寒病日笃入骨,整天昏迷在嘉德殿间,来自辽西的暖床宫女都不禁对御医抱怨说:天子手足冷过辽泽浮冰。但太医对此也束手无策,只能每日开些许补药吊住天子一丝生息。 蹇硕整日侍立在天子榻前,服侍天子更换衣物,清洗身躯,眼见得天子一日日消瘦下去。初四时天子还能坐起身,和蹇硕谈笑两个时辰,到得初十,天子只能清醒两刻,用眼神注视蹇硕片刻,连说话的气力也无了。 四月初十晌午,董太后携皇子刘协前来探望,她侧坐在床榻边,一手握着天子的手掌,一手摸着天子凸出的颧骨,不禁暗自垂泪,对蹇硕埋怨说:“怎能让陛下变成这幅模样!”蹇硕不敢回答,而一旁的刘协将他拉开,低声问他说:“父皇的药用过了吗?”蹇硕答说还有两刻才煎好。 皇子便走出殿外,两刻后蹇硕再看见他时,这年方九岁的皇子用湿布裹了手,抱了一尺高的药罐踏阶进殿,赵忠张让两个老常侍跟在他身后,面色也仓皇,手臂如同几条巢边的枯枝架在他身前,口中连连说:“药罐重,还是让老奴来,老奴来。” 刘协走至床榻,将药罐置于床案前,用大勺将药汁盛入漆碗内,又问蹇硕说:“太医可有说饮药几许?”蹇硕回说:“一次饮药半碗即可。”刘协得知后,自己又饮药试温,再在董太后怀中为天子喂药,常侍们见皇子眼中含泪,想起天子对自己的照顾,也俱心感戚戚。 在殿中坐了半个时辰,太后给蹇硕留下一包醒神的香囊,又携刘协离去。但事不赶巧,太后出殿时正撞上皇后的队伍,皇后身穿红黄凤纹绕领曲裾裙,发结金缀参鸾髻,脸贴花黄,唇施蜡脂,显得花枝招展,贵气逼人。 皇后一手拉着皇子刘辩,身后跟着七八名常侍,十来名宫女。两人甫一相见,便面生寒霜,太后逼视皇后,皇后则侧过娇容,面露不虞神色。但好在两名贵人都遵守大礼,话不投机,也不会做泼妇状,两人僵持片刻,便各自背道离去,浑没注意两位皇子相会时,已用眼神手势悄声约好:来日泛舟于濯龙园。 待皇后一行人踏入嘉德殿,蹇硕慌忙向皇后请安。皇后斜眼看蹇硕一眼,对他不置一言,自己牵着皇子走入偏殿,反坐在殿内主席上,让诸位常侍进来答话。她先叉腰问张让:“陛下的病情可有好转?” 这位被天子称为“张常侍是我父”的常侍领袖低下头颅,涕泣连连:“薛太医已有明言,陛下魂危魄浅,恐怕难撑五日。”说罢,张让以袖揾泪,话语哽噎,引得四周常侍思虑及自己未来前途,不由挥泪成雨。 皇后听得一阵心烦意乱,连连拍案令众常侍沉默下来,只有怀中皇子被母后握得痛呼出声。她不满地松开手,轻拍刘辩的背脊,随后又看向阶下的老宦官们,他们低眉顺耳的模样令皇后松下柳眉。但她看见蹇硕的魁梧身形,出口的清脆声韵不禁拧着飞下来:“陛下近几日有无立储旨意?” 蹇硕低首回说:“殿下应当知晓,陛下这几日手足僵硬,口不能言,并未下过什么旨意。”皇后松下一口气,强作悲戚态道:“若陛下御极,孤儿寡母将为之奈何?”随即掩面拉着刘辩匆匆离开大殿,其余常侍也风也似的追侍上去,只有蹇硕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他深深太息,魁梧的身形佝偻在桌案前,收拾着桌案间的药具,药罐尚有余温。 夜里,蹇硕又为天子饮下药汁,为天子换上一床新制寒衾。寒衾用料是南阳精棉纺织的丝被,绣画是舞阴名家所绣的两面龙凤共舞像,三名宫女脱尽衣物入身衾中,一女横躺将天子双足置于小腹,两女则侧卧榻中,拥住天子双臂,初夏中以体温为天子取暖。蹇硕见安置完毕,披上一件长袍,趴在殿下的桌案上,未久便沉沉睡去。 到寅时,蹇硕冥冥间听到有人呼唤自己,他一个激灵,从桌案上摔下来,瞬时从梦中惊醒。蹇硕勉力爬起身,捡起散乱在地的长袍,茫然环顾四周,望见床榻间天子口嘴微张,正对着他微微摇晃下颌。 蹇常侍快步走到榻前,侧耳天子身前,良久才听见一个“水”字。蹇硕忙从桌案上取了蜜水,为天子满斟玉盏中,再递到天子嘴边,天子一口饮尽,蹇硕非常高兴,又要为天子再倒一杯,天子却摇首拒绝,虚弱又清晰地吐字说:“不用了,让她们都退下吧。” 稍稍迟疑,但蹇硕还是唤醒三名宫女,让她们拾了衣物匆匆去偏殿,又让殿口侍卫关上诸门,这才回到天子面前,天子斜脸望着他,面色苍白,目光却炯炯有神,他以一种洞察世事的平静语气,开口对他说:“蹇硕,我要死啦!” 蹇硕刚要开口,就又被天子打断说:“这些日子,我都在做噩梦,我梦见先帝,梦见宋绮,还梦见段颎,到处都是厉鬼,他们都索我的命哩!但我最后梦见你了,你身骑一匹五明骥,率领西园八校把我救出来了呢!然后我就醒了。” 蹇硕涕泪笑说:“既然如此,陛下应当长命百岁才是,老奴必殒首以保陛下长安。” 天子摇首说:“蹇硕,死就是死,高祖这般的神人,亦死于床榻之间,我知晓我要死啦,你拦不住的。”他哆嗦着从寒衾中伸出左手,蹇硕忙双手握住,天子的寒意令他周身凛然。 但他还是履行自己的职责,向天子汇报这几日宫中的变化,太后皇后的言行,两位皇子的表现。但天子明显的在想其他事情而没有听他汇报,等到蹇硕说完,天子开始说话,言语内容出人意料:他说他本想过几年诸乱皆平,他便解散军队、降低税赋、让人民过上好日子……等到刘协稍大,他便将国家大事交予他,自己回到河间老家,和常侍们牵黄擎苍,泛舟远游…… “时辰已到,时辰已到。”天子用这种咏叹的语气结束这个话题,对蹇硕说:“我留下这一团乱麻,蹇硕你不要怨我。做皇帝是个苦差事,只有刘协能担下,你要尽力帮他继承皇位,刘辩不是栋梁材料,吃不下这苦。” 这便是遗诏了,蹇硕流泪叩首,天子声音也衰微下来,他低声说:“若你朝中无援,可为援者有盖勋、刘虞、董重……”他在最后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指在蹇硕手中草草写下刘备、陈冲、皇甫嵩几人名字。 蹇硕低首感受,片刻后,他发觉指尖失了气力,抬首看,天子双目微睁,眼神涣散,已然气尽了。 此时天色未明,殿中刮过一阵清风,将榻前的几枚蜡烛都吹灭了,蹇硕站起身,为天子掖好衾衣,再将熄灭蜡烛点起,抚摸桌案上天子所用事物,不胜悲恸。等他平息情绪,蹇硕打开殿门,叫过守门的侍卫,让他去给大将军何进传信,说天子御极,有遗诏相传。 传信以后,他离开嘉德殿,只身前往白虎门,联系在此值夜的骠骑将军领卫尉事董重。董重年过四十,精力已大不如前,熬到丑时便在侧门内修筑的小房休憩,蹇硕将他叫醒,将天子御极之事尽皆相告于董重。 董重得知天子驾崩,不由大为惊吓,问蹇硕道:“蹇公欲以何为?”蹇硕叩击房门,对董重述说道理:“陛下属意董侯,令老奴扶保其登基大宝,只是何进高居大将军之位,掌握天下郡兵,又有袁隗、卢植、许相襄助,若其要强立史侯为帝,董君可有良谋?” 此言如同震雷之声,董重惊慌失措站起身,握住蹇硕双手又行跪礼,对其连声道:“我能有何良谋,蹇公素来多智,即来此寻我,必有良策教我!” 见董重如此失态,蹇硕大为失望,但他仍啦他起身,对他说道:“将军何必如此?将军为太后之侄,执掌宫内省外四千卫官,而蹇硕身领少府之职,可命令省内五百宦官,又可遥控西园两千禁军,只要将军与我同心同德,则宫省内外,尽在你我掌握。 硕已传命何进,伪称有遗诏相宣,只要何进来此,将军再调遣心腹,设伏于白虎门前。待何进那屠夫行至宫前,将军正可令心腹乱箭射杀之!一旦功成,党人群龙无首,便可由将军主持大局,到那时,将军可先以太后旨意安抚诸公,再以太后亲族宰执朝政,名实相得大事如何不成?” 听到最后,董重连连颔首喜笑颜开,又对蹇硕说道:“若能如此,则大功皆属蹇公!” 蹇硕松开他手,想到两月前陈冲所言,心中不觉怆然。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何进西奔显阳苑 大将军何进一向睡得极好,传闻他在微寒时,在马厩里披着茅草能一睡五个时辰。此夜也不例外,苍头走到门前,大将军的鼾响犹如浪潮,苍头在朱门前连叩半刻,才听闻到大将军不耐的斥问:“又有何事扰睡!” 苍头唯唯一阵,方又说道:“禀告大将军,蹇常侍派人来说,就在一个时辰前,陛下殡天了。”何进脑海里浮现出天子苍白的面容,一阵寒意冲散睡意,他翻身下榻,一片昏暗里踩上木屐,匆匆披了扔在案角的鹿皮袍子,拉开门闩再问说:“陛下殡天了?” 得到了确切的答复后,何进不禁抚平嘴角,令自己面色平静,他开口说:“陛下走得如此匆忙,可有遗诏留存?”话语出口,连何进自己都惊讶于语调的轻扬。苍头只低首说:“蹇常侍说,天子确有遗诏,正要与大将军商议,所以派专人在府外等候。又言说国家大事,不可轻缓,望大将军即刻至南宫嘉德殿中一叙。” 何进当即连声说好,他让苍头先去备下车马,自己则在房中整顿衣装:他先点燃烛火在铜镜前扔掉长袍,换上一身玄色山纹朝服,头戴黄黑武冠,并插双鹖鸟羽,脚穿牛皮武靴,配上紫绶金印。穿戴整齐后,他打量镜中男子仪表堂堂,雄壮威武,不禁心中得意:十年前,何进不过宛县一屠夫,孰能料想我能有为国辅政的一日! 他正要出门,又被妻子赵氏拉回屋中,赵氏为他披了件素色白袍,叮嘱他说:天子新丧,切不要得意忘形,授人口柄。何进这才出得门来,轺车与马匹已备在门口,而蹇硕的使者侍立一旁,何进识得他是蹇硕的族侄蹇隆,伸手制止他行礼道:“国家正是更新换源之际,非常时期,贤侄不必如此多礼,蹇公既然相招,我看还是事不宜迟,这便出发!” 蹇隆便骑了马儿在前,他乘车在后,车上只有一名亲随为其驾马驱行。此时已是寅时三刻,天已然初白,但街道行人仍旧寥寥,因此车马通畅。何进在车窗横视道路,车道两畔柳林依依,路遇街口府邸无数,看上去无甚区别,但他对此烂熟于心:他已路过西园、金市、前面还有九卿府邸,稍后缓速东行,便是南宫白虎掖门。 到白虎门前百丈,何进与侍卫下车踏上石道,他环顾宫前,只见南宫与往常无异,两班卫士身着礼甲,高举黄色礼旗,正在宫前进行交班。何进见卫士衣着如常,只有他一人戴素服丧袍,不由皱眉问蹇隆道:“陛下驾崩,如何不令卫士服丧?” 蹇隆低首不与大将军直视,只是叹说:“天子御极,但新帝未定,若无大将军把持大局,如何敢令卫官服丧呢?”何进听闻此言,非常满意,笑道:“不可如此,君父离世,当以丧礼为先,蹇公此言不无道理,但也要照顾世风评议才是!” 三人信步走在石道上,何进外披素袍煞是显眼,过往郎官卫士无不侧目。值夜的卫士交班完毕,整队与何进相错而行,按照惯例,整队卫士对何进行军礼,何进也驻足与他们问候。 卫士的领队是潘隐,他与何进是南阳宛县出身,何进在此时得见乡祉,心中甚是欣慰,便甩开蹇硕,拉住潘隐左手笑说:“晚上可有空去我府上饮酒?” 孰料潘隐反握住何进的手掌,用食指在他掌中划了一个“险”字,郎官直面大将军,眼神斜视身后的白虎门,如常说道:“承蒙大将军厚爱,只是今夜还是卑职值守,事关宫省安危,实不敢饮酒,还是改日再谈。” 何进呆立少许,他慌忙手摸腰间佩剑,伸手却抓了个空,此时才恍然记起,自己出门时未带兵器。他望向白虎门前后,门前有卫士巡视,门后却寂静无声,他恍然记起董重兼领卫尉之事,而当下天子已死。这一刻何进冷汗涔涔,他不顾蹇隆与侍卫的呼喊声,转身奔至轺车上,夺下车辔调车远去。 此时街道人迹渐密,但大将军唯恐还有其余阴谋,从城南一路驰往雍门,出得雍门,他才心情稍缓,思虑此时情形晦暗,何进又一时惶恐不知如何是好,但他随即念起谋主袁绍正在显阳苑中征兵整军,便抄近路直奔军营而去。 这一路虽无险隘,但何进仍走得胆战心惊,有时他观满山荒木,也觉得这是蹇硕设下的伏兵,不由低首再三鞭打狂奔的马匹。又行了小半个时辰,他远远看见显阳苑操练的军士们,终于如释重负,待到下车入营,与袁绍等人相见,一阵山岚刮过,何进才察觉自己浑身衣衫俱皆湿透。 袁绍等人在此地练兵已有三月,说来也是蹇硕的缘故。 年前天子起用皇甫嵩之时,蹇硕在一旁劝谏天子,言说皇甫嵩与董卓俱为四方将军,官秩不分高下,皇甫嵩虽受天子之任,董卓在军中却广布根基,论及军中影响,皇甫嵩实不如董卓,若遇两人意见相左之时,令出迟疑,相持不下,定然会错失良机,以致军情反复。蹇硕以此建议让大将军何进前去总揽凉州战事。 此举险些将何进驱逐京师。好在袁绍别出机杼,建议何进上表声称,战事首重兵卒,他愿意西征,但要先从兖州、徐州征募良家子弟,待到练成新军,他再出任凉州不迟。因此何进便一拖再拖,直至今日天子御极,他仍留守京师,且在雒阳西郊领有一支六千人左右的新军。 袁绍等人把何进引入主帐,何进脱下朝服,换了一身戎装,又特意在腰间配了一把斫刀,在诸多幕僚面前,以斫刀挥砍桌案,忿恨说道:“蹇贼竟谋害于我!区区阉竖,害我出奔十里,此仇不报,我如何为人?” 在客席中为首的是袁绍,他得知天子驾崩消息后,一直沉默不言,他先对何进劝说:“大将军先请息怒,当下形势,暗杀不过小事耳!我等要务当是弄清天子是否留有遗诏,若真留有遗诏,则遗诏内容为何?我等当如何应对?这才是现下重中之重。” 何进一向敬重袁绍,他连连为失态道歉,坐回主席沉思道:“我昨日与皇后聊过,陛下病情甚重,昨日一日未醒,身旁也无侍中尚书,如何能有遗诏?便是陛下回光返照,也当只有口诏罢了。” 袁绍深为赞同,他拍案对何进道:“若是只有口诏,那便是无诏!蹇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国家辅政大臣行不轨之事,正是因为天子无诏,只能以一二诡谲伎俩,妄图社稷神器!可见大势所向,仍在大将军,大将军又何必焦虑?” 他当即劝谏何进说:“现下首重之事,是大将军以元舅之重,朝堂之首,率我等入京,以大军占据京师郡邸,诸郡邸长皆乃国之人杰,大将军不可小觑。袁绍早与叔父商议多时,大将军身负海内之望,所缺不过名士玉振之声,如今公振臂呼前,以堂堂之阵拥立少主,而叔父顺应清流,响应在后,大事岂有不成之理?” 何进见袁绍如此表态,不由容颜大悦,心想不枉自己对袁氏如此示好,口中则对袁绍抚须笑道:“既有后将军襄助,我又有何后顾之忧?”当即允诺,一边向宫中发文称病,一边谋划布置皆如袁绍安排。 次日,显阳苑外军拔营进京,沿路控制平乐观、白马寺,占据雍门。雒阳百姓刚出门未久,便见袁家公子打马在前,身后士卒在官道横冲直撞,将左右百姓尽皆驱逐。不过两刻时间,官道上便如宵禁般肃静无人。 袁绍先指挥曹操别领一路兵马北上占据西园,又令淳于琼、吴臣、鲍信等人南下,先后把持广阳门、津门、小苑门。他自己则领了千人,施施然入驻百郡邸,百郡邸长不知所措,便被士卒敲门说,奉大将军之令,召集诸位于广阳门前。 但在众官聚集一堂后,才发现门前设台演讲的乃是中军校尉袁绍,他提剑台上,奋声高论说:“《公羊传》有言: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何也?因贤愚之分昏昏,贵贱之别元元……”众官听得片刻,不禁眼神交汇,了然于心:显然又是立储之争,但天子之意分明属意董侯,大将军难道是让我等随他兵谏请命?这使不得罢! 在众官胡思乱想间,袁绍微微停顿,扫视台下众人说道:“今天子早亡,社稷不可无主,神器焉能空悬?大将军以拳拳之意,上报国家,下报黎庶,属意拥立皇长子,欲与百郡联名,不知诸公意下如何?” 台下一片哗然,但只纷纭了片刻,百郡邸长便达成共识,齐声对袁绍礼拜道:“承蒙大将军不弃,愿附大将军骥尾!” 当日,袁绍陈兵南宫,封锁骠骑将军府。后将军袁隗召集百官,侍立于朱雀门之前,宫中诸常侍为之胆寒,遂伴皇后、太后及两位皇子一路过章台门、却非门、端门、司马门,送迎于三公九卿。 何进以玉撵护送皇室出平城门至明堂,他在此等候多时。 四月十三,在百官见证之下,大将军何进于雒阳明堂拥立皇长子刘辩为新天子,改元光熹,封皇次子刘协为渤海王。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千年万岁嘉难逾 大事已定,大将军何进以拥立之功、辅政之位顺利掌控朝局。百官拥戴之下,天子新丧之际,常侍及其党羽胆气丧尽,只在大典上对新天子叩拜行礼,事后一路护送大将军与新天子回宫。 回宫路上,北军开路在前,百官随从在后,新太后与天子高居玉撵之上,而大将军乘马撵前,浑看不出丝毫病态。浩荡队伍为显威仪,先绕路太学,经过辟雍,以开阳门进城,大将军还特命队伍走得慢些,让雒阳百姓前多行上几刻。 经过司徒府后,众人从苍龙门入宫,再行三百丈直至崇德殿,大典才正式告结。随后大将军送董太后与渤海王返回寝宫,又下令参礼的三百石官秩以上官员,皆留至崇德殿中议事,举行大朝会。 朝会之上,太后临朝称制,还未等百官进言,先颁下懿旨:后将军袁隗拥立有功,迁为太傅,与大将军共录尚书事。而骠骑将军董重履职轻佻,除以卫尉之责,转交由车骑将军何苗兼领,其余封赏,此处不予详述。 百官谢恩之后,太后再令百官商定先帝谥号。司徒丁宫言解《谥法》:不勤成名曰灵;乱而不损曰灵;极知鬼神曰灵,宜追谥先帝为灵帝。百官深以为然,便以此通报州郡,告祭宗庙,又安排太常马日磾处置先帝服丧相关事宜。到此时天色已暗,太后再颁懿旨,与百官约定两日后再开朝会,今日便告一段落。 朝会过后,参会百官都结伴而行,相互打探这几日间的见闻猜测,又议论今日朝会上的任免,笑谈说:先帝宠信宦逆,以致九州怨忿,四海汹汹,如今大将军深结清流,想必汉室改衰为兴,就在不远之处了。 大将军哪知自己为百官寄予匡扶之任,此刻只仍以生病为由,不留宫中片刻。散朝之后,太后本欲留兄长于宫中用膳,但他再三推辞,徒留袁绍代他处理尚书台诸事宜,自己乘车出城。在他看来,何苗尚未接管宫中卫士,而董重担任卫尉之职长达二载,宫卫尽是亲信,在何苗尽数更换宫卫之前,何进绝不会长留宫中。 但对蹇硕而言,这一切都是预料中事。他在门后看何进夺车而去,胸中有万千刀剑摧折,眼中直欲冒出火,但他实是无计可施。风吹落叶,大势已去,这是他事前便明白的道理。可即使如此,眼看希望如指间砂末流逝,他仍是心痛。 当日他撤了伏兵,又令殿中诸宦官退去,董重对此颇为不满,埋怨他计划不周,以致何进发觉端倪。蹇硕也不反驳,只说“董君珍重”,当即独自步入嘉德殿中,枯坐整日,待袁绍携众请愿拥立天子时,张让、赵忠、宋典、郭胜等常侍都商议说:大将军乃是天子的戚家,太后的兄长,素来也与我等和善,何苦弄个你死我活?便皆从众离殿,唯有蹇硕仍待在殿内,为先帝刘宏整理遗容。 待大典结束,他听闻何进仍不入宫,心底又泛起希冀:何进不入朝堂,反假借胞弟之手扫除障碍,自己深耕宫省二十载,树大根深,岂是他一日能除尽的?只要能说动其余常侍与自己同心同德,事情未尝没有转机。 当夜蹇硕便改头换面,披上玄色深衣,头戴纱笠,找一亲信黄门打发侍卫,自己则从侧门出宫,步行二里拜见张让。张让的苍头听说蹇常侍来访,又收了一块金饼,兴冲冲地去向主人禀告,回来时却愁眉苦脸,从门洞把金饼交还蹇硕,只说主人已病了,此时不能开门见客。 闻弦歌而知雅意,蹇硕知晓为官思危思存思退的道理,他笑着摆手,将金饼再从门洞塞到小苍头怀里,自己戴了纱笠径直走了。 是夜,他又寻了赵忠、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十一名同僚府上,结果都是不得相见。拒见的理由亦是千奇百怪:有人生病,有人未归,有人宴客,甚至有人称自己因先帝过世,哀恸过度,已昏迷过去了。 蹇硕走了整夜,在宫中反复蹉跎,一无所获。等他木然踱回寝房时,天上白云霭霭,既不见明月,也不见天日,他没有悲喜地入睡。 一梦醒来,蹇硕披袍出门,看宫中日晷仪正针指未时。正思量间,他望见嘉德门前一路虎贲军士经过。他们头戴素巾,浑身素服,中央有三十二人高抬巨棺,巨棺以黄心柏木制成,高一丈三尺。 一身丧服的虎贲中郎将袁术行在队伍最前,他手搭腰间长剑,鹰顾雄视,步履如飞,反复催促部下再快些行走。他见蹇硕上前来,眼中露出鄙夷的色彩,驻足先问说:“蹇公忙了一宿,何不再养些时辰?” 蹇硕假做不解人情,只问说:“中郎将此时抬棺,欲往何处而去?” 袁术轻拍腰间剑鞘,对蹇硕嗤笑道:“先帝殡天,自有大将军与太傅主持殡仪,与蹇公何干?蹇公如今无遮无蔽,又有亲族照顾,还是早日思退,所谓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就不要再干涉是非了!袁术受大将军之命,护送先帝灵体至明光殿,还望蹇公体谅一二。” 袁术口中“体谅”一二,手中却将蹇硕推攘一旁,自顾自与虎贲军士向南走去。 眼见得袁术消失于宫道,蹇硕更觉时不我待,他返回房中关闭房门,再为诸位同僚写信道:“先帝亲政二十余载,所亲所爱,唯有二人,一者永乐太后,二者今皇后也。然自光和四年,皇后嫉鸩美人,荼毒后宫,先皇震怒,终生间隙。诸位念往来之亲,行切切之谊,固请经日,终月哀声,方令先帝回首,天怒转意。当下思量,又有何为?” “先帝在时,袁绍阴养死士,曹操杖杀我亲,吴匡屡辱公名,此三子者,闻名党人,皆大将军幕府心腹,须知上下一体,内外难分。党人之意,天下皆知:不过视我等如犬彘,欲以火灼足,以刃加肌,以齿切肉。大将军又当如何?” “今大将军兄弟又秉国专朝,今必与天下党人谋诛先帝左右,埽灭我曹。但以我典率禁兵,故且沉吟,暂未行之。今宜共闭上阁,急捕诛之。稍有迟疑,则国家倾覆,天下衰微,皆我等之责。莫失先帝殷殷之望!” 蹇硕写完书信,浑身气力都用尽了,他勉强站起身,叫来两名亲信誊写几份,又亲自以信纸烛蜡封存,交由手下派送到几位老友府上。信送到府上,张让他们都收下了,但就如泥牛入海般,蹇硕没有收到任何回音。 时间过了一日一日又一日,到第四日,蹇硕便不再等了。他离开宫门,乘牛车回到城中自己的宅邸,府上的苍头都非常讶异,自从曹操十余年前当众杖死他叔父,常侍便搬入宫中,从不在府邸夜宿,只在族中拜祭之时,偶尔落脚无处时便在府上歇息一二。 上一次他回府歇息是在前年,家中的苍头都换了二十来人,不识蹇硕模样,为首的老苍头从牛车上掺下他,问说:“叶落归根,家主看样子是累了罢?”蹇硕看着他们浑身批麻的吊丧模样,笑道:“确实如此。” 回到府邸,蹇硕破天荒做了个好梦,他醒来时容光焕发,行走时好似飘在风中,族中几名少年子弟看了他,都说依稀能看见当年那策马雒水、闻名京畿的好汉。蹇硕笑而不答,只对他们说:南阳多好田,如今天子新丧,自己只想安渡晚年,你们先去宛县买些稻田罢! 随后在府邸清点财物,蹇硕让府中二十三名族亲带了金饼出城。等族亲离开,蹇硕再将剩下的琐碎物件都赏赐给苍头,将他们都遣散了,自己买了些胡饼,锁上大门,胡坐在院中的修建的山水园林间,寂寞地看日出日落。 四月二十五,蹇硕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再是一串奋力地叱骂声,他理都未理,从身旁的书画中抽出一副欣赏,正是先皇亲笔御赐的《招商歌》,他不禁念出声: “凉风起兮日照渠。青荷书偃叶夜舒。惟日不足乐有馀。清丝流管歌玉凫。千年万岁嘉难逾。” 只听背后一声巨响,羽林军劈开门闩,八十余名兵士身戴玄甲,手持斫刀,踩进蹇硕府院。他们看见蹇硕,齐齐欢呼一声,如风云扫荡般将他团团围住,为首的黄门令左手持诏书,右手持密信,对着昔日上级厉声说道:“奸贼蹇硕!尔图谋叛逆,祸害朝纲,竟妄想刺杀辅国重臣!可谓不智至极,自寻死路!” 羽林军士当即将蹇硕枷锁镣铐,关押于诏狱之中。 是夜,蹇硕为狱吏槌断两股。 次日午时,蹇硕被拖至朱雀门前,当众枭首,传首都亭,民皆笑之。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永乐太后离京 蹇硕身死以后,西园八校里忠诚蹇硕的冯芳、赵融、韩钦等人也相继投诚大将军府,至此,除去宫省之中还有些许董重党羽以外,雒阳禁军尽在大将军掌握,一时间威柄显赫,宾客盈门。雒阳百姓每日卯时出门,便可见雍门前后摩肩擦踵、拥堵不堪,到处挤满了前去与大将军求情的宦官车马。 力保皇后在先,出卖蹇硕在后。此时宫中诸多先帝亲宦自认为为何氏昌盛鞍前马后,不可谓不尽心竭力,为新君登基保驾护行,亦不可谓不诚意备至,此时再与大将军以财帛珍宝相交,不过是再申旧情,希冀于新朝之上能再得些许荣华罢了。 但结果出人意料,这些人马到得显阳苑前,皆不得入内,为袁绍派兵马阻挡门外,最终统统都遣散回府了。 自夜奔显阳苑以来,大将军对蹇硕刺杀之事尚未忘怀,又在新君登基次日,同郡乡党郭胜又送来密信,言说蹇硕贼心不死,妄图再行刺杀。何进大为心悸,问门客张津道:“蹇硕与我何仇?如今我拥立新君,权加朝野,他竟再三蹈死!贪嗔能使人若此乎?” 张津受袁绍指使,此时手弹青锋,安然答说:“将军有德,却不知先帝黄门常侍权重日久,党羽遍野,上有通天之能,下有效死之士,又与长乐太后专通奸利,亦可矫称义名,专掌朝政。而将军身居辅国之位,谦冲声于九州,武威名动南北,兼有雪清玉宇、造铸神器之能,诸宦思之慎之,必先除将军而后快!” 一席话娓娓道来,何进连连颔首,张津见火候已到,便进谏说:“将军既知当今之世,便须广结英豪,清选贤良,整齐天下,方能为国家除患。袁本初愿举荐党人,为将军所用,正是当时,将军切不可轻视!”继而向何进献上袁绍所书名册,举荐海内知名智士二十余人。 何进闻言大喜过望,他常因出身低寒而叹惋自疑,因此也最爱附庸风雅,结交名士。为此常入太学聆听博士讲学,也为独子何咸求索名师,因此袁绍来投时他也倾心相交,此时正是与党人和解的大好机会,何进当即按图索骥,在豫州、司州、南阳等地征辟党人清流。 党人听闻是汝南袁本初举荐,无不欣然应辟,几日内雒阳常常可见有蒲轮安车路过,车前置有束帛加璧,以显示大将军对应辟之人的恩宠。雒阳人私下打听消息,听闻征辟之人中竟还有南阳何颙、颍川荀攸、河南郑泰,不由感叹道:云从龙,风从虎,大将军畔有猛虎,正有风波隐潜,何时气冲霄汉,指日可待呢! 何进见征辟如此顺利,更为倚重袁绍,迁袁绍为司隶校尉,将监察京畿的重任都交予他,到得此时,朝堂之上,雒阳内外,能令袁绍气焰稍逊的,唯有许相、袁隗、刘弘、丁宫、何进、马日磾寥寥六人而已。 得到何进授意,袁绍当即对雒阳人事做出调整:先任命何颙为北军中侯,节制北军五校六千人马;再任命荀攸为黄门侍郎,出入宫中协助太后处理政务;最后任命郑泰为尚书郎,每日为何进通报尚书台机要。又恰逢王允重回雒阳,便征辟王允为河南尹,监视河南诸县动向。 如此一来,雒阳内外的重要关节都为党人占据,原董重党羽多被废黜。但董重自刺杀失败以来,自知无力抗衡何进,便任由何进施为,整日深居简出,进无高论,退无私交。蹇硕死后当日,他便上表尚书台,自称年老力微,无力担任骠骑将军的职位,恳请朝廷批准他回乡隐居,颐养天年。 太后断然拒绝,下诏称:“吾不能视皇帝朝夕,将军受先帝付托,其朝夕纳诲,终先帝凭几之谊。”仍令董重留京述职。 消息传到永乐宫中,董太后连撕数扇,当即乘玉撵至安福殿,当着尚书台百官之面,手指太后咒骂说:“汝能辀张至此耶?莫非尽忘吾家恩情!汝鸩毒后宫,谋杀皇嗣,引先帝震怒,蝎毒已极!若非吾一念怜汝出身微寒,又为先帝怀胎十月,才令先帝保汝名分。今汝兄妹侵逼过甚!岂不知先帝起用骠骑,正制汝兄!汝若不识进退,吾正可敕令骠骑,断何进头来,易如反手耳!” 百官眼见得永乐太后冲进安福殿,对着当今太后一阵数落,直至说尽力气,周身发颤。永乐太后看百官眼神,知晓自己此时流泪模样难看,当即又捂脸转身离去,徒留下太后在桌案前面色煞白。太后强作端庄姿态,一手以扇拂面,一手翻阅诏书,只是手中纸张微微抖动,与桌案间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令百官知晓她心中忿恨。 大将军当日收到胞妹书信,读过一遍,一言不发,让荀攸转头扔给袁绍。袁绍心领神会,当夜联络太傅袁隗、司徒丁宫、司空刘弘、太常马日磾,次日交由何进何苗署名,再由郑泰上奏尚书台说: “孝仁皇后使故中常侍夏恽、永乐太仆封谞等交通州郡,计较在所珍宝货赂,悉入西省。如今先帝御极,蕃后故事不得留京师,所谓舆服有章,膳羞有品。请永乐后迁宫本国。” 奏章里指出永乐太后本是藩国王后,只因为窦武等人拥立先帝,永乐太后方才入驻两宫。如今先帝过世,而永乐太后又非桓帝后妃,按照章程不能居住雒阳,而应返回河间国居住。 这个理由着实荒诞。先帝生前早已追尊生父河间王刘苌为孝仁皇帝,尊太后为孝仁皇后。四百年大汉素以忠孝治国,如今太后身为儿媳,岂有不亲自赡养婆婆的道理?但太后见奏甚是欢喜,当即批准奏章,令荀攸速速催促董太后离京就藩,正应了民间对朝廷察举的嘲讽:举孝廉,父别居。 荀攸颇感无奈,只能领了诏令前去嘉德殿。小黄门得知消息在前,夜里便向董太后传递口风,见荀攸一行人还在百丈外,董太后令小黄门紧闭宫门,在门后大肆咒骂太后不肖。荀攸在门口听了两刻,只觉措辞贫瘠颇为无趣,便自顾自将诏书绑在箭矢上射入殿内。宫内一时无声,荀攸趁这当口在宫前又念了一遍旨意,示意董太后初七离京,也不管她如何回应,自己当即回宫复命去了。 到了五月初六,蹇硕已死了十日,首级堪堪传阅三县,先帝在时,蹇硕权柄无匹,一度能节制大将军何进,不料旬月之内便身死族消,覆灭如此之速,让诸县官员深感不安,但雒阳的野心家仍嫌头颅太少。 这天过了亥时两刻,月上北邙山,已是临近宵禁的时刻,因此道上也人踪稀少,除去少量人屋中留有灯火,大多人已熄灯就寝。司隶校尉袁绍在西园用过晚膳,听手下说骠骑将军已熄灯入睡,当即领了一千北军,让兵士只带了弓矢随他出园。 一千人轻装以布蒙面,在街巷间蹑足前行,好似阴影中有一条具足蜈蚣。沿路的兵卫袁绍早已打好招呼,所以一路畅通无阻,不过两刻时间,袁绍到达董重府邸门前,府门前寂静无声,只有几只夜枭驻足在院墙上,歪首打量着墙下人流。 袁绍以手势令部下如计散开:堵住董府所有正门侧门,再将董府围成一圈。待包围完成后,他点起火把,对府中高喝道:“司隶校尉袁绍奉旨查案!”北军士卒也齐声高呼,宛如惊雷炸响,大河凌汛,四周人家纷纷熄灯,但黑夜里又不知有多少眼睛望向此处。 千人齐声高呼六七声后停息,府中方才传来董重疲倦的回应:“不知袁君欲查何案?” 袁绍朗声答说:“将军勾结常侍,索贿渎职,屡杀朝廷贞节之士,何能以片语述之?今我奉太后诏令,追索将军印绶,细查将军府邸,若将军无有此行,则朝廷正可还将军以清白,还望将军体谅才是。” 袁绍说完,良久不闻回应,正当他心怀不奈,正要派人强冲府门之际。一名青年开门而出,迎着满目弓矢走到袁绍面前,袁绍识得他是董重长子董普,董普强忍涕泪,对袁绍鞠躬说道:“家父听闻校尉说完,便回到寝房,以剑自刎了。” 随董普走入董重寝房,袁绍见四名女子正围着一具尸体哭泣,那尸体正是董重,董重身穿一副明光铠,手握先帝御赐的中兴剑,在脖颈间割开一条两尺长的血口,血水粘连住他的发髻与铁胄,散发浓烈的腥气,袁绍蹲下身,皱着眉眼从血口中拨出他的气管,这才确信骠骑将军已死透了。 次日,也不用荀攸再去催促,董太后慌忙整理行装,一大早便乘上驷马车,从南屯门匆匆离开南宫,沿路无一人相送。 车马颠簸中,董太后望向身侧空空如也,不禁想起二十年前,她亦是乘驷马车自河间出,远来雒阳。 那时宏儿尚不及她腰,眼神干净。一路上宏儿无聊,抓乱她满头发髻,结果下车时,正撞上窦武陈藩几人前来迎驾。她因自己失态,以袖拂面,不敢与朝堂三公直视,宏儿却拉她上前,对三公妙语连珠,她暗自骄傲,心想子贵如此,夫复何求呢? 她转念又想起儿子临死前削瘦的面孔,一股悔意由内而生:即便摄政成功,又能怎样呢?儿子没了,即使能如吕后般也不快乐!早知如此,不如依旧和宏儿终老河间。 永乐太后痴痴想念,终在车窗旁长声痛哭。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曹操父子论朝政 曹操卯时起身,满耳都是滴答敲击的回响,他披上绸袍,支起湿濡的窗户。黯淡的天光、扑鼻的水汽、以及雨水冲刷砖瓦的漱漱声,一时间满溢到寝房中,将曹操仅剩的困意都洗尽了。 丁氏揉着睡眼,侧躺在枕榻,呓语般呼唤丈夫小字:“阿瞒?”。曹操回首看妻子,她在寝衣间露出藕臂,玉容轻颦,隐约可见衣中身姿婀娜,他便坐回床榻,轻抚丁氏的锁骨,温声笑说:“这几日一直头痛,雨声又密,睡得着实不深。” 言及于此,曹操又看向窗外骤雨,皱眉道:“去岁前岁州郡接连干旱,农人苦不堪言,今年骤发大雨,连下数日,依我看来,大雨旬月不停,大河黄泛恐将重现三河地,我真为之忧虑啊。” 丁氏闻言,拥着衾衣问丈夫说:“你今日还要去显阳苑?”得到答复,她穿上亵衣,匆匆裹上几层纱裙,从房中拿出戎服印绶,边给丈夫穿戴,边唤侍女去库房取新制蓑衣,给曹操穿戴齐整后,她叮嘱说:“你给大将军进谏,若大将军不能用计,切勿要赌气死谏!” 曹操微松衽口,对妻子笑说:“我如何不知,但尽人事而已。”言罢,他取了倚天剑配在腰间,出房穿戴蓑衣,从侍女手中接了斗笠,又取了两块胡饼,边吃边跺武靴,苍头已在府前备好轺车,曹操行到门前正要登车,忽见长子曹昂冒了雨前来问安,便也在雨中驻足等他。 与中人之姿的曹操不同,曹昂器宇轩昂,满面朝气,纵是大雨瓢泼,也遮盖不住他眼内的激情,他问父亲说:“大人今日也要去幕府吗?”,曹操因他生母早亡,对他最为关爱,把手中斗笠戴到他头上,笑道:“如今非常时期,为父比不上袁本初,但还算是大将军心腹,哪里闲得下来?” 曹昂手扶斗笠,对父亲询问道:“大人,最近昂听闻说,大将军准备尽诛常侍,不知是真是假?” 曹操神色骤变,他转视左右无人,将长子拽入车内,低声喝道:“这话岂是此处能言的!子修,你从哪里听来的?” 抖落身上雨水,曹昂将斗笠放在厢角,对父亲正襟说道:“昂在太学同学中听说的,这月间,同学间忽然就传开了,大家都说如今大将军幕府治政,重用党人,枭首蹇硕,接下来便要为国除害,正本清源。大人,当真有此事?” 曹操一时无言,他用手指叩击厢壁,对曹昂说:“今日之事,只是你我父子间私语,不要外传。” 见曹昂颔首,曹操继续说道:“你袁伯擒杀董重后,已数次向大将军进言诛杀常侍。但在我看来,大将军对此事殊为无意,他如今身居伊霍之位,一言一行,天下审视,而他出身屠户,此时志得意满,更无所求,不过想以宽仁示人。常侍中又有郭胜、韩悝屡次向大将军交好,大将军必不愿与他等为难,顶天了杀一二人便罢,怎可能尽诛?” 说到此处,曹操面色缓和下来,他感叹说:“大将军虽说外宽内忌,不会用人,可他缺乏魄力,对当下时局也是善事,毕竟主幼国疑,诸事磋磨一番,总不至于引起大乱。” 长子却对持反对意见,听父亲说完,曹昂面色低沉,握住曹操手腕急切说道:“大人,此言谬矣!既然大将军无意诛杀常侍,怎能闹得太学风传?我等既闻,两宫诸位常侍必然也闻得消息,他等如何想?必是暗地里有人兴风做浪!欲要挑起事端,大将军此时若是久疑不断,必然会坏事啊!” 曹操愣了半晌,他想起王芬之事,继而额汗涔涔。曹昂在一侧满面忧虑,他劝谏父亲说:“大人在幕府之中,切要保全自己!勿要与大将军太近,大将军既然招揽天下各地名士,大人正可广结善缘,如若形势不妙,我等也可安返故乡,躲避是非。” 听了这番话,曹操审视曹昂片刻,莞尔道:“子修,你也成才了,父有诤子不败其家,你年纪轻轻能有如此见识,我也就放心了。”说到此处,曹操示意他先回房,曹昂下车时,他又顺口问道:“太学可还有其它传言?” 曹操本是信口一问,不料曹昂驻足车前思虑片刻,对曹操答说:“龙首的弟子,像王羲伯(王象)、文仲业(文聘)、徐伟长(徐干)之流,对大将军施政殊为不满,说他目无朝纲毁坏朝政,雒阳周遭都人心离散,徐伟长在平县采风得一民谣,讥讽时政说: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 言罢,曹昂匆匆回府。 曹操遂令车夫起行,听着车外的玉珠之声,开始思量袁绍用意。他本以为袁绍与王芬串联是对先帝不满,先帝看破阴谋,令政变不了了之时,曹操也唯恐朝廷查出自己也涉案其中,并未深思袁绍到底作何打算。只是如今先帝御极,袁绍深受大将军重用,被任命为司隶校尉,权势仅次于三公而已,所谓常侍宦官,如今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他还想要到哪一步?三公?大将军?还是……王莽? 曹操吓了一跳,他不曾想过这两字,但此时此念有如神人指引,自然而然浮出脑海,令他再难忘却。但他不敢确信,他与袁绍是同席同车的儿时好友,干下过一系列荒唐事,这些事都曾让他羞愧又深为怀念。 十余年前他二人观人新婚,身着玄衣潜入主人园中,夜里他们趴在墙角,曹操捏着嗓子叫呼云:“有偷儿贼!”引得园中人皆出园追寻,他再抽刃入屋手劫新妇,与袁绍逃离园林。两人跑得太快,结果在黑夜中失道迷路,两人掉到枳棘里,袁绍被勾住衣诀难以行走,曹操便又大叫云:“偷儿贼在此!”吓得袁绍一蹦而出,这才绑了新妇跑回私宅。 年少的他们热爱践踏尊严,并荒唐地以此为乐。十多年后,两人痛改前非,亦名动四方,曹操重新审视这段友情,竟不知晓两人何时产生隔膜,他决心今日再去看看。 到了显阳苑,曹操径直到主殿。殿口蓑衣扔了一地,而走到殿内,曹操才发现大将军尚未起身,是司隶校尉袁绍正坐在主席,与一老者激烈地讨论,而周边不少幕僚曹椽充耳不闻,埋首于文书中奋笔疾书。 “董仲颖三月便驻留在蒲坂津,距今已近三月了。袁校尉,如此公然违命,视君父如无物,必须予以重惩!否则朝廷威严何在?”说话的老者语气慷慨,曹操识得那是卢植卢尚书,他从并州回来,每日必向大将军进谏,可惜大将军采纳寥寥。 袁绍手持司隶校尉印,不耐地拍案答说:“卢尚书怎可出此迂腐言论?如今朝廷局势未定,常侍与幕府势同水火,而董卓握有私兵,人皆老革,若是我等逼反董卓,他转投黄门常侍,便会酿成大祸!不若先安抚其众,待我等肃清常侍,再做打算。” 卢植对此断然否决,他对怒道:“国家何至于此?西乱自有皇甫嵩制衡,北疆有刘陈镇守,兖豫有黄子琰(黄琬),江南有孙文台(孙坚),幽燕有刘伯安(刘虞),京畿诸郡三河骑士又何止数万?袁校尉勿要危言耸听,如若董卓与常侍勾结,那更是沉水入火自寻灭亡!” 袁绍已不耐至极,他见曹操进来,便随意安抚卢植说:“这不是绍能决断的,既然卢尚书如此坚持,绍自会上禀于大将军。”而后又转首对曹操道:“孟德,你来得正好,我正有要事与你相商。” 卢植见他敷衍如此,也无意与他多说,打量曹操几眼,便戴了斗笠离去了。曹操苦笑不已,上前到袁绍身侧,袁绍对他抱怨卢植说:“这个人真是迂腐,董卓是太傅椽吏出身,驻军河东也是太傅与大将军许可的,还天天来对我找茬。” 曹操望了眼殿门,见卢植已远去,方才对袁绍说道:“如今皇甫公连战连捷,凉州战事毋须董卓,他按理也是该去并州就任并州牧的。” 袁绍坐回案席,给曹操在身旁安排席位,摇首说道:“四月时,董卓都未至并州,此月便更去不成了。” “什么意思?”“刘玄德陈庭坚大破鲜卑,斩首近万级,连复并州十余城,名震诸戎。”袁绍太息着将手中捷报递给曹操,感叹说:“并州乱事皆平,还设并州牧做什么!” 曹操接过捷报,草草翻阅一遍,不由对袁绍笑道:“皇甫公克胜于西,继而刘陈二君逐敌于北,国事渐渐兴盛,今夜值得一醉啊!大将军有说何时封赏吗?” 袁绍皱眉道:“拖一拖,且等先帝入文陵。臣子理应服丧三月,故而封赏在八月时再行说罢。” 说到这里,他再正视曹操强调说:“孟德,当务之急还是诛灭宦官。宦官一日不除,朝廷一日不安!时机宝贵,若等陛下稍长,再听信常侍妖言,建宁元年的祸事便会重演。党锢至今约有二十余载,国之丧乱,历历在目,天下义士孰不为之痛心?我已说动大将军诛杀常侍,更有一重任托付于君,君切莫推辞!” 未久,曹操便出了显阳苑,再上马车时,曹操看着手中外出募兵的诏令,回想起袁绍恳切的神情,不由失笑。 回到府中,他褪下蓑衣,先对丁氏说道:“你先收拾行装,过几日便带子修兄弟几人回乡罢,京畿横生是非,已不是久留之地。”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勤王之师往雒阳 五月初,除去雒阳的政局仍然晦暗不明,天下形势一片大好,刘焉提出的牧伯制已然颇见成效:豫州牧黄琬成功镇压第二次黄巾之乱,幽州牧刘虞彻底招降张纯残部,益州牧刘焉虽说止步临江,但益州从事贾龙连战连捷,马相叛军显然难以支撑,靖平天下指日可待。 最令天下振奋的,还是刘备陈冲于并州大破鲜卑,自檀石槐一统鲜卑后,汉军从未取得如此大胜,消息传到雒阳,举朝喜悦,雒阳城中不少酒肆都结彩宴客,浑不顾先帝尚在丧期,棺椁仍未下葬的忌讳。不少人都将此次大胜与稽落山之战相比拟,直说内有党人清流辅佐,外有忠臣志士奋战,汉室中兴,正道炽盛,已落落可察了。 就在这一片欢喜声中,何进在袁绍多次劝说下,终于下定决心,派荀攸向太后上表说:“自和熹太后以来,宦官之祸,为时甚久,朝野怨怼,宫省忿忿,如张让赵忠之流,毁谤名流,滥捕国人,以致野有贤良而朝乏能臣,边事不兴,黎庶蒙灾。自先帝病笃,党锢宽解,无宦官掣肘于掖,而朝廷任贤选能,方有今日之盛。然患生心腹,不可不除,望太后体恤士意,罢免内宠,赦令其识罪自归,可尽收天下党人之心,太后盛名,亦可广传后世,就廉蔺之美谈。” 太后收到表文前,诸常侍闻得坊间消息,日日到太后阶下哭述说:“臣等所为,莫不得先帝授意,何曾妄自干政,曲解圣意?若能使天家和睦,汉室安宁,臣等又岂敢行阴诈之事?还望太后明察,还臣等以清白。”诸人落泪,太后闻之也不禁感怀。 太后胞兄何苗为车骑将军,日日入朝觐见,诸常侍暗送鲛珠一盒,太后生母舞阳君为太后诏入宫中陪侍,诸常侍便赂以血珊瑚三盆,正中两人所好,两人便在太后左右为其美言,又污蔑何进道:“大将军是欲专杀先帝左右,擅权以弱社稷。” 因此荀攸闯雨而来,从袖兜中向太后掏出上表时。太后只扫过一遍便置于案上,对荀攸流畅说道:“中官统领禁省,是自古及今的汉家故事,如何得废?况且先帝新弃天下,我一丧夫妇人,奈何楚楚与士人共事乎?” 前一句荀攸尚能反驳,毕竟前汉任用常侍之时,多是擢用士人,如刘歆宋弘之流,只是世祖再兴汉室以来,方才纯用宦官,并非是汉家旧制。但后一句任凭荀攸才智超绝,也只能仓皇败退,太后以避嫌保节为由,让臣子如何言语?荀攸唯有回显阳苑向何进就此复命。 听闻太后如此反应,大将军也意有反复,他望向门外雨水涟涟,面色纠结。但袁绍在一侧察言观色,深知何进想就此作罢,当即劝谏说:“此前大将军窦武欲诛杀内宠却反为所害,便是因其言语漏泄,宦官知其杀意,便先为力胜,兵变在前。如今大将军即已上表,便是与宦官常侍势同水火,水火如何安处?非是其死,便是我亡,请大将军思之慎之!” 大将军悚然而立,他见过蹇硕的首级,此时仍在雒阳周边传阅,又想起凌晨里白虎门的暗箭,这让他坐立不安,在雨檐下左右徘徊,连声说“有理”。但他不知如何破局,最终又愁眉问袁绍道:“只是太后之意甚笃,我当如何施为?” 听得大将军此问,袁绍一瞬间竟有些踟蹰。他一向以胆气闻名,此时却觉手心湿濡,腿脚发颤,身似处于冰湖之中,冰面下潜流沸腾。袁绍知晓,这并非由于自己胆怯,而是他欢喜至极,天晓得!他等这一问等了多少年?! 他如同演练过千万遍般,起身上前行至大将军身侧,以一锤定音的语气断然说道:“大将军,当今之计,唯有征调四方猛将豪杰,领兵开至京畿,以实幕府。待天下豪杰四围京畿,太后手中不过五千宫省禁军,如何能比大将军十倍之众?到那时,大将军手操生杀之权,兵谏太后,太后如何不从?望大将军速速下令!” 次日,数队信使骑快马离开显阳苑。一开始并无人在意,每日显阳苑进出的使者实在太多,这些人马看上去并无特殊之处。但他们身负责任着实重大,他们四散而去,将命令传达到大汉四方。 大变骤生,不过十余日,尚书台陆续收到各地太守上书,询问朝廷是否有大事谋划,是否需要郡朝配合,太后不明所以,便让车骑将军何苗调查文书,何苗细细查问,这才知晓,雒阳周边已然天翻地覆: 东郡太守桥瑁整兵白马即将东进;并州刺史丁原率并州新军进驻河内;前将军董卓率凉州骑士渡过茅津;骑都尉鲍信、大将军府椽王匡征发泰山郡武库兵器武装乡勇,已到达济阴郡,典军校尉曹操刚至沛国,正在大肆募兵。这些大汉栋梁皆声称奉大将军令,将率兵进京以正朝纲。 董卓的凉州骑士行军最快,即使连日大雨,他仍然冒雨进军,以一日八十里的速度接连渡过蒲坂津,过河北县、大阳县,再从茅津渡过大河至南岸陕县。河水湍急,凉州将士多有不适,董卓便下令让诸军在此休憩一日,明日再行。 接连赶路七日,便是常年征战的董卓也有些吃不消。他入了陕县,先命部下刀剑强征乡中几名大族的庄园,再派了李儒前去和陕县令打交道,自己则领着麾下五千将士径直往庄园里占屋歇息。 但董卓歇息不下,他以一座阁楼为住所,召集部下将领前来军议,说是军议,其实更像闲聊,他松开腰带,坐在主席一手揉着腰胸,边对部下们说道:“年纪大了,下雨时骨头又痛又痒,马也骑不动了,真不知何时才能安然养老!” 李儒刚交涉完回来,从城中待了两坛热酒,听主君如此说,他便就地斟满一杯,先递给董卓,随即对同僚笑言道:“可即使如此,董公仍然费心竭力,为大将军雨中驱驰,正可谓国家栋梁啊!” 董卓麾下诸将尽穿戎装,唯有李儒一人身着儒衣,正可见地位超然。董卓接过温酒,抬首一饮而尽,回味少许后,便接着李儒的话道:“为国效力,本就是我等武人本分,上阵杀敌,不过寻常,但真正想匡扶社稷,还得是登堂入室,为万民除骨髓之流毒!” 众将轰然应是,董卓见部下挺拔如林,气势纠纠,心中甚是满意,暗道这都是我的起事之本。他心系朝廷动向,又问李儒说:“叔颖(董旻)那边可有消息传来?算算日期,也该到了。” 李儒颔首坐回席位,把酒坛交给同僚各自取用,再向董卓禀告说:“奉车校尉的消息我已收到了,那使者和我说,太后已得知大将军调集诸军进京的事宜,连下诏令于大将军,但大将军仍停驻显阳苑,拒不奉诏,连先帝入陵都没有参加,只要求太后罢免宦官。奉车校尉的意思是,太后恐怕撑不久了。” 董卓闻言把眉头皱成一个对时,眉头几乎要发出铜锁扣上那“嗒”的一声,他再问李儒说:“孝儒,依你所见,太后是否会罢免宦官?” 李儒摇首,他的笑意止不住地浮上嘴角,对董卓说道:“神器社稷,所主者唯有一人,太后若是放权罢免宦官,大将军尽收天下士人之心,那当今天子的皇位,可还坐得稳吗?兄妹之情,又哪里比得过母子之情?宦官可以罢,但太后绝不会罢,只要太后不罢宦官,朝局就不会稳!明公大可放心,我等上雒之事,已成定局。” 董卓的眉头如退潮般松开,他又是欣慰又是感慨地叹道:“利欲熏心啊!先帝驾崩,我在蒲坂驻足两月拒不就任,远观京畿形势。但孰料两月之间京畿仍不生变,没有大义之名,便是雒阳有变,我也难以进驻雒阳,却不料大将军为我送来如此大礼!” 在一旁的徐荣仍是忧虑,他对董卓问道:“明公,如今朝局纷乱,雒阳形势复杂,我等便是襄助大将军尽除宦官,但不过是幕府一时权宜,待大将军彻底成事,恐弃我等如敝履,如何能为朝廷重用?” 徐荣说完,众将一阵沉默,董卓看向这位辽东爱将,爱惜他的才能,不在乎地摆手说道:“孟高,你不必知晓这些,我董仲颖自然不行无把握之举,亦不会带诸位行至死地。雒阳衮衮诸公,身为大臣,不识将士疾苦,使国家徒然动荡,三军白白流血,世道怎能如此?!我带兵勤王,正是要清君侧,正朝纲,诸君切莫疑之!” 这番话董卓言说慷慨激昂,徐荣深为之惭愧,向主公再三陪酒致歉。董卓饮过三巡,众人都有些醉了,但他仍然清醒,董卓摸着斫刀从阁楼向原野看去,远方山峦如林,直耸入云,在这雨天中看不清山顶,更看不清路途。但董卓在这条路来回行走数十次,早已烂熟于心,他看着崤山,心里念着雒阳。 雒阳,雒阳。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朱儁不走邪道 董卓自接收到何进命令后,还派遣使者向朝廷上表,表中说:“中常侍张让等窃幸乘宠,浊乱海内。昔赵鞅兴晋阳之甲,以逐君侧之恶。臣辄鸣钟鼓入雒阳,即讨让等。”表书内容传播到太学,太学生都嘲讽道:董卓自比为赵鞅,赵鞅兴兵晋阳更改国体,专权十七载,实乃晋亡之祸首,董卓竟以此自比,可见不学已甚! 但对太后而言,这张表书并非笑话,各州郡的军报频频上报,更令她寝食难安。董卓的公开上书在宫省播荡开来,六月十六,常侍们散披花发,赤着双足,跪爬到太后面前涕泣求情,太后也为之流泪,凄然道:“朕又能有何法?大将军连兄妹之情尚且不顾,你们这些人求情又能如何?求朕无用,你们自去求大将军罢!”。 常侍们仍是不敢前去,便转而去说动车骑将军,何苗对兄长调兵一事也心怀耿介,答应下众常侍,自己当即去掉印绶身着常服,乘轺车孤身前往显阳苑。北军将士见车骑将军携笑而来,大将军亦是欢笑相迎,大将军扶车骑下车,两人边笑边谈走入苑内。众人都道兄弟到底情深,雒阳政局若能因此平和,自是再好不过。 最终仍是不欢而散,北军将士见车骑面色枣红,急匆匆地走出主殿,木屐吱呀响了一路,直至车骑上车扬尘而去,大将军则安坐殿内,不做任何挽留。军中将士都颇为郁闷,各自念说:“宦官祸国,不是没有缘由的,朝中奸臣勾结,竟连兄弟之情都顾不上了。”军中遂对车骑心怀不满。 常侍们得知消息,心中更是忧惧,未久,又传来董太后在河间惊惧失常,死亡国中的消息,常侍们实是无计可施,相互议论时太息道:世殊日异,当年我等鞭笞党人,今日党人便如此逼凌,也罢,也罢。还想掌握朝政实是说梦,现在还能留下一条性命返乡养老,还有什么可求的呢?他们便决意向大将军服罪。 常侍们也脱去朝服,穿上布履麻衣,从雍门出城向西,徒步走十五里至显阳苑中。常侍均过耳顺之年(五十岁),一路走来气喘吁吁。但显阳苑将士显然并不领情,吴匡、董旻、张辽等人整顿军队,在大将军住所前列成战阵,让诸常侍从中觐见。 诸常侍行走于斧钺之间,面自强笑,心中惶恐。赵忠最为年迈,走了一路体力不支,终于跌倒在地,这几日雨水渐息,地上泥泞坎坷,赵忠滚上一身泥水,引得众将士一阵嘲笑,众人便这般狼狈走进苑殿。 自从拥立天子后,常侍们再未与何进见过,转眼两月须臾,只见何进身穿常服手握书卷,洒然坐在主席,袁绍、陈琳、郑泰、何顒等州郡名士于两侧处理政务,对常侍们不置一言。诸常侍在殿中更不敢多言,只有张让向前膝行数步,叩首三声,哑声问道:“还请大将军为我等指一条活路。” 何进闻言放下手中书卷,扫视了他们一眼,又斜视一眼袁绍,袁绍对他做刎颈之状,何进摇首,对台下叩首的常侍淡然道:“天下匈匈,正患诸君耳。今董卓垂至,诸君何不早还乡?” 言下之意,只要常侍自己免官挂印,仍能放他们一条生路。袁绍在一旁面色不虞,而台下诸常侍则如释重负,齐齐叩首,不再言语,佝偻着腰转首离去。何进目视他们离开大殿,面孔露出笑意,对一旁的主簿陈琳说:“大功告成,孔璋,你替我下令给种大夫,让他去叫停董卓罢。” 陈琳领命出门,袁绍随即也起身对大将军道:“常侍狡诈,恐不成行,属下便去监督一二罢。”大将军知晓他心中不忿,但他只觉此时雒阳诸事已了,如何再兴风浪?也便任由袁绍去了。郑泰对他诏令天下诸军殊为不满,正要辞职离去,何进便对他笑说:“等到京中宦官尽去,朝政太平,我便领了这些新军,往凉州平乱,如此一来,天下太平,我也算是完成了先帝的遗愿啊。” 郑泰口中诺诺,出门后便对卢植感叹说:“何进何其短视,他以为军队将士是木偶泥像,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如今他因常侍之事不睦于太后车骑,我看大祸难以阻挡,我要及早离开避祸了。”未久仍挂印而去。 何进许诺以后,雒阳政局因此稍得安宁,可州郡信使依然不断往来,除去朝廷与大将军外,有人暗中往诸州郡指使下令,自然也有人暗中向雒阳遣使打探情形。 但朱儁从未想过会有人找到自己头上。 四年前他因平南阳黄巾,被先帝拔擢为右车骑,位在三公之上,也曾一度成为官场红人,但朱儁为人直硬,即厌恶宦官,也不喜党人,徒然做孤臣罢了。中平二年朱儁因母丧离职,服丧结束后,先帝不再委以重任,只命其在京中先担任北军屯骑校尉,后转任城门校尉。 朱儁听闻来人是晋阳来的使者,非常诧异,也非常欣喜。青州平乱时,他曾指挥刘备数次作战,刘备、关羽、张飞三人作战勇猛,不顾生死,令他深为喜爱,此时前来书信,他念及以往的战友之情,当即让使者入府内一叙。 使者从侧门进来,打井水清洗了一番面孔,入得厅堂,朱儁见人大为诧异,来得竟是一名尚未及冠的青年,但却又有几分眼熟。那青年自我介绍说名作徐庶,乃陈冲弟子,在太学长住过一段时间,亦曾随陈冲前来拜访过。 朱儁恍然大悟,颇为羞赧地感叹说:“那都是两载前的事了,庭坚玄德一去并州二载,为朝廷立下赫赫功绩,我却只能枯坐京畿,叹生白发,只能说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他笑了起来,面上显得放松,让苍头做些美食来款待徐庶。 徐庶却沉声说道:“朱公,我奉师命来此,并不是来与朱公叙旧,而是如今朝局危难,已刻不容缓,老师无法亲至,亦为中央猜忌,只能求助于朱公,望朱公拯救社稷了!” 这番话过于突兀,朱儁良久才缓过神来,对徐庶失笑道:“小子,如今朝局虽有小恙,亦无大乱,如何做此藏祸之论?便是社稷危急,我如今不过一区区校尉,又能有何作为?耸人听闻绝非善事,不要信口言说。” 徐庶并不气馁,从怀中掏出信件,上前递给朱儁,朱儁边看徐庶边解说道:“小子岂敢危言耸听?如今大将军一意驱赶黄门常侍,却妄想留有余地,无血成功。却不知如今天下因其犹豫,各自生事。 便在这数日之间,三河之内,各地郡守县令自称奉大将军之命,捉拿诛杀常侍亲族,剖腹斫头,劫财辱眷,只留下一片白地,等常侍听闻消息,将要如何为之?必不会自缚宫前,引首待斩罢!到那时常侍率宫省禁军与大将军厮杀京畿,又有各路英豪在四方虎视眈眈,如何不成弥天大祸?!还望朱公思之慎之。” 朱儁看完信件,面色逐渐晦暗,他将信件横置桌案,对徐庶再次说:“我不过是一区区校尉,麾下不过千数,官秩不过两千石,既不受大将军重用,也不受太后青睐,庭坚如何指望我改变朝局?” 徐庶先是摇首,而后拱手向前,对朱儁急切说道:“朱公如何妄自菲薄?朱公虽是校尉,却是城门校尉,雒阳南北城门守卫,均由朱公掌控,况且朱公身为前车骑,军中多有旧部,朝中也知晓朱公品德,可谓人和遍于朝野,只要朱公愿意,定能救国家于水火!” 朱儁沉默少许,问徐庶道:“该当何为?” 听闻此问,徐庶大喜过望,朗声说道:“如今大将军身居显阳苑,常侍乞活求饶,往往往来城门,朱公只需设下埋伏,待常侍经过城门,一举擒获,诛杀于大众之前。常侍一死,宫省禁军群龙无首,朱公正可进而领之。宦官一死,大将军既失兵谏之名,便难以行兵谏之实,到那时朱公自入宫中,向太后请旨遣散四方军士,大将军如何违命?如此一来,大祸便消弭于无形了。” 听徐庶说完,朱儁起身望梁,良久无语,终于又对徐庶说:“如此施为,无诏调兵,又与谋反何异?”徐庶一愣,还未来得及反驳,朱儁继续说道:“声名于我不过浮云,但我举事若成,又如何以忠孝治军?” 这位征战数十载的汉朝名将对徐庶感慨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我身为国家将领,只应听从朝廷命令。我理解庭坚,但我告诉你,小子,若是军中将士人人都这般不须调令便体恤爱国,有一颗拳拳报国之心,这才是社稷取灭之道,如今社稷尚安,我绝不能如此做。” 徐庶闻言默然,朱儁留他在府中住了一宿,次日,徐庶便牵了马回并州复命。 雨水仍在下着,一路泥泞,徐庶走得很不好受,他心中不禁想:朱公如此想,难道董公、丁公、桥公也会这般想吗?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诸常侍定计死斗 常侍们从显阳苑回到城中,人人失魂落魄,他们过白虎门走回南宫,中途掖廷令毕岚对常侍们提议说:既然已决定要返乡就国,那就再在宫里多走走看看罢,一旦出城,大概再也不能回来了。 众人先路过玉堂殿,玉堂乃是宋典所造,占地非广,但用料精巧,反雕复琢,远望堂中有飞檐朱壁,近视堂前有石栏环绕,栏间下刻有兰林芳池,上浮有仙官天宫,云浪山潮时隐时有,在大殿左右现出两条长龙。 宋典抚摸玉堂的石栏,炫耀说:当年先帝敕令我建造玉堂,我便亲自到蓝田选材,我用重金求聘采石高人,到太华山下深掘四丈,方才采得如水美玉,玉堂建成以后,先帝为我专赐一室,以表彰我忠心如此。 他向来以造成玉堂殿为傲,只是如今他转念一想,难道我以后还能长住殿中吗?便又说不出话来了。 常侍们又游过云台、明光殿、寿安殿、平朔殿,沿路绿竹猗猗,四殿前各有一铜人屹立,手持长剑,眼视宫廊。他们再从宫廊行至复道,从复道跨过雒水而至北宫,河水两岸铸有天禄虾蟆,又铸有翻车渴乌,前者调水宫中,后者喷洒道路,道畔杜衡排列间,皆是兰草白芷,直教人心折神销。 到得北宫后,一众人再依墙而行,过永宁、迎春、延休、安昌、景福、寿安六殿,直至东明门前,走到此处,常侍们都累了,他们谈笑说:往日服侍于天子身侧,不觉皇宫之大,今日以足丈量,方知两宫之广。此时赵忠说:便不再去濯龙园了,年纪大了,看见流水容易感伤,众常侍叹着气相互告别,各自坐车回府上整理财物。 先帝继位二十载,这些常侍也便借助先帝的重用大肆敛财二十载。除去在京城内置办府邸外,常侍们也在雒阳附近乡亭内广置土地,谷粮近百万石,金银数百车,还有珍珠、玛瑙、琥珀、犀角、象牙等各地南洋珍宝达数万斤。 雒阳百姓本来听说大将军逼死骠骑将军,又暗杀董太后,都为之不平,说大将军争权夺利过于刻薄,如今见了常侍这些往来于城门的财富,又唾沫在地,说这车中马上,哪些不是万民血泪?大将军为政失之宽松,早就该杀了这群国家硕鼠,如今放他们就此离去,还是太便宜他们了。 常侍们光打理财物便打理了近二十日。到了七月十四,苍头禀告张让说,京畿的财物已清点的七七八八,不日大人便可满载膏脂回乡颐养天年了。张让不放心,又打开账目打算自己核算,正沉心间忽闻府邸前一阵哭闹声,惹得张让心烦不已,便让苍头到门前一看究竟。 苍头开门打探,只见门前挤着七八个人,这几人有男有女,都面目贵气,但衣装却是破烂,他们一见苍头便大声哭闹,连声说要见张常侍,苍头耐心询问,这才得知他们身份,原来这几人都是主人在颍川的甥侄。 为首的正是张让的侄子张直,他入了张府,便直接领着族人爬到张让面前,涕泪满面,哀求叔叔为他做主。张让莫名其妙,他知晓张直一向在乡野横行霸道,名声很坏,平日没少欺凌党人,张让暗自寻思莫非侄子又在外惹祸,来京中寻他撑腰?他正要开口拒绝,叮嘱张直自己已然失势,不要再惹是生非,不料张直抢先诉苦,口中话语令张让大惊失色。 张直几人并非是闯祸前来求援,而是从颍川家中逃命来的。就在十日前,颍川郡守忽而带兵包围张让颍川老家,自称受大将军令捕杀张直,张直尚未弄清楚缘由,郡兵便在督邮郭图的带领下大肆抢掠,当场斩杀张氏子弟十余人,好在张直府中养有死士,在前院中挡住官兵,又有几人给张直垫脚,张直这才翻出院墙,逃出生天。 张氏一族数百人,最终逃出来的只有十二人。张直一行人沿着密林向北逃出十余里,再回首家乡处,晴空下硝烟滚滚,数十载繁华就此化为泡影。张直一行思量之下,只能逃到京畿来。他们便先隐姓埋名到阳城,用身上珠宝换了马匹粮食,从轘辕关进入河南,但路上又有四人因刀伤不治身亡,到得张让面前时,便只剩下八人了。 张让听闻消息,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昏倒在案前,他勉力坐直身子,再问张直说:“汝大母如何?”张直犹豫一二,还是说道:“大母年迈,身体欠佳,当时惊吓过度,就此过世了。” 张让奋力一挥,将桌案账册尽数扫落在地,切齿喝道:“何贼,我必食汝肉!”。何进让他就国返乡,如今他连乡祉都为何进所毁,还有什么可说?不过是你死我活罢了。 一念及此,张让随即乘车去拜访赵忠。赵忠是幼年入宫,根基都在河南郡内,虽然一时免职,但仍有亲族势力,因此王允尚未对赵忠下手。但赵忠仍是惶恐,待张让哭述完遭遇,他亦心有戚戚,派人召集其余同僚至家中,才得知诸常侍亲属皆为捕杀,众人一时无言,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彷徨,不知该如何是好。 张让断然说道:“现在进亦死,退亦死,等死,何不拼死一搏?!”赵忠叉手犹疑,只是问说:“可如今大将军手握重兵,且不与太后同德,我等还能如何?” 张让也颇为头痛,但他能成为常侍之首,所依靠的便是常人难比的急智。他环视四周,正见赵忠堂上挂有一弓,这长弓上雕刻黄色鹰鹞,实是装饰之用,并不能用于作战游猎,张让恍然得计,将长弓取下握在手中,对诸常侍说道: “如今大将军围我等于东都,自己手下有万余将士,却迟迟不动,偏要号召四方精锐,为何?正是因为忌讳太后的缘故,他欲尽诛我等,又与太后留有颜面,不欲落天下擅权专政之口实。” 说到此处,众人莫名所以,高望问说:“张公之意,是我等再寻太后以求庇护?”韩悝否决说:“不妥罢,太后为大将军所吓,已无意保守我等,再拖下去,不还是死路一条?” “此言谬矣。”张让摇首,当众拉开弓弦,对众常侍道:“何进引军上雒,正如我开弓拉弦,需得周身发力,方能射矢中物。何进如今召集众军,却不敢令众军入城,正是控弦而不放,如此岂能长久?继而力疲人乏,不是他松弦放弓,便是弦断伤人!” 此言犹如拨云见日,令诸常侍眼前一亮,纷纷对张让道:“还请张公细言!” 张让松弦将长弓放置案上,对同僚分析说:“自先帝御极以来,何进别居显阳已有三月,而今众将纷至杳来,却并非尽是何进嫡系,何进必不能全数驾驭。到那时他若想把控大局,除去阻挡众军外,更要觐见太后。” 说到重点时,张让不禁徘徊,良久方才切齿道:“那时我等只需数十人,埋伏在宫墙之中,等何进走出大殿,我等便可持刀而入!分杀此贼!”他以手做刀砍在桌案上,众人为之神思震撼,终于齐声说道:“善!” 众人遂以刀割指,滴血入酒,立起先帝灵位,盟约起事说:“陛下上天有灵可知,大将军何进乱政擅权,迫杀忠臣,臣等走投无路,唯有以死以报陛下恩德,还望陛下保佑,助我等诛杀何进,还汉室以太平。” 盟誓完毕,众人痛饮血酒,便告别分离。 张让走得最晚,他还要与赵忠再商议细节,孰料赵忠先拉住他,问说:“张公,若是此计得授,当真杀死何进,我等当如何应对何进余部?毕竟是四万将士,不可小觑啊。” “赵公毋须忧虑。”张让握住赵忠双腕,劝解道:“朝政不安,只因何进一人贪欲而起。等何进一死,军中群龙无首,而我等既有太后天子相佑,又有车骑将军主持大局,朝廷大义之下,军中难起祸事。你我还是先多想此前如何行事罢!” 张让只留了两刻,离去时他又安慰赵忠说:“赵公不必忧虑,但去做便是了。我已年近六十,你我这把年纪,多少人都死了,只是仍不甘心而已,我出身时不愁穿食,却还入宫服侍天子,便是不想再受这多气了。” 说罢,张让甩着袖袍远去。赵忠站在堂中,看一阵风吹过,簌簌间落了一地杏叶,他拾起一叶,低首看绿叶脉络分明,抬首看天幕明月熠熠,他忽而记起今日是祭祖日(中元节),但沿街毫无灯火漆黑一片。 显然在雒阳城中,无心祭祖的大有人在。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许相押宝太后 雒阳的政局是如此动荡,以至于诸常侍甫一示弱,大将军便唯恐形势再变,即刻派谏议大夫种劭西上,试图将西凉军劝阻于渑池。 但嗅觉灵敏的董卓恍若未闻,他先假意答应种劭,率众在渑池休整两日,第三日便派李儒入渑池城中,与种劭约为饮酒。等手下汇报说种劭赴宴,董卓趁机开拔,为防止大将军再在函谷关设军阻拦,他便率部走小路南下宜阳,由陆浑关开进河南郡。 八月初三,陇西骑士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河南县前,至此董卓距雒阳已不过三十里。一时间京师震动万分,朝中百官多发书于何进,质问他到底有何图谋,到底是想诛杀常侍,还是想趁机逼凌公卿。 何进一时间大为被动,好在种劭在河南县前赶上董卓,他身骑一匹黄鬃马,一身玄色朝服,一人在县门前拦下董卓大军。董卓见他如此胆量,也不禁心生几分敬意,他打马上前,对种劭笑说:“你一腰佩铜印墨绶的小官,何苦阻拦我为国尽忠,你莫非不惧怕刀剑吗?” 种劭扫视董卓一眼,骤然伸手于董卓腰间,霹雳一声抽出董卓佩刀,刀鸣清脆如莺,种劭手持长刀,以刀刃指着董卓身后的陇西骑士,肃然说:“董公为国尽忠,种劭亦是为国尽忠!大将军令尔等驻足渑池,尔等何故来此?视朝廷法度为儿戏乎!” 董卓佩刀乃是儿时耕野偶得,刀面隐起有山云纹,斫玉如泥。此时种劭持刀军前,正气凛然不可逼视,陇西将士为之色沮。董卓见种劭如此神态,不由抬首大笑,伸手先拍种劭之肩膀,再从种劭手中取回佩刀,对他温言说:“种君既然如此说,我再往前,便是心无朝廷了,我董卓岂能蒙此冤名?且罢,且罢,我不日亲身去找大将军便是。” 话尽于此,董卓策马转身,对麾下诸将沉声道:“回撤五里,且到夕阳亭驻军。”陇西骑士们边撤军边回首望种劭,感慨说:孟夫子常说浩然之气,今天到底知道是何样了。 董卓撤军于夕阳亭后,其余将士也陆续抵达:桥瑁率东郡郡兵入驻成皋,并州刺史丁原率领上党郡兵抵达孟津,王匡率泰山弩手直入显阳苑中,唯有曹操与鲍信仍在招募军士还未启程。 如此情形下,朝局由大殿上的激烈争论忽而转为沉默,百官都已心知肚明,事态已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再多的争论都已毫无益处,只能用行动来下注,但他们仍在观望,他们需要知晓:大汉三公属意于谁。 三公乃是百官之首,亦是天下之望,但自灵帝执政后期,三公之位频繁更迭,仅太尉一职,自陈冲走马西河以来,不过短短两年,便历任张温、崔烈、曹嵩、樊陵、马日磾、刘虞六人,三公威望因此也大不如前。 但有四人除外:太傅袁隗、司空丁宫、司徒刘弘、少府许相。 八月十二,这一日许相自南宫打道回府,此时已是申时两刻,正是寻常雒阳最热闹的时刻,但许相自车窗望外,街道上却人迹寥寥,偶见行人也是往来匆匆,面上满是忧色,许相问马夫说:“今日丁使君还在孟津纵火?” 马夫手拉缰绳,精神颓废,听许相问了两声,他才信口答说:“主人莫急,方才我听丁公家的苍头说,丁使君下令并州人暂歇两日,已没有纵火了。”说完,马夫面带忧色,又对主人感叹说:“但我又听河南县的逃民说,前将军在周遭大肆抢掠,死伤匪浅哩!” 许相坐回厢内,轻抚额角,心中暗自骂道:这些老革!他回想起昨夜孟津火光,心中仍然不寒而栗:烈焰燎原,火势滔天,冥冥黑夜中,整座雒阳城北都为红光点亮,以至于许相住在南城,亦在浮风中嗅到一股碳灰味道。今早他在殿中与王允议事,才知孟津的船只都为丁原烧尽了。 内朝大臣都为此大为咒骂,上表尚书台抨击丁原目无君父,心怀叵测,希望将其免职。但未过多时,荀攸携大将军手书而来,当众向太傅袁隗提议说:大将军欲保举丁原为执金吾,一时间内朝鸦雀无声,荀攸递上表书,便又行礼离去。 丁原当日便迁为执金吾,仍领骑都尉、并州刺史。 朝事当真不可为了!许相心中如此感叹。他入朝为官三十余载,如今算历侍三朝,许相的官运一直亨通,毕竟汝南许氏世宦显贵,朝中人脉众多,族中又有许劭许靖兄弟作为后起之秀,可谓泽及朝野。至他在中平二年初担任司空,又在中平四年改任司徒,在中平五年末卸任,任职三公近四载,许氏一门显赫至极,朝中门生之广,便是当今太傅袁隗都稍有不及,蹇硕张让见面也不得不礼让一二。 但自从先帝逝世,大将军何进辅政以后,许相便对朝局深感无力,年前他因凉州战事耗资靡费,被先帝贬为少府,少府仍属九卿之列,为皇室掌管财货,也算颇有势力。但许相看出先帝时日无多,便极力示好于何进,可何进不知因何缘故,对自己颇为仇视,无论是钱货女色,都为何进所婉拒,如今何进调兵包围京都,所有表书也等若白纸,这般下去,汝南许氏的荣华,便也要到头了罢! 他这般想着,终于回到许府,甫一进门,府中苍头便匆匆上前对他耳附言语,许相闻言大惊失色,先低声问苍头说:“他来时可有旁人得见?”苍头答说:“这几日道上行人不多,他又是从后门进府,确实无人知晓。” 许相这才松出一口气,他叮嘱苍头先闭门谢客,如有来客便说非常时期,他身为九卿须得避嫌。随后他脱去朝服,换上一身布装走到侧厢,开门便对端坐屋中的客人跪拜说:“将军驾临寒舍,实在令老朽惶恐,若是将军有召,留书于门前便是,老朽自会赴会,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客人一身玄色常服,端坐在主席上,只见他手持五枚黑白骰子,正在房中自掷樗蒲之戏。他见许相入房,忙起身扶起许相,自嘲道:“我方才心神不宁,只能掷骰自安,许公海量,还望许公莫怪才是。” 何苗携手许相至主座间,许相见何苗礼遇周全,心中颇为满意,他笑说:“将军就不必如此客套了,如今雒阳内外人人砥刃,何止将军不安,老朽年近六十,又哪里能稳坐府台呢?将军若有指教,便不要吝啬了。” 何苗闻言太息,他拿起骰子,往案上扔出三黑三白,对许相说道:“上月我出城与大兄一叙,对他言说:我等自南阳入河南,诸事不易,且行且为,何苦为自相为难?但大兄甚是笃定,言说我等若想稳坐江山,便定要诛灭常侍!”许相沉吟不语,而何苗则拍案再三道:“大兄欲以小妹为寡耶?”何苗兄弟共两男两女,其中小妹嫁与张让养子张奉,故何苗有此感叹。 等何苗怒火渐消,许相才问说:“那将军有何打算?”何苗望向许相,对他拜托说:“如今大兄不顾亲情,假借勤王之名,威逼我等弟妹,按太后所想,我等也不能身迎斫刀,只是如何为之,我实在是无从着手,还望许公襄助。” 许相闻言收起骰子,对何苗笑言道:“将军何来无从着手?将军既然前来与老朽一晤,想必是张常侍的主意吧,他想必已有主张,只是将军还不肯与我明言罢了。” 何苗一愣,继而惭愧道:“许公浸营官场数十载,是小子卖弄了。”他便把张让试图谋刺何进的计划转告许相,许相思量得失,颔首道:“确有可行之处,只是何进麾下党人众多,若是有人趁机图乱,恐会酿成大祸。” 何苗颇为赞同,他为此深感不安,才前来许府。因此他说:“许公三世三公,家声着于海内,朝野内外多有遗泽,若是此计得授,太后欲以许公为河南尹录尚书事,到那时,许公以箪食安抚诸将,招揽军士,朝中百官发声应援,大祸便能消弭无形了。” “难说。”许相起身徘徊,又对何苗说道:“司隶校尉袁绍气焰嚣张,数载前阴养死士,大将军执意诛杀常侍,定有其推波助澜。便是大将军身死,袁绍身为司隶校尉,手握监察京畿诛杀大臣的大权,一旦让趁势起兵,后果不堪设想,也须派一重臣,夺得司隶校尉之职,此事方才妥帖。” “许公之意,正与张常侍暗合!”何苗闻言大喜,起身击掌对许相笑道:“就在昨日,我已前去樊公府上,樊公亦是允诺,若是事成,他便手持诏书,率北军至袁绍府中夺权,如此一来,外有许公,内有樊公,何愁大事不成?” 何苗所言樊公,正是前太尉、现光禄大夫樊陵,许相听闻他也参与其中,终于下定决心,对何苗再拜说:“太后有诏,许相敢不从命!”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先亲疏而后疏亲 时间来到光熹元年八月,雒阳城内外都是寂静一片,自丁原于孟津纵火示威,不少城中百姓大觉不对,开始搬离家中财物,试图南下往荆州避难,可太傅袁隗认为这是动摇人心之举,便下令朱儁封锁城门,除去往来的禁军与官员一律不得离城。 城中居民得知消太傅如此命令,都叹息着说:竟还有躲不过的祸事。只能备好粮食用水,用木板钉死房门,在房中日夜枯坐以待事变。偌大一座国家都城,街上只有城卫来回游荡,可以说是荒唐至极了。 但除此之外,何进更感心力交瘁。雒阳每日都会成堆的表书送到显阳苑,内容大多是请他撤军,语气不是婉言劝诫便是厉声斥责,让他心烦意乱。还有少部分是秘密投来的劝进表,这些都为何进付之一炬。 书表他可以置之不看,但他调来的将领却难以置之不理。董卓桥瑁丁原两日一派使者前来,询问大将军何时带兵进城,他们愿作为前驱,为大将军诛讨逆臣,何进留下这些使者一起用膳,好生劝慰一番,再让他们带了礼物回营。 好不容易安生少许,袁绍从城中布置回苑,仍要劝谏何进诛杀常侍,何进早就听厌烦了,他每日都要对其摆手说道:“休要多说,我心中已有定计。”何进寄希望于常侍自己挂印归去,毕竟诸常侍也于七月应允何进:最迟不过八月便返乡就国。 可就在八月初十的夜里,何顒又派使者火速从宫中打马出城,到显阳苑中传讯说:张让通过儿媳何氏的关系,说动了太后,太后颁下懿旨,允许诸常侍回宫服侍。 何进大为震怒,再派人打听具体情形:原来是今日何氏入宫探亲,趁机向太后递上张让表文,表文说:“臣等犯下罪责,理应全家返乡就国。只是罪臣念及臣家世受皇恩,现金却只能远离雒阳,因此情怀恋恋,罪臣等恳请太后,乞求让我等再进宫几日,如能再见太后与陛下几日天颜,如此一来,就是返乡之后,葬身山野,臣等也死无遗恨了。” 太后读完表文,当着省中诸官,手拉着小妹入席,又用丝绢捂住眼眸,靠着何氏凄凄切切良久,才啜泣说道:“往日先帝在时,我常受永乐太后催逼,多亏内有张公赵公照应,外有大兄支撑,内外一心,方才有今日之富贵。却不料大兄受谁人挑拨,竟以弓矢刀剑以对胞亲。” 言及于此,太后擦干泪珠,正襟下令说:“便再让张公他们入宫几日,当年他几人力保于我,我却不能做不知图报的无德之人,若是大兄要黜我后位,我也算死得其所了。”这一番话下来,省中诸官如何应对?只能依太后意愿,下诏召张让等常侍进宫。 大军压境,太后居然仍不服软,反在宫中庇护诸常侍,何进至此已无计可施。当夜,大将军苦闷至极,招来独子何咸一同饮酒,子妇尹氏在一旁服侍,他只饮得两杯,便觉一股心酸涌入喉舌,不禁对何咸大倒苦水: “为父何曾想与太后作对?可诸常侍倒行逆施二十余载,深为党人敌视,如今党人品评成风,名传乡野,已成大势。以先帝之能,尚且要解除党锢,重用党人。而如今太后与小弟小妹庇佑常侍,定然招致党人不满,这正是取祸之道啊!” 何咸对此颇为赞同,但又含有疑惑,对父亲不解道:“既如此,大人何不派人缉拿常侍,就地诛杀?却执意要引兵入京,威胁宦官自行免官?” 何进瞅了他一眼,手指长子微微摇晃,训诫他说:“小子连这都不明白。”随后又自斟自饮两杯,叹息说:“当下太后临朝称制,内外尽皆党人,所称意者寥寥无几,只有常侍稍有体己之意,我若杀之,便有擅权专政之名。待陛下稍大,为父当如何自处?” 说到这里,何进再历数世祖中兴以来的历任外戚大将军:窦宪自杀、邓骘自杀、耿宝自杀、梁商善终、梁冀自杀夷三族、窦武自杀夷三族,六人中仅有一人善终。 何咸闻言汗透深衣,只剩何进徒然感叹道:“伯成,有先例在此,为父上任大将军以来,战战兢兢,不敢有所懈怠,又何况擅杀先帝左右呢?较此而言,调兵入雒,不过小事耳。” 至此,父子两人都在案间默然不语了,唯有尹氏用酸梅熬了汤汁进来。此时尹氏怀胎六月,行动颇为不便,何进见儿媳捧腹而行,忙接过汤汁,对尹氏致歉道:“为父思虑不周,你如今怀有身孕孕,便早些歇息罢,我去喊侍女来。” 孰料尹氏摇首,仍是跪坐一侧,对公公温言细说:“听大人所言,妾身哪里能睡得安稳?如今雒阳内外,皆瞩目于大人,大人稍有不慎,妾身与伯成也难以存身。生死攸关之际,妾身亦有所言:依妾身所见,大人行政至今不能功成,只是大人不知太后心思罢了。” 何进大为诧异,正视尹氏说:“愿闻其详。” 尹氏便双手安膝,娓娓道来:“自先帝御极以来,大人便避居于显阳苑,藏身于众军之中,称病城外,不临丧,不送葬,四月不入宫中,所防者为谁?” 何进脱口道:“蹇硕刺我不成,亦为我所杀,但蹇硕在宫中广有余党,我不可不防啊!” 尹氏摇首道:“当时帝位不定,神器无主,蹇硕方敢行此大逆之举。但如今天子登基,已过三月,董氏诛灭,亦有两月,太后临朝称制,又有车骑辅佐,怎会再有行刺之举?以太后所思,大人既不进宫,又调兵入雒,正是无胞亲之情而有不臣之心啊!” 何进恍然大悟,他站起身来,油灯随之摇曳,在墙上的身影也来回倏动。何进背对两人,沉思片刻,再回身对尹氏说道:“你说得好啊,伯成能娶你是他的福气。我明日便去宫中与太后亲叙旧情,袒露苦衷,想必太后感受到我情意,也会芥蒂尽去,那些常侍也就不足为虑了。” 八月二十五巳时,何进穿上山纹朝服,头戴赤帻,脚穿武靴,自照铜镜打量神态,不禁对儿子笑道:“在苑中待了四月,腰间挂了不少脂肉”。随后他下令召来部将吴匡、张璋,对他们说:“我今日要入城面见太后,你们各带五百人马,随我进城。”吴匡张璋两人面露喜色,追问何进说:“大将军可是下定决心,要入宫诛灭常侍?” 何进闻言皱眉,随后又释然笑道:“尔等怎可在宫省杀人?不要妄想。但我已有定计,必能说服太后,诛灭常侍。”两人便欢喜而归。何进则自在马厩中挑选坐骑,等两人带队前来,他终于挑选出一匹白额马,拉动辔头,马声嘶鸣,何进当即乘行在最前。 千人策马行出显阳苑,走在雒阳城郊野。雨稍稍停歇,官道两畔遍地金黄,麦浪滚滚,以至于风中都洋溢着成熟的香味,农人正埋首于阡陌中,收割着甸甸麦穗,显示今年正是难得的丰收年景。何进见此景象,心中怡然,便让队伍两两成行,在官道上拉成一条长长的细线,勿要惊扰平民。 北风切切,马蹄声慢,走了一个时辰,何进终于又看到雍门。雍门前人行稀少,只见一老将正礼遇门前训斥卫兵渎职,声音远隔半里也清晰可闻,何进知晓那是城门校尉朱儁。他策马上前与其招呼,朱儁闻声一愣,转身仰视才见是何进,面上方才露出满意之色,对他问道:“大将军可是要进宫面圣?” 何进颔首称是,朱儁便叹说:“此事一了,大将军切要约束袁本初、董卓等人,他们自行其是,坏的却是大将军的名声。” 何进闻言一愣,感觉自己似是忽漏了什么,但他还未来得及细想,也想不明白。此时朱儁捋着髯须又问说:“今夜大将军若是有空,能否来我府上一叙?”何进笑答:“朱公有请,进自无不可。” 他两就此告别,何进身至白虎门,令吴匡、张璋等将士在此等候,自己则下马步行,转而至嘉德殿觐见太后。 此时的雒阳已是一座柴堆,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成为点燃炬焰的星火。大将军甫一进城,仅仅一个时辰,消息便传遍整座雒阳。 袁绍此时驻兵于平城门,他收到荀攸传来消息,不由得面露笑意,他转而又召来吴臣,对他交待道:“你直接传我口信给太傅,便说今夜时机已到,等我消息,大将军一死,便如计行事!” 吴臣躬身应诺,他这半年替袁绍来回本州,早就为袁绍的布局所折服,但此时他仍不禁问道:“若是大将军不死,又该当如何?” 袁绍闻言冷笑不已,他抬首望向南宫高耸的宫墙,淡然道:“若是大将军六月入宫,太后或许会放他一马。可如今已是八月,时机已过,间隙难消。正所谓覆水何收?何氏覆灭,党人复兴,便自今日而始。”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天下愦愦,亦非独我曹罪也 何进甫入南宫,廊门后一名小黄门远远望见,不敢稍怠,在何进尚未发现前,他们转身奔跑。秋风萧萧,宫中的梧桐落下黄红的大叶,落在成簇的黄花中,扑染开一片燃烧般的芳香,小黄门脚踩在落叶丛中,发出脆沙般的声响,引得扫叶的宫人频频相看。 他穿过兰台前的三丈大钟,抄两殿之间的浮水石桥,从嘉德殿侧门进入宫苑,攀着栏杆直奔侧殿。此时一只西域白猫从门中窜了出来,险些撞到小黄门怀里,它蹑着猫掌行到殿角,回首对其“喵”一长声,从门中引出三四名捉拿白猫的宫女。 白猫吓了一跳,两下蹦上栏杆又跃下台阶,钻入黄白的菊丛中。等宫女们下了楼,小黄门这才入得殿内,他找到一名同僚,询问常侍如今身在何处,同僚答说在膳房中,他便又嗅着肉香味直到膳房去。 今日天子要与陈留王一同饮食,张让、赵忠两人亲自在膳房安排午膳,他们选用解粱为粥,取用腌制逐夷(鱼肚)加姜醋烹熟,又挑用最嫩的青花鱼,剖腹塞上肉糜,淋上一层上品泔酢,置于鼎上蒸煮,鱼香飘散四溢,直令宦官们陶醉。 除此还有炙烤牛肝、烂烹熊掌等四五样菜肴,这些都是要趁热食才有味,张让催促着手下们赶紧端至后殿。那黄门正好走进膳房,张让见他气喘吁吁,面色发红,心中顿时了然,拉着他向外几步,低声问说:“他进宫了?” 黄门连连点头,以掌在虚空中横划一手,直问张让说:“张公,是否现在动手?”张让按住他手腕,微微摇颈,沉声说道:“先不着急,他此时方才入宫,有上次蹇硕教训,神思定然警惕。而此时诸公未齐,仓促之间行动,一旦让那人逃出宫省,你我便都会枭首如蹇硕了。” 他轻拍那小黄门肩头,吩咐他将其余常侍都叫过来,自己则面色如常,稳步走回膳房,继续催促手下上菜。等所有菜肴都传入后殿,他招呼赵忠说:“我们去侧房旁听,且看他会说些什么。” 张让、赵忠从后门走入正殿后厢,未久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十人也先后蹑步至厢房内,他们趴在墙角,屏住声息,窃听正殿中的声音:先听闻荀攸进殿通报太后,随后传来何进沉重的脚步声。 何进进殿先给太后、天子、陈留王三人行礼,随后又问太后说:“我听说阿母与小妹也在宫中,如何未见?”太后没留情面地说道:“阿母听闻大兄铁面无私,自说自己本是乡野中人,忧惧失礼后为大兄处置,自然是不敢来了。” 何进讪讪苦笑,等太后安排好席案,他才入席,望向太后衷情说道:“太后这是哪里话呢?当年大人早亡,家中又无亲戚倚仗,叔达小我七岁,太后与小妹也不过三四岁年纪,只有臣堪堪及冠,在县里屠狗解牛以供家中饮食,那时臣寅时起,戌时归,太后为臣洗衣送食,臣心中感念,从不敢忘,又如何会亏欠阿母?” 这番话淳朴动人,太后闻言也去了冰霜颜色,改换成一副楚楚模样。她令膳房为大将军添上一副碗筷,两人便在殿中追忆往昔,时而失笑,又时而落泪,一晃便是一个时辰。天子用膳完,与陈留王嚷着要去阿阁攀阶,太后执拗不过,便让五名宫女、五名小黄门陪着他两人去了。 正殿中此时只剩下何进、太后兄妹两人。何进见四下无人,方才对太后说起入宫正题:“为何氏安危着想,还望太后诛灭常侍。”太后不料兄长旧事重提,一时不知如何回话,任由何进继续进言说: “忠言逆耳,太后,常侍为祸数十载,深负血债。上至天下名流,下至九州黎庶,人皆厌弃之!高者,危也,如今太后临朝称制,身居至高之位,亦是身居至危之位。还望太后思之慎之,切莫要因喜兴事,独断专行,若令天下失望,我何氏满门如何保全?梁氏之戒在前,太后不可不防啊。” 论处理政务,太后远不及大将军,但身在此刻,太后只觉兄长言语刺耳,她收拢裙袖,捧手膝前,对大将军寒声问道:“大兄欲以陛下为无亲之君乎?” 何进闻言大感无奈,太后只能动之以情,却不能晓之以理,除宦之事,今日怕是不能成了。但为联络情感,他仍待在殿中,告诫太后如何处理整政务:善待尚书台等宫官;切勿与虎贲军、羽林军交恶;内事不决可问卢植,外事不决可问朱儁;教育陛下,不若行至太学,求教于郑玄...... 等到酉时,何进才向太后告辞。他走出嘉德殿,满目都是黄红的光芒,层云如红纱,微风如绸面,秋日黄昏,来得较往常稍早,这引起何进无穷的欣赏。纵然一时进言不成,但他自觉今日谈话,他恳切尽心,字字含情,一抒胸中块垒,此时他心情难得轻松,脚步也格外轻快。 他便在道旁采下一朵黄花,负手走在宫道中,嗅着芳香踱步往西。何进忽而想起,朱儁今夜对他还设有酒宴,宴罢后到何处歇息?何进心中暗道:不如便到叔达(何苗)府中歇息罢,上次我对他施以脸色,还望他不要记恨才是。 正如此想着,身后忽而跑出一个小黄门,他叫住何进,递上诏令说:太后念及天色已晚,宫中正要用膳,午膳时将军没赶上热菜,不如请将军用完晚膳,再回府歇息罢。 何进一愣,念及朱儁邀请,心中纠结一番,但望见天上余晖散尽,便欣然应允。小黄门走在前,他漫步走在后,一行宫人打灯笼从身边路过,远处的宫殿也点起灯火,馋人的鲜肉香味在宫墙间飘扬,何进路过兰台流水,一名宫女在竹林下清唱: “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歌声初时凄切,后又转为潇洒,何进颇有所感,他问小黄门说:“此是何人所作?当真好诗,我在苑中从未听闻。”小黄门低首答说:“上月月末,郑祭酒见此诗于石经之下,见者无不赞叹,几日间便传遍京都,将军身处苑中,不识也属寻常。” 何进闻言一愣,方知这是匿名讽喻时政之作,不由赞叹说:“如此好诗,我愿以百金求得作者,使太后识得真意才是。”说罢,他便又沉浸在诗词意境中,心中更是感怀不已。 说话间,两人步入嘉德殿宫门,刚往前数十步,七八个年轻宫人从侧门中走出,拦在何进面前,何进见状顿足,对身前众人皱眉说道:“宫中有何事?” 宫人没有回答,何进听闻身后传出一连串声响,鸣镝划空声,纷乱脚步声,刀剑出鞘声,还有火炬寂静的燃烧声。他回身望去,只见张让赵忠等人堵住退路,二十来名黑影从梧桐中露出身形,将他团团包围。 张让以斫刀指着大将军,在火光下刀刃映照出远处的宫墙,何进向殿门上望去,正见妹妹倚仗栏杆,递来决绝的眼神。大将军仿佛被砍了一刀,他再看向这些常侍们,听张让忿忿说道: “先帝曾与太后不快,几至被废,正是我曹涕泣救解,各出家财千万为礼,和悦上意。所为者何?不过欲托性命于将军,但为门户之犬而已。今将军乃欲灭我曹种族,不亦过甚乎!公言省内秽浊,可公卿以下,忠清者为谁?” 说到此处,张让一刀刺入何进腿根,再红刀抽出,何进吃痛不住,倒在道上哀声呻吟,张让大为快意,这才继而恨声道:“天下愦愦,亦非独我曹罪也!” 他让开位置,赵忠、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依次上前,一人对何进挥砍一刀。十二人砍完,大将军浑身血肉模糊,竟还未断气。他瞪着眼睛,张嘴欲言,但终无气力,眼睁睁看尚方监渠穆走上身前,用斫刀切了他的脑袋。 见何进首级闭上双眼,常侍们如释重负,相视着欢笑起来。 就在那兰台流水处,竹林下的宫女仍一遍又一遍地吟唱着匿名的诗歌:“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章节目录 第111章 袁术火烧白虎门 诸常侍斫下何进的头颅,一行人当即按计谋行事:赵忠出宫前去通知光禄大夫樊陵、少府许相;张恭、韩悝、宋典至尚书台颁布诏令;张让、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高望前去封锁南宫七门;段珪守在天子与太后身旁以防生变。 至先帝驾崩后,为方便处理政务,何进便下令将尚书台迁至兰台。兰台东邻嘉德殿,西畔便是宫门,台中官员出得台门,再往西三百余步,便能至白虎门出宫。如此要害位置,正是常侍们政变的胜败之地。 张恭三人领了二十来个小黄门,手持太后诏令,裹了何进的头颅,径直往兰台奔去。此时天已昏暗,皎月仍隐匿于群山之间,星汉也尚未展露光芒。在往常,南宫中诸多宦者忙碌着,将在南宫三十六殿台陆续点亮灯火,辉煌的光芒映照宫城,好似神景一般。但在此夜,诸宫间一片黯淡,只有一行行的星火在廊门间来回穿梭。 他们到达尚书台时,台中只有四名郎官,其余郎官正在官署中用膳休憩,张恭先问其中一人说:“太傅可在宫中?”那郎官回答说:“太傅午膳后不适,已打道回府歇息去了,张公有何指教?” 听闻袁隗不在宫中,宦官们略为放松,张恭便抬出手中诏令,对这四名郎官说:“太后有急令颁布,尔等先去将宫中尚书、侍中、侍郎都唤来。”四名郎官面带狐疑,但不敢怠慢,当即起身去台后唤人。殿中只余下宦官们,张恭便占据主席,打开诏书,思虑如何说服台官。 先进台的是尚书仆射卢植,而后又有户曹尚书张津、侍曹尚书袁遗、三公曹尚书司马防、二千石曹尚书彭伯、黄门侍郎荀攸、尚书侍郎钟繇、尚书侍郎周毖、尚书侍郎伍琼、尚书郎闵贡等三十七人先后入台,众人按座分席,直视台中宦官,眼底难掩厌恶之色。 等众人就坐,张恭便起身,对尚书台诸官宣读诏令说:“五月以来,京畿滥杀庶民,冤案纷出,大水由是连日,平津顿为河决。究其根本,乃司隶校尉袁绍,河南尹王允坐事不察,举措操切,以致天生感应,惩雨为戒!朕以为前太尉樊公陵、德高望重,筑渠京兆,可为司隶校尉,前司徒许公相,宣美风俗,旁施勤教,可为河南尹。” 读罢,张恭对众台官催促说:“事不宜迟,请诸君体谅王事,便在夜中办妥此事罢!”。 诸台官闻言面带惊疑,袁遗上前拱手说:“司隶校尉、河南尹皆乃社稷重臣,无论罢贬擢用,当在常朝通议才是。如今太后下此诏令,无论如何仓促,也须与辅臣商议。我听闻大将军尚未出宫,何不诏大将军前来,若有他支持,我等再做文书不迟。” 他话音刚落,中黄门尹会一手提灯笼,一手持头颅,走到张恭身侧,将头颅扔在脚下,一脚踢到台殿中央,对众台官冷声说:“何进造反,已被处死了!”那头颅散发批面,遮住了面孔,只在石面上拖出点点血迹,卢植向前清理头颅发丝,仔细凝视片刻,才起身对同僚颔首说:“确是大将军。” 一言惊起层浪,所有台官闻言齐齐起身,将宦官们围成一团,宦官们也高举灯笼,两行人怒目而视,张恭对台官大喝说:“尔等也欲反耶?”卢植冷然回答:“大将军与太后本是胞亲,如何会反?定是你等谋害将军,矫诏乱政!” 两行人一言不合,六十多名朝廷高官都不顾仪面,扯着衣襟扭打起来,进尚书台前众人都要收缴兵器,因此所有人都手无寸铁,只能互相拳脚相加,一时间两拨人难分高下。此时卢尚书脱下朝服,只一件单衣站在台官前列,揪着张恭韩悝一顿老拳,两名常侍被打得头昏眼花,忙叫了两名小黄门才将卢植挡住。 黄门侍郎荀攸与尚书侍郎钟繇见场面如此混乱,两个年轻人当即跑出台门,荀攸对钟繇说道:“事急已甚!若是今夜不能尽除常侍,党锢之祸又要复现了!”钟繇颔首,但又担忧说:“张恭等人既然来此,却不见张让等人,想必他们正各自封锁宫门,我等若想传递消息,时间已然不多了。” 荀攸冥思少许,考虑南宫诸门,飞速说道:“常侍封门,定然带领宦官先封边门,大禁定然空虚,我们便从嘉德门出,绕道鸿德门!”钟繇瞬间了然,笑道:“鸿德门多有鸿都学子,人多纷扰,常侍们想封门绝非易事!”两人当即奔离兰台,绕过嘉德殿直趋嘉德门。 嘉德掖门果然未封,只有两个小黄门把守。钟繇从竹丛间找出两块尖石,两人奋力掷出,小黄门头戴布盔,一击即被砸得头破血流,匍倒在地上,钟繇荀攸便夺了他手中斫刀,飞速穿过宫门,接连穿过承福殿、宣室殿、明光殿,正撞上鸿德门前人头攒动,原是张让等人正驱逐鸿都学子。 宫中的鸿都学子多近千人,尽数居于明光殿中,此时却为诸常侍尽数驱逐出宫,诸学子不明所以,对众常侍大为不满,其领袖乐松、江览上前与张让争论理由,张让只说是太后诏令,引得学生广为不满,齐声说是矫诏。 无奈之下,张让令麾下抽出刀剑,瞅准最前几个刺头,几刀下去,十来名学子被砍翻在地,断肢与血水洒在门前,还伴有年轻人的哀嚎。鸿都学子哪里见过这等场面,胆魄就此丧尽,小黄门再次持刃向前,众学子不敢反抗,唯有垂首离去。 荀攸、钟繇瞅准时机,混迹进人群内,几位小黄门瞄见他两人,只当是来迟的学子,两人得以顺利通过鸿德门,最后经朱雀门出宫。 等所有鸿都学子被驱逐出宫,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朱雀门前,此时天色已暗,马上就要宵禁,他们被仓促赶出宫门,却不知往何而去,只能相互议论,猜测宫中到底发生何事。 知晓真相的两人走出人群,钟繇小声问荀攸:“公达,你打算往何处去?”荀攸伸颈环顾四周,心中暗自盘算路途,他回说:“我要去通告司隶校尉,元常往何处去?”钟繇沉吟说:“吴匡、张璋就在白虎门外,我去领他们打开白虎门,不然台中诸公危矣!” 两人商议完毕,当即分道扬镳。 钟繇找得一间酒肆,以官印示酒肆主人,在主人忧虑的注视下,他借得一匹黄鬃马,当即乘马走出酒肆。远离了不知归所的鸿都学子,奔驰在空旷的街道,身旁是高大阴暗又不见尽头的宫墙,与他同行的只有肃杀秋风。 四周的民居早已熄灭灯火,钟繇所能看见的,只有头顶的星汉在玄云间缓缓流淌而出。大汉将要往何处去?钟繇不知晓答案,他只能尽力策马,引得黄鬃马不住地因吃痛嘶鸣。 他经过百郡邸,黑夜里一队人马执火而出,与钟繇撞个正着,为首将领高举火把,手持马缰,露出一副端正面孔,他拦在钟繇面前,厉声喝问:“何人夜行?!当今非常之时,速速下马检身!” 说话间,他举火向前,照见钟繇面孔,不禁失声道:“元常?”钟繇见是袁术,也不禁兴奋道:“公路!”两人同时下马,都问说:“君怎在此处?” 袁术面露难色,草草说自己身受大将军命看管郡邸,而钟繇则将宫中剧变转告袁术,袁术听闻何进已死,连声问“此事当真?”,随后他面色沉静,低声对钟繇说:“你先去找吴、张二位将军,我去召集虎贲军,随后便到。” 说完他便翻身上马,钟繇奇道:“事起仓促,公路你又无兵符,如何调兵?”,袁术挥手说:“为大将军复仇,如何需要兵符?”说罢,他扔给钟繇一块行牒,自己率随从匆匆回身郡邸。 钟繇再踏上行程,这次他畅通无阻,一路直至何进旧部所在。 白虎门前军士还在等大将军出门,忽远见一人一骑飞驰而来,十来兵士抽刀向前,正要逼其停马驻足,只见钟繇在马上朗声高呼:“众常侍冤杀大将军!”那些兵士一愣,放钟繇策马驶入人群中。眼看撞上人群,钟繇再次高呼:“众常侍冤杀大将军!”人群自发为他让开一条路,让他行至两人面前。 吴匡、张璋各自穿一件两铛铠,头戴红缨铁胄,手握腰间佩刀,背后擎着一杆何字大旗,他两见钟繇行至身前,红着双眼问他说:“大将军已为人所害?” 钟繇翻身下马,走至两将身前,对注视着他的千余卫士高声呼说:“众常侍矫诏谋害大将军!哀哉!大将军为国尽忠,如今却身首分离。诸君,正所谓主死臣辱!大将军素日厚待诸君,如今却为奸贼所害!诸君可知,春秋大义为何?” “复仇!”一人率先回应。 “复仇!”所有人都齐声呐喊。 钟繇举起何字大旗,对众人喝道:“常侍不除,天下何安?为国复仇,正在今日!” 千人高举斫刀,跟随钟繇的旗帜,蜂拥向紧闭的白虎门,杀声震天。白虎门后的中黄门颇为惶恐,他向门外扔出诏令,高声说:“太后有诏!何进谋反!尔等也欲反耶?”压根无人听他的话语,只有斫刀劈门的声响如暴雨倾盆,那诏书被将士踩踏,很快与泥土一般颜色。 宫门以黄梨木制成,黄梨木木质最实,任将士们千刀劈砍,一时也难以将其劈垮,这时袁术带着两千虎贲军紧紧赶来。他见状,对钟繇笑说:“不须如此,让我来罢。”他令虎贲军在门上泼上膏油,再扔上火把,火星触上膏油,猝地窜成一条火龙,烈焰刹时将大门吞噬。 茫茫黑夜,雒阳城里点亮一颗星,璀璨过北斗七宿。 董卓嚯得起身,他眼中没有星火,唯有一缕黑烟在星光下冉冉腾空。 章节目录 第112章 袁绍兵进朱雀门 另一边,荀攸径直步行两里路,南下平城门。他远远地看见城门的轮廓,便看见袁绍隐约的身姿,走得稍近,可见城门下他身披明光铠,露出绾髻束发,胡坐在一块大石上,左手怀抱圆顶甲札盔,右手持算筹,正与一名文士对下六博棋。 袁绍抬首见荀攸靠近,以指触口示意噤声,自己则抛出六根算筹,见四根算筹圆面朝上,他便将两枚白棋向前各移两步,拦在黑棋棋路后方,对执黑文士笑道:“子远,你吃鱼在先,却不见后路已断,这可是博戏大忌啊。 六博棋,是自先秦传下的棋戏,以棋盘比作沼泽,盘六角为鹰巢,盘中央为水池,池中置有两鱼,棋手则各执六枚长方棋为六鹰,投算筹为数,令六鹰在池中相互争鱼,能先衔鱼回巢,便赢得胜局。 荀攸打量棋局,只见局中白棋四枚环绕水池,两枚绕至黑棋鹰巢,好似将黑棋四面包围。而黑棋则呈平行状,两枚守在水畔,三枚强攻挡住四枚白棋,一枚白棋衔起“鱼”,将其立起作为“枭”棋,“枭”棋若被对方鹰棋攻击落鱼,则也视为对方胜。从局势上看,黑“枭”棋与白鹰棋不过四步之遥,袁绍在此局已是胜券在握了。 那文士身着素色儒袍,手持竹扇,面上毫无不虞之色,他以扇面敲击棋盘,莞尔说:“本初,六博之戏何来大忌?所谓大忌不过是运数多寡而已,且看我掷得一卢!”他拾起算筹,在棋盘边轻巧抛出,荀攸一看,不多不少,正好六点。 文士便调回一枚前阵白棋,走四步挡住一枚黑棋,又把“枭棋”一前一后,停在原地不动。袁绍只需掷出五点,白棋就赢下这局。荀攸看明白了,这文士不论棋术,只拼运气,如此残局,他必须把把掷出一卢,而袁绍把把不过四点,他才能赢下此局。 袁绍也看得透彻,他不禁失笑道:“子远以我无运耶?”又接着投掷算筹。结果令人大跌眼镜:袁绍接连掷出二点、四点、一点,而文士当真掷出三个六,成功将黑“枭”棋越过白鹰,安然返巢,返巢落鱼,他顺利赢下此局。这一局就算下完了,文士对袁绍伸手笑言:“本初你重视谋局,却轻之于运,侥幸让我赢了,那赌注可还算数?” 袁绍眼中掠过失望,但他面色不改,整顿袍袖,对文士拱手笑说:“愿赌服输,子远,就冲你这份筹运,河南尹也非你莫属。”说罢又对荀攸介绍说:“公达,这位可是我的晁错贾谊。” 荀攸闻言顿时了然,抢先对文士拱手行礼道:“想必阁下便是南阳许攸了,这盘棋真是令我大开眼界呢。” 许攸微微还礼,对袁绍笑道:“攸与袁使君下完了这盘棋,可雒阳这盘棋还未下完呢!公达兄,你把宫中的情况都说与我等听罢!” 荀攸这才记起使命,将何进被杀,诸常侍正封闭宫门,争夺尚书台之事一一说与袁绍,并对袁绍建议道:“常侍封门,城中定然还有外援勾结,时间紧迫,使君,如今我等要么即刻攻下宫门,要么便要铲除城中宦官外援,不容迟疑了!” 袁绍听闻消息,面色沉静,只拍了拍掌,一名高大武士从平城门后走出,手中提着一名老者,好似揪着一只鸡仔。武士将那老者扔在地上,老者委顿在地,脸色铁青,手足瘫在地上如同四条断头的蚯蚓。荀攸认得他,正是十二常侍之一的赵忠。 赵忠见得荀攸,身躯一阵猛烈地挣扎,口中呜呜作响,血痂粘在嘴角,显然是被拔去了舌头。袁绍将步履踩踏在赵常侍头顶,狠狠践踏了两脚,等他再无动作,袁绍方才悠然说道:“如今大势在我,雒阳全局,早就在我手中了。” 原来何进刚一进宫,袁绍便调出自己府上死士,或打扮成屠夫,或打扮成学生,或打扮成道人,或打扮成游侠,散步在两宫各处宫门附近,密切监视宫门动向。到子时,果然在苍龙门发现异动:苍龙门提前封门,却又让三名黑影从门缝间鬼祟而出,走不过三百步,便被袁绍死士全数拿下,果然是赵忠一行人,而赵忠怀中密诏自然也为袁绍所得。 见得密诏,袁绍计上心头:许攸擅长模仿字迹,袁绍便让他在密诏后追加一条,下令让许相、樊陵带领属官至平城门前,与车骑将军汇合,进而安抚何进余部。待墨水稍干,袁绍便差遣两名手下换了小黄门袍服,传达密诏去了。 “如此说来,我倒是多此一举了。”荀攸审视袁绍,仿佛重新认识他。袁绍心情大好,站起身,对荀攸拍肩笑说:“公达,若无你襄助,我如何怒斥宦门呢?”他望向东北方的官道,淡然道:“算算时间,许公、樊公也快到了。” 未久,街角处果然蹿出两条火龙,他们见到城门处军士众多,加快脚步上前,走到距离平城门几百步的地方,高呼问道:“是车骑将军吗?” 袁绍身后一人上前,尖着声音做黄门状:“车骑将军在门后整顿军队,来的是许公与樊公吗?”行伍中先后传出两名老者的声音,荀攸听得是许相先说:“是我。”樊陵随后问道:“已是深夜,诸君为何不点明火?” 那人回说:“如此大事,正要隐形匿势,方能一举成功,如何能堂堂正正行事?诸公也熄灭火把,上前稍等片刻,车骑还要与诸公商议大小事宜,切不可放松啊!” 来人一片议论纷纷,都认为说得有理,便熄灭火把,靠近城门,几名卫士向前,迎住为首的许相、樊陵二人,问说道:“两老带了多少人马?”许相、樊陵并不回答,只说要先见何苗。 袁绍当即厉声道:“这些都是宦奸浊流,给我尽数拿下!”事起突然,城门军士准备已久,在昏暗中如弓矢般射出城门,许相、樊陵靠得过近,当即被按住双臂,刀挟脖颈,押到袁绍面前。 喊杀声中,随行的三百余名属官与兵士们慌乱一片,黑暗中摸不清道路,他们便拥挤着向后奔溃,岂不料他们熄灭灯火时,一支伏兵便趁机封锁街口,将这些官吏撞个满怀,都不须刀剑,袁绍之用了两刻钟,便将与常侍勾结的官僚一网打尽。 这时袁绍才点起火把,照亮他得意的面色,荀攸也得以看见门前场景:许相、樊陵两个六旬老人,此时被几名小兵按在地上,朝服扯出裂口,冠冕都被打掉了,露出满头的花白头发。 许相对袁绍喝道:“袁本初你意欲何为!你有何调令聚兵在此!你这是谋逆!” 袁绍对许相冷笑道:“许公与奸佞一党,祸国殃民,纵有诏令圣旨,便不是谋逆吗?我为国锄奸,何为谋逆?!” 他不再看许相,押着许相的兵士心领神会,将许相踩在土里,抽出斫刀压在老人的脖颈上,老人的肌肉松垮,一刀便斫去了他的头颅,赤血将泥尘凝成团团湿土,又在湿土上堆积成血泊,露出许相森森的白骨。 樊陵见状面如土色,不住在地上磕头,嘶声求饶说:“如今雒阳内外困顿,太后有诏,我作为人臣,岂有不尊之理?老朽与常侍结交,却从无害人之意,袁君给樊某一条活路罢!” 袁绍闻言大为诧异,指着身侧荀攸,对樊陵问道:“此乃常侍矫诏,荀侍郎可为我所证,太后何曾有诏?”樊陵一时愕然,转首望向荀攸,还未说话,便又为兵士枭首。荀攸在一旁大为不忍,樊陵身为名士樊英之后,虽时有贿赂常侍以求拔擢,但他为官清廉,历任州郡又多有治名,此时被杀绝非善事。 随后袁绍又清点俘虏,发现俘虏中还有将作大匠程躬、光禄勋傅诩、雒阳令许芝、雒阳北部尉岑真、少府主簿高乐等四十七名京畿官吏,袁绍也不讲客气,与一刻间将他们尽数砍死,刮去胡子,全扔进城外雒水。 袁绍处理俘虏这段时间,城西忽而亮起熊熊火光,他不由笑道:“好啊,城西已经热闹起来了,但我们还要稍等片刻。” 他们在平城门等了半个时辰,荀攸听到城外隐隐有踏蹄声,八千人马自西方驶至平城门前,连太学学子都有所耳闻,以致不少年轻人出门探看。但这群人马毫不迟疑,径直与袁绍汇合,军阵中一名老者走出,问袁绍道:“诸事可已办妥?” 那正是太傅袁隗。袁绍上前搀扶叔叔,对其笑道:“小侄在此处等了一个时辰,大人总算到了。”他又正色说:“万事俱备,只待大人号令了!” 万人大军大步开进雒阳,直奔朱雀门而去。朱雀门外,诸多鸿都弟子仍未离去,他们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也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更不知雒阳到底发生何许事。他们望见城西的大火,还在纷纷议论:南宫走水,在此时大不吉利。他们听见踏步声,又不禁问说:可是地动复发? 他们便看袁绍领大军而来,前军挥舞刀剑,将近千名鸿都学子瞬时斩杀殆尽。 十载前,灵帝设立鸿都门学,在宫中设立三十二贤人相,对鸿门学子寄予厚望,希望复兴皇权,重振天威,所得却不过是一地宠佞骂名。但十余年来,士人也不得不承认,鸿都门乃是书画诗赋之胜地,孰料一夜之间,便尽数化为乌有。 袁绍仍按故计,将死人胡子都剃了,一股扔进雒水中,对外就说皆是宦官残骸。 章节目录 第113章 万死万死万万死 白虎门的烈焰仍放肆的燃烧,袁术泼上油脂后,再在宫门前堆上干草炭石,翻滚的焰浪腾起熊熊黑烟,将白虎门左右照得亮如白昼。周围的富贵人家深感不安,他们趴在窗沿下,探头远望屋外,只见军士们包围宫门,张弓引箭,箭矢抛射到宫门后,听得一片惨叫之声。 张让见何进余部不仅放火烧门,更敢向宫内射箭,手下宦官们既不能开门,也不敢离去。只能白白顶着箭雨提水浇火,心中大为焦虑。他当即对门外叛军喝道:“国家生尔等养尔等,尔等就是这样回报国家?” 门外袁术直接朗声回应说:“张公你为祸二十载,索贿贪污,又冤杀刘陶大夫,恶名远播四海。我手拿张公人头,到汉室宗庙告慰列祖,才是在报效国家!张公,你若为国家考虑,便出门来受死,我饶你家人一命!若是负隅顽抗,那家亡族灭,正是张公你咎由自取!” 张让听得目眦尽裂,他不再答话,只命手下去找宫中陶缸。再将缸口朝下,举着陶缸顶着矢雨,缓缓运到宫门前,再用水桶往缸中加满水,又在水缸上抵押一些梁木碎石,以希冀多拖延一段时间。 孰料过得少许时间,袁术又在宫门外叫嚷道:“张公,你既不开门,就不要怪袁某无情了!”说罢,张让看见八九个东西被扔进墙内,那些东西在地上滚了一下,便一动不动,几名黄门举着火把上前查看,才看清都是首级,他们不敢怠慢,对张让叫道:“张公,您来看看。” 张让顶着火光,自己翻看面容,正是他侄子张直、养子张奉、养子妇何氏等人。血迹尚未干涸,张让捧起张奉的首级,还能感到鲜血的余温。他跪坐在地上,一时间大感悲痛,心中念起颖川悲屠戮一空的家乡,暗自茫然:族中只剩我一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但他心中很快又燃火焰,那是对党人的无穷恨意。宫外的袁术适时地高声嘲笑说:“阉人,再稍带片刻,我送你全家团聚!” 张让则站起身,对宫外嘶声高喝:“袁贼!此事未了!待我勤王援军一至,尔等乱臣,皆无全尸!”他却是不知赵忠樊陵等人尽数被擒,只顽固地相信何苗等人定能奠定大局。 自从得知何进进宫,何苗也在府中等待消息。但他枯坐府中,却未能得见一名使者,一直到夜幕低垂。当他以为今日无事发生,城西南燃起的炽热火光令他猝不及防,他只能自己派亲卫打探消息。亲卫回来说:大将军已死,大将军余部与虎贲军合为一处,正在火烧青琐门呢。 何苗大为失色,他赶紧策马前往西园,试图调出西园中的八校军,八校见他到来,为首的右校尉淳于琼上前询问说:“车骑,城西乱成一团,将军可知是何缘由?” 何苗面露难色,他手无诏令,也不敢说是大将军何进谋反,只匆匆说道:“我也不知,只是观其位置,约是南宫白虎门处起乱,动静非小。我等身为禁军,应先维护局势,尔等速速调兵随我过去,莫要惊扰王驾,酿成大祸。” 西园军官都颇为赞同,但事起仓促,西园军八营约万人都已入睡,若要整顿出兵至少得两个时辰,何苗自度无此时间,便先草草点了三营兵马便出军南下。 一路上他再三思量局势,对麾下众将士说:“若只是城门走火,尓等便襄助灭火,若是有叛贼忤逆,尓等更要尽心杀贼!”结果正说话间,身后一名骑士指着南方惊叫:“走水了!都走水了!” 何苗再往南望去,见除去白虎门外,更南方又有四五处烟火亮起,观察方位,大约分别是公车门、朱雀门、南屯门、苍龙门,堂堂南宫七门,竟已有五门着火。何苗面色不定,他心想城中到底有多少叛军,心底却难有答案。 但大变不止一处,何苗忧心南行,恰巧又有一队人马自雍门而入,与他相撞于南北宫道之间,为首的乃是北军中侯何顒以及屯骑校尉兼奉车都尉董旻,他们见到何苗,上前问道:“大将军为宦官谋害,车骑也是来为将军复仇的吗?” 何苗见北军也趁势入京,观其数目,当是五营倾巢而出了,不禁在心中大骂逆贼遍地。此时他更知晓,大势已去,常侍已败,当即对何顒拱手行礼,转而对麾下三营动员说:“苗一时愚昧,不识常侍面目,竟至兄长有此祸事,痛心已甚,诸位听我号令,若遇宦官,格杀勿论,不留一名活口!” 三营将士听闻诸常侍谋害大将军,群情激愤,纷纷请战说攻进宫门,何苗也做填膺状,但他扫视北军,忽而闪过灵光,对何顒董旻说:“如今长兄遇难,宫省之内形势不明,太后安危难知。我身为车骑,必要身担重责,还望诸君听我号令,共度此家国大难。” 何顒沉默不答,董旻则在一旁闷声道:“车骑毋须忧虑,三军心念君恩,岂能不报大将军之仇?无论是谁陷害大将军,我等都将舍生取义!”何苗碰了个钉子,讪讪笑着,与北军合兵一处,并行着向白虎门进军。 待他们行至白虎门,袁术早已南下离去,他们向居民打听,才知晓虎贲军已往朱雀门而去,何苗也只得继续南下至朱雀门,一路上正一边烧门,一边派兵去常侍府邸抄家。除去已尽数被杀的张让家人外,虎贲军抄家捕获毕岚族亲三十四人,赵忠族亲五十一人,高望族亲二十六人。百来人被绳索系在脖子捆成一圈,被刀剑逼迫在墙边,不住地发抖。 而更多的将士在宫门前来回穿梭,搬运着一人合抱的木料,打算在街头筑造高台。何苗靠的近了,一群虎贲骑士们不知来着,便一齐涌上来,他们手中刀剑闪耀锋芒,马鞍间栓着几颗狰狞的人头,在风中和马腹打出战鼓声,那都是常侍们在府邸恩养的门客死士,此时都被杀尽了,作为虎贲军的军功。 何苗瞧在眼底,心中发冷,他对这些靠近的骑士骂道:“尔等昏悖,竟认不出车骑吗?!”他持弓朝地上射出一箭,擦着一匹马腿钉在地上,那些骑士吃了一惊,便回说:“夜里甚暗,看不清来人。” 何苗也无意与他们计较这些,只问说:“中郎将身在何处?”“中郎将正在清点俘虏。”“你去把他叫来,我有话问他。” 骑士应了是离去,再回来时,来得不止虎贲中郎将袁术,还有钟繇、吴匡、张璋。袁术走在最前,不下马行礼,信口问何苗道:“车骑不在宫中,却来此处作何?” 何苗府邸本在宫外,如何能在宫内?何苗知其讽刺之意,却只能故作未闻,对他几人说道:“京畿现下乱不可言,我身为车骑将军,又是大将军兄弟,既有复仇之责,也有安国之任,尔等先整顿军队,待我观察宫内形势,再看如何入宫。” 待他说完,袁术立刻转身策马,奔回俘虏之中,何苗见他砍断一人绳索,将绳头挂在马鞍,又驾马将俘虏拖了回来,等他重新行至何苗面前,何苗笑问道:“公路你这是做何?” 那人听到何苗声音,好若抓住生机,强忍着被拖行的疼痛,抬着头颤声说:“车骑救我!车骑救我!你我两家相好近十载,看在上月那份鲛珠,车骑救我一命罢!” 这番话耗尽那人气力,周围将士都听得分明,那人随后便蜷缩在地,微微颤抖,旁人看不清那人面孔,袁术便解释说:“此人乃赵忠养子赵熙。” 何苗顿觉周身视线如箭,火光之下,他面红如丹,不住挥斥马鞭,自我辩解说:“我不过是虚以为蛇,寻常往来而已,常侍深居宫省,手眼通天,京师朝官五千余人,孰能不与宦官往来!” 赵熙闻言大为绝望,在尘土中抚摸伤口,呜呜地啜泣,又变为嚎啕大哭。何苗听了心烦意乱,拉开御赐的青牛角弓,搭上铲头箭矢,一箭射中赵熙下颈,铲头铲断骨头钉在土里,只剩后颈血肉相连,鲜血沿着铲头冒出。 哭声当即停了。 在此时,袁绍领外军赶来白虎门,他手拿诏书,马拖赵忠尸身,身后高举何字大旗。他见到何苗,又见其身后西园三营,便笑说:“车骑这是来剿灭我等吗?”便摊开诏书,当众将内容内容朗声读出。 吴匡听罢,抽出斫刀,对何苗冷笑道:“我就知晓,定是得车骑支持,宦官常侍才有恃无恐,公然行刺。当日车骑你来苑中,我便劝大将军杀你除害,大将军一时心软,竟有今日祸事。” 何苗大为震恐,策马退入麾盖内,对部下下令说:“吴匡、袁绍谋逆犯上,诸位亲眼所见,速速放箭杀贼!”将领皆沉默以对。 吴匡对同僚怒喝道:“杀大将军者即车骑也,吏士能为报雠乎?”将士皆流泪答:“愿致死报之。” 人潮主动为吴匡分开一条道。吴匡信马冲至何苗身前,何苗堪堪拔出佩刀,还未举刀迎击,便为吴匡挥刀割喉,跌马下地,吴匡也随之下马,脱掉车骑的铁胄,在其面颊左右各划一刀泄愤,最后才斫下他的头颅,对天怆然道:“大将军有灵,我已诛杀贼首!三日以内,我必杀尽宦官,还公恩情。” 袁术看得无趣,回身指挥手下,将赵熙扔回俘虏里,强令俘虏们聚成一团,他用干草木柴也堆在人身,又用梁木巨石压实,未等俘虏们因痛哭嚎,虎贲士兵淋下油脂,投下火把。 在宫门的火焰旁,又亮起新的火堆。这些寄生国家的硕鼠蛀虫,在烈焰内不得挣扎,只能嘶声惨叫,士卒们却在狂欢,他们在焦糊味的火浪里舞蹈,高声欢笑道:“浊流万死!污吏万死!国贼万万死!”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卢植在二宫之间 何苗身死以后,吴匡将他的头颅系在甲衣,与董旻将其扛至宫墙脚,一人持脚,一人拽肩,两人来回晃荡两下,咚地一声将尸体扔过墙头。墙后的宦官们都识得车骑,见到何苗尸身残破,皆相顾无言,暗想自己身死时,还能留有全尸吗? 这一夜实在是难熬得狠,除去何苗的尸体,墙外军士仍不断朝宫内扔进尸身。堂堂汉室宫庭,张衡曾着有《二京赋》誉美,文曰“阴池幽流,玄泉洌清。鹎鶋秋栖,鹘鸼春鸣”,如今徒有尸臭涂墙,朱檐烟燎,矢曳玄壁,阙旌燃尽,俨然一副佛国地狱景象。 北宫宦官远远望见南宫大火,又得知何苗消息,哪还能不知大势已去?但常侍们下令说坚持固守,北宫诸门守卫也都尽忠职守,不肯放人离去。双方一时间纷争不下,几名中黄门便私下商议,纠结了一批小宦官,拿着分发的刀剑奇袭永乐宫,永乐宫守卫猝不及防,被尽数杀死,这些中黄门得以打开北宫朔平门,赶紧逃至宫外。 好在朔平门及时关闭,尚不使袁绍等人径直率军攻入。张让听闻消息,面色颓唐,他犹豫片刻,遣使与诸位同谋商议说:“南宫宫门俱入焚火,破门只是迟早事,且南宫诸门已为袁隗袁绍重兵所困,我等手下不过四千余人,实在是守不住了!想车骑已死,宫外已无一名外援,但只要天子太后相助,我们便还有机会,北宫不容有失,我们上禀太后,撤到永乐宫去罢!” 诸位常侍早都失去战意,听闻张让提议后,很快撤了南宫各门守卫,破晓前,这些宦官们重聚到嘉德殿前。常侍们再次相见时,见对方华服都因烟尘黯淡,手指足靴间尽是沙泥,面孔上尽是失意惶恐,便都默默无言,他们无意清洗一番,相互拱手致意后,十人渉阶而上,直至太后脚下。 太后听闻常侍们归来,不愿与他等相见,便躲在一扇鸳鸯屏风后,一手抱天子,一手牵陈留王,靠在母亲舞阳君怀里连连啜泣,段珪侍立在屏风一侧,对阶下同僚微微摇首,以示太后极为哀伤,需尽力安抚。 她等常侍们跪投在门前,双手捂面,含着哭音埋怨说:“尔等事前说,诸事谋定,只要杀掉大兄,便能消弭祸事。朕一时昏聩,竟包庇尔等,在禁内诱杀大兄,又致二兄小妹死无全尸,到了这种地步,尔等还敢来见朕吗?还不如早从大兄之言,将尔等尽数杀了,何来这多事端!” 说到此处,太后悲从中来,将面容埋进舞阳君怀中,放肆地哭湿衣襟,舞阳君亦是大作悲声,使常侍们跪在阶下不敢多言。张让等哭声稍歇,终于抬首哀叹道:“殿下,即使老朽身死,宫外党人又能待殿下如何?事已至此,殿下已无外援,若就此失政于党人,天子如何?天下又如何?还望殿下移居北宫,尚有一线转机。” 太后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抹去眼泪,咽着嗓音问说:“还能如何?” 张让再度磕头在地,他回说:“等待时机,待敌围稍懈,我等脱身东都,入身西京,令皇甫嵩辅政,再以太原刘备、益州牧刘焉、幽州牧刘虞为援,布告天下,以袁隗袁绍为篡逆之贼,率边军讨逆,如此还能扭转局势。” 太后问说:“皇甫嵩有多少人马?刘备、刘焉、刘虞又有多少人马?” 张让哄着她说:“皇甫嵩耿介忠臣,拥兵五万,皆是凉州精锐。而刘备、刘焉、刘虞合有四十万众,又乃汉室宗亲,太后一旦下达懿旨,他们定然相从。到那时,袁隗麾下北军、西园军、外军不过四万余人,在朝廷大军面前不过粉靡一般。” 太后闻言颇受鼓舞,她既不知长安相距雒阳几许,也不知一路远行何其艰险。她只知一副朝廷铁骑所致,逆贼无不覆灭的欢快情景,她便对张让说道:“且至北宫去。”说话间,她整理衣裙,在铜镜前补办妆容,双手整理堕马髻间,换上一把金凤绕云簪。打理完毕,太后再手牵两名孩童,踱步走至屏风外,妩媚照人。 张让为壮声势,打算裹挟南宫诸宫官一同北行,便让太后稍等片刻。张恭听闻此议,颇为为难,顶着一脸红青肿胀,与张让说及尚书台形势:原来卢植领着台中诸官,仗着人多势众,硬将张恭一行人赶出台外,台中百余侍卫也倒向卢植,关阖台门顽抗诏令。张恭带人绕台三匝,不知从何入手。 见张恭办事如此不利,张让大为气沮,刚鼓起三分余勇,此刻也为之尽散了。他便摆手对同僚说道:“能带走多少便带多少罢!先帝在时,袁绍便阴养死士,莫非他此刻还能优容我等一二?带不走便带不走了!” 又过了两个时辰,天已大亮,常侍们勉力在宫中裹挟了四百余名宫官,便撤向北宫,复道也已为袁术所占据,但南北宫间仍有天桥阁道相连,他们便转而走阁道。 阁道长约百丈,宽约两丈,从南宫玄武门楼直通北宫城墙,一行人踏上阁道时,诸位常侍不禁回望南宫,宫墙硝烟蔓延至天穹,连晴空也显得醺黄,却遮不住刀刃的反光,宫墙外的旗帜如长龙般来回游弋,而他们心中茫然无落。 段珪先缓过神,他为守护太后,首先走在前面。他正要经过阁道第一扇翻窗,甫一露面,窗下骤然哨响,一道劲风刮过鼻梁,钉在身侧的门梁上。那是一根四尺长的鸣镝箭,箭羽与段珪相隔不过一尺,段珪浑身战栗,迅速躲回窗后,未久,窗下传来卢植的话语:“尔等挟持太后天子,意欲何为?!” 卢植仍如往常般身穿朝服,但他此时背负一杆丈二长戟,手持一张七尺水牛角弓,腰佩两盒装有八十支鸣镝的箭囊,常侍们见他站在阁道下,八尺身躯当真如山丘般威武,他距离阁道不过五尺,秋风吹拂过卢植须发,更反衬他面色庄严。 段珪在窗边回说:“卢尚书何苦相逼?我身后还有数千刀弓,卢尚书却不过一人,尚书莫非以为自己有项籍之勇,可一人当千军之刃?” 闻言,卢植露出愤怒又讥讽的笑容,他说:“卢某虽一人一戟,但此身性命有何足惜?若能救下天子,挽回社稷,虽万死亦不足辞!”他解下背后长戟,在阁道下奋力挥击,竟贯穿阁道底板,直至段珪足前。卢植又在道下高喝:“放下天子太后!否则我必杀尽尔等!” 段珪见状,回首与张让眼神示意,张让微微颔首,从身后推太后一把,太后猝不及防,向前跌行几步,恰被段珪所怀抱,段珪当即将她推出窗外,太后惨叫一声,卢植忙扔掉长戟,往前抱住太后,冲撞之下险些跌倒。 待卢植站稳脚跟,将太后从怀中轻轻放下,他抬首望阁道,常侍们已抓住空隙,带着天子与陈留王踏过阁道。身后宦官们追随在阁道上,木板不断发出吱呀的呻吟,他们在往北宫奔行,从一座囚笼逃向另一座囚笼,卢植只能默然叹息。 他回首打量太后,太后委坐在地,眼噙泪珠,垂首自怜,在兰草旁嘤嘤哭泣。卢植这才想起,太后年前方满三十,在他面前仍算年轻。卢植对她行拜礼,温言劝慰道:“常侍挟持天子,谋害辅臣,已酿成大祸,这正是国需明主之时,还请殿下莫要哀泣。卢植虽然老朽,不过舍弃性命,也定会救回天子。” 太后螓首微抬,红眼对卢植说:“朕若出宫,太傅会如何处之?” 卢植扶起太后,断然说:“皆是常侍矫诏而为,与太后天子无关!” 他为太后牵来一匹黄骝马,扶太后上马,又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块漆盒,交予太后,吩咐说:“此乃大将军首级,臣将其还于太后,太后随臣出宫后,要当众厚葬大将军,以此安抚诸军。若有大臣问起乱事,太后更要断言,皆乃常侍矫诏为之!” 太后抱着何进头颅,不敢看,更不敢言,望向卢植微微颔首。旭日升上东山,阁道已然空空荡荡,卢植手牵黄骝马,缓步从阁道离去,他穿过平朔殿的废墟,崇德殿的残壁,在铜人的指引下,自一片狼藉中步回尚书台。 尚书台诸官见他天明前一人离去,天明后携太后归来,无不感叹说:有国朝瓦解之危,方知社稷英雄为谁,卢尚书幽燕奇士,天下栋梁,我等皆不如也。 太后在台中安置未久,袁术军士造出一辆冲车,五十名壮士推着冲车,轰然撞向白虎门。宫门烧了一夜,冲车一击之下,烧毁的炭木蹦出数十块,门闩咚地落下,又是一连串水缸破碎的脆响。 虎贲军得以杀入南宫。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浊流投入浊流 袁术攻破白虎门后,其余诸门也相继为袁绍攻破,兖豫军、虎贲军、北军、西园军涌入南宫。一时间宫道间挤满了来回的兵士,一殿接连一殿地搜刮宫苑,宫中垂挂绸帛的金丝,还有天子饮用的金银餐具,都入了皇宫侍卫的怀里。 诸常侍天明时挟持宫官,强抓走了五百多人,但终究只是少数,如云台殿、金马殿、铜马殿、侍中庐等宫角殿台,宫官们关上宫门,不与常侍们同流合污,只如往常一般值夜饮食。 等他们望见禁军高举的勤王旗帜,清凉宦丞杜衡脸带欣慰神色,对宫中小黄门笑谈说:“我早就对你们说过,人世间得失都有缘由,不该得的得了,总有一日会加倍还去。张让等人得了先帝恩宠,自以为位列仙班,不堕凡尘了,此时大军的刀剑盈塞宫苑,他们又能苟活几日呢?” 留下的宫人都深为赞同,自言说:我等与浊流不同,常日被常侍们打压,如今也该转运了。他们打开殿门,箪食壶浆将禁军迎入殿内,禁军的将领入得大门,脱下带红缨的甲胄,却指着他们鼻子骂道:“你们这群阉人,竟然还敢留在宫中,以为用些饮食,便能骗过我们这些赤胆武士吗?这世上的宦官,有一人算一人,都是国家的祸害,我不能将你们留给天子。” 说罢,他拔出六尺长的斫刀,将杜衡压在栏杆上,刀刃剖开胸腹,沿着肋骨一直划到胯间,露出他残缺的下身,血蘸满了刀身,清凉宦丞痛苦地呀呀叫着,很快就痛死了。剩下的小黄门也不能苟活,被禁军们逼在墙角如割草般砍尽了,一名小黄门临死前哀叹道:“难道活着便是作孽吗?我听白马寺的比丘说,万物皆有来世,若有来世,便让我做西园的一只狗罢。”他哪里知晓,西园的狗早就被炖作了汤食,刀剑之下,或许只有刀剑与石头才能留存下来罢。 除去尚书台外,禁军的刀剑在南宫斫杀了一日,剩下的宫人们几被杀尽了,血腥气盖住了宫苑间秋菊兰草的芳香,庭院间的石林中到处是不能阖眼的头颅,散落的尸体没有蔽体的衣物。尚书台的公卿都叹说:便是昔日王莽乱政的时候,宫中也未曾听闻这样的场景。 北宫的常侍们望见了这般惨烈景象,自己便烧毁了阁道,全都躲在永乐宫中。他们想伺机逃出宫外,但袁绍清晨便带了西园剩余人马,连北宫的几个宫门尽数堵死了,张让实在找不到出路,只能手拉天子与陈留王,与剩下的十名同僚商议出路。 他们讨论了一个时辰,觉得没有一个计谋能骗过叛军,张让此时也泄了气,对诸位老友说:“那我们这几日便好好吃,好好睡,吃饱喝足了,我们自己在殿里了断!何必再让那些党人甩着鞭子侮辱我们。” 常侍们都说好,便在大殿中各行其是。张让再看天子与陈留王,对他们流泪说:“老身因先帝看重,方才有今日富贵,便不敢不为汉室尽自己心力,但连累天子与陈留王,确有臣等的过错,还望陛下与殿下,念在先帝的情面,莫要怪罪臣等。”说罢,他去了长乐宫的中厨,自己用斫刀砍些柴火,杀了一只乳豚,细细剁成臊子,亲手为二人做了两碗肉糜,自己则在一旁喝着汤水。 天子与太后分别,也不知如何言语,接过肉糜,却又在殿上发呆。陈留王则淡然吃完,放下碗筷,正襟危坐对张让说:“大母生前惧怕太后,在宫东角的石林里修过土道,可以直接走到城外,诸位要想活命,便从那里逃出去罢。” 张让大为惊讶,他带人去石林中查看,果然有一条土道,他顿生欢喜,回来跟老友们说:“还是有一条生路,不要迟疑,我们走罢!”说完他们便回到殿中,要带着陈留王与天子离开,陈留王抬着眼睛,对张让缓缓道:“你带着我们,走不快,也活不了,还是自己跑罢。” 张让苦笑道:“殿下莫要如此。臣若将陛下与殿下留给党人,国家将坠于九泉之下,皇家威严,不能有臣子染指,臣等残缺之人,亲族已亡,殿下便是臣等至亲,还望殿下随臣而去,若要留下,臣等也只能徒然惶恐罢了。” 这番话说动了陈留王,他们便稍等天暗,即没通知宫中公卿,也未携带印玺,只带了最亲近的十来个侍卫,潜入土道中。土道的路悠长又空旷,常侍们打着火炬在黑暗中穿行,身侧有一条细细的暗流,湿气朦胧又寒冷,洞穴里又来回动荡着流水声与脚步声,让一行人清醒又悲哀。 他们走了半个时辰,走出土道的尽头,见到的不是满目的寥廓星汉,而是一座威严的六级浮屠,他们才发现自己身在白马寺。 此时天已黑了,除了个别修行者仍在禅定修炼,大部分比丘已经睡了,不远处雒阳城仍是一片硝烟,但白马寺却如脱离世间般寂静,一行人看着浮屠,心怀敬畏,张让学着佛礼合十,在心中念道阿弥陀佛,世尊保佑。方才蹑足前行,悄声开了寺庙侧门,如窃贼般走出白马寺。 接下来往何处去?张让说与太后的不过是托辞,董卓坐守河南县,卡在入关的路口上,而凉州的叛军善战能斗,去长安仍是前途未卜,思来想去,他们还是决定先渡河,渡过大河,斟酌情形去投奔刘虞或刘备。 常侍们便决定往小平津去,他们脚步不快,但一路再没有硝烟与马蹄声,所以他们走得很是心安,等到二十七日的子时,他们终于行至河边,因六七月大雨的缘故,八月的河水仍然汹涌,从两岸滔滔而过,渡过河水,他们便能脱离这伤心之地,走出一条生路来。 他们便沿着河岸走着,他们不敢去小平津渡与孟津渡,那里都为丁原所占,他们只希望找到一两条河畔的野舟,带他们渡河便是,但他们走了一整日,只能看见空荡荡的河面和空荡荡的波光。 一名卫士便去乡中打听缘由,回来时他的面色晦暗,他告诉常侍们说:“丁使君那次烧船,把南岸的船只都烧尽了。”常侍们听罢,也露出绝望的颜色,扯着袖子悲叹不已,最后对上苍说道:“先帝也不能保佑我们找到一只野舟吗?” 陈留王又说:“为什么不能自己造一只竹筏呢?”他们这才反应过来,几十人去江边砍伐青竹,又把自己的袍袖扯烂搓为绳子,纵使秋风清冷,他们仍跺着脚去抓了几块蜂巢回来,在河畔点亮火光熬做蜜蜡。 眼看竹筏快要做成,火光却引来了不速之客。常侍们离开北宫后,北宫公卿察觉不对,四处寻觅也未能找到天子常侍,宫中没了主心骨,自然也做鸟兽散了。卢植知晓他们定然出城多时,便叫了闵贡一起乘马出城,在河边搜索天子的踪迹。此时骤见河边火光,大喜过望,便如飞蛾般直扑过去。 常侍们看见卢植闵贡过来,手中还持着生辉的长剑,先是想奋力拼杀。但他们衣衫破碎,秋风朝里吹了一夜,手足都冻麻了,连抽刀时浑身都在发抖,前面的宦官上前搏斗,根本没有力气,被卢植闵贡几剑便砍杀至死,却连对方衣物都未曾划破。闵贡杀得兴起,指着常侍说道:“你们现在还能自我了尽,再等会,我就亲自将你们枭首!” 张让见亲随们一人人倒地,血水留入黄浊的河水中,没有一丝踪迹。他唇齿微张,想说些什么,最后只能转过身,对老友们叹道:“是时候了,本来就是这样,现在还能留下全尸。”他再跪下身来,对天子与陈留王恭敬地磕了三个头,流泪说道:“臣等便要死了,还望陛下自己多多保重!” 说完,张让站起身来,向北踏入到河水里。河水冰冷刺骨,他好费力迈出第二步,第三步,终于全身没入到河水中,不知何时,他一个趔趄,便被暗流裹挟进河水中,正如清流们常日所咒骂的一样,他终究成为黄河的一道浊流,不知往何处而去了。 剩下的宦官都说:连张公都能这般死了,我们还多活几刻让人受辱吗?于是也都踏入河水里,很快都消失不见了。 蜜蜡尽数融在篝火里,河畔的火光翻着星火,显得格外明亮,映照着天子、亲王、忠臣。 卢植闵贡将两人抱上马匹,肃然说:“请天子与陈留王恕罪,臣等马上护驾回宫。” 往南二十里北邙山,一张玄色的董字大旗正朝北而来。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千乘万骑下北邙 董卓止步夕阳亭后,自己将主帐扎在龙门山。龙门山位于伊水雒水之间,是河南县附近唯一的高山,董卓每日站在山巅眺望,看伊水雒水在雒阳城南交汇,青色的水带绕城而过,秋日的光芒洒下来,赐予白马寺的浮屠、广阳门的城楼以及雒水的游船一片高贵的金黄。 但前将军无意欣赏风景,他每日派使者前去显阳苑中,催促何进快些行事,也不时亲去北军之中与诸将联络感情。偶有闲暇时,他才会在此约谈亲信,感慨说道:“传闻当年禹王治水开此龙门,留千年王气,一旦鲤鱼逆流至此,翻过此山,便能跃空化龙。如今我已五十有五,还有机会一展宏图吗?” 有道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八月二十五的夜里,董卓脱了戎装,裹着寝衣,靠在一盏油灯旁夜读《吴子兵法》,读到《料敌篇》时,他忽然心有所感,披了身虎皮披风出帐,正看见雒阳城中焰色的火雾,宛如沙漠中的一条红河,在清冷的月华间蒙上一层血雾。 董卓知晓是时机到了,他也不换衣物,披头散发地乘着坐骑,步下龙门山直至夕阳亭营中。到得营内,董卓召集他最亲近的牛辅、董越、段煨、胡轸、徐荣、李儒六人,对他们说: “诸位都是我最欣赏的人杰,也都是我的手足。人们常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诸位伴随我转战十余载,杀死的敌寇不计其数,如此斟酌,同袍之情深厚好过信陵君与侯嬴。如今汉室摇摇欲坠,军士疲惫已久,我将押上我的性命与刀剑,还给天下一个公道,希望诸位将身家性命都交予我,重塑郎朗乾坤。” 六人听完这番言语,无不热血涌动,李儒领头说:“董公每日忧心朝政,从日升忙碌到日落,我们都看在眼中,正所谓梧桐不开花,是因为没有凤凰筑巢,社稷纷乱至此,也正是因为没有董公这样的忠臣,董公提拔我等,示我等以昭昭之义,我等又怎会无动于衷呢?我等愿与董公同生共死。” 然后他们点齐所有兵马,沿着雒水,向着黑夜中最亮的火光前进。五千陇西骑士策马二十里,先经过上林苑,再路过显阳苑,董卓派人进显阳苑打探消息,得知袁隗袁绍领着兖豫军进入雒阳,显阳苑如今几为空城,他忖度如此情形,入城为时已晚,不如就先占据显阳苑,以此为根基,再观看东都形势变化。 打定主意,董卓便分派牛辅、段煨、董越三将率两千人入驻显阳苑,将苑中剩余人员兵器占为己有。但更重要的还是城中情形,董卓先命军候贾诩进入城中,他负责与董旻联络,打探北军与西园军消息,再遣李儒去城中寻觅太傅,向太傅提前献礼,叙说自己在太傅府中担任椽官的旧情,再通报自己行踪,表示别无二心。 太傅袁隗率兵驻扎在苍龙门前,正忙于联络国家重臣如司空刘弘、司徒丁宫、前太尉崔烈等,李儒等了两个时辰方才得见,他身着素色儒生服,用一匹不含丝毫杂色的雪马作为礼物,对太傅行大拜礼。太傅草草看了白马一眼,对李儒说:“前将军的心意我已收到,但国事不是儿戏,容不得武人插手,显阳苑的风水宜人,你们就在此多歇息一二日吧。” 李儒生平最恶被称武人,太傅的言辞伤了他的心,他策马返回显阳苑后,颇为愤懑地对董卓进言说:“太傅此时以武人反制朝局,当以武人为重,如今与我一晤之下,言辞甚轻,日后武人背离太傅,也是想当然之事。明公当要以此为戒啊。” 二十六日深夜,贾诩也终于回来,他在雒阳城中待了一日,回来时满脸的兴奋之色,他不谈北军与西园军,只对董卓说:“司隶校尉攻入南宫,常侍等退守北宫,想必他们已无法困守,逃难的日子便不远了,使君若是想抢占先机,获得大义,现在就可以北上抢占河渡,坐等天子前来!” 董卓见他不去打听诸禁军消息,反而出此无稽言论,大为恼火,批评贾诩说:“处事不要自作聪明,在这雒阳之中,天下的英才占了十之八九,雒阳四面城门都由他们把守,天子如何能出城?”便将贾诩打发出去,再派使者去城中打探消息。 但到二十七日子时,董旻却传来消息说:北宫已被诸军攻入,但永乐宫中只剩下五枚玉玺,天子与传国玉玺都已不见踪影,袁绍正率领诸军逐殿广为搜寻。董卓听闻后大为讶异,立刻将贾诩请回帐中,自责自己没有识人之明,随后又问说:“文和,依你所见,天子当在何处?” 贾诩手指远方苍莽的北邙山:“天子若要逃难,只能渡河北行,但我料想其渡河必然不成,而北邙山乃是雒阳北上必经之所,将军只需扼守要害,在山中细细搜索,天子自入将军怀中。” 前将军深为赞同,他当即急领三千骑士急上北邙山。 北邙山自雒阳看来,似是拔地而起,但实是崤山的一条支脉,自西向东绵延二百余里,山上树木森列,苍翠如云,可谓嵯峨壮美之极。但对途径邙山的游人而言,他们只会记得北邙山间茫茫无尽的荒丘墓冢。 世祖中兴至先帝殡天,邙山已筑成五座帝陵:世祖原陵、安帝恭陵、顺帝宪陵、冲帝怀陵、灵帝文陵。帝陵之外,又有苏秦墓、吕不韦墓、樊崇墓、贾谊墓、邓骘墓、班超墓、竺法兰墓......权臣反王,豪杰名士,将军僧人,就如群星般散落在邙山之内。陇西骑士们踏入邙山,行于碑林之间,听风岚萧萧,秋叶满路,也不禁心中茫然,仿佛置身于流觞曲水之间,若有所失。 当日,董卓在邙山设下三座关卡,以防雒阳军队也北上争夺,随后再率余部翻越北邙山,到二十八日清晨,他行至山腰,便远远望见山脚处的情形:天子独骑一马、闵侍郎怀抱陈留王共骑一马,卢植牵马在前,几人皆如大梦初醒般,朝山上缓缓而来。贾诩望见此景象,不禁笑说:“使君已然大义在手了。” 董卓闻言哈哈大笑,他拍着腰间佩刀说:“天子危难,方识板荡节臣。”他随即策马在前,陇西骑士高举董字大旗在后,三千人顺着山坡向下奔驰,在山林间掀起滚滚烟尘。天子趴在马背上,正因昨夜的刀光与血肉做着噩梦。他此时为马蹄声惊醒,睁开眼便是满目的凉州大马,心神失守间,便对着尚书放声悲哭。 卢植见策马至身前的乃是前将军董卓,心中讶异又警惕,边安抚天子边说道:“斄乡侯无诏至此,恐怕不太妥当罢。”董卓先对天子行礼,起身后对卢植反问:“尚书至此,也有诏令吗?臣子为国尽忠,救国于危难,反而须三思吗?”卢尚书答不上来,只能婉叹着回说:“国家到了这个地步,你我皆是罪人,哪还有什么忠臣呢?” 董卓便说:“谁是忠臣,谁是罪人,只有天子才能决定,不是你我能越俎代庖的。”他因此去问天子这三日的经过,天子神魂未定,一时间谔谔不能言语,反倒是一旁的陈留王见状,替天子叙述,他省去土道出城一事,从何进之死说到张让投河,并按卢植吩咐,说诸常侍皆是矫诏而为。 待陈留王说完,董卓见他对答案如流,不由感叹陈留王的聪慧:“无怪先帝属意,陈留王之贤明,董卓今日知晓了。”他轻拍身下的乌麟马,又问陈留王说:“臣观殿下之马饥渴乏力,行走不便,而臣此马乃是凉州的千里驹,履山石如平地,殿下何不如与臣共骑?” 陈留王打量董卓雄壮的身量,扯着闵贡袖袍说:“前将军好意,刘协心领,只是闵侍郎救我于水火间,刘协心中感激,无意改驾,驽马虽乏,不过走慢些便是。”董卓只能说:“殿下仁德。”当即与闵贡并行,又派人前去雒阳通知朝中公卿迎驾。 朝中公卿得闻董卓在邙山拦住天子,都好似大火烧足,他们慌忙换了庄正的朝服,乘马前往邙阪,前太尉崔烈到的最早,他见陇西骑士前后列四阵,将天子围的密不透风,不似服侍天子,倒似在看管犯人,因此大为恼火。 他领着十余名属官策马上前,欲趋入董卓阵中,还未朝拜天子,便指着董卓的鼻子骂说:“天子威仪,岂是你这般粗人能知晓的?如此武人作风,徒令陛下恐惧,你若想保有臣节,便当将天子速速放开,避嫌城外,莫叫人以流言杀人说,你有不臣之心罢!” 董卓闻言大怒,他对崔烈喝道:“我军昼夜行三百里来救驾,崔公何故说‘避’?崔公当我斫刀无用,不能斫断你头吗?”说罢他抽出斫刀,削去崔烈朝天冠,又冷笑说:“公诸人身为国家辅政大臣,不能匡正王室,至使国家播荡,天子流离,反倒劝我避嫌,尔等何来余勇!” 崔烈为他神色所吓,一时不能言语,董卓便视他做草木,与麾下携天子继续南下。卢植身在他身后,见董卓握刀踌躇模样,不禁问道:“董君如此作态,不惧城中太傅吗?” 董卓笑道:“卢兄燕人,岂不知刀剑胜于文质的道理?” 说话间,邙山间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那是白马寺的僧人在钟楼敲钟佛诵。后世言说此声有如宿酒醒、如暗得灯、三世心灭、表里情尽之用,但对董卓而言,这只是在提醒他,斗争方才开始。 章节目录 第117章 禁军各奔前程 三千陇西骑士拥护天子回到雒阳,并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在他们进都之前前,雒阳已前后进入近四万大军,在朝中诸公看来,三千骑士不少,但和城中的军队相比,也绝不算多。唯一麻烦的是,凉州人正簇拥当今天子,须设法使他们知难而退。 董卓无意揣度朝堂公卿,他以踌躇之心踏入雒阳。自凉州战事结束,他已在路途上蹉跎近半年,历经各种责难与犹疑,但他如今终于踏入这座千年古都。只是他来时,往日的繁华都如陈迹,历经了三日的血洗后,董卓再跨过雒水、经上西门、只能看到一路的尸骨残骸。 他在城门处遇见城门校尉朱儁,朱儁全身甲胄倚在门洞,满面倦怠。老将见到老将,董卓策马上前,与他笑说:“朱君可要同行?”朱儁抬眉冷视他两眼,一言不发,走到天子驾前行礼,便放任董卓前行。陇西骑士得以行至白虎掖门前,往日金碧辉煌的两宫终于出现在陇西骑士们眼前,只是与他们所想不同,他们先得见的是两块插满箭矢的朱门。 深秋已过,北宫三日无人打扫,凉州人们走进北宫,正见道上落满的黄红梧桐叶,可仍盖不住空气中满溢的血腥气,让他们忍不住将右手安放在刀柄。终究一路有惊无险,他们一路未遇到大军,但经过宫门五重,每过一道宫门时,众人都注意到宫门上布有数道可怖的刀痕。 等他们走进永乐宫,往日人来人往的殿堂,桌案灯座散落在各个角落,宫幔破开十数个裂口,透露出昏黄的光影,尘埃在光中飞舞,仿佛这里已成为一道古迹,空阔且寂寥,清冷又落寞。董卓转身对卢植感慨说:“宫苑残破至此,如何使帝王居?” 凉州人当日在宫中清点生者,宫中竟无一名宦者幸存,宫女也有九成不知所踪,先帝在时两宫近六千余宫人,如今已不足三百。同时董卓派遣使者,去通知雒阳城中所有将领,告知其常侍已死,大将军大仇已报,责令其当即封刀出城,在显阳苑集结。 各部反应各异,最先响应诏令的乃是北军。北军共五营约有六千人,此时驻扎在北宫玄武门,北军五营中以屯骑营为首,而屯骑校尉董旻恰是董卓胞弟,他率先说服诸位同僚说: “如今常侍尽诛,国家心祸已为我等除去,天下将要太平。但谋国之后更要谋身,诸位细想这三日之事,诸军多有不法之举,以至于宫室残破,天威扫地,太后天子定有怨言。如今前将军护驾回宫,有大功于社稷,而前将军乃我大兄,只要我等先从诏令,以示北军为忠君勤王之师,方能脱身事外,而得勤王之功,请诸位勿要迟疑!” 北军中候何颙对此言不满,他挥着马鞭反对说:“行兵作战,伤亡本就是寻常事,朝廷能以何罪责人?太傅乃辅国重臣,此次平乱亦是太傅所为,我等受太傅命入城,何不再问太傅意见?” 董旻见他出声,知他受袁绍所托,想为袁绍袁隗外援,当即针锋相对道:“我等本是大将军部众,为大将军复仇而来,何谓受太傅命?我等亦是国家忠臣,天子下诏,我等从之,又为何问太傅意见?” 一番话令何颙哑口无言,其余校尉都深为赞同,于是北军当即拔营出城,往显阳苑而去。 羽林军左右营约有三千人,此时驻扎在永安宫,羽林中郎将杨定接到诏令,对部下笑道:“我与前将军年轻时皆为羽林郎,常互相攀比武力,只是时过境迁,他如今越过龙门,已不是我能比拟的,但我此时尊诏,与前将军谈论旧情,正要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你们随我去吗?”因此羽林军也尾随北军出城。 执金吾丁原此时驻扎在太仓武库。按常理,执金吾掌宫中巡查,麾下本不过千人,但丁原率六千并州兵卒临时而来,深受何进信任,竟得以身兼并州刺史、骑都尉、执金吾三职。他对使者说道:“如今京畿大乱初定,我身为执金吾,正有护卫两宫职责,六千之众何足为道?”言下之意是不撤一兵一卒。 西园八营则兵分两部。 一部为何苗当夜带出的三营,何苗被杀后,为吴匡张璋所兼并,合计四千余人。吴匡张璋听闻诏令后,私下里商量说:“如今天子不过十三岁,能有何主见?撤军之令定是董卓所下,我等本是大将军部署,何故听董卓言语?不如驻留京中再旁观一二。”他们商议完毕,便借故称将士伤亡过多,需休整时日方才尊诏。 另一部则是滞留西园的五营,约有六千人,何苗一死,五营中便是诸校尉为首,但诸校尉意见不一。 二十七日时,左校尉夏牟前去太仓,请求丁原调拨部分粮食与西园军,丁原以其为何苗旧部缘故,竟当场将其枭首,尸身悬于谷门之上。西园五营闻之都大为震撼,因此助军左校尉赵融与助军右校尉冯芳都主张听从诏令。 唯有右校尉淳于琼与袁绍素来交好,对众人极力劝说道:“太傅与司隶校尉二人,身为党人领袖,身负天下名望,又兼有吞吐天地之志,而董卓本不过草莽,侥幸得意而已,如何能与太傅叔侄相比?诸君切要明实务,晓时势,纵然一时忍辱,又有何妨?” 但有夏牟殷鉴不远,众人都爱惜自己性命,夏牟是何苗旧部,难道其余人便不是吗?若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杀,谁赢谁输又有什么要紧呢?淳于琼的劝说到底是徒劳无功,他只能带了自己的千余部属离开,其余四营则听命前往显阳苑。 虎贲军两千人驻扎在南宫崇德殿,虎贲中郎将袁术见到诏令,不耐地对使者说道:“虎贲卫士本只受天子指挥,如今天子年幼,太后摄政,便当由太后下旨,你拿天子旨意来,无非是董卓布置,我袁术尽忠职守,岂能为他所吓?” 最后还有何进先前编练的近万兖豫军,为太傅袁隗总领,驻军在三公府前。袁隗听闻使者到来,直接称病闭门不见。未久,淳于琼带领千余人前来通报袁绍,袁绍这才后知后觉,发觉一时间雒阳形势大变,连忙召集许攸、鲍信、王匡、荀攸等人到太傅府中商议形势。 袁绍先分析城中形势,颇为后悔地感叹说:“这几日太傅联络雒阳公卿,我率众铲除浊流,内外相得,收获颇丰,本以为从此大事已定,党人复起,贤臣得用,却不料一时疏忽,竟让董卓劫得天子而回! 我本以董卓为袁氏门人,亦当与党人同道,但如今看来,太傅识人不明,竟不知他包藏祸心。董卓现以天子名义诏令诸军离京,京中近四万众,他已说动近羽林军、北军、西园军大部近两万众。事宜从速,政变犹如争食,如今两虎相争,至死方休,敢问诸君,计将安出!” 骑都尉鲍信受何进命外出泰山征兵,此时才刚刚率军返京,比董卓晚不过半个时辰,但最急切的却是他。 只见鲍信抽剑起身,以凛冽的眼神环视众人,又露出佩剑的寒光,高声喝说:“司隶校尉既然知晓局势,便知两虎相争,进勇者胜!如今董卓初入京师,根基未深。校尉正可与太傅痛陈厉害,率两万忠正之士,与董卓一决生死,董卓兵不过数千,以众击寡,以正取逆,董卓如何能胜?董卓一死,校尉手握天子,朝中还有何人可当?!” 许攸听得颇为无趣,他拢袖靠在桌案边,斜眼对鲍信冷笑道:“鲍都尉说得轻松,董卓本是天下有数名将,天下能与他仿佛的,不过孙文台(孙坚)、朱公伟(朱儁)、卢子干(卢植)、公孙伯圭(公孙瓒)等数人而已。能胜于他的,也仅有皇甫义真(皇甫嵩)、陈庭坚两人罢了。如今依附于董卓者,又有近两万众,于校尉相当,何来以众击寡?鲍都尉领军几年,征战几何?领我军出战,又有几分胜算呢?” 鲍信听出许攸言语中不屑,他性情向来刚烈,此时受许攸一激,他血气上涌,怒发冲冠,几欲拔剑径直砍向许攸。但他终究识得大体,咬牙吞下怒意,干脆向前对袁绍请战道:“鲍信虽未征战几何,但有一腔报国热血,一颗忠君之心,纵是沉于汨罗,亦不稍逊于屈子!承蒙袁君不弃,我愿以身为先,与董卓决一死战!” 袁绍见此情形,只能好一阵劝抚,让许攸不情不愿地给鲍信道了歉,又对鲍信婉言斥责道:“兵者军国大事,岂能如此意气之争?鲍君好意袁绍心领,但若要事成,则还需多多谋划才是。” 鲍信闻言大感失望,但也不好发作,只能收剑黯然回席,他心想:若是孟德在此,定然不会如此犹豫,袁本初多谋寡断,如此这般,如何能匡扶社稷?徒然生乱罢了。 这时袁绍转问荀攸意见,荀攸深感为难,他揉着眉角说道:“既然已成两雄相争之势,便不能不争。但敌情未明,我等不能一举押上,还是先试探一二。我军中以丁刺史最为能战,部下并州诸将也多有武名,可以让丁使君先行挑衅董卓,看看董卓深浅罢。” 此时,在一片淅淅沥沥的雨声中,李肃单骑行入丁原营中。 章节目录 第118章 丁原未战先死 雒阳的雨水已绵绵下了两月,至八月中旬时,天暂放晴,孰料董卓进京以后,天穹又开始洒下雨丝。 秋雨冰凉又凄冷,盖住了雒阳的硝烟与血腥。生者望着檐下滴答不绝的雨线,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这几日的乱事只是一场噩梦。但雒阳间颓圮的宫墙、翻倒的炭木,都在述说时光荏苒,物是人非。私底下官员们都担忧地议论说:乱事究竟还要持续几日呢? 袁绍也颇感时不我待,他与幕僚们商讨一夜,敲定下让执金吾挑战前将军的策略,此时已是次日寅时,天幕透不出一丝光亮,但司州别驾从事伍琼仍匆匆出府,在一片昏暗的黑雾里,淋着雨水策马往城北赶去。 丁原昨夜拒还诏书后,仍如往常般做了一个好梦,到了寅时,他亦是如常起身清面。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丁原一向认为身为将领,须时刻以身作则,为士卒榜样,因此他平日比士卒早起一个时辰,战时也冲锋在前。只是此时正在下雨,他不能如常练剑,便挑了盏油灯,在帐中观摩雒阳地图。 伍琼到来时,丁原已卸下地图,将其摆在桌案上,自己身着一身轻袍趴在案旁,双手在地图上摆放石子。他以卵石为凉州人,以尖石为并州人,以木筹为宫墙,推演两军交战的结果,伍琼只见木筹间尖石圆石相交错杂,而丁原正手持一枚尖石,皱眉敲击桌案。 丁原见伍琼到来,露出了然的神色,他正襟起身说:“袁君有何安排?想必是与董卓相关罢!”伍琼看向桌案上的地图,转而又对执金吾笑说:“确实如此,董卓窃权,袁使君正需丁公襄助,故特意派遣伍琼前来商议事宜,但此刻看来,丁公腹有良谋,已不用伍琼再多言了。” 这番吹捧对丁原无用,他摆手说:“对付董卓这种人间极物,我怎敢说腹有良谋呢?但尽人事罢了。我也曾在冀州见过凉州大马,数万蛾贼不能当一鼓之力,实在是天下难得的强兵,偏偏董卓还用兵谨慎狡诈,老实与伍君言,我方才在桌上推演,实无必胜之把握。” 伍琼听完颇为讶异,心想武人最为好胜,连丁原这般的武人佼佼竟也会言说难胜,不由问道:“既然如此,丁公是不愿与董卓挑战吗?” 丁原知他心意,从案旁拿出一支马鞭,对伍琼摇首笑道:“难胜董卓,却也难败。我只是望伍君回报袁使君:董卓性如蟒蛟,绝不自处险境,稍有颓势,便会退身自保。便如我手中马鞭,我折箭矢并非难事,令我折鞭,则非须利剑不可。使君与太傅想要骤除董卓,实是难事。也勿要对某寄望过甚了。” 伍琼这才反应过来,想到自己竟怀疑丁原怯战,对此颇为羞愧,继而又问丁原的谋划:“丁公既然知彼,不知准备如何挑战?” 这才挠到丁原痒处,他拉伍琼至地图前,分析当下形势:如今袁氏与董卓各占雒阳兵力之半,但京中禁军摇摆,若有一方稍占上风,禁军便会望风而倒,因此不必决战也能分出高下。 袁氏握有太后,董卓握有天子,两相制衡,难分高低。但丁原所部占据雒阳武库与太仓,武库中甲胄堆积,太仓中米粮成山。正可用于并州将士,并州军马种不若凉人,却人人披甲,正可与凉人近身肉搏,方是取胜之道。 丁原思虑再三,决心先出兵北宫朔平门,一旦夺得朔平门,并州军兵临永乐宫前,凉人快马施展不开,董卓便陷入两难之境,若他迎战则难胜,若他不战则须退出永乐宫。丁原揣度董卓性情,还是会退出北宫。如此一来,他便尽据宫城,又有太仓米粮,可与董卓做久战,董卓虽有天子,但无粮无城,禁军也只能望风而倒。那董卓便也只能俯首系颈,以待屠戮了。 待丁原与伍琼说完谋划,只觉唇嗓燥热,抬首看帐外,天幕沦为蒙蒙的灰青色,这才发觉已是卯时,他这便取了一壶酒水,斟一杯于伍琼。伍琼摆手婉拒,对丁原说:“我还要回去与袁君复命,身上不便带有酒气。” 丁原有些失望,他收回卮杯自己饮尽,又高举酒坛对喉泼洒。待酒水喝完,执金吾打了个酒嗝,对伍琼笑道:“请从事见谅,军旅寂寞,我身在军中多年,若两日不饮酒,便浑浑噩噩不知如何度日了。” 收拾完地图,伍琼整理蓑衣与行囊笑说:“若是丁公此战告捷,我替袁使君为丁公设宴,到时一醉方休!丁公莫嫌伍琼酒量短浅便是。”他临出门时最后问道:“丁公何时出战?”丁原回说:“今夜丑时”,“那我与袁使君便静候丁公佳音了。” 等伍琼远去,丁原又重新梳理思路,自觉并无阙漏,便召集部下诸将前来帐中议事。他如今帐下有主簿吕布,军司马郝萌、成廉、魏越,军候魏续、宋宪、侯成等将,除去郝萌等人外,大都是张懿幕府的旧部。 丁原在河内练军近半载,这期间他深结众心:他先后推举张辽、张杨等数人至京中任职,又对吕布等人委以重任,待部如亲,故而军中上下皆倾心于他,称其为“丁父”。他也颇以为傲,即使面对闻名天下的凉州大马,他看帐中众人雄壮英武,更生几分豪情来。 他对诸将将征战的计划和盘托出,又激励众将道:“如今董卓与太傅争权,恰是我等武人乘风而上的良机。诸君,我等卖命朝廷,不过是欲以斫刀搏一富贵,而今太傅已有许诺,若我等能将董卓逼出宫门,封侯晋爵不过小事。良机在前,还望诸位不过堕了并州武人的威名啊!” 众人皆慨然应是,丁原甚是满意,当日许士卒到太仓中尽情吃喝,又留诸将在帐中饮食,虽说仍是下雨时分,但并州军上下都心头火热,吃得浑身冒汗,营房中多见打着赤膊的汉子相互划拳,一直热闹到晚上戌时。 丁原喝到三分醉后,便不再与诸将劝酒,反对他们说:“明日是一场苦战,尔等早些休息去罢,莫要误了时辰。”众将颔首应是,便捡了甲胄刀剑陆续离帐,最后帐中只剩主簿吕布,他穿齐甲胄,却毫无离开之意。 此景令丁原颇为诧异,他还未问话,吕布先上前行礼说,现下有要事要与丁原禀告,但却不敢于他人言语,希望使君将营口的亲随左右都支去。 丁原闻言更是迷糊,他低声问说:“当有何事禀告,为何不能与他人言?”吕布环顾左右,又打探身后帐门,良久才附在丁原耳边,细声说道:“董卓于军中有密间。” 此言如平地惊雷,令丁原悚然而惊,他脑中的酒意顿时醒了九分,立马摸着刀柄说道:“是谁?!”吕布当即闭口不谈,手指帐门之外。丁原了然,便走出帐门,对亲卫说道:“你们守了一日,先去歇息一二,随意吃些,我与主簿有要事商谈。” 等亲卫尽皆散去,他环顾左右,确信除去雨水外再无事物,方才回身帐中,与吕布急声说道:“奉先,你说我军中有董卓密间,到底是何事?” 吕布站起身,与丁原对视说:“使君,熹平年间,董卓曾任三年并州刺史,并州军中诸将,多为董卓所提拔。将军如今率晋人进攻董卓,军中念其旧情,又如何能成呢?” 丁原见吕布眼露凶光,浑身气势汹汹,心中暗叫不好,他当即准备拔刀相战,可吕布蓄势已久,抢先扯下丁原的佩刀,一脚把他踢翻在地。丁原吃痛之下,撞翻案几,跌落了一地酒杯,酒水叮叮咚咚地洒落一地。吕布拔刀向前,丁原忙去抓帐角的弓袋与雁羽箭囊。但是已经来不及开弓了,见吕布挥刀砍来,慌乱之间,他只能拿弓袋去格挡。孰料吕布一刀之下,一只手直接被砍了下来。让受创痛绝,自知不能免,连声高喊:“来人!奉先害我!”吕布上前,踩踏在他的脸颊上,用斫刀一刀斫下丁原的头颅,血淋淋地提出军帐。 在军帐之外,郝萌、成廉等人也都自雨中走出,他们每人带着二十余名浑身甲胄的侍卫,一手拿斫刀,一手中提着刚斫下的人头,原来都是方才为丁原散去的亲卫,此时已尽数为吕布这些盟友杀光了。 其中一名侍卫脱下铁胄,发髻面孔都为雨水都沾湿,但他面上满是欣慰。李肃上前迎住吕布,对其鼓舞道:“奉先你为董公立下如此大功,想必平步青云,飞黄腾达,也就在眼前了。董公如今在永乐宫中等待我等的喜讯,我们速速去罢。” 吕布手提丁原人头,收回佩刀,面见李肃,亦是满面喜色,但他却矜持说:“怎能以如此面目面见董公,当年董公提拔我做曲长,好似昨日一般,且等我片刻。”于是他脱下甲胄,换上一身袍服,又寻了处精美漆盒放置头颅,这才乘了驷车,与李肃一同面见董卓。 前将军见之大喜,当众夸赞说:“奉先相貌堂堂,雄刚如山,真可谓我晋人之英。”说到这里,他又忽而挥泪说:“我常想自己生子不肖,难继武名,为此常怀忧伤,却不料去载之时,两儿又为蛾贼所害,我儿与奉先同岁,看到奉先,如何不令人落泪啊!” 董卓便以吕布为义子,任命其为骑都尉,仍领丁原原部众,麾下众人各有拔擢。吴匡张璋听闻此消息,不由感叹说:“太傅不识刀兵,又轻视武人,如何能与前将军争权呢?如今大势已明,我等也难做观望了。”当日也于雨中拔营析出,投向显阳苑大营中。 至此时,京中四万禁军,已有三万倒向董卓,朝政所属也便毋须多言了。 章节目录 第119章 二袁出逃雒阳 谁也未曾料想,在大将军与常侍长达四月的拉锯之中,最终决胜的既不是大将军,也不是常侍,而是前将军董卓。董卓入京不过三日,雒阳禁军便半数归附,他又施以霹雳手段,暗杀丁原,收编并州军伍,吴匡张璋也望风而倒,朝局至此已尽数倒向董卓了。 不管雒阳城中诸公如何想法。八月二十九日,董卓留下一支千人骑兵于永乐宫中,由董璜任中军校尉看管永乐宫。又以朝事不宁须重臣辅佐为由,拔擢朱儁为河南尹,改王允为太仆,下令由牛辅任城门校尉,接管雒阳十二城门。 朱儁听闻诏命之后,上交城门兵权,而袁绍见身处劣势,更持重不敢有所动作,坐观雒阳局势为董卓彻底掌控。董卓见大势已定,便对李儒笑道:“太傅到底是儒生,哪能与我们武人舍生斗死。 李儒也为之欣喜,对主君笑回说:“是使君深谙用兵,不若此,天下武人何其之多,怎能由使君独得头筹?”董卓闻言哈哈大笑,他起身负手至宫门看,望着宫苑行道中的涔涔积水,转而回身对李儒感叹说:“若非朝中三公失德,朝政又岂轮得到我置喙?如今大雨连下三月,是上苍在为我等示警啊。” 此言落入耳中,李儒了然于心,拱手对董卓承诺说:“使君放心,我知晓如何做。”董卓莞尔,最后对李儒拍肩吩咐说:“今日诸事便劳文优费心了。”这才率并州军施施然离宫,返回显阳苑内整顿禁军。 未时,袁绍已遣散了诸多幕僚,一人枯站在府邸行廊中,呆视檐下雨帘涟涟。他反思这几日自己的举止得失,思来思去,心中仍是一团乱麻,思量到最后,胸中只余下一腔怒火与满腹的不甘。他不禁抽刀怒砍栏杆,直至将刀刃挥砍得翻刃,手臂酸软,这才将残刀扔在一旁,恨恨说道:“功亏一篑,功亏一篑!” 这时太傅府上传信来说,骑都尉鲍信已率兵离去了,问袁绍作何应对。袁绍只冷笑以对,他对信使说:“鲍信去便去了,有何应对?如今形势,一旦董卓与我龃龉,难道我便能留在京中吗?” 待信使出门,他舒缓心情,自己从厢房中取出一卷《淮南子》,反复吟咏《原道训》:“夫喜怒者,道之邪也;忧悲者,德之失也;好憎者,心之过也;嗜欲者,性之累也。”念到第六遍时,袁绍终于收敛怒气,对自己暗道:董卓不过凉州一老革,我袁门走狗,方才有今日之盛,亦何足道哉?我十载养望,闻名宇内,怎能就此气馁。高祖百败于霸王,垓下一战而获天下,我若要获有天下,更当愈挫愈勇才是。 袁绍这么想着,心神彻底宁静,他又坐思少许,门外椽吏再传来消息说:前将军有使者前来,邀请他前往显阳苑一晤。那椽吏一脸不忿之色,直对袁绍怒道:“董卓欺人太甚,使君,要不我等杀了那使者,将头颅还给董卓去!”袁绍却摆手笑说:“不过是说些场面话罢了,算甚么欺人?如今董卓主宰京畿,我等逆势辱人,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他穿上蓑衣拿上佩刀,出门与使者相看。董卓所派的使者乃是新任平津校尉贾诩,两人行礼相拜之后,贾诩邀请袁绍入坐蒲轮车,自己则坐在车驾前鞭笞马匹,两人一路行一路谈话。袁绍无话不谈,从朝中诸公到天下俊才,言语之中旁侧敲击,意图打探董卓虚实,贾诩则寡言少语,顶多出言附和袁绍,字句中却不露分毫底细。 虽说一无所得,但贾诩言语如风,令袁绍心神舒泰,他不禁感慨说:“不意凉人中亦有文和这般人才,却是我孤陋寡闻了。”贾诩听得笑了,回首对袁绍道:“袁使君莫非忘了,十载前朝堂凉州三明都还健在呢!”袁绍哑然,贾诩又自嘲说:“关西文风向来不若关东,袁使君忘了也是自然。” 两人一时间无话可说,袁绍便坐在车窗旁打量四周。雒阳城的街头开始出现行人,城门处已插上了西凉军的玄色旗帜,他们从雍门而出,官道上铺满了枯黄的松针,蒲轮碾过去,伴随着压水渍的咕噜声,在袁绍听来,仿佛岸鱼垂死呼出的濡沫。 视线穿过雨幕,他注意到远处亦有三四辆蒲车前行,他皱眉又问贾诩说:“前将军除我之外,还召有其余朝官?”贾诩摇首说:“您说错了。”不待袁绍相问,他又回答说:“董公已非前将军,司空刘公失德,而天地以大雨示警,朝廷因此而任董公为司空。司空征召朝官商议朝事,最是正常不过。”袁绍闻言默然。 等袁绍到达显阳苑时,苑前停了五十余辆蒲车,而苑中又有不少行伍穿行,将士们浑身甲胄,配合不算默契,但在雨水中仍显得冷峻高大。袁绍看出他们已开始整编,心中凛然,又不想为贾诩看出失态,便按低雨笠,匆匆走进显阳苑主殿。 一入主殿,袁绍便见主座上一名壮汉。他宽腹高身,斜倚着身子靠在案上,一身墨色甲札,甲片用紫线穿绑在一起,远望好似殿中移来一座山石,令座中诸人也为之惊惶。袁绍知晓那便是董卓,他与董卓虽多有交集,但此时才是初次相见。可袁绍只看一眼董卓,见他的两鬓华发,随即左右扫视座中朝官,尚书台诸臣如卢植、张津、司马防、彭伯、荀攸、钟繇等人已尽数来齐,三公九卿如丁宫、马日磾、张温、刘弘、朱儁等也在此处,还有十余名壮士手持干戈,侍立左右,一看便是董卓麾下的勇士。 董卓听说是袁绍到来,对他含笑点头,令仆人在主座左侧为袁绍专门设席,以表尊重之意。又对他打趣说:“我在夕阳亭时,听说袁使君为复主仇,杀尽城中宦官,还想如此英雄,该是何等雄壮,今日一见,却仿佛翩翩君子。”董卓麾下听闻消息,都哄笑起来,朝臣则低首不言。 袁绍面不改色,安然入席,对董卓说道:“哪里哪里,袁绍早先与董公往来时,董公言辞殷殷,语风楚楚,袁绍读之再三,还以为董公身量窈窕动人,可为佳偶呢!”此言一出,诸座皆惊,牛辅当即要拔刀上前,为董卓挥手拦住。 再上下打量完袁绍,董卓不由挑眉笑道:“是某失言了,袁君不愧是袁家千里驹,连一字半语都不肯想让哩。”但他语气却并非如此,话风一转说:“某甚嘉许袁君兄弟,也遣使于虎贲中郎将,欲拔擢其为后将军,不料他受印而逃,袁君以为某该当如何?” 袁术已逃出雒阳!袁绍闻之不禁默然,他良久才说道:“公路心念社稷,如此作为,必有缘由。”董卓自觉占得上风,便不再与袁绍言语,反而拍手上席,与众卿谈笑饮食,其中周毖、伍琼二人谈吐上佳,又为京官多年,董卓非常看重两人,屡屡遣仆为其上酒。袁绍坐视酒宴,只自己饮食,好若孤身一人般。 饮过两轮,席中张璋起身举杯说:“如今宦祸尽除,天子无恙,实乃天下幸事,我与诸公痛饮此杯。”众人莫名所以,又有一人朗声否决说:“张君何出此言?宦祸虽除,但如今东京残破,皇威扫地,公卿死于池,天子流于野,四海闻之,莫不犹疑?自以为汉室倾颓,天下将乱,又有何幸事可言?”众人再转首看去,原来发言的乃是谏议大夫范康范中真。 众人闻言一片骚乱,不少人斥责范康无礼,也有很多人赞成说:确实如此。董卓便趁势起身,压手示意众人安宁,等纷乱渐平,他才缓缓说道:“范大夫所言乃是正道,雒阳之中连动三日兵戈,死者五千余人,便是先帝党锢时也不能相比,如何能说是祸患尽消呢?” 董卓稍顿言语,看众人神色低沉,方才继续道:“归其原因,不过有三:天子无德,不能明政;太后无德,重用宦官;外戚无德,不能亲众。前汉时霍光为社稷虑,废昌邑侯而改立中宗,方有前汉鼎盛。 今亦是时,某观陈留王,处乱沉静有大气,才思捷敏若飘鸿,先帝生前亦属意于陈留王,唯何进何苗乱政,方才令天子继位。顺逆有命,既知邪弊,便当改邪归正。依某看来,为汉室四百年江山计,当令天子让位于陈留王,诸位以为如何?” 还未等其余人言语,袁绍当即起身,对董卓怒喝道:“董公出此言论,是当众卿无德吗?起初天子继位,亦是百官推举,天子如今年少,有何错失?竟横遭废位。董公违礼任情,废嫡立庶,恐不怕遭天下非议吗?!” 董卓亦是勃然大怒,他当即拔出案间佩剑,削落袁绍案角,又刃指袁绍之面说:“竖子胆敢如此与我说话!真以董卓为妇人吗?!当今天下之事,岂不在我?我欲为之,谁敢不从!” 袁绍嘿然出声,拔出佩刀亦砍落董卓酒盏,横刀于众人之前,众官见他对董卓冷笑道:“天下健者,岂惟董公!”袁绍说罢,扔掉腰间银印青绶,踹翻身前桌案,伴随着印绶与酒具的哐当声,他淋着秋雨就此远去,雨中传来他的歌声: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侧身东望涕沾翰。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侧身南望涕沾襟。美人赠我琴琅玕,何以报之双玉盘。路远莫致倚惆怅,何为怀忧心烦伤。 我所思兮在汉阳。欲往从之陇阪长,侧身西望涕沾裳。美人赠我貂襜褕,何以报之明月珠。路远莫致倚踟蹰,何为怀忧心烦纡。 我所思兮在雁门。欲往从之雪雰雰,侧身北望涕沾巾。美人赠我锦绣段,何以报之青玉案。路远莫致倚增叹,何为怀忧心烦惋。” 袁绍所唱乃是张衡所作的《四愁诗》,歌意惆怅但歌声狂放,袁绍以所思四方,而指雒阳无道,轻蔑之意展露无疑,但他声名闻于四海,宫中禁军也素来对他敬畏,显阳苑中竟无一人阻拦,看他就这样在雨中狂歌,漫步离去了。 章节目录 第120章 董卓行伊霍之举 袁绍袁术兄弟先后离京,太傅袁隗告病,雒阳之内便更无人与董卓抗衡。八月三十,董司空迁为太尉,封原太尉刘虞为大司马,于朝堂再开朝会,之后又派新任尚书侍郎李儒前往太傅府上,将废立之事表呈袁隗。 太傅府上冷清了许多。几日前李儒来时,纵使大雨滂沱,太傅府门前仍车马如龙,重兵环绕,现下却仅有汨汨泥水从府前淌过。李儒下了轺车,张开竹伞进府,府卫听闻是董司空来使,忙领着李儒前行。 太傅袁隗正在堂中读《楚辞章句》,李儒走到门前时,驻足少许,听出太傅念的是《招隐士》,太傅以暗哑的声调吟咏:“岁暮兮不自聊,蟪蛄鸣兮啾啾,坱兮轧,山曲岪,心淹留兮恫慌忽。罔兮沕,憭兮栗,虎豹穴,丛薄深林兮人上栗。” 此赋乃是淮南王门客闵伤屈原之作,此时太傅读来,宛如幽谷中万籁俱消,唯有秋风萧落。等袁隗读完,李儒方才进门问礼,先赠太傅以一副紫毫笔,再将表文呈上。袁隗接过表书,草草翻阅间,李儒打量书房,只见两边各有一块竖匾,分别写着“行远自迩”“登高自卑”,字体骨气隽永,力透人心。 袁隗翻完表书,将其压在手下,李儒看他抬首,面色苍老仿佛枯死的柏皮,唯有两颗眼珠仍有黯淡的光亮。太傅也看向他,以含糊的声调缓缓说道:“董公是再造社稷的功臣,所言的道理自然是有的,隗不敢反对。只是废立天子这样的大事,不是隗一人所能定夺的,不知朝中其余公卿如何言语?身为朝中重臣,要匡扶社稷,更要折节亲下,以勿失臣民之心啊。” 此言恰中李儒下怀,他莞尔起身,从袖袍中再取出一份表书,上前递予袁隗。袁隗信手打开表书,只见中间密密麻麻写满了墨迹,细看之下,才发现皆是朝中官员姓名,姓名之上用朱泥压有指纹。 李儒退回客席,对太傅拱手笑说:“太傅深虑,我深为敬佩,但董公进京救驾,所念也无非汉室天下,怎会擅权呢?京中六百石以上官员意见,董公已尽数问过,除卢尚书未署名外,其余诸公均以应允,可见陈留王有德啊。此番废立上应天意,下应众心,还望太傅勿要疑虑。” 话语说到这个地步,袁隗自然也知晓了。他太息无语,盯着联名表良久,最终用那支紫毫笔蘸了墨,在表书最前的空白处署下姓名,太傅再取了朱泥来,抖着拇指按下指纹。他随即觉得这朱泥鲜艳刺眼,忙合上表书,将表书递还于李儒。待李儒收表离去,袁隗再拿起手中书卷,见《招隐士》最后一句说:“王孙兮归来,山中兮不可久留。”太傅轻捻自己颌下尽苍的长髯,不禁悲从中来,掩面喟叹道:“山中不可留,雒中便可留耶?” 九月初一,董卓再次于崇德前殿召开大朝会,京中六百石以上高官及宫省诸官尽数参与。本来百官多不愿参加,但听闻消息说:昨日卢尚书因反对废立天子,被董卓持刀威胁,多亏三公说情,卢尚书才侥幸得活,但也已挂印离去了。如此情形,百官不敢不来,只坐在席上,不敢抬首看天子。 天子端坐在殿上,也颇为不安,他环顾四周,只见新任的虎贲卫士持戟望着自己,脸色漠然,这使他心中惶恐,却也不敢回首看垂帘在殿后的母亲。太后为一群宫女围侍,身着璀璨金色罗裙,戴金翠首饰,穿素白之文履,裙带间缀有明珠玛瑙,仿佛天山之琼琚,淑美不可方物。但太后面带哀荣,倚在殿堂后壁,也不敢看天子,只能强忍着泣声以丝帕不断拭泪,怀中则抱着一封诏书。 董卓见百官到齐,便宣布朝会开始,随后以眼神暗示李儒。李儒心领神会,从席中起身慢步踱入帘中,对太后行礼。他正欲索要诏书,不料太后一见他掀帘而入,娇颜顿时失色,终于忍受不住,泪珠如雨纷纷而落,她委坐在地捂面痛哭,百官谁也不敢出声,只听太后的嘤鸣声回荡在殿中。 李儒颇为无奈,只能弓腰上前低声说:“太后,诏书,诏书!”太后闻言紧抱住诏书,缩在墙角,如小鹿般边落泪边看向李儒,华美的裙裾沾染一地灰尘,却衬得她楚楚动人。李儒无意欣赏这些,挥手示意宫女让开,快步向前,一手按住太后玉肩,一手掏向太后胸怀,太后破声急说:“侍郎欲非礼耶!”李儒哪里在乎这些,一掌扇在太后玉容上,太后一时愣住,李儒趁机抓住诏书,欲将其从太后怀中硬扯出来,太后仍死不放手,李儒便撕破了太后肩口的裙衽,这才夺得诏书,将太后委弃在地,再次踱步走回前殿。前殿百官见太后的窈窕身影缩在珠帘之后,心中都悲不自禁,不忍抬首再看。 李儒没有言语,望了一眼天子,天子见母亲被如此侮辱,自己又是愤怨又是恐惧,咬着白牙与他对视,却又一言不发浑身颤抖。李儒无视过他,快步步下台阶,将诏书递给尚书丁宫,丁尚书接过诏书,好容易才打开帛布,他遏制心情,对众人念道: “孝灵皇帝不究高宗眉寿之祚,早弃臣子。皇帝承绍,海内侧望,而帝天姿轻佻,威仪不恪,在丧慢惰,衰如故焉;凶德既彰,淫秽发闻,损辱神器,忝污宗庙。皇太后教无母仪,统政荒乱。永乐太后暴崩,众论惑焉。三纲之道,天地之纪,而乃有阙,罪之大者。陈留王协,圣德伟茂,规矩邈然,丰下兑上,有尧图之表;居丧哀戚,言不及邪,岐嶷之性,有周成之懿。休声美称,天下所闻,宜承洪业,为万世统,可以承宗庙。废皇帝为弘农王。皇太后还政。” 一篇读罢,丁宫浑身乏力。而殿中众卿面面相觑,他们听太后诏说天子“天姿轻佻”,又罪己说:“教无母仪,统政荒乱。”虽说不无道理,但一想到太后如此泼辣心性,却被董卓逼写出如此诏书,怎能不叫人心生荒诞之感?一时间殿内寂静无声,百官都忘了庆贺新帝登基。 丁宫见状,只能无奈提醒诸位同僚说:“天祸汉室,丧乱弘多。昔祭仲废忽立突,春秋大其权。今诸大臣量宜为社稷计,诚合天人,请称万岁。”众臣这才如梦初醒,齐齐向阶下陈留王跪拜,高呼“万岁”。 陈留王全程站在阶下,冷眼旁看诸臣,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太傅袁隗弓腰行至殿上,靠到天子近前,对他温声说:“殿下,跟紧老臣便是。”他伸手握住天子的手掌,天子当即也哽咽落泪,连说了几个“朕”字,最后只能如母亲般低首痛哭。 太傅为天子先后解下皇帝行玺、皇帝之玺、皇帝信玺、天子行玺、天子之玺、天子信玺。天子本有七玺,除去这六玺外,还有先秦传下的传国玉玺,但常侍携天子出奔城外时,未及得顾上携带玉玺,结果董卓护驾回宫后只找到六玺,传国玉玺不知所踪。众臣看到传国玺不见,心中更生“汉祚已绝”之感。 随后太傅携天子走下玉阶,让天子在陈留王旁站定,陈留王与天子相视一眼,又随太傅拾阶而上,坐到御座之中,袁隗将六玺交到陈留王手中,刘协抬首看太傅,再转首看董卓,最后看殿后哭泣的太后,脸上显出不安来,他终于回首问太傅说:“我该当如何呢?” 太傅太息一声,露出颓唐的神色,他颤巍巍退后三步,对刘协拜道:“陛下从此便是天子,还请陛下自爱。”阶下众臣亦口称万岁再拜。天子看阶下,兄长弘农王面上有同情又悲哀的色彩,他迟疑片刻,也跪在阶下,对他拜道:“万岁。” 方才九岁的天子沉默许多,他望向殿中跪倒的人群,忽而想起父皇抱起他时,眼中常有怜悯的神光,他终于无师自通地说道:“众卿平身。” 等尚书台宣告改元初平,新帝登基典礼就此结束。董卓又以天子名义下诏:太尉为国靖难,有再造社稷之功,而天子年幼德浅,无力亲政,故拔擢太尉,悉委朝政,加鈇钺、虎贲二锡。至此,董卓名正言顺的执掌摄政大权,地位无人能及。 当日散朝,董卓踌躇满志,召集麾下诸部说:“我即得大权,时日尚短而威信未建。今新朝新政,天下英杰皆翘首企盼,若不能治大化,行善政,何能使四海偃宁,八荒宾服?我欲效霍光辅政昭帝故事,还望诸君与我共进退。” 董卓说完此番言论后,胸中激荡不已,百官只知他夺权既巧且暴,却不知他确有一颗辅政之心,如今董太尉欲施新政,下场到底会如何呢? 章节目录 第121章 曹操回京说情 此刻曹操刚刚返回雒阳。袁绍调他实在仓促,钱粮征用都未准备,他只能用自己人脉想法凑齐,结果直至雒阳政变之时,他才堪堪征足两千壮丁,更遑论带兵回京了。好在政变当日,父亲曹嵩派幼弟曹德给曹操传信,让他即刻回京,曹操这才星夜兼程,终于在九月初二赶回京畿。 赶来路上,曹操也忙不迭的打听过消息,雒阳的消息几乎是一日一变,等他得知袁绍出逃后,曹操忧心忡忡,不禁对曹德太息说:“本初公路两人离京,看样子是要与董卓死斗到底了。董卓一凉州老革,如今虽掌握大权,可他如何懂得治国?我看国家马上就要大乱。” 但他自孟津回到雒阳时,沿路目睹大河边漫长的废墟,不禁驻足片刻,寻得两句残诗吟道:“风裂幕府旗,血污征人衣。”,他又对曹德说道:“桥公曾替我扬名说,安天下者必此人也,如今我看到此情此景,却一事无成,怎能不叫人感伤呢?” 但他到底不是感伤之人,只感叹几句便又驾马入城,回家先见过父亲。曹嵩自从因在太尉之职退下后,一直赋闲在家,整日与小妾厮混在一起。曹操见到他时,他靠坐在床榻上,脸色通红,嘴唇发紫,张着嘴使劲呼气,织锦的袍子遮挡不住肚子上的肉,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 曹嵩见到儿子又是欣慰又是担忧,他把儿子招呼到跟前,对他嘱咐说:“现下政局由董卓掌控,可不是什么好日子。前日侍御史扰龙宗扰君去拜见太尉,禀告京中凉人一些不法事,望太尉规劝部属。孰料他白时时忘了解剑,太尉便因故惩戒,将他拖至街上,用棍棒活活打死。残暴过甚!你是袁绍好友,还是躲远点罢,我已经想好了,过几日我们便去徐州避难。”曹操在一边谔谔应是。 但很多事由并不由自己掌控,以始皇帝的功绩,都不能避免猝死沙丘,曹嵩的祈念最终也徒劳无功。曹操告别父亲,坐回自己房中,还未来得及喝几口热水,董太尉的使者便来了府上,说是有曹操的征召令,使者见到他便宣读说:“曹校尉权谋机变,少年知名,先帝亦委以重任,今太尉辅政正要重振朝纲,特召校尉入幕。” 使者读罢,又对曹操展颜笑说:“不知曹君意向如何?”问是如何,但选择只有一个,曹操心知肚明,回使者说:“请使者稍等。”随后出房回禀父亲,曹嵩听闻这飞来横祸,浑身都僵了,良久才抖着手握住儿子双腕,连连哀叹说:“躲都躲不过,莫非是因阿父的事情要拿你祭旗吗?”曹嵩的养父是常侍曹腾,虽说曹腾不似张让之流,但也因此饱受清流蔑视,他对此耿耿于怀。 曹操宽慰父亲说:“我与本初素为好友,本初都无事,我能如何?”曹嵩摇着头说:“这不一样,这不一样。”他拍拍儿子的肩膀,对他说:“你等一会儿。”他便挪着巨大的身躯到屏风后面,曹操听到一阵叮叮咚咚的翻动声,父亲再回来时,脸上露着牙疼的神色,双手捧着一个长条状的东西,外面用布包裹地严严实实,长约莫有三尺左右。曹操见他伸出微微颤动的手,急躁又费劲地将布解开,渐渐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原来是一把长剑,套在漆成墨色的剑鞘中。剑柄则是铁制,用漆绘制出暗色的条纹。曹操接过剑,感觉手中一沉,比想象中的要重一些。曹嵩坐回床榻,眼神露着光说:“我知道你喜剑,便用重金买了这柄宝剑,本想年底送给你,现在我看是没机会了。都说武人喜欢兵器,你见了太尉,把这柄剑送给他,他一高兴,说不定还赏你个高官呢!” 曹操闻言诧异,他自己就爱收藏宝剑,腰带的倚天剑就价值千金,什么样的宝剑能让父亲这样重视?他左手紧握剑鞘,右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拔,剑身自剑鞘中飞出,寒光咄咄,宛如一条银龙。 剑身上绘有龙虎纹饰,上面有刻字,字是篆体,字锋垂尖,精致细腻,极有古典气韵。曹操一边辨识一边读,从剑柄方向往下,写着四个字:“犯强汉者。” 下面没有了,他把另一面反过来,发现也有四个篆体的小字,写在龙腾虎跃的纹饰之间,他把它们读出来道:“虽远必诛!” 剑身在空中轻吟,数百年的金铁之声仿佛扑面而来,曹操不禁对空舞剑,心中欢喜又讶异,直呼宝剑的姓名道:“是陈汤剑!” 两百年前,陈汤平匈奴,斩郅支单于于万里西域,遂用西塞上乘之铁打造此剑。世祖时马援南征,世祖便以此剑赐予伏波将军,激励他为国效力,只是马援死后,马氏逐渐落没,马援之孙马康因涉及大将军窦武案被杀,此剑也就不知所踪了。不料父亲竟又重新发掘此剑,曹操再三抚摸剑身,甚是喜爱,对曹嵩笑道:“大人有心了,不过大人放心,董卓哪里用得上此剑?我定能全身而退,大人且等我消息便是。”说罢他转身离去,曹嵩在后面叫不住他,只能自己在屋内跺脚叹气。 曹操将宝剑放入剑匣珍藏起来,便随使者同往显阳苑,一路快马。快走到苑门时,他见苑门上悬着一个头颅,看着颇为眼熟,只是头发挡住了面孔,使他辨认不出,使者知他疑问,对他解释说:“那是前车骑的首级,车骑不能阻两宫之变,离胞亲之亲,太尉要以他明正典刑,便将尸体车裂,头颅悬在此处,以敬天下效由。” 曹操听得寒毛都直竖起来,但他心思敏锐,见苑前停满车马,便知晓董卓此时正在大肆收揽人心,只要自己谨小慎微,还不至于横遭祸事。他便整理衣装,亦步亦趋地跟在使者身后,打量苑中来往的官员,竟见到不少熟悉面孔:有颍川四长韩韶之子韩融、亦有八厨之王章、秦周、胡母班、还有八及之刘表、南阳阴氏阴修、南阳吴氏吴循,这些要么闻名天下,要么是帝乡望族,如今汇聚一堂,实是难得。 使者将曹操带到董卓厢房前,便拱手对曹操说:“董公爱才,曹君莫要心怯,董公问什么,曹君便答什么。”曹操这才注意到使者手上有一条蜈蚣般的疤痕,他再打量这使者高大的身材,还礼之后不禁好奇问说:“在下理会得,只是不知兄台贵姓?我看兄台如此英武,想必是董公麾下的良将吧!” 这相貌粗犷的汉子一愣,随即腼腆笑说:“在下张济,武威祖厉人,曹君过誉了,张某哪里是什么良将?董公麾下,最能战的当是李傕、郭汜两位校尉,我哪里排得上?”他身为武人,却颇为谦逊守礼,令曹操颇为欣赏,心想董卓麾下确有能人。他默默记下这几个名字,大步流星地迈入房内。 厢房内只有三人,两人侍立左右,一人在案席上处理公务,他识得那是董卓。 曹操与董卓并非首次见面,黄巾之乱时他也曾率一支骑兵救援北军,巨鹿之战他亦在其中,董卓杀降时他也亲身参与,因此两人也算是熟识了。董卓听闻开门声,从案牍中抬首看他,见到是曹操,杂乱的胡髯里咧出一个笑脸,他直接扔下牒文说道:“这不是孟德吗?几年未见,我还以为你在京中休养,定是胖了不少,怎么还瘦了这许多!”1 曹操亦是一阵寒暄,两人从当年战事一直谈到现下的朝政。曹操非常识趣,极力贬低何进施政,又说董卓整顿朝纲如何适时应当,加上他文采斐然,即使在雒阳城中也少有人及,因此董卓非常受用,连连唤来侍女为曹操添酒。 就在曹操饮过第四杯时,董卓忽然问说:“孟德,如今袁绍出奔雒阳,我欲杀之,以示天威,不知你如何看此事。”此言一出,两名侍卫也望向曹操,曹操手握酒盏,安坐如山,对董卓缓缓说道:“董公若有补天之志,便毋须曹操多言。” 董卓闻言大是惊奇,笑道:“孟德何出此言?” 曹操放下酒盏,正坐说道:“如今清流领袖不过两人,一人为陈冲,一人为袁绍。陈冲深耕太学近十载,天下诸生以之为师,而袁绍以袁氏高门,举荐士人,朝中高官多受袁氏恩德,便是太尉也曾为太傅椽吏。袁绍虽愚,但汉室以忠孝治国,而董公杀之徒负不忠之名,董公若能宽赦袁绍,正合恕道,董公之德得以昭然四海,何人敢不膺服?” 听罢,董卓瞑目少许,他再睁开眼,前倾凝视曹操,微微颔首说:“我确是明白这个道理,孟德,我如今欲治天下,幕中正缺你这样的英杰,赦免袁绍不过小事,只是有言在先,你须助我做一件事。” 曹操不知是何事,但董卓如此好说话,已令他大喜过望,心想袁绍辅政都不会这样痛快,对董卓添上几分好感,当下应允说道:“董公所使,在下又岂敢不从呢?” 太尉闻言露出笑容,喉咙发出满意的呵呵声,仿佛一顿饱餐血肉的饕餮,忽而令曹操不寒而栗。 章节目录 第122章 何氏今日族灭 曹操拿着诏书,步履虚浮,直愣愣地走在官道上。他浑不知自己如何走出显阳苑,连骑来的马匹都忘在苑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水里,失魂落魄的模样引得路人连连侧目注视。 等他步行二十里路途走回家中,曹嵩听闻他安然无恙,满是欢喜地出门接见儿子。却见曹操下衫稀稀疏疏地沾有泥点,见礼说话都心不在焉,眼神时而游离时而空洞,曹嵩知晓出了事情。但这儿子从小极有主见,曹操不愿意说,他便也不问,只安排了侍女给儿子烧些热汤沐浴,自己则继续琢磨搬往徐州何处。 沐浴换衣,曹操一身宽袍躺在床榻,再次将诏书打开,眯着眼诏书内容:“太后逼迫永乐太后,至令忧死,逆妇姑之礼,无孝顺之节,亲用宦阉,离德贤美,但伤先帝遗意不遂,社稷颠覆为痛耳,以大业计,当迁于永安宫。” 他再次读完,恐慌稍褪,但心中彷徨却更甚。他未曾料想,董卓竟将废后的事交予自己。若只是废后倒还罢,董卓虽未明言,但曹操分明知晓他用意,无非是赐死而已。只是身为臣子,如何能赐死太后?曹操拔出陈汤剑,对着剑身上“虽远必诛”四字默默发怔。 无论如何彷徨,太阳照常升起,一夜如弹指般过去。曹操次日卯时起身,仍是满心惴惴,他用过早饭,在房苑中左右徘徊,想如今时候天还未大亮,不如先出门散心两刻。孰料甫一开门,便见一辆驷马车停驻在门前,正对上李儒的眼神,他斜靠在车辕上,素色儒袍,头戴赤帻,朝他挥手,笑着自我介绍道:“曹校尉起得早啊,在下弘农王郎中令,奉诏在此等待曹校尉,曹校尉现在是要往何处去?” 曹操见到李儒,一瞬间如被毒蛇窥伺浑身僵直,但他随即露出笑容,对李儒拱手道:“昨夜冥冥有所感,梦有桂花满园,下刻有凤凰之纹,故而一早便出门相看,如今见到李君,才知是贵客临门,凤凰落足,曹某何其有幸!”说到此处,他做出亲热状,上前拉住李儒左手,问说:“李君,如今时日尚早,是否要进屋一晤?” 李儒吃了一惊,他不料曹操如此反应,自己招呼在前,倒也不好拒接,只能随他入府。曹操显得非常阔气,请李儒往家中宝库游行一圈。曹家财富在雒阳里也数得上,宝库中处处金银奇珍,除去曹操珍藏的宝剑外,珍珠如砂、琥珀剔透、玛瑙璀璨,翠玉如林,檀香熏人,还有层层叠叠的飘扬锦绣。李儒平素跟随董卓征战边疆,哪里见过如此景象,他看这琳琅满目,一时间晃花了眼,他看见前大将军窦武的钉金腰带,还有前太尉胡广的《百官箴》手稿,心中喜爱非常,但他为人极为自尊,不好意思讨要,曹操见他目光不时游离两物上,心中了然,当即取出腰带与手稿赠予李儒,李儒口中连连说不好意思,但他一旦拿在手中,却是再没松开过。 两人关系由此大为缓和,一聊便聊到了巳时,此时天已大亮,雨后初晴,云天中穿出一道朦胧的彩练,李儒这才如梦初醒,与曹操说:“曹兄,时间不早了,董公特意交代的大事,我们还是不要耽搁了。” 曹操也知拖延不过,心里有了准备,当下颔首应是,又对家中苍头吩咐说,不要透露自己今日行踪,方才乘上驷马车,与李儒同往嘉德殿而去。曹操进宫以后,宫道静谧无声,显然嘉德殿四周都为兵士控制,无人能够通过。穿过漫长的宫道,嘉德殿露出前殿的蓝瓦,再然后是朱门、栏杆、台阶,三名男子带着四十来名卫士站在阶下,显然是等待曹操已久。 两人下了车,李儒为曹操一一介绍,这三人都非同小可,都是董卓掌握京畿不可缺少的干将,在军中地位仅次董卓胞弟董旻,都是新提拔的中郎将,他们是:虎贲中郎将吕布,董卓义子,率领原丁原麾下的并州军,是此次董卓成功掌权的重要功臣;东中郎将董越,董卓远亲,美阳之战中他居功甚伟,因此被重用;北中郎将胡轸,他是董卓在武威郡姑臧结识的豪杰,每次作战都冲锋在前,是凉人中着名的百人斩。 殿中所有轮值的武人,也都被他们叫起来了,一群人围住嘉德殿。殿门没有上扄,曹操走在最前,领着众人推门直入。太后正在宫中梳妆打扮,见他们到来,手中的蜡脂惊吓落地,几只白猫也都喵喵叫着从军人们跨下钻了出去。 曹操见太后一身华丽宫装,浑身金白的坠饰,让人眼花缭乱,仿佛天仙王母一般。他有些恍惚与不忍,李儒在背后暗地里推了他一下,他一个趔趄走向前,抬首时正对上太后不甘又绝望的凄美眼神,但他到底拿开诏书,一字一字念给太后听。 太后的眼神黯淡下来,却露出早知如此的凄凉面容,她低声问说,能不能宽裕些时日,她还想再见皇儿一面,曹操苦笑说:“太后见笑了,我都不知道还能再见殿下几面呢!”她闻言惶恐地前倾问道:“董公连天子都不放过吗?”她倾地过急,以致站立不稳,一下跌落在地,头饰如风铃般叮当作响。 曹操扶起她,宽慰说:“董公如何敢谋害王子,请太后放心,不过暂且移居罢了。”何太后如看到救星一般,紧握住曹操的双手,纤细的双手攥得他生疼,曹操笑着将她扶起,转身冷面对众人说:“送太后移居。” 太后被众人架上玉撵,像架着一具没有生机的躯壳,众人穿行过复道、朱雀门、德阳殿、东平门,一直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将太后待到永安宫的河苑中,此时天气晴好,河水在宫中轻轻荡漾,水中波纹闪闪发光,两畔的槐树多已凋零,只有一株槐树仍绿叶葱葱,众人便在此处停下,有人打趣说:苑中其余槐树槐花都开尽了。唯有这株槐树还未开,怕不是如汉室一般的贵种? 曹操听到这话,便对太后说:“殿下便在此处升天罢!”太后虽说早有预感,但听闻如此赤裸的言论,心防崩溃,花容也随之失色,众人见她在玉撵上如少女般放声痛哭,边哭便哽噎道:“你欺骗君上,必不得好死!”她哭着,在一群武人间却不敢逃跑,只能任由眼泪流干,往日动听的歌喉哭到暗哑,直至最后说不出话。 曹操也不知自己是何情感,他将太后抱下玉撵,取了金杯与鸩酒,递到太后眼前,希望太后自己饮下,但太后瞅了他一眼,蜷缩在槐树下,撇着头一言不发。曹操无奈,只能请身后众人出园等待,自己一人回到太后身前,一拳击打在太后软腹,太后惨叫出声,曹操便掐着太后喉咙将鸩酒倒入她红唇中。 过了两刻,他便感到怀中的玉体已失去体温,这才扔下金盏,在河苑中洗完手,方才出苑门对众人说:“太后自知罪孽深重,已饮鸩自尽。”众人再涌进苑中,运出早已备好的棺椁,将太后尸体装入其中。 他们正要离开时,一名凉州人突然叫起来:“快看,槐树开花了,竟然是紫色的!” 抬棺众人不觉都扭头去看,果然,晌午时候,唯一的那一株槐树,它的枝头竟然缀满了紫色的花朵!金色的阳光笼罩庭院,槐花的细细香味随着金灿灿阳光的照耀而飘荡开来,一时沁人心脾。槐香扑鼻,日光照人,使大众似灵魂飘升,如脱污秽世界。 死人都会到何处去呢?是星辰?是月光?还是烈日?曹操忽而感怀起来,他走了片刻,李儒突又对他说:“曹君,董公还有一事要我办,你若无事,不如陪我办完,我们晚上宴饮如何?” 曹操确实无事,交了这份投名状,他什么都不再去想,当即陪着李儒坐车东行四十里,直至首阳山山脚下,他们绕了几个圈,直至一处幽静无人的角落,正可见二十余名甲士压着十余名俘虏在荆棘丛中。 李儒问甲士首领情况,得知俘虏都已到齐后,他喝了口热水,便让甲士们动手,将这些俘虏一一斩首。 第一个斩首的是一名老太,她又老又胖,行刑的甲士找不到脖子,一刀斫在了她背上,没把头颅砍下来,只能多用几刀,连带着把锁骨一起斫断,老太的首级掉在地上,曹操忽觉有些眼熟,等甲士又砍了两人,这才想起那老妇不正是太后与大将军之母吗?雒阳政变后无人知晓舞阳君下落,不料竟死在此处。 他又辨认出被处死的有何进、何苗子女,何进独子何咸也认出他,跪在地上朝他哀嚎说:“孟德救我!”曹操转身,假作未曾听闻。 等何咸被杀,曹操忽而听到一阵熟悉的哭泣声,他不禁回首望去,只见一名与太后相似的女子正在尸首中捂面哭泣,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显然是已怀胎数月,曹操不禁走向前去,扒开女子的双手,与尹氏涟涟的眼波对视,他一眼便沉醉其中,险些不能自拔。 他转身对李儒说:“李兄,这女子杀了可惜,能不能卖与我做奴婢?”李儒瞅了这女子一眼,又想起曹操的赠礼,不在乎地笑道:“不怪孟德兄爱怜,这模样确实可人,小事而已。”他当即下令,让甲士在道中捉了一名同龄女子,也斫了头扔在一起,曾权倾朝野的何氏一族,如今便算族灭了。 章节目录 第123章 董卓拔擢袁门故吏 曹操携尹氏返回曹府后,将尹氏交由父亲照顾,自己则倒头便睡,他从未睡得如此安稳,听家中苍头说,他鼾声响亮,似龙发天雷一般,曹操只当这是笑话,他说:龙发天雷,不过定数十人生死,雷火烧数丈之地,如董卓这般安卧一室之内,便能定天下沉浮,才是真正的雷声呢。 辰时,他返回显阳苑复命,此事他做得干净利落,董卓对他大为欣赏,当即为其加官侍中,允许其进入两宫,也参与尚书台与幕府中朝议。赶得早不如赶得巧,此时恰巧是董卓幕府召开朝议的时间,曹操得以首次参与董卓府中朝议。 朝议地点便在原何进的住所。曹操早听闻董卓不计前嫌,不仅重用袁氏门下,更是征召天下清流,他前日也曾见过许多望族大人,心中早做好准备,但入席之后曹操打量席间诸人,仍不免吃了一惊。 除去董卓麾下的旧部外,他还认出前列有好些名士,既有因前朝混浊辞官归乡的老人,如蔡邕、荀爽,又有德性品行闻名天下的隐士,如华歆、陶丘洪,还有被袁绍举荐进何进幕府的旧部,如王允、何颙、郑泰。近百人齐聚一堂,在此处商讨朝政,颇给曹操一种众正盈朝,汉室中兴的错觉。 但他上前与诸公相谈,才知晓事有非常,董卓一粗鄙边将,如何能令清流折节?在座公卿听闻董卓征召,多不愿应召,只是董卓却以武力强征,如蔡邕婉拒以后,竟为使者所恶言说:“董公曾言:‘我亦能为族灭也’,蔡公是想试一试董公剑刃是否锋利吗?”蔡邕彷徨一日,终究还是应召入京。其余名士情景也多是如此,唯有申屠蟠散发入山才免于被召,而陈纪等人则因陈冲书信警告缘故,早早搬居至徐州去了,留给使者的只有一座空庄。 曹操闻之不禁感慨,心想诸位公卿但想明哲保身,心无社稷,而董卓倚靠强暴而不识人心,如此情形,竟能造朝堂文气一时之盛,可见天下已丧文胆,斯文沦落已是可预见的事情了。 等众人尽数到齐,董卓入坐主席,对众位幕僚说:“如今新帝登基,诸件事中最为要紧的,还是要安抚各州郡的人心。安抚人心,首重整顿吏治,自先帝西园鬻爵以来,各郡郡朝污浊不堪,污吏贪官横行,多有郡守以钱物贿赂常侍,才得以窃居高位,鱼肉乡里,以致有谣说:‘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吏不必可畏,小民从来不可轻。’。 我又常闻《诗》云:‘惴惴小心,如临于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我即任辅君安国的职责,无时不谨慎,唯恐有失社稷。而朝政昏暗如此,必先正本清源,我已经问过尚书台,这几日已理出一份名录,俱是些与常侍勾结的郡守,为汉室计,我决心于今日,将其悉数免官。” 听完这番话,曹操心潮汹涌,打量身边诸公,虽都勉力维持镇定,但都不免有所失态,或是手足无措,或是睁目发怔,便是自己也不觉张口,常侍经营朝野近二十载,从二宫中到各州郡,多少都与其有所联系,董卓若真将州郡长官尽数免官,当真是开国以来也难得一见的大手笔。但众人更为关注的是,如此多的郡守国相空缺后,董卓将如何安排,填补空缺呢? 董卓也不拖延,将名录传阅于诸位幕僚,众人一一看过,都不由心神摇曳,大汉如今有十三州、一百零五郡国,名单之上便足足写有四州刺史、二十七名相守,若非幽州与益州已设州牧,朝廷不便插手,而凉州又失陷叛军,想必这份名录的分量,会更为惊人罢。 等众人看完,董卓收回名单,对众人笑说:“我先是为国家退恶,而后便要进贤了,我麾下尽是些武人,也不知晓如何治理民生,诸位皆是国家的栋梁,便只能请诸位为我举荐贤人,可安乐百姓,亦忠心朝廷。” 伍琼周毖率先起身,他们如今乃是董卓最为倚重的尚书台幕臣,周毖先说:“方才太尉有四字,毖深以为然,这便是‘正本清源’,如今太尉欲要整肃吏治,安抚人心,那便不能以清流为重,若以清流为重,便不能不以领袖为重。” 董卓侧首看向他,问说:“卿言何人?莫非是袁绍?我已宽恕其狂悖之罪,莫非他仍嫌不足吗?” 周毖颔首称是,他继续阐述说:“太尉赦免袁绍,可见太尉心胸宽弘,但太尉重用袁绍,却可见太尉一颗拳拳事国之心,古有祁黄羊举贤不避亲仇,今有董公举贤不计前仇,天下望之,谁不倾心?而袁绍以清流之首,不仅得以免罪,又为董公所驱驰,袁绍欣喜之下,方才不会招致祸端啊!” 曹操闻言,白眼瞅着周毖,心中暗道袁绍若是这等人,大将军何故身亡?这是欺辱董卓不知袁绍秉性。他不禁恶毒揣摩袁绍给周毖许了多少好处。 董卓微微颔首,他又展开名录征询说:“只是该以袁绍为何职为好?” 伍琼此时方才进言说:“不如便将袁绍安置在边疆郡国,远处野地,即使袁绍有心作乱,但也无力施为了。依在下之见,渤海郡毗接幽州,又东临沧海,北有鲜卑之患、南有黄巾之祸,太尉正可以袁绍为渤海太守。” 这番话滴水不漏,董卓深以为然,他便敲定袁绍为渤海太守,接下来便讨论其余州郡长官,还是两人为先,劝说董卓以袁氏故吏为主,伍琼分析说:“自何进掌权以来,太傅一门遍布朝野,唯有许相一门方相抗衡。常侍之乱后,许氏覆灭,太傅一派独大,太尉昔日乃太傅椽吏,正可以同门之情相倚靠,如今太尉即赦免袁绍,何不再做顺水人情呢?” 何颙、王允、郑泰、荀攸等袁氏门人当即纷纷附和,其余人均插不上话,但他们对董卓不报好感,自然也乐意明哲保身,任由袁氏门人在董卓面前独自言语,最终新任刺史郡守暂定如下: 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青州刺史焦和、扬州刺史陈温、南阳太守张咨、勃海太守袁绍、河内太守王匡、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汝南太守徐璆、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辽东太守公孙度、上党太守张杨、汝南太守贾琮、清河太守蕃向、巨鹿太守王章、泰山太守应劭、济北相鲍信、北海相淳于琼、乐安相耿洽、济南相朱梁、平原相陈纪、常山相崔钧、琅邪相阴德、东海相刘馗、彭城相汲廉、沛相袁忠。 这其中除去袁门故吏外,只有公孙度是西中郎将徐荣举荐,再有耿洽、朱梁、贾琮、蕃向、王章五人因大族名声为董卓亲自拔擢。董卓对此名录颇为满意,还对伍琼周毖感谢说:“两位真吾相也。”他决心就此结束幕朝,最后走个过场,问幕僚还有何提议。 此时蔡邕从席中起身,对董卓说:“名录中的人士,都是闻名天下已久的人杰,我不敢有意见,但是董公既然重用袁绍,便更应知晓,自熹平以来,更有名胜袁绍者,董公为何不重用呢?” 众人闻言皆惊,不由拭汗观董卓神态。他们皆知蔡邕所言为谁,只是年初离石刺杀案震惊朝野,董卓两子皆死于蛾贼之手,但私下里众人都讨论说:陈庭坚向来以智谋闻名,怎能出这样的岔子,想必是他因巨鹿之事心怀怨怼,假借黄巾之手报仇罢! 董卓显然也如此想,他额头青筋暴涨,眼睛几乎睁圆了,他几乎毫不遮掩地道:“我几欲食陈庭坚之肉,蔡公如此为贤婿说话,不惧我一时怒起,将公族尽灭吗?” 蔡邕鼓起余勇进谏,却也不料董卓恨陈冲到如此地步,他勉力回答道:“周君方才说,举贤不避亲仇,臣举荐小婿,正是内举不避亲,董公拔擢庭坚,亦是外举不避仇。庭坚治学近十载,誉满九州,弟子遍布四海,又能修文修武,数月前大破鲜卑,成十载未有之捷,于情于理,都应封赏重用,何况以陈冲之能,牧守并州都是大材小用。” 董卓闻言,目眦欲裂,怒发冲冠,眼看就要拔刀向前,曹操忙上前进言说:“董公息怒,董公岂不闻高祖封雍齿之事乎?”高祖起兵反秦时,雍齿叛高祖投魏,几害高祖无处可归,不得已而投奔项梁,等高祖成就大业时,部下认为高祖封赏不公,几欲谋反,高祖便封赏他最憎恶的雍齿,众人见雍齿都能被封,自己也便不担心封赏,大乱也就消弭无形,成就了一段佳话。 这段历史董卓也知晓,他听闻后怒气尽消,反而对蔡邕道歉,但他仍心有芥蒂,不愿就起用陈冲一事相谈,曹操便继续说:“我听闻刘陈二君正与鲜卑缠斗,有收复国土的决心,董公正可封陈冲为并州牧,敕令其尽复并州诸郡,再派孔融、边让等忠直之士入并为守,左右辅佐,如此一来,国家拓土又不失掌握,董公何乐而不为?” 边让、孔融都是京中有名的刚直之人。特别是孔融,这几日常与董卓争辩,言辞激烈,但他名声在外,董卓不想担杀贤之名,只能暗示三公将他安排到黄巾泛滥处,此时曹操提议两人调往并州,言下之意是将孔融边让这些刺头扔给陈冲。而建议董卓再令陈冲与鲜卑人死斗,也是暗示董卓,若是陈冲成功拓土,则是董卓用人明智,若是陈冲失败,也可将其捉拿下狱,可谓一举两得。 董卓这才转怒为喜,对曹操笑道:“孟德所言有理。”持笔在名录后添上五行: 并州牧陈冲、五原太守孔融、雁门太守边让、定襄太守盛孝章、朔方太守姚贡。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孟德夜奔 董卓幕府办事极为利落,名录当日定下,次日通过尚书台,九月初八便发下印绶与诏书。此次任命的二千石高官是如此之多,随之飞腾得官的儒生也不在少数,京中四处都是被征辟入府的士人。他们往城东马市前挑选骏马与马具,去西市挑选绸布锦绣,再出门时,浑身衣着靓丽宛如升仙般,以示本人今非昔比,不与俗流相同了。 曹操这几日往来幕府多了,也和董卓麾下诸人混熟了,老实说,其实与何进幕府差别不大。曹操在幕府中与同僚中处理政务,只觉到处都是熟人,连地点都在显阳苑中,若非他每日会在主席看见董卓,还偶尔会误以为何进仍然健在。 这并非是董卓自己当真无人可用,曹操没事便与董卓部将拉拢关系,常与其饮酒宴食,其部将因曹操美名,乐于与其结交。曹操得以遍览董卓诸将,也不禁感慨其下人才如林,但董卓真有施政之志,只任命其担任为军职,并不委以朝堂高官。 除去董旻担任左将军外,董卓麾下任命有七中郎将:虎贲中郎将吕布;羽林中郎将杨定;胡骑中郎将段煨;东中郎将董越;北中郎将胡轸;西中郎将徐荣;南中郎将牛辅。又任命有十校尉:董璜、李傕、郭汜、华雄、樊稠、张济、贾诩、李蒙、王方、董承。曹操与其交谈,深感这些将领皆有长处,绝非朝中那些夸夸其谈的名士能比。 有次他与父亲曹嵩用晚膳时谈说此事:“董公麾下诸位,人人皆是能将,小子与他们谈及诗词歌赋,众人无不谔谔,但小子谈及行军布阵,则诸将口若悬河,小子但能颔首而已,或许董公谋略并非当世最佳,但观其能军之才,天下或许唯有庭坚能所并论。” 曹嵩听闻儿子此言,不禁问说:“以你之见,我家可还需迁至徐州?” 曹操摇首,给曹嵩分析说:“董卓不懂朝政,过于天真。他麾下众人,也唯有李儒、贾诩二人略懂而已,可惜他们也不懂本初。他竟真听闻伍、周二人之言,大封天下诸侯,雒阳之变,本初距神器不过咫尺之遥,竟为董卓所夺去,你叫他如何甘心?董卓也不过一陇西武人而已,一朝得势,你让诸侯如何甘心?待诸侯各自就国,本初举起大旗,传檄州郡,天下大乱之势已成,国家瓦解,便不可阻挡了。” 曹嵩听闻后也默然无声,他放下碗筷抱怨说:“我这一屋家产,可不好搬啊。”曹操劝诫他:“钱财够用就行,大人也不要太在意这些了”,曹嵩便在九月二十告老还乡,董卓知他曾阿附常侍,便也批准了。他看着父亲远去的行伍,心中暗自思量,若是袁绍举兵,自己该何时脱身雒阳呢? 九月二十三,曹操参与常朝,朝上太尉董卓联合司徒黄琬、司空杨彪,三公俱带鈇锧诣阙上书,请天子追理陈蕃、窦武及诸党人的案件,为两次党锢之祸平反。太傅袁隗代天子准奏,恢复陈蕃等人的爵位,并提拔他们的子孙为官。下朝时,曹操忽被一人叫住,他回头看,却是侍中种劭。 种劭叫住他,做笑谈模样,说家中大人六十寿宴,约他晚宴前去府中一叙。曹操心中了然,应承下来,回家换上一身绛色礼袍,裹上儒巾,他知晓种拂素爱音乐,又到西市买上一架楠木鹿筋琴,琴身以山水为画,旁刻有“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八字,名贵且雅致,正合适用作贺礼,曹操颇为满意,这才驾车行至种府上。 河南种氏自司徒种暠兴起,距今已有三十余载,如今当家的大人种拂担任光禄大夫,朝堂上下公认其品德高尚,是继任三公的人选,年轻一辈中又有种劭、种辑,已加官侍中,可在尚书台往来行走,尤其是种劭,董卓在河南县为种劭阻挡,反认为种劭忠义,处理政务时多问其建议。 此时曹操入得府前,门前虽说张灯结彩,但府门紧闭,车马稀少。曹操敲叩府门,门洞中探出一名苍头,检查过他的请牒,这才打开大门请曹操才入内。府门后只有种劭在等候,各种贺礼堆在大门侧的角落,他见到曹操,将楠木琴也扔在角落,匆忙将曹操拉至后院侧房中,房中静坐着三十余人,曹操识出在座的皆是尚书台的年轻郎官,皱眉问种劭说:“申甫,种大夫不在此处吗?” 种劭坐回席中,对他说:“孟德,都说本初诸友中以你最善机变,你莫非当真以为,今日我叫你来到此地,是为大人祝寿吗?” 曹操安然入席,对众人娓娓说道:“我自然知晓是本初的意思,只是做戏要做全套,既然是祝寿,便要做出祝寿的模样,种公好歹也是仅次九卿的重臣,只有我等寥寥数十人祝寿,还紧闭府门,如何不让人生疑呢?一旦董卓收到消息,你是想让我等都下狱查问吗?” 一番话说完,在座众人想起董卓杖死扰龙宗的残忍,无不冷汗淋漓,种劭连忙起身说:“我这就去开门,再请些乐人来奏喜乐。”,曹操又挥手拦下种劭,对他笑说:“种兄勿要着急,试想你若先紧闭府门,忽又打开府门大奏音乐,四周人家如何想?说明事出非常,若让董卓闻之,又怎能不加以怀疑呢?” “孟德高见”种劭这才如梦初醒,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望向曹操诚恳求教说:“那依孟德所见,我该当如何呢?”曹操拉着他坐回案席,安抚说:“这有何难?大夫六十大寿时,太后才刚刚驾崩,申甫你身为孝子,不能不祝寿,可身为臣子,也甚是哀伤,因此结彩而不奏乐,收礼而不迎客,若有人问起,以此应对便可。” 众人听闻曹操这一番分析,不由对曹操另眼相看,荀攸盘坐在席间笑说:“我常常听闻本初说,孟德临场急变一时无两,我自负智谋,常不以为然,今日见到曹君,不由得不自甘下风啊。” 曹操一边对荀攸礼笑说:“荀君客气,在下不过查漏补缺罢了。”他此时自认掌握局面,也颇为得意,他端起一杯酒水,向众人行礼饮罢,问他们说:“诸位都是尚书台执掌机要的才俊,如今聚于此处,不知有何指教?依我所见,当是与董卓有关罢!” 种劭见他淡然自若,心中不禁生出几分讥讽,但面上也是平常,他道:“确实与董卓有关,孟德。本初收到印绶时,对我来过信件,如今董卓篡权,以叵测之心行废立之事,又族灭后族,这是大汉四百年从未有过的大事,他决心号召天下,讨伐董卓,并让我等里应外合,伺机暗杀董卓,扶助天子复位。我深为赞同,如今天子困于一室之中,与囚徒无异,国家忠臣岂能坐视主君受辱而不理呢?本初说,你本事超凡,若不能与他同往,也可在京中为我等领袖,不知你打算如何去做?” 这番话属实是猝不及防,曹操放下酒盏,环视四周,良久才说:“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董卓虽说篡权,但行政尚算谨慎,待我等也尚算宽厚,此时行事,不大有利罢!总要等他反迹显露,侵逼天子之后,我等握有名实,才能无往而不利,如今无过而图乱谋,没有名声的反是我等啊。” 众人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越骑校尉伍琼在一旁说道:“孟德出此言论,怕不是心向董贼,背离清流罢!”侍中杨勋则嗤笑说:“我看孟德这些日子整天与董军麾下厮混,怕是董卓已许与他高官厚禄,正要拿我等的人头去换取勋爵呢!” 曹操听闻这些攻讦,心中大为恼火,他怒斥道:“诸位口口声声社稷,可我十数年前亲手杖杀蹇硕叔父,将他浑身骨头都打碎了,因此得罪显贵,不得不流落乡野间,论比忠心社稷,诸位有强过我的吗!” 这番话语掷地有声,党锢期间,名士多是回乡避祸,以诗词聊以**,而曹操此举独显英雄气概,众人皆不能及,一时间无人能再说话。种劭稍顿片刻,又再次出言讥讽道:“从善如登,从恶如崩,往日的英雄,今日也未必不是小人。” 曹操针锋相对说:“我曹孟德堂堂正正,你有何证据?” 说话的却是伍琼,他悠悠然道:“昨日董卓有重选党锢后人之议,并命我寻找何氏后人,说要委以重用,如今太后自杀,何氏出城时因财宝横遭兵祸,尽数死了,哪里有什么后人?但董卓吩咐,我不得不为,便以重金悬赏,孰料汝家有苍头上报说,你前些时带一名妇人回府,当是何咸遗孀尹氏,她还怀有何咸遗腹子,孟德,这是真是假?” 曹操顿似乱箭穿心,他面色如土,感觉自己浑身赤裸裸一般,为人一览无余。他不禁心凉:自己家中竟还有袁绍间者?但他强撑着没有说话,伍琼又说:“既有线索,我不能知情不报,明早我便会将此事成表上报董公,孟德你自斟自酌,好自为之罢。” 余下的会议他一言不发,坐视众人商讨如今局势,实际耳中只字不闻,待散会后,他回家留下一封书信于种劭,说自己决心在外响应袁绍,还请诸君勿虑,当即打算携尹氏逃离雒阳。 章节目录 第125章 宁教我负天下人 曹操走得匆忙,他没有骑马乘车,亦没有带多少财物,唯有将陈汤剑与倚天剑都装进剑匣,用黑布细细裹了背在身后,自己穿上一身玄色劲装,头裹黑巾,在腰间配上一把三尺斫刀,做寻常游侠打扮,便带上尹氏,一大早便匆匆前往中东门。 清晨的雒阳起了一层薄雾,因前不久还有大雨的缘故,雒阳湿气很重,曹操到城门下时,墙砖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露珠,连土地也是湿濡的。中东门城卫还未换班,站了一夜很是疲乏,草草检查过行牒,又打量了一眼曹操身后低首不言的尹氏,笑言道:“兄台此时候才回乡养子,不嫌稍晚吗?”,曹操塞给他一小串五铢钱,做谄媚态说:“雒阳这般繁华地方,乡野之民到底难得长住。” 城卫不觉有异,收下贿赂便成放他二人出城。曹操往东走出两里,在马市之外不禁回首,薄雾中隐隐约约,黝黑的雒阳城显得更加宏伟,仿佛天然便矗立在此地,永远也不会消失。但他在雒阳出生,在雒阳生长,他是谯县人,觉得雒阳便是他的故乡,他知晓这座城市有多肮脏,也知晓这座城市有多伟大,他曾数次离开这里,也曾数次回到这里,但此时他忽然有种预感,自己再到雒阳时,雒阳与自己都将天差地别,这不禁让他感伤。 尹氏扯着他的衣襟,怯生生地看着他,等他察觉回头,她又随即低眉看地。曹操看她那酷肖太后的俏丽容颜,又看向她已隆起的小腹,心中情绪万千,暗自忖度是否将她择地杀死。但他心中有一道坎,他再三犹豫,最终还是将她带在身旁,取出一层薄纱为她围上,温声说:“早些走吧,等别人来找我们,就都活不成了。” 曹操在马市买了一匹灰黑的驽马,让尹氏坐上去,她有孕在身,曹操不能驾马驱驰,自己便牵着马匹在前,寻小路离开雒阳。 太阳升起,薄雾渐渐驱散,展露出大地宽阔的胸膛,以及无限的远方。京畿望族喜造林苑,走出雒阳,各色林苑相间,绵延近百余里,曹操走在路上,可见四处枯池深涧,大陂石亭,藩篱奇树。因下雨缘故,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往年较晚,在此深秋之际,成片的桂林是为数不多的苍翠景色,点缀着如絮团般的点点桂花,香气与雨汽杂糅,曹操得以轻嗅一路氤氲桂香。 但他仍心情抑郁,曹操反思着今年朝堂往来,心中只有一个感慨:蝇营狗苟。董卓以为重用清流便能刷新吏治,但清流攻讦浊流,不过是不得权而已,浊流要的不过是钱财,清流要的却是身家性命。他更未料到,这群人心怀私利,目无社稷倒也罢了,竟连同党也设计谋害,自己自诩聪明一世,却没看穿这点。他不是未想过如何逃离雒阳,如今却被窘迫到要背负刑名,仓皇远逃。国家上下全是这样一群人,大汉到底要如何复振? 他怀着这样的阴郁心绪,路过圉乡鸿,走石桥过阳渠,从天明走到日暮,一整日拢共走了四十余里,天黑时到达偃师,因惧怕通缉,曹操不敢去一般客栈或亭驿投诉,但夜里在外露宿,他又担忧劫匪强盗。思来想去,他决心投宿于家族亲友,曹氏在河南深耕三代人,在偃师便有七八家世交,曹操斟酌再三,最终投往吕伯奢处。 吕伯奢家住偃师城外,往南跑马半个时辰,看见一片平坦园林,一池湖水,月辉下波光金灿灿印出庭院轮廓,庭院左右没有桂花香气,反而是浓郁的橘子芬芳,便是黑夜里,也能看见橘林间火红的果实。 曹操在橘林前看到一块石碑,上书“敬老里”三个大字,大字旁下书一行篆体小字,曹操细看小字念道:“吕老伯奢德行高洁,吕氏诸子敬爱可亲,里内百姓无不倾心折爱,由是改名,以利上里为敬老里。”他念完不禁莞尔,想起十一年前自己受宋奇牵连,不得不返乡避祸,也是在此处落脚。印象里诸人都亲善可爱,其中吕伯奢幼子不过五岁,还缠着自己要糖吃,这几年公务繁忙,少有往来,也不知他们过得是否还好。 他牵马至府门前,将尹氏搀扶下马,再轻敲门洞,反复三次,方才见门洞打开,一名老苍头揉着眼睛往门前看,一时间没认出曹操,只看他游侠打扮,身后又有一孕妇,不禁疑问说:“二位是要在府上借宿吗?若是如此,等我禀告家中大人后,可以给兄台找一间侧房。” 曹操却认出他,呼唤他的名字说:“子福,是我啊!曹操曹孟德!”那苍头瞪大了双眼,上下打量曹操良久,忽而狠拍两下额头,急急移去门闩出迎说:“老奴老眼昏花,竟连曹君都不识得了,还望曹君见谅才是。” 说罢,他将曹操二人带入厅堂,厅堂间两名男子正在下棋对弈,一名男子在席间持卷读书,角落里还有一少年低首临摹字帖。少年先看见曹操进门,神情高兴起来,率先放下笔起身招呼:“曹君怎么今日有时间到此处?” 曹操亦识得少年,少年乃是吕伯奢幼子吕宠,与曹操非常亲近,曹操对他颔首,称呼他小字笑说:“阿通已这般年纪,不禁让我感慨流光难留了。”他揉了揉吕宠头发,又与诸吕子弟问礼。 吕伯奢此时有事为郡府所召,家中只有他嫡亲子孙。但他在家中常谈曹操优秀,吕氏子弟也敬佩曹操秉公执法的品格,场面因此亦是融洽非常。闲聊一会后,他们邀约曹操晚上一起饮宴,曹操推辞说明日有公务要办,急着赶路,还是早些入睡罢。这时吕氏子弟才注意尹氏存在,曹操又解释说这是新纳的妾室,赶路久了,也疲乏了。吕氏次子吕矩无奈,便亲自领着两人安排客房。 等吕矩回来,他满面狐疑,对堂中诸兄弟担忧说:“曹君今日真是奇怪,他声称有要务要忙,却一身游侠打扮,行色匆匆,身旁却只有一名怀孕小妾,连一个随从也没有,这岂是曹氏的做派?我看曹君对我等未有实言!” 幼子吕宠点头赞同,但言语中对曹操尽是维护,他说:“如此作态,我看曹君恐怕又是如上次一般,招惹了朝中权贵,不得不仓促避祸罢!如今董卓篡权,二袁出逃,他本是袁绍一党,避祸又有什么奇怪呢?” 三子吕徽却反驳说:“我看董太尉施政,除去废立不太妥当外,观其选贤任能,宽恕袁绍,起用陈冲,也算是没有私心了,曹君据说还为太尉所重用,哪里会得罪权贵呢?可能还是有其余事因罢!” 四子吕林则说:“朝中贵人一朝提拔,一朝废黜,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我们身居乡野,又无心仕途,何必为此烦恼。便是有事,县君与我家交好多年,也不会如何为难的。” 众人听了都有理,也便各忙各的去了。等到子时,长子吕诞访友回家,听闻曹操在家借宿,又从苍头处得知诸位昆仲的意见,不禁为之皱眉生气,又把他们叫到一起,训斥说道:“曹君避祸逃难不愿多言,本是人之常情,有什么需要责难的呢?他在此时愿意借宿我家,是信任我家高节纯德,视我等如亲,我等怎能因他推辞,就草草对待呢?” 说罢,吕诞招呼苍头到家中后院去挑选野彘,又让兄弟去挑选衣物钱财,再找一匹好马来。他打算让家中夜里为曹操准备膳食,好明早款待曹操,待他饱餐一顿,再赠其礼品良马,送其远行。吕诞吩咐完,再思量了一阵,自觉已做到尽善尽美,便去看苍头们行事如何。 吕园中养有野彘,只是这些野彘都是幼崽时便被抓获,再在家中养大的,虽说没有野性,但仍是迅猛难捕,苍头每次抓捕,都要花老大力气。因此吕诞亲自督阵,商量好策略后,他让三人拿了麻绳,与野彘对峙盘旋几个来回,终于抓住一个机会,三人狠抱住野彘头颈与腿脚,吕诞自己拿了尖刀插进其脖颈中,野彘一声哭嚎,终于是就此毙命了。 等猪血放了一盆,那几个苍头累倒在地,吕诞自己也松了一口气,他取出尖刀扔在水盆,自己去取了块汗巾擦汗清面,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行廊传来,他抬头看见曹操一脸杀气腾腾,一手拿斫刀,一手持利剑。吕诞神色愕然,还未说出一声招呼,曹操迎面一剑砍在吕诞眉心,连眉骨一齐砍塌,血肉脑浆迸裂飞出,露出白花花的骨头,当即毙命身亡。 那三名苍头不明所以,见到如此血腥景象,不禁失声高呼:“杀人啦!杀人啦!”曹操立刻持剑走来,苍头们想起身逃命,但杀猪用尽了气力,哪里跑得起来,才起身便被曹操一剑一个,也尽数杀了,稀里糊涂地都做了亡命鬼。 四名吕氏子弟闻声从厢房赶来,正对上曹操恶鬼般的眼神,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当即四散奔逃,曹操眼疾手快,操起水盆中尖刀刀柄,向吕徽奋力扔去,正中吕徽心口。又杀掉一人后,曹操继续追吕林、吕矩,他们两人被曹操堵在墙角,无处可逃,只能高喊着壮胆搏命,但曹操手中有剑,又久经军伍,二人哪里斗得上一个回合?曹操先踢伤吕矩的脚踝,随后趁势一剑砍断吕林背脊,最后对吕矩咽喉补上一剑,两人顿时也便死了。 在场的活人只剩下吕宠与曹操,吕宠本有机会逃命,但他看到众兄被曹操如杀鸡一般杀光了,双腿酸软无力,浑身打着摆子,竟连一步也挪不动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曹操踱步而来,手中持有那柄蘸满亲人鲜血的斫刀。他吓倒在地,终于哭出声说:“我家有何亏待曹君?曹君何故杀我满门?” 曹操一愣,他看着这名少年在地上哭嚎,脸上杀气渐渐消散,但他的语气仍然冰冷,他说道:“尔等谋我在先,我怎不能先下手为强?”吕诞无法理解,哭着呐喊说:“我等正欲尽心款待曹君!曹君何出此言!?” 曹操环视四周,忽然明白了,他不敢置信,望向手中满是鲜血的双手,他无话可说,他回到水盆前,看着水中自己的面庞,他几乎认不住这张狰狞的脸了。他回头再看向吕宠,寂静又丑陋的世界里只有少年的哭声,他的手中已空虚无力,曹操一个字也说不出,曹操也不能再说出什么。 他走到吕宠面前,对少年尽力挤出一个微笑,少年一愣,哭声也停住了。曹操轻叹说道:“宁教我负天下人。”他再挥陈汤剑,斫下少年的头颅,他流下泪水,他将少年的头颅抱在怀中,像个孩子一样哭着,在月色下哀嚎,他终于感受到了自己的命运,他最后哽咽着说出最后几个字:“休教天下人负我!” 所有人的尸体都被扔入池水中,曹操用热水洗去血水,穿上吕家为他准备的衣物,牵着新换的好马,带尹氏从这座林苑中离去,他临走前扔下一把火炬,等他走出十余里,熊熊的黑烟升腾在如洗的碧空下,一如一月前的雒阳一般。 此时恰有一名游侠经过,曹操把他叫住,将陈汤剑赠予他,游侠又喜又奇,问曹操缘故,曹操淡然说:“剑不适主,不如舍去。” (流血京畿完) 章节目录 第126章 陈冲临门遇双喜 自四月与鲜卑决战获胜后,汉军夺回雁门郡南,重铸防线。而鲜卑魁头在大败之下,也畏惧汉军收复失地,只能收缩兵力于平城剧阳一带,做出防守休战的姿态,双方因此进入休战。但此战的影响仍是深远,魁头经历此败,在与蹇曼的争权中落入下风,短时间内再难南下,而对并州汉军而言,可谓暂时解决了困扰朝廷近十载的边患,并州上下不分汉人胡人,俱是一片欢欣鼓舞。 可先帝驾崩的消息传来后,陈冲心中倍感沉重。无论先帝平日行事如何荒悖,但他到底能维持朝局平衡,他身死以后留下这幼儿寡母,孰能肩扛社稷?念起蹇硕话语,陈冲纵使身处千里之外,也不能不为之辗转反侧,朝夕搓叹。 但嗟叹无用,大战之后,他仍需善后。首当其冲的便是俘虏问题。 沙陵之战,汉军杀伤万人,俘虏近两万,其中还有不少鲜卑部族头领。不少匈奴王侯建议说,应将俘虏尽数斩首,以头颅筑成京观,彰显大汉威灵。但陈冲与刘备商量说,如今朝廷混乱,我们偏居一隅没有援军,若要收复国家失土,便不能与鲜卑结成死仇,还是要恩威并施,分而化之。 刘备深为赞同,亲自与生俘的鲜卑头领宣告说:“在百岁之前,朝廷本与鲜卑同受北匈奴袭扰,因此世代相交好,前有偏何归附朝廷,朝廷心思回报,便封赏满头、於仇贲等大人以王侯,两国的友谊因此深厚久远。可如今两国为何成为仇雠?不过是檀石槐、魁头等人的过错罢了,先帝曾托付我安抚鲜卑的职责。我时刻牢记在心,交战过后,我将你们俘获在此,很多人都劝我杀之以泄民愤,但我希望两国安好,因此特将你们放还回家,希望你们在此立誓,永不与大汉为敌,如若我等疆场再见,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拓跋邻等人俱皆不敢置信。鲜卑诸部间若是俘虏敌人,幸则为奴,衰则身死,这本是常事,何况两国交战连年,刘备在年前更是惨败于桑干,复仇更是理所应当。但刘备此时放人归乡,他们俱难以理解,还以为有何条件,直至刘备翻出两块帛布,令诸首领在上按下手印时,他们才相信刘备并无虚言。 得获生路后,鲜卑贵人们无不如释重负,向刘备谢礼致敬。又有拓跋邻祈求刘备说,如今他年老体迈,希望能借他一匹驽马助他还乡。刘备刚在美稷打了王庭的大户,又在沙陵之战中多有缴获,现下财大气粗,当即便牵来几匹良马给鲜卑贵人们,让他们先行还乡。手中的俘虏也于一月之间分批次释放,鲜卑人们空手徒步走出马邑,一路沿着夏屋山返回剧阳,他们回到族中后,都忍不住感叹说:去时乘马持刀,自以为纵横天下,回来时两手空空,心中空怀余悸,刘使君真是能诛心的豪杰啊! 将鲜卑俘虏事宜处理完后,匈奴的事宜更令人头疼。 于夫罗为刘备所获后,陈冲派人连夜将其送回晋阳,看守于郡守府内。可于夫罗殊为不甘,日日念着着逃离囚笼,一周之内便与守卫冲突十余次,逼得简雍直接将门窗全封死了,只有苍头在门洞里每日送还饮食。刘笳也数次前来看望兄长,兄妹相会之际,看门的郡兵总能听见于夫罗的咒骂,刘夫人离去时,眼眸也总是泛着泪光。 陈冲刘备对此都没有办法,于情于理,于夫罗活着落在他们手中,便绝不能身死。陈冲分析说:“如今我军帅诸部匈奴大胜鲜卑,已立有威望,但栾提一族统领匈奴数百载,观念不会因一人的过错就轻易消失。若取而代之,恐激起诸部反感,若另立单于,又难以掌控,不如留下单于,正可昭显玄德你的仁德,也令诸部王侯倾心。”因此两人也只能装作视而不见,将其继续软禁。 当前更要紧的乃是与匈奴诸部的会盟,五月十八日,刘备率护卫两百人自马邑出发,二十日如约抵达美稷。王庭内匈奴六十八部族王侯对此次会盟极为重视,也都早早齐聚一堂。两年时间接连经过两次大乱,如今诸部的领袖多是新人,刘备进入王帐内,环顾左右,只觉朝气勃发,英气折冲。大且渠不禁感慨说:往日常觉来日方才,可今日见到国中青年成群,才忽觉时日无多了。 刘备在会上穿一身儒生素服,手持朝廷节杖,头戴白巾以示哀悼先帝。陈冲也是同样服饰,坐在一旁打量匈奴王侯神态。刘备先说不欲废黜于夫罗时,人群中一片骚动,王侯脸上尽显失望神色;等刘备又说暂代单于行政时,王侯神色稍松;待刘备号召诸王常驻美稷时,王侯神色警惕。最后刘备说免赋二载时,王侯又面带喜色。 这时陈冲才上前与诸王侯约定章法: 一,诸部之间若有龃龉,当召开王侯大会,由护匈奴中郎将裁判是非。 二、诸部以今为疆界,不可侵扰,此前恩仇尽皆不论,护匈奴中郎将可以军功授土。 三、若族中有杀人者,当上报护匈奴中郎将,以死抵罪。 四、诸部各出三百壮丁,于美稷成立新军,护匈奴中郎将发放钱粮甲胄。 五、免赋结束后,以十五税一收赋。 诸王侯未曾想章法如此简单,都说乐于接受,只是对常驻美稷一事仍持有疑虑。陈冲对此早有备案,便不再强求王侯待在美稷,只再添加一条约定说,王庭每三月进行一次王侯大会,如此便无人反对了。 随后他请来两名石匠,在美稷城前立起一块一丈高的大石,将这些章法铭刻在石面,又在下方用红泥写上参会王侯的姓名。大石落成时,刘备带领诸王到大石之前,一同立誓说:“若是有朝一日,有人违背盟约,便群起而攻之,不死不休。” 会盟结束,刘备便派士兵守卫在石边,为人们宣讲此事。往来的匈奴百姓大为惊异,都说这是匈奴从未有过的好事。守卫则解释说,这是效仿高祖入关时,与秦人约法三章。匈奴人听闻更是感慨,议论说:大汉有此开国太祖,无怪能混一宇内呢! 大会结束后,刘备就留在美稷重建新军,而陈冲则回到太原劝学劝农。接连两年的大战过后,不仅刘备在王庭大发一笔,还上了前两年对白波的欠债,并州的百姓也终于过上了较为平安的一年。虽说接连的大雨导致兖、豫二州泛黄歉收,但对并州而言,恰可算得上风调雨顺,百姓们的生活繁忙又平淡,但这种时日恰恰是珍稀与不可求的。 而陈冲在忙碌之余,一直派斥候调查河东河内,他时刻惦记着丁原、董卓二人的动向。到五月底,两军皆收到何进命令,星夜向雒阳开拔,陈冲明知大祸将起,但没有调令,他也无计可施,纠结再三,陈冲决心修书一封说明利害,派遣徐庶前去说服城门校尉朱儁,希冀以朱儁的军中名望来改变乱局,但朱儁果然拒绝,他得知消息后一夜无眠。 时间来到九月,今年的并州果然岁丰年稔,陈冲带领仓曹椽奔波于太原郡中行县,到处都可见铺晒在屋台前的稻谷,成熟的芳香带了点点酒气,这是因为今年郡中免税,农人们将多余的谷粮大多卖了,剩下的酿成米酒,酒糟的味道哪里都是,让众人熏熏然如置梦中。 虽说给百姓免税,但郡府为长远打算,仍要囤积米粮,陈冲这一行便是在诸县中采购粮草,卖粟的农人听闻是陈冲买粮,大都感动说:今年能重耕农亩,大抵是龙首的功劳,哪里还敢要钱呢?竟要免费送粮于陈冲,陈冲劝他们说:“不会年年都如此,还是多少留一点过荒年罢!”两相劝让下,陈冲最后折六成价,竟在郡中买得七十万石粟米,他又在冀州,西河,上党等地再买粮百万石,足可供美稷新军一年之用。 待陈冲回到晋阳时,时值九月初九,恰好又是重阳时节。陈冲在城野处看到不少百姓趁着闲时,带领家眷上山踏远野餐,心中也不禁想起家人,他又是担忧又是思念,担忧的是如今雒阳大乱,不知他们是否已如自己所言避祸,思念则是自然之情,好似山间的溪流,林间的落叶,没有这些,便好似假画一般了。 他先到仓曹交代完事宜,而后再快马加鞭回到郡府,他准备先歇息一番,醒来再去复核数目。孰料一进府门,他神情一愣,一抹窈窕的倩影安坐在一辆牛车上,一双如水的眼波躲在帷幕后注视着他。陈冲思念的情感顿时褪去,涌上心头的是另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情感,他走至车前,摸住妻子的手,笑问说:“怎么不到屋中去坐?云长他们不在吗?” 蔡琰握住陈冲的手,一眼便瞅见他的断指,不禁落下泪来,摩挲着他断指处,哀声埋怨他说:“离家两年,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陈群直条条地站在一旁,对蔡琰笑说:“族兄现在尚还健在,嫂子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何况只要有嫂子在,族兄也就自爱了。” 陈冲被挤兑得说不出话,但他也确实不知说何是好,只能拉着蔡琰的细手慢步下车,又轻声说:“还是先到府中去吧。” 他正要与家人回屋,却又见前方一阵喧嚷,原来是一行人从府内走来,领头的使者是一青年,做侍中打扮,陈冲觉得眼熟,打量半日恍然道:“这不是坚寿吗?” 此人是皇甫嵩的独子皇甫坚寿,他先对蔡琰行礼,随后对陈冲腼腆笑说:“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他说完从随从手中取出诏书,改换神情,对陈冲肃然说:“但我仍要恭喜龙首,此次朝廷对龙首委以州牧重任,龙首莫要让天下失望才是。”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刀剑斫平城之下 陈冲接下诏书,反复看了三四遍,不免有荒诞之感。巨鹿之事后他与董卓公开决裂,在往常政事中除了必要往来,两人绝不多说一字,更何况年前还有樊崇刺杀一案,陈冲暗自忖度,若自己落入董卓手中,千刀万剐也应是寻常。 孰料董卓掌权后,首月便任命陈冲为并州牧,陈冲实在难以置信。但皇甫坚寿又端出象征牧伯地位的金印紫绶,眼见为实,陈冲双手接过印绶,对皇甫坚寿感叹说:“我以前在河北时,总以为董卓贪嗔过甚,可如今他掌握朝政,却能克心忍性,倒显得我心胸狭隘了。” 皇甫坚寿笑说:“那还得多亏蔡公与曹君呢!”便将雒阳诸事对陈冲尽数相告,陈冲听闻蔡邕已被征召回京,转首问陈群说:“四月迁族,泰山没有随家中一起到东平避难吗?”陈群回答:“蔡公到底舍不得乡祉,还是留在圉县了。但董卓今日独掌社稷的情形,又有谁能预料呢?” 陈冲默然,他翻转着手中的印玺,难掩神色担忧,他说:“董卓到底心眼狭小,若他因我的缘故迁怒泰山,那我就追悔莫及了。”赶了一月的路,他本来颇为疲累,但此时得见朝廷来的使者,他又急切地想知晓朝局发展,哪怕刚与妻子重逢,他也顾不上了,将蔡琰在房中安置好,陈冲立刻回到府衙,把陈群、徐庶等人都叫来身侧,而后与皇甫坚寿讨论朝局的变化。 董卓因嫉妒皇甫嵩才能缘故,素来与其不和。但皇甫坚寿为人亲和,不因父辈矛盾就敌视董卓,反而对人说:“长辈之间若有间隙,后辈怎能匡补过失呢?”,因此长期与董卓往来,深得董卓喜爱。此次董卓掌权,他率先被加官侍中,而皇甫坚寿得益于皇甫嵩独子的身份,诸派也竞相巴结,以致他对雒阳势力变化也如数家珍。 他与陈冲见面不多,但父亲常夸赞陈冲的才能,他便自然视之为友,将近日朝堂变化以及对并州的安排事宜尽数告知。陈冲听闻卢植已弃官离京,担忧问说:“卢公去时,可有说于何处定居?”坚寿摇首回答:“卢公说回幽州养病,但幽州如此之大,谁又知晓他在何处呢?”陈冲听闻荀爽、韩融等世交长辈也已入京,他斟酌少许,问坚寿说:“他等可携有族中其余子弟?”坚寿太息回答:“董公初掌朝政,党人多不看好,便是贤如文若(荀彧)都弃官归乡,各族大人又怎会携带后俊呢?” 最后谈及并州事宜,坚寿指着城外的青山,对陈冲笑说:“董太尉给龙首移了几座青山来,让龙首肩胆巨峰,北定大漠。朝中诸公都说,‘挟太山以超北海,孟子说诚不能也,不知以龙首胸襟,能否做到呢!’”。这是暗讽孔融、边让等人不易相处,陈冲不以为意,只说:“收复失土,原是郡府本职,我先前上表朝廷,大将军与太后都未曾回复,我还为此心中忐忑,如今既有朝廷旨意,便正好施为了。” 九月十三,刘备听闻陈冲担任并州牧的消息,将手中诸事扔下,快马回到晋阳。他抵达郡府时,陈冲正与两名文士谈笑:一文士湛蓝长袍、头顶大冠,腰佩钢卯与长剑,脚踩木屐,胡坐在席间,笑容豪放,颇显潇洒英气;另一人面相清矍,他身着素色儒服儒冠,白色丝履摆在身后,于席间正襟危坐,面含莞尔,正是一名翩翩君子。 陈冲见刘备回来,便与刘备引荐说,这便是新上任的雁门太守边让与五原太守孔融。边让听闻这便是刘备,挑着眉眼上下打量他,让刘备殊为不适,而孔融对刘备行礼过后,则端坐在席间一言不发。 等刘备坐入席间,边让出口惊人,开口竟问刘备说:“刘君沙陵大破鲜卑,可占几分之功?”刘备老实回答说:“不足三分。”边让闻言诧异,又问说:“刘君桑干败于鲜卑,可占几分之过?”刘备安然说:“十分。”边让追问道:“刘君战功非多,居败非少,何故坦然呢?”刘备正色回答:“刘备为国效力,唯死而已,败亦何忧?胜亦何喜?” 边让闻言击节赞叹,为此满饮一杯酒,对孔融笑说:“久闻刘玄德英豪,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孔融亦是颔首,对刘备缓和神色,评价说:“刘君有冯阳夏之风。”冯阳夏指云台名将阳夏侯冯异,可见孔融虽不多言,心中对刘备却甚是亲近。 两人再在席间谈了些州郡见闻,方才告辞离去。刘备等屋中只剩他两人,才脱下拘谨神色,对陈冲戏言:“一月不见,未料到庭坚你一跃龙门,转眼已是我的主君了。” 陈冲无心玩笑,他心中想着关东政局的变化,脸上则肃容对刘备分析时情:“玄德,董卓执政大有失策,他在朝中拔擢党人也罢,如今却放权于州郡,令袁本初远赴渤海。渤海远离东都,董卓鞭长莫及。而袁本初心怀不甘,定然在关东联络州郡,起兵生乱,今年过后,安宁的时日恐怕就求之不得了。” 刘备听闻这番言语,却露出一番昂扬神态,他鼓励陈冲道:“庭坚,人生在世,本就不称意的事情居多。大河东流,能逆流而上才是蛟龙,关山难越,能行路冰川方为英雄。自黄巾大乱以来,我日日枕戈待旦,如今有用武之地,正可报以天下,有何愁叹可言?” 陈冲闻言打量刘备,见他持剑直立英姿勃发,心中阴霾随之一扫而空,随之鼓起的是满腔豪情,他便不再谈朝局乱事,反问刘备说:“如今董卓命我为并州牧,让我肩收复全并,驱逐胡尘。言虽大义,但朝廷不拨一兵一卒,实则是欲施驱虎吞狼之计,使我与鲜卑两败俱伤。玄德,现下九月,正是马儿都生出肥膘的季节,并州诸郡有三万郡兵、两万胡兵,你可敢与鲜卑一战?” 刘备谈剑而笑,回道:“寇可往,我亦可往,又有何可惧?” 两人定下先北击鲜卑远离朝政的方略,当即便开始抽调各郡的郡兵。此次董卓任命陈冲为并州牧,却不对刘备做提拔,本是心含挑拨关系的邪念,正所谓名实相符,陈冲向来辅佐刘备,官职最多与刘备齐平,两人方才合作无间。但此次陈冲位在刘备之上,可谓长幼相悖,多少兄弟因名利之心心生芥蒂,最后背道而驰,但两人却毫不受影响。陈冲此次抽调西河、上党、太原三郡郡兵,尽数交予刘备统帅,自己在人前人后仍以幕僚姿态伴随。边让、孔融、陶丘洪等人暂时驻留在晋阳办公,见状都说:刘陈二君的友谊,恐怕鲍叔牙与管仲也难以企及啊。 待到九月三十,三郡郡兵汇聚晋阳城北,又有美稷王庭胡卒两万,白波军士一万,分别由大且渠智牙斯与郭大率领。虽说兵卒不到四月大军的半数,但百姓们在城北围观新军,都说出征将士龙马精神,身挺如剑,还未见多少病卒老卒,便是三河骑士前来,恐怕也有所不及。 濒临出征时日,陈冲在家中整理甲胄,蔡琰脱下他上衣,摸着他背后腰间狰狞的伤疤,一直到摩挲陈冲的断指,难过的落下泪来,她不禁问说:“男人若不以刀剑征战,便无事可做了吗?” 陈冲知她多愁善感,便停下手中活动,对她温言笑说:“我不像玄德,不会冲锋在前,除非遭遇败仗,我定然是不会有事的。” 蔡琰抹去眼中泪珠,叹气说道:“你何必骗我呢?若是当真如此,你这一身伤疤从哪里来呢?”陈冲便不再说话。蔡琰则让他稍等片刻,从携带的行李里抱出一个酒瓶大小的药罐,拔开盖子,里面扑鼻而来一阵浓烈的药酒气味。 两人闻着都咳嗦起来,陈冲苦笑说:“这又是哪里弄来的偏方?”蔡琰没有说话,纤手沾了药酒抹在陈冲的伤疤上,一直擦到皮肤发红发烫为止,她问陈冲有无药效,陈冲不忍让她失望,便说:“痒痛小了不少。” 蔡琰便把药酒小心翼翼地封好,给陈冲包在行军的行囊里,找来魏延给他叮嘱说:“文长,庭坚麾下你与他最亲近,记得每日帮庭坚抹上一次。”魏延连连颔首,并许诺誓死护卫陈冲安全,这才让蔡琰安下心来。 在妻子的注视下,陈冲将行囊系在马鞍上,骑着青隗走出府门,正见刘备也被刘笳送出来,两人相视一笑,待出得城门,他们当即在原野上比拼马术,刘备自然一马当先,率先奔入军阵之中。军队一片欢呼沸腾之声。 关羽、张飞、顾益、令狐渊、杨会、赫连凡莫、郭大、杨奉、胡才、刘宣、且渠智牙斯也一一入阵,点过兵数后,刘备一声令下,六万大军便犹如满弓射出的一支箭矢,以目不能视的急速消失在并州茫茫的群山中,他们一路飞越六座山脉,五百五十里征途,在三日后的夕阳余晖里,这支箭矢抵达终点,并牢牢地钉在平城城脚下。 章节目录 第128章 鲜卑山河日下 汉军抵达平城之下时,鲜卑的单于魁头正躺在病榻上。 沙陵一战后,魁头的旧伤愈发严重,加上天气渐冷,神思低沮,他腰椎处日日如焰火灼烧般发痛,不仅骑不了马,就连步行也至多能走两里,便要在路边歇息小半个时辰。魁头对此颇为伤感,他摸着腰间红肿的鼓包,对胞弟步度根说:“能够统帅勇士的,莫不是马背上的天之骄子,我如今已不能御马,单于之位又能坐多久呢?” 步度根跪地流泪,他只能说:“兄长本就是天之骄子,不过是区区跌伤,怎比得上天神的眷念呢?”他发动麾下骑士去四处寻医,骑士们奔赴大漠南北,翻越阴山、太行山、燕山,在山泽野林间上下求索。 先来的是一名大莫干部的巫医,他居住在弹汗山脚,是曾为先王檀石槐治病的名医。那巫医面容苍老,看着八十来岁年纪,头戴苍鹰的骨殖,手持红玉琢磨的节杖,让单于跪立在篝火前,自己将些许白发扔进焰浪,窜起一燎黑烟,他再挥动玉杖,身体如蛇水般舞蹈着沟通先王的英灵,口中哝语着山猿般的巫颂。舞了小半时辰后,单于已浑身颤抖难以跪立,这时先王终于降下旨意说:你的时运已尽,但武运未尽,应当让位于更贤明的武人,让他振奋鲜卑武名。 这番话让闻者噤若寒蝉,唯有巫医庞若无人,下场将带来的药草虫干捣成粉末,用泉水和成黏稠的深绿膏酱,在用指掌长的竹刀在膏面轻轻刮抹,直至抹出一层清亮的黄油,他将黄油流进小碟里,让单于喝下。如此进行了四五日,单于的病情没有好转,又有人私下告密说:这巫医是蹇曼派来打探消息的间者。步度根派人搜查他的房间,当真搜出蹇曼的印信,巫医当日便被捆做一团,与寻他的骑士一起扔进单于的虎圈里。 骑士找到的第二名医者是名老符祝,他住在黑山中,并未随骑士到平城来,骑士寻访他时,他对骑士说,他手中有一张救命的神符,是大良贤师生前用精血写就的,大良贤师传道时常以此救人,若是烧成符水,让患者饮用,同时心中真诚念祷中黄太乙,反思自己一生中为恶过错之事,发戒恶从善之誓,便能福至心灵,祛除百病。 骑士花百金买下这张紫符,连夜赶回平城,跟步度根叙说黄巾符水的妙用。魁头收到符纸,将这张纸片径直撕碎了,对麾下众人说:“张角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能保全,这区区一张符纸,又能有什么作用呢?何况我是苍狼白鹿的子孙,一生在马背上征战厮杀,有什么值得悔过的呢?无非是胜者生,败者死罢了,没有什么值得对中黄太乙细细反思的。”但他仍下令嘉奖骑士的忠心,赏给他一把利剑,叮嘱他用其上阵杀敌。 最后一名医者是名年轻汉人,他刚刚及冠,嘴边的胡须还是绒毛,一身肌肤显出黝黑色,显然是为太阳长晒的缘故,他背着一件包袱,眼睛黑白分明,瞳孔灵动地转圈,显得很有智慧。寻他的骑士将他带进平城内,看见他的行人都不看好,公然议论说:大夫看病就像骑士骑马一样,只有练得多了才能御马自如,治人多了才能医术高超。这年轻人这把年纪,医术能有多高明呢? 但步度根却平息骚乱说:和稽嵬跟随我多年,向来为我查漏补缺,他寻来这名大夫定然有他的道理。众人都不相信这点,他只好说起以前一件往事:一日他曾在五原狩猎,路遇一头大虎,那恶虎中箭后假仆在地,引诱步度根向前,此时和稽嵬对虎身射出连环三箭,老虎霍然跃入沼泽中,这才保下步度根性命。 众人听闻和稽嵬事迹,这才停止议论,但对那年轻人的医术仍然将信将疑。那年轻人随步度根走进魁头卧房,看见单于腰间的鼓包,神色转为严肃,他从包袱中取出一副漆盒,又从漆盒中取出一包银针,用烛火烧热了,密密麻麻地在单于背上插了四十来针,又取出一包药渣,用热水煮沸了,再用汗巾浸泡透,贴在鼓包处,敷了半个时辰,他最后取出一把小刀,在鼓包处切下一条细痕,细痕涌出紫黑的脓血,流了小半盆,待淤血流完,年轻人再挤出腥黄的脓液,用烤干的白布裹住患口,单于呻吟出声,他当即捂着白布直立下床,显然已经好受很多。麾下众将见了无不瞠目结舌,惊叹说:这真是仙人一般的医术,莫非这大夫是青春不老的仙人吗? 这青年人才微笑回答说:这都是我老师华佗的皮毛而已,可惜你们无缘见得,他才是真正的药仙神医呢! 但他又对好转的魁头说:单于积病太久,病根深入骨髓,我此次前来已是来晚了,今日去脓后,单于两月之后又会复发,那时恐怕下榻恐也难了,单于按我药方煮汤,还能拖得两年,两年之后,我便也无能为力了。 麾下诸大人小帅都为之色变,只有魁头叹了一口气,安然回答说:个人自有天命,能知晓何时死亡,便已经是先生的恩赐,与他人惊惶不知死期相比,我可说非常幸运了,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待那年轻人离去后,魁头白昼在山原间策马狂奔,夜里则美酒歌姬相伴,整日纵情声色,麾下王侯们都非常失望,叹气说:单于这般下去,鲜卑何时才能复起呢?两月过后,魁头腰间果然又鼓起脓包,这次他当真如青年人所说,一病不起,彻底躺在榻间,全然没有好转的迹象。 汉军恰巧在此时奇袭,剧阳的守将副伏罗去宾见得敌情时,被汉军宛如雷霆般的军势所吓,竟未能派军队稍作阻拦,也未来得及通知平城王庭,让六万大军如流水般顺利包围平城,平城的大人们见了城下的汉军,还以为剧阳已为汉军攻克,都不知如何是好。 单于此时病重得狠了,不能统帅诸部,他便将军务委托给胞弟步度根,步度根在城头巡视一圈,看出汉军的布置与打算:之间汉军在城前分成十阵,背靠高山与流水深挖沟壕,并不做进攻状,反而用壕沟将平城围成一圈。步度根对诸帅们分析说:“剧阳并非失守,而是为汉军所绕过,汉军无力速战速决,所以要将我们围困在一座孤城内,再逐个解决诸部。” 即使猜出意图,但步度根身处城中,不能统帅城外的军队,城外的军队也不知晓城内的实情,如此情形绝难获胜。次日,他命令树洛于齐光率三百甲骑突出重围,去城外统帅各部来援。树洛于齐光是知名的武士,而甲骑在疆场也一直所向披靡,按理说他们应当轻松突围,但他们出城晚了些,城外的壕沟已挖到三尺深,甲骑固然威力无穷,但行动受限,竟难越过这三尺的壕沟,纵使在箭雨中来去自如,却也无人能冲出重围,这三百甲骑没有出路,只能原路返回平城内。 剧阳的两万守军则吵成一团,诸小帅意见不一。有人说要背袭汉军救援单于出城:有人说要偷袭汉军侧翼粮道逼汉军撤军;还有人说大敌当前,应放下成见先绕道去弹汗山请援,而后与汉军决一死战。众多意见相持不下,这时斛律那斤站出来说:“半年前,刘备释放我等时,让我等立誓不再与他为敌,若再将我等擒获,便即刻处死。这里沙陵之战的战友多有半数,大丈夫的誓言还在耳边,怎能违背誓言行事呢?” 嗢石兰仇却大声斥责他说:“那不过是权宜之计,男儿活在世上,本就应当顶天立地,刘备让我们立下那等誓言,是把我们视为小人奴隶,轻贱我们罢了。我们又怎能自轻自贱呢?不过是一死而已,当时的誓言就是武人的屈辱,你不思量如何洗刷屈辱,反而甘于下贱,这实在是懦夫的举止!” 这番话赢得不少人赞同,嗢石兰仇当即鼓动他们说:“沙陵战败,实是宿六斤黑跶意气用事,毁坏战机的缘故。我们鲜卑勇士最为善战,此次我们把握时机,不做犹豫,如汉军奇袭那般一心凿穿汉军,汉军崩溃难道是不可能的事吗?”他说服了剧阳的大部分守军,追着汉军的痕迹向平城飞奔。 他们穿过平城南部三十里的六棱山时,张飞在山间埋伏已久,此时率领两千骑兵骤然杀出,他们居高临下,鲜卑军士们猝不及防。这支军队本是嗢石兰仇临时聚拢而成,此时张飞稍作冲击,鲜卑指挥便乱做一团,没有多久,两端的鲜卑人都各自逃命去了,没有人理会正与汉军厮杀的同袍,胜负很快便确立下来,鲜卑一战又伤亡了三千余人。 剧阳守军听说这个消息,也不敢守城了,副伏罗去宾带着剩下的七千人,索性借道幽州,从代郡前去弹汗山,找蹇曼求援去了。 章节目录 第129章 武人岂死于床榻 汉军这一阵得胜后,张飞令俘虏就地收敛尸体,将近两千具尸体都安置在独轮车上,一路北运回平城城南,尸体在城墙前堆成一条长线。 陈冲为此写了一封信件,信上说道:活人一旦死去,生前的纷争便失去了意义,仅剩的愿望只有回到家乡,与家人亲朋团聚。汉军敬重战死的勇士,也希望这些骸骨能得到生者的厚葬,为此汉军愿将尸体归还给单于。 他将书信绑在一支鸣镝上,委托郭大将箭矢射入城内,城中的鲜卑人见了传信,也是一阵恐慌,他们询问步度根说:城外能与汉人交战的援军,除了剧阳的守军还能是哪里呢?如今汉人将这些战败者的尸骸摆在城下,城内的士气低沮到极点了,若是没有办法退军,难道便坐视城池陷落吗? 步度根将说这些话的人带到魁头面前,让他们再复述一边,单于积威仍在,众人多沉默不言,魁头虽忍受病痛,听完后静默不言,让步度根先训话,步度根便斥责他们说:“先王一统大漠南北时,难道便是一帆风顺吗?十载以前,我还未成年,族中四处皆是鲜卑勇士以一敌十的传闻。五载以前,各部武士争相斗勇,皆以为先王之下世间再无人能制,这才有兄长与蹇曼争权,各姓离散,三部分裂。如今我们占据高墙之利,在位的又皆是鲜卑有名的武人。想大汉在武帝时,贰师将军李广利率近三十万兵马攻伐匈奴,当时匈奴单于且鞮侯仅有十万人,却将汉军打得大败,以武帝之雄才大略,尚且有此败绩,我等面对区区六万敌众,鲜卑骑士,铁衣骑士,怎能就低头认输呢?” 这番话将众人说得抬不起头,唯有拓跋诘汾出列,他在沙陵之战中有救驾之功,无论他说出如何言语也不会被步度根训斥,于是他分析说:“战事胜败本是寻常,大人又何必如此责难呢?在座的无不久经战事,但如此气馁实在是因形势不利,坐守愁城倒也罢了,我军诸部领袖也困在此地,鲜卑骑士虽众,却也须有人领军来此,若是我等尽数命丧此地,汉强我弱的局势便再不能扭转了。” 这番话切中要害,步度根无话反驳,他只能说:“越是危急时刻,越要心静气定,与猛虎搏斗,要既慎且勇,大战亦是如此。无论如何,诸位不要在部众前说出沮丧言论,如今已为汉军所围,士气再崩溃,我等便是坐以待毙,连一线生机也委弃于地了。” 魁头勉力撑手从床上坐起,他挥手令步度根不要多言,步度根见他起身时满头大汗,心中忧心不已,但同时又知晓单于是极好强的人,他极为尊敬兄长,沉默着退立到床边,等待魁头训话。 鲜卑单于的脸色白如冰雪,嘴唇也泛黄,但他坐在榻上,眉眼仍然锐利得如同针刺,面容僵硬又显得神情依然威严,令诸部大人不禁屏息颔首。孰料他并不先对部下训话,反而先对步度根说:“这不是他们的过错,主帅是三军的心骨,先王在时,之所以无往不利,多是先王每逢战事,都身临前线,如今我卧病在榻,未能料到汉军率先突袭王庭,本就是我的过错,如今又不能上城指挥部众,军中士气低沮本就是正常之事,岂能将过失委之于他人呢?” 他对步度根说完,又面对麾下诸帅,神色和蔼下来,他轻声说道:“如今难为诸位仍与我枯坐城中,但是弃城而出绝不可行。莫说平城本是我新订王庭,先王在时,平城亦是弹汗屏障,又掩护河套侧翼,实是全局要害之地。若是平城丢失,不仅弹汗王庭西南无险可守,云中、五原、朔方三郡亦难保全,我死亦可,平城决不能失!不然我有何颜面去面见先王呢?”说到最后,众帅无不失态,皆想起檀石槐生前纵横沙场的英姿。 两番言论,魁头便成功使众人团结一心,但这无益于当下的困局。魁投这三日反复思量,终于想定一个主意,对诸帅讲述布置说:“汉军此来,不做攻城之状,显然是畏惧我平城高险,欲将我等困杀在此地,前日你令齐光冲阵不是错事,只是汉军有备而来,区区三百骑如何成事?如今当奋死一搏,决不能局促,将军中七千勇士置于城北,以轻甲速速破阵突围。” 他将拓跋诘汾招至身前,对众人说:“突围之事,许得能人带领,既能安抚诸部,又能顾全大局,你们随我征战多年,秉性我都了解,这里只有拓跋诘汾能担任此任。”拓跋诘汾骤得如此重任,也不免惊惶跪下,朝单于激动请辞说:“若论才能名望,在下皆不如步度根大人,单于将此任托付于我,我如何能服众呢?” 魁头轻拍他肩膀,冷峻地面庞露出和善地笑意,单于说:“你不必担忧,他我另有重任托付。”拓跋诘汾莫名所以,但单于既然如此说,他也不便推辞,只能站起身退回到诸帅之中,步度根也自觉走到单于身前,等待单于的任命。 众人见魁头从床间拿出他珍藏的雕玉弓,递到步度根面前,他说:“如今我年老病重,而小弟你正处在最好年纪,既能征战,也有谋略,只是略微浮躁,但做这鲜卑单于却也足够了。” 此言一出,帐中一片哗然,步度根跪倒在地,拒不敢受,而诸帅也不料单于在此时让权,都以为是试探计策,纷纷上前表露忠心,只有魁头等众人全说完后,他才再次肃然说道:“我命令在此,绝不是戏言,你们勿要多言。” 说罢,他取出腰间的佩刀,在烛火上烤制片刻,再在自己伤患处划过,一顿腐臭气味顿时伴随脓液而出,但单于仍嫌不够,竟忍着痛将那烂肉整块割了下来,旁观者看得目瞪口呆,只有单于看见腰间艳红的血液,竟露出坦然之色,他对众人笑说:“原来我血液仍是红色。” 他割下了肉,也仿佛割下了病患,竟利落地站起,对树洛于齐光说:“你是我部中的猛虎,为我杀敌无数,如今我将赴死,你可愿意陪我再上马冲杀一次?”树洛于齐光抱拳在地,匍匐流泪说:“愿随单于死战!”众帅无不明白单于心意,心中又是敬佩又是悲凉,最后都跪地拜倒道:“愿随单于死战!” 单于用麻布抵死在患口,涂上止血的草药。又细细地在腰间裹上三圈,穿上一身精铁甲札,头戴尖顶黄缨玄胄,但他甲胄过於沉重,以至于他不能上马,只能让步度根扶了两刻才跨上马鞍,他的脸色因伤口的撕扯更加苍白,但精神却异常的好。他吩咐说:“把我的脚与马腹绑起来罢,我可不想摔死在地上。” 说罢,他又抚摸自己的坐骑,这匹坐骑肩宽七尺,身长一丈有余,浑身毛色纯黑明亮有如流水一般,即使身披马甲,亦能奔行百里,实是天下第一等的好马,因它常年不卸铁甲,被人称之为“铁兽”。铁兽陪伴魁头十余年,魁头对它感情颇深,一度想换马出阵,但他思来想去,又对随从说:“想要驾驭铁兽,须在它背上抓毛角力,我当年试了七个月,才将铁兽驯服,想我死后,也无人再会这般做了,便让它陪我到最后罢!” 他这样说着,驾着铁兽走向南门间,那里树洛于齐光已带领一千骑士严阵以待,他到之后,再度打出他的褐底白鹿王旗,在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平城的吊门落下,他眯着眼睛看向满目的天光,秋日中难得这般明媚,他不禁喃喃说道:“武人岂能死于床榻?” 城南汉军见鲜卑王旗徐徐而来,无不如临大敌,无论沙陵之败如何惨烈,檀石槐死后,魁头便是帝国北疆最大的边患,他的名声足以让汉军中新卒手足无措。陈冲考虑到这点,便稍稍调拨城东城西围兵,以加厚城南兵势。 魁头见计策已然得授,又看向眼前这些骸骨,对树洛于齐光说道:“若你还能得活,便把我的尸身与这些人扔在一处,这些都是我鲜卑的好儿郎,我与他们魂归一处,便算死而无憾了。” 说罢,他抽出斫刀,令身旁的亲兵吹响兵号,晴朗的苍穹下号声充盈,令鲜卑骑士鼓起豪情,铁兽随之嘶鸣,群马们受马王引导,疾步向前奔驰,骑士们感受到坐骑的兴奋,也都呼嚎起来,这便是草原上的天之骄子,亦是视死如归的苍狼后代。 汉军眼见魁头一马当先,与铁兽践踏血肉冲进枪林里,纵使身后的亲随为汉军所阻,那一人一骑仍冲破长阵,刘备颇为诧异,他自度便是关羽也无如此本领,鲜卑如何能有这等勇士? 等到那马匹走进了,他才发现此人将腿绑在马上,身上扎着七八根矛戟,早就死透了,只有这匹神马仍然在向前奔腾。那铁兽对刘备看也不看,忽而带着魁头向远处的山林奔去,最后消失在林野里。 这千余骑士全军覆没,没有一名俘虏,树洛于齐光死在一名新卒的暗箭中,最终与城南的尸体埋在一起,白鹿旗也随之入土。但令汉军诧异的是,城中守军的士气却分外高昂,未久,中军又收到城有鲜卑骑士溃围的消息。 陈冲对刘备太息说:“看来此次围城,我们不得不做久战了。” 章节目录 第130章 桥瑁传檄天下 且说另一边袁绍经历,他逃回汝南后,主动做示弱状,只回到汝阳老家一日,便随即南下,整日游荡于淮水、大别山之间。当年他为父母守孝六年,与天下贤士所结交,又阴养死士数千人,此时他们听闻袁绍逃离雒阳的消息,都说道:袁君日夜为朝政奔走,尽心竭力,都在天下眼中,董卓何许人也?竟敢窃位乱政,这正是袁君需要我等的时候。于是不少人装运财货,搬家迁仆地去追随袁绍。袁绍虽是做隐居山中,可居所往来成群,出行成伍的做派,便是三公也有所不及。 董卓对此也心有提防,下令让汝南官僚日日汇报袁绍行迹。但汝南官吏们世受袁门恩德,不敢反抗董卓,却也心向袁绍,私下里串通一气,再回报董卓说:袁绍隐居山林之间,而诸门不敢稍近,其茕茕终日,行单只影,几日以来,神销骨立。董卓这才放下警惕,听从伍琼周毖的建议。 等荀谌手捧诏令,前来汝南传信时,袁绍早已得知结果,身出大别山而入召陵县,公然率众进入召陵陈氏院群中,与陈温商量起兵诸事宜。召陵陈氏与汝阳袁氏是世交,两家从安帝时期便共同进退,只是二十四年前,族长陈翔身为八俊,却受党锢罢官,召陵陈氏因此日渐没落,声势大不如前。 陈温因家声单薄,对起兵一事颇有犹豫,他反问袁绍说:“如今董卓尚未失政,又坐拥天子,占据关中京畿,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等行事如此仓促,如何能言必胜呢?不若再稍等时日,积蓄力量,趁其丧尽民心,再起兵攻伐吧。” 袁绍胡坐在马扎上,他历经政变的挫折后,行事更为内敛,性情也更为成熟,他看窗外秋风萧瑟,口中语气倒是寻常,他对陈温说:“如今董卓仓促废立,便是我等最好的大义,如若此时不举兵,坐视天子丧尊辱德,想要再夺回大权,又能以何种名义号令天下?何况董卓所赖,不过关中一隅而已,北部又有陈庭坚为腹心之患,我等占据河北后,借幽燕之精骑,效仿光武入关故事,平复祸患不过弹指耳,元悌你勿要有疑虑。” 这时荀谌持诏书前来,将董卓对党人的任命宣读给袁绍与陈温听,陈温下跪接受诏书,又收下扬州刺史的印绶,回首看袁绍的笑容,整个人仿佛生活在幻梦中。袁绍单手翻动手中印信,再对陈温笑说:“董卓故作宽仁,却不晓政事,如今他幕府内外,全都心向于我,起兵讨伐时董卓猝不及防,一举攻入雒阳,实是必成之事,元悌你现下可有信心?” 如此一来,袁绍既有了人和,又有了天时,纵使不能成事,也不至于大败,陈温再没有理由拒绝,当即应允袁绍起兵之事,只是他沉思补充说:“本初你既有把握,那我又岂敢不从命呢?只是起兵进攻京都,还需要传檄州郡,布告诸军,兵民晓其大义,方才能大起刀兵,奋力合击。军心第一啊,这篇檄文你打算让谁来做?” 袁绍深为赞同,他对此也早有思量:若他要起兵讨董,号令诸侯,檄文便当由他人写就,以此显示自己胸无私心,一心为公,若要由他人传檄,那人便须德高望重,为诸侯膺服,又不至于如董卓般另立门户,且要檄文真实可信,能令天下不疑。他思来想去,唯有一人适合。 桥瑁乃是前太尉桥玄族子,而桥玄又是先帝时少有的既受先帝认可,也为党人推崇的三公,如今桥瑁先为兖州刺史,再为东郡太守,一直政绩平平,但受族父遗泽,仍为天下寄予厚望。而雒阳政变时,桥瑁受大将军令,率军进占成皋,他所言雒阳中事,自然也无人会质疑。 待他行至渤海郡就任时,他当即传信于东郡太守桥瑁,请他为征讨董卓书写檄文。 桥瑁欣然应允,他沉思四日,终于将檄文写出,全文如下: “粤以己巳之年,建亥之月,董卓废立,雒阳瓦解。余乃率军成皋,踟蹰郊野,畏卓武力,驻步难前,京畿焚哭,汉道暮穷。一日别于河南,一夕社稷隳毁,天子囚于一室,孔子围于陈蔡。朝中袁公隗、黄公琬、丁公宫、刘公弘等诸公,传信于下,有言曰:‘见逼迫,无以自救,企望义兵,解国患难’,余视信笺,尤见涕泪。哀哉!荆轲临易水之寒,精卫沉沧海之濯,刺龙咸阳,填海百载,事虽功篑,灵甚凛凛。 国朝以忠孝治国,祖宗以三章定鼎。宇内混一,六国并同,以迄于今,将四百载。三代上下,莫有能匹,正可谓千古之盛事,不朽之伟业。虽稍有党锢之失,黄巾之乱,然外有忠臣,内有志士,屡克险夷,共渡至今。方知天下有不为之事,苍生有必胜之念。董卓老革,目无法纪,前拒朝廷就并之任,顿兵河东,后行废立无上之举,逼凌公卿。昔者王莽立帝孺子,后有篡逆之罪,今者董卓族诛国戚,先露滔天之恶。 是故瑁虽庸才,愿效绛侯之德,令日月复明,正道中兴。天下忠臣,岂唯瑁乎?前司隶校尉袁绍,素有高名,清除宦祸,其功居首,今身负渤海之重任,心念天子之旧情,整修兵戟,以建元勋。相守食二千石之禄,能壁观乎!勤王之师将起,兴继之事未成,国朝兴废,在何人哉?” 桥瑁写就之后,令部下大肆抄写,传檄于天下各州郡,一时间诸州风起云涌,关东侠士武人都竞相传阅,争论着朝政是非,向各郡国幕府请求出兵响应袁绍。不少守相本想坐观形势,但民意如此汹涌下,也不得不顺应浪潮应允讨董之事。 曹操却还在逃亡的路上。他屠杀吕伯奢满门后,继续向兖州奔逃,却不料路上他神色仓皇,在路过曲泽亭时为亭长看出不对,便令求盗与亭卫将曹操锁拿,一路押送到中牟城中。而中牟的县令无心断狱,竟将曹操扔在监狱中一连十余日。 好在曹操谈吐不凡,狱吏不敢逼凌,加上他在鞋底还藏有一块金饼,将其贿赂给狱吏,在狱中的日子也不算艰苦,但尹氏在狱中整日以泪洗面,使他的神色更为苦闷,言行也更为敏感,最后望着县牢的窗口默默发呆。 直到十月中旬,曹操才终于否极泰来,中牟县令在审案前到狱中巡视犯人,竟一眼认出他身份,这县令对他倾慕已久,当即将他解放出狱,赠送他行礼衣食,对曹操说:“曹君品德高尚,为国忠心,我虽不知曹君因何出逃,但知曹君绝不为负国之举,如今国家动乱,还望君珍重。” 听闻如此殷殷言语,曹操无言以对,他只能谢礼,而后取了马匹行礼,与尹氏继续赶路,等他们行至家乡沛国谯县,都已是十月月底了。他再见到曹嵩时,曹嵩正在整理家财,府院中堆满了各色琳琅的珠宝,附院外是辚辚的马车,而苍头们都怀抱财物神色匆匆。曹嵩看见长子安全归来,欣慰地问说:“关东关西的大战无法避免,将来恐怕兖州豫州都要沦为战场,家乡是待不了了,我打算搬家去徐州,你可要与我一起去吗?” 曹操此时已看过桥瑁檄文,他规劝自己的父亲说:“祸乱不是躲避便不会到来的,乱世已经到来了,哪里都不会有乐土,青州徐州都还有黄巾余贼作乱,大人怎么能期望到那里过上太平日子呢?何况大人带上这些家财,身边又没有足够兵卫守护,反是致祸之道,不如散去家财,募得兵士,参与勤王之事,若能立下功勋,这些许家财又有何可惜呢?” 曹嵩向来说不过曹操,但他显然主意已定,对长子说:“小子有小子的道理,大人有大人的道理,我已年老了,如何还能为国尽忠呢?不过期望再苟活几日,以待安死乡野罢了、但你说的也有道理,我将半数家财留给你,若你能闯下一番天地,我再随你安居,也为时未晚。” 见父亲说得果决,曹操知道他性情,便也不再劝了,但他冥冥间有一种预感,觉得自己与父亲不会再见了,是自己会战死沙场吗?曹操如此想着,便也觉得父亲去徐州并非坏事,就和父亲说好了,将家产一分为二。族中的曹仁曹纯曹洪等人与妹夫秦邵听闻曹操要起兵讨董,也纷纷豪言要随他而去,谯县人见了这番景象,感叹说:都说长者有德,怎么曹家的青年人却与众不同呢?看来曹氏将在这一辈发迹了。 转瞬间人去楼空,谯县曹氏的园林占地近三十亩,如今只剩下三十余口人而已,曹操与族内兄弟商量,索性将家眷搬出庭院,全部寄住于同县亲族夏侯氏家中。 夏侯氏与曹氏世代结亲,据说曹嵩也是曹腾自夏侯氏收养的继子,因此夏侯氏诸子弟都与曹操亲若兄弟,不料他至族中时,夏侯惇夏侯渊兄弟已整理好行囊,身穿戎装,腰悬斫刀,见面便向曹操请愿讨董。 曹操颇为感动,他对各位族亲说:“此去刀林剑雨,竟不知何时为止,我曹操的生死,便交付给诸位了。” 章节目录 第131章 伍琼之刺董卓 将家眷安置完毕,曹操整理财物,他先在沛国招募乡勇千人,以重金囤积粮草,随后与袁绍发信,询问袁绍盟军在何处集结,等十一月月底,袁绍回信说:盟军集结的地点定在陈留酸枣,并派使者带来印信,曹操翻看章文,却是‘奋武将军’四字,原来袁绍在渤海自命为车骑将军,位在三公之上,他大肆封赏各地盟友,表举诸人为将军太守,恐怕连天子的权柄都稍有不及。 以无君之攻有君,以擅权之攻窃权,曹操不由嗤笑以对,但他既已下定决心,当即带部众前往酸枣,他沿过水西行,穿越陈国、先至陈留县内继续招买兵马。沿路上不时可见举家搬迁的大族、行色匆匆的车列、三四成群的离人,他们远远望见曹操的旗帜,便绕路而行,显然都是畏惧战乱,想要如曹嵩般寻找一处无人打扰的净土。在冬日的寒风里,曹操逆着人流而行,他清醒又悲哀地认识到,自己已迈出灭亡大汉的第一步。 等曹操靠近陈留,打着勤王旗帜的军队逐渐增多,又别有一番景象。在陈留县前后,旌旗蔽日,鼓声连天,四处都是军队驻扎的营寨,新卒们正在老卒们的训练下熟悉号令、练习刀剑,豪侠们聚集在军营四周,向招募的军官们报名请战,而军民们对朝政的议论抨击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陈留太守张邈知晓曹操前来,忙出城迎接至交好友,曹操问他如今已抵达多少盟军,他介绍说:广陵太守张超、东郡太守桥瑁、兖州刺史刘岱已抵达陈留,豫州刺史孔伷屯兵颍川、河内太守王匡自然也屯兵河内,已确认参加会盟的济北相鲍信、山阳太守袁遗、南阳太守张咨还在路上,但最重要的盟主车骑将军袁绍尚未抵达,而号称也要参与讨董的后将军袁术尚无动作,冀州牧韩馥与并州牧陈冲的动向也不明朗,即使如此,如今陈留屯兵已近十万,加上扬州刺史陈温供给粮草,已是一支可动摇天下的力量了。 十万大军的兵势绵延近十余里,陈留又与河南毗邻,雒阳的公卿们很快便都得知消息,有的人喜形于色,有的人暴跳如雷。 十月十二,董卓收到桥瑁的檄文后,命人将其挂在堂屋的匾额下,令李儒召集尚书台,他当众诵读一遍,又在台上来回反复吟咏,众人听闻无不内心惊惶。 等董卓终于停下,他站起身靠近周毖,温声问说:“我如此待袁绍,袁绍却妄起刀兵,难道是我不顾大局吗?”周毖听闻语气,便知晓太尉动了杀心,他卑身仓皇答说:“袁绍不领会太尉的良苦用心,这是袁绍为人奸猾,善作大伪的缘故,以至于我等都为他所诓骗,当下关东群贼汹涌,但我料定其心不一,太尉可派使者安抚,分化其众,而后破之。” 这番话不能安抚董卓,他转首又望向众人,冷声说:“我虽粗人,却也知晓若想让马匹尽力,就需喂食草料的道理,不知关东之人所求者为何?”众人不敢回答,董卓自己便接下去说:“所求的怕是我这颗项上人头罢!”他令吕布从后院抬出一盒木匣,从中取出一封封书信,再当众念读,原来这些都是周毖与袁绍往来的信件。 原来就在董卓召集诸僚开会的时候,已暗令吕布去搜查周毖的府邸,果然搜得袁绍信件,以及一封周毖尚未写完的回书,这书中周毖通报雒阳周边情形,以及董卓军中布置,还说道他在京中联络百官,试图谋刺董卓,并催促袁绍速速出兵。更令董卓愤怒的是,他如此重用周毖,却被其在书中称之为贼,并大肆嘲笑其身量肥胖,说其在濯龙园中泛舟,犹如牛行瑶台,令人喷饭。 董卓扔下书信,再问周毖说:“你修行圣人之道,便是教此伪道吗?” 周毖低首下跪,不能言语,他不惧身死,只是念及家中妻女,想开口请董卓饶自己族人一命,但想到自己反复之举,却也难以启齿,最终只能叩首在地,任凭董卓处置。董卓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让吕布将他带出苑中,当日枭首挂于城门之上,府中财物抢掠一空,男子就地格杀,女子则沦为营妓。 伍琼回到府邸时周身冷汗,他见周毖如此下场,又想到周毖信中已泄漏刺杀计划,若是追查下去,不仅刺董的谋划要全盘落空,甚至可能连累荀攸等人,他反复思量,终于在内心下了决断,在袖袍中缝进一把带鞘小刀,又在袍服内加蒙一层牛皮,决定次日散朝时自己孤身刺董。 冬日天冷,北风呼啸,百官多穿厚衫御寒,伍琼因此也未露异样。朝会上,董卓以昨日之事为由,又依照桥瑁的檄文,下令尚书台,让伍琼出具文书,派兵抄掠袁隗、崔烈、丁宫、刘弘的府邸,若是有与袁绍、桥瑁等人沟通的证据,一律押捕入诏狱之内。无证既搜查三公府邸,实在是几百年来少有的事情,但众人也知晓这是事关生死的时刻,不敢辩驳一言,至于事后是否会屈打成招,伤及无辜,就不是他们能干涉的了。 会后,伍琼求见董卓,董卓正打算小憩,听闻是他有事相见,便批了身暖袍,招他入门相见。伍琼进得房门,见董卓房中正烧着炉火,床榻旁的桌案上堆满了书信与竹简,而榻上置有一把佩刀,据五官中郎将蔡邕说,这是削铁如泥的项羽之刀。而太尉董卓身披暖袍,斜躺在床榻上,正拿着石球逗一只狸花猫。 狸花猫见伍琼到来,张嘴“喵”了一声,蹿下床榻跑到园中去,董卓满面祥和,皱纹和嘴角都带有柔和的弧线,他对伍琼招手笑说:“德瑜,你有何事禀告啊?”又从案边拿出一盒面酥,递给伍琼说:“这是膳房刚做的槐蜜酥,甚是香甜,你尝尝罢。” 伍琼面不改色,将面酥放回桌案,对董卓严肃说道:“如今袁绍在关东大兴刀兵,陈留大军压境,朝野一片纷纭,这已是社稷存亡之时,明公若要消除祸乱,便要时刻谨记在心,不要松懈啊。” 董卓听闻此言论,忙向他行礼,许诺为朝事尽心竭力,并感慨说:“如今朝中不知多少人心属袁绍,唯有德瑜忧心于我,直教我感动啊。”于是又问他说:“德瑜此言,想必是腹有平叛的计策了。” 伍琼便说:“若是平叛,我没有什么计策,但关东之乱自古有之,昔日周公东征、秦扫六合,高祖一统,七国之乱,皆是关西摧平关东,唯有世祖时关中大乱,世祖才得以借助河北之力问鼎天下,今关东叛军势大,而明公占据关中,为何不迁都西京,以崤函之固抵御叛贼,等其如六国般自相攻伐,明公再逐个破之,天下便又大定了。” 董卓思虑这番言论,明白他说的是至理,困扰他多日的疑难霍然解决,他因此非常高兴,也不打算再午休,就迁都一事和伍琼接连讨论了一个时辰,最后称赞伍琼说:“德瑜是我的张良啊。” 伍琼见时间不早,便起身向董卓请辞,董卓也如往常般出榻说:“如今天冷风凉,我送送你罢。”董卓便只穿了身睡衣,披一件长袍,穿着木屐送伍琼行至行廊,并亲切地用手轻拍他的脊背。 伍琼见四周没有卫兵,知晓久等的机会到来了,他从袖中扯出利刃,迅速转身向董卓刺去,但他背对董卓,没有看准要害,将董卓的袖袍划破了。董卓吃了一惊,但他反应也快,一手将伍琼持刀的手腕紧紧握住,一手压住伍琼的另一只手,伍琼一个普通文人,哪里斗得过董卓力气,只能奋力用脚踢打董卓下身,但一时也拿董卓毫无办法。 董卓终于冷静过来,他将伍琼死死压住,又高呼侍卫前来捉拿,这时来了三名侍卫,他们看两人在地上颤抖,一时间不知所措,董卓喝说:“砍手!砍手!”,他们这才挥刀砍伍琼的手,先斩去几根手指,再斩去手掌。伍琼痛呼出声,唯有奋力用头冲撞董卓额头,董卓吃痛不住,只能松开手退后。这时侍卫瞅准时机,一刀戳入伍琼胸腔,伍琼终于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躺在地上,睁圆了眼睛看着董卓。 董卓气喘吁吁地站稳,好半天才从额头的疼痛中缓过神来,他又悲又怒地看向伍琼,他抖着嘴唇叹说:“你也想造反啊!”伍琼昂着头望天大声说:“董贼!你并非我的君主,我也并非你的臣子,何反之有呢?你乱国篡主,罪盈恶大,今日是我的死期,所以我要在死前要为国除贼!可恨啊!竟不能将你在街市中车裂,拿什么向天地神灵谢罪呢!” 他说完这话,又吐了几口血沫,便就此死了。 董卓目眩良久,他回到府间,心血也凉透了。 章节目录 第132章 汉宫之楚声 董卓的心血凉了,而后又前所未有地沸腾起来,那是一种滔天的怒火所导制的,这种怒火是起源自党人欺骗的无明之火,一定要用党人的鲜血才能填补心中的缺失。但他又深知这就是政治的把戏,百年来的朝堂政治一直如此,大将军梁冀凶妄残暴,毒杀皇帝,谋害贤臣,而后被桓帝杀死,但桓帝亲政后,重用的宦官又哪个不残横虐民?党人其实也并没有区别,可恨他竟然信了周毖、伍琼这些党人的鬼话,竟以为他们当真有什么不同!恭谦礼让,不过是篡权前该做的姿态罢了,如今他早就大权在握,何必再顾忌清流呢? 于是凉人们得了号令,骑着高头大马,手持明晃晃的斫刀,在官道上大摇大摆地往三公府中而去,说是要搜查与袁绍勾结的证据。崔烈早早就得到了消息,但他既不能逃跑,也不能上朝,只能坐在家中,安抚子女说:“我确实没有袁绍来往,他们搜就搜吧,多少损失些钱财罢了。” 他们就这般坐在堂屋中,等苍头给凉人开门,为首的乃是北中郎将胡轸,胡轸也不进屋,在府门前搬来一张马扎,挥手便让手下们进屋搜刮。凉人们虽说进京已多日,出入于两宫之间,但两宫历经政变残破不堪,一直未能体会京畿繁华,如今得了董卓允许,能入高门之屋正大抢劫,人人都摩拳擦掌,准备大发一笔横财。 胡轸一声令下,他们便争先恐后地涌入府苑,如蝗般一寸一寸地搜查每一间屋舍,什么金银钱财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搬光了,重点搜查的书房里竹简书卷散落一地,无人在意书信,士卒也看不懂皇象、张芝的书帖,只将其扔了,贴着墙壁一块块敲击砖石,却在夹缝中一无所获,干脆便将屏风与古琴都搬了出去。有士卒即没抢到金银,也没抢到米粮,心中忿忿不平,见崔府支脉与仆从中有女子容貌动人,当即便扯下她们衣物,自己也脱得赤条条的,竟在大众眼下将其侮辱,女子的哭喊声传来,从晌午一直到黄昏,崔公宛如木人般一动不动。 崔公年少时便一直久负盛名,仕途通畅,待入雒为九卿后,被朝野视为三公的不二人选,事后他以钱财买来司徒职位,名望稍为士人所嫌弃,可七十六年来,他久居人上,何时遭遇过这等侮辱?等凉人都满载而去,他走出明堂,见两侧厢房墙根挖开,道上洒了一地粟米谷壳,还杂有不少蚕丝棉线,他再去看那几名受辱的女子,女子们为保全名节,还未等崔公开口,便先后撞死在假山上。 随后查抄张温、刘弘、丁宫的过程也大同小异,只是在搜查太傅袁隗府上时,胡轸未问袁隗与袁绍之间联系,直接说:“李陵身投匈奴,世宗便将李氏族灭,袁绍起兵谋逆,也当知晓太傅的下场吧。”当即将太傅袁隗、太仆袁基,及袁家婴孩以上五十余口人全部下狱。雒阳人见太傅府中拖出一条漫长的囚车行列,往日的显贵盛族如今手戴镣铐,身着囚衣,因而感到十分悲伤,私下里说:自袁良以后,汝南袁氏兴旺,接连有袁安、袁敞、袁汤、袁逢、袁隗五人担任三公,国朝中没有能比袁氏更显赫的家族了,可如今连袁氏一门也要没落了,其余家族又要如何才能保全呢? 处理完这些闲事,董卓又上表天子说:“如今袁绍在关东起兵叛乱,国家已处在危难的时刻,不仅外有叛贼,内部还有心怀叵测之徒伺机而动,若想要战胜强敌,杜绝内忧,便需复相国之位,以良臣忠臣任之,威慑内外诸小,而后统筹国政,合力平叛。” 而后天子传来一份盖有玺印的空白诏书,董卓在上写道:“满朝公卿,唯有董卿为忠,天下名将,唯有董卿称能,相国之位,舍董卿为谁?”于是董卓拜为相国,又以西凉功劳未计,加封郿县侯,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董卓权势至此如日中天,便是霍光在时也远有不及。 董相国望着往日朝堂公卿,无不对自己屈身让路,颇觉志得意满,只是心中忽然念起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相国又颇为悲伤,他心想:连儿子都没了,自己漂流半生,又为的什么呢?一时间在大殿上耀武扬威也变得没有趣味。几日后,他又下令封自己的母亲为池阳君、胞弟董旻为鄠侯、侄子董璜为武功侯、孙女董白为渭阳君,且设有令、丞。居摄年间,有汉中成固人名唐公房拜得仙人为师,仙人便赐他仙药得道升天,唐公房升仙之后,不舍家中家属事物,便求告仙人,仙人以大法力唤来大风玄云,迎来公房妻子,房屋、六畜上天,堂堂一舍,倏然俱去。乡民闻鸡鸣天空、狗吠云中,便在此地立碑纪念。如今董卓大封诸亲,也可以说与此相同了,只是仙凡两别,董卓此举只会令百官腹诽,他们私下议论说:到底假扮贤明,两月便露出马脚。 到十二月,河南尹朱儁收到陈留消息,上报朝廷说渤海太守袁绍与冀州牧韩馥也率军到达陈留,现在陈留一郡之中光牧守便聚集有十三位:勃海太守袁绍、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上党太守张杨、济北相鲍信、北海相淳于琼、常山相崔钧。此外还有奋武将军曹操等袁绍同党若干,此时酸枣一地聚集的大军已超过二十万,而河内亦有近十万兵众,身处南阳的后将军袁术尚在招募兵马,兵马保守预估也不会低于七万。如此煌煌兵众,便是王莽出讨绿林时也难以比拟。 董卓虽说自负才能远胜袁绍等人,但听闻关东联军竟高达近四十万人,也不禁有些彷徨,他问李儒主意说:“古往今来,能面对十倍之敌而能胜的,不乏少数,但能战胜四十万大军的,也只有西楚霸王一人,我自忖水平,无过于彭越英布,如今竟也手足无措了。” 李儒便说:“相国何必自谦呢?相国不若霸王,难道袁绍便能比肩高祖吗?若他当真高超如此,相国又如何能掌握朝政呢?伍琼人虽叵测,但话语确有道理。袁绍虽能号令诸侯来聚,但到底事起仓促,人心难齐,而我们又坐拥八关、崤函之固,只要固守要害,叛军攻之不克,必然就会如六国攻秦般相互攻讦瓦解,那时我们各个击溃,并非难事。” 他这是在重提迁都之事,董卓也深为赞同,但此时李儒又补充一计策说:“如今我们还须施为一事,联军以相国废立无名,欲助弘农王重夺大位,朝中公卿有此想法者亦不在少数,相国,此事不可不细细提防啊!” 这番话令人发渗,便是心冷如董卓,此时也不禁环顾左右,见四处无人,他便用手向下虚划,对李儒缓缓说:“此事要办得利落,不要再出岔子。”李儒躬身再拜,当即转身离去。 待初平元年的正月,雒阳勉力欢庆一番年关过去新岁到来,很快便生不出欢喜的情绪,雒阳城中人人焦虑,都在为迁都与开战两事不能安枕,在相国掌权以来,河南一直有人逃难各地,但到底故土难离,留在雒阳的还是多数,可如今相国要备战迁都,便无法不行了,太学学子都因此离京,博士祭酒郑玄等人也挂印而去,剩下的人们哀叹又无奈,大多能体会三闾大夫屈原在汨罗江边的悲伤之情了。 十二这日夜里,弘农王郎中令李儒进宫,他身穿绛色狐裘,手持一漆盒,亲带着二十来名甲士,甲士们手持干戈身着铁甲,在满是积雪的行廊间发出雨水般的振响,沿路宫人听了都躲在一侧,如同在躲避死神。 等李儒行至东宫,一名甲士推开殿门,其余甲士随即涌入殿中,抢占住殿中各门户。李儒打量东宫,宫中黑魆魆一片,仿佛无人的荒迹废墟,冷风涤荡在宫柱中穿梭,发出吃人般的嚎叫声,只有在偏房中有一处光亮,微弱又明白。李儒带了三名侍卫靠近了,从门缝中往里望去,才从中看见两处炉火,炉火旁弘农王正与王妃唐姬依偎着在一处取暖。另一处炉火边四名侍奉的宫人围成一圈在窃窃私语。 李儒推门而入,房中顿时静了下来,弘农王见李儒样貌,脸上也失去颜色,身体不禁向后退缩几步,强撑着胆气问他说:“郎中令到此来有何事?”,李儒放下手中漆盒,从中取出鲤鱼、鸡胗、肉糜、焖饼,将其尽数置于案上后,他对弘农王说道:“如今天气寒冷,相国命我此来,为殿下上膳。”他再从次层中取出一壶酒盅与金盏,往金盏内倒入一杯温热的浊酒,再说:“这酒乃是首阳道观敬献的药酒,可以辟恶,天子特令我送予殿下饮用。” 弘农王望着紫色的药酒,看酒水上热气环绕,他想起暴死的母后,不由拉着唐姬继续后退到墙角,指着李儒高声喝说:“我没有病,你这是想杀我罢了!”他说完,还抖着手指恨声道:“当日你当着百官公卿还有朕的面前,羞辱母后,你当我敢忘记吗!”他言辞凄切,侍奉弘农王的宫人们听了都垂首太息。 李儒漠然地持酒上前,将第一杯酒泼洒在弘农王脸上,揪着他的衣领说:“殿下,你既然记得当日难堪,便不要将今日也变得难堪罢!” 他松开衣领,弘农王哽咽流泪,瘫倒在地,唐姬伏在他身边,也跟着嘤嘤哭泣起来,等弘农王颓唐地起身,他垂首说道:“我好歹做过几月天子,你再给我一个时辰让我宴饮一番吧。” 李儒心想确实如此,便应允了,弘农王又说:“给一壶没毒的酒罢,我死前想尝尝清酒味。”李儒腰间有一袋酒囊,便解下赠予弘农王,弘农王悲凉至极,他倒了酒水,与唐姬及随从宫人一一饮别。一巡过后,弘农王将剩余酒水倾倒入喉,歌道:“天道易兮我何艰!弃万乘兮退守蕃。逆臣见迫兮命不延,逝将去汝兮适幽玄!” 他乃令唐姬起舞,唐姬举袖再歌。歌毕,弘农王手捧毒酒一举饮下,又对唐姬说:“你是天子的妃子,以后难以嫁给寻常吏民了。自爱罢,我与你从此分别!”唐姬将他抱在怀中,流泪不能言语。刘辩朦胧间看见母后父皇,又哽噎说:“何苦做天子呢?”然后便腹溃而死,刘辩时年十五岁。 章节目录 第133章 第一次平城之战(上) 平城之下,汉军已围城近三月之久。 拓跋诘汾成功逃脱重围后,刘备以为城中守军大减,兵力更为悬殊,定然无力面对汉军的四面围击,当即下令诸军在次日发起总攻,试图在鲜卑援军到来前攻下平城。但他未料到单于赴死的威力,单于在臣民眼前壮烈身死,城中鲜卑不分男女老幼,无不发狂落泪。 战前,陈冲又派人射书城中,声称只要城池,城中生人皆可放离去,但鲜卑人却在城头严辞拒绝说: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于是汉军开战,城中壮丁虽走了大半,但步度根仍能征调城中老人妇女,他们到底是草原上的民族,生长在马背之上,整日狩野猎兽,等这些鲜卑人披上皮甲走上城墙,在汉军前挥刀射矢,汉军们到得墙上,见老人和妇人们瞪圆了眼睛,口里叫嚷着难以名状的声音,不由得有些气馁,竟为他们所接连打退。 接连攻了十余日,汉军仍不能取得进展,刘备顾忌伤亡,便转而继续挖掘壕沟,广修壁垒,大兴土山,对平城做长久围困打算。而到十一月初三,副伏罗去宾从弹汗山讨得两万援军,加上自己本部的兵马合计三万多人,南下代郡,初四到达高柳,初五便到达白登山,在距离平城不到二十里的山脚扎营。 东阵的令狐渊见去宾前来,鲜卑大军占据山巅,遍山遍野,好似乌鸦盖顶般黑压压一片,心中都不免有所动摇,赶紧向帅营禀告,刘备听闻通报,直接回信说:“自我们来时,本就讨论过这般情形,何必如何惊惶?你在背面也挖掘壕沟,防止他们下山冲阵即可,鲜卑的援军还未全至,到那时才是决战时刻!” 果然如他所言,十一月初七,在北方又有一支人马赶来。为首的正是拓跋诘汾,他突围之后直奔成乐,派手下使者在云中、五原、阴山来回盘旋,号召鲜卑各部救援王庭。听闻单于遇险,响应他号召的有置鞬部大人莫罗、日律部大人推臣、宴荔游部大人孤迄侯、没鹿回部大人窦宾。拓跋诘汾得以重整四万之众,进驻在距离平城西北方四十里的云冈山间。 七万鲜卑大军在汉军一左一右,加上平城内部的步度根部,将城下的汉军逼得进不能攻城,退不能撤军。但拓跋诘汾远看平城下密密麻麻的栅栏与壕沟,心中想起沙陵一战的惨败,不敢进攻贸然进攻,他先令部下就地休整,随后亲身去副伏罗去宾部中,与他商议进攻的布置,并定下两军于十一月初十,东西并进夹击汉军。 而在围城的时间里,汉军也正激烈地商讨着对敌决策,大抵分为两派,一派如令狐渊顾益等提议撤军返回,另一派则如郭大关羽主张在撤围决战,两者相持不下,唯一的共识只有先行撤围。腹背受敌实在是作战的大忌,当年昆阳之战时,王邑率领四十万大军围攻昆阳,钲鼓宣天,万里肃齐,却为世祖区区万余人所败,世人皆道是王邑内外作战,难以协调的缘故。如今汉军兵力与鲜卑人相仿佛,若是在城下决战,结局实在是凶多吉多。 刘备也倾向于撤围决战,他一向极有傲气,征战近十年来,有胜有败,但他多不在意,只是想到平城只有万余老弱,而他围攻月余竟徒劳无功,这实在让他咽气不下,他等众将说完,正要拍板定下战略,陈冲暗地里踢了他一脚,他便改口说:“事关重大且让我思虑一番。”让众将出营稍息,自己与陈冲、关羽、张飞一起留在帐中。 刘备先问他:“庭坚你有何意见?何不在会上直言?”陈冲解释说:“我意见与众将不一,更与玄德你不合,如今我身份敏感,不当损你威柄,大战决策还是和你商议后再说吧。”关羽反应最快,他讶异道:“庭坚你不主张撤围吗?” 陈冲颔首表态,他负手站在新画的地图前,对着如今的战争态势说道:“如今我军分为十阵,四面包围平城,若是撤围时敌骑前来,城北与城西的五阵撤离极为不易,而要与鲜卑人决战,敌军马多人众,我军又客战在外,若论决战,我不觉有五成把握。 不如就在城下坚守。自围城以来,我们日日都在掘土挖沟,广修栅栏,至今已堪比一座小城,正可谓是我军的地利,不过是打持久战,我们营中已囤积足食两月的粮草,大不了快吃完时再撤军,到那时敌军久攻营寨不下,也无力阻挡我军撤围了。” 说到这里,三人都颇为赞同陈冲意见,只是刘备还有一个疑问:“只是腹背受敌,战时恐不易施为罢!” 陈冲最后解释说:“当年昆阳之战,昆阳城中尚有八千善战勇士,而如今平城之内,多半都是妇女老叟,他们守城尚算足用,出城攻战便与战兵有天壤之别,完全不足为虑。玄德,若是我军现下撤围,鲜卑人不与我军决战,径直入城避战固守,我等又该如何呢?一旦如此,我们这一月的苦战才算真正白费功夫了。” 这些话成功说服了刘备,他便重新召开军议,将新的布置传达给诸将:全军继续围困平城,且阵势不变,唯一的变化是将围城的鹿角全部转移至外阵,防止鲜卑援军冲锋,并令全军加紧修缮工事。 初十时,鲜卑援军对汉军军阵进行第一次冲锋。拓跋诘汾没有全面进攻,他在山上观察汉军的阵势,觉得汉军如同一条盘山之蛇,只需将其斩为两截,全军势必难以相顾,于是这天他与副伏罗去宾从城北的平原出发,聚集鲜卑甲骑策马冲击汉军北三阵。 北三阵的首领乃是白波校尉郭大、圜阴校尉杨奉、三川校尉胡才。杨奉经历沙陵之战后,对甲骑具装的威力心有余悸,他事后与郭大等人探讨对策,得出结论,马匹披甲谁能笼罩马身大部,却难遮马足,想要正面战胜甲骑,许得从马足着手,因此得到继续围城的命令后,白波军便在壕沟前来回数丈洒上凉水,深冬寒竣,只一夜下来,壕沟前便结上薄白的冰层,在冰层之后白波军再扎满鹿角,鹿角的尖刺鲜亮,便是白波军自己看了也颇觉胆寒。 鲜卑甲骑冲在前阵,浑没在意冰层,等马蹄踏上后才忽觉不对,马匹受力不稳,最先的几十骑都滑倒在地,骑士们也摔得头晕目眩,正迷糊间,前线的白波人拿着绳子从鹿角间钻出来,把这些骑士绑了,拖回到汉营里做了俘虏。 后方的鲜卑甲骑见状,只能下马上前与汉军作战。骑兵失了马力,下马也不过是寻常甲士罢了,他们上前到鹿角间厮杀,侧翼都暴露在汉军望楼的箭雨下,丢下不少尸体,等厮杀到两个时辰以后,汉军其余诸阵的援军到了,拓跋诘汾在山上看到这番景象,心中极不甘心,却也没有办法,只能令号手吹角息兵。 在这厮杀的两个时辰间,城中的步度根看到援军前来,也曾派出城中仅剩的一些壮丁出城响应,但他们人数太少,仅有区区五百余人,仍然无法突破汉军事前挖掘的壕沟。见援军撤去,他们便也只能撤回城中,正合陈冲的预料。 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内,鲜卑援军三日一攻,白日不成,拓跋诘汾便令骑士夜袭,平原冲击不成,拓跋诘汾便让大军下马在丘陵对射,但都被汉军打退。最后他想到冬日干燥,不如便在汉军鹿角处纵火。可也没有作用,汉军日日给鹿角泼水,竟在鹿角上也结了一层冰棱,鲜卑人冲上前来未能点燃鹿角,反而因逆风点燃御寒的裘装,烧死了十来人。 日夜的强攻都无法撼动汉军的防线,而平城内的步度根却坚持不住了,平城此前将粮草运往剧阳,城中的粮食仅能坚持两月,步度根几次削减份额,拖到如今这个时间,已经不能再拖,他只能在城中点燃麻蕴,以黄烟命令拓跋诘汾于不日发起总攻。 鲜卑援军只能放弃原计划,打算在十二月二十四与汉军正面会战。拓跋诘汾与鲜卑诸帅反复推敲,在这一月间,他们几乎试探过汉军的每一个阵势,如今想来,是以城东顾益阵最为薄弱,顾益阵北方与东方俱是坦途,但在顾益阵中恰有一处小丘,丘下有一道水流,这将此处的汉军分为三部,其余汉军营寨也难以迅速支援。鲜卑人决定在此处开启会战。 会战的地点最为重要,当年汉高祖被冒顿单于围在白登,便是吃亏在地形不利。如今白登山就在鲜卑人脚下,他们以此作为吉利的象征,在夜里用牺牲献祭山神,兵士们看着祭祀的篝火,都相互鼓舞说:先王保佑,天神保佑,鲜卑长生。 平城脚下的汉军尚不知道决战即将到来,只是在寒风中细数着时日,企盼着能在过年前回乡团聚。 章节目录 第134章 第一次平城之战(下) 十二月二十四日巳时,鲜卑人饱餐一顿后,在白登山脚结成阵势,六万人的队伍分成五列,他们同时下山进军,从北往南以此排列是:置鞬莫罗、日律推臣、宴荔游孤迄侯、没鹿回窦宾、副伏罗去宾,而拓跋诘汾率一万人马,驻留在白登山上总揽全局。 汉军此时正要用膳,栉比的军营里升起袅袅炊烟,临近年关,今日诸军加饭,士兵们都颇为高兴,他们忽而远见鲜卑人从山间前来,不由大为扫兴,只能先搁置饭食,回到营房中拿出甲胄兵器。这时汉军以为鲜卑人只是故技重施,大概尝试一阵便会退军,但等鲜卑人距离鹿角仅五里时,他们才发现此次大为不同,鲜卑人全军压进,一看便要在此地一决生死。 军司马顾益看见山间、林间俱是鲜卑的人马,地上的砂石也随之跃动,他大为紧张,忙派使者去帅营通报情形,而后又下令敲响战鼓,鼓声震耳,士兵们也自觉列阵在鹿角之后,等待鲜卑人的第一轮冲锋。 近两月交战下来,双方对对方的战术都算熟稔了。此次鲜卑的前锋不再是甲骑具装,而是推着木楯的甲士,他们用麻布包着武靴,踏足在薄冰上,顶着汉军的箭雨一直向前,目标赫然是汉军在丘陵处突出的部分鹿角。 但汉军也做过准备,鲜卑上次突袭之后,顾益也感到此处防御薄弱,他便在丘陵上设置了三座望楼,且围着望楼和鹿角再挖了两圈壕沟,但缺陷在于,他也未料想到鲜卑军会在此地决战,以决战而言,这些布置显然远远不够。这些最前列的鲜卑甲士抬着一丈二尺的木楯,一直走到壕沟前,后方的鲜卑射手不断远射箭矢,掩护他们将木楯架在壕沟上,此地的汉军与鲜卑人兵力悬殊,即使以长矛拼命戳刺,也不过拖延了两刻钟。不少鲜卑甲士跳入壕沟内,顶着木楯驾上对岸,如此驾成十三座小桥后,鲜卑大军便成功涌入到鹿角之内,与汉军进行肉搏厮杀。 顾益在中军的望楼内远望这幅场景,心中畏惧到极点,他遥望四周想:传令的士兵还未回来吗?但眼中浮现的是更为可怖的景象。在平城之西,汉军布置有两阵一万两千人,占据着长约十里的战线,一丈内有四五人而已,而此时鲜卑人全线猛攻,每名汉军都要阻挡四倍于己的敌人,在顾益看来,敌我的对比就如同溪流与狂涛,但即使想向临近的令狐渊阵求援,令狐渊也无援兵可派了。 他又指挥军队勉力阻挡了两刻,但前线的士卒到底力不从心,壕沟间逐渐涌出越来越多的破口,而丘陵上的望楼都支撑不住,被鲜卑军攻下后又推倒了,散为一地的滚木。这时后背处传来一阵粗犷的角声,平城的城门大开,步度根眼看拓跋诘汾的援军卓有成效,当即号令城中所有能战的部民尽数出战,向顾益部背部发起冲击,但他们首先也要跨过对内的壕沟,这给了顾益最后的反应时间。顾益也别无选择,他当即用旗语下令,让全军向他靠拢结阵,放任鲜卑大军突破工事。 拓跋诘汾见汉军放弃工事,认为这是决定胜负的大好时机,便要将最后的军队也压上去,他对随他初阵的儿子拓跋力微说:“你母亲说你是阴山之子,我也一直当你是壮大我族的骄子,此次你初战,跟在我身后恐怕遭族人非议,这次冲阵,你就到最显眼的地方,让诸部看你杀敌的英姿吧。”拓跋力微时年十六,他非常年轻,身材孔武,更勇于表达自己的意见:“我观此时局势,诸部已占据主动,若是任由战局发展,便是没有我部,也能大获全胜,但敌人尚有八阵未动,如何变阵,实是难以预料的事,不如稍等片刻,看汉人后续手段再说罢。”拓跋诘汾闻言大为讶异,他思虑一番,觉得儿子的意见颇有道理,便让手下人马继续驻留山上,观察汉军的变动。 鲜卑人下山时,城南的刘备与陈冲都站在望楼上,远远便看见鲜卑人如狼群的攻势,但他并没有令诸阵动作,便是顾益军使到来求救,中郎将也没有援助,反而是说:“先让所有的骑士上马,然后再等一等。”众人都不明白缘由,等到望楼上望见城东大开城门,步度根率众杀出时,刘备才再次下令说:“可以破阵了。”阵中的士卒们迅速往壕沟中推土,很快就在壕沟中推出一条两丈宽的道路来,全军有一万骑士,刘备分给张飞四千,让他们就从此处出发,先去进攻内侧出击的步度根部。而后又分给关羽六千骑士,让他从城北出阵,绕击白登山部的鲜卑人。其余汉军则尽数开拔,陈冲到城北去,领杨奉、郭大、胡才部袭击鲜卑人右翼,城西的赫连凡莫、且渠智牙斯、刘宣部随刘备一齐袭击鲜卑人左翼。 鲜卑人对此也做过打算,若是剩下的汉军来援,大概是袭击左右两翼,等主攻的日律推臣、宴荔游孤迄侯、没鹿回窦宾三部攻入阵中后,置鞬莫罗、副伏罗去宾两部就地掩护两翼,拖延时间,只要主攻三部凿穿汉阵,与单于汇合一处,便可驱逐溃兵,将汉军围城的阵势彻底冲散。 但单于遇了些问题,步度根率城民冲到汉军阵前,竟无法冲过内侧壕沟,这是因为内侧的壕沟比外侧宽上两丈的缘故,挖壕沟的泥土被汉军堆在阵中,因此汉军能快速推出土道,而单于只能用笨办法,在一边挖土往壕沟中填,只是这样显然太慢了,张飞为追赶时间,令部下都着轻甲驱马,单于不过填了两刻钟,便见张飞驱马快速接近。 张飞部身披轻甲,单于部也没有多少重甲,最大的战力便是身前五百甲骑具装,张飞见状吩咐说:“不要与甲骑缠斗,我们杀溃大众,此战便是胜了。”于是他们绕过甲骑,直接杀入无马的鲜卑大众中,老者们尽力射了些弓矢,横跨就被近身的汉军冲散踩死,女人们试图以血肉阻挡,到底比不过刀剑,而甲骑果真追不上汉军轻骑,只能眼看张飞部在人群中杀入又杀出,如同裁刀划过织布,很快步度根部就彻底崩溃。 新单于不甘心就此回城,令甲骑脱下重甲,他看向这些骑士,见他们都面带汗水与不甘,心中暗自叹说:若是树洛于齐光在身旁便好了。但他面色不变,只对随从说:“男儿怎能死在女人的哭声中呢?让我们一同浴血罢。”骑士们都为此言激励,手持斫刀振臂高呼,而后跟随单于向张飞杀去。但这些骑士身披重甲久了,体力颇为疲累,最终没能改变战局,都为汉军杀了,而步度根对上张飞,他的气力不强,斫刀与蛇矛撞了四五下,手臂便麻得没有知觉,随即被蛇矛捅穿喉咙。 城内的鲜卑残部就此被张飞彻底解决,鲜卑人在汉军阵中厮杀,也把这些都收入眼底,他们不知单于已死,只是议论说:得不到城中支援,接下来将如何作战呢?鲜卑诸帅也没有备案,他们只能传令说,只要杀溃眼前的汉军,总是能胜的,但顾益与令狐渊都收拢一团,利用军营逼仄的地形与鲜卑军斗争,虽然节节败退,但终究无法被吃下。 这时两翼的汉军援军也都到了,拓跋诘汾见到被夹击的形势,不再能再在山上观望,他当即决定先下山增援右翼,打算先击溃较为薄弱的陈冲部。这实在是个错误的抉择,因为他们没能注意到关羽,关羽部轻装从城北处出阵,继而绕了一个大圆到山阴处,他们隐藏身形,快步向白登山前进,只是这条路选得太远,虽是与张飞同时行动,但在拓跋诘汾下山近一个时辰后,他才占据白登山,这时两军厮杀已久,很多兵卒都疲累了,作战最久的顾益与令狐渊两部已处在崩溃的边缘。 算算时间,两军厮杀近四个时辰,从午前一直战到黄昏,日光都要散尽了。此时关羽从白登山奔下,令将士们都高举火炬,照亮他甲胄外的深绿罩袍,苦战的汉军们见关羽进入战场,都兴奋地高呼狂啸,而鲜卑人忽见一支不知数目的骑兵出现在身后,胆气都落尽了,拓跋诘汾与没鹿回窦宾叹说:“他们竟也有援军吗?”于是都放弃战斗,也不管前线继续厮杀的兵卒,向东方散乱又竭力地奔跑。 汉军都战累了,也没有继续追赶,四方的战阵继续合围,将不及逃走的鲜卑士卒们围困在一处,他们杀了片刻,鲜卑人抵挡了片刻,随即谁也不想动手了,剩下的鲜卑人中一个小帅请求投降,汉军也就停了手去通报刘备,刘备也就痛快地应允了,令他们放下武器甲胄,安置在原本的汉军营地中。 另一边张飞已杀入平城内,城内百姓得知单于战死的消息,也请求投降,唯一的请求是允许他们安葬单于。张飞本不愿允许,又在城中多杀了一个时辰,等陈冲得知消息,急令魏延叫停张飞,又将步度根整理遗容后,将尸体还给鲜卑人,他们也就如约投降。 如此一来,历时三月的平城之战终于告一段落,鲜卑近两代人披荆斩棘,才有压制汉军的大好局面,竟被刘备陈冲一战摧毁,漠南、云中、五原、代郡的鲜卑诸部都为之震撼。但他们将何去何从,尚不是陈冲刘备所关心的,破城的第三日,汉军恢复消息,陈冲这才得知天下形势已天翻地覆。 此时众人正在用膳,刘备边翻看张杨的传信,边嚼着刚出锅的胡饼,他将书信递给关羽后,皱眉问陈冲道:“你怎么打算?”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关羽南至河内 新旧之交,传来袁绍起兵讨董的消息。据张杨传说,关东群杰并起,共赴国难,四十万大军包围雒阳,分布在东南北三面,虎卉云集,鹰扬奋勇,九州上下无不欢庆,他已决心加入勤王之师,故向陈冲禀告。在书信末尾,张杨还说道:陈冲作为士族名流,四海仰之,若不与此事,恐失天下之望。 以刘备的想法,讨董一事势在必得,但他顾及蔡邕、钟繇等人尚在雒阳,知道董卓性情暴躁,恐会伤及他人,故而对陈冲有此一问。陈冲翻动着手上地图,对刘备说:“人各有命,若是顾及这些,当年太上皇失于项籍,若高祖因情息战,如何能有垓下之捷?泰山是通晓情理的人,也懂得如何明哲保身。” 于是就定下参与讨董的计划,只是分析讨董形势,陈冲以为殊为困难,他说:“如今勤王之师威势虽大,但能战之人寥寥无几,袁绍、袁术、韩馥、刘岱、孔伷几人未经战阵,多是纸上谈兵,唯一算得上有谋略的,只有孟德,但他也只剿灭过黄巾,哪里能与在叛军常年征伐的凉人并论呢?稚叔(张杨)的能力我也了解,有勇武,谋略尚不及孟德。如此情形,袁绍兵数越多,不过是败得越快越惨罢了。董卓就算一时想不明白,等他与联军打过一仗,便也明白谁强谁弱了。” 刘备听得大皱眉头,他饮一口酒水,后仰在案旁梁柱上,随后闭目说道:“我们不与袁绍合进?” 陈冲将手中书信放下,想起每次太学相见时,袁绍故作大度又阴沉的面容,不由谈笑道:“招呼还是要打的,只是合进就算了。”他转首望门外的白登山,思虑接下来的布置,又对弟兄弹指说:“兵数没必要像袁本初那么多,但也不能太少,但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去找些能打的来。” 初平元年正月十七,士卒们过完年关,与家人们拥抱告别,他们将刀剑甲胄整理入行囊,再踏上往晋阳的征程。州牧与中郎将在年前已下令说过,今年年初便有战事,他们都不敢有所懈怠,回营以后便日夜操练武艺军阵,但此时而言,需要先行的部队只有一支。 陈冲表举关羽为振军校尉,将六千骑士拨至他麾下,又让高准、徐晃做他前锋,孟建、石韬为他辅佐,令关羽率军先到河内,再行至酸枣,最后到鲁阳,观察袁绍、袁术各地之间的布置,酌情辅助攻势,以显示陈冲刘备讨董的诚意。也可以此掩人耳目,为并州的进军创造奇袭的余地。 关羽点齐兵马,当日傍晚抵达祁县,十八日再翻越羊头山入涅县,沿路天空湛蓝,春风吹拂,带来西河里黄河解冻的点点水汽,冬寒未尽,山间的狐狼在道间寻觅猎物,见到他们,都纷纷隐入林丛,只留下簇簇梅花如雪,在春花盛开前独自芳香。 快走出山道时,石韬在尽头看见一方碑石,他好奇地上前观看,回来时颇为高兴地对关羽说:“关君,是纪念咱们的文章呢!”关羽便策马上前去看,见一块白岩上一板一眼地刻着篆体,上书说:“中平五年三月,涿县刘君讳备、关君讳羽、张君讳飞,率万余东平义士自此入并,时年州郡大乱,匪寇丛行,胡夷吮血,三君与西河太守陈君讳冲,战抚诸戎,教民耕战,听断以情,信赏必罚,俄而政通人和,举州大治,譬秋枯之晨风,激雹之不掩耳也。百姓怀德,故刻铭于此处,属后世以记之。”在碑文最末用小字记道:“谷远空空道人记。” 关羽露出笑意,他才想起这是自己来时的路,但他转念一想,时光何其短暂,自己来到并州,竟也是两年之前了,期间多少生灵涂炭,自己又经历多少锋镝矢石,又不禁叹惋起来。他回到伍中,对麾下说道:“人生在世,如浮云苍狗,英雄枯骨,也只有武名长存,若能令天下都知晓我关羽,便也不枉此生了。” 于是他们加快速度,从涅县进入上党,再沿着浊水一路南下,过壶关、长子,经过长平古战场,再翻越秦岭到达高都,入并时的天井关就在眼前了。虽说已来过一次,但天井关的险要仍令关羽嗟叹,山峦成锋,松木横悬,近看像是一扇坚实的屏风,刻画着难以描述的花纹,远看仿佛一座座浮空岛屿,在云海中静静漂泊。 只是他们前年来时,天井关空无一人,如今天井关则有兵卒设卡扼守,这三十来名小卒都是张杨的部下,他们闲来无事,正在卡前讨论局势。守关的曲长见过关羽的行牒与陈冲的手书,面上都露出欣喜的神色,他追问说:“陈刘二位使君何时出发呢?”关羽答说:“刚与鲜卑搏杀数月,连刀剑都砍断了不知几千把,总要休养一段时日。”这曲长又露出失落的神态来,关羽指着部下豪言说:“朋友要看轻我这些同袍,这些都是与鲜卑甲骑厮杀的勇士,人虽六千,可抵得数万步卒呢!” 而后他们高举骁军大旗,花一日时间下了天井关,于正月二十三踏入河内郡中。下得太行山,脚下骤然为之一平,向南方了望,大地广袤无垠,唯有田野与阡陌沟通着城池村落,只是开春时节,关羽看不见多少农人,反而到处是远迁行走的游子,乡亭里连鸡鸣声也寥寥无几了。 出并后不久,张杨得知消息,便派主簿薛洪前来迎接关羽,将关羽部带至河阳县处,张杨正率部与王匡驻扎在此地。 河阳县地处大河北岸,关羽来时,大河正处凌汛时节,波涛卷起自上游而来的茫茫泥沙,与浑浊的冰棱不断翻滚。而勤王之师的营地扎在隔岸三里的平地上,营帐连成十余里,关羽打量那些在营中往来的军士,多数都只身披布甲,武艺看是寻常,少数有些能看的兵士,又言行桀骜,飞扬跋扈,好似绿林中人,这让他不禁颇为叹气。 关羽到张杨帐中时,张杨正招待四名宾客,只见他们身穿戎装,面上却是纵情之色,帐中金樽美酒,炙肉鲜汤,还有美人艳舞,满是勾人魂魄的气息。张杨见他进来,当即在身侧为他加座,对众人介绍说:“这是刘使君的爱将关羽关君,传闻他能手撕老虎呢!”那些宾客都“喔”了一声,脸上颜色都没变半分。 张杨再为他介绍宾客,这四人分别是王匡手下典军从事韩浩、骑都尉胡母彪、主簿羊冰、温县名士常陟。但显然四人未曾听闻关羽名声,也对此毫不在意,只和张杨谈论最近河内的奇闻异事,如原冀州刺史李邵隐居,温县司马氏长子回乡迁族,野王有人家生出两头婴儿,这都是不详的征兆。 关羽听他们谈了一个多时辰,全程一句未说,只在一旁不停吃肉喝酒,等到那四人都向张杨告别离去了,他才放下碗筷,对张杨说:“稚叔,你传书催我们出并勤王,便是这般勤王的吗?” 张杨知道关羽殊为不满,只能自我辩解说:“关兄,如今身在外地,哪里能由得自身呢?他们都是王使君的近臣与本地的望族,不结交好关系,将来作战怕是多为掣肘。”关羽闻言不由嗤笑,他起身拉开帐帘,与张杨同看营阵中甲胄不齐,军纪不整的兵卒,再转身问张杨说:“便是没有掣肘,稚叔欲以此迎战董卓?不亦笑乎?” 这番话令张杨一时哑然,良久才说:“到底只是偏师,能防董贼渡河即可。况且,若我今有必胜之能,又何必向明府求援呢?”,他与关羽只在平匈奴之乱时见过几面,只道他是百战猛士,此时才领教关羽的刚直傲气。 关羽听他如此说,便请张杨为自己引荐河内太守王匡,询问河内布置详情,张杨却摇首说:“王使君如今正在怀县,不理前线战事,河内布阵,皆由韩从事主张,方才关兄你已见过,若非如此,我何故宴请呢?”此言一出,关羽便收拾行装,准备出帐离去,张杨挽留不及,只听关羽背身告别:“身为三军之帅,却不明三军之任,不正三军之志,我关云长虽不惧身死,但与此人同战,也怕是嫌自己命长,稚叔好之为之。” 他来时匆匆,去时也匆匆,话不投机,他很快便率众离开河阳,沿着泛滥的大河向东而行,大河之南北邙山轮廓依稀,满山的乌鸦从枯林中飞起,在并州骑士们头上盘旋一阵,又往南方飞去了。石韬迎着春寒,大声问关羽说:“不再在河内看几日形势吗?”关羽笑回道:“哪有猛鸢整日打量腐鼠的道理。” 声音抛在穹幕下,又被河水所淹没,河南的百姓茫然地望着对岸飞驰的行伍,但他们不能停下搬家的脚步,凉人们用刀剑驱赶着他们西行,又皱眉打量着对岸快马的旗帜,但他们终究未看清,也分辨不出来,更不知晓对岸将领的名字。 但他们终会将这个名字铭刻在心。 章节目录 第136章 鸱鸦之会盟 到达汲县时,大河凌汛湍急依旧,关羽只能在河北等待三日,方才在正月二十七日渡河。甫一渡河,便遇见漫野的旗帜,料峭春风中红的黑的白的绿的飘扬在一起,旗下亦是数不尽的兵戈与甲士,关羽率部南下三十里抵达酸枣,仍未看见营寨的尽头。 一旁的孟建感叹说:“戎马如云,骑甲耀目,军容之盛,世所未见。”石韬也赞成说:“便是匈奴倾国作乱,也远不能及此。” 关羽心中亦是认同,他一路打量军阵,虽说仍有相当军士身披布甲,但较河内之军而言,却当得起一句众豪军壮。刚开始时,他每过数营,便能见行伍演练军阵,以他看来,也算是熟稔,只是又路过几营时,他见得好些未曾见过的战法,令他颇为技痒: 如一骑士竟可如山松般斜挂马身,于驾马飞驰时来回翻滚,好似与坐骑浑然一体;又如一武士手持钩剑,他躯干如蛇形般来回扭动,剑势难以琢磨,远望好似残月横照;还有数十武士在拆装弩机,他们操作娴熟,能于十息时间连发三矢,箭矢穿百步之缟而入木。 只是行到最后,关羽心想,此处军容旺盛,河内却那般不堪,可见诸侯进退不齐,用心非一,虽然不乏豪杰勇士,可若主帅不能协调各方,赏罚信法,虽有四十万大军,又何如于百万黄巾?不过旋起旋灭,复效中平初年故事罢了。 诸侯联军的主营设立在酸枣城东五里处,关羽令部下停在酸枣城南,自己则与徐庶一同前去求见袁绍。 在主营前守门的乃是军司马张合,他远远地看见关羽身躯如峰,行步如虎,睥睨如鹰,不禁起身问属下道:“这是哪部的奇男子?”等到关羽上前与他通报身份,他才恍然笑道:“原是力破万军的关老虎。”黄巾起义时,张合也参与征讨,因作战机敏,善于巧变而受王芬重用,被提拔为军司马,因此也听说过关羽的名号。 得闻张合也曾在河北同袍作战,关羽也稍为亲近,他两人一边回顾中平战事,一边往主帐而去,联军的主帐以绛布搭建,高达两丈,方圆六丈,远较一般行营宽大,帐前竖着数十杆大旗,都写着与会诸侯的官职,而旗林下立有一座祭台,上面立有两行七座牌位,分别是汉太祖高皇帝刘邦、汉世祖光武皇帝刘秀、太宗文皇帝刘恒、汉世宗武皇帝刘彻、汉中宗宣皇帝刘询、汉显宗明皇帝刘庄、汉肃宗章皇帝刘炟。 牌位一左一右置有黄土与稻谷,牌位下以六牲献祭。关羽对祭坛颇为瞩目,张合便介绍说:“十日前联军诸侯在此盟誓讨董,共赴国难,当日臧子源言辞壮烈,万人同呼,立言生死,实是千年难得的景象,想必汉室列祖列宗有灵,也会庇佑我等罢!”关羽缄言良久,对其行三拜之礼后,感叹说道:“但愿如此!” 张合先进帐通报,等他再出来时,对关羽笑说:“刚好诸位使君都在,刘陈二君若有什么交代,此时都可以跟说,我主君韩冀州一直对两位非常敬仰。”关羽这才随他进入帐内。进帐便是一阵扑鼻的浓暖熏香,让关羽喉头发扬,两眼发热,险些留下眼泪来,他捂了好一会眼鼻,才看清帐中的布置:地上铺有羊毛织就的长毯,帐门两侧与正面都置有高台,高台上再置有炉火熏香,其间站着四十来人,他们大多做文士打扮,一身素色儒袍袭地,头裹缣巾显示风度,脚踏木屐自展潇洒,只有六人身穿甲胄,每人都额缠白巾,以示对弘农王驾崩的哀悼。 在正中的那人身穿漆金明光铠,腰挂长四尺的单手剑,手持一根竹杖,正坐在马扎上笔直地注视自己,面容虽白,眼神中却有一股高门独有的居高临下,关羽一看便知道,这就是联军盟主袁绍了。 袁绍看了关羽一阵子,问他说:“关校尉从晋阳远道而来,想必是非常辛苦了,只是我听闻陈庭坚与刘玄德治并,颇受成效,麾下兵众不下十万。陈庭坚海内名士,身负九州之望,而先帝在时,又以刘玄德为倚重,如今国家蒙难,却会盟失期,只有区区六千之众,恐不适合罢?” 在陈冲还担任博士祭酒时,他与袁绍不睦便是众所周知的事情,陈冲虽说知名,但除去学子与老友外,很少主动与人结交,故而在座诸侯多倾向袁绍,转首看关羽的笑话。关羽对此早有准备,他抱拳说:“九月时,国家任陈使君以州牧之任,又敕令中郎将收复雁门故土,受天子之令,复国家故疆,身为臣子,该以什么理由辞退呢?只能率全并六万志士,与鲜卑苦战三月,年前方得退兵,现下能派六千精骑会盟,已是穷尽民力,再派不出一兵一卒了。” 冀州牧韩馥听罢,便说:“我率众南下时,是听说过陈并州北上的消息,却不知战事如何?刘陈二君做何安排?” 关羽便照实说:“平城一战,我军斩首九千余级,俘虏三万余众,尽复雁门,又降服云中、五原两郡约十六部鲜卑。只是此战艰苦,我军也损失惨重,陈使君此时仍在并州善后,而中郎将则在安抚西河匈奴,若要恢复元气,非要四五月不可。” 说罢,座上诸侯面面相觑,显然都未曾料想,一年之间,并人竟能连战连胜,再复雁门,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言语。袁绍知道自己落了下风,便不再纠结这个话题,又就两人未参与会盟一事,对关羽诘难说道:“即便如此,也当知事分缓急,君父遭蒙尘之难,如今身死贼手,身为臣子,便遇万刃加身之难,也当慨然趋之,如何能作壁上观呢?” 关羽挑眉答说:“袁车骑此言何其谬也?儒曰修身齐家治国而平天下,又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袁车骑饱读《诗》《书》,想必当是明白的,赵国廉颇蔺相如的美谈,袁车骑想必也是知晓的。我常听闻说袁车骑是安国的大材,可如今一见,却如此刁难关羽,想必是因与我兄长常有间隙的缘故。 关某身虽校尉,但侥幸与刘陈二君结为兄弟。我出发前,我兄长陈冲叮嘱我说,他在朝中与袁车骑素来不和,但在此国家危难之际,不能因私废公,故而州郡虽屡有怨言,我仍率六千骑士来此,还望与袁车骑冰释前嫌,奋力杀敌,待休整完毕,他再与中郎将举大军南下。袁车骑如此言语,不知到底是以讨董为大?还是以排异为大?” 这番话关羽说得不徐不急,但言语姿态都在挑衅袁绍,偏偏袁绍却不能恶言相向,否则便做实了关羽说他携有私愤的言论。诸侯们本都小觑关羽,以为是陈冲派来敷衍袁绍的小卒罢了,此时见他面对高门诸侯,气概恢弘,又自称是陈刘的结拜兄弟,都将他牢牢记住。 奋武将军曹操与骑都尉臧洪与陈冲素来友好,此时便出来打圆场,对关羽说:“袁车骑不过是心忿君父之难,言辞激烈而已,哪里有这种事呢?”袁绍便也趁机道歉说:“袁某一时不慎,还望关君莫要介怀。”关羽还礼,这事便算是揭过了。 因为这件事,关羽被诸侯另眼相待,得以参与联军军议,也因此结识联军诸多幕僚。联军谋主为奋武将军曹操,他对关羽非常欣赏,常约他到营中饮酒,又与他讨论天下形势,述说自己对讨董的构想: 如今董卓兵精而寡,联军杂而众,野战并无十成胜算,因此他准备以联军三面进军,徐徐图之,分三步威吓董卓。 首先王匡使河内之众南临孟津,令董卓与王匡隔河对峙,牵制其大众;再令酸枣诸将占成皋,据敖仓,塞轘辕、太谷二关,全制其险,使董卓进退两难;到那时,最后使后将军袁术率南阳之军夺下丹、析二县,效高祖入武关故事,威震三辅。如今陈冲又加入联军,只要他从河东出兵,三辅再起兵响应,董卓腹背受敌,便是有项羽之能,也只能复效垓下之败了。 以纸上谈兵论,曹操的布置不可谓不是大手笔,诸侯因此都深敬曹操谋略,关羽揣摩胜负,总也觉得有七成以上。曹操此时又劝说关羽,南方袁术尚在募兵,短日内不能参战,不如留在酸枣,随大军主力一同东进。 毕竟联军军士虽多,但缺少骑士,而董卓多有骑士。曹操还记得巨鹿战事,凉人在黄巾中来回纵横的景象,几万人的大军,千骑一荡之下便没了踪影,仿佛割草一般。曹操因此极好骑兵,自己手下不过五千人的军队,他竟耗费重金建了四百人的甲骑部队,取名叫做“虎豹骑”,而关羽这六千骑士,他正打算委以重任。 关羽听得心动,决定汉室兴废的大战里,他亦想建立不朽的功勋,便对曹操欣然说道:“敢不从命!” 二月初九,袁绍在酸枣发令,着令奋武将军曹操领兵东进。 章节目录 第137章 敖仓之争 初平元年初春时节,渤海太守袁绍自命为车骑将军,在酸枣会盟山东诸侯,以奋武将军曹操为谋主,矢志东进讨董。相国董卓见联军势大,则鸩杀弘农王,复逼迫公卿迁至西都长安,烧雒阳为白地,欲与联军一分高下。 到二月初九,诸侯自觉准备周全,优劣悬殊,于是发兵进攻董卓。 曹操领陈留太守张邈、济北相鲍信率军六万,攻河南原武、阳武;豫州刺史孔伷率军四万,取新郑、苑陵、密县;车骑将军袁绍则领冀州诸军,攻开封、中牟,以三路围剿之势,直取敖仓。 而在董卓方面,自从听闻袁绍举兵叛乱,董卓深感兵力不足,连月调遣三河军队,但他一来要以重兵监督京师,二来要防备西凉叛军入寇,三来要分兵扼守武关,能调来御敌的仅有四万之数,董卓对守下雒阳已不报期望,唯盼能以雒阳八关拖延时日,等联军粮草耗费殆尽,他再伺机反攻。 在曹操谋划中,联军不会与董卓决战,但仍有两处要点,是联军不得不直面解决的。董卓再如何兵力窘迫,也不会平白放弃险要,联军若要逼凌雒阳,便必须攻克敖仓与雒阳八关。 雒阳八关乃是初平黄巾时,先帝令大将军何进拱卫京师所设,函谷关设于秦岭、谷水间,隔绝东西;伊阙关设于龙门、香山间,以防荆襄;广成关设于汝水、河谷,可伏重兵;太谷关设于歪咀、万安,轘辕设于太室、少室,可遮蔽豫州;孟津与小平津两关一东一西,正好扼守黄河;最后旋门关设在成皋,独防兖州。八关皆地处要地,独破一关则仍受他关掣肘,雒阳因其险要,号称天下之中,帝王之宅,真名至实归也。 而敖仓位于荥阳敖山,地当黄河和济水分流之所,始皇帝统一六合,在此筹集漕粮,以应山东反叛之急,高祖立国之后,仍尊祖龙旧例。此时敖仓已为董卓搬空,但敖仓正可转运山东河北的粮食辎重,山东联军人数众多,每日耗费粮米不可计数,若是占据敖仓,便能大大俭省粮草,这也是联军首次出击,便志在敖仓的道理。 董卓也深谙其中要害,他在雒阳做如下布防:以董璜为函谷校尉,领三千之众独守归路;李傕为伊阙校尉,郭汜为广成校尉,华雄为太谷校尉,拢共一万五千之众受中郎将胡轸都督;樊稠为轘辕校尉、张济为孟津校尉,贾诩为小平津校尉,辅以吕布并州军共两万人,由董卓在雒阳亲领;以李蒙为旋门校尉,王方为敖仓校尉,万人受中郎将董越都督,而徐荣统率余下一万凉骑,在阳武、原武之间观察敌情。 联军的先头骑兵约有两千人,由陈留孝廉卫兹带领,他们打着奋武的绛色旗帜出营,向东十里抵达阴沟水,正撞见西岸的凉人骑兵也在水畔,约有两百骑,显然是来打探敌情的斥候,这些日子卫兹已见得多了。 两军碰面,都不敢擅自交锋,便隔着阴沟水对射几个来回。东岸的骑士不善骑射,西岸的凉人却能马上拉弓,左右齐开,结果西岸的凉人毫发无损,东岸的骑士却被射伤三十来人,他们只好后退十丈,引起凉人肆意嘲笑。 卫兹见麾下面目发涨,显然是气得急了又不敢再向前比射。他心想,未战先伤军心,后面便不好接战了,还是得鼓舞士气。于是他上前对对岸凉人说道:“我军在酸枣有王师百万,马上就要进围京师,我看你们都算是善战之士,但可能以一敌百吗?不如此时泅水来降,做几年挖矿的铁官徒,说不得还能留下一命呢!” 这等蔑视之言,是武人最难忍受的,对岸果然有人叫骂起来,又有人朝着卫兹射箭,但他身着两铛铠甲,五六支箭在甲面擦出火花,却未能伤及卫兹。凉人又骂了一阵,但军情紧迫,他们很快转身离去,留给东岸骑士们以背影。东岸骑士们又开始喧笑,互相说:传闻凉人最为善战,世人都以为是索命的鬼物,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 西中郎将徐荣不是凉人,更自知凉人也无法以一敌十。他得知联军东进的军情,判断在原武、阳武无法对敌,给雒阳传去消息后,当即收敛部队,放弃原武、阳武,徐徐向西撤退。 北退途中,东南的斥候们又陆续来报说:开封东面与新郑南面亦出现大军,想必今夜便要被攻占了,只是却不知意在何处?徐荣久经战阵,对他而言,联军的意图过于明显,他写信给董越说:联军三路并进,约有二十万众,显然是志在敖仓,我有上中下三策,不知君欲如何? 信中徐荣未写明策略,也未即刻前往敖仓,而是率军驻留在汴水东岸,边修建工事,边继续派遣斥候,日夜打听三路大军的进展。 二月初十,曹操取阳武,袁绍取开封、孔伷取新郑;二月十二,曹操取原武;二月十四,曹操取卷县,袁绍取中牟,孔伷取苑陵;二月十七,袁绍率军跨过鸿沟水,与曹操在卷县之南汇合,孔伷刚占领密县,距离曹操袁绍尚有百里。徐荣得此消息,当即渡河往敖仓求见董越。 董越自从听闻二十万大军进围敖仓,心中大为恐惧,可谓食不甘味夜不能寐,他向相国董卓求援,相国也不知如何是好,回信说实无援军可派,让他先于敖仓固守,二月之后自有三辅援军。战事千变万化,二月之后的事谁知道呢?董越更是焦虑,唯一的救星便是在信中夸口的徐荣。甫一见面,董越便抓住徐荣袖腕,问他说:“不知徐兄三策为何?” 此时尚是夜里,徐荣面露自信神色,如胜券在握。他拍开董越手掌,笑说:“天气尚寒,董兄先给我一杯热汤罢!”董越只好给他盛一杯热水,等饮过之后,徐荣才说道:“我闻逆军分三路而击敖仓,实乃谬也。若十余万众直逼而来,我等只能坐视敖仓受困。可如今我斥候来报,叛师南路失期,与我相距百里,而城东五十里约有十万众,临河水而列长阵十五里,侧翼虚薄,这正是我军获胜的大好时机,” “如今倾巢而出,绕袭侧翼,乃是上策;诱敌西渡,设伏击之,乃是中策;固守敖仓,深沟高垒,乃是下策。董兄,战机稍纵即逝,还望你勿要疑虑。” 董越颇为意动,他思虑再三,对徐荣叹说:“徐兄上策虽好,可相国令我坚守敖仓,倾巢而出,若不能全胜,敖仓便有失守之虞。我日夜忧虑,也是自觉下策难成,不如便用中策,只是诱敌前来,确是麻烦徐兄了。”徐荣明白董越忧虑,早就猜到他会选择中策,胸中早做准备,两人得以敲定迎战计划。 二月十八一早,徐荣率麾下骑士尽数拔营向东,南行四十里至扈城亭时,看见联军前行的烟尘。烟尘中一杆大旗格外显眼,旗布有三丈之长,绛帛上用金粉烫有四个楷体大字:“奋武讨逆”,在春晖下金光闪闪,即使周围的旗帜陆续进入视野,也不能夺去它分毫光芒。 徐荣并不急着撤退,他下令部下转身列阵,却仍在原地等待两刻,直到两军剩下半里之遥,联军先锋的面容他都清晰可见时,他才下令吹响军号,令骑士们向西快速骑行。半个时辰后,他与联军拉开两里距离,便又停在原地,等联军前锋即将接战时,他又故技重施,令骑士们策马西去了。 如此往来三四个回合,前锋的卫兹忍无可忍,亲自到中军上报袁绍说:“敌军如此施为,如猫戏谷鼠。我军战也不是,停也不是,《左传》有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请求车骑遣军作战,否则士气消沉,将士生疑,恐再现长勺之败。” 袁绍不善战事,此前布置都托付于曹操,而曹操也不负他期望,不过半月便连下八城,袁绍颇为满意。此时卫兹请战,他也不自作主张,自然问计于曹操。 曹操心中思忖形势:自己本无意与董军野战,之前谋略无非八字而已,‘以众凌寡’‘徐徐图之’,董军如此挑衅,显然是不愿守城,而欲与我军城外决战,敌之所愿,正是己所不为,不如以骑兵驱赶,仍按旧计行事。 但他转念一想:大功无名,大音希声,我若是如此安排,军中诸侯恐会笑我软弱,日后施令恐怕也多有阻碍,而如今我军有十万之众,且有三万骑士,优势在我,何必如此谨慎?世上本无十成把握,便有九成胜算,就足以开战了。 于是曹操对袁绍说:“敌骑不过一万,军中骑士足有三万,何不如让骑士为先锋,步卒为后援,追敌索战,驱敌于敖仓之后,若敌逃窜过甚,也就无可忧虑了。” 袁绍颔首赞成,又补充说道:“何须三万骑士?虽是我军优势,可董卓久经行伍,说不得另有奇谋,不若将关羽部置于后军,以备不测罢!”曹操知他不愿关羽立功,但自觉说服不了,也就不再坚持。 章节目录 第138章 汴水之战 袁绍下令之后,联军变阵作会战姿态。 马鸣萧萧,中军诸多骑士从阵中策马而出,皆从左翼集合列阵,而步卒重新整队,将阵势摆开,战线从河水可望到济水。大战在即,众人检查自己的行囊与武器,行囊里装着干粮与水袋,将士们边走边吃,希望保持最好的状态迎敌。 过半个时辰,两万骑士集结完毕,领阵的是济北相鲍信、骑都尉臧洪、飞廉校尉卫兹。而后曹操身率虎豹骑,与曹仁、曹洪、夏侯渊、夏侯惇等亲族策马前来阵中,曹昂在后位高举奋武大旗,曹操对诸将说:“速战速决。” 于是出发追敌。徐荣见联军变阵,仍停留在原地不动,待到联军即将拉开战线,他回问裨将说:“此处距汴水还有多远?”“三十里。”“足够了。”徐荣传令诸部,待叛师追击,他们便回身敖仓,只是莫要过快,与敌军保持一里距离。 两军开始在平原上追逐。此时已是晌午,却看不见太阳,天空云层密布,空气阴沉凝重。过得一段大河拐口,雨雾弥漫,从天上飘洒下细细的雨珠,把骑手们戎服的袖子都湿润了。 大河滔滔的水声令曹操发急,他不断地抹去脸上的水珠,瞪着眼睛望着不远处的董卓骑军。己方已在尽力策马,但凉人依旧维持着距离,好似留有余力。前锋有几百骑好不容易赶上去,凉人回身以轻弓骑射,三发箭雨便轻松打退了。己方追得稍累,令马速稍缓,这些凉人便也放慢马速,饶有兴致地回顾追兵。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两军在大河边竟一口气追出二十里,却仍未开始缠斗,凉人饶有兴致地在原野上绕了半圈外弧,反倒是联军骑士颇为疲累。 军司马夏侯渊环首四顾,见不少骑士都气喘吁吁,面色苍白,而身后的步卒也与骑军渐行渐远,拉出五里的差距,不由颇为担忧,他深吸一口湿气,对曹操建议说:“将军,这般不是办法,不如仍旧缓下,等待后军罢!” 曹操此时骑虎难下,他拒绝道:“军令已下,却不能临阵反复,后军本就对举战狐疑,若是我也退战,三军士气低沮,又各自为战,凉人只需回首一击,大事便不可作为了!”他说到这里,又不禁啐了一口,低声骂道:“这群狼崽子是把我看做羔羊啊!” 狼群猎捕猎物时,便是这般窥伺猎物,尾随而不杀,令猎物警觉又难以跑脱,直至猎物精疲力尽,无力抵抗,狼群再露爪奔杀,一击毙命,曹操有此感受,故而以狼类比。 他思虑一番,又有所得,当即策马到最前,问鲍信说:“鲍兄,可还有气力?” 鲍信不断用马鞭抽打马臀,眼望前方凉骑,瞳孔几欲喷火,他回答曹操说:“又未曾厮杀,如何没有力气?”“还能跑马几里?”“我坐骑神骏,今日便能跑进东都!” 曹操知他是心中憋闷,便说出心中谋划:“我军马匹不及凉人,在此纠缠无益,不如直扑敖仓而去,所谓攻敌必救,凉人必然接战,若他等再不接战,我等便能以大军围困敖仓。敖仓一下,这些凉人都是跳梁小丑!” 鲍信点头称好,两万骑军径直向西而行。而凉骑见状,果然也不再戏弄,快马同往汴水。 汴水本名丹水,因水中丹鱼有丹红色而闻名,后魏王为漕运沟通,在此处拓宽河面,修筑汴渠,丹水便也更名作汴水。春日的汴水尚未涨潮,只低低地流淌着,但两畔堤岸青葱,荆藤开出金色的花朵,越衬出水流的湛蓝。 如此良辰美景,但军士们都无心欣赏。凉骑分为三列,不顾身后追兵,率先踏过汴水,联军骑兵随后赶到,他们对渡水稍稍犹豫,汴水虽浅,可渠壁高达三丈,足以使凉人据险杀敌。 曹操果断下令说:“如今水浅,凉人仓促渡过,我们如何不行?我们也过去!若是他们在河边接战,大不了隔岸对峙,袁君来时,看他们又能逃往何处!”于是也都向前追去。 骑军靠近汴水的渠坝时,凉骑堪堪渡河,他们果然不守堤岸,继续向西行军而去。联军的先锋骑士踏入汴水,水流最多及马腹,以至于顺利踏上西岸时,很多人足底都未曾沾水。 曹操渡河后,又指着北方的山丘说:“那便是敖山。”众将士精神为之一振,敖山已近在眼前,敖仓自然也就在不远处了。而那些戏弄了他们一路的凉人,如今身在敖山之下,果然也不再后退,而是展开阵型做会战状,敌将显然打算先破曹操、再破袁绍。 终于到死战之时,曹操亲自拍马到各部激励说:“诸君远道而来,一路追敌三十里,不可谓不疲累了,但是我军跑马三十里,敌军跑马也三十里,他们纵然马术超群,可失了人心,也不过是叛逆,而我勤王之师,以顺讨逆,背后又有援军,坚持一个时辰,便是必胜之势!死战!死战!” 鲍信的胞弟鲍韬做先锋,他在马上蒙甲,左手握长槊,右手持马缰,响应曹操对手下说:“这里是汉楚争霸的古战场,当年高祖在此与霸王鏖战,诞生了多少名将,我等便是今日死在此处,也是与英雄同墓,了无遗憾!” 前排的骑士发出震天的吼声,策骑向前从阵中冲出。他们的马蹄踏起翻飞的泥土与尘埃,很快一层黄黑色的尘雾就从地上升起来了,但又因为空气中湿气的作用,他们又渐渐地黯淡下去,这个时候,冲锋的骑兵渐渐地向中间收拢,形成了一个前窄后宽的锥形形状,向前伸展。 于此同时,凉人的骑士也终于出阵,两军追逐时的蹄声犹如鼓点,但此时东西两边的骑兵都冲在一起,地上的声音就宛如打雷一般轰隆隆作响。唯一的区别是凉人的先锋罩了铁甲,冲锋声更为沉闷有力。 两军快速接近时间很短,双方将士都没有射箭,而是保持力气,尽量将槊尖向前突刺,想借助战马交错的巨大冲力,将对手置于死地。在这最后的空档里,两军没有人再高呼,在这种时刻,所有人都拥有了一种默契,那就是用最强硬的铁刃才能做出最有力的回答。 终于,两军先锋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撞击在了一起。 飞驰的战马很敏捷地穿插在地方的空隙中,很多人几乎浩发无损地就从敌人的马阵中冲了出来,但在他们身后,充满了此起彼伏的脆响,那是槊杆碰撞和折断的声音。 有的人被飞奔而来的长槊刺穿,带着脱手的槊杆从马鞍上向后翻,而他的马由于在瞬间失去了背上的背负,飕的像阵风,从他的胯下钻了过去。但更多有经验的战士,则是俯低身子,抬高槊尖,尽可能躲过敌军的突刺。 很显然凉骑要有经验得多,第一次接战,四百多人倒下了,凉骑的损伤却几乎是联军的六分之一。可联军没有停下脚步,鲍韬抬首吆喝着身旁的骑士,让他们再度汇拢,向西绕了一个大弧,这才掉过头来与后续的联军骑军汇合,而凉骑们也掉头回归大部,要与他们继续作战。 双方的距离已经拉在一起,继续对冲已不可能,到这时只能用实打实的肉搏决出高下。只是肉搏之时,联军骑士经验也不如凉人,他们老想着拳怕少撞,以众凌寡,却没想凉人的目标压根不是骑士,而是他们座下的战马,尤其是他们的战马大多还未蒙甲。凉人们手持长槊,用两边开刃的锐利边刃划过马腹,稍一接触便向后撤战,不给敌人反应的时机,战马们吃痛之下,先是发狂,再是瘫倒在地,很多人便摔落在地上了。 卫兹同一个凉人照面之后,他的马就明显开始慢下脚步。他低头才发现,一条血口从坐骑的左前腹部向后伸长,直到马鞍处才停下来,鲜血汨汨而出,将马腹和马腿都浸透了。他在马倒下之前跳了下来,正要找部下换一匹战马,但他的甲胄艳丽,还贴有显示身份的羽毛,凉骑们见了都聚拢过来,而联军骑士都畏惧地离去,卫兹无人相救,便被凉人们活活刺死了。 这些情况都被曹操收入眼底。他身在奋武旗帜下,见凉骑不过万人,却将局势逐步掌控。而联军骑士二倍于敌,节节败退,还有不少人被战场的恐怖所吓,试图脱离队伍逃离远处。 曹操大为失望,他命曹仁捉了几名逃兵回来,当众斩首杀了,又在身边划线说:“有过此线者,杀无赦!”接着杀了十来名以身试法的,这才将形势稳定下来。联军骑士们已绝了马上战胜凉人的想法,他们七八骑聚成一团,前者拿槊尖对刺,后者则张弓引箭试图将近身凉骑射退,模样非常难堪,但凉骑此时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双方因此而陷入僵持。 终于,汴水东岸又扬起一股沙尘,曹操望见背后扬起的袁字与勤王旗帜,呼出一口热气。他心想,虽说场面上差强人意,但总算是胜了。 广袤的平原上,蒙蒙细雨里,联军一字排开,正显出军容强盛,兵力无际。袁绍得见曹操战事不利,当即令大军过汴水支援,众军自觉胜券在握,无不高声响应,步卒们纷纷下堤涉水,从及腰的汴水中翻过汴渠。 关羽部排在后军的左翼,打量着战场形势,他忽然低声说:“不对劲!” 徐晃也察觉出几分不对来,他问说:“凉人竟然不撤?”关羽则打量南方,他皱眉说:“敖仓的守军在哪?他们将何处而来?” 说话间,南方响起穿透雨幕的号声,联军所有人向声源处望去,他们见到那景象,无不大惊失色,几乎同时生出一个念头:我军败了! 在北面,一支万人骑兵越过敖山,沿着汴渠向东岸杀来,但这并不骇人。骇人的是,汴渠之北,两丈高的水浪正沿着渠壁飞泻而来,水洪声胜过千军万马,也快过千军万马。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孟德渡河 徐荣在汴水时,日夜思量如何对敌,他望向汴渠,忽而记起相国在美阳之战时以堤坝退军的故事,当即决定在汴渠上游建一座堤坝。 为使计策成功,徐荣精心选址,将堤坝建在敖山阴面。对岸的张杨与王匡不能得见,曹操袁绍更是难以知晓。而正在此联军涉水之际,董越依计毁堤,再派李蒙王方率伏兵从敖山杀出,联军望见后,转瞬间就士气崩溃。 大河的汹汹波涛沿着汴渠滚滚南下。劫杀的凉人还隔着两里,但浪水已涌至联军面前,渠中的将士就如同蝼蚁一般,他们正不断争抢拉拽,试图在大潮来临前先跑出水渠,有马的驾马踩在前面攀壁的小兵,有甲的则在尽快解甲,希望入水时少些累赘,但这不过是半刻钟的事情,一个浪头盖过水渠,他们都便尽数淹没了。他们就像是泥沙一般在水中翻滚,相互碰撞,直至高潮消失在汴渠尽头,几乎万余将士就这么漂没在河水中了。 惊涛拍岸后,水中还有些侥幸未漂走的士卒,不断向两岸挣扎呼救,但他们大多身穿铁甲,没一会便失了力气,也沉到水底淹死了。两岸军卒见到这幅景象,皆两股战战,胆汁都被吓破了。 而大水切断东西,联军指望不上,西岸的骑军哪里还敢战?也不管曹操斩立决的军令,四散奔崩,仓皇逃溃。鲍韬率前锋时,身穿黑色铁甲,佩钉金腰带,他试图拉回部下,却被凉骑所盯上。 一排乱箭从侧面飞过来,一支箭从鲍韬坐骑的右边侧腹部射入,箭杆尽没,只留下被马血染成红色的箭羽端,他的马横向向左歪倒,把他摔了下去。 鲍韬率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正头昏脑涨间。凉骑们已经争先拨马拥过来,一下子来了十余骑,马头并着马头挤在一起,前面的人纷纷跳下马,扑上来割头。抢在前面的人捉住气息尚存的鲍韬,提起他的兜鍪,短刀顺着脖子来回切割。不料另一个人从后面抢过来,一把将鲍韬还未掉下来的头扯过来,挥舞斫刀乱剁,顿时血花四溅,硬是将头活生生剁下来抢走了。 鲍韬死得如此凄惨,骑军的前锋更是彻底崩溃,再没有联军骑士抵抗凉人。 徐荣策马到前锋里,催促他们不要在意首级,继续向前厮杀。而再往前一里,赫然便是曹操的奋武旗帜。 曹操此时被众亲族簇拥在一起,大声呵斥着逃散的骑士,但无人听从。雨雾里,他觉得身上的铠甲湿热烦闷,言语没有气力,只能像块被雨水泡烂的黄土般低头沉默。 曹仁劝他说:“已经败阵了,便还是想法逃命罢。”曹操说:“如此情形,能如何逃呢?”骑士们都涌向他身后,试图在平息的大水中泅渡过江,可水内多有暗流,北人的水性向来不佳,加上他们策马半日,很多人气力都用尽了,他们在水中走出两丈,大多失了准心,在波浪中上下沉浮,很快就没了声音。 此路不通,凉骑却是来得近了。前方的骑士们见到凉人,就像帛布过刀般裂开一条道路,曹昂赶紧将大旗也扔进人群里,任旗布被马蹄践踏,他对曹操说:“此处不能泅水,便往北去,那里人少,等水势过去了,找个浅滩踏马过去便可。” 一行人便往北而去,只是曹操队伍在散兵中煞是显眼,而曹操又在甲胄外罩了一层绛红的镶金长袍,显得身份非凡,不少凉骑识得他是贵人,多拍马朝他追来,好在曹操亲兵都身披铁甲,便是凉骑赶来,一时间也不能突破骑围。 三个时辰前曹操追逐着凉人,三个时辰后则是凉人追逐曹操,世道变的是何等之快啊!几名凉骑快马在侧,绕了个半弧圈子,终于在前方截住曹操一行,前面的骑兵无法将凉骑逼退,一会时间,身后的三十余凉骑也追上来,将曹操一行人包围在河畔。 这时在前列的一名凉人将槊插在地上,右手取出弓,左手从箭囊里抽出一支重头箭。这种重头箭,虽然也是尖头,但两翼很宽,箭头粗厚,掂在手里要比普通的穿甲箭要重得多。他夹紧马腹,勾弦拉弓,对准右前侧的曹操小腹,啪的一松弦,重头箭呼啸而去。 箭头太重,结果射的稍低了一些,未能打在曹操的铁甲上,反而是射中了身下战马,沉重的箭头轻易射入马额,敲碎了战马的头骨,继而透脑而出,穿在曹操的裙甲前。战马四蹄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轰地一下倒在地上,曹操被马身埋在土里,脸上都是坐骑飞迸的鲜血,身旁的骑士们一阵喧哗,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曹操这时高声叫曹仁的名字:“子孝!子孝!”,但曹仁正与尾随的凉骑厮杀,斫刀都换了一柄,哪里顾得上曹操?这时曹洪策马过来,令自己亲兵到前方阻敌,又下马将曹操拖出马尸,把自己的马辔递到曹操手里说:“我的战马是凉州的青骢马,孟德你先骑上罢!” 曹操感动非常,刚想推手辞让,曹洪果断把曹操扶到马前,说:“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君。”便亲手把曹操扶上马。 曹洪在谯县曹氏中最为富有,因而亲兵持有强弩,此时对挡路的凉骑发弩射箭,皆穿甲射杀,这才使曹操一行人继续沿水北上,行了一里,却见一艘无主的小船在水面飘荡,曹昂便用槊尖将那船钩到河边,曹操才得以渡过汴水。 尾随的凉骑见不能捉到大官,也就对剩下的硬茬没有兴趣,转而去斫杀东岸那些散乱的骑士们。 曹操一行人再踏上东岸时,东岸的董越等人也在追杀袁绍部。前方的溃兵一如凉人们所料,将整个大军的队形完全冲乱,袁绍不通军事,而身后的诸侯见如此景象,也没了战意,只想着后退再后退,无人阻止全军的大溃败。 李蒙在前锋高喝说:“活捉袁绍!生剐刘岱!”麾下的步骑将眼前的溃兵向后不断驱赶,溃兵们高声悲呼,脚步比来时更急,踏得土雾烟尘四处弥漫,军中各路招募的勇士如沛国周旌、下邳雍武、济阴潘梁等人悉数被杀。溃卒们再散逃一会,刀剑交击之声都小了,更多的是听到兵刃入肉的声响,以及死者魂散时的叹息。 他们忽而从身侧听到一阵相向的马蹄声,薄雾里是一群策马的身影掠过,马匹矫健,骑士高大,最边缘的步卒们高呼说:“是并州骑士!” 追杀的凉人们还未反应过来,却见左翼的溃兵里闯出一名骑士,他骑马破开烟尘,身着两铛铠甲,外戴有深绿罩袍,头戴兜鍪也遮盖不住他眼神如刀,最前方的骑士们看到他便觉脖颈一凉,不禁举刀防住身前中线。可那人对他们视若无物,单骑从马匹之间的空隙中穿插进去,仿佛一阵狂风,李蒙尚不知有何变化,那人已策马冲至眼前,身旁的亲随们追的太深,阵型也不再紧密,周围竟也没人能替他护卫。 李蒙高喝出刀,可已晚了三分,斫刀的刀刃抬至胸前,那骑士的刀锋顺着他的刀背砍向他的脖颈,堪堪砍在兜鍪和铠甲的缝隙之间,又快又准,李蒙最后觉得谁拽了自己的发梢,骑士便连他的头颅与兜鍪一起提在手上,策马从凉人中转了出来。 这时徐晃他们才堪堪赶到凉人前,并骑们的出现令凉人措手不及,更令他们胆寒的是,旋门校尉李蒙的身躯栽在马下,他们还未看清骑士的身影。那骑士慢步踏在逐渐聚拢的并骑前方,身后是四散逃窜的联军大部,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首级,另一只手握着滴血的斫刀,在人群中他如鹤立鸡群,但见他淡然说:“关云长在此处,是豪杰便与我一战。” 凉骑中不少人参加过河北战事,此时都认出他来,不禁失声说道:“是关老虎!万人敌!” 并骑们则高声呼喊壮大声势:“万人敌!万人敌!” 徐荣等人此时已杀到汴水一边,将西岸的联军残兵驱赶向汴水里,志得意满,他却见东岸的烟尘渐渐消沉下来,那是纷乱减少的缘故,他讶异自问说:“李蒙怎么不追?” 过了少许,烟尘彻底黯淡,他才看见东岸的凉人列成整齐的阵型,正与不知何部的骑军伫立对峙,更远处的溃兵们开始止住溃势,这不是利于追击的情形。 等对岸凉骑主动来与他禀告情形,说到李蒙为关羽所阵斩,徐荣皱眉说:“龙首已经出手了?我竟不知道消息,这是失策啊。”于是下令让对岸凉骑撤回西岸,自己则渡过汴水,亲自到关羽对面问说:“关君远来至此,是刘陈二君的意思吗?” 关羽也识得徐荣,他抬着眉眼看他,回说:“兄长的意思,不过是替天行道而已。” 徐荣笑道:“两军对阵,哪有什么替天行道,如若袁绍有道,今日之战又作何解释?”他不待关羽发火,又说道:“李蒙乃是家中孝子,他家眷十余口,全指望他过活,今日死在关君刀下,并不冤枉,只是我欲将首级还其家人,还望关君将首级留下。” 关羽闻言默然,他将李蒙首级抛给徐荣,徐荣接下,亦随麾下渡水撤离。 这时曹操一行归来,便入到关羽部中,与他一同撤回酸枣。曹操淋了一日细雨,浑身都湿透了,他颇为迷惘与颓废地对关羽道:“云长,此战之后,我看讨董一事,怕是没有指望了。” 关羽从马鞍中掏出装酒的水囊,递给曹操,他笑说:“不过是一时挫折而已,人尚得存,怎能就此言败?”他决定战后稍稍休整,便即刻前去南阳。 真正的善战之士,如今才正要出场。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孙坚北上南阳 初平元年正月,关羽南下河内的同时,长沙太守孙坚收到桥瑁的檄文,终于从长沙临湘起兵,缓缓北上。 孙坚字文台,世代仕宦于吴郡,而家住于富春,自称是兵圣孙武之后。因家世缘故,他从小便在富春当县吏,虽然年轻,但他性情宽广豁达,武艺精湛,吴郡豪杰多与其深结交好。 在他十七岁那年,他随父沿浙江前往钱塘,途中,正碰见海盗胡玉等人抢掠商人财物,在岸上分赃。十来人身着黑色戎服,背着长弓,手里挥舞斫刀对货物一阵挥砍,三具无头的尸体扔在脚旁,首级被他们挂在河畔的枝杈上。 商旅行人,过往船只,一见此情景,都不敢行驶,大江两岸,只有孙坚上前说:“这些强盗可以捉拿住。”他不顾父亲孙钟劝阻,手提斫刀,大步奔向河岸胡玉处,一面走,一面大声吆喝,用手向东向西比划着。 海盗们远远望见一青年男子身形魁伟、仪表炯秀,在吴人中好似孤松立于灌丛之间,光耀夺目,而他所指之处,人群之中人头攒动,好似有伏兵穿梭,不禁惊道:“这是哪里来的郡将?”于是惶恐失措,扔掉财货,四散奔逃。孙坚尤不肯罢休,追杀了一名海盗后,方才提着头颅回来。 在场众人无不惊叹,对孙钟说:“想不到天地之间,竟有君家这样的奇男子,想必孙氏光兴,就在不远了。”孙坚因此事显闻全郡,而为郡朝假行校尉之事。而后他屡平叛乱,展现出过人的军事才能,到中平元年时,他又被时任中郎将的朱儁所看重,从此一步登天,屡参国家大战,进而成为海内知名的将领。 去年,他得闻先帝驾崩,大将军何进与十常侍争权同归于尽,董卓进京窃权,改立陈留王为帝,掌握朝中大权,在京城横行跋扈,恣意妄为。孙坚先是拊膺长叹:“若是当年张太尉听我忠谏,朝廷哪会有这场浩劫!” 他在平叛黄巾时便与董卓不睦,征战西凉时更是互为责难,常劝言统帅的太尉张温道:“明公亲率王兵,威震天下,有何依赖于董卓?”而后进言诛杀董卓,可惜董卓在西凉战功卓着,反倒是孙坚作战不利,因此被诏回朝廷,又外放在长沙为郡守。此时袁绍号令起兵,他与董卓素来势不两立,自然也要积极起兵响应。 但在此前,他仍有他事要做。 荆州同时举兵响应讨董的还有荆州刺史王叡,他在起兵前考虑到,武陵太守曹寅与他不和,而武陵位在荆州腹地,若是曹寅站队董卓,则后方有失,于是打算先出兵征讨武陵。王叡幕府中治中从事黄武与曹寅乃是旧交,得知消息后便传信于曹寅。曹寅大惊失色,他便伪造朝廷使者光禄大夫温毅的檄文,发送给孙坚,命他处死王叡。 孙坚欣然领命,大军先乘船入洞庭湖,随后进入云梦泽,一路漂泊至江陵城下。正月十六,王叡远远望见军队乘船而来,对幕僚奇道:“我与孙文台约定到襄阳会军,怎有军队到江陵来呢?”于是派使者到城边问士卒缘故,统领前部的祖茂回答说:“我们长久奔波在外。劳苦不堪,所得的赏赐,尚不够做一身军衣,如何打得了仗呢?这次来,不过是想请您开恩,再赏些财物。” 王叡得知后颇为为难,他又派使者说:“这有何难,我做刺史的,难道还会吝啬吗?是真的没有财物了。”于是亲自下楼,大开城中库藏,让士兵们进城来看,若有剩下的,尽可以拿去用。 等到孙坚随千余人行至王叡面前,王叡不禁大惊问:“士兵求赏,孙府君何至于来此?”孙坚令士卒将王叡等人围在一处,答说:“奉案行使者温大夫的檄文,特来取你的首级。”王叡遭此飞来横祸,不知所以,他欲要驳斥孙坚,又见周身刀剑生辉,只能忍声问说:“我有何罪?” 孙坚明知檄文有蹊跷,不能服众,所以也懒得读了,他欲杀王叡,只因王叡常轻视于他,于是他答说:“我也不知。”他如此回答,王叡知自己必死,他只能请求自尽,自己在酒中刮入金屑,叹说道:“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当即饮金而死。 王叡死后,孙坚兼并他的军队,部下顿时达到三万余人。二月初三,他行至襄阳,袁术听闻他远道而来,便奏请孙坚为中郎将,提议孙坚与他合力北伐,并派麾下鲁阳校尉李旻前来,将自己的虎贲中郎将印绶赠予孙坚,孙坚颇为欢喜,他对李旻笑道:“不料汝阳袁氏也有招揽我的一日。” 李旻乃是前八俊之首李膺的族子,与李瓒并为襄城李氏的后起之秀,此前他担任苑陵令,在袁术逃京之后随他南下,被袁术表为校尉。他与孙坚饮宴一番,而后说:“行军大事,首重军粮,后将军有众数万,孙府君又拥军数万,合以近十万之众,可钱粮用度,从何而来?” 孙坚狐疑说:“南阳乃是光武帝乡,一郡之富,堪比豫州一州,我听闻南阳太守张咨也参与讨董大事,难道还短了我们军粮?”李旻却说:“人非圣贤,各有自私,张太守留侯之后,世代显赫,若是轻视我等,不愿供粮,你我又能如何呢?” 听完这句,孙坚果断答说:“若是如此鼠辈,我必杀之。”他当即令长史公仇称书写一篇公文,又遣使送至宛城,请他为大军供应军粮。 张咨早收到袁绍命令,不得供粮于袁术孙坚,手下主簿亦说:“孙坚邻郡太守,如何调南阳库藏?”张咨以为有理,便直接回绝使者,任凭孙坚写书传使,他也拒之不见,恍如世无此人。 三月初一,孙坚率大军至宛县南十里,便驻军不行。到此时,轮到张咨不断向孙坚遣使催促,问他何时离去,但使者去时,亦不能得见,只听闻他手下部将程普说:“将军前几日吃生鱼,忽然得了急症,吐虫不止,只能在此歇息。”虫症乃不治之症,张咨闻言大喜,又得见孙坚部下在南阳四处追索巫医,又在遮山道观中祭祀山神,愈发信以为真。 这时孙坚派长侄孙贲前往宛县,以牛酒为礼物拜访张咨,又对张咨落泪说道:“大人身患重症,命恐不长,只可惜讨董大业未成,心有所恨,欲亲身托付军众于府君,府君意何如?” 次日张咨亦携牛酒,身带五百步骑,乘车前来孙坚军中,孙香现在营中设宴款待步骑,而张咨独步入孙坚营帐,只是他一入帐门便察觉不对,孙坚胡坐在一马扎上,正在案上比划地图,他身穿黑色甲胄,头戴赤色厨帻,眼如刀枪,面色红润,无半分生病模样。 张咨吃了一惊,心中顿感不妙,但他还未有所反应,孙坚主簿姚纪进门说:“禀告使君,一月之前,军中便有文书前移南阳太守,让他休整道路,备足军资,以行讨董大计,但至今道路月余,无一可成,请将使君逮捕张咨,交付于我问其意图。” 孙坚尚未说话,张咨赶忙转身出帐,不料帐外尽是兵士,将主帐包围数匝,方言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根本望不见归路,只听帐中传来孙坚的声音说:“论罪唯论迹而已,问何意图?” 姚纪继而说:“既如此,南阳太守稽停义兵,使贼不时讨,请收其出营,案军法从事,斩!”两人一唱一和,便敲定张咨的生死,张咨大惧,他厉声说:“我乃朝廷亲命太守,你无权定之!” 孙坚走出营门,以鹰隼之目凝视张咨,张咨浑身战战,不敢再言,孙坚再负手对众人说道:“如今国家大乱,朝廷何为?军卒正当以军法明顺逆,诛叛贼,方有救国之效,正要借你头颅,成我匡扶之志!” 他亲自用绳索将张咨捆了,带到营门前,号召四地的百姓都围聚观看,而后他踏住张咨脖颈,往钢刀上喷上一口酒水,往下一挥而就,头颅切完,刀锋连血都没染上一分。周围兵士百姓一阵喝彩,都议论说:“好快的刀法!干净利落!” 孙坚又遣人将头颅送回宛县,找剩下的郡朝官员索要军资,郡朝官员大为震栗,凡是孙坚索要,无不立获。袁术得知消息,立刻自领南阳太守,派使者到南阳各县打点接手,并再以李旻请孙坚北上。 三月二十六,孙坚率军行至鲁阳,袁术出迎三十里迎接他,并携手同坐一车,一路上,袁术对孙坚谈起袁绍曹操汴水之败,他问说:“文台有不世之勇,亦有超群之智,只是董卓猖獗,兵卒恐怖,今日内清君侧,实是难事,敢问文台可有把握?” 孙坚自若答说:“孙坚昔时不遇明主,行军布阵常有掣肘,故而声名落于人后。今我立志奋武,举鞭讨贼,正要让袁君晓得,举目宇内,无我一合之敌!” 章节目录 第141章 荆豫城头变幻 王叡张咨被杀后,消息传到雒阳。相国董卓刚为汴水大胜的消息所开怀,却又听闻袁术在南阳聚起过十万兵众,不由大为头疼,拍案感叹说:“天下贼子真如风吹草长,袁绍刚退,又来袁术,简直杀之不尽,草窃不止。” 五官郎将蔡邕便上前献计说:“天下贼子若让董公一一诛杀,那自然是杀之不尽的,但他们其心不纯,道术不正,都有称王称霸的野心,王叡张咨本是袁绍一党,如今为袁术孙坚所杀,便是明证了。如今荆州刺史一位空悬,不如派一宗室名流继任,袁术若与之争利,便不敢全军北上,袁术若不敢争利,则会为其所乘,南边的祸事便不足为虑了。” 董卓虽得知陈冲也参与讨董,但蔡邕为他谋划时,用人调度,令他常觉眼界大开,心服口服,迁都一事能顺利进行,也离不开蔡邕的支持。偌大的士族高门,愿意真正为他效力的不过寥寥几人,因此他仍信任蔡邕。闻弦歌而知雅意,他问说:“蔡公所言可是刘表罢。” 于是任命山阳刘表为荆州刺史,刘表接受此任命后,大喜过望,对长子刘琦说:“天下大乱,我此去荆州,虽是身赴险地,但又正如当年世祖身往河北,延揽英雄,务悦民心,纵不能成帝王之业,亦能成一方之霸主。”领了印绶诏文之后,当即举家南下荆州。 是时袁术驻军鲁阳,大肆招揽荆州诸郡盗匪,自造印绶,表举校尉多达十七人,各领有数千人;又表举苏代为长沙太守,孙坚为破虏将军,整个荆州都为袁术声势所吓,转而奉袁术为主。 袁术听闻刘表上任荆州刺史,一时颇感棘手,既不敢下杀手,也不愿他上任,便下令手下兵卒拦截刘表车队,又不让其离开鲁阳,变相软禁。安排完毕后,袁术又投身于豫州刺史之争,以期掌控两州。 刘表知道时不我待的道理,斟酌损益,便将家属留在鲁阳,自己隐姓埋名,只带了印绶诏书,身着黑色戎装,头戴斗笠,打扮做游侠模样,单骑间道从叶县南下,日夜兼程穿过南阳郡,他过襄阳而不入,而是先进入宜城,谋划如何夺回荆州。 此事刘表行得异常隐秘,袁术全不知情,因为豫州之争正入紧要关头。 自从汴水一战后,袁绍联军退回酸枣,这一战联军损失近三万人,折损的还多是精锐骑士,这让联军对董军大为畏惧,不再妄想进军得胜,反而诸侯之间相互诿过,迁怒于曹操,说他谋划不周,轻军冒进方才有此大败。 曹操不胜其扰,干脆离开联军,往扬州重新招募士卒。随后诸侯又计较说,豫州刺史孔伷失期,不与大军同进退,亦才导致此败,不然近二十万众,怎会不胜呢?又转而怨怼于孔伷,上下议论纷纷,讥谤不止。 盟主袁绍全程不置一语,则任由诸侯攻讦。 孔伷因此与联军大生间隙,当即率军退回颍川阳翟,宣布退出讨董。袁术本以为此时乃是拉拢孔伷的良机,便派苌奴前去慰问孔伷,孔伷得知袁术前来招揽他,却不屑一顾,嘲笑说:“我虽与袁本初不和,可袁公路什么人物,也想招揽我?整日与匪寇老革厮混在一起,也能领清流讨董吗?” 袁术闻言大为忿恨,将准备表举孔伷为司隶校尉的文书都撕碎了。当夜,他在帐中招来一名刺客,对他说:“若能得孔伷头颅,可允君五百金。” 那刺客是袁术从虎贲军中带来的,名作成户,他本是颍川阳翟人,对城中环境了如指掌,又擅割喉杀人,因此被袁术委此重任。 四月十六,成户化身河南难民,逃进阳翟城内,他花了两日蹲在郡府前乞讨,观察孔伷进出府邸的时间,又在宵禁时以钩爪秘密潜入府中,花两日摸清孔伷府邸布局,随后他出城发信于袁术,通知他打算在四月二十五日时动手。 那夜子时,他在怀中藏了一柄精铁小刀,身穿一身玄色,嘴围黑巾,从木梯翻墙出门,一路摸黑走到郡府角落,那里有一颗百年槐树伸枝出府。 但那夜乌云紧密,没有月光,成户扔了几次钩爪都未能挂上,只好自己点了火折来看,这才翻过墙来。此时正值初夏,树枝上恰有几只莺鸟栖息,但成户翻上墙来,却毫无声响,没有一只莺鸟惊醒。 他如猫一般在墙檐上蹑足,连过七八间厢房,直奔孔伷的卧房——孔伷的府前挖有一清池,极易辨认。此前孔伷刚与侍妾云雨一番,倦累得厉害,但他嫌天气燥热,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便打开窗户,任凉风习习吹往床榻,这就昏沉睡去。 这下连成户开门的功夫都省去了,成户翻进屋内,听闻他的鼾声悠悠,心中顿时大定,一手拿小刀,一手拿麻布,捂着床上两人口鼻,一刀一个,很快两人就都死透了,直至天明时苍头敲门打扫房屋,这才发现两人的身体也凉透了。 阳翟因而一团乱麻,城内城外一片纷纭。 此时李旻带两万步卒长驱直入,当夜包围阳翟,以袁术名义宣布接管颍川郡府,郡朝群龙无首,原颍川太守徐源不能担当,郡朝最终只能就范。 袁术便表举孙坚兼领豫州刺史,李旻为颍川太守,舒仲应为汝南太守,又以朝廷名义招募豫州各地黄巾余部,如何仪、何曼兄弟等皆前来响应,不过一旬之内,袁术传檄而定豫州,账目上又扩军近六万,真可谓大出风头。 袁术以自己计谋得授,又身握两州之地,还洋洋自得地催问孙坚说:“文台,如今袁绍汴水大败,天下失望,而能勤王讨董的,只剩你我而已,举世瞩目。董卓虽有雍、司,我亦掌握荆、豫,户民多董卓何止百万?关中黎庶望王师欲穿,不知君何时方能北上讨董呢?” 孙坚见袁术之时虽对他夸下海口,说董卓不值一哂。但如今涉及军事,他却又较起真来,对袁术分析说,如今兵士秽杂,不晓军令,莫说十万之众,便是百万之众,也不能当凉人之一合,汴水之战便是先例。他须要练军砺战,令三军令行禁止,晓畅鼓阵,而后方能北伐有成。 闻孙坚言论,袁术大失所望,但孙坚并非推诿之语,确在鲁阳日夜操练士卒。孙坚刚来之时,军容声势浩大,声沸山野,袁术自以为是雄壮之军,可是五月初时,袁术再来鲁阳阅兵,军队大为迥异,他策马行伍间,虽说偶有嘈杂之声,但三军士卒多有肃然之色,严立军姿,干戈立如长林,袁术骑马其中,颇感杀气充盈,他神色不禁为之一变,下马后,他对孙坚由衷钦佩:“是我短见,不晓军事,军中诸事便拜托文台了。” 北方又渐传袁绍联军在河内接连败战的消息,袁术愈发志得意满,他自幼便争不过袁绍,族中处处以袁绍为先,此时袁绍表现大失众望,才显得他袁公路的能耐。想到自己手握名将大军,又有钱粮军资无数,袁术似已得见自己在讨董中独占鳌头,先入西京的场景。 他全然将刘表忘得干干净净。 到五月初四,有盗贼到鲁阳来,他以帆布为袍,半赤着胳膊,腰中带着三把长刀,一看便是荆州独有的江贼,只见他高举校尉印玺,跪在营前求见袁术,这印玺是以粗银铸造的,下以隶书写有“校尉”二字,这印玺不似官印一般有精美花纹,一看便是私人仿造的。 但侍卫见了不敢怠慢,只因这印玺他识得,正是袁术在宛城所造,并在荆州大肆派发的。他忙将这江贼领到袁术处。此时袁术正与苌奴对弈,手中抓着一堆算筹,眼前就要通吃,忽而闯来一人打扰他兴致,理由还莫名其妙,他边吃蜜饯边奇道:“江贼能有何事?”。 这江贼一见袁术,立马跪地痛哭,对他直述说,荆州就在这十余日内,剧变骤生,他首领汲进在上月赴刘表之邀,在宴席上被刘表袭杀,部众都散尽了,还请袁术领军为首领复仇。 袁术闻言大惊失色,急忙问他详情。 原来刘表单骑入宜城之后,以诏令宾服宜城令,随后暗中联系襄阳蔡氏、中庐蒯氏。此两家乃是南郡大族,占地万亩,门客近万。两族族长蔡瑁与蒯良、蒯越兄弟商量说:“袁术虽出高门,却毫无名流姿态,招抚宗贼,轻视士人,孙坚身杀国家重臣,他竟然委以重任,正可比沐猴而冠,到底不可以倚靠。而刘景升宗室之后,又名在八俊,单骑入荆,可以说是气冲斗牛,我们助他安抚荆襄,自然远胜于袁术治下。” 于是两族都依附刘表,为其暗中沟通荆州各族,刘表也投桃报李,提拔蔡瑁为别驾从事、蒯越为治中从事、蒯良为主簿,娶蔡氏女为正妻。 四月二十一,蒯越以献财交好为名,诱十五大贼帅到中庐赴宴,宴席之上,蒯越在侧房安排刀斧手。酒宴正酣,他以摔杯为令,将宴上贼帅尽数枭首,而贼帅部众也被蔡瑁率兵袭取,俘虏归降者生,拒降者死。 二十三日,死者的头颅被襄阳庞季在城下筑成京观,蒯越再入城说降占城的江夏贼张虎、陈生,两贼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当即负荆请降。 刘表得以进入襄阳城中,随后他在州郡发布檄文,言说若有与宗贼勾结者,立斩不饶。荆州的郡守县长见此霹雳手段,两腿飒飒,逃亡成风,而刘表便任用荆州各高族为官。眼前这江贼假意投诚,见刘表忙于政务,这才逃脱襄阳的封锁,到达鲁阳来传达消息。 袁术得知原委,心头冒火三丈,脑门直欲生烟,连口中蜜饯也嚼之甚苦。他赶忙让人去追拿刘表家眷,想作为人质逼迫刘表。孰料刘琦精通人情,这一月来与看守打点关系,在十日前就离开鲁阳,绕路沔水,乘船去与父亲相会了。 这讨董的戏码,天下本以为诸侯将共唱雄壮的《天作》之声,孰料北边唱的是忧心殷殷的《北门》,南边唱的是交乱四国的《青蝇》,到底何时才有人奋发振作呢? 五月初六,关羽拒绝袁绍招揽,南下至鲁阳。 章节目录 第142章 陈冲布局讨董(上) 汴水之战后,联军回到酸枣,继续置酒高欢恍若无事。但战时全军大溃,各路诸侯惊慌失措策马后奔的景象,实则每人铭记于心,会上再无人谈入雒之事,这让袁绍懊恼不已,他又想起关羽逆势逼退凉人,不禁暗恨:士人平日嘘枯吹生,到战事时百无一用,自己不晓军事,只能以曹操为倚重,可竟比不过陈冲的部将! 养望以来,袁绍素来自傲威名,可如今接连遭受挫折,使他心境渐平,明白要成大事必须还得靠自身韬略,于是他在酸枣苦修军事。又派门客寻觅联军中的能战之士,以高官厚禄许诺拉拢。 最先拉拢的自然是关羽。袁绍外宽内忌,此时还常记起关羽讥讽自己的话语,但低谷时他克心忍性,到底能够容人,发下指令后,许攸等名士常来与关羽宴饮,言语之间常透露出,只要关羽改换门庭,亦可拜关羽为将军。 可惜关羽无心功名,亦厌恶前倨后恭,袁绍这番施为,令他颇为轻蔑,而诸侯中能入他眼界的,不过有曹操、臧洪、鲍信寥寥几人而已。 如今曹操出走,诸侯内讧,关羽无意在此停留,只是传信于晋阳,将此间诸事尽数告知刘备陈冲,又催问战事准备如何,五月初三他收到回信,当即向袁绍告别。 出发前臧洪前来送别。他随骑军南送十里,是一直到阴沟水畔,是时万里无云,日光明媚,天风苍苍,水中波光粼粼,荷叶圆圆,菡萏亭亭,天地景色分外醒目,臧洪举目四顾原野间的萋萋芳草,口中说的却是哀叹之语:“见天地之寥廓,方知人世之渺茫,云长,连你也南下,酸枣之中哪还有人奋战呢?” 关羽至水边,在一棵柳树下折枝,赠予臧洪,如今诸侯中他唯独欣赏臧洪,因此鼓励他说:“酸枣中还有子源你,便不能说无人奋战,何况我此次南下,正是要联络孙文台,再起讨董之兵,只要心中有报国之念,总会有遂愿的时日。” 两人就此告别,关羽率军出陈留,入颍川。颍川太守李旻得知消息,从阳翟亲自到长社来为他引路。过许县时,听闻是陈冲的结义兄弟率军前来,当地的游侠竞相争附,被关羽婉拒了,关羽对他们说:“为国尽力自然是好事,只是战事并非儿戏,做事当自明自量,我前来与后将军商议讨董之事,所言所行,无不事关大计成败,实不能在此招致猜忌,若大家有心报国,可往并州而去,我愿写信为各位引荐。” 颍川留下的大族长者们听闻此言,都赞赏说:“待民亲切,不以位高而倨傲,关云长行事有国士之风啊,无怪庭坚结为兄弟。”于是又赠予关羽一些财物,关羽倒是来者不拒,与名士们告谢一声,就以讨董急切为由,先往南阳去了。 此时袁术正为荆州之事恼怒,他先派人遣书于襄阳,责问刘表为何无故斩杀他手下部将,而后清点属下军队,责令孙坚不忙北伐,准备率豫州之军与孙坚军队一并南下,趁刘表立足未稳,将他驱逐出荆州。 孙坚得闻此命令,只能急忙赶到宛城,亲自求见袁术,劝他息怒说:“如今正是大战将起的时候,我们手下兵众虽多,但还未多到随心所欲的地步,南阳豫州皆是四战之地,北有董卓,后将军又刚从袁绍口中夺食,占领豫州,此时却想全军而下襄阳,是觉得他们会作壁上观吗?这几日我在鲁阳,常有凉骑斥候打探消息,以董卓的阴狠,是绝不会放过这个时机的。 何况我在荆州两年有余,深知襄阳城防之巨,蔡邕蔡公曾言说襄阳‘南援三州,北集京都,上控陇坻,下接江湖,导财运货,懋迁有无’,所言正称得上恰当了,襄阳环有汉水,四面环山,绝不是能轻易攻下的城池。 而且如今后将军号令诸军,皆是以匡扶社稷为名义,可至今为止,我等尚未与凉人一战,而刘表名列八俊,是闻名四海的名士,后将军不除国贼,反先与名流操戈,这如何能叫天下心服,士卒争先呢?为战须有大义,请后将军三思啊!” 这番话说动了袁术,恰好刘表又遣使回信说:他从未杀过什么袁术部将,只是剿灭了些许为害州郡的宗贼罢了,想必两方一定有什么误会,他愿主动与袁术结好,谈和休兵,表举袁术为南阳太守,并为袁术讨董之事提供钱粮军资。一路上并就此事大肆宣传,士兵们听了这消息,愈发不想南下,袁术没有其余办法,也只好与刘表应允和好。 但经过此事后,袁术整日闷闷不乐,往日他常催问孙坚何时北上讨董,如今却日夜在宛城中饮酒作乐,不时盯着荆州地图愣愣出神。 这时李旻引关羽入宛城,到府中求见袁术,袁术忽然见关羽这般魁梧大汉,不禁吓得浑身一抖,连手中蜜水都洒了少许,他望着关羽问李旻说:“这是何处请来的志士,望着比猛虎还要怖上三分啊。” 当他听闻是晋阳来的使者,又不禁笑道:“陈庭坚硬如楚石,如今终于学会识时务了,知道如今天下里,能挽回大局的人,只有我袁公路吗?” 这话说得关羽直欲转身离去,但他想起刘备与陈冲在信中嘱托,只能强压怒气,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转交给袁术,说道:“兄长言论,尽在此信中了,还望后将军仔细斟酌。”随后他站在一旁,一言不发,斜眼门外。 袁术对此看在眼里,他因身处名门缘故,向来自傲,生平最看不得有人对自己白眼。他做河南尹时,有宦官亲属白眼于他,当场被他抓入牢中挖了眼睛,事后安了一个“妖言”罪名,因此也被时人以为他不惧权贵。 若是放在往常,他定然对关羽勃然大怒,但陈冲主动与他来信,实是前所未有的稀奇事,使他一时心情大悦,将这些末节抛之脑后,转而审阅信件。 信件在平城写就,有煌煌三千余字,袁术还是首次读这般长的书信。何况经历数千里奔波,字迹有些模糊了,纸张也有些破损,但袁术越看越兴奋,最后他起身徘徊,在案边走了七八个来回,方才停下身问关羽说:“并州牧此信,可是当真?” 关羽这才正眼看他,涉及大计,他肃然答说:“为国尽忠,哪敢有半分虚言呢?” 原来陈冲信中所写,正是他布局近两月的伐董新谋划,抛去信中对袁术的寒暄与吹捧,他将计策详细剖解,为袁术细细阐明他东和诸侯、西联韩遂、三路夹攻的大体战略: 他的策划基础构想与曹操在酸枣的谋划相差不大,但总体来说,他的讨董策略将重心西移,不再是以雒阳为单一的争夺枢纽,而把长安也列入同等的战争要地。 陈冲认为,虽然雒阳为国家京师近两百载,但雒阳作为京师统筹天下有余,平叛天下则显地利不足。董卓久经战事,对此异常明了,故而他迁都长安,将雒阳与河南郡近乎烧为白地,只是以此为诱饵,利用雒阳八关的险要消耗反董势力实力。即使攻下雒阳,董卓也能及时止损,将军队主力收在函谷关以西,纵然函谷关失守,他仍能扼守华阴桃林塞,如此将兵力浪费在险要关卡下,即使是六国纵横合攻,也难以取胜,何况现在一盘散沙的关东联军呢? 因此,集全军而攻雒阳,实是不智之举,兵法历来讲究批亢捣虚,声东击西,若要想讨董功成,必须在雒阳之外另辟蹊径,因此陈冲决定分军直捣长安。 长安乃是身为高祖定鼎之地,东据崤函之固,南有汉中崇峻,北乘山河之险,西隔陇阪狭原,从先秦诸战事便可知晓,关中实在是天下绝有之要地。要想攻克长安,实在是千难万难,联军诸侯对此了然于心,因此宁愿以三面包夹之势围攻雒阳,也不打算进攻关中。 但陈冲不这样想,首先如今董卓已行迁都之举,天子与公卿都尽数迁往长安,无论政治意义上还是军事意义上,长安都已远远强过雒阳,即使联军攻下雒阳,除了得到一片白地外,实则毫无益处。而进攻长安,虽然看似困难,但董卓朝政的时间不超过一年,虽说吸纳了很多司隶军队,但兵力仍然捉襟见肘,长安中仍有许多公卿不满于董卓,只是畏惧于董卓强暴,仍表面顺从而已,一旦兵临城下,董卓恐怕连安抚内部都力所未逮。 如今董卓做着秦抗六国的美梦,认为只要关东之地各自纷乱,便能分而化之,各个击破,最少也能坐观天下成败,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与秦国至少有三大不同: 一是秦国在孝公之前,为魏国屡屡打压,一度尽失河西之地,有亡国之危。只是因为魏国失政,导致吴起出逃,三晋分裂,魏国为众矢之的,这才让秦国得以喘息,而后经历商君变法,编户齐民,西鄙之战后夺回河西之地,这才走向一统之路。而如今河西之地亦为陈冲刘备占据,居高临下,而董卓麾下却无人能如商君般改制变法,并不能动员关中军力。 二是汉朝并有凉州后,凉州历来便是朝廷的用武之地,民风彪悍,羌胡遍地。如今韩遂马腾等人在凉州作乱,威胁远较秦时为大,董卓必须将大量兵力安置在雍、凉边境,这使得他的用兵较秦国时更为紧张。 三是世祖刘秀定都雒阳后,关西治理日见松懈,秦时关中为千里沃土,而至如今,户数尚不如平帝治下半数,各种水渠边防年久失修,董卓将河南百姓迁往关中,却还要应对各地战事,定然无法安置侨民,这般情形下,关中极易生乱。 有此三大不同,董卓纵使迁都长安,也难以如秦王那般旁观天下局势,而讨董联军入关直接征讨董卓,也绝非想象的那般困难。 因此,陈冲打算化河南之小三路夹攻,为关中之大三路夹击。 章节目录 第143章 陈冲布局讨董(下) 所谓三路夹攻,便是将勤王之师分为北路、中路、南路,三路夹攻关中。 陈冲策中的北路乃是统称,实际上北路又分三小路:一路出汾水南攻安邑,南下进取大阳,控制茅津;一路从吕梁山脉走小路,出奇兵攻汾阴、蒲坂,控制蒲坂津与采桑津;一路从雒水出上郡,攻取临晋,再渡河抢攻华阴。茅津、蒲坂津、华阴,每一处都是雒阳与长安交通的必经之地,因此三路进攻,每一路都旨在断去东西二京联系,但凡一路功成,司州便被一分为二,东西不能兼顾。 北路可以说是谋划的核心,只有北路功成,董卓主力困在渑池、雒阳之间。而关中兵力已然不多,蒲坂与长安之间又是平原,直攻长安已不是空话。但北路进攻必须要足够隐蔽,令董卓不能察觉,这就需要再派一支军队佯攻吸引董卓注意,陈冲将佯攻布置在中路。 陈冲所谓的中路仍在雒阳,仍率军从天井关出河内,如今河内半郡已被董卓攻下,接触雒阳北面威胁,因此必须先攻下河内,要点在两处:一路进攻箕关出王屋山,围东垣而不攻;一路进攻河阳、温县,在孟津渡过大河,进而占据邙山,做雒阳决战状。 无论是自箕关入河东,还是渡河兵临雒阳城下,皆是董卓当下所不能接受的,无论两处胜败与否,董卓都必然将军团主力留在函谷关处,以为函谷关天险之地,绝难被反董势力所攻克,但却也因为联军势大,不敢将军团轻易撤出,这就给北路的突袭创造了时间与空间。 待中路佯动,北路奇袭之时,南路才是讨董的收篇之笔。 北路切断东西联系之后,董卓定会做最疯狂的反扑,即使背有中路军团,他也会不顾一切,征召关中所有军队,向北路军团发出最猛烈的攻击,直到打通通道为止,就好比一柄刀马上要插入敌人胸膛,那武人定会用尽全力去拨开刀刃。这时若再有一刀直刺心脏,那他怎还有生路可言呢? 陈冲策中的南路便是如此。他这点与曹操相近,南路从襄阳出发,重走高祖刘邦的入关之路,沿南乡、丹水夺武关,接连进攻商县、上雒,直至蓝田。遣使联络杜陵、茂陵、霸陵等地的大族,兵临长安城下。长安乃是大城,兵力若少于三万,便难以坚守,而那时董卓绝难在长安留下两万兵力,南路只需抵达长安前,取其便如斫刀切纸一般轻松。 出兵日期三路各不相同,首先是佯动的中路大军。此次用兵规模非同小可,粮草军资的消耗都甚是巨大,因此陈冲选在夏收时出动,尽量不影响并州今年的收成,同时也为北路军出动做铺垫。 北路军在冬天出战。一则此次参与战事多有骑兵,待到秋高马肥之后,骑士马匹才能长途奔行;再则冬天大地冻结坚硬,也易于骑兵驰骋,另外,因为北路大军进退都要马渡黄河,也必须选在冰封时节,如此这般,才能有出其不意,千里奔袭的奇效。 南路军出动的时间则在春时,开春河水解冻,北路军正可倚靠地利拖延董卓。而董卓为筹军资横征暴敛,关中百姓度过年关后,正是最困苦的时候,关总到处是流民窜动乞活,正可使南路煽动流民,包围长安。 军力调配方面,抛去关羽带来的六千骑兵,并州还有兵力七万余人,因为防备鲜卑缘故,他还须在雁门留守二万,剩下可用者兵马五万余。而这两月间,他已说服幽州牧刘虞,徐州刺史陶谦,遣幽州精骑四万,徐州甲士一万,还有时任平原相的族父陈纪遣来一万郡兵,合计十一万众,陈冲打算北中两路各分一半。 两路看似平均用力,其实不然。北路五万五千众,将投入军中绝大部分的骑兵和军马,配备的步卒也尽是甲士。北路的战线过长,抵达目的后,还需要在采桑津、虞城中留下一支骑兵,确保辎重和退路的安全。这样估算下来,能正面迎敌的北路军约有四万人左右。 但如此一来,中路的兵卒就只剩下淘汰下来的步卒,皮甲尚且不足,骑兵只有不到八千人,马匹不超过一万匹,若想完成在中路佯动吸引董卓军团的任务,是仍显不足的,更别说再派兵从南路进攻长安。 因此陈冲在信中对袁术说,他已与刘虞陶谦说好,奉袁术为盟主,表举其为骠骑将军,希望袁术派孙坚领三万精卒,与他合力进攻雒阳,在中路牵制董卓兵力。而后加派关羽些许兵力,毋须太多,只用一万步卒即可,关羽以此为南路军,北上长安足矣。 最后陈冲又在信中透露消息说,在此三路外,他也联系西凉的叛军马腾、韩遂等人,约好北路军出动时,他们也随之出兵,但韩遂等人到底叵测,不可尽信,因此未把他们列入进攻诸军中,但凡他们稍有动作,多少也能再牵制些兵力,以确保讨董谋划万无一失。 袁术看完陈冲谋划后,大为激动。陈冲的谋划不可谓不大手笔,虽然所用兵力尚不及酸枣联军之数,但笔墨间纵横万里,笼盖四方,偏偏又细节详实,思虑周全,使人不得不笃信,此次讨董,定能毕其功于一役。 更难得的是,信中陈冲说以他为盟主,表举他为骠骑将军一事,这让他欣喜若狂,即使关羽对他有些许无礼,他居然也既往不咎了。他反而问关羽说:“南路入关由校尉率领,却不知另两路将领如何安排?” 关羽拱手答说:“中路直面董卓,却又要不落下风,还要与后将军同进同退,如此思量人选,只能是并州牧亲自率兵,来与您协商了。而北路事关胜败,又兵分三路,乃是征西将军,他率兵取茅津,奋武将军取蒲坂,白波将军取华阴。”奋武将军乃是董卓册封的公孙瓒,并非曹操,征西将军乃是刘备,他原先官秩较低,难以统帅各部,陈冲便请刘虞表举其为征西将军。 如此一来,袁术再无疑虑,他当下召来孙坚,将陈冲的谋划与目的尽数说与他听,也不问他的意见,就语重心长地说道:“陈庭坚素来便有谋如吴起的称号,这几年南征北战,无有不克,可此次拿出如此谋划,却也不敢说必胜之理,还求我居中调度,可见讨董一事何其艰险!文台,如今连刘虞这样的名士,都尊盟于我,可见讨董一事已经迫在眉睫。 我还记得,你我鲁阳初会时,文台便豪言说:‘无我一合之敌!’其声贞贞,武人勇者之魂,令我热血沸腾。而如今已是五月,估摸时间,陈冲下月便将率军南下,你可能如你言语般,为国杀敌呢?” 他本欲听孙坚一番表忠言论,孰料孙坚却说:“我在吴郡历任县丞时,便与龙首相识,龙首的谋略胆识,我都深为敬佩。他来谋划讨董一事,董卓又哪能逃生呢?这不过是龙首自谦的言论罢了。” 这番话让袁术心中骇然,孙坚为人何其自傲,便是张咨王叡这般郡国牧守,他如同杀鸡一般便杀了,只因他们对自己有轻视之行。而如今他竟然大举夸赞陈冲,言语之中毫无做作之感,显然是对陈冲诚心膺服,孙坚是他手中唯一堪称精锐的战力,若是他在战中投向陈冲,自己岂不是白忙活一场? 他抱着这样的心思,脸色故作寻常,对孙坚问说:“听起来,陈庭坚如此英雄,难道就没有缺点吗?” 孰料孙坚摇首太息说:“陈龙首此人外表和善,常人与之言谈,都说如沐春风,但实是与他不熟的缘故。实际上陈冲待己苛刻,待友更是无情,容不得半分藏污纳垢之事,若是与其深交,实是自找没趣,我也很久未与他往来了。” 袁术这才打消疑虑,附和孙坚说:“确实如此。” 谈话结束,孙坚便回到鲁阳继续练兵,关羽则领着部众到武关一带打探地形。而袁术每日根据陈冲的信件,自己研究地图,时时念着陈冲出兵的时间,以至于每隔两日便派斥候北上,在阳人一带打探河南河内的消息。 五月以来,董卓军团在阳武留下万余人继续关注酸枣动向,阳人留下万人关注鲁阳动向,雒阳留有二万人居中调度,剩余的三万兵马由王方、张济率领,攻略河内。小平津渡河之后,王方在河内连战连捷,接连将王匡主力向东逼退,已经攻下野王、州县、怀县、武德四座重镇,王匡不得不迁移郡治至获嘉,整个联军内都是一片惨淡愁云。 因此袁术的斥候每天回来,给袁术禀告的尽是些坏消息,总是王匡败了,张杨又败了。以前袁术听袁绍盟友败战,总是颇为高兴,但此时没有其他信息,倒让他觉得索然无味,还带了几分担忧来了。 董卓军这般气焰滔天,若是陈冲派斥候打听,结果不敢出并作战呢? 他这般想着,一天一天的数着日子生活,直到夏荷枯萎,柳叶飘落,转眼便到了七月初三。一个霹雳消息传遍了整个京畿。 并州牧陈冲身率五万大军,号称十五万,竟从沁水出山,连夜攻下沁水、波县、轵县三县。河阳告急,孟津告急。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南越太行 经过近六月的联系与调配,幽州与青州徐州的将领陆续率军抵达晋阳,这其中既有闻名已久的老人,也有声名鹊起的后辈,但皆是有真才实学的人才。 幽州方面有奋武将军公孙瓒、裨将军魏攸、讨虏校尉田楷、建义校尉鲜于辅、乌桓校尉严纲、振威校尉单经、军司马田豫、阎柔、幽州别驾从事田畴等人。这些人除去魏攸、鲜于辅、田楷三人跟中路军外,其余人皆随北路军行动。 青、徐方面稍少,有典农校尉陈登、轻舟校尉臧霸、泰山校尉昌豨、徐州别驾从事赵昱、军司马太史慈、平原主簿陶丘洪等,他们率领的部众多以步卒为主,其中不少是泰山贼,但是陶谦来后,将他们都招安委以边防重任,他们又与东平军相熟,因此也被陶谦派遣过来,这些人都随陈冲加入中路军。 如此多的才俊汇聚于一城之中,即使在雒阳也极为少见,参与讨董的士兵们还不知讨董的具体谋划,但见此场景,都不禁感叹说:群英荟萃,智勇咸集,董卓就是三头六臂的鬼怪,又怎能挡得住这乾坤一击呢? 到六月初,并州的夏收初步走向正轨,中路大军也已准备多日,陈冲便开始交接杂务,把手上寻县审查一事交予孙乾,夏收一事交予徐庶,其余诸事交给西河太守杨会,让他主要处理后勤。至于雁门防务,他以秦宜禄、令狐渊两人持重,便让他们驻扎平城,而雁门太守边让也已在马邑处理政务,陈冲颇为担心,便叮嘱他说:军务要紧,不可以轻视,若是军情有急,不要擅作主张,可径直传书于晋阳,自有援军御敌。 六月十七,一切准备就绪,并州牧陈冲率中路兵马离开晋阳。刘备与张飞南送陈冲十里至梗阳城,刘备对他笑说:“此去龙腾千里,能否拨云见日,就看庭坚你施为了。”陈冲手持马鞭,拱手答说:“我不过是打个前站,能否成功还要玄德你来决定,等我传信罢,那时你率军出发,记得要多听旁人建议才是。”三人在此处折柳告别。 此前,南下所需的辎重已先期由主簿简雍押往上党,准备运到上党长子,这也是中路军南征道路的起点。辎重主要是粮食、马料、冬衣以及武器,其中干粮五万斗,还有麦饼和干酪等物,另备盐和咸干酱菜供给人畜。马料包括马杆草和刍豆,用麻袋分装,交由驮马运输。武器除甲胄之外,还有弩千五百张,备用弓袋两千五百副,备用弓弦五千条,各种箭矢六十五万支,长矟和大刀各五千。这并不包括中路军随身所带弓矢斫刀等物。 随简雍押运辎重南下的,就是中路军仅有的一万骑军,他们一边押运辎重,一边作为斥候,打探天井关直辖的董卓军部下消息。 同样的,如此多的辎重运到此处,山下的凉人也不可能不察觉,都道是并人不日便将参战了。在前线的王方得知消息,也带人尝试过一次上山,试图袭击辎重,但从山下走了一半,王方便放弃了,说山坡太抖,并人又不缺马匹,若是居高临下一冲,自己这两万人能如何抵抗呢?于是便在山下的邘城与葵城中各留了五千人时刻扼守。 等五月二十一,中路军的大军主力开进长子,陈冲听到王方已有准备,便对众将说:“全军的第一仗,我想打得简单些,如今凉人堵在山下,我军又多是步卒,若是一时攻不下,容易损伤士气,我们还是另辟蹊径吧。” 于是他下令所有步卒拿了半月的干粮,剩下的辎重暂且由骑军押送至天井关前,布为疑兵,实则领步卒们从长子向西行,一直走到沁水河畔。这不是因为陈冲不想多带辎重,实则是天井关虽然险峻,却也是上党与河内之间唯一能走车马的道路,但同理而言,他此行改从沁水出太行山,也就增加了突然性。 只是随行的将领都颇有疑虑,讨虏校尉田楷与公孙瓒并肩作战多年,是幽州有名的武人,他狐疑说:“山路陡峻,我军此行又多是步卒,这般翻山越岭,恐怕损伤非小,即使从沁水出山,但士卒门气力都用尽了,还如何作战呢?” 陈冲摇首笑说:“现在累一些,与战场上多死一些,那是完全不同的。而且战场之上,拼的就是勇与智,能行他人不能行之路,能为他人不能为之举,不才能体现我们为将者的智与勇吗?何况我早就有准备了。” 所谓准备,便是在最前面开路的魏延一部。如今魏延跟了陈冲三年,也十八岁了,仪表堂堂,身材高挑,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他被陈冲升为军司马,手下领着千人有余,因作战勇猛,敢于拼死,因而在军中颇为闻名。 陈冲这三个月让他带部下日夜在龙山上练习攀山,等到了五月中旬,又让他在沁水边摸索出路,一月下来,已经初步找到一条能行的小路,路上虽说有些常人不能通过的地方,他们就系着绳索徒手攀岩而下,在山间的平台上以木桩、铁钩搭建索道,用朱赭石做上标记,清晨白雾朦胧,他们就好似在白云与白云间来回穿梭,夜里山间篝火,远望似天上的繁星。 大军就沿着他们开辟的那条小路前行。并州的军卒相信陈冲魏延,但幽州与徐州的军卒初时仍是心惊胆战,毕竟有的索道横跨两山,将性命交给一条绳索,未免将自己看得太轻了。但他们见并人们面色如常,武人的尊严使他们不想输了胆色,都还是硬着头皮越了过去。 于是心情越来越静,山路越走越平,士卒们在山间看林涛山海,听大雁长鸣,嗅山岚云气,都觉得心胸开阔,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不仅不觉得山路艰险难行,反而连劳累都感受不到了了。陈冲转述庄子的名言说:“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这便是小年不及大年。如今大家算得上逍遥天地了,那些凉人又怎能与我等相匹呢?”士卒们听了,都觉得有道理,便自称为大年之师。 不过即使如此,中路军士在山间也足足行了十日,到了六月初二,前面的士卒们终于踏上平原,他们正要为迈过太行山而欢呼,却又被将领们都叫停下来,这时正是夜晚,周围一片静寂,因为战乱的缘故,这里连流民也没有多少,但能看见月光下沁水犹如一条漫长的银色丝带,它向东南蜿蜒而去,河对岸正赫然环绕着一座城池,那正是沁水城。 这便是陈冲计划攻下的第一座城池,但陈冲并不准备大举进攻,他对随他来的卫翄说:“凉人力量不够,他们在邘城、葵城二城布防就是极限了,所以我们攻陷沁水,并非是难事,但是这里与邘城隔得不远,大约也就四十里,若是有凉人斥候在这,打探到消息便不好了。我们此次翻山如此辛苦,难道是为了攻破一座小城而已吗?你带三千步卒到前面先去堵住他们往东南两处的归路,我再率军与他们谈判,想必能不战而下。” 卫翄领命而去,他率步卒渡过沁水,在西南方向绕了个弧线,一个时辰后,陈冲估摸他们已到达位置,便率剩余大军轰然南下,四万军队的脚步声足以惊醒城中的居民,沁水令慌忙登场观看情形,才发现沁水北岸与南岸都被陈冲派人占领了。他们也确实没有想到会遭到突袭,黎明前的短暂骚动以后,他们决定投降,陈冲顺利入驻沁水。 进入城中的兵卒们都异常欣喜,无论山间的景色如何壮丽,他们总算可以在遮风挡雨且没有蚊虫叮咬的房屋里睡个好觉了,但陈冲不这样打算,他便在城楼中立刻召开军议,将所有的将领叫到一处,对他们说:“我知道各位都辛苦了,但此时我们即已下山,便要把握良机,在凉人未反应过来前,我们多占领一城,便多一分声势,也才能更鼓动南阳袁术的信心,希望诸位再坚持一日,再多跑上五十里!” 他当即安排城中烧起热水与火食,让兵卒们在行军前再饱餐一顿,士卒们不是没有怨言,但也知晓这一去并没有多少恶战,因此都还是强自振奋精神,去火头营排领羊肉与汤饼,毕竟热气腾腾的饮食最能振奋武人的心情。 陈冲在此时也给众人分配好任务:卫翄守备沁水,田楷率一万部众往波县、魏攸率一万部众往轵县、自己亲率余下部众直取河阳与孟津关。 六月初三一早,天上刚刚从黑幕里透出一束红紫色的琼光,四万步卒们已兵分三路,陆续从沁水向南奔出。他们急着睡个好觉,于是数着路程赶路,等到日落将再次降临时,凉人的斥候们还未反应过来,一支队伍还照常从孟津运送补给,打算运到邘城去。 但刚出四五里,便正撞上奔驰而来的陈冲大军。他们远望见并人的旗帜在余晖下闪耀,无不大惊失色,悲问道:“这里怎么能遇到敌军?难道是邘城、葵城的守兵都被杀光了吗?”然后匆匆扔下辎重,逃到孟津关内。 陈冲得以包围河阳县与孟津关,并抢走大河在北岸的所有船只。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对峙河阳 孟津关虽说是关,到底也只是一个渡口。当年大将军何进命人在大河南北岸的滩涂上各修建一座小城以扼守渡口,所设想的是,一旦有敌人袭击,便将河岸船只烧毁,关防士卒龟缩在小城之内,敌军若是不攻城渡河,便将侧翼暴露,可遭小城守卒袭击,敌军若围城不渡河,便可让南岸的守军渡河来援。小平津关设计也与之无异。 只是陈冲时机拿捏得太过要命,孟津校尉张济此时尚在邘城布防,孟津关守军哪里有半分准备?毕竟关中的守军尚不足三百人,他们派出一队使者到南岸传信,剩下的士卒徒劳地站在关墙上守备。 夕阳余晖,浑黄的河水渡上一层金色,这是河水今年最后的涨潮,岸边的走舸随着水涨在河浪里缓缓漂流,被并人们一一移上岸,陈冲分兵三千徐州兵乘上船只,由臧霸带领去夺下对岸的关城,臧霸本就是徐州的水贼,他上船后操弄船桨,感受河浪的波涛汨汨,对麾下笑谈道:“都说此处湍急,可大河的湍浪尚不及淮水之半。” 于是他们如雁行般陆续摇船渡河。诚如臧霸所言,淮水的水面常有三百丈之宽,而此处的大河河面仅有有两百丈,河中虽有沙洲耸峙,但徐州兵在大河上摇船南下,仿佛水面上的游鱼般自在,视水流如清风,两刻钟左右,他们便穿越沙洲,直抵南岸的孟津渡口。 南岸的守卒更为稀少,他们见北岸沦陷,操船的敌军又异常娴熟,显然难以阻挡,顿时都没了主意,一时间都去找能定策的将领。 镇守南关的乃是军司马张绣,他是张济的侄子,士卒们因此都来问他的意见。张绣沉思片刻,对士卒们说:“虽不知北岸是何情形,但相国还镇守在雒阳,总不至于出大乱,我们人数不多,强守此处也不过白白送死,不如去小平津处,贾校尉镇守在那里,只要小平津不失,南关不过一座孤城,想必能很快夺回。”他说服了部下,于是扔下城关找贾诩求援去了。 只是南关士卒的动向,尽数看在北关士卒眼里。孟津南北双关,隔岸为援,缺一则孤立难守,北关士卒连后路都被切断了,城下又被大军紧紧包围,只有乌鸦尚能出入,但他们可生不出翅膀。 这时陈冲亲领了三百甲士到城下,他先自报姓名,而后劝降说,只要他们献城,不仅可以放他们生路,甚至可以让他们保留兵器离去。说罢,他命士卒在关城东边让开一条小道。 凉人们虽然英勇,但听闻这个条件,也都一阵骚动,几个曲长商量说:“陈冲以守信宽仁闻名,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北关如此又守不下去,何苦让将士们葬在此处?不如去找王校尉吧。”,如此说定了,他们便回城头回应陈冲说,愿意献城离去,陈冲便如约放他们离去。 另一边河阳城的守卒也是相同反应,陈冲得以领军入驻河阳城中。 以步卒狂奔一日夜,接连急行军八十里夺城,对普通士卒而言,这实在难以忍受,更实在难以想象。想必普天之下,除了陈冲也不会再有人如此布置。士卒们都困顿极了,他们进了城,很多人也不想再用晚膳,只嚼了几口干粮,半眯着眼睛等上司们分配营房,进房后倒头便睡,很快,满城都是士卒们响亮的鼾声。 但陈冲尚且不敢入睡,他自己在道旁拔了根稗子草,把根茎嚼出苦涩的汁液,用来保持清醒。他还在等待另外两路分兵的消息,他非常清楚士卒们都达到极限,但他更清楚只有逼迫极限才能完成战略目的,战场上的成败是一丝一毫都不能打折扣的。 到了夜里丑时,两名使者打着火把摸黑来报,说波县、轵县同样无血开城,都被田楷、魏攸拿下了。陈冲这才长抒一口气,他让信使去用膳歇息,自己马上写信盖印,又找来两名信使,让他们回去传新的军命:两军各休整一日夜,留下戍守的队伍,后日整军出发,田楷去攻打邘城,令天井关的骑军下山,魏攸则来河阳与自己汇合。 直到看见信使的火把再次消失在天野,陈冲才从城头下来,他也倦的厉害了。临睡前,陈冲吩咐门卫说,若是有什么事情,一定要把他叫醒,但上了床榻后,窗外忽有乌鸦鸣叫,哀鸣嘶哑又悠长,让他心烦意乱难以入眠。 这时魏延从卧房里出来,弯弓松弦,一箭将那乌鸦从桃树上射下,乌鸦的尸体掉在地上,弄出好大动静,陈冲披了外袍与侍卫们都来看,这乌鸦竟有一条黑狗大小,大家都说: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乌鸦,不知是不是什么凶兆呢。陈冲却笑着说:文长能射中这般大的乌鸦,可见是一名福将呢!魏延颇为羞赧,大家也就不再慌乱,笑着把魏延打趣作落鸦司马。 第二日陈冲醒来时,已将近午时。艳阳高照,满目金光。他草草漱洗了一番,把魏延叫醒,然后一并策马到孟津北关,他观看对岸动静,问守关的泰山校尉昌豨说:“夜里有无凉人来过?” 昌豨这夜值守在大河旁,吹了一夜的河风,河风带着点沙尘,吹得他直揉着眼睛,他答说:“来过一些斥候,但他们就在远处看了几眼,很快又撤退了,天刚白时,我看西边的小平津也撤了些船只到南岸去,想必那里也在收缩兵力,算算时间,董卓也该知道消息了。” 董卓确实刚收到消息,他睡醒便收到孟津与河阳此前发布的告急信,这让他颇觉荒唐。 这三月来。凉人可称得上战无不胜,数次战役里,凉人皆不过两万人,便能河南河内纵横无敌,纵然联军往往五倍十倍于凉人,也只有丢盔卸甲的结局,此时河内联军的兵马已不足五万,而对峙的凉人接近三万人,这如何能让联军打到孟津? 一个时辰后,贾诩又派使者来通报说:叛军已经攻陷孟津南关,他打量叛军旗帜,恐怕是颍川陈庭坚亲至,虽说此时控制孟津关的叛军兵马当不多于两万,但是北岸其余诸县形势晦暗,皆有告急的传书,可见敌势汹汹,兵数绝不在少,但他已无暇确认,船只建造不易,贾诩以保住船只为先,将小平津的所有走舸运回南岸,守兵也已撤走,以待后续。 得知是陈冲到来,董卓才霍然而惊,他又把贾诩的回信看了两遍,问信使说:“王方张济没有传信来吗?”得知确无消息后,一个问题首先摆在董卓面前,陈冲此次前来,到底来了多少人? 以常理估计,陈冲既然来了,刘备也一定在军中。贾诩在孟津关处看到约两万兵马,也只打着陈冲的旗帜,那就说明这只是并人的前锋,毕竟孟津与天井关之间,足足相隔上百里,路上有八座城池,若是并人长驱直入,也必须攻克三座城池才能抛去后顾之忧,因此并人中还未抵达的兵马便至少有五万之数。 如此算来,刘备陈冲此次最少领有七万人来参战。 在明确了这一点后,董卓焦躁分外焦躁,只因他对北岸的损失一无所知。董卓在河南现有近九万兵马,有三万人要在前线监察提防袁术袁绍,不可轻动。还需调拨两万要驻防各关,可机动的兵马仅有四万,而这四万兵马中正有三万停留在河内。 若是邘、葵二城的兵马尽没,北岸的王方余部又能逃掉吗?陈冲征战多年,哪怕兵士稍有不如,但到底不比联军那些唯长清议的米虫,决不能小觑,如今他又该如何以两万之众抵御叛军呢? 李儒征询董卓意见,问他是否要带军去争夺孟津关。董卓虽一时心乱如麻,但到底很快镇静下来,他思考两岸形势,先答说:“不忙,他们如今虽只有先锋临河,但已夺下南关,南关的坚固你我都知晓,只要兵员充足,也非一时强攻便能攻克的,到那时兵疲马倦,敌军大军渡河救援,我们兵马不多,反易败退。” 说到此处,他决心以不变应万变,决策道:“把余下的军队进驻到邙山上,我们居高临下,俯瞰南岸,便是把河岸尽数让给陈冲又如何?”随后又遣使身在敖仓的董越,渡河打探河内的具体形势。 河内的形势当然没有董卓想得那样坏。 张济得知沁水、波县失陷的消息时,田楷还在休整,但张济斟酌形势,明白自己已被切断后援,天井关上又有并州骑军虎视眈眈,他若是原地坚守,生者当十不存一,于是在初四时,张济领部下抛弃邘、葵二城,沿沁水直奔武德县而去。 恰好东中郎将董越前来遣使打探消息,见河内凉军东有王匡、西有陈冲,已处在左右为难的境地,继续死守在河内,实在是不智至极。于是他一边给董卓回信,一边自作主张,令三万兵马从怀县于初八尽数渡河南归。 修武的联军见前线的凉人骤然消失,都莫名所以,但他们也不敢深追,到七月十一,他们才派斥候到武德城打探形势。斥候踏马到城郊,远见城门大开着,黄黑的硝烟在空中很是显眼,但他们靠近了,城中依然寂静无声。走入城内,所见一片炭灰火痕,不少房屋都还有余火燃烧,不时爆出一两颗火星,等斥候走到城中心,一股浓烈的焦肉味令人作呕,他们举目看去,正见一座被烧焦的二丈京观。 章节目录 第146章 沙洲筑城 得知河内军团并未受创,董卓大喜过望,但他随后也陷入了懊恼中。不到十日间,河内郡的土地便丢失殆尽,那都是部下们浴血两月方才攻下的土地,如今不仅被陈冲尽数占领,就连孟津关也为他轻松攻破,这都是自己畏敌过剩的缘故。 自己手里重新有了五万机动兵马,董卓的胆子又大了起来,他绝了退回函谷关的心思,好整以暇地打量北岸陈冲的动静。毕竟他也颇为好奇:如今袁绍、袁术各坐拥近二十万大军,却皆止步不前,可他陈冲却敢陈兵河岸,与他在邙山对峙,他到底有什么倚仗?还是他有不为人知的外援? 陈冲当然不会这么想,哪怕中路军大部已陆续集结到河阳。王方退出河内后,他又接手了野王、温县两城,并且重新调整布防,邘城、野王、温县、轵县约留有一万两千人看守,将河阳呈四方形保护起来,又用三千人负责从天井关运输辎重到河内,能够用于在大河对峙的仅有四万人。 这比董卓预想的七万人要低得多。但陈冲策中,中路军本就是牵制作用,从来也没有指望四万人能够大败董卓,只是牵制就必须要行险,他如今将战线一口气拉到孟津关处,跨河对峙,以寡凌众,不可以说不险了。但正因为计策过险,董卓不清楚陈冲底细,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而陈冲要做的是利用这一时机,稳住在孟津的防线,将董卓军团钉死在雒阳。 现下陈冲攻克孟津关,与董卓军团在北邙山遥遥对峙,孟津南关孤立在南岸,形成了一个极为微妙的局面。董卓或许不好攻克南关,但陈冲也不能渡河会战,而且要驻兵坚守南关的缘故,陈冲不能轻易移动军团,董卓只需要在邙山留下少量兵力扼守,便可用剩下的主力寻找战机,若是渡河攻击陈冲侧翼陈冲还能坚守,若他转首先攻破袁术孙坚,中路军便彻底失败了。 因此他打算在孟津建造黄河浮桥。 黄河浮桥古已有之。在秦昭襄王五十年时,因赢下长平之战,秦国在三晋之地大肆扩张,为确保秦晋之地往来方便,昭襄王便于河东蒲坂津处建造河桥。只可惜王莽乱政之后,赤眉军入主长安,关中大乱,蒲坂河桥无人修缮,因此而损毁,至今没再重建。 可在孟津之处修建河桥,却又与蒲坂津不同。雒阳北面河面水势复杂,河岸时宽时窄,特别是河阳至巩县一段的河道,形成末瘦中圆的形状,好似一条吞象之蛇。这是说大河在两端骤然收束,宽度仅有约两百多丈,但在河段中间却忽然拓宽,宽达近七百丈,按理说河面宽阔,水流也会因此放缓,但河水饱含上游泥沙,水流放缓后,上游的泥沙在此处沉淀,千百年来日积月累,竟在河中央堆起一大一小两座沙洲,大沙洲长约五里,小沙洲长约三里,继而导致大河从沙洲处分流成两条更为狭窄的水道,水流因此反而变得更加湍急。 相传大禹在划分九州时,定鼎伊洛,一度也想于此处建桥,沟通大河南北。但他三次建桥,每次建到一半,桥桩便被河水冲垮。他感叹说:“我治水功成,向来是顺水而行,因为我明悟顺天者昌,逆天者亡的至理,如今我建桥失败三次,可见是天神警示,不得让此桥建成。”于是他放弃建桥。三代以后,定都雒阳者不知凡几,但都自认治水造桥不如大禹,也就再无人在雒阳北面建立河桥。 可一旦河桥建成,带来的地缘影响将是翻天覆地的,黄河天险将化为坦途,雒阳对河北的险要将不复存在。若是陈冲军团在孟津北关,从河桥出发,一日之内便能直抵雒阳城北,两军之间仅有北邙山作为雒阳的唯一屏障,董卓除非放弃雒阳,否则绝不敢,也不能转移军团,放任陈冲越过北邙山。 陈冲因此在北关召集所有随军将领,为他们讲述自己的计划,诸将都为陈冲大胆的设想所震撼。陶丘洪对此质疑说:“大河东流千万载,修建河桥不知凡几,但从未听闻有在孟津修建的。何况历朝历代不乏能人智者,也从未有人提出要在此处修建河桥,可见在此处修建河桥,是难如登天。龙首如此作为,难道不是不智吗?” 陶丘洪乃是与北海华歆齐名的俊杰,被举为孝廉后一直不仕,因此有高洁的名声。陈纪担任平原相后,再三拜访他请他担任府中主簿,不久听闻陈冲参与讨董,又派他前来襄助,军中上下都对他十分尊敬。 听完他发言,陈冲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是先望大河东流,等众人都静神屏气,他才说道:“陶丘兄这话有失偏颇,所谓不智,是不知道自己做不到,还要强求去做,所谓杞人忧天、刻舟求剑,莫不如是。古人知晓自己力所不及,故而不筑河桥,这确实称得上智,但古今岂能一同呢?古人所不能,并非今人所不能,我知晓如何修建河桥,方才有此提议,如何能称为不智呢?” 陈冲又以出太行为例说:“此前诸将出太行,正是另辟古来未有之径,世殊日异,今人强于古人,莫非还要多论吗?”此前陈冲将陶丘洪安排在天井关,与骑军一同下山,因此不能理解。而其余随陈冲下山的将领,想起攀山下云的景象,无不以陈冲所述有理。 随后是泰山校尉昌豨质疑,他是直接以军事为要点提问说:“且不说如何修建河桥,南岸的凉人难道会坐视我等修成吗?浮桥修建困难,摧毁却简单,若是他们渡河袭扰,又大军围攻南关,我等没有立足之处,又该如何筑桥呢?” 这是直接点到了要害,陈冲对昌豨大为赞赏,他拍着昌豨肩膀笑说:“昌君此言正中要害,所以我们现在还不能修河桥。”他微微一顿,手指领众将眼神向河中小沙洲,继而说道:“我们先在此处筑城。” 七月十六,天色还处在浑浊与明亮之间,北邙山的凉人斥候们依稀看到对岸一片响动,但他们看不真切,只能在黄黑的小沙洲上模糊地看见团团黑影。于是他们又等了半个时辰,等天琼沦为浑蓝的色泽,斥候们才看清:三里长的小沙洲上并人正陆续登陆,他们在砂石上整队列阵,长戈与旗帜屹立如林,而沙洲北面停满了小舟,密密麻麻仿佛沙洲的毫毛,随着白浪在大河中来回摇摆。 斥候们急忙去禀告相国。董相国得知后大为诧异,亲自领幕僚到北邙山上观看。他到时,只见北岸仍在往沙洲上运人,远望来,并人多如城角蚁群,董卓粗略估计,岛上已不少于万数,他也不为难蔡邕,转而问宗正加侍中兼相国府长史刘艾意见:“刘长史,你如何看?” 刘艾揣测半日,最后皱眉说:“莫非是打算在此处筑城固防?” 董卓则摇首笑道:“若是寻常将领,我倒会如此以为。但以陈冲谋略,不会不知,以孟津南北二关之坚,只要守卒充足,便是我率兵强攻,也一时难下,何苦在沙洲中再筑一城?徒然浪费军士气力。” “他定然是以筑城作为幌子。”说到这里,董卓稍顿,扶额梳理思绪,随即更笃定地说道:“陈冲作战多诈,他如今率万人渡上沙洲,沙洲与南岸相隔不过两百丈,将士操舟两刻钟便能渡过黄河。等我们信以为真,放松警惕,以为他当真要固守孟津,他再故技重施,俄而率军渡河涌上南关,我军没有时间反应,只能看他从容渡河,而错失半渡而击的良机。” 这番猜测颇有道理,充斥着将领间各种博弈,刘艾听闻只觉眼界大开,对董卓大为钦佩,他又疑问说:“相国英略,能看穿陈冲计谋,只是却不知我等该如何应敌?” 听到此处,一旁的虎贲中郎将吕布上前请战:“我在并州见过刘陈二贼,一个是不能厮杀的书生,一个是自负弄险的浪子,唯有麾下关羽、张飞还算有些本领,其余的都不过是些饭囊小人罢了,他们如今自困于沙洲上,一旦交战,将无路可逃,不如让我领部将乘舟上岸,赶羊般将他们都杀绝了,” 董卓本不想答应,但他转念想到,自己竟还从未与陈冲正面交手过。如今陈冲领兵阵前,自己怎能十余日不交战?他一念及此,又颇为手痒,当下应允吕布,让他先带两千甲士,上沙洲厮杀一阵,探探并人的深浅。 吕布便挑了自己两千旧部,大摇大摆地下山往小平津处。小平津的贾诩听闻吕布请战,要到沙洲上厮杀,担忧说:“我观陈冲麾下多有操船之士,你要小心些。”,吕布蛮不在乎地答说:“能有多大区别?不过百丈河面而已。” 他在小平津挑了八十艘小舟,每艘小舟由两名船夫操船,载十名甲士。船舷松开缆绳,船头随着波浪上下起伏,吕布迎着河风,当仁不让地站在最前,他身穿环锁铠,背负牛角长弓,头戴银色虎胄,双手迎风挥舞长戟,他不禁意气风发,对身后的部将笑道:“今日为诸位试言勇武。”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吕布落水 虽说对董卓立下军令状,但吕布轻嗅水芳,心中并非平静。他从小自负武艺,军中同袍均不能望他项背,他便也以卫青自比,立志为国家栋梁。故而常抱怨说:千里马难有,伯乐亦难有,何时才有赏识他的武帝,让他飞黄腾达,为国效力呢? 到他三十有二,被丁原任命为刺史主簿,宦途在常人中已算可观。但念及匈奴乱时,他驰骋疆场,比刘备不知强上多少,可刘备却已名列二千石的仙籍,这让吕布颇感蹉跎。于是他背叛丁原,认父董卓,升为中郎将。但他归顺以来,虽说身为董卓麾下七大中郎将,却事事受凉人挤兑,听高顺说,凉人那边都瞧他不起,说他是卖主求荣,无耻之尤。 他心中几欲发狂,却又不便发作,此刻听闻陈冲率军争锋,满腔怒火终于有宣泄之地,又带着几分急于自证的意思,故而主动请战。 吕布不是粗人,他出发时也不是一味莽撞,也存了点心思。他从小平津出发,耀武片刻,便收敛起来,对船夫们一一下令说,小船当贴沙洲边缘缓缓而行,而后他又对甲士们说,先躬下身子趴在船侧,匍匐在沙洲的灌丛间,等走舸们顺流而下,趁并人不备,直登沙洲。 七月正是河水最急的时候,走舸漂得极快,吕布坐在船舷上,只觉身如骑马,不到半刻钟便漂至大小沙洲之间。但出乎他预料的是,隐蔽并无多大效果,从灌丛中探出身影后,眼前不是一片措不及防,倒是颇多甲士正在往此处集结。 显然并人早有准备,此时已有三百来甲士驻扎在沙洲西南部,他们携有牛筋做的强弩,已装上弩箭,正对着船头的凉人们,等他们继续靠近。吕布见奇袭无效,倒也干脆,他拿起长戟嚯地起身,以戟刃遥指甲士们,做挑衅姿态。 这些甲士多以徐州兵为主,他们不知吕布的武名,见吕布这样挑衅,都说:“哪里来的莽汉,是怕自己当不成刺猬吗?”于是等吕布靠近到五十丈,接连朝他射箭。吕布立在船头,见弩箭如线般朝他飞来,屏气凝神,双手持戟在空中左右拨动,同船的随从们目不暇接,只能耳闻一阵叮叮当当的撞铁声,继而是箭矢落水的噗通声,原来吕布在风中拨了三十来支箭矢,再除去那些落空的箭矢,竟只有两箭射到他铁甲上。 徐州兵未曾见过这般技艺,一时犹豫是否要再射,吕布见状,颇为自得地对随从们自谦说:“武艺有些生疏了,这阵不过刮起东风,我竟就有两箭漏下。”随从们都敬佩说:“将军真乃神人也。” 吕布尤不满足,船橹摇动,徐州兵愈来愈近,他却笑说:“射艺不精,才会以弩箭示人”。于是吕布将手中长戟放在船头,自己从船舷角落取出一杆三石牛角弓,又单手从箭囊内掏出五支锥形箭,尽数握在手里。只见吕布在船头扎马沉腰,持弓张弦,弦上搭箭即发,发后又有箭羽落弦,手指曲张间,五箭于须臾间尽发,而沙洲上不多不少,堪堪倒下五人。 这手连珠五箭箭射五人的技艺,无论敌我双方都看呆了,后方的魏越高声喝彩说:“逆风箭,五穿花!”部下们如大梦初醒,都跟着欢呼起来,而沙洲上的敌军被夺了声势,一时也有几分低沮。 前列的走舸与沙洲眼见只有十丈了,吕布得意非常,他背上弓矢,又重拾长戟,等到船头再稍近八丈,他从船头一跃跳上沙洲,所在的船只骤然受力,前后摇晃不定,以致船夫险些掌控不住,过了小半刻钟,其余甲士方才陆续跟上。此时吕布已杀出十余步,跟敌军的甲士们缠斗在一起。 远望时徐州兵为吕布的箭术所震慑,近身时才发现他贴斗更为可怖。虽说身高九尺,但他身手极为灵活,近百斤的铁戟,他挥舞如风,众人正面不能靠近,只能绕后砍他的铁甲,毫无作用,又有几人侥幸刺入甲片缝隙,才发现吕布铁甲之下,关节还包了一层牛皮,根本不能入肉。按理说裹得如此严实,常人早就不能动作,可吕布偏偏还能左右厮杀,这不得不说是咄咄怪事,徐州兵们看吕布仿佛在看怪物,十来人同进同退,方才将吕布纠缠在原地。 这正中吕布下怀,他暗自打算,自己只要纠缠一阵,待部下们都杀上沙洲,这些不知哪来的兵卒们如何能挡?这一行他带有八百甲士,久经战阵擅长步战,只要在沙洲站稳脚跟,撑到第二批甲士前来,胜负不言自明, 又鏖战两刻时间,沙洲上他处的武人都聚拢过来,约有两千多数,吕布身边也聚齐了四百甲士,他们战术果然都如吕布所料般平常,吕布军聚成一团,稳稳占住沙洲一角,任凭对方如何刺击也不后退半分。但也就到此为止了,吕布迟迟没有等到后方的部众登陆,他回头去看,眼前景象却大大出乎他预料。 凉人们摇橹而来,八十艘小舟才上了半数,这时沙洲南北岸边忽而钻出五十来艘小船。与凉人顺流而下不同,这些小船逆流而上,最终游至大小沙洲之间,将凉人来回的船只们都截住了。 凉人不会驾船,寻来的船夫不过是普通的摆渡人,送人上岸或许足够,但对水战却是不懂分毫。但徐州兵却并非如此,这些人多还是泰山贼出身,常在淮水打劫过往船只,结阵厮杀他们弗如凉人远甚,但论水上控舷,双方同样不可以道里计。这也正是陈冲选择徐州兵来此的缘故。 单论船只上兵众数目,双方都一样,一船十二人。只是徐州兵逆流而上,需要船中所有人摇桨向前,船尾一人把住船舵,只有一人在前方交战。但水战与陆战大相径庭,徐州兵手持长杆,杆头挂着一杆镰刀状的钩刃,他将钩刃挂在凉人的右舷上,把杆身穿给身后的同袍,四五人来回齐力推拉,走舸在激浪中骤然翻转,舸上的凉人们下饺子般掉入河水里,哗啦声不绝于耳。 如此翻了十来艘船只,凉人这才反应过来,泰山贼有长钩来钩,他们就趴在船舷边用斫刀砍,孰料泰山贼们便改用长钩钩住他们的发髻、脖颈,钩口锋利,几个回合下来,凉人们头上颈上手上都是切开的血肉。他们没有回击的武器,在船上也射不稳箭,很多人空有一身武艺,此刻却连敌人的手都够不到,很快就被戏耍死去了。 后方的船只见状都纷纷避让,但他们一船只有两个船夫,哪里避让得及?除了最后的船只早早靠岸逃难,前方的走舸无一例外,要么弃刀投降,要么被泰山贼杀了打入河水中。 吕布目眦尽裂,他请战时哪里会想到这般景象?纵使沙洲上敌人源源不断,但他怒火冲冠,竟接连又刺死了六七人,又打退了敌人一波进攻。但部众们体力渐尽,士气也低沉下来,估计再坚持三刻钟,阵型也将不攻自溃。 宋宪在两丈外对吕布高喝:“军侯,还是撤罢!”吕布不甘地怒喝道:“这如何撤?到水上不也是死?”宋宪则高声回说:“总还有一线生机!军侯,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 此言说中了吕布的心思,他决心已下,当即动身如雷,他一言不发,飞速折身跑回小舟上,部众们所料不及,很多人根本来不及跟从,只有三十来人上了船只,其余人都在沙洲上被敌军困死了,无法脱战。 吕布一人占住一船,当即用长戟拨开滩涂,朝河岸边开去,河上正缠斗的泰山贼都不及反应,只有臧霸船只游在最后,与吕布相撞,轻舟校尉看他一人一舟,锁子甲上镶有金边,手中还拿着一杆名贵的长戟,急声对部下道:“这定是个贵人,捉了他,正可彰显我的功绩!” 然后他们也拿长钩去钩吕布的船只,吕布见状,抽出斫刀,当即将泰山贼们的钩杆都斩断了,这令追他的泰山贼都颇为惊叹,毕竟他们都料过如此情形,所以用枣木制成钩杆,常人劈砍十来刀才能留下一道折痕,这人便是拥有宝刀,也是个天下无双的大力士。 眼看是活捉不了,臧霸便改说:“锥破他的船底!”泰山贼们便又拿出三根丈余长的长杆,杆头固定着两尺长的铁锥,深入水底,对着吕布的船底一顿猛凿,吕布挥刀入水去砍,结果却是徒劳,眼见着船底被铁锥破出几个孔洞。 黄浊的河水涌上船舷,淹没了吕布的腿角,冰凉的温度让他一阵惶恐,他转而向臧霸举手示意,自己愿降,但臧霸哪里敢收降他,嘻笑着看他缓缓下沉。吕布也不再看他们,用铁戟继续向岸边划去,可离着河岸还有近二十丈,他的走舸便彻底沉了。 泰山贼最后一眼看见吕布时,他在河中翻滚了两个上下,手中还抓着长戟与斫刀,士卒们都笑说:“他若是扔了这些,说不定还能再翻几下,好勇武的大力士,可惜,可惜,就这般死了。” 臧霸又在吕布落水处盘旋了几个来回,以示默哀。臧霸记下落水的位置,心想他穿着这般沉重,死了也当还落在附近,不如夜里再来打捞,兴许能打捞尸体。就在此刻,一个部下指着河边失声说:“他还活着!” 众人不禁一齐望去,只见河水中冒出一个人头,在激流中缓缓南行,仿佛一块漂泊的葫芦。又过了片刻,他露出身上的铁甲来,水流不断地从甲片的缝隙涓流而下,人们才看清,吕布还抱着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他竟是抱着石头,一步步从河底步行上岸的! 他扔下巨石,回过头看了泰山贼一眼,抽出斫刀对他们隔空挥砍,随即抱着胸颤抖离去了。 陈冲在沙洲新建的一座望楼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由笑道:“好一个吕奉先,有隔岸横刀之霸气!”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凉军声北击南 沙洲交战结束后,中路军以区区百余人的伤亡,活捉五百余人,杀死两百余人,仅有吕布及魏越等二十余名将领侥幸得活。而后泰山贼们乘胜追击,将小平津的船只们也拖走了近百艘,贾诩只能在关中放箭,不敢出关阻拦。 此前,中路军军卒常听闻,凉人在两河战无不胜,心中还颇为畏惧,结果初见之下,凉人们汹汹而来,末了却闹得灰头土脸,这让中路军信心剧增,将士们私下议论说,直捣雒阳也并非什么难事。 对相国董卓而言,这亦不过是一次试探,损失尚且不大,却揭露出一个非常不利的事实:若是两军渡河接战,麾下部众对水战一无所知,若不出奇计,结果定然是凶多吉少。 好在此战对军心影响不大,毕竟吕布作战骁勇无对,纵使身处必死之境,竟也从大河中抱石而出,被士卒们惊为天人,都说中郎将有河神保佑,继而称吕布为大石将军。因此,董卓也未怪罪吕布,反而赐其一件漆金礼甲,及赤金五百。 只是如此一来,便只能坐视陈冲在沙洲上筑城,这让董卓颇为不甘,又唯恐陈冲骤然渡河会战,一时间茶饭不思,休偃不宁。次日一早,他又召集幕僚商议战事。 相国先说:“昨日虽然小挫,但亦可见陈贼兵众徒善水战而已。沙洲之上,奉先率众以一敌五,不得已而败,仍未失我军威风。现下我军尚有鹰扬猛士五万,叛贼至多不过七万土众,我等可否依照故计,如对付王匡般,另遣奇兵袭其侧翼?” 孟津校尉张济接连丢城失地,董卓虽不怪罪,他却羞愧万分,心中急于立功,便主动上前请战说:“末将愿往河北,还请相国以济为先锋,必大破逆贼!” 董卓挥手示意他退下,张济仍固执立在原地,董卓只好耐心劝说他:“我知你忠心,但今日所议,乃是如何退敌。若有战事,我哪里能少得了你呢?你且退下。” 张济这才默默退回席中。尚书仆射李儒猜出董卓心思,便替董卓把担忧都说了出来:“逆军颇善水战,确实不能硬取。只是陈冲不比王匡,相国派奇军在他处渡河袭取侧翼,若是陈冲固守不出,再派军卒如昨日般断去河道,隔绝两岸,我军进不能战,退不能退,到那时便有倾覆之危。” 董卓颔首说:“确实如此,这正是我所虑之事,诸位可有良策教我?” 众人一时众说纷纭:董越提议徐徐图之,不如先拔除孟津南关;胡轸提议置之死地而后生,全军渡河与其速战,陈冲必然胆裂;董璜则说不如放开平津关,引诱陈冲渡河,我们在雒阳邙山之下决战。众人说的各有几分道理,但都未能挠到董卓痒处,因此董卓犹豫不决,毕竟他自己也无良策。 就在此刻,平津校尉贾诩终于思虑周全,他上前说:“相国行迁都之策,本来就是做壮士断腕、保全大体的准备。只是未料到二袁如此不堪,袁绍不晓战事,袁术不敢前战,河南、河内诸战,逆贼无不一触即溃,我等因此才盘旋雒阳,欲以战胜而平天下乱事。 陈冲今率并州大军前来,与我军呈对峙之势。我军占邙山之险,陈冲守大河之急,先出师者反为后者所制,我等实无缘由与其会战。 而历数我军之不利,并非难以渡河,而在于叛师围我三面,军中兵力捉襟见肘,以至于将士以一敌五,浴血扬戈。如今若要打破僵局,何不如仅留万众,仍于北邙对峙,剩余将士转而进攻二袁。 二袁一破,则陈冲鼓掌难鸣,他如若识时务,当退兵上党,固守天井。他如若迎战,到那时,我军以九万之众,又何惧与其合战?” 这番话语终于令董卓动心,他连叫三声“好”,又补充说道:“我军可在河岸大造船只,作渡河决战之态,即可令陈冲严防江滩,亦可蒙蔽袁术袁绍,二袁皆是怯懦之辈,此时见我与陈冲二虎相争,定会自比渔翁,作壁上观,到那时我分兵奇袭,定能收取奇效!” 说到这里,他又沉吟少许,提出策对的最后一问:“只是进攻二袁,当谁先谁后?” 李儒不敢落后,即刻作答说:“先攻袁术,再攻袁绍。” “为何?如今来看,应是袁绍弱、袁术强才对。” “袁绍虽弱,可他麾下十余万大军,也不能旋灭。而雒阳与酸枣相距两百余里,北临大河,我军奔袭至少两日,且行迹难以遮掩,一旦行踪暴露,陈冲联系袁术南北夹击,我军也不能骤还,反而孤军深入,有前后失据之危。” “袁术虽强,可也有限,他麾下十余万大军,多是草莽山贼,又要提防袁绍、刘表,能用来应战的不过是孙坚四五万人而已,只是往来斥候常言,孙坚练兵卓有成效,他亦是善战之辈,也不能因此轻敌浪战。” 说到这里,李儒微顿,他再解剖形势说:“鲁阳与雒阳相隔有一百六十余里,往来有青山遮掩,我们正可隐蔽踪迹,奇兵攻伐。便是一时不胜,陈冲不能渡河相救,袁绍更为我等破胆,亦不能救之,我等也可安然退至伊阙关之后。” 相国非常满意,他对众人笑言说:“文优未虑胜先虑败,这才助我百战不殆啊。” 他决心已下,当场改换部署,下达任命。 北面以东中郎将董越领万人驻扎邙山,在山顶建立两丈高的麾盖,再插上黑底金边的董字大旗,以体型似董卓者在麾盖下故布疑阵。山下则由平津校尉贾诩负责,招募船民百姓,于小平津处大造船只,造好后用于水师演练,必须成功迷惑陈冲。 南下之军董卓非常重视,他打算亲征鲁阳。 为求一击必成,他可谓是空巢而出,手底下的精兵猛将尽数调来:如伊阙校尉李傕、广成校尉郭汜、太谷校尉华雄,皆是军中有名的善战良将、百战勇将,董卓将其与麾下的一万五千士卒调离三关,作为南征的前锋。 守关的人选,董卓打算以非嫡系的西园校尉吴匡、张璋及助军校尉赵融率万人进行换防,他们麾下都并非强兵,自己指挥也不能称能,但守城关是堪用的。 南征的主力安排,董卓则调来西中郎将徐荣、虎贲中郎将吕布、南中郎将胡轸各领万人。主力从伊阙关南出,过阳人、梁县,沿霍阳山列阵直逼鲁阳。 他还计划另派一支奇兵,以孟津校尉张济、北军中侯张辽共领五千骑,出轘辕关入豫州,做出攻取阳翟的姿态,等豫州大军集结防御,这支奇兵再先南而西进,绕开平顶山,侧击鲁阳之后,随后占据滍水要道,正可阻拦袁绍援军。 此次出兵计划,较此前所言还多上一万,这是大家又商议后,觉得毋须再于阳武留兵的结果,由是将徐荣召回,这般便还有余裕再分兵佯动。 敲定计划后,董卓大为满意,留幕僚们在一起用膳。又在饮宴时,他举杯对众人感叹说:“年前我识人不明,竟致使叛贼蜂拥,逆师成群。诸位陪我共渡患难,可说是我的肱骨之臣,若是此战功成,让我平叛破贼,天下州郡任君选取。” 他又记起吕布,吕布落水出河,颇受风寒,此日正在家中休憩,便又当众对随从说:“送一壶热酒给都亭侯,让他好好休养,他何时病好,大军何时开拔。”在座的凉人从前颇为轻视吕布,此时闻言,又多了几分妒忌,但也不敢显露于脸上。 于是胡轸主动上前问说:“相国说天下州郡任我等选取,当是以功劳高低评定罢!”待董卓颔首,他再问说:“却不知,若我生擒二袁,可选何地?” 四周气氛都高炽起来,董卓莞尔道:“汝愿选取何地?” 胡轸朗声答说:“愿为司隶校尉,独坐朝前,以鞭笞公卿为暇耳!” 这话简直说出众人心声,董卓大笑,众人也都跟着大笑。董卓亲自给胡轸倒了一杯酒,冲他点头:“公卿体弱,你还是要给他们几分薄面。至于司隶校尉之职,我等你拿二袁来换!” 到七月二十三,董卓布置基本落实,吕布也病愈还军,董卓便领步骑五万,南出雒阳。一如计划,张济、张辽领骑军五千,先与大军分散,斜出轘辕关,直往阳城而去,而董卓令大军在伊阙关前休养一日,在太阳落山后,他当即号令全军,全速奔赴梁县。 但好巧不巧,听闻陈冲兵临孟津的消息后,破虏将军兼领豫州刺史孙坚经过近半年整备,终于认为军队可堪一用,于是上禀后将军袁术,于今日起兵,高举破虏大旗,与振军校尉关羽合步骑五万,过鲁山北上河南。 两军事先都隐瞒消息,以图出其不意,先发制人,不约而同的选择在夜间行军。董卓多是骑军,走得稍快,一夜行九十余里,而孙坚步卒为主,走得稍慢,一夜行六十余里。 次日,秋日从嵩山探出几束朝晖,两军在广成不期而遇。 章节目录 第149章 血战序幕 河南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会战了。 此前凉人与联军的会战,虽说战果是惊人的,但从过程而言,却又是无趣的,称得上是老将教训新卒,新卒自命不凡,且人多势众,结果被老将打得满地找牙,这出乎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而战争之所以能为后世誉美为艺术,是因双方将领间智慧火花的碰撞,意志极限的比拼,这些被认为是国家英雄的人,用数万人挥洒的鲜血,在古人曾奋战过的旷野上,用一场接一场惊艳的会战中决定数十万乃至数百万人的命运。 这场景冷峻又令人迷恋,悲怆却又充满希望。 孙坚看见董卓大军时,他刚率军渡过汝水。这几日清风渐起,又刮过两阵小雨,故而朝日升起时,苍天与大地间还有层若有若无的浅白薄雾,这浅白杂着金色的光辉,环绕在南北寥廓的山峰间,可见无限的萧条之色。 浅草泛黄,群树染红转黄,就连刮过的山风也带着与往常不同的干枯声。在远方凉人铁蹄的践踏声中,化为了大片大片震落的秋叶。而在远处汝水的白浪,也随之迭出千百朵更稀碎的雪花。 两军在相隔十里处察觉,前锋当即止步,火速向两军统帅汇报,双方均未料想过竟会在此处相遇,但都不约而同的选择就地结阵,显然是打算就地进行会战。 孙坚原计划是趁董卓被陈冲牵制,乘夜奇袭广成关。广成关乃是大军从荆襄北上雒阳的必经之路,南处是外方山、北处是箕山,两山夹关,关卡所设的崆峒山,古时传闻是上古仙人广成子的修仙之所,因而得以闻名。 只要攻下广成关,便打开通往雒阳的第一道南大门,孰料崆峒山近在眼前,凉人的大军也相距咫尺了。 孙坚却非常高兴,他对关羽说:“便是攻下广成关、后方还有太谷关、伊阙关,等打到东都,都不知道要几时,如今董贼遣主力而来,正给了我一战功成的良机,到那时,毋须庭坚出手,仅我一部便能直到函谷关下。” 董卓在广成关前,也在与部将们进行临时动员,他说:“我方本来做好谋划,要在鲁阳剿灭孙坚,可如今孙坚竟自蹈死地,这是我等没有料想的。可这也是好事。” 他略微停顿后继续说:“孙坚一方的军阵,我们都看到了,数目两军都是仿佛,可能他稍多一些,但多是些步卒,而我军有骑众三万余,看他最多不过两万。此处虽为两山所夹,但山间地势平坦,正好让我等跑马厮杀。” 伊阙校尉李傕守关良久却毫无战事,只听闻徐荣、王方等人在两河大杀四方,早就心痒难耐,他拔出斫刀,主动请战说:“我军正打算在鲁阳围歼孙坚,孰料他这般识趣,连我们赶路攻城的时间都省了,孙坚常常自比为虎豹,不杀死猎物便绝不松口,我们正可以利用他这脾气,将他们杀得干干净净!” 众人都哈哈笑起来,随后归到各自阵中。只有徐荣留在最后,露出踟蹰之态,董卓见状,手挥锦马鞭,与他并肩问说:“中郎将有什么话想说吗?” 徐荣便说:“如今会战在即,计划已然大变,张济那一路分去阳城的奇兵没了作用。我在想,是否要派人把他们叫回来,毕竟他麾下的骑士在凉人里也算精锐。” “他们现在也该在阳城下了,相隔约有百里,赶得及吗?” “张济所部每人配有两匹马,可以换乘奔驰,还是赶得上的。孙坚毕竟不是袁绍那样的土鸡瓦狗,说不得这一场会战,要杀上好几日。” 董卓觉得徐荣说得有理,便挑选出五名斥候,给他们每人配三匹马,下令让他们翻越箕山山脉,到相隔百里的阳城召回张济。 便在他们说话的功夫,孙坚已经完成了作战部署。全军五万人被他分为十二部,除去本部六千人外,其余每部四千人。先锋是别部司马韩当,其后便是直领本部的孙坚,右翼由骑都尉吴景率领六部,左翼由威军校尉孙贲率领四部,客军关羽则隐藏在后军。 考虑到汝水在身后,为避免背水而战,孙坚刻意令大军抢先挑战。而在孙坚左侧刚好有一条汝水的支流,他便令大军沿着这条支流平行列阵。此时薄雾都散尽了,孙坚自己将本部暂停在一座小丘上,与崆峒山遥遥对望,两山之间数万人战线变幻,脚步频频,又升起阵阵灰黄的尘雾,这既是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奏响前奏,也是为其拉开序幕。 在这最后的空档,董卓中军立起两丈高的麾盖,再竖起两杆紫底白边的大旗,一曰平乱、一曰讨逆。孙坚看到这麾盖旗帜,哪里还不明白,不由笑道:“原来是董贼亲至!天下大事,正可一战而定!”他回头对祖茂说:“传令下去,能生擒或阵斩董卓者,赏赤金一万!”而后他更将自己的破虏大旗也立在身后。 董卓本是打算先动,但因为连过山关的缘故,他的队伍不得不缩减队伍宽度,以至于队伍首尾拉得过长,足足有二十里之多。这便导致孙坚完成变阵时,董卓还有一万余人刚刚进入战场,因此失了先机。但时间不等人,韩当快马长枪,这就领着先锋已杀至眼前了。 董卓军的前阵先锋乃是李傕,他与郭汜在凉人中并称是最为善战的骁将。他见韩当的军阵先动,身体却如铁塔般毫不动摇,对身边的亲兵说:“留点力气,区区数千之众,不过是我刀尖余血,我还要到对面山上去,生擒孙文台呢!” 韩当随孙坚南征北战十数年,数次冒险犯难,陷阵擒敌,屡立战功。因而他知晓如此规模的军势,是难以一击凿穿的,于是他计划斜切进去,将分割战场,董卓的前锋与主力剥离出来。 虽说董卓再三对众将们叮嘱不可轻敌,但凉人连着胜了半年,怎可能没有几丝傲气?韩当本来还以为前阵会有些许阻挡,结果是凉人想的却是,放他进来厮杀,正好一决高下!韩当这四千前锋几乎是一路驱驰,直接在凉人大军中切了一条醒目的斜线。 这场景在崆峒山上看得分明,董卓胡坐在马扎上,被气得不断用竹杖敲打山岩,他大声对身边的胡轸骂道:“这是什么战法?他指望这般带全军冲锋吗?” 但他也只能在山上咒骂了。大战一起,战事的走向便不再依靠统帅,而遵从前线军官的判断,董卓没有临战插手,他知晓临阵反复是大忌,此时他也唯有继续相信李傕,同时催促后方的军士快速入阵。 等韩当的首次冲击结束,凉人因为避开的及时,故而并未遭受多大损伤。 李傕看敌骑半数没入阵里,而后方的孙坚主力还在观望,不由沮丧道:“孙文台也这般谨慎?”随即抖了抖肩膀活动筋骨,浑身的甲片因他杀气激荡,座下的马匹也高声嘶鸣起来,即使所部被韩当切离主力之外,他也无半分慌张,反而振奋起来。 凉人的千骑终于涌动,旗帜迎风,如同一条土黑色的巨龙在大地爬行,马蹄翻飞,不止泥尘腾空,旷野间的林鸟纷纷振翅,在两军交战的天穹下形成一朵浩大的乌云,它们盘旋又盘旋,给战场带来一片阴影,仿佛末世万劫之日,就在今日来临。在鸟群散开的那刻,阳光更炽烈地照射下来,战骑相撞,顿时甲光耀目,刀刃生辉,人呼马嘶,乱作一团。 韩当这次冲击,足足在凉人中拉出一条一里长的战线。他自己也为如此顺利感到诧异,但他见到眼前敌军不仅毫无惧意,反而咋呼着朝他杀来,面上尽是讥讽之色,韩当这时恍然大悟,他对长子韩乘笑说:“凉狗们狂妄到这个地步了吗?”,当即策马上前,与凉人进行肉搏。 他的铁甲上漆成明黄色,兜鍪带着红缨,坐骑也包有防刀矢伤害的野牛皮,一看就是孙坚麾下的非凡猛将。十来名凉骑都争着向他奔来,韩当看他们身着简单,当即大喝一声,把住丈许长的长枪,用枪头对着最前的两人急点。这两骑一左一右,先中枪的是右边的骑士,韩当一枪点破他喉头,随即第二枪擦过另一人腋下,那人刚要动作,韩当一抖枪杆,正敲打那骑士的肩胛上,那凉骑肩头剧痛,驱马也慢下来了,韩当当即调转马头,一枪洞穿他的胸膛,血与肝液沿枪杆淋淋地滴下,韩当就这般当众挑着这人的残躯,对着凉骑们耀武显威。 李傕本在敌军中来回冲杀,一时间无人能当,他颇觉快意,但此时远远望见此处凉骑胆怯,他又愤怒起来,当即率亲随冲到犹疑的人群中,一马鞭一马鞭地笞打他们,口中且喝骂不断:“有何可惧?!有何可惧?!” 他就这般走到韩当面前,露出自己漆做大红的铠甲,顿项紧紧抱住颈部,兜鍪下伸出一个铁片,自眉心一直护到鼻骨,他的坐骑高大矫健,亦是浑身披有甲片,在护头的面帘上还插着白色羽毛。勤王之师看到这片景象,如何还不知这是凉骑中有数的猛将? 韩当将枪上的尸体抖落地上,擦拭枪杆的血液,笑问说:“你是李傕还是郭汜?” 李傕对他冷笑道:“无名狗贼,也配说我李傕的姓名吗!?”说罢,他操起斫刀向韩当砍去,韩当也从腰间抽刀相迎,刀锋碰撞摩擦,竟闪出灿烂的光华。 章节目录 第150章 熊胆抵刀剑之光 孙坚见韩当部顺利地杀进敌阵,不由有些吃惊,也有几分犹豫。按理来说凉人骑军更多,应该派更多骑士与韩当对杀才对,出了意外情况,让他焦急地思虑道:“呀!莫不是董贼有什么阴谋?”因此孙坚稍稍停顿,没有将中军紧跟着压上去,而是继续观望韩当部的战况。 但随着战事的进一步发展,孙坚敏锐地反应过来:董卓的后部还未完成列阵!这个消息令他激动与雀跃,却没在他面孔体现半分,孙坚反而用一种冷峻的声调,催促令兵说:“敲进军鼓。” 孙坚麾下的战士在年前多是新卒,但经孙坚训练半载后,与精锐相差的,只绳鲜血灌溉罢了。他们这时列成方阵,都眺望着远处的战事,心弦忐忑,但胸潮又因前方的喊杀而澎湃。此时二十面大鼓响起鼓声,骤然如同暴雨般刮过小山上下,敲打入士卒耳膜。 这时一骑士快马下山,穿过人群,高声呐喊道:“杀!杀!杀!” 战士们的视线紧随着他,口中也不由自主地高喝:“杀!杀!杀!”这杀声简单洪亮,跟随着那匹快马,战阵中形成一片起起伏伏的声潮,中军主力们终于开始迈动脚步,由静转动,由慢转快,孙坚也策马下山,但他处在军阵中,仍似在山上,只是这山峰随他一起移动。 前方厮杀的大阵中,韩当与李傕厮杀得难分高下。韩当砍落李傕斫刀,李傕反手斩杀韩当坐骑,以至于韩当不得不另换一匹同样高大的黄骠马,但两人缠斗了半个时辰,均不能突破对方甲胄的防御,心中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是天下一等一的武人。 见孙坚主力开进,李傕也就不再与韩当纠缠。他的马匹比韩当好,韩当追不上他,他身前四名荆骑汇拢起来,试图夹击在他身前,李傕不顾刀戈,俯身攀住马颈,这具装马高声嘶鸣,竟如鹰鸣般,荆骑为之一震,但他们坐骑蒙眼塞耳,仍不管不顾地向前狂奔,与这具装马生生撞在一起,一匹接一匹被李傕全撞翻了,李傕直起身,他不敢停留,心下此时流露出几分悔意:实不该托大到这个地步。 但低估荆人的代价将要让全军来支付。 就在他打算重整阵势的时候,同一时刻,荆人们的白色箭羽,已经像横飞的雪片,纷纷从他的身边飞过,打向凉人被切割的骑队,把他们七零八落地打向腾满了马蹄的烟尘中。 在承受了第一波的箭羽后,凉人夹住枪槊,在马上拉弓反击。由于荆人是迎着箭羽冲上来,凉人的利箭就更容易射穿他们和他们坐骑的胸甲。一排排的穿甲箭像冰雹般将前面荆人一一打落,不少骑士不得不勒马躲避前面倒地的人和马,这样他们就慢了下来。 军司马朱治原本在骑军中督战,不知不觉就策马到骑军的前列,他大声鼓动说:“韩司马就在前方厮杀!难道我们要落于人后吗?”于是拿了一柄长刀,带着亲随向敌阵冲杀而去。 朱治是县吏出身,也被察举为孝廉,因此常为孙坚任以督军之任,士卒们都只当他是一普通儒生,孰料如今他迎着箭簇首个杀入敌阵。落后的荆骑见此情形,心中都颇感羞愧,于是再次振奋精神,策马崩腾,完成最后的冲刺。 他们沿着韩当的后路,从侧翼掩杀,试图在董卓的前阵中再凿出一条斜线,而后扩大战线,径直冲击到后方还未结阵的凉人中去。 但这并不是一次冲击就能完成的,荆骑的先锋们先破开一小段战线,便不得不止住脚步,与眼前的凉骑们进行血战,将破开的战线稳住,在他们身后,中军的骑士们源源不断地涌上来,积蓄到一定力量后,对凉骑再次进行冲击,再从破开的战线后方继续破开一条战线,如此反复,如同是斫刀反复劈砍木干,不见树心不肯罢休。 此前韩当闯入李傕阵中时,前阵的郭汜、华雄也岿然不动,坐视韩当与李傕阵进行厮杀。这不仅是对李傕的信任,更因孙坚大军未动,若因一支先锋便打乱阵型,极易暴露侧翼的弱点,不如继续等待时机,等待孙坚露出破绽。 到此时朱治领兵再次入阵,荆骑的阵型因冲凿阵线被拉长,变为一道锋锥。郭汜意识到战机来临,当即策马扬蹄,在兵众中高举斫刀,随从们心领神会,随之举起斫刀,此时已是午日,阳光吸附在刀刃下,磨砺的刀面相互照映,竟形成一片闪亮的光辉,令人不可逼视。郭汜先动,部下紧随其后,骑士们便高举着这片刀芒,奔向荆人战线的左面。 这般耀眼的攻势吸引了战场所有人的视线,董卓在山上看到郭汜的旗帜列在最前,不由大声喝彩道:“好郭汜!好男儿!”山上军士当即擂鼓呐喊,如雷鸣般为郭汜助威升势。而孙坚看到来将是郭汜,也为朱治生出几分担心来,他对外甥徐琨说:“你快去助朱司马,战机难寻,切不能让凉人阻断攻势!” 徐琨连声答应,但他带着亲随上前一里有余后,远望凉人刀光如潮,一时心中胆怯占了上风,反而慢下马蹄,对部下们找理由说:“凉人此时气势正旺,不如待其稍衰,我们再上前反击,必能取胜!” 如此一来,所有压力压迫在朱治部上。朱治从未想过后援,他远远望见郭汜奔来,当即暂停攻势,督促所有骑士稳住战线。随后他草草纠集百余名荆骑,从战线中踱步而出,一阵旋风般跑起,竟反而向郭汜发起反冲锋! 朱治身上披着漆成黑色的两档铠,铠甲上又外披一件白袍,黑白相间,煞是显眼但他本人身量着实一般,还不足七尺,左手握了一张弓和三支箭,腿中夹有一杆长刀,显得极不协调。 两侧的凉骑见他穿过,不待他与郭汜相撞,便多对他张弓放箭。但朱治战马的身前也挂着铁甲防箭,他隐身鞍甲之中躲避箭羽,只有寥寥几箭射在他身上,皆不能穿甲入肉。郭汜见朱治将要冲来,当即率众打算先将其聚歼,不料这百余荆骑行到离他百余步,突然立起身来拨转马头,让战马侧面对敌横跑。 朱治向左侧转身,右手箭持勾弦,一箭射出,正中一凉骑面门,那人当即仰面落马。身边的荆骑如此随他反复冲了几次,凉骑们才终于追上他们前方,与之贴身肉搏,朱治便抽出大刀来砍。郭汜见朱治善射,便亲身用槊挑刺,朱治缩身马鞍之间,借两马相错之际,突用大刀前斫,大刀狠狠地砍在郭汜地胸甲上,在甲片的的空隙中入肉,滑过右乳,刀口当即就卷了起来。郭汜痛呼出声,同时也趁机刺中了朱治脚踝。 两骑相错而行,郭汜捂住胸口,朱治却强忍脚上剧痛,仿若无事般。凉骑们见到这般情形,不由惊呼:“此人甚是厉害,要离他远点。” 徐琨在远处看凉骑平息下来,这才率部前来支援。朱治见有后援,当即驾马横冲直撞,凉骑拦他不住,任由他回到徐琨面前。朱治将大刀往地上一扔,说道:“此刀已不中用,与我换刀。”徐琨见大刀血迹斑斑,刀锋上缺口连连,而他所骑之马,前胸铁甲上插满了箭羽如同刺猬一般,惊叹道:“见此刀就知杀敌多少,男儿身怀熊胆,何惧刀剑之光?”他为自己行为羞愧,将自己爱刀换给朱治,又与之盛满五十支破甲箭的箭囊,朱治接过刀和箭囊,重又冲入阵中。 有徐琨这股生力军加入,荆骑得以继续向凉人阵中开凿,凉人的前阵已为完全凿穿,中军的吕布部也开始接敌,荆骑再往前冲刺半里,便陷入了力竭的境地。因为战至此时,除去孙坚关羽部的骑军外,荆人的骑兵已尽数投入战场,只能用步卒缓缓推进。 董卓的本阵距离荆人的前锋已只剩一里,他松了一口气,颇为忌惮地对随军的长史刘艾感叹说:“孙文台练军半年,竟能造就如此强兵。莫说李傕轻敌,便是我也低估他了。”但言及此处,他又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战胜强敌的愉悦,他以金铁声继续说道道:“可他究竟不能再进,他不能进,便轮到我军反进!” 最后入阵的骑军也终于整阵完毕,董卓在崆峒山顶以旗鼓号令徐荣出动,率骑军绕敌右翼奔袭,又命胡轸配合吕布,往前接应前阵,把荆骑的兵锋打退回去。 徐荣抬望天色,日影已经西移,由荆人一侧逐渐偏移到凉人一侧。两军厮杀至今,已足足有两个时辰,前方的战士都已疲累得狠,他知晓自己身负着一击决胜的作用,因而他再三告诫手下军官说:“跟着我的旗帜,我若快,你等再快,留够杀人的力气。” 这支万人骑军啃完手中的干粮,又喝干水囊中的水,终于徐徐向左开始移动,很快就在大地上拉起一道新的烟尘。 章节目录 第151章 黄公覆耀阵 徐荣率军加入战场时,意味着凉人已渡过最困难的时刻。他带着万余凉骑在两山之间划出一条显眼的弧线,这条路线并不短,几乎穿过整个战场,这导致他的动向为战场的所有人明了,但这本就是阳谋,荆人的侧翼皆是步卒,只能眼睁睁着凉骑飞驰而来。 徐荣在凉人中虽以多谋出名,却不是那种端坐椅上发号施令的武将,他向来身先士卒,勇往直前。他此时已四十三岁,但刚猛之气毫未见衰。他一身漆黑盔甲,跨在漆黑战马上,手握长柄大枪,像阵黑色旋风直直杀进荆人中军侧翼。 他声若洪钟撞裂,势如白虹贯日,军卒们都以这样智勇双全的统帅为傲,因此都以生死相托。孙坚早料到会有这般景象,因此把军中弓矢多放在右翼的吴景部,吴景也毫不吝惜,箭矢们连发连射,在空中好似一阵黑色的飓风,吹打在凉骑甲上面上。 有一箭透过铠甲缝隙,射入徐荣的肩胛,但他仍牢牢把住大枪,抱着马颈向前冲,身后的将士也随之踏入敌阵,将吴景的阵势撕开一条长口,荆人们几度试图稳定战线,但是终究没人挡住,让徐荣部纵横其中,接连攻破孙香、孙静、祖茂三部,眼看就要杀入到吴景本阵中。 孙坚显然也未料到徐荣突破的如此之快,攻破孙香、孙静还在他预料之中,但祖茂阵被攻破却是他未曾想到的。祖茂是孙坚的爱将,在战斗从不会惜身惧死,还常作为孙坚的替身为孙坚吸引敌军,因此孙坚对他信任有加。 可如今祖茂也被战败,敌军之可怖可见一般。 到了这个时候,孙坚思量情形,如若再让徐荣突破向前,莫说不会引起全军崩溃,便是自己也有性命之忧。但他也不是没有准备,他连忙指示令兵朝空中射鸣镝示意,令各阵向后传令,请后阵的关羽加入战场。 后阵关羽看见徐荣入阵,对此刻已等待多时。六千并人们跟着步卒走了半日,此时翻身上马,如同荆人大军中忽然多了一片茫茫的黑色森林。董卓在山顶看到这片骑军,不由慌张道:“糟了,孙坚哪来这多骑军?” 他自然不会知道陈冲已与袁术秘密联手,关羽也无意手下留情。并人们将骑军化为三个大阵,徐晃在前,关羽在中,高准在后,每个大阵又分为左右两个小阵,相互联络协助,第一段截断徐荣的中军,第二段阻挡徐荣的后援,第三段斜向冲锋,帮助荆人稳住阵脚。各队皆以大火燎原之势前进,并骑们与凉骑们厮杀在一起,荆人在一旁以长枪冷箭照应,在这一刻,整个战场都陷入了大混战状态。 徐荣看到并骑冲过来时,他并不慌张,反而冷静地分析形势断:自己已攻破三阵,敌人的奇兵最多分割两军,一时也难以赶上先锋,而自己身边还有三千骑士,他们此前养精蓄锐,此时还留有余力。仍能向前进行冲击。他往前看二里处的破虏将军旗帜,玄菟人的热血使他的武魂躁动,徐荣很快做出自己的决定:“继续前进!杀到中军,便是我军胜利!” 到了这般事关生死存亡的时刻,凉骑们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他们不再理眼前的荆卒们,不再理头上的箭羽,不再理身侧的长矛,也不再管身后的战线,唯有一个目标:那面黑底红边的破虏大旗!不少荆卒们试图上前阻拦,但凉骑迎面踏蹄,无人不在西凉大马下化为碎骨,各部只能在两侧以弓矢削减凉骑进攻的力度。 凉骑们的进军速度实在超乎孙坚预料,他见状也生出几分慌张,但随即也戴上兜鍪,对身边亲兵说:“战场厮杀,本就是勇者才胜,等会凉人过来,尔等随我向前,记住,绝不能退一步,退一步便有死无生!” 这时零陵人黄盖黄公覆站了出来,他是孙坚在长沙征辟的郡吏,常放在身边传达军令,不料他此时对孙坚说:“孙子曾说:‘不动如山’‘三军可夺气’,明府如今身在山中,三军皆心系此处,而凉人欲以破之而动山,明府怎能自动而破气呢?我愿领兵向前,为明府解围!” 孙坚听得感动,自责说:“黄君好汉!我平常竟未能看出,是我失职啊!” 他便让身边的三百骑兵都跟随黄盖,自己又从马鞍中掏出一袋酒囊,下马斟满一碗,将酒水双手捧给黄盖,黄盖一饮而尽,将酒碗扔在地上,对众骑呼喝前进,又挥刀高呼说:“苍天在上,大汉列祖列宗在上,我黄盖此去破敌,生死两忘,唯有不破不还之志,实请鉴之!”骑士们听了也皆觉奋发,随他一同跃马陷阵。 徐荣一众正所向披靡,忽见前方出现一队骑士,以为是孙坚前来决死,无不振奋欲战。可等对面骑士稍近,为首的骑士只穿着普通甲胄,麾下坐骑也平平无奇,显然是一个未曾见过的无名之辈,凉人们大为失望,但徐荣又鼓舞说:“杀了他们,孙坚便再无可用之兵,勉之!勉之!”他们这才又提起精神。 孰料黄盖领头杀进凉骑后,却是无人能当。他浑不在乎自己生死般,招招都是搏命之势,与他对战的凉骑稍有犹豫,便为他斩杀。更要命的是,黄盖酒劲渐渐上来,出刀更为凌厉,凉人见一对一不能杀掉他,便聚集起来,一齐向他举槊戳刺,黄盖格挡不及,接连在身上划出了几道创口,但手上挥刀仍丝毫不变。 徐荣看得着急,便在一旁大声说:“刺马!刺马!”有人反应过来,当即用长戟刺马,戟尖自上而下,沿着马颈一直戳到黄盖的裙甲,沿着裙摆与铁甲的缝隙,一下子就捅入黄盖的小腹之中,随着戟尖往外抽出,一截肠子也跟着从创口留了出来。 黄盖连人带马倒在地上,后面一人赶紧下马扶起黄盖,把自己的袖袍撕下来,给黄盖包裹伤口,但他不敢触碰黄盖的肠子,黄盖颇不耐烦,用手捧着肠子便往独自里塞,竟把创口撕大,一口气塞进去了,这才用布把他的肚子缠起来。这荆骑扶黄盖乘上自己的马,黄盖对他道一声谢,居然又拿了斫刀去迎战凉人。 徐荣等人在一旁看得全程,魂魄皆散,不禁失声说:“这人莫非是刑天转世,竟是杀不死的吗?”其余荆人也大受鼓舞,人人奋勇向前,不惧生死,徐荣自知军心已散,失去了最好的机会,只能转而率部下转向突围。荆人终于在孙坚本阵前将凉人击退。 等黄盖捂着肚子回到孙坚面前时,孙坚笑问他:“凉人兵刃不利乎?”黄盖皱着眉头答说:“酒酣时未觉,此时尚晓凉人兵利。”在场众人无不大笑,徐荣破阵的紧张气氛此时已然烟消云散。 孙坚安排了几人照看黄盖,回过头来审视战场:徐荣被打退后,陷入与关羽的缠斗,损失颇大,凉人看在眼中,他们的士气与作战意志也随之受挫,原本韩当、朱治两部已陷入停滞,此时竟又开始向前缓缓推进。 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但孙坚再打量天色,阳光渐冷,天色逐渐显出几分暮意来,他们竟然已从天明战到了黄昏!两军之间疲态尽显,很多人之间的厮杀已经慢了许多。是时,长史公仇称问他说:“明府,士卒这般疲累,我看今日是否要先设法鸣金歇兵?” 孙坚断然拒绝说:“两军士卒确实疲累,但我本部今日尚未战过!”他拔刀遥指崆峒山上董卓麾盖,又说道:“董贼本阵亦是如此!我岂能休战!” 策马回旋,孙坚在本阵的骑士们面前说:“大战胜负,本就看那方更能舍命拼搏,方才黄君击退凉人,便是如此。我知晓诸君想早些歇息,但如今正是决出胜负的最好时机,还请诸君随我死战!” 说到此处,他又用刀尖虚点日暮处的讨逆旗帜,朗声说:“随我冲上崆峒,枭首董卓!” 本阵骑士无不为统帅的设想所震惊,但随之升起的是抑制不住的豪情,他们皆高声回复:“为国尽忠!敢不从命!” 他一声令下,剩余的骑士尽数上马,喊杀前冲,孙坚作为统帅,则冲锋在骑士们的最前列,一路越过孙贲、韩当、朱治三部,向与董卓最后的一里路程发起凿击。 在冲锋路途上,孙坚还挥舞马鞭,敲打那些渐渐不支想要偷懒的部下,口中斥责说:“这么一点敌人都应付不了,你们是胆怯吗?没有战死的觉悟,上战场就一定会死!你指望对方也和你一般松懈吗?” 这些战士遭他责打,又愧又怒,不觉勇气百倍,奋身向前。 就在这般全军齐心协力下,孙坚越战越勇,正面的吕布一部难以支撑,终于再被他撕开一条不小的口子,孙坚趁机往前冲刺,又一口气冲出半里。而在半里之外,崆峒山顶的董卓麾盖,几乎清晰可见了! 章节目录 第152章 董卓中军失陷 至落水以来,吕布颇受风寒,连日身体不适,头脑肿胀,手脚酸痛,连觉也睡不安稳。但相国董卓下令全军南讨孙坚,指名让他做中军统帅,还给他送来美酒药物,以示重视态度,吕布深受感动,他斟酌再三,还是决定勉力接任。 妻子严氏得知后,拉着他的臂挽劝他:“战场上刀枪无眼,既然尚未痊愈,就莫要逞强厮杀,你若战死,那些凉人会为你流泪吗?伤心的只会有我们母女而已。”,言语动情至极,她随即在一手捂脸啜泣。 吕布女儿才七岁,当时也在一旁儿戏,以摆弄木案算筹为乐,她既见生母流泪,即使不知缘由,也在吕布身侧呀呀哭泣起来。 吕布听得心烦意躁,他掰开妻子的柔荑,尽量用平和语气说:“男儿本就该驰骋沙场,哪能整日僵卧榻上?何况我以相国为父,相国待我如子,让我统军出战,这是看重我啊!而那些凉人素来看轻我,上次沙州之战,我虽显勇武,但到底是败了,这次若不竭力厮杀,我还能在相国麾下立足吗?” 临行前,吕布又对严氏说:“我且去搏一个大大富贵,说不得还能给你封个君呢!”继而随军出征。初时倒也无甚不适,吕布只觉手脚稍有些乏力。他原想不过再奔走几日便能缓过劲,孰料竟在广成关前撞上孙坚主力,眼下便要展开会战。 战前,他讨论行军布阵,陷阵校尉高顺看他额头冷汗涔涔,担心问说:“将军若是不适,莫不如安坐阵中。”吕布当众拿出长戟,对高顺笑道:“些许小恙而已,毫不碍事。”他这支长戟足有百斤之重,他却单手举动,抛掷在空中,随后捡起弓矢,“啪”的一声松弦,众人先听见一声脆响,随后看见那支铁箭竟然透过长戟小支,在空中将长戟钉挂在梁上。 将士们见状,无不惊叹于吕布勇力与射艺,接连高呼“将军神威”,高顺也放下心来,对吕布祝贺说:“有将军这般神力,想必大破孙坚,惊怖凉人,也不过等闲耳。”高顺这般克己待人,原来也对凉人生出怨怼。吕布听得大为满意,便如往常般奔赴战场。 前阵为荆骑突破后,先突入到吕布阵中的乃是韩当部,韩当之子韩乘一马当先。 韩乘方才及冠之年,勇武却不逊乃父。他领着十余骑士在人群中驰骋,时而在人群空隙中张弓骑射,时而近身挥刀,远近皆有所得,竟逼得凉人结队围杀。可他明明冲在前阵,身上却只披有皮甲。坐骑因而跑得飞快,凉人几次骑射追杀都未能功成。 吕布见状大为恼火,他用戟尖指着韩乘说:“如何能奈何不了一个小儿?糟践我吕奉先的颜面!”于是亲自上前搏杀,他翻身上赤兔马,策马向韩乘而去,赤兔奔跑起来,在战场上令人侧目,纵使身披马甲,赤兔高大的体型宛如一块奔腾的巨石,偏偏其势迅猛无匹,旁人便是看吕布一眼,就觉得自己被狠狠一撞,好像想要飞到天上去。 这般声势惊人,韩乘自然察觉,他自知不能力敌,策马转身入荆人阵中,打算以骑射阻退吕布。怎料他跑起马来,才发现身下这匹乌云骥与赤兔相差甚远,吕布驰马而来,不管自己如何转向,距离仍在不断缩短,四周荆骑见状纷纷闪避,连一刺的勇气也无。吕布待到距离在一丈之内,一戟去刺韩乘的背部。 不料戟尖穿过皮甲后,手感竟忽而一滞,吕布很快反应过来,这小子这皮甲下还包了块铁板!他还未收戟,韩乘竟从鞍下摸了一把强弩,强弩上寒星点点,吕布还未及反应,他已然射出弩矢。 如此近的距离,吕布的裙甲也阻挡不及,弩矢穿过铁片,又穿过一层牛皮,正中吕布大胯。吕布吃痛之下,仍斜持戟刃,勾着韩乘的甲胄,强行拖其下马,韩乘无力反抗,便被吕布两三戟戳穿了胸膛,整个人很快就死透了。 吕布收回长戟,心中却暗自恼怒:自己反应还是慢了些许,若是在往常,他即使一刺不中,仍能抽戟而出,打落这人的强弩,可如今身在战场,吃了这一箭,后续便难有作为了。他趁荆人还不敢靠近,自己咬牙拔出弩矢,大胯间的袍布都被血水浸软,湿濡濡的,他赶紧从袖角扯了块长布包扎,又驱马回到阵中,虽说仍旧奔驰如飞,但到底少了四分自如。 荆人见状又鼓起余勇,重新整队向吕布部发起冲击,吕布又与高顺成廉等人飞身入阵,来回打退了好几波荆人的进攻,对面的荆人见骑士不能奏效,便让骑士们去维持战线,转而让后方的步卒结厚阵前来,步卒们一手持盾,一手把枪,如乌龟般向前缓缓推进,以人数优势压缩凉骑来回冲击的空间。 凉骑无奈,他们唯有以骑射应对,但多为荆人的木楯挡下,成效不佳。而作为回礼,荆人的箭像不期而至的骤雨突然飞了出来。 箭矢打在吕布的兜鍪上,顿项上,肩膀,胳膊,胸前的明铁,战马的铁面,前胸,马腿,他顶着箭雨四顾周围,骑士从马上被射下,战马被射得左右乱跳。不少箭还穿过马腿的缝隙,穿过马尾,穿过骑手的腋下,飞向后面的目标。 荆人箭手射箭并不瞄准明确的敌人,他们搭上弓弦,只要眼前有一个活动的目标,不管是人还是马,马上放箭,然后低头弯腰,伸手到背上的箭囊取下一支箭,而此时,正好可供后面的人射箭,所以,第一波的箭刚出去,第二波的箭追着就赶过来了。甚至他们的箭还在空中撞击,好像互相追逐似的。 吕布部的骑兵们就像是暴雨中的枯枝落叶,噼噼啪啪地被打落。不少密集的箭矢合拢到一块,直接在人体中穿出一个大洞,后方的箭就从这个孔洞继续钻进马背,将人与马一同钉死在地上。 在这块局部的战场,双方的兵力在达到了三比一,在前阵的骑士被处理掉后,后方的步卒们这才一拥而上,马上的长槊与马下的长戟开始相互击打、对刺,凉人的战马没有冲击力,反而成为了巨大的刺杀目标,荆人们先刺死马,再踩着马的尸体去追杀落马的骑士。 好在如此场景下,赤兔仍能驰骋,他跨越在血水和尸山之间,摆首、踏蹄,来帮助吕布杀敌,但他亲率的四百骑士几乎全灭,又找来高顺的陷阵营,才重新将几乎溃散的阵线稳定。长时间厮杀,加上胯间伤口流血不止,吕布脸色已苍白如纸。 他把长戟插在地上,叫来骑都尉宋宪说:“荆贼倾力打我一个,就快撑不过去了,你带人去找左军求救。” 宋宪犹豫说:“都督胡轸向来看不起我等,与我部又多有言语冲突,我等找他求救,恐怕不会有援罢。” 吕布大怒,冲着他吼说:“相国就在我身后!他凭什么不救?!你就跟他说,相国败亡,难道他就有好日子过吗?!” 宋宪连忙拨马往北,一路高举虎贲军的旗帜,冲进左军,高声喧嚷着求见左军都督东中郎将胡轸。胡轸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派亲兵答复说:“都是征战沙场,谁不艰难呢?还是各安其是罢!”宋宪无奈,在胡轸阵中踟蹰片刻,又不敢耽误军情,只能又回中军回复吕布。 返程中,他看见前面堆满了小山一样的尸体,荆人的长戈只能从尸山后面伸过来,同这边凉人的长槊在空中互相拍打,血水汇成一条溪河,在草地上缓缓漂流,倒在地上的白色战马都被染成了血红色。 这时,荆人的阵营中忽而骚动起来,在渐渐平静的土地上又开始有砂石抖动,凉人们不禁失色猜疑:荆人竟还有骑军未动吗?尸山的后面有人大喊:“破虏将军来了,快把尸体拖下来,给将军让条道!”尸山下的荆人便都停下来,不断地向两旁搬运尸体,试图清出一条厮杀的道路。 搬了两刻,荆人将尸山清出一面斜坡,孙坚也不再等待,当即拍马登上尸山,正迎上观测周遭的吕布,吕布不识得孙坚,孙坚也不识得吕布,两人见面便下意识地挥刀相迎,孙坚久蓄精锐,吕布完全抵挡不住,被孙坚信手打下斫刀,又跟着打落他的兜鍪,顺带在他脸上留下一道划痕。 吕布当即驾马后退,赤兔两跃之下便下了尸山。孙坚见赤兔矫健,吃了一惊,随即由衷赞美道:“好俊的宝马!可惜主人徒有其表。”吕布生平何曾受到过这般侮辱?他羞恼至极,脸色涨红如火,脸上鲜血沿着伤口迸裂涓流,但他深知自己力疲,绝难敌孙坚,当即驾赤兔绕开。 孙坚见状哂笑,但他随即神色肃然,因为崆峒山就在眼前。 他停留原地少许,等身后的亲随们稍稍聚拢后,他最后对亲随们说:“尔等随我上山,为我掠阵,诛灭国贼,大获全胜,就在此时了!” 章节目录 第153章 破虏功亏一篑 破虏将军孙坚在山下望着相国董卓,相国董卓自然也时刻关注着战场的动向,他从山岩间往下看,接着依稀的暮色,能看见那面隐隐约约的破虏大旗。 他身为全军的统帅,知道此时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 董卓先想退,却又极不甘心。因为他是军心所在,若是退了,正在厮杀的部众望见麾盖消失,定然将一溃千里,莫说是广成关不保,人心动摇之下,便连函谷关都难以坚守。 若是自己先退,就将麾盖置于此处,当如何呢?董卓很快将这个想法抛之脑后,到了战场上,麾盖就是他,他反而不是他,若麾盖倾倒,造成的影响恐怕更甚于他战死。 他向来不是一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统帅,但数年的心血与谋划毁于一旦,也是他不能接受的。正在他瞑目思量间,随军的刘艾对他耳语说:“相国不必如此,我们兵数虽少,但好歹占据高势,孙坚以下攻上,怎能轻成呢?何况他作为主将,亲身犯险,只要我等将他杀了,定能反败为胜!” 这话让他安稳不少,于是用竹杖撑起身躯,亲身点燃山间的第一簇篝火。在一众亲兵前,董相国面色如水,用平淡的语气说:“不过是寻死的扑蛾而已,正好彰显我董仲颖武威。” 山上的守军以步卒为主,多是从羽林军中选取的健儿,虽说是天下闻名的羽林健儿,但这般残酷的大战,他们也是首次见到,俱都胆寒心悸,但此时他们听闻相国言论,俱都转首望去,见其身躯虽已显得老迈臃肿,但面色仍旧刚毅如铁,如闻陇上的苍风呼啸,心弦也都宁静下来。 孙坚看山上亮起篝火,焰火炫过麾盖下飘摇的旌尾,他畅快地笑说:“真是罕见啊!那个战必料败的董仲颖也要搏命了吗?”他转头对部下说:“我亲自向前死斗,若两边有阻拦的敌军,你们帮我拦住。” 他说罢,驱马奔上山坡,贴着山壁与林木的阴影,如鬼魅般在羽林军中穿行。羽林军本想居高临下抛射,如此天色下弓矢却难以瞄准,只能眼见孙坚旋风般从身边驰过,若是靠得近了,孙坚一刀斫头,连着六人为孙坚斩首分尸。 羽林军只好转而阻拦随之而上的骑军。军司马程普背着破虏旗帜的大旗,带着本阵的骑士向前追逐,与孙坚始终隔着三四丈的距离,山脚的步卒为孙坚所惑,丧失了最好的阻击时间,很快就为程普等人杀至眼前,很快被马侧的长槊斫刀刺砍至死。 但他们沿着山道往上时,山上的羽林军便沿着山壁往下推掷滚石,山道狭窄,前方的孙坚还有回旋空间,但跟随的荆骑们人挤着人,只能硬顶着冲上去,滚石砸在披甲的头上,身上,滚石虽未见血,但一下砸断了人的骨头,比刀枪威力更甚,那些中了滚石的人和马如同喝了酒般摇摇晃晃,一个失足跌落到山坡下,也算给了个痛快。 孙坚边拉持马缰,助座下夜毛驹躲避滚石,边打量山上的地形。本来杀近董卓,他颇为愉悦,但此时他听闻身后一片惨叫声,心想起数年来与董卓的不睦,又涌上几分恼火,以至于紧勒浑身肌肉,在齿缝间来回吞吐,最后喃喃道:“人生不过如朝露般短暂,有几人能如我今日这般单骑赴险,身托国难呢?” 他找到一处凸起的山岩,隐蔽在其下,脱下易反光的兜鍪,从铠甲中抽出两块黑绢,一块裹住头脸,一块塞住马匹的双耳,他拔出四尺二寸长的长柄斫刀,贴在马鞍上,等上方的滚石稍息,他便单手持缰,往最后的距离冲刺。 夜毛驹往前急奔,转瞬他到了最后的缓坡前,孙坚一振缰绳,它当即飞跃而出,那一刻如黑龙在空中飞舞,手持长枪的羽林军士们涌上来迎战,孙坚向后两步,再向右两步,斫刀顺利砍出一道缺口,竟似毫无阻碍地冲进董卓的本阵。 羽林军受挫片刻,还想再挡一挡,但说时迟那时快,孙坚人已冲到董卓面前。 他一眼就看见董卓那老态又宽阔的身躯,身上披着特制的皮甲,想必是铁甲已穿不上了,董卓没有带兜鍪,火光下他的脸色不再刚硬,反而是一张惨白又肥胖的老脸。 孙坚怒斥道:“董贼!受死!” 他挥刀向下,其势如电,董卓连站起来的时间都没有,遑论抽刀。他便坐在马扎上,以竹杖抵挡,孙坚的锐利刀锋将竹杖斩为两截。 “杀!” 孙坚再斩,董卓再挡,孙坚直接沿着竹理劈断了竹杖,他再斩,董卓向后仰身翻躲,刀锋砍在了董卓肩膀的皮甲上,划开一条长口,血水冒了出来。但孙坚根据手感就知晓,只切开了他的皮肤而已。 羽林军这时赶来,一人朝孙坚射箭,但孙坚灵敏地躲过,不仅未射中,反而射中董卓座下的马扎,于是剩下的士卒都不敢射了,围成一团向孙坚刺来,孙坚只能策马从董卓身边跑开,但此时后面的荆骑也追上山来,眼看董卓已绝无生理。 可偏偏奇峰突起,凉人指着山北面的平原说:“看,是援军来了!” 在场众人无不气息一屏,都往北方看去。月亮还未升起,群星也未闪烁,此时正是天色最暗的时候,但北面一条火把组成的火龙看得分明,他们正急速向这里奔来,黑底红边的张字大旗在火炬的光辉中来回摇摆,显然是张济、张辽的那支骑兵。 这支骑兵大亮火光之下,完全看不清来援的人数,破阵的荆人不知所措,顿时阵线出现几分散乱。此时的荆人阵线又拉得太长,若是处理不当,很快就会形成溃败。 董卓在山顶,将此情形尽收眼底,他终于自信地笑了起来,捂着受伤的肩膀,对不远处的孙坚坦然说:“孙文台,你是要与我同尽于此,还是要就此撤兵?如今三军力竭,你若撤兵,我也不会强追。” 孙坚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当即策马飞入亲随中,对负旗的程普等人下令说:“随我下山整军。”骑士们上山快,下山更快,来时像一阵雨,去时像一阵风。刘艾上前扶起董卓,问他说:“这正是击溃贼军的大好机会,真的不追吗?” 董卓见孙坚离去,终于放下矜持,他的面容因疼痛而扭曲,整个人都仿佛苍老了几分,他一边安排人绑扎伤口,一边对刘艾解释说:“张济他们一日之间来回奔驰近两百里,哪里还能战?他们在路上亮起火光,不过是恐吓孙坚撤退而已。” 说到此处,董卓不禁感慨道:“真是险啊!孙文台为一军统帅,用兵竟洞察如此,我看他已不逊色于皇甫义真了。” 骑在疾驰的马上,孙坚非常愤怒,手指紧握刀柄,竟从中掐出了血。亲随也为此情形而义愤,追问统帅为何不先杀董卓。 “那些步卒拦在他身前,要想杀董贼再下山,最少也须两刻钟,这两刻间,我若不下山整军撤退,战线拉得如此之长,厮杀又如此之久,士卒早就心神疲怠了,一见凉人援军来袭,全军溃散就在眼前,我便是杀了董卓,这一仗也输得干干净净。” 他这般说着,招呼着麾下的战士聚拢起来,缓缓向后撤退,可心里想着的,还是那一刻刀锋入体的手感。真可惜啊!孙坚心里这样暗恨,为什么我不能再深几寸?但此时想来也无用了,他抛去杂念,率本阵殿后,让令兵在阵中鸣金收兵,崆峒山上也适时的传来鸣金的声响。 这是大战结束的尾声。 远方的凉人援军当真就在战场外停驻。而战场上各个伍长曲长在呼唤着自己幸存的士卒,更多的人都倒在血泊里。这时月亮从山间升起,在血腥的战场上洒上一层清辉,大家便把甲胄都脱了,扔在泥地上,在尸体中翻动着还有气息的生者。 其中不少凉人和荆人都夹杂在一起,他们都穿着被汗水浸透的戎服,在人群中相互穿行归队。不少相互打量着,认出对方并非自己人,但是对于疲乏口渴至极的士卒们来说,谁都不愿意再动手厮杀了。 最后两军都在汝水旁饮水,水光粼粼,岸边的人群肩膀挤着肩膀,脚挨着脚,如同见到金子般捧着河水狂饮。太谷校尉华雄见有一人试图下水清凉,便把他推到一边,咕哝说:“休如此,先让人喝个够。”随即华雄只觉浑身燥热不适,他俯身靠近水畔,如牛饮般将头伸入水里。不知是何缘故,华雄忽而松了气力,在水中接连吐出一连串气泡,整个身体受谁推动一般,自然滑入汝水里,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真可悲啊!凉人们见状也不敢再喝,反而感叹说:华雄铁一样的汉子,曾经随着相国连杀三十余人的虎豹之士,今日也奋勇杀敌,杀了二十来个逆贼,竟就这么沉没在他乡了。他们试图去捞起华雄的尸体,但谁也没有力气,也都怕自己淹死在水中,只能就此作罢。 又有十来人这般死在汝水中,宣布广成之战的结束。 往常战时,军阵只要损伤过两成,军阵便会丧失战意。但今日广成一战,凉人死伤一万七千余人,荆人死伤近两万余人,战损皆达到四成左右,参与战事的生者回想起来,都颇感不可思议。 七月二十五,夜,听闻孙坚率余部退往梁县后,董卓终于也率残军退往伊阙,他以兵力大损为缘故,撤去广成、太谷两关的守军,尽数回雒阳休整。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南关攻防 七月三十日,董卓率军返回雒阳,雒阳留守官吏依惯例出迎相国,只是眼前的景象却令他们殊为不安。 出师以前,凉军号称精锐云集,猛将尽出,上林苑、显阳苑养马几十年,雒阳武库囤积天下郡国甲兵,都尽数为他们搬空了。出行之时,凉军几乎人人带马,脚力好的马匹被他们用做换乘的从马,各种杂色的驮马、母马则为他们驮背杂物:兜鍪、全身铠甲、长矟、斫刀,还有穿甲、蹶张弩、角端弓等物,以及满载得让驮马发颤的米、粟、干粮、美酒、换装的衣物,等等一应俱全。 可还师而来事,全是人人带伤,又饥又渴,浑身伤疤身心疲累,辎重几乎空了不说,还死了大量的马匹,以至于这些凉人骑士要轮流骑乘一匹马。 等那些官吏们走上最前,迎相国董卓下车,才见相国肩上也裹着麻布,其上还带有大片暗褐色的血迹,显然也受了重伤。这下几乎人人悲伤失色,只不过是阿谀董卓者为未来忧虑,厌恶董卓者故作矫情而已。 董卓无心与他们纠缠,只冷哼着说道:“小伤而已,死不了人。”随即遣散雒阳官吏,让各将领各自率部回显阳苑,休整补给,又下令把最近的机要搬到府上,最后遣使到北邙山中,招呼董越、贾诩到府上议事。 董越、贾诩来时,董卓正躺在榻上,一名侍妾在一旁给他按摩头穴,两名侍妾则在屋中煎熬药汁,以至于房屋中尽是一股苦涩熏人的气味。董卓听见声响,眼见是他二人,开门见山地问说:“这几日孟津有什么异况?并人有无动作?” 董越老实答说:“相国吩咐,我每日都亲至河岸远观孟津,但远近观来,并人这几日仍在沙洲中筑城,尚无渡河攻城的迹象。” 这时侍女熬好药汁,将黑绿的药汁倒入玉碗,她吹嘘片刻,再喂入相国口中,相国苦得连连拍榻,吓得按摩的侍女不敢动作。董卓好容易将药汁咽下去,又睁眼示意侍女按摩继续。董越这也才继续往下叙说。 “但北岸的异动,确实是有的,而且不少。” 董卓提高声音“嗯”了一声,以示自己对此事很是关注。 “北岸在大量搜寻和建造船只,远远超过了渡河所需的数目。据斥候来回打探,北岸光孟津汇聚的船只便不下五百之数,在北岸上建造的,更不知有多少,据我估计,并人手上的船只,恐怕已超过七百了。” 这番话说完,董卓立即起身,他不小心扯动了伤口,以至于面色颇为狰狞,良久才平复下来。相国让侍女们都退到侧厢,他端起药碗,将药汁一饮而尽,这才问说:“他竟要这么多船只?莫非是刘备援军将至?” 董越摇首说:“我起初也如此猜想,便日日派斥候到北岸偷渡侦查,但却一无所获,无论如何打听,都没有援兵到来的迹象,也没见辎重从天井关运下。” 怪哉。董卓与董越都这般想到。 平津校尉贾诩在一旁沉默良久,此刻发声说:“应该并非援军到来。”他说出这几日自己见闻,“我也随中郎将前去看察形势,一开始我也这般想,但这几日我再去河岸时,还见并人漂船于大河之中,在浪上敲打事物,我摸着蒲草靠近去看,才发现那都是些木桩。” “那些并人一丈一桩,桩入河中,竟然遇浪不倒,到昨日已打下三十余根。依属下看来,并人大概是打算造桥,造大河浮桥。”贾诩说到此处,语气一顿,他自己也觉荒谬,但他最后还是肯定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董卓闻言,稍作沉默,他沉吟道:“若是如此,倒可一谈,孟津河桥自古无人能成,陈庭坚自恃才高,轻视古人,确能做出这般事。只是他若不成还好,他若建成......” 联想到北岸大军过桥后,雒阳周遭的军事形势,董卓不寒而栗。他站起身,快速给董越下令说:“拔除南关!尽快!现在我军主力大损,若是让陈冲建成河桥,北岸诸关形同虚设,雒阳将据何而守?” 当日深夜,董越便在邙山山脚扎营,砍伐林木,集结工匠力士大肆制作木楯、云梯、冲车、头车、漏车等攻城器械,到八月初一,董越亲自督战,令部下三面围攻孟津南关,但他们率军至南关之前,却都不由心惊道:“如此坚城,怎能轻易丢给北虏呢?” 当年大将军何进设孟津、小平津两关时,以为河防不比山关,毕竟大河千里,难以处处关照,因此便着重修缮河边关城。 天下城关,修缮时以夯土为主,少量不实之处便包附砖石。可在孟津、小平津这两处关城却格外不同,立夯土为基后,何进则全面裹以砖石,用米浆沾黏,并将城墙立有三丈之高,墙形是一道内凹的弯弧,以至于凉人欲要蚁附,竟不知从何着手。 而在董卓率军南下的时日,南关士卒也未松懈,日夜在河畔挖掘水道,将河水引至城关底部,沙洲新城可派援军漂船而来,直达南关城中。而挖掘出的滩泥则在滩涂上营造壁垒,为渡船做遮掩。凉人想要攻克南关,还得先将这些壁垒一一拔除。 围城当日,秋雨蒙蒙。凉人自东、南、西三面围住南关,北面是滔滔河水无法包围,他们就从上游漂来松木,试图将南关挖出的水道堵住。但沙洲中建成新城,很快就有并人乘船入河中,用长钩来钩开松木,层层叠叠的松木在河水冲击反复翻滚,如同断开了不知多少截的丝线,在细小的针引里一一理顺,很快被冲往更下游去。 凉人知道这样不是办法,只能转而先去攻拔河岸的壁垒。他们集体推着头车往前,头车的两面都是木壁,用来遮挡来自壁垒与城中的箭矢,效果虽好,但头车太过沉重,推到距壁垒几十步前,便深深陷入河滩的淤泥中,推车的士卒也不好用力,只好出车作战,很快就被守卒打了回来。 唯有南方的头车顺利抵达关门之下,但并人早就将关门用泥石填死,他们无法攀上关墙,拿砖墙也毫无办法,最后便用头车做为屏障,自己在城角下堆起土山,试图用土山连上城垣,然后攻入城中。 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董越指挥人马轮番挖土,用头车顶着箭矢运送到城角,只是头车运送过慢,两日下来,虽未损失多少人马,但土山也才堆至两丈,他们堆土,守卒便在关墙上堆木为架,将关墙拔高了一丈有余,凉人们见状都向上级抱怨道:这般下去何时才能破城?董越便在军议上安慰说:敌军如此守城,显然是畏我军如虎,他在墙上能堆多高,破城不过是迟早而已。 就在当夜,北关偷渡来一支三百余人的骑军,从下游沿山林而上,突然闯入董越前营,守卒们猝不及防,被这支骑军在营中大肆纵火。 而前营堆放着各式云梯、头车、楼车,角落里还放有绳索、桑麻,都是攻城必用的器械。按理说遭遇秋雨,前营又毗邻河岸,空气湿润,纵火也殊为不易,只是土地上散有木匠刨削的木屑,骑军扔下火炬,木屑染上火星,转瞬便燃起大火,半个时辰内,火势便从前营一路烧到中军,黑烟滚滚如潮,连洛阳城中都依稀可见。 好在骑军自知人少,纵火得手后即刻离去。凉人们各自逃难的逃难,救火的救火,通报的通报,营中嗡嗡乱成一团,很快波及全军,人群往来不断,在北邙山的彤彤火光中,人影显得异常苍渺,但好在未发生营啸,一夜过去,董越派人清点人数,军中只有五十余人死于火灾,这让董越松下一口气。 但回望南关之下,南关守卒们趁着凉人救火,尽数出城推土挖壕。他们把土灰装进竹篓,用篓盖封好,而后顺斜坡将竹篓滚入河畔,河畔的士卒将竹篓倾倒清洗,过后再搬来装土,如此反复,一夜之间,凉军三日间立起的四座土山,就这般为守卒尽数推平。 而凉人前营中的各式器械,此刻徒留有一地灰烬。几日苦功沦为白费,这下连董越也颇为泄气,等董卓次日前来视察,他直接向其禀告说:“董越征战南北,多为高山平原驰骋,到底不善水攻,还请相国另遣他将。” 相国董卓眼看军心低靡,却也没有他法。其余诸将血战余生,短时间都难以再战,而且他手下不是凉人就是并人,又哪里有擅长水战的将领? 他只能安慰董越说:“胜败本是常事,世上岂有生而知战者?昨日城中有占卜者预测胜负,震下巽上,卜得一益卦,说我军利有攸往,利涉大川。可见天日照我,终将得胜,此亦不过小挫而已。” 军中士卒迷信,听了此言,也都又振奋起来。他们相互议论,说孟津自古未成河桥,可见是圣人都不能做到,陈冲再如何善战,又哪里能超过圣贤呢? 章节目录 第155章 孟津成河桥 自陈冲开始筹划北段河桥,已过去十六日。 在沙洲新城即将建好之际,他便开始安排河桥修建,但考虑到事关重大,即使有新城照应,可一旦意图为凉人所察觉,修建一事仍会横生诸多变数,所以他从隐秘角度出发,先安排诸军在岸上造好所需用料,造好之后,再在短期内修建河桥。 最先用也最要紧的物料乃是河桩。孟津河水湍急,单凭船锚难以令船只稳定,这也是此处难建河桥的主要原因,陈冲从此考虑,便决心在河水中立下河桩,只要河桩稳固,船舶有了锚系之处,河桥自然就能顺利建成。 于是他亲自乘船,携魏延于两城之间。他在河畔漆红一石以作方位标记,船上众卒根据朱石摇橹维持船位,而魏延则身处船头,手持一根两丈三尺木杆,在水流中直插河底,而后向陈冲报出木杆上的数值,陈冲则坐在魏延身后,手拿纸笔,在相应位置标注水深与河床地质。 花两日整理数据,陈冲心中有了底气,大河虽说湍急,但是水深处也不过两丈,浅处仅有半丈,他完全能够建成河桥。 他先在河水最深处打下一根河桩。这河桩宽一尺,长三丈五尺,乃是杨木制成。与寻常河桩不同,陈冲将河桩下部削成三角形,并裹上牛皮,斜插入河床内达一丈深,借助河水的冲力将河桩卡在河床内,再施以重锤与压石,结果也符合他预期,河桩迎流而不倒,足可系船停泊。 到八月初五,北关与沙洲之间的第二百一十六根河桩打入河床,第一段河桥的河桩全数落位。 此时,南关攻防渐入焦灼,陈冲见董卓已猜出他意图,也便不再隐藏。当即令昌豨率部下驾船入河,先以绳索初步维系,再在船只上铺设木板,等勉强能够站人后,再用楔子、榫卯、铁锚相配合,将河桩与船只连为一体。 两日之间,并人便借助河桩,成功建成百丈浮桥,直抵沙洲新城。为确认浮桥确实可用,先是百人轻甲于桥上通行,随后是百人重甲踏过,最后陶丘洪试领着十辆载有辎重的车马穿过浮桥,也安然无恙。 感脚下沉沉浮浮,看桥边白浪簇簇,陶丘洪感慨万千,他对陈冲拜说:“我在北海时,曾嫉妒龙头华歆,以为他徒有虚名而已,后来他助我趋利避害,我才知晓是自己浅薄,由是克心忍性,处事莫问人先。孰料今日见到龙首,才知晓事在人为,不可以江河度汪洋。”并人们听闻陶丘洪此言,心中对陈冲更为钦佩,因而都称此桥为汪洋桥。 但河桥到底才建成一半,剩下的百丈河桥,才是重中之重。 南岸的凉人眼见河桥建成百丈,无不惊骇万分,又看军士在河桥上来回巡游,心中更是惶恐,都说对岸将领非是凡人,有上天保佑,才能建成此桥,相国的卜言,说什么利涉大川,恐怕是应了对岸才是。 又有人说,当年黄巾百万汹汹,海沸九州,便是并州牧率军讨平。那逆贼张角号称大良贤师,百病不侵,治愈万民,方才聚起百万教众。末了,一见并州牧便身患绝症,可见陈龙首当真是天生圣人,不是我等能抵抗的。 这番话很快在凉人中传开来,军中有不少人都甚为笃信,甚至有军官向董越进言,希望董越向相国进言,让朝廷招抚龙首。董越口中连骂荒唐,将这些人都撵出帐外,心中却也颇以为然,但他一想到龙首与相国之间的种种不睦,又无可奈何,便干脆收敛南前攻势,专注构建北邙防线。 小平津校尉贾诩得知后,猜出董越心思,当即来北邙面见董越,劝说他道:“将军为何糊涂?陈冲纵然聪明绝世,但也不过是常人耳,否则,他何故在朝堂三起两落?如今相国麾下,各部残损,唯有将军一部独全,这正是将军鱼跃龙门的良机啊!将军如今却放纵良机,怠战闻名行伍,这是自绝于相国啊!” 董越吓了一身冷汗,连连向贾诩道谢,又求问道:“只是南关着实难破,不知文和有何良策?” 贾诩紧皱眉头,缓缓说道:“若是北虏沙洲新城未成,我们或可以先占据沙洲,以弓矢隔断北岸,再从陆上三面包围,断其外援,正可徐徐破之。可如今我军失了先手,坐视北虏先占沙洲,且筑成新城。我等一旦围城,北虏便可自沙洲而出,自河中相互为援,北虏又善水战,我军难以匹敌,如今看来,要用外力攻破,已无半分可能。” 董越急道:“那某当如何施为?” 贾诩叹息说:“便无法破城,也要阻拦其修筑河桥。一旦河桥建成,北岸大军过桥而出,将军以区区万数,当真能当北岸七万之众耶?到那时陈冲筑营山下,另遣一军袭取旋门、敖仓,引袁绍之众前来汇合,相国又为之奈何?最后只能放弃东都,固守函谷。” 说到此处,贾诩考虑到前些时日,他受命在小平津大肆造船,时至如今,已造好约有两百余艘,正好可派上用场。于是暂且给出两策:“北虏筑城修桥,想必已用尽人力物力,难以防范,我军一可遣派精锐渡河,屡屡袭扰,牵扯其军,令其不能一心筑桥。” “二可以船只多载薪柴,自上游纵火烧船,那火船顺流而下,漂到下游就将北岸浮桥焚毁了。如此反复,北虏不能久持,待到各军休整完毕,再倾力攻之。” 董越深以为然,当夜就撤去围军,先从平阴处派一军司马领两千骑士偷渡过河。这支骑军在轵县与河阳之间游弋,试图寻找浮桥的物料堆积之地,但未能得手,反倒路上了截获了些许辎重,轵县与河阳得到消息,当夜封锁城门,全城戒严,大营处也日夜有岗哨严加巡视。 八月初九,骑军尝试从侧翼袭扰河阳大营,但仅靠近至四里处,野林里便有暗哨发现凉骑行踪,他以号声向明哨示警,明哨再以锣鼓声通晓夜巡队伍。夜中号锣声响成一片,使马匹都为惊惶,但骑军仍不死心,为坐骑以布塞耳,再往前进发两里,这时大营处已有兵卒集结成阵,火把丛丛,秩序井然。 为首的军司马见状颇为犹豫,对部下说:“今令北虏不能安睡,已然功成,何必将性命葬于此地?”因此徐徐退去。 八月十一,待骑军返程之后,贾诩在小平津下水船只。午时,船只上干柴堆放完毕,凉人们点火推入水流之中。火船顺流而下,烈焰腾空,直往下游河桥方向而去。 中路军士见上游河中浓烟滚滚而来,三城中的士卒都出来观看,眼见最先的数条火船已然靠近,而后面烟柱冲天,似更有大量火船驶来。河畔将士皆顿脚大呼,声音激荡在大河之上回响。陈冲、魏延、陶丘洪先至,臧霸、昌豨、田楷等人随后赶来,众人在城楼上登高望远。 陈冲先前对此做过准备,令三城士卒都配有长钩,驻留在沙洲最西端,见到火船经过,便用长钩将其拉至岸边。 如此三四艘还罢,等火船群靠得近了,火船与火船撞在一起,烈焰腾天,近处异常灼热,加之浓烟熏人,很多士卒都坚持不下,只能任由火船经过。两艘火船先撞上浮桥船体,桥体一阵摇晃,士卒们又提桶从河水里舀水来灭火,堪堪将火势扑灭。但后方还有百来艘火船,大家一时都没有办法。 这时军司马太史慈对他言说:“明府,何不将城中预备修补浮桥的小艇都取出,令人乘坐划向火船。再把锁浮桥的带钉头的长锁带上,一南一北,铁索横于水面即可。” 陈冲听到太史慈之言,不觉眼前一亮,连声说:“好主意!好主意!”就叫上臧霸与数百兵卒,一齐督办此事。 臧霸领兵乘船于大河之上,身后士卒拼力划船,而河畔士卒都为他们加油喝彩,等他们行至火船群前十丈处,就把船只靠在河畔,叫来岸上士兵一齐来拉铁索,将铁索立在河面上两尺之处。索头则用大石压在一起,糊上砂泥,勉强将这些熊熊火船拦在沙洲中。 而后陈冲指挥士卒去拿凿船的长锥,没有的便在地上寻拿大石,往火船又锥又砸。到了天黑的时候,半数火船沉在河中,半数火船已燃烧殆尽,浑身漆黑地堆积在岸边。再望大河上游,哑然漆黑,更无火来,唯有滔滔河水之声不绝于耳。 几日后,贾诩又故技重施,好在这次众人更有经验,依旧未让他得逞,但这下也确实干扰到了筑桥的进程,筑桥效率几乎减半,到八月二十六日,南岸的河桩才尽数完成。 到九月初一,南岸河桥搭上孟津南关后门,宣告为其近两月的孟津河桥完工。陈冲引着青隗从大河北岸行至南岸,用时不过半刻而已,而平日关口渡船,最少需要两刻,河水急时,甚至需要半个时辰。 众人都过桥来,一起回望这座宽一丈,长近三百丈的河桥,在大河中仿佛飞来一柱,将东西隔断,田楷感慨说:“孟津成桥,从此以后,中原争霸,雒阳以北,便只有一座险关了。” 陈冲闻言,执鞭向水,对众人笑说:“我只望后世之人身见此桥,便可知,世上本无不可成之事。” 章节目录 第156章 夜游邙山冢 九月初二,河桥建成后,并州牧陈冲以裨将军魏攸统领北岸事宜,自领太史慈、魏延为先锋,田楷、赵昱、陶丘洪、鲜于辅为中军,昌豨、臧霸为后卫,率中路军四万军卒过桥。 南关关门大开,北岸的军卒们踏上河桥,草履与桥板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声,在河水声中也格外清晰。但这声音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像是乳母睡前的呢喃,将士们安心不已,全程渡完,亦无波澜。 渡过大河,再派斥候上山打探消息,斥候们回来向陈冲报说,北邙山上的营寨空空如也,没有一名士卒留守,但篝火的炭木还留有余温,营中也还剩有些许辎重杂物,想必是昨日夜里匆忙撤走的。 斥候们还递给陈冲一封帛信,说是他们在山中主营里搜寻时,还顺路摸进了帅营,想看看有无财物,结果看见这帛信正置在桌案上,想必是刻意留给陈冲的。陈冲打开帛信,只见其上用隶书写着两行字:“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当奈公何?” 下书一个字:诩。 石韬好奇地打量帛信,讶然道:“这是何人所留?”陈冲将帛信收好,放入怀中,对弟子说:“我曾打听过董卓麾下布防,据我所知,小平津校尉姓贾名诩字文和,多谋善断,董卓麾下少有能及者,这封帛信恐怕是他留下的。” “是为何意?” “在我军过河之际,留下如此言论,却不得不仓皇逃难,想必是心中不忿,留此书讥讽我军,略逞口舌之快罢!”田楷想当然道。 陈冲摇首,他沉吟一二,反对众将说:“非是如此,贾诩是对我抱怨,董卓对他并不重用啊。”众人听闻大感奇特,纷纷问陈冲理由,陈冲笑着解答说:“这首诗歌又名《箜篌引》,乃是妻子哀悼亡夫之作,亡夫乃狂夫,他以此自比,是说自己虽有谋略,但不得重用,才让我得以渡河啊!” 徐州别驾从事赵昱笑说:“龙首天下闻名,士族领袖,贾诩何许人也,也敢与龙首相比?” 陈冲止住部下议论,郑重说:“天下英雄,何其多哉?切不可因名高而畏惧,更不可能因位卑而轻敌。”而后他指挥众将,令前锋徐徐上山,占领凉军旧营,又让田楷别领一部,前去探测小平津关情景。 未久,田楷派人回报说,小平津关也人去楼空,想必是全撤回雒阳了。 这下连陈冲也不免有几分诧异,董卓撤的这么快?但他随即反应过来,忙将军司马太史慈唤来,拨给他步卒一千,令他速去占领旋门,太史慈因勇武闻名军中,但闻言也不禁踟蹰,他对陈冲问道:“只领一千步卒,恐怕难以攻克一关罢!” 陈冲向他解释道:“如今敌人已弃置北邙、平津,旋门孤悬在外,凉人如何还能顾得?此时定然已为其弃置,你速速前去占领,而后就地驻防。”太史慈为之一愣,听陈冲继续往下说道:“若我所料不差,这几日过去,董卓要撤离雒阳,回军函谷了。” 太史慈当日果然占领旋门,而陈冲则继续打探雒阳消息,传回情报说:东都西门大开,官道上熙熙攘攘,人群犹如牛羊般缓缓向西,牵马执车,扶老携幼,远隔五里尚能可见。南方还时有骑士赶来城中,一日之间,恐不下三千之数。 陈冲此时才确定,董卓已下定决心撤离雒阳。这确实是明智的决策,如若继续在北邙对峙,等孙坚再于南处攻克一二险关,他再想撤,也不能撤离了,壮士断腕,还要选择合适的时机,很显然董卓选得恰到好处。 南方孙坚还在休整,而董卓手中诸军汇聚,大约有七万余众,暂时还控有东都,这般情形下,陈冲也不愿率军强攻,便干脆一边占领北面诸关,一边与袁术联络,让孙坚再次北上,一时间京畿形势平和了下来。 到了夜里,陈冲左右无事,便与陶丘洪、赵昱等人约好,在北邙间游览墓碑,凭吊古人。白月凄冷如霜,他们每人手持一火把,穿行在落叶枯林之间,眼看四周荒草成堆,土道倾颓。山岚从山脊贴身而下,吹得众人衣诀飞舞,颇感冰凉。 而每走数十步,便能看见残破的墓碑祭具,还有被掘开的棺木土包,偶尔还能见到委顿于地的尸骨,有的包皮,有的露骨,陈冲蹲下查看,还有被野犬啃食的痕迹,也不知这尸骨是棺中扔出的,还是被劫道弃地的。陈冲靠得近了,骨殖上还冒出蓝白色的冷火,同行人魏攸赶紧拉开他说,怕是干涉了安眠的鬼魂。 陈冲笑道:“若人地下有灵,哪能不知扰他清梦的另有其人呢?”话虽如此,他还是诚心与众人向其祈祷,愿此死灵安眠,若当真如世尊所说,人有来世,希望他五百年后再转生。 礼拜完,建义校尉鲜于辅问说:“北邙景象向来如此?”他乃幽州渔阳人,初次来到雒阳,如此景象颇为触目,与他所想的繁华景象大相径庭,故而有此一问。 北邙景象当然并非如此,陈冲回忆往日:“北邙所葬多为贵人,故而墓道以白石拼接,有专人打扫,石阶净洁不见片叶,道侧繁花似锦,春兰草,夏牡丹,秋黄花,冬血梅,虽祭祀之客往来不绝,却自有一片清幽空境。” 众人环顾四周,各自无言。 继而沿着西走,下了山道,再往南行三里,月辉里隐隐可见二里外有一座山包、一座村庄。靠得再近些,才发现也是一座荒村,村前徒有一块大石,刻着这一里的名字——宜春里。陈冲不禁嗟叹起来,这便是他们今夜此行的终点了。 这里是灵帝的陵墓文陵。陈冲早听说先帝将陵墓设在此处,但他也从未来过,上次与先帝见面,还是在四年前,他记忆中的先帝面孔,都有些模糊了,但亲自此地,先帝的面孔,伴随着种种往事,忽而又变得清晰,陈冲嗤笑出声,随即又有几分伤感,好像遇到了一名老友,双方又无话可说。 先帝国库充盈,因而帝陵也造得很宽很大,但极目望去,只见院墙倾颓,断裂适配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半人高的艾草沾满陵园,听到动静的老鼠在高出的石阶上乱窜,间或还能看见一两只狐狸探身出来张望。一阵西风吹来,蒿草顺风倒伏,发出哗哗的响声。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几声不太动人的鸦叫了。很难想象先帝去世才过去一年。 “董贼毁祸先帝陵墓,竟到如此地步,可笑还自立为相国,世上荒谬之事,莫过于此了。”众人就这般绕着丘冢环行,置身此处,不由得不发出这般感慨,便是显赫如帝王,权势与富贵达到人世之极,最终却仍是一座荒凉的土坟,众人口中斥责董卓,心中念想的却是:功名利禄,俱为土灰。 这个时候,走在最前的石韬说:“先生,这里有一个大洞,怕不是遭了盗!”众人忙寻声聚拢来看。只见一丛等人高的蒿草里,又被人为地塞了大堆草絮,但仍可从缝隙中见到些许破损的土壁,显然草后有一块空洞,有人把这些草絮全扒了,把洞穴露出来,才发现是一处高六尺,宽五尺的大洞。 一股腐烂的潮湿之气从洞中飘了上来,两只老鼠窥见光亮,呲溜一下从洞里穿了出去,有人把火把往下稍探,黑隆隆的土道照亮出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积水与脚印,还有几块零散的玉片在水洼里一闪一闪,一行人四顾苦笑。 魏攸踟蹰问说:“我们……下去看一看?” 鲜于辅摇首道:“到底君臣一场,臣子如何入帝陵一览呢?” 石韬直接说:“文陵已为凉人所盗,我们不盗不偷,过几日还要为先帝修缮陵园,不过是先视损伤如何而已,有何可犹豫的呢?” 众人都说应然,便举着火把走进墓洞。一路上,脚下全是积水污泥,想必是前些时日秋雨绵绵,全流入洞穴所导致的,呼吸间全是水汽,颇让人不适。往里走了三十步后,空间骤然开朗,显然是已抵达墓室,但眼前场景更让人触目惊心。 盗洞直通墓室回廊,回廊前的木壁被斫刀砍开一处两人大的缺口,黄肠木从洞口处倾倒出来,扔的七零八落,泥水中还有不少破碎的瓷器瓦片,众人走进缺口处去看,内里更是不堪入目,壁室颓唐,脚印里到处是扯烂的书卷、竹简、帛禁、丝绢,但却没有一块金银,想必凉人将墓葬的金银全部带走,其余的都觉得不甚值钱,都弃置于地。 众人再沿着脚印,越过便房、乐库、钱库,一路走到放置棺椁的东室,先帝的棺木就在眼前,但棺盖也为凉人掀开了,腐烂的味道令人窒息,陈冲没有去看棺椁中的人,只是与同行一起为先帝盖上棺盖。 几人不忍再看,匆匆出墓,在闻墓室外的清新气息,也不嫌荒凉了。众人都说,连先帝的陵墓都是这个样子,也不知世祖的陵墓是否得保。 陈冲心说莫说刘秀,恐怕邙山帝陵无一能保全。他站立良久,想起与鸿都门学的过往辩论,又念起先帝做的辞赋,心潮难定,最终口占一诗曰: “谁解鸿都客,凤歌笑孔丘。手持绿玉杖,朝别壮士愁。行乐常及时,欲言已忘忧。西风过帝陵,北邙下轻舟。” 章节目录 第157章 南北会师 东西议和 帝陵自古是皇室兴衰之象征,光武以来十三帝,至今共建有十一陵,其中有五座在邙山之中,分别是光武帝原陵、安帝恭陵、顺帝宪陵、冲帝怀陵,灵帝文陵,但如今无不衰败。 夜游文陵后,陈冲胸怀凄切,他先领三千甲士到文陵修缮陵园,又遣人去查看邙山中其余帝陵,果然也都为凉人破陵取财,纵使光武帝原陵也不能幸免。守冢的人家都为董卓尽数迁走,阙门、碑廊遍生蛛网,尘埃遍地,更有狐狼出没,士卒们在原陵内捉了半日,先捉了十来只,又杀了二十来只,才将它们驱赶出去。 只是整顿园林时,士卒们都颇为忧虑,说汉室乃天佑之家,可如今连祖宗陵寝都不能保存,是汉室将亡的征兆吗?我们如今作战,真能功成吗? 好在陈冲随来的弟子傅干也来怀古,对士卒说:“董卓仰仗刀剑之利,危害天下,确实是值得憎恨,但说天命毁祸,不顾汉室,则为谬然。董卓派人取走的不过是财物,破坏的也不过是骨殖,于天地山川有何干?君不见二十八将仍在此地,护卫我汉家长存吗?” 他所说的二十八将乃是原陵中的柏树。从陵冢到门阙修有神道,神道两侧原排列有石象、石马等石雕和整齐葱茏的柏树。这其中有二十八棵高耸入云的柏树,守陵百姓察起位置,正应天上“二十八宿“,于是传说这就是跟随世祖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的“云台二十八将“。士卒们抬眼望去,见秋日已深,但柏树仍是苍郁一片,绿浪招徕长风,枝桠微微摇晃,如同是先辈在对后人低语。 九月十二,凉人已尽数撤离雒阳。但南方的孙坚大军已回信说,他们刚抵达广成关时,后将军袁术听闻董卓撤军的消息,欣喜非常,当即留李旻镇守宛城,单骑向广成,要亲自领军向雒阳而来。 这在陈冲预料之中,所以他也未着急先进入雒阳,而是在各处帝陵分发粮食招揽难民,让他们按旧制为帝陵守灵,并在此做常驻打算。军中将领多忿忿不平,对陈冲抱怨说:“明明是我等吓退董贼,怎么平白将此大功让与袁术?” 陈冲安抚他们道:“先前我们不知缘由,以为董贼怯战,但如今我往来信件,这才明白,董卓不敢与我等会战,乃是孙将军在广成与董贼苦战后,凉人损失惊人,无力施为,我等方能顺利筑桥,直据北邙,虽有巧计,但岂能贪天之功呢?” 到九月十五上午,陈冲移军到偃师,在明帝显节陵南十里与袁术会师。袁术大军显现在地平线上,先看见的就是他的麾盖,在秋风中摇摇晃晃的开过来,而后才能看见几面旗帜,在前的是骠骑大旗,在后的是破虏大旗,等过了好些时候,才能看清旗帜下的人影。 也不等袁术过来,陈冲先对身后的几名嫡系低声叮嘱:“可以笑得难看,却不能不笑。”而后领着魏延他们主动迎向袁术,刚到麾盖之下,他就先对袁术先说:“雒阳之望骠骑,如旱禾之望甘霖也。”把袁术的揶揄之言都咽在喉中,而后又是一阵吹捧,袁术颇为受用,良久才想起身边孙坚,对陈冲说道:“这岂是我一人之功,也是文台善战。” 孙坚在一侧一直打量陈冲,这时陈冲看过来,孙坚策马身前,颇为感触地叹息道:“庭坚,你变化太大,我险些不敢相认了。”陈冲自然地与他相拥,随后笑说:“怎么?文台,是我老了?我看你还是当初那般英武。”言语间浑不见有一丝间隙。 孙坚本欲与他寒暄,但看到身边袁术,心中不禁一凛,转而说:“是我和你太久未见,都快记不得你模样了。”随即便不再多言,袁术颇为满意。 袁术又与陈冲到中路军中,同幽并、青徐诸将草草见了几面,再也按捺不住即将收复东都的喜悦,连连催促说:“诸事纷杂,皆不如雒阳要紧,祖宗之灵在天,我等还是快些动身罢。”这其实也是众人心声,当即南北大军并列雁行,向雒阳缓缓开进。 当日黄昏,大军接连穿过阳渠,圉乡,至士乡聚,终于停驻在雒阳郊外。这里本是京畿最繁华的马市与粟市,但如今空无一人,只有空荡的断壁残垣,往前骑马两里,雄伟的雒阳城赫然在望,中东门大开着,但在城门上挂着些黑乎乎的事物随风飘荡。 袁术一马当先直抵门下,执鞭对后来者笑说:“天下复雒而兴汉者,汝南袁公路也!”众人又是一片恭维,只是韩当忽然说:“这门上怎有头颅?”大家往上看去,城门上原来用绳索悬挂木笼,木笼里三尺高宽,里面堆着十来个干枯的首级。 孙坚控弦发矢,绳索应声而断。众人聚到木笼旁,陈冲看了一眼,也不禁失色,对在一侧的袁术说:“公路,你且过来,这恐怕是君家亲族。”他已认出最上一颗头颅,这么多日过去,头颅的肌肤都风干了,但还能隐约看清太傅袁隗的轮廓。他让众人向后退,让袁术自己来辨认。 袁术闻言一滞,但他走上前来,分别认出太傅袁隗、太仆袁基、及同辈族亲六人,次辈族亲五人,最小的不过九岁年纪,其中还有自己的母兄。他一时神情凄切,但最终令部下们去取来一块金色帛布,将木笼盖住,自抱其入城,全程不发一言,其余诸人尾随其后,本来言说重游雒阳,此时也全都不提了。 入雒阳后,袁术自携亲族首级回太傅府居住,而陈冲、孙坚分别带兵士进南北宫。往日能容纳数十万人的大都市,如今荒凉破败,代表汉室尊贵的南北两宫,更是遍地毁痕,连落脚的地方也没有多少,陈冲让将士们草草打扫出一片能够住人的地方,自己马不停蹄,带人急往开阳门而去。 轻车熟路,等他抵达太学故址,竹林清幽依旧,但眼前既无学生,也无博士。走卵石道往里去,杂草不止溢出阶廊,也长满了广场上石块的缝隙,唯有四十六块熹平石经仍停留在广场中央。 陈冲见石经尚无多少缺口,字迹依然清晰,心中甚慰。而后走回自己旧屋,这里倒只是显得陈旧,进门满屋的灰尘,还钻出几只拳头大的老鼠,其余的家具床榻倒还完好,大概是因为没什么财物,太学在凉人刀兵下躲过一劫。 他与属下收拾一番,当夜便在太学睡下,但物是人非之感慨,仍萦绕心头,陈冲回想这几日见闻,情绪千万交织,最终化作一个感想:此次讨董,必须功成。 次日,袁术命人邀请陈冲等人前往太傅府,陈冲到时,太傅府白幡四立,素布裹梁,大堂里停满了棺木,还有幽幽柏木清香。原来袁术为将亲族身体补全,令人以柏木为躯,同首级一同入棺,陈冲眼看牌位立满桌案,袁术身穿孝服,跪立在一侧,神情肃穆。 上前跪倒三拜,又到每一座棺木前再拜。袁术未料到陈冲礼节如此齐全,面色也和善了不少,他对陈冲说:“董贼屠我满门,此仇此恨,便是上至九天,下至九幽,我也必报之!西进长安一事,便多多依靠庭坚了。” 陈冲闻言,又是一阵宽慰,正说话间,突然府外有人来报说,上林苑自西边来了一行人,自称是朝廷使者,想求见此间首领,如今已随军士到雍门,为破虏将军拦下,前来问骠骑将军的意见。 袁术闻之,立刻冷笑道:“称什么朝廷使者,不过是董卓的鹰鸽而已。让他们来,且看他等口绽莲花,能否让枯骨复生?” 说罢,他端坐席间,双手置于膝上,闭目紧闭不言,但陈冲分明能感受他怒火冲顶,如此情形他不便多言,就也如袁术般坐在厅堂左侧,思量董卓遣使的意图与人选。 等半个时辰,士卒们拥簇着六名老者前来,陈冲认出他们是大鸿胪韩融、执金吾胡毋班、少府阴修、将作大匠吴循、越骑校尉王瑰。他们皆身着朝服,头戴进贤冠,手持节杖,脚穿长履。袁术睁眼看向他们,不由嗤笑说:“诸公如此威仪,是来我处上朝吗?” 为首的韩融看厅堂中如此布置,顿时知晓袁术情绪,此次和谈的下场怕是凶多吉少了。但他与陈纪乃是世交,与陈冲也多有交情,因此他望向陈冲,露出哀求的神色,陈冲微微摇首,开口说:“董卓派诸公前来,有话便直说罢。” 阴修开口劝说道:“相国派我等前来,乃是想与诸位罢军议和。” 袁术冷笑道:“董贼不敌我麾下精锐,便想罢兵议和,世上可有这等便宜之事?” 此言一出便占据上风,出使六人面面相觑,阴修强辩道:“将军何出此言?天下形势岂是斫刀就能定下的吗?相国身受天子重托,不顾龃龉,愿与将军共安汉室,罢兵休戈,内外相得,天下休戚,皆在于此,将军何能因私废公呢?” 袁术当即起身,对孙坚厉声说道:“且把他剐了!”阴修准备反抗,却为甲士一掌击晕,孙坚麻利地将他带出府外,随即是一连串刀斧移动的声响。 袁术走出案席,对韩融淡淡说道:“韩公,我母兄叔伯尽在此地,你与我家乃是世交,还望韩公念在几十年情分上,在此敬一杯酒水罢。” 韩融抬望这满堂灵位,满腹言语皆不敢出,竟将这杯酒水饮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158章 风雷不及掩耳 前来议和的六人,俱是海内闻名的名士。便是为袁术下令所杀的阴修,也曾担任颍川太守,他曾举五官掾张仲方正,察功曹钟繇、主簿荀彧、主记掾张礼、贼曹掾杜佑、孝廉荀攸、计吏郭图为吏,可以说颍川年轻一辈的才俊,多为他旧臣。可如今遭遇身死名辱的境地,又有谁能料想呢? 陈冲最后挥袖说:“我们既然提兵上雒,不迎回陛下,是决计不会罢休的。诸公便回报董卓:二月之内,有山东将士二十万众,心怀忧愤,感念君恩,必赴国难!他若有胆,可尽提山西之兵,与我等会猎函谷!” 说完此言,陈冲不等袁术反应,下令将送韩融等人出城,自己亲自跟随。等到出得袁府,不再有刀兵跟随,韩融长舒一口气,他存了一丝侥幸,再问陈冲说:“庭坚,公路悲恸不能视事,如今当真不能休战吗?” 陈冲与这位世交伯父直言说:“元长公,刀戈即动,岂能轻弃?若我当真罢兵,赤血再流百年,后人将如何看待我等呢?事已至此,不死不休。” 韩融大为沮丧,他便和陈冲谈起如今长安局势,董卓坐镇前线,长安朝堂全是左将军董旻做主,但对朝中公卿尚算友善,便是荀爽、蔡邕等人都青云直上,因此朝堂尚算安稳。只是京兆迁去数十万河南百姓,大多无力求生,只能四处流散乞活,沿路来四处都是难民。 问他何时回命,韩融则说他还需往酸枣一行,除去与袁术的议和外,他还肩负与袁绍议和的重任,从此看来,董卓是打算全面示弱了。陈冲还在沉思董卓后续布置间,韩融已然上马,与陈冲拱手告别。 回到袁府前,阴修已被剐了一百余刀,显露出两根深白的肋骨。近五十年纪,已眼见不活了,却还要受这般苦难,陈冲看了也觉不忍,对正行刑的刀手说:“不必如此,给个痛快罢。” 他又说:“我自与骠骑将军去说。”刀手闻言松了口气,对阴修颈部干脆开了一刀,阴修很快就脸色惨白,气息消散。刀手则蹲在地上歇息,毕竟活剐对刀手的要求也很高,他也割得大汗淋漓。 让魏延等人将阴修尸骨收敛好后,陈冲再进屋与袁术言论,袁术得知消息,果然质问他说:“阴修如此小人,你竟也包庇他吗?” 陈冲只能好言劝阻说:“公路,此时非是复仇时机,讨董未成,汉室未安,阴修毕竟社稷重臣,杀之已过,奈何剐之?便是心有所念,也得等讨董事成之后。” 虽知陈冲所言有理,但听闻后袁术仍是闷闷不乐,他先说道:“不杀阴修,我念头不畅!”随后又觉无理,转而便追问陈冲道:“既如此,北路军准备何时行事?我等即下雒阳,总不能如你所言般,仰攻函谷罢。” 此时时机仍显稍早,距离河东大河封冻,少说也有一月之久,但陈冲为安袁术之心,也说可以开始准备了,只是仍有三事要做。一是在箕关虚张声势,再牵扯些董卓兵马;二是与袁绍等人交涉,避免入关时为其袭取后方,三是再与西凉韩遂马腾联络,与他们确认出兵的时日。 这三事都并非难事,与袁术合军后,中路军膨胀至十万兵马,孙坚领三万进驻至谷城,三万由袁术亲领坐镇雒阳,陈冲亦率军两万在雒阳协调,令魏攸别领两万,与田楷进驻箕关。 为了壮大声势,魏攸特意多建营房,令部众夜里退后,白昼举旗拖尘而来,箕关的凉人见之丧胆,竟直接放弃箕关,撤军至邵亭。斥候来报说,邵亭之众已据有近两万之人,领军主将似是南中郎将牛辅。 而与袁绍等人接洽,陈冲亲自往之,袁绍等人不知所措,唯有臧洪欢迎他到来。陈冲当众与袁绍立下誓言,以犬血再写盟约,望两军为讨董齐心勠力,若唯此誓,天人共戮之! 事后,陈冲又与众诸侯一一谈心,便连袁绍,都与他寒暄了两日,言及袁氏满门为董卓屠戮之事,陈冲假借袁术为名,邀请袁绍到雒阳拜祭,袁绍勉强应之。见他口是心非溢于言表,陈冲索性便住在酸枣,每日与雒阳书信联系。 如此一来二去,时间很快到了十月底,韩遂得知如今雒阳形势,很快便托信使回复说:“刘君至蒲坂,凉骑至槐里。”槐里距长安六十里之遥,言下之意也已准备齐全。 万事周全,陈冲当即遣使传信晋阳,信上内容不多,是两人早已约好的暗语:“白马下潼关,西风过茂陵。” 刘备接到信件后,按原计划做出部署: 奋武将军公孙瓒率军一万五千人,以幽州别驾从事田畴为辅,乌桓校尉严纲、振威校尉单经为先锋,阎柔、公孙越等人为中坚,走吕梁小路直取蒲坂。 白波将军郭大率军一万五千人人,徐庶亲入其军中为辅,其余四帅除胡才留守,李乐、杨奉、韩暹皆随军出征,他们绕路上郡,出雕阴直取华阴。 征西将军刘备自率两万余众,分为前中后三军,以东平校尉张飞与赫连凡莫领前军、并州治中从事虞翻与军司马刘德然领后军、军司马田豫、公孙范、孟建等随自己入中军,此路拒董卓最近,因此兵力最多,他们将先取安邑,再取大阳。 十一月初三,大军终于开动,犹如雷霆。公孙瓒自中阳先动,他们带了十日干粮,出中阳,绕通天山,接连越过蒲子、北屈,于十一月初七直抵采桑津,留下千人后,他随即从冀亭而出,沿汾水直下汾阴。 与此同时,刘备一行飞河跨山,连下永安、平阳、临汾,于十一月初九兵临至安邑城下,河东太守王邑正在城中,他虽服从于董卓,但因与陈冲素来交好,又听闻并人大军出河南,因而未曾对并州设防,刘备这才得以驰骋河东之间,如入无人之境。 刘备亲自策马至安邑之下,到城前呼唤王邑。王邑上城楼前说:“我与刘君虽素未谋面,但与陈君则有世交之谊,今君率军出州,无故犯我疆界,是何居心呢?”刘备仰望城楼,抬首高呼,字字沏清:“我率军勤王讨贼,需何居心呢?” 一句勤王讨贼,掷地有声,王邑无颜回答,周遭也一阵纷乱。只听刘备在城前继续承诺,只要王邑随军讨董,大军沿路不杀一人,不取一物,不扰一民。他如此承诺下,王邑斟酌形势,终究决定开门投降。 入城以后,刘备留三千军士驻守,将安邑郡兵遣散归乡,执意留下的则让他们北上闻喜驻守。 而后他马不停蹄,更换旗帜,假借王邑的名号,走吴山翻越颠軨坂,直至大阳城下,王邑亲自叫开大阳城门,领一万士卒入驻。 同时,刘备踏马大河,踩坚冰至陕县之北,陕县令远望旗帜,误以为是董卓自河东调来的援兵,也开城让刘备入驻,刘备于十一月十二,成功占领茅津,并继续向东西夺取险要。 此时董卓正屯兵于东部一百里处的渑池。自兵撤雒阳以后,他派董越领万人守函谷关,胡轸领两万守新安,牛辅领两万守东垣,自己领五万众在渑池休整。 十四日得知刘备占领陕县、大阳,董卓勃然大怒,他在军议上叱骂道:“我待王邑可谓推心置腹,他便是这般回报于我?”说到这里,他挥手折箭,对众人郑重道:“我不杀王邑,有如此矢!” 但如何对敌,众人却一筹莫展。此时众军休整数月,多已恢复战力,但渑池与陕县之间,却是一条极为狭长的山道,两县相距仅有百里,但跋涉之难却不逊于千里。 凉人又须自低处仰攻。一想到被并人占据高处,加以箭矢石雨,凉人便是数倍于敌军,也难以速克。更何况陈冲、袁术十余万大军正在函谷关东虎视眈眈,所谓进退维谷,前后失据,说得便是凉人此时的情形。 这时侍中李儒献计说:“刘备远道而来,翻越一郡,所用兵力并不能多,我军虽难以西行,在京兆却还有兵马,胡骑中郎将段煨拥军三万,羽林中郎将杨定率众二万,各自在扶风、冯翊。何不如诏他二人领军往东,渡蒲坂,断刘备之后,刘备四面受围,久不能持,其围自解。” 这计策大受众人赞许,但董卓使者走小路至华阴时,望见城墙上唐突飘起黑底红边的白波旗帜,又见不少黄巾打扮的士卒往来,观察打听之后,这才得知西河的白波军已夺下城池。 到临晋时,使者遇到流窜的难民,听闻蒲坂一带也为人攻占,打出的正是大司马刘虞的旗帜。 蒲坂以西,与长安只有三百里沃野,快马奔驰,一日便至,一时间关中谣言四起,人心浮动,朝中公卿多有暗中遣使至蒲坂者,为公孙瓒提供信息,鼓励他直捣长安。 被董卓牵往关中无处安家的难民,也都相互传说,大司马温恤黎庶,在幽燕安生流民,德化贼乱,天下皆为之归心,我等无处求生,何不去聚众归顺呢?于是长安左右,难民结伴依扶,东向成云。 段煨、杨定接到相国命令,不敢怠慢,只留一万军卒继续驻留长安,剩下四万军卒直趋蒲坂之前,但在临晋之前,他们便不得不止步了。 雒水以西,难民在城下多如蚁群,道路两侧多是冻毙的尸体,寒风如刀,乌鸦乱飞,疫病正飞速滋生,凉人军卒中接连出现咳嗽高热的症状,段煨与杨定商量后,决定先在此暂歇。 但与此同时,十一月二十六,韩遂率兵马四万出陇西,接连攻克汧县、渝麋,在三十日进围陈仓,陈仓令梁双率众五百死守,但兵力悬殊,恐将不日沦陷。 接连的坏消息传到渑池,董卓军心大乱,不少人都悲叹说:春夏时纵横大河,横扫万军,怎么半年以后,便到如此境地,是天意丧吾吗? 如吴匡等在雒阳政变中倒戈向董卓的,此时也向雒阳暗通书信,但为董卓抓获信使,相国毫不客气,将这些人拖至军前,五马分尸。 军中方才一时安稳下来,但如何破局呢?董卓拿不出主意,又不愿与陈冲死战,他日夜摩挲那柄项羽之刀,心想若是兵败如山倒,自己也当如霸王般自刎。 十二月初五,李儒下定决心,对董卓谏言说:“相国,如今我军身陷绝地,已到死中求生,乱里求活的境地,韩非曾言:安危在是非,不在于强弱。存亡在虚实,不在于众寡。我等实无这般堪破是非,辨别虚实的才能,所以才到如此地步。” 董卓“哦”了一声,他拍甲上尘埃,面无表情地问李儒说:“文优,如此说来,你是有人举荐于我?” 李儒跪地三叩首,而后郑重说道:“禀相国,我举荐城门校尉皇甫嵩,出任司隶校尉兼车骑将军,与左将军录尚书事,都督关中总军事!” 章节目录 第159章 皇甫嵩复起 合众将军韩遂率军在陈仓下顿兵五日,终于将这座坚城攻破。 陈仓位于汧水与渭水相交处,向东向南向北皆是陇上高山,一城夺三面之险,可以说是关西重镇之最,凉州叛军崛起以来,攻势接连受挫,多是因为此城的缘由。 韩遂今率马入城,登墙望远,视线沿着渭水一路向东,结冰的渭水在冬日里化作一条银色的光带,将关中的千里沃野勾勒出一条迷人的曲线,直教韩遂沉醉。 他不禁用奇怪的腔调对同行的马腾感叹:“并州牧真是好手段,以多算胜无算,以先谋诈后谋,虽调拨大军千万,却能不战而胜,我视之胆寒啊。”他又畏惧又兴奋。 骑将军马腾颇为赞同,但他更怀壮志,此刻笑道:“先帝在时,视我等如毒,必先除之而后快,孰能料想,今日我等能以勤王为名,替天下张目呢?并州牧谋术难测,但确是难得的妙人。” 他们一想到攻克长安在即,皆胸潮澎湃,不能自已。这时李叁牵了陈仓令梁双来,韩遂上前问他说:“我今受大司马之令,为国勤王讨逆,你何故顽抗?” 梁双为士兵五花大绑,站立不得,但他硬挺直脊梁,对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又望着韩遂骂道:“凉狗!你既是为国勤王讨逆,何故攻我疆界?” 韩遂一时回答不得,随即下令军士,将梁双拖至城门枭首示众,心中颇为厌烦,对部将们说:“像这等不识趣的,杀了便是,如何带到我面前。”城中坚守的三百余人,有百来人在攻城时战死,剩下的也被尽数枭首,由西凉骑军携带在马鞍上,用以自夸武功。 韩遂又带军在陈仓休整了三日,等右扶风诸县都听闻陈仓城破的消息,他再领兵徐徐向东,郿县、武功、美阳、杜阳等县中官吏,远远见到大军前锋,又听闻陇人马首悬头,无不魂胆俱裂,要么弃城远去,要么开城投降,再无敢守城顽抗之人。 等十二月初十,韩遂抵达槐里之后,他距离长安仅剩五十余里,遍数天下讨董诸侯,唯有他与天子咫尺之遥。可在这最后一步上,韩遂忽而念起长安是天下坚城,竟又犹豫起来,他决心先派遣斥候打探长安消息,观察其风向形势。 当夜,斥候回来禀告,说长安全城戒严,常人不得入内,而入夜之后,城墙上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城外正有军官组织士卒砍伐林木,深挖壕沟,他绕城一周,揣摩城中守卒不少于三万。而在长陵、平陵一带,还有军士张贴布告,说左冯翊已募得一万丁壮,不日便将入城戍守。 这与韩遂先前的消息大为不同,长安按理应只有万人而已,这令他颇为迷惑,韩遂自问道:“关中如此形势,董卓当真沉得住气,不派兵前往蒲坂?”一同议事的泥阳校尉马玩则反问:“会否是董旻虚张声势?” 韩遂谋主成公英则笑答说:“将军多虑了,这定然是拖延计策,若是董卓兵马充裕,我等在陈仓便不能寸进,何必在此处固守?有上策不用而用下策,董卓不是庸才,这定然是假象。” 众人都说有理,又听成公英继续分析说:“如今要紧的乃是另一个消息,冯翊是否当真有援军,若是确有其事,我等便不宜攻城,长安毕竟西都,墙高坑深,非一日能下,若是我攻城之时,冯翊绕袭我后,确有败军危险。” 说完分析,他又给出计策:“不如暂缓几日,先去冯翊打听消息,若是冯翊真有一万援军,我们先断其援,再攻其城,破之必矣,若是确认其虚张声势,我等再攻长安,亦不为迟。” 众人听闻后,都大敢佩服。凉乱之初,韩遂以人质之身迫入乱军,如今却统帅群雄,除去本人狡诈多智外,亦多赖成公英襄助,时人故比韩遂为豺狼,公英为狼窟,两者相和,方能力顶朝廷多次征剿。 韩遂便依成公英之计行事,暂缓攻城,先派斥候到冯翊打量消息。而麾下群雄一时无事可做,便各自四散,到茂陵、平陵、安陵等地掠民夺财,便是韩遂自己,也趁机到茂陵处行事,亲自掳掠十余名美人,部下向他贡献敲诈当地大族所得,光金银便有三百余箱,快活逍遥,不足与外人道。 四日后,斥候回报说,虽然冯翊也有征兵传言,但未在冯翊找到什么援军。韩遂闻言,对成公英煮酒说:“先生所谋,正所谓也!”只是联络各部时,各部士卒仍贪恋抢夺财物,军心一时难以收拢,连着唤了两日,还是未能整军。 韩遂无奈,只能亲自到各部巡视,勉强将马腾部、马玩部、成宜部、候选部聚拢起来,还有张横部、李堪部盘踞在平陵尚未回军,而李叁部更是深入到长安以东的长陵去,一时难以联系。 如此情形,让韩遂怒不可遏,他叱骂道:“若长陵如此自在,李相如何不与高祖同眠耶?”他当即点齐兵马,对各部说道:“当真令天下耻笑!董卓与二刘争夺崤函正烈,我等在长安之前,却贪眷些许陵财,今日我必严惩李叁,以正军令!” 十七日,韩遂联军沿渭水北岸一路向东,往东六十里,他们在长陵之南望见一座大营,营上飘着青底白边的李字旗帜,但营前空寂。韩遂停大局怒在营外两里处,却不见营中遣人迎接韩遂,只能隐隐看见营中有人影,韩遂更是烦闷,面色上也露出几分不耐,他对众人说:“李叁松懈至此,营前连卫兵也无,还欲与我相斗耶?” 于是派遣女婿阎行领一队人前入营内,孰料阎行一去即回,神色张皇地对韩遂道:“大人,李相如已死!其部众也被筑成京观了!”联军群雄无不相顾失色,韩遂当即亲自率众入营,只见前营空地上立着百来个草人,在草人后方,七百来个人头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座高台,散发出无法掩盖的腐烂恶臭,高台前,一颗人头单独挂在军旗下,露出并不瞑目的涣散眼神。 正是李叁。 韩遂措不及防,他颇为失态地问众人道:“当是何人为之?” 联军群雄也皆一筹莫展,但心中都为此深感可怖。到这时,中军又有使者忽然来报:渭水南岸十里处出现一支骑军,他们速度奇快,背后烟尘漫天,气势惊人,直奔联军腹地而来,将士人心惶惶,因而请韩遂速速主持大局。 也不用使者多说,渭水对岸滚滚烟尘好似浪涛,众人尽收眼底。韩遂勒马叩鞍,良久不语,脸上惧色更重。良久,他才缓缓说道:“上当了!不知长安是何人为将!陈仓无防是虚,长安严密是实,我军进退失据,竟要在此为人殄灭了!” 联军各将匆匆回到本部,但显然为时已晚,没有一部能及时列阵迎敌,眼看敌军就到眼前,军中又产生了一阵畏惧的骚乱,但诸将弹压之下,也不敢就此返身,作战多年,他们都深知未战先撤的后果。 孰料对岸骑军到达与联军三里处,忽而在南岸停滞不前,唯有十三骑脱队继续向北,其中十二骑身着漆成银色的铁甲,各高举一面绛色的旗帜,前方一骑身着金色明光铠,头戴玄缨高顶盔,下骑一匹无一丝杂色的冰白雪月骥。联军的骚乱停息下来,他们知晓这是敌将有意议和的意思。 等十三骑进到一里前,众人才看清旗帜上的名号,其上只有两字楷体,陇上群将见之,乃是堂堂皇甫二字,他们无不失色惶恐道:“无怪用兵如此难测,原来敌帅竟是皇甫义真!” 金甲骑士最终停在渭水之南,反派一银甲骑士上前朗声说道:“汉槐里侯,车骑将军兼领司隶校尉,使持节行都督关陇总军事,皇甫嵩,欲在今日与诸君一叙,还望诸君略施薄面。” 韩遂回首望与众人,见他们眼神又是畏惧又是高兴。畏惧是因为皇甫嵩威名过盛,高兴则是皇甫嵩有议和姿态,他心知此战无论如何是打不了了。当即与马腾、成宜等军中八部头领一齐,策马踏入渭水冰面,金甲骑士也率十二骑向前,二十骑于坚冰中央会面。 见到金甲骑士的威严面容,韩遂连在马上行礼道:“见过车骑。”皇甫嵩则岿然不动,他手抚长髯,上下打量韩遂,随即感叹:“文约,一别数载,竟未料你有今日之雄。”韩遂加入乱军之前,也曾数入雒阳履职,因此也与皇甫嵩相熟。 冬日之中,韩遂冷汗如浆,低首不敢直视。皇甫嵩则面色淡然,继续说道:“但天子托嵩以讨逆重任,嵩不敢不尽心竭力。只是忖度再三,尔等势众而心散,嵩破之不能尽,剿之不能已,形势如此,故欲与尔等休战,而后转攻蒲坂,不知尔等以为如何?” 他不等韩遂回话,对左侧一骑虚挥马鞭,那骑士当即从马背后扔出一人,那人被捆做一团口眼遮布,但韩遂等人都认出那是李叁之子。皇甫嵩又说:“梁双乃是忠志之士,我以此人换他首级,不知尔等意下如何?” 韩遂等人连连允诺,忙派人从军中取出梁双首级,而后韩遂亲自到皇甫嵩马前,以双手奉上。皇甫嵩露出满意神色,他令人收下首级,随后注视韩遂等人。皇甫嵩一言不发,韩遂等人却不堪重负,良久后,方听他开口问道:“文约是欲与我同用晚膳?” 韩遂连说不敢,联军群雄落荒而逃,自领部众引兵向西,他们连在京兆掠得的财货也不敢整理,多抛在原地,大军连日退回到渭水河谷一带。 退回陇西后,陇人们这才敢稍有松懈,后怕地感叹说:世上善战者无算,能无败者无几,仅皇甫义真与陈庭坚二人而已,今日两人对阵,好比双鹰击于长虹,非是常人能参与的。 只是如今两人争锋,到底谁胜谁败呢? 章节目录 第160章 长安诡谲 车骑将军皇甫嵩停留在原地,直至坐视陇人的身影全然消失在视野里。 此时他终于改变姿势,双手脱下兜鍪,露出斑白的双鬓与满额的皱纹。他试图策马回身,结果浑身为寒风吹僵,险些因此摔落坐骑,好在皇甫郦眼疾手快,于一侧赶紧贴上,将叔父扶正,他这才发现,皇甫嵩手套已然湿透。 皇甫嵩将兜鍪递给他,缓缓说道:“险计啊!稍有不慎,便葬身在此了。”他适应了些许时间,又对部下说道:“回京罢,接下来由得忙哩!” 说罢,十三骑履过薄冰,回身烟尘之中。见车骑将军回来,骑士们解下绑在马尾上的枝条,让来回奔跑的马匹都歇息下来,这八千骑士便是长安仅剩的兵力,他们此前依皇甫嵩计策,先奇袭李叁部,此时又在远处虚张声势,成功将陇人吓退。但此计能够成功,多半还是归功于皇甫嵩的威名。 将这八千骑士领回长安城后,皇甫嵩马不停蹄,立刻穿越雍门、北关,径直奔向未央宫内,向尚书台进行叙职。左将军董旻在一别院内等待多时,他坐在案间,焦急地拍着膝盖,见到皇甫嵩入内,他嚯得起身,随即明白危机已去,露出放松的神色,向皇甫嵩行礼道:“车骑力挽狂澜,真乃国家柱石。” 皇甫嵩不顾这些细枝末节,他径直问说:“叔颖,先不说这些,前日劫持天子之事,你可已弄清原委?” 原来就在十五日夜,尚书郎种劭夜宿台中,与侍中刘范、刘和及羽林郎阴瑜相勾结,试图在夜中趁乱劫走天子,去投奔蒲坂的公孙瓒部。孰料此时皇甫嵩上任车骑将军,此时进未央宫述职,知晓内情的羽林郎马岑误以为事情泄露,当即向皇甫嵩告密。 刘和乃刘虞之子,刘范乃刘焉之子,虽然此两人身份非凡,但事不宜迟,皇甫嵩当机立断,将涉事人员全部捉拿入狱,并转移天子至长乐宫中,以天子染病为由,暂不见朝中公卿。 此事他行得隐秘快速,以至于次日一切如常,但他与董旻皆知晓,如此大事,绝非此数人便能成事,无论城中,还是羽林军中,皆当有公卿涉事其中,不过隐而未发而已。但皇甫嵩以御敌韩遂为先,将此事暂瞒下去,只有董旻仍在宫中秘密追查此事。 董旻摇首道:“没有人手,如何能有消息?便是那两个贼舍儿,打折了腿,也不承认此事,那羽林郎也有义气,都说是见财起意,想进宫偷盗,而后自杀于狱中了。”皇甫嵩闻言沉默,忽而又问说:“马岑最近如何?” 愣神片刻,董旻才缓缓问说:“他能有何作用?他既然主动告密,自然是知无不言,还有何可问?” 皇甫嵩不答,他派人去招马岑来,结果回报说,马岑已两日未来宫中了。皇甫嵩心中暗叫糟糕,急忙又遣人去他家中寻找,也未能找到马岑。皇甫嵩得知这个结果后,默然片刻,对董旻说道:“叔颖,此事就不要继续追查了,再查下去,不仅徒劳,反会令西京大乱,如今情形,西京已不能再乱了。”他语气平淡,言语却坚硬如铁,董旻不敢有半分反驳。 接下来,在皇甫嵩建议下,董旻自领卫尉之事,又再次裁换宫省禁军,与天子每日更换行宫,居无定地,如此下来,无论劫帝案幕后有何人,短时间内也无可奈何了。 处理完宫中事宜后,已是十八日夜里,皇甫嵩打算在宫房中暂歇一晚,次日卯时赴任临晋。公孙瓒自到达蒲坂后,流民接连附庸,壮大到近十万人,声势浩大,段煨军中又多感染疫病,一时间告急的牒报堆积成山,皇甫嵩也知不能再有所拖延。 但他刚刚躺下未多久,便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 皇甫嵩心中一动,他掀起寒衾,悄声趴在地上,聆听门外仍有守卫巡岗的脚步声,这才放下心来,问门口人说:“何人?有何事找我?” 那声音非常熟悉,他说:“义真,是我。”皇甫嵩听出来人是尚书令王允,他赶紧披了袍衣开门,把他迎进来,边打火点灯边同他笑谈说:“都这般晚了,子师你还不歇息?” 尚书令王允身披火红狐裘,头顶进贤冠,手握一封信笺,显然刚从尚书台出来,他坐上马扎,对皇甫嵩说:“如今朝局这般紧张,我哪能歇息呢?尚书台诸事堆积难定,我作为尚书令,责无旁贷。” 他不等皇甫嵩开口,先问他说:“义真你今日可有面圣,天子病情如何?” 皇甫嵩正坐王允对面,谈说:“天子精神尚好,我看不日便能痊愈。”他不愿在这个问题多谈,直接问王允来意,王允沉吟片刻,将手上信笺交予皇甫嵩,说:“这是封贵人来信,事关重要,我故此前来问你的建议。” 接过信笺,皇甫嵩面露疑惑,他拆开信笺,先看书信开头,却是“伯安”二字,这令他陡然起身,望向王允,王允不等他出声,先劝他说:“义真,你先看完再说罢!” 皇甫嵩注视他良久,才缓缓将视线收回信笺上,他细细看了两遍,而后将信纸投入烛火中,看纸张蜷缩着燃成点点灰烬,皇甫嵩对王允说道:“子师,今日之事便当从未发生,你不过是前来探友,我不过是偶尔一叙,更无他事。” 皇甫嵩拒绝地如此之速,如此不留余地,是王允未曾料到的,他沉默少许,低声对皇甫嵩说:“如今天下瓦解,四海倒悬,国家陷入这般境地,董卓罪不可恕!朝堂上下,欲食肉寝皮者不可胜数。可我等苦于无有兵众,因此才让董卓如此猖狂,如今他昏聩不治,以义真为车骑,这正是救国的稀世时机啊!义真怎能坐视?” 皇甫嵩闻言便知,此前劫持天子一事,定有王允指使,他不愿参与其中,但他也不愿与其交恶,只说道:“子师,事情不是你想的这般容易,还未到时候。” 王允见他面露敷衍意思,心中不忿,纵然低声说话也带了三分怒意:“能夷篡国之贼,除邪害之患的,除去车骑外,还有谁人能为呢?尔食汉禄,却不忧心君父吗?” 这番言辞大为诛心,但皇甫嵩仍然心平气和:“嵩本凡人耳,但为人臣尽人事,何敢妄测天意?” 他见王允怒色更胜,继续解释说:“如今长安上下,宫省内外,皆是董卓私军。嵩虽名为车骑,又能调谁襄助呢?无非出谋划策而已,实则无调兵之能啊!子师,谋杀董旻一事,确是难为至极。何况董旻待我等尚算有礼有节,若你当真刺杀成事,城中近万兵卒不从军令,愤杀公卿,涌攻朝堂,长安城中又有几人能得生呢?” 王允常以为兵卒不过木偶,令行禁止不过等闲,此时受皇甫嵩一番点拨,这才恍然大悟,也听得大汗淋漓。他再思量片刻,想不到驳斥皇甫嵩的言语,又担心他前线大破公孙瓒军,于是问他道:“车骑此去,若是扫平六合,廓清宇内,有几分把握?” 皇甫嵩即答道:“平心而论,实无把握。” 王允闻言甚是满意,但神色仍做忧愁状,他便与皇甫嵩告罪,匆匆回尚书台去了。 次日,皇甫嵩披甲牵马,正要与侍从们出城时,忽为一人叫住,他回首看去,正是五官中郎将蔡邕。 蔡邕匆匆下马,到他面前问道:“车骑今日到何处去?” 皇甫嵩见他神色紧张,不由笑道:“天子委都督关中军事,我当然是往阴晋御敌。” 蔡邕闻言颇为羞赧,但还是尽力说:“我有一事,还望车骑帮忙。”他取出一封信笺,交给皇甫嵩道:“若车骑有时机得见小婿,还望将此信转交给他。” 他看出皇甫嵩有几分为难,急忙说:“都是老朽的些许絮叨罢了,无有军国大事,车骑如不信,可自行翻阅。” 皇甫嵩这才将信笺收下,对蔡邕苦笑道:“伯喈,你这又是何苦呢?” 蔡邕嗟叹良久,终于又对皇甫嵩说道:“车骑,我蔡伯喈今年已五十有八,在文坛略有薄名,但仔细想来,于君我不能匡补过失,于家我不能护卫周全,实是一事无成。” “如今我与小女分属两地,也无能告老归乡,侥幸受相国看重,得以有如今高位,却不免与女婿刀兵相见,心中伤情,言辞如何能尽呢?” 听此感伤,皇甫嵩也有几分情动,他叹说道:“跋涉遐路,艰以阻兮。”此句出自蔡邕于党锢时写作的《述行赋》,他回应道:“即是伯喈嘱托,我尽力而为罢。” 他正要转身离去,又听蔡邕在身后问说:“车骑用兵,向来如神光电影,不知此去阴晋,能以为何?” 皇甫嵩沉默少许,流利答说:“若是附平群雄,盛诛叛逆,吾不能为。若是扫清崤函、闭阖山险,逐北于西河,吾能为也。” 章节目录 第161章 轻取公孙 自公孙瓒攻入蒲坂以来,按照陈冲设计,他先是大张刘虞旗号,随后派遣使者到大河东西各县广做露布,声称他将效仿大司徒邓禹出河东故事,安民剿贼,明顺辨逆,不日便将进攻长安。 陈冲原意是指望公孙瓒宣传之后,关中留守军团得到消息,即刻倾力来攻,为南路军入武关创造条件,却未能料到,董卓迁民残暴过甚,流民遍地流窜,各郡大族不得安宁,也与董卓离心离德,关中的局势便如同一堆柴薪,只需要星火即能成燎原之势。 结果旬日之内,关中各地纷纷响应,不止难民归之如云,如河东卫氏、闻喜裴氏、平阴左氏、华阴杨氏等大小士族,也接连渡过蒲坂,络绎不绝地向公孙瓒献礼送粮,对他谄媚逢迎,到十二月十八日,围在蒲坂的难民已多达十三万,各地归附而来的士族子弟也不下千人。 如此景象,以至于段煨、杨定望而生叹,止步阴晋不敢向前。 但公孙瓒也遇到了计划之外的苦楚:他并无多少余粮赈济灾民,此次北路军快马奔袭,令从马先带了为期一月的食粮,占领蒲坂之后,西河又陆续运来二十万斛粟面,本足公孙瓒军四月之用,但对于难民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公孙瓒将半数的军粮拿来赈济,也不过撑得十余日便见底了。 河东也不是无粮,但此前刘备向王邑承诺过,不取河东一米。公孙瓒迫于无奈,只能转而向投奔来的士族子弟索粮,孰料同来的幽州别驾从事田畴计较道:“我等此来,是为解关中之难,如何能向关中子弟索取米粮?若是他们闻之而走,又该当如何?” 公孙瓒闻言,只觉田畴是腐儒,口中答说:“走则走矣,以龙首之计,我们不过是在蒲坂拒敌,如今凉人已在阴晋与我军对峙,计策已然奏效。若是不能得粮,大不了我等遣散民众,固守蒲坂,以待南路成效。” 田畴闻言大感膺愤,他驳斥公孙瓒道:“明府仁名,天下闻之,且重之,方有如今附者不竭。若将军言行相违,驱逐众庶,将置明府之名望于何地?须知将军领命在外,身受明府重托,明府信任,可谓昭然,将军岂能只见眼前小利,而轻慢君上之荣辱呢?” 这番话并不能说动公孙瓒,他回说:“若是能擒获董贼,攻破长安,护卫天子,方为真正扬名,田从事重小名而轻大名,或为不妥罢!” 田畴说他不过,只能忿忿离去,临走前又对公孙瓒说:“将军若失小名,则难有大名,正所谓千里始于跬步,沧海成于江河,我言尽于此。” 公孙瓒便去向各族索要钱粮,以作民资,各士族果然如田畴所料,提起粮米便遮掩难言,大部分人说稍后供给,未久便各自离去了。公孙瓒便又对难民们宣传说,军中已无米粮分发,随即断去赈济。 此时正直寒冬最盛时,难民们聚在一处,却在冰天里四处刨食,树根、田鼠都为他们剥掠一空,却仍然无济于事,每日都能看见大片的难民倒毙在风雪之中,很快又被白雪所掩埋了。 于是又有多人在大河上凿冰捕鱼,大河的冰层厚达三尺,很多人还未凿出孔来,便用尽力气,冻毙在风雪之中,少部分凿出冰孔,也确实抓到几条鲤鱼,但周围难民早已饿红了眼,很快都来争抢,又闹出大量死伤。到最后,竟出现人食人尸体的可怖景象。 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蒲坂聚集而来的十余万人口,在十日内很快又散尽了。公孙瓒对族弟公孙越叹说:“这皆是董卓之恶,岂是我等所愿,只愿攻破长安后,我等当以董氏全门祭奠百姓。” 再说皇甫嵩,他于二十日上任阴晋,他亲携十数骑到达段煨营中时,疫情已颇为严重,感染疫病的士卒已难已计数。皇甫嵩先在营中巡视一路,四处可见病倒在营榻内的军士,他们浑身生疮,浓水四溢,熬药的药浆气味尤其刺鼻,却也盖不住他见到段煨时,先问他如何打算。 段煨老实答说:“如今军中困窘,全军皆无战意,敌军又扼守坚城,实在是不能获胜,但相国军令在前,又难以后退。”皇甫嵩问:“为何不能退?”段煨愕然不知所以,皇甫嵩笑说:“既然进退两难,说明时机不对,那不如先退后进,调他出城便是。” 段煨不明所以,他问道:“如今公孙瓒遣散民众,显然是一心打算扼守蒲坂,毕竟局势不利于我,他立于不败之地,车骑如何能让他出城迎战呢?” 皇甫嵩笑道:“战事本就是批亢捣虚,我攻敌必救,形势便由不得公孙伯圭了。” 当夜,他令军中尚未染病的军士聚集在一处,清点人数,大约还有两万四千余人。皇甫嵩只留下千人,让杨定率领,将这些染病难行的军士聚集一处,并大张旗鼓地送进阴晋城内,对外宣称说,军中疫情大盛,只能暂做休养。 公孙瓒见对岸凉人后撤,本来颇为怪异,听闻凉人的说辞后,又派斥候前去凉军旧营查看。 斥候顶着风雪与河冰穿过大河,沿路望去,两畔不时能见到僵硬如棍的人尸,还有苍白的骨殖,只是大部分尸体都赤裸无衣,偶尔还能看见有人在扒取僵尸上仅剩的衣布。斥候们不敢在路上过多停留,急速策马赶到凉军旧营,营中自然已是人去楼空,筑营的木梁多为难民们取去烤火,剩下少许他们不拆的营帐,只因里面多是病死的凉军战士,旧营北部也留有一片土冢,以及未能部分未填埋的土坑。 斥候们挖开一座土冢,土冢里没有棺木,以至于木锹一铲便铲断死者大腿,斥候们去看冢里死者的脸,脓疮的孔洞使尸体的面孔仿佛一座蜂窝,这令他们毛骨悚然,赶紧又将土冢填埋好,心中祷告向逝者祈求原谅。 他们回去向公孙瓒禀告说,凉军疫情甚是严重,旧营之中尸骸成林,绝无虚假。公孙瓒颇为满意,心中暗道:“凉狗遭此天谴,可以说是上天襄助,蒲坂安危,可以说高枕无忧了。可惜!我手中缺兵少将,但凡有三万之众,我必乘良马,自攻长安去也!” 因此,公孙瓒对凉军动向稍作松懈,反受疫情影响,他转而令麾下各部严守营中,不得轻动,若军中有染病者,即刻送至安邑。 而于此同时,皇甫嵩则率领剩余将士向北疾行,连过七十里后,他挑选地点,将一万五千军士隐藏在夏阳稍北的群山间。自己亲领八千余骑士,堂皇地踏过大河,于二十三日夜兵临汾阴城下。 汾阴城本是小城,城防高不过三丈,守城的士卒亦不过千余人,此时猝不及防下,皇甫嵩本当轻松拿下,但他却反其道而行之,在城前公然扎营,把董旻的左将军旗号打出营中,在城池周遭砍伐树木,做势要围困汾阴。 汾阴守军先是大惊,但见城外并无攻城动静,便从城上远观凉军情形,见其军众也非无敌,心弦便又安定下来,一边整顿城防,一边派遣使者,将消息传到蒲坂。 七十里路程快马不过半日,到达蒲坂时,公孙瓒正在用早膳,他边饮肉糜边听使者言语,等使者说完,他面不改色,继续问说:“你说凉人兵马多少?”使者连忙回道:“不满万数。” “他们在城前修缮工事?” “属下出城时,他们在城郊砍伐林木,似在制造云梯冲车,显然如此。” 公孙瓒露出几分笑意来,他讽刺道:“凉狗病昏了头了,打汾阴还需冲车吗?你看凉人打的是何人旗帜?” 使者回忆片刻,笃定说:“是左将军旗帜。” “原来是董旻亲至。”公孙瓒恍然,随即冷笑出声:“董旻不过迟慢儿,哪里如董卓一样上阵厮杀过?这番奇袭汾阴的计策尚算得当,可惜他不知机变,竟不一鼓破城,那他必败无疑。” 于是他点齐手下一万骑军,打算当日便向汾阴救援,在他穿戴甲胄时,田畴又来问他说:“将军此去汾阴,可有必胜把握?” 公孙瓒笑道:“从事无忧,若我所料不差,凉人已技穷矣。待我全胜归来,长安已无可用之兵,我正好带从事去拜见天子!说不得,还能赏从事一个尚书郎哩!” 说罢,他振缰上马,踏到军士最前,亲随也自觉靠拢过来。这些亲随皆骑高头白马,披漆白锁甲,持红缨长枪,在雪地之上行走,威风长存,有如神人一般。这些随从与公孙瓒在幽州连战连胜,因此公孙瓒被鲜卑、乌桓称作白马将军,这些随从被称作白马义从,随他远来的幽州将士看他们入场,便都高声欢呼起来。 白马奔腾起来,骑士们在雪地上踏出一条漫长的黑痕,从蒲坂一直向北,大河东岸的地形渐渐由平坦转为小片丘陵,大河西岸的地形则由丘陵化作绵延的群山,山岭染上苍莽的白顶,等山岭的山脚也依稀可见时,汾阴城就在眼前了。 这时,燕人们都看见凉人正在绕城放矢,城角下倒了一地云梯,显然是攻城不顺,且侧翼恰好暴露在南面,公孙瓒大喜过望,山间奏响进攻的角声后,他亲自领军向凉人身侧杀去。 凉人也当真是一触即溃,远望公孙瓒白马到来,纷纷弃置辎重,乘着马匹向大河西面奔逃。公孙瓒在其中望见有大将麾盖,又有一金甲骑士置身其中,煞是耀眼,他不禁喜道:“那便是贼将董旻了!将其杀之,关中大事皆平!” 于是率军继续追击,从汾阴一直追到河冰之上,踩着冰纹的裂响奔入大河东岸。白马义从也确实勇猛,追逐之中,接连算斩首七百余人,但始终未能赶上那金甲骑士,让他们散乱着奔入山林中。 公孙越稍有迟疑,问公孙瓒说:“大人,是进是退?” 公孙瓒毫不犹豫,策马入山,对族弟说道:“逐敌于尽,不死不休!” 二十五日晨,公孙瓒中皇甫嵩伏,大军覆灭,麾下公孙越、阎柔等人多战死,唯有白马义从单经、严纲等二十余骑,护送公孙瓒逃往安邑,汾阴当日沦陷。蒲坂田畴得知消息后,也不敢继续停留,将剩余五千部众尽数带往安邑。 皇甫嵩稍作收拾,即领余众南下华阴。 章节目录 第162章 雪夜设伏 汾阴战后不久,皇甫嵩将俘虏就地活埋,即引兵南移,进逼华阴。于此同时,董旻又从北地募得一支七千人的羌军,派北地傅巽率领,令日夜兼程,重新在阴晋会师,皇甫嵩战中损失不过两千余人,如今得了援军,兵威更盛。此前关中诸族私下会见公孙瓒,如今见三万旗甲驰骋渭水,无不偃旗息鼓,心惊胆战。 华阴的郭大最先得到消息,颇为震惊,他对韩暹杨奉等人说道:“此前在晋阳,我也常与奋武将军谈兵论战,只觉他练兵了得,虽不知临场机变,但他心性刚绝,为将当是上上之选,如今竟一战而没,董贼麾下,难道尽是天将吗?” 但败了就是败了,他们必须迅速思考如何应对,李乐分析说:“蒲坂虽破,但安邑犹在,并州军粮仍能供给,只是如此一来,我等扼守华阴,身为孤军,却占据险要,可谓为凉狗眼中之刺,必先除之。若论凉狗今日动向,定是朝我等而来。只是却不知,我军是守是退?” 韩暹颇以为然,在守退问题上,他先亮出观点:“我军虽占据险要,但毕竟是孤军,难有作为,我虽不知敌军数目,但既然能大破奋武,总当多于我等。地利虽险,却不应死守。不如我等与征西将军汇合,全军近四万兵马,纵使凉狗东西夹击,也难以建功。” 郭大稍作沉思,见随行的军师徐庶对此不发一言,又问他意见,徐庶说道:“尚不知南路军是何消息,因此不敢多言。” 此话点透郭大,他对众人说:“决不能退!” 陈冲策划北路军时,对众将皆交代过,之所以分三路扼守大河,本意便是牵制凉人,阻拦董卓西归。如今三险已失其一,若是郭大自与刘备汇合,便是再失一险。到那时,凉人东西对攻于茅津中,他等守备或许无忧,却也只能坐视城外两军接应,放董卓主力安然西撤,那北路之设计便全然无用,南路之进军自然也将无功而返。 想通这一点,郭大加急在华阴营造壁垒修缮城墙,又遣使分别去通报刘备、陈冲消息,着重催促南路军提前出军,并希望陈冲领中路军进攻函谷关,逼迫董卓主力回援。 十二月二十九日,正是除夕之日,皇甫嵩大军抵达华阴之北。 华阴地处华山之北,渭水以南,大河以西,名为弘农、河东、冯翊、京兆四郡交界之处,实则为关中第一要地。大河穿过吕梁太行,自华阴之后,两岸的中条山与秦岭自骤然收紧,向东形成一条逼仄又漫长的两百里走廊。直至渡过茅津,大河才飞流直下,激扬而出,将上中游泥沙沉积在雒阳之北。 而在华阴之西二十五里处,有一处桃林古塞,乃是古晋人所设,其处幽谷秘邃,深林茂木,白日成昏,被时人称之为绝险之地,后世所谓潼关,正在此处。郭大令李才率众五千,守于此处,又领余众万人守于华阴城内。 如此防御,皇甫嵩大军在北面渭水处稍驻半日,皇甫嵩亲自与斥候打探华阴城防。华阴原本不过小城,但郭大入驻以来,已有月余,他日夜修缮工事,将城高由三丈加高到四丈有余,城外挖有三层壕沟,又在壕沟外筑了一层木墙,一层鹿角。 皇甫嵩回到军中,对众将道:“此处非是能战之地,我等继续东行。” 羽林中郎将杨定问他说:“车骑,华阴乃是两河险地,岂有望而不战之理。” 皇甫嵩笑道:“敌军孤军深入,又失蒲坂之援,如此虽占据险要,不过是一座孤城而已,我军既非缺衣少粮,也非受令攻城掠地,何苦去打他?且走便是。” 于是骑军堂皇东行,此时大河仍未解冻,他们弃置南岸的华阴与桃林塞,径直过河,从北岸往大阳而去。 郭大等人这一日都驻足在城楼上,看凉人的如林旗帜到达渭水北岸时,他连忙全城示警,用喧嚣的锣鼓声绕城一周,以令全军戒备,未过多久,城上城下,壕沟木墙,皆是全副武装的战士,这些黄巾的余孽翘首,以仇恨注视隔岸的大军,手中的斫刀刀柄上皆是汗水,紧张之余,他们的内心也渴望复仇。 孰料,凉人只在渭河北岸观望,久久不做进攻,等战士们皆疲惫了,才望见凉人之处出现动作,诸帅皆是精神一振,但那些人马仍未向城池攻来,而是调转马头,川流般径直向东方奔去了。 大军行进,在冬日带起雪尘,华阴的白波军士眼看这雪尘奔流在平原上,不敢出城行动,毕竟谁也不愿脱离修缮多日的城防,而与方才大胜的凉人进行会战。结果是不知所措间,众人徒然坐视凉人的踪影消失在视野。半日之中,战士们为冷风吹得遍体生寒,最终却徒劳无功,这不得不叫人气馁。 思量凉人的作为,郭大忽想起一事,这才醒悟过来,心中暗叫糟糕:此时天寒地冷,大河封冻,以前可为天险的大河如今已成坦途,凉人大可不顾华阴而迅速东进,而郭大等人也难以阻拦。 若是出城拦截,白波军要冒失城风险,可若是坐观凉人东进,则刘备军团有覆灭之危。几帅在华阴商讨一日后,最终决定弃城追击。 郭大等人主要打算,要是路遇凉人,骑军便止步不前,与凉人继续对峙;要是凉人欲与骑军会战,他们便领军退回桃林塞,只要拖延时日,一直到凌汛时节,大河解冻为激流,南北两岸不能沟通,他们死守桃林塞,仍能达到困死凉人的效用。 初平二年,正月初一,白波军从华阴而出,于南岸沿大河向东奔行。这时穹幕又飘起大雪来,雪花大如柏叶,一片一片地堆叠在骑士们的甲胄上,也盖住了旷野上偶尔露出的黄土,既为骑士们铺上一层雪绒,也为大地重铺上一层白衣。空气中本有一点雪水融化的湿冷,此刻反而都消失了,这让郭大不禁有些忧心。 他们追着北岸凉人的踪迹走了半日,但风雪很快将其掩埋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到了夜里,雪深厚达两尺,几乎将人腿全埋没了,马匹也疲惫不堪。白波军只得在山林间匆匆歇息一夜。 夜里,军士们在林间升起篝火,但仍不能驱除寒意,徐庶去检查物资,而元帅们聚在一起烤炙干肉,一边商议军事。郭大先问杨奉说:“凉人当到何处了?”杨奉沉思了一会,说:“他们比我们早行一日,但此间天寒地冻,山路又难走,他们至多比我们多行三十里罢!” 郭大颔首赞同,他折了根木枝,用枝梢在雪地上绘画地图,边用热气哈手,便分析说:“凉人这般东行,定然是一往无前,直奔着迎接董卓而去,但刘使君占领两县,隔岸相夹,不是能他们能悄然绕城而过的。我料想其必然会在弘农稍息,而后一鼓作气,直扑大阳,你们以为如何?” 韩暹想起凉人的旗号,这时提出新的建议,他说:“如今凉人主帅乃是皇甫嵩,皇甫嵩不是如此鲁莽之人,他用兵以精算闻名,此时虽将我军抛在身后,但皇甫嵩不会不考虑我们这支追兵,他说不得会在弘农回旋,伺机与我等会战。” “那便如前计,他若会战,我等便后撤,只要拖延时日便成。”说到此处,郭大看着山林外仍在堆积的雪绒,不禁叹道:“只是今日还有如毛大雪,恐怕今年大河解冻的时日,要晚上不少。” 杨奉颇不以为然,他笑道:“拖过一日,便是一日,何必如此烦忧呢?即便作战不成,大不了我等退守州内。春日饮酒,夏赏繁星,秋猎麋鹿,冬日烤火,也是一般快活,何苦为此操心呢?” 郭大的眼神颇为不悦,但杨奉仍说道:“我在晋阳时,看龙首为朝廷这般尽心,每日从卯时忙到戌时,年纪尚不到三十,头上的白发就颇为醒目了。郭兄,天下大事,本就不是一夕能成的,当年王莽乱政,世祖重振汉室,尚需十余载,何况今朝呢?” 郭大只说:“我是因大良贤师说,要重造清平之世,这才加入太平道的。” 这番话下来,几人都默然无语,匆匆结束军议,各自回营想着心事。 次日一早,白波军再次出发,他们踏着深雪,给马蹄裹了巾布,继续艰难地向东奔行,大雪在次日辰时停下,但郭大估算距离,自己只行了十余里,他不由得有些急躁,传令将士加速前进,午膳便在马上食用。 白波的士卒们早就吃惯了苦,也不向军官抱怨,皆严格地执行军令,但郭大心里知道,士卒们如此状态,一旦遇敌,恐怕难以接战,但凉人想必也同样如此,从大局考虑,他仍是狠心向前。 下午他们行得稍快了些,走了约有二十里,可弘农县仍不见踪影。郭大正为赶路不及而发愁,忽而听同行的徐庶喃喃说:“不对,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郭大问。 “踪迹呢?凉人的踪迹呢?” “都为昨日的雪盖住了罢。” “那今日的踪迹呢?” 郭大一愣,往远方看去,前方的雪地白茫茫一片,看不到任何迹象。可他们已经走了三十余里,按理说已追上凉人昨日的脚步,风雪今日便停了,他们今日的踪迹总该显现出来才是。 可眼前除去白雪与天地,只有大河与两岸山野。 郭大悚然而惊,他以最快的速度下令道:“列阵!列阵!” 但已然晚了。他忽然发现,地面的雪绒正微微颤动,渐渐地,颤动在雪地发出了声响,好像是远处的雷声顺着山野滚过来,山野中本有一些沉睡的狼群,这时也慌乱地发出悲嚎之声。 那雷声还未至眼前,南岸的山林上突然火光大作。飞飞扬扬的千百个火点从天而降,一些打在雪地里,化作一缕清白的水烟,一些打在人和马的身上,人的惨呼和马的悲嘶交织而起。原来这是绑上了松明、点着了火的箭头。火光和浓烟围绕着白波军的马队,跟随无数的暗箭飞奔来的,是凉人骑兵的突袭。 章节目录 第163章 郭大李乐战没 原来皇甫嵩本意是伏击白波,在弘农县内稍作歇息,且看白波军如何打算。若是白波军继续守城,他便退回再攻华阴,若是白波军追击在后,他便转头会战。 孰料行至半路时,天降丰雪,他远望秦岭上的亭亭积雪,心中突生一计,当夜令全军渡过大河,踏上南岸的枣木山中,让将士们勿要生明火,并在原地进行歇息,静等后方白波军追来。 到第二日傍晚,凉军果然见到白波军从大河南岸走过,皇甫嵩大喜过望,等白波军全军入伏以后,他先下令放火箭,再奏起奇袭的角声,角声回荡在枣木山间,配合骑军滚滚的脚步声,将悬挂在枣木、松木、柏木枝叶上的积雪纷纷摇落,露出黑褐色的枝干,再卷起一阵雪尘,在白波军眼中,这些西凉骑士就仿佛冬日的山魈,如妖怪般出现在自己侧翼,无人不为之畏惧。 但三万设伏一万,白波的首尾皆被包围,对于他们而言,逃命已是绝无可能了,只能奋死一搏,说不得还有一线生机,但最令人绝望的是,他们在冰雪中赶路一整日,如今手腿早就为冰水冻得僵硬,很多人抽出斫刀,手脚都因寒冷不住地发抖。 因此这注定是一场脆败。 郭大见凉人如潮水般向山下涌来,心中懊恼无比,但随即产生的是一层明悟,过往的时日仿佛流水一般迅速浮现在眼前:在土中刨食的土腥味,饮用符水时的苦涩,首次驰马扑面而来的劲风......等他想起童年时,他记起在郊野偶遇的一匹孤狼,它的瞳孔有如烛火,他与它对峙了一夜,天亮了,孤狼就转身离去了。 此时凉人已杀入阵中,最南侧的白波勇士反抗不及,切瓜砍菜般被利落杀了。韩暹知道已不能战,拉着郭大的裘领,对他大声道:“快走罢!郭兄,再不走便来不及了!”郭大问他说:“走往何处?” “向北走,翻山回河东,山间险峻,只要我们多绕几个圈子,总是能过去的。” 郭大将马鞍的酒囊取下,自己痛饮一大口,又递予韩暹说:“此战战败,我身为主帅,难辞其咎,不能就此弃之而去,韩兄且去罢!”又对一旁不知所措的徐庶说:“军师且随韩兄去,他马术高超,定能护你安危!” 韩暹看了他一眼,接下酒囊,对郭大拱手致意,随即将剩余酒水一饮而尽,酒囊被他扔在雪地,而后将徐庶拖至自己马上,自领亲随们向大河北岸驰去。在远处,也能看见有不少骑士策马往北而行,阵型如同散乱的雁行,很快就为凉人们追上,将空隙填补切割,轻易地留下大部分人。 酒意渐渐涌了上来,手握斫刀的手指也开始发热,郭大不禁驱马向前,对那些溃散的部下们怒说:“死则死矣!且厮杀便是,作何小儿态!”他在混乱中聚起一些人马,但大局已难挽回,能坚定跟在他身边的,也不过仅有两百余骑而已。 郭大心想突围是不成,不如趁乱冲杀到枣林山上,若能阵斩皇甫嵩,即使战死也算不枉此生了。他就挥手策马,带领众人向敌人进攻的方向冲去。眨眼之间,凉人的两拨骑兵都与他们交错而过,毕竟天色渐暗,而且凉人对突然冲来的人马没有防备,一下子就让他们突了过去。后面的西凉骑士多如过江之鲫,滚滚流过,有些人马被截住了,郭大全不理会,只顾仰头寻找敌人的中军,不一会便穿到了枣林山腰。 天色此时完全暗了下来,但他未能找到皇甫嵩所在,身边反而暂时无人管顾。于是他回头召集跟来的人,看看只剩了约有百余骑,往日随他征战的白隆、于丑、李横等人都不见了身影。 值此情形,郭大悲愤冲冠,顿有万念俱灰之感。这次随他前来的,多是白波军多年积累能征惯战的将士,他一次中伏,竟将精锐完全丧尽!他问他们说:“与我战死,尔等可有怨言?”剩下骑士皆答说:“与郭帅同死,不恨!” 郭大连说几个“好”字,便又领着他们摸索向前,这时林间又响起一阵角声,那角声源头就在不远处,清晰可见,郭大不由大喜,原来他们与敌中军已不过百来丈,当即向声源处奔驰过去。 然后走不过百余步,山林间忽而点起火光,让郭大看清山中夜景,这才发现,他们身前是一面悬壁,除去身后,两畔都是岩石,而在悬壁之上,皇甫嵩大旗招摇,他们相隔确实不过数十丈,但却绝无可能攀上。 在悬壁左右,无数箭士负弓直立,手中拿着挂有松明的箭矢,很快,无数的火光从头上飞来,夹杂着两侧密集的马蹄声,这是皇甫嵩预留下来的,专为收拾漏网猎物,行险孤狼。便连郭大也不得不心生感叹,皇甫嵩真是用兵如捕猎,闲庭信步间,看似要将其网开一面,实则要赶尽杀绝! 迎着火光,郭大立刻抽弓搭箭,奋力迎着火光向上射去,跟从在他身边的人,也都纷纷向火光射箭。 箭杆在空中撞击的啪啪声响起来,星星火点中窜出密集的飞矢,数量岂止是他们射过去的十倍。郭大他们没有屏护,人和马中箭栽倒,立时就去了一大半。剩下的人,也没有还击再射的力量了。 凉人又射了一轮,方才飞马驰近,见不再有回击,也不再射箭。数十骑举火奔来,环绕这些人和马,将他们围在当中。 白波军没有死的人也都或坐或跪,不做挣扎。只有一个人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似在请求。 一个凉人策马绕到他身边,用弓稍抽打他,冲他喝问。 他却指着旁边一匹中箭死马,马身下的暗处似乎压着的一个人。他对凉人说:“他还没死,请救救他吧!”见凉人无动于衷,他又请求道:“他是我们白波的主帅郭大,救他一命可请赏!” 凉人听得此言,不禁大喜。几个人跳下来拖走了压在上面的马。就看见下面躺着的一个身材高大身中数箭的人,他没有披甲,身穿轻便的羊皮裘衣,鲜血把白绒都渗透了。有人上前拽住他的发髻,把他的头提起来,在火把下端详。这些西凉来的汉子,没有人认识郭大,却被这人的俊朗坚毅的面庞所吸引。甚至觉得,能纵横并州数载的白波主帅郭大,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不过此时的郭大已然双瞳散开,早就没有了气息。 凉人不忍心斫去他的头颅,便抬着他的尸体去面见皇甫嵩,皇甫嵩见状,也不禁叹说:“虽是反贼,但观其面相,分明是个义士啊,我为朝廷破局,屠戮过胜,后世当如何看我呢?” 可他到底将这些情绪抛去,心中暗道:乱世已至,人命多如草芥,我不过求活而已,若能安渡晚年,便也无忧了。他仍下令,将这些白波军士都尽数枭首,将首级们都挑在矟尖上,其中郭大的首级顶在最前,他们就这般高举着头颅,回攻向桃林塞去。 且说李乐等郭大带兵追击之后,一直心神不宁,只在塞上巡查守望。渐渐地东边天色发白,晨风吹来,冷得人浑身瑟瑟。李乐焦虑疲惫之极,往甲胄外又批了件长袄,走到城下一处篝火,坐着慢慢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之间,城上城下喧哗声起,他骤然惊醒,看见军士们都在朝城上跑。他赶忙扯掉长袄,也攀上城墙,从垛口朝外面看去。 这一看,他顿时大惊失色。原来城外玄旗招展,围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不知多少西凉步骑大军。这下该如何是好?他发了一会愣,急令部下们去取弓矢火油,自己又回房去拿斫刀长戟。 就在这个时候,军候周隆领着十几个人奔过来。显然周峻也是找了他一阵子了,看见李乐,赶紧跑到近前。李乐见他们人人手持弓矢、斫刀、长矟等武器,身上沾满了泥血与雪水,还来不及开口,就听得周隆哭诉道:“李帅,你还不知道吧,郭帅被害了!凉狗们带了郭帅与兄弟们的首级,都扔在东门,有好几千颗!守门的几个狗贼,见大势已去,已经开了门,凉狗们涌进来,我们已经挡不住了。” 李乐顿觉脑袋里嗡的一下,眼前一阵发黑。虽然一直担心,但突然得知郭大遇害与城门失守两个无法忍受的噩耗,让他根本无力承担。恍惚之间,被人架了,抬上了箭楼。他靠在木头柱子上坐了一会,慢慢缓过劲来。 箭楼局促,身边也就二十余人,周隆等人都背了满满的箭囊,朝下面射箭。 李乐可能是因为眼中充满血丝,他感到四周模糊,看什么都是血红色的。既然知道没有逃命的机会,心中反而镇静了下来。他站起身拿起弓矢,对周隆等人说道:“我与郭帅名为同袍,胜过兄弟,他既死去,我也不会独活,但你们不必,还是趁乱逃走吧!” 周隆却扭头说:“李帅!郭帅待你如弟兄,待我等何尝不如亲子呢?我等皆视郭帅如父,也愿以死相报!” 他们便一同向楼下引弓射矢,凉人强攻了一会,见伤亡不小,便对箭楼射火箭,火焰滚滚而起,不一会就吞没了木质的箭楼。楼上的人不愿为火烧死,便尽数拔刀自刎。 正月初三,皇甫嵩即汾阴大胜后,将华阴之敌尽数拔除。 章节目录 第164章 鸿鹄燕雀 不过半月时间,陈冲谋划的北路攻势,三座险要,蒲坂与华阴相继陷落,近两万军士为皇甫嵩所杀,战死军士的首级都筑为京观,为皇甫嵩堆在大阳城下。 这座京观空前高大,近万人头堆在一处,足足高达三丈,宽十余丈,段煨在京观上浇了一层水,冰天之中,所有头颅冻结在一起,皮肤凝上一层分明的白霜,仔细看他们没有血色的脸庞,好似死去,又好像仍有魂灵禁锢其中。 茅津两岸的并州军士见之无不胆寒。唯有刘备说:“勿要惊慌,我等坚守坚城,东面必有援军!” 也就在这个时候,在渑池驻留的董卓军团开始西移,攀过崤厎,沿谷水向上,直向陕县(今三门峡)而来,誓要将这要命也是唯一的阻碍打通,但他们行进到狭窄的青龙涧,随即遭遇张飞在此新设的营垒,侧翼又受到匈奴人在山野间不断的袭扰,一时再度受阻。 董卓闻之,当即遣使到皇甫嵩军中,令他别派一军与主力配合,尝试打通通道,会师于大阳城下。但皇甫嵩回信拒绝说:“逆贼两城夹逼,又在两城南北多设小营,实难分兵援之。”他又建议董卓,说可“间行砥柱,自大河另辟蹊径,绕后破之。” 董卓从善如流,当即令徐荣依计行事,他领三千人成功走到砥柱,但沿大河西行时,竟也在河山口遇到一处营垒,此处由公孙范镇守,营中约有千人,徐荣尝试稍稍进攻,丢下二十来具尸体后便知难而退。 主力军团因此在青龙涧动弹不得,而皇甫嵩军团亦不能巧破刘备防线,只能按部就班,填土造山,先用强攻逐步拔除外围据点。局势再度陷入僵持,但总体而言,形势已开始向董卓一方倾倒。 若说皇甫嵩的得胜是凉人的久旱甘霖,但对于陈冲而言,则无疑是晴天霹雳。 这些时日,他常驻于酸枣城中,整日出入于诸侯各营,与讨董的郡守们谈天论地。刘岱等人喜好清谈,陈冲便与其谈自己翻译的佛学经典《阿含经》;桥瑁等人喜好辩经,他便与其论《公羊传》与《左传》大义之别;张邈等人热衷论史,他就又谈秦制与汉制之演化。旬月以来,诸侯莫不感叹陈冲博学,都与其友善。 期间联军举行三次大型军议,陈冲也出席其中。 第一次会上,是听闻袁隗等人尽数遇害,诸侯激昂陈词,历数董卓罪恶,且诸侯多在太傅府上担任椽吏,与太傅有君臣之谊,一时会上披麻戴孝,孝盖如云。陈冲便问,如今函谷难攻,诸侯打算何时动身复仇,袁绍便说,此前损失惨重,还须时日休养。 第二次会上,乃是韩融等人议和之事,袁绍将其留置营中数日,而后才商讨此事。诸侯在酸枣已驻军近一年之长,消费靡损,全军又毫无建树,一时间颇为意动,其中以兖州刺史刘岱为首,主张暂修民生,来年再战。 听闻此言,东郡太守桥瑁当即出身驳斥。桥瑁深知身自己为传檄倡盟之首,已无法在朝廷中立足,若诸侯休战,自己在山东恐也尴尬,事关生死,他言辞颇为激烈,指责刘岱心无君父,乃是负恩负养之茅石,当场不欢而散。 袁绍也不愿诸侯分歧过剩,有损自己权威,当即将除韩融外的所有使者尽数枭首,以明反董之坚决态度,让韩融一人回去复命。 第三次会上,便是陈冲得闻公孙瓒战败消息,再次请求联军西进出兵。他对诸侯阐明战况,言说董卓受困已极,危如累卵,只需稍加兵力,便能克复关中,安定社稷。他收到的答复没有太多悬念,仍和此前一样。 在早些时候,袁绍已与府中谋士商议过讨董形势。其中郭图直言说:“若是此番平定关西,弹灭董卓,明府功居几何?”袁绍闻言,了然答说:“当在公路、陈冲、刘备之后。”由此,袁绍再不谈讨董一事,开始另有筹划。 陈冲虽说心中早有预料,但还是倍感失望。等收到郭大也全军覆没的消息,他坐立不安,也不再于酸枣浪费时日,当夜便要离去。临行前,他去找骑都尉臧洪,问他说:“子源,我此去强攻函谷,不知你可愿同行?” 臧洪颇为为难,他委婉说道:“我自是愿意,只是孟卓为我府君,眼下陈留诡谲难测,我不能轻弃于他。”陈冲闻言,只对他说:“且自珍自重。”随后策马往雒阳。 雒阳之事,如今悉由袁术接管,他任命师宜官为河南尹,在雒阳南宫鸿德门前立碑自褒,吹嘘自己收复京畿的功业,师宜官本是鸿都门学出身的郎官,文学出众,辞藻丰腴,成功于十二月制成,碑文全文并序如下: “庚午九月十五,天气澄和,风物闲美。是时董卓新败,而骠骑将军袁术、并州牧陈冲、破虏将军孙坚等忠臣克复东京。又欲乘胜追贼,将士奋发,报国者甚众。徐州刺史陶谦发轻舟之士,大司马刘虞遣幽燕之骑,群贤奋死,一心怀国,终有雒报。天道周星,邪不胜正。后将军念越王之尝胆,感三闾之衷情,遂托此行,述而成碑。” “后将军袁公讳术,累世高门,近秉戎律,讨贼京畿,师之所临,风行电击。阳人、广成,随机荡定;轵县、箕关,俄然送款。陈庭坚已平河内,刘玄德又破大阳,海内英雄,咸来回应。公孙瓒取蒲坂之津,孙文台据荥阳之仓,李颍川虎视于轘辕,田讨虏鹰扬于上党。各拥数万之兵,俱期牧野之会。沧溟之右,函谷以东,牛酒献于军前,壶浆盈于道路。” “诸君等并衣冠世胄,杞梓良才,神鼎灵绎之秋,裂地封侯之始,豹变鹊起,今也其时,鼍鸣鳖应,见机而作,各鸠率子弟,共建功名。耿弇之赴光武,萧何之奉高帝,方有金章紫绶,华盖朱轮,富贵以重当年,忠贞以传奕叶,可谓盛哉!” 陈冲回到雒阳时,已是正月十一,这《贺袁骠骑复雒阳碑》筑好未久。他一见袁术,袁术便强拉他前来欣赏,陈冲打量碑石,见石材选用花岗岩,碑高二丈,宽四尺,碑面打磨细腻,显然是耗时匪短。只是在这依旧破旧的雒阳南宫中,一眼望去,颓陴破败,只有这块石碑醒目非常,显得格格不入。 袁术显然甚是满意,他立于碑石下,笑问陈冲道:“庭坚,你觉得这碑文如何?” 陈冲答说:“碑是好碑,文是好文,只是稍有缺憾。” 袁术不料陈冲竟出此言,他先“哦”了一声,又捋着胡髯问陈冲说:“如何缺憾在何?” 陈冲伸出两根手指,笑道:“缺憾有二。”他微微一顿,见袁术侧耳倾听,先手指西方,继续说道:“一是天子未归,功业未成,正如白壁微瑕,先行立碑,恐有庸流讥谤。” 而后,陈冲又指脚下,环顾四周说:“二是京畿无人,可惜师宜官文采锦簇,竟无能令天下士人所共赏,何异于锦衣夜行耶?” 袁术听出陈冲暗讽,这是说他如项羽般胸无大志,沐猴而冠。心中当即有了几分恼火,反问他说:“那庭坚在酸枣待了如此时日,有何建树啊?” 这句话令陈冲哑然,只能收拾情绪,又劝谏袁术道:“酸枣诸公,若与公路相比,自然皆是南丘之砂砾,不足与谋。如袁本初之徒,口中凿凿,却无一事可成。如今看来,能倾挽时危者,唯有公路啊!” 袁术这才露出满意神色,问他说:“听闻关中战事不顺,庭坚此次归来,可是要出兵关中吗?” 不等陈冲言语,袁术便又笑道:“仔细想来,庭坚你谋划虽细,布局虽广,可手下兵将却是不堪战,北路军足有五万之众,可以皇甫嵩区区三万之众,竟两战皆北,可见是远不如我麾下众将了。” 说到此处,袁术得意起来,竟又主动对陈冲说:“事已至此,中路军不能坐视,还是需得与董卓决一死战。就在前日,我已亟令文台领军西进,你正可率军随后,为我军呐喊助威,且看文台是如何讨贼破虏!” 此话让陈冲哭笑不得,腹诽袁术极不知兵。但袁术主动遣军,却是陈冲从未想到的,不管用意如何,他对此倒也感动,这回又诚心诚意地向袁术拜谢了一次,而后立刻前往河南县点兵,与孙坚相互联系。 出发前,陈冲写信给关羽。他在信中说,如今北路军接连败绩,令讨董形势大坏。北路三险只剩一险,残兵只余半数,也不知玄德能坚持多久。若想此战获胜,则中路与南路必须变策。 为此,他打算与孙坚领兵强攻弘农,逼迫董卓主力回援,若董卓不回援,便一直攻至渑池,与其会战于崤底。 但这耗时非少,尤其是他远离酸枣之后,袁绍意向不明,易有异动。 陈冲在信中强调,袁术性格“闻言则喜,常无远虑。”,今因自负出兵,他日便会因慌乱令孙坚撤军,所以关羽必须从速北上,最好在一月内沿丹水攻克商县、上雒,直逼长安之下,这样既能缓解刘备在大阳的压力,也给袁术增添信心。 将信笺传出后,陈冲念起北路惨死的将士,在心中默默祷告:但愿他们的鲜血不会白流。 章节目录 第165章 破函谷 正月十六,除去仍在箕关对峙的田楷部,陈冲将河南的两万将士编为一军,短时间仍驻留在谷城中,他自己则前往孙坚部。 孙坚部此时仍在攻打函谷。自十月以来,他便领兵停在函谷关前,只是当时中路军受命只是佯攻,因此士卒攻打并不搏命,多是在城下与凉人对射而已,连蚁附攻墙也未有几次,只是在关东多设了几处箭楼,草草挖了五六座土山而已。因此函谷关一直未破。 陈冲赶到孙坚营中时,孙坚正在勘测函谷关周边地形,他为此头痛非常。此时的函谷关与秦时函谷关不同,秦函谷关正在如今陕县西南,为刘备所掌控,而眼前的函谷关,乃是前汉楼船将军杨仆所造,此地虽不及秦函谷关险要,但也足以扼断东西。 函谷关城建在山道的一段顶坡上,一旦要靠近关城,无论东西,皆要走一段不短的斜坡。而放眼南北,函谷关北靠涧水,南接龙尾山,涧水之北便是高耸入云的火虫岭,两山之间距离不过百丈,而关墙靠又高达五丈,如此逼仄的环境,大军施展不开,也无法包围城关,只需要三千军卒,便可在此挡住数万乃至数十万的敌军。地势险要至此,真不愧为雒阳八关之首。 等回到营中,孙坚见到陈冲,第一句便是:“无从下手,若要破城,只能强攻。” 实际上,对函谷关前的强攻已持续两日。眼见关西形势逐渐好转,城中粮草辎重也足用半载,东中郎将董越也毋须忧心,每日只在城墙上来回巡视,鼓舞城中士气,便借助地利,将孙坚的数次攻势轻松化解:荆人用云梯蚁附,一面墙上,兵力却不占优势;荆人建造冲车撞门,但发现关前斜坡过陡,笨重的冲车根本推不到墙前;荆人加填土山,试图以土山填至关墙,可结果是凉人学习陈冲在孟津做法,在关墙上加筑木楼,导致荆人始终无法追上关墙。 两日下来,荆人便已损失过千,而孙坚所谓强攻,便是没有办法,只能默认继续如此强攻城墙,直到用人命堆出一个结果。 陈冲对这种做法大为反对,他对孙坚说:“函谷关易守难攻,是我们都知道的,但是关城是死物,人是活物,以生平死,岂能如此呢?何况我们若是在此处就消耗大量兵力,是无法逼迫董卓回援的,更无法在破关后与敌会战。” 陈冲如此说,是以两点为由:一是董卓在新安还留有驻军,若是董越在函谷关兵力吃紧,新安的胡轸兵团可以前来协助戍守,完全足以阻拦中路军西进;二是若是硬攻,仍旧耗时耗力,恐怕的刘备军团根本无法支撑到关破之时。 这两点孙坚安能不知呢?但他只是无法破解而已。陈冲当即令人拿过随身的司隶地图,对孙坚分析地势道:“依我看来,新关远不及旧关险峻,便在于新关非是独险重地。”他手指从谷城出发,沿雒水划到宜阳,又把宜阳与新安点了两点,说道:“去年董卓违令入京,便是从此路绕行,若要攻破城关,我等必须先于此处切断外援。” 孙坚沉吟少许,他缓缓说道:“庭坚,此处有间路小道,我是知晓的,当时董卓进京,携众不过三千,又都是快马,所以能从此过,但我军数目过众,在此遣军易为其堵截,只能分遣少量奇兵,以寡敌众,想要阻截新安援军,恐不易为啊。” 这说的都是实情,陈冲却已有解决之法:“我麾下有善登山者千人,由军司马魏延率领,可先令其开路,藏于山林,再别领五千人随后,吸引新安守军注意,若他等派军来阻,魏延便可领军从山林中夹击,定能打通险阻!” 说到这,陈冲又对孙坚解释说:“我军中多是青徐中人,能野战的不在多数,这诱敌的五千兵马恐怕还需文台你来调拨。”这番话语成功说服了孙坚,他笑道:“这不是难事。”便下令让祖茂进来议事,对陈冲介绍道:“祖司马乃是是我多年近卫,多次替我殿后诱敌,敌锋常为其所挫,此事正好由他来做。” 对陈冲说完,他又改变神色,对祖茂郑重说道:“广成战时,你为徐荣所破,险失中军,有失你的勇武之名啊。”祖茂随孙坚多年,听出是要对他委以重任,当即涨红了脸,对孙坚抱拳请战道:“将军但有所令,祖茂必往战之!” 交代完毕后,祖茂当日便领兵五千离去,陈冲却仍留在孙坚营中,孙坚颇为奇怪,笑道:“如此大事,我还以为你会随军亲自调度。”陈冲闻言,摇首笑笑,随后说道:“那你是小看我了,用人不疑,我相信你的判断,何况我也不擅长跑马厮杀,去了也是累赘而已。” 说到这里,陈冲走出营门,抬头仰望天色,日暮渐生,他忽而对孙坚说:“文台,我有一个想法,你陪我再到关前看看吧。”孙坚闻言,顿时了悟他驻留的原因,原来是另有攻城妙法,他当即欣然应允。 孙坚的大营距离关城不到四里,如此距离,皆因道路狭窄,无人能够突出奇兵袭营的缘故。因此,陈冲与孙坚骑马到关前时,士卒在道路上往来不断,来者抱着弓矢与木锹向前,往者则抬着正不断呻吟的伤兵,好似潮水一般。 关城前还在来回攻防,如今在前线指挥的乃是军司马朱治,他正都督辅兵们,将掘出的土用推车装了,或用麻袋装了驮在马驴的背上,人马爬着斜坡轮番扑到土山前,将泥土都堆积起来,继续往上填,土山与土山之间,依稀还能看见壕沟的影子。 陈冲打量土山,城前的土山共有十二座,其中有八座与城墙贴在一起,四座在城墙相隔百十丈处。显然靠墙的皆是这两日强攻所造的,远隔的是此前对峙时挖掘的。陈冲走到后四座土山山脚,眯着眼睛打量关城上士卒的视线,等他每一座土山都走过后,陈冲面色自若,对孙坚说道:“此次攻城,我已有办法了。” 孙坚闻言大奇,但他知晓奇计从密的道理,强忍下询问的欲望,回到主营中才问道:“庭坚,不知是何计策?” 陈冲便蹲下身,取一根树枝,在帐中土地上画图。他先是以一横代表关城城墙,又在城墙前标出各个土山的位置,而后指着后四座土山说:“我方才打量关城城防,蚁附攻城是决计行不通的,不如用地道破城。” 听闻此言,孙坚有些失望,他质疑道:“函谷关作为八关之首,在城中设有地瓮,我等挖地道入城,很快便会被发觉吧!到时城中官兵居高临下,以热汤灌地道,也不知能活几人。” 陈冲摇首说:“我并非是让君从地道入城。”他这才将计划向孙坚详细阐述,原来他见如今城墙边荆人高堆土山,墙上凉人又高积木楼,而函谷关本就是巨城,对地基而言,可谓是不堪重负。他打算带领五千军队,从四座土山背后直挖地道入关城城角,在城角下挖出空洞,再用柱子抵住城墙,以保空洞暂不塌陷,等空洞扩张到足够大后,再防火焚烧柱梁,可令城墙直接随地基塌陷。 孙坚未想到这种战术,大为惊奇,揣摩再三,又觉得甚有道理,不禁对陈冲笑道:“庭坚,你当真是智深如海啊!” 次日,陈冲调来臧霸的五千步卒,在土山后方进行掘土,一座土山后挖掘三条地道,共击有十二条地道同时开挖。上面有步骑巡护,用以遮蔽,挖出来的土就让荆人们带至城前继续堆填靠墙土山,城里城外战士也萃集此地,反复厮杀。 如此过了三日,只见城上的凉人们忽然生出些许骚动,显然是有什么事情影响了军心。孙坚猜想,可能是祖茂他们得计,成功截断城关后路,便下令城前暂时休战。 长史公仇称一身儒服,只带数名随从骑马来到城前土山上,对山上的高楼高呼道:“请东中郎将答话。” 城楼上士卒都停下来,冷眼看着他,却也未放箭攻击。过了一会,只见楼上探出一头来,正是东中郎将董越,他在楼上朗声说:“大汉东中郎将兼领八关都督务乡侯,董越在此!尔等有何话讲?” 公仇称听闻,忙在马上揖手说:“如今我大军为国靖难,以十万之众围城,又遣兵截断将军归路,将军进退维谷,董卓也未能为也。以尔危城却螳臂当车,只落得满城涂炭而已。不如早降,与我军并力讨贼,正可谓改邪归正,迷途知返,尚不失性命富贵,还望将军三思!” 话音刚落,董越便答说:“尔等遣军绕至关后,确为奇招。但我新安尚有数万大军未援,尔等不过一时侥幸,也妄想诓骗我开城吗?相国待我恩重如山,我怎能以此相报呢?除非我死,否则尔等休想破城!” 公称仇闻言,便按照孙坚事先吩咐的,高声说道:“将军既然意志坚定,那就再战一场吧。请留一个时辰,让我们将死者的尸体搬离,以便再战!” 此时土山之上,尸积如山,如不清理,确不利于双方交战。董越抬了一下手,喊道:“尽管来清理,如果要再战,我西凉勇士奉陪到底!” 公仇称回去报告孙坚,孙坚方食,停箸喜道:“看来祖茂已然功成,如今破城与否,便看庭坚何时掘成了!”他又派公仇称去土道中询问陈冲进度,陈冲站在土道间掐指默算,最后答说道:“再给我四日,函谷关必破!” 到正月二十五日清晨,陈冲快马回到主营,对孙坚答道:“快些整军,今日我等必破此关!” 城关上的凉人很快看到一副奇怪的景象:只见城关前两百丈之地,荆人正在整军,密密麻麻的人群塞满了整个入关道路,好似秋收伏地的稻穗,可偏偏这两百丈地之间,又空无一人,好似将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一般。 忽然间,凉人感觉到一股轻微的摇晃感,仿佛自己喝晕了酒。可不是,他们很快发现,是脚底的城墙在摇晃,这种摇晃仿佛突破了一种极限,忽然剧烈起来,以至于凉人们狂呼道:“是地龙翻身!” 大地上突然由下而上崩出一道裂纹,沿着城边土山的轮廓迅速拓展,随之而来的是地陷的巨大声响,城墙倒塌的撞击声,士卒跌落的惨叫声,土山崩解的碎裂声,俱都交织在一起,最后将随着一地烟尘画上句号。 尘埃落定,露出城墙倒塌后的处处空隙,最先的韩当终于反应过来,他返身举刀,对士卒高喝道:“杀!” 城前的荆人方如大梦初醒,举刀齐齐回应道:“杀!”茫茫多的荆人如同潮水,踏着关城的废墟接连涌入城中,凉人则如失魂落魄般,沦为一具具行尸走肉,看待荆人都宛如看待天神,任由荆人宰割。 杀了小半个时辰后,东中郎将董越自缚请降,中路军夺下函谷关。 章节目录 第166章 下新安 攻破函谷关后,孙坚马不停蹄,立马与麾下诸将召开军议。众人都说,函谷关攻取如此之速,想必是贼军难以想象的,这正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当火速领兵前攻新安,一旦新安攻破,董卓受困于渑池一县之地,大局将定。 孙坚也是持此意见,函谷关已破,而大阳尚未破,全局的主动权再次回到己方。他与陈冲商议一番后,决定自己先率军前进,而陈冲在函谷关转运物资,又将城中的俘虏押送回雒阳,只有东中郎将董越,他要带至前线。 事前,他把自缚的董越带到军帐中,笑问道:“伯超兄,此前公可有言,说若非公死,则我军绝不能拿下关城,怎么如今关城已破,公还在此地啊?” 营中众将一阵嘲笑声,惹得董越满面涨红,好在他披头散发,整个人委顿在地,无人看见他的脸色,好半天他才说出话来,只听他勉强道:“在下有眼无珠,自以函谷绝险,凡人绝无能破,不晓得将军如此天威,恍如神人,方才出此狂悖言论。” 众人闻言又放声嘲笑,孙坚也觉痛快,但他没有出声,给董越留了几分颜面。他走上前去,为董越松绑,将他扶起来,董越仍不敢窥视,只听孙坚道:“我欲让伯超兄为我前驱,对西凉诸君晓明大义,助我匡扶社稷,不知伯超兄以为如何?” 董越连忙拜倒,颤声道:“将军但有使命,董伯超岂敢不从?” 中路大军便于正月二十六日继续西行。沿着弯弯曲曲的山间小道走了近二十里路,到了下午,方才看见两山向南北方散去,眼前豁然开朗,前锋在山脚看见一处营寨,一片勤王旗帜飘扬,显然是祖茂部所新设的,而在他们往西北远处的山丘上,亦能看见旗帜如林招展,不过旗帜不同,打的是讨逆旗号,显然那里是凉人的营寨。 两军相隔涧水对峙。 孙坚就在前锋处最前方,他见状,立刻下令全军,让他们在山道中停止前进,隐藏身形。而后派遣信使,快马到祖茂营中去打探消息,半个时辰后,使者又策马回来禀告,正如陈冲计策,他们从宜阳沿小道进入函谷关后,果为新安守军发觉,戍守新安的胡轸先遣一万步骑前来阻截,正中魏延伏击,祖茂趁机将其击溃在涧水南岸,在损失三千余人后,凉人不得不在北岸扎营。 胡轸听说战事不利,又知晓函谷关的紧要,急忙加派六千步骑前来,这几日凉人数次尝试渡河强攻祖茂,皆不能有所收获。 孙坚闻言大喜,对随行的众将道:“我原本还担忧如何破城,孰料新安的守军尽在此地了,诸位勉之,此战一胜,便能直捣渑池了!”众将轰然允诺,随后孙坚又对董越笑道:“伯超兄,我战胜之后,招降新安一事,便交予你了。”董越苦笑拜手。 安排完毕后,孙坚再遣信使,让祖茂做好渡河出击的准备,约好于晚膳时间共同出击,信号便是晚膳的炊烟。吩咐完毕后,孙坚亲自策马,到道中诸部下令,说今日击溃敌军后,当即在山下用食。 此时孙坚一身绛红劲装,头戴赤罽帻,骑着他那标志性的夜毛驹,奔行在军众之间,士卒眼见统帅策马扬鞭的自信身影,无不露出仰慕之色,他们私底下议论说:所谓武人之神,怕也不过是破虏将军的模样了。 对岸凉军统帅乃是轘辕校尉樊稠,接连三次攻营失败后,他正筹划对南岸的第四次攻势,麾下几位军司马都不愿再战,劝说他道:“函谷关尚有存粮,足供三月之用,眼前不过些许藓芥小贼,此前也不过小挫,只是军士接连作战,都有些疲惫了,校尉不如令将士休憩几日,何必如此急切呢?” 樊稠则气愤拒绝,他答说:“军心不振,虽有万里山防,又当真能以之为贵吗?”话虽如此,他思虑再三,也知晓众意难为,强令进攻,也只会令士卒更为厌战,最终还是同意让士卒们歇息两日,他自己则在原地研究下次从何处主攻。 到得傍晚,天色早早地便昏暗下来,火头营给主将端了份熟彘肩,樊稠边咬边想着战事。忽然间,有令兵进来说:“校尉,对岸的荆贼动了!”樊稠闻言,忙披了甲胄拿了斫刀出营,他将营寨驻扎在高丘上,出营几十步便能远望对岸的动向。 荆人营中依稀可见点点星火,以及暮日里朦胧升起的炊烟,显然是营中正在造做晚膳,但在涧水岸边,确分明有荆人高举火炬,兵分三列,从涧水涉水过河。观其人数,当是倾巢而出了。 如今初春时节,涧水已然解冻,但大河凌汛未开,导致涧水水位低浅。荆人徒步便能涉过水流,但到底天气寒冷,春风料峭,樊稠此前过河时,不少士卒便上报说,涉水后脚足冰冷,故而行动无力,才导致屡战屡败。如今荆人人数较凉人为少,还主动涉水过河,摆出进攻姿态,显然是事出非常,另有奇招。 樊稠冥思了片刻,忽然想起,此前阻拦荆人时,有奇兵从侧翼山林间杀出,他们身着轻装,也不持弓矢,只拿了杆斫刀便杀下来,可他们在在丘陵峭壁间穿行也如履平地,凉人为此吃了大亏。樊稠琢磨战事,缓缓露出笑容来,他喃喃道:“想故技重施,难道我会二次中计吗?” 他随即下令各部下山迎敌,只是他多留了个心眼,在丘上的营寨中又留了三千人,以备荆人从后突袭。 很快便进入黑夜,月亮随即从西山缓缓升起,清冷的月光使视野稍稍清明,执火的荆人们过河后,先缓缓聚拢成三块较大的方阵,再逐渐向山上逼近。南山腰的凉人们等他们再靠近些,便朝山下接连射箭矢,可惜夜间视线不佳,虽然他们瞄着火炬,但还是有不少人误判距离,很多箭矢都落空了,剩下的也有不少钉在了前排荆人的木楯上,受伤的声音就如同湖泊中投入几颗碎小的石子,并没有打起多大的浪花。 还是要持刀见红,凉人收起弓矢,转而拔刀等待荆人靠近,时间渐渐流逝,荆人行进到距离凉人百步时,一阵的前锋忽然停了下来,其余两阵前锋也随之停驻,双方隔着几处灌木对峙,都能依稀看见敌军眼中的火光。 反倒是凉人先按捺不住,不知是谁在黑夜中高喝一声,凉人皆随之响应,他们手持斫刀,沿着山道向下冲杀过去,如同水银泄地般,整个丘陵南面的荆人军势很快便为凉人包裹,厮杀声与金铁声响彻山谷。 樊稠从丘上往下看,只用两刻时间,凉人便在战场上占据优势,这让他倍感欣慰,也更坐实了他心中的猜测,荆人十有八九留有后手,且大概率是那千人绕袭山后,他下令让剩下的三千人隐藏在营寨里,等敌军出现,他们便一拥而上,他自己也手握斫刀,与二十余名亲随隐藏在一处林荫下,时刻准备搏命。 又过了三刻钟,北面的山林间传来点点声响,再过片刻,逐渐变为一阵窸窸窣窣的踏叶声,声响愈来愈近,直至樊稠看见几名弯腰的荆人从丛林间露出轮廓,他心中一喜:果然等到了!当即挺身而出,举刀笑道:“尔曹寡智,我已等候多时了!” 主帅自信出战,其余士卒也随之而上。但出乎他们预料,见到他们的荆人虽然面露错愕,却只是稍稍一滞,立刻与伏兵纠缠在一起,荆人脸上毫无惧色。战端一启,便不能轻易休战,樊稠也只能携众完全杀入阵内,这时他才发现事情异在何处:荆人竟然源源不断,远远多于己方! 等他们终于醒悟过来时,很多人都惊惶莫名,战意很快便如江河般迅速泻去,荆人轻松地占据丘原,只要发现有抵抗的凉人,就集中数倍的力量包围狠打。等到董越的身影出现在荆人军中时,丘原上的凉人彻底崩溃,再也无心恋战。 山腰上厮杀的凉人也发丘原上的异样,回头看去,只见茫茫多的人影在营寨中摇动,随后在山丘与也渐渐出现荆人的身影,他们在丘原上重新整队,很快,从丘原中传出一阵欢呼声,传到丘原边,凉人们这才听清了,他们说的是:“敌将授首!敌将授首!” 当孙坚拎着樊稠首级,出现在南面山坡上时,凉人们大为恐慌,他们不再作战,纷纷扔下被困的荆人,往新安的方向溃逃过去。荆人现下缺乏骑兵,只能用步行着在后面追踪射杀,凉人弃尸无数,一路向西夺路奔逃。 孙坚和众将一直追杀溃兵直至新安城下,胡轸不知晓情形,开门接收溃兵,孰料被荆人立刻涌入城内,荆人们杀红了眼,军官们也失去了控制。他们在夜里搜索整座城池,无论在墙上墙下,他们见人就杀,还攻入县府,公然放起大火,硝烟冲上星汉。县民们只能用梁柱死死顶住房门,希冀祈祷,一直等到太阳升起。 城中终于安静下来,逐渐有百姓大着胆子,打开房门,小心翼翼地打量院外。只见水道上血液凝结,尸体相互枕籍,还有几名荆人在街道上如幽灵般游荡。他们又赶紧阖上了院门,仿佛这些事情都与自己无关。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决战之前 初平二年二月初一,函谷关与新安接连失陷的消息传到渑池,董卓久久不能言语,他连叱骂都骂不出来了,最后只让长史刘艾,去传令正强攻大阳的各部,尽数撤回渑池,整顿军队,便连在东垣的牛辅部也弃城南下。 相国董卓做事一向雷厉风行,但等众将重回渑池时,他却一反常态,只用美酒美食款待诸将,自己却藏身城中,既不现身与诸将会面,也不派遣使者与众人叮嘱,以至于众将心怀惴惴,思绪繁多。 到了初八清晨,军中校尉以上将领,无论是本属于董卓的旧部的凉人,如牛辅等,还是原属于朝廷的老将,如朱儁等,都忽然收到命令,说令他们整理行装,到城外随相国拜祭天地。众将皆不敢耽误,匆匆穿戴衣衫,再披上甲胄,当即乘马出城,随使者往东前行十五里,接连穿过柏树山、梅花山、池底山,直至尚德山下。 尚德山并非是渑池左右最高之山,在他东西南北处,皆有雄山耸峙,高伟远胜之,但它恰好处在一片旷野之中,身处尚德山上,远眺四方高山,好似天神掌指托举,而人身正在掌心之中,令人存有天人之思。 众将走到山脚下时,才发现山上已修有石阶,石阶皆用花石修成,二十八阶一折,共有十二折,暗合星宿地支。等登上山顶时,他们才见山上正高举祭台,一座三足圆口雷纹凤首鼎坐落在台中,鼎后一座高案,立有两座牌位,左为“大汉冠军侯霍去病”之位,右为“西楚霸王项羽”之位。鼎案两旁罗列五色山石,将山顶围成一座天坛。 相国便跪坐在鼎前,一手持项羽之刀,一手握相国之印,对着灵位祈祷。而长史刘艾站在一旁,身着五色沙袍,头戴通天冠,见众人到齐,便小步上前,躬身对董卓轻声说:“相国,祭礼可以开始了。” 董卓回头看了一眼麾下众将,随即下令说:“那便开始罢。”他在坛边持刀相待,令左右苍头去签来牺牲,分别是一头四尺高的小白牛、一只有五色冠羽的白雉、三只白犬,他亲自持刀,为这些牺牲放血,献入鼎中,随后他又招呼众将,用五色土为坛基涂抹。最后由长史刘艾主持,令在场所有人对鼎案三拜九叩。 最后,董卓一手捧染血的项羽之刀,一手捧大汉相国金印,走到桌案前,将二物献上祭坛,转身扫视跟随自己多年的将领,缓缓说道:“尔等知道此处是何地吗?” 董卓麾下部将多是粗人,除去战术与前代有名的武将,其余大多一无所知,所以无人答出,还是弘农人杨懿通晓家乡故事,上前解答说:“在下曾闻,五百年前,此处乃是秦昭王会盟于赵惠文王之旧台。” 秦朝时昭襄王进攻赵国,赵国损兵失地,但最终还是击退了昭襄王,昭襄王转念想攻打兵弱地腴的楚国,便决心与赵国重修于好。 赵惠文王畏惧秦国,不愿前行,此时赵上大夫蔺相如说:“大王不去,便显赵国怯且弱。”,赵王听闻有损国格,还是强忍畏惧前去,他又问蔺相如说:“寡人实是畏惧,还请先生与寡人同行。”于是蔺相如与赵王同行。 到得渑池之上,秦王数次侮辱赵王,赵王也不知所措。秦王请赵王鼓瑟,蔺相如便持刀向前,强令秦王击缶,秦王令赵王割十五城于秦,蔺相如再大声呵斥,令秦王割王都于赵,如此往来数次,虽然赵王软弱,到底也没辱没赵国国体,最终安然东归。 听闻这段缘由,众将低头不言,唯有董卓继续说道:“如今樊稠战没,董越、胡轸被俘,西面通路为刘备所阻,迟迟不能攻破,我所面临的局面,比赵王还要危急,却不知尔曹之中,可有人能如蔺相如般,不损我凉军颜面,又保我周全呢?” 相国如此恳情,众将赶忙上前大表忠心,但相国不置可否,转而对着祭坛的灵位再拜,随后字句说道: “此地除去是秦赵会盟之地外,还是一处古战场。当年王莽乱后,赤眉军从长安东归,亦是在此处遭遇汉军,征西大将军冯异指挥调度,大破赤眉,新莽乱政十数载,才从此奠定大局。” “如今大战在即,我心中伤感,念到古往今来,冲锋陷阵,所向披靡的猛将,无有超过霸王、冠军侯二人的。因此世人都传闻说他二人都是武人之神转世,可我身为大汉相国,偶得项羽之刀,却被东西夹逼,困于一隅,将以一战来定生死。我只得借此祭祀,祈望两位神人在上,保佑我等渡过此关。” 众将面面相顾,皆见对方满头大汗,董璜上前说:“相国自有天命,关东群小,不识天数,负隅顽抗,岂能于相国并论?” 董卓摆手,示意侄子退下,随后长大鹰目,对着众人逐一注视,继续道:“我前来此处,不是来听尔等阿谀的,如今形势危急,孙坚连破函谷、新安,与此处相距不过二十里,若非他接连行军,稍需休整,想必他大军都已攻入此地,我大好头颅,也将与王莽头一般,藏于宝库哩!” 王莽事败后,尸体为人所割裂,连首级的舌头都为割去,后为世祖光武帝下令,将其头颅风干收藏,以显示叛臣贼子不得好死,作为汉室永得天命的象征。董卓以此自喻,极为不吉,也可见对麾下众将失望到极点。 但他最后叹了口气,对众将郑重说道:“值此生死存亡之际,我望诸君尽心竭力,与我奋战到底!如今天下能为患者,无非是孙坚、陈冲两人,但得二人首级,天下之事何足道哉?”他微微一顿,对众将断然承诺道:“能杀二人者,赏千金,封万户侯,都督河南总军事,开府仪同三司!”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所谓万户侯,纵观前汉及如今,能名列者无不对大汉有再造之功。汉初仅有萧何、曹参两人,而近五十年内,能受封万户者,唯有前太尉段颎,他以收复凉州之功,受封新丰县侯,食邑万户。所谓开府仪同三司,意思是地位尊贵等同三公,而都督河南总军事,则意味着此人可一跃而为朝中仅次于相国的实权人物。 河南尹朱儁心中感慨:“董卓命值危途,如今要提振士气,竟做到如此地步,看来是打算做最后一搏了,却不知文台、庭坚能有几分把握?” 而李傕郭汜等人都是感动不已,想的是:“相国待我等如此恩重,我等如何不敢奋力拼杀呢?”他们又默默向霍去病心中祈祷:“我等随相国在凉州征战多年,所见多是霍将军的遗泽,请霍将军助我等武运昌隆!” 虎贲中郎将吕布冷眼看着这群凉人,虽然脸上也做感动状,心中却是想到:“这群凉狗,不识战局大体,低眼看我等并人,竟然也想位等三公吗?实在是令人作呕。”他又想到胡轸被俘,不由有几分快意:“胡轸这痴狭儿,在荆人营中,却不知是何下场。” 但吕布最后想到广成之时,孙坚对自己的轻蔑之言,又触摸到自己脸上的疤痕,他转手触摸腰间斫刀,心想到:“若战场上再遇此人,我当一雪前耻,叫世人知晓,我吕奉先才是世上第一!” 而武威人贾诩位在后列,他心中却是忧虑:“相国此计激励将士,倒不失为良策,但恩不及士卒,又显露出三分怯战,这其中得失,却难以明说了,若是生死都难以预料,赏赐再多,也不过是井中浮月而已。” 祭礼结束,董卓又对众将言说道:“我已传信孙坚,便在十日之后,我军与他在此地会战,你们各自回去好好准备罢。” 正在众将将散之时,听见空中有扑腾翅膀的声音,一股灰尘自一侧的松林掉落下来。众人抬首观望,只见有一只黑色的雕,正在慢慢收缩振动的翅膀,将双爪停落在松树上面。此雕似乎浑然没有察觉林下坛上人的存在,它挺稳后,将头傲然望向东方,此刻彤云破晓,初春的暖阳在云层洒下光辉,正使黑雕沐浴在春光之中。 董卓身前的校尉如董璜、张济等人,见有大雕落于眼前,不加思虑都抽出箭羽,要弯弓射之。刘艾忙上前劝阻他们,说道:“不可!我等既然在此地设坛,祭祀天神,怎可在此搭弓射箭!” 侍中李儒也说:“此雕非比寻常,我等祭祀武人神将之时,它竟落于坛侧,而且目光如炬,傲视骄阳,岂非是上苍知我将与贼寇交战,故而明示之?” 相国董卓问:“天之所示为何呢?” 李儒笑说:“雄鹰怒视东方,正是‘用武东方’之意,此天劝我战,战则必胜之兆!” 董卓闻言大喜,令从人取来一杆金弓,双手捧举,对着黑雕躬身施礼道:“若得神助,击破荆贼,必在此渑池之台上修建冠军侯祠堂,设万户供奉,刻录石碑,以彰显天神恩泽,我凉人将士之武!” 说罢,毕恭毕敬地将金弓放于祭坛之下。正待再拜,突然听见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众人抬头,只见那大雕展翅而起,朝向南天池山方向飞去了。 章节目录 第168章 祸起萧墙 孙坚在弘农连战连捷之时,袁术正在雒阳置酒欢宴,如今他贵为骠骑将军,又有收复京畿之功,天下十三州,有幽州、并州、豫州、荆州、徐州、青州五州尊他为盟主,眼见便要将国贼董卓诛灭,所谓复明社稷、再造国朝,也不过如此了。 而与之对应的,则是兄长袁绍的无所作为。虽然名义上,袁隗死后,身为袁成继子的袁绍当为袁门族长,事实也确实如此。如今在酸枣的众多诸侯,泰半是袁门故吏,他们自发环绕在袁绍身边,并拥立其为反董盟主。但自起兵这一年多时间以来,袁绍接连损兵折将,对阵董卓无有一胜,在袁术看来,两人可为高下立判。 收复雒阳时,他本想邀请袁绍同来祭祖,趁机将他火并,如此一来,关东群雄只能唯他首是瞻。可惜袁绍警觉非常,收信之后,只以军务繁忙为由,派长子袁谭前来代为拜祭,令他的计划落了空处。不过袁术也不以为意,随着讨董战事发展,他声名远扬,不少酸枣诸侯也适时审时度势,暗中与他来信交往。 其中最令他高兴的,乃是东郡太守桥瑁也暗中派人来信,信中言说袁绍“量狭气短”“性伪志浅”,进而说袁绍有负公卿托付,朝廷重任,而桥瑁自己为朝中公卿所托付,首倡讨董,传檄州郡,理当为国家兴复矢志不渝,故而愿意放弃袁绍,改尊袁术为上级,继续讨董大业。 而在襄阳的刘表,自从听闻袁术收复雒阳,也遣长子刘琦前来贺喜,并接连送来十余万斗米粮。二月初三,刘琦面见袁术,当面对袁术三拜九叩,恭敬道:“将军神威,削平区宇,康济万民,荆州上下,唯将军是从。”于是又声称,荆州将派遣治中从事蒯良前来雒阳襄助袁术讨董。 袁术闻言大悦,但转眼想起刘表滥杀自己部属的过失,又对刘琦揶揄道:“乃父身为八俊之一,却受董卓所重,外任为一州之牧守,残诛义士,如今以董卓将倒,便倒戈相向,是以信义何在啊?” 刘琦闻言神情惶恐,良久才答说:“大人襄助骠骑,乃是顺从大义,如何能说无有信义?”袁术哈哈大笑,赏了刘琦一卷《屈原贾生列传》,示意其当有报国忠君之志。 刘琦回襄阳后,刘表问他在雒阳见闻,刘琦答说:“东都凋零,宫墙残破,蓬蒿四起于街巷,而偶见伏尸,朽不能闻。两宫内外,只见功碑采采,龙门熠熠,然往来车马萧然,门外白丁零落。” 主簿蒯良闻之,转而对刘表贺喜道:“使君何其幸哉!雒阳本乃帝王之宅,坐有八关之险,兼有中原之盛,自古乃用兵抚民之要地,天下之所望。如今袁术驻扎其中,一不能安民归土,二不能坐拥招纳贤才,可谓入宝室之中,却不取用一钱,与草木有何异哉?我看他是难有作为了!” 于是又让刘琦品评袁术麾下人物,刘琦沉思片刻,缓缓答道:“袁术麾下,我多见其幕僚,未见其武将。其幕僚为重者,无非有阎象、师宜官、舒邵、韩胤、惠衢五人。” 刘表“喔”了一声,脸上露出笑容来,对刘琦说道:“不必再说了。”他转首又对蒯良笑道:“这五人皆是我的老相识,袁公路重用此五人,定然无有所成,汝弟收复南阳,已不为难事了。” “使君何出此言?” “阎象老成谋国,多为持重之言,但我与其交往,却未闻高论,或可为平世之郡守,却难为乱世之谋才。” “师宜官鸿都门学出身,不过是舐痔小人罢了,或有一二文学伎俩,但只会舞文弄墨,能成甚事?” “舒邵心善贤者,乐善好施,素有名望,百姓拥戴之,我也深为敬重。可他不识大体,不明顺逆,拘于小节,生在乱世,徒然为拖累罢了。” “韩胤、惠衢两人,擅长鼓唇弄舌,迷惑庸众,实则腹中空空,徒有虚名罢了。” 刘表最后总结道:“袁术重用此五人,竟还能连战连捷,收复雒阳,看来皆是孙文台与陈庭坚的功劳啊。” 蒯良听完,不由拊掌欢喜,道:“使君有如此的眼光,看人如此的准确。袁公路碌碌之辈,与使君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看来,与袁本初结盟一事,却是没有犹豫的必要了。” 刘表抚髯应许,他当即唤来幕僚庞季,手书一封密信,令其急行酸枣,交予袁绍。而后又令人传令于蒯越:快马加鞭,率军沿沔水西行,速取邓县、山都、筑阳、阴县、武当等地。 襄阳虽为巨城,但每日想到襄阳以北,毫无遮蔽,袁术大军自宛城开拔,能朝发夕至,刘表便感芒刺在背。此次若能功成,蒯越为襄阳西面取得屏障,那襄阳城防才算彻底巩固,刘表也才能安枕无忧。 庞季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不敢耽搁,立刻带了三匹快马出发,中途也不敢歇息,马累了便换乘,口中饥渴便在马上吃喝,竟在一日两夜间,接连狂奔近五百里,终于在初十清晨时赶到酸枣。 袁绍收到收复,当即让手下安排庞季休息,随后将府中幕僚尽数召集,讨论接下来的动作。众人都还未用早膳,袁绍便安排人熬了鹅肉糜粥,与幕僚一边用膳一边商议。 他喝了两口粥水,先问身旁的许攸道:“如今刘景升愿与我等结盟,那公路南面也将为我响应,可以说诸事皆备。你是怎么看的?” 许攸摸了摸下巴上稀疏的胡子,想了想回答说:“都到了这个地步,本初你便不能再犹豫了,若是等孙文台当真讨平董卓,袁公路当权,我们还有好日子过吗?事宜从急,应该立刻诛杀桥瑁!而后陈兵颍川,逼迫孙文台撤军!孙文台一撤,陈庭坚也不能孤军深入,自然万事皆休。” 袁绍默然不语,他用竹筷轻敲粥碗,叹道:“只是如此一来,我养望十数载,可谓是毁于一旦了。” 郭图在另一侧闻言大笑,他指着袁绍道:“使君何必犹豫?须知名望者,分乱世之望与治世之望。治世之望者,上结公卿,下施黎庶,护君主之盛名,成古今之仪轨。乱世之望,王霸英略,运筹谋算,外能力克群雄,内能剿灭凶寇,但问明略,不问节行。” 说到此处,郭图又手指西方,道:“如今正乃大乱之时,使君若胸怀洪业,当行王霸之道,展超世之韬略,显非凡之雄识!若使君能先大破袁术,一统关东,再荡平关陇,复通西域,能指责使君者,又有几人?” “当年光武成于河北,未尝不赖更始谢躬之强援,而光武破约袭盟,强夺邺城,以致谢躬无路,反为吴汉所擒杀,方才成就帝王之基。可如今何人臧否,敢言光武是背盟无信之小人?” 荀谌得闻,放下粥碗,对他笑道:“陈庭坚曾言之。” 郭图一愣,脸色变得刷白,众人见状都笑了起来,袁绍摆手笑道:“陈庭坚腐儒一名,不足与论!公则说的乃是正理。”他终于下定决心,正色道:“只是诛杀桥瑁一事,不当由我来做,刘公山身为兖州刺史,有监察郡守之权,他与桥瑁素来不睦,这件事便交给他罢。” 众人都没有异议,只是颍川辛评问道:“只是东郡位置紧要,大河中流,毗邻三州。如按我等此前计划,使君夺取冀州后,要先平幽燕,再取青徐,腹背安危,尽在此地。何况此后用武中原,东郡亦是根本之地,桥瑁一死,东郡无主,使君当以何人守之?” 袁绍沉吟片刻,他答说:“既让刘岱杀桥瑁,东郡太守一职,恐不在我等之手,只能先夺都尉一职了。孟德从信中说,他不日便将重返陈留,而孟德素来与陈留张邈友善,不如便让他以协防黑山为名,率军暂留东郡罢!” 诸事议罢,众人皆领命而去。 这一天,酸枣的天空无云。碧蓝的晴空只见春日金黄的光辉,这些光辉似如丝缕般纤细,却绵绵地遍洒群山,令陈留的旷野更显开阔。 东郡太守桥瑁见此景象,欣喜非常,便率十余名亲卫出城踏青。一路上,桥瑁见大地田野逐渐染绿,大河两岸柳林成行,杨花、榆荚纷飞,野兽飞禽也都成群出没,令他心旷神怡。 他此行的目的乃是大河南岸。还远隔两三里,他便能听见一阵轰隆隆的闷响声,等靠得近了,这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原来是黄河解冻,冰层开裂,冰块与冰块在激流中相互撞击着,破碎着,翻飞在滚滚的浪花之中,从而发生震耳欲聋的声响。 在桥瑁看来,这声响宛如唤醒万物的雷声,他对亲随笑道:“黄河凌汛,乃是生灵复苏的预兆,如今时局好转,想必在三月之末,我等便能重见天子,复安社稷了。在酸枣待了近一载,无所事事,所幸后日我便回到雒阳去。” 他折了一节河岸的柳枝作为纪念,在午时往回走。 孰料回到酸枣时,他眼见刘岱站在城门口,心中顿生一阵不虞,他因粮草一事与刘岱多生龃龉,又在战和一事上意见相悖,实不是同道之人。于是他想装作未曾见到,绕至西面进城,却为刘岱派使者拦下,刘岱踱步上前,戏谑问道:“元伟避我,是为何故?” 桥瑁冷笑道:“路在我足,我欲往何处,便行何处,有何缘故?” 他说完,立刻从人群中走出,刘岱也不言语,等桥瑁露出后背,他忽而抽出侍卫斫刀,暴起一击,刀尖从桥瑁胸口破出,刘岱再抽刀,一个一尺大的豁口内不断喷洒血水,桥瑁立毙当场。 随后,刘岱以桥瑁贪污军粮、无心社稷为罪名,将其尸体枭首公示众,并趁机受降其旧部。 是时,袁绍表举会稽人周喁为豫州刺史,与其兄弟周昕、周昂三人,共率三万兵马,南下直扑颍川而去。 章节目录 第169章 抉择一 初平二年二月十二,骠骑将军袁术卯时便起。他先在府中洗漱一番,又唤下人来细细修了胡髯,而后换上一身用熏香烘烤一夜的绛色袍服,头戴三柱通天冠,脚踏浅色柏木屐。袁术容颜本来伟岸,如今一番打扮下来,高冠博带,光彩照人。 等他走出门外,已是辰时,门外诸幕僚皆正装朝服,侍立两旁。袁术见到臣属中师宜官在最前,便笑问他道:“长史,我如今视之如何?”师宜官拜说道:“风采如玉,懿德胜金,好比御风之先圣也!”袁术闻言大笑,即使自矜如他,也不禁推辞道:“过之矣。”。 他今日如此盛装,正是要到旋门关出迎桥瑁,以示对桥瑁的尊重。为此,他还准备好蒲轮安车,安车上置有束帛,玄纁,拉扯的马匹乃是四匹不含杂色的雪月骥,这皆是礼待士人的最高待遇。朝野内外常诟病袁术不能与士人交流,他心知肚明,便打算皆桥瑁远来的机会,彰显自己的容人之量。 抵达旋门后,袁术便立在关前,不时向关东观望。 不料的是,先让南边突然来了一个信使,那使者身穿一件破旧的冬衣,骑了一匹独眼黄骠马,风尘仆仆地赶来。袁术见了他非常高兴,不问他军情,反问他吃饭没有,随后又取出自己的酥饼来,让他暂且果腹,这才对他笑道:“是刘景升派的援兵到了吗?你让他们稍等,我迎了桥元伟,便回去款待他们。” 那使者听闻后越发食不甘味,欲言又止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刘景升派的兵马确是出发了。”顿了一下,他低下头,不敢看袁术,小声说:“只是…只是却并非援军,他们打着车骑将军的旗号,偷袭邓县,接而闻沔水西进,在下来报时,他们正强攻山都,此时恐怕也已攻下了!” 袁术勃然大怒,他用手折柳,用柳枝鞭打使者说:“尔再白一遍!刘景升意欲何为?!” 使者忍痛低首,朗声答说:“刘表令部将蒯越打出袁绍旗号,如今正领兵急攻沔水诸县,我军寡不能敌,还望使君早派援兵!” 他声音如钟,周遭的幕僚尽数听闻,都不禁纷纷议论起来,袁术听闻这一片如蝇虫般的嗡嗡声,脑中混涨不已,他气得将柳枝摔在地上,对众人怒斥道:“噤声!” 四周顿时又清净了下来,袁术面色低沉如水,他良久才道:“此事需从长计议,刘表执掌荆州不过半载,能有何战力?南阳亦不会一朝丧尽。且等我接到桥府君,再计较此事。” 话虽如此,袁术也不再有原来那般心态,他叫苍头提来一张胡床,自己便在柳荫中坐下,闭目养神,敲击指节,如此又等了一个多时辰,他终于等来了去陈留与桥瑁沟通的使者。 他已颇不耐烦,一见面劈头便问:“桥元伟还有多久到?” 这使者默然片刻,显然在斟酌字句。袁术见状,顿时有了预感,他怒极反笑,站起来说道:“莫非桥元伟也欺我,打算事后反悔不成?” 这使者先是摇头,而后缓缓说:“前日桥府君回城时,为兖州刺史刘岱所围,刘刺史以桥府君贪墨军粮为名,将其枭首示众了!” “就这些了吗?” “在下还听闻,车骑将军派发了十余万大军,攻往颍川去了。但以属下看来,十余万为虚,但总不少于三万之数。”说完,使者重重叩首,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袁术听完,却很平静,缓缓俯首坐回胡床,两眼愣愣地直视前方。良久,方说出一句话:“袁本初!好贼子!”立觉心中刺痛如同针扎,眼前骤黑,他“哇”地吐出一口鲜血,颓然倒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好像在无边黑暗的水中浮游。但冥冥间有什么指引着他一直向前游行,他便继续向前,一直向前,忽然,在遥不可及的远方,他看见微微一点光亮,他便朝那里游去,光亮逐渐放大,明亮又柔和,当袁术以为还有很远一段距离时,那团光亮骤然爆发,像是一阵风涤荡了所有黑暗,把他吹离水面,扶上半空,在他下方,有一片朦胧的光影。 他的上半生,就在这光影间历历闪过。 在他童年时,袁氏有两兄弟受人瞩目,正是他与兄长袁基,他们并为司空袁逢的嫡子,此时伯父袁安无子,叔父袁隗诸子无能。是时,普天之下皆道,只有他兄弟二人能传承袁氏高门,领袖士族,成就推翻常侍的壮举。 画面一转,等到他少年时,形势陡然一变。伯父袁安过世,庶出的兄长袁绍因母亲早逝,便被过继给伯父名下,一跃为与他并列的嫡子。伯父生前为左中郎将,深受桓帝重用,本乃族望所在,如今他魂归九泉,而袁绍作为袁安名义上的嫡子,忽而集全族宠爱于一身,往日汇聚在袁术身侧的士人子弟,如今尽数围聚在袁绍身旁。而袁绍也不负众望,十余岁便出任郎官,自上而下,人人交口称赞,都称他能为李膺第二,将来必是天下楷模。 转眼已是青年,袁绍养望六年,收养宾客,死士满堂,争赴其庭者,不下数千,而辎軿柴毂,填接街陌,袁绍得以声动天下。而自己虽然早早出仕,举孝廉,历任河南尹、虎贲中郎将,但仍常能听闻流言,如举办月旦评的许劭许靖兄弟,便曾言说袁术道:“袁公路门高道远,贵而能下,有仲由之风。”品评袁绍却说:“袁本初英雄之器,居人之中,若举炎火以焫飞蓬,昭然兴盛也。”两番品评,对袁术蔑视之意可见。便连叔父袁隗也如此认为,诛灭宦官之事,诸多筹划尽数出于袁绍之手,以至于自己沦为打手而已。 率先出逃雒阳以来,他夺去荆、豫,招揽孙坚,在袁绍连战连败时,又听从陈冲谋划,收复雒阳,攻入弘农,眼看就要讨灭董卓,成就不朽之伟业,此时袁绍却发兵袭取豫州,又联手刘表阴攻南阳,基业就要沦丧,他当要如何抉择呢? 回忆至此,他微微吸了一口气,撑开眼皮睁开了眼。在眼前先出现的,是长子袁耀的脸,他正抓着自己的手,一脸紧张地注视自己。见他清醒,袁耀松了一口气,又跟着要问袁术近况,袁术微微摆手,沙哑着嗓子问道:“这是哪儿?” 袁耀回答父亲说:“这里还在旋门关,是舒公将大人背上来的,二妹正给大人煎药,马上就端过来了。” 袁术闻言,看着长子还稍显稚嫩的面孔,心中稍稍一暖。无论如何,他家中儿女都算友爱,家庭也算作美满。但看见窗外彤云,他才发现,自己竟因此昏睡了一个多时辰,随即又是一阵怒火燃烧,他强挺着身子从榻上坐起,对袁耀说:“你去把随行的叔伯们都叫来房里,如今大事紧急,稍有迟缓便满盘皆输,快去!” 袁耀去了,袁术便又闭上眼歇息了一会,听见房内人的移动声,再睁眼看时,看见袁耀及他身后的阎象、师宜官、舒邵、韩胤、惠衢五人。 此刻已是黄昏,屋内的光线有些暗了,外面一片寂静,只能听见隔壁女儿煎药的水沸声,袁术朝袁耀伸出左手,袁耀将父亲的手掌攥在掌心,掌心的余温让他有些许心安。 袁术先问阎象道:“我昏睡的这段时间,可还有什么消息。” 阎象老实答说:“南路的关校尉传来捷报说,他已经攻下上雒,正往蓝田县进军。” 袁术闻言摇首,淡淡地说道:“若是南阳都丢光了,他攻下长安,又与我有何相关呢?” 他转而问惠衢道:“德禹,如今我东南两面受敌,依你看来,该当如何是好?” 惠衢沉默片刻,说道:“以在下看来,应令破虏将军撤军回援。” 袁术闭上眼,轻声问道:“三日前,文台来信说,他不日将与董卓会战,一旦功成,则关中尽平,朝廷天子,尽在我手,依你看来,我不能效仿高祖入关吗?” 惠衢答说:“董卓世之名将,与其会战,胜负实在难料,使君不可以言说为必然。何况,纵然破虏将军得胜,关中经此一战,民生凋敝,又南有刘焉,西有凉寇,北有刘陈二人,岂是朝廷之令便能安之?” “如今关中诸郡,尚不及南阳一郡繁华,而豫州千里沃野,古来中原用武之地,如何弃膏腴而择穷壤呢?当务之急,是使君先回宛城,河南尽皆赤地,又无天子,不过拖累而已,还是先击退刘表,再派孙破虏击退贼军罢!” 惠衢话语说完,房中一片寂静,袁术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好似睡着了一般,但袁耀分明感受到父亲的手掌在自己手中握拳挣扎,显然是极为痛苦,等到他女儿袁节君端药入门,袁术终于睁开双眼,他木然地对师宜官道:“且去起草军令,让孙文台撤军罢。” 这时韩胤又忧虑说:“孙坚向来目无君上,又有陈冲在侧,若是他不愿撤军,我等该当如何?” 袁术摇首说:“我自有安排,定让他大军东归。” 章节目录 第170章 抉择二 陈冲占据函谷关以来,一边给孙坚转运粮草,一边修缮函谷关。 关墙的地基被中路军挖垮后,清理的工作进行得并不轻松。因为其中不止有城墙倒塌的砖石,还有董越增高用的木材,乱七八糟地和夯土堆积在一起,其下还压着不少凉人的尸体。为了防止生疫,陈冲便在道上生起常燃的火堆,每挖出一具尸体,便扔到烈焰中,焦香又腐烂的气味飘荡足足七日,以至于清理完后,一度出现沿路士卒皆嗅着鼻子,打着喷嚏的怪象。 清理完后,陈冲又安排人将地陷处重新夯实,既然入驻函谷关,陈冲不愿其再被同样战术攻破,因此他十分重视此事,先让人去山林间挑选碎石,后去涧水边筛淘细砂,将两者混在一起埋进地陷处,再让人挑来水,洒上一遍再夯实一遍,如此反复五次,方才将地基重新填平。 从清理到夯土,来回花了十日时间,城墙的修缮还未开始,这时,修城的士卒都叫起苦来,轻舟校尉臧霸出身草莽,心疼手下的兵卒,便向陈冲抱怨说:“修城本就是苦差,如今又是初春时节,又冷又累,将士们光搬石头就脱了一层皮。函谷关位置如此险要,小城便足以克敌,何苦这般折腾人呢?” 陈冲劝慰说:“宣高,我知道将士辛苦,但我之所以如此修城,正是因为此地险要,生死存亡之地,无论如何谨慎都不为过,须知人力有时而穷,再如何用功,也不过能成七分胜算而已。” “何以不得十分呢?” “天意难测,不可强求。” 初六,等他打算重修城墙时,在箕关的魏攸传来消息,说就在二月初三,他察觉东垣凉人出现异动,派斥候侦查发现,与他对峙的牛辅军团正火速南下,不知是何缘故。故而他向陈冲发信询问,箕关守军当做如何应对。 陈冲读完信件,立刻对将士召开军议。陶丘洪分析说:“看来董卓决心已定,是打算在渑池绝命相搏了。”陈冲颔首赞同,笑道:“这也是好事,此战一了,至少关中一带无须再动刀兵了。”当即写回信,要求魏攸军团南下,与孙坚部进行会师。 陈冲这样一说,众将便也听出滋味,很显然他也打算率军参加会战,于是都高兴起来。毕竟众人至南下晋阳以来,先是于沙洲筑新城,再是架立河桥,现下又是修缮函谷关墙,除去孟津关守城外,一路上竟未有过大的战事,如同劳役工人般,这让他们大为不满。私下里说:武人当于疆场挥刀斫头,哪有在砂土间成就伟业的。 如今终于能参与会战,还是决定天下归属的战事,实是武人一生的梦想。陈冲话音落下未久,不少人便推攘着出前,向陈冲请为先锋,并问他何时西进新安。见众人士气高涨,陈冲颇为满意,他回答说:“关城何时修好,我等何时发兵。” 这下再无人抱怨修城之事,全军两万人上下携力,六日之间,剩余关墙便尽数完工。新关城并非是赶工之作,城墙高四丈,宽三丈,外部砌有两层青砖,关墙前还设有四座石质望楼,在城前又挖了一条深宽一丈的壕沟,将士们修筑时虽说辛苦,但修成之后观看此城,都深为感叹,说固若金汤也不过如此了。 陈冲令将士们休息一夜,次日便整军往西,只是函谷关还得派人留守,这并非是好差事,其余盟军必不肯干,他思来想去,最后只能勉强自己的本部,于是去和西河出身的卫翄谈心,希望他不要因此心怀芥蒂。卫翄答应得很爽快,他笑道:“出生入死本非我愿,只是等使君事后,也要记我一份功劳啊!” 到了次日,函谷关的前锋已然开拔,陈冲也在房中收拾行礼,他知道自己不能厮杀,因此房中除了一柄曹操赠送的青釭剑外,没有其他兵器,多是一些书卷笔纸。陈冲将其中战阵、各郡地图、城防设计等图纸细细归类,正折叠入木箱时,城卫忽来通讯说,有袁术的使者入关,问陈冲要不要见一见。 陈冲听出一点异样,他问城卫说:“他们一行有几个人?为首是谁?没说要来见我?” 城卫想了一想,答说:“他们一行有六个人。应当只有一人是贵人,其余五人都是杂役。他们只说是骠骑使者,有急事通禀破虏将军,没打算亲见府君。但被魏司马拦下了,魏司马说如今大军开拔,正是非常时刻,一定要等使君命令,才放他们通行。” 听罢,陈冲立刻放下手中事物,整理一番仪容,便对城卫说:“那你带我去罢。” 他下了城楼,正见一行人被魏延堵在关门口。为首一人身着素色袍服,正对着魏延指手画脚,不断言语。但魏延不发一言,手握斫刀,如一颗青松挺立原地,任他唾沫横飞,也不动分毫。 陈冲走上前去,识得来使是袁术门下功曹,在汝南的族亲袁嗣。正如城卫所言,他们一行六人,带有九匹马,马背上的包袱装的鼓涨,除去为首的袁嗣外,其余从人皆衣着简朴身材雄壮,显然是卫士或仆役。 袁嗣见陈冲到来,眼神不禁四下闪躲。但他随即意识到不对,强自整容,对陈冲礼拜说道:“在下见过龙首。” 陈冲摆手,示意他免礼,开门见山地问道:“子昌,骠骑遣汝前来,所为何事?是关东出何变故了?” 袁嗣不料陈冲正中要害,身体不由为之一怔,而后慌忙答说:“关东一切安好,只是明府听闻破虏传信,说不日要与董贼决战,便让我到破虏军中督军,还带了些金银财货,用以分发诸将,鼓舞士气。”说罢,他拍了拍马背上的包裹,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响声。 这却是一个好理由,但陈冲心中不信,他与袁嗣又寒暄了几句,袁嗣便央求陈冲放行。陈冲没有理由阻拦他,也不好与袁术公然决裂,沉吟片刻后,还是让袁嗣一行过关了。 魏延望着袁嗣远去的身影,面带狐疑,他对陈冲说道:“这人说是去督军振奋士气,可我看他行动猥琐,言语动摇,分明是心中有鬼罢!先生,当真让他过关?” 陈冲拍了拍魏延肩甲,摇首苦笑道:“文长能看出来,我自然也能看出来,拦是拦不住的,主要是看他意欲何为,所谓犒赏三军自然是假。”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没说出自己的猜测。 如今关东定然生变,能让袁术突然变卦,有且只能是袁绍影响。若自己所料不差,想必是袁绍已遣军去攻打豫州了。 一念及次,陈冲便不免叹气:自己此前驻留在酸枣,正是为提防袁绍背盟。可事态变化,北路失利,致使他不得不亲自率兵西进,这才给了袁绍背盟的机会。他本打算分秒必争,抢先讨平董卓,孰料袁绍竟这般等不及,不到一月间便能搬弄是非。 那而袁术派遣使者的目的也就昭然若揭,除了命令孙坚撤军,让他火速回援豫州,已再无其他可能。 在腹中完成推演后,陈冲当即做出决断。他先去面见陶丘洪,将调度各军西进的事宜尽数委托于他,叮嘱道:“行军从速,不可怠慢!”陶丘洪听他说完,才缓缓问道:“龙首将往何处而去?”陈冲答说:“不可言说,但为万民之所生,社稷之所立。” 陶丘洪应下此事。 陈冲随即换上一身轻装,他将手绘的图集草草打包,装上青隗的驮背。又唤来魏延,令他将手中事务转交给太史慈,并对他说:“事态紧急,我们要快些去新安,最好在袁嗣之前面见破虏将军。” 好久未与陈冲同行,魏延欣然应允,等他们准备完毕,从函谷关出发,算算袁嗣一行人离开的时间,大概晚了两个时辰。 天色已渐渐地暗了,但陈冲顾不上那么多,他与魏延踏马从关道奔出,一路上尽是举火慢行的前锋。两人的马蹄答答,身影仿佛是一阵风,前锋的士卒们好奇地打量着,才发现原来是主帅出奔,不由得又在军中引起一阵议论。 明月煌煌,淡金色的月光洒下来,将夜间的所有事物拢上一层浅白的薄纱,像是泪水,又像是眼眸。踏过关口,天地豁然开朗,前几日的战场出现在眼前,战场已为荆人们打扫干净,前锋的将士们也为陈冲甩开,如今身旁只有潺潺的涧水,仿佛一条溪流,而两山传来狼群与山猿的呼啸声,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与魏延。 可这浩渺造化,此刻不能在陈冲心中占据分毫,他只焦急了望西方,在月光下寻找荆人的灯火,寻找新安城池,又寻找着走在前列的袁嗣一行。 他在十四日丑时抵达新安东部五里处,孙坚部便在此处扎营,到得此处,陈冲一路上皆未看见袁嗣,心里不禁凉了半截,他知道对方已经先到了,只能在心中祈祷孙坚尚未下定决心。 等和新安营卫招呼后,军司马朱治来接他入城,朱治颇为诧异地问他:“龙首怎在此处?” 陈冲暂缓心绪,喘着气笑答说:“我有要事与破虏商量,实在不能等了。” 朱治也笑了,他非常敬佩这位年纪比他稍小的士族领袖,边带路边说道:“将军恐怕睡下多时了,龙首大可以天明来,何必如此操切。” 听闻孙坚已入睡,陈冲稍稍放下心,他问道:“没有他人到来吗?” 朱治答说:“我刚刚换岗,这么深的夜里,哪里会有人来呢?” 两人在城府前止步,房屋灯火通明。陈冲心沉到底,显然孙坚已然醒了。 朱治通报一声,待陈冲与魏延走进屋,正见孙坚坐在胡床上,以手扶额,袁嗣与四名随从站在一侧,孙坚听闻脚步声,再抬首打量陈冲,眼神异常颓废。 他叹息道:“庭坚,我打算退军。” 章节目录 第171章 抉择三 孙坚说出这句话后,面容上肌肉松弛,坚毅的神情中瞬间堆叠出几道皱纹,为他的面孔平添上几分沧桑,显然对他而言,做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 但他说完,并不过多解释,随即便下达逐客令,字句说道:“今夜已深,我已累了,诸位好好歇息罢,若还有什么事情,我们明日在军议上再说罢。”说罢,他招来军士,令他们带陈冲袁嗣等人去歇息。 袁嗣看了一眼陈冲,神态紧张,但与在函谷关时不同,他已完成使命,胸中有底气,故而虽紧张而不慌乱,向陈冲微微鞠躬,便领着仆役随军士离去了。 陈冲眼中没有袁嗣,他直站在原地,宛如一具死木,无论身边军士如何劝慰,他仍牢牢地钉在营帐内,用能杀人的眼神看着孙坚。直到身旁的军士哀求说,若他仍留在房中,自己便会受军法责罚时,陈冲道了一声抱歉,随后走出营帐。 孙坚全程不发一言。 立定在营帐之前,陈冲掏出并州牧的金印,对陪他的军士说:“我只能退到此处,还望见谅,若有人以军法责罚于你,你便以此印交换,让他们来砍我的人头罢。”话说到这个地步,军士哪里还敢劝?只能任由陈冲站在此处。魏延见状,也握刀侍立在侧,他如今将满十八,身高八尺有余,身量魁梧遒劲,一看便是能擒虎的猛士,孙坚的亲卫也不敢大意,如栅栏般与两人对立着。 此刻夜风袭来,颇有几分融融的春意,但仍然寒冷。月光仍在天穹上俯照,淡淡的光华透过营前熊熊的红光,将营前众人染成雪人,巡夜的荆人们从主将营前经过三次,见了这场景,都不禁窃窃私语,猜想是发生了何种事端。 不知过了多久,月光隐去了,营前的炬火也便得黯淡,守门的亲卫都有几分乏累,上前劝陈冲说:“龙首何必如此?先去歇息片刻,再到军议上议事,也是一样的。”陈冲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回话,仍伫立原地直视营帐。 这时候,一人身着轻装地从营帐中走出来,他看了眼亲卫,亲卫们忙侍立两侧,让他得以直视陈冲,陈冲的眼神亮如星辰,孙坚竟一时彷徨,他往日声如洪钟,此刻却破天荒地轻声说道:“庭坚,你莫要使我为难。” 陈冲仍看着他,孙坚终于低头让步,道:“好吧,我们谈谈罢。”于是他令亲卫们到五十步外去站岗,陈冲把青釭剑交给魏延,让他也去歇息片刻,两人便重新入帐。孙坚点亮帐中的灯火,两人的身影拉长到帐布上,恰似两人心中难言的心绪。 孙坚再对陈冲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谈军务,也不是谈大义,却说:“庭坚,你知道我今年几岁了?”这话一开口,岁月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陈冲恍然记起,这段日子,他还未找孙坚谈过心,两人上次这般对话,已经是十年前了。 不等陈冲回答,孙坚接着说道:“我今年已经三十有七了,你多大?” “将至而立。”陈冲答道。 “是了,我大你近八岁。”孙坚先笑了起来,笑完,他低头看自己的粗壮手指,叹息说:“我出身不比你幸运,你是颍川陈家子,太丘公名扬四海,我不过是县吏小儿。当年你在吴郡与我结识时,你十七岁,我二十四岁,那时你已名扬四海,被称之为熹平龙首,而我不过是下邳县丞。” 他看着陈冲,陈冲插不上话,听得他继续说:“当时虽多受你提携,帮我做了下邳令,但我当时自以为才绝江海,因杀降一事与你起了龃龉,你与我断交而去,我还以为没有大事,现在想来,那时我多天真啊!只因新任的刺史以我喜好自作主张,又出身微寒,就对我十分不喜,从此,我的官运也就到头了。那时我十分懊恼,眼看着自己一日日老去了,以为这辈子都功业无成,又放不下面子找你,转眼就蹉跎了四载。直到黄巾鼎沸,又幸有朱将军提携,我才重新有了机会。” 说到这里,他又是一笑,最后总结道:“可我每天如此舍生忘死,身上的伤疤有三十来处,如今又攀上了袁家的大树,官位却还是及不上你,庭坚,我真是嫉妒你啊!” 陈冲听着他悠扬的叹息,也是第一次听他做如此推心置腹的交谈,不由得也有几分情动,他说:“是啊,文台,所以我非常敬佩你,你天性刚猛,百无禁忌,勇往直前,是有大智慧的男子,如今你名动宇内,也不会再有人小觑于你。” “只是视人命如草芥。”孙坚接道,见陈冲有几分尴尬,他斟了一杯酒,摇晃着酒杯笑道:“你没必要难为情,你当时说得对,确实如此,想必我出荆时连杀王睿、张咨,天下非议我的人也不会少罢。” 看着他那张坚毅果敢的脸,以及覆盖脸颊和下巴的粗硬黑色连鬓胡须,陈冲仿佛回到了十一年前,脑海中不禁浮现起当年他在下邳带自己游猎的场景。那时孙坚眼神不可一世,满是坚定的孤高,脊背又直又硬,好像华山的奇石,如今他却露出这种伤情之态,想必这些年过得十分辛苦。 陈冲一走神,就没注意到孙坚接下来说了什么,突然又听到他说“你知晓我为何打算退兵吗?”,这才一下子回过神。他沉吟片刻,说道:“应当是袁本初起兵攻打袁公路,袁公路无人可用,只能令你回兵救援。” 孰料孙坚却摇首否认,他说道:“你猜的没错,但那是袁骠骑的军令,并非我的,你应当知我性情,我在军事上一向自作主张。”说罢,他回头从案上摸出一张弘农地图,陈冲凑上去,见上面圈圈点点,写满了孙坚行军布阵的考量,世人只道孙坚作战勇猛无匹,方才所向无敌,却未想过,这皆是在他对战事上耗尽心血的结果。 孙坚摩挲着地图的织面,自言道:“我虽三十有七,但这正是男儿建功立业的年纪,如能讨平董卓,想必我定能封万户位臣极,我之武名也能流传后世,我怎会因袁术一纸调令,便放弃这个机会呢?” 陈冲对此也颇为奇怪,他实在想不出袁术以何为由,才能令孙坚如此果决地下令撤军,他勉强问道:“莫非是他以断粮为威胁?若是如此,我可让并州调粮来,再维持两月总问题不大。” 孙坚见他神情诚恳,拍着他肩头笑道:“这我哪能不知呢?你一向是顾全大局的。”他站起身,用背影面对陈冲,良久才说道:“我的妻儿,伯符、仲谋他们,都为骠骑接到鲁阳了。” 陈冲嚯得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孙坚,孙坚面对他的,只有微微颤抖的背影。他强作欢颜,对着帐篷干笑道:“庭坚,我听闻你娶妻,已有五年了罢,怎么至今还没有子嗣?我在你这年纪,伯符可都能骑马了。” 陈冲沉默良久,他生平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说什么都变得无力,他只能哑着嗓子问道:“伯符,伯符最近可还好?我上次见他,他还是个玩木剑的小子。” “现在已经能弄八尺枪了。”提起长子,孙坚这才笑得更由衷,他转过身,补充道:“他经常提起你,总问我,你什么时候再来看他。”他微微一顿,又摸着胡须说道:“我跟他说,等我名列九卿,你就会来的。” 陈冲也不禁笑了,他说:“这不是让伯符以为我市侩吗?”他便不谈这些,又开始和孙坚讲最近自己的苦恼,谈他对未来的畅想,两人这样谈天论地,浑不觉时光流逝,转眼间,一束红光照到帐帘上,原来已是破晓时分。 两人都知道,到了话题结束的时候了,孙坚最终问他:“庭坚,你还打算阻止我退兵吗?” 陈冲面色复杂,他斗争了良久,最终对孙坚深深鞠躬,恳求道:“文台,我知道你的苦衷,可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你能留下。如果今日你走了,这一年来,多少烈士的鲜血白流了,多少英魂的壮志枉费,我没有办法,也唯有恳请你留下。” 孙坚沉默不语。 陈冲抬起首,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道:“文台,你若问我,能否一定确保嫂夫人与伯符他们安危,我不敢应承你。但我愿用尽我一切方法,令袁公路不敢妄为,即便是耗费我这一身性命,我也在所不惜。”他将拿起一根箭矢,用力折断,随后字字如铁:“苍天厚土实所鉴之,若我违背此言,有如此矢!” 他将断矢放在面前,不抱希望地看着孙坚。孙坚眉头挣扎,仿佛识海里卷起旋涡,过了片刻,他神色放松下来,对陈冲说道:“你说动我了,庭坚。”他抚摸着刀鞘,走过陈冲身侧,在帐门停下,随后说:“只是我还要想想,我出去一人走走,回来时,我给你答复。” 他一人骑上自己的夜毛驹,迎着春风往东行去,夜毛驹的脚力惊人,但孙坚行得却很慢,他先离开了大营,再往新安城南处走,过了两里,他便到了谷水。谷水北岸是柳林依依,南岸是桃林幽深。在这春日中,桃枝与柳枝都抽出了新芽,空气中有其嫩绿的芬芳,孙坚喜爱这里的清净。 他看着灼灼桃花团团锦簇,又看见黄鹂在枝丛中窜动,心中的压抑情绪缓解了许多。孙坚环顾四周,眼见无人跟随,这才下马,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他轻柔地解开荷包,原来荷包中装有一块方正印玺。 这印玺不过手掌大小,色绿如蓝,温润而泽,只是一角有缺,以黄金补之。其正面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环刻双龙戏珠图案,上接龙鱼凤鸟钮。以样式而言,正是雒阳政变后不知所踪的汉传国玺! 孙坚于雒阳间整理宫室,偶见一井口有五采气,方才从井中获得此玺,他对此重视至极,便是连身边亲友也未曾告知。 此时,孙坚将传国玺对向苍穹,默默打量传国玺的模样,他心中犹豫,暗自想道:传国玺乃是天命象征,自己在雒阳整理宫室,偶得此玺,是指由我来复兴汉室吗?若是汉室能够复兴,我怎会遭遇如此难题呢? 他想起妻儿,想起陈冲的话语,又想起自己年轻时的雄心壮志,他得不出答案。 于是孙坚对传国玺默默道:“若是当由我复兴汉室,继续讨董大业,则望天神显灵,便借此玺为我示意罢。” 说罢,孙坚将其置于水中,玉玺本无变化,孰料云朵漂泊间,朝阳从中射出一束金光,正穿过层层枝干,照射在印玺上,玉质折射下,周遭的湖水渐渐泛出七彩的波澜,以致引来数十条红鲤鱼,它们汇聚在青绿的浅水,如朱砂般来回游弋,场景如梦如幻。 孙坚得了答案,心境也平和下来。他站起身,将传国玺收回胸中,正要转身上马时,他听闻夜毛驹一阵不安的嘶鸣。 嘚嘚的马蹄声响起,一人一马自柳林中走出,那人脸戴黑巾,一身戎服,看不清样貌。但孙坚唯独能看清他手中上弦的强弩。 这人对孙坚叹息道:“可惜。” 说罢,他扣动弩机,弩箭唰地穿破孙坚胸膛,直射入身后的谷水河畔。 鲜血将深衣很快浸透,孙坚也来不及反抗,嚯得倒在地上,仰面看向苍穹。云朵真多啊,他遗憾地想到,可惜却没有富春濡濡的湿气。他最后毫无意义地在泥土中拍打两下,很快便失去了意识。他死了。 那黑衣人解开孙坚的袍服,取出传国玺,喜悦地笑了两声,立刻上马离去。 夜毛驹悲伤的嘶鸣着,它围绕着孙坚来回踱步,用马首轻拱主人流血的胸膛,徘徊两刻钟后,它选择跑回大营。 很快,破虏将军遇刺的消息传遍整个新安。 章节目录 第172章 撤军 孙坚的尸体是在巳时发现的,发现他的乃是值夜的朱治,他当时还有半个时辰换岗,只是心中没来由地一阵不安。这时候,他忽闻原野上一阵熟悉的马鸣,远顾过去,原是夜毛驹的身影,但它却是匹马回来,背上空无一人。 夜毛驹见到朱治,当即奔到他面前,用马首轻拱他胸腹,随后竟似通晓人性一般,眼中流出葡萄大小的泪珠,它仰首哀鸣着,回头又朝谷水跑去。朱治哪里还能不知晓出了大事?当即策马随着夜毛驹南去,身后十几名荆人也连忙赶上。 原地未去的士卒们不知所措,都在猜测发生何事,但意见很快达成了统一,都觉得孙坚遭遇了什么不测。 其中有征战多年的老卒说,老马落泪,多难得的事情,他上一次见到还是在征讨黄巾时,那是一名黄巾渠帅战死,那人的坐骑是一匹黄鬃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落泪,在原地待了三日,竟自己饿死了。众人听闻,都说不祥。 但也有人不信,说破虏将军乃是武人之神下凡,岂是轻易会陨落的?他还要带我们讨平董卓,再兴神器。大概只是遇到些许小恙而已。 很快,消息就在军中传开来。魏延打听到消息,一股巨大的不安笼罩心头,他两步并作一步,一路跑到主帐处,打开帐帘,见陈冲还在帐中端坐,急声说道:“先生,恐怕出大事了!” 陈冲不明所以,但魏延也不多作解释,直接拉着陈冲便往营口去。士卒们都识得他,为他让开一条路,等陈冲抵达营口前,军中军候以上的将领也都尽数到达,陈冲扫视过去,其中还有袁嗣一行六人,他们相互交谈,并用异样的眼神打量陈冲。 这时候,十余骑又从南面跑了回来。到了近前,陈冲看见领头的是朱治,正要上前招呼,不料朱治不等马停稳,就滚鞍下马,踉踉跄跄地奔到众将面前。朱治向来行事稳重,可此时他眼眶泛红,唇齿出血,众人看他神情,情绪受他感染,胸中没来由也生出一股愤懑之情。 “朱司马,你这是何事?”陈冲连忙率先上前问话。朱治语带哭腔地说:“将军,将军被人刺杀了!”这个时候,众人都围了上来,袁嗣走在最前,抢先说道:“谁如此大胆?竟然胆敢刺杀破虏?” 这时候,朱治身后一骑走过来,他手中怀抱着孙坚的尸体,他流着泪,将其放在地上,又从怀抱中取出一矢,说道:“将军乃是被此箭穿胸而死,我看过了,这箭矢是特制的弩箭,在箭头上还有字迹呢!”众人聚拢看去,箭头已清洗过,只见上面刻着“都乡”两个篆书小字。 都乡乃是冀州常山一县,以产铁闻名。袁嗣见状,反身对众人高声说道:“这是袁绍的箭矢啊!可恨啊!他畏惧破虏将军的威名,竟到了这个地步!诸位还不知道吧,就在六日前,他不顾大局,派兵与刘表这个贼子一起,联合奇袭我豫州与南阳,我受骠骑急令,星夜来此请破虏回援。孰料我昨夜刚到新安,今日破虏就为他所杀了!” 众将闻言,无不怒发冲冠,甚至当场有人拔刀立誓,以刃割肤,誓要将袁绍千刀万剐。但也有人问,讨董之事如何呢?如今董卓大军就在不远,我等怎能轻易撤离呢? 陈冲听着四周的喧闹声,一言不发,他只是跪倒在地,看着放置在地上,用麻布包裹的尸体。此时,孙坚的面容没有了威严,也没有了刚毅,他的瞳孔已经涣散,与他对视,也不会有人再觉得被割了一下,他的遗容非常平和。 抚摸着麻布上,凝集起来乌黑状的血渍,陈冲觉得这一切仿佛一场梦,心中空落落,脑海里一片茫然,好久才有一阵绞痛填满知觉,泪水也不禁涌了出来。这时骑都尉吴景走过来,握着陈冲的手,也留着泪说:“龙首,我知你是重情义的好男子,只是今日之事,我们该怎么办?是去是留?” 吴景乃是孙坚的妻弟,孙坚死后,按理当是他做主。如今他来问陈冲的建议,出乎很多人意料,当即就有人说道:“荒唐!都尉难道不知道吗?陈使君昨夜与将军不睦,对峙良久方才夜谈,而将军与陈冲夜谈之后,自己孤身出营,随后便遭遇刺杀,谁说破虏就一定是为袁绍所杀?我看他才是凶手!” 那人说了之后,又有夜巡的几人出来佐证,军中当即沸腾起来,不少人拔出斫刀,冷眼围向陈冲,魏延见状,连忙立在陈冲身后,拔刀正对那些贼子,大喝道:“你们谁敢妄动!”连吴景也不知所措。 这时,孙坚的亲卫出来驳斥道:“休要如此!昨夜虽然略有龃龉,但将军后来与龙首相谈甚欢,我看灯影之下,两人推杯夜话,欢喜无比,便是兄弟之间也难以如此呢!” 这下众口不一,众人都望向陈冲,等待着他如何解释。陈冲默默抱起孙坚尸体,转身面向众人,他扫视了一圈众将,最后将目光投向袁嗣一行人,袁嗣不敢对视,陈冲便收回目光,终于说道:“撤军罢。” 众人不料他先说这句,而后方听他缓缓道:“我之所以来此,是我反对撤军,靖难功成,眼在咫尺,因而我谏言文台,望他继续讨董,军中所有粮草辎重,皆可由并州接应。文台难以决断,说他回来后再给我答复。但出现今日之事,人死灯灭,叶落归根,还是让文台魂归故里吧。” 说完,他缓缓向前,众人为他气势所吓,不禁让开一条路。陈冲得以到袁嗣面前,对他说道:“文台妻儿,如今尽在南阳,还望子昌多加照拂了。若有他们遭遇不测,我陈庭坚便是粉身碎骨,也要为其复仇!”他这些话语,都是咬着牙说出的。 众荆人见陈冲言语如此真切,也不敢再有所质疑,转而纷纷到袁嗣前,与他询问起关东的战事,袁嗣被陈冲言语威胁后,一时不敢多言,只能草草说,等到了撤军军议上再细言。 当日陈冲再不发一言,只有在陈冲放下孙坚遗体时,魏延跟在陈冲身旁,听他低声切齿道:“一时疏忽,我竟铸成大错!” 一夜无眠。 次日,将士为孙坚造好一副灵柩,用冰块堆满棺木,再将尸体置放进去。便在这棺木之前,开始召开撤军的军议,军议由陈冲主持。陈冲也没有做其他打算,只做了两件事,一是请他们稍等一日,等函谷关的中路军前来换防,他们再缓缓撤去,二是直接发信于董卓,希望能够与董卓议和。 再说相国董卓这边,他们在渑池祭天之后,正为两日后的会战做最后准备。十六日夜里,忽然收到这则消息,董卓一度以为是计,他寻问使者缘由,使者便原原本本地告诉董卓,说孙坚被袁绍派人刺杀,他们打算回军关东,为主帅复仇,不日便将撤军,望董卓不要追击。 除此之外,使者还转述陈冲的要求,希望围攻大阳的皇甫嵩部后撤三十里,放刘备部返回河东,他可以用被看押在雒阳的万余凉人俘虏做交换。 董卓将信将疑,还是不敢贸然答应。他先派斥候去新安打听情形,次日一早,斥候回报说,新安大营人人带孝,全军挂白,四处都在收拾行装,整理辎重,看模样确实打算东归。董卓这才信以为真,心中欢喜间,又重新召开军议,问幕僚当如何回复。 听闻不用大战,众人皆是心中一松,长史刘艾立刻建议说:“如今关东群贼自相残杀,不必耗费我军一兵一卒,便能令贼子大消,相国,这是上苍保佑啊!只要等他们厮杀正热,两败俱伤,朝廷正好坐收渔利,放这些荆人东归,何乐而不为呢?” 董卓军诸将皆是赞成,经过一番大起大落后,有能不战而胜的机会,无论是谁也不想再流血了。 董卓本来也是做此想法,但这时,贾诩冷眼旁观良久,他上前说:“相国!绝不可应允!” 此言一出,众人大为诧异,目光全部集中向贾诩,董卓皱眉问道:“文和,你有何建议?” 贾诩淡淡地说道:“相国,我等之所以遇到如此困境,并非其他缘由,实赖孙坚之武、陈冲之谋,其余小子,皆不过碌碌之辈,终究无所作为,袁绍之杀孙坚,便正是如此。如今陈冲身处险地,刘备又为我所困,正是我将其擒杀的大好良机。一旦得胜,则相国之威,加凌四海,无人能当,岂能畏一时损伤,便放虎归山呢?” 贾诩说完,低首等相国的回复,相国董卓沉思片刻,很快地回复贾诩道:“文和,非是我畏战,而是军心思归啊。我军征战一年,损伤近半,便是强令士卒会战,却也难有胜算,难道你未曾听闻过,智者不危众以举事,仁者不违义以要功。” 他又叹说道:“归师勿掩,穷寇莫追。”以此作为答复,最后同意了陈冲的议和请求。 二月十九日,大阳的刘备部同时收到陈冲与董卓的消息,虽然万般不愿,但他也只能先行北撤,历经近三月的大战,谁也未曾想过,战事会以这样的形式结束,刘备走出大阳城门时,同随行的田豫道:“至今日结束后,想要天下一统,却不知要再等到何时?” 这时,西方皇甫嵩部有一骑跑过来,说是求见刘备,刘备应允后,那骑士将一封信笺交到刘备手中,声称是五官中郎将蔡邕的家信,望他转交给并州牧陈冲。 刘备一愣,随即笑着替陈冲收下,他反问那骑士道:“皇甫将军还好吗?我听闻他被董卓起用,还以为是虚传,如今还留在朝廷,恐怕不是易事罢。” 那骑士默然,随后说道:“车骑尚好,他托我传话说,乱世之下,汉室倾颓,身不由己,与刘君各自珍重罢。” 说罢,那骑士当即离去,望着那人的背影,刘备忽而情不能已。他仰天长喝,呐喊声如龙鸣般惊动军士,回应着四周士卒投来的目光,他愤声说道:“可恨!竟功败垂成。下次我再入关中,当绝不再退!” 章节目录 第173章 不足与谋 三月初二,鲁阳袁术府中。 “这是从孙坚那取得的?”袁术从荷包中取出玉玺,小心翼翼地打量玺制,他将有字的一面翻动向上,正见“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小篆字体。 “禀骠骑,确实如此。在下见他取出传国玺时,还不明所以。”门客成户立于袁术之前,向他描述当时场景“但破虏将此玺置入水中时,谷水七彩,锦鲤环绕,在下见之恍惚,便猜这并非凡物,事成之后,果不其然,正是传国玺!” 袁术甚是满意,他笑道:“本来派你前去,是做不时之需,却未想到竟有这般收获。”他将玉玺小心翼翼地收入另一方漆盒内,随后问道:“只是你行刺之时,可有他人看见?” 成户闻言先是一笑,他先说:“望骠骑知晓,在下也是机缘巧合。”他微微一顿,见袁术露出倾听的神情,他再说道:“到达新安时,为不让他人知晓,在下只让袁功曹他们先入营,在下则牵着装有弩机的驮马,在四周寻地藏身。那时在下看南岸的谷水林木深深,便决心到林水畔藏马,并当夜组装好了弩机,准备次日再等待功曹的消息。” 他说到这里,叹息道:“但是孰料龙首当日便到达新安。袁功曹没了主意,便派人问在下的想法,在下不敢怠慢,原本的打算是,功曹成功说服破虏,在下便不用动手。但龙首一来,在下只能做最坏打算,便与功曹的仆役更换衣物,到营中去打探情形。” “情形如何?” “在下本打算想先窃听龙首与破虏的谈话,所以到营中时,先躲避夜巡守卫,慢慢摸到主帐,但破虏将侍卫摆到百步之外,我无法靠近,更无从得知他们结果如何,破虏是否拒绝退兵。” “你没听到?”袁术吃了一惊,他紧接着问道:“那你怎知孙文台不愿撤军?” 成户答道:“破虏与龙首畅谈近两个时辰,从天黑谈到天明,情厚如此,何须我听个详细?” 袁术听到这里,认可成户的判断,轻轻颔首叹息道:“孙文台在兵阵上确是奇才,杀之可惜啊!” 成户便继续往下说:“孰料破虏畅谈之后,他一人从营中出行,也不带随从,自己骑了马便往南走,当时我不知如何是好,因为破虏的坐骑是有名的夜毛驹,据说能日行八百。可那时破虏走得很慢,心不在焉,我见有机会,便还是追了上去。” “当时我只带了把斫刀,心中非常忐忑,毕竟破虏是有名的勇士,据说这些年征战下来,手刃不下百人的!”说到这,他不禁一笑,继续道:“可破虏偏偏往我藏弩处去了!当时他往后看了一眼,我真吓了一跳,但他却没发现。等我取了弩机来,正见破虏送上这等大礼,可见是天意保佑骠骑啊!” 袁术闻言也笑了起来,他斟上一杯酒,亲自上前,敬到成户面前,说道:“如此说来,此次撤兵,先生居功甚伟,先生可满饮此杯。今夜,请先生与我同宴,不醉不归!” 成户欣然允诺,将酒水一饮而尽。 夜宴上,虽是只有两人饮食,但袁术丝毫不减豪奢之气,接连上了二十余道珍馐,如熊掌、牛舌、蒸羊羔、鲈鱼脍等美食佳肴,应有尽有。期间,袁术又向成户允诺,愿封赏他为豫州刺史,成户大为感动,当即向袁术再三言志效死,一转便吃了近两个时辰,两人都喝得烂醉如泥,谁都起不来了。 这时候,府门忽然大开,几名侍卫身着甲胄走了进来,为首的乃是袁术长子袁耀。袁术还有一丝神智,他看着袁耀,露出笑容,摆摆手说:“夜深了,送成先生去歇息罢。” 袁耀颔首称是,亲率着士兵们上前,搀着成户往府外走,又令侍女们给袁术送来醒酒汤,袁术喝了两口,只觉喉头发痒,胸腹中排山倒海,当即将汤碗推开,对着台阶一阵呕吐,直到将胃中的汁液都吐得干净,他才又瘫坐回席上。侍女取了热毛巾来,轻轻地敷在脸上,他这才觉得清醒了许多。 等袁耀再回来时,已是两刻钟之后,袁术仍蒙着热巾,直接问他:“其人如何?” 袁耀答说:“已按大人谋划,直接将他钉死在棺材里,埋进后山了。” 袁术放下热巾,揉着双眼说道:“我军自讨董以来,从无成户此人,若有人追问起,便说是在随破虏讨董时战没,你记得去叮嘱袁嗣,不要走漏风声。” 袁耀答应下来,随后又想起一事,他便对父亲提道:“大人,就在不久前,关云长部先派来使者,说是后日便能抵达鲁阳,他们想要从此借道,休整一夜后,再原路返回雒阳,要不要安排迎接一下。” 听到关羽的名字,袁术高眉一挑,反问道:“董卓大军回到关中,他竟然能全身而退?”袁耀笑道:“这本也没什么稀奇,他麾下骑军本就不俗,在广成战中也多有建树,破虏生前,也多向小子夸赞过,说并州大马怖杀人哩!” 袁术听罢,他扶着有些发涨的头脑,对儿子顺口笑道:“如今豫州局势虽解,但南阳局势还是吃紧,我不妨再为关羽设一宴,将他扣押在此,若他不从,我便火并其众,有此六千并骑,想必刘景升一见,也会为之胆裂。” 他说出口时无心,但随后细细品之,忽觉得此计甚好,当即着人安排去办,但袁耀却面露迟疑,问说:“关羽乃是并州与征西结义弟兄,扣押实难,而大人若取其性命,不怕令并州大怒,遣兵来攻吗?” 袁术摆手笑道:“关云长我见过,不过草莽一勇夫,刘陈帐下一悍将罢了,陈冲颍川名门,刘备宗室远亲,岂会因此人与我兴兵?了不起他们责难一番,我再赔些金银便罢。”他又想起孙坚,叹道:“孙文台早死,我手下也无甚良将了,乱世方知兵将不足用啊!”他面上有悲戚之色,可双手却放在盛玺的漆盒上。 三月初四,袁术令袁耀在城门口遥望。辰时后,见原野上一行人来,骑士只六人,却背着一面红旗,风中招飐,显出一个大“关”字来。等骑士走进,见关羽青巾绿袍,手腕胸襟间皆裹着几道白布,显然是在战事中受了不少创伤,而旁边的孟建徐晃等人亦是如此,他们腰间皆带着一柄斫刀,身上散出血腥气味,显得杀气腾腾。 袁耀见面便是一惊,赶忙将众人接至庭内。袁术与众幕僚都在一起,见面又是一惊,本想先劝他们解刀休憩,但言语咽在口中,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先请他们入席饮酒,举杯相劝,但除去袁术外,众人皆不敢仰视。 关羽见酒便推辞说:“东还之际,一路厮杀,导致浑身是伤,实不便饮酒,还望骠骑见谅。”听闻此言,袁术也不好再劝,但也不便冷场,只好没话找话,寻问关羽一路上征战情形。 关羽便说起去时战事。他沿丹水北上时,先派魏延去联络当地的游侠,当时有上雒人杜允、顺阳人泉修出城响应,结果为上雒守军发现,派军追杀杜允等人。关羽便趁势救援,以二人为向导,攻城十余日,才终于攻破上雒。抵达蓝田城下,他又如此故技重施,再成功攻入蓝田。 只是等他攻破蓝阳后,皇甫嵩已率兵东归。这时又有刘备传信过来,说大势已去,建议他即刻东归,原路返回南阳,再从河南回并州,沿路不要驻留。说到此处,关羽看了袁术一眼,袁术一笑而过,自饮一杯。 但关羽得信时已晚,那时他打出讨贼的旗号,在关中招揽了近三万余难民,一时走不开身。皇甫嵩本打算先等一段时间,不要妄生事端,但中郎将杨定密受董卓令,率众上前挑战,试图逼迫关羽部溃逃。但关羽哪里肯逃,他下令高准,以他领军先带难民东撤,自己则带有五千士卒在蓝田坚守,直至五日后,难民尽数抵达上雒,他才弃城撤离。 期间他身中八箭,五千士卒人人带伤,但终究不退一步,杨定也因此损失惨重,最后见他有退意,也便自行退去,这才让关羽率众返回。 众人闻之,莫不惊叹,以至于舒邵再求证问:“校尉此来,真带了三万难民?” 孟建插嘴笑道:“那是蓝田的难民,算上丹县、上雒两县的,不下六万众呢!” 关羽颔首,众人皆哑然。 袁术见他威武样貌,心中也生了几分爱才之心,一时放下趁机伏杀的想法,反而端酒上前,对他笑道:“云长,真英雄也!不知云长可愿为我效力?将位美女,尽可选之!” 关羽闻言,面不改色,他自斟一杯酒,对着袁术道:“骠骑饮酒过酣,已醉了。怎么说出这番话?某与兄之情,天地可鉴,便是万刃加身,也不损分毫,绝不会弃兄而去。这一杯,敬谢骠骑好意!” 关羽一饮而尽,而袁术脸上青白不定,最后也只能饮罢。他正犹豫是否派出杀手间,关羽一手挽住袁术臂膀,做热情状:“今日骠骑请关某赴宴,且待某如此热情,关某实在受宠若惊,此情不报,某意难平,还请骠骑至我营中,我当亲还薄礼!” 他如此说着,右手却摸在刀上,袁术魂不附体,就如鸡仔般被关羽扯出府庭,李旻、袁耀等人不知所措,明明两道埋伏有弓兵,却又唯恐伤到袁术,最终不敢作为。关羽拉着袁术连走五里路,一直到营前才放手。 袁术这时打量关羽大营,才发现关羽所言非虚,营寨绵长不见尽头,到处可见身着破衣的百姓黎庶,高准徐晃站在一旁,他却一动也不敢动。 关羽从营中取出一块人头大的玉璧,交到袁术手中,袁术如痴似呆,险些抱持不住。只听关羽笑道:“这是某在蓝田所得,美玉送贵人,还望骠骑欢喜呢!”说罢,又让高准送袁术回城。 等袁术的身影彻底消失,关羽轻轻叹息,他回过头来,正撞上从上雒投奔的杜允,杜允好奇问他道:“关校尉,来的是何人?” 关羽轻抚美髯,叹息了一声,随后对杜允笑道:“一个小人罢了。” (关山难越完) 章节目录 第174章 家书抵万金 孙坚死后,转眼间万木成林,夜满繁星,又是一年夏天了。 在河南将诸事安排后,陈冲带着孟建、傅干数名学生回并州。 他们轻骑渡河桥进入河内,上天井关进入上党郡,终于又回到阔别半年的并州。然后他沿着漳水直抵壶关,在壶关处折向西北。行走在两郡相夹的太岳群山之间。极目远眺,湛蓝天空下耸立着苍青碧绿的界碑山头。可等到下山穿越汾河河谷的时候,天气突然骤变,风雨呼啸而来。一夜暴风如脱缰野马沿河谷奔腾,天明风住后,晦涩的天气好似盖上了铁幕,雨水瓢泼般盖下来,数日之间无休无止,以至于汾河河水暴涨,将原本的浮桥都冲垮了。考察缘故,原来是桥头的船只缆绳较细,竟直接冲断了。 但一时之间,也无船夫出来摆渡,土地也泥泞不堪,行旅之人因此裹足不前,都住宿在中都郊外的孙氏的庄园里,燃火煮食休憩。 一日天快亮的时候,雨突然停了,一缕金色的阳光从外面射了进来。 陈冲突然醒来,他披衣出门,看见山间坠满了金黄色喜悦的光芒,这才发现,灿烂的汾河上,已有几尾渔船,原野上阡陌延展,积水似练,泥水里黑色车马印将星罗的村落连接。水汽朦胧,陈冲看不清切,但路上似有人骑马奔走,好像有牛车在载运酒坛,好像有农人扛着锄头外出农作。恬淡宁和,无争于世,仿佛后世五柳先生所言之桃花洞天。 自讨董失败以来,陈冲一直在河南安排善后事宜。诸军聚时艰难,散时更是一团乱麻,少不了一堆纷扰。陈冲因日倍感独行旷野的亲切,恨不得如云雁般飞跃太行,早早停栖于晋阳家中,与妻子闲谈夜话。而此刻,山下大河怀抱之中,正是朝思暮想的太原盆地,辛勤如蚂蚁般的汉民不停耕耘的土地。千年之前,晋人们自关中入晋,耕种于茫茫群山之中,与蛮荒戎夷混同,历经困顿流离,天灾人祸,而却无怨无悔,生根不息。 陈冲不禁肃然生情,感叹地说道: “唯哉!壮哉!愿天佑我土我民,于天不老!永生不息!” 到次日天色偏暗的时候,一行人已经在入城的路上。陈冲看见前面有一乘牛车缓缓而来,车后面坐着一个儒服长髯长者,不是他人,正是原太学祭酒郑玄。 陈冲连忙喝令勒疆,滚鞍下马,立在路旁,毕恭毕敬地拱手弯腰,向牛车行礼。郑玄叫车夫停下来,仔细地端详了站在路边行礼的人,终于认出他来了,不禁高兴地叫道:“庭坚!是你吧?” “正是庭坚,康成兄,你怎会在此处?” “咳,董卓乱政,天下分崩,我带弟子们逃出雒阳,本来是打算回家乡高密,但那里蛾贼闹得厉害,根本回不去。还好遇见了令尊,他便建议我来你处,我卜了一卦,说是巽下震上,利有攸往,我便来了。”说罢,两人都笑了起来。 郑玄见陈冲与随行弟子,都着戎装牵马,马腿上障泥上全是贱起来的泥水。又取笑道:“我和庭坚你相识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你戎装模样呢!”说到这,他问道:“听说你在河南率军主持讨董,战况究竟如何啊?” 陈冲不觉苦笑,他看了看身边弟子,对郑玄说道:“虽克复雒阳,但终究未至西京。勉强算小胜吧。” 郑玄不懂战事,他只觉收复雒阳已是顶天的大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说道:“好,好啊!看来我等不久后又能在东都讲学了!” 郑玄与陈冲约好,过几日到他府上谈经,随后两人作揖告别。 陈冲快马入城,直奔郡府中,刘备已等候他多时了。两人再次见面,都颇感欣喜,但关羽张飞都不在身侧,又有所缺憾,互问缘由。 刘备说河东情形:“如今大事虽败,但河东仍在我手。王府君畏惧董卓征讨,我不得不让翼德暂驻安邑,同往的士卒,只要还有能战的,也尽数留在当地了,回来的都是受伤的将士。” 陈冲则说河南情形:“我撤军时,袁公路觉得河南一片白地,得之无用,竟把河南扔给我了,此地不能放给董卓,我也只能派军驻守。恰好三月时云长率军回来,他竟从关中带了六万难民,我就让他在河南安排难民屯田,并表举云长为河南尹了。” 说到这里,两人都唏嘘不已,关羽张飞向来与他们在一军中作战,可如今遭逢剧变,他们也不得不开始独领一军了,便是常年随陈冲左右的魏延,如今也领着三千人,驻守在函谷关。 随后又谈起其余盟军的后续。 公孙瓒与田畴已率残部返回幽州,田畴临走时,对刘备许诺,明年若是他们还计划讨董,大司马愿意继续遣军同往。但公孙瓒私下里却对他说,董卓势力已成,不是动用刀兵就能铲除的,还是固守疆界,静待天时罢。 “如此说来,幽州的盟军还是指望不上。”陈冲想起酸枣联军已各回州郡,袁绍作为联军盟主回到渤海,恐怕很快就要在幽冀二州掀起一阵风浪,刘虞虽然仍愿为讨董出力,但恐怕很快就将有心无力。 另一方面,陶谦送来信件,说青州的黄巾日见猖獗,还是希望先将兵马调回,等州内形势稍好,再谈如何讨董,这也是人之常情,陈冲不便阻拦,便也答应了。 说到这,陈冲想到郑玄所说的青州黄巾拦路之事,又对刘备感叹道:“看来你走之后,青州黄巾更加壮大了。”想到父亲伯父等人都身处平原郡,半年来却没有家信,也不说让陶丘洪等人撤走,他的忧思之情反而更重了。好在来前,他已发使者去平原送信,信中对陈纪说,若是平原待不下去,不如都到晋阳来居住,如此便也好令他省心。 最后,两人说到最不想谈及的事情,关于白波军的善后,刘备缓缓说道:“随我南下的万余白波将士,如今尽数战没,只有寥寥数十人逃出生天,杨帅韩帅都身受重伤,如今已回圜阳休养,元直也为此自责不已,现在正在离石养病。” 陈冲闻言,沉默良久,他说道:“郭帅乃是北地壮士,我自入西河以来,他对我多有照拂,如今战死弘农,亦是为我而战死,这些大恩大德,实在是我难以报答的,但事已至此,不可挽回,郭帅战死后,白波那边,又是一次变乱,便由我去安抚罢。” “你打算如何做?” “今年讨董不成,我看年景又一般,只能先暂且修养一年,等明年再战了。但董卓不会等我们,想必今年还会寇我西境,这少不得要倚仗白波。因此,我打算迁移州府至圜阳,将其整顿一番,去芜存菁,不然,恐怕难当凉兵。” 刘备又问:“那河东如何呢?我看其中颇多大族,恐怕还要你去安抚一趟。” “迁移州府也不是快事,总有时间去的。” 刘备颔首道:“如此也好,这些交给你,我便在太原安心募兵备战了。” 两人谈完,刘备留陈冲在家中一起吃饭,陈冲想起孙坚临死前的谈话,先拒绝了,他笑说:“这些年与昭姬聚少离多,今天回来了,却还未同她见过面,还和你待在一起,不知道她会怎么抱怨呢!” 刘备闻言,也不再强求,起身送他出门,笑道:“你不用如此担心,礼容和我说过,弟妹确实因此多有怨言,不过不是对你,却是对我呢!”送到门口时,刘备从胸中取出一封信,转交给陈冲道:“这是义真公给我的信,托我转交给你,说是蔡公寄给你的。” 陈冲忙接过来,这信件是二月写的,如今已是五月,中间也不知转过多少人,信封已经残破了,纸张也呈陈黄色,但其上的字迹却还分明可见,笔画中丝丝露白,似用枯笔写成,正是蔡邕闻名文坛的飞白书。 策马回府,蔡琰见到陈冲完好地归来,还未来得及高兴,陈冲拉着她走进书房,两人同坐一案,将蔡邕信件展开阅读。 蔡邕的信很长,因为不知晓是否还能见面,故而他所述内容非常多,好似是临终托付一般。信件开头,说他在长安一切安好,请陈冲不要担心,他如今深受董卓重用,即使陈冲起兵讨董,董卓也未因此迁怒,但他仍心怀惴惴,一想到自己三个女儿都不在身边,便整日寝食难安,因此向陈冲问蔡琰安,并希望他好好对待蔡琰。 说完蔡琰,蔡邕顺便谈起自己的另外两个女儿,说在他出任西河期间,他将二女蔡贞姬嫁给羊续之子羊衜,羊衜乃是泰山羊氏子弟,陈冲可与其联系,或可成大事,而三女蔡徽姬为他留在陈留圉县老家,蔡邕希望陈冲将其接到晋阳,至于余下族人,若能照拂一二最好,若不能也不强求。 说完家事,蔡邕又说起自己的遗憾,他一生所做文章众多,经学辞赋不可胜数,但仔细想来,还是在东观修写的《汉记》最有意义,于是他打算长修《汉记》,但他如今“满怀霜雪,心衰智竭”,也不知生前能否完成。若是不幸半道身亡,希望陈冲能够继承绝学,将《汉记》修完。 在最后,蔡邕再次宽慰陈冲,希望他努力做事,不要以自己为念,毕竟生死等一,本就是世间常事。随即又劝陈冲不要常自轻行险,很多事若不能骤成,不如徐徐图之。当务之急还是夫妻和睦,早生贵子,他已年近六十,却还未见到孙辈,这实在是难以忍受的事情。 落款是“太史公门户犬蔡邕”。 陈冲先看了一遍,再读了一遍。听得父亲宛如托孤言论,蔡琰满面泪水,陈冲也觉如鲠在喉,胸中情绪更是难明,他将书信收入漆盒,置在最高的书架上珍藏,而后又宽慰了一番妻子,夫妻两人用过晚膳后,相搂着躺在榻上,说了一夜的闲话,很晚才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175章 重整白波 陈冲在晋阳停了约四日的时间,除去有一整天在陪妻子外,其余的时间,陈冲都待在案牍之间,他先检阅去年秋收的账册,再估算今年的收成,又比对现在武库的甲胄存储,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这并非陈冲乐意去做,只是对他而言讨董的失败犹如一道催命的枷锁,他过于明白,如今并州与关中已成秦赵对峙之势,双方必须时刻做好再战的准备,直至一方彻底灭亡为止。 一番查漏补缺后,陈冲将发现的问题总结成册,分交给分管的官曹,将其中表现优异的予以嘉奖,又将错漏过多的予以罢黜,而有可能贪污的被他标红,发送给简雍让他帮忙查处。命令下去,府中官吏无不惊奇,私下里感叹:近半年的册目,龙首四日便算清了,孟子所谓明察秋毫,我们算是见到了。 但陈冲没空听人的吹捧,在晋阳忙完后,便要在晋阳外忙了。 五月二十三日晨,陈冲领了十余名侍从,从晋阳出发,南下至兹氏,再西进至离石城中。他一向极重效率,往常时,两百来里的路程他所用不过两日,可在此刻,他忽有了几分情怯,破天荒地慢行起来,接连走了五日方才抵达。 入城后,陈冲先去看望西河太守杨会。杨会随他也有四年了,当年傅燮托孤,便是他将傅干送到陈冲府中,陈冲对他非常信任,两人相见,不谈公事,只谈了些最近的往来见闻,聊到最后,杨会和陈冲说起白波动向。 “郭帅战死后,河西诸县人人戴孝,私下里人心动摇,明公要多加安抚才是。” 陈冲默然良久,叹说道:“我正是为此而来,我亏欠他们很多,但局势如此紧张,只能说尽力而为,今年秋收后,说不得还有战事,难啊!”说到这,他想起学生徐庶在离石休养,打算去圜阳前再去看看他。 不料杨会说,徐庶回到离石,便一直在城南的太平道观休憩, 当年陈冲挂印离去后,文学椽刘琰将道观大加改造。中黄太乙像皆被移去,空旷的大殿被他摆上席案,作为讲学庭堂,别院被改造为书院,藏书数千,门墙皆涂以朱漆,院中全种上柏树,陈冲来时,这些柏苗仍然苗条,但枝头柏叶葱葱,也算得上另有一番景色了。 再回到这个是非之地时,陈冲不由自主地想到彭脱,但随即又记起,这是近三年之前的事情了。他向院中的小吏打听,得知徐庶在别院的一座厢房里休养,又立刻走过去,离徐庶房中还有十余丈,便听到他在房中读书,读的乃是终军所写的《白麟奇木对》。诵读声慷慨激扬,又满含恨声。 陈冲开门唤他,徐庶一惊,本想下榻向老师行礼,但一动之下险些跌落,陈冲忙把他扶了起来,原来他逃难时,背后被人砍了一刀,刀痕颇深,哪怕休养近半年,血痂也掉了两次,北上的伤口长出了粉色的息肉,但徐庶行走间仍有不适,腰膀间不时会忽有一阵电流般的刺痛。 “今年怕是骑不了快马了。”徐庶如此自嘲。 陈冲宽慰说:“元直以弱冠之年,怀终军之志,已是世之英妙,为人如此,何处不能报国?” 随后师徒间谈起北路一战的得失。徐庶身在其中经历全程,他自我反省说,当时听闻凉人出兵到阴晋时,北路最大的失误便是各行其是。当时华阴与蒲坂相隔不到百里,往来传信不过一日之事,无论皇甫嵩先进攻谁,另一城都可以从容援助,而两路合军也足有三万人,与遭受疫病的凉人比起来,还小有优势。 但结果是蒲坂与华阴互不联络,公孙瓒自作主张追击,遇败溃逃也就罢了,但田畴唐突放弃蒲坂实无必要。这导致华阴成为一座孤城,只能固守,却无法阻挡皇甫嵩向东进军,结果皇甫嵩绕城而过时,白波军受其引诱,很快也遇伏溃灭。 陈冲听他说完,摇首否认,叹说道:“你想的太多了。”,而后解释说,之所以将北路军兵分三路,便是军队成分复杂,不好统御,若在一处,诸将心思繁杂,反而容易坏事,所以他才令北路军各占三处险地,即使一路被破,另外两路固守险地,也能有所作为。 “所谓险地,既是易守难攻之地,也是生死存亡之地,不可枉视。皇甫嵩纵然能因大河封冻,一时间绕过华阴,却不可能仓促攻破茅津,等到大河解冻,他又能有何作为呢?只能依旧退出弘农,转而来攻打华阴,我所选三地,皆是如此。只要将士下定决心坚守,敌军便束手无策,你们实在不该临阵更改策略。” 徐庶闻言恍然,随即说不出话,他常常自负聪明,有时却钻了牛角尖,没想过最简单的策略往往最为有用,这让他大感挫败。陈冲见状并不劝慰,他相信徐庶能克服成长,反问道:“我要去圜阳拜祭郭帅,你随我去吗?” “郭帅英雄,怎能不去呢?”徐庶听闻果然又振作起来,便收拾行李,他颇为羞赧地说:“只是学生实感无颜相见,只能等老师前来,方敢同去罢。” 陈冲苦笑道:“我又何尝不如此呢?” 徐庶现在不便骑马,陈冲便寻了辆牛车,让他坐了往圜阳处缓行。出了离石,经过蔺县,再北上至曲峪,这些路陈冲早就走熟了,向曲峪卫兵打听动向,韩暹果然还在圜阳,于是陈冲再乘船渡过大河,上岸走二十余里山路,直抵圜阳城下。 此时天色阴沉,圜阳的城头立着十来面白幡,城野的村庄也家家挂白,路人面带哀色。城卫看到陈冲文牒,又是高兴又是悲伤地对他道:“龙首终于也来看郭帅了吗?杨帅他们带残兵回来后,一直争吵不休,真令我们部下心伤,都等着龙首来主持大局!” 说罢,城卫便去通知杨奉、韩暹、胡才三帅,三人得知陈冲远来,无不即刻出迎,陈冲仔细打量韩暹、杨奉,见他们脸上手上也多了几道疤痕,心下非常难过。而后他们结伴往城南去,郭大的墓冢便立在往南两里的黄蒿山脚,因尸体被皇甫嵩作为京观,这里只有他的衣冠冢,与李乐的衣冠冢并列。 两墓制式相同,墓碑却有区别,郭大的墓碑上书“太平道渠帅郭大墓”,李乐的墓碑则是“汉故白波令李乐墓”,问其缘由,原来郭大未娶妻生子,墓碑是由老渠帅王卯所立,而李乐的墓碑则是其子女安排。 胡才问陈冲,是否要为郭大新立墓碑,陈冲拒绝了,他说道:“郭帅在天有灵,想必也会觉得理应如此。”说完,陈冲为郭大与李乐献上祭品,除去普通的胙肉外,他还在两人墓前各埋下一柄斫刀,分别是胡轸与董越的佩刀。孙坚余部东撤时,这两人都被陈冲扣下,留在河南给关羽处理杂务。陈冲希望以此两刀,能暂且告慰白波将士们的在天英灵。 到了晚上用过晚膳后,众人才说到正题,关于今后对白波军的后续处置。白波军作为独立势力,下辖五县,坐拥十余万众,其中半数为久战壮丁,对并州影响举足轻重。而白波军名为五帅,实则郭大为干,其余四帅为枝,如今郭大李乐战死,白波军的政治局面必定要面临重整。 杨奉韩暹这几年先随陈冲北征匈奴鲜卑,又随刘备南下讨董,吃饭时都以言语眼神示意,希望陈冲支持他掌管白波军,胡才倒是不冷不热,只寒暄了几句便不再多言,显然是不打算自讨没趣。 但陈冲路上来时,早已做好打算。他既不准备支持韩暹,也不打算支持杨奉,而是开诚布公地说道: “我军此次讨董未成,竟让董卓稍有喘息。那他稍息之后,必会再与我一决生死,斟酌战事,两军所争的要点无非在河东、上郡一线。” 这番话奇峰突起,韩暹、杨奉两人顿感不妙,只听陈冲继续往下说:“河东险峻可守,但上郡多是匈奴部族,易为董卓所趁,如要保守上郡,则治政重在西河,何况西河位于两郡之间,正是战局之要枢。因此在秋收之后,我便打算迁移州治,驻扎于圜阳,以便安抚匈奴诸部,并都督前线战事,不知三位以为如何?” 言下之意,他打算取消白波军的独立地位。杨奉韩暹当场变色,倒是胡才神情不变,缓缓问道:“龙首移驻城中,却不知如何安排我等呢?” 陈冲如实答说:“我愿表举三位为裨将军,仍领旧部,秩同千户侯。如诸位不愿参加讨董事,我可以令诸位戍守平城,如今鲜卑势弱,想必数年内不会再有大战。” 三人闻言,皆是沉默不语,良久,韩暹先说:“此事事关重大,还请龙首给我等些许时间,大概在七月底,也就是秋收之初,我等必给回复。”杨奉、胡才也闻声附和。 陈冲也知此事事关重大,他们仓促之间,确实难以决定,也不逼迫,只是先叮嘱他们说:“诸帅位居要冲,切不可松懈军事,便是我不在此,也要多多练兵,提防凉兵。” 最后又进行宽慰:“这两月间我多会待在西河与河东,若是诸帅有何想法,尽可遣使至离石,杨太守会与我联系,好事多磨吧!只要击败董卓,我等再晏清中原,到那时,诸位的武名将为后人传颂,且勉之!” 章节目录 第176章 隐士 与白波军三帅谈过后,陈冲紧接着赶去河东郡。 河东之事本虽说由张飞处理,但陈冲实不放心。 毕竟河东本非并州所辖,而是刘备因王邑不备,突出奇军兵临城下,再借以讨董大义,方才逼迫王邑投靠。可如今讨董事败,联军接连损兵折将,蒲坂又为董卓所占,凉人朝夕可发郡内,郡中人心惶惶,大是意料中事,而论及安抚人心,又实非张飞所长。 所以陈冲为此思虑后,干脆向杨会讨要了四辆蒲车,先唤来族弟陈群,又召集孟建、石韬、傅干、虞翻诸弟子,以及王凌、郭承、温恢等州中少年俊才,待他们到齐后,陈冲再为每人置办两套袍衣纶巾,一把三尺长剑。 众人皆莫名所以,陈冲只对他们笑道:“且随我一游,遍览河东俊杰。” 六月初三,陈冲一行四十余人出发,车前缰扣黄牛,车户斜挂青旗,悠悠哉南下中阳,他们过通天山,沿着山道直至白源山,随后折返向东南,先后过红花山、芦头山,终于走出吕梁莽莽群山,抵达平阳城下。 平阳百姓见山道中唐突走出一行车队,无不诧异万分。毕竟除去车列间的仆役,随行的人员,不是仪表堂堂的青年才俊、便是朝气烈烈的昂扬少年。一身潇洒的袍服纶巾,显得他们眉眼间多有书卷气,但腰佩的三尺长剑,又衬得他们英姿勃发,看得直教人欢喜。 有人上前打听来历,仆役便答说:“并州牧在西河整军之余,常与王府君通信,近日偶谈天下俊秀,王府君以河东为翘楚。并州牧原为太学祭酒,闻之心喜,便身率弟子,亲往安邑,欲置宴设坛,览河东之英才,知后来之伟器。” 此言很快就传播开来,上至河东高门,下至郡学寒士,远至山间隐士,近至江湖游侠,闻说以后,无不奔走相告。乡野间都流传说:至董卓篡权以来,文化凋零,学风不振,今日有幸,龙首主持宴席,可以与两州群贤一会,沟通易理,谈论正道,也算是快意人生的盛事。 于是十余日间,安邑忽然人满为患,王邑与张飞一时不明所以,而得知缘由后苦笑不得,赶紧派人去联系陈冲,结果发现,陈冲一行人日行二十五里,如今堪堪抵达闻喜县。在他们催促下,陈冲这才稍稍提速,于二十四日抵达安邑。 陈冲见面先对王邑礼拜道:“辛苦王府君为我招待人物了。”王邑颇为无奈,自我解嘲道:“若是龙首能够克复西京,我也就归隐山林,做一云中孤鹄去了。”又对陈冲叮嘱说:“龙首聚人容易,但要令众人膺服,却并非易事,合当细细准备。” 陈冲笑道:“无妨,我在太学授业时,也都平常为之,如今不过宴谈,何必如此紧张?” 这时河东郡椽卫固主动上前,愿以安邑城东的东湖小筑处设宴,作为陈冲清谈之处,陈冲欣然允诺,便请他代为邀请郡中英才,时间定在二十五日酉时。 一切说定,陈冲当即叫上弟子们,驾牛车前往东湖的卫家庄园。在别院里歇息了一夜。次日醒来,白日当空,天气酷热,连水缸的存水都是滚烫的,他干脆留在房中读书。直等到日影西移,阳光转为暗热的时候,他才从别院里出来,缓缓经过游廊,往小筑走去。 说是小筑,实际上是安邑卫氏搭建的一处纳凉庭院,位于清夏湖畔,柳林之中,上面搭上架子,爬满了青藤,叶荫如水,一旁夏风吹过篱笆,暖风中掺杂着清凉的水汽,堂前木头柱子刻着:“恬淡寂漠,虚无无为”八个字,一看便知是卫氏子弟学习诗赋、彻夜清谈的地方。 陈冲到来时,庭中已摆好了桌案宴席,各路宾客也都在左席落座,陈冲弟子亦在右席坐满,而在庭院中央置有三座软榻,显然是留给陈冲、张飞与王邑的。 不过席中有一人颇引陈冲注意,他坐在左侧首席,却身着破烂,浑身邋遢,坐姿也极为不雅,但其眼神非常清亮,众人待其极为有礼,显然名望非常之高。那人也注视着陈冲,对他微微摇头,陈冲则对他颔首示意,笑了一笑。 正要落座间,陈冲忽闻一阵喧闹的呼声,原来是前门外传来的,他转问卫固缘由,卫固颇为尴尬,他答说道:“龙首名声在外,欲登龙门的多如牛毛,而鄙舍寒陋,所能容纳士子,不过百人而已,只能请些闻名已久的高士来此,一些游侠小吏闻之不满,便堵在门口闹事。” 陈冲“喔”了一声,他举起手中卮杯,环顾左席间客人,请卫固为他一一介绍。席中为首的,乃是河东着名隐士焦先,而后是随行的侯武阳等人,其次乃郡中诸县乡望,如闻喜县毋丘兴与裴茂,安邑县范先等人,最后还有一干名族子弟,年未及冠,如卫觊,杜挚、上官崇等人。 陈冲面带微笑,与众人一一问候直至庭中末席,孰料他却杯酒不饮,脚步不停,右席介绍完,他甩掉卫固,一直走到庭门前。守门的苍头看着陈冲不知所措,陈冲对他们温言道:“劳烦诸位开门。” 伴随着“吱呀”一声响动,陈冲迈过门槛,眼前是乌泱泱一片人头,放眼望去,多是写好斗的青年人,他们本大声地吵闹喧嚷着,但一见陈冲出来,便全都噤声下来。陈冲打量着他们,他们也打量着陈冲。很快,有人低声说:“左手四指,是陈使君。” 陈冲闻言,双手捧杯,对众人笑道:“在下正是颍川陈冲。”他微微一顿,见众人的目光都投靠过来,他再继续说道:“陈冲来时,未料想诸君如此抬爱,以致误选宴谈之地,令诸君无席可坐,这是我的过失啊!”说罢,他仰首饮尽卮杯酒水,将卮杯杯底示于众人。 这时卫固赶上来,陈冲转首问他道:“卫君,我忽有一念,人生在世,如粟叶飘于汪洋,有诗云:骨肉缘枝叶,结交亦相因。四海皆兄弟,谁为行路人?能远道而来的,无不是我的友人,拒友于门外,可谓礼数不周,不如我等干脆出院,在湖边宴谈罢。不知卫君意下如何?” 卫固闻言叹道:“龙首有令,岂敢不从呢?” 于是将席案从院中尽数搬出,安置到湖畔,再按院中旧例分成两排,陈冲仍坐在中间,张飞和王邑也都来了,前来的游侠与寒士分立在林间,在场人员多达五百,热闹是热闹,但如此情形,显然与起初设想的宴谈相距甚远,也没了起初的轻松气氛。 谈话终归由陈冲主持,他先劝在场的众人都饮一杯酒,再介绍了自己从西河带来的后辈,随后问王邑道:“文都兄观之如何?” 王邑缓缓笑道:“诸君多有通雅之风,只是宴上带剑,恐失和美。” 陈冲闻言摇首,而后说:“谬哉!文都兄,世之君子,雅为其表,英为其里。” “如今正逢大乱于天下,冰川塞道,渡河无处,恰似春秋之世,周礼崩而钟乐坏。若思作为,正当胸怀宇宙,足涉万里,心丈百载,以王屋之苦功,筚汨罗之荆棘,如此大事,腰间岂能无利剑傍身呢?” “龙首所言误人啊。”出言的乃是隐士焦先,山间湿热,他抓起蒲扇露出胸膛,边摇边说:“我常闻龙首乃世之高士,故而出草庐,下笊篱,试闻龙首之高论,孰料竟是如此昏聩言论。” 陈冲受人抨击,却不感恼怒,反而笑道:“焦君有何高论?” 焦先立起膝盖,斜撑着胳膊笑道:“道之所存,杳杳冥冥,道之所在,昏昏默默。如今虽是大乱之世,实乃人心纷扰,趋利避害的缘故。” 陈冲立刻听出三分味道,他笑问:“焦君是想说,人心因物而动,而我身怀利器,自起杀心,乃是取祸之道?” 焦先诧异地打量了他一眼,随即颔首道:“圣人有言: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恒也。圣人又言说: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龙首以英才自诩,存救国之志,可称雄伟。却是小道,人心因而乱之,世道因而徒废。” “小道?何为大道?” “一曰: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二曰: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三曰: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四曰:上善若水。” 说到此处,焦先又自述志向:“如今天下昏乱,我正欲弃荣味,释衣服,离室宅,绝亲戚,而后闭口不言,吞丹食药,渐行辟谷,登山仰霞,临渊采露,渐吸日月精华,以餐风而代五谷,旷然以天地为栋宇,入玄寂之幽,而复入老庄之怀也。” 众人闻言,再看他一身不羁的服装,露麻袒胸,衣衫便是污痕,脚上却穿着破漏草履,但这不减他风流神态,显然所言并非妄语,而是身体力行,心中都由衷钦佩。便连陈群也心底感叹说:这是许由一般的人物啊! 陈冲听他说完,却面露悲哀之色,他长叹道:“焦君竟弃世!实令我伤悲,天下之事,从来是智长昏消,岂能弃今而从古?须知天生亿载乃有人,人生万载而有国,国生千载方有义,义生百载才有今日之大汉。” “皓首不可复青,年老难再年少,光阴紧迫,岁月常急。焦君却以垂垂之老身,求冉冉之新芽,岂不谬哉?” “如今刀剑即出,唯有握持相迎,怀王霸之略,传开智之道,护生民以太平,晓大义于后世。” 众人听闻,无不胸怀激荡,大声喝彩,特别是远来寒士与游侠,心中直比陈冲为伊尹、太公之才。 这时,焦先看着陈冲,微微颔首,而后缓缓说道:“龙首确有大志,我欲与龙首一约。” “何约?” “三十年后,我欲与龙首再言平生。” 陈冲颇为诧异,他笑了起来,颔首道:“焦君欲行佳话,我岂敢推辞?” 焦先也笑起来,他随即拉上好友侯武阳,竟当场踏步离去了。 只见他披头散发,行走时发丝随风狂舞,走了一会,又听他突兀长啸,而后在风中歌唱道: “生生死死,非物非我。” “独往独来,独出独入。” “鸿鹄高飞,吞舟之鱼。” “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 身影渐行渐远,消失不见。 陈冲一时听入迷了,他冥冥间忽然有一种预感,三十年后,他们确实还会再见面的。 章节目录 第177章 妻族 陈冲安邑一行,虽有焦先这样的小插曲,但总体来说仍算顺利。 宴谈拢共三日,第一日陈冲谈古今制度变迁,从先秦直到现下,说国家官制有缺,滥开府门,轻任官吏,方才有董卓篡权之危,郡国分崩之乱,在座听众闻之,无不为他洞识所倾倒。 第二日陈冲谈三晋独霸中原故事,而后由河东古来之战事,引入上次讨董,他与弟子分析过程得失,以及事后的查漏补缺。河东高门听说后,都安下心来,觉得陈冲能稳定大局。 第三日陈冲则谈墨辩之术,他对在座的青年人强调,辩论不是空谈玄学,论证需有迹可循,而墨辩乃是如此,“以名举实“,“以辞抒意“,“以说出故“,唯有如此,才能从辩论中增长学识,格物致知。 三日说完,陈冲名扬河东,再无人提及焦先。特别是第三日的讲说,结束之后,不少青年人请求拜入陈冲名下,学习墨辩,其中不乏裴潜、卫觊这样的大族子弟。陈冲来者不拒,让孟建在此一一录下名字,并让这些挂门弟子先去离石,由养病的徐庶代为授课。 宴谈结束后,陈冲又随张飞视察了一番前线情形。战事结束后,皇甫嵩返回长安,为他攻破的蒲坂汾阴则移交给牛辅,牛辅带兵约有三万,这段时日里接连往城中调运粮草辎重,每日都能看见吃满水的船只往来,前线的士卒早已把弦都绷紧了。 早先,刘备的应对是移军解县,毕竟河东郡南部是一片开阔的旷野,唯有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山麓伴随涑水蜿蜒,将旷野分为两半,而在山麓的末端便是解县。 解县东临柏王山,西临孤峰山,南北各有一座小城拱卫,易守难攻。无论牛辅自两城何处出兵,只要他稍有动作,便会为解县所知晓,也可侧翼打击牛辅的后勤。 陈冲在四城来回检查了一圈,解县大城驻军两万,桑泉城、瑕城小城各驻兵一千,皆由张飞总领,在南面五十里处又有一臼城,由刘德然分领八千驻扎。 陈冲对刘备的布置没有异议。只是往来诸城之间,他总觉到城野平民眼神闪躲,显然对同行的张飞颇为畏惧,他便问张飞:“翼德,你在此没干出什么大事罢?” 张飞笑道:“此地乃是三哥的乡祉故地,俺哪敢做什么大事?都与兄长你平常一般,令兵士城外扎营,对内令行禁止,对外秋毫无犯,县中的那些大族,俺也都有礼有节,一一拜会。” “没有立威?” 说到这,正好挠到张飞痒处,他颇为自得地说:“当然也有。三哥不是常跟俺说,解县有恶族轮氏胡氏横行乡里,欺压百姓吗?我就把他们都抓了,当街满门抄斩。” 接下来,张飞再说起灭门时两族的种种丑态,以此作为谈资,一脸的兴高采烈。说了半刻,才发现气氛不对,他斜眼去瞅兄长,见陈冲也正斜眼瞅着他,眉头都拧在一起,他这才自知事情不对,声调也小下来。 陈冲见他神态委屈,不由叹气,反问道:“你以何罪名杀之?” “何必知罪?两族臭名昭着,公道自在人心。” 陈冲气极反笑,他踹了张飞一脚,教导他说:“不宣布罪名便诛杀,你是公心还是私心,百姓如何知晓?昏官错判,也能说公道自在人心,养望不易,岂能这般性情做事?”张飞唯有诺诺。 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于是陈冲又花了两日,替张飞重审两族罪名,先收集人证物证,再清理文书,最后发布露告,派遣使者去解县乡野重申缘由,解县乡民闻之大悦。再走街上,陈冲方觉自如许多,临走前他对张飞叮嘱:“大战在即,不可因好恶生事,只可以军法为唯一。” 秋收就在眼前了。陈冲出西河慢,回西河却是极快,到七月初四,陈冲抵达离石,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物。原南阳太守羊续长子羊秘,带着将近五百牟县子弟来到并州,其中不止有羊衜蔡贞姬夫妇,也有各路族亲,可以说是举族来投了。 陈冲与羊秘只见过两面,对羊续倒是很熟。但两人上次见面已是六年前,而现在羊续已于先帝驾崩前病逝,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能先说道:“一看到你,我便想起兴祖公了。” 羊继闻言想起父亲,也不禁为之落泪,他说道:“家父也常说,朝中能清正为官的不多,他最欣赏的便是龙首。”羊续在朝中以清廉闻名,在南阳这天下第一富郡为官,他竟只有短衣瓢食,朝服一套,常年不知肉味,而陈冲以从不用苍头仆役闻名,因此两人虽相谈不多,但皆以对方为榜样。 上月陈冲派使者去陈留联系蔡氏族人,除去蔡徽姬外,其余人皆不愿走,蔡徽姬想念二姐贞姬,便请使者稍等,写信联系羊氏族中。羊秘听闻此事,便与族人议论说,泰山贼寇众多,青州又多有不平,龙首有经天纬地之才,前年安定并州,鲜卑无力南下,如今又收服东京,我家与其有连襟之谊,不如投之。 陈冲听他说起缘由,笑道:“若想平安,确实好办,只是如今国家战事频发,我为之心力交瘁,想要对汝家照拂一二,却是有些难了。” 这时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站出来,挺直了身子说:“社稷安危,正当由我辈担当,何须龙首照拂?在下愿持戈马前,为国家效力。” 陈冲看过去,这年轻人大概十七八岁年纪,头戴红巾,身穿玄色戎装,窄袖紧裤,腰佩一把斫刀,显得十分英武。羊秘为他介绍道:“这是我二弟羊衜,字长节。” 原来是自己的连襟。陈冲笑着走过去,拍他的肩膀,勉励他说:“长节有这番志向,当然是好的,不知长节读过哪些兵书?”羊衜与陈冲第一次见面,一点也不畏生,瞪大了眼睛说:“我在家中,常读《汉记》,多爱其中《朱佑传》、《祭遵传》,欲以为志。” 朱佑、祭遵是云台诸将中有名的儒将,陈冲听闻后连声说“好”,又对他说:“只是欲成名将,光看这些是不够的,还是须得学《阴符经注》,等你稍有所得,我可安排你到雁门略参军事。” 羊衜大声应是,众人都开怀笑了起来。 于是泰山羊氏便在离石定居下来。由于蔡琰的两位族亲都在此处,陈冲便把妻子从晋阳接了过来。蔡贞姬闻之,当夜便把妹妹与姐姐叫到一起,连席夜话。 大姐昭姬年长许多,如今已二十五了,而二妹贞姬年方十七,三妹徽姬更小,才十四岁,三姊妹重聚一处,心情却各自不一。 二妹贞姬已然怀孕七月,小腹高高隆起,行动甚是不便,但她却毫不觉苦累,反而满面笑容地为姊妹沏茶倒水。小妹徽姬颇为好奇地抚摸二姊的孕体,又侧耳贴在腹上聆听,过了一会,她忽而笑道:“二姊,侄儿在动哩!” 贞姬轻拍小妹的头,笑嗔道:“别压着,再说你怎知是侄儿?”“他好动呢!”“阿母说,怀你的时候最辛苦,你也好动哩!” 两姊妹打闹了一会,见大姊在一旁拄臂抬颌,默然无语,眼神直愣愣望着窗外。她们也望过去,只见庭院里明月黄花,几只飞鸟儿在高处的树梢间来回窜动,偶尔发出吱呀的轻鸣声。 小妹便去摇大姊的胳膊,瞪大了眼睛问蔡琰道:“大姊是伤感了么?是在想阿父罢!阿父他名重天下,直到今日董卓都不敢为难他,想必定会没事的。” 蔡琰淡笑着摇首,点了下小妹的琼鼻,随后说道:“你呀,不知道世道艰难,为人处世哪有这般容易?”她微微一顿,又忧愁说:“我却是有几分担忧阿父,但想得更多的,是你的姊丈。” 两位妹妹听了,都吃了一惊,二妹先问说:“大姊也算讨得好夫婿了,怎么这般样子?姊丈的名声我走一路听一路,多少女儿都羡慕大姊呢!莫非有什么难言之隐?” 蔡琰闻言沉默片刻,她说:“你姊丈日日不在家,常年奔波在天下各地,去年还好,他在晋阳待了两月,每月有十天能在家。前两年大姊压根见不到他人影。何况我随他近六年了,却一个孩子也没有,怎么能不叫人忧心呢?” 小妹颇觉不可思议,她扯着蔡琰衣袖问道:“是姊丈不喜大姊?” 蔡琰又笑了起来,他揉着小妹的手,叹道:“你姊丈待大姊很好,只是情爱只是他性命的一小部分,或者他性命也只是他性命的一小部分。你大姊只是担心,如今秋收要来了,你姊丈说又要打仗了。大姊总是不知,他这一去之后,还会不会回来。” 小妹听闻,更觉难以理喻,她干脆说:“还有什么能重过夫妻和睦?姊丈出身名门,又不愁吃穿,大姊若是担心,干脆把他绑在家里,生下七八个儿女,我看。比什么都强呢!” 蔡琰被小妹逗得笑起来,她又沉默了片刻,最后说道:“男儿志在四方,我要是这样做,庭坚一定会恨死我的。” 而另一边,陈冲则收到了伯父陈纪的回信。回信是由族弟陈忠送来的,他是陈纪的次子,小陈冲十岁,一向与自己非常要好。陈冲见他很高兴,便留他在府中做幕僚,可一读回信,悲伤之情立刻又涌现出来。 陈纪在信中说,青州黄巾确实泛滥,如今他治下已有多县失陷,其余诸郡也多有伤亡,他思虑再三,已让他父亲陈夔还有叔父陈谌领族中子弟离开,踏上来并之路。但陈纪自己身受朝廷之任,还是决心坚守郡中,与全郡共存亡。若他有不测,陈冲便是陈氏之长。 信很短,在灯火照耀下,陈冲一会就读完了,他翻过信纸,才发现反面还有一行小字,只见陈纪用隶书写道:“凤兮凤兮,当思高举,龙兮龙兮,必乘风云。” 读了三四遍,陈冲对信件怔怔发呆片刻,他随即揉揉眉眼,将信件细心收好,又开始重新研究关中与并州的地图。 章节目录 第178章 游猎在阴子峁 自陈冲圜阳一行后,白波军破天荒地寂静下来。 韩暹本来以为,自己与陈冲多年交情,从匈奴一叛时便同袍共战,他与杨奉争权,自己必能得到支持。孰料陈冲到来之后,不仅不支持他执符白波,还打算将白波军尽数易帜,更数到州府之下。 这让韩暹食不甘味。便是在府中行走时,一想到此事,没来由地,韩暹会生出一种刺痛,嗖地从颈椎蹿到尾骨,让他停留在原地寸步难行。 沉思良久后,他干脆去问几名心腹的想法。 一名心腹先问他:“将军麾下兵数几何?”韩暹答道:“随我久战者,尚存万数。” 这心腹又问:“陈使君麾下兵数几何?”韩暹思量片刻,艰难答说:“雁门两万,河东三万,河南两万,此外还有匈奴为援,听刘征西说,还打算再募得三万。” 心腹最后问道:“将军之才比刘陈二君如何?”韩暹只能嗟叹道:“征西之才十倍于我,龙首之才百倍于我。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其余几人回答大抵如此,更有甚者,还有人劝韩暹说,如今他执掌不过数百里,若是等征西与州牧讨董功成,以他地位,说不得也能牧守一州,何必如此小气呢? 所听之言皆不顺耳,这让韩暹在房中生了两日闷气,眼看着约定的秋收之日变到了,他也做好了认命的打算。人生如此,几得圆满呢?韩暹颇为恼火地想到。 恰在这时,杨奉遣亲兵过来问他,说如今正是夏秋之际,万物昌盛,鸟兽繁多,可谓是射猎的好时日。因此,杨奉打算带些亲卫,到阴子峁游猎。念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打算邀请韩暹同往,不知韩暹意下如何? 韩暹一下子记起杨奉在雪夜里说的话:春日饮酒,夏赏繁星,秋猎麋鹿,冬日烤火,也是一般快活。老杨确实是过日子的人啊!他这般想着,也想改换下心情,当即便答应了。 杨奉所说的阴子峁,正在三川县西南处二十里,距离陈冲辞官隐居时的三堂里也不过十里。在并州起起伏伏的旱地沙丘中,自黄土高坡流下的走马水与延水相撞,遂成一道细细蜿蜒的小泽,宛如美人的一弯细眉,将此地的小山都敷上人人称羡的绿色,因在一片土黄的山峁里温婉动人,故名阴子峁。 阴子峁下的细泽芦苇丛生,沼泽密布。沼泽之中百草丰茂,各种不知名的野花疯狂地生长。水鸟躲进芦苇生儿育女,又掠过水面扑腾水花高高低低飞来飞去;偷蛋的田鼠和喜欢刨泥的野猪则各顾各地在泥里钻来钻去;至于成群结队的麋鹿、花瓣野牛、野牛,更是在此出没。它们把腿浸在水里,一边警觉地竖起耳朵,一边小心地低下头舔水喝;此情此景,也吸引来寻食的野狼,甚至于山中的老虎。真可谓群禽荟萃,百兽毕集。 这天下午,韩暹领亲卫前来,才发现杨奉的身旁还有胡才,原来白波军仅剩的三帅尽在此地。他们此时相视一笑,一行共二十来人便开始射猎。 他们并不射围,而是把先到沼泽中的猎物驱赶到平地,然后纵骑射杀。胡才立马站在山坡上,向下面眺望,他看见浅草覆盖的大地缓缓地向南方倾斜,伸入远处芦苇荡中。微风吹拂,芦苇中隐隐约约、大大小小的水洼闪耀着金色的阳光。水洼点点缀缀,在芦苇的这笔下,成群结队的野鹿在其中忽出忽没。他看到两名侍卫从低风处进到芦苇里,牵马慢行,在芦苇中时隐时现。 当饮水的野鹿忽然抬起头竖起耳朵,焦躁地向四周注视的时候,两人就停下脚步,屏息静气,一动不动,如此者再三。突然间,似乎有风拂过,公鹿首领警觉地抬起头,不安地向芦苇荡里张望,紧张地嗅着鼻子。鼓动喉咙,发出低沉的叫声。 岸边的杨奉、韩暹领着余下的亲卫,一直在紧张守候芦苇中的声音。突然闻听沼泽里一阵鸣镝的尖锐骨哨声,见芦苇最深处无数的飞鸟腾空而起。一阵巨大的喧嚣,水花四溅,但见一头雄壮之极的公鹿在前,无数的野鹿在后,突然间从芦苇丛中冲出来,踏水上岸,沿着岸边飞奔。狩猎者们赶紧扬鞭打马,策马追了上去,纷纷从箭囊里抽出箭矢,搭弓射向鹿群。 杨奉追逐在最前,他左手自箭囊中取出一支箭,勾弦搭弓,将那马上所用的双曲长弓慢慢地拉开,一直拉到本来双曲的角弓形成一个尖锐的弧形,向前凸起,弓角的两端都快要并在一起了。 韩暹正在他的后面,不由得暗暗叫好。他想,这可是两石的强弓,拉到极处不知需多大的臂力哩,老杨的骑射之术,可谓是越发精湛,有养由基之风了。而看杨奉上弦之箭,也不是一般打猎所用的猎箭。普通的猎箭,箭头较宽,极像一个小铲子,易与切断猎物血肉。但杨奉用的这支箭矢,周身漆成黑色,箭尖又尖又长,分明乃是用于破甲的破甲箭! 韩暹又不由得暗叫糟糕,他心想:老杨这厮,居然用破甲箭,说不得我今日猎获将大大后于他了。 且说杨奉瞄准一只速度极快的公鹿,该鹿正在他的侧面飞奔,四蹄翻飞似要登空腾飞一般,四肢与身躯几乎拉成一条直线。杨奉稳夹马腹,上身微微前倾,瞄准公鹿肥白的肚子放开箭。破甲箭轻捷地穿过布满光影尘埃的空气,沉闷无声钻进公鹿满鼓的白腹,从另一头贯穿而出,将一点猩红色的内脏残余顶落尘埃之中。公鹿来不及哼叫一声,就一头栽倒在长满野花的草地上。 韩暹心中叫了一声好,但他可不想落后,若是猎获数量追不上,他便打算在猎物雄壮上取胜。于是他盯上最前的那只公鹿首领,他威武强悍与众不同,此时四蹄翻飞,竭尽全力向山上跑去。韩暹纵马在后面紧紧跟随。他不慌不忙,估计位置合适了,稳住飞驰的坐骑,右手将两石猎弓中取下来,左手从马鞍背后的箭囊里,抽出一支铲头猎箭来。 他心中存了几分炫技的意思,便瞄准住公鹿首领纤细的脖颈,等到它穿到一处狭道,位在两块壁岩之下时,韩暹放箭而出,他自以为必中,孰料那鹿稍稍顿了两步,竟让他预设的箭矢钉在前方,失了手了。 韩暹大为讶异。这时又有一名骑士追逐上来,显然也是盯上了这只公鹿首领,韩暹好心提醒他:“当心,这鹿甚是狡猾!”这骑士却摇首笑道:“不打紧。” 他躬下身子,将上半身与坐骑马首相齐平,手中的三石弓已悄然拉满,弓弦上的箭头也是新奇,呈倒三角形状,前头宽后面窄,宽数寸有余,比寻常所用之猎箭还要宽上许多,他整个人都似贴在马颈旁,完全躲开公鹿的视线,箭矢从死角里射了出来。 箭矢飞快地追上猎物,像一把铁铲子打在他的一只后腿上。顿时一声悲惨的哀鸣冲上天迹,公鹿首领刚才还雄健有力的后腿,竟然被齐刷刷切断了!雄壮的身躯立足不稳,像山一样倒在青草的坡上。寻着这声哀鹄,后面的人打马追来。他们看见那个强壮的男人翻身下马,抱住那头同样强壮的公鹿,在野草与岩石间翻滚了几下。最后,他们看见像树枝一样粗壮的鹿角剧烈地甩动了几下,接着就无力地垂了下去。 “好箭法!”韩暹下了马,对这名骑士由衷夸赞道:“论骑射的技艺,我不如你啊!” 那骑士松开猎物,喘着大气回头,显然按住这头鹿并不轻松,他向韩暹回礼谦虚道:“那是郭帅想露一手飞花穿柳,不然是轮不到在下开弓的。” 韩暹这才发现,自己竟不认识这名壮士。但这壮士眼看约四十多年纪,身材威武犹如巨木,眼神凛凛好似冬风,双手遒劲似有神力,左臂间有一道蜈蚣般的疤痕,让韩暹不仅暗自惊叹。这人显然是杨奉或胡才的护卫,他上前笑问道:“你是哪部的?我竟然不知道!” “在下是杨帅新募的部曲,第一次随杨帅出猎,倒让韩帅见笑了。” 原来是杨奉的新兵,韩暹回头看杨奉,他正牵着马慢走过来,韩暹便搭住他的肩,玩笑道:“老杨,老杨,你小子手下又多了一名猛虎啊,是何处淘来的?” 不料杨奉面色自若,口中言语却是惊人:“那是天使与你开玩笑哩,我手下哪能有这样的贵人?” 说罢,韩暹面色骤变:“天使?哪里来的天使?” “自然是朝廷来的使者,这次射猎本也是天使提议,说愿与我们几人一起谈谈。” 胡才在一旁听了片刻,转首问那壮士道:“不知天使如何称呼?欲谈何事?” 那壮士轻拨两下弓弦,低声笑道:“哪里敢称什么天使,不过是太师手下走狗罢了。”他稍顺语言,整理衣装,再对众人自我介绍道:“在下武威张济,新任北中郎将,受太师之命,特来为贵军谋一条出路!” 章节目录 第179章 中元 到了七月初十,黄花在阡陌间渐渐盛开,仿佛凝在绿叶间的月色,招来了阵阵秋风,酷热的暑气缓缓散了,陇亩中的麦子也就黄了,一岁的秋收也就开始了。 但并州的农人们脸色并不好看,今年的春天来得晚了些,夏季又接连暴雨,虽说麦苗喜水,但积水过多,低田里不少麦苗遭了涝,收成大概只有去年的七成,连前年丰年的一半也不到。 陈冲这些日收到消息,心中也颇为焦虑。他已在晋阳算过一笔账:去年一年的征战战事浩大,即使他事先与刘虞说好,军粮由幽州与并州并分,使粮草消耗已大为减少,但供养六万军队出征近半载,依然耗去不少库存,而今年的消耗更是骤然加多。 首先是云长从关中拉回近七万难民,如今被安置在河南郡内,河南虽多有良田,但积蓄为董卓掠夺一空,这些难民今年只能由并州供养,最少需要两年才能让河南自给自足。 其次是玄德正在晋阳扩军。今年年初讨董不成,导致秋收后又要与董卓接战,虽不知战事具体从何时开始,但仅靠现有的并州军力,显然是捉襟见肘的,可扩军又要米粮,而扩军之后,屯田的劳力又变得更少了。 再加上并州诸郡免赋三载,基本都是今年重新征税,第一年收税便遇到如此年景,征税稍有意外,便可能激起民变。 陈冲与刘备商量过此事。刘备的意思,还是想去冀州买粮。但陈冲听闻消息,冀州牧韩馥因畏惧袁绍声势,已将官位让于袁绍,袁绍与陈冲素来不睦,所以他觉得还是不要做太多指望。因而他打算将并州官吏的俸禄稍拖一拖,再想法去匈奴鲜卑处,以绢布盐铁互市,说不得还能买点粮食,将今年周转下去。 这下说到匈奴,陈冲忽又想起,其实前年在美稷王庭缴获的金银甚多。至今为止,所用尚不过半数,但身逢如此乱世,金银也比不上麦米,陈冲派人去打听粮米市价,即使百钱一石也是有价无市,金银之华贵,于今方显无用。 索性陈冲便以金银发俸,将应发的米粮按最高市价折分给州府官吏,他们总也饿不死,总是有能花销的地方。政令传达下去后,大多数官吏都没有异议,这才算把今年的难题给解决过去。 但如此一来,陈冲却分明感觉到讨董迫在眉睫了。此事每往后拖一年,滥死的百姓便会多上数十上百万,陈冲头次感觉到如此力不从心,他只能加紧战备,在离石与皋狼又新设了两个武器监,招募近三千工官,连日连夜打造斫刀箭矢。 另一方面,陈冲也在按计划,将原在晋阳的官署迁移到西河郡中。 如今他虽名为并州牧,但除去直辖的并州五郡外,但经过讨董之后,他实质上还管理有河南、河内、河东大半个三河地区,治下将近八郡。州府之官僚体系也随之膨胀到一个惊人的地步。 如今其州府结构如下: 别驾从事孔融,从州牧行部; 治中从事姚贡,主财谷帛书; 兵曹从事太史慈,武猛从事高准,典军从事秦宜禄,主兵事; 西河从事徐庶,太原从事陈群,雁门从事虞翻,定襄从事孟建,上党从事石韬,河南从事令狐邵,河内从事王凌,河东从事范先,各主各郡非法; 文学从事孙乾,劝学从事刘琰,主州郡学事; 主簿简雍,录门下众事,省属文书; 门亭长王象,主州正门;功曹书佐虞翻,主选用;孝经师陶丘洪,主试经;律令师张时,平律;月令师温礼,主时节祠祭;簿曹书佐徐干,主簿书; 还有其余典郡书佐,各曹佐吏共八百七十一人。 州府中除去仍在各地巡查的郡部从事及其属官,其余人员将尽数迁入圜阳之内,但陈冲考虑到州府人员出身复杂,迁徙州治一事又影响重大,白波三帅可能还有心有抵触,所以他打算从长计议,先将州府停驻在离石,与韩暹等人商议好后,再于一月内陆续迁入各官署,以体现自己的重视。 为此,陈冲特意将州府内百石以上的官吏召集起来,对他们一一告诫。 对当年随自己上任的西河的徐庶几人,陈冲都非常满意,他们这几年东奔西走,对杂务和大略都已有经验,与白波军相处日久,也知晓如何与把握分寸。陈冲只勉励他们继续努力,将自己名字刻在史册之中。 但对晚来的学生如徐干、王象等,自州郡名门征辟的才俊如王凌、张时等,陈冲不得不多加交代。对他们叮嘱说:“如今我等将迁入圜阳,名为为国张义,实乃反客为主。白波军民久不得州府管辖,入城以后,恐怕会多有不虞,但尔等切要曲怒沉燥,以和待人,以诚待人。” 众人多诚心应诺,只有别驾从事孔融大不以为然,当众反驳陈冲说:“性情天之所生,岂是矫伪所能掩盖?为人处世,善善恶恶,皆是浑然天成,何必有此虚情?”最后又补充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这话是指责陈冲虚伪,陈冲对此倒不以为意。孔融在朝中一直以难以相处闻名,此前他被董卓任命为五原太守,便是董卓忍受不了他日日讥讽,便假借公职让其来边疆吃吃苦头。 陈冲自然不会这般处置,他尚未收复五原郡,便让孔融暂任别驾从事。不过孔融不喜视事,手下事务多由简雍代劳。即使如此,孔融也时有怨言,今日发言也只是寻常牢骚罢了。但如陈群这般以宽厚待人的,私下里也不禁对他抱怨,陈冲对族弟笑说:“孔文举性情中人,光明磊落,万事不藏于心,处之如照镜鉴,君子见当自勉,小人见而思毁。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话语传到孔融耳中,他坦然受之,又在谈玄时笑言此事:“龙首能习以为常,倒不至于有王莽之失了,说不得因我劝谏缘故,以后还能有个周公之名呢。”众人闻之,无不为之绝倒。 但在大河之西,韩暹等人迟迟没有回复。陈冲本不想急切催促,但时间紧促,再晚些时日,对此后的战事可能会有较大影响,他思前想后,便以中元节名义,遣使邀请韩暹、杨奉、胡才三人前来离石宴饮。 三人应允赴宴,但回来的使者对陈冲言说:“韩帅、杨帅与我言时,神态颇异,唯有胡帅言笑自若,不知是何缘故?”陈冲对此早有预料,他笑道:“肯来就好,如今要他二人割肉,纠结一番也是人之常情,但我和他二人共事也有三年了,交情匪浅,他们总会识得大体的。” 到七月十四日下午,陈冲特意出离石五里迎接,以示对韩暹等人的尊重。等到了申时两刻,一行人出现在地平线上,陈冲便打马向前,与为首的韩暹、杨奉二帅招呼示意,笑道:“不过一月多未见,对两位甚是想念。” 韩暹、杨奉两人一身戎装,头戴竹笠,他们拱手回应道:“我们久受龙首照顾,龙首有召,岂敢不从呢?” 陈冲扫视了一圈,又问二人说:“怎么不见胡帅?我也当邀请了他赴宴才是。” 韩暹听闻后便答说:“老胡不太赶巧,昨日策马时坐骑受了惊,把脚给崴伤了,现在在府里养伤,只能托我俩向龙首赔礼了。”说到这,他还指着下颌一片淤青,对陈冲道:“当时连我坐骑也吃了一惊,结果撞到了这,可吃了苦头。” 这样啊,陈冲颇为遗憾,他便关怀说:“我府上有些许治疗跌打的膏药,韩帅可稍试,如若有效,韩帅也可替我送些给胡帅。” 说罢,两人都笑了笑,陈冲便踏马转向,为他们引路。 此次宴席设置在西川水边的一片枣林中,州府高官尽皆陪宴。只是因为粮食紧张缘故,宴会上都是些寻常饮食,最丰盛的便是当场烤炙的鹿肉,不过最近盐也不够,导致烤出来的鹿肉膻味较重,只有酒管够,但酒的味道也淡而寡味,好酒的宾客多有不满,陈冲向他们解释说:“酿酒浪费粮米,今年并州歉收得紧,州府中再也不便再办酒食,这恐怕已是今年最后一次畅饮了,诸君且珍惜罢!” 说到这,陈冲又面露哀色,他伤感地说道:“我今日设宴,何尝不想与诸位欢乐此光阴。但一想到董卓未灭,有近两万将士为国捐躯,我哪里欢喜得起来呢?”得闻此言,众人无不讶然,他们放下杯盏,听陈冲继续往下说道。 “今日是中元节,用太平道的说法,今日是地官赦罪的日子,也是地宫开门之日,世间众鬼都要离开地宫,有主之鬼回家去,无主之鬼徘徊各处,自觅饮食。我听大良贤师说过,他们会在当夜为亡魂超度,在道观举行盛大法会祈福吉祥道场,普通人则点亮河灯,为亡魂照回家之路。” 他竟遣人取出五百来盏河灯,转头走到韩暹杨奉之前,问他们说:“我不是太平教众,但想必韩帅在圜阳也年年放河灯罢。” 韩暹颇有些尴尬,他回说:“郭帅确是年年如此,但我加入军中,实是生活所迫,并非太平教众。” 这倒出乎陈冲预料,他随即低首感慨:“那便请再为郭帅放一次,来日方长,我实也不知何时才能在他墓前告捷哩!” 此时天上已是满月,陈冲将剩余酒水尽数倒入西川水里,将水月打成涟漪里的碎花。众人连忙将河灯尽数点上,小心地置在水中,水流轻轻,朵朵金色的焰火在水面微微漂泊,它们消失在视线中时,人们恍惚间真觉一团魂魄随之而去了。 宴饮结束后,韩暹杨奉前来告辞,陈冲留他二人过夜,他两寒暄一番,推辞过去了。陈冲便又试探问说:“十日后,我打算领功曹官署前来圜阳,不知两位以为如何?” 韩暹笑着答说:“龙首有令,岂敢不从呢?我曹扫榻静待。” 当夜他们回到圜阳,急忙找到张济,对他说道:“时不我待,不能再拖了!将军说朝廷大兵将接应我等,不知何时将至?” 章节目录 第180章 皇甫嵩布局讨并 自与山东战事告一段落,二月二十四日,董卓率大军回师长安。大军屯霸陵后,董卓领诸将入城,特选八千铁骑,拥汴水、河内两战中数百俘虏一齐进入长安。 当今天子年方十岁,由车骑将军皇甫嵩与前将军董旻率京中文武,升南城正南安门入西京,到安门之南龙首原,长安几乎倾城出动,从公卿自百姓,都受命到门前来一睹相国凯旋之风采。 只见骑队如云涌来,当前两百骑都跨纯色骏马,身着戎服,外披红色锦袍,持虎罴各色军旗。军旗迎风招展马蹄轻快地踏着隆隆之声驰过。再来两百骑,仍跨骏马披锦袍,鸣角而进。紧接着八百精骑成纵队本来,身披铁兜鍪,身披明光铠,持戟槊,坐骑马首待铁面甲,身披犀牛皮甲,似天神降落,长长的队伍威风凛凛地一路奔过。然后无数带刀捉仗武卫骑士涌来,冬日下,一片铁刃寒光闪闪,夺人眼目。 虎贲军居中簇拥相国董卓,只见相国乘坐青盖金华车,爪画两轓,虎贲中郎将吕布身骑赤兔马护卫左侧,新任东中郎将董璜身骑飞黄马护卫右侧,当真是气势汹汹,如彩云拥日而出,令人顿生敬畏仰慕之情。 关东联军俘虏数百人,多是关东有名有姓的大族子弟,此刻全都身着素衣,被无数背弓矢持槊戟的军士压制,站在驽马挽车之上,缓缓通过大街,在他们身后,还有上千个死不瞑目的头颅,被步卒挑在长枪上,人群中连忙发出欢呼鼓噪之声,一路目送俘虏斩级们远去。 等八千骑士尽数抵达安门前,相国的车驾在两行的百官公卿前停稳,董旻与皇甫嵩领着百官向相国下拜,随行的百姓见状,也赶紧屈拜,长安城南齐刷刷地拜倒一片。 董卓踏步下车,往四周望去,见低伏的人头仿佛秋收后的陇亩,目不能尽,不禁豪心潮汹涌,他先踱步走到车骑将军皇甫嵩面前,双手将其扶起,接着敲着他的手腕做厉色道:“义真可有惧耶?” 皇甫嵩起身笑道:“相国以圣德辅佐朝廷,大庆方至,皇甫嵩何怖之有?若相国强逞淫刑,则天下皆惧,又岂独皇甫嵩一人?” 董卓不料皇甫嵩如此回答,竟为之默然片刻,他颇不甘心,又问道:“义真,前载你我共征边章、韩遂,时人以为你优我劣,不知如今你再看来,谁为其上呢?” 皇甫嵩知他心结,只好顺着他说道:“自然是相国在上,我为其下。在下智识短浅,不能预料相国能有今日,这自然是我的短处。” 董卓听到顺耳之言,面色放松少许,他下令众官起身,又对皇甫嵩强作冷脸说:“这便是鸿鹄固有远志,但燕雀自不知耳。”皇甫嵩自若答道:“昔与相国俱为鸿鹄,不意相国今日变为凤皇。” 听到此处,董卓的冷面终于不能维持,他当着百官之面,哈哈大笑,显然芥蒂尽去,只见他握着皇甫嵩的双手,感慨地笑道:“我今天还能够不坠梧桐,多赖有义真你的功劳啊!” 皇甫嵩闻言低首,仍以恭敬回复:“倘若相国心存社稷,朝中愿意肝脑涂地者,又岂止皇甫嵩一人?”一番问答下来,他处处示弱,又不失风度,还多有劝谏之言,董卓也为之动容,夸赞他说:“义真确实是辅国良臣。” 凯旋礼后,朝廷论功行赏,以相国董卓击破逆贼,功盖周、曹,可比古之太公望,如今又值国家逆乱,当重赏以显朝廷明德,故封相国为太师,位在诸王之上。 而后又录前后功,太师以皇甫嵩第一,徐荣第二,张济第三,各赠封邑两千户至千户不等,拔擢徐荣为建威将军,张济为北中郎将,段煨与杨定为偏将军,其余参战将领各受赏金不等。 而后太师又为此赏宴,将太师府幕僚与诸将汇聚一堂。会上美酒佳肴,轮番端上,美姬蛇舞,令人目眩,众凉人不懂礼仪,劫后余生之下,在会上狂欢不止,四处可见太师旧将在会中来回串席,端着酒杯找人喝酒。 太师董卓高坐在主席之上,也对着身边的蔡邕与皇甫嵩两人劝酒,两人不好饮酒,董卓劝了两杯也觉无趣,他虽知礼仪,也有凉人旧习,权衡之下,他想起自己养的两只大雕,羽翼已经非常丰满,站起来有半个人那么高。他便叫舞女都退下去,让人把雕放出来,割下几块生彘肩,扔到空地上喂给他们食用。那两只雕张开翅膀扑扇着,扑过去抢食,它们腿上都挂着沉重的坠铁,只能飞到半个墙高。两只雕一边扑腾,一边争食,扇起的风像旋风一样,殿上的灰尘都随风飞舞起来。 众人都观赏两只雕争肉,连太师的孙女董白都走出来观看,一旁的侍女劝了劝,太师便说无妨,将孙女抱在腿上,让她在自己怀中笑看。董白看了一会,俏脸忽而流下泪来,她说:“这两只鹰都是阿父买的,他生前最喜爱看鹰隼相争,可却永远见不到了。” 董卓听闻,也非常伤感,他转而对众人说:“我一生为国家东奔西走,平羌,讨黄巾,破韩遂,入东京平常侍之乱,如今又与关东诸寇对峙,便连亲族也因此遇难,可谓是忠心耿介了。可我如今年过五十,天下汹汹,却不知何时才能平定啊。” 说到这里,他举起袖子擦拭眼泪,干脆便把双雕又收回笼房,对众人问说:“当下不过暂和于诸逆,我既负有太师之任,还当为国扫平关东,雄踞天下。只是放眼四海,皆是叛逆,我欲求一策,以复社稷,诸位可畅所欲言。” 这是把宴席改为军议了,若谋划能令太师满意,想必青云直上,建功封侯也不过等闲。于是各司纷纷上前奏议,不过太师听取下来,多数人的想法都是只鳞片羽,不成体系,唯有侍中李儒、尚书令王允、光禄大夫杨彪三人可以一听。 侍中李儒之言是,如今山险闭阖,山东纷扰,实无必要与其争锋,能为祸关中的,无非是并州刘陈,陇右韩马。如今刘陈扎根并州已逾数载,众近十万,不可仓促而下,而陇右韩马割裂,号令不齐,正可逐个击破,待凉州一平,相国尽复凉州铁骑,再下刘陈,则天下不足定。 尚书令王允之言是,如今山险虽平,却不可阖关自守,关西贫困,关东富庶,自世祖以来便是如此,更始自南阳灭王莽,光武从河北而平天下,正是这个道理。如今南阳乃天下第一大郡,拥口三百余万,为袁术所窃。而孙坚已死,袁术麾下,无善战之将,正当遣军攻之,而后南取荆益,以强秦之势,必能胜之。只是南阳乃光武帝乡,名族云集,当择高士为帅,故而他推举新任执金吾士孙瑞为南阳太守。 光禄大夫杨彪之言是,如今太师奉天子之令以讨不臣,正当广除奸贼之名,另遣忠志之士,再予郡守之重任,委以军国之大事,与贼子战之。若有取胜,则朝廷正可东出,便是不胜,叛军也当大受其扰。 这三言皆有可取之处,但董卓并不满意,以为想以此平定天下,总是有所不足。他见皇甫嵩在一旁沉默不言,便问他道:“义真,以你之见,我当如何举措?” 皇甫嵩本想韬光养晦,但董卓细问起来,他也不便沉默,只好说道:“以在下之见,明公若要平定四海,如今之策,唯有西抚诸戎,招纳韩马,南诏巴蜀,供以军资,而后主平晋地,方能重一华夏。” 董卓闻言颇有兴致,他再问道:“义真且细说之。” “禀明公,朝廷如今仅据关中一隅,却养兵十万,实非长久之计。因此朝廷用兵,需得以急鼓狂戈,速平群小,盛诛蜂逆。明公若攻陇西,诸羌虽散,难以骤定,明公若攻汉中,秦岭天险,不可轻逾,而关东之贼,如今势大,又难以争锋。唯有并州有异,正是明公用武之地。” “如何用武?以义真之言,并州山险环绕,皆是坚城,如何能速破?” “此非众前明言之事。” 董卓顿时令宴席如故,他则与皇甫嵩到别院内交谈。皇甫嵩见四下无人,这才放心说道:“并州虽有山险无数,实则人心不定。毕竟河东为其新下,匈奴本乃朝廷属国,其中又有白波等黄巾余孽,如何能与刘陈一心?只要明公先平西南两面,再将并州诸郡一一招揽,分而化之,便能一击攻取并州。” “义真且试言方略。” “陇西群小,胸无大志,太师可以高位迎之,则其自然欢喜,祸弥顿平。而刘焉重用巴蜀贾龙、任岐,方才安坐益州,虽奉朝廷之命,仍有不臣之心,太师可令一蜀地高士,以益州之事诱劝贾龙,则益州不足虑。” 说完西面与南面,皇甫嵩再说并州事宜:“而河东之地新附陈冲,我等只需以盛兵威吓便可,所需用心的,乃是白波与匈奴之事。匈奴如今为刘备所遥控,麾下多见匈奴狼骑,我攻大阳之时,极为棘手。”他语气稍顿,显然是回想起战事,“可匈奴本乃朝廷属国,朝中可遣一匈奴旧识,晓之以大义,令匈奴反复。” 董卓颔首赞成,他笑道:“人选我一有了,只是白波之事如何?” 皇甫嵩闻言,露出得意的神色来,笑说道:“这便是天意庇佑朝廷,在下在弘农大破白波时,幸斩贼首郭大。郭大一死,想必对白波军心震撼极大,白波一军地处险要,毗邻离石,此时又群龙无首,正是我等乘虚而入,将其招揽的大好时机啊!” 这一言令董卓犹如拨云见日,他为之拍案大笑,紧握住皇甫嵩的双手,高兴道:“若此番事了,我能成千秋之霸业,皆是义真之功!此番事宜,我便尽数交予你了,事成之后,义真便是想裂土封王,又有何难?” 皇甫嵩露出苦笑的神态来,推辞说:“为国效力,何敢念赏呢?只愿明公能效霍光之故事,使神器幽而复明,社稷危而复安,在下也就无所求了。” 董卓本想让皇甫嵩再次做征并统帅,但见他如此神色,不免心中有了犹豫,于是私下里又去问李儒的意见。 李儒说:“在下此前推举车骑,乃是形势危急,无人可用,非车骑不可。但如今车骑位置微妙,又深得将士爱戴,如若再让他平叛立功,太师将赏无可赏,太师若想善终,不如启用徐荣为妙,他善断形势,为人谨慎,从无大败,太师让他做事,想必也放心得多。” 董卓颔首抚须称善。 由是按他谋划,令徐荣总领讨并事宜,徐荣接受命令后,先以张济负责联络白波事宜。张济再以其属吏李贽为使,扮作商人,秘密北上。 章节目录 第181章 白波反水 李贽初次求见时,是扮作冯翊商人,领着十余辆满载丝绢金银的轺车,从莲勺出发,追溯雒水北上,从云台山进入上郡。一路过雕阴,经高奴,而后进入肤施城中,与赫连部买了少许羊马,再打听白波诸帅的喜好。得知杨奉最为好财后,李贽再缓缓东行,进入到圜阴城中,以重金求见圜阴令杨奉。 当时正值三月中旬,杨奉大战之后,满心颓废,整日纵情于酒马声色之中,得听有商人前来,他当即予以召见。李贽先为其献上西域特产的葡萄美酒,又赠以丝制绫罗二十匹,自称说在冯翊多有人脉,希望到白波来开辟一条商路,他可为白波运来关中丝绢,也望白波能卖马于他,所获钱财,愿分杨奉三成。 杨奉自然乐意应允,李贽在两月间再往来两次。摸清了杨奉的喜好后,他第三次进入圜阴,又带来五名美姬,皆是来自扬州的软语吴女,杨奉见之喜爱非常,当即留李贽一起同宴玩乐。 一番狂乱后,李贽问杨奉道:“杨帅,今夜可算快活?”杨奉赤着胳膊,躺在案几边,又斟满一杯一饮而尽,打了个酒嗝,涨红了脸对李贽笑道:“多亏了李兄,才晓得过去枉自为人啊!” 李贽见杨奉这放浪姿态,对他拱手笑道:“在下还有一条财路,还能令杨帅更加快活,不知杨帅可有意乎?” 杨奉闻言,双目放光,醉醺醺地靠过来道:“美人佳酿,我都尝过了,李兄还能拿出什么宝贝,让我大开眼界?” 李贽从怀中掏出一方银印,塞到杨奉手里,对他说:“这是西河太守的官印,不知杨帅是否喜欢?”杨奉陡然酒醒,他向后仰开,问他道:“你这是哪里来的?” “自然是朝廷来的,太师以为杨帅人才难得,欲委以重任,不知杨帅意下如何?” 杨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但到底没叫来侍卫,他穿戴好衣物,只催促李贽赶紧离开圜阴,分别时说感谢太师好意,但龙首恩重,白波上下军心归之,绝不会叛。 李贽将此言转告给张济,张济闻之大笑,说道:“若是绝不会叛,何故送尔回来?是以太师价贱啊!无妨,六月时我与你同往,必叫他归顺朝廷。” 于是到六月初,李贽仍旧前往西河,张济扮做护卫随行,一路畅通无阻地抵达圜阴。他如往常般求见杨奉,杨奉果然也不拒绝,反而出门相迎。张济与之长谈一夜,便有了阴子峁游猎之事。 张济如此游说白波三帅道:“陈庭坚非是与太师相争,而是与朝廷相争,大汉养士数百载,为国尽忠者不可胜数,岂是并州一州所能相抗?”这是些冠冕堂皇的自擂之言,三帅皆不为所动,但接下来的话却正中要害。 只听张济继续道:“诸君皆乃国之贤才,与太师并无私怨,何苦为陈冲前驱?我闻贵军纵横并州数载,陈冲来后,却止步于西河一隅,年初郭帅身死,陈冲便有并军之念,可见诸君遇胜,毫无所得;遇败,则部曲渐丧。三帅皆人间英杰,怎能任其摆布,让数年心血一朝沦丧呢?” 这几语说中韩暹心事,他反问道:“却不知太师欲以我等何为?” 张济拍腿笑答说:“若几位愿意归顺朝廷,太师有言,皆可为郎将,自辖一郡之地,可令韩帅守河东,杨帅守西河,胡帅守太原,自成一国,每年进赋即可,朝廷不加干涉,诸帅以为如何?” 这条件着实让人心动,韩暹与杨奉对视一眼,已下效力决心,孰料胡才却抢先答说道:“此事事关重大,我等还想商量一二,容天使稍待。”好事多磨,张济对此也早有预料,他当即摆手笑道:“那我便静坐圜阴,等几位回复了。” 于是各自散去,三帅再回到圜阳旧堂中议事,杨奉先对胡才说:“以各部万余之兵,能获两千石之封,再欲索求,可谓无度了!有何犹豫可言呢?” 孰料胡才答说:“我双目不盲,双耳仍聪,自知龙首待我如亲友,董卓待我等如狼犬,两者相距仿佛天地,怎能背亲而近伪呢?财帛动人,但情义无价,老兄可要慎思啊!” 这番话大出两人预料,他们十日间又与胡才商议数次,胡才皆坚持不能投董。一直拖到陈冲邀请韩暹等人至离石赴宴,张济听闻后,当日便来催促说,朝廷已暗派大军自上郡入并,若诸帅不降,则便在这西河一决高下罢! 杨奉闻言,顿时回想起雪夜中伏时,凉人如浪潮般包围,白波军无处逃生的场景,一时间冷汗涔涔,索性对韩暹说道:“不如将老胡绑了,先投了朝廷再说,木已成舟,若等他事前告密龙首,我等便是强留下,也难以为人了。大丈夫怎能日日仰人鼻息?只要能割据一地,获个清净自在,也就不枉此生了。” 韩暹思量一番,喟叹道:“人生一世,真是难得自在,只望今日之后,我等还能在故土逍遥放马吧。”言下之意,是赞同杨奉计划。他俩当即再去邀请胡才,说就董卓招揽一事最后进行一次商谈。 胡才单人前来。因此事事关重大,他们讨论时排除亲卫,只有三人身处一室。阖上房门后,胡才仍旧再劝韩杨二人,说:“我等本是黄土牧羊儿,无心富贵,起兵造反,不过求能行得正,站得直。郭帅在时,张懿数次率数万大军攻我,大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也绝不投靠,而龙首以诚前来,便愿铸剑为犁,就是这个道理。我等若真投董卓,郭帅九泉之下,将如何看待我等?” 杨奉此时已懒得多说,他干脆道:“今日之事已定,胡兄勿要多言!”说罢,眼神暗示韩暹,两人正打算行动间,不料胡才极快地抽出斫刀,正搁在杨奉脖颈间,满面皆是讥讽之色,对两人哂笑道:“同袍间往来十数载,还是不要伤感情罢!” 韩暹攥着拳头站在一旁,他犹豫良久,最终叹息着对胡才道:“老胡,人各有志,确实不该强求,同袍十数载,老杨如此行事,只是不想我白波之名,至此兵分两地罢了。既然你意已决,大不了今日以后,我们各走各路,在战场上再相见罢。” 胡才看了两人半刻,最终放下斫刀,说:“可以,但我们要召集全军,当众说明缘由,愿意随你们去寻富贵的,我全不阻拦。”说罢,他有些颓唐地低头,对两人摆手道:“同袍一场,怎么如此结局?” 就在他低头的一刻,韩暹瞅准时机,豹跃上前,把胡才猛压在地,斫刀被打飞在一旁,发出哐哐的声响,杨奉还正愣着,韩暹朝他大喊:“快拿刀!刀!”期间胡才不断地用额顶撞击他下颌,他险些咬到舌头,杨奉这才如梦初醒,抓了斫刀起来,对着胡才的左膀一刀劈下,顿时血飞如雨。 等胡才力气渐小,韩暹终于从他身躯上起身,杨奉又对胡才猛砍了几刀,等缓过神来,他已蹲坐在地。他这时才见,胡才被斫砍之时,右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裤脚,他现在仍不松开,看着杨奉口齿微张,虽已发不出声,但唇齿间分明是两个字:可耻! 胡才很快流干了血。 韩暹松了一口气,扶在房栋边目眩良久,杨奉问他说:“还去赴宴吗?”韩暹捂着双眼答说:“去,不去便会露馅,要想一战功成,我等必须瞒过龙首。”两人收拾衣装,将胡才尸体收拾好,对外就说他已先去离石赴宴,同时给张济回复,督促他早日出兵。 在离石如坐针毡的待了半夜,两人再回来急问张济,朝廷大军何时能到。张济得知胡才已死,抚须笑说:“不急不急,朝廷大军已不在远,但这并非当务之急。两位麾下仅各有二万众,而五县之中尚有无主之众七万余,两位先当集合诸军,携众起兵才是。” 韩暹冷笑道:“陈冲广施恩惠,民心实附,若无朝廷大军以兵威胁迫,如何能令大众反之?”在一旁的李贽手舞笔毫,笑道:“这也不是难事,将军交给我便是。” 一方面,他让韩暹手书对岸诸县说,打算召集白波军众练兵,这本是陈冲此前造访圜阳时允许的,因此接下来数日,大河西岸一片扰动,但东岸诸县无丝毫疑心,并未上报州府。 另一方面,李贽擅长模仿笔记,当夜便借了陈冲与韩暹之间的通信,伪造出一封书信,称陈冲因讨董失败,打算大肆扩军,因白波五县接连三年不征赋税,便打算将白波男子尽数充军,并自备军械军粮。又拿出朝廷本有的并州牧金印,在书信上盖下印章。 七月二十一,近十万众聚集于圜阴城中,大众蜿蜒近二十余里,皆不知大帅将作何公告。这时韩暹派部下手持伪造文书,将征兵消息公之于众,大众一片哗然,很多女子都流着眼泪,抓着丈夫的衣袖说:“怎么才过几年好日子,就又要被人盘剥呢?又要与凉人作战,那不是自蹈死路吗?” 于是群情悲愤,有父子一起号恸的,有兄弟一起痛哭的,还有全家一起抱泣落泪的,号啼之声,惊天动地。有人疑惑说:“龙首一向爱民如子,怎么会出此昏聩之令?”更多人则骂道:“到底是狗官罢了,他高门子弟,假作一时慈悲,又哪里真懂什么民间疾苦!” 这个时候,有人望见韩暹杨奉麾盖,就高喊:“郭帅来了!杨帅来了!”只见一人当先骑马从麾盖中走出,用绣袍抹着眼泪说:“郭帅杨帅体谅大家生死离别之苦,想来他日相聚也无多了。特向陈使君请求宽限,让尔等再团聚几日。” 旁边几个军官听了这话,就说:“此令下达已有多时,州府早就宽限数次了,如今再多几日,又能如何?无非还是要做牛马罢了!”众人听了,更勾起仇怨,又抱头痛哭起来。 这时韩暹、杨奉终于策马出来,一时间被白波军众都围住了。韩暹立于马上,对众人说:“我等流离失所,在并州辗转数载,早已义同一家了。今日看见众兄弟去受罪,我于心何忍啊!”说道这里,他已泣不成声了,他接着说:“可这是龙首命令,无法违抗啊!如今南下冯翊,九死一生,不去,恐怕便与龙首刀兵相见了,更是死路一条。横竖是死!为之奈何?” 众人一阵沉默,突然有人在人群里高呼:“反正是死,不如反了!”听到这话,很多人都如梦初醒,高声附和说:“我等本就是乞活逆民,还怕反了吗?反了!反了!”更有人直接对韩暹、杨奉说:“郭帅已死,还望韩帅、杨帅、胡帅扛起大旗,刑罚升赏,运筹帷幄,力克大敌。” 这时候才有人反应过来,问说:“胡帅呢?怎么不见胡帅?”韩暹面露悲伤,对众人道:“几日前,我等与老胡前去离石赴宴,他力劝龙首,希望收回此令,熟料龙首酒醉之后不省人事,其下有典军从事秦宜禄,曾随张懿此贼数次入寇我白波,故而恨我等入骨,当场便以其不从军令,将其斩了!” 胡才极得人心,秦宜禄之名众人也皆知,听胡才身死消息,白波军民无不愤懑,当即高声呼唤复仇,呼喊之声在山谷间回荡不止。 唯有老渠帅王卯身处其中。他听闻消息后,带旧部在喧哗声中默默离开,等步行十余里后,他才缓缓说道:“胡才为人谨慎,怎会有如此言语?杨韩所论定是虚言,龙首冤枉,并州怕有大难了!你们当速去离石,通报龙首消息!” 这旧部几十人当即往曲峪而去,结果曲峪渡口早有人把守,正是被张济带来的百名甲士,除去这十余人外,还有百来名欲要投奔离石的,都被张济所抓,他将这些人尽数枭首,最终无人能往离石报信。 章节目录 第182章 人发杀机天地反复 宣布起兵后的两日,白波诸部一直在圜阴分发军械,重整军制。 自陈冲招降白波以来,白波每战必胜,在匈奴与鲜卑战事中也多有收获,三年间休养生息,南北皆有流民羌胡来投,已逐渐由归顺时的七万众扩充到十二万众,即使在华阴之败后,仍有十万余众。成功煽动军民后,众人推举韩暹为白波主帅,杨奉为副帅,各领五万余人,去其老幼妇孺,能战者也足有四万。 只是接下来如何行事,两人举事仓促,并无周全谋划,北中郎将张济此时终于拿出皇甫嵩的完整布局,对他们交底道:“朝廷已派骑军两万,正于吕梁山间穿行,昨日已直抵肤施城下。” 这与杨奉所想大相径庭,他为之失色,并拍案责问张济说:“匈奴诸部中以铁弗部最为善战,铁弗部拥三万之众,骑兵又素有狼骑之称,尔等怎能轻下!是欲使我等入死境吗?” 张济颇为淡然,他轻轻按手,笑着说:“杨帅如何糊涂了?如今并州雄军一在河东,一在河南,皆为王师所牵制,陈冲可用之兵,唯有匈奴援军,与刘备新练晋卒。而朝廷援军正能当匈奴之众。两位以四万之众,面刘备新练之卒,又有何惧呢?” 韩暹闻歌知意,笑道:“想必是援军之中,还有奇人招抚匈奴吧!张将军何不透露一二?” “韩帅真是智士!”张济拍手笑说:“随军而来的,正是新任并州刺史,故度辽将军、凉州三明之一,然明公(张奂)之子,张昶张文舒!两帅莫急,肤施不足为虑,便在今夜,朝廷兵马就到了!” 到了夜中,果然有一队人马举火自西方奔来,领军的乃是张济之侄张绣,他这一行约有一万人马,皆是精挑细选的军中勇士,在白波军民中显得格外雄壮,白波军民不知他们是何来头,无不诧异万分,只见张济领着韩杨二人上前,询问张绣道:“路上如何?” “王校尉与张使君抵达肤施后,孤身与赫连凡莫夜谈,铁弗匈奴二部赫连部与独孤部得知叔父说降白波,无不变色,如今已开城降了。张使君正在肤施召集铁弗诸部,估计会稍花些时日。他与右贤王赫连凡莫说好,等召集完后,他会领军直奔美稷,再立单于!” 韩杨二人闻言,皆松了一口气,而张济更是竖起大拇指道:“好!如此一般,我等出兵,便无后顾之忧了!”他又问道:“你来时建威将军有无叮嘱?” “兵占西河,锋向晋阳,即刻出军,刻不容缓!” 次日寅时,韩暹领三千先头部队渡过大河,从曲峪入口进城,曲峪城本是韩暹与西河郡府所共管,在韩暹回圜阳这段时日,县中的衙役城卫皆由县丞郑延管辖。此时郑延早已歇息,城卫见县令韩暹深夜归来,身后带着三千甲士,都觉颇为怪异,询问韩暹缘由,韩暹便拿出伪造的陈冲公文,说这是陈冲秘调的南下援军,城卫信以为真,便大开城门,让韩暹领兵进城。 此时正是宵禁之时,韩暹公然兵分两路,一路由自己亲率进入县府之内,将原属西河郡府的所有官吏揪出梦乡,而后一刀一个,将他们尽数杀了,便连共事三年的郑延也不在话下,两人未见最后一面,更未说上一句,白波军将他拖出房间,塞入麻草,一挥之间,人头落地。 另一路则是张济带领,他混入军中,直奔曲峪南门而去,以公文骗开城门后,他当即下令,扼守南门,将南门百来名城卫尽数控制,很快也都在荒野里杀完了。曲峪地势险要,往来之间唯有通过城门,此时南门一断,渡口又为白波军所占领,城中剩下的留守郡兵,所面临的也只有一场屠杀罢了。 事成之后,张济在南门点亮两把明火作为信号,东岸的军士纷纷渡河,兵马的脚步声、喧闹声很快扩散到整座曲峪城,城中的平民迷迷糊糊地惊醒,才发觉城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而街巷之间密密麻麻挤满了兵马。 他们还不知道是何缘故时,杨奉又对张济说道:“此城墙院之中,乡野之间,多有人受陈冲恩惠,不是曾受陈冲引诱叛出白波的乱民,便是陈冲从匈奴招抚的杂胡,若有人叛应陈冲,我等绝无力安之,不如皆杀!” 张济沉吟片刻,颔首说:“善!”于是白波军与凉人联手合力,手持刀剑,挨户敲门,不愿开门的就以蛮力破户,进门后便搜刮一番,将活人都驱赶到街上,如此花了半日,城中百姓被尽数逼出城巷里,而后被绳索捆了,连成一串串长队。这些军士像牵着牛羊般将他们牵到大河河畔,用刀戟指着滚滚的河水说,跳进去吧! 谁愿跳呢?双手被缚,下水必然一条死路,不少男子大骂白波军忘恩负义,白波军卒对此也颇为疑虑,但凉人不管这些,将叫骂的人都砍了头,又对白波军士们说道:“既然为朝廷做事,杀些乱民又有什么犹豫?要想富贵,这都是常事哩!”于是将剩下的万余城民都逼入水中。 随着投水之声络绎不绝,哭喊声也由喧嚣逐渐微小,最后十余人被投入河内后,已经是再次天黑了,水面上已有尸体发胀漂了起来。而回望曲峪城,全然成了一座军营,明明军士执火来回,却分明又觉晓这是街道空旷,追溯原因,原是曲峪内外再无半分市井之气了。 另一方面,韩暹拿下曲峪之后,等大军半数渡过河水,他边领兵南下,直奔蔺县而去。他随陈冲这几年,学的最多的便是时不我待,用兵必速的道理。 曲峪破城的动静匪小,不少城野的牧民见到城中乱起,便急忙南下,往蔺县去报信,蔺县令已不是刘鹄,而是前县丞祖贡。可是他们不明所以,说不明白曲峪究竟发生何事,只说夜里有军士在城中杀人,恐怕杀了几百人,但既说不出作乱的有多少人,更说不出有谁领头作乱。 祖贡当即和县府贼曹的人商量,得出结论,大概是韩暹久不在城,曲峪郡兵无人弹压,出现了啸营之事。虽然这几年并州没有营啸发生,但张懿在时,营啸常有其事,联想到今年收成不好,发饷也有所拖欠,营啸实是可以预料的。 于是祖贡边向离石通报,边调集县中六百余兵士,打算由贼曹椽张干带领,到曲峪县去查看情况。若曲峪有大乱未平,则封锁道路,等待离石的援军,若曲峪已然平乱,则询问县丞郑延是否需要兵卒善后,能助则助,不能助便回。 张干领了兵众,于午时向北进发。他们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路上聊着天,话题很快由营啸转为到今年的年景,各自问起家中的收成,一阵唉声叹气后,最后又谈到州府以金银发俸,去黑市中买哪些事物最值。 过了一阵子,有人指着河畔对张干说:“张君,你看那是什么?”,众人顺着看过去,见河畔的青草中有什么灰黄色的事物在挪动,张干带了七八人走过去,原来是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在河畔呕水,显然是掉入了河里,刚刚爬到岸边便没了力气。 张干见状便上去帮忙,把他放平后,再按压了几下胸膛。那人“哇”地一声,便连河水与胃液全吐了出来,他清醒过来正要道谢,转眼一见张干等人携有斫刀,不禁大叫出声,当即准备逃跑。张干看得奇怪,一把把他拉住,问了半刻,这人才明白情形,将曲峪现状告知张干:原来曲峪正为大军屠杀,白波军已然反水了! 众人无不大惊失色,正惊惶间,他们又感知到大地逐渐开始震动,这震动熟悉又陌生,但张干很快反应过来,他大喝道:“白波贼要来了!快撤!” 此言一出,众兵士顿时乱做一团,说是快撤,可一行人中只有五十来人骑有战马。反应快的直接骑马脱离队伍,反应稍慢的则被同袍哄抢着,拖拽着,难以离开。张干在队伍里暗自焦急,转头看,已经能望见远处白波的旗尖,他转而对部下们说:“没马的往芦苇里跑,有马的分成几路,往山里跑!” 剩下的人这才作鸟兽散。张干与七骑踏马奔上东山,回头看,茫茫的白波骑士如奔流般填满道路,几个跑慢了的步卒被其前锋以矢雨射杀,而后头也不回地向蔺县处涌去。身旁的骑士都为其声势所慑,口不能言。 良久,有人问张干说:“我们还回蔺县去吗?” 张干摇头说:“白波贼军军势长达十余里,蔺县哪里守得住?等我们赶到,说不得永和县也破了,那里连一千郡兵也无。” 其余七人都沉默下来,这时张干勒马转向东南方,对仅剩的部下们说道:“走吧,我们去离石,龙首还在离石,他总是会有法子的。”他们闻言,精神为之一振,都跟着张干往离石奔去。 七月二十四,白波五县皆反,又接连破蔺县、永和。陈冲在夜中得到这个消息,张济兵锋所向,与离石已不到三十里了。 章节目录 第183章 一步也不会退 张干抵达离石后,州府幕僚在深夜里得知白波叛变消息,莫不惊恐莫名。杨会勉强把幕僚都召集府堂随,现场仍是一阵慌乱无序,等陈冲终于身披薄衣,踱步走入堂室,幕僚们便一齐聚拢过来。 西河太守杨会对陈冲说:“郡内的郡兵多为明公调往河东了,如今城中仅有两千郡兵,而且多是未参过大战的新卒,不堪一战。而白波叛变,其军势何止为我十倍?明公当速退太原!” 陈冲看了杨会一眼,一言不发。西河从事徐庶则满怀疑惑,上前道:“我与韩暹、杨奉常有往来,他们怎会如此行事?我看其中定有蹊跷,还是再打探打探罢。” 太原从事陈群则摇首说:“如此大事,岂是区区曹椽敢谎报的?观此前韩暹、杨奉在宴席举止,分明是早有反心,否则族兄留其夜话,他等怎会拒绝?必是受了董卓招揽,不能自持,这本是小人常有作态,何怪之有?” 主簿简雍眼看两人要吵起来,忙上前劝道:“这不是尔等该说的话,如今大难在即,还是听使君作主罢。”他回头对阴着脸的陈冲挤眉弄眼,低声催促说:“庭坚,你快说话啊。全府上下,性命都系于你一身呐!” 陈冲看了简雍一眼,点点头。但他还是没有立刻言语,只因他心中的情绪多到无法言喻,可他偏偏是不能够将这些情绪表达出来的。他多情,但他更加清醒,更懂得克制的必要。如今的情形已不允许他再犹豫半刻,所以他必须强行将这些杂念排出脑外,专注于应对这滔天巨变。 即使如此想着,他还是得借助一声太息,这才将情绪都收敛于胸腹,言语果断地对众人道:“杨奉韩暹叛乱,当然是真事,不能存半分侥幸,他三日前传信于我调兵,我便当察觉,如今看来,已是晚了。”说到这里,他微微沉默,再接着说道:“而且与他同行的,必有董卓兵马,毕竟韩暹杨奉做事,我素素有知,断不会如此滴水不漏。” 还未等言语掀起恐慌,陈冲继续分析道:“河东有翼德坚守,如今却全无消息,可见他们当是从上郡前来,而上郡之间道路多是荒地,不便运送辎重,而董卓此行如此隐蔽,想必所派兵马并不会多,当在二万数左右。” 各幕僚松了口气,若是约六万大军,以雁门与太原的兵力便足以应付了。 但见陈群上前,道:“话虽如此,却无法解当下之急。正如杨府君所言,叛军近在咫尺,而城中仅有郡卒两千,《兵法》有云:‘十则围之’。族兄,今在城中坚守,恐怕将十死无生。趁如今叛军未至,我等当速弃离石,暂退太原,以图整兵再战!” 众人闻言,虽颇为不甘,但都无言反驳,显然是认同陈群所言。陈冲却摇首道:“你说得有理,可我一步也不会退。”众人皆大惊失色,问陈冲缘由,陈冲不予详谈,只说已腹有良策,不可公之于众,接下来便不容分说,连下三道军令。 第一道军令,令杨会统治州府官吏,去劝领离石周边百姓,将他们尽数带入城中,等入城之后,征发其中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子,到武库分发兵械,划分守城区域。预计城中会有三万余人,征得男子万人左右。 第二道军令,令城中这两千兵卒,先分出一千,由孟建带领,去南北两道山野中,等百姓撤离后,先沿水畔纵火,再于村庄中纵火,最后于山野间纵火,坚壁清野,要将离石周边烧成一片白地。 第三道军令,令城中所有居民登记名录,上缴积粮畜牧,由州府看管,陈冲亲自督办,每人每日到名录前按名领粮,守城男子一日二斤面食,老人女子一日一斤三两,孩童一日一斤(汉末一斤约为当下半斤),无论官秩大小,地位高低,一律按此发放。事起仓促,城中并未积蓄多少粮草,陈冲只能如此处置。 最后,陈冲让五名新入府的青年幕僚留下,说是有信件托他们转送。 几番命令下来,听陈冲布置井井有条,面如静水,州府各人都领得任务,他们心中的几分疑虑都尽数去了。散会时,他们已胸有成竹,还相互勉励说:“使君向来用兵如神,数年来大小六战,每战必胜,而杨奉本也是他手下败将,有什么可忧虑的呢?”于是都放心行事去了。 等人群散后,陈冲脸色转红,他颓坐在案席间,低头问留下的幕僚道:“他们都走了吗?” 一人从门畔向外探头张望,回报陈冲说:“禀明公,诸君都已走尽了。” “把门关上吧,我有要事要说,事关重大,不能让他人知晓。”陈冲低声说着。 剩下五人面面相觑,他们都入府不久,未经大事,原以为使君只是要交代些细枝末节,孰料竟是大事,忙把房门阖上,到陈冲面前跪坐待令。 房中的灯火灭了少许,光线随即暗了下来。陈冲看了他们一眼,在阴影里露出忧愁神色,随即摇晃着起身,在案边点亮一盏油灯,又从案席上取出纸张笔墨,在油灯下边写边对他们交代:“我方才所说,有真有假,但这里有五封信件,需要分别交予你们,其中有三封比较简单,要分别带到晋阳、平城、雒阳,一封较为困难,可能需要突破兵围,送至解县内。” 说到这里,陈冲咽不下一口气,便咳嗽了两声,继续说道:“但还有一封信,非常重要,事关全局战事,可也非常危险,一路上虎狼窥伺,险象环生。因此须得有非要忘我去忧,舍身为国不可,不然不能成事。我不勉强你们,但还是希望,有人能为我走此一趟。” 说完,陈冲看着这些青年,眼里露出期盼神色。这五人中有一人乃是陈冲族弟陈忠,陈冲本想让他前去,但看陈冲如此郑重,陈忠知他所言非虚,心里当时打起了鼓,眼神躲闪,这下令陈冲颇感失望,他再望其他人,剩下四人中,有人是畏惧不敢赴险,有人是自觉能力不足,几人相互看了几眼,都见眼中带有犹豫。 就在陈冲以为无人应声时,一个青年上前道:“明公既有所求,又事关全局,我岂敢不奋死效力呢?”陈冲看过来,认出他是新任的议曹从事田豫。田豫本是公孙瓒部将,如今年方二十,但在军中久有智名,刘备与他一见,颇为投缘,便从公孙瓒手中要了过来,塞入州府里做事。 陈冲见他挺身而出,心中欣慰,便先将其余四封信写好,又问谁愿前去解县,这下他族弟陈忠连忙出身,接了过来,陈冲这菜高兴起来,又勉励了他一番。等各人分配好后,陈冲令他们快速出城,信到之后,随军行动即可。 很快,房中只剩下田豫与陈冲两人,陈冲收好笔墨,见田豫端坐地有些拘谨,便对他笑笑说:“国让,放松些,虽是家国大事,可你既然应下此事,要有一身望绝壁之淡定,四面临巨涛之从容。” 田豫愣了片刻,将这两句话微微咀嚼,随即明悟道:“明公是言,大绝之于大望,不过一念之间,一线之隔。” 陈冲微微点头,为田豫倒上一杯热茶,递给他,赞叹说:“玄德常夸你有大智慧,不是虚言啊。”他回到坐席间,见田豫此时神态已淡然不少,当即考校他道:“国让,你觉得我会交予你何事?” 田豫茫然地摇头,陈冲便说了两个字:“美稷。”田豫闻言,立刻道:“明公是让我去美稷求援?”但他随即察觉不对,若是如此,如何称得上难事?低头沉思片刻,他悚然起立,问陈冲道:“莫非是朝廷已在招降匈奴?” 陈冲默认,随即补充说:“我深知杨奉韩暹,杨奉胸无大志,韩暹为人谨慎,若非铁弗部归降董卓,他们绝不敢过岸来,了不起烧船自守。也只有铁弗部归降,董卓派兵才能悄无声息。” “但美稷本为匈奴王庭,自收复以来,王庭无单于而有诸王,一时之间,意见芜杂无定,不管他们是否会投董,但决心定然不会坚决。现在还没有董卓大军消息,想必他们还未说动诸王,国让,我希望你效仿班超,前往王庭之中,令匈奴诸王不敢反叛。” 田豫闻言沉默。 知他心中仍有畏惧,陈冲便转问田豫:“国让,今日长文提议撤军,你知道我为何不撤吗?” 田豫揣测片刻,答说:“是为征西将军拖延时日罢。” 陈冲摆手否认,叹气说:“太原地势险峻,不至于需要我拖延时日。我在此不退,还是因王庭缘故。” 见田豫仍是不解,他笑了起来,继续说道:“今我坚守离石,你便可与匈奴诸王言语,说我陈冲堂堂男子,身在离石,一步也不会退,身在城在,身亡城亡。他们便不会轻易投董了。” 说到这里,陈冲不再言语,等田豫思量。田豫又是沉默良久,他已知这是何等重大的事宜,若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先道:“班定远以夷制夷,非一人之力所能为。” 陈冲顿首以示理解,随后建议说:“你可去找杨府君,带三十人去美稷,每人带两匹马,但最好只带斫刀,勿着战甲,否则易于露怯。” 田豫又说:“只是这事还少不得征西将军,明公可有安排?” 陈冲笑了起来,他说:“看来此事交给你,是不会有错了。”他最后肯定道:“要对玄德说的,我已寄出去了,你先去美稷,先撑过几日,她随后就到。” 陈冲将州牧的节杖信物赐予田豫,对田豫承诺说:“若此战我军能胜,国让当居功第一。” 等田豫退出房门,身影消失在夜幕里,陈冲的面色放松下来,继而急剧变化,他不断地低头咳嗽,似是要咳出自己的喉管,等他终于向袖袍咳出一口猩红,他才觉胸中痛快,头中清醒。回头照铜镜,镜中自己脸色惨白,陈冲对他露出苦笑,他亦回以苦笑。 他默默吟诵:“朱弦悄,知音少。”随之又念道:“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章节目录 第184章 离石围城 肃清曲峪两日后,张济在城中留下一千驻军,随后起兵南下,与永和、蔺县的白波军汇合。抵达后,他向杨奉、韩暹问起前线军情,杨韩二人给他带来一个绝好的消息:原来他们破城以来,已从拷问守卒中得知,离石城中只有约两千守卒,粮仓不及一月之用。 如此情形,想必破城不过等闲而已,但他们不敢独占功劳,故而一直在等张济前来。 张济闻言大是高兴,他对两人说:“如今大家已是同袍,如何这般客气?”而后又笑着推测道:“既然我军行踪已露,想必这区区两千之众,万难阻挡我军,说不得陈冲都已西逃了,最后留我们一座空城而已。当务之急还是占据全郡,再南下河东,与车骑将军会师后,我自为两位表功!” 这番话说完,韩暹与杨奉的神情都好了不少,他们再度向张济拜谢,继而整顿兵士,打算按计划缓缓向东开进。孰料刚刚开拔,前去离石打探的斥候回来了,向他们禀告,说离石仍有人戍守,并且不见慌乱,似有久战之心。 张济便问守将为谁,斥候又答,观其门楼旗帜,乃是陈冲着名的“于赫有命”“始兹革新”旗帜,自平定匈奴以来,这八字旗便闻名并州,即使西河人不知自己姓名如何写,也都能认出这拗口的旗帜,因为这意味着,颍川陈冲必在此地。 杨奉闻言,神情颇为异样,韩暹看出他有几分畏战,低声鼓励道:“我等起兵反复,便当有这一日,无非早晚而已,如今我军十倍于他,便是项羽复生,也只能困死垓下,何必忧虑!” 张济倒更是高兴,他想起太师在渑池战前动员,说杀陈冲者封万户侯,虽说事后未能大战,但太师对其重视可见一般,如今陈冲坚守离石,在他看来,陈冲这是自寻死路,更是喜从天降。 当即令大军快进,路上还对韩暹笑道:“若不行得快些,等陈冲再逃了出去,恐怕我三天三夜都睡不着了。”为了确认陈冲未走,张济接连派斥候去城前探看旗帜,每过半个时辰便通报一回,其余什么也都顾不上了。 大军这才东进,他们沿着山道将队伍拉开,前后长达二十里,接连经过新胜山、柏树山、钟楼山,一日走了五十里,夜宿在北山之下。到了夜里,张济又见过一波斥候,说是城野的居民都被迎入城中,其余并无变化,他便模模糊糊睡着了。 结果未过多久,忽而有亲卫唤醒他,他一个打挺起身,开口便问亲卫说:“怎么,是陈冲逃了吗?” 亲卫连连摇首,而后说:“将军,是远处似有山火,好像烧得厉害哩!将军是否去看看?” 掀开帐帘,张济环顾四周,见天上残月如钩,星空闪烁,夜幕如海水般笼盖四野,哪里有什么山火?他叫来亲卫,亲卫便指给他看,原来是在为栅栏的死角挡住了,在山林远处与地面靠近的地方,隐隐有一点红点,稍不注意,便会误以为是有一颗星辰为山峦阻挡,故而放出了点点余辉。 张济久经战事,很快看出这山火离自己越有十余里,而且火势正在不在蔓延,只过了一刻时间,那火点就逐渐扩散,像是一团蓬草了,天边也渐渐有一片为其点亮,将夜幕烘托成冉冉的粉红,他不禁诧异道:“竟有这么大的山火?” 如此难得景象,士卒们也都相继被同袍叫醒,出来观看,军营中三五成群,对着火红处指指点点,几乎所有的军士都为这山火惊醒了。这时杨奉前来求见,对张济说:“这定是陈冲拖延时间的计策。” 张济这才反应过来,山火燃烧,而山道又狭窄,如若山火不熄,他们便只能止步道中,直到熄灭为止,只是这样一来,便违背皇甫嵩所定的刻不容缓之策了,他颇为恼火地问道:“那我该如何呢?”杨奉为之哑然,如此山火,已不是人力所能扑灭的了,他们也只能眼见山火纵横。 一夜过后,大部分士卒们都回营歇息了,山火还在燃烧,只是随着太阳升起,火势反而变得更大,浓浓的黑烟在天幕来回翻滚,东风又劲,以至于山火正熊熊向北山处靠来,而空气中弥漫着灰烬的焦糊味。 张济只能让士卒轮番砍伐北山东面的密林,防止火势蔓延。此举虽然成功,但他们仍止步北山整整三日后,方才继续向东前行。一路走来,左右皆是荒废的黄土与炭木的残骸,往日还有蛙鸣的时节,如今连鸟声也都消失了,士卒们见此场景,小心翼翼地走着,虽然已看不见火光,但脚下却好似还有燃烧的余温,白波军士都颇为畏惧,私下里说:龙首守城,能烧百里为赤地,与之为敌,实不知如何胜之。 他们终于走到离石城下,此时已是黄昏,张济在大军前阵,正见西门上,两面青色的旗帜仍在飘扬。于是他派侄子张绣到城前喊话,看能否瓦解城中士气。 张绣身骑一匹白马,只身到离石城墙之下,仰望着城楼高声道:“朝廷北中郎将张济之侄,军司马张绣在此,请陈龙首答话!” 他又如此高呼几声,只见城墙上一片骚动,一披甲男子从墙边探出头来,他向下与张绣对视一眼,很快便说出话来,声音不大,但分外有穿透力,张绣清晰地听他道:“大汉并州牧陈庭坚在此!若张司马有什么客套话,便不必说了,若是张司马要弃暗投明,我倒是欢迎。” 说罢,城上的人都笑了起来,一时间纷纷扰扰,让张绣脸色颇为难看,等清静下来,张绣才继续道:“龙首不畏死,我历来是知道的,但如今龙首却不顾城中百姓生死吗?如今韩暹、杨奉两位大帅以大义投诚朝廷,助我军平定上郡,兵临离石,皇甫公又自河东出兵,包围安邑,龙首固然智识惊人,此刻也满盘皆输了,何故仍螳臂当车,落个满城涂炭呢?不如早降,以龙首之才,太师必厚待礼遇,请龙首三思!” 话音刚落,就听得上面又是一阵笑声,只听城上人回道:“我陈庭坚乃是堂堂男子,怎会软骨做降人呢?”他又道:“我城池严固,兵食有余,东西各有强援,又可谓攻者自劳,守者安逸。我陈庭坚守城,从未有破城之时,怎会向尔等投降?我还担心你们,虽不知你们如何说服韩暹杨奉,但如此反复之小人,一旦尔等攻城不下,我外援抵达,他们又将如何作为?到时候,恐怕尔等凉人都会血洒并土,再回不去了!” 张绣被说得无言,只能无奈说:“既如此,那就在战场上分高下吧!”正要转身策马,只听城上人又道:“且慢!我向来待韩暹、杨奉不薄,他二人反复,我意实在难平,不知张司马可否让二人上前答话?” 张绣还未回话,城上守卒皆大声道:“让韩暹、杨奉前来答话!”言语声汇聚成一股浪潮,传到大军中阵,白波将士闻言,皆顾望韩暹、杨奉二人,希望他二人义正言辞,上前怒斥,孰料韩暹、杨奉只对周围士卒说:“战场之上,岂须如此饶舌?等我们破城之后,自斫去他人头,为胡帅复仇!” 见他们不来,城上发出一阵嘘声,白波军心大为之丧。张济却不管这些,他等张绣回来,急问说:“确认真是陈庭坚?”张绣说:“我看过画像,他确实还在城中,只是观城墙人数,怕是连城中丁壮男子,都征募上去了。” 张济不以为然,摆手道:“不过是临时征募,弓刀都握不准,能守多久的城?牛羊千只,不如猛虎一爪,我带来的都是久战之士,白波军中也都熟稔锋刃,破城必易!” 当夜,前来的军势在离石城下扎营,如林的旗帜在东川水畔划出一条圆弧,在南岸将离石城团团围住,但他们随即发现一个问题,周围的林木竟已烧光了,士卒们不得不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寻找扎营之物,结果徒劳无功,只能转而到十余里外去砍伐木材。 陈冲站在墙上,看城下的士卒明火执涨,正在搬运竖立高鼓,显然张济打算以此扰人清梦,使士卒不得歇息,但这也意味着他今夜不会攻城。坚壁清野到底为陈冲拖延了珍贵的时间,但他没有半分得计的喜悦,反而在城上来回审视围城的旗帜,他盯着熟悉的白波旗,眼中流露出悲哀的神色来。 到了亥时,陈冲随着刚刚响起的鼓声下楼,到街巷里去夜巡维持秩序。路上遇到羊密。羊密未曾料想到,刚来投奔陈冲便遭遇如此战事,如今逃难的族人都为陈冲征辟了,到城墙上去整顿城防,安置防箭的渠答,他颇为忧心地问道:“龙首,这次战事要打多久?” 陈冲回答说:“最多不过两月。”羊密见他如此笃定,只道是两月内必胜,这才又安下心,嘱咐陈冲照顾族人,这才又离去了。 随他的侍卫问其两月缘由,陈冲笑而不答。 他未说出的是,即使重新收粮,城中也仅有两月之粮,无论如何攻防,不管是何结果,一过两月,城中则必死无疑。 但往好处想,至少今年不会再像往年一般,在年夜也在紧张备战了。 章节目录 第185章 骨肉亲情 次日,环绕城垣三面的数百只牛皮战鼓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张济的第一波攻城开始了。数百名鼓手轮班休息,鼓声彻夜不休。巨鼓的敲击声震慑心魄,令攻者振奋,而令守者惊悸。鼓声刚下去的时候,连带着地上的浮尘都震动起来,在秋风中化成一股可见的金黄尘浪。在尘浪之下,如尘埃般的士兵开始向离石城墙靠近。 张济的攻城安排非常奇特,第一日的攻城其实是三面佯攻,虽说城中多是临时征募的壮丁,但既然是陈冲守城,他也不指望一日破城,而是想先试探出陈冲在城中各处的布置,特别是原有两千士卒的方位,而后再针对强攻。 离石城已做了多年的郡治,这四年又经陈冲杨会先后修缮,已高达五丈,又分外郭内城,外郭之前也有壕沟与护城河,因此张济先安排填埋沟壕。白波军士将掘出的土用推车装了,或用麻袋装了驮在马驴背上,人马轮番扑来,把土都倾倒在深沟里面,好似排山倒海。 不过多时,壕沟就被填满。随后凉人开始倚城填土,推积土山。城上落矢如雨,张济军便用排盾护送,继续推土不肯稍歇。被射中之人倒在地上,先还有人冒着箭矢将之拖回来,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也就顾不了了,张济干脆下令,把尸体一起埋在土山里,上面继续倾土。到了晚上,战鼓之声丝毫不减,城下的松柏火把宛如漫天繁星。如此持续了两日,三面的土山便填了两丈,已到可以蚁附的高度。 但张济到此为止,到了凌晨,他问三面填土的军士,看哪一面遇到的抵抗最强。孰料都回答说,城上的守卒都不射远箭,等己方到城下五十步才一起放矢,分辨不出哪里有区别。这让张济大为失望,他与韩暹杨奉商量缘由,韩暹说:“陈冲用兵,通常都余留最强一部,以备不测,等紧急之时方才起用,将军今日三面佯攻,恐怕陈冲也是三面虚守,未尽全力。” 这让张济大为头疼,便只好放弃取巧,转而将兵力集中于南面,在次日从一处填土攻城。于是陈冲便也相应的将兵力集中在南面,其余东西两面则安排剩下的壮丁上去,用木头先立起高楼,而后绑缚连接相邻的两个高楼,搭起木台,层层加高,而后在上面布置弩手。 攀城的前锋攻了半日,忽觉墙上箭雨减小,于是抓紧时机纷纷登上城墙,孰料等他们登上城后,才发现外郭的城墙内侧已被改造成一道平缓的斜坡,斜坡上能容纳近两千人,他们等墙边爬上了三百来人,南北两侧忽发弩箭,将后续的攀城军士压得抬不起头,而斜坡上的守卒则一拥而上,与先登的攻军们厮杀在一起,攻军们很快寡不敌众,战死的尸体都被扔下城墙,引起不少惊恐。 接连攻了三日,张济竟毫无收获,这令他颇为懊恼,此前他本已向徐荣传信,夸下海口说:“济破离石,如刃劈竹节,其势必成!十日之内,济当亲执陈冲头颅,与建威会师于安邑。”结果却是不得寸进,这必会影响朝廷整个征并计划的成败,他只好硬着头皮,又给徐荣传信,说:“陈冲守离石,变化无常,好比陈仓之巨防,非是速克之事!” 等信发出后,张济出营继续看离石,他想着陈冲历次对朝廷的大胜,不禁对着张绣咬牙切齿道:“纵然陈冲有通天之能,我也必穿山过云,取他首级!” 这时候,前军的一名司马忽然来报,说城中守军开始向城下射手书,在军中已掀起巨浪,请将军过目。张济颇为诧异,赶忙将手书接了过来。 原来陈冲在城墙上抓了白波军活口,已然得知韩暹杨奉声称的理由,他当即将两人叛变的理由用手书一一驳斥,声称说纯属杨韩二人所用文书皆为伪造,为此他特将自己所用官印印在纸上,让白波军回去找杨奉韩暹一一对峙,勿要为奸人所骗。 张济看得一身冷汗,他随即意识到不妙,立马领着亲军去找韩暹、杨奉。还隔得老远,他便看见韩暹营帐已为将士们围成一团,杨奉也在此处,正与他们来回激烈争论,不少人都说:“若是龙首未欺我等,我等以何为战?是要我们做背信弃义之人吗?” 韩暹见已无法隐瞒下去,当即混淆说:“乱世之中,本就是乞活图存,若要求活,不过是顺应时势而已,诸侯四十万大军尤不能胜之,而如今诸侯散去,朝廷大军一往无前,连郭帅如此善战,也不过殒命当场,我等又首当其中,若欲活之,如何能不反正?何况我韩暹常冒弓矢,岂是畏死之人?不过是欲活诸位耳!” 一旁的杨奉也劝道:“如今离石弹指可破,美稷也归顺朝廷,我等何苦违逆大势呢?” 众人闻言都沉默下来,这时张济闯进,环视众人说道:“朝廷大军已经进驻圜阳,照顾诸位家小,还有何值得疑虑呢?赶快回营罢!”这一言一锤定音,众人闻之皆为之丧怒,只好各自散去。 等人都散尽了,天色暗了下来,黄土中狂风来回穿梭,张济感觉有些冷,他这才察觉到,确是秋日到了,他回头看韩暹杨奉两人,相顾皆是无言。他们作为久战之士,都知晓这一番风波的后果,今日以后,是难以指望白波军奋力拼杀了。 又过了四日,这几日攻城依旧毫无进展,反倒是河东的徐荣传来信件,并不催促张济破城,而是先叮嘱他团结军心,不可薄待白波众人,徐荣强调,当务之急是说服美稷诸王归顺,只要南匈奴倒戈,此战必胜。而若要攻陈冲之城,强攻实难,不如用巧攻,他特派来一名神箭手,可堪大用。 但那名神箭手却晚来了两日。原来他并不是一人而来,而是十余名重甲骑士,还带有一名穿白色布衣的年轻人。 张济本来等的颇为不耐,但一见那神箭手,当即大喜道:“有你在此,陈冲不足惧了!”,原来神箭手名为胡车儿,本是湟中义从出身,其勇力惊人,武冠三军,与张济颇有旧谊,张济几次向太师请求调其入部曲,太师都颇为不舍,不料竟在今日相会了! 胡车儿显然也很高兴,徐荣对他许下重诺,若是他能射杀陈冲,太师能奖万金,封千户侯,此时已是摩拳擦掌,这时张济说:“且稍等一等,我还未知如何寻个理由,让陈冲现于城头。” 胡车儿笑道:“此非难事,建威已为你想到了。” 次日未时,天空上飘来几朵乌云,将阳光遮蔽了,挡住了战场上的鲜血和黄土。 南面的土山进攻又暂告停止。但在土山下面的空地上,一行人走过来。着重铠的骑士在后,前头是几名凉人步卒,当中押解着一个白色布衣的年轻人。白色衣物污痕斑斑,年轻人蓬头垢面,用布条束住头发,煞是狼狈。 后面的一名马上骑士,解开顿项,冲着城上高声大喊:“请并州牧出来答话,你的族弟现在城下,要与你说话!” 城上默然良久,忽有一浑身甲胄的男子从木楼上伸出头来,望着下面的人群。前面的步卒见楼上有人,当即提住犯人的头发,让他抬起头。犯人很吃力地抬头,刺眼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痛苦地闭着眼。 不待东人再说话,城上的男子突然大喊道:“元德,你怎在此处!” 陈忠闻声,随即对城上做高喊状,口中却只能呀呀出声,原来徐荣为了不让他吐露河东军情,早已割去了他的舌头。 马上骑士听闻,不禁笑道:“并州牧不如问我,正好告知龙首,如今河东已破六城,只剩下解县一城了,围城之时正好捉了令弟。建威将军徐荣先让我前来,等他攻破解县,不日便将北上会师,若龙首怜惜家人,怜惜州郡百姓,还是早日投降罢!” 那男子大声呵道:“你即割我弟口舌,显然所言皆虚!我陈庭坚如今乃陈氏族长,正当行家祖训诫,为国何能惜身?他落在你们手里,刀戮火烧都随便你,若要劝降,呵,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骑士听闻,也不客气,当下拔出斫刀,抠住陈忠的下巴,抡起刀把就往嘴里砸去,顿时满嘴流血。骑士一松手,陈忠的嘴里立即吐出砸碎的牙齿,和着血一起掉到土上。一时间他涕泪满面,哼哼呀呀地嘶喊着。 骑士停下手,继续向上喊道:“我听闻说,陈氏在龙首这一辈,人丁凋落,这陈忠自小跟你住在一起,和你比父子还亲。龙首就没有一丝骨肉亲情吗?我们现在要削去他的耳鼻了!” 却见城上男子抬手取出一张弩机,对城下继续喝道:“休要多说!人生在世,堂堂正正!你们何必如此折磨?不如一刀砍了!再不动手,我就亲自射死他!陈庭坚和众志士身在此处,早就立志献祭此身,死都不怕,还念什么骨肉之情!” 就在城上城下喧嚷之时,胡车儿终于动手了。 章节目录 第186章 陈冲中箭 且说那骑士当着城上男子的面,捣碎了陈忠的牙齿,又扬言要将他削耳去鼻。楼上的男子却不为所动,还叫他们赶紧动手。双方将士,都被这一幕所吸引,而忘了注意其他事情的发生。 阳光穿云射出,照在正南的土山和城楼。连城上的男子,也因反射阳光而显得清晰。此刻,行刑军士的短刀在阳光下闪出夺目寒光,慢慢地逼近陈忠的脸。 没有人注意到,站在行刑者后排右侧的一个骑马武士,他的左手向后一抄,拽出了事先压在马鞍后的一把弓和一支箭。他的左臂抓住弓矢,顺着马鬃悄悄地抬起,把它们藏在马脖子的一侧。 他伸出右手抓住弓弦,左手腕一转,箭就搭在了弓弦上。他略微坐姿后仰,把弓轻轻拉开了。为了拉弓,他的双脚用力夹住马腹与马鞍。战马稍稍动了一下蹄,扬起一丝尘土,承受了这个下压的重量。 在行刑军士挥刀的那一刻,突然,他抬起弓,让它从马头上露出,对准了楼上的探头男子,啪地一声松弦,利箭迅疾飞射而出,直奔楼上。 这是一支削得极尖的穿甲箭,锋利的箭头毫无声息地飞上城楼,射入了探头男子的左眼处。就听得一身闷哼,探头男子顶着箭杆,仰面栽倒下去。 城下围攻的白波军士,顿时响起一片哗然。而探头男子倒下后,城上的守卒一下子没了声息。 但城楼的死寂不过只是片刻,突然之间城上锣声大作,城上弩手突然纷纷从楼上露头,勾弦搭箭,面对着城下的人一阵乱射。 胡车儿收了弓,对此早有准备,立刻用力拽辔调转马头跑走了。其余众人也丢下陈忠,朝后面奔散而去,任凭守卒的箭头噼噼啪啪地射下来。 不过一会,城下就只留着一具反绑双手,身中数箭的尸体,侧跪着倒在插满箭头的地上。 当日双方未再交战,入夜后的离石城上,可以看见守卒们执火警戒,而张济为了庆祝此事,连扰民的鼓手都拉去欢庆了,他们已觉城池不日可破。但离石城内仍是一片寂暗,平静如常,没有出现什么不安和骚动的迹象。 在短短十余日的备战里,陈冲已将离石城改造成纯粹的军事堡垒,城中所有民房府邸都为其拆除,作为建造器械的木料,而又在城中以郡府为中心建立了一座大木营,是预备外郭与城池被攻破后,当做内城继续抵御。而木营之中,便是储备粮食物料的仓库。 守城者的住所低矮,沿着木营中唯一的主街两排排开。煮食的大锅在燃烧的柴火上冒着热气。部分白天与黑夜,守城者轮番进食和休息。 除去城内被改造外,陈冲也为此临时进行了官员编制,将所有官员的负责的任务排好,如若谁阵亡,后续事宜该由谁负责,也都一一在木营前的布告上标明了。 而陈冲居住的州牧住所,也不过是几个连在一起的简陋木屋,比其他住所稍高而已。 此时入夜已深,但州府中十余名紧要幕僚皆站在州牧府前。不少人刚刚卸去重甲,身上发出浓重的汗馊臭味和血腥味,不过众人早都已经习惯这种气息了,所以彼此闻不出来。 杨会站在最前,制止人群相互议论,令大家安静等待。过了一会,众人终于看见门开了,蔡琰一身布衣,缓缓从里面出来,脸色平静地望着大家。顿了一会,她对众人说:“庭坚没有什么大碍,箭头锋利,好在只中了眉骨,却没伤着眼睛,他连日操劳,你们就让他静养一下罢。” 说到这里,她鼓起嗓音,朗声道:“他令我传令!”说罢传令,众人都屏息而听。蔡琰接着说道:“陈群听令!自明日起,你每日身穿铠甲,以布遮眼,到城上巡游鼓舞士气!” 陈群诺令之后,众人即使心中对陈冲的伤势还有疑虑,毕竟是看着他顶箭抬进去的,军中医师也有进去,估计也是去取箭的。只是杨会严格执行军中律令,任何人不得对此议论,遵命行事就是了。 等众人散去了,蔡琰退回房中,陈冲正躺在榻上,左眼已裹好纱布,右眼也紧闭着,脸色惨白如纸,而一个陶盆盛满了血水置于一旁,盆中放着取出来的箭矢。 她上前握住陈冲的手,这手掌因为疼痛而微微发抖,而盖着的寒衾也因冷汗而湿透了。握到妻子的手掌,陈冲嘶哑着嗓子慢慢问道:“他们,都散了吗?” 蔡琰贴到他耳边,轻声说:“嗯”,然后又对丈夫道:“快歇息罢。”陈冲这才松懈下来,但他微微摇首,嘴角露出一道浅浅的笑容,对蔡琰说:“好痛。”言下之意是痛到无法入睡。 蔡琰听到这里,泪水再也无法抑止,立马滴落在陈冲手上,陈冲睁开右眼,微微摇着蔡琰的手,笑道:“不要哭,不要哭,今日元德,因我而死,我还未哭哩!” 蔡琰闻言,哭得更甚,她一向淑雅淡泊,此时却不断咒骂投董的韩暹、杨奉,乃至咒骂白波士卒愚昧,陈冲还是对她摇手,笑道:“是我失策罢了,没什么好委过于人的。”他轻轻地抚摸妻子的柔夷,慢慢说:“阿琰,说些开心的吧,我现在痛得厉害,喜能止痛呢!” 这才止住蔡琰的抱怨,蔡琰拭去眼泪,哽咽着回道:“在这时候,能有什么好事呢?”不过她忽而想起一事,这下沉默下来,缓缓对陈冲说:“庭坚,我怀孕了。” 陈冲不可置信地睁开右眼,看着她,见她神色哀怜,但眼神坚定,这才慢慢消化下这个事实,柔声问她说:“几个月了?” “快三个月了,我也是十几天前才知道,不敢让你分心。” 陈冲笑了起来,他缓缓颔首道:“谢谢你,阿琰,谢谢,这个消息,我很高兴。”是啊,怎么能不高兴呢?在战火里,他的族弟去世了,自己也受了重伤,但即使这样,也有生命出世,这是上天在说,无论什么样的艰难,都会过去的。而且无论什么样的喜事,都比不上自己后继有人来得更让人高兴。 于是陈冲对蔡琰说:“阿琰,我想任性一夜。”所谓任性,就是他让蔡琰坐在榻边,自己枕在妻子的双腿上,左耳听着妻子小腹血脉的跳动,他的颤抖缓缓平复下来,很快,在妻子怀中入睡了,蔡琰就这样抱着他坐了一夜。 次日,陈群身着陈冲的明光甲,头戴圆顶胄,领着徐庶在城楼上走过,他身材与眉眼本就与陈冲仿佛,此时又用纱布裹住左眼,用特制手套遮住手指,众人都以为陈冲未受重伤,也就如往常般守城。这令张济大为失望,猜想到陈冲并未身亡,不由对李贽抱怨道:“陈庭坚是铁打的吗?便是头部中箭,城中军心竟也不减分毫?” 于是只能继续攻城,顶着守军箭如雨下,张济令诸军手持五丈长杆,在杆头绑上松明,再浇上火油,点燃之后,数十个数百个一起朝东西两面靠过去,想以此焚毁木楼。 但守卒对此也早有准备,他们也准备了长杆,只不过在长杆杆头绑着锐利的钩刀,等燃火的长杆稍稍靠近,他们便伸杆向下,将其一一割砍,松麻大多落地熄灭。即便有个别勇者冒死冲杀到了跟前,而侥幸用松麻点在了木楼上,守卒便立刻倾土覆火,终究没产生什么危害。 到了这个地步,张济已经接近技穷了。又过了四日,他顿兵离石之下已经接近两旬,白波军为此伤亡已经过万,自己携带的一万部曲也损失近半,他不得不再次召开军议,商量接下来如何办,剩下诸人也一筹莫展,韩暹问道:“美稷之事还未有结果吗?” 此言皆是众人关心之事,于是都看向张济,张济闻言颇为恼恨,他之所以召开军议,便是不想谈论此事,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继续瞒下去也没有必要,他也知晓,这个问题也事关全局,便如实对众人说:“张刺史已去美稷十余日,初见时匈奴诸侯本已起意,但他们过了两日,又反悔说,只要我们攻下离石,他们才领兵加入,此时仍未有结果。” 这下众人皆是沉默,未曾料想,如今离石之围才决定了整个战事的结局,而太原郡的刘备部还未有动作,恐怕不日便将抵达离石,等新锐之兵卒与老困之疲师会战,谁将胜利呢?答案不言而喻,韩暹与杨奉也不寒而栗。 他们试探性地问说:“事已至此,朝廷不能再派援军吗?” 张济微微颔首:“太师已下令建威,让他先暂且撤出河东,调集麾下四万北军,以李傕郭汜为辅佐,正往上郡而来,好威逼匈奴王侯。”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如此兵力应当能使战事大大倒向朝廷,韩暹杨奉为此皆松了一口气。只是张济脸色难堪,他本想先擒陈冲,以成就前所未有之功,但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太师能不怪罪他,便是喜事了。 而与此同时,身在美稷的田豫终于等来了救兵。 章节目录 第187章 田豫入美稷 田豫从离石出发后,先从深山密林中远观曲峪,但曲峪渡口仍有人把守,他只得先绕路前去河曲。 河曲渡口前有不少匈奴人放牧,张昶考虑到说服匈奴投诚,不宜动武,所以此处不至于有重兵驻守。但田豫并没有贸然渡河,而是藏在河畔芦苇中观望。经半日观察发现,其中有一些人行踪诡秘,在渡口既不渡河也不放牧,显然是有人安插在此处的探子。 他便找了些东岸的胡人,用重金打赏请求他们带领自己到美稷去,胡人听闻他是陈冲的使者,连忙把金银拒绝,说:“龙首有难,我们不能尽力已是自责,岂敢要钱呢?” 于是田豫一行扮成胡人模样,混入胡人行列中,身前身后一堆牛羊马匹,做渡河回美稷部落状,他们一行三十人又分做六批,田豫在第一批里,渡过河时,领着他的胡人仰喉放出悠扬的歌声,怡然自得的鞭打牛羊,那些朝廷的眼线只淡淡看了一眼,便不再关注,田豫得以渡过大河。 等最后一批人过河后,他离开离石已有三日,随行的人员问他,是否要直接去美稷。田豫颇为犹疑,他说道:“此时董卓之使当已在美稷,我等不好亮明身份,妄入美稷,还是先去城外寻一胡部首领,以为援助,轻其带我等入城,再与诸王会面。” 只是说来容易,当找哪一位首领呢?田豫正要打听,孰料领他过河的胡人却笑了起来,他指着自己的高鼻褐眼,对田豫笑道:“此事不难,我带你们去见石桑大人便是。” 原来他是一名羯胡。 自从经历匈奴两次内乱后,匈奴王庭一部元气大伤,这使得并州杂胡的生活日渐宽松。而石桑因为与陈冲颇为熟稔,这两年颇受西河太守杨会的支持,被加任为石部骨都侯,也得以在美稷有一席之地,石部也逐渐受纳杂胡,成为一个多达六七千人的大部落了。 当日深夜,田豫便被领着到美稷城南十里,那里便是石部的王帐,得见石桑,他一进帐,便看见一个中年人,他身着简朴,高鼻深目,但颇具威严,田豫还未言语,反而是他先问道:“龙首现在何处?西岸形势如何?” 田豫便将陈冲的吩咐转述给石桑,石桑得知陈冲仍坚守离石,神色放松不少,他说:“只要龙首还在西河一日,我部便仍忠于龙首一日。” 说到这里,他便和田豫说此时美稷城内的情形,原来张昶已然于昨日抵达美稷城内,他以张奂之子的身份与美稷诸侯联络,又有赫连部帮忙穿针引线,得知白波反水,即使左贤王刘豹与左日逐王刘宣虽然仍旧反对投董,但已导致不少骨都侯动摇,但威望最高的大且渠尚未表态,所以大局尚且未定。 田豫闻言,问说:“是哪些骨都侯心动?” 石桑便为他一一历数:“除去已封王的赫连凡莫外,独孤部前骨都侯死于中郎将之手,心有耿介,而他们两部合为铁弗部,铁弗部之意,已无可挽回,不过他却待在肤施未至;而宇文部、先贤部向来见风使舵,赫连部历代在诸部中最强,故而他们也主张改换门庭;尸逐部、渠复部、呼衍部与然明公有旧谊,听闻张昶将就任并州刺史,也都乐意支持,其余支持诸部,皆不足为论。” 田豫微微皱眉,这比他想的要复杂许多,他又问道:“还有哪些王侯一心支持使君?” 石桑先笑指自己道:“石部自然唯龙首是瞻。”而后又细数道:“除去左贤王与左日逐王,还有何萘部,须卜部,当于氏,郎氏,栗籍氏,但态度不甚坚决。” 田豫问道:“只有这些?”石桑奇道:“莫非龙首对田君还有何嘱咐?” 田豫笑着摇头,他说道:“自然不是,只是方才大人说,大且渠尚不表态,因此大局尚且未定,这岂不是说,他也是支持州府的吗?” 石桑闻言,颇为迟疑,他说:“大且渠为人一直谨慎,从不骤然押宝,在先王在时,便不轻易支持储王之争,如今更是事关匈奴大局,他应该还是在观望局势罢。” “按大人所言,他威望最高,牵扯到多部态度。可不表态不也是一种表态吗?如今局势本与我不利,他没有拿得出手的理由,自然不会表明态度,可不表态之下,却是拖延时间,试图让王庭中立,这正是利于州府的事情啊!可见他还是心向州府的。” “所以田君是想先找大且渠?”石桑明白田豫的意思了。 “正是,若我与其联手,想必令王庭中立,至少不是难事了。”田豫想了片刻,终究没把另一件事告知石桑。 一旦打定了主意,田豫自己再戴皮帽,穿了身灰色袍子,骑了一匹普通黑色的坐骑,打扮做石桑护卫状,当夜随石桑进城,直接到大且渠府上求见。 石部本是且渠部的附庸,如今虽然独立出来,但两部关系仍然很好,且美稷城中也无宵禁,石桑求见大且渠也是常事,因而也就没引起注意。 且渠智牙斯正在房中推敲并州大局,他因张昶的游说颇感为难,反复思考化解的法子,一直到深夜,此时听闻石桑的求见,他便批了身薄衣,出门来相迎。 田豫跟在石桑深处,见房中一老者开门出迎,便知道那是大且渠了,当即走到前面,单膝跪地,对大且渠俯身拱手,恨声道:“在下州府议曹从事田豫,从使君之命,特来此向大且渠求救!” 且渠智牙斯大惊,搭手来扶。而田豫则略带哽咽道:“并州生民危在旦夕,使君正望王庭,如焦民之望急雨,还请大且渠一定答应施救!” 大且渠只得应说:“龙首对匈奴诸部恩重如山,谁敢背恩?快请起。” 他用力拽起田豫,引他进入房内,安排他坐下。田豫不待坐稳,急急说道:“如今白波韩暹、杨奉不顾恩义,携兵造反,与国贼合流,西河半郡因其破,而使君坐守离石,以区区六千之众,力当四万之军,已经是危机万分了!中郎将还在太原整顿兵马,还有半月才能出兵,只要大军一出,白波必没!但如若诸部背弃,则并州谁人能生?” 在田豫到来之前,大且渠本就打定主意,如今听他说陈冲仍守在离石,当即正色道:“龙首待我国有大恩大德,蒙龙首两次平乱,方有两年太平时日,人心思定,我智牙斯深为之膺服。明日,王庭诸王便又有一次议会,你随石桑先至会上,通知各部龙首仍在离石的消息,大声驳斥张昶,我一定会拼死为龙首力争。” 他见田豫与石桑前伏身子倾听,又补充说:“龙首前年议定诸事,只有诸王,再无单于,对诸部而言,虽是修养声息的好事,但如此一来,最多只能令各部中立,若从事想要各部参战反董,支援龙首,则还需要一人前来才是。” 田豫不料大且渠如此好说话,又喜又怕,喜自然是自己已有强援,怕的却是后日匈奴诸王会议,自己是否能完成陈冲的任务,毕竟他未带重兵,对匈奴诸部也不相熟,张昶又是闻名文坛已久的大家,既善言谈,也善书法,自己不过是渔阳一寒士而已。 但田豫又想起临行前,陈冲对他的叮嘱:“一身望绝壁之淡定,四面临巨涛之从容。”,他很快又淡然下来,事已至此,成败在天,只能勠力争取了。 他便对大且渠笑道:“龙首已有安排,在下只是先来稳定情形,如若木已成舟,便是她来也自然无用了。” 次日,石桑在城外果然收到邀请,说应新任并州刺史张昶与右贤王赫连凡莫邀请,召集国内诸王侯到城中王帐议事。城中王帐至于夫罗被废后,只有陈冲与刘备前来谈论国内大事时,方才在此讨论,张昶在此处议事,显然是精心考虑过的。 与会诸王侯,都是常驻美稷王庭的大部骨都侯与诸王,其他部族在五千人以下的小部骨都侯压根没有资格参与。 在帐中,四角王与六角王围一个圆圈落座,这样不会特别突出某一个人,其余骨都侯在诸王外分坐两圈,每人身带一名侍卫,侍立在身后,而大且渠因为名望最高,坐在圆圈之中主持会议,朝廷派来的并州刺史张昶站在他身旁,微微闭目,显然是在想如何说服中立的匈奴诸侯。 在田豫看来,张昶是一个颇为文气的中年人,他在匈奴诸王之间,身着上朝用的袍服,手持节杖,浑然上下打理的一丝不苟,显得非常雍容,匈奴诸王在他面前,都失了三分贵气。他不禁在心中腹诽:然明公一生简朴爱民,平易近人,其子倒似宦世子弟了。 等众人终于到齐,张奂这才缓缓开口道:“今日虽国家混乱,四海崩析,却只是暂时之事。诸位也都应听闻,关东四十万叛军,亦不足以胜,而后各自争斗,无心社稷,正可见其所言荒谬,非国家之忠臣,只能猖獗一时。如今白波响应朝廷大义,已连克三县,离石不过两千之众,也已弃城东逃,太师之神威,凛然可见。我不知诸位有何犹豫?汉匈之亲,已逾百年,家翁与诸部情谊,也有数十载,诸位何故亲逆贼而远朝廷?” 众王侯听到离石城破,无不大惊失色,不由得爆发出一阵嗡嗡议论来,田豫打量四周,只见围坐的匈奴十王一言不发,脸色阴沉,而大且渠转头看着自己,意思很明白,希望他在此时打断张昶。 看着四周冷漠又犹疑的目光,田豫双手握拳,额上逐渐露出冷汗,但他终究在议论声停止下来前,挺身而出,对着匈奴诸王侯高喝道:“谁言离石已破!” 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他。 章节目录 第188章 人心归何属 见众人或惊奇或莫名或赞许的目光,田豫忽然领悟到陈冲所言,何为“一身望绝壁之淡定,四面临巨涛之从容。”他一旦下定决心,浑身微微的颤抖都消散了,与之相反的是,有坚实的力量从脚底涌出,使他挺立如松,望着张昶再次问道:“谁言离石已破!” 张昶皱眉看他,眼里露出诧异的神采,很显然他未曾料到,反驳的会是一个年轻人,他正想问道:“小子乃何人?”不料田豫抢先说道:“在下乃州府议曹从事,渔阳田豫,特受陈使君之命,特来王庭,向诸位求援。” 会中王侯一阵哗然,只见田豫从胸中取出陈冲亲自盖印任命的帛书,从石桑背后走到会议中央,将帛书交给大且渠,大且渠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装模作样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帛书,对众人说道:“却是龙首的玺印无疑。”而后将帛书交予左贤王刘豹,让众人一一传看。 在传看期间,便是张昶与田豫在中间对峙。张昶不意张济在渡口如此布置,还能让他潜藏入美稷之中,不由得有几分恼火。但他虽是将门出身,却是文质个性,说不出尖酸言论,一开口,便是想缓和氛围,对田豫说道:“小子,看你年龄不大,胆气却不小,何故为叛逆张目?” 田豫回以哂笑道:“若龙首为逆臣,天下谁人可谓忠呢?文舒公闻名清流,所说的忠臣莫非是董卓吗?” 张昶一时哑然,若是只有匈奴诸王,他还能言谈自若,但见田豫如此逼视的眼神,他反而说不出那一个“然”字。 “小子伶牙利嘴,难道为朝廷天子做事,非是臣子本分?”张昶良久才如此回说,他不愿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随即又劝说田豫道:“为人处世,不过是顺势应天。今尔受陈冲之命,冒生命之危来此,已谓诚哉,不如入我府中,此战之后,仍有重用。” 田豫听出他出使并非本心,不过是勉为其难罢了,心中顿时大定,面孔上却仍冷笑以对。 等诸王都看过帛书后,气氛便得怪异起来,很多王侯都不知该如何言语。而赫连凡莫为王方率兵所逼,如今领张昶入美稷,已无反悔余地,当场便越过田豫,对众王侯道:“如今龙首被困于离石之中,并州驻军散居各处,皆无高明统帅,南北又各有边患,不能骤至。虽说离石未破,可时至如此,离石一座孤城,龙首无路可逃。一旦城破,龙首必然身死,全州大惧之下,朝廷收复并州则成定局。事关国中兴衰,还望诸位勿要疑虑。” 左日逐王刘宣这两年随陈冲征战,已不再是两年前那般没有主见,他起身说道:“凡莫兄言语何其无情?陈使君两平国乱,助国中平安兴盛,如今他正有倾覆之危,我等便趁乱背弃,国人将如何看待我等?何况离石未破,刘君尚在,何能有定局之断言?” 张昶说:“谁强谁弱,一目了然,日逐王未免诡辩了。” 几人如此辩论了一番,田豫看出来,虽然众王侯心中都敬仰州牧,但对于朝廷大军更为畏惧。特别是赫连凡莫也参与过大阳战事,当众说出陈冲布置之下,北路军被皇甫嵩一一击破,以致讨董功败垂成之事,众王侯都颇为动摇,而且董卓派张昶作为并州刺史,显然对匈奴极为重视,他们也因此不觉得投董一事不可选。 也正是如此,田豫才更明白大且渠的重要性,他转而注视大且渠,希望他对此据理力争。大且渠微微颔首,转而对场上众人说:“且静一静,且静一静。” 他一开口说话,众人果然都沉默下来,看了一眼大且渠,各自回到座位上。 大且渠起身环视四周,缓缓说:“我有一言,正可解诸位之争。” 他先转首问张昶道:“张使君之意,乃是离石小城,王师必破,对吗?”张昶颔首。 而后大且渠又问刘宣道:“左贤王之意,乃是龙首与国中有大恩,我等匈奴男子,重诺言,轻生死,怎能因此而背义呢?”刘宣刘豹都回说:“理应如此。” 大且渠便说:“如今龙首被困孤城之中,我等就算不能相帮,也不能因此背义,出兵击后。不如这般,国中可再等几日,等王师攻破离石,擒获龙首,我等便发兵襄助,随王师平定并州,以换取龙首生命,如何?如此一来,我等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这番话下来,众王侯议论纷纷,很快就达成一致意见,赞同大且渠提议。张昶颇为无奈,他问说:“若离石不能攻克,尔等又当如何?” 此番话一出口,他随即后悔,若是四万余众也不能破城,那匈奴必然随刘备反攻朝廷,大且渠果然只喝笑两声,不做正面回应。 散会后,田豫对大且渠拜谢道:“会上多靠大且渠照应。” 大且渠摇首说:“从事不必多礼,我也不过是略尽薄力罢了,龙首在离石险象环生,我才能说服众人继续观望。但从事也不要高兴。” “为何?” “朝廷如今才派了二万兵马入并,显然留有余力,若想要平复一州,则显然不止有如此,若我所料不差,便是龙首恪守离石不破,朝廷也有后续大军入并。到那时,朝廷以兵锋相逼,王侯畏惧之下,恐怕也顾不得什么使君了。” 田豫为此沉默片刻,叹说道:“确实如此。” 余下几日,田豫便在石桑帮助下与各王侯会面,坚定他们决心,另一方面,各部明白大战在所难免,也在不断集结各部壮丁,美稷城前旗帜如云,扎营成海,只是不少部族被迁徙到雁门郡后,这里到底只能聚集近五万部众,其中尚不算已经投靠朝廷的三万铁弗部。 等到了八月中旬,离石还未传来城破的消息,甚至已有人前去探视了一趟回来,对众王侯说:“离石之防,如阴山般稳固,我看朝廷兵马也就寻常,再过几日,郎将兵临城下,说不得就溃败过去了。” 但匈奴人还未高兴多久,这时,张昶也带来一个消息,说朝廷已派出援军,四万大军将自上郡抵达平定县,而后愿与美稷大军汇和,直攻雁门郡,若是诸王不愿,也可在城外一决生死。诸部闻之果然大惧,以五万对四万,他们实无获胜信心,何况铁弗部旗帜鲜明,只有靠大且渠又劝慰一番,这才勉力维持下来。 到八月十八日,田豫经历了最困难的时刻,陈冲中箭的消息也传到美稷,几乎一夜之间,所有王侯的态度都发生转变,便连大且渠也长时间沉默不语,这让田豫心力交瘁。他这才意识到,陈冲在匈奴王庭中的影响之大,他只能近乎徒劳地来回奔波,却一无所获。 等他夜里回到石部,石桑与他分别,让他回到帐中歇息,随行之人气愤非常,对田豫建议说:“何不效仿班定远之举,袭杀张文舒,以逼迫诸部归附。” 他断然拒绝:“张文舒并无死忠之心,只是时势使然,方才令诸部忧心,我今可杀他一人,可如何能杀尽董卓四万援军?敌师不灭,则匈奴反复依然。” 他斟酌良久,仍未想出良策,便在此时,安排在渡口的斥候慌忙进来,还未等田豫文化,他脸带惊喜神情,主动对田豫道:“禀从事,夫人到了!” 这时,帐门外响起嗒嗒的马蹄声,清脆又简单,显然来的只有一匹马,它停在帐门前,田豫看清楚了,是一匹枣红马。 红马上一人头戴风帽,穿着绛红色的皮袍与骑马特制的长裤,且用布巾蒙面,但其身形婀娜娇小,一望便知是女子。她翻身下马,快步走进房中,田豫见之又惊又喜,连忙跪拜道:“夫人来得正巧!” 原来,骑马来的女子,正是刘备的妻子刘笳。 他本想先问刘笳,征西将军何日率军赶到,孰料刘笳反而先问说:“国中是何部欲反?谁是其首?” 田豫被问懵了,他想了一想,便说:“为首者乃右贤王赫连凡莫。” 刘笳闻言,布巾之下传来冷笑:“五年之前,赫连凡莫不过一区区家奴,如今竟也能做右贤王,再三反复了!”她又问道:“如今他身在何处?” 田豫在美稷待了大半月,对此已经烂熟在心:“右贤王领五千兵马,约在西三里之处。” 刘笳对田豫问说:“从事可能随我往之?” “夫人有令,无所不从!” 当夜,田豫率领从离石带来的三十骑士,随刘笳直抵赫连部大营,赫连部营卫见一行人气势汹汹,不明所以,正要通报间,只见刘笳飒爽下马,取下布巾,对其中一人展颜笑道:“速离叔,可还识得我?” 营卫面色无不大变,为首那人立刻领诸人跪礼道:“见过居次。” 她当即牵马入营,田豫等人连忙跟上,沿路众人看到刘笳,无一人敢拦,让其一路走至主帐前。 这时候,赫连凡莫正在帐中与张昶议事,他听到帐外一阵喧闹声,莫名烦躁,当即拉开门帘,结果正撞上行至帐前的刘笳。两人见面之下,赫连凡莫神色讪讪,他笑道:“居次怎在此处?” 夜色昏暗,刘笳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去。赫连凡莫毫无防备,正要行拜礼,他突感心口有什么割了一下,紧随而来的便是一阵刺痛,是有什么刺入了自己的心脏。他猝不及防,往下看去,原来是刘笳在皮袍中藏了一把袖剑,此刻剑身入肉,只有剑柄露在身外。 这位从小在美稷长大的居次抽出剑柄,血水涓涓流满右贤王衣襟,她无视了帐中呆若木鸡的张昶,也无视倒在地上的赫连凡莫,转身面对包围来的赫连部众人,在灯火里,她手拿染血的袖剑,露出半边娇颜,轻声说:“我栾提蒲真梅录,乃国中居次,我夫君虽为郎将之名,实坐单于之位,今赫连凡莫欲反,死不足惜,不知国中诸部,谁为其继?” 鸦雀无声。 她回头又对田豫说:“请从事放心,我夫君身率五万兵马,五日之内,必至美稷。” 章节目录 第189章 离石解围 八月二十三日,美稷发兵的消息传到离石城下,张济大营一片死寂。 这几日,张济仍然不放弃进攻离石,他派骑士靠近城楼,以纸书附在箭上,向城中射去赏格。上书:“城中众将士:陈龙首与太师为死仇,离石一破,倾家隳灭,死守城池,或该如此。而自外诸军士,何事相随入汤火耶?太师曾任并州郡守,麾下又有吕奉先、张文远等并人广为重用,可见其待并人之厚。守则死如蝼蚁,降则生获富贵。凡降者,皆班次勋职财帛。若能斩龙首降者,拜将封侯,邑享千户!” 又有赏格上书:“陈庭坚已中箭,眼伤甚重,朝不保夕,众人不信,可直向城主府去看便是!”一并射入城内。 不过一刻钟,城楼上冒出许多弓箭手,将赏格绑在箭上反射回来。有拾到的凉人,展开一看,不过是在张济的赏格后面加了一行字,其上写的是:“若有斩董卓者,十倍于此!” 而所提陈冲命在旦夕的赏格下,也加了一句话,写的是:“美稷王庭已发兵南下,西岸诸县唾手可得,汝若不信,可回兵西岸一观!莫叫汝等再三反复,却无家可归!” 城中守卒被困近一月,哪里知道什么西岸消息,但此言却正中要害,很多白波军士听闻,都在私下议论,渐渐地,逐渐有军士背离大军离队,无论如何也止不住了。 此时张济已经决心退兵,虽然有众多不甘,但他也不得不由衷佩服城中守城的主帅,这么多年来南征北战,他早就自认心肠如铁,但能向这位“龙首”般一步不退,团结众心,他自问也无法做到。 当夜,张济召唤齐军中诸将,一起议事。韩暹、杨奉等人走进来时,他正披着熊皮袄子,抱着斫刀,对着地图指点西河西岸,众将顿时都松了一口气,显然也不愿再在城下久待了。 果然,张济看众人到齐,开口说道:“美稷发兵的消息已为实,据说刘备还带来了五万兵马,叛军合计已有十万人,不日就将南下,但建威得知消息,已经将四万北军带回夏阳,不日就将抵达上郡,太师也下令于我,让我尽快赶往肤施,汇合之后,方好与贼军会战。” 说到这里,众人都明白还有一场恶战,杨奉问道:“解围非是小事,只是我等当派谁断后呢?” “无须断后。”张济摇首解释说:“城中多是临时上阵的壮丁男子,能做追击的只有两千守卒,这一月来,也不知道折损了多少,他们定是无力追击的。” 于是就此定下大略,准备了一昼,到了次日夜里,他们突然解围而去。到了天明时分,城中的守卒向外望去,城外的土山空空如也,四周建造的营垒正随烈焰燃烧,化作一片狼藉的废墟,在天际线上,还隐约能看见敌方后队的人影。 徐庶见了,连忙到州牧府前去报喜,一路小跑,他气喘吁吁地赶到房门前,正见夫人蔡琰在门前挂晾着白色的布巾,虽然可见洗了很多次,但布巾上仍有淡淡的血痕。听闻城池解围的消息,蔡琰非常高兴,她放下巾布,回屋连声唤道:“庭坚,庭坚。” 过了一会,蔡琰又出来对徐庶说:“庭坚唤你进去,说话小声些,他这几日一直歇息不好。”徐庶颔首,又对师母拜过一礼,这才慢步走进去。 一进屋,徐庶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草药味,他才发现屋中的岸上还有一罐药汁,但显然已经凉了。而桌案旁,则放有一盆炭火,火苗冉冉,不时翻飞着丁点火星,而陈冲就斜躺在火盆边,手持一根木杖,胡坐着,对徐庶笑道:“元直,凉军是几时走的?” 徐庶见陈冲的左眼正被包扎着,只露出一颗右眼,面庞毫无血色,不由为之悲伤,他拜礼之后,缓缓说道:“老师,凉军是夜里走的,现在后军离城中约五里左右。” 陈冲想了一会,他说:“这几日城中损伤如何?” “这几日贼军不敢硬攻,只阵亡了三十来人,这一月来,城中损伤约有一千六百余人,可以说很是轻微了。” “城下的损伤如何呢?” 徐庶一时语塞,他问:“城下是指?” “当然是指白波军,你估计他们损伤几何?” 徐庶想了想,回答说:“我这几日有观其灶烟,减少了近两成,想必损失至少近万。” 陈冲闻言叹息,他说道:“大概玄德的大军已经如我所言,抵达美稷了,大战在即,我们不应该再在此处。元直,你去召唤众人去门楼,我们正好过去商议军事。” 徐庶闻言大为为难:“老师你如今身体有恙,不便如此罢!” “若是诸军大败,全军覆没,你我连不便都没有了,快去!” 等徐庶走出房门,蔡琰走进房内,看着陈冲一言不发。陈冲知她生气,拄着木杖起身,对她温声说道:“我走之后,你好好歇息,最好与贞姬她们多待一会,我会很放心。” “我不放心。” 陈冲无法回答,他只好抱着妻子一会,等她稍稍软化,再用一个吻作为回答。 蔡琰轻锤他的胸口,叹息道:“你实在不是好夫婿。” 两人就此告别,陈冲便拄着木杖往前走,但他很快就没有力气,走了一会,只能在道上歇息,等徐庶叫集了人,他还在城楼下慢行,索性众人便向下迎住他,在城下与他谈话。 陈冲长话短说,大意是挑五十人与他同行,其余的人留下,一是仍不放松城中防守,防止张济军杀回城下突然破城,二是安排人到太原郡去,先到昭余五县调兵调粮,做长久打算。 吩咐完毕,陈冲又问陈群说:“可曾抢回元德的尸体?”陈群闻之抹泪,他答道:“凉人把他埋进土山里了,我记得他们埋的位置,等会便带人把他挖出来,整理一番衣冠,再好好安葬。” 当日中午,陈冲一行人带好了干粮,便沿着北边的山道,往美稷方向奔行,陈冲身子疲累,骑不了马,只能乘着轺车,速度快不起来,估计需要两三日才能赶到美稷。 离开了被烧成荒原的离石城,山道左右的树林渐渐又茂盛起来,陈冲靠在车壁上,被颠簸得头昏脑涨,左眼的伤处隐隐一阵刺痛,但他没有出声,反而是用右眼去看山间的林木,看见秋叶萧落,天上飞过一群南行的雁群,林叶间隐约还能看见猛兽的身影,他不由得想起过去的时光,叹息道:“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旷野。孤鸟西北飞,离兽东南下。” 这时候,前方山脚处突然出现了一团火光,担任斥候的骑士大声呵斥,纷纷策马扑了上去。顿时响起嘈杂的人声,夹杂着狗吠。陈冲见轺车停了下来,不解地询问车夫原因,过了一会,车夫回来禀告说:“是一个老人,带着八名中年人,他们说有要事要见使君。” “他们有说是什么人吗?” “我问过了,他们不肯说,但是也搜过了身,他们手无寸铁,没有携带利器。” “那就见一见吧。” 不多时,骑士们在陈冲身边簇拥成一团,而九名身披着羊皮衣的中老人走到车前,被将士们用斫刀白刃顶住脖子胸肋,看上去都像是多年劳作的农夫。 领头的是一个老者,约莫六十上下,须发花白,面皮黝黑干瘦,陈冲用右眼打量着他,觉得他颇为眼熟,似在哪里见过。那老者也上下打量着陈冲,看着陈冲被纱布包裹的左眼,他一声叹息,带领众人向陈冲下跪行礼,连声说:“罪过罪过。” 陈冲这时候想起来了,他在洼石往来时见过这名老者,他看自己的眼神与其余人相比,既不仰慕也不愤怒,显得颇为奇异,所以自己记住了他。于是他开口说:“老公是白波的老人罢。” 王卯颔首说道:“在下不仅是白波的老人,细究起来,还曾是并州黄巾的渠帅。”此言一出,周围骑士大为紧张,纷纷握住刀柄,陈冲连忙制止他们,仔细打量王卯,拄着木杖下车,将他扶起,问道:“王公来此等我,所为何事?” “特来找龙首讨一张赦令。” “赦令?” “望龙首免去我部众反叛的罪过,他们实是无知受骗,并非是有心叛乱。若龙首肯赦免他们,我能领他们迷途知返。” 陈冲看着他,指着自己的左眼,对王卯笑道:“如今我因此险些丧目,还为此折上我族弟元德,此事众所周知,我便是敢赦,你们敢降吗?” 王卯自然说道:“龙首宽宏大量,我等自然是愿降的。人生乱世,毕竟如龙首一般者终是少数,常人不得不搏命相待,以狭隘推人,故而举措失常,还望龙首谅解。龙首因此怀恨难消,我愿以我性命,换龙首宽恕。” 说罢,他叩首在地,等待陈冲的回话,他听头上沉默良久,终于回话说:“此事我只追究韩暹、杨奉,王公可放心。” 王卯大喜过望,他抬起头,只见陈冲掏出一张木牒,上写“颍川陈冲”四字,他接到手中,看其字迹色泽黯淡,显然有一段岁月了,他听陈冲慢慢道:“四载之前,我以此与白波百姓为约,今日依然,此即为赦令。” 章节目录 第190章 王师与王者 刘备的大军在抵达美稷之前,美稷的匈奴军士之间已经为他卷起掀然大波。毕竟刘笳刺杀赫连凡莫时动静极大,其中居次称呼自己丈夫为“真单于”,这话在短时间流传开来,匈奴诸侯都颇为信然,故而格外看重这次刘备再入王庭,私下里都称呼他为“汉单于”。 刘备对此倒一无所知,他一心只想着快速平定叛乱。不过与此前的军队相比,他这次带领的军队颇为不同,此次刘备在太原新整部队,放弃了大量轻骑兵,转而学习孙坚,大量整顿重装步兵,这当然不是说军中没有骑军,与他随行的还有一万骑军,都是陈冲传信边让,让他在雁门招募的鲜卑骑兵。 秋收时节,夕阳特别艳丽,红彤彤的,落在山原连绵的树梢上,这里有很多的地方的庄稼还没有收完,有些庄稼已经干枯在地里。近几天来,匈奴不参战的部民们都听说了,朝廷有大军要来,太原也有大军要来,双方估计在美稷进行大战,大战一起,常人能有什么好下场?而且“单于”这个称呼,实在勾起了很多人的不好回忆,所以他们都赶紧迁徙奔走,躲开了大路,往山野里本去了,故而地里的庄稼也就耽误了收割。 但还有一部分人留了下来,他们都是见证过刘备与陈冲领兵进美稷的,对周围的人劝说,中郎将的兵马并不扰民,而且还与诸部约法,可见确实是爱民如子。大部分部民颇为怀疑,因为他们听说,南边的白波人造反,就是被牧守所逼,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于是都还是慌忙地撤走了。 这时,有一群正逃乱的部民,在夕阳的余晖中,在大路的烟尘中,在渐渐浓起来的暮色中,赶着平时畜牧的羊群,从远处向北逃来。他们正好撞上刘备军的前锋,躲避不及,只好离开大路,站在田中。他们来自于一个并不知名的杂胡小部。天已黄昏了,小孩子们早就因奔波而哭闹起来,老人们也在因劳累而呻吟,两年前的战乱浮现在眼前,他们不禁忧愁。 这群部民想看看路过的军队,却又不敢正面去看,眼色中充满了畏惧、诧异与好奇。畏惧的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被征收羊群,今年过冬便没得过了。诧异的是,从来没见过这样整齐的队伍,经过时竟然没有对他们做任何可怕的举动,也没有辱骂他们,甚至连凶狠的眼色也没有。因为他们心中感到诧异,便更加忍不住好奇地眼光偷偷地观察这支队伍。 他们看到队伍中有几位披甲的将军,正骑在马上对南方指指点点,他们的背后打着“刘”字大旗与“汉”字大旗,中间有一人双臂颀长,面留短须,相貌沉静,正在争辩的将领中沉默不语。他们便认出来了:这就是护匈奴中郎将了!也就是梅录居次的夫婿,胡人们相互暗使眼色,却没有人敢说话。 过了一会,胡人们的诧异之情更深了。原来过往的队伍中开始出现大量骑兵,不过却不是一般的骑兵,这些骑兵身批翻领羊皮长袄,一看就是鲜卑人的穿着,有些鲜卑人身旁带着从马,从马上驮着铁质的骑甲,显然就是威名赫赫的甲骑具装。但这些鲜卑人除了穿着与语言外,倒也没任何不同,马身上流着汗,腿上带着尘土,也没有一队骑兵敢走入田中,践踏庄稼。 队伍过尽了,人们开始议论起来。有人说,郎将看上去真是面善啊,无怪居次会心怡于他;有人说,这人马看着真让人亲切哩,连一只脚也不踏进田里;还有人说,郎将不仅能击败鲜卑人,还能驯服鲜卑人,这是历代单于都没能做到的啊!这么一说,众人都对刘备有了不少好感。 正在纷纷议论,有一名军中的司马骑马奔过来,到了部民面前,问部首是谁,首领还以为要征收牛羊,心里暗叫糟糕,孰料那司马说: “各位乡亲,你们不要害怕。我们大汉内乱,去年战事未平,导致今年不得不在国中大战。这实非我们所愿,这一路走过来,郎将见沿路到处都是没收的庄稼,心中非常可惜。今年年景本来就不好,连这点吃的都不收,明年还怎么过呢?此次会战,我们必会拼死保得诸部安全,也会将敌寇驱逐出境,若大家信得过郎将,就这般回家去收粮吧。若军中有人违纪扰民,你们便以此物到美稷城内,我们郎将必为诸位主持公道。” 说到这里,那司马递了一个符印过来,部首识得汉字,上面是“与民生息”四字,司马又说:“若是诸位还有认识逃难的部民,麻烦也劝他们返回。” 说罢,他就又策马跑回行伍中去了。 一路上,刘备就以这种方式劝回了近八万部民,于是产生了颇为壮观的场景,在绵延十里的军伍两边,随行的是更多的匈奴部民,他们穿过定襄郡,自桐过架起浮桥渡过大河,而后缓缓行至美稷城东十里,自行在湳水北岸扎寨,令麾下众人不得随意走动后,刘备这才领了百名亲卫与部分将领,随之前往美稷。 走到美稷城外时,诸王侯都出来相迎,刘备面带浅笑一一招呼,着重对大且渠说:“并州无失,赖有君啊!”而在王侯后的人群里,他在其中看见田豫,笑道:“好啊,国让,你年纪轻轻,功劳却已经超过终军了。”,田豫不好意思,说:“这都是夫人功劳,我哪里敢居功呢?” 刘备这才发现没见到刘笳,他于是问:“礼容呢?” “夫人说这不是女子该在的地方,于是到左贤王屋中休憩了。” 寒暄完,一行人往城中走。刘备这时发现,美稷集市此时仍在,其中还有不少酒肆,肉香扑鼻。他回头对王侯们说:“在路上行军七八日,我是很累了,不如这样,我们便在城外集市里用晚膳,我请客!”部下们都笑了起来,颔首应是。 开馆的店家是个老胡,手下有五子一女打下手,他听说来的是护匈奴中郎将,大为惶恐,他对刘备推辞说:“我听闻将军贵为大汉宗室,如今又护卫一方,想必从小都锦衣玉食,吃不惯这里的腥膻。” 刘备闻言则笑说:“这可抬举刘备了,大汉的宗室数十万,可顾不上我啊。我小时候早失父爱,与母亲相依为生,哪里有什么锦衣玉食呢?老哥你不知道,我十岁时还在街上卖过草鞋,都是我自己编的呢!” 说到这,他回忆起童年,感慨道:“那些日子我日日喝稀粥,以致无论吃何物都觉得可口甘美,老哥你只要有些许肉食,今日就算丰盛了。”回过头来,他又与王侯们笑道:“我童年寒微,还望诸位不要见笑。”王侯们一片“岂敢岂敢”。 店家这才给他们上菜,自从离石蒸过馒头,胡人也非常喜爱,称之为白饼,刘备此餐所用的便是白饼加羊肉。他就着葱蒜,边吃边与店家闲话,时人都以能吃为勇士之状,他就连着吃了三斤羊肉,店家见刘备吃得高兴,也笑道:“将军乃真力士!” 等他吃完离去,围观的部民们都聚拢进来,问刘备与店家说了些什么。最后众人感慨说,传闻中郎将寡言少语,我们看不出来,但是他平易近人,心怀仁德,又不奢资靡费,我们今日都知晓了,如若是这样的人做国中单于,我们都是求之不得。 饭后,刘备与国中王侯开了个短会,他也没问各部对朝廷态度如何,只是简单确认现在美稷能有多少军力,而后约定明日到城东整军,很快便散会。 会后,刘备又去见了一个人。赫连凡莫死后,新任并州刺史张昶便被田豫等人软禁在城中,等待刘备的发落。刘备前来见他时,张昶吓了一跳,面容上很快显示出尴尬又悲哀的神情,他垂下头,对刘备拜说:“张昶见过刘使君。” 刘备见他神色不安,便玩笑说:“我听闻文舒在城中颇善言辞,怎么在我面前如此拘谨?” 张昶叹了一口气,他说道:“我本无意来此,只是家中兄弟在朝,老母尚在,为董卓效力,实为不得已。若是刘使君宽宏,还请放我回朝。若死,请速决!” 刘备听他言语中敌视之意,脸色暗了下来,随即沉声问说:“如今国贼当道,文舒竟无意与我讨之?” 刘备随即一剑砍在桌案上,案角落地,张昶为之瞠目,只见刘备责问他:“国家养士,所图为何?今我持三尺剑,与董贼一决生死,所为无非国家安宁,社稷康定。而文舒今日宁死,也不愿与我共赴国难,然明公在天有灵,当如何视之?” 他最后总结说:“几日后我自当与凉人分胜负,若我得胜,当回城再问文舒,若我败亡,文舒便怀抱我首,自向董卓去请功罢!” 张昶见他言语忽如霹雳,须发皆张,双目乍亮如火,整个面孔仿佛笼罩了一层叫人畏惧的摄人神光,心中不禁大为惊悸,下意识地把头低下,对刘备说道:“将军以大义教昶,昶岂敢不从。”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凉军方略 且说另一边,在张济与王方的不断求援下,建威将军徐荣领军四万,终于抵达肤施城南。在他的身后近四百里的地方,牛辅部三万大军也刚刚从战事中撤离,正在粟邑领取辎重粮草,但他们不会北上,将继续在河东与张飞部对峙。 王方亲率城中步卒出城迎接,随行的还有铁弗部各路首领,他们身着最贵重的狐皮长裘,配着金腰带,脚穿牛皮长靴,恭敬地立在道路两旁,等待朝廷大军的检阅。 徐荣接连走了十余日的山路,一路除了山岭便是丘陵,走到肤施城南,只见三座高山将肤施城环抱,山影在日辉下遮盖满道路,又有流水潺潺,将两侧本不过数百丈的道路分为两截,他向道路左右看去,只见出迎的队伍整齐地列在城前,但他却大皱眉头,以致迎上去的王方颇为诧异,他上问道:“禀建威,可是礼节有所不周?” 徐荣闻言却是失笑,对王方说:“我虽与你们不同,是燕人出身,但燕人也是边人,哪里讲究什么礼节?”他看向那群铁弗部首,再问王方:“我奇怪的是,怎么只有这么些人?我听闻铁弗部本是匈奴第一大部,部民近十万众,如今怎只有贵人出来,却不见部民?” 王方这才恍然大悟,他解释道:“建威有所不知,如今美稷诸部已反,只有铁弗部还在我王师掌握,但右贤王也为人所杀,张济又攻离石不下,眼看着刘玄德已经要到美稷了,我等便商量着把大军集结在白土一带,部中的壮丁也都随之去了白土城中。” 知道王方会错了意,徐荣只好点明说:“此事我已从军报中知晓,我方才所言,是问你民心如何?如今大战在即,王师深入客境,腹尾露于外,如若民心不可用,则我等是在自蹈死地,决不可与敌接战。” 王方闻言大是尴尬,他放下礼拜的双手,抚摸着坐骑的鬃毛,良久才说:“陈冲治并州二载有余,治西河则近四载,其得民心,实不是我们能比肩的,这些时日,常有牧民北逃,我禁之而不能绝。” 徐荣来时,一路上牧民皆对军士有所敌意,徐荣对此有所察觉,此时听闻王方证实,他更是大为叹惋,感觉此次征战困难重重,他又问:“那招来作战的铁弗人军心如何?” 此次招揽铁弗部,董卓非常重视,不管铁弗匈奴有何要求,钱财帛谷还是名位权力,他都下令尽全力满足,王方与张昶也得以进展顺利,王方振奋说:“我与刺史以单于之位许诺右贤王,又广散金银贿赂部中诸贵,虽说右贤王凡莫意外身故,但独孤部骨都侯去卑被推为铁弗部之首,仍愿支撑朝廷,来应征的勇士,我也多赏赐,虽说对美稷叛乱之事多有议论,但多还是心向朝廷的。” 徐荣面色这才缓和下来,他身为玄菟郡人,既不像王方、张济等人与董卓同为乡亲,也不像李儒、牛辅那般与董卓有联姻之谊,此时却能受董卓重用,以至于停用皇甫嵩时,李儒首先保举他都督此战,这都是因为他谋划谨慎多思,作战又勇猛无私的缘故。 他这才与王方徐徐向前,向铁弗部诸首领一一问候,当日又宴饮一番,与众人笑谈曾经征战黄巾与韩遂的往事。徐荣口才了得,铁弗人听他描述,只觉战事栩栩如生,一会在河北巨城之下,一会在陇上高原之间,金戈铁马,纵横驰骋。说到酣畅处,徐荣脱下自己的上衣,当众露出自己的上身,就着一道道疤痕说起他们的来历,他上下约有疤痕三十余道,其中险些要命的也有五道,只是有一道疤痕颜色尚新,显然是刚得不足一年。这道疤痕从臂肩横到胸乳,显得极为可怖。徐荣对其避而不谈,但经不住有人好奇,只听其中一都尉问徐荣此疤痕来历,徐荣稍稍一愣,随即自若笑道:“这是广成战时,我冲锋在前,身陷重围,关云长亲自与我骑战,他挥刀破甲,险些令我丧命,我至今尤觉伤痛!好在关羽现在弘农对峙,你们是撞不上了。” 听徐荣如此说,铁弗人都松了一口气,对其领兵已不再有疑虑,纷纷上前与其祝酒攀交,徐荣见独孤去卑前来,还特地说:“凡莫为国尽忠,朝中因其唏嘘,且勉之!汝既公推为王,早晚登单于位,临大胜之后,还另有赏赐。” 独孤去卑倒表现冷静,不因徐荣许诺而动。他恭敬回礼,只说自己“忠心朝廷,无有所求”,朝中但有使命,铁弗部皆为前驱,言罢,他反问朝廷作何打算,徐荣还不了解前线军情,只能推迟一番,说军议上再细论。 宴席散后,徐荣把王方留下,与其私谈军机,开口便问:“纪成,你觉得此次战事,我等有几分胜算?” 王方不料徐荣有此问,他说道:“王师以雷霆之威,先招白波,再抚铁弗,虽不克离石,亦不过小挫而已。但我军今已有十一万之众,大军浩荡,敌众也不过十万,且多有新卒,以建威用兵之能,远胜于刘备,如何不能大胜?” 徐荣听得他这一阵吹捧,反而面露出不虞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轻微抿了一口,而后微微摇晃酒水,对王方笑道:“纪成,你这可就说错了,你我征战多年,哪还能不知晓,战场胜负,岂是人多人少便能定数的?不然关东五十万众叛乱,我等早就化为靡粉了。” 王方闻言,诧异道:“莫非建威不看好此次征战?” 徐荣缓缓摇首,他放下酒杯,正襟道:“此次征战本是车骑谋划,太师将此委任于我,自是对我的信任,我本也看好此次出击,故而积极参与,希冀能一举破并。但如今形势已变,实在不该带兵来此。” 他详细分析说:“车骑之谋划,乃是白波反水之际,以电光神影之势,全据山险,逼降困刘备于太原,而后大军南北夹击,收复河东,再以泰山压顶之势,直逼晋阳。如今车骑之谋划,可有一项功成?” 王方闻言默然,他说道:“张济未能攻下离石,确实是我等未能料到的。” “是啊,既然计划不成,我便上书太师,说不如先掠河东之民返朝,再派一别师驻守圜阳与上郡之间,与刘备陈冲对峙,令其坐耗钱粮,亦不失为大胜。至少并州重创之余,两年之内,难以再征发大军了。” “太师如何回复?” “太师其实颇为赞同,但不打一战便撤,他颇不甘心,这才命我领大军入上郡,与尔等汇和,谋划与刘备会战。” 王方对此心知肚明,他既有几分被徐荣说服,但心中还有不甘,于是反问道:“可我军到底更为能战,只要全军压上,我军摧朽破腐,岂是难事?建威为何如此畏战?” “你还是没想明白啊。”徐荣再次摇头,他问道:“刘备岂是痴儿?若是我大军势胜,他岂会应战?到那时,他深沟壁垒,与我在上郡对峙,我十余万众,辎重粮草悉数从山径远运,岂能长久,若刘备分派奇兵,扰我后路,民心不附,军心奔散,就在眼前啊!” 王方为之悚然,他这才衷心拜服,行礼致歉道:“建威雄才,我远不能及,只是太师既已下令,我等只能迎战,却是个怎么大法才好?” 徐荣起身,他断然道:“我们不能等了,时间越久,与我军越不利,干脆便摆开阵势,让刘备挑战,若有机可乘,我军便一决胜负,若无机可趁,我等草草应付一番,便火速退军,总而言之,决不能久驻!” 他又问王方:“此地逼仄,能守而不能战,纪成可知何处开阔?” 王方立刻答道:“我已看过了,在白土之北,便是一片大草原,正适合跑马厮杀,如今军中各部,多汇集于此处,只带建威前去了。” 徐荣笑道:“那在明日一早,我们便拔营出发。” 两人这才结束议事,一起出得肤施城外,徐荣看着山川逶迤,做出最后的感叹:“如此险地,我竟不能据此待敌,实在可惜。” 次日一早,他们招来铁弗部众人,当众宣布决定,铁弗部众人心中都有所腹诽,但也不敢违背命令,都尊令行事,而后全军向白土城开拔。 再往北三百里,山岭逐渐低平,视野逐渐开阔,一条银色的水带从西北方的草原划过,向东南流入吕梁群山中,那便是圜水。在圜水的北方,一座小城显眼地耸立在旷野里,四周扎着灰色的营寨,并有各色的旗帜在风中招摇。 徐荣抵达军中,召集诸将领进行军议,并阐述了向刘备设阵挑衅的意见。张济等人大为意外,但他们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方案,也均为徐荣所说服,同意此方略。 最后徐荣对各军分派任务,做出部署:徐荣本部为中军,张济与白波军为右翼,王方与铁弗部为左翼,李傕郭汜部置于全军之后,作为奇兵。并下令让出白土城,全军后退十五里,让刘备军渡水来战。 章节目录 第192章 圜水列阵 陈冲赶到美稷时,美稷城南到处可见拔营的痕迹,但城外的集市虽然仍开着,城野还有不少农民在劳作。数十骑护送着陈冲驶过路边,农民们看了一眼,很快又都低下头来,专注在垄亩里。 此刻的王庭,仅剩刘笳还在,她一见到陈冲时,吓了一跳。因为陈冲一路颠簸,眼眉的伤口都裂开了,布巾和伤口粘在一起,不住地飘出脓液的腥味,整个人都快昏死过去了,刘笳忙给他安置到榻上,用热水敷了小半个时辰,这才给旧巾布撕下来,给陈冲换上药。 等陈冲躺了一个时辰,精神稍好,一开口便问刘备走了几日,到了何处。刘笳颇为无奈,又给他换了一副湿布,才说:“玄德前日领兵开拔,现在应该在南边的桢林城。”陈冲立刻挣扎着坐起说:“那看来我还赶得上,时间不早了,我还是赶紧去。” 刘笳怎么劝都劝不下,只能扶着门楣叹气,眼看着陈冲又乘车离去了。 路上,随行的骑士见陈冲面白如纸,都劝他要不要稍歇,都为陈冲拒绝了,他回答说:“我从来就是这样的性子,尽力而为吧,即使倒在路上,我也才能倒得踏实。” 结果颇为不幸,陈冲一语中的,自己在半路上又昏睡过去,骑士们也不敢把他拉回美稷,只能硬着头皮往桢林走。当夜到了刘备大营,刘备本来听闻陈冲到来,还以为他平安无事,结果真到眼前,陈冲高烧不醒,浑身发烫,把他吓得一个激灵,当即叫来医士给陈冲熬药退烧,自己守在一旁,直到陈冲烧稍稍褪去,他才回去稍息。 陈冲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座独轮车上,前面一匹驮马拉着,身旁刘备骑马,正和诸位将领们争论着,众人都与独轮车同步前行。陈冲招呼了一声,刘备满脸惊喜,便停下讨论,对众人笑道:“好啊,我的慈姑(媳妇对婆婆的称呼)醒了,他生怕我打输这一仗,专门到这里给我摆脸色了!” 陈冲没心情开玩笑,直接问刘备:“我们这是去哪儿?” 刘备这时候才严肃下来,他说:“随从已经和我说了,不是说有个老渠帅,准备安排白波在凉军中再反水吗?这是个好机会,我们的斥候回报说,南方的徐荣已到了。如今正在白土整军备战,我准备趁他们大军不齐,先逼他们会战,这样总好过两军在上郡对垒,时日一多,总会有些变数。” 陈冲点点头,躺回木板上,勉强吃了些东西,头脑一阵胀一阵空,很快就又睡去了。 第三次醒来的时候,陈冲发现自己已在营帐里。他这次感觉好了很多,浑身衣物被汗湿透了,但身子还是一阵阵地发虚,好在头脑清醒,还能听见帐外士卒捶打木桩的声响,一声一声,好像命运的脚步。 陈冲躺在寒衾里,开始不由自主地冥想此时并州的局势,如今上郡南北精锐云集,战场上已经容纳了近二十万大军,但既然离石与美稷都还在并军手中,那上郡的凉军也就无法借助城池戍守,毕竟其余皆是小城,无法容纳三万以上的部队。而且对于关中而言,上郡补给困难,若是成旷日持久的对垒,则劣势还在关中一方,所以一场决定上郡归属的会战是不可避免的。 若是并军大胜,甚至能裹挟败军,尝试再入长安,若是并军败退,就只能放弃上郡,困守美稷与离石了,而一切的一切,都在于王卯自称的白波反正一事,他将决定这场会战的胜负,他当真能成功吗?陈冲这么患得患失的想着,如若在往常,他当然不会产生如此疑虑,但经历了杨韩叛变之后,他对此变得举棋不定,甚至有几分怀疑。 这时刘备走进来,见陈冲身体好转,便告诉他一个消息:“庭坚,我们今日已到了白土城北,已经和凉人近在咫尺了。”他遇战不怯而喜,笑说道:“我本来还以为,凉军会再拖延时机,退到肤施再战,不料今日却不退了,就在圜水南岸与我对峙,还传来令使,与我约战呢!” “你准备何时应战?”陈冲听得出来,刘备已经等的颇不耐烦了。 “就在明日!” 陈冲起身问他:“会不会太急了些?” “不急。”刘备看出陈冲是想参与指挥,便直接把他按回榻上,劝他说:“你这般模样,上了战场,只会影响士气,一时半会也好不了了,明日你就待在这里,听我得胜的号声!” 陈冲本欲再与刘备争论一番,刘备却拍拍肩,肃然说道:“庭坚,我自少怀有大志,求胜之心岂逊于你?社稷大业,又岂能真系于一身?你且好好歇息,如今军中良将辈出,高士满座,即使你歇息片刻,我也仍能胜之!” 这番话说出来,陈冲自知他心意已决,便改口说:“那我明日,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次日天还未亮,陈冲便被召集军士的鼓号声吵醒,随之便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仿佛一场狂风骤雨敲打在地面上,过了两刻,声音便渐渐隐去。陈冲挣扎着起身,觉得脚步还是有些虚浮,但他到底卷起帐帘,抬头便看见满天的星斗与隐在山麓间的月亮。 两名少年士卒站在帐口,见他走了出来,忙问他有什么不方便。陈冲见他们较为年轻,便笑着摇摇头,转而问他们的年纪,这才得知他们都才十六岁,两人是同乡,都是今年受征募参的军。毕竟今年一看年景便不好,家中又听说军中管粮,便送他们到晋阳去。刘备见他们年纪小,便一直放在亲卫营中,此时会战,他们不便作战,便在这里守着陈冲。陈冲问他们会不会射箭,他们都笑道:“并州的人家,哪有不会弯弓的?” 三人寒暄了一会,天穹逐渐暧昧,陈冲估摸着大军应当已经集结完毕,开始向南列阵了,他便对这两名少年提议道:“敢不敢随我去看两军会战?” 这两名少年面面相觑,他们虽然眼中跃跃欲试,口中却还是犹豫道:“使君身体有恙,如何能去前线,箭矢无眼,若是让流矢射中,我们怕是要军法从事。” 陈冲宽慰他们说:“自找一座小山,在一旁远远地看便是,我如今这般模样,还能去自寻死路吗?”而后用一句话说服他们:“你们刚刚参军,若不多看看两边行军布阵,以后是当不了将军的。” 两人当即找来两匹马,将陈冲扶上去,而后出了大营,向南边赶去。 向南策马越十里,他们远远地看见并人的后军了,便绕开大路,往一旁的山沟中跑去,等他们又翻过三座山,登上第四座山头,这才看见并人的前阵。 天已经大亮了,天空湛蓝无限,空气萧瑟清冽,沿圜水两岸落叶苍黄如尘土,衬映着黑褐色的点点树干,延展直至天际。并州军整军向南,铁甲兵器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陈冲身在数里之外,只用右眼视物,依然能望见明亮的一片。 辰时刚过,两军即相遇于圜水之边。两军都以骑兵朝前列阵,并军背靠圜水,凉军则面朝圜水。不过凉军毕竟席卷了两京的武库,披甲的人数极多,便是随行的白波军与铁弗部,都分发了不少甲胄,当然是以皮甲为主。 两个年轻人一个个头七尺,一个个头六尺,七尺的那个名叫吴昱,他很奇怪地问陈冲道:“使君,我听征西将军说过,会战的大忌便是背水而战,为何我军却主动背水,这不是自陷劣势吗?” 陈冲看不太清切,便干脆听吴昱转述,他笑着摇头,对他解释道:“你只看见我军背水,却没看见凉军背山啊!何况圜水非深,可徒步涉过,并不算什么绝地。两军在地势上,只是五五之分,但如此一来,无论是谁胜谁败,这一战都很难善了。” 话虽如此,但念及这次会战之紧要,陈冲心中也不免沉重。 习习秋风自圜水对岸吹过。两军的军旗都猎猎作响,显然两军在战前还有动员要做。 这时,矮个的少年忽然叫起来,他名作田昭,陈冲听他说:“使君,凉人出来一骑,在两军阵前巡回呢!他手里拄着长枪,枪上像挑着什么哩!” 陈冲心一沉,他问道:“挑着什么?” 田昭摇摇头,说:“看不清啊!但我看白波军那边,动静很大啊!” 陈冲便拄着木杖站起身去看,白波军士在凉人的右翼,离陈冲较近,陈冲隐约看见他们军形不整,一片哗然。其中有一人一马行在军前,高举着什么,而后面跟着一辆大车,里面金光闪闪,显然装满了财货,过了好一会,骚动才停下来。 陈冲立刻了然了,想必是王卯串联事发被杀,如今和金银一起,被徐荣用作恩威并施的手段了。 等金银散尽在军中,凉军的前列中又踏出一名骑士,手持长槊,策马对着并军来回奔驰,显然是在耀武扬威。 陈冲看不真切,很快就又坐了下去,他心里颇为悲哀,又颇为狐疑,王卯没有骗他,他想到。可王卯说他能策反大部白波归正,言辞凿凿,犹在耳边,如今他却死了,那现在左翼的白波将士,到底是何态度呢? 章节目录 第193章 两军交错 凉军的那名骑士在两军阵前耀武,他身穿漆金铁甲,手持丈八长槊,座下亦是铁甲大马,即使相隔书里,陈冲几人也看得真切。显然是打算先邀战打斗一番。 陈冲站了一会便累了,很快坐回地上,听吴昱说那骑士得意模样,叹道:“凉军这是知晓云长、翼德都不在此,所以才敢如此嚣张。” 田昭问道:“我听说征西将军马上剑术绝佳,凉狗也不能胜罢!” “哪有主帅上去做斗将的道理,主帅一上,凉人万箭齐发,直接将主帅射死,这仗还怎么打呢?”陈冲听到这懵懂言论,哪怕心中担忧,也不由得笑起来。 田昭大为丧气:“那我们军中,就没有能阵前斩将的勇士吗?” “自然是有的,我可把太史子义都留给玄德了,他弓马娴熟,又勇胆明义,想必你们很快便能见到他了。” 这话让两名少年很快高兴起来,田昭嫌位置不好看不真切,便到找了株柏树爬了上去,他站在树顶,对下面恶陈冲说:“陈使君,真有一个骑士出来了!” “什么模样?” “也是披的黄甲,不过他身骑的是匹红马。” “那就是了。”陈冲颔首道。 田昭在树上看两个黄点纠缠在一起,时而分开,又时而汇聚,他看不清两边勇士如何出招搏斗,但两边的将士渐渐有了呼声,很快就变成了如浪潮般的助威声势,两军十数万人在为两人助威,这样的场景,不禁让他脑中遐想,眼前似乎全是刀光剑影,耳边也仿佛响起了金铁之声。 过了片刻,呼声越来越高,越来越急,仿佛这变成了两边将士的比拼,便是陈冲也有点坐不稳了,他开口问:“当下是谁占上风?”话出口他就后悔了,隔这么远,田昭哪里看得明白谁上风呢? 孰料田昭说:“我看凉人的马有点跑不动了,太史从事的马还跑得急呢!” 就这时候,陈冲听闻呼声一滞,两军都陷入死一般的沉默,但随后,北边爆发出滔天的欢呼声,他立刻反应过来,问道:“是太史从事赢了?” 旁边的吴昱高声说:“凉狗的骑士落马了!被凉狗拉回阵中去了!”他的声音是如此高昂,好似战胜的就是他本人一样。 “好!”陈冲笑道:“接下来就要会战了!” 正如陈冲预料,两边同时擂起鼓声。凉军两翼的战阵微微向前,显然是做试探想法。 并军开始也是如此,但两翼缓缓靠近时,并军出现了些许变化。只见右翼的骑士向两边微微散开,从中奔出百余骑,当中有两人身着锦衣,显然是军中的显赫人物。骑在中间的,正是常年随刘备征战的族弟刘德然,分列一边的,则是原本留在河南的徐晃。 两人立马两军阵前,刘德然清了清喉咙,冲白波军喊道:“各位白波将士们听着,杨奉韩暹作乱,罪只是他们二人,同他人无关,何苦为他们这种背信弃义的小人卖命呢?跟着他们,到底有什么好处,如今两军对垒,你们便是胜了,又有几人能活着回去呢?而且凉人残暴,是看得见的,他们对待曲峪百姓如此暴虐,对你们就会好吗?若是输了,迟早要背井离乡,寄人篱下,多少妻儿父子就此离散,活下去岂不悲哀?使君与征西都愿意赦免你们。” 喊话完毕,白波军中鸦雀无声,这时,徐晃又策马出来高喊道:“我是徐晃,你们都认识,你们反叛,征西对我反而委以重任,还说了,只要你们反正,不会对你们有任何处置!” 眼见白波军阵中微微骚然,刘德然突然闪身,伸手牵住身后一匹马。他害怕马突然奔出,一边拽住缰绳,一边侧身下马,恭敬地将马牵出,周围的骑士纷纷下马,立在马头一旁护卫。马上端坐一人,正是刘备。如今白波军中,凡是近几年出征过的士卒与军官,都识得苦于诶,霎时军中响起哄然之声。刘备不慌不忙,摘下圆胄,举剑至头说道:“我刘玄德对天发誓,只要今日你等归顺,既往不咎,官勋如旧。如果再执迷不悟,休怪我刀剑无情。我若有谎言,必死在刀剑之下!” 徐晃接着大喊道:“听征西将军的,都跑到东边去,往圜阳圜阴跑,在那里等待我们整编,只要脱离战斗,就算做归顺!” 这时又传来一个声音道:“老渠帅以死换我等生,难道我们还要违背他意愿,终生做背信弃义的小人吗!”出乎意料,这个声音唐突出现在白波军之中,继而引起一阵轩然大波。 白波军本已对杨奉韩暹颇为不满,对背离陈冲颇有疑虑,战前王卯的首级被当众展示,反而起了反效果,导致他们更加对凉人反感了。如今见刘备等人现身发誓,又有王卯的老部下趁机煽动,指引他们东去归家,顿时哗然响应。只见骑兵先动,后面的步军也丢弃军旗,轰然东奔。 宛如春水洪潮冲碎坚冰,原本严整的徐荣军阵碎裂开来,右翼很快溃散,只剩下杨奉韩暹本部一万人不到,孤零零地立在一边,直接将后阵用作奇兵的李傕郭汜部也露了出来。中间是徐荣的本阵,保存较好。也没有因此受很大影响,但左翼有三万多铁弗人,他们见白波无事,也都骚动起来,但很快又被同行的独孤去卑所安抚下去。 刘备这时再回到本阵。并军军阵中鼓声大作,前列的鲜卑骑兵策动而起,自东向西,从凉军右翼斜插进去。铁骑踏地,地动山摇一般,杨奉韩暹力不能当,对此情此景魂飞魄散,军旗和兵器扔了一地,很快就形成了溃军,让鲜卑的甲骑具装冲击到张济部。张济部对此猝不及防,竟也没能当主,让鲜卑铁骑一路踏着肉泥,直接冲杀到中军之中。 原本用作奇兵的郭汜部无见此情形,破口大骂道:“叵信儿!战后我必尽屠之!”但骂归骂,当下他只能提前参战,填补战线,将鲜卑人的攻势遏制在中军前,但两军的战线已经出现了大段的空档,并军多出的战士很快反应过来,在刘备的指挥下进行转向,逐渐向凉军的侧翼挤压,凉军的左翼遭受数倍的压力,很快就开始崩溃,韩暹杨奉为名利投向董卓,此时自然也不愿意死战,当即后退往身后山岭中奔去。 徐荣看到这番景象,大叫糟糕,他原本只是打算试探一番并军战力,布阵布得极散,压根没准备决战,但此时已经由不得他了,往左翼看去,只见左翼的铁弗人也被并军优势兵力挤压,处在下风。 他当即判断,这仗已顾不得侧翼与奇兵了,全军的指望只能在自己了。可接下来的问题是,自己到底该如何作战呢?这里有五万凉人,决不能轻易扔在此处,否则一败之下,说不得让并人杀到长安之下了! 背后是茫茫群山,退不能退,只能进军。生死时刻,徐荣他立刻下定决心,随即令人传达全军进军令,鼓声一变,他立刻身先士卒,高举着斫刀向北冲杀。 陈冲听田昭说凉人不退反进,不由赞赏徐荣说:“徐荣对战机的把握确实果断,此时的一线生机,确实只有前进才能求得。”但他又笑道:“只是玄德久经战阵,这点他也是能料到的,他在军后多部下铁甲步卒,绝不是这般容易被击穿的。” 果然,凉人将阵型变为一道锥形,试图冲破并人的重围,他们冲过并人的骑军后,遭遇到后阵的步卒,步卒们列出盾阵,对前来的凉军连发箭雨,很快便将锥点凿平,凉军丢下一些尸体,只能往后退去,而后再次组织锥形攻势,一次次地向步军发起冲击,又一次次被打退回去,就像是一个铁锥不断地锥击砧板,反而一次次被砧板敲软,如果再过几次,铁锥没了锥击的空间,凉军就只能被并军压碎成靡粉。 凉人这下已折损了不少人手,两边的侧翼在持续崩溃,一部分人已经被驱赶到山里,被并军用弩箭与斫刀进行虐杀,不退即死,不少凉人只能硬着头往圜水里去。 就在凉军上下以为要走投无路时,徐荣镇静地眺望四周,观察并军的变阵,他忽而敏锐地发觉,并军左翼的阵型配合有一丝滞后与松动。有一阵走得太急,另一阵走得较慢,记过导致出现了脱节,并且产生了一个较小的空档。 他及时地把握住了这一点,大声对亲卫说:“看我旗帜,随我尾后!”,当即就如黑风般冲了过去,随行的骑士也不问理由,他们充分相信自己的将领,尽全力策马跟上,边冲边令各军随之发起总攻。 一时间声势如山崩,在即将与兵阵相碰之前,前锋的骑士们心有灵犀,在马上张弓拉弦,将箭矢停稳在弦上,等到前方有一人大声道:“放”,百步之时,一道铁幕从天上盖下。箭矢纷飞着落入并军的阵型中,虽说并军多是重甲,并不畏惧箭矢,但这般情形,他们听着甲胄与箭矢乒乒乓乓地碰撞着,不少人像个刺猬一般,别说受伤的,就是未受伤的,也觉得身上臂甲重如巨石,根本无力还以反击,只能眼睁睁看凉人占住这片空档。 徐荣竟真抓住了这道口子,并将两阵割断,后阵的并军未料到会出现如此情形,阵将也没有发出号令,竟这般眼睁睁看着凉军从中将大军割为两半。 这一幕出乎所有人意料,便连并军的鼓声也为此停了少许。陈冲听出不对,问田昭发生了什么事,田昭看不明白,只对陈冲说:“好像是凉军冲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194章 三箭 在右翼丧尽的劣势下,徐荣率领中军铁骑突阵,倾力一击后,刘备大军竟然为其撕为两截,这实在是出乎所有人意料。 破阵之后,最先撞上凉骑的乃是在河岸擂鼓的鼓手,他们见铁骑冲了过来,魂胆俱丧,慌不择路,丢下鼓槌便四下奔逃,但凉骑对他们兴趣不大,他们一边在马上攀射着箭矢,将四散的鼓手如鸡兔般射死在河滩上,一边等待主将新的号令。 徐荣这一击得手,大是得意,他开口先问身边亲信说:“诸君视我如何?”身边亲信无不仰慕道:“将军用兵如神,实非凡人能料!”因白波军当众脱战缘故,凉军士气本已跌至谷底,但徐荣抓住了并军变阵不齐的一个空隙,便将局势翻转回来,反包围了并军的左翼,凉军士气顿时为之复振。 与之对应的,则是并军大为惶恐,刘备从中军抬首看去,只见左翼被切割开后,旗帜东倒西歪,显然是军心已乱,而在右翼追杀凉军的士卒们听闻鼓声停息,也不禁渐息攻势,揣摩是哪里出了纰漏,渐渐地有人骚动说,凉军这一击威视无匹,怕不是连征西将军都被凉军斩于阵中了。 刘备见到前方士卒也随之骚乱起来,不由大怒,他先对身边人怒道:“怎么这般不顶用!刀剑不过是死物,你不怕它,它就怕你!”而后对身后的旗兵说:“把我的旗帜都打起来,让全军都看到我在这!”身边的旗兵慌忙应诺,立起一杆颜色极为鲜丽的绛红色旗帜,旗上高书四字隶书:“为国靖难”,这杆三丈高的旗帜一立,无论凉军还是并军全都醒悟,刘备身在何处了。 如此一来,并军中的骚乱才慢慢平复下来。但凉军也得知了敌方主帅的位置,不少人跃跃欲试,如胡车儿便对徐荣请战道:“刘玄德自寻死路,建威何不倾力攻打,只要他大旗一倒,此战我等便能全胜而归了。” 徐荣也颇为意动,只是他本来就无意决战,此时又念及兵马刚刚破围,割出的并军左翼尚未吃下,稍有不慎,便会又变为劣势,他下不了决心全力扑杀刘备,便对胡车儿说:“我只能给你两千骑,你可敢入阵斩首?” 胡车儿大喜,他拍手笑道:“敌军铁骑尽在南方,能当我者寥寥,只要能有两百铁骑,我定斩首刘备,献大捷于军前!” 徐荣闻言,当即调来两个军司马,让他们随胡车儿一齐冲杀。 刘备此时尚不知徐荣决策,此时军心虽已稳定,但无助于左翼被凉军撕裂的事实,他打量战场情形,猜出被凉军切断的布阵乃是边让部,心中不禁暗骂边让无能,但却不能放任他被凉军歼灭,不然左翼全溃,中军与右翼士气也难以维持。 他一时没有妙计,只能向身边诸将问道:“如今新生危情,诸位谁能为边府君解围?”身边将领如顾益等人皆面露难色,不敢应声,毕竟军中骑军多以冲杀至山脚,刘备身边多是步卒,以步卒冲骑军,岂有可行道理? 还是田豫忽出急智,他对刘备说:“征西,若分兵解围,实在是难事,但敌军集重兵于北,南边必然兵弱,不如下全军总攻令,全军皆往南去,自可重整兵势,再掉头击贼!” 刘备闻之大悟,连声称“善”,如今没了鼓阵,他便下令身边亲卫高吹总进攻令,嘹亮的号角声高扬起来,绛色的靖难旗帜也开始向南缓缓移动,左翼的阵将们都反应过来,也都随之向南移动。 而此时的胡车儿听到号声,亦是大喜,他对随行的司马说:“先有将旗,再有军号,那里定是刘玄德本部无疑!诸君勿要惜命,建功立业正在此时!若尔等皆死,我亦死于敌阵!” 言毕,与将士一起策马奔向并军阵中,他果然如其言论,他自己策马在最前,双腿夹住马腹,手持两柄长刀,双手挥舞大肆嚎叫,宛如野兽。并军此时刚听从进攻向南号令,还以为凉军会先剿灭左翼,因此并无多少准备,也根本没想过敌人竟然先攻向中军来。面对疯子一般的胡车儿部,一时不知所措,前方所当皆死,中军的阵型也逐渐变形混乱。 只是胡车儿身先士众,策骑陷阵之时,却不想流矢飞来,打断了他坐骑的脖子,他落马后刚站起来,立马便有数名并军士兵围杀过来,提刀便要扑上来斫头。胡车儿大怒,面对众多敌人,他先扔出一把长刀,而后该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刀,身体左右移动,长刀短刀相互交应,将来敌都驱赶开来,而后他见两人落单,当即抡起短刀上去一顿猛砍,将两人脖颈都砍烂了。吓得其余人都不敢靠近,各自回到阵中去了。 胡车儿这才找随从要了一匹黄骠马,重新向绛旗处杀去。这时刘备才反应过来,问身边众将说:“此贼凶猛,谁能为我当之?” 从晋阳参军的汪岑高声道:“在下愿往。”他本是河东的勇士,见刘备在茅津抵挡董卓大军,心中敬仰,便一路追随到晋阳,刘备见他力气过人,能举八百斤之重物,便把他带在身边,用作护卫。 刘备见他请战,便拨给他本阵仅有的百余骑士,叮嘱他说:“观其阵势,只要杀其贼首,其势必破,你勿要多想,攻杀他一人便是。”汪岑慷慨应是,等骑士到位后,他当即策马向前,手提长槊口中大喝道:“贼子敢来领死!” 胡车儿见状面露不屑之色,他驱马加鞭,提着长刀便迎上去。双方仅相交一击,正直双马交错之时,胡车儿突然探身伸手,抓住了汪岑的槊杆,往回猛拖。汪岑的力量不小,但胡车儿的气力更大,加之他马战经验不足,竟被胡车儿连人带槊的上半个身子拽到怀里,而下半身却还扣在马镫上没有拖出来。两匹战马的力量也因为胡车儿的力量,由交错改为原地打转缓走。车儿不容汪岑挣脱,左手抽出腰间短刀,利落地切下他的头颅,将首级朝空中一抛,带着血珠坠落到并军骑士之中。而汪岑无头的身子,尚自端坐在马上,随着马儿的缓步而摇曳,近处的并军士卒见此情形,无不惊骇而退。 这使得胡车儿又连破二阵,并军士气大为之溃,便连举旗的兵士也不由再三摇晃,胡车儿距离刘备本阵仅有三百步之遥,刘备几乎能看见他脸上的血污,他不惊反勇,转而拔出双剑,对身边亲卫笑说:“如此男儿,定是敌军猛士,杀之必夺其气!”说罢双手挥舞剑花,显然已是手痒难耐。 这时候兵曹从事太史慈劝阻说:“征西千金之躯,何必以身犯险?”刘备见他神色沉稳,反问太史慈道:“莫非从事有退敌之策?”太史慈笑道:“如此莽夫,何须用策?征西且看我三箭破之!” 说罢,他从弓袋里取出三石弓,又从箭囊里取出极为尖锐的破甲箭,将其搭在弓弦之上,右手拇指带上防割的玉玦,用尽力气将弓拉至极满。他眼看胡车儿又近得百步,心中暗叫一声“放”,他一声闷哼,右手松开弓弦,对准敌人坐下射去。 箭身没入黄骠马马额,只露出黄白的箭羽,黄骠马当场停住脚步,仿佛僵住了一般,一个趔趄轰然倒地,连胡车儿一起颠在地上。胡车儿摔倒之下倒并未受伤,正要起身与随从换马,随即警觉大作,只听空中一声极为轻微又极为尖锐的“嗖”,他右臂顿生一阵穿透之感,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痛,他低头看去,原来右臂已被一支穿甲箭射穿,连长刀都握不住了。 胡车儿沿着箭羽的方向看过去,正见百步外一个黄甲武士立在人群之中,又从箭囊里取出一支穿甲箭,太史慈深深吸气,显然三开三石弓极为困难,但他仍有条不紊地瞄准住胡车儿的头部,胡车儿大为警觉,在太史慈第三箭射出的一瞬,他左手立刻拔出短刀,护住自己的面孔,只听到“铛”的一声,他左手手腕又是剧痛,这下却不是被射中了,而是刀面与三石穿甲箭矢相撞,令胡车儿用尽腕力,手腕险些承受不住。他放下短刀,短刀“噌”的一声,竟直接断为两截。 这下他双手俱使不上力,也不能再冲杀了,随行的司马问他:“可还能进?”他摇首回答说:“已不能寸进”,于是凉骑们都掩护过来,护送他往回走,并军士卒们骑士不多,只能尽力射箭,部分凉骑露出后背,被射得如同刺猬,大多数也就都倒下在这里,但到底没拦下胡车儿。 刘备见状,大为赞赏太史慈,道:“子义,你先前阵前耀武,我只道你马战高超,如今才知晓你弓术更是超人哩!” 太史慈将三石弓收回弓袋,对刘备低首惭愧道:“此前马战耗费气力,第三弓未能全开,竟放跑了此人,下次见时,不知又要牺牲多少壮士。” 章节目录 第195章 不败如败 将胡车儿军击败后,凉军对刘备本阵的攻势很快也缓了下来,他们一边聚拢部队,一边重整阵型,追着并军左翼的尾巴,不断地用骑兵与弓矢进行撕咬,拖缓他们南进的步伐。 而刘备则仍旧下令,吹响全军进攻的号角,用自己的将旗指引全军缓缓南下,而在最南方的山脚,鲜卑的甲骑具装也追着凉军右翼的尾巴厮咬着,杨奉韩暹部已经彻底溃不成军,纷纷逃入山林里,只有张济部与李傕部汇聚在一起,还在苦苦抵挡。 凉人的马匹向来好过并人的马匹,因此初战之时,李傕还以为能轻松抵挡,孰料来的居然是鲜卑骑士。鲜卑人速来爱马,更会养马,此时随刘备来的甲骑不过三百,轻骑不过八千,但几次对冲下来,李傕竟发现麾下马力颇为不及,两军相互周旋中,军中不少马匹已经慢下脚步,但敌方骑兵竟还健步如飞。 眼看着就到了不得不撤退的地步,但李傕向来对勇武极为自傲,视战场失利为生平极大耻辱。上次广城之战,他因让韩当冲入阵中,令董卓出现生死危机,战后更受董卓极大批评,但终究没有受到惩罚,此时他怀了极大的仇恨,势要在战场上一雪前耻,哪里肯甘心后退?竟硬撑着劣势与鲜卑骑士捉对厮杀。 几个回合下来,原本用作奇兵的骑士们死伤大半,李傕的斫刀也砍坏了两把,但鲜卑骑士们也大为之惊叹,相互感叹说道:“汉人都这般不惧死吗?”这时候他的军吏宋果撑不住了,上前劝说道:“校尉,再战下去,将士们多是枉死,还是徐徐列阵北进,与建威汇和罢。” 李傕哪里甘心,可就在这里,鲜卑骑士又是一轮放箭,还未等他驳斥出口,其中一箭正中宋果咽喉,宋果呼吸了几口气,面色极为扭曲,当即倒在地上,眼见是不活了。 身后的人马因而一阵骚乱,李傕即使不愿撤退,此时人心难以为继,他也只能勉强归队了。但如此一来,给并军的归路也打开了缺口,徐晃等人忙领了千人向前,顺着李傕撤退的路线追击,边追击边帮助前来的边让诸阵归队。 一时间,战场中段乱作一团,边让等阵往南边走,李傕等阵往北边走,两阵混成一团,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而两边又各有追兵追在后尾,只是如此一来,却是没办法放箭了,双方都高举着长槊与斫刀,向阵边一边砍杀一边向前,骑兵一进来便被斫刀砍断了马腿,步卒稍不留神,槊刃便割开了他的喉咙,尸体在战场中堆积起来,碎裂的刀刃与断开的槊杆落了一地,金色的草原完全沦为血肉磨盘。 但这仅限于中央一隅,两军对阵从南北改为东西,由于北水南山的阻隔,战场的宽度变得异常拥挤,大量的兵力被隔断在中军之后。无论是刘备还是徐荣,见无法将所有兵力投入到正面厮杀后,不约而同的做出决定,让军阵继续运动,不断地让各部轮流到阵中厮杀,一部进,一部出,好似两条衔尾之蛇,一条蛇头咬着另一条蛇尾,相互盘旋毫不放松,却又迟迟分不出胜负。 在刘备一旁的张昶头次见到这样场景,从战场中撤出的兵卒几乎人人带伤,断手残足的大有人在,血腥味与汗酸味纠缠在一起,令他直欲呕吐,甚至还有人拖着战友残缺的尸体,这让他更难以忍受,径直问刘备道:“征西,我军伤亡如过荆丛,如此战下去,我军真能取胜吗?” 刘备紧盯着正鏖战不断的前方,满手都是汗,听他此言,不由怒斥道:“既入战场,谈何胜负?唯有舍生忘死而已!如今两面无路,怎能有退撤之念?” 话虽如此,但刘备已成功将左翼重新收拢,继续在中段如此作战,凉人铁骑完全施展不开,只能转变为兵力的对耗,失去大部分白波兵力后,凉人在兵力上反而处于劣势,若是徐荣执意与刘备血战到底,刘备有自信,最后赢的一定会是自己。 徐荣也是这般想的,他见刘备收拢回并军左翼,心中立即做出判断,获胜的战机已经失去了,既然不能获胜,徐荣接下来想的就变成怎样保持不败。最大的问题在于两军纠缠之下,难以撤退,一旦后撤失败,极容易形成总崩溃。 他想了片刻,有了主意,当即调来损伤较为轻微的郭汜部,问他道:“如今我须铁骑大用,李傕、张济部损失殆尽,你阵中还有多少?” 郭汜心中有底,很快回答说:“我带来时有万骑,如今折了不到千人,其中铁骑几乎无损,还有三千。” “够用了”徐荣大喜道:“我军中还有两千,两军合并,安愁不能安退!” 于是众将士在徐荣调度下,改换阵型。军号响起,厮杀着的凉军步卒开始缓缓撤退,他们之间露出空档,五千重甲骑兵从中鱼贯而出,徐徐踱步进入战线。不过与之前不同的是,他们手持木楯,进入战线后立刻下马,在马侧立起木楯,而后立起强弩,千张弩机同时齐发,一道铁雨从天而降,打退了并军的第一波攻势。 与此同时,战线之后的凉军开始重新整队,最先动的是最北处的旗帜,刘备见其开始在后方绕出一个弧线,缓缓地进入南边的群山中,他这才反应过来,徐荣这是要撤兵了!他急忙打出旗号,令前线的士卒发起总攻。 但方才凉人这一换阵,很快便重新建立了一条稳固的战线,并军试图上前破阵,反而被凉人箭雨射得七零八落,而并人试图反射回去,但这些凉人都穿了重甲,很多箭矢打在他们盔甲上,把他们扎得像刺猬一般,可破甲的总是少数。 见放箭无用,鲜卑骑士们跃跃欲试,其首领大莫干须瞻主动请战说:“既然凉狗让出空地,不如让我们甲骑冲上两次,必叫他溃阵而走!” 前线的并军得了命令,立刻为鲜卑骑士们又让出五百步的距离,方便他们跑马驰骋,大莫干须瞻亲自领兵,鲜卑骑士们把马匹都拉了出来,当众为坐骑披上全身甲,自己又都戴好兜鍪,兜鍪上贴着彰显勇武的青色羽毛,一根羽毛便代表着经历一场大战,这其中不少都贴了六根以上的羽毛,甲胄上还残留着此前厮杀的血痕,前线的并军新卒们打量着说:“所谓铁军,想必就是这样的吧!” 三百甲骑们装备完毕后,大莫干须瞻怪叫一声,骑士们顿时出发,在满是血肉的血原上奔腾起来,马蹄嗒嗒,没有尘埃,最前列的骑士们高举长矟,矟尖的光亮如同寒星一般,直教人胆寒。 直面鲜卑骑士的凉人们本身也是重骑,深知箭矢对他们作用不大,干脆便不再射箭,转而用长矛严阵以待,好似要针尖对麦芒,但等到重骑们进到五十步时,他们一转木楯,主动让开防线,令鲜卑骑士顺利杀入阵中。 大莫干须瞻还未高兴多久,另一群人围了过来,他们利用甲骑人少,重甲也行动不便,便高扔帐布,将这些人都盖住,鲜卑人没了视线,正要挣扎,又有一群凉人围了过来,用几根套索将鲜卑人一个个绑了,拖下马来,跟着便摁上去对着腰间与脖颈处不断扎刀,直到帐布中的躯体失去了最后一丝气力。 如此损失了八十余甲骑,首领也战死了,剩下的鲜卑骑士大为惊恐,只能狼狈地往回逃,凉人们不加阻拦,只是在他们背后发出嘲笑的怪声,令鲜卑骑士们极为羞愧,回到阵中后不敢抬头面见汉人。 这一番折腾下来,凉军又撤下数阵,连徐荣的旗帜也开始往山中移动。陈冲听吴昱讲述战场情形,心中暗叹:“玄德的智略到底略逊徐荣一筹,凉人一旦后撤,他便该立刻追击上去才是,如今凉人以重骑殿后,结阵已成,已然留不下了。” 刘备此时也明白局势,但他颇不甘心,至少打算吃掉这股殿后的重骑。但这重骑坚持了近两个时辰,等轮到他们后撤时,他们扔掉木楯与重甲,按序乘上休战半日的战马,随后飞也似地逃向山径。徐晃等人拍马想追,但凉人们早在山上占据有利地形,放箭阻拦他们前进,徐晃也不知道他们在山中的布置,领兵在山前犹豫半日,最终刘备派人来颁下命令:退兵。 刘备将兵力分为两部,一部以刘宣为主,北渡圜水入驻白土城,另一部停留在原地,防止山中的凉军杀个回击,等刘宣一部渡完后,他方才领着余部缓缓沿着圜水向东行去,在圜阴圜阳,还有反正的白波余部等着他去接收。 陈冲见状,对身边的两个少年说:“回去罢,想必过不了多久,玄德就会接我到圜阳了。” 吴昱田昭两人都应是,田昭面上露出兴奋神色,显然为看见如此浩大的会战不能自已,吴昱则皱着眉头思量,他走了几步,问陈冲道:“使君,此战是我军胜了?还是凉军胜了?我实在想不明白。” 陈冲见他认真模样,鼓励地一笑,说道:“此战一波三折,想不明白也是正常的。”他稍稍停顿,给出自己的评价说:“凉军以战术胜,我军以战略胜,胜负实在四六之间。” 但说到此处,他想触摸自己的伤眼,却最终又放下手,太息道:“只是以全局论,我已一败涂地。” 章节目录 第196章 东游圜水 陈冲前脚刚回到军营,后脚徐晃便领人行至帐前,说是奉征西指令,送他到圜阳城中。 这是自白波叛乱以来,陈冲第一次会见徐晃,结果甫一见面,陈冲大吃了一惊。他还记得第一次夜探圜阳城时,是这个熊虎般的汉子用言语认出自己破绽,并亲手勒断了自己两根肋骨,事后又谈笑自如,毫不以此为意。孰料如今他面见自己时,整个人消瘦了许多,不止是脸上的颧骨变得分明,连那双曾经威严可怖的豹眼,此时也因眼角松弛而显得柔和了。 他看着陈冲的眼伤,眼中更酝酿着悲伤的光彩,陈冲格外受不了这个,他对徐晃说:“什么都不用说了,我还活着,你还活着,这还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活着的人要对得起死去的人,这就够了。” 他说到这里,脑海中忽然想起陈忠,眼泪就流下来了。徐晃不知为何,站在一旁,竟也流下眼泪。他在河南时,陈冲和他谈及郭大的死讯,这个汉子仿佛铁做的一般,他只淡淡应了一声,便接着在军中磨刀。此刻他想起了什么呢?跟随他来的白波军士们都说:郭帅刚死,一家人便如同仇寇般,相互残杀,血染疆场,这自然比生老病死更让人伤悲啊! 次日,徐晃赶来一辆牛车,让陈冲坐在车上缓缓东行。陈冲看着青牛的脚步缓慢,两侧的山岭徐徐后退,山岭的秋色更加深沉了,原来已经是九月晚秋时节。只是圜水两岸已经不复此前的繁忙景象,沿路能看见不少房屋,只是既没有炊烟,也没有人声,倒是有几支火红的狐狸在草丛中时而探头时而隐藏。陈冲知道,他们现在大多在圜阴、圜阳两城中,等待着自己的处置,而且还有一些人,已经永远地埋在了离石城脚,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 而且,都说破镜难圆,覆水难收。经历过此事,并州的其余郡兵恐也有了成见,与白波军卒到底还能和好如初吗?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牛车行得慢,陈冲的思绪也就飘零了很久,直到天黑了,他就在牛车上,就着山魈的鸣叫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时,离圜阴城已不到二十里。路上陆陆续续能看得见人影,而后能看见军营与旗帜,不少人认出驾车的徐晃,很快也都猜出车中的是何人,但无人敢上前招呼,都只用一种忧愁的眼神看着车内,陈冲探出车窗望向四周,于是这些注视的人都慌忙散去了,不知在秋收之后还在忙活什么。 抵达圜阴城前,陈冲拄着木杖下车,田豫正守在城门前,见到他便赶忙来搀扶,陈冲摆手拒绝,笑道:“我伤的是眉骨,还没有瞎,何况我便是真瞎了,也不是瘸子,要什么人扶。”他又称赞田豫道:“你在美稷的作为我都听过了,少年英才,以后说不得我也要仰仗你了。” 田豫连说不敢,正要领着陈冲上楼间,忽闻旁边有一人大声呼唤陈冲,声音悲伤至极,陈冲转过身来看,只见一个人领着十来个人走过来,为首的那人手中拿着什么事物,身后十余人抬着一座黄木棺材。 他们腕系白波军惯有的白色巾布,这是郭大规定的,显示时刻不忘大良贤师之遗愿,棺木上也盖着一块白布。城卫们都是晋阳来的新兵,已经接管了城防,此刻见他们靠过来,下意识就举起长槊,越到陈冲之前,令那群白波士卒不得靠近。 那群白波士卒立马匍匐在地,再次呼唤使君,陈冲对城卫们微微摇首,越过枪林,走到这些人面前,还未问话,便见为首一人低着头,双手高举手中事物,递到陈冲面前道:“王师死前委托我,务必将此物还给使君,说他已完成承诺,还望使君看他履约的份上,善待白波各县。” 陈冲见他手中木牒,默然收下,随后那男子又从衣袍中取出一个手掌大小的小木盒,又递到陈冲面前,说:“这是郭帅留给使君的遗物,王师托我转交给使君。” 陈冲都收下了,他这才知道,原来王卯说服众人时并没有事发,而是私底下完成串联后,担忧事后,白波会因此次叛变饱受歧视,于是决定主动求死。一则是以此与杨奉韩暹决裂,二则是希望换取州府的谅解。这人说罢,让同行打开棺木,在陈冲眼前的是一具干瘦的无头尸体。陈冲一声长叹,对他们说:“大不必如此,我陈庭坚所说的,绝不会更改。” 见这些人又抬着棺木离去,陈冲这才与田豫入城。田豫边走边说,今早徐荣派了一个使者过来,征西将军正在与他会面,也不知道在谈些什么,问陈冲对如今局势怎么看。 陈冲一时有点心不在焉,又被田豫连喊了几声才反应过来,他笑道:“这能有什么局势?徐荣是打算撤军了,八成是过来卖个体面,让两军都过得去。” 果然,等他们踏入城中的县府,就听见刘备谈话的声音。此时县府房门大开,随行的官吏不断往来,显然有很多杂务亟需处理,而一人持节站在大堂间,正对着主座上的刘备,只听刘备对其冷笑道:“徐荣当我治下是何处?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站着的那人便是使者,他回答:“刘使君谬论了,建威不过关怀军中子弟而已,叶落归根,魂归旧土,从来就是人之常情,若刘使君遇此事,便不会收敛战场上同袍的尸骨吗?” 刘备沉默片刻,面色缓和下来,说:“这确实是人之常情,但杀贼更是人之常情。我并非妇人,你如此吹捧于我,我也不会因此留情。”但他很快又正色道:“你可以回禀徐荣,他大可以派兵士来收拾尸骨,若他想趁机再战,我日日枕戈,等他过来,再一决生死。” 那使者“诺”了一声,扫视了一遍两侧的刘备幕僚,问说:“龙首如今伤势如何?若是伤重,建威托我带了些许药物,或许能派上用场。”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陈冲走到堂上来,他左眼仍带着纱布,用右眼斜看向使者,淡淡地说:“陈某还死不了,便不劳建威费心了。” 使者见陈冲如此打扮,立即要下拜行礼,陈冲直白地令他停下:“我向来不喜欢这些虚礼,想必尔等也不过逢场作戏,何必如此?”他问道:“建威如果当真有心,陈某只想像建威索要一物。” “何物?” “杨奉韩暹的人头。” “龙首说笑了。” “确实是说笑,无本的买卖确实做不得。”陈冲自嘲地笑了笑,他随后又说道:“可既然说叶落归根,那名被你们战前立威的白波老者,可否把他首级还与我军呢?” 使者为难道:“这不是在下能作主的,还望龙首容我回禀。” 陈冲到来,话题草草地便结束了,使者临走前还是对陈冲拜了一拜,刘备不由取笑陈冲道:“庭坚威名如此,胜过千军万马啊。”陈冲摇首说:“若是一个虚名便能胜过千军万马,我们也就不用打这一仗了。” 要忙的事还有很多,那使者一走,幕僚们也都散光了,刘备看了一天的案牍,此时有些乏累,便和陈冲在堂中聊天,陈冲见人都走尽了,才低声问刘备:“这一战折了多少人?” “我招的新卒死伤四千余人,匈奴各部损失近五千,再加上雁门招揽的鲜卑人,怎么也有一万余人了。” 陈冲掏出怀中木牒,看着上面的字迹叹气,他又问:“玄德,你觉得如今该如何处理这几万白波呢?” “如今徐荣打算退军,杨奉韩暹两人,估计还会待在上郡吧,如果我们不言行一致,想必这些白波人还是会离去吧的。” “你的意思是?”此事陈冲破天荒地完全由刘备决定。 “乱世之下,对百姓哪有这般苛求,不过求活而已,愿意从军的留下,不愿意从军的遣还,我觉得徐晃识得大体,便将此事委任给他吧。” 刘备又提醒他道:“白波虽平,上郡未平,如今徐荣虽然撤军,但我们也无能攻打肤施,战线已停留在圜水一线,可见你当初说移府到圜阳,很有先见之明啊!庭坚,此事不能再拖了。” 见刘备如今思虑事情已面面俱到,陈冲也不禁为他高兴,当下两人就开始闲谈着处理着政事,一直忙到深夜,到了夜里,两人就在大堂里和衣睡着了。 次日,陈冲让徐晃留在城中,开始对白波士卒进行整编,愿意留下的皆直属州府,从今日起,他们不再叫白波军,被陈冲改名叫太平军。 又等了几日,王卯的首级被徐荣送来,陈冲把他交还给王卯的旧部。随后他继续东行,渡过圜水,抵达圜阳城中,州府中已有幕僚赶了过来,正领着杂役,在城中逐个清理房屋,陈冲沿着旧忆,走入郭大原本的房屋里,郭大死后,他没有子女继承,却也没人敢使用,因此陈冲来时,这里遍结蛛网,他走到卧室内,房中井井有条又满是尘埃,在卧室之后,陈冲打开了房门,灵堂顿时冒出一股土雾,引得他连连咳嗽。 一片昏暗,灵位前的灯油都烧尽了。陈冲点燃一根蜡烛置于案上,立马就看到了张角的灵位,他笑了笑,将灵位都拭去灰尘,再从怀中取出郭大的灵位,将他放在张宝的旁边。 旁边的墙面上还有他写的“生”字,血迹过得太久,都变成褐黑色,陈冲轻轻摸过,这字就变成尘埃落下了。 走出灵堂,陈冲打开王卯留下的木盒,果然是他当初入城时切下的小指。 正惘然间,城中传来一阵喧闹,原来是胡才的尸体被挖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197章 粮荒 整个九月,刘备都还不敢放松警备,虽说在肤施的探子每日都传回来消息,说凉人的军队已经开始陆续南下,旗帜一日少过一日。但他知晓前线的薄弱,仍维持大军驻扎在前线,对白土城日夜进行修缮,先为其加筑了一层外郭,再挖掘水道,将圜水引作白土城的护城河,一直忙到十月中旬,等白土城彻底完工,他才领兵返回晋阳。 而另一边,此时的徐荣确实如他所言,已经撤回关中,但丢掉的上郡不会因此回来,韩暹杨奉二人也没有离去,而是直接在肤施以北的龟兹城中驻留下来,用徐荣留下的钱财收拢旧部,作为朝廷收复并州的前线。不过龟兹的位置不够险要,杨奉韩暹便将这座老旧的小城废除,又在城南约三十里的地方另筑新城,仍叫做龟兹。 至少今年以内,双方都没有再战的意思,于是边界就这样在白土与龟兹之间稳定下来,但这并不代表困难就结束了,或者应该说,很多困难现在才显现出来。战死士卒的善后,白波军的整编,因战乱导致的各县流民,还有西河诸县的重建等等问题,不过这些都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居然是粮食问题。 本来在陈冲的精算下,今年虽然年景不佳,但勉强还能周转过去,但董卓此次发难的时机过于毒辣,他瞅准在秋收之际大战,本来今年的收成已经颇不乐观,结果大战之下,河东、西河、上郡三郡都来不及抢收,大量的粮食烂在田野里,尤其以河东最为严重,这也是拜徐荣所赐。 河东郡户口多达百万,在陈冲治下最为富庶。但在白波反水之际,徐荣带兵与牛辅合军,忽然进攻河东,牛辅部领众三万包围解县,与张飞部对峙,而徐荣则如蝗虫过境一般,逐寸逐尺地在河东扫荡粮米。 河东太守王邑当时驻扎在安邑,见有难民来报,有凉人来袭,立刻试图领兵袭扰其侧翼,但出城不久,即被徐荣分兵击退。而徐荣却不因此变计,而是一如旧计,对安邑等大城一律绕城而过,先在村庄中搜罗粮食,又到小城中搜刮财货,无人能稍加抵挡。以至于短短一月之内,徐荣在河东制造出近三十万难民。 而对于这些难民,徐荣或放任或驱逐地让他们前往安邑、临汾,飞速地消耗着城内存粮。等他直至平阳时,又忽然南下,带兵快速包围安邑,城中难民不得而出,好在此时,董卓因张济离石破城不成,下令徐荣率兵转战上郡,河东的战事这才结束。 这时已是十一月初,陈冲取下了左眼的纱布,他的眼伤已经好了,但在眉骨处留下了一处狰狞的十字疤痕,还有些许后遗症,比如他的左眼睁不太开,视力也下降了不少,有时候还会没来由地一阵头晕,但总体也增加了陈冲的威严,刘备就笑话他说:“像是只笑面虎。” 但陈冲对此倒不在乎,河东的灾情此时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他不得不更为注重。仅在十月一月,河东郡连发了八道求粮的文书,陈冲伤势一好,立马便领着州府官吏南下,沿路所见,触目惊心。三河本是国家精华所在,去年大战,河南河内二郡已为废土,而今年凉人一过之后,这三河仅剩的繁华之地,也已沦为阿鼻地狱。 天气一直是阴沉的灰色,气温却骤然凉了,北方的草原带来冰海的风息。陈冲沿路所见,流民漫山遍野地游荡着,他们正沿着山野,一棵树一棵树地剥着树皮,眼神都是饿没了气力的空洞,身上都是不能蔽体的麻布短褐。等他们见到陈冲的车队,眼神中忽而又放出希望的光华来,口中吐出呃呃的响声,像是地狱饿鬼的呻吟,又像是尸骨里最后一丝生机,于是像蚁群般靠拢过来,追随在陈冲装载粮食的马车后,不少人眼中不怀好意,但陈冲来得太晚,大多数人连抢粮的力气也没了。一路上,不断有人靠过来,也不断有人倒下,就这样拉成一条长长的队伍,等陈冲抵达安邑时,随着他的队伍已有十余里长,陈冲从太原勉强调来的七万石粮,就已经分发掉一半了。 他将剩下的粮食交给王邑时,王邑见到粮食连半月都维持不了,整个人都颓废下来,陈冲只能对他勉励说:“我回去想想办法,无论如何,这个冬天一定能过过去的。” 话虽如此,但他实在调不出多少粮了,再调粮,就只能动用明年的春种,即使勉强渡过了今年冬天,又该怎么熬到明年秋收呢?这是绝对不能动的,那就只能再想别的法子。 陈冲先是拿出许多金银来,雇佣当地可靠的佃户农民,以及分派手下士卒,让他们打扮成粮食小贩,骑着毛驴,到冀州各地去买粮。但这能买来的粮食有限,每人一头驴,两条长口袋,往往十来人结队而行,能带来差不多百人的粮食,看上去不少,可却要翻越太行山。太行山里盗匪横行,黑山贼对大军不敢动手,但往往最爱劫掠这种小商队,但若要州府派大军进剿,则实在已经没有钱粮动员了。 好在今年黑山军也穷困,他们看不上并州这没有油水的地方,也不大愿意与州府起冲突,如今正带大部南下河内,进攻兖州夺食。因此这个法子虽然没有大用,但多多少少还是带回来一些米面。 第二个法子就是借粮,如今州府没粮,白波的粮草也被韩杨带走大半,但匈奴积蓄了两年,勉强还有一些,太原、上党、河东的大族也还有不少存粮,陈冲派幕僚一一去府上筹集粮草,只是效果却不佳,不少人都推辞说,乱世之下,没有一粒米是多余的,倒是美稷看在陈冲的面子上,还是筹得了一些,约有八万石左右。 但这远远不够,陈冲干脆和刘备打了商量,安排一部分流民,分发给他们兵器,让他们先到河东的大族府中去闹,他们装聋作哑得了。 可这个法子很快落空了,倒不是因为没有兵器可调,而是河东忽然下了一场大雪。 好大的雪!好早的雪!阴沉了一月的上苍,似乎仍然没有任何怜悯,它残酷地落下如斗的雪花,一夜间将天地盖上一层冰冷的帛布,空气中笼罩着冻结的氛围。这场雪让陈冲措不及防,他赶紧拉着借来的八万石粮米往河东运,但是雪太大,反而堵塞了山路,以至于他只能一边派人清理,一边给车轮都裹上皮毛,在泥泞中艰难的前行。 如此走了一旬,陈冲终于领着车队从漫长逼仄的吕梁山道里走了出来,他先抵达的是平阳,可是平阳的惨象已使他目不忍视了,更是不敢置信。 十余座粥棚在他的厉声督责下已经搭好了,十余口大锅也正在大火上熬着粥,活着的人却并没有抢着来排队,而是到处散坐着或是躺在雪地上,这些人已经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了。还说什么让他们劫粮呢? 更有惨者,离活人不远处,雪地上躺着好些死人,这时正让平阳县内招来的人从车上抽下竹席,在一具一具将他们裹起来。 陈冲满目凄然,回头向一个粥棚望去,目光立刻严厉了。 平阳县令也来了,这时披着厚厚的鹿皮大衣,居然还有一个苍头替他搬来把胡床,摆在一口大釜的灶火前,在那里烤火。 陈冲对身边一个州府的幕僚说:“把平阳令叫过来。” “是。”那个幕僚走到了篝火前,“县君,陈使君请你过去谈话。” 平阳令站了起来,走到陈冲身边:“陈使君。” 陈冲问:“这么多死了的人怎么掩埋?” 平阳令答:“眼下正在找人,准备挖一个大坑作义冢,一处埋了。” 陈冲又问:“还有那么多活着的,就算有一碗粥喝,夜间睡哪里?” 平阳令叹了口气:“我也犯愁。这么多人哪有地方让他们睡。” 陈冲急问:“那就让他们冻死?” 这个平阳令乃是出身南阳,朝廷任命的大族子弟,本来跟着王邑叛乱,心中就有所不虞,此时看陈冲急颜厉色,心中更是生气,顶着说道:“使君莫要胡言!谁想他们冻死了?” “粥棚不设在城里,让这么多人大雪天都待在荒郊野外,不就是想让他们冻死吗!”陈冲的目光倏地刺向平阳令,他受伤的左眼此时显得格外锐利。 “这么多人,都进了城,怎么安置?”平阳令脾气上来了,毫不示弱。 陈冲呵斥道:“你睡在哪里?你的家人睡在哪里?不是都住在城里吗?你有地方睡,就没有办法安置这些流民!” 平阳令一怔:“陈、陈使君,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陈冲“呵”了一声:“你要我怎样说话?我将平阳交给你管,不指望你有多大的操守,也不指望你出钱出力,只希望你记住,平阳的百姓都是你的子民,你对自己的儿子自己的女儿也这样吗!我告诉你,粮食我已经给你运来了,不够我还会想办法运,哪怕去偷去抢!但从今天起,这里再饿死一个人、冻死一个人,你就不要再在这里干了!” 平阳令听得这一阵疾风骤雨,这才想起已身处乱世,不由有些气馁了:“那陈使君给我一条明路,要是使君来当我这个县令,该如何办是好?” 陈冲重重说:“把县府腾出来,把武库米仓腾出来,还有庙宇道观,还有一些大户人家,县里所有能腾出来的地方都腾出来,让难民住进去!他们没有衣服,你就多发点柴,让他们生火!生得越旺越好!” 平阳令仿佛听到了天大的荒谬事:“有、有这个道理吗?” 陈冲冷笑:“我告诉你,我在雒阳当祭酒,在西河当太守,从来就是这般!施了这顿粥,把粥棚挪到城里去!” 说完这句,陈冲不再理他,大步向那些雪地上的流民走去,大声说道:“粥很快就熬好了!父老乡亲能坐的都请坐起来,能站的都请站起来,再躺着就会起不来了!喝完了粥我们都搬到城里去,你们县君给你们安排了屋子!听我的,都起来,起不来的,请别人帮一把!”说着他自己先走到一个老人身边蹲了下去,将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手臂拿到自己肩上,将他半抱半搀扶了起来。 扶起那位老人,陈冲的目光向平阳令和那些县吏这边望来:“你们还站着,是要我一个一个请吗!” 县吏幕僚人等都奔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198章 谁为我亲友 这一幕并不仅仅是发生在平阳,也不止是发生在河东,大量的百姓因这突然的暴雪而陷入窘境,除去河东之内的难民外,连大河以西的流民,听闻陈冲在河东施粥的消息,也都纷纷过河来看。 而陈冲从平阳走到解县,平阳令这般的做法也绝不止他一人。甚至平阳令还算好的,有一些官吏,听闻陈冲训诫之后,竟当即挂印离官。陈冲倒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以渎职为名,将他们的财货当场收缴,这才刹下了这股歪风。 但这无助于河东的情形,陈冲带来了八万石粮食,再从河北回来的商贩陆陆续续带了二万石粮食来,这对于数十万的灾民来说,仍旧是杯水车薪。陈冲只能规定粥棚录名,每县四十粥棚,一座粥棚录名三百人,每人一日一餐,勉强将赈济维持下去。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少灾民仍然无法得到安置,他们不识字,消息闭塞,白日里在荒野里挖菜觅食,夜里就收集枯草做窝,浑浑噩噩地活着,一咋眼过去,要么冻死饿死在原地,要么撞见狼群或老虎,沦为野兽的冬食。 唯一能够让陈冲自我安慰的是,在他的全力规范下,还没有出现人吃人的惨剧。但灾情是如此严重,又接连爆发出官吏贪墨灾粮的事件,以至于陈冲不敢再离开河东,转而将迁府的事宜尽数转交给陶丘洪,自己则日夜巡回于各县之间。 到了十二月初,大雪停了下来,但天气却更为冰冷,大河较往年提前半月封冻了,地上天下一片僵直,云朵仿佛天日的垂霜,连烟火都好似是虚妄的幻象。 一天早上,陈冲从猗氏巡视出来,坐着牛车到解县城内,即使如今灾情紧急,但大河封冻之下,长安骑兵随时都能出兵侵入,他准备问问张飞最近的边事形势。结果走到解县县府时,他进门一看,只有两个小吏还在看守府门,县府里倒是其余一个人也没有了。 这两小吏一个三十来岁,一个五十来岁,在府门旁的小屋里烤火,看到陈冲过来,连忙整顿衣冠向他问候。陈冲见他们两个诚惶诚恐的样子,不觉摸了摸左眉的疤痕,叹了一口气,问道:“你们县君呢?” 这时年老的小吏弓着身子,仔细答说:“禀告使君,周县君尊使君的令,正在县仓给流民放粮。其余人也都在那里记名登册,周县君嫌每日来回麻烦,就干脆先把县府搬过去了。但府中还有些案牍不便搬迁,就留下我两人在这里看守。” “张都尉呢?”(张飞负责河东军事,被表举为河东都尉。) 这下是那个年轻些的小吏回答,他显然对此很关心:“自从大河封冻以后,都尉就开始忙起来了,时常出城,到很晚才回来,还时不时点兵,好像准备做什么大事,县君也问过,但都尉说他所行事关重大,让县君勿要声张。” “没人知道他去干什么?” “那使君要去城南大营去问,据说现在都尉把杂事都交给主簿杜允,前日去了营里,现在都还没回呢!” “胡闹!”陈冲听得一头雾水,很快就和这几月的焦虑结合在一起,让他不由起身,背着手在房中左右行走,气道:“我就在河东行县,他怎么做什么事情也不和我说一声!简直是乱弹琴!” 他连忙又带着向城南大营赶去,只是好巧不巧,抵达城南大营时,正是午膳时候,军营中飘起炊烟来,以至于空气中弥漫着一阵饭菜的香味,随行的幕僚嗅到这气味,都不禁抽着鼻子咽下口水。陈冲还听到了随行的门亭长王象的肚子发出饥饿的嚎啕,大家都看过来,王象颇为羞赧,用手摸着后颈缓解尴尬。 陈冲转首过来看他们,问道:“都饿了?”他们都猛点头。 这些日子陈冲颁布命令,灾民们做何饮食,官员们就作何饮食。因此也是规定一天一餐,餐餐饮粥,地方看不到陈冲的时候还好,还有徇私的余地,但与陈冲随行的人算是吃足了苦头,一点油水也没有,不少人都浮肿了起来。 但军队除外,如今并州上下除去春种动不得,就是军粮动不得。尤其是在河东,谁也不知董卓何时再派兵出击,而饿兵是无法打仗的,因此军队中还留有相当的粮食,能支撑全军一日两餐,偶尔还能喝上一顿肉汤,以至于不少人求着问州郡县府,什么时候再招兵,答案当然是不会。 陈冲话刚问出口,便知晓自己是多此一问,他看着几十人企盼的眼神,只好无奈地摆手道:“你们去火头营分点吧,只有今天一天。”话音刚落,随行也不需要人带路,他们闻着香味,须臾间就散尽了。 陈冲自己一人走到主营,打开营门。正撞见主簿杜允端了一碗汤饼坐下,右手里在案牍间翻拣出一卷书本,显然打算边吃边看。他见到陈冲,先是一愣,随后连忙起来摆礼,陈冲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寻了一台胡床坐下,等杜允吃完汤饼,再慢慢问他话。 原来张飞月初见大河封冻,便亲自带人过河去,打探敌情,孰料正撞见凉人运粮的队伍,张飞抓了个俘虏,这才得知就在昨日,将有一队十万石的粮草将会运到蒲坂,时间仓促,张飞便没有告知陈冲,自己打探了两次运粮的路线,在前日领了三千骑士,就于深夜出击,到河对岸去劫粮了。 这行动大出乎陈冲所料,陈冲听得急了起来,他问道:“那里离蒲坂有多远?”“往西约有四十里。”“那时间早够了,翼德怎么还不回来?” “或许是劫到粮了,回来的自然就慢了。”杜允说。 陈冲无语,他有深层的担忧没有说出来,都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董卓在冬日调粮,何尝不是兵马有调动的倾向,若是董卓是在往河东继续增兵,张飞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低下头,双手扶额,越想越是心焦。脑中不知怎的就又想起孙坚的遗容,又想起王卯断开的身躯与首级,一年来接连的不顺使他心中的郁结越来越深。加上他这些日子接连受饿,身体虚弱,杜允正低着头等待陈冲继续训诫,忽然听到一声响动,竟发现使君跌落在地,整个人已经昏过去了。 陈冲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他在逃跑,在一条无际的暗黑小道上,却不知道在躲避什么事物,但他分明感觉到那事物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它的呼吸很快就像丝绸般附上自己的脖颈,一股寒意从上到下包裹住全身,这让陈冲一惊,他醒了。 陈冲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自己躺在榻上,案边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他抱着什么大口撕咬,膻味重得陈冲直皱眉,他闻出来是羊腿肉,起身坐了起来,寒衾也随之落了下来。 张飞听到身后的动静,知道是兄长醒过来了,连忙转身去看他,极为高兴地说:“兄长,你没事吧,俺回来时见你躺在这里,你吓死俺了!” 陈冲见他吃得一嘴油,擅自行动也不和他说一声,脸上笑嘻嘻地像个痞子,没来由一阵心火,手掌下意识就打在了张飞脸上,接近本能地对张飞训斥道:“翼德,我说过几次,现下如此困难,怎能这般浪费!” 张飞莫名其妙挨了一掌,显得极为委屈,他端端正正坐好,也不吭声。一旁杜允也在,才向陈冲解释说:“都尉身冒箭矢,亲入陷境,大胜凉狗,已截获了五万余石粮食回来,只是身上受箭三创,这才吃些肉食养身体罢了。” 陈冲闻言,顿时知道自己说了错话,一时面色尴尬,显然下不来台,但听到张飞身受三箭时,他连忙探开张飞的胸襟,这才发现张飞左肩、小腹、右腕都有箭伤,此时都用巾布裹了,但小腹处的巾布还隐隐湿濡,显然还未能结痂。他一时更为心疼,摸着张飞的脸说:“还疼吗?” 张飞看他担忧的神情,顿时笑了起来,摇头说:“兄长从来没力气,打俺从来就没痛过!” “我说箭伤。” “都是前日的伤了,早就痛过劲头了。” 陈冲知道他说的是假话,但也笑了起来,心中忽然又很开怀,胸中梦中那些沉重的郁结与压抑,此时都尽数消散了。无论如何,他确实有能托付性命的兄弟朋友在,只要这群人在,他相信,无论什么样的险路,他都能坚持到底。 这时候,簿曹书佐徐干极为高兴地闯进营来,气喘吁吁地对陈冲报喜道:“使君,好消息!好消息!” “什么消息?” “关府君来信说,使君族亲已平安抵达河南,他正安排人手,将诸贤送往晋阳。” 陈冲“噢”了一声,对他来说,这却是一个好消息,但他更需要的是对并州的好消息。 孰料徐干继续往下说道:“关府君还说,使君族亲是东郡太守,曹府君,亲自送来的,他听说州府困难后,亲自在兖州筹集了四十万石米粮,第一批已经运到河南,马上就要沿箕关送来了。” 陈冲霍然起身。 初平二年十二月,因讨董战事缘故,河东大饥,而此时的曹操,刚刚击退试图掳掠兖州的黑山军,被袁绍刘岱一齐表举为东郡太守,而后他在陈留太守张邈济北相鲍信的支持下,向兖州全州筹粮合计四十万石,赠予并州州府,使并州成功渡过寒冬。 (即鹿无虞完) 章节目录 第199章 密谋 初冬天气的长安,劲风不息,满庭的树叶都落干了,只剩下干枯的树梢在狂风中摇曳着,唰唰作响。灰暗的浓云低垂,使得下午的天色极其黯淡,好似不久就要天黑了。在司徒府的内庭,因为关上房门避风,更加显得黑暗。屋内两侧,是从雒阳宫中搬来的精美铜制鹤形烛台,但却只点了寥寥几支蜡烛,这昏暗的光影照亮了屋内,显出参会的人影来。 参会的一共有九个人,一人坐在中央,八人分坐两侧。 居在中央榻上的乃是大汉司徒兼领尚书令王允,烛光照到他日渐松弛的皱纹上,使他阴沉的神情更令人生出几分畏惧。 两侧的人都身着儒服,端端正正地跪坐着,只不过因为天气寒冷的缘故,他们都还在外侧披着羊毛披风,将手脚都拢在里面,不断地搓揉着,其中有两人显得颇为紧张,不时向窗外张望着。 这八人分别是光禄大夫黄琬、侍中杨勋、护羌校尉杨瓒、左尚书仆射士孙瑞、二千石曹尚书郎荀攸、客曹尚书郎张种、户曹尚书张喜、民曹尚书郎第五儁。 荀攸看了眼坐立不安的张喜与第五儁,拍着膝盖笑道:“两位,既然来了此处,何必再担忧呢?王司徒让我等来,便是有十成把握,不会让董贼发现的。” 闻言而第五儁看向荀攸,只见他神态怡然,嘴角与眼角含笑,不由得满是惭愧,自嘲道:“养气功夫尚不到家,让公达见笑了。” 而张喜则仍旧面带忧色,他坐稳在原地,回过头对着众人叹道:“我不是担忧董贼,我是担忧公业(郑泰)啊!”众人闻言,脸色也都黯然下来,议郎郑泰足智多谋,既是党人中的中坚,也受董卓的重用,此前每次密会他都亲自参加,但在此时,他已染上了风疾,躺在府上不视事三日,这让众人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张喜站起来,双手从披风中伸出,对众人比划说:“不知不觉,董卓已经窃权两年之久,当年愿意随我等一起为国尽忠的志士,坐满了屋子,我还历历在目。” 他指着屋中一些空置的席位,一一点数道:“德瑜(伍琼)、申甫(种邵)、安成(刘和)、元固公(盖勋)、伯慎公(张温)、慈明公(荀爽)。”他点数了一半,言语停下,一声长叹,对众人说:“不过两年,或是病逝,或是被囚,或是诬死,再这样下去,恐怕董卓未死,这屋内倒已空空如也。” 这话一出,屋中温度又凉了几分。半晌,王允拍着桌案说:“子悦,越是如此,越要齐心协力,越要振作奋发!在这里说晦气话,就能刺死董贼吗?” 张喜这才缓过神来,连连对诸人道歉,话虽如此,但这个开场很显然给屋中添了极坏的气氛,座中诸人出去荀攸王允外,无不面带阴色。王允心中也不是没有受到触动,他不由叹气,但很快又如自己言语般振作起来,重新主持会议。 他们这个团体从袁绍出逃之后就秘密成立,每半月便举行一次密会,密会的主题一直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刺杀董卓,但是自从伍琼失败以来,董卓身边的防卫森严了许多,董卓也不再与党人单独会面,时至如今,他们仍未能找到刺董的机会。 于是他们转而走向另一个目标,在董卓麾下,在长安城中,拉拢一个掌握军权的将军,以此发动针对董卓的政变。但时至如今,他们努力了三次,全部遭到了失败。 第一次是公孙瓒攻陷蒲坂,他们拉拢了十来个羽林郎,打算劫持天子直接投奔公孙瓒,但是刚要行动,便被董旻察觉,结果一夜之间,拉拢的大部分羽林郎尽数消失,刘和刘范种邵等骨干尽数被压入诏狱。但好在他们找出了叛徒马岑,很快将这个案子所有线索扼杀。 第二次是听闻皇甫嵩受到重用,王允听闻后大喜过望,皇甫嵩素来与董卓有矛盾,想必他必会支持政变一事。在深夜联系皇甫嵩时,孰料皇甫嵩竟严词拒绝,但事后皇甫嵩也未向任何人透露,所以王允以为,皇甫嵩是可以拉拢的。但皇甫嵩当众为董卓谋划,掀起秋季对并州的攻势,这让王允大为失望,心中知道此事已不会成功。 第三次则是在最近,他们尝试拉拢段煨,段煨虽为董卓麾下七郎将,却难得的与党人友善,平时也少与同僚为伍,这让党人极其欣赏他,几次邀请他来参加宴席,可段煨虽说保持友善,却也非常警惕,每次都推辞掉了,因而再一次,政变的计划进入了停滞。 想到这里,士孙瑞又恨又气,捶着桌案道:“皇甫义真着实该死!段忠明也就罢了,先帝如此重用于他,他不仅不思报国,反而助纣为虐!如今无人可用,奈何?” 王允面上是并不在意,他头也不抬地答说:“皇甫义真自爱,我们原先也都是知道的,他没有将我等出卖于董贼,也就算对得起我们了。” “司徒岂能如此说?”听到这里,光禄大夫黄琬插话道。“皇甫嵩先领兵连破义师,而后又为董卓谋划攻并,如今河东大饥,并州元气大伤,我看庭坚即使有匡扶之心,如今也无力施为了。如今朝野上下莫不震恐于董卓兵威,其中泰半都是他的功劳吧!” “董卓文有蔡邕刘艾,武有皇甫嵩,前月便连赵谦也接下了伐蜀的任命,再这般下去,朝野人心思定,董卓执政的位置,便算是彻底坐稳了,那我等还能有何作为?” “大夫意欲何为?” “纵是诛杀董卓不成,我等可诛杀皇甫嵩,以正天下视听!” 话说到这个地步,王允也不能再安坐下去了,他转首对黄琬道:“子琰所言,我何尝不知。只是如今讨并,董贼已有小胜,皇甫嵩正受董贼重用,而他又向来离群索居,不与人攀情结交,往来又多有护卫,我能为之奈何呢?”原来他心中,也早有除去皇甫嵩的想法。 荀攸听到这里,先是点头,随后又摇头道:“子琰公所说不无道理,但在我看来,想要以此成事,却未免略显荒谬了吧。” “公达何出此言?” 荀攸听得露出一个笑容,也不知道在笑谁,他说:“请诸位细想,皇甫嵩等虽为董卓谋,却也未尽全力,不过自保而已。如此便为我等诛杀,多数公卿将如何想?董卓窃权已有二载,谁还未给董卓做过事呢?如我等诛杀董卓的,接连失败也就罢了,如今反而刺杀起同僚来,那诛董一事,定然会丧尽人心!” 众人闻言皆默然不语。但王允显然颇为赞同,顺着荀攸的思路,捋须问道:“若如此,我等如何重得朝野人心呢?公达可细言之。” 荀攸走到屋中,对众人都行了一礼,虽说荀攸非常年轻,但众人皆知他才智,都对其郑重还礼,才听他说道:“虽说人心偏向董卓,但天下到底大乱,董卓一日不平关东,人心便一日不定。我等身居朝野之内,岂能整日用刀刃做事?现下该做的,更应是挑拨离间,使朝野上下失和,人人猜忌。” 众人皆大感意外,却又深觉有理,只听荀攸又说: “司徒贵为尚书令,朝野上下诸政,无不经于司徒之手,司徒正可以职位便利,假借议事之名,行公叔痤之事。只要朝中吴起出奔在前,还怕朝野不乱吗?” 当年公叔痤在田文死后,担任魏国相国,却非常忌惮西河太守吴起,想害死吴起却又没找到罪名。于是便对魏武侯说:“吴起贤明,应该以公主许配。”魏武侯答应了他。而后公叔痤找吴起宴饮祝贺他,在会上,公叔痤妻子也是魏国公主,当众轻贱公孙痤,以至于吴起不敢与王室联姻。 如此一来,公叔痤没有找到吴起任何罪名,却让吴起与魏武侯上下相疑,吴起出逃楚国,这也是魏国由盛转衰的标志事件。 王允越想越觉有理,他击节笑道:“公达所言之吴起,还是皇甫嵩吧!” 荀攸颔首。 “这倒不是难事。”王允想了片刻,心中已经有了判断,笑着对众人说道:“亏得公达所言,我心中已有了一个计策,你们与我细细参谋,看可行与否?” 说罢,他让众人靠到身前,与他们轻声述说。荀攸听完,不禁感叹道:“司徒何其自谦!荀攸所想不过离间而已,司徒竟然环环相扣,想了一套连环计,想必诛董一事,必然能成功了!” 王允叹道:“只是如此一来,需要你们有人受牢狱之灾,不知你们中谁愿为此难事?” 荀攸立即答说:“司徒既有妙计,荀攸何惜此身!” 士孙瑞疑问道:“只是事成之时,还是须拉拢一将,才能立政变成事罢?” “这却是不难。”王允沿着新思路,很快答道:“我心中已有人选了。” 其余几人也都得了任务,很快就散会了。 等众人散尽,王允回到书房,问苍头有没有什么异常,苍头摇头说一切如故,王允放下心来,他拿起毛笔蘸上墨水,开始处理起堆成小山的案牍。 未久,长安城中忽然传唱起几首歌谣来,说:“皇皇儁如月,真天罩长安。”又说:“高山不推崩十日,童草不扶伤玉人。”还有:“痴肥老公背上下大斧,妻儿牛李皆升天。” 这些歌谣用言通俗,朗朗上口,很快就在西京传唱开来。 章节目录 第200章 新春 得到消息后,陈冲便一直停驻在安邑,等到十二月二十四,兖州的第一批粮食终于抵达城外。 运粮的部队还是曹操的步卒,他赶忙出城去迎接。开了门,陈冲看见一道长长的队伍,穿着玄色兵甲的武人们正上下打量着城池,不断地跺着手脚,为首的乃是一个身高六尺的挺拔汉子,他把遮雪的斗笠摘下握在手里,腰间佩刀,脚下的鹿皮靴子全是雪泥。那人见陈冲走过来,连忙低头拱手说:“在下东郡太守帐下,陷陈都尉乐进,见过陈使君。” 陈冲见他容貌短小,行礼谦恭,但言语间却不卑不亢,安稳如磐石,能够感受到是个既有胆气的男子。陈冲问他最近曹操的近况,他说道:“曹府君刚刚击退黑山于毒,又南下迎击后将军袁术,如今兖州多乱,刘使君不能安之,于是诸郡都仰仗府君,所以才能募得这些粮草。” 曹操已经开始展现才能了啊!看着足以用到三月的米粮,陈冲感慨万千,往日结交过的大汉才俊,如今都开始在黄河南北驰骋了。令他高兴的是,在此困难之际,曹操居然不顾与袁绍决裂的风险,如此旗帜鲜明地选择帮助自己,他心中很是高兴,也对乐进说:“都尉回去可转告孟德,若他遇到困难,可与河南云长联络,若是事出非常,我与玄德也不会坐视。” 话虽如此,但多亏了曹操的帮助,他今年才能过上一个好年了。 接收完粮食后,陈冲给州府人员放了假,自己只与张飞同行,从马两匹,自平阳小道返回西河。过通天山之时,正值除夕当日。雪虽早停了,但天空彤云密布,如滚滚浊浪,飘荡在山岭之间,积目四望,四野之内云海翻滚,无有尽头。 陈冲回头南望,哪里看得到来时的路。四周的百千山头,就像巨浪间的小岛,时隐时现于云迹。天地之壮阔,使得行人马匹,好似蚍蜉漂浮于瀚海,显得渺小至极。 待到了圜阳,已经是新年了。州府已经全部移至此处,随之而来的,还有颍川陈氏全族,刘备本来打算让他们安居在晋阳,但叔父陈谌严词拒绝,说陈冲如今是陈氏族长,无论如何情形,今年都当与其同过才是,于是还是执意到了圜阳城中。 陈冲到来时,陈谌与陈夔已在城郊觅好住所,并且建好祠堂,两百来名陈氏族人还在清扫整理房间。见他们占下了近千亩的田地,陈冲当即感到不妙,私底下去问陈群,这些地是怎么来的,陈群答说是按市价买的,没有强买强卖。陈冲看了眼账目,又问怎么价格这般贱,陈群答说饥年市价如此,陈冲无语,当即令陈群按平时年价给人一一补齐。 此事安排下去后,张飞自去晋阳寻刘备,陈冲才与父辈见面。父亲陈夔本想如往常般对他威严一番,但见到陈冲眉角上的箭疤,立刻就说不出话来了,只有叔父陈谌还与他交谈,两人先谈起青州的事端,青州几乎全为黄巾余党所据,朝廷派去的守相与刺史都全都难以御守,他们离开时,黄巾已经转而进攻泰山郡,周边州郡不能当,也不知陈纪还能坚持几日。 两人唏嘘片刻,陈谌又叹气,这两日族中还有几件大事等着他去办。 首先是进行祭祖大礼,正式完成陈氏族长位置的交接。 其次是荀彧之女阿娥与陈群有婚约,如今荀彧女儿已到及笄之年,按照婚约,应该由陈冲亲自下聘书,遣使到兖州去,去把荀氏阿娥聘请过来,为陈群完婚。 而后是希望陈冲抽调出时间来,考校一番族学水平。 陈忠乃是陈谌之子,孰料全程谈完,陈谌只字不谈陈忠之事,这让陈冲颇感难受,他应承下来,两人说完,陈夔看了他半晌,终于说:“你也是要做父亲的人了,希望你以后做事还是稳重些。”最后拍了拍陈冲的肩膀,就慢步离去了,留给陈冲一个背影。 结果这几日下来,陈冲不仅没有闲下来,还不得不抽出相当时间理清族务,这实在是非常让人困扰的事情,时光过了很久,他少年时便在各州郡间游学,在家的时间很少,除去幼时与他朝夕相处的亲人,很多族人他都觉得非常陌生了,有时候他得寻思两刻,才能叫出名字,显得非常尴尬。有些族人想委托他进入州府,陈冲皆都进行严格考核,不过关的都拒绝了。 夜里归家,陈冲对蔡琰感叹此事,不禁说道:“族人不思国难当头,反而以为我这州牧当的轻松,可以鸡犬升天了,若是抱着这样的心思,我把他们带进州府,到时董卓大军前来,我是在为他们好呢?还是在害他们呢?” 又指责陈群说:“我本以为长文随我已久,当知晓体恤民情,可现下看来,尚不得真啊!” 蔡琰此时已怀胎六月,小腹已明显的鼓起来,行动极为不便,便穿着素衣整日待在屋内,由陈谌派婢女来操持家中杂务,自己则在榻边用阵线缝着婴儿的衣物,她听到陈冲的抱怨,只能劝诫说:“人非圣贤,孰能无私呢?族人也没有什么坏心思,入了州府也能支持你呢。” 陈冲阴着脸没有答话,蔡琰知道他压根没听进去,也不好再劝,她叹了一口气,想起二妹托她为羊密寻个前程,此时也只能把话咽回去,转而问他说:“你年后可还去河东?” 陈冲把蔡琰搂入怀中,轻声说道:“几日后就去,大河解冻我就回来,一定陪在你身旁。”蔡琰“嗯”了一声,靠在他胸膛上,良久才说道:“没有女子会喜欢一个圣人。” 陈冲知道她言下之意,笑道:“我当然不是圣人,我还喜欢你。” 等他勉强忙完族中事务,忽然得到刘备消息,刘备携刘笳、刘德然、张飞抵达美稷,请他与蔡琰到美稷一同欢宴,陈冲非常高兴,当日便又乘着牛车,与妻子花了三日往美稷而去。 在城前迎接陈冲的乃是右日逐王刘宣,他以弟子礼为陈冲牵牛,陈冲则笑着为刘宣引见蔡琰道:“这是你师母。”刘宣见到蔡琰怀孕,不禁欢喜道:“原来老师也终于有传人了。”陈冲听出他话里有话,这才知道原来刘备迎娶了刘笳才一年,就在前月也怀孕了。 等入了王帐,宴席已经开始了,但人数却是不多,除去刘备夫妇外,只有张飞、刘宣、刘豹、田豫、大且渠、张昶、石桑几人而已。陈冲与他们一一问新年好,又赠予他们以礼品,全是蔡琰闲暇时整理摘抄的书卷,除张飞外,众人都很是高兴。 说是宴席,其实也非常简单,最昂贵的地方,也不过就是烤了两只羊羔,但在刘备和陈冲的习惯里,这已经是殊为奢侈了。自八月以来,并州已经全州禁酒,此时便也没了酒喝,于是陈冲便煮茶代饮,一群人一起吃着干果闲聊。 先是谈关东最近的局势,几人不约而同地谈起青州黄巾,刘备说:“我走时青州有三郡为黄巾全有,如今听风声,大约青州六郡全部沦丧,泰山与琅琊也有过半不得保全,看来今年大灾,逼得各自为战的几部,都联合一体了,也不知如今谁是领袖?” 田豫对此说:“不管谁是领袖,终是要在河南河北争食的,据说现在青州黄巾军中能战者近二十万,如此大军,中原有谁能将其降服呢?” 刘宣听闻有二十万战兵,不由咋舌道:“岂能有二十万战兵,当是虚言罢。” 陈冲闻言摇首,说道:“若是逼得急了,谁人不会作战呢?兔子尚会以命相搏,何况妇女婴孩?黄巾所乏者,无非是治政与兵甲而已,他们起兵已有七年,总是会有长进的。” 参战的几人都陷入沉默,随即岔开话题,转而聊一些上古战事,如信陵君击退秦军的邯郸之战,吴起兴魏的阴晋之战,最后谈着谈着谈到了当年三晋攻赵的晋阳之战,说起当年以汾水水淹晋阳城的场景,再想起如今汾水水量低小,真是难以想象当年汾水是何模样,于是众人都一齐感慨造化之伟大。 谈到最后,刘备忽然想起一事,对陈冲说:“过年时,我本想拜见康成公,孰料去时,其弟子对我说,他于十一月间,木杖芒鞋,携三弟子,仅骑一驴远行,声言将独自上大漠,寻访奇山异川、珍药稀草。但不知何时得返。” “天地世间,若真能如此逍遥,倒也不失为一则美谈。”陈冲听闻郑玄远游,也不禁感叹不已,他因此联想到焦先,又想到自己还有很多困难亟待解决,一时间,真有一种倒不如木杖芒鞋,斗笠蓑衣,归隐山林的冲动。但他很快又想起很多死去的人,将这冲动散去,使他开口吟诵道: “羽檄起边庭,烽火乱如萤。是时张博望,夜赴交河城。马头要落日,剑尾掣流星。生平未得报,何论身命倾。” 回去的路上,蔡琰对陈冲说:“你和他们在一起,开怀很多。” 初平三年就这样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201章 离间第一 初平三年元月,天气仍旧寒冷无比,车骑将军皇甫嵩从未央宫开完朝会,他见天色不早,自己又在宫中待了多日,便向尚书台告辞离宫。时值黄昏,他带着八名甲士护卫,乘坐牛车出了太常街,向北绕道到横贯驰道之北,先到市集里买了七只母鸡,而后又向西行往家走。 雪后初晴,长安的道路上到处都是雪,城中的居民刚扫出来一条可供车通行的道路。由于雪水太多,扫出的道路也仅供两车通行,弯弯曲曲地通向直城门,而在直城门往东约八十步,便是车骑将军的府邸了。 皇甫嵩所在的府邸并不大,是一出三进的宅院,基本还在一片皑皑白雪的包裹之中,仅有几条稀稀拉拉的脚印点缀其上,四周空无一人。为了防雪,皇甫嵩与甲士都是穿着鹿皮靴子,一路嘎吱地踏过雪地,到了府门前,苍头打开门,皇甫嵩便让护卫们跟苍头去烤火,又让苍头把鸡炖了,今晚府中喝些鸡汤了事,而后他才到正堂的皮毯前,脱下靴子,摘下佩刀,由妻子换了套羊绒长袍,自己便往书房走。 书房里地上生了盆炭火取暖,独子皇甫坚寿正着一身粗布衣裳,一脸倦容地在火盆边持卷读书,侄子皇甫郦则在书案前蘸墨挥毫,神情极为认真。天气晴朗无风,窗格都打开了,可以远眺外面火色的烟云。 皇甫嵩走进来,两人都起来向他行礼,皇甫嵩看皇甫坚寿手中拿的书,却是本《庄子》,再看皇甫郦抄写的文字,原来是张衡的《归田赋》。皇甫嵩见状,对他们训诫说:“你们有时间在这里云游物外,不妨先带人出去,把门口的雪扫一扫,我回来时,沿路只有我府上未清积雪,恐怕邻坊左右都会诟病我家家教啊!” 孰料皇甫郦却说:“叔父见谅,这是我的主意。”原来皇甫嵩自知自己风头过省,这一年都在韬光养晦,不止自己深居简出,连儿子皇甫坚寿与侄子皇甫郦,都辞去了朝中的官位,赋闲在家里。 但他到底身居高位,前来试图攀交之人还是络绎不止,只是皇甫嵩态度坚决,这才让来得人少了些,到了新春时分,又有些人到府上送礼,皇甫郦干脆就没有扫雪,以表明不迎客的态度。效果自然好得出奇,除去亲家射家还来拜了个早年,倒再没人上门过。 皇甫嵩听皇甫郦说完,沉默良久,然后才感叹说:“你想的没错,但是为人处事不必如此生硬,我所做是为防董卓猜疑,而不是不近人情。” 皇甫郦对叔父所为颇为不满,顶了一句说:“大人身居如此位置,哪里能防得了猜忌呢?”皇甫嵩知他厌恶现状,只做没听到,又问皇甫坚寿,射家送来何等礼物,得知是百石米粮,皇甫嵩便安排说:“我们家中人也不多,米粮光我俸禄便绰绰有余了,你们干脆这两日运到城外去,搭一个粥棚施粥,不要说打我们家的旗号。” 皇甫坚寿应了一声,便放下书本,换上皮靴,与皇甫郦一起出了门,皇甫嵩看他们远去的背影,又是不禁叹气,他知道自己的位置给后辈们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但却没有任何办法,身处乱世,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 他在炭火旁坐了片刻,随手拿起儿子的书卷,正翻到《秋水》里庄子与惠子就游鱼之乐辩论同知之情,心想,若人真能知晓他人之乐,也便能知晓他人之苦了,自己也不知有多少的苦水想要倾倒啊,他想了片刻,忽然念起自己已经出嫁的女儿阿咒,这才想起还没有给亲家回礼,这才去找妻子,商量着送些绢帛过去,给女儿也置办些首饰,问她最近过得怎样。 过了一会,家中的饭食熟了,皇甫一家八人聚在一起用晚膳,这时候忽然有苍头来禀告说:“大人,王司徒来拜贺了。”皇甫嵩闻言一惊,立马问道:“司徒带来了几个人来?” “有七个人,除了司徒大人,其余的都是些年轻人,应当都是族中的晚辈。” 皇甫嵩松了一口气,他身为车骑,王允身为司徒,俱是朝中举足轻重的角色,不知有多少人眼里看着,若是王允一人来密见,皇甫嵩当即会严词拒绝,可如今王允能带族中子弟前来,想必不会说些见不得人的话来,他若拒之门外,反倒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于是他披了件羊皮披风,领着府中男子到府门前迎接王允,王允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袄,正转首训诫着身后的后辈说:“车骑乃是国家栋梁,辅国良臣,你们随我前来,要严守礼节,可不要丢了太原王氏的体统。” 他转首看见皇甫嵩过来,原本严厉的面孔马上改成笑容,说:“义真,新春叨扰,还莫要见怪。” 皇甫嵩口称“哪里哪里”,很快把他们带到屋内取暖,两人寒暄一番,王允见屋内桌上还摆着饭菜,不由笑道:“是我来得不赶巧了。”见其中多是些素菜,最奢侈的也不过一碗鸡汤,他很快又感叹说:“车骑有禄万石,饮用却如此简朴,实在是我等楷模。” 皇甫嵩笑道:“比起悬鱼的羊太守,我还差得远呢!”两人都笑了起来,而后王允为皇甫嵩一一介绍自己的子弟,分别是其子王景、王定,兄子王晨、王休,还有族中后起才俊王宏、王懿。他们一一向皇甫嵩问候,献上贺岁的礼品,礼物都不贵重,但显然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如王景献的是一罐药膏,据说是前年从南阳名医张仲景手上讨得的,对箭簇之伤颇有奇效。皇甫嵩常年身冒箭雨,自然留下不少伤痕,一到雨季便抽筋发痛,他见之非常高兴,但也深知自己与王允无这般深厚交情,不由对王允道:“子师,这我哪里消受得起呢?” 王允笑着道:“义真马上又要受到重用,我送些礼物又算如何?” 这话让皇甫嵩莫名其妙,他不由得奇道:“我今日才从宫中回家,怎么没听到消息?” 王允眨了两下眼,慢慢说:“你走时,太师刚好来问我,说徐荣不日将回京受赏,但战事却不能放下,他打算另行组织东征南阳一事,但去年广成一战他对荆人战力印象深刻,不知当选取何人为将,我们私下商议,都觉得这是大好时机,当即向太师举荐你主办此事,太师也觉得好,估计不日天子就将下达诏令了!” 王允话一说完,皇甫嵩的脸色当场就变了,浑身一阵发冷,特别是听到“我们私下商议”“天子就将下达诏令”这两句,头发都要立起来了。但他从未将王允说他反董一事告之家人,皇甫郦等人闻之,反而非常高兴,都当场恭贺于他。他只能勉强笑道:“子师高看我了,所谓战事成败,在庙算不在临战,在军卒不在将领,在士气不在诡计,我虽略有薄名,此三者皆不能由我,岂敢言胜?明日我就去禀告太师,让他另选将帅罢。” 这段话说完,王允颜色也变了,他问道:“事关大业,车骑当真不去?” 皇甫嵩微微颔首,其余后辈也听出不对,但其中有何缘由,他们也不知晓,只能迷糊中装作无事发生,余下的时刻,大家都心不在焉,只能草草结束宴谈。王允临走前又小声对皇甫嵩说:“军中我等多有人手,若车骑一去,汉室必兴,还望车骑多加考虑。” 皇甫嵩一个字也没有说,他心里只是想,世事变迁,人物两非,莫说是奢求知己,便是与一个人畅快谈话的时光,自己也不剩多少了。等王允走后,皇甫郦又来找他,口中说:“大人,天下倒悬,能安危定倾者,唯大人与董卓耳。如今难得有自由之日,还正可平复社稷,怎么反而瞻前顾后了?” 皇甫嵩已是满头冷汗,当即斥责侄子说道:“如今天下分崩已成定局,岂能指望杀一人而平天下呢?当今好乱乐祸者不可胜数,我若为此事,将为其群起而攻之,难得善终。不如蜷缩于一城之内,任他们去争罢!”说到最后,他浑身无力,挥挥手说:“你这些话,不要再说与他人听。” 次日乃是大朝会,而建威将军徐荣果真从上郡返回长安叙职,太师董卓问徐荣并州形势如何,留多少军队能够戍守,徐荣答说:“上郡与刘陈势成水火,不必担忧,蒲坂、汾阴两城又增筑外城,只需万人便能坚守。” 于是董卓沉吟片刻,在朝会上说出打算,他计划从徐荣军团抽调四万人,又从弘农处抽调两万人,组成新军团自武关东出攻略南阳,说到军团主帅,他当真望向皇甫嵩,问他道:“我打算以义真为帅,不知义真意见如何?” 众人的目光都看过来,皇甫嵩心中一凛,暗自看向司徒王允,王允面色如常,他只好为难推辞说:“禀太师,战事生死之处,乃是使兵将相知,上下一体,而嵩久离行伍,实不能任此职。” 董卓“喔”了一声,也不强求,转而提拔圜水之战中表现出色的李傕郭汜为郎将,让他二人各拥兵三万,南下配合作战。但散会之后,皇甫嵩分明感觉到,凉人上下,都对自己有所疏远。 章节目录 第202章 太平新军 回家待了十日,陈冲很快又投入到公务之中。 首先要解决的仍然是河东之事,张飞竟在河西劫得多达五万石的粮草,这是一个极为敏感的讯息,这说明关中正有大量的粮草调动,大量的粮草调动必伴随着重大的军事行动,这便意味着董卓对河东对峙的牛辅军团下达了新的军事命令,但至于是如何行动,攻略何处,却不是陈冲能知晓的,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在上一次的战事中,已经证明了解县的防御体系是凉军不能速克的,但作为战事的最前线,河东郡内有大量的非战人口,极易被凉人裹挟,从而败坏前线与郡内各县的战士士气。从这一层面考虑,陈冲决心逐渐将郡中难民迁移出河东郡,经箕关迁至河南郡中,也正好充实河南户口。 好在凉人似乎没有继续进攻河东的意思,哪怕损失了不少数目的粮草,他们也没有派军队进行复仇,反而是加多了粮食护卫仍旧运粮,但却是将粮草堆积在夏阳与临晋两地,没有送入蒲坂与汾阴城内。一直到大河解冻,两城开始陆续有兵士渡河,整军往南方汇集。 陈冲得知消息后,与张飞到前线视察情形,见两座城池都已今非昔比,城墙被加高到五丈,浑厚的外郭已经贴上一层青色的砖墙,而四角的望楼守卫也颇为严密,在城脚处,依稀能看见一道河渠从远处引来。而等了些许时日后,他们也确实看见有士卒出城的迹象。 为进一步确认,直等到一批骡马拖着辎重出城西行,陈冲才确定道:“看来董卓在南方有大战事了,竟连此处的兵士都调走部分,想必所图匪小,却不知他是打算攻取汉中,还是攻取南阳?” 张飞对董卓将攻何处不感兴趣,他望着两城,兴奋地低声问说:“董卓既然在此时撤军,岂不是我军反夺两城的大好时机?” 陈冲不禁失笑,他指着城垣道:“翼德,哪有拿脑袋硬撞石头的道理?”他劝张飞以河东迁民为重,此时尚不是反攻的时机,在去年大灾的前提下,今年的春耕才是重中之重。 于是又回到圜阳,圜阳的州府已经在着手春耕一事。由各郡部从事督促,各郡郡守皆开始分发春种,这些事宜经过几年经营,各级官僚都已精熟,无需陈冲再嘱咐。但事关民生,陈冲不敢怠慢,仍然细细检查各级官员上报的账目,出现纰漏的一律派府吏审查。并且借助分发春种的时机,陈冲首次令全州核查陇亩面积,一时间全州上下官吏都在乡野间来回奔波,接着又引出了新问题,并州历次战乱,导致许多县乡亭界错综复杂,难以划分,州府不得不重新进行划界。 这一忙一直忙到了三月底,这时,河南的关羽忽而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说董卓麾下大军六万众,忽出武关,与宛城袁术军大战,袁术军本与刘表对峙半载,接连攻城不胜,士气低沉,结果在两面受敌的情况下,全军崩溃,士卒大部仓皇逃回豫州,竟这般将南阳直接扔给董卓了。 为将的乃是李傕与郭汜,他们兵分两路,李傕一部南下襄阳,耀武汉江,向刘表勒索米粮财物,郭汜一部追逐袁术的溃军直入颍川,李旻与吴景居父城拒守,郭汜便如在河东一般清扫乡野,袁术军莫衷一是,以至于大量流民涌入河南。而关羽已领军前往广成关,又分高准驻扎轘辕关,时刻观望凉军动向。 刘备本在雁门招募鲜卑义从,得知消息后,他连夜前来圜阳。与陈冲讨论起此事,他眼神发亮,也如张飞般问说:“如今董卓大军东进中原,是否是我用武关中的大好时机?”显然这些时日刘备心中也憋了一口闷气,时刻念怀着报去年董卓奇袭的一箭之仇。 陈冲何尝不想早日讨灭董卓呢,但他深知此时还不是时候。董卓虽发六万大军,但观其作风,却毫无治土理民之念,仿佛流寇一般,根本不受城池所困,若是并州征发大军,恐怕还未至长安,南阳凉军就已断绝河东归路,到那时进退两难,才是得不偿失。他只能规劝刘备道:“再看看吧,一战讨董的时刻已经丧失了,当务之急乃是收复上郡,这只可徐图,不可速攻,玄德你切要戒骄戒躁,杰出的将帅当时刻牢记不动如山才是。” 刘备闻言长叹,他说:“庭坚,俯仰之间,常有物是人非之感,只觉时光难握,争在朝夕啊。” 他从善如流,放弃了大举进攻的计划,但又颇不甘心,临时起意,问起徐晃整军的近况,随后又觉言语不如亲见,徐晃本来就在城北进行练军,当即拉起陈冲往太平军营中去。 他两人骑了坐骑,一身素衣便向黄蒿山去。此时已是申时,可见圜水北侧,黄蒿山下,一片绵长的营垒沿着圜水驻扎五里,每一块营垒上都飘着三张明黄的旗帜,上面画着一只云中鸿鹄,在晚春的清风里,仿佛有数百只大白鸟在营垒中飞翔,不少莺鹊都以其为真,也聚集在帐顶上,蹦跳着,叽喳着,鸟叫声不绝于耳。 刘备远看着这景象,便知道军士们大多不在军营,不由问陈冲说:“最近是有什么操练吗?” 陈冲每日都过问太平军的近况,自然对他们的操练了然于心,颔首笑道:“公明每十日出三操,一日操练兵器,一日操练行军,一日操练战阵,想必此时正在山那头领军操练行军,酉时才能回来。” 算算时间,还有大半个时辰,刘备这几日来回奔波,已感到有些累了,便干脆说:“既如此,那我们先到营中坐坐,等他们回来吧。”说罢,便与陈冲一起驱马至营门之前。 营门前站着十来名全副武装的士卒,沉默地伫立在两侧,中间横置着三个可移动鹿角,将营门封锁住。他们见刘备陈冲过来,其中一人出列,跑步走到刘备陈冲面前立定,向两人行礼问候。 刘备与过往白波军见过多次,对他们的印象是作战悍不畏死,但军纪散漫,极难管束,但眼前这甲士却让他眼前一亮,此人身姿提拔,举止得体,眼神不卑不亢,与以往截然不同,他不由对陈冲笑道:“公明练军能教人脱胎换骨啊!” 说罢,他转头对这军士说,他想进营休息片刻,等徐晃操练回来视察军队,不料那军士却问道:“征西可有军令?”,刘备一愣,问军士道:“你不识得我,也不识并州牧吗?”,那军士笑道:“在下自然识得,只是使君早有令下,军中当令行禁止,如今军中除非本部,无军令不得妄入。” 刘备用异样的眼神上下审视了他一番,那军士汗毛被看得直立,刘备这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若是执行军令,纵是万仞加身,也要岿然如山,小子,你还差得远呢!”而后摆摆手,示意他归队去,这甲士松了一口气,又一路小跑回到原位。 “不进去了?”陈冲笑问。 “你是故意不带军令的吧。”刘备也笑回道。他干脆找了块凸起的大石,胡坐在石面上。陈冲耸耸肩,坐在他一侧,打趣说:“在这里看看他们行军的模样也好。” 天色很快就昏黄了,等太阳的光晕如同水波一般,陈冲开始听到行军的脚步声,等到鸟儿都被脚步声惊起,黑压压地从帐顶腾飞起来,陈冲便从山头的那一角看见太平军的前列了。他看他们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眼中还是非常欣慰,虽然队列中仍有一些杂声,但脚步声已不像纷乱的波涛,而像是敲打着大地的鼓槌声,走到近处,守门的军士挪开鹿角,而归来的军士目不斜视,稳步走回营垒里。 这些军士都经过徐晃细细筛选,原本三万余众,如今筛得只剩下一万,稍有残缺的,年过四十的,未满十五的,都被劝离军队回家务农,因此如今太平军看来格外精神。 陈冲转过头来看刘备,刘备已站起身来,仔细地审视着军队,眼中露出满意的神光,忽而他指着军中一处说:“庭坚,那是何营?”陈冲放眼望去,见他所指处人人带有长弓,腰间挂着两处箭囊,远看好像一群人都长了翅膀般,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他恍然笑道:“那是新编的穿杨营。”原来徐晃整军后,又把剩下军队优选出两营,一营是身高高过七尺的孔武之士,约有六百余人,被作为持重戟的精锐放在中军,名为重器营。还有一营是耳聪目明的敏锐之士,约有四百余人,被编入穿杨营中,日夜练习远射,以用作战场奇兵,便是刘备所指之军士了。 过了一会,陈冲从军中看见徐晃,他身骑一匹紫鬃马,与几个属下处在队列外侧,正低头谈论着这次操练的过失。他忽而察觉出陈冲刘备站在道边,连忙对属下们挥手,让他们先入营中,自己则下了马缓步向前,向二人行礼。 刘备看着他雄武模样,转首对陈冲笑道:“我本来还打算,若练军不成,我亲率万众来收复上郡,但现在看来,是用不着我操心了。” 章节目录 第203章 宗庙大火 东汉初平三年,春二月,长安城,一个非常寻常的夜晚,月亮已升上西山,群星也渐渐璀璨,晴朗的天光下,长安城外的渭南平原显得无比开阔,油油的草地泛成幽蓝的水色。 如今已是宵禁时分,城内的灯火都散尽了,只有宫中和城墙上还有军士来回巡游,但在城外却又是另一番景象,在长安城东北西三面,火光点点,仿佛蜉蝣一样在天地间游曳着,这里原来与洛阳城无二,是一片繁华的市集,但董卓迁都以后,市集都被强制迁入城中,这些地方便成了一片荒地,但到底留下了一些建筑,从河南迁来的无处可去的游民,不少便寄居在此处。 寒冬已然过去了,但对衣不蔽体的他们而言,春日依旧是清冷的,游民们在这里间点起篝火,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取暖,他们数着时辰,等待着寅时到来,到那个时候,就会有些城中的高士在城外赈济施粥,但也有很多人等不到那时,化作街旁的路倒尸,然后在几日后为城卫所清理。 但长安城的南面却不是这番景象,出了安门,一片寂静,再往南走两里,便能看见两座小台与一座宽广的庙宇,在平坦的原野上高高耸起,那便是高祖时便设立的社稷、辟雍与宗庙。世祖定都于雒阳时,再雒阳新设两台一庙,但供奉却有所不同,以显示自己再兴大汉的壮举,可如今董卓迁都后,应蔡邕建议,又将高祖以来到先帝的汉朝诸帝尽数供奉于宗庙中,以显示太师对汉室的赤胆忠心。因此在宗庙里也派有少量军士,以保证宗庙安宁。 在此刻,两名守卫正手持火杖,在高祖庙里来回巡逻,他们刚刚换岗,夜中巡逻枯燥且无味,两人面孔都显得颇为无聊,好在这里并无长官巡视,军纪也因此松懈不少,他们也就随便了许多,只把宗庙游过一圈后,便在一处桂树下闲聊起来。 作为武人,他们开口聊的便是最新的战事。 一人先说:“你听说了吗?郭李二位大人在南阳所向披靡,袁术的荆军不能当一合,当年险些杀得我军溃败的孙坚余部,今年却直接败退到汝南去了,连颍川太守李旻都被生擒,不日就将送回长安来献捷!” 另一人笑道:“这谁没有听过?我早上到城中买胡饼,军中都传疯了,都在盛赞郭李二君作战骁勇无匹呢!”他停了一下,又低声神秘道:“我还听我姊夫说,太师也大为高兴,不日便要提拔他们做将军了!” 说到这,两人想起同袍在前线建功立业,自身却无所事事,和一些并人们在这里守着宗庙,都不由一阵伤感,于是转换话题到益州战事上:“却不知益州战事如何,听闻赵使君远去联系益州贾龙任岐,已经起事二月了吧,怎么没有消息?” 另一人则说:“不太顺利,我姊夫说,赵使君顿兵剑阁下,迟迟不见贾龙任岐的援军,如若这月还不能攻破剑阁,想必赵使君也要撤军了。” 两人又开始唉声叹气起来,论及战事失败的缘由,他们都觉得是主帅平庸以及兵源芜杂的缘故,虽说此次取蜀的主帅乃是太尉赵谦,素来有名望,但非是凉人将领,故而两人都颇不信任,便又议论起何人能领军再战。 先说起吕布。“卖主求荣之徒,便有勇力,太师又如何能让他单独领兵?” 又说起徐荣牛辅。“并州压力极大,太师每十日都问一次前线情形,如今哪里还能从那里调人?” 再说起段煨、杨定、牛辅等将,两人都觉得各有缺陷。最后说,还是车骑将军皇甫嵩最好,可惜车骑将军身份敏感,太师不敢重用。 正议论间,一人忽然低声问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另一人一惊,摇首四顾,但见同伴满面严肃,他也不禁低声道:“在何处?” 话音刚落,他们便听到不远处有一声异响,似在院角的蓬草之处。莫不是有游民进来偷食?他们两人打了个眼色,便蹑步往声源处去,等到了越有三十步的距离,他们快步向前,拔出斫刀大喝道:“什么人!出来!” 正当两人紧张间,一只矮又长的黑影从蒿草中挪动出来,缓缓地在火光下露出又黑又脏的狗头,对着斫刀呜呜地低声求饶,原来是条快饿死的野狗,这一下实在出乎两人意料,一人笑道:“好丑的狗。”另一人则说:“炖了也没几两肉。” 没事踢了狗头两脚,两人便说笑着往正门去了,浑然没注意到,在三室之外的中宗庙,一缕黑烟在晴夜里飘起,接着又是冉冉的火光,很快卷起熊熊的热风,将宗庙快速的吞没,一发不可收拾。 等宗庙的守卒聚集门前时,焦黑的烟味已熏到门前,守卒们连声咳嗽,对火情却莫衷一是,为首的都伯自知宗庙起火,事关重大,以至于踟蹰半刻,方才对部下们缓缓说:“火势如此之大,光靠我等怎能平息,还是去城中请大人来吧。” 去请哪个大人,却是个问题,按理来说,应该直接去禀告太师,但不止都伯忧心,守卒们也担心太师盛怒之下,自己将受到重罚,故而也没人愿做使者,这时其中一人说:“不如先禀告车骑,让他来主持大局罢。” 此言一出,都伯大为赞赏,当即派他去皇甫嵩府上去请示。 这士卒一路跑到城中,对着皇甫嵩府门便一阵猛敲,苍头听他说是军情,也不敢怠慢,当即就去禀告皇甫嵩,皇甫嵩莫名其妙,但仍草草穿得一件袍衣,便快步出府门,到士卒面前,问道:“是何事紧急?” 得知是宗庙大火,他大为惊讶,又是温和又是责怪地说:“你应该直接去宫中禀告太师啊,怎么到我这来了。” 士卒低着头一言不发,皇甫嵩知道他害怕责备,一时怜悯之情占了上风。心想也罢,我边向董卓通报,边处理此事吧,一时紧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当即把独子皇甫坚寿叫起来,让他先进宫禀告,自己则带着这名士兵前去找城门校尉,勉强借了八百兵士,寻了些水桶木铲,还有些专门灭火的皮袋与溅筒。 众人忙活了大半夜,直到辰时,他们才终于将大火扑灭。天已经大亮了,皇甫嵩撸着衣袖站在着火的中宗庙处,这里到处是黑色的炭木,但余热却还未散尽,将灭火的井水焖成一股股焦臭的蒸汽,这让皇甫嵩感到又湿又热,全身都为汗浸透了,湿漉漉的极为难受。但宗庙已经一片狼藉,有三处帝庙被烧断房梁,已经崩塌了,四处帝庙也沦为危房不堪使用,余下的帝庙也都需要修缮。 他正歇息间,门外的卫兵进来禀告说:“车骑,太师来了。”皇甫嵩连忙吩咐余下的士卒继续清理,自己则用剩下的井水抹了把脸,匆匆披上扔在石碑上的袍衣,到门前去迎接董卓。 门前立着一名高大武人,乃是吕布,在他身后,几百人簇拥着一辆皂盖车,车上隐约可见一个硕大的身影,皇甫嵩先向吕布行了一礼,而后走到车前,向董卓行礼问候。 董卓从车中站起身,他这一年来,老态得极快,肚子和脸庞都发福的厉害,他颤巍巍地走下来,看了皇甫嵩一眼,只见他一身的灰污与水渍,而周围护卫,莫不对其露出仰慕神态,心中不禁大为嫌恶,但脸上却还故作亲昵地对他笑道:“义真,有你所在,宗庙没有什么损伤罢。” 董卓身为凉人,平日里直来直去惯了,此时违背心意做此亲昵神态,显得极为做作,皇甫嵩心中大感不妙,脸上却只能苦笑着将宗庙损伤如实道来,并当众请罪道:“在下来得太迟,以致宗庙损伤严重,这是在下的罪过,还请太师责罚。” 孰料董卓击掌说道:“义真以我昏庸不察么?宗庙起火,乃是上天预警,也是朝中有公卿失职所致,义真平日所为,素在我眼中,能有何失职?现在想来,大约是赵公攻蜀不利,上天示意我撤军吧!” 说到这里,董卓立刻对随行的蔡邕说道:“即刻下令给赵谦,令他班师回京,且免去太尉之职,改以马大夫(马日磾)任职。” 言及于此,他竟也不进庙观看,就又对吕布说:“公务繁忙,算算时间,今日李傕的军报该到了,我们且先回吧。”随即就又走回车上,最后对皇甫嵩说:“修缮太庙一事,便交给车骑了。”说完,他挥手示意车夫,就这般调头回城了,只留下皇甫嵩一脸愕然地立在原地。 宗庙本由太常负责,皇甫嵩只好去与太常刘嚣商量事宜,等到傍晚,皇甫嵩坐车回家,在路上见到几名稚童在玩耍,一时兴起,便施给孩童些许糖块,稚童们言笑晏晏,他也放松下来,正要重新启程时,他听闻“皇皇儁如月,真天罩长安”之语,大惊失色,回身问孩童,此语是何人所教,孩童皆说不知,是从别家孩童处听来的,还说此言早已传开,大街小巷都在传唱。 皇甫嵩回到家中时,立刻召集家中亲属,直白道:“有人要害我性命!恐已难逃了!” 章节目录 第204章 搬开拦路石 皇甫嵩将路上所听童谣皆告知家人,又谈起这些时日董卓对自己多加疏远,众人很快便明白皇甫嵩之意,眼下定是有人在挑拨是非,以借董卓之手,将皇甫嵩从朝堂除去。 只是会是何人所为?皇甫嵩先想到王允等反董派,是因为自己屡次不肯加入,因而欲除之而后快?随后又想到李儒等董卓近人,是因为自己身居高位,拦住了他们升迁之路?他想了很久,还是拿不定主意,最后只能颓唐地想,这大概就是不结党的坏处了,人人都能欺你辱你。 皇甫郦深知如今朝局诡谲,一旦失败便是万劫不复,便规劝道:“大人,君子不处危墙之下,既然朝中不能容你,大人应当火速离开才是。” 皇甫嵩苦笑道:“这长安上下,谁不识我?关中三辅,谁不知我?若是出逃在外,恐怕未走十里,我便为亭长所擒,不日就受太师监斩了。” 皇甫郦知他说的有理,但他仍不甘心,又问说:“可大人广施恩惠,仁名远扬,天下之人未尝不分黑白,不定有义士为大人所放行,大丈夫行于天地之间,岂能坐而等死?” 说到此处,他见叔父神色悲哀,仿佛已知晓几分天命,只听叔父慢慢说道:“我这一生,为朝廷办事,公正无私,行己无愧。只是自黄巾乱世以来,我屠戮过甚,有伤生德,至今有八年了,家中再没有增添一口,可见是我获罪于天,若因此受害,也是理所应当的。” 周围族人还要再言,却被皇甫嵩一一打发走,只留下皇甫郦与皇甫坚寿两人,皇甫嵩叮嘱他们说:“你们多加检查房屋,勿要有什么违禁,更不要与人交往,我有预感,最近定然有大事发生,而且将要栽赃我家。” “如此能有何用?” 皇甫嵩笑笑,这些话他只能在心里说,不能对孩子们讲:如此一来,破门灭族的惨案,也只会涉及我一人而已。夜里他睡不着,便走到庭院里,坐在走廊里,抬头看向天穹上的月亮,心想,千百年来它在这里,而我将要故去了,真是可惜啊。 四日后,在同一片夜空下,一行声势浩大的车队正走在渭南平原上,百余辆大车分坐两列,并行在官道上。他们正在前往郿县的路上,在郿县东处六里处,朝廷新建了一处坞堡,乃是专为太师所建,如今已经完工,现在,整个太师府都将搬进郿坞内。 此时虽是万物休息的时刻,可车轮与泥沙的摩擦声仍想个不停,像是有人不断搓弄着人的耳垂,伴随着颠簸灌进耳洞里,这让董卓分为心烦,翻来覆去的无法歇息。干脆便叫一名美姬入车,他躺在美姬怀中,让美姬边按摩着头部,边想着最近的事情。 朝中一直有反对他的逆流,董卓是知晓的,从伍琼刺杀后,董卓更是知晓,他们的目标是至死方休,但他身为大汉实际掌权人,却不能如此。他先是借助迁都与征辟名士等手段,增加自己的名望,后又用暴力,将张温崔烈等先帝重臣或处死或逮捕,以此震慑反逆,时至今日,朝中已如原上青草,再无刺木,但最近的事件却让董卓预感到,朝中逆流们在酝酿最后一击,这一击将耗尽他们所有的力量,度过之后,他才能算得上高枕无忧。 想到这,他不禁想起先帝经常抱怨的言论,口中也跟着说道:“天下何苦而反乱如此?”美姬听太师唐突出言,还以为是在问自己,按摩的手指稍稍停下来,轻声说:“贱妾听僧人们说,是世人人心贪念过甚,不知节止的缘故。” 董卓闻言睁开老眼,细细地打量眼前这美姬。她是司徒王允秘密献上的侍女,名做貂蝉。她既知书达理,又举止贤淑,而相貌更是绝美,眼如含烟,眉如轻羽,唇角似笑非笑,仿佛不可捉摸的云彩,董卓对她非常满意,故而令她常伴左右。而常人却不知貂蝉来历,只因她的美丽好若夜空的明月一般,私底下都称呼她为明月姬。 此时听她所言,言语如薄纱般撩人,董卓把那些乱事都抛在脑后,对貂蝉调笑道:“喔?美人还崇佛?” 貂蝉瞪大眼眸,董卓向来宠她,她便没有忌惮地往下说道:“贱妾在雒阳时,曾进白马寺祈福,也曾听僧人唱经,自己左右无事,也曾抄过些经书,经书的道理晦涩,但确有修身涅盘的大道理。” “什么是涅盘?” “斩断六欲烦恼,脱离生死业力,以达到寂灭安乐的大自在。” 董卓闻言,又问貂蝉什么是六欲,貂蝉解释之后,董卓不由笑道:“若是戒断六欲,那与死人有什么区别呢?”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灵魂超脱物外,与天地混一,那不正是圣人的境界吗?” “如此说来,若是人人崇佛修佛,那人世间便无争斗了。” “正是如此。” 董卓本想嘲笑一番貂蝉天真,孰料一个抖动,皂盖车在这时停下了,董卓起身坐起,问驾车的侍卫道:“到郿坞了?今日车这样快?”侍卫回说:“禀太师。还未到,是前面的车停下了。” 过了一会,前列的车队来报说,前路不知为何堆有巨石,把路拦住了,他们正在派人搬动,请太师再派些人来,董卓听得糊涂了,渭水北面一片平原,哪里来的巨石,但他还是答应,将随行的几名大力士都派向前面去帮忙。 派人出去后,董卓掀开车窗的帘布,泛着波光的渭水出现他眼前,秦岭巍峨雄伟的轮廓下,隐隐约约能看见河对岸飘扬的柳枝,一阵和煦的春风吹进车厢内,让他从睡意中清醒了些,他再想起路上拦石一事,骤然升起一股寒意,连忙起身从车厢中走出,对留守的两名卫士说:“快,赶快把他们叫回来。” 话音刚落,董卓听到一阵脚步声,不是从前后,而是来自河畔,转过头,正看见四名黑影缓缓从河畔挪动出来,一名黑影抽出一根长条状的事物,从中渐渐露出银色的锋芒来,显然是来取董卓性命的。 董卓大惊失色,当即便钻进车列之间,不断地向前方的侍卫呼喊道:“有刺客!救驾!救驾!”他喊话间,一名刺客已与侍卫拼杀起来,皂盖车中传来貂蝉惊恐的悲鸣声,紧接着两人已经闯入车列中,追着董卓前来。 其中一人手里拿着弩机,他在黑夜里瞄准奔跑的肥硕身影,扳机一扣,弩箭唰地飞过去,正中董卓小腿,太师稍有停滞,但仍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终于一个趔趄倒在地上,眼见另一人持刀就要赶上,却听闻一声刺耳的破空声,那人微微一顿,很快倒在地上,痛苦地发出呜呜的呼声。 正是虎贲中郎将吕布,他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他当在董卓身前,扔掉手中的长弓,从腰间拔出斫刀,大喝着迎上刺客,没两个回合,另一个被砍断了拿刀的手腕,翻倒在地上,正要下杀手间,董卓喝道:“留他性命!”吕布一愣,随即弃下这名刺客,走到皂盖车间,护下貂蝉,很快将另外两名刺客也制服了。 过了好久,董卓才喘着气被侍卫们扶起,他让人用火把照在自己小腿上,松弛的腿部肌肤下,一支弩箭头已经没入肌肉里,流出的血水令董卓一阵阵发昏,他稍稍想拔出箭头,血肉里一阵刺痛令他明白,这箭头用的开口倒钩箭头,如此情形也不便多做处理,他转而被人抬着走到那断手的刺客面前,低声威胁道:“说出主使是谁,我给你个痛快。” 那刺客被侍卫压在地上,闻言根本不做回话,只在地上一阵阵地摩擦挣扎着,过了一阵,董卓察觉到不对,对侍卫说:“把他头抬起来。” 侍卫揪着刺客的发髻,露出他的脸,这时众人吃惊的发现,他口中满是泥巴,正艰难地往下咽,董卓忙叫人把他嘴中的泥巴抠出来,结果他用最后的力气,还咬断了侍卫一根手指,这样没人敢上了,只能看着他在地上抽搐,慢慢地咽了气。 另外三人都是如此,都当着众人的面,两人撞车,一人咬舌,皆死去了。董卓几乎是怒不可遏,他怒斥道:“尔等莫非草狗?竟打算让我白白受罪吗!” 等回到了郿坞之后,他当即招来府中众人,将四人尸体面孔一一清洗干净,问他们在长安有无见过,等他拔完箭头,裹了伤口出来,太师府主簿田景向他汇报说,府中有人认出两人身份,这两人都是关中本地的侠士,都与侍中荀攸的友善,不久前还有人在荀攸家宴上见过。 董卓听完通报,当即下令秘密抓捕荀攸,关押到诏狱中,细细审问。 次日,长安全城戒严,不许任何人往来出入,而一队凉兵公然闯入荀攸府内,将正用早膳的荀攸捉拿归案,府中一切人员全部入狱,一切书信往来全部封存,交由侍中李儒审查。 一切正要开始的时候,太常刘嚣忽然上报李儒说,看守宗庙的士卒有两人失踪,请求补员修缮宗庙,李儒隐约察觉到有些许不对,当即派人询问,失踪的士卒是何模样,又是何出身? 结果很快查出来了,都是原属丁原的并人,相貌与另外两名刺客完全符合,而且极其不凑巧,其中一人在五日前,刚刚通报过车骑将军皇甫嵩,请求他出城救火。 章节目录 第205章 皇甫嵩之死(上) 在荀攸书房的夹层里,李儒也从中找到了四封信件。一封是袁绍的回信,勉励荀攸继续谋划诛董一事。而另外三封信件是尚未发出的,分别寄给冀州袁绍的,并州陈冲,幽州刘虞。信中说自己在长安谋划已久,朝中多有大臣响应,即将行动,不日便能诛杀董卓,希望他们能够重领大军,到长安来安定形势。但对是朝中内应大臣是谁,信中却语焉不详。 没有别的线索,李儒便在狱中拷打荀攸:向他逼问同党有谁,主使有谁,若他说出,或能少受受刑之苦。孰料荀攸一口咬死,自己是夸大其词,也不承认自己谋划诛杀董卓,毕竟死无对证,除了信件外没有任何物证证明他与刺杀案有关,结果就是被打断了三根肋骨。 鉴于荀攸是唯一的人证与线索,李儒恐怕用刑过度,将他生生打死,只能暂停行刑,亲自到郿坞去,向董卓汇报已知的结果。 董卓此时箭伤未愈,稍有动作,化脓的伤口便是一阵刺痛,连带着他的思路也尖锐起来,一度对李儒发火,但他听说皇甫嵩似乎有关后,言语却迅速平静下来,斜躺在榻上,对李儒说:“荀公达为人我也知晓,为人处世有静气,你别说是三根肋骨,就是全打断了也难得实情。” “太师的意思是?” “先留着吧,等查清其余同伙再一齐处置。” “可他若不招,哪里查得清其余同伙?” 董卓却不答李儒之问,心中只想着皇甫嵩与刺客有交集一事,愣了一会,便直白问他道:“荀公达与车骑的往来,你查清楚没有?” “车骑除去往常朝事,与荀攸并无往来,荀攸前去拜访,也为其闭门谢绝。如此看来,应当是没有联系的,便是有联系,也没有任何证据。”说到这,李儒小心问道:“太师是怀疑车骑参与?” “皇甫嵩声望极大,若他参与此事,后果不堪设想。”董卓给自己倒了杯烫酒,反问李儒道:“你既然查出蹊跷,难道不怀疑吗?” 李儒为难说:“禀太师,车骑虽说稍有牵扯,但没有物证的情况下,这些都只能是诛心之论,可若是诛心,车骑平日素来为国尽忠,这人尽皆知啊!”言下之意是若无罪拷打,会极大影响地董卓威望。 董卓沉默着饮酒冥思,等他放下酒盏,才长叹着对李儒解释说:“非是诛心之论,我此前欲重用皇甫嵩,若他真心投靠于我,当欣然应允才是,但他却无故拒绝,心中是有异志啊!” “前些日宗庙大火,如今看来是有人策划。如今到处都有谣传说,我是篡汉贼子,宗庙大火是上苍对我不满。”董卓眯着眼睛望向一旁的烛火,叹道:“可偏偏擅自救火的,还是皇甫嵩。” 他敲击着床榻道:“若我被刺客诛杀,朝中能稳定局势的是谁?” “尚有左将军(董旻)在。” “前载时我尚在雒阳,朝中便有人劫持天子,若我不在人世,叔颖哪里斗得过别人。” 说到这,董卓停下敲击,将双手抱回胸前,眯着眼,慢慢说道:“我之前还没想清楚,但现在看来,不管皇甫义真参与不参与此事,他都已不能不死了!” 李儒汗水涔涔,他未料到皇甫嵩在董卓心中已有如此猜忌,只能斗胆问道:“那太师的意思是,抓捕车骑归案?” 董卓一抬头,突然微微一笑。他直起身子,虽然这一年来他不经战场,身材发福的厉害,但是到底高大,一挺直胸膛,满是白须的脸庞居高临下地望向跪坐在一侧的李儒,眼中的威严却如乌云般压过来。 他上身微微向前倾,说道:“既然是诛心之论,抓捕就太大张旗鼓了。派一个使者去劝劝他,让他在家中自裁吧!只要他自裁,其余的人都可以慢慢查,也不至于有损声望。” 原来太师已就下定决心了!李儒自问政治上他从不心慈手软,可此时心中也有几分犹豫。 毕竟皇甫嵩不是常人,而是军中公认的第一名将。董卓掌权前,凉军在陇西平乱,也都受皇甫嵩节制,皇甫嵩用兵如神,爱兵如子,吴起吮疽之事他也常常为之。而且其为人简朴自谦,军中上下对其无不景仰万分,便是李儒自己也对其由衷钦佩,不然也不会在危急之时,请求董卓启用皇甫嵩。 此时太师却令他派人劝皇甫嵩自裁,这等要事,岂能委之他人?言下之意,是让他亲自去劝啊! 可如果事情传出去了,同袍将如何看他呢? 李儒犹豫片刻,一时没有回答,却不料太师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文优,你还有很多事要忙,我就不留你了。”随后两名仆从便领李儒出了郿坞。李儒在郿坞外站了很久,忽然骂自己道:“何苦多嘴?” 但他也知晓,他身为董卓的谋主,又是董卓的女婿,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他早已没了选择。 惆怅了片刻,他立刻策马回到长安,但也不立刻去皇甫家,而是派使者约定会面的时日,说是要事相商。 他妻子董淑笑道:“皇甫家向来门可罗雀,只管登门拜访便是,何必拘于礼节?”李儒只叹气道:“你不懂。” 到了次日下午,皇甫坚寿亲自来回复说,请他速去面见皇甫嵩。 时值下午,李儒登门入见。他见皇甫嵩闲居家中,正在读书,眼神气息非常平和,这让他不由得想起太师锐利的眼神,与董卓如今肥胖的身躯不同,皇甫嵩一直控制饮食,虽说身材高大,但容貌却显得清癯,加上他打理的非常干净的白须,一见便觉得是儒雅君子。 看见李儒入内,皇甫嵩一边招手让他坐在身侧下首,一边将正在读的书放下来。 李儒无以开口,随口问:“车骑在看什么书?” 皇甫嵩微微一笑,说道:“闲来无事,看看《道德经》。” 李儒想:上善若水,和光同尘,这确实是皇甫嵩一生的信条,只是这样也逃不过这次大劫了。 他毫无心情与皇甫嵩讨论学术,反而按照事先的准备,突然抛出说:“我这次来,是受了太师的意思。” “哦,”皇甫嵩面无表情,似在用手抚书,但实际心中激流澎湃,只是按耐住了。 半晌听李儒不往下说,他便缓缓地问道:“我看前两日全程戒严,是出现了什么事吗?我这几日在家休沐,也没有外出打听。” “是出了事情。”李儒说:“宗庙大火当是有人故意纵火,以此来损害相国威望,相国对此气愤非常,故而让我严查此事。” “是吗?”皇甫嵩心中咯噔一下,心知陷害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不知是眼前此人所为,还是他人所为,他便报了万一的侥幸问道:“查出了什么?” 李儒一声长叹,说道:“在下无能,未能查明真相,只知晓纵火之人,正是当日来找车骑的小卒。” 皇甫嵩闻言沉默,良久才苦笑道:“真是巧啊!”他抬眼看向李儒的眼睛,李儒心虚地低下眼睛,偶尔抬首扫视,只见皇甫嵩眼中之火已虚弱许多,又听他慢慢说:“所以太师是想拿我全家治妖言罪吗?恐怕没什么证据罢!” 李儒低声说了一句话:“恶止其身,善及后世,实在是金玉良言啊,还望车骑细细思量!” 恶止其身,说的是只追究皇甫嵩一人,善及后世,是指还会对皇甫嵩后人厚待。 皇甫嵩顿时明白了,默然不语,李儒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都沉默。 过了良久皇甫嵩抬头对李儒说:“烦请禀告太师,我已明了。但我还有一些家务事要交待,你晚上再来吧,带上见证人。”说罢拿起书,不再理会李儒。 李儒从未觉得这般心虚过,慌乱间起身告辞,狼狈出门,正好撞上皇甫坚寿。原来他一直在门外偷听,两人见面,也无有言语,李儒慌乱出门。 等到李儒走后,皇甫嵩从案上取出横吹,缓缓吹奏起来。他吹的乃是《陇头流水曲》,这是凉人离开陇头为国征战,久久不能回到故乡时,一起合作的思乡之曲,也是边塞骑士远行的别离之歌,曲风和缓苍凉,有如朔风下起伏的高山草原。 其曲有词,全文如下: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一曲吹罢,皇甫坚寿才流着泪跪坐在下首方,原来他也明白了父亲与李儒对话的含义。 皇甫嵩放下横吹,面色平和,对自己身边的独子交待道:“宗庙起火后,我就已经预感到会有这一步了,哭有何用?好在你们听我所言,没有参与进这漩涡里,我皇甫家尚不至于家口覆没,也算是万幸了。你且听我说吧,我死之后,朝局定然动荡,反董一事又起波澜,你与成英(皇甫郦)千万不要参与其中,否则大祸必然临头。 要多忍耐,不可有怨言和诽谤,尤其不要招惹贾诩,此人才能不逊色于我,好在未受董卓重用。若是董卓能平息大乱,必是此人的功劳。可若是董卓事败,你们立刻去投刘玄德与陈庭坚,刘玄德素怀鲲鹏之志,陈庭坚常有悬济之能,若将来有成就大事的,定然是他二人。” 他说了这些,马上又交代说:“我死后,你要多庇护你妹妹阿咒,若阿咒在射家过得不好,你就把她接回来,再找个好人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对她好便是。” 最后交代的是:“家里存有五百石粮就够了,多的都散出去,财货够用即可,既要对自己善,也要对别人善,你对这个度把握的很好,我很放心,但是要好好把握家风,不要让下一代走了歪路。” 皇甫坚寿跪伏哭泣说:“他们并没有要您马上死啊,您为何要李儒晚上就来?” “早晚是死,长安还在戒严,何必让全城因我不得自由呢?” 章节目录 第206章 皇甫嵩之死(下) 当天晚上,皇甫嵩特意换上了一件黄色圆领的武服,腰缠锦带,外面批了一件皮球。服侍他更衣的是苍头皇甫适。他是皇甫嵩担任北地太守时,与战乱后收养的孤儿,无名无姓,故而皇甫嵩给他亲自取名,两人感情深厚。皇甫适跪倒在地说:“您将要去九幽之地,怎能没有服侍和捧刀的人呢?请允许我随您一起走吧。” 皇甫嵩叹了口气,劝他说:“这又是何苦呢?我知道你忠心不二,但灵魂所系,是在人心之中,若你有心,就为我守灵三年吧,再有人因我而死,我泉下有知,也不会心安的。” 皇甫适沉默良久,心里想:“守灵自有大人子嗣去做,何必多我一个呢?可大人落到现在境地,是有贼人陷害,若是能知晓陷害大人的是谁,我定要舍去一身性命,为大人复仇,那时若还侥幸不死,我便为大人守灵至死,也不为迟。” 不久,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而淅淅沥沥的雨声渐起,一场春雨不期而至,李儒等人进来的时候,只有皇甫嵩一人坐在书房之中,桌案上摆着纸笔,但信件只写了一半,此时他手中却拿着一杆长弓,正低头自调弓弦,抚弓之时,脸色感慨万千,显然正在追忆往事,叹息良久。 外面雨点打在树叶上,唰唰作响。来的人立在廊下,都摘下斗笠,在门口脱下被雨水打湿的皮靴。跟在李儒后面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太师府主簿田景,一个是左将军董旻。从身份上看,田景代表太师府个人,董旻则是太师掌控朝廷的代言人,而李儒,则是处理整个事情,平衡太师麾下内部矛盾的执行人。按理应该他来主持仪式,不过皇甫嵩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此时皇甫嵩放下弓矢,正打算继续在灯下写信,因其仅次于太师的身份,三人都站在门口等待招呼。皇甫嵩看见了,只是停笔抬手说:“诸位稍待,待我写完遗书吧。”言罢继续行笔,他迅速落笔,顷刻完成,抬头看三人望着自己,他微微一笑,从案下取出一枚金制的印章与一枚石制的印章,仔细端详了一番,原来这金制的印章便是“车骑将军印”,石制的印章乃是皇甫嵩本人的私印“臣嵩上书”。房中的众人都被勾起不少兵戎岁月的回忆,皇甫嵩抚印在手,心中无限感慨,终于取出印泥,在信件一一按上印章。 皇甫嵩收好信件,对他们咳嗽一声,李儒三人这才脱了木屐,进来跪坐在对首,三人中,李儒和董旻都只挂了一把短刀,而田景却带了大刀,横放在大腿上。 气氛十分沉闷,倒是皇甫嵩表面上看仍如平常一般。董旻在长安时多受皇甫嵩照顾,此时看着皇甫嵩,不觉生出敬慕之情,但顾及自身身份,只能开口说:“车骑有何话要对太师说吗?” 皇甫嵩与董旻共事一年,知道董旻为人沉闷,能先问已是不易,便对他微微一笑,将桌案上的两封信件拿出一封,对他说:“这一封是转交给天子的,都是老臣的肺腑之言,还望叔颖你转交。” 又将另一封转交给田景说:“我对太师想说的话,都在信里了,请君收好。” “是。”田景答话后,立刻恭恭敬敬地立身接过。 他们本以为皇甫嵩还有些遗言要为自己申辩,都屏息等待。哪知皇甫嵩并无此意,也不想多说什么了,他抽出腰间的短刀,在灯下仔细观察寒光闪闪的刀刃,然后把刀放在案上,他将皮裘脱去,露出白色的武服,在座的人才恍然发觉,原来皇甫嵩是这样一个威严的美男子。 他拿起刀,三人注目着,心不觉提了起来。看他拿刀的手,平常稳重,没有一丝抖动,都在心里暗暗佩服。但心中也都不由悲痛地想到,皇甫嵩今年才五十出头,军政娴熟,颇得军心,天下深为之惧,如果为太师出力,岂不比李傕郭汜等人强许多倍? 可惜,皇甫嵩一死,不仅损失人才,而且也不知会在朝堂上掀起多大的波澜。李儒想到这,见他手中短刀闪烁冷光,心中感叹世事无常,一代人杰顷刻间就将化作冰冷的尸体,更加无比难过。 皇甫嵩将刀尖反转,提到胸口,停了一下。此时阖府上下,静谧无声,只听得顺着屋檐滴滴答答不断坠落的雨点声。 他留下最后的遗言:“令天下瓦解,四海不能一者,我之罪过也。” 言罢,双手用力,用刀尖直刺入心,直没刀柄。但没有完全刺中心窝,气息尚存。他用尽生平最后的气力,将刀柄一绞,血水立刻流满了衣襟,身子也软了下去,侧倒在席子上,口中涌出股股鲜血,双脚仍在抽搐。 田景见状,霍然起身,就要将他的头砍下来。李儒眼疾,伸手拦住他,喝道:“车骑国家重臣,非比常人,不可以造次!” 转眼再看皇甫嵩,手脚仍微动了几下,渐渐停了下来。 三人立刻朝皇甫嵩的尸体躬身一拜,然后急转披衣出来,穿了皮靴戴上斗笠,走入冰冷雨夜中的庭院,皇甫坚寿站在庭院口,正仰头看着天幕,雨水淋满了他的脸,分不清他眼眶中有没有泪水。 李儒上前,对他叮嘱道:“明日你上书朝廷,就说车骑淋雨偶感风寒,请假休沐,三月之后,太师自会派人厚葬车骑。切记,不要发丧!否则有灭门之祸!”皇甫坚寿只得点头。 举目府中房间,全都漆黑一片,府前大门敞开,如同鬼屋。可能都在默默为主人祈福祷告吧。也许,也是一种无声的抗议吧。 走出府门,三人上了马车,将皇甫嵩的遗信打开。 他写给太师董卓的信件乃是一封自白书,声称自己“倾心社稷”,绝无任何谮越之心,此次董卓降罪,如同“燕王之迫乐毅,二世之杀蒙恬”,但他“念重用起复之恩德,怀清贼扫逆之壮志”,不敢违抗,但心中实有“难倾之苦”,希望太师不要再责问自己全家,并努力进取,扫除中原,事后休养生息,还政天子,如此,“名可垂于竹帛也。” 他写给天子的信件则是一篇政论,说如今天下大乱,原因看似是因为常侍乱政,实则是中央虚弱,地方权大的缘故,郡朝只知府君而不知天子,只知乡党而不知朝廷,若天子想要重振权柄,当分割臣职,广做教化,若大汉能得以复兴,皇甫嵩在九泉之下也不胜欣慰。 其言恳切,三人都为之沉默,而后董旻拿着信与两人告辞,先行回宫,李儒与田景则是直接乘车至郿坞中。 抵达郿坞时,已是次日清晨,李儒等田景去通报太师时,自己在侧房内假寐了一会,等可以再见太师时,雨水已经停了。 董卓仍躺在榻上,拿着皇甫嵩的遗信看了一会,又问李儒田景两人道:“他临死前没再说些别的?” 李儒说:“车骑死前颇为懊悔,说如今天下大乱,乃是他的过错。” 董卓明白皇甫嵩的意思,将信件放下,慢慢说:“他是后悔为我启用啊。”若是常人这般对他说,董卓定然勃然大怒,可如今如此轻松地除去皇甫嵩,反而让他内心生出几分愧疚来,他只能自我宽慰道:“皇甫嵩得人心太重,无论是否参与谋逆,都非除不可。” 皇甫嵩的事情告一段落,他再想追查刺杀一事,转问李儒道:“文优,要找出刺杀我的主使,你如今可有什么法子?” 李儒答说:“原本没有,但车骑这一死,倒有一个法子了。” 董卓奇道:“什么法子?” 李儒想了想说:“如今看来,宗庙大火案、民间传谣案、与太师刺杀案当是受一人指使,而车骑即使不是其中幕后主使,也当是极其重要的一环,我们正可以借车骑之死一事,行“钓情”之计,正可明了幕后之敌。” 董卓问:“什么是钓情?” 李儒解释说:“拨草而蛇动,敲山而虎奔,以人、物为饵,钓幕后之实情。昔日齐王欲立王后,令大臣议之。孟尝君欲中王之意,献十珥于齐王,唯有一只富丽华美,异于其它。第二天孟尝君偷问内侍美珥之所在,遂得知齐王所宠为何人。然后劝立为后,齐王大悦,遂重孟尝君。此即为‘钓情’也。” 田景拊掌叹道:“妙哉,只是如何得以钓情?” 李儒道:“我已派人盯住车骑府门与荀攸府门,并且严令不得透露车骑死讯,看都有哪些人上前打听消息,并且追查是哪些人传播车骑死讯,再筛选与荀公达交好之人,答案自然得出。” “好!文优不愧是我的智囊啊!”董卓闻言大喜,立马坐起,以至于牵动了伤口,脸上一阵青红,好一阵才缓过劲来,但他仍饱含恨意地笑道:“以皇甫嵩之死为饵,我倒要看看长安这潭深水里,有几条鱼儿想咬钩!” 次日解严,司徒王允在尚书台视事时,翻到一封奏疏,他看署名是“臣皇甫坚寿表。”,缓缓将其打开阅览,双眉不由露出一抹喜色。 他叫来议郎何颙,与他密语片刻,随后就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审批其余书表。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天下形势 初平三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在太行山以西,局势暗流涌动。太师董卓在郿县修建郿坞,于三月底建成,并将太师府迁移至郿坞之内,将这数年来掠夺积累的粮草也尽数搬到郿坞之中,粮食多达四百万石。郿坞高达七丈,占地面积不逊色于长安城,而其中物资足用三十年之久,董卓对此非常满意,自言说:“便是不能平定天下,拥有此地,我也足以安度晚年了。” 在此期间,太尉赵谦受太师董卓之命,成功煽动起益州贾龙叛乱,而后带兵向南进攻益州,攻克汉中郡。不料在进军剑阁之时,刘焉一边派兵在剑阁阻挡,一边调来广汉属国的羌兵,成功平灭贾龙叛乱.赵谦在剑阁久持不下,只好留下汉中太守苏固,而后带兵自褒斜道返回长安。 而在凉州的韩遂马腾等联军,见董卓这一年连胜数仗,心中恐惧不已。而二月初,董卓适时地派遣谏议大夫温毅前去陇上招抚,封韩遂为镇西将军,马腾为征西将军,其余首领等皆为中郎将,除去河首平汉王宋建外,凉州各军阀皆为董卓所招安。招安之后,韩遂等人也都投桃报李,当即向太师献上贡赋。 在并州方面,徐晃整军完毕,受陈冲委任,开始尝试收复上郡。他以三川县为起点,屡屡派遣少量骑兵作为奇兵,绕过龟兹与肤施,不间断地骚扰走马水以南的匈奴各部,将遇到的铁弗部部民尽数迁回西河。独孤去卑几次尝试设伏,结果都以失败告终,这让他大为恼火。进而上报建威将军徐荣。 徐荣得知消息后,试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领万人走小路进攻三川县。但白波军耕耘离石西南部近十载,徐荣稍有动作,便被徐晃领军设伏袭击,结果损伤近两千余人。进攻不力,凉军只好退兵,并令独孤去卑多建坞堡,减少游牧。但如此一来,铁弗部牧民对部中王侯极为不满,多有主动逃往离石的,上郡的防线因此孱弱不堪。如此情形下,徐荣在当地扩军备战,不出意外,双方在秋收后定然会有一场大战。 而在太行山以东,各势力纠缠纷错,一会儿和解,一会儿死斗,形势更为复杂。 首先是河北,原冀州牧韩馥在让位之后,屡屡被袁绍部将逼迫,韩馥最终不堪其辱,于陈留郡中自杀。消息传到冀州,继而引起大规模的韩馥旧部叛乱:赵浮出平乡侵略巨鹿、程焕于襄国而占赵国、李历入高邑而囊中山,各有万人,与黑山军联合呼应,声势浩大。 而对袁绍更为要命的是,韩馥之子韩纯领韩氏余族北逃幽州,请刘虞出兵为韩馥复仇。 好在早在初平二年年初,袁绍就听取长史逢纪的计策,假意倾心于刘虞,屡次派遣故乐浪太守张歧为使者,向刘虞进贡,一边打探幽州虚实,一边声称希望刘虞于幽州称帝。刘虞虽并无称帝想法,但见袁绍如此做派,也不便与袁绍为敌,派使者还礼时,袁绍还朝北向使者下拜,这使得刘虞敌意大大降低。故而韩纯来投时,他多加安抚,却毫无南下之心。 但奋武将军公孙瓒却对袁绍大为敌视,他劝刘虞说:“袁本初为使君上尊号,是对朝廷不忠,又逼杀冀州牧,是有窜逆之实,这是国家大贼啊!如今韩纯以为使君仁义,才前来投奔,使君怎能坐视呢?”但刘虞仍不愿意与袁绍为敌,故而公孙瓒自行领兵,二月,他在范阳发布讨袁檄文,细数袁绍罪过,领步骑二万南下中山国。 此时袁绍刚集结大军平灭赵浮,正于赵国剿杀程焕,战事正到要紧时刻,听闻公孙瓒南下的消息,他大惊失色,不得不分兵颜良、淳于琼各率军一万占据中丘、柏人二城,抵挡南下援助的公孙瓒、李历等军,自己则亲率四万大军,以张合、麹义诸将为爪牙,加紧攻打襄国城。这场战事如今已席卷河北,眼看就要继续升级。 而在大河以南,征战更是频繁。 袁术在与凉军的征战中,先失南阳,再丢颍川,一时不敢再与凉人交战,因此向占据颍川的郭汜部献出重金千万,希望能以此换取两军和平。这正中郭汜下怀,攻入颍川之后,忌惮正在轘辕关虎伺的关羽部,当即应允,只留下朝廷新任命的豫州刺史郭贡,转而与李傕部汇和,南下继续向刘表施压。 袁术稍得平和,既不敢向东收复失地,也不敢与曹操开战,便转而南下抄掠扬州。扬州刺史陈温素来与汝南袁氏友好,未料到袁术突然发兵攻打,竟被徐琨带兵围困在舒县,不就便被破城枭首,袁术便自命为扬州牧,接连夺得庐江、九江两郡,招募得张勋、桥蕤、纪灵等将领,试图转攻江南诸郡。 可对凉军而言,此时的重心尚放在荆州刘表处。 李傕部攻克南阳后,上至襄阳,下至江陵,荆州各郡无不震恐万分。李傕在南阳挑选名士如邓禹之后邓玄之、岑晊之子岑洪等人,到沔水之北耀武,诸如阴县、筑阳、山都等县纷纷投降。只是抵达邓县之前时,刘表已派新军入驻,为将者乃是新任江夏太守黄祖。 黄祖一反沔水诸县的疲软作态,对李傕使者强硬说:“若想要黄某投降,非得拿李傕的首级来换不可!”李傕闻言大怒,遂全军围攻邓县,未料到围攻十余日,竟然不克,襄阳又派出蒯越领军从岘山出,从侧翼屡屡袭扰李傕部,李傕接连不利,只好暂时撤军。 稍稍修整后,李傕与郭汜并军,再次率六万大军南下,包围邓县,兵锋直指襄阳,显然是已经打定了不逼迫襄阳臣服绝不撤兵的主意。 刘表受黄祖邓县之战的鼓舞,也做好了长期拉锯的打算,一边从荆南各郡调兵增援,一边往河南关羽处派使求援,希望能南北夹击凉军,事后南阳之地以淯水为界东西平分。 孰料使者抵达河南后,却无法得见关羽,反而得知了一个令天下震惊的消息。 就在三月底,青州黄巾军已完全攻破泰山、琅琊两郡,陶谦与泰山贼败退回东海郡内,这本也是寻常之事,不足为道。只是不料黄巾军在攻破琅琊之后,琅琊王刘顺刘熙父子被黄巾余部所获,但黄巾不仅不凌害两人,反而对其礼遇甚加。 到四月初时,黄巾军领琅琊王父子至泰山封禅处,向上天祷告说: “今天下损伤甚矣,朝廷横征暴敛,官吏假公济私,豪强兼并不止,盗贼横行郡国,徭役失时农桑,水旱披靡天下,这都是国家失政,道德沦丧啊! 当年高祖立国,至哀帝失政二百载,天命将尽,就是这样一番景象,而世祖起于绿林,吊民伐丧,再受皇天之命,才得以重整我大汉社稷,距今也有二百载了,可知大汉又到了再受命的时刻。 不肖子孙刘顺(熙)见此乱世,心中忧惧,虽然德行浅薄,但今日我受到百姓推选,希望我为民做主,刷新政治,我念及黎庶涂炭,靡所控告,故而免为其难,衔胆栖冰,暂从群议。” 于是刘顺被黄巾立为皇帝,以刘熙为太子,建元更苍,定都临淄。而后以张饶为大将军、管亥为大司马、徐和为司空、管承为司徒、吴霸为太尉,并在占领各郡分置太守后,更向兖州冀州徐州豫州四州传檄,令各地郡守向临淄朝廷归顺。 兖州刺史刘岱得到檄文,不顾长史陈宫劝阻,当即带领州中郡兵进攻黄巾治下巨平、梁甫、博县等地,结果与张饶部遭遇在汶水南岸。两军大战,刘岱全军覆没,黄巾趁机攻取济北国、鲁国、东平国、任城国四郡。 曹操被张邈、陈宫等人临时推举为兖州刺史,边收拢刘岱残部边阻击更苍军,勉强将战线止在巨野泽,而关羽见曹操困难,郭汜撤军,也便率河南主力前往山阳会师,一边勉强聚起四万军队,一边逐渐汇聚十余万大军,两军对峙,大战一触即发。 此次黄巾立帝的影响非同小可,传檄所到之处,民众一片骚然,不少在张角病死后残存的黄巾余部,纷纷起兵响应,投往临淄的路上,人车盈塞。一月之间,来投临淄朝廷者不下于四十万众。 而许多名士在得知黄巾拥立新帝的消息,又见此情景,心中也不免动摇,他们私下里议论说:“当年世祖所出,便是在绿林军中,而能与之抗衡者,也不过赤眉而已。如今黄巾能立琅琊王为帝,已不能视其为俗流,或许定鼎天下的,就在他们中了!”于是又有名士如王翁、刘政、王度、承宫、滕耽等相随入军。 这八年之中,大汉遭遇叛乱无数。声势浩大如张角者,也不过在一年间失坠;割据之久如韩遂宋建者,至今仍局促在陇上一隅;如张纯般自称天子者,却从未建元称制。可如今更苍军集三者之大成,改元立帝,兵向四州,天下响应,俨然是逐鹿中原,争锋天下的姿态。 自此山东大为震恐。 章节目录 第208章 来与去 “庭坚,起身吧!” 陈冲睡意朦胧地睁开眼,听见这样柔和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他知道是妻子蔡琰。 初夏清晨的和风吹进摇摆的门帘,带来外面金色灿烂的阳光。这是陈冲办理公务和读书的书房,房内的各种物品收拾地井井有条。蔡琰跟随陈冲以来,一直勤俭持家,无论在雒阳晋阳还是在圜阳,她都一直如此。 只是,妻子已经有了九个多月的身孕,很快就要临盆了,怎么还亲自动手操持家务呢?陈冲连忙坐起来,他见到家中给他配来的两个老妪抬来几案,上面摆着大大小小的碗碟。这都是父亲陈夔给他安排来帮忙的,还可以照顾蔡琰和负责接生。 他一边穿着衣服一边向妻子道歉:“昨夜对账对的太晚,让你操心了。”春种的发放衍生的问题太大太多,昨夜他和幕僚们核对了三遍账目,直到丑时才散会。 蔡琰摇摇头,手里攥着一封信递过来,“是兵曹递上来的”,蔡琰说。 陈冲抬手接过信一看,原来是兵曹从事太史慈寄过来的,这些日子他一直跟徐晃负责对上郡的战事,莫不是战事出了波折?他顾不得梳洗和吃饭,只将头发用发髻固定,就急忙展信阅读。信是五天前写的,而上一次寄信大约是在击退徐荣后四日。 出乎陈冲意料,太史慈的信很短,他在信中只说了一件事。便是最近一次他们接受铁弗部民时,得到传闻,说是月初时车骑将军皇甫嵩重病不起,眼看就要病逝了。但与此同时,他们又得到一折消息说,皇甫嵩并非是重病,而是遭到太师董卓猜忌,只因他心念汉室,便被董卓秘密派人赐死,如今的车骑只是还没有下葬而已。 陈冲当即引起重视,他立即写回信说,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一定要查清事情原委,确认事情的真假。回信完毕后,他又书写州府令给各郡太守与从事,将此事告知他们,并强调说,既然凉军中有此传闻,就要不遗余力扩散至关中,这既能大为打击关中凉军的士气,也能振奋并军各部的士气。 将这些事都办妥后,陈冲细想此事,越想越觉得蹊跷,皇甫嵩老当益壮,怎会忽然病重?定然是出于意外原因,而他为董卓效力于危难之时,又怎会被董卓赐死?其中必有难言之隐。但无论如何,长安城内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明争暗斗,却不知董卓这一次挺不挺得过去,而自己将作何应当? 正想得入神,忽然有县吏来报说,雁门太守边让前来求见。 陈冲诧异万分,匆匆用巾布抹了把脸,穿了靴子,戴了幞头,便出门前去迎接,只见边让一人站在府门口,穿着一身儒服,缠着紫色的腰带,脚下的靴子布满了泥点,手里提着印绶,正背对着府门百无聊赖地抖着肩膀。 “文礼,你怎么来了?”陈冲轻拍他的肩膀,边让转首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他向陈冲行礼,说道:“龙首。”但说及想谈何事时,他面露犹豫,显然是正在纠结困扰。陈冲见状,明白他想谈的是私事,刚好昨夜处理完大事,左右现在也不忙,便说:“那我们出去走走,边走边谈吧。” 边让颔首,两人就各自从牵了一匹马,出了府门,然后就出了城。这个时候,夏日的太阳早已跳出东边群山的遮掩,照耀着滚滚群山前头的青黄色低缓山坡。山坡顺势而下,向前连接起一片弯曲延展的棉树和白杨树的树林。平缓的麦田就在树林的边上展开,一直到波光粼粼的圜水旁边。麦苗都长出了,此时正是它们拔秧的时节,想必今年秋天能换来丰收的回报了。吹过起伏麦浪的初夏晴风,打住两人脸上,干爽温和,让人产生起一种惬意的喜悦来。 两人停驻在麦田边,下了马观看农人们在阡陌之间劳作,不少农人认出陈冲来,对他打招呼,随后又回到劳作中。看到这番景象,边让脸上的不安也都渐渐消失了,露出平和的神态来。他悠悠吟道:“农务各自归,闲暇辄相思。相思则披衣,言笑无厌时。” 陈冲闻而答歌道:“谁愿桑麻成?蚕月得纺织。本心正如此,开径望三益。” 两人都笑了起来,边让这时才吐露出他的来意,他说:“使君,我想辞官,东归故里”说罢,他举起手中印绶,把它递到陈冲面前。陈冲随他走了近一个时辰,心中对此已有预料,却没有接下,反而问边让说:“文礼欲去,总要给我个理由罢,不然我可不甘心。” 边让话说出口,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不少,他笑道:“只是知晓自己能力浅薄,不能胜任太守之任而已。”他见陈冲正要说话,自己立马打断说:“非是边让自谦,而是事实如此。” 陈冲听他慢慢叙说道:“当时大将军新丧,让本想辞官而去,孰料董卓篡权,我仰慕使君之德,又觉国家危难,故而明知自己不能胜任,还想前来助使君一臂之力。但国家大事,不可重之又重,年前战事,我已然犯错,若再累士卒身死,实非我意,故而春种之后,我便想回乡休憩。” 说到这里,他再将印绶塞给陈冲,陈冲沉默少许,将其接下,用辞赋回道:“思夏禹之卑宫,慕有虞之土阶。举英奇于仄陋,拔髦秀于蓬莱。” 这是边让的名作《章华赋》中词句,边让以此劝谏先帝,名满京都,此时陈冲以之表达失去英才的惋惜。不料边让笑道:“有使君你这样的英才,何愁大汉不复?让在兖州,静候佳音。” 说罢,他骑上马匹,直接就往东去了,太阳也逐渐照在头顶上,陈冲手捧着印绶,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知道边让直接离开了,他感到非常遗憾,边让其实是个言辞极为锋利,骨子里极为高傲的士人,但他又并非看不起百姓黎庶,而是对浊污的世界感到愤怒。与这样的人同伍,可以自我反省,可陈冲也不便强留,只好就这般打道回府。 以何人为新任雁门太守呢?路上他正想着这件事,一直走到府门口,遇到了前来串门的陈群。陈群上月正式与荀彧之女荀娥成婚,如今新婚燕尔,面带春色,他见到陈冲微微低头,陈冲随口问起陈群是否愿意去雁门,他当即露出为难之色。陈冲也就做罢。 回书房坐了少许,他打算破格提拔田豫为雁门太守,这也算是对他在去年战事中的奖励吧,陈冲这么想。 这时候,府中护卫的士卒忽然闯进帐中,对自己禀告说:“夫人不舒服,好像是要生了!” “什么!”陈冲大惊而起,这个时候跟着士卒一起进来的老妪连忙说:“算算时间也该到了,没有什么奇怪的。”见陈冲一时间手足无措,老妪又宽慰他道:“这些年我接生不下四十余个孩子,大人不必担心,就交给我吧!”说罢转身出去,回到陈冲与蔡琰的卧房之中。 陈冲和士卒也跟了出来,站在房外,能看见房中来回移动的人影,却听不见人声。过了一会,很多人都闻讯而来,除了徐庶、虞翻、陶丘洪这些府中幕僚外,还有连襟羊衜蔡贞姬夫妇等羊氏族人。 陈群去城外通知族人,过了一会儿,不止是全城,连周边的几个匈奴骨都侯知道了,都派人来打听消息。很快就到了入夜,父亲陈夔和叔父陈谌都来了,他们拍着陈冲的肩膀,恭喜着他当父亲。陈冲望着父亲,心里忽然想起儿时的种种过去,他祖父说他出世时,风雷大作,仿佛天神助产,也不知道为何此时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玄德的孩子也快七个月了,他降生的时候会有天地异象吗? 很快就入夜了,就在陈冲思绪凌乱,漫无头绪的时候,仿佛突然间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在摇曳昏黄的房内灯火中,飘飘然荡出了卧房。陈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头去看众人,却见大家有的睁大眼睛,有的张开嘴巴,都齐齐地看着自己,好像是要把婴儿啼哭之声与自己分享似的。 夏夜的风起来,拂过陈冲的身上,凉飕飕的,他这才意识到贴身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婴儿的哭声更加清晰地穿出,众人都舒了一口气。却见一个老妪从房中出来,脸上也是汗水涔涔的,笑着对陈冲道:“生了个儿子,夫人无恙!” “孩子健康吗?”陈冲想进去看,最终又想到孩子刚刚出生,恐怕胎盘都还未完全脱落,于是停在原地,嗫喏着问道。 “夫人身体稍虚,但孩子分量还是足的,想必将来一定健康长寿。”老妪笑着拣些吉利话说与他听。 “唔!”陈夔在一旁点头,上前对陈冲说:“你可要好好培养他,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随后又拈须沉思片刻,对陈谌问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我看不如给他取名叫陈时吧!” 众人闻听,都点头称是。陈冲知道父亲是看自己行事操切,故而以此劝谏自己,也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在将来成为自己的助力,弥补自己的缺点。陈冲对此非常感动,不过心中想的却是另一番事。 自己终于有了孩子,但却是在这个战乱时候,在将来也不知有多少艰难险阻,那时自己真的能有时间对孩子负责吗?这在陈冲心中留下一个阴影,不过他现在仍沉浸在为人父的喜悦之中,尤其是当他看见妻子苍白虚弱的脸色时,更多将来的事情,此刻也暂时都不去想了。 章节目录 第209章 捕鱼 话说皇甫嵩身死之后,长安朝廷一片震荡,即使李儒下令不得公开皇甫嵩死讯,但是车骑将军被太师赐死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很快就闹得满城风雨。 即使朝廷上无人敢对此有所议论,但散朝后,各级官员都在打听消息,暗地里交流意见,然后传出更多离奇的风言风语,诸如皇甫嵩受诏诛董、关东诸侯与皇甫嵩密约西征之类的谣言更是禁绝不止。 与之对应的则是军队斗志大为下降,在前线的将领如徐荣李傕等人,在得知消息后,全都飞信郿坞来问消息真假,并说军中因此士气低迷,作战更是接连不顺。 加之豫州郭贡在此时上报,陈述蛾贼在泰山立帝称制消息,朝廷大为震恐,为此接连进行四次大议论,谈论接下来的应对举措。 其中如司徒王允、谏议大夫赵谦、太仆赵岐等人都一力主张平叛。理由是关东诸侯虽然举兵反叛,但还承认朝廷为正朔,是皮肉之伤,而蛾贼称制,已是大逆不道之举,堪称入骨之疾,当立即除去,一旦旁观其做大,将成生死大患难。 而如京兆尹司马防、司空淳于嘉等人却说,如今形势,已与蛾贼初起时不同,山东诸侯叛逆心怀二心,不服号召,若朝廷出大军征讨蛾贼,露侧背于叛军,叛军不明大义,稍有不慎,便会将大军葬送于关东,朝廷又该如何立足? 双方都僵持不下,但也使得朝野格局更为诡谲,不少人都对朝廷完全失望,开始秘密结党谋划前途。如此情形与皇甫嵩病重相结合起来,甚至传出了皇甫嵩杀戮过胜,故而上天降下惩罚,以显示西衰东盛,汉室将在山东再兴的流言。 董卓对此不胜其烦,但他的重心仍放在此前与李儒商议的“钓情”一事上,这一月来,李儒在城中布下众多眼线,对试图接触皇甫嵩府中的人员大加追控,很快便锁定了传播流言的人选,等李儒再三确认后,终于在一日上报给太师董卓,供他定夺。 董卓细细审查名单,边看边听李儒诉说追查的详情:“最先打听皇甫府的乃是何伯求(何颙)府上的一个苍头,他得到消息后,回到何伯求府上,未久何伯求便行至郑公业(郑泰)之弟郑文公(郑浑)府上,随后就有数人到府上集会,但他们行踪隐秘,当时人手不足,追查有所遗漏,但好在他们上月又聚会三次,我这才得以将人员一一查清。” “光禄大夫黄琬、侍中杨勋、护羌校尉杨瓒、左尚书仆射士孙瑞......”董卓将这些名字字句念出,很快便没了兴致,他抖了抖书写名单的布帛,又用手指微微一弹,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对李儒道:“好啊,我倒没想过,尚书台里有这么多反贼!文优,你干得好啊,只不过,可还有遗漏之处?” 李儒恭敬道:“禀告太师,逆党有如此之多,其中亦不乏身居公卿之人,有遗漏也是在所难免的。但以我之见,只要太师突然带兵入城,封城戒严,用兵卒抓住逆党大部,而后拷问党羽,相互比照,也定然能寻出蛛丝马迹,何愁不能将这些逆臣一网打尽?” 董卓甚是赞赏这个计策,他想了片刻,说道:“这件事非同小可,说不好乱党在军士中也有埋伏,用的兵士都当是可信之人才是。” 李儒问道:“虎贲中郎将(吕布)在城中有八百宫军,中军校尉(董璜)又有三千禁军,城门校尉(董承)处也有三千卫军,还不够用吗?” “堪堪封锁城门而已。”太师摇首道: “吕布与董承麾下多非凉人,董承乃是太后亲族,实与我无亲,怎能信任?奉先还尚算忠心,但其部曲多是并人,心念故土,难保没有逆党安插,我也放心不下?还是从杨定处再调三千凉人来,再把左将军(董旻)叫回来,让他镇守郿坞,出了什么意外,也能及时相救,如此一来,才能说万无一失。” 他思忖了片刻,便挥手让李儒后退,并嘱咐道:“你先回长安等我消息,若是城中稍有变数,你即刻书信与我。” 等李儒走后,他便在桌案上写起调兵的手令,一时兴起,他竟自己磨墨,两刻钟后,方把手书写完。刚想盖印,才发现印玺未在房中,于是呼唤来美姬貂蝉,这几日都是她在房中侍寝,也都是由她负责收拾卧房,太师对她问道:“你可知道我印玺放在何处?” 貂蝉扶面回忆,未久便笑道:“昨日我家大人来送表书,您亲自到侧厢迎接,和他谈了半个时辰,想必是把印玺忘在那了。”说罢,她立刻去侧厢,回来时果然带来印玺。董卓见她身姿妩媚,神态可人,不禁将她揽入怀中,细细抚摸她光滑的肌肤,正显出自己身上的肥肉满是黑斑与褶皱,他感慨道:“岁月不饶人,我都这么老了。” “太师昨日还说自己年轻,怎么今日便老了?” 董卓没有和貂蝉调笑,他拍着自己的肩膀,带着感伤说:“往日我纵横陇头,策马狂奔,略阳至河关三百里的路程,我一日便到了,还不觉得劳累。可如今我只是端坐案头,写一张手令而已,稍稍磨墨,便觉得肩酸神乏,怎么能不服老呢?” 貂蝉见他心神忧伤,便起身为太师按揉肩膀,董卓最喜欢她这份知心。不过这时他收下心来,用印章按了印泥,盖在手书上,而后展开重新审视。审视间,他忽感肩上一痛,便对貂蝉说“轻些”,貂蝉“嗯”了一声,见太师没有回头,赶紧调整好情绪,眼里却反复审视着这篇手令,将内容牢牢记在心里。 等到董卓去传唤使者时,貂蝉识趣地退出书房,回到自己的寝房里。关上房门,冥思片刻后,貂蝉在一张纸条上写道:“事露,将有大兵入城!”,快速吹干后,她将这张纸条叠成一小卷,装入一支木钗内。貂蝉唤来自己的侍女,让她带上木钗,以购置夏装的名义,速速回到长安城内,将其转交给王允。 亲自送侍女走到坞堡正门,侍卫们还是搜查了一遍,见侍女没有什么违禁物品,这才放她离堡。等侍女远去了,貂蝉松了一口气,回过头来,在路上撞见一名浑身衣锦的曼妙少女,正是渭阳君董白。 貂蝉知道她是太师最喜欢的孙女,当即对董白弯腰行礼道:“见过渭阳君。”,董白则是打量了貂蝉两眼,一声不吭地往一边走去了,显然对她十分嫌弃。 貂蝉心里清楚,这名渭阳君常说她们这群侍妾是污秽之物,如是赵飞燕般的无端祸水,话语早就传遍了。但她却对董白生不出恶感来,因为她自知自己做的确是污秽之事,但乱世之中,又有几名女子能把握自己的命运呢? 貂蝉回到房中,双手合十,心里想着:希望大人能逃过此劫,若大人能平定乱世,自己便去白马寺,跟着天竺大师们终日诵经,渡此余生,以求得来生可去往生之净土。 另一边,去通报的侍女并不知道通报为何事,只骑了一匹骡马,慢悠悠地往长安城赶去,两百里的路程,她足足走了五日,方才回到长安此刻中午午时二刻,王允还在尚书台中视事,而杨定的凉兵日夜兼程,距离长安已不到四十里了。 到了酉时,王允结束一日的杂务,与虎贲中郎将吕布话别,乘上轺车踏上回府之路,想着这一月的成果,心中不由得非常得意。 自从他主使,传出皇甫嵩身死的消息,朝野上下一片恐慌。尤其是那些对袁氏充满恶感的公卿,原本打算和皇甫嵩一般明哲保身,可此时唯恐被董卓无罪而诛,在自己接触以后,都纷纷投向自己门下,其中不乏有黄门侍郎张种、北军中侯宋翼等这些要害官员。这些日他忙于此事,以至于与何颙等人的会议都未曾参加。 这不由得他不重视,毕竟每多一人,诛董一事便多一分胜算。 而其中最成功的,还是他在刺杀董卓前,便成功策反了吕布。 皇甫嵩不愿意领军东征时,吕布踌躇满志,满以为自己能够独自领军东征,却不料董卓竟越过自己,提拔地位比自己还低的李傕郭汜为主将,这让吕布大受挫折。王允瞅准时机,又令貂蝉色诱,成功令吕布加入了谋划。 吕布身为虎贲中郎将,与董璜共管宫中守卫。而他麾下禁军,全是早在上党便跟随他的旧部,只听他一人号召的,就多达八百余人。虽然在董卓军中,八百人似是微不足道,但在长安城内,却是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只要使用得当,诛董一事便大有可为!不过此时吕布一事尚是机密,王允还未与其余同党透露。 心中暗自衡量如今胜算,王允不觉时间流逝,很快便抵达府门,下了轺车,行至主堂,他正要脱下靴子更衣,忽见次子王景急步上前,拽着自己的衣袖,低声说道:“大人,郿坞有急信到!” 王允一愣,也顾不得更衣礼节,立马随王景走到中院的侧厢,见左右无人,方才低声问道:“有什么消息?” 王景将木钗中取出的字条递给王允,又举了蜡烛在一旁给他照亮,王允看到貂蝉所写,大惊失色,他问王景道:“这是何时所写?” 王景说:“当是在五日之前。” 王允眼神呆滞,好久才缓过神来,他想起此时情形,不由得大为忧虑:“凉军行军向来如疾风烈火,如今已过五日,恐怕凉人铁骑已不远矣!” 他做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你们不要四处走动,我今夜回尚书台!” 便在当夜,杨定带兵封锁长安各城门,而在三十里外,董卓正乘皂盖车抵达槐里。 章节目录 第210章 清洗(上) 在一片不知所措中,两千凉军分作十二股,自西向东,先后将章城门、直城门、雍门、西安门、安门、横门、厨城门、覆盎门、霸城门、清明门、宣平门、洛城门尽数封锁,余下的一千人去控制城南的辟雍与宗庙,不到半个时辰,长安城所有城门已被杨定封死。 随后他们都严守原地,等待太师进驻长安,太师是在次日的巳时抵达雍门,他身穿宽松的袍服,但袍服之下却又有一层厚重的内甲,脚穿着鹿皮靴子,从皂盖车慢步踏到地上时,前来迎接的人们仿佛感觉地上摇晃了一下,随后便看见太师手持腰间长剑,大踏步地从城门前走入。 侍中李儒一人迎上去,董卓问他:“今日安排如何?” 李儒俯首拱礼道:“禀告太师,昨夜我已告诫虎贲中郎将吕布与城门校尉董承,让他们在宫中按兵不动,而后令中军校尉董璜带人封锁街道,严禁城民上街,除去宫中还有四位留宿在尚书台的公卿外,朝中百官皆在府邸。如今西京之中,上至陛下,下至平民,除去在下,皆无人知晓为何封城。” “喔”董卓听完,捋须问道:“是哪四位还在台中视事?” “王司徒(王允)忧心青州蛾贼一事,昨夜回台中重理事表;刘侍中(刘艾)在清整修缮郿坞的花销;赵车骑(赵谦)率军回来后,这几日正与五官中郎将(蔡邕)对核征蜀一事的用度,此四人皆未在名单上,为保行事机密,在下也不敢将四公遣送回府,如今他们仍在宫中。” 太师听完,脸上稍稍和善,以至于李儒觉得僵化的空气都松动了几分,他听太师感慨道:“若是朝中人人都像四位这般忠心体国,何至于我今日于西京大开杀戒呢?” 他轻抚剑柄,显然在想着什么,过了一会,他骤然迈步转身,而后对随从急令道:“随我进宫面圣!” 于是这三百余人皆身配铁铠,执弓矢刀槊,人马喧腾地行至白虎门前,宫里宫外,城南城北全都惊动了。但碍于街上巡逻的甲士与宫中的禁令,也不敢出门,只在自己门檐上趴着观望,揣测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否会牵连到自己。 王允一夜都在尚书台里,装作无事发生般誊写着书表,写到一半他疲累交加,就趴在桌案上睡着了,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批了件袍服,宽阔的台阁中,除去他之外,只有一人,他在自己左侧下座,正在翻阅文表。 他揉了揉有些昏花的眼睛,才看清是尚书郎钟繇,他身着一身戎服,不时搓着手掌,显然觉得有些寒冷。王允这才反应过来,他站起身,取下身上的袍服,走到钟繇面前,重新给这个后辈披上,问他道:“在看些什么?” 钟繇抬首看了司徒一眼,把手中的文书递给他,王允接过来一看,原来是建威将军徐荣前日上报的,乃是上郡最新的军报,他恍然笑说:“你看这个,不怕太师说你心念逆贼?” “我又无过失,太师若以看文书判罪,那满朝公卿又有几人能逃得过呢?”钟繇自若答说,他站起身,将这个话题绕过去,转而说:“只是太师封锁西京,却不知到底发生何事?” 王允心知肚明,可如今口中却不敢说出来,他也只好继续转移话题,问钟繇道:“其余宫官呢?” “太师传来手令,说是事出非常,让我等最好待在房中。不过台中除去虎贲卫,其余中军都似乎有事征发,我便出来看看。没想到司徒竟睡在台中,实在令我羞愧。” 王允得闻只有虎贲卫在台中,眼睛不觉一亮,他和钟繇随意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台,正打算出台间,他看见台下太师领着三百甲士走过,吕布也在队列中,他们所行方向正是向天子所在的殿所。而他们身后的宫廊中,依稀可见两千中军正整装待令。 天子如今年满十二,董卓掌权的两年过去了,变乱无数,但没有耽误他的成长,现在天子已身高五尺,个子长得很快,也在尚书台王允等人的教导下,念了不少书,如《汉记》《尚书》《诗》等,都已经滚瓜烂熟了。他此时本在殿中读《庄子》,忽而见得董卓剑履上殿,不由诧异,问道:“太师许久不见,所为何事而来?” 董卓昂首持剑走到阶下,跪伏在地对天子刘协上奏道:“京中有逆臣结党谋反,先欲行刺于臣,而后行大逆于陛下,臣侥幸得生,知其势大,故秘而不发,连日密查,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恭请圣裁!” 说罢,他递上写有名单的表书,天子接到手中,只见这表书上写着三十余个名字,不是朝中的柱国大臣,便是台中的机要郎官,心中顿时感到一股不安。他沉默少许,问太师道:“如此一来,朝中恐为之一空吧!” 太师跪在阶下,朗声道:“禀陛下,除恶务尽,否则祸及国家啊!臣当时便是不识二袁面目,方使国家大乱,以致有今日之忧,还望陛下明察!” 说罢,他身后的几名甲士蠢蠢欲动,天子无奈,便正色道:“那便请太师速速查明此事,严惩不贷。”说罢摆手退走,去找姐姐万年公主谈话,只留下太师及其党羽在殿内。 待天子退出,太师立马持剑走上御座一旁,转身对众人道:“至此非常之变,我当全权处置此事!董璜听令!” 中军校尉董璜走到前方,下跪听令。 “你与田景率领中军,将名单中人尽数抓捕归案,相关亲属,也一律抓捕,而府中书信物品,一律封存,善友与审问皆交由董旻李儒处理,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再替我传令,令城门校尉董承领原城中守卫到龙首原待命。” 须臾之间,宫中的中军将领便走得一个不剩,只剩下吕布与董卓随行的亲卫,吕布见只有他无事可做,此时心中又一阵发虚,不由上前问道:“义父,此事不需我出手吗?” 董卓叹道:“此事与你无关,你且守卫宫中,以防意外之变。”他说到这里,觉得需要对吕布提个醒,便说道:“奉先,切记好好约束你的部下,此次群臣谋逆,非同小可,我当以雷霆之势处之,即使你部有人牵扯其中,我也定斩不饶!” 吕布闻言大汗淋漓,很快就走出殿来。他边走,边不断想着董卓所说的这些话,又想起这些时日自己与王允交往,密会所说的相关言论,后悔几乎塞满了他的胸臆。一个趔趄,他没有站稳,竟在殿前的阶下摔了一跤。 周围的甲士都看过来,吕布一时僵住了。 好在这时,旁边有一只黄毛的猫正看着他,他装作是猫绊脚的样子,轻踢了那黄猫一脚,随着黄猫一声喵叫,众人便也看向它处了。 见离开众甲士视线,中军又尽数离宫,吕布心中挣扎少许,当即便往尚书台中走去。不料刚到台门,便被王允拉到一旁,从侧门一直走到无人的林苑角落里,王允问道:“事情如何?” 吕布顾盼左右,低声说道:“司徒,到底怎么回事?怎么谋逆名单上,多是你同党的名字?此事你有无参与?若是参与,事到如今,我们可还能逃过此劫?”纵使小声言语,也掩盖不住他的焦虑。 王允心中非常诧异,但他仍故作镇定,说道:“想必是有人泄密了。可他应当所知不多,所以,没我的名字,还能暂且拖缓些时间,但只要抓的人多了,我也就瞒不下去了。” 吕布闻言大为绝望,他叹道:“那该如何作为?” “都亭侯,事不宜迟,现在只有做拼死一搏了!” “如何拼死一搏?” “都亭侯尚有八百甲士,而中军正出宫捕杀,宫中能抵挡都亭侯的不过是三百湟中义从而已,都亭侯只需斩杀董贼,再向天子请诏书,以诏书示城中诸军,诸君群龙无首,怎敢违背诏令?到那时,自然全城乱平,大事可成了!” 听到王允的计划,吕布稍稍沉静,但是他心中仍是犹豫,这是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不由得他不郑重。此前他与王允密谋,乃是不满凉人上下对并人都极为歧视,无论他如何勇猛作战,也不能获得单独领军的机会,反而在禁军中蹉跎岁月,李傕等人如今都提拔为郎将,而他还原地踏步,这大大违背了他杀丁原投靠董卓的初衷,故而他才愿意参与诛董的密事。 可现在想来,董卓对他只是不能提拔而已,但用人谋略无不是上上之选,若是他平定天下,自己也能富贵终老,也不至于身冒锋簇寒光之危。他加入王允密谋不皁,与他密谈过的也只有王允一人而已。若是此时杀掉王允,说不定便无人能供出自己,何必冒临时起事的风险呢?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右手不经意间已握到腰间的斫刀上。但不料王允见他神情变幻不定,淡淡说了一句话:“都亭侯岂不见皇甫嵩之事乎?” 吕布一愣,心中狂风骇浪顿消,只见他立刻转身拜向王允,诚心拜说道:“多谢司徒指点,我竟险些弃生路而走绝路!” 他当即离开尚书台,到宫中点齐虎贲甲士。 章节目录 第211章 清洗(下) 且说另一边,何颙听到董卓骑士入城的消息,正惴惴不安地揣度长安形势。 他想:莫非是荀攸在狱中坚持不住,吐露了他们同党的名字?又想,也许又是董卓因朝中这几日不顺心意,想要给公卿一个下马威?无论如何,都是对自己不利的消息,故而他越想越是慌乱,但在此时此刻,他只能被封在府邸之内,对局势毫无办法。 于是他做了最坏打算,对妻儿们说:“我先有事回厢房,谁都不要打扰,若是有甲士进府,你们不要惊慌,就叩门四下,我就知晓了。” 过了一个时辰,有人来敲门,何颙之子何绪前去开门,果然是一群甲士,为首的人手持斫刀,入门就拿着刀尖抵着他的胸口,厉声急问道:“谋逆罪人何颙在哪!若是敢有分毫隐瞒的,全都与他同罪!” 何绪心胆俱裂,他也不敢违抗,绝望地领着甲士往父亲的厢房走,在门前定住后,如父亲约定般的敲了四下房门,但却没有任何响应,身后的甲士大声喊道:“如果你再不出来,就把你儿子砍成四段!” 还是毫无动静。甲士们索性以斫刀劈开门栓,屋内的场景豁然敞亮,他们一窝蜂涌进去,却先闻到一股浓烈的纸灰味,后看见一人倒在桌案上,微微抽动着,为首的甲士用刀面把他的脸挑起来,发现正是何颙,他的眼神正渐渐涣散,而胸口插着一把短刀,血渍沿着刀口流满胸襟,很快就死去了。 遇到这番情景,凉人们如何不晓得自己白走一趟!在场的无不大怒,为首的甲士更是血往上冲,当即斫下何颙的头颅,大声喊说:“逆贼何颙负隅顽抗,太师有令,如此者格杀勿论!”转身挥刀劈过何绪的胸膛,其余甲士也就趁机在府中收刮抢掠,何颙满门皆被斩首,以作为凉人们平叛的功勋。 如此情形正在全城中大规模进行,除去何颙自杀府中之外,诸如左尚书仆射士孙瑞、护羌校尉杨瓒等王允同党满门尽皆被抓,直接押送入诏狱之中,李儒一边对其人用刑,一边审问其妻子家眷是否知情,就在拷问至张温之子张陶时,张陶终于忍受不住,将王允谋害皇甫嵩的谋划合盘托出。 李儒闻言大为震惊,再三确认后,他转首问身后的小卒:“现在是几时了?”答说是申时二刻,一股不安立刻涌上李儒心头,此时田景刚抓人回来,李儒对其说道:“谋逆的主谋竟是王允!不妙啊!他如今还滞留在宫中,太师以之为重臣,全然不知其为主使。今日之事,必将逼得他鱼死网破,我们出来这段时间,宫中怕是有变了!” 田景闻言也大为失色,他们两人商量了一下,觉得如今要紧的还是通晓太师此事,其余的都是细枝末节,当即领着一千甲士往长乐宫中赶去。 而与此同时,吕布派魏续别领五十甲士,堵住未央宫的百虎门,曹性别领五十甲士堵住东阙,成廉带领一百人去劫持天子,高顺带领两百人去围堵后门,自己则领着剩下的四百虎贲军,气势汹汹地往前殿走。 前殿的甲士有一百人立在阶下,见吕布过来,都颇为诧异,其中一名都伯上前问道:“不知中郎将有何事启奏?” 吕布笑了一声,走上前做言语状,突然拔出斫刀,从他下巴处砍下,瞬间将他的头颅砍成两瓣,白的红的都流了下来,那都伯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说出,这些护卫太师的凉人都征战多年,也未见过如此惊骇的场景,一时间都被镇住了,而吕布则挥舞着满是血浆的斫刀高声喝道:“诛杀逆贼董卓!” 身后的将士们都早已蓄势待发,听得这一声大喊,他们都拔出斫刀,向董卓的亲卫们厮杀过去,前排的十来人当即就被卸成肉块,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大部分人都开始抽刀反击,兵甲与刀刃的撞击声如同雨水冲刷一般,顿时响彻在前殿之下。 此前太师董卓披甲入宫,徒步行一路,面圣之后便颇感疲累,用过午膳后,他预计李儒等人晚上才会回禀,当即便在龙床下假寐歇息,此时听到殿外的金铁之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初时他还以为是自己做了一个金戈铁马的梦,但金铁之声越来越清晰,可宫中怎会有战声呢?正当他疑惑之间,几名亲军跑进来说:“太师,太师,虎贲中郎将反了!要带兵杀进来了!” 董卓几乎不敢置信,他又让他们说了一遍,当即穿上靴子快步走到前殿正门,正见在阶下的甲士们节节败退,但当他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战况又顿时改观了:凉人们的勇气顿时大涨,而并人们的士气瞬间低落下去,这是他作为帝国最高掌权人的积威,他无论被多少人记恨与咒骂,但见到他时,仍然会有人感到抬不起头,那就是大汉帝国在人心目中的分量。 吕布见状心中忧急如焚,继续高喝道:“诸位,今日不是他死,便是我等死,难道我们并人,这些年受尽了凉人的冷眼,死后还要让他们踩在骨头上嘲讽吗?” 这些话正命中并人的心坎,于是他们又重新战胜了恐惧,继续推攘着往上挥砍,而吕布则高举长槊,用槊尖槌杀前面抵挡的凉人。没有一人是他的对手,但是这些凉人却仿佛不知道害怕般,仍忍受着骨头被槌断的剧痛,挥刀上前反抗,而后面有三个凉人见他挥槊下来,便一齐抱住槊杆,仿佛拔河一般,拉着往上走。 董卓见状大骂道:“叵信儿!我以亲子待你,你就如此回报我吗?” 吕布高声说:“我只闻为国除逆,不知如何回报!”他说着,用力将手中槊杆一抖,那抱着槊杆的三人,竟也站持不住,被他拉倒了,如此神力,令那些阻挡的凉人甲士也不知如何是好。 董卓见了这般景象,便对身边的侍卫说:“取我弓来!我要将这贼子射杀殿前!”侍卫不敢怠慢,立刻从弓袋里取出一支两石的牛角弓,低头递给太师。董卓大为不满,他抱怨道:“我纵横陇头时,常用三石弓,如今用此两石轻弓,岂不失我身份?” 他这么说着,接过一支穿甲箭,用玉玦扣着弓弦,缓缓瞄准吕布,用力将弓拉开,但太师未想到自己竟拉得这么吃力,才拉到半满,就感觉自己全身的筋肉都已经绷紧,更别说射将出去了。可他仍不服输,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与谁较量,或许是时间,或许是死去的人,或许的年轻的意气,但他很快就什么都不想了,他只想把手中这该死的箭射将出去。 当董卓的脑中出现这个想法时,他感觉自己没来由生出一股力气,终于将弓弦拉满,在拉满的那一瞬间,他将箭矢射了出去。但却失了准头。那穿甲箭对着西下的余晖里飞驰,很快消失在看不见的林苑里。 这一下令董卓大为受伤,也使得抵抗的甲士们大为沮丧,吕布高声嘲笑道:“老贼无力矣!诸位随我向前!”众并人高声响应,震耳欲聋,又接连向上进攻,一口气攻到殿门之前,而董卓则失魂落魄地退回殿内。 护卫们都对太师说:“快请太师从殿后离开,我们再阻挡片刻,只要出得宫门,平定吕布,不过转瞬之事耳!” 董卓看了他们一眼,随即木然地往前殿后门走去,孰料刚打开后殿殿门,便有一阵箭雨射进来,将最前列的几名甲士扎成了刺猬。原来高顺已经领兵赶到,将大殿后门封死,而更令凉人感到惊惧的是,天子竟也在他们的队伍中,而拉着天子站在并人中的,正是司徒王允。 王允高举手中诏书,对殿中人高声说:“董贼你祸国乱纲,擅自废立,逼杀太后,秽乱宫廷,罪无可恕!今我奉诏讨贼,你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结果董卓没有出现王允想象中的惊惶,反而很平静。他知道,现在对王允说什么都没有用了,结局就是双方中的一方被消灭殆尽,而且现在显然是自己将迈入死路。他只转身回到殿中,对将士们感慨道:“是我老了,竟连累你们也到这般地步。” 他随后问道:“尔等因我而死,可有怨言?” 甲士们都流泪说:“为太师死,不怨!” 正说话间,忽而见两侧的殿门亮了起来,原来是吕布见董卓将自己封锁在前殿内,仿佛陷入鸟笼之中,而他还要保存兵力,以应对后续的战事,故而让部下们在箭头上绑上松明,点燃了射在殿门上。这些都是木制的殿门,很快火舌便席卷宫殿,将整座前殿化作一片熊熊的烈焰,将所有殿中甲士都燃烧殆尽,而黑烟滚滚地腾向落幕的夕阳,引起了长安城中全部人的注意。 而在长安城的所有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回想起了,那一夜雒阳的火光。同样的火光冲天,但是火下人已截然不同,那次雒阳的大火彻底改变了大汉的命运,这一次呢? 章节目录 第212章 长安流血 李儒田景带兵正要走到未央宫北阙,正看到宫中浓烟滚滚而起,估摸位置,正是太师所在的前殿,李儒见这幅景象,心中暗叫糟糕,他知道自己是晚来了一步,宫中的王允已经动手了,而且造反的还不是他一人,如此景象,一定是虎贲卫与吕布一齐反了,自己此时入宫,还能挽回大局吗? 他心中瞬间想到:太师下落不明,但天子还在宫中,若是此时自己后退,将天子拱手让给王允,自己这些正在城中大肆收捕王允党羽的太师府旧人,定然会被王允清算,此时尚有挽回的机会,若一退,便是将生死置于他人之手了! 他想通这点,立刻对将士们说道:“宫中有奸人作乱谋逆,好在太师身边还有甲士护卫,一时不至于危险,只要我等奋勇上前,杀尽贼子,便有护国安驾之功,千金万户之赏赐,亦可得矣!诸君勉之!” 将士们也齐声举戈回应,快步往前殿赶去,但刚走到北阙之下,阙门上忽而传出一阵嗖嗖的箭声,将要进阙的凉人们射倒十余人,李儒往阙门之上扫见几十人,高声道:“他们人少!快跑过去!” 就在这时,阙门上的逆贼们又将一根滚木朝门阙下扔下来,滚木从四丈高的阙墙下落下来,在进阙门的凉人们中猛然一压,一片惨嚎之声,足足有八人被这滚木压住,虽然不甚见血,但一人已经满色涨红,昏死过去,其余七人则在滚木下呼嚎着,显然感到痛不欲生。 更要命的是,这滚木高达五尺,披甲的战士想要翻越过去,显得极为不便,后面的凉人只好扔下兵器,一齐先将这滚木给挪动出去,而这时候,门阙上的逆贼就开始继续放箭,又射伤了不少人。李儒认出守阙的人乃是曹性,他高声说:“曹都伯,京师内尚有六千甲士,皆忠于太师,你们再如何能战,能够以一敌十吗?还是趁早迷途知返,只要你反正,我李文优用性命担保,不仅不追究都伯的责任,还可让太师封你做校尉!郎将!” 曹性在上面听完,只说了一句话来回应:“那敢问李侍中,车骑将军在否?” 凉人对皇甫嵩的传言也早就听闻,此时大为窘困,都看向李儒等他回话。李儒本来想回敬说:“这与车骑何干?”,但还未出声,又听曹性说:“只要你请车骑前来训话,只要得见车骑,我二话不说,立刻反正!” 李儒哪里敢答应,凉人见他这番反应,也不由对继续进攻犹豫起来,就在这时候,宫中有一人手持诏书,飞马奔驰至北阙之前,迎着锋刃的寒光走到滚木之前,将手中的诏书再三挥舞,朗声道:“宫中有诏!天子有诏!” 人们都识出他是尚书郎钟繇,阙上的曹性也停下手。钟繇不等李儒等人反应,当众展开诏书念道:“国家受董卓之乱,分崩数载,割据遂起,伪制遂称,以致百姓涂炭,兵家纵横。司徒王允、虎贲中郎将吕布今奉辞以讨不轨,只诛首恶原从如牛辅、李儒等,不责军士,望天下知吾好生之德。” 他念完诏书,大踏步地走到凉人之前,将诏书上展示给他们看,凉人都认出诏书最后的皇帝信玺印,一时间都默不作声,过了一会,有人问说:“不知太师如今如何?” 钟繇指着远方仍在熊熊燃烧的前殿,缓慢又清楚地答说:“董卓率众负隅顽抗,已被都亭侯烧死在前殿内。” 良久的沉默,一些人扔下了武器,又有一些人手持武器想向前继续作战,但随后被更多的人拦了下来,场面最终被控制下来,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李儒田景见势不妙,当即带着三十来名亲信往诏狱跑去了。 曹性走下城阙,问钟繇道:“不追吗?李文优虽然助纣为虐,但也是明智之人,若是让他等重整城中董卓余部,我们也不能以一当十啊!” 钟繇说:“司徒有天子在手,只是有大义而已,无助于手中兵力,眼下拦不住他们,当务之急还是要搬来救兵。” “哪里还有救兵?” “城门校尉董承!” 与他说罢,钟繇很快骑马往南赶去,而不少巡游的凉人得见宫殿中的大火,此时也都自发地聚集在一起,向宫中前进,任由这一人一骑在城道上奔驰,很快就出了章城门,在来前,他从吕布口中得知董卓生前的布置,知晓董承与三千原戍守军如今驻扎在龙首原上,于是直接往那里赶去。 城门校尉董承也望见了城中的浓烟,但他知道自己被排除在此次清洗之外,城中无论发生什么,本都与他无关,所以也不费力去想,只是部下们都因此骚动不已,他只好出面一一安抚,对其说道:“我们这些武人,在乱世时不过是箭矢而已,任人发射而已,哪里由得到自己做主?且静看便是。” 正说话间,已到了晚上戌时,这时一小兵领着钟繇走进来,对董承说:“校尉,陛下有诏令于你。” 董承敏锐的察觉到这并非董卓的军令,抬头看向钟繇,钟繇对他说道:“形势紧急,还望董校尉能够体谅大局。”说罢,他将手中的诏令直接递给董承,董承走到火光下打开翻阅,不禁失色问钟繇道:“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 钟繇急声说:“校尉本是天子戚族,值此危难之刻,岂能袖手旁观,难道校尉愿意坐视汉室灭亡吗?” 董承闻言犹豫,他回头看向自己的部署,拉着钟繇到一旁,低声说道:“凉人悍不畏死,而我手下多是关中招募的新卒,如今仓促率军勤王,怎么作战得过?” 钟繇正要劝说,这时军中又响起一阵喧闹声,他们纷纷指着城中大声说:“又起火了!又起火了!”两人闻言也不禁向城中望去,之前的长安城中只能看见黑烟夹杂着隐隐的红光,仿佛蕴含着伟力的破晓前兆,可此时的城中火势越发庞大,火舌朝天席卷,像是无穷的呐喊,中间夹杂着来回穿梭纷飞的火箭,原来是后来的凉人开始与虎贲卫对射了。 钟繇再也等不下去了,他说道:“校尉,如今形势便是如此,绝容不得半点犹豫,双方火并,只有一方能活,而坐视不下者,必被视之为逆党,我等数年被董卓掌控生死,今日董校尉能自决而不决,是想在死后再后悔吗!” 董承想起自己方才说的“武人身如箭”的话语,顿时如霹雳灌顶,他连声说:“受教!”而后立刻召集部众,火速前往城中勤王。 此时城中一片大乱,吕布已率七百余虎贲卫抵达北阙,而李儒又领了四千凉人到来,双方在未央宫前互射完火箭,造成了极大的火势,火情很快影响到四周的民居,居民们原本想待在屋中等战乱结束,可如此情形下,他们不能不逃出居房向外逃难,而这时凉人在宫外,并人在宫内,这些百姓直接冲乱了凉人的阵型。 恰在这时,董承等人高举着火把从南方赶来,百姓们只见到一条火龙正好要撞上凉人的右翼,都惊慌失措,大声喊道:“凉人败了!凉人败了!” 这一喊直接导致了战局的失衡,李儒明知前来的是董承的新军,没有多少战力。可如此情形下,并没有多少人听他的指挥,原本知道太师已死,作战意志并不坚定的凉人们就此彻底崩溃,如雪崩般向北方奔去。而这次,李儒无法再逃走去呼唤援军了。 吕布趁势从宫中发起反击,连着城中百姓与凉人们一起向北驱赶,一连过了一个多时辰,他才封刀回来,手上正提着李儒、田景等人的人头,而剩下的七百余虎贲卫人人带血,俨然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修罗。而这一路上,踩踏死去的人与被火灾烧死的人,要远比被刀剑砍死的人多。 城中的火势还在烧着,尸体填满了街道,砖石上到处都是哀鸣之声,但现在没有人顾得上这些。 司徒王允牵着天子出来,先面见吕布董承等人,当场任职吕布为奋武将军,假节,仪比三司,进封温侯,又任职董承为建平将军,假节,仪比三司,进封郑侯,同时任职钟繇为廷尉,前往诏狱中解救被逮捕的诛董党羽。 诏狱里在白日里已被塞满了,李儒将大部分凉人都抽调出来,诏狱里仅剩下了四十余名狱吏,他们发觉形势不妙后,立马溜之大吉,连牢狱的钥匙都带走了,钟繇发现这点后,非常无奈,不得已又找董承借了五十名甲士,在诏狱里叮叮当当斫了一夜,才把所有被抓的清流都解救出来。 荀攸也在其中,在诏狱中关了一月,打断的肋骨都自己长好了,只是留下些许后遗症,就是走起来胸口隐隐作痛,他见到钟繇时笑问道:“地上之事如何?”钟繇答说:“董贼已除。”荀攸闻言大笑,他高兴说:“大汉尚可兴也!” 但很快,当他走出诏狱,眼中看到的是接近沦为废墟的长安城,一个疑问出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大汉当真可兴吗? 这个答案只有历史才能回答。 章节目录 第213章 董氏灭族(上) 初平三年四月二十三,在董卓进京面圣除去逆党之际,王允与吕布绝地反击,先杀董卓,再斩李儒,成功掌控西京。但这对于王允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长安西面的郿坞还盘踞着董卓残党,在东面的华阴有段煨贾诩军团,在东北面的蒲坂有牛辅徐荣军团,在南面的上林苑有刚抽调回京的赵谦军团,而在武关以东还有多达六万人的李傕郭汜军团,他必须将这些势力一一摆平,此次政变才能算真正成功。 好在赵谦军团多是原丁原所部的凉人,也都是吕布在上党的旧识,如今赵谦正在长安城中履职,也给了吕布重掌大军的机会,王允当即派遣吕布前往上林苑,而后顺从赵谦的建议,将这二万人收归朝廷后,立刻东征郿坞。 郿坞乃是董卓耗费巨资修建的坞堡,坞中有坞,堡间连堡,占地数百亩,囊括千余屋。如今王允掌控长安,可武库萧条,国库贫穷,连就地募兵的米粮也没有多少,这都是因为董卓生前以国财为私财,将国家财富都收之于郿坞的缘故。即使是军队出征,也都必须让朝廷遣使,到郿坞向董卓汇报后,方可将军资转移到长安,再分发到具体的军团。如今郿坞内囤积的粮草军械皆堆积如山,足够十万大军在此中用度五载,而财宝奇珍更是不计其数,其中不少都是董卓从北邙山帝陵中搜刮而出的。如今郿坞之中还盘踞有近万凉人,又有左将军董旻在郿坞中主持大局,只有先将郿坞攻克,取其军资,才能改善局势。 但郿坞并不易取,吕布王允多次出入郿坞,对此心知肚明。郿坞虽说不比长安城,但外郭也全用砖石修筑,内修的木屋所用木料,无不是最为坚固耐用的枣木、柏木,坞堡堡墙又高过五丈,其中又设置有三层射箭孔,若是正面硬攻,别说两万人,便是三十万人,顷刻间也难以攻下。 更要命的是,郿坞筑在渭水之滨,智取无法截断水源,也无法深挖地道,吕布出发前与尚书台公卿商议一番,觉得此番进取,只能用攻心计。 在二十四日晚上,有长安游骑飞奔至郿坞,向左将军董旻叙说道:“长安城中司徒与都亭侯叛乱,太师失踪,李侍中战死了!中军校尉战死了!都亭侯说是太师也死了!现在西京已落入王司徒手中,将军,我们该如何是好?” 董旻被兄长换至郿坞之后,一直觉得不安,但此时听闻这个消息,却也不敢置信,他知晓兄长的计划,也觉得周密无缺,怎么会突然遇此大祸呢?但过了一日,又有几十人逃来向郿坞报信,言语与前者一模一样,不由得他不信,但他听到董卓只是失踪而已,还是抱了侥幸的心态问说:“你们真的看见兄长身死吗?” 当然没人看过,董卓被烧死在未央宫前殿,凉人被击溃之时,前殿仍然在燃烧着,虎贲卫自己都没能进殿确认。因此归来的凉人都答说,没有看见。董旻便抱了侥幸,对守卫郿坞的凉人们说:“西京虽有逆贼作乱,但无人得见太师身死,可见逆贼唐突作乱,以虚辞威吓我等罢了,太师足智多谋,临机善变,定能逃脱此难,还望诸君勿要疑虑!” 他这般将坞堡中的人心都安定下来,一边在郿坞中整顿房屋,一边派出多名使者,前往上林苑、弘农、河东、南阳等地请求援军,他身边没有智囊出谋划策,故而除此之外,董旻没有其余动作,便在郿坞中静等事态变化。 很快,他就又得到上林苑并人归附长安的消息,这并不出人意料,董旻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消息,而后命郿坞自封,让兵士们日夜在堡墙上守备。结果一连过了十日,坞堡前却等不到前来进攻的并人,这让他们分外疑惑。 董旻还在猜想,是否是兄长逃出生天,引得长安叛军大肆收捕,于是又派人出坞堡打听消息,这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吕布率军两万,并非先硬攻郿坞,而是先北上直扑左冯翊去了! 左冯翊的守官原本是董卓亲自任命的张音,但他得知董卓身死后,当即弃官离去,而吕布则轻松掌握郡中六千郡兵,并任命王允幕僚宋翼为左冯翊。事成之后,吕布又渡过泾水接连控制漆县、杜阳、雍县、陈仓等地,将扶风各县的县令一一更换,留守的驻军都编入军中,将军队迅速扩充至四万余人。 等吕布抵达郿县之时,距离郿坞已不过十二里,而郿坞四面皆被其所收服。董旻困守郿坞之中,远近所闻的,到处都是向吕布倒戈的消息,惶惶不可终日,却也不敢有任何异动。直到这时他才想明白,如今他才是叛军,而长安的叛军才是王师。 五月初八,天色昏冥,细雨蒙蒙,远处的树林、河岸慢慢的都不见了踪迹,但此时,在郿坞坐守二旬的凉人们终于看到了他们等待已久的敌人,敌人们打着火把排开,散成一条近十里长的火线,在朦胧的黄昏里仿佛是一场红彤彤的薄雾,在一片昏暗里,自北向南缓缓地将郿坞包围。 但走得近了,郿坞的守军们才发现,敌人们不止高举着火把,另一只手都还拿着一个圆滚滚的事物,他们像是云雾中酝酿出的妖魔,从细雨中脱胎而出。而敌人们也不负期望,将世界的真相残酷无情地展示给他们看。 前列的敌人们手中都提着人头,他们将火把和人头放在一起,用火光照亮死人们的脸庞,守卒们惊恐地从中看见,这些人头他们多都熟识,有侍中李儒、长史田景、中军校尉董璜、卫尉王度、中郎将杨定等人。在这些人头中,还有一颗烧焦的人头,看不出模样,但他放在中间,显得最为重要,守卒们都隐隐猜出他的身份,都又不敢置信。 这时一个浑身绣红甲胄的骑士踏马向前,对着坞堡上的众人,高声喊道:“这些人头,众位都见到了,里面的人,大家大多也认识,想必也不用我多说,如今董卓授首,三辅归顺朝廷,东方各军也都听朝廷号令,你们何苦陪董旻送死呢?天子已经颁下诏书,只诛杀随董卓谋逆的首恶元凶!其余人等一概不查,你们快速速开门!” 这一番话胜过千军万马,让守卒们心动不已,这时候,董旻站到坞堡间,扬弓对准那骑士便是一箭,那箭矢正中骑士鼻骨,直接透脑而过,骑士当即倒地,而后他高呼道:“尔等逆贼休想诓骗于我!你拿一个看不清模样的人头,也敢冒充我兄长吗?何况李傕、徐荣等人,皆是随兄长近十载的老臣,情深过海!岂是你一封书信就能煽动的!我已修书告援,待他等回军之日,便是尔等逆贼覆灭之时!” 正激扬间,又是一名骑士走过来,他身后用绳索捆着二十来人,每人旁边都站着一个士卒,那些士卒将这些俘虏的脸都抬起来,雨水蒙蒙的,在俘虏们脸上粘上了一层薄纱,但董旻还是认出来了,这些都是他派出去求救的使者。 一名儒生骑马走到俘虏后面,对着坞堡上的董旻说道:“左将军,在来之前,我们已经封锁了霸陵到黄白城的所有通道,你的那些书信,都被朝廷拦下了。想等援军,你想的未免也太好了!” 董旻认出这人的身份,原来是原黄门侍郎荀攸。 此次攻心计乃是荀攸策划,他一出诏狱,狼吞虎咽一番,便重回尚书台,为此次行动策划细节,并执意随行吕布入军,众人听他谋划,无不倾心感慨,说他堪比虞诩,于是任命其为军师。 董旻见自己使者大部被拦截,心中升起巨大的恐慌,但他仍强撑道:“我派出使者多有三十余名,你不过拦下三分之二,如何能说我毫无援军!我固守郿坞,必能看你们惨死堡前!” 荀攸闻言冷笑,他自若说道:“左将军,我这些不是给你看的,是给堡中这些军卒看的,他们都是国家支柱,不应在此处白白折损,而左将军你,在我眼中看来,已经是尸体一具了!” 董旻大怒,再次举起手中的长弓,想要当场射杀荀攸,他刚把弓身抬起,一道尖利的黑影穿过雨雾,嗖地射进来,守卒们反应过来时,转头望向惨叫呻吟的左将军,只见他的左手死握住弓身,这也由不得董旻不握,一支穿甲箭射断了他的中指,而后将弓身与他的掌心穿在一起。剧痛之下,董旻整个面容扭曲变化,口中不断地嘶嚎着,也不敢去拔左手的箭矢。 射箭的吕布从人群中缓缓策马走出来,他坐在高硕的赤兔马上,夹着骇人的五石长弓,在人群中仿佛一只噬人的猛虎,守卒们皆知道其勇武无敌,军中少有人匹,此时见其弓术如神,也都惊骇破胆。 这时荀攸又对守卒们说:“诸位,我好言已尽,如诸位还要打一打,我们也可以打一打,只是郿坞如此坚城,我们也不会硬攻。不如这样,我等在渭水边筑造堤坝,水淹郿坞,诸位何时愿降,都可以。只怕水淹久了,疫病丛生,到时候我等想救诸位,也无能为力了。” 这次也没有人再反驳了,也不用董旻下令,沉默的声音下是崩溃的心防,郿坞大门自发地打开,王师顺利进入。 章节目录 第214章 董氏灭族(下) 当天晚上一片错乱,由于董旻手腕中箭,痛昏过去后,守卒们无人指挥,坞门自然便在守门的都伯致使下打开,无数的并人士卒涌了进来,从坞堡内部爬上坞墙,将他们一一缴械,而这些守卒不敢反抗,都低着头,靠在堡墙上站好,任由这些人处置。 这些守卒们能在郿坞之中居住,自然也受董卓看重,董卓麾下十余万众里,他们地位最高,而此时,他们只能如同羊羔般,任由往日轻贱的并人们上下打量着,其中不少基层军官都为其嬉笑着摘掉盔胄,拍打着脸颊,若是有往日仇怨的,当场便被并人们拖出去痛打,其余凉人们就在一旁看着,双目发怔。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反抗,但很快的,也不可避免的,骚乱发生了,并且迅速蔓延,很快又变成大的暴乱,渐渐地,硝烟从坞墙上升起,火光也随之点亮了。 董白听闻祖父的死讯后,一直便待在自己的院属里,神魂若失,她听到大军包围坞堡的声响,但未料到,只过了几刻,坞墙上便亮起火光,董白很快就明白发生了什么。她从自己的房间内拿出一柄镶金剑柄的宝剑,又背上董卓赐给她的玉弓与箭矢,走出自己的院门,正撞上十几名董卓生前任命保护她的侍卫赶进来,哭着对她说道:“白姑娘,现在坞墙已经破了,还有些将士在与逆贼死战,我们该如何是好啊!” 董白冷着脸说道:“不过是一死而已,有什么值得哭的?阿翁常说,生死本是常事,唯有武名长存。即使今日被挫骨扬灰,也不能让并人看到这等模样!” 她如今年方十六,正是女孩正青春貌美的时刻,世上大部分女子都在她这个年纪谈婚论嫁,但董卓听从她的意愿,尚未与任何人结亲,平日不是读书便是习武,以至于有时董卓都感慨说:“可惜阿白是女儿。”故而坞堡上下都对董白十分尊敬,私底下叫她“若男姬”。此时董白大声训斥着仅存的侍卫,让他们随自己一起赴死,侍卫们闻言,也都大声回应,整理甲胄便往坞门处走。 孰料才行得数十步,接着又遇到了坞堡中其余的女眷,为首的正是她的母亲姜氏,姜氏见她一身戎装,忙拉着她的手腕,落泪说道:“自三代以来,哪有女子握剑厮杀的?女子虽说命贱,但也有好处,拿不起刀剑,也能以姿貌求存,我们只要在屋内等男人来看,虽说略受屈辱,还有一丝活命的机会,你若是直接出去厮杀,哪里还能有活路呢?” 也不待董白反对,姜氏又对那些侍卫们说:“大难临头,还是各自求生罢,望诸位珍重。若侥幸不死,我等都会为你们祈福的。” 侍卫们看了这些女眷几眼,向董白拱拱手,默默地退去了,董白大为恼火,他看着母亲大声说:“阿母的意思,是要委身于他人吗?这岂不是成为天下笑柄?我宁愿为刀剑分尸,也不愿沦为玩物!” 她本想接着说:“何况若是乞怜于敌,勉有人彘之生,尚不如死!”但看着阿母的泪水顺着眼眶流淌出来,她又说不出来了,顺着女眷们一齐被拉入到最偏僻的侧院内。 董白这院内看到了许多族人,除去二十六名女眷外还有一些未成年的孩童,其中有两名是她的幼弟,三名是她的堂弟,这些孩子不知所措地站在院中,衣裳都为细雨沾湿了,但他们没有丝毫不适,反而是好奇地抬头观望着远处的硝烟。问着阿母与阿婶们说:“那里在干什么?” “乖,没什么事,很快就过去了。”全是答非所问。 三十来人就打算一直待在这里,直到命运将她们一一审判。喊杀声渐渐近了,但又在某一处停了下来,揣摩方位,进来的凉人们看到了郿坞的仓库,那里堆积如山的粮食与财宝晃花了他们的眼睛,于是便开始在仓库里抢掠分赃,那些留在仓库里的杂役与女仆纷纷被杀,发出嘶声力竭的惨叫。 女眷们听着这些充满了血气的声音,浑身都在发颤,而这时候,这院子里忽然响起了敲门声,这让她们更为恐惧,又唯恐惹怒了那些凉人,忙又上前去开院门,孰料站在眼前的却不是什么士卒,而是常为董卓侍寝的美姬貂蝉。 貂蝉面带薄纱,穿着一身绛红绣夹裙,手中拿着竹伞,露出她纤细的皓腕,在细雨中显得靓丽动人。 姜氏说:“呀,你怎么找到这儿了?我们连自保都来不及,是没空管你们这些人的,何况像你这般美的女子,想必一定会被贵人所看重,何必与我们牵连在一起呢?” 她说完就要关门,但貂蝉连忙握住姜氏的手,一双美眸流离片刻,而后低声说:“禀告夫人,夫人不知晓,我在并人中还有些亲戚在,多少能够庇佑一些人,太师生前对我恩宠有加,我不敢辜负,若是夫人有人想托付,我应该能想办法庇佑她们平安。” 姜氏不敢置信,但她见貂蝉言语笃定,眼神中尽是悲悯,心中却不由得信了几分。她知道时间紧急,立马问道:“此言当真?我们这些人想必都被叛军盯上了,即使如此,你也能庇护吗?” 貂蝉低下头,不忍心看姜氏,微微点头说道:“贱妾自然是知道的,只是只能庇护二三人而已,若是人多了,也不是贱妾所能了。”言下之意,其余诸人的命运恐怕都不会太好。 姜氏却顾不得这些了。她回身到人群之中,二话不说,一手把董白牵出来,又牵了两个三尺高的孩子,一个四岁叫董仓,一个六岁叫董曜,是董氏族中最小的两个男孩。她先对董白说:“你跟着她,她一定会保你们几人平安的。”而后又对那个男童道:“从今天开始,要听阿姊的话。” 说罢,她最后抱了董白一抱,董白不知所措,还未来得及回应,便见阿母关上了院门。貂蝉扔下伞,左手牵住董仓,右手又拉住她的手。董白则牵着董曜,亦步亦趋地跟着貂蝉,快步走到她的别院内,而在几百步外,已经能够隐约看见叛军的身影了。 别院内除了她们四人外,再无他人,貂蝉让她们藏在自己的侧房的一个隔间里,叮嘱董白说:“白姑娘这几日千万不要出声,无论发生什么,看到什么。我每日都会白姑娘送饭,时机到了,我会亲自送白姑娘出去。” 董白将信将疑,但她也想不出貂蝉害她的理由,还是听话地躲在侧房内。很快,从院门外逐渐响起脚步声和敲门声,她对董曜董仓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小心翼翼地从窗牖间的纱布往外看去,隐约能看见貂蝉火红的裙装。 只见她打开门,门前几个士卒举着斫刀指着她,正要对她调笑,又有几个士卒四散着要开始搜刮财货,貂蝉冷声说道:“我是王司徒的养女,吕将军的侧室,尔等们休得放肆!” 她话语一出,进门的士卒们都惊呆了,貂蝉又从取出一枚玉玦,将其递给一名士卒,对他们说道:“你们拿着这个,去请吕将军来,吕将军得知我平安无事,一定对你们重重有赏。”这些士卒将信将疑,但反正也没什么损失,若她所言当真,自己若有无礼之处,未免是自找祸事,于是就一批人留在院门附近守卫,一个人拿着玉玦去寻吕布。 过了三刻钟后,吕布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董白的视野里,隐约能看见他打量四周,董白呼吸一窒,连忙低下头来,但耳朵还贴在墙边,仔细聆听着院中吕布的话语声。 只听吕布对自己的亲随吩咐,让那些入院的士卒领些钱财,而后把院门关上后,他笑着抱起貂蝉,急不可耐地在她面颊上亲吻一口,貂蝉娇羞着拍打他的胸膛,好半天才挣脱出来,她低声问道:“奉先,义父有说如何处置太师余族吗?” 吕布笑道:“董卓祸及四海,罪无可恕,司徒都已安排好了,为给死去的那些志士报仇,董氏全族,不论男女老幼,一律就地枭首。” 貂蝉微微一抖,低声问道:“不会太伤阴德吗?” 吕布正想笑她妇人之仁,这时候又有侍卫敲门来报告,对吕布说:“禀告奋武,我们在别院内找到董贼的家眷。” “不是早有安排吗?直接杀了便是。” “属下自然知晓,只是我们清点人数,却发现少了三人,其中两人还是董贼的嫡孙。该怎么办?” 吕布闻言大怒,先对貂蝉说:“你就待在这里。”而后迅速与士卒出了院门。未久,董白躲在侧房里,冥冥间听见几声惨叫,熟悉又陌生。这让两个孩童都不安地挪动着,扯着姐姐的裙角,而董白则木然地抓着墙壁,一动不动地倾听着。 似是过了很久,又似是过了很短,等董白恍然反应过来,惨叫声已经消失了,而自己的手指抓在墙壁上,指甲间已经渗出了鲜血。 乱事过了两日才结束,朝廷军队在坞堡北边挖了个大坑,将破堡时杀死的人们都扔进坑里,草草埋了。而后将坞堡中的财货粮草陆续运往长安,运送的车队长达二十余里,军卒们都说,有了这些,天下何处不可去得? 车队夜里休息的时候,在没人注意的一处,貂蝉把董白三人送出行伍,递给她一个行囊,低声问她道:“白姑娘,当真不在我身边吗?” 董白本不想接过行囊,此时她早知道了所有原委,因而对貂蝉感情复杂,但看貂蝉诚挚的眼神,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接了下来,口中仍是不饶人道:“我们董氏余孽,哪里敢劳烦贵人?” “那白姑娘要去哪呢?” 董白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断指的男子,但口中却说:“这与你无关。” “白姑娘,打算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呢?” “好好过。”说完,她带上带纱的斗笠,拉着两个孩子,往黑暗中去了。 章节目录 第215章 兖州 五月,正是一年最热的时候,但对于曹操而言,他却心冷如冰。 如今他端坐在阳平的军营里,营门前挂着一杆旗帜,旗帜上的字是他去年亲手写的,“兵常无势,盈缩随敌”,八个字些的墨浓字遒,显示出书写时的万分豪迈。只是因了大半年风雨的浸染,字里行间本有的那一股充盈而出的春风得意与睥睨豪气,却依稀有些物是人非了。 自初平二年初他就任东郡都尉以来,先迎战南下的黑山军,大小共六战,以六千之众击破杜长、陶升、于毒三部约四万人,而后被推举为东郡太守。随后又应张邈邀请,抗拒北上的孙贲、徐琨部二万人,这二万人乃是孙坚留下的劲旅,但也不能攻克陈留,僵持三月后只好退回豫州。接连的胜利,让兖州上下皆对曹操刮目相看,渐渐州中有了以诸事以曹操为尊,而忽视原兖州刺史刘岱的迹象。想必如此继续一段时间,兖州的军政大权就会全落入曹操的手中。然而,就在今年,事情出现了极大的变化。 刘岱不甘心大权被这样夺走,强硬地命令他固守东郡,同时召集州郡主力,尽数集结在济北,一边监视济北相鲍信,防止他与曹操联系,另一边则着手进攻青州黄巾,试图以此强化自己的威权。恰好青州黄巾又在泰山封禅,刘岱便领兵试图收复泰山,他听从长史的计策,兵分两路,一路在梁甫与敌对峙,一路试图绕过尤来山攻敌后背,结果被正撞上前来增援的管亥部,大败一场,刘岱当场身死,兖州六万兵力,此战竟沦丧四万。 刘岱一死,而曹操也在陈宫、张邈等人的支持运作下,临时被推举为新任兖州牧。只是此时形势大坏,黄巾乘虚而入,已夺得兖州之半,曹操手中能调用的军队也不过是万人而已。 他先是令夏侯惇、曹仁等人进驻定陶与成武,在此处牵制住攻城的更苍军主力,自己则领兵三千至阳平,渡过黄河屡屡袭击更苍军的后方。一旦更苍军从派兵追剿,他就渡过黄河回到阳平,几次下来,更苍军渡河追击不成,干脆收缩防线,退回亢父寿张一带,曹操得以暂时收复山阳郡。但更苍军仍没有退去的意思,放出话来,他们将从平原郡到河北,与曹操会战于东郡。 这不由得曹操不谨慎小心,东郡算是他的大本营,一旦东郡失守,想必其余郡国也人心动摇,自己能否还停留兖州,这也就难以言说了。 他只好同时向关羽与袁绍修书求援,在给袁绍的书信中,他建议袁绍先与公孙瓒议和,而后合力击退更苍军,不然唇亡齿寒,更苍军夺得兖州更为势大,恐天下将不可制。 给关羽的书信就简单很多,曹操只说自己眼下困难重重,希望关羽能看在同为汉臣的情况下同来抵挡更苍军。 不过五日,他就收到了两者的回信。 袁绍的意思是让他收缩兵力,放弃河南各郡,专注在东郡防御更苍军,河北的战事已到了紧要关头,他即将攻下襄国,等攻下襄国后,他再与公孙瓒议和不迟,到那时,他便会率军南下前来支援,令曹操千万守住东郡。既没有援军的兵力,也没有援军的时间,字句之间仿佛是曹操的主君而非好友,这让曹操大为厌恶。 而关羽的回信则比曹操的去信还要简单,他答说:“已在点兵,请君稍待。”信件发出后的第四天,关羽领河南驻扎的三万军士,过河桥,借道河内抵达顿丘,不日就将到达阳平。这个消息让曹操喘了口气,但是对于大局来说,到底有多少作用,曹操心里没有底。 “明公?” “噢,文若怎么来了?” 曹操正在出神寻思间,侍卫们领进了一人。年约近三十岁,状貌俊美有仪,身量修长如松,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醒神的熏香味,以至于一进军帐,帐内好似有清风流动。这便是目前颍川荀氏的族长荀彧荀文若了,党人公认的后来领袖。 自雒阳政变以来,他先挂印逃出雒阳,随后举族搬迁至冀州避难,到去年,曹操在兖州大放异彩,荀彧便又离开袁绍,前来投靠曹操。曹操心中对于一般党人,其实都是持蔑视态度,尤其是如荀彧这般喜好打扮仪表的,反衬出曹操的样貌短丑,但他对荀彧却是由衷的敬佩,对幕僚们常说:天下能名副其实的寥寥无几,荀文若被称为王佐之才,却是名副其实啊。于是任命其为别部司马,如今他升任兖州牧,也拔擢荀彧为别驾从事。 荀彧为人诚谨,哪怕如今周围并无外人,他也撩起衣襟,恭恭敬敬地对曹操行参拜礼。 曹操一笑,将之扶起,道:“文若何必多礼?”见荀彧手上带有竹简,拍了拍脑门,道:“文若,你找我来,是有什么情报吗?”荀彧抵达兖州这一年来,除去梳理曹操州府下的各种人事,还一手组织了情报系统的构建,用来收集天下各地的军政消息,而曹操凭借于此,在河南无往而不利。 荀彧将手中的竹简递给曹操,而后静默地立于一旁,等曹操看完后,他才开口说:“我和戏忠已经核对过了,逆贼已将大军汇聚于泰山、济南一带,而平原的一带逆贼正在收集船只,声称不就就将渡河,这些消息都千真万确。但我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曹操将竹简放到一旁的案上,他问:“文若觉得哪里不对劲?” “逆贼假作渡河之态,可却不见有军粮辎重渡河,岂不是怪事?” 曹操来回踱步,慢慢说:“文若说的有理,自古运粮,都以漕运为上,陆运为下。可逆贼大军却集结于泰山、济南一带,可见军粮也都在此处,事出反常必是有诈!以我看来,想必逆贼进攻东郡是虚,他们大概是想趁我出兵接收山阳时,他们再回戈一击吧!” 不料荀彧却微微摇首,他说:“明公,逆贼进攻东郡自然是虚,但却未必是想攻打于我。” 这倒出乎曹操预料,他问道:“文若有何高见?” “逆贼能够称制改元,可见贼中定有高人谋划,明公不可以小贼视之。如今逆贼先破刘公山,后占四郡,纵是十余万大军,其众虽多,其势也尽。而我军有关府君之新援,其军虽寡,其气也锐。加之天气酷热,攻者必不耐久战,可谓天时地利人和尽在我方,若贼军明智,此时便该整顿新土,以待明年了。” 曹操明白荀彧的意思了:“文若是说,逆贼是在虚张声势,想威吓于我,我若胆寒,自然向他屈膝称臣,即使仍有战意,也只能固守城池,不敢妄自出战。” 见荀彧颔首,曹操思量片刻,说:“这个主意,倒是蛮精明的。按理来说,那他想终止战事,我不仅不该休战,还当主动出击才是。可如今我看穿他计策,但想收复任城、东平,却也是难上加难。要是逆贼还有什么别的图谋,我们的境地也太过被动了。” 说到这,他灵光一闪,想到一个或许能改变局势的计策。但其中细节尚待打磨,于是他便留荀彧在营中用膳,两人一边吃汤饼,一边讨论接下来的军事计划。结果一时间两人都讨论入了神,把晚膳都置于一边,讨论近半个时辰还没有结束。 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停在营前不远。 曹操还沉浸在自己的畅想里,恍然无觉。但荀彧敏锐知礼,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一眼,来的却是曹操的妻弟秦邵。只见他面露焦急,接连使了好几个眼色。荀彧心中知晓,秦邵定是有急事来报,不慌不忙,等曹操将自己的设想讲完后,他适时地咳嗽一声,道:“明公,此事我还要再派人去平原确定地点,等我收到消息,再与明公禀告吧!” 曹操被这一打断,却也没急着说话,他把计划又在心头过了一遍,这才说:“那就有劳文若了。”眼光微转,这才发现了秦邵,沉了脸色,对妻弟道:“伯南,我不是说过,我和文若谈话时,不要打扰!你却有何事?” 秦邵急步上来,奉上一封信笺,道:“西来急报!” 曹操展开,看不得几行,霍然起身。吓了荀彧一跳,赶快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袖手侍立一旁。千言万语,不如一默。他心中奇怪,嘴上却是不问。曹操颠来倒去,细细看了两遍,在营中来回踱步,喟然叹道:“董卓如此枭雄,竟这般烧死了!” 也不等荀彧相询,他主动把信递了过去,道:“司徒王允公与吕布暴起发难,竟袭杀了董贼,朝廷如今又获自由了!” “王司徒?” 如今天下大乱已有两年,荀彧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长安朝廷的消息,更多的则是各地州牧的攻伐消息,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在现下的境遇里,朝廷已经威信扫地,若不然,又何至于能让黄巾称制改元。 “若我所料不差,王司徒这次诛杀董贼,只是开始而已。董卓执政三年,麾下将士十余万,分布在关中各地,其中必有不甘心之徒。但群龙无首,朝廷又有大义在手,局势还在掌握之中。” “明公是说王司徒能够安抚其众?不见得吧。” “文若不知,我曾在董卓幕府中共事过,董卓麾下多是猛士,善战而不善御人,堪称智者的只有李儒、徐荣、段煨、贾诩、杨定五人罢了。如今李儒、杨定皆死,徐荣本是辽人,贾诩不得重用,段煨为人谨慎,只要司徒稍加安抚,对其略微拔擢一番,他们都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说完,曹操笑了起来,荀彧也跟着露出微笑,曹操便接着道:“只要王司徒安抚余众,再传诏天下,共剿临淄逆贼。天下围剿,逆贼必平,朝廷尤可作为!我们兖州也能喘一口气了啊!” 他说到高兴处,回头去看荀彧,不料荀彧的微笑却散去了,转而露出忧愁神色,他斟酌着说:“明公对董卓之事可以说是明断了,但却不了解司徒啊。” “司徒?”曹操不解。 “我与司徒久有交往,对他最是熟悉不过了。他屈身事贼时,还能暂作包容姿态,可司徒心胸狭隘,行事操切,目中不能容片羽,有天子在时,尚可为忠正三公,若是做辅政大臣,必然是梁冀一流啊!” 梁冀为人一意孤行贪乱无已、故而既废立天子又谋害贤臣,荀彧将王允比作梁冀,显然是夸张了,两人的道德不可以同日而语,但这显然是提醒曹操,王允执政是随心所欲,必然不会从大局考虑。故以荀彧之见,董卓余部必反,而关中必有战事。 曹操意识到这点后,脸色也转为铁青,他低声道:“关中即将再乱,关东却无力插手,难道又一次,要坐视振兴汉室的良机丧失吗?” 他忽而想到刘备,又想到陈冲,自己已经受到消息,他们身在并州,岂会没有消息?放眼天下,现在唯一能插手关中局势的,恐怕也只有他们这一方势力了。虽然并州的兵力远不如关中,但一想到他们,曹操的不安很快消失了,他相信他们一定会成功,于是转而产生的,竟是一股心爱的事物被人抢走的酸楚。 他在帐中遥望西方,口中说道:“云行在天,浪行在川。” 一时间胸中激荡,竟拔刀当众舞动起来,胸中的金铁之声化作刀尖凛然的杀气,边上的侍卫都感觉吃不消,打了个寒颤,悄悄退后几步。 等曹操横挥三刀,竟又停止下来,他转而以手指试探刀尖锋芒,慷慨激烈,以至于触景生情,竟涌出几分诗情,使他低声吟诵道:“饮马渡汶水,水寒壮士刀。平野战尤未,黯黯遮奉高。”荀彧听出来,他诗中说的是刘岱汶水战败一事,心里想的却是自己面对坎坷,如何渡过。 不料曹操忽而一转:“昔日千秋事,咸言复圣朝。白骨累今古......”他这是回忆千秋亭屠杀一事,当时都说黄巾灭绝,以至于改元中平,却不料如今战乱更甚,白骨不绝于野,哀情已经过甚了。曹操一念及此,拿走手指,提刀下劈,轰然一声响,桌案断为两截,他一转为激扬,对自己结语道:“鹏翼上扶摇!” 荀彧将他吟诗决断的姿态尽收眼底,心中想道:“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够终结乱世。” 章节目录 第216章 昏招 自政变以来,司徒王允一直留在尚书台视事。 根据吕布在前线的推进进度,他不断地更换三辅地区的各级官员。短短一月之间,三辅的官员更迭多达二百余人,而其所用所出,多是出自于原司徒府。王允日以继夜地安排这些政务,也终于可以说,他对三辅地区的掌握,恐怕是董卓也不能比拟的。 等到月末,司徒终于收到他想要的消息:吕布成功攻占郿坞,并将董氏族人尽数族灭。这使得他长舒一口气,马日磾、士孙瑞等人也对司徒恭贺道:“攻破郿坞,董氏灭亡,总算是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了。” 但不料王允丝毫不见欢喜,表面严声厉色,竟说道:“董氏执政三年,为祸的岂止是这些人而已?我们身为国家重臣,正要除恶务尽!请诸公千万莫要懈怠!” 王允这番话自是有他的道理。吕布已在书信中向他说明,攻破坞堡后董氏还有三人失踪,不过三人年龄太小,难以成事,也不足为虑。重要的还是在河东的牛辅军团,牛辅身为董卓仅存的女婿,是剩下的凉人天然的首领,一日不除牛辅,凉人便可能拥立牛辅为主,继而造反复仇,朝廷也便一日不能安宁。 只是当如何除去,这却是一个问题。司徒与百官商量此事,他的本意原本是想让公卿与他联名上表天子,宣布牛辅为叛逆,而后商议计策,如何派兵征讨。孰料朝会上他还未说出意见,诸如赵谦等人的大部分朝官都说:牛辅在朝野里对我等还算和善,不如先招抚一番,若其识得大体,又何苦妄动干戈呢? 众人议论之下,很快连使者的人选都商议好了,等他们询问王允的意见时,看见的却是一副极为冷漠的脸色,这才让人反应过来:朝会开始后,司徒还没有表明态度。 显然王允不同意与招抚一事,但他看见众意难违,就说:“此事关系重大,先让我好好思量一番。”言下之意是此事暂且推后。这让参会的朝官有所失望,但转头想:好恶乃是人之常情,司徒既然敢冒生命危险,为国铲除祸患,可见心怀社稷,终究还是会以大局为重的。 但他们料想不到的是,王允一回家中,便又招来自己的亲族与亲信,与他们商议说道:“董卓经略朝堂三载,威行天下,满朝公卿皆受过董卓恩惠,心中真正怀有天下的,可谓寥寥无几了。 如今董卓虽死,可朝中余党却如竹根盘踞,他们如今虽假作投诚,可终究心念董氏,今日便想招抚牛辅,明日又意欲何为呢?一旦牛辅率兵过来,他们必将继续为祸!如今朝廷已下三辅,又有郿坞钱粮在手,已不惧外敌,当务之急还是要消除内患啊!” 一旦司徒除去更多政敌,提拔的还能是谁呢?故而他的幕僚们对此都深为赞同,只有其子王景质疑道:“大人,如今是非常之时,大敌未除,我们还是当以安抚为先啊。正如大人所说,董卓党羽众多,可越是如此,就越容易激起内乱,到那时又用什么抵御凉人呢?还请大人三思啊!” 但王允手捻胡髯,果断地答说:“我连董卓都能诛杀,他的那些党羽,才能不能及董卓十一,又能有何作为?小子多虑了。” 于是定下了先铲除董卓党羽的方针,王允以为,董卓能够驾驭群臣,正是由于他们畏威而不怀德,自己正当暴起立威,令他们不敢再做二想。但从何开始着手呢?这确实让王允头疼了几日,但很快,有人给他送来一个极好的理由。 六月初二,皇甫坚寿向朝廷上书,自陈车骑将军皇甫嵩非是病重,而是两月前为董卓赐死,逼令他不得发丧,如今董卓既除,他向朝廷请求为父亲发丧,并希望朝廷能够赠予父亲一个谥号。 这件事整个长安城都心知肚明,并且都因此惋惜不已,甚至可以说整个长安政变能够成功,也都是因皇甫嵩被董卓赐死,而王允说服吕布兵变的缘由,也正是“皇甫嵩”三字。现下皇甫坚寿挑明此事,也是希望接这股潮流,能够给父亲留一个好的身后名。 百官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之事。毕竟皇甫嵩虽短暂为董卓所用,但任职期间,尽职尽责,董卓每每与人产生龃龉,他都持正相劝,不少士人因此才得以保存。且又有重创黄巾与西凉叛军的军功,虽有自爱过甚之嫌疑,但对朝廷,也算仁至义尽了。因此,京官们在朝会上讨论,觉得追赠一个如景、昭的美谥也不为过。 但司徒却不同意,他坐在天子身侧的席位上,淡淡说:“景、昭未免过矣,应当再议。” 这是在朝会之上,士孙瑞、张喜等人事先都没有与王允商议过此事,此时听闻王允如此言论,心中都想,莫非司徒想给个平谥?于是第五儁先上前问说:“不知司徒欲以何为谥?” “不如缪字妥当。” 这话顿时掀起轩然大波。名与实爽曰缪,意指言名美而实伤也。众人本以为王允最多取一个平谥,却不料他竟直接选取了一个恶谥。这让许多朝官都难以接受,如司空淳于嘉就激烈反对说:“车骑虽有小过,但有大功于朝廷,如何能于死后诽谤?我等能够延续至今,诛灭董贼,难道就没有车骑的遗泽吗?司徒过矣!” 可王允竟露出冷嘲的颜色,当众批评道:“若当真是皇甫义真的遗泽,我哪里还敢起兵诛杀董贼呢?尔等可知道,我为除去董卓夙兴夜寐,可皇甫义真坏了我多少大事!” 于是司徒将自己这三年来,与皇甫嵩的往来一一陈述,说到皇甫嵩数次拒绝时,他言辞激烈,显然对此耿耿于怀。而后更将自己陷害皇甫嵩与诛杀董卓的计划细节公之于众。 他说完,朝会众臣鸦雀无声。 沉默了好一会,五官中郎将蔡邕走上殿中,哀声前道:“君子为人处事,当光明正大,而百官身居高位,更当做天下之楷模。司徒于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除暴戾,兴忠孝,天下之人无不钦佩,都是因为司徒心怀社稷。但如今大业方兴未艾,正是要给天下显示品德的时候,司徒如何能以申白之术乱天下人心呢?还请司徒慎言啊!” 他本欲再说多些,说大臣之间如此中伤构陷,太过影响军心士气。凉人原本颇受皇甫嵩之死影响,都以为是董卓昏庸滥杀,故而士气随之低落;可如今司徒自己将这些公之于众,他们便会认定是朝堂黑暗,士人欺辱太师,继而同仇敌忾,导致大义之名反在叛逆手中。 可他直视王允那熊熊烈火般的眼神,终究将这些话咽下去了。 但这些话蔡邕不说,王允也能明白他想说什么,他拍着桌案,冷然道:“蔡公如此言语,是说董卓与皇甫嵩罪不当诛吗?” 蔡邕还欲分辩,王允一声断喝:“够了!”朝中百官都是一抖,众人惊愕间,他急声骂道:“董卓猖狂,就是你这样的人太多!我每日出入幕府,见尔等借着董卓的威风登上高位,尸位素餐,不思报国,反而助纣为虐。竟到现在还不悔改,尔等莫非以为,吾之刀剑不如董卓之快?” 说罢,他当即呼唤宫中侍卫,下令将蔡邕关入诏狱。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剩下那些本来还想劝谏一番的大臣们,如今也不敢言语,就转而注视着蔡邕。蔡邕年岁已大,发髻已是半白,身体也较为虚弱,如今戴上镣铐,才走上几十步,整个人便显得疲累不堪,以至于跟随侍卫走下殿阶时,还需要侍卫搀扶,众人心中顿生一种悲怆之情,不少人都低头不忍再看。 趁此机会,王允又禀告天子,下令追责,将那些进入过董卓幕府,而又没有参与反董事宜的朝臣,一并革职问罪。而后又多拔擢被董卓罢黜的原袁氏掾吏,以表明自己对董卓旧党绝不姑息的态度。 当夜,太尉马日磾前往司徒府上,对王允劝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司徒这样苛求同僚,只会让人人自危,人心沦丧,这又是何苦呢?即便如此,也不能在朝上直接逮捕蔡公啊!蔡公文坛领袖,士人仰慕,怎能如此处理?又有陈庭坚为亲,司徒如此处理,是想与并州结仇吗” 王允听得大不耐烦,看在马日磾也算是与他长久共过患难的情面上,他只是微作斥责道:“翁叔怎么也说这种话?蔡伯喈若非文坛领袖,我还真不会如此处置,文坛领袖,天下楷模,竟心怀董贼之旧恩,天下人当如何看待我等?刑乱国用重典,我必杀其以正天下!君勿复多言!” 到次日,又有大量士人上表求情,希望王允能够暂缓对昨日朝臣的处置,最少也要从轻发落。而蔡邕自己也上表道歉,希望暂受黥首刖足之刑,以续汉史,修史功成之后,再受死刑不迟。其中又有钟繇上书说:“蔡邕与陈冲有亲,司徒杀之,恐结仇于并州。”王允受此压力,这才略有转意,但他对于其余人等,就说不上仁慈了。 即不将书表全部驳回,也不公开处刑,但蔡邕还是下定决心,继续将相关人等关押在诏狱之内,在狱中断绝饮食,又加以鼠虫侵害。 董卓生前常用诏狱关押犯人,入狱之人多达百计,但多还能在狱中生活数月,政变之后,生还者十之八九。 而在王允治下,未过五日,除去蔡邕外,还有二十七名董卓幕僚入狱,皆死于狱中。 章节目录 第217章 贾诩私会段煨 在前年的讨董战事中,弘农一带接连遭受战乱,重创了当地民生。但在段煨的军团进驻这里之后,稍稍有一些太平景象。这在董卓治下,可以说是极为罕见的。 河东上郡的徐荣牛辅军团治下,流民遍地;南阳颍川的李傕郭汜军团治下,尸骨盈野;唯有从华阴到黾池一带,田亩中还有不少农人躬耕的景象。如今的段煨军团分为三部,分别驻扎在华阴、陕县、新安,他们都不抢掠,和百姓们公买公卖。原本函谷关在被陈冲占据后,已经断绝了通路,可去年平安一年后,如今又开始通了。 自河南陆续迁来近十万难民后,并州州府源源不断地运送米粮与钱财进行重建。不少弘农的商户见到这般情形,不敢从函谷关过,便沿着雒水,从熊耳山间运送米粮丝绢,再到河南的雒阳去贩卖,个别心思活络的,贩卖货物后不要金银,在河南买了特制的龙首纸,又运回京城去卖,很快形成了一条商路。 过了不久,河南尹关羽在雒阳放开公告,开放函谷关,允许弘农商人从此过,并且免征赋税。而段煨得知消息后,也对部下下令说,不得对此进行阻拦,并且私遣亲信混入商人之中,也进行贸易图利。如此下来,两郡之间虽名为敌对,对实际上颇为和睦,天下各地都有灾荒战乱,但黾池、崤山之间的大道上,商人、百姓络绎不绝。还有些白马寺的僧人,原本被董卓遣散了,此时便干脆在新安住宿下来,对着往来的行人讲经,一时间竟也多了不少佛教信徒。他们在路边搭起草棚子,用石头堆起浮屠,近千人在浮屠下唱经修行,引得路人们都侧目相看,实在是世间难得的景象。 这一天早饭后,天朗气清,阳光明媚,清爽得好像春天。段煨没有事,率领一群亲兵出陕县西门射猎,射得几只大雁,几只野鸡和两只兔子。随后,射猎的兴头过去,他纵马向北,到下阳城的郊野处,才翻身下马,走到一个小摊前,占据一张方桌坐下。亲兵们有的同他坐在一张桌上,有的坐在别的桌上,有的站在街边,还有几个牵着身上冒汗的战马在街外遛跶。 大阳城的南边是茅津,下阳城的北面是颠軨坂,都是关中与河东沟通的要道,在于河南的贸易恢复之后,这里也渐渐一般兴盛起来。因此,段煨在这里派遣了些许驻军,每次打完猎后也总喜欢到这里来看看。 他来得多了,这里的商户百姓都认得他,也不怎么怕他。今天他因为一出城就猎获了不少东西,心中愉快,到摊中坐下后,一边饮薄酒一边向殷勤招待的小贩问长问短。那些从河东来的商人们乍一看郡兵到来,不免惊惶。随即看见段煨对小贩的态度不坏,心中稍安。但等他们悄悄一问,知道他就是董卓麾下旧七郎将之一的段煨时,他们一个个胆战心惊,脸色发白。 段煨回头看见身旁的商人,又见道前停着三辆马车,从车辙的痕迹来看,这三辆货车中应该被货物装得满满当当。他一时好奇,不由得又站起来,上前与这几个商人笑谈问,他们从哪里来?运了些什么?一趟能有多少收益? 商人们诚惶诚恐,货物就在旁边,他们不敢隐瞒,一一如实回答。原来他们是河东卫氏的远亲,如今河东缺粮,他们便从河东运了三车绸缎来,希望在弘农换成米粮,再运回河东,高价卖出去。若是在往常,这一来一回下,得利当在六倍左右。可现在朝廷滥发小钱,全国各地物价飞涨,以至于民间集市只接收五铢钱,利润也就减半了。 段煨闻言非常感慨,上前看了他们丝绸的品质,入手清凉柔顺,都是上等的织品,于是跟他们商量,用市价买了一车下来,商人们没想到这位凉人的军头如此好说话,慌忙拜礼谢恩,段煨只挥着手说:“算啦,算啦,这不过本分而已,有什么可谢的呢?”但商人们仍是谢恩,又说了些歌功颂德的话,然后离开。私底下又感叹说,段郎将为人谦和近人,真可以说是凉人中的异类了。 但段煨的心远不止表面看似的那般平静。长安政变后,他每过几日便要向长安派几个斥候,去打听三辅最近发生的消息。有的尚未回来,而已经回来的则没有真确消息,只知道太师被烧死了,然后又知道郿坞已被攻破了,但对于长安对凉人的政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这种情形下,朝廷迟迟没有派遣使者过来,而他派使者到城中汇报军情,军报如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反应,这使他分外忐忑。于是他干脆到下阳城来,实际上是想打听北方刘陈的动作,这一月间,他们也一定收到了消息。而如果他们与朝廷有联系动作,自己与陈冲也算有旧谊,如果可以,他打算借助陈冲的路子,与朝廷保持关系。 但是问了几批路人,都说并州州府一片静默,显然也在观察事态的进一步发展。这让段煨颇感不安,纵使脸上仍面带笑容,但心底已经在不自觉地构思以后的退路。 “莫非太师的大业就这样全完了?”他心中暗问,随即悲伤地想:“可能确实如此。” 骑上战马,离开下阳城,他转而向陕县走了两三里路,他勒住马回头看着那些络绎不绝的来往路人,在心中想着:如果没有这些勾心斗角,没有战事,天下人都能够安居乐业,该有多好! 回到陕县,他正准备给自己的爱马修整马蹄时,亲卫来告诉他,驻守新安的贾诩来看他了。这让段煨又高兴又纠结,高兴的是,贾诩在军中一直以多智闻名,眼下这局势错综复杂,段煨正需要他的帮助。但纠结的是,他自觉贾诩心沉如海,是少数他看不透的人物之一,纵使他现在算是自己的下属,段煨也只在公事时与贾诩接洽。贾诩也明白这一点,直到今天,他才头次密见段煨。 到得书房,段煨见贾诩一身轻装,正跪坐在桌案前,不过他显得非常疲惫,两只眼睛紧闭着,一手扶着额头,好像已经睡去了。但他听到段煨的脚步声,很快用手指揉了揉眉眼,转而对段煨行礼道:“见过郎将。” 虽然明知贾诩的来意,但段煨还是先客套关怀说:“文和,若是疲累,不如先休息休息,何必如此为难自己。” “生死攸关,些许疲累又有什么紧要呢?”贾诩却不和段煨客气,他睁开满是血丝的双眼,直白地对段煨说:“忠明兄,如今形势危急,若不先下手反制,朝廷很快就要对我们动手了!”他为了取信段煨,直接透了底,“这几日我已去长安一趟,亲自打听消息。确认消息后,我片刻不敢停留,先去上郡河东,见了建威他们,而后就来找你了!” 这不由令段煨大为惊喜,急问道:“西京现在形势到底如何?” “很坏!太师的旧部被清洗一空,全族的脑袋被挂在长安门头,而三辅的官员尽数被换,我在西京时,王允正在更换朝官。而在街道上,不少袁氏的旧掾吏派门客放出话来,说要让我们的人头都挂在龙首原!我看王允的意思,是不会差太多的。” 段煨脸色微微变化,又说道:“朝廷没有就此事议论吗?” “当然议论了,但是王允将相关书表羁押不发,至今没有结果。显然,他的想法就算不是砍了我们的人头,也少不了一杯毒酒。” 沉默,沉默的含义就是赞同。贾诩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嗓子后,显得精神了不少,这时他又听到段煨问道:“朝中受太师恩惠的不少,总还会有些替我们说情的吧?” 贾诩笑了起来,他将手中卮杯放下,慢慢说:“我本来不想说这个,但确实有公卿为我们说情。” “谁?” “自然是蔡公。” “蔡公文坛领袖,深受太师重恩,在党人中也多有清名,而且,并州牧还是他的女婿。王子师铁了心了,连蔡公的面子也不卖?” “王允是条吞象之蛇啊!他平时僵卧在地,让人误以为他毫无威胁,可一旦咬起来,却是要和人拼命的,不死不罢休!忠明兄以为他会因为谁人的劝告而松开口中的猎物吗?那是不可能的!我告诉你吧,蔡公因为为我们求情,已经被王允关入诏狱了,而且随他一同求情的,大半已经死在诏狱里了!” “当真?”段煨闻言大为色变,他站起身直视贾诩,想从他眼中看清有没有诓骗。 “当真。”贾诩坦然回应着段煨的目光,他淡泊说道:“若非如此,我何至于到此与忠明兄商议呢?” 段煨又缓缓坐回到位置上,他这时已经猜到贾诩要说什么了:“你的意思是,只剩造反一条路了。” 说到造反这个词,两人都是心中一颤,但面上仍然假作无畏,贾诩正色说:“忠明兄,如今能够统揽大局的,只有你一人了。我希望以你为首,倡义各军,合众群力。” “带我们打回长安去!” 章节目录 第218章 分道扬镳 “带我们打回长安去!” 贾诩说出这句话时,段煨正用手指揉捻着胡须。他话音一落,段煨捻须的手猛然抖了一下,竟把好些胡须捻断了。 无风自起惊涛,段煨把手松开,颇为惊讶地望了贾诩一眼,他想看透贾诩的心思。但贾诩说完话语后,已经伏拜在地,肢体显得极为诚恳,看不清他的神情。段煨只好向前扶起贾诩,贾诩再把头抬起来时,满是对他的期望与信任,这又让段煨手足无措起来。 段煨好半天才又镇静下来,他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否决,而是淡淡地问贾诩道:“文和为什么选我?” 贾诩见他没有那么抗拒,心中自觉胜算已有了六成,于是正襟危坐,斩钉截铁地说道:“只因除去忠明以外,其他人皆不足以成事!” “哦?西中郎将(牛辅)才是太师的女婿吧!于情于理,不都当是他来坐这个位置吗?” 贾诩闻言一笑,他知道段煨还未下定决心,便为他细细分析道:“为人先者,须德才兼备。牛辅虽为太师之婿,但一来智术短浅,二来不能容人,唯有一身勇武而已。若是牛辅只有前者,尚有可为,可牛辅不能容人,那就无药可救了,所以太师在世时,只以牛辅为斗将,而不以为统帅,便是这个道理。” 段煨沉默少许,他又问道:“即使如此,我才能不如建威将军,如何能叫人心服呢?” 贾诩对此显然思虑已久,他很快接上话说:“这更是简单。建威虽然才能出众,但到底是燕人出身,若是以他为首,决计不能让士卒心服。但是让忠明兄为首,建威素来与兄友善,诸将兵士也无有异议。更重要的是,兄在朝廷内也多有善名,一旦打回长安,只有兄能主持大局!这也正是我特意前来的原因啊!十数万性命的前途都在兄手掌,还望兄勿要推迟!” 话说到这,段煨显然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了,但他心中仍是犹豫,于是对贾诩说:“文和,此事太过突然,还是需要从长计议,不如你先在此歇息,宴席上我们边吃边谈。” 贾诩知道他已经非常动摇了,心中很是高兴,当即说:“何止是边吃边谈,我还要与兄昼谈夜谈,谈上好几个日夜!”他将右手张开,对着空中猛地一抓,到胸口前手掌已捏成了拳头,仿佛拳头里有什么了不得事物,他说道:“兄若肯从我计策,别说是渡过此劫,便是成就太师未竟之伟业,也未尝不可!” 说罢,他对段煨又是一拜,便跟着领路的苍头出去了。未久,段煨便听见一阵鼾声,原来贾诩疲乏得狠了,一上榻便昏沉睡去了,连寒衾也没盖一件。等苍头关上门后,院房内才又清净下来。 房中已没有了他人,段煨却丝毫不动,他静静地坐在主席上,看着院外土地上的阳光,心中已完全冷静下来。 贾诩确实说动了他,但最后一段鼓舞的话,却也是画蛇添足了。若是李傕郭汜等人听到,或许会感到热血上涌,但对段煨而言,只会让他感到恐惧。他没有这么大的野心,因为他一直深信:社稷非凡人能掌控。古时贤良如周公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掌权如霍光亦在死后灭族,更别提世祖开国以来的历代大将军,自己虽有些许才能,但却不能说超过太师,而他想到太师的下场,一瞬间浑身发冷,说什么也不敢答应贾诩了。 段煨所求的也不过是活命,若是听从了贾诩的劝告,眼前的灾祸或许能够免去,在以后却又平添了许多灾祸。贾诩此时还能坦然入睡,可一旦应允了他,段煨以后还能有几夜安眠呢? 到了夜里,贾诩休憩起来,他换了一身衣裳,清洗一番便去赴宴。 段煨的宴席比较简朴,就是点寻常的酱菜与胡饼,再有半碗羊肉。此时天气湿热,两人虽说平常交情不深,但也是共同征战了近十载的同袍,也都没有什么架子,都解开衣襟敞着胸膛饮食。 饮食间,贾诩自觉此前表态已然足够,干脆说起自己对战事的规划:“如今王允虽说重掌三辅,但人心已然背离,麾下能用的军力虽说已有四万余众,但真正能战的,都是当年虽吕布转投的并人罢了,也就六千余众。这些年历经战事,又损失了千余人。我们只要歼灭其众,余者皆不足忧虑。” 段煨虽说心中已下定决心,但到底是军人,挥斥战事已是习惯,贾诩此时分析局势,他颇为赞同,随即就谈起战事的困难:“可是他们到底掌有西京,又握有粮食辎重,吕布若是见我军势大,干脆守城不出,又能为之奈何呢?”他没有说双方久战不定的后果,但两人都明白,内无大义,外有群敌,溃败不过是早晚之事,是故不战则已,战必以速。 贾诩笑道:“因此当示敌以弱。” “我军众而敌寡,想示敌以弱,未免太勉强了。” “非也非也。”见段煨一时没有想明白,贾诩也不卖关子,他点明道:“太师已死,天下震怖,无论怎么说,在声势上我军早就是弱势了。只要我等散布出军心不定,士众逃亡的消息,再上书乞赦。他们怎么会不信呢?” 段煨倒未想到这层,贾诩这一说,他就通透了,一阵冷汗涔涔而下,他向贾诩看过去,见他淡然自若,自己心中却是恐慌不已:此人对人心的把握已入化境,简直如同水漫金山般无孔不入。他自然推演道:“到这时,再汇聚全军中精甲铁骑,假作老弱疲累之兵,以数千孤军上前,朝廷若要速战速决,必尽派吕布麾下精卒,以求全胜。这便是全胜的时机了!” “然也!”贾诩身子微微向前倾,问段煨道:“以段兄之见,此策有几成胜算?” 段煨苦笑着答说:“若是我在朝廷,文和已经在把玩我的脑袋了。” 贾诩哈哈大笑,他后仰回去,脸上随即露出轻松的神态,自谦说:“雕虫小技而已,段兄过奖了。”他此时也觉得铺垫已到,段煨必然不会拒绝自己,便开口问道:“时间紧急,不知段君以为,何时召集同僚为上?”言下之意,是默认段煨已参与举事了。 段煨闻言,知道已经到了摊牌的时候,他斟酌着言语,缓缓说道:“文和所言甚善,但兵者,国之凶器,若不能为,还是以不为为上。以我所见,还有一条退路,还可以不启干戈,化解劫难。” 贾诩的笑容停住了,如湖面的涟漪般慢慢化去,转换成平静的神情,他饮下一杯薄酒,做出倾听的姿态道:“愿闻其详。” “王允虽有杀人之心,但他毕竟只是臣子,没有太师那般的权位。他身为司徒,只能驱使三辅官吏,政令不过霸陵。而在朝中,王允也不能力排众议,以文和所言,他只能搁置其事,以拖待变,这便是我等的机会。” “什么机会?” “议和的机会!” 贾诩的嘴角微微抖动,很快又克制住了,他淡淡地说:“可他视我等如仇寇,恐怕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吧。” “不会给我们机会,我们可以找一个人,让他不得不给我们机会。” “谁?” “并州牧陈庭坚。” 贾诩闻言霍然站起,他看向段煨,语气却愈发平和了:“忠明兄,朝廷与并州连战两载,也不知战死了多少同袍义士,你今日畏惧王允,却说要引陈庭坚入朝,未免也太让人心寒了。” 段煨心中早已打定主意,已不会再动摇,他笑道:“若是为了千万将士活命,忍一时之屈,却也不算什么。陈庭坚与刘玄德皆是守信之人,我们只要以自保为由,引其联合入朝,王允又能奈何?” 两人对峙片刻,贾诩又坐下来,缓缓道:“陈庭坚素来与段兄友善,段兄才敢这般想吧。看来此次祸事,段兄是打算抛弃军众,独善其身了。” 段煨这时候倒没有反驳,他自己原本就与陈冲友善,几次交战下来,他除去跟随皇甫嵩时,便一直在弘农驻扎,手中并无多少并人的血债,自然可以投靠并州。但上郡、河东的牛辅、徐荣部,以及在关东征战的李傕、郭汜部,显然都不愿也不敢投靠。如此说来,他确实是如贾诩所说一般,只谋自身不虑同袍了。 到这时,贾诩又问道:“段兄打算何时北上?地下有灵,我们又同袍一场,但愿不要太师一死,我等便兵戎相见,令死者心寒吧。” 段煨心中一凛,也不免觉得自己无情,便对贾诩承诺道:“我即使不为大事,也不敢令亲者痛,仇者快,既然大家各有打算,那就各走各路吧。今日之事,我不会说与他人,也希望文和联系诸位时,不要怪罪于我。” 用膳到此时,两人都有些索然无味了。 贾诩最后提出一事,弘农的凉人虽属段煨统领,但他要想改换门庭,恐也不能尽得人心,为免以后军中冲突,干脆将此事公之于众,大家各奔前程,段煨思虑片刻,也赞同此议。 次日,段煨召集军中军官,细说自己规划,愿意随他投靠并州的站在右边,愿意随贾诩反攻的站在左边,结果是左四右六。 到傍晚,贾诩将斗笠戴在头上,领着跟随他的军官们,向段煨齐声告别,随后他们匆匆上马,去集结自己手下的士卒,他们将赶紧走山路小道,翻越熊耳山南下南阳,去与李傕郭汜汇和。 按常理,虽说两人分道扬镳,段煨还是应该送贾诩等人至城门处。但他却直接回到院里,重新修起坐骑的马掌。 老掌被蹄刀剃得干净时,他心中的愤懑已然消散。这让他悠悠起身,观赏四周。夜幕低垂,明月已经照下来了,把尚炽的热风温度缓缓沁凉,其中的蝉声令人烦闷,闭上眼,段煨想起陇阪放牧的幼年时光,不禁悲叹道:“陇头流水,鸣声呜咽。遥望秦川,心肝断绝。” (陇头流水完) 章节目录 第219章 挽回 董卓身死,王允掌权,这样大的消息,一月之间便传遍九州北至涿县、南至交趾,东至临淄,西至枹罕,无不为之震惊。董卓执政三载,在朝中势力已经根深蒂固,在最艰难的时期没有灭亡,反而在节节胜利时忽然崩溃,这是任何人都难以想象的。 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便无法再挽回,再三嗟叹也只是徒费光阴。知晓时势的智者们都说,改变天下局势的时机到了,若是此次有人能入朝稳定局势,安抚凉人,平灭更苍,汉室未尝不能复兴。但如今关东之人皆受制于更苍,能有所作为的,无非是益、并、凉三州而已。 凉州联军久为割据,从无进取之心;益州失汉中,路途遥远不可得;并州为凉人重兵环绕,面临重重苦战,三者各有困境。但较其根本,人心不可骤变,道路难以更改,唯有战事可以克服,因此近乎所有州郡都在打探并州的消息,看他们打算作何动作。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并州州府保持了惊人的沉默。无论是长安政变前后,还是蔡邕死于诏狱,并州州府一切如常,所颁布的政令也多是在为夏收做准备,仿佛长安的消息完全没有传入并州。 事实上,长安政变不过十日,在圜阳的并州州府便收到了消息。州府得到消息之后,府中幕僚纷纷请战,说这是收复上郡、勤王平乱的大好时机,刘备也心动不已,但陈冲却持相反意见,对众人说道: “如今王司徒新执朝政,根基不稳,这不是好事,反是祸事啊!如今凉人骤失统帅,意正犹疑,我等贸然参与,反而可能令朝局复杂,逼反凉人。不如先修书一封,与司徒联络,安抚凉人,若能以此招抚,消弭国家大难,自然是善之善也。若是不成,我们也要等秋收之后再战,去年大灾,百姓甚苦,勿伤今年农时。” 说罢,他连夜书写表文,上表阐明形势,上报给西京朝廷,全文如下: “臣闻‘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意非言不宣,言非笔不尽,今天下动荡,乱贼蜂拥,是臣所以含忧积虑,不能默已者也。窃唯陛下天生圣聪,司徒高得伟节。昔因董卓乱政,龙潜西京,屡战不破,关东绝望,以为天命毁祸,事不可为。朝中志士持以久志,不谓道难,仍行健意。而后夷凶剪乱,克雪家怨,终佐陛下,以成翱翔之志,臣于圜阳远闻,欣喜之情,虽倾三江亦不能已。 然则治国之道,包藏万机,屈心劳身,在所难免。贼首之颅虽悬,连战之忧仍存。凉人百战,旋克四郡,兵指沔、汉,旗扬巴中,威震三晋,所谓纵横江河,难有匹者,正如是也。故臣所以踊跃于一隅,望西风而叹息,凉兵名与实副,质纯本初,乃国家生死之器,陛下不可不慎而察之,谨而思之,臣自州府妄议国事,虽有失代庖之嫌,然一片保国安民之心,不可不为陛下陈之: 司徒虽除董氏,忠臣鼓舞,狐佞胆寒,然论成败,乃司徒事起闪电,锋刃先发,而有枭臣授首,郿坞隳灭。然则董氏执掌神器,近有三载,征辟公车,往复千乘,君臣旧义,昭然于怀,可谓百足之虫,至死不僵。朝内恐以此不宁,此臣所虑一也。 河东牛辅、上郡徐荣、弘农段煨、南阳李傕、颍川郭汜,此皆善战之臣,久随董氏,十有余年。身为爪牙,屠戮万民,其罪当诛!臣夙夜思之,切齿长痛。然其拥兵如海,戈戟生辉,非可轻视。乐毅伐齐,止于即墨,高祖合众,溃于彭城。陛下若以其无首而兴兵,其胜难料,此臣所虑二也。 夫牧守政治,国有常法。韩馥之让袁绍,河北纷纭,袁术之攻扬州,江左恐慌。昔者子玉小败,见诛于楚王,王恢失律,受戮于中宗。今更苍起于关东,而无联伐之人,可知郡国独走,私心自肥。陛下若以之为期在后,恐有失望在后,此臣所虑三也。 见此三者,可知董氏虽亡,遗泽甚重。《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陛下奋发,切不可因大义而骛远,见小利而忘形。圣贤良人,不当刀剑,斗不能胜,不若怀之。臣度司徒刚直,有虎贲之声,无渊薮之闻,恐过犹不及,故上此谏表,以尽臣节。陛下但有诏令,臣必星夜应之!” 陈冲这封表书,名义上是上表给天子,但实际上是写给王允。他与王允也有交情,知道他性情刚直,若是直言谏议,只会适得其反。故而说话只能顺着他来,因此陈冲斟酌语句,在信中痛骂董卓,肯定王允剪除董卓党羽的行为,只是提出此事需要从长计议,操之过急可能会适得其反,不如暂且怀柔,徐徐削减,如有需要的地方,并州州府也必会响应号召。 但陈冲还是低估了王允的决心,王允收到表书后,心中大为反感,将陈冲的表书和朝中群臣的求情表一并扣押在尚书台,并对太尉马日磾说:“陈庭坚虽是忠臣,却并非是直臣、贤臣,除恶正如擒虎,今我上虎背,岂有与其较力之时?正当以刃加首,断其喉舌。此正我除董之所得,陈庭坚岂能得之?” 可王允也自然知道,陈冲此时的表态,已然是雪中送炭。天下各州府里,并州是唯一向朝廷上表的州府,而且朝廷也确实需要并州的帮助,这不容他轻怠。于是王允干脆提拔钟繇为谏议大夫,任命其为案行使者,持节至并州州府,令陈冲刘备领军接管河东、上郡防务,并看管牛辅、徐荣军团,事成之后,驻扎在临晋,等待朝廷调遣。 命令一下,钟繇不敢怠慢,领随从十五人,于五月十七从长安出发,沿渭水北岸一路向东,从下邽北上到莲勺,转而至临晋,正打算从蒲坂津过河时,已是五月二十二,但钟繇却在这里遇到了麻烦。 蒲坂渡口处这几日忽为牛辅戒严,除去兵士以外,不允许任何人渡河。并且对于任何接近渡口的人员,都予以扣押看管。钟繇此行本就是为取缔牛辅徐荣,如何敢大肆声张?一路上隐姓埋名乔装打扮,但也因此不清楚牛辅布置,在抵达蒲坂津时竟被凉人全部拿下。 至此,朝廷与并州州府音讯断绝,反让凉人先得了讯息,而王允与陈冲都不曾知晓。 在陈冲等待朝廷回信的时间里,在晋阳却传来消息:最近黑山军似受更苍军的影响,有大量人员与物资出入,显然是准备如同去年一般,将派大军下太行山,但是这次他们的动向却极为不明。 玄德在晋阳与幕僚商议后,推断说,黑山军若要响应临淄,出兵的方向只有三处:一是攻河北直至平原;一是经河内进攻东郡;一是进攻太原与上党。 如今冀州的大战已入高潮,公孙瓒几次进攻柏人城,不得胜,而襄国程焕坚持两月后,终于破城,袁绍将程焕等十余名韩馥残党尽数处死,随后集结兵力,北上进攻李历,而位处高邑的李历与公孙瓒合军,双方在千秋亭对峙,双方的在济水南北的兵力已经达超过十五万,会战即将爆发,黑山军虽有六十万众,但能战壮丁也只有十万左右,显然绝不会进攻河北。 而东郡方面,云长已经带河南之众前往驻守,若是响应更苍军,黑山军也应该收到消息,加上去年他们在曹操手中吃了苦头,今年有无勇气再战也着实令人生疑。 由此推断,此次黑山军行动,十有八九便是打算进攻并州。虽说按常理,并州这些年南征北讨,以强军闻名,黑山军舍弱攻强实在难以想象,但如今非是一般时刻,并州的军团主要集结在雁门、河南、河东、西河四地,雁门防御鲜卑,西河与河东防御董卓余党,河南的云长又前去兖州助阵,并州的兵力虽多,此时也颇感捉襟见肘,倘若黑山军一面扰乱太原,一边占据上党,调云长回河内,那么对更苍军而言,兖州的战事就又有可为了。 刘备入并时曾与黑山军合作过,知道他们军心不齐,将士平庸,倘若黑山军当真来战,他对守城一事也并不担心,但值得忧虑的是,只要他们出兵,无关战力,今年的秋收又会再生波折,州府去岁才勉力渡过饥荒,实在受不起波折了。 在此情形下,刘备与陈冲斟酌形势,觉得黑山军诸将各行其是,张燕虽为领袖,但也难以约束,不如以重金先行贿赂,黑山先得其财,士兵不肯用心,自然也就化解此次攻势了。 于是敲定人选,认为王允如今执掌朝政,其长子王盖正在太原郡中为县令,若想显示诚意,正可做为使者前去,想必黑山诸部见到司徒之子,也会动容三思。 到此时,已是七月初了,过了一月还收不到朝廷回信,陈冲也察觉出蹊跷来,就在他一边准备动员一边打听凉人动静的时候,一名弘农的使者来到圜阳,他为州府带来两个消息。 一是胡骑中郎将段煨请愿投靠州府。 一是关东凉人撤军东还,五日前攻克武关,直驱蓝田。 章节目录 第220章 先声过武关 此次凉人的动作异常之快,既没有贾诩与段煨所言的示弱之举,也没有原先计划的精兵先行,六月十四日时,贾诩到达宛县,与李傕郭汜会谈,李傕郭汜赞成贾诩,当以最快的速度整军西进。结果六月十七日,关东的凉人大军俱皆集结完毕。 只是有一个问题,出征半载,凉人携带的箭矢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刀剑也多有损失,若想以此入关大战,恐力有未逮。 但贾诩很快解决了这个问题。此次他自弘农火速南下,携有万余人,从熊耳山中翻山而出,与邓县的凉人主力汇和后,他以一部直接抵达襄阳城北,耀武射书城中恐吓刘表,试图逼迫刘表开仓议和。贾诩在书中声称说,他们愿意将南阳卖与刘表,但需要刘表支助箭矢十五万支,兵器三万余柄,粮食五万斛,如不然,现如今后路断绝,他们无家可归,万众等死,势必将孤注一掷,哪怕落尸填江,也必将使麾下七万余众,尽数拼死在荆州。 刘表闻言而胆寒,这数月来,黄祖仍驻守邓县,但凉人兵力占优,几次攻守下来,无论是邓县守军,还是在岘山的援军皆损伤惨重,斟酌一日后,刘表最终同意凉人请求。 接下来,凉人退后五十里,将山都、筑阳、阴县先还与刘表,以展示凉人诚意,双方则在顺阳交易物资。刘表提供寻常箭矢十万支,穿甲箭一万支,斫刀五千柄,长矟万杆,稻米四万斛,马三千匹,小船两百只,工匠一百名。凉人们见之欣喜非常,特别是荆州的稻米,自带一股清水的香气,故而极受将士欢迎,便是有数目不足的地方,他们也都不计较了。而是赶紧抛下这些时日抢掠得来的财货,将所有的驮马集结在一起,将这些军需的辎重与粮草装的满满当当。 此时,贾诩在军中勉励将士道:“天地虽大,可容身的地方却少,放眼宇宙,只有陇坂是我等家园,昔日我等随太师出家园,征四方,此时竟无有尺寸之地容身,何其谬哉!此去西京,成则富有四海,死也要死在家园!” 凉人将士本来征战日久,都颇为疲劳了,但听闻贾诩此言,无不奋发振作,都高声唱《陇头流水曲》,心中也想:无论天下成败如何,死也要死在家园! 六月二十二日刘表送来物资,二十三日凉人便离开顺阳,沿着丹水直向武关而去。一路上,李傕郭汜已对贾诩心服口服,又问计于他说:“武关难攻,我等当如何作为?” 贾诩显然了然于胸,他迅速答说:“赚人而已。” 此时的武关由武关校尉杨儒镇守。他原本是董卓所派驻守在此,但并非是凉人,而是受盖勋生前在京兆征辟的郎官。董卓死后,他见三辅变色,郿坞破城,当即便向朝廷上表,以表归顺之意。 王允虽厌恶他为董卓效力,但也知晓武关位置至关紧要。如今函谷关为关羽占据,凉人知其险要,不敢强攻。如此一来,能使凉人联系内外的,唯有武关一途。杨儒投诚,正可将凉人断为两股,令关内关外不能相呼应,朝廷平乱便把握大增,故而他虽对关中询问意见的徐荣牛辅等部不置一词,唯独接纳杨承,并为其加派三千兵卒,加上原有的三千兵卒,武关内已有六千守军。 派援兵时,王允还派使者对杨儒许诺,只要他守下武关,不止赦去他罪过,而且将来封侯千户,位列公卿。杨儒大喜,立刻向使者保证,说无论李傕郭汜攻势如何,武关最少可守一载。 他这倒也不算夸下海口,因为在前年武关被关羽攻破,董卓心有余悸,任命杨儒为武关校尉后,拨重金命他重修武关,一年加筑下来,武关城墙厚三丈,高三丈,城门皆用梨木,以铁销相连,还在武关前加挖了深达两丈的护城河,规格直追雒阳与长安两京。加之关城物质充足,杨儒所谓可守一载之言,绝非是信口开河。 因此杨儒毫无忧虑,一边派出斥候在关东打探消息,一边在关城里纵情声色,上雒民众萧索,他就自京兆寻来五个美妾,日夜玩乐。 这一日中午,天气炎热,他饮酒尚酣,忽有兴致,便脱光了上衣,露出精壮的膀子,又脱下木屐赤着脚,拿起一把斫刀,踏踏踏地走到宴席中央,命四个美妾弹琴吹笛,一个美妾缓缓唱起歌谣,他自己则手拍斫刀和着拍子在宴席中舞蹈。 美妾唱道:“斗酒相娱乐,聊厚不为薄。驱车策驽马,游戏宛与洛。”她的歌喉婉转,曲调却清脆,杨儒听得大为高兴,舞到兴头发髻都散开了。 这时候,一人快步上楼走到门侧,对门框轻敲几声,等房中的音乐声都停下来了,他才毕恭毕敬地走到门口,对杨儒请示道:“校尉,探查敌情的几名都伯回来了,说有事要向校尉禀告。” 兴致被断,杨儒倒也平和,他重新披上袍服,从房中踏步出来,问道:“是有李傕郭汜的消息了?” “是。” 杨儒便让他们到堂中等待,自己换上一身明黄的犀甲,配上王允赏赐的玉剑,以此来显示自己备受朝廷重用,回来的斥候们见状,也都毕恭毕敬地行礼,等他坐归主席,为首的斥候上前禀告情况,对他说了两个消息。 首先是凉人的大军正在向武关进发,看他们前锋已经抵达丹水县,约有万人,而且全是骑兵,大约是关东凉人已倾巢而出,孤注一掷了。预计今夜亥时,便能兵临关城之下。 杨儒闻言大为忧虑,他原以为李傕郭汜占据两郡,如今当顾念性命徐徐图之,岂料如今是一副不要命的拼死作态,纵使武关坚固,也难挡十倍之敌啊!想到此处,杨儒坚守之意有所动摇。 这时候斥候又告诉他一个消息,他们在刺探时,遇到一股凉人来投,约有三十余人,这群凉人说不愿随大众赴死,想投靠杨儒麾下,斥候们拿不定主意,便带他们停在关门之前歇息,此时请杨儒决策。 听闻有凉人来投,杨儒极为高兴,他对麾下说道:“李傕郭汜一意决死,可如今尚未有一战,麾下却已有离散之人,这是人心不定的表现,我此前还有所畏惧,如今看来,守关当有八成把握了。” 说完,他立即率众出城,亲自去迎接这群凉人。 城门打开,杨儒身骑一匹黄骠马缓缓踱步出来,为显示威武,虽然天气炎热,他背上仍背着弓,马鞍旁绑着用桃树皮裹的箭囊,鹿蹄皮靴登在马镫上。这群凉人此时就在城门前不远处,正一边吃着干粮一边聊天,见杨儒过来,都知道他是大人物,于是整队列阵,对着杨儒齐齐行礼说:“见过大人!” 杨儒见他们每人都带着马,而且都长相雄武,纵使站在马旁也能显得他们极有武力。杨儒自觉不如,心中警惕起来。他骑在马上,拿着马鞭问道:“你们是哪一部的?” 其中一人上前拱手,说:“在下杨密,原是郭郎将手下军候,如今郭汜欲反,我欲率众投诚,敢问大人便是武关校尉吗?” 杨儒见他礼节周全,暗暗点头,问道:“我就是杨儒!我问你,你可知晓东面李郭二人的虚实?” 杨密答说:“李郭二人闻司徒反正,心中恐惧,不从将士之劝,一意西归陇坂,而部下久锉南阳,疲累不堪,此时又逢战事,多有不满。此时虽尽起六万之众,但以在下观之,实无能也,为保全性命,还望大人收留!” 杨儒听到自己想要的话,非常高兴,但他看这些人一身的风尘,心中却又有了计较:王司徒如今厌恶凉人,是众所周知的,自己若是将他们收留,会不会令他心生间隙?既然知道凉人只是虚有其表,似也没有必要收留他们,莫给自己仕途增添阻碍。 于是他假意又问:“军中如你们这般的人多吗?” “与在下一般的还有不少,不过时间紧迫,在下只带了信得过的人过来。” 杨儒做出思考状,过了一会道:“如今你投入我军中,也不过做一个都伯,实在可惜。不若如此,你先回军中去,再说服一些人反正,等到你再到城前时,忽然反水,我再出城迎合,那时大破逆贼,朝廷必然大有赏赐。” 杨密露出为难颜色,显然不太情愿,但杨儒却丝毫不顾情面,高声喝道:“若想搏取富贵,岂能妄惜性命?” 杨密环顾自己身后的将士,他们看了看开着的城门,与他打了一个眼色,都点点头,杨密这才镇定下来,回过头对杨儒道:“既然是大人吩咐,我也不敢不为,只是说服同僚,还需一个信物,因此我想向大人借一样东西。” 这倒是应有之义,杨儒笑道:“什么东西?” 杨密向前两步,忽如雷霆边变色,一双大手捉住杨儒右腿,生生将他拽下马鞍,杨儒没有防备,只觉人飞在天上,短暂的失重感后,他哐当一声摔在地里,震起一团烟尘,烟尘里杨儒身上剧痛,但意识尚未回转,杨密拔刀如电,刀刃对着他脖颈一擦,血水顿时飞喷出来。 周围的随从们被这场景都吓呆了,他们还未来得及往回逃,那三十来个凉人都已骑上马匹,呼啸着奔向城门,顺手将这些随从都砍了。而城门处,见没了主官,守门的小兵们被大马吓得魂不附体,很快也落荒而逃。 这得以让凉人安然把持城门。随后,杨密手持杨儒首级,信步入关,他高举杨儒头颅,对四周混乱的士卒高声宣传说:“太师冤死,我等进关复仇,谁与我等同路!” 武关就此投降。 李傕郭汜当夜抵达武关,杨密领他等视察关库,关库之中,米面成山,箭矢堆积,这些都是王允从郿坞调来的守关物资,李傕大为感慨,对一旁的贾诩道:“文和智计,仿佛天人。” 贾诩对此不置可否,他望着北方手捻胡须,心中显然在想着些什么,他松开手指,露出一个下定决心的笑容,很快说道:“兵贵神速,分领物资,我们继续向西!” 章节目录 第221章 汇和 二十五日武关一破,贾诩也不守武关,只在关中主持分发物资,每一个军卒领下物资,便当即起行向西,不过两日,关中的物资分发尽了,而在此时,凉人的前锋已经越过商县,直奔上雒。 武关破城之快,无人能料。而商县距武关百有余里、上雒距武关又有百余里,他们连武关破城的军报也未收到,自然也未作防备,孰料一夜醒来,上城巡视,便忽然发觉,城下已出现大量凉人,并为其团团包围。 二县的兵卒不堪用,加之前年战事中,二县民众大量随关羽迁往河南,导致他们想强征民夫也无从说起。而作为前锋的郭汜毫不犹豫,在拂晓发起攻城,他们自带有云梯,从无火光处一跃而入,城中无人能够稍加抵挡,结果两县都不能坚守一个时辰,均被凉人火速攻破。 结果是在六月三十日夜,郭汜穿过蓝田谷与冢领山,抵达灞水东岸。回望月夜下的苍茫大地,道路两旁的山谷如同瀑布般向身后涌去,而天上的星辰如瀚海般流向西北。而在这天地之间,凉人们的队伍蔓延近百里,马蹄声与金铁声如同一条不息的河流,山林中的猿猴们被惊动了,不断在旷野里啼叫着,而凉人的内心却异常沉静。因为前方的天地豁然开朗,他们已经进入关中,在灞水与潏水之间,蓝田城仍然毫无知觉。 但他们却不是没有防备。与之相反,如今的蓝田城正一片灯火通明,新任蓝田令徐揖正在紧张备战,只是备战的不是远处的凉兵,而是城中正哗变的难民。 原来此前上一任蓝田令张浩虽是董卓任命,但为人也算爱民简朴,颇受当地百姓爱戴。但王允掌权以来,对三辅官员大加沙汰,张浩也被视作董卓党羽,一并裁撤入狱,大鸿胪韩融为他求情,说他于民中颇有声望,杀之不利。王允却回书说:受命董卓,本已是大罪,为董卓施恩,更是罪加一等。竟以此荒唐理由直接否决,而派门生徐揖担任蓝田令。 徐揖知晓自己责任重大,稍有不慎便可能引起民变,但不料一来县中便遇到了一个无解的难题。 张浩在二月招抚了部分难民,在城南开垦荒田,与难民约好由县府发放春种与粮食,秋收所得四公六民。但张浩被免职后,县库粮食也被调走,这些时日难民吃用无着,便围堵县衙讨要说法,徐揖如何能将搬走的米粮再调回来?只能再三拖延,实在逼得急了,便用董卓发行的小钱应付了事。结果拖到今日,难民们积怒之下,竟哗变围攻县衙,徐揖只得率城中郡兵弹压。 难民们以树干为矟,身不披甲,虽然人数众多,但哪里是郡兵的对手?为首的几人被砍杀后,剩下的难民们没了组织,很快就被郡兵打得节节败退,眼见得就将命丧城中。在这个时候,几个见势不妙的难民直接一路向东逃难,恰巧遇到了在灞水休整的郭汜部,郭汜拦下他们,得知蓝田此时一片大乱,大喜过望,当即以难民为向导,率众向蓝田城继续急行军。 徐揖堪堪率众将难民驱逐出城外,隐隐间见他们逃难的方向又来了一拨人,还以为是难民从哪里勾结来的商洛山山贼,对着郡兵直接嘲笑难民:“我本来还有几分愧疚,以为是县府无能,才容忍这群乱民取闹一番,可他们如今不思县府仁义,还勾结山贼反复,真真该杀!等山贼过来,你们勿要留手,战后按首级领五铢!” 郡兵们听闻赏格不是小钱,气势顿时激扬,当即追着难民一路向东,可他们哪里想得到,迎头撞上的却是天下最精锐的凉州大马!前头的凉人几乎一个照面,便把出城的郡兵截为两段,后方的郭汜指挥两个部曲展开战线,连带着出逃的难民们网在一起,那些盛夏的蝉鸣蛙叫,齐齐被黑夜里一阵夜枭般的喊杀声盖过去了,等网中的猎物都精疲力尽了,凉人们便张开弓,在黑夜里随意射杀着,等到了天明时分,引路的难民们从尸骸堆中找出徐揖的尸体,这一战便告一段落,而城中剩下的守军也不敢力敌,直接从北门北逃长安去了。 六月三十日,凉人占领蓝田,距离长安已经不到一百里。 等长安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全朝一片恐慌,司徒王允匆忙问计于从郿坞班师的奋武将军吕布。吕布颇为无奈,他此前多次劝导王允,军国大事当与他相谋,特别是京兆的人员任免,他对张浩与杨儒的任免也多有建议,但王允皆不能听,如今大错已然铸成,却还是需要他来妥善后事。 短暂思虑后,吕布决意先再次向益州与并州发书,请求他们出援长安。向益州发出的使者乃是益州牧刘焉之子刘范、刘璋,刘范在诏狱里一待年余,一直未被董卓处置,如今正好与刘焉交好。而与向并州发出的使者乃是谒者靳详,他本是太学出身的并人,也是陈冲的门生,临行前,吕布特别嘱咐靳祥,即使不能出兵,也务必让庭坚拖住上郡河东之敌,但靳祥随即也遭到和钟繇一样的遭遇,这就不是吕布所能预料的了。 派出使者后,吕布告别王允,亲自领军进驻杜陵。杜陵乃是中宗孝宣帝的陵墓,地处蓝田与长安之间,其城位居鸿固原,地势高亢,整个原面由西北向东南呈阶梯状上升,明显地分为三个台阶,各级之间以陡坎相接。位于城中,正可俯瞰长安城,东西又分别为浐水,潏水所环绕,不仅是易守难攻之地,也是登高望远的名胜风景。故而后世李白有诗云:“南登杜陵上,北望五陵间。秋水明落日,流光灭远山。” 此时正是风景最秀丽的时候,碧蓝的苍穹中一轮炽热的太阳,官道两旁有无边无际的绿林,仿佛团团的云雾,把太阳晴朗的光焰都化为翠色,好像风也是绿的,水也是绿的,而远处的朦胧的山谷中缕缕清白的玉烟缭绕,那里便是蓝田。 吕布没有心情欣赏风景,这里看不见蓝田城,但与蓝田也相隔不到五十里了,凉人一天便能赶到,他望着城东的山麓,胸怀里已经全是金铁之声。他把高顺与宋宪叫过来,让他们一正一副领四千人在山岭里扎营,作为呼应,又派张辽等人在城前修缮营垒,自己则是与杜陵令窦休询问敌情。 “凉人已到了三日,他们还没有动静吗?” “昨日回来的斥候说,西南方还不断有凉人前来,大约都是武关过来的。贼军如此神出鬼没,显然是勉力行军,不顾疲累,这些时日方才行进得如此之快,想必现在肯定乏得紧了,多少要休整一些时日,才能再做打算。” 吕布沉思片刻,认同了窦休的判断。凉人在休整,这几日当不会发动攻势,他们还有一些坚守的时间。只是大敌当前,在城中待敌易伤军心,考虑到蓝田小城,不能容纳数万大军,必然有部分凉人在城外扎营休息,吕布决心在夜里尝试轻袭蓝田,用以稍振军中士气。 是夜,他点兵三千,沿着鸿固原与骊山之间的密林,向着南方迅速奔袭。对于骑兵而言,五十里的山路不过是两个时辰,但吕布还未走出山林,不过在经过一个山坳时,前方忽然传出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些箭矢随着夜风就射了过来。原来凉人早有准备,竟在林中也布置了营垒与暗哨,夜袭顿时成空。但吕布还想拔了这座营垒再撤,可很快原野的凉人也赶来了,他只好丢下几十具尸体,赶紧撤回杜陵。 初战不利,吕布也就绝了袭营的想法,转而与张辽一起整顿防务,清扫城外的林木,以备凉人来袭,这般一连过去四日,吕布揣度凉人已修整完毕,恶战将在所难免时,凉人终于行动了。 但出乎吕布预料的是,凉人兵锋所向,却并非西北方向的杜陵,而是东北方向。这次打头阵的乃是李傕部,他领着八千先锋,竟沿冢领山与骊山之间的小道,直奔郑县而去! 郑县兵力空虚,被李傕须臾而下,随后凉人渡过渭水抵达北岸。马不停蹄,七万大军接连攻破下邽、莲勺、重泉、万年,最后兵临临晋,临晋半日而下。 而此时的吕布堪堪带兵赶到高陵,面对冯翊郡内一片糜烂形势,吕布大感绝望,他未能料到如此优势之下,凉人竟然不先攻长安,反而是放弃归路,尽数前来与徐荣等部汇和,如此作态,自陷并州与西京之间,乃是搏命之举,若不能一次功成,也不知关中将有多少人横尸旷野。 这个战略自然出自贾诩之手。入武关之后,贾诩对李傕郭汜分析说:“此次战事,成败非在西京,而在并州。秦地纷争,要害在晋,若不败刘陈,则我等纵有长安,亦为粪土!”于是定下了舍弃后路,先与徐荣、牛辅等人汇和的战略。 如今贾诩一入临晋,分派使者到上郡、河东联络牛辅、徐荣、张济各部,他在面见段煨之前,便与他们有所联络,此次会晤,更是水到渠成。到七月初十,除去段煨以外,董卓尚存的各部将领,皆汇聚于临晋。他们商议一日,于十一日打出旗帜,张贴露布,声称国中奸贼当道,窃权谋政,欺君罔上,滥杀忠臣,故而起兵勤王,清君侧,必诛王允为止! 各部凉人皆撤出防区,河东、上郡之地尽数放弃,原本依附董卓如独孤部、白波军残部也随之行动,而后徐荣推石阻塞山道,牛辅渡河后火烧运船,到七月二十三,凉人大军尽数集结于大河以西、雒水以南,渭水以北的百余里之地内,细数人数,约有十五万之众,且俱是征战多年的久战之兵。 旌旗连天,甲胄曜日。自世祖建国以来,未尝有此盛大军容。 章节目录 第222章 后动 凉人如此孤注一掷,是所有人都未曾料想到的,其中也包括陈冲。 陈冲收到段煨的消息之后,立即令州府开始动员,他自己整顿徐晃的太平军,又传书刘备,调动雁门军与部分鲜卑军,先都集结到圜阳来,打算等集结完毕后,由刘备率领进攻上郡,张飞则率河东军进攻蒲坂、汾阴,两相合击之下,先缓解朝廷北部压力,再求破局灭敌。 但军队方才初步集结,关中的局势便已天翻地覆,李傕郭汜突兀地出现在临晋城下,而上郡的徐荣、张济与河东的牛辅,也几乎不约而同地放弃城关,带所有兵力与李傕郭汜汇合,这令已经准备进攻上郡的刘备扑了个空。 而在大河西岸的斥候回报说,凉人驻扎在去河不到三十里的地方,戎马如云,骑甲耀目,军容之盛,世所未见!问他敌军的数目,竟无一人能说得清,而陈冲自己估计,怎么也不会小于十三万之数。 随后于七月二十二召开军议,陈冲在商讨出兵与否时,说出了自己的预计,与会众人闻之无不胆寒。毕竟凉人与关东不同,这些士卒并非是临时充数的辅兵,而是随董卓皇甫嵩征战多年,踏平边患的边防菁华,即使是上一次讨董之役,陈冲集结并、幽、徐、豫、荆五州之力,最后也功亏一篑,如今西京真正能战的兵马不过两万,并州上下能够动用的兵力也仅有六万,且都不若凉人堪战,如何能与凉人一较高下? 但如今朝廷危在旦夕,天下间能够救援朝廷的,恐怕也只有并州一州。如若坐观朝廷蒙难,并州拒不发兵,那刘备与陈冲积攒十余载的声望,也势必将大受影响。州府幕僚念及此处,无不噤若寒蝉,都偷偷地看坐首的陈冲与刘备。 刘备面色极为难看,他按刀正坐,胸膛起伏,显然心中正在做剧烈的斗争。而陈冲手持军报,正一下一下地敲打桌案,仿佛在敲打幕僚的肺腑。沉默了好一会,陈冲望向初次参与府会的段煨,笑道:“忠明初次参加府会,不知有何提议?” 段煨前日方抵达圜阳,与陈冲私下谈过几次,此时陈冲让他谈话,显然是助他融入府中,段煨心知肚明。见众人的眼光都看过来,他先起身玩笑道:“我来之前曾闻,天下苍生望三晋,三晋苍生望龙首。今日一见,所言不虚。” 府中的气氛微微缓和,但他随即说道:“但由此可见,使君声重天下,四海仰慕,在此报效国家之时,切不可犹豫迟疑。信义乃立身之本,使君以忠臣自诩,但其声虽高,其失也速,若不救援,使君将失信于天下。” 不等人反驳,段煨继续说:“况且朝廷与州府,本是同根同生,同存同亡,若是朝廷为叛军所倾覆,再以朝廷之名发兵,进图州郡,使君将何以自处?” 两问之下,段煨表出主战言论,这令刘备振奋不已,击掌赞赏道:“段君无愧英豪,言语正中我心!发兵一事无可置疑,纵使是凉人有百万天兵,我等匡扶汉室,也义不容辞!” 话虽如此,但雁门从事虞翻却不敢苟同,他提出疑问道:“可兵法有云,见其虚则进,见其实则止。又云,勿以三军为众而轻敌,勿以受命为重而必死,勿以身贵而贱人,勿以独见而违众,勿以辩说为必然。 如今我军即为军寡,受命且重,如若发兵,又要舍地利而逐敌之后,兵家大忌,我等尽犯,岂能料其胜者?大败而回,兵士死伤,又有何面目以见乡老,将军有心,可对此却不可不深思啊!” 虞翻此语也是持重之言,刘备本想反驳,说为国尽忠,虽死何憾?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虚伪,便又咽了回去。这时候,陈冲站起来说:“仲翔,你说的确有道理,却不可取。” 虞翻抬头看陈冲,见他神态庄重,眼神明明落在自己身上,却又仿佛在更远方,他不由低头道:“还请老师指教。” 陈冲环视一周,慢慢说:“此战确实成败难料,但须知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当年南容(傅燮)以数百之军守冀县,围城者何止十倍?但他宁死不走,以身殉国。南容岂非智者?是以护国安危,但尽所能,固有一线之望,也绝不能轻言放弃。屈子亦有言,亦余心之所向兮,虽九死其尤未悔。南容正是屈子一样的人物,而我等又岂能落后呢?” “如今董卓暴毙,凉人云集关中,势要与人一决生死,其势虽大,却也是我等恢复朝纲的大好时机,如若错过今日,下一次恢复朝廷,又要等待何时?天下已经征战数载,此时不战,分崩日久,国家瓦解之势岂能止之!为天下苍生计,为后世百年计,我等若坐而视之,非止是一时之失望,亦是社稷崩阙之罪人。岂可为乎?” 说到此处,府中幕僚无不胸潮澎湃。尤其是傅燮之子傅干,如今他已年满十八,这些年随大军南征北战,多有智名。此时听闻陈冲如此夸赞生父,他当即击节说:“国家养士,正待今日!合当击之!” 徐庶也出言说:“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虽千万人吾往矣!老师所言盛哉!” 虞翻见此情景,不由动容道:“若如老师所言,则人心可战,翻请从之。”虞翻向来以持重与直谏着称,州府中人见他也赞同,心中的怯意也都尽去了,纷纷表态,皆说愿战。 只是说服军心只是第一步,愿战不代表胜战,虽说是号称不惧生死,但无论如何,决战是为了胜利而并非赴死,故而庙算至关重要。 陈冲不了解长安城防,他询问段煨道:“忠明,以你所见,若是凉军进攻西京,以如今西京兵力,能抗几何?” 段煨很快回答:“长安城墙虽高,但吕布兵力不足,难以久守,若是李郭直扑西京,恐不过十日而下。吕布若是高明,当先驻守高陵,或可坚守一月,但高陵一下,长安便无险可守了。” 陈冲闻言沉思,王允虽不善战事,但看吕布收复三辅的行动,似有高人指点,他应当也能知晓如何行事,这对于己方而言,应当还有一月左右的时间,念及此处,他开口说:“既然如此,那我们二十日之后开拔。” “二十日?”与会的众人都闻言愕然,方才陈冲谈吐如此慷慨激昂,众人皆以为会即刻发兵,孰料竟听到缓战的言语。 陈冲知他们所思,解释道:“凉人合兵一处,自陷死地,正是与人决战的态势,人心沸沸,赫然一体,亦非离间诡计所能奏效。若欲取胜,唯有合战一途,今州府兵少,兵少则不利,恰如秦赵决战长平,需尽发州府民壮,以成大事!” 说到这里,他当即对到场的各郡从事下令:协助各郡太守,凡民间男子,过往有入伍经验者,一律征召入伍,对其余十六以上,五十以下男子,作为辅兵民夫运送物资。 而所征得的士卒民夫,皆由郡从事带领,于八月初十集结于晋阳,八月十二于晋阳检阅后,州府正式出兵。 话音未落,陈冲又叮嘱道,征召之前,当对民众说明,此次临时征召为期两月,结束之后,征召之人尽皆遣散回乡,无论战事胜败,全州免税一载,有功者皆有赏赐。 除此之外,陈冲又让刘备再次往匈奴,说服匈奴接收上郡,做威胁凉人侧翼状,而田豫于雁门招抚骑军,无论招揽多少。 最后,段煨身份敏感,不易率兵同往,而并州倾巢而出后,雁门太原两郡空虚,陈冲令其率弘农之军驻守晋阳与平城,不让黑山与鲜卑趁机得利。段煨欣然应允。 一番命令下来,众人既去畏惧之心,又去浮躁之心,所有的唯有时不我待的紧张之感,府会结束,幕僚们都有自己的事务,很快就散尽了。刘备与陈冲招呼一声,便直接往美稷去了,而陈冲则是亲自送段煨出府。 两人走在道路上,段煨牵着马问他:“此战有几成把握?” 陈冲笑说:“军阵合战一事,岂有把握一说?若是五千之众,我事事小心,倒能言胜;若是数万之众,叮咛将士,以身作则,也可以不败;但如今征发民众,兵逾十万,又战十余万之敌,所能赖者,唯有一往无前,胜败,则问天命耳!” 段煨沉默少许,又眯着眼光望向太阳,隔了一会才说:“那天命为何?” 陈冲不料段煨有此问,他看了一会穹幕上的云朵,又回答说:“但尽人事,又岂敢问天命呢?” 段煨离开后,陈冲转身回到家中。一进卧房,便见蔡琰正抱着儿子轻轻摇晃,嘴中哼着淡雅的曲调,轻声哄孩子入睡,这景象安详,陈冲上前,不禁捏了捏陈时的胳膊,低声问妻子:“阿父他们在家吗?”蔡琰疑惑地看了陈冲一眼,微微点头,说:“大人在后院。” 陈冲闻言,风一阵地走过去,见陈夔与陈纪正在后院的池水旁读书,自从陈冲生子后,他们经常来此看望歇息,见陈冲到来,正要招呼,可陈冲抢先问陈纪说道:“大战在即,我身为牧守,正当以身作则,大人,我族中尚有多少男子?当尽与我参军。” 章节目录 第223章 凉军军议 贾诩这日起得很早,天色刚刚昏白的时候,他便卷开幕帘,在营帐前打量着四周的形胜。 他的营帐驻扎在营垒中最高的一处山坳上,上下要经过一处陡坡,颇为不便,但贾诩不以为意,坚持要住在此处,对他个人而言,原因很简单,在此处一是能吹拂破晓的晨风,二是观察营垒中所有军阵的动向。 被夜沁凉了一晚的风最为清爽,贾诩最喜欢这个时候,容易让他想起陇坂干凉的山岚,只可惜这里还是有几分水汽,这提醒他此处还不能久留。遥望四周,十五万人的营垒望不到尽头,但他心中对这些都了如执掌:眼前的是自己从弘农带出的本部,北部二十里处是郭汜与张济部,西部十里处是李傕与徐荣部,再往东十里,便是王方部、白波与铁弗残部,可谓目光所及,皆是凉旗。 贾诩取水洗了把脸,随即叫来亲卫,问东方有无斥候归来,答案一如既往,说是没有。贾诩闻言沉默少许,挥手让亲卫退下,亲卫们知道他在思考大局,半月来凉军接连破城,威势骇人,已没有人对他的智计敢有所质疑,他们只是在猜测,校尉是在思考如何进攻高陵,还是在谋划如何直取长安,或是其他什么惊异的计策。 但贾诩并没有想这些,他只是在想今日中午的军议。凉人的行伍过于庞大,蔓延达数十里,连各部的联系也变得麻烦,所以各部之间约好,三日进行一次军议,每次军议都在位于中军的贾诩部进行。而这正是各部汇和后的第二次军议。 到了巳时,李傕、徐荣等人都先后来了,只有韩暹、杨奉隔得最远,来得稍微慢了些,虽说众人都不以为意,但白波二帅作为降军,又是并人,在这种全是凉人的会议里,显然有些坐立不安。 李傕先开口问说:“诸军会师临晋已过三日,按照上次军议的结果,时不我待,当是进军的时候了,诸位准备如何?” 毋庸李傕多言,事关生死,各将早都安排妥当了,等众人都回答完毕后,建威将军徐荣忽而问杨奉道:“并州有无消息?”杨奉与韩暹率领的白波残部正驻扎在临晋城中,随时可见河东动向,他故而有此问。 “在下这几日日日打探,却没有什么收获。张翼德接收蒲坂后,亦如我等封锁渡口,但我于河畔远望,既未见士卒出入两岸,也未见有其余军队调动,连造船的人手也不曾见到。” “如此说来。”牛辅稍松一口气,说道:“并州尚无勤王打算。” 徐荣很快否掉这个结论,他说:“事出非常,必然有非分之想,若只是无勤王打算,但我十余万善战将士集结于此,岂有不加派固防的道理?便是刘备主使,也不会行此无谋之举。看来正如文和之前所言,并州当是在征召大军,一旦集结,便将与我等决一生死。” 韩暹闻言,也赞同徐荣判断,只是一想到真要与并人一决生死,心中不免蒙上一层阴影。这时候,贾诩淡然说:“刘备素有鲲鹏之志,陈冲多有枉死之执,当年平叛蛾贼时,他孤身入贼军中说降,便可见一般,如今能有执掌神器的良机,他如何会坐视呢?这都是预料中事。” 说到这里,此次的军议主题也就定下来了,战事是东西皆敌,西敌守而东敌攻,因此凉军的布置也要相应的派人进攻与防守。 东面之敌为高陵的吕布。高陵非是帝陵,仅因建城处有高塬,四面陡峭,顶上平坦这种罕见的地貌,故而称之为高陵。地势险要之下,加之高陵城本是左冯翊的郡治,城坚墙厚,绝非是轻易能拿下的。 对待这种城池,必须以重兵合围,但如今的凉人里没有公认的领袖,只能靠军议来各领任务。一番商议后,李傕自领攻东面,徐荣自领攻北面,王方自领攻西面,张济自领攻南面,以郭汜之兵当长安援兵,扫荡渭水北岸。 而对西面之敌,虽说并州正大举调动部队,却并非迫在眉睫,在贾诩提议下,以白波军残部守临晋,牛辅部守莲勺,自己则亲镇万年,居中联络,组成对并州的三道阻碍,即使并州唐突渡河,凉人也都能及时反应,绝不至于处于腹背受敌的窘境。 计议已定,正好是午膳时间,但将领们都知道时间紧迫,早一日拔营,便少一分危险,因此也都没有留营用膳,而是骑马领着随从们快速回营。只是在牛辅将要离去的时候,贾诩叫住了他,扯着他红色的马缰上前问:“将军,我听闻你前后截住了两名朝廷使者,此事当真?” 马停得太急,牛辅先拍着马颈安抚了一会,方才转首与贾诩言语,他诧异道:“确有其事,不知文和有何指教?” 贾诩笑道:“这可是此战的利器。将军不至于已经斫下两头罢!” 牛辅先是摇头,然后奇道:“我与那两人并无仇怨,何至于用斫刀?却不知文和你有何打算,若是用得上,下午我便派人把他们都带来。” 贾诩松开马缰,自然道:“当然是先问问朝廷布置,若是使用得当,说不得还能破城诛心。” 牛辅耸耸肩,他最后说:“那你不要期望过大,这两人都是有名的硬骨头,我什么都没问出来呢!”说完,他一拱手,很快就挥鞭走了。 钟繇和靳祥是晚上送过来的,这时候,贾诩部还未拔营完毕,但夜已经黑了,所以凉人们广举火把,明朗又冰冷的月色里,人与火把就像是会漂浮的荧光,在平原上照出营垒嶙峋的支架,而贾诩就在自己的营帐前洗马。 贾诩刚看见他两人的时候,他们都被铁镣箍住手腕,被几个牛辅的士卒扯到营前,披头散发,上身衣衫也大多烂了,露出不少被鞭打红肿的皮肉。不过两人的眼神依旧很亮,光看这个就能想象,牛辅所说的骨头很硬是怎么一回事了。 士卒给贾诩递过钥匙,然后给他介绍说,这个年纪稍大,形态更消瘦些的是谏议大夫钟繇,个子更高,身体稍壮些的乃是谒者靳祥。贾诩挥手示意他们散去,而后给两人都松开镣铐,一一行礼,缓缓说:“二君杳至远来,随军飘荡,真是受苦了。”说罢,他让侍卫取来自己的两套常服,让两人换上。 钟繇与靳祥也不推迟,自若地换上衣裳,钟繇认识贾诩,也不用介绍,还笑说道:“牛将军小气,这几日没有一顿好饭,不知文和舍不舍得?”全然不是囚犯作态。贾诩倒也简单,他洒然道:“吃饭的时候已过去了,不过我夜里还剩几个胡饼,元直不嫌弃,我就给拿过来。” “聊胜于无吧。” 他接过贾诩递来的饮食,直接坐在地上享用,贾诩站在一旁,静静地等他吃完,钟繇吃完胡饼,又问贾诩道:“文和,哪里可有床榻,我这浑身酸乏,困得紧了,让我先歇息一番吧。” 贾诩笑道:“元直不会以为,我是来供你白吃白住的吧。” 钟繇也笑了起来,他摸着自己的脖颈说:“如果你是要我的命,我的头颅就在这里,尔自己来取便是。”一旁的靳祥更是直接,愤然道:“何必虚情假意?要杀要剐,对我等也不过等闲而已!” 贾诩等他们说完,丝毫不为之动怒,慢慢道:“两位何必装糊涂呢?两位的命与我有何加?我请两位来说话,不过是想救朝廷性命,也是想救关陇各地百姓的性命罢了。二位却只想着自身荣辱,未免太过狭隘了吧!” 如今朝廷与凉人势同水火,贾诩出口却是救朝廷性命,又言救关陇百姓,这大大出乎两人预料。钟繇盯着贾诩看了一眼,沉默不语,只有靳祥冷笑道:“若是你有这等好心,又何至于兵行此处?” 不料贾诩反问道:“以靳君的意思,我们十余万军众,为国家戍边平叛十数载,如今因王允一人缘故,就该束手待擒,尽数等死吗?” 靳祥不料他有此言论,一时噎住,随后又想出嘲讽言论道:“朝廷何时有此命令?你等蓄意谋反,以戚戚之心度坦荡之腹,不觉得羞耻吗?” “照君所言,想必伯喈公(蔡邕)下狱理所应当。义真公(皇甫嵩)遭诬是死得其所吧。” 靳祥闻言又愕然,很快又低下头了,即使他嘴上不想认输,但心里也不得不承认,王允的施政确实有失当之处。钟繇见状打断他两的对话,直接对靳祥说:“还是让我来谈吧。”又回过头来对贾诩说:“文和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 钟繇终于开口,而贾诩的话语便直白起来:“朝廷两次派使者前往河东,无非是指望龙首出兵援助,但两次传使皆被我所拦,即使龙首现在调兵,恐也为时已晚。我军拿下西京,十已有八九。” 钟繇笑了一声,问:“既然十已有八九,你与我有何可谈?” 贾诩微微摇首,他回说:“人生非唯一时,拿下西京,对我等并非好事,但不拿下王允,我等又恐无安生之日。不瞒元直,我军合兵仓促,所图唯救命而已,至今尚不知以谁为首。可一旦进京,上下必分,而后争利难止,极有可能祸起萧墙,不可收拾。” 说到重要处,贾诩着重道:“念及此处,我寝食难安,为我凉人前途计,也为朝廷安危计,故想出一策。” 这一点确实是钟繇从未想过的,董卓一死,凉人至今没有主君,一旦获得喘息时机,极易因争权夺利而相互攻伐,心中顿时信了三分。而贾诩目光如此长远,也让他心生钦佩,脱口问道:“文和有何策?” “我欲与朝廷谈和,只要能罢免王允,再赦我等无罪官复原职,我愿指雒水为誓,归顺朝廷!” 见钟繇与靳祥露出明显动摇的神情,贾诩最后问道:“不知二位可愿为我使者?” 二人面面相觑,都陷入沉思。 章节目录 第224章 高陵初战 钟繇斟酌再三,想起朝中危机形势,又想起一路上仿佛无穷无尽的叛军,心中想道:西京大乱,已经经不起这样一场兵灾了。自己在凉人军营中所见所闻,也可知贾文和所言非虚,如果真能议和消弭祸事,倒也并非坏事,再让司徒辅政下去,天下也不知何时才能安定。 于是他对贾诩允诺议和之事,又问他:“此事我定与朝中说明白,只是这段时日,你能否让凉人驻军不前?” 贾诩以指指胸,对钟繇摇首道:“元常兄莫怪,军中无有主君,也没有赦令,我如何能说服诸将?”见钟繇还欲分辩,贾诩直接道:“况且我问元常,罢免王允一事,元常又有几成把握?” 钟繇哑口无言,前后言语皆为贾诩所拿捏,最终只能认同贾诩的观点,议和从速,一旦时机改变,即使前途未明,凉人也将硬攻西京。 商议结束,贾诩交还钟繇以及靳祥的印绶和节杖,并为两人配了马和通行的令牌,两人最后与贾诩对视片刻,很快在夜中策马飞驰,直向西方去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正值七月二十七子时,在长安朝廷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高陵东面的时候,原本驻守在重泉的王方率领所部七千骑兵,突然渡过泾水,在北岸向西急行军,于夜间狂飙一百五十里,而后再次南下,接连渡过泾水的两道支流。 渡河的地点经过了精心选择,北岸渡水处是一边树林,方便隐秘行踪,而且他们往来多次,对泾水非常熟悉,渡水时不需船只,直接从最浅处踏过去了,水深堪堪没过膝盖。而且支流之间只有一座早被废弃的黄白城,没有人能够阻拦他们。而他们渡过第二道支流时,正是午膳之时。可能是由于兵力不足的缘故,吕布的游骑巡行范围很大,所以一般只在一天中的几个时刻,泾水南岸才有斥候活动。 王方得以成功渡到南岸,强行军了一夜,走了近两百里路,士卒都累了,于是他令军队在树林里休整半个时辰,换上没被打湿的下衣,再吃上少许干粮。他们这次行军约有六千骑兵,带了约七日的补给,为的就是这一日的突然袭击,所以稍稍休整后,王方继续向南。 不过再往北走了约五里,他们还是撞上了一小队高陵斥候,他们都是无甲轻骑,显然是来侦查来袭凉人规模的。发现斥候后,王方让自己妻弟池功领数十骑去追。在烈日的照耀下,两支人马一前一后穿梭于树林与荒田之间。有个斥候的马蹄受伤了,只好换乘别人的马,留下一匹受伤的马儿给敌人。除此之外,王方并没有任何收获。 到了晚上,王方抵达制定位置,也就是高陵城的西面。既然知道自己的踪迹已被吕布发觉,他就让人点起无数的篝火,以恐吓敌人。熊熊篝火下,他们开始安营扎寨,打算在这里等待其余三面的友军。 吕布站在城墙上,望着西面地上连成一片的火光,脸色非常难看。随行的张辽分析说:“将军,寻常攻城,都是围三缺一,以希冀守方弃城。可如今敌军居然先到西面,这恐怕是做聚歼我军,不放走一个活人的打算啊!” “我知道。”吕布也看出来了,他切齿说:“那群凉狗,兵力多我数倍,肯定以为我软弱可欺,哪里还会把我放在眼里?”不过他又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里面却又酝酿着恨意,他对张辽说:“如今只有一面有敌,正是我军出城先战的时机,把凉狗都打痛了,这城才能守下来。” “只是斥候没探清楚贼军数目,如今夜里也看不清有多少人,贸然出击,恐不太好吧!” 吕布摇首说:“如果贼军真的人多,也就没必要驱逐斥候了。文远,放开胆量去杀,别忘了,我还在城外布置了一道伏兵,有陷阵营相助,还怕杀不赢营垒未成的凉狗?敌乏我逸,正是时候!我去点兵,你去点燃烽火,让高顺和我立刻斫营!” 吕布之所以有斫营的底气,正如他所说,他一如往常,令高顺率三千骑兵隐藏在城南的山林里,以作奇袭之用,此时动用,正是绝好的时机。 王方也确实没想到吕布有如此胆气,他自认为一路上所行全按军议的安排,并无疏漏,又想到李傕的兵力也快到了,便没有在意防守,公然在高陵城西五里处扎营。但过了半个时辰,他望见高陵城有一些异样,塬上的城池亮起红黄色的火光,被一层白密密的烟雾包裹着,好像烽燧里成千上万的蒲草在空中升腾。 随后便是一阵隐隐约约的咚咚声,王方非常熟悉,而后很快反应过来:是进攻的鼓声。他连忙呼叫道:“整军!迎战!”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他安排令兵去帮忙扎营了,一时不在他身边。他只好一边自己喊,一边收拢身边的军士,好不容易找到令兵,可已经晚了,高陵的城门已然大开,守城的凉人从城门鱼贯而出,直向营垒杀过来了。 这时候的王方,才勉强集结千余人,他临时把这些部队都交给胞弟王况,让他们先依靠半成的营垒抵抗,而自己则继续去整饬军队,王方想,只要王况抵抗住了,给他些许继续整军的时间,定能把这些并狗都打回城去! 王况对这些情况倒也见得多了,在陇坂平叛时,不知有多少羌人夜里斫营,只是这次是吕布而已,他把这千余人都带到最东的鹿角前,让新兵们先走到最前面,老兵们都翻身上马,在营门后百步等待着。 在最前的并人乃是魏续部,他见凉人大营虽然后方一阵纷乱,而且鹿角扎的仓促,不少地方都有缺口,可前方的士卒尚算秩序井然,于是当即下令,先过去抛射一轮。 最前列的骑兵在即将接近鹿角时,他们忽而抓紧马缰,领着身后的骑兵分别拐向左右两边,对着鹿角之后的凉人抛射箭矢,夜里的箭矢无影无踪,只能听见一阵又一阵的箭簇破甲的响声,许多人闷哼一声,随后就倒在地上,没有任何征兆,像是夜里的梦魇袭击,也无人能够抵挡。 凉人随即也用弓矢还击,但他们终究慢了一些,魏续的前队射过两轮,随即调转马头,飞速向后方退去,凉人只来得及射过一轮,不少都落空了。只有一些撤得慢的并人,被飞矢射中了马匹,连人带马翻倒在地,也同样没人能看清他们的落魄模样。 等并人的骑兵们又整队完毕,后续赶来的骑兵更多了些,吕布也乘赤兔赶到了,他手持长槊,对魏续斥责说:“还等什么,直接杀过去就是了。”魏续虽说知道他习惯如此,并非真的生气,但心中还是有一阵不适,勉强笑说:“有将军在这里,我岂敢抢去风头呢?” 吕布不以为意,只是对即将的厮杀敢到热血沸腾,一声号响,他身披着铁甲,就如同一块空中的大石滚落向凉人阵中。前列的凉人见一团近两丈高的黑影压了过来,顿时都反应过来,这定然是吕布! 他们对此早有准备,主动让开一条通路,放先攻部飞身直入,而对其后的骑兵们拉绳索绊马,又轮发弓弩,长槊刺击,只有百余骑跟了进来,其余后队则被他们挡在营外。王况率老兵在后阵等候,等的就是此刻,他们驱马飞身上前,与吕布他们纠缠在一起,这是凉人守营惯用的战术,先放一部分先突进来,然后分割绞杀,以震慑人心,徐荣在圜水列阵时也是靠此安然撤退。 不过此时来的是吕布,他一马当先,将槊杆横扫过来,前面一骑措不及防,左臂硬吃了这一下,虽有甲胄保护没有流血,但感觉使不上力,手中的斫刀也脱手落地,显然已经是骨折了。一旁的凉人无不惊叹,但吕布也就到此为止了。 十数骑都包围过来,将吕布团团围住,前面的五骑轮流刺击,后面的骑士伺机突施冷箭,吕布完全活动不开,纵使马力远超其余凉骑,也只能小心翼翼,左右横当,后面随他进阵的百骑也多有损伤。 王况见状大喜,出言嘲讽道:“并狗不自量力,也敢来斫乃公的营垒,今日就叫你横尸在此!” 吕布冷笑了几声,他虽不能进,但凉人屡发冷箭,也不能击破明光铠,他身后有五千将士,岂是眼前这千人能当?但王方也在不断拉回军士,不时有小队汇入阵伍之中,两军僵持了一会,随着凉军整军完成,一些凉骑竟从营垒缺处冲杀了出去,这都是吕布麾下精锐不足,经验也不足的缘故,结果被包围的吕布还在苦战,反倒是其后的大部有些不稳了。 好在他还有高顺这一支奇兵。 王方整军完毕,见并人陷入苦战,极为高兴,对长子王温说:“此战拿下吕布,我军的功劳恐怕便是第一了!”说罢,策马将领全军压上。但是这时候,南方忽而传来一声如夜枭般的号响,他们才赫然发现,南面也有骑兵袭来,马蹄如雷,驰来也就是一刻钟左右,王方两面受敌,临时在左翼变阵已有些来不及了。 高顺率三十骑在前,高声呼啸着,狼一般冲入凉骑阵中,身后的骑士随即飞马跟上。 在高顺加入战场后,他一击击溃了凉人的侧翼,战局得以向吕布倾斜,身旁的凉人纷纷向北面逃去,而吕布乘胜追击,将围战他的十来名凉骑亲手杀了八名,而后与高顺汇和,两军合击之下,一连将王方往北赶出十五里,斩获近千人。 吕布本打算一路追到泾水,将王方部尽数覆灭。但这时候,高陵的城头再次点燃烽火,这次用的是黄白色的狼烟,不是此前的响应含义,而是带有城中遇险的意思。吕布放慢脚步,内心挣扎一番,还是选择将军队都带回城内。 刚返回城中未久,他便听见城东一阵响动,向东面望去,果是有大军到来了,他们驻扎在塬东五里的地方,大量人马在平原上规划营地,有人忙碌地搬运着辎重,有人在清理林地,也有人整军在前,防止城中的袭营。 就在吕布王方于城西交战的时候,李傕的三万东军也赶到了。 章节目录 第225章 战场无少年 章节目录 第226章 血战陵上(上) 大雨瓢泼,一连下了三日,把凉人的心都浇寒了。这三日间,风雨不断地浇灌土地,大片的沙土化为浊流,大片的道路化为泥沼,浑水在大地上肆意横淌,天上的云层不见微博,举目所见,皆是阴暗。 这种情况下,凉人一直没有发起进攻,只是有少量人在雨中清扫陷阱,在塬边挖填出几条道路,道路小而难行,很快,塬上的一些泥土倾覆下来,又将这些掩埋掉了,攻城的时机遥遥无期。 贾诩于万年得知消息,冒雨策马四十里赶到李傕营中,一进门来,身上滴水的蓑衣都未脱下,他便扔下斗笠,露出被淋的苍白的脸,对李傕说道:“生死关头,岂能因雨水耽误时日,赶快召开军议!” 半个时辰内,凉人的统帅再次齐聚一堂,贾诩也没有往日的客气与恭敬,直接对众人说:“反攻西京,军情本来就仓促,再拖下去,部众见事情无成,士气定然低沮,若放任下去,纵然有十余万众,又有何用?恐怕未战就先溃了,说不得,还有人会拿诸位的头颅去领赏呢!事已至此,绝不容缓,一旬之内,我们必破高陵不可!” 王方初战吃了一亏,麾下很多人还在休养,此时颇有些不愿战,他便在会上直说道:“可如今大雨泥泞,道路难行,军卒无法速行,强行攻城,也不过是徒伤人命,恐怕败得更快,还是再等一等吧。” 贾诩闻言斥责:“若是雨停了,路便不难行吗?若等路也干了,粮草可还够用?如今大雨之下,敌人视线也不及远处,射箭也不精准,更无法火攻,长安也派不了援军。君只见其弊,未见其利,如此不如请降,哪里还留在此地!” 徐荣很赞同贾诩的言论,但又替王方觉得尴尬,便出身缓和气氛,说:“战固当战,但道路泥泞之下,确实还需要做些准备,不然士卒身冒大雨,只觉得枉送性命,人心不和,军令也就不行了。” 众人闻言,也都出声赞同徐荣所讲,兵贵神速,讲的不仅仅是行军,会战中也是如此,这也是大雨带来的最大阻碍。贾诩却说:“这个好办,我已有法子了。” 于是次日攻城的决心就定了下来。 可能是上天也受到影响,次日一早,雨水便明显小了些。凉人在午时进食,未时不到,就全军出营逼近栅栏,城上的并人见状,号角齐响,很多人涌上栅栏后鼓噪而立。这些时日,他们在栅栏里建造望楼,又在栅栏后面堆埋土石,形成一个个小丘,使他们得以居高临下,便于射箭和刺杀。 天上乌云低垂,直压战阵之上,低压的云层,在靠近地表的地方形成飘渺的轻雾,使得栅栏若隐若现。已变得纤细与冰冷的细雨坠落,打在陇马的睫毛上,马儿微微一动,马上骑士的铁器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如雨中轻响的风铃。 随着号角声的响起,东面李傕部的部队开始缓步向前,一点点靠近栅栏,不过在守城的并人看来,前列的步卒手中拿着什么一大卷的事物,也不知道是什么,边走边在地上铺盖。原来这都是些树皮与草料,贾诩让步卒抱着这些探路,遇到稍微好走的路,就把树皮草料铺在地上,为骑士们踏马铺盖出一条快速的通道来。 这个战术确实有效,虽然跑马仍比不上平时方便,但一是为骑士们指出一条道路,二是也能填平一些路障,差不多一个时辰,前面的步卒已经抵达塬下,在塬上与塬下之间,只剩下一道可容五骑并行的石路,策马通过,就进入并人的箭程了。 到了这个时候,军旗也动起来了,马队们踏着新扑出的道路,快步走到石路之前,眼看要上塬了,军将的呼号此起彼伏,马儿也都顿地停下。这时,前排骑士下马了,站立在战马旁边。他们把弓和箭囊背在背上,手持长矟,很多人腰带上不单挂了斫刀,还有一把马上近战用的手斧。雨水湿冷,人们用皮靴跺着脚,发出“呀呀”的挤水声,他们走上石路,在距离最后一点的时候停下了。 李傕的马队多是轻骑,头戴突骑皮帽,身上用皮甲覆体,足穿皮靴。行动非常敏捷,但对付前面的长矟森林,防护就远远不够了。反观并人,约有小半都戴铁帽披铁甲,夹杂在其他戴头巾、穿皮甲甚至不穿皮甲的人众之中,显得非常扎眼,看得出来,并人由多支部队组成,但其中少部分是从上党就随军的百战精锐。 战前,李傕曾鼓励他们说:“高陵城就在眼前,攻破高陵,长安也就不远了!”此时,鼓声大作,前锋冲锋的时候到了。前排的军将们也都在鼓舞他们身旁的军士,有人说:“今日先攻破栅栏,明日就拿下高陵,大后天我们就去长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在等着我们!”也有人说:“为太师报仇!把这些叛徒都统统杀光!”前排的将士此起彼伏地呼喊着,手持着武器冲上奉正塬,直朝数十步开外的栅栏飞奔而去,千百双皮靴踩在湿润的地上,溅起无数黄红色的泥点,噼噼啪啪地打在人们的靴子上,腿上和衣服上。 凉人狂喊着朝栅栏冲过去,迎接他们的是栅栏后一阵一阵的箭雨,一排箭打过来,就有一拨人踉跄着倒地。皮甲无法挡箭,这里也看不到广成恶战时,披重铠的将士身上插着几十支箭,像刺猬一样地挥刀厮杀的场景。守军的箭矢像是割草一般,射倒了一片一片的凉人。 军议之后,贾诩没有离开,他走上李傕部在雨天里堆建的土山,眺望着凉人的攻势,看着将士们被一片片射倒,他面无表情,实际上双手紧握栏杆,几乎要将其攥碎了。他盯住冲锋将士和栅栏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终于,有一个点已经冲到了栅栏前,随后有更多的点,点之间开始连接起来。这是因为北面与南面的凉军也冲上来了,西面的有些损失,所以到的最晚,但这时候,各在东面与北面,约有三五十步的正面上,凉人已经抓到了栅栏,后面更多的人一拥而上。 这是凉人事先的计划,准备在几十人宽的正面上突破栅栏,然后放骑兵进去。这样就不用了也无须突破横排数里之宽的栅栏,双方交战面不大,如果能从天上看下来,双方接触的曲峪,不过是这长城般栅栏的一个点而已。防守的并人兵力本来就不足,真正能战到这交战面上的也不过百八十个人,其他人都只能在后面、外面旁观射箭。当然,对凉人来说也是如此,不过他们的目标是破坏栅栏。 栅栏是在几天之内仓促搭造的,周回二十余里,因为凉人兵力众多,搭的时候必须平均使力。这样在每一个具体的地方,栅栏的防御力量其实都不算牢固。它由竖立插入地下的木头和横排连接的木头组成,为了稳当,后面有一根木头抵住,不过这不构成阻碍。木头间的间隙可以射箭和攒。作为防御骑兵冲击的屏障,这已足够了。但一旦步兵贴身进逼,集中力量轮番攻击一点,那它肯定无法持久抵挡。 凉人现在做的,就是不顾死伤,轮番用短斧斫砍一小段的栅栏。主要是砍断横向连接的木头,接着就可以推倒、踢断或者拔出竖立的木头,然后进入栅栏内交战。 突到栅栏前面的是李傕的从弟李应所部。李应是凉人军中稍有的军政全才,不止善战,而且还曾在谏议大夫赵温名下求学,颇晓文学,故而在军中威信较高,手下也都是从平羌乱就参军的老兵。 并人不能射箭了,但无数的长矟从栅木间和栅栏上乱刺下来。被刺中头、颈、胸腹等要害的凉人立时倒在栅栏下。更多的人在挥手挡拨,甚至抓过矟杆,用斧头砍断他,所以人们的手臂上都是血红的划伤。并人的矟尖、矟杆都被染成了鲜红色,但仍然禁不住近前的凉人挥斧猛砍栅栏上的横木。抡斧人的背后,层层的长矟也如森林一般伸出来,同并人的长矟在栅栏上下间碰撞和对刺。 不一会,多处栅栏就已歪斜开,去掉横木后,凉人朝左右拨开竖立的木头,侧身钻进栅栏内,迎接他们的是乱刺的长矟。但凉人毫不退缩,校尉李应就是前几个钻进栅栏的人,他举起鲜血淋漓的手,把短斧狠狠地劈入身前一个并人的面门,而后从腰间拔出长刀,上下挥舞着杀入敌阵。他身后的几个情随,则用力拔起摇摇晃晃的几根竖木,扩大了漏洞的面积,随即跳入栅栏内厮杀、 很快,垮塌的面积愈加扩大,涌到里面的凉人已有几十人之多。后面的人暂离了危险,都纷纷搭弓朝栅内及左右乱射,并人的新卒们为了躲避,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这更加扩大了被突入的空间。 很快,高陵的外围栅栏已有五处被破坏。 章节目录 第227章 血战陵上(下) 李傕在望楼上看见了,左手狠狠握在刀把上,好像要把刀一下抽出来似的。他身旁的令兵急忙下楼传令,让全军最精锐的湟中义从披挂上马,他们是从羌乱中反正的胡人,战力都非同凡响,在历次大战中屡立战功。此刻,他们摩拳擦掌,一旦突破口足够大了,李傕一声令下,他们就将立刻策马杀入,把并人踩为肉泥。 这个时候,为了堵住缺口,并人组织起精兵反击。由于李应部的缺口最大,他们率先从此处开始。反击的并人都带铁兜鍪,身披明晃晃的铁甲,且每人都猛灌了一碗烈酒,借着腾起的酒劲,提起沉重的斫刀或是长槊扑向前,迎着凉人突破的方向猛然冲来。 就像突遭一拨涨潮的江水,突前的凉人将士遭在长矟乱刺和斫刀猛砍,顿时便是血肉横飞。并人很快嵌入到凉人之中,把他们切割包围成几块,围住砍杀。校尉李应部以下数十人战死,而其副将北宫征拼死将他送出栅栏,自己则深陷并人包围,只求能够借机自我了断,或是抓住一个并人同归于尽。不过头上的鲜血顺额头留下,眼前一片模糊的血红,除了四周明晃晃铁甲、铁器的反光之外,其余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北宫征徒然乱舞长刀,做临死前最后的挣扎。直到一个并人狠狠的一刀,劈断他的左臂,他这才一个趔趄倒在满是血污的烂泥地上,奄奄一息之时,他最后问道:“是何人杀我?”那人朗声回答:“你安心去吧!杀尔者乃马邑张文远!” 看见突破栅栏的将士们被纷纷杀毙,李傕和贾诩都心如刀割。贾诩看形势变坏,拍着李傕的手说:“不能再等了,不然今日又是无功而返。”李傕则皱眉摇头说:“缺口不大,就算马儿进去也跑不起来,要被并狗围住杀死!”贾诩还没说话,几个望楼的亲随却抢先说:“我们是骑士,请让我们死在马上吧!” 贾诩继续劝说道:“如今栅栏虽没有完全攻破,但如果不放骑兵一搏,那些缺口很快都会堵上,将军,这些年我等走过尸山血海,不要再等了!” 李傕看了他一眼,随即同意了。 霎时间并人军阵中号角齐鸣,李傕爱将张苞、张龙率千骑湟中义从跃向混战中的栅栏口。涌在缺口处的下马骑士见援兵到来,纷纷朝两侧退开,让出中间供其通过。 缺口狭窄,仅容两马通过,栅栏内的凉人已经所剩无几,都退到缺口侧,而率领该部的李应也身中数刀被抬了出去,指挥着栅栏外的凉人射箭以及攒刺支撑战线。湟中义从挤进去后,就势提鞭向前猛冲。地面经过无数人的反复践踏,已变成一层直没靴面的烂泥地了。战马在泥地里奔跑,马蹄还打着滑,带起的血泥四处翻飞。不过就是这样,有数骑奔向并人,仍然给并人造成一定的恐慌。 这几骑很快就停滞在并人之中,并遭受左右方向的乱刺,血淋淋地倒了下去。但后续的骑兵接着进入栅栏,尽管一次仅两骑而已。从远处看,就像溃了一个小口的堤坝,一方面挡住了滔滔洪流,一方面又无法阻止洪水缓缓从缺口处涌出。 随着有几十骑进入缺口,战马在一片烂泥地上来回打圈。跑起来后,并人就很难轻松给予致命一击,这就给后续更多骑兵进入赢得了时间。缺口处奋战所剩的数百下马骑士,他们在李应指挥下,借机合力进一步摧毁栅栏,向已经精疲力竭的并人发起一轮轮地短途冲锋,将他们刺倒、踩倒,或是将他们向后驱赶。 不幸的是,张苞的马蹄陷入了一个横向的沟中,一时间动弹不得,近旁的一个披甲并人抡刀朝他猛砍。他不顾并人的乱劈,举起长矟朝并人回刺,并人受了重伤,弯腰跪在地上起不来。但并人的乱刀,斫伤了张苞的左腿和腰腹等处。他感觉不到剧痛,之间鲜血汩汩从身侧流出,马的肚腹都被染成一片血红色。坐骑没了主人驱驰,便坐在泥地里挣扎不出,精力耗尽,带着张苞一起侧躺着倒在了泥里。 经过这段短暂的僵持,胜利的天平似乎又向进攻者倾斜。约有上百骑凉人骑兵已经冲入栅栏,并军被高大的凉州大马朝后驱散,渐渐招架不住,很多人都掉头乱跑。他们相互挤在一起,溃乱开来四散奔逃。 在望楼上指挥作战的李傕与贾诩都长舒了一口气。 眼见得局势渐渐好转,凉骑们已经追逐着溃兵们到有望楼的区域,望楼之上的守军居高临下,不断用箭雨阻退敌人,给楼下的同袍一些重整的时间,不过凉骑们都不以为意,他们骑马散开阵型,在地上来回回旋,不时用短斧挥砍望楼的支柱,而楼上的弓手射不中目标,只能眼看着望楼摇摇欲坠。 但就在这时候,溃散的并人们重整行伍,一路跑到望楼后的大道上,这条道路是一个斜坡,上面对着一大堆草料,还用蓝布盖着,这让凉骑们颇为奇怪,一时间停下脚步,诧异地打量着。很快,他们就为自己的冒进以及迟疑赶到后悔了。并人们掀开蓝布,扒开草料,在细雨中露出其中事物的真容,原来里面装着十余块五尺高的滚石。滚石后面安放着撬棍,四名并人握住一根,齐心协力往下一压,滚石被撬出草堆,顺着斜坡慢慢滚起来,很快,它们由慢变快,由快而飞,飞溅着泥水一路冲下来。 凉骑们其实非常灵活,按理来说很容易就躲过去了,但是凉人们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马匹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吓呆了,完全受不了滚石飞来的巨响与威势,都惊惶失措,四处乱奔,马上骑士想要勒住坐骑,却哪里勒得住呢? 受惊的凉骑四散奔逃,这就给了并人们机会,并人们知道阻敌不易,早就在此处预备了骑兵,在前线厮杀的张辽看形势变坏,立即跑回来换上马匹,此时便号令并骑们,随着滚石们向凉骑冲过去。 并人的滚石顺坡而下,有几名凉人骑士非常倒霉,被滚石撞个正着,一下子就飞了出去,而滚石们也丝毫不停,如快刀切入干酪,将进来的凉人们断为两截。但也不停止,径直撞破栅栏,一直沿着石道上滚了下去,在石道旁守着的凉人措不及防,直接被滚石压成了肉泥,直到坡下约五十余步的地方,滚石们才停下来,它们在泥地上刻下了不深不浅的坑道,坑道上的很快涌起积水,泛着或深或淡的血色。 这一下下来,凉人士气与阵型大坏,张辽率部追杀在前,两侧的并人夹击在后,一片杀声震天,重打精神的并军不分步骑,一起急涌而出。原本栅栏内和栅栏近旁的凉人,很快就被淹没在并人反击的洪流之中。如果有少部分人能活下来,也彼已成为并人的俘虏。 可怜伤重无法动弹的张苞,不知是被滚石压成了肉泥,还是流血过多而死?若果真如此,就实现了出行前大家死在马上的誓言了。 本来凉人前来多有骑兵,旷野作战本合心意。无奈的是此时马匹不听指挥,其庞大的体型,结果却成了负担。居前的湟中义从闻名天下,此时被冲的七零八落,反倒成了狂蜂般杀出的并人的猎物。虽然没有准备更多的滚石,但并人信心由此大增,继续朝溃乱的凉骑穷追猛打。此时如果不能重整队伍,挽住颓势,凉军必将大溃! 在这种危难时候,也不用贾诩多言,李傕明白,是到了自己亲自振奋士气的时候了,在北面的徐荣军也遭到了如此情景,他看见徐荣的建威旗帜已经打了出来,直接往栅栏奔去,显然是要身先士卒,他自己也必须如此。 他下望楼戴上兜鍪,翻身上马,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大喝一声,拔出斫刀,单骑便催马冲向前线。 原本亲信们在望楼下等待李傕发令,此时却见他单骑入阵,有些不知所措,贾诩也走了下来,扛着大旗对他们道:“能杀敌否?”亲信们血往上冲,纷纷也策马朝李傕追去,如狂风般呼啸而出。贾诩所擎的军旗,不是李傕的旗帜,而是董卓还在凉州征战时,好用的黑底陇山黄马图,此时旗帜迎风招展,好像黄马在风雨中奔驰一般。 这支百余人的骑兵,翻起草皮湿泥,如一支离弦之箭,很快奔至奉正塬上,逆着并人的攻击和凉人退却的方向飞速向前。在同退却的骑兵交错而过的时候,有人立身大喝道:“你们逃走吧!都等着被这些并狗挫骨扬灰吧!”说罢飞马掠过。 很多其实见状,担起倍增,纷纷拨转马头,跟随着朝主帅入阵的方向冲去。四周远处的凉州其实看见军旗飞奔入阵,都大惊道:“是将军冲阵了?”他们原本对突发的混乱局势不知所措,产生了犹豫与害怕。此刻见黄色骏马入阵,顿时明确了方向,无非就是与主君一起入阵厮杀,什么生死,都一股脑抛于脑后。更多的人集合起来,向并人发起反冲锋。 转瞬之间,局势又发生了反转,吕布在城上看战事情形,栅栏的东北两面都已经千疮百孔,眼看是阻挡不了了,若是继续接战,己方没有地利,陷阱也用的七七八八,实在没有优势。再纠缠不能脱战,后面便难以继续坚守,于是下令说:“今日已小胜,鸣金收兵吧!” 随着休战之音的响起,城门打开,并人们抛下一堆尸体,纷纷进入城内。在最靠近城门的徐荣与李傕也知道,此时并非攻城的好时机,于是适时休战,一边拔除栅栏,一边为同袍收敛尸体。 到了晚上清点人数,这一日的损耗出乎所有人预料,并人死伤三百余人,而凉人或死或俘五百余人,还有六百余人伤重不能作战,轻伤者无数。虽然千余人的损失在凉军中不到百分之一,但没有任何人再敢轻视吕布部。 晚上军议时,便是对吕布最为轻视的牛辅也不禁感叹:“此城非同小可,非全力不能取之。” 章节目录 第228章 酒宴 次日,凉军一整日都在拔除城外的防御工事。除去并军修建的栅栏外,并人还在城池前,挖了不少深坑,这些深坑阻挡不了凉人前进的步伐,但是对于之后的攻城多少也有些影响。所以诸军都安排人手一一填平,但雨水之下,速度仍是快不起来,按贾诩的设想,如此下去,在外围浪费的时间就有三日,攻破外郭也按三日计算的话,主城和瓮城更不知道要花多长时日,耗费的时间仍是太多了。 商议之下,观察长安动向的郭汜部又多了一项任务,他率部大肆掳掠池阳、阳陵一带的百姓与难民,以绳索绑缚,以刀剑逼迫,将浩浩数万人带至高陵城下,临时作为搬土与填压的民夫,而一日劳作所得,也不过一顿稀粥罢了。 而且掳掠之时,郭汜毫无顾忌,一度直逼长陵城下,距离渭水南岸的长安不过四十里之遥,百姓被捆绑牵引,哭喊求救之声,何止传遍整个三辅,但长安为敌情所慑,竟按兵不动。 由此高陵围城一事大为加快,在两日之间,凉军不仅拔除了原本吕布设置的障碍,还超额完成了攻城的准备。他们先整平土地,将高凸的沙地掘了,去填平那些遍布泥水的坑洼,以方便凉骑在塬上跑马,而后又在城墙四面高起百道土山,每道土山立于与外郭相隔四丈处,高达三丈,正好可让射手们与守军对射。 并军对此也不是没有反应,守军在城上对着修填土山的民夫矢飞如雨,民夫没有多少战力,自然也不会披什么甲胄,在箭雨之下伏尸遍地,但凉人却毫不心疼,无论死了多少人,他们也能很快推出新的民夫,像蚂蚁一样不知疼痛般的麻木地劳作着。很快并人也发现了这一点,箭矢虽多,但也不能这么用在民夫身上,不然这样射下去,恐怕凉军攻城之时,能射的箭矢也就不多了。 于是吕布又尝试带骑兵冲击民夫队伍,但他下这个决心时已经迟了,凉军诸将对此早有准备,他们在四面城门处后越五十丈的地方修了鹿角与望楼,并且派精兵在此驻守。 吕布带骑兵出城,他斟酌后,选择先尝试进攻兵力较为薄弱的王方部,民夫自然是不堪战的,在骑兵面前就好似羔羊一般被四处驱赶,并人也无心在他们身上耗费体力,而是如同猎人们捕猎一般,不断调整调整驱赶的方向,试图把溃散的民夫组织成一股溃流,好把后面备战的凉人都尽数冲散,只要敌阵一散,便是天大地大,无处不可去了。 但溃流抵达鹿角前面,便怎么也越不过去了,凉人倚靠鹿角,用长矟捅杀这些涌来的民夫,此时的鹿角就如同一道铁壁,无论民夫们恐惧的力量有多么强大,但在鹿角缝隙中闪亮的矟尖面前,就好像是一股水流撞了上去,不得不停止回流,溃散的势头也被强行止住了。 并人们见民夫们停下,也毫无办法,头上顶着望楼抛射的箭矢,可眼前拥挤的人群却没有给他们策马飞掠的空间,便是硬冲过去,也不过是白白送死罢了。于是只好调拨马头,快马冲回城内,只留下城野之间一片片尸体,但没有任何人哀伤。 王方部没有追击的意思,放任吕布回到城内。随后很快,民夫们也重新开始填埋土山,他们就像是蚂蚁一样,背着硕大的篓筐,缓缓地踏过同伴的尸体,很快,城野间又到处是他们忙做的身影了。这些人仿佛不知道劳累,没有情感,实际上他们劳累已到了极致了。 土山就这样修好了,凉人还留有余裕,让民夫们继续在塬下开路,他们嫌原先的石路狭窄,既不能快速进军,也不能快速撤军,对骑兵的影响极大。 工事修成后,凉人们信心大增,贾诩还用白绢写了一篇文书,让人誊抄数份,绑在箭杆上,让李傕派人射入城中,里面的文书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堂而皇之地向吕布宣告,凉人将于明日辰时开始攻城,另一部分则是劝降。当然,射书进去后,城中也并没有什么回应。 这时候,雨也停了,在明日攻城之前,各部的将领又汇聚起来,不过这一次,他们不是召开军议,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布置已定,也没有什么可以临时更改的地方,所以他们聚在一起,是用膳联络情感。 作战至今,功劳最大的当属李傕与徐荣部,所以他们两个坐在最前。牛辅身为董卓女婿,功劳不高,但是身份重要,不可不尊重,而起兵以来,大军的战略谋划基本出自贾诩之手,众人对他非常钦佩,于是同列次席。王方与张济所部最少,功劳也一般,所以位在末席。 位置排得讲究,但大家都知晓,如今正是同心协力共渡难关的时刻,也没有因此生出疏远,都是身穿常服,各自饮食,欢笑如亲。不过谈笑间,都各有一股纠纠武人之风。 双方交谈之初,都先寒暄了一番,贾诩随后就问道:“李兄,令侄与令弟伤势可如何?如今可还好?”李傕哈哈笑道:“没什么大事,无非身上多了几条疤,又要修养几日罢了。我看打下这座高陵城,这两个小子就又能骑马,随我们直入西京之下了。” 在此前的战事里,李傕的侄子李利与从弟李应都受了重伤,但大难不死,也都挺过去了。其余诸将对此都深感钦佩,张济就说:“如果我们下一辈人,都像他们两个这么不怕死,那别说打到长安城,就是一统天下,也不是不敢想的事情。” 徐荣在一旁笑了起来,他作为在场唯一一个辽人,其实颇有些尴尬,需要不断地说话缓解气氛,于是他和张济碰了一杯酒,笑着说道:“我看张绣那小子也不错,作战的时候一直冲在最前面,现在已经是条好汉了!” 张济把酒饮尽了,随后连连摇头,说:“说不得说不得,那小子哪里比得上?我兄弟和他一般年纪的时候,身上的疤比他三个还多,若不是我兄弟死得早,我又没儿子,我怎么会带这个臭小子!”话虽如此说,但张济神态中满是对张绣的自豪,他又对贾诩敬一杯酒道:“文和,我张济除了太师外,向来不服别人,但现在,我是服了你啦!等此战结束,文和你多看照他一番,我张氏兄弟三人,如今只有这一根独苗啊!” 贾诩连称不敢,先将酒水饮下,然后说:“大家都是自家弟兄,同舟共济,还分什么你我呢?但有所请,我一定竭尽所能。” 牛辅昔日常是酒宴的中心,董卓身死之后,往日恭维不断的场面没有了,妻子也都在郿坞中被杀了个干净,如今孤家寡人,心中非常难受。哪怕明明知晓自己能力不足,确实不能担当统帅,但还是有一股闷气,就一个劲地在位置上自己饮酒,郭汜见状,也上前劝了几杯,说:“大丈夫生在此世,只要此身尚存,总还有卷土重来的一日。” 众人闻言,都高声起哄,说什么“明日破了高陵,后日便入了长安”“到时候一人一个将军,一人一个三公”“再抢几个高门闺秀做妾”“公卿公卿,犬骨彘精”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众将都喝得非常酣畅,都醉倒了,只有贾诩说自己胸腹烦闷,出营吐了一遭,这才感觉好了许多,回过头来,贾诩赫然发现徐荣正站在身后,他面色如常,对徐荣说:“我平时不常饮酒,让徐兄见笑了。” 徐荣摇首笑道:“酒令人智昏,少饮是好事。” “那徐兄为何如此善饮?” “燕地苦寒,我们辽人常常饮酒御寒,并非是喜好饮酒。” “原来如此。”两人说完,一时间无言以对,双方都认为对方是军中仅次自己的人物,心中其实都有些戒备,但是他们也知道,如今只有团结合一,方能渡过难关。 徐荣先开口说:“我听说,文和要去了两个天使,却又将其放了,心中非常好奇,不知文和有什么布置?” 原来是因为此事,贾诩心中衡量一二,他对钟繇与靳祥的话语全是密谋,没有告诉于他人,主要是避免动摇军心,但他觉得徐荣还是识大体的,不至于泄密,便如实说道:“我借他二人之口,对朝廷提出罢免王允重新议和的提议。” 徐荣闻言极为高兴,他压抑着语气,言语中却满是激动,他赞许说:“好想法,如此一来,朝廷走投无路之下,也只能招安我等了!”说到这里,徐荣又不禁感慨,对贾诩倾述道:“方才诸君所言,实在是酒后醉话,真这般做事,能活得了几日?” 贾诩笑而不答。可实际上,他从未考虑过招抚一事,他的这个计策,只是托词议和,扰乱长安朝廷的人心罢了,一旦兵临西京,不愿与王允为伍的,就是临战倒戈也不为怪事。 但徐荣却不这般想。贾诩想着酒宴上的各人表现,心想,这般下去确实不能长久。 但贾诩还想不了这么长久的事,他先想的是把握自己的命运,这需要攻克长安,也需要战胜并州。 陈庭坚竟然还未发兵。贾诩颇为阴郁的想着。 章节目录 第229章 老凤有声 就在贾诩思咐下一步对策的时候。长安城也在紧张地议论之中,自从钟繇与靳祥从凉军中回城,朝堂之上就吵翻了天,贾诩提出的建议正如同他所设计的一般,掀起了轩然大波,不少朝官都被贾诩的条件打动,上言直呈王允,希望他顾全大局,暂放个人荣辱,以维护天子威仪。 但王允自然是不肯让步,他公然说,这是凉人的乱心之计,正好比七国之乱时七王的清君侧之号,自己若让位,正如同景帝之杀晁错,不仅于事无补,反而又将朝廷陷入大乱。当日,他便以钟繇靳祥两人未完成出使任务为由,将他们全部拿下诏狱治罪。但显然,这个理由并不能说服百官,毕竟道路为凉人所断绝,谁能完成任务呢? 好在马日磾、士孙瑞等人与王允同谋政变,虽对他作为多有诟病,此时也不得不同心协力,毕竟凉人口称不算旧账,但他们对董卓之死都脱不开干系,一旦生死操于他人之手,谁生谁死,也不过就是一句话而已。 只是联络并州不成,还是让王允深感挫折,这意味着此时能应对凉军的,仍然只有朝廷手中的四万余人而已,其中两万还在高陵,身陷重围之中。自己该如何做,才能渡过这一劫呢? 他想到郿坞之战后,就一直在府中养病的荀攸,他在政变中表现出色,郿坞之战里也堪称智囊,于是便派次子王景去荀攸府上,向荀攸请教奇策。 王景去荀攸府上时,天才刚刚亮,金色的阳光从东南方照射出来,夺人眼目。天气逐渐转晴,就不会那么湿冷,土地也会干硬一些,这对于朝廷的近况来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荀攸此时还没吃早饭,正在院子里洗脸,突听说有司徒之子王景拜访,这倒让荀攸吃了一惊,急忙出门。王景和他寒暄了一阵,便走进荀府,这才发现荀府中有十来匹马儿站着,背上都装着驮运的麻袋,而府中的仆役们也都身穿远行的戎装,更让他在意的是府院中央停有一棺,他不用看也知道,这棺中所装的乃是六龙先生荀爽的遗体。 王景直白问道:“公达是要离开西京吗?” 荀攸领着他在马队里穿行,口中也不否认,笑道:“暂避是非罢了。” 见荀攸这幅模样,王景脑海中瞬间想了很多:是觉得朝廷必败?是也对大人施政也感到不满?还是觉得世道无望,干脆想隐居山林?但他心中对荀攸一向敬仰,这些话语都问不出来,连父亲的交代都险些忘了。 荀攸看王景神色拘谨,也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自然笑道:“司徒这些时日执政,我虽无不满,也确难乐观,既然不能阻止,不如暂且避难,以留有用之身,或许还能再为朝廷效力。” 王景连忙说:“大人派我过来,就是向公达问计啊。如今与并州道路断绝,外援无望,朝中又无重兵,总不能眼看凉人攻来,覆灭社稷吧。” 荀攸闻言失笑,摇首道:“十余万大军汇聚一处,并州怎可能收不到消息,以陈冲与刘备个性,必然会出兵救援,你让司徒毋庸担心,只要能坚持下去,总会有救兵的。” “此言当真?” “当真”荀攸到了书房,开始整理房中的书册与竹简,边说边笑道:“我唯一忧虑的,便是朝廷等不到那一日,所以暂且外出避难。” 王景哑然,他沉默片刻,随后说:“当真没有别的法子吗?” 荀攸看他忧愁的面容,低声叹气道:“也罢。”随后将手中书册放下,向前对王景正色道:“自然是有法子的,那就是将计就计,接受凉人的意见。” “这......” “司徒虽为辅政大臣,实则是党人领袖,今日虽退位于后,但尚书台中尽是司徒亲友,便是舍弃位置,又与三公何异呢?三公之重,重在人心,司徒已得人心,便不需要这位置了。想当年太丘公不过一个区区县长,可却被认为世之贤人,就是这个道理啊!” 王景听出荀攸的言下之意,是让王允幕后辅政,这确实是个法子,但是知父莫若子,他这也知道王允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但说到这里,荀攸也无话可说了,王景只好告别,向王允回禀。 王允得知荀攸的回复后,颇有犹豫,最后还是拒绝了,他说道:“大丈夫岂能向外道屈膝。”他也如同荀攸所料,将希望给予并未通讯的并州援军上,只是如何坚守下去,却不是他擅长的了。 护羌校尉杨瓒对此说:“如今朝中还有一位老将,司徒何不去问他的建议呢?” 杨瓒所说的老将,乃是前右车骑将军,现任太仆朱儁。也是当年朝廷用以平定蛾贼的四大主将之一,如今卢植隐居,皇甫嵩隐诛,董卓横死,只有他算得上是硕果仅存了。这三年,他被董卓以闲职放任,从不给予兵权,陈冲领军讨董时被董卓亲自看管,战后便放任闲职,如今也好几年没有带兵了,王允闻言颇为犹豫,疑问说:“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可王允也没有别的选择,还是将朱儁征辟入台,问他对坚守下去有何想法。朱儁已经快六十岁了,说起来,他比卢植和皇甫嵩都还年长几岁,如今他两颊及颌下长须斑白,但仍精神矍铄,两目深邃,既富有让人凛然不可直视的武人风采,又有滔滔不绝热血喷发的满腹激情。他得知自己被启用带兵,上朝时身穿朱黄色夏季朝服,头戴褐色双鹖冠,以显示自己对上阵厮杀的渴望之心。 两人落座而谈。王允年龄比朱儁小些,但官职却比朱儁大些,故而见面不以官职地位称呼,仅以字相称罢了。正好体现出王允对朱儁的殷殷期许。 王允极力称赞朱儁的过往功绩,又谈及这几年他不阿谀董卓,表示他是功德双全的人才,在如今不可多得。朱儁则是直接得多,直接问高陵如今情形如何,朝廷到底有无援军,王允这些在朝上语焉不详,他作为将军,也难以做出判断。 王允面色如常,快速说:“我正要说与将军。”于是将现如今的情形如实相告。朱儁听闻高陵已被合围,问道:“司徒打算何时援助呢?” 长安如今只剩下两万余士卒,便是全上城墙都尚嫌不足,王允哪里想过去援助高陵,他疑惑道:“我如今自守尚不及,如何能去援助高陵。” 朱儁闻言大为叹息,他分析说:“奋武将军舍生忘死,为护卫西京,死战十倍之敌,这是义士啊!若是朝廷只想用他拖延时日,别说高陵如何,便是长安军心也有所不振。如今高陵未破,凉人又已合围,仓促进攻长安实不可能,此时正要援助高陵,才能振奋军众士气,又使凉人心中畏惧,以为我等皆欲死战,不敢拼命。” 两人畅谈战事,转眼就到了深夜。 派人送朱儁回府,王允已经下定决心,他对杨瓒说:“论智识与魄力,朱公算得上是奋发之士,唯一让我疑虑的,就是他如今还有几成勇武,不过我也无人可用了,万事便都托付给他吧。” 于是让尚书台撰写诏令,任命朱儁为前将军,持节,仪比三司,统帅长安北军五校,负责长安防务。 朱儁受命之后,当日便在渭桥前召集北军五校,集合之后,朱儁身骑紫黑骏马,披两档铠,却未戴兜鍪,露出半是花白的发色,眯眼看着自己的部下,北军将士也都清晰地看见他的脸庞,虽然已经苍老了不少,露出他凸显的眼眶。但一上马匹,朱儁的神态张扬起来,满是纵横疆场的睥睨神采,这让众人极为心折。 这里的北军五校并无多少老兵,与当年纪律严明的北军五校不可同日而语。朱儁见士卒虽齐,但笑闹不止,便一言不发,策马在军阵前来回巡视,众人看他面色严肃,这才收敛神色,场面终于安静下来。 这时候,朱儁令一人抬出一面旗帜来,那面旗帜挂上旗杆,很快就随风飘扬,在白云下展示出一只伏于丛中的猛虎。这正是朱儁独有的军旗,他指着军旗说:“北军五校,向来都是朝廷的精锐,天子的神器,也是叛军的天敌。你们没有经过大的战阵,今日却要随我援助高陵,知道害怕吗?” 众人都不敢回答。 朱儁便大声说:“知道害怕就把害怕藏在心底!老虎捕食之前向来静如处子,只有野猪丧胆之后才拼命嚎叫!你们身在北军,便是朝廷之伏虎!” 现场气氛顿时肃然,人人都昂首挺胸,紧闭唇舌。 朱儁满意地点头,随后调拨马头,露给众人一个背影,高声唱《无衣》战曲,歌声苍老又壮烈,洒脱又雄伟。接连征战,朝廷已经无马可用了,北军五校的将士都穿着从郿坞搜刮来的铠甲,但他们并不习惯,勉强地跟着朱儁向前。一起唱道: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朱儁心中则想道:“即使马革裹尸,也定要再争得一二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