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昇龙传》 章节目录 第1章 楔子 天晟纪年三百三十五年,五月初五。 鹅毛般的大雪不知疲累地下了三天三夜,天地间除了一片素白再见不到半点的庞杂之色,视线所及皆被冰雪所覆盖。 就在这冰天雪地的静谧世界里,却有一队行列迎着啸叫的狂风、肆虐的大雪,艰难地行进着。 那行列渐近了,当先见到的是十名疲累不堪的骑者,他们穿着褐色的皮甲,披着厚实的大氅,一身的雪花、一脸的风霜。 骑者们棕色的马鞍两侧,系着两根如拳头粗的长绳,绳子会结的一端绑缚着二十个犯事的罪者,衣衫褴褛、步履蹒跚、双目无神,冻得青紫的身体全然僵直,只能木讷地迈着步子任骑者们牵拖着一步步向前挪动。 越往山腹处走,地上的积雪越深,渐渐没过了马蹄,举步维艰的状态终使骑者们抱怨了起来。 “这诡异的天气,竟连仲夏都会下雪?” “那可不是,往年间这时候我们往边村去,可从没下过雪。” “兵长,还是寻个地方歇歇吧,别说是我们,怕是连马儿都要吃不住了。” 带队的兵长抬头看了下天色,天际隐隐有一层黑雾渐渐晕散开来,眼看就要遮挡住半边的天空,竟是要入夜了吗? 兵长心中觉出了古怪,不好的预感让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兄弟们快别说了,若不在入夜前赶到边村,我们可就真得挨冻了。” 一人叫了起来:“入夜前?以我们现下的脚程要行到边村,少说还得半日光景,怎可能赶得到?” 骑者中不知是谁轻飘飘地问出一句:“若少了拖累呢?” 这一问,场面立时冷然下来。兵长扭头看了看身后被牵拖着已然半死的人们,心绪很是复杂。这次流放的罪者有老有少,并非十恶不赦之徒,若此时弃了他们,无疑是要了他们的命。 见兵长半晌没有发话,有人忍不住道:“兵长,那兄弟问得有理。若真要在这冰天雪地里过上一夜,兄弟几人还不得被冻死?” 眼见兵长犹豫不决,又有人道:“不过是被流放的罪人,算不得良民,何苦为这些人拖累了你我?” 兵长长出口气,哈了一团白雾:“话虽如此,到底连治粟大人都未治他们死罪。再说我们今儿接的差事儿,可是要将他们流放到边村去做猎户。兄弟们还是再忍忍吧。” 风像刀子般刮了过来,雪花里夹杂着如拳头般大小的冰石,噼噼啪啪地砸落下来,砸向雪地里的人。 马儿哀哀地嘶鸣着,骑者们都蜷缩起身子,紧紧地裹紧了大氅。 黑雾渐浓,在骑者中萦绕团聚。天又比刚才暗了几分。 突然听得刷地一声,寒光闪过,一股喷涌的鲜血在素白上溅染开来。 接着一声咚的闷响,当头的兵长从马鞍上跌落到了雪地之上。 他的颈脖处被划开了一道硕大的血口,他瞪大着双眼,身子激烈地起伏不停,他看着高坐马背上一脸漠然的兵士们,他的手下,他的兄弟。 他捂着如决堤般向外喷涌鲜血的伤口,想要开口求救。谁料,兵士们将手中利剑猛力一扔,数把剑霎时穿过了他的身体,他闷哼一声当场毙命。 对于兵长的死,谁也没有说话。 骑者们相视一眼,眼中泛着鬼魅的血红。 他们的身体中充溢着一股黑气,他们扬鞭催马,如疯了一般疾跑出去,全然不顾身后此起彼伏的哀泣声,被拖着的罪者很快就变成了毫无生息的冰雕。 大雪迷乱了骑者的双眼,雪白的大地被死者的鲜血染透,悄然地绽放出一朵巨大的血花。 地底深处传来了让人不寒而栗的鬼魅般的惨吟,艳丽无匹的血花迅速地蔓延,瞬间吞噬了整个素白的大地。 骑者们惊惧地放慢了脚步,他们面面相觑,僵冷的手指紧握着驭马的缰绳。 他们小心翼翼地望向四周,却浑然不觉身后拖着的几十具冰雕般的尸体,尸身上的寒冰正在悄然溶解,露出的尸脸晕开了一个舒展的笑…… 血色遮天蔽日,黑夜终于降临…… 章节目录 第2章 闹鬼 又一个微冷的夜晚。 一轮孤月高悬,月辉映照着群山,因被葱郁森木所挡,洒落下时异常的惨冷清淡。 间或风吹草动,树枝繁叶摇晃不止,隐隐绰绰若有万千身影掠过,霎时却又无迹可寻。 就在那群山环抱之巅,极静之地,巍然耸立着一座三层高的殿宇。 屋檐飞翘、白墙黑瓦,二十八扇大门齐齐排开,在黑夜里死死地紧闭着。 四周静谧得没有一点声响,突有一阵呼啸的风卷打在掩映殿宇的枝叶上,发出刷刷的怪响。 伴着那凄厉的寒风,殿宇正面素白的窗棂上,幽幽然升起三道被拉得变形的影子。 无手无脚,空空荡荡,三道影子飘忽在半空,飘过了殿顶。 此时,殿顶的西边正有一名眉清目秀的小道士,因守殿困倦,微张着嘴,不停地点着头,在打着瞌睡。 三道影子远远见得那小道,从体内发出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影子移形重叠,三道融为了一道,速度极快地朝小道欺身而去。 那小道睡得正香,忽觉头顶有一片阴影压来,心中惊觉,猛然睁眼。 离他极近处,一个穿着素白大袍,长发掩面,无手无脚,生着三头的人正弯腰看着他。 六双眼直勾勾地透过那丝丝缕缕黑发的间隙,散发出冷凌的光芒,光芒中带着无尽的狡黠与诡异,在惨白月色的映照下越发的阴森可怖。 小道甫一看到,顿时吓得睡意全无,叫道:“鬼呀!” 三头鬼嘴角上勾,续续发出呜呜的惨叫声。 小道抖抖索索跳将而起,想着自己毕竟是仙门中人,修行已有五百年,道行应算不低,便强自镇定下来。 小道手忙脚乱召出随身木剑,指着三头鬼颤声说道:“你你你,是何处妖孽,竟敢在此撒野,可知此处乃乃何地!” 那三头鬼阴测测笑了起来,小道每退一步,它就逼近一步,声音自肚腹发出,虚无缥缈:“何处?不就是是是是,你的丧生地吗。” 那小道一听三头鬼言语多有讥讽之意,气得满面通红,立时做起法来。 只见他挥动木剑,凝气念诀,厉声道:“无知妖孽,受死。” 语毕,小道以气控剑,让手中木剑飘至半空。 小道急注灵力,催动木剑发出徐徐光芒,喃喃道:“五蕴之受,受之剑起,开……”木剑在空中幻出五色,径直向那三头鬼刺去。 三头鬼冷笑连连,不闪不避,宽袍之中突然生出六只极长极细的手臂,手臂在空中一展一卷,灵光闪动的木剑便转向小道飞去。 小道脸色煞白,慌忙移步闪躲。 谁知身子方才跃在半空,那三头鬼却道:“顿。” 小道士双掌握拳、大跨步子,瞪着双眼,被顿在了空中,半点动弹不得。 三头鬼一朝得手,阴笑三声,缓缓向小道飘去。 眼见三头鬼靠近过重,小道眼中泛起惊恐之色,隐隐似有泪光隐动。 三头鬼带着鬼魅笑容,半躬身子血盆大张“哇”了一声,小道士惊慌失措,这后山禁地即便呼叫也没人来救,如今,也只能闭眼等死。 谁知,那小道等了半晌,却无半分疼痛迹象,三头鬼也没张口咬下他的头来。 小道士又惊又恐又奇,侥幸睁眼,三头鬼却突然劈起一掌将他打昏在地。 三头鬼躬下身子凑了过去,不知又要作甚? 一头开口:“好了,无忧师妹,别闹了。快些找东西要紧。” 一头附和:“对呀师妹,辰时一到,可就前功尽弃了。” 说着,那三头鬼移动□□,霎时分作三人。 居中者身量娇小,伸出一双如玉的手,将黑发分至脸颊两边,露出一张甜美可人的脸,正是另两人口中的师妹无忧。 那无忧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滴溜溜转了一圈,俏生生说道:“无尘师兄、无言师兄,这小徒孙无趣得很。” 稍顿,无忧又道:“不过嘛,虽说他辈分小些,毕竟是男儿身。所以这搜寻师公法令的事儿嘛,还得两位师兄来。” 语毕,无忧赶紧闪至一旁,笑盈盈地看着眼前的两名少年。 两人中,名无尘者身材高瘦、脸型方正,浓眉大眼、模样颇为明朗。无言则略矮一些,脸型修长,眼角略为上挑,带些阴柔之气。 无言挑眉,嬉皮笑脸地道:“大师兄,这事儿就劳你动手了。” 无尘知他二人素来如此,坏事没少干,受罚就他来。 但谁叫他是大师兄呢,因此也不推脱,凝放五识往小道身上探寻一番,忽而右掌抬起,在空中一抓,道:“来。” 一枚七彩流光的玉牌便自小道身上飞出,飞到了无尘的手中。 无忧赶紧凑过头去,目不转睛盯着七彩玉:“有了它,还愁拿不到师公的天地志么?” 无尘、无言相视一眼,哼哼一笑,定然道:“走,行动!” 三人飞身跃至殿顶中部,伏下身子,揭开顶上瓦片,露出个容得一人的大窟窿。 无尘探脚往下试了试,脚尖很快被浓厚仙法所挡,再去不得半分。 无忧、无忧趴在两侧看得着急:“师兄,快使法令啊!” 无尘依言,朗朗身姿飒然立起,凝力催动法令盘旋起来。 法令顺着他指向而去,华光大作,殿顶所布仙法结界,渐渐消融。 无言竖起大指,赞道:“哈哈,成了,还是师兄厉害。” 挡路法界一去,三人就迫不及待地顺着窟窿跃跳而下,跳入到一个宽敞清冷的屋子里。 屋子四壁放着四排高大的木架子,木架上密密麻麻整齐摆放着约有上千卷书册典籍。 三人分开,分头寻找。 无忧点着火折子,一格格细细看过:仙灵诀、归影步、无剑气、遁奇术、天地志……” “天地志!”无忧转头向无尘、无言道:“师兄快过来,找到了找到了。” 无忧边说,边兴奋地伸手去拿架上写着天地志的玉盒,恰在此时,一阵剧烈的咆哮之声,伴着一个庞然大物而来。 电光火石间,三道白影破顶飞出,正是无忧三人。 三人一边张嘴发出啊啊之声,一边以张牙舞爪的姿态被重重地抛到了几里外的一个大殿之上。 咚咚咚三声巨响,三人先后至高处落下,摔了个四仰八叉。而压在最下面的又是每次必悲催的大师兄无尘。 师公太狠了,不但在五妄殿前布了二十八星宿阵,在殿顶施了法令结界,居然还派神兽白泽镇守,分明就是让他们偷不到东西啊。 三人仰天长叹,悲从中来:“天地志,一定会到手的!” 正在他们欲谋后事时,三个着道服的少年怀抱浑圆蒲团,步履匆匆走进殿来。 少年们将蒲团放至他们面前,一人在前恭敬着道:“得师尊谕,让三位师伯公默听三日清心诀。” 章节目录 第3章 传说 三日后,天蒙蒙亮。 无忧跪得腰酸背痛,耳朵里反复听着数千清宗弟子默念清心诀,心中暗道,这破诀,咿咿呀呀念个不听,不使人清心反让人焦心。 正自埋怨,天空中噗噗飞过一只仙鹤,白色长羽油光水滑,形体姿态十分优雅。 无忧微扬着头,一双大眼巴巴地紧随仙鹤而动。 无尘、无言见她一脸贪婪模样,立时揪起心来,她不会又打上鹤的主意吧。 无尘赶忙倾身过去,小声提醒:“师妹,罚尚未完,这会儿可惹不得事!” 无忧眼眉弯弯,甜甜一笑:“师兄放心,我自然识得。那是我羽蝶峰的仙鹤,胸前有我结的粉彩。估摸着是师父要归了,鹤儿去给师公传讯。” 听无忧一说,无尘安下心来。 稍顿,无言突然低声撺掇道:“师妹,一时半会那天地志是没戏了。但我可听说小师叔有本道藏广记,其间载录颇多,说不定就有三神的传说事儿,趁小师叔未归,你可能偷来予我们解解闷儿?” 无言一言点醒另两人,三人一阵会心的笑。 宇宙洪荒时,顽石精化,化出一神名曰太昊,茕茕孑立浮于宇内。 五万年后,再有两条吸食日月灵气的螣蛇化身为神。一名积羽,身长九尺虎头燕颔;一名凤纪,华容婀娜风仪绝世。 三神聚会,造九天、生大地、塑众生,其后各司其责,共治世内。 然不过万年,三神内战,惊天泣地,殃及众生。 九天因承受不住三神相搏的神力,倾斜坍塌,太昊散真神之力化五座神山,支撑在天地之间。 地面被捅出了无数的窟窿,地火窜出炙烤着万物万灵,凤纪将神识分割万千碎片,灭息地火,重焕生机。 三神一战,太昊沉睡、凤纪寂灭、积羽无影。便在这时,魔军却来,一场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 正是精彩时,盘膝坐地摇头晃脑的无忧却合拢了书卷,扑闪着大眼道:“没了。” 侧耳细听的无尘、无言齐声叫道:“没有了?” 无尘急道:“无忧师妹,你再往后翻翻。” 无忧摊手:“说没有就没有,我前后翻过好几遍了。” 无言涎笑:“那师妹好人做到底,让我们自个儿看看?” 无忧赶紧将书抱紧,眯眼道:“不行,师父的宝贝书,若被我弄坏了还不一顿好罚?” 见他们面露失望之色,无忧娇叱道:“急什么急,不就是个故事么,这书里没有,还可以问人啊!” 三个少年眼中精光大作,赶忙将头凑近,一阵密语。 三人将清宗门内诸人一一想过,无忧轻声叫道:“糟糕,申时三刻已过,师父快归了。这一回必得考校我课业。我得赶紧回去装装样子。” 无忧急忙忙唤出佩剑霜寒,飞身跃上,霜寒一个疾飞,她身形不稳,在剑上连晃了数下,惹得地上两人哈哈大笑。 无言道:“笨丫头,跟着师叔学了五百年,连这御剑都还是半吊子。”无忧做个鬼脸,也不和他们多说,只急急催促脚下灵剑加快飞矢速度。 无尘对着无忧远去的背影喝道:“喂,今儿膳堂做桂花糕,你不去拿些回去?” 无忧头也不回,回了句:“来不及了,好师兄,记得给我包些啊。” 两个少年傻傻立在原地,张望半晌。无忧一走,顿觉无趣,无言道:“我俩接下来干嘛去呀。” 无尘喃喃道:“又没到饭点,能干嘛去呀,难不成乖乖回去做晚课?” 无言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听那些比自己辈分还低的老人在上面讲得唾沫横飞,自己在下面昏昏欲睡,咦,还是不去的好。 无尘眼目忽亮:“既然不去做晚课,那我们就去帮厨吧。” “帮厨?”无言有些摸不着头脑。 无尘挤眉弄眼:“对,就是帮厨,你去不去?” 无言爽快一语:“去去,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呗。” 二人说着拔腿就跑,在众多门生晚辈的注目中,很没形象地拐进了一座灰扑扑的很不起眼的小院。 淸宗虽有三千弟子,但这膳堂却修葺得委实小气。伙厨紧连的食厅能容的左右不到一百人,倒也不仅淸宗如此,五大仙门皆是这般。 无尘、无言直愣愣冲进火房,干净整洁的石灶台上搁着一个刷得锃亮的大锅,灶台下火光隐隐,无尘、无言走过去躬身一瞧,那龟仙人果然跪坐在灶前。 只见他一身青布衫子,头发花白、身形矮小,瘦削的脸上布满了皱褶,枯瘦的手掌抓着一把柴草,厚厚地眼皮向下耷拉着,竟然睡着了。 无尘、无言挤眉弄眼,紧靠过去狠狠撞了撞他。 那老仙人被撞,不紧不慢睁开了眼:“老啰老啰,如今这做着事儿都想入定啰。” 无言淬道:“什么入定,不就是贪睡呗。” 老仙人扁扁嘴:“又是你俩小祖宗,定是你们的好师父没时间约束你们功课,才偷溜出来到处瞎皮。” 二人挠挠头,嘿嘿一笑。无尘想起正事,殷勤道:“您老坐着歇会儿,我们来帮你鼓火可好?” 老仙人眼中精光微闪:“不敢不敢,你俩还是乖乖坐着的好。”稍顿,老仙人又道:“直说,到底所欲何来?” 二人一听,立即将来意说了一遍。 老仙人沉吟半晌,缓缓道:“关于三神的传说可就多啰,据我所知的就有好几种不同的说法,至于真相到底如何,恐怕也无从考证了。我如今能说予你们的也是一些破碎的片段,当不可尽信,权当说些故事来解解闷吧。” 灶膛里火舌耀动,映红了三人的脸。 老仙人娓娓道来,无尘无言二人听得入神。 他先将那三神内战的故事累述了一遍,又说到其后的神魔大战,神界因毫无准备,被魔界一袭是节节败退。眼看魔界要胜,苏醒的太昊以最后之力封印了魔界。一战后,太昊与凤纪惧寂,神界也随之消散,而仙界天帝帝俊也在此役中身受重伤。 故事说完,无尘问道:“龟仙人,你这故事与无忧师妹偷拿的书一样,也是漏洞百出。” 老仙人不答,无尘继续:“首先,那三个神好好的为什么会打架?打架就打架呗,打着打着又莫名少了一人,到最后救世就只剩了俩儿,那积羽究竟去了哪儿,结局如何皆是没有个交代。还有,传说里,六界乃神、仙、人、鬼、妖、冥,那魔界又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老仙人老神在在,摸了摸花白的胡须,漫不经心地敷衍道:“我这油尽灯枯的老人,如今不过算着天日过活,早没了探究过往的兴趣,所能知的也就这么多了。余下的事儿,若投了你们这些小孩的心,就自个去寻那真相吧。” 章节目录 第4章 大事 老仙人说着就要闭眼,无尘却不满足,既然难得寻了机会来,便缠着他又说了好些后事。 一问一答间,倒让少年们对这仙界及五宗有了更深的了解。 原来,太昊以真神之力幻化的五座神山是位于极北的昆仑山,位于极南的归云山,位于极西的七星山,位于极东的玉衡山,以及位于中元的万灵山。 五座神山因支撑着天地,仙界为保其安,派了五大仙宗分别镇守五山。 归云便是由少年们所在宗门淸宗镇守,昆仑由气宗镇守,七星由术宗镇守,玉衡由剑宗镇守,腹中的万灵由灵宗镇守。 在这五宗里,灵宗镇守阵心,本是五宗最强。 谁料时移世易,仙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神魔大战后不久,帝俊因伤避世,仙界散乱不堪。宗恩圣帝的大弟子极渊临危受命,袭了天帝位。 极渊很有些魄力,立时在仙界立下了不少规矩。修炼晋位便是其中之一。自他开始,散仙、真仙、天仙、上仙、金仙、仙君、仙帝七个尊位的修炼,不仅要仙者自身修为能达,还得积攒功绩,通过各阶擢升历劫,方得仙界认可。 唯有仙界认可的尊位,才可得享与之对应的法器、法灵、法丹等规仪。各仙门仙宗寻思而动,唯那灵宗却只知因循守旧、不知顺应,平白丢了不少仙家修炼的资源,到了当世一辈,彻底后继乏力。 其掌门清灵子也是资质平平,个人修行愈八万年,只勉力晋了个上仙,两万年前正式接灵宗掌门位,仙法亦少有精进。掌门都如此,可想门内弟子更鲜有出挑者,这灵宗也就逐渐地没落了。 反观淸宗,却渐呈兴旺之势。极渊登帝后钦点了自己的师弟、天界的穹苍战神为淸宗的掌门,这穹苍战神道名月执子,便是少年们口中的师公。 月执子极早就修得了仙尊之身,在仙界的尊位仅次于天帝,据传他一身修为高深难测、妖鬼不近,虽然性子淡薄,但有天帝刻意照拂,其门怎能不旺。 在他的盛名下,更有不少仙者及修道大家趋之若鹜,纷纷送了弟子上山拜入淸宗门下,便是人间的帝王也多有听闻,趁淸宗百年纳徒之际送了不少皇贵子嗣前来。前后不过两万年,淸宗便广纳了门徒三千人。 月执子因缘际会又相继收了四名亲授徒弟,个个教得是出类拔萃。 大弟子伯文修得金身,接掌了天界司命一职,是无尘的师父;二弟子伯芷也登了金仙,得封天界武尊,是无言的师父;三弟子梨落,乃花神郁芬与北地圣君的女儿,出身尊贵,加之在晋上仙时又得天帝钦赐了六界书,成为了六界书之主。 那小弟子伯弈,年岁最小,拜入师门不过八千余年,仙龄极浅却修到了上仙之尊,因其根骨奇佳、风仪不凡、又深得天帝赞许,被视作仙界后辈的翘楚,成为不少九天仙子暗慕的对象。而这伯弈便是无忧的师父了。 一说到淸宗的事儿,老仙人难免就啰嗦了几分,听到后面,无言已是哈欠连天。这边甫一说完,无言便急急拉着无尘,用软帕胡包了些糕点,做辞而去。 二人出了膳堂,本想驭剑去蝶羽峰,给无忧送吃食。但算算时刻,恐伯弈师叔已归,若一时碰上,少不得被问及课业,还是不去生事的好,因此作罢,各自回峰不表。 在这归云山,有一峰形似蝶羽展翅般轻盈,其间薄雾轻罩意境若画,便是月执子小弟子伯弈修炼的居处,是为羽灵殿。 伯弈的徒儿无忧,乖巧地坐在羽灵殿的书房内,微洒而入的阳光,在她如雪的肌肤上染了几分嫣红,如杏的大眼内黑白分明盛载着一汪清泉,清澈而灵动。 此时,她正手执玉笔,神情专注地拓写着什么。忽然间,她手下微顿,长睫轻颤,一抹笑颜悄然晕开,师父回来了。 听着那轻盈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无忧只觉心生蝶翅已款款飞去,只是她的身子仍然未动,这清心诀没有默完,只能期望师父见她如此认真的态度,不会过分责罚。 可是,今日师父为何走得如此缓慢,这等待也真是磨人。 好一会儿,在无忧殷殷的期待中,珠玉般的男音终于在门前响起:“难得见忧儿如此静雅,却不知为师去了这十日,忧儿究竟精进了多少?”无忧惊喜地抬头,立即搁笔飞扑而去。 翡翠为阶的殿门前,飘逸出尘的男子静然而立,正是无忧的师父月执子的小徒弟伯奕。 只见他着一袭雪白宽大的仙袍,腰间系一根彩光隐动的帷子,帷上挂了一块净白莹润的玉佩,一头如瀑的黑发不扎不束随意地散在身后,一张略显清瘦的脸若丹青妙绘的完美,端的是丰神俊朗、仙姿绝然。 无忧正想如往日般撒撒娇浑赖过去,未料伯弈却略略错开了身,使她扑了个空。无忧顿觉委屈,瞪眼一瞧,方才发现,这伯弈的身后还站着一名紫沙轻挽的仙子,那仙子看到无忧,浅笑盈盈:“不过一两年未见,忧儿竟又长了些个儿了。” 无忧嘟嘴不理,那仙子倒不甚介意,跟着伯弈洋洋地进了屋子。 无忧赶紧跟去,伯弈却柔声道:“今日龙女亲来,确有要事与为师相议,忧儿自去。”无忧赖着不走,只说:“可师父还没看过弟子的功课,弟子怎能自去呢?”这伯弈对无忧素来多有纵容,耐心道:“晚一会儿无妨。” 无忧不甘不愿、磨磨蹭蹭出了屋子,缓缓行至殿外阁台处,寻凭栏坐下,嘟嘟啷啷自语道:“什么要事,什么自退,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全然不顾仙家礼仪,有什么是别人听不得的。” 正自不悦,远远听到一个声音唤她:“小师妹,小师妹。”无忧循声瞧去,见无尘正趴伏在荷池边的树丛中:“你干嘛躲在哪儿?” 无尘站起来,拍拍素白门服道:“刚过来时差点和师叔碰了个正着,要不是有大事找你,我才不来趟这浑水呢。” 无忧不屑道:“无尘师兄你可安心,如今我师父有美相伴,才没时间管我们呢。”无尘无心理其他,只道:“好了小师妹,现在可不是耍小性子的时候,事关你师父的大事,你还是快些跟我走。” 无忧惊问:“事关我师父,究竟是什么事?这又是要去哪儿?” 章节目录 第5章 重托 无尘唤出佩剑,拉着无忧稳稳站了上去,一边驭剑一边道:“从膳堂出来,我与无言便去了澄天寰海,想着伺机向师公讨要《天地志》来瞧。谁料这一去,竟刚巧见到天帝亲临。那天帝行色匆匆,我料想必是大事,便与无言换了松林的值事弟子出来。我俩伺待在松林里,听到天帝说的第一句便是……” 说到此处,无尘故意压低嗓子,学着天帝道:“此一来,实为有一重责欲托负弈儿,故特来与师弟相商。” 无忧紧张道:“天帝亲托?是什么事儿?”无尘摇头:“我这不是赶着来寻你,没听见后面的吗。不过也不用着急,无言还留在哪儿呢,即便我们去晚了,也可问他。” 澄天寰海,众生之巅。万丈石上,天帝与月执子比肩而立。 天帝形容魁伟,一身金霞织就的纹龙长袍更衬得他气势威严。月执子鹤发童颜,一身黑雾仙袍宽衣大袖随风轻扬,说不尽的道骨仙风。 无忧和无尘一进了松林,便赶紧放识细听。 天帝沉声道:“玄龙山的异动实则已不是三两日了。早在两年前,就曾有驻守仙兵来报,说是山脉震动。因牵连甚大,又不得确认,当时,我也只是暗地增了些防兵。谁料就在约莫一月前,玄龙山山脉震动变得频繁起来,其间,更有飞禽走兽纷纷奔逃。” 月执子道:“帝君可有亲去?”天帝颌首:“正是自那玄龙山而来,确然是山腹中传出的汹涌力量,在破坏着山势。” 月执子静静相听,天帝继续道:“师弟亦知,玄龙山乃当年真神太昊封印魔界的阵元所在,如此异象,怎能放任不管。” 月执子俯瞰万丈红尘:“若真事关魔界,的确不能放任。但我那小徒儿,以他如今之能,只怕难担得如此重任。” 无忧听他们提到伯弈,立即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因月执子和天帝背身站着,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二人间略微沉默了一会儿,天帝方道:“师弟若不愿弟子犯险,倒也不可勉强。只是,这人选颇难。一则,要选可信之人。玄龙山为封印魔界的阵元,师父当年只亲述于你我二人,此事若被有心人利用,恐将酿成大祸。二则,要选可任之人。仙界如今有上仙修为的,多领受了仙职,若公然派其下界,难免关注议论。我也曾多番思量,弈儿修为精进神速,若能借此完成金仙历劫,积攒功德,也算好事。” 月执子沉吟良久:“师兄亲来,本不该推脱,然兹事体大,望师兄再予我些时日,思量清楚。” 天帝并不迫他,只不疾不徐道:“好,若师弟一时难决,或可请六界书一示。” 天帝一去,在松林中的三人就想开溜,那月执子却突然道:“既然喜欢领值,无尘、无言便留下,在此地续值三日。无忧,你速去唤梨落师伯前来。” “是。”无忧向无尘、无言抛出了无限同情的眼神,方才驭剑出了松林去寻梨落前来。 只一会儿,着浅绿长裙、冰肌玉骨的梨落仙子步出了松林,踏入了寰海,走到月执子身后站定,恭恭敬敬行了师徒之礼。 月执子回身看她,缓缓道:“今日天帝亲来,欲让你师弟提前下界历劫。”梨落微垂眼睑,掩去眼中淡淡情意,轻言道:“师父可是因担心师弟安危,心中一时难决?” 月执子素日与这女弟子不甚亲近,偏这梨落却有看透他心意的本事。月执子心下微叹,言语仍是清淡无波:“确然如此,所以为师请你前来,实则是想请六界书喻示,测你师弟下山历劫是否可行,安危若何?” 梨落朱唇轻启,正想应下,月执子又道:“六界书虽为天帝钦赐,但毕竟乃是神物。以你如今的修为要想驾驭它难免伤及本体,请书之事还是为师予你护功妥当。”月执子说着便飒飒向梨落走来,在距离她极近的地方停住。 梨落第一次与他靠得如此之近,心中慌乱不止,不禁恍了心神,想起当年她是如何任性执着成为了他的弟子,唯一的一名女弟子,却仍只能千年万年远远地遥望着他,半点靠近不得。 月执子见她神思不属,不疑有他,只温言道:“开始吧。”梨落听言回神,寻一处盘膝坐下。月执子紧跟而去,坐于梨落身后,他舒展袍袖将两手轻覆到她纤瘦的背脊上。 梨落美目轻闭,不过一会儿,月执子绵长浑厚的法力便源源不断传入了她的体内。 梨落一边引导真气凝聚目间,一边掐指捏诀召唤神书。片刻后,美目开启,眼中金光闪耀、流彩华章缓缓掠过。 直待看清所示,梨落方才收了神书,并将所知如实承禀了月执子。 月执子神色微凝,梨落不仅出言安慰道:“徒儿虽不知师弟应的为何事,但以书所示确为应象之人无差,若真是天书、天道所示,师弟历劫也定会安然无虞。”月执子轻叹:“如今,也惟愿如此了。” 梨落想起无忧早前所托,伺机进言:“师父,若真难安心,不如让师弟座下弟子跟随,也好得个映衬。” 月执子冷道:“你师弟座下唯无忧一人,尚小稚儿能应何事?” 梨落柔声道:“忧儿虽小,到底师弟亲授,道行总是强过凡人。加之,她自小聪慧敬师,虽不能帮衬许多,但可照顾师弟起居,总比师弟一人下山的好。” 沉默片刻,月执子缓缓闭目道:“今日你请出六界书,虽有为师护着,毕竟内耗极甚,你自退下好生调息。” 梨落见月执子不再看她,眼神微黯,缓步而去。 那边,无忧得了消息,便火急火燎地跑回蝶羽峰给伯弈报信,浑然忘了方才吃味之事。 “师父,师父”,她这一路叫喊,惊起羽灵殿内仙鹤乱飞。无忧一溜烟儿跑进了书房,待左右张望见龙女已去,方才松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6章 离情 此时,伯弈正低首伏案书写,见她进来也不抬头,只道:“为何如此慌乱?” 无忧赶紧凑拢过去,眼珠滴溜溜直转:“师父,今儿徒儿在师公哪儿听了些事儿。”无忧言毕顿住。 “嗯。”伯弈仍是专注书案,反应冷淡。 无忧见伯弈纤长手指握着墨黑毫笔,宽阔大袖洒落书案之上,密长羽睫投下一排阴影,一时又闪了神忘了正事,傻乎乎道:“师父,你写字的样子真好看。” 伯弈弃笔抬首,薄唇微抿,含笑看她:“忧儿你如此匆忙跑来,就只是为了欣赏为师的姿容?” “啊。”丰神之态,如画之姿,如此皮相确然不愧仙界第一美男之名,这伯弈一笑,无忧更是忘了来意,舌头和脑袋都有点打结。 好半天方才回过神道:“不是不是,师父误会了。今日天帝来寻师公,说玄龙山气息不稳,想让师父提前下山去历劫。当时师公并未答应,只待天帝去了才又唤了梨落师伯,让师伯请出了六界书。据师伯回来所言,师父确然是那六界书所示的应象之人。” 伯弈看她说得眉飞色舞,凤目里泛着笑意:“忧儿说的事,我也略知一些,只是不明天帝缘何要提前让我历劫?如今经忧儿一说,便彻底明白了。” 无忧恍然想到,那龙女来必然是听了些风声,便来假公济私,伺机找师父。 无忧瞅瞅伯弈,见他浅笑盈盈,突然上前抱住了他的手臂,眼神烁烁:“师父,你去历劫会有危险吗?你会带着忧儿吧?” 伯弈低首看她,见她满脸期待,修长的手指缓缓抚上她的华发,柔声道:“若真如你言,因玄龙山异动需我提前历劫,天帝必然是有重任相托。前路茫茫,你修为尚浅,我怎能累你犯险。你素日与我那师姐要好,此番为师便将你托付予她,好好修习,才能早日修得仙身。” 无忧一听师父不带他,眼里顿时雾气蒙蒙,心中也是酸涩不已,她凝注伯弈道:“不,师父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不要独自留在山上。” 见她执拗起来,伯弈只得温言开解:“为师知你不舍,但你可知下界历劫,不得擅使仙法,若真遇了危险,要如何护你周全?” 无忧后退两步,决然道:“我不要师父护,忧儿可以护好自己。不用仙法就用剑法,忧儿的剑法师父也赞顶顶好,可见实是好的;如今,忧儿的迷踪术也练得极熟,只要忧儿想走又有谁能困得住我?” 见伯弈不语,无忧继续:“师父,你一入世便如凡人,一应生活总得寻人照顾吧,忧儿最知师父,若是跟去一定会将师父顾得很好。” 无忧说着,大眼里就啪啪滑下了两滴泪珠。 伯弈心绪微乱,千年的相守,师徒之情已深,乍然分离他又何尝舍得,只是他不可轻易使她涉险。 伯弈无奈,只得狠心道:“不必再说,为师主意已定,无论如何都不能带你。” “师父!”无忧满心伤感,没想伯弈竟一点不松口,如此狠心。无忧受了委屈,转身跑回房中,满心想着伯弈要离了她、弃了她,越想越伤心,便趴在棉被上嚎啕大哭起来。 半晌哭累了,木然地坐起身,待渐渐平抚些情绪,方才想到:哭有何用,这一别师徒二人不知多久才能相见,下了山变数多,保不准师父就不回来了,自己怎能冒这个险? 无忧重重地抹了抹脸,深吸口气,不能轻易放弃,得冷静。她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将事情细细想了一遍,幸得今日留了心思,先求了梨落师伯帮她向师公求情,师公当时虽没明确答复,但也没有满口回绝。 师公素来最爱师父,若自己能再加把劲,多说些跟随师父去的好处,师公若为了师父好,必然会答应。 想到这里,无忧化涕为笑,师父不答应有什么关系,要是能求得师公允她下山,师父还能逆了师公不成?如今,她要做的,就是亦趋亦步盯着师父,待事情确定下来,就赶紧去找师公,与师公道名利害关系,给师父一个大大的惊喜。 如此胡思到寅时,无忧躺在床上仍是辗转难眠。一时又想了,既然不能安然入睡,不如就将带下山的东西收拾妥帖。 无忧赶紧起了身,将素日珍藏的一应法宝细细整理了一遍,拣出有用的分类用软帕包好,装进乾坤环里。又自大柜中挑了几件甚为满意的衣物,从妆奁中取了几样素日鲜少带却很想带的饰物,寻一块绸布将它们细细地包好,放到枕旁,方才安了心。 将将要眯了眼,忽又拍了额头坐起来,不行不行,万一师公深夜召唤师父,师父就走了呢,自己怎么能在此时还大咧咧地安然睡去? 抱起包袱,无忧蹑手蹑脚走到羽灵殿殿门处,背靠着门坐了下来,由自己把守着殿门,师父总不可能偷偷走了吧。 第二日,伏趴在门槛上头上沾着无数仙鹤羽毛的无忧,迷迷糊糊睁开了惺忪的眼,一眼看到无尘和无言两张凑得极近的脸,口中却叫着:“师父!” 无言见她一副邋遢迷糊的模样,忍俊不禁,捧腹大笑。无忧悻悻然坐起:“我师父可有出门?” 无尘见她开口闭口只知师父,心中烦闷,明朗的脸上闪过一抹伤感之色:“你这心就只有你师父,就只舍不得他一人么?” 无忧略微怔愣,立时明白过来,两手勾住他二人道:“我当然也会舍不得师兄,不过,只要跟着师父顺利历劫,不是很快就能回来了么?” 无尘摸了摸她蓬乱的头发,尽量使语调轻快一些:“傻丫头,你师父在殿里,刚我们还特地去请了礼,不用担心。” 无言拿胳膊撞了撞无忧:“还不定要去呢,不是说师公并没答应么,这离别的话还是先搁着吧。” 无尘接道:“必定是要去了,今儿一早天帝又来了,师公虽偏爱小师叔,但师公更爱大道大义,又怎会不答应。” 无言看向无忧:“那师妹可是已说通师叔了,他会带你去吗?” 章节目录 第7章 入世 无忧撇嘴,无尘轻责道:“若她真说通了,还会抱着包袱睡在这儿?” 无忧扬脸道:“还是无尘师兄最了解我了。”无尘笑了笑:“你总不能日夜不眠不休地守在这里吧,再说,小师叔他不仅能驭剑,还会唤云,你确定他就只会从正门进出?” 无忧一听,略慌了起来:“师兄说得在理,那要怎么办好?” 无尘凝望着无忧道:“师公不是着我和无言续值吗,师妹还担心什么呢?” 无忧眼眸大亮:“好,那看好师公的重责可就交给最可爱的师兄们了,而我现在总算可以回房安心歇息了。” 三人又在荷池边闲话了几句,无忧方才开心地回了屋子。无尘望着无忧的背影出神,无言故作老沉道:“哎,你若不想她去,为何不开口留她。” 无尘转头看向无言:“她一千年没修得仙身,试问这门内弟子中哪还有第二人?她资质不差,或许只是差了阅历,你我都曾随师父下山历劫,也知历劫一事于修为精进多少是有好处的。” 无言摇头:“我不过随口一说,又何须你认真解释,只是若这山中岁月少了小师妹,必然无趣许多。” 无尘缓缓道:“走吧,待会被师公发现我们偷偷开溜,保不准又要被罚。” 二人各自上剑,边行边聊。无言问:“就我俩看着师公有用吗?他会答应让无忧陪着师叔去?” “你以为师公为啥让我们续值?必然也是有心的。” “师公也真是,心里的想法总这样迂回遮掩,让人难猜。哎,说起来得给师妹攒些好食,备着她下山吃……” 伯弈静静地站在窗前,孩子们的话断断续续地入了耳,他身旁的金袍男子低语道:“瞧他们感情甚好,看着就使人心暖。我那师弟门内的徒儿徒孙们大抵都是不错的。” 伯弈浅笑,并不接这话题,只道:“天帝今日所言,伯弈谨记于心。若得尊师准允,伯弈此行下山必然小心行事不负所托。” 极渊拍了拍伯弈的肩头,简言道:“好。前路艰难,弈儿当小心应对。” 在清宗众人的关注中,又过了几日,当无忧都快存满一包袱的吃食时,月执子方才唤了伯弈前去。 伯弈前脚一走,那羽灵殿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素日与无忧要好的师兄弟、同门的晚辈、梨落师伯及龟仙人等皆来与无忧话别践行,便连素来仙务繁忙的两位师伯都顺道来瞧了瞧,送了些法宝丹丸,又是啰嗦的好一番嘱咐。 无忧也耐着性子一一应下,想着一别经年,虽心里更多的是对历劫的期待,但仍怀了依依的离别之情。 待叙话一完,梨落便掐诀招云,着无忧带上可隐息的沉香珠,将她藏到澄天寰海的伏天石旁。 寰海中,清音渺渺、仙雾茫茫,参天古木下闲闲洒洒对坐两人,正是月执子与伯奕。 月执子黑袍轻扬,执白子而下,淡淡道:“天帝所托之事,你是否已尽知了?” 伯弈坦言:“确然已知。” 月执子抬目看他:“若平常事,为师定当信你修为过人。但这几日辗转反侧,终是难安。如此大事重托,为师想听你一言。” 伯弈素手执黑不落,略微沉吟道:“徒儿打小山中修行,得师父亲授,习一身本领,如今仙界每每谈及也是多有赞誉。然徒儿近日细想之,在这仙寿绵长的八千年里,除修习打坐外,只知每日阅书下棋,闲时得会仙友夸夸其谈一番,却从未为这世间尽力尽心。如此一想,心中有愧,总觉负了天地所赐,负了师父教会,更负了自己日日修习的苦心。” 伯弈的一席话,让月执子心中五味杂陈:“福祸来兮,避之不得。罢了,即然你心已定,为师又何苦执着不肯放手。” 见月执子松口,伯弈赶紧道:“谢师父全伯弈之心。” 其意既决,月执子也不再啰嗦,将此次历劫的来龙去脉细说了一遍,并道:“你此番便是要寻太昊散于各处的四件神器,将它们安然带至玄龙山,再辅以真龙血,重新稳固封印。那四件神器的所在只有大致的方位,为师将知道的事写在了布帛上。” 月执子说着,自袖中取出布帛,交予伯弈,伯弈恭敬接过。 月执子深看伯弈道:“此一去,不得擅使仙法、不得窥测天机、不得擅改凡命,且又身负重托,你可知其艰难。”伯弈道:“徒儿知难,但定会尽力一为。” 月执子不舍道:“为师只再嘱你,若实有不解之事,不可强争。” 月执子看着这仙姿卓然的小徒儿良久,目中溢满慈爱之色,终是缓缓闭了目,挥手示意伯弈自去。 伯弈长身玉立深躬做辞,长袖大袍随风一展,再无半丝痴缠,掐诀招云,翩然走远。 见伯奕一去,无忧赶紧从大石后闪了出来,幸好带着沉香珠隐了气息,要不早被师父逮到了。 这沉香珠本是北地圣君在伯弈修得仙身时送予他的宝贝,佩戴了便可全然隐息。但以伯奕的修为隐息哪里还需借助外物,他拿着没用便转赠给了无忧。今儿总算是派了用场。 无忧靠近月执子,使劲摇晃着他:“师公,快醒醒。” 被她如此推攘,月执子哪里还能装睡,只得赶紧睁眼道:“你这丫头又在胡闹,鬼鬼祟祟躲在大石后现在跳出来所求何事?” 月执子明知故问,无忧便与他周旋:“师公,师父是你的徒弟,如今你徒弟入世,你念是不念?”月执子微默,方朗声道:“自是甚念。” 无忧大眼灵动,满载着渴望:“师公你乃仙人都会甚念,那忧儿是师父的徒弟,忧儿不是更甚念吗,只怕到时会念得茶不思饭不想,念得生无可念那可如何是好?” 见月执子还是一副淡然模样,无忧恨得牙痒痒。 她只能继续加油添火,说中月执子的心结:“如今师父独自下山,又是谪仙般的人物,衣食住行俱都无人照拂,行事涉难也没个人分担。师父虽有仙法保身,但碍于天规所限,又不得破戒,有等于没有。加之修道者心怀善念,说不得这刚下山师父就着了坏人的道儿。师公就不担心?” 章节目录 第8章 葵城 月执子终被说动:“你这丫头胡说一气,不就想跟着你师父吗?” 月执子细观她眉眼渐开、神色执拗,当年自山门捡到她时才两三岁,嗓门嘹亮啼哭不止,至到见了伯弈才露了笑颜,此后这事儿还让伯弈被笑话了许久。如今这孩子渐显亭亭之姿,长成了秀美的少女,而伯弈的身边也确实需得有人帮衬,带着亲授弟子总是会妥帖些。 思及此,月执子含笑道:“不得下山胡闹,不得给你师父捣乱,一言一行皆须谨慎。” 得月执子首肯,无忧满心欢喜道:“师公,你这可是允了?” 月执子不语,只递来一莹白玉牌,无忧赶紧接过,忙对着月执子躬身道:“谢师公。忧儿得去追师父,师公见谅,待忧儿顺利保得师父回来,再来与师公长叙”。 话音未落,她人已急不可耐地跃上了霜寒剑,飞出了松林。 行得半日,无忧终于远远见到那雪白的身影,欣喜地在后扯着嗓子高喊:“师父、师父。” 伯弈听到,也只得停下等她,原想这凡尘缠绕颇多,不欲带她同往,又知这丫头必定不依不饶,便早早留了书信,又赶着撰了不少术诀以备她用。谁想这小丫头心思竟深,她能来到此处必是向月执子求到了通山令牌。 无忧见伯弈沉默不语,心中生了怯,既怕被斥责,更怕他开口赶人。暗暗打定主意,若伯弈一会儿执意不带她同行,那她就假意听之,戴着沉香珠偷偷跟在后面,待走远即便显形,伯弈也不能再赶她。 正自筹谋应对之策,伯弈终开了口道:“即已求得师公准允,为师也不赶你。但你须知,这凡世不比道门,且为师此番有心为苍生出力,身付重任,此一去难免吃苦,个中计较你可明白?” 无忧看着伯弈,压着喜色半分不露,只肃然答道:“徒儿明白。” 云雾渐薄、仙气变淡,师徒二人彼此相伴,行到归云山门处,将那白玉牌嵌入山门大石上。 通山令出,斗转星移,仙山归隐,红尘随至。之后,师徒二人匆匆赶路,未料所行处皆是荒原旷野,见不到村镇人家。 无忧虽早至辟谷,可不食不饿,但素来贪食惯了,袱中糕点左右不过几日便全下了肚。待到无食时,只能一得休息,就下河摸虾捉鱼,上树摘果解馋。 只吃食还能自给自足,唯连着数日的餐风露宿,颇让人吃不消。过得几日,连一向纤尘不染的伯弈都变得灰扑扑了。至于无忧,无数对人间的旖旎念想化作了泡影,如今是无比渴望那松软舒适的床榻,只想赶紧找个地上美美地睡上一觉。 半月后,在她的满心期盼里,师徒二人终于盼来了此行的第一座人间之城——葵城。 二人行至城外,见城门处守了不少佩甲带剑的兵士,正挨个儿盘查入城之人。伯弈以术法掩去二人真容,兵士们搜过细软,又问了些话,方才放他们入城。 无忧进得城来,发现离自己原想的人来人往、繁华热闹相去甚远,这街道冷冷清清,偶有一两行人也是粗布麻衣,行色匆忙。不禁暗叹,看来这人间也不怎么有趣,之前梨落师伯还骗她说人间多么好,凡尘里好吃的好玩的多得不得了,如今好容易到了个城镇,却是一股子冷清寥落。 师徒二人寻了客栈安顿下来,无忧跟着伯弈前后脚入了厢房,啪地关上门,神秘兮兮地贴近伯弈道:“师父,这几日我越想越觉蹊跷,按说通山一令,跨过山门便接凡尘人世,但为何你我行得数日才见到了城池?” 说罢,无忧用软帕将桌上茶盏擦拭一番,方倒上一杯清茶递给了伯弈。 伯弈抬手接过:“确如忧儿所言,踏出山门便入红尘,所行一路怎会渺无人烟?必然是被人做了手脚。加之一出山门,我就发现有人紧跟,这十几日便多有留心,却如何也测不出相跟者的身份。” 无忧奇道:“为何要跟着我们?”伯奕道:“或许要将我们引来此处。”无忧不明:“引来葵城?为何?”伯奕摇摇头道:“尚不知为何,只能看看再说。” 无忧略有些失望,又想起在山上偷听到的师公的话,出言催促道:“师父,不如看看师公给的布帛。” 伯弈依言,拿出布帛徐徐展开,上面写了二十个字:“玄龙为元,神器为符。四方搜寻,龙血做引,封印方固。” “师父,这师公文绉绉的说的是什么呢?”伯弈微笑解道:“就是说玄龙山是封印魔界的阵元,四个神器是阵符,放在了人界的四个地方,若能寻来,再以真龙血做引,就可以稳固封印了。” 无忧听伯弈一说,心中豁然开朗,抓紧功夫拍拍马屁:“师父,还是你最厉害,一下就看出了究竟。”伯弈看她一副讨好模样,抿嘴笑笑,也不接话。 无忧托起腮帮,高深莫测地道:“真龙之血嘛好找。想这人间王者、天上帝君、龙族老龙皆算真龙,随便找个弄点血那不是小意思嘛。只这神器,在哪四方呢?也不说清楚些,天下如此之大,总不能乱找吧,况且连神器之名都不知道,到底要如何找呢。” 伯弈揉揉她的头道:“下山前,天帝曾来与我一见,说封印魔界的应是一种四菱阵法。若他的话做得准,依我推测,或许四方便是地界的东西南北四端,以玄龙山为中心,四边相连形成四菱。” 无忧道:“那天帝所言可有依凭?” 伯弈道:“莫非忧儿有其他的所知?” 无忧正想再问,伯奕却道:“奔波数日,先找些吃食,余下的事慢慢再想。”伯弈说毕竟飒飒而去。 无忧在后不满地嘟囔道:这师父也是,可数日不食的人竟为寻食岔开如此重要的话题,果然自己跟来是对的,可在师父犯糊涂时及时提点他一下。 那无忧磨蹭蹭下得楼来,伯弈早已端坐桌前,桌上搁着几叠碗盘。伯弈见无忧耽误甚久并无不悦,只挥手示意她过去坐下。 章节目录 第9章 蚩侯 无忧本有些恼他,一看到美食心情又大好了起来。 伯弈不食,只唤来跑堂小二,温言相询道:“小哥,不瞒你说,我师徒二人自山中而来,多年未曾出世,却不知这如今是何年月。” 小二见眼前璧人,男子眉目如画,少女秀丽可人,不觉看得呆愣,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好言回道:“如今正是天晟纪元三百三十一年。” 伯弈接道:“这葵城外守着重兵,城内行人寥寥,巡兵却多,莫不是天晟的都城吧?” 小二直摆头:“哪能啊,这葵城不过南方小城,再则,也并非天晟的属城。” 伯弈奇道:“不属天晟?这天下莫非还有多主?” 小二又将伯弈打量了一番,见他穿着不俗,方耐着性子道:“公子怎会不知这些。如今确然是尊天晟为主,实则却是八国分治。这葵城原属八国中的黑蚩国,只是几日前却易了主。” 伯弈见那小二已现不耐之色,便摸了块碎银给他道:“不知小哥可能细说说,予我们解解闷。” 小二得了好处,态度极好地细细说来:“这几年,各国侯爷们互不服气,你来我往暗地里不知生了多少事,偏那天子又压不住他们。这葵城本属黑蚩侯领地,因黑蚩辖下统共四大城十六小城,地处西南,比不得他国富饶,蚩侯素日里便低调行事。只这数十日前,蚩侯不知怎的性情大变,竟悄然带兵去攻近邻的邪马国。” 言此,警惕地环视四周,方才接着道:“这事说来也奇,黑蚩兵士未行几日,邪马国未及反应,日向国的军马竟到了。日向富饶,素以重甲骑兵闻名,这黑蚩兵士又哪里敌得过,不到一日全数被剿,葵城连着旁的舆城皆被日向保护起来。” 小二声音更低了些:“这说是保护,实则占了。二位看街上的那些个士兵,皆是日向兵士。说什么为搜查失踪的蚩侯,保护百姓,全城戒严到处盘查,城内早已人人自危。那城门处更是重兵把守,进城容易,这出城可就难啰。” 小二噼里啪啦一阵说完,伯奕表了谢意,又耐心等待无忧吃饱喝足,方才各自回房歇息。 无忧进屋躺了会儿,睡不着又坐了起来。 她取下臂上乾坤玉,将里面的宝贝掏了出来,一一摆定:无尘师兄给的一把骨玉梳,伯文师伯给的缚妖索,梨落师叔给的玄冥镜,还有沉香珠、定魂珠、冰魄珠,这些仙家宝物不知在凡间能否派上用场。 师公给的通山令,回山时得用,要捡好。师父给的霜寒剑,平日最是宝贝,如今到了人界少不得要用了。再往里摸一摸,掏出了一些金银锞子,并一把碎银,听师伯说这东西在人间可宝贝得紧,得妥帖收好。 这边摆弄完了,又盘算道:师父本就生得好,虽掩了真容,但风仪仍在,整日里穿着白衣仙袍四处晃荡,如此招摇想来不妥,得去给师父买几套称身的普通衣物。 随便再给自个儿买个束发的钗子,如今也大了,不能老让师父把自己当孩子。还有一事,师父素来恃仙法了得,除一块玉和一把剑,再无傍身之物,明儿得把缚妖索给他。 无忧躺在床上想着心事,闻着棉絮的味道,很快便沉沉地睡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隐隐听到师父传音过来,无忧迷糊睁眼,正欲回话,却见伯弈近身在前轻轻摇首。 无忧立刻会意收声。 静下心来,听到大街上远远传来的车轱辘声,还有轻微兵器撞击的声音,又见到伯弈眼神微亮,拉起她施了迷踪步自窗而出。 外面月色惨淡,师徒二人伏爬在街边的大树上。无忧怕为人所察,便取出沉香珠彻底隐了气息。 二人伏了好一会儿,轱辘声渐近,无忧探目一看,远处行来一队人马,行者从头到脚包裹严实,头上罩着黑色面巾,装扮很是古怪。 人马缓缓行过大树,无忧传音道:“师父,可要跟着?”伯奕示意紧跟,二人便一路尾随,跟着那群人折折绕绕,最后到了黑蚩侯府。 蚩侯府内一片黑沉,空气里满是紧张的味道,依稀可见府中各处十步一哨,五步一岗,却不知如此严防,可是为捉那失踪的黑蚩侯? “兄弟,接那东西的车马可是备好了?”府中哨长对兵长道。“车马是到了,只兄弟几个尚有些胆怯。” 言毕,那说话者身子抖了抖,无忧顿觉这府中暮色沉沉寒意真浓。 地面的人继续交谈:“你们带没带好符纸。”“带是带了,但几张符纸能抵屁用。只怪兄弟几个命苦,接了这差事。” 一行数人行至华丽的庭院处,在院门外停了步,半晌,无一人动作。 终有人说话了:“你几个大老爷们,胆子怎这般小,想那蚩侯夫人对那东西已过十日,没见吓死?” “说起那蚩侯夫人,娇娇弱弱一个美人儿,真真没有想到竟然如此胆大。” “少在这儿啰嗦,误了时辰,看你几个如何交代,还是快接出来了事。”哨长颇为不耐,在这蚩侯府里已守了数十日,想着与那东西同处一个屋檐,每日介提心吊胆,就怕染了什么不干净的。 兵长听得此话,只得壮起胆子,挥一挥手,领着兵士们往院中去,不一会儿,几人在一间厢房外停下,兵长颤着声音道:“夫人,车马已至,小的们来请侯爷上路。” 嘎吱声响,屋门徐徐而开,门内缓缓走出一名女子,身量娇小,面上覆着一张黑巾,一身素白衬着白得不正常的雪肤,在此情此景下瞧着甚是吓人。 兵士对着那女子恭敬施礼,估摸便是那蚩侯的夫人。女子并不搭话,让开身子走至一旁,黑亮的眸子十分的清冷。 兵士们进了屋子,半晌后,几人用粗大的绳索绑着一个八角的大黑棺,走了出来。 竟是棺木?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继续跟着。 兵士们抬着棺木出了侯府,将棺木置于来时驶来的大车之上,约莫是对死人的恐惧,一放下黑棺,兵士们便立即散到四周,只远远地护着马车,急忙忙地向西驶去。 章节目录 第10章 尸傀 伯弈传音道:“忧儿,你继续跟着,为师去车上看看。” 无忧望着伯奕,眸子如黑宝石般瑰丽,嘱道:“师父小心。”伯奕轻笑点头,隐息飞去。 约莫一注香后,伯弈出现,无忧一见他,便急忙问道:“师父,可发现了蹊跷?” 伯弈凤目微冷:“大车内只有一黑棺。放识看了,那黑棺里躺了一魁梧男子,约莫五十不到的年纪,皮肉僵硬如铁,面呈绛紫,双目圆睁,眼珠全黑无白,看形容约莫死了一年有余。” 无忧道:“死了这么久,为何尸体没有腐臭?” 伯弈道:“不仅没腐没臭,还能觉出血脉的流动。” 无忧听罢,不仅大骇:“怎会如此?那师父可知哪人是谁?” 伯弈嘴角略弯:“观其穿着形貌,恐怕就是他们口中的黑蚩侯了。” 二人继续紧跟那队人马,无忧忍不住问:“师父,你刚说的不通,那小二不是说黑蚩侯数日前还在带兵攻城吗,如今还失了踪,士兵们也在到处搜查,怎会就死了一年有余?” 伯弈却道:“忧儿瞧那葵城如何?”不待无忧作答,他又道:“葵城虽冷清但并不破败,看百姓着装大都也过得殷实。试想这黑蚩国力量本弱,若那黑蚩侯去多方挑事,这葵城还能是这般模样?故而,蚩侯行事低调应是事实。但为何日前,他却突然性情大变,主动出兵挑衅他国?” 无忧认真想了一会儿,拉了拉伯弈的袍袖:“忧儿不知,师父快说。” 伯弈低头看她,眼目深邃:“或许,变的不是活人。” 无忧杏目瞪圆:“师父是说这带兵的实则是棺材里的死人?怎么可能,凡人死后三魂七魄皆为鬼界地府所收,剩下个躯体如何带兵挑事?” 伯弈冷然道:“若真如此,便是利用了邪术或邪器来控制死躯,并能以通天手段瞒过地府鬼差,无论是寄魂还是其他,能做到的都绝非常人,这可是逆天而为啊!” 兵士们不分昼夜地急急赶路,三四个时辰方才休息一刻。伯弈师徒皆隐了生息,亦趋亦步紧紧相跟。 这日刚至午时,兵头下令暂歇。无忧去拉伯弈,欲寻树荫处歇息,谁料却拉了个空,转头看了,发现伯弈正白衣翩飞地往道旁密林里钻。 无忧赶紧传音问他,此时伯弈的身子已没入了林中,只让她自寻处纳凉等他回来。 伯弈隐息跃至林中深处,见得一大树下空地上蹲了一个身形高大的士兵。 那士兵背对着他,蹲地埋头,肩膀不知因何而抖动不停。伯弈转过去正面一瞧,见那士兵正低垂着头,张着嘴龇着牙,在囫囵地吞食着什么。 再往下瞧,方见得那士兵面前的地上摆了一具死状可怖的尸身,那尸体的一身兵服因撕裂而碎开,□□的肚皮上划了个血洞,内里的五脏六腑糊做了一团,一圈圈白花花的肠子合着鲜血拖散了一地。 蹲地的士兵不停地用手从那尸体的血洞中剜出血糊的器物,塞进嘴中,啪嗒啪嗒地吞咽而下,他速度极快,一过会儿,那被开肠破肚的尸体便肚中空空了。 士兵仍不满足,又操起一旁地上的兵刀,一阵猛砍,将尸体手脚剁下,将剁掉的断肢放进嘴中一口口啃咬起来。 即便伯弈见过许多鬼怪事,看着此景也觉恶心不已。他曲起手指,使了巧劲,借力弹向士兵的额间。 士兵猛然抬头,双目暴怒而突,没有眼白满瞳皆黑,口角上滴溜溜满是人血,士兵如野兽般低吼:“谁?”半晌不见有人,士兵不疑有他,又低头快速地进食,待那尸体尽数入肚。 士兵舔舔嘴角,容貌恢复如常,带着无限满足走出林子归了队列。 无忧枕着头半靠着树干,静等着伯弈。左右等了好一会儿,才见伯弈跟在一个士兵身后从林中走来,俊逸的脸庞略显苍白之色,便起身过去关切道:“怎么了,师父?” 伯弈脸色不好:“忧儿可还记得第一日这队士兵有多少人?” 无忧有些茫然,伯弈道:“第一日来时共有二十二人,第三日二十人,到今天统共十八人。为师前两日发现少人就起了疑,但只以为是有人借机逃跑,却委实没想到少掉的人竟是被自己的同伴吃掉了。” 随后,伯弈将林中所见说了一遍,缓缓又道,“所见食人者,一应症状皆似棺中人,恐因死躯尸腐气感染所致。若真如此,那么不仅这队人,葵城蚩侯府里的恐也有人感染。” 经伯弈一说,无忧方知事态严峻:“若真要传染,那城里的人不是也很危险。” 伯弈满怀心事点了头,静默半晌,终抬头道:“忧儿,葵城之危,为师实难不管。如今,你我只能分头行事。我得赶去葵城。忧儿你继续跟着棺木,探得所去之处。为师想,你如今迷踪术也已入门,自保当不成问题。只是遇事不可逞强,不可妄动。待葵城事了,我便速来与你回合。” 无忧想着要与他分开,心隐隐作痛,启了口就要留他,转而想他毕竟是去救人,自己怎可不识大体,便强忍了伤感:“师父安心前去便是,忧儿定会护好自己。” 不过一句,眼中已是泪光盈盈,无忧赶紧低头咬唇,不让他看到:“只是,师父你千万要速来寻我。” 伯弈沉声道:“好。”言毕,伯奕毅然起身,放开迷踪步,白袍随风发丝轻扬,一瞬至远。 不过半日,伯弈便赶到了葵城外。此时,葵城上空笼罩着一层血雾,城门洞开,城关处空无一人。 伯奕心下黯然,莫非还是晚了一步?又见那城中不断有尸腐气漫天飘散向外流泻,便施了道门术法,以唤仙术召来此处地仙。 那地仙是一黑须老头儿,浑圆的肚子浑圆的脸,手中拿着一根臂粗的圆杖,走起路来颤颤悠悠、说起话来慢条斯理。 伯弈将死躯的事略略说了,又讲了死躯尸腐气传染的疑虑,并托这土地结印封城,以阻腐气外泄,以防他人进出。 章节目录 第11章 尸傀2 那圆土地望了望死寂的城,又将伯奕打量了一番,眯着小眼算道,职责所在竟出了这般大事儿,若被追究必然难推其责,如今来了个多事的仙自告奋勇要进城去探,只让自己封城守着,如此便宜还不答应? 思量清楚,那圆土地满脸堆笑,热情应下,又赶紧掐诀施法,在葵城外布了个封印结界。 待那土地一应做完,伯弈方才踱步入城。城内,天色暗沉,房门紧闭,街上见不到一人一影,更没有半点杂音,俨然是一座死城。 伯弈站在冷清的街头,放出五识凝神细探,缓缓迈着步子循着嘈杂的声响,竟走回了初时下榻的客栈。 客栈大门虚掩,隐隐有喧哗声传来。伯奕推开门,站在门前朗声道:“在下欲寻处住店,不知店家可有厢房?” 屋内刹时安静下来,堂中数人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伯奕,那眼神像看着案板上的鲜肉一般,充满了无尽欲望和贪婪。 那日与师徒交谈的小二已然不认得伯奕,迎上来僵笑道:“有,客官请随小的上楼。” 伯奕轻笑回应,目光微扫堂内一周,坐着的人双眼空洞、面目僵直,哪里有活人的气息? 看他们桌前一片狼藉,应是在此分享共猎到的生人美食。 伯奕跟着小二上了楼,小二在一厢房门口停下,没有焦距的眼显得十分虚无:“客官,到了。” 伯奕浑然不觉,递了银子,径直走进了屋子,在榻上打起坐来。失魂、死躯、食人,尸腐气可传染,且传速极快。 将事情前后琢磨了一遍,没有更多的线索。 死去的人已然救不回来,如今,也只能寻机看看有没有幸存的生者。 还有一事不明,为何有人要将他们故意引到葵城,只为解这死躯之事? 引他来的人既能遮天蔽日,必有非常手段,死躯又何须曲折借助他人? 还是,这一切不过是巧合? 生人的出现,对于渴望鲜血皮肉的死躯来说,必然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伯奕静静地等在房里,等着他们的抢食,从而顺藤摸瓜,找到些蛛丝马迹。 只是伯奕未料,他苦心等了半日等来的,却是个带着生气的娇俏女子。 那女子着一件雅黄的对襟衫子,一张黄色的面巾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一对柳秀的眉和一双月牙弯弯的眼儿,蹑手蹑脚走进了屋。 见伯奕端坐榻上,双眼紧闭,以为他睡着了,便轻轻地走过去凑近弯下了腰。 伯奕突然开口:“不知姑娘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那女子被吓了一跳,立即直起了身子,好半天才惶惶恐恐地道:“公子,你是活人还是死人?” 伯奕缓缓睁开了眼:“姑娘以为呢?” 女子细细将伯奕瞧了瞧,羞涩地垂了眼道:“公子生得如此好,奴家想必然是活人吧。” 伯奕忍不住起了些笑意:“死人活人莫非还与皮相有关?不过在下却有些好奇,以姑娘这般的弱质女流,是如何保全了自己?” 那女子听伯奕如此说,立即道:“公子清楚这城中发生的事?”伯弈道:“略知一些。” 女子望着伯弈,满是期盼之色:“公子既知,还安然地待在此次,公子可是有把握对付得了他们?”伯弈坦言道:“本为救人而来,但如今看来似已晚了。” 伯奕说完,那女子扑通一声跪到了他的面前,哀哀地道:“请公子救我们。”伯奕赶紧将她扶起,让她将所知的事儿细细说了。 原来,这女子名唤瑞珠,乃是黑蚩侯夫人的贴身侍女。数日前,黑蚩侯不知为何起兴带兵去攻邪马国,兵败如山,也随之失了踪。 两日后,小公女在院中玩耍,发现了浮在水池里残骸,唤了府中守兵,循着那些断肢竟找到了她父君黑蚩侯的尸体。那蚩侯被发现时全身浮毛,肌如铜铁,双目尽黑,竟像已死去了很久。 守兵们立即将此事报了黑蚩侯夫人,夫人让人殓了尸首置了棺木。夫人想着夫君死得凄惨,请来九十九名道士做法。 谁想,到了半夜里,那些做法道士、守灵士兵及侍者不知怎的竟凭空消失了,只地上留有斑斑血迹和一些黏糊的碎肉,而棺木里的蚩侯尸首则通体紫红。 蚩侯夫人觉出尸体古怪,向她君父暮月侯求了救,几日前又派人悄悄运走了黑蚩侯的尸首。 原以为尸体运走一切就恢复如常,谁料府中仍不断有人失踪,其后府里的老长房找到夫人,劝说她带着公女躲进密室暂避。 因瑞珠自幼习武,蚩侯夫人便使她出来探查。她出得密室,见满府人消失不见,又在城中看到几桩食人嚼骨的事儿,心里害怕伏在客栈外的古树上再不敢下来。 至到今日晌午时,她在树上听到客栈中人说起新来了个俊俏公子,不知食起味道如何,才趁夜冒险前来已探究竟。 伯弈静静听完,正欲开口,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赶紧吹熄火烛,手指在瑞珠额间轻点了几下,助她暂时隐住生息,示意她寻地方躲好。 瑞珠身子一滚便钻进了床底。 伯奕在床上躺好,屋外火光晃动,脚步声到房前戛然而止,两个面容僵直的脑袋伸了进来。 一人道:“你确定这人已着了道。”“掌柜放心,我可是下足了药,恐怕连神仙都要睡上好几日。” 听话音正是那客栈的小二。 两人木手木脚地向床榻走去,掌柜拿着油灯的手可见一层密密的白毛。 两人还未靠近,又听到一阵叽叽嘎嘎的脚步声。 两人顿住步子,不知所措地呆望着对方,脸在油灯的映照下显得越发的狰狞诡异。 忽然,数十死躯奔涌而入,直直向掌柜和小二扑去:“你二人竟想独占?” 一番撕扯,二人被诸人撕裂开,残肢散了一地。 伯弈再沉不住,自榻上一跃而起,咬破手指,以气为纸、以血作符,向怔愣的死躯额间点过,将他们一一定住。 章节目录 第12章 密室 瑞珠见那些死躯再不能动弹,瑟抖着从床底爬了出来:“公子,他们都变成怪物了吗?这满城的人都变成怪物了吗?”说着,便瘫软地坐到了地上。 伯弈靠近死躯,仔细将他们看了一遍,额间有细小的血洞,浑身有盘踞的黑气,外露的肌肤可见白色的尸毛,两边的耳廓隐约可见尸水外溢,这些人死去不久就成如此形容,是什么东西可让死者自内向外迅速地溃烂? 伯弈又放识探了死躯的内体,确然魂魄尽失,只是死傀。 命理之术不可更改,这些人既已死,即便伯弈也只能尽力为他们寻回魂魄,使他们顺利入了地府。 待细查完,伯弈便跟着瑞珠往黑蚩侯府去,毕竟那里还有等着他相救之人。 侯府内数十座院落死寂沉沉,挥散着浓郁的腐毒之气。 伯弈跟着瑞珠行到一枯井处,瑞珠停下道:“公子,密室就在井底。” 伯弈纵身向井下飞去,瑞珠看着那抹消失在井底的白影,揭开布巾,嘴角挂了一似意味深长的笑,不紧不慢跟着跳了下去。 漆黑的井底,井壁生着滑腻腻的青苔,微微的润湿,可想数日前这井中还有水。井底有风吹来,伯弈便迎风而走,忽有人拉了他一下。 伯弈脚步放缓,瑞珠紧赶几步,走上前打亮了火折子,示意伯弈跟在身后。 伯弈虽自禁了仙法,却仍是仙身,眼耳口鼻一应五感自比凡人灵敏许多,有无火折对他实则并无影响。 在井底的通道中走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行到尽头处,被一石墙拦住了去路。 眼见无路可走,瑞珠走到石门右角,不知触动了何机关,使那石门缓缓而开。 门内传来女子喝声:“谁?”瑞珠急急答道:“是我,夫人勿慌。”“是珠儿回来了,可有查探到什么?” 一女子自石门内迎出来,面如芙蓉、黛眉微蹙,一身宽大的孝衣衬得身子十分的娇弱。 那女子忽见伯弈白衣飘绝、眉目如画,不禁红了脸儿,暗道:如此神仙人物,莫不是瑞珠找来相救他们的人? 伯弈不知女子所想,见她呆站石门前,便道:“夫人,不知室内几人当下如何?” 见伯弈主动问起,蚩侯夫人方觉失态,赶紧让开身子,将伯弈和瑞珠迎了进去。 瑞珠先将在外探得的事儿说了,又直呼伯弈高人,可护得他们。夫人又是一番好礼,伯弈淡笑应过,赶紧将话儿引向正题。 夫人微泣道:“我们在此处被困了三日,**难忍、担惊害怕,又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今儿一早,小公女熬不住昏了过去,凭我如何也唤不醒。” 伯弈看向地下斜躺着的小女孩。 夫人又指着另一边瘫倒昏睡的老者:“老长房如此年纪还受这活罪,没吃没喝关在此处,手足发冷,四肢冰凉,已有两日未醒。” 蚩侯夫人红着眼,又道:“我正惶惶不知所措,未想瑞珠就带了公子前来。如今,我实是没了主意,只能倚靠公子,还望公子莫弃。” 蚩侯夫人说得动情,又要伏跪,伯弈赶紧架住她,狭长的凤目扫过室内几人。 除瑞珠外,这三人皆无武艺,若带他们从城中逃出,必然受不住腐毒气。但又不能在此地等死,究竟如何是好,一时竟想不到万全之策。 伯弈正自踌躇,那躺地的老者却嘤嘤醒来,虚弱地道:“夫人,这石室后有蚩侯生前掘的通往暮月国的密道,如今我怕是不行了,夫人你快带着小公女和珠儿逃命去吧。” 夫人一听,面色涨红,急道:“老长房,此处真有密道可通往暮月国?” 那老长房好半天才踹过气来:“侯爷生前就做过打算,说是为你们留条后路,若遇了难,可由密道去夫人娘家避祸。” 夫人听完,惊喜地看着伯弈,眼中带着问询之色。 伯弈凤目清冷,只道:“如今你们已有两日滴水未尽,这密道即便通往暮月国,也不是一二日可到的?如此不食不饮,又能撑得多久?” 瑞珠忽道:“公子,我愿去府里寻些食物,并找些水来。” 伯弈看着瑞珠:“你不怕?”瑞珠脸色微白:“怕,但总不能虚耗着坐以待毙。” 蚩侯夫人上前一步,抓住瑞珠纤细的手腕:“珠儿,我怎能让你再去冒险。” 瑞珠勉力一笑:“夫人放心,这府里地形我熟悉得很,哪里藏有吃食哪里能寻得到水,我心里清楚,只要我能速去速回,必然不会有事。” 瑞珠一去,伯弈便扶了昏睡的小公女,渡气给她。不过一会儿,公女脸上渐有了血色,渐渐苏醒过来,那蚩侯夫人又是一阵嘘寒问暖、一阵黯然伤怀。 伯弈冷眼相看,那日他曾见过夫人一面,能守着一具可怖的尸首过了几日,即便是自己的夫君,这女子的胆识也不简单。然今日所见,这夫人却仿似变了个人。 还有那瑞珠,即便会些武功,但就一点不怕自己染了腐气,这府中、城里多少高手不是都被传染了吗? 隐隐有风吹过,带起淡淡妖气,伯弈长睫微垂,静观其变吧。 夫人感怀了一阵,待静下来,想起一事,贴近那卧地的老者道:“老长房,你说的那密道究竟在何处?” 老者挣扎着起身,指着一处上气不接下气道:“那儿,那儿。” 伯弈走了过去,顺着老人指的地方细细查看了一边,发现果有空洞处,他双掌撑壁,缓缓注力,只听轰隆一声,石壁塌陷,现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来。 恰在这时,瑞珠带了食水回来。伯弈将那些食水分做四份,收入乾坤玉中。 瑞珠点亮折子当先开路,其后分别是小公女、蚩侯夫人和老长房,伯弈走在最后。 火折子被时时吹来的凉风吹得时隐时灭,几人借着火光,密道极黑,充盈着霉腐的气息,可见,确是久无人来。 行了一会儿,突然一声惊叫自前而来,伯弈闪身过去,原是瑞珠摔了一跤,瑞珠一边向大家道歉,一边拿着火折子往地上照去,绊到瑞珠的竟是一只手臂,一只还在滴血的手臂。 三个女人都尖叫了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刺耳。 章节目录 第13章 暗道 伯弈皱眉,大袖飞过,手臂瞬间就消失了。小公女吓得不清,扑到蚩侯夫人怀里,紧紧环住她。 蚩侯夫人煞白着脸:“公子,这里,这里怎么会有还在流血的断肢?莫不是那些死躯进来了?” 伯弈只能出言安慰道:“此处既有被掩埋了许久的霉腐气,定然久无人来,这流血断肢不过幻象而已。黑蚩侯将此密道当做避祸的退路,或是请高人布了幻阵,以阻追兵而用。所以,待会儿无论你们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去理,一直往前走便是。” 素日胆大的瑞珠,此时跌跌撞撞地爬了几次,方才爬起来站稳。 蚩侯夫人见她如此模样知她惊恐不定,便主动道:“瑞珠,将火折子给我,我来走第一个。” 很快,幻象又再出现。走在第一个的蚩侯夫人身旁,赫然出现了一名男子,那男子紫衣长袍,生得黑实威武。 蚩侯夫人扭头,惊叫出声:“侯爷?”那人竟是黑蚩侯? 黑蚩侯一听夫人唤他,紧靠过来,将手搭在夫人肩头。 夫人腿脚发软,惊恐地望着他,黑蚩侯先是宠溺地笑着,突然那脸一阵扭曲变形,化作了死傀的模样,黑蚩侯不断凑近,贴着她的脸诡谲笑道:“你这荡*妇,引狼入室害死为夫,就想跑了?” 蚩侯夫人不住摇头,急急辩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人的阴谋。你我虽未见多恩爱,但我真没想要害死你。” 不知那夫人又看到了什么,在后面的人见她突然像疯了一般尖叫道:“是我,是我害死了你,又害了全城的人。” 夫人边说边自怀中抽出匕首向自己胸口刺去。 伯弈眼疾手快封住她的穴道,夫人身子一软跌入伯弈怀中。伯弈反手一推,将蚩侯夫人交给瑞珠,瑞珠上前将她揽住。 伯弈见几人又受了惊吓,示意停下暂歇,分了些吃食给他们,又自寻了一角打坐调息。 略理了理纷乱的思绪,伯弈忽觉眼皮渐重,耳畔隐隐响起一男一女的声音:“昊君,这杌机鸟的歌声实在动听。”“若凤纪喜欢,送予你可好?”“我怎能要,它身上流的可是你的心头血啊。” 声音消失,伯弈却因心头忽来的痛惊醒过来,昊君?凤纪?幻觉中听到的话,莫非是上古神太昊与凤纪?杌机鸟,可是太昊神铠上的神器,可破六界阵法的神鸟?传说中,那鸟儿为太昊心头血所救,因感其恩,自化了魂,变作了铠首,静立在太昊的右肩。 伯弈眼眸微亮,这第一件神器莫非就是那杌机鸟? 四人略缓了气,方才继续行路。走走停停,也不知行了多久,夫人忽然停步转头道:“公子,前面有数个洞口,我们该如何走?” 伯弈上前一看,紧挨一排十个黑洞,大小外形皆是一般,内里一片漆黑,看不出究竟。 伯弈嘱道:“瑞珠,你照顾几人,原地歇息。我上前寻路。” 伯弈语落,人已没入了黑暗中。 很快,伯弈再度现身,白衣飘飘在一洞口处招手唤道:“夫人,找到出路了,快随我来。” 四人立即起身,跟着伯弈而去。 先时黑得不见五指,走了只一会儿,四面洞壁便有了绿色的烛火,四人见那洞中满是漂浮着的鬼星,耳畔不时响起诡秘的声音咆哮而过。 公女靠近蚩侯夫人,紧紧抓住夫人的衣袍。瑞珠也有些害怕,望着在前的伯弈,牙齿微颤道:“公子,这里看起来甚是恐怖。” 伯弈却不理他们,只不停地往前。 四人虽怕,但又依赖伯弈,只得颤颤跟着。四人亦趋亦步,好端端的眼前突然就没了伯弈的影子,夫人、瑞珠彻底惊呆了。 走在第三个的公女突然发起锐利叫声:“啊,啊,不要缠我,夫人,夫人救我。” 瑞珠和蚩侯夫人急忙回头,见得公女被无数的根茎缠绕着腾于空中,一排排比手臂粗大的根茎正以疯长的速度吞噬着小公女的身体。 蚩侯夫人掏出匕首扑身上前,瑞珠急得大叫:“夫人,不可靠近。” 夫人此刻那还有理智,公女虽不是她所出,到底多年养护的情谊,怎能见她在自己眼前被怪物吞噬了去。 那根茎见又来一人,分出数根枝桠,将夫人牢牢吞住,蚩侯夫人所执匕首也算宝物,本可削铁如泥,此刻她如疯了一般乱宰乱砍,枝桠吃痛不退,反倒越缠越紧。 那边,小公女身子被吞入大半,只剩两脚在外胡蹬;这边蚩侯夫人被紧缠着,眼看就要瞪眼睛。 瑞珠惊恐难惧,回头四顾求救,竟连老长房也失了踪迹。 正在危机时,白衣闪过,铁器钝击之声沉沉响起,只见消失的伯弈再次出现。 他手握一柄青光流长的剑,与根茎缠斗起来,根茎勾住伯弈双脚,伯弈虚虚一滑,跃至壁顶。 根茎慌忙将两女吐出,上百枝蔓就追着伯弈而去。伯弈使出迷踪术,每每险避而开。 地上三人一脸惨白,眼见伯弈左闪右避,却毫无还手之力。暗道不好,如此下去,伯弈一旦失力,后果将不可想象。 伯弈身形渐慢,根茎如有智慧一般,百根皆起,直直向他袭来,竟是欲一招制敌。 伯弈顿住,不知为何放弃了闪避,眼看将被百根缠绕撕裂。伯弈不知怎的竟飞到了根顶,他双脚倒挂而下,手中长剑向根顶处笔直刺去,百枝根蔓不及回顾,根顶被长剑刺透,根深处倾流出墨黑汁液,四处飞溅。 “快躲开。”伯弈边喊边飞身下来。夫人听到伯弈喊声,很快回神,拉着瑞珠和公女闪躲到壁室边缘。 浓汁滴落根茎之上,根茎瞬间腐烂化水。 伯弈收剑,咄咄问道:“你们为何独自走来?” 当他探路回去时,竟发现四人失了踪影,若不是寻息及时找到了他们,必然将有人死。 瑞珠惊诧:“公子,我们是跟着你一路进来的啊。” 夫人此刻已冷静了下来:“不是他,带我们入洞的另有其人。” 瑞珠一听,瞪眼相看,这洞里竟还有旁的人吗?一应模样身形不是伯弈又能是谁?若真是有人乔装,那如此出神化形的手段,又该多么的可怕? 章节目录 第14章 神鸟 伯弈忽道:“老长房可是不见了?”听伯弈如此说,二女忽然想到,她们出事时就没见到他了,难道老长房有问题? 刚才,伯弈已将十个洞子都略略探过,洞的大小形状极为相似,九个点着火把,唯一个漆黑无物。凭感觉,伯弈带她们进了最黑的那个洞子。 此时,只剩了四人,瑞珠走在第一,蚩侯夫人左手环住她的手臂,与她错开半个身位,右手又握住小公女,三女紧挨一起,伯弈仍在最后,离她们两步距离。 如此行了约莫两三时辰,失了火折,只能摸黑而行。 渐渐有了微微的亮光,瑞珠在前道:“公子,你看。” 几人的面前,呈现出一个巨大的石门,这石门比之前密室的更高一些,门前有两只独脚兽雕,状如牛、苍身无角,眼冒红光,竟是上古神兽夔,门面画着古怪的图形。 伯弈盯着图形,从内自外三个圆环,“震四、离三、兑二、乾一、巽五、坎六、艮七、坤八”,是伏羲阵法。 伯弈突然开口:“暮月可在西北方?”“是。” 伯弈得肯定答复,将手放于艮七位上,稍许用力,轰隆巨响,石门大开。 三女瞧着内里很是明亮,心下大喜,终能一别黑暗之境,便急急往前跨去。 伯弈抬手突地一扬,三女便被一阵罡风卷到后面。 “公子?”三女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伯弈没有多言,咬破手指,白皙指尖渗出血珠,撕扯下一角衣袍,分作三块,画了三道血符交给三人。一应做完,才当先入内,示意三女跟随。 门内,果然别有洞天、另番风貌,一尊十丈多高的巨大铜像顶天立地,三人绕过巨像,见到一处宽阔庭院,小桥流水颇为雅致,庭院中立有许多栩栩如生的塑雕。 “夫人,这些塑像看起来好像真人一般。你瞧那水边浣衣的女子,看上去好美,那个背手握扇的六指书生竟也是傥傥之姿……”瑞珠本就活泼,这会儿见到如此景致,全忘了之前经受的恐惧,话多了起来。 伯弈眉头微蹙,这些应不是雕塑,都是死人吧。 几人边走边看,不一会儿,步至一片山林之间,林中站着一绝色女子,眼若星辰眉若远黛,一头乌发如墨染就,发际斜插一只垂着纤长流苏的凤钗,额间一点火红的展翅凤印,烟罗纱裙婷婷玉姿。 伯弈心中略窒,这女子形容竟酷似无忧。 那女子肩头停着一只七彩羽翼的小鸟,鸟儿昂扬着小小头颅,脖子努力伸长,仿佛在引颈高歌。而女子则侧头微笑,脸色柔和若水。 “夫人,瑞珠,你们看,这女子肩上,好可爱的鸟儿呀。”小公女突地甩开夫人的手,极快地窜到了那女子的身前,双手一扑,想将那鸟儿紧紧捉住,鸟儿发出火光,小公女被灼烫,松手将那鸟儿抛到了地上。 伯弈一声“不好”,闪身过去,终是晚了。 明亮的空间混沌一片,震耳欲聋的鬼魅尖啸在空中来回震荡,地狱烈火滔天燃起,将几人紧紧包围。 如十层地狱的幻想变幻莫测,无数的鬼魅、冤魂自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 伯弈赶紧舒展长袖,将三女裹于袖袍之内,使一手护住,另一手置于胸前匆忙结印。 鬼魅、冤魂却如潮水涌来,刚才那些六指雕像果是死人,此刻也僵直走来,露出贪婪丑陋之色。 伯弈只以术法相搏,苦守苦防,不到一会儿,甚觉失力。 “瑞珠,我可短时劈出间隙空间,约莫能撑一刻钟,你去将地上鸟儿拿来。”语毕,伯弈中指微曲,发出一道白光,将一众鬼魅、死躯分做两处。 伯弈厉声道:“速去。”瑞珠听言也不啰嗦,一个滚地,进入那白光中间。 伯弈苦苦支撑,正待不住,瑞珠终不负所托,捧了鸟儿回来,递给伯弈。 伯弈倾注全力在几人周围布下结界,众多鬼魅上前使力撞击,薄薄的结界摇摇欲坠。伯弈顾不得许多,孤注一掷,将鸟儿笼于手心,两手合并,微微凝力,半晌,那鸟儿鲜活了过来。 “去。”伯弈抬手一丢,鸟儿展翅高飞,歌唱不止,宛若天籁。 那鸟儿在空中变大数倍,鸟羽鲜艳无比,光彩照人,歌声渐高,啼出血来,所飞处血泪点点散落,一应鬼魅沾者消失,地狱烈火熄灭,周遭景致数度变幻,六指死人也不见了踪影,笔直大道蜿蜒呈现开来。 伯弈扬手微弹,鸟儿盘旋飞下,乖乖飞回伯弈手中。那鸟儿将小脸贴紧伯弈手掌,来回摩挲,仿佛见到亲人一般,一会儿,又渐渐铜化,变作了一只冰凉的铜鸟。 伯弈虚耗过甚,脸色苍白、步伐踉跄,正欲打坐歇息。一边,蚩侯夫人和瑞珠急声呼道:“君儿、公女”。伯弈转头看去,只见小公女满脸紫红,双目紧闭,不知被何物吸到空中,急急向上而去。 伯弈微叹一声,只得再度聚力,飞身去救。 伯弈飞到空中,抱住小公女,素白袍摆突有鲜红血迹四散开来,远远看去,带着惊心动魄的诡异美丽。 仰看着空中突然而起的变化,夫人和瑞珠不禁瞠目结舌。 半空上,两人仍是衣襟飘绝。公女面目润红,手握匕首插在伯弈胸口,一双大眼天真地看着眼前人。伯弈冷眼回视,眼眸黑得深不见底。 公女手下微微加力,伯弈再也撑不住,身子后仰跌落地上。二女扑倒伯弈身边,“公子,公子”,蚩侯夫人声声唤来,竟似带了别样情义。 公女缓缓飞下,对二女视若无睹,径直伸手探向伯弈衣中,细细翻找了一会儿,似没找到所寻之物,暴怒之色顿起。 公女两手展开,一手掐住瑞珠,一手掐住蚩侯夫人,缓慢用力:“公子,我知你尚有知觉,如不想见美人死去,还是快点交出神鸟的好。” 公女开口,却是清脆悦耳的童音。 伯弈一脸苦笑,勉力撑起身子,自乾坤玉里掏出方才救他们的鸟儿,握在手中道:“不知在下是应该叫你老长房,还是小公女。不,应该说你谁也不是。” 章节目录 第15章 露形 “公女”丢开瑞珠和蚩侯夫人:“哈哈,我平生最喜聪明之人。” 伯弈不理他讥诮之语,继续说道:“枯井之中,我就觉出隐隐妖气,生了疑心,只是一时不能肯定是谁。那老长房在石室里,一直假装虚弱如死人一般,想来真的老长房早已死去,在那里不过傀魅而已。老长房引我们来暗道的两三句话,定也是你说的吧。如今回想,公女和老长房从未同时行动或说话,你的魂识能在两个纸傀间自由穿梭也算有些本事。” “你果然很聪明,连我都有些喜欢你了。不过,唯有一件你猜测错了,老长房只是纸傀,但公女我可是借了躯体哦。” 伯弈微微苦笑:“你引我们又从中使了诸多手段,为的就是杌机鸟吧。如今我无力阻你,更守不住这上古神器,给你便是。” 伯弈将杌机鸟拿着递过,“公女”伸手要接,忽地一阵地动山摇,滚石砸落之声铺天盖地,巨大空间仿似将要坍塌了一般。 恍惚间,翠绿身影轻飘飘一掠而过,“公女”手中一凉,杌机鸟被人捷足先登了。 空中传来的甜美女声,竟是瑞珠:“哈哈,得来如此容易,多谢了。”声音已经飘远:“公子、夫人,虽然不忍心,但无奈各为其主,只能牺牲你们给这狼妖陪葬了。” “公女”见宝贝失了踪迹,咆哮嘶吼,露出一张胖鼓鼓的稚童之脸,两只茸毛耳朵左摇右晃,一条蓬松大尾再也藏不住,竟真是一只有数千年修为的狼妖。 狼妖现形正是法力虚弱之时,伯弈见此良机一跃而起,拿出无忧下山后硬塞给他的缚妖索,朗声唱念伏妖诀,将本欲逃出的狼妖紧紧缚住,扔进了乾坤玉中。 暗道碎裂,片刻后就将彻底坍塌掩埋。伯弈拉起怔呆一旁的蚩侯夫人,将她护在怀里,翩翩于乱石中穿过,淸宗绝法迷踪之术已被他使得轻灵绝世、出神入化。 蚩侯夫人面对这诸多转折变故,想着身边亲近之人不是妖就是怪,本是心冷如灰。 如今被伯弈护在胸前,感受着年轻男子的体息,不禁诸多欢喜,将小脸深埋在那白色衣袍之间,贪恋痴嗔,心中真是百味陈杂。 约摸一炷香后,寻着光源来处,伯弈飞绝而出,身后暗道霎时尽陷地底深处。 见已安全,伯弈撒手放开蚩侯夫人,抱拳道:“情急之中,多有得罪。” 蚩侯夫人脸上一红,盈盈拜道:“小女子得你相护感激不尽,哪敢还承公子之礼。” 蚩侯夫人说完,一双美目环视四周,缓缓道:“此处山峦起伏,植被颇厚,暮月自来多木林,瞧这地貌约莫我们已到了暮月。” 伯弈忽道:“不知接下夫人如何打算。”蚩侯夫人微微愣住,心下微酸,总要分开的,自己有何理由一直跟着他。夫人哑然:“不知公子有何打算。” 伯弈见她弱质纤纤,心中暗想,刚出暗道这乾坤玉与无忧的乾坤环便有了感应,想是就在附近。若是顺路,不如送她相送一程,自己也可安心。 想及,对那蚩侯夫人道:“之前与小徒分开,如今正欲去寻。夫人若也要入暮月,伯弈或可再送一程。” 那蚩侯夫人一听,心中大喜,笑颜渐开,羞羞答答连声应好。 话说这蚩侯夫人,本名元姬,乃暮月侯之女。因非嫡出,亲母早逝,自来不得宠爱,当初黑蚩侯结盟求娶,便被当做人质送了出去。如今蚩侯已去,葵城变做死城,侯府自是不能再回。 如今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天下之大,也唯有暮月当得元姬的归处。元姬思定,便央央求了伯弈将她送至暮月侯府。 伯弈应下,送出纸鹤给无忧报信。随后与元姬相伴,向暮月而去。 元姬本有诸多念想,只可惜伯弈素来清冷不解风情。元姬有心与他亲近,他却只远远相随。元姬微冷了心,两人一行再无多话。 话分两头,说回无忧。 与师父分开后,无忧继续跟着车马,因想着师父嘱托,跟得甚紧,每日也仅以野果充饥。 又过了十来日,二十二人只剩下了十人。 夜幕来袭,士兵们在棺木旁点了一堆柴火,围着棺木坐成一圈,一时,那火光竟熏红了半边的夜色。 无忧枕着头舒服地躺在树上,仰望星空,一遍遍在心里勾描着伯弈的形容。 一别数日,心中想念得紧。不知他此去葵城,可遇到了危险,所遇是否都妥当解决,可也如自己这般无时无刻地在惦记想念。 师父,此时,你究竟在干什么呢?情深处,月明千里,相思刻骨。 “咚!——咚!咚!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林中突然走出一打更人,躬身驼背,拿着马灯、铜锣,身穿蓑衣,头戴斗笠。 如此荒野怎会有打更人? 士兵们立即瞧出了古怪,跳将起来,厉声大喝道:“哪里来的贼人,在此装神弄鬼?” 打更人见几人将他团团围住,并不慌乱,只徐徐将手中马灯举高。 灯光映着他满是褶子的脸,皮包肉骨,双目凹陷,鼻翼无梁十分扁平,形如鬼魅一般。老者嘴角挂着一丝讥笑:“我本非人,又何来贼人一说。” 打更人说到这里,林中忽起了一阵鬼风,老者浑浊的眸子竟泛起阵阵幽光,无忧趴在树上,见此情形也不禁汗毛倒立,身子发冷。 兵士们纷纷拔出了佩刀,向老者逼近。带头的兵长抖着脸上横肉,狠狠道:“死老头,在此妖言惑众,今日可是你自寻死路。” 老者听了狠话,冷然道:“说得好,说得好。死人自有死路。已死之人魂归地府,躯体遁入尘土。不遵此道,十世轮回受那阿鼻地狱之苦。” 兵士们面面相觑,眼中皆是惊恐之色,老者的话分明是在暗示他们中已有不少死人。这十人里到底谁是死躯谁是生人,除了他们自己,已没人知道。 见士兵们一时怔愣住,老者冷冷追问:“敢问各位官爷,小的深夜在此寻魂,可是寻对了地方?” 章节目录 第16章 璧人 慵懒的男声突然响起:“寻魂?你既是来寻魂,那就真的寻错了地方。”老者微惊,竟有人多事他地府之事? 循声看去,林中走出一男一女。 男子一头乌黑长发垂肩,鬓角一边微微撩开,露出耳际一点绯红,一身绛红长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段不输女子的晶莹玉肤,观其容美艳入骨,观其姿多情风流。 那女子乌发轻挽,秋波盈润,红唇娇艳,一身淡紫纱裙芙蓉为绣,勾出万般婀娜,端的是妩媚动人。 连无忧看了也不禁暗叹,真是好一对璧人。 两人带着盈盈笑意走至亮处。女子红唇微启,抚着胸口,楚楚道:“表哥,这鬼府的老头儿长得好丑,如此深夜还出来吓人,这没死的都要被他吓死了。” 那老者听女子讥诮之语,脸色更绿、语气更冷:“这地府之事恐怕还轮不到二位来多言吧。” 男子撑开手中的骨玉扇,作势摇了起来,浅笑道:“谁说是地府的事,你手提引魂灯却无魂魄可引,就当不得地府的事。死躯死躯,人之躯体无论死活都该人界管辖吧,何须你来多管闲事?” 想那地府鬼使几时受过这样的气,心中暗道,原是闻得人界气息紊乱,探到人界出了失魂的事,本是一片好心想要帮着收了祸乱的死躯。谁料这人界竟不领情,罢了罢了。 老者指向二人道:“黄口小儿,不识好歹。我地府还缺几个死躯不成?今儿便算我多事,这死躯祸患,就端看你们如何收场?” 老者说完,吹熄马灯,消失在了夜色之中。原本惶恐的士兵们见那怪老头突然消失了,留下的却是两个活人,很快就露出了贪婪之色。 无忧趴在树上,将下面的事看得清楚,不仅为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女捏了一把汗。暗道虽答应过师父不得情动,但她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被害。 兵长最先耐不住,咄咄出声道:“不知二位如此夜深来此作甚,可是欲干偷鸡摸狗的事儿?” 众人立即领会附和,涎笑着慢慢向那二人逼近。观那一对男女浑不知身处险境,只静静站着任这些兵士靠近。 无忧手心冒汗,全身紧绷,正要出手救人。 却听那美貌男子哈哈一笑:“有趣、有趣,这深夜来寻人的不少,不瞒各位,我二人也是为此而来。” 女子笑起甜甜的梨涡,“师兄说得是,我们今儿就是来寻人的。” 兵士们手握佩刀,眼露凶光,慢慢靠近:“不知二位寻的何人?”。 无忧恐怕下一刻两人就将毙命于那些死躯的乱刀之下。 那女子仍是一脸笑意,甜腻腻回道:“我们要寻的可是无魂的死人,你们有看到过吗?” 兵士们一听那女子如此说,知道两人必也是冲他们而来,数声低吼,纷纷变了形容,扔下手中佩刀,身体可见之处长出寸余长的白毛,双目僵直地向两人跃扑而来。 男子一个欺身,手中现出一柄桃木剑,左挡右格,将那些来袭士兵挡住。 那边女子还是不紧不慢,娇滴滴道:“表哥,你可要表妹出手一助?” “表妹若舍得表哥被这些死人吞掉,大可继续观赏。”男子一边调笑,一边与兵士缠斗。 女子听得娇笑连连,不疾不徐从怀中掏出一沓符纸,穿行于数人之间,将符纸贴到兵士背上。做完后,闪至一旁,拍拍手掌道:“表哥,避开。” 男子闻言,赶紧腾身闪至远处。只见那女子右手竖起,左手托肘,口中喃喃说起咒语,随后娇叱一声:“着”。 被贴符的兵士身体碎裂而开,残肢四溅,各个死状可怖。她这瞬间使人身首异处的手段委实毒辣,无忧看在眼里惊在心里。 男子望着满地的残肢,微微皱眉,不满之色一闪而过:“表妹,像你这般娇媚的人,还是使点漂亮手段比较相衬。” 女子扬脸委屈道:“表哥可是厌弃令姜了?” 男子垂眼轻笑:“哪里敢呢?疼还来不及呢。只是这棺木中人恐有些棘手。” 女子嘟嘴:“蚩侯那死老头子,生前毁了元姬姐姐,死了也不令人省心。少不得又要我当坏人了。”男子笑意略滞。 女子边说边朝棺木走去,停在棺前,黛眉一弯,将棺木推开一角,拿出一个圆木盒子,将盒中之物取出置于棺木之上,以掌抚之,那像虫卵的小圆球瞬间化形,融进了棺里。 女子又启口咬破手指,将指血抹到棺木的开口处,撒娇道:“表哥,如今为了你连手指都破了,你要怎么谢我?” “来日方长,还怕表哥没有机会好好谢你?”男子眼中闪过一丝厌烦,但很快又消失不见,继续道:“表妹,既然一切顺利,到暮月也就两日行程,你我还是不要耽搁,早日赶回的好。” 女子听言,软塌塌地靠到了男子肩上,柔声道:“一切听表哥的,只望表哥事成后,勿忘了表妹的好。” 无忧在树上,听得女子一番肉麻言语,又想着她刚才的一番手段,只觉这女子人面蛇心,做作之态令人作呕。 见两人护棺走了,无忧赶紧跟上,并折了纸鹤送信给伯弈:“暮月,速来”。 无忧戴着沉香珠隐着生息,一路欣赏了许多打情骂俏之态,弄得她常常面红心跳,这男女□□经活人演绎,倒比在山上的诸多戏本好看了许多。 过了两日,行至暮月国府城,那守城将令见到二人,恭敬唤道:“公子,圣女。” 男子淡淡回了,径直上了兵士牵来的骏马,怀抱女子拉紧缰绳,绝尘而去。三五暮月士兵赶着马车,随后而行。 无忧亦趋亦步跟在马车后,走过几条街,方来到一排气势磅礴的殿宇之前。看那表牌,方知是暮月侯府。 这暮月侯府比早前无忧去过的黑蚩侯府大了足足三倍有余,殿阁内外饰着玺**箔,绘了沥粉贴金蛟龙像,殿中铺就浮雕云龙纹御路,踏跺、垂带浅刻卷草纹。 无忧暗道:都是做侯的,这暮月侯府明显比起那黑蚩侯府华贵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17章 识破 无忧跟着马车自西边侧门进去,几进几出后,被带得头晕眼花,行了许久,马车终在一处桃红柳绿的庭院停住。 庭院处静待的两人,正是早前的男女。二人换过一身衣裳,一洗风尘,说不出的清爽干净。 领兵见到那男子,恭敬施礼道:“公子。”男子并不多言,示其退下。兵士们得令,赶紧留下马车,背身而去。 男子见兵士们走远,皱眉道:“表妹,将这东西搁在府里总觉不妥。” 女子媚笑:“表哥莫非信不过我?虽说这东西被高人的宝贝吞了生魂,又被灌了九天玉露,制成了干躯死傀,但毕竟时日尚浅,还不成气候。” 说着,女子将软绵绵的身子紧贴过去,姿态暧昧地覆在男子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听得男子展了笑颜。 无忧疑惑,不知他们所说的高人是谁?所提的九天玉露可是她知道的仙界之物? 赶紧继续细听,谁料二人音量越说越小,无忧五识术比不得伯弈,一时听不到心里着急,身子压住树枝越来越低,“咚”的一声,毫无预兆地掉到了地上。 说贴己话的二人听到如此巨响,转头望了过来,那无忧也是慌了手脚,自作聪明地现了形容伏爬在地上,装起府中的丫鬟。 男子见到地上伏着人,冷冷质问道:“你是何人?为何在我院内?”无忧心中打鼓,学着戏本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想着一番对话不知此女听去了多少,又见她伏爬地上瑟瑟发抖,男子心中焦躁,厉声道:“抬头回话”。 无忧无奈,微微抬起了头。 二人见到无忧形容,眼中皆闪过惊艳神色。 府中何时竟有如此女子,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一双大眼如稚子般的清澈。容貌精致道不稀奇,唯浑身之气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竟似自九天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若假与时日,怕是与那天下第一的美人女织也不遑多让了。 男子的声量不自觉低了下来:“即是下人,为何跑到我院落中,还趴伏到树上去?可是不知道这府内的规矩?” 无忧连忙伏低做小:“公子饶命,我原见院内桃花开得好,又素喜桃花之气。一时心下难痒,便进了园子想收些花瓣。正待拾捡,就听到脚步声近了,因恐被责难,就慌忙忙地爬到了树上,想去躲避,却没想到冒犯了公子。” 无忧说完,见男子沉吟不语,却不知自己的话他信了几分? 正自忐忑,那表妹却上前几步,逼近无忧,眼中闪过厌恶妒恨之色:“即是冒犯,你可知会受罚。” 无忧头伏得更低:“奴婢知道,只求公子、小姐念奴婢初犯,从轻发落。” 无忧说着,手掌慢慢凝力,这女子毒辣不得不防。 那表妹转头看着男子道:“怪可怜的,模样长得也好,你说是不是呢,表哥?” 缓缓挑眉,又对着无忧假惺惺地道:“别怕,若你真是侯府下人,我必是会叫表哥留情。不过,你为何不知我乃苍梧圣女,刚刚要称呼我为小姐呢?” 无忧一听,心中一紧,想是隐瞒不住,正欲跳起与他们一拼。 那公子却抢先上来一把握住女子的手腕,不悦道:“令姜表妹何苦与一下人计较纠缠,还是护着那东西速去安置的好。这婢女即是我府中之人,犯了规条我自不会轻饶,就不劳表妹代为出手了。” 令姜抬眼看他,心里一阵泛酸,他对自己总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她多番表情,他也只是应付敷衍,如今竟为了一个贱婢来苛责自己,眼中怨色越发深重。 当着他又不好发作,只得跺脚转身,不甘不愿牵着马车,缓缓而去。 无忧看着马车远去,心里发苦,师父让好好跟着,如今失了踪影可怎么好。 正想着,男子却行到她面前蹲下,一柄玉骨折扇勾起她的下巴,秀眉上挑,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对她说:“我叫游雅,是这暮月国的公子,你可要记好了。” 几时被男子轻薄过,无忧愤然别开头。 那男子也不计较,撒了手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道:“既然你那么想当我这府里的丫鬟,那我就顺了你的心,将你留在这院子里伺候我。” 无忧知他是疑了她的,只是不知为何却留了情,将她留在府中、留在身边。莫非是要试探自己,一定是的。 游雅见无忧自顾想着心思,不耐道:“还不快起身,当婢子的就该有个婢子的样,快起来伺候我更衣、用膳。” 无忧一听,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紧跟游雅身后。 那游雅在前故意走得极慢,无忧在后迈着碎步走得小心翼翼。 正想撂挑子不陪他玩了,忽觉臂上乾坤环发出了热气,师父在附近了! 想到伯奕,心情就雀跃不已,既然游雅要留她,那她就顺势留下,一来等候师父,二来探些对师父有用的消息。 第二日,游雅在书房看书,无忧随伺左右,一会儿添水一会儿晕墨,一会儿披衣一会儿打扇,伺候这挑剔的贵公子真比在山上伺候伯奕辛苦了不少。 正自腹诽,那边厢,游雅缓缓开口:“丫鬟这会儿的表现,公子我甚是满意,只是这带到人前,总不能一直丫鬟丫鬟的叫吧!” 无忧反应过来,游雅正拐着弯儿寻她名姓,赶紧恭敬接声,“奴婢本名无尘。”师兄别怪,暂借名字一用,谁叫咱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好名儿呢。 “无尘”?游雅微微挑眉:“身无尘埃、清丽绝俗,倒也衬你,是个好名儿。” 无忧心中恼恨,真是轻浮之人,却又不得发作。 半日下来,那可恨之人没去找他的宝贝表妹,更没去瞧瞧那棺里的东西,只在书房里窝着。 弄得无忧心烦意乱,既惦着棺木,又念着师父,偏游雅甚不解意,多使唤于她,害她只得小心谨慎与他周旋。 这会儿,纨绔公子又想起一遭儿,差使她去厨里点膳。 章节目录 第18章 会合 无忧在府中转了老半天,好容易找到膳房,传了游雅的话。 厨房里好几个厨娘频频注视着她,终于一老姐儿忍不住了,拉着她的手看了半晌:“果是个标致的人儿,难怪公子留入了院子。” 其他人也纷纷接口:“是啊,公子打小就不习惯婢女贴身伺候,这院子里更没一个女婢子,昨儿一听我们便想,这要如何水灵的人物,才入了公子的眼,破了他的规矩。今儿一见,真正开了眼。” 无忧听着一群女人叽叽喳喳一阵八卦,想他们对这游雅多是恭敬,可见这纨绔子平素也是甚会做人的,倒也博了些好名声。 无忧在府中东逛西看,慢悠悠地回去,刚跨入院门,见到空中飞来的素白纸鹤,心中一悸。 游雅倚在窗边,看着窗外,落英缤纷,桃花正艳,绝美的少女立于桃树下,仰望着天空,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抬起,素白的纸鹤盘旋飞舞轻落了下来。 不知那少女是得了什么讯息,盯着鹤儿竟如痴了一般。 游雅忍不住走了出去,打断少女的沉思:“想什么呢?如此出神。” 无忧赶紧回神,不着痕迹将纸鹤握在于掌中,又怕纸鹤被压坏,手掌弓起,盘成个圆儿。 无忧乖巧道:“奴婢只是觉得桃花开得甚美,一时为之吸引便出了会儿神。” 游雅忽觉心烦,生硬回道:“桃花开得真是如此之美,竟次次都能勾了你的魂去?” 他话中有话,无忧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游雅见她心神不宁,也没了与她周旋的心思,只开口让她下去。 无忧得了令,如释重负一溜烟儿地回了厢房。关上房门,拿出宝贝纸鹤,瞧了又瞧,看了又看,满心的欢喜、愉悦。那鹤儿说,师父一切顺利,不日即到。 想着马上就能见着伯奕,无忧忙掏出玄冥镜与骨玉梳,将发髻拆开,细细对镜梳了一遍,仍不满意,又插了一支桃粉的钗子,左右瞧瞧,甚是好看,方才住手。 又过了两日,在强烈的忐忑期盼之中,正在伺候游雅梳洗的无忧,感到臂上乾坤环灼灼发烫,赶紧凝聚五识,感知伯弈正往侯府而来。 无忧忙寻个借口别了游雅,隐了声息伏在府门之上,目不转睛地痴着远处。不一会儿,见有宽大马车缓缓驶来,在侯府门前处停下。一颗心提到了嗓尖,只见帘子掀起,一白衣男子步了下来,清尘之颜、绝世之姿,静然而立,不是伯弈还能是谁。 无忧立时便要飞身下去,却见那马车上又步下来一名女子,无忧呆怔住,那女子柳弱花娇、楚楚之态,深情款款望着伯奕,心下酸楚难耐,那还有心思听下面人的对话,只满心想着师父离了自己却与其他女子亲近。 “还不下来?”待伯奕珠玉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无忧才缓过了神。 放目瞧向府门处,那女子已是不见,只有伯弈长身玉立站在那里。无忧伏着不动,使了会儿气,方才磨磨蹭蹭跃了下来。 伯弈看得无忧显形,带了盈盈的笑意,抬手便要去抚她的秀发。无忧侧头生生避开,卷起帘子径直上了马车。 伯奕微微怔愣,跟着上了车。 车厢内,师徒二人大眼瞪小眼,无忧气鼓鼓的也不说话。 伯弈更是心下莫名,素来不知女儿心思,只当她受了些累方才使小性子,想着不仅摇了摇头,靠着车壁假寐起来。 两人来到客栈,各自回了房。 无忧虽使小性子,但架不住对师父的思念,不到一会儿,就很没骨气地跑去寻伯奕了。 伯弈让她进屋,见她又恢复了往日神色,顿觉宽了心。 无忧一屁股坐到伯弈身旁:“师父,快来交换讯息,你先说说去葵城的事儿。” 伯弈心下好笑,知她必定忍了很久来与他使气。伯奕也不累述,只拣重要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无忧听得心情起伏不定,明知伯奕如今安好,但听到危险处仍是惊出了冷汗。 待伯奕说完,无忧道:“师父,我有一事不解。既然师父说那暗道里的杌机鸟是上古神物,或许是我们要找的东西,为何却任一个凡界的女子抢了去。” 伯弈眼眸幽深:“谁说被抢了。” 无忧听懂他的弦外之音,惊叫道:“师父?” 伯弈浅笑着指了指乾坤玉:“那瑞珠若只是普通凡人,就算武艺高强,也不可能在满城死腐气息中来去自如。她一应解释甚为牵强,初始已然疑她,在暗道中,发现有时隐时现的妖气,便对她留了心。” 无忧道:“莫非师父,连那假公女也是疑了的。” 伯弈并不否认,继续道:“那占了公女躯体的狼妖去碰触杌机鸟的机关时,我就肯定她有问题了。其后救她,便凝了防御之气,使她伤我不得,又顺势使了障眼法变了假的杌机鸟,递给狼妖,引瑞珠来抢,使他们现形。” 无忧目光熠熠:“师父,那暗道塌陷可是瑞珠搞的鬼。” 伯弈端起茶盏,微抿了一口:“无疑。” 无忧歪着头近看伯奕半晌,皮道:“师父,徒儿觉得你不是道仙。 ”伯奕不明:“不是道仙?” 无忧骨碌碌转了转眼珠:“想师父如此狡猾,应是狐仙才对。”说完,又接着道:“师父,忧儿想看看杌机鸟。” 伯弈听言,便从乾坤玉中取出那鸟儿,置于手掌上。 无忧俯头躬身,凑近看了,又伸手摸了摸,冰冰凉凉,就是一铜雕的小鸟儿,实在看不出有何宝贝的? 伯奕看出无忧心中疑虑,释道:“杌机鸟自天地化成始有,本乃上古神兽,后为真神太昊所救。据传因感其恩,认了太昊为主,将神魂化入太昊的神甲战铠中,太昊穿铠右肩静立的铜首便是杌机鸟了。这鸟儿有通天本事,啼叫声能解六界术阵。” 无忧叹道:“如此,这便是我们寻到的第一件神器了吗?竟然如此容易?” 伯奕凤目清润,缓缓道:“太过容易也并非好事。” “为何?” 伯奕略微沉默,不再接话,另起了话题道:“为师这段已然说完,如今忧儿就说说这几日的所见。” 章节目录 第19章 困惑 无忧酸道:“师父的事我哪里又是尽知了,说起那女子的事我就不知道。”抱怨一句,无忧并未多做纠缠,将离后所见仔细说了。 因说得太细、太杂,伯弈好一番整理,押棺的士兵全都死了,而抢走棺木的是暮月国的公子和苍梧的圣女,以那二人的身份,要死躯有何图谋? 他们口中的高人、宝贝又是什么?至于九天玉露,能化仙肌,本是惩戒犯大过的堕仙所用,可化肌肉唯不化骨,使其生不如死,不少仙家对这东西颇有微词。 想不到竟在人界出现了,若真灌入死人体内,其体的肌肉脏腑必然腐蚀极快,从而只留其表成为死傀。 见伯奕沉思不语,无忧道:“师父,如今棺木失了行踪,暮月国和苍梧国又意图不明,那造死傀的也不知道是谁,我们可还要继续追查?” 伯奕听到门外动静,厉声道:“谁?” 身随语动,见他身形一闪,冲出了门口。 全无声息,门外哪里有人? 伯弈一无所获,待转身回来,发现无忧侧倒在榻沿。 伯奕大急,近前将她抱起放平,细查了脉息,又待放五识探她内体,此时无忧却悠悠醒转。 看到伯弈急切的脸,只说不知为何突觉困倦,就打了个盹。 稍顿,又放低声音道:“师父,刚我睡去,听到了关于上古神凤纪的事儿。” 伯奕眸光微闪:“是何事?” 无忧拿手半遮着脸神秘地道:“在梦里,我看到了一团漆黑的影子,那影子一直在自言自语。我仔细听了,原说的是神女凤纪有一物,嵌于其额,形若火凤,实为神石。那神石有重生万物之能,可起死回生,曰大地石;但若遇活物则会生吞其魂,以控其灵,又曰噬魂石。” 说到此处,无忧抬眼紧看伯奕,果见他微垂了眼在想着什么。 半晌,伯奕目光炯炯地道:“如此看来,神物去向我们不用担心了。” 无忧不解:“为何?”伯奕深笑:“自会有人相告。” 无忧想再追问,伯奕却道:“依你梦中所听,确然应了当下之事。黑蚩侯死后不见其魂,连地府鬼使也不知魂魄去向,若是噬魂石,就解得通了。如今,若我们要寻那神石,就得找出致黑蚩侯身死的策划者。” 无忧恍然:“所有的事情都连起来了,我们只要顺藤摸瓜就行?真就这么简单?” 伯奕颌首,无忧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欣然道:“我想到了,那谋划者必定就是暮月国。” 伯弈含笑摇头:“暮月国如有噬魂石,何需利用苍梧圣女的咒术来控制死躯?” 无忧听了,也不气馁,又道:“当初黑蚩侯欲打邻近邪马国,日向国不是最快赶到的吗,必定是日向国了?” 伯弈朗然一笑,笑得一室风华:“黑蚩侯当日出兵时应当已是死躯了,麾下兵士恐怕也多有感染。这死躯之力自比凡人强了许多,按说即便日向国前来也难与他匹敌。结果却是日向国来得快解决得更快,确是古怪。但,日向可能参与其中,却不是策划者。” 无忧不依道:“为何?” “还是与暮月同样的道理。日向国图谋攻城略地,若他有噬魂石可控制死躯,大可以将那黑蚩侯为饵,让黑蚩侯攻进邪马,令邪马感染,两国不就变相归属于他了吗?他又何苦去解邪马之危呢?” 无忧一听,趁机过去黏着伯奕嘟嘴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哪到底是谁?” 伯弈低头看她,清丽姿容带着些许稚气,那么的清纯、那么的灵动。伯弈喃喃道:“静观其变,不日定有大事发生。” 伯弈的不日很快就来了,城里四处皆传:暮月侯贺五十生辰,邀天下君侯共庆。 消息传出,繁华的暮月国府都城内到处喜气洋洋,好不热闹。 酒肆里,师徒二人右手一桌三人正在畅谈暮月侯生辰之事,无忧赶紧尖耳细听。 白褂子道:“暮月此次可甚是得脸,不仅邀了六方诸侯,听说连共君天顺帝都遣了使者前来道贺,真是风光得紧啊。” 青袍问道:“那古虞侯可也要来?” 黑衫面露睥睨之色:“废话不是,天下诸侯岂能无他。” 青袍一脸神往道:“听说这古虞侯术离风采当世无双,其夫人女织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到时可得好好地开开眼了。” 无忧拿起桌前的夹肉饼,大啃一口,又看着粘了八字胡的伯弈,调笑道:“师父,你贴上胡子,又换了青袍衫子,看起来好像是凡间算命摊子的先生。” 说完,又赶紧补充道:“不过师父若真要摆摊子,生意一定很好。” 伯弈素质无忧古灵精怪,只随口问道:“为何?” 无忧半酸道:“为何?因为师父就算如此装扮,也会是个顶顶俊俏的算命先生。你就没看见不少大姑娘直往你这儿瞧呀,真摆了摊子,生意还能不好”? 伯弈听罢,拿起桌上筷子敲了敲无忧的脑袋:“你这丫头又在胡说。” 无忧摸摸头,不理他,继续啃饼,道:“师父,这暮月侯庆生辰阵仗还真大,竟然请了六个侯爷。” 伯弈摩挲着手中茶盏:“不止六个,应是七个”。 无忧奇道:“七个?黑蚩侯已死,他自己不算在内,这天下不是还有六侯吗?哪来的七个?” 伯弈笑道:“黑蚩侯为何不算?他不正在暮月侯府吗?” 无忧杏目圆睁:“莫非在寿宴上,黑蚩侯会出来做客?” “嗯。”得伯弈肯定,无忧兴致高涨,眼中散发着璀璨华光:“让死人出来做客,有趣有趣,那我们今晚就潜进暮侯府去探消息。” 无忧在暮月盘桓了五日,师父每日只是拖她吃吃喝喝、四处瞎逛,全然一游手好闲的样儿,今儿总算是找到些有谱的线索了。 期待伯弈答应,谁料他却道:“不用夜探,这次你我二人还是正经进去较好。” 无忧满面疑惑:“正经进去,那要怎么去?” 伯弈一脸淡然:“等人来请。” 无忧缠着追问,伯弈却不爱答了。 无忧嘟嘴,师父哪儿都好,就是神仙的坏毛病不少,时不时就要装一下深不可测,多说几句又不会耗他功法。 章节目录 第20章 相请 当夜,一架较寻常大两倍的马车缓缓向西驶来。 那马车车厢四檐,各挂了一盏金色琉璃的灯笼,晶莹剔透霎时好看。车顶处悬了一颗莹黄的宝珠,洒着三层软烟轻纱,看起来甚为华美。 那马车行至伯弈师徒下榻的客栈停了下来。 随伺右边的婢女上前打帘,请下一若仙妃般华贵端庄的年轻女子。 女子身形纤瘦,着淡金对襟长袄,手挽同色轻纱,头缀珠翟花钗,正是蚩侯夫人、暮月国公女元姬。 那元姬领着婢女入了客栈,询了伯弈师徒所住,在一众人的注视下,款款上了楼。 元姬在伯弈房外徘徊许久,百般心思勾勾转转,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镇定下来,在门外柔声道:“公子,元姬特来拜会。” 对元姬的到来,伯弈并未惊异。他放下手中书卷,走过去开了房门,白袍大袖潇洒一挥,作势相请。 元姬看着伯弈,心扑通乱跳,已有五日未见,这几日每时每刻无不想着此人,今日特将自己打扮了一番,就是为了来见他。 伯弈已转身走回坐定,再度出言相请,元姬方才收敛心神,踱步进去,端坐到了圆凳之上。 伯弈温言道:“夫人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元姬抬头瞧了伯弈一眼,与伯弈目光相对,慌又低下头来,一张软帕握在手中越绞越紧:“元姬今日前来,一来为当面谢公子救命大恩;二来知公子盘桓于此,此次我君父大寿,邀了各方诸侯,想着以公子如此人物定能寻得识你重你之良君,故特来相请”。 元姬说着,从婢女手中取过一张烫金函贴,搁到了桌上。 这元姬本就天之娇女,当年模样行事在一众公女中也算拔尖儿的。嫁给黑蚩侯,夫君的年纪比她君父还大,这元姬一应少女心事便没了归处。 如今遇到伯弈这般神仙人物,又受其救命之恩,思慕之意较平常少女来得更浓烈一些。 虽也自卑已非完璧,却不愿轻易放弃,寿辰之事若伯弈能应下,二人便有诸多机会独处。若伯弈能在寿宴上得一侯赏识,自己就可去向君父相求…… 思及此,元姬的脸就更红了。 对元姬的相请,伯弈正欲启口应下,谁料那房门啪叽一下自外推开,将二人的注意引了过去。 二人看向门外,见一粉衣少女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嘴里直嚷:“师父,师父……”。 那少女正是无忧,无忧的话未说完,在看到房内情形后顿时卡住了。 原来,她回了厢房,却仍想着近日发生的事儿,灵感一至,得了个主意,自己不是给游雅当了丫鬟吗,可以利用这个身份再回去探些消息呀。 可行不可行也未细想透彻,得了主意便赶紧跑去找伯弈。 谁想刚推开门,就看到师父房里有人,关键是个女人,还是个漂亮的和师父之前就有交集的女人。 此时,元姬也看到了无忧,二女相互打量一番,刹那间好一阵电光火石,只那生事者却一点不知,淡然地静坐着。 倒也难怪伯弈,从小仙山修行,习的是淸宗道术、仙法,求的是大爱大道,加之上至师父下至门内弟子,一应男者都没经过这些俗世儿女之情,整成了榆木性子实在难免。 无忧赶紧向伯弈靠了过去,扯住袖袍撒起娇来:“师父,她是谁?” 伯弈微叱:“元姬乃暮月国的公女,忧儿可不得无理。” 无忧最是无尘无垢之人,没有婉转心思,心下愤愤然便直言道:“即是公女,更当知礼数,岂有深夜来单身男子房间的道理?” 伯弈赶紧圆场:“忧儿,不得再胡说。”又转头对元姬道:“小徒顽劣,公女见谅。” 元姬只温婉一笑:“公子多想,元姬素来最喜最羡活泼的性子,令徒如此天真烂漫,元姬又怎忍苛责于她。” 伯弈唇角带笑:“公女宽厚。” 说毕,言道:“今日得公女相请,伯弈必当承情。难得诸侯齐聚,不知伯弈能否提前去到府上,也好一睹侯爷们的风采。” 元姬听言,很是惊喜,满口应承:“公子即有此意,那我明日就派人来迎。” 伯弈道好,又望了望窗外:“如今,夜色已晚,实不便相留,夫人一路小心”。 赶人之意如此明显,元姬怎会不懂,因想着明日又能相见,也不啰嗦,便自去了。 无忧负气坐在一旁,此时见她终于走了,心里方才好受了些。 伯弈见她还在生气,躬身轻言说:“此去暮月侯府,怕会生出不少事来。忧儿今日当好生歇息。” 无忧全忘了初来之意,气鼓鼓回了厢房,师徒二人各自睡下,一夜无事。 翌日巳时,元姬亲来迎了伯弈师徒,又寻了侯府西边的院子安置。 这元姬观伯弈衣着气质必然喜好清净,对他颇为费心,选的院子因离主殿较远,确然清幽秀丽。 那元姬很是懂事,迎他们进来后,很快便寻了借口离开,只让他们师徒二人好好安顿收拾。 无忧赖在伯弈房中,先拿元姬的事打趣一番,又侧头问道:“师父,既已进府,今晚就去夜探可好?” 话音刚落,忽然飘来软糯清脆的陌生声音:“仙人,我有话说。” 无忧左右看看,奇怪问道:“师父,哪来的声音?” 伯弈也觉奇怪,忽又想起一事儿,便解下身上的乾坤玉,有稚嫩童音从中传来。 伯弈恍然:“差点忘了这个”。 说着,他至乾坤玉中取出个拇指大的小孩儿,一张胖乎乎的脸,眼睛又大又亮,头上生了一对毛茸尖耳,屁股后拖着一蓬大尾翘得老高,憨状可掬、十分可爱。 无忧嚷嚷起来:“师父,这么个小东西,太可爱了”。那拇指小人听了,气得跳起来:“我不是东西,你才是东西。”无忧边说边笑:“好好好,你不是东西”。 小人气得脸又红又白,半晌道:“我不理你,我只和仙人说话。” 说完瞅着闲坐一旁的伯弈道:“仙人,这暮月府里要发生大事儿,可不是你能对付的,还是快些带我们离开的好,可千万别去趟这浑水。” 章节目录 第21章 夜探 拇指小人说完,抬头看着两人,全然没收到意料中的反应。那伯弈听他说得没头没尾,直言道:“说得简单,如何取信?” 拇指小人说完一屁股坐在桌上,一幅高人模样:“什么取信,我可是好心,不信拉倒”。 小人等了一会儿,见伯弈老神在在只顾喝茶,那无忧就忙着玩自己的尾巴儿,忍不住踱踱脚道:“罢了,我就直说了。仙人,你的师从来历、所为何来,这一举一动都被那人知道得清清楚楚。因你是六界书明示之人,只要跟着你就能找到流落人间的神物,我和瑞珠都是被那人派来的,却互不知道身份、目的,可见那人心思缜密、深不可测,你如何能对付得了他?” 伯弈见他说得激动,微微侧身道:“说了半天,你说的那人究竟是谁?” 拇指小人使劲摇头,哀叹道:“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本事强大,最擅化形,恐怕这世上就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无忧忍不住插嘴:“那你即是他派来,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 拇指小人顿时沮丧起来:“任务失败,我哪还敢回去,如今跟着仙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无忧望着伯弈道:“是挺可怜的,师父我们就收下他吧。” 伯弈轻笑,低声将这小人的来历告诉了无忧。 原来这拇指小人就是当初假装黑蚩侯公女的狼妖。 居然暗算师父,无忧眼睛一瞪,对那小人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差点害了师父的狼妖。”无忧边说边刷地一把扯下了狼妖尾巴上的一大撮毛。 狼妖捂着尾巴,大叫起来:“你这黄毛小丫头,你爷的毛都被你扯光了。”无忧刚想回嘴,伯弈眼睛微眯道:“忧儿,你可喜欢这只狼妖?” 无忧对着狼妖皱皱鼻子,一脸轻蔑:“谁喜欢这种阴险狠毒的臭妖怪。” 伯弈微叹道:“那就算了。本想将这狼妖收了做你的灵兽,如今既不得你喜欢,那就取了内丹,放他归林好了。” 那狼妖一听要被取内丹,想着三千年修为一朝尽失。立即变大身形,扑上去抱住无忧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不要哇,小主人,我愿当你的灵兽,只要不收了内丹,我什么都愿意做。” 无忧被他抱住,又见他哭得伤心,心软下来,转头对伯弈道:“师父,既然没有别的,就勉强收了他吧。” 伯弈乐见其成。话说这收灵兽也颇有讲究,若收的太厉害,无忧修为浅薄驾驭不住,难免有所反噬;若收的是个花架子,浪费名额又排不上用场。 如今这狼妖形容虽小,到底有三千年道行,不多不少,做无忧的灵兽最是合适。 随后,伯弈便让无忧割了指血,点在狼妖额头,血融契约即成,自此狼妖便认了无忧当小主人。 无忧抱着小狼妖,越看越喜欢,又想着应给自己的第一只灵兽取个名儿,冥思苦想了半晌,婉然笑道:“师父,我想给我的小兽取个好名字。” 狼妖、伯弈满面期待地齐齐看着她。无忧看着小狼妖圆嘟嘟的包子脸,得意一笑:“就叫包子。” 狼妖包子一阵哀叹,刚想反驳,伯弈却抢先开口:“形如其名,不错不错。”真是两个无良师徒。 正自说闹,突有“咚咚咚”的敲门声,伯弈眉头微蹙,无忧收起包子放入袖笼中。 门外有男子道:“暮月国游雅求见。”公子游雅? 无忧一阵心虚,这么快就找上门了?今儿进来,自己可是大门未出二门未迈,怎么就被发现了呢? 伯弈也觉惊奇,自己与游雅并不相识,有何大事须得深夜拜访? 数个念头飞快闪过,少顷,伯弈朗声说道:“在下已然安歇,不便相谈,请公子先回,明日在下自去请罪。” 无忧有些吃惊,没想到师父拒绝得如此干脆。门外之人听言,没多强求,虚应一句便独自走开了。 伯弈听那脚步声渐远,转头对无忧道:“走吧,他既然来引我们,就跟去看看究竟有何事。” 无忧取出沉香珠带至腕上,跟着伯弈悄然出了门。 游雅一身青衫先是走得缓慢,离了院子一丈开外,忽地腾空跃起。师徒紧紧相随。 一前一后几人曲曲拐拐走了好一会儿,游雅在一空地处停下。 暮月侯府内皆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绿树成荫,只这里却是以绿树围出了一片空地。 游雅于空地中间伏下,用手指轻叩四方数声,地上缓缓开了一道不大的石缝,露出一排长长的石梯。 游雅踏上,步了下去,过了一会儿,石缝便缓缓合上。 无忧低声道:“师父,这游雅深夜造访用意不明,如今又径直来了这里,这一切皆像他计划好的一般。” 伯弈回了:“他确实有意相引。” 伯弈跃下地,凭着记忆学游雅的样子,敲击了地面,不一会儿,那地上露出一条石缝来。 师徒二人俯身进去,顺着石阶,蜿蜿蜒蜒盘旋向下。 约莫一炷香后,石阶走完,现出一条笔直通道,通道两边墙上每隔一段挂着三支火烛,地面上嵌着一格格的正方石块。 无忧盯着地面,弯眉笑道:“师父,这个不是九宫格吗?”“嗯。”伯弈有些心不在焉。无忧觉得不对,扭头看他,伯弈正盯着墙面出神。 无忧凑近:“师父,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对?” 伯弈吁了口气:“你瞧这墙面,刚才我们进来时墙面平整,可是到了这里,墙面却略向外凸,这墙的下面像是藏了什么东西。一会儿过去得千万小心。” 无忧点点头,让师父说得有些紧张,转念一想,解九宫自己算得拿手,一时又有些跃跃欲试。 伯弈见她兴致颇高,也不阻拦,无忧当先走着,只见她直走一步,向右横一步,跃起斜跨向前两步,伯弈则紧跟其后。 如此走了数步,无忧微微得意转头看伯弈,明明踩得实在的脚却忽的落了空,身子失了支撑,直直往下跌落。 章节目录 第22章 遇险 无忧暗叫不好,伯弈反应奇快,瞬间上前拉住无忧的手臂,正欲使劲往上提。 突然一阵地动,墙面顿时碎裂开来,墙中飞出无数黑色的物体,密密麻麻恐有数千只之多。 那黑物飞近,竟是一群身像蝙蝠的怪鸟,人脸尖唇,半张脸光滑细腻,半张脸覆着深黑毛发,瞳呈金色,一只独脚。 那怪鸟直直向伯弈飞来。伯弈一手拉着无忧,一手使力挥掌抵挡。偏生脚在宫格之上,一只脚踩在两步开外,身子斜倾,一脚高高抬起,全靠腰腹力量支撑。 眼见那怪鸟越来越多,伯弈挥掌速度渐慢。无忧反手扣住师父的手肘,脚下是无尽的黑暗。 伯弈拽着无忧的手越收越紧,却借不到力拉她上来。那怪鸟十分聪明,见攻伯弈右手无效,便转头向悬于空中的无忧扑去。 伯弈怕无忧受伤,掌风紧跟,左掌挥出击向缠绕无忧的怪鸟,不少怪鸟见势竟又掉头向伯弈紧拉无忧的右手而去。 伯弈右手拉着无忧,难敢乱动,只能任那怪鸟,尖嘴口口下去,不一会儿,一只玉白手掌便血肉模糊起来。 得了便宜,更多怪鸟飞扑上来,围着伯弈右掌大嚼大食,伯弈顾此失彼,堪堪受着,一双血肉模糊的手仍牢牢拉着小徒的手臂,无丝毫放松之意。 但无忧又怎忍让伯弈受剥肉嚼骨之苦,此时,她早已是泪流满襟,心痛如绞。 一声“师父”道不尽的哀婉、深情,无忧对着伯弈凄然一笑,缓缓地松了手。 伯弈未料无忧突然放手,凤目怒睁,大惊失色,惊然一句不要,还未出口,无忧的身子已落入了那黑渊之中。 说不尽的惊恐、悲痛,伯弈怒意顿起,龙渊剑出,渡入全身内力催动无上剑气,剑剑入心,一排怪鸟在他如疯魔般的剑下簌簌倒下。 怪鸟唧唧乱叫、四散奔逃,寻到间隙,伯弈毫不犹豫,执着长剑,纵身跳入了无底的深渊。 十年相伴,早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动了别样的心思,又从何时开始满心是他也唯有了他,可师徒情义又怎能容得孺慕之思。 今生若缘尽于此,也未尝不是好事。 只是来世,她可能再求到与他的相遇相守,只是,不要再是师徒了吧。 泪珠自眼角滑落,无尽的黑暗等待着她。 头顶上,又出现了那个人的身影,无时无刻不在的身影。 无忧苦笑,老天实在厚待,在她如此绝望的时候,竟又让她见到了那个念着想着的人,白衣飘绝缓缓飞来,瞬间便融了她的心。 是幻境吧,无忧闭上了眼,如此美妙的幻觉就让它成为最后的记忆吧,别了,师父,别了,伯弈…… 无忧双手垂下,已无生意。刹那之间,却被有力臂膀紧紧环住,猛睁开眼,师父的气息、师父的温度、师父的脸,他竟跟着跳了下来。 “师父?”无忧从未如此绝望,她怎能累他如斯? 伯弈哑着嗓子:“你为何任性放手?”稍顿,又轻声安慰道:“忧儿放心,为师一定带你上去。” 伯弈说得容易,他凝聚全身之力仅能放缓下跌速度而已,没地儿借力又怎能上得去?何况,还抱着一个人。 就在纠结时,一个白团自无忧袖笼中窜出,正是狼妖包子。 只见它身子不断拉长,一个腾空飞跃,扑向一侧,瞬间没入了黑暗里。只一会儿,包子的蓬松大尾生长过来,悬在二人头顶三四米处停住。 伯弈立即反应,知包子定是扑到了一侧石壁用爪子固定身子,伸长尾巴以给他借力。 伯弈凝力跳上,脚触大尾,大尾发力弹起,伯弈便借势提注内力孤注一掷飞跳回了地面。 刚一着地,不及休整,无忧顾不得自己,急急捧起伯弈右掌,见大半生肉翻起,血肉糊作一团,心下大疼,泪水哗啦啦决堤而下,嘤嘤呜呜从身上取出软帕细细给他包了。 伯弈抚抚她的头,示意无碍。 无忧执着伯弈的手伤感了一会儿,忽想着包子还在下面,赶紧伏爬到地面,对着无底深渊不住大喊:“包子,包子……” 一双红肿的爪子爪在了石板边缘,一张惨白的小脸露了出来:“如此震耳欲聋,没摔死都被吓死。” 无忧看见包子,一把将他抱了过来。 包子在无忧怀里蜷缩起来,不禁有些后怕,又见自己一双白胖小手此时却是惨不忍睹的模样,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伯弈见状,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包子赞许道:“没想到你那么厉害,竟在关键时刻出了大力。” 包子一听伯弈赞他,顿时觉得自己真的高大了起来,眼泪一下止住,笑鼓着脸,得意地立起了身子。 “忧儿,为师往前探探便回,你先留在这儿歇息。”伯弈正对无忧,目色深邃,如今自己封了仙法,不能保得她完全,还是让她少涉险为好。 刚才他试过地上石板,不得不佩服对手心思深沉、识人心之深。 这地上石板被分作数个方格,难免会联想九宫格术。谁想地上机关专为解术得道之人所设,若是平常走来不定有事,一旦以九宫术解之,则必中机关。 中者若是一人难免跌落深渊,若有同伴欲救,墙面便会碎裂放出怪鸟食人血肉,使中者再无生还之机。 再有那怪鸟只被击毙几只,如今尽数不见,而墙面完好无损,恢复初始样子,可见操控怪鸟的人必然擅蛊。 无忧未及回答,却见公子游雅缓缓向前走过,不禁惊叫指去:“游雅?” 伯弈转头看向身后,通道空空如也,哪有半点人影痕迹。无忧心惊,自己明明清清楚楚看见游雅的身影,为何眨眼便消失无踪了。 忧儿看见的是幻影还是真人? 为何二人刚一脱险,游雅就现了身形? 伯弈将四方细细凝视一遍,忽然意识到师徒二人一举一动被人监视了起来,以五识相探却探知不得,便传音道:“忧儿,找机会将玄冥镜交予我。” 章节目录 第23章 引狼 看清偷袭者,无忧眼睛瞪圆,喷出火来。 “我并无恶意,将你定在这儿实为你好,你就乖乖呆一会儿。”游雅说完,挡在无忧身前,将无忧视线封死。 伯弈背对无忧,浑然不觉身后之事。 令姜猛地抬头,跃出水面,对着伯弈媚然一笑:“公子,令姜听许多人说起公子绝世风骨、一身本领、旷古慧根,可如今百闻一见,却很是失望啊。” 伯弈静静看着眼前的女子,脸色虚白,并未说话。 四根铁链自动断开,令姜抚腕叹息:“能让公子这样的人物着道,我受这点苦又算什么呢?” 微顿,手指抚上伯弈鬓角:“好俊俏的脸,竟比我那表哥还胜三分。想着公子深受着九天玉露之苦,令姜就心疼不已。” 无忧心慌意乱,听那狠毒女人的话,师父必然遇了危险,但她此刻被定住,动不得说不得,要如何是好? 包子窜上无忧肩头,咬着无忧耳朵道:“别担心,你那师父可不是好相与之人,你且看着,放下心来。” 见伯弈呆呆木木,没半点反应。令姜不禁有些得意,对伯弈甜甜一笑:“公子,这滴入池中的玉露滋味可好受?令姜就不陪你了,公子还是抓紧时间再感受一下活着的美好吧,哈哈哈。” 令姜说完,走出了笼子,走了几步,突然顿住道:“表哥?你怎么在这儿?” 游雅端站在她的面前:“表妹你又为何在这儿?黑蚩侯尸体究竟去了哪里?” 令姜如软骨一般向游雅靠去,低声说道:“表哥别问这些,你只要知道表妹皆是为你。” 游雅宛然一笑:“为我?我君父寿辰之日,诸侯皆来,你苍梧族人皆来,你想在寿辰时放出那黑蚩侯?你想让所有的人都成为死躯让你控制、差遣?想不到你贵为苍梧圣女,居然连自己的宗族都不放过?” 令姜将头埋到游雅胸前,深情道:“表哥,你真不明白我的心意?若这天下君侯皆亡,我定有办法助你取这天下至尊之位。” 游雅推开令姜,冷冷看她:“天下至尊?你牺牲如此多人是为了满足你的权势之欲吧,我不过是你傀儡而已。” 令姜痴痴看他,黯然道:“表哥,若不如此,你怎可属我一人。我做这一切,只是想一生捆着你、绑着你而已。一切皆因我爱你而起,为何你竟是不懂。” 游雅讥笑道:“你这是在爱我?罢了,只怨我暮月国贪婪,引狼入室。只是表妹,我劝你还是早早放手,这一场你赢不了。” 令姜娇笑:“赢不了?还有谁能挡着我。表哥,你身后是谁?” 令姜猛地转到游雅身后,指着游雅着意挡住的无忧,狠厉之色立现:“表哥,你费心藏她在此,莫非真的动了心?” 游雅未及回答,令姜已挥掌向无忧击去。 无忧闭上眼睛,准备生受一掌,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又睁开了眼,眼前白袍迎展竟是伯弈。 无忧心中惊喜,眼中流出泪来。 一边,令姜已被无形剑气紧紧捆住,再也动弹不得,花容失色道:“你,为何没死?” 伯弈走到无忧身旁,解开无忧穴道,又转身看着令姜:“枉你费心寻了化仙水,只是伯弈却无福享用,你且看看池中人究竟是谁?” 令姜努力撑起身体,瞧向笼子,笼中确然定着一人,竟是一个大头侏儒。 那人一对白眉弯垂腮角,嘴上一撇八角须微微上卷,与令姜一般的深褐色眼珠。此时,他大半身子埋在池水中,只有一颗十分硕大的脑袋露在水面。 “父亲!”令姜声嘶力竭朝那笼子一阵大喊,侏儒正是令姜之父苍梧国大法师。 败了败了,苦心算计这许多,不惜背叛深爱之人,竟换来如今全盘皆输,不甘心,怎能甘心。 令姜疯笑起来:“你们勿需得意,明日七侯聚首,不,我忘了,是八侯聚首。那黑蚩侯明日少不得出来和你们叙旧。明日晨时,七国入城,多少人会成为死躯傀儡,那场面一定十分壮观,哈哈哈。” 伯弈欺身上前,俯看令姜冷然道:“若你再做坏事,我便不再饶你,定叫你灰飞烟灭。” 令姜嘴角噙笑:“你就不好奇是谁给了我化仙水?那可是神仙之物。” “若是我好奇你便会如实告知?即便你说了我又怎敢信你,与其听了生出错的怀疑,不如用我自己的眼睛去寻找真相。” 伯弈甩开袍袖,转身往外走去,终是下不了狠手。 游雅摇摇头,再不看她一眼,与伯弈并肩走了出去。 无忧跟上,又忍不住问道:“师父,这两人就扔这里了?”伯弈淡淡道:“能否出去就听凭他父女二人的造化吧。” 章节目录 第24章 观礼 铁牢旁,令姜努力挣扎却仍摆脱不了伯弈缠束的剑气,不禁生出些许钦佩,只是,他不可能会斗过那个人。 而游雅,想到他,令姜心中一阵窒痛,咬破嘴唇,血化在齿上,喉头一阵腥甜,一群深紫虫子从喉中爬了出来。 虫子吸食令姜之血,瞬间膨胀变大,令姜喉中发出清音,虫子竟像列队一般站成一条长线,向令姜手腕处的剑气扑去。 “破”,剑气消去,令姜站了起来,拿起一只虫子托于手掌,深情说道:“表哥,你既不领我这片心意,我也不能轻易放过了你。”说完,手掌收拢,那肥硕虫子爆出红色汁水溅爆而开。 三人从地室内走出。一应顺利,不一会儿便到了师徒二人下榻的院落。 无忧缠着游雅追问,游雅倒不隐瞒,将事情细说一遍。 一月多前,苍梧国圣女令姜来到了暮月国,说不久前有一游僧因缘际会拜见了苍梧大国师,告知了他一件惊天之事。 那游僧说黑蚩国侯爷被噬魂石吞噬掉魂魄,躯体不腐不烂,以食生人补充体能,是为死躯。 这死躯的魔腐气能迅速在人群中传播,比瘟疫更为恐怖。 因事关重大,游雅便将此事告知了他的君父暮月侯。 暮月侯召见令姜,令姜当场出了一计:说是巫蛊术能操控死躯,若能得到黑蚩侯的躯体,暮月国便能利用他来胁迫七国,从中渔利。 他君父原有些顾虑,却架不住令姜一再地游说。 于是,便有了暮月国出头抢尸首、暮月侯大宴七侯的诸多安排。 这事儿原说也进行顺利。只蚩侯尸体运回后,游雅发现令姜杀了不少兵士养她的血蛊,不禁觉她手段太过阴狠,便生了些疑。 幸得游雅小时跟一老道学了些术法,施了点手段,偷听到令姜与大国师的对话,方知他们要毁掉的不仅是七国,连暮月也算计在内。 游雅听了,又惊又怒,怨自己贪心引狼入室。 但事已至此,他无计可施,终是想到了姐姐元姬在回府后说了许多关于伯弈的事儿,于是,便生了心思引他师徒去找黑蚩侯的尸体,想要毁了这桩祸事。 无忧听完,愤然不已,暗道这游雅也算活该,瞧他倜傥风姿,想不到竟也是贪婪之徒,还差点害了她和师父。 无忧这般想来,对他更是横竖看着不对眼,说话也没了好气。 游雅扭头避开无忧不善的眼神,望着伯弈,带着问询之意道:“明日巳时,七侯将至,蚩侯尸身不知踪影,如今,也只能赶在诸侯入城前截下他们,言明一切了。” 伯弈凝眉未答,外面忽有幽冷声传来:“明日,一切如常。” 几人循声一看,见那月色之下大槐树旁隐着一矮瘦的身影,墨黑大氅遮住全身,硕大兜帽扣在头上,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唇。 天晟三百三十一年六月初九,余事勿取、诸事不宜。 暮月侯大宴当日。晨时,角号声自远处飘来,浑厚连绵。无忧醒来,对镜梳洗,薄施粉黛,一番打扮后,出门去找伯奕。 堪堪出去,便见院内静待三人,正是伯弈、元姬与游雅。 伯弈仍是一件素白大袍,只用白玉钗子束起如瀑黑发。 而另二人皆着了盛装,那游雅一身锦衣华服、头戴玉冠,风度翩翩;元姬着花缎织彩裙、金钗累饰,恍若仙妃。 三人瞟见无忧来了,齐齐抬眼看她。无忧此时穿了一袭桃粉留仙裙,薄如蚕翼的仙纱层层叠叠挥洒而下,将身子勾勒得玲珑曼妙,无忧款款走来,摇曳轻转间依稀可见倾世华彩。 游雅赶紧迎前几步,含笑打趣道:“想不到小丫鬟稍做修饰,竟也有几分姿色。” 无忧皱鼻不理他,径直往伯弈那儿去。 正在这时,传来礼乐齐奏之声,元姬站在伯弈身边含羞带俏道:“公子,鼓乐齐鸣,恐是国侯将至。” 无忧不给伯奕与元姬搭话的机会,毫不客气地挤到二人中间,抱住伯弈的手臂道:“师父,别磨蹭,我们快去观礼吧?” 无忧说着拉了伯奕就走,哪管他人。游雅、元姬相视一眼,紧跟而去。 暮月国都府城外,城墙足有十丈之高,墙头上每隔十步竖起一旗,旗下又站两名兵士,持戟鼓号、旌旗招展,庄严肃穆中洋溢着漫天喜气;城下亦是人头攒动,列队夹道,十分热闹。 伯弈师徒跟着元姬、游雅沿着蜿蜒石阶缓缓步上城墙。城墙甬道上已站了不少观礼之人,四人寻僻静处混入人群站定。 站在墙头,从极高处向下望去,这暮月府都城竟是建在一棵蜿蜒盘旋的巨木之上,以木为基,青石垒砌,数千石梯至极低处笔直向上延展开来。 包子好奇探出头来,尖尖小耳虽被茸毛覆盖着,但仍露了些形。包子担心被人发现,赶紧收好耳朵,变作常人模样,但身子却不肯变大,钻在无忧袖笼中躲着风不时伸头探看。 伯弈静然看着城外,元姬紧靠着站在他的身边,心不在焉地不时偷眼去瞧他,又寻些话题刻意与他攀谈。 对元姬的问话,伯弈皆是彬彬有礼一一回了。 无忧挨着伯弈的另一侧,不时以余光关注着他,只要元姬与他搭话,无忧必然全身绷紧耳朵竖起,一脸的紧张之意。 几人间气氛古怪,无忧偶尔转头,见游雅正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不仅心中发毛,仍不住低声问了。 游雅身子倾斜,靠得极近压低声音道:“我在想,你与尊师即便相亲,也不该容不得他与人亲近?你今日这般的表现,分明像个爱拈酸吃醋的小媳妇,哪里有个徒弟的样子?我现在不仅怀疑,你与他真是师徒吗?” 无忧被游雅问得一阵心虚,生硬叱道:“我与他是否师徒与你何干?” 游雅浅浅一笑,站直了身子,眼睛放向远处,冷然回道:“是,确然无关。” 稍时,在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中,一中年男子在众多兵士的簇拥下行至城头甬道正中处站定。 男子一身肃然之气,着一件襟摆处镶着金黄织绣的深青袍,腰间系一宽大的黑玉帷,头上戴着高冠,正是游雅的君父暮月国侯爷暮里百。 暮月侯极目远眺,在轻薄的木林雾气中,缓缓有一车驾行来,数百披甲执茅的兵士跨骑在黑色骏马之上,马蹄高抬,一步一阶,列队行进十分齐整。 列兵中包围一高架华车,由八匹通体赤黑较寻常马儿高出一倍有余的追云驹牵引着。 华车四角有柱,柱顶车盖,四面大敞。 车盖上缀着八颗天青色的明珠,光影烁烁璀璨生华。 章节目录 第25章 六侯 华车上稳稳站立一人,无忧努力凝聚五识,方看清得清楚。 那人一身青黑重铠,头戴白焰黑盔,脸如刀裁,五岳端重,双手握住车架边缘,高大身子微向前倾,一身傲气威风凛凛,观其气势竟也不输天帝。 暮月侯打了个手势,一头戴礼帽的红衣男子扬声高喊:“日向侯至,司乐起。” “笙磬。”城门之下高台之上,一百名着红色锦服的女乐礼击打起玉石制成的笙磬,珠玉之音。 “埙。”话音落,二百名着青色锦服的男乐师直身跪在蒲坐之上,吹奏起六孔陶埙,敦厚之音。 “筑。”百席矮榻,放置十三弦乐器,百名华服少女跪于榻前,左手按弦,右手执竹尺击弦,隽秀之音。 此时,华车已踏完了石阶,行至平坦处,在众骑环抱中一路扬尘,向暮月都府城飞驰而来。 “兵士止。车架迎。”礼官大喝,城门之下数百礼兵齐声和之。 一队红衣礼侍,垂首躬身,快步上前站好。礼侍放好脚蹬,礼官行大礼,自车上迎下日向侯羲和。 城门缓开,驶出大车驷马,宽六尺高一丈,朱轮华毂装饰极为华丽。 日向侯抬首仰望城墙,拱手施礼;暮月侯在高处略躬身回礼,随之袍袖大展,相请之意。 随后,礼官便请日向侯上了礼车。日向国两列兵士立即跟上,紧随礼车左右。 依规不得携兵入城,如今日向国显然破了规矩,礼官左右为难,迟迟不开口起行。 暮月侯见城门处气氛僵持,高声喝道:“请日向侯入城!” 礼官反应极快,明了上意,立即放话:“礼驾起行。” 无忧主动靠过去,对游雅道:“日向国是什么情况?” 游雅释道:“这日向国位居于东,国土绵延千里,有大小城池七十二座,其境内盛产金石、海盐。这日向侯羲和,文治武功在诸侯中也算拔尖,依靠强大国力建立起了独步天下的重甲骑兵,号称铁浮屠,实力极盛。” 无忧眼神烁烁:“想不到那日向侯年纪看着不大,却是强国之主,难怪气势迫人。” 游雅又低声道:“在六国侯爷中,声名赫赫的日向侯擅武,方至而立之年;而古虞侯术离则擅文,刚过弱冠之年。” 随后而至的赤泉国和邪马国,阵势虽比日向国小了许多,但暮月国待客礼数周全,一套功夫倒也一点不落。 只那赤泉侯却是一女子,高鼻深目,棕色头发弯弯曲曲,行事举止时时显露着小女儿之态。 无忧好奇问询,游雅知无不言:“这赤泉侯不到双十之年。半年前因老侯爷崩逝,作为其膝下唯一的独女,天子爷倒也没多为难她,让她继了封位。” 无忧欲继续说那赤泉侯,周遭忽然躁动起来,不少年青男女纷纷踮起脚尖放目远望。 “古虞国,我看到古虞国的旗帜了。” “在哪儿?快说啊。” “啊,真是古虞侯的车驾,怎么行得如此之慢,真正急死人了。” 无忧奇道:“怎的突然如此热闹?” 游雅笑意盈盈:“是古虞侯的车驾将至。天下四大公子,如玉无双的古虞侯怎能不惹人关注?” 无忧一听,赶紧去看。古虞国车驾队伍刚好踏完石阶,行至大路之上。 只百来人的骑兵,分列两队,中间簇拥着一架马车,并不特别的高大华丽,较之前面三位实在是算得朴素。 只那马车却由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车无遮帘,有一男一女并立车上,白衫红裙相得益彰,大袖长摆在风中辗转缠绵,端看身姿已是耀眼夺目。 游雅道:“那车上的两日便是古虞侯术离与他的夫人女织。术离在未袭侯位前,早就名满天下,当世不少人夸的风采斐然、公子无双说的便是他。而他的夫人女织更有天下第一美人之称。” “这两人看起来甚是有趣,一会儿你多给我说说。”无忧目不转睛看着队列越走越近。 车架近前,喧闹之声顿时安静下来。在万众瞩目中,古虞侯与其夫人踏蹬款款步下。 无忧终才看清,其人真容。 只见术离一头青丝以白色丝带轻束,一件银白直裾礼服,外罩一条雪青纱褂,腰束白绫长穗绦,系一块白玉雕琢的兰花佩,鼻梁高挺、嘴角轻抿、剑眉入鬓,面容气度完美得无可挑剔。 女织一身白玉兰散花弋地长裙,手挽正红披纱,秀发挽做朝云近香髻,髻边别一朵晶莹剔透的白玉兰钗,通身上下再无一点装饰,美如空谷幽兰。 无忧看着术离,忍不住又转头去看伯弈。 陌上人如玉,公子士无双,难得这人间竟能寻到一个能与师父风姿相较之人,只是那术离终究是少了些空灵出尘吧。 此刻,元姬也在悄悄注视着伯弈。 见二人所坐礼车走远,喧闹声又渐渐小了。 游雅对着无忧道:“你可明白为何人群沸腾了?” 无忧撅撅嘴:“知道,不就是看到一对俊美夫妻了吗?” 游雅拿着玉柄折扇晃了晃:“非也非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无忧双目明亮:“二是什么?” 游雅娓娓道来:“这二嘛,就是关于他夫妻二人的一段传奇了。十多年前,古虞国曾发生了一场祸乱,古虞侯一家横死,唯有公子术离侥幸逃脱。术离无奈,只得去投奔娘舅,也就是日向国的老侯爷。初遇日向国小公女女织,一见便再无他人。此后,术离甘愿自困日向,魂萦梦牵十年求娶,并以古虞国十城为聘,向日向侯求亲,终得首肯,与倾世美人女织结为了夫妻,成就了一段佳话。” 无忧听得心生羡慕,喃喃道:“那古虞侯该是如何的深情,如何的爱女织,才会自困十年呢?” 包子在袖中突然发声:“放着家仇国恨不报,放着侯爷尊位不要,跑去他国自困十年,就为了一个见了一面的女人。这样的佳话也只有笨蛋会信吧!我瞧那术离没准是被日向国软禁了。” 无忧被包子泼了凉水,偷偷探手进袖中捏了他一把。 包子白胖小脸瞬间起了一个红印,伸头出来正想抗议, 游雅假意代无忧训斥他道:“如此缠绵的儿女情意,在你嘴里竟变得如此不堪,生生浇熄了多少无知少女旖旎的期望,活该被掐。” 正自笑闹,噗噗噗,天上传来一阵翅膀扑闪的声响,引得人们纷纷望天,人群再度热闹起来。 章节目录 第26章 六侯2 蔚蓝的空中,几百只形似孔雀,羽翼碧青的大鸟从远处飞来,在高空中散发着一圈淡淡的晕光。 无忧指向天空讶然道:“是凤凰。” 伯弈难得开口:“形容虽像,但却不是凤凰,凤凰通体赤金,这鸟儿的羽翼泛青,应是青鸾。” 游雅对无忧轻语:“的确是青鸾,你师父知道的还真不少。” 大鸟飞得低了,礼官喝声起:“金凤侯至。” 无忧又去看城下,然城门之外却并无车驾。游雅道:“那当头一骑便是金凤侯。” 无忧仰首高看,天上的青鸾越飞越近,每只青鸾背上皆骑坐着一人。 当头一只青鸾羽翼丰满,赤红眼珠,背上男子四十开外,一件金丝滚边紧袍,背着金弓长箭,满头银发以束钗全数固定脑后,身姿纤细、双眉斜挑,十分俊秀。 其后随行者皆是这般形容,只衣饰较朴素一些。 游雅又将金凤国的事儿简略地说了些。 方知,这金凤国除都府金凤城外再无一城,原也不算正统国郡。金凤城位于北面,传闻此城是凤凰涅槃栖息之地,故以凤凰得名,国人皆长身金发、形容俊秀。 金凤城自来隐秘,不沾凡尘之事,本不为世人知晓。 后来,天子不知怎的得知了此城,便请了使臣前去,又不知许了什么好处,这金凤城竟归顺而来,金凤城城主凤栖梧便被封为了金凤侯。 之后,金凤城与外界便多有往来。城中隐秘之事也逐渐传开,一说金凤城中并无凤凰,只有神似凤凰的青鸾,又有一说金凤城实为上古真神所建。” 游雅话音落下,那些盘旋空中的青鸾尽数伏爬到了地上,停在了城门之外。金凤侯被迎上礼车,几十名背着金弓的金凤兵士尾随着入了城。 申时,苍梧侯至,因与暮月国是姻亲关系,此番到来气势也算不小。 一应礼数完成,暮月国侍者们又纷纷安置了守于城外的诸国士兵,待暮月侯移驾,又是好一番人脑折腾。 观礼结束,人群极快散开,伯弈立于城墙上良久,注视着天空中漂浮的幽绿光晕,绿光渐渐散开,将整座城笼罩了起来。 伯弈暗道,昨夜那人答应的事已经做到,无论黑蚩侯藏在何处,城中之人已暂无感染之虞。 辰时起迎,待四人回到侯府已近戌时。元姬、游雅本欲去师徒二人下榻处逗留一阵,聊些闲话。 谁料,暮月侯却急急差人将二人唤去,说是在明日寿宴前要妥当安排六侯食居,让二人协助筹备。 兄妹俩无奈,不甘不愿辞了伯弈师徒,跟着差人去了。 师徒二人行至院中,冷寒声音响起:“今日,可有收获?” 黑夜之中,暮色之下,古槐掩隐,正是昨夜那人。 伯弈转头看向无忧,无忧知师父又要如昨夜那般赶她去睡觉,便抢先打了个哈欠,对伯弈道:“站了一日,确然累了,忧儿先行歇息,就不打扰二位了。” 无忧边说边往厢房走去,一进房内,故意将房门重重关上。 包子探头奇道:“平时最好奇的,干嘛今天主动要睡觉。” 无忧得意一笑,将包子塞回袖里,取出沉香珠,隐了气息,轻轻地推了门,步出门外,向伯弈他们靠近再靠近。 包子一脸激动,想不到自己的小主人不但开始聪明了,还藏着一些好宝贝。 无忧躲在一根朱红色的大廊柱后,赶紧静下心来,凝聚五识,伯弈的声音在她耳边渐渐清晰起来。 只听,伯弈道:“幸得幽冥使者施以援手,结了护印,城内安全方才得护。只是,小仙今日观礼,发现被感染的人约莫两百有余,唯独那蚩侯却是一点痕迹都追查不到。” 原来这人是冥界的幽冥使者,那幽绿的雾气是师父托他结的护印。 那日游雅抢黑蚩侯尸体时,所言并不确切,实则生人属人界,魂魄归地府,而无魂死躯当属冥界所辖。所以,幽冥使者结的印,对死腐气最是有用。 只是这冥界向来不管事,很是神秘莫测,也不怎么在各界走动,如今会为几具死躯就派了使者前来? 幽冥使者立于半边阴影之中,冷冷道:“死躯之事冥界不能坐视,但人命却总不归我管,今日结印已是极限,明日若还不能寻得黑蚩侯,制住腐毒之源,就怨不得我尽毁此城。” 伯弈嘴角轻抿,冷然道:“冥界若要毁这人界之城,伯弈也绝不会坐视。不过此是后话,现下伯弈却有一事需得使者一解。” 幽冥使道:“何事?” 伯弈直言:“素闻冥界自顾,当年神魔大战都未曾插手,今日为何对这死躯如此费心?” 幽冥使者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起伏:“要说神魔大战,坐观的可不止我冥界一家。至于当下为何,固然不会为了一具死躯。也不瞒你,冥王七夜圣君已知六界书所喻之事,知道你实为稳固魔界封印而来。若不是顾虑魔冥两界毗邻,魔界封印若果真打开,滔天魔气会影响到冥界安定,冥界如何会多管这许多无谓之事。” 伯弈浅笑道。“却不知冥王圣君,有否告知冥使关于四方神器的事儿?” 冥使冷哼:“黄口小儿,倒也不算蠢笨,如此做作竟是想要套我的话。就实话说予你,冥界对神器实也费心打探过,这四件神器,以圣君所知所测,分别是杌机鸟、噬魂石、诛心蛊、弑神戟。” 伯弈凤目微亮:“使者可能详说?” 冥使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冥界所知也不算多,只知道神器中的噬魂石在西塞。” “西塞?”伯弈喃喃自语,苍梧国便位处西塞,若真和苍梧有关,那在地室内就不该轻易放过苍梧大国师和圣女令姜,即使神器不在他父女手中,他们所知的必也不少。 “还有一点,圣君让我转告。他曾听闻真神禁阵用的是四菱阵法,若真如此,神器必然就镇守在东南西北四方。玄龙山的异动,估摸着与神器离位有关。” 伯弈略为晃神,想着那离位的神器应就是噬魂石了,却不知噬魂石究竟是为何会流落在外,若单凭苍梧国师力量必定不能成事。 夜色里,幽冥使者消失无踪。 伯弈又在院中静立一会儿,方才缓步入了房。 无忧见二人散开,没事可听,便自回去歇了。 章节目录 第27章 大宴 翌日,伯弈、无忧二人方才梳洗完毕,便有小厮驶过礼车前来相请,只说大宴将开,请各路宾客入席。 伯弈心下起疑,一则日头尚早,这时宴席未免不合时宜;二则元姬、游雅的心意他也略知一些,但二人自昨夜辞别后便未再出现,相请之事也只差人前来,不知是另有所忙?还是身不由己呢? 二人上了礼车,跟随小厮往侯府正殿行去。 虽已入府两日,但他师徒多在下榻院落里,如今一路行来,数进数出,方知暮月侯府华奢至极,怕与天晟朝的帝城也不遑多让了吧。 如此行了约莫半时有余,礼车停下,伺者躬身请下二人。 眼前,是一重八扇尽开嵌金镶玉朱红大门,铺陈开去的是三四百步的蟒纹雕石阶。石阶旁每十步距离立着司礼司乐,石阶上稳稳坐着三层汉白玉须弥座台基,台基上建着一座气派非凡覆着黄色琉璃大瓦的殿阁。 在悠扬清婉的乐声和红衣礼伺的相迎中,师徒二人踏上了石阶,款款步入了正殿。 此时,正殿内座无虚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杯盏之间觥筹交错,场面甚是热闹。 伯弈凝目向堂中扫过,暮月侯端坐殿上正席,面朝东为日向侯,与之相对为苍梧侯。 日向侯下首为古虞侯,苍梧侯下首为金凤侯,而赤泉侯、邪马侯则分居六国末尾。邪马之后空缺一席,席榻右角写着黑蚩国三字。 紧挨黑蚩国席的是公女元姬,相对的是公子游雅。之后再有四十来席,皆是六国要臣或暮月国的宗族宗亲等。 伯弈见殿内诸人畅饮欢娱,欲携无忧悄然入到末席,正可仔细观察堂内事态。 谁知主位上,暮月侯浑厚声音传来:“不知来人可是小女与小儿口中所说的世外高人?” 殿中人听暮月侯开口,目光齐刷刷地向师徒二人注视过来。伯弈未料暮月侯竟这般眼尖,只得携着无忧上前施礼。 暮月侯将他二人打量一番,朗声赞道:“果然行止、气度不凡,难怪我那双儿女对公子与令徒诸多推崇。先生如此人物,怎能位列末席。” 说完一顿,他朝着席中某处扬声道:“游雅。” 游雅一听,赶紧站立应道:“君父。” 暮月侯沉声道:“想我暮月国怎能失礼于贵客,你自去与元姬共席,将现下席位让予先生师徒。” 游雅依言,礼数周全却有些木然地道:“请先生与令徒落座。” 在殿中诸人的注视中,伯弈并不虚让,大大方方携无忧坐好。 刚一落座,无忧就倾靠过来,朝对席的兄妹努了努嘴:“师父,那游雅与元姬好像有些不对劲儿。刚才我恰与游雅对视,他眼神呆怔,全无素日的半分风流之态。” 伯弈长睫轻掩,冷冷道:“恐怕他二人已被巫蛊术暂摄了心智。” 无忧疑道:“巫蛊术?莫非是令姜?那他们可有危险?” 伯弈低声回道:“当无危险,以目前状态来看,施术者只是不想他二人涉险罢了,并无加害之意。” 无忧正待进一步追问,却见暮月侯从主位上走了下来,步伐沉稳地行至日向侯席前。 暮月侯笑意盈盈地对日向侯道:“羲和贤侄,我与你老君父素有来往,叫你一声贤侄可想不差。” 日向侯起身虚应一礼,接口说道:“暮月侯客气了,如此叫来更显亲切。” 暮月侯哈哈道:“即是如此,那我也不见外了。” 日向侯深笑看他:“侯爷何须见外,若有话要说与,但讲无妨。” 暮月侯眼中精光闪露,肃然道:“日前,我这不成气的小女儿从黑蚩国回来,说是蚩侯不知怎的失了踪影。多亏贤侄好心,及时出兵,将葵、舆两城保护了起来。说起来,老夫真得多谢贤侄如此费心照应。” 场上众侯听这话音,知有好戏看,便都竖起耳朵静待事情发展。 日向侯道:“哪里哪里,实在不敢承谢,只这蚩侯一直未曾现身,葵、舆两城也多有动荡,小侄既受蚩侯夫人所托,护境保民也是理所当然。” 原说这日向、暮月两国皆不会在乎两座并不繁华的城池,只这葵、舆两城的位置却实在有些尴尬。 两城刚好位处黑蚩国与苍梧国的交界处,若是被日向国占了,时日长久屯兵筑粮,就是在正南方埋下了隐患,所以,不得不争。 暮月侯含笑:“小女既已向本侯求助,我这做父亲的岂能不理。加之贤侄国事甚为繁忙,如今两城不敢再麻烦贤侄,还是交回小女的好。” 日向侯朗声道:“侯爷如此为日向打算,小侄甚是感动。但如今小侄正处盛年,为这天下正当肝脑涂地多出些力,这保葵、舆两城安危,保百姓安危之事又怎能推诿。” 暮月侯听羲和一番敷衍说辞,一点不恼,突然就转了话题:“哈哈,贤侄既有如此雄心,今儿更当与诸侯多喝几杯,加深情意,诸事才好商议。” 无忧半掩面道:“师父,这堂里狐狸还真不少,这大宴倒像是鸿门宴,只是这暮月侯为何如此轻易放弃讨城?” 伯弈眼眸深邃:“他并未放弃。” 无忧诧异:“师父何意?”伯弈示意她稍安 果然,那暮月侯很快又道:“贤侄说得是,不过贤侄也是受原主所托,如今,我这老头子实在僭越,那就让原主与你亲叙吧。” 堂中人一听原主,立刻想到了元姬,纷纷将目光向元姬投去,暮月侯话中之意,必然就是让元姬出来与日向侯讨城,谁料这元姬却只呆呆坐着,全无半点反应。 正在诸人暗奇时,殿外传来朗朗之声:“哈哈哈,今日真是场面热闹,不知本侯可是来迟了?” 众人看想殿门处,见一紫袍魁梧男子飒飒向堂内而来。 “黑蚩侯,是黑蚩侯?”原来,暮月侯口中的原主就是黑蚩侯。 乐声顿止,随着来人走近,坐席之上,不少人面露讶异之色,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伯弈将诸侯一一观之,暮月侯面带笑意,日向侯神色平静自斟自饮,古虞侯似乎就从未在意过堂中之事只和爱妻时不时低声轻语说着体己话,游雅与元姬仍是呆呆愣愣的模样,而其余诸人多是惊讶,并未显露恐惧之色。 伯弈凤目微寒,却不知这满殿的人,谁是策划者,谁是操控者,谁是参与者,谁又是真正一无所知的受牵者? 章节目录 第28章 现身 黑蚩侯缓缓步进殿堂,声音沉稳有力:“岳父大寿,小婿来迟,实在该罚、该罚。” 暮月侯不紧不慢地道:“小婿能得安然,我这做老岳父的惊喜还来不及,哪还舍得罚呀。” 包子好奇探头:“奇怪奇怪,黑蚩侯看来如活人一般,没半分死躯的样子呀?” 无忧悄悄在袖中弹弹包子的尖耳朵道:“这次可是你笨了,想想地室的大棺。” 包子瞪圆了眼,恍然道:“养尸蛊!想不到这蛊的竟有如此神效,早知道在地室里我也该顺带上些。” 无忧淬道:“你不会巫蛊术,拿来何用?” 包子一脸垂涎的样子:“看这死躯的皮肉都能养得如此莹亮柔软,可想给活人用了会有多么神奇的养颜功效。” 无忧一听,知他又在打胡说,不再去搭理他,只凝神静听场中对话。 此时,黑蚩侯仍立于堂内,并未落座:“既为岳父贺寿,小婿也当送上大礼。只是来得匆忙,实在未能备得。今儿就向在座诸侯讨个便宜,不知各位侯爷可肯割爱?” 金凤侯声音清亮:“不知蚩侯欲借何物?” 黑蚩侯眼中泛着凶光,嘴角带笑:“欲借的,便是诸位一命。” 那黑蚩侯说得十分坦然,仿佛讨要的只是一张纸、一支笔般。 堂里顿时人声鼎沸,几国随将立即涌出,各自护主祭出防御之势。 大地深处传来阵阵似巨人铁蹄的脚步之声。 殿外礼官惊慌失措地疾跑进来,结结巴巴地道:“不好了,外面,外面有……”话未说完,人却昏了过去。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究竟出了何事,竟得这般惊恐。 铁蹄声近,一排排身上长满白毛的死躯兵士向堂中涌来,似有一两百之多。 观其形体,死躯兵士较常人大出两倍,双瞳尽黑,个个身重千斤,所踏处地面立时凹陷。 堂内,不少宗亲贵族径直吓晕过去;一众文人雅士则惊恐不已、四散奔逃,奈何死躯堵住了去路,只能缩至一旁角落啼哭不止;护主武官因之前被收了兵刃,这会只能以手劈砍死躯兵士。 死躯力大无比,大掌一抓,堂中骨裂声大作。相抗的武官们瞬间筋断骨折、扑倒在地、血溅当场。 死躯一见活人骨血,戾气更浓,张着如钳大口向倒地之人猛扑上去。 眼见武官们将要惨死,眼前白影晃过,正是伯弈。只见他右掌贴着金印符,左掌画着压邪咒,口中喃喃有词,白光隐隐聚拢,渐渐形成透明的术法之墙,将死躯兵士们阻于其外。 伯弈正面结印,背后却有黑蚩侯袭来。 此时,黑蚩侯已变回死躯形容,一身红毛一头白发,眼瞳黑如沉墨,嘴角长出三寸獠牙,一对如鬼利爪直直向伯弈背后掏去。 无忧见黑蚩侯突然偷袭,惊得大叫起来:“师父,小心。” 伯弈回身相迎,又分神向无忧道:“忧儿,制住暮月侯,看好其他人。” 伯弈祭出龙渊剑,那龙渊剑剑长三尺,宽有三指,锋利无比,剑身剑尾萦绕青淡仙气,气息流动,波光粼粼。只见伯弈白衣飘绝,青光幽幽,一把龙渊剑被使得出神入化。 黑蚩侯虽为死躯、为人所控,但体内戾气却被龙渊仙气所压,猛攻猛打的蛮力在伯弈巧劲下落了下风。 那边,无忧跃身向主座而去,欲抓住暮月侯。谁料,两把利剑从身后袭来,竟是中了巫术的元姬和游雅。 无忧一看不好,赶紧抽出霜寒剑抵挡,霜寒剑身小巧,剑刃自带凛烈寒气,本是仙界有名的器物。 然无忧虽有仙剑在手,又练的淸宗五蕴剑法,却毫无对战经验。况元姬姐弟二人在巫蛊作用下,只是不要命般地急攻着无忧的要害处,招招狠毒致命。 数十回合下来,无忧身形微乱、败迹渐显。 伯弈见她接招吃力,只得凝力一击,将那黑蚩侯震推两步,脱得身来,便要回身救护,又有数名死躯杀将上来,拦住伯弈去路。 被数人紧紧相围,又有黑蚩侯紧缠不去,伯弈全然□□乏术。 游雅、元姬渐渐探清无忧软肋,越战越勇,眼见无忧再难抵御二人的猛攻,狼妖包子方才从无忧袖中跳出,嘶吼一声,身子变大变长,狼耳大尾生长出来。 包子恢复原形,跃身扑向元姬,留着游雅一人与无忧缠斗。 如此斗了上百回合,黑蚩侯、元姬、游雅全无一丝疲累失力之意。 伯弈情知不好,如此下去,无论是他还是无忧,必然会因力竭而败。 堂外死躯前仆后继撞着伯弈结的术法之墙,虽然一时未进得来,但那“咚咚咚”的撞墙之声,每一下都撞击着堂内诸人的心。 忽然,殿外又有喝声起:“天子使节到。”堂内缩于一旁的众人又是一惊,即便尚算冷静的日向侯和古虞侯也觉得惊异。 外面所立伺者应已惨死,究竟是谁在传话? 而策划死躯一事的暮月侯,也猛然意识到,天子使节的到来并非在自己的计划中,事情透着古怪,似乎这一切在渐渐地脱离他的掌控。 气墙前的死躯兵士们撞力渐小,人数似乎正在锐减。 只一会儿已能见到来人,披一件黑色大篷,硕大兜帽扣在头上,遮住大半张脸。那人手上一个黝黑布袋,袋口大敞,那袋子如无底深渊,死躯们纷纷被吸入进去,瞬间便失了踪迹。 幽冥使者终于来了,伯弈刚想松口气,谁料那幽冥使者竟然脸色大变,扬声示警:“不好。” 伯弈大骇,不及问清,只觉天旋地转,景物不断变幻,殿堂、高台、席宴消失,无忧、包子、侯爷、死躯不见。伯弈身处一片白茫虚无之中。 无忧一边,元姬一剑向她刺来,她不及闪避,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剑穿透,没有感受到丝毫的痛苦,只觉眼前一黑,醒来时却躺在了暖榻之上。 无忧睁开眼,包子温顺地爬伏在一旁。床前不远处立着一人,长身玉立、白衣飘洒,正是她的师父伯弈。 此刻,伯弈正含笑凝视着她,那眼神轻飘飘的,竟是说不出的温柔。无忧觉得自己似在做梦一般,被他如此含情相看,不禁就红了脸儿。 扭头看向四周,一应陈设竟如仙山上自己的闺房一般。 无忧心下欢喜,娇声问道:“师父,我们可是回到了仙山?” 伯弈浅浅一笑,声如珠玉:“是。” 无忧虽喜,但仍有疑惑:“师父不是还要历劫吗?” 伯弈柔声道:“师父不舍你再冒险,莫非忧儿在眷念凡尘?” 伯弈向她走近,在塌前坐下,他抬起手轻轻梳理着她的秀发。 沉溺在伯弈的温情中,无忧心神恍惚,眼皮渐重,不一会儿就睡熟了去。 章节目录 第29章 被困 不知过了几日,无忧的身子越来越没力气,她每日睡觉的时间总比清醒时还多,一觉醒来昨日的事又会变得模糊起来。 这日,屋内仍是香气袅袅,伯弈背对无忧端坐抚琴,挽指间乐声化作蝴蝶,铺展翅膀,高山不言、流水不歇、琴音不断。 无忧睁眼起身,怔愣半晌,说道:“师父,你素来不好繁琐,只喜泥土浅草之气。没想此去凡尘一遭,竟有了喜香之好。” 流畅琴音出现间隙,伯弈淡淡道:“玉兰之气最是高洁,如何不喜?” 无忧盯着伯弈背影,只觉喉中发涩:“这几日,师父照顾徒儿无微不至,日日朝暮相对更是徒儿心中所愿、所想。” 伯弈声音清婉:“忧儿喜欢便好,为师只想你开心。” 不知是否说到情深处,无忧突然有些哽咽:“徒儿在想若能永远如此该有多好?” 琴音戛然而止,伯弈缓缓过来,坐到榻边,温柔地看着她道:“只要忧儿愿意,便能永远如此。” 无忧清澈美目波光盈盈,她回望着伯奕,那么的深情那么的孺慕,伯弈见她如此,动情地扬手拥她入怀。 师父的体温、师父的气息,无忧轻闭上眼,一排睫羽轻轻颤动,稍许,终是贴近伯弈的耳际轻轻说道:“素日多少龌龊的不伦心思得到了回应,你可知我有多愿意、多渴望,多想此刻便是永远。但,若真是他,必然不会这样来抱我。” 紧贴之人身子忽地绷紧,无忧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极快间,霜寒剑已经插在了“伯弈”的胸口上。 没有鲜血喷涌,眼前的“伯弈”如碎片一般一点点地在空气中消失了。 眼见“师父”灰飞烟灭,无忧仍觉心力交瘁、苦不堪言,串串晶莹自眼中喷薄而出,哪怕明知虚妄,但又多想沉沦…… 伤情半晌,无忧眼皮渐沉,心知若一觉睡去,明日醒来必又忘记今日之事,而那“伯弈”又会再次出现。 无忧从床上挣扎而起,唤了声“包子。” 哪有人答,无忧自嘲地笑了笑,师父是假的,包子又哪会是真的?无忧与睡意抗争,努力保持内心的清明。 香烟袅袅,香味浓郁,无忧猛然想到,这屋子里除了香炉,皆与羽灵殿的厢房一般模样,心下顿明,朝那香炉挥出长剑,香炉破如碎片,香气顿时消弭。 转眼间,屋子消失,无忧站在了一片白茫虚无中。 四周是化不开的浓雾,在雾中行了半日,无忧始觉不对,便自怀中取出软帕搁于地上,随意找了一个方位踏步过去,不到一会儿,又见到了地上的软帕。 低头沉凝:并不存在的虚妄之地,本就没路又如何走得出去? 因妄念而想,因妄念而失,无忧突然有些悟了,不再寻路,只屈膝盘地,念起静心诀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当无忧再度睁眼时,已置身于一座巨大庭院中。 长戟高门,不知来的又是哪家宦门侯府? 无忧跌坐在地上,身边经过之人多是丫鬟仆役模样,个个面露喜庆之色。 无忧欲上前相问,路过之人却似看不见她一般。 无忧穿过几个院子,忽见一小丫鬟摆着古怪姿势,一穿着青红对襟小袄的婢女对她叱道:“碧玉,你可小心些,这是公子爷最爱的油炸糯米果,夫人一早可是守着主厨做的,要是跌了,可得仔细你的皮。” 那小丫鬟一脚着地,两手高抬,稳稳护住手中盘子,一脸惊慌连连说道:“知道,知道,碧玉刚才脚滑,但盘子可是护得好好的。” 青红袄啐了一口,方才接过盘子,将她扶起。 小丫鬟起来,先是谢了礼,随后又掩嘴笑道:“丹朱姐姐,公子游学三年,别说夫人,连我们都是想念得紧,就想赶紧瞧瞧,看公子是否长得更俊俏了。” 不知她们嘴里说的公子是谁? 无忧紧跟她们绕进一间屋子,屋中三张膳桌南北相拼,桌上摆了不少珍味佳肴。 数人围坐桌前,上席是一风韵犹存的中年美妇人,举止气度依稀可见曾为绝色。 唤作丹朱的婢女匆匆进来,对那美妇道:“夫人,公子车驾已近府前,如今正往夫人这来。” 一紫红袍男子说道:“离儿快回来了,我这当舅舅的可是有好几年没见过他啰。” 中年美妇眉眼之间满是慈爱之色:“我与这孩子,缘分甚浅,在王城做了几年质子,又被他君父送去游学历练。若不是大哥你还惦记着妹妹,前来贺妹妹的小寿,恐怕这孩子还没机会归家。” 紫袍说道:“离儿可是个好孩儿,日后成就恐怕不凡,这诸多后生中我独独最看好他。” 美妇说话十分温婉:“那是哥哥爱外甥,说起离儿,又哪能比得上你家曦儿。” 桌上数人,又是一番谦虚礼让之言。 有血腥气?无忧心中一紧,飞身出屋去看。 只见那院落中,石板地上尸体层叠,数百手持兵刃的杀手已向主屋逼近。 无忧赶紧跑回屋里,屋中仍自脉脉温情。 无忧着急大叫,想要提醒他们祸事将至,可是没人反应,他们根本听不见。 无忧一颗心提在嗓尖,一身本事空负,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惨祸发生。 穷凶极恶之徒,手起刀落,伺立两旁的婢女、伺者纷纷倒地。 屋内乱作一团,嘶吼声、惊叫声、惨呼声不断响起。 桌上青黑袍、紫红袍男子手拿大刀奋力相搏,中年美妇眼角含泪,紧盯场中局势。 所幸两名男子武艺颇高,且都气势迫人,刺客虽多却一时未占得便宜。 无忧不禁长出了一口气,便在这时,那中年美妇忽然发出惊叫:“侯爷!”美妇闪身护在青黑袍的中年男子背后,一柄长剑瞬间穿过两人,执剑者竟是刚才言语殷切的紫袍男子。 美妇抬首,眼中是惊异、恐惧和悲伤:“哥哥,你……” 话语未完,紫袍男子阴冷一笑,加重手上力道,长剑尽数没入二人体内,美妇当场横死。 章节目录 第30章 被困2 无忧从未这般无措,门外似淡淡飘来一声“爹、娘”的凄厉叫喊。 紫袍男子欲夺门去追,却被尚存一息的青黑袍拖住。 紫袍眼中戾气大作,挥手一刀,脚下人头颅尽根斩下,滴溜溜滚落一边。 亲见紫袍的畜生行为,无忧心中恼恨不已,拔出寒霜剑,朝那紫袍狠狠刺去。一剑刺空,紫袍瞬间破碎消散。 四周景物再度晃动起来,府院、死尸、绝望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血红洞窟,洞中血雾缭绕,腥风阵阵。 洞中石壁、地面如烧红的铁块,透着通红光彩。 不远处突然出现一抹素白,无忧的心顿时漏跳半拍,赶紧寻目看去,并非伯弈,不禁大感失望。 那男子一身银白直裾华服,腰间系着绿玉帷子,帷下挂着一朵白玉雕兰,他身形俊逸挺拔、面容温润如玉,竟是不日前所见的古虞侯术离。 此时,地底燃起炙热烈焰,漫天鬼火闪动骇人血芒,将他紧紧围住。 就在火圈之外,又出现了那个中年美妇。自洞顶垂下的两根巨大镣铐贯穿过美妇的琵琶骨,将她吊挂起来,美妇满面痛苦、秀发湿透,一身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术离手握长刃,撕心裂肺地叫道:“娘!” 美妇凄然抬头:“离儿,离儿……” 术离一听那殷殷呼唤,竟似疯了一般,身子飞跃而起,堪堪飞过火圈,便要扑去相救。 谁料,母子间又出现了一道极深的裂缝,裂缝中是深不见底的贪婪□□在跳跃不已。 术离去路被阻,那美妇在裂缝一段不住呼唤:“离儿救我,离儿救我呀……” 术离眼中血色更浓,握着长刃的手指指节泛白,不管不顾就要过去救娘,未料却被人拦腰抱住。 术离震怒回首,见拦腰抱着自己的竟是一约莫十五六岁的绝美少女。 那少女正是无忧。 术离神色暴怒,聚力使劲,巨大内力将毫无防备的无忧震开数尺。 无忧抹抹嘴角血痕,飞身上去挡在术离之前,大声喝道:“你可是疯了?你已长大成人,你娘又怎会是十几年前的模样?” 术离呆怔当场,如此明显的破绽,他竟然全然无查,真的是疯了吗? 地缝中□□冲天,化作人像,正是那日杀美妇满门的紫袍男子。 男子面目狰狞,咄咄言道:“如今你娘受苦,你却坐视不顾。仍如十几年前那般,只知做个缩头乌龟,顾着自己逃命便好。你亲见父母惨死、宗亲灭门不但不去报仇,还甘愿做那弑父弑母者的女婿,爱上仇人之女,如此不忠不孝者与畜生何异?” 术离浑身颤抖,男子继续逼他:“你恨吗?是我毁了你的一生。如今我就在这里,你大可过来杀了我,救出你的母亲。” 术离双目颜色已呈赤红,一声大吼振聋发聩,尽显入魔之症,眼见他要扑进裂缝中去杀那幻象,无忧眼疾手快,挥掌使出全力,术离措手不及,被无忧击到一边。 无忧怒斥:“你若真想报仇,便要活下去!” 术离跌坐地上,双手掩面,喃喃自语:“活下去,活下去,要活下去。” 美妇在□□对岸苦苦相求,摇动铁镣铛铛作响:“离儿,离儿,你真的不管娘了?娘很痛苦啊,离儿救娘。” 无忧见术离神色似又动摇,情知如此下去此人必定入魔,失了魂志再难劝说回来,须得赶紧灭了幻象。 思及,无忧祭出霜寒剑,右手执剑横于胸前,左手两指紧紧并拢,缓缓释放体内灵力,将之注入剑内,霜寒剑剑身顿时华光溢彩。 无忧飞跃而起,使出淸宗五蕴剑法。 霜寒剑气自四面八方铺陈开来,淡粉身影化作千万,席卷洞窟每一角落。 强大剑气掠过,血红之色尽退,地狱烈焰熄灭,地缝之中滔天□□做垂死挣扎,化出巨大鬼脸,张着血盆大口向无忧扑来。 将将触及之时,霜寒剑直直飞出,刺入鬼脸咽喉,□□扭曲变形,彻底碎裂。□□一失,痛苦美妇竟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无迹可寻。 术离眸色黑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本就聪慧绝顶之人,又怎会一错再错呢? 术离一旦冷静下来,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温润模样:“我记得姑娘,是暮月侯大宴时相请的贵客,伯弈先生的徒弟无忧。多谢姑娘援手之意。” 无忧知此人心思颇深,不敢随意说话造次,只道:“方才情非得已,举止言语多有失礼,望请古虞侯见谅。” 术离苦笑:“姑娘言重,既有救命之恩,以后唤我一声大哥可好?” 无忧落落应下,稍顿又道:“术离大哥,初始我入了自心虚妄,后来又不知缘何进了你的。若大宴中人皆困于妄念之中,我们又该如何相救?” 术离凝眉:“玄学之事我知之甚少。只你口中的虚妄之境,若是因大宴而起,必定有人谋划布局。若是能找出布局之人,是否就可破这僵持局面,救出众人呢?” 无忧接道:“大哥所言固然有理。只是,我这一路身不由己,又如何能找到那背后的布局者?” 术离沉默下来,此事已在他能力所及的范围之外。 术离半晌方道:“不知小妹的师父可是有通天本事?” 无忧立即点头,小孩心性地炫耀道:“我师父的本事自不必说!” 术离眼神晶亮:“既然你我无力解决,然小妹的师父又如此厉害。我们或可以逸待劳,静待尊师来救。” 他这一生,从未做过自不量力的事,只有步步为营的小心谨慎。 此时,无忧也没办法,便点头称好。 术离轻轻笑开,笑容温润,说不出的风华写意。 另一头,大宴当日,伯弈因心中并无妄念,被困在了白雾虚境里。 以他的心思与能耐,原也困他不住。偏生他救人心切,初涉凡尘难免托大,想着不过凡人所施伎俩,他必然轻易可解。 如此这般生了执念,搜肠刮肚地想了不少法子去破解困局。 谁想这一来适得其反,他努力了几日,仍是困在原地一筹莫展。 所幸他性子冷静,不生焦躁,渐渐寻出虚无之意来,便凝神打坐摒弃一应杂念。 甫一入定,就感身子为巨大吸力拉扯,人瞬间从黑暗漩涡中穿越而过,再睁眼时,已回到了暮月侯府正殿的大堂内,正是当日大宴设席的地方。 此时,宽敞华丽的大殿内十分静谧。 伯弈正待仔细打量四周,忽有一人在他身后冷笑道:“你出来得比我想象中晚了不少!” 章节目录 第31章 织梦 伯弈身后阴风忽起,大堂一角走出一人,却是幽冥使者。 伯弈见到来人,双目微亮:“以方才冥使之言,必已相侯许久。不知可愿相助救人?” 冥使讥笑冷然:“可惜冥界向来不管生人之事。” 伯奕浅笑应道:“若致黑蚩侯为死傀,策划一切的人就在这虚境中呢?那人即便没有噬魂石,也必定知那神物下落。若真如此,这闲事不知冥界管是不管?” 冥使不及回答,一个胖乎乎软绵绵的小童大头朝地、从天而降,落地前身子迅速倒转,两只小胖腿蹬蹬两下稳稳站住。 待他安然落下,一双乌黑大眼转了一圈,瞟见白衣素袍的伯弈,立即扑了上去,张大嘴巴哭了起来:“师公,我在里面没感应到小主人的气息,呜呜呜,看来,小主人必然凶多吉少了。” 伯弈又好气又好笑又有疑,按说包子即是无忧的灵兽,二者能相互感应,依常理无忧在何处包子就该在何处,为何他却独自出来了? 伯奕本想追问,谁料那包子只顾伤心,一时哭得天昏地暗,眼泪鼻涕也直往伯奕身上招呼,哪有机会问询予他。 一旁的幽冥使者见他打滚撒泼,实在看不下去,扬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他们缘何被困。” 伯弈惊喜抬头,包子立即止哭,红着两只萝卜眼道:“真的?” 幽冥使者冷冰冰道:“以人执念引人沉沦,这世间原有两种法子。其一,便是上古开辟的极欲之境,但那地方靠近魔界,显然这里不是。其二,便是妖界织梦使织出的妄梦之境,可使人自甘堕落,而不知自救。” 包子涕了涕鼻子,追问道:“那法子呢?” 幽冥使冷哼:“我已说了缘由,至于法子自去问你师公。” 包子见伯弈一脸静色,扑过去抱了他的腿道:“师公,你真的知道相救之法。” 伯弈低头看他:“若真如幽冥使所言,困人的是妖界织梦使,我或能想到破解之法。” 包子急道:“快说快说。” 伯弈摸了摸他的圆呼呼的头道:“织梦使的手段在仙籍中有过载录。他能同时困住数人,实则是织出了一张巨大的梦网。同时,以迷雾阵将众人隔开,使他们彼此不能相辅,从而一直沉浸在各自的虚假梦境里。” 包子专注凝听,伯弈继续道:“也就是说,若要救他们,就得设法先破了迷雾阵,使困住的人能够相聚。” 包子瞪目道:“说了半天,那阵到底要怎么破呢?” 伯弈笑道:“莫非你忘记了曾想夺走的杌机鸟?” 包子一听,立即撅嘴,哼哼唧唧地道:“小气鬼,到现在还记着呢。” 伯弈不理他嘴中浑话:“只是,要如何才能唤醒杌机鸟使它破阵,我并没有把握。” 包子请缨道:“用法术呗,若你一人不行,算上我一个。只要能破了阵,我们就可再入妄梦,去救他们。” 伯弈摇头道:“即便破了阵,我们也进不去了。最终能否安然走出,还得靠他们自己。” 幽冥使者冷然开口:“二位若要闲聊,恕不相陪;但若想要救人,便快些动手。” 幽冥使既然待在此处等伯弈许久,必然是起意要救人的,因此,对他扭捏的态度伯弈并不担心。 如今他已开口,借他之力把握增大。伯弈赶紧在大厅正中位子用脚度量出一个满圆的形状,与幽冥使二人站于其内,又让包子在外护功。 包子依言站好,掌心向外发力,散出淡淡光晕,光晕连结一起,在半空形成一个圆形包围,将伯弈和冥使笼罩起来。 一应做好,伯弈方自乾坤玉中取出杌机鸟。 此时,杌机鸟身体冰冷,如铜雕一般毫无气息。 伯弈、冥使两人相对而立,齐齐抬手,凝气迸发,指向半空中的铜鸟。 在一白一绿两股法术的不断催动下,杌机鸟冰冷的身体变得柔和起来,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眼中仿佛蕴育了对万物万灵的万千情感,翅膀噗嗤张开飞了起来。 稍许,飞至高空,天籁之音自杌机鸟喉中发出,高山不言、流水不歇。 正自沉浸在美妙的音律里,却传来了男子浑厚的声音:“哈哈,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来人竟是暮月侯?只见他仍做大宴时的装扮,迈着大步朝几人而来。 包子赶紧跳过去阻拦,那暮月侯眼瞳紧缩,眼中幽光大作。包子与他对视一眼,立即就着了道儿。 “滚。”暮月侯开口,声音异常低沉。 包子一听,全然忘记护功之事,留下伯弈和冥使,独自开了溜。 妄梦内。无忧和术离二人在洞窟里静待着伯弈相救。 约莫过了半日,二人正觉眼皮沉重,忽然就听到了一阵清脆、悦耳的鸟啼声飘扬而来,如远古深处传来的清音一般,使人沉醉。 在乐声中,洞窟石壁点点脱落,大地轻缓旋转,形成一个个气流漩涡。二人不由慌乱起来,忐忑之中,周遭却出现了许多的嘈杂之声。 忽有一人紧靠过来道:“小丫头,真的是你?” 无忧惊喜道:“游雅?”唤她的男子正是游雅,观他此时,已无大宴上的失魂之态。 不仅游雅,周遭还站了不少的人,皆是大宴上堕入妄梦的宾客。 无忧放眼看向四周,低声问道:“你可知此处何在?” 游雅轻声回道:“暮月国都府城正街。” 无忧疑道:“若是正街?为何没有一个贩夫走卒、没有一个行人路经?” 术离冷然道:“哪里是真的街头。我们并未出去,不过换了场景而已。” 便在此时,冷清的街头薄雾又起,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传来,大地微微地震动,一群人相互打量,眼中噙了疑惑与恐惧,被妄念折磨着的他们还未放松又紧张了起来。 薄雾渐散,一紫袍魁伟男子立于街头。 众人大惊:“黑蚩侯?” 术离、游雅、凤栖梧三人抽出佩剑,上前一步护在人前。 黑蚩侯大步走来,脸上带着诡谲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三人里,术离抢先一剑向黑蚩侯刺去,谁知那蚩侯瞬间化作了女织,术离急忙抽剑回身,“女织”的指甲霎时化作十尺利刃,又快又恨地向术离胸前袭去。 术离使出招式生生收回,本就吃力,眼看避之不过,亏得游雅、凤栖梧同时将长剑挥出,合二人之力方将蚩侯掌刃堪堪架开。 三人联手进攻,黑蚩侯幻出三个□□与几人战到一处。 术离丰神飘逸,游雅红衣招展,凤栖梧银丝轻扬,三人舞剑之姿似山水墨画一般雅致动人。 而那黑蚩侯则大开大合,一双利爪舞得虎虎生风,□□随对手意念而动,随意变幻出对手至亲模样,让对手防不胜防。 术离功力本就不强,加之每每见到女织形容更是下不得重手;那凤栖梧擅弓却在近身时有亏;游雅武学颇杂专精不足。百招一过,面对力大无穷的非人死躯,险象环生,三人渐有不支。 章节目录 第32章 织梦2 黑蚩侯招招狠辣,术离三人左右招架、十分狼狈。 无忧哪里还呆得住,一跃而上加入缠斗。 霜寒剑出手,清冷之气陡然而起,淡淡青波悠悠而动,场中形势又起变化。 在几人的配合下,黑蚩侯被逼退数步,眼中红光大盛:“无知小儿,找死。” 只见数个□□合为一体,两只浮毛大掌一把握住正面来的两把长剑。黑蚩侯手掌使力,游雅、凤栖梧兵刃立时折断。 术离见黑蚩侯抬手折剑,赶紧向他两腋刺去。 谁料黑蚩侯身如铜铁,凡剑哪能耐得他何?他不过略为用力,便将术离震开数尺。 无忧见隙而动,黑蚩侯不识仙物,见得是个丫头,仍是不挡不避,又想使出对付术离的办法将她震开。 却不知那霜寒剑轻描淡写而来,却在他的胸口霎时开出个一寸见方的大窟窿,一团团黑气自窟窿里流散而出。 黑蚩侯瞳孔散神,顽石般坚硬的死躯在众人面前渐成枯骨。 此时,离黑蚩侯十步不到的距离,静静立着一华服女子,温婉如水的眸子一直不看场内,只是虚望着远方。 至到黑蚩侯干尸般的躯体向后倾斜倒下,缩成一团。那华服女子方才收回眼神,缓缓向尸身走去。 对着那尸体盈盈一拜后,又自寻一角垂目站定。 原来,这女子就是黑蚩侯的夫人元姬。 凤栖梧俯身上前查看尸体,黑蚩侯尸身大袖中滚落出一颗墨黑的珠子。 无忧上前拾起,细细看了,那珠子里似有东西在流动。 无忧赶紧放出五识,发现珠子内竟封存着蚩侯入妄境后的一段影像。 影像里,紫衣蚩侯站在无边荒野里,眼前不远处停着一顶黑纱软轿,轿内传来虚弱的男子之声:“你大哥死了约莫三年了吧,坐了他的尊位,占了他的女人,就不怕被人发现寻了你报仇?” 黑蚩侯大惊,国字脸上浮现惊恐之色:“你究竟是何人?” 轿中人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乃弑兄夺嫂,人人得而诛之的畜生。” 略顿,那人又道:“不过你也别怕,我今天是来救你的。” 黑蚩侯厉声道:“救我?恐是要胁迫我吧!” 轿中男子哈哈一笑:“不愧有胆识之人。我来,不但不是胁迫你,反而要给予你更大的力量,让你拥有至上的权利,让你可以成为心爱女人眼中最强大的男人。” 黑蚩侯固然不会轻信,只道:“但你为何要帮我?又如何能帮我?” 轿中男子娓娓道来,声音缥缈,如有魔力一般:“哈哈,为何帮你?因为我很欣赏你的野心和狠心。至于如何帮你,也着实简单,你只需将鲜血滴在这块黑石之上,我就能助你攻城掠地,让一向软弱的黑蚩侯成为诸侯之首,再助你夺得天子之位,你可愿意?” 轿中掷出一块黑色圆石,滴溜溜滚落到黑蚩侯脚边。 黑蚩侯犹疑片刻,终是将它捡起,咬破手指将鲜红血液滴了两滴,黑色圆石吸入鲜血,渐渐变得血红,石头滚烫,黑蚩侯吃痛,缓过神来又觉有些后悔,一把将那圆石扔开。 却是后悔已晚。轿中飞出一人,黑影掠过,黑蚩侯仰躺在地,胸口破了血洞。 血洞上悬着血红圆石,发着贪婪光芒,将黑蚩侯体内的魂魄吸食干净。少顷,血红圆石又变回了黑色。 无忧暗道:那石头必然就是噬魂石了。 影像仍在继续,黑蚩侯如黑轿中人所言,获得了巨大神力,于妄梦中灭了邪马、攻下日向,取天子而代之,他深爱的元姬则成了人界最尊贵的女人。 无忧看完,将那珠子揣入了袖里。 黑蚩侯一死,人群激动起来。然元姬切神色冷淡地道:“他虽死了,但我们仍困在这里,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众人一听,刚刚为蚩侯身死喜悦的心又揪了起来。是啊,他们仍然困在这里,下一步又该怎么办么? 术离和游雅方才见了无忧的本事,便期待地看着她。 无忧哑然,她一直等待师父相救,可师父不知为何迟迟未来,以她如今的本事又如何能救得众人? 前想后,无忧终是摇了头。 术离略有失望之色,沉默一会儿,朗朗开口:“既然小妹也没更好的法子,总不能坐以待毙,不如寻几人去各处找找线索,或能找到生机。” 凤栖梧第一个应和:“好,古虞侯总成便是,金凤国人听凭差遣。” 术离柔声道:“差遣二字术离如何当得。只是目前困境,小弟也不讲虚言诸多推脱了。” 众人齐齐看他,他仍如素日温润模样:“算上暮月公女,我们这里约莫二十人有防护之能。留五人在此看护,余下者可两、三人结伴,各去一方寻路。然无论有无收获,半日内都得回到此处,各位觉得可好?” 元姬道:“好是好,不过谁去寻路,谁人留下,古虞侯还是说清楚的好。” 术离颌首:“好。无忧小妹、元姬公女留下,再另寻三人与你们一同在此,看护众人。” 术离看向人群,人群里有三名男子站了出来。 留守者说定,术离继续道:“我、游雅、金凤侯可分三路,各带几人。只是不知,众人里可有愿去寻路的?” 一众人等相互环顾,谁也不愿当先站出来。 古虞侯眼神扫过众人,温和的眸子渐渐现出肃冷之色,看着很是慑人。 在他眼神的压迫下,有几人被盯得害怕不得已站了出来。 人选已定,其后各自组合,分做四面去了。 然半日过后,日头渐毒,等待者望眼欲穿,却没见到寻路者返回。 “他们不会自个儿跑了吧!”人群里传出一苍老男声。 众人哗然:“对啊,刚才就觉出古虞侯有私心,他们一定是自己寻路跑了吧!” 无忧见众人七嘴八舌,人群骚动起来,赶紧出声宽慰:“各位稍安勿躁。他们一定会回来的,大家再耐心等等。” 苍老男声又起:“哼,说了半日回来,如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哦,你刚才就和那几人是一伙的,你的话可听不得。” 无忧循声去看,人群里人头攒动,看不到说话的人是谁。有人继续挑动:“对呀,她的话听不得。” “走,我们自己寻路回去,古虞侯几个一定是找到路自个儿走了。” 众人此时又疲累又担心,听着能寻到路回家,纷纷站起向一边涌去。 无忧拉拉元姬,示意两人一起上前阻拦,元姬冷眼看她,甩开手立在一旁。 无忧无奈,只得纵身拦在人前,挡住去路好言相劝。 正自僵持,人群中忽闪出一黑色物什向无忧笔直飞去,无忧一见,赶紧侧身让开。 章节目录 第33章 破梦 无忧闪身避开暗器,人群中竟然有人想要偷袭她? 无忧凝目扫视众人,耳畔突然响起伯弈唤她的声音。她心中大喜,立即转头四顾,却未见得其人。 正自疑惑,声音再度响起:“忧儿不必寻找,为师身在妄境之外。因冥使相助,方能凝力传音予你。” 无忧赶紧凝神细听。 伯弈道:“忧儿谨记,妄境中若十日未出,困于其中的人将永留妄梦,不得脱身。人群中的煽动者应与此事有关,此人定会寻最后时机设法脱困。忧儿摒弃杂念,细心观察,找出背后之人,才能寻到出去的办法。” 妄境外,伯弈和冥使正自施法,动弹不得。包子跑了,暮月侯却已逼近。 暮月侯眼露贪色,边走边说:“杌机鸟果然不愧上古神物,可解天下之阵。老夫与妖王设如此周折之局,实就为了这宝物,哈哈,想不到竟然如此顺利。” 伯弈苦笑,早该想到策划之人既请得妖界织梦使者,定然不会是凡人,所图也不该是人界的权势、尊位。 此人怎会是真的暮月侯呢? 眼看悬于半空的杌机鸟“暮月侯”展臂能够,伯弈却苦于身子不得动弹。若此时收法,迷雾阵不但不能破解,困在阵中的人还会被反噬的阵气所伤,反而害了他们。 “暮月侯”嘴角噙笑,轻巧跃起,将将握住鸟儿,却觉身后一热,两只肉掌在他背上使力拍下。 “暮月侯”毫无戒备,偷袭者又使了全力,饶是他功法再高,也觉吃痛,身子失重斜倾,险些跌倒。 “暮月侯”赶忙稳住身子,回身怒视胆大偷袭者。却见得一个刚及他腰高的白胖孩童,一脸恐慌地看着他。 “找死。”暮月侯狂怒而叫,只见他背脊弯弓,身上长出如刺猬般密麻麻的尖刺,两只眼睛闪动着莹莹绿光。 伯弈沉声喝道:“包子快让开!”原来那偷袭的孩童就是刚刚开溜的狼妖包子。 包子虽不是那妖物的对手,好在狼妖奔跑迅捷,加之身体小巧灵活,东窜西逃竟和妖物虚耗了好一阵。 杌机鸟婉转高歌一曲终了,迷雾阵应已得破。 此时,那包子身上已是伤迹斑斑,妖物已然失了耐性,发出恶犬嘶吼之声,身体膨胀数倍,两腋之下长出一对银白翅膀,大嘴张开露出一排森白獠牙,竟是凶兽穷奇。 眼见包子即将成为穷奇口中食物,一直注视着场内形势的伯弈突然扬声道:“妖王!杌机鸟!” 伯弈忽来的叫声,让冥使、包子、穷奇三人大惊,赶紧看向半空,哪里还有杌机鸟的影踪? 杌机鸟去了哪儿?难道真如伯奕所指,妖王现身,趁几人不备下手拿了去? 伯弈脸色微白,讥笑着道:“不必争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杌机鸟已落入了妖王之手,哪里还能拿得回?” 穷奇怒瞪伯弈半晌,观其形容,确有失魂落魄之态,竟不像在打诳语。 穷奇想到自己费了如此心思,杌机鸟怎能轻易被妖王拿去?很是不甘,再无心去管大殿中人,身形一闪就消失不见了。 冥使冷道:“那迷雾阵一破,杌机鸟就消失,未免太过巧合!” 伯弈一脸静色,坦然道:“冥使必也看出假“暮月侯”是凶兽穷奇。穷奇能幻化千万形态,以稀世奇珍为食,最是贪婪凶残。若不使些手段,你我二人联手对他也无必胜的把握。” 冥使道:“所以,你就利用他的贪婪之心,趁他与狼妖相斗,藏起了杌机鸟,轻易骗他离去。那杌机鸟根本还在你的手里?” 伯弈默然。刚从兽口逃生的包子此时脑筋动得极快:穷奇与妖王设局困住众人,妖王必定在妄梦里控制着一切。如今,伯弈指妖王取走了杌机鸟,穷奇必会去妄境里寻妖王抢回神物。 想到此处,包子抬眼看着飘然出尘的伯弈,呐呐叹道:“想不到师公这般的神仙人物,竟会如此狡猾,不但骗穷奇轻易离开,使杌机鸟再无失去之危。还借穷奇的手去与妖王相残,让他二人内斗起来,破掉妄梦,毁了此局?” 伯弈并未否认,狭长的凤目里蕴着淡淡笑意:“包子,以心计对善者可算狡猾,对恶者则是术略。狡猾者不可取,然知术者却可依。” 妄梦中。术离与暮月国士族公子入秋结队往西边寻路。二人走了一阵,步到西城门处。 眼见,城门洞开,平望出去,却是一片黑暗。 术离紧赶两步上去,走到城门边忽地停下脚步,门外哪还有下脚处,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这暮月城西城门处竟如悬空了一般。 入秋在旁惨然道:“古虞侯,西门已非常路。如今只得折返,寄希望另三路能找到出口了。” 术离心下黯然,有意困他们的人能有这般的手段,恐怕东南北面也皆是如此了。 四道城门非出城之路,出口究竟在哪里,还是根本就没有出口?事情实在比他想象的更为棘手。 术离心中虽乱,但并未将心中所惧告知入秋。即是做不得准的事儿,无谓过早引起恐慌,反使他们乱了阵脚。 随后,二人无功而返,向来路折去。 离城门大约二三十步距离后,入秋突然回头,指着城门边道:“古虞侯,那不是你夫人女织吗?” 原以为女织会是他的执念,谁想在妄梦中,他竟然一直未曾遇她?术离心中难免失落、担心。此刻闻听入秋提起,术离心中大喜,转身便往城门处去。 然城门处空空荡荡哪有女织身影?只是,城门边角下好像躺了一个人,穿着金色滚边的锦袍? 术离心下生疑,靠近去瞧,待看清形容,饶是他十分沉稳之人,也忍不住惊呼出声:“入秋?” 血泊之中双目圆睁已无生息的不是暮入秋又是谁? 若入秋死在了这里,那跟着他回去刚才和他说话的又是谁呢? 千般念头一瞬既明,术离已知不好,待要转身却是晚了。 身后的“入秋”扑了上去,双掌狠厉地推向了术离的背脊。 术离本就立于城边,这一推,身子立即向前倾倒,霎时掉进了深渊里。 无忧那边,众人向南门涌去,无忧眼见阻拦不住,急中生智,大叫道:“诸位停下来听我说,我知道出去的办法。” 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纷纷转身看向无忧。无忧掠掠秀发,美目流盼,脸色平静,沉稳说道:“诸位听我说,刚才家师传音于我,告诉了我一个脱困的方法。” 说到此处无忧有意顿下,环视人群,一张张人脸自眼前晃过。 “好,你若真的知道,那就直言说出。”出口之人隐在人群中间,无忧已循声看清,是一清灰袍、头发微白、背略弓驼的老者,因身形矮小确然毫不起眼。 无忧甜甜一笑:“家师乃暮月侯推崇的世外高人,他亲言相告的办法,定是无差。只是……” 章节目录 第34章 破梦2 “只是什么?你这女子诸多心眼,真有办法就速速说来,若没本事就赶紧让开!”说话的就是那老者。 此人容貌平常,话音低沉极富魅力,仿若字字落在心坎,直击入灵魂一般。 无忧仍是一脸从容:“只是嘛,我师父说策划布局的人就在这人群里。我若在此时说出解困之法,保不准被别有用心者听去,反倒坏了大事。” 此言一出,人群一片哗然,议论纷纷而起 清袍老者怒斥道:“来路不明的妖女,在此妖言惑众。暮月侯可是大宴之主,如今众人皆困此地,独独没他,怎知他没在背后捣鬼?你师徒得他推崇,是否与他一丘之貉,还是,此事根本就由你们策划而起?” 众人一听,觉得老者言之有理,情绪又被煽动起来,不少人开始附和他的话。 无忧一双明目越发晶亮,不疾不徐稳稳说道:“暮月国族人被困者众,不知老人家为何如此说话?想暮月国诚意相请,怎会是幕后之人。暮月侯不在此处,定是被妖人所胁,说不定如今已是凶多吉少。” 无忧话语一出,不少暮月国士族不得不站出来,声援于她。 清袍老者眼见局面难平,情知自己说错了话儿,便不再言语,悄悄向后退去。 无忧哪能由他开溜,翩然飞起,跃至老者身前。 众人见有热闹,赶紧聚拢过来,将无忧和清袍围在其中。 无忧圆脸粉腮又带了灿烂笑意,此时半仰着头天真烂漫地道:“老人家请留步。小女子有一事不明,还请指点。” 那老者冷哼一声不答。无忧朗声道:“想这暮月侯大寿,宴请的皆是诸国士族大家,敢问老者尊位?” 清袍怒瞪无忧。无忧接着质言:“老人家穿着如此质朴,恕小女实在眼拙,看不出究竟。还请坦诚告知身份,解了我等疑惑才好。” 清袍听她胡搅蛮缠,眼中泛起冷凝凶光。 “小心”,一直静默的元姬出言提醒。 那清袍瞬间掷出一样物什,空中冒起浓厚烟雾。 不好,他想逃,无忧急忙起身,于人群中飞跃而过,哪里还有清袍的踪影。 无忧呆愣当场,原本信心满满,以为揪出他就能救人出去,谁料仍是白忙活了一场。 线索断了,寻路的也无一人返回,难道真的出不去了吗?无忧心中失落,暗道:终究是辜负了师父的所望,救不到他们,连自己也出不去了。 元姬见无忧闭目不言,冷然道:“我原以为伯弈公子如此看重的高徒真有些本事,想不到一点挫折就如此不济,难道要让一群人跟着你在此等死?” 无忧心中一震,等死,既然等也是死,为何不拿命一搏? 这元姬虽看着冷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实则多次出言提点,心里不禁对她生了些好感,紧靠过去想要谢她。 但元姬却不领情,眼见无忧靠过来,却又寒着脸避到了一边。 无忧静心细想:师父曾说,这妄梦里有出口,既然寻路的几人去了四方城门却没返回,可见出口并不在城门处。 心中突亮,不在城外便在城中,或许是哪里?对与不对,得去一试。 无忧对着众人道:“出口位置小女子已略有猜测,若各位还愿信我,便跟我前去。小女虽不能承诺万无一失,但只要性命尚在,就一定不负我师声名,定会对各位尽力一护。” 妄梦里,众人本就是无头苍蝇,又历经诸多惊吓,此刻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女子和奇迹之上了。 无忧见没人反对,接着道:“现在,愿意走的就跟着我。我走第一个,后面跟着的人一个拉住一个,千万不要放手。” 话音刚落,元姬突地跨步上前,拦住无忧道:“你不过在暮月府都城呆了几日,现下又有如此浓雾遮挡,若要在城中顺利找到你想去的地方,你与我谁走第一个带路更为合适?” 无忧情知元姬所言在理,附在元姬耳边低语:“侯府,大殿。”说完,她径直走到队伍位处,殿后而行。 术离缓缓睁眼,周遭一片漆黑,不远处有星星点点的莹莹绿火,那火好像正虎视眈眈地在瞪视着自己。 黑暗之中有慵懒男音:“醒了?倒不如睡着的好。眼见自己被一群野兽生吞,真正可算是大坏事。” “游雅?”掉落深渊时,术离想着自己必死无疑,仇恨、执念终能放下,死去也未尝不是解脱,却没想这下面还有其他的人。 游雅笑道:“想不到名满天下的古虞侯,这如玉般的人物竟也如我们一般将成为群兽裹腹之食,可叹啊可叹,不知又有多少少女梦碎了。” 黑暗中又有人道:“如此情形,游雅公子竟有闲心调笑?” 术离记忆超卓,听过看过之事皆能入心,此时已知另一人就是金凤侯凤栖梧。 他二人都在此处,定是与自己遭遇了相同的事情。 游雅继续调侃:“那些绿眼怪兽久围不散,必然十分惦念咱们。若在平时还能与它们一搏,如今你我皆是负伤之身。既然笑也死,哭也死,不想死得难看,还是笑着的好。” 凤栖梧压低声音:“谁说要死?” 黑暗中,忽有碧色流光闪动,勾勒出一弓之影,三支流星般的灵动白羽自弓身迸射而出,直直向周围的绿火奔去。 金凤侯的碧影神弓不愧为人界至宝,只见,射出的三支白羽奔至绿火前,又自动分化成万千箭矢。 阵阵闷实声响起,不少兽物应声倒地,围着三人的一圈绿火顿时消散了大半。 见金凤侯一箭得手,游雅赶紧取了桃木剑置在三人中间,默念口诀,桃木剑瞬时被火光围住,照亮了不大的一片地方。 就着火光,游雅喝道:“不好。” 原来,在箭矢之下,尚余数十怪兽,见得同伴死了,狂性大发,向箭发出的地方扑了过来。 待怪兽逼近,方看清它们的形貌。黑毛绿眼,两只獠牙,形如野狼,却又大了数倍。 四只怪兽同时扑向金凤侯,他虽有神箭绝技,但近身相搏不行,不过一会儿,身上数处就被抓破,胸口处添了深可见骨的数道伤痕,一头飘逸的银发沾上了斑斑血迹,不知是兽血还是人血。 术离、游雅见他苦苦支撑,两人只得边战边退,向凤栖梧紧靠过去,以求支援。 三人背靠而战,苦战片刻后,地上又添了十几头怪兽尸体。 余下怪兽突然改变战术,腾空而起向三人同时扑来,三人暗自叫苦。 突有清亮哨音自洞外传来,在如此紧要关头,那些凶猛怪兽竟调头飞窜而去。 三人面面相觑,深渊之底谁人相救? 游雅美目半眯,微默一会儿,低声向术离和凤栖梧说了句什么。 凤栖梧突然朗声道:“游雅公子,本侯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 游雅赶紧接过:“侯爷还有需游雅解惑之事?” 凤栖梧话中隐隐带着火药味:“本侯不明为何大宴之上,来袭者如入无人之境,而暮月侯对黑蚩侯的出场也毫不吃惊。既然怪兽已去,就请公子给个说法。” 一贯形容风流的游雅难得动了怒气:“侯爷如此说,可是疑我暮月?” 术离在一边淡淡道:“疑又如何?你暮月未做亏心事又何惧别人质疑?” 三人间剑拔弩张,彼此言语一激,顿时打做一团。 术离、凤栖梧出招洒脱、干净,却招招实用,游雅勉力接过四五十招,术离长剑斜斜自游雅臂间划过,血口立现。 游雅一声惨叫,黑暗中,终有娇软女声叱道:“住手。” 一女奔至游雅身前,掏了火折,急切问道:“表哥,被伤到了哪里”此女正是游雅表妹,苍梧圣女令姜。 原本,那晚令姜出手摄了游雅和元姬的魂识,就是不想他兄妹二人涉险。 谁料,游雅不知被谁人利用来对付伯弈,阴差阳错进了妄境。妄境中她几次欲要出手相救,都被其父拦了下来。 这会儿,她见游雅受伤,真正心疼不已。自怨道,若知他会受苦,真该早些出手! 游雅嘴角勾起,邪魅一笑:“亏你来得及时。这二人全然不顾道义、颜面,一起出手紧紧相逼。” 令姜一心一意全在游雅身上,见他因二侯受伤,怒意顿起,霎时转过身面对二侯,泛起鬼魅笑容,不知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谁料,令姜的手才刚刚探进袖中,就觉脖上一冷,一把锋刃小刀架在了她白皙的颈脖之上。 “表哥?表哥如此,究竟何意?”令姜心中吃痛,拿刀架住她的竟是表哥游雅。 游雅立于令姜身后,附耳柔声道:“表妹别慌。想表妹如此美人儿,又负一身莫测本事,表哥又怎会有他意?” “那表哥如此,莫不是在和表妹玩闹?”令姜虽被游雅无情举动所伤,到底心机十分深沉之人,伤心过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便也拿话与游雅周旋。 章节目录 第35章 脱困 听令姜如此说,游雅紧贴着她的耳际,说话间颇有些轻佻之色:“连与你玩闹的话都能帮表哥想出来,表妹你这般解风情,怎能不让表哥喜欢得紧?” 术离忍不住插嘴道:“游雅,这耳鬓厮磨之事还是避开人做的好!不如先请圣女送我们出去,你二人行事也可方便一些。” 游雅悠然道:“哦,古虞侯一说如醍醐灌顶。为了你我行事方便,不如表妹就依他之言,先带路送人出去?” 令姜顾忌颈上利刃,只得道:“表哥既如此说,表妹还能拒绝不成?” “表妹如此听话,表哥实在感激,如此,便请吧。”游雅迅速点了令姜至阳、神道几处大穴,使令姜腰部之上不能动弹。 术离举着火折子,游雅挟持令姜,凤栖梧殿后,亦趋亦步踩着令姜步迹而走,很快便行至了光亮处。 城内,元姬领着众人一个拉着一个浩荡荡向侯府行去。 雾气仍未散尽,无忧放目挨个看了下聚集之人,几位侯爷和大名鼎鼎的古虞侯夫人皆不在内。 将将行至侯府大街,元姬觉得身后拉扯之力渐重,自己竟像是拖着数人在走。 元姬心下存疑,急急驻步,立时便有数人向她背身倒去。 元姬赶紧转身相扶,手上却摸到一片润湿,织彩裙上血迹晕染。 元姬心中大骇,迅速抽手,一二三四斜斜扑倒四人。 只见那四人脖颈处被砍掉了大半,脑袋和身子只有些许皮肉相连,眼睛瞪得大如牛眼,留着死前的恐惧,脑袋歪歪挂在颈脖上,倒转着盯住眼前人,让人不寒而栗。 “死人啦!”人群中胆小者尖叫出声,瑟做一团。 无忧没料将到侯府,又出状况,人群之中定然还有埋伏之人,要想伺机制造慌乱。 此时,伯弈的声音又自远处飘来:“忧儿,现下已至午时。按出事那日算,过未时便是整十日。若两个时辰后,你们还不得顺利脱困,就不可妄动了。为师必当以仙法相救保你安然。” 无忧一听,心急如焚。伯弈若使了仙法,固能救众人脱困,但触犯天规天罚,他又怎能承受得住。他说这话,这分明是要以一己之命换境中之人啊? 绝不能让他冒险,一定要在两个时辰内设法出去。 无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若真如师父所说还有两个时辰,对方在此时制造事端拖延时间,必定也是慌了。能让对手着慌,是否就可得证他们往侯府大殿去的想法是正确的? 无论如何得继续往大殿去。无忧立时将众人安抚一番,又将他们五人分做一队,一队为一排彼此照应。 队列排好,仍是元姬领头,无忧殿后,匆匆朝着侯府宴请时的大殿赶。 而术离那边,走出无尽黑暗,来到了一座庭院之中。 游雅绽开迷人笑容,对着令姜道:“表妹,这是哪里?” 令姜无心敷衍,答得倒也直接:“这里困着的是不愿走出妄梦的人。” 游雅哦了一声。四人举步向院中走去。 庭院之内,灿灿桃花之下灼灼其华,立着一位倾城绝世的女子。 游雅一见那女子,忍不住调侃道:“古虞侯啊古虞侯,世人皆羡你夫人倾城之姿又得了倾世挚爱,却不知你那夫人有何执念如此深重,竟似不愿走出妄梦?” 游雅斜倚桃树之下,朱唇轻抿,似笑非笑看着术离,锦衣华服衬得他越发风流贵气。 术离默立一旁,并不接话,只紧紧地看着眼前这如深谷幽兰般的女子。 桃花依然如初见那年的缤纷灿烂,她也仍如初时的冰清玉润。双瞳剪水、冰肌玉骨,令人见之忘俗。 那年,他第一次见她,于桃树之下,婀娜娉婷绝世而立。一只皓腕牵系着一张薄纱,轻覆面上。 稍许,漫天桃花飞舞,她翩然而动,素裙翻飞轻扬,清风吹动纱帘,不过一眼,却摄走了他的心魂。 只是,他那时不知,她就是女织,他亲舅的女儿,日向国的公女。他与她之间不仅隔着血亲的深仇,还有他必得护住的古虞国。 术离静然相看,玉般的俊颜带着一抹淡淡的忧伤与哀婉。 此时,另一个“术离”自屋中走了出来,术离看着“自己”款款向女织走去,不觉看得痴了。 阳光下,彼此凝视深望的一对璧人,带着他许久不见的开怀笑意,带着惊艳绝世的至真之情。 纠纠缠缠十余年,他与她究竟是谁利用了谁,又是谁负了谁? 若她不是日向公女,而他不是古虞侯术离,该有多好! 迎着曦光,术离半扬起脸,漆黑的眸中微光隐隐。 有那么一刹那,他觉得让女织沉沦妄梦,或许就是两人能有的最好的结局。 可是,他终究轻看了女织对他的情意。 他的到来,不过随风带起的一抹淡淡的气息,已使女织全然地清醒。 女织猛地推开相拥着她的那个“术离”,眼里一片凄然,她朱唇轻启,喃喃道:“你不是他啊。” “术离”不答,只含笑看她,身体在她的水目中缓缓如落英般片片碎去。 几人见女织出了妄梦都松了口气。 术离大步走至亮处,面色又恢复了素日的温润模样。 他缓缓伸手,款款深情地道:“夫人,终是寻到了你。” 女织凝望着他,眼前人黑发银衫,眸若黑曜石,人若千年玉。 他的脸上是一如往昔的浅浅笑意,沉稳如他、俊美如他、温润如他,怎能不使她怦然心动? 可是这如玉般的男子,她的丈夫、她的爱人,待她关怀备至,事事做得滴水不漏、夫妻间礼数样样周全,但是她却从未看清过他的心。 这时,又有四人自院外走来,当头一人大步流星,边走边说:“见得妹婿与小妹伉俪情深,本侯甚慰啊。” 来人一身墨纹贡缎长袍,生就一副君临天下的王者气势,五官棱角分明、线条锐利,一双炯炯深目,时时带着压迫之感。正是女织的兄长日向侯羲和。 羲和身后紧跟的两人盔明甲亮、魁梧壮实,应是他的贴身侍卫。 离羲和五步开外站着一名女子,一头卷曲长发,面容轮廓深邃精致,鼻梁小巧高挺,眼呈琥珀,竟是赤泉侯阿赛娅。 阿赛娅见得古虞侯也在,不知怎么就红了脸儿,因是外族女子,倒也不甚扭捏,即便有些害羞,仍是不时拿双大眼去瞧他。 四位侯爷公子相见,先是一番虚礼,后又相互关心了各自进入妄境后的遭遇。方才知道,日向侯也是将将遇上的赤泉侯阿赛娅。 游雅心中有疑,眉眼微挑,对羲和道:“不知日向侯打外而来,可是寻古虞侯夫人、你亲妹女织呢?” 羲和肃冷看他,不置可否。 游雅知他有鬼,并不追问,转而对令姜道:“表妹,未免夜长梦多,还是快些带我们离开的好。” 令姜旁观多时,心下对女织得术离深情相待多有艳羡,此时见游雅对她温言软言,生了些念想,便爽快应了。 苍梧国本就参与了谋划之事,令姜自然知道出口所在。 因急着要在游雅面前表现,她也不再做作,立即施法撤去巫蛊幻像,带了几人寻到通口出了深渊,进了妄梦中侯府大殿的正堂。 几人出现时,无忧、元姬带着众人也恰恰赶至,数人终是聚在了一起。 游雅一见无忧便忍不住凑上打趣:“原来小丫鬟还在这里,公子我可担心挂念得紧。” 无忧见他一脸风流的笑,真正一副纨绔做派,心下很不了然。 游雅讨了个没趣,又想起正经事来,转头道:“表妹,如今要怎么办?” 令姜美艳面容染了些许虚白,半晌方道:“我也不知。” 几位侯爷不禁呆愣,有些无措。 无忧却想,人群里既有隐伏之人,必然不甘永困妄梦之中。既然令姜已证实这里就是妄梦的出口,那守株待兔便是此时脱困的最佳方法。 思及妥当,无忧低声道:“等。” 几侯见无忧说得决绝,必有些把握,心下略宽了些。 见堂内人喧闹惊恐,侯爷们站了出来,带头去出言安抚。堂内人受其感染,或坐或站渐渐安静下来。 无忧站在一角,注视着场内各人:日向侯立于大堂中央位置与两名护卫低语说着什么;古虞侯与游雅站做一排,他的夫人女织则立于古虞侯身后,瞧着丈夫的背影出神;赤泉侯站于人群外圈与赤泉来贺者相谈,只那眼神不时瞧向术离;其余众人紧张神色虽有缓和,但从表情举止来看,仍可见惊慌之意。 堂内一处,游雅对术离低语,言语微酸:“有离兄在的地方,从没我的好事儿。想那赤泉侯的一颗心怕已系到了你身上,不如你顺势承她好意,抱得佳人又可收服一国。” 术离有些乏累,知游雅平素爱调笑的性子,也不当真,只虚应道:“离心中唯有夫人一人,并无他图。” 游雅笑言:“夫人不负倾城姿色,不仅得夫如此专情,连那兄长也视作珍宝,即使被困妄境,仍不管不顾挂念着妹子安危,如此兄妹情真正使人动容。” 术离听罢,眼中精光微闪,瞬间又溢满温柔之色:“我那夫人与她大哥的确是兄妹情深,感情甚好。” 章节目录 第36章 脱困2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将近午时,无忧仍未能发现可疑之人,她不禁感到紧张起来。 可是,自有比她更着急的人。人群中,一个年迈的婆子带着一名俊俏的丫鬟神色沉静,时不时偷瞧着侯爷们。而此时,她们正在不动声色地向大堂西首挪动。 无忧将眼神投向西首,见得墙上挂着一幅无字条幅,就是它了! 术离、游雅虽在闲扯,实则一直在关注无忧。无忧这会向他们使了眼色,二人顿时了悟。 三人暗暗聚气正待发力。 忽然轰隆隆一声巨响,传来恶犬咆哮之声,大地晃动倾斜不止。 众人如惊弓之鸟乱窜了起来。 少顷,长着银白翅膀的庞然凶兽猛地掀开了主殿房顶,一双幽绿的凶眼瞪视着场内诸人,不少胆小者顿时被它吓昏了过去。 凶兽嘶吼咆哮:“妖王,快给我滚出来。” 那婆子和丫鬟乍见凶兽来到,脸露诧色,作势想溜。 无忧、术离、游雅十分默契地同步向前,拦住二人去路:“哪里去?” 羲和、凤栖梧也不落后,齐齐而上,与他们站在一起。 那二人见势不好,眼中凶光大作,老婆子拂袖挥掌,法力去处,无忧被震退数步,众侯则被击飞数尺跌落在地,鲜血喷薄而出。 婆子化出原形,竟是艳美无比的妖王阴月,此时,他邪魅的脸上噙了残忍笑意,一双桃花目睥睨着大殿众人。 无忧抹去嘴角血痕,手执霜寒剑上前抵挡,但她到底修为浅薄,即便那妖王只与她戏耍,然十招不到仍被弄得浑身是伤,趴倒地上,挣扎难起。 眼见无忧再无还击之力,丫鬟亦化出真身,变作丰盈美妇,竟是妖界的织梦夫人。 众侯倒下,殿内再无人敢上前一战。 立于场外的凶兽因被场中异动吸引,发现了妖王踪迹。 凶兽本是来寻杌机鸟的穷奇,最是贪婪凶残之徒,此时一见阴月,二话不说径直地扑将上去,与他斗起法来。 穷奇一味指责他拿了杌机鸟,阴月连连苦笑解释,只那穷奇却认了死理,越战越勇。 只见二人所斗处天地变色、房塌地陷。 杌机鸟破开迷雾阵,伯弈就放了五识进来,众人一进妄梦里的大殿,他的官感就清晰起来。因此,对发生的事儿,也瞧了个清楚。 此时,他眼见妖王、穷奇打了起来,在幽冥使相助下,赶紧传音无忧道:“西墙上的画确是出口,须趁妖王、穷奇自顾无暇,护了人出来。” 得伯弈点拨,无忧恍然,她挣扎着起身,将伯弈的话转述给诸侯。几侯连忙招呼手下,使众人聚集起来,随时准备开溜。 伯弈继续传音:“忧儿,五蕴剑法第三重你已解得,将想蕴剑力注入霜寒剑内,催动霜寒之气,趁穷奇、妖王缠斗之机,可短时地冰冻他们。” 无忧受了伤,难以凝动内力,为求保命,诸侯只得联手将内力输到无忧体内。 无忧勉力凝神,将想蕴剑术缓缓释放注入霜寒剑内,合众人之力,终是寒气大作,气温骤降,白色雪花洋洋洒洒飘落下来。 待斗得天昏地暗的穷奇和妖王察觉异常时,无忧已抢先出手,一招七星落长空,霜寒剑携众人真气飞出,破霜冰至, 缠斗空中的穷奇、妖王身体渐渐冰化,不一会儿便彻底冻做了冰人。 一直在旁观战的织梦夫人,此时却不见了影踪,显然是开了溜。 所幸厅堂西首悬挂白画处尚未坍塌,无忧便召了众人,让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进入白画逃出妄梦。 妄梦外,幽冥使见生人出来,立即隐匿身形而去。 包子伸长脖子,看着一个个被困的人从西首墙上白幅中滚了出来,望穿秋水想见小主人的心情甚是急迫。 一袭华衣闪出,是游雅。游雅一见他,便打趣道:“小包子,怎么几日不见,这好端端的一双眼竟又大了两三圈?” 包子不理他的讥笑,嘟囔道:“哼,还公子呢,居然抢先出来,太没气度。” 包子两个硕大眼圈在白皙皮肤映衬下实在耀眼,游雅强忍笑意,板着脸道:“小包子,不是爷我没风度,我可是应众人之请先出来看场子的,你可知本爷是重任在肩啊!” 包子没好气地哼哼两声,懒得理他,一双眼睛只瞪着白画,等着小主人快些滚落出来。 伯弈靠近包子,俯身轻言:“稍安勿躁。” 伯弈本是好意,不料包子心中却很愤然,只怨伯弈十分冷情,一点担心无忧的样子都没有,真是亏了无忧将一颗心系到他身上。 待术离亲送女织出来后,场中就剩下了无忧、术离、羲和与凤栖梧四人,众侯不会法术,无忧执意殿后。 冰冻天地渐渐消融,穷奇、妖王浑身寒冰渐退。 穷奇发出狂叫低吼,几人抓紧时间逃跑。 术离纵身跳出,穷奇、妖王已从空中飞下,瞬间便往白幅处来。无忧身子刚探入白画,袍摆处却被一股巨大拉力牵扯着倒退。 伯弈亦有所料,在一边暗暗凝了力,稳稳拉住无忧的手,两边力量顿时形成拉锯。 靠近白画的游雅眼明手快,一剑下去砍断了无忧的袍摆。牵扯之力一失,无忧骨溜溜滚落出来。 “小主人。”“师父。”包子扑向无忧,同一时间无忧却扑向伯弈,无忧稳稳靠到伯弈胸前,但包子却扑了个空,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就像一只被拍扁的包子。 夜幕降临,暮月侯府又恢复了往昔的气氛,侯府里的下人如往时一般地安静忙碌,仿佛从未发生过危机一般。 而城中的百姓更是无从知道此次的变故,他们仍然沉浸在侯爷大寿诸侯共贺的喜庆之中。 伯弈几人回了下榻的院落。 无忧、包子心中诸多疑惑,入了房后,只一番匆忙梳洗,就赖去了伯弈的房内。 几人尚不及交流信息,又是一阵咚咚的敲门声。 少时,便听门外传起恭敬的声音道:“侯爷有请先生、姑娘至西殿用膳,小的这就在门外恭候。” 伯弈见无忧一脸不悦,知她心中疑惑未解,只得朝她歉然笑笑,又对门外人沉声道:“即是侯爷相请,就少不得换装更衣,便请稍待。” 无忧努努嘴低声道:“师父,去什么去,那暮月侯分明就有问题,一番说辞我看多是做戏,此事定与他难脱干系。如今相请又不知安了什么心思,依我看,不若悄悄伏在外面,看他又想耍什么花样。” 包子头点得如鸡啄米般,赶紧附和道:“就是就是,那游雅公子虽然讨厌又自大,但还算不得坏。可他那老子一看就是个奸猾狠毒的害人精。这边刚解困,那边就有人来说,发现暮月侯和苍梧侯二人被捆在书房之内,这脱责的意图也太明显了,连小主人这样脑力恐怕都蒙不了吧。” 无忧听包子又在借机损她,曲起手指狠狠弹向了他的圆脑袋。 伯弈摇头道:“今夜之宴必得一去,有些人和事唯有身处其间,才能看得透彻清明。” 无忧听师父如此说,知他已打定主意,也不再多言。包子缩小身子,嗖地一下窜入无忧袖中。 章节目录 第37章 分食 师徒二人步出房门,随小厮上了车马。 如此在侯府中行了约莫一刻多钟,方至一座宽宅庭院。 这暮月侯府一应建筑皆为单檐四角攒尖,顶覆黄色琉璃,皆为贵气唐璜。 而此时设宴的厅堂装饰华美,但比大宴时的窄小了许多,厅内只设一张雕花大圆桌,桌边单设几案,应是侯府家宴的所在。 当伯弈与无忧到来时,圆桌已围坐了数人,乃诸侯及部分内眷,因受场地所显,各国士族并未出现。 众人见伯弈、无忧进门,纷纷阖首施礼,游雅轻声唤过二人,让他们紧靠自己右方落座。 伯弈飒飒坐下,眼波扫过桌边诸人。 伯弈凝目一看,黑蚩侯夫人元姬就坐在日向侯与金凤侯之间,见他与无忧进来,那元姬立时垂了眼。 无忧发现伯弈惊诧表情一闪而过,低语问道:“师父莫非又发现了不妥?” 伯弈神色微冷:“也无不妥,不过是人界的一些肚皮官司。” 无忧想要追问,此时,暮月侯却已发话。 宴席开启,桌上众人推杯言盏,只顾说些闲话,气氛十分融洽,竟无一人提起妄梦之事。 无忧拿眼看着那些侯爷,带着虚假的笑意,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儿,却不知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不过一会儿,暮月侯便将话题引到了伯弈身上:“说起一干的后生晚辈,如今可是人才辈出呀。就说这伯弈公子,虽无功名爵位,端看容貌气质已不逊于在座诸位子侄后辈,偏还负了一身奇异本事,如此大才者堪当大任啊!” 诸侯本有拉拢伯弈之意,暮月侯此言一出,立时扬声附和,大赞了伯弈与无忧一番。 对侯爷们的褒奖,伯弈少不得左右虚应。 暮月侯突又朗声道:“元姬,你怎的如此不懂事,这伯弈公子于你、于黑蚩国皆有大恩,如今你那夫婿黑蚩侯虽死,但你乃他的夫人也该代为出来敬谢恩公吧。” 哦,这老狐狸,原来安的是这样的心思。在诸侯面前,借女儿名义,名正言顺收掉黑蚩国,事情转了一大圈竟然又回到了这个上面。 厅堂内顿时安静下来,都将目光投向了元姬。 元姬今儿着了一件黄色碧霞罗,外罩一层淡烟纱,手挽屺罗翠,秀发高挽,两边各插两支嵌金溜凤钗,华贵端重,显然是十分刻意的打扮。 那元姬听暮月侯之言,不惊不慌,徐徐然站起,自桌上端过一盏,缓缓向伯弈走去。 日向侯猛然站起,沉声道:“公女且慢,说起这黑蚩侯枉死,在座之人皆是心伤,夫人还请节哀。只是这黑蚩侯与夫人尚无子嗣,若夫人今日是为谢自己之恩敬恩公一杯,本侯绝不阻拦,但夫人若是要代表黑蚩国敬这杯酒,以夫人内眷身份本侯以为不甚妥当。” 元姬驻步回望日向侯,眼中毫无惧色,她从容回道:“那以日向侯之意,谁又能代我黑蚩国表这谢意呢?是否侯爷就可以?” 无忧暗道,看这元姬貌虽柔弱,毕竟在权势场中耳濡目染,倒也不乏心计与魄力。 日向侯虎目炯炯,朗声回道:“哈哈,夫人问得甚好。黑蚩侯虽死但黑蚩国不能乱、百姓不能乱,本侯以为,唯有能护国者便可代为表谢。” 元姬笑语晏晏:“哦,但若以侯爷之言,这席间有能护我黑蚩国者可委实不少!苍梧侯、古虞侯、金凤侯哪个不是文治武功,便连我暮月国也可以啊。” 如今黑蚩国四大城十六小城落入日向与邪马之手,要拿回实在不易,元姬显然是有备而来。 苍梧侯作势帮腔:“蚩侯夫人说得甚好。依老夫之意,既然诸侯皆有这能,如今黑蚩侯已死,又无子嗣可继,国不可一日无主。为保百姓安平,邦国安顺,不如就散了黑蚩国,将四大城十六小城按邻近归属相继并入诸侯名下。不知,老夫所意,各位诸侯以为如何啊?” 这苍梧侯实在老奸巨猾,与黑蚩国接壤的正是苍梧国与邪马国,再过去两边分别是暮月国和日向国。 其余几大国因与之相隔较远,黑蚩国诸城于他们便利不大,他们也不会属意来争。 若真依苍梧侯之言行事,分食黑蚩国的主意绝对比让日向国、邪马国独口吃下两家占便宜的好。 对于苍梧侯的提议,暮月侯面色冷静,元姬也未再反驳,估摸着他们与苍梧之间已有了共识,日向侯吃进去的必然不会轻易吐出来,他们也只能尽力占些好处了。 一直沉默着的凤栖梧突然道:“原说苍梧侯所言有理,四座大城为邻近四大国分属,倒也妥当。只是,在座诸位所幸有惊无险,自那妖境中脱逃。但独独却未见邪马侯的影踪,而邪马国来贺的士族也未剩得几人。哎,恐怕那邪马侯也是凶多吉少,却不知这原本归属邪马的又该如何做算?” 伯弈听到凤栖梧出声,心中突明,抬眼向古虞侯处瞧了瞧,那古虞侯手中把握着杯盏,全然置身事外。 苍梧侯听言,眼帘微动,很快接道:“既如此,原归邪马国所得一城不如归入古虞国所有,诸侯意思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各自盘算。 苍梧国顺延了疆域;暮月国、日向国则多了一处屯兵、贸易之地;古虞国属地隔得太远,拿一大城意义不大,但若让他插进来,可多一牵制日向国的势力。 如此一想,诸侯自然乐见其成。至于那十六小城,面积小、人口少、多贫瘠,众人实不在意。 这一番分配下来,苍梧侯暗里获利最多,见众人无人反驳,便赶紧道:“那如此便算商定了,还得劳暮月侯即日拟写折子,众侯联名,尽快呈予天子才好。” 暮月侯鹰眼中透着锐利之气,分明十分高兴,却做作叹道:“罢了罢了,只怪我这小女肚子不争气,没个一儿半女。如今即是诸侯众意,我也不再多争。只是邪马侯经此一难竟生死不知,这邪马国以后又该如何是好?” 位于南方的诸侯一听,心思千转。 金凤国、赤泉国位于北面,对南方城池兴趣不大,加之两国势弱,只注目场中形势却不多话。 古虞侯术离突然出言道:“受天子恩信,分封八大诸侯,天下分而制之。如今黑蚩国散,尚余七大国。若今日再失一国,难免有国坐大。天下平衡之势将破,诸侯以为,天子可会乐见?” 暮月侯最是奸猾擅弄之人,此时一听,立即便明。 术离明面上忧心天子看法,实则点出若在此时分食了邪马,得利最盛的日向国真正会一家独大,到时再难牵制于他。 暮月侯赶紧接道:“还是古虞侯想得周全。说起来,这邪马国只是侯爷罹难,他膝下子嗣甚多,至于这谁来继任一事,一来自有天子旨意,二来到底别人家事儿。我们在此议了,未免多事。” 诸侯中,哪个是省油的灯,立时扬声附和。 章节目录 第38章 推论 只日向侯听言脸色大变,他心中自是渴望分食邪马,只是当着诸侯不得过分表露,偏古虞侯与暮月侯又搬出天子说事儿,立即撕破脸日向国尚无绝胜把握。 日向侯心中不悦,但转念又想:邪马侯子嗣颇多,无论谁人继任,国内必然内斗不止,再难有所作为。日向国与邪马国毗邻,若能设法扶持最不擅弄权术的赫连钰继位,自己多有掌控,邪马国迟早归属,何必还急于一时。 打定主意,日向侯便不再多言。 一顿饭吃得甚累,虽有游雅不时低声打趣两句,但诸侯之间你来我往玄机甚多,又少不得虚礼客套,无忧只觉胃口大失。 没精打采地好容易熬到散席,待回去已过了戌时。包子倒好,全然不受干扰,早在无忧袍袖中呼呼睡去了。 伯弈眼见天色已晚,又经了妄梦之事,欲让无忧早些歇息,但无忧心里有事想问,加之与师父分别了数日,那肯乖乖听话,只在伯弈房中磨蹭着不肯离去。 伯弈无奈,坐到大椅上,凤目含笑,轻言道:“如此深夜仍赖着不去,一身倦意仍不肯歇息,到底有何着急想问的想知的事情?” 无忧一听,趁机上去撒娇,她双手紧缠,抱着伯弈的手臂,身子前倾半靠在伯弈身上,嘴里赶紧拍着马屁:“师父真是善解人意,忧儿想问想知的可多了去了。这心中藏了诸多疑惑若是不得一解,哪里还能睡得着?” 伯弈见她一脸娇俏,只拿一双大眼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不觉伸手抚了抚她的黑发,语气中也带了一丝淡淡的宠溺之意:“如此困惑,你还不快问?” 无忧笑逐颜开,整个身子直往伯弈身前靠:“师父,忧儿一直在想此事的谋划者究竟是谁?” 伯弈微微垂目,长而微翘的睫毛下,一对凤目光影幽幽:“大宴当日所来的诸侯怕皆参与了一些,只是从头至尾策划的却不是其中的任何一个。” 伯弈略略错开身子,无忧又赶紧腻了上去。 一边就要赖着伯弈,一边开口奇道:“师父莫非是说那策划者并不在妄梦中?那暮月侯呢?” 伯弈将发生之事一件件理清道:“黑蚩侯变为死躯之事,苍梧国、暮月国必有参与但不是主谋;从黑蚩侯挥兵攻邪马国一事可见,邪马国亦是早知却未参与,而日向国却受人利用,其余诸侯应是后知。” 伯弈微顿,又道:“设大宴邀诸侯、使黑蚩侯在大宴现身乃苍梧国挑动,暮月国两相合谋。然到了妄梦之事就非凡人可为了。” 无忧哦了一声,伯弈继续道:“依我想,穷奇与妖王发现死躯的事儿,他们当然能看出与噬魂石有关。于是,便顺势设下了妄梦之局。在妄梦之事上,暮月国、苍梧国也是被利用了而已。” 无忧急道:“说了半天,那策划者究竟是谁?” 伯弈见她一副猴急的模样,浅笑着道:“将一应事情串联而起,从头至尾真正的策划者,就是那拥有噬魂石的人。那人的算计委实巧妙,他在暗处操控着一切,却不在大宴和妄梦中出现,使人无从探查。” 无忧失望道:“那策划者找不出来,噬魂石不是仍然没有线索?” 伯弈语气忽然冷了几分:“事关噬魂石的线索,恐怕邪马侯略知一些。” 无忧追问:“为何?” 伯弈略为沉吟着道:“赤泉、金凤两国位于北面,黑蚩国在南面,想来没有对黑蚩国下手的必要。而邪马国则不同,与黑蚩国紧邻,若黑蚩侯出事,得利最盛的便是他。如此,就噬魂石的事情上他是最容易被诱惑的。原本我也只是有所疑虑,可是此次诸侯困于妄境,唯有邪马侯由始至终未曾出现,若没猜错,他应是早早便被灭了口。” 无忧瞪大了眼:“依师父所言,那日向国不是也有嫌疑吗?” 伯弈温言道:“一切皆是推论而已,只是觉得若是日向国,于他最有利的是对古虞国下手。想那古虞侯也非池中之物,古虞国相较黑蚩国更有威胁力,若日向有机会利用噬魂石制造和操控死躯,首选当是古虞侯而非黑蚩侯。” 无忧不甚了然地道:“我说呢。经历如此大事,都吃了亏,最是斤斤计较的诸侯们却只字不提。原来或多或少都有些心虚之事。” 无忧忽又想到什么,惊问道:“师父,你说策划的会不会是冥界?” 伯弈微微摇首:“若是冥界,以当日情形,怕你我皆躲不过去。冥界主动出手相帮,所图必不是人间权势纷争。若是觊觎神器,我也曾故意试探,使幽冥使者有机会拿到杌机鸟,但他并未显露争抢之意。” 二人如此这般,又论了一会儿,方才各自睡下。 是夜,幽暗大殿上,立着数十根巨大的血红柱子,每根柱子的顶端都绑着一失血之人,血顺着柱子流淌而下汇入一根粗大的竹管之中。 竹管一头至大殿高处石台之上,鲜血便如流水般滴入台上铜壶。 高台后设一玉榻,榻上斜躺着的瘦弱男子,咳嗽不断、气息不稳,看不清形容。 只见他微微抬手,接过伺候者递来的鲜血饮下,如饮水一般平常。 此时,高台下跪伏着两人。 那男子饮下鲜血,开口怒斥道:“真是一群蠢物,枉费高人一番巧妙部署,给他们机会都成不了事。不过那来人界历劫的小仙倒是被小瞧了,自仙界传来的消息不是说他不能在人界使仙法吗?” 跪地者身子微抖,不知如何接话。 男子自顾自道:“不能使仙法的仙者跟不能办事的卒子一样,同样的该死!” 男子说完,突然抛出一柄长剑,笔直划过一根血柱,血柱绑缚之人头颅瞬间被齐根斩断,一颗脑袋啪叽一下掉在了地上,血浆迸裂溅散。 暮月府元姬闺阁,月光微浅,素纱轻扬。 “元姬,元姬,你害了一城的人,还能睡得如此安稳?” 软榻之上,元姬自梦中惊醒,双目惊恐,香汗淋漓。 外间伺候的婢女听得元姬惊呼,立时掌起一盏烛灯,挽了层层轻纱,急急问道:“公女,可有不妥?” 元姬望着婢女愣神半晌,稍许后,方才道:“没事,入了噩梦。去给我倒杯茶来。” 章节目录 第39章 引渡 翌日,无忧醒来,便去找伯弈。 谁想,比她来得更早的还有一人,竟是古虞侯术离。 此时,伯弈与他就在厢房之外静静地倚栏而立。 两个万般出色的男子,沐浴在晨曦轻抚之中,身姿挺拔、气度卓然,是怎一般言语难描的绝世风华。 她不忍扰了如此静好画面,便悄然寻了一角坐下。 二人间沉默一阵,术离方道:“离与夫人自赴宴以来,已在暮月待了近十日,如今是不得不回了。故而一早前来,便是要与先生辞别。” 伯弈浅笑:“多劳侯爷惦念,侯爷一去,当自保重。” 术离雅然一笑。伯弈微默忽道:“弈有一问,不知此次,侯爷可是得了葵城?” 术离不料伯弈突然问起此事,略有怔愣。他暗自思量,那几个老狐狸将四城中最繁华的葵城拱手想让,原就古怪,如今伯弈却刻意提起,葵城必有玄机。 如此一想,他柔声问道:“这葵城原是黑蚩侯府所在,是黑蚩国四城中难得的富庶繁华,离本有意推却,谁料诸侯公义,执意将葵城划归古虞,离反倒不好再让。” 伯弈暗道,原来葵城死躯的事儿术离并不知道。 术离望着伯弈,再问:“不知以先生之意,这葵城,离当不当接?” 伯弈嘴角微翘,缓缓道:“既然诸侯好意,侯爷当然可接,只是需待时日。若侯爷不急于进驻,且信得过在下,便请静待在下的消息。” 术离俊眸微亮,朗然应承而下,诸多敬谢之言。 伯弈浅笑以回,另起一话题道:“侯爷治理一国,素日事多,只此一去还当多注意些身体才好。” 伯弈此说颇为真挚,术离大惊,与伯弈对视:“先生看出了什么?可否直言。” 伯弈凤目微眯:“何须我再言?侯爷的身子必然已经自知,伯弈不过多事提醒,兰香虽雅,还是多避为好。” 伯弈此说一完,竟倚栏闭起目来。君子之交淡如水,有些话点到即止,更何况,他本不愿掺和人界纷争。 术离凝视伯弈,轻拂宽袖,躬身一礼:“多谢先生提点。离得遇先生,本有相请之意,但寥寥数言,已知凡尘里难有先生愿栖身之庙堂。如今就此别过,但望还有再见之日。” 伯弈似已入定,术离亦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而去。 古虞侯一走,无忧便向伯弈走了过去,包子探出圆呼呼的身子,嗖地一下扑到了伯弈怀里:“师公,人都走了,还装什么睡呀!” 伯弈含笑睁眼,包子在他怀里打着滚儿,眼见素白深衣被折腾得皱皱巴巴,无忧一把将他拧起,揣回了袖里。 包子立时小声抗议:“莫非师公的怀里只有你能滚么,哼,连这都吃醋,真正小气鬼。” 无忧被包子的浑话吓了一跳,微红着脸儿去瞧伯弈,幸好伯弈神情淡淡,并无不悦。 无忧赶紧将话儿引开:“徒儿不明,师父方才为何要提醒古虞侯避香呢?” 伯弈简言道:“若香有毒,为何不避?” 伯弈立身站起,对无忧道:“近日诸侯将陆续离开。黑蚩侯已死,邪马侯失踪,噬魂石线索已断,困于葵城的死躯魂魄一时亦无法找回。为师已思虑一夜,我们只能尽快赶回葵城,召请出冥使,将死躯引入冥界暂避,方能得些安心。” 其后,师徒略作收拾,伯弈带了无忧向游雅、元姬请辞。 二人执意挽留,伯弈无奈,将欲回葵城的事说了,二人方才应了。 哪知,待伯弈、无忧收拾完行装到府门处时,游雅、元姬却换了一身爽利的装扮,牵了四匹骏马早早地侯着了。 元姬只说葵城乃居住五年之地,不能袖手旁观;游雅则言黑蚩侯一事,暮月难辞其咎,此去也算赎罪。 见二人执意跟随,伯弈也不拒绝,于是,四人四马便向葵城飞驰而去。 日夜兼程马行得三日,四人终至葵城外停住。 此时,葵城上空一层薄薄的巨大气泡将整个城笼罩了起来,正是那日圆土地结的封印。 死腐气困于城中,城里漂浮着一团团的绛黑之物,拥挤在一起的死躯面如死灰,不断向城门结印处死命地撞击。 多日未得食生人,死躯不断萎缩,一层枯黄的皮紧紧绷在骨架之上,双目深陷,眼球暴突而起,随时将要掉落一般。 四人方才下马,突然就凑来一人。身材矮胖,手持圆棍,正是圆土地也。 圆土地满脸堆笑,一脸和蔼地道:“小仙相侯多时,不知上仙可寻回那城内死者的魂魄?” 伯弈道:“尚未。” 圆土地不禁踱脚,引得肥胖身子颤颤巍巍地道:“那可如何是好,小仙功法低微,这结印恐再撑不住多久。” 伯弈面有凝色:“如今之势,也只能请幽冥使者前来引渡了。” 那圆土地见伯弈表情凝重,知他实有顾忌,重重一叹:“哎,无魂宿主入了冥界,便算离了三生之外,若真寻不回魂魄,就将永远禁锢在冥界之中,再没转世轮回的机会。 引死躯入冥界委实算不得上策,可是,以他们当下形势,还有他法吗? 当晚,伯弈立在寂静夜色中,无忧、游雅、元姬、土地四人立于一边,包子趴伏在无忧肩上,专注地看着伯弈施法。 子时一过,丑时即到。 伯弈手拈兰花,袍袖翻飞,凝注意念,默出通灵术诀。 片刻后,寒风呼啸、尘沙轻舞,浓黑天地间现出了一人。 那人墨黑大袍,巨大兜帽,半张面孔隐于暗黑之间,正是幽冥使者。 此时,他手中提了一盏暗淡无光的骷髅头灯,手执一根头骨节杖。 早前,伯弈已然与他相商,若噬魂石寻不回来,伯弈便以通灵诀唤他前来赶尸引渡。 伯弈上前迎道:“有劳。” 冥使并不理他,缓缓步来,越过众人,带起了无尽的寒意。 冥使寻空地处站好,一手将冥灯抛向夜空,一手挥出节杖,杖顶头骨枯眼中冒出两股精火,射于半空,将那悬空的无芯灯点亮。 冥火燃起,形成一股黑烟随风没入葵城上空。 城门处躁动的死躯们吸入烟火,霎时安静下来。 章节目录 第40章 引渡2 冥火已起,圆土地赶紧施法撤去结印。 不到十弹指的功夫,城内死躯竟一个接一个地排成一列,呆若木鸡浩浩荡荡地走出了城门,径直向冥灯而来。 一个个干枯可怖的死躯在众人眼皮底下,被冥灯节节吸进,原本暗淡的冥火渐渐旺盛起来,映红了半边的天空。 无忧、游雅、元姬和包子虽也历过一些奇异之事,但冥界引渡还是首见,只看得目不转睛,甚觉有趣。 便在此时,伯弈凤目生寒,修长手指掩在大袖之内,微微卷起,薄唇轻开,喃喃有词,不知在默念着什么。 突然间,一无魂死躯竟然就离了冥灯方向,转身朝着元姬冲去。 死躯速度极快,元姬哪能反应,霎时便被死躯扑倒。 死躯紧绷的枯皮粘在脸上骤然靠近,与元姬正脸相对,一双即将暴突出来的眼珠似要落入元姬的美目里。 “啊!”元姬惊得哇哇大叫,差点没吓死过去。 她赶紧转头求助,却发现刚才站在身边的几人,此时却离开了十步有余。 元姬抖动身子,想要起身逃跑。 那死躯一双干瘪枯爪一把将她拉住,失魂落魄的元姬腿脚发软再度跌坐地上。 死躯变本加厉,双手爬上元姬秀美的脸颊,凑过脸来,与她鼻尖相对,恐怖形容在眼前无限放大,那元姬吓得花容失色,抖索不已,一口气眼看就要拿不过来。 血烂的半腐嘴唇在不断地开合着,冰凉的声音自死躯的身体内发出:“是你,是你这狠毒的女人,将我们变成了怪物。” 死躯一张嘴,嘴里散发着的浓郁尸腐气息,让元姬忍不住干呕起来。 元姬楚楚可怜望着伯弈,一双大眼布满了惊恐的泪水,不知为何,她呼叫的话卡在嗓子处,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无忧、包子、游雅是真的着急,但却被一股无形之力隔开,半点靠近不得。 冥王冷眼旁观,圆土地忙着清点死躯人数,一一登记在册。偏那伯弈负手站着,淡淡地回视元姬,眼眸清冷,毫无帮手之意。 元姬心中又惧又气又恨,惧的是眼前的恐怖情形,气的恨的是自己心动心慕之人却能如此心狠。 元姬到底习过武术,并非如外表所见的毫无缚鸡之力,此时她又踢又推不断挣扎着想要起身,但是,她哪里能斗得过力大无比的死躯。 那死躯身子彻底压了上去,与元姬丰满身体密贴在一起:“你将我变成怪物,今日我就挖了你的眼,吃了你的心,再一片一片咬烂你的身体,哈哈哈哈。” 眼前死躯生着烂虫的嘴就要咬下,元姬再也坚持不住,意念渐渐崩溃,惊恐无比地连连摇头道:“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求求你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我知道,我知道将你们变成怪物的是一个裹着黑纱的人。” 死躯一听,更是激动,嘴巴大张,怒声喝道:“你还知道什么?” 死躯情绪失控,暴突眼珠真的滚落了下来,掉在了元姬的脸上,又顺着她光洁紧实的肌肤落入了她微敞的衣襟之中。 “啊啊啊啊啊啊!”元姬像疯了一般,从地上弹起,两手疯狂在自己胸间乱掏,猛地触及一个浑圆的冰凉,又蹦又跳将那冰凉大力扔开,语无伦次边退边说:“你走开,走开,别再过来。真的不是我,我不是有心要害人的,是他来找我的,只是要我诱侯爷出门,我只想摆脱,只想摆脱而已。” 说罢,她双眼紧闭,眼角流下泪来,半晌,不见死躯再有动静。 元姬猛然睁眼,眼前白衣惊艳,伯弈正带了笑意俯身凝视着她,一双凤目深邃悠远。 元姬浑身力气如被抽干,伯弈缓缓伸出手来。 元姬自来聪慧过人,怎会还不明白,他顺意让她跟来,原来竟是做这打算! 元姬凄然一笑,避开伯弈的手,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颤抖着手儿整了整衣裙、拢了拢秀发,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一会儿,她一双美目紧逼伯弈道:“你早就疑了我?” 伯弈浅笑,答得坦然:“是,暗室之中,密道之内。” 元姬冷笑连连:“好,好。公子果然不是凡人,心思如此之重,怕这许久,你是一直在冷眼看我,看我如何为你动心,看我如何费力掩饰。你,一直站在远处,若即若离,就是在看我的笑话吧!” 微顿,那元姬忽又扬声道:“但你可知,我本是无心。” 伯弈冷冷道:“一句无心,便让一城人陪葬,你这无心却比有心更狠。” 对伯弈的话,元姬怎能反驳,她的心里又何尝好过。 元姬撩撩鬓间散发,眉眼中颇有凄凉之意:“五年时间,对着一个若我父亲般的男子,屈意承欢,你可知我是如何熬过这五年绝望的?是了,你非女子,又如何能懂?至到那一天,他的出现,他的提议给了我希望,所以我才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 伯弈立时追问道:“他是谁?” 元姬摇摇头,语音萧索:“我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那日,天子使节到访,府中设宴,黑蚩侯在众人怂恿下,让我当众献舞。我怎甘沦为舞姬,便愤然离席。走至僻静处,想着自己素来心高气傲,却得了个懦弱无能的丈夫,悲从中来,越想越苦。” 元姬抬眼看看众人,继续说道:“恰在这时,黑色软轿忽至,在我惊叫出声前,软桥中人抢先出口,说知我受屈,能助我解困,让我诱黑蚩侯单独见他。” 元姬凄楚一笑:“我一时鬼迷了心窍,却没想到会害黑蚩侯变为死躯。我虽恨他,但毕竟有五年夫妻情分,他虽软弱,但待我极好。后来黑蚩侯的尸体被人发现,那人又来见我,说是与我君父共议布局,又指引我去暗室躲藏,说若有人相救便引到密道中去。我虽颇有悔意,但想着事已至此,加之他又借我君父之名,便也听了。” 伯弈心中微沉,原来当日在那暗室之中,各有盘算的不仅是瑞珠和包子,连这元姬也不单纯。 背后之人结了如此多网,环环相扣却环环皆断,没留下一点把柄。 那人究竟是谁呢?知他下山,引他去葵城,取得杌机鸟,制造死躯,大宴设局,能将这些事情连在一起,策划者究竟是人、是妖、是仙,所求的又是什么呢? 伯弈忽然生出些挫败感来,闹了半天,一应种种竟皆未堪破。 章节目录 第41章 思慕 葵城事了,噬魂石线索暂断,伯弈因疑邪马侯参与了噬魂石之事,本欲带无忧往邪马国去,却在当夜收到了师姐梨落的传讯。 梨落言告,将奉师命下山到暮月寻伯弈,不日将有物送至。 伯弈算算时日,梨落应在附近了,只得携无忧先回暮月城相待。 笑闹的来时路在归去时却异常的冷清,元姬对伯弈有了心结,而游雅也是心事重重。 伯弈本就喜静,并无多话。一行人中,就无忧和包子偶尔出言打趣两句,添些热闹。 行至暮月城,伯弈立时别了游雅姐弟,带着无忧寻了客栈落脚。 因一下子得了闲,师徒二人似又回到山上一般。 辰时课起,伯弈会给无忧解一刻修道之惑;白日里,伯弈看书品茗悠闲自得,无忧拓诀习剑忙忙碌碌;入暮时,师徒二人便顺着客栈附近的小路闲闲而走,或自想心事、或说几句碎语,彼此相伴相依,岁月静好。 实则,即便在山门中,无忧虽与伯弈二人独处一山一殿,但真正呆在一起的时间却不算多。 一来,伯弈三不五时会闭关入定求得修为精进,得闲时又常常有访友弈棋论道或受邀而出;二来,无忧自己也课业繁杂,加之一直未能修得仙身,伯弈对她便更是严格了些。 初始,无忧尚小,并未觉得离了伯弈会怎生难过,相较于对着虽俊美无匹但清冷的师父,她更喜欢与年纪相仿的无尘等人闹做一团。 可是,她时时对着那样的一个人,一次不经意的靠近,一次肌肤的相亲,一次眼神的萦绕,都足以使她在不知不觉间沦陷下去。 情窦一开,心便彻底地系在了他的身上,所有的视线都围着他转,所有的心思都为他而动,所有的欣喜因他、痛苦因他、期待因他、伤感因他,情愫如杂草般疯长不止。 所以,数不清已有几百年的时间了,自她懂事那时起,自她动心那时起,自伯弈越发忙碌的那时起,她在清冷的蝶羽殿里,等待的时间越来越长,渴望与伯弈亲近的时间却越来越多。 这次到人界历劫,虽有诸多辛苦不便,但却得了只属于她与伯弈的时间,长长久久不能不在一起的时间,她的心里甜蜜而激动。 心随情动,无忧端坐几案,玄冥镜中倒映出她遐思的绝色,明眸清若水、眼角自含媚。 她执笔细描,不过一会儿,素白绸帕上便绘出了一副俊美的人形轮廓,凤目狭长、鼻梁高挺、薄唇淡色、青丝如瀑,一身素白宽袍尽显画中人出尘绝世之风采。 这一番落笔细绘多少女儿心事尽付,从一个剪影到将要脱出画卷一般的真实,一遍一遍,一张一张,藏于乾坤环里,或坐或站、或笑或颦,每一个跃然纸上的伯弈,都是无忧累年的功力、每时的铭刻、深藏的思慕,更是她不为人知的隐秘。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想着这几日与他的私缠独处,无忧便禁不住脸红心跳。 思念的感觉又向她袭来,她赶紧拿着骨玉梳,疾跑着去寻伯弈,一边推门一边嚷嚷道:“师父,帮我束个髻子吧。” 此时,伯弈方才将将起床,一套白色里衣,勾勒出颀长身形,衣襟开阖处露了一段净白莹玉,一抹锁骨半遮半藏,一头黑发随意披着,偶有一两缕调皮地散发掉落在他胸前的微敞之间。 无忧立在房门处,顿觉脸红心悸,匆忙掩下眼帘,不敢再看一眼,害怕心在下一刻就会跳落出来一般。 伯弈对无忧平素少有避讳,一来他对儿女之事知之甚少;二来他多年修道,自认心怀坦荡行止洒脱,诸多事情并未刻意去避;加之他身为男子,确然少了女儿家的细腻,又怎能明白无忧复杂的女儿心思? 此时见无忧红着脸儿,他根本没有多想,只担心她染了寒,一时跨步上前,修长手指覆上她的前额,无忧本如惊弓之鸟,此时与伯弈肌肤接触,浑身霎时滚烫起来。 这一烫,伯弈心忧更甚,越发将身子挨近了些,气息轻轻浅浅铺天盖地将无忧包裹而起。 包子不住哀叹:这师公,即便未经历人事,也该听过看过,怎的这般不开窍。若再这样下去,小主人就要被他勾了魂了。 无忧亦然承受不住心脏地猛烈跳动,她一把将伯弈推开,掉头夺门而去。 无忧的举动,让伯弈呆怔屋内不明所以。 无忧闷头跑得极快,刚至拐角,却撞到迎面来人:“好痛!” 无忧捂住鼻子愤然抬头,只见游雅眼角上挑,似笑非笑,一张俊脸在她面前放得极大。 游雅促狭地道:“哟,小丫鬟今儿怎么失魂落魄的,难不成是与本公子几日不见,害了相思不成?” 无忧听他恣意调笑,心中又羞又气,娇声叱道:“原说这侯府的公子还真是清闲,没事儿就来我师徒二人眼前打晃,不知为何啊?” 游雅嬉皮笑脸地道:“本公子这样的大忙人固然不会没事打晃,我来可是为这心里的事儿。” 游雅凝目望她,神情竟变得正经起来。 无忧略有警觉,赶紧撇开头,顾左右而言他:“什么心里事心外事,既然来了,不如予我说说侯府的近况更好?” 游雅咄咄道:“莫非在你面前,我的心里事就这么不值一提?我那满府都让你上了心,唯我就不值当一说一想?” 对游雅的态度,无忧略感无措,咬唇气道:“你再不好好说话我可不理你了。” 游雅面色忽冷,声音微微有些低沉:“我几时没好好说话了,我来不过是想劝你。你对他的心思全然摆在脸上,使人看了讨厌不说,对你对他可着实不好。” 无忧听言,心中一紧,她自以为掩藏极好,却不想连游雅都瞧出了端倪。 那他呢,是否也有所觉察?不,他不会,即便天下人都知了,他也不一定会知道。 无忧慌忙掩住心事,强作笑颜道:“你又胡说什么,真正没个正行。” 游雅语气越发冷淡:“好,算我胡说多事。”说完这段,游雅再不看无忧,转身便去。 包子赶紧扯了无忧的袖笼,侯府的事儿游雅还没说呢,怎能让他跑了? 无忧固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便不情不愿地赶去追他。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院子,很快就不见了影儿。 谁也没有注意,院中落角的绿竹下正静静地站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早已来了多时,无忧与游雅的一番对话皆落入她的耳中。 只见她一身淡黄拖尾云烟裙,外披冰洁玉轻纱,眉如淡柳笼烟,眼似明月清波,落在竹影斑驳间如梦似幻,美得不似真人一般。 女子静立不动,对着二人所去方向若有所思。 章节目录 第42章 叙情 不远处的厢房内,伯弈正自调息打坐,感应到一阵淡淡的仙气,心中微动,估摸着应是师姐来了,便赶紧开门迎了出去。 方才出门,果然见到了院子里站着的梨落仙子。 “师弟,一切可好?”梨落含笑望他,她这小师弟越发的丰神出尘,也难怪如此多人看重于他、倾慕于他。 伯弈淡淡施礼,迎了梨落进屋,二人相对坐下。 伯弈先将下山后的事儿大概说了一遍。 梨落细细听完,并不多言,只是从怀里取出一个莹白剔透的玉匣子,交予他道:“师父特意让我予你此物。” 伯弈一见,略觉吃惊:“天地志?” 这天地志乃月执子在极天圣地杀死神兽饕餮,自它腹中取出之物,为月执子多年所藏。 原是仙家至宝,也是淸宗最珍贵的典籍之一,月执子素来极为珍视。 梨落赶了几日路,有些疲乏,到底数百年未至人间,略有不适。 对伯弈疑问,梨落道:“师父近来日日查阅典籍,又翻看不少私藏孤本,终是在天地志中找到关于四方神器的线索。你知师父身份,若没天帝喻示不好随意至凡界走动,于是,便遣了我来。来前,师父曾嘱,这天地志乃千万年日月精华书成,记载着天地六界不少隐绝之事,必得妥善保管。” 说至此处,门被砰地推开了,无忧杏目圆瞪,边走边问:“天地志,可是师公最宝贝的那本书?我和师兄几人朝思暮想的,师伯你赶紧给我瞧瞧。” 梨落看着无忧,虽说眉目已然长开,但稚气犹在,或许自己刚才想得太重了些。一会儿找个机会先与她谈谈,试试她的口风再做打算。 无忧缠着伯弈要看天地志,梨落忽然打断她道:“忧儿,这天地志你师公交我时甚是郑重,内里到底有何玄机还是待你师父先看了来。你我多日未见,不如先陪我出去说说话儿,让你师父静心参详,再说予我们可好?” 梨落说完,朝伯弈看了一眼,率先跨步走出了门。 无忧对天地志甚为好奇,心中多有不甘,扁嘴望着伯弈。 包子此时可不想出去,赶紧从袖笼里跳了出来,赖到伯弈床上装做酣睡状。 伯弈见无忧磨蹭不去,只柔声劝道:“你师伯此来似乎有些心事,或许真有话说与你。她素来待你真诚,少不得还需你开解。” 无忧与梨落的确有些要好,听伯弈此言,只得听话跟了出去。 无忧走出门外,见梨落倚坐在雕栏玉彻的廊柱之上,薄云掩住明月,朦胧月色下越发的空灵绝美。 花神的女儿,九天的玄女,人间难见一回的美颜,却带了一抹淡淡的哀婉与苍凉。 梨落仰望天空,弯月遥挂,悠远清冷。 见无忧出来,梨落转头对她道:“忧儿来了,陪师伯闲坐一会儿。” 无忧感到梨落情绪低落,也不多话,在对角寻处坐下。 入秋夜风带来阵阵清寒之意。 半晌,梨落开口,声音柔软得如要化开一般:“那年,也是在这样的月色,只是月比今日更圆。” 梨落微顿,凝注无忧,眼中是数千年寂寥生命里从未见过的灿烂:“我本是百花仙与北地圣君的女儿,在仙界虽不算身世最为显赫,也算得天之娇女。在我将将满两千岁时,父君总是笑说前来提亲说媒的仙家踏破了他的圣书仙阁,可他舍不得我,便全都赶了出去。” 回忆永远都是那么的缥缈,梨落继续道:“就在那一年,我第一次被带去了九重天的仙宴。那是怎样的气派,一个个如嫡仙般的人物直看得我眼花缭乱。我素来不拘,一时高兴胡吃了好些果酒,寻了一处园子正欲睡去。” 梨落的声音越发的温柔:“那是我第一次见他。那天,他踏着星辰月辉而来,黑衣金甲,银发垂肩,个子极高,手提一把暗影流光的□□,一身的英伟之气。我身边自来多是飘逸雅致的仙者,几时见过这般伟岸英武的人,一时看得呆了,浑然忘记自己正化了原身躺在大路的中央,若他大步过来,我必定难以幸免。” 无忧听得紧张起来,梨落忽然笑了笑:“可是,他却停住了脚步,凝视着脚前斜躺的一支细小的梨花。他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少顷,又婉然展颜。他俯下身子,用那双修长有力的手轻轻将我拾起,一双眼像浸在水中的晶石般澄澈,薄薄的唇角轻轻抿起,轻声说道‘原来是一个贪酒的梨花小仙,怎么如此糊涂变了原身在此。’语毕,他好心地将我移至路旁,轻柔地放下,便飒飒地去了。” 梨落的眸色璀璨:“此时我酒意早醒,只觉心里小鹿乱撞,心心念念不能忘他。此后我刻意打听,探知他就是仙界的穹苍战神,归云山淸宗的掌门,仙尊月执子。我当时少不更事,不明自己心意,只觉得如此尊崇、出色之人当得我的名师,便起了念想要拜他为师。” 无忧听得专注,不禁问道:“后来呢?” 梨落微撩秀发,柔美得让人心醉。 她轻轻说道:“后来,我一阵好求,母亲、父君终执拗不过,便多番托人说情。可他自来收徒甚严,更别说女弟子了。后来终是求得天帝开恩,亲去说情他才应下。” 梨落说及此,长叹道:“我遂了心愿。其后,在仙家漫长的岁月里,我虽能时时见他,却不能亲近越矩半分。在多少期盼与失望、甜蜜与酸楚、欣喜与失落里,我才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心,才知道从一开始,就错了,错得有多么的离谱。” 梨落缓缓闭目:“我悔恨不已,若我那时,不曾做他的徒儿该有多好?可是,一切都晚了,我与他师徒名分已定,六界尽知,大凡我的心思暴露半分,便会成为他最大的污点,而我与他只能是永世不得相见。” 梨落抬头看向无忧:“自作孽怨不得人。一日为师,便再无半点转圜的余地。” 章节目录 第43章 奇书 对于梨落的心事,无忧原也猜到一些,只是听她娓娓道来,仍觉心中伤感不已,又推己及人想到自己,更是不知要如何安慰才好。 梨落停了半晌,眼中凄楚更甚:“你师父八千年前被我父君带到归云山,本为伴我,却因缘际会成了他的徒儿。你师父亦很争气,一百岁修了仙身,成了这仙界最年轻的上仙,诸人皆言,你师父最是像他,终有一日会成为淸宗的掌门。” 梨落眼神变得明锐起来,无忧紧抓袍摆,她已知道师伯接下来要说的话。 梨落声音极轻:“忧儿,你师父是他最爱的弟子,我不忍见他伤心,你可能明白。你师父他可以被任何的女子仰慕,也可以去爱任何的人,但唯独不能是你。” 唯独不能是你,一句话将她的心彻底地掏空了。 梨落无忧痴痴傻傻地呆坐着,半天也未言语,她心中不忍,轻轻走过去,抚了她的发道:“忧儿,师伯实在对你不住,若早知你有这般心思,定然会早早断了你的念想。这无望的路,我又怎忍让你步我后尘呢?” 无忧强颜欢笑:“师伯大可放心,我自来明白师徒间的规仪,更知今世与他既无天赐、亦非良缘,断然不会去苛责强求,做出半分害他的事来。” 二人再也无话,情到深处谁能自控,真的能放心吗? 梨落有意带了无忧回避,伯弈关在房中,望着玉匣子出神,只迟迟不去打开。 赖在床上的包子终于忍不住睁眼,小脸皱做一团,急急出言提醒道:“师公,要不我来帮你打开盒子?” 伯弈置若罔闻,心中暗想:据闻天地志记载庞杂,有不少是不能为外人道的隐秘,关系重大,恐怕有的连天帝都不尽知。这书本多有人觊觎,若不是师父有通天之能,恐早已被人夺去。 伯弈自想心事,包子却嗖地一声窜下床来。 一双小胖手趁伯弈不备,迅速拨开玉匣上的锁叶。 锁叶发出一下清响,玉面霎时向两边滑过,一阵耀目金光从匣子里流泄出来。 原来,这天地志根本没有实体,而是由成千上万只金色的小精灵飞围合成的一本书卷。 小精灵们本是天地精华结成,此时自玉匣而出,在空中飞舞集结,结出三个大字“天地志。” “哇,这书好神奇的样子。”包子大呼,一点没有私动别人东西的羞愧感。 伯弈看着眼前一幕,也颇感惊奇。想不到,这天地志也如仙家至宝六界书一般,并无实形实体。 包子左看右瞧,惊诧问道:“这书好是好,但要怎么看呢?果然所谓吸收天地精华而来的都不是东西。” 包子话音刚落,小精灵挥动着手臂,一行生动立体的字儿呈现眼前:天地志,乃天地精华千万年化成,载天地万物之事。 书无墨无痕,所有文字皆为一个个的金色小人组合而成。 光影不停地流动,文字不停地变幻,一章一章,章目繁多,目不暇接。 包子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奇书,一脸惊异的模样。 伯弈忽然瞧了他道:“可否添杯茶来。” 包子平日可没少做添茶研磨的事儿,此时一听伯弈如此说,很自觉地转身去拿几上的茶盏。 谁料甫一转身,就觉得背上一凉,身子竟然动不了了、 包子心中气急,这师公居然玩阴的,刚想嚷嚷叫苦说些伯弈的坏话,脖子处又觉一凉,张着嘴却发不出声来。 伯弈看了背对书册的包子一眼,悠悠然伸手轻触书目:三神章。 书自动开阖,瞬间翻至伯弈欲看章节。 动人影像如真实经历一般演绎呈现:三神现世,各司其职。太昊掌九天,凤纪司大地,积羽管万灵。 万年不到,三神决裂,滔天怒浪啸叫而起,无边战火蔓延到四方大地,太昊沉睡,凤纪舍身,积羽消散。 影像走得极快,也很跳跃,许多故事也只是粗粗掠过。 伯弈接着往下点:四神器。 小精灵噗嗤着晶亮的翅膀,书卷再次翻动。 神龙戟,神界第一器物。 乃上古真神太昊兵刃。原身为龙,与真神同生,为太昊额间之印。此物化为长戟时无可抵挡、所向披靡,具有毁天灭地之能,因可灭神,又名弑神戟。 紧接着,是大地石。 大地石,原身为凤,可治疗万物万灵,使死腐重焕生机,为神女凤纪所有。 再往下,是诛心鼓。 诛心鼓,原身为蟒,缠积羽而出世,辅积羽造万灵,有控万物神智之功,后幻做鼓物为积羽手执神刃。 最后,便是杌机鸟。 杌机鸟,天地精化所生,可破暗影迷阵。原为凶兽,作恶世间,后为神界所俘,为太昊感化,认其为主,化身入铠成为太昊左肩铠首。 伯弈继续点:神魔大战。 三神内乱,神界腐糜。魔王刑天横天出世,魔界异军突起,一夜之间杀入太阳神殿,神魔大战因此爆发。 后神界不敌,太昊以真神之力化出五座神山撑起九天,并以真神禁法封印魔界,其后自灭。 而太阳神殿中的四大神器亦随此战消失,有传四神器为太昊分置到大地四角以镇魔界。 后世,不少有能之士遍寻不获。 看到此处,再无与神器相关章节。 伯弈欲继续下翻,想再找找可用的线索,却发现余下数章却点不开了。 正自呆愣,千万小精灵忽然扑做了一处,钻入那玉匣之中。精灵尽入,玉匣自关,华光消散。 伯弈拿起玉匣细细研究,玉匣通体严实合缝,再寻不到那开口处所在,便连锁叶也失了踪影。 伯弈不禁蹙眉:这天地志记载并不详尽,至少他心中疑惑仍未能解。 一来,当年真神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缘何内斗?太昊划六界、积羽创万灵,世上本无魔,那魔王又是如何来的? 二来,那影像中的太昊与凤纪,虽是剪影,但他总觉很是眼熟,不禁使他想起在葵城地道中看到的女子,那个与无忧酷似的女子。也正是在那里,他找到了神器杌机鸟。 还有一事他也未曾想通,那杌机鸟既是真神之物,为何竟会如此乖觉为他所俘,为他所用? 莫非,仅仅因为它对仙气的眷念?还是有别的原因呢? 章节目录 第44章 线路 梨落与无忧在外静待了一阵,至到屋内光影泯灭,方才拉着无忧进了屋子。 伯弈正捧着玉匣出神,梨落已然款款落座。 无忧见包子背朝着门呆呆站着,心知必定是师父所为,便急急过去解开他的定身。 身子一能动弹,包子耍泼哭闹起来,一个飞身瞬间变小,滚到伯弈怀中痛苦流涕。 伯弈无奈,本也心中有愧,只好不断地抚摸着包子的头,聊表歉意。 包子怎会被他的温柔举动轻易收买,他一边委屈地哭着,一边虚眼偷看伯弈,然后趁他不备,可着劲地把眼泪鼻涕往他雪白的素衣上招呼,直把伯弈的衣服弄得又脏又湿才略甘了心。 无忧见包子一点没见好就收的自觉,赶紧说道:“好了,好了,包子别闹了。听师父说正经事儿。” 无忧一把拧过包子,放到自己怀里,拍拍他毛茸茸的脑袋,安抚着他。 包子因心中也很好奇,顺势收声,不再胡闹。 见包子安静下来,梨落才柔声问道:“师弟,既已看过奇书,不知有何收获?” 伯弈轻叹一声,并未将天地志记载一一说出,只简言道:“据书中记载,四神器,分别是神龙戟、大地石、诛心鼓和杌机鸟。据说被置于大地的四角。” 包子探头道:“杌机鸟我们算是拿到了,那大地石莫非就是噬魂石?” 伯弈微微颌首道:“应该就是,但别名何来却不得而知。” 说及此处,伯弈扫过几人,缓缓道:“现在我们要想的是如何来确定这四角的位置。当下,我们的手中已寻有一物,就以此物为点,推断其余的所在。” 无忧忽然想起从游雅那儿得来的地图,便掏了出来摆在桌案上,指着葵城与暮月府都城交界的位置道:“师父可是在此处发现的杌机鸟?” 伯弈、梨落、包子凑过去看图。 伯弈道:“确然是在那儿,以地图方位来看,杌机鸟位置在南。” 伯弈手指指向地图上的四个点:“若照此推断,苍梧国国都陇城位于正西,应是噬魂石藏地,如今已被人截了先。金凤国国都金凤城在正北,日向国国都蛟城在正东,估摸神器在这四点附近。如此推测也正合了四菱阵法的摆布。” 无忧抬头道:“师父,大致方位虽能确定,但其范围仍然很大,天地志可有细说到具体地方?” 伯弈摇头,一应事情天地志所讲也是概略,至于真相到底如何,恐怕还得自己去寻。 梨落突又发问:“若无他物记载神器之事,神器藏身之处应无几人能知?” 伯弈点头:“应是。” 伯弈与梨落对视,两人此时都想到了一处,天地志即为师父月执子所藏,并未现世,那截先之人又是如何得知噬魂石与杌机鸟下落的? 还有,如今这两样神器的藏身所在已然泄露,那另外的又是否安全? 无忧见他二人神色凝重,轻声问道:“可有不妥?” 梨落右手托腮,笑言道:“大为不妥。” 无忧一听,果然毛躁起来,着急对伯弈道:“师父,若真不妥,那赶紧再看看天地志吧。” 恹恹的包子听无忧一说,眼睛顿时鼓圆,连忙点头附和:“对呀对呀,看看天地志,什么不妥都能解决。” 伯弈嘴角轻抿:“可惜,即便想看,恐怕也看不了。” 三人皆惊,齐声问道:“为何?” 伯弈缓缓道:“我原想天地志记载隐秘颇多,不易现世,师父却轻率将此书交予师姐带入凡尘,难道就一点不担心落入有心人之手?” 三人难得的整齐划一:“原想?那现在呢?” 伯弈心中好笑,真正是三个小孩子:“我那师父心思极为缜密,怎会如此疏忽。看过天地志后,我就释然了,这书已被尊师结了金印,只能看师父意授的部分,一旦看过后,此书便成为死物。所以,即便有人将书拿去,也是无用,除非是比师父法力更高的人,方能破得这金印。” 无忧呼道:“比师公功法还高?六界之中,与师公有得一拼的数来数去统共不过四人,哪还有更高的?难怪师公一点不担心了。” 梨落听到此言,却有些失落。原以为月执子将所藏至宝交予她,到底比对其他弟子更看重信任一些,未料竟是留了后着的。 梨落心中酸楚,这六界有无人能破师父的金印暂且不提,光这破印所发出的反噬之力就能瞬间被他感应到。 完全无虑之下,谁人来送有何重要呢?可她这几日,却为师父表示出的信任而暗自欣喜不已。 敲更之声响起,包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你们说了半天,我们下一步到底去哪儿呀?” 伯弈落指,下了决定:“金凤城,明早启程。” 噬魂石既已现世,寻找起来就不容易。撇开噬魂石,先去寻到其余静物再做打算。 无忧、包子却有些吃惊,明日就走,如此之快? 无忧想着明儿便要离去,须得早起与游雅辞行,加之心里到底放不下梨落院外说的一番话,也不逗留,与师父师伯行了礼,便径直回了房去。 伯弈见无忧不若往日般痴缠磨蹭,略有些奇怪。 很快又将这事丢开,转头对梨落道:“师姐,师父所托已完,你可有打算?” 梨落神情寥落,负气之意渐浓:“几百年未曾下山,如今难得感受些人气,我欲随你们一往,不知师弟可也愿意?” 一万年了,连擢升历劫都是来去匆匆,就想守在他的身边,寸步不离,哪怕只能远远遥望着他的背影。 可是,不知为何,梨落忽然觉得疲累了。离开一阵也好,或许离他远了,反能使自己放下些许的执念,也或许,他也不想时时见到自己。 见梨落心事重重,伯弈浅笑应道:“有何不愿,能得师姐相助,求之不得。” 仙山虽然冷清,但自己也有无忧相伴,闲时常会仙友,过得倒也惬意。只他这师姐梨落,一来膝下无徒,二来整日只知呆在仙门,素来不喜走动,对着一个冷清院子一过就是成万年。 门内一应师兄弟们,常在私下里议论,担心她太过清冷孤寂,如今难得她动意在凡尘里走动走动,也不失一件好事。 若在凡尘这一遭,师姐真能于儿女一事开了窍,明白了大师兄伯文的心意,结下秦晋之好,门里也算得了一桩喜事。 章节目录 第45章 启程 第二日,天边微微泛白,梨落去找无忧。 门刚打开,便听到无忧清脆的声音响起,甜甜叫了声:“师伯。” 梨落正欲接口,却见无忧身边站了一个男子,一袭绛红绣纹袍,裁剪得颇为合衬,前额一排刘海斜挡住一点柳眉,一双似笑非笑欲语还休的丹凤眼,一头披肩发单边挑起别于耳后,露出耳垂的一点嫣红。 男子一身风流,举止轻佻,正是暮月公子游雅。 游雅素来不拘,此时直拿一双凤眼凝目看着梨落。 梨落心中升起一丝怒意,暗道,这男子模样倒是俊美,只这打扮举止却有些放浪。 梨落素来性冷,最不喜虚应对付。 她颇为不悦,转身就走,无忧却跑上来拦住她道:“师伯怎么就走了,有客人来,多失礼呀。” 游雅此刻也走了上来,半躬身子半带笑道:“原来是小丫鬟的师伯。难怪瞧着如九天玄女下凡一般,美得不可方物,师伯这厢有礼了。” 梨落听他说得轻浮,心中更是不满:“师伯?承不得公子如此称呼。” 无忧知道梨落脾气,赶紧帮腔道:“师伯,他素来如此,你别计较。” 白袍映入眼帘,伯弈已自门内而出,淡淡说道:“刚至辰时,游雅公子便到了,却不知今儿所为何来?” 游雅见伯弈出来,也不施礼,施施然道:“来见忧儿,听她说你们将要离开,却不知先生几人欲打何处而去?” 伯弈心中微怔,忧儿?游雅何时竟与无忧如此亲密? 伯弈与梨落相视一眼,当即回道:“多年修行,少于出世,此间事了,便想周游一番。” 游雅唇角微翘,笑道:“哦,那可真正赶巧,我也正欲出外游学,不知可否结伴同行啊?” 无忧因这几日多和游雅玩耍,游雅又是个言语有趣的人,便觉得有他同行也很不错,至少可解解闷,便赶紧出声附和。 伯弈、梨落一时找不到合理的推托之词,只能道:“本无不可,只是我三人即刻便将启程。” 游雅望望三人空空如也的手,笑嘻嘻地道:“哈哈,这有何难,我也能即刻启程,一应细软着人送来便是。倒是三位出去周游,也不带些物什,就不担心远行不便么?” 包子是个实诚孩子,立即咋咋呼呼地道:“对呀,对呀。游雅公子说得有理,远行赶路其他的没有,总要带些包子充充饥吧。” 无忧立即上前,拍拍包子的头道:“有你在此,我们还需要带包子吗?不过嘛,你说的有理,其他吃食总是要带的。” 包子与无忧一唱一和,伯弈有苦难言,此前种种,游雅颇有可疑之处,此时执意相跟,是单纯同路还是另有目的? 可是,如今骑虎难下,拒绝不了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几人议定,无忧和包子赶紧去准备吃食,游雅则差人快马送来行李。 一番整理后,梨落轻纱覆面,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泓如水美目。 梨落对着伯弈,低声道:“这人可信得?” 伯弈并未正面回应,只道:“改变原定计划,绕过西北,再折金凤去。” 梨落心中顿明,师弟还是在堤防那人。 伯弈稍顿,又道:“我总觉得,自山门出来一举一动就为人所掌。会不会是因为下山后使了术法,仙气波动被察,而露了行踪?” 梨落美目流盼:“原说师徒下山本就隐秘,怎会轻易露行。所以,师弟这般推测倒也不无道理。那我们此后就小心一些,尽量避免使用法术。” 两个时辰后,包子与无忧寻了不少的瓜果、糕点,游雅为各人备好了马匹,换洗的衣物和一些解闷的小物。 一行人结伴,一路向着西北而去。 连行了数十日,地势变化极大,环境渐渐变得恶劣起来。 这会子,更是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尘土蔽日。 漫天黄沙之中,大风呼啸,人仿佛随时可以被吹走一般。 无忧扯开嗓子,转身对游雅道:“这是哪儿,怎么这么大的风尘?” 游雅落后几步,提高声线道:“马上就要进入鄯族的地界了,再往北行便是大漠。” 黄沙拂面,几人形容甚是狼狈,伯弈的一身白衣变成了黄衣,梨落的飘逸仙裙着了不少土色,素来风流翩然的游雅此时全然灰头土脸,无忧则用一条裙衫代替布巾将自己从头裹了起来。 几人中,只有包子最好,舒舒服服躲在无忧的袖子里,全然无形象被毁的危机。 又行了一会儿,梨落终是忍不住开口:“还是先找地方歇息吧。” 游雅抬头望望日头,在风啸中朗声说道:“约莫申时前就能到鄯族的库尔,邻近沙漠,还是赶到城镇再歇为好。” 游雅的话确然有理,几人只得逆着风沙,扬鞭催马,加快骑速,果然在申时前见到了一座城镇。 若说是城镇,这库尔实在有些狭小。 矮小的城墙,黄沙覆盖的街道,由芦苇、红柳搭建而成的房屋。 城里的人也都像无忧一般,用面巾包裹着头发和脸庞,露出一双或明亮或浑浊的碧蓝眼睛。 几人刚一进城,便有不少库尔人一窝蜂围了上来,簇拥着几人,一路尾随而行。 游雅低声对无忧道:“鄯族人自来好客。这里自然条件本就恶劣,所以来客极少。再加之又有你师父、师叔这样如神仙般的人物,他们难免好奇跟来,倒也没有恶意。” 无忧偷偷瞧了伯弈几眼,师父虽染了风尘,白衣变了黄衣,但神情举止却仍如往常一般的丰神俊朗。 正自遐想间,数十骑骆驼向他们飞驰而来,扬起一阵厚厚的尘土,不一会儿,骆驼行至几人跟前停下。 当头的魁伟男子端坐一匹高俊骆驼之上,手握缰绳,头带一顶翎羽黑狐帽,腰扎一条又宽又长的黑帷子,棕色的头发编织成无数的小辫儿,双眼深陷,目呈碧蓝。 人群齐呼:“扎伊宗主。” 男子抬手,将几人扫视一遍,转头对身后立着的人低声说了什么,身后人扬嗓道:“宗主请来客。” 章节目录 第46章 库尔 话音一落,那数十骑将几人围起。 见被数骑团团围住,无忧附身对游雅道:“还说好客呢,怎么瞧着要绑着我们去的样子?” 围住他们的人开始焦躁起来,嘴里叽里咕噜地不知说着什么。 伯弈示意几人稍安勿躁,在骑者的围拥下紧跟他们去了。 不一会儿,来到一处大宅,南北各有三间横向排列的房屋,相形之下,较之前在库尔所见的房屋确然排场了许多。 几人被请入了屋子,屋里摆有一张厚实宽大的毡子,毡子上的人正是刚刚的魁伟男子。 那男子见几人来到,迎起身来,声音浑厚有力,说的话倒也听得明白:“贵客来到,必将好好招待。” 伯弈赶紧回了礼数,沉声回道:“多谢扎伊宗主好意,只是我几人行走数日,如今都有些形容狼狈,不知可否先下去休整一番?” 扎伊听了,爽声大笑:“看贵客皆是斯文人,没想竟如此坦率,可亲可亲,我库尔人还就喜欢这般爽直的性子。扎图,还不快请贵客下去休整,今晚设宴好生款待。” 一壮实的库尔汉子上来领命,将几人安置在一间矮房之中。好在这房屋为木制,房中虽布置简陋,但木格窗棂,又在房中放了一张能睡五六人的宽大木床,被褥、枕头也都干净齐备。 伯弈向那汉子要了些热水,四人在房中略做清洗后,一桶水剩下一丁点。 轮到包子,包子望着快见底的水桶,扁嘴抱怨:“说什么贵客,一间房子安置四人不说,送的热水统共一桶,真是小气。” 游雅一有机会赶紧打趣包子:“哦,若包子公子嫌太过小气,这水大可不用,这屋子也大可不住,还是歇息在风沙扬尘中更好。” 包子嘴巴撅起老高,很有骨气地哐当放下手中的水瓢,仰头往门边走去。 可惜他的骨气只维持了一小会儿,眼见窗外黄沙滚滚,整个天空浑浊不堪,想着那沙子扑面的感觉实在不好,便赶紧停住脚步,又哼哼唧唧地转了回来。 无忧、游雅二人一排坐在大床上,齐齐注视着包子。 包子被盯得发麻,一屁股坐下,想个话题,赶紧道:“这宗主瞧着不像好人,却不知打了什么主意?” “能打什么主意,不过就是瞧上我们这儿的某人吧。”游雅接口,无忧好奇看他,游雅眼神瞟向梨落。 包子恍然:“对哦,我刚才也见那宗主一直盯着仙子在瞧。” 梨落靠着窗户,脸上罩了轻纱,一时倒看不清表情,只手中软帕绞得很紧。 伯弈本在一旁闭目打坐,怕游雅不知轻重,梨落真被惹恼,赶紧睁眼,不动声色地解围道:“游雅公子可知这库尔的事儿?” 游雅只要和伯弈对话,就会变得正经起来,听言郑重答道:“库尔乃鄯族的一个城镇。这鄯族族长膝下有七子一女,库尔的宗主扎伊便是族长的第三子。过了库尔,若再往北去,就需得穿越沙漠,才能到下一个城镇,也就是鄯族的贝都。” 梨落忽然开口:“却不知游雅公子打算游学至何处?” 游雅反问:“不会是在下的存在扰了各位的计划吧?” 梨落杏目瞪圆,正欲再说,伯弈接道:“打扰说不上,只是既一路同行,总要知道公子的打算。” 游雅挑眉笑言:“各位尽可放心,我这一路来,正是打算去到鄯族的贝都。” 稍顿,游雅又道:“贝都宗主便是鄯族族长的小女儿萨伊,生得貌美,有沙漠公主之称,我素来对美人最有兴趣,此来,便是想去会会她。” 游雅虽如此说,但调侃之意甚浓。 谁人会信他为一女子而来,伯弈亦知他此来必有目的,因想着若与神器无关,便也不想多管。 那游雅也是聪明人,经了大宴之事,怎会不知几人对他的防备,因此,他诸多行事倒也不避。 这一月来,伯弈就时常见得他与人私下联络。可见这一路皆有人在跟着他,想来也是,堂堂暮月国的公子,又怎会只身犯险,去游学呢? 酉时,扎图来请。 伯弈要了几套当地人的服饰,分给几人换上。 包子左顾右盼,伯弈、游雅着一件亚麻制的紧身里衣,着一条宽档裤,外罩一件长袍,四指宽的圆角领子,左右下摆开拃长衩,腰间扎起一条宽带子,看着倒有些英气。 无忧、梨落着一条束身开衩长裙,内里也是一条宽裆裤,外无褂,领边、大襟、袖摆处镶有一指宽的边儿,一张布巾缠过头,遮了大半张脸。 包子前前后后把几人瞧了一遍,深沉说道:“天道不公,日月精华我看都被你们几个给吸了去,男的俊女的俏,这人要真生的好了穿什么都不重要。” 包子边说边摇头叹气。 游雅凑去一张俊脸,捏捏包子的圆脸儿:“哟,要说这月之精华,恐怕还是夜夜偷着出去寻食觅吃的包子吸得最多吧。” 伯弈见二人又要闹嘴,插口道:“走吧,相请已久,再不去就失礼数了。” 此时,天已染成了黄灰之色,白日里清晰可见的街道隐在了暗淡的夜色之中。 月似乎比素日里见到的更大更近,风略小了些,扎伊居所附近百米开外,地上铺了厚厚的约莫三人宽的褐色毡毯,十步距离站着一个男子,腰上别了弯刀,应是当地的兵士。 毡毯尽处是一顶硕大的尖顶帐篷,用八根大索钉在四角固定。 帐篷外立着的两名兵士头帽上有绿色翎羽,此刻见了他们几人,急急迎了上来,身子半曲着打帘请他们进去。 几人顺势进得帐中,发现内里竟比想象的更加宽敞。中间有一根几人环抱不住的粗大木柱支撑着,地上点了好几个火盆,照亮了帐子的下方。 伯弈微微抬头,帐顶上不知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隐隐卓卓有些黑物藏在其中,微亮夹杂,却又看得不甚清楚。 伯弈不禁凤目生澜,暗中提高了警惕。 章节目录 第47章 风俗 帐子里,一张张矮几毡毯两边顺排,已然坐着不少的人,面朝南单列的主座上端坐着的便是库尔的宗主扎伊。 侍者们将伯弈几人引入靠近主席的东首依序坐下。 伯弈、游雅一桌,紧邻梨落、无忧一桌,包子仍是缩小藏于无忧袍袖之内。 几人方才作定,那大胡子宗主爽朗开口道:“开宴。” 话音一落,一众侍从婢女鱼贯而入,几上很快便摆了不少吃食,并一大罐子酒。 婢女们将酒斟入碗中,酒色黄中带金。 扎伊举碗:“贵客到来,先喝一碗□□酒。” 帐内和声,几人回礼,将碗中奶酒一饮而尽。 “好好,果然是豪爽之人。”扎伊见众人毫不拘束,心情大好。 每桌一名婢女跪于席前,用锋刃小刀割下桌上牛羊肉,分于碗中。 又有吃食端了上来,一只只半死不活的被剥了皮的蜥蜴在大盘中蠕动,伯弈、游雅还好,无忧、梨落见了,连连干呕,赶紧挥手示意婢子们将此物撤去。 对座一名虬髯汉子笑声洪亮:“哈哈,到底是斯文人,这可是我们这儿的好物,专为招待贵客所用。” 场中一阵哄笑,扎伊接口道:“库尔与沙漠接壤,环境恶劣难免贫瘠,不少风俗倒叫贵客笑话了。” 伯弈朗声回道:“宗主热情,原当不得贵客之说。今我几人不过周游而来,便为增广见闻,能感受各地风俗真是再好不过。” “即为周游而来,不知接下来会去哪里?”扎伊大口饮酒大口吃肉,说话自也坦诚。 伯弈接道:“想去西北边塞处瞧瞧。” 这扎伊看起来大大咧咧,但他的问话却很有玄机,可见心思也很细,怕有疑他们相来之意。 扎伊道:“这一去边塞可要翻过大片的沙漠。实不相瞒,我那妹子便是边塞贝都城的宗主,虽然我兄妹关系亲密,但也甚少走动,便是因这沙漠相隔。” 扎伊时不时向梨落投去注视的目光。 无忧问道:“不知这沙漠到底有何可怕的?” 今儿游雅、师父都说此去应好好准备,如今大胡子也如此说,她心中难免好奇。 游雅忽然文绉绉地吟了诗来:“穷绝荒漠鸟不现,万千山岳梦犹见”。 微顿又道:“这诗词中说的便是大漠了。可怕称不上,只是自然条件的确极为恶劣。” 扎伊炯炯目光掠过无忧看向梨落:“诸位皆是如珠如玉的人物,那边塞不去也罢。加之诸位来得也巧,过几日便是库城的骑斗节,不如多留几日?” 梨落一直未曾开口,对一应注视恍若未闻。 伯弈淡然一笑,抬头望向扎伊:“多谢宗主好意相邀,本应承意。然此行奉家之命行,不得久待、不敢误事。我们几人,恐怕明日便将与宗主辞行。” 扎伊举碗与伯弈对饮:“哈哈,贵客既如此说了,却也不强留。那今日你我便开怀畅饮,一醉方休如何?” 伯弈笑道:“自该与宗主尽兴,只是明日便将启程,总得准备一番。” 这扎伊分明对梨落有别样心思,哪会如此好说话?伯弈不想多生事端,还是早早离开的好。 扎伊一味留客:“贵客何须担心。扎图,你下去仔细准备,骑驾、水粮、衣物皆须考虑周到。” 语毕,他又热情地唤了舞姬前来助兴,几人无奈,只得留下与他周旋。 帐中人情绪高涨,你来我往频频向伯弈几人敬酒,几人举杯虚应。 眼见将至亥时,这扎伊却没有丝毫结束之意,伯弈心中难免存疑。 场中喧闹,游雅起身欲出,扎伊眼光投来,出言问道:“贵客怎的要离开?” 游雅笑道:“喝得多了些,小解便来。” 伯弈长睫轻掩,掩去眼中波动,这游雅必然是去见跟来的人了。 无忧右手托腮,望着伯弈侧影出神,梨落则一直端正坐着,眼神一味的清冷无波。 伯弈突然开口道:“忧儿,入了夜,为师有些冷意,你去取件外袍来。” “哦。”无忧应下,自伯弈桌前走过。 瞬间,没在袍袖的手里却多出了一物。 无忧面色不露,不紧不慢走出帐外,一路并不停顿,徐徐走回了之前扎伊安置他们的屋子。 手掌摊开,手中多出一角软布,伯弈不愿轻易用术法传音,只用指力在布上刻下凹痕。 无忧细细摸起布上所留的痕迹:“有意拖延,恐有别图。包子留外,方便接应。” 无忧从袍袖中将包子捉出来,那包子呈大字型瘫在桌上,口角留着哈喇子,眼目紧闭,睡得十分香甜。 无忧俯低身子,贴耳叫道:“哇,好香好大的羊腿啊。” 包子一听立时清醒,精神大振地从桌上跳将起身,身手不是一般的敏捷:“羊腿?羊腿我来了。” 无忧见包子清醒,撇开羊腿不提,赶紧将师父嘱咐之事说了。 包子虽然贪吃好睡,但关键时刻还是很靠谱的,无忧一说伯弈的交待,他心里便明白了□□分的厉害。 无忧说完,也不敢久留,怕引人生疑,赶紧从屋里取了伯弈的一件外袍,赶着入了帐子。 另一边,暮色阴影里,游雅背身而立。 三两步开外,站着身形与他近似的一人。 游雅肃然道:“到了贝都,过去便是金凤地界范围,我不欲再跟。传信出去,急调十名隐卫前来,暗随他们继续往北,务必弄清他们的真实意图。” 此时的游雅,全然没有平日慵懒的样子,如变了个人般。 那人道:“主子,留着到底是隐患,不如杀了了事?” 游雅冷哼一声:“杀?若是能杀,诸侯中早就有人抢先下手了,还轮到你出主意?” 那人赶紧道:“属下失言。” 游雅冷道:“一个影子而已,可别忘了身份。” “属下不敢。” 游雅淡淡道:“言语倒是恭敬,那老头子怎么样了?” “主子放心,困在西殿之中,一应只说染了些惊恐之症,连夫人们都未见过一面。” 游雅道:“很好。还有一事,令姜那里好好安抚应对,我这表妹不好相与,大国师的事别露一点破绽。” 那人恭敬应道:“是。” 游雅挥手,站立之人却僵直未动,游雅不悦:“还有何事?” “扎伊有所图谋,主子还当小心。” “此事我有所查,你自下去。” 章节目录 第48章 结怨 半晌后,游雅自阴影走出,一身倜傥模样宛如平常。 游雅入帐回坐,无忧粉嫩颊上染了一抹红霞,清澈杏目含羞带媚,一双眼眸时时向伯弈处瞟去,隐隐带了无尽魅惑之意,一时看了顿觉万般风情。 游雅心中生了微微的涩意,不禁自嘲一笑。转眼又望望另外几人,皆有些喝多了,连伯弈也是单拳支头,闭目假寐。 空气中传来手指按触钝器的声音,伯弈心中警觉。 “镗啷啷”一声怪响,头顶似有物体掉落。 千钧一发之际,伯弈、梨落快如闪电,以人眼难以发现的速度抓向身边人,身形一闪一个翻滚,与掉下的巨大铁笼擦身而过。 稍晚一步,几人都将被罩于其内。 帐中气氛顿时紧张,刚才大口饮酒作乐的人瞬间取出明晃晃的刀剑向几人围袭而来。 扎伊一声大喝:“小心别伤了美人。” 四人应战,场中斗做一气。 伯弈身法巧妙,掌力浑厚,左突右闪,提、转、勾、推,翩若惊鸿、游刃有余,将数人攻击轻松化解。梨落脚不沾地,轻盈身姿若起舞一般闪动穿梭,让人沾不到一点半分。 无忧在伯弈、梨落身后,二人有意维护,无忧只两面对敌,减了些许压力。 虽然三人功力实在高出对手许多,但因只防不攻,场面一时胶着。 倒是游雅,此时解下腰间系带,原是一柄锋利的鹿韧剑,剑身轻薄、精光黯黯,却极富韧性,一般刀剑根本无法招架,剑过之处鲜血立溅。 扎伊急怒,美人虽好,但万两黄金更好,要是任务失败便失了发财的好机会。 思及,扎伊痛下狠手,飞腾而起,跃至房顶,斩断四根引绳,牵系着的无数毒箭自四面嗖嗖而出,毒箭贯穿身体而过,不少库尔兵士应声而倒。 端的是心狠手辣,连自己人也不放过,无忧心中升起怒气。 伯弈、梨落一人护住两边,将毒箭挡于无形之外。 扎伊见此情形,打一响指,又有百十名兵士自帐外而入。扎伊两下狠招都未能得手,只得使出人海战术。 扎伊见几人中伯弈、梨落最难对付,便取出形似半弦月、背有歧刃、刀身穿孔垂旄的大弯刀,腾身至梨落面前,轻浮说道:“美人好本事,让老夫亲自陪你,戏耍一番如何。” 梨落自认冰清玉洁,怎想竟被如此卑劣男子轻薄,又想起月执子那般人物,一时觉得染了污秽有愧心中人,不由怒气大盛,暗自凝了真气,一掌出去,竟使了融骨之术。 伯弈暗叫不好,一则终是使了术法,二则融骨术若是仙家对决,大不了骨折而已,但师姐对一凡人使出,那便有筋骨断绝之危。 果然,那梨落一掌下去,便传来骨裂筋断的咔哧巨响。 只见扎伊身子一下飞出老远,满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软榻下来,一身壮实的骨头全然碎断。 帐中兵士见宗主受此重伤,眼红震怒,纷纷向梨落挥砍而去。 梨落见扎伊情形,惊诧自己竟狠毒害人,一时不知还手呆怔当场。 伯弈赶紧出手维护,又叫无忧带梨落、游雅先行离开。 无忧踌躇间,忽闻包子在外大呼:“帐营起火啦,大家快跑啊。” 外面火光闪烁,只见包子推着一辆不知从哪里来的板车,板车上堆着茅草,此时已燃起熊熊烈火,他边喊边冲,守在外面的兵士吓得纷纷避让,包子直愣愣将板车推进帐内,帐子被火引燃,内里乱做一团。 伯弈赶紧留下一瓶疗骨的丹药,拉着几人趁乱跑了出来。 闹出如此祸端,几人只得连夜赶路,向北而行。 亏得包子得伯弈吩咐后提前在库尔百姓处易了五匹骆驼,又给每人备了十皮袋的清水、少许的干粮、食盐,并几套换洗用的衣物,还有小刀、火折等物,倒也甚是心细。 几人骑在骆驼上行了几十里,脚下是深深浅浅的细软黄沙,举目望去是沉沉的黑暗,根本无法辨清所处的环境。 估摸行得够远了,库尔人一时再追不上来,伯弈示意大家先行歇息,恢复体力,待天亮后再启程。 天大亮以后,几人果然已置身沙漠之中,一望无际的沙漠仿佛是烟波浩淼的金色大海,无数道沙石涌起的皱褶如凝固的浪涛,一直延伸到无边的极远。 几人被眼前场景震撼,屏住呼吸,安静的沙漠竟是如此的浩瀚和美丽。 无忧高兴地扬手转了几圈,墨黑青丝在风中勾转起来:“师伯,这儿可真美。” 梨落见到如此壮观景象也一扫之前的阴霾,微笑回道:“是挺美的,一点没觉得有何可怕。” 游雅凑过去打趣:“越美丽的事物越是暗藏危险,这样的道理师伯这般人物却还不明白?” 梨落不接他的话,一段时间的相处,知道这人惯常如此,渐渐待他平和了不少。 很快,初始见到大漠的兴奋过去,几人不同程度地感受到游雅之前的话是多么的正确。 炎日炙烤着无边无际的荒漠,沙砾被烤得滚烫,坐在驼背之上犹如在炉上烤着,整个身体由上而下被热浪紧紧包裹,灼人的热浪使人喘不过气来,一尘不变的黄色和持续不断的蒸腾热气,让前路仿佛变得没有尽头起来…… 骆驼的掌蹄在沙漠中留下一串串的印记,无忧、包子热得着实难受,又找不到蒙阴歇息处,只得坐在驼背上一会儿大口喝水,一会儿用水浇面。 伯弈也觉闷热,便解下外衣放入了行囊中。 游雅早有预见,在驼背上调匀呼吸,少开口少动作,只小口喝了点水,状态还算良好。 只那梨落本体乃梨花,实为木,喜冷怕热,被太阳如此无遮无挡地炙烤数时,只得不时以功力护体,降低身体热度,方才勉强熬得。 如此行了一日,几人都甚是疲累。 夜晚,沙子里的热量瞬间消散殆尽,气温骤降,与白日相差极大,仿佛能结出冰一般。 包子虽准备得细致,到底从没在沙漠中行过路,买来的皆是单衣。 游雅钻入骆驼腹下,悠然说道:“若之后几日我们再这样行路,就别想走着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49章 大漠 听游雅这一说,众人都好奇起来。 无忧问道:“为何?”这边问了,又转首看向伯弈。 伯弈也没有在沙漠行路的经验,不知何解,回视无忧摇了摇头,示意听游雅说下去。 游雅慢悠悠道:“在太阳强烈炙烤下,即使不多做动作,也会较日常虚耗许多。最好的办法本是夜间行走,但沙漠无际,惟以日头辨识方向,此法虽好但不能用。” 见他说得慢条斯理,包子急道:“快说快说,到底什么办法能用且最好用?” 伯弈倚靠驼背,盘膝而坐,冷热对他来说影响不大。 游雅笑道:“从这里到贝都,以日常脚力来算大约十日左右可到。但欲速则不达,白日里日头烈,要保持体力,以便减少饮水。” 包子追道:“然后呢?” 游雅继续:“此后正午我们都须歇息,如果顺利,十五日后可到贝都。包子为每人准备了十袋水,为防意外,最好能将水的消耗降到最低。依我所意,最大用量两天使用一袋为好。” 说到此处,游雅故意瞧了瞧无忧,撇了撇嘴。 无忧想起白日里胡乱用水,驼背上只剩六袋水不到,脸上不禁烧红起来。 行到第五日,虽是极力控制水量,但无忧的水袋已空空如也,伯弈将自己的水分了几袋给无忧、梨落,留下一袋做应急之用。 梨落几日下来,形容越渐憔悴,为了抵御热气,法力虚耗太多,好在夜里还能回复些许内力,唯能期待快些赶到贝都。 这日,太阳尚未升起,强大的风力卷起大量浮沙,形成凶猛的风沙流,不断吹蚀着沙面。骆驼不断发出低叫,好像很是不安。 藏于腹下的无忧、包子钻了出来,伯弈、梨落已立在了漫天黄沙之中,衣襟飘绝、极目远望。 游雅也钻了出来:“附近有沙暴,一会可能过来,还是快些上路的好。” 几人一听,赶紧上了骆驼,向北急行。 飓风在空中咆哮,一个个巨大的自半空卷起的沙浪不断向前涌动,像—只无形的巨手,将沙漠揭去了—层又一层。 狂风肆虐而来,一时沙粒飞扬、天昏地暗,席卷着每一寸土地,哪还有活物的立足之地。 游雅苦笑调侃:“运气确然不错,真的碰上了沙暴。” 沙尘袭来,骆驼们紧紧伏爬地上,不断闷声吼叫,几人死死抓住缰绳,将身子尽量伏低,不敢动弹半分。 不过一会儿,骆驼抓地之力再吃不住强劲风力,几人被裹挟抛掷于半空之中,伯弈展开双臂,将无忧、游雅护于身前,以背抵挡飓风沙暴。 梨落则逆风而立,在半空中双手结圆,默念术诀,使出驭风术。一股强劲旋风自她手中凝聚而成,与袭来的沙暴相抗,两股力量在空中呼啸搏斗,相互吞噬,形成一个个的巨大漩涡。 僵持片刻,梨落暗暗加力,旋风力量加强,一时占得上风,那三丈高的滚滚沙幕眼看便将散形。 谁想极快之间,沙地中竟腾起一股无形巨力,将四散飘去的沙尘再度凝聚,形成一堵比刚才更加高大的沙墙,直直向几人砸来。 梨落以术控风,全力抵抗。 那沙墙又分成数道沙风,齐齐朝她咆哮而来。梨落苦战一会儿,身上数处被沙风狂猛击打,渗出点点血痕。 伯奕赶紧将无忧与游雅护置地上,展身飞旋到半空,凝聚术力,全身镀出一层浅淡的白色光晕,五指聚拢,招出驭水术,霎时数股水箭喷射向数道沙风。 无忧、优雅、包子凝目注视场中情形,一颗心提到了嗓尖。 在两人的合力下,沙墙节节而退。 忽然又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嘶鸣,被击退的沙墙在空中不断盘旋,一张巨大的人面轮廓凝结而成。 人面轮廓形容扭曲,声音如地狱深处的怨灵、鬼魅般凄厉可怖:“以术唤我,甚好,哈哈哈,真是好久没尝到法术的滋味了。” 此处竟有沙漠蒸腾之气凝结数千年化成的沙妖。伯弈略为分神,那沙妖已张开巨口,直直向几人而来。 沙妖无形无影,旋风、水箭打过去就如挠痒痒一般,瞬间没了痕迹。 狂风怒啸中,伯弈急喝道:“忧儿,快上来顶替为师位置,使驭水术暂挡。” 无忧一听,立即足尖借力,腾身而上,在半空中悬停住后默念术诀,不一会儿,水浪成形而出,虽比刚才伯弈使的小了许多,到底也算一股抗衡之力。 伯弈见无忧顶了自己的位置,素白身影径直向沙妖巨口奔去。 沙妖贪婪,巨口大张,伯弈一下便被吞了进去,失了踪影。 无忧大惊失色,撕心裂肺之痛蔓延开来,身子不住颤抖,嘴角溢出丝丝血红,眼看就要跌落下去。 梨落赶紧出口宽慰,厉声道:“不要分神,相信你师父。” “哈哈,相信那个小白脸儿,不如信我更好。”沙妖话音未落,沙地之上又伸出一条黄沙凝聚的大尾。 梨落脸色煞白,急喝道:“忧儿,小心。” 无忧尚未回过神来,身子便被那沙尾牢牢卷住,在空中左右甩动。 那边梨落仍以驭风术苦苦相搏,这边包子、游雅腾空,扑向沙尾去救无忧。 包子伸出锐爪,游雅使出鹿韧剑,谁想打出之力竟全部反弹回来,二人急得满头大汗,却毫无办法。 眼见那大尾越收越紧,无忧被那巨大力量挤压得似要爆裂而开。 又是一声震天巨响,沙妖似感到了巨大痛苦一般,一阵剧烈紧缩,啪的一声,沙尾将无忧从高空之中直直抛下,地上被砸出一道大口,无忧跌落下去。 无忧以为自己会被摔碎,却不想落在了软绵绵的肉墙上。 身下传来游雅的调侃之声:“想不到我这小丫鬟还挺实沉,本公子的骨头都快被你压断了。” 原来,在无忧掉落之前,游雅竟抢先一步跃入洞里,此刻正垫在无忧身下,当了一回肉垫子。 无忧惊呼:“游雅,怎么是你?” “不是我是谁?”游雅反问,又似想起什么,接着道:“或者你希望是谁?” 章节目录 第50章 大漠2 无忧听游雅打趣之言,心情又暗淡下来,此刻跌到洞里,却不知外面情形如何,伯弈又是否脱险? 游雅见她半晌无话,知她惦念师父,心里不禁一阵发酸。 见她遇险,万没料到自己竟会做出这般反应。 刚才也是情急,若是给他时间权衡,是否还会不顾一切地跳下来?怕不会吧。 游雅心中难受,半讽半嘲:“以你刚才的状态如此高处下来还不摔碎了去。可是如今救你的男人还在你身下,你的心却想着别的男人?” 无忧脸上臊红,急急从游雅身上滚开,滚到了一边。但洞内着实狭小,两人身体虽不再重叠,却仍是紧贴在一起。 只一会儿,相贴处体温不断升高。 无忧努力向外挪动身子,无意间使身体不停在游雅身上磨蹭,游雅暗哑嗓子道:“小丫鬟,不要乱动。” 无忧听他努力压抑情绪,心中略有些明了,哪还敢再动半分。 安静下来,两人间气氛尴尬,游雅赶紧转移话题:“小丫鬟,我见你刚才从手中喷出水来,想不到你还挺厉害的。” 无忧实诚回道:“驭水术而已,我使的可不厉害。” 游雅问道:“驭水术?莫非是邪术?” 无忧一听游雅诋毁术法,急急辩解道:“什么邪术呀,你才使邪术呢!驭水、驭风、驭火之术皆是道术的一种,再上乘的驭魂、驭魄术便是仙术了。” 游雅眼眸微亮:“哦,有点意思,讲来听听。” 无忧耐心释疑:“正道四法你可知道?” 无忧见游雅摇头,又接着解惑:“四法嘛,一为神法,乃天神所施,能化无为有。二为仙法,乃仙者所施,能以念生有。三为术法,乃问道修仙者所施,能以力生有。四为功法,乃凡尘习武者所施,能以实生有。” 游雅灿然一笑,说道:“哦,原来你刚才施的便是术法。我也曾跟着一游方道人学过五年的玄黄术,可也算术法?” 无忧点头又摇头:“算倒是勉强可算,不过玄黄术乃术法的入门,你又只修习了五年,估摸着还称不得术。” 游雅道:“哦,那你们皆是问道的修仙者了?” 无忧听了,扁扁嘴道:“我算是,但我师父和师叔可不是。告诉你吧,我师父是如假包换的……”。 话未说完,一抹素白出现在洞口。 看到伯弈,无忧心里一阵激动,哪还记得回答游雅的问题。 伯弈伏在洞口,向下喊道:“忧儿,可能凝气上来?”那沙妖之力实在巨大,剧痛下砸出足有七、八丈高的大洞,此时无忧和游雅便被困在了下面。 洞口又伸出一胖呼呼的脑袋,晶亮眼睛瞪得老圆:“小主人,你和那姑娘样的贴那么紧,没吃亏吧!” 洞下二人齐声大叫:“什么?”包子噤声,嗖地缩回头去。 无忧在洞下试着凝力,双足刚欲借力,足腕便一阵吃痛。心想师父在上面看着,心中更是尴尬难受,急得要哭出来:“师父,脚扭了,借不到力。” 伯弈微默一会儿,以手掌插过洞口壁的积沙数次,试好力道,方将身子立起,笔直跃入洞里。 将将行至洞底时,伯弈身子倾斜,一掌击壁,借力一撑,一足插到沙壁中。 伯弈身子倒悬,两手够住无忧、游雅伸出的手腕,沉声说道:“一会你二人丹田凝力,提住气,千万别泄下来。” 话刚说完,伯弈两掌之中隐隐气流流向二人身体,二人赶紧自丹田提气,伯弈手腕迅捷地一提一抛,沙壁吃不住力,渐渐坍塌。 伯弈速度之快已非人眼能辨,无忧、游雅身子刚向上飞出,伯弈足尖已至洞底,稍一借力,身子便自渐塌的沙灰中一穿而过。 站在外面的包子、梨落见三人同时落地,长出口气。无忧发现此间已然风平浪静,赶紧追问她掉落后的事情。 包子心中酝酿已久,此刻听她一问,一双小短腿不停跳动,又比又画,将刚才情形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原来,对付沙妖以外力打击作用不大,伯弈便故意让沙妖将他吞入腹中,在其内使出驭水术,凝聚之水不断填充在沙妖肚子里,终至涨裂而开,从而让那沙妖散形,化为细沙,重归荒漠。 而刚刚沙妖的巨尾抛掉无忧,便是因为伯弈在他肚子里灌水,使他吃痛,动了大怒的最后一搏。 几人经沙妖一事,皆是疲累不堪,伯弈苦战一场,刚一落地便径直坐下调息。 时近晌午,日头愈见毒辣,空旷荒漠里无遮阴之处,暴晒之下,人被蒸烤得似将脱形。 梨落软趴趴倒到了无忧的身上。无忧赶紧道:“师父,师伯昏过去了。” 伯弈睁眼,思及梨落已有半日未曾进水,多日虚耗又历了一场苦战,便取出以备急需藏下的一皮袋水,递给了无忧。 无忧接过,扶起梨落,喂她狠吃了几口。草木喜水,梨落得了水才缓缓回了气儿。 伯弈见梨落虚弱,传音道:“师姐,若实在难熬,便使了仙法去吧。此次历劫之人并非是你,加之你并无扰乱人界之意,犯的不过是百年幽禁之事。”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六界皆是如此。 在仙界中,规矩更多、更甚,就拿凡界使仙法一事来说,若历劫时擅用仙法,便以逆天改命论责,将受六十四重天罚。 若是下凡时擅用仙法,没有造成影响便可轻罚,只有改了凡命或扰了人界的才算得重罪。 梨落虚弱抬头望着眼前人,伯弈的眼睛里带着远离世情的冷然,与那久居高位俯瞰众生的师父竟有些相似。 自己之所以愿陪他在红尘中历劫,多少是为了时时能看到一个相似的身影和一个突来的表情,若真如他所言使了仙法离开,百年幽禁不得见那人一眼一面,自己又如何能耐得住相思刻骨。 在梨落的忧思里,只听包子大叹:“劫数呀劫数,如今水粮、骆驼都没了踪迹,茫茫荒漠要如何出去?” 章节目录 第51章 寻水 游雅听包子说起水的问题,拿眼瞅了瞅伯弈和梨落,问道:“他们不是会驭水术,还担心水的问题?” 包子轻蔑地道:“笨蛋,驭水术以力凝聚,可不是真正的水,不过修道人的力而已。”包子看着游雅,优越感顿生。 伯弈却在一旁暗道,如今就剩一皮袋不到的水,如何能支撑下去,当前第一紧要是要寻到水源。 思及,伯弈便道:“包子,你变回原身一路跟着夕阳余晖去寻水,记得时时留下气味痕迹,无论有无收获,必在天黑前寻味回来。” 包子一贯是行动派,听伯弈一说,立即化了形嗖地窜了出去,激起好一阵尘土飞扬。 伯弈略作恢复,便放了五识出去。 一个多时辰后,包子回来,雪白毛皮上染了不少黄尘。 无忧急急问道:“怎样?” 包子变回人形,苦脸回道:“跟着落日跑了许久,没有一片绿地,更别提水源了,又担心黑尽后不便寻路,就赶紧回来了。” 希望破灭,几人情绪愈加低落。 伯弈倒是一片淡然,伸手揉揉包子的头安慰道:“无妨,方才我以五识在另一面寻了。我们当下所在的位置,若一直向东,大约五十里外就有一条小河。” “小河?”游雅眼神闪亮,急急追问:“你可见到小河附近有浑圆的小山丘?” 伯弈点头,游雅道:“见到那条河,离贝都就只有百里不到了。” 众人听游雅如此说,安下心来。 夜幕降临,温度骤降。 包子变回雪狼,与无忧、梨落紧靠一起,让她们靠着他的毛皮取暖。 游雅抱着双膝,将头埋于膝内,身子因寒冷而微微抖动。 沙漠的星星又大又亮,夜空极冷极美。 伯弈立身出神,月色温柔地勾勒出他玉挺般的身线剪影。 下山已有半年,除了寻到杌机鸟外,其他一无所获,原想历劫一年便可回去,如今却不知要拖到何时? “师父。”无忧在伯弈身后,实则已悄悄看他多时。 伯弈转身,见得清淡月色中,无忧一双无尘无垢的如水明目,内里若流动了万股清泉般含情脉脉。 伯弈心中一紧,这饱含深情的凝视使他意识到了无忧的变化,心中隐隐发现了什么,却又十分抗拒去深想深究。 两人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似想看清彼此的所思所想,又似怕真被对方探知了心事。 终是伯弈率先打破宁静,开口道:“为师在想,待金凤事了,你先随你师伯回去吧。” 无忧未料他出言赶人,鼻子酸涩,愣然说道:“莫非,师父嫌忧儿拖累了你?” 无忧虽有些大咧,但却有颗七巧心思。 伯弈听无忧如此说,知她必然多心了去,一时不忍,温言宽慰:“为师历劫种种忧儿皆是尽力而为,为师岂能不知。只是,这下山半年,已有几次使你涉险。未来之路,实在没有把握能将你护好。” 无忧一时心痛,急走两步,抓住伯弈袍袖,眼神坚韧:“师父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若没有了师父,便没有了无忧。” 伯弈心中惊诧,凝目看她。 一千年了,二人相处,无忧对他虽时有亲密扭捏之态,但并未过多越矩的所言所行。 如今方才发现,小徒儿眷他念他已到如此执拗的地步,他不觉有些害怕,但一时不想也不忍去理清楚,再次逃避道:“罢了,金凤之事,以后再做打算吧。” 翌日,因没了骆驼,几人在热浪滚滚中靠双足步行。 好几次,游雅有意指引众人行进方向,伯弈冷眼旁观也不说透。 如此行了一日,伯弈藏下的一皮袋水彻底空了,却仍没寻到河流的踪迹。 又熬过了一日,终于在几人的急盼中,远远眺望到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河,约有三丈宽,河面似乎被一串串小湖沼、芦苇、红柳环绕着,水流较为迟滞。 几人不禁兴奋起来,无忧、包子当先飞奔过去。 可是,无论他们跑多远,那河流似乎永远离他们那么远,怎么也够不着。 无忧和包子面面相觑,又扭头看后面三人。 游雅脸色不好,勉强笑道:“原来不是水源,只是沙漠中的蜃景。” 几人正自绝望,远处传来一阵悠悠的驼铃声,四十余骑骆驼排列齐整,缓缓自南行来。 不少骆驼两侧载了货箱,在驼背上坐着的人全是商旅打扮。 游雅道:“这队商旅,看行迹也是往贝都去,或可求援。”游雅还未说完,无忧已高喊起来。对方很快便注意到了几人。 两骑过来,驼背上跳下一名女子,灰白棉袍紧紧罩住身体,头巾覆面,只露着一双如星辰般灵动的黑眸,一双宽厚硬底靴,是沙漠旅人的惯常装扮。 来人身形小巧玲珑,举止行为干净利落,颇有些英姿飒爽。 女子开口,声音沉稳冷静:“诸位可是遇到了沙暴?却不知你们欲去何处?” 伯弈施礼回道:“在下几人欲往贝都而去,前几日确是遇上了沙暴,失了骆驼、水粮,不知姑娘可能一助?” 若能与他们同行那是最好,眼前危机便可解除。 那女子掠过几人,回身从驼背上取了水袋递给他们,无忧赶紧称谢接过。 这女子说话果决,大有男子之风:“若是去贝都,不过再两日行程。倒也与我商队同路,可携你们一起。” 伯弈简单回礼:“如此便多谢。” 随后,女子使商队整合了货物,空出三匹骆驼给四人。 伯弈、游雅单骑一匹,梨落因身体虚弱便与无忧共骑。 在一串清脆悠扬的驼铃声中,队伍再次起行。 游雅在女子身边,拉着话题:“姑娘今次出手相救,心中感念,不知姑娘可否告知芳名?” 女子坦然回了:“小女子若玉,公子切莫过多客气,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游雅道:“若玉姑娘,这贝都在西北尽处,又横亘着万里荒漠,周遭皆是贫瘠小镇。我见商队此行带了许多货物,姑娘与贝都做交易着实费事,并不便宜。” 章节目录 第52章 贝都 游雅话中分明有质疑之意,若玉望他一眼,朗朗道:“大城大国的生意虽然便宜,但争抢之人太多,我们这种小国小城的商户,为了生存少不得以命相搏,这费力之事实是无奈之举。” 游雅笑言:“若玉姑娘过谦,小国小城能有这样规模的商队,确然实力不俗。” 恰在这时,一骑赶上,对若玉道:“姑娘,货物有些问题,请您过去看看。” 若玉抬手抱拳,辞了游雅跟着来人向后赶去。 游雅回望一会儿。瞧这商队规模和若玉的气度不像出自小国小城。 在库尔时他就发现库尔人的兵刃,不少制品皆出自大国之手。但究竟是哪国的商队贸易竟做到了西北边境? 与如此贫瘠之地商贸往来,并无多少利益可图,若无利可图,商队来此图的又是什么? 商队后十骑处,一人道:“姑娘,可是招惹了麻烦?” 若玉一双美目中透着丝丝寒意:“倒也称不上麻烦,只是这暮月国的公子爷倒是个谨慎多疑的人。此后行事小心些便是。” 两日后,在一望无垠的荒凉沙漠里,呈现出一片被金沙包围、为植被覆盖的孤立地域。 游雅指向远处,低声叫道:“贝都到了。” 无忧顺着游雅指的方向看去,绿地偏东处,远远可见白、蓝、黄三色的大块包围。 “那是贝都?怎么没见房屋?”无忧好奇问道。 游雅笑道:“谁说城镇就一定要有房屋,这儿也算一个有趣的地方,你走进看看便知。” 无忧、包子一听来了劲儿,长鞭挥动,加快脚程,冲到了商队的最前面。 几刻钟后,商队抵达了贝都。 这贝都果然是个有趣的地方,外围有参差而高低不齐的大石垒砌而成的层层石壁,石壁上绘着线条极简的数幅壁画,还有一些古怪的字符。 “十七、十八,足有十八层。”包子边走边数,一脸兴奋。十八层石壁包围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便是贝都。 圈内没有固定的建筑,只有密麻麻的一个个大小不等的帐篷,那些帐篷按顶檐的蓝黄两色整齐排列分至两处,将石壁围成的巨大圆形一剖为二。 无忧骑在骆驼之上,边走边说:“果然有点意思,与之前看过的城镇皆是不同。” 游雅见她目光闪动,娇笑盈盈,说不出的可爱,不禁也染了笑意:“蓝色为天,蓝色一边是贝都的宗族或有地位的贵家。黄色为土,黄色一边便是寻常的百姓或平民。” 无忧听得有趣,问道:“只是这儿的人都居住在帐篷之中,那要是沙漠刮来大风怎么办呢?” 游雅狡黠一笑,神秘兮兮地道:“这个嘛,答案在帐篷里,一会儿你可要仔细瞧瞧才好。 无忧还想追问,前面匆匆走来数人。 当先的是一美艳女子,头戴一顶蓝色翎羽大帽,胸前留着两根粗粗的黑辫子,着一件前襟向左掩的金边锦褂,一条同色的灯笼裤子,腰间缀着金丝流苏,又别了一把镶玉的精致弯刀。 女子上前,亲切地拉住若玉的手:“大商,可盼到你们了。” 女子笑意盈盈,一双杏眼透着无尽笑意,一对梨涡更显甜美可人。 无忧心中起了不少好感,低声说道:“好一个甜美的女子,笑起来真让人欢喜。” 若玉显得有些冷淡,不着痕迹地缩回手道:“萨伊宗主,商队已赶了三十余天的路,如今已是疲累,还请宗主先安排歇息处。” 这女子原来就是有沙漠公主之称的贝都宗主萨伊,瞧那模样果然不负美人之称。 萨伊毫不介意若玉的淡漠,春风满面连连抱歉道:“真是妹妹不好,一见大商便高兴得晕了头,全然忘记该让姐姐好好歇息歇息。” 萨伊边说,边扭头吩咐侍者准备歇息处,又叫人备下吃食和用水,做得十分的周到妥帖。 若玉对商队管事低声嘱咐一番。 萨伊在前领路,不经意间看到伯弈、无忧几人,便从若玉身边走开,惊喜地说:“真是好俊的人儿,只不知是哪里来的公子、小姐?” 无忧对萨伊颇有好感,回她甜甜一笑:“我们几人,自暮月都府城而来。” 萨伊眼眸不时瞟向伯弈:“哦,我说呢,非得暮月国这般的大国才能出如此的人物,今儿也算开了眼。” 伯弈自入贝都后,皆是一脸淡漠冷然,颇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之意。 萨伊刚说完,又想起一事,哈哈道:“若说妹妹几人自暮月而来,定是路过库尔见过我家三哥了。哎,我那三哥啥都好,只就见了美人脚软,若是路过时失了礼,我可少不得代他赔了不是啊。” 无忧知她说的便是库尔的宗主扎伊,心中浮起愧疚之感。 游雅突然接过:“哪里哪里,宗主美人说笑了,我们几人路过库尔,只是补给了一番,哪能轻易见到宗主呢!” 萨伊一听,回视游雅,一双长睫微闪了几下,眼中笑意更浓了些:“公子如此说,那我可得好好责备我那不知事的哥哥。如此贵人到了他的地方,却不知待若上宾,竟白白地失了礼数。” 闲说一阵,萨伊将若玉及伯弈几人分别安置歇息,又热情地吩咐侍者,来客的一应需求皆得好生遵办。 无忧和包子一进帐篷,因惦着游雅的话,便四处细细看查。这大帐内里没有像在库尔时,用圆柱支撑,而是在外面绑了十二根绳索牵住,无忧看了又看,除帐顶呈椭圆外,并无甚特别处。 无忧转了几圈,奇道:“包子,你可有瞧出这帐篷有什么特别了么?” 包子托着腮非常认真地想了想,稍后又摇摇头道:“没瞧出,不会是那个娘娘腔骗我们的吧?” “说谁娘娘腔呢?”游雅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刚巧听到包子编排他的话。 包子动作超乎寻常的敏捷,嗖地一下缩小窜入了无忧的袖摆之中。 无忧看见游雅进来,很是高兴,赶紧上去,缠着追问他帐篷的奇特之处。 章节目录 第53章 论美 此时,游雅经过一番梳洗,一身清爽干净。 在无忧的追问下,他悠悠然向帐篷中的矮榻走去。 那矮榻下铺设着一厚厚的毯子,游雅俯身揭开大毯,底下露出一个圆石盖子,盖上凿刻了放手的凹槽。 游雅握住凹槽,轻松揭开盖子,地下露出一个大洞,无忧、包子探头进去,洞里很明亮,应是燃着不少火把。 无忧心中略为失望:“这有什么好特别的,不就是个地洞吗,我可见得多了。” 游雅嘴角上勾,眼中笑意浮现:“一个地洞倒是不奇怪,可要是每个帐篷下都有这样的地洞就有些意思了。” 无忧乌黑的眼珠瞳孔放大,奇道:“你是说每个帐篷下都设了一个地洞,为何?” 游雅到帐中的软榻斜躺下来,双臂枕头,闲适说道:“这事说来话长。据说贝都之前并不属鄯族,本属兰族。一百多年前,兰族不知因何全族消失,鄯族便接管了其属地。” 包子听得大眼忽闪:“那兰族为何消失了呢?莫非鄯族搞的鬼?” 游雅笑道:“那就不知道啰。不过鄯族传出说法,兰族灭族为天定。指这贝都地下的绿洲,不知为何发生偏移,地上房屋尽数坍塌。偏在此时,沙漠中飓风来袭,没了遮挡的兰族被沙暴吞噬掩埋,一族灭迹。” 无忧眼眸晶亮,接着道:“所以后来,鄯族在贝都不建房屋,只置帐篷,又在地上开挖了地洞,在每个帐篷内引了通口,是为方便鄯族百姓随时有藏身之处?” 游雅眼眉斜挑,直勾勾看着无忧道:“我这小丫鬟果然脑子比胸大,不过本公子却很是喜欢。” 无忧被他说得红脸,正要发作。 包子赶紧伸头解围,说回正事:“如此说,这贝都人像田鼠一样,有喜好打洞的习惯。” 无忧敲敲包子的头道:“贝都人实也无奈。” 游雅在一旁啧啧叹道:“刚才还在想我这小丫鬟,要模样有模样,要脑子有脑子,这会儿就见你如此粗鲁,可惜可惜,我的美人谱上又将少了一人。” 包子眼中大亮:“美人谱,这个有趣,说来听听。” 游雅被包子反应逗得大笑起来,嘴里调侃道:“包子你才几岁,就这么关心美人,还真是孺子可教。” 包子心中一阵烦乱,想他千岁有余,却被一黄口小儿调笑,关键还得忍住,无限委屈在心却无处哭述。 游雅倒也不小气,见包子扁嘴,便好心解惑道:“美人嘛,处处皆有,但也需分三六九等。” 包子眼巴巴望着他。 游雅慢悠悠道:“古虞侯夫人女织,楚楚动人,我见犹怜,气质最为男子所好,可为男子心中的一等美人。梨落师伯,容貌绝顶,有九天玄女之姿,可惜太过冰冷清淡,但也算得男人心中的一等。” 包子傻乎乎接口:“为何?” “冷虽冷,但得不到近不得正对男子所好啊!”游雅的语气满含包子是笨蛋之意。 笨蛋包子一点不懂,傻傻又道:“哦,那还有呢?” “看你诚心求教,那我再说两个。我那表妹令姜,面容精致,媚然天成,只是这类女子不是所有男子皆喜欢的,所以只能算二等美人。贝尔宗主萨伊长相艳丽,甜美喜人,只是略有做作之嫌,只算得三等。”游雅说完,打了个哈欠。 包子听得正起劲,又缠着问道:“那我的小主人呢?” “她?”游雅转头盯着无忧,故意顿住不说。 无忧被游雅眼神盯得发毛,知他没有好话,转过身子,急急说道:“这些话题你们另找别处说去。” 游雅大笑,哈哈道:“刚才是谁听得眼珠子都转不过来的?” 至纯至真的女子,容貌绝世,当然算得一等,否则自己又怎会情难自禁呢? 游雅不禁自嘲,那令姜与他青梅竹马,二人行事作风最是契合,他却难以感动喜欢。 他这一生最不缺的便是美人,为何却独独对心有他人的女子动了心,或许,就因为她这一双清透得一无杂质的眼? 游雅俯低身子,贴近无忧故意气她:“我自来只评女人,待你有日各处女人味浓了,再来让我鉴赏可好?” 无忧一听,霎时怒火中烧,就要跳将起来。 游雅早有所料,跃开数尺,哈哈道:“数日疲累,我回帐了,你们也要抓紧时间好好歇息。” 游雅话中有话,款款向外走去。 包子一把抱住他的衣袍,仍不死心地问道:“像那相貌普通的若玉是否就算四等美人?” 游雅见包子纠缠无谓之事,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留下一句:“可算一等”。 包子苦思不明,如此平凡的女子竟算一等? 无忧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道:“包子,既有地洞,不如去我师父处偷瞧瞧?” 包子瞪着无忧,低叫出声:“你居然想去偷窥师公?” 无忧赶紧捂住包子嘴巴,红脸辩解:“小声点,只是好奇,胡说什么呢?你不去我可去啦。” 包子不停点头:“去去去。” 管无忧去干什么呢,但凡有好玩的,他可不能错过。 片刻后,刚好容纳一人的地洞里,无忧和包子小心翼翼的一步步踏在了凹槽之上,向下而去。 地洞倾斜向下的踏脚处,在离地一人的高处断掉。 二人站稳,跳到地上,包子倒是细心,用爪子在下来的洞口处留了一道爪痕。 望着密麻麻一排排蜿蜒开去的洞口,包子迟疑道:“洞口这么多,哪个才是通往师公处的呢?” 无忧纠结了一会儿:“来的时候对面是梨落师伯,师伯对着向左是若玉,若玉接着是游雅,游雅再左才是我师父,那到底是哪个呢?” 包子见无忧怔怔望着自己,一副寄予厚望的样子,顿时豪情万丈,在脑袋里细细将无忧的话描绘了一番,方才指着一个洞口,坚定地道:“就是它了。” 无忧和包子对视一眼,走了过去,顺着洞口向上攀爬。 章节目录 第54章 钻洞 洞口壁上留了不少凹槽,应是方便上下使用。 无忧和包子爬了一会儿,终于见到了石盖,正欲用手去顶,却听到一阵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到石盖处停了下来。 无忧、包子吓得大气不敢出,只能不上不下,呆立在石道凹槽上。 顶上传来一清甜低语之声,是贝都宗主萨伊。 无忧即便不使术法,五感也较常人灵敏许多,萨伊虽是低语,但句句入耳甚是清晰。 萨伊语气里带了些许怒意:“大商,你可是耍弄于我,先前所讲的可不是瓷器。” “我运来的也不仅是瓷器。”清冷女声,是若玉。 萨伊问:“那这些东西却是何意?” 若玉冷道:“你要的东西就在瓷器里面。” 萨伊听完,唤了人来。不一会儿,传来器皿碎裂的声音,有什么东西窜到了墙上,又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萨伊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眼前的小侏儒就是绝杀者?” 若玉冷言:“你在质疑我?” 萨伊道:“大商质疑一说,可就重了,只是大商要让我怎么相信闻名天下的绝杀者竟是一群小侏儒?” 萨伊话音刚落,就听噗噗几声,接着传来重物倒落地上的声音。 若玉讥问道:“现在,你可还有怀疑?” 萨伊甜腻的声音再度响起:“哟,大商可别多心,我们间的交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可最是信你的。” 若玉道:“不多不少一共八十个。三箱黄金,一千把脊骨剑,明日辰时须得备好。” 萨伊笑道:“与你做交易就是干脆利落,难道你就从不好奇我要绝杀者对付何人?” 若玉道:“我只是商人,除了买卖其他的皆不关心。” 若玉说完,迈步向外走去,一会儿又停住道:“只有一事,劝你别去招惹那个几人。” 萨伊回道:“大商你之前说只对买卖感兴趣,我正想多赞你几句。有些话有些事你还是少说少管的好。” 若玉没再回话,脚步声渐远。 无忧正想和包子悄悄溜下去,又有人进来。 萨伊声音娇腻得使人发麻:“多桑,这么快就回来了,货可点好了吗?” 叫多桑的男子回道:“当然,美人在等,多桑早已是心猿意马,还能不快些办妥?” 急促的几步后是衣服摩挲的声响,萨伊娇叱道:“真正是个猴儿,这会子哪有闲功夫弄这事儿。” 多桑颇有轻浮:“美人若不想,何须穿得这般轻薄。半露半掩更是诱人,怎能不让人生出遐念。” 萨伊轻喘道:“你讨厌!” 多桑坏笑:“讨厌,哪里讨厌?可是这里?” 萨伊咿咿呀呀勉强出声道:“既已点妥,你可有付她酬物?” 等了半晌,多桑不情不愿暗哑着嗓子道:“尚未,美人何意?” 萨伊颤声道:“何意,啊啊,那贱女人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真恨不得把她的张冰脸划开。” 如此甜美的声音竟能说出这般歹毒的话。 多桑呼吸越发粗沉:“尚未成事,美人还需忍耐。” 随后一阵衣服摩挲之声,说不尽的甜言蜜语,听得无忧耳根发热,包子嘴角含笑、眯着眼摇头晃脑,定然在想坏事儿。 半晌,无忧反应过来,捂着脸就要转身。 包子却一把拉住她,对于包子的不想走,无忧摇摇头想要拒绝,谁知那萨伊竟又开口道:“对了,我三哥那儿怎样了?” 男子声音紊乱不堪:“已无性命之虞,只是一身骨头碎了,今后都只能瘫软床上。” 无忧听得不解,师父明明已留了仙丹,怎会医治不好? 萨伊又问:“害他的可是那遮了面纱的女人?” “嗯。”多桑声音自喉头中吐出,浑浊沙哑。 萨伊颤吟着道:“多桑啊,你今儿快些完事儿。这会儿,我心里惦着三哥之事,断难与你尽兴。你快使人去给我们的大美人送些媚骨合欢香,再让绝杀者去会会她。” 无忧立时明白,萨伊提到她三哥,又说大美人,必然是指梨落师叔。 至于那个媚骨合欢香,一听就不是好东西。无忧心中着急起来,那梨落师叔冰清玉洁,可不能被这几人算计了,自己得赶紧回去报信。 那多桑浑着嗓子与萨伊咬耳说了句什么,又过了一阵,方才安静下来。 无忧和包子二人赶紧轻悄悄地踩着凹槽半滑下去,回到了地道之中。 可是,二人下地后,包子找了半天也没寻到刚刚留了爪痕的洞口。 包子挠挠头,很是不解:“刚才我明明用爪子弄了一道五指划痕的呀。” 无忧急道:“先别管爪痕,我们得快些想想怎么上去。” 没找到师父,如今连怎么回去都不知道了。无忧烦恼不已,包子突然嚷道:“小主人,快来看这里。” 无忧走过去,包子指着一边的石壁道:“刚才下来的时候石壁很光滑,没有发现有凿刻壁画呀?” 话刚说完,明亮的通道突然暗沉下来,通道深处吹来一阵冷风,吹得包子毛骨悚然,汗毛倒立,一双眼睛骨溜溜乱转。 无忧应道:“刚才倒是真没注意。”无忧边说,边情不自禁地望向了石壁。 石壁上连着刻了六幅画,每幅画上又如讲述故事一般绘了数张小像。 画中人物栩栩如生,神态举止皆如真人一般,可见凿刻者心思细腻、手艺精湛。 不过一眼,她就被壁上的画面深深地吸引住了。 无忧一副副细细看过去,第一幅画一只碧青鳞纹巨龙围绕着一形容俊美身材颀长的男子,男子一手摊开,巨龙伸出大舌轻轻舔舐男子手掌,形状十分亲密。 第二幅画是一男一女紧靠在一起,男子一身金色神光铠甲卓尔不群,女子素纱逶迤天姿绝色,男子肩头停着一只鲜艳的鸟儿,鸟儿仰头,似在引吭高歌。无忧暗道,这鸟儿倒挺像杌机鸟。 第三幅画,男子温情脉脉凝视女子,女子托手喂食巨龙,巨龙突然狂怒倒地,变成一柄长戟。 第四幅画,长戟没过男子身体,男子一脸痛苦,长戟华光尽散。小像中可见高崖上静立两人于远处冷眼相望。 第五幅画,男子两臂舒展、双目紧闭,脸上留着隐隐水痕,只见他浑身散出灿灿金光;女子一脸极痛之色,她的额间火光大作,飞出一只火凤在空中盘旋飞舞;二人数步之外,背身立着一身着黑铠手执大鼓的男子。 第六幅画,三人似同时出手击向了对方,天地顿时一片耀白。最后一张小像里则绘了太阳初升的景象。 包子细盯着画面,突然失神惊呼:“小主人,这男女的形貌好眼熟,好像好像……” 包子瞪着无忧,眼中满是惊讶,话未说清,却噗通一声倒到了地上。 对包子的状况,无忧却全然没有反应,此时,她双目失神,带着怪异的表情,秀指轻轻抚过画上女子的脸容轮廓,停住在女子的眉目印记上。 画中女子似有感应,长睫微颤,眼睛缓缓睁开,一双幽绿色的瞳望进了无忧的魂魄深处。 女子轻轻启口,幽婉又缥缈女声响起:“你终于来了,我已等了你十万年之久。” 无忧又惊又恐:“你是谁?” 画中幽灵继续道:“我,就是你。” 无忧十分抗拒:“不,你不是我,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你,终有一天你会明白。”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滋长,无忧抱着头,头似要炸裂开一般:“我不明白,我永远也不会明白。” 幽灵道:“你不记得自己,是因为你还没找到你的记忆。即便如此,但你却从未忘记过他,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幽灵不待无忧回答,凄然一笑道:“因为,当年他因你而死,为你所害,你心中有悔才放不下他。” 女子的话像能刻入灵魂一般,使无忧浑身颤抖不已,她在害怕,是真的害怕,不知为什么,她不愿去想那女子的话,即便那话听起来多么的可笑。 无忧连连后退:“不,我不知道你说的他是谁,我没有害过人,更没有害过他。” 说完,双目微红,瞪着那女子道:“你是谁,你为何要来扰我心神?” 女子笑道:“我?我不过是你留的一抹残识而已,为的就是等你复生,告诉你一个秘密。” 无忧惊问道:“什么秘密?” 女子轻声道:“积羽未死,去找到他的化身,找出当年的真相,去帮他报仇……” 报仇,轻飘飘的两个字入耳入心入脑,任凭无忧如何挣扎,也甩不去挥不掉。 幽灵说完,绽放一个诡魅的笑,深不见底的眼睛由绿变黑,似要将世间万事吸入一般。 无忧的瞳孔在幽灵的注视下,不断收紧,不过一会儿便倒地昏死过去。 幽灵一声轻叹,壁上的画渐渐消融不见。 可是很快,壁上竟又再度现出几幅画来,只是,这一次,与无忧酷似的女子,眼中却带了深深的恨意。 章节目录 第55章 幻影 另一边,梨落盘膝打坐,运气吐纳间,一侍女在外侯道:“姑娘,夜间寒重,宗主让给您送些香出出湿寒气儿。” 梨落调匀呼吸,轻声唤侍女进来。 侍女卷帘进门,偷偷拿眼瞧了梨落,嘴角牵扯一丝轻蔑,又迅速将一熏炉搁在几上。 烟雾缭缭而起,梨落自顾闭眼打坐。 半柱香后,梨落肌凝瑞雪的脸上渐渐染了一抹红霞,光洁的额头渗出了一层薄薄的香汗。 “哈哈,当你是什么贞节烈女,一柱香不到便露了真性。”男子应声入内,听声音正是刚才在宗主帐内的桑多。 梨落香唇微启,问道:“你是何人?” 桑多轻浮说道:“我,当然是美人你的入幕之宾了。” 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确然不曾见,如此美色,桑多只觉整个人都酥麻了去,眼中、脸上写满了□□裸的欲望。 “哈哈,马卡族的桑多王子,软玉温香又岂能你一人独享?”说话的是贝都宗主萨伊,萨伊不知何时带着五名高大男子一起入了帐。 梨落双唇紧闭,豆大的汗珠顺着她秀美的脸庞悄然滑落。 几人向梨落逼近,身后传来冷冷的珠玉之音:“如此深夜,不知宗主为何带着一群男子入我师姐帐内?” 萨伊微微一怔,转身带笑看着门边人:“公子有礼。”四字蹦出,棕色瞳仁之中,映出十个侏儒的身影。 就在伯弈的身后,侏儒们一蹬一跳,手脚互勾,动作迅捷,叠罗汉般立了起来。 十人整齐划一,一样的动作手法,一样的招式速度,极快间,举起手中短刃齐齐向伯弈身上刺去。 萨伊冷笑,饶他武功再高,也不可能躲过十个绝杀者的同时攻击。 谁想,伯弈身后真如生了千万只眼睛一般,看不清他的出招身法,只觉眼前一抹素白快如闪电,十个绝杀者肩肋处留下一寸见方的伤痕,大小深度部位皆同,再瞧伯弈,已飘然而至梨落身边。 绝杀者非死不休,十人并不退却,一字排开,形成长蛇阵。嗤嗤噗噗,绝杀者手中短刀变为长刃,刃尖发出幽幽毒光。 十人滑如大蛇,一溜儿攻到伯弈身前,伯弈凝气为剑,作势抵挡,两方将将遇上,十人突然撤势,身子滑向一边,或伏或跃,十柄长刃同时刺向梨落头、肩、腹、腿、足各处。 萨伊直勾勾盯着眼前情形,期待、紧张、不耐,只待长刃穿过梨落身体,为她三哥报仇。 可惜,没有惨叫,没有鲜血,绝杀者一剑下去刺的仿佛只是空气而已,数柄剑下哪有梨落的身影。 梨落虽躲过一击,但此时脸色煞白、胸口起伏。 伯弈关心追问,梨落低声回道:“方才运功调息,听到一阵美妙琴音,竟似用仙法奏出一般,极快间便扰了我的心神,一时岔力,刚又动了真气。” 伯弈奇道:“琴音?师姐不是中了香毒?” 梨落摇头,冷冷看着眼前呆怔的萨伊:“平常毒物而已,怎会让我着了道。” 伯弈闻言,却脸色大变,有人用仙法使梨落中招,调虎离山,意在无忧。 伯弈惊声道:“师姐小心,忧儿有危险。” 话未落,人已飞出了帐外。 此时,萨伊几人呆立一旁,绝杀者的手段她刚刚见过,自己身边一等的高手侍卫,挡不住他们轻巧的一击,这两人究竟是谁? 绝杀者又发起攻击,梨落手上多出一把通体橙红的剑,此剑乃北地名剑日炎。 剑身极薄,与伯弈使的龙渊相似,只龙渊为龙翼的青色,剑身坚韧如龙皮,兵器抗之非断即折。 而日炎带火,普通兵器相对皆会被融被化。 两边激斗一处。地上忽地冒起阵阵黑烟,地板变得滚烫起来,帐篷瞬间起火。 萨伊、多桑面面相觑,二人皆知为人偷袭,那还有心情去找梨落麻烦,急急用哨子唤回绝杀者,率队出了帐去。 数千顶帐篷被大火包围,火光冲天。 帐中酣睡的贝都人被火势惊醒,纷纷向外奔逃,谁想等着他们的竟是黑衣人的致命一击,贝都人刚逃出帐篷尚不及反应,便横死当场。 萨伊见贝都损失惨重,面孔因巨怒而扭曲,急招兵士与黑衣人拼杀。 黑衣人个个武功绝顶,下手狠辣,贝都兵士根本没有抵抗之力。 萨伊失了理智,唤出八十名绝杀者。绝杀令出,绝杀者不分敌我,一剑击过活人成尸,兵士、黑衣人、普通百姓皆成为剑下亡魂。 若玉立于月色之下,冷眼旁观,忽然开口对一半半躬身的男子道:“去救。” 男子似有不明:“姑娘,这鄯族素来奸诈,在诸侯中也是多番搅局,实在不值同情。” 若玉冷静回道:“糊涂,鄯族紧邻暮月国,若鄯族势微,谁最乐见?再则主上大计,贝都这枚棋还不能少。” “是,姑娘之命,属下谨遵。”男子答过,长臂一振,招呼身后数人加入场中拼斗。 若玉闪身跃至萨伊身旁,厉声道:“如此轻率放出绝杀者,你可是要全贝都的人陪葬?” 萨伊眼中惊恐,吼叫起来:“贝都之事岂容你多言。” 若玉一掌甩过,萨伊白皙的脸上留下五指红印。 若玉冷言相逼:“还不收回绝杀令?” 萨伊又怒又气,急急转身想与多桑联手,但哪还有多桑的身影。 那多桑也是寡情之人,一见情势不对,早已溜走。 若玉小刀横过,在萨伊玉白颈脖上划下一道血痕,萨伊吃痛、顿时花容失色,无奈中只得依若玉之言收回了绝杀令,召回了绝杀者。 黑衣人、商队、贝都兵士三方势力仍在缠斗,鲜血染红了大地。 无数的贝都平民在刀光剑影中叫喊、奔跑,四散而逃,但刀剑无眼亦无情,杀红眼的三方此刻哪还能辨识无辜,不少平民不明不白就做了冤魂。 “住手。”梨落略做休息调顺气息,眼见贝都惨状,急急上前阻拦。 哪有人听,梨落再度祭出日炎剑,配合迷踪身法,轻巧穿行于数百人间,咔擦声响不断,三方手中兵刃一时尽毁。 众人怔愣,停斗一会儿,扔掉残器,互不相让继续肉搏起来。 伯弈自梨落帐中飞出,急急奔去了无忧的帐子,帐中却不见她的身影。 伯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跟着五识感念而去,来到贝都外的石壁处。 火光熏红,壁上石画在火势照耀下光影流动,仿若有生命一般。 伯弈身体被一层白晕包围,整个人被吸入了画壁里。 那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似乎位于天界的尽头,明珠为顶白玉为基,黄金贴柱琉璃覆瓦,四周环绕着一层层厚重的白絮。 六十八条白龙缠绕着大柱,八只火麒麟神气活现地蹲在宫殿的门口,身着黄金重铠的神兵一字排开气势赫赫。 正殿高处大椅上坐着一名男子,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女人。 伯弈努力去看,但二人的面容却十分模糊。 那女人在男子怀中撒娇道:“昊君,你我相伴数万年,你爱我疼我,却不信我。” 男子低头柔声道:“凤儿为何如此说?” 女子动了动身子,那姿势十分撩人:“因为,昊君从未提神龙戟的来历。” 男子似有犹豫,怔愣半晌,终是在女子殷殷注视下,缓缓道:“好,我告诉你,只告诉你一人。” 不,不要说,不要告诉她。不知为何,伯弈想要大叫出口,去阻止那男子的莽撞。 神殿忽然消失了,伯弈立在了阴影之中,黑暗掩映中隐隐可见一男一女两个身影。 那男子道:“凤纪,如今,你可知道了神龙戟的秘密,知道了神龙戟便是弑神戟。” 女子不答。那人又道:“所以,凤纪,天之神女,你已经没有选择了。” 爱人、兄弟、背叛、厮杀,巨大的阴影笼罩过来,伯弈霎时心神俱裂,整个人都虚脱了一般。 分不清虚幻与真实,伯弈虚弱地趴在地上,却听到有人在耳畔低唤浅吟,似包含着千年万年的深情一般。 伯弈抬起眼眸,眼前是一名素衣清雅、面覆轻纱的女子。 那女子一双清澈见底的美目正深深地看着他,使伯弈的心突地漏跳了半拍。 女子素手轻扬,撩开了轻纱,竟露出了一张与无忧一模一样的脸。 伯弈呆呆怔住,女子唇角含情、明眸流盼:“昊君,昊君……” 突然,一把带有九刺的铁爪笔直地没入了伯弈的心口:“你可知道,我有多爱你又有多恨你。你可知道,唯有你死了,我才能得安宁。” 心口处剧烈的绞痛,伯弈用大手紧紧扣住女子的皓腕,使力将她架开。 可是他推不开她,女子的眼眸由深情道冷酷,纤细的手腕不停地转动加力,似要将他的一颗心碾碎剜出一般。 剧痛使伯弈心冷如灰,他闭上眼不再看她,任自己的心被她剜得鲜血淋漓。 又是一阵琴音缥缈,伯弈的身体突然自画中弹了出来。 伯弈心中惊诧莫名,低头俯看,胸口处并无半点的伤痕,白袍上也无一丝的血迹。 伯弈转身瞧了背后的石壁,石壁光滑洁净,并无半点留画的痕迹。 但是,伯弈不知,就在不远处,有一人在冷冷地俯看着一切。 百万年前,凤纪散魂,却以破碎的魂识入画,将自己的悔意封入了荒漠的石壁里,想着终有一日能与他再续前缘。 只是,他会让他们有转圜的余地吗? 章节目录 第56章 失望 无忧睡得正香,梦里,不到五岁的她正坐在伯弈的大腿上,摇着他的手臂,嚷嚷着让他教飞。 伯弈抬手刮了刮她圆润的鼻头,真是难得的好梦,无忧的脸上霎时堆了甜蜜的笑。恰在这时,她的耳边却响起了一个讨厌的声音:“小丫鬟,快醒醒。” 脸不知被谁连拍了好几下,无忧不满地嘟囔着醒来。石壁旁靠着一个绛红锦袍的秀美公子,此时,正一脸好笑地看着她。 无忧扶额坐起,惊问道:“游雅?” 游雅见她一脸迷糊,赶紧俯身凑近:“我这小丫鬟果然不一般,连爱好都那么古怪,只这不爱软床爱地道的劲儿本公子喜欢。” 无忧听他越说越不像样儿,正欲回嘴,忽然想起壁画的事,赶紧向墙上看了,哪里有画? 无忧转头看着游雅:“你刚才可有在墙上看到什么东西?” 游雅见无忧眸中带着惊恐之色,难得没有再打趣她,如实回了:“没有。” 游雅见无忧脸色大变,担心问道:“莫非你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儿?” 无忧摇摇头,按下心中所疑,将昏睡一旁的包子塞回了袖里。 一应做完,方又想起一事儿,抬头对游雅道:“话说,你怎么会在这里?” 游雅听她所问,脸上浮起不自然的神色,避开话题道:“那你又为何来的?” 无忧心中亦然有鬼:“我,我好奇呗,所以就和包子下来看一看了。” 无忧暗道,可不能被他发现她原为偷窥师父睡觉而来,若被他知道了,还不知会怎样打趣笑话。 游雅自有心事,并未深究无忧的话,只缓缓说道:“既然下来了也好,就与本公子在此促膝长谈,待晚点再上去。” 无忧不解:“为何要在这里?若要长谈,上去不好?” 说完,无忧感觉到通道里有不少人在走动,坐直身子向两边瞧了瞧,惊道:“那些黑衣人可是你带来的,他们是在洞口处燃什么东西吗?” 无忧起身欲看,游雅忽然挡在她身前:“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你坐下说说刚才发生了何事,为何会昏倒?” 无忧五感本比凡人要强,即便被遮挡了视线,仍是看清了黑衣人手中抛掷的,竟是无数点着的火折子。 “你们,竟是在放火烧贝都?”无忧又惊又怒,只觉眼前这翩翩如玉的公子,是如此的陌生和可怕。 游雅语气温柔,带着点哀求:“我绝无半分害你之意,此间之事你可能不管?” 无忧盯着游雅,后退两步:“不,我怎可不管,我师父、师伯还在上面。” 游雅笑道:“以你师父、师伯的本事又怎会有事?” 无忧边说边退,暗自凝气戒备:“他们没事,那贝都的百姓呢?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们可也不会有事?” 游雅岂能不知无忧的小动作:“权势斗争之事本就残酷,我也实在无奈。这贝都人并非善类,与你又非亲非故,你又何苦与我作对。” 无忧忽然明白了许多,摇头叹道:“游雅,不,暮月公子,你说的无奈实则就是你的贪欲吧。你这一路跟我们前来,根本不是游学。你早谋好此局,借我师徒几人做幌子当棋子。” 游雅脸色微变、无力辩解。 无忧继续:“一直以来,你忌我师父一身本事,现在细想,那库尔宗主扎伊虽喜我师伯梨落,但他如此冒险必不仅为得一美人而已,当日行径根本受你唆使,若他真能对付我们你便少了心腹大患,若不能,你就借我师徒的手乱了库尔,是与不是?” 无忧语气愤然:“事后,你着人偷走我师父留给扎伊的丹药,便是存心使我师徒与鄯族结怨,将我师父置于人人喊打的境地?” 无忧越说越心寒:“当初从暮月府引我们入密室,大漠里又使我们遇沙妖,便连这贝都的地洞,也是你故意告诉我的?一应种种,你到底有多少真心,多少算计?” 游雅脸色青紫,眼目渐渐绝望起来。 无忧的话他要如何反驳?自己确然对她动了心,但儿女情爱与多年欲望无上高位相比,他又能如何选择? 他不过弃了情择了谋算欲求而已,若换成其他侯爷公子,必然也是如此,难道他就错了吗? 无忧见游雅默然不语,心中微痛,跃身欲择一石洞而上。 游雅闭目挥手,十名黑衣武士一拥而上,上前阻拦无忧。 无忧回身,抽出霜寒剑相抵。 随游雅而来的皆是暮月国隐卫,个个身怀绝技。 无忧习的五蕴剑法本就重防不重攻,在十名隐卫不要命的强攻下,一时竟也突围不得。 无忧担心师父、师伯,只得暗默诀语,凝气而上,使出了迷踪术。 无忧的迷踪术虽比不得伯弈、梨落,但毕竟道门术法绝学。 不过晃神的功夫,俏丽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洞口处。游雅心知事无可转,长叹一声,不再耽于私情,指挥暗卫们不疾不徐按之前布划,引燃贝都数处地洞里的火物。 待做完一切,方才自事先预留的通口退出,回到了地面。 地面上,伯弈、无忧自两方而来,正欲加入战斗。 场外突然响起啸叫之声,场中燃起一股迷烟,烟雾尽散,黑衣人俱都退场消失。 游雅计成,贝都损失惨重,居所尽毁,五百兵士死伤过半,百姓枉死者众多,宗主萨伊数处受伤,形容十分狼狈。 若玉使商队救助,又借机对萨伊低语道:“如今鄯族式微,两面毗邻大国,若不小心应对,当有灭族之危。” 萨伊听言,眼中浮现怨怼之色,若玉说得甚是在理,自己原就有些盘算,如今对策划之事更加坚定。 今日若不反击,鄯族日后即便不为两大国所灭,也将被其他世家部族吞并。 安顿伤者、收敛尸首、清洗血迹,贝都一夜无眠。 入夜,离贝都三里外,绿洲与沙漠接壤处,一片空旷。 伯弈去见梨落:“不知师姐唤我,可是有话?” 梨落沉吟片刻,方道:“师弟,唤你前来,确为一颇难启口之事。” 伯弈见梨落犹豫,朗声道:“师姐但讲无妨。” 梨落徐徐开口:“师弟,你素知我最喜清净整洁,今次留在凡尘原也是想要帮衬一些。但经库尔、贝都之事,我方才明白自己想得太过简单,我虽有些道行却毫无经验,如此跟着你不仅帮不上些许,还会给你惹不少麻烦。” 伯弈静然看她:“师姐如此说,可是欲回山,而来请辞?” 梨落眼中满是愧色:“师弟,这凡尘我确实多有不惯,如今回去,当叫师父换门内其他弟子前来相助。” 伯弈浅笑,眸子墨黑明亮:“师姐勿需自责,此番历劫本是伯弈私事,师姐能多有相帮,伯弈已是感激,不敢再劳烦其他门人。师姐自回便好。” 梨落紧咬下唇:“谢师弟体谅。只师弟此后千万小心,并代我向忧儿辞别。” 说完,梨落飞身跃起,身影如闪电般消失在了月色之中。 第五十九章作别 一个时辰前,梨落、伯弈等人正在为贝都伤者施诊布药。 伯弈突然传音梨落:“师姐,今日受伤确因琴音而起?” 梨落听伯弈突然提起,传音回道:“恰在运功时,确因琴音所扰,才致岔气。” 伯弈凤目蒙上一层冰凉:“方才我入了石壁的画中,也是在危机时,听到一阵琴音,方才从画里掉了出来。” 梨落有些困惑:“师弟想到了什么?” 伯弈道:“知我下山一应行踪,又知六界书所喻,且能说动穷奇、妖王,师姐以为凡界可有人能做到?” 梨落惊讶道:“策划者若非凡界之人,师弟所疑莫非乃仙界?” 伯弈道:“尚不能肯定,但之前发生的部分事情实在超过凡人能力所为。但却又想不通,若真有仙家参与,目的是什么?若说单只害你我,以对方的手段本事,实在不必兴师动众、曲折布局,况且还有好几次主动相助。” 两人传音通信,脸上未露半点异色。 伯弈继续道:“如今,我欲将此间之事告知师父,还得请师姐亲回一趟。一则请师父示下,这魔界封印之事是否牵涉到上古真神的恩怨,是否有些关键我们未知。二则为师父示警,若真有仙家参与,能知根知底者必是素日亲近之人,师父也当自小心。” 梨落略有纠结,一颗心是巴不得早些回去,但师父既遣她来,必是打定主意使她相帮伯弈,如今她急急赶回,师父虽不明说但也少不得心中埋怨。 梨落犹豫:“师弟,前路茫茫,我留下到底能相帮一些。若只传话,用纸鹤便是。” 伯弈道:“此事不可传信,便是师姐你回去也当避人,发生的事和我们的疑惑只能亲说与师父知晓,不得道于外人。” 梨落暗想,她这师弟素来聪慧,既如此慎重交代,可见所疑之人之事确不平常。思及清楚,梨落爽快应下。 伯弈沉吟片刻:“若仙界真有参与,师姐此去,必不会顺利,一会寻个由头离开,不要为人生疑,一路回去亦要千万小心。” 章节目录 第57章 作别 翌日,伯弈轻描淡写将梨落离开之事告知了无忧。 无忧有些生气,师伯竟不向自己辞行,而且还选在关键的时候离开,真是没有义气。 伯弈见她闷闷不乐,知她对梨落离开颇有微词,也不点破,只摸摸她的头略做安慰。 无忧收拾妥帖,揣好包子、拉着师父,因厌萨伊虚伪,也不辞行便径直离去。 出了贝都,远远见到一群人,当先者黑发如墨红衣风流,正是暮月公子游雅。 游雅见二人出来,主动迎了上去。 无忧见他,只装作不认识,将头转向了别处。 游雅苦涩一笑,形容略显憔悴,不复往日倜傥之姿。今次一别不知能否再见,他与无忧,确已无可转圜。 游雅掩去眼中黯然,对着伯弈抬手施礼:“不知先生,可方便借步说话。” 伯弈也不啰嗦,大步先行,待人群离远,方才驻步。 游雅一改素日的痞气,话语庄重恭敬:“天下分制已久,君主无为、分久必合,这天下若无强势者统之,必有意乱,不知先生如何看待?” “诸侯之事,权利纷争于我向道者不过身外之物,伯弈实在无志此道。”伯弈言语冷冰,眼中不含情感,心知游雅此问实在试探,而自己也当表明心迹。 果然,游雅并无不悦,只道:“得先生此话,我当心安。” 游雅深知伯弈之能,若不能为己所用,难免将之视为心患,如今看来他确无参政之意,倒可略为宽心。 伯弈凤目深邃,端看游雅道:“公子言重。只一事醒之,公子心怀大志,却手段狠辣,伯弈虽无志于庙堂,却也不忍见百姓受难。若公子行事不改,仍将他人之命视如草芥,伯弈必不会坐视。” 伯弈说完,不再看他,大步朝无忧而去。 游雅看着他洋洋洒洒远去的背影,又向无忧处深深凝视一眼,方才决然回身,与师徒二人背道而驰。 人心难测,虽与伯弈说开,又多番观察试探,但仍得派人跟随。 伯弈在暮月大宴中露脸,诸侯皆对他有所提防,想杀欲除者只是尚无机会而已,故而跟着的人也不多他一方。 转而又想,西北一行诸计虽算不得完全成功,但库尔、贝都损失极重,鄯族又失了扎伊这般的骁勇之人,想来一时再无暇暗做手脚,对暮月国搅局生事。 若能一鼓作气趁鄯族元气大伤时,离间鄯族与其他部族的关系,便能诱他族将其围剿之。 鄯族一灭,其他部族不过散兵游勇,不足为惧。 暮月只要在其间算计得当,分而击之,征服东北边陲之地可待。 游雅思及此处,因无忧而来的失落感又减淡了许多。 游雅一行将将踏上沙漠,一阵清脆驼铃声传来。 游雅浮起一丝笑意,又将一场作别,也好,自己也正想与她会会。 不一会儿,一短衣大裤打扮的英爽女子坐于骆驼之上,款款行来。 见到游雅,女子自驼背上跳下,左手在外右手抱拳,行了拱手之礼。 女子容貌半遮,露出一双晶亮的眼,正是曲梁大商若玉。 若玉道:“行者可是暮月国的公子爷?” 游雅立于骆驼背上,也不下地,只浅浅回了一礼,慵懒着道:“姑娘此来不会为讨谢礼吧?” 若玉眼中带笑:“之前救助本是举手之劳,公子勿需记怀挂齿。小女此番一为辞行,二为在商言商,想结识公子,讨些门路而已。” 游雅嘴角勾起笑意,只眼中却是一片冷清:“哈哈,姑娘真是爽快之人,好,公子我甚是欣赏。姑娘若真想在暮月开辟商路,只管寻我便是。” 若玉语气也起了一些温度,不卑不亢:“如此,那若玉就先行谢过公子,不日必将登门拜访,还请公子别忘今日之言才好。” 游雅笑道:“姑娘既对暮月兴趣如此之浓,本公子又怎会轻易食言。就此别过,静待姑娘给我暮月带来新的商路。” 游雅说完,拱手一礼,示意队伍起行。 驼背上,游雅暗道,这女子气度非凡,若真是商人今后必有可用之处,若别有他图,自己也绝不会手软。 紧跟若玉的男子上前道:“姑娘,这暮月国的公子可不是好相与的人,何必主动去招惹他。” 若玉斜睨男子一眼:“沮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以主上之志,这暮月国必是拦路之虎,如今各国多有我们部署之人,只这暮月最是防备得紧,你我少不得要冒此危险,与暮月建立生意往来。” 若玉盯着游雅等众远去的背影,露出绝毅神色,忽又开口道:“不知主子到何处了?” 若玉一问,沮枫恭敬着道:“主子估摸尚有十日行程。” 若玉言语淡淡:“传信主子,设法再拖延十日行程。另着商队起行,回曲梁城。” 沮枫略微犹豫,轻声道:“姑娘,你已有三年未见主子,不如……” 他话未说完,便被若玉打断:“你太多事了,我的事情自己知道,立即传话,回曲梁城。” 若玉扶着驼鞍,略一用力,身子轻巧一跃,人已稳坐到了驼背之上,英姿飒爽领头而行。 三年了,他使自己在外布划,虽为他信任重托所感,却难免失落。 这么多年,他一直默许自己跟随,看重的是她不输男子的果决与手段。 若自己的情意被他知晓,他是否便会放逐了再无一用的她? 若玉想到此处,将背脊挺得更直,嘴边扯出一笑,为了成全他的大志,没有什么是不能忍耐的。 “师父,一过贝都的地界,见了许多人间美景,心情也舒爽了许多。”无忧骑在马背上,一手握缰绳,一手执马鞭,悠然自得欣赏着眼前的秀丽风光。 出了贝都,一路向东,师徒二人并包子行将十八、九日,过了兴筑、白球,步入深山峡谷之中。 也幸得师徒几人在白球盘桓几日,用骆驼换了马匹,又置了几套清爽轻便的衣服。 此时,伯弈已换下大袍,着一件合体的素白中衣,长度及膝,两边开衩,着同色下裤,裤脚扎入黑布短靴之中,更显身姿挺拔飒爽。 无忧因心喜若玉先前装扮,换了一件墨色短衣,腰间以大帷子紧系,下着紧裤、脚蹬高靴,秀发高挽,一身的英气勃勃。 包子也幻了人形,置了一套湖蓝的锦衣褂子,玉质盘扣,腰间别着以流苏系挂的玉牌,手拿一柄折扇,一双大眼扑闪扑闪。 看得无忧哈哈大笑,直拿他打趣:“包子这样子真是像极了大家士族里的管家老爷。” 幽谷百里,奇峰三千。 此刻,白色云雾环绕山峰,与朦胧天空相接,连成一气。两边望不到顶的峡口将天空收成一线,幽深峡谷之中,又有一股自万丈高崖而来的清泉飞流直下,在山窝处聚成一条溪流,流水潺潺、晶莹剔透如美玉一般。 包子兴致颇高,在马背上跳来跳去,为听深谷回音妙响,又不时高喊几声,扰了山涧的静谧。 正在意兴盎然之时,密林里却传来了一阵与此次美景极不相衬的呼喊厮杀声,林子深处一群鸟儿惊飞而起。 伯弈未及开口,数日没遇紧张刺激的包子、无忧二人已飞窜了出去。 到底有了些江湖经验,二人寻声而至,并不着急出面。 先是伏于草丛里观看,只见数十蒙面持刀者团团围住五人,地上躺了不少尸体,被围者身上伤痕累累、血迹刺眼,可见他们已相斗许久。 四名壮汉手持朴刀分立四面将一男子护在中间,如此困境,居中男子虽衣衫凌乱,但脸上却未现一丝窘迫之色。 只见,那男子肤色玉白,薄唇染着微淡色彩,浓眉如画晕描弯出最美的弧度,凤目晶莹眸中藏着水润的亮泽。 看清那人形貌,无忧失声叫出:“术离大哥?” 男子听得呼喊,转头看来,带了些惊异地道:“无忧妹子?” 无忧、包子本就对古虞侯颇有好感,此时又见蒙面人以多欺少,顿时豪气干云,赶紧跃身冲入包围,作势相帮。 蒙面人渐渐收紧包围,排头一人仰天长笑:“名满天下的古虞侯果然了得,连这妇孺小儿都不惜搏命相救。” “说谁呢?”无忧、包子被蒙面人轻视,两人脸上一红一紫,不待对方上来,使爪的使爪,出剑的出剑,竟主动迎了上去。 蒙面人那想到妇孺小儿的身形、出招速度极快,刚刚反应,二人已噼里啪啦攻出数十招来。 古虞侯知二人有些本事,挥手示意被困之人加入搏斗。 伯弈则立在百米处,悠然看着场中情形,全然没有帮手之意。 不过片刻,蒙面人不是被划了手臂就是被割了腿肉,皆着道挂彩,当先指挥者,眼见情势不对,打了一个响指,迷烟顿起,蒙面人急急窜逃而去。 包子不屑说道:“去,无胆匪类,本事不行开溜倒是一流。” 无忧与他正欲起身去追,谁想古虞侯却突然晕倒在地。 章节目录 第58章 赤泉 眼见古虞侯倒地,方才被困的四人脸色大变,跪地惨呼起来。 无忧向来贪玩,在医术一道上学了个二吊子,包子更是半点不明,二人同时向后张望,伯弈跃身上前,不再袖手旁观。 伯弈俯下身,狭长的目子细观术离的面色,修长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伯弈面色凝重,术离脉象甚奇,他竟号出了两脉。一脉紊乱跳脱,毒深入骨之状;另一脉时断时续十分虚弱,五识不敏者根本无法觉察。 大宴相别时,自己已出言提醒,但为何术离的毒却较之前更重了。 况且,当日观他神情,他对中毒的事儿必然也是知道的。 术离昏睡不醒,伯弈站起身,对跪地四人道:“古虞侯气虚体弱,乃虚寒之症,刚又苦战一场,难免气提不畅昏了过去,并无性命之虞,诸位还请安心。” 四人一听,激动得朝着伯弈跪伏磕头,感激说道:“此番侯爷能得脱险,实在多亏几位高人相救。” 伯弈示意四人莫在闲话。 四人依言起身,将古虞侯安置到马背上。 伯弈又对那四人道:“林深寒重,还是当快入城镇,加以调理妥当。” 四人中颇有些英武气的年长男子开口:“在下乃古虞侯内侍护将萧惜陌,冒昧请教高人名讳。” 伯弈观此人器宇轩昂,颇有将者之风,回礼道:“将军有礼,贫道烨华。” 伯弈不愿再过多牵进人间权争,故而特意报出他的仙阶道名,点出他道者的身份。 在仙界等级森严,到了极渊天帝治下,仙级就分了散仙、真仙、天仙、上仙、金仙、仙君、仙帝七个尊位。 仙家尊位擢升并不容易,除修为能达外,还得经受对应的劫数,若要取得仙君以上仙阶,就得有赫赫之功了。 伯弈的师父月执子如今仅次仙帝位及仙君,伯弈的两个师兄也相继修得金身晋了金仙位,梨落和伯弈成仙时日尚短皆为上仙。 这一次,伯弈下凡历劫为的便是金仙阶位的功绩,只是他修为尚不达,却因魔界封印一事,提前入世了。 萧惜陌自话中听出眼前人乃修道者,道家素以尊者为大,便机敏说道:“烨华尊者,在下有一事相求。” 伯弈知他意在讨好,也不挑破,微微阖首示意他说下去。 萧惜陌说道:“古虞侯身系一国之危,如今身处险境,我四人势单力薄,恐不能护之完全,冒昧恳请尊者相护。” 说完,四人又整齐地跪拜下去,大有伯弈不应便不起身之势。 无忧最见不得别人客气恭敬,加之事涉术离,赶紧接口道:“师父,正好我们要往赤泉去,不如就与他们同行,一则可多加照应,二则以师父的医理之术,还担心不能调理虚寒之症吗?” 伯弈本有此意,便点头应下。 那四人见伯弈答应,又是一阵虚礼感激之话。 伯弈匀出一匹马安置术离,萧惜陌等四名内侍一旁守护。 伯弈与无忧共骑一骑。伯弈素来对男女大防之事不甚避讳,加之又当无忧乃亲授弟子,也未多想,只将无忧护在身前。 伯弈高大,无忧娇小,无忧寻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蜷缩在伯弈怀中打瞌睡。 哪知,不一会儿,伯弈的体温就透过单薄的衣料徐徐传来,无忧顿觉浑身各处被烧得滚烫,一时心猿意马。 痴痴去看,见伯弈一头墨黑长发只以单钗束顶,余发如瀑泻下,丝丝缕缕落在自己脖颈、胸前,结起万般情丝,一颗心砰砰乱跳就要脱出一般。 伯弈不晓无忧心思,因身子前倾,男子的温热气息毫无顾忌地紧贴着无忧的耳垂轻轻落下。 这下,无忧彻底连呼吸都不顺畅了,心中又窘又迫,即眷念与伯弈难得的亲密,又害怕自己的表现被人看透了心思。 无奈之下,只得赶紧别开了头,将心思转移开去,寻个话题,与错开一步的萧惜陌闲聊起来。 聊后才知,原来古虞侯出来已近两月之久。 古虞侯夫人女织自嫁入古虞后一直身子虚弱,请了不少名医调养皆不见好。 数月前,古虞侯偶然得知在西北偏北处的赤泉国附近有一种七彩藤,其汁液可医治百病,对体弱症最是有效。 于是便率了一干内侍悄然离国寻找。 谁想就在不日前,古虞侯的行踪不知因何暴露,一路被人尾随追杀至此。 在密林中,古虞侯受了内伤,随从仅余四人,若不是恰巧遇到伯弈师徒,恐将难脱此险。 无忧听后,想着这般优秀的男儿竟对一人情深至此,不惜为她的身子以身犯险,如此一想,对这术离的好感更浓了些。 伯弈听了,仍是一副万年难变的淡然表情,使人看不出心中所思所想。 未及酉时,如萧惜陌所言,几人到了赤泉城外。 城门处,修有几排宽敞的马棚,但凡有人入城皆须将马匹统一寄放。 伯弈几人遵规寄了马匹,收好马棚马夫给的一个对牌。 因那古虞侯仍在昏睡中,萧惜陌只得差了手下驮负。 这赤泉虽规矩奇异,但入城戒备倒不算严密,两行棕发碧眼的高大兵士草草查了几人所携物品,并不多做盘问,便放了行。 未入城前,无忧想过赤泉该是怎样的风貌,即叫这名儿,定与泉水有关。 进了城,方知赤泉确与自己所想一致,只见此城背山而立,城内正中最高处立着一足有七八丈高的彩绘宏伟殿宇,一道七色彩虹立跨在殿宇两边,横跨宫殿之上,彩虹两端分泻出两股七彩流泉,笔直落下,没入殿宇两面的巨大泉洞之中,五颜六色的泉水潺潺流动,又分汇入两条渠沟里,渠沟聚集成一条贯通全城的小河。 河道两边修葺着整齐排列的红瓦白墙建筑,多以圆顶筑之,河面上则有不少绘了彩画的小舟。 “难怪要寄存马匹,原来赤泉城的通行全靠船。”包子嘟嘟啷啷,他与无忧二人自入城后便是东张西望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入城后,几人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不一会儿就涌上来好几个当地人,只见他们身着高高开衩的短胯衫子,头戴一顶大斗笠,着一双麻系草鞋。 一人拉着伯弈袍袖道:“客官,可是要寻客栈落脚,上船我带你们渡河寻去。” 另一人又去扯无忧道:“客官,我的船又大又宽敞,保你们坐着舒服。” 七嘴八舌的热情招徕,伯弈、无忧不知如何应对,萧惜陌见二人傻住,上前将涌来的数人挡开,喝道:“走开走开。” 那些当地人见萧惜陌一脸肃色,又瞧着身后的几名壮汉都像练家子,只得讪讪走了。 倒是一个不到伯弈半身高的少年执意不去,只见他一顶竹编斗笠遮住半张脸,露着尖尖小小的下巴,此时,毫无惧色地凑近过来道:“客官,瞧你们的衣着样貌,必不是寻常之人。我载你们渡河,保管带你们寻到一家又洁又静的客栈。” 萧惜陌本想赶人,伯弈摇头阻下,又示意少年在前带路。 少年揽到生意,颇有些喜形于色,恭恭敬敬行了礼,请伯弈几人跟随。 包子见那小孩一直半侧身走路,在后低声评价道:“这小孩儿,倒是个懂事的。” 几人几拐几绕,在一排彩船的最边角处见到了一条草蓬搭的小船,窄窄小小破破烂烂。 萧惜陌一见,略带了怒气道:“你这小孩真不实诚,就这船还能载人?” 想着让侯爷搭这船过河,其他的护卫心中也很抗拒。 少年扶正斗笠,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急急辩解:“客官,我这船儿虽普通,但我划船的技术可好了。而且这赤泉城内没有我不知道的地儿,一会儿必能舒舒服服地载你们找到满意的住处。” 萧惜陌转头看伯弈,伯弈也不多言,微撩衣摆,率先踏上船去。无忧见师父上去,也赶紧拎着一脸嫌弃的包子上了船。 几人在船上坐定,少年摇动船橹,船摇摇晃晃地行了出去。 少年立在船头扯开嗓子唱了起来:“天落碧泉,滋养一方,七霞为绫,彩藤为聘,九天玄女,五载迎郎了哟……”歌声说不去出的清脆悦耳。 几人细细听来甚觉有趣,伯弈凤目生澜,只觉这少年所唱很是蹊跷。 水面雾气缭缭,又带了一点清甜的香,无忧、包子二人兴致高昂,趴在船弦处,用手轻轻划开微动的水波。 水面激起一抹七彩水绫,二人咯咯笑开,畅快得很。 船行水面,两岸景致尽收眼底。 河道两岸直接房屋,每座建筑间以花圃相隔,岸上行人如织,以女子居多,大多着一件大袖连身的宽松蝶形大衫,一串串五彩珠饰悬挂颈脖、手腕各处,头上也是夸张艳丽的头饰,颇有异域的风情。 伯弈忽然开口:“小哥,你刚才唱的曲儿倒是有趣。” 少年脸有得色:“客官好耳力,那可是我们赤泉的民谣,唱的是我们赤泉的荣光。” 伯弈略略勾了勾眉:“哦,有何荣光?” 难得伯弈主动与人攀谈,无忧、包子也竖起了耳朵。 章节目录 第59章 溯缘 萧惜陌则扶着刚醒来仍显虚弱的古虞侯,术离唇色泛白,一张俊容染着病色,只静静聆听伯弈与少年的对话。 少年看着伯弈,眼中如藏了瑰蓝宝石:“客官可知赤泉国的溯缘节?” 伯弈摇头,少年娓娓道来:“那可就说来就话长了。要说,这赤泉国以前可不是如今的模样,赤泉国虽处于山凹中,但不知为何却没河没溪没泉,水源奇缺,国内的民众只得不停挖掘地下的彩石来与邻国换水。” 少年说到这儿,无忧插话道:“这赤泉地上很多彩石吗?” 少年点点头:“的确有很多大块的晶石,初时用铁铲刨地几米便可挖到,那些晶石色泽艳丽,美丽得很。只是挖过的地方土地就会变软,再建不起房屋,要么用来栽种些花木,要么就荒掉了。” 无忧觉得有趣,还想继续追问,伯弈开口:“忧儿,先听小哥说民谣的事儿。” 少年接回道:“至到百多年前,上天给赤泉送来了一位活神仙、赤泉人都称她为九天娘娘。这娘娘不仅为赤泉送来了七彩晚霞与幻彩流泉,又结了可治百病的七彩藤。” 少年换了口气:“因此,赤泉国上下感念,便将那日定为了溯缘节。每十年举办一次恩谢九天的盛典,赤泉所辖城池并各邻近部族皆会朝拜礼贺。各地送来的贺礼可都是些宝贝,赤泉收集后便在溯缘节当日孝敬九天娘娘。除外,十四岁以上的男儿若能通过参加甄选,便可随娘娘入九天,得道成仙。” 少年说得一脸向往。 包子忍不住叫道:“什么,得道成仙这么容易?便是瑶池仙母也没这本事吧!” 这都相信,赤泉人还真是笨。 少年有些不悦:“九天娘娘乃天女下凡,她的本事,可不是小公子能质疑的。” 术离咳嗽两声,温言问道:“如此说,那九天娘娘每十年便会显身?” 少年答:“正是。” 术离轻笑,带起万千风华:“这一路过来,年轻男子甚少,可是皆随那娘娘成了仙?” 少年朗声道:“哪能呀,娘娘选人严苛得很,文选武选最为出挑的二十人才能得此恩德。” 伯弈插嘴问道:“那落败者呢” 少年微征,略有些犹豫地道:“落败者?好像说也被安置去了道门。” 术离追道:“即是好像说?那就是未曾亲见?” 少年眼神微暗,摇了摇头。 伯弈、术离相视一眼,两人还想继续追问,少年突道:“客官,到了,这便引你们上岸歇息。” 此时,船已行至河流的尽处,当真僻静得很。 那少年将船划止岸边,跃下船头,将船稳稳拉住。 几人走下船,见岸上立着一栋两层高的圆顶小屋,屋前有个不大的院子,没有回廊曲折,只以白色栅栏和花草点缀装饰。 几人瞧着甚好,无忧指着屋门问道:“我一路就见不少门前也如这般挂了草环,可是有什么讲究?” 少年系好船,跟了过来,此时已取下了大斗笠,露出一头微卷的棕发。 少年回无忧道:“挂了草环,就表示可供游客歇脚。” 少年紧走几步,敲了门,不一会儿,一个容貌与少年几分相似的女子迎了出来。 少年欢快地说:“阿姐,引了客人来,快备些米酒筒饭。” 女子略带羞涩,听少年如此说,急急红着脸儿退了开去。 少年领了几人进屋,上下两层房屋统共八间。伯弈与古虞侯几人便占去七间。 少年动作利落,将他们各自安置妥帖。到伯弈那间时,少年将室内的被褥换了一套,又将一些器物收了起来,这屋子虽算不得宽敞华丽,好在整洁明亮。 方才安顿下来,伯弈又被萧惜陌请去医治古虞侯。 此时,古虞侯已换下墨黑锦袍,仅着一套白色紧身里衣,斜躺床榻之上,四个侍卫分立两边站着。 术离见萧惜陌引伯弈进来,唇角晕开温润笑意:“劳烦先生。” 伯弈淡然回礼,走至榻前,仔细观察了术离的气色。 恰在这时,术离突然又开口:“前次别时,先生劝我凡事放开一些,只怨我对一应事务皆难放心,难免违了先生的好意。” 伯弈眼睫轻颤,将本欲出口的话压了回去,只说:“医道一事我原也算不得精通,侯爷的样子瞧来比之前虚亏症象更重了些,还是得寻名医来看,好好调治要紧。” 术离微微颔首,礼谢道:“也好,那先生就好生歇息,明日你我二人再畅谈一番。” 古虞侯露出困乏之意,萧惜陌引了伯弈回去,服侍术离躺下,只留一名侍卫看夜,其余几人则各自回了屋。 听不到虫鸣鸟啼,流水之声,赤泉的夜晚异常宁静。黑暗之中狭窄屋子内,伯弈静待。 二更后,有人推门进来,微暗中见得玉挺轮廓。 温润声音响起:“先生久等。”说话者是古虞侯术离。 黑夜掩藏了说话人的神情。 伯弈不应虚礼,坦诚着道:“侯爷可知毒已入骨。” 古虞侯浅浅低语:“实不相瞒,在下此来赤泉所为两事,第一件便是寻七彩藤压制体内之毒,第二件则为溯缘节而来。” 古虞侯竟如此轻易告知所来目的,毫无戒备隐瞒,伯弈委实有些意外。 伯弈坦言:“侯爷若真想解身上之毒,在下倒可以相帮。” 谁想,术离却摇头道:“先生不知,这毒如今在我身上倒成了护身符,一时还不可解。” 伯弈听言,知术离有难言之隐,也不多问。 术离却道:“离有一请,若先生愿意,可否能压住此毒不散?” 伯弈道:“可。”术离立时躬身施了大礼:“那便恳请先生出手相救。” 术离虽然说得不甚明了,但伯弈已知他心中所求,便示意他盘膝坐下,先是运功将他体内的入骨毒气节节吸出,又将那毒导逼入到他脚外踝下的一寸处。 一应做完,伯弈才说:“我将毒封入了你的脚踝金门穴中,可保毒不散,但中毒症像不失。” 说着,又从袍袖中取出一瓶丹药递予术离道:“此药吞服一丸可避天下奇毒,药效一年,统共三丸,侯爷斟酌使用。” 术离将药瓶仔细收好,沉声道:“多谢。” 微顿,又问:“天下纷争,先生真不关心?” 伯弈淡淡道:“确不关心。” 术离道:“好,先生嫡仙人物,身于世外倒是好事。那余下之话离也不再多说。” 术离走后,伯弈暗想,这古虞侯能在多方暗伏下与他私自会面,可见武功也是不俗。 他如今连亲卫内侍都需避讳不能尽信,可见身处险境。 一应事情他对自己毫不隐瞒,貌似坦诚,若不是毫无心机,便是能尽识人心。 他知毒不避不解,以命相搏,使防他者麻痹,手段狠绝。 伯弈微微轻叹,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看上去穷凶极恶之徒,也不是工于心计处处精明之人,反倒是如古虞侯这般,表面温润内里难测,真假虚实使人难辨的才是最是可怕。 阳光斜斜透洒进来,投照在包子的雪白毛皮之上。 少年前来叫门,无忧唤他进来。 少年今日也换了一套蝶形的藏青素袍,缠了素色头巾,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秀气脸庞。 “睡到大亮才醒,你们可错过了赤泉的美丽清晨。”少年边说边放置了几盘吃食到桌上,多是油滚甜腻之物。 无忧吃得新鲜,这边又忙问道:“昨日你说这赤泉地上有美丽的晶石,可我在外院里刨了好几处都没得见?” 少年笑得眉眼弯弯:“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儿了,我也没真的见过,只听说赤泉府的宫殿里还有。” 包子闻到食物香气,趁少年不注意,化了人形出来,接口道:“既然知道什么地方有,那我们这会就去找找。” 少年皱眉,有些为难:“赤泉侯府可不是说去就能去的。” 很快,那少年又舒展开眉头,露出两只虎牙:“哈哈,有办法,还有五日便是溯缘节了,恰好我刚满了十四,可以去参加甄选,到时便捎带你们进去可好?” 包子不住点头,连连说道:“好哇好哇。”这溯缘节和晶石他都感兴趣。 只无忧有些为难,半晌道:“好倒是好,只是不知我们能否再呆五日?” 包子笑容呆住,对哦,忘记小气师公了。 华美宫殿中,轻纱环绕,铜镜里映出一张圆润娇俏的少女脸庞。 少女一头棕红色的卷发垂于腰下,头顶结了一圈发辫,别着淡粉小花。 合体长裙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轮廓,领口低开,露出一截丝锦裹胸,淡粉轻纱两头系在少女的雪白腕间,纱身层层叠叠低垂于裙摆处。 一群穿着华丽容颜秀美的侍女正服侍少女对镜梳妆,这少女便是赤泉国侯阿赛娅。 少顷,见得一身着铠甲、腰挂长剑的爽利女子自庭院大步而入,朗朗说道:“侯爷,今儿可得了好信儿!” 章节目录 第60章 夜探 阿赛娅只顾描眉,并未看来人:“姑母如此匆忙,可是又探到哪国的大事了?” 艾西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水,大喝一口道:“这次可是关于古虞国的大事儿。” 阿赛娅听她提前古虞国,猛地转过头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充满了期待之色。 艾西带笑看她,接着道:“巡路兵士来回,在城中见到了萧惜陌。” 萧惜陌是古虞侯的贴身侍卫,从不曾离术离左右。 阿赛娅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嘴角笑开,露出整齐洁白的贝齿:“如此说,他有可能来了赤泉?” 话刚说完,神色又暗了下来,看着艾西,着急问道:“我虽高兴,但他若真是不请自来,怕那些士老们又是一顿好说好防?” 艾西爽声一笑:“侯爷不必忧心,属下已探查清楚,古虞侯是为寻彩藤而来,因中了埋伏受伤,不得已才进的赤泉。” 阿赛娅大眼微瞪,自前次暮月再见,她的一颗芳心早系在了温文若玉、公子无双的古虞侯身上,此时听他受伤,心中又着急起来。 阿赛娅急急问道:“受伤?可有大碍?” 艾西打趣道:“哈哈,我们的小侯爷可真是芳心大动啰。若真要关心他的伤势,侯爷可亲去瞧瞧。或是相请他来,这侯府里可有能治病养颜的幻泉池,对疗伤恢复最有裨益。” 阿赛娅心早飞了出去,别后已过数月,原以为与他一朝相思难相付,相见无期里渐渐冷了心意渐冷,谁知那念想中的人却身在咫尺,这好容易平静的心如今又被勾了起来。 赤泉侯前来相请时,术离与伯弈正在阳光之下、花草之边、幻彩河旁悠闲对棋。 对赤泉侯的诚意邀请和古虞侯的顺水推舟,伯弈实在意料之中,萧惜陌既能毫不掩饰显形人前,这古虞侯便是打定主意要进侯府的,他此来必有图谋,只是他就一点不怕这赤泉侯府进去容易出去难? 还是他早有完全之策,从而有十足全身而退的把握。 对于入侯府的事,无忧和包子满是期待,正愁苦如何摸进去找晶石,没想到机会却自个撞了上来。二人相视嘿嘿一笑,大有了然之意。 谁想伯弈却推说不惯侯门礼节,淡淡地拒绝了。 赤泉侯意在术离,对伯弈师徒去不去并不强求,只虚套了几句,倒是艾西将军显了些失望之色。 术离不知因何也未做勉强,一副尊重伯弈决定的模样。 待术离几人跟着阿赛娅去后,无忧和包子生起了闷气,大好机会白白放过,真是想不明伯弈的心思,哎,想不到这男人善变起来竟比女人还难捉摸! 哎,二人仰头望天,哀叹不止。 当夜,无忧又梦见了在贝都壁画中见到的女子。 在梦里,女子经受着痛苦与悔恨的折磨,先是如往日般不停地喃喃自语,嚷嚷着让她报仇,后又扑过来在她面前一点点地碎裂消散。 无忧在梦魇中惊醒,头上浮起了一层汗珠。 惊魂未定,却见得床前立了一人,那人背着光,高大身子遮挡了月的光影,看不清是谁? 无忧张口欲叫,那人抢先开口,竟是伯弈:“如此惊慌,可是做了噩梦?” “师父!”无忧大惊失色,不知伯弈来了多久?是否听到她与梦中女子的对话? 她近日里忐忑不安,生了许多莫名的恐惧。 她不明白为何在贝都看见壁画的事,包子全然不记得,而她却时时会想起。在梦里见到那女子越发的频繁,女子的话也越来越多。 空中似乎传来伯弈微微的叹息声。过了一会儿,伯弈方又缓缓道:“万法唯心,心外无法,离一切诸相。修道千年,忧儿可悟得?” 无忧听伯弈如此说,更觉惊出一身冷汗,相由心生,自己如此浮躁,师父必然是察觉到了什么? 无忧突然意识到事情或许比想象的严重,如那画壁中的女子所言,她到底是谁,又曾经负了谁,为何一千年修不得仙身却又可如仙人一般不老? 无忧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跪伏地上,恭敬说道:“无忧的心唯敬师敬道。” 伯弈摸摸她的秀发,话语轻柔,充满怜爱之意:“起吧,为师并无他意,忧儿勿需多想。” 伯弈扶起无忧,见她垂手乖巧立于一旁,素日无忧的脸上竟有些愁容。 伯弈想起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儿,浅笑道:“为师来,是想问你可愿随我去赤泉侯府一探?” 啊,正中下怀,无忧到底小孩心性,当即将心事放下,双眼发出褶褶光芒,愁容顿消,赶紧应好。 “那为师在外院等你,收拾妥当便赶紧出来。”伯弈说完,径直走了出去。 无忧心中微暖,师父虽表面冷淡,心却极细极软,以师父的道行一人去探更加容易,因知她所想不忍使她失望,才刻意来找她。 如今又见她穿着单薄,又留时间给她添衣,自己则在外耐心等待。 一时又想到,这世间最难得有一人温柔待之。 若师父这般的男子,真有了一人,必然会待她极好,只是这世上谁人能配得他懂得他,心中五味杂陈,又酸又涩,暗暗下定决心,师父会有一人,也只能是自己。 无忧一边胡思,一边换了短衣大裤,披了紧身外衣,又俯身将熟睡的包子捞起来揣在袖中。 伯弈在月色中静静等待,待无忧来后,师徒二人便赶紧向赤泉城高处的殿宇掠去。 伯弈带着无忧,并未直接入侯府,而是去了悬在侯府上方的朝霞处。 飞得近了,见得一卷幻泉自七彩朝霞中流出,泉水晶莹,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无忧看得稀奇,轻声道:“师父,这朝霞竟在夜晚也不散不褪。” 伯弈用手探了探那霞彩,又仔细查看了泉水的源头,不知发现了什么,眉头轻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常色,带着无忧朝侯府去。 虽是夜晚,但侯府在朝霞的映照下,仍是华光溢彩、美轮美奂。 这侯府花草绚烂,外殿金石为妆,内里珠帘做饰,处处显露着女儿家的心思和喜好。 然这赤泉侯府看似温柔乡一般,其布防戒备倒也极严,二人所过处皆有重兵巡逻把守,幸得两人飞檐走壁,倒无被发现之虞。 伯弈与无忧驻步,静立殿顶。一殿房内,燃着烛火,一着甲带铠的女子恭敬相问:“将军,属下不明,明知侯爷倾心那古虞侯,却为何不阻反帮。” 殿内另一女子就是白日见过的内侍将军艾西。艾西此时已着了长裙,一卷长发只以锦帕相系,英气中添了些女儿的柔美。 只听那艾西回道:“古虞侯本也算一人物,只可惜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他为了取七彩藤救夫人竟不惜以身犯险,如此深情,我又怎能不成全他。没有羽翼的老鹰,如何能飞出猎者的围栏。他即来了,我还能使他轻易出去?” 女子道:“但以侯爷对他的心思,恐怕不会过多为难他。”艾西瞪女子一眼,缓缓道:“士族阁老还在,侯爷又能如何。再说,若留下古虞侯能全了侯爷的心思,侯爷会不甘愿?” 那女子露出敬色,接道:“还是将军思虑周详,若将古虞侯□□起来,其国内必会混乱,如此,赤泉也算少了一个威胁。” 原来,这赤泉国与古虞国虽相隔了金凤国,但由于金凤国辖域极北,又在深山之中,因此赤泉国与古虞国便有不少城池接壤,也算得互有威胁。 无忧看向伯弈,传音道:“师父,赤泉的盘算得去说与古虞侯。” 伯弈摇头,传音回道:“深通帝王权术之人,又怎会轻易掉进陷阱。古虞侯既有心来,必有策对之法。权争之事,你我不便插手。” 殿中,艾西又道:“唯有一事麻烦。” 女子请意:“将军说的是?” 艾西眼露精光:“跟古虞侯同来的两人,正是在暮月大宴中显露本事的人,如今放他们在外是一大隐患。” 女子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将军之意,可是要除?”无忧听见他们竟然议论起自己和师父,立即竖起了耳朵。 艾西微做沉吟,摆手道:“先不要鲁莽,静观再说。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四日后的溯缘节,一应事情可出不得岔子。” 女子看着艾西道:“将军,属下有一事欲言。” 艾西扬了扬手,示意她说下去。 那女子道:“为换水源,之前与那人的约定只是送上天定之人,但自履约开始,落选者就没见回来。皆是赤泉子民,我只担心,那些落选者的安危。” 艾西听了,脸上竟露出些厌恶之色:“肮脏的男人而已,除了□□繁殖,还有何用?此事以后不准再提。” 听艾西的语气对男子有极深的成见,失踪的人或者与她也脱不了干系。 女子听罢,不再说话,背身退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61章 业障 伯弈与无忧二人见艾西歇下,便不再逗留。此时已近三更,伯弈带着无忧辗转腾挪,来到宫殿后的大片空地处。 “师父可是要瞧赤泉国地下所埋的晶石?”无忧话刚出口,包子睡眼惺忪的接话:“当然要看了,人间行走哪能没钱,怎么都要挖几颗去。” 伯弈捡起地上枯枝,变了一把铁铲顺势交给包子,示意他动手。 包子刚醒就要干体力活儿,虽心有不甘,但想到挖的是宝贝,便磨磨蹭蹭走了过去。 随意寻了一处空地,包子挽起袖子,将身体变高变大,抡起大铲狠狠挖了下去,约莫挖了一丈多深,土由棕黄色变成了黄褐色,再向下挖,又变成了深褐色。 覆盖地面的松土挖开,地底果然显露出大片的晶石,在地上发着美丽的光泽,光彩夺目、煞是好看。 包子一屁股坐在晶石上,用铲子挖出一块捧在手里,扔掉铁铲,歇息起来。 伯弈和无忧走了过去,比水晶剔透清澈的晶石里,细细看去内里有无数条细小的肉粉色花纹。 无忧看着地面,眼神忽然变得缥缈起来,耳畔仿佛出现了无数婴孩啼哭的声音,那些婴孩都不似平常孩子的模样,有的头发里生了数只眼睛,有的身子上是两个脑袋,有的手足连在一起,模样怪异,使人生怖。 婴孩的啼哭声越来越大,似垂死时的嘶叫,尖锐刺耳。 眼前又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手,在一圈圈的血痕中,无数怪婴倒地,肢解融化成一个个的碎片。 无忧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一阵发闷,一股腥甜自喉头涌出,眼见就要入障,伯弈在她背上速点几处,无忧紊乱的气息方才渐渐平静下来。 伯弈脸色凝重,无忧也觉得那晶石有古怪之处,正欲开口追问。 山峦高处斜斜飞来一女子,淡紫色的纱裙在空中辗转轻扬,缥缈而灵动。 来人朝着伯弈径直飞来,只见她身着淡紫云雾裙,身披霞彩薄烟纱,手臂舒展,纤足轻点,款款下来停驻地上。 “烨华上仙”,女子开口,温婉动听、笑语嫣嫣。 大美人哇!包子一见,立时眼呈星状。 伯弈看清来人,浅笑回礼:“龙女。” 来人正是四海龙君的三公主,巡视北地的龙军将领,素日里最喜在归云山走动的龙女骊姬。 无忧见到她,轻哼一声,头撇到一边,装作未见。包 子见小主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凑过去低声问道:“仇人相见吗?你这表现好明显!” 无忧瞟见龙女一双美目在伯弈身上徘徊不去,好一阵烦,赌气道:“什么仇人,是粘人才对。”包子故意闪开一点,打趣她道:“好酸好酸!” 无忧与包子二人声音响亮,龙女听了,不仅浮现了尴尬之色。 伯弈看了无忧一眼,轻责道:“怎可如此失礼,还不过来与龙女见礼。” 无忧听了,心中再不愿,也只得胡乱做了个见礼的样子。 龙女温婉笑笑,柔声道:“终是太严厉了些,忧儿还是孩子,哪就谈得上失礼了。” 伯弈听龙女如此说,清俊的脸上带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本也无心责她。 无忧嘀嘀咕咕:“哼,谁是孩子了?” 包子故意将无忧从上到下打量一番,近身安慰道:“脑子虽然像孩子,但这身子还是不像的。” 无忧暴怒,一个粉拳过去,包子脸上起了个大大的黑眼圈。 包子捂眼扁嘴,看了看一旁的龙女与伯弈,长叹口气,深深为小主人的情途堪忧起来! 这龙女要模样有模样,要性子有性子,看着师公的眼神若汪汪柔泉一般。 要说小主人也美,但正如龙女所言,看上去总觉得是个大孩子,缺少点让男人喜欢的心动的东西。 但是,男人喜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包子很迷惘。 他努力地想了半天,也没理出个所以然。只得暗暗下了决心,以后一定要借机多点拨点拨无忧才好。 这边包子正在漫天胡想,那边伯弈淡淡开口:“不知龙女所来为何?” 龙女听伯弈一问,正色道:“数日前,从极北化来的雪水不知为何停滞不前,致使上流数处水崩,给人间带了祸事。我因此奉命一路细查至此,发现雪水流经此处百里外被一物所隔。” 伯弈追问:“龙女可查出阻隔的究竟何物?” 龙女微顿道:“尚未查出,但以我看来,百里外所积的雪水似有数百年之久,如此已积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精致的步摇随着龙女摆头而轻动。 龙女见伯弈沉吟不语,清婉出声:“上仙可是瞧出了什么?” 伯弈蹙眉道:“有些怀疑,但仍不可确定。龙女此行即是奉命来人界,不如开了天眼细查?” 龙女看着伯弈,微露疑惑之色,很快又掩了下去。 龙女依言盘膝坐下,缓缓闭目,仙气自内田处凝聚郁结,很快发出一层淡淡的银光,眼目再开时,瞳孔放大了数倍,如能看透万物一般。 不过极短的一会儿,瞳孔恢复如常,龙女脸色苍白看着伯弈,眼中布满惊恐之色。 无忧、包子二人对视,这龙女究竟看到了什么?只伯弈对龙女的反应并不惊诧,仍是一脸沉静之色。 龙女待情绪恢复一些,方开口道:“这儿的晶石全是婴童的头骨,数以万计之多。” 龙女话一出口,包子第一个跳了起来,赶紧把怀里袖里藏的数块晶石扔了出去,想起自己刚才还待如珍宝,不仅身子一寒,激起一层小疙瘩来。 无忧也是心惊,刚才自己幻中所见难道竟是真的? 伯弈稍顿开口:“事已查明,龙女如今作何打算?” 龙女深望他道:“即发现了此事,我欲盘桓此处,细查一番。” 龙女借着月色看他,出尘绝世仍然是那么的完美,那么的让人心动。 数月前,她听闻伯弈要下凡历劫,便时时关注他的消息。 这次,恰北海遇急,她便主动请缨前来人间,一半为公一半便是为这眼前人。 数千年来,她时常在归云山走动,二人也常谈义论道,但他从不曾予她说过一句私话,若她不去寻他,他也从未想过要来见她,二人间若即若离保持着极为浅淡的关系。 她实在不知还该如何表示,他才会明白自己的心意,还是他根本就清楚明了。 龙女又拿眼去瞧无忧,心中泛起些酸意,陪着他的少女虽是他的徒儿,但他却待她委实亲密偏爱。 伯弈不知龙女心中所想,顺势接过道:“龙女即为此事而来,不如与我们一道先回客栈,将此事细议一番。” 伯弈相邀,龙女欣然应下。伯弈展臂,做了相请的姿势,龙女柔柔一笑,先行一步。 无忧和包子在后做了几个怪脸,心中老不乐意,但也不敢多呆,赶紧尾随上去,如此罪恶深重的地方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伯弈坐于小院内的石凳之上,凝注着身边缓缓流动的幻泉河。 心有些乱,死躯、大宴、库尔、贝都,自下山后,人间所历种种,虽然他已全力相护,但仍不能免无辜者枉死。 命数自有天定,既然他无力改变,就无谓去招惹多余的事端,所以,他原已打算不再管人界之事。 若能顺利寻得神器,找到真龙血,将魔界封印再次稳固,断了魔门再开的可能,便不枉他行走人间历劫一场,也算是积了一大功德。 但今日所见,又让他犹豫起来,如此多的死婴化成晶石掩于此处,究竟是为遮掩什么,能一下杀掉这么多婴孩,手段令人发指,又是何人所为?何时所为? 方才,他以玄冥镜探查,那挂于天边的七彩朝霞竟是由数万条人肠结成,泄流出的幻彩流泉分明就是人血,泉水中淡淡的香刻意为之,便是为掩盖住血的腥气。 这看着别具异域风情的赤泉城,竟像是万人坟坑,居住其间的人并不知道这些事儿,以他们的能力也不可能做下这样的事情。嫌疑最大的便是赤泉人最崇敬的九天娘娘。 在侯府发现的一切,令他想起一种名犼的上古神兽,据传是僵尸王所化,以吸食千年以上的古尸腐气维持实体。 过了今日,还三日是赤泉的溯缘节,他是否真能坐视赤泉的无数男儿无辜枉死? 伯弈暗自叹气,本有今无,本无今有,三世有法,无有是处。为怕所做落空而不敢去做,自己竟似入了业障。 另一边,赤泉侯府,古虞侯下榻之处,四名内侍沉睡过去。 古虞侯自榻上起来,极快间便自房中消失,观术离身法,轻功之术已臻化境。 古虞侯出了赤泉侯府,进了一间幻泉河边的平常小屋,屋中已静待着一人。 那人个子不高,形容中带些稚气,竟是载他们渡河的少年。 章节目录 第62章 遇阻 少年见古虞侯到来,很是恭敬地施了叩首礼:“恭迎侯爷。” 古虞侯顺势将他扶起:“起来吧,迦南。” 迦南起身,身子微躬:“今夜,他们果然去了赤泉府,回来后,他又独自在外静思了约莫一个时辰,瞧着必是要出手溯缘节的事。” 古虞侯瞧他一眼道:“话虽如此,但不可大意,一定要设法引他干预溯缘节之事,只有引开那怪物,我们才有出手的机会。三人中,无忧和包子行事冲动,若得他们推波助澜,此事必成。” 迦南恭敬道:“是,属下会在他们二人身上下些功夫。” 术离又问:“安排之人到了何处?” 迦南答:“一日后必到。” “好,着人盯紧。”术离神色松了一些,若一切顺利,古虞国可不费一兵一卒掌赤泉之事。 术离又想起一事,嘱咐道:“今日后,你我暂不联系,万不可使他人起疑。” 迦南眼睫垂下,眼中略有厉光:“侯爷,既知萧将军不可信,不如趁势将他除了。” 术离斜睨他道:“明处的敌人还能有威胁吗?若真除了他,不放心我的人又怎能得到使他放心的消息呢?” 迦南明了道:“是,还是侯爷想得深。” 随后,二人又低语部署了一番,至五更天时,术离回了侯府。 悄然入屋,内侍们毫无觉察。望着趴伏桌上的萧惜陌,术离眼中露出疲色。 君父于一次小战中救回此人,那时萧惜陌还是个孩子,君父信他、用他,谁想他竟暗中与日向国勾结,杀了君父与母妃,若不是当年他游学在外怕也难逃一劫。 十几年前,他的世界分崩离析,君父所教要有仁爱之心,而他的仁爱换来的却是近乎灭门的灾难。 而那些士族叔伯则心怀鬼胎、各存私心,当他无知小儿傀儡一般,他又怎能顺利袭位。 袭位后,若不是他甘愿自囚日向,又让他的舅父老日向侯喂他喝了毒酒,他怎能回到古虞国。 他身边的女人,他最“信任”的内侍,多少眼线密探,他装作不知不除,只为使他人安心。 对那些人来说,必将早死之人,再勤奋努力也是为他人做嫁衣而已。 自己一直兵行险招,希望上天怜他,若此行得逞,能顺利利用阿赛娅的深情控制赤泉国,假以时日,古虞国或能与日向国一搏,这天下到时落入谁家便有了变数,而自己的血海深仇也有了得报的机会。另一边,梨落辞了伯弈,因心中有事,使出驭剑术急急往回赶。 原想以她的速度,又持通山令在手,回门左右不过三日。 谁料,过了葵城,再往南去,进了茫茫荒原,五个日升日落,通山令却一直未能感应到山门的入口。 话说,这仙界道宗的五大灵山分别是北昆仑、南归云、西七星、东玉衡与中元的万灵。 五大灵山上住了五大仙门,气宗位于昆仑山,淸宗位于归云山,术宗位于七星山,剑宗位于玉衡山,灵宗位于万灵山,当世,五大门中以淸宗为尊。 实则,仙界还有一座灵山,便是压制魔界的玄龙山,因其地位作用,此山自有天界派兵驻守,故而并未在山中另设宗门。 而那玄龙山原是紧挨万灵山,位于中元处,但因数日前的频动,如今却有了离位之兆。 再说回那五大灵山,虽皆处三十三天之外,但并不如常人所想,离凡尘极远。每一座灵山皆有一个通往人界的接口,唯持各宗通山令者才可在人界与灵山只见来去自如,若无通山令,任你神通再大寻得灵山仙踪。 话虽如此,然各宗灵山入口开启的次数极少,灵山自有灵气,灵气越充盈越适合仙者修行,然每次灵山开启都少不得会显露一道豁口,若无仙法极高者及时以仙力修复,灵气泄尽,便成死山。 而那归云山的入口便在黑蚩国葵城以南的荒原中。 事情显然有异,梨落迫使自己静下心来,是因中元玄龙山的异动,致使各山的入口也不断偏移? 还是如师弟所说仙界真有异心者故意搅局? 梨落正自沉吟,天上忽然掉下一张大网笔直向她砸来,梨落身形闪动,如一抹烟尘便哧溜而过,险险躲开。 见一着未得,出手者道:“好,不愧是淸宗弟子,这迷踪术果然了得。” 天上落下两人,一人双目被剜,一人手脚无骨,二人眉目间皆有堕仙印记。 梨落心中微动,赶紧施礼道:“不知二位仙者可是来自混沌之地,不知为何要拦住小仙的去路。” 无目者道:“哈哈,你这小姑娘倒挺来事的。若你不是月执子的弟子,老夫们倒不忍为难你。” 无骨者接过:“可惜可惜,小姑娘你即拜了他为师,那为他赎罪也说得通。”无骨者浑身好像一个布包一般。 梨落柔声道:“二位仙者不知与我师父有何深仇?” 能入混沌之地的仙者都曾是身份极尊之人,且罪犯滔天,瞧这其中一人还被剔了仙骨,以自己之力恐无法与二人相对,梨落只得尽量拖延,为自己争取凝气一击的时间。 二人听梨落如此问,面容扭曲,脸上显出刻骨的恨意,无目者开口:“深仇?你那师父无情无心,手段果决,犯他手者不是剔骨便是灭魂,沾满血腥的人竟然摇身一变成了道门淸宗的尊者,可笑,可笑,哈哈哈!” 说到此处,二人浮起阴毒之色,手中多出一柄青背蛇头刀,刀头伏一青蛇,那蛇头竟是活的,嘶嘶叫着吐出红色的信子。 梨落情知躲不过,在两柄蛇头刀攻来之前,身子微低,两掌向二人下腹处攻去。 二人没料到一个如花似玉的人儿竟会使出这般下作的手段,赶紧去护下腹。 梨落见机一个扭身,闪于二人身后,将凝聚多时的掌风挥出。 那二人也反应极快,头手脚皆能自动扭转,一瞬间前胸变作了后背,两手转向,蛇刀向手掌来处攻去,就是二人极快的转向间,却没了梨落的影子。 好奸诈的小儿,二人大怒,急忙去追。 梨落早已看出二人身份,哪敢迎战,只是寻机逃脱而已。 这二人的原身乃是数万年前仙界的青蛇圣君,地位及仙术与北极帝君也不遑多让,不知为何却在仙妖一战中,勾结妖王,暗杀天帝,被时为战神的月执子所伏,后上了诛仙台,剔了仙骨,散了神魂,分裂两人,丢入混沌之地受永世囚禁之苦。 想那混沌之地处在极域,犯事者被幽禁在神器至戊方鼎中,若无人救助这二人如何能脱出? 梨落奔速极快,已非肉眼能查。 茫茫无际的荒野一闪而过,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梨落心中惊异,赶紧收步,身子却做不了主,那黑洞发出巨大的吸力,执意要将她吸入。 梨落赶紧拔出日炎剑,笔直插入地上,凝力抓住剑身,稳住被吸动的身体。 日炎缇光大作,分出数根剑身向四周盘踞。但那吸力铺天盖地,如上古神力一般强大,日炎的缇色光芒渐渐被吸力包围,不断发出铮铮低鸣声。 不一会儿,日炎的光芒渐淡,再也没有抵抗之力,剑尖弯折,剑身分为两半。 梨落失了所倚,身子哪还稳得住,眼见就要被黑洞的吸力吞噬,说时迟那是快,一着天青长袍的男子向梨落处直直飞去,那人一下圈住梨落的纤腰,身子紧贴上来,将她环住。 手中抛出一支绿玉笔,笔变长变大瞬间顶住眼前天地。 有巨笔挡在二人面前,黑洞吸力源源不断被吸入笔内,不一会儿,黑洞就消失不见了。 “师兄?”梨落见到眼前的翩翩仙者,心中百感交集。危机中所来的正是天界司命大人,月执子的大徒弟伯文。 伯文看着怀中女子,略有些不自然地应了声:“师妹。” 伯文自来好雅,身上总是带些淡淡的花香,此时靠得近了,梨落闻到,不觉有些脸红,一时想到二人姿势暧昧,便在他怀里微微挣动起来。 伯文浅浅一笑,松开了手。梨落闪避几步,忽又想到一事,随口问道:“师兄为何在此?” 伯文略微怔愣,眼目微垂,温言着道:“本是驾云欲去会仙友,行到此处却发现了你的气息,便下来瞧瞧。” 梨落莞尔笑开,端的是娇媚动人:“幸好师兄来得凑巧,再晚一步我可得落入那黑洞口中了。” 伯文凝目看她,语音如珠:“即便我未来,师妹也会逢凶化吉。” 梨落正想接口,他却转了话题道:“师妹,我刚于云头一观,见此处黑气甚重,恐这一路不太平,还是我护你回去要紧。”梨落点头应下,师兄有金仙修为,有他护着固然极好。 荒原中,确然蛰伏隐藏了无数的罪仙、妖怪,他们盯着眼前的一幕,谁也不敢在司命面前贸然出手,只得眼睁睁看着二人扬长而去。 章节目录 第63章 读心1 难得师兄妹一路,伯文先是寻了些趣事说予梨落,梨落心中有事,情绪不高。伯文得了没趣,也不再开口。 梨落自顾沉思,果然如师弟所说会有人阻她回山,不想她回去见到师父,阻她者是怕师父知道了什么,坏了事儿? 经了此事,梨落心中越加肯定这仙界藏有他图之人,不知是觊觎神器还是欲对淸宗不利。 仙气缭绕瑞气蔼蔼,鸟语花香灵气四溢。伯文与梨落刚踏进山门,伯文徒儿无尘便迎面过来,很是恭敬地对二人道:“师父,师叔。” 伯文奇道:“尘儿,你缘何在此?”无尘恭敬回了:“是受师公吩咐,在此迎师叔。” 伯文心中一跳,刚才一幕莫非师父已知? 梨落听到无尘提起月执子,心绪纷乱,急着想见却又怕见,离开数月,却不知师父可好?转而又一想,以师父之尊,怎会不好? 伯文见梨落心神不宁,脸微冷了下来,边走边问:“你师公在何处?” 无尘道:“师公这会正与天帝在澄天寰海对弈。” 伯文停步凝视梨落:“天帝即在,就不便去扰师父,我尚有余事未了,寻日再来于师父见礼。” 月执子四个徒弟,除梨落与伯弈常伴身边外,伯文、伯芷因授了天职极少回门。 待伯文一走,无尘放松下来,赶紧缠着梨落打听无忧的消息。 梨落将人界所见,给他细细描绘了一番,听说无忧安好,无尘明朗的脸上挂起了温暖的笑意。 待说完无忧,无尘少年心性尽显,向梨落大吐苦水:“师叔,你这一走可真是苦了我们!” 梨落看着眼前英姿勃勃的少年,弯眉一笑:“为何?” 无尘对梨落挑挑眉道:“还不是师公,师叔一走,门内管事就把照料日常起居的差事儿,指给了我与无言二人。” 无尘星目如辰:“师叔最是知道师公难缠。辰时便要吃茶,我和无言二人又被点去修习归隐术,天未亮就得起床煮茶研磨,晚修后还得给师公浣衣送水。” 见梨落听得满是笑意,无尘继续唠叨:“以前只觉师公不爱说话,为人却极为亲善,如今却只觉得他委实挑剔!一会儿嫌茶凉味淡,一会儿说衣服不洁不香。师叔照顾师公起居数千年,师公竟也不知,还以为是我和无言课业紧对他多有敷衍,昨日里还板着脸儿训了我们一顿。” 无尘趁机大吐苦水,梨落心中却一阵委屈,素日里师父的一应杂事皆是自个儿料理,可谓事事用心、件件周到,虽未曾明说,但私心以为,她的心意他必然能明白,但如今看来,他竟真的浑然不觉。 二人边走边说,步入淸宗正殿,数千弟子盘膝而坐正在听每十日一次的早课。 梨落浮了一些倦意,害怕再见时他的冷淡,正想推说想先歇息,无言却匆匆赶到:“师叔,师公让你前去。” 梨落略有些赌气:“你师公不是正与天帝对弈,此时前去少不得扰了二人兴致。你自去回了,便说我自人界赶回,着实疲累已然歇下,明儿得空再去见礼。” 无言见梨落抬脚想走,赶紧道:“天帝听闻师叔回来,问起过两次,只说许久不曾见师叔,也有挂念。实则让师叔见礼也是天帝之意。” 梨落一听,一颗心更冷了几分,师父之命还可以耍耍赖皮,但天帝之意如何能违,再不甘愿也只能磨磨蹭蹭跟着无言无尘二人去了。 云山雾海里,至高之处,月执子一身雾织仙袍飘飘洒洒,如金似银的长发直直垂下,没入黑衣之中,为阳刚之色添了一份诡异的魅。 梨落心情起伏不定,远远站着,规矩施礼,叫了一声师父。 月执子转头,清冷中带着悲悯众生看破孤月浮云的淡然:“回来便好。” 梨落心里悸动,原以为师父会责备自己不顾师弟安危独自回来,谁想师父竟也关心自己,酸涩心情瞬间消失,心又甜蜜起来。 终究是执念已深,注定痴醉,他的一言一行左右着她的心情起伏,她这一生已然为他而活。 月执子清冷之音响起:“见了天帝,便下去歇息吧。” 一旁沉默的天帝忽然开口:“几年未见,梨落仙子越发的出挑了。不知此去凡尘,可遇到了有趣之事?” 对凡尘之事,梨落有很多话说,但想起临走前师弟的嘱咐,留了心思,缓缓回道:“谢帝君赞许。梨落此去也无什么趣事,不过伴着师弟胡闹了一阵。” 天帝肃冷的脸带了些许的笑意,转头对月执子道:“师弟,看来我平日太忙,连梨落都与我生分了。” 月执子浅笑道:“梨落,天帝前面勿需拘礼。若是不疲,可拣两三件人间趣事说说。” 梨落一听,知道躲不过,略作沉吟道:“要说起,师弟下山历劫,虽没得几分有趣,倒是历了几件险事。” 随后,梨落便将与伯弈走沙漠遇沙妖,在贝都遇□□的事儿如讲故事般娓娓说了一遍,但只字不提伯弈所疑之言,更不提伯弈、无忧入画所见之事。 天帝听完梨落所讲,温颜叹道:“师弟的一众弟子皆是成器。” 月执子淡淡回了:“天帝偏爱。几个弟子里就这女弟子和小徒弟不得省心,到人间历劫仍不忘处处生事。” 月执子语气里似带了些苛责之意。 天帝开怀一笑:“师弟,师父曾说你向道之心甚纯,有悲悯天下的胸怀,如今怎么也只顾门前雪了。我看他二人生的事,倒是甚好。” 梨落见月执子一双深目盯着棋盘,略有会意,柔声说道:“天帝、师父,梨落回山不及梳洗更衣,自觉很是失礼。” 天帝道:“到底女孩子,爱美也是常理儿。” 月执子转头对梨落道:“天帝既如此说,你便退下吧。” 梨落应了,又虚礼一番后,方才转身离去。 梨落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将方才的所言细想了一遍,未觉不妥便放下心来。 是夜,梨落先时浸了浴,方才回花语殿歇下。 她换下外衫,着了中衣侧卧榻上。花窗半掩,星空之上月已圆满。 轻纱帷幔,几阵微风,一点花香,梨落枕着手臂,想着心事、想着那人。 不过一会儿,眼皮渐重,忽又听到月执子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梨落,梨落。” 梨落猛然睁眼,那人近在眼前。 梨落揉了揉眼,真的是他?还是又入梦了呢? 看到他一双狭长的眼微微带笑看着自己,又想着与他离得如此之近,梨落心中打鼓、俏脸微红。 见梨落垂首不语,月执子柔声道:“你今日回门欲言又止,究竟想予为师说些什么?” 梨落一阵纠结,大着胆子抬眼看他,轻声回道:“梨落想告诉师父,师弟在人间之事多有蹊跷,师弟疑心仙界……。” 话未说完,突然又自窗外飞来一人,一身黑衣,一头银发,一身冷凝之气,竟是月执子? 梨落惊呼出声,后来者来势极快,眨眼间运气一掌向床前立着的那人打去,被打之人毫不反抗,立时倾倒,向梨落卧榻处压了下去。 后来者飞身掠过,将梨落抱在怀中迅速飞至一边。卧榻轰然散架,被打的哪里是人,竟是一块巨石? 梨落惊惧莫名,待略略平复,方才发现仅着中衣的自己紧贴在月执子身前,一双纤细的手臂正紧紧地环抱着他。 梨落霎时红霞满布,只觉口干舌燥、心跳如炬,生出些不知所为的念想。 可是,即便梨落再眷念他的体温与气息,也不得不松开了手,缓缓离了他去。 月执子也很尴尬,以他的身量高度,方才二人密贴时,他垂目即见那半敞衣襟中的沟堑峰峦。 这会儿离开了,梨落身体曲线裹在薄绸之下一览无余,秀发凌乱媚惑,脸上尽是娇羞之色,温软感觉仍在,旖旎风光犹在眼前,他越发不敢再留。 月执子匆匆扔下一句:“那人事败,近日不会再来。要说之事,为师会再寻机会唤你。” 说完,月执子便逃也似的去了,留下梨落一人半宿难眠。 那夜之后,梨落在忐忑与胡思中等了几日,月执子未再唤她前去。 虽然日日照顾他的起居,但二人并没多少机会亲近。想着师弟所疑所言,以及向师父的示警之托,梨落不由心急起来。 又想莫非那夜自己太过失礼,让师父生了气? 梨落酡红着脸儿,若真是如此,自己便得寻个由头让师父来唤,待见面后,好生与他解释一番。 她虽如此想,实则也并不知道该与师父解释什么?是情难自禁还是因为害怕? 又过了两日,晨钟响起,无言匆忙跑进梨落所居的院子,在外说道:“师叔可是睡过了?师公今日没喝到热茶,这会儿回书房又没研好的墨汁,脸冷得像冰雕一样,便差我唤你前去。” 章节目录 第64章 读心2 月执子坐在白玉案几后,手中拿着一卷书,见梨落进来。 月执子抬眼看她,淡淡道:“即来了,便过来添墨吧。” 梨落却不敢看他,轻声应下,躬身走近。取了书案上事先备好的新鲜露泉水,点了两滴,轻轻化开。 梨落看着月执子执笔的手,心里却在踌躇着解释的事儿,究竟何时开口、又要如何开口? 约莫一盏茶后,梨落终于鼓起勇气唤道:“师父。” 月执子未曾抬头:“帮我添些茶水。” 梨落一听,只得将到口的话又忍了下来,背身倒了杯茶过来,递给月执子。 月执子将毛笔搁下,伸手接过,冰凉的手指与梨落温润的手轻轻碰触到了一起,不知是梨落心慌手乱还是月执子未接好,茶杯竟错手跌落。 瞬息之间,月执子手腕轻转,动作灵动柔美,在杯子跌落桌上前轻巧将其接住,只一滴茶水调皮地洒了出来,滴在白玉案上铺陈的一张素白锦帛上。 梨落眼睑垂下,赶紧取出锦帕擦拭,急急说道:“徒儿失手。”月执子轻柔宽慰:“无碍。” 梨落心中咯噔一声,看着被滴湿的锦帛上缓缓显出:“读心”两字,很快又失了痕迹。 方才明白过来,原来师父说的再寻机会,是要以读心法术取自己下山后的一段记忆。 师父曲折行事,莫非是因那夜她遭人偷袭之事? 梨落暗自思量,月执子修长的手指却轻叩了两下。 梨落赶紧拉回心神,师父从不轻易读识人心,如今坦言告知,便是要让自己有所准备,师父倒也体贴。 没时间细想,梨落赶紧将自己对月执子的情意掩藏起来,迫使自己心神澄清。 月执子见她神色平静,知她依然准备好,自己仍是伏案执笔,只放了神识入梨落心里。 约莫三刻钟后,月执子开口,声音清冷:“今日事务已处置妥帖,梨落自去吧。” 梨落走后,月执子去了澄天寰海,如往日一般在缭绕雾气中淡然立于接天之处,银发飞扬,黑色的雾织大袍随风而展,在空中舞出绝美的弧度,不染尘埃的高大背影,仿佛能顶住天地般的坚定傲岸。 他俯瞰红尘,思绪纷乱:伯弈下山,他多次观微,却不得其踪。 当时便想,莫不是比他道行更高的人使了遮天蔽日的手动,加之玄龙山异动更频,只以为是妖界有人阻他及时探知伯弈消息,但又想不通妖界有何人能连他也屏住? 无奈之下,只得着意使梨落去送天地志,将伯弈下山后的消息带回来。 梨落一进荒野,他就有所感应,掐好时辰,谁想梨落回来却迟了不少,来时又是一身风尘、衣衫微皱。 想梨落素来喜洁,若不是遇了事儿,不会现出狼狈形容。他心中难免惊异,到底怕他知道什么,竟不惜对他的女弟子下手。 那日梨落欲言又止,天帝问起也只大概讲了遇险的经过,按说她在此时回山,伯弈必会带话给他,但她却只字未提。月执子心有警觉,方才想到深夜寻她,以致在关键时救了她。 这几日他刻意去门内走动了一番,发现淸宗内气息不纯,三千弟子里竟混了非仙的庞杂之人,是谁在他门中布下了眼线,所为的又是何事? 刚才他又读了梨落的一段记忆,伯弈在人间的遭遇,他的疑心、示警,现世的化仙水,酷似伏羲琴奏来的琴音,难道真有仙家参与了此事? 若真有仙家参与,没通天的本事也不能做得这般妥帖。但有通天本事的仙家地位必然极尊,那么做这么多所求的又是什么? 是为阻止稳固魔界封印,可是封印解开,放出的是魔界魔兵,于仙界至尊的人又有什么好处? 实在很难想通。不过无论此人是谁,眼下他的手脚既能渗入淸宗,那其他仙家门派恐已难独善。 月执子清明的目中浮现了对六界众生的眷念与怜爱。近日所测皆是天地大变之数,这平静了数万年的六界又将起怎样的硝烟,虽为道家之尊,但他的肩头又如何能扛起这大爱之责,月执子突然感到自己于这天地仍是太过渺小。 而他的女弟子,月执子想到梨落,心便温软了许多。 将近万年,她敬他重他,甘愿留在这清冷之地相陪相伴,那般用心地照顾他的起居事务,他又怎会完全不知,只想冷淡处之终能解开她的心结执念。 却没料到她妄念入执,一心错付不可自拔,可是,他自己呢,又真的全然没有动心吗?那一夜,他若毛头小子一般落荒而逃,之后几日更是刻意地躲着她,他就没有过杂念吗? 翌日,月执子又唤梨落伺墨。除二人间略为有些不自然,一切如常,没再发生昨日错手之事。 只在月执子让梨落下去时,梨落手中一凉,手心浮现一行小字:“传伯弈历劫谋神器之事。” 无忧在晨曦中醒来,空中弥漫着幻彩流泉的清甜气息。 顶着两个包子头的包子背对着床半趴在桌上,一会儿埋头疾书,一会儿又抬头瞧瞧四周,鬼鬼祟祟的不知在干着什么。 无忧看包子的样子很是好笑,蹑手蹑脚地走到了他的身后,突然出声道:“干嘛呢,一副偷偷摸摸的样子。” 包子一惊,手中的笔滑了下去,嘴里嘟囔道:“看吧,我的美男图,都被弄花了。” “美男图?你在弄什么,快拿来看看。”无忧一听,两眼发光,赶忙去抢。 包子立即俯下身子,挡住桌上的东西:“没什么,没什么,男人的东西而已。” 越是神秘越让人好奇,包子如此举动,更使无忧好奇心大起。无忧扑将上去,在包子脸上一阵蹂*躏,包子胖乎乎的白皙脸蛋瞬间多了不少的红印。 包子心中虽不甘不愿,但为了在无忧的魔爪下救出自己的可爱脸蛋,还是没骨气地将自己的大作拿了出来:“看吧看吧,女孩子家家的,就对美男那么上心,哼。” 无忧捧着一叠布帛,细细看了起来。 第一张,应是封面,上书“美男谱”三个大字,两边还画了几个女子,底处写了撰者“雪狼”。 第二页,边角处写着古虞侯术离几字,正中画着一背手轻笑的男子,旁书身姿俊挺、容貌俊美,温润如玉中不失王者坚韧之气,儒雅多情中不失大慧之质,毫无争议的一等美男。 无忧强忍笑意道:“你确定这丑男真是古虞侯,估计这画儿连他自己看了都认不出来。” 包子狠狠地瞪了无忧一眼,作势要抢回大作,无忧赶紧安抚他道:“好啦好啦,是我太肤浅,一时没看清如此出神的画技,包子大家别怪别怪。” 无忧翻开第三页,仍是字配着画,画的日向侯羲和,写着身长九尺、貌如刀刻,高大威猛、气如虎狮,一震天下之势,一等美男。 第四页,画着金凤侯凤栖梧,写着身形纤长、银发流光,眉目如画、清秀之姿,唯年岁偏大,二等美男。 第五页,画着游雅,身形风流、如玉倜傥,容颜秀美、双目含情,唯气质轻佻说话娘气,当属一等降为二等。 无忧耐着性子又翻了十几页,之后还画了一些不认识的妖呀怪呀,连少年迦南都入了围,得了个最有希望上榜的结语。 无忧忍不住质疑道:“我师父呢?怎么会没我师父?” 包子呶呶嘴,示意翻到最后。 “什么,你居然把我师父放最后去?”无忧一听跳了起来,瞪着包子,一副深深怀疑他眼神不好的样子。 包子脸臊起来,急辩道:“还是看了再说。” 无忧急急翻到最后,包子的画功真是惨不忍睹,勉强算作伯弈的画像旁写着,容貌身形皆算一等,但气质可怖,浑身就贴八个字“五丈之内,生人勿进”,降为末等。 无忧一看,立马不依,以术力将此幅震碎,另拿一张白帛放在开篇处。 无忧伏安细描,少时,一个如活人般生动的伯弈跃然其上,又配上隽秀小字:“淡影流光、绝世倾城,其貌完美难书,其形孑然若水,一双可看透万物的慧眼,一身不染尘埃的出尘,天上地下已无等可描。” 包子看完,很是不服地嚷嚷道:“你这分明就是作弊,且这结语也太不公正了。” 无忧回道:“如何不公正了,我写的可是事实。” 无忧为了伯弈上美男谱的荣誉,分毫不让。 包子哼哼道:“当然不公,你自己喜欢的人便写得如此好。” “喜欢的人?是谁呀?”突然凑来一人,吓了两人一跳。 包子知道自己失言,赶紧掩饰:“什么喜欢呀,我们只是在商讨偏好的问题。” 来人正是迦南,也不知他到了多久,听去了多少,此时,他正用一双清澈的蓝眼睛瞧着桌上的布帛。 无忧心中有鬼,赶紧转开话头:“迦南这么早来,可是有事找我们?” 章节目录 第65章 决定 迦南站直身子,朗然笑道:“确是有事,我来是问你二人可有兴趣去逛逛赤泉城?” 迦南之邀,正中无忧、包子下怀,此刻听了,二人同时点头齐声答道:“好哇。” 三人刚要跨出门,无忧想起师父,便让二人在外门处等,自己跑去问伯弈愿否同往。 无忧急性子,人未到声已至,只叫了一路的师父。当她推门而入,方才发现伯弈房中还有一人。 淡紫长裙、淡然坐着、淡雅茗茶,这般模样,不是龙女还能是谁。 无忧呆了呆,又见师父与那龙女靠得极近,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泛了浓浓的醋意,哪还管得礼节,哼了一声夺门而去。 迦南、包子见无忧高兴地去、负气地回,大体也猜到些。二人赶紧噤声,这生气的女人可惹不得。 好在无忧孩子心性,到了街上瞧什么都很有趣,很快便忘了早上的插曲,三人又笑闹了起来。 眼前的街道,两旁皆是整齐排列挂着漂亮木牌的白身红顶两层高的小屋,屋前皆摆了一只三面围起的艳彩小帐篷,笔直看过去,无颜六色错落有致非常好看。 包子看得两眼放光:“哇,这是哪儿,好多吃食。” 迦南面露得色,扬声道:“这可正好展现赤泉人的好客了。为了贺两日后的溯缘节,这条街上的每家每户皆须提供一道地道的吃食供游人品尝。” 包子问道:“让人白吃?这都谁主意呀,这不是给赤泉的百姓增加负担吗?” 迦南略有不悦:“以后可别说这话儿,这溯缘节是我们赤泉国最神圣的节日,正因有了九天娘娘,我们赤泉国才有了水源,百姓们自是感恩戴德。不但这条街,其他的地方有送特色小件的,还有送描绘溯缘节画卷的。皆是百姓们自愿自发。” 无忧听迦南提起溯缘节,本想将昨夜所见透露一二,但看他一副尊崇自豪的模样,便将话儿生生咽了回去。 “远道而来的美丽姑娘,喝一碗赤泉最美味的米奶。”身材矮胖的大妈堆着一脸和蔼的笑容,端着一碗黄糊糊的东西,满脸期待地看着无忧。 无忧看着大妈热情的眼神,只得接过,皱着鼻子尝了一点,惊喜抬头赞道:“口感醇厚,香滑清甜,很好喝啊。” 无忧说着,又喝了几大口,包子也赶紧讨了两碗。 大妈看得眉开眼笑,耐心说道:“这可是用最饱满的粟米、最新鲜的马奶和鸡蛋调制而成。” 无忧、包子喝得高兴,大妈很是热情地用竹筒盛了满满三筒给他们带回。 包子不客气地接过一只,无忧因想着让伯弈尝尝,也将一只竹筒揣进了怀里,迦南双手合十谢过,将接来的竹筒挂到了衣服的帷带上。 三人又往前走,香豆腐、羊肉面汤、牛皮蒸卷,包子的肚子直吃得圆溜溜、气鼓鼓的。 “呀,这是什么?”无忧指着街尾一家摆的吃食,四四方方的一块,晶莹剔透的软糕上摆了几点红,又散着一层细细的绒末。 迦南笑道:“这叫蜜枣甑糕,将糯米和红枣研磨细碎,一层碎米裹一层碎枣,裹上三层,放陶甑上蒸制半日,软熟后再抹上赤泉特有的香料紫真,很是香甜爽口。” 二人未等迦南说完,已然讨了几块,大快朵颐起来。制糕的是一个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少女,娇美可人,此时见二人十分喜欢,便又端了两盘过来。 无忧再吃了两块,又赶紧用锦帕包起几块,好东西的必然分享者,固然是她的宝贝师父伯弈了。 无忧边走边说:“赤泉的百姓真是质朴。”迦南又带他们到另几条街逛了,领回了不少赤泉特有的手工制品和好玩的小件。 迦南自豪地道:“那是,赤泉的百姓勤劳、平和,最是热情好客。” “迦南。”无忧突然停住了步子,心里有些难受,她如何忍心看着这些善良的百姓为妖怪所害。 迦南见无忧只望着他却不言语,奇怪地问道:“怎么了?” 无忧踌躇一番:“我,算了,没事。只是想说赤泉城很有趣,明日我们可再来逛逛。”终究没说出口来。 迦南仿佛毫无心机,笑得眉目弯弯地道:“明日可不成了。两日后我将参加甄选,明日就得入侯府去。” 无忧急道:“你一定要去吗?”迦南朗声道:“当然了,这可是我的荣光。” 回去的路上,无忧和包子都有些垂头丧气的。 到了住宿的地方,迦南说想起一事,自个儿走开了。 刚进房内,包子就凑过来道:“刚才幸得你未明说。若真说了不但没用,反而使迦南多了心。这事儿得去和师公说,要是说服师公出手,一切就好办。” 无忧一听,是正理,拔腿就往伯弈屋里去。 此时龙女已经离开了,伯弈一人在房中闭目打坐。听见推门声,也不睁眼,只道:“忧儿回来了。” 无忧嘟嘴:“嗯,龙女舍得走了?就不怕留着师父一人寂寞啊。” 酸味很浓,伯弈缓缓睁开眼,盈盈笑道:“龙女若在,为师反倒有些不自在。” 无忧听伯弈如此说,顿时心情大好,赶紧道:“师父,我刚去赤泉城里逛了,揣了不少有趣的吃食回来。师父便自调息,我先坐着看会子书。” 说着,无忧便寻了凳椅坐下,从怀里取出竹筒和包了甄糕的软帕搁在桌上,又取出伯弈数日前交待她看的清心诀,低声念道:“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伯弈看她装模作样的甚觉好笑,从榻上款款走下来,与无忧对坐:“忧儿今日这么听话,竟主动看起书来。” 无忧放下书,移动椅凳,往伯弈处靠了靠:“当然了,师父的吩咐徒儿可是一直铭记在心。” 伯弈凤目晶亮,笑道:“只是,为师数日前便让你看了,到今日为何忧儿还在看这第一章?” 无忧心中一阵嘀咕,嘴上赶紧辩道:“师父不知,我是自后往前看的。” 无忧忙不迭地将竹捅里的米奶倒入了盏中,推送到伯弈眼前,又将软帕打开,挑了一块甄糕递给伯弈,赶紧岔开话题道:“师父,很好吃,你快尝尝。” 伯弈随手接过,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撕下一片放入了嘴里。师父吃东西的样子好美,看得无忧的心思又开始乱动起来。 呆看了一阵,方才想起正事,又小心地瞄了伯弈一眼,踌躇着如何开口。 谁料,伯弈却善解她意地道:“忧儿可是有话说与为师?” 无忧打了声哈哈,小心翼翼地问道:“师父,我们几时起行?” 伯弈反问:“怎么,忧儿想离开了?” 无忧急急摆手:“不是不是。”微顿,又试探地问:“师父,那妖怪九天娘娘究竟有何企图我挺好奇的。” 伯弈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只道:“嗯,有话一次说完。” 无忧一听,赶紧正襟危坐,语速十分流利:“师父,我们留下除妖吧,这里的百姓挺无辜的。为道者应心怀大爱,怎能只顾自己的安危。若月执子师公知道师父如此贪生怕死,不知除妖卫道,罔顾他人性命,必将对师父失望,从而惩罚师父。” 无忧一口气说完心里的话,瞪大眼睛看着师父,见伯弈半天没有反应,心里又打起鼓来:“师父,只是只是……”无忧半天只是不下去,刚才说得那么直白,怎么缓和呀。 伯弈接道:“忧儿说得很好,可见对道学还是颇为上心的。” “啊!”丧气的无忧一下又看到了希望,偏伯弈说话总是模糊,心中着急追问:“师父究竟何意?” 伯弈含笑看她:“为师今早和龙女相商的便是溯缘节之事,本欲早早告诉徒儿,谁想你匆忙来去,为师实在未及告知。” 无忧看着伯弈一副理直气壮的淡然模样,气也不是、恨也不是,她早上虽然匆匆,但刚才却来了半天,这也算得未及? 甚没气节的无忧忍不住又开口了:“师父与龙女可商出了好法子?” 伯弈点头,不再绕弯子,直言道:“明日参加九天娘娘甄选的男子将入侯府。我们便去参加这甄选,而且必得选上,方才能正大光明接近那妖物。” 无忧上下打量伯弈一番道:“师父带着一身的仙气去参加,你确定那妖怪会上当?” 伯弈笑道:“封住本息,再乔装一番,如此多人,那妖怪即便真是犼兽,想来一时也未必能察。” 无忧大眼扑闪:“如此便能直捣妖巢,确实是好办法。” 稍顿,她又问:“那我们要不要跟着迦南去呢?” 伯弈淡淡道:“不用,分开行事较妥。今日早些歇息,明儿赶在迦南走前与他辞行,只说我们要回去。” 师徒二人又说了些事儿,方各自歇下,等待明日的到来。 章节目录 第66章 参选 第二日,晨曦微露时,伯弈等几人已收拾妥帖,向迦南姐弟二人辞行。 迦南姐姐仍是一脸羞涩无话,这几日除送吃食茶水外,她本就甚少露面。 迦南与无忧、包子投缘,见他们要走倒是一阵好留。只是见几人执意辞行,才恋恋不舍地载人渡河送到了城门处。 待迦南去后,龙女带几人去了事先寻好的一处空屋,又拿出伯弈昨夜嘱咐买来的一些行头。 四人在易容术和化形术的两相作用下,仔细地装扮了起来。 不一会儿,眼前便出现了几个与刚才形貌迥异的人。 伯弈化作的男子,身着宽大灰布蝙蝠袖衫,头围一根青帻,露出一张正正方方的国字脸,悬胆鼻、一字眉,湖蓝色的眼睛、略厚的嘴唇,恍然便是当地英俊武者的形象。 包子化作十四五岁的模样,身子拔高不少,棕黄大袖袍衫,帻下露着一张圆脸,一双大眼又明又亮,瞧去便知是一开朗少年。 无忧、龙女也扮作了当地的男子,只身材比伯弈、包子的纤细小巧一些,分别着了蓝、绿两色的宽袍。 一应妥帖,几人便往侯府去。 因溯缘节的缘故,赤泉街上多了不少衣着华丽的外地人。几人到时,侯府之前,来报名的已排了数十米,迦南便在其中。 包子看不少排队的人带了木凳、背了吃食,不少还有三五家人作陪,皆是有备而来,便低声嘀咕道:“瞧这光景,排到晚上也指不定没轮到我们。” 无忧刚想回话,却被一华丽的队伍吸引了。 那一行数人排头者是一蒙面女子,头戴翎羽大帽,棕发结成细辫,金边短褂笼裤、腰间别了精致弯刀。 女子身后跟着几十名侍卫,手中皆抱着一正方型的木箱子。 一行人走至侯府大门前,艾西将军踱了出来,她着盔带甲,将微卷的头发高高束起,右手放在腰间所别佩剑上,左手握拳放置心口处,微微欠身施礼迎了数人进府。 无忧低声道:“师父,那女子背影瞧来很是眼熟。” 伯弈低语回了:“贝都的萨伊宗主,应是来贺溯缘节的。” 空气中的清甜味较前几日更浓了些,队伍缓缓向前走动,迦南已如愿做好登记,被人领进了侯府。 眼看等过晌午,前面还有二十几人,包子是个自来熟的性格,此时与一叫卡桑的爽朗少年交谈了起来。 此时,又来了一行人,包子指着艾西相迎的人道:“卡桑,你可知道这来的都是什么人?” 卡桑有些奇怪地道:“瞧你也是本地人,连这都不知?这溯缘节可是我赤泉最盛大的节日,来的皆是所辖小城的城主和周边的部族使臣。” 包子赶紧编排:“兄弟打小便跟着族亲跑商,这才随兄长回了两日,不知勿怪不知勿怪。” 包子一番卖乖,骗了些吃食过来,分给伯弈几人,无忧竖了大拇指暗暗地夸了包子一番。 到了申时,终于轮到伯弈几人。长着山羊须的老者头也未抬,问道:“名姓,年岁。” 伯弈恭敬答道:“虞丘复,二十二。”虞丘在赤泉也算大族,老者赶忙记下,又抬眼瞧了伯弈一眼,道:“至西门处有管事接入。” 其后是龙女、无忧、包子,分别登记了虞丘炎、虞丘玉和虞丘礼。 四人去了西门,一着素袍的管事接应入内,带人拐进一处宽敞的庭院,院内已站了不少人。 包子细看,一行二十人,数来有十排。管事引伯弈几人接着队伍站了。 几人规规矩矩排了约莫三个多时辰,又陆续来了些人,在他们身后又排了六排。 天渐渐昏暗下来,侍女两边提灯,簇拥艾西而来。艾西在队伍前站定,一锦衣管事赶紧上前,道:“报名的人已登记入册,皆在此处,请将军过目。” 艾西从第一排开始挨个看了过去,边走边将样貌不好的挑出来着人带下,第一轮初选完,十六排人只余十一排。 艾西走到众人前,朗声道:“留下的诸位皆是我赤泉的好男儿,各族的荣光。明日能过文武关顺利入选者,便能跟随九天娘娘得道成仙,一步登天成为庇佑赤泉之人。即便落败,也能入道门修行,成仙也指日可待。希望诸位明日好好表现。” 一番话下来,群情激动,皆对自己的前途充满了期待。 艾西走后,管事五个一组编配,着人将候选者按编号带入特建的厢房内。 伯弈几人被分编入了两房,包子与伯弈一起,顿时老实了许多。无忧和龙女一处,更是互不对眼。 安置妥当,半个时辰后,差人喊饭。几人跟着出去,接了侯府事先分好的吃食,趁机凑到一起。 伯弈低声嘱咐:“若没料错,那九天娘娘早已隐身藏在甄选的众人里,在暗处观察。今晚只管安心歇息,不可妄动。明日三试求胜,也绝不能让人看出可疑。” 参试者食完,管事道:“明日卯时叫早,留三刻供大家梳洗、进食,各位好生歇息。” 伯弈睡到半夜,因五识极敏,听到数人走动之声,声音极轻,可见皆是武功绝顶者。 伯弈心中生疑,若是为明日甄选备的戒兵,大可正大光明地部署,为何要背人行事? 伯弈按下心中所疑,今日不能再妄动,以免打草惊蛇。一切只能待明日解开疑惑,顺利除了妖兽才好。 卯时,天未亮透,嘹亮男声响起:“甄选者起,三刻后堂外集合。”话音刚落,十名侍女鱼贯而入,五人端了吃食搁在桌上,五人提了水桶放至床榻边。 包子心下嘀咕,这赤泉府排场规矩样样不少,果然这女人当侯爷还是有些好处的。 三刻钟后,众人来到指定的集合处,十名管事在前引路,众人依序跟在后面,几进几出,到了赤泉侯府的一处大殿。 矗立眼前的是一装饰精致的殿阁,斗拱重檐屋顶上挂了许多的炫彩风铃,两边的扶栏贴着闪亮的金箔,石条砌成的台阶上绘了不少漂亮的花朵,虽是循规制所建的侯府主殿,但却又多了些女子的心思。 台阶前的殿前广场,供奉着一尊两丈多高的神女雕像,雕像前是两人高的金铜鼎炉,炉中香火缭绕,炉前又设一张宽大几案,案上供奉了几盘品相极佳的瓜果。 案前的空地处堆了无数的珍宝,一看便知是用来孝敬九天娘娘的。 众人在主殿前的广场停驻,等至辰时,号角声响起,数百赤泉兵士列队进入,在主殿台阶上分散站定。 礼官喊礼:“请赤泉侯并各族宗主。” 话音落下,赤泉侯阿赛娅率众自大殿而出,下了台阶,走至雕像前。 一众人伏地叩拜、上香、陈辞,一应完毕,九十九名道士口中念念有词、舞剑起阵,请九天娘娘现身。 约莫半炷香后,天边真的卷起了一阵狂风,领阵道士高声喝道:“九天娘娘现身了。” 众人又是一阵激动地跪拜磕头,直至风停,礼官方喊道:“礼成,甄选开始。” 于是,甄选者们便跟着侍者去了偏殿,进行文试。琴棋书画自选一样,依所选被带去不同的地方应试,主试者依各自表现给分排序。 文试中,伯弈选了琴,无忧择了画,龙女弈棋,剩下包子只得写字了。 文试完毕,试者宣布结果,四人皆入二十以内,迦南也变现不俗,排在二十七的位置。 文试过后,只留居前的一百六十人参加武斗。文试过,直接淘汰的六十人都选择入道门修行,被刚才舞剑的道者带走。 丑时,武斗开始。正殿前的广场上设了四处擂台,比赛共分三轮,各人抽签决定场次、对手。 一轮过后淘汰八十人,第二轮后淘汰四十人,到第三轮胜出的二十人便成为此次的最终胜者,被九天娘娘带入升天。 伯弈几人与人对招使的都是临时自赤泉国买来的轻剑,见招拆招,隐了自身的武功路数,没露一点破绽。 前两轮一切顺利,只到最后一轮时无忧竟和龙女抽到了对号,如此,二人之间就必得淘汰一人了。 此时,伯弈和包子都已打完获胜,便去无忧、龙女处观战。 擂台边已围了不少的人,无忧和龙女飞身跃上台,分立在两头。 二人瞪视半天,都未先行出手。 包子脸上表情则丰富得很,一会儿担心无忧在擂台上醋意大发为争赢使了法术,一会儿又想到要是无忧输了不知该如何伤心,一会儿又瞧着旁边那惹祸的人一副悠然淡定的样子,心下很是忿忿不平。 擂台下已是嘘声一片:“打呀。” 二人只得做了相请的姿势,拔出剑斗了起来,这边出一个劈砍,那边就接一个倒挑,这边移花接木,那边就分花拂柳,二人温温和和一来二去过了数百招。 围观者又不依了,纷纷嚷道:“这还是比武吗?” 章节目录 第67章 伺夫 在众人的倒喝声中,龙女突然低声一言:“得罪”,话刚出口,也不管无忧能否反应,脚下一个蹬踏,竟将人界武林赫赫有名的破戒刀法以剑使出,三剑速出,全是攻势,狠准威猛。 无忧措手不及,堪堪避过当胸一剑,两处肩头却被剑刺破,毫无疑问龙女胜出。 观伯弈神色对此结果并无惊异,似在意料之中。 包子担忧地看着台上,心中很是不平,这龙女也太阴险了些。 无忧回过神来,勉力掬起一笑,示意几人勿需担心,随后便跟着落败者去了。 申时,武斗结束。管事者带胜出者去主殿见赤泉侯,赤泉侯又说了好些赞赏的话,将诸人安置入了西泉殿,只待酉时九天娘娘来接。 西泉殿外花团锦簇,殿内装饰华丽,二十间厢房各安置一人,又为每人拨了两名侍女,伺候梳洗更衣。 伯弈看着侍女送来的衣物,顶冠色如雀头、赤而微黑,玄色丝衣、纁色下裳,竟似大婚时用的爵弁服,心中微觉好笑。 等到酉时,伯弈换好衣物,侍女来迎。出了门,听得一阵鼓乐齐鸣、乐音飘飘。 久未露面的艾西将军远远站了一会便自去了。 近处空地上立着二十顶大红轿子,轿顶系着大红礼花,轿边立着轻纱蒙面手挽花篮的年轻女子,空地处已铺洒了不少艳红花瓣。 如此阵仗,分明婚嫁之仪,这九天娘娘还真当自己娶夫不成? 在侍女的搀扶下,伯弈上了轿。 刚在轿中坐定,轿子就自动飞了起来。眼见二十顶无人抬的大红花轿并二十名若仙女般的年轻女子自空中飞过,地面上传来一阵阵的惊叹之声。 大轿封得严实,竟无一处可让人看出去,如今行到哪里、外面是何环境伯弈皆是不知。 除妖物的事情外,还有两事使伯弈心有疑虑:一则迦南一入府便由他姐姐顶了包,迦南人去了哪里?二则古虞侯入赤泉侯府后便未再露面,他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过了好一阵,悬飞空中的大轿缓缓落下停稳,放铳放鞭,吹打之声再次响起。 伯弈出轿,见嶙峋怪石中立着一座黑石砌成的宫殿,宫殿四周是悬崖峭壁,殿身悬空,只以两根石柱支撑。 地上铺着软软的赤色砂土,殿门牵着两张巨大的黑色幕纱。侍女引伯弈等人向前而行,黑纱自动扬起分至两边,带起一点腥臭的味道。 穿行了许久,侍女带众人停住,几层薄薄的黑色轻纱后,斜躺着一几近赤**裸的女子,身材曼妙凹凸分明,让人看了血脉膨胀。 侍女缓缓开口:“娘娘,胜出者已经带到了。” 这般暧昧香艳的场景,让不少胜出者中面红耳赤,呼吸变得浑浊起来,恐怕谁也没想过这九天娘娘竟是如此模样。 侍女挨个将他们的姓名报出,帘后传来娇媚动人的声音:“这幻泉河养出来的好儿郎,果然皆是不凡。第一排第三人是否叫卡桑。” 卡桑恭敬答过:“小的正是。” 九天娘娘软绵无力地道:“好,模样周正礼数周全,先且留留,其他人先带下好生歇息。” 侍女恭敬答过:“是”。说完,那侍女示意未点到名的人随她去。 包子看伯弈和龙女,两人只是一脸平静地跟着侍女。 包子心下打鼓,这师公干嘛呢,妖怪留人分明没安好心,这卡桑刚才还分过吃食给他们,难道真坐视不理? 伯弈见包子停住不走,笑言道:“礼,小心跟好,待安顿下来我们兄弟三人才好一叙。” 包子不明,盯着伯弈暗想,这师公干嘛看着我叫别人啊? 伯弈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叫道:“虞丘礼,可是太紧张了?” 包子终于反应过来,叫的不正是自己的化名吗,伯弈的话说得已是明显,再不懂就真是笨蛋了。 包子赶紧整理好思绪,跟了上去。 无数的黑纱将大殿分隔而开,使一个宽大的空间变得狭小起来。 侍女在前,众人在后,如此又不知过了几道门槛,绕了几层纱帘,帘后方才显出一个个蚕茧形状的椭圆屋子来。伯弈细细瞧过,似以黑藤编制而成,实则却真是蚕妖结成。 侍女将一众人各自分配一间。包子倒是十分新奇,进屋后上下左右都看了一遭,才想起找伯弈。 包子去时,龙女已在伯弈屋中。 见包子进来,伯弈做了一个噤声的暗示,朗声说道:“玉、礼,真想不到你们也来参选。我们兄弟几人难得一聚,只可惜彦弟却落败了。” 龙女笑说:“复表兄若真想彦弟,不如与今儿带我们来的美人姐姐打听打听。” 包子听得一头雾水,不知这师公与龙女又在打什么主意。 纱帘掀开,进来的正是领伯弈几人过来的侍女。那侍女脸无血色,尖尖小小的脸儿衬得一双眼过分大了。此时,她的手上正端了三四样精致的吃食。 伯弈恭敬一礼,温言问道:“姑娘,在下有两事请教,不知可能告知?” 那侍女听伯弈问她,赶紧放下食物转身便走。 包子哪里会让她离开,一把将她手腕抓住,侍女惊惧更甚。 伯弈忙将包子拉开,躬身道:“姑娘勿怪,我这表弟素来性急,又与另一个落败的表弟关系甚好。一来我想问问落败者的去处,好宽慰他一番。二来不知姑娘能否另寻一套衣服,这大红衣袍似新人所穿,总有些不自在。” 侍女见伯弈眉目英俊,说话文雅得体,对她又十分的温和,心中多有好感,低声道:“公子,这红袍可换不得。至于落败者的去处你们也千万别去打听,若想活得长久,以后皆要少问少说。”侍女说完便打帘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消失,伯弈放低声音:“进了黑殿后,我这乾坤玉与忧儿的乾坤环便失了感应,不知包子此时可能感应到她?” 灵兽与主人之间感应最为灵敏,伯弈此问却也正常,所料包子愣了半晌,最后只支支吾吾说好像也没什么发现。 对包子的回答,伯弈并不细究追问,只道:“如今看来,在这些侍女处恐套不出话来,一会儿,我与包子分神去寻那九天娘娘,烦请龙女在此应付。” 龙女点头应下,伯弈和包子赶紧分神而出,循着来时的路细细探寻。 大殿内,轻纱幔帐,两具纤毫毕现的身体紧缠一起,正是九天娘娘与刚才留下的卡桑。 只见那九天娘娘一双修长洁白的腿,紧紧地盘在卡桑的腰际,密贴处流水阵阵、靡音潺潺。卡桑一手抓着美人的玉润,一手握着她的柳腰。 二人满头大汗,醉生梦死。 伴着一声接一声高低起伏的轻吟,清秀少年郎一双明目迷乱不堪,脸上布满餍足之色,显然已堕极欲之中。 正在卡桑□□时,赤条条相拥而抱的美人儿,一只玉臂渐渐覆上了厚厚的鳞片,抚在少年光滑背上的纤巧五指化作带噗的兽爪。 手悄然在后扬起,一根尖细的指甲轻轻在卡桑脑后一挑,卡桑的脑袋破了一个豆大的窟窿。 卡桑沉浸在欲念中,竟对这一变化毫无觉察。 头上的窟窿里缓缓冒起一股白色的烟气一点点地被美妇吸入鼻中。 美人的脸色越发红润媚然,仿佛享受到了世上最美的佳肴一般陶醉。 不一会儿,美人除脑袋外,身体俱都幻出了原形,长有一二十丈,形类马,覆着带火光的鳞鬣,果然是犼兽。 犼乃千年古尸所变,居住处必有腐尸掩埋,而犼要想维持人形、不死不灭只能以人血滋养和吸食男子的乐魂极魄涨功。 卡桑□□高涨,犼用长满肉刺的赤红长尾缠住卡桑的腰臀,肉尾上的刺扎进皮肉之中,刺鼓胀起来。 剧烈的痛苦使卡桑自极欲中清醒过来,他后知后觉失声叫道:“妖,妖,妖怪!” 犼仍在装腔作势地嘲弄道:“相公,你真是没良心,欢愉未过,便如此说奴家,奴家真是伤心。” 卡桑又惊又惧,被刺吸附的皮肉迅速干瘪,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腌肉一般,死在了床榻上。 眼前惨景瞬间发生,伯弈二人不及相救。 包子豪气干云,暴怒而起,从帘后窜出,伸出雪狼爪,狠力挥向犼。 锋锐无比的狼爪被犼的一条大尾挡住,肉刺刺入,雪白狼爪顿时出现一排黑洞,渗出血来。 犼见有人偷袭,大吼一声,彻底化出了原身,如玉美颜变作了似驴似马的怪样。 犼飞腾空中,厚实的大掌一左一右向包子夹拍而来,包子慌忙伸爪去挡。 只听两声咔哧响,雪白的狼爪竟自腕处折断了。 包子嗷嗷痛叫起来,伯弈见包子不敌犼,赶紧从帘后跃出,以龙渊剑击之。 那龙渊剑本乃仙界有名的神剑,早前为月执子所有,后又传与伯弈,是当世六界的十大神兵之一。龙渊剑锋锐无比,划过犼坚韧的背脊,霎时流出了一股黑血。 章节目录 第68章 魔怔 谁料,那犼见血狂性大发,一丈火鳞甩于空中,无数黑纱向伯弈、包子袭来。 伯弈轻巧避过,包子因手折吃痛,动作慢了,被黑纱如蚕茧一般包裹了起来,悬吊到了半空中。 犼的火鳞照亮了整间被黑纱笼盖的屋子。 伯弈飞身攻去,犼一阵狂笑,双足立起,一只大掌向伯弈扇去,伯弈以剑抵挡,犼的脸又变作美妇模样,娇笑说道:“你还想再见你那兄弟?” 伯弈一听知他在说无忧,慌忙收招,犼一掌击中伯弈胸口,伯弈被击飞几尺,抛跌地上。 包子见伯弈吐出一大口血,在空中摇摇晃晃大叫道:“无耻的妖怪,有本事放爷下来正大光明一搏。” 犼在地上哈哈大笑:“你是太天真还是太可爱,或者就是太蠢笨。” 伯弈晃晃悠悠挣扎起来,那犼又道:“既然你乖乖受了我一掌,就让你见见你那兄弟的情形。” 半空中,浮现出一段影像来。 第七十五章苦斗 漫天黑纱拉出一抹影像,在一个蚕茧形的密闭空间里,悬挂着密麻麻的黑色小茧。 不少小茧被木讷的屠夫剥开,露出一具具□□半身、半死不活的男子躯体。 男子们□□在外的手臂上划了数条细细的口子,鲜血顺着肌肉的弧度缓缓地流淌下来。 有的躯体被开膛破肚,去了肠,眼神似死人般麻木,只流出的鲜血让人知道他还活着。 不少躯体已经异变,或长出了毛,或半边身躯变了动物的形容。 这些躯体并未死去,皆是活人,着道袍的人挨个儿喂他们喝下一种红色的汁液。 此时,画面中又出现了几名道人,手中拉着一根长绳,绳子后串起一群人。 道人将绳索绑缚的人牵扯到屠夫处,那群人正是此次的落败者。 无忧就站在其中,眼神涣散,无知无识竟是被迷幻住了。 伯弈心如火灼,厉声说道:“你要把他们怎样?” 犼震天大笑:“哈哈,以为你是聪明人,竟会问如此蠢笨的问题。失败者当然只能用来做药,开膛破肚,再用兽血换出他们身体的血,来滋养我的下一批夫君啊。” 言毕,犼幻回人脸,美艳不可方物,眨眨眼又道:“可惜可惜啊,你那小白脸兄弟却是失败者,要不瞧那模样倒是我喜欢的。” 伯弈语气冰冷:“放了他们。” 犼的眼中泛着狡黠:“放,不是不可,只是你得依我一事。” 伯弈一脸肃然,静静相听。 犼见他不答,接着道:“只要你肯一命相换,我就放了他们。” 伯弈尚未回答,身后飞扑出一人,正是龙女,她一脸震怒地接道:“你这妖妇,想得美!” 龙女说着便朝犼扑去,景象中又有几人被开膛破肚、放了血。 犼闪避开龙女一击,娇笑连连,对着伯弈道:“你若惜命,那便请回。若真想救他们,就拿命来换,否则他们很快会成为我的药引。” 龙女见她只顾耍嘴皮,怒气越盛,扑将上去,包子吊在空中摇摇晃晃,不停给龙女助威呐喊。 “第三十九个,你没时间考虑了。”犼一边与龙女拆招,一边对伯弈紧紧相逼。 景象中果然又有数人倒下,伯弈凝视犼道:“好,我不闪不避受你十掌。” “好好好,你竟肯为你兄弟连命也不要。如此深情厚谊,真是感天动地。既如此,我应了你。无论你是死是活,你这三个兄弟我都放了,但你一身骨血却要归我所有。”这犼倒也不笨,若能吸食伯弈,功力不知又能精进多少。 包子在空中大嚷起来:“师公,别答应他,他绝不会守信用的。” 师公素来奸猾,竟会轻易上了妖怪的当。 谁料,那伯弈真如疯了一般,不管不顾,执意收起了龙渊,向犼走去。 龙女那能真让他白白送死,赶紧收势,飞跃过去背对伯弈护在他的身前。 未料这一做,反倒让伯弈趁势出手,封住了龙女脊背处的大杅、神道、至阳三穴,龙女竟被定在了原地。 龙女心知不好,厉声说道:“烨华,万不可冲动,你答应了也只是白白送死,她绝不会守信的。” 伯弈走过龙女身边,冷言道:“忧儿在她手中,还有那些无辜的人,我没得选择。如今只得一搏。封住的穴道一刻便解,若他真不守信,你救了包子速速离去。” 犼不耐道:“真是好一段恋恋不舍的情意,只是,你们有时间啰嗦,但你的另一个兄弟却没多少时间可等。” 犼的眼中泛出贪婪之色。伯弈在离犼三步处停住,卸了一身术力,术力一失,伪装的形貌随即消失,露出了真颜。 只见他,浑身散发着如堕地狱的冰冷气息,天人般的眉宇带着出尘绝世的傲岸,薄薄的唇瓣颜色极为浅淡,大红的衣袍勾勒着丰神俊逸的身姿,一头黑墨流长的华发倾泻而下。 “啧啧,一身功法已然人欣喜,瞧瞧竟还有如此好的皮囊。”犼话虽如此,却并不等伯弈准备,话起时已扑腾而起,肥厚巨掌刹那间便拍向了伯弈肩胸腹腿数处。 伯弈一大口鲜血喷薄而出,连续传来一阵清脆的骨裂声响。 十掌已过,但犼哪里有收掌之意,伯弈的身体在巨大击力下如断线的风筝在高空上飞出老远,又跌落在了血泊之中。 他一身骨头折了一半,全身瘫软,全然失了反抗之力。 龙女、包子瞧得心急如焚,声音早已喊得嘶哑。 包子被悬吊在空中不停地怒吼挣扎,一双利爪在空中急抓起来,谁料他越是挣扎那黑茧便越裹越紧。 龙女虽然着急,到底不愧首领飞龙军,她很快摒弃杂念,凝神静气,冲破封住几穴,飞扑过去护住地上的伯弈。 犼甚是狡猾,见龙女为护人露了破绽,毫不客气地一掌击打在她的肩头上。 龙女吃痛,墨黑的瞳仁变作了幽绿之色,身体向前倾倒,背呈弓形,身体膨胀数倍,口角生须、额下生珠,终是化出了螭龙身,飞到高空再向犼俯冲而来。 犼的火鳞发出火红光芒,周身散发炽烈之气,龙女张嘴喷出龙炎,犼身上一掌被烧焦,不仅退开数步。 一会儿,又伸出粗大长须向龙女正身打去。 龙女扇动巨大尾翼,将一座黑石大殿砸出一个洞来,龙女啸叫不停,腾云驾雾,喷火呼风。 犼双目赤红,肉刺竖立,四足腾空上下,身形矫健、火光缠绕,将龙女吐出的龙炎尽数吸入口中,又尽数喷出。 龙女见火来赶紧吐出水息去挡,谁料那火经犼口中发出,水息相迎竟毫无作用。 血泊之中,伯弈以龙渊剑为杖,支撑而起,以强大意念稳定身形。 伯弈忍住身体数处的剧痛,聚起一气,飞旋而上,龙渊剑出,缠住包子的黑茧裂开。 耗尽最后的力气,伯弈再撑不住,跃在半空身体向下跌落而去。 包子化回原形,一只雪白的厚实肉垫匍匐地上,稳稳地接住了伯弈。 此刻,那黑纱拉出的景象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在血腥、腐气充盈的密闭空间,一脸血污的无忧不知因何,竟渐渐清醒过来,杏目暗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第七十六章魔怔 原来,无忧自与伯弈分开,跟随落败者被一群道士带走。 一百多人被蒙住眼睛不知走了多久,之后被关进一间咸腥的屋子里,屋内充盈着奇怪的味道。 不过一阵,无忧心神恍惚,方觉不对,欲施术时却已无法聚力。之后她彻底失了意识,只记得有浓烈的腥臭味道,耳中隐约听到凄厉的惨叫声。 正当她失神的时候,她先是听到了一阵琴音,又听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呢喃,仿佛世上最亲密的人。 女人的话越来越清晰,满世界的血腥,无忧只觉一股戾气霎时涌上心头:“无忧,救他,救你的师父,救你自己啊;去报仇,杀了那些妖怪,杀了这里的人。” 女人的话似有魔力一般,让无忧的心越来越乱,一双至清至澈的眼渐渐泛起了暗绿之色。 女人继续道:“杀掉他们,找回你的力量,救你的师父,救你最爱的人。” 救师父,救师父,杀,杀,杀,无忧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念头,魇住了一般,身体里有一股陌生的强大力量在涌动。 震天撼地的吼叫,如地狱深处传出,似压抑了千万年之久。 景象中的无忧抽出了霜寒剑,一脸木然,走过去一刀一个,那些道士、屠夫见同伴们倒下,现出原形,竟是八足椭圆、头大眼突的金蚕妖。 蚕妖们趴伏地上,吐出一圈圈蚕**将无忧包裹起来,无忧也不闪避一掌将集聚的蚕丝震断,蚕妖毫无抵抗之力,无忧似切瓜砍菜一般好不留情地将他们砍成两半。 鲜红的血液飞溅到无忧衣袍之上,血腥的味道越发刺激着她,杀红了眼的无忧哪还能停下,杀完道士,提着鲜血横流的霜寒剑,又向瑟缩一旁仍活着的落败者转去。 章节目录 第69章 放人 包子急吼起来:“小主人,快住手,他们是无辜的人。” 伯弈看着那惊心动魄的画面,一颗为无忧揪紧的心渐渐生出了冷意,她竟有魔兆之相,她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他之前不是全无所疑,千年修不得仙身,近来夜晚常起的梦魇,面对他时她的心虚遮掩,以及,今日他亲眼所见的残忍和她身体里突来的力量,怎能不让他寒心、不让他疑心、不让他痛心,她究竟还有什么在瞒着自己? 师徒间彼此相依相偎相伴千年,他一直待她如珠如珍,竟是从未将她看清过吗? 兴许是感应到伯弈的失望,无忧心里一阵大悸,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魔怔一旦被破,意识便很快地清醒。 看着地上横陈着的无数尸体,瞧着地上瑟缩恐惧的人,以及自己手上身上的血迹,无忧咚地倒到了地上。 景象中蚕妖被除,数人暂无危险,伯弈、包子二人方才收回注意,又见龙女与犼在空中翻腾僵持,伯弈冷然对包子道:“犼本千年尸王所化,所发出的乃地狱炎火,能克制龙炎水息。 如今,龙女一力相拼,久战不得,此力一泄必支撑不住。包子你先助她,尽力再拖上三刻,之后合我三人之力必有胜的把握。” 伯弈说完,便盘膝坐下,强迫自己摒除杂念,吐纳恢复。 神兽相斗,天地变色、地动山摇,半空中,犼越战越勇,一身皮肉从鲜红变为了绛红,背身、长尾上的倒刺膨胀至初始见的数倍大,根根如牛蹄一般粗壮,周身以熊熊火浪包裹着。 龙女近不得、解不得,只得上下游走闪避火袭,被动招架,青绿色的皮肉已被灼伤了数处,渐渐落了下风。 包子早跃跃欲试,此刻得令,一声低吼,在空中跃跳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从一个胖乎乎的男童变为了雪狼之身。到底修行了三千多年,先前所受之伤也已基本恢复。 包子的狼身滚圆强壮,四爪紧实有力,颇有些威武气势。包子仗着雪狼浑身散发的至寒之气,上来就神勇地向犼的心腹处扑滚而去。 犼未料半路杀出个包子,一时两路被击只得转攻为守。 如此拖了一阵,龙女和包子两人越发默契起来,龙女作势向犼颈脖处攻去,犼专注抵挡,包子催发剧烈寒气迅速绕到犼的身后,把身子当做带子,将犼散发着炎火的尾巴缠绕起来。 犼尾巴被缠,失去平衡,眼见龙女已使出龙啸九天,正面一击就将得手。 伯弈却不是时候地飞闪出来挡在了犼与龙女之间,出声喝道:“龙女、包子,我来助你们。” 伯弈此举不仅解了犼的危机,自己过来也毫无防御之识,此刻正面对犼,门户大开。 包子、龙女二人大惊,伯弈怎会如此失误?犼见伯弈正面袒露,眼中紫红更深,不过瞬息之间,巨尾蓄力摇摆,一团巨大的炎火自口中喷出。 此时,包子缠于犼的尾上,正与巨力相抗,不及回救,龙女若要救伯弈少不得也要被那炎火所伤。面对滔天之火,龙女只稍一犹豫,火已近前,眼看伯弈必定来不及抵抗,必定会被那炎火吞噬。 空中却突然飞出一物,发着晶亮光芒,将伯弈与炎火隔开,炎火触及光芒,瞬间熄灭。 “靖海神珠!”几人同时惊叫出口。 神珠华光大盛,犼在强光之下,发出阵阵低吼,倒刺消退,一身皮肉变作了骷髅形容,直直掉到地上。 包子、龙女二人没料如此变化,只伯弈似早有所料,扔下几人,径直向珠子来处飞去。 眨眼之间,伯弈已奔出两三丈余,跃至一人之前,落下站稳。 伯弈转身看了来人,眼中生疑:“怎会是你?你怎会发出靖海神珠?”伯弈追到的人却是迦南的姐姐。 迦南姐姐眼见再跑不掉,便沉稳站下,说出的话也不再是女子之声:“我自视轻功冠绝,想不到公子竟有这样的本事。” 伯弈也不啰嗦,直接问道:“你究竟是谁?” “公子早看出我与迦南互换的事儿,何必还多此一问。” 伯弈道:“我只是不明你为何能发出靖海神珠?” 那人一脸茫然地反问:“靖海神珠?” 伯弈蹙眉:“便是你刚才发出之物。” “不知你说的是什么,我在此只是……”那人说到此处,突然顿住,神思漂浮了一下,似是想到什么,刚要再度开口,身体却毫无征兆地爆裂开了。 亲见此人惨死,饶是伯弈再冷静之人,也起了些怒气,他仰头望天沉声喝道:“我不知你是谁,更不知你为何几次三番相救于我师徒,料想你身份绝不一般,但你行事鬼祟、出手狠辣,也绝非良善之人,无论你有何企图,休想得逞。” 伯弈高喊出声,四周冷清如常,哪有他人气息。 伯弈颓然,能在他眼皮底下杀人于无形,此人力量不在师父月执子之下,这一路那人一直监视着他师徒二人,每每遇险又出手相救,究竟是恶意还是善意? 靖海神珠乃靖海至宝,之前的化仙水,库尔的缥缈琴音,这些东西都不是妖王和穷奇能有的。 刚才他不惜犯险试探,想的便是借机寻到此人,谁想人没又找到,却间接害了他人。 伯弈又愧又悔,凤目里掠过迷惘之色。他此间一应行事,不知不觉竟入了妄执。他着急找出真相,找到背后之人,不但使自己涉险,还使身边亲近之人涉险。 扪心自问,除妖之事他掺和其中,有多少是为了救人,又有多少是肚皮官司,将诸多算计夹杂? 缓缓闭目,他觉得心有些累。“宁执有如须弥山,不可执空如芥子”,罢了,既然执念太重反不易找出真相,不若就将一应疑惑放一放,顺其自然再待顺势而为吧。 包子和龙女收了犼的骸骨,跟着出来,见伯弈望着空地出神,忍不住叫道:“师公,干嘛呢!” 伯弈转头看他们,龙女缓缓道:“犼已有数万年道行,如此结果倒有些不忍。” 听出龙女话中的怜悯之意,包子颇为不屑:“如此作恶之徒,有何好怜悯的?”方才对龙女有了些好感,此刻又觉得她惺惺作态。 伯弈心情低落,淡淡道:“犼喜此处,正因掩埋着上古的尸童骨肉,诸法从缘起,善恶皆有果,如今他也算是还了诸般恶孽。” 包子赶紧接口:“就是就是,做恶的人难道还不该得恶果?”龙女听他挤兑,脸色微变。 包子浑不在意,又道:“师公,景象消失,小主人不知现在如何?”伯弈微叹:“走吧,去侯府正殿背山之顶。” 包子心中诸多疑惑,正欲找师公相询,龙女竟主动为他释疑:“你已知幻彩流泉是落败者的鲜血所幻,泉水自山顶流出,落败者当然是被带去了那里。” “哦”,包子应道,又问:“被犼关起的人不需要相救吗?” 伯弈接道:“我以五识探过,那些人已被救走。”包子好奇:“谁人救的?”伯弈冷然:“正是冒充迦南的人,虽不知目的为何,终究是做的好事。” 伯弈提到那人,总觉愧疚难已。活着的人被放了,而那些侍者散妖肯定也开了溜,此时此地只剩下他三人和犼的骸骨而已。 伯弈说完,一个蹬踏借势,直直向天撞去。龙女、包子不明其意,但深信伯弈便跟随其上。 天赫然竟被砸出了几个窟窿,几人飞出一看,包子、龙女方才知道他们几人是位于殿后的那片空地之下。 包子跟着伯弈飞在半空,忍不住问道:“师公,你为何不问靖海神珠的去处?” 伯弈道:“相救之人有心避我,又怎会留下染了气息之物?” 包子扁嘴鼓眼,从上到下将伯弈打量了一番,这师公莫非原身是青丘的狐狸? 包子深情款款地凝视着伯弈,顿觉冷淡师公的背影变得高大无比,当仙如师公者,果然料事如神也。 上得山顶后,一个宽、高皆有数丈的巨大黑茧立于眼前。小主人果然在这里! 不用伯弈使唤,包子已变了雪狼,双爪触地,前身后倾,屁股高抬,两眼微眯,嗷叫一声,向巨茧撞去。 瞬间,那茧被撞出一个狼形的窟窿,包子收势不住,跟着窟窿飞入了茧内。 很快,包子的嚷嚷声传来:“小主人,你真在这里!” 伯弈和龙女后至,茧顶悬吊着无数被黑茧包裹露出半边身子的人,有的已经出现变异征兆。 地上被鲜血所浸,被无忧杀掉的屠夫、道士横陈地上,尸身幻回了原形,皆是为犼所收的蚕妖。 屠夫倒地处还有被割出的人肠和残肢,幸免的那些落败者则蜷缩成一团,不少已被此间景象吓得痴傻了去。 无忧一脸惨白坐在地上,包子扑在她怀里撒娇。 章节目录 第70章 情诱 无忧见伯弈进来,赶紧起身施礼,木然道:“师父。” 伯弈见无忧神情惨淡,知她心中必不好受,心不禁又软了下来,斥责的话吞了回去,只温言宽慰道:“能除了作恶的妖徒,救得无辜的人,也算功德之事,忧儿不用过分介怀。” 无忧一听师父如此宽慰,心中微暖,眼中泪光花花,哽咽道:“是,徒儿明白。” 包子暗道,师公倒是面冷心热,也难怪小主人如此钟情于他,回去得把美男谱好好修改一番。 龙女靠近伯弈,双目隐隐含情:“上仙,是否先把这里的人安置了妥当。” 伯弈听言,回视龙女:“承龙女所言。只是,犼以兽血换取人血,被禁十年以上的人,已经出现半兽征兆,若是放回,难免引起别的祸事儿。” 伯弈说完,又沉吟一番,转头对包子道:“变异的人交予你,人界已经留他们不得,为兽也罢、妖界也罢,包子可能将他们好生安置?” 包子点头应承下来,他素来办事利落,不一会儿便将半人半兽的存活者一一送走。 尚余一些没有变异的,伯弈便施术抹去他们的记忆,悄悄地送回了赤泉城。 几人尚算顺利地除了犼兽,一时,那以赤泉青年之血幻化的幻彩流泉和人肠所结的七彩朝霞被破。 伯弈为不使赤泉国人哗变,使了障眼法暂时维持流泉和朝霞的模样。 而龙女本为解水源之事而来,虽万般不舍,也不得不辞了伯弈,去办正事。 待龙女一走,包子深感小主人少了一个大威胁,很松了一口气。 待得几人准备回赤泉府时,天上又纷纷扬扬地飘落下了细小的雪花,竟然下雪了…… 花开两枝,话分两头。 甄选日,丑时。轻纱帐内,锦被半遮,露出沉睡女子的一段欺雪肌肤。 只见那女子细长眼目紧紧闭着,美丽的睡颜却带俏含笑,定是梦到了甜美之事。 “阿赛娅。”睡梦之中,她正与古虞侯术离执手两看,他薄唇轻启,低声唤着她名字,声音暗沉带着勾人心神的无尽魅力。 “阿赛娅。”富有磁性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那么的真实,耳颈处竟有阵阵热气传来。 阿赛娅缓缓睁开了眼,眼前,近在咫尺的人真的是他吗,如此英挺的玉颜,正是让她魂牵梦萦的人。 红晕泛滥,一颗芳心仿佛要跳出胸腔一般,阿赛娅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羽睫轻抬,霎时对上术离深邃含笑的凤目。 二人靠得如此之近,阿赛娅觉得连呼吸都不能了,傻里傻气、结结巴巴地问道:“侯爷怎会在此?” 术离见她一脸红霞,听她软绵绵地发问,嘴角微弯,眼中带起温润笑意,故意拉开身子背身道:“侯爷可是不喜我在此?” 阿赛娅听古虞侯此问,赶紧表明心迹急急回道:“阿赛娅怎会不喜侯爷。” 术离道:“傻姑娘,半夜出现在你闺房之中,你就不怕我做了什么坏事儿?”阿赛娅睁着大眼:“只要是侯爷,阿赛娅就不怕。” 术离笑道:“赤泉侯如此说,可是信我?” “当然信。”阿赛娅的回答在术离预料之中。 术离站直身子,走了几步,从阿赛娅屋中的木轩上取了外袍背身递予她道:“如此,便请侯爷下榻来闲话几句。” 阿赛娅扭扭捏捏接过外袍,匆匆系上,将手放在砰砰乱跳的心口前,努力地平复着情绪。 穿戴整齐,阿赛娅方才走至术离身前,请术离到屏风外的偏厅坐了,低首轻问:“不知古虞侯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术离盈盈一笑:“阿赛娅真是温婉的女子,对我深夜造访不责半句,仍这般温柔地说话。” 阿赛娅听术离如此说,一张粉脸更红了一些,无论他何时来自己总是欢喜的,即便此时他能避开一应把守的重重守兵、侍从悄然进来,她也信他绝无恶意,可是这些话儿让自己如何与他说呢? 术离心下自然明了得很,见阿赛娅红脸儿不言,不着痕迹地表情:“暮月大宴,离方知侯爷这般颜色。一别数月,心中对你多有惦念。” 此言一出,阿赛娅顿时心慌意乱,古虞侯惦念她?难道与他之间,竟不是自己一人的执意吗? 阿赛娅鼓起勇气抬头看向术离,见术离正深情地望着她。 阿赛娅慌忙撇开眼不再看他,绞着袖袍,咬着丰唇,垂首不言。 术离见她不答,颇有些失落地道:“术离本为一见侯爷而来,却未料并不受赤泉欢迎。” 阿赛娅惊然看他,她几时对他有过怠慢?术离缓缓道:“这两日,侯府调了不少兵士,可是因我而来?” 阿赛娅心中一紧,他发现了? 术离凄然一笑,话中满是萧索之意:“来寻我的侍从已至,今夜将护我离开。” 阿赛娅心一阵抽搐,美目霎时蓄满了泪,他要走吗? 阿赛娅心中黯然,说起这事儿,的确是自己有所亏欠。这几日,赤泉宗老纷纷来逼,皆以国之大义迫她囚禁古虞侯,她一味坚持未曾松口。 只两日前,她姨母艾西出口劝说,明言放了古虞侯两人便再相见无期,自己便起了私念,心中万般惦念的人突然来到,若此法可留住他牵绊他,只要不伤他性命又能成全了自己,何乐而不为? 心中动摇,便默许了幽禁古虞侯之事,只待溯缘节时便要行动。 古虞侯见阿赛娅神不归属,淡淡说道:“侯爷勿需自责,国之纷争,难免尔虞我诈。只我离去之前,到底情难自禁,一时便想弄清侯爷的想法。如今你意已明,从今后,我便待你如常。此行此言多有唐突,侯爷若有不快尽可忘掉术离此人。” 古虞侯风度翩翩,言语得当,又最识女儿心意。此时说话不卑不亢,与阿赛娅之间明面是相求者,实际却步步主导,不过欲擒故纵的把戏而已。 世间大多女子难逃情之一字,那阿赛娅今夜的心被这术离弄得起伏不定。 一时为术离表情之意有些沉醉,一时又对他生出深深的愧疚,这会儿听着术离似要决绝的话,哪还矜持得住? 阿赛娅一把抓住术离的手臂,着急表白:“不,侯爷错会了阿赛娅的心意。阿赛娅与侯爷自暮月一见,别后方识相思之苦,阿赛娅这一颗心想的都是侯爷。” 术离目光灼灼,深深看她。 阿赛娅见术离不说话,贝齿轻咬,接着道:“侯爷难道不信我的心意?” 术离轻轻一笑,长臂一展,便将身前满脸焦虑的阿赛娅稍带入了怀中。 骤然而来的男子气息,术离的有意调情,使阿赛娅脑袋一片轰然。 术离在她耳边低声呢喃:“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 术离修长的手指勾起怀中含春带羞的女子,他缓缓地俯下了头,温湿柔软的唇轻轻地印到了阿赛娅的额头,湿湿浅浅一下却又放开。 术离这蜻蜓点水的一吻,不仅让阿赛娅彻底失了力气,更让她的心仿若猫抓一般,酥软了去。 术离有意挑逗,阿赛娅哪能把持,身体化成为了一滩泥水,瘫软地倚靠在术离胸前,心中生出羞于启齿的渴望来。 术离见阿赛娅一脸□□,神情迷离,略略错开了身子。 失了靠着的温暖,阿赛娅心中怅然若失,急急地张望身后,一阵患得患失的胡想,害怕自己不够好让术离生了不满,有什么地方不够完美不合他的心? 术离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静默了半晌,眼中忽明忽暗,一会儿,终是抬起头深情地凝注着她,带着万千的柔情又似有诉不尽哀婉的离愁,长长久久地一声叹息,彻底乱了阿赛娅的心。 终是到了离别时,术离凄然道:“我该走了,今夜的事,侯爷之情,术离将终生不忘。” 说完,术离竟是真的转身要去。 阿赛娅心急如焚,扑身上去将术离抱住,梨花带雨地道:“暮月初遇,心已为你所系,也唯你一人而已,如今又怎能离得了你?” 术离悠悠转身,捧起阿赛娅的脸颊,见她的一双美目中蓄满了泪水,轻叹一声,伸出两指温柔地擦拭过她脸上的泪痕。 阿赛娅动情地扑倒在术离怀里,纤细的手臂将他抱得很紧,深怕他会一去不见。 术离回抱着她,柔声说道:“那日,初阳之下,我递来的不仅是一张软帕。此次再来赤泉,也有一些是为了寻你。虽然你我二人情难自已,但我到底有妻室、国民要顾,如今之势,你我二人终究有缘无份。” 对初涉情爱的女子来说,世间还有什么比得过情郎,加之又是术离这般出色的男子。 阿赛娅今日既得了术离的许情,早将一切都抛于了脑后,情到浓时,乍听爱人要离了自己,哪能不急:“侯爷,天下人皆说你是大智之人,难道就没法可使你我得偿所愿?” 章节目录 第71章 相谋 听着怀中女子直白得失了女德的话,术离身子微僵,半晌,低下头,定定望着她道:“不是无法,但不知你是否真心属意于我,又可能完全信任于我?” 阿赛娅坚定地点了点头,碧蓝的眸中满是决然的爱意。 术离眼瞳墨黑,嘴角带笑,将阿赛娅半抱半带至椅凳处坐下。 将她安置坐好,术离方道:“既如此,倒有一法可试。” 阿赛娅略低了头,避开术离的凝视:“究竟何法,侯爷直言便是。” 术离背靠椅背,富有磁性的声音如低吟浅唱般动听:“横亘你我之间的不是两国,而是久居高位的宗族力量,侯爷若能说服他们接受我,你我之间便能成事。” 阿赛娅头垂得更低,使劲绞动手中的软帕,昏暗灯光之下,雪白的肌肤泛起一片红晕。 好半天,她才低声回道:“我虽为赤泉侯,但一应宗老不会轻易听我所言,又如何能说服他们?” 术离笑道:“他们不会轻易听,就设法让他们听。” 阿赛娅惊觉抬头,又见术离说得坦然,心中不禁埋怨自己多心。 术离没主动说下去,两人静默了一会儿,阿赛娅忍不住开口道:“只要不伤害宗老,阿赛娅无论何事皆依侯爷之言。” 术离眼眸微动,深情款款地将阿赛娅的双手拢起,紧紧握住:“明日便是溯缘节,素日依附赤泉的各部族皆要进礼。典庆完后,由赤泉各族中的长老去库中清点贺礼,再选出最珍贵的一部分晋献九天娘娘。此时,便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阿赛娅大眼圆睁,心中有些怪异的感觉,她突然觉得看不透眼前之人,为何赤泉国的事他竟知道得如此清楚? 术离像是会读心一般,他猛地放开阿赛娅的双手,自嘲地笑道:“不知赤泉侯可会倾心于只知儿女情长的男子?” 不待她开口,术离又道:“若是,恐怕术离要叫侯爷失望了。因为术离做不到只爱美人而已。” 术离将自己的心思点了出来,向阿赛娅暗示,他要的不仅是她赤泉侯阿赛娅,还有可以借助的力量。 阿赛娅凝神不语,术离也不逼她,耐心地陪她沉默静坐。 阿赛娅确然是爱术离,渴望着这个尊贵无比优雅无比睿智无比的男人。 但她也断难舍弃一生的荣华、一世的尊崇,她心思飞转,左右权衡。 她袭位一年,却事事不得随意,时时要看宗老的脸色,她这赤泉侯当得并不尽兴,若能得到强势者的辅佐倒也不算坏事。 加之眼前这男子无论人才地位皆算良人,若真能成了姻缘,得了他的爱他的心,成了一段佳话,还愁斗不过宗族的势力? 拿定主意,阿赛娅眼波流转,缓缓着道:“侯爷既能坦诚待我,阿赛娅也会投桃报李。只是阿赛娅还要听侯爷一言。” 术离含笑看她,静待她的下文。 阿赛娅大胆问道:“若要宗老听话,侯爷究竟何意?” 术离肃然道:“囚!” 阿赛娅心跳加速:“皆是阿赛娅的宗族宗亲,侯爷可能保他们安然?” 术离大笑:“好。” 阿赛娅略略撇头,与术离仔细计较起来:“辰时起,各殿兵士皆会派出不少往正殿守礼,一应礼仪巳时一刻结束,宗老们会被迎去藏库选礼。” 术离目光褶褶,阿赛娅两手紧紧交握:“同一时辰,我的姨母艾西将军将去甄选者文试处。而我们有两刻钟的时间,将宗老们转移。只是,仍有两事不妥。” 术离淡淡道:“可是担心宗老去处和接应的兵士?” 术离一语中的,阿赛娅点了点头:“我所忧心的正是这两事。” 术离弯唇轻笑,这次连眉眼都带了笑意:“宗老的安全,我既应了你,就不会为难他们。至于接应之事,你只需给我各门通行的令牌,其他诸事勿需再操心。” 阿赛娅依言起身,走至书案,从木屉里取出一个铜匣。 阿赛娅拔开匣上的錾花牡,取了一块通体晶透的玉牌递予术离,竟是天子赐下的王侯令。 术离摩挲着微凉的玉面,阿赛娅主动依偎了过去,软软说道:“如今,我已将此生都交托了你,侯爷可切莫负了我。” 术离柔情蜜意地道:“你既有意于我,就要信我,勿要多想多虑。” 阿赛娅在他怀中直起身子,小脸轻轻地贴在了术离的俊颜上,与他耳鬓厮磨。 术离拿手背沿着她的粉腮轻磨到她的耳垂,又俯低下头,润湿的唇浅浅印在了阿赛娅的耳畔。 阿赛娅浑身激灵,身子绷紧,术离的吻又轻又柔,柔得化了她的心儿一般。 术离沉臂收紧,与阿赛娅丰润的身子相贴,一双大掌自腰际向下游走,阿赛娅呼吸急促,身子滚烫,忍不住发出了短促的嘤咛之声。 阿赛娅颤吟叫出:“侯爷”,心中萌生旖旎的期盼,谁知,便在这时,术离却又错了身子,将阿赛娅微微推离开。 阿赛娅迷惘地望着他,术离在她额上印下一吻,细心地将她单薄的外衣紧了紧,温情款款:“情若长久,又岂贪一时。你我如今既有大事要做,今日还得好好歇息,余下的事安心交我便是。” 甄选日,寅时。 赤泉城三里外密林处,术离一身黑衣立于月色之下。 少时,树影婆娑、沙沙而动,数十黑衣武士蜻蜓点水,游走于枝叶之间,在距术离不远的地方轻飘飘落下地来。 当头者见到术离,单膝跪地,抱拳施礼:“侯爷。” 即便面对属下,术离仍是保持一贯的温润模样:“少卿,在外勿需拘礼,起吧。” 见他起身,术离微垂眼睑,又问:“少卿所探如何” 对术离之问,少卿恭敬答道:“属下一直派人紧盯,贝都宗主萨伊的大礼确已顺利入库。” 术离道:“好。先带众人去侯府前街第三间院子,衣物、所需皆已备齐。寅时三刻,再到侯府西殿前会合。” 术离说完,示意少卿带人离开。 一众人刚走,树上又落下两人,身形纤瘦,褐黄长发及肩,两人一般的容貌、一样的穿着、神似的举止形容。 两人跪地施礼,同时开口:“侯爷”。 术离一手拉起一个:“每每见我,你们总喜欢跪我,却不知在我心中,凡跟我者便如亲兄弟般,又何须时刻记着这些虚礼。” 虽得古虞侯如此说话,但二人也不敢放肆,即便起了身,仍是半躬了身子。 术离缓缓道:“迦农、迦南,你兄弟二人可是考虑好了?” 两人中略秀气一人抢先开口:“禀侯爷,迦农愿领命前去。” 术离尚未回答,另一人插嘴道:“不,迦南更为合适,我愿前往。” 见二人相争,术离将他们细细看过,方道:无论是谁,此一去能否保命得看天意。如今,你二人年不过十六,仍是半大少年。本有大好前程,我也于心难忍。若你二人决意难定,救人之事就此作罢。” 两人正值血气方刚时,抱拳齐声道:“侯爷,若能以己之命伺机救得几人,我二人绝不惜命。” 见他们一脸决然之意,术离不由轻叹:“初时,让你们来赤泉潜伏,也曾虑你二人年幼难当大事。如今,你兄弟二人所行所为,不愧得你们姑娘的一力举荐。如今箭在弦上,一时换人已然不妥,真坐视无辜者枉死也非仁者所为。” 术离所言句句在理,迦农、迦南热血澎湃、静待下文。 术离踌躇片刻,终对迦农道:“自古长幼有序,迦农既为兄,少不得要多担当些。加之你轻功较迦南更好,难免多了一些救人、逃命的机会,以我之意,今次便由你参加甄选,迦南内应援手,如此决断,你二人可服?” 兄弟俩相视一眼,坚定道:“好,听凭侯爷决断,此后,各安天命,绝无怨言。” 术离闭目喟叹:“自古英雄出少年,如此年纪便有这般担当,实在难得。惟愿那仙道师徒能顺利除妖,迦农一去得保安然,你兄弟才能有相聚之日啊!” 迦农得令,先行离去。迦南留下,回禀之前二人办妥的事宜:“主上,一应皆妥,西门哨岗已换了我们的人,辰时各殿所留的兵士中也编入了我们的人。兵士的膳食动了手脚,城外马厩的官夫已经扣押,马匹可随时调用。” 术离赞道:“好,你二人安排得如此妥帖,假以时日,必成我古虞依仗之将才。唯有一事相嘱,仔细与各路对好时辰,切莫一步错全盘输。” 迦南立即应道:“是。” 得术离称赞,迦南激动不已。他与哥哥打小失了父母,兄弟俩相依为命,若不是数年前的奇遇,成了古虞国的刺探,他二人恐怕仍是流落街头的乞儿。 已有七、八年了吧,他兄弟二人在若玉的悉心教导下,练了一身不凡的本领。因为出身一族,后被派至赤泉潜伏。 二人虽持重,到底不过少年,古虞侯表现出的看重与亲和都使他们忠心更甚。如今,二人一心一意想的全是要如何回报这知遇之恩,自身的安危已然抛在了脑后。 章节目录 第72章 贺礼 寅时三刻,黑夜掩饰之中,西殿门悄然开启,一众扮作赤泉兵士的古虞武士被接应入府。 一炷香不到,古虞武士渗入各处。一时,这赤泉侯府九殿、八院、七阁,各路皆藏了古虞的人。 卯时两刻,古虞侯歇息的厢房内,传来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咳嗽之声。 古虞国内侍将军萧惜陌匆匆赶来,掀帘入内,站至古虞侯榻前,一脸关切急色:“侯爷,可要请医者前来。” 术离勉力撑起身子,摇摇头道:“每到初冬总是如此,没必要声张。如今在他国,又是这般形势,我身患寒疾的事还是尽力瞒住的好。” 术离抬手示意萧惜陌给他取来一件外袍。 萧惜陌贴心地给术离披上袍子,术离半坐半躺,仰头问道:“惜陌,外面形势如何了?” 萧惜陌十分恭敬地答道:“侯爷真是料事如神,赤泉国果然生了歹意。方才,我刻意带了两人出去,却被人拦下。此处已然布守了重兵。” 术离冷道:“如此说,赤泉侯真是想囚禁于我?” 萧惜陌试探着道:“侯爷,不如今夜起行离去,若拖过明日,形势将更为不利。” 术离睥睨他一眼,轻描淡写地道:“这两日来晋贺者众,你可有察觉古怪?” 萧惜陌道:“未曾,还请侯爷明示。”萧惜陌垂下眼睑,遮住眼中猜疑之色。 术离道:“哎,如今还不能离去。” 萧惜陌静听,术离道:“一则七彩藤下落未明,依传言来看应在赤泉侯府;二则近日来贺的人大多不过晋献一二珍宝,但昨日到来的贝都宗主萨伊,却带了足有几十箱的贺礼。想这贝都乃荒漠部族,土地贫瘠、条件恶劣,族中少产出,亦无大商常驻,来此不过虚应,为何会带了几十箱的重礼?其中必有古怪。” 术离缓缓说来,声音仍是温润可亲,只在萧惜陌垂眼的瞬间,厉声生起稍纵即逝。 萧惜陌神色越发恭顺:“侯爷见微知著,属下愧叹。” 术离耐着性子与他周旋:“惜陌,若没料错,此番溯缘甄选必将出乱,你下去着暗卫待命,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萧惜陌道:“是,属下即刻去办。” 术离挥了挥手,萧惜陌躬身移步退了出去。 辰时,角鼓声响,溯缘大典起。术离着一件月白锦袍,披一身狐毛滚边大氅,带着萧惜陌四人向院外走去。 院门处立了一队守兵,为首者见术离出来,赶紧上前,恭敬道:“古虞侯,小的们奉命在此护侯爷安全,今时乃赤泉溯缘大典的礼敬日,侯爷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好。” “好你个大胆奴才,竟敢限制侯爷行动?”萧惜陌站出来斥道,几名内侍皆欲拔剑相向。 术离冁然而笑,伸手按住萧惜陌拔剑的手,轻柔道:“只是想看看热闹,不知可能通融?” 为首兵士见古虞侯待他如此亲和,不禁大有好感,脸上浮了些难色:“侯爷,实在不是小的有意冒犯为难,委实是今儿得了令,说让小的们保护侯爷,别让侯爷随意走动。”兵士说着,眼睛虚闪了几下。 萧惜陌忍不住讥讽道:“不让走动便是保护,你们这保护还真有意思。” 术离柔声轻责:“惜陌,即是奉命,也别为难他们。”术离说着便带人折回了房。 一兵士靠过来,对为首的人说道:“兵长,这古虞侯真是玉样的人物,只不知这上面究竟何意,难道真要囚禁他不成?” 为首的道:“去去去,别瞎揣测,听令便是。”兵士们笑说一番,又见院内十分安静,古虞侯未再出来,便彻底地放下了心。 典礼完毕,文比开始,甄选者被带去偏殿,而宗老们则循礼去了藏库。 朱红的高门后面是进深十间的大屋,每间皆堆放着如锦帛布匹、碟盘笼灯、兵刃盾具等种类不同的物件。 迎头的侍长拿着一串细长的铜匙,轻巧拨开锁闩,带着十名宗老入内。 如此反复,一间间过去,行了约莫八间大屋,侍长便不再向前,转身对宗老们道:“此处存放的便是今次的典祭贺礼,请宗老们清点。” 一驼背执拐最年长者接过侍长递来的薄册,翻开第一页,唱道:“中山城,南红玛瑙三颗。” 一侍从捧着精致红缎大盒过来,打开盒盖让宗老们一一过目,盒内整齐排列三颗蛋大的月白带红的玛瑙珠子,成色如赤。 “兴筑城,冰彩玉髓雕牛生麒麟摆件一对。”一侍从捧来一方正锦盒,盒中静静放着两个巴掌大小的精致玉雕。 “白球城,九眼石天珠链一串。”长形盒中以锦帛细细包起一串色泽光滑,微黄色珠链。 “玉锦城,花青翡翠环一对。”屋中人专注清点珍宝,谁也未察方才领他们进来的侍长已消失不见,而八道方才开启的门竟悄然地关上了七道。 点完一本,点数的管事俯身问道:“今次各部族送来的祭礼一应算齐有两百多件,皆是上品,先拣一部分最好的送与九天娘娘,余下的是否尽数入库,请各老掂量?” 一众人向执拐老者头投去热切询问的眼光,应是尊他为马首。那执拐老者却恍若不知,只耷拉着眼皮,不言不语。 一着褐黄锦袍的中年男子忍不住追问:“叔,这各族在等您的主令。” 执拐老者斜视他一眼,仍未出言。中年男子又道:“按说这赤泉能有今天,各宗族皆是劳苦功高,送来的珍宝尽数都入了阿塞娅名下,我们岂能心服?” 老者气道:“没见过世面的东西,尚未点完就想着如何分,如此心气怎能成得了大器。” 那中年男子被老者呵斥,委屈应道:“叔别生气,子侄又不是光为自己,这不为大伙儿考虑吗?” 老者冷哼一声道:“有我在一天,哪里又会亏了你们。”说完,便转头吩咐管事:“别再多话,专心点完再说。” 管事敬答:“是。” 管事又取出一本薄册。老者翻看登记内容,问道:“鄯族的贝都竟上了四十箱贺礼?可是有图?” 刚说话的中年男子又出声道:“听说这鄯族日前出了大事,不仅库尔的宗主被重伤,连那贝都城也被火烧了个精光,我看定是鄯族怕周边部族趁机落井下石,便急找棵大树依靠。” 老者恨恨道:“无知小儿,若鄯族真的有危,赤泉能伸那么长的手去救援不成?” 老者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缓口气又道:“先将贺礼打开,看看何物再论。” 那管事得了令,便带几人向堆在西角的四十只大木箱子走去。 随侍们启开箱子上的榫销,箱门吱呀而开,众人齐目望去,眼中是藏不住的贪婪热盼之色。 百年前,赤泉各宗族借还九天娘娘恩情之说,起了个溯缘节共贺的点子,举国欢庆不说,这收获竟也越来越丰,捐物的进献的宝物不少,倒成了各族捞钱的好机会。 这边还未瞧清箱中有何珍宝,屋顶横梁上倒挂而下一娇俏女子,引去了众人的视线。 那女子一头金发细辫,粉褂笼裤,腰别弯刀外罩一件别致的狐裘镶领小袄。 数人奇道:“贝都宗主,你为何在此?”萨伊一脸甜笑地说:“哈哈,宗老莫怪,小女与大家目的相同,只来欣赏珍宝而已。” 中年男子一脸不耐,着急赶人:“此处乃赤泉重地,岂是你想来就能来的。管事,还不送贝都宗主出去。” 萨伊轻巧跳下,摸摸腰中的弯刀,笑盈盈道:“真要赶我?只怕我走不到三步,诸位就要求我回来。” 中年男子见她颇有些胡搅蛮缠,气极,指着萨伊正想责骂:“你……” 余下的话尚未出口,中年男子忽觉颈脖一凉,鲜血喷涌而出,无痛无识人已倒地而死。 宗老们尚不及震怒,却被几十名黑衣蒙面的侏儒围了起来,一时又惊又惧又怕。 那执拐老者脸色虽变,到底也是经过风浪的,仍能强作镇定:“不知贝都宗主这是何意?竟花如此大的心思来对付我这几个半身入土的老人?” 萨伊面露不屑:“我对你们的命还真没兴趣,怨只怨贝都太贫,便不得不来借些珍宝。若珍宝失踪、你们也随之失踪,这监守自盗的罪名你猜他们会不会信呢?” 萨伊说着,向绝杀者们做了一个杀的姿势,不过眨眼功夫,库中二十多名随侍全数倒地。 见此情形,宗老们再也镇定不住,腿软得再难站稳,纷纷跪伏到地上。 那执拐老人色厉内荏地喝道:“这九天娘娘的贺礼岂是你能夺的?” 萨伊咯咯娇笑:“你这老头真有意思,为何就不能?莫非就只许你们巧取,却不许我豪夺?想我鄯族这么多年被你们借溯缘感恩之名搜刮了多少的宝贝?这些宝贝又有多少落入到了你们这群表面道貌岸然、满嘴正义道德的宗族们手里?如今这点东西不过偿还而已。” 章节目录 第73章 变数 老人气得面红耳赤:“口舌之快而已,你即便杀我们盗宝,侯府中满布重兵,你也休想逃得出去。” 萨伊道:“哈哈,老人家你关心我如何逃出,不如关心你们还能活多久更实在!” 老头一番说辞,不过想拖延时间,只是他并不知道,府库外面的兵士早已被清理了干净。 况且就算他想拖,萨伊又怎会让他得逞? 眼见将至午时,文斗结束,若宗老们还未回去,赤泉必定会派人来探。 萨伊想到此处,面露残忍厉色,正欲打手势给绝杀者命令,清理了场子要紧。 谁料,场中又起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变化。 一阵哐当声响,屋顶洞穿,轻巧落下数十黑衣武士,人刚落地,当头者便说:“这么多的贺礼,不知美人宗主可愿与我兄弟数人分享。” 萨伊微皱下眉,原本志在必得的东西,竟出了意料外的事儿。 萨伊扫视黑衣人,甜甜说道:“想不到惦记贺礼的人还不少。偌大的赤泉国,只这守卫形同虚设,真正上不得台面。” 微顿,萨伊又道:“不过,惦记归惦记,宝贝要入谁的手,还得看看真本事。” 黑衣人寸步不让,说得暧昧:“如花似玉的美人还挺贪心的,好,那就让我们兄弟几个看看你的真本事。” 黑衣人话音一落,一众武士便向萨伊处攻去,萨伊眼看闪避不及,屋中的绝杀者却及时撤回,恰恰好挡住了武士的刀剑,两路人马斗了起来。 横梁之上,萧惜陌低声对术离道:“两路人的武功招式皆诡谲怪异,出手狠辣,都是一招制敌之势。” 术离微微点头,专注于场内形势。 萧惜陌接道:“黑衣人的出招手势,十分眼熟,莫不是苍梧大国师的手下?另一边的侏儒,恐怕就是名闻天下的杀手绝杀者了。” 术离奇道:“贝都贫瘠需要抢这些珍宝倒说得通,只这苍梧国何苦来趟这浑水?” 萧惜陌随口接道:“莫非苍梧国急缺银钱?” 术离道:“怎会?这苍梧国与暮月国相邻,又是姻亲,两国人口众多,一个矿藏丰富,一个出产木材,自来富庶,又怎会缺钱?” 身后的内侍忽然插嘴:“侯爷,这可说不准,定是急需银钱派大用场。” 术离摇头,道:“有什么大事要举国之力?” 内侍嘴碎,继续道:“若是要招兵买马,银钱可不是越多越好?” 此话一出,说者有心、听者有意,萧惜陌脸色微变,稍纵即逝。 “谁在梁上?”随着萨伊一身娇喝,绝杀者和黑衣武士有数人跃上梁来一探。 术离一边拔剑相搏,一边温和打趣:“萨伊宗主真正是奇女子也,貌美若仙子,心狠如毒蝎,这耳力更是一等一的高。” 萨伊冷哼一声,并不接话。 另一边,午时已至,文斗结束。宗老们尚未返回,艾西心中生疑,带了两队兵士向藏库而去。 方才步出偏殿,一青衣近卫匆匆赶来,拦住艾西去路:“将军,侯爷有请。” 艾西不耐道:“先回侯爷,我稍后便去。” 艾西说着抬脚便走。那近卫却又跟了过来,为难道:“使不得啊将军,侯爷多番嘱咐,说见到将军一定即刻请回,绝不得拖延,怕是真有什么要事说。” 艾西瞪视眼前的年轻近卫,已过午时,宗老未回,她心里急着要去府库一瞧究竟。但又想到阿赛娅虽是自己的侄女,到底已袭位一年,小事上还是不得太过逆了她意。 待想清楚,艾西便转头对兵士长吩咐道:“你速带人去藏库看究竟,我见了侯爷便来。”说着,带着近卫大步向主殿走去。 艾西匆匆走进主殿,未及开口,阿赛娅已迎了出来。 阿赛娅随手自侍女手中取过杯盏,递予艾西:“姨母累了半日,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再说。” 艾西确然有些口渴,接过杯子猛喝了几口,左右环视殿内一圈,不见任何异状,着急问道:“侯爷如此紧着叫我,究竟发生了何事?” 阿赛娅回道:“阿赛娅着急知道上午文斗的结果,便嘱了近卫去请姨母前来。” 艾西低叫:“便为此事?”阿赛娅道:“侄女心中委实好奇,莫非侄女扰了姨母正事。” 阿赛娅瞪大眼睛看着艾西,艾西只得生生将责备的话隐了下去,转而训斥侍女道:“素日跟着侯爷,也不知劝慰侯爷个好,留着你们何用?” 这边训完,见侍女们战战兢兢地躬身不起,艾西心里略舒坦了些,方对阿赛娅道:“侯爷若果然好奇,去问管事便是。这会宗老们在府库虚呆了不少时辰,还未得返,我心中多有些不踏实,得先去看看。” 说完,不待阿赛娅再开口,艾西径直走了出去。 侍女见艾西走远,立时直起身子嘀咕道:“侯爷,将军真是目中无人。”阿赛娅一贯亲和,侍女们难免骄纵胆肥。 阿赛娅出言喝止:“放肆了,岂可对我姨母不敬。” 侍女撅嘴:“也就侯爷还敬着她,老侯爷和夫人崩逝的时候就她一人跟随在侧,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多着了,要说这亲人间自相残杀的事儿可不是一两桩。” 侍女说到痛处,阿赛娅静默下来,一年前,父母离奇而亡,姨母助她袭了爵位,如今这宗族之间、殿堂之上,她不过摆设而已,真正握有实权为人敬仰的只是她姨母。 有些事确然是道不明,说不清。 只是过了今日,或许属于她的、属于赤泉侯的终究可以拿回来了! 人最难提防的往往是自己的身边人,此刻着甲披铠、素日雷厉风行、叱咤赤泉的女将军艾西就着了她小侄女的道儿。 一杯下了最常见迷药的茶,对艾西来说不是未察到异状,只是太过轻视与自信。 眼见大将军艾西倒在了殿门前的空地上,驻守正殿的兵士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恰在这时,殿前走来一队人,排头者为一英武少年,少年对兵士们道:“出了什么事儿,为何都离了自己的位?” 问话的少年正是与迦农调换的迦南。 守殿士兵怕被责备,急急说道:“兵长,我们不是有意脱岗,只是将军不知怎么晕倒了?” 迦南顺着守殿士兵所指处看去,女将军艾西侧身躺在地上。迦南连忙上前,作势探了探她的鼻息、摸了摸脉搏,方才起身吩咐亲随,将她背起。 迦南一脸正色地道:“将军到底女子,今儿累了半日,应是体力不济,我们这便送她回去歇息。”说着,迦南大喇喇地带着随兵去了。 藏库内,一番恶斗,黑衣武士、绝杀者已然倒下数人。 古虞侯几人也因寡不敌众,皆挂了些彩,眼看便将不敌,萧惜陌只得唤出伏于屋顶的暗卫,一时间三方人数持平,方才解了古虞侯几人之危。 几名宗老见他们打得热闹,有空可钻,便悄悄往进门处移动。 谁料,不过眨眼,背身欲走的几人便惹来了绝杀者的注意,被一剑劈成了两半。 术离见了,突然出声叹道:“好狠辣的手法。” 藏库中的执拐老者早就看到了古虞侯,之前见他式微只佯装未知。 但如今却又不同,一则古虞侯有了援兵,二则三方之中惟有古虞侯应不是冲宝而来。 老者见古虞侯出言,装作恍然,赶紧接过:“原是古虞侯在此,甚幸甚幸。赤泉各宗族若今日能得侯爷相救,必不忘此情,将一力促成两国为盟。” 古虞侯浅笑回道:“得族老看重,术离少不得尽力一为。” 术离的话,却让另一端的萨伊红了眼。他此言一出,意是要和自己耗下去,但越拖时间越对自己不利,若此次事败,鄯族更难脱干系,因此自己绝不能输。必得将那多事的古虞侯先行除去。 萨伊眼中尽显厉色,眼见术离正与三名绝杀者相搏,绝杀者出招靠的是几人合力,出招怪异招招致命,那古虞侯武功并不高强,早已是险象环生,若自己能趁势加把力,术离一死,其势力必乱,自己也就少了一方对手。 主意打定,萨伊自袖中取出一把淬毒的利刃,加上之前的弯刀,左右开弓、虚刀实刃,被伤者瞬间中毒而亡。 萨伊很快就摸到了术离的身边,只需要抓到一个破绽便能除掉大患。 萨伊全副心神放到术离身上。术离因缠战颇久,脸色有些虚白,一阵咳嗽,绝杀者招招紧逼,术离节节后退,萧惜陌等人□□无暇不能相顾。 绝佳机会,萨伊毫不犹豫地平举毒刃,向被绝杀者架住的术离心腹处刺去,“侯爷”,在古虞国一众暗卫的惊叫声中,倒下的却是来偷袭的萨伊。 只见她两眼圆睁,自额头正中向下一条血红的伤口延展至腹部处。 章节目录 第74章 计成 将死之前萨伊仍是一脸懵懂:“得绝杀者如得忠心之犬,令出至死方休。” 清冷女子的声音犹在耳边,大名鼎鼎的忠犬却向自己的“主人”刺出了致命的一剑,为什么会是这样? 萨伊至死也没有明白。因为,她不知道绝杀者的秘密:绝杀者自婴童时期被主人捡回,裹足、折骨使其长成为矮小的侏儒人,其后经受非人的训练,练成身形灵活、身体柔韧、无觉无识的杀手,成为世人眼中的怪物,他们忠心的只有造就他们的主人,穷其一生都不会移主。 萨伊买来的不过是别人拥有的傀儡,她从来都不是绝杀者真正的主人,只是绝杀者的目标而已。 绝杀者本是无觉无识之人,言行举止依的是主人的命令,如今萨伊死了,他们失了目标,便形如木头般呆愣了下来。 黑衣武士趁势出击,剑剑穿心,数十名绝杀者瞬间倒地,叠做一堆。 而古虞国的近百暗卫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人,两边对持,黑衣武士在人数上占了优。 当头武士剑指术离,率先出口道:“今日奉命取宝,本无意杀人,古虞侯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执拐老者听黑衣武士如此说,哪里还坐得住,赶紧道:“古虞侯,你可是要弃此间老弱于不顾?” 术离上前一步,抓住老者手道:“族老怎能如此轻看术离,即应了你断无自去的道理。” 术离说完,又转头对黑衣武士道:“若能放过此间诸人,其余的事皆与我无关。” 黑衣武士爽朗笑道:“难怪世人皆说古虞侯是天下难得的君子,若不是得了令,今日必将卖你这人情。可惜,这些老匹夫与我主子素有过节,又是些贪婪小人,确是留不得。” 两不想让,只得拔剑相向,两边正自僵持,关闭的门自外打开,一排兵士跑了进来。 宗老们一阵激动,执拐老者微躬的身板又笔挺起来,脸上的谦恭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倨傲之色,援兵已至,何须再看他人脸色,仰人鼻息? 援兵的领队正是迦南,他将艾西送去地牢,取了她的内侍令,又着人看守起来。 东西到手,他带着自己的人截下往藏库处来的兵士,又借艾西之令调走各处兵长,带到僻静处一一做掉。 一时之间,侯府内侍、近卫皆成了无将之兵。一应做完,他把守在藏库之外,至到笑声传来,方才依先前布划带兵入内。 屋内的黑衣武士似见大势已去,迅速窜上屋顶遁逃。 执拐老者喝令道:“还不去追?”迦南恭敬答好,又吩咐十人去追,又歉然请罪:“小的们护驾来迟,这便送宗老们出去。” 执拐老者冷哼一声:“一群废物。”语毕,又肃然看向术离道:“古虞侯私自带兵进府,还不恭请古虞侯至侯爷处,请侯爷亲问讨个说法报于宗族。” 老者说完,再不看术离一眼,带着余下的五名宗老,傲然跟着护兵而去。 真是变脸快过翻书,感受到威胁,古虞暗卫立即拔剑,作势护主。 术离款款一笑:“恭请而已,何须这般架势。” 说完,竟真的放弃反抗,跟了赤泉国援兵,往侯府主殿去。 未时,武斗起。侯府主殿之上,阿赛娅屏退左右,终于等来了术离,虽经半日的打斗、曲折,术离却似半点不疲,看上去仍如往日般温文尔雅、风姿绝然。 阿赛娅见到他,俏脸微红紧张兮兮地问道:“侯爷,一切可还顺利?” 术离含笑牵住她的手,柔声说道:“我即已应了你,必然会办得妥帖,你就勿需担心。” 阿赛娅一双眸子含情脉脉地紧盯着他,术离温情回视:“那五个爱挑事的宗老已除,余下五人并族老被押了起来。艾西将军被禁,她手下亲信已处,其余士兵皆成散沙,不得气候。” 阿赛娅略微沉吟,依偎在他怀里,娇声问道:“侯爷,虽说府中内侍、近卫已被控制,但各宗还掌着重兵,远的不说就紧邻赤泉城的黑水、绿菀两城就各驻了兵士五千,若真露了痕迹,掌兵的宗族调兵过来不过半日,以我们目前之力怕是难以应对?” 术离俯弓身子,俊颜带笑,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选在今日,搏的就是出其不意。所有人的注意皆在溯缘节上,宗老们既为祭典而来,去处一时就不会为宗族生疑。至申时武斗结束,你酉时让艾西将军去露个脸,安了人心即可。” 阿赛娅静听下文,心里越发对他信服起来。 术离继续道:“过了戌时,你就借分送贺礼之名,一一传各族掌事前来,余下的事情交给我便是。” 阿赛娅听完,明白术离已有了完全之策,忐忑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阿赛娅主动拿丰满的娇躯去贴紧他温热的胸膛,眼中噙了泪花儿,微微地抬起头,一脸势弱娇滴滴地道:“侯爷,如此一来,阿赛娅就真没了退路。” 术离轻柔安抚:“怎会让你没了退路。一应事了,你不但是赤泉侯爷,还将是赤泉国真正的掌权者。” 阿赛娅瞪着大眼道:“侯爷说的可真,可别诓了我?” 术离笑着捏了捏她白皙的面颊,稍后便把宣掌事的细节一一说了一遍,时间、线路、说辞一应等等,布置得细致妥帖。 阿赛娅暗暗记下后,又与他痴缠了一番,她着急与术离坐实情分,谁知术离却以久待不便为由,至关键时又告辞去了,弄得阿赛娅一颗心七上八下很不踏实。 术离刚踏出主殿,等候多时的萧惜陌紧跟了上来,急切地问道:“侯爷,与赤泉侯相谈可好顺利?” 术离把玩着腰间的白玉雕兰,淡然说道:“不但顺利,还给了我们与赤泉示好的机会。” 萧惜陌继续追问:“哦,那赤泉侯究竟何意?” 术离勾起一笑,目光褶褶道:“这赤泉侯倒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也是个有心机的主。既然有天赐的机会给她,她还能不好好作为?” 术离如此说,萧惜陌心中已然明了大半,只是想不到觊宝之乱,竟让赤泉侯和古虞侯白白地得了便宜。 酉时,九天侍女来迎胜出者,女将军艾西远远地露了个面。此时,赤泉侯府的内侍经一番清洗,已换入了不少古虞侯的人。 迦南将内侍调集分派,按照术离所指的路线分布埋伏,一部分人去了各处宗亲府街暗伏。 戌时,阿赛娅派出随身亲信侍从,按术离谋划的时辰路线,去各处宗亲府相请掌事。 虽是深夜相邀,因借了宗老们的名头,又说只单请一族相商分赏之事。各宗掌事不仅未疑,皆是欣然前往,欲在分礼一事中占得个大头。 这边,各掌事方才离了府。那边,早前埋伏的兵士便至,没了主事者,兵士们顺利入了各宗府,将各府亲脉尽数拿下。 同一时间,古虞侯安然坐于厢房内,与萧惜陌对弈消遣。萧惜陌之所以能一步步得了老古虞侯的信任,做到大将军,掌古虞国的内侍与暗卫两支,靠的不仅是日向国暗中的扶持,更是因他会察言观色、深明上意。 若不是十多年前古虞国宫变后,术离藏了心,将诸事抽丝剥茧,一步步找到了真相。恐怕到今日他仍会被萧惜陌的恭敬、顺从、贴心所骗,断然想不到他头上去。 这萧惜陌能蛰伏多年,的确是有些本事。 此时,萧惜陌仍是往日一般的恭顺模样,对待术离亦是知心、知意,即便他心中有疑难释,也只是略作试探。 术离静看他一番做作,信手执下白子,将黑龙的最后一口气给掐断。术离淡淡道:“萧将军,你可是又输了。今晚你一直心不在焉,可是为变故所累?” 萧惜陌接道:“属下棋力不济,输得心服口服。属下只是在想,那些黑衣武士的来处?” 术离道:“以所施展的武功路数来看确像苍梧国所派,但今日那些武士露了一话,倒让我生了疑虑。” 萧惜陌道:“侯爷明察秋毫,然属下愚钝,一点没听出什么不对。” 术离哈哈一笑:“惜陌自谦了,或许那些武士不过无心之说,倒是我多疑了。” 术离状似不想再深讲,萧惜陌着急弄清此事,赶紧追问道:“侯爷深谋远虑,哪是属下能比。属下实在想不起,究竟是哪句话让侯爷生了疑的?” 术离随口道:“黑衣武士中的当头人说他主子与赤泉宗族有过节,但我细想一番,苍梧侯似乎并未与赤泉多有牵连,又何来过节呢?” 萧惜陌眼睛突亮:“那侯爷所疑?” 术离笑道:“若真要论起,倒是暮月国与赤泉国有联姻之谊。不过毕竟是他国的事,萧将军不用这般上心。” 萧惜陌掩去眼中精光,恭敬道:“是,属下也只是好奇而已。” 章节目录 第75章 转意 其后,二人又各走了几子,萧惜陌想起一事:“侯爷,还有一事,属下困惑得很。世人都说绝杀者忠心,但为何会杀了自己的主人?” 术离眼波微动,他猛然起身,面上带了些困倦之意,轻描淡写地对萧惜陌道:“说起此事,我也甚是疑惑。若真相弄清,可着人去细查。” 微顿,术离又言:“惜陌,此行虽未找到七彩藤,但能与赤泉交好也算意外收获,之后一切低调行事,切勿再节外生枝。” “是,属下得令。”萧惜陌答完,在术离的示意下退了出去。 第二日,赤泉国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 彼时,伯弈、无忧、包子三人将将踏入侯府大街,数名侍从来迎,当头者对伯弈甚是恭敬:“相侯多时,侯爷请迎贵客。” 对赤泉侯的相邀,伯弈并不吃惊,施施然跟随侍从自侯府正殿而入。 无忧自觉与那赤泉侯不甚亲善,对她之请略有疑惑地道:“师父,那赤泉侯怎知我们要来?” 伯弈淡淡道:“来迎我们的侯爷并非阿赛娅,应是古虞侯术离。” 昨日种种,伯弈虽未亲见,但将心中所疑前后联想,已明了八分。 古虞侯在溯缘节前的恰好遇险,迦南的有意相引,甄选日前夜的调兵布将,入府时偶见为内侍的迦农,与迦南的掉包等等,都是有意的谋划啊。 伯弈几人被安置在一处华丽、宽敞的院落里。 侍从好一番周到的打点,婢女们为伯弈三人抬去了木桶、热水,只道:“侯爷让备了热水,使贵客一洗风尘。入冬后赤泉寒重,贵客沐浴后,可换上备好的冬衣。”几人谢过,各自梳洗、更衣。 三个时辰后,侯府外院,皑皑白雪,点点红梅。伯弈与术离并肩而行。 术离今日着月白锦缎棉袍,外披黝黑华丽裘氅;伯弈一身素白锦袍,外着雪白狐裘,浑似与这雪白大地融为了一体。二人皆是身形修长、绝世风仪,只气质确然迥异,一人温润如玉,一人孤傲清绝。 二人默默走着,一时无话,身前不远处无忧、包子与赤泉侯三人玩雪嬉笑、好不热闹。 只见包子一身绿锦棉袄,原本术离也为他备了一套狐裘大氅,但包子忌讳自己是狼妖化身,穿一身狐裘岂不搞笑,便只着了棉衣跑出来。 无忧穿了烟粉云锦竖领棉袄,外系一件白狐滚边锦披,秀发拢起,梳成堕马髻,插一支粉玉步摇,脱了少女的稚嫩,多了女子的妩媚,说不出的温婉可人。 而那赤泉侯阿赛娅,则是一身红色华贵貂裘,与皑皑白雪形成强烈的对比,看去十分的醒目靓丽。 阿赛娅难得遇到与自己心性相仿的人,很快便与包子和无忧打成了一片。 术离看着嬉闹一处的三人,含笑驻步:“瑞雪其霏,红粉嫣然,难得一副人间美景。” 伯弈也停了下来,凤目悠远绵长:“的确难得。”术离轻叹:“人世若能一直如此,美景便能常见。” 伯弈淡淡道:“人世若能少些贪嗔痴念,或能一直如此。” 术离轻笑:“若人世当真没了贪嗔痴怨,即便一直如此,必也索然无趣。” 伯弈静然,术离又道:“在暮月堕梦之时,我已从无忧小妹口中得知了先生的身份。仙者无欲无求,一片净白,凡人虽不比你们强大、无争,但正如眼前着红披绿的三人一般,却也多姿多彩。” 伯弈心中微动:术离所言,不过告诉自己人界有人界的规则,凡人所在,争权夺利纷争难免。自己眼见诸侯万般手段,的确萌了些干预之心,这古虞侯竟似谋算到一般,一番不经意的说辞竟又使自己转了意。 古虞侯心思之深,让伯弈也不禁暗叹。 术离转了话题:“先生近日可将离去?”伯弈答道:“此间事已了,明日便将起行。” 术离恭敬问道:“作怪的妖虽除,但这溯缘节的真相若公之于众必将引起恐慌,应当如何还得请先生指点。” 伯奕郑重道:“侯爷可安,我已使过了障眼法,在赤泉人眼中,一年之内幻泉、朝霞不绝。” 伯弈深明,以古虞侯的手段,安众不在话下,他要的不过是再维持一段时间的假象而已。 术离自嘲一笑:“离所求、心思皆瞒不过先生。先生可知,我身怀厚待天下之心。先生去后,不日我也将离去,这赤泉国人我不会再动半分。” 术离眼神清亮,目不转睛望着伯弈。伯弈转头与他对视:“侯爷若真有此心,乃人界之幸。” 术离虽然诸多算计,手段也不尽光明,但他此番作为仍能分神照拂赤泉国人,不惜涉险参与除妖,又着人伺机相救,到底留了赤子之心。 二人缓缓踱步,茫茫雪地之上印下深深浅浅的串串脚印,只一会儿又被纷飞而下的大雪掩盖了去。 无忧跟着伯弈入了厢房,伯弈轻轻拂去无忧头上飘满的雪絮,清音中带了些不自知的柔和与宠溺:“与包子笑闹了半日,今夜须得早些歇下。此处事了,明辰我们便启程往金凤去。” 无忧抬眼望着师父,一泓碧波浅浅晕开,巧笑倩兮道:“师父,那古虞侯与赤泉侯之间真的有私情吗?当日,赤泉府中究竟生了什么变故?” 伯弈的俊容上略显了些疲态:“男女情爱是真是假,是深是浅惟有当事者自知。这人间纷争之事,自有他们的缘数,不说也罢。你去吧,为师也有些累了。” 伯弈说着径直盘膝坐下,闭目歇息起来。 无忧撅嘴,总觉得师父自除妖回来后就有些古怪,但如今明言被赶又不好再留,只得万般不甘地带着在袖中歇息的包子和未得满足的好奇出了伯弈的厢房。 刚走出房门,见一人走来,无忧看清来人,大惊道:“迦南,你,你不是已经……”。 此时着铠别刀,一副赤泉将领打扮的迦南听到此言,焦急追问道:“你看见的我,已经怎样了?” 无忧奇道:“难道昨日是我眼花?我分明见到那人是你。” 迦南抓住无忧的肩膀,手不住颤抖,问道:“那人,你见到的那人究竟怎样了?” 无忧想到昨日那人的惨状,难过起来,回道:“我不知那人是谁,但你如此关心,必是亲密之人。若没看错,他已经死了。” 迦南脸色大变,眼中光彩黯灭,双手垂下,呐呐道:“死了,死了。” 无忧见他如此痛苦,心中很是不忍,只得出言安慰:“不过身死而已,魂魄入了地府很快便能转世为人,所以,你也不用太过在意。” 无忧并未说实言,昨日那人为至强仙法所灭,肉身、魂魄俱已烟消云散,连伯弈也相救不得,那还有来世可言。 迦南听了,大笑起来,并不壮实的肩膀狠狠地抖动着:“从此时,当真再无所依,天大地大再无一脉之人。” 对迦南的话无忧并未完全明白,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他的伤感绝望,她的心里仍觉得沉甸甸的,有些憋闷的难受。 无忧抬头看了看天空,雪依然纷纷扬扬地下得欢娱,她伸手接住飘落而下的片片雪花。 晶莹通透的雪瓣遇温即失,人心若雪,知道越多懂得越多就越是通透越是沉寂。 带了些淡淡的清愁,无忧突然有些理解伯弈,为何不告诉她真相的心,或许,只为了让她无忧。 一夜过后,天还未曾亮透,伯弈三人早早起行,已至城外马厩中取了马匹。 术离立身高处,远远相送。漫天飞雪,伯弈视线自术离处掠过,二人算做辞别。 他与他皆是有大智的人,彼此难免生了些惺惺相惜之意、知己知心之感。但又能如何呢,二人终因所处、所想、所行、所为不同,不得同道相护,既不能同谋交淡如水反好自处。 眼见三人身影消失不见,术离静静地遥望着远处,萧惜陌不禁奇道:“侯爷,此人若用不得就不该留下,如此轻易放他们离去总是不妥?” 萧惜陌暗道,这伯弈并非常人,大宴之上诸侯皆对他起了收用的心思,便是自己背后的主子也上了心,术离到底年轻文气太重,难成气候。 术离并未看他,视线仍在远处,缓缓着道:“一场大变,古虞国十年疏于吏治。世间居高位者自来凉薄。数年来,与古虞国通商来往密切的无一大国大商,国内商贾流通不济。我这几年,虽事事用心,营道也不过略有了起色。古虞国仍在诸侯国里落了下乘,暮月、日向,便连苍梧国力皆在古虞之上。” 萧惜陌凝神看着术离,术离悠悠道:“伯弈此人,确有大才,可当辅世良臣,但以我古虞国今时今日之力却请不起,更请不得。” 章节目录 第76章 反应 萧惜陌静然相听,眼中满疑虑之色,术离叹了口气,继续道:“我若请他,反被疑野心昭昭,成了众矢之的。我若不请他,他的存在最难安的固然也不会是古虞,既然如此,我又何须再费心除他呢?” 术离说的这番话,实则是表明不想争天下的心,不过是要让萧惜陌传个话。至于没说出的,便是他深知伯弈身份,当然不会为人所用,若是强求反而伤了情分。 萧惜陌略微沉默,术离突然笑言:“好在此次机缘巧合,与赤泉国交好,应算通了一条商路,此事也算古虞之喜了。” 窗外飞雪冰凉,屋内芙蓉暖帐。一番温存过后,阿赛娅紧靠在术离怀中,感受着他的气息和温度。 方识男女情的阿赛娅,酡红着脸儿万般柔情地说:“侯爷,你就不能再多呆几日?” 术离双手紧抱着丰满热情的异域美人,声音水润深沁:“赤泉之变对外界不明的人来说,只以为因溯缘节而起。如今我已痴留数日,若再不去,你我私情露了痕迹,难免惹人非议,必然于刚刚稳定的赤泉不利。” 阿赛娅泪光盈盈支起身来,看着术离温润俊挺的脸庞,心中酸涩难抑。 此次虽借了术离的势,但她的情和她的心是真真切切的,况且二人之间又有了几日的夫妻之实,经了温存销魂之事,心中更是难舍。 术离轻轻抹去阿赛娅腮边的一点晶莹,声音暗哑低沉:“佳人在抱,正自情浓时,我又何尝舍得?但如今形势,你我二人实在随性不得,若因我贪图一时欢娱,便断了你我的将来,离岂不枉费了你的心意。” 术离一番并不露骨的表白和承诺,让阿赛娅的心彻底地安了下来。 阿赛娅娇滴滴地叫出一声:“侯爷”,一双美玉般的柔薏又缓缓地覆到了术离半裸的胸前。 好一阵情意绵绵。如此过了两个时辰,眼见天色渐暗,术离起身,阿赛娅赶紧乖巧温柔地服侍他更衣。 望着眼前这丰神俊朗的男子,阿赛娅伤感起来:“侯爷,你我一别,不知何时能见。” 术离见她满脸痴念不舍,轻声宽慰道:“两年后,若侯爷此心不改,离必将以正礼迎聘。” 两人之间横亘两国,赤泉侯即为一方诸侯,又岂能轻易他嫁;再则术离已有正妻,阿赛娅固然不愿为妾,因此,术离所言也不过予她留个念想罢了。 术离的心思,阿赛娅并不懂,她戚戚然然地道:“此心不改,惟侯爷一人。”阿赛娅一时为情爱所迷,加之毕竟年幼单纯,对儿女之情看重颇多,对术离的承诺只是深信不疑。 二人又是一番缠绵亲热。待浓情过后,阿赛娅终于说起了正事:“侯爷,如今我虽掌了权,但赤泉国的幕府之中,却无一亲信得力之人,若侯爷一去,我怕再生变故。” 术离一边将解下的白玉雕兰仔细挂好,一边宛然道:“赤泉幕府上势强者皆有血脉在你手中,只要你时时留意各宗动向,必不致生乱。此后,你当断当决之事都不可再露女儿之态,待时日一久掌权便稳。” 阿赛娅美目随术离而动,术离继续道:“我去后,亦会留可靠的人护你。今下,内侍暂代领将迦农你当重用。一月后,古虞国便会派来商使进驻,我亦会时时关注,与你保持着联系。” 溯缘节后十日,赤泉侯以国礼相送,古虞侯高调返程。 两国商定结盟,不仅互派商使,便连人口流动等事关国本的事也消了许多禁止。 至于两国为何交好,众说纷纭,最深得人心的便是:多国盗匪联手,趁溯缘节时,进赤泉府库盗出数件至宝,谁想那匪头贪婪,竟对美丽的赤泉侯阿赛娅起了歹心,危难之时,正是古虞侯以身相救,护了赤泉侯的清白。 于是乎,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广为流传,一时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更有不少好事者议论出声,殷盼两侯能结百年秦晋,使两国关系再进一步。 人情薄、世情恶,世人皆善忘。 当他们说此言时已全不记得,就在许多年前,他们曾为古虞侯十年求娶女织的痴情佳话,有过怎样的感动和渴慕,有过怎样的传唱和艳羡。 那个如水般的女子,倾国倾城藏在深闺的女子,终究是,被忘了啊。 朱门深户,身着天青棉袍的女子凭栏远眺,凝注着紧闭的大门,又是一年冬日了。 伺立一旁的婢女开口:“姑娘,站了许久,还是进屋等吧。” 女子幽幽一笑:“不必等了,他若要来早该来了。” 女子脸上一片索然之色,接过婢女捧来的精美手炉,款款转身欲去,身后却传来一阵急匆匆的步履声。 女子猛然回首,脸上晕开一阵笑意,心里生出无限的期盼,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紧紧盯住来人,轻言开口,试探着道:“可是侯爷要来?” 来人约莫四十开外,着黑布棉衣,戴青黑棉帽,听女子如此急切地追问,只为难地摇了摇头。 见女子面露凄色,来人不忍接道:“侯爷已过了曲梁城,但人虽未来,却着人送了信给姑娘。” 来人说着赶紧呈上书信,女子脸色苍白,郑重接过。 一纸信笺,就看了一晚,字字句句镌记在心:“一别三载,多有惦念。虽路经两次,却心怀顾忌,为保你安然,离不得入城一见。眼下赤泉事成,你多有其功,离着实于心中感念甚深。” 女子捧着信笺笑了起来,目中泪光盈盈,他总是如此,三言两语就可轻易撩拨了她的心、收买了她的心。 “然其后还有两事不得不为。一则,时日稍长,赤泉国内稳定,赤泉侯必将清查古虞国安插之人,迦南身份已明只能自保,其余暗伏势力却需上心维护,必要时你可亲往部署。二则,赤泉之事使各侯疑心暮月所为,你应尽快起行暮月国,为暮月的图谋造势,以求逐渐消耗暮月的国力。” 女子微吟,与暮月公子之约趁热打铁,是该部署了。 “此二事,所倚甚重。离心中惭愧难安,唯将赤泉赠予的几件上好貂裘着人带去,不过聊表离之心意。冷冬寒深,望你顾惜身子,切记来日方长。若你我所欲之事一切顺利,再过两三年便得相聚。” 女子摩挲着书信上龙飞凤舞的行行字迹,仿佛抚摸着心爱的人一般,那么的虔诚,那么的小心翼翼。 女子轻笑,已然泪流满面。自己再多的怨怼,在他的几行字里早已烟消云散。 古虞侯啊古虞侯,你即便没有最高强的武功,没有上天最特别的厚待,仅单单能识透人心、善加利用这一点,这世间恐已无人能及。 只是,世事多变,她的身份在若玉与画眉间游走,所行之事桩桩件件皆是刀口剑尖,命悬一线的人两三年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长了啊。 若玉微微抬目,她真的有机会活到那时,与术离相聚吗? 日向府院,着狐裘皮甲的魁梧男子立于院内,鹰臂、虎目,一身霸气难掩,端的是器宇轩昂、气度摄入,此人正是日向侯羲和。 此时,他的身前半躬了一人。只听,日向侯道:“术离若真的如此想,倒还有些自知之明。” 日向侯声音浑厚暗沉,让听着提了一口心。稍顿,他接着道:“赤泉国的七彩藤可为他所得。” 躬身的人答:“据萧惜陌所回,七彩藤仍是下落不明。” 日向侯听言,语气缓了一些:“好,既未取得,那与这将死之人就勿需多做计较。这古虞国他治理得越好他日我越可省些力气。” 语毕,忽又起了厉色:“那抢宝的黑衣人究竟来自何处,为哪国势力?绝杀者之事又是如何?这两桩可有查明了?” 答者十分恭敬谨慎:“传回的消息指苍梧、暮月两国多有可疑。” 日向侯冷道:“可疑?既然可疑为何不查。你说,连据实消息都无法提供的属下可有留着的价值?” 回话者见日向侯脸上泛了怒气,吓得赶紧伏地道:“是属下失职,属下立刻着人明察。” 暮月国雅室中,公子游雅靠坐在藤椅之上,一双长腿笔直伸展。一名精悍的中年男子立于一边。 游雅慵懒说道:“想不到,我暮月下的一手棋,竟让古虞国得了益。” 男子静听,游雅又道:“传令下去,着人混入古虞国遣往赤泉国的商队,这便宜可不能白白让他占了。” 中年男子道:“是,小的即刻去办。” 游雅略有不耐,挥手示意男子退下,自个儿闭目假寐起来。 一年多前,他利用赤泉大将军艾西与他君父的一段私情,颇费了一番心思挑拨艾西杀了赤泉侯夫妇二人,后又煽动艾西拥立了年幼的阿赛娅上位。 他的本意是要遏制赤泉,从而使暮月国渔利。 可惜,若不是因他贪心,没一鼓作气收紧赤泉的政事权利,又将心思放在了南面的黑蚩国上,怎会让古虞侯占了先机,得了大利? 游雅此时只觉悔恨不已。 章节目录 第77章 归来 幽冷大殿,不断传出咳嗽之声,病弱男子斜卧高台软榻之上,榻前拉着厚重的幕帘,帘外伏地几人。 男子有气无力地道:“古虞侯真是个人物,如此多的巧妙心思,倒没辜负孤对他的期许与暗助。” 伏地的几人安静聆听,谁也不敢轻易接话出声。 只听那男子又道:“诸侯之争,七国的自相残杀,孤已等了太久。那古虞侯家破人亡,连身边的夫人都存了异心,十多年步步为营,竟是比孤更可怜更能忍的人。如今他终于羽翼渐丰,终于开始反击了,真是值得期待。好戏才不过刚刚开始,那群忘恩负义贪婪无耻的东西,全都会不得好死。哈哈哈,孤总要让他们一尝失去权力、失去所有的痛苦。” 男子一阵激动,音调起伏不止:“七彩藤的事切不可大意,让画眉去探探古虞侯的口风。虽然是个可怜人,但这古虞侯的身子你们可要看顾好了,可别让只活两年的人活到了三年四年。” 男子说了许多话,气虚得厉害,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下人们一阵手忙脚乱,乖巧的婢女呈了一杯新鲜的血水予他。 男子接过一口饮尽,又喘息了好一阵,方道:“精心辅助了近十年的棋子,更不可让他在未成事前就没了。传令画眉,在古虞侯临终前,必得辅助他挑起诸国之乱七国之争,也算孤助他了了心愿。” 二十日后,数骑奔驰,古虞侯一马当先,白马黑裘、翩翩风姿引人侧目。 古虞侯日夜兼程地赶路,他如此着急回去,连萧惜陌也有些吃不消。 终是忍不住开口道:“侯爷,离都府城不过再半日行程,如今连赶数日的路,人马皆疲,不如今日就先找个地方歇息休整一番,明儿再入城。” 风雪之中,古虞侯转头回道:“方至未时,出来已有几月,还是加紧赶路吧,若不出意外,入夜便能归得。” 戌时,古虞侯府,术离一身风尘匆匆而入。 虽接了消息,大掌事未料他会连夜归来,有些手忙脚乱。 掌事接过术离递来的马鞭,急急着人准备滚水、衣物、热茶,命人清理好侯爷素日阅书、歇息的正清阁,又着婢女唤侍妾过去待命,一时府中鸡飞狗跳。 谁知,那古虞侯却径直往夫人所宿的兰馨阁去了。 九曲回廊、曲折幽长,素门开阖间,一阵淡淡的寒兰香气悠悠传来。 主屋内有烛光隐隐灼灼,还未歇下,不知她在干什么呢? 想到女织,古虞侯的心就柔软了几分。门口侍卫婢女见到术离,刚欲行礼传音,术离却急急拦下,示意侍从们自去。 术离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子,屋中摆了一个硕大的火盆,火苗极旺,火星烁烁。 火盆不远处,素衣清淡的绝色女子正伏在净白的玉案前仔细地在勾画着什么,瞧那神情竟是十分的专注。 火映之下,秀发松松挽起,轻薄的里衣紧贴着纤瘦的身子,若美玉般无瑕的素颜带着楚楚的纯净气息,执笔的柔荑轻轻转动,一笔一画牵动着另一个人的心。 好一个蕙质兰心的美人儿,瞧那模样品性怕比天界的出尘仙娥也不遑多让。 术离立在门边,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方才俯身凑过头去:“在做什么呢?” 女子听言,惊喜抬头,霎时间目中波光潋滟:“侯爷。”微抖着扔了笔,她赶紧起身福下身子。 术离急急将她扶起:“夫妻之间,何须顾忌着那些虚礼。”原来这绝色的人儿便是古虞侯的夫人女织了。 女织听言,宛然展笑,笑颜如花般动人。术离顿觉自己若那青涩小子,失了心魂、乱了心绪。 术离讨厌这种感觉,他赶紧平复心情,转眼瞧了桌上,一张绸布绘了半枝兰花形容,惟妙惟肖,煞是好看。 术离坐下,稍稍将她带入怀中,柔声说道:“身子素来就不好,还总费这些神,绘样的活儿交给婢女便好。” 女织浅笑盈盈:“平日里也总闲着无趣,总想着给侯爷做些新样的刺绣。” 术离开口,声音里满是宠溺之意:“你若真是无趣,便多往四处走动走动,总是闷在房里,难免生出病来。” 女织的声音温柔得可滴出水来,只道一声:“好。” 正如往日一般,术离说什么她都是会好的。术离轻笑,就着火光好好地将她看了一遭,两眉似蹙非蹙、双目含情脉脉,身若弱柳扶风,心中不禁生出丝丝缕缕剪不断理不得的万千情意,术离情动难忍,忍不住将她抱紧,大掌在她身后游走起来。 女织略微怔愣,很快便反手将他抱住,嘤咛出声:“侯爷。”一声低唤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 术离轻轻捧住了她的脸,观她颊生娇态、美目迷蒙、朱唇微启,术离只觉心荡神驰,薄唇沿着她姣好的脸颊一直往下探去,掠过起伏的丰满。 隔着薄绸,术离不耐,将那遮挡之物一把撕开,女织娇喘阵阵,术离越发难忍,他的力气很大,几乎要将她融化到自己的身体里一般。 魁梧滚烫的身子紧压着她的柔弱无骨,有太久未与她行过亲密之事,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看她的娇态媚姿。 女织此时也是相思入骨,想他想得心痛,故而一别素日的矜持羞涩,主动迎合。 术离的大手沿着女织柔软平坦的小腹,继续往下去探。 恰在这时,兰香缭绕而起,术离顿时惊觉,想起伯弈提醒他的话,身子绷紧,忽然就冷了心意,他缓缓起身,不着痕迹地收了心思。 术离将女织散开的里衣合拢,又将自己的外衣取下披在她的身上,将她盖得严实。 女织痴然不明地望着他,术离粗哑着嗓子笑说道:“一身风尘未去,可别污了你的身子。”女织眼中华光暗淡。 术离面不改色,只与女织闲说了一阵,又以处理堆积文书为由,借故去了。 女织心中不舍,想留他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她不明白,他分明动了情,她感受到了他的炙热,为何他仍不愿与她亲密? 就因为她的身份吗,日向国的公女,所以,他可以与侍妾欢爱,而不再爱她? 女织心中难受得厉害,对于术离离开数月所行,两人皆是避开未谈。他与她心结太多,一个刻意不问,一个有意不说,情投意合相爱的心早在彼此的猜疑中越走越远。 正清阁,术离立于窗前,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他与女织相敬如宾、情深言浅,未见时牵肠挂肚,相见时又相顾无言。 术离低头看着手中握着的一截两尺长的彩色根茎,终究未与她说,他寻到了七彩藤。 天大地大,这世上竟无一人可与他分享心事。 原来,藏库夺宝那日,消失的随从也是术离安插的人。 七彩藤既然为百年前,犼兽赠予赤泉国的一物,又有解天下百毒的功效,术离便断定此物定为赤泉侯府所藏。 在一年多前他安插数人入赤泉侯府,所幸一人得力,顺利当了藏库管事。 他又从阿赛娅那里旁敲侧击,探了七彩藤所藏的具体所在。那日,便使人趁乱盗了出来。 思绪飘远,又想到十多年前,他一脸坦然地喝下舅父日向国老侯爷所赐的一杯毒酒,赌的便是他对日向尚有利用价值,舅父不会立即致他于死地。 即便如此,这十几年来,日向侯从不曾对他安心,借女织牵制于他,不断地焚燃**,但凡他对女织动了情,行了夫妻之事,就将加快身子的亏败。 一应种种,他术离恍若不知,只以命相搏,方才换得古虞国喘息的机会。 想到这里,术离的心又冷硬了起来。在日向国的阴谋里,他的夫人女织,那个仿佛十分爱他的软弱的女人,究竟知道多少,参与了多少,她对他的温情又有几分是虚几分是真? 夫妻间爱人间,多少杂念在纠缠着他、折磨着他。到了今日,他与女织爱也罢、怨也罢,或许穷其一生也理不清了吧…… 雪飘如絮,寒风凌冽。 伯弈三人越往北走,天气越是冷寒。鹅毛般的大雪飘飘扬扬,地上的积雪越来越深,一脚下去便是软绵绵的一个大窟窿,天与地也仿佛只余下了白色一般。 从赤泉城带出的马匹早在十日前的一个暮夜便被冻死了,三人只得步行。 伯弈修为深厚,虽一头黑发尽染了霜白之色,但他以术护体,却不觉寒冷。 包子本为昆仑山的雪狼,怎会畏寒。 三人中惟有无忧,归云山上四季如春,她哪里受过这个罪。待无忧初时见到雪的兴奋一过,便因寒冷而缩手缩脚起来。 加之她术力尚浅,比不得伯弈收放自如,只施放了一会儿暖身反致虚亏得厉害,身子倒是更冷了。 章节目录 第78章 雪海 此时,她一张粉脸被冻得通红,不停地哈气跺脚,只将一身淡粉色的裘披裹得像米粽一般。 伯弈见无忧这般,恐她耐不住寒,便携了包子和无忧使上了迷踪术。 迷踪术一施展三人就如闪电般奔驰起来。 可是没一会儿,豆大的雪花纷纷扬扬毫不留情地朝他们打来,寒冷的风呼呼地吹爱抚过他们的脸颊,雪珠黏了满身满发,脸更是僵冷得厉害。 很快,雪道上就只见得三个高矮大小不等的雪人。 包子瞧着白眉白发白裘的伯弈,哈哈调侃道:“师公果然不愧为谪仙呀,连扮雪人的样子都那么的与众不同。” 无忧一听,赶紧去看伯弈,见他一张脸就剩一双眼睛能见,深觉包子的话十分形象,一时忘了寒意捧腹大笑起来。 伯弈被包子打趣,暗道用迷踪术确非主意,只得慢下脚步,无奈道:“那还是慢行吧。” 无忧不是缠着伯弈渡气给她暖身,难免耽误了脚程。如此走了半日,四周仍是茫茫雪海。 无忧望着天不禁担心起来:“不知入夜可能见到人家。”说话间,呼出一团团蒙蒙的白气。 包子正高兴地在雪地里滑行,听得此话,转头回道:“小主人若担心,那我先往前探探。” 伯弈接下:“也好,若没能寻到可安置的人家,也得在入夜前寻处洞穴栖身。” 包子变回原身,撒开蹄子便窜了出去。 洁白无垠的雪海之中,只剩一大一小一白一粉的两个身影。女的纤细秀美、娇俏佳人,男的长身玉立、天人之姿。 二人继续向前,雪没过了脚脖、没过了小腿、没过了膝盖,伯弈身长脚长,走起路来仍是大步流星,并不费力。但无忧因身形娇小,每迈一步都沉重异常。 眼见天色渐暗,包子仍未回来,无忧又走得艰难,伯弈突然停下脚步,靠近无忧蹲下身子,沉声说道:“忧儿上来,为师背你走。” 无忧看着师父宽阔的肩膀,心里打鼓,扭扭捏捏地靠了上去,两手环上他的脖颈,大眼忽闪晕出如水的波纹。 伯弈步伐稳健,心怀坦荡,并无杂念。 无忧却有些心猿意马,她紧紧地将脸颊贴服在伯弈如绸缎般披散的黑发上,鼻子里萦绕着伯弈的气息,深深浅浅隐隐卓卓,带着男性的阳刚与一点点特有的如青草般干净的味道。 一颗心噗通乱跳,空气似乎也变得稀薄起来,无忧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伯弈担心问道:“可是不舒服?”无忧霎时红了脸,赶紧回道:“只是有些冷,并无不妥。” 语毕,无忧刻意调匀呼吸,紧张得害怕再被伯弈发现。 伯弈在前柔声道:“再过半时便将入夜,寒气比这会更重。你到底凡体恐承受不住。你只将兜帽戴好,裹紧身子,紧贴着为师取暖便好。” 无忧哦了一声,伯弈一边走又一边蕴出术力助她暖和身子。无忧心中甜甜蜜蜜,将脸深埋在伯弈的狐裘大氅中,思绪飘到八百多年前。 那是无忧在仙界将将两百岁。一日,做完晚课,因好奇师公为战神时的霄龙鳞袍,便和无尘、无言悄悄去了藏书阁。 师公的藏书阁规矩颇多。一层可对外门弟子开放,二层内门弟子可入,三层不但收了孤本典籍,还收着师公的战铠鳞袍以及问天剑等神物,只是要入三层不得令者可不能私入。 无忧师兄妹三人因年幼,好奇甚重,仗着学了些三脚猫的法术,一时觉得天下哪还有不能去的地方。 经一番刻意的打听,知道入第三层倒也无特别禁止,唯有一只白泽兽把门。 三人颇有些小聪明,拿出自膳房偷到的吃食,扔得老远,引开贪食的白泽,趁机溜了进去。 谁知,白泽嘴大,他们拿的吃食份量太少,白泽不过一口便吞了下去。 三人刚刚迈进门框,就被转身回来的白泽发现。 一时间,四只蹄子的神兽追着瞎跑的三人将藏书阁弄得乌烟瘴气,毁了不少孤本典籍。 月执子气得不好,即便师父、师伯多番说情,三人仍被罚跪碧玉寒潭思过半日。 碧玉寒潭乃天地生时所积的极寒之水,寻常人若沾上一点便会即刻结冰,三人即便有仙法、术法护体,罚跪下来,也是体如针刺,通体僵直。 那日,师父一直守在碧水峰上,掐算着时辰一到,便找到了已冻成冰条的无忧,俯身将她抱了起来,以仙法一点点地暖了她的身,也暖了她的心。 之后,师公为了防止他们捣蛋,加强了对藏书阁的防备,设了二十八仙宿阵,又在屋顶设置了一道法墙,还派了弟子驻守监看。 无忧沉浸在少女的情思之中,哪还能感受到一点寒意。 就在此时,包子却窜了回来,一脸兴奋地比划道:“师公,小主人,翻过山头就有村子,远远看去应有十多户人家。” 无忧抬起脸,瞧了瞧路程,以伯弈的脚力,不到一柱香便能到,心中虽疼师父劳累,但私心里却有些失落。 包子见无忧一脸甜蜜地赖在伯弈背上,对她挤眉弄眼道:“师公,不公,小主人这么大的人还要背,我才刚刚成年,也要背着走。” 无忧拍开包子伸来的手道:“有几千岁才成年的吗?老妖怪还差不多,哈哈!” 三人在包子和无忧的嬉闹斗嘴中又走了一会儿,果见山腰处凹进去一块不大的地方。 十几栋石头砌成的屋子围成一个圆,屋顶皆以青瓦覆盖,通孔中升起炊烟缭绕,将这冰雪的世界染出了一些暖意。 走近后,见得一块石碑,写着“边村”二字。 一个壮汉远远呼道:“呀,怎么有人过来了?狗儿、虎儿、狸儿,你们快去看看。” 很快,出来三个约莫十来岁的少年,撒着丫子往他们跑来。 三人放眼望去,十几栋屋子围成的一块空地中,数张大木桌拼在了一起,中间生了火。 一根原木被两边架起,吊着一口很大的石锅,火燃得很旺,石锅里盛着的汤水不停的翻滚。 约莫二十多人围坐在桌边,无论男女皆穿着皮兽夹袄,头戴着毛茸茸的圆帽,此时,这二十多人正目光炯炯地望着渐渐走近的人。 三个少年一人拉着包子的手,一人拖着无忧淡粉的华丽裘披,一人则壮着胆子亦趋亦步跟着身姿挺拔翩然若仙人的伯弈。 见众人面上皆是既惊又叹的古怪神情,伯弈一时也不知掌事者是谁,只得走过去,对大伙儿抱拳道:“在下三人,路经此处,不得已欲叨扰一晚,可否行个方便?” 众人仍是呆愣着不知言语。 跟着伯弈的叫狗儿的少年,见没人接口,急急向脸色黝黑的中年男子喊道:“爹,公子在给大家打招呼呢!” 中年男子木呆呆应了声:“哦。”弄得伯弈三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场面正自尴尬,终于有一胖妇人走了出来,朴实笑开:“让公子见笑了,都是山里的猎户,没见过公子这般的人物,公子一番话儿说得雅气,我们可听不懂。” 胖妇人笑容可掬,边说边招呼几个少年加凳拿碗,将伯弈三人安置到上席的位置。 一众人一时成了闷嘴的葫芦,远远地避着三人,只将视线投向锅里翻滚的汤水,偶尔抬眼瞧他们一下,又像做贼似的极快埋下头去。 狗儿等三个少年拿来矮凳,靠着包子坐下。胖妇人见场面冷寂尴尬,撩开嗓子道:“都怎么了呢,难得有尊贵的客人来,咋都小孩样的,见不得人啊。” 又是一阵沉默,没人接话。胖妇人无奈,只得自个儿过来和三人拉家常。 锅中的肉香弥漫了狭小的空间,胖妇人顾着问东问西的闲扯,其他人又都像被书院先生罚坐的学生一般大气都不敢喘,哪还想得到吃食的事儿。 包子饿了一天,实在忍耐不住。那边妇人还在和无忧闲聊,这边却响起包子肚子抗议的噗噗噗几声巨响,“哈哈哈”,场中人看着包子一阵哄笑,穿得小少爷般精致可爱的包子脸一下红透了去。 经这样一闹,场面一时热闹起来。 狗儿赶紧去给伯弈三人盛了三大碗热汤,又狗腿地拿一个大大的碗盛了满满一碗的肉。 好些快憋坏了的人靠了过来,围着三人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 两个中年妇人拉着无忧白嫩纤细的玉手久久不放,瞧着无忧光洁如凝脂般的肌肤,清亮如幽泉般的美目,讪讪道:“哎,真有比天仙还美的人儿,今儿总算开眼了。” 好几个年轻的姑娘围着包子,一会儿摸脸一会儿摸头,狠吃了一顿包子的豆腐。 包子忙着啃肉,倒也不甚在意,对大姑娘们逗弄的话仿若未闻,只一边吃一边咿咿呀呀的敷衍两句。 章节目录 第79章 边村 倒是伯弈身边十分冷清,好半天,才有狗儿壮了胆儿凑过去问:“公子,你是秀才吗?” 伯弈见狗儿一派天真烂漫,冷然的脸庞不禁有了温色,一双霜冷透澈的目子染上了笑意:“为何如此问?” 狗儿见伯弈对自己的话并不排斥,高兴起来,急急说道:“看着像,开春后,我们这儿也有读书的先生来,公子看着可比那先生更像读书人。” 伯弈嘴角带笑,摸摸狗儿的头:“读书人便一定是秀才吗?”狗儿挠挠头,一时被问住,怔怔无措。 伯弈见他尴尬,主动询问道:“狗儿可读过书?” 狗儿一听,眼睛晶亮:“读过,每年春天我都跟来这儿的先生读书习字,如今也会写不少字儿了。” 伯弈缓缓道:“读书可识礼,识礼可识心,识心者必有大志。” 狗儿似懂非懂,只想伯弈鼓励他的话,便对着伯弈感激地笑了起来。 无忧虽与人相谈,但一应心思皆扑在伯弈身上。伯弈素来清冷傲然,极少主动与人亲近,许是感到此地此人的质朴憨实,今夜里伯弈竟难得一直保持着笑意。 这会儿,听了伯弈鼓励狗儿的话,无忧半怨半嗔道:“师父总说些玄而又玄的话儿,就不能入乡随俗,说得通俗易懂些么。” 伯弈转头看无忧,眉眼又笑开一些,一时看去比日月星辰更加璀璨夺目,一众人皆为伯弈风采折服沉醉。 包子看了,呼呼嚷道:“不得了哦,冰山师公竟然融化了。” 即便天再寒冷,有人气的地方总能感受到无尽的暖意,一众人围坐了半天,柴火添了几次,汤水加了几遍,却没一人有离去之意。 聊了一阵,方才知道,原来这边城是赤泉国与金凤国交界的地方,过了边城便是金凤国地界。 这里居住的十几户人或是因族人犯错受了牵连,或是自个儿犯了事儿的百姓,带些半流放的意思,被赤泉国指派到此处以猎食过活儿。 此地已近极北,一年只有两季,猎户们通常在化雪的季节里出去猎食,积攒好食物,准备好渡冬的衣物,还得给赤泉国的贵族们晋献上好的裘料。 而一旦入了冬,在冰雪肆虐的季节里,这里的人就极少再外出了。 包子好奇地问道:“那你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回赤泉国呢?” 狗儿爹喝了一大口汤,呼出些热气,闷声回应:“来了这儿,很少有机会再回去。” 包子忿忿不平道:“这坐牢都还有期限呢,为何不能回去?” 狗儿爹笑得憨厚:“指来这里的都是穷苦的百姓,哪里有人会想着张罗我们回去的事。” 胖妇接道:“习惯了也就好了,这里的人也都单纯,没高低贵贱之分,过得也很随意。” 伯弈三人听完,一时沉默无话。 伯弈三人倒赶巧,恰恰遇到大寒的节气,十几户人家聚首一起,过了今晚,若无大事,再见便要等明年开春了。 一夜闲话,终有人耐不住寒冷,起身告辞,之后众人纷纷离去,进了各自屋中早就搭好的坑窝子。 胖妇人歉意道:“公子、姑娘、小少爷,居处简陋,得委屈你们一晚。”灭了火,胖妇让狗儿带伯弈三人进屋。 那屋子里就两间房,一间里面挖了一丈多深的两个坑,一个坑里埋着渡冬用的肉食,一个坑里有炭火的痕迹,一边还堆了半间屋的木料,应是为烧火准备的。 一间则搁置着一排的床板,上面铺了厚厚的兽皮棉毯,依次数过去刚好五张,中间摆着一张大木桌,角上是一排木头做的糙矮柜子。 胖妇嘱咐道:“狗儿,我和你爹还有弟弟们去你三叔家挤挤,你可仔细招呼好贵客。” 说完,又与伯弈几人话了个别,方才披了厚皮毛,仔细闩上门走了出去。 狗儿已将伯弈视为天人,心中崇拜得紧,细心地化了些雪水生火烧了,弄得滚烫端了进来,递了一张棉布给伯弈,示意他先洗。 伯弈转递给了无忧,拍拍床板柔声道:“狗儿,你先来坐下,我有一事问你。” 狗儿一听,立即坐到床板上,肃然回道:“公子尽问便是,狗儿知道的一定全说出来。” 伯弈浅笑着拉他坐下:“我们此来正是要去金凤国,今夜听你娘说起好像入了冬,就无法过去了,便想问问你可是真的如此?” 狗儿为难地道:“我娘说的是实话,往金凤国还得翻两座山,一入冬,这山里的路可就被积雪给挡住了,进去的人看不清路,也辨识不得方向。之前我们这儿,就有不少猎户因冬日寻食遇见雪崩,给活埋了的,所以我们就很少在冬日里出行了。” 伯弈追问道:“只是因为冰雪挡路?” 狗儿想想道:“也不单单是冰雪的缘故。金凤国在山的另一边,从我们这儿过去,山与山之间有个极大的凹地,化的雪多了,便积成了湖。因此要想到金凤国去,就得有金凤国的接引人载你们渡湖,但是一到冬天,部分湖水结冰,通行有了危险,这接引人也就不来了。” 狗儿是个实诚孩子,说话也很流畅。 无忧插嘴道:“那金凤国的人冬天也不出来么?”此刻她已脱下了狐裘披风,整个人蜷缩在棉被和兽皮里,暖和得不想动弹。 包子实在累了,躺在炕上早睡熟了去。狗儿摇摇头道:“不,金凤国的人都有大鸟,我们在屋里还经常能听到鸟儿飞过的声音。” 狗儿见伯弈沉默不语,拍着胸脯安慰他道:“公子也别急。待开春再来,我给你们带路,保你们顺顺利利去到金凤国。” 伯弈对着狗儿笑了笑:“可惜我们有要事要办,等不到开春后了,明儿就得走。” 狗儿急道:“那你们怎么去呀,这冰天雪地的也不认得路啊。” 伯弈摸摸狗儿的头道:“勿需为我们担心。夜寒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见狗儿睡熟,裹成粽子的无忧对伯弈道:“师父,没人接引,我们怎么过去呢?” 伯弈靠坐在泥墙上:“到了那里,必有人接。” 无忧追问:“师父怎么如此肯定。” 伯弈回道:“忧儿,修道者与常人最大的不同,便是杂念更少、心更静些,心静了就能时刻保持对环境的敏觉。但你这一路对四周的异状却无查无觉,可是因你杂念太多所致?” 无忧一听,不依道:“师父,你怎么又摆出长辈的架子来。” 伯弈失笑:“为师者还当不得你长辈么?” 伯弈不过随口一说,哪想无忧却入了心,一颗热乎乎的心顿时冷了一半,无忧蒙上头不再说话,屋中一室静默。 在伤心中睡去,耳畔又萦绕了那个女子的声音:“你可是悟了,他是你的师父,你的心意他哪里容得下?若被天界那群道貌岸然的仙人们知晓了,你与他都将万劫不复。” 无忧喃喃低语:“我会将情意藏在心底,不会使人发现。” 那女人咯咯笑了起来,笑声十分刺心:“你这样说是因为不曾拥有过,不曾尝过他的滋味,一旦尝到,你只会想要更多、索取更多。” 无忧双眉紧蹙,在梦中小声辩解:“我不会,我永远都只会当他是我敬仰的师父,绝不会有贪欲杂念。” 女子声声逼心:“你在撒谎,你渴望他的靠近、他的怀抱、他的温暖,你想要和他亲密,你想吻他、亲他、抚摸他,你为何就不能诚实地对待自己?” “不,我没有我没有。”无忧自梦中惊醒,坐立起来,大汗淋漓,狭小的石屋里一片黑暗。 夜极静,只偶然听到外面有细细的雪水落下。 无忧扭头看看两边熟睡的人,面对伯弈侧身躺下,两人间隔不过两尺。 无忧如中了魔怔般,瞪着一双如水晶般澄澈明亮的大眼,热情地痴狂地看着他。 心思微动,忍不住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柔柔地在空中描绘起伯弈沉睡的模样,发黑如泼墨半遮着一边的脸颊,浓密的长睫轻轻覆盖住狭长的双目。 无忧心跳加速,手指掠过玉挺的鼻梁,停留在略薄的唇上。棱角分明的唇瓣带着樱桃般丰盈的色泽,伯弈略为瘦削的脸颊比醒着时更添了些恬静。 静静地看着望着,喜欢到心微微的揪痛,想要靠近的念想疯狂地滋长,爱入骨髓的感觉让她冲动地想要抱紧他,让自己融到他的身体里,至此与他一体。 无忧胡思了半宿、辗转了半宿,终是在身心俱疲中又沉睡了过去。心心念念了这么久,她终究什么都没做啊。 夜寒凉,狭长的凤目缓缓睁开了,伯弈的眼中涌动着万千的情绪,宛若难以见底的幽潭,清冷的眸子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雾,那么的冷然那么的透彻。 章节目录 第80章 雪崩 伯弈自幼年开始,就跟随师父修行问道。牙牙学语念的就是道经诀术,年少轻狂却要日日诵念打坐。他叹了口气,七情六欲他感受过多少?七千八百年前,在他修得仙身时,便以为从此无欲无求无思无念。 至到一千年前,在仙界孤寂清冷的悠长岁月里,他的小徒儿无忧出现了,她的顽皮她的纯净她的亲昵她的依赖,使他多了许多温暖和色彩。 虽然一直以来,无忧对他有与其他师徒不一样的地方,少了谨小慎微的尊仰,多了甜甜腻腻不知尊卑的亲密,这种怪异他不是未察,只是一直在心里开脱,以为是他二人日日朝夕相处,小徒弟难免当他亲人一般。 可是,今夜,她的话她的心她的情,分分明明,那么的深那么的沉,让他要如何自欺如何逃避? 不是没有心动,不是没有欣喜,但终有万千的纠结也唯能化作叹息,只此而已。 他与她今世为师徒,便再无其他缘分可言。千年前,他为她取名无忧,便是希翼着能以自己的力量护她一世无忧。 如今,他又怎能怎忍眼睁睁看她步入歧途,成为外人口中违背伦理纲常的人,他不能。 他轻轻地叹了一声,只能硬了心、冷了情,等到了金凤国,便让她先行回门吧。 只要二人分开一阵,她定会渐渐自悟,放下那些不该有的虚妄与杂念。 寂静无声里,脚下的大地轻微地颤抖起来,很快,传来一阵雷鸣般的惊响。 顷刻间,那惊雷声便由远至近,大地如震碎了一般激烈地抖动着,石屋东倒西歪、吱吱作响坍塌而下。 伯弈赶紧凝聚术力,素手结印,隔出一片安全的空间,将自熟睡中惊醒、茫然不知所措的三人护住。 包子眼神迷离,睡意朦胧地嚷嚷道:“发生什么事了?”包子话音未落,伯弈已飞身跃了出去。 只见,围住边城的雪山被扯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自缺口而来的冰雪如脱缰的野马奔腾着、咆哮着,带着巨大的气浪,喷着滚滚的烟雾,宛若一条冰雪的巨龙,以所向披靡、势不可挡的速度急驰而过,自边村一角向另一角碾压而过。不过眨眼的功夫,小村尽毁。 没有撕心裂肺的吼叫,没有对失去生命的遗憾和恐惧,熟睡中的百姓们没来得及做任何反应,生命便被悄然地夺去。伯弈呆呆地僵立在夜色中,自己出来得太晚了。 此时,无忧、包子、狗儿也从半塌着的屋子里跑了出来。 眼见房屋都消失了,“爹、娘、弟弟!”狗儿的惨叫响彻夜空,他飞奔到废墟之上,重重跪了下去,一边哭喊着,一边用一双孩子的手疯狂地刨挖了起来。 只一会儿,雪白的地里就染上了斑驳的血印,看得人触目惊心。 包子素来最讲义气,那见得这般事,立即跑过去帮助狗儿。无忧见伯弈呆立着不动,急得带了哭腔道:“师父,你快救他们啊。” 伯弈仍是未动,他面色清冷,眼中华光暗淡,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没用了,我早已放了五识探查,地下埋着的已没有了活人。” 无忧怔愣了,无限的伤感袭上心来。 夜里还团聚在一起互相温暖依靠的人们,会说会笑,那么和善友好的人们,此刻却被稀里糊涂地埋在了横七竖八的坍塌物中,失了性命。 狗儿在包子的帮助下,一具具的尸首很快就被挖了出来,死去的村民们还保持着沉睡中的形态,没有一点痛苦和挣扎的迹象。 狗儿的爹娘和两个未成年的弟弟,身体被冻得僵直如冰雕一般。 狗儿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直愣愣地看着不久前还鲜活的亲人们,此时一动不动冷冷地躺在冰凉的雪地里。 狗儿呆呆傻傻,眼泪鼻涕淌了一脸:“我娘和小弟素来怕冷,躺在这里会冻坏的。” 狗儿爬过去,脱下了身上的棉袍,轻轻地铺在地上,将他娘和弟弟一一抱起,紧紧挨在了一起。 一会儿,又想起爹爹与二弟最爱热闹,又半拖半抱地将他们挪到了一团。 冰天雪地里,狗儿仅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一张脸蛋冻成了青紫色,但他哪里还能感到身体的寒冷,坐在亲人间,抱着娘的尸首泪流满面、喃喃低语。 失去至亲的巨大痛苦和对生命脆弱、卑微的深刻认知,已将这个尚未成年的少年压垮。 包子和无忧陪着又是好一阵伤心。伯弈远远站着,这个如神祗一般的仙者,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的发生,他的力量改变不了什么。 半晌后,狗儿止住泪水,抱着小弟弟的尸首,一路跪着来到伯弈身边,不断向出尘绝世的他磕头:“高人,你能救我,也能救救他们,求你救救他们,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朋友,他们都是好人,一生胆小甚微、善良正直,却从未过过一天舒坦的日子,他们不该死啊,不该死啊。” 淡淡的雪色光晕笼罩着伯弈,他的眼里是让人看不清、猜不透的深邃和沉静。 见狗儿跪伏地上,他轻撩了袍摆,缓缓地蹲下,素白的袍子洋洋地铺泄了一地,漆黑的云发倾泻而下垂落在狗儿的面前,一双玉白的手轻轻托起了他的手肘。 伯弈冰凉的掌心上缓缓传出温暖的气息,只一会儿便暖了狗儿一身。 他微颤着羽睫,含着星辰的眸子凝注着狗儿,极轻地道:“生死天定、自有命数,我救不了他们。惟愿今世之难或为来世之福。” 见狗儿仍是一脸茫然痛楚,伯弈接着道:“我的话你一时难明,你只须知道,你的爹娘弟弟还有这里的村民,心存善念,即便到了地府也不会多被为难。” 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哪能听懂这些虚玄的话,断了最后的念想,心中凄楚更甚,不再答话,将头深埋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包子对伯弈的回答很是不满,顶着两个肿大如核桃的眼,走到伯弈身边,将少年扶起来,扁嘴不平道:“师公,你真是冷酷无情,若是我有能力一定救他们活过来,平日里满嘴大爱大义,到如今却见死不救,你枉为仙人。” 说罢,包子竟抱着狗儿哇哇地哭了起来。 无忧上前几步,双颊湿润,伤感地道:“再伤心难持也不该说出这般糊涂的话。阎王要人三更死,谁能留人到五更?狗儿不明,难不成包子你也不知?凡人生死早已载入生死薄中,如何能救?” 无忧哽咽起来:“师父若出手改了凡人命数,自个儿违了天规好说,被救的人脱离六界,不被所容,天大地大再无归处,不仅成了游魂,还失了投胎再世的机会,你真想他们如此?” 那狗儿原也怨怼伯弈的冷漠,此时听了无忧一番直白的话,终是会意过来,用袖子胡擦了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哑着嗓子道:“若他们真能投胎,便让他们去投吧,来世定不会再如今世一般的困苦潦倒。” 伯弈看看眼前的少年,悲悯里又生出不少的怜惜,狗儿这孩子心至真至纯,心智也算通透,有些向道修仙的根骨灵性。 想到此,伯弈柔声道:“狗儿,你可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若我带你离开,你可愿意?” 伯弈的话霎时给了眼前少年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 狗儿黯淡的眼神终于闪过了一丝稍纵即逝的明光,语气仍是不尽的凄楚:“家已被毁、亲人皆亡,狗儿什么都没有了。公子若不嫌弃狗儿愚笨,愿带我离去,我定当做牛做马一生报答。” 说着,狗儿郑重地对伯弈磕起了头。 包子不畏寒冷,脱下自己的棉衣给狗儿穿好。 伯弈领着几人将村人的尸首收敛起来,找了一个空旷处挖了几个大坑,将他们埋在冰雪之下。 又拾了短碎的石块做了几块简陋的墓碑,镌刻上铭文,竖在坟前,让狗儿给他们一一磕头道别。 一应做完,天已亮透,几人先前居住的屋子因被伯弈隔出一个结界,未受雪崩的影响,东西尚且完好。 包子进去捡回包袱,拿出件红锦对襟袄子穿上;给无忧一件镶毛锦披,又抱来伯弈的狐裘大氅。 无忧将大氅接了,靠近伯奕踮起脚尖欲给他系好。伯弈却错开身子,一把接过,冷冷道:“为师自己来。” 无忧略微错愕,不过平常的举动他却着意拒绝,莫非是因心中难过,便比素日更冷了几分。 伯弈叫来包子,从包袱里取出一件棕色虎裘,递给了狗儿,又使了净颜术将灰头土脸的少年彻头彻尾地清理了一番。 略作整理后,这狗儿看上去倒也浓眉大眼,模样周正。 “走吧。”伯弈领着几人越过界碑,继续向北而行。狗儿难过不舍,每走几步便要回头遥望一阵。 鹅毛般的大雪飞扬落下,不过一会儿,一片净白的世界里就再看不到边村的一点痕迹。 章节目录 第81章 雪湖 雪地上,深深浅浅几行脚印蜿蜒开来,越往上走寒气越重,刮脸的风如刀子一般锐利。 常人无法忍受的极寒,让狗儿整个人全缩在了伯弈给他的虎裘中,即便如此,他的身子仍是止不住地颤抖。 没过多久,毫无功法的狗儿连用鼻子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只得不停地张大嘴吸气,可一旦冷气入体,又激得牙关打颤、脸色泛青。 无忧看了,面露虑色:“师父,狗儿这样,再撑不了多久。” 伯弈停步转身,略作思索:“忧儿、包子,你二人先到一边歇息一,好好打坐,回些体力。” 伯奕转头,又对狗儿道:“你坐下,我渡些气给你。”狗儿听言,学伯弈的样子盘膝坐到雪地上。 伯弈将凝聚的真气缓缓导入狗儿体内,直至狗儿冷得泛白的脸渐渐红润起来,方才收功,又顺势教了他一些简单的吸纳运功之法。 狗儿心急好学,即刻依伯弈所教,闭眼调息起来。 无忧见狗儿自顾打坐去了,凑过来与伯奕搭话:“师父,狗儿没一点功法,跟着我们岂不冒险?” 自昨夜后,伯弈因窥得无忧的心事,对她便再不如往日般单纯。 两人靠得近了,女子的体香随风而来,伯弈略觉尴尬,撇开身子拉了些距离。 伯弈回道:“为师近日收到你无尘师兄的传信,说师门五百年一次的选徒将至,他与无言带了一众弟子借道人界到其他宗门派帖,因心中惦念你,如今正循我们的气息过来。为师在想,待见到他们,便让狗儿跟着回门。你梨落师伯至今膝下无徒,若狗儿因缘际会,能被她收入门下,也算是他的福气。” 无忧明了伯奕的心意,也替狗儿欢喜,包子竖耳偷听,呱躁起来:“不好不好,狗儿若成了小主人师伯的徒弟,不是高了我一辈,小屁孩一个,难道我还得叫他师叔不成?” 伯弈被包子正经的模样逗得好笑,浅笑道:“包子你乃兽妖修行,并不是淸宗门下弟子。你私下里叫我师公无事,但见到清宗门人可不能胡乱了称谓。” 包子哼道:“淸宗淸宗,不过一群之乎者也的木鱼脑袋,不叫就不叫,谁稀罕。”包子嘟嘴,避到一边生起了闷气。 不过一会儿,又瞧着相对无言呆坐两边的师徒,忍不住靠近无忧八卦道:“小主人,你可是惹到师公了,为何我总觉得他对你的态度怪怪的?” 无忧摇摇头,她也未想明白,为何师父会冷了她一日,莫非还在心情不好? 几人如此走走停停,每过几个时辰,伯弈便停下为狗儿输气。 遇到积雪太深的地方,便由包子驮负狗儿过去。伯弈大步在前,无忧再得不到他的相助,腿短走得艰难,如此拖拖拉拉,几人至深夜时才到了雪湖。 眼前,是两座巨大的雪峰遥遥相望。 金凤国所在的山峰,峰顶白气环绕、白蒙一片,颇有些仙界仙山的味道。 而在两山之间,正如狗儿早前所言,的确隔着一个连接两岸的湖泊,湖面不少地方已结了薄薄的冰块,冰下波光隐现。 湖岸不远处,冰天雪地中有一土坯筑成的简陋小屋,屋的四周被雪盖住的杂草挣扎着露出头来,在白雪中添了些绿色。 此时,小屋的檐下却挂了一盏光线昏淡的白色笼灯,被寒风吹得东摇西晃,不时发出哐当的声响。 狗儿有些疑惑:“开春的时候,我曾偷偷来瞧过,那小屋便是引渡人的居所。但冬日里按说也没人在此,是谁在屋外挂了灯?” 话音未落冷风吹起,空中阴寒之气大盛,狗儿连打了几个寒颤,仿佛心都要被冻住了一般。 伯弈扭头对包子和无忧嘱咐道:“小心看护狗儿。” 无忧和包子心中也生了些警觉,听伯弈如此说,便立即点头应下。 几人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小屋走去。包子率先上前叫门,咚咚两声后,便是万籁俱寂,连风也止了声息。 几人等了一会儿,木门“吱嘎”作响,缓缓开出了一个狭小的弧度,门内一片黑暗,门后露出半边人身,隐在黑暗里看不清具体形容。 门后人如冰湖般寒冷的声音响起:“几位深夜叫门,是想此刻渡湖?” 伯弈彬彬有礼、行止有度:“有劳,因有要事在身,今夜便想渡湖。” 门后人砰地一声将门关上,稍时,又虚掩开来,一个极瘦却身量颇高的人从门后出来。 只见他头戴一顶巨大斗笠,身上披着长及脚踝的棕黑色蓑衣,走到屋檐边,抬手取下白色的笼灯,提在手上,轻飘飘地向湖边走去。 几人眼露疑惑,都瞧出些不对劲来。伯弈却是一脸静色,只示意几人跟去。 包子在后边走边嘀咕:师公礼数周全,那人却是闷嘴葫芦不理不睬,好没礼貌。 雪夜的月色十分惨淡,那人不知从哪里拉出一支用十多根木杆拼成的船筏,筏头处立了一根大杆,摇船的双桨却也颇为怪异地设在阀头处。 那人将笼灯挂到杆上,用不带任何感情的空洞的声音说道:“客官,上船吧。” 无忧拉拉伯弈,欲开口说什么,伯弈摇了摇头,掠开袍摆稳稳地踏了上去。 无忧和包子面面相觑,狗儿则紧紧地牵着无忧的手,几人紧跟而上。 不大的一支船筏,待几人上去后便显得有些拥挤。 伯弈靠着引渡者坐下,无忧拉着狗儿与伯弈隔了一人的距离,矮小浑圆的包子耍帅,若翩翩佳公子般挺着个腰板,背负着双手稳稳地立在船筏的中央。 引渡者笼罩在白色笼灯的光照下,只见他微微侧头,宽大的斗笠掩住了脸的轮廓,冷酷的声音使人如堕冰窖:“客官,前路艰险,小心坐好。” 话落筏起,船在浮冰间穿行起来,湖水流动,碎冰分散,船身晃荡得厉害,包子弓步扎马,稳住身子,继续耍帅。 行了一会儿,一阵寒风忽来,摇摆的笼灯昏黄的火光一下熄灭了,天地间只剩下了月的惨白。 引渡者缓缓转过头来,只见他身子未动一张脸却陡然转了方向,扭到了身后,正对了几人,这完全不是一个凡人能做出来的动作。 伯弈几人因心中早有所疑所料,并未显露惊色,只那狗儿却被眼前情形唬住,裹紧裘衣将头深埋起来,身子在温暖的皮毛中抖动不停。 无忧赶紧握住狗儿的手,低声道:“不用害怕,有我们在。” 伯弈凝注引渡者,二人冷冷想看,伯奕忽然传音无忧几人道:“待会无论听到他说什么,都别应别答。” 四周环绕的大块浮冰发出丝丝碎裂的声响,湖面上水光盈动,水中似有什么东西在向他们游来。 引渡者脸上勾起一抹鬼魅笑容:“客官,前路凶险,后路已断,不如另择路走?” 见伯弈不语,引渡者空洞的双瞳散发出幽幽的绿光。 包子见前面并无浮冰挡路,哪有什么凶险,正想接话质疑他一番,无忧一见赶紧扑上去捂住了他的嘴巴。 包子方才想起伯弈嘱咐的话儿,将到口的说辞咽了回去。 引渡者见众人皆不开口,视线掠过,幽绿的眸子华光淡淡,他突然换了一种声音,竟是爽朗的女子之声:“狗儿,你可想跟娘走?” 一夜担惊受怕的狗儿,乍然听到死去娘的声音,哪里还忍得住,喃喃回道:“娘,狗儿想。” 无比清晰的回应,引渡者眸中生出一抹狡黠的得色。 船上的白色灯笼突然从木杆上飞了出来,悬停在半空,纤细的灯芯变做碗口大小,灯火骤亮,晕出了一圈圈的绿色光晕,光晕撒开,湖面水波激荡,渐渐起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单薄的木筏很快便被吸到了漩涡的边缘。木筏倾斜,身子再吃不住力,包子赶紧回身抱住狗儿,让狗儿不至掉落湖里。 无忧则跳将起来,急急引出了霜寒剑,笔直向引渡者刺去,谁想一道白色华光却在前挡住了霜寒的去路。无忧不解问道:“师父何意?” 伯弈并未回答,站起身子,向引渡者走去,白色流苏在莹白的大袍上摇曳生华。 伯弈紧盯引渡者,开口道:“先有幽冥使者相助,又有渡冥使者前来,冥界左右护法纷纷现身,小仙实在感激不尽。” 引渡者一听,嘴角泛起生硬笑容,皮动肉不动,竟比哭还难看:“月执子教出的徒弟果然有些眼光。” 正如伯弈所想,引渡者便是冥界的右护法渡冥使者,伯弈边说,边以术法减缓木筏的流速:“尊使谬赞,他日有缘小仙必去冥界探访,只是当下因身负有责,必得往金凤国一去,只能辜负尊使好意。” 水面的漩涡越流越急,渡冥使者冷冷道:“你可考虑好了,今日若不借道冥界,来的人你恐难以对付,我劝你还是避一避的好。” 章节目录 第82章 强敌 冥界虽两次出手相帮,但冥王所行目的不明,如今要是贸然去了冥界,终归不妥。 主意拿定,伯弈目光炯炯,款款说道:“尊使好意,小仙心领,使者诚邀还是他日再赴。” 渡冥使者冷眼看他,冷哼几声。伯奕术法不去,仍与漩涡吸力相抗。 渡冥使与他僵持一会儿,半晌微微叹气,嘴里念念有词,将那素白笼灯召回,火光泯灭、漩涡消失。 眼见湖面平静下来,伯奕赶紧诚谢,众人也松了气。 谁料,便在此时,船筏四周的浮冰突然崩裂而开,伴着嗤嗤声响,一簇巨大的水浪冲出了十余丈高,向船筏打来。 渡冥使者与伯弈相视一眼,隐伏者已经出手,两人联手以掌蕴气,一气相击,将冲来的巨浪推开。 “本王素问冥界清高,不管他界闲事,心中本多有敬服,没想近来冥界中人竟三番两次插手三界之事,莫不是也瞧上了那上古的神物?” 滔天巨浪分至两旁,让出一条宽敞的水道来,浪花中飒飒走出一绝艳男子。 身材高挑纤瘦,一身绛红丝锦长袍,前襟、袍角绣着暗花绞纹,魅惑精致的小脸上生着一双勾人的桃花目,一头垂于腰际的红发,高额上点缀着一抹簪首,那模样端的是扶风弱柳、风姿媚然,竟比女子更美了三分。 渡冥使者皮肉扯动,冰冷说道:“三界?不知妖王口中的是哪三界?若说是仙、人、魔三界,又与你妖界何干?” 妖王声音娇美:“想不到冥界使者这脸虽然丑,嘴皮倒很漂亮。” 两边相持,妖王立于半空的浪尖之端,伯奕等人立于低矮的轻薄木筏之上。 本是千钧一发,无忧却瞟见包子鬼鬼祟祟在袖笼里捣鼓着什么,低声叱道:“你干嘛呢,正在关键的时候,你别扭来扭去让我们输了气势。” 包子赶紧敷衍:“马上好,马上好,灵感来了,得赶紧把妖王添进我的美男谱里。” “妖王,以你的手段又何必与他们废话,直接动手便是。”浑厚的声音响彻云霄,自云端踏来一通体赤红的凶兽,形似猛虎,背负张狂如刺毛发,两肋各有一只银色羽翼,眼中露出火色凶光。 “穷奇!”伯弈与冥使在下低呼出声。 话音将将落下,就见穷奇巨口大张,连绵不绝的嘶吼声从口中发出,将湖面的浮冰和寒水吹开,巨大的激力掀起了万千的冰浪。 单薄的木筏被那冰浪卷至半空,无忧、包子之前见识过穷奇的厉害,此时亦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祭出了防备之势。 “护好狗儿。”伯弈说着,与冥使一道踏浪相迎,泻出术力。 伯弈发出的淡淡白光与冥使发出的幽幽绿光,两道光芒盘旋交织,环绕四周,与冰湖上激起的冰浪相抗。 渡冥使即为冥王座下两大护法之一,其功法自然不差。 无忧、包子躲在伯弈、冥使身后,二人一左一右牢牢抓着狗儿的手,扎了马步,以气相撑,在木筏上固定好身子,一时倒也无险。 踏浪而立的妖王秋波微转、莞尔一笑:“冥使执意与妖界为敌?” 质疑声出,美艳的身影自高空浪头处飘然掠下,身形诡谲、速度极快极雅,笔直向伯弈、冥使结出的气墙而去。 妖王轻描淡写轻轻一击,白绿两色的气墙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待冥使、伯弈反应过来,妖王已轻松进到了气墙中。 伯弈大惊,正想提醒身后三人,妖王已自伯弈、冥使身侧滑过。 随后砰砰两声,妖王两掌击在错愕的包子与无忧身上,两人步履踉跄,口吐鲜血,稳不住身形,连着狗儿一同直直掉入了冰湖里。 “忧儿……”与冰浪相抗的伯弈大急撤掌,向几人跌落处急急飞下。 没了伯奕合力,四面八方的巨浪向冥使一人挤压而来,冥使无奈,只得渡出更多真气,以一人之力苦苦撑住巨浪之力。 美艳无比的妖王阴月在残缺的气墙里优雅静立,含笑相看,意味分明,对付他们不过如戏耍一般。 水下,伯弈几人先后落入湖中,煞时传出惊呼之声,几抹血红浮上水面。 冰湖下,长有獠牙的怪鱼,将几人重重围住。怪鱼像疯了一般不顾生死,不断地发起攻击,尖锐锋利的獠牙不时发出嗤嗤的摩擦声响。 伯弈、包子、无忧三人分顾几方,将狗儿护于其间。三人中,无忧术法最弱,相持一长,在怪鱼的群攻下,无忧顾守的两方出现了空隙,怪鱼趁机钻入。 狗儿也挺勇敢,赤手横劈,连连砍死了几只怪鱼。可他到底连武功也不会,一会儿的功夫,除伯弈外,几人皆被袭入的怪鱼咬得遍体鳞伤。 伯弈一人难护几人周全,脑中清明,默念起了玄冰术诀,玄冰一来,雪上加霜,铺天盖地的迫人寒气使冰冷彻骨的雪水更冷了几分。 水中的怪鱼及无忧、包子、狗儿三人,身体外缓缓浮起一层白色的薄冰,水中的生物渐渐结成了冰块,与三人一道化为了冰雕。 水上,一直苦苦支撑的冥使被冰浪挤压得身形扭曲,身体数处被冰浪打得根骨尽断。 妖王缓缓踱步,穷奇自空中掠下,二者一前一后欲向冥使发出最后的一击。 此时,伯弈已破冰而出,在空中微微停住,眼见冥使危机,又心心念念想着水下之人。 绝境中,伯奕万般无奈,不得不动了破戒的念头,只见他墨发飞扬、衣袂飘绝,一时间银光闪耀、白影幽动,连暗淡的月色都被渲染得明亮了起来。 “太阴化生,水位之精,无幽不察,威慑万灵……”伯弈念动仙诀,缓缓渡出潺潺的圣洁仙气。 正在他欲解封印、开天眼,破戒渡难时,空中御剑而来数十素白身影,所过之处带起数股清淡烟尘。 当先一人于远处喝道:“师叔,不可破戒。”说话的正是寻伯弈而来的无尘。 刷刷刷一阵声响,无尘、无言身形已至,分立到伯弈两侧,身后站着十六名淸宗的悟字辈弟子。 这十六名弟子皆着素白门服,只以腰中帷子颜□□分等阶。 无尘、无言两个无字辈弟子俊美丰姿,腰中系着紫光帷子,帷下挂的字牌紫影流动。 悟字辈弟子们则是十三四岁模样,生得英气扑扑,腰中系着橙光帷子,帷下挂的字牌橙影烁烁。 到伯弈这个字辈的弟子,所系的帷子便是蕴含天地变数的七彩流光,取字牌而代之的是挂环佩法器,如伯弈所佩的便是法器白玉乾坤。 穷奇前蹄高扬,出口讥笑:“这月执子莫不是老糊涂了,先是派了最小的弟子来寻至宝,这会儿又着一群还在吃奶的娃娃来救人?” 无言立时站出来道:“说谁呢,不过一只凶兽而已,就让你见识下我淸宗八卦五行的奇门阵法。” 少年们血气方刚,素来又是众星捧月,此刻却被穷奇如此轻视,难免群情激愤、斗志昂扬。 无尘、无言出令布阵,一时间白衣飘飘、气势如虹。淸宗少年二九一十八人,两人一位,法剑轰鸣、翻飞空中、蓄势待发,布的正是淸宗绝学九字连环阵。 妖王和穷奇见淸宗弟子花拳绣腿、一番做作,心中轻视,眼中是看好戏一般的神色。 便在此时,伯弈信步向前,在近妖王、穷奇的地方站住,脸上未泛一丝急色,浅笑盈盈、自信淡然,仿佛成竹在胸一般。 伯弈舒展袍袖,做了一个相请的姿势,如此做派,使那本就多疑的妖王心中生疑,反倒不敢贸然出手。 但那穷奇却不管这些,狂奔怒吼、四蹄生风,径直冲九字连环阵而去。 穷奇虽力大气厚,但无章无法,论单个实力淸宗弟子相差太多,只这阵法布局却甚为奇巧,看似简单的走位、招式,实则蕴含了道家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万千变化。 阵中无尘、无言齐声喝起:“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十六个淸宗弟子得令,步伐整齐、位形漂移、环环相扣。 若妖王、穷奇联手倒能轻易取胜,偏巧妖王疑心颇重不肯出手,穷奇对这循规蹈矩、整齐划一的阵法一时不能奈何。 伯弈看那场中斗得热闹,又料定妖王暂时不会出手,便悄然飞身而上,以术驭力,不过半刻,便将冥使自冰墙里带了出来。 淸宗弟子与穷奇相斗一久,因双方实力悬殊太大,淸宗一方渐渐露了败迹。恰在此时,形势再起变化。 暗黑天空骤然裂开,绿光大作,口子里不疾不徐驶来一墨黑色的八檐大轿,轿顶镶着硕大绿珠,轿身鳞纹雕花,轿杆雕琢张牙舞爪的螣蛇形容,栩栩如生、威风凛凛。 轿中隐隐可见一高大魁伟的男子形容,轿后跟着数十身披及地黑色宽袍、戴着黑色大帽的冥界兵士。 章节目录 第83章 难解 大轿在约莫离妖王数米处停住,低沉沙哑的声音自轿中传来:“妖王,别来无恙。” 看那架势,听那声音,竟是冥王七夜圣君?穷奇赶紧抽身,去到妖王身边,二人站做一排。 妖王顿时醒悟,伯弈刚才不过虚张声势,拖延时间,自己却因多疑托大,反着了道儿。但事已至此,也只得认栽。 妖王掩口轻笑:“无恙无恙,只是对一班老友颇为挂念,正想着何时去冥界拜会拜会,未料竟在人界遇了你,如此,倒也省了一番脚力。” 轿中人沉声回道:“哈哈,我也未料妖王对人界如此流连。” 稍顿,冥王又道:“不知妖王在此与一班仙界小孩为难,所为何来?” 那妖王心中有鬼,又情知与冥界正面为敌不妥,加之冥王七夜圣君修为高深莫测,还是避避为好。 只那穷奇却天不怕地不怕,眼中凶光不褪,身体里发出闷闷的吼声,妖王不想无谓生事,赶紧低声安抚宽慰。 好一阵巧言说服,穷奇一蹄捶地,砸了好大一个冰窟窿,方才不甘不愿踏云而去。 见穷奇去了,轿中冥王干笑道:“妖王既得闲到人界,不如顺道去我冥界一访,叙叙旧谊也好。” 妖王虽心中有气,面上却一点不露,顺势接道:“多承冥王相邀,只是我到人界多时,不便再待。冥界之邀,寻日必赴。”说着,翩翩然迎月而去。 见穷奇妖王走远,伯弈上前,躬身对轿中人道:“谢左使相助。”轿帘掀起,出来的果然是冥界左护法幽冥使者。 幽冥使者冷冰冰道:“哼,上仙倒真是算无遗策,巧计退敌啊。”说完,幽冥使着人将渡冥使扶至轿中,不再多言,径直率了冥兵而去。 伯弈长舒一口气,提着的心方才放了下来。无尘、无言上前施礼:“师叔。” 伯弈淡淡望着他们道:“一应虚礼皆免,我先得救忧儿几人出来。”“是。”无尘、无言在伯弈示意下领着悟字辈弟子避到一旁。 伯弈抽出龙渊剑跃在空中,倒刺而下、轻巧一击、冰面破开,伯弈趁势钻入水里。无尘一脸紧张地盯着湖面,半柱香不到,伯弈将三个结冰的人托了起来,挨个渡气解冻。 无忧刚一解冻,无尘、无言便围了过来。三人相见,异常兴奋,全然忘了先前的危机,叽叽喳喳好一阵叙情、闲话。 伯弈冷眼旁观,凤目寒若深潭。无尘、无言皆是少年翘楚人物,模样、气质俱佳,年龄也与无忧相仿。 在山中,几人感情素来就好,如今更是形容亲密。瞧无尘一对虎目紧紧跟着无忧打转儿,隐隐卓卓载了爱慕情意。无忧眼眸明亮、娇笑连连,尽露女儿之态。 伯弈徐徐转身,轻然一笑,看来自己将无忧所露的情意看得过重了,反使师徒间生了嫌隙,即便一时想岔了,她也终会明白,终会找到适合自己的良人,又何须担心呢? 第二个出来的是狗儿,虽解了冻,到底凡人身躯,膝盖、手肘等关节处被冻伤,不能动弹、弯曲,狗儿担心将会瘫痪,眼中蓄满了泪水,心中难过不已。 伯弈赶紧出言安慰:“只是一时受冻,不会有事的。”随后,伯弈着几名悟辈弟子为狗儿一番推拿治疗,狗儿麻木处方才渐渐缓了过来。 包子最后出来,刚一解冻,嘴里便不依不饶直嚷嚷:“师公,你好偏心,居然最后救我!” 无尘、无言二人听了此言,面露惊色,淸宗收徒自来严苛,这滚圆的小不点几时成了无忧的徒弟?无忧看二人神色,赶紧出言解释。 那边,伯弈淡然回道:“包子你本雪狼,最是耐寒,久待一会也无大碍。” 包子小孩性子上来,哪里还听这些解释,狠狠扑倒伯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趁机往伯弈雪白洁净的袍子上蹭。 伯弈见包子耍浑撒泼,无奈道:“你难道就不好奇今日的事?” 此言一出效果非凡,包子马上变脸、瞬间安静下来。一时,数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伯弈。 在众人的期待和好奇中,伯弈捡重点将事情说了说。原来,几人刚出赤泉城,伯弈便发现了异常的气息,一路跟来,因时隐时明,伯弈也不能确定究竟是哪路人马。 至到踏入冰原,妖气再藏不住,伯弈才肯定有妖暗伏伺机而动。可是,其后几人行路却颇为顺利,并未与任何妖物会面相缠,伯弈心中疑惑难解。 那夜,几人投宿,致边村覆灭,伯弈能肯定乃雪妖所为。可是那雪妖做下深重罪孽,必是冲着他们而来,但他为何却不现身相逼?伯弈当时推测,是否被另一股势力所灭? 几人来到冰湖,伯弈发现引渡者的屋里,有两道浓烈程度伯仲的阴魅之气。 渡冥使已现身,那么隐伏的或许是幽冥使,于是,便有伯弈暗指两使现身只说,渡冥使听候亦未反驳。 后来,几人上船,幽冥使化做黑雾相跟。水中潜伏着妖物,前方又有妖王的气息,冥使本打算引几人去冥界避祸。 但冥界目的未明,伯弈又怎能轻易犯险。一番计较,伯弈传音说服两使,这边他与渡冥使拼死一搏、尽力拖延,那边幽冥使回冥府搬救兵相援。 分头行事前,伯弈留了一言给幽冥使:“真假虚实、必得圣君现身。”后来幽冥使方在关键时刻假扮冥王出来,骗过了妖王、穷奇。 无尘心中暗叹,这世间有多少胜负成败取决于人的一思、一念、一行,此番行事,若不是妖王锱铢必较、万般算计、不肯吃亏的心理作祟,又岂能让他们轻易得逞。 一番简言,众人心中已明白了个大概。只一事伯弈并未说明,在相随的气息里,另有一股极难使人察觉的仙气。 隐伏者仙法极深,若不是有能解六界奇阵、能辩六界气息的杌机鸟在身,他根本无法得察。 露面的敌人并不可怕,可怕的到目前为止,伯弈连谁在算计,算计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今日纵然自己千般算计,也是磕磕绊绊,多少靠了运气而已。 算必有遗、遗必有患,其后若能一直小心应对,即便隐伏者再强大,也必能找到破绽,查得真相。 伯弈生就一颗七窍玲珑心,不仅想到:冥王七夜究竟何意,真是因封印魔界之事出手相助? 素来喜静的师父,为何此次收徒,要如此大张旗鼓地相请各方? 再则,无尘、无言赶来的时机委实太巧,若晚了一刻半时,自己必会破戒,少不得当场便要受到天罚,此事是师父乂爻知他有难遣人来救还是另有隐情? 个中只是好得好好计较一番。还有,以时辰推算,按说已至辰时,但此地却是月色朦胧、不显天明之兆,又不知藏了什么危险。 伯弈望望众人,如今离金凤已近,也不差这一两日的耽搁,不如就带上诸人同往,一则可将事情仔细梳理清楚,二则也可以护他们至安全处再离开。 想定后,伯弈深恐拖延生变,待狗儿身体略有恢复,便急急带着众人顺着冰湖而去。 冰湖因伯弈之前释放玄冰术,整片水面结成了坚冰。包子愉快地在冰上滑行,少年弟子们颇有些兴奋地扭动着身子。 滑了一段,包子就着朦胧月色放眼看了,四周一片白,冰上一片白,一众着白衣的仙门弟子也是一片白,唯自己穿了一身红衣,真正是万白丛中一点红,包子优越感顿生,一时感觉大好。 冰路尽头,只见,一条青石相嵌的石梯路,从峰底笔直向上,没有一点弯折,直直地没入了白雾之中,朝峰顶而去。包子仰头望叹:“这是天阶吗?” 拾阶而行,阶梯两旁皆是被大雪覆盖的松林,星星点点的雪花如白色花瓣悄然落在众人身上。 大家因太累而轻声喘息着,只包子一路嚷嚷不停:“一百八十八,……一千一百八十八,……三千一百八十八,不行了不行了,师公,我要休息一下。” 无尘过去学无忧的样子敲了包子的头道:“还时时自称有三千年道行的爷呢,竟比不得一凡间的小子。” 说着,挤眉弄眼地瞟一瞟气喘吁吁、咬紧牙关紧跟着队伍的狗儿。 包子正要还嘴,伯弈却十分善解人意地道:“既然包子累了,那就歇一会儿吧。” 有得休息,包子火气顿消,正想夸夸师公,谁料伯弈又道:“大家也饿了,想来想去还是包子跑得快,包子就去林里寻些果子来。” 包子一听,立时垮了脸,自个儿还真是命苦,跟着小气师公,专会使唤自己,真是空有少爷的心却只落了个丫鬟的命,包子嘟嘟啷啷不甘不愿嗖地一声向石阶边的林子窜去。 待看不到包子的身影,伯弈开口道:“狗儿刚学会吐纳调息,忧儿、言儿你二人去指点一下。” “徒儿得令”“弟子得令”无忧、无言二人不疑有他,依言向狗儿打坐处走去。 几人一走,伯弈背过身,离了一众弟子,径直向另一头的林子走去。 无尘本就聪慧,见师叔一番举动,心中清明,紧跟其后。 章节目录 第84章 被俘 无尘所料不差,没一会儿,伯弈就在前淡淡开口:“你师公一切可好?” 无尘知道师叔在问他,便恭敬答道:“师公跟师叔在山门时一般,每日处理门中事务,只偶尔与到访仙友说笑对弈。” 伯弈道:“你师公自来交游广阔,只不知近日可多有仙友来访?” 无尘如实答了:“谈不上多,九耀星君、混元金仙、青华帝君先后有来,皆是与师公亲善的旧友。” 伯弈微做沉吟,复又停步,转头凝视无尘:“那你师公着你下山前的几日,可有仙友到访?” 无尘道:“要说下山前,梨落师叔的父君北地圣君就来过。”伯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接着又问:“可还有其他?” 无尘略为犹豫道:“好像听传天帝也来过,但因那日并非我在师公书房值日,也不能确定。” “是否再无他人?”见伯弈一再追问,无尘只得又仔细想了想,方肯定回了:“的确再无他人。” 伯弈忽又转了话题:“尘儿,昨夜多亏你来得及时,可见你在山中多有用功,五识追息术颇有精进。” 无尘能得清冷师叔的赞扬,心中自然高兴,但面上却露出谦逊神色:“师叔谬赞,尘儿哪敢贪功,能赶来相助不过是遵了师公的嘱令。” “哦,你师公莫非连你见我的时辰都掐定了不成?”伯弈问得淡然。 无尘如实道:“莫说时辰,就连时刻、方位都说了,又不放心的在我掌心留了符印。” 无尘说着,摊开右掌,掌心果有一个浅淡的形似蝎子的银色印记。 伯弈暗想,这天罡符印算淸宗绝学之一,可于千里外感应所找人的气息,且能极快循息而至,只是对施印者耗损极大。师父不惜损耗法力留下天罡符印,显然对他将要面临的困境知之甚详。 伯弈瞧了无尘一眼,突然道:“回吧。” 无尘略有些错愕,微顿一会儿,上前一步,拦住伯弈身前,又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紫檀盒子递给他道:“师叔,师公有一物让尘儿必定在无旁人时交付予你。” 伯弈郑重接过,径直收入袖中,缓缓走回,一路无话。 无尘跟在后面,心中暗奇,师叔这般周折行事,竟是为和自己拉拉家常?师叔心思太深,实在难以捉摸。 稍作歇息,一众人又继续前行。 伯弈边走边将事情细想一番。以方才所听所见,无尘等弟子下山相助,确是受命于月执子。月执子知道伯弈将要面临的困境,甚至知道他会破戒,才会给无尘下了天罡符印。 可是,月执子通过乂爻辩吉凶,不过知个大概,并不能算识得这般清楚。那么他将面临的危机,必定就是有人通风报信了。 知道妖王、穷奇的一应打算,看破他们设下的埋伏;知晓月执子将派无尘等弟子下山的事儿,还能不动声色将他会破戒的信息传递给月执子;并且能让月执子信服,这人会是谁?伯弈想到了一个可能。 或许,这个人就是那个自他跨出山门,就一直暗暗跟着他,每每最关键时刻都会来为他解困,却又不敢正面出手相帮的人。 此人怀的是什么心思,为何要遮遮掩掩行事?依无尘所说来访的众仙里,真有此实力的,不外青华帝君、北地圣君,还有就是天帝了。 伯弈将他们三人想了一遍,很快就否认了这一想法。这三位确有实力,但他们本在仙界地位极尊,没有必要做出损害仙界的事,即便要相帮也不用偷偷摸摸。 莫非他打从开始就想岔了,这人并非仙界中人?伯弈叹了口气,心中很是怅然。理了半天,仍是在边缘打转儿,丝毫没有触及到事情的关键。 天一直雾气蒙蒙不曾亮透。 待众人穿过那层薄雾,接近山顶时,才看到了天际的一抹白色光芒,但这白光又是那么的矫揉与做作,并非来自太阳自然的照耀。 踏上最后一步石阶,山顶是万丈高崖环抱出的一块不大的平地,崖岩处有一条又窄又长的吊桥,那吊桥摇摇晃晃地连着另一座山头。 吊桥的顶部以宛若人臂粗的长绳系着,绳索固定在高崖的两端,桥面搁置着刚好能容一人通行的木板,桥下是看不透的雪雾与茂林。 桥边立着一块镌刻金凤二字的界碑,明示着踏上此桥便是进入了金凤的地界。 站在山巅,眼界异常开阔,斜风瑞雪、宽袍飞鼓,竟有踏入仙境、步入云霄之感。 远远遥望,另一边是依山势而建气势磅礴连成一片的建筑群,坐落在巨大的密林之中,若隐若现,带着神秘的色彩,让人不禁想要窥探清楚。 密林中,时时传来青鸾嗷叫飞翔的声音,被白雪覆盖的青松,间或有鸾鸟展翅飞出,为这素白洁净的世界增添了几分热闹。 无尘与无言相视一眼,二人同时出手,蕴力将那一片茂盛的树林吹得沙沙作响。 枝叶偏倒一边,袒露出一排白色的华丽建筑,自低到高连绵起伏、错落有致。 中间最高的宏伟殿宇,华盖八面镶嵌着八颗淡黄色的明珠,散发着耀目的光芒,照射着大地、辉映着天空,似月华般柔和又似明日般璀璨。方才明白,原来天际突来的明亮便是由这八颗明珠发出。 众人正欲驭剑飞过,包子素来顽皮,三两步抢先跳上了木桥,踩得那简陋的绳桥摇摆不停。 包子觉得很是有趣,兴致勃勃地回身向大家招呼道:“走啊、走啊!” 话还未落,一头固定长桥的绳索却突然断开了,桥身像断线的风筝一般软了下去。 事发太快,崖边一群人未及反应,包子的身子已顺着踏板跌落了。 众人赶紧跑至崖边向下张望,白蒙蒙一片什么也看不到,只得齐声向下高喊。 半晌未听到包子的答话,大家不禁着急起来,若不是伯弈拦着,无忧等人恐已飞身下去相救了。 伯弈一脸静色,不疾不徐地道:“言儿,听说你的驭火术已练至第四层,桥既已断,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你放来看看。” 断桥处立时传来清脆的童音:“师公我错了,别放、别放,千万别玩火。” 随音而来的,是包子毛茸茸的白爪子和可怜兮兮的圆脑袋,只见他蹭蹭蹭数下,灵巧地攀着断桥从白雾下爬了上来。 无忧几人正要去收拾包子,却有一阵高亢嘹亮的嗷叫声传来,众人的头顶上被大片的阴影遮盖。 抬头望去,空中停驻着数十只鸾鸟,将众人团团围住,鸾鸟青如晓天的羽翼,在明珠的照耀下闪动着淡金色的光辉。 每只鸾鸟的背上都跨坐一人,多是淡金色的眉发,玉白的肌肤,高鼻深目,着青条滚边的雅黄长衫,腰系细长的天青腰带,背着白色的翎羽箭,手持一把银色大弓。 “来者何人?”一约莫四十来岁,衣襟处绣了两排精致宗彝纹的人喝问。 伯弈谦谦回道:“道门中人。” 问者道:“所为何来?”“寻物而来。”“寻的何物?”伯弈略做思吟:“道家之物。” 数十鸾鸟扑扇着宽大的羽翼,俯冲下来,渐渐收紧包围。 “一年之中,唯有化冰期准允出入金凤国。你们如今前来,若无凤王邀函,便要收押待审。灵、逸两位将军,将来人带入月林囚室,待禀明凤王再行论处。” 那人身后两名年轻俊秀的男子道:“遵大将军令。” 无忧、无尘等人见势不好,已抽出长剑摆出了防御的姿态,两方顿时剑拔弩张。 伯弈淡淡喝止,无忧、包子诸人不甘不愿地放弃了抵抗。 大鸟落下,鸟身伏地,舒展开青色的双翼,金凤兵士自鸟背上下来,俘拿住伯弈等人。 众人实在不明,伯弈为何甘愿束手就擒。鸟儿驮负他们飞越到山的另一边,断掉的木桥又自动连了起来。 鸟儿们低飞了一阵,在兵士的押送下,伯弈等人踏入一条幽深的小径,两旁是茂盛的密林。 林中参天的古木枝繁叶茂,叶子随风起舞跌宕起伏。左右的树干在空中环抱形成一个独立的空间,将外面的光线和飘落的雪花挡得严严实实。 包子捧着饿扁的肚子忍不住发出抗议:“兵大哥,这金凤也好歹是礼仪之邦,怎能如此轻慢来客,即便要囚我们,也得让我们吃饱了再囚吧。” 一旁押送他们的士兵仍不理他。包子又道:“兵大哥,行不行给个信呗。” 兵士不语。包子打算继续追问,无言被他唠叨得心烦,插口道:“他们既打定主意装聋作哑,任你怎么说也不会理你。” 章节目录 第85章 囚室 “进去。”眼前,出现两扇巨大的石门,兵士触动门边的机关,石门缓缓开启,兵士们将他们推了进去。 顺着冰凉的石阶往下走,伯弈的心突然莫名地揪痛起来,脑海里闪过许多奇怪又陌生的画面,一身法力不受控制地在身体里乱窜。 无忧见伯弈一脸苍白,似身体有恙,紧靠过来紧张问道:“师父,怎么了?” 伯弈摇摇头低声道:“无碍。” 说着,伯弈缓缓引导失控的真气运行了一个小周天,稳住了身形,只是,不知为何,心却如缺失了一块般,说不出的沉重与失落。 对于身体突然出现的异样,伯弈始料未及,只是心里多了些隐隐的不安。 众人跟着兵士沿着石阶向下走了许久,眼前出现了一个地室,内里十分空旷,顶部极高,是一个天然的石洞。 那石洞一眼望不到底,越往里光线越暗。石洞的两边建了两行一字排开的石屋,石门上挂着粗重的锁链。 众人被赶到一间停下,去了锁链开了石门,一兵士粗声道:“到了。” 说话间,将众人赶了进去,关上门,又仔细地上了锁,道了一句:“在此等着”,便和其他兵士们离开了。 众人入内,狗儿及十几名淸宗弟子寻一地方盘膝打坐,吐纳恢复。 无忧、无尘、无言、包子围着伯弈,左右站着,等着他的示下。 伯弈自顾环视四周,这囚室比料想的宽敞,内里空无一物,同时能纳百人。金凤并非大国,人口亦然不多,若为□□犯人,实在不必修建如此大的囚室,不知此处原本是做何用的? 伯弈俯身蹲地,地面是一层厚厚的黑色焦土,土质略硬,仔细研磨,可见烧灼过的痕迹。 静心聆听,有水滴浸润而出滴落岩石的声响,莫非这囚室位于山腹之中,依修葺的材质来看应是数万年前便在此的旧物。 见伯弈自顾想心事,几个少年终是忍不住了。无尘在无忧和无言的唆使下,靠近伯弈直言问道:“师叔,尘儿不明白为何方才要我们束手就擒?” 一言问出了众人之疑。伯弈收回心神,望着眼前俊秀的少年道:“这金凤城中布防森严,处处皆有耳目。若要寻一安静的地方栖身,此处倒好。” 众人恍然,来了此处便无人再防着他们,一应行事更为方便,原来伯弈竟打的这个主意。 弟子们小声说笑起来,几天来,伯弈突然回望不时偷瞧自己的无忧道:“尘儿、言儿你二人在此稍待,我有事与忧儿相谈。” 说着,伯弈穿墙去了,捡一僻静处站定下来。无忧心中警觉,一路上师父有意的冷淡相对,两人视线相对时伯弈眼中的凝重与矛盾,师父刻意让她出去,想说的究竟会是什么? 无忧心中纷乱,一路旁观大智若愚的包子凑了过来,低声说道:“师公恐怕是窥得了你的心意,起了让你回山的念头。小主人若想留下,一会儿可得好生对付。” 伯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无忧才磨磨蹭蹭地到了。见伯弈看着自己,无忧低着头恭恭敬敬地施礼道:“师父”。 伯弈清冷的凤目中带了晦涩的情绪:“忧儿,淸宗五百年收徒在际,门中事务难免繁杂,今日你就随你无尘、无言两位师兄回去。” 伯弈话音刚落,就听得咚的一声,无忧已然双膝跪下,扬着脸决然回道:“不,弟子不回。” 本就有疑,这会儿见无忧全然没有做弟子的样子,伯弈起了薄薄的怒意,冷然道:“师者有命,岂有你不从之礼。” 无忧挺直身子,直视伯弈道:“忧儿遵师尊之命相助师父,若半途而归,才真的是不从师命?” 伯弈冷眼俯看着她,凤目半眯,深不见底。无忧仰头回视着他,杏眼圆瞪,清澈明亮。 如此对视了一阵,无忧未见一点的退缩之色,一张秀美的脸上满是决然与执拗。 伯弈冷冷开口:“好,那今日为师只问你一事,是去是留就全看你如何回答。” 无忧立即接道:“好。”伯弈微吟,半晌方道:“你为何如此执意跟着为师?” 无忧未加思索,流利对答:“无忧千年前便一直跟着师父在山中修行,得师父疼爱教导,心中难免对师父敬爱有加。无忧心无旁念,只想一生从师、敬师,如此而已。” 伯弈锋锐的眸子紧望着她,似要看穿她的心一般。 无忧手心中里满是热汗,强撑镇定地继续道:“忧儿跟着师父虽学了些本事,但却从未下过山门,对人世之事更是知之甚少,心中不免好奇,又想着自个儿过不到几个甲子少不得也要下山历劫,如今跟着师父尚可磨练一番,或者能助得术法精进,早日修得仙身。” 伯弈原本也不过试探,他如今闭了天眼只能以形容、说辞、神态来断人心,如今见无忧答话行若流水、滴水不漏,不禁让他释怀。 无忧见伯弈不答,又接着说道:“若徒儿回山,包子也须得跟我前去。如此一来,师父身边便无人可用。我二人虽无大用,到底多两双眼目、手脚。” 提到包子,伯弈心下一沉,真使他彻底转了意。入葵城地道,包子被俘收为无忧灵兽,这一路倒也真心实意跟着二人。 但其后几事,却让伯弈渐生了怀疑:一来,包子若为无忧灵兽,二人为何在妄梦中、犼兽处却毫无感应。 二来,按包子所说他本为妖王所派跟着伯弈伺机夺宝,但在冰湖上当妖王出现时,妖王对包子却全无熟悉之感。若包子并非妖王派来,那他曾经的主人又是谁呢,包子为何要撒谎隐瞒主人的身份? 若包子真有异心,以无忧的心机恐怕难以应付,留在自己身边说不定还能作为一条线索。 思前想后,伯弈定下心来:“好,今日悯你一番尊师敬师之心,望你谨记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恩同父母;为徒者便当饮水思源、敬老尊贤。” 伯弈淡淡说来,心里却不知为何有一丝莫名的失落,难道,动心的并非无忧一人吗? 无忧伏拜地上,郑重答道:“徒儿谨记。”直到瞟见伯弈的白色袍摆掠过自己,无忧才缓缓抬头,麻木地站了起来,回到一众人中。 眼见包子、无尘等人面露忧色看着自己,无忧淡淡一笑,示意几人安心。 无忧面上平静无波,心却彻底空洞了,今日师徒间的一番对话,已让她彻底明白,她的心思六界不容、宗门不容、他更不容。 痴心已付、残念成殇,从今后无论爱也罢、念也罢都深埋了吧,只求一生一世为师为徒常伴左右便好,自己又还能奢求什么呢? 无忧正自发呆,那边无尘、无言等人在伯弈的示意下,过来与她话别。 几人一番叙情,无言带着诸人出去,无尘却呆望着无忧,很是恋恋不舍。 千年的顽皮岁月,无尘早在不知不觉间对无忧生了爱慕之意,今次再见,无忧的身子已发育得玲珑有致、窈窕修长,长开的眉眼渐渐显露着绝世峥嵘之色,使他更是喜欢难舍。 无尘望了望无忧,自袖中取出一只碧青色的圆环,递给她道:“这是不久前,跟师父赴宴时得的好玩意儿。名曰新月环,乃西王母之物,能伏魔降妖。如今我在山里也没什么用处,就借花献佛转赠给师妹,可巧师妹已有一只乾坤环,如今倒配成了一对。” 无尘的眼中满怀期待,无忧脸色微白,往伯弈处偷瞧了一眼,伯弈正闭目打坐面无他色。 无忧盈盈笑道:“大师兄的心意,师妹却之不恭。” 说着,无忧便将那环玉接过揣入怀中。无尘见无忧收下,俊朗的脸上现出了开怀的笑意,说不出的明亮英挺。 其后,无尘又是几多嘱咐,至到无忧反复催促,方才带着狗儿去了。 众人一走,包子困顿地打起了瞌睡,伯弈自顾打坐,无忧靠墙抱膝不言不语,囚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静谧之中,一阵女子咳嗽的声音飘飘渺渺自深处传来,伯弈眼睛突睁,包子翻身立起,无忧惊觉抬头。 包子对着伯弈道:“囚室里莫非还关着其他人?”无忧接过:“听声音离此处有些距离。” 伯弈站起,对二人道:“声音来自囚室的深处,我们去看看再说。”说着,伯弈、无忧二人便使了迷踪术,包子化为原形,亦趋亦步紧跟二人身后。 几人掠过一间间无人无物的宽大囚室。进来的地方因挂着几只火把,倒算明亮,如今越往里走,越是黑暗,不一会儿,伸手不见五指,就只剩包子一双绿眼贼亮贼亮的在黑暗里发着幽深的光芒。 章节目录 第86章 故人 “是谁?”黑暗里传来女子凄厉无助的声音。 伯弈惊异道:“可是暮月公女元姬?” 那女子听了,语气颇有些激动:“可是伯弈先生?”声音略窒,又带些嘲讽地道:“看来元姬这次又要承你的救命大恩了。” 伯弈指尖发起一簇火苗,一时找不到东西借力,变不出火折,只得就着微弱的火光向声音来处看去。 一间与关他们的囚室一般模样屋子,透过石门上的小洞,果然见到元姬斜躺在地上,一身脏兮兮的华服早已难辨本色,素来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不堪,妩媚的脸颊略有些凹陷,一张脸更是白得像雪一般,没一点的气色。 眼见元姬如此狼狈,无忧忍不住问道:“公女怎被关在此处,还弄得这般的形容?” 元姬苦笑,垂头不语。伯弈道:“其他的事稍后再说吧,包子先去将公女接出来。” 包子嗖地一下窜进石屋,元姬知道伯弈的本事,晓得他通晓精怪之事,对眼前窜来的毛茸茸白狼不奇不怕,任他驮负起自己穿门而出。 包子夜能视物,跑起来异常轻巧,不一会儿就将元姬带到了亮处。 伯弈转身,乾坤玉发出了微弱的光芒,玉中又传起了极轻的器物低鸣声,好像是神器的感应? 伯弈本欲再往前探,如今半路遇到了元姬,也只得先折回将元姬安顿下来。 伯弈将心中所疑暂且按下,先解决眼前的问题要紧。前路已知,返程更轻松一些,伯弈和无忧很快就跟了过来。 元姬形容虽狼狈不堪,所幸没得大伤。 见伯弈二人过来,元姬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整了整皱做一团的裙衫,主动开口道:“你们定是疑我为何会在此处?” 伯弈不答,元姬目光褶褶看着他,讥笑道:“我这一生不缺荣华富贵,但却从未自在地活过。从葵城逃出,有那么极小的一段时间,我曾生过遐想。” 说到这儿,元姬的眼神柔软了下来,无忧心里泛□□酸涩,元姬凄然叹道:“果然也只是遐想而已,葵城那夜你的算计,让我彻底死了心。如今我被关在此处,倒多亏了我那好弟弟,他父子二人何其相像,皆是为达目的不惜手段之人,哪怕被牺牲的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姐姐。” 女子叙事难免如此,拉拉杂杂抒发了一通自己的所感所想,却让听的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伯弈略做引导:“游雅公子可是想与金凤国攀亲?”元姬望着伯弈,笑得泪光盈动:“哈哈,先生果然是大智之人,他正是如此想法。” 元姬经历两次磨难,若平常女子早就难以承受,她如今也不过是言语尖酸刻薄些罢了。 元姬自讽道:“可惜呀可惜,他真是太看得起他姐姐了,以为得手一次,便有第二次。” 无忧惊问:“你是说?” 元姬哈哈道:“如此聪慧的人,何必装傻多问?早前我并没有说真话,对黑蚩侯下手的人的确是我引去的,但那人却是我弟弟亲自领来的。如今我有此报应也是活该。” 无忧心中对她颇有些怜悯,正欲再听,谁知那元姬说着竟突然倒在了地上。 见元姬倒地,伯弈紧走过去欲俯身查看,无忧心下感叹,师父活得实在太过洒脱随意,对男女大防之事真是毫不在意。 无忧在后拉住伯弈的宽袖,轻声说道:“还是我来吧。” 说话间,她已掠过了伯弈,俯低下身子,查看元姬的脉象,细观了气色。 半晌,方才站起对伯弈道:“并无大碍,只因饥寒交加,又受了惊吓,气虚乏力,一时不支晕了过去。” 无忧本来不喜元姬,此刻见她如此潦倒,心中不忍便又坐下,将她扶起来主动渡了些气给她。 不过一会儿,元姬悠悠醒转,无忧喂她喝了几口水,从包子处拿了一个干饼递了过去。 元姬一把接过,咽了咽口水,长大嘴正想咬饼。见被人盯着,又觉不好意思,便起了身撇开头大嚼了起来。很快就囫囵吞完一个,又眼巴巴地看了看无忧。 待吃完两个,元姬方才举目向伯弈望去,似要说什么却不知从何启口。 伯弈此时避在一边,回视着她道:“原该让你再多歇息一会儿,但如今之事或许关系重大,不得不问。” 元姬轻笑:“我明白,你直问便是。”伯弈略做思量,开口道:“将黑蚩侯变作死躯的人究竟是谁?” 元姬面露难色:“这一次并非要瞒你。的确是身份不知,模样不知,他见我的时候,都在一顶黑轿之中。” 伯弈追问道:“黑轿?是什么样的黑轿?你可能说得仔细些?” 元姬道:“除了颜色,并无什么特别,只是普通的四檐软轿。” 伯弈有些失望:“这些你那日都曾告诉给我,你再仔细想想看,有什么是不曾说过的。” 元姬认真思索了起来,一会儿后,低声说道:“倒是有一个细节。” 伯弈、无忧和包子同时出口:“是什么?” 元姬凝看伯弈:“我与那人第一次见面对话时,曾起过一阵大风,恰好我偷偷抬了眼皮瞧他,倒让我看到他藏在衣袍里的鞋面,应是绣着龙纹。” 元姬说完,又有些犹豫:“因此事着实关联太大,我又有些恍惚,是与不是不能肯定,因此便瞒了下来。” 伯弈心下微沉,龙纹?帝王的纹饰,即便诸候们也只能使用蟒之类的纹样。若真是龙纹,那除各界之主外,就只有几个龙王可着此纹了。 伯弈见元姬颇有些为难,知她关于此事再想不起什么,又转了话题:“公女此来即是为连亲,按说这金凤侯也该以国礼相待,为何竟会将你囚在此处?” 元姬冷讽道:“国礼?这金凤侯一身俊秀润雅之气,看着像是极为亲善的人,不想却是狡猾得紧。我此行前来拜会,虽没明说来意,但暮月国既派一孀寡女子前来出访,所为何金凤侯心中必然十分亮敞。” 她微叹了口气,接着道:“我初到金凤,他确以大礼接待,又专铸了一座华宫来安置予我,说话行事亦是说不出的体贴周到。跟我来的众使也被他的表象所骗,皆以为此事已成,便放松了警惕。” 说到此处,元姬望了伯弈一眼,眼中闪过一抹伤感之色。她徐徐垂目,用极轻的声音道:“如此过了两月,就在五日之前,因接了暮月的信函,着我尽快想法让此事定下来。我实在无奈,只得深夜寻机去会他,便是这一会,让我知道了一个惊天的秘密,使他将我囚禁。这几日,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若不是你们前来,我迟早被饿死了去。” 包子听得起劲,开口询问:“你为何要深夜去找他,你又知道了他的什么事,竟让他动了杀机?还有,事后你被扔在这里,你从暮月带来的人就不知道来救你吗?” 元姬盯着包子,妩媚一笑:“男女之间深夜相会,你说还能为何事呢?” 被元姬这般反问,包子明白过来,一张圆嘟嘟的粉脸霎时布上了红霞。 元姬接着道:“那些自暮月带来护我的侍从早失了踪影,我又上哪里去着他们来相救?” 元姬微顿,深吸口气:“如今,我也不装什么贞节烈女,男欢女爱本是人之常情,何况我本就是是非最多的寡妇。说来,倒也真是这事儿害了我,与他动情行事时,被我发现了他的秘密,原来他竟是双身人。” 无忧和包子低呼起来:“双身?” 元姬没理他们的反应,凄然地笑了笑,自顾自地继续道:“这几日被关在这里,我前后联想方觉自己太傻。想他相貌堂堂,贵极一侯之尊,到如今不但没正式纳妃,连妾婢与子嗣都没有。这样的人要么喜好男风,要么就是身有隐疾。但以金凤侯对我的反应,显然他不是好男风之人,早该看出的破绽我却一直未查,真正是被猪油蒙了心。” 一旁静静相听的三人不禁对元姬生出些怜悯,她也曾是世人眼中的天之骄女,却不想这一生命运多舛,又被人摆布至此,一时皆有些感慨。 便在此时,伯弈突然道:“金凤侯来了,听脚步声还带着不少的人。包子,你驮负公女向里去,寻个安全的地方避好。忧儿与我在此,隐了声息,等金凤侯前来,我们就看看他欲行何事。” 包子得令,化出原形,将元姬背好。伯弈面冷心热,想着元姬毕竟柔弱女子,扯下一根墨发变了火折子递给她。 无忧看着元姬眼中闪过的一抹痴意,微微有些泛酸,师父啊师父,你既然无心予她,又何苦要撩拨她呢。你本是无意之举,却是在害她呀。 章节目录 第87章 秘密 那边,伯弈却在思量:元姬发现的不是一般的秘密,但金凤侯并未立即着人杀她,恐怕也是动了些真情。那金凤侯将她囚在此处,若无人来救,必然是在劫难逃,也不用怕秘密被传了出去。 可是金凤侯千算万算,未算到他们会来,还阴差阳错地被他的手下人关到了囚室之中,遇到了元姬,救了她,使他们知道了金凤国的秘密。 伯弈和无忧隐了生息,站在一边的角落里。急促的脚步声越渐的清晰起来,数把明亮的火折划亮了囚室所在的石洞。 光影幽幽间,伯弈借光相看,赫然见得腹顶上方刻着个古怪的符字。 伯弈还来不及琢磨,就有一队士兵小步跑了进来,正是先时押解他们的人。 待那领头者看到囚他们的室中已空无一人时,脸上生了莫名的惊惧之色,又急急地带着兵士往里跑了。 不一会儿,金凤侯凤栖梧带着人翩然而至。 只见他身材纤细修长,着了一件雅黄色的烫金滚边里衫,腰束一根绿石为扣的帷子,外罩一件拖尾宽身软烟轻纱袍,一头软金色的及腰长发以绿色丝带轻轻绑缚,秀气的叶眉下是一双深邃沉静的碧蓝色眼眸。 瞧面貌形容颇有些温雅之气,动作眼神却又不失为王侯者的凛然,难怪能让元姬也动了心。 囚室深处来脚步声,方才入内的那队人垂头丧气地跑了出来,在金凤侯面前站定。 凤栖梧对领头的兵长道:“如何了?” 兵长一听,腿脚立时软了下去,赶紧趴到地上,颤巍巍地回了道:“没了。” 凤栖梧叶眉倒竖,厉声喝问:“没了?说清楚到底是谁没了?” 兵长低哑着嗓子回道:“都没了。” “都没了!”凤栖梧复说了一句,打了个手势,立于他身后的护将上来,将跪地的兵长和一队人全都拖了出去。 兵士们叫得凄厉:“凤王饶命,凤王饶命,我们是奉灵、逸两位将军之命呀!”只听噗噗数声,兵士们喊叫的声音再也没有传来。 凤栖梧身前又恭恭敬敬地趴伏了三人,三人衣着皆是将领打扮。 凤栖梧俯视地上三人,突然自身边的护将腰间抽出了长剑。瞬间,手起剑落。 一左一右两人头颅尽根被斩,滴溜溜滚到无忧脚边,被无忧看了个正着,这二人正是那日的灵、逸二将。 被斩掉的头颅,双目圆睁,眼中是深深的惊惧与不甘,看得无忧赶紧向伯弈靠去。 伯弈见她害怕,便悄悄施了术法,让死去的二人阖上了眼目,扭曲的脸庞渐渐舒缓了下来。 剩下的那人紧紧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凤栖梧眼眸暗沉,对他道:“大将军,你可知罪。” 他身后跪着的中年男子道:“末将知罪”。大将军的语气里带着无限的悲悸与恐惧。 凤栖梧徐徐转身,弯腰将他扶起。二人相对而站,身子靠得极近。 大将军低垂着头,凤栖梧微叹:“八年前,承你救我大恩。其后,你跟着我,忠心耿耿、尽心尽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然,你今下所犯的错,又该如何补救和收场?” 默立着恭敬聆听的大将军忽然抬眼看他,手中多了把精光闪亮的锋利匕首,直直向凤栖梧胸口刺去。 眨眼的功夫,行刺凤栖梧的大将军倒在了地上,心窝的地方插了三支又细又长的尖针,那凤栖梧是如何出的手连无忧都未看清。 倒地的大将军,手上还紧握着那把匕首,眼目不闭,声嘶力竭:“我一生殚精竭虑助你,从无二心。而你却因一个过失,就下狠手杀了我的两个儿子,他们不过得我的令罢了,又有何错?” 大将军身子剧烈起伏,声音越发的尖锐:“我知你早想除我,只是为何连两个半大的孩子都不放过。自古以来,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你们这群不男不女的怪物,迟早要遭报应。” 凤栖梧闭目,身后数人上前,抽出长剑,齐齐刺向倒地的大将军。 见那大将军咽了气,凤栖梧轻唤:“雨农。”一年轻将领上前,容貌极美,他恭敬回道:“属下在。” 凤栖梧缓缓开口:“将大将军与他的两个儿子好好地安葬。” “是。”雨农应答。数人上前收敛走地上的尸体。 那叫雨农的年轻将领亦趋亦步,谨慎着道:“王,不知将军一家要如何安置?” 凤栖梧斜睨他一眼:“莫不成让大将军和他两子孤单上路?”雨农明白过来,不再多问。 凤栖梧慢慢向里踱步,雨农跟在其后。 走了一阵,凤栖梧低声吩咐:“如今之事,只得向古虞侯求助了。” 雨农回道:“王,我瞧那古虞侯也未安好心,这事儿求他,不是让他抓了把柄?” 凤栖梧用指腹压了压太阴、太阳两穴,话语冷然:“莫非金凤在他手中的把柄还少?若不是他,八年前,神峰喷出的炽焰就该让金凤国覆灭了。” 雨农轻声劝谏:“王,当初的大火吞噬了金凤国民,剩下不到千人,天寒地冻,眼见我们难度过去。离灾祸不过七、八日,那古虞侯竟能极快来援,不仅给了大量助我们迎冬度难的物资,还在极短的时间内着了两千劳奴入驻金凤。” 见凤栖梧未接言,雨农继续道:“此事古虞侯做得天衣无缝,让诸国丝毫未查。其后几年里,他对我们也多有资助相帮。这样的人、这样的举动、这样的心机,王不可不防。” 也难怪这雨农能得金凤侯赏识,确然是个有颇有心思的谨慎之人。 凤栖梧沉吟半晌,方才开口:“古虞侯的心思本侯又岂不明白,他做这一切,当然是奔天下至尊之位而去。” 雨农看着凤栖梧,凤栖梧又道:“以金凤国的实力,自问无力与诸国相争。既然不争,我们与他就谈不上利益冲突。即便他日后真的成事,得了天下,只要我们偏于一隅、甘于称臣,不对他造成威胁,又有诸多把柄在他手中,他也不会对我们不利。” 想起元姬,凤栖梧略有些不自然:“之前,本侯未料那暮月公女竟习过媚术,不慎着了道儿,让她知晓了金凤国人的秘密。如今,暮月公女被人救出。救她的人我在暮月曾遇过,是一个修道的世外高人,颇有些能耐。事已至此,本侯已无法可想,也唯有寄望古虞侯,能够设法回转此事了。” 雨农一番言语的拿捏、试探,总算摸透了金凤侯的心意。故也不再执着,赶紧转了话锋道:“属下深感王的一片苦心。”雨农话中带着深深的敬服之意。 伯弈听了,在一旁暗道,这伴君者,不但要能为君分忧,还得有察言观色、进退得度的本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又要如何说,样样皆是学问。眼前这将领看来年轻,恐怕亦是在人间权利场里厮混了多年之人,倒是通晓得很。 其后,凤栖梧将应对的事宜细细部署了一番,带着雨农向外而去。 谁料,二人尚未走远,伯弈身上的乾坤玉突然闪起了华光,其间所藏的杌机鸟躁动了起来,发出一声声尖锐刺耳的啸叫。 那金凤侯二人骤然听到空空如也的囚洞内响起了奇怪的声音,心中大惊,面面相觑、疑虑顿生。 凤栖梧带了兵士迅速折返,循声寻来。 伯弈反应极敏,赶紧结起一个极小的结界,将杌机鸟的叫声罩在了其间。 怪声忽止,凤栖梧一番苦寻未果,只得带了疑惑讪讪地离开了。 待众人真的走远,伯弈、无忧二人方才现身出来。 伯弈取出啸叫不停的杌机鸟,那冰冷的鸟儿身子温热起来,眼中竟流出了两滴血泪。 伯弈将杌机鸟放置左掌之中,右掌轻轻抚摸着它,不过一会儿,鸟儿真的安静了下来。 “师父,它怎么了?”无忧看着伯弈手掌中静静蹲着的小鸟。 伯弈轻声道:“或许,我们要寻的神物真的在这金凤国附近了,它应是对其有所感应,才如此反常。” 稍顿,伯弈又道:“先去与包子、元姬会合,安置好元姬,再借杌机鸟的感应去寻此处的神物。” 伯弈说着,迈步欲走。无忧却一把拉住了伯弈的袍袖道:“师父,徒儿还有事不明。这暮月为何要派元姬来与金凤攀亲。” 伯弈低头看向一脸困惑的无忧,贝齿轻咬,粉肌玉腮,一双大眼满是迷惘之色。 伯弈心中微动,大掌忍不住轻轻地抚上了她的秀发,凤目若水:“现下,人界统治者势单,各诸侯坐大,难免权欲膨胀,渐渐生了取而代之的心思。金凤虽然不强,毕竟为一方势力,又占了北地的至高处,实在是助辅的上佳选择。暮月派元姬来联姻,想的便是寻找联盟的势力,而那古虞侯的多番暗里相帮,怀的也是同样的目的。” 章节目录 第88章 算计 伯弈耐心释疑的一番话,让无忧的心里明亮起来:“如此说来,这人界必将掀起硝烟战火?” 伯弈颌首道:“若无可让诸国臣服的强势一统者,纷争战火便避无可避,只是时间的早晚而已。” 伯弈说完,心下暗道,哪里又只是人界呢。 如今他总算渐渐看明白了,六界中,自神族灭寂后,余下的仙、冥、妖、鬼、人五界表面一派祥和,实则也是暗潮汹涌、各怀心思。六界的安宁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只不过缺一个由头而已。 暮月城,侯府。四名美颜的婢女正在仔细地伺候着游雅公子更衣。游雅英挺纤长的身子,着了一身铮亮的银色锁子甲,一个婢女努力掂着脚,够着手为游雅系好头盔。 游雅身前跪着几个上了岁数的老臣:“公子,不能冲动,兵将一出,便无可回转。”游雅冷道:“我心已决,勿需多言。”一应妥帖,游雅别上佩剑,大步向外走去。 游雅将将踏出房门,迎面匆匆行来数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游雅刚想发火,来人却先声夺人道:“不孝子,你决的都是些什么?” 游雅一听,如一盆凉水泼了下来,冷透了全身。虽然惊诧,但他半点未露,赶紧躬身道:“公父,您如何来了?” 来人一身华丽锦袍,个子纤瘦,腰板挺正,气质威严,一张与游雅几分相似的脸,少了些清秀,多了些岁月留下的沧桑与狠厉,正是之前被游雅禁住的暮月侯。 那暮月侯走进屋里,寻得主位坐好,看着躬身过来一脸敬色的游雅道:“凭你,便想在这暮月国内只手遮天?” 游雅眼中显过异色,嘴里却答得恭顺:“儿子不敢。” 游雅心思飞转,老头是如何得了信儿,又是谁将他放了出来。游雅心中越发冷然,这暮月侯府里,老头子到底埋了多少暗藏的眼线、又隐了多少暗伏的势力,他竟然从未算得清楚。 这边,儿子百般算计,那边,老子做作地痛心疾首:“到底是贱婢的种,不管我如何放纵、扶持,仍是上不得台面。我大凡多一个瞧得上眼的子嗣,便是暮月的公子位也不会给了你。” 暮月侯说得声嘶力竭,胸口起伏不停,半晌方才顺了口气又道:“黑蚩国一事,我轻信了你,任你胡闹行事,你说,你的一番策划,让几家得了利?” 游雅乖顺地站着听训,暮月侯冷哼道:“金凤国之事,你能以你的姐姐换取与金凤侯的盟谊,我本还有些欣慰,谁想现在,你不过听说她失踪了而已,就要冲动出兵。你如此惺惺作态,到底是真的蠢笨,还是做给谁看?” 对暮月侯所指之事,游雅不言不语,只低头垂眼,掩去眼中神色。暮月侯见他如此,气得抓起几台上的茶具扔了过去,游雅不避不闪,光洁的额角霎时被砸出了一道口子,鲜血随着脸颊流淌而下。 暮月侯眯眼瞧着静默的儿子,厉声道:“好,我今儿就看你能倔到几时?” 言及,暮月侯转头对一旁的侍将道:“从即日起,削去暮月公子游雅的一应军职。来人,收了他的帅印,将这蠢货关入西藤殿。没我之令,不得着人去见、不得出殿一步。” 对暮月侯的处置,游雅出奇地安静。成王败寇,老头子能进到此处,自己的人多已被除,既然反抗已无用,也只能顺势受着,再做筹谋了。 游雅虽被半押着向西藤殿而去,一路行来,丝毫不慌不乱,仍如往时般的风流倜傥、龙凤之姿。 这侯府里,自己花了五年的时间点点渗透、清洗,要位之上皆安插了自己的人,渐渐架空了老头子。 谁想,到底还是稚嫩了。 对于所行的败露,游雅即便不甘,然事已至此,他再难作为。 如今,暮月侯摆明把黑蚩侯的事全推到了他的身上。实则,若不是那老头子过分贪心,欲借大宴除了诸侯,事情又哪会失控? 今次,老头子看清他不会真的出兵,不过是想借元姬失踪的事儿,恣意所为,对暮月国的军队调派、清理一番。 若不是老头子沉不住气跳了出来,他至今还被蒙蔽着,以为这暮月国已被他所掌左右。他如此大意可见终究是年轻了,城府太浅。 游雅正自沉思,押解他的将领却站了下来,颇有些为难地看着他道:“公子,到了。” 游雅方才收回心神,环顾四周,果然到了。这光秃秃的破败院落便是将禁着他的西藤殿。 游雅举步跨过殿门,秀美的脸上带了些自嘲之意,他冷冷说道:“既已押到了,你们还不回去复命?” “是,公子好歇,小的们即刻便去。”将领恭敬回了,心中如释重负,小跑着离去了。 对他们这些小将来说,这两爷子争权的事儿,可半点惹不得沾不得,说到头侯爷和公子关起门还是一家。 虽说公子是庶出,但侯爷仅有他一子,无论他如何的忤逆,侯爷总是要崩逝的,公子总是要袭位的,所以,无论侯爷还是公子都不是他们能得罪得起的。 游雅静静地站在残破漏风的窗前,凉风直直地灌了进来,吹开了他半垂着的黑发,露出了耳际的那抹惊艳。 “公子。”他的贴身暗卫正单膝跪地,等他示下。 游雅声音冷凌:“暗下去查,务必查到此次之事究竟是谁走漏了消息!” 语毕,游雅示意暗卫起身,又从袖笼中取出了一张叠得整齐的布条:“上面的这些人,乃我方才拟下。明面上虽都是我们的人,却保不准不是老头子摆弄的棋子,你着人去一一查明了。” “是。”那人接过纸条,仔细收好,退了下去。 游雅瞧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老头子既然喜欢玩离间计,那就陪他玩了。 游雅坐在破旧的椅凳上,手上把玩着已有些发黄的青瓷杯。少时,一个与游雅一般身形、容貌的影子窜了进来。 游雅头也未抬,道:“恒玄,见过曲梁来的大商了?” 恒玄立在游雅身边,恭敬答道:“是,属下以公子的身份去见了。” 游雅声音慵懒:“如何了?” 恒玄如实道:“唯利是图的生意人,其人绝对算得上一奇女子。” 游雅冷哼道:“奇女子?再奇也不过一女子而已。她所求的是什么?” 恒玄道:“暮月一半的粮米供应。” 游雅略有些吃惊,粮米乃国之根本,这女子胃口倒不小。 游雅略做思量,方又问了:“那我们又能得什么?” 恒玄道:“她只说请公子尽提。” 游雅轻笑起来:“尽提?口气不小啊,她就有信心我们提的都能办到?” 游雅稍顿,又言:“不过还算有点意思,先拖她一阵,待查清她的来路底细后再议。” 另一边,金凤国囚室内。 伯弈取下了墙上的火把,跃到了囚洞顶处,将之前无意发现的符字拓印在了软帕上。 他细细将之收好,符字虽不认得,但伯弈却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葵城的地道里也曾见过这字。 收好符字,二人才向囚洞深处走去。 伯弈因想着无忧不能如自己一般随意释放五识,便将火把递给了她。 无忧在前举着火把,伯弈在后悄悄取了紫檀盒子,放出五识看了,又迅速将其内的东西转入了乾坤玉里,稍稍用力使盒子化为齑粉。 他做得隐秘,连无忧也瞒了,实则是虑她太过率直,怕她不小心透露了去。 那盒子里,原来竟装着被缩小的天地志、一幅素描的丹青和一粒丹药。 天地志记载的乃上古隐秘,为师父贴身收藏,两次将其交付予他,恐怕师父也有与他一般的猜测,神物、封印应与上古真神的纠葛相关。 那副丹青,描画着一根巨大的支撑天地的柱子,柱子从中断开,天地向□□斜。 从柱子所处的方位来看,应是人界腹中的所在,而腹中乃灵宗镇守之地,师父其意可是指灵宗已成为了五柱中最薄弱的地方,会被有心人利用生事?还是指灵宗物是人非? 至于师父给的那粒锁魂丹,就更加的珍贵了。此丹专为仙者保命所用,无论仙者承受了多大重创,服下此丹者,便能将体里的魂魄锁住。 据闻精炼一粒便需数万年之久,且所需太繁,炼制极为不易,现今仙界统共存有的不过三粒。师父因早前立下的赫赫战功,得赐一粒,如今却将它赠予自己。 难道此行在师父眼中,竟已艰难到需用此丹的地步,莫非以他破戒的修为都不足破解? 章节目录 第89章 双蛋 师徒二人走了一阵,火折子就要燃尽,仍没见到包子和元姬的踪影,无忧焦急起来:“包子,在哪儿呢?” 伯弈有意道:“包子即是你的灵兽,便与你心意相通,你静下心来就可寻到他的位置。” 无忧一听,立时噤声,缓缓闭目,调匀气息,静下心来。伯弈静静站着,无心方能无忧,失心岂能无忧,对包子的怀疑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 无忧缓缓睁眼,伯弈着急问道:“可是找到了?” 无忧一脸失望地摇了摇头:“没有。” 伯弈的心彻底沉了下来,他心中所疑果然得到了证实。那日,他亲眼所见无忧与包子订立的灵兽契约,如今没用,就只有一个可能,便是灵兽包子早已有主。 无忧见伯弈脸色不好,心下担忧更甚,正欲开口询问,身后却传来包子轻快的声音:“小主人,师公,你们等了很久?” 无忧转过身去,看着眼前站着一脸笑意圆滚滚的小人儿,正想埋怨几句说说和他没有感应的事,伯弈却抢先出言道:“怎么就你一人,公女元姬呢?” 包子朝深处努了努嘴:“元姬在前面的一个洞子里。我先前驮负着元姬跑了好一阵,不知怎么脚就像停不下来一般,似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直往前不停往前。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到了最深处。” 说及此,包子的圆眸大亮:“这一去,倒发现了那里面有好些有趣的东西,待会带你们看了,保准让你们大吃一惊。” 包子说完又化回了原身,撒开蹄子一溜烟地跑开了。 无忧对着伯弈无奈一笑,使了迷踪术赶紧去追包子。 伯弈对周围环境十分留心,又将洞顶上镌刻的一个符字拓印了下来,方才跟着他们往深处去。 一百一十七间囚室,若只是为金凤国囚禁犯人所需,实在勿需这么多。 伯弈一路走一路看,前后拓印下四个不一样的符字,应是已失传的字形,全然认不出来。 囚室的尽头,是两扇巨大的石门,那石门已被封死,石门旁有一个洞口。 洞中透出幽幽的火红光芒,囚室深处的地上堆了不少蝠鸟的尸骸,年深日久,没有人气的地方污秽腐朽气息越重,为凡人所不喜,因此,此地已久无人来。 包子站在洞口,转身挥着白绒绒的肉爪子道:“到了到了,师公、小主人快进来。” 无忧走了进去,伯弈紧随其后。洞子倒也不深,走过一条弯折的路,就来到了洞腹中。 此时,元姬被包子护在一个薄薄的结界里,斜躺地上睡得死沉,显然是因包子施法所为。 洞壁的温度有些高,壁岩里隐隐透着些火红光亮,一条约莫十多丈长似龙非龙的巨大兽骨横成地上,占据了洞穴的大半位置。 “师公,你瞧这地上的可是真龙?”包子趴在巨龙旁边,边看边问,眼中充满了好奇。 仙魔大战,龙神殒灭,自此,世间再无真龙,听说,便连当世的天帝都只是蛟龙之身,若这儿躺的是一条真龙,那该是怎样尊贵的身份? 伯弈摇头应道:“观此兽只有两爪,头无龙角,不是真龙。且两肋无翼,也不是应龙。” 包子抢口道:“那就是蛟龙了?”伯弈点点头:“应是。” 包子咋呼道:“啊,原来竟是天帝的亲戚,不过为何会死在了这儿呢?”包子左蹦右跳,绕着龙骨转了几圈。 无忧也觉得有趣,天帝虽见过,但这变成蛟龙的形容却没见过,虽是一堆骸骨躺在此处,看上去仍是威风得很。 伯弈走过去细细看了一番:“这蛟龙尚未成年,不知因何被关在了此处,竟似活活给烫死的。” 无忧惊道:“烫死的?蛟龙不是可以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吗?” 伯弈见无忧一番惊奇的模样,浅浅笑道:“哪有无所不能的,便是上古时的三个真神,怕都各有软肋和弱点。至于这蛟龙为何失了反抗之力,身死在此,我也不知。” 包子惊呼道:“师公,小主人,你们快看,这蛟龙的腹下还有两个圆滚滚的大蛋。” 包子说着已将蛟龙粉脆的腹骨压做了一团,露出腹下的一大块空地,两只比鸡蛋大出几十倍的圆状物体静静地躺在地上,只一只外壳为棕红,一只外壳为深青。 包子凑了过去,左看看右嗅嗅,无忧也觉有趣,拿了一只抱在怀里,仔细看了起来。 无忧转头对着伯弈,眼神明亮,嫣然笑道:“师父,这蛋里好像有东西。”伯弈接过无忧抱着的大蛋,附耳细听,一会儿,深邃的凤目闪动起了璀璨的光芒。 无忧凑过去,贴着大蛋问道:“如何了,师父?”无忧对伯弈的神态最是熟悉敏感,此刻见他现了异色,不禁心急起来。 伯弈单指按了按唇,示意无忧先别说话,他又俯身过去抱起另一只蛋,听了半晌,方站起身喃喃道:“确有生息,竟被保护了下来。” 无忧杏目大睁,望着伯弈道:“师父是说这两只可以孵出东西来吗?” 包子纠正无忧:“不是东西,是龙,不对,是蛟龙。” 伯弈回道:“不能确定何时能出来,也不能确定出来的是何物,这两只蛋的外壳颜色不同,不一定是同类。” 包子不满地叫道:“师公,弄了半天,你到底能确定什么呀?”无忧代伯弈回了:“当然是能确定里面有活物呀。” 包子笑嘻嘻看着无忧,道:“那小主人从今日起就发扬伟大的母爱,将这两颗蛋藏在被窝里把他们孵出来吧。” 无忧正要向包子扑去,好好地收拾他一顿,伯弈却一本正经地道:“这两颗蛋在此恐有几万年了,一直没能孵化,或许是因这洞中太过温热。无论是真龙、蛟龙、应龙还是螭,皆是喜水之物。若要使他们出来,放到水中浸泡多时,或能成事。” 无忧和包子二人顿时将注意力放在了伯弈的话上,都着急要将蛋中之物弄出来瞧瞧。 二人不再打闹,一人一只赶紧将蛋抱好,起身便欲去找水源,待看到地上躺着的元姬,又为难的停了下来。 包子试探道:“要不,由师公搀扶或是背下公女?” 无忧一听,就怕没心没防的师父听了包子的话,赶紧将龙蛋扔到伯弈怀中,默诀破了结界,将仍在沉睡中的元姬背到了背上。 伯弈微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极浅的笑,也没多说什么,率先走出了洞穴。 包子和无忧二人欲循原路返回,伯弈却在石门前站了下来。 只见他修长有力的手指沿着石门细细描了下来,有四处极小的凹槽,与刚才在囚洞顶部拓印下的四个符字的大小吻合。虽不解其意,但或许能碰碰运气。 伯弈取出袖笼中的软帕,依葫芦画瓢,将符字细细描到了四个凹槽之上,门依然紧闭。 无忧反手抱着元姬,包子一手抱着一只蛋一屁股坐在地上。伯弈仍不死心,又将四个字重新组合排列,如此反复三次,石门缓缓打开。 三人迈步出去,眼前是一片散发着悠远气息的森林。漆黑的天空高挂着一轮硕大的月亮,银色的月光挥洒在五彩的林子里,安宁而静谧。 空中无数星星点点的鳞光随风飘舞,仿佛充溢着至上的魔力,幽幽的碧泉生起一阵蒙蒙的白雾,白雾里浮动着无数像萤火虫大小却长着翅膀的小精灵。 包子玩性大起,急忙将两颗蛋放到水里,化出原形追得那些小精灵们四散奔逃。 无忧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美景,着实有些震撼,想不到竟还有比师公的澄天寰海还美的地方。 伯弈则静静地站立在幽泉边上,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掩盖了他的心事。 自下山到现在,伯弈有太多解不开的结,他一直深埋在心底。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步入了这里后,他的心情有些淡淡的惆怅,许多的愁绪都冒了头,让他郁结难舒。 伯弈陷入了沉思,泉水映照、月华流连。 他一袭白衣承载着万千的晶莹,不羁的墨发如黑缎般流泻一身,狭长的凤眸中流动着如琉璃般的幽幽华光,如画的侧脸带着离世的清冷与傲岸,出尘的气质带着圣洁的光辉与纯净。 这种美如烟如尘、如梦如幻,是那样的不真实、那样的遥远,仿佛一个呼吸一句话儿便会惊走了一般。 无忧看着伯弈,痴痴地远望着,心被痴念满满地占据,自欺不得也反抗不了。 伯弈仿佛有所觉察,忽然转过头来,两两相看,眼中蕴着如水的情意;咫尺距离,却若在二人之间隔开了千山万水。 “好深情绝美的画面,真是让人不忍破坏。”元姬醒来,刚巧看到眼前这一幕,忍不住酸涩讥讽。 章节目录 第90章 翡梦 无忧心虚地别开头去,伯弈微微垂目淡淡着道:“公女既醒了,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四周环绕着参天的巨木,空中充盈着花木的清香。伯弈与元姬一前一后,静静走了一会儿。 被伯弈男子的气息笼罩,元姬自觉心驰神往,身旁这人即便曾伤了他,但只要靠近仍会使她心动不已。 只是这完美如天神般的人物,她又如何能够得着呢?这世上又哪还有女子能配得上他,或者这样的男子生就不该属于任何的女人吧! 伯弈停下了步子,转头看着元姬:“公女可已想好,接下来要如何打算?” 对于如何安置元姬,他颇有些为难。元姬站定仰头望他,卸去华妆,她看上去竟是别样的清秀与动人。 轻撩一缕随意散落的秀发,元姬宛然笑道:“接下来?当然是要跟着公子了。” 伯弈听她这般言语,不禁怔住。元姬见他似要当真,大笑起来,笑得眼中晶莹浮现:“我不过玩笑而已,公子这样的人,便是想想都觉得污了你,我又哪敢有企及的心。” 伯弈显然不愿继续与她纠缠,肃然切入正题:“如今,金凤国上下定在四处搜寻公女,公女在此始非长久之计。伯弈本该亲送公女至安全所在,但现下身负师命不得懈怠。思前想后,只得让包子将公女护送出金凤国,不知公女意下如何?” 元姬讥笑道:“还能如何?我如今还能有其他的选择?”对元姬的尖锐,伯弈并不在意,元姬对他也算真心,他却在葵城设计吓她,到底有些亏欠。 伯弈柔声问道:“公女可是要回暮月?”元姬凄然道:“经此一事,我已是暮月的弃子,可是除了暮月之外,哪还有容我之所。如今,我也只求能保命苟活而已。” 伯弈微吟半晌,方道:“好,既然公女已有主意,那今夜便送公女回去。” 元姬对伯弈福身谢过,很快又站直了身子。即便狼狈,她仍要努力维持一份尊严与持重。 伯弈凤目凝重,缓缓道:“公女,在下有一言相赠。若想好好活下去,你务必要守好金凤国的秘密。” 元姬静静看他,目中莹光闪动。伯弈对她仁至义尽,她又怎能不明白他的苦心,今日一别相见无期,元姬只能将心中所感、所念化为无比灿烂的一笑,敬回伯弈。 笑过后,元姬再不看他,只抬头轻望随风摇摆的枝叶,闭目祈愿,在他心里能留下一点关于她的记忆吧。 是夜,伯弈安排包子将元姬送回。包子带着元姬一去,沐浴在永恒月光下的古老树林里,就只剩下了伯奕和无忧二人。包子一走,难得师徒二人的独处。 无数的精灵扑闪着翅膀在眼前飞舞,无数的鳞光点点浮起在空中灵动。 夜,如此的宁静,心,如此的紊乱。 伯奕靠着树干假寐,头微微后倾,长发倾泻半身,掩住一点脸庞的轮廓,长长的羽睫轻覆住狭长的凤目,挺拔鼻梁下粉淡的薄唇弯着微翘的弧度。 无忧坐在一旁的树下,双手环抱着膝盖,玉脂般的脸庞轻轻地搁在膝上,若朝露般的明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静谧中聆听着他稳健的心跳。无忧的心沉沉浮浮,他睡着了吗?入梦了吗?还是在想什么心事呢? 若在以前,她早就没心没肺地缠了他去,可如今,师徒间生了心结,她虽有万千想说想叙的话、虽有再多想表想述的情、虽有再深的不顾一切想要靠近的冲动。但她不敢,对着那个猜不透摸不着虚无缥缈的人她只能彷徨不前、远远相看,仅此而已。 许是感到了无忧炙热的眼神,伯弈缓缓地睁开了眼,凤目中幽若碧潭。 无忧赶紧将目光撇开,却似乎听到一声飘飘渺渺的轻语呢喃:“为何要如此的心烦意乱?” 无忧心下一悸,那边伯奕却转了话题:“忧儿,下山数月,你的课业多有耽误。为师曾嘱你每日抽时修习清心诀,不知现下可有了精进?” 清心诀乃淸宗的基础心诀,与道家修仙一般,分十二个阶段,修到大乘便可飞升为仙。 无忧听师父问起课业,只得收敛心神,正色回道:“徒儿每日皆有修习,但仍停留在合道大乘境界。” 伯弈心中暗吟,三百多年前,无忧就将清心诀修至大乘,原说只差一步便可飞升,却迟迟没能再这进一步。 无忧看着伯奕,眼中如藏了无数瑰丽的宝石:“师父,徒儿的诀术虽无精进,但五蕴剑法却已习至了想蕴。” 伯弈见她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眼中华光幽幽,知她心急想表现一番,浅浅笑道:“如此,你就练来看看。” 无忧遂了心意,立即起身回道:“是。” 落叶纷飞、月华轻拢,一柄清影流动、华彩纷然的霜寒剑,一个颜如朝霞、身姿婀娜的美人,相应而动。 风吹仙袂飘香、剑过霜影无痕,无忧起转间腰如约素、挥洒间灵巧翩然、腾挪间轻辗慢移,便是那天界的九天玄女舞来也不过若此了。 一套想蕴剑被无忧演绎得绝美灵动,引来无数的小精灵环绕着她,飒飒收势,剑尖上停着贪看痴恋不去的磷火。 伯弈眼中浮现了一抹淡淡的激赏之色,柔声赞道:“到底是用了些功。” 无忧顿时心神激荡,飘然起来。殊不知,伯奕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让她无怨无悔地刻苦修习,伯弈于她,已是这一世的业障了吧。 无忧站着,伯弈坐着,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说话。他们两两相望,眼眸盛水。 无忧的心里又酸又甜,一双大眼更是情深难掩,在这夜色朦胧的静谧空间里,她心跳如炬,合着微重的呼吸竟格外的清晰响亮。 少时,伯弈长睫轻垂,不再看她。他淡淡说道,声音如珠玉击石般的冷沁:“永恒月色,上古密林。其间必然灵力充沛,适合仙者修习。而这一汪碧泉,更是吸纳恢复的绝佳之地。暂且抛开杂念,好好打坐用功。” 伯弈说完,方自古木处离开,寻了粉烟淡淡的碧泉边席地坐下,闭目吐纳起来。 无忧索然一笑,寻了离伯奕不远的一块地方盘膝坐下,一阵胡思后,方得静神凝息,进入了虚无忘我之境。 泉水幽幽,暗香浮动,无忧不知打了多久的座,突然觉得身子燥热难耐。 她缓缓睁了眼,幽泉前空无一人,不知伯弈去了哪里?她左右张望了一番,林子里实在太安静了,连鸟叫虫鸣都不曾听到,空中飘荡着一些绯红的烟气,泉水带着丝丝缕缕的清香钻入了她的鼻翼。 望着那清澈莹亮的泉水,心思转动,她起身站了起来,轻巧巧去了丝袍,露出一身合衬的里衣。 她伸手勾去了系带,白色的素衣滑下了肩头。 如瀑的秀发垂落在起伏软绵的胸前,墨黑的发丝微掩着含羞的粉嫩。嫩滑的玉肌覆着磷光,白玉般修长紧实的长腿缓慢抬起,足尖轻挑,泉水冰凉地激灵了全身。 她宛然一笑,一步步地滑入了水中,一时间波光粼粼、美艳芳菲。 绯红的泉水潺潺地流动着,抚过了无忧的身子和她的敏感,似情人的手带着无限温柔的触感,让她浑身酥软、心驰神往。 她寻了一块泉边的大石半倚半靠,微扬着头,闭目遐思起来。不一会儿,隐隐听到不远处有泉水波动的声响,无忧又惊又恐,莫非此处有人?她杏目圆睁正想呼叫,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所憾,立时呆愣住了。 清透如水晶的一汪碧泉,古木歪倒着身子,枝叶横生而过,半遮半掩间泉水中立了一□□的绝美男子。 月华眷念着他如脂玉般温润的肌肤,水珠流连着他俊如神颜的眉目,磷火细描着他挺拔结实的棱廓。 无忧的身子若被烧灼般的红了个彻底。她忘记了呼吸,微湿的长发滴滴答答地顺着男子的胸腹滑落,无忧一点点看下去,清亮的水中隐隐卓卓的昂扬异物。 无忧瞠目结舌地紧紧盯着那里,喉咙里一片干涩,当她终于明白那是何物时,终于发出了一点声响。 男子转过了头,黑葡萄般宁静深沉的凤目带着些许的迷惘、诧异,摄去了无忧的心魂。 碧波如华、缠绵悱恻。伯弈的眼神自下而上,掠过女子柔软丰满的身体,看到一张那么熟悉的绝美的脸儿。 四目相接,眉眼纠缠痴绵,天地万物俱失,唯剩下彼此而已。一朝春情醉了谁、一眼回眸痴了谁? 女子红唇微启,杏目迷蒙,像是邀请,又像是渴望。 章节目录 第91章 小兽 香气越发的浓郁了,泉水似乎也变了颜色,伯弈突觉丹田中升起一团热火,那么陌生的感觉,让他忍不住想要揽过对面的女子,他的小徒儿无忧。 水波向两边荡开,无忧迎着月华向他走去,心里的空虚让她生起了无限的渴望。那渴望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过去,去触碰他的身体,去投进他的怀抱,去狠狠地吻上那粉淡却棱角分明的薄唇。 伯弈静静地站着,没有半分的动作,但他凤目黝黑,黑得如能将她吸进去一般。 她听到了他粗喘的气息,他的身子就在她的眼前,已然展臂可够,但她却失了靠上去的勇气。 她缓缓抬手,想要他的主动,想要他的表示,可惜终是春梦绯绯。 空气中明明留着他的气息,水波里晕着他掠过的痕迹,可是,一抹素白飘起,翩然的大袍在半空中裹紧了他的身子,很快就失了踪影。 “小主人,小主人,快醒醒。”无忧沉醉梦里怅然若失,惺惺忪忪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一张包子脸。 无忧揉了揉眼,轻吟道:“不是他啊。” 包子不明所以,指着无忧一脸嫌弃道:“什么他啊他的,你鼻子下干掉的一坨,莫不是鼻屎?” 无忧一下清醒过来,翻身起来,打着包子的头道:“你才有鼻屎。” 说着,无忧心虚地瞟向一旁,恍然看到伯弈仍在远处打坐,想起昨夜,她的心顿时小鹿乱撞,哗啦一下鼻子温温湿湿,似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包子看到,捂着肚子大笑道:“哈哈,师公,小主人居然看到你流鼻血。昨晚我不在,莫非你与师公发生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一提到昨夜,无忧脑海越发生动起来,鼻中的东西如决堤了一般,哗啦啦的止都止不住。 包子这般喊叫,那伯弈却半点不理,只躲得远远地打坐,包子见他二人古怪,忽然想到什么,嚷嚷了起来:“这一路上,元姬倒给我说起一桩趣事。” 无忧用软帕拭去鼻下的润湿,好奇地看着包子道:“是何趣事?” 包子神秘地道:“她说这古林乃金凤国的禁地,名月光之林。林中有一清泉曰翡梦泉。若是有情人在此相伴过夜,便会彼此入梦做下好事来。” 无忧脸儿酡红,将脸埋在了膝间。包子越发怀疑,意味深长地道:“瞧小主人今儿如此反应,该不会是昨儿真梦到了什么不该梦的东西吧?” 见包子越说越起劲,伯弈只得睁开眼看他,一本正经地问道:“为何你去了一夜便归?” 包子一听伯弈问起正事,立时又忘了打趣的事儿,收起调笑的语态,正正经经地回道:“原是带着元姬,我奔了大半夜。刚出冰原,就遇到了暮月暗伏的人,于是便将元姬交付予他们,我就回来了。” 伯弈的语气忽然有些冷:“你怎能肯定他们是暮月的人?” 包子想了想道:“我自然是认不得,但元姬自己说他们是暮月的人,愿意跟他们走,我又能如何?” 伯弈听了,不再言语。包子见他背靠大树,一双长腿伸得笔直,从睁眼到现在还没瞧过无忧一眼。 包子左右看看,他真的错过了什么?包子忍不住故意试探着道:“师公,你快看小主人,怎么还在流鼻血呢?不会受伤了吧。” 伯弈听言,赶紧望向无忧,两人视线刚一接触,无忧即刻素手掩面遮住了眼,伯弈净白的脸庞拢了一抹红霞,清冷的凤目里似有万卷的波涛在涌动。 包子看在眼里,了然在心里,这二人竟然真的入了梦境,难道师公对无忧也并非绝对单纯的师徒之情? 有点意思,哈哈。包子见无忧鼻血流了止、止了流,顶着一张花猫似的脸呆呆坐着,心中一动,便撒开蹄子跑去水泉边,给她取水净颜。 一会后,包子咋呼的声音响透了月林:“师公、小主人,你俩快过来。” 伯弈一听,立即闪身过去,无忧紧随其后。只见包子趴在泉边,圆圆的屁股翘得老高。 伯弈挨近包子俯低身子。无忧不敢瞧伯奕更不敢靠近他,一过去便趴到了地上,目不斜视地与包子一起深情注视着两颗已出现裂痕的大蛋。 一阵嗤嗤声后,坚硬的蛋壳沿着裂缝在他们的眼前一点点破开碎掉,露出蛋内一青、一红两条像肉虫一般的小家伙,约莫二尺来长,软软地趴在地上。 青色的小家伙,头上生着精致的小角,眼睛半睁半闭,两肋处长着一点要细看才能发现的十分短小的羽翼,光溜溜的身子后面拖着一条大大的尾巴,四只又细又短的爪子软软地瘫开着。 红色的小家伙,浑身滑不溜丢,睁着一对圆圆的小眼,头顶有一簇红火的羽毛,肋下也生了一对小翅,身子的尾端如鱼尾般向两边撒开。 包子和无忧同时惊呼:“好可爱!”包子直直望着伯弈:“师公,这红色估摸着是某种鸟儿,但这青色的可是龙?” 伯弈微微点头:“模样瞧着是有些古怪,按说即便幼龙也不至如此小巧。但仔细看看倒也有些龙属的形貌,仿佛似缩小了许多的应龙,不过到底为何物,还得日后长出形才能确定。” 很难想象这么可爱又人畜无害的小家伙日后会长得那么的威武霸气。 即便不能确定两只小家伙究竟是何物,无忧和包子可不管这些,早跑了过去,将刚刚破壳的两个小家伙从碎裂的蛋壳里捞了起来,一人一只抱在怀里。 小家伙突然张大嘴打个哈欠,一只嘴巴很大、一只嘴巴好小,两只嘴里都没牙,直看得无忧和包子二人欢喜得不行。 无忧抱着粉红的小兽,强忍下一见伯弈便止不住地心悸,努力平复心神,对伯弈道:“师父,实在太可爱了,我想给他们取个名字。” 无忧说完,马上垂了眼不去看他,好难啊,一看到他就会想到昨夜的梦。 伯弈却已恢复如常,至少表面再看不出来。凤目清冷淡然,伯弈抿了抿颜色浅淡的唇,含笑着道:“好。” 无忧得了师父的首肯,咬着唇思虑了好一阵。再抬头时,眼中一片晶亮:“有了,有了,就叫小青、小红。” 本来还蛮期待的包子无语道:“小主人,你取的名字真是一如既往的形象生动啊。” 无忧没听出包子话中的讥讽之意,面露得色:“当然啦,要不怎么会是你的主人呢。” 包子正欲再闹嘴,想不到伯弈却帮腔了:“名字而已,简单明了便好,无谓太过刻意。”包子心下不屑,哼哼,果然有□□。 此话一出,这两条威风又悲催的小兽便得了小青、小红这两个极为简单的名字。 说也奇怪,那小红躺在无忧的怀里,异常的安静。只那小青在包子怀中却很不安分,身子不停地扭动,两只豆点大的翅膀立了起来,直想往不远的伯弈处去扑。 即便已过辰时,永恒月林仍没迎来明日的照耀。包子、无忧二人忙着逗弄小龙,一会儿教他们走动爬行,一会儿又教他们如何觅食,好不热闹。 伯弈任他们胡闹,自己却利用空闲仔细测了东南西北四个方位,杌机鸟在他往东北处去的时候躁动、感应最为强烈,基本能确定接下去寻物的方向。 伯弈转头对无忧和包子道:“要寻的第二件神物应在此处东北附近,我们得继续上路了。所幸这片林子灵力充盈,对神兽的成长多有裨益,小兽在此修炼必能早日修得真身。” 无忧皱眉、包子扁嘴:“啊,莫非要将小兽留在这儿?”一个时辰就学会飞腾的两只小兽也紧张兮兮地望着伯弈。 伯弈为难道:“龙乃至尊之物,另一只应也不是凡品,跟着我们实为不妥。” 无忧心下虽不愿,也知伯弈说得在理,龙在六界象征极尊,若让有心人得知他们私下里养了幼龙,不定会生出事端。 两只小兽却颇有灵性,见无忧默然不语,知道谁是此事的决定者,便一左一右飞腾上去,围着伯弈上下游移,似耍赖一般。 包子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晶亮的眸子道:“师公,你刚才不是说他们模样奇怪么,以他们如今的样子谁也不能确定到底为何物,那我们带着又有什么问题呢。” 无忧一听,包子说得在理,垂头丧气耷拉着的脑袋立即直了起来,哀婉地望着伯弈。 伯弈被他二人瞧得心软,只得松了口道:“暂且带着吧,不过一旦能瞧出为龙属,就不得再留。” 无忧和包子赶紧点头,满口应承下来,至于以后的事嘛,当然以后再说。 章节目录 第92章 火山 伯弈不知他二人的小心思,说完便拂开袍袖朝东北处大步走去。 等无忧、包子想拍马屁讨好他时,伯弈已走开数尺远,而两只小兽早无比机灵地紧跟了去,此刻正一边一个愉快地盘踞着伯弈宽实的两肩。 包子在后酸道:“哇,瞧那亲热讨好的劲儿,两只尾巴摇来摇去,想不到我们遇到的竟是马屁兽,高哇实在是高。” 走了一阵,包子忽然道:“师公,你有没有觉得越走越热?” 包子对炎热的敏感较常人更甚一些,隆冬的极北本应极寒才对,但为何越往东北走,脚下的大地反而变得炙热起来。 无忧接口道:“师父,我也感到有些不对劲儿,走起来总有倾斜的感觉。” 伯奕淡淡回了:“我们正在盘旋而下。”无忧和包子盯着眼前笔直的一条路,有些诧异:“我们走的不是平路吗?” 伯奕道:“你二人往后看看便知。” 无忧、包子同时远远回望,果然发现刚才看着笔直的路,呈现出向左弯曲的弧度,而整齐的古木,也出现了由高到低的落差,他们真的在盘旋下行。 三人继续前行,不过一会儿,地面渐渐渗出了湿热的水气,空气越发的炙热难捱。土地隐隐有些晃动,眼前飘荡着盈盈的水雾之气。 包子喜冷怕热,又蹦又跳,嘴里嚷嚷不停。小青兽被热气所呛,很是机灵地缩进了伯奕的袍袖里。小红兽紧紧黏在无忧的冰丝纱裙上,不停地磨蹭贪凉。 伯弈帷带下系着的乾坤玉闪烁着红色的彩光,杌机鸟在里低吟不止,素来清冷无波的伯奕也不知怎的也生了许多的躁闷之气。 快被烤熟的包子高声叫了起来:“师公快看,前面是什么?”不远处缓缓有黏黏糊糊的东西向几人流了过来。 未及仔细瞧清,就听得哗啦啦一声,火浪滔天而起,劈头盖脸地打了过来。 伯奕眸中闪过惊色,宽袖舒展一边一个,将无忧与包子裹缠着抱了起来,紧紧护在自己的胸前,隔开了火星的溅射。 极快间,松软的地面已被汪洋般的火浆所覆盖,炙热的火浆好像煮沸的米汤一般不停地翻涨沸腾,生起一个个的火泡子。 地上再无半点可立足的地方,伯弈裹着无忧和包子悬空而行。 待他在空中避开了火浪,稳住了身子,包子方才探头出来,在伯弈臂上借力,化出了狼身,轻踏热浪飞了起来。 无忧虽然很是贪婪伯弈的怀抱,但此时险象环生更不忍让伯弈受累,便招出了霜寒剑,飞身跃站了上去。 二人一去,伯奕得了解脱,眨眼间便稳站到了龙渊剑之上。一时间,两人御剑,一狼飞踏,漫天漫地的焰光流火,哪里还看得到古林和明月的影子。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几人豁然飞进了一个巨大的火洞里。三面变成了红火的岩壁,地面是翻涌奔腾的火浪,头顶是呈锥形而逐渐收拢的狭小空间,如进了巨大的炼炉一般。 翻腾的热浪吸入鼻翼,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两条幼兽承受不住,在伯奕的袖中昏死了过去。 伯奕只得暗暗凝结术法,将幼兽们凝罩了起来。 包子被热气闷得难受,着急出声道:“师公,你不是会凝霜术吗,快招些冰雪来降降温吧。” 伯弈依言,赶紧念动玄冰诀语。寒风乍起,雪花纷扬,包子高抬爪子,贪着那些冰凉。谁料凉意很快过去,雪还未曾落下,就尽数被空中的热气所融。 包子立时嘟嘴不满:“师公,你的法术也太不管用了,就不能一次多招点冰雪?” 无忧一听,心中不悦,赶紧维护伯弈道:“我师父被禁了仙法,似玄冰、玄火、玄风之类的法术,虚耗术力颇深,能招出冰雪已属不易了,你还贪多?” 包子撅撅嘴,暗道,小主人真是个偏心眼。 见伯弈一直带着他们往洞子深处去,包子忍不住又问:“师公,这前后一片火海,哪里有我们要寻的东西?” 伯弈转头看他,有些为难地道:“杌机鸟与那物同属神物,彼此间便有所感应,方才杌机鸟躁动得很,可如今到了这里,反而闷声不响,又变作了往日的冰冷模样。所以,我也拿不准那神物到底在哪儿。” 伯弈声音清冷淡然,此时听来似能降降热火,竟是格外的受用。 虽然声音好听,但对他的回答,包子仍是不满:“依师公说来,在连到哪里都不知道的情形下,就要这样漫无目的地在火海里烤着,我可不想变成第一只被烤熟的雪狼。” 无忧绕过伯弈,靠近包子,敲了敲他毛茸茸的头道:“你干嘛一直嘟嘟啷啷的,还嫌不够热么。若要贪图安逸,那就自己出去呗!”无忧说了还不解气,对着包子皱起鼻子冷哼一声。 包子也不势弱,雪白的狼耳竖了起来,毛乎乎的脑袋高高扬起,嘴巴撅得老高,一副不屑的样子。 恰在这时,伯弈可不想又见他们闹腾,便抢先出言,分析了起来:“之前的囚室位于金凤城所在雪峰的山腹中。然后,我们穿过了极到了囚室的尽头,进到了月光之林。按脚程估算,我们应是横穿了一座山脉,进到了另一座山脉。现下所在的估摸是一座火山,月林处便是这火山的穴口。我们自月林往东北走,便一直在盘旋向下,如今怕是到了火山的腹中。” 包子好奇心重,听伯弈如此说,全然忘记了方才的不愉快,正想接口,一道明亮的闪电从狭小的石顶缝隙中冲出,划过天际,直插云霄,火浆岩如喷泉一般急急向那道缝隙挤去,随后又卷起了冲天的灰黑浓烟。 无数滚烫的火浆和溅起的火星子铺天盖地而来,三人遇火浆袭来,只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狼狈闪避。 伯弈身法敏捷、包子速度极快,只无忧御剑术力有不逮,连续的闪躲、避让虚耗太过,一口气提不上来,身形再稳不住,整个人竟然从寒霜剑上向沸腾的火海中跌了下去。 伯弈俯冲而下,白衣翩然而起,一个海底捞月,在包子的惊呼惨叫中,在无忧被火浆彻底吞噬之前,在距离火海再不到三尺处,修长的身子飞跃而过、有力的双臂舒展而开,面朝上而躺,与火海平行定住,稳稳地接住了下跌的无忧。 翡梦里无忧的绮丽念想,没想到在这般的情形下实现了。此时,她的身体趴在伯弈的身子上,因为下压的力量,二人的身子紧密地毫无缝隙地贴合着。 无忧霎时红了脸,心仿佛要跳出来一般,她不安地挪动了身子,这一挪反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无忧羞愤欲死,朱唇微启想要解释,岂料开口时却吐出了一个闷闷的娇吟声,身子彻底红了个彻底,再不敢抬头看他。 伯奕叹了口气,低声道:“忧儿别动。”说完,他展臂将她抱好,作势就要起来。 却不知为何半天不见他起身的动静,而是继续地保持着那很是暧昧尴尬的姿态。 包子在半空看得纠结,猛眨着眼儿,心里暗道,不知是师公发了情还是闪了腰? 二人定在那里,墨发纠结,身子紧合,鼻翼间充斥着彼此的气息,耳朵里聆听着彼此的心跳。 无忧甜蜜地羞涩地趴在伯奕宽厚微凉的胸前,两手紧紧地抱着他,仍女子柔软的身子轻覆在他硬实的身上。 她大眼迷蒙含着渴盼,身子僵直着再不敢动,她呼吸变得很轻很浅,就怕重重地出气暴露了心中无尽的念想与情思。 看她的模样,她竟是全然忘记了身处何时何地。即便在如此危急的时候,无忧的心里仍满载着对情爱的向往和对伯奕的爱念,只要有他在身边,她的一切便只为了他一人而已。 然伯奕的眼神却比往日还要清冷,眼中空无一物,对眼前两人的亲密姿态竟似浑不在意。或者,并非没有在意,而是因他心中另有所思,根本无暇去顾忌这儿女之情。 包子立在半空,刚好将他二人的表情瞧得清清楚楚。一时心神感概,人小鬼大地长叹道:哎,这男女之间啊,还真是纠结。平常男子较女子更易动情,但女子又远比男子重情、念情。情之一字,对多少女子来说是生的全部,但对男子来说除了儿女情外,实在还有太多事要做、要想、要念。 更勿论师公这样神仙般清冷的人物,洞悉世情、心怀大爱,又怎会轻易堕入执念之中,而忘了身负的东西,而丢了自己的理智呢?小主人爱上这样的人,真正是情途堪舆了? 章节目录 第93章 诛心 但是,为什么师公不动呢? “有美当前,软玉温香在怀,连身处何地都忘了?哈哈,真想不到如今的仙界竟开明至此,若没记错,你二人应是师徒?” 与声音同时而来的,是一人一兽两个身影,说话间,那人影已飞扑而下,伸掌击向了无忧,兽影两爪将将够住伯奕顺着衣袍垂吊着的乾坤玉。 眼见伯弈二人遇险,包子心中大急,惊呼出声想要去救,身子刚动却被一团黑色的雾气死死地缠住了,痴痴傻傻地呆愣当场。 生死之间,只见伯奕仍是不慌不忙,嘴角微微一扬,赶在两影同来前,将身子轻巧翻过,背对来掌、两臂收紧,将无忧紧紧护在胸前的臂弯中,轻言问道:“可信我?” 无忧不明所以,大眼痴望着他,坚定回道:“从无质疑。” 伯奕轻轻一笑,抱着无忧干净利落地纵身跳进了火海里,妖王、穷奇一掌、一爪险险滑过,却扑了个空,师徒二人的身影瞬间便被地下的火浆焰光吞噬掩埋了。 妖王、穷奇瞠目结舌、疑虑顿生,伯奕显然不会轻易送死。又想到这平常的焰火即便吞了他的肉身,也伤不到他的魂魄,他到底是打定主意欲借火海潜逃,还是这火海下面根本另有乾坤? 思及,妖王与穷奇齐齐联手,凭借一身至上法力,竟将地面上拿汪洋般的火浆尽数吸了上来。 溶浆尽消,地面上却空无一物,哪里有伯弈和无忧的踪影?即便他们真被火浆化成了水,乾坤玉却是神物,凡火又怎能溶得了它?妖王和穷奇气急败坏,很是不甘,居然又让他跑了? 汹涌的炎火拥抱着自己,无尽的黑暗包裹着自己,一天、一年、还是已过了千年、万年,自长久的沉睡中醒来,身体未感觉到丝毫的痛苦,意识尚算清明。 火海里,那么决然跟着他的人,那么甜蜜的一笑,那么缠绵的一声,他的徒儿,那悠长孤寂岁月中的一点温暖和眷念,此刻又去了哪里?难道,一切的猜测都错了吗? 月林一夜,自翡梦醒来,他就发现了妖王和穷奇的气息。妖王、穷奇一路相跟,身边又有身份可疑的包子常伴,还有背后那强大得无一点破绽的隐伏之人,伯弈心中着实无奈,情知硬拼不过,只得思虑着寻机智取。 进了火山岩洞,无忧从剑上跌落,他不假思索地飞了下去,接住她时,背上却感到了一丝自火海中传来的清凉,杌机鸟恰在这时又有了反应。 所以他心思转动,一边以术法封住杌机鸟的低鸣,一边稳住身形户门大开露出破绽引暗伏者出手。 果然,便在这时,天空中划过一道直插云霄的闪电,妖王和穷奇要动手了。伯弈殊死一搏,抱着无忧毅然向火海中的那抹冰凉跳去。 没有滚烫的岩浆,只有熊熊燃烧却没一丝温度的烈火,他和无忧的身子不受控制地穿过了一个长长的黑洞,被无尽的黑暗所包围。 意识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之中,至到片刻前的清明,可是,紧拥着的两人却只剩了他一人。 “昊君。”是谁,与无忧如此相似的声音。“昊君。”伯弈的神魂似乎离开了躯体,身子被这缥缈甜美的声音引去。 广袤的空间,是扭曲破碎的永昼,日月不清,万物不灵。空间中破裂的碎片缓缓聚成三人,带着无与伦比的耀眼光芒,带着至高无上的威严霸气静静而立,使人心中生畏、不敢直视,只想跪地伏拜了去。 清雅的男声响起:“从即刻起,日昼为时”,话音落,日月出世。浑厚的男声响起:“从即刻起,万物皆灵”,话音落,万物生灵。甜亮的女声响起:“从即刻起,以土为养”,话音落,大地生华。…… 上古神迹?伯弈心神微乱,自己看到的竟是三神□□的景象。 一曲华音流转,素衣长发轻拨弦,玉手挽指琴不断,荡气回肠、哀婉缠绵,神女凤纪所奏的上古佳音竟有说不出的悲凉与绝望。 静静聆听的太昊问道:“凤纪为何如此悲伤?”神女轻声呢喃:“因为千万年的孤独与寂寞。” 太昊沉默,叹道:“凤纪要如何才不再寂寞。” “找到知己。”“何为知己?”“知我心者便为我知己。”“你我相伴数万年,连我也算不得知你者?”“相伴再久又如何,你有你的秘密,我有我的不能说,昊君,人间的爱侣彼此皆能坦诚相见,但为何你我二人却只能在彼此的猜疑中相伴,这样又怎能算得知心?” 太昊笑了起来,那么的绚烂动人:“从即刻起,你我再无秘密,纵然千年万年,只求永生不疑、永世不弃。” 凤目中流下了一行清泪,伯弈喃喃道:“永生不疑、永世不弃……” 誓言犹在,声声入耳,句句诛心。 不过瞬息,凤纪含情的美目便化作了世间最锋刃的利器,温婉绝世的美颜更成为了致命的□□。 永耀的太阳神殿中,神殿外洋洋洒洒地行去一高大威武的男子。 以伯弈所在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那男子的背影。只见他穿了一身拖地的墨黑大袍,身形伟岸,一头长及肩的红发。 男子跨进大殿,笑声朗朗,边走边道:“昊兄,如此着急相唤,不知所为何事?” 太昊端坐在宽大的玉案后,并未答话,他一脸肃冷地扔下了一物。伯弈努力去看,地上的竟是一具初生婴孩的骸骨,瞧那形容与在赤泉地下看到的颇有些相像。 黑衣男子身子似有些颤抖,立时扑倒在地,浑厚的声音声声动情地道:“五万年情同手足、肝胆相照,弟如今一念之差误入了歧途,悔之晚矣,望兄宽待。” 伯弈忽然笑开,心里很是悲凉,轻声低吟道:“情同手足、肝胆相照……” 场面再度变幻,伯弈身不由己地被牵扯到了一个空旷的野外。 四周空无一物,太昊脸色苍白如纸地半跪在地,晶莹的汗珠顺着他俊美非凡的脸颊向下滚落。 积羽、凤纪二人如天神般冷冰冰并立在云端。积羽冷然道:“弑神戟的秘密既为我所掌,这天地间从此再无弑神者!” 太昊缓缓抬起了头,凝注着云上的两人,带起一抹孤寂绝望的笑。霎时,一柄真龙环抱通体碧绿发着灿灿青光足有一丈六尺长的威武战戟,自积羽手中轻巧脱出,笔直地没入了太昊的体内。 血色与青光的交织,耀目而过,终是曲终人散。 三神的结局伯弈早已知道了,但在他历劫以来所看到的支离破碎的故事里,凤纪弃爱、积羽背情,二神联手算计了太昊,可是,为什么呢,太昊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众叛亲离? 想得入怔,伯弈突觉喉头腥甜,喷出一口血来,心似被生生剜去了一块般的悸痛不止。 “师父、师父。”无忧焦急万分地看着地上的伯弈,此时见他在沉睡中吐血,越发慌乱起来。伯弈已足足昏睡了一日,在火海中,他一直紧紧护着自己,不知可是被火气灼伤了去,如今又该如何是好? 呼唤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么的清晰,那么的相似。伯弈缓缓地睁开了眼,眼前满脸泪水的少女与那景象中绝美的凤纪渐渐重合,很快竟变作了一人。 伯弈怒邪气起,聚力一掌,推向了她的胸口。砰地一巨响,正为师父醒来而开心不已的无忧,身子突兀地斜斜地飞了出去,惊叫不及出口,又重重地跌落在地。 伯弈的力量很大,身骨发出折断的声响,鲜血染红了她浅粉的衫裙。可是,她身体的伤却比不过心中的痛,无忧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哀哀想到,师父,为何要对自己下如此重手? 伯弈并未清醒过来,他慢慢地向着倒地的无忧走了过来,盯着地上躺着的“凤纪”,眼中满是鄙夷之色。 他冷冷地开口道:“好一个永生不疑、永世不离!” 无忧蜷缩在地,弓起了身子,看着冷漠残酷的他,嘶哑着嗓子哭喊道:“师父,师父,为什么要打忧儿?” 伯弈重哼一声,毫不犹豫地蕴起一掌下去。 无忧闷哼,身体被震碎了,因剧烈的痛苦,眼中流出了一行血泪。 虽不知伯弈为何这般,但被心中所爱所尊所依的人如此对待,无忧只觉生无可恋、心灰意冷,便起了求死之意。 白袍浅弋,出尘绝世、冰冷如霜的仙者再次举起手掌,向躺在血泊里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女击打下去。 无忧凄然一笑,一双泪目痴痴地望着他,喃喃说道:“今生对你,从无质疑。” 章节目录 第94章 诛心2 不过轻轻地一句,却使伯弈昏沉的心魂猛一激棱,似醍醐灌顶般清明了过来。 凤目中泪光盈动,伯弈又悔又恨,他轻轻地抱起了无忧,颤抖的手指缓缓地抚过她的每一个伤处,声音说不出的柔软动人:“忧儿,你错信了为师。为师疯了,怎能对你下手?怎忍对你下手?” 说着,伯弈一阵大笑道:“好,伤,为师陪你;死,为师也陪你。”话音落下,龙渊剑出,锋锐的剑尖直指伯弈的心口处,就在他将将加力时,无忧却强撑起身子一把握住了剑刃,鲜血从晶莹剔透的玉手中潺潺流出。 他看得惊心、越发愧疚,她却浑不在意,只轻轻地摇了头道:“师父,忧儿不要伤、不要死,只要活,要活着陪师父走完这一劫。” 即便伯弈再清冷理智,但面对稚儿真情,也是感动不已,他柔声说道:“好,为师会陪着忧儿一直活下去。” 无忧勉力一笑,昏死了过去。伯弈将她的身子平放地上,解了她的外袍,去了里衣,露出一抹粉红的肚兜,和短小的亵裤。 顿时,少女的冰肌玉肤、玲珑有致横陈眼前,一双莹白的玉腿紧合着向前伸展,一对粉嫩的藕臂轻放在身体的两侧。 不仅想起了那日的梦境,凤目黑沉,呼吸渐乱。 可是,伯弈不敢更不能,他赶紧收敛心神,不过弹指功夫,便恢复了清明。 伯弈不再因眼前的旖旎风景乱了方寸,他俯低下去,细细查看过她的身体,有数处骨折已然红肿不堪。他赶紧从乾坤玉里取出了一个绿色的瓷瓶,将疗骨的丹药以唇含化,以指沾过,轻柔地熬敷在了骨折处。 药力渐渐渗透,无忧在昏睡中感觉到了难过的痛痒,又觉出了一丝温柔的凉,她不安地动着身子,嘴里发出低低的抽泣之声。 为了缓解她的痛苦,伯弈出手封了她的五感,又将她半抱在怀,缓缓闭目将体内真气源源不绝地导向了无忧体内。 三个时辰后,无忧已然穿戴整齐,却仍昏昏沉沉地睡在伯弈的外袍上。 伯弈望着沉睡中紧蹙眉头的娇俏少女,想着刚才自己的失常,心里又是一阵惊惧后怕。为何在看到那些景象后,他会像失了心一般?那不过是属于遥远的故事,为何他的心中却有一股抑制不住的怒火与恨意? “师父。”虚弱的声音传来,伯弈赶紧低头,看着紧紧拽着他袍袖的一脸恐惧的无忧。他无比温柔地凝注她道:“忧儿醒了,痛可减轻些了?” 密睫低垂,轻掩去了眼中的神色,无忧微微点了头道:“好了许多,谢师父挂怀。”稍顿,无忧想起一事,问道:“师父,我们这是在哪儿?” 在哪儿?伯弈起身,环顾着身处的洞穴,燥热潮湿,耳旁又有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某种动物摩擦着地面而过。 伯弈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低语道:“或许,我们要寻的神物便在此处了。” 无忧杏目生疑,伯弈却淡笑不语,手掌轻抚在乾坤玉上,那白玉散发出一阵淡淡的彩光,少时,一只羽翼鲜艳的鸟儿从玉里盘旋着飞了出来。 石壁一边啪啪声响,使整个洞穴都抖动了起来,杌机鸟情绪激昂尖啸着向一处飞去。 伯弈旋即而动抱着无忧,跟着杌机鸟曲曲折折穿行了好一会儿。腥臭气渐渐浓郁起来,窸窣声越发清晰,伯弈环抱无忧刚至光明处、 头顶上突然伸过来一个同马头般大小的蛇头,一双细小的眼珠正冰冷地瞪视着伯弈。 伯弈迅速避开蛇头的一击,闪身跃至一角,将无忧轻轻放到地上,让她背靠石壁坐好。 眼前,是一条足有□□丈长、似井口般粗大的巨蟒,亮黑的云斑纹覆着青色的鳞片,身体上刻满了怪异的符文。 巨蟒张开轻松吞下一两人的大口,吐着鲜红的蛇信子,猛地向伯弈处发起了再攻。 此时,杌机鸟飞了过来挡在伯弈身前,歇斯底里地吟唱起来,全然不复往日的清婉,黄绿的眼珠竟然生出了跃动的火焰,艳丽的鸟羽发出了灿烂的火光。 杌机鸟带着一身炙热的烈焰朝着那巨蟒飞了过去,蟒兽冰冷的眼中竟然带了莫名的惶恐之意。杌机鸟节节逼近,大蟒蛇却不断后退。 无忧赶紧出言提醒:“师父,那大怪物好像很怕小鸟儿。” 伯弈眼中华光烁烁,对着无忧轻然一笑,猛然间,青光白衣相映生辉,龙渊剑出,锋刃压在了惊恐的巨蟒上。 伯弈沉声道:“大名鼎鼎的诛心鼓原身果然是巨蟒。” 巨蟒眯起细眼,蓄力想要一击,杌机鸟扑腾着火翅靠近巨蟒的大头,尖尖的小嘴微微开启,似在和那蟒儿说着什么。 伯弈亦准备一场好战,谁料那巨蟒却引颈发出了一阵嘶嘶声,随后,身体渐渐变小,最后竟幻化成了一只冰凉的玉鼓躺到了地上。 伯弈大步上前,俯身拿起了地上静躺的神物。杌机鸟此时也变回了铜鸟的模样,被伯弈收了起来。 无忧忍不住好奇道:“师父,快拿过来,给我瞧瞧。”伯弈走了过去,将玉鼓递给了无忧。 无忧细瞧了一番,见那鼓上镌刻着一行细小的字符,正觉惊奇,突觉手指刺痛,方才发现那鼓面并不平整,生着些小小的短刺。十指连心,心也跟着揪痛起来。 伯弈见无忧身子喘伏、头上隐隐渗着汗来,只以为她牵动了伤处,关切问道:“可是伤处痛得厉害?” 无忧贝齿咬紧,努力稳住声音道:“只是有些气虚,师父不用太过担心。” 伯弈哪能不担心,他赶紧将玉鼓收好,挨近无忧盘膝坐下,将她虚扶起身,一阵推拿活血、渡气养力。 一刻钟后,一团黑色的雾气不知从哪里钻了进来,很快又消融不见。黑雾所过的地方,现出了一个不大的窟窿。 一对滴溜溜的乌黑大眼覆在窟窿上,大眼扑闪,眼睛的主人向内低声道:“师公,小主人?你们可是在里面啊?” “包子!”无忧乍然听到包子的声音从头顶处传来,颇有些激动,引得体内一股子真气乱窜。 伯弈连忙将无忧体内微乱的气息压住,低声嘱咐道:“包子既能寻到这里,已知他安然,你还是先疗好伤要紧。” 无忧听言,又安静了下来。伯弈隐隐听到头顶上有斗法的声音,传音包子道:“包子,我和无忧都在里面,不用担心。此时,外面情形如何?” 二人传起音来。包子回道:“相当麻烦,妖王、穷奇对上了一群不知哪里飞来的龙军。” 伯弈道:“龙军?可着了螭龙纹鎏金腾甲?”包子嗯嗯道:“是啊是啊,师公你这也能看见?” 伯弈笑道:“此地处极北,为北地龙君所辖。那领头的螭龙形貌如何?” 过了好一会儿,包子才回道:“那领头的螭龙颇有些眼熟,这会子听到你葬身火海的消息,竟在天空中哀泣盘旋了好一会儿。” 伯弈心下了然,定是龙女骊姬探查到了此处气息紊乱,赶来应援,得了他们在这里的消息。 微默一会儿,伯弈又道:“包子,你在外面可能看到我们的情形?” 包子想了想道:“刚才我躲在一边看他们打架,突然发现屁股下凉飕飕的,就趴下来看看,才发现了这儿还有个小洞。我一时好奇凑近看了,虽然见到里面空白白的什么都没有,但因嗅到了你和小主人的味道,便出言问了一句,谁料你们真的在里面。” 包子将眼睛又凑近了细瞧:“不过,师公你们到底在哪儿呢?”伯弈赶紧出声:“包子你快坐好,仍如刚才般注目场中打斗处。”包子会意过来,若被妖王等人发现伯弈二人的踪迹,可就不好玩了。 无忧受了伯弈的术力之气,忙着打坐吸纳。伯弈得了闲,仔细将所在处打量了一番,无风、无气、无息,没有光的明暗,没有气的流动。 心下有了计较,他自乾坤玉中取出了天地志,天地志上果然有记载:静止空间,上古神积羽所造的一处独立所在,游离于三生六界,不在九天十地之内,没有流动、没有生息,五识不辨。 伯弈召回小精灵,闭了玉匣。疑虑重生,如天地志所言,在这里没有流动的生息,那包子说探查到他们气息必然就是说谎了。若真如此,那包子又是如何知道他与无忧二人在这个看不见、摸不着也感应不到的地方? 以包子自己显然没这般的神通,定是有人告诉了他,那告诉他的人又是谁呢?包子为何还要说谎?那人叫包子来做这一切,为的又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95章 苦战 伯弈素来心思缜密,他将事情前后联想了一番,包子透过小孔将话传了进来,但在包子出现前此处并没有窟窿,原来包子的出现,是那人在迂回暗示他出去的方法。 伯弈眼中一片澄清,他对无忧贴耳道:“跟好为师”。随后,他又传音包子:“已知道如何出去了,你自己小心,一会儿金凤会合。” 不待包子反应,伯弈拉着无忧径直向厚实的岩墙撞去。无忧惊讶那厚厚的岩墙、密闭的岩洞竟如虚幻般,二人根本没遇到任何的阻碍,不过眨眼就穿到了一片为月色笼罩的雪地里。 伯弈并未即刻放开与无忧紧握的手,他凤目幽动,察觉到周遭的嘈杂,来不及使沉香珠了,他赶紧展臂抱紧无忧,隐了生息。 呜——呜,角号震天,天空中飞来数百只两翼大展的青鸾。当头一只身体较其它的大出了许多,头顶上戴了镶血红宝石的银盔,神气活现地在空中盘旋。 “凤王,已探查清楚,打斗声自山腹中传出。”“好,下令羽军,速入月林。”头顶上是男子浑厚坚韧的声音。 话音落,金凤羽军向方才火浆来袭的月林疾驰而去。这边,伯弈刚刚放开一脸羞红惴惴不安的无忧,天空中又出现了一群人。 “爹,以如今的脚力,要赶去参加淸宗的收徒大典,还是少管闲事的好。”说者是一着浅淡铃兰散花裙的美貌少女。 少女身边是一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着一身织光云流纹襟宽袖紫袍,飒飒立在云上,正色叱道:“为道者当常怀悲怜之心,怎可视难不理?” 无忧一见他们,举臂高喊起来:“凌夷仙子!” 天上数人听得动静,俯头下视,见一轻盈灵动的少女在下面挥手,一身材修长的白衣男子静静地站在少女的身旁。 位于空中的凌夷仙子眼睛忽然瞪大,惊喜回应道:“无忧?烨华上仙?” 凌夷面露喜色,急急催剑而下,身后又跟来了好几个少男少女。 来者皆是镇守北天柱昆仑气宗的人,紫袍男子便是气宗当世掌门霄天尊者凌霄然,凌夷仙子是他最小的女儿,平素最是刁蛮任性。 凌霄然沉稳地步下云端,款款行来,伯弈对着他恭敬一礼:“霄天尊者!” 尊者声音浑厚有力,沉声道:“伯弈贤侄?正要去赴你师父之请,谁想却在此处遇到了你。莫不是月执子那老小子等不急,着你来亲迎我们不成?” 伯弈淡笑接道:“得尊者亲去,淸宗定当大礼相迎。但今日伯弈并非为礼典之事,实则为擢升历劫而来。” 霄天尊者笑容和蔼,他亲热地拉着伯弈的手道:“真是不负盛名,想你修炼不到万年,却已至金仙历劫。月执子的几个徒儿真正叫人又是羡慕又是喜欢。” 说着,霄天尊者睥睨跟在他身后一眉眼清秀的青年道:“子期,还不来见过你伯弈师弟?” 青年赶紧上前问好,伯弈与子期又是好一番虚礼。 这边做派方完,那凌霄然就肃然道:“你师弟小你近万岁,却早就修到了上仙的境界,如今眼看着又要精进,你等当学之。” 子期一脸尴尬,伯弈出言解围道:“尊者谬赞了,烨华过分看重修为,少不得有些偏废。” 凌霄然大笑道:“偏废,哈哈,仙法精进乃修道根本,怎能是偏废,你这过谦可是为他们做掩?” 凌霄然突然瞄了一旁和自己门人聊得火热的无忧,转了话题道:“只这却不好,原说仙者入世历劫求的是道心彻悟,你为何却带了女弟子同往?” 伯弈坦然回道:“小徒无忧一直未得仙身,小仙恐她宿有业障,便借着历劫,伺机为她积攒些功德。” 凌霄然释然道:“如此,倒是你为师的用心良苦。” 伯弈静默。凌霄然又道:“你可知洞穴里究竟是何人相斗,如此阵势。” 伯弈未及回答,一直和无忧闲扯,却时时注视伯弈的凌夷仙子忍不住过来挽住尊者的手道:“爹爹,你究竟要啰嗦到几时。既是要管,不如现下便带了弟子们亲去?” 凌霄然只是疼爱这女儿,宠溺道:“好好,你这丫头可是嫌我在此处碍事了?如此,你就和子期二人好好陪着弈儿师徒说说闲话。” 萧天尊者说完,径直掐诀招云,率一众弟子向月林而去。 无忧与伯弈对视一眼,露了些虑色,伯弈微微摇头,示意她勿需担心。 凌夷缠着伯弈道:“烨华上仙,你可还记得答应凌夷的事?”她望着伯弈,那种眼神无忧看得分分明明,竟又是一个对师父暗藏情意的人。 伯弈避而不答,彬彬有礼地道:“仙子可是要往淸宗而去?”凌夷笑颜如花:“正是,上仙可要回去?” 凌夷有些期待,她原本跟着同往就有些想见伯弈的意思。 谁料,伯弈却淡淡回了:“暂无此打算。只是不料此次淸宗收徒,尊者也会亲往。” 凌夷仙子很是活泼直率,也未多想,直言回了:“是呀,气宗里好多师伯师叔都说奇怪。一来今次淸宗遣了内门弟子来送邀贴,很是郑重。二来平日里各宗门收徒可都没有掌门亲往的道理,只是由门下的弟子带着新弟子相互交流而已。” 伯弈略作试探地道:“莫非尊者是另有他事儿?”凌夷爽言道:“说起来,倒真有可能。爹在临出门前还见过天帝,估摸着是天帝嘱了什么事儿也说不好。” 伯弈正欲细问,一旁的子期却抢了先:“师妹,师父已去了好一会儿。怕是遇到了难缠的对手,不如我们赶去看看,也好得些支援。” 夷凌一双美目投向伯弈,显然是要征求他的意见。 谁料,伯弈却不言语,凤目低垂压根看不清所思所想。 无忧因惦记包子,凌夷对战事好奇,伯弈又不发表意见,子期一说刚好一拍即合。于是,几人纷纷唤出佩剑,御剑而行,向月林打斗处赶去。 无忧拉着伯弈,帮他唤出龙渊剑,推他站了上去,又不放心地道:“师父,可要忧儿载你?” 伯弈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即便他神思不属,也并未错过他们的对话,更不会从剑上摔下去。 无忧嘟嘴先行,伯弈驭剑在后跟着他们,继续想着心事。 天帝召见尊者遣派一些仙门内务,不足为奇。只是今儿凌霄然说的话却别有深意,仿佛他知道了什么事情?还有今次的淸宗收徒,师父如此张扬又究竟是为了什么,可是与他早前的示警有关? 永恒月林中古木尽毁,大地被烧灼得一片焦黑,岩洞断壁残留着被火浆吞噬过的痕迹。 显然此时此处,正在上演着一场目的不明的恶斗。 炙热的火山溶洞里,洞顶连着岩壁一边皆已塌陷。妖王、穷奇本为夺宝而来,遇到来此探查的螭龙军,金凤国为捍卫领土,气宗则出于道义。 四方相斗所起为何,已不再紧要,因为此时,几方都像疯了一般,杀红了眼。 火岩洞里,凌霄然领着众人以仙阵困住妖王。仙阵发出十六道冲天而起的烟波,将妖王阴月紧紧逼住。阴月暴怒,娇喝一声,十指连绵化出蓬勃妖气,手指向处,阵中弟子瞬息倒地,身体爆裂而亡。 凌霄然见势不对,只得出令撤阵,与众弟子叠合站位自己居首,聚以气法相搏,方与妖王勉力一战。 空中,战做了两处。一处由龙女领军,螭龙们在空中盘飞,口吐丈长焰火围攻凶兽穷奇。穷奇不避不让,张开大口尽数将焰火吸入腹中。 螭龙又以尾翼纠缠,那穷奇却仰仗力大无穷,胸口大鼓,身体变大顶住天地,稍一用力,便有螭龙尾翼尽断,发出嗷嗷痛叫声。 一处,由金凤侯凤栖梧带领着数百羽军与妖王所召的蝙蝠妖相斗,青鸾在空中盘旋交织,羽军不断指挥青鸾俯冲拉起、散开聚拢,羽军便以十分灵巧的身形阵法一边躲避蝙蝠妖的攻击,一边伺机放出银华羽箭。 本在胶着,谁料那妖兵将领突然率众飞至高处,自上而下喷出青色毒液,直直向羽军冲去,青鸾中毒折翼跌落,不少羽军自空中掉下活活摔死。 天上,岩石碎裂、沙土飞扬;地面,死伤枕籍、尸体横陈。唯一所幸的是,相斗处乃远离金凤主城的僻静处永恒月林,尚不致累及城中百姓。 伯弈几人方才赶到,包子便从角落里跳了出来,一下窜进无忧怀里,撒起娇来。 凌夷、子期二人眼见门内弟子死伤者众,愤然而起、御剑直上,加入了战斗之中。 章节目录 第96章 欲念 此刻场中,龙女一身青鳞染了斑斑血迹,气宗众人法力渐竭苦苦支撑,金凤羽军损失惨重、已显败迹。 伯弈突然喝叫一声,引得穷奇、妖王与龙女侧目,穷奇一件伯弈,眼中露出贪婪神色,怎奈一时为螭龙所缠,分身乏术。 龙女对伯弈倒真是一片痴心,见他安然出现,立时红了眼睛,一双龙目竟盈了些许晶莹的泪花。 龙女刚一分神,龙尾被穷奇狠抓了一把,立时断掉一截,龙女吃痛,身子摇摇欲坠,伯弈在下惊呼提醒:“静心。” 龙女赶紧俯身下拉,几乎至贴地处,很快稳住身形,又直冲向上飞去。 实则,穷奇这会儿也没多大心思与螭龙们纠缠,方才让龙女有机会喘息。 他一对凶眼不时关注着伯弈,伯弈似要为气宗等人解围,此时已跃身而起,径直向妖王飞去。 妖王眼见伯弈来援,毫不在意,神态自若、气定神闲地一掌对住气宗数人凝聚而来的真力。另分一掌闲闲洒洒向伯弈来处挥了过去。 妖王掌风出得很快,谁料伯弈退得却更快,他的掌风压根就没扫到伯弈半分,就听得一声凄厉地喊叫,见得伯弈的身子奇怪地抛飞了出去。 在众目睽睽中,伯弈的手脚在空中状似惊恐地挣了几下,似无力反抗般,任身子重重地跌落到地上。 “师父、上仙!”关心者见伯弈受了重伤,心中大急,不仅乱了方寸。 伯弈身子倒地,墨发铺陈、白衣洒血,他虚弱地在地上说道:“妖王,你要的两个宝物皆在乾坤玉里。既然你刚才已将玉夺去,又何须再与我等纠缠、计较。” 贪婪的穷奇一听伯弈此话,一双锐利如刀剑的眼急急地扫过伯弈腰间,果然帷子下空空如也,乾坤玉真的不见了! 穷奇心中大急,他素来力大无脑,更是没了与螭龙缠斗的心思,他转头就冲妖王阴月喝问道:“那玉已为你所得?” 妖王见穷奇龇牙咧嘴,露出暴怒神态,低头对伯弈阴测测道:“真是无耻小儿,竟又使出这等卑劣手段来挑拨是非,找死!” 说话间,阴月已蕴出了全力,身子倒下攻向躺在地上的伯弈。众人惊然抽气,不禁暗暗替伯弈捏汗。 无忧飞扑去挡,龙女抽身要救,谁料,她们都慢了,最先过来的竟是凶兽穷奇。 穷奇硬生生接下妖王一击,妖王被反噬之力震得连退数步,眼中发出冷青色的光芒,咬牙切齿地道:“你这疯兽,难不成还要再上一次当?” 穷奇低声吼道:“你若没拿,为何要着急将他灭口?你若没拿,那白玉刚刚还在,只你一掌过去就失了踪影,又要如何解释?” 妖王眼见自己的妖兵被几方围困,死伤锐增,而穷奇又失了心志咬住自己不放,跺脚恨道:“到底是个蠢物。” 话语一出,妖王挥袖领兵而去。穷奇心中惦记宝物,早没了打架的心思,火急火燎四蹄生风,赶紧追妖王去了。 见劲敌就这样走了,包子忍不住仰头感叹数声:“胜敌者招数不在旧,关键要对方够笨。” 伯弈心中苦笑,自己不得已再次利用了穷奇本性中的无尽贪欲,然此法实为下策。人心叵测,若不是救人心切,怎会当众暴露了宝物的事儿。 伯弈视线扫过在场众人,或许他的无奈和莽撞,将引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了。 强敌忽退,各方势力将月林当做了暂时的休憩处。各自一一清点损失,或安置伤兵、或掩埋亡者、或打坐恢复。 因所斗处乃金凤辖域,金凤侯凤栖梧不得不派出兵士、医者和侍者前来助援。 一时,清冷的月林也十分的热闹起来。 气宗、龙军一北一南各占了一角,互不相扰。 伯弈因受了内伤,也自带了无忧、包子寻得一角静静打坐恢复。无忧身子已然好了许多,便和包子寸步不离地随侍在伯弈的身边,时不时与包子交头接耳说些私话。 龙女此时也恢复了人身,只见她着了一身戎装,铠甲下能见得斑斑的血痕,满脸风尘掩不住女将英姿。 说起来,这龙女骊姬倒颇有些将才,也算得是仙界的奇女子。她心中本对伯弈多有牵念,却强忍住女儿心事,并未立即到伯弈身边照料,而是将手下龙军仔细看顾、安抚了一番,事无巨细都做得从容不迫、妥帖周到、滴水不漏。 气宗那边,也是各自打坐恢复,只凌夷仙子并未受伤。她守在父亲的身边,却一直含情脉脉地看着伯弈的侧影,脸上飞着红霞,若不是碍于礼数,她早就飞去伯弈身边伺候了,将那看不惯眼的无忧取而代之。 一宿过后,当龙女稍有闲暇欲往伯弈处时,无忧正拉着伯弈,挨得极近地与他说着话儿。 龙女停下步子,远远站着、静静凝望,无忧一脸甜蜜娇态,半掩朱唇,不知低声说了什么,引得伯弈浅浅一笑伸手抚了抚她的秀发,场面是说不出的温馨与自然。瞧着不像师徒,竟像是情人一般。 龙女心中酸涩难明,忽然就没了靠过去的勇气,她暗藏思慕几千年,以为他喜爱清冷,与他相处便一直淡然从容,从不敢对他显露半点亲密和热情。 如今见到无忧是如何待他,龙女方知自己为人处事想得太多、思虑太重、又拉不下脸面,竟在不知不觉失了机缘。 年华虚度、情深自知,一朝繁华千年寂,落花一梦复一梦,再想起却已物是人非,徒留懊悔而已…… 伯弈终是觉察到龙女的深情凝望,他侧目过来,见得素日清淡倔強的她此时秀颜微倦、泪痕凭添。 伯弈本对龙女之前的数次相护多有感念,此刻见她莫名心伤,只以为她心疼龙军损失,便离了无忧缓缓走了过去,轻声安慰道:“生死随缘,龙者魂魄轮回再生,也多为王侯名将,能建一世功业,龙女还是放宽心的好。” 龙女听言,笑得越发凄楚,自己的心思终归白费了,他竟真的一点不明半点不知,是要感叹自己藏得太好,还是该骂自己太过痴傻,傻得以为他总有一天会明白。 着甲铠的年轻将领过来请命:“将军,已出来数日,是否该起行复命。” 龙女缓缓闭目,努力平复中心中的伤感愁绪再度睁眼,她眼中藏着不悔深情,脸色却已平静淡然,她拱手对伯弈郑而重之地道:“骊姬有责在身,就此别过。此后历劫,万望上仙能小心珍重。” 说完,她不待伯弈出言,便飒然转身,领军盘飞而去。泪水糊了一脸,半生矜持,终得痴念成空。 无忧一直遥望着龙军们离开,看着龙女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她出神半晌,忍不住轻声赞叹道:“真是喜欢她的坚韧和不输男子的气概。” 虽是低语,却被袖里的包子偷听了去,包子探头打趣:“怎么,莫不是被她的情意打动,要把师公让给她了?” 无忧白他一眼,一屁股坐到伯弈身边,打量四周才发现月林里只剩了他们三人。 无忧奇道:“这人都上哪儿了?”包子答:“在你发呆的时候,都走了呗。” 无忧道:“这么突然?”包子道:“突什么然,来去如风,讲的就是意境。不过你没见也好。” 无忧双眼眯起道:“为何?”包子眨眨眼道:“若让你看见凌夷仙子一副恨不得挂到师公身上去的模样,你还不拈酸吃醋?” 无忧狠狠瞪他,心中暗骂,这死包子一脸可爱样,却最会说浑话。 伯弈突然道:“我们也去吧,再做耽误恐又得费事儿了。” 他的话刚落,半空中传来沉然之声:“哈哈哈,贤侄欲往何处去呀?”果然如伯弈所料,与众人离去的霄天尊者凌霄然第一个折返。 刚才他为骗穷奇,说出宝物之事,凌霄然眼神就变得很古怪。此时,伯弈明知故问,与他周旋:“尊者怎的还未去?” 凌霄然笑得亲切,呵呵道:“原是去了,不过行得一阵,因心中有事若不问清又不甚踏实,便特地折返来寻找贤侄,老夫之惑,贤侄可不得藏私啊。” 伯弈笑言道:“掌门尊者此说严重了,皆是仙宗本源同道,尊者之虑,小仙必当是知无不言,断不敢有半分欺瞒。” 凌霄然哈哈道:“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言毕,凌霄然微顿了一下,突然脸色一变,正色道:“毕竟事关数界的安危,老夫还是不得不问。那妖王、穷奇双双在人界现身引致祸乱,不知所为何来?贤侄与穷奇话中所提到的又究竟是何宝贝?” 章节目录 第97章 脱困 对凌霄然所问,伯弈肃然回道:“说起来此事也怪伯弈无能。因师父担心伯弈历劫安危,在伯弈下界前特惠赐了两件物什。” 凌霄然追问:“是何物什?”伯弈声音忽低:“锁魂丹与天地志。” 伯弈所说两物倒的确让人眼馋,一时凌霄然也信了几分:“贤侄素来聪慧,怎能把你师父交托的重要之物轻易说与人知,往后还是得谨慎些好。” 伯弈恭言道:“小仙确然年轻不懂事,到底轻浮了些。此后一应行事定当谨记掌门尊者教诲。” 凌霄然以长辈身份又是一番苦心嘱咐,伯弈拉着无忧紧跟其后,正欲将其打发了去。 谁料,空中又有数只青鸾飞来,素银大袍金发披肩的凤栖梧在鸟背上道:“伯弈先生,还请留步。” 青鸾双翼大张,盘旋而下,伏停在伯弈等人脚边。 凤栖梧翻身下了鸟背,走近对伯弈道:“听闻先生寻物而来,不知可已顺利找到?” 凌霄然眼中精光闪烁,脸色一变再变,转头对伯弈道:“贤侄原来真是为寻物来的,不知寻的是何物,莫非是妖王、穷奇要抢之物?” 伯弈暗道不好,这凌霄然虽是仙界本源,到底交道甚少,几宗间说是本源实则也鲜有走动。 事关四件神器的大事,自己怎能轻率透露。神物乃上古异宝,若为有心人抢去,他要如何与天帝和师父交代? 但凌霄然今日折返,显然就是上了心,他一再追问,自己要如何应对才能脱得眼下困境? 正待伯弈为难之时,天际又是一阵流光溢彩、轻风拂动,九天之端两簇烟云疾驰而来。 远远看去,见得那薄云上,立着一银一青两位浑身笼罩着浅淡金光的年青仙者。 着银者剑眉、狐眼,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着青者刀眉、铃眼,器宇轩昂,颇有些威严之气。 无忧仰头看到来者,惊叫道:“大师伯、二师伯?” 来人正是月执子的大徒弟和二徒弟,着白者便是天界的司命伯文,着青者乃天界的武尊伯芷。 此时,二人驾着祥云轻缓落下,款款步来。 伯芷清冷严肃,伯文笑意盈盈,二人径直走到伯弈身边。 伯文温文儒雅,含笑对伯弈道:“师弟近日可好?”伯弈浅笑回道:“尚可,有劳师兄惦念。” 一旁,凤栖梧与随将默立,之前对伯弈身份多有猜测,未料他竟然真的是仙者。如此倒好,本担心他知道金凤的秘密,若他真是仙者身份就不会干涉人间之事,与金凤为难,也算宽了己心。 那凌霄然在一旁则大为尴尬,虽说伯文、伯芷二人在仙界领受公职,身份显赫,但到底算后生晚辈,如今却对自己视而不见自顾师兄弟拉家常,心中难免气愤难平,连声咳嗽以示提醒。 那伯文素来极会为人,倒很是配合,似方才发现凌霄然般,奇道:“原来霄天尊者也在此,那可真是巧得很。” 凌霄然冷哼一声算是回礼。几人静默了一会儿,伯芷一脸严肃,直言道:“师兄弟在此相遇,少不得一叙,尊者莫非也要一起?” 凌霄然一听,虽极为不甘,但深知有伯文、伯芷二人在此,他必然难讨到便宜,即便这伯弈也不是好相与的人,若真要探知他入世的真实意图,方法多的是,又何必急在一时。 如此思虑一番,凌霄然道:“好好好,你淸宗之人谁人敢惹,哼,小儿得志也敢如此猖狂。”说完,他傲然起云,绝尘而去。 那凤栖梧也极来事,只悄悄地留一斥候远远关注,明面上率领众人尽数离开。 永恒月林,翡冷清泉,三仙并肩在前,丰神飘洒、行若踏莲;无忧抱着包子紧随其后,亦趋亦步、默然相跟。 静默半刻,伯弈柔声道:“不知两位师兄怎会来到此处?” 伯文笑言:“就知你会好奇一问,实则我们路过而已。”无忧在后接口:“师伯可是因有仙务下凡?” 伯文笑道:“这丫头看着长大许多,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儿。倒也让你说对了,我俩正是奉天帝之令往北地圣君府去。” 无忧一听,眼神闪亮:“难怪大师伯一直笑眯眯的,原来是去圣君府邸啊。” 伯文正想和她打趣几句,素来寡言的伯芷突然没头没尾一句:“如今这仙界之人也是良莠不齐。” 伯文见他如此简言,忙接口细说:“方才驾云路经,你二师兄说感应到你师徒二人的气息,拉着我一番好寻。后来还是放了神识,才确认到你二人的具体位置。在云上,刚巧听到凌霄然的一番话,你二师兄义愤填膺、多有不屑。仙界里,即便是师父,若没天令要务,也不能随意在人间走动,师弟你此番历劫难得帮衬,往后还得多些提防之心。” 师兄弟三人虽同处一门数千载,但仙者素来比凡人清冷寡淡,大半时间不是打坐修习,就是静思悟道,即便皆处一檐,也实在算不得亲厚。 伯弈本对师兄弟之情看得浅淡,谁料今日却得二位师兄关怀照拂,心下生了些淡淡的暖意。 伯弈想起淸宗收徒大典的事,立时问出心中所疑:“师兄,霄天尊者听闻也是为赴宗门之请,却不知为何今次收徒大典办得如此隆重?” 伯文摇头道:“究竟何意,师父也未曾明说。不仅这收徒之事,近日门内另有一桩大事发生。” 伯弈未答,无忧已抢先问了:“是何大事?”伯文眼中浮起一丝杂色,幽幽回道:“便是你梨落师伯招亲之事。” 无忧着实吃惊:“师伯招亲?”伯文冷笑道:“正是因着这个由头,最近门里热闹得很,要不,你也别陪你师父历劫了,今儿便和师伯回去赶这热闹可好?” 无忧撅撅嘴道:“莫非梨落师伯同意招亲?”伯文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若是你师公开口,你梨落师伯怎会忤逆?” 无忧心中微惊,大师伯话有别意,莫非也知道三师伯对师公的情意。 无忧偷瞧他一眼,心下有生了许多的惋惜,这大师伯素日对梨落就有些情意,若不是梨落的执念作祟,以大师伯的人品、气度、模样与本事,二人实也算得天作之合。 三人闲聊了一阵,伯文、伯芷方才招云将伯弈师徒送到了冰原。 离去前,伯文悄然道:“袖中之物许是祸患,若执意要留,切不可显露与外人。” 伯弈微微点头,知伯文所指的袖中物便是两条藏于袖笼的小兽。 待二人离去,憋话多时的包子终于忍不住对无忧道:“你那梨落师伯分明对你师公执念很深,这招亲又是为的哪一遭?”无忧急道:“可别浑说,小心被人听了去。” 伯弈因着想事,并未注意二人所谈,收徒大典、师姐招亲,两事凑到一起,又办得这样的热闹,异于平常之举,伯弈心中微亮,广邀各路仙家,或许真是师父收到自己的示警,要伺机寻找隐伏的人,而故意为之。只是,招亲之事师姐必然不会心甘情愿啊。 三人刚刚踏出冰原,正在使劲八卦的包子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到,整个身子呈大字型瘫在了地上。 包子嘟嘟囔囔地道:“不知哪个讨厌鬼乱放东西害爷摔跤。”说话间,他顺手摸去,冻得硬邦邦的,什么东西? 他低头细看,竟是一只肿得老大已冻成冰块的手臂。包子将掩埋的雪刨开一些,两三下便把压在雪下的死人拖了出来,惊声叫道:“怎么是她?” 伯弈和无忧看向了包子跪着的地方。无垠的大地,娇美华严的元姬,生就娇贵却被人摆弄一生的元姬,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地上。 衣衫尽除,光裸着的柳秀身子整个肿大如发酵的馒头,玉腿因冻僵而维持着死前的姿态,双腿尽开、门户大敞,腿根处留着不少亲紫的淤痕,胸部上满布着暧昧的齿印。 匆匆瞟过一眼,伯弈赶紧闭目不忍再看,他暗使了术法变出一件衣裳裹紧了她的身子。 元姬一张精致美丽的脸庞,双目被剜,留着两个黑红的空洞挂在眉下。素日红润的朱唇再无半点的颜色,僵硬地大大地张开着,嘴里的舌头也被尽根割去了。如此美丽的女子竟然死得这般的不堪。 无暇的白雪仿佛最轻柔的爱抚,一点一点飘洒而下,渐渐将她丑陋而冰凉的身体半遮起来。 看着她死去的样子,想着她生前可能遭受的罪孽,无忧紧捂着唇,不停地摇着头,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信。 包子嗷嗷低叫不断地用两爪刨着雪地,伯弈将她交到自己手中,如今却出了事,他怎能不又愧又悔。 章节目录 第98章 狡兔 因与元姬到底有些纠葛,伯弈的心中亦是愤怒难言,原本生死天定、自有因果,对于生死修道的人看得淡薄,但要使一个娇弱的女子这般痛苦地卑微地死去,是要如何的深仇大恨才能做出这畜生般的事来? 伯弈凤目微眯,眼中带起了无尽的寒意,他猛地抬掌击向一边,雪地一处爆溅飞开,他冷冷开口,竟带了些杀气:“既已跟到此处,无谓再鬼祟行事?” 话音刚落,就见一只青鸾自高空盘旋而下,鸟背上是金发飘逸人才俊雅的金凤侯凤栖梧。 凤栖梧向伯弈几人走近,看到地上躺着的人,脸上露出了十分复杂的神情。 伯弈一双凤目泛着冷寒,静静地漠然地看着他。 凤栖梧知道伯弈在疑自己,苦笑着道:“若真是金凤国做的,为何要将元姬的尸身放在此处?” 伯弈不言,凤栖梧轻轻地抚着趴在地上乖巧静待的青鸾,颇有些伤感地道:“传说,这青鸾为神鸟,有世上最美妙的声音,但它们只愿为爱而歌唱。但是,在金凤国,却从没有人能听到青鸾的歌声。因为,金凤国是被神诅咒的地方,也是被世人遗弃的地方。” 凤栖梧话语中带着无尽的寂寥与落寞之感,听得无忧和包子很是酸涩:“金凤人生来俊美,有永恒的月光相伴,有天赐的神鸟相助,但因双生双性,终世不能得尝爱与被爱的滋味,只能一生的孤寂。” 稍顿,他又缓缓注目着地上的人,目中竟似含了浅淡的情意:“你信也罢,不信也罢,我从未想过将她致死。我对她生过妄念,也动过心。所以才将她关在了囚室里,无论她鄙夷也好、怨憎也好,我只想消磨了她的意志,让她开口求饶,只能接受我这怪物的欢爱,再不能逃、不能离,一生与我做伴。” 空气更冷了些,三人静静地听着凤栖梧的解释,心里有些憋闷,谁都没有说话。 恰在这时,远处却又传来飞骑驰骋的踢踏声。几人抬头望去,远远看到大约百骑人马绝尘而来,当头者为一着锁甲的年青将领,看模样应是暮月国的兵将。 凤栖梧脸色大变,要掩饰已经来不及了。他瞬间明白过来,原来将元姬杀于此地的人要的就是这个误会。 只是他心中不明,素来甚少参与诸侯之争的金凤国究竟被谁盯上了?诸侯中,论争雄的实力金凤根本排不上位,他也一直不曾多问世事,甚少在明面上参与他们的斗争。 如今是谁,要把金凤推向噩梦的深渊,挑起战祸的争端?莫非是发现了他与古虞国的亲密? 不过十弹指的功夫,疾驰而来的人马已至。率队的是一名年轻将领,他在此地见到金凤侯面上颇露了些意外之色。 他下马行了单膝礼,又将一封函件举过头顶,递给了凤栖梧,恭敬说道:“见过金凤侯。小的卫傕,乃暮月国元青将军骑下副将,奉令前来接迎暮月元姬公女。” 金凤侯不着痕迹地挪了下身子,有意挡住些将士们的视线,强作镇定地接了函件,略略看过道:“好,将军自请先去。本侯正与友话别,这边事了随后即至。” 卫傕起身拱手:“是。”卫傕干脆地转身上马,身后却有一兵士插嘴叫道:“将军,将军,前方的地上好像躺了一个死人?” 金凤侯一听,顿觉头皮发麻、身子发僵,脑海里诸多念头闪过,这里不过百骑,若能尽数杀之,此事或能转圜。只是,有伯弈三人在,他又吃不准该不该下手。 卫傕顺着话头对后面的兵士厉声道:“还不过去探查,若真有死人在此,扰了金凤侯,你们还要命不要?” 凤栖梧直视着眼前的年轻将领,那卫傕却毫不畏惧,只恭敬地与他对视,胸有成竹地等待着探查将士的复命。 回命者很快就过来了,言语似乎有些犹疑:“将军,已查过,地上是,是个雪人。” 卫傕眼中闪过惊色,仍勉力维持平静形容:“可将附近都仔细看过了?” 回者略显了些怯意:“都看过了。”卫傕微做沉吟,抬头迎视凤栖梧道:“侯爷,既然是一场虚惊,那小将这便去接公女,还请侯爷着人来迎。” 元姬的尸身怎的变成了雪人?凤栖梧心中也很困惑,他稳住心神对卫傕颌首,示意他们先去。 卫傕略有些不甘地再次看向了雪人处,翻身上马,率将士向金凤方向驰去。 这一路,他心情越发沉重。他们早已在此处暗伏多日,得了斥候得手的讯息又算好了出来的时机,求的便是人赃并获,让金凤侯百口莫辩。 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元姬的尸身去了哪儿?如今是赔了夫人却没得到想要的结果,他要如何回去与侯爷复命?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到金凤国,与金凤侯这老狐狸周旋一番,至于能不能全身而退,就得看运气了。 卫傕一去,凤栖梧心中很快有了计较,他对静立一旁的伯弈道:“多谢先生相助。” 伯弈冷然接过:“金凤侯勿需多礼,在下并无刻意相助,当不得你这一谢。” 凤栖梧情知伯弈此时对他有了成见,浑不在意地爽朗一笑道:“即便仙者不是刻意,也真是解了金凤当下之危。若元姬之事败露,金凤国少不得与暮月国势成水火。” 无忧在伯弈身后,包子却不见了踪影。无忧听到伯弈与金凤侯的一番对话,却是云里雾里不知所谓。 这人与人之间的算计,伯弈也实在有些厌烦,无意再与他做纠缠,对着金凤侯略略拱手,也不待他反应,就带了无忧施施然去了。 迎面跑来一只雪白的包子狼,远远地就在叫道:“师公,小主人,办好了办好了。” 原来,情急之中,伯弈暗使包子将元姬的尸身送走。包子因心中有愧,驮着尸身行回了月林,将元姬的尸体埋在了翡冷清泉附近的一棵古木之下。 想着有小精灵做伴,能沐浴到永恒的温柔月光,即便元姬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也不会生出寂寞。 可是,包子不知,正是他的这一小心思,却险些在日后给人界带来了灭顶之灾,也正是因他的这一小心思改变了伯弈、术离包括他自己的命运。 世间哪有无缘而就的成,无缘而起的败呢,不过是天时、地利、人和,恰恰好了而已。 一片白茫清冷,天地间仿佛又只剩了他们三人。这走了才一会儿,无忧就偷瞧了伯弈好几回,几番欲言又止。 无忧逗弄着身边一上一下欢腾着的小红兽,心中暗自思量:那元姬毕竟对伯弈有些情愫,如今却死得莫名,不知他心中可有些不舍与怅然。自己因顾虑着他的心情,强忍下对此事的好奇不问,死包子一整天都软趴趴地藏在袖笼里不肯出来,估计还在为元姬身死的事内疚。 “忧儿有事直问便可,为何行路都心神不宁?”对无忧的走神,伯弈早有察觉。 无忧一听伯弈发话,低沉的情绪一下就高涨了起来,眼睛微弯,暗自想到,有个神仙师父就是好。 无忧赶紧马屁地挨近过去,轻轻牵扯着伯弈的宽袖,可怜兮兮地道:“师父,还用我问吗,不就是元姬的事,金凤的事吗?我这都想得快要心竭了,师父你就大发慈悲、知无不言,快快解了小徒儿的困疑吧。” 伯弈瞧无忧的模样,捏了捏她粉嫩的玉腮,清冷中带着些不自知的宠溺:“人界有一句话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如今这元姬便是做了暮月国的狡兔。” 无忧杏眼微亮:“此话何解?”伯弈淡淡道:“暮月国使元姬前来,本为与金凤国结缘,多个助力,但元姬并未如愿成事。那日,包子将元姬送至冰原,恰好遇到暮月国来接之人。若元姬能听为师的劝言,未将金凤国的秘密透露出去,也不致今日的结局。” 无忧追问道:“师父是说元姬将此事告诉了暮月国的人。” 伯弈点头:“应是,想元姬本就是暮月的公女,也算有些手段心计的人,她来金凤,一半是得了令,一半也有些为助暮月国强大的真心。在她得知金凤的秘密后,自认为能帮到暮月掌控金凤,也算立下一大奇功。所以,我推测她对暮月全无隐瞒,尽数讲了出来。” 伯弈声音低沉下来:“可是元姬未曾想透,金凤国隐藏得如此深的秘密,暮月国怎么知道,又怎么才能合情合理地说与天下人知?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对金凤国并不能造成实质性的威胁。但若元姬死了,便可将事情全然推到元姬孟浪的身上,并直指金凤侯灭口,无论是为公女讨理还是揪住这个大秘密威胁金凤,才是真正对暮月有利的事儿。” 无忧突然停下了步子,难以置信地望着伯弈道:“但元姬不是游雅的姐姐,暮月侯的亲女吗,他们怎会下得了手?” 章节目录 第99章 大典 伯弈望着远处,眸中生出寒意,他清冷说道:“历劫可助问道者看透世事。唯有多遇、多历、多想、多思,方能勘破这世间的百态。为师也是近日渐有了悟,天地之大善恶皆有,这人界陷入权势纷争的有不少确为一己执念忘了惟贤惟德,割舍得德善亲爱。” 无忧心中愤然,对游雅的印象大大改观:“师父,莫非游雅也是这样的人。如此丧心病狂,也能做到高位不成?” 伯弈缓缓道:“游雅亦正亦邪,此事是否他的主意,参与到何种程度为师也猜不透。” 无忧心下似压了大石,喃喃说道:“惟愿今后,得这天下者能有宽博之心、善待之心。” 静了一会儿,无忧又想起一事,出言问道:“师父,那金凤侯所说可是真的?为何金凤国只有黑夜,没有白昼?他们又怎么会是双生双性呢?” 伯弈微做沉吟道:“青鸾之说确有听闻,金凤侯的一番表心,虽未完全尽说,但所言倒也不假。照目前所知推断,金凤国之所以只有黑夜,恐因此处不属真神造就的六界空间。至于金凤国人的特征,暂也无解。” 无忧细细琢磨着伯弈的一番话。伯弈低头俯看无忧,凤目深邃:“经历金凤、元姬一事,为师多有疲累。这会儿风雪渐小,我们便驭剑寻个附近的城镇,先安置休整一番再细作打算。只是,小青小红不得再随意放出,忧儿要仔细收好。” 无忧听言,素手轻扬,小红便乖巧地飞了上去,趴在无忧的掌心,被无忧收入了乾坤环中。 小青则急急扑向伯弈,绕着伯弈飞了几圈,伯弈无奈,大掌包裹起它,将小青收入了乾坤玉里。 包子终于探头出来插话道:“驭剑,好耶!驭剑行路快捷方便,真正是行侠游走的上选。只是,师公就不担心被人发现术息了?” 伯弈无奈一笑:“有心要跟,左右都甩不掉。只是即来历劫,往后还是要尽量少施术法为好。” 包子一听,知师公又要啰嗦说教,赶紧从无忧袖笼里窜了出去,远离师公、得保清净,率先飞上空去。 靠术飞行,实在比步行快了许多,约莫一个时辰不到,三人就出了雪原。 包子领首,远远望到一城池,着急叫道:“师公,前面有城镇了。” 探到了城镇的位置,三人越发心急,不禁加快了脚力,一口气驭剑至城外约莫两三里的一僻静处,方才缓缓降落。 落了地,三人又心急地步行了一会儿,眼前出现了一座不算宏大却十分古朴的老城。 城墙约莫有五丈多高,城门高处青玉为底、黑璃为书,大刻“曲梁”二字。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多是衣着华贵,一副生意人来去匆忙的模样,应算是人间的一处繁华所在。 估摸着因人口稠密的缘故,一到此处寒冷便去了许多,即便间或有雪花飘落,很快也就因人气融化不见了。 无忧轻拂皮裘上残留的雪迹,侧头望了一眼白衣白裘的伯弈道:”师父,我们还是装扮一番,低调入城的好。” 伯弈浅笑应好。三人一番变化,伯弈化作一着青色锦袍的公子,无忧眼珠骨溜溜一转,扮作一华美夫人的模样,与那公子十分登对。 包子撅嘴,他二人这一装扮,横看竖看都像青年夫妻,自己总不能扮作他们的儿子吧,那也太吃亏了,不行不行。包子想来想去,最后灵机一动地化了个随侍的小童儿。 曲梁城门盘查并不严,只略问了几句,三人就轻轻松松地入了城。 一踏进城门,就见得四周到处摆着摊位,人潮如织,像是在赶集一般。摊位上摆着各国的稀有之物或是特产,蓝眼珠、棕眼珠、黑眼珠,各色人种繁杂,这个曲梁城,确然是各国生意的一个枢纽。 包子和无忧看着很是有趣,但伯弈认为应先寻处落脚。二人无奈,只得跟着伯弈找了客栈住下,安顿下来。 当三人入住曲梁时,恰是淸宗的收徒典礼之日。 只见,那归云山上,高耸入云的奇伟险峰,松鹤结伴,白雾缭绕,仙音缥缈。 月执子静静地站在澄天寰海里峰巅悬空的巨石上,披了一身的霞光,迎风而立。墨黑的雾织仙袍洋洋地拖弋在地,银色的华发挑起两缕以淸宗掌门的紫金冠相束,余下的则散于身后。 松林处传来一阵低沉的男声:“师弟,不过数月未见,这一身的云光就转为了霞光,仙法修为竟然精进到如此地步,仙界恐已无人能及了。” 松林中步出了一奇伟男子,一身华贵非常的盘领窄袖袍,束间着一条透犀帷,袍子的大身上绣了气势威赫的五爪飞龙,襟摆各处皆以金丝滚线,细纹着精美无匹的图腾绞纹。 来人浑身散发着帝王的威严之气,龙眉凤眼,目光锐利,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此人正是当今仙界之主月执子的师兄极渊天帝。 月执子对天帝的突然到来不觉惊奇,施了君臣之礼,不卑不亢地道:“不过淸宗收徒典礼,怎劳天帝亲往?” 极渊大步流星过来,扶住月执子双臂:“师弟越发谨慎疏远了,你我之间勿需大礼。此次淸宗收徒,广邀各路仙家,又传出梨落仙子招亲的事儿,一时倒成了整个仙界的华典。这番热闹就不许我也来赶赶。” 极渊原身为玄龙山的一条蛟龙,与月执子同为崇恩圣帝的座下弟子,相伴修习数万年,感情本就极好。只是,后来一个尊极天帝,一个位及仙尊,二人间多了君臣礼数,关系就渐有疏远了。 鼎钟声响彻云霄,月执子淡淡道:“天帝即来,便请同往开礼。” 极渊朗声笑道:“虽为天帝,但淸宗掌门乃是师弟,我如今来不过凑个热闹,又怎可喧宾夺主。今儿来往仙家甚多,我在这寰海里一观便可,师弟自去开礼吧。” 月执子见天帝如此说,也不啰嗦,只嘱值日弟子留下照拂,唤来流云,拂动袍袖,缓缓飞入峰下的淸宗大殿。 此时,殿台上两排翡色的大椅,已围坐着前来赴会的数十名仙界尊者。 月执子的三名亲授弟子分站两旁,伯弈因历劫故未到会。殿台下,当前一排站着约莫五六十人,一准的青色新徒门服,皆是今次通过试炼的入门者。 站在入门者之后的是三千名着白色素服腰间维系各色帷子的淸宗弟子。 月执子步如踏莲,走过处熠熠生辉,漂浮起一层淡淡的霞光,弟子们朗声齐呼:“恭迎师尊”,伯文、伯芷、梨落赶紧躬身过去,无尘、无涯、无为等内门徒孙辈弟子紧跟师父起迎,坐着的众仙家也纷纷站立施礼。 待月执子坐定,伯文再以大弟子身份,捧着宗门节杖,恭敬上前道:“请掌门师尊开礼。” 月执子站起接过节杖,清冷如华的凤目扫过殿上数人,声音不高不低平缓说道:“巳时至,淸宗初入门者由诸门按序甄选。” 千年来,淸宗因月执子的威名,逐渐取代镇守腹中万灵山的灵宗,被推为了五宗之尊。 对于淸宗五百年一次的广纳门徒,仙、人两界皆会推选不少优秀少年入门参选。 但因淸宗素来收徒严苛,入门设有试武、试骨、试心三试,查的不仅是修为、缘法,还有与试者的本欲与根骨。即便能通过这三试,成为初入门者,还需跟着淸宗八门精修一年,一年后又是一番严苛考校。 今日的大典,便是迎初入门者而举行的仪式。三试过后,初入门的统共不过五六十人,等到了来年,真正能剩下的约莫就只有二三十人了。 只有成为了一年后的胜出者,才有机会为内门弟子所选,成为伯文、伯芷、梨落等月执子亲授弟子的徒弟或者徒孙一辈,无机缘入内门的,则被拨入淸宗八门。 台下,八门各自甄选,绶带谢师繁复礼节好不热闹;台上,观礼诸人各怀心思,神色隐晦话锋藏机好不冷清。 被邀的几十名仙者皆为上仙及以上品阶,多为各仙宗、仙门、仙派的掌门,依约来此当然不会仅为观一收徒大典。 不过一阵,气宗掌门至明尊者便忍不住开口道:“观淸宗收徒,方知淸宗能为我辈翘楚之理。” 众仙附和,月执子淡淡一笑。至明接着道:“实则,我此一来也为会会老友。加之门内不乏年轻有为的弟子,也有意带来开开眼界。” 至明此言一出,不少仙者纷纷将目光投向梨落处。 梨落静坐一旁,长睫低垂,轻轻遮住一双美目,无论座上众人投来何样的目光,皆是不问不闻不动不查。 今日大典,即便有为她说亲之意,她亦如往常般的神情姿态,也并未过分打扮。她着了一身淡黄的霞织云裳,唇间点了淡淡的一抹玫瑰香膏,秀发轻挽梳成凌虚髻,髻中斜插着一支黄玉的梨花步摇,散着若有若无的梨花香。周身再无他物,却是说不出的清雅淡然、素洁动人。 章节目录 第100章 用意 不少仙者纷纷论起梨落招亲的事,想来也对,以梨落的品貌、出身与师承,急于攀附者固然不会少。 议论声渐大,静立梨落一旁的伯文突然站了起来,对月执子从容着道:“弟子尚有要务在身,欲先行告退。” 月执子瞧了他一眼,轻飘飘回了:“去吧。”伯文得令,眼神只略略扫过身边的梨落,翩然而去。 霄天尊者凌霄然望着伯文远去的修长身影,转头对居中位的月执子开口道:“老友,今儿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月执子道:“但说无妨。”凌霄然清清嗓子,高台上安静下来,都等着听他接下来的话。 凌霄然慢条斯理地道:“前几日,偶遇老友小徒伯弈。方知他正在人间历劫。你这小徒儿真正是俊秀人物,左右不过才八千岁,竟然就可得金仙历劫了。” 凌霄然说及此,故意顿住,使听者心下生出揣测,方才道:“哎,说来你这徒儿历劫倒把那妖王和穷奇都招惹了来,前几日,我碰巧见他们围攻令徒,还着实帮了把手。” 凌霄然说着,眼睛不时望着场中各人:“只是我这心里奇呀,想妖王穷奇是何等的人物,怎会着意去为难一个仙界的小辈。后来,方才听闻你那徒儿正在满世界的寻找上古宝物。” 月执子暗暗注视在座诸人,将他们的表情、动作、神色皆一一收入眼底。 连妖王和穷奇都觊觎的宝贝当然比年轻一辈的联姻更为要紧,一时众人皆将注意力转到了此事上,不仅高声议论起来,大都是质疑淸宗的看法。 眼见月执子一脸清冷不屑解释的模样,凌霄然心中更是不岔,因想着有众多仙家在场撑腰,顿时胆肥起来,出言逼问月执子道:“老友虽为仙尊,但事关上古宝物的大事,刻意隐瞒也实在不妥,莫非是想淸宗一家独占了去?” “哈哈,这世间还有何物能使我们的穹苍战神都起了贪欲,还要独占?”远远的,大步走来一着天青蟒纹常服的男子,约莫四十开外的形貌,龙骧虎步、十分魁伟。 “爹。”梨落起身恭迎,来者正是梨落的亲父北地圣君。 众人又是一番起身施礼,圣君落座,便接着刚才的话题道:“不知霄天尊者可知我那侄子寻的是何宝物?” 凌霄然声音不禁低了些:“具体何物尚且不知。”圣君扬声道:“如此说来,尊者不过听闻,那我伯弈子侄可有亲说与你?” 众仙视线皆投向凌霄然处,凌霄然很是尴尬,讪讪道:“未曾亲说,但宝物之事既然妖王和穷奇都亲来了,必做不得假。” 圣君虎目微瞪:“妖王、穷奇这般的宵小之辈,贪图我那子侄一身法器也说不准。便是伯弈身上的乾坤玉,亲佩的龙渊剑,哪件算不得至宝?” 众仙本就多有观望,若说对上古宝贝不上心是假,但谁也不愿意当那出头鸟,将月执子得罪了去。 莫说尊位压着,明眼人都知道这月执子背后的人可是天帝,他的两名弟子又是现下仙界掌了实权的人,正面得罪委实不妥。 如今又见北地圣君出言维护,便赶紧调转风向,纷纷指责凌霄然道:“仙尊即是仙界战神,什么宝物不曾见过,岂能有贪图一说。那伯弈其子我们也甚为熟悉,他若说不是定就不是。霄天尊者,是你多心了。” 凌霄然一下成为了众矢之的,心中生出怨怼,但也只能强忍了去。 甄选完毕,风门掌使过来,对月执子道:“容禀师尊,此次通过三试者共56人,奇阵、影步、咒符、丹道四门各入五人,风火水土四息四门各入九人。” 月执子听了,不悦道:“修道者怎能一味重攻轻守,如此浮躁偏废?”原来四息四门修的多是道门中的攻法,而奇门、影步等四门修的多是御法,故才引来月执子此责。 跟着无尘来的狗儿,因几月的刻苦修习,倒也顺利进了八门中的奇阵。自此,开始了自己的修仙之路。 月执子如此一说,那风门掌使不知如何以对,躬身站在那里颇有些惶恐。月执子瞧他一眼,并不与他为难:“罢了,此事也怨不得你,吩咐设宴吧。” 仪式结束,淸宗大设宴席。琼浆玉酿、仙果佳肴,各仙家难得齐聚借着此会交流、联谊,又各使弟子出来切磋献计各自探底,着实热闹了一番。如此直至次日辰时,众仙家才纷纷辞行而去。 澄天寰海,奇峰之巅,俯瞰众生处,多少镜花水月缥缈若烟。当月执子乘云归来,天帝早已离去,只留下一盘一人独弈的黑白残局。 月执子轻抚冰冷的棋子,扫视棋盘,忽然清冷一笑。月执子扔下白子,一颗颗将棋子纳入盒中,唤来值事的无言道:“召你三师叔来。” 不过一会儿,梨落便自松林而入,停在月执子身前,道了声:“师父。” 月执子正在摆棋,头也不抬,淡淡说:“素闻你棋艺精湛,你我师徒二人却从未得闲对弈一局。你且坐下,今日便了了师徒对弈的愿想。” 梨落眼若秋水,缓缓落座。心中所想之人就在眼前,梨落却怎么也不敢抬头与他对视一眼,哪怕就是一眼也不敢去看。梨落一直低垂着头,美丽修长的睫毛轻抖微颤,华光润泽的芳唇紧紧地抿着。 月执子修长有力的手执黑子轻巧落下又悠然抬起,如世间最华丽的蝴蝶在棋盘上翩然飞舞,竟使人再难移开眼。 月执子清冷之音响起:“梨落,你的亲事为师无意代为做主,不过是借此由头探查你师弟所虑之事。为师只求你随心随缘便好,万事皆不强求。” 梨落心下微震,冰凉的身子生了无尽的暖意,师父竟是在向自己解释吗? 梨落垂眼,说不出的婉柔:“不知师父,可伺机查到了所虑之事?” 月执子凝目看她,狭目深邃,脸色微寒。梨落暗想道,师父神色有异,不知今日一场典礼,他是一无所获还是大出意外? 月执子久久地执棋不下,眼神略有些虚无。梨落知道他满腹心事,也不着急催促,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过了良久,月执子方才缓缓道:“依为师所观,今日参加大典的仙者,恐怕并不知晓你师弟此番历劫所负何事,即便霄天尊者所言也不过是捕风捉影的怀疑而已。” 梨落疑道:“可是,今儿前来的都是上仙以上的品阶。若师弟历劫所遇怪事真是仙界中人参与谋划,有实力做那些事的按说应在其中。” 梨落说完,抬目看向了月执子,这一看恰好对上他一双如水清透的眼。二人视线相接,梨落顿时红了脸、乱了心,慌里慌张地埋下头去,再不敢看他。 月执子凝神微思,并未在意梨落的细微表情,他脸色微沉,冷冷回道:“未在其中的才算得上深不可测,真有实力。” 那人未在其中?梨落微惊,月执子所言意指明确,莫非他在怀疑天帝与四位帝君? 稍顿,她又自我安慰,幸得今日她君父露了面,理应排除在外。 二人沉默着各落了几子,梨落终是不安,轻叹着道:“师父,如今师弟下山历劫之事已为众仙所疑,师弟行事必定越发艰难,淸宗再不能坐视不管。” 月执子淡淡道:“以你之见,你师弟与无忧的实力若与妖王、穷奇相比如何?若与他们硬拼可有胜算?” 梨落苦笑摇头:“若师弟仙法未禁,单对其一或能一搏。以现在的情形,悬殊太大,硬拼必然落败。” 月执子又落一子,黑子已成包围之势:“既然他一人斗不过,那就让众仙家一起来。若仙界搅局者众,那妖王、穷奇可还能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如今,我们所能为他做的也只有借力打力了。” 梨落霎时明白过来,原来月执子着她放出伯弈历劫的消息,又不惜借她招亲的说辞大办收徒大典,广邀各路仙家前来,一为试探,若能伺机找出阴谋者固然最好;二为放出消息,给伯弈解危寻找贪婪的援手。 但梨落仍有不明,忍不住追问道:“此计虽有些道理,但前有狼,后又来虎,师弟不是腹背受敌?” 月执子笑了起来,冷硬的线条有了一丝柔色:“仙界里,比弈儿仙法高明的仙者不少,但比他多谋的却不多。他素知仙者们的脾性与花巧心思,因此要设计对付或是加于防备并不难。” 梨落专注地琢磨着月执子的话,眼波微动、暗影流光,清雅的美颜竟添了许多的灵动之色。 月执子视线微滞,忽然就垂了目道:“今日乏了,留着这残局,改日再继续吧。” 难得二人融洽相待,未料月执子又突然赶人,梨落顿感心中失落,不知这般与他亲近今生可能再有? 但即便她眷念不舍,月执子已然开口,也只得依言立身,福拜施礼,怅然而去。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发现 梨落木木然地走出了松林,月执子的心音方自她的心底蔓延开来:“梨落,为师希望你能明白,无论身居何位、身在何处,这世间万事有想为而不可为的,也有不想为却不得不为的。身不由己者,天帝、圣君、你与我皆如是啊……” 梨落凄然一笑,泪若泉涌而出,原来,他并非无情,只是身不由己。 梨落不知,她刚一离去,伯芷就从松林里走了出来。 月执子早知他在外候着,方才唤了他,此时道:“你执意见我,可是因今日发现之事?” 伯芷点头道:“莫非师父早有所查?”月执子瞧着眼前形貌英武的二弟子,坦言道:“数月前,这八门中就混入了不少非我宗门之徒,八门掌使恐有半数魂魄已被侵蚀。” 伯芷上前几步,很是吃惊地道:“严重至此,师父为何一点未露?” 月执子道:“你与伯文二人素日仙务繁重,梨落又是女儿家,门中之事原是你师弟一人照拂。你师弟一走,为师也懒散惯了,一时门内无人理事,难免使有心者得了空子。” 伯芷道:“师父既知为何不理?”月执子道:“不是不理,只是未到可理时。” 伯芷有些愤然:“何时才可理?”月执子抬头看他:“当下便可理。” 伯芷静听下文。月执子狭目如瀚海深海,他徐徐着道:“借大典一探,往来者、私下牵联者、暗伏者不少皆露了行迹。若未料错,今日你就发现了不少仙家与我门中弟子私下交耳,依你所知、所想着手清理便是,一切勿需再来问我。” 月执子说完,闭目假寐,再不多言。伯芷得了掌门令,施礼大步而去。 月执子忽然睁目,暗道,希望他真的没有参与。 其后不过三日,伯芷雷厉风行一番清查,逐退弟子近百人,八门掌使也尽数换了新人,只是蛛丝织网,盘根错节,又岂是一次能清理得干净呢? 淸宗大典事完,又说回人界。且说伯弈三人在曲梁宿下,无忧和包子自去闲逛,伯弈借口疲乏并未跟去。 实则他窝在厢房内,避开二人细细研读着《天地志》:“尽人,上古遗族。身形高大修长,面容俊美,金发碧眼,双生双性。五十亡以本体重生,能驭天下鸟兽,为神所造之完者。” 伯弈微微阖目,照天地志所载,描述的尽人很像当世的金凤族人。可若是神造就了金凤人,为何他们所居处竟生在了六界之外? 伯弈正欲往下再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砰砰响起。伯弈无奈一笑,赶紧召回了小精灵,将玉匣子收入乾坤玉中,方才起身开门。 门扇打开,一晃而入两人,当然是逛街回来的无忧和包了。无忧在伯弈身边一屁股坐下,抓过水壶倒了一杯茶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伯弈好笑道:“怎的如此口渴。”无忧嘟嘴道:“师父又不陪我们,没人护着,我和包子在人群里挤了好半天,汗流浃背地累了个半死。” 包子一进屋就东张西望地四处瞧了一圈,疑道:“师公,刚才来的时候,仿佛见到屋内有华光隐隐,不知是何物?” 伯弈未答,无忧爽然接口:“可能是师父在修炼吧!” 伯弈不置可否,淡淡地转了话题:“你二人为何形色匆匆?” 无忧放下杯盏,眨眨大眼,神秘兮兮地盯着伯弈道:“话说,今儿一早,我与包子吃过早食,见天气甚好,便出了客栈顺路去逛了逛。” 说到此处,无忧瞧着伯弈去了伪装俊雅无俦的侧脸,眨眼道:“师父真是太俊美了。” 伯弈手上的茶盏微抖了一下,包子跳起来一脸小觑:“美什么美,别犯花痴了,说正事要紧。” 包子一屁股坐到伯弈身边,将无忧往一边推了推,径直接道:“还是我来说。我们行到路上,正在各摊位处流连,摊主们突地肃然起敬站了起来。一会儿,就看见远远行来一云华车驾,水晶铸身、琉璃为顶,四檐分缀着以珍珠相串的苏帘,华彩四溢、晶莹剔透,真是说不出的富丽堂皇。” 听包子一番感慨,伯弈淡淡道:“不着皮相,一切随心,是为空如。” 包子急急打断伯弈的碎碎念:“不是,师公听我说完,重点不是车马如何华丽的事儿。” 伯弈彻底无语,包子如此郑重其事、细细描述了一番的居然不是重点。 包子咽了口唾沫,神秘兮兮地说:“重点是那车上的人。那华车上坐着的是一名女子,珠凤宝钗衣着甚是华美,那女子一双会说话的眼睛透着些许的英气,看着竟十分熟悉,但面容却又生得很。” 包子笑眯眯地看着伯弈:“师公你可知那人是谁?”伯弈摇了摇头,包子很得意地道:“待车驾过后,我一番打听,方才知道那女子便是名震天下的画眉院主画眉。她来此是为会晤曲梁的大商若玉。” 伯弈颦眉:“却不知那二人有何特别?” 包子不紧不慢地道:“我与小主人原也这般想。至到提到若玉,才恍然想起,那画眉的一双眼睛和若玉的极其相似,若只单看眉眼,遮住口鼻,二人可说是一人。可是,古怪在形容却又不同,身份也不同。那画眉美艳不可方物,但若玉顶多只能算得清秀。” 伯弈淡然接过:“在贝都遇见的若玉本就伪装过形容,就是二人为一人也不足为奇。” 无忧质疑:“师父,你这说法可不通。若她们真是一人,何苦要造出如此大的声势来个会晤,自己会自己这要如何会,会的又是什么?” 伯弈浅笑:“即是造了声势,便是做给外人看的,或为释疑或为惑人,不过伎俩罢了。” 无忧追问道:“那释的是什么疑,惑的又是谁?”伯弈轻轻地茗了口茶,一副无意接话的模样。 无忧和包子四目相接,眼神贼亮,隔空好好地交流了一番。事毕,二人一左一右抓紧伯弈的袍袖齐声说道:“师父、师公,天色正好,我们去逛逛集市,凑下热闹才会有趣!” 伯弈心底好笑,面上仍是淡漠如常:“你二人不是才刚逛过,才刚热闹过吗?” 无忧皱了皱鼻头,浑然耍赖:“刚才是刚才,刚才没有师父,哪会真有趣呢。” 伯弈本也有意出去走走,此刻见她撒娇,只半推半就地道:“承你二人盛情相邀,就随你们去走走。但不可多事,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向东边去。” “好好好,定不多事,绝不多事。”无忧和包子一口应承下来,师父只要肯出去,其他的事,嘿嘿,可就说不好了。 无忧和包子在前,有意将伯弈往热闹处引。果然各处都在传二女会晤的事儿,不少人驻足聚首议论纷纷。 “听说没,明儿就是画眉院的当家与我们曲梁大商会晤的日子。” “如此大事,怎会没听说。” “刚才还看见了画眉来此的行驾,瞧那阵势竟堪比那些王侯亲贵。” “王侯亲贵算得什么,据说这画眉院明面上是腐儒、文士议政的地方,可暗地里有密布天下的关系网,欲攀附的诸国亲贵如过江之鲫,多得很咧。” 包子听得专注,差点没露出狼耳朵来。 “说起来,倒真是两个奇女子。我们这曲梁城要不是若玉姑娘,还是一个边陲小镇,又怎会有如今的繁荣景象,各国各族皆来此处通商。” “正是正是,听说最近那若玉姑娘又与暮月国签了通商协议,商号可真正算遍布七国了。”“这样的两个人物,不知会晤为的是何事?” “这话儿就不好说了,明面上好像说是为的今春天子选仕之事,私下里又有不少其他议论,说是估摸着两人有相互结盟彼此依靠的意思。” “哦,原来如此……” 无忧和包子二人一路吃吃喝喝,看什么都很有趣,加之心下有意多逗留一阵,便左挑右拣东买西买,不一会儿就堆了一座小山。 包子小童模样,自然拿不了多少,无忧又是女子,自然也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抬了。 实在无奈,清俊出尘的伯弈上仙只得兼当着二人的苦力,跟在后面又是抱又是扛又是提,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回吧,带如此多物品明儿可如何赶路?” 无忧和包子二人十分齐心:“收入储物袋里呗。”伯弈知他二人有意拖延为难,只得将话挑明:“人界的事儿不该我们插手,还是少管为好。” 二人却听出伯弈有些松口,赶紧加把火:“不管不管,不过就是好奇而已。只是想着,以若玉和画眉的身份会晤结盟,定有好事者搅局,这好好的曲梁不会又变成葵城的模样吧?” 伯弈本对葵城之事有些愧意,他们有意提起,伯弈心中微动。 包子继续发力:“哎,会晤即便被搅局影响的也是一城而已。听说开春,在人界腹中天晟城举行的天子选仕,诸国皆要朝拜参与,若是出了什么岔子,这人界可就真要乱啰。” 章节目录 第102章 会晤 包子所言,让伯弈想起了月执子赠予的那副画:中柱坍塌,天地不稳。话中之意究竟指灵宗生变,腹中将出大乱。 伯弈心中总觉不安,看来,计划要变,还得先去天晟城一趟,再往东去。 伯弈打定主意,方对他们道:“不用买了,回吧。如你二人所想,明日且留,稍后我们先行腹中。” 三人回去后,因疲累得紧,便各自散去睡下了。 这一夜无忧仿佛睡得很沉,但第二日醒来,却发现自己身在伯弈厢房外的石地上。 无忧撑起身子离开了冰冷的地面,见包子蹲在一边,脸上有些隐隐的忧色。 无忧对包子错愕地道:“昨夜和你们分开,我明明进了厢房就睡下了,怎么跑到了这里?” 包子凝神看了无忧半晌,欲言又止,终只说了:“昨夜太累了,我也没看见。或许你半夜起了身,睡意太盛便在此处打了盹吧。” 包子的话漏洞百出,无忧半信半疑,即便她起身也不会路过师父的房间啊。她绞尽脑汁地回想了一阵,确然对睡下后发生的事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房门嘎吱一下打开,伯弈瞧着门口蹲着的两人,又瞧了瞧天色道:“辰时未至,你二人起得倒早。” 无忧起身,稍稍地整了整仪容,正色道:“估摸是心里惦着事儿,睡得也不踏实。” 伯弈看着蓬头垢面、睡眼惺忪的无忧,唇角微扬:“还不快去梳洗,为师与包子在客栈外等你。” 无忧想起昨日说的事,眼神晶亮,惊喜道:“莫非师父是要去瞧热闹?”伯弈但笑不语,洋洋地拉着包子走了。 无忧朝他们做了个鬼脸儿,一溜烟跑回厢房,匆匆地梳洗了一番,就赶去和伯弈、包子会合。 三刻钟后,若玉府中。雕梁画栋、小桥流水、曲径通幽处,包子出来,蹭蹭两下跃至屋顶,对隐了生息的伯弈和无忧道:“果然,那里面正在梳洗装扮的若玉不是我们在大漠里见过的人。” 刚才,包子扮成侍童捧了花盒子进去,与“若玉”正面对上,那“若玉”模样倒是没变,只一双眼睛瞒不过包子。加之“若玉”对包子浑不认识,只当一般侍童,包子方才肯定这“若玉”与大漠里遇见的不是一人了。 包子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屋顶上就飞来了好几拨人,包子赶紧使了障眼法,隐伏起来。 几路人马遇到一处,二话不说立即缠斗起来。包子看得好笑,忍不住悄声道:“这人界干坏事的打扮,都是一准的黑衣黑帽,这么打成一团,怎么分得清敌我。” 黑衣人在屋顶一闹,立时惊动了府中的人。那“若玉”似早有准备,一群执弓护卫分散而站,对着屋顶上的一群人嗖嗖一阵放箭,立时倒下一片。 黑衣人飞檐走壁,蹬蹬而下,府中护卫一拥而上,将黑衣人团团围住。一边,穿着盛装华衣的“若玉”在数人的护卫下急步走出了院落。伯弈使了眼色,三人紧跟而去。 约莫行了一刻钟,“若玉”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一处会客的大堂。伯弈凝识探查,此处不少地方也都暗伏了人。 “若玉”急步迈入,堂上婀婀婷婷站着一人,一袭天青色的华袍,腰间紧紧系着珍珠为饰的大帷子。 那人头发高绾,结成单髻,髻边插着一支青铜笄,虽是男儿打扮,但那袍子却勾勒着纤腰丰臀玉般的身子,英气中又带着柔美的动人。 “若玉”举止间倒也有些大家气度,此时见到堂中人,爽声道:“画眉姑娘英姿飒爽,令我这陋门蓬荜生辉呀。” 画眉微微转首,一双灵动的眼睛看着“若玉”:“若玉姑娘也是气质高华,奇女子也。” “若玉”道:“实在失礼,关心你我会晤之人太多,方才打发了一拨,便迟了些。” 画眉哈哈道:“有人关心才好,若真没人关心,你我才要失落了。”二人相视一笑,“若玉”将画眉引入主座。 此时,六名婢女恭恭敬敬地端了金盆、玉盘、瓷盂等物入内,先是伺候二位姑娘净手,素白的玉手在金盆中微微泡过,以雅致的锦丝软帕包裹,将浅浅的湿润轻轻抹干;又取过手炉,焚了嫩花做的淡香,将净过的手儿略略熏过;再有婢女奉上小粒儿的素果,待姑娘们漱了口,递过金勺,服侍着吃下。 一应做完,方又端过玉盘,盘上置着小巧精美的玉盏。 二人一时静默,画眉细细把玩杯盏,赞赏道:“若玉姑娘果然不愧大家做派,这盏杯以上好的翠玉雕琢,缀以淡黄纹饰,杯内再盛上甘露为引的梅花茶,茶香清淡婉约,茶色淡黄清透,辅以三朵艳梅点缀其间,端的是清丽明亮、不品自怡。竟似不在品茶,仿若赏茶一般了。” 隐了生息,跟着伯弈、无忧堂而皇之坐在堂内的包子忍不住传音嘀咕道:“女子就是麻烦,言之无物,无趣得很。” 伯弈不发一言,淡淡相看。无忧却瞧得甚是专注,这凡间女子一应做派倒雅,特别是那梅花儿制的茶真正配极了师父。 一来二去,二人又闲聊许多,方才转入了正题。只听,画眉从容说道:“今次得来,确有一事相托。” “若玉”回了:“画眉姑娘开口,若玉必将尽力。” 画眉道:“好,若玉姑娘干脆。立春之日,便是三年一次的天子选仕。听闻此次一应仪具、器物皆由姑娘承接,不知此言可实?” 若玉含笑默认。画眉又拈起一块白玉般纯净的兰花糕儿,盈盈笑道:“想着姑娘也是做大事的人,因此便说得直白,姑娘勿怪。” “若玉”轻笑回了:“你我之间再讲虚应之话,就生分了,直言便是。” 画眉接着道:“这事儿,想接的大商众多,即便能分接部分事宜已是得了天大的恩典。但如今,此事儿却整个都给了姑娘,可想姑娘在天晟朝中各路都打点得十分到位。姑娘也知,天子选仕乃各国儒生士子们的指望,十年寒窗为的便是争这一回,若能被选中,即便不能留在天晟朝出相入将,也能去到各诸侯国出任要职。不瞒姑娘说,画眉此次实有意推举几名儒生入仕。这些人原也是有大才堪当大任者,画眉有意托付姑娘,疏通打点,帮我们寻些门路。” 画眉说完,直拿一双美目殷殷地看着“若玉”,等着她的回答。 “若玉”不紧不慢端起茶盏,细细品了几口,又取出软帕揩了揩嘴,方才慢条斯理地道:“按说画眉姑娘开口,原也不得推脱。因想着姑娘自己就是有办法的,又何必再托他人,若玉倒不好多事了。” 画眉冁然一笑:“姑娘果然是厉害人物。正因此处的事,若我出面实在为难。” “若玉”微微挑眉:“哦,姑娘有何为难?”画眉无奈道:“此次举荐之人,单日向国就占去了一半。画眉院之所以能得如今之势,也多因对各国一视同仁、从无偏袒,若今儿我出面疏通,就怕给他国留下话柄。” “若玉”深笑着道:“我若相帮不也是要留下话柄,姑娘倒是好打算。” 对“若玉”的拒绝,画眉似有所料,一点不恼:“若玉姑娘是富可敌国的生意人,哪国不争,哪国不抢。画眉院却断断比不得,不过就一儒生们议政的地方,单靠各国给的一个脸面过活。此事若姑娘肯出手,画眉院必将感念此情。” “若玉”搁下杯盏,直言道:“既然姑娘说得直白,我也不绕弯子。生意人难免就市侩一些,我今儿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姑娘若要达成所愿,还是别虚应感念之类的话儿。” 难得听到两名奇女子的针锋相对,伯弈面无表情,无忧心生向望,包子很感有趣。二人竖起耳朵就急待着画眉如何回答。 而各处伏着的人也都摒了呼吸,静待事件的发展。 屋里,画眉用一双会说话的美目凝注“若玉”道:“此事若成,三年内,凡若玉姑娘所经各路生意往来,皆由画眉院相保。” “若玉”回视画眉,沉吟半晌,爽然说道:“好,素闻画眉院里高手如云,若玉正愁树大招风,生意太散无人看顾,姑娘如今也算是雪中送炭了。”画眉莞尔:“得姑娘此话,此约即成。” “若玉”不置可否,忽又转了话题:“近日皆是深冬难见的好天色,你我二人又难得一聚,如今不如学那文人雅士去踏雪寻梅一番,你待如何?”画眉一听,立时应了。 只见她二人相携而出,各自坐上华驾,带着一众护卫、侍从赏梅去了。各处伏着的人见事已成定局,不再逗留,相继离去,各自将探来的消息回禀复命了。 回客栈的路上,包子和无忧暗自思量。理了半天,包子忽然悟了,停下步子,震声道:“弄这么大的阵势,不就是一个帮着塞人当官,一个帮着当保镖吗?”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姐弟 包子说着又有些不自信,便去看伯弈,见他一脸莫测的样子,就悄悄地撺掇了无忧去套伯弈的话。 无忧本也有疑,便老实上去,缠了伯弈问道:“师父,她们议的事儿是不是如包子所说,还有另有玄机呢?” 伯弈淡淡道:“如包子所说。”包子歪头看他,出声质疑道:“真这么简单?”伯弈点头道:“她们所议的确这么简单。” 包子和无忧颇为失望,二人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走着。伯弈见他们在后磨磨蹭蹭,只得道:“她们议的的确简单,但用意却颇深。” 包子和无忧一听,霎时兴致高涨,三步并两步追上伯弈,一脸专注深情地望着他。 伯弈凤目含笑:“大造声势,就为引人来听,便是刻意要将此事传出去。” 无忧撅嘴道:“此事师父已然说过了,但却不知她们为何要想传出去?” 伯弈道:“因为只有传出去了,才能使接下来的事变得合情合理。”包子立即接过:“那接下来的事又是什么事呢?” 伯弈见他二人完全不想动脑筋,只得一次将心中所想尽数说了出来:“一方面安插人至各国高位或要职,一方面又使画眉院的武士堂而皇之地跟着商号进入七国、深入各处,如此一来,不仅可影响各国的商贸,还能窥探到各国的政见举措。” 包子恍然:“若她们本就一路,或就是同一人,那不是极强大的一股力量。”伯弈点头:“若不强大,也不会有诸国派斥候来搅局探听了。” 无忧沉默了一会儿,生了些感慨:“可惜是女子,若是男儿身,倒有了争雄的实力。” 伯弈凤目悠远,悠悠说道:“若真是男子,又哪有强大起来的机会。各国坐视,一则因她们女子的身份,二则并没人知她们是一人或一股势力。” 无忧杏目灵动:“莫非,她们就不担心会被看出来?” 伯弈低头看她,神情说不出的柔和:“天各一方的两人,只要不同时出现,有谁还会记得一个眼神的细节。若不因你我五识较常人更敏,怕也难以发现。她们今次之也正有迷惑众人之意。” 包子见伯弈与无忧,一个讲得耐心、一个听得专注,忍不住打趣道:“师公不愧为师者,遇到个这么笨的徒弟仍能保持诲人不倦的平常心态,着实可敬可佩啊。” 包子说完,无忧当然不依,二人又是一阵追逐笑闹。 未时刚过,三人就回到了客栈。无忧见时日尚早,便寻了要修习的借口赖在伯弈房中不去。伯弈不甚在意,径直去了伪装,和衣斜躺到椅榻上,笼着自窗外透进的一缕阳光,又自乾坤玉中取出一卷籍册,静静看了起来。 无忧见师父一脸怡然自得的模样,也不扰他,只将摘来的几支素梅随手插在瓷瓶里,静心伏案,认真地描摹着清心诀。 素来无虑无思不知愁的包子,缩在榻上很快就酣睡了去。 梅香淡淡,一室静然。空气中忽有无尽仙气涌来,伯弈一察,即刻凝神聚气,欲祭防御之势。 谁料,他一身术力却被这突来的无尽仙气死死地压制住,不过片刻,便觉神识涣散,眼皮渐渐地耷拉下来,身子软软地瘫在榻上,沉沉地睡去了。 同时,在伏安专注描字的无忧,脑海里也是混沌一片。她执笔的手突然放松下来,笔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黑墨在白纸上晕开了一片。 远处飘来的琴音,深厚而低迷,带着虚无的缥缈,又带着彻骨的哀愁,仿佛在述说着一个深至远古的忧伤。 耳朵里、脑海里都充盈着一个执念,一种强烈的失而复得的执念,一种爱到骨子里想要被融化的冲动,牵引着无忧一步步向伯弈走去。 她轻轻地走到卧榻处停住,缓缓地跪了下来。 伯弈静睡的脸庞那么的宁静而美好,喜欢的感觉变得无比的清晰,感官的冲击力被无限的放大,眼中、心里只剩下眼前的这个人。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似没有知觉一般,散发着无尽的诱惑,让她生起想要不断靠近的冲动。 纤长密织似蝶翼的睫羽轻轻掩住了他素日清冷狭长的凤目,无忧悄悄将手伸了过去,轻轻接住睫羽投下的一点阴影。 伯弈似察觉到什么,如画的月眉微微蹙起。便是这一点最细微的变化,使无忧心中突然生了一点疼,手指忍不住轻颤轻移,直直向伯弈额间而去。 指腹触上了柔软的额心,美目迷离而慌乱,顺着那一点饱满,她的手指贪婪地滑过了他高挺的鼻梁,轻柔地抚到了他的唇上。 就在无忧被执念所困,内心情感将将失控的时候,熟睡的包子却突然睁眼,从床上跃起,笔直朝无忧撞了过去。 无忧心神本已疲惫不堪,如此重重的一撞,身子便不听使唤地软了下去,趴倒在了伯弈的榻边。 此时,窗外一抹轻影闪过,包子迅疾跳出,瞬间消失在夜幕之中。 暮月,冬,丁丑月,乙未日,腊八节。 一身素白的长衫勾勒着窗前人修长瘦削的身体,一张雪白的绸帕轻拢起一头的青丝。如此静静地站着,已有两个时辰了。 月色依然宁静悠远,连空气中的寒冷都一如那日般。穿着粉红棉衣,扎着总角的小女孩轻轻推门进来,扑闪的大眼望着屋内正埋头摹字的男孩,清甜地道:“弟弟,瞧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小男孩抬起头,一脸惊喜望着女孩道:“姐姐?”小女孩娇笑起来:“腊八粥,我给你送腊八粥来了,今儿可是腊八节。” 小男孩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一会儿,又泄了气:“可父君说,若没临摹完这字帖就不许进食。” 小女孩一把抢过男孩手中的笔道:“怕什么,有姐姐在呢,再说我们悄悄的,君父一定不会知道的。”女孩笑颜如花,目子如最灿烂的星辰。 女孩的眼睛渐渐的模糊,眼前又出现了另一个场景。“娘、娘,你醒醒。” 简陋的屋子,满室的苍凉。小男孩趴在妇人床边,妇人双目紧闭,嘴唇泛紫,身子早已僵硬。 “娘。”男孩伤心欲绝地不停哭喊,小女孩则倔強地站在床边很远的地方,脸色苍白如纸。 小男孩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庞,嘶声道:“姐,娘死了,我们再没有娘了。” 女孩走过去,一把抱过小男孩,用很是单薄的身子紧紧地搂着他,嘤嘤道:“游雅,我们早就没有娘了,早在娘被父君赶出府以前。不过,你不用害怕,以后姐姐就是你的娘,姐姐会保护你。” 姐弟俩用力地抱在了一起,汲取着彼此的温度。 男子用玉般的手掬起一抹浅淡的月光,月光似流年在指隙间悄然地滑过。 又是一年的腊八,瑞雪纷飞,梅花轻绽。女子披着白裘滚边的锦披,珠翠罗绮,华贵非常。 女子很美,唇不点自朱,眉不描而黛,她拉着眼前不过十三四岁纤细秀美却已高出她许多的少年,眼里波光盈动:“此一去虽未隔千山万水,到底已不得自由。你我骨肉相依多年,如今却要各分两地。忘不了的青山隐隐,流不尽的绿水悠悠,却不知我这一生,还能否再回到此处。” 少年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女子凄然一笑道:“好弟弟,你虽不得他心,但他唯你一子。你要时时想着姐姐,若有一日或能得势,记得将我接回来,要死我也得风风光光地死在自己的家里。” 那一年,她也不过十四吧,正是最美的年华,却被半送半嫁,许给了一个比她亲父还年长的男人。 千里孤寂,如今的她究竟孤零零地躺在了哪里? 犹记得,不日前,她仰着坚定华美的脸儿,坚定地看着他,柔柔地说,为了弟弟能坐上至高之位,她愿意再一次被当做礼物送到金凤国和亲。 却如今,音犹在耳斯人已杳。 他错了,真的错了,这一生他终是负了她的信任与期待,是他的无能与冷漠害了她啊。 他恨,他不能明白,为何,那个和他血脉至亲的男子,他至高无上的父亲,那个每每说起他总是失望极致的父亲,亲手杀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他的母亲和姐姐。 仅仅因为母亲出身的卑微和姐姐对他的一次隐瞒?父亲,哈哈,父亲,终有一天他会让这个叫父亲的人尝到失去挚爱权利的滋味,尝到失去权利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一定。 “公子。”一着黑色锦衣的人自梁上跃下,在男子身后单膝跪下。原来,这男子便是暮月国公子游雅。 寒风吹凉了游雅的脸,游雅恍然回首,他怔怔地看着眼前与自己容貌极为相似的人,好似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另一个永远只能活在阴影里的自己。 地上的人道:“公子,更深露重,还是要保重身子。” 游雅缓缓闭目,抬首沐浴在月华之下。 再睁眼时,他的眼神已然无波,又恢复了寻常之色:“恒玄,查得如何?” 他,不再只是她的弟弟了!他,是暮月国的公子,一个在算计与孤寂中渐渐成长地有野心的男人。 章节目录 第104章 蟒妖 游雅继续问:“那若玉可有应下?” 恒玄简言:“有。”游雅道:“为何应下?” 恒玄如实将所探禀报:“画眉应承得保若玉各处生意之安。” 游雅挑了挑眉:“哦,依你瞧此事可信度如何?” 恒玄略为迟疑,方道:“两人各取所需,倒也没什么破绽。” 游雅缓缓摇头:“我总觉得有些不安,对她二人不可大意。特别粮米的事儿,虽是应下了,但若玉此人不可尽信。” 恒玄恭敬道:“是,属下自当再查。”微顿,又道:“公子,困在此处多日,可需借臣子之口略为施压?” 游雅冷笑:“不用,就这几日,他必放我出去。此事你不用操心,你即刻着人去查一人。” 恒玄抬目:“请公子明示。” 游雅深望着他:“便是我最忠心的谋士,你的师兄卫傕。” 恒玄有些惊讶:“公子疑他?” 游雅桃目中泛起冷凝之色:“金凤之事,他给我出的好主意,今番细细想倒是入了老头子的圈套。” 游雅说完,恒玄退下,屋中又自剩了他一人。 游雅凝注着窗外,忽然就想到了无忧,那个他见过的最纯净的女子,他笑着摇了摇头。 神思又飘回到当前,他握紧了拳头,暗道,□□,朝华公主,他势在必得。此次,他会让老头子如愿的。 翌日。曲梁城。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车架辕轮行驶的声音。伯弈在嘈杂声中醒来,天边方才微微泛起一点白。 无忧和衣躺在自己身边,睡得香甜,包子则占了半边床酣梦正香。 伯弈将无忧打横抱起,轻轻地放在了床上,他理了理无忧微乱的秀发,掖好锦被,又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想起昨日忽然察觉到仙气涌动,本打算聚力防御,却反被散了神识诱入了沉梦,出手的那人若要害他们可是易如反掌,但如今看来他和无忧却都好端端的没出一点问题。 伯弈正自疑惑难解,敲门声响起,他起身应门,来人是客栈里的小二哥。 伯弈放他入了门,小二径直走到高架处,为他添了盆热水,又到桌案上取了凉透的茶,换了壶滚烫的。 那小二忽见床上躺了个女子,眼中现了些暧昧,再细细一瞧,好个美人儿,被外露着一段欺霜赛雪的柔肤,枕边散着一头乌黑透亮的秀发,顿时便看直了眼。 伯弈见小二迟迟不去,只直愣愣盯着床上的无忧瞧,心中生出不悦,略移了身子挡住小二视线,温文尔雅地道:“小哥,天色尚早,就听到一阵阵行色匆匆的马蹄声,不知可是附近有什么大事发生?” 那小二本有些恼恨,但见伯弈装扮不俗,行事做派又十分得体,估摸也是富家的公子爷,掂量着不好得罪,便客气回了:“公子莫非不知,这开春便是三年一次的天子选仕。腊八一过,离这开春左右不到三十日,去凑热闹的要从曲梁到天晟,就算即刻上路也得赶紧了。所以今儿一早,不少曲梁富家的公子、儒生们都跟着若玉姑娘的车驾去了。” 那小二十分来事,眼见伯弈听得认真,接着道:“公子莫不是也要去赶那热闹?” 伯弈点了点头。小二低下声来:“公子,您又带了夫人,若真要去开眼儿,可得找辆马车赶紧地上路了。我们这曲梁城的富庶您是看见的,这被雇去往天晟城走一遭,来回少说得五六十天,愿去的马夫本就少,如今大部分的马车可都在这几日被雇去了,现下这城里的车马可不好找啊。” 伯弈见那小二如此上心热情,知其必有些匡他之意,也不点破,顺势道:“若找不到车马倒是麻烦,不知小哥可有办法?” 小二一听,眸子精亮,低声问了:“办法倒不是没有,只不知公子可愿使银子?” 伯弈心里好笑,只道:“银子好说。”小二一听,赶紧拍了胸脯:“那公子放心,雇车马的事儿就算包在我身上。您只管准备好要携的随身之物便可,午时前必使了马车来接您。” 伯弈淡淡一笑,虚应了两句感谢的话,给了一枚银锞子,将那小二打发了去。 午时,一辆虽不华丽但尚算宽大的马车缓缓自曲梁城中驶出,驾车的是一眼睛略为鼓突、面上泛着些青紫的紮须汉子,而车内坐着的正是伯弈、无忧和包子三人。 无忧与包子在车上一如既往地说说笑笑,又不时掀帘瞧瞧景色,全然未提起昨日发生的事。 伯弈略和二人说了几句闲话,便自个儿盘膝打坐吐纳修习起来。 如此约莫行了两三个时辰,伯弈忽然睁眼,掀了帘子一角,透着缝隙瞧了外面,脸上渐渐生了凝色。 无忧和包子忽看他一番举动,正欲出言相询,伯弈却将一只修长的手指压到唇上。 无忧和包子顿时会意,仍是笑闹不止,全当没有发现任何的异状。只见,伯弈屏息躬身、缓缓站起、步步轻挪,朝驾车人背坐的方向移去。 待靠近幽帘时,伯弈右掌斜扬,朝那车夫端坐的位置凝神一击。伯弈出掌极快,瞧着那手掌分明实实地打到了驾车人的背身上,谁料那人却滑不溜丢地贴掌而过,让伯弈打了个空。 伯弈略惊,撤掌回身不及,背后竟又生起一阵十分强劲的罡风,伴着无忧、包子的惊呼,砰的一声,窜至伯弈身后的车夫将伯弈整个人击飞了出去。 伯弈毫无准备地生受了一掌,身子抛跌地上一动不动。 那车夫未料伯弈如此不经打,猛地腾空而起,向伯弈飞落的地方着急赶去,眼见伯弈双目紧闭,气若游丝。 车夫黝黑的脸变成了青白色,身体里同时发出两种声音,只听,一个声音道:“蠢蛇,你若杀了他怎能拿到宝贝?” 另一个声音道:“死蟒,刚才那一掌用尽全力的便是你,如今却赖我一个。如今死就死了,拿下他的乾坤玉回去复命就是。” 被称作死蟒的回了:“蠢物就是蠢物,这乾坤玉乃仙界灵物,与主人同魂同灵,主人一死就会变成无知死物,内里的东西就会被永远的封存起来。要想拿到东西,还是快救他吧。” 车夫一番自语后,急忙忙地蹲下去瞧伯弈,却被一把极锋锐的剑刺入了脊背正中处,黑血如注而出,染透了粗布青衣。 “嘶嘶”两声,车夫的身体软化下来,变做一条布着浅灰□□状斑花纹,长了两个扁圆的脑袋,约莫三四丈长的双头蟒,喷出两股毒烟后就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幻做车夫的双蛇蟒因伯弈的偷袭,被打回了原形。 伯弈反手执剑,站在双蛇蟒倒地处,青影幽动的龙渊剑上沾了一点褐灰色的血渍。 眼见伯弈得了手,包子和无忧也紧跟着下了马车,站到了他的身后。 伯弈将剑收好,掐指念诀,以指为笔以气为墨在空中画了一道束妖符,剑指道符,银光闪过,道符被催化入瘫软的蟒妖体内,蟒妖发出“嘶嘶”叫声,很快便缩到拳头大小,被另一边的无忧收入到了新月环中。 伯弈手指轻扬,那原本倒在地上的“伯弈”便化作了一个纸人,燃为了灰烬。 待一切处理妥当,几人走回马车处,伯弈掀帘,让无忧和包子坐入车内,自己则留在车外充起了马夫。 只见他手掌抚向马背,掌心在马儿的脊背上细扫了一遍,十根亮晃晃的粗大银针自马儿封住的穴道里尽数吸出。 马儿一声嘶鸣,马身不变,马头缓慢地变幻成了雄狮的模样。原来这马儿,竟是妖界的战马狮首。 妖气铺天盖地而来,伯弈暗道不好,大袖飞鼓、素手扬鞭,急急催马调头,马儿发出狮子般的怒吼,四蹄高踏而上,向来处疾驰而去。 只一会儿,无忧便掀帘出来,一屁股坐到了伯弈的身边。无忧扯着他的大袖,歪着头,杏目闪闪地看着他道:“师父,我刚和包子在车内研究了半晌,仍不明白你是怎么发现那车夫有古怪的?” 这时,一颗胖乎乎的脑袋从幽帘中钻了出来,扬声附和道:“就是就是,刚才分明没什么不对,但师公怎么就瞧出了不对呢?” 伯弈早知这二人会忍不住来问,反问他们道:“那你们瞧瞧此时,四周景物可有异样?” 无忧、包子二人环顾四周,又相看一眼,齐声回道:“没有。” 伯弈哀叹:“叶不动、物无影,怎会没有?” 听伯弈一说,二人一下便瞧了出来,齐声问道:“为何这样?” 伯弈只得一边驭马,一边耐心地为他们释疑:“因为此处便是人界往妖界的通路,所以我们行了两三个时辰,根本就没往天晟去,而是在向妖界赶路。” 无忧、包子同时叫道:“这里是妖界的通路?”伯弈点头:“万妖之路。” 见包子也是一脸诧异,无忧总算动了下脑子,对包子挤眉溜眼地道:“不对啊,包子你既是妖,怎会看不出这里是哪儿?”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古庄 对无忧无心地一问,包子心中发虚,他圆目微闪,急忙忙地掩饰道:“我是散妖,哪里去过妖界。” “哈哈哈,你哪里是什么散妖,你分明就是仙界的灵兽,如此拙劣的谎言,也只有他们能信。”空中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女声。 包子脸色煞白,浑身绷紧。无忧双眉紧皱,瞪大眼看向他:“那人说的可真?” 包子对上无忧清澈无垢的眼,一时竟呆愣住了,不知要作何回答。伯弈此时却低声替他解围:“狐妖最擅揣摩人心,所说之言做不得准。这会儿,她想使我们分心慢下,拖延一阵待其他妖来,我们便再难出去。你二人若能凝神助我,也算增了一股力量。” 无忧听伯弈如此说,固然信了,便收起了疑惑,将两掌覆到伯弈背上,借力于他。包子暗暗地出了口气,依葫芦画瓢照做,只小脸儿皱做了一团,眼中生了疑惑,暗想伯弈何等精明的人,绝不会全然信了自己,但他为何却不道破自己的谎言? 包子陷入了沉思,见伯弈一脸淡然,藏而不露实在很难揣摩。 伯弈此时却无心理会包子的小心思,只专注眼前,以气为力不断催快马速。那狮首四蹄高扬,足下生风,渐渐腾飞起来。 狮首头顶遮来一片阴影,一个不男不女的尖嗓子道:“进了我妖界之路,哪有这么容易出去。” 数十只蝠妖自云端俯冲下来,龇着锋牙朝着狮首马袭去。 那狮首马本也是妖界之物,伯弈以一身术力压住它的逆心,方使它乖乖听话,故而一时再无力抵挡蝠妖的袭击。 蝠妖张口撕咬马儿,锋利坚齿咬中的地方立时留下一排深及见骨的齿印。 狮首马无处可躲,数处被咬得血肉模糊,身体吃痛、暴躁嘶吼,身形难稳,便左右乱晃起来。 伯弈情知一点耽误不得,急忙出言喝道:“忧儿、包子,尽力护好马儿。” 无忧和包子联手,专心守住三边。伯弈专注前方,加力奔驰,狮首风驰电掣,蝠妖紧咬不放。 伯弈快要驶入人界之路,蝠妖渐被甩远。为首的蝠妖一声长啸,全身血红,两翼伸展变作巨翅,扑扑一声便窜到了几人的头顶处,朝着狮首扑压而下。 伯弈站于狮首背脊上,衫襟翻飞,两掌向上,欲推击下压来的血蝠。然血蝠尚未未落、伯弈掌风未出,半空中却飞来了一柄赤炎剑,噗的一声,剑身自血蝠身体穿过,血蝠瞬间便灼烧而焦。 赤炎剑自来处悠悠折去,绕了个大圈回到一赤须红发的老仙人手中。 远远见到那人,伯弈颌首示意,无忧甜甜喊出:“赤火大仙!”老仙人笑得甚是可亲,遥遥回应:“烨华上仙、无忧小友,此处妖气渐浓,若等妖王赶来,你我联手难敌。现下,老夫便助你们加快脚力。” 那赤火大仙也是上仙品阶,素日与伯弈有些论道的情意,素日遇见无忧也会玩笑几句,是仙界里难得的亲和之人。 只是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了他,还遇巧得他仗义出手。无忧转头对伯弈道:“师父,赤火大仙站着的地方应就是人界了,我们还是快些过去的好。” 伯弈点头,凝力向赤火大仙所站处奔驰而去。身后传来无数狮首战马的铁蹄之声,众妖紧追而来。 赤火大仙果然义气,在前扎稳马步,不惜虚耗仙力,凝注一道牵力,引狮首往他处而去;伯弈则在狮首身后发力,如此一前一后,狮首的移动已快到非肉眼能查。 越是往赤火大仙处靠近,许是接近人界的缘故,那狮首朝天扬蹄、躁动不已。 眼看妖界大军左右不过再五、六丈远,无忧和包子一面借力入伯弈体内,一面忍不住在伯弈身后不断催促:“快呀,快呀……” 赤火大仙在前沉喝一声,引力加大,狮首奋力疾驰,得见两界相接处,阴影灼灼。 狮首四蹄矫健一个跃身大跨,穿过万妖之门,将将停驻人界,却在那不过眨眼的功夫,无忧和包子二人却莫名地被伯弈以迷踪术带离了狮首所拉的马车,一溜烟地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出了老远。 眼见伯弈几人渐行渐远,身后一片惊愕。 妖界那边,妖军在万妖之门前徘徊踯躅。没有妖王之令,他们怎敢擅入人界? 人界这边,赤火大仙和四五个仙童愣在当场。就在他们身前的不远处趴伏着用天罗地网紧紧束套住的狮首车身。此时,狮首马的身子已被十数支□□贯穿,歪倒在了地上。 套住了马车有何用,车上的人都飒然去了,赤火大仙双目冒火,咬牙切齿地恨恨道:“狡猾的小儿,反倒将老夫给利用了。” 伯弈所施迷踪术比那狮首也丝毫不慢。无忧和包子只来得及瞧上一眼,就被伯弈带着疾跑到数丈外。 因担心追兵,伯弈不敢耽搁,提着一口气不停向前跑。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飘逸的白衣汗湿了,光洁的额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俊逸的脸颊微微泛白,脚步也不由得慢了下来。即便伯弈术力再强,也着实禁不住这多番的虚耗。 无忧心疼师父,远远地望见右前方有一座灰白色的庄子,便着急开口道:“师父,前面有人家,我们过去寻主人说说暂歇一晚,明日再走。” 包子也有些困倦了,忍不住道:“是啊,师公,腿软手酸的,都过申时了,肚子仍是空空如也。再一会儿便将天黑,还是寻个落脚处找点吃的好。” 伯弈缓缓停了步子,他凝神看向不远处的农庄,又放了五识细查了一番,并无庞杂的气息,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总也难安。 百里内渺无人烟,农庄外不见田地,生了许多的杂草,堆着那么多的乱石,显然废弃已久。 伯弈心下有些犹豫,又见无忧和包子仰头望着自己,一脸的期待之色,思量着若错过此处落脚,少不得要在荒郊野外行路,夜间阴寒气重,气息更不好掩藏,确然添了危险。 两相权衡,也就顺了无忧和包子之意。得了伯弈点头,三人向那庄子走去。 无忧又紧赶上前扯了伯弈的袍摆:“师父,赤火大仙到底何意,竟似要活捉我们吗?” 伯弈不语,显然是默认之意,无忧心中愤然,亏她还当赤火大仙是个可敬的长者,平日里客气恭敬的,却想不到他竟以上仙的身份做出如此龌龊鬼祟的事儿来。 包子不明所以,奇道:“那什么大仙为何要如此,莫非与师公有仇不成?” 伯弈摇了摇头:“皆是修道的仙者,能有什么仇怨。恐是听了传闻,冲了神物而来。” 无忧撇嘴:“若不是师父,我只当他是好人,定会被活捉了去。” 包子追问道:“对了,师公你究竟是怎么发现赤火大仙不对劲的?” 伯弈浅笑盈盈,凤目悠悠:“我三人既已伪装过,缘何他却能认得我们?即便是探查到我们所带的仙气,也断不会知名知姓啊。”伯弈一说,包子和无忧方才恍然悟了,那老匹夫刚才的确是直接叫了他们。 循着小径向下,穿过一片贫瘠荒芜的田地,爬过一座小坡,在倾倒杂乱的乱木堆里和散落着的嶙峋怪石间,孤寂地立着一座灰扑扑的庄子。 包子性急,撒开蹄子窜了过去,先探路寻食去了。 伯弈和无忧却走得不疾不徐。只见那落日余晖中,一高一矮,两个隽秀飘逸的身影并肩而行,向古朴的农庄慢慢走去。 这两人,仿佛自浓墨渲染的山水画中行出,古韵悠扬。 轻风拂动、裙袍招展,脱了稚容的绝美少女,唇角微翘眉目含情,媚然的中又带了一点烂漫婉约的脱俗之气,说不出的动人。 她的身边伴着一个高大修挺的俊逸男子,行至潇洒、从容若定,一双凤目若暗夜里的星辰,清冷而明亮,只需瞧上一眼就再难忘记。 走过庄子前灰色的无字阀阅,见到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内杂草丛生,四散堆积成堆的落叶,不少已经腐烂了,空气里充溢着一股霉湿而古旧的味道。 步入院落,幻了人形的包子从屋里跑了出来,对着伯弈和无忧道:“师公、小主人,这里原是没人的废弃庄子。”包子已将屋子和院落左右都瞧了一遍。 无忧轻扬了头,望着伯弈道:“师父,此处可有古怪?” 伯弈低头看她,凤目黝黑深邃:“以五识来探,并无不妥。” 包子插嘴:“我瞧着也没什么古怪的,就是一处普通的农庄。正对我们的这栋有七八间厢房,连着正堂与偏厅,房间都较宽敞,应是主屋;左右两栋再有二十来间厢房,右边的一栋带着一个较大的火房,估摸着是下人的所在。” 包子说完,当先带路,迎着伯弈和无忧进了主屋的正厅。 两扇略有些破旧斑驳的雕花门洞开,方正的会厅里空无一物,地面、木梁、窗户皆铺了厚厚的一层灰,遮住了原本的形容。 章节目录 第106章 股掌 瞧过主屋,三人又看了连着的几间厢房,除了每间屋子里有一张宽大的矮榻外,再无余物。 包子询问伯弈道:“可还要再去瞧瞧另两边的情形?” 伯弈摇头道:“不用了,就在主屋寻紧邻的几间歇息一晚便是。”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三人选了紧挨会厅的三间住下。无忧居中,包子和伯弈二人各居一侧,屋子之间隔了一段不近的距离。 三人各自歇下。无忧推开松松垮垮的木门,扑面而来是一股子暗霉的气息,确是许久不曾住人的样子。 无忧略施术法,清除了屋椎间盘蘑菇厚厚的积尘,又借着微弱的月光,瞧了瞧屋中唯一的陈设,一张以阴沉木所制的床榻。 那榻又宽又大,榻沿及边角处雕刻了凹凸有致的细纹,弯弯曲曲线条复杂,有些像是符字。 无忧用手掌抚过榻面,上面还铺了一层薄软的被褥,细细抚摸能摸到一些浅淡的凹凸纹理,竟是用的上好制料。 无忧脱了软鞋,正要解衣上榻歇息,忽觉背后一阵凉意,好像有个影子在她身后晃过。 她心中一紧,赶忙转身看向房门处,大声问道:“是谁?” 一双墨黑的圆眼透过门的孔洞瞧了进来,无忧起手一掌,房门啪的一下向外而开。 微淡的月色,风吹影动、树影烁烁,却空无一人。刚才是谁在瞧她?此刻人又去了哪里?无忧不仅心里发毛,掌心暗暗凝了力,缓步向门处走去。 忽然,一个身影窜了出来,无忧一掌过去,影子避开,嚷道:“是我,是我。” 无忧听出声音的主人是包子,抚着胸口,怒瞪他道:“死包子,好端端的干嘛半夜出来吓人。” 包子笑得眉眼弯弯:“还修道呢,居然如此胆小。” 见无忧撅嘴不理他,包子神神秘秘自袖中取出一物:“嘴馋不,寻地儿烤了它?”无忧一看,包子一双肉掌正抓着一只肥嘟嘟的鸟儿,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赶紧点头应好。包子得意扬手:“走,到火房看看有没干柴去。” 黑幕下,古庄内,静谧得可怕。无忧在前,包子在后,一前一后二人巴巴地往火房去。 一阵劲风吹来,无忧打了个寒颤,一时觉得有些冷,便低头紧了紧衣服。地上,两个人、一个影子,无忧汗毛倒立、毛骨悚然,在她身后的包子竟然是没有影子的? 无忧竭力稳住心神,略略放缓了步子,淡淡地对身后人道:“包子,都走了半天了,到底还有多久才到火房?” 身后的“包子”应道:“快了,快了。” 无忧忽然侧转头,手指向右边,低叫道:“师父!”她眼角余光瞟到身后的“包子”也跟着转了头,无忧赶紧闪身滑向一边,迅捷转身,使出迷踪术头也不回地往伯弈厢房处跑。 漆黑的院子,无忧一阵狂奔,本以为极快便到,谁料弯弯绕绕竟跑了好一会儿,才来到了主屋。 停在伯弈厢房门前,无忧突然意识到,外面闹出如此动静,为何屋中的伯弈却不闻不问? 脑子一片轰然,高扬而起欲去磕门的手顿在了半空,彻底没了主意。 “包子”的声音又在身后传起,仿佛来自极远处般,说不出的飘忽诡谲:“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去呢?” 正在无忧暗聚术力,欲与之一搏时,只听嘎吱一声,伯弈所住的厢房,房门自内而开了。 屋子里,丝竹华音,仙乐渺渺、两名手臂尽露,身披白雾软烟纱,头戴金环的仙子迎了出来,十分恭敬地对无忧道:“神女见礼,昊帝已恭侯多时,请随婢子入内吧。” 无忧愣在当场,杏目中满是疑惑惶恐之色。这是哪儿,这两人又是谁,师父到底去了哪里?那两名仙子紧走了几步,追道:“神女,昊帝让婢子们来迎。” 无忧傻傻愣愣,谁是神女,她们莫非是在对自己说话? 屋里子忽然传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神女可是到了?”分明是师父的声音?无忧立即迈开步子,向屋内走去。 但这哪里还是刚才的屋子,虚无缥缈的金色耀殿,巨大的华柱高高耸立,两柱间放着一张白玉雕琢的大几,几案两边各站着两名手托银盘金盏的美貌仙子。 几后端坐着如天神般的男子,有一张与伯弈极为相似的脸,只是两眉间多了一个似青龙的印记在跳跃闪烁。 无忧一阵心悸,忽有一种莫名深切的悔与痛自灵魂深处而来,从未有过的巨大恐惧与害怕席卷了的全身。 那男子看到她,缓缓伸出修美的手,狭长美丽的凤目里载着仿佛蕴了千年万年不变的深情。无忧情不自禁向他走去,缓缓抬手轻轻交到他的手掌之中,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 男子将无忧牵至自己身旁坐下,粉淡的薄唇微微开阖。无忧痴痴地望着他,静静地看着,即便听不到他发音说出的话,但她心底的声音却异常的清晰:凤纪,等了太久、悔了太久、爱了太久,情融入了骨血、悔融入了神魂、念融入了永生,这个人终于回到了你的身边。 无忧忘了身在何处,忘了所为何来,只紧紧地将他的手握住,握得指节泛白,她不敢松手、不敢眨眼、不敢呼吸,害怕不过一瞬眼前人就会消失不见。 温婉的女声自台下传起,无忧方才发现此处还站着一个全副金甲的女子。 女子对台上人道:“昊帝,东极大地出现异象,又有不少生灵失了生息。”昊帝脸色微变,珠玉之音缓缓道:“奎女,那失了生息的魂灵可去到地府?” 奎女摇头道:“魂灵不知所踪。”昊帝缓缓闭目,挥袖示意女子退下。 昊帝阖目静思一阵,凤目轻启凝注无忧,目中深情隐晦难懂,脸上却隐隐起了些痛楚颜色,只看得无忧的心似被生生剥落一般,莫名地揪痛起来。 昊帝深看着她,似有难以言说的隐忍和痛苦,半晌后,他淡淡开口道:“凤纪不是有物予我?” 无忧不知怎么的,看着昊帝两瓣柔软润湿的唇,难以抗拒的诱惑自心底深处而来。 她着了魔般缓缓地倾斜了身子,美丽丰润的朱唇轻轻地覆上了另一片柔软,昊帝长睫轻颤,坚实的手臂向前伸展,环住了身前热情主动的佳人。 情到浓处,朱唇轻启,有什么东西自无忧的喉里窜出,咕噜噜随着口舌的交缠,滑进了昊帝的嘴里。 昊帝身子微僵,凤目里忽起一片水润亮泽,他略略离了身,冰凉的薄唇缓缓地移到了无忧的耳际,低吟浅言:“凤纪,为什么,要害我?” 这一问,使无忧心若剜血,为什么,为什么…… 白色强光闪过,无忧魂识大震,倒地前一个无比凄楚的女声嘶叫道:“是你,怎会是你?” 一个冷酷的声音回道:“奎女,就凭你残留的碎灵就妄想帮助他记起百万年前的愚蠢,唤回他的力量。你既然如此的忠心,那我就成全你,让你好好地看着他,如何再次步入我的陷阱,万劫不复,哈哈哈哈。” 屋子消失了,一片黑寂空旷中,伯弈和无忧维持着昊帝与神女相拥的姿势,沉沉睡去,一切到底是真是假? 此时,包子跪伏在地上,头微微轻抬,眼前是一双墨黑的以金色龙纹滚边的方头鞋履。 包子静静地跪着,等了良久,鞋子主人的声音方在他的头顶处响起:“你来求我?你不忍心?” 包子恭敬小心地哀求道:“主人,前尘往事他们都已尽忘,再无可与主人相抗的力量,雪灵只是不明白,为何主人不放过他们?” 那声音冷笑道:“放过?使他二人都中了诛心鼓的毒,使他们一点点忆起过去,我正是要成全他们啊,又何来放过之说?” 包子郑重地磕了个头,哀泣着道:“可他们今生已是师徒,又如何能在一起?他们既已失了神力、消了神识,再不能对主人造成一点威胁,主人何苦再与他们为难?” 那人一声重重地叹息:“为难?” 那人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既然在千万年前就已灭寂,又何苦留着一抹残念再度现世。他不惜以最后的神力,布下真神阵来对付我,他既如此用心,我又岂能逆来顺受?” 那人冷哼一声:“说起来,我还真是太想看到他忆起一切、做出无可回转的蠢事却再无能为力的样子,把他这种生来为神的人玩弄于股掌,看着他步入万劫不复,想想就让人血脉贲张,激动难耐。” 说及此处,那人的声音又凌厉起来:“雪灵,你不过是我的一只灵兽,却敢如此多话多事?我若杀你不过一招半式的事儿。” 说着,便是连着咔哧几声骨碎的声响,包子口中涌出了鲜血。 那人狠厉紧逼:“几次容忍你坏事,是因你尚有可用之处。”又一次扬手,包子手脚全断,软趴趴地瘫倒在地,一脸的凄惨。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挑拨 那人冷酷地看着满身是雪趴在地上的灵兽,冷笑道:“做该做的事,若再有异心,不自量力。但凡一事做错,必叫你身魂俱灭,不得往生。” 那人说完,锋锐如利刃的深目,残忍地望了包子半晌,方才轻挥袍袖,使他身体外的伤口消失,只体内仍是疼痛不已。 包子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地上,无力地看着那人远去的背影,眼中是无尽的悲凉。 素来微寒的身体紧贴着柔软的温暖,伯弈缓缓睁开了眼,怀中多了一个人,是他的小徒弟无忧。 她的身子好软,她的气息好甜,伯弈突然有些失控,心里滋生着一些从未有过的微妙感觉。 无忧的美好变得难以抗拒,忽来的冲动让他忍不住想要一亲芳泽。但他仍然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强迫自己远离温软的触感和莫名的悸动。 他使劲地在心里念着清心诀,半晌后,终是冷了心肠抽出身来。 他脱下身上的外袍反铺在地上,将无忧抱起放好,又反手将那压住的袍子裹到她的身上。 刚及辰时的浅淡光芒轻抚着大地,伯弈缓缓踱步,下山后所发生的一切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牵引着,昨夜的记忆到他一人盘膝打坐而止,无忧是何时进来、又为何趴伏在他身上沉沉睡去的,皆不得而明。脑海里唯一清晰,便是那个十分真实的梦境。 太昊、凤纪,耳熟能详却离自己实在遥远的名字,上古神话中的□□神,可覆手为天、翻手为地的传说人物,竟然屡屡梦到他们的故事,是巧合还是机缘? 历劫以来蹊跷的所遇,使他生出了要去靠近那遥远的渴望:在天地志中,即便如此强大三神,所载也不过寥寥几笔,□□、共治、破裂、永灭。 简言所述,三神曾有过惺惺相惜、彼此慰藉、引颈相交的情意,对太昊与凤纪的描述也有互生情愫的隐示,但至于后来三神为何分崩离析引致一战却一笔未提。 而自己在梦里看到的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究竟是真是假?若是真,那么太昊与凤纪确然曾为爱侣,凤纪可是背叛了太昊? 伯弈的头忽然疼痛起来,体内气息紊乱,只得赶紧摒弃杂念,盘膝打坐平复心神。 天渐渐亮透了,无忧抚着仍有些沉重的头站了起来,瞧瞧四周,杂草、乱石仍在,那古老的庄子却一无影踪。 无忧看着一旁闭目打坐的伯弈道:“师父,这是哪儿,为何我竟睡在此处?” 伯弈启眼看她,那眼神缥缈得让无忧一阵激灵。伯弈淡淡道:“此处?固然就是昨日的古庄。” 对伯弈的回答,无忧实则也猜到了几分,倒也不甚惊异,只问道:“那庄子为何却消失了,可又是妖王弄的鬼?” 伯弈摇摇头,声音透着丝疲累:“昨日已细查过,并无妖界的气息,因不是妖王所为。只是此地处处透了些古怪,实在也不宜久留,还是早些离开为妥。” 无忧点点头,又左右环顾了一遭,问道:“师父,怎么没见到包子呢?”伯弈眼中浮现一丝杂色,开口回了:“走吧,一会就能遇到。” 二人走了一会儿,果然在一块岩石后面发现了倒地的包子,粉嘟嘟的脸上生起了几道淤痕,十分的醒目。 无忧着急上去将他摇醒,轻揉他脸上的淤青,关切地问道:“你几时出来的,为何独自在此,又怎么把脸儿弄伤了?” 包子低垂下眼,轻声回道:“不记得了。”说完,忽又抬头有些激动地道:“小主人,你带我回山门吧。师公历劫,自个儿会好好的,我们跟着反是拖累。” 伯弈凝目看他,眼神复杂难明。无忧听了却乐得笑了起来,刮刮他的鼻子道:“胆小鬼,你可是遇了几回事便害怕了?” 包子涨红了小脸:“不是害怕,是你跟着师公迟早会出事的。”无忧奇道:“跟着我自己的师父,天经地义,能出何事?” 包子默了半刻,似是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大声喝道:“你和他……” 话刚启口,毫无征兆地喷出一大口血来,将无忧吓了一跳,急得俯身上去查看。 包子一脸惊恐莫名,无处不在的主人,背叛的下场如何让他又生了畏色,即将出口的话生生地咽了回去,只敷衍说受了皮外伤,已然没事了,让无忧勿需担心。 无忧终难安心,正想再问,稳健的马蹄引起地面轻微的震动,整齐的脚步声彰显着所来人的不凡气势,一阵声势浩荡的车马行进声张扬而来,将三人的注意吸引了过去。 伯弈带着无忧和包子飞身跃上道路两旁的大树,见到不远处驶来一支行进有序的队列。 当先过来的约有百骑,骑者着铮亮的明光铠,头上戴着插有红色翎羽的头盔;中间紧跟着的是一架华盖高举的巨大车驾,车驾两边各站着四名腰佩八面青铜剑的护卫;之后则走着数百着铠披甲手持长戟的兵士。 车驾行列缓缓而过,无忧低声问道:“师父,是什么人这般大的阵势?”伯弈轻声道:“估摸着是某国的侯爷,应是为开春的天子选仕而来,看看再说。” 包子恹恹地趴在树干高处,难得没有咋闹。伯弈和无忧说话间,听得环佩钗响,伴着一阵清脆的铃音,行道一旁的林子里飞出数十名着异族服饰的女子,挡在了车驾之前。 为首的那名女子,松松散散的发髻上斜插着一支蝶儿翩飞的玉步摇,前额缀着一个月牙状的华胜,一身领口大敞的撒花裙,裙摆处用彩线纹着华美的花卉图案,袒露出质料清透花纹钩边的艳色裹胸,将那女子高高耸立的凸起毫不顾忌地勾托出来。 女子裙身略短,露着一对净白纤细的足,足踝处系着一串以红色丝线串起的铃铛,略一走动,便是一阵的叮当作响,别具诱人的风情。 居前的骑士将她们围了起来,为首的女子媚眼轻佻,酥哑开口:“日向侯真是好大的气势,竟比那天子的仪仗更胜了三分。” 女子的声音说不出的娇媚软绵。华车上传出一个浑厚的声音:“原来竟是苍梧的圣女到了,失礼失礼。” 男子话音落下,大车上晶莹剔透的珠帘被两名婢女自内掀了起来,两名侍卫一人端来矮凳放置妥帖,一人躬身抬手半扶车中人下来。 只见,那车上下来的男子,约莫三十来岁,天庭饱满,鹰目胆鼻,长发高束,高大魁伟,一身青色锦袍,前后绣了栩栩如生展翅翱翔的太阳鸟,正是日向侯羲和。 日向侯所过之处,兵士们单膝跪地相迎。日向侯在离那女子不远处停住,浑身散发出一股慑人的气势:“不知圣女拦住本侯行驾所欲为何?” 女子娇笑道:“侯爷与奴家就这般生分,叫奴家闺名令姜不好,却要叫什么圣女。” 羲和脸色微沉,他素来不喜女子的轻浮之态,声音难免生硬了几分:“本侯算不得怜香惜玉之人,圣女还是直明来意的好。” 令姜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也不计较,娇嗔道:“侯爷果然是不解风情之人,与你那表弟真正是天渊之别。” 羲和忽听令姜提到古虞侯,心中略惊,脸上仍是不动,随口道:“我那表弟最是亲和,便是与圣女亲近些也不足为奇。” 令姜咯咯地笑了起来:“奴家这般的平庸之姿,如何当得起古虞侯的亲近。” 羲和弯了弯眉:“哦,圣女话中有话,说与我表弟亲近的人,莫非意有所指?” 令姜娇笑倩兮地向羲和款款走去,靠近停住,踮起脚尖,羲和立时明了也十分配合,弯垂下身子,主动将耳朵附了过去。 令姜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赤泉侯。” 羲和听完,立即站直身子,笑声爽朗:“这赤泉国与古虞国结盟之事天下皆知,算不得什么秘密,圣女若无实据,就勿需这般做作行事。” 令姜对他的反应似早有所料,媚眼秋波,含笑看他:“盟者,明血也素来就不甚可靠,侯爷自然可以不着紧。然侣者,二人相伴也,便是一个藤上的蚂蚱分之不得。若那古虞侯与赤泉侯当下已是侣者而非盟者呢,侯爷还能安然坐视?” 令姜见羲和鹰目微眯,接着道:“传说这赤泉国可有能解天下之毒,可起死回生的七彩藤。” 羲和一双鹰目厉色顿显:“圣女不过猜测而已,便想挑拨我表亲间的关系?” 令姜拿玉指点了点羲和宽厚的胸膛,娇滴滴地道:“奴家也是担心侯爷,好心提醒一声罢了,若真要寻到那证据才算,就怕侯爷悔之晚矣。奴家如此深情却换得侯爷凉薄待之,奴家今儿算做自讨没趣,侯爷自不信便是。” 说完,令姜向着羲和媚然一笑,不再多言,径直率着众女自林子里飞去。 令姜去后,羲和立即着人紧跟。而他自己也并未立即上车,站在原地静静地想着心事,不过一会儿,脸上渐渐浮了阴霾之色。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心虚 深林中,红衣男子一身的风流不羁、慵懒之气,正是暮月国的公子游雅。 令姜急急旋身而下,见到游雅,娇喝一声扑到他的胸前,抖着女子的婀娜处颤巍巍地主动紧贴了上去,直看得无忧脸红心跳,生出了别扭之感。 游雅双手缓缓环住令姜的肩头,温柔地问道:“表妹可是说动了他?” 令姜甜腻腻地回了:“便是言未动,这心也动了。”说着,将修长的玉指轻轻地抚到游雅的心口处,行止间颇有些暧昧难明的味道。 游雅轻浮笑道:“可小心日向侯着人跟来。”令姜撅嘴撒娇:“表哥你就对我如此不放心,这世间有多少男子能斗得过我手下的那群妹子,不过几名没见过世面的侍卫而已,早就着了道。” 游雅顺势握住她的柔薏,低头邪魅一笑:“表妹的本事我又不是没领教过,若真能成事,就真要多谢表妹了。” 令姜抬起一张妩媚的脸庞,直直看着游雅,紧贴着他腹部的一对娇胸有意无意地故意动了几下:“表哥的谢没有千次也该百次了,我可不稀着这谢,表哥若真心谢我,便将它给了我。” 游雅见令姜把着自己的大掌往自己的心口戳去,微微怔愣,美目灵动若能勾魂摄魄一般。他面容风流,语调却十分冷然。 对令姜之意,他讥半讽地应道:“它?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它在何处,又要如何给你呢?” 无忧本因元姬的事儿,对游雅印象大坏,如今又见他与令姜做些鬼祟挑拨的事,心中更是鄙夷,再没有心思看他们的打情骂俏,便引了魂识回来。 不过一阵,伯弈的魂识也归了本体。 待师徒二人魂识归体,日向侯的车驾已驶出了好一段。包子见无忧回来,也不多言,只使了缩小术钻回到无忧的袖笼中藏好。 无忧以为他昨夜受了惊吓,情绪低迷,便摸了摸他的头聊做慰抚,也没过分上心。 师徒二人继续行路,各自想着心事。静默了一会儿,无忧又如往常般拉了伯弈的袍袖道:“师父,那游雅指使令姜说出古虞侯与赤泉侯的私情,可是因古虞侯乃日向侯妹婿的缘故?” 伯弈淡淡地笑了笑:“游雅如此大费周章,岂能为这一目的。” 对纷繁复杂的人心,无忧可不想费神琢磨,转了转眼珠儿,扯着伯弈不肯放手,继续问道:“那师父以为他有何居心?” 伯弈凤目微冷:“若要弄明此事,须得将历劫以来所经所看所听细理一遍。” 无忧仰头看他:“师父可能细细说予我听。”伯弈俯头回视,二人视线相接,深邃的凤目中倒映出一张粉嫩妩媚的少女脸庞。 无忧顿觉心神激荡,想起二人间的暧昧,霎时红透了脸,只觉一颗心扑扑乱跳,便急急地撒手低下了头,颇有些扭捏起来。 伯弈见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无忧,难得现出了小女儿的羞涩娇态,眼中隐隐带了笑意,别开脸道:“古虞国与日向国乃邻国,结为姻亲实有相互牵制之意,焉能有多少真情?” 伯弈话语萧瑟:“在数年前这古虞国与日向国的国力应在伯仲之间,后来古虞国老侯爷夫妇不知因何惨死,其子术离接位时不过十多岁的半大少年,要想稳住国内情势,又要应付各国的觊觎窥测,其间所历艰辛可想而知。” 无忧心里很为术离难过,忍不住轻叹出声。 伯弈继续道:“术离与女织之事,忧儿已知晓。术离去日向国自禁十年,明面上是因他喜爱女织,向女织求亲所为。但以我推测,术离甘愿自囚实则是为安日向国老侯爷,也就是他亲舅的心,以求得到日向国的支持,坐稳古虞国侯爷之位。古虞侯自禁十年后,日向国不仅放回了他,还将公女女织许给了他。两国自此便是亲上加亲了。” 说及此处,伯弈脸色微沉,接着道:“据我所知,术离自禁十年,最后能被安然放回,也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无忧不明所以,追问着道:“有何代价?” 伯弈冷笑连连:“被喂了剧毒。”无忧大惊,有些难以置信地道:“术离大哥中了毒?难道他亲舅真要除他?” 伯弈道:“亦不尽然。若在日向国内毒杀了术离,一则古虞国民心难安,二则难堵天下悠悠众口。日向国国力虽盛,却不具称霸的实力,怎敢轻易失了天下人心。即便日向国掩饰得再妙,古虞侯隐忍得再深,能骗过一众百姓,演绎一段十年求娶的佳话,但要想骗过一众心思深沉难测的高位者又谈何容易。” 无忧道:“古虞侯既已坐稳侯爷之位,莫非还要惧怕日向国?” 伯弈微叹:“他从未一日坐稳啊。想那古虞国经历宫变,国力多有衰落,早已今非昔比,加之术离被禁十年之久,国内政事恐为日向国所控。外忧内患,他如今行事真正是如履薄冰。几年来,他巧借中毒的由头,拿命相搏,将剧毒当做护身符,避开了诸多的祸头,安了诸侯的心。私底下又处处算计谋划,寻找同盟,发展国力,颇有蓄力一搏之心啊。” 无忧心中渐悟:“徒儿明白了,游雅放出古虞侯与赤泉侯有私情的风声,便是要提醒日向侯,古虞侯若拿到了七彩藤身中剧毒能解,就不再是让他们放心的人了。如此说来,游雅与令姜的挑拨便是为让日向侯对付古虞侯了。” 一直趴在无忧袖笼里不声不响的包子终于忍不住探出头道:“术离与阿赛娅勾搭的事早就发生了,游雅为何现下才想起使他表妹来放风声?” 听包子主动开口,伯弈和无忧不禁低头向他看去。伯弈这一瞧,包子就心虚起来,赶紧又缩回了头,藏在无忧的袖中大气也不敢出。 好在伯弈并未与他为难,徐徐答道:“日前不是已听说天子有为亲妹选婿之意吗?当今天子虽已势弱,毕竟还是民心所崇的天下之尊,诸侯谁不想攀上亲。一旦结成了亲,这妹婿便顺理成章成了天子的亲族,日后天子若有不测,即便取而代之也不过是自家的事儿。” 无忧纯净的眼眸染了些杂色,轻声接道:“而这诸侯里,最有希望与天子攀亲的几人中,古虞侯实算得一强力的竞争者,所以,游雅欲借日向侯之手除了古虞侯,为自己扫除一个障碍。” 包子躲在袖里道:“还有一点不通,那令姜分明贪图她表哥,为何却要帮他娶别的女人?” 伯弈道:“世间女子有几人不想使自己所爱之人坐上高位,那游雅定是私下对令姜有所许诺,甜言蜜语匡了她的心,让她甘心助他罢了。” 伯弈一番话,使包子又忍不住嘀咕起来:“这师公哪里像是修道之人,分明就是俗世里最擅弄权之人。” 无忧听到,隔袖弹了他的头道:“修业之道,便是识人破世之道。习道、修谋、探术皆是我淸宗的修行之课。想我师父可是师公的亲授弟子,又是仙界道者后辈中的翘楚,声名赫赫,就这点鬼魅伎俩岂能瞧不透彻。” 包子不屑地哼哼唧唧:“说是淸宗必然的修习之课,却不见你有半点识人破世的本事。” 说到此处,包子忽然想到伯弈既然如此“奸猾”,岂有未看破的道理?于是,他又忍不住偷偷探出头来,往伯弈处瞧了一眼。恰好伯弈一双狭长凤目也真凝注着他,伯弈眼中情绪隐晦难明,看得包子全身一个激灵,赶紧缩回头去。 包子埋头咬唇,心中暗道,伯弈必然是瞧出了他的破绽,只是,他明明起了疑心,为何还要留下自己?这般胡思乱想,包子越发地心虚起来。 深冬的寒意渐渐远去,□□已露了些峥嵘。 伯弈三人遇日向侯又过去了五、六日,好容易寻到一处驿站租了一辆马车、雇好了车夫,闲闲适适地经过两三城镇,这一路相安无事,倒甚是平静。 这日,几人行至半夏城落脚。 说起这半夏城距王都天晟城不过再三两日的路,城内一条宽阔的夏江缓缓流淌,江畔两岸桃花明艳、新柳如烟,桃红柳绿霎时明艳,很是舒爽宜人。 走进半夏城内,处处得见文人墨客、显贵公子,街头巷议亦不再仅为家长里短,更多了些治国之策、施政之议,一时政治气氛渐浓。 几人下榻的客栈名曰“谏诤楼”,据传乃百年前天晟朝有名的谏臣命名亲书。这客栈的一应布置确也不负其名,堂内以各色文房墨宝作为饰物,显眼处皆悬挂了名家字画,食肆中设布对席、卧榻,便连厢房之名也取得颇为上心。 三人所宿的三间厢房分别被命名为谏语、谏书、谏己。 日头甚好,伯弈靠坐在客栈雅室的窗前,枕着一臂的春光,难得好眠,竟似入了梦去一动不动。 无忧陪着他静心地小憩了一会儿。只是,有他在身边,她总觉难以静心,微眯了会儿,就睁了眼痴痴地看着他入睡。 章节目录 第109章 结玉 目色流连,凭空地勾画着他的容貌,不时地甜蜜傻笑,又偶尔地惆怅轻叹,一张粉粉嫩嫩的脸表情丰富灵动,很是可人。 “忧儿若能如看为师般,认真地看看仙诀典籍,怎会千年不得仙身?”伯弈轻轻地叹了口气,凤目轻启,对上了无忧黑白分明的大眼。 无忧霎时如喝醉了酒从头红到了脚,她急忙撇开眼转身就走,心慌意乱中又不知踢到何物踉跄着就要摔倒。 伯弈闪身过来,展臂将她托住,无忧被他这一碰,身子燥热起来,心砰砰一阵乱跳,失去理智的话就要冲口而出,恰在这时,在外流连半天的包子急急地跑了过来:“师公、师公,刚听到一有趣的事儿。” 伯弈见无忧站稳,便撒开了手。无忧心下失落得紧,面上却佯装无事,问了包子道:“什么趣事儿这般着急? ”包子抚了抚胸口,略缓了口气:“有趣有趣,你可知这谏诤楼是谁开的?”无忧奇道:“我如何知道?” 包子神秘一笑:“嘿嘿,画眉。” 伯弈静默不语,无忧瞪眼瞧他,包子接道:“不仅这谏诤楼是画眉的,我还听说她那天下闻名的画眉院可设在此处。”无忧恍然:“哦,难怪此处文人仕子甚多。” 无忧拉了拉伯弈的袍袖,垂首央求:“师父,即来了,不如就去瞧瞧那画眉院究竟有何稀奇?” 伯弈见她一副娇态,声音柔得化不开般:“现下已近酉时,那画眉院既是仕子们的论政之地,即便要瞧稀奇,也得等到明日。” 无忧甜甜笑开,露出两排贝齿,暗道伯弈对她这般迁就,必然也有心的,如此一想,更觉心儿要融化了一般。 入夜时分的半夏城,十分的迷人,满挂艳红灯笼的华丽画舫在江面交错穿行,舫中时时飘来动听的丝乐笙磬之音,引得两岸不少游人驻足聆听。 江面上波光灵动、美影灼灼,岸边又悬挂着精巧的宫灯,行道上摩肩接踵、人潮如织,好不热闹。 伯弈素喜清净,本欲早些歇息,却禁不住无忧的一番好求,到街上赶了回人间的热闹。 包子最近有意避着伯弈,借口生了倦意,并未跟来,倒给了师徒二人独处的机会。 二人漫无目的游走在半夏的街头,在垂着精美流苏的宫灯之间款款穿行。 伯弈虽掩了真实形容,但身形修长挺拔,举手投足又处处透显着出尘飘绝之态,一路行来,仍是引了不少女子侧目。 无忧心下吃味,撅起了嘴,小手紧拉着伯弈的宽大袍袖不肯松手,又不动声色地将身子靠近伯弈,二人形容更显亲密。 街头一半大的孩子忽然拉住伯弈的袍摆道:“公子,如此良辰美景,若不结玉赠佳人,岂不辜负了美人美景?” 伯弈淡淡一笑,正欲回绝,无忧却抢先开口好奇问询:“结玉为何物?” 那孩子一双大眼十分明亮:“便是此物。”孩子缓缓摊开手掌,手心里静静躺着一块小巧的青玉坠,坠子两头各穿着一根红绳,红绳闭合处编织着两个精巧的结扣。 孩子将结玉捧给无忧,无忧细细瞧过,那玉不过寻常成色,雕琢成如水滴般的形状,只是连着玉的两个结扣编织得颇为精致。 见无忧并无明显喜色,孩子赶紧凑过去,将她拉至一旁低声说道:“姑娘,这结玉可是极好的定情之物,两两相结、以结为扣,一旦男子为所喜之人结上,此生再解不开离不得。” 孩子说着,又悄悄指了指静默一旁不远处的伯弈:“那公子可是姑娘的心上人?看模样气度皆是不凡,与姑娘真正天作之合。若姑娘心里也有他,又能得他结玉相赠,你二人大事便定。” 无忧偷瞄了一旁淡然而立的伯弈,芳心大乱,不由得拽紧了手中的玉坠子,也不询价,径直抓了一把碎银子给那小孩,将结玉买了下来。 伯弈见小孩拉着无忧到一边说起了悄悄话,只以为是那小孩兜售物品的伎俩,也未多想。 不一会儿,小孩儿笑逐颜开地跑了,无忧磨磨蹭蹭地靠近过来,素手轻轻展开,一双美目紧张地看着伯弈,似承载了万千的希翼般。无忧吞吞吐吐对伯弈道:“师父,这个玉,忧儿买下了。” 伯弈浅笑道:“若喜欢买下便是。夜渐深了,我们再走一会儿便回去吧。” 伯弈说完转身欲走,无忧大胆地抓了他的手肘。伯弈转头看她,无忧鼓起勇气,将结玉递了过去,轻声说道:“师父,这结扣忧儿想戴在脖颈上,师父可能帮帮忧儿?” 伯弈一听凤目微乱,略踌躇了一会儿,方才缓缓接过了无忧手中的结玉。 见伯弈走了过来,无忧红着脸儿背转过身,将一头秀发撩至一边,露出了洁白的肌肤,在月华下闪着莹玉般的光芒。 伯弈微微俯低了头,一双大手环过无忧的臂膀,形成从后相抱的姿态,将结玉搁在了无忧的胸前。 微凉的袍摆和垂落的发丝轻拂过她的面颊,温润的指腹在她颈后悄然掠过。身后传来的温热气息让她呼吸变得急促而窒塞,一颗心也仿佛跳出了胸腔一般,情难自己。 伯弈修长的手指灵动地分拨开小巧的扣绳,一系一拉,将结玉扣得紧实。无忧轻抚着胸前水滴般的白玉,天地万物在她眼里皆失了颜色,她的心缠缠绕绕若脖上的结扣,结出了最柔最美的结,只为了她身后的一人而已。 伯弈正待松手起身,不知是谁在他身后使力推了一把。伯弈身形不稳,向无忧撞了过去,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避之不及,情急中展臂将无忧拉稳,带到了他的怀里。 二人的身体无间的亲密起来,贴合处滚烫一片。无忧感受着伯弈的身形轮廓,他的呼吸萦绕在耳边,好像比方才更粗重了一些。她似乎听到了一声轻叹,这一叹让她脑中轰然,浑身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忽来的亲密、眷念与惋惜一闪而过,无忧尚不及细细体味,伯弈已然撒手将她推开,他声音略哑:“行人实在太多,回吧。” 伯弈说完,逃也似的转身大步而去。无忧微微怔愣,瞧着他清逸出尘的背影,心中萌生着难以抑制的想要再次靠上去的冲动,大眼中珠光盈盈,好想对他说,只要一下,再抱一下便好。但她又怎敢上前、怎能上前呢? 无忧终是赶了上去,二人前后脚回了客栈,各自进了厢房。 伯弈在榻上盘膝打坐,引导着真气在体内运行数周,他心思纷乱,方才在街上,与无忧无意识的亲密,竟使他心里生出一股陌生得可怕的渴望与眷念。 他着意以气相压,谁想却适得其反,一股腥甜冲口而来,反使眷念不舍的情绪越发清晰。 他是怎么了?近日心中各种懵懂的情绪,再难如往日般轻易压制住,心难静、意难洁,修道八千多年,如此情形还是头一遭遇到。 还有,今晚在背后推攘他的人,是有意还是无意,是路人还是刻意加害的人? 伯弈的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那人如此做为,莫不是要让他与无忧坐实师徒乱伦的大罪,将他师徒二人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长舒口气,伯弈自榻上站起,走到了窗边,仰望着天边遥挂的一轮清月,若他自己一人倒也无所谓,可是,他怎么也不能连累了无忧。 沉睡数日的小青龙在他袖笼里微动了一下。伯弈感应到,便将他放了出来。浑身散发着青光似小蛇一般的幼龙在空中直立起身子,很是兴奋地上下跃动。 伯弈指尖轻抚小青扁扁的头,幼龙肉肉的身体上已渐渐生出了些鳞甲。 伯弈凝目看它,柔声问道:“你想出来,莫非有事要说予我?” 小青点点头,绕着伯弈的手臂转了几圈。伯弈笑道:“你尚不能发音?”小青又点了点头,用几颗极细小的乳牙去啃伯弈的手。 伯弈奇道:“写字?”见小青点头,伯弈笑了笑,起身掌了灯,自壶中倒出几滴冰凉的茶水,晕开些墨,取来一张素纸铺在桌上。 一应做完,小青跳将过来,用细长的尾巴沾了些墨汁,撅起屁股拖着尾巴在纸上来回跳了数下,两个歪歪斜斜的字跃然纸上。 小青停了下来,用豌豆大的眼睛看着伯弈,伯弈望着桌上的字静默一会儿:“诛心?莫非你是指我与无忧着了诛心鼓的道儿?”小青猛点了几下头。 伯弈凤目半眯,情绪难控,五感之识比素日敏了许多,如此征兆正应了诛心之兆。可是,在金凤国收服诛心鼓后,便一直将那上古神物收在他的乾坤玉里,按说那物什没有机会出来作乱。 伯弈百思不解,小青见他暗自出神,又跳到了大桌上,再次用细嫩的乳牙轻轻地咬了咬伯弈搁在桌上的手指。 伯弈回神看他:“小青还有事说?”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听论 小青不答,径直将尾巴滚了圈黑墨,爬到纸上,拖出:“包子”二字。 伯弈吟看半晌,低语道:“包子的事我已知□□。他乃仙界的灵兽,并非妖兽。而他使计留在我与忧儿身边,实则为窥探、监视。如今,我之所以留他不去,也是想要顺藤摸瓜找出他背后之人。小青勿需再担心。” 小青龙甚有灵性,待伯弈说完,他的小豆子眼转了两转,就乖巧地趴到了伯弈的肩头一侧,打个哈欠歪头睡了过去。 伯弈轻轻将他从肩头捉了下来,在袖笼中放好。 十分轻柔的敲门声断断续续地响起,带着一些试探的意味。伯弈情知来人是谁,双眉轻蹙心里微叹,静了一会儿,他方才冷然道:“如此深夜前来,找为师究竟有何要事?” 无忧望着紧闭的房门,听着自内而来的冷淡之声,带着拒人千里的冰凉,她的心忽然难受起来。 “只是想见”,便是这简单的四个字,来前她想过千遍万遍的四个字,如今对着冷漠的他,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二人无意的亲密接触、伯弈骤然身体的暖烫,使她辗转了一夜无眠,卧于床榻却如卧针毡,心心念念一心想着他、满脑子都是他,想要见他的冲动让她忍不住前来敲门。 无忧揣测过伯弈的反应,也生过一些不切实际的绮丽念想,但如往日也罢、带了情意也罢,却实未想到他会对自己生出这般拒人千里的冷淡,甚至将她拒于门外。 诛心之毒,连伯弈的道行都无法完全压制,无忧又如何能承受得住?爱恋也好、失落也好、痛苦也好,一旦变得无比敏感,情绪便再难以理性来控制。 此刻的无忧,伯弈但凡显露了一丁点的冷淡,都足以使她如失了生魂般痛苦不堪;但若伯弈表现出一点的温暖宠溺,她又会欣喜若狂、爱恋不已。 一门之隔,伯弈在房里也很难受,但他又能如何呢?近不能、远不忍,若在往日,他尚有十足把握能控制好他与无忧之间的情意,绝不会行差踏错一步。 但如今他中了诛心之毒,内心的一点情感波动都会被无限地放大,他坚定的信念逐渐被深深的无奈和无力所替代。但他又实在不能也绝不允许与无忧生出别样的情意。 师徒间天地难容、仙界更是难容,生死名节的事儿他自己倒是看得淡薄,但她呢? 伯弈苦笑,她恐怕根本不懂执念与爱恋的区别,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又将会面对什么、失去什么? 可他呢,又岂能如此地不智,为情所左右而全然地迷失。 今生已为她师,当该护她一生,就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因一时的恣意放纵,而万劫不复? 翌日,无忧又在伯弈的厢房前醒来,想起昨夜被他婉拒的事情,心中很是委屈难过。 包子见她赖在地上不起,忍不住打趣她道:“小主人就这般爱睡地上?最近好几回都趴在师公的门前睡了,这外人见了还以为师公带的不是徒儿是狗儿呢!” 若在平时,包子如此笑话她,无忧必会出言反驳了去,但今日她实在没有这样的心思,去理会包子话里的讥讽之意。 她轻轻地摸索着套在脖颈上的冰凉结玉,回味着与伯弈偶来的暧昧,甜蜜中徒生了一抹伤感。 门嘎吱作响自内而开。素白的袍角很快就映入了眼帘,即便只耳中隐隐听到他极浅的呼吸,无忧的心也痴醉了一般。 不敢抬眼看他,只在心中酝酿了半晌,低着头唤出了“师父”二字。她这般的反常,伯弈却浑然不觉,他如常平淡地应了,似已将师徒二人昨夜的所遇忘了个干净。 也对,二人间本就没有过什么,不过一两次非他本愿的意外亲密,无忧忽然笑了、懂了,原来入了心、动了情的从来都只有自己而已。 其后,师徒二人如往常地淡然相处,说了些闲碎的话。伯弈说起今日要去画眉院一访,画眉院要到巳时一刻才启馆,这会时辰尚早便让各自回房歇息了一阵。 三人恰好时间吃过早食,方才闲闲散散打画眉院去了。 未及巳时,三人走到画眉院所在的长街,街上已堆满了人,入馆处更是排起了长龙。 候馆的人一准的青布衫子、高装巾子、长柄折扇,三人一群、五人一堆聊的皆是时政之事。包子看得有趣,恨不得自个儿也换了这雅士们的装扮,过去之乎者也一番。 已时一刻一到,场内安静下来,众人屏息凝注,黑漆大门自内而开,可见内里广宇重门、庭院深邃,颇有些气派景象。 伯弈三人跟着人潮向内而去,三进院落后,方才瞧见于花木环抱、流水迢迢中耸立的一栋高三层、阔九间的灰白色主屋。屋前悬挂一副楹联,上联曰:读圣书驰誉天下;下联道:论时政以安社稷。 待三人跨过高槛,见得主屋内一层,按先天八卦方位环设着八席,每席又置数桌,每桌旁立有一名馆童,恭敬侍应。 室中设一高台,台上大几软垫,几上文房四宝。此时,有一士子跪坐其上,洋洋洒洒论说着天下时势,台下已入席者皆专注倾听,不时传起阵阵或彩赞或哗然或质疑之声。 伯弈带着无忧和包子寻了乾一位一空置的席桌坐下,包子瞧瞧四周,小声嘀咕:“小主人,不少人在往你身上瞧。” 无忧正被看得不明所以,赶巧伯弈招呼馆童过来添茶,包子便拉着他低声问询,方才知道这画眉院院主虽是女子,但素来都做男装打扮,然无忧却是一身粉淡长裙绾了留仙髻招摇而入,怎能不引人侧目遐想。 台上,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个个皆是口若悬河、铮铮之言,使人生出天下大定便在这谈笑之间的错觉。 台下,伯弈执盏轻抿、包子昏昏欲睡、无忧心不在焉,皆不将这立论、微论、大论之说当回事儿。 一片嘈杂中,低低的声音忽然自三楼传来,飘进了伯弈的耳里:“姑娘,方才又有两名仕子不见了。” 一声拍案,一女子惊怒:“又是在何处不见的?”那人低声道:“仍是二楼的棋室。” 一阵沉默后,女子又问:“这几日可有查到什么?” 那人回了:“连着十天出这大事,这棋室并连整个院子早被我们的人查了个底朝天,却都一无所获。” 女子厉声追问:“怎会如此?这棋室统共就六间十二席,每间皆有两名侍女侍应着,原说好好的大活人怎会凭空地消失了?” 顿了一会儿,女子重重地叹了口气:“院内一切如常。你速着亲信者将此信呈予主子。” 那人并未立即接话,颇有些为难道:“姑娘,这主子远水难救如今的近火。今儿失踪的可有一人是上丞的公子,恐怕再拖不住几日了。我看不若先歇了二楼的微论局,以免再生事端。” 女子冷哼:“微论局歇了还有转圜的余地?如今是瞒不住也得瞒,这院里素日怎样今儿明儿还得怎样。一应做派照常,若有一点宣扬被揭了底儿,不单单是我,这院内诸人谁也别想活了命去!” 又是一阵细碎而慌乱的脚步声传来,楼上的人对这危机显然毫无头绪。 伯弈缓缓垂下眼帘,瞧了瞧手中的绿盏,沉吟了片刻,对无忧和包子道:“既然来了,我们不如去那二楼的微论局瞧瞧。” 得伯弈主动开口,无忧心中一喜,赶紧接话:“忧儿也正觉无趣,师父提议甚好,现下就去吧。” 包子撇了撇嘴,憋住笑意,师公这绷了半日的冰块脸总算是融了,这一融小主人可能恢复生气了。 伯弈站起身,无忧跟过去扯他的袖摆,伯弈轻舒袍袖,让无忧抓了个空。 无忧低头撅嘴,包子走过她身边好笑地道:“大爷不让你拉,小爷的借你随便用,哈哈!” 无忧气得不好,奈何伯弈与包子都走得远了,只得作罢赶紧跟上。三人前后脚走到木梯处,正要上楼,却被两名武士打扮的卫者拦下:“公子留步,能上这微室者须得在大论中胜出。” 那二人因见伯弈等人脸生,语气里不免带了几分轻视与傲慢。 伯弈对二人的怠慢浑似不觉,从容说道:“若不便通行,那有一话烦请二位带给你家院主。” 那二人上下打量伯弈一番,眼中泛了狐疑之色,一人开口道:“要找我家院主的仕子可多了,若个个皆要带话,岂不把我们累死。”伯弈今次历劫,已对人情世故多有通晓,使包子拿出两把碎银递到二人手中。 那二人得了好处,果然热情起来,相视一眼,一人道:“这画眉院的规矩小的实在不好破,但公子若有话尽管说来便是,小的少不得代为跑这一趟。” 伯弈雅然一笑:“便是棋困二字,有劳小哥。” 无忧和包子目光对视,心中存疑,知伯弈此言定有玄机,此时又不便多问,只得紧挨伯弈站定下来。 章节目录 第111章 棋困 卫者收了伯弈的好处,此时得了话就蹬蹬地跑上楼去。 伯弈负手静待,无忧和包子在后交头接耳。 一盏茶不到的功夫,当卫者再回来时,态度已然大变。对伯弈直呼高人,点头躬身热情地将三人引上了楼。 画眉院的第二层,不见宽敞的大堂,全是以板墙隔开的小间。一路看去,设着弈棋、弈琴、弈书、弈话、弈政五室,每室中又各置着数间雅屋。 三人紧跟着卫者,被带至弈棋室的一雅间外,卫者方才退去。 立于雅间前的两名婢女见得人来,不紧不慢地自两边卷起了莹润的珠帘,将三人恭请了进去。 入得屋内,见得内里布置很是雅致,白玉为桌,红毯为垫。棋案旁背身站着一名女子,听得三人进屋的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来,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嵌在小巧精致的脸上格外动人。 女子灵动的双眼略略地扫过三人,抬手抱拳对伯奕施了拱手礼道:“小女子画眉,乃此间馆主。” 说完,画眉也不问三人来历,略牵袍摆,飒飒然跪坐到了高垫上,又抬了右掌道:“先生请。”伯奕大步走过,宽袖轻扬,淡定从容地与画眉相对坐下。 画眉转头瞧着伺立一旁的婢女,肃然道:“还不请贵客?” 婢女赶紧在紧靠伯奕的地方又搁置了两张软垫,请无忧与包子坐下,又跪伏着将方才煮到三沸的茶酌入绿玉雕制的茶盏里,将手中的茶鼎搁到茶罏上,置下一煮水用的汤瓶,方才躬身退了出去。 走至门外,再将珠帘缓缓放下,闭了室门。 画眉将绿玉盏一一递给三人,接着道:“不瞒先生,若在往日画眉能得遇先生这般的人物,定要好叙一番,但今日心中有事,只得暂且抛开虚礼。” 稍顿,画眉直入正题:“听闻先生有事告知,可是能解画眉之困?” 伯奕凤目半掩,望着几案上摆布着的黑白残局,修长的手指夹起一枚黑子,淡淡道:“还是画眉姑娘先为告知较妥。” 画眉听言,微有些怔愣,很快又牵了一笑:“好。” 伯奕虽伪了真容,到底绝世风华难掩,想那画眉在权场上打滚的人,不过几眼就瞧出了伯奕的不凡,因想着到底在自己的地盘上,告诉他又有何惧?便将一应事情也不隐瞒,坦言说了出来。 原来,这画眉院数十前,因诸国公子所行的一场大论,名动天下,成为了天下文人仕子趋之若鹜一处论政交心的聚所。 近日,更是因着距天晟朝都城极近,不少欲参加开春选仕提前而来的仕子都到了此处盘桓,院中便十分的热闹起来。 谁料,就在十日之前,这棋室内弈棋的两名仕子却凭空不见了踪迹,此后,连续九日皆是如此。院内出动了不少人暗查遍寻,却一点头绪和线索都没寻到。 画眉将事情大致说完,无忧问道:“那失踪的人会不会是去到了别处?” 画眉摇首:“不会,那些人皆是在此间棋室里弈棋时消失的。” 包子淬道:“那可说不好,万一他们下完棋出了门,你们没及时发现呢?” 画眉笑了笑:“小公子所疑应该不会。此间有两名婢女相伺,外室有守着接应进出的人,两个大活人走出去怎会发现不到?” 包子挠了挠胖脑袋,站起身转了几圈,将这并不算大的棋室上下左右地细细打量了一番,在一旁苦思冥想起来。 一边,无忧又道:“连续十日,每日有两人失踪,统共加起来便是二十人,这二十人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画眉回道:“并无何特别之处,只是这二十人常聚在一起论事。” 一直静默的伯奕终于开了口:“画眉姑娘可知他们论的是何事?”画眉略做沉吟:“私下之说画眉也实在不知。” 伯奕但笑不语,他深知在此事上画眉定然有所隐瞒。若没料错,这画眉院中的人皆有被监视起来,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也因此,她才能如此笃定人是在棋室内失踪的。这样严密的控制,她又怎会不知那些人论的是什么事呢? 伯弈几乎能够肯定,仕子的失踪必然与他们所议的事有关,只是那画眉为何要刻意隐瞒? 伯奕落下一子,轻描淡写地道:“来时,见得此间上悬大界二字,而一旁的雅室着的却是调和二字,不知可有它意?” 画眉略为迟疑,朗笑着说:“先生仔细,此间是以王道、天下为局故为大界,一旁的则以中庸、治世为局故曰调和。” 伯奕淡淡应道:“奕棋如奕心,在此间失踪的人奕的是王道,论的也应与王道有关。依几上所留残局来看,盘上八空,惟中空突起,有反围四角七空之势,他们论的可是涉及到了当今的天子?” 说及此,伯奕忽然抬眼凝看着画眉,凤目幽深。画眉拿眼与伯弈对视,正色道:“先生果然大才,还请直言相教。”对于他二人间的对话行止,无忧和包子有些云里雾里摸不着边际。 伯奕不言,执起一枚盘中黑棋,置于掌心,微微催发真力,那掌中的棋子竟变得透明起来,不过一会儿,棋中显露出一仕子的形容。 画眉美目大睁,难以置信地喃喃道:“这棋里显露的便是今儿在这里失踪的上丞公子,公义砚。” 看着棋中男子惶恐的面容,伯弈漠然一语:“失踪的人就困在这盘棋里。” 画眉惊诧地看着伯弈,雅间里的人,皆因伯弈的一句话而困惑不已。 无忧最是耐不住,赶紧传音伯弈道:“师父究竟何意,难道仕子们的失踪非人界所为?” 伯弈柔柔地看了她一眼,传音回道:“能有此本事固然非人界所能,只是所为什么,恐怕人界难脱干系。” 无忧圆目大睁,好奇追问:“师父可有头绪?”伯弈勾起浅淡笑容,凤目微亮,只回了两字:“王道。” 无忧不满嘟了嘴,师父又在故作深沉! 包子见他师徒只顾自己眉来眼去私下传音,害他什么都听不到,忿忿不平站起身来:“什么话就说不得大家听了,画眉姑娘还急着论正事呢!” 听了伯弈大胆的推论,画眉螓首低垂,不言不语地思量着他的话。 失踪的人困在棋盘中的确匪夷所思,但数人在她掌控下神秘失踪又找不到更好的解释,方才棋子里出现了公义砚的音貌看起又那么的真实。 画眉微微抬目,将伯弈仔细打量了一番,见他神态从容若定,心里越发地信了几分。 画眉能做到这天下文士中最负盛名的画眉院之主,也算的女中丈夫,最是能折能屈的爽利人。 眼见困局或有转机,画眉也不端着院主的架子,立身对着伯奕施了叩拜大礼,诚恳说道:“画眉院上下百口还望高人相救。” 无忧赶紧将她扶起,柔声道:“我师父乃修道之人,姑娘无需这般。”无忧说完,转头看向伯奕:“师父,既然知道了他们的去处,那要怎样才能将他们救出来?” 伯奕微吟道:“失踪者被困入棋局,若想将他们救出来,就得进到棋局中。忧儿与包子在此守护,我自引魂魄入内,将他们一一带出来。” 无忧因想着伯奕术法深厚,入棋断不会有危险,便点头应了。 但包子的脸上却露了些忧色,对着伯奕道:“师公,棋局乃虚幻之地,入局者便为棋子,唯将此局下完胜出,方能出局。这棋子能将人吸入局内,必然藏了妖法,师公你若为棋子进去,要如何与之相抗?” 无忧一听,心中大惊,对自己所应后悔不已,忙扯着伯奕道:“若真如此,师父切不可冒险而入,必得另寻他法才好。” 伯奕见她一脸关切焦急之色,心中泛起涟漪,长睫轻动,冷淡的语气暖了下来:“勿需担心。” 伯弈淡淡的四个字如有魔力一般,真使无忧安了心。对无忧而言,伯奕无论说什么做什么,她都会毫无保留地接受与相信。 画眉行事谨慎周全,她立即出门打点了一番,召了十名得力的武士,以弈棋为幌子占着棋室的其他雅间,随时可得策应。 为防万一,她将门外婢女换做了自己的贴心之人,并亲自在进门处把守。 伯奕在屋里祭设好香坛,焚香做法。 屋子里香雾寥寥,包子与无忧围着伯弈左右护法,伯弈则盘膝打坐,牵引着魂识入局。 伯弈掐指若兰,嘴唇微动,念动术诀。稍时,神识入定,伯弈引导魂魄离体,钻入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之中。 伯弈的魂魄轻飘飘软绵绵地从高空中缓缓降落,一身白衣化作了黑色的衣裤,少了些飘逸出尘,多了些侠义风骨。 眼前,是一片广袤的大地,地面纵横着十九条交错的地域线。整个地界被分作了数百个方正的格子,俨然是一个巨大的棋盘,而棋盘的上面又点缀着九个十分醒目的黑色圆点。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棋困2 伯弈方才引魂站定,耳边就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他举目看去,不远处缓缓踱来一群身披甲铠的兵士,约莫有四五百人,而排头领军的四人却身着青衫、头戴高巾,一副温文尔雅的仕子打扮。 队伍在四人的带领下一路往前,很快就行进到一山峡环抱的凹谷里。便在此时,震耳的战鼓声骤然响起,两边的山坡上霎时冒出了密密麻麻约莫有上千的兵士。 仕子们领着的居下位的队伍尚不及反应,山上已“嗖嗖”地射下了数支羽箭,锐箭如雨点般砸落在山下人的身上,兵士们乌压压地倒下了一片。 为首的四名仕子哪里遇过这种事儿,早被吓白了脸,蹲在地上瑟瑟发抖。书上读来的兵书战术此时已全然忘了个干净,哪里还想得到逃困反击之法。 山下的兵士们得不到领将的指挥,就如没头苍蝇般地乱窜,一时乱成了一团。 不过一会儿,那山上又有无数战马如冲谷奔腾的洪流一般,从山坡上倾泻直下,战马上的骑兵们挥舞着马刀,咆哮着、高喊着,伴着震响大地的马蹄之声,手起刀落,山下的兵士横死一片。 伯弈知道这些兵士不过棋局中的虚幻人物,只有那四名仕子装扮的才是自己要救的人。 伯弈看清形势,揪准一个空隙飞身跃起,一手两人,将那蹲在马身旁蜷缩着的仕子们迅速提将起来。乱军飞矢中,伯弈带着四人以迷踪术灵巧闪躲,堪堪逃了出去。 四名仕子劫下余生,抱首痛哭,方才明白这时议政事、纸上谈兵容易,但真要深入战场以命相搏却着实太过凶险。四名受了巨大惊吓的仕子此后战战兢兢、亦步亦趋跟着伯弈,几个大男人此时只将生的希望全部寄托到了一个陌生人的身上。 既已为棋,伯弈便欲执子下到东北星位,借星位强势之力上顶一把,于是便带着四人奔东北角去。 谁料,方才远远望到一开阔处,又听到一阵高扬的角号声,两边缓缓行来的两方阵营各有数千人之多,那四名仕子即便离战场尚远,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一方由弩车开道,车后站着数千骏马高踏的威武骑兵。排头的弩车上驾着数把□□,箭头带着三个锋利的棱角,棱角后是尖锐的倒刺。一方前排站着执盾持矛的步兵,后面紧跟着一排着甲披铠的骑兵。 又是一阵厮杀高喊,一边□□齐放,一边步兵踏着整齐的步子用手中的盾牌结成一堵并不坚实的盾墙,盾墙后传来□□穿入骨肉之声,数人倒下,盾墙顿时失了形状。 伯弈凝聚五识细看,方在千钧一发之际救出以人墙应战,很快败阵的四名仕子将领。 伯弈突然意识到,在棋局外看到的是八方的硝烟,那这棋局内必也是战火纷飞,无一处祥和之地。 如今自己带着八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要如何才能在乱世里找齐二十人,保得各人平安并赢得棋局,脱困而出? 他如今,只能下到一步必胜之棋,以一棋稳定乾坤了。 棋从断处生,两活勿断、皆活勿连。要赢就要寻到断处,然此局的断处究竟在哪里? 伯弈静下心神,细细琢磨起来:棋盘上七方环抱,七股势力气势汹汹,本乃各行其是胶着之态,然中路却突围而起呈反扑之象。 一个念头闪过,伯弈已然知道这一步该如何走,他的心定了下来。 随后,伯弈将救出来的八人安抚了一番,引他们藏到了密林之中。没了文弱仕子的拖累,伯弈飞身而上,脚踏四星位,一气飞、长、切、引、冲的连招,避过八方而来的战火,同时唤出仙剑龙渊,直扑中元方位而去。 此时,中元位上置着一颗硕大的黑棋。 伯弈的剑未到,那黑棋里竟悠悠然冒出一股冲天的浓烟,浓烟飘到地上化作了一黑一白背身紧连的一个两面人,挡住了伯弈的去路。 伯弈剑尖借力,轻巧落地,与两面人相对而站。 两面人齐声开口:“竟然这么快就寻到了这里,老朽不得不服。” 伯弈反手将龙渊执于身后,一身防御之力却未卸半分。他淡淡应道:“想不到在冥界鼎鼎有名的棋君,竟到人界来设局困住一些无术无法的凡人。” 那棋君并不为伯弈所讥置气,齐声道:“受人之托,不得不为。” 伯弈质疑道:“不得不为?莫非棋君是受了冥王圣君之托?” 棋君一阵心虚,不敢正面应答,恼羞成怒道:“仙界之人还是少管闲事为好。” 伯弈浅笑盈盈:“棋君乃冥界之人,来到人界就不是在管闲事?棋君对小仙的回话并未正面应下,小仙大胆推测,棋君可是瞒着圣君私到的凡界,若真如此,就不怕天罚?” 棋君两脸涨红,狂怒着叫了起来:“不过仙界的无知小儿,给你三分颜面,还不速速退去。若再着意纠缠,就休怪老夫下狠手了。” 素来处事淡然的伯弈此时却咄咄出言:“能对一群柔弱的人界书生下手,棋君这不叫下狠手了吗?” 棋君暴跳而起,闷喝一声:“收官”。话音落,两子冲出,欲扑上位。 棋君贸然起身进攻,将原本牢牢守着的中元位暴露了出来。 伯弈微微笑开,等的就是棋君的事态,谁也看不清他是何时出的手,但一柄龙渊宝剑就笔直地插到了中元的黑棋中,硕大的棋子在棋君的惊叫里应声开裂。 残局破、棋局散,棋局的世界彻底颠覆,伯弈并着二十名仕子自棋盘里飞弹出来。 伯弈魂识归身,头顶却传来了一魅邪之声:“不愧为月执子的宝贝徒弟,不仅术力了得,这么短的时间就破了冥界棋君的局,这头脑委实厉害,着实让人佩服。” 伯弈缓缓抬头,眼前站着一红发飘扬风情万千的绝色男子。 那男子一脸媚然的笑意,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目凝看着伯弈,如此妖冶的男子,不是妖王还能是谁? 伯弈向右手望去,无忧与包子被一众小妖缚着,半跪在地上。 伯弈扫过二人,再望向妖王时,眼中浮起了一丝浅淡的怒意,厉声道:“放了他们。” 妖王眼眉上挑,笑得暧昧:“世人皆说冲冠一怒为红颜,可不是冲冠一怒为徒儿。你这当师父的这般失态,还真是为你们仙界添光啊!” 妖王本是激怒伯弈的话,却反使他淡然了下来。只见伯弈缓缓阖目,不再言语,竟大有在他眼皮下高垫上入定之势。 妖王见他半天不言,有些忍不住道:“你如此做派,是打定主意不管徒儿的死活了?” 伯弈仍不说话,妖王跺脚道:“好,遇见如此冷酷的师父,那我就挖了她的心,再看看你悔是不悔。” 伯弈凤目紧闭,毫不在意地淡淡应道:“别说挖了她的心,你若是再靠近她一步,我就自毁了手中的乾坤玉。你不但得不到玉中的宝贝,便是连看都别想看到一眼。” 妖王一听,桃眼中泛起一股冷凌肃杀之气,对着淡定打坐的伯弈咬牙切齿,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那乾坤玉乃天界灵物,若非主人谁也别想取出其间所藏。仙界之人最是清冷迂腐,顾着大义,伯弈恐怕真不会为了救徒弟就轻易将玉中宝贝取出来交给自己。但毁掉宝物这样的事却真的可能干得出来,所以,在没得到宝贝之前,他着实不敢冒险。 一时,那妖王进不得、退不得,杀不能、放不了,难免心中纷乱,焦躁不已。 正自踌躇间,壁梁上飞来两人,妖王不及反应,已被当头落下之物罩于其中。 置于网端的两人,有一人是当日在万妖门时出现的赤火大仙,而另一人则是一腰圆臂粗的半老徐娘。 那赤火大仙瞧着网中的妖王道:“哈哈,想不到我这网子还有网住妖王的一天。” 妖王暴怒,一双墨瞳瞬间变为冰蓝之色,聚起至强妖力,准备破网而出。谁料他以妖法相抗,却反而使那罩在身上的网子越缚越紧,妖王心下大惊,这老头使的竟是天罗地网! 妖王一时无法脱身,沉声道:“赤火大仙和寒水圣母莫不是专为捉我而来?恐怕你们要寻的人早已溜走了?” 那赤火大仙和寒水圣母环顾四周,果然没有了伯弈等人的身影。而此时,伯奕带着无忧和包子趁乱出了画眉院,上了画眉事先备好的马车。 伯奕三人隐了本息,不敢施术,混迹在人群里奔天晟城而去。 若要解此事原委,还得回到伯弈入局之前。 发现被困之人后,伯弈正想引魂识入局,却察觉到涌动的仙气混杂着强大的妖气渐渐逼近。 伯弈赶紧传音给包子与无忧,叫他二人利用仙界之力与妖王相抗。 包子自来有些小聪明,在言语上一番拿捏,说动赤火大仙和寒水圣母二人先合力对抗妖王。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同行 赤火与寒水深知妖王实力,若能将其拿住,宝贝还不轻易到手,如此想来便满口应下。 当伯弈从棋局出来,包子又赶紧传音伯弈告知了一切。 此后,伯弈一番做作也是在故意引妖王分心。 等赤火、寒水二人出手,两方势力相斗相抗,伯弈就趁乱带着无忧和包子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出了半夏城,车夫载着伯弈三人匆匆往王城而去。 因选仕在即,赶路的人已然不少。羊肠小道间,时有马车疾驰而过。 伯奕与无忧、包子坐在狭窄的车厢内,师徒二人似乎又冷了下来。 无忧幽怨地缩头抱膝,伯弈自顾闭目打坐。包子不想去掺和他二人的事,幻出原身将养起来。 三人间如此静默了一阵,无忧终是忍不住,抬头向伯奕道:“师父,徒儿有一事需解惑。” 伯奕一脸冷然,并不睁眼看她,只微微动了唇淡淡回道:“是何事?” 无忧忍住内心委屈失落,强颜说道:“徒儿不明,棋君为何要困住一群凡间的仕子?莫非冥界也想插手人界之事不成?” 伯奕声音平缓:“为师在棋局里有过试探,以棋君反应来看,冥王并不知道此事,可见冥界并未参与。” 无忧疑道:“若不是冥界指使,那又会是谁?” 伯弈微叹:“棋君在棋局里占了中元位,应是代表着中元的力量。” 包子低呼出口:“中元?若对应人界中元位,不就是天晟城吗,莫非指使他的人是人界的天子?” 无忧微吟,又摇头道:“不对。下山以来,我们皆闻天子势弱,七国强势。试想一个连人界都统管不了的凡人,又怎能让棋君为他卖命?加之这次被困的不过平凡仕子,居高位的天子又何必苦心与他们为难?” 无忧的话很有道理,包子的大眼中也现出了迷惘之色。 伯奕接过道:“是不是与当今天子有关现在还没有定论。只是,早前已放五识去探,天晟城内确有一股不属六界的气息。依我推断,在被困的仕子里恐怕是有人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事,又在与人交论中流露了出来,方才致了祸端。” 无忧正欲追问,马车忽然停了下来,伯奕眼中闪过一丝浅淡的异色。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车头处传来:“不知马车内可有我要寻的人?”那车夫本是若玉安排,也是个老江湖,此时倒也不怕,只下车答了:“不知爷要寻的是何人,我这车内拉的是往天晟城看热闹的一对小夫妻。” 拦车的人并不理会那车夫,提高声音道:“不知车内人可否下车一见?” 无忧和包子略为紧张地看着伯奕,听声音这外面的人便是气宗掌门霄天尊者凌霄然。 见车内人不应,凌霄然道:“若不肯屈尊下来,老夫上去一会便是。”轻巧的脚步声渐渐近了,伯奕暗暗凝力,做好正面一搏的打算。 便在这时,行道旁突然传起一阵响动极大的马蹄声与车轮声,二三十辆马车毫无预兆地沿着小道疾驰过来。 凌霄然略微错愕,赶紧飞身闪开,伯奕所乘的马车瞬间被淹没在奔驰来的庞大车群里。包子在车内低喝一声:“快走。”那车夫一听,赶紧扬鞭跟着车群而去。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凌霄然一时反应不及,呆愣愣地看着车群远去,方才想起去追。 匆匆行了约莫两个时辰,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音逐渐地小了。待到正午时,领头的马车忽然停了下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外响起:“不知先生,可便下车一叙?” 伯弈示意无忧和包子在车上暂待,自己则打帘下了车。 阳光下、车驾外,站着一身形挺拔的男子,男子见到伯奕,取下与锦披相连的兜帽,露出一张俊雅如玉的脸,是古虞侯术离。 术离看着伯弈,浅浅一笑,眼中闪烁着如星辰般耀眼的光芒:“赤泉一别,先生安好?” 伯奕静静看他,凤目清亮:“多谢侯爷挂念,一切安好。”稍顿,伯奕忽然说了一句:“今日侯爷赶来甚巧。” 术离宛然:“先生能凭眼识人,离也略通此道。先生委实多心了,不如走两步细说?” 说着,术离做了个相请的姿势,两人并肩向行道边的林子缓缓走去。 无忧和包子透过车帘看着渐远的二人,阳光勾勒着两人的剪影轮廓,华丽的锦披和着宽大的白袍在风中飘展轻扬,湛蓝与净白的辉映是绝世的仪态与无双的风华。 术离珠音低婉:“离恰行到半夏城外,见得先生车马匆匆而出,虽只掀帘一瞥,却一眼识出有如此卓绝风姿者必是先生无疑。故而,离紧跟而来,欲与先生一叙。恰遇有人拦截先生车马,便多事出来解围。” 伯奕唇角微翘,淡淡笑开:“幸得侯爷解围,何来多事一说。” 术离之言虽破绽百出,但偶遇伯奕之言应是实语,至于他为何会带二三十马车往半夏城去,伯奕却并不在意。 二人又走了一会儿,术离道:“君子之交虽淡如水,但对先生,离却甚是心仪,如今冒犯一问,先生可欲往天晟城去?” 伯弈坦言:“正是。”术离眸中月华闪亮,缓缓接道:“先生既也要去王城,不如与离结伴同行,更为便宜?” 伯弈抬眼看他,暗道:术离的提议对自己而言无疑是个很好的选择。虽能隐下生息摸进王宫一探究竟,但到底不如正大光明进去的妥当,况且若能与人群同行,三人掩在人息之中,就能避开多方窥宝的人。 而对术离这般精于算计的人,也绝不会因一个心仪的理由便大费周章,此事对他而言也是多有裨益。 此去王城,必定危机四伏,伯弈三人若与他同行,少不得就要看顾于他,如此便多了个保命的屏障。 各取所需,却也无妨。伯弈颌首:“侯爷既如此说,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术离唇角微扬:“好,先生爽利之人。只是这一路,就得委屈先生与令徒,充作我随侍之人。” 二人议定,术离将伯弈与无忧编入到近卫军里,两人一番装扮,换上了古虞国的军服。 包子因身量小,又是小童的可爱模样,顺理成章地留在了术离身边当上了侍童。说是侍童,其实不过跟着一群侍者装装样子而已,对着包子大爷谁又敢真的使唤呢。 入夜,古虞侯一行寻得道路边的一块平地扎营。 此行只是应王诏来参加选仕大典,古虞侯对随将也颇有些纵容。因此甫一安顿,奔波数日的兵士们架起了大锅,抓来三五野味,聚在一起吃喝着聊起天来。 初春的夜,寒意仍浓。无忧栓好马匹,靠在树边,静静地仰望着繁星闪烁的夜空,夜食后一直不曾见过伯弈的踪影,估摸着又是去探查什么了。 “小主人”,背身靠着的大树后伸来一个圆呼呼的脑袋,肥嘟嘟的脸、又圆又亮的眼,正是可爱的包子大人。 无忧见他神秘兮兮的模样,用手半遮住脸很配合地轻声问道:“鬼鬼祟祟地干嘛呢?” 包子瞅瞅四周,声音十分低沉:“快起来,跟我去瞧些有趣的事儿?”无忧眼色狐疑:“能有什么趣事?” 包子嘿嘿道:“包你满意,去了便知。”无忧笑着站起了身,紧跟包子去了。 二人隐去气息,好走了一阵,隐约听到了一阵河水潺潺的声音。在包子的示意下,无忧跟着他轻飘飘地飞跃到树上去。 立在高处,见得一条不算宽阔但颜色幽暗的河,在黑夜里隐隐闪动着波光。 此时,河边静立着一男一女,男子面河而站,女子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微垂着头,模样甚是恭敬。 无忧就着月色细瞧,那男子是古虞侯术离。而那女子冰蓝色的纱衣、珠钗环佩、蛾眉淡扫,竟是着意打扮过的画眉。 无忧暗道,画眉竟与古虞侯相识?却不知二人会面又为何事? 术离神色清淡,语气略有些生硬:“眉儿,你素来聪慧,为何会这般鲁莽行事?” 画眉双目盯着水面,脸色略有些苍白,轻言道:“侯爷,是画眉抗命了。”说着,她眼中泛起些如水晶莹,幽怨道:“但我与侯爷已有三年未见,心中牵挂甚浓,才有今儿的私自来会。求侯爷责罚。” 素日最是爽朗利落的女中丈夫,此刻却显了些楚楚之态,连无忧也觉心动。 术离见她如此,神色果然缓和下来,转身将她扶起:“你的心意我岂会完全不知。你虽是我的属下,但我一直引你为知己,在这世上,我的隐忍委屈、理想抱负,唯你一人最懂最知。女织与你,一个是为我所爱的女人,一个是为我知心的女人,两人皆是我最想保护也最为珍视的人。” 无忧心思微动,听他二人之言,看来画眉院背后的人就是古虞侯了。 章节目录 第114章 暗会 说到此处,古虞侯许是因心里动容,引得一阵咳嗽喘息。 画眉近前一步,着急道:“侯爷,您的心意画眉已知。画眉以后再不任性,您千万别动气,若是散了毒可怎么好?” 术离微微摇头,浅浅笑道:“我这身子暂时无碍,早前寻了良医妙药,可保三年无虞。” 略为静默后,术离轻叹:“古虞国国力渐强,又与赤泉、金凤有了盟约,形势渐有好转。但这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各国皆散布了细作暗探,如今怕已有人将我视为了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术离微微仰头,涩笑道:“若不是我身上这毒,又那能如此顺利走到今天这步。自十三岁开始,我这一生皆是如履薄冰,大凡有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我的随军中又有多少是可尽信的,我那近卫大将军萧惜陌就是日向侯的一双眼睛,时时刻刻在盯着我瞧着我。若你我私下会面被发现,将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不但之前心血白费,恐怕你我二人和着至亲皆难活出命去。” 画眉脸色大变,咚的一声跪了下去:“侯爷,画眉轻率,今日私会已知大错。” 想那画眉是何等聪敏的人,又哪会不知个中厉害,不过一时被情蒙了心罢。 术离低头深看她,微弯腰将她扶起,柔声道:“好好的,又作何跪我。不过说与你知,下次别再莽撞便是。” 无忧看着术离温润的俊颜,心下暗叹,这古虞侯果然算得如玉般的人物,待人极为亲和周到,怎能不得人心呢? 术离接着又转了话题:“仕子失踪的事你可曾有预见?”画眉正色道:“有。早前听那些仕子私论,便唯恐会生出事端,特地着了人紧盯,只是没想到天子使的手段竟会那样的诡谲。” 术离眸色黝黑:“此事的前因后果,你且细说一遍。” 此后,画眉依术离之言,将半夏城内棋困之事仔细讲了一遭,术离默然静听不发一言。 画眉将事讲完,又道:“天子此举非善,他这样做是有弃我之意。若不是遇高人解困,此事难了。” 术离沉吟道:“公义砚对天子之秘究竟如何议的?”画眉秀眉微拢,轻言到:“他私下对人说天子嗜血,宫内膳厨皆成了摆设,如此大逆之言怎能不引起哗然。” 画眉似又想到什么,语气□□:“鬼怪的手段,又有公义砚的嗜血一说,当今天子究竟是什么人?” 无忧听到他们的一番对话,暗道,原来仕子失踪的事儿画眉早有预见,依她所言倒真是天子所为,师父所探天晟城中有不属六界的气息,看来多半就是那天子了。 术离出神半晌,才道:“接到你的消息,我也做了最坏的打算,安排了三十辆马车赶到半夏城,准备策应你们离开。此事眼下虽解,但画眉院危机仍在。” 画眉迟疑道:“莫非是天子疑了我?知我乃侯爷的人?” 术离摇首:“未必,只是画眉院近来风头太盛,猎杀者也渐成了气候,若被推至风口浪尖,各国必会踩上一脚。以你的性子若被各国围困,必然不会坐以待毙。” 画眉眸色微亮:“依侯爷之意,天子是想借画眉院之手消耗各国势力?” 术离叹道:“或许,天子已渐渐失去了耐性,对诸侯的忍耐已到了极限。” 说到此时,术离声音微顿,眼中现出一丝凌厉之色,厉声喝道:“什么人?” 与声音同起的,还有自他手中发出的四支闪着银光的器物,那器物一去,瞬间便没入了一边的林子里。 古虞侯所发暗器入林,立时传来闷实的重物落地的声响。 包子掩伏树上,低头一瞧,见不远处有一名侍童,一动不动地趴倒在地上,不及发出一声便丢掉了性命。 无忧微惊,这古虞侯行事果然难测,他心思太深,即便在大宴的妄梦里,那般危机之时,也不见他使出这一手绝活儿。 尸首落地处,离术离二人所站有段距离。术离抬步向尸首走去,画眉紧跟其后。 术离大步流星,在前说道:“眉儿,此处不宜久留,你还是早些回去妥当,余下的事稍后再寻机相议。” 画眉身子微僵,她想再留一会儿,但术离却出言赶她。她只得放慢了步子,盯着术离的背影,眼中是浓浓的眷念与不舍。 眼见术离走得远了,她忽又想起什么,追过去道:“侯爷稍待,属下还有一事相询。” 术离闻言停下步来,转身问道:“还有何事?”画眉低垂眼帘,语气有些酸涩:“是朝华公主的事,属下想问侯爷,究竟作何打算?” 术离静静看她,莞尔道:“不过敬而远之罢了,又能作何打算。”画眉轻笑:“属下可闻说朝华公主容貌绝美,侯爷岂不是要白白错过了?” 术离唇角微扬:“再美也得我有命来享。” 画眉接着道:“但据属下所知,天子却是有意侯爷。” 术离话语中带了讥讽:“天子确然照顾我这将死之人,唯恐我不能成为众矢之的,他就这般急不可耐地等着看我与诸国之争?” 画眉试探道:“但若真能娶到公主,也未必就是坏事。” 术离斜睨她道:“以当前之势来说,不是未必,是一定。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正是众目睽睽诸侯皆争之时,我若不识时务地掺和一脚,能不招人忌惮?” 画眉美目清明:“如此说,这亲还真是结不得了。但若是天子之命,侯爷要如何推拒?” 术离黑眸半掩:“接下来,须得你去做两件事。”画眉拱手道:“请侯爷明示。” 术离道:“我本欲随后传信予你,既然你今日亲来亲问,就省了一番周折。你仔细记好,一则,那二十名听了谣的仕子,天子定会想法除掉他们,若能护下最好,实在护不住,你也务必保得公义砚。二则,在天子召见诸侯前,务必让朝华公主与暮月公子私下会会。” 画眉惊问:“侯爷莫不是要成全暮月?是否不妥?” 术离笑容温润:“成全?他如今处心积虑对我,我又怎能客气。这一次,我要让他既吃不到羊,还得惹来一身的膻。” 画眉正欲追问,术离忽然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子将画眉挡了个严实,极低一声传来:“入水。” 画眉会意,提气一跃,借杂草为掩,轻巧巧地滚进了河里。 术离此时又向来处走了几步,忽又想到什么,略怔了一下,脸色陡变。尸体,尸体还在地上。 可是,他担心的事已来不及处理了。只因,来处走来了一身形壮实的将者,那人看到术离,立即上前道:“侯爷,你果真在此,让属下一阵好找。” 术离笑言:“将军劳累了,未料如此快,就能赶来会合。” 原来来人便是古虞侯的近卫将军萧惜陌。萧惜陌躬身道:“让侯爷先行,属下实难安心,便日夜兼程率众而来。” 说着,他略往术离周围扫视了一圈道:“如此深夜,侯爷为何一人在此,也不着侍卫相跟。” 术离淡淡道:“连着几日赶路,他们也累了,不过是一时睡不着,出来走走罢了,哪里就能遇了危险。” 萧惜陌劝谏:“侯爷未免太率性了些,如今非在古虞国所辖,还是小心为上。” 术离满口应承:“好好好,将军肺腑忠言,我还能不听,日后出来定会着人跟着。”说完,术离打了个哈欠:“来了好一会儿了,委实乏了,回吧。” 萧惜陌走到术离身后,目光不经意地在四处巡视一番,术离眉头紧皱,略略加快步子向扎营处去。 萧惜陌本就生了疑,他刻意观察怎会发现不了。他在术离身后道:“侯爷,那边地上有什么?好像是人躺在地上?” 术离转身,顺着萧惜陌所指看去。他当然知道那是刚才射死的侍童尸首,原想敷衍着应付过去,看来还是不行。 术离眸色变冷,双拳紧握,今夜的事若真被萧惜陌发现,即便不是除他的时机也只能下手了。 萧惜陌脸上挂满狐疑之色,撇下术离径直向尸首处大步而去,术离跟在他身后,小巧的锐剑顺着手腕滑入到五指间。 萧惜陌走了过去,那地上趴着的“尸首”突然爬了起来,叩首道:“侯爷、将军饶命,小的睡不着,想到此处洗浴一番,未想竟然到惊扰到侯爷与将军。” 术离瞪眼,萧惜陌听那“尸首”声音尖细,厉喝着道:“抬起头来。” “尸首”抬头垂目,术离借着月色一看,分明是伪装成近卫的无忧。 章节目录 第115章 试探 萧惜陌见了眼前之人,皮肤虽有些黝黑,但轮廓却很是清秀,在此处沐浴?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暧昧地转头瞧了术离一眼:“侯爷果然是大雅之人,哈哈。” 对于萧惜陌的话,术离含笑算做默认,无忧虽似懂非懂,但隐隐觉得萧惜陌看她的眼神有些轻浮,渐渐地也燥红了脸。 萧惜陌见二人这般神情,更是坚定了自己的龌龊想法。他立时善解人意地道:“既然如此,你这小侍还傻呆着干嘛,还不快起身伺候侯爷回去歇下。” 无忧又羞又恼,正想辩白,术离却柔声接过道:“将军都如此说了,你还不快谢过起来。” 术离绵言细语,若对情人般。萧惜陌哈哈道:“好了好了,将侯爷伺候得舒心,便是对我的谢了。” 萧惜陌说得直白,无忧就算是木头也明白了,气得想跳起来将他一阵好打。 包子霎时感觉到无忧体内排山倒海的怒火之气,赶紧在袖袍里轻咬了她一口。 无忧心下略微清明,只得强忍住怒意跟着术离去了。 萧惜陌默立一会儿,脸上泛着阴霾之色,将四周更加仔细地瞧了一遍,又寻了长棍子在水中探了探,见确无异状,方才离去。 至到再听不到脚步声,在水中憋得快要窒息的画眉破水而出。 她湿淋淋地躺在乱草丛里,嘴巴大张、身子起伏,大口地呼吸吞吐,终是缓过气儿来。 子时,伯弈归来,隐了生息,向早前安置无忧的营帐走去,但在帐中熟睡的人里却未见到无忧。 伯弈赶紧出帐去寻,恰遇半夜同样未睡,准备出门去“偷鸡摸狗”的包子。 伯弈唤住他问询无忧的去处,包子虽心中有愧,但又看不过这几日伯弈对着无忧一副冷冷冰冰的样子,幸灾乐祸地道:“小主人啊,在古虞侯的帐子内。” 包子说着,又作势望了望夜空,一脸深沉地叹道:“如今仔细想想,古虞侯这样的人物,与小主人,倒是郎才女貌、干柴烈火、天作之合啊。”说着,瞧一眼冷色冷情的伯弈,哼唧一声撒腿跑了。 伯弈心里生起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庞杂情绪,有些酸有些涩,他暗暗自嘲,想不到人间历劫一年有余竟生出了许多非修道者该有的暇念,道法修为退步到控制不住自我的情绪的境地。他叹了口气,走至古虞侯帐外。 帐内已然是一片漆黑静谧,帐中的人显然已经歇下。伯弈顿觉心悸,他双手微颤拽紧拳头,静静地瞪着黑乎乎的帐子,想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帐中去探个究竟。 “师父?你为何在术离大哥的帐外?”无忧清婉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伯弈急转身去,见无忧俏生生地立于夜幕之下,正目光灼灼凝看着他。伯弈冷寒的凤目中泛起了难掩的喜悦之色,略为急促地道:“你去了哪里,为何不曾歇下,让为师一阵好找。” 无忧不知有包子逗他的事儿,杏目圆睁,走过去扯住伯弈的袍袖将他引至了暗处,绘声绘色地把夜里与包子偷听来的事儿娓娓说了一遍,又讲了自己鬼使神差替古虞侯解围,将侍童的尸首隐住,滚下树趴地装死尸的事儿。 伯弈听完,忽然问道:“那古虞侯可曾问过你,为何出现在哪儿?”无忧点头回道:“问了。” “那你如何答的?” “我当然不会说偷听他和画眉说话的事儿了。只说和包子去河边玩,碰巧替他解了围。” 伯弈追问道:“那古虞侯作何反应?” 无忧道:“他表了谢,与我在帐中闲聊了一阵,便使了我出来。” 无忧一顿,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他还问起过师父。”伯弈道:“他如何问你又如何答的?” 无忧侧头道:“也没什么特别,只是问到你去了哪里,我如实说夜食后你就独自出去了,他也就没再多问。” 说到此处,无忧突然凑近伯弈道:“对了,师父你之前究竟去了哪里?” 伯弈脸色微凝:“王城。”无忧心中已有猜测,对伯弈的回答不甚惊讶:“那师父探得如何?天子是否真有问题?” 伯弈凤目幽深:“那天子不过十七八岁,外表荏弱阴柔,我一直隐伏跟着他呆至夜深,才发现他竟以吸取活人魂魄为食。”无忧道:“莫非他是妖不成?” 伯弈道:“不是。即便妖王阴月也掩不住身上的妖气,我细探过他体内,气息古怪,不属六界。”无忧又道:“莫不是如黑蚩侯般的死躯或是冥界中人?” 伯弈摇头:“死躯是魂魄离体,肉身未腐的活死人,带着死腐之气。但天子却没有腐气,他体内魂魄十分活跃。若是冥界之人,七夜圣君怎会私自任他逗留凡间?” 无忧想了想:“那究竟是何怪物?”伯弈缓缓道:“在我将将离去时,又遇见了两个熟识的人,前后联想,终有了一些推论。” 无忧奇道:“师父看到了谁,又想到了什么?”伯弈回了:“在葵城地道中的婢女瑞珠,还有灵宗掌门清灵子。” 无忧质疑:“清灵子掌门?怎会是他,他怎么也与天子扯上了关系?” 伯弈黯然:“今夜被天子吸魂的人,瞧来恐是灵宗的初阶弟子。” “什么?”无忧失声叫了出来,又极快低下声去:“那清灵子为何要害自己的弟子?” 伯弈冷然:“你可还记得元姬曾说,害死黑蚩侯的人穿了绣着龙纹的软鞋,这龙纹在人界里只有天子可用。所以,或许天子就是凶手,此事当与噬魂石有关。” 无忧道:“师父之意,莫非是说这噬魂石在天子手中?” 伯弈道:“清灵子本是上仙,如何会听命于凡人,不惜将弟子拱手送上供他食用;还有那冥界的棋君,瞒下冥王私出冥界行干预凡界的事,本是大罪。再则,以魂为食,确然是噬魂石之兆端。” 无忧默了一会儿:“若真如此,当要如何?”伯弈不疾不徐道:“跟着古虞侯入宫,弄清楚真相再做打算。” 话意未尽,伯弈突然示意噤声。二人站在暗处,见一丰盈娇媚的女子陡然跃入了古虞侯的帐内。无忧作势要去相救,伯弈摇头道:“以古虞侯的本事,不会有事。” “侯爷。”娇媚入骨的声音在耳畔辗转婉扬,古虞侯只觉脖劲处一阵酥麻。早已警觉的古虞侯佯装睡意朦胧,好半晌才缓缓睁眼。眼前是一张近在咫尺的美颜,棕发碧眼丰满的异域美人,此时身子半贴在他的身上,一脸的妩媚娇柔,是赤泉侯阿赛娅。 术离看清眼前人,刚想唤她闺名,忽然想到什么,状似惊异地道:“赤泉侯为何在此?” 术离边说,边翻身坐起,阿赛娅又紧贴了过来,软腻腻地道:“侯爷怎的这般生疏了,莫不是忘了奴家不成?” 术离暗自好笑,退至一旁,脸色越发的庄凝:“赤泉侯切莫开这样的玩笑。” 阿赛娅撅嘴道:“怎会是玩笑,侯爷莫不是装傻不成?如今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何必还如此做作?” 术离脸泛冷色:“承蒙赤泉侯错爱,以赤泉侯的身份,这般情意,术离确难消受。” 即便拒绝的如此之明,那阿赛娅仍是不管不顾,无半点矜持,作势便要探手入术离内衫之中。 术离一把抓住赤泉侯的手腕,将她拉开,肃然道:“赤泉侯若再不自重,术离只得着人来请。” 古虞侯说着,便做了一个请出的手势。那赤泉侯直勾勾看他半晌,见他一脸冷淡坚毅之色,只得恨恨地转身而去。 对于古虞侯与赤泉侯的私情,无忧知道得清楚,此刻见了这一幕,心中多有不明,询问伯弈道:“师父,这古虞侯不是与赤泉侯交好,为何今夜却对她如此冷淡?” 伯弈反问道:“赤泉侯可会武功?”无忧略作回忆,摇了摇头。伯弈接道:“既然赤泉侯不会武功,她如何能不惊动护卫,暗潜到古虞侯帐中?” 无忧望望古虞侯帐前所立的侍者,恍然道:“莫非,与古虞侯一会的不是真的赤泉侯?” 营帐内,术离静静躺在矮榻上,经这一闹彻底没了睡意。 他心情凝重,心绪繁杂:“阿赛娅”深夜前来,定是有人使她来试探自己,看来,他与赤泉侯的私情已露了痕迹,诸侯里必有人生了疑。 方才那人进出他的大帐如入无人之境,可见近卫中离心人不少。今次到了王城,他与真正的赤泉侯阿赛娅难免碰面,阿赛娅率真烂漫,他若处置不当,必将坐实二人的私情。 看来,即便此行得伯弈相护,入王城的事也得仔细谋划。术离细细摩挲着手中的白玉雕兰,淡淡地叹了口气,侧过身闭目细谋起来。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布局 古虞侯虽是温雅之人,治军却张弛有度。第二日,东方尚未挂白,一应侍从、兵将皆准备妥当。 包子一脸倦容,嘴里嘟嘟啷啷很是不悦,惹得萧惜陌直瞧了他几眼,幸得他尚算机警,方才没露出破绽。 伯弈和无忧各自上了马,混在骑队里。近卫长手执马鞭,驾着高大的骏马缓缓踱步,审视兵士们道:“此去王城,左右不过一日半的行程,弟兄们都加紧些,若一切顺利今夜能到,必使你们踏实地休整一番。”兵士们齐声和道:“好。” 古虞侯的车马行驾朝着天晟城方向去。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古虞侯唤来萧惜陌:“大将军,昨夜匆忙,未来得及细问,不知与曲梁大商的商使谈得如何?” 萧惜陌见术离一门心思摆弄着桌上的笔墨纸砚,心中略有不屑,闻名天下又如何,还不是玩物丧志的文弱书生罢了。 心中虽如此想,但萧惜陌的脸上仍然堆着敬色,正想答话,忽然一支力量极大的黑色箭矢自上而下,笔直插入古虞侯所乘的大车内。 紧接着,又是嗖嗖数箭,萧惜陌见术离拿剑去挡,身形略显笨拙、额上渗了隐隐汗珠,赶紧将他护到一边,抽出腰间长剑将飞来的利箭尽数挡开。 在马车内外的婢女和侍童惊叫道:“来人,快保护侯爷。”骑在大马上的近卫们在嗖嗖飞来的利箭中倒下数人,突来的变化,使近卫们彻底慌了手脚。 萧惜陌到底是经验丰富的老将军,将术离护出车外,一声喝令,命众兵士弃了目标明显的华车,滚入两边的密林里。 萧惜陌将近卫分作四支,两支潜伏步行沿两边林道向箭矢来处逼近,一支借树木为掩,射箭相搏,以引开对方的注意力。余下一支则与婢女侍从等人看顾古虞侯,伯弈心下暗道,这萧惜陌若不是心术不正,倒也有些将才。 被“吓得”脸色略变的古虞侯,带着近卫向林子深处跑了一阵,唤来侍童包子道:“本侯欲出恭,着两名近卫来护。” 包子得令,叫来伯弈和无忧,古虞侯带着二人拐入深林。 走了一会儿,与众人拉开了一段距离,术离定身站住,一身的从容冷静,哪里还有方才的窘迫之感。 术离对伯弈拱手道:“不瞒先生,王城之行已然危机四伏,离今日得到消息,天子有意借选仕尽除七侯。离实在无奈,须请先生一援。”术离星目如炬,伯弈凤眼幽深。 伯弈淡然道:“侯爷可知我本修道之人,不便过多插手人界权争之事。” 伯弈话中虽有婉拒之意,术离却未露一点失望之色,只定定凝视伯弈道:“先生既要去王城,依术离猜测必然不是去看热闹,或许也是发现了天子的异状?若诸侯为天子所灭,一则七国无首、国政必乱,二则依天子如今的手段苍生必苦。” 伯弈回视术离:“天下分制也未必能使苍生得幸。”术离讪然一笑:“分也罢、合也罢,水到方能渠成,天晟朝内政纷乱、国力虚亏,士农工商皆无良治,如何能统得住这天下?若要以非常手段强压,合的不过是表象而已,内里却如那白蚁之堤,迟早成祸。” 伯弈静默半晌,缓缓开口:“谋算之事不便参与,若另有所需,侯爷直言便是。”伯弈如此说话,算是应承下来。 术离浅笑:“先生即是修道之人,离也绝不会强人所难。此事非谋划算计,只需对选仕一事稍作破坏,使诸侯分开,不让天子抓住一网打尽的机会。” 无忧插嘴道:“若天子召你们一起进宫,莫不是要让他们抗旨?”术离回道:“抗旨不遵和不能遵旨可是两回事儿。”无忧接道:“术离大哥所说,是要诸侯不能遵旨?”对无忧的问话,术离点头称是。 稍后,术离将目光投向伯弈:“如今,诸侯自四面八方而来,到王城估摸着也就十多日,须得在入城前将他们拦阻下来。”包子跃跃欲试:“这事儿不难,你只需分派任务就是。” 术离道:“好。我们几人中,须得有一人去拖住金凤侯与赤泉侯,最少五日最多十日。” 伯弈笑道:“包子可去。”包子听了,顿觉豪气干云,一声:“得令”,不耐听完之后的事儿,嗖地一声就没了影儿。 术离见得包子化出原形疾奔而去,略有异色,又道:“接下来,需得先生与小妹与我演一出戏。” 术离一阵低语布置,细细说完,方带着二人往回走。 不过出个恭,去了四人只回来三人,终是不妥。伯弈只得折了纸傀变作包子形容,敷衍了过去。 几人刚与护卫会合,萧惜陌便领了出击的兵将回来。 术离对萧惜陌道:“将军幸苦。眼下情形如何?”萧惜陌深看术离一眼,仍如往日般恭敬道:“属下应为,当不得辛苦。侯爷暂可安心,兵将虽小有折损,但对方已尽数伏毙。” 术离奇道:“为何不留活口?可看得出何人所为?”萧惜陌略为怔愣:“属下过错。依尸首所着衣物、所配饰器来看,应是天子影卫。” 术离一听,赶紧道:“惜陌,此事可不能胡言,使人将尸首掩埋,衣服、所饰尽数毁灭,不得留下痕迹。”萧惜陌道:“是。” 萧惜陌心中也有疑虑,刚才他有意手下留情要留活口,都被己方数人的无心过失所杀。此事若真是天子隐卫,为何不着伪装,在衣着配饰上暴露身份,未免太过蠢笨。 但若不是天子授意,还能有谁?无论多少疑点,毕竟行刺是真,此事必得尽快报予主子,使主子有所提防。 术离看着萧惜陌的背影,眼中不禁泛起了一丝冷厉之色,转头间,又见伯弈一直在注视着自己,眼神微冷。 术离心中一紧,忽又放宽,伯弈虽能看透自己的算计,但他不会参与个中纷争,没有利益相争,无论他是老虎还是狐狸,对自己皆不会构成威胁,若能妥善利用,这样的人反而会成为救命的稻草。 古虞侯着萧惜陌善后。萧惜陌好一阵忙碌,着人清点了己方的折损,安置了伤员,又按古虞侯之命掩尸灭迹,已防后患。 待要复命时,萧惜陌方才发现一行三辆随车并古虞侯的车驾尽数被毁,无奈只能与古虞侯请了罪。 古虞侯对此并不在意,令侍者牵来早前为他驾车的追云驹。那是一匹通体黝黑的高头骏马,他潇洒纵身跨骑而上,扬起马鞭就在阳光下奔驰了起来。 侍从们在术离身后急道:“侯爷,慢着些。” 术离一阵驭马奔跑,跑得略有些远了,方才停下来等后面的人,术离笑语宴宴对紧跟的萧惜陌道:“好久不曾如此舒泰。” 骄阳下,术离端坐在黑马上,玉白的脸微微泛着红润,越发衬得斯人如玉俊美非凡。 萧惜陌不禁笑道:“侯爷悦心便好。”术离忽然凑近低语:“若能唤了昨日的侍卫前来,那才是真正悦心了。” 萧惜陌抬眼看他,见术离一脸神往之色,心中好笑,看来夫人再美,终比不得外面的野花儿香。 对于术离的作为,他很是不屑,昨夜那侍卫一看便知女子所扮,古虞侯火急火燎撇了众人提前出来,他原还暗疑了一番,未想竟是为这一桩风流事。如今被他撞了个正着,古虞侯更是全无顾忌,在人前如此不知收敛,到底是个公子哥儿擅好风流,上不得台面。 萧惜陌懂事体贴地替古虞侯寻了个体面的借口,着人唤了无忧前来。 无忧见了术离,佯装着一副小女儿的娇羞模样,萧惜陌在后看了更是放心。 术离与无忧并肩而骑,二人在前说说笑笑。萧惜陌带着卫士也不好跟得过近,只得拉了些距离。 如此行了约莫两三刻钟,一路无事。正在萧惜陌等人略有松懈时,忽听不远处马儿一声惨叫嘶吼。 萧惜陌惊道:“不好!”只见,古虞侯所骑骏马发狂般地飞窜了出去,一旁女扮男装的侍卫一个跃身,身手敏捷地从自己所乘的马上飞扑到了古虞侯所乘发狂的烈马背上。 那侍卫一边驭马狂奔,一边转头对身后追赶的人高声喝道:“若想保住你家侯爷的性命,备齐黄金五千两,三日后午时,放在天晟城外的十里亭。若要耍诈,就等着给这尊贵的侯爷收尸吧!” 古虞侯所骑本就是一行中最好的骏马,乃是邪马国所豢养的追云驹,脚力极快,此刻不知那妖女使了什么手段,那马儿竟快得要飞起来,不一会儿,便在道上彻底失了影儿。 在后乱作一团,急急追赶的一群人中,谁也没有发现队伍里又悄然地去了一人。 追云驹在古虞侯的驾驭下,很快就甩掉了身后追来的人。他七拐八绕带着无忧到了一处风景优美的隐秘小坡。 章节目录 第117章 花海 古虞侯示意二人下马,方才与无忧坐在山坡上等着伯弈前来会合。 一时无事,难得悠闲,无忧将下巴搁在膝上,静静地想着心事。术离背靠着大树伸展出长腿,黝黑的骏马栓于树下,正低头嚼食着方才冒了些头的青草。 术离见无忧黯然出神,半天无话,忍不住轻声道:“有一事,不知做大哥的当讲不当讲?” 无忧侧头看他,眼前这人,在淡淡的阳光下笑得那样的纯净好看,使人难生半点的提防之心。无忧轻笑道:“术离大哥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术离看着无忧,眼中一片璀璨,娓娓道:“你师父这样的人物,若换作我是女子,日日朝夕相对,也难免生出情意。小妹若真有意于他,不妨早日袒露了心迹。天大地大良人难寻,便是有师徒之名又能如何,大不了隐姓埋名远走他方,你师父想来也不是在乎虚名的人,以你二人的本事实则也勿需在乎虚名。” 术离一双黑亮的眸子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无忧。他句句皆说中无忧的心事,无忧更觉心与他近了一些,不觉将他引为了知己。加之对伯弈的情意埋在心里无人可述,此刻古虞侯一提,无忧顿起倾述之意。 她略带了无助与凄楚道:“大哥不知,我师父乃是天界的上仙,战神月执子的徒弟,修的是淸宗道门之法,在仙界声名赫赫。加之,仙界刑律严苛,若师徒生情,不但要被剔除仙骨,还将永世被幽禁在北昆仑烈风峡谷的弑情洞里。我又怎忍一己私心害了他,所以,此生我与他只能为师徒。” 无忧眼中泪光盈盈,话虽如此,但情根深种,又如何能自制呢? 术离暗道,原来他真的是仙人,如此听来来头还不小。 术离脸上浮现了淡淡的哀伤,叹息道:“长恨人心不如水,奈何平地起波澜。人之最痛,莫过于爱不能、忘不得了。” 无忧此时哪里还能听如此诛心的话,心中更是哀婉不已,泪珠儿决堤而出,止都止不住。 术离意在试探,此时见好便收,他贴心地递过一张素白的软帕,拍了拍无忧的手,安慰道:“罢了,都是大哥不好,提了不该提的事,徒惹你伤心。人世间多少执念,退一步便是海阔天空。细想你二人,今生虽无缘做夫妻爱侣,但却得一世相伴,相依相偎也是一种幸啊。” 无忧低声轻泣,大眼迷蒙,又着实伤感了一阵。术离待她稍微缓了心绪,方才柔声问起:“小妹,实则还有一事,大哥心中好奇得紧。” 无忧仍有些哽咽:“不知让大哥好奇的是何事?”术离笑言:“在大宴堕梦里,曾听小妹提过,说你师徒为寻物而来,却不知寻的是何物?我见似有不少人在着意与你们为难,可是与这寻的物什有关?” 无忧埋低了头,闷声回了:“是四件神器,若要细说就话长了。因着我师父刚好要到人界历劫,那四样东西又据说关联着稳固魔界封印的大事。所以仙界的极渊天帝便将此事托给了我师父。” 术离还欲再问,眼角却瞟见了一抹素白,他立即转了口道:“翻过山坡有一处极美的花海,刚巧是开花的季节,待你师父到来,我们便去那里暂歇一夜。” 无忧疑道:“大哥不是说,要遇邪马侯,若去那里错过了呢?”术离笑道:“不会,我们去花海正是为了遇他。” 无忧奇道:“大哥就如此肯定?”术离笑了笑:“每次来王城,他皆会去哪儿。只因那里有一段属于他的难忘的记忆。” 语毕,术离忽然起身道:“先生来了!” 无忧一听,止不住心里好一阵悸动。 她徐徐转身,一身白衣宽袍,渡着浅淡光晕,伯弈静静地站在树下。 当三人牵着马沐浴着阳光翻过了那座小山坡。很快,眼前就出现了一片如汪洋般的花海。 那是怎样的一副美景,嫩黄色的小花连成片、汇成洋,如此多的花儿一浪接着一浪,点缀在碧蓝的天空下随风招摇,美得使人忘记了呼吸。 “太美了。”无忧笑开而叹,对着这如梦如幻的花海之景,瞬间便使她忘了心中的轻忧与淡愁。 她咯咯地笑着,杏目里满是明光闪耀,她紧抓着伯弈宽大的袍袖,拉着他急急地往那花的海洋里奔去。 术离牵着马,温文如玉地沐浴在艳阳之下,他远远地看着无忧与伯弈淹没在花海之中。 他嘴角微翘,脸上浮现了一丝会心的笑意,真是一双郎才女貌的璧人,自己是真的心仪了他们吧。他摩挲着手中的白玉雕兰,这世间真情可贵,惟愿有情人能得偿所愿。看着掌心上阳光下晶莹剔透熠熠生辉的玉兰,术离的眼中闪过了一抹的伤感,但他的脆弱与柔情不过一会儿便消失不见了,他的眼神渐渐暗淡下去,眼又变得静冷起来。 他暗笑自嘲,如履薄冰命悬一线的人,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柔情与真心对他来说都太过沉重,委实享用不起。术离轻叹了一声,终是背离花海而去,素日自信挺拔的背影在花海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萧索。 轻风拂过,芳香四溢。无忧置身在花海之中,深深地呼吸着那悠悠的清香,她席地而躺,眼前是湛蓝的天空,身边是紧系在心中的爱人。她眯着眼轻笑了起来,岁月静好,岁月静好呀。 伯弈见无忧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两臂双腿大大地舒展而开,一脸的惬意与甜蜜,俊美的脸上泛起了深深的笑意。也学她的样子仰躺了下来,望着最纯净的碧蓝的天空,伯弈缓缓地闭上了眼。 或许是因为心太过放松,不过一会儿,睡意就向二人袭来。梦里的天空蓝得透亮,寻不到一丝半点的杂色。 碧蓝的空中缓缓行来一对倾城绝世的男女,浑身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神祗光晕。 二人所过之处碧蓝之上绽放出一朵朵最素洁清雅的白莲。渐渐地行得近了,竟看到那男子有一张与伯弈神似的脸,而那女子却酷似无忧。 无忧躺在花海里,于睡梦中浅浅吟道:太昊、凤纪。 太昊着一身如白莲般纯净的烟雾长袍,凤纪则是一身如烈火般炙热的艳红。 二人携手漫步,凤纪美目含笑,凝望着空寂的大地。半晌,扬头看着太昊,娇噌道:“昊君,我要使这儿开满最美的花儿,一定要比你那九天上最美的花园还美。” 太昊宠溺一笑,带着令天地万物皆要失色的魅力,便是连身边美艳绝世的凤纪也看呆了去。 一会儿,凤纪掌心间晕出一块如鸡蛋般大小如青玉般泛着浅淡华光的石头。 无忧在梦里再度轻启朱唇:“大地之石,噬魂之石。” 凤纪用柔软的掌轻轻将那石头托起,向天空抛散而出,那石头悬停在高空,发出无数星星点点的莹光。 莹光蔓延散落在大地上,空寂的土地渐渐生出了一大片嫩芽小苗。一阵清风吹过,小苗儿快速生长,很快朵朵绽放,开出了鲜红的小花儿。 凤纪侧头看着太昊,略有些得意。 太昊柔声问道:“凤纪偏爱红色。”凤纪杏目微眯:“莫非昊君觉得红色不美?” 太昊浅笑:“神女凤纪爱的怎会不美。如此美的花儿,凤纪可要为它取名?” 凤纪灿烂一笑,迷乱了太昊的眼、太昊的心。 伯弈突然在梦中低声呢喃:“彼岸花。”花叶两不见,永生相错过。 凤纪拉着太昊自九天步入花海,花儿们感受到二人的脚步,纷纷侧开花身,主动让出一条道来。 太昊与凤纪十指相扣,徜徉在花海之中,衣袂飘绝惊起身后无数的花瓣纷扬,飘飘浮浮轻然飞起。 太昊停步,将凤纪拥至胸前,凤纪静静聆听着太昊的心,不一会儿,又踮起脚尖,与他一阵耳鬓厮磨。 情到浓处,凤纪呆看太昊,葱白的手指轻轻抚上他额间的那抹冷青。 相看一会儿,凤纪突然撅嘴问道:“三神额间皆有印记。凤纪这枚为红色,便是一只火凤;积羽那枚黑印,我也知道是一只黑皮神蟒;但唯有昊君额间这枚冷青凌厉,却从未告诉我们是何东西。” 太昊美目含笑,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按着自己的额间:“这枚印记也如你们的一样有灵性魂魄。” 话音未落,他引导额间的那抹冷青跳到了凤纪的手上,那青冷上下跃动,仔细一看竟是一条极小的青龙。 凤纪顿觉有趣,伸掌欲将那小龙抓牢,太昊低声叫道:“凤纪不可。” 仍是晚了一步,素白的手被那小龙咬伤,留下浅浅的一条齿痕,凤纪大惊失色:“这世间竟有东西能伤得了我?” 章节目录 第118章 获救 太昊唤回小龙,执起凤纪受伤的手,轻轻抹过伤处,淡淡的伤痕瞬间消失不见。 凤纪凝看太昊,神色复杂难明,她略为急促地问道:“昊君,它究竟何物,为何能伤得了神?” 太昊眼中浮现过一抹犹疑之色,他略做思量,终是轻飘飘地说出:“因为,它是弑神戟。” 凤纪杏目圆睁,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凤纪轻轻呢喃:“弑—神—戟。” 太昊缓缓阖目,掩住眼中刹那生起的悲悯。 弑神戟,天地间唯一能灭神之物,与他同生、同体,拥有至高无上、无可抗衡的力量。 “弑—神—戟。”无忧醒来,即便是在梦里,她却能真切地感受到神女凤纪在听到弑神戟时的震惊与莫名的恐惧。 只是,无忧不明白,神女凤纪到底在害怕什么、顾虑什么,即便太昊拥有此物,以他二人之情,太昊也断也不会为难予她。 无忧轻抚着头,好想一直沉睡下去,将这故事继续看完,解开心里的谜团。 此时,伯弈也缓缓睁开了双目,那梦中自太昊而来的忧伤仍然萦绕心间久久不去。 当太昊说出弑神戟三个字时,与凤纪之间离心、离情的结局已定。 在他早前看过的片段里,凤纪费心打听弑神戟的秘密,必然已起了异心。可是,太昊呢,以他真神的强大,是真的一点未查还是另有隐情? 伯弈轻轻地笑了笑,太昊至尊的地位和太过强大的力量,惟有千万年孤寂的宿命。 天仍如千万年前的那般湛蓝,只是那花海却由艳红变为了素黄。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各自想了心事。良久,伯弈开口,声音清淡而缥缈:“走吧,古虞侯那边也该布置妥当了。” 此时,术离正被绑缚在一架朴实的马车之中,而驾车的人则是伯弈早前按无忧的伪装形容折成的一个纸傀,一切正在按术离的算计步步行来。 马车疾驰,迎面而来数十名英姿飒爽的骑者,一溜儿在阳光下黑得发亮的高大骏马,当头之人不过二十来岁,一身天青暗纹锦袍,满脸的俊朗洒脱之气。 那队骑士见到疾奔而来的一辆马车,纷纷站了下来:“侯爷,那马车横冲直闯,似乎赶得很。” 马背上的俊逸青年瞧着马车来处,那车果然驶得飞快,一溜烟便与他们擦肩而过,惊起一片尘土飞扬。 青年一双似琉璃般明亮的目子紧紧跟着渐远的车驾,他忽然喝出声:“那车有问题,快追。” 话音未落,青年率先追了过去,数十骑者赶紧跟上。 不过一会儿,马车就被追来的人紧紧咬住,青年在后朗声叫道:“速速停下马车。” 前面的驾车人本无魂识,只一味地抽鞭赶马,丝毫没有半点要慢下的迹象。 那青年一边飞驰,一边轻巧翻身,手臂借力使身子跃站到马背上,青年取下身后大弓,上箭拉弦、朗目微眯,只听“嗖”地一声,飞旋而出的箭便精准地穿过赶车人的脊背。 纸傀滚落下马,马儿受到惊吓,跑得更快。 那青年骑术已臻化境,很快便与那失控的马车并驱而行。青年一个侧身纵扑,身子矫健地从所骑马儿的背上,侧骑到了受惊的马上。 跨坐、俯身,青年渐渐收紧缰绳,似有魔力一般,不过一会儿便令那发狂的马儿情绪稳定了下来,马儿速度渐慢,又行了三四丈远,只听“吁”地一声,马儿停了下来。 数骑赶到,一骑者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对青年道:“侯爷。” 青年将手中缰绳交给那人,跃身下马静立一旁。他一边着人去车厢内一探,一边让人去查看被伏毙的驾车人。 伯弈按计划早已隐伏一旁,及时施了术法维持纸傀的人形,未使他人瞧出赶车人的蹊跷。 车内惊呼起来:“古虞侯?”那青年一听,三步并作两步,躬身跨入车厢之内。 “术离,怎会是你!”青年看清车厢内的人,轻叫出声。 术离身上所缚已被解开,此刻正靠着车壁而坐,面色微白,却仍若往日般温润。 看到青年,术离笑意立现:“赫连钰。”原来,那青年便是邪马侯赫连钰。 赫连钰爽朗一笑,一拳锤至术离胸前,连连道:“好家伙,几年未见,我们的如玉公子怎的落到了这般落魄的境地。” 术离哑然失笑:“这事说来话长,但我二人真要在此长叙不成?” 赫连钰一听,恍然想起这马车内甚是窄小,自己却一直蹲在术离面前,将车门挡了个严实,不禁开怀道:“甫一相见,一时高兴忘了请离兄出去。” 赫连钰边说边让开身子,术离也不与他客套,浅浅一笑,躬身钻下了马车。 二人前后下来,数十骑者牵着马儿,静立相待。赫连钰示意骑者在后远跟,自己则与术离并肩前行。 无忧跟着伯弈隐了生息,看着眼前一幕,想着自己成为术离“帮凶”,要算计如赫连钰这样爽朗正直的人,不禁生了些淡淡的愧意。 赫连钰头转头看着术离:“究竟发生了何事?”术离苦笑:“我这王城一路就颇为不顺。” 随后,术离便将路上遭遇天子隐卫伏击,以及被所谓红颜掳走的事儿大致说了一遍。 赫连钰听完,磊落的表情里也不禁泛了些杂色:“先前瞧到那拉车的马儿是邪马所出的追云驹,并非寻常人能用,因此起疑追来,若不是多了心,还不能助离兄脱困。” 术离叹道:“若非如此,我恐怕难脱此难。”二人微默,赫连钰道:“那掳你之人恐是贪图钱财,实想不到一名小女子竟也如此胆大。” 术离摇了摇头:“掳走一国侯爷,风险太大,若只为五千两黄金,盘算大族富户不是更妥?” 赫连钰皱眉:“所以离兄以为?”术离缓缓道:“恐怕不是诸侯中人,便是当世之主了。” 赫连钰略为怔愣:“你我几人,儿时历经磨难亲如兄弟者,如今各为侯爷、公子却彼此算计不信。” 术离又是一声叹息:“你我皆身在王侯之家,利益之争、性命之争、国器之争,哪里还能容得下兄弟间的情意。” 赫连钰冁然而笑:“至少古虞侯还是如往昔般温文尔雅。” 术离对着赫连钰言笑晏晏,眼中蕴了相惜之情:“至少赫连钰还是活得那样的洒脱磊落。” 两人沐浴在阳光之下,击掌大笑,载着对过往的淡淡回忆和对二人友情的珍视。 之后,术离与赫连钰同行,赫连钰着人送信给萧惜陌,告知古虞侯平安之事。 术离寻了机会与伯弈、无忧一见。伯弈见事已大定,便让无忧留下暗中保护古虞侯,以策完全,而他自己则依早前打算往灵宗一探。 一路上,无忧隐息相跟,术离有意与赫连钰共缅儿时的一段时光,大谈起在天晟城与他们同为质子的游雅和羲和。 两人相谈甚欢,术离目光褶褶,无限感怀:“若我们四人还能在那花海里骑马驰骋,喝酒畅谈该有多好。” 话音落下,术离眼神又黯了下去,他自嘲道:“算了,不过遐想而已,过去的已经过去,无谓再做强求。” 赫连钰朗目明亮:“为何只是遐想,邀约他们出来便是。即使如今身份变了,也断没一起喝酒骑马都不成的道理?” 术离嘴角弯起优雅的弧度,眼里带了笑意,柔声叹道:“赫连钰你真是一点未变,还是那样的真性情。” 古虞侯此叹并不全为算计,对一生都步步为营的他来说,心里也渴望着能如赫连钰一样活得自由而洒脱。 对赫连钰的提议,术离笑叹道:“可惜想法虽好,只是这几年我与羲和、游雅多有疏离,若以我之名相邀,恐他二人难免想岔,不会应约前来。” 赫连钰朗朗道:“这有何难,以我之名相约便是,莫非他们不想再要我邪马国的好马了?” 术离听言,大笑起来,稍时,又不经意地提醒:“如此倒好。只是选仕开始就皆不得空了,还须得在他二人进入王城前会上一会才好。” 翌日辰时,距天晟城约莫三十里处,日向国营地。 日向侯羲和看着赫连钰遣人送来的信函,心下反复琢磨,信上之言着实简单:“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葵丑日巳时花海相候。赫连钰上。” 这毫不做作啰嗦的邀函,符合赫连钰一贯的洒脱风格,只是羲和总觉得这简单的几句话含意却颇深。 天子选仕,是各国一次暗中的较量,是堂而皇之安插己方人的最佳时机。偏巧在这节骨眼上,赫 连钰投来相约信函。其上同声、同气,这样的遣词用语分明有求盟之意,莫非邪马侯赫连钰突然开了窍,想找个依附之人? 章节目录 第119章 齐聚 羲和向来心重,暗道邪马国虽然势弱,毕竟与日向毗邻,况且邪马国人擅骑,又出产较平常马匹强出许多的追云驹,自己早有心要控制邪马,若与他好说结成同盟,不用撕破脸皮倒是好事儿。 如此一想,便自帐中站起,长臂一展拉过锦披系上,又从高架上取了马鞭,边向外走边嘱人备马。 暮月公子游雅也在即将入王城前,适时接到了赫连钰的邀函。与羲和一样,游雅一阵踌躇,细细掂量权衡,在文字上琢磨了一番,终是决定赴约。 游雅令兵将暂歇,自己则带了十多名侍卫,奔离王城不远的花海而去。 另一边,赫连钰已着人备好四匹最纯的追云驹,与术离在花海附近的空旷处静静相待。 无忧伏于一处,望着日头,心中暗想:眼见时辰将到,尚无半点音讯,怕这日向侯与游雅心思深沉,不好糊弄,不一定会赴约前来。 这边正自想着,那边远远地就有十来人驾马奔驰而来,那当头者着一身绛红的称身华锦,身材纤长、容貌秀美,满身的风流之气,正是暮月国的公子游雅。 不过一会儿,游雅率领护卫而至,赫连钰迎了上去,二人略作寒暄。 游雅忽见到古虞侯含笑静立,吃了一惊,状似随意地道:“古虞侯怎的在此?” 赫连钰赶紧接过:“原是我路经花海,忆起儿时趣事,欲找你们一聚。” 游雅左右扫视一番,眼眉斜挑道:“古虞侯如今还真是艺高人胆大,独来赴约,竟一名侍从也不带?” 术离刚想答话,一男子浑厚的声音在后响起:“我这妹婿素来文弱,作诗弄词没得话说,但论起武来,确然是花拳绣腿,固然比不得游雅公子了。” 随声音而至的,正是诸侯中最魁伟英武的日向侯羲和。日向侯出言解围,一则因自己知道古虞侯被掳为邪马侯所救之事,二则既为姻亲还是得在明面上帮衬一些。 游雅当然清楚这日向侯不过做做表面功夫,也不接话。 三人见面,略有些尴尬,赫连钰赶紧走至几人中间,笑言道:“好了,好了,又不是孩童了,难得再聚,何苦出言咄咄伤了和气。可都记不得多年前几人同在天晟城为质子时所结的情意了?” 术离负手在后,站姿挺拔,柔声说道:“怎会记不得?先帝时立下的规矩,诸侯若诞下男婴需得送至王城养护,说是为学规矩,实则便是为质。我们这些公子,自生下时便离父背母,在王城被困数年,至到先帝驾崩,方才被放了回去。现在想想,哥哥们不少在为质子时丢了性命,我们能活着回去实在不易。” 术离淡淡叹了口气,相顾几人,见他们脸上皆有了变化,又温言道:“幸得发现了这一好去处,又得了上丞大人的几分怜惜,我们几人才能得每月到此一聚,彼此嬉闹慰藉一番。” 术离的声音十分动听,娓娓道来说的皆是几人小时患难的事儿,便连日向侯这样冷硬的汉子都难免几分动容。 四人听得一阵静默,半晌后,赫连钰率先出口:“罢了罢了,如今我们几人不是好好的在这里,何苦又要为前事所忧。”说着,赫连钰使人牵来四匹追云驹,笑意盈盈地道:“今儿甚是难得,我们便如小时一般,在花海里驰骋比试,再大醉一场,必得尽兴如何?” 那日向侯倒也是豪气之人,他大步过去,随意选了一匹马儿,跃骑而上,勒住缰绳、两腿一夹,驭使马儿驰入花海。羲和在马背上朗笑道:“当哥哥的先行一步了,哈哈。” 游雅、连钰、术离相觑一眼,一时好胜心起,纷纷上马,朝着日向侯追去。 花海之中,四个名震天下各辖一方的男子,催动骏马奔驰,笑得酣畅淋漓,仿佛把成年后的压抑全都宣泄出来一般。 无忧被眼前的画面深深吸引,这四名男子,若论容貌气质皆都出色无比,却又各俱绝世风采。 那日向侯羲和沉稳持重,王者之气;古虞侯术离温文儒雅,无双之气;邪马侯赫连钰爽朗率直,洒脱之气;暮月公子游雅俊美绝伦,风流之气。 一场骑术的较量后,四名出色的男子离了马儿,躺在花海之中:“痛快,当真是好久不曾如此舒泰了。” 羲和叹道:“不得不服老啊,如今在骑术上可比不过有草原飞马之称的赫连钰了。” 赫连钰笑道:“大哥如此说,可是意指我胜之不武?”羲和开怀道:“哪里哪里。” 赫连钰翻身坐起以手为哨,不一会儿,就有卫者送了几大坛酒来。 赫连钰各拿一坛丢给他们,掀开坛盖道:“如今我们就再比一场如何?” 赫连钰豪饮一口,羲和接道:“就陪你们疯一场,不管明日后日赢的是谁,至少今儿你们还是我羲和的兄弟。” 术离浅浅勾唇,声如珠玉:“好,自古天下快意之事莫若与友一醉。今儿你我几人难得一聚,定当不醉不归。” 赫连钰与术离有意调动气氛,一个无意一个有心。四人就着酒坛子边喝边聊,很有些畅快之感。 不过一会儿,游雅脸上便浮了些淡淡的霞色,赫连钰一见,指着他打趣道:“哈哈,果然还是如女孩儿一般,这如花公子的雅号可真正没有白得?” 提起这茬事,三人大笑起来,游雅的脸更红了些。 无忧隐伏在一旁,看着游雅秀如女子的容貌,强忍着没笑出声来,公子如花还真称他。 术离喝了些酒,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微带了些酒意,柔声道:“想起来,那时候日夜盼的便是十五日,每到十五,我们便能来这儿玩些小孩的游戏。” 赫连钰斜睨日向侯一眼:“那时候,羲和大哥长我们几岁,长得最高,块头又大,无论是赛马、打架还是偷酒喝,总是赢得最多。” 羲和大笑起来:“那是你们自不量力非要找我比试,输了还不服气,可怨不得我欺人。” 术离语调忽然带了些浅浅的伤感:“那时候赫连钰的姐姐赫连敏还在,她常常会偷着给我们送酒,凭我们胡闹。想起来,你我几次遇险,若不是她想方设法相保相救,我们恐难活命到今日。” 术离缅怀之言一出,赫连钰与羲和神色大变。赫连钰明朗的脸上浮现了一丝明显的痛楚。羲和则脸色阴沉,猛灌起酒来,即便过了多年,但每每想到、提及,他仍会心痛不已。 赫连敏,那个美丽又善良的女子,不仅给了他温暖使他活下去,更给了他一段年少轻狂的真挚情意。 那么善良纯净的女子,不过才大他两岁而已,却在先帝去世时以端妃之名殉了葬被活埋了。 羲和的眼中渐渐浮现了一抹阴戾之色,他双掌收紧,若有一日他能一统天下,必将天晟朝王族尽诛以慰敏儿的在天之灵。 四人情绪低沉,很快就醉做了一处,仰躺在地。朦胧中忽见得一群人涌了过来,无数把明晃晃的长剑指向了他们。 酒意顿时被惊走了一半,游雅冷哼一声:“想不到素日最率真的赫连钰,如今也能使出这样阴毒的手段。” 赫连钰剑眉紧蹙,心里疑惑更甚,他赶紧出声辩解:“不是我,除了你们对一个小小的邪马国来说能有何好处?” 羲和虎目半眯,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我信,不会是他。” 术离抚额叹道:“邀我们前来的正是赫连钰,若真出了事,他断难推脱。” 可是,若不是赫连钰又会是谁呢?四人互瞧一眼,各自猜疑了起来。不及理出端倪,众人就觉眼前一黑,所躺之处竟是早做好了陷阱,身下洞空,身子往下坠落,不受控制地掉进了黑寂之中。 天渐渐地暗沉下来,术离又独自躺了一会儿,方才缓缓起身。 无忧已然现身静待,对着几人掉落处暗默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术离道:“你可会依先前所言,安然地放回他们?” 术离长出口气,凝看着无忧:“小妹安心,我虽精于算计,但绝不会以这样的手段来除他们。我与他们的胜负,终有一日会在青天白日下做个了断。” 术离即便如此说,但无忧却很难相信,她一脸狐疑,杏目直勾勾地瞪视着他。 术离俊雅的脸上泛起了一丝苦涩:“我的所行所为有背君子之道,也怨不得你难信我。但此次,我确不会将他们怎样,只是暂囚一段时日分别放出而已。” 无忧微垂了眼帘,轻声道:“好,我可以信你,但却不能安心。” 章节目录 第120章 一探 术离仰头闭目,脸上仍是没有血色,他仿佛自语一般,呐呐说道:“诸侯间虽相互算计,但只要没一人能有绝对把握和实力取天子而代之,面对天子时诸侯就必得连成一气。我自认目前,古虞国还没有这样强大的实力,所以,不管你信是不信,他们三人皆不会有事,也不能有事。” 术离的一席话,使无忧的脸色渐渐软了下去。 术离察言观色,继续说道:“小妹若真难安心,大可跟着我就是。伯弈先生着你留下,不也有将我相看之意?” 未料他这般直言,无忧只觉被看透了,抛开对他的质疑,反倒有些窘迫起来。她垂了头红了脸再无言语。 术离看着单纯的无忧,不禁生了些淡淡的愧疚。他设局的目的只说了一半,他不仅想借此次的事破坏天子欲除诸侯的部署,还要离间暮月国与日向国的关系,最好能让暮月成为众矢之地,他要害的其实是游雅啊。 术离的软弱与愧疚一闪而过,诸侯间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战场,大凡谁有一丝妇人之仁,便会成为亡者。 想活,唯有不停地斗争,直至分出胜负为止。不,即便分了胜负又能如何,越处高位越得小心谨慎。术离眸色黯然,即为王侯,此生已负。 另一边,伯弈让无忧跟着古虞侯,自己则急急地往万灵山去了。 万灵山是支撑天地五柱的中元所在,但在月执子早前给他的布帛描绘里,却有中柱坍塌、天地不稳之兆。 加之在半夏城遇了棋妖的事,让伯弈更是坐卧难安,非得即刻去探个究竟。 伯弈火急火燎地寻到了万灵山与人界的入口,本以为没有灵宗的通山令牌,进去得颇费些功夫。谁料,因那灵宗近日间多与人界往来,仙凡通路竟产生了一个较大的豁口,让他白白得了便宜,毫无阻碍地入了万灵山。 此山名曰万灵倒也颇符其名,与其他仙山不同,山不高、林深而密,山中飞禽走兽种类繁杂,只仙气却十分淡薄。 若不是灵宗镇守此处,此地并不适合修道的仙者所居。或许这也正是灵宗掌门清灵子修行八万多年,却仍只修到上仙的原因之一。 一进仙山,伯弈便唤了龙渊剑。他驭剑行至灵宗山门附近,又隐了生息改为步行。 一炷香后,伯弈悄然入门。不过申时,灵宗门内已是一片静谧,丝毫听不到修业的朗朗之声与小道们的耳语交流之声,便是那守门的两个弟子也颇有些心神涣散、神思不属。 灵宗虽在五宗里已渐势弱,到底是得道多年的仙门,原不该如此冷清。 伯弈心存疑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缓缓闭目放出五识。很快,就听到极小的声音钻入耳来,是两个少年的对话。 灵宗里安静得诡异,少年们的话虽轻,听在伯弈耳中却格外的清晰。 只听一人悄声道:“学修师弟,我可听说前几日跟着师尊去的几名弟子又没回来。” 学修声音很轻:“学惠师兄你小声些,此事可议论不得。” 学惠轻笑道:“我怎会不知,但门内人心惶惶。你我二人既同处一室,也得先商量个保命的法子才好。” 学修叹道:“能有什么法子,以我二人的那点道行,既不能抗命,也不能逃出去。如今就只能祈望师尊瞧不上我俩,别将我们选去才好。” 静了一会儿,学惠突然道:“哎,也别自个吓自个了,我瞧不一定是外面传的那回事儿。” 学修犹疑道:“不会吧。那可是奇华师叔公亲眼所见,师尊将他灭口前,他拼力封住一息,当着门内千余弟子喊出的事儿,还会有假不成。” 学惠叱道:“那也说不准,万一是奇华师叔公故意陷害师尊呢?算了算了,议论也没用,还是快歇吧!” 少年们话音刚落,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门被大力推开了,紧接着传来一个略为老沉的声音:“师尊有令,命学字辈弟子每室出一人,后日去天晟城相助选仕之事。” 刚才挑起话端言说陷害的学惠悄声道:“师叔,学修师弟刚才可在传谣啊。” 被称师叔的人喝道:“学修,便是你了,跟我出来。” 学修战战兢兢地说道:“师叔,我不要去,他们都说师尊将门中弟子送给妖怪天子,助天子吸食道家魂魄以净化身体内的至邪之力。” “你说什么?!”一声利剑入骨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咚地一声重物倒地之声。 刚才告密的学惠此时结结巴巴地道:“师叔,学、学修的尸体如何处置?” 师叔有些不耐:“此事你不必管,跟我去见师尊。” 学惠呆愣了一下,惊诧道:“为何是我?” 师叔冷笑道:“为何不是你,学修死了,自然就轮到了你,若敢抗命便如他一般。”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伯弈缓缓摇头,这灵宗不但仙气淡薄,便连修道者最基本的慈悲与道心都尽失了,如此浮躁,莫非真生了业障? 此后,伯弈摸过数殿,见得灵宗门内的千余弟子皆关在厢房内不言不语,诺大的山门静得诡异而可怖。 伯弈继续向上殿而去,行至一浮于半空的殿宇,却被一厚重的结界阻隔在外。 “浮灵殿”,原来此处就是灵宗掌门清灵子的居处,伯弈一时为难起来,若这结界不破自己就进不去,若破了结界,所发出的术力难免产生波动,若被灵宗之人所查,陷入苦战不说,必将打草惊蛇,若再想来探可就难了。 伯弈思前想后,如今唯有最笨的方法,静守其外、伺机而动了,只是,却不知忧儿哪里可还顺利,有无危险,伯弈心中有了些淡淡的牵念。 伯弈在浮灵殿外守至丑时,都没找到进去的机会。他正有些沮丧,却意外地等来了北昆仑气宗掌门凌霄然的大徒弟凌子期。 这凌子期的模样本也不差,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只一双非修道者该有的五欲杂陈的眼睛,却让伯弈看了很是不喜。 凌子期一到,就对殿外驻守的弟子明言要见清灵子掌门。清灵子得信后并不托大,很快便自浮灵殿中出来,亲迎了凌子期进去。 伯弈见机,施术隐身紧跟在凌子期的身后。虽有一时的术法波动让他二人怔愣了一下,但因消散得极快,清灵子与凌子期笑了笑,也未过分在意。 万灵殿中,伯弈实未料到,清灵子竟全无尊长之姿,好茶好座地招呼着气宗的一名后生小辈。 二人一番虚言后,清灵子笑道:“子期贤侄匆匆而来,可是探到了其他神物的消息?” 那凌子期年纪轻轻,却有些阴狠之气:“还是掌门尊者,先说说取噬魂石之事进行得如何了吧?” 清灵子微眯了眼看着凌子期道:“贤侄果然谨慎啊。好,老夫就先将噬魂石的事儿坦言告知。” 清灵子抿了一口茶,缓缓道:“噬魂石如今已能肯定在天子体内。说起人界当今的天子,本在登基之日就被人暗杀了。不知是谁救了他,不但避过了地府使者的耳目,还将噬魂石引入了他的体内。如今那天子的魂魄便为噬魂石所代,使天子维持着生命的迹象。” 凌子期道:“依掌门尊者所言,取噬魂石不就简单了,杀了天子便好。” 清灵子大笑了起来:“贤侄到底年轻,哪能这样的容易。借那噬魂石的力量,天子可不好对付。连老夫都没有胜的把握,凭贤侄之力就更不用说了。” 凌子期默了一会,忽然道:“若我有法子呢?” 清灵子一听,眼中闪过精光:“若贤侄真有法子,老夫定不忘贤侄的好处。” 凌子期冷哼一声:“你勿拿言语来敷衍我。你我之交,不过各取所需,我助你取宝,让你灵宗能在五宗内扬眉吐气。而你则要助我登上气宗掌门之位。若我今次使你顺利得了那噬魂石,你也须得拿点诚意出来,我才会告诉你其他宝物的秘密。” 清灵子深笑道:“好好好,该当如此,该当如此。” 凌子期方才接道:“那天子压不住至邪的噬魂石之力,故而才有掌门将弟子送去助他净魂。掌门莫非就没想过,若使那天子雪上加霜,误食了恶魂,体内邪气肆虐,凭一个凡人之躯可能压得住噬魂石在他体内?” 清灵子听了,脸上一阵恍然,不由赞叹:“贤侄果然是好计谋啊。” 伯弈暗道,原来这两人竟然搭成了这样的勾当。清灵子若要做手脚,依早前他听到的小道对话,应在选仕之日。 此事断不能让清灵子做成,若噬魂石落入他手,想拿回来也就难了。 再则,那噬魂石究竟是谁放入了天子的体内。能取到噬魂石的必定不是普通人,让六界觊觎的神家至宝,却被放入了凡人体内,究竟又是何意呢? 章节目录 第121章 逃脱 静谧的空间里,羲和透过遮眼的布条,能感受到一线淡淡的微光。 所在之地静无一人,其他几人也并未与他关在一起。羲和牵起一抹苦笑,成年后的唯一一次放纵,却引来了这样的麻烦。 他动了动身子,地面冰凉却并不潮湿,难道并不是跌落在洞穴里,那此地又是何处?其他的几人去了哪里?囚他的人若要杀他,早该动手了;若要胁迫他,如今被绑在这儿恐也有二三十个时辰之久了,对方却迟迟不现身。 想到早前与自己一起开怀畅饮的侯爷里,说不准有一个便是算计自己的人,羲和心里顿时充满了愤怒的情绪。 他一个个想了过来:赫连钰?想到他,羲和摇了摇头,赫连钰既以自己的名义邀请他们,当然不会愚蠢到再设计陷害,以邪马之力着实还没有抵御三国怒气的实力。 至于游雅与术离,这两人看起来皆有可能。先说游雅,天子选仕,暮月侯一行声势浩大,还带了自家公子前来,很明显有向朝华公主求亲之意,若是为了这个,游雅设计将他们关在此处或许是为了独占求娶的机会。 但有一点说不通,赫连钰与游雅关系并不亲密,游雅又怎知赫连钰会约他们,而提前在花海中布下此局? 再说术离,他这个闻名天下的妹婿,早几日便听闻他为赫连钰所救,倒是有机会说动赫连钰来邀约他们,只是他有这个,但一被掳之人,又哪有能力来布局? 一时又想到,或者并不是侯爷中的一人,而是当今的天子?但也有不通,若天子有意害他们,大可以等到入城觐见的那一日。还有,若是天子,他必然得与赫连钰勾连,他如何能策动赫连钰帮忙,这也是个问题。 羲和心中纷乱,又想到自己失踪已有两日,却不知外面情形如何,所带来的兵将可有遇袭,他们又是否得了消息,正在想法营救自己? 被囚禁的感觉着实不好,压抑、焦躁以及对未知的恐惧,当他从天晟城被放回的那天起,就曾发誓再也不要尝到失去自由的滋味,但今天,他却再一次被囚禁了。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让羲和屏住了呼吸,他侧耳细听,门似乎被推了个缝隙。来人的脚步很轻,听起来应是两名女子。 两人并未进门,在离羲和尚远的地方停下不来,一人低声咬耳:“我说吧,这三个侯爷真正一个比一个俊,刚才那两个让我想到月亮和星星,这个又让我想到了太阳。” 另一人淬道:“女儿家家的你羞是不羞?”那人咯咯道:“就你正经,你正经为何眼珠儿都转不动了?” 说着,那人又娇叹道:“真是越看越喜欢,要我说还是最喜欢这个。瞧那模样霸气威武,那一身鼓动的肌肉,好想上去摸上一摸。” 另一人撺掇道:“要不,咱俩进去逗他一逗?”一番小声议论后,二人拉扯着走了进去,走至羲和身前:“侯爷,见你这般难受,奴家们真是不忍。” 伴着一阵细碎而暧昧的笑声:“侯爷您再忍忍,奴家们一会儿再给你送好食的来。” 两人说完,故意往他身上招呼了一把,一人甚至摸到了他的脸上,咯咯笑开,关上门匆匆退了出去。 被女子如此轻浮逗弄,把羲和气得浑身直打颤。 很快,此地又恢复了安静。羲和好半天才静下心来,他将二人的对话细想了一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在她们的交谈中只说到了三个人。 星星,让他想到了赫连钰;月亮呢,应该是术离;若太阳意指自己,那少的人就是游雅了? 羲和的心渐渐沉了下来,依游雅的模样,若被那二人见到,自然少不得打趣一番,但她们却只字未提,显然是根本未曾见过他。 若那两名女子真会再来送饭,便是他能逃出的最佳机会,也是当下的唯一机会,他定要小心应对,一击必中。 想到这里,羲和反倒静下心来,暗暗蓄积体内的真气,等待着机会的到来。 他计划得很好,先是稍加言语撩拨,将二人引近,再含一口气,将口中咬碎的软帕分别吐向二人的天宗穴,待制服二人后,再以真力震碎缚住他的绳索。 他酷爱习武、又从名师,练了一身本领,一会儿只要制服那二人,他就必能逃出去。 但是,现实却让这个素来沉稳的侯爷也不免心浮气躁起来。在羲和的满心期待里,随两名女子姗姗而来的竟然另有五、六人。 只见那两名女子打开提盒,将吃食一一摆放到桌上,一人过来带羲和坐下,又取下他口中的软帕道:“日向侯,请食。”或许是有人跟来,先前打趣他的女子亦变得正经。 羲和的心思转得飞快,即便不能按计划行事,但自己仍不能放弃。他强作镇定,沉声道:“蒙着眼睛、双手被缚,如何进食?” 听羲和如此说,几人又窃窃私语起来,早前称羲和为太阳的女子低声道:“只要不解开他脚上的绳索,又有你们几人盯着,凭他一人,怎么也逃不出去。” 几人一番议论,终于谈妥。一男子对羲和道:“你虽为侯爷,但如今却不过是阶下囚。现在我们只能给你解了手上的绳子,但你可别想动歪脑筋。此地遍布守卫,就算侥幸出了这屋子,也出不了这院子,个中厉害你可明白?” 羲和强压怒火,顺从地点了点头,内里却已暗暗将真气自丹田蕴起。 羲和的眼上仍蒙着略为透光的布条,脚被紧紧绑缚,即便这样对七侯中武艺最为高强的他来说又有何碍呢? 他早已凭声判断出几人所站的位置,就在双手被解开束缚的刹那,凭着一气,腾空侧身,两腿紧闭,手指飞快滑向站于各处的几人。那几人被羲和点中了胸前的天突、天宗两穴,一时被封了音定了身。 止服几人,羲和潇洒地并脚落座,解下眼前布条,解开脚上绳索,又将眼前被定住的人扫视了一番。 这几人皆是一身布衣,面容平凡,无一点暴露身份的累赘之饰。 虽没瞧出几人身份,但羲和却不敢再做逗留,未到安全处情况随时可变。 羲和跃上屋顶,离去前暗道,那同时被禁的几人如何,自己该不该出手相救? 略有踌躇,很快,他又否定了救人的想法,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还是先与兵将会合再做打算。 与羲和相比,游雅被囚处着实太过华美舒适。 不知沉睡了多久,游雅缓缓睁目,他分明记得昏睡前还在一个潮湿的黑洞子里,可为何醒来却全然变了样儿。 他半坐起身子,身下是高床软枕,眼前是芙蓉暖帐。床是极为宽大华丽的拔步床,仅床身前就设了三踏、三屏。 每踏皆以纱幕为屏,再过去便是以光润玉珠儿串起的苏帘,苏帘隔出的开间摆着衣架、大柜和妆台,再往远望,视线却被一张描金的梅兰木屏所挡。 以房间所饰来看,应是一身份尊贵的女子闺房。 游雅挑眉笑了笑,若不是手脚被缚,口中又被塞了布条,他还真要误以为自己是一醉跌入了温柔乡。 能被囚在如此雅丽的地方,当无性命之虞。因此,对当前处境,他并未太过担心。 游雅又斜倚躺下,目前对他来说,最重要的是养精蓄锐,然后等待一个可能出去的机会。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他仿佛被人忘记了一般。游雅眨了眨眼,百无聊赖中想到不久前与自己喝酒畅谈的三人,又不禁想究竟是谁设了计布了局? 收到邀函是辰时,几人相见是巳时,前后不过两三个时辰便能布置得如此妥帖,若不是邀约者提前布的局,那就是有极强大的实力。如此看,三人中唯有术离两样不占,嫌疑最小。 游雅正自思量,梅兰木屏外忽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甜美女声:“公主。” 游雅微惊,当世能被称为公主的唯有一人,便是天子的姐姐昭华公主。 他突然浮起一抹无奈的笑,这囚他的人莫非是要与他玩笑不成?他今次所来便是为她啊,却没想到阴差阳错竟要在这样的情形下与她初见。 透过轻薄的纱帐,隐隐卓卓可见女子苗条的身形轮廓,被几名婢女簇拥着自屏外而来。 女子在妆台前坐下,婢女赶紧掌了灯,那圆圆的铜镜中映照出一张并不清晰的女子脸庞。 游雅赶紧向拔步床的内侧滚去,所幸那床极为宽大,其上又重重叠叠放置了不少华丽的褥被,一时在昏暗的光线下,尚无被人发现的危险。 章节目录 第122章 发现 游雅方才宽心,两名婢女已服伺着女子下了头。 女子站直身体,婢女们又伺候着去了外赏、罗裙,捧了净盆、软帕、口杯和痰盂,伺候着那女子洗脸、净手、款漱,待一应做完,婢女们勾起床前的第一幕纱帘,女子款款步上前踏,向游雅靠近而来。 游雅虽然有些苦恼若被发现该如何解释,但心中更多的确是期待,这个自己处心积虑“想娶”的女子,究竟长的是何模样?脑海里浮现出一人的形容,秀美的脸庞上生了一双如出生幼儿般清澈的眼睛,游雅不禁遐想起来,不知这公主可也有这般纯净的眸子? 婢女们勾起了第二幕纱帘,女子又款款行了几步。影像清晰起来,一双丹凤眼、一对弯月眉,面如满月、身态丰盈,即便仅着一件单薄的杏色绢花里裙,也掩不住那仪态万方、与生俱来的华贵之气。 昭华公主果然如传闻般的美艳动人,只是那神态、表情带着常年缠斗算计的精明与矛盾,与成年后贵为侯爷夫人的元姬颇有些相似。 游雅心中生起了淡淡的失落感,他不喜欢这样的女子,如他一般活得太过沉重、太过疲累的女人,少了让他渴慕的干净与无争。 游雅自嘲一笑,他这一生愿意与之白头偕老的,定然是如无忧那样明朗纯净的女子啊。 眼见最后的一层纱帘便要掀起,游雅仍是一脸淡然的表情,即便被发现又如何,他不过是被掳来的人,这世上鲜少有他应对不了的女子。 游雅正在暗暗酝酿措辞,忽有数人匆匆进来,在木屏外停住。一尖细声音的太监急色道:“公主,得人来报,有刺客混入了王殿。” 昭华公主停下步子,转身对那太监道:“刺客之事自有皇兄处理,必然扰不到我。如今我已歇下,你们自退去吧。”那昭华公主柔美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淡淡的清傲。 “奴才斗胆,正因那密报者说,刺客恐将对公主不利,奴才方带了人来。”那太监对着公主说话不卑不亢,可见自持身份了得。 昭华公主见他不听所令,声音渐厉:“欲对我不利?不知余公公是从哪里听来的,我一在宫中无权无势无可依凭的弱女子,哪里值得刺客的眷顾?” 余公公道:“公主说笑,有皇上顾着,您便是这天下最为金贵的女子。” 昭华公主讥笑道:“皇上?依你之言,若我没皇上的眷顾,便是这天下最为贫贱的女子不成?” “奴才不敢,奴才不会说话开罪了公主,奴才实在该死。”那余公公话虽如此说,但语气里却没有一丝敬畏惊惧之色。 见他杵着不去,昭华公主似动了气,语气越发严厉起来:“不敢?在这宫里,有什么事是公公不敢的?如今,我这锦华宫里统共就这么些人,要搜也罢、要抓也罢、要杀也罢,全凭你们。左右我这无用的主子,活着保不住他们,死了还能在黄泉路上等着他们。 ” 昭华公主话已严厉至此,即便再得势嚣张的奴才也不得不退让几分,那余公公最是有眼力见的人,虽说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但这害死落毛凤凰的罪名可不好担待。 余公公咚地一声跪下,接了话道:“奴才该死,扰了公主清净。” 那昭华公主凤目微瞪:“既知扰了我,还不带着人滚?”屏外一阵响动,余公公连忙带着人撤了出去。 寝殿里清净下来,一婢女上前道:“公主何苦去惹他。如今他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宫中传得厉害,皆说这宫里离奇而亡的妃子娘娘们便是因得罪了余公公的结果。若他真对公主起了歹心,可怎生是好?” 昭华公主冷哼一声:“我虽三年未曾见过我那弟弟一眼,但他既已起意将我嫁给某个侯爷,就暂不会让我出事。” 说着,她心烦意乱地挥挥手道:“不用伺候了,你们先下去吧。” “是。”两个乖巧的婢女依言退到了屏外。 婢女们退去,昭华公主清浅浅地叹了口气。 经此一闹,她睡意全无。她径直走到妆台前坐下,自精美的妆奁里拿起一枚金光闪耀的钗儿,对着那一抹耀眼的华光黯然出神。 游雅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心道,坊间传这姐弟二人相依为命、感情极好,因帝王颇为不舍故迟迟未赐公主婚嫁。如今看来,姐弟俩三年未见,公主未嫁,不是天子不舍,而是不管。 木屏外恭敬的婢女道:“公主,三更天了,可要奴婢们服伺歇下?” 游雅心中纳闷,那婢女的声音听着竟颇为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是谁。 昭华公主道:“我再坐会子,你将垫褥铺成好,自去歇下便是。” “是。”婢女听言,自屏外步入,径直向床榻走去。 掀起最后一层幕帐,那婢女与游雅照了个对脸。婢女立时双目大瞪,就要呼救,待看清床上人,却生生将惊叫吞了回去。 瑞珠?竟是瑞珠?游雅也很吃惊。 瑞珠认出了游雅,她一边灵巧地铺着被子,用身体遮挡住外面的视线,一边用极低的声音道:“公子,你为何在此?” 游雅无奈一笑:“不得已。珠儿快些帮我解开绳子。” 原来,游雅与羲和不同,羲和练的是实打实的武功,而游雅习的却是方外术法。游雅道行太浅,以真气震开所缚自然不行,但若手脚得了自由,极短时间内施个障眼法跑出去还是可以的。 瑞珠赶紧为他除了束缚,二人正想再悄然地叙叙话儿,昭华公主的声音却很不是时候地响了起来:“珠儿,怎的在里面自说自话起来?” 瑞珠赶紧敷衍道:“奴婢见这被褥外似有一点浮尘,恐污了公主,便嘀咕了那些不仔细的。” 昭华道:“这世间本就没有至纯至净之物,是你太过紧张了些,收拾好便下去吧,我要歇下了。”说着,昭华公主站起身,缓缓向床榻处走来。 瑞珠给游雅使了个眼色,赶紧转身面朝过来的昭华公主福了身。待免礼起身再回头时,游雅已失了踪影。 王殿之外,一条不知名的小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两个隐在黑夜中的人,一人是日向侯羲和,一人竟是刚才的余公公。 羲和冷厉道:“你可看得清楚?” 余公公小心回道:“侯爷,小的已确认无误。初得侯爷的令儿,小的便在各宫着人紧盯,又依侯爷吩咐,带着人去了锦华宫,昭华公主将奴才等拦下,我心中疑惑更甚,便在外守到了一更天过,果然见到暮月公子自那锦华宫出来。” 羲和眼中精光浮现,追问道:“他如何出来的?面上可有困窘之色?” 余公公道:“小的瞧那暮月公子仍是如常的倜傥模样。不过他出来得也甚是奇怪,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从殿内到了殿外,刚及瞧见,又不见了影儿。小的委实没料到那暮月公子的轻功如此了得,一时无备,未能跟上看个究竟。” 羲和听了,心沉了下来。果然与他所料不差,真是游雅搞的鬼。如今看来,游雅指使苍梧圣女暗示古虞侯与赤泉侯的事情,怕也是为了扫清障碍。 羲和心里很是不屑,这暮月国公子的野心倒不小,就这么急不可耐不折手段地攀龙附凤,稳固地位?看来,素日里还真是小瞧了他。 另一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赫连钰瞧向了门外。术离静静地站在门口处,披了一身的晨曦,闪耀着摄人的光芒。 赫连钰不及开口相问,术离却坦然地说了出来:“是我,设计者、困你者,皆是我。” 赫连钰暴怒而起,不说一言,毅然拔剑朝他刺去。 术离却不避不闪,仍是稳稳地站在门前。赫连钰执剑对他,责问道:“卑鄙小人,竟无半点愧色?” 术离朗朗道:“为何有愧?不过是为救你们而已。” 赫连钰双眼泛红:“救我们?好一个救我们?我们有何危难需要你这般相救?” 术离目色定然,深瞧他道:“若真有心加害,你还能安然在我面前,还能有机会以剑指着我胁迫我?” 赫连钰被关了许久,又深感自己被愚弄被欺骗,哪里听这些,手中利剑更逼近了几分:“古虞侯,你实在太会做戏,我着实再难信你。” 术离两指夹住那锋锐的剑身,稍微用力道:“不如,你先放下手中之剑,待我说完事情原委,你在好好琢磨,凭你信是不信,我都绝不再多做辩解。” 赫连钰紧盯他半晌,犹疑着收起剑道:“好,我就看看,曾经才辩天下的如玉公子如何的舌粲莲花、颠倒黑白?” 术离清浅一笑:“但我今日实没打算要以言语来说服你。” 赫连钰惊道:“那你究竟何意?” 章节目录 第123章 说服 术离晕开温润一笑,黑眸中满是自信之色:“因为我要你再等等,等到夜黑,我会带你去看,看真相究竟如何。你即便不信我,也总会信你自己的眼睛吧。” 当夜,王城宣政殿外,术离与赫连钰掩在暮夜之中,立在高墙之上。 二人如此站了一炷香之久,赫连钰等得有些不耐:“你带我来,便是看这殿门不成?” 术离两指按在唇上,摇摇头,示意赫连钰噤声。 赫连钰正欲追问,却听到地面传来木轮碾过石路的声音,赫连钰就着暗淡的月色向下瞧去,远远地看到一架架高大的巨弩木车。 那车竟有半壁宫墙那么高,车檐八方凹槽处架着八个以实铁制成的重弩,每个重弩上又密密麻麻插着数支极为尖利的铁箭,箭矢绷在以粗麻绳做成的箭弦上,木车进了宣政殿,围着厚重的殿门停了下来。 一群士兵列队上前,搭着高凳,提着一桶子不知何物的东西,用毛笔在桶里搅拌一下,将那黏黏的物体细细涂抹在弩车的箭矢之上。 赫连钰看得疑惑,忽有一名士兵发出惨叫,从高凳上直直跌了下去。 那士兵倒地时那握笔的手森森见骨,后被随他跌落洒泼的那桶子东西滚了一身,他的身体霎时冒起白烟,皮肉瞬间灼化,活生生的人在众人眼皮底下变成了一堆白骨。 其余的士兵见到那惨状,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越发凝重小心,脸上都带了些惊惧之色。 赫连钰跟着术离自王城出来。对方才所见之事,术离并没着急开口。赫连钰见他沉默不语,耐不住心中疑惑,开口道:“你既带我来看了那些东西,为何此时却做了闷嘴葫芦?” 术离笑道:“哪里敢冒然开口,若被你说成舌粲莲花、别有用心误了正事如何好?” 赫连钰素来是个爽直的性子,知道冤枉了术离,坦然说道:“好了好了,方才是我不好,给你赔不是还不行?怎的做了侯爷这胸怀倒越发的小了。你就别卖关子,快说说天子在宣政殿布下毒辣之物,究竟是何用意?” 术离转头看他,眸深似海:“往年选仕,若无特别之事,天子可有召命诸侯皆来?”赫连钰摇了摇头。 术离继续道:“按照规制,选仕当日,各国侯爷需带着仕子们自启阳殿入,到宣政殿前侯旨。若换作是你,在诸侯们齐聚待宣的地方,布下毒物利器应是为何?” 赫连钰回看术离,一双朗目浮现了惊恐之色:“天子真想来个瓮中捉鳖,除了诸侯?” 术离反问道:“你以为还有其他的可能吗?” 赫连钰低声叫道:“为何如此?除了我们,诸国就能臣服?以朝廷的兵力国力,能不挑起战端?” 术离呐呐道:“若他有鬼魅手段可有压下呢?” 赫连钰惊问道:“是何鬼魅手段,竟让他如此决意?天子若没十分把握皆不会如此谋划?” 术离无奈道:“究竟是何手段,目前我也不知。”赫连钰蹙眉,紧咬不放:“你也不知?那你是如何得知天子谋算?莫非只是猜测?” 术离缓缓道:“的确是猜测啊!因我无意中得知,天晟城内有人大量采购木料、生铁,及生川乌、蟾酥、马钱子等药材。那些药材配到一起便是可化肉腐骨的剧毒之物。加之我所行一路,多番遇伏。不禁一时起疑,便着人先行入城细查了一番。随后,我将查得的蛛丝马迹前后联想,方才推断了此事。” 赫连钰眼波流转:“如此大事,你当直接告诉诸侯便是,何须使那种诡诈伎俩?” 术离深笑道:“即便你亲眼所见,我说来你都不能全然尽信,诸侯更不能轻易信我。赫连钰,我若真的直言说了,恐怕羲和与游雅少不得多想,以为我使诈,反而适得其反。” 赫连钰沉默下来,术离拍着他肩道:“羲和与游雅的安危,你大可安心,我绝不会与他们为难。” 赫连钰讪讪道:“即便如此,他二人毕竟是因我所累,我心中仍是愧疚难当。”术离轻言道:“有何所累?往日我最喜你的洒脱不羁,如今方知你却是个放不开的人。左右不过救命所为,又岂能过分拘泥行事手段。” 赫连钰仍是不语,术离不紧不慢地继续劝道:“其实,骗了你几人,我心中也不好受。但我之用心确是为了救人。” 赫连钰垂头看地,术离温润之音沁人心脾:“赫连钰,这一件事前因后果我也只能坦诚相告于你。你应该知道羲和与游雅最是心重的人,若被他二人知道此事乃我所谋,即便本意尚好,我三人之间也再无转圜余地。如今,我只求你能瞒下此事,并且即刻返程,选仕当日切不能出现在王城之中。” 赫连钰侧头看他,眼神复杂难明。术离叹道:“依我猜想,若诸侯未能到齐,天子必然不会出手,未免打草惊蛇,说不得会暂忍下来,另寻更好的机会。” 赫连钰静静听术离说完,瞪看他半晌道:“好,我就再信你一次,绝不参加此次的选仕大典。此后,若得证你确无无半点歹意,你算计几侯的事,我会永远瞒下。” 术离眼中带笑:“多谢。”赫连钰冷然道:“你也别过早言谢。我暂时不会听你之言返程离开,我要在一旁看着事情的发展,但凡你有一言为虚,你我不仅做不成兄弟,我必然将你的作为昭告天下,绝不对你有半点姑息。” 术离捶他一拳,朗声应道:“好。”赫连钰失踪了几日,此时事情说开,便着急回去与他所带的人会合。 二人又聊了几句,赫连钰便告辞去了。 这边,赫连钰才刚刚离开,阴影中又走出了一人。那人身材纤细,以衣着来看也是宫中的太监。 那太监走近术离,躬身道:“奴才不明白,侯爷何必要将此事尽数告知邪马侯呢?侯爷就如此信得过他,若他口风不紧说了出去,可会招惹来麻*烦。” 术离斜睨他一眼:“到底在这宫里呆得久了,拘谨惯了。想不到当年名震天下的千面先生,如今连搏心都不敢了?” 太监道:“侯爷说远了,若当年不为侯爷所救,我连这一面都留不下,哪还能当千面先生之称。” 术离淡淡道:“邪马侯只是性子率真,却绝非愚笨之人。此事他只需前后联想、稍作思量,便能肯定是我所为。既然瞒不住倒不如坦诚揭开的好。这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是坦诚、最难为的也是坦诚,却皆忘了要得人心,最有效的恰恰便是坦诚。若真能做到,又何愁赢不了人心呢!” 太监接道:“侯爷不但知人善用,这搏心之言也是高明得很。以侯爷的胸襟胆识,天下之主的尊位指日可待啊。” 术离深知他有溜须拍马之意,不接此茬儿,转了话题道:“暮月公子的事如何了?” 太监回道:“此事已经办妥。小的按侯爷吩咐,无意中给余公公露了口风,他果然着急送信出去,又带了人亲自去了锦华宫探查。此后之事全如侯爷所料,先有余公公被拦,那瑞珠又悄悄放了人,其后便是暮月公子离开,被守在外面的余公公遇了个正着。” 术离道:“好,此事一妥,不可再有其他动作。不管那天子是人是妖,余下的事儿我们都万不可插手。只需要静观其变,保存实力,谨记切莫折损了自己。” 太监一去,术离遥望着王城静思了一会儿,伯弈既是仙门道家之人,他的所行虽不为争权夺利,但也不能让他妨碍了天下大势,还得小心防备为上。 自伯弈独自去灵宗探查,无忧留下跟着古虞侯,师徒二人分开了一日一夜。 术离这边暂了,无忧因没收到伯弈的消息,心急如焚,诸多猜测担心,便忍不住跑去王城细细寻了个遍,却仍是没寻到伯奕的影儿。 她在王城外徘徊不去,心急中竟误取下了腕上的沉香珠,一颗颗当念珠数了起来,只求快点能见到伯弈。 谁想那沉香珠一离腕儿,无忧自个便现了形容。不过一会儿,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看来我今儿还真是有丫鬟缘,刚刚作别一个,这么快又遇上了另一个。” 无忧朝声音来处望去,只见王城不远处的小巷内,石墙上正斜倚着一个绛红锦衣的男子,一身慵懒、一脸邪魅,上挑的美目带着些惊喜之意。 无忧一眼便瞧出打趣她的人是暮月国的公子游雅。因着元姬死去的事儿,无忧对他的印象极坏,此刻见他又是一幅轻佻放浪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去。 游雅见无忧转头不理他,左右环顾、意味深长地道:“如此一个美人儿,竟舍得让你乱闯王城,你那心上人师父可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章节目录 第124章 错过 纨绔子弟,无忧很是不屑,在心里冷哼一声,跨步便走。 那游雅却不懂事,似浑然不查无忧的冷淡与不悦,闪身出来,趁她不备半抱半带将她拉到了小巷里。 无忧将他推开,斜睨他一眼,抬步就走。谁知游雅却死皮赖脸,又紧赶几步追了上去,挡在无忧之前,霸着了出去的路。 无忧停步看他,清澈的大眼中带着淡淡的鄙夷之色。 游雅美目半眯,他忽然倾身靠近,用手挡住无忧的眼睛,微带怅然地道:“不要这样看我,至少这样的眼神不该出现在如此纯净而美丽的眼睛里。” 无忧无奈道:“好,我可以不看你,也可以不理你,但你得让我过去。” 游雅缓缓放下了手,眼眉轻挑:“莫非你怕我?” 无忧奇道:“我为何怕你?”游雅嬉皮笑脸地道:“那你讨厌我?”无忧不语,游雅牵强一笑:“看来美人真是讨厌;了我!我不是君子,但也绝不是登徒子,我虽对你有过好感,但并非死缠之人。” 说着,游雅无理地用一双邪美的眸子将无忧上下扫视了一番,双手环抱胸前:“你虽稚嫩了些,但无可否认真的很美。但这世上美人又实在太多,我并不是非你不可,更不是饥*渴难耐,你着实不用为我早前的表情之言太过困扰。” 无忧杏目大瞪,惊看他道:“不,你误会了,我并未困扰于你之前所说的话。” 游雅笑意微凉,冷冷道:“也对,我这样多余的人无论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不会被人放在心上,更莫说还能困扰到谁了?” 无忧听他言语里的落寞,心不由软了下来,又生了些淡淡的愧意:“我从未觉得你多余。” 游雅见无忧脸上挂着愧疚二字,暗淡的神情瞬间亮了起来:“哦,不觉多余?莫非你心里也有我?或者是怨我被你残忍拒绝后,没能死乞白赖地继续追着你求着你?” 无忧刚有些软化的心瞬间便被激怒了:“你说话、做事就不能真诚一些?也对,连至亲之人都能陷害……” 无忧的话尚未说完,游雅忽然直起身子,双臂一展,紧紧将她抱进了怀里。 无忧一时愣住,少时又挣扎起来。游雅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环住她不肯放手。 无忧掐指想要使法将他震开,游雅深埋下头,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上,低沉地道:“别动,别动。一会儿就好,就让我感受一下,天大地大并不是只有我一人。至少,现在还有人能让我温暖地依靠,哪怕只有一会儿,也够了。” 一点冰凉极快地滚落下来,没入了无忧散落的发间。无忧心中微震,不忍将他推开,只能僵直着身体任他抱着自己。 游雅低语呢喃:“原以为早在她远嫁的时候就已习惯没有她了,原以为自己心里对她只剩下了恨。恨她的离开,恨她的背言,更恨成年后精于算计失了纯真的她。但待她真的没了,时间过得越久,我的心就越痛、就越悔。没了她,没了血脉相依,如今这世上就只剩我孤零零的一人了。” 无忧听得酸楚,不仅暗暗叹了气,原来他并非十恶不赦之徒,原来他也在为元姬的死而伤心。 游雅静静地靠了一会儿,终是缓缓地放开了手,稍微拉出些距离,低头凝视无忧的眼睛道:“不要伤感、不要无奈、不要纠结,不要让那么清澈的眼睛染上俗世的尘埃。” 无忧回看着他,杏目中带着些怜悯之意,游雅展颜笑道:“到今天我才发现,自己之所以对你这样特别,一直念念不忘,并不是因你的容貌多美,而是因为你的这双眼睛,让我想起了一人。” 无忧听得莫名:“是谁?”游雅微微怔愣,眼神晦涩起来:“一个女孩,一个给过我温暖的女孩。” 无忧追问:“女孩?她现在在哪儿?”游雅冷冰冰地道:“对,一个女孩,一个早在远嫁时就已死去的女孩。” 无忧来不及细想、也来不及出言安慰,游雅的情绪已然平抚下来,又恢复了素日的风流模样。 他见无忧一幅为他哀婉的表情,正想打趣几句,却瞟得两个身姿俊逸的少年正向他二人走来。 少年中的一人星眉朗目,白色素袍冰蓝点缀,腰间挂着一柄薄剑,凝注着无忧,扬声道:“师妹,怎的躲在暗处,可是有人要与你为难?” 游雅微微蹙眉,无忧转头,惊呼出声:“无尘师兄、无言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小巷中,无尘目光熠熠、脸色微寒,无言接过话道:“昨夜,师公因得了伯奕师叔的纸鹤,便急令我二人下山相助。” 听到伯奕的名字,无忧激动起来:“我已有一日一夜没师父的消息了,你二人可曾见了他?” 无言惊问道:“怎会没见,因师公施了仙法送我们前来,所以昨夜寅时我二人便到了人界。落脚之处,恰好见到伯奕师叔正与另一人在你房外交谈?” 师父曾在她房外?无忧瞪圆了眸子,眼中满是疑惑之色。 见无忧一脸茫然地瞪视着自己,无尘略缓了神色,出言接道:“我二人到时,师叔说你已睡熟,不让我们打扰。或许师叔也是在你熟睡后才回来的,故而你不曾见过他。” 无忧听了,心理暗道:昨夜自己因寻伯弈,丑时才归,其后也是辗转难眠,师父若真的回来了,哪怕一点微小的动静,她也该知道啊。但如今细细想起来,好像真有一段空白的记忆。 无忧努力想了想,很快又丢开了,或许那段时间自己真的如师父所说,打了个盹吧。 无尘见无忧垂首不语,疑道:“怎么了师妹?”无忧赶紧抬头,甜甜一笑:“没事,只是近日多番奔波,有些疲累。” 游雅站在一边,见他几人浑然将他忘却晾在了一边,自顾自聊得起劲,略扫过眼前的两名明朗少年,又深瞧了无忧一眼,掩下心底不舍,悄然地去了。 游雅黯然道,他的世界容不下纯净的东西,以他的力量更护不了她,他自来就很现实,也不得不现实。既然注定无缘,不若不去心动;既然注定要毁灭,不若不去开始。 待无忧再想起游雅时,他早已走远了。而无忧对游雅的来去确也不甚在意,对她来说游雅不过一个复杂难懂的相熟之人,甚至算不上朋友,她着实没有入他心知他意解他惑的打算与耐性,更没有失了他会惆怅的心情。 无忧接着向无尘、无言二人道:“你们又怎知我在此处?” 没了外人,无尘眼中盛着柔情:“师叔让我们到王城附近来寻你,说一旦找到,即刻便带你回去。” 无言插话道:“师妹,我瞧师叔欲言又止。加之历劫后还是第一次主动传信给师公求援,师公嘱我三人下山时表情凝重,恐怕师叔这次真是碰到了麻*烦。” 无忧奇道:“三人?还有一人是谁?”无尘神秘一笑,卖了个关子:“无涯!至于无涯是谁,待会儿你就知道了。”无忧皱了皱鼻子,淬道:“就你会卖关子。” 因心中挂念伯弈,无忧拉着他们便走。三人在王城内不便驭剑,只施了迷踪术,不过一会儿,便回了客栈。 刚一落地,无忧便疾跑上楼,一把推开房门,见伯奕果然端坐在几案后,长睫半掩凤目半遮,修长的手指执着一浅玉盏送到弧度极美的唇边,淡淡地抿下了一口,又轻轻地放在桌上。 不过一日未见,无忧却似看不够一般,愣在门口直直瞧着伯弈看呆了眼。 伯弈微微抿唇,浅笑道:“傻愣着干嘛,还不快进来见你新入门的师兄?” “师兄?!”无忧一听,赶紧跨进了门,往屋子里细瞧了瞧,见伯弈右手边正笔直地站着一名穿淸宗门服的清瘦少年,那少年一脸憨直之态,无忧惊呼道:“狗儿?” 狗儿听无忧如此唤他,挠挠头红着脸道:“我师父说狗儿的名字不好,如今我已得了新名儿,叫无涯。” 无忧侧着头笑盈盈看他:“我且问你,你师父又是谁呢?是我大师伯呢还是二师伯?” 无涯不答,径直跪到了地上,倒把无忧吓了一跳。正巧无尘、无言二人自门外悠悠进来,无尘笑道:“师妹,你可万问不得。但凡有人问他师父,这无涯师弟就得跪一遭,再磕头郑重报出师父的名讳。” 无涯果然如无尘所言,对着一面空墙磕了响头,又振振说道:“家师乃淸宗门下,仙尊月执子三徒,洛英上仙是也。” 无忧见他郑而重之地报出梨落仙子的名讳,噗嗤一声大笑出来,指着他道:“你这个不全、不全,赶明儿回去撰一个全的再来说过。” 章节目录 第125章 借力 无涯被无忧笑得面色通红,跪在地上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低垂着头掩去脸上的窘困之色。 无忧笑了一会儿,伯弈略清了清嗓子,轻声责道:“忧儿不得胡闹。” 伯弈站起身,示意无忧等人坐下,又缓缓走过去对无涯说道:“你也起来吧,我那师姐不是拘泥于虚礼的人,你以后不必再如此。若被她知道了反倒不好。” 无涯恭敬道:“是”,方才自地上起来。伯弈让他与几个师兄妹坐到一起,自己择了中席坐下。 无忧赶紧过去给伯弈添了茶,站到他身后对着无尘、无言挤眉弄眼,那二人一看便懂,偷偷瞄了一眼身板挺得笔直眼睛直视前方一动不动的无涯,憋着脸强忍住笑意。 狗儿原本也是个明朗聪慧的孩子,估摸着因为初入仙门,自觉身份悬殊,又怕因自己的行止污了师父的名头,难免过分拘谨小心,这稚儿之心倒也可爱得紧。 伯弈唇角微动,狭长凤目中也染了盈盈的笑意,只是碍于师者身份,声音仍如常清淡:“尘儿、言儿,昨夜匆忙,未曾细问,你们师公可有话带来。” 无尘收敛笑意,恭肃道:“师公确有二字让转告师叔。”伯弈追问:“何字?”无尘接道:“借力!” 伯弈沉吟下来,借力?师父所言的“借力”当然并非指借三个小辈之力,使他们前来相援,也不过幌子罢了。那么这力究竟意指为何,又要向哪里去借? 伯弈双眉微蹙,静默不语,他在心中反复琢磨“借力”二字。师父既然放出了自己下界寻物的口风,自然会有仙家在关键时刻出来争抢,这争抢若是对妖王而言,反成了己方的助力,可借其力。 但这一层自己早已看透,师父没必要还如此郑重地赠字予他?是否除了借仙家之力外,还有其他的力量呢? 伯弈将几方势力细理了一遍,一个念头在脑海里清晰起来,莫非是说冥界! 冥界虽在六界之中,但自来不管闲事,一直是一股极其神秘的力量,冥王七夜圣君连天地志所载也是生辰不详、本源不详,仿佛冥王自冥界同生一般。 那噬魂石入体之事说不定冥王真会有妥善解决的办法。但是,冥界早前虽帮衬过自己,但目的不明、行为古怪,冥王真的会出手相助?即便冥王出手,又能不能信? 伯弈正欲再细想清楚。另一边,无忧在无尘、无言二人的撺掇下,忍不住出言催促道:“师父,你还是快将探得的事细说一遍,我们这心里如今是七上八下实在难以踏实啊。” 无忧、无尘、无言眼巴巴望着伯弈,伯弈知道他三人最是好奇心重,也不隐瞒,将这一日一夜在王殿和灵宗所查到的事仔细说了一遍。 无忧听完,边想边道:“以师父所言,那天子身形容貌皆不像二十有余的少年,仅如十七八岁的模样,且体内邪气极重、气息不明,有噬魂症像,若结合其后清灵子与凌子期的对话,已能肯定噬魂石取代了天子的本魂。如今噬魂石真的就在那天子体里?” 伯弈点了点头,无言出言疑道:“师叔,还有一事难解,那天子不过凡人,散魂前也只是个柔弱少年,如何知道可用噬魂石续命,又是如何顺利找到噬魂石的?费解费解!” 伯弈冷然道:“此事固然是有心人有意为之,只是所涉的人暂不能说与你们。” 几人聪慧,伯弈一点,皆明白了那有心人能取得噬魂石,身份必不会普通,伯弈此时不说,是不想让他们涉险,实有相护他们之意,倒也不再追问。 无忧继续理道:“那灵宗估摸因靠近天晟城,本宗功法未能镇住噬魂石的邪气,反受其害。清灵子道心不稳,贪念勾起,便与那凌子期携手谋算神物。” 无尘缓缓接过:“清灵子尚且如此,那天子更是压不住噬魂石的本邪,噬魂石不断吞噬天子本念,欲使其成为真正的死魔,天子无法再靠自己的力量与之对抗维持人形。迫于无奈下,只得向传闻中的仙人清灵子求援,清灵子方才发现了噬魂石的事。清灵子一面不断给他送去小道助他净魂,一面谋着伺机除他取宝的打算。因着清灵子没有必胜的把握,才将此事延误至今,但他肯定是焦急难耐,如今既得了凌子期的主意,必然会费心布置,尽快寻机下手。” 无尘说完,无忧拍手道:“师兄果然聪慧过人。如此,那人间之事也就解得通了。正因为天子压不住邪念,才起了冒险一搏,尽除七侯的念头。” 伯弈补充道:“天子之意实则与其尽除,不若再做傀儡。” 无忧看向伯弈,瞪眼道:“师父是说天子的打算并不是要杀他们,而是要再造几个黑蚩侯?” 得伯弈肯定,无忧急问道:“如此说来,术离大哥所想竟是错了?若天子真是要造死傀,并非要杀他们,那诸侯到没到齐,都不重要,他仍然依计行事?”无尘几人因不知诸侯这桩,只在一旁静静听了。 伯弈看着清浅的茶汤,言辞凿凿道:“无论选仕当日去了几个侯爷,一旦出现皆不能活。” 无忧面露急色:“师父,此事既知,必然不可坐视。” 伯弈略做沉吟:“忧儿可还记得大宴之事,恰天子使节来时,众人堕梦?” 无忧心中大寒:“莫非师父是指天子恐与妖王等人早有勾结?”难怪师父竟向师公求援,寻仙门弟子来助。以他们之力对付灵宗已是勉强,包子迟迟未归,又说不准有妖王势力参与,要取得噬魂石,还要相救诸侯,着实不易。 见大家沉默下来,听得云里雾里的无涯忽然低声问询道:“师叔,那,那我们若取出噬魂石,天子体内没了魂识,不是当场就要死掉?” 无涯这一问,倒让伯弈想起了与术离的一番对话。 昨夜寅时,伯弈自灵宗返回,古虞侯在他下榻处相候。甫一见面,术离开门见山地直言问道:“先生可已确认了天子的异状?” 伯弈如实回了:“如侯爷所想。” 术离垂目静思,忽又抬眼凝注伯弈道:“先生欲除其害?” 伯弈不置可否。术离肃然道:“先生所欲委实不可,天子不能除。” 伯弈冷道:“侯爷曾说,天子一除七国将乱,此言的确有理。但如今形势有变,天子已不得不除。” 术离疑惑:“为何?”伯弈回视他道:“天子体内有仙界必取之物。” 术离深笑:“仙界之物?欲取回仙界之物,便要打乱人界之势?先生以为此说妥否?” 伯弈道:“此物甚为重要,实在不容有失。”术离正色道:“先生乃得道仙者,高高在上、俯瞰众生,自能为所欲为。我们虽是普通凡人,不能飞天遁地、不能存活永生,但即便如此,万事也该有自己的规矩。先生既知天理昭昭、冥冥有定,这人界的事就该让人界自己来处理,仙界无论有何打算,也绝不能作为破坏人界秩序的借口。” 伯弈凤目微暗,术离之言他又何尝不明,只是即便至强至尊若天帝者也不能为所欲为,更勿论自己只一上仙,肩负重任,怎能任那噬魂石落入有心人之手。但他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做到两不相负呢? 若要取宝,天子必死;若任事态自行发展,必起大祸。术离那些凿凿之言,固有一半确为人界之势,但也藏了私,一则他自以为诸侯危机已除,天子对他暂无威胁;二则若天子在此时崩逝,必然当下最强势的日向国获利最多,若让日向侯取天子而代之,古虞侯便再难有翻身之机。伯弈着实困惑纠结,他到底该如何做,如何选择? 见伯弈静默不语,无尘、无言、无涯端坐凝看着他。无忧倾身挨近伯弈道:“师父,你别老想自己的事儿,就说说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吧?” 伯弈收敛心神,看着几人焦急的模样,浮了些浅淡的笑意:“接下来?你们好好感受一下王城的风土人情便是。” 四人正自期待伯弈交托重任,却未料只让他们去玩,一时反应不过来,齐声叫道:“啊?” 伯弈柔声道:“离选仕还有七日,如今尚未想到完全之策,不如暂将此事搁下。你们几个孩子也难得一起,明日便出去好好玩一玩、聚一聚。” 他心中顾虑太多,实在需要时间,需要静下心来仔细想清楚个中的厉害,也需要将事情好好地谋划一番。 那无尘、无言听伯弈一说,顿觉心痒难耐,恨不得马上就到天明。难得来人间一趟,这王城里好玩的好吃的好看的多了去,既能得闲那真是再好不过。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困扰 对伯弈放他们去玩的话,无忧却嘟囔着嘴,很不高兴,她暗想道,什么孩子孩子,都一千多岁了还嫌小呢?说得好像自己很老似的,其实他自己在仙界不也是后生晚辈? 无忧想着,又忍不住朝伯弈狠瞪了一眼,就这一眼,对上他盈盈带笑的一张俊颜,原本烦躁的心霎时就软了下来。 无忧恨恨地趴在桌上接连哀叹,真是怒其不争,真是太没骨气,把无尘、无言吓了一跳,赶紧围过去嘘寒问暖。 只肇事者仍是一脸清淡,并嫌弃几人闹乎,微抿了唇赶人道:“都去歇下吧。”无忧不甘不愿被无尘几人拉出了去。 待几人一去,伯弈立即收起浅浅笑容,淡淡说道:“既然来了,为何不现身出来?” 女子温婉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怕你不想见到我。”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可爱的亲们。 伴音而来的,是带着些许英气的美丽的北海三龙女骊姬。伯弈冷然道:“我没有不想见的人,龙女实在多想了。” 龙女凝注眼前人,眼中蕴着一汪清水碧泉:“我并非刻意跟你而来。” 伯弈轻言:“我知道。” 许是因伯弈的冷淡态度刺害了她,龙女忽然提高了声音:“你要一直如此吗?这世上的女子,除了你的徒弟无忧,你对谁都这样冷淡?” 稍顿,龙女略有些失望地自语:“我以为,至少对我你总该有些不同的。” 伯弈回视龙女,轻声叹道:“我并非不愿见你,只是心中有事难解。龙女今夜前来,若是要与伯弈谈这话题,恐怕真的要让你失望了。” 龙女勉力一笑,自觉太过敏感,声音又柔了下来:“我来,是要提醒你。几日前,因领北地龙军巡视边界,见得约莫十六七名仙家奔人界中元而来。这几日,仙界的传闻越来越多,皆是指向于你。我心中一时不得踏实,便赶来知会一声。” 伯弈的凤目中起了蕴出些暖意,不过一句发出肺腑的“多谢”,却惹得龙女鼻头微酸。 龙女喃喃道:“我并非要你一谢。烨华,我远远地关注着你已有几千年了,我不怕你心如止水,因为你对每一个人皆是如此,我以为总有一日滴水穿石,你会懂得我的心。但此刻,我却真的害怕起来,我已渐渐失了等待的信心和耐性。因为,两次在人界的相遇,我渐渐看到了你的变化,看到了你身上人的味道、情的气息,而这种变化让我觉得再也靠不近你、够不着你。” 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 伯弈回望龙女,素冷的眸子里起了一些浮杂:“龙女不知,我与无忧身世相同,皆不知因何而来、自何而出,所以我自小跟着师父,修道八千多年,修的是本心本欲,求的是无执无念,也确然没有旁念。可此番入世历劫,却使我心起了波澜涟漪。”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可爱的亲们。 微顿,他又道:“我的确是变了,变得优柔寡断、变得五欲杂成、变得情绪难控,因为我总觉得冥冥中自己有执念难放,总觉得冥冥中有什么事情等着我去探查去解开?即便我到此刻还不明白,那执念是什么,我要找的又是什么,但我的整个心思却情不自禁地付诸其上,再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其他。这样的心情,你可能明白?” 或许是感念于龙女的痴情,伯弈竟向她袒露了自己的心迹。 龙女静静听完,潸然泪下:“我又何尝不是执念,我来并非强求于你,只是为我自己的心罢了。” 接过伯弈递来的素白软帕,默默地流了一会儿泪,龙女跺脚娇哧道:“好了,好了,能说出藏了多年的心事如今也舒服了许多,我可不愿变成使人讨厌的好哭鬼。说回正事,你如今可有把握全身而退?” 伯弈摇头坦言:“没有。”龙女道:“烨华,我有一事不明。你若真如仙界所传,为寻神物而来,为何不向天帝求援?” 伯弈道:“先时是为隐瞒此事,现在却是因为犹豫。”龙女奇道:“犹豫?为何犹豫?莫非你怀疑……” 伯弈忽然拔高音量,截下龙女的话道:“出来。”房里忽地落下一个圆滚滚的小人儿,虎头圆目,粉粉嫩嫩,十分可爱。 龙女瞪眼瞧他:“包子,你躲起来干嘛?” 包子委屈地扁嘴:“其实,我压根就没躲,只是二位聊得过分投入,我怕出来叨扰了二位。” 包子故意说得隐晦,龙女一下红透了脸,因想着余下的事也不好再深说,便着急地向伯弈告辞而去。 龙女走了,包子却无意离开,他一屁股坐到大椅上,对伯弈道:“赤泉侯倒是痴情,我只说古虞侯不要她参加选仕大典,她也不多问,掉头便率众回了。哎,问世间情为何物,真是让人唏嘘呀。” 见包子故作老沉的样子,伯弈笑问道:“金凤侯那儿如何了?” 包子拍拍胸脯:“我办事你放心,虽然跟着一群大鸟飞了好几天,但总算在关键时刻把他截住了。”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可爱的亲们。 伯弈道:“然后呢?”包子大眼扑闪:“然后,按师公的意思把话给带到,那金凤侯明白了个中意思也就自己回了。” 包子说完,二人一时无话,沉默下来。包子磨蹭不去,伯弈也不看他似在踌躇什么,半晌方道:“赶了许多的路,多有辛苦,你去歇着吧。”包子凝注伯弈道:“你心中疑我,为何不问?” 伯弈凤目幽深:“即便疑你,即便问了,你又能说什么?我又能信什么?” 包子神情黯然:“你所疑的,我的确不能说。因为我说的他都会知道。”伯弈忽然笑了:“得你这句话,或许已经够了。” 包子注视着一脸泰然的伯弈,一对圆眼忽然亮了起来,对啊,不否认就是默认,只要伯弈能肯定他别有用心,就会想法防着他,那么他也就不用那么为难了。 紧绷的小脸渐渐放松下来,虽然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但他可以规劝伯弈啊。 想到此,包子便苦口婆心地道:“师公,险事别做了、神物别寻了、金仙别要了,不过浮云罢了。咱这就回仙山吃好喝好,得一世逍遥自在多快活啊。” 伯弈声音很轻,似在自语一般:“即便不说,我也知道那人的力量,我也知道前路的艰险。可有些事即便知道难为也不得不为。” 包子不解地看着伯弈,伯弈轻轻抚了抚包子的头道:“等你长大些,或许就会明白,世上最快活的事莫过于寻得心的安稳。” 包子恍然明白了,若让伯弈逃避责任、回到仙山,他的心必然不会踏实,所以无论自己怎么规劝,他都不会半途而废。 包子带着怅然地出了屋子,屋里安静下来。 伯弈看着桌上跳跃的烛火,出神道:自己想问的,包子并非不知道或者不想说,而是不能说,因为包子一说,他的主人就会知道。 从自己带着无忧下山的第一天起,他就牢牢地掌握了自己的行踪,牵着自己一步步地身不由己地走下去。 他设计将包子留在自己身边,是因包子为他的灵兽,他就能无时无刻地探知到他们的讯息。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可爱的亲们。 对他们下山的一举一动他这般紧张,又在数次关键时相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伯弈百思不得其解,若说为了神物?以他的算计和力量大可亲自去拿,何须大费周章地借他人之手。 若说为了封印魔界,伸张大义,何须遮遮掩掩,大可堂而皇之地站出来相帮。 伯弈轻叹,事到如今,自己对他的身份怎会一点不查不觉。 若说他再有别的目的,以他如今至尊的地位、至强的力量,又能是什么、会是什么? 真相似乎离自己不过一步之遥,但这一步却怎么也跨不过去。 除了那人,还有一事也在深深地困扰着伯弈。 入世以来,关于上古神的梦与幻觉是那么的真实又深刻,仿佛一道烙印渐渐地刻在了他与无忧的心里。 即便在他清醒的时候,看着无忧也常常会与那梦中的神女重叠起来。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可爱的亲们。 昨夜,当他从灵宗赶回,见到无忧破窗而出,在如水的月色下,她的样子竟变得与那梦里的凤纪一般。 一点火印惊魂绝艳,一双杏目顾盼生辉,一头墨发舒展飞扬,一对俏眉斜插入鬓,她的眼神是那么的从容而冷酷,她的行止是那么的耀目而冰凉,她静静地站在院里,缓缓闭目似在享受着夜的宁静。 章节目录 第127章 王城 恰在这时,一声突兀的赞叹扰了她,只见她素指纤纤一动,立于路边为她美艳所叹的人,瞬间便被她吸了过去。修长的指尖掐进了那人的颈脖,几点刺眼的血红顺着她异常白皙的玉掌滑落了下来。 伯弈看得心惊,控制不住的怒气使他发出了一声怒喝,顿时惊呆了“入障”的无忧。 无忧循声望来,看到了一旁的他,凌厉的眼神瞬间柔软下来,望着他的眸子渐渐化作最柔静清澈的湖水,深情中带着一点的迷离与茫然。 她望得那么的专注,她松开了手掌,放过了昏死的人。她缓缓朝他而来,一步一步走得缓慢而凝重。伯弈凝视着她,凤目清冷。 她轻轻地抬了手,柔软的指腹抚过了他的脸庞,流连着他的眉、他的鼻、他的唇,一句低喃:“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昊君,昊君,我终究错了吗?” 伯弈当时心神俱震,她叫出了太昊的名字,她真的把自己当做了凤纪。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亲们! 直到觉察到空中隐隐有仙气涌动,他才回过神来,赶在无尘几人到来前,点了无忧的昏睡穴将她带入屋内安置好,将此事瞒了下来。 一早,无忧刚梳洗完,便有人来叫门。无忧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两个俊逸清爽的美少年,正是无尘、无言。 他二人一左一右斜手撑壁,摆着自认为帅气的姿势,对着无忧猛眨眼睛。 包子从无忧身后探出头道:“二位莫不是一夜无眠,患了眼疾?” 无尘叹道:“哎,果然是个小孩子,哪看得懂这般缥缈的眼神。” 包子正想回嘴,无忧却道:“逛个王城而已,你二人干嘛穿得如此隆重?” 无言挑眉:“门服而已,不过今儿特地加上了帷子。”无言说完,还意犹未尽地感叹一具:“看来这人长得俊,穿什么都很隆重!” 包子对他翻了个白眼,无忧却见怪不怪,左右瞧过,奇道:“怎么就你们俩?无涯师弟呢?” 无尘道:“他啊,没来。”无忧道:“为何,莫非他今儿不跟我们去?” 无言斜睨无尘一眼,努努嘴道:“都怪他呗,昨夜讲了不少关于你师父的事儿,使无涯大受刺激,练了一夜的功,这会儿还没消停。” 说着,又撇嘴道:“不过,以他的资质即便卯足劲儿,不歇不停练个万儿八千年,也赶不上你师父啊。” 包子奇道:“为啥?” 无言低声道:“你这都不知道?伯弈师叔可是咱仙界后辈中最受关注的人物,别说师公平日就偏心得很,便连天帝与几个仙尊也十分看重,所以各路仙家都敬他几分,据说就是天分很很厉害的那种。” “哦!”包子故意将声音拖得老长,露着一脸的不屑。 几人一走到街上,两个明朗英挺的翩翩公子,一个弱质纤纤的秀美少年,再加一个粉嘟嘟的锦衣胖童儿,顿时引来了不少的注目,更惹得那些路过的女子频频流连。 这天晟城虽不及曲梁繁华,却处处透着王城的威严与秩序。城内的一切建筑四四方方、整整齐齐,一溜儿的墨灰之色,行道旁种植的树木高低、大小十分相似,便连铺子前悬挂的望子、匾额,制式、型材、色泽也皆有统一。 四人闲走一阵,无言突然道:“瞧来瞧去,这偌大的一个王城却如此单调冷清,若有一日我能为王,定将此城变得热闹起来。” 无忧看看四周,赶紧制止他道:“师兄,你小声些,这话儿可不能在此胡说。这凡界的讲究可多了,要是被人听去,准保惹上麻烦。”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亲们! 无尘见无忧瞪着大眼、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煞是可爱,想起一事道:“师妹,那新月环你可有用过?” 无忧侧头想了想:“用过一次。”无尘问:“师妹已用它收过了活妖?” 无忧摇头:“还没呢!”包子好奇地插嘴:“很厉害?”无尘回道:“当然了,那可是件好东西。” 无言正觉无趣,起了个主意:“这王城内有妖气,必然就有妖。既然师妹还没见识过新月环真正的厉害,不若今儿我们就去用用看?” 三人一听,眼睛亮了起来,顿觉这个主意真是无比美好。 所做就做,他们赶紧寻了一空旷处站定。无尘法力最高,闭眼做法,放出五识去寻。不过一会儿,无尘道:“有了!”三人齐问:“在哪儿?” 无尘挠挠头:“一个叫风月楼的地方,但具体怎么去我可说不好。” 几人略感失望,无言笑道:“失望啥啊,只要知道地方,问着去呗,还怕找不到么。” 于是,他们几人便在路人们怪异的眼神中一路问到了风月楼。风月楼不似城内的其他建筑,高展的幌子、横出的飞檐,绿瓦为顶、朱红为墙,靡靡琴音时时传出,很有些热闹、出挑的气息。 包子在门口一番张望,瞧着两边的牌匾,念道:“生恋红尘萦香袖,活在世间总风流。” 包子转头问站在身后的三人:“这词儿究竟何意?怎么听起来有些古怪?”三人摇头。 无忧有些踌躇:“庭院深深,像是大户人家,莫非我们找错了地儿?” 无尘赶紧安抚她:“大门洞开,必然是做生意的。有妖没妖进去瞧了再说。” 四人刚跨进门,便有涂得香艳的娘子迎他们,嘴里甜甜唤着:“公子、爷”。 四人受宠若惊,还未反应就被生拉活拽地推进了一间雅致的厢间里。 一会儿,那娘子又唤来群千娇百媚的女子将四人团团围着住,众女们毛手毛脚、上下其手,只把无尘、无言二人吓得手足无措、面红耳赤、磕磕巴巴起来。 包子忙着顾肚子,吃得油光满面,哪管许多。 无忧跟着伯弈历劫,到底见过些世面,一拍桌子、一顿豪语,将那些女子半唬半吓通通赶了出去,只留了一桌子的可口酒菜。 待那些女子一走,无尘、无言方才恢复了惯常的模样。一番测探,留包子一人守在厢间内,三人自循着浅淡妖气而去。 过了约莫一刻钟,在妖气飘出的地方停下来,无尘正想推门进去,无忧拉住他低语道:“师兄别忙,看仔细了再说。” 无忧用手指轻轻将纸糊的窗点了个细小的窟窿,眯着眼看了进去。 无尘和无言也赶紧挤过来,向内细细看了:屋里坐着三名女子,正中一人乌黑的长发挽成高髻,两鬓留着几绺指粗的发缕,额间缀着点珠翠,发间插着金步摇,裹身的水绿纱,酥胸半开高耸如云。 女子有意无意瞄向三人所立之处,脸上泛起一丝妩媚的笑,那一笑使无言整个人都酥麻了,暗道那女子虽比不得九天的仙娥貌美,却别有一番勾魂摄魄的韵味。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亲们! 女子们一阵窃窃私语,妖气渐浓。无尘轻言道:“师妹,快取出新月环,让我们见识下那宝贝的威力。” 无忧眉飞色舞地道:“好。”说话间,本在无忧臂上碧绿色的新月环此时已握到了她手中。 新月环感应到屋内的妖气,在无忧的掌间发出了幽绿的光芒。无尘见屋中的三名女子相谈甚欢,催促道:“师妹,快呀。” 无忧侧头看他,嫣然一笑,露出几颗漂亮的贝齿:“好,师兄边上去,看我的。” 无忧说着,以术力催动新月环,朝着女子所在的方向,沉喝一声:“去。” 新月环自无忧手中飞出,幽光隐动、气势如虹,谁料才刚顺着纸洞而入,那静立一旁的无言却暗地里掐了个术诀,自指间发出一股真力朝着新月环撞去。 新月环飞矢遇阻,偏离去向,在空中盘旋起来。 屋中人被这动静所扰,见空中飞旋着一个华光闪闪的圆环,顿时警觉起来。 无尘三人推门而入,一左一右两名女子手中立时露出了两把极锐的短刃,作势要与他们一搏。 然那居中的女子却媚眼轻扫,粲然一笑,轻启红唇道:“走。”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亲们! 话未出,身子已动,拉了屋中两人在无尘等人的错愕中自窗户跃了出去。一切不过瞬息变化,无忧斜睨无言一眼,赶紧再次催动新月环向三人逃处追去。 谁料,那无言竟似横了心与她作对,两臂一展牢牢把住窗户,使新月环无路可去。 一直袖手旁观瞧热闹的无尘面露异色,无忧被无言坏了灭妖好事生气道:“你干嘛呢?” 这一点耽搁足以让美人们跑远,待他们再想追时妖已没了影儿。 章节目录 第128章 闯祸 无言嬉皮笑脸道:“师妹,这新月环的威力我们也未见过,万一错伤了无辜可如何是好?” 无尘凝目看他,质疑道:“什么一介女流,瞧她们的妖冶模样便知不是好人。” 微顿,无尘恍然:“好小子啊,你素来最喜凑热闹的人,今儿却怜香惜玉起来,不会是对她们动了凡心吧!” 无言一听,红霞顿起,矢口否认:“说什么呢,谁动了凡心。仙界里比她们美的女子多了去,怎没见我动过心。我这还不是怕糊里糊涂惹了麻烦,不好脱身嘛。” 无尘见他说得激动,拍了他肩道:“没动心就好。那些女子看着可不像好人。” 无忧冷哼:“就你信他。”无言心虚,赶紧转了话题:“放也放了,追也追不回了。我们若再耽搁着不回去,那桌上的吃食保准都进了包子的肚里。” 无言说着,拉了无尘便走。无忧被扫了兴,嘟嘟囔囔收起新月环,不情不愿地跟着他们回了厢间。 待几人进去,发现圆桌上的菜果然已去了大半,酒足饭饱的包子此时正四仰八叉地躺在矮榻上酣梦正甜。 芙蓉糕、桃花酿,银杯玉盏醉逍遥。三杯下肚,三人聊了会山上的趣事,无忧给他们说了金凤国以来的所遇,囚室、大蛋、火山、静止空间、元姬之死,听得无尘、无言二人一颗心起了又落、落了又起,只恨不得自己变成无忧也去经历一遭。 三人兴致高昂,带着醉意,越说越远。无言道:“若有一日,我能选择,定不再当那清冷道人,无欲无求即便长生不老又能如何,寡淡如水的日子不如不要。” 无尘指着他道:“怎能如此说?你小子心不静如何修道,这话叫你师父听去定是一阵好罚。”无言朗声道:“我说的可是实心话,要罚便罚。” 稍顿,无言又道:“你瞧伯弈师叔,修为够深了吧、风头够盛了吧,可他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除了看书、打坐,就是访友论道,整天冷着个脸,哪有意思?” 无忧出言维护:“说什么呢,我师父如何就没意思了?” 无言冷哼:“一说起师叔你就一副要吃人的样子,莫非你真是爱上了师叔不成?” 无言说着说着,歪倒桌上,醉言醉语睡了过去。 无言醉倒的一句无心之语,却在半醒半醉的两人间生起了一阵涟漪。 无尘微红了眼,凝望无忧半晌,喃喃道:“师妹,我只问你一次,他说的可真?” 无忧不语,一对清澈的眸子里带着被点破心事的茫然和无助。 无尘看得明白、笑得勉强:“仙人皆说若能再出一个月执子,必是烨华无疑,因为他六根最净、道心最纯。师妹,这样的一个人怎能回报你的心?” 无忧回望着他,笑得凄美:“这心,我不要他回。” 说完,无忧抱着酒壶大笑起来,笑得眼中泪光盈盈:“灵羽阁中,我与他日日相伴,他那么的睿智、那么的出尘、那么的翩然,试问时时刻刻对着这样一个人,心怎能不动?但那时我不懂,不懂诸多的小心思究竟为何,只以为敬他为师、只以为爱他如亲,即便他清冷、淡漠,也从未觉得心酸心痛。” 无忧又哭又笑:“但此番历劫,却使我看明白了。当我真正看懂了自己的心意,就从未再开心过。他的一言一行都牵动着我,我变得敏感无比,时时都要揣测他的心意,刻刻都要在意他的表情,但凡有一时见不到,心就变得空落落起来。”文学原创网首发,谢谢亲们。 无忧摁着心口,哽咽着道:“你们说的我何尝不懂,但我控制不住它,它的爱那么坚定,它的痛那么清晰,我如何能控制住他?师兄,你可知道,我好想回去,回到下山以前,回到它还懵懂的时候。” 无忧的话,使无尘的心如被万支小针扎过,生生的痛。 少年不知愁滋味,只因未到识情时。无忧摇着无尘的手臂:“师兄,你告诉我,我该如何能控制住它,使它不要再继续错下去?” 无尘眼藏悲色,一阵犹豫,终将手轻轻放到了无忧乌黑的秀发上,轻语呢喃,仿佛在对眼前人说,更是在对自己说:“这番情意深藏起来吧,从此再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文学原创网首发,谢谢亲们。 无忧迷迷糊糊回了句:“好。”跟着,也歪倒在了桌上。 夜未央,情为谁殇。 “啊哟喂,我的小祖宗们,怎么就在这儿睡着了?”一声尖锐的女声将睡意正浓的四人惊醒。无尘睁眼看清来人,正是白日里迎他们进门的娘子。 那娘子脸凑了过来,浓妆艳抹的脸上堆着歪腻腻的笑:“公子爷,原说不该扰了各位。但这风月楼的规矩,睡觉的别有他处,可不能在这雅间里睡。怨我怨我,没将爷们照顾好。我这就唤姐儿们来,伺候着三位爷去上房好好地睡睡。” 在这娘子暧昧的话里,自动排除了模样为小童的包子,只说了三人。 无言揉揉头道:“不用,我们要回了。” 那娘子瞧了几人一眼,素日里多有这种公子哥儿偷着出来下馆,半夜又偷着回去的,倒也不奇。 娘子会意道:“好好好,各位爷说什么是什么。”说着,又转头吩咐跟来的婢子道:“翠娥,爷们要回了。还不快去把几位公子消遣的账单子呈上来。” 叫翠娥的婢子立时乖巧恭敬地将一本册子呈给了无尘。 无尘翻开看了,睡意顿消,赶紧递给无言;无言看了,眼睛大鼓,迅速递给无忧;无忧看了,张大着嘴巴,将册子扔给了包子;包子一看,彻底傻了眼,又赶忙抛给了无尘。 四人对视,一百两银子,天啊,这顿饭居然就吃掉了一百两银子! 无尘暗道,下山时,师公特地使人给了他二十两银子,以备不时之需,他当时还想二十两应该不是小数了;无言暗道,这银子拿来何用,自个是一点没有,估计无尘的荷袋里也不会有多少;无忧暗道,跟着师父哪有自己用银子的时候,左右袖袋里凑凑也不会超过十两;包子暗道,盘子、杯子、桌子,到底拿什么变银子才顺手,可被这娘子死死地盯着,又要怎么下手,愁愁愁。 那娘子见几人磨磨蹭蹭,这种事儿见得多了,自然知道他几人在想什么。 笑脸变作冷脸,冷冷说道:“瞧着人模人样,也是一肚子的坏水。在老娘手下想吃白食,可没那么容易。”文学原创网首发,谢谢亲们。 无尘几人哪见过这种世面,被那娘子一说,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 待得反应过来,已有七八个壮汉将他们围起。打吧,他们如何敢与凡人动手;跑吧,这几人又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消失吧,估计会把在场的人吓死。 大汉们渐渐收紧包围,眼看就要动手,包子急中生智地大叫:“且慢!” 娘子奇道:“你个小孩子,有什么说的?” 包子赶紧道:“我们要求救,叫我们家老爷来。” 那娘子很瞧了他几眼,半信半疑道:“你们,还有老爷?” 包子挺挺胸脯,扯着无言的袍子道:“有有有,你瞧这穿着,这布料多实诚啊。不过就是出门忘了带银子,多大的事儿呀,使人找老爷拿了便是。” 娘子一听,脸色稍缓,真把这几人打一顿出了气或是送官置了,都不如能拿回银子实在。 那娘子也是爽利人:“好,你给个地儿,我使人去找你们家老爷。老娘拉的屎比你们吃的米多,你们若敢匡我可别怪我接下来的狠辣手段。” 无尘赶紧报了地儿给翠娥,那娘子带着壮汉们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们。 少时,传来一阵频频的脚步声、一片窃窃私语的浪笑声。娘子在雅间里疑惑道:外头出啥事啦?刚想使人去瞧个究竟,门就被轻轻地推开了,翠娥恭恭敬敬地迎了一个白衣男子进来,正是无忧的师父伯奕。文学原创网首发,谢谢亲们。 原本伯奕正在房内翻看天地志,谁知小二带着翠娥急匆匆去了,说是几位公子在外面闯了大祸,伯奕一时心急忘记伪装,跟了翠娥就走。 所以,这一路行来,他饱受女子们的注目之礼,心中早就懊恼不已,哪料所来处竟是人间的风月场,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待那娘子看清眼前人,顿时就痴住了,想不到这世间竟有如此俊美似天人般的男子,美呀俊呀,霎时间她的心里如有千万只爱情鸟在飞来飞去,喳闹个不停。 章节目录 第129章 预感 伯奕视线掠过困坐地上的四人,转头看着那娘子,柔声道:“在下的几位贤侄,若有失礼处,忘请夫人见谅。” 天人对她开口说话了,娘子的小心肝儿砰砰乱跳不停,一时竟似小女儿般地忸怩起来:“哪里,哪里,公子的贤侄个个龙章凤姿,怎会有失礼之处呢。” 伯奕浅浅一笑:“那就好,即无失礼,那我可能带他们回了?” 娘子被他这一笑,晃得心神缭乱,早将银子抛到了脑后,舌头打结道:“奴,奴家送公子,公子若哪日得了闲自来便是,奴家留着门儿,定会好好伺候公子。” 听那娘子一阵啰嗦,伯奕也不多言,只应了一个“好”字,便带着四人在风月楼一众姐儿们的瞩目和那娘子的万般不舍中施施然走了出去。 伯奕大步流星当先而行,四人亦趋亦步紧跟在后。走得远了,一直憋着笑意的无言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引得几人哄然大笑。 无言哈哈道:“想不到师叔还有当银子用的本事,瞧那婆子直愣愣的样子就好笑。” 直待几人笑说完,伯奕方才淡淡道:“无尘、无言、无忧,将清心诀第一卷默抄一遍,后日辰时交予我。”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亲们。 此言一出,除开包子,那三个捧腹了半天的人彻底蔫了下来,一卷一遍?看来好几天都别想合眼了。 同日,暮色之下,王城之外。 妖冶的女子红唇轻启,嘤嘤说道:“这样对着空气说话,还真不习惯。唤我来究竟何事?” 男子浑厚的声音在空中飘浮,却看不到人影:“我要你引他出来?”“谁?”“无言。”“今儿帮我的傻小子?”“是。”“一个孩子,你要除他?”“你问得太多。” 女子咯咯笑起来:“你打的是何主意?你不停给他们使绊子,又着人去护他们,你不觉得自己太过矛盾?” 男子冷冷道:“我助你控制了苍梧侯、苍梧国,你得了你想要的,其他的不该你管、不该你问。” 女子扯去脸上的伪装,露出一张妩媚妖娆的脸,竟是游雅的表妹、苍梧圣女令姜。 令姜媚然:“我们之间,自来都不是一人得利,当年可是我助你顺利拿到了噬魂石。不过我越来越好奇,你究竟是谁呢,有这呼风唤雨、不可想象的力量,恐怕不是凡人能有的吧,莫非你是妖?或者是仙?”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亲们。 仙字出口,噗嗤一声,令姜美丽的脸庞上赫然多了一条又长又宽的血口,痛得她倒吸着气,眼中浮了无尽的惊恐之意,连他的影子都瞧不见,自己便着了道。 男子声若寒冰:“自来多话的人命都不长。” 他在警告她,别说废了她的容貌,便是杀了她也实在太过容易,她根本无处可逃、也无力可逃。 自以为没有男子会对她狠得下心的令姜,不禁感到后悔和后怕,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因一时贪心招惹来的究竟是怎样的人?是人吗? 客栈之内,无眠的夜,没人安寝。 无忧、无尘、无言,成长中的三人各有了心事;平日最贪睡的包子也辗转难眠,他感觉到了主人的气息,那种至尊至强、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就在他们的附近。 包子心里彷徨犹豫,他想去找伯奕示警,却又不敢,是真的不敢。 他怕痛、怕死,更怕还未说出真相自己就已消失,他对付不了主人,所以他退缩了、畏惧了。 可他也真心难安,主人的目的他并不清楚,只知道确然要寻找四样神物,所以以他判断,在伯弈没找齐东西前,当无性命之虞。 但主人对伯弈却有一种使人难解的恨意和敌意,他实在想不明白又是为了什么? 伯弈历劫来主人所行的种种,将自己安置在师徒二人身边,引他们入梦、为他们中下诛心的毒、给他们制造相亲的机会,主人打的什么主意他怎会不知? 必然是想要伯奕在历劫时犯下不可饶恕的错,使师徒二人万劫难复、再无翻身之日。那这一次,主人又要做什么呢?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亲们。 伯奕在屋子里也未安眠,他隐隐已知背后捣鬼的是谁。只是,他一直在想一个理由,让推测变得合情合理的理由。 可他实在想不出来,若真是那人要害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或许是自己想岔了,他并没有恶意。 或许只要找到神物、稳固封印,真相就自会大白,一切古怪的念头和情绪都会消失? 既然无法理出头绪,那么还是先解眼前的事要紧:噬魂石阴差阳错到了天子体内,天子要将诸侯变成死傀,以供驱使;灵宗探知了消息,使计要杀天子取出噬魂石;妖王和穷奇估摸也已知道了,他们必定乐见其成、伺机而为;同时,一些贪婪的仙界势力也在蠢蠢欲动。 自己要想顺利得到噬魂石,虽有无尘等人相助,但这助力显然不够。 正如师父所言,必得借力,自己早前想到了冥界,但冥界之力是否真的可借? 那冥王向来神秘莫测、正邪难辨,早前两次相帮,目的仍是未明,此事向冥王求助可妥? 是否真能信赖于冥界?若自己曲解了师父之意呢? 伯弈将能给接到的助力细想了一便:人界?诸侯们忙着相互算计、争权夺利,怎会为虚无之事费心,再则怪力乱神之事恐怕他们也有心无力。 仙界?自己背负着历难渡劫晋位之名,依规不可借助仙力,便是师父寻机让梨落和无尘等来帮他都有违规之嫌。那么,若不找冥界,又能去哪里借力呢? 看来,还得亲去冥界一趟。借与不借,如何借,就端看此行结果如何,再做定夺。 第二日,伯奕将几人唤来,把自己的想法细说了一遍,又给他们各自分派了任务。 一边,无尘、无忧、包子被派去找古虞侯。天子想在选侍之日制造死傀,此事由古虞侯谋划阻止比伯弈等人出面更加稳妥。 只是,伯弈并未让无忧照实说出天子的打算,而是迂回暗示古虞侯,只说苍梧、暮月两国打算在选仕当日亲荐数名仕子,盯住的皆是至要位置。 之所以如此,因伯弈以为,按古虞侯的为人心机,在日向、金凤、赤泉、邪马都不去的情况下,也不会在选仕之日出现去当出头鸟。 可是,他心里也必然清楚,恰是裁夺分封的关键时刻,在场的人必然都会相互捧场彼此卖些面子以求利益均分,那去不了的则免不了被打压而造成损失。所以古虞侯自己即便不去,实则也不会让苍梧、暮月得到多大的便宜,如今听了伯弈暗示的事儿,更是会下定决心使计阻止剩下的侯爷前去。 另一边,无言和无涯留下相助伯弈去冥界。 因是白日,伯弈着他二人将窗帷放下、房门紧闭,遮住透洒进来的阳光。 而伯弈自己则坐到床榻的内侧,使肉身处在屋内最为阴暗的地方。 待一切做好,伯弈盘膝打坐、凝聚神识、掐指若兰,口中默念分魂诀语,缓缓引导两魂离体,再留一魂固守本体,造成扰乱生死轮回秩序的假象,引冥界渡冥使现身。 无言、无涯二人按先前伯弈所嘱,在事先设好的祭台上,分点了六柱寄魂香。屋内一时香雾袅袅、烟气迷蒙。 不过一会儿,眼前果有一阵黑光闪过,屋内出现一个麻杆儿似的身着宽大黑袍的人,那人所处之地光线跟着暗淡下来。 隐在黑色里的是一片模糊不清的五官,那人冷冰冰地说道:“欲以邪术逃脱轮回者,将永世不得超生。” 说着,他定定站住,将一盏光线昏淡的白色笼灯抛到了空中,口中念念有词,灯内的浅光渐渐变得强烈起来,最后化作了一道十分刺眼的白色华光向榻上仅留一魂的肉身照去。白光刚一照到那身体,却剧烈地波动起来,一波一波的白色光晕朝着施法者反噬折回。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亲们。 那人喝道:“留魂者究竟是谁?”伯弈赶紧引魂归位,自榻上闪了出来,对着略为惊愕的渡冥使道:“多有得罪。” 渡冥使冷言冷语道:“原来是烨华上仙。你可知这分魂法乃是禁术,不可随意施展?” 伯弈使无言、无涯熄灭了未燃尽的香,对渡冥使道:“伯弈不得入冥界之法,施展禁法确为无奈之举。叨扰使者,有一事相请,并无扰乱轮回之意,望请使者见谅。” 渡冥使冷哼一声,召回引魂灯,眼睛藏在兜帽的阴影里,仿佛正用凌厉无比的眼神直勾勾地瞪视着伯弈。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冥界 伯弈知道冥界中人性格多有古怪,也不介意,直言道:“使者早前多有出手相援,伯弈甚为感激。如今要找回第三件神物噬魂石,伯弈需请冥王一助,不知使者可愿引为相见?” 渡冥使问道:“莫非你打算入冥界拜见圣君?”伯弈坦然回道:“是,不仅要去,而且要快。” 渡冥使沉吟不语,思量了一会儿,方才缓缓抬手施法,又等过一盏茶的功夫,冷硬的地面似融化了一块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湿洞。 渡冥使看着伯弈,语气冰凉:“你既然有胆开口,那就随我来吧。”说着,渡冥使微驼着身子率先走入了那地面忽开的洞口,渐渐消失在了湿洞的深处。 即便渡冥使,若不借助引魂灯,开启冥界通口也只能维持极短的时间。 从而,伯弈赶紧叮嘱无言、无涯道:“师叔这就随渡冥使去冥界,估摸需一夜时长。入冥界前,我会布下五逆伏隐结阵,使你们隐匿在此,此阵若自外而破很难,但若你们在阵内施法,便会致出破绽。因此,你们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切记不能随意离开结阵范围,也不可在内随意运功。师叔未在时,你二人更不可一时托大生出祸来。” 不知为何,伯弈总有些不好的预感,待见得无言、无涯二人郑重应了,方才缓了神色。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亲们。 伯弈布阵,先是逼出体内真力,使屋子四周涌出一层肉眼难查的浅淡金印,随后步踏五行、素手结界。 很快,一间虚构而出无人位于其中的空白屋子出现眼前,渐渐与几人所在的实景重叠、交错,直至虚景稳固稳稳挡住实景,结阵即成。 这五逆伏隐结阵,布施者以自体五行逆转来重塑一个空间,从而掩藏住真实的存在,实乃仙界道家最上层的术法之一。如今,伯弈竟能施展得如此顺畅,可见他修为已大有精进。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亲们。 一应做完,伯弈急急沿着漩涡而去,跟着渡冥使进了冥界。 冥界,又称死灵之界,乃魂魄无归者的居处,故而居于冥界的便为亡灵。 冥界的入口横亘着一条蚀骨之河,欲入冥界就得先渡此河。渡冥使便是冥河的摆渡人,也是冥界的引魂人。 因此,若无他的相助相引,无知的亡灵及外来的入侵者一旦误入,就会被冥水蚀化消融。 此时,伯弈默然地站在渡冥使的黑舟上,那小舟在静静的河面缓缓驶过,河道两便出现了由窄到宽的堤岸,堤岸上渐渐盛放出一篷篷鲜红的小花。 小花儿连做一片,远远望去似岸边结成了一张巨大的血红之毯。 那是一种极为艳丽的花,鲜红若血,让伯弈想起了花海的梦境,忍不住问道:“素闻彼岸花于百万年前,就只在黄泉路上绽放,也因此黄泉路得名血照之路。但今日,为何这花儿却开在了冥界?” 渡冥猛然转头看向伯弈,眼中满是惊异之色,冰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莫非,你能见到在冥河两岸盛开的花?” 伯弈颌首肯定,渡冥使缓缓道:“即便是冥界的人,见过此花的也唯有圣君一人。” 伯弈异道:“如此说来,莫非连使者也未曾见过?” 渡冥使放眼向河道两边望去,眼前只有无尽的黑岸,哪里有花儿的影子。 渡冥使凝重地点了点头,彻底沉默下来:伯弈到底是什么人,据说冥界的彼岸花是神女凤纪亲手种下的,初时这花儿也并非喻意分离之花,而是因情而生。 至于后来为何神女会将两岸的情花以神法掩藏,又在黄泉路上种下了许多,其原因没人知道。是冥王曾说,冥界里的彼岸花只有有缘人才能见到,伯弈是否就是那个有缘人,也因此,冥王才对他如此照拂? 渡冥使不言不语,伯弈也自顾出神,想起天地志中对冥河的隐晦一说:冥河之水,源自神女凤纪之泪,蕴藏了无尽的怨恨之力。 十万年前,三神大战,太昊以一敌二,苦战积羽和凤纪。三神战至冥河,太昊终是不支,神血染透了素衣,滴落在了冥河的两岸边。 天地志所载与伯弈脑中所想渐渐重合起来,情深不寿、强极必辱。 自那一日起,彼岸花变作了分离之花,至此从冥界隐迹了。关于上古神的传说,不时会有零散的碎片蹦闪出来,并非全然来自书册的载录,而是仿佛一直都存在伯弈的脑海深处,让他分不清是真的发生过还是自己的虚构。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亲们。 伯弈正自思量,渡冥使突然开口打断他道:“若有机会,上仙最好去地府一趟。” 伯弈抬目看他,狭长的凤目里华彩奕奕。渡冥使接道:“在地府的路上有一块三生石,据说可照出三生之事。” 渡冥使的话显然是在暗指伯弈三生所历恐有不凡之事,点明让他去一探清楚。伯弈听到心里,联想到历劫所遇的种种怪事,倒真的萌生了去地府一探的念想。 河道渐窄,河水收住一处。河道尽头,一群手执勾魂杖,着一身黑色宽袍,衣服上描了魑魅魍魉的冥兵静静地守在岸边。 伯弈站在岸头,遥望看去,视线所及处,耸立着一座高约三、四十丈看不见两边的黑色建筑。摩天般的石柱,巨大的石门,面无表情的冰冷冥卫,这是一个属于永夜和黑暗的世界。 渡冥使领伯弈上岸,对冥卫领将者一阵低语。冥卫领着二人向石门处走去。几人还未行到,那石门已缓缓开启,一辆宽大的无人驾驭的幽灵冥车驶到了伯弈与渡冥使处停住。冥卫示意二人上车,灵车叮铃铃一阵作响,奔冥王殿而去。 亡灵之城,仿佛无根的浮萍,所有的东西都悬浮在空中。伯弈看出车外,他们正沿着城中漂浮着的蜿蜒石梯向上而行,四周是散落着的以黑石垒砌的石屋和无主魂魄的亡灵、鬼魅。 幽灵冥车行至至高处停下,车停处是城的尽头。伯弈随了渡冥使下车,七夜圣君所在的冥王殿正悬浮在路的另一边。 那是一座坚固威严的黑色堡垒,下方以粗大的四根铁链牵系着,一头没入了亡灵城悬浮着的四边,四根铁链承受着整个城的重量。 若是从下往上看,冥王殿恰好就悬在此城最高处的正中位置。 渡冥隔空朝冥王殿高声喊道:“通告冥王,仙界烨华上仙求见。”巨大的回声响起,仿若响彻云霄一般。 过了一会儿,那断头路忽然延展开来,路一点点增长,一直延到了冥王殿前。 殿门开启,一队冥将自殿内鱼贯而出。渡冥使掩袍退避,退至灵车上,冷冷道:“冥殿已开,仙者自去。” 伯弈知各界皆有规矩,向渡冥使应了谢,便随冥将大步向殿内走去。 第一殿,如过万丈红尘。眼前所见是无数的珠宝财富、风格各异的美艳佳人。缓缓前行,伯弈目不斜视、心如菩提。 第二殿,如过刀山火海。身为千刀所刺、肤被炙火所烤。步步踏来,生受着肌骨之痛、肉身之苦。 第三殿,如历噬心之路。千万只蚁虫瞬间自内体生出,咬食着心房,带过无尽的失落、无奈与痛楚,这样的感觉竟十分熟悉。 第四殿,是无边的黑暗。空无一物的大殿中站着一个异常魁伟的影子,即便只是一个看不清、摸不着的影像,却散发着足以让人生畏的压迫般的气息。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亲们。 伯弈在殿门处站住,素白的长衣、淡然的身姿在这黑暗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的刺眼。 伯弈仍如往日般的清冷如华,他向前一步,从容若定,朗声道:“淸宗烨华仙者,见过冥王七夜圣君。” 对伯奕客套的话,冥王并未回应。伯弈只觉那冥王的身上仿佛生了无数双眼睛在凝注着自己,眼神□□而尖锐,带着一些莫名的恼恨之意。 静默了一会儿,冥王低沉压抑的声音响起:“你为何到我这亡灵城来?” 伯弈并未多想,如实答道:“因有一事相求。” 冰寒彻骨的冷笑声久久徘徊不去:“求?你高高在上,最是不屑暗黑的力量,将我这亡灵之城视如敝屐,使我们永远生活在黑暗之中。你,自诩至纯至净至美至善的人,如今却要来相求于自己最为鄙夷的力量,当真是可笑至极,哈哈哈哈。”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亲们。 笑声落下,无数由真怒之气凝聚而成的肃杀之剑在黑暗里喷射而出,径直没进了伯弈的身体,剑剑精准,穿心而过。 章节目录 第131章 生变 伯弈生受着身体里钻心切肤的痛苦,清淡的眸子里有些困惑有些不解,他望着暗处的影子,散出一身的仙力御起抵挡之势。 实则,那些肃杀之剑也并未真的要取他的性命,若冥王有心,即便他以仙力相挡,也不过以卵击石。 伯奕不明白,他与冥王间从未有过交集,冥王的怒气所为何来、所为何起? 仇恨和痛苦永远都只会折磨那些放不下过去的人,伯弈不知道,只因为属于过去的一切,爱也好恨也罢他都尽然地忘记了。 在强大的攻击下,伯奕晕出的银光渐渐化为了耀金之色,无尽的仙气充盈在黑暗的空间里,灿烂的金色席卷而来,攻城略地一般,照耀了冥王殿里无尽的暗黑。 隐在黑色里的冥王因那闪亮而无所遁形,他只是一道影子。 影子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的人仿佛又变回了数万年前掌控着众生、众灵命运的真神,记忆在他的脑海里不断地翻涌:太昊拥有只手遮天的神力,他从不屑于勾心斗角、更不屑于依赖他人,他活得随性而恣意,他手下的神军永远那么的磊落和光明,威风和神气。 所以,冥界从未入过他的眼,从未得到过他的怜悯。即便自己曾远远地卑微地仰望着他,祈求终有一日他的耀光能照耀到冥界,能为这暗黑的亡灵殿带来日晖,可是,他终究失望了。 十万年前,当自己在黑暗里窥见那惊心动魄的一战,见证了太昊唯一的一次败绩,也见证了一段神话的破灭。 最终,太昊的神军覆没了,他所构建的一切都被湮没在了悠悠的无尽岁月里,他的故事也渐渐地被六界所淡忘。 而自己,曾经为他所不屑的冥界之主,却从未有过一日的忘怀和放下。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亲们! 没有人知道,在太昊眼中轻如尘埃的冥王,竟在苦苦地等待着他。 冥王觉得自己等了太久,实在太久,他等得太累、太过孤寂。 他在等冥界真正的主人神女凤纪,他在等无比强大的真神太昊,等他们散落的魂魄再度凝结。 他多么着急地想再次目睹那让人心神激荡的真神风采,想看到太昊亲自揭开上古一战之谜,想见到天地间最美的男女再度携手的温情,也想为这个暗黑的世界迎来永恒的光明。 伯弈一步步向他走近,随着袍摆而动的是白影幽然的白玉乾坤,袖袍内隐隐透着一抹冰青色的浅光,那是被仙力唤醒的小青龙在蠢蠢欲动。 伯弈在离冥王约莫十来步的地方停住,狭长的凤目里蕴着无尽的慈悲与怜悯。冥王突然放声大笑,即便没有了记忆没有了真神的无上之力,他看着自己的神情,却一点未变。 冥王的怒气渐去,肃杀之剑也随之消融不见。许是习惯了黑暗,冥王袍袖一挥,大殿便再度没入了永黑。 冥王再开口时,声音不带一丝的温度:“锥心之痛让立于黑暗的人生出怨与恨,但却让你蕴出了悲与悯。真神者,这天地间除你自己,又有谁能除得了你?” 伯弈静默,对冥王的举动和话语他深感莫名。 一声极难察觉的叹息,他竟然忘记得如此的彻底,冥王掩下淡淡的失落,肃然道:“你有事相求?” 伯弈道:“是,确有一事需冥王圣君指点。”冥王不语, 伯弈接道:“早前多谢冥王两次相帮。” 冥王不耐地打断他:“我从未想过帮你,我帮的只是她,也唯有她而已,你勿需道谢。有话只管快说。” 对冥王喜怒无常的性子和莫名其妙的举动,伯弈已逐渐地有些习惯了,只耐心道:“冥王无论帮的是谁,既然出了手,伯弈都得一谢。伯弈此次奉天帝之命,寻找神物稳固魔界封印,想必此事冥王已知?” 冥王不做表示,伯弈继续道:“而今日,我便是因神物噬魂石而来。”接着,伯弈将怀疑噬魂石在天子体内,又牵涉到灵宗的事儿细说了一遍。 冥王静静听完,反问道:“你想取噬魂石,即不破坏人间之势,又能稳下灵宗,保住仙界镇守中柱的力量?”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亲们。 伯弈道:“正是如此。”冥王讥笑:“你的神力虽然消失了,但你事事求满的性子却一点未变,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帮你?我又能帮到你?” 伯弈泛起一抹苦笑:“不能肯定,但必得一试。”冥王正色道:“好,我可以帮你,但我需要你以誓言来换?” 伯弈微惊:“誓言?”冥王看透他心中所虑,冷然道:“莫不成你以为我要你的灵魂?” 伯弈静默,冥王笑道:“你虽迫于无奈前来求援,但你心里并未真的相信冥界,只因我们是因黑暗而生,对是不对?可惜,这一次你却做了小人,你的灵魂太过高贵,我可要不起。我只是要你起誓勿忘今日,勿忘即便生于黑暗的人也会有善念、会有忠诚,仅此而已。” 伯弈感到冥王在黑暗里紧紧地注视着自己,冥王说中了他心中所想,他的确从未真的信任过冥界。 伯弈只得依言起誓,冥王却又将他拦了下来。冥王冷笑道:“所谓的誓言有多少是用来敷衍人的谎言,你心中所想与口中所说根本不一致,又如何可信?” 冥王问出的话无意让伯弈回答,径直又道:“我所知的也很有限。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噬魂石一旦从天子身体里剥出,无论有多强大的力量来抢,只要你徒儿在,它都会去到你徒儿的手中。” 伯弈想起无忧近来的异状,疑惑更深,想要问询的话却被冥王截住:“至于你徒儿为何有此能耐,即便我现在说出,你也难尽信。你所求的,灵宗之事,乃仙界家务,我不便参与,也参与不了;人界诸多勾心斗角,我不屑去管也不会去管。我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选仕当日护住你的徒儿,让噬魂石能顺利入到她的手中,仅此而已。” 伯弈浅笑道:“如此足矣,多谢。” 冥王幽然道:“近日,我听闻仙界传出的判言,说中柱必塌、魔界必出。若结果已定,你又何必再多此一举?” 伯弈缓缓道:“即便真应了判言,伯弈仍得尽力而为。” 伯弈无意在此事上过多纠缠,望着冥王道:“小仙尚有一事还得相询冥王。” 冥王冷道:“直说。”伯弈轻言:“因那噬魂石替了天子之魂,天子方才保有活着的假象。但若取出噬魂石,天子体内没有魂魄就必然得入地府,人界无主将乱。此事不知冥王可能解?” 冥王道:“你可备下刚死之魂,待噬魂石取回之日,我着人助你将生魂换入天子体内,继续维持他生命的迹象,直至人界大定。” 伯弈凤目微亮,冥王确然指了一条明路。伯弈朗声道:“好,既有冥王一言,那我即刻便入地府寻一生魂来。” 冥王悠悠道:“何须往地府一寻?你若现在回去,或许还能赶在地府使者之前截下你师侄的魂魄。” 伯弈大惊:“我师侄?”冥王道:“正是。”伯弈一听,哪还留得住,撩动袍袖疾飞而出。 无言、无涯二人隐在厢房内的五逆伏隐结阵中。 无涯在床上盘膝打坐,趁空练功修习,他资质虽不算愚钝,但也算不得奇才,加之入门时间尚短,若想跟上大课,还得加倍努力。 所以,无论身在何处,无涯但凡有空就会加紧修炼。 无言在屋子很是百无聊赖,师弟自顾练功,连说话的人也没有,平日最是活泼好动的人,如今将他关在一个狭小空间里,当真是如坐针毡。 正在无聊时,无言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赶紧竖起耳朵,凝目观望,见到一赤须红发的微胖老者推门进来,不禁奇道:赤火大仙,他为何会来这里,莫非是路经人界寻着仙气来会仙友? 想到这赤火大仙平日最是没架子的人,不如现身去问问他,与他说会子闲话,找他解解闷也不错。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亲们。 无言起了意,起身便往阵心处走去。无涯不知何时已从床上下来,急急拉住他道:“师兄,师叔的嘱咐不可忘。我们还是先瞧清楚他的来意再说。” 无言怨他多事,但无涯抬出伯弈,即便无言心中再不愿,也只得乖乖坐了回去。 赤火大仙在屋内转了一圈,没见到有人,他不死心地试探道:“烨华上仙可在,小仙叨扰了。” 没人应答,赤火大仙不禁喃喃道:“那寒水妹子不是传音说只有无尘、无忧两个出去了,那这剩下的人又去了哪里么?” 他嘴里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客气地动手将柜子、床等物什仔细翻检了一遍。 章节目录 第132章 生变2 无言暗道,这老小子果然有些古怪,听他的说法竟是一直在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平素观他可亲,敬他为得道的仙者,想不到竟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儿。 如此约莫过了一刻钟,赤火仍是一无所获,正欲转身退去,忽又停住了步子。 他急急走到床前不远的几案旁,用手在上摸索一番,手指粘起一层香灰,他仔细瞧了瞧、又凑近闻了闻,似想到了什么,一双小眼泛起异样的光泽。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亲们。 “想什么呢,就这样气门大敞背着身,不怕被人伺机偷袭了去。当真是活了几万岁,腻歪了不成。” 随话语而来的,是一个胖娘子,一身水绿色的紧身长裙,罩着一件碧绿对襟的外衫,手挽一抹粉桃的纱帛,头发梳着如少女般的宝瓶髻,髻边别着三朵娇艳欲滴的粉桃花,正是身似徐娘心似娇娘的寒水圣母。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亲们。 赤火大仙看清来者,脸上挤出一道甜腻的笑,打着哈哈道:“妹子,穿得如此精神,可是有所收获?” 那寒水圣母扭着水桶般的腰身儿,颤巍巍跨进了门:“原是守到了两个小东西。”赤火倒吸口气:“原是?” 寒水媚眼轻抛,冷哼一声:“现在的小道儿,个个比猴儿还精,我不过多说了一句话,就给溜了。你这儿又如何了?” 赤火笑道:“能如何?便是烨华那小子真在这里,我们也不见的就能占得便宜?也就指着浑水摸鱼、碰碰运气。不过,今儿运气还真不错,让我发现个有趣的事儿。” 寒水赶紧道:“什么趣事儿?” 赤火抬起手指向案台:“你瞧这个?” 寒水就着光细瞧了瞧:“寄魂香?”赤火嘿嘿一笑:“正是。” 寒水奇道:“这寄魂香不是施分魂术时用的?” 赤火点头道:“所以,烨华那小子在人间历劫,竟用了分魂的禁术,若是一状告去天帝那儿,此事不就有趣了。” 寒水淬他:“就这损人不利己的事儿就值当你这么高兴?” 赤火哼道:“妹子,你这脑子几时才能和你的身子一样健壮。原说这私用禁术的事儿谁都干过,但偏就这种说大可大、说小也可小的事最是烦人。若没人发现吧,这事儿就揭过了;但若被搬上了台面吧,这规矩在那儿,当权的人治是不治?又该如何治?” 寒水不耐地打断他的卖弄:“我管他如何治。你绕了个大弯子,还是没说于我们能有啥好处?” 赤火耐心道:“你且听下去,我估摸着这事儿捅出去,天帝量刑也就是赐仙杖之类,若说此事是烨华干的,就算打他一百杖,也是不痛不痒。但我俩若说这事是他那仨师侄给拾缀的呢?特别是那个刚被收入梨落门下的小道儿,你说他能经得住几杖?” 寒水听了,话中略带轻蔑:“你是想拿此事来要挟烨华?莫不成你以为他会为一个新入门的弟子,拿那上古宝物来堵你的嘴?” 赤火深笑道:“这些日子,我算是瞧明白了,那几个玩意儿想要的人太多,以我们俩的本事和地位,要想撞大运,难啊,的确是难。但我如今在想,即便抢不到神物,单就清宗月执子藏的宝物,但凡你我能消遣到一两件,也不枉费来这人间一遭啊。” 寒水圣母听他此言,笑得花枝乱颤:“哥哥好主意,妹子真是佩服。”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亲们。 阵中的无言听了赤火二人一段话,只觉气愤难平,如此宵小之徒,定得出手教训他一下。 无言想着,赶紧将右掌藏在身后,暗暗凝聚一力,趁无涯不备,砰地一下向赤火大仙背脊中央处击去。 法术所过,使伯奕以五逆伏隐阵所塑的重叠空间出现了一个极小的豁口。身体忽来的痛感,让赤火惊跳起来,沉声喝道:“谁?谁在屋里?” 便在此时,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公子可在?”随声而入的,是一名妩媚至极的人间尤物,只见她腰不胜一握、臀丰润盈动,一抹奶白色的束胸与胸前露出的肌肤浑然一体,托得女子凹凸处仿似一不小心就要跳脱出一般。 赤火看得目瞪口呆,直愣愣地被勾了魂儿,无知间却被那寒水圣母带到了屋顶上。 那女子便是早前装扮起来与妖女混作一处的令姜,此刻她仍是隐去了真容,扮做无言初见时的模样。 令姜在屋内转了一圈,拿眼环视四周,眼中秋波荡漾。 发现屋中没人,她突然一脸失望地跪了下来,双手交握,缓缓闭目喃喃道:“着意护着我的好男儿,果然还是没缘一见吗?寻了一日,不过就想道声谢、再瞧一眼罢了,就因我今生误入歧途,便是这点心意老天也不垂怜?” 说着,令姜的一双美目悄然滑落了一行清泪,她轻轻哀叹,跪了半晌,方才娇娇弱弱地站了起来,失魂落魄地举步向外走去。 无尘、无忧、包子三人得伯弈之令,自客栈出来。虽才刚到辰时,但街上行人已是不少。 包子瞧无尘甚是顺眼,又想到无忧苦念伯弈必然无果,便起了些小心思,借故困倦未醒,窝在无忧袖子里呼呼大睡,想要为二人制造些独处的机会。 无尘心里却盘算着得赶紧寻一没人的僻静处,起势驭剑才好,又见到无忧径直向前而行,心下疑惑,低语问道:“师妹,若我们驭剑过去,能快许多。” 无忧杏眼瞪他,娇声道:“师兄,你还真是没经验,这大白天的人来人往,你要在人界驭剑?不是吓倒一片人么。再说,这人界可有人界赶路的规矩。” 说着,无忧素手一扬,侧头轻笑:“瞧着。” 话音刚落,一辆马车驶到二人身边停下。无忧拍拍手,对着无尘得意地扬了扬头,率先跳上了车。 无尘跟上,紧挨无忧坐下,忙着去拍马屁:“师妹这阵与师叔历劫果然长了不少见识,都比师兄还厉害了。” 无忧笑得眼眉弯弯:“那是,所以我素日便说与你们,别整日死守着山门,要找机会多下山来长长见识不是。你早前若像我这般死缠烂打,每次都跟着你师父下山历劫,这会准保已炼成人精了。” 无尘打趣道:“是是是,说起这死缠烂打、死皮赖脸的功夫谁能比得过我师妹。” 无忧不依,辩解道:“我这还不是为了修行、为了增长见识能屈能伸。”无尘心下好笑,嘴中却连连称是。 一路上,两人说了好一会子闲话。无尘见无忧娇笑连连,心情大好,忽然正色道:“师妹,师兄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无忧淬道:“啰嗦得很,怎么师兄你也学了我师父的口气,要讲便讲、直说就好。” 明朗英俊的少年有了淡淡的愁。 无尘声音略有些低沉:“师妹,昨儿你在风月楼说的话,我理了一宿。确也明白你为何心里会喜欢师叔,若换作我是你,天天对着他,怕也难保不动心。只是,你与他到底有师徒之名之分,此事不必我说,你当知是错。” 无忧强颜讥问:“男女情爱,何为对?何为错?”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亲们。 无尘苦笑:“师妹之问我不会答,我只知道此情若被他人发现,于你于师叔皆是大祸。师妹来人间多时,自然也通晓人事之理。如今你亦大了,情绪能自控,无论心里如何想,可这面上还得离师叔远些。但我这几日见你与师叔相处,举止神态却仍如幼小时一般,时时腻着粘着,外人瞧了怎能不疑。若传了出去,被有心人听到,又要如何收场?” 无忧蹙眉看他:“远着?我这心意在他面前藏得有多辛苦,你可知道?莫非因着我的心思,徒儿与师父之间连亲近些都不行了?” 无尘见她执意不听,心下计较:看来这师妹对师叔动情已深,一下恐也难解。 自己此番回门,可得加紧修炼,争取早日晋到真仙便可婚配嫁娶。到时再求师父向师叔提亲,师父必然会答应,师叔也没有不愿的理儿。待师妹离开师叔,时日一久,情意自然也就淡了。 想到此处,无尘黯然的心又明亮了起来,见原本高兴的无忧因自己的话愁苦起来,正想转了话题说点趣事儿和缓气氛。 谁料外面的驾车人却忽然不平道:“小妹妹,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不是徒弟与师父亲近不得,只是你若忙着和师父亲近,你那苦口婆心的小哥哥就得吃醋啰。”原创文学网首发,谢谢亲们。 私底下说的话,竟被偷听了去,二人一时窘迫难当。 无忧杏眼半眯,浑身散发出愤怒的光芒,弄得无尘只得佯装打坐,眼不见为净。 章节目录 第133章 生变3 无忧被如此玩笑,正欲掀帘与之争辩,无尘赶紧拉住她道:“师妹,他怎么知道师叔为何人?” 二人深深地对视,有古怪! 无忧悄悄召出霜寒剑,无尘祭出鸣鸿剑,二人各自摆好姿势,无忧方才开口喝问:“你究竟何人?” “小妹妹,你连我是何人都不知道,还敢上我的车,是要赞你有胆识呢还是要赞你太无脑呢?” 那人说话的声音忽然变作了女子之声。说着,便有一股强劲的巧力穿过车厢向二人所在处打来。 驾车人原以为一击必中,谁料却感应到掌风在车厢内扫了个空,心下惊愕,赶紧打帘一看,车中果已无人,而那车顶则破了个大洞。 一边的树头上,无忧和无尘二人正平抚着紧张的心情。 还好,他们仍如在山上时默契,刚刚他们已然看出那驾车人便是与赤火大仙一伙的寒水圣母,情知打不过,便假装防备之势,等那胖女人自以为是的啰嗦时,就趁其不备破顶而出,跃到了一旁的大树上藏好不动,果然骗过了她。 待寒水圣母所驾走远,二人赶紧驭剑。站在剑上,无忧道:“师兄你开溜的本事见涨呀。” 无尘打着哈哈:“好说好说,师妹也颇有精进。”无忧脸色突变:“糟了,我想起一事。寒水圣母既然在客栈外守着我们,定是我们的行踪已露,那师父和师兄不是会有危险?” 被扰了好梦的包子突然探出头来:“不知道小主人在瞎担心啥?不就是赤火大仙和他的姘头嘛,师公那么狡猾,怎会吃亏?” 无忧想了想,释然道:“也对,论脑子我师父的必然比他们的好使;论实力,真打起来他们也不定是我师父的对手。所以,只要有我师父在,就一定不会有事儿。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快些找到术离大哥,传了话儿早些回去安妥。” 无尘朗然一笑,附和道:“好,一切听凭师妹差遣。” 包子听他们一个猛夸师父,一个毫无男子雄风,撅起嘴巴嘟嘟囔囔道:“两个马屁精!” 客栈内,令姜一番做作后,佯装离开。 无言在结阵里听到女儿家私下对他表情的幽怨之语,怦然心动,眼见到她要走,哪里还顾得许多,急忙忙地从阵中闪了出去,拦在了令姜的身前。 令姜一见到他,即刻忸怩起来,羞涩地低着头,拿着一张软帕握在手中,绞啊绞啊的揉做一团。 无言见她如此做派,脸更红了些,只觉得这女子与九重天上清傲的仙子们到底不同,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的特别、那么的可爱。 令姜的做作若换作术离、游雅等人看了定会一笑带过,但对不谙世事的无言来说却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无言掩不住心里的喜爱之意,温情问道:“不知小姐所寻的人,可是在下?” 令姜一听,立刻摆出被情郎道破心事的无限羞涩。头埋得更低,一双手紧紧地捂住脸,左右晃动着丰润的身子。 做作了好一会儿,仿佛鼓了很大的勇气,微抬起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儿,一对水灵灵的大眼想看他又怕看他,眼神一阵扑闪,带起无限的娇羞,让无言的一颗心都酥得化掉了一般。 在尴尬暧昧的气氛中,令姜紧咬朱唇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不知公子可愿与我出去走走?” 无言赶紧应下,又见令姜拿一双大眼偷偷瞧他,带了好些嗔怪之意,便紧走两步,学那人间风流公子的模样,顺势揽过令姜的细腰,半抱半掩地护着她缓步向院落中走去。 无涯眼见无言与那女子一番情意绵绵、意味难明的模样,独自留在残破的阵中踌躇不定。 一直伏在屋顶窥视的赤火大仙对寒水圣母道:“原来他两人真的躲在屋子里,看样子烨华那小子还不在。” 寒水会意道:“莫非哥哥想劫人?”赤火哼道:“这机会都不利用,莫非我是傻的?” 另有一人插嘴道:“的确很傻。”赤火嗯了一声,方觉不对,趴着的身子一下跳了起来。待看清那出语之人,赤火大惊:“妖王阴月?你来干嘛?” 阴月淡淡道:“刚才真是承你多礼,一直跪我倒让我颇为不适。我今儿来,只是欲向二位借一样东西?” 赤火警觉道:“啥东西?莫非是我那天罗地网?” 阴月邪魅一笑:“天罗地网?那也算宝贝,值当我开口一借?” 赤火与寒水对看一眼,这妖王最是锱铢必较,早前用天罗地网困了他,坏了他的好事,如今他定会借故与自己为难。 赤火对阴月道:“那你要何物?” 阴月不疾不徐开口,并不直说,似有意逗弄他,绕了个弯子道:“以你一肚子坏水来想,若要让烨华上仙难受,是整治他的师侄好还是他的徒儿好?” 寒水忍不住插嘴:“你这不废话吗,当然是整治他徒儿最好。”赤火赶紧道:“妹子,都这会儿了,你就别显摆你的脑子了。” 阴月盯着赤火,美目含霜:“莫非你觉得圣母说的话不对?” 赤火见阴月眼中隐了肃杀气,赶紧摇头:“不不,很对很对。” 阴月幽然一笑:“那好,既然你二人都认同此事,便借命一用吧!” 赤火一听,即刻便反应过来,那阴月虽似随口一说,但绝对是真的起了杀意。 赤火经验老道,阴月话刚落下,他已撒手抛出了天罗地网,而圣母则自口中喷出了无数的水剑,二人都欲先下手为强啊。 阴月冷笑连连:“就凭你们?”他挥展手臂,双掌发出巨大的吸力,一身绛红长衣在空中辗转飞扬,不过刹那,不仅那天罗地网到了阴月的手中,无数被吸过去的水剑被阴月一挡,此时竟调转方向朝着寒水和赤火扑去。 两人见状,大骇欲跑,但妖王又怎会轻易放过他们,只见他两掌凭空一抓,赤火与寒水肥厚的身子倒飞回来,一人一边被紧紧吸附在了他的掌上。 赤火拼命蹬腿挣扎:“你杀了我们何用?不如留着我们对付烨华。” 阴月沉声道:“以你们这样的资质能对付伯弈,哈哈,留你们何用?” 圣母颤声道:“没用没用,我们这种没用的人何需您老费心动手。” 阴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说得对,但我要让伯弈因他徒儿为难,犯下大错,也只得费心一为了。” 赤火与寒水情知再说不通,不甘认命凝聚全身之力,催动出袖中的毒辣利器,欲做生死一线的最后一搏。 阴月轻笑,只听一声整齐的闷响,利器还来不及出手,赤火与寒水的身体便从中爆裂而开。 赤火残瞪眼,留着一口气喊了出来:“妖王不会叫烨华为伯弈,你为何假扮妖王,你究竟是谁?”话说完,人即散成了碎片。 “阴月”对着散碎的魂魄道:“为何假扮妖王?估摸是因为他坏得太深入人心,而我又一时想不起要假扮谁,为了省事儿,才变作了他。” 说及此处,话语微顿,“阴月”提高声音道:“小道友,你都看见了,都听见了?小小年纪胆识倒也不小。” 说着,“阴月”藏在袖中的手微微使力,躲在一旁看了多时的无涯自屋檐一角被吸了过去。 方才见过这“阴月”的强大,无涯只道此次断难留命,如此也好,到了地府或能与家人早日一聚。 谁料“阴月”对他却无半点歹意,反而温和拉起了家常:“你叫无涯?倒是个淳实的孩子,不似你师兄那般轻浮,你师公眼光不错。你勿需害怕,你与他们不同,我不会借你的命,只要借你的记忆一用。” 无涯反应不及,“阴月”的一张大掌向着他的天灵盖压了下去。无涯顿觉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抽掉了,又有什么莫名的东西被填充了进来,意识渐渐模糊,不到一会儿,便彻底晕了过去。 距天晟城七十里外,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埋伏着无数的伏兵。 无忧揣好包子戴上沉香珠,无尘使了仙法,二人纷纷隐了生息,大摇大摆地自正门走了进去。 一间间屋子寻过,却没见到古虞侯的踪迹,包子忍不住在无忧的袖笼里道:“会不会古虞侯没来这里?” 无忧沉吟道:“应该不会啊。按师父的推测,术离大哥若想摆脱嫌疑,定会自禁在囚住日向侯的地方,等着萧惜陌来救。” 无尘接道:“那会不会萧惜陌已经来过,将古虞侯救走了?” 无忧摇摇头正想说话,一个慌张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将军?你,你怎么回来了?” 紧接一个威严的男声道:“什么回来?快把话说清楚,我何时来过?” 无尘和无忧对视一眼,赶紧隐息向声音来处奔去。 只见,古虞侯的近侍将军萧惜陌正负手站在院门外,他的脚下跪了一队的兵士。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危机 在萧惜陌凌厉目光的瞪视下,领兵伏地颤声道:“小的们先前在此处找到了侯爷,便立即着人呈了信给您。方才您已亲自带人过来,接走了侯爷,又特地安排小的们在此候着,说是等那绑架侯爷的人现行。” 萧惜陌脸色大变,厉声问道:“你说什么?何时的事儿?” 领兵惊恐莫名,不知到底是哪儿出了岔子,硬着头皮回道:“约莫就在一刻钟前。小的们亲眼所见,真的是将军您亲来的呀!” 萧惜陌怒喝道:“那他们往何处去的?” 领兵浑身颤栗地道:“小的,小的估摸着应是往天晟城去了。” 萧惜陌一听,勃然大怒,对着那领兵就是狠狠地一脚:“估摸?废物一群,还不快追?” 那领兵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胡乱擦了一把唇边的血迹,胆战心惊地领着兵士骑上马,跟着萧惜陌向天晟城方向追去。 这边,无忧对无尘道:“师兄,他们所说的侯爷定是指术离大哥,我们也赶紧追去吧。” 无尘略有些为难:“可听那领兵的话,好似也不能肯定古虞侯被带往何处去的,万一追错了不是坏了事儿?” 包子转了转眼珠子:“这有何为难的,我们可以分头行事啊。小主人和师兄往天晟城方向去,我往半夏城方向去,稍后我们三人再会合。” 无忧点头道:“好。”于是,三人分作两路,各自去了。 不过一会儿,驭剑的无忧和无尘,远远见到了一队行色匆匆的人马,当头一骑便是刚才在宅子里见过的萧惜陌。 而那队伍里有一辆十分醒目的被众人拥围着的华丽马车,估摸着应是古虞侯术离的车驾。 无忧略觉惊诧:“这萧惜陌倒也有些本事,如此快就寻到了古虞侯?” 无尘望着行进中的人马,疑道:“按说以我们驭剑的速度,应该比他快啊。” 无忧杏眼微眯:“的确古怪,你瞧,他刚才在宅子里出现时明明穿的是常服,但现在却着了正装,还披了铠甲。” 无尘微吟道:“那这个萧惜陌就是假的了?” 无忧眼眉微挑:“真的假的还能瞒过我们不成?追上去看了再说。” 二人加快驭剑的速度,直奔队伍而去。距离渐渐拉近,一股子的妖气扑面而来,无尘英眉微蹙,暗道那妖界确然如师叔所虑,掺和了噬魂石的事儿。 无尘的注意力放在了行列上,压根没有发现身旁师妹的异状。 此时的无忧,秀眉紧拢、大汗淋漓、唇色虚白、大眼泛红,不知为何她离萧惜陌越近,体内跳窜的一股炽焰般的热力就越来越强,一些古怪的念头在脑海中变得十分的清晰,使她焦躁、烦闷、压抑、不安。 二人赶到了队列的最前方,挡住了去路。 无尘身形挺拔、站得笔直,他对端坐马上的“萧惜陌”朗声说道:“在下有事欲见古虞侯,还请将军通传。” “萧惜陌”忽然露出了怪异的笑容,全然无视无尘的话,别过头向无忧看去。 无忧与他视线对接的刹那,顿觉天旋地转、神智恍惚,无数的人影自她眼前晃过,无数的画面充盈着她的大脑,刀光剑影、烽火连天,血雨腥风、天地变色,洪水与战火肆虐着大地,无数的神军在与黑魔的对抗中陨落寂灭。 她,黑发上染满了血迹,杏目中蕴藏着残酷,一双素手生杀了无数的生灵,妖冶绝世的美人,遥遥远望,只能远望,隔着几方势力的对决,隔着生与死、成与败的纠缠,隔着一生挚爱与刹那背叛的伤痛。 她,亲眼见到,位于浮生之巅,至高无上的他、强大无比的他、圣洁绝美的他,那惊魂绝艳的一笑…… 在“萧惜陌”的眼中,无忧看到了他的死、他的情和他的伤,更看到了她的悔,看到了她的心是如何地被生生地剥落。 “不。”无忧发出声嘶力竭的惊叫,那是来自魂魄深处的恐惧,那是深知不能回头的深悔,她的心跳加速,她的情感被缺失左右,她的身体再不受控制。 她飞了起来,速度极快,快如闪电;她扔了长剑,她的身体里有澎湃的力量,不断向外涌来;她噙着微笑,如绝艳的鬼魅一般,在无尘与众人的错愕与惊惧中,死死扼住“萧惜陌”的颈脖。 她唇角上翘,朱唇轻启,冷冷问道:“你是谁?” “萧惜陌”保持着古怪的笑容,眼睛里散发着足以摄人心魂的力量:“我,是你丢掉的魂、是你缺失的心。若要救赎我,就去杀了这些本不属你同类的人,把我释放出来,救赎你自己……” “萧惜陌”诡异的话使无忧的头痛得要裂开一般,她猛地松开了掐住“萧惜陌”的手,蹲了下去紧紧抱住自己的头,在诛心的作用下她体内的痛苦在放大、愤怒在放大、戾气在放大,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无尘驭剑飞了过去,紧挨无忧蹲下,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担心她,想要保护她。 无尘抬手握住无忧的手肘,欲将她扶起。 谁知,那无忧却猛然避开了无尘的接触,高扬着绝美的脸庞,一头紧束的长发爆散开来在风中勾转千扬丝丝缕缕泛着黝黑的光芒;一对清澈的杏目瞳孔大张,眸如瑰丽的宝石在夜里闪动着溢彩流光;一张粉嫩的唇渐渐变成了暗红之色,为她原本稚嫩的美添上了妖冶到极致的动人。 她静静地看着身边的无尘,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的人,她忽觉厌烦,她抬手一掌将他击飞。 无尘始料未及,身子像断线的风筝一般高弹了出去。她抽出了霜寒剑,寒光闪过、霜雪飘零,夜暮之下,绝艳的美人带着无尽的杀气,冲向了惊恐的人群。 眼见有不少人倒在了无忧的剑下,无尘强撑着自地上爬起,再次挡到了她的面前。 无尘双眼泛红,低声吼道:“师妹,你疯了吗,你杀了人,你怎可胡乱杀人?” 无忧斜眼看他,轻蔑回道:“他们哪里是人,一群怪物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无尘执意道:“师妹,你快跟我回去,我们去找师叔,无论此事如何,师叔一定会有办法解决?” 无尘说着又要去抓无忧,无忧眼眸一沉,手掌紧紧弓起朝着无尘心脏的位置抓去,白影闪过,一只大掌在她下手前紧紧钳住了她的手。 冰凉的体温自大掌传来,激荡着无忧的心神,她抬头相看,眼前人俊挺的脸上满是冰凉之气,狭长的凤目中载着惊诧与失望。 她害怕了,她的身子颤抖起来,她松开了手中的杀人之剑,她想抓住眼前的人,她紊乱的神智正在渐渐地平缓。 伯弈脸沉如水,正想出言责询,那几乎被他们遗忘的“萧惜陌”却忽然纵身而起,向不远处的马车击去,竟是要除掉古虞侯? 伯弈大惊,赶紧起身阻拦,那“萧惜陌”却不正面迎击,只朝伯弈鬼魅一笑,便撤势退走。 伯弈情知上当,暗叫不好,待再回头时,无忧果然已跟着那人失了踪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伯弈忽然意识到,无忧刚才的征兆如昨夜一般,应是受了某种刺激。 若他们的行踪在昨夜就已经暴露了,那下榻的客栈就并非安全之地,心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无忧或许已经被引了回去。他得赶紧解决眼前的事,赶回客栈一探究竟。 刚才的一队人被无忧一闹,弄得四散分逃,只留下一辆华丽的马车孤零零地停在空寂之中。 伯弈掀开车帘,见到古虞侯果然被困在其中,伯弈踏上了车,解开古虞侯被定住的穴道,将阻止诸侯的事粗略讲了一遍,就急急忙忙地拉着无尘向客栈赶去。 伯弈与无尘回到客栈时,厢房内的结阵已破,屋子里凌乱一片、空无一人。 伯弈赶紧放了五识跟着无忧的气息一路寻去。二人步入了黑寂的后院,看见无忧呆愣愣地跪在地上,身边斜躺着一人。 那人一身素白的长袍,腰间系着紫影流动的帷子,在惨淡的月色下显得格外的刺眼。 伯弈大愕、急步上前,无言正悄无声息地躺在冷硬的地上,原来,冥王说的话是真的,将死的师侄竟会是言儿。 伯弈紧退两步,凤目生寒、幽然若雪,原以为无言与无涯二人守在结阵中不会有事,他心里担心的是在外的无忧与无尘。 若早知如此,若他从冥界出来能直接赶回客栈,无言或许就不会死。 伯弈心中愧疚难当,一时又想到,无言已修得了仙身,能杀他就必得使出破仙身的刃器。 章节目录 第135章 蒙冤 想到此,伯弈赶紧俯身去看,却发现无言胸前有一道被五蕴剑法刺出的极深的伤口,他缓缓地转头,望向跪在一旁痴痴怔怔的无忧,狭长的凤目里是深深的疑惑与不解。 无尘跟在伯奕身后,骤然见到无言的尸身,面如土色、手脚发冷,人如泥塑木雕一样一动不动站在那里。无限好文在。 呆了半晌,无尘忽然跪倒在地上,他跪着过去摇动着地上的尸体哑声道:“无言,师弟,你醒醒,我们回来了。” 无言躺在地上,他的脸上还带着惯常所有的顽皮笑意,不论无尘怎么喊怎么摇都未再醒来。 无尘趴在尸身上,泪水濡湿了无言素白的门服。 他怎能相信,几个时辰前还那么鲜活的生命却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他怎能相信,与他素来亲密的伙伴他的师弟会突然地没了。这样的变故,让他如何相信,让他如何接受? 当无尘再抬头时,早已是泪流满面,迷着水雾的双眼回望身后的师叔,伯弈呆滞不动;又转头看向无忧,这一看,方才发现无忧的身上、手上竟有斑斑的血迹。 无尘顿觉脑中一片轰然、身体摇摇欲坠,五蕴剑法、霜寒剑、先前的魔兆,他使劲地摇着头,想将脑袋里质疑师妹的古怪念头统统地摇出去。 不,不会是她,怎会是她?但很快,他又绝望起来,若不是她,又会是谁,谁能够杀死无言?谁还会五蕴剑法?他捂着胸口,绝望地大笑着,觉得自己的心正在被一把钝了的锉刀残忍地割开,每一下都是鲜血淋漓的痛。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暗哑无比的声音,对着无忧轻声道:“告诉我不是你!” 无忧木然地看他,跪在地上,不辨不语,一言不发。另一个悲戚的声音突然响起:“是她,是她,她疯了,她用她的霜寒剑杀了无言师兄。” 伯弈与无尘循声望去,开口的是站在阴影里的无涯。那无涯也是一脸的痛楚之色,说完这一句就咚地一声晕倒在了地上。 无尘惨笑起来,无涯的一句话让他的整个世界都坍塌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是她,真的是她。 他红了眼,用双手紧紧捂住了脸:无言是他相伴多年最亲的兄弟,无忧是他的师妹又是他心中所爱的女子,刹那间,爱与恨的汹涌和交织使他身子发虚、双腿发软,彻底地瘫倒了地上。 伯弈缓缓闭目,长长的羽睫在夜色里轻微地颤抖,一着错满盘输,他不该留他们在这里,让人钻了空子。 但如今事已发生,无言已死,各项证据直指无忧。 即使他心里明白,他们踏入了别人布下的陷阱,这就是那个两次出现引无忧入障的人要的结果,但他的明白既不能使无言活过来,也不能将此事的真相揭开。 在凝重与烦乱里,包子雪白的影子窜了过来。无限好文在。 包子幻回了人形,看到眼前的一切,随即明白过来,他们还是进了主人设下的局。包子使力撞向伯弈,低声道:“你莫非真是榆木脑袋,既然知道是陷阱,还要在这儿坐以待毙不成?” 见伯弈仍是静默不语,包子又道:“师公,你最知道小主人的品性,她岂会是真心想要害自己的师兄呢?你但凡心里相信着小主人,就应该想办法去查找真相,而不是躲在这里自顾发愣。” 一语惊醒梦中人,伯弈心中微动:包子说得对,若他真的相信无忧,那么在真相浮出前,他就不能放弃,他要给自己和无忧一个机会,更要给死去的人一个机会,一个查清真相、揪出真凶的机会,一个还无忧清白的机会。 走到这步,设局的人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也不会让他们有机会理清此事,所以,他们的时间实在紧迫。 拖得越久于无忧越是不利,自己得赶紧找到真相,查清无言的致命伤处、询问无言的魂魄、理清蛛丝马迹。 想到这里,伯弈不敢再耽误,赶紧施法使无尘、无忧沉睡过去,他自己带了三人,让包子负着无言的尸体,回到了屋子里。 刚刚回房,伯弈还未及细查无言的尸体,外面传起一阵喧闹声与脚步声,同时,空气里隐隐有仙气涌动。 伯弈苦笑,来得真快,对方步步紧逼,不给他们一点喘息的机会,定要坐实无忧的罪状。 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一群王城的护将闹闹嚷嚷闯了进来。床上坐起一个梳着总角、扎着红绳的小男孩,那孩子似乎被扰了美梦,攥着两只胖乎乎小头猛揉着眼睛,嘴里喏喏道:“发生什么事儿啦,可别吵到我姐姐睡觉。” 领兵大步过去,将那迷糊中的小孩从床上提了起来,喝问道:“这里可有人被杀?” 那小孩受了惊吓,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哇地一声放声大哭:“爷,我没有杀人,没有杀人。”无限好文在。 领兵被他刺耳的哭声吵得很是不耐,将那小孩扔回床上,厉声叱道:“闭嘴,再哭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小孩一听,吓得赶紧收了声,扁着嘴巴吸着鼻子两肩抖动着暗自抽泣不止。 领兵发现床的内侧躺着个相貌平平、额头盖了湿布巾的姑娘,问那小孩道:“她又是谁?” 小孩扬起惨白的小脸,战战兢兢地回了:“军爷,这是家姐。因乡里闹荒,我姐弟二人赶了多日的路准备去半夏城投靠亲舅。谁料路经王城,家姐受了寒,在王城拖了几日。这不才吃了药,正睡得死嘛。” 小孩说到此处,越发惶恐起来:“军爷,但我们没杀人呀。说到底、到底是哪里有人被杀呀?”小孩一脸惊惧之色,所坐的床上湿濡一片。 跟来的兵士看到好一阵哄笑,纷纷说道:“兵长,就这小屁孩和大姑娘能杀得了人?看把小孩子吓得撒了一床的尿,哈哈。” 那领兵也颇为不耐:“大半夜的,接了这差事真是晦气。也不知哪个当官的睡到半夜发癔症,指使我们出来喝西北风,走走走,都回去睡觉去。”说着,便带着人一呼啦地走了。 被吓破胆的小孩见人一走,立即从床上跳了下来,脸上带起一抹笑意,只见他一把抓住床上的女子,背到背上,从屋子里极快地窜了出去,一下就不见了踪影。 伯弈的迷踪术已至化境,速度极快,但身后紧跟着的仙气却如影随形般,任他怎么如何的快都逃不出、避不开。 伯弈提着一口气闷头向前,谁料不远处又有一朵祥云从空中飘来,在他身前数米开外轻巧巧地落了下来。 软绵绵的云朵上走下两名仙者,一人着丝绢道袍,白须白发,手持一把亮晃晃的金羽扇;一人器宇轩昂,身披灿银锁子甲,手执亮银神锋枪。伯奕一眼认出眼前二人,前者乃广法仙翁,后者正是无言的师父自己的师兄伯芷。 事情巧得离奇,伯奕进退两难。无限好文在。 广法仙翁虽只位及金仙,但因与月执子、北地圣君等仙尊、仙君走得亲近,在仙界里倒颇受人敬重。 广法仙翁双足落地,金扇指着伯弈,一阵哈哈笑道:“武尊,老夫可有眼花,这不正是你师弟?”伯芷向伯弈处看了过来,一双虎目在月色中华光闪耀。 二人渐渐近了,伯奕心里不禁萌生了赶紧奔逃的念头,但他身子却一点未动,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如素日般淡然、从容。 仙翁边走边说,很快便走到了伯奕的近前:“烨华上仙,有缘有缘。真是难得见你这狼狈模样,说出去不知又有多少仙友不信,哈哈,你这会儿又是背又是抬的,究竟为何呀?” 伯奕毕竟有八千多年的修为,异于常人的冷静使他面色沉稳,心中急色半点不露。 伯弈浅笑道:“原是小师侄睡了,正想送他们几人回客栈歇息。”广法笑得和蔼:“也是也是,这些胡小子,定是来了人界胡吃了酒,瞧把你这师叔累得。” 伯弈并不接话,转头对伯芷道:“师兄近日来人界甚是频繁。”伯芷素来不喜多言,只简言答了:“皆因公务而来。”伯芷说完,师兄弟间一时再无多话,略有些沉默。 广法仙翁见伯弈只将手上所携的两人安置到了地上,但背上仍背着一人不曾放下,热情地走过去道:“今儿赶了巧,老夫与你师兄既然见了,少不得要帮你担些,统共三个,我们一人一个,刚刚好。”无限好文在。 说着,广法仙翁便作势要去接伯奕背上的无言,伯奕微微错开身子,让他扑了个空。 伯芷紧走几步抢先道:“怎能劳师弟和仙翁背我那顽皮的弟子,还是我来最为妥当。” 章节目录 第136章 身世 广法连连摆扇,笑言:“使不得、使不得,虽说淸宗道心广博、最是开明,但你这做师父的来背自己的徒儿终归不妥,这事儿呀还是得我来。” 广法仙翁毫不客气,又向伯弈身后探手。无限好文在。 伯弈凤目生澜,此事若在这不清不楚的情况下被他人察觉,必将节外生枝。 伯弈暗暗凝气,准备将广法仙翁震开,又觉眼前银光闪过,伯芷紧靠过来,魁梧的身子挡在了广法与他之间。 仙翁见伯芷一脸冷寒、定定站着,他努力维持着一抹牵强的笑容:“武尊这是何意?” 伯芷脸沉如水,冷然回道:“淸宗的家务,还是自己亲来的好,相送之事就不劳仙翁了。” 伯芷表情肃冷,话中婉拒之意十分明显,可说是失礼之举。仙翁热脸贴了冷屁股,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也是好不难看。 那广法仙翁到底是老江湖,已有些僵冷的脸愣是被他挤出了笑意:“武尊,这仙者一家,又何必见外呢。” 伯芷显然不吃他这一套,仍如铁塔般杵在二人之间。 广法有些气结,忍不住讥讽道:“莫不是淸宗的后生们来到人界,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儿,才不得让我一碰?”说话间,广法仙翁竟又旋身到了伯弈的身后。 伯芷早有所料,虎目一瞪,反应极快,抬起神锋枪在夜色下划出个轻盈的弧度,刃气波动向着仙翁潺潺而去。 广法仙翁未料伯芷一招便是狠手,不禁吓得倒退两步。 伯芷不声不响,一双虎目含威带怒,一柄神锋枪横在那里,虽无杀意,也足以震慑到所对之人。 伯弈冷眼注视场中动静,他心里亮敞,广法仙翁与师兄此番做派,显然皆已察到了异常,然一个是要揭露,而一个则要维护。 伯弈有了淡淡的隐忧,不知师兄得晓无言身死,得晓事发当时的情形,得晓直指无忧的各种不利,会是怎样的反应?可能像自己一般执意地相信无忧?可还会如现在这样不问所以地偏袒维护? 广法仙翁的目光在伯芷与伯弈之间流连,心中权衡掂量:他先前本是觉察到有浅淡的尸气,不过出手一试,想不到伯弈和伯芷二人反应如此之大。 但自己与他们僵持不下,若他师兄弟二人较起真来,自己也是孤掌难鸣,讨不到好还失了面子。不若先退让一步,伺机再说。 广法仙翁目沉如水,心知此事定有蹊跷,那月执子在仙界威风了这么久,若真能有事影响到他,压住淸宗的风头,自己还真是乐见其成,或许推波助澜也不错。 广法仙翁心中自有小九九,但对着伯芷、伯弈二人却分毫不露。他佯装被二子激怒,作势冷哼一声,道一句:“无知小儿,不识好歹”,便拂袖而去。 广法仙翁一去,场面彻底冷清下来。 伯奕眼睑低垂掩住眸中的神情,只见他抬手凝气,玉指翻飞、灵动如蝶,一刻钟不到,他们所处之地再度结起五逆伏隐阵。 静待旁观的伯芷冷然道:“师弟已至金仙修为?”伯奕默认。 伯芷边说,边虚抹一把,结阵中出现了一间宽大的屋子,屋中并列着两张大床,无尘、无涯各占一张,睡得沉稳。 稍远处是一个大棺,伯奕将无言轻轻放于其上,理了理他微皱的袍子,又将微乱的鬓发轻轻拢到了他的耳后,走至椅旁坐下。 师兄弟皆是清高孤冷的人,本就不甚亲近,这会儿更不知该如何开口。 二人沉默一阵,伯奕出言:“言儿之事,师兄不问?” 伯芷望着棺中静躺的无言,虎目微润,低哑着声音道:“你苦心掩饰他的死,我还能问什么?” 伯芷抬眼凝注伯奕:“以你的性子,或是无尘、或是无忧,定有相亲之人被涉其中,此事必然还未得真相,而你又有苦难言,才会如此费心掩饰。”无限好文在。 伯奕心中微惊,未料这并不亲近的师兄却如此地了解自己:“正如师兄所言。如今只能寄望于无言的魂魄通晓此事。” 伯芷沉声问道:“观言儿的尸体,应已死了两个时辰,莫非他的魂魄还在体内?”无限好文在。 伯奕回视伯芷,心中也有些疑惑难解:地府使者未来引魂,只有两种可能,一种便是死于非常手段,变做了散魂的死躯;一种便是死者的生和死皆未被记入判官的生死薄中。无言显然不是前者,但若是后者,那无言的本体是什么,溯源为何? 伯芷将无言收入门下时,只说他是凡人修仙,伯芷为何要说谎隐瞒,师父月执子又是否知道真相? 他与伯芷两次巧遇,一次比一次更加蹊跷。加之此事,即便伯芷一向少言寡语喜乐不明,但得知爱徒身死,也不该冷静至此。 转而又想,伯芷是他的师兄,断没有害他的理由,莫非真是自己多想了? 伯奕默了一会儿,突然问起:“不知师兄此行,可是天帝所遣?” 伯芷虎目深邃,坦言答道:“正是得授天帝之命。却不知师弟在疑什么?” 伯奕凤目幽动,语调很轻:“很多的事,言儿的死,你的出现,以及不少离奇的巧合。” 伯芷盯他半晌,终是牵起了一抹苦笑:“言儿的身世我第一次向人说起。我若执意隐瞒,你必定疑心于我。在我一万二千岁的时候,将将晋至上仙品阶,听众仙赞我一身功法以后定可接师父之位成为仙界战神,我的心着实飘飘然起来。” 伯弈听到此处,浅浅一笑,仙也好人也罢,有几人能在众多的吹捧中保持绝对的清醒,伯芷不行,他恐怕也不行。 伯芷继续道:“一日,我奉天帝之命,清剿青狸山。那是我第一次领兵,意气风发、目空一切,然则那不过是一场实力悬殊、极不公平的对决,青狸一族毫无还手之力,战不过一宿,死伤无数、一族惨败。” 虎目中涌动着莫名的情绪,伯芷陷入了对往事地回忆:“仙兵大胜,活着的狸精再无战意,跪了一地,向我膜拜求饶。我的紫焰马前跪伏着一名被俘来的母狸,婉转哀求、姿态放得很低。” 伯芷苦笑:“那时,我自视甚高,总以为以龙身或人身修炼的才是正道,其余生灵皆为低等,在我的心中,无论她是否修得人身,无论她的样貌有多美,仍为兽妖所幻,为我所厌。于是,我以领命尽诛为由拒绝了她。” 伯弈紧盯着他,伯芷继续道:“但她却并不放弃,紧跟着我一直跪地前行、苦苦哀求,甚至不惜大庭广众解衣示好。我虽对这些妖精多有厌弃,却不得不承认,自己很享受被人仰望的膜拜的感觉,也很满意她那低如尘埃的样子。” 伯芷神色微软:“她模样极美,真的是太美,又深懂男子之心,语气、神态、表情、举止样样皆若能滴出水一般的温婉可人。那日,我鬼使神差地将她带回了府邸,却又放不下她原体为兽的实事,我内心抗拒与她亲近,却又不舍得完全地放手,转而将她困在身边。”无限好文在。 伯芷闭上了眼:“初始,我得闲便去瞧她两眼、逗弄她两句,她生生受着不言不语也不反抗。时日略久,事务一多,我渐渐厌烦了她的逆来顺受,也就淡了心。谁想又过了半年,至到她肚子凸显,被人提起,我才想起她来。我勃然大怒,我与她并无肌肤之亲,想着她如此不知廉礼,不知与仙府中谁人有染,我一时被强烈的妒忌和震怒冲昏了头,神锋枪穿透了她的身体。” 他的话语慢了下来,冷硬的脸庞带了分明的痛楚之色:“她捂住血肉模糊被破穿的肚子,仍如往日一般温柔地笑着,柔得让人心碎了一地。她努力地挣扎起身,贴着我的耳际,告诉了我一个秘密,原来她是狸王的妃子,在被俘前就怀了孩子,一直以来,她忍辱负重、虚以委蛇违心应付这我,如今总算得了解脱。” 伯芷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将这个秘密深埋在心里几千年,悔了痛了恨了几千年,从未曾向人言起。 伯弈道:“那孩子可是后来的无言?” 伯芷点头:“是,无言便是她肚里惨死孩子的魂魄。无论她的话真意如何,她当时真的刺痛了我,伤了我的自尊。我那时太狂妄、太自私,我不知悔改,将她和肚里孩子的魂魄一起封存起来,让她再无轮回的机会。我以此来威胁她迫她说后悔的话,不知为何,她却十分执拗,无论我如何威逼都不肯向我低头屈服。” 章节目录 第137章 读魂 伯芷轻轻地摩挲着手中的神锋枪,冷硬的线条变得异常地柔和:“后来,这事终被师父知道。师父怜她无辜,为了弥补,许了她一个愿望,又要亲送她入轮回。岂料,她的愿望只是让师父助那惨死的孩儿再度降世,而她自己则将百年方才夙聚而成的魂灵化做了枪灵,寄养在了这神锋枪里。” 之后的事,即便伯芷不说,伯弈也大致明了,那孩子在肚里夭折,魂魄五识皆不齐备,又被封存百年之久,再入不了轮回之道,生死薄中也销了载录。之后,师父定是瞒着众人,寻到了合适的人身,将那残缺不全的魂识将养了多年,方才给了他再度出世的机会,成了他的师侄无言。 伯弈暗叹,想不到言儿的身世竟这般曲折。无限好文在。 伯芷对言儿虽有深深的愧意,但心里恐怕总有些无法言说的厌弃,若不是这孩子的到来,伯芷也不会犯下弥天大错、失手杀了他的母亲,所以,伯芷一直对他冷淡严厉,全无半点亲近之意。 伯芷俯下身,细细看了看无言的眉眼,有些动容地道:“虽是借了别人的身体,仍隐隐有些他母亲的模样。” 情之一字,如何能一言说清、一语解通,伯芷的神锋枪数千年不曾离身,而那狸精不愿进入轮回,魂识寸步不离地跟着伯芷,又怎会对他无情? 待伯芷渐渐平缓了情绪,伯弈方道:“师兄,有一事得征询你的意思。”伯芷凝注伯弈,静待下文。 伯弈先将噬魂石的事粗略说了,又道:“如今我欲将言儿的魂魄植入天子体内。一则,言儿毕竟淸宗所出,修道多年,或能压制天子体内噬魂石所留的邪念;二则一旦贵为天子,可得福荫庇佑,再入轮回,必然是十世富贵或成仙得道的命。” 伯芷略微沉吟,回道:“师父早前已测得言儿有此一难,若未料错。师父有意使他替魂,才着他前来助你。我欠他母子甚多,替魂之事必将尽力一为。只是,权利高位、浮华世界,以后他究竟如何,福兮祸兮,还得看自己的造化。” 伯弈点头:“言儿命运多舛,此世若能在权势场中保持真心,勿失道心,必能化祸为福。” 伯芷苦笑连连:“惟愿如此。”无限好文在。 包子静待下文,伯弈又道:“言儿的事暂于我们不利,证据所指若真论起,也是百口莫辩。所以无尘与无涯,你千万要平安送到我师父手中,万不可交予他人。” 伯弈微微笑道:“师兄应知,虚妄之名我并不在意。”首发,谢谢支持。 伯芷道:“话虽如此,到底还得顾及师父对你的期许。再则,即便不顾虚名,早日晋升,修炼之地、所配丹丸、所持器物,一应种种规制皆可提升许多,对你再一步修炼精进也有极大好处。” 包子鄙夷道:原来只当这仙界是看破五欲的世外之地,却不想仍是等阶森严、权势之场,可见这仙界也非如看着一般的高贵。 见伯弈不语,伯芷继续道:“师弟莫非连我都信不过。毕竟我是无言的师父,断不会害他;再则,因我与他母亲的渊源,实在想要亲为他做些事儿。” 包子注视着伯弈,师公不会一时脑热应了下来吧,魂魄的记忆一旦被引导出来,施法者可将其轻易抹去。能不能顺利解了小主人的嫌疑,此次引魂的人实在是至关重要。 包子见伯弈沉吟良久,知他必然举棋不定,赶紧靠近他贴耳道:“魂魄里或有真相的记忆,以我来看还是你亲来的好。” 包子的话伯奕怎会不知,但伯芷之言在情在理,他不得拒绝之理,一时又想到若连同门的师兄都信不得,自己真成孤立无助之人。伯弈不顾包子的提示,点头应承下来。 包子心下愤然,这师公看着为人淡漠清冷、行至洒脱,实则内里却良善纠结、十分迂腐,若不是仗着有个好师父、有身好修为,真不知叫人算计了多少回。首发,谢谢支持。 大棺里装着无言的肉身,伯芷一手执香,一手施法,将魂魄一点点从无言的体内引出。 半柱香后,棺门渐渐合拢,离体的三魂七魄聚在一起,像一簇簇幽幽的绿焰在伯芷的掌心盈动跳跃。 伯芷、伯奕二人赶紧凝聚五识,闭目沉思,跟着魂魄进入了无言死前的记忆。 包子并非仙者,固然看不到仙人魂魄的记忆,只能安静地坐在无忧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伯奕,等待着将来的结果。 伯奕双眼紧闭、眼珠微动:漆黑的院子,无言正和一女子说话,看他的样子像是遇到了熟悉的人,带着涩涩的笑意。 那女子背身站着,说话的声音极低,整个人掩藏在夜的阴影里。伯奕想靠近些,将那女子瞧个清楚,但施法者却甚是心急,带着画面一掠而过。 眼前出现的一男一女追逐着的两人,是先前装假的“萧惜陌”和被引来的无忧。无言远远看到他们,脸上现了些慌色,着急地对那女子说了什么,那女子侧身一跃,失了踪影。 无言见无忧紧追一人,快步上去欲帮忙拦截,一切不过瞬息之间,“萧惜陌”不见、无言倒下、无忧跪地,就发生在三人身形重叠的那一刹那,伯弈努力去看、去辨,但那一瞬来得太快、带过太快,即便他五识极敏,仍是未能抓住那一刻的真相。 伯弈在包子的注视下睁开了眼,一步步向无忧走去,他静静地看了看沉睡中的少女,心里充满了疑虑,无言死于“五蕴”剑法,那是淸宗所出的功法,指向太明,不是无忧又能是谁? 他实在是怕了,怕说服不了师兄给自己查找真相的时间,也怕说服不了自己心里的困惑,他的师兄为何在魂魄记忆的两个关键时刻引魂带过,他实在不敢想只怕想得太深而误了二人之情。 伯芷一身银甲华光闪耀,一柄神锋枪紧紧握在手中,他一脸肃然、虎目半虚,看着大棺上活跃的魂魄出神,看不出他此刻的所思所想。 包子守着无忧,时刻注视着场中的动静,他心里隐隐从二人的表情上猜到了魂魄记忆所指,定然对无忧极其不利。 伯弈终于开口,清冷的珠音多了一丝恳求之意:“师兄,言儿的死蹊跷甚多,若在此时揭露,未免太过轻率,以我之想,此事还需继续查证为妥?” 伯芷转头看他,意味难明:“师弟可为你的徒儿放低身段,寻一个机会。我这个师父,又能为徒儿做些什么?莫非连他的死,都不能讨回公道?” 伯弈朗声道:“我又何尝不是要为言儿讨回公道?但如今疑点甚多,莫非要一笔带过,不再理个清楚?” 伯芷反问:“言儿死前记忆所显,师弟以为有何疑点?” 伯弈凝注伯芷:“此事指向太明,明面上的东西太过刻意好像事先筹划安排出来的一般,此为其一。其二,诸多蹊跷巧合,无言分明在我所置结阵中,他为何到了院子里;无忧与无尘在一起,为何刻意引了过来,那个假的“萧惜陌”、与无言说话的女子又究竟是什么人?” 见伯芷神色平静,伯弈继续道:“其三,魂魄记忆中所映之象,无言倒下的瞬间,“萧惜陌”也有出手的机会。再则,无忧与无言本是师兄妹,她为何要下此毒手,而她的五蕴剑法相对言儿也断难一招制敌啊。以上种种,皆不能解,如何能一言带过?” 伯弈与伯芷二人眼神交集,眼中风云际会、暗潮涌动,令旁观者心惊。首发,谢谢支持。 伯芷眼深似海,沉声道:“你所谓的三个疑点,其一纯为揣测,做不得准。其三,五蕴剑法为淸宗独门剑法,再则若无忧真的出手,无言怎会有防她之心,要杀一个无防备的人,实在太过容易,此说不通。” 稍顿,伯芷略缓口气道:“唯你说的其二还算有理。如今你执意护她,我也不愿冤枉了一个师侄,以人界一年为期,此事你得予我一个交代。” 伯弈回道:“师兄若能信我,我将尽力查明此事。待历劫之事一了,我必会亲往师兄府邸给你一个交代。” 章节目录 第138章 交代 伯芷临去前将小球交给了伯弈,伯弈接过,仔细收到了袖里。首发,谢谢支持。 待伯芷招云而去,包子岔岔道:“师公,你这师兄表面大义凛然,我瞧着却有些古怪。” 伯弈默然,包子所言他何尝不知,师兄来得蹊跷,执意引魂并无不可,但两次读识的关键时刻都一带而过又是为何? 伯弈微叹,自己疑惑又能如何呢,于理,终究是因自己失策致言儿身死,死的是他的徒儿,亏欠的是自己,又如何将矛头反指他去? 于情,他是自己的师兄,确想不出要害自己和无忧的道理?于势,若真与他较真,伯芷不肯意饶,无忧定会被推到风口浪尖。如今,惟愿伯芷的反常举动是受那人之命,而非本心所为。 伯弈不敢深想,若要害自己的真是那个人,他的矛头是否会指向维护自己的师父,清宗会不会也因自己受到牵连? 师父虽然强大,但他身边亲近的可依靠的人不过几名亲授弟子而已。首发,谢谢支持。 如今,自己自顾不暇,反累着他时刻关注照顾;常伴他身边的梨落师姐固然忠心,但毕竟身为女子当断的事总比不得男儿果决;两名师兄虽仙务繁忙,到底算能说话共谋的人,但若他们中也有人起了异心,师父该如何自处,淸宗又会生出怎样的祸患? 还有,关于上古神的莫名幻象、无忧的魔怔、既要护他又要害他的人,仙界的暗潮汹涌、情意的真真假假以及淸宗或来的危局,加之言儿离奇之死、无忧所涉之嫌,伯弈忽然觉得暗藏着的危机远比直面与妖皇上、穷奇的斗智难解许多。 隐有仙音渺渺而来。伯奕眼眸忽亮,转而道:“包子,有一事得托付予你。” 包子爽快道:“好说。”伯奕笑笑:“明日便是选仕之日,我委实分身乏术,不知你可愿护着无尘、无涯二子至淸宗与人界的接口处,将他们二人交予我师父?” 包子惊道:“本无不可,但若此时让我送他们回去,那噬魂石的事可就少了助力,仅余你与小主人如何应对?再则,若在真相未明前,他二人便将无言的事宣扬了出去,小主人该怎么办?” 伯弈看了看沉睡的三人,略微沉吟,缓缓道:“我不欲使他们再冒险,若不是因忧儿牵涉到无言身死,为护她完全,我也将遣她回师门。” 包子想了想,方道:“护送好说,但我如何才能找到师公的师父?” 伯弈道:“我自会设法传信于他。”稍顿,伯奕深看包子:“无论你为何而来、有何目的,但终究助我许多。”无限好文在。 因着伯弈的一句简言,包子心里生了无尽的暖意,黑白分明的大眼更加明亮起来,师公竟出言宽慰自己,呜呜呜,好感动。 包子激动起来,自己虽胆小,但是非黑白还分得清明,好坏真假还看得清楚,伯奕的托付他定会尽力而为,绝不让无尘、无涯有任何的散失。 包子应下,伯弈自乾坤玉中取出一只檀木匣子,匣内五只灵鹤尚余三只。 他素手拈起一只,用术法留了一语:“言儿身死,现送无尘、无涯回门,师父必得亲接。” 伯弈对着灵鹤渡了一口仙气,灵鹤鲜活过来,扑腾着翅膀盘旋上升,渐飞渐远。 归云山下、两界入口处,身着藏青色华服的男子卓然而立,他轻轻伸掌,伯弈放出的灵鹤便径直飞入了男子的手中。 男子望着手中的鹤儿,嘴角微动:“必得亲接,却不亲送。” 他收紧大掌,将鹤儿捏做一团:“这就是所谓的真神?凭你今世的实力与脑力,与你相斗都觉无趣。” 结阵的屋子里掠过一抹极其浅淡的七彩华光,随光而至的是白发鹤颜、绝世仙姿的仙尊月执子。 对他的到来,伯奕早已有查,不觉惊异,只恭敬一礼道:“师父。”无限好文在。 月执子不好虚礼,即便心中对这弟子再是看重,也只淡淡应了。他轻拂袍袖,施法将结阵稳固。又在屋里变出一张棋案、两条角凳和一樽雾气缭绕的铜身香鼎。 月执子飒飒走去,寻角凳坐下,示意伯奕与他相对而坐,并自怀中取出黑白玉棋置于棋案之上。 二人坐定,伯弈先手,执白在“墙”位落子:“师父来此仙气难掩,徒儿担心难避他的耳目。” 月执子在“融”位落黑,簌簌道:“弈儿可安。为噬魂石暗来的仙者众多,即便仙气涌动也不足为奇。再则,他既在淸宗内密布眼线,自以为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就断不会想到我竟在他的眼皮底下来与你一会。” 伯弈扑一白子于“关”位:“此会确能为徒儿解惑。”月执子回道:“简言说之。” 伯弈道:“好,徒儿有三事不明。” 月执子静听后话。伯奕继续:“其一,若真在入口处拦截无尘、无涯的是他,该当如何?” 月执子悠悠回说:“该要如何还是如何,在没有弄清原由的情况下只做未查,心中提防即可。” 伯弈又问:“其二,他助我获取神物,却又设局陷害于我师徒,其意为何?” 月执子摩挲着手中黑得透亮的玉棋:“弈儿你历劫以来修为突飞猛进,你可想过原由?以常理言,你来人界,没有仙山修炼的灵气,没有时时打坐的闲暇,为何不知不觉就破境至金仙修为?” 伯弈把玩着一枚白棋,轻言道:“确是如此,历劫以来,修习难免荒废,但修为却精进不小。如今师父一提,细想起来,似每寻到一件神物,我的体里就充盈着一股奇怪的力量,时时牵引着我不断修炼。” 月执子颌首:“弈儿可有翻阅过天地志?”无限好文在。 伯弈道:“多有翻查,但天地志虽包罗万象,载录却并不细致。” 月执子道:“寥寥之语,才需理其深意。你既看过,该知按天地志所述,杌机鸟、弑神戟乃真神太昊之物,而噬魂石、诛心鼓则分属神女凤纪与灵主积羽,皆为至上的神物。” 伯弈一点即通,望着月执子道:“神物必然就有神力,所以我的修为才会精进神速。而他正是想要神力,所以才一面助我获取,一面又想法罗织我的罪名,最终使神物可名正言顺地到他手上?” 月执子跳一黑子道:“你之所言,便是目前为师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说法。” 伯弈蹙眉又道:“他的修为已至巅峰,必也如师父一样遭遇瓶颈不得突破,欲求神力相助,此意确能解通。但他为何不自己亲取,而要借徒儿之手如此迂回岂不费事?” 月执子微默一会儿,缓缓才道:“你之所问,或许与另一说有关。传闻四物认主,唯有命定之人才可尽得。依六界书所言你是命定之人,所以他才会借你之力来取四物。” 伯弈凤目生波、气息不稳,月执子知他思绪繁杂,轻叹道:“终是你我揣测,做不得准。弈儿你勿需想得太多、太深,真相如何,终会大白于前。而眼下,我们也只能步步为营,谨慎待之即可。” 伯弈静默半晌,理了理纷繁的思绪:“师父,徒儿的最后一惑,是为无忧。”无限好文在。 月执子看着伯弈,眼中隐含悲悯:“弈儿,你我皆为得道之人,生离死别、缘聚缘散早应看得通透。忧儿居于仙山却一直不得仙身,可见她并无仙缘,无论你我执意如何,有些事终究命中注定。” 伯弈回视月执子道:“师父之言我何尝不懂,但忧儿毕竟为我所累才惹了嫌疑,如今将无尘、无涯二人送到那人手中,那人定会借此安罪于她。她虽未得仙道,但即为我徒,不论本源为何,我断不能弃她不顾。” 月执子问道:“所以,你想从那人手中抢回无尘、无涯?” 伯弈应道:“是,徒儿心中难安,若此时前去或能追回包子。” 月执子摇头责道:“你素来聪明,为何对此事却看不通透。究竟你是当局者迷还是因私心过重蒙蔽了心智?” 章节目录 第139章 揣测 伯奕不解其意,月执子继续道:“若言儿身死不能成为那人除你们的把柄,他必然还会继续设计,直至目的达成才肯罢休。这一次是无言的死,下一次又会是什么?与其防不胜防、时时提心吊胆、牵连更多无辜,不若暂负罪名安敌之心,或可出奇制胜。” 伯弈心中一窒,很是不安:“师父说的确为最妥之法,但残害同门的罪名,无忧她如何能担得起?” 月执子轻叹:“数千年师徒之情,也难怪你执念不舍。”无限好文在。 月执子缓缓闭目,又道:“我又何尝忍心、何尝舍得。无忧她魔兆已显,魔性难控,迟早为祸。加之她对你的情意难解,你仍执意留她在仙界、留她在你身边,不是为她,而是害她。弈儿你又何必迫我讲得如此明白?” 凤目中一时水雾盈动,伯弈未及回说,原本沉睡的无忧却扑到了月执子脚下:“师公,忧儿真的没有杀无言师兄,忧儿心中无恶怎会入魔,一切都是被人设计陷害,师公您要相信我,求您开恩让我留在师父身边。” 原来无忧早已苏醒,他们的对话被她听了个真真切切。 月执子睁目看着脚边的痴儿,苦笑道:“我看着你长大,怎会不知你的良善。但命运如此,你忽来的魔兆会害了你的师父,而那设局之人实非针对于你,若你肯离开,于你于你师父皆是好事。” 伯弈心下难受,走去扶起无忧,无忧痴望他一眼,又转头看向月执子,惨然道:“师公,忧儿不离开。忧儿发誓,此生为了师父绝不为恶、绝不入魔、绝不行差踏错一步。” 月执子见她一脸坚毅,想到她从未行过错事,又是弈儿唯一的徒儿,虽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但又何尝是她的错。 不知为何,月执子此刻看着无忧,竟像看到了梨落一般,心软了下来,柔声道:“好,师公信你。但忧儿必得记住自己的承诺,凡再有一遭失控,师公也断不再姑息于你。” 月执子问道:“所以,你想从那人手中抢回无尘、无涯?”无限好文在。 伯弈应道:“是,徒儿心中难安,若此时前去或能追回包子。” 伯弈听月执子之言,低沉的心忽地明亮起来,对着月执子道:“师父若要截人,徒儿与你同往。” 月执子起身,雾织仙袍悠悠荡荡、缥缈轻扬,他又恢复了素日的孤傲清冷:“你专心应对明日之事,能否截得住,如今只能看缘数了。去路艰险,你好自为之。” 无尘、无涯被伯弈施了术法,沉于睡梦中,睡得十分安稳。无限好文在。 包子原本就是六界难得的灵兽坐骑,脚程极快,加之心心念念想赶着回去相助伯弈获取噬魂石,一鼓作气奔跑了一日,不过寅时,已近地界正南处。 再行不远便是淸宗与人界的通口,包子的脚步却渐渐慢了下来。他竖起尖尖的耳朵,狼眼滴溜溜转了几圈,屏息静气暗道不好,主人的气息就在附近,自己还是先溜到附近的城镇混迹到人群里,躲过主人再说。 包子刚刚有了计较,正想行动,主人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响起:“雪灵,你知我最讨厌在我面前眼神太好耳朵太敏跑得太快的东西,你最好不是。” 包子听言立即站住,心里不停嗔怪主人阴魂不散。包子心虚地瞅瞅四周,虽不知主人的具体位置,但他一定就藏在附近。无限好文在。 包子赶紧堆笑哈哈道:“不是不是,雪灵自来愚钝,唯主人马首是瞻,又怎会是主人讨厌的人。” 青袍男子款款显形,一身睥睨天下冷硬的皇上者之气让人呼吸都不畅起来。 男子出言,声音威严而冰冷:“你以前的确不是,但现在,我却很怀疑。” 包子全身绷紧,想着背上的无尘和无涯,想着伯弈的嘱托,想着无忧对他的好,怎么办怎么办,自己怎么对付得了主人? 男子含怒带威,直入正题:“雪灵,你背的是何人?” 包子暗暗向后磨蹭,面上却仍是一副谄媚讨好、唯唯诺诺的模样:“回主人,雪灵背的是两个小仙道。” 男子冷哼一声:“小仙道?那你为何见我就跑?” 包子赶紧回了:“没有没有,雪灵不知道主人在此,一时又失了方向,就瞎跑了起来。” 包子决意要逃,他在心里暗暗蓄气,只是在男子的瞪视下,他四只雪白的蹄子不住地颤抖着,似坠着千斤大石,抬步极艰。 男子步步近逼,包子浑身战栗,心中焦急万分,却又迈不开步。恰在这时,自空中传来一阵朗笑之声。 男子微愕,泛起一丝不悦,停步放开天眼去探。不远处有大片祥云飘来,云上站了七八名带着醉意的仙者,当头之人是仙界司命伯文。无限好文在。 伯文一张俊雅的脸,泛着淡淡的红霞,声音清明婉扬:“前方不远便是人界的葵城,既然诸位仙友酒兴未尽,不如我们就幻化一番,再去讨些酒喝,畅叙一宿如何?” 伯文的提议立即得到了众仙的附和。 眼见伯文等人来势极快。男子暗道,让众仙发现自己在此终是不妥,还是避开的好。 男子双眼微眯,厉声对包子道:“看好你背上的人,去东面密林等着。最好别弄丢他们,也别被人发现,更别与我耍心眼,可已明白?” 包子一身冷汗,满口应承下来。无限好文在。 见主人挥袖消失,包子缓过气撒腿就跑,心里想着:绝不会丢,也不会被发现,但是他要开溜,不能让主人找到。主人既然在此守候,显然不能往来处而去,也不能去葵城,也不去东面密林,要往西面走。 包子依着所想往西走了一小段,脚却不听使唤地带着他快速折返,至东面密林而去。 众仙们自云端落下,纷纷施法幻形,一阵说说笑笑,场面好不热闹。男子实则并未走远,只是以至强仙力屏了气息,立在一旁,冷寒的眸子紧盯着走来的众人。 伯文大步流星走在众仙前面,仍如往常一般带着雅气的笑,与他并行的也是一翩翩青年。 观二人不时窃窃私语,论的皆是风月诗词之事,男子摇头:“一众文仙,整日只知舞文弄墨、喝酒作乐,仿似人界公子做派,怎能堪任仙道大事。” 众仙闲闲散散,边走边说,男子等得不耐,凝气欲遁去寻包子,邻近的伯文却忽然开口道:“不对不对,我刚查到一阵仙气波动,这附近还有仙界之人,不如我们去找出来一起喝酒?” 男子一听,只得赶紧止息不动。众仙细观四周,哈哈道:“连人影都没一个,更莫说仙了。司命今儿可是喝得仙灵出窍了。” 一段不长的路被他们拖拖拉拉、磨磨蹭蹭走了足有一刻钟之久。男子暗道,如此举止形容真正使仙界颜面尽失,定要想个由头将他们好好整治一番。 幸得早就看出雪灵的异心,控制了它的灵识,将它引入了密林。只要截下了无尘、无涯二人,可得二人亲口为证,有无忧害同门、伯弈包庇为祸,再适度引导暗指师徒乱情,一众自命清高出尘、迂腐不堪的神仙们,哪里还能容得下他? 失了仙界的支持、没有神的力量,伯弈和无忧怎能与他抗衡?他绝不会给他们成长的时间,给他们再此成为太昊和凤纪的机会,普天之下三生六界只能掌于他一人,唯有臣服于他一人,皇上者,从来都只有一个。无限好文在。 待众仙走远,男子凝气瞬移至密林之中。林里极静,没有一点的生息,男子忽然意识到,他的灵兽雪灵不但不在,便连灵识也被屏止了,使他根本无可感应。 男子眼中浮现厉声,忽又失笑起来:早前还在惋惜胜之不武,如今既有月执子主动掺和,事情倒变得有趣了。 不过,即便有月执子又能如何,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首发,谢谢支持。 这样也好,月执子既然不懂事,倒方便自己顺势而为,这仙界固守了太多年,也是时候整顿清洗一番了。 至于雪灵,他的背叛很是时候,他定会给月执子带去许多有趣的信息,如此,反让自己少费些事。 章节目录 第140章 雪灵 晨曦轻柔地透过密布的林木挥洒进来,包子雪白华亮的身子恹恹地趴在地上,他动弹不了,也无力唤醒背上的人,只能背着他们在此等待,等待主人的到来,等待将来的惩罚,等待或许的生命终结。 弱小如他、卑微如他,竟是连挣扎、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吗? 林子深处逆光行来一人,披了一身的晨曦、染了一袭的高洁,玄衣如墨、银发微扬,即便未看清他的容貌,即便从未见过他,但包子却一下就认出了他,黯然的心变得明亮起来。 包子心中激动不已,可他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发出低沉的嗷叫声。 那人洋洋地走了过来,俯低了身子,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包子的毛发,压在包子身上无尘、无涯二人的重量消失了,包子的身体逐渐地缩小,最后被那人抱到了怀里,腾空而起,带离了密林。 那人虽然屏蔽了包子的灵识,使他的主人无法感应到他,却又解了他的感官之禁,让他能正常地使用自己的眼耳口鼻。 包子素来就是乐天性子,刚一脱离主人的掌控,很快就欢乐了起来。包子在他怀里探头,仰望那人道:“你可是小主人的师公,我师公的师父,淸宗的掌门仙尊月执子?”首发,谢谢支持。 那人淡淡一笑,笑得包子顿时看傻了眼,心道原来世上最美的笑容并非佳人的倾城之笑,而是一个出尘老头通透世事的笑。 实则,月执子鹤发童颜,面容俊俏得很,却被包子自动归为了老者一类,委实冤枉。但月执子并不介意,只道:“随你所想叫我老头便好,勿需违心说出一大段拗口的称谓。” 包子暗暗感叹,这月执子与师公都这般的狡猾,能读懂自己的心让人无所遁形,真是太可怕了,还是得离他远些的好。 月执子蕴着浅淡的笑意:“你好好修炼,终有一日也可轻易看透人心。” 包子十分认真地想了想,又摇摇头道:“不好不好,什么都看透了,就太无趣了。” 月执子抚着包子毛茸茸的头道:“你说得有理。那你好好修炼,不为看透人心,只为使自己变得强大,这样如何?” 包子郑重点头,对月执子充满了如涛涛江水的敬仰之情。无限好文在。 包子闪动着绿幽幽的狼眼,充满期待地看着月执子:“那我可以叫你师尊吗?” 月执子回看他含笑点头。 包子又问:“师尊,无尘与无涯二人现在可已安全?” 月执子道:“二子皆已送回了淸宗。”无限好文在。 包子继续道:“师公送信予你,让在入口处等,但为何你却到了密林?莫非你已知晓我主人的身份,提前识破了他的计划?” 月执子双眸幽深,似能将人吸入一般:“雪灵,北昆仑之神兽。浑身雪白,形似雪狼;化形为童,能说人语,通达人情;四蹄稳健,足能生风,极为罕有。” 月执子淡淡道:“我曾听闻他有三只灵兽坐骑,分别是麒麟、鸾凤与雪灵,那雪灵为他幼时所收。但因他从未正面应承,又无人见过雪灵的真容,便连我也以为,雪灵即是上古传说中的神兽,应早已绝迹,此事不过误传做不得准。若不是近段时日我遍查仙家典籍,机缘巧合翻看到了一段对雪灵兽的描述,联想到你,恐怕到如今我仍不能肯定是他。” 包子瞪大眼道:“师尊你顺藤摸瓜摸到了我,那主人使我来不是反坏了事?” 月执子道:“或许是。他诸事不露,又难于亲近,即便有蛛丝马迹也没人会想到他。可惜,他对伯弈历劫之事太过费心。他利用灵兽与主人心意相通这点,将你至弈儿身边。三只灵兽里麒麟、鸾凤谁人不识,也唯有你是最佳人选。他太想掌控一切、掌控全局,故而心态过急、行事太绝、设局太多,一旦将网子撒大了,又怎能做到全然没有一点纰漏?若他不疾不徐、循序渐进,反倒使人难查、难防。” 包子听了月执子的话,觉得颇有些道理,一时马屁精神冲上头,巴巴道:“师尊,你真是比狐狸师公还要狐狸,如今有你顶上便是一个顶两。主人有何惧,师尊出手还不是一招制敌!”首发,谢谢亲们。 月执子凝目看着包子,显然不吃他的那套,肃然道:“今日我来,所使的手段,以五感迷幻阵幻出的种种假象,又以纯正道术屏了你的灵识,他此刻必已看出了端倪,也定会猜到是我。” 话语渐厉:“即便暂不到他与我撕破脸的时机,但必然自此时起,对弈儿他的所行所为将再无顾忌,若他有心加害你们定然防不胜防;而对我、对淸宗,他也会想方设法再生祸端,使我两头难顾从而断了伯弈的助援和依靠;对你,以他半点不容错的性子,必是萌生了恨意欲除之而后快。我的话,你可听得明白?” 包子点头,月执子又道:“那我问你一事,你可能坦诚告知?” 包子正儿八经地道:“师尊尽问就是,但凡包子所知的都绝不欺瞒。” 月执子沉声道:“好。我那徒儿伯弈虽在仙界中有些风头,但也撼不到他一分半毫,更不可能对他产生影响。你可知他所行所为所图为何?” 包子认真地想了想:“主人并没有透露过他的目的。我只知道他好像很忌讳师公和小主人,每每提起都有些隐隐的寒意。另有一点,他很急切地想让师公寻齐四样神物,对师公历劫的一言一行都十分地紧张,那种过分的关注很有些古怪。” 月执子听完,心下暗道:伯弈师徒并未与他有过纠葛,若说忌讳,会不会与他们的身世有关?看来,自己得去一趟北地,问问伯弈身世的细节。而那人的目的,依包子之言他对神物十分的紧张却也吻合了之前的猜测,应是觊觎四物中的神力。 心中所想几乎得到了印证,但不知为何月执子仍觉得难安。 包子见月执子自顾出神,忍不住问:“师尊,我能问一下你一直往北飘啊飘的,到底是要带我去哪里吗?” 月执子拉回心神:“北昆仑。”包子大惊,差点从月执子怀中蹦出来,低声叫道:“为何带我去哪儿?” 月执子低头道:“正如之前所言,他必然不会放过你。我虽能将你灵识屏住,使他无法凭借与你的感应找到你,但他耳目甚多,我实在没有能安置你的安全之所,又想不到护你的完全之策。唯有北昆仑,那是你的出生之地,又是上古的神山,若你能安心藏于其中,必可凭借地形之利避过他的耳目。而我,也会在你的藏身之处布下结界防阵,使他的手下无从探查。” 包子沉默下来,一张毛绒绒的小脸皱做了一团。 半晌,包子抬头决然道:“师尊,我还是想去寻小主人。北昆仑虽然安全,但除了雪就是雪人,我即便不被抓到,也定会因寂寞而死。” 月执子轻责:“那修道之人不是都会因寂寞而死?”首发,谢谢亲们。 包子摇头伤感道:“我不是修道的人,不明白修道者的心,更不懂为何有人会喜欢冷冰冰的世界。我委实过够了在人迹罕至的冰山雪原万年孤寂的日子,我喜欢五颜六色的世界,喜欢高兴就笑悲伤就哭的坦然,我宁愿热热闹闹地死也不要孤苦伶仃地活。” 月执子深深看他,半晌,方才缓缓道:“你若去人界相伴他们,必然十分的危险,你不害怕?” 包子点点头道:“我害怕,但我会小心,只要我与师公他们寸步不离,主人也难有下手的机会,或许我能避过一劫呢?” 月执子见包子一脸认真执意的模样,不再多说,执起他肉肉的右前掌,凝注了一股仙力,缓缓在他的掌心上龙飞凤舞写了几行符字。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符字方才写完,一阵金光闪烁后,那些字融入到包子掌心不见了踪迹。 月执子脸色微白,额上渗出了一层极细的汗珠,他柔声对包子道:“若你丢了性命,这道符能保你魂魄三日不散。保住魂魄往妖界逃,或能到那里寻机重生。” 月执子两掌将包子托起,虚推一把,轻叹一声“去吧”,包子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飘飘地向着伯弈和无忧的所在飞去。 章节目录 第141章 规则 天晟三百三十三年正月初五,立春,是自天顺帝以来的第3次贡选。 诸国莘莘学子十年寒窗就为这一朝金榜提名,能亲见天子一面,以求通过殿试谋一出仕为官的机会,报效朝廷、回报父母。 所以,即便此次规制典仪比不过最为繁盛时的宏大华丽,且所谋官职皆为五品以下,但诸国报名参试的学子们仍然趋之若鹜。 街巷中又有传闻,说此次通过殿试的仕子,能得机会去各国出任钦臣。这钦臣虽品阶不高,但因是封疆大吏,出任后代表的就是天子使节,各国谁敢拂其面子。首发。 瞧这往时,天子所派下的钦臣到各国后哪个不是作威作福、贪腐至极。此次选仕,估摸着天子因为各国谏言所扰,动了整治钦臣的念头。 而钦臣是天子的眼、喉,各国诸侯得了风声都十分重视,皆说会亲往赶来。 也因此,冷肃的天晟城不过几日,不但涌入了诸国来试的仕子、伴读及家人,更有不少借机来走关系、或想浑水摸鱼、或纯粹为一睹诸侯风采来凑热闹的人,皇上城一下变得十分热闹起来。 伯弈、无忧、包子一点不知人界选仕的规矩,只以为选仕开始,各国便会觐见天子。所以未及辰时,三人就全副武装、火急火燎地赶到了皇上殿。 站在皇上殿外,三人有些傻眼,与他们所料的人潮如织、秩序井然不同。这皇上殿外实在冷清得古怪,除各路殿门处守着的一动不动似泥像的卫兵,哪里还有其他人的影子? 包子与无忧面面相觑,很是疑惑。包子忍不住低声询问道:“师公,莫非是你讲日子记错了?这沸沸扬扬的选仕总不会没一个仕子来吧?” 伯弈摇头也奇:“日子确是没错,但为何如此冷清我也不知,还是看看再说。” 这边二人方小声说完,那边西门大殿的一角就走出一个将领打扮的青年。 青年径直朝三人走来,走到伯弈身前,低声问道:“先生可是自葵城来的修道人?” 伯弈道:“敢问官爷如何知道在下的事儿?”首发。 青年不答,拉着三人转至皇上殿附近一角,方才道:“先生莫称在下官爷。小的关常胜,为古虞国侍军参领,奉古虞侯之命在此相侯。” 包子赞道:“官场胜?真是好名字啊!”关常胜不明包子话中讥讽之意,只爽朗地笑了笑。 包子一时又想到,今日他们三人装的样子明明与早前不同,为何官场胜能一下认出他们来? 包子自来藏不住心思,想到便问出了口:“官参领,我们的样子古虞侯究竟是如何描述的?” 关常胜摇头道:“古虞侯并没说三位的形貌,只说立春当日,先生三人定会于辰时来皇上殿徘徊。” 包子看他半晌,又深沉地摇了摇头:“我素来还挺佩服古虞侯,今日可见他办事也不牢靠。连模样都未曾说与你,就使你来寻人?所幸今日也只来了我们三人,若来的人多了可让你怎么辨认?” 关常胜涩然一笑:“此事并非侯爷未及周到,实在是今日辰时来皇上殿的断不会再有他人。”无限好文在。 包子追问:“为何?”关常胜回说:“因今日选仕,天子都去了礼部,哪里还会有人来皇上城外候着?” 无忧奇道:“天子去礼部做什么?选仕不是在皇上殿吗?” 关常胜见他们全然不知选仕规仪,耐心解释:“此次选仕乃天晟城五年一次的贡试,仕子们须得先参加诸国各州的州试,再来便是礼部的考试。通过礼部考试的取为贡士,也就是得到了一个任官的资格。得贡士的就能参加殿试,由各国使臣或侯爷亲领到宣政殿,天子亲策,赐置官职。” 包子悟了:“如此说今日的选仕便是在礼部的考试?” 关常胜道:“正是,小公子聪慧。” 无忧道:“照你这么说,要多久才是殿试?” 关常胜仍是彬彬有礼的模样:“三十日后。” 包子和无忧二人不禁叫了起来:“什么?要三十日?” 关常胜被二人的大惊小怪弄得不知所措,一直沉默的伯弈开口了:“不知诸国使节或侯爷何时会觐见天子?” 关常胜态度恭敬,知无不言:“贡试的朝见,共有两次。第一次在礼部试完,也就是四日后,使节们会领一些特别举荐的仕子初次觐见,以求在天子和大臣面前混个脸熟;第二次,便是各国领本国所有得了贡士资格的仕子参加天子亲举的殿试。” 包子一听,朝无忧偷偷做了个怪脸,心下暗自腹诽,说了半天,这四日后的第一次觐见,不就是在天子默允下堂而皇之的拉关系嘛。难怪前几日侯爷们要互使绊子,如此看来,这分官的关键时刻,能得侯爷亲来必然是占利不少啊。 伯弈知道包子的小心思,并不点破,继续询问正事:“关参领,据你现在所知,四日后可有各国的侯爷亲觐?”无限好文在。 关常胜道:“侯爷说过,先生必有此问。侯爷只让转告先生,说各侯的事先生勿需担心,先生所欲尽做就是,只是请先生切勿忘记那日的夜会之言。” 伯弈浅笑:“好,那烦请参领转告侯爷,侯爷之虑可安。” 一应说完,伯弈三人便欲做辞而去。关常胜赶紧出言留人:“先生留步,侯爷还有一言使小的转告,说先生若想便利行事,不若与古虞国使臣一行同住同往。并吩咐小的,无论先生何意,必得听其差遣、尽力一助。” 伯弈微做沉吟,早前他与古虞侯就此事达成过共识,只是后来形势发生了变化。如今古虞侯再次提起,仍不失为好策,不仅进出皇上殿便利,还能使他们混在人群里隐藏气息。 伯弈爽快应下,三人就跟着关常胜,回了古虞国下榻的驿馆。无限好文在。 伯弈三人在驿馆安置下来。伯弈本以为驿馆所居繁杂,心中略有不喜,不料馆内却十分清冷,唯有关常胜所领兵将尚居于此。 实则伯弈不知,仕生们在礼部一考便是四日,食宿其间。 考生入场前需经过四处四部的严格搜身,然后被安排到一个约莫三尺见方的号舍做考。考场纪律亦十分严明,不仅号舍内有号官监考,贡考的大院外也会派出兵士巡逻。 这贡试明面上为防徇私舞弊而程序繁复,实则环节太多、排场太大、所涉太广,反给有心钻营者更多下手的机会。 所以,自礼部考试开始,各国来的使臣便会陪着本国的仕生去礼部应考,一方面方便打点照应,一方面则是防备监视。各国看重的也并非仕子本身的成绩,而是通过这轮选仕,在朝政要位上安插人手的多少、位置的重要程度,一应等等或都将影响到之后的国策国运。 考生们的试场俨然成为了各国争利的小战场,最后所出的结果就要看各国的手段、心机与平衡的功力了。 入夜,伯弈点上灯,将无忧、包子与关常胜三人唤入房内。既得四日的谋划时间,就得好生地利用。 伯弈的眸光轻轻扫过端坐眼前的三人。三人中,关常胜仍是一副略带青涩而局促的模样,但伯弈却从此人的眼神与举止间看到了他内心的坚定与自信。 包子虽面临危险,却仍是一副乐天的样子,他心思本就单纯,加之无欲无求,享受着一只灵兽才有的快乐。无忧却变化极大,一番入世的经历使她染了些淡淡的清愁,原本澄清的眸子变得深邃起来,这心思一多、考量一多,寻日里对伯弈溢于言表的情意也逐渐内敛而含蓄了。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聆听,偶尔会插上一两句话,她的行止已然有了成熟女子的韵味,婉约的、安静的、圆润的味道。 对无忧的变化,伯弈从最初的失落到如今的习惯,倒也渐渐的适应了。无限好文在。 只包子总觉得无忧的变化为他所不喜,直到很久以后,当他们分散两地,各去了归属自己的地方,包子方才悟到,他所不喜的是相伴成熟而来的、相伴通晓而来的死寂与无望,或许率真与清澈只属于没有经历或无欲无求的人,不仅无忧,他也如此。 伯弈缓缓开口,直入主题:“关参领,不知你可熟悉皇上殿的地形?” 关常胜道:“略知一二。”伯弈知他不过谦虚之言,古虞侯既派遣他来相助,他必然对皇上城形势极为熟悉。 伯弈并不点破,只道:“如此,便劳烦参领绘描皇上殿地图。” 关常胜一点不推,立即起身,走到书案边。包子机灵,赶紧伺候着笔墨纸砚,不到三刻钟,一张较为详细的地图便跃然纸上。 章节目录 第142章 细谋 伯弈站过去,看着关常胜绘出的图道:“殿试当日,为噬魂石而来居于明处的一路,便是要引噬魂石出体的灵宗诸人。” 三人屏息看他,伯奕继续道:“居暗处可测的应有四股势力,分别为静候噬魂石离体便下手抢夺的妖王和穷奇,见机行事、伺机而动的仙界贪婪之辈,应诺一助的冥王,还有便是要掌控全局的那个人。这其中,灵宗策谋了噬魂石离体之事,必会首当其冲成为众矢之的。届时,噬魂石一旦离体,灵宗、相来的仙家、妖皇上穷奇等必然会出手明争,那人与冥皇上固然不会贸然出手,但也绝不会坐视让妖皇上、穷奇得了噬魂石。” 包子问道:“师公,你说了半天,那我们到底要干什么?”无限好文在。 伯弈淡淡道:“我们要做的就是等。”包子质疑:“等,莫非看他们抢宝贝而不出手?” 伯弈笑道:“对,确然不出手。”包子跳了起来:“难道师公要将噬魂石拱手相让?” 包子一双大眼扑闪闪紧盯着伯弈,等着他的答案。关常胜因不晓个中事情,静坐一旁,不发一言。无忧明眸低垂,偶尔抬眼瞧瞧伯弈,带着无法言说的情意和信赖。 伯弈耐心解释:“碍于仙规不得擅用仙法,加之势单力薄,我们实在是几路人里实力最弱的一方。那噬魂石不是不要,而是明要不过,就得暗争。” 包子质疑:“如何暗争?” 伯弈道:“包子,你负责在噬魂石离体后,将天子的躯体运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之后你看好躯体即可,其余的事勿需再管。” 无忧有疑,忍不住道:“噬魂石所在之处那人必在,包子现身岂不危险?” 伯弈凝目看她:“所以,包子只能在噬魂石离开天子身体的时候出现,那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天子的躯体转到了噬魂石之上。” 包子点头:“运尸体没问题,但哪里才是安全的地方。” 伯弈暂时未答,转头对关常胜道:“关参领,现下有两事需你相助。” 关常胜拱手道:“尽听先生吩咐。” 伯弈浅笑:“好。一则,烦劳参领明日设法与我三人入皇上殿,谋取地势之利;二则,四日后,烦劳参领带手下兵将埋伏接应。” 关常胜道:“皇上殿一探倒是简单,但我手下兵将不过五十人,依先生刚才所言,我实在没有把握。” 伯弈知他不忍手下兄弟受难,朗声安慰:“所以,才要占地势之利,不得近身相搏,只以利箭为阻即可。而明日,我也会再与你细谋,尽力保得你手下兄弟不失。” 听了伯弈之言,关常胜方才放了心,点头应下。原创中文网首发。 火烛跃动,包子问道:“师公,依你之意安置天子躯体的安全之地也在皇上殿中?” 伯弈回说:“正是。天子躯体一失,必然想的是往外而寻,皇上殿反成了我们藏人的最佳之地。加之躯体失魂超过一个时辰,便有污腐之危,所以我们选的地方也不能太远。” 伯弈说完,凤目扫过三人:“明日得去皇上殿,无忧暂留,包子与参领好好歇息。” 关常胜拱手做辞,大步而去。 包子担心地看了看无忧,磨磨蹭蹭地向外走,不禁暗叹:发生这么多的事,二人一直避口不谈,可该来的终究要来,躲也躲不过,有些事与其梗在心里道不如说开的好。 时间缓缓地流动,烛火慢慢地燃尽。 伯弈与无忧各自揣测、猜疑,静坐了许久,他们心思太多,处事早已不比包子单纯。 伯弈反复掂量着措辞,终是先开了口:“近日的失控,可是因噬魂石之故?” 无忧缓缓抬目,双手紧张地交互相握,她不敢开口,她害怕答案,更怕师父弃她不顾。她望着伯弈,想从他貌似平淡的表情里揣测出自己该如何作答。 伯弈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苦涩一笑:“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因缘际会之事,无论你我意愿如何,真要来的避之不得,不可求的求之不来。” 眼见无忧的明目渐渐暗淡,伯弈起身走了过去,大掌自袖中伸出,像在山上常常所做的一般轻柔地抚了抚无忧的头。 无忧仰头,见他一双狭长的凤目中载着些怜爱之意,一颗心顿时漏跳了几拍。 伯弈微微叹息:“缘法所求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忧儿,无论前路有多艰难,切记不虚妄、不自欺、不放弃、不后悔,终能守得云开。” 无忧深深地看着他,伯弈的话她渐渐悟了,终究她的心事得了回应,心绪又是一阵翻涌难静。 过了半晌,合着他的轻轻一叹,无忧缓缓道来:“师父,忧儿早前确有诸多隐瞒。实则,自下山以来,忧儿就常做着一个奇怪的梦,梦里有一个与我一般模样的女子,唯眉宇间多了一个火形的印记。在那梦里,她总是对我说,让我去找回自己,回到自己该回的地方。” 伯弈静静聆听,无忧继续:“后来,她入梦的次数渐渐少了,代之而来的是每次靠近神物就会出现的一场幻境。在幻境里我看到了关于上古神的残缺不全的故事。伴着故事来的,还有我那日渐难控的情绪。近日来连着的两次失控,确因对噬魂石的感应所致,不知为何,我心中想要抢夺它、跟随它的欲望十分地强烈,强烈到让我恐惧的地步。” 说及此处,无忧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但是,无言师兄真的不是我杀的,师父你要信我。我记得十分清楚,我的剑明明刺向了那个有噬魂石气息的人,可倒下的却是无言师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真的没有对他出手,师父信我……” 伯弈见她又起魔怔之兆,赶紧将手掌覆在了她的背心,以自体的真气引导她体内的杂气平静下来。原创中文网首发。 待无忧情绪平复,伯弈轻缓道:“忧儿,为师信你是为噬魂石所扰。但我忧的也正是此事,噬魂石与你感应如此之强,我本打算四日后借你之力行黄雀在后的事。但恰事有两面,你若靠近它必然会有入魔之危,在那日那时,我却并无完全的把握能时刻地照拂于你。” 伯弈停下话头凝神看她,无忧接过话道:“所以,师父才说了之前的一席话宽慰我心;所以,师父才举棋不定谋策难明?” 伯弈他的确决意不定,他不敢让无忧冒险,但又不得不让她冒险。 无忧看着伯弈微蹙的眉,有一种想要抚平它的冲动。 但她却并未抬手,她在学习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隐藏自己的情绪,她要成长,长成为能与他相配的人,长成为可懂他心的人,成长为能不再拖累他的人。 无忧看着伯弈道:“师父,术离大哥曾说战争的胜负不仅是武力的相互抗衡,更在于取胜的信心。噬魂石即便有灵性也不过为死物,加之冥皇上曾暗指它应归属于我,它先前扰我心智,不服我为主,皆因我功法浅薄、信心不足。若我意念坚定,有掌控于它的信心,必能克其所扰。” 无忧的眸里透着勇气与坚定,那是一个逐渐脱出稚嫩的女子为心中所爱而蓄积的力量,即便伯弈看了也不仅深受所感。 天晟三百三十三年正月初九,对于大多仕子来说最紧张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礼部考试的结束让他们大大地缓了一口气。 可是,对极小部分的仕子来说却是另一场更为激烈的、更加残酷的斗争的开始。 虽然,在这场斗争里,个人已经不再是努力的主角。 但是,那随时可能降临又或一不小心就会错失的幸运,让他们揪紧了一颗心,满心满意想的都是如何钻营,所行所为做的都是怎样攀附。 古虞国此次派遣的使臣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男子,他五官端正、身量颇高,举止优雅、言谈得体,每一处都中规中矩绝不失礼,但也无一点出挑或使人印象深刻的地方,这样的人一看便是为使官的绝佳人选。 此时,他身体半躬,以非常标准的恭敬的却又不卑不亢的姿态在等候着天子的宣觐。 站在他身后的是十名古虞国重荐的仕子。而与他并排的则为日向、暮月等六国的行列,其中日向使臣所领有十六人之多,暮月次之,诸国中邪马国举荐者最少仅有三人。 包子与无忧占了两名仕子的身份,混在古虞国的队列中。原创中文网首发。 他们卯时一刻起身,卯时二刻赶至宫门外,卯时三刻领事太监挨个点卯完毕,亲迎各国队列经过重光门、华阳门、长乐门、永安门、太仪门,方才行至到宣政殿殿门之前。 章节目录 第143章 殿试 包子本还暗叹这人界朝廷规矩严明,谁想他们在宣政殿外,对着那朱红的宫门一站便是一个时辰。 包子转头,见无忧一脸苍白,额上布满了细小的汗珠,悄声问了一句,却引来左右两边的侧目。 无忧一直在凝聚着体内的术力抗衡着噬魂石的干扰,见包子关注,她紧咬下唇微微摇头,示意他勿需担心。无限好文在原创中文网。 又站了好一会儿,包子在队列里左扭右动很不安分,心中又暗暗嘀咕:当国使真不容易,这一端可就是一个时辰的大礼,不仅肩力稳、还得腰功好,关键人家还一脸的端庄肃然,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哎,真是佩服佩服。 实则,各国使臣们也奇怪得紧,面上虽未露,但心里却有诸多考量:寻常规而言,在宣政殿前解剑、脱鞋程序一毕,太监们就会即刻觐报。 天子熟知的礼见,不过走个过场,断不会使他们等如此之久,这其中究竟出了什么变故,是否与侯爷们齐齐改变亲来的主意有关?担心又有何用,如今也唯有以不变应万变了。 辰时的曦光透洒进略为阴冷的宣政殿里,大殿内约莫两米高的基座抬着天子所用的御座。 此时,天顺帝正端坐在宽大的御座上,带着病容的身子显得十分的羸弱。 大臣们卯时二刻就上了殿,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天子既不宣见各国使臣,也不出言想问相询。 大臣们渐渐有些站不住了,挤眉弄眼,心里起了诸多的揣测。 位列左首的年迈老者被紧挨身边的臣子低语怂恿,出列躬身进言道:“皇上,各国使臣领着仕子们在殿外已侯了一个时辰,不知为何却久而不宣。” 众臣悄悄抬眼偷瞧那高台上的人。 一阵沉寂后,天顺帝方才微微喘气,有气无力地开口:“皇叔就这么耐不住性子。如今,这位置孤还坐着呢,可是连何时宣见使臣的自由都不得了?” 老者未料天顺帝会有这般毫不留情面的指责,大庭广众情势所逼,只得一下跪到地上颤声道:“老臣不敢,老臣只恐失仪于前,实在也是为皇上着想啊。” 天顺帝见他如此,语气缓了下来,轻言道:“皇叔请起,孤也是一时因憋屈失了理智,方才出言相撞。” 天顺帝一双阴沉的眸子扫视堂中表面恭敬的大臣们,缓缓道:“不仅孤多年来处处退让,便是大殿之上的各位爱卿也未被诸侯放在眼里。今时之事,更是可气,七国诸侯先前已着使臣呈递了觐贴,呈明亲来,如今却无一人前来,将这天晟朝的规矩视做了可随意打发的儿戏,将这殿上的每一位肱骨之臣看做笑话,如此公然挑衅,孤心难平,这觐见就不若不见。” 天顺帝说得激动起来,连连咳嗽不止。 殿堂内大臣们一时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皆是对七国的愤然不平之语,有人不时煽动点拨两句,激得不少大臣扬言动武,出语将各国来使尽斩,给个下马威。 天顺帝靠在御座上,冷眼旁观着眼前的场景,未再出言。无限好文在原创中文网。 热闹的场中,大臣们专注于就如何对付诸国各抒己见,谁也未觉,一个太监悄无生息地走了进来,溜到天顺帝耳边,轻声说道:“皇上,仙道已至,奴才刚迎去了含光殿。” 天顺帝嘴角含笑,终于来了:“含光殿所备可都到位了?” 太监赶紧回了:“按皇上吩咐,绝无一点纰漏。” 天顺帝又问:“早前殿内的设伏可有处置?” 太监恭恭敬敬道:“回皇上,奴才听闻诸侯未至,已着人先行处理,绝不会被人看出半点破绽。” 天顺帝轻笑:“那好,就宣他们进来。”小太监领命退下,悄然去了殿门外。 天顺帝环视场中各人,突然发出一连串重重的咳嗽声。 场中讨论激烈的众臣被忽来的声音所扰,纷纷关切地转头注视御座上的天子,眼见这少年天子的身子一天弱过一天,心中的小算盘打得噼啪直响。 天顺帝好一阵平复后,方道:“孤已宣各国使臣,但如今孤这身子见了他们必然起气,实再难以支撑。只得烦请皇叔暂领众卿代孤召见,行了常礼将诸国打发去就是。” 先前那老者立即站出来,朗声道:“老臣领命,恭送皇上。” 天顺帝挥挥袍袖,示意老者起身。 在众臣的注视下,他缓缓地离开了皇上座,忽又停步转头道:“朝廷势弱、诸国势大,被一众侄子小辈如此轻视小觑固然可气可恨,但众卿们还得多忍耐多担待一些,不可出言惹恼了他们啊。” 天顺帝说完,在太监地搀扶下步履蹒跚地自西侧门出去了。 天顺帝临去前的一席话,让身后飘起了一阵愤然议论之声。天顺帝阴柔的脸上浮起一丝浅浅的笑,可惜孤另有要事,看不到这殿里接下来的好戏了。 诸国使臣得了宣令,紧跟在宣召太监之后,迈过宣政殿门,走过广场,依序踏上了白玉石阶。 古虞国行在第三位,之前分别为日向和暮月两国。 包子传音无忧道:“你可瞧出了古怪?” 无忧微微点头,真要面见天子,仕子们或面色紧张、或略显拘谨,但每列中却有一二人面色清冷,低垂着眼眉,毫无期待觐见的紧张之色。 二人继续传音,无忧忽然道:“噬魂石已不在宣政殿里了。”无限好文在原创中文网。 包子略惊:“如此说,天子不在殿内,那召见我们的是谁?”无忧摇头,示意她也不解。 众人进殿,见得御座空空,天子不在。 一老者负手立在御座基台之下,冷眼瞧着进殿数人,殿内众臣也皆是一片冷凝之色。看清殿中情形,国使们虽觉惊异却都隐而未发,仍依着规矩逐个朝那空着的御座行了国礼。 谁料,到苍梧国时,那国使却忍不住出声挑衅道:“公锡王,素闻你最是循礼重规,小使今日不得不问,究竟何为竦萃丘冢、礼不废也?” 众使暗暗捏汗,正欲出言转圜,哪知殿中却有一臣子抢先接道:“蛮夷之郡,也配谈知礼懂仪?” 此话直指苍梧国,且颇带攻击之意,便是那些经验老道的国使听了都觉惊愕,一时不知怎么接口转圜。 苍梧国使冷哼一声,冷冷回道:“那敢问最知礼懂仪的朝廷,今儿又是依的什么规礼?天子明言卯时召见,却让诸国众使苦等近两个时辰。如今,好容易等到入殿,皇上又在何处?天规天仪,就这般的出尔反尔,便连宣见也视同儿戏不成?” 此言一出,激起千层浪,殿下一片哗然之声。 居高位的公锡王还不及出口,又有大臣接了话:“诸国所行出尔反尔之事还少,王殿上岂容得你等无信之徒、无礼之辈来质疑当今天子的行规。” 无忧冷眼瞧过,心下微动,靠近包子低声道:“好像有人在故意挑事,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皆不可管。天子不在殿中,那净魂之事说不得已经提前,我们还是寻机去找天子要紧。” 包子点头应道:“小主人放心,我知轻重,一会儿见机便溜。” 诸国中一人激动道:“一堆屁话,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说谁呢?”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场面顿时失控,众人的愤怒情绪不知怎么被煽动而起,不仅相互攻击,手脚上也渐渐有了动作。 包子暗暗摇头,与无忧悄然溜出殿外。 二人行出不远,身后传来阵阵尖叫声。包子耳敏,听得清晰,有人在殿内高喊:“杀人了,造反了,诸国造反了……” 之后,便是一阵兵刃相交的声响,殿上的人按说都被收了兵器,为何会真刀真剑地打起来? 见包子站下不动,无忧略急道:“我已感应到噬魂石的方位,确如师父所料,在王殿最北面的非临殿内。这会子噬魂石气息不稳,天子恐以在行净魂之事,我们还是快些赶去为好。” 包子抬头看着无忧,眼中满是愧疚矛盾之色:“小主人,殿内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儒之士,若不知则罢,如今已知断不能见死不救。你先往非临殿去可好,我很快便来与你会合。” 包子说完,不待无忧应答,转身朝宣政殿飞去。 无忧略为踌躇,她心中何尝不想去管,只是怕误了正事方才冷了心肠。 一时又想,宣政殿之事不过人界纷争,合她与包子二人之力必能很快解决,天子那儿师父定在,也能应付一阵,不如相帮包子早些解决突来的事要紧。 想到此处,无忧也转身往宣政殿而去。无限好文在原创中文网。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殿内,刚才还喧闹的大殿此刻已十分的安静,殿内原有的淡淡药味已被血腥味所代。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净魂 在殿堂上那些争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的大臣和使节们不少已倒在了血泊中,相来以求光明前途的仕子们也求了个尸首零散一地。 包子跑过去挨个看了,又恨又痛地道:“这些人为吵架而丢了性命,真是不值。可惜了一班莘莘学子,好不容易盼到出头之日,抱着莫大的期望而来,却尽数丢了性命。” 无忧看着地上散落的尸身,缓缓道:“并没尽死,看地上的尸体应比刚才所来的人少,定是有人逃了出去。” 包子突然想到一事,疑道:“奇怪,为何这王殿内出了这样大的动静,却无人觉察,实在有些不合常理。”无限好文在。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包子的话音未落,头上就掉下了一个方正的罩笼,将未及反应的二人罩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声音在笼外道:“皇上果然料事如神,说这觐见的队列里藏了刺客。你们,还不快将刺客拿下,杵着领赏啊。” 进来的一群人竟似对那一堆的尸首视而不见,只为抓他们而来。无忧和包子被关在了笼里,抬到了一架大车之上,车轮滚动起来,不知要驶往何处。 包子想着自己一番所为,不仅未救到人,反连累二人被关了起来,若因自己之故影响到取噬魂石的事,可怎么向师公交代。 包子心下愧疚难当,扁着嘴道:“小主人,都怪我冲动,才入了天子的圈套。” 无忧也有些气馁:“也不能全怨你一人,我自己也大意了,早该想到自己能感应到噬魂石,那噬魂石也能感应到我,那天子对我的到来怎会无查。” 包子道:“你是说正因为感应到异常的气息,天子才会设计陷害?” 无忧摇头:“应该不是专为我二人设的局,不过是借机一箭双雕罢了。” 包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看着无忧道:“想不到小主人蒙冤,反将心智开了,如今瞧来竟有了些师公的气势。” 无忧轻言:“不是说闲话想闲事的时候,我们还是快想办法出去的好。” 包子瞅瞅青铜所筑的笼子,跑近了运力扯动笼杆,谁料,刚一使力,身子却反被自己的力道弹了回来。 二人又惊又骇,这笼子竟然被施了禁法。无限好文在。 非临殿位于整个王殿的最北面,殿面不大,取天子不临之意,原是一众失宠妃嫔、宫人的居所。 但当今天子妃嫔本少,寥寥的几个近年来也陆续身死,这非临殿里已有十多年无人居住了,难免就带了些腐霉的气息。 难闻的气味传出,偶尔有宫人借过路经也是掩鼻急走,加之又有些关于非临殿的怪异之事传得沸沸扬扬,这宫里的人宁愿绕路也都不愿再来此处了。 非临殿久无人气,便真的成了一处被尽忘的废弃之所。 此时,关常胜和十九名兵士分别隐伏在伯弈事先设的位于非临殿殿顶四角的四个结阵中。 对于伯弈的安排,关常胜心中实则颇有疑惑。 前日,他亲带伯弈在各殿走了一遭,谁料伯弈竟选中非临殿设伏,信言说天子必在此处净魂。 他虽未当面出言相驳,但心中却有些不服。 若依他之想,天子净魂,必然会选在重兵把守的安全之处,方便四方策应的最佳之地便是靠近宣政殿的承平殿了。 所以关常胜又暗自使了人去那里埋伏。 今日,伯弈一直未曾现身,而关常胜心中的质疑也越来越盛。即便如此,身为主将的他却仍然依令未出结阵一步。 正在关常胜所率众人皆有些躁动的时候,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一架平实无华的马车缓缓地行至非临殿前,停了下来。 关常胜一见,终于打起了精神,心下暗道,莫非还真让伯弈猜对了? 关常胜放眼一看,车上下来了一个身体文弱、带着一脸阴柔之气的太监。 正自失望,那太监却抬头向他所在之处看了过来,关常胜赶紧趴下,连大气也不敢喘。 伯弈曾说,结阵除一人外,无人可以察觉,就似隐了身一般。 关常胜一直半信半疑,此时更悬了一颗心,随时准备与来人一搏。 那太监谨慎地打量过四周,并未发现什么,便撩开袍角推开殿门,跨步走了进去。 关常胜顿时释了疑惑,对伯弈的种种推测不禁也有些信服了。 刚才那人一个无意的撩袍举动,让他看到了深藏太监锦袍下的一双绣着龙纹的黑色软靴,试问这天下间除了当今天子谁人敢在王殿内如此穿着? 关常胜以手示意四角兵士稍安,自己则俯下了身子,将殿顶覆盖的瓦片轻轻推了推,露出一个极小的缝隙。 关常胜侧着身子虚着眼向殿下看去,殿内本就站了一人,身着青布道袍,手执若水拂尘,素发垂领,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出尘味道。 天子走了进去,看到那人,礼敬道:“仙道果然守言守时,倒是孤今日失了礼。” 老道士笑言:“天子言重了,心静如水、酣然无波,谁迟谁早无谓执着。”无限好文在。 关常胜听得有理,一时对道士好感大起,不仅有些为他担心,怕他不知天子真面目,为那天子所害。 天子道:“仙道心境着实让人望叹。” 老道士略略摆手,淡淡笑说:“不知天子最近的异兆可有缓解?” 天子一听,脸色微沉:“幸得仙道早前多番助孤,只是如今发作的时间越来越频。一旦发作,便是心跳不止、心痛难忍,周身的肌肤因着它似被万蚁噬咬一般,只能靠不停吸取新鲜的血液和魂魄来满足它的需求,以暂时抑制住身体的巨大痛苦。” 老道士仔细观了观天子的面相道:“你本身毫无功法,身子又弱,能让它在你体内安然了十多年,也算难得了。如今你一身的人气已被那魔物尽噬,就算不停地吸取生魂,也总有满足不了它的一天。” 天子略为凹陷的眼睛泛起异色道:“魔物?但将它置入孤体内,为孤续命的高人却说它是件至上的神物。” 关常胜心惊,王殿内莫名其妙死的妃嫔、宫人和臣子,难道当真如传言所说是天子所为,而天子也真的成了怪物? 关常胜继续看下去,只见那老道正色道:“天子是不信贫道之言了?那好,既然你已得高人相助,贫道也无谓再留。” 说着,老道士甩动袍袖,转身欲去。天子赶紧跟后接道:“仙道留步。切勿多心,为孤续命的高人已有多年未曾现身了,孤也只在梦里偶见他几次。如今,还得仰仗仙道为孤解此一难。” 老道士停下脚步,转身问道:“天子可还记得那高人的样貌?在梦里相会又是怎样的情形?” 天子摇头:“他的形貌皆很模糊,只记得是一身材异常高大的男子。每次他一入梦,孤醒来后脑海里便是一段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老道士听了,沉默下来,暗自沉吟着什么。 静了一会儿,天子试探着道:“仙道早前致信,说已找到了解我此难的方法,不知为何?” 老道士直视天子,眸中精光闪烁:“方法确然是有,只是不知天子可能全信了我?” 天子微顿,缓缓道:“仙道所言,孤自然是信的。”老道士听完,哈哈一笑,甩袖就走。 天子强压下脸上的阴冷之色,咚地一声跪了下去:“仙道误会,孤之所言发自肺腑,并非搪塞敷衍。” 老道士一见,赶紧折回,扶起了天子:“如何使得,你这一跪可是要折贫道的福缘啰。罢了罢了,既然已诺,少不得管到底便是。只是,天子若要贫道相助,便得依我两事。” 天子此时显然已没有选择,只道:“仙道明示。” 老道士捋捋胡须,肃然道:“我灵宗一门为保人间真龙之安,为解天下社稷之忧,牺牲了不少弟子,天子须得依言亲为他们做法超度。” 天子点头应下,老道士又道:“此次,为彻底使你摆脱痛苦,我已寻了门中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四阳出生的弟子,天子可知,四阳鼎聚乃天佑之命、真人之命,此命百年难得一人,而此人却愿为你净魂。” 天子一听脸上大喜,躬身施了个大礼:“仙道大义。” 老道士冷笑:“牺牲徒孙性命成就一个大义之赞,贫道受之有愧、亦受之不起,天子的感怀不必多言。”无限好文在。 关常胜暗叹,修道之人心怀远博,让人不得不服啊。 天子忍下心中不耐:“是孤失言,仙道勿怪。” 老道士淡淡道:“除此外,净魂之事还有一桩需得你应下。” 天子静听,老道士看着天子道:“净魂施法一开,受法者将会痛苦难当,若一时不慎,不仅我那徒孙会白丢了性命,连天子你也难逃一劫。” 章节目录 第145章 争夺 见天子神情紧张,老道士隐隐带笑,他环视殿中,声量微低:“贫道的心血白费,还得背负残害同门子弟的天大罪责。因此,为保顺利,施法前,需得寻一安全所在,并将封住你的奇筋八脉、屏断你的五识穴力,天子可是能应?” 老道士说完,一双炯目直视眼前人,天子沉默了一会儿:“不知仙道所谓的安全所在意指何处?” 老道士立刻回道:“贫道认为最安全的所在固然是灵宗门内。” 天子双目微眯,揣度半晌:“封脉便依仙道之言,但去到灵宗施法,孤实在为难。如今正值天晟朝五年一次的选仕大典,孤若久不现身必然引人非议,因此净魂所在还是在王殿为妥。” 老道士捋了捋胡须,假意思索了一会儿,方才沉声道:“好,地点就由天子指定,只是必定确保安全。时间在今日正午为佳。” 天子疑道:“如此之急?”首发,谢谢支持。 老道士朗然道:“今日为奇,奇又为阳,日子最佳。而正午乃阳气最盛之时,便是施法的最佳时刻。你异兆难控,贫道恐拖恐生变,还是早些了结的好。” 天子微默应下:“那好,施法所在便选于此地。孤正午时分在此相候。” 两边谈妥,屋中人立时散去,各自准备。 开春后的日头越渐毒辣,关常胜等人在屋顶一等又是几个时辰,伏隐阵只是再塑一个空间遮挡真的空间,以障眼法助他们隐形,却挡不住烈日的炙烤。关常胜舔舔被晒得干裂的嘴唇,抽下背着的一支大箭紧握手中,那箭暗影流光,箭头八面棱角制得极细极锐。 他心中暗道,仙箭仙弓果与凡物不同,不知使将出来该是何等威力?一时又想着,到了此时,不仅伯弈未曾现身,连无忧与灵兽包子也未出现,不知出了何事,不会生出变故吧? 如此一想,关常胜有些着急了,这非临殿中已布下了层层重兵,他即便率众想逃也是插翅难飞。 胡想了一阵,正午一到,屋子里香雾缭绕而起,关常胜紧盯着屋内,见天子闭目盘膝坐在一个松软的红色蒲垫之上,瞧那模样形似木头般,应是被封了筋脉及五识。 此时与天子相对而坐的是一个年岁不大的小道士,约莫就是老道士所说的四阳之人。 关常胜有些疑惑,看那小道士进门后一直不言不语,隐约有些痴傻之象,不像老道所说为大义而自我献身的朗朗青年。 老道士手舞拂尘,围着端坐的二人边走边说,念念有词:“乾坤一气,育我者七,丹元寂养……,摄魔神咒助我净魂。” 咒语念完,老道士手中发出了一股黑色的光,向小道士投照而去。小道士脸不断扭曲变形,身子渐渐干瘪缩小,仿佛在承受着被撕裂而开的痛苦。 关常胜目不转睛看着场内,一股浓黑的气息从小道士的身体飘了出来,带着掩不住的膻腥,黑气在老道士的催动下缓缓钻入了天子身体。 本来端坐的天子忽然蜷倒在地上,五官皱做了一团,身子不停地扭动抽搐,口中吐出墨黑的血水。无限好文在。 他恐惧地张开了眼睛,想要大声呼叫,但被封住了五识,他又哪里还叫得出来。他素来阴沉的双目紧紧盯着眼前的出尘仙道,带着无尽的怨毒之色。 仙道定定站着,静静地回看着他,一脸的冷淡默然。 黑气尽数而入,天子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四处流窜,急着要挣脱出来。天子不停干呕、嘴巴大开,老道士喝道:“来”,一块血红的约莫鸡蛋大小的东西猛地从天子的嘴里飞了出来。 天子双目僵直倏然倒了下去,关常胜大吃一惊,天子竟这样死了,而那个早前干瘪掉的道士尸体也变成了一只死僵的黑虫。 那血石眼看就要飞入老道士的手中,老道双目华光大闪,正自高兴,不料那宝贝却在空中转了个弯,朝另一边飞走了。 老道士大惊,血石去到处出现了三人。那三人高矮胖瘦形貌举止皆是一般,三人同时启口道:“哈哈哈,很好很好,清灵子你装模作样的功夫虽看得老夫想吐,但也不得不拍手为赞啊。” 眼见到手的宝贝转入他人之手,老道士脸色铁青,看清来人,厉声喝问:“三身尊者究竟何意?此物为我先看上,莫非想硬抢?” 居中一人摊开手掌,血石在他掌心微微发光,他转头对左右两人道:“自性、受用,你们说那清灵子好笑不好笑。” 左右两人附和:“变化,好笑好笑,果然好笑。他还有脸指责我们硬抢,这东西如今可在我们手里,怎能算他所有,哈哈哈。” 关常胜道,原来现身抢东西的三人分别是自性、受用和变化,为三身尊者;而那老道士则叫清灵子,早前自己白白为他担心了,想不到他竟如此奸毒。 清灵子气得不好,如水拂尘化作一柄利剑,跃身刺出一个狠手,只见三身尊者手腕微动,手掌接出三把铁钩,从三方钩住那剑。 清灵子沉喝一声,使力将三钩架开,又突俯身子攻向三人下盘,三人移形换位、闪动极快,一二十招过去,清灵子渐落下乘,急得大喊:“凌子期你还不现身。” 清灵子又接过几招,却无人出来,他立时明白过来,凌子期定然躲在暗处观望,凌子期这样的小人可以锦上添花,却绝不会雪中送炭。 眼看清灵子就要招架不住,终有人现身相帮:“老弟,贫道为护道宗威名,特来一助。” 清灵子苦笑:“至明尊者,你也来了。”首发,谢谢亲们。 “何止他一人,雪城五仙也来凑凑热闹。”“好好好,一起来一起来。”场中一下又出现五名美貌的仙子和一个大腹便便不知其名的仙者。 众仙们一时斗得难分难解,从屋内斗到屋外,真是好不热闹。 不到一刻钟,又陆续有仙者加入争斗。来人显然都为血石,但不知为何,无论谁抢到手,不过一会儿必会丢开。 那石头在空中扔来丢去,看得关常胜一颗心也悬吊吊的,恨不得自己也能有那些通天的本事,去抢夺一把。 把守在非临殿外的兵士终于听到了动静,领头者正欲带兵而入,谁料天空顿时乌云遮日,狂风大作,殿外着急跑来的兵士们纷纷被定住了身形,殿内斗做一团的仙者们也齐齐住了手,一时心下大疑、张望四周,顿感不安起来。 半空中出现了一个绝美的身影,柳秀修长的身子,魅惑妖冶的脸庞,一头红褐色的长发逆风飞扬,关常胜等人一时看傻了眼,想不到这世上还有此等美艳的男子。 美男面朝众仙,带起一抹勾魂摄魄的笑:“看来不论哪儿都有害群之马。可惜呀可惜,一向自恃高贵的极渊未在,若是看到自己所驭的仙界也有如此的乌合之众,不知他会有怎样的表情,光想着就觉有趣。” 狂风吹动着众仙的宽袍呼呼作响,清灵子迎风对那美男喝道:“阴月,岂容你这妖物口出污秽侮我仙界,辱我天帝。” 阴月斜挑着眉,讪笑道:“哦,本王说的莫非你们不服?” 地宗掌门至明尊者仗着己方人多,跳了出来,色厉内荏地叫道:“妖物,你算什么东西,众仙皆在,绝容不得你叫嚣作乱,速速滚回妖界去。” 阴月抱臂缓缓道:“滚?啧啧,清雅的仙人竟用这等粗俗的字眼。不过,滚的主意真的很好。” 阴月忽然微蹙眉头,状似为难道:“小妖们,还有我的好兄弟穷奇,你们说说,要怎样才能让在场的仙人都用滚的回去呢?” 阴月话音刚落,盖住天空的黑云显了真容,竟是一个庞然大兽和一片黑压压的妖兵。 众仙心里暗暗叫苦,未料阴月有备而来,携了众多小妖,更何况那大兽便是穷奇真身,莫说场中这点人,就是再来百八十个的也断难抵挡。 在场的仙人本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宵小之徒,见势不好,皆打起了逃跑的主意。 阴月斜靠在大兽身上,美目顾盼:“事到如今,还舍不得交出噬魂石?真想被断胳膊断腿的,变成仙球滚回仙界?” 此时,噬魂石恰好回了清灵子之手,清灵子紧握那块处心积虑好不容易到手的血石,强忍着被滚烫血石不断吸食仙力的痛苦,舍不得放手。 穷奇可没什么耐性,嘶吼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无限好文在。 他巨臂一挥,但听得咔哧巨响,靠近最左面随时准备开溜的三身尊者手脚尽根断掉,头被砸入身体之中,刹那间,他三人真的变成了圆滚滚的球滚向了半空。 章节目录 第146章 争夺2 凶兽穷奇张开血盆大口迎了上去,三个人球就这样笔直地滚入他的口中,被生吞了下去。 关常胜等人哪见过这般被食活人的残忍场面,只看得一阵恶心想吐。 场下众仙皆变了脸色,齐声劝解清灵子赶紧交出噬魂石,清灵子也为三身尊者惨死形状所憾,即便再贪心不舍,也不敢拿命来搏。 清灵子使劲握了噬魂石一把,咬牙将那石头抛向了半空。无限好文在。 噬魂石发出了绝艳的血红光芒,朝妖王等人飞去。 众仙目光流连紧跟血石而动;穷奇在空中嗷嗷大叫,满心期待;一众小妖挥舞着兵刃,振臂欢呼;妖王阴月一双美目映投着缓缓而来的血石,他伸展手掌、深情款款,仿佛在迎接着挚爱的到来。 云端上,在众人视线不及的至高之处站着一伟岸之人,他锐利深邃的目光一直在紧盯着场下的动静,眼见噬魂石就要落入妖王之手,他淡然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急色。 他放出天眼再看,真的没有伯弈的半点气息?眼前的情势,不容他再细想,若噬魂石被妖王所得,事态就会变得复杂难控。 无奈之中,他只得暗凝掌风,朝阴月所在处击去,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出手相阻。 阴月噙着绝美的笑容,眼看血石便要跌落在他的掌上,未料却有一股至强之力追着血石而来,速度极快、力量极大,生生将他震退了两步。 阴月和穷奇不仅心惊脱口,齐齐叫出:“极渊?” 关常胜看得莫名,全然不知又出了什么事儿? 便在此时,伯弈的声音突然在他耳际响起:“出箭。” 关常胜立时回过神来,向四角的兵士打了手势,训练有素的二十人将二十支仙凝箭同上架上了仙弓,又整齐地向妖王等人所在之处射了出去。 仰头凝望半空的众仙和一众小妖们惊惧地叫道:“仙凝箭?” 空中竟飞起了仙界金甲兵所配的仙凝箭,难道真是天帝率仙兵来了? 众仙们吓得不好,各显神通、忙着开溜,若真被天帝抓到现行,私来人间之事如何能说得过? 一众妖等也是妖心惶惶,他们可没有和金甲兵一战的准备?中文网首发。 就在众人的慌乱失措中,飞在半空的噬魂石一阵闪烁变色,紧接着就消失不见了。 立于云端的那人沉吟了一会儿,忽又泛起了笑意,原来如此,一切的事情他都明白了。 此时,最镇定的莫过在四角暗伏等待伯弈之命再次出箭的关常胜等人了。 关常胜忽又想起一事,伏趴下来朝屋内一望,原本在地上的天子尸首已然不在了。 关常胜瞪着大眼向慌乱的众人望了望,究竟是谁偷走了天子的尸体? 无忧和包子关在施了禁法的笼子里,被押送到一个不知名的宫殿里。殿内空空如也,显然也是一处荒弃的所在。 包子没精打采地道:“如今连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逃得出去?” 无忧微默一会儿,忽然道:“前两日来王殿一探,师父只在三处逗留,一处为宣政殿,一处为非临殿,一处为留仙宫。依师父之言,宣政殿是天子觐见诸国的地方,非临殿是天子选定的净魂所在,那留仙宫呢?为何那日师父会刻意指出留仙宫说予我听?” 包子双眸微亮:“小主人的意思,是指我们的所在就是留仙宫?” 无忧点头:“应是。当日跟着师父前来,师父特意指向这三处,说非临殿在北,宣政殿居中,留仙宫位南,而非临殿与留仙宫则久未居人。” 包子听了,有些泄气:“若我们真在留仙宫,那不是在最南处?即便我们能顺利逃出去,还赶得及去非临殿抢东西吗?” 无忧也有些黯然,二人沉默一阵,无忧忽然道:“包子,此处在十五年前叫望星宫,是前皇最爱妃子的居所,因这妃子曾在夜下一舞,引来了天上的星星们驻足观看。据说自此后,但凡有人到了此殿,便能在夜晚欣赏到最为闪烁的星空。” 包子扁嘴道:“小主人,你还有闲心八卦这些奇闻怪事?” 无忧忽然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因为,这是师父告诉我的故事。” 包子连连摇头,做出一付对她恨铁不成钢的无语模样。中文网首发,谢谢亲们。 无忧摸摸他的狼耳朵道:“你接着听下去,就会发现事情很有趣哦。据师父所说,天上的星君断不会为一凡间女子的舞姿倾倒至此,那妃子不过是借机抬高自己的地位,方才弄了这样的传说。” 包子闪烁着大眼,无忧继续道:“此处之所以较其他所在离星星更近,其实是因灵气充沛的缘故。十五年前,天子四岁,刚刚登基便失了魂魄,被人放入了噬魂石代为做魂。可是,他魂虽有了但还无魄啊,骨、血、精皆失,如何能如常人般行动自如?唯有一个解释,便是那人为天子施了重塑身骨之法。 包子急了:“小主人到底想说什么啊?”无忧笑着道:“你接着往下听。那塑骨之人需得以仙灵将养,所以此处便更名为了留仙宫。天子渐渐将它废弃,只是因为他要不时来此吸食仙灵,不想被人发现。而那人为保此处仙灵不失,固然也会布下结界。所以,我想通了一事。” 包子隐隐听出了些话外之音,骤然来了精神:“啥事?” 无忧道:“若此处有那人亲布的结界,我们在此谁人能查?此处便是整个王殿中最安全的所在了。” 包子大眼扑闪:“小主人的意思是说有人故意将我们带到了此处?” 无忧大笑起来:“有人?除了师父还能有谁?” 包子通晓了:“哈哈,我也明白了。师公定是早料我们两个会管闲事,天子也会有此一着,所以借机将我们带到了此处。” 无忧望望偌大的殿堂:“我也是这样的推测,说不定那个在笼子外尖声细气让人抓我们的太监就是师父所幻,也说不定是那个带我们来的满脸横肉的兵头。不过,师父若真让我们在此,一定会有其他的安排。” 包子接口道:“而我们,只需要舒舒服服等在此处便好。” “你们倒的确很舒服。”忽来的如地狱般冰冷的声音将包子和无忧吓了一跳。 包子瞪眼寻声,堂内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着黑色大袍戴着黑色兜帽,一身反派坏人味道鲜明的恐怖的影子。 包子一把抱住无忧,壮胆问道:“你是什么妖怪,竟能入到此处的结界之中?” 黑影仰天一笑,冷厉道:“六界之中,除了一个地方,其他所在我皆能来去自如。” 黑影说完,那看不到具体形容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无忧,莫名地让无忧起了深深的寒意。 黑影一步步向二人逼近,在靠近二人的地方站住,冰冷地道:“多少年了,究竟等了多少个日月星辰,我早已记不得了,幸好,终于还是让我等到了这一天。” 黑影的话分不出友善,包子暗道,莫非此人与小主人有私情,包子看看那影子,立即打消了这个可怕的念头。 包子抖着身子龇着牙:“影子英雄,我们没多少道行的,吃了我们也补不了多少身体,你老人家既然等了这么久,还是去寻些有能量的来补身子好。” 黑影奇了:“谁说我要吃你们的?”无限好文在。 包子反问:“还用说吗,你如此威武装扮出现,不是要吃我们莫非是想和我们煮茶聊天、闲谈仙生?” 黑影的身子忽然也抖动了一下,冰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笑意和温度:“你是雪灵兽?” 包子挺挺胸脯,朗声道:“正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一直静默着的无忧缓缓开口,声音极低:“你的气息我很熟悉,你究竟是谁?可也为噬魂石而来?” 黑影欲言又止地回道:“我若告诉你我是谁,你就得离开他,你愿意吗?” 本是一句莫名的问话,不知为何她瞬间既明,毫不犹豫地回道:“不,我不愿意。” 对无忧的回答,黑影早有所料,平淡地说:“好,那我可以再等,等到你愿意回来而不得不回来的那一天。” 无忧语气坚定:“恐怕只有让你失望了,永远不会有我愿意的那一天。” 包子转转眼珠,心下盘算,难道早前自己想错了,小主人和黑影之间真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关系,父女、情人、仇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包子很伤脑筋,暗暗思定必得找个机会去探她一探,一解心中的好奇。 场面一时尬尴,不清不楚的两人都没再说话,包子忍不住道:“弄了半天,黑影英雄你到底是干嘛来的?” 黑影道:“为噬魂石而来。”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得手 包子的一颗心起起落落,好不容易觉得此影没有恶意了,却得了个要抢同一东西的答案。 包子转转眼珠:“英雄,那噬魂石就在非临殿,你一直往北就能找到。若现在快去,估摸还能见到那石头的影儿。” 包子期待地看着他,谁料那黑影身形却稳如泰山一动不动,冷然道:“可惜我受人之托,不能离去。” 包子奇道:“谁?”黑影指着无忧道:“她的师父。”无限好文在。 包子跳起来,对着无忧道:“小主人,果然是师公搞的鬼。” 无忧点头轻笑,她从未真的担心,因为在她的心里莫名地无理地偏信着伯弈。 包子转头问影子:“英雄,那我师公可有说我们要干嘛?” 黑影道:“正如你们刚才的主意,等。”随后,黑影做了个撩袍的动作,径直盘膝打坐,不再言语。 包子有样学样,也潇洒地撩动袍摆,装酷打起坐来。 过了约莫三刻钟,黑影再次出声:“无忧,噬魂石乃神物,性子极傲,不会轻易服主,你如今道行浅薄,你师父担心你承受不住被它的力量反噬,所以求我一助,你如今可能信任于我?” 无忧望着黑影,点了点头。 黑影见她应下,又道:“你若信得过我,就依我之言,立即盘膝打坐,不携五欲,摈弃妄念,引魂识入定。” 无忧果然照做,很快便入了定。黑影悄然挪到无忧身后,一双见不到实形的大掌轻轻地覆到了她的背脊之上,黑影带着蛊惑的声音道:“大地之石,上神之意、万物之灵、生机之源,生死轮回、生生不息……” 幻境中,永黑之地,瘴气环绕,无魂无灵无识,为世之所遗。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一日,一道微微的光忽然透了进来,一个慈祥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永黑的世界:“太昊,你可信心本至善?”“我信。”“你可信万物皆灵?”“我信。” 声音止,过会又起:“众生之巅、至高之处,心难免孤寂。太昊,你如今不过一缕魂识,待得你真正成形之时,我着人来陪你可好?” “好。”光照亮了两处本属永黑的地方,环绕此地的瘴气在光的作用下缓缓凝聚,不过千年便化成了两条蛟龙。 画面跳至万物出世的第一个万年,干旱与战争使大地满目疮痍。 美丽的女神飘然立于半空,她仰头展臂,十指如蝶翻飞轻转,嵌于额间的红火跃动不停,她缓缓开眼,喃喃低语:“大地之石,因我所生、为我所出。” 语毕,那红火便从她的额间飞了出来,轻巧地落到了她的掌心,影像到这里戛然而止。 在黑影的引导下,无忧站了起来,包子担忧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 只见,她紧闭双眼,仿若方才影像中的神女一般缓缓地舒展着双臂,她仰起了头凝聚着身体里涌动的澎湃力量,朱唇轻启、悠悠唤道:“大地之石,因我所生、为我所出。” 屋子震动起来,强大的结界似被一股忽来的更为强大的力量所挤压,有什么东西竟要破它而入。 包子紧张地看着四周,黑影运力不止,无忧一遍一遍重复着那句似咒语的话。 终于,一道耀眼的火红自眼前闪过,无忧缓缓地睁开了双眼,双掌拢到了一起,一颗血红的石头在她的双掌间熠熠生辉,包子的一对圆眼顿时瞪得更圆了,惊呼道:“噬魂石?” 血石在无忧手中闪动着灿烂的光芒,滚烫的石身持续地焦灼着无忧细嫩的手掌,无忧咬牙硬撑,手心被烧着的剧痛使手掌抖动不止。 黑影沉声喝道:“还不出来。”喝声惊醒了在无忧袖中一直沉睡的小红兽。 小红自袖笼飞出,绕着那血石飞舞不停,低声嗷叫,似在将它唤醒,又似在倾述衷肠。 在三人的注目下,噬魂石在小红的欢叫中光芒渐淡、热气渐消,很快,那鲜血一般的红也全然褪去,血石变作了一块普通的石头,静静地躺在无忧的掌上。 黑影有些疲惫:“好好将它收起来。若控它不住时,勿忘这小兽可压制住它的戾气。” 无忧全身乏力,缓缓出言:“为何?”黑影道:“因为它就是那石头所缺的灵识。” 包子好奇地抢口问道:“噬魂石的灵?但小红明明是兽啊?”无限好文在。 黑影冷然:“我今儿只是前来相助你们拿到它,并非是来给你们讲故事解惑的。关于此事的真相,我也只是一知半解,再则出自他人之口又岂能尽信,还是自己一查为好。 ”包子很是不满,嘟囔道:“小气鬼,不讲就不讲,我自会问师公去。” 黑影不识相地接道:“他?恐怕他如今所知的不过零零碎碎,大多为推测而已,还没我这外人所知的多。” 包子撅嘴不语,无忧知道黑影不说并非故意卖关子,想必是有些隐情,于是便转了话题道:“既然噬魂石已经获取,我师父何时会来?他会否有危险?” 黑影回道:“他,已经来了。” 朝南的殿门一下被推开,门外站了一群人,当头者便是刚才出言让人来捉包子与无忧的太监,太监的身后又站了关常胜等人。 太监再度出言,声音清冷淡然,全然不似刚才那般的尖细:“圣君,有劳。噬魂石之事实在多谢。” 无忧从地上弹了起来,对着“太监”道:“师父?”黑影道:“这结界凭他如今之力还破不了,他只是知道我们在里面,却看不到我们,更听不到你说的话。” 黑影说着就走前几步,贴近结界边缘,凝气冷哼道:“你不必称谢,我助的原就不是你。你们如今可要入内?” 伯弈淡淡一笑:“不用,烦请圣君将他们带到非临殿会合。” 伯弈的话音刚落,包子就觉身子一轻,眨眼间所在的场景就变了模样,放眼一看,他们竟然就被带到了非临殿。 包子咋舌,侧目瞅瞅不远处杵着的影子,他搜肠刮肚,将所知的六界圣君都想了一遍。忽然灵光一闪,七夜圣君,对,就是他,以影子为形又有这般强大力量的不是冥王七夜还会是谁?早前师公去过冥界,自己早该想到的。 冥王看透了包子所想,冷冷道:“你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包子不理他,冥王又道:“赤子心终会害了你,又或许会成就你。若你难过此劫,便往妖界而去。” 包子见他说的与月执子相似,心下略有些害怕,嘴上却生硬地道:“你只是冥王,亦非道士,说什么悬乎的话,要去哪里我自有主意,不要你们来管。” 冥王冷哼一声,不再理他。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未及一刻钟,刚才在临仙宫的“太监”终于到了。 包子雀跃地跑过去,对那“太监”一阵猛瞧,尖声尖气地模仿着伯弈早前装太监时的声音:“还不把他们给带下去。” 学完,包子又捧了肚子大笑一阵,拉着伯弈的袍袖猛赞道:“好像好像,想不到师公扮太监的天赋也如此之强。” 伯弈拿他无奈,只得让他缠闹了一阵。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包子笑过,又探头向伯弈身后望了望:“关常胜他们呢?” 伯弈道:“他已带着手下,赶去与古虞侯报信了。” 伯弈虽没说,但包子心下了然,必定是伯弈将关常胜遣回了。毕竟为天子换魂,牵涉到人间权利纷争,关常胜本就涉身其中,还是回避的好。 自伯弈出现无忧的目光便一直紧紧相跟,此时,伯弈已款款走到了她的身边,柔声道:“为师安然。” 无忧心下微暖,师父知道,知道她一直在为他担心,知道她一直在为他不安。 无忧看着伯弈,晕开一抹娇媚讨好的笑,她举起掌缓缓张开了手指,露出掌心上静躺着的噬魂石。 伯弈垂眼瞧着那失了血色平凡普通的石头,心里突然有种极不舒服的抗拒感。 伯弈冷冷道:“忧儿,你将它收到乾坤环中。”无忧惊道:“师父不要?” 伯弈道:“若将它交予你,你可能好好保管?”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忧郑重点头应是,她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手心里微微的冰凉,噬魂石,她竟然舍不得放手。 冥王在无忧身后冷哼:“本就为她之物,谈何交予保管之言?” 伯弈笑言:“不过一嘱,冥王未免太过敏感。” 冥王情知无谓纠缠,另转话题道:“你不借他的结界之力,为何却反来此处施换魂之法?” 章节目录 第148章 换魂 对冥王的疑问,伯弈直言回了:“既是他所布下的结界,他终能想到我们藏身在那儿。而此处,方才是抢夺噬魂石的场所,众人被我们自这里引出,应不会想到我们要折返回来。” 冥王道:“你在冒险?”包子和无忧望向伯弈,他们的心里也有同样的疑惑。 伯弈淡淡回说:“确是冒险,但又不得不冒。魂魄离体若两个时辰无魂识导入,躯体便僵,再用不得。如今时间紧迫,已不容你我再做犹豫。” 冥王冷道:“既然如此紧迫,还费时闲谈?”无限好文在。 稍顿,冥王沉声道:“事到如今,躯体究竟在哪儿?你那师侄的魂魄可有备好?” 包子暗道,冥王的话虽没一句动听的,却句句实用,可见他虽然模样吓人,还不算太坏。 伯弈见冥王已然准备施法,赶紧吩咐包子道:“查看东西两面六扇殿门是否上闩,关闭南面三扇殿门,并烦你在南殿门外隐伏。” 包子依言行事,一应做完,在离屋子约莫三四丈远的地方隐了身形蹲下。 伯弈转头对无忧道:“换魂本是逆天而行之举,虽得冥王亲为,但言儿的魂魄仍要承受被巨大的力量揉碎挤压的痛苦,即便真的换魂成功,或许也再做不成完人。” 无忧疑惑道:“完人?师父何意?”伯弈不语,冥王冷笑连连:“你仍是如此虚伪,伤人的事实即便你说得再模糊,该被伤害的终会被伤。与其这样,你不如一早就坦言告知,或许还能使其心有所备。” 说及此,冥王又转头对无忧道:“换魂法本是导魂入体的术法,但如今无言却是魂魄皆入,因此他的骨与精两魄中必伤其一。”无忧明白过来,无言即便再活,要么是行动不便要么是形同太监。 伯弈的凤目里暗影幽幽,仿似承载了太多的东西。他接过话头:“一会儿,我将助冥王施法。忧儿你切不可分神,一定要看好无言的魂魄,若他受不住痛苦要散魂,你定要以术法将他强行束缚。否则,他将魂飞魄散,这世上再也无他,你可能明白,又可能做到?” 无忧脸色微白,压抑着心里的内疚和伤感,点头应好。 伯弈走至屋角,轻轻转动了放置在角落的极不起眼的一盆蓬莱紫。 地面的石板缓缓移动,升降不停,不过一会儿,天子的尸体被升起的石板抬了上来。 原来,伯弈并未将他的尸体带去别处,而是藏在了屋内本有的机关里。 无忧奇道:“那日与师父来,并未查到此处的机关,师父究竟是何时发现的?” 伯弈回道:“蓬莱紫香味尤浓,实则那日我一到屋内就发现了这花儿。此花性喜半阴,不耐积旱,能绽放得如此之好,必然是有人常来浇水。但这废弃的宫殿,何人会费心在此栽种花儿?” 无忧接道:“必然不为欣赏。所以,师父便猜到此花放这里应是为掩藏机关所用。” 冥王不理又在闲说的师徒二人,径直施起法来。他在屋中设了香案祭台,点燃了寄魂香,又幻了一张可放尸体的低矮棺板,在棺板两头各置一个红布大垫,将天子的尸体缓缓移到了棺板之上。一应做好,冥王便在一头的红垫上盘膝打坐。 伯弈见冥王如此,也赶紧收敛心神跟了过去,寻另一头坐下,并示意无忧到既定的位置站好。 无忧紧握双拳,深吸口气缓缓向尸身走去,在离棺木极近处停住。 冥王不断施法尽力逼出天子体内残留的邪恶气息。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不过一会儿,就见到那尸身上覆起一层浅淡的黑色烟气,五个龙飞凤舞的符字在黑烟中渐渐显现出来。 冥王低语轻喃,五个符字飞到了空中,在他法力的促动下不断地旋转、重叠、纠缠、变幻,最后融作了一团化成了一个斗形的敞口法器。 天子略有些僵硬的嘴在冥王法力的引动下大大开启,那法器便从空中笔直下落插入进他大张的嘴里。 法桥接成,伯弈自乾坤玉中取出了护魂球。球内,一团七簇墨绿、三簇冰蓝,那是无言的魂魄在跳跃不止。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暗道,魂色过深、魄色较浅,无言果然如师兄所说本体为妖,观他眼下虽失了肉身,但魂识意念却十分强烈,竟有偏执之象。 虽如此想,但伯弈仍是很快就抛开了迟疑,在掌中凝力,将那圆球推到了尸身正中的高位停住。 冥王则于另一边,凝气发出黑色的法剑,将那透明的圆球刺破了一个窟窿,使无言的魂魄能顺利地释放出来。 冥王与伯弈在尸体的两端同时施法,形成一个法力的包围,将蓝色的魂魄兜在其中。 随后,二人缓缓闭目,源源不断地施法,催动着魂魄经那法桥进入天子体内。 无忧定定地站着,眼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场里。 过了一会儿,蓝色的墨绿的似气体又似冰焰的魂魄在法力的引导下,愈发地躁动起来。 它努力地跳跃、挣动,凝成了无言的脸,在无忧的眼前不断放大,充满了恐惧与痛苦的五官不断扭曲破碎又重凝而起。 无忧紧咬住下唇,咬得唇瓣现了深深的血痕,强抑着心内的酸楚与不忍,哽咽着道:“师兄,你忍忍,我师父与冥王正在施法救你,很快,很快你就能再活过来,与我们重聚了。” 无言的脸被法力不断地挤压碾碎,入体的巨大痛苦使它不断地与法力相抗,也因此拖长了冥王与伯弈施法的时间。 伯弈本以术力代仙力,时间一长便力有不逮,那魂魄尚未入体的部分竟有十分的灵性,趁术力略滞之机,快速脱出了法墙的包围。 无忧赶紧以术法结印,阻住魂魄的去路,等待伯弈和冥王收势,重新将它引回。 魂魄窜至无忧眼前,紧贴着无忧的脸颊,在她耳际发出极其痛苦低迷的声音:“师妹,让我走。” 无忧泣语回道:“我不能。你这一走,就得魂飞魄散,我如何能忍得下心。” 无言变脸嘶叫:“你如何能忍心?你既能下手杀我,还说什么不忍心?” 无忧不断摇头辩解:“我没有,不是我杀的你,师兄你要信我。” 无言低吼:“我要信你?我不信,我如何能信?我亲眼所见,是你的剑插入了我的胸口,你竟然还能在事实面前如此狡辩!” 无忧的脑海里反复出现无言身死的场景,她的身子、那人的身子,层层叠叠连她都看不清楚,那一剑究竟是怎么出去的,她没有杀他,她没有。 她的神智渐渐恍惚起来,本就脆弱的结印立下现出一个术法的缺口。 魂魄飞跃而起,直奔缺口而去,眼看就要成功脱离。 在这十分紧要的关头,一道并不强大的术法再次阻住了魂魄的去路。 无言狂怒地叫喊:“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个狠毒的女人就不能放过我,连我死了都还要来害我?” 拦住魂魄的正是无忧,她哑声道:“师兄,我没有杀你,也没有害你,无论你信与不信,我都坚信自己的清白,终有一天我会找到真相。你怨我也罢、恨我也罢,我只知道若现在有失,那才是真正地害了你、杀了你。” 无言吼了出来:“不,我不要回去,师妹,你不是在帮我,你就是在害我。他们要撕碎我、要改变我,他们会让我成为一个废人,一个残缺不全的人。你知道换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忍受一世的缺陷卑微地活着。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直接入了轮回?为什么要自以为是地来操控我的命运?” 那魂魄叫嚣不停,努力撞动着结印,无忧不敢击赶魂魄,只得持续施法维持结印阻挡他的去路。 就在无忧再难坚持之时,伯弈和冥王终将困于包围中的那部分魂魄全数引入了天子的体内,二人收势而起,共凝出一股强大的法力将跑出的魂魄再次圈入了包围中。 之后,一切顺利。香火燃尽、魂魄入体、无言重生。无限好文在。 此时,冥王已去,虚耗许多的伯弈在一旁打坐吐纳,恢复术力。包子和无忧二人则守在换魂入天子之体的无言身边,等着他的清醒。 沉睡了约莫有半日的光景,躺着的“无言”眼皮微动,无忧着急起来,两掌撑住棺板,俯低身子紧张地盯着他的眼睛。 稀疏的睫毛在缓缓地抖动、慢慢地开合,一双陌生的眼睛带着毫无感情地漠然地看向了无忧,他带着素日里常有的高高在上的语气对眼前绝美又忧伤的女子道:“你是谁?” 无忧心下紧*窒,顿时醒悟过来,泪流满面。 她期待着无言的重活,期待着他能唤她一声师妹,期待着那一夜并不是灾难的开始,但一切都无法重来了。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应对 虽然难过,但她终于明白了,这具身体即便有了无言的魂魄,也不再是与她相伴、与她嬉闹、与她所亲的那个师兄了。 她的师兄无言死了,早在那个冰凉的夜里就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面前的这人是“天子”,也只是“天子”。 无忧用双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看着一脸疑惑的“无言”,哽咽说道:“我,只是一个修道的人。”无限好文在。 “无言”摸了摸沉重的头,半立起身子:“修道的人?你的样子我很熟悉,你看着我又如此的伤心,那我们有何关系?” 伯弈为他们的对话所扰,收回了神识,此刻抢先回道:“她乃贫道小徒,我师徒三人路经此处,暂歇一脚,与你并无瓜葛。如今,公子竟然已醒,那我们也该去了。” “无言”眼中充满疑□□再开口细问,无忧一脸失魂落魄的形容,伯弈赶紧拉了她与包子,使出迷踪术一口气跑出了王殿。 刚一停下,包子就不解地问道:“师公你为何如此狠心,不说实话与他相认?” 伯弈微默不语,仍然在前走得大步流星。无忧望着伯弈的背影,知道他此时心里也不好受。 无忧回望渐离渐远的王城,觉得喉中苦涩,她摸了摸包子的头,眼里泪光盈盈。 她话语又轻又慢,像是说给包子听,又像在说服自己:“因为无言为魂魄时说的话并非全无道理,我们为了自己的心、为了所谓的不舍、为了自以为是的好使他重生,全然没有想过他自己的选择。可是事已至此,如今,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便是使他忘了过往的种种,让他可以真正的全新而生。只有不再记得,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没有自卑,他的心才能好受许多,他也才能更好地活下去。” 非临殿中,再度重活的“无言”使劲地揉了揉眼,那三人竟然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许久,他才缓和了情绪,开始打量起四周,所处之地屋子极大,雕梁画栋、工笔精致,屋中陈设虽不多,却都不失华贵。 他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穿着,方才大吃一惊,脚底一软跌坐到了地上。他穿的竟是绣了龙的锦袍?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他是谁,究竟是谁?这里又是哪儿?这样的穿着若被人发现可是死罪,他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蹑手蹑脚地准备往外溜。 他将要推门,门却突然自外而开,一名妩媚的艳妆美人正站在门前,带着深深的诱惑的笑意静静地看着他。 他吓了一跳,赶紧弓起身子努力遮掩衣上的龙纹。 女子并不介意他这样失礼的举动,反而对着他福下了身子,使包裹双峰的围兜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间隙,透出了些许丰满的玉肤,引得人遐想联翩。 “无言”不禁为眼前美景所惑,看直了眼,浑然忘记了眼前的危机。 尤物一双媚目顾盼流转,鲜艳欲滴的朱唇轻轻启开:“苍梧圣女令姜叩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令姜说完,含笑仰看着他。 “无言”吓得不清,他指着自己,连说话都结巴起来:“你刚才叫的是什么,叫我皇上吗?” 他低头看着半俯身子的美人,心中万分紧张,期待着她的答案。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令姜缓缓点头道:“你是啊。”微顿,她却在“无言”的满脸惊喜中又摇了摇头:“但又不是。” 令姜的双眼粘在“无言”的身上,“无言”的身子不禁退了两步:“不是?什么叫又不是?” 令姜站起身来,粲然一笑:“你别急呀,此事,我说你是你便是,但我若要说你不是,可能你就真做不成皇上了。” 美人的笑容仍是那么的妩媚动人,但看在“无言”的眼里却有了森然的冷意。他虽然失去了仙界的记忆,但他却不傻,令姜的一番话,已让他隐约有些明白了,自己现下确是皇上的身份,但必定有了把柄在她手中,而她想利用这个把柄来操控自己。 可如今他脑袋里一片空白,即便明知为她利用,他又能如何?当下最好的,便是与她配合,摸清底细、各取所需。 “无言”想得通透明白,单薄瘦弱的身子挺立起来站得笔直,他端了端架子,对着令姜肃然开口:“好,既然美人有如此大的魅力,能使孤稳坐高位。孤这就与你好好一叙,你看如何?” 令姜笑得更加灿烂,秋波轻荡:“好。想不到你,哦,不,是皇上。皇上经了生死劫,却还是那么的聪明通透。” “无言”轻轻地向她伸出了手,如抛出了一个充满诱惑的使人难拒的橄榄枝。 令姜赶紧知趣地一把将那手掌反握住,二人携着手款款步出了非临殿。 令姜努力维持身形走得仪态万方,但内心里却又激动万分。有趣有趣,想不到今儿跟着妖女们来此,竟发现了如此有趣的事,有了这意料之外的收获。 她本是来凑热闹,长点见识、寻点机缘,仙们、妖们法术强大,她是比不得,所以她没有跟上他们,所以她才没有被调虎离山,反而让她在此处捡了个大便宜。 想到这儿,她的眸子又忽然冷凌起来,她这一生,都在追着她的表哥游雅。她为助他登上高位,尽心竭力;她为成为他的女人,有一天能站在“帝王”的身边,费尽心机。 可是,除了为他利用,她却没得到他的半分垂怜和真心。到了今天,她忽然发现曾经的自己很傻,真的很傻,她追着虚无缥缈的东西跑了很远,却全然不知有更好的办法、有天赐的捷径让她可以唾手而得万人膜拜仰视的尊位,拥有凤仪天下的至上权利。 游雅,一国的公子又算得了什么,再俊美风流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有了权力,总有一天他会如其他的人一样臣服在她的脚下,顶礼膜拜。 令姜微微侧目瞧了瞧身边瘦弱阴柔的男子,心中暗道,从今日起,她一定要助身边的“皇上”好好地稳固帝位、稳固权势,绝不会浪费了这个大好的机会。 端着身子沉默着的“无言”也一直在留心着身边的女子。她的手心里渗出了微微的汗珠,她很紧张也很激动,诚然这女子很美艳很狡猾很贪婪,但她还不够聪明也不够隐忍。 “无言”心下暗笑,太急功近利、浮于表面的人有何可怕?无限好文在。 “无言”微微侧目,从上自下目带轻佻地暗暗打量了令姜一番,她既然知道很多自己已然忘记的事情,她既然想与他做这交易使他保有至尊之位,她既然拥有尤物般的容貌和身子,他又何乐而不为、何理而不享呢? 车马行进得极快,古虞侯轻抚着腰间坠着的白玉雕兰,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他并不担心在王殿里发生的事情,有伯弈在,一切都会安然。 花香扑鼻,又到了花开的季节,又是一年的春天了。术离轻轻地撩开了车帘,眼前是一片连着一片怒放的春兰,花开正好,多美的花儿啊。 他望着花圃出神:缕以朱丝、皆饶清馥,一箭两花者,名□□燕。 在他的遐思中,朵朵的春兰瞬间幻做了淡雅如兰的女子的脸,那是他的夫人女织,他的眼为那突来的绝艳颜色所伤,他的心微微地痛了。 他赶紧放下车帘,努力平复心神,并不太平的世界容不得他有一点的柔软。 他听到了马蹄声,很轻却又很急促的马蹄声。他心思飞转,喝停车马行列。 懂事贴心的萧惜陌很快就在车外请意:“侯爷,有何吩咐?” 术离柔声道:“春兰正当时,忽然想起这是夫人最爱的花儿,便欲遣人去采摘一些,再快马行去送与夫人。” 萧惜陌在外言不对心地道:“侯爷与夫人伉俪情深,使人艳羡。末将这就使人去摘。” 萧惜陌这边话音刚落,术离却径直打帘下了车,外面的人又是一番施礼。 术离笑得温润:“这日头好得很,与其憋闷在车里,不如下来透透气,看婢女们摘花也是一道绝美的风景。” 萧惜陌如往日般恭敬:“侯爷果然是大雅之人。”无限好文在。 术离看着卑躬屈膝的萧惜陌朗笑道:“你这武夫,嘴里这么说,这心里定然是要笑我酸气。” 萧惜陌赶紧道:“末将不敢。”术离看他:“不敢,既然不敢,那就与我一道沿着花道雅谈一番?” 术离虽是问语,但不容萧惜陌出口拒绝,已率先走到了前面,萧惜陌也只得亦趋亦步、相跟在后。 术离在前不时发发诗性,偏还要留个一句半句让萧惜陌来接来猜,萧惜陌最不惯这作诗弄词的酸样,一路下来,只走得汗流浃背、浑不自知。术离停步转头,脸现不悦:“萧将军莫非对离多有不满,有意要扫本侯的兴致?” 章节目录 第150章 暗谋 萧惜陌苦笑连连,正欲开口解释,忽有兵士来报:“侯爷,将军,关参领回来了。” 萧惜陌双眼微亮,他急于得知王城之事,谁料术离却笑道:“好好好,本侯正觉扫兴,他来得倒是时候。速传他上来,陪本侯赏花。” 萧惜陌顿觉无语,暗暗叹息,要说这古虞侯倒也是聪慧有才之人,只这心思却总偏废在无用之事上,与他那老子多有相像。无限好文在。 在兵士的传唤下,关常胜急急赶了过来,对着古虞侯与萧惜陌半跪施礼,术离将他扶起时,双手刻意加重力道,关常胜略有些会意,虚言道:“属下来的真不是时候,扰了侯爷与将军的雅兴。” 萧惜陌冷然:“选仕未完,你如此匆忙赶来究竟为何事,还不如实向侯爷禀报?” 关常胜抬眼瞧向术离,术离正含笑看他,关常胜心思一转,回道:“是,属下正想容禀。国使让末将赶回,有两事秉呈,一则诸国侯爷不知为何皆未亲去,二则便是各国携举荐仕子觐见天子的事儿。” 关常胜话语微滞,术离抢口道:“这两件也算不得大事。此事稍后细说。你这会回得倒巧,本侯兴之所至,你我赏花做对畅谈一番如何?” 关常胜略有些难色,好像有未尽之言,作势要说什么,术离十分不悦道:“你们如今是个个都不把本侯放在眼里了?莫非你也要与那大将军一般逆我意不成?” 关常胜一听赶紧躬身道:“天香国艳,艳不过春兰共秋菊。侯爷既有此雅兴,末将少不得共分共享。” 术离缓了脸色:“好,我就喜你这性子。”术离对着关常胜做了个相请的姿势,关常胜也不做作,抬步就走。 眼见术离耍起小性子,萧惜陌也只能由着他了。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萧惜陌跟在二人身后行了一会儿,术离忽然转头道:“萧将军定要使本侯扫兴到底了?” 萧惜陌躬身道:“末将并无此意。”术离讥笑道:“无此意无此意,此话你多番说起,我实在懒得再听。就着你在此候着。” 萧惜陌略有迟疑:“可是,侯爷的安危……” 术离语气越发冷淡:“安危?这多大的地方能有何危,莫非关参领就安不得我?况你在此处,我们不还在你眼皮底下,能出得了何事?” 见术离执意如此,萧惜陌无奈,只得站下等候,他可不想在一些小事上与术离过多争执,只要把着他的命脉就好,风筝嘛,也不能每时每刻都拽得过紧。 不过,眼下他的卑躬屈膝总有一天会加倍在术离身上讨回来。 萧惜陌紧紧盯着术离二人渐远的背影,观他们不时站下吟对一番,很是畅快的模样,确似未谈政务之事,便渐渐放下心来。 术离不经意道:“如此风尘仆仆,王殿事有不妥?” 关常胜一副接对的陶醉模样:“是,觐见当日,十六阁大臣死伤过半,诸国使臣并仕子无人幸免。” 术离弯腰深闻花香:“天子之计?他如今可安?”关常胜迎风直立,遥望花海:“此事确是天子之计,欲指七国作乱。若不是天子当时自顾不暇,如今必然已谣言四起。伯弈先生使我离开前,已在为天子施救,天子如今应已无恙。” 术离道:“五天,最多五天。当天子自危一解,必然会着手算计之事。你刚才说十六阁大臣死伤过半,未死之人中最强势者是谁?” 关常胜道:“上丞大人公义明。” 术离与关常胜沿着花道又静走了一阵,方道:“常胜,今晚我会伺机将你遣回。你回到王城,办妥两件事:其一,散布公义明为独子报仇暗派人在王殿刺杀天子的谣言,务必弄得街知巷闻;其二,利用赤子之心、仁爱之说,激今次赴考的各国仕子披麻戴孝去王殿为枉死者伸冤。” 翩翩佳公子踏着春光沿路慢回,术离轻声道:“王城西街百草堂可助你成事。其外,还有一事,你即刻整理措辞,一会儿当着萧惜陌的面将坊间指公义明行刺的事说出来,并对天子可能借机除诸侯的想法略作暗示。” 说完,术离大步朝前,走近萧惜陌,他扬起素日温文如玉的笑,一身儒雅之气绚烂了春的颜色。 王城的权势纷争、人心的诡诈多变渐远,已影响不到伯弈三人。此时,他们正沐浴着春的阳光,享受着和煦的春风,朝着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而去。 亲者的离去、亏欠的惆怅、不舍的伤感渐渐在他三人间融淡变淡,或许只要心在跳动,它终会想方设法摆脱愁绪悲苦,努力地去感受快乐。 即便如此,但找到真相和真凶的决心却埋在各人的心里发芽滋长。无限好文在。 无忧恢复素日不喜忧愁的常态,但她的心里却渐渐有了渴望力量为无言报仇的念想。 包子虽与无言接触不多,但对主人的所行所为更加鄙夷和诟病起来。 伯弈的心思较他们又复杂了许多:冥王曾言天子体内残留着噬魂石的邪气,若要换魂入体以至善至纯魂魄为佳。无言心思繁杂、为人急躁、好高骛远,并非最好的人选。 但自己因私心而为,期许言儿因多年修道勿忘胸怀广博、仁爱世人,如今也惟愿他累积福缘,终得善果。而对自己来说,或许很快就能迎到人界历劫的终点。 顺利集齐四物,取得真龙之血,将玄龙令稳固,将魔界的出口牢牢地封印住,即便本身劫数未应,也仍能凭借此行的功德真正渡升金仙。 虽然对晋位并不十分上心,但漫漫仙涯本就五欲极淡,若连仙法的增长都不再渴求了,心真的会变得冰冷、从而彻底地陷入死寂。所以,在修炼路上,也只能随波逐流了吧。 一旦寻回四物历劫事了,还得抓紧去办两事:一是去觐见那人,找出诸事的真相;二是去一趟地府,瞧一瞧那三生石。 行道上有车轮碾过的痕迹和不少的马蹄印,包子和无忧二人一脸的舒适,沿着花道忙着采花。 伯弈走在后面,与他们刻意拉开些距离,闲庭信步,是难得的舒爽心情。 路上,时有路人经过,都会渐慢下来,向他张望一番,看他挺拔的身姿、素白的道袍合着如瀑般的青丝,在春的眷顾下俊美得刺眼夺目。 不一会儿,小脸被初春的日头晒得红扑扑的包子捧着一大把春兰跑了过来,将那花儿一下扔进了伯弈的怀里,嘻嘻笑道:“师公,人比花娇,此花赠你。” 说完,他转身就跑,也不管身后茫然的不知所措的伯弈。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包子跑回无忧身边,低声对她道:“小主人,送花任务完成。”无忧略有些娇羞:“那他,那师父可喜欢,又是作何反应?”包子侧头想想,慢条斯理地道:“什么反应?没反应啊,就一呆头鹅的样子。” 包子见无忧脸上浮现了失望之色,又赶紧出言安慰:“小主人别气馁,师公应是第一次收别人送他的花,所以喜极而呆,说不准这内心也激荡得很呢。” 无忧半信半疑:“真的?”包子笑道:“我骗你干嘛。”两人神秘兮兮齐齐回头望了望不远处抱着花儿一脸呆怔莫名的伯弈,笑闹起来。 可叹,这人间好姻缘,最怕便是损友之言,可这无忧的损友包子却损不自知、损无止境! 春**色再美,也有厌倦时。走了大半日,包子和无忧对行道旁的花草再提不起兴趣,便乖乖地粘回了伯弈的身边。 包子作势查望天色,又扯了伯弈的袍袖道:“师公,眼看申时将过,酉时要至,这天一黑,可就不好找地歇息了。不如现下就寻处打尖投宿?” 伯弈看了看略显疲态的二人,想他们今日玩耍一路难免累了,便淡淡应道:“好。刚才我已放五识探过,再行十多里便有一处客栈,可以落脚。” 包子瞪眼道:“又是荒郊的客栈?不会又是什么陷阱鬼屋之类的吧?” 无忧接道:“师父,我们还是赶去城镇投宿较妥。”伯弈浅笑:“离此最近的溯州城,约莫还有四五十里,若不是你二人一直忙着玩闹,我们本能赶到的。” 包子嘟嘴:“那小镇呢,赶不到大城就去小镇投宿呗。”伯弈缓缓道:“途中确还有些许小镇,皆是人丁不旺、房屋零落。但我实在不忍再去打扰他们。” 无忧和包子一听,心下明白过来,伯弈是怕再发生边村的事儿,因自己再起祸端牵连到无辜的人。无限好文在。 章节目录 第151章 投宿 静默一阵,无忧又道:“师父,我们可以驭剑赶去溯州。” 伯弈道:“虽然我们行踪难掩,少施术法仍能避些无谓之徒。加之此路行者不少,实在也不便驭剑。先前我所查那处客栈,观其外,马厩内马匹甚多,且夹杂了不少官马,应有官家在那儿投宿,估摸着人气较旺,或能方便掩息。” 包子一听伯弈提起马匹,双眼冒光,赶紧附和道:“就依师公之言,去那里。”无限好文在。 他暗自盘算计较,这一去定要顺便拐到两匹马,明日也就不用步行了。 拿定主意,三人不再拖延,专心赶起路来。以他们的脚程,只要不刻意拖延,十几里的路也不过半个时辰的事儿。 客栈矗立在眼前,包子和无忧不禁有些错愕,原以为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即便有落脚处,也必然是个不起眼的破败场所。 未料,这客栈修得甚好,坐北朝南、黑瓦白墙,墙线错落有致,整高三层,顶层檐角悬挂着火红灯笼,一层三面可见每面三扇精致雕琢的梨花大门,朝南三扇洞开,东西两面紧闭。 客栈西面不远是修得十分齐整的马厩,东南面则立着一根又粗又大的木杆子,杆上悬挂着写了“朋来客栈”的招子,屋内不断地传出食者宿者热切的交谈声。 伯弈三人只略站了一会儿,便有一名躬身哈腰穿着干净整洁,模样也端正爽利的小二出来相迎。 小二一脸亲和地道:“公子,打尖还是住店?”包子回道:“都这时辰了,你说呢?当然是既要打尖又要住店啰。” 包子说得并不客气,小二却混不介意,仍堆着笑道:“小公子误会了,实在是今儿路者甚多,不定能有空房。” 包子一听,跳将起来,拽了小二就往前去:“那你还在这儿啰嗦啥,赶紧进去查查啊。” 堂里果然座无虚席、宾客云集。开怀畅饮、低语密谈,一切的动静都入了伯弈的眼和耳,他目光微动,原来还有古虞国的商官在此落脚,恐怕也是为选侍盛典而来。 在包子的火眼金睛和掌柜的耐心调济下,终于订下了三间厢房。一间在一层的僻静小院,因掌柜早前说客栈的梯步修得较高,包子不想爬楼,便自告奋勇地要求入住;一间在二层居中的位置,不算嘈杂离食肆亦近,无忧住下;剩下一间在三层最靠角的地方,伯弈喜静,自然最合适不过。 三人各取所需,欢欢喜喜回了房。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包子跟着小二出了堂子,没多久就步入了小院。一阵风寒阴冷,包子紧了紧外衣,瞪眼问道:“这小院比别处清冷许多,莫不只有我一人宿在此处?” 小二回道:“哪能呀,近日里来客甚多,这院子里可都住了人。”正说着,一间屋子紧闭的门就突然开了。 小二似乎很吃了一惊,反应有些过急,他立即转身面对着门,朝那屋中人道:“入夜风大,小心着凉。” 说着,他三步并两步赶了上去,周到地替住客掩上了门。 包子视线被挡,好奇地在小二身后伸头望了望,门紧闭前的惊鸿一瞥,刚好见到一个抱着孩童的妇人脸色苍白、双眼无神地站在门内的一侧。 包子随口问道:“那妇人怎么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小二并不接话,恭敬地为包子开了门。 包子颇有些不悦:“问你话呢,如何不答?”小二未料包子会纠缠此事,略有些结巴道:“小的,小的不知啊。” 包子状似惊异地反问:“你怎会不知?”无限好文在。 小二在包子犀利地瞪视下小声接道:“好像,好像是说陪夫君赴考,在此稍待。” 说完,小二便拿眼去看包子,包子哦了一声,不再说甚,很爽快地抬脚进了屋子。 环视屋子,包子拍拍小二的肩道:“不错不错,格调不错、态度不错。” 小二略舒了口气,包子突然又说回了刚才的话题:“不过,这爬山涉水的来赶考,带着孩童怎会方便?” 小二觉他难缠,又总是问些让他毫无准备的问题,赶紧敷衍道:“应是感情深厚吧。” 包子皱眉状似深思,小二见他又要发难,赶紧撇开道:“只是小的心里所想,具体如何小的真是不知。” 包子露出个天真可爱的笑容:“紧张什么,别人的家事你若都知道了,那才真要不对。” 小二抬起袖子抹了抹汗,赔笑说:“小公子先歇着,我一会再给您来添水。” 包子挥袖示意他下去,小二拔腿就走。谁料未走两步,包子又出声了:“那个谁,再等等。” 小二无奈转身:“小公子还有吩咐?”包子笑道:“这屋里之前可是住的女子?” 小二垂目:“入住者太多,一时倒想不确切。”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包子站起身走近他,对着他上下猛嗅了嗅,把那小二弄得手足无措很是尴尬。 包子哈哈道:“哦,原来你不是不知,只是在装傻吧?这屋里的香分明和你身上的一模一样,定是你在此间和谁做了温香窃玉的事儿,是不是怕被掌柜的知道啊?” 那小二的脸红了紫、紫了青煞是好看,包子欣赏着小二一副挖空心思想如何应答的样子,不知怎的又良心大方地放了他下去。 一个人在屋内,包子抱着软垫蜷缩着身子躺在软和的床榻上,闻着空气里时有时无传来的阵阵香气,渐渐觉得眼皮沉重,睡意袭来。迷糊间,又隐隐听到院里有男子在说话,声音极低。包子努力使自己保持清醒侧耳细听:统共七人。 这新来的最是难缠,今夜就得运走,以免节外生枝。 一番梳洗后,无忧顿觉神清气爽,她翻捡了包里的几件衣裳,左右掂量,终选了一件素雅的百褶雪月裙,挽了一条素云纱,将一头青丝梳就倭堕髻,髻上再别一支白玉双蝶钗。 她对着铜镜一阵细细打量,极素的打扮少了少女的烂漫,多了女子的温婉和清雅,想必他也会喜欢吧? 可她总觉得欠缺了什么,灵光一动,寻了粉紫的绸带做帷子系在了腰间,这一系不仅托出了曼妙的纤腰,又添了些俏皮的色彩。无忧终是满意了,对镜笑了笑,款款步出了厢房。 走到门外,她略为犹豫,要先去找包子吗?私心里更想单独与伯弈在一起,又想到那么爱吃的包子既然未主动来寻,估摸着是太累已睡下或是没义气的早就寻了吃食,哪里还用自己担心。 无忧自说自话,找了许多的理由,心下释怀,不再犹豫,迈开步子便向三楼走去。 走至廊尾,无忧在伯弈所宿厢房外略略站了一会儿,掩下急切地想要见他的心情,平掌运气缓缓推开了门。 门内,伯弈刚好梳洗完毕,未及穿上宽袍,只着了一身十分合体的素白里衣,胸前微微开敞,黑发流泻温柔地抚在肩头,一双黑亮的凤目中此时正倒映着无忧一脸娇俏羞涩的模样。 无忧顿觉口干舌燥,眼睛再没有地方可搁,立即垂了眼,双手紧握着两侧的裙身。 这样的事在山门委实已发生过太多次,所以伯弈只是不疾不徐地系上外袍,柔声轻责道:“都长成这般雅致的女子了,却还如小时般莽撞。师父毕竟已是成年男子,男女有别,皆有自己的私隐之事,忧儿下次万不可再如此。” 无忧一听,一时心里又喜又愁,喜的是师父拐着弯儿的赞自己雅致,愁的是他如今既说明了,那下次就不能再偷看他换衣服了。 想到此处,无忧又偷偷瞧了瞧伯弈宽厚的胸膛,不知想到什么,脸一下红透了。无限好文在。 她赶紧抚了抚胸口,别扭地甜腻地小声说道:“师父,我饿了。” 一日未进食原算不得什么,只是对素来好食的无忧来说定是馋瘾难忍。 伯弈见她一副羞涩难明的样子,难得起了调笑的心思,故意问道:“莫非忧儿是想去食肆?” 无忧赶紧点头应下。伯弈浅笑,径直向门外走去。 无忧会意,赶上一步,一把扯住伯弈宽大的袖摆,如在山上一般要伯弈在前牵着走。 伯弈微微低头,本想略作呵责,但见她一脸甜蜜的小女儿模样,心终究软了下来,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无忧心下千转百回,虽说人间历劫,师父对她的心思多有察觉,也曾刻意远她冷她,但到底仍是宠溺的在意的,甚至有些小小的放纵。 想到此处,无忧忍不住拽紧了拉着他袖摆的手,痴望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好想靠上去。 章节目录 第152章 失踪 只有靠着他,心才能宁静;只有靠着他,才能忘却被噩梦缠绕的恐惧;只有靠着他,才能感受到被温暖包裹的幸福。 可是,她不能,他与她并不是太昊与凤纪,只是伯弈与无忧,只是师徒而已。 即便他们是那么的相似,即便无忧自觉比凤纪更加渴慕着心中的人,但他们仍只能近到这样的距离,仅此而已。 已至戌时,堂子里的食客多已散去,只有零零散散的两三桌人还在划拳斗酒,好不尽兴。 见伯弈与无忧下来,值夜的小二在掌柜的明示下,端了笑脸迎道:“公子、夫人,这边请,这边请。” 伯弈想要解释,又觉不好启齿,忽而又笑了笑,自己何时竟介怀起这表象称谓的事了。 无忧见师父对小二的话并未反感也未澄清,心下泛起一阵涟漪,又难免多想了些,连带着看小二的眼神也十分的柔和。 伯弈与无忧才被安置坐定,掌柜就端了一壶茶水过来,边为他们倒茶边说:“不知公子、夫人可要唤小公子前来同食?” 伯弈尚未开口,无忧立即回了:“不用了,我小弟他恐已睡下。”掌柜笑了笑,一副了然的表情,倒让无忧有些烧脸。 掌柜转头对小二道:“还不为公子和夫人备菜?”无限好文在。 小二机灵得很,听掌柜一说,立即站了过来,娴熟地报起了菜名:“说起我们这朋来客栈,琼浆酒、蟠桃糕可是一绝,必点必点;再加一个情意绵绵、比翼双**飞,正配二位这般的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完了,上一壶杨河春绿,清新可口,这便结了。” 无忧听菜名有趣,小二的话更是有趣。伯弈见无忧听得津津有味,知她必然喜欢,对小二道:“便如此,快来。” 小二立即回了:“好嘞,这就为二位准备好食。” 在满心期待中,琼浆酒来了,无忧赶紧喝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头烧到了心底,这酒除了坛子外描的玉露琼浆四个字,真和天庭盛宴上清甜可口的琼浆毫无关系。 不一会儿,一桌子菜便上齐了,蟠桃糕原来就是用面捏成的几个小桃,情意绵绵便是一碗汤面,比翼双**飞是一对烤得略有些焦糊的乳鸽,而杨河春绿不过是汤里飘了几片鲜绿的菜叶子,连油都没有,果然清新得很。 无忧略略撇嘴,伯弈不甚在意,一边悠然品茶,一边对无忧道:“忧儿,还是去看看包子,若他饿了便让他来同食。” 无忧应伯弈之言而去,很快又折返回来:“师父,我进屋瞧了,包子睡得极香,估摸着真是累了。”伯弈正想问什么,却被另一桌的交谈吸引。 只听,穿蓝布衫子的道:“圣女?哈哈,这般水浪的女子都能被苍梧国尊崇为圣女?” 最年长的道:“就是就是,听说啊,那天子与她进了旑月殿,可整整两天两夜的没出过门、没唤过人儿。” 一人道:“是么,那天子体弱,素来不近女色,真不知这娘们使的是什么手段?” 蓝布衫接过:“什么手段,那还用说,当然是些让男人欲*仙*欲*死的手段呗……哈哈哈。” 无忧盛了汤端到伯弈面前,见他皱眉不语,关心问道:“怎么了,师父?”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缓了缓神,声音略有些低沉:“为师一时想到了言儿。无尘、无言与你,自小极好。三人中,无尘最踏实重情,无言悟性最高,而你则最清透纯净。为师在想,言儿如今因我之事应劫最早,但他究竟能不能跨得过此劫,最终寻得大道呢?” 提起无言,二人不禁黯然下来。 回到厢房,无忧和衣躺在床上想着心事:师父虽然未再提起,但她心里明白,魂魄记忆里的景象必然指向明显,能得师父偏信,她心里委实感动。 但师父心里必然还是很内疚的吧,所以才会不时想起无言师兄。如今自己残害同门的罪名未去,师父必定是打算以一己之力担待下来,但是她又怎忍让他去受委屈? 所以,一旦人界事了,她一定要想办法去找真相。 袖笼里隐隐有一抹火红在跳动,无忧暗想,定是嗜睡的小红醒了。 她轻轻将袖笼开了个口子,小红一下窜了出来,在空中好一阵翻腾飞舞。 她望着小红纤细的影子,忽然生出了眷念的感觉,就仿佛它曾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无可分割一般。小红兽飞了回来,依偎到她的怀里。 小红兽口中忽然喷出一股浅淡的红烟,无忧无意吸进了鼻中,便立即沉睡了过去。 臂上的乾坤环发出了低低的鸣叫,合着小红兽的嗷喊,沉睡着的她忽然闭眼坐了起来。 浅淡的微光,乾坤环环口渐开,藏在里面的噬魂石飞了出来,小红龙赶紧用四爪把石头牢牢抓住,送到靠近无忧鼻端的位置停住,噬魂石发出潺潺的微红光芒,光芒直入无忧的鼻翼,进入了她的体内,充盈着她的丹田,在她的身体里流淌不绝。 又入梦了,无忧在睡梦中见到了她,是凤纪吗?她不言不语,只微笑地看着自己,额间的火印不断地发出炙热的光芒,照射在自己的身上,一时燥热难耐。 不知过了多久,无忧睁眼醒来。无限好文在。 屋里是一片黑寂,小红兽不知何时躺回了她的袖笼里。她自床上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倒了一大杯凉水咕嘟灌下。 凤纪,竟然又梦到了她,但为何却梦不到太昊呢?无忧怕梦她,又渴望梦她,因为太想要知道关于凤纪与太昊的故事,太想要知道他们的结局,即便,这结局无忧隐隐已知。 一时心绪难安,无忧便想去寻包子倾述一番。自木架上取下外衣穿好,又袭了一件浅粉的披风,担心扰到左右厢房的人,她轻轻地走出了屋子。 无忧急急穿过小院,敲响包子所宿的房门,门内却无人应答。无忧暗道,因被噩梦所扰方来寻他,谁料他睡得倒死。 无忧裹紧披风转身欲走,差点就要撞上一人。 无忧惊了一跳,自己心绪不宁,连背后何时来了人竟然都未觉察。她借着昏淡的月色看清来人,原来是客栈的掌柜。 掌柜揉了揉眼,迷糊地问道:“是夫人啊,为何如此深夜仍未歇下?” 无忧略有些不好意思:“原想着来看看我那小弟,谁料他睡得沉并未应门。” 掌柜点了点头,出言责备道:“夫人深夜来回走动,难免会扰了宾客安歇,还是早点回去歇下的好,若实在担心明儿一早再来瞧过。” 无忧脸颊泛红,低声应道:“好,掌柜所言甚是,我这就回去。” 掌柜略略欠身,却并未立即走开,而是站在原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离开。 无忧略微怔愣,自己深夜走动虽有不妥,但到底并未真的扰了谁。 掌柜如此也有些失礼,瞧他现下的模样真是恨不得能上来押着自己离开。 无忧走了两步,心下仍觉愤然,这掌柜莫不欺自己为女子? 一时意念难平,无忧停下了步子,在掌柜的注目中微笑转身,向包子所宿而去。 无忧试着推了推门,门并未上闩,轻易而开。 无忧见到掌柜面色陡变,心下一阵爽快。只要不发出声音,不扰到他人,看那掌柜还能说什么,还能如何来阻她? 无忧摸黑走了进去,轻轻闭上了门。中文网首发,谢谢。 她点燃了桌上的火烛,却见床榻上并无包子的身影。她环视房内,心下疑惑,莫非包子又去寻食了? 无忧摸了摸床板,冰冰凉凉没有一点热度。她又耐着性子等了一阵,却不见包子回来,包子到底去了哪里? 对了,不知那掌柜可有看见?她赶紧跨出门,院中无人,掌柜不在。 转而又想到,包子会不会去了师父哪里? 她尽量放轻步子,一阵疾跑上楼,停在伯弈所宿的房门之前,想起早前破门而入的尴尬以及伯弈的嘱咐,难得乖乖地敲了门。 房内无人应答,隔间却有一人探头怒道:“敲敲敲,敲什么敲。睡到半夜想男人了自混一处去,大晚上的孟浪给谁看,少不得丢人现眼。” 无忧素日里哪听过这种浑话,张口结舌恨不得找个地缝立即钻进去。 她垂下脸儿,再不管那礼规之说,就想运气推门赶紧进去,手未触到门,门却自内而开。 伯弈站在门内静静地望着她,眼中带着些问询之意。 无忧急步跨进了门,先将屋内左右上下仔细瞧了一遍,方才着急问道:“师父,包子可有来过?” 伯弈摇了摇头:“未曾来过。”微顿,他又反问:“究竟出了何事?” 无忧一脸急色:“包子好像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撒饵 伯弈关上房门,示意无忧坐下,又倒了盏茶递予她:“你是去过他房里,发现他未在?” 无忧缓了缓情绪,点头道:“是。刚去瞧过,屋里空无一人。” 伯弈道:“也别自乱阵脚,或许他只是出外解手、进食,稍待便会回来。” 无忧皱眉:“方才与师父进食,我曾见包子分明睡得很香。可我刚才去时,屋中床板早已凉透,显然包子已离开了许久。我又在屋子里等了一阵,仍是不见他回来,方才觉得蹊跷跑来找你。” 伯弈微默,起身道:“先去包子所宿厢房查看再说。”伯弈不过意念所至,身边场景却瞬间变幻,自己已带着无忧到了包子所宿厢间。 无忧很是吃惊,望着伯弈:“师父何时能使出瞬间移形的术法了?”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未答,他心里着实也有些惊异。此次人界历劫,从上仙到金仙,即便连师父月执子也觉得他精进得太快。 如今,竟能释放出瞬间移形的术法。方知,能以意念施术控法,到这样的境界,实则是仙君才能的修为啊。术法修炼如此神速实在匪夷所思,术法如此,那仙法呢,是否也有同进? 无忧低声唤他,伯弈收回心神,仔细将屋子打量了一遍:“屋里并无打斗的痕迹。在入客栈后我也时时留心,确认今日未曾出现庞杂之气。” 无忧心下明白,伯弈意指的庞杂之气是除人气之外的气息,也就是说今日并无妖或仙来过。 伯弈忽地俯身蹲到了地上,纤长漂亮的手指轻轻划过地板。 一会儿,他站直身子,对无忧道:“地上有成年男子出入的脚印,照脚印子的大小形状来看,应有三人,一人矮小,两人高大。” 无忧疑惑:“成年男子?若是凡人怎能带走包子?” 伯弈回道:“若包子不愿意,确是带不走。”无限好文在。 无忧奇道:“师父莫非是说包子自愿跟着他们走了?” 得伯弈肯定,无忧越发疑惑不解:“但包子为何会愿意?即便他真是愿意,也会先说与我们知道,断没有不留只言片语就跟着外人离开的道理。” 伯弈走到屋中所置大柜处,耐心解疑:“忧儿可察觉了这屋中的异常?至少,这间屋子较为师所宿之处就多了两样东西。其一,便是这柜底放置的天盘草,它发出的香气可使人快速入眠,有安神沉梦的奇效;其二,便是这柜边落下的唯有孩童才会玩耍的一只盘鼓。” 无忧专注看他,伯弈继续:“依我推测,一则此事恐与孩童有关,二则应是客栈中人所为。” 无忧见伯弈神情淡然,出言问道:“师父可是已经知道了包子所遇之事?” 伯弈凤目幽深:“有人想借天盘草迷晕包子,包子也必然是发现了什么异常的事,或是起了仗义之心,便假意着道去深查此事。依我所想,包子之所以未曾告知我们,不是不说,而是事发突然、没有机会。还有一点可以肯定的,包子必会寻机给我们留下线索。” 无忧听得有理,轻言问道:“那我们下一步又要怎么做呢?” 伯弈浅浅一笑,一室风华:“撒饵……” 以纸傀幻出的“包子”在伯弈的臂弯里安然沉睡,无忧甜蜜地依偎在伯弈的身旁,二人边走边聊,状似亲密地步进了院子。 无忧正大光明地走在伯弈身边,理直气壮地唤他除师父以外的称谓,纵然心里梦里这样的情形出现过千百遍,但却从未想过有实现的一天。 即便这实现不过在做戏,即便她仍在挂念着包子,但她的心却忍不住似裹了蜜糖一般的甜。 伯弈脚步放缓,温柔地转身替无忧紧了紧袍子,凤目中含着如水的柔情:“深夜仍寒,我这小弟又最是顽皮。如今你折腾了一晚寻他,小心受凉。” 虽然伯弈终未唤出“夫人”二字,但那温柔地如待爱人的语气和表情,让无忧鼻头酸涩难抑,好想岁月静止、轮回不再,但日升月沉、草木枯荣,又有谁可以阻挡住时光的流逝,又有谁能永留住称心的美丽呢? 伯弈不知无忧心中所想,只将心思时刻地放在了周遭的每一点动静之上。 他故意重重地推开了包子所宿的房门,迎了无忧进去,又重重地关上门。 如他所料,屋外很快就有了细碎的动静。首发,谢谢亲们! 一个壮实的影子覆上了屋子的一角,眼见窗户上隐隐卓卓的头影越放越大,那人已靠得极近,正在偷眼细瞧屋中的动静。 伯弈与无忧似浑然不觉屋外之事,二人都将注意力放在了怀里的“包子”上。 伯弈将“包子”轻置于床榻的中央,又细心地替他盖了被子。 随后,伯弈借故与无忧离开榻前,使安睡的“孩童”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那人的眼前。 伴着极浅的一声低呼,影子仿似发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急忙忙地自窗前去了。 伯弈与无忧相视一笑,赶紧隐息相跟,跟着那人步出了客栈。 无忧传音道:“师父,那人的背影使我想到一人。”伯弈了然:“掌柜!” 掌柜走入马厩,躬身将那守在马厩一边打瞌睡的杂役轻声唤醒。他一番低语,杂役眼露精光、脸色暗沉,显了些狠厉之色。 杂役听完掌柜的话,不再多言,起身牵过一匹马,骑乘上扬长而去。 掌柜站着远望,眼中仍留着惊惑之色,直至前方身影不见,方才沉吟着缓缓地步回了客栈。 而此时,伯弈与无忧二人紧紧跟在杂役之后,一路向东而行。那杂役马术精湛,疾驰一二时辰仍然气息沉稳,显然也是练家子。 无忧传音伯弈:“师父,前面有五六十人的一队行列?” 伯弈道:“刚在马厩里就发现少了许多的马匹,应是古虞国的商官,正连夜押送着货物返程。” 不过一会儿,商官行列渐近。杂役使马逐渐慢下来,忽然身子跃起离开了马背,脚下使力蹬了马屁股,使马儿受惊奔驰起来。 他在身子错开的瞬间,又自袖中发出一颗刺马钉,笔直地刺进了马背里,那马儿吃痛,便发疯一般地朝古虞国商队的行列冲了过去。 深夜赶路的商队本就有些疲累,此时忽见一匹疯马横冲直撞向他们而来,一时阵脚大乱、喧哗一片。 伯弈和无忧紧盯着场中情形,只见那杂役动作极快,此时已然脱掉了外衣,内里竟着了一身与古虞国商队一般的衣物,悄然无息地趁乱没入了护兵之中。 眼见马儿要冲撞伤人,伯弈早已暗暗凝气以备在不得已时出手一阻。 行列中唯一所驶的大车,车内飞身出来一着官袍的青年,轻功极高,极快间就跃到了马背上,抓住了缰绳,渐渐引导着那马儿慢了下来。 疯马终停,一护兵上来,对马上人道:“大人,属下们维护不力,让大人受惊了。” 马上人翻身下马,冷冷道:“惊的恐怕是你们吧。”护兵很是尴尬,大人继续道:“这马来路颇疑,嘱兄弟们打起精神,小心看好货物,这夜不太平呀。” 那护兵靠近低声道:“大人,你说会不会是走露了风声,王城里有人发现派人来截货的?” 大人厉声道:“你说得太多了,安守本分才能活命。”首发,谢谢亲们! 无忧眼见那大人又上了车,而跟着的杂役又不见了踪影,转头问伯弈道:“师父,此事会不会是古虞国所为?” 伯弈摇了摇头:“若真是古虞国所为,那杂役就不必弄出这般的动静,引开他们的注意,才趁势混进去了。” 见无忧仍在沉吟,伯弈又道:“但这古虞国的商队里必然是有人参与其了此事,说不定包子就在此处。” 伯弈刚说完,无忧低呼道:“师父,所料的确不差,你瞧这是什么?” 伯弈顺着无忧所指看了过去,就在他们隐伏的树干上,渐渐现出了歪歪扭扭的一个大字,显然是包子所为。 伯弈连忙伏低身子,歪着头费力瞧那字儿半天,终于认出是个“貨”字。 伯弈面上不露,心中却不禁感叹,这包子素来不好习字,此次隔空以灵术写就的字,虽潦草了些凌乱了些难看了些,到底还能使人认出来了,着实也算不小的进步。 无忧问道:“师父,已知包子安然,如今当要如何?” 伯弈道:“以包子的提示来看,应是货物有问题。既然他着意插手此事,想必此事非小。现下也只得随他胡闹一回了。好在,古虞国位处东面,与我们欲去之地并不相悖,我们一路跟着再伺机而动吧。” 经此一闹,古虞商官一行夜以继日地赶起路来。 章节目录 第154章 意外 伯弈师徒亦步亦趋紧跟商官行列,包子不知躲在了哪里,不时就会隔空丢出几个大字来。 对那些奇形怪状的文字,在二人的反复琢磨和商讨之下,大致猜出一些,渐渐连成了一句:客使鬼,孩遇难。显然,包子所言的客是指客栈,孩指孩童。 如此连行了三日,连无忧都有些熬不住了,忽听得那商官喝令驻营歇息,无忧望望四周,撅嘴道:“真正是官爷一语,累死小卒子。”无限好文在。 原来,商队恰好位于一个缓坡处,道旁两面的地上又满布了细小的碎石,显然不适合扎营。 可是官大一级压死人,加之兵士们确也又累又饿,所以谁也没有对官爷的话提出异议。 兵长着人寻地搭建暂宿的帐篷,又使人将十多辆放置着货物的马车从缓坡赶至一旁的空旷处。 正在诸人手忙脚乱之时,谁也没有注意到,有几个大箱子从堆满货物的马车上掉了下来,顺着道路滑下了坡坎。 伯弈和无忧在后面瞧得清楚,追着箱子而去。走出不远,另一头古虞国商队扎营的地方却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伯弈□□乏术,只得着无忧跟好箱子,自己折返往兵士们扎营处去了。 尚算平整的一块不大的空地,地面突然现出了几排刚好能容一人藏身的小洞,暗伏洞里身着紧身衣的蒙面人提着明晃晃的刀跃了出来,将刚放松歇息的古虞士兵们杀了个措手不及。 商队的护兵此时多在喝水聊天或是整理帐篷或是躺地小憩,哪里料到会有人突然从地底钻出来,一时被杀的、被俘的、拔腿开溜的,整个商队乱作了一团、场面混乱不堪,极快间商队数十人便丢盔弃甲、彻底失了反抗之力。 当伯弈赶到时,恰好看见古虞国的官商大人毫不手软地杀了被俘住的最后一个商队护兵,又是一地横成的尸体,伯奕心下冷然,真正是命如草芥。 排头的黑衣人取下了面罩,对那官商道:“公明兄,即为你同族又是你手下的兄弟,你又何必下此狠手?” 公明大人冷然道:“若换作你是我,可会因一时心软而留下指认自己的口实,使自己坐卧难安?”黑衣人嘿嘿一笑,不再接话。 公明冷哼一声:“货既已到手,还不赶紧送去与日向侯复命?”黑衣人笑道:“好,那你自己可得小心应对。”原创网首发,谢谢支持。 公明大人站在一旁冷眼相看,黑衣人带人驶动那些放置着货物的马车。 伯弈暗暗使了法术,将那些坐在马背上的黑衣人击飞开来,又使马车上载着的箱子尽数掉落,箱板散开,内里的东西滚出来散了一地。 砸碎的器皿、封包的茶叶、一些被故意拆卸开瞧着奇怪的木件,还有一个被绑缚着的昏睡的人。 伯弈一眼认出,那人是在半夏城棋局里得救的上丞之子公义砚,可他为何会被关在古虞国商队的箱子里? 商队里藏着人古虞侯是否知道?还有,日向侯为何要来抢他?想到公义砚父亲的身份,这一切又会否与无言相关? 众多的想法一闪而过,伯弈迅速施出障眼法,将公义砚移到树上安置妥当。 箱子突然滚地破开、人突然从马上飞落、公义砚躺在地上也能莫名消失,黑衣人和公明大人瞠目结舌、惊吓不轻,赶紧与手下人紧紧围做一团,背靠着背、拔出兵刃、防御四方。 黑夜之中一片宁静,风吹草动哪里有人? 公明大人色厉内荏高声喝道:“是谁在装神弄鬼,还不给爷滚出来!”寒风乍起,心中有鬼的人胆寒更甚。 伯弈不屑与他们多做纠缠,树上的公义砚明日醒来自然知道逃命勿需担心,而这些人所谋的勾当他更是无意也不想参与。 于是,他赶紧循了无忧的气息而去,很快就找到了趴在树上目不转睛看着地面的无忧。 见到伯弈,无忧冲他甜甜一笑,手指往一边引他去看:离二人藏身的大树约莫两三丈远的地方有一个散倒着的石堆,石堆后躲着两个古虞国商队护兵打扮的五大三粗的汉子,他们的屁股下坐了三个并拢的箱子。 再过去一点的大石后又蹲了两人,脑袋凑得极近,正在密谋着什么。 无忧靠近伯奕,给他解惑:“蹲着的两人就是这伙人的头头,迎我们进客栈的小二居然是他们的大哥,那守马厩的杂役是他们的三哥。听他们刚才所言,今次是接到了大单子,箱子里正是他们所得换大钱的宝贝。” 无忧话音刚落,包子的声音从箱子里传了出来:“大爷,行行好,让我俩出来透透气吧,这闷了几天,真是快坚持不住了。” 守着箱子的两人对视一眼,一人喝道:“嚎什么嚎,好好等着。”说完,那人便小跑到大石后请意道:“大哥、三哥,箱子里的小家伙嚷嚷着要出来透气。” 小二把眼一横,哪还是平日的恭敬模样,一脸匪气地道:“要是小家伙们嚷嚷着要吃奶,你是要去抓个女人来喂,还是你自己亲上啊?” 杂役出言道:“大哥,不过几个孩童,我们还看不住?若真是闷坏了他们,那可是大损失啊。” 小二一听有理,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罢罢罢,就听你的。你去,先开一个箱子,敞敞气,敞完了再开先一个。”无限好文在。 那人得了令,赶紧跑回去,开了箱口的插销。树干上又歪歪扭扭地现了一个“慦”字。 伯弈费力认出包子所书的救字,察觉周遭气息频动繁杂,正要传音给包子阻他鲁莽行事。 谁料话未出口,就听砰地一声响,木箱子被人以内力震开,包子短肥的身子破箱跃了出来。 伯弈暗道不好,果然就有一股带着浓郁妖气的黑雾四面袭来,全然遮住了伯弈和无忧的视线。 伯弈赶紧掐诀驭风,吹开雾瘴,与无忧跃身飞至树下,凝目一瞧,地上的箱子和人都不见了踪影。 无忧心急拔腿就追,黑雾未尽处,隐隐看到一个矮小的人影轮廓晃动过去,无忧着急喊道:“包子?可是你在前面?” 人影转过身来,蓬松的黑发下是一张惨白的脸,脸上没有五官、没有凹凸,如面饼一般的光滑,那模样浑像一只被放大了煮熟的被剥掉壳的鸡蛋,真正让无忧吓了一跳。 无忧怔在当场,伯奕赶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面饼人与伯弈照了个正脸,那面饼人却如撞鬼了一般,矮小的身子瑟瑟发抖。 伯弈略有所思地像面饼人走了几步,那面饼人一边后退,一边不知从身体何处发出了一声尖叫,身形微动瞬间跃出了极远。 伯弈与无忧急着追赶,却被一不速之客拦了下来。拦在二人之前手持金羽扇的老仙人,正是难缠的广法仙翁。 广法仙翁如往常般作势摇着金扇,一脸笑意地道:“烨华上仙不会是看到老夫来了,就想走吧?” 伯弈担心包子,淡然的语气里带了些不耐:“仙翁,小仙当下确有要事,先行别过改日再叙。” 说着,伯弈也不与他啰嗦,施术便走。谁料广法仙翁紧跟过来,出其不意抓住了无忧的手肘:“若你有事尽去便是,但我与小仙友多日不见,闲叙几句总也无碍吧?” 无忧如今已有男女大防意识,于情一道又开了窍,哪里能容与伯弈外的男子拉拉扯扯,心下厌烦,举掌便想将他推开,哪知无心地一掌下去却让广法连退了数尺。 如此稚儿竟有这般手段,广法始料未及,心中惊异、胸口闷痛,一股腥咸涌上喉头、溢出了唇角。 伯奕以为无忧定是使了全力,低声喝责道:“你怎可如此不知轻重?” 无忧又委屈又惊恐,她不过微微凝力,却轻易伤了一名上仙,她张着大眼无助茫然地望着伯奕,如此不合情理的事她怎能解释得通? 广法仙翁稳住步子,指着伯弈道:“好好好,看你的好徒弟,不但目无尊长以下犯上,竟暗修诡异术法。今日,就怨不得我要代你好好管教一番了。” 广法说着,将金扇抛掷空中,手中凝结仙法,催动扇身变大数尺。仙气注入了扇中,扇内一时幻影幽动。无限好文在。 广法手掌翻动,一扇起,狂风大作;二扇起,电闪雷鸣;三扇起,大雨倾盆。只是那哗啦啦下来的并非雨水,而是一支支密密麻麻的锋利骨针。 伯弈见势情知不好。他反应极敏,闪身展臂将无忧揽到胸前,坚实的臂膀紧紧将她环住,形成一个紧密的护围。 无忧轻轻靠在他的胸前,无尽的温暖、无尽的心安,在漫天伯奕的气息里止不住心的起伏沉沦。 章节目录 第155章 断线 伯奕却没无忧那般悠闲,此刻,他没时间享受软玉温香的浪漫,也没时间去理清自己心里忽来的奇异感觉。 他怀抱着无忧,忙着施放迷踪步颇有些狼狈地左躲右闪,避开无数自空中来的骨刺雨。 骨刺雨下得细密,伯弈很难全然避开,骨刺嗖嗖而过,惊起一抹抹浅淡的红。 伯弈以术法对抗广法释放的仙术,亏损极大,时间稍长,更是漏洞百出。 伯弈只得不断加快身形,一边闪避一边对广法道:“仙翁,即便我徒儿确有不敬,也实在不用下此狠手。” 广法冷哼不答,手下所发仙力却又暗暗加重几分。 无忧被伯奕身上传来的血腥味所激,看到他素白的袍子上染了无数的血红,她心中又痛又怒,真想立即挣脱出伯弈的怀抱,去为伯奕讨公道。 虽有冲动的想法,但她却知道,若真的鲁莽上去,将广法老头激怒,必定又要连累师父。 无忧心思飞转,身形未动,忽然甜腻腻地扬声道:“师父,如今你已是金仙修为,何须再忌惮于他。他修了数万年、争了数万年,端着一副献媚的嘴脸,一心攀附着天帝,可到此时,仍不过区区一个上仙品阶。” 广法听得跳起脚来:“你你你,清宗怎么就出了你这不知纲常的女娃子?” 无忧娇咯咯笑了起来:“我我我,我怎么了,我既不鬼祟、也不下作、更不虚伪,自认比你这徒有其表的人更知道义理规。” 伯奕斗法,无根骨刺追着他跑;无忧斗嘴,在伯奕怀中越说越是顺畅;广法仙翁则一边施法一边跺脚,他虽仙阶不高,但仙龄极长,素来为人所敬,如今却被个小女娃说得舌头打结、气息不畅,丹田里怒火烧了又烧、旺了又旺,哪还能静心施法,金扇子在天上颤颤悠悠抖了三抖,骨刺雨刹时偏了方向。 伯奕轻然一笑,他当然知道无忧在为他制造机会,一个可以让他静心控念的机会,一个可以让他瞬间移形的机会。 他刚也试过几次,却因□□躲避骨刺而不能凝聚意念。如今总算得了空隙,他赶紧停下步子,意念之间、身随心动,无上仙法、乾坤挪移…… 广法揉了揉眼,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伯弈和无忧的凭空消失是用了瞬间移形的仙法。 在广法心里,一个黄口小儿凭什么能如此轻易地超越过他,竟连他七万六千岁时天帝亲赐的金骨扇都奈何伯弈不得。无限好文在。 广法嘿嘿冷笑,纵然伯弈确是依靠一己之能逃了出去,他也绝不会相信,他掩耳盗铃地将一切不合理都归结到了月执子的身上,认定必然是月执子私自下界相帮或是那小妖女施了什么妖术。如此一想,他顿觉心中好受了许多。 稚嫩的声音在空寂的院落里响起:“哥,快来看呀,院子里有抱在一起的大哥哥和大姐姐。” “啊,只是抱吗,有亲嘴吗,我来啦我来啦!”一阵踢踏声响起,一个汲着鼻涕,脸上满是泥爪印的小男孩跑了过来。 两个小脑袋凑到了一起,两对纯真的大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凭空出现陷入沉睡的两人。 两个孩子看得十分专注,仿佛在研究什么奇怪的东西。 小女孩的脸离伯弈的脸越来越近:“这大哥哥好漂亮啊,睫毛长长的,鼻子挺挺的,比我叔父还要俊。” 小女孩的唇角挂着一串长长的透明的唾液,伴着嘴唇的开阖,啪嗒一下在伯弈的脸上溅开了去。 小男孩忽然严肃了起来:“叔父?为何你总是要提起那个一心除你的人?” 小女孩仰头,大眼中带着歉意,轻声道:“晴儿错了,哥哥你千万别把晴儿提起叔父的事告诉公公啊。” 小男孩撇撇嘴,看她一副知错的模样,便郑重地点了点头。 在模糊的意识里,伯弈感到脸上滴落的冰凉,他缓缓地睁开了眼,一身消耗到极致的无力,胸前被什么东西压着? 他微微抬起头瞧了瞧,无忧正一脸甜蜜地趴在自己的胸前睡得安详。中文网首发。 两人这般亲密的姿态让他心中微微地生了些抗拒,他扶住无忧的两肩,勉力直起身子,将她轻轻地顺移到了地上。 站起身子,目光掠过四周,原来是一处院子,庭院深重、曲径通幽,四面高墙颜色绚烂,亭台、高椅、踢架、转轮一应俱全,费心而做的精巧木艺,看着像是小孩的玩件。 正想放出五识细查,伯弈觉得脸上有些粘腻,忍不住伸出纤长柔美的手就想去拂脸上的一坨冰凉,一个呱躁的童音忽然喊道:“别摸,别摸,那个太脏了。” 伯弈循声望去,竟有两个小孩站在院子的角落里。他心下吃惊,以他的目力刚才为何没发现他们? 还是说他们刚刚才到,也不可能啊,在他的眼皮底下断不会有人进来他不查的道理。 此时,小女孩正低垂着头仿佛做了什么错事,小男孩和他脚下趴着的一只孔雀正一脸嫌弃地远望着伯弈。 伯弈暗下心中疑惑,缓缓向两个孩子走去,他俯低身子,微微笑道:“此处可是你们的居所?” 小男孩点了点头,眼中含着些戒备。小女孩则犹豫着递过来一张素白的绢帕,指了指伯弈的脸。 伯弈含笑接过,轻声对她道:“那边的姐姐醒了,却不好意思起来,你可能过去叫她?” 小女孩一听,两眼发亮,撒腿就跑。小男孩拍拍孔雀的头,绿孔雀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屁颠颠地跟着小女孩过去了。 伯奕看着眼前努力板着小花脸的男孩道:“我们并非坏人,你可能信?” 小男孩避而不答,只道:“公公说没有成年人可以活着来到这里,你们若不是处心积虑要来害我们的人,又是如何进来的?” 伯奕无奈地笑了笑:“我叫伯奕,是个修道的人。与徒儿无忧在去古虞国的路上遇伏,因施了术法不知为何就来到了这里。” 小男孩目不转睛地看着伯奕,眼神闪烁,似有不信。伯弈耐心解释道:“那你想想,若我们真要害人,为什么会大喇喇地睡在地上?况且,我们说话的这段时间,我就有很多的机会动手,你根本无力反抗不是吗?” 小男孩直视伯弈,见他一脸坦荡荡的表情,心中对他的戒备减淡了不少,朗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叫雪月,那是我妹妹雪晴。虽不知你们如何来的,但看着确也不像会为难我们的人。” 伯奕问道:“莫非有很多人要为难你们?”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雪月脸上掠过一丝与年纪不称的恨色,冷冷道:“他们想,但却不敢。” 伯弈追问:“为何不敢?”雪月后退一步,情绪又有些紧张起来:“我为何要告诉你?我虽不讨厌你,但你问得也委实太多了。” 另一边,绿孔雀高傲地尽展开美丽的羽翼,踩着优雅的步子,昂首挺胸地伴着无忧和雪晴款款向伯奕走来。 雪晴站在无忧身边,一直悄悄地打量着她,玉蝶步摇、细润珠链、如烟似雾的软纱裙,原来这些东西由成年女子装扮,会那么的美,而自己即便拥有也只能看着而已。 她忍不住仰头对无忧轻声道:“姐姐,你真好看。” 无忧低头看向刚及自己胸口的小女孩,一张粉嫩透亮的圆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模样十分的乖巧。 只是,打扮却有些邋遢,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用一根红色的绳子胡乱地绑着,一身衣物泛着华光不似凡品,然颜色黑沉、裁制宽大,哪里像女子之物。 无忧正想着措辞回赞两句,乖巧的雪晴却突然毫无预兆地挣脱了她的手,一溜烟地疾跑到了雪月的身边。 雪晴将雪月拉到一旁,咬耳说道:“糟了哥哥,我感觉到公公进山了,最多一柱香的时间就会回来,怎么办才好?” 雪晴的声音微颤,雪月瞟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伯奕和无忧,靠近雪晴低语道:“妹妹,你莫非在担心他们?” 雪晴点头了点头,率然回道:“是。” 雪月握紧雪晴的手,抬头对伯奕道:“我妹妹说公公要来了,你们若被他看见,必然会死。” 雪月并未在伯弈的脸上看到任何的惧色。伯奕神色平静,柔声问道:“若我们不想死,该当如何?” 雪月略做思索:“逃出去。”无限好文在。 伯奕笑道:“但刚才我已用五识查过,此处被施了法术、布了结阵,一时半会我们如何能逃?” 雪晴拽紧雪月的手,紧张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雪月年纪虽小,却不似雪晴天真,他按住妹妹的手,对伯弈道:“你们既能破术来此,为何就不能破术离开?” 章节目录 第156章 极乐 伯弈道:“若我在此时施术法,你公公可能不查?” 雪月无言以对,沉默下来。雪晴一把甩开他的手,跨前两步,仰起小脸费力地望着伯奕:“别和我哥说了,他心肠冷硬浑似公公。我知道路,我带你们出去。” 说着,她不看雪月一眼,拉了无忧就走,伯奕笑笑大步跟去。 雪月紧跑几步,在后喊道:“妹妹别傻,你放他们走,必然会被知道进出的路。” 雪晴远远地回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即便被知道了路又如何,我可不想再看别人因我而死。” 雪月呆立原地,并未真的去拦阻他们。他终究是个孩子,对是与非的判断简单而纯净,在他眼中的“好人”该活,看着使人厌弃的“坏人”该死,这就是一个孩子的逻辑。 即便他谨记公公对他的教诲,也从未真的担心过,那么漂亮又和蔼的哥哥姐姐会对他们不利,所以,他放任雪晴带他们走远,放任雪晴去做自己也想做的事儿,他吸了吸鼻子,能够帮助到人,他的心中也有些莫名地激动。 华丽的屋子,以水红的纱幔相围,居中摆着一张雕琢精美可卧四五人的矮榻。 地上铺陈着柔软华美的雪狐毯,角落里有一个修长若一人高的琉璃瓶,巨大的铜镜、精美的妆盒、高大的衣柜,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依成年女子的喜好而设。 雪晴爬上矮榻的四根华柱,触动柱上的四颗明珠,明珠转动,变幻着白、紫、黄、蓝四种颜色,墙壁路传出嗤嗤嗤的声响。无限好文在。 雪晴打开靠墙的大柜,将里面放着的东西移了出来。东西挪开,她站进了柜里,滑动着柜里厚实的木板,露出一堵以术法筑成的气墙。 雪晴转头对伯奕和无忧道:“你们走吧,进去后,一直沿着光源的来处便能走出这里,进到极乐城。在城中你们一直往东,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停下来,也别多问多管,记得笔直向东去就好。” 伯奕掠过雪晴,撒开袍摆抬脚跨入了柜门,他一脸淡色,只微垂的凤目里蕴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惋惜、是怜悯、是疑惑,还是不忍? 无忧的心思单纯了许多,她想着要与雪晴分别,看着呆愣愣站在一旁可爱的女孩,只觉依依不舍。 无忧俯身将雪晴轻轻揽住,理了理她蓬乱的头发,取下头上的双蝶钗儿送到了她的手中。 无忧握紧她的手温柔地道:“姐姐身无长物,没什么好东西可以给你。这个钗儿是仙家之物,到底有些稀罕。等雪晴长大了,一定会比姐姐更美的。” 雪晴别过脸喃喃道:“我也希望可以长大,但我永远也等不到那一天。”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忧没有听到雪晴自语的话,她紧走了几步又驻足回望,柜门闭合,再看不到屋子的形貌。 眼前是一条笔直的望不到尽头的路,光影由近及远,在至远处汇成了一个光的源点。 伯弈迎着光亮而行,披了一身的华光。无忧走了几步,侧头对伯弈道:“师父,虽然相处尚短,但我对那两个孩子却放心不下。”伯弈淡淡道:“或许,很快就会与他们再见。” 无忧扯住伯弈的袍袖,有些急切地道:“真的?我们还会回来吗?” 伯弈低头看她,清冷的凤目里水波隐隐:“那两个孩子是妖,若没料错包子的失踪便是因他们而起。” 无忧摇了摇头,连退几步,她实在难以接受,那么可爱纯洁的女孩,怎会是妖,还是害包子的人? 伯弈见她只顾后退全然忘了危险,心中起了一阵莫名的怒火。 他猛地拉住她的手肘,厉声叱道:“术阵之中不可后退,连这最基本的道理你都忘了?你性子如此倔強、做事如此随性,一个不高兴就可以随意地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若你深陷阵心,又想没想过我会来救你,或给我也带来危险?” 伯弈见她仍呆立不动,怒火更旺:“你口口声声担心包子,但你做的又是什么?院里共处,你只知看其可爱,却不查他们一身妖气;你忙着闲谈许多,却不觉二人话中有话;你对稀奇之事处处留心,却独独不思那院子、屋子布的是何阵法?如此历劫有何精进,不若不历。你若实在不能知轻重、辩对错,进了极乐城便自回山吧,为师也不再需你相伴。” 伯弈说着便丢开了无忧的手,大步向光源来处而去。他胸口隐隐作痛,他说如此重话,实在是期望无忧能经历劫之事成熟起来、坚强起来。 他近来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人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他,他可能过不了这一劫。 若不能再永远地守着她、护着她,那未来的路她就要一个人走下。若真到了那一天,他能给她的就是让她逐渐地学会坚强、清醒和理智,仅次而已。 无忧不懂伯弈的苦心,想到伯弈对她如此严厉,只觉心痛如绞。细想伯弈的话,她既委屈又惭愧,她朝伯弈奔了过去,拽着他的袍摆不肯撒手。 见伯弈仍不理她,无忧在他身后小声地道:“师父,忧儿知错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儿,忧儿定会多思多想,不再如幼儿般的懵懂。” 伯弈身子微僵,无忧到底长大了些,还是比在山上时懂事了许多,他渐渐放慢了步子,声音也不禁软了下来:“你悟得就好。走吧,先找包子要紧。” 光影的尽头,便是雪晴口中的极乐城。所谓极乐城,果然算得一个极乐的世界。 城中,八条铺着彩石的街道,街道旁散布着的描了各色彩染的建筑,各种奇思妙想的有趣玩艺儿,被风吹动的彩轮、荡得极高的彩板、飘扬着的彩带,摆了各式糕点甜果的五花八门的街铺。 街上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全是不知忧愁、不用读书、不被责罚的孩子们,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凑在一处开心地吃喝玩乐,带着一脸满足的纯真的笑意。 无忧看得眼花缭乱,既觉有趣又觉古怪:“这极乐城莫非是孩子的世界?” 伯弈接道:“是男孩的世界。”确然是男孩的世界,因为整座城里除了雪晴再没有一个女孩儿。 很快,就有孩子远远地发现了他们,立时引来了一阵骚动。无限好文在原创中文网。 伯弈与无忧相视一眼,无忧赶紧摆出甜美的笑容向孩子们跑去,谁知,人未靠近,那些聚做一处玩闹的孩子们见到她就如见到鬼一般,顿做鸟兽散。 不过一会儿,街上玩乐的孩子们跑了个精光,原本热闹的街道变得冷清起来。 紧闭着门,孩子们躲进了屋里,但好奇心又驱使他们趴到窗口、门缝等处屏息偷看。伯弈眼神掠过一旁背街的小巷,无忧会意,与伯弈闪身进去。 待再出来时,他们幻做了两个白袍小公子。 成人不见、危机消失,孩子们在屋子里关了一会儿,终是耐不住寂寞,纷纷开门蹦跳出来。 很快,城里又洋溢起了疯狂的欢娱的气息。 幻化过的伯弈和无忧先后脚钻进了一个小铺子。无忧对一个专注舔舐糖果的胖小子道:“小哥哥,你这么喜欢吃,但你吃过芙蓉蛋酥糕吗?” 胖小子嘟囔着嘴粗声粗气地道:“蛋酥糕是什么东西?” 无忧神秘一笑,缓缓摊开掌心,手上露出了一块黄澄澄软绵绵的小糕点,胖小子一见双眼发光、伸手就抓,无忧迅速移开手掌,使他抓了个空。 无忧甜笑看他:“这个糕点我有三块,小哥哥若想吃,可以都送给你。只是,你得回答我三个问题。” 胖小子吧嗒下嘴,狠咽了几下口水,赶紧道:“好好,不过我答一个问题你就得给我一块糕点。” 无忧笑着点头道:“好,那第一个问题:你的父母在哪儿?” 小胖子挠了挠头反问道:“父母,什么是父母?” 无忧笑嘻嘻递了块糕给他,被小胖子一下塞进了嘴里。无忧道:“第二个问题,除了玩耍、吃东西,小哥哥你还做什么?” 小胖子嘴里包着软糕,咕咕噜噜地道:“还会做什么?拉屎、放屁!” 无忧握紧手掌作势要收回糕点,显然对这答案很是不满。 小胖子急了,使劲想了想,这次回答得很是认真:“除了这些,我每年还要去医馆里被扎一次很痛的针,其实这是我最讨厌的事儿,所以不说也罢。其他的,就真的没有了。” 小胖子说完,奇怪地问道:“不过,这些你都知道,干嘛还来问我?” 无忧随口敷衍:“因我刚来,还不清楚啊。”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小胖子了然道:“哦,原来你就是今儿早上才来的那几人啊,但为何你能这么快就出来?” 章节目录 第157章 鼠妖 “当然是医馆呀!”说完,小胖子想起什么,伸出胖乎乎的手嘿嘿笑道:“三个问题答完了,你还欠我两块糕点。” 话未完,无忧身形一闪,带着酥糕不见了。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小胖子跳起来,撇了嘴,回味着酥糕的味道,第一次在极乐的世界里感到了怅然与不快。 在那八条五颜六色十分热闹的街道中,有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巷,小巷十分的肃冷,巷子里只有几栋灰扑扑的屋子。 伯弈和无忧隐了生息,寻着巷内药草的香气,在一宅院前停了下来,二人环顾四周、跃墙飞了进去。 院子不大,统共就八间,伯弈和无忧挨个查了,走到最左边的一间时方才听到些动静。 二人隐息偷看,屋内很是宽敞,居中摆着一个大大的鼎炉,鼎炉旁坐了两个扎着总角的小童。 小童们手执火扇,正聊得起劲:“听说了没,这次送来的孩儿里,总算得了个好的,据说可以代替现在这个雪月陪着小公主。” “那城主不是可以放了心,如此倒好,以后我们也能少些事儿啊。” “就是,如今扮雪月的那小子这次插了针,必然再熬不过一年。” “要说那小子以凡人之躯,前后受了十针,陪了小公主十年,也算难得了。” “说起来,他也挺得城主喜欢的,只是凡体极限,城主也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以城主的手段要续命又有何难?”无限好文在。 “话虽如此,但凡人阳寿一尽,强行留命须得逆天而为,不是万不得已,城主哪会冒这般风险。” “莫非逆天之事城主干得还少?这极乐城的孩童哪个不是他的逆天所为?” “说得也是啊。不过这次城主所得并非凡人,据说是一只可以幻形的雪狼。” “雪狼?那可是灵兽,怎么抓到的,现在必然被城主带上山了吧。” 无忧听得明白,知他们嘴里的雪狼必是包子无疑,凝气冲了进去,一手抓住一个小童道:“说,口中城主究竟何人?” 吱吱声起,无忧突感两手一滑,抓着的小童竟然没了。原来那两个小童是两只鼠妖,被无忧抓住,便幻回本体飞快地向地洞溜去。 他们溜得虽快,但紧盯场子的伯弈出手更快,两只小耗子叽叽一叫,还未进洞,身子就被定在了洞前。 无忧见势,赶紧放出新月环,将两只小耗子先收了进去。 恰在这时,门外有人出声问道:“官儿、响儿,可不是妖丹出了问题?” 伯弈模仿刚才的小童道:“没有没有,我俩一时玩闹弄出了动静。” 外面的人沉声叮嘱道:“你俩可别顾着闹,失了分寸。要看紧炉里的妖丹,那可是为小公主续命所用。若有散失,你们可是妖命难保。”伯弈连回了几声好。 待外面的人离开,伯弈对无忧低语道:“我们下山的那条路此刻恐怕已走不得了。如今要救包子,只能扮作刚才的鼠妖,待丹药炼成他们必定会带我们上山。” 伯弈本就是炼丹的行家,深知药效越好的丹药,炼制时的讲究就越多。不但炼材、炼具、顺序、方法一应等等得遵规矩样样不能含糊,甚至连炼丹的时辰、气候、体息等都会成为影响丹药效力的关键。 所以大凡炼丹都会设专房、专人,而一旦指派了守炼者断也不会在中途撤换,丹药炼成,起、封、送等后续事宜也多为守炼者充当。 无忧有些犹豫,她既怕伯弈生气,又忍不住想问:“师父,若雪晴、雪月真的是妖,你可会除了他们?” 伯弈沉默半晌,缓缓抬眼看着无忧,并未正面应答:“这满城的孩童,皆是凡间的小孩,你可知他们为何有无尽的精力玩乐不止?” 见无忧摇头,伯弈继续道:“因为他们的风府穴里插着一根蛛刺,所以他们能不疲、不倦、不累、不眠,他们正在以消耗生命为代价,换取着眼前无尽畅快的欢娱与极乐。” 无忧惊道:“为何要如此做?”无限好文在。 伯弈冷道:“正是为了炼制这炉里的妖丹,需要孩子们最纯净快乐的气息。” 无忧深深地吸了口气,那妖丹是为小公主而炼,小公主必然就是雪晴了。 无忧望着伯弈:“师父,雪晴与雪月毕竟只是孩子,若真做了坏事,也不是他们的选择。” 伯弈轻轻一笑,凤目幽深:“忧儿,凡事有得必有舍,选择一样即是放下了另一样,这世间本就没有圆满。此处的孩子因择享乐而放下了将来,雪晴因择续命而放下了善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试问谁又能逆道?”无论是不是雪晴动手,那些孩子确因她而死。 包子和伯奕师徒分开后,稀里糊涂地被一阵风卷走,又稀里糊涂地晕了过去。 此时,他不知自己在那里,他昏昏沉沉,梦到了雪原。梦里,一只通体雪白睛如天空般湛蓝的雪灵,威风凛凛地站在北昆仑之巅,守护着那片直逼云天的神山,千年万年。 包子在梦里轻轻呢喃:“母亲……”他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温暖自身上传来,一双如母亲般柔软的手在轻轻地柔柔地抚着他的毛发,就如小时哄他入睡一般。 包子的身体十分虚弱,但他的意识却逐渐地清醒,他想起自己给了伯弈和无忧暗示,然后不管不顾地冲出了箱子。 谁料,他还来不及做什么,身体却被一股突来的强大妖法禁锢起来,他极力地挣扎反抗,却怎么也挣不出去。 包子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 清脆的童音贴着他的耳朵响起:“我守了你一天,你可算醒了。” 女童说着,竟然吧唧一下,毫不矜持地用溢满口水的小嘴亲了包子雪白的毛茸茸的额头,还顺势搂住他的脖颈好一番亲热。 被一个十来岁大的女童如此轻薄,包子心里委实别扭,忍不住开口道:“我确然长得可爱又俊俏,但到底与你男女有别,你趁我病占我便宜可绝非好女孩所为。” 女童听他开口说话,又见身下半抱半压的小雪球竟然变成了鬼精灵般的男孩模样,大吃一惊赶紧放手,身子一下弹出了老远。 女童红了小脸,端坐一旁,不发一言。原创中文网首发。 包子见她老实巴交的样子,哼哼道:“我如今虚弱得很,没力气与你计较,你别怕。告诉我此处是哪儿?” 女童瞄了包子一眼,用细如蚊子的声音道:“我的闺房。” 包子人小鬼大,声音冷了下来:“我原当你与我一样受制于此。闹了半天,你竟与那妖是一伙的,也是坏人。” 女童赶紧出声辩解:“我不是坏人,我是雪晴。”包子好笑:“是不是坏人与你是不是雪晴有何关系?” 雪晴扑闪着大眼道:“当然有关系,是雪晴就不是坏人。” 包子打起精神与她周旋:“好,我相信你是雪晴,也相信你不是坏人。那你告诉我抓我的是谁,你能不能帮我离开?” 雪晴神情黯然,她摆弄着手中的双蝶钗,眉眼皱做了一团:“抓你的是极乐城的城主,也是我的公公。至于助你出去,若早前我必然可以,但,但现在我已不能了。” 她声音越说越小,自从公公知道她私放了两人,便加固了进出山门的阵法,又罚她禁足,这屋里的通道也被封了起来。 包子对她所说心有所料,哼哼道:“嗯,早知你会如此说。刚才的话我纠正一下,你的确不是坏人,你是坏妖。” 雪晴心下委屈,想要反驳,又觉自己能够做的辩解着实苍白,在包子厌恶的目光中,她远远地坐回一角,望着双蝶钗发起呆来。 浓郁的妖气在空中弥漫,苍老的声音在屋外说道:“晴儿,你可已睡下了?” 雪晴回道:“正欲歇息,公公可有要事?” 外面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出言道:“本想与你谈谈那雪狼的事,你既已睡下就明日再说。” 雪晴听他提起雪狼,赶紧望向床榻,包子对她一阵挤眉弄眼。雪晴会意,讨好地回了一笑,站起身打开了门。 包子赶紧幻回原形躺在榻上闭目装睡,偷听、偷看自来便是他的强项。 只见,从门外走进来一名矮小如童的男子,观举止听声音,应已上了年纪。只是那人面上横七竖八地裹着一层厚厚的黑布,全然将一张脸遮了个严实,连眼、鼻、嘴都没露半分。 包子暗道,真是世界大了什么妖都有,眼前这妖的着装喜好也真是古怪,居然喜欢被包成个粽子? 在包子的腹诽中,粽子拉着雪晴在榻边坐下,指着装睡的包子柔声道:“晴儿,这雪狼你可喜欢?” 雪晴先是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什么,神色微暗踌躇一会儿,对粽子道:“雪晴无意寻人相伴,公公可能放了他?” 章节目录 第158章 故事 对这只粽子,包子十分的好奇,一直在暗暗琢磨他怎么用被裹着的嘴巴说话的。 粽子靠近雪晴,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不能。晴儿,我早前探过,这雪狼已通变幻术法,委实难寻难得。加之他体内灵气充沛,于你相伴是再好不过。” 对这只粽子,包子十分的好奇,一直在暗暗琢磨他怎么用被裹着的嘴巴说话的。 粽子靠近雪晴,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不能。晴儿,我早前探过,这雪狼已通变幻术法,委实难寻难得。加之他体内灵气充沛,于你相伴是再好不过。” 雪晴望了望一身雪白的包子:“有哥哥和公公相伴就好,这雪狼若真通术法,必有相授之人,若要强留下来,怕反招来祸事。” 粽子冷哼一声:“我虽不负盛年之力,但还有能力将你安置妥当。雪狼之事你不必再说,三日后,待以妖丹炼成的妖魄送至,我们便离开这里。” 雪晴惊道:“离开这里?为何如此突然?”无限好文在。 粽子缓缓道:“晴儿,有些事我一直未曾说与你知,如今,你也懂事了,是时候知道了。我带着你逃亡了数千年,至到五百多年前我们寻到此处,才算得了个落脚之地。” 粽子叹了口气:“初始,我想着你叔父到底良善未绝,既得他有意放过,我可专心助你固魄,心下也放松了些。但近日,我发现极乐城外常常弥漫着奇怪的妖气,方才知我想得太简单,你叔父贼心不死,仍有尽除我等之心。早前不过是碍于另有要事,不得□□罢了,才任我们逍遥于此。” 雪晴脸色雪白,小脸扭转一边,眼神躲避闪烁:“可是,叔父他已坐稳了自己想要的位置,又何必再为难我们?” 粽子沉默了一会儿,将过去的事娓娓说了出来:“你父亲与叔父同为我门下弟子,初时,我最喜你叔父。你叔父他生得俊美,凡事领悟极快,不但资质奇佳,最难得修炼也极为刻苦,他整日除了练功便是练功,几千年无杂思杂念。如今想来,他的刻苦实在可怕,若不是有极大的执念和野心,谁能坚持得下?” 粽子微顿,继续道:“可当我通透时,为时已晚,他处心积虑设计诱我杀了你父亲,又让我陷入孤立无援之境,我手下一众亲信不是被除就是已为他用。他知正面敌不过我,便借我对你父亲和你的愧意……”说到此处,粽子竟忽然打住了,一时弄得包子心痒难耐。 雪晴仰起小脸,脸上早已泪迹斑斑:“公公不用再隐瞒,晴儿毕竟已活了两千多岁,怎会不查不觉。叔父当年设计使你杀了我父亲和母亲,取了我和哥哥的妖魄,他反而利用此事,唆使众妖逼你退位。你终是看清了他的真面目,明白了真相,心下愧疚,又知大事已去,便带着我和哥哥一起逃了出来。这么多年来,你虽不断修炼,但妖力却日渐衰减。正是因你以自己的妖丹为引练成妖魄供我服食,才保得我妖魂不散。” 粽子的手抖动起来,他的情绪显然有些激动:“你都知道?”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雪晴点了点头,深吸口气凝视粽子:“不仅这些,我还知道,我哥哥雪月其实早就不在了。” 粽子的手抬了起来,他想要抚抚雪晴的头,却在空中顿住又放了下来。 粽子哑然:“你父亲虽不够聪慧,但他憨直、讲义气,自有一班拥戴之人,雪月是他的亲子,对你叔父的将来威胁最大,你叔父又怎会放过他?我当时被四面伏击,又中了你师父的暗算,想着与其全军覆没,不如为你寻一个机会,至少也算为你父亲保了一条血脉。所以,我不得不以你哥哥的妖魄,为我二人换了一个苟活的机会。” 粽子说到这里,忽又笑了起来,笑得十分尖锐:“可是,只有我自己明白。我当初舍弃你哥哥,又何尝全为护你,实则我心有不甘、心怀怨恨,定要于他留个祸患,使他坐下高位也不得舒坦。” 包子心道,粽子虽将一段故事说得平常,也必定是一番惊心动魄的经历。 两千年前,阴月被尊为妖王,他曾听那人说起是因妖王无相失踪的缘故,却想不到这其中竟有诸多的曲折变故。 依粽子所言,他必然就是前妖王无相了,难怪他的妖法如此强大。 雪晴站了起来,走近无相,泣声道:“无论公公当初为的是什么,这几千年里都在尽心护我,雪晴是真心感激。” 无相似有感慨,轻轻叹了叹道:“你像你父亲,是个心善的好孩子,只可惜命运多舛。” 二人各自伤感了一阵,无相又说回了正事:“晴儿,我也不瞒你,如今我妖法渐衰,在极乐城外所布的阵法也不再稳固,恐你叔父不日将寻到入口进来。我近年常常出门,总算发现了一处可避他的所在。” 包子听得忘形,一时好奇插嘴道:“是何处?”无限好文在。 无相早知他在偷听,也不点破,随口答道:“位于极东玉衡山附近的止水城。” 包子低呼:“极东?” 极东是伯弈要去的地方,虽不知弑神戟所藏的具体位置,因就在极东没错,想不到粽子也要打哪儿去。但却不知无相口中的止水城又是哪里? 包子正自深思,无相忽然靠近他道:“你既然已经醒了,就坐过来吧。” 包子方才恍然,自己竟因好奇暴露了。 包子赶紧幻回人身,讪讪笑道:“不用了不用了,你们聊你们聊,我出去透透气去。” 包子说着就下了榻往门边溜。 无相不动声色,也看不出他究竟做了什么,包子却倒退着乖乖坐到了他和雪晴的身边。 包子嘟嘟啷啷、后悔不已,早前不学无术不思进取的坏处就是在关键时刻毫无反抗无力。 连着吃了两次亏,包子暗下决心以后定要好好修炼。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虽然包子坐着不吭声不出气,但无相显然没打算放过他,无相转头对他道:“你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偷听了许多关于我的秘密,就算我们的人了。” 包子跳了起来,身子立即被无形的力量按了下去,他嚷嚷着抗议:“这种算法可不对,我为何要与你们一伙?” 无相哈哈笑道:“为何不对,你知道了我们的秘密,若不与我们一伙,便是我们的敌人。我素来对敌人可不是这样态度。” 无相说着,包子坐着的地方就塌陷了下去,屁股下的木板化为了粉霁,包子自认很识时务,赶紧卖乖道:“妖王前辈,小的现下十分诚挚地加入你们一伙。” 无相故意拖长些声调道:“你确然十分诚挚。” 微顿,无相又道:“即便我愿意放过你,但你知道了妖界众多的秘密,阴月也不会放过你。所以,无论你的诚挚有几分可信,你若要活命就只能跟着我们。以后,你只要好好地呆在晴儿身边,使她快乐,我就能保你无虞。” 包子心下感慨,闹了半天,绑我来当奶妈使呢。这粽子也真狡猾,故意诱我去听故事,引我上道,弄得我骑虎难下。他如今自身难保,还说什么保我无虞,信他才怪,得想办法联系上伯弈和小主人才好。 包子转了转眼珠,打起了鬼主意。 无相妖法虽强,心思却有些简单,他不疑包子另怀心思,转而对雪晴道:“今后之事我已讲明。晴儿你现下要看好他,三日后我们得了妖魄,就往止水城去。” 无相说完,赫然站起身来。雪晴在他身后凄然问道:“公公,我们一去,极乐城怎么办?如今的哥哥是否也能跟我们前去?” 无相驻步,转首顿了半晌,缓缓说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晴儿,先前有一事你说错了。雪月并非他人假装,而是他自己的轮回转世,被我带回与你相伴。两千年来,他的每一次轮回投生都因我的干预而不得善终。你守在屋子的这一日,并不知外间发生的事。雪月死了,今日辰时,抱着他的绿孔雀再也没能醒来。他的凡体因承受不住妖气,再度堕入了轮回,这次,我亦不会再寻他回来。” 哥哥死了,哥哥竟然毫无征兆地又一次与自己生离死别了。 雪晴满心悲痛,她深深地将脸埋在小掌之中。无限好文在。 无相知她难受,指向包子道:“所以,在止水城里,他就是你唯一的伴了。而极乐城,本因精炼妖魄而生,如今妖魄已齐,我再难顾也不想再顾,就任他自灭吧。” 烛火映照着两张皱做一团的包子脸,两个圆圆的脑袋搁在桌上,二人各有所想,又不时发出一些长吁短叹。 包子望着雪晴出神,一个想法忽然从脑袋里跳了出来,他坏坏一笑,对雪晴主动示好:“你叫雪晴?” 章节目录 第159章 诱谋 雪晴未料包子会和她说话,略有些惊喜地点了点头。 包子眼神发亮,继续道:“我叫包子,一千七百七十七岁,你可是有两千岁了?” 无论妖也罢、人也罢,一旦炼至辟谷,常常一入定便是一个甲子,因此年岁的增长也不再以常人论了。 雪晴小声纠正:“两千一百岁。”包子嘻嘻道:“两千岁也罢两千一百岁也好,虽然你的年岁比我稍长少许,但你一直被人悉心照顾,必然江湖经验就少。所以,以智慧来说,我以后就是你的大哥,而你是小妹,你可心服。” 包子直勾勾看着雪晴,雪晴瞪大眼点了头。 对雪晴的听话包子十分满意,出言赞道:“你果然是个好孩子。既然辈分定了,你以后就得听我的话,凡事不得隐瞒于我?” 雪晴继续点头,包子道:“那好,我现下问你,你刚才苦苦哀求那只粽子,可是因为不想极乐城消失,不想你的雪月哥哥死掉?” 雪晴皱眉道:“粽子?可是指我公公?” 包子自知失言,学起伯弈的样子,颇为深沉地说道:“不过称谓而已,勿需在意。” “哦!”雪晴果然被包子的气势唬住。 略顿,包子清了清嗓子催她道:“你如实回答便是。” 雪晴觉得与包子说话很是有趣,心中的沉重也略去了些:“嗯。极乐城的孩子因我而受难,我想让他们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至于雪月哥哥,公公说得对,雪晴也希望他下一世可以好好地不受打扰地活下去,能够寿终正寝。雪晴会待他累积功德,等到他再次渡升,等到我们兄妹二人重逢的一日。” 包子望着满怀憧憬的雪晴,不禁对她有了些好感。 她虽是妖,但心眼着实不坏,又那么的通事理。包子略做犹豫,不忍骗她,坦言道:“雪晴,实话于你说,我有重要的事做,绝不会跟你们走。若你愿相助使我离开,我或能想出办法妥善安置极乐城的孩子们。 雪晴望着包子,神色复杂,若她放了包子,在止水城定会无聊透顶。她以一个孩子的心态认真地想了想,终对包子道:“好,我愿意助你离开,但你要救走那些孩子。” 包子勾了勾胖乎乎的小指,示意雪晴凑近,神秘地说道:“一言为定。那我问你,三日后,粽子可是要离开这里去取炼好的妖魄?” 雪晴摇了摇头:“不会呀,妖魄炼好后自会有人送来。” “啊?!”包子本想待三日后那只粽子离开,就让雪晴带他出去,谁料,事实与所想有差。 包子有些泄气,他沉默了一阵,眼睛忽又亮了起来:“有人送妖魄来这里,粽子定会去亲迎?” 雪晴望着他,实诚地道:“会。公公不但会亲取,还会闭门施法助我固魄。” 雪晴的话让包子的心顿时飞了起来,哈哈,没人看着他,他还愁跑不出去吗? 包子压抑着欣喜,继续问道:“雪晴,你可能做好一事?”雪晴道:“包子哥哥你说。” 包子难得被叫一回哥哥,心情大好,忍不住抬手揉了揉雪晴的头发,又捏了捏她肉肉的脸蛋:“你可能想办法将此处所布的妖阵启开一个术法的豁口?” 雪晴立下明白包子要做什么,惊觉道:“包子哥哥是要逃跑吗?” 包子沉脸:“我会如此没义气,光顾着自己逃吗?一来,我需要一个豁口传信出去,让师公和小主人放心,若他们因担心我出事寻到了这里,必定会与粽子打起来,你也不想粽子受伤或再害人吧?” 包子见雪晴静默,继续鼓吹道:“二来,我确是要走,我若不走怎么去放那一城的孩子,你刚才不是还说要救他们吗,莫非转眼就忘了?” 雪晴小声辩解:“我怎会忘呢。但你这一走必然就不会回来了吧!”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包子看她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知她难得遇见投契的同龄人,心中必然不舍,但自己又实在不想骗她,便如实说道:“是,我早已说过,绝不会跟你们走。” 雪晴勉力一笑,笑容里带了些与年龄不称的寂寥:“你放心,无论你愿不愿意跟着我们,我既然答应助你,就一定会想办法。” 雪晴说完,起身便走。她知道无相六剑的阵法布位,她只需要略略改变一剑的位置,就能为包子打开一道豁口,使他如愿地离开这儿。 包子赶紧叫住她:“黑灯瞎火的,你干嘛去呢?”雪晴疑惑地反问:“不是你让我去打开术法的豁口吗?” 包子倒吸口气,一番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那也没让你现在就去啊。大半夜你鬼鬼祟祟的去干那啥,即便没问题也有问题了。再说开那么大个口子在那儿晃啊晃的,粽子不会看出问题来?到时他若问起,我们要如何解释?总不成说想吹风、赏月,才故意弄出来的吧!当然,我倒是可以这么说,就怕他不肯信。” 雪晴噗嗤一笑,嘟嘴道:“谁让你不说清楚的,我以为你即刻就想走。那我到底要何时去做才好?” 包子嘿嘿道:“笨蛋,最佳时机当然是在粽子迎妖魄前的一两个时辰了。你想啊,在那个节骨眼上,他即便发现布阵出了问题,但要忙着正经的事儿,□□难顾,也只能暂时放任不管了。” 包子筹谋得很好,雪晴也很好糊弄。他若真能顺利逃出,必然不会食言,一定会想办法救出极乐城中无辜的孩子,绝不会让他们困在无相阵中自生自灭。 可惜,包子不懂,命运的齿轮一旦启动,即便算无遗策、即便力可通天,也只能深陷其中,左右不得。 极乐城医馆的屋子里,两个身着灰袍的小童儿正小心翼翼地引着一颗约莫有拳头大的丹丸,缓缓进入到一只通体晶莹的紫玉瓶中。 一童儿小声道:“师父,你可知道我们中到底谁是官儿,谁是响儿?待会儿不会被人看穿了吧?” 另一童儿道:“出去后,不得我示,万别开口,一切为师自会应付。”原来这说话的两人正是伯弈和无忧幻做的两名鼠妖。 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官儿、响儿,丹药可请入封好了?”伯弈脆生生应道:“已经封好。” 外面的人道:“那好,我们就快些上山送药吧。若误了时辰,可不好交代。” 无忧拉了拉伯弈,伯弈摇头示意她勿需太过紧张,沉着应对即可。无限好文在。 伯弈将紫玉瓶轻轻放入了檀木匣,再用红布盖好,恭恭敬敬捧在手上。无忧过去开了门,伯弈带着木匣子先行跨出。 门外站了十多个着灰袍的成年人,皆为妖所幻。当先一人约莫三十开外,服饰较其他人略为讲究些,应是这医馆的掌事。 掌事见二人出来,目光扫过他们,又扭头对其他人道:“奇了怪了,这两个小兔崽子被关得竟然不呱躁了。” 伯弈赶紧哑了嗓子道:“这炼火旺得很,连着被熏了数十日,这嗓子都快冒烟儿了。” 掌事拍了拍伯弈的肩道:“官儿,你这是被关糊涂了吧,哪里才数十日,这一关可是两百多日呀。” 伯弈所幻的官儿赶紧扯开笑道:“这都被关傻了,哪还记得日子。说起这手一直掌火,如今连丹都快捧不稳了。” 说话间,伯弈的手就故意歪了歪、抖了抖。只歪得、抖得那掌事一阵心惊肉跳,他着紧地看着盖了红布的盒子,恨不得自己能上去帮忙护着,但他不敢违抗城主所嘱,赶紧道:“可别,可别,官儿你可得千万拿好了呀,我还指着城主一高兴,能赐几粒通天玄关丹,助我们兄弟增法加功呢。” 掌事说完,对站着的小妖们挥了挥手,喝道:“兄弟们,赶紧的呀,还不护了他们给城主送去。” 二人被掌事领着,一前一后又有十几只妖紧跟。 他们从东南一直往西北行去,穿过了三街六巷,这一路冷冷清清,没见过一个在外溜达的快乐玩耍的孩子。 应是为送丹的事,而刻意使孩子们关在了屋里。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一路暗暗留心,越往西去光影越暗,与雪晴早前之说倒有些吻合。 只是,他抬头望望前方,这极乐城并未依山,不知这山究竟在何处,又要如何进去? 约莫走了三刻钟,数人拐进一条青石铺就的巷道。无限好文在。 巷内很窄,两面灰墙,可并行三人;巷内很长,灰雾蒙蒙,望不到头尾。掌事领着数人沿着这条空寂的小巷走了一遍又一遍。 伯弈心下莫名,忍不住想开口问询,那掌事却突然如获至宝般嚷嚷了起来:“快来快来,可算是寻着入口了。” 章节目录 第160章 无相 伯弈和无忧放眼一看,在十来步远掌事站立的地方,石板发出幽幽的青光。 掌事见他们慢慢吞吞,有些急了:“快呀,这好不容易寻到的入口,错过了可就又得好找了。” 无忧奇道:“这入口莫非还是变化的?”无限好文在。 掌事用怪异的眼神瞪着她道:“果然是被关傻了,连这也不知道了?这入口当然是变化的,从巷头到巷尾每走一次约需一刻钟,入口一柱香的时间就变幻一次,没有顺序没有规律,所以要想进去也得碰些运气。” 掌事说完,示意各人靠近那发光的石板站着。掌事撩袍跪了下来,不知从何处取出三支三尺三寸长的香,他双手执香举过头顶,口里喃喃有词,香忽地燃了起来,生出三股烟雾弥漫而开。伯弈闻那香味,十分特别。 掌事郑重行事,脚下石板嗤嗤作响。幽风自四面而起,掌事手中高举的隐隐泛着火光的长香变成了三支明亮的火烛。 掌事含了一口不知何物的东西喷了过去,火烛炸响,朗朗晴天忽然被遮上了黑幕,众人眼前一黑,身子跟着意识沉了下去。 不过六弹指的功夫,天再度亮开,小巷消失不见,四面群山环抱,蜿蜒的山道展现在眼前。 掌事反手一扣,将手中火烛插在了一座凸起的高台上。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众妖围着高台而站,掌事对伯弈和无忧道:“官儿、响儿,你二人速沿山道上去将炼制好的妖丹呈予城主。我们在此护住烛火,你二人可得谨记在火烛熄灭前要赶回此处,否则将永困于阵内,再不能出来。” 伯弈和无忧乖巧地点头应好。伯弈小心地捧着盒子,无忧谨慎地赶在他身后,踏上了山道。 妖目睽睽中,二人方才走了几步,就听那山上传来一阵战鼓雷鸣声,黑色的妖风遮天蔽日而来。身后众妖喧哗,对忽来的异象众说纷纭。 伯弈低头轻声道:“山上出事了。”无忧心里着急:“包子还在山上,不是陷入了危险?” 昨夜,二人就收到包子的传信,一张折得像鸭子的纸鹤上写着一行字,伯弈和无忧费心费力猜度半天,方才瞧出原是写的:“极乐城,山上,安等。” 伯弈不答,遥望山巅,眼神幽暗。山巅上、半空中,姿容绝美的妖王阴月负手而立,身后是黑压压的骑着狮首马全副武装的妖兵妖将们,妖王显然是有备而来。 妖王修长的身姿前站着矮小如童的粽子人,正是无相。只听无相道:“得你如此阵仗相迎,为师着实惶恐得很。”那无相即便身板挺得笔直板正,也只及阴月胸口处。 阴月貌似恭敬实则故意将身子躬得很低:“既然是来寻恩师,又怎能不费些心思?” 阴月说着,藏在绛红袍袖中的手掌凝力一击,谁料,蓄了全力的一掌没入无相体内竟又反弹回来。无相似毫无所查,身子站得纹丝不动。 阴月心下大疑,以极乐城外的阵法来看,无相老头的妖法衰退得厉害,该不是他故弄玄虚引自己前来? 无相轻叹:“你如今已稳坐高位,何须再花心思在我这里。” 阴月媚笑:“恩师,我实在不忍您与晴儿浪迹在外,如今不过是想寻你们回去而已。” 阴月实在难以相信,如今已证实雪晴未死,必然是老头以妖丹炼魄护住了她。老头失了妖丹,还能有通天妖法不成? 阴月瞧着眼前站得笔直的无相,仍不死心,心中疑他装模作样,暗凝一掌又向他而去。 伯弈手心渗出汗来,以他所听所看推断,这山上的城主便是妖王阴月的师父无相。 对二人的纠葛,伯弈虽不知晓,但依据他们的对话和阴月的表现推测,阴月寻到此处是要除掉无相,也就是他自己的师父。 伯弈立即变回本身,眨眼间便将那盛着妖丹的盒子收入了袖中,并指轻点,将妖心惶惶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一众小妖定在了原地。 伯弈转头对站在一旁焦急的无忧道:“山上出了事,城主恐将不敌。这妖阵以城主本体为阵心,阵心一失,满城尽灭。如今,为师要上山寻包子,并伺机而动。你速带众妖返回极乐城,将城中孩童聚在一起,寻到城门离开。为师会想法为在阵心被破前,找到包子与你回合。” 无忧一听,脸上堆满了虑色,拒绝的话尚未启口,伯弈已然抢先道:“为道者怎能自顾私心,而罔顾众生。相信为师,必然不会轻易弃你。”伯奕说得这般严重,无忧只得勉力一笑,点头应下。 伯弈走到众妖之前,伸出食指挨个在其额间写下一字,又自身上取出一叠黄符纸,交予无忧:“为师已在众妖身上施了法术,他们暂会听命于你。极乐城的孩子早失了常智,你不可心软,以强硬手段将他们绑缚住带出即可。若城中还有小妖,就用符纸将其定住,或是使出你的新月环。” 无忧忍不住拉了伯弈的袍袖,眼中水气隐隐,脸上笑颜如花:“师父,忧儿记下了,但你也要记住不会轻易弃我。” 伯弈凤目生澜,浅浅笑道:“必然不忘。你自己万事小心,城外会合。” 素袍滑落,手中一空,无忧怅然远望,伯弈身影翩然飞远。无限好文在。 山上,阴月脸色陡变,那无相身子仍是纹丝不动,冷然说道:“月儿,为师今日已连着受了你三掌,如今委实不想再与你纠缠,你是否想受为师一掌,再自离开?” 阴月一双斜挑的美目里满是阴冷之色,心下又怒又惊,这老头怎还有此功力?但他不敢再冒险一试,无相既已开口要使他生受一掌,必然就不是玩笑之语。 阴月嘴里道:“徒儿知错了,这便离开。”话虽如此,但阴月仍是站立不动。 无相声音冰冷:“莫非你离开,还要我相送?”阴月怨毒地看他一眼,挥手示意妖兵撤退。 无相冷哼一声,不再理他,飞身下地,款款地迈步进了屋子。 甫一进门,无相再也支撑不住,身子立时软了下去,一口黑血喷薄而出,溅散开来。 他的好徒儿阴月啊,刚才的每一掌都尽了全力,他若不是以护心之气硬撑,早就倒下了。 见得无相这般模样,两眼早已哭得红肿似桃的雪晴扑了上去,将无相的头抬起来枕到了自己的腿上,哽咽道:“公公,都是因我害了你。” 包子远远站着,一脸愧疚之色,他实在后悔,若不是一己私心,怂恿雪晴将妖阵开了豁口,妖王怎能如此顺利地寻路进入。 无相示意雪晴噤声,抬手指了指桌上的纸笔。包子会意,跑去取来给他,又立即背过身去,他实在无颜面对他们。 无相颤颤巍巍地提笔写下了几行字,雪晴含泪细看:“贼心不死,暗伏不去,切不可露出破绽。我大势已去,此劫难过,作茧自缚原不可惜,唯于对你,心下难安。” 雪晴嘤嘤俯倒在无相身上,无相虽错杀了自己的父亲,又间接害死了母亲和哥哥,但他对自己却着实有相护的大恩。更何况,他也落到了这般的田地,也算得了报应。 无相抬手摸摸了雪晴的头发,另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示意雪晴递给包子。 雪晴此时对包子很有些怨怼,将纸丢给他转身便走。中文原创网首发,谢谢支持。 包子双眼微红,看着手中的字:“我错在先,不全怨你。生死有命,逃脱不得。雪晴托付于你,想法取回妖魄,将她带去止水城安顿。” 包子心里悲戚,在脸上胡抹了一把,转身对无相郑重地点了点头。暗暗下定决心,今日男子之诺,他此生对雪晴必然会以命相护,只要有包子在就有雪晴在。 无相努力地抬手,欲以最后之力解除通道的封印,让二人赶紧离开。谁料,那阴魂不散的阴月已然回转,在外扬声高喊:“恩师,阴月还有一事相询,忘请恩师现身再见。” 无相知他素来疑心颇重,对自己的一味忍让迟早会起疑,必会再来一探,只是未料他竟悟得回得如此之快。 如今想跑已然来不及了,但凡屋中谁人一动,阴月必然会查,以阴月如今的妖力身法,现下谁人能抵、谁人能逃? 无相心下大悸大悲,曾叱咤六界的他,一身臻入化境无上妖法的他,竟会落到如此境地,连想护住一人都不得。 无相顿觉心灰意冷,不禁动了玉石俱焚的念头。罢了罢了,与其让雪晴落入阴月手里受苦,不如他送她去吧。 雪晴哪知无相所想,对将来的危险更是半点未查,她小脸素白,眼睛紧张地盯着窗外,叔父来了,他真的就不会放过自己吗? 章节目录 第161章 变数 无相缓缓抬起手掌,忽然有一股极其浅淡的庞杂气息隐隐飘来,竟是仙家之气?无相心中顿时起了生的希望。 正在这时,屋中大梁上轻飘飘落下了一张纸片,恰好落在了包子的面前。 包子投眼相看,看清纸上所写,一时圆眼大睁,立即站了起来冲出了屋子。 屋门开启,昏天黑地之中,一个矮小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无限好文在。 虽然身后站着一众的妖兵妖将,但妖王阴月的心仍是起伏难定,没有着落,若出来的真是无相,他就得无功而返。 他得坐妖王之位已有两千年,妖界内仍时有非议之声,无相的强大阴影时刻笼罩着他,他竟没一日能安稳安寝。 他迫于压力与穷奇联合,以强力压制不服之众,然反对他者皆言:论妖术,他不如曾经的无相;论正统,无相之后本应他的师兄袭位;论权证,万妖令他未能拿出。别人不知,但阴月自己明白,万妖令还在无相手里,他如何能拿得出来? 所以,他定要根除后患,借机取回万妖令,也唯有这样,他才能安心。 当阴月放眼看清出来的人,提着的心便彻底放了下来。他立在半空,俯看来人,一阵大笑:“怎会是你?你这小家伙不跟着那不中用的主人,跑来此处搅和个什么?” 包子费力地仰着脖颈,对半空的阴月笑了笑,笑得十分纯良:“妖王大人好,我正是来替主人传话的。” 妖王本不想与包子纠缠,但见他一副从容自信的模样,多疑心作祟。他强忍心里的烦躁不耐,阴测测道:“你的主人?就是那个仙界小子的徒儿?她能有何话要你带给我,有趣有趣!” 包子莞尔一笑,并不作答,他不紧不慢跃身奔向天空,在空中缓缓舒展四肢,渐渐幻出原身。 一片乌黑之中,白光闪耀,一只通体雪白的狼,一对蓝如晴天的眼眸,浑身散发着璀璨华丽冰蓝之光,稳健的四蹄下是跳动的冷火在熠熠生辉,优美的姿态说不出的端庄与圣华。 妖王看得惊呼起来:“你,莫非是雪灵兽?”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包子以灵兽之体开口回答,话音出口是穿透云霄的浑厚:“妖王好眼力。我乃北昆仑守护兽雪灵,主人正是仙界当世的天帝极渊。现下我特奉主人之命,请妖王在此稍待。” 阴月几乎要跳将起来,他尖声质疑:“极渊?你说的主人是极渊?他现在在屋子里?” 包子沉稳回道:“正是。因主人与令师无相商谋要事,便嘱我前来,请妖王在此稍待。” 阴月一双美目看他半晌,忽的哈哈道:“你想诓我?” 包子静看不答,阴月心下发虚,厉声追问:“好,那你说,他二人所议何事?”包子笑而不语。 这一变化实在大出阴月所料,雪狼变成了雪灵,而他的主人竟是天帝。 阴月心思飞转,一时疑惑天帝是否真在屋内,一时想到天帝会与无相商谈何事,会不会牵涉到自己,或者相关神物? 感觉到妖王气息的纷乱,知包子的话必已起了效应,屋内,伯弈现出了形容。 他暗自庆幸,这几日与众妖宿在一处,染了妖气,上山后又混在众妖中,方才瞒过了妖王的眼,偷偷潜进了屋子。 刚才他伏于梁上,不敢动也不敢现行,只刻意露了一丝仙气让无相查觉,又冒险给了包子八个字:借天帝名,尽力拖延。 伯弈款款现身,向无相躬身一礼道:“冥王无影,妖王无相。传说中妖王与冥王,一个修得无相、一个修得无影,皆到了本修的无上境界。而您自那时起便以无相为名,数万年过去,这六界中竟再无一人记得前辈的本名为何了。” 虚弱地躺在雪晴小小怀抱里的无相见到了伯弈,身体一阵起伏不定,情绪竟似十分激动。 伯弈按下心中奇异,轻声道:“我乃月执子的小徒弟伯弈,以我现下的术法测不出你心中所想。”无限好文在。 无相硬撑着点了点头,伯弈方才俯身道:“妖王阴月素来心思诡诈,包子出去拖不了多久,必得有人显形与他一见,方能诓骗过他,伺机而逃。” 无相静静倾听,伯弈略为犹疑,继续道:“您如今的伤,已及五脏六腑三魂七魄,即便有至强的护心之力暂且稳下,仍是回天乏术。不出一个时辰,必然魂飞魄散。” 短短几日连失至亲,伯弈的话雪晴显然不能接受,她激动地要挣扎而起,嘴中叱道:“你为何如此说,我公公有强大妖法,怎会魂飞魄散?” 无相握紧雪晴的手示意她冷静下来,这一世他着实活了太久,对生死已看得淡薄,他经历大起大落,因他而死者众、因他而活者众,错错对对早已分不清明,然唯有对她和她的家人,他心里确实愧疚不舍。 伯弈手指轻弹,封住雪晴几处大穴,使她不语不动。伯弈无奈对无相道:“没有时间安抚,也容不得她如此激动,只能出此下策,在下实在得罪。” 无相说不出话,只得继续点头示意。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转入正题:“要想骗过阴月,多争取一些时间,使她活命,使城中的人能安然逃出,如今唯有一个法子。” 说到此处,伯弈戛然而止。他明知唯能如此,然为道者怎能坦言劝人放弃生念,即便此人是曾与仙界对立的妖王无相。因此对接下来的话,他实在难以启齿。 无相瘫软的身子忽然坐了起来,伯弈说到此处,他已然明白:必得有人以他的形容现身,而要骗过他的好徒儿妖王阴月,这人还得有一身不可测的修为。 这短短的时间,哪会出现这样的人?无相暗自笑了,伯弈未说出的必然是要自己散了护心之气,将之导入他的体内,使他能在短暂的时间里维持一个术法至强的假象骗过阴月。 将死之人,不过以一个时辰活命的时间换得雪晴一世之安,实在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事了。 无相仔细瞧了瞧眼前的男子,渐渐与记忆中的人重叠起来,若真是他,还有什么不能安心的? 无相忽然觉得轻松了,彻底地轻松了,数十万年不知停歇地在修为上、尊位上的追求,两千年的愧与恨、怨与愁,终于都可以放下了。 若真的散了功,他还有一刻的时间可以恢复本身。无限好文在。 不记得有多久了,他不敢瞧镜子一眼,不敢看那空无一物连自己都厌弃的脸,自己的人形是什么模样呢,恍惚记得也曾如眼前的人这般年轻俊美啊,他的心忽然有了点隐隐的期待。 伯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时间纠结、没有时间表情和犹豫,他径直地坐到了无相的身前。 无相盘膝坐好,掐指念诀,倒逼出以数十万年功法练得的护心之力。他的护心力不过一颗晶莹的法珠罢了,此刻,在他的引导下,珠儿缓缓自他的口中飞出,滑入了伯弈的口中。 心力一散,心血斑落,无相侧身倒了下去。他的身体在地上一点点地变大变长,很快就变成了成年男子的模样。 无相用尽最后的力气,努力地揭开了脸上紧裹的青布,露出了一张白得透明却不失俊雅的脸。 这一看,伯弈越发黯然,妖界雪狐九尾一族皆为俊男佳人,试想无相他又怎会生得丑陋呢?只是为了追求本体术法的最高境界,他放弃的又仅仅只是容貌与身体吗? 伯弈轻叹起身,向门外走去,几步之间,他已变作了无相的模样。走至门前,他驻步回望,看着静躺地上等着灰飞烟灭的可怜之人,手指轻轻一弹,解开了雪晴的穴道。 没人可以漠然地看着一个曾经强大的人因无力而死,没人可以对一个巨人的倒下毫不动容。无限好文在。 伯弈跨出了门槛,又反身轻轻地关上了门,让无相可以安静地悄然地不受打扰地离去,让无相可以好好地与雪晴道别,悔也好、恨也罢,他的一生都将结束了。 包子努力地在半空中维持着威严庄重的模样,湛蓝的眸子紧紧地盯着脸色阴晴不定、说不好随时可能给自己来上一下的妖王阴月,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盛。 阴月撑着一把血红的伞,秀美绝伦的脸半遮半掩,无相六剑的阵法,他破了百年,都不得其入,谁料,昨日因寻仙界的小子再次路经,却发现了极乐城术法的豁口,无心插柳,白白捡了个便宜。 阴月半眯着眼,望了望稳站如像的包子,疑虑渐生。 章节目录 第162章 破阵 妖王阴月低声唤来鸿、蒙、破、天四将,命他们各守一方,无论无相老头要玩什么花样,哪怕一只苍蝇未经他的许可,都绝不能让它飞出去。 阴月瞧了瞧日头,微微地挑了眉,他隔空对包子试探道:“骄阳炙烤,我的耐心在消失,我的手在发酸,我实在很想进那屋子里去歇一歇。” 包子努力稳住身形,强做镇定道:“若妖王着意要进去,我也拦不得,自请便是。” 阴月紧盯包子,一双美目闪烁、踌躇不定。无限好文在。 “在为师这儿寸步不离地守上一日,怎能不疲、怎能不累。便连极渊也夸我这徒儿孝顺得很啊。”待“无相”的声音传来,阴月才发现他已定然地站在自己面前,可他何时来的,自己为何一点未查? 阴月强压心中惊异,手掌藏在袖中暗暗凝力,又待一击。 伯弈见阴月眼中浮现厉声,知他并未放心,仍要着意相试,不禁心中大苦,以自己的修为如何能受得住阴月的一掌? 眼前一仗,只能攻其不备了。伯弈忽然欺身过去,在阴月发难之前,先行扣住了他的手腕。 阴月未料他会率先出手,身形略震,低头挑眉瞪视近在咫尺的“无相”。 伯弈凭空而立,踮起脚尖,够到阴月耳际,冷冷说道:“为师不治你并非不敢,而是不想,我若要想,随时可散你功法散你魂魄,你可相信?” 阴月手腕微颤,不知为何,虽然“无相”扣着他的手并未使力,但他总觉体内气息为“无相”显露于外的真力所扰,频动紊乱、浑然失了章法。 伯弈继续冷言道:“我的不想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逃了几千年,我已然累了,不想与你再做纠缠,更不想再次背负弑徒之名。自今时今日起,你我二人再无瓜葛。” 伯弈将无相导入他体内的护心之力尽数逼到掌心,他要赶在无相灭寂前寻机开阵,成败在此一举。 话音落,伯弈藏在袖中的手掌迅速地推向了阴月的前胸,而他的另一只手趁势屈肘俯掌,在阴月手背腕横纹上七寸,尺、桡两骨之间卡住了阴月的四渎穴。 论修为,伯弈的确不算绝顶,但他贵在心思通透、可融会贯通。他正面聚力一击,算准阴月体内真气必会积极相抗,所以他同时封住阴月的四渎穴,阻断阴月体力真气的流动,使其逆流不畅,反致其伤。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论运力还是时机,伯弈都把握得恰到好处,他释放无相的护心之力,又巧借阴月本体的抗力,使心有疑虑、毫无防备的阴月在他的蓄力、蓄意一击下,身子被击飞了数尺,重重地撞向了摆着姿势、扎着场子、威风凛凛的妖兵妖将们。 霎时间,半空中群妖爆飞、嚎叫连连,喷血的、叠罗汉的、以各种姿势栽倒的,包子在一边直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便在此时,伯弈传音他道:“寻雪晴开阵,自通路逃出。” 包子看一眼乱哄哄的小妖,趁乱收身,嗖地一声窜进了屋子。 阴月手抚胸口半撑身子,绝美的眼中含着阴毒之气,为什么,他不分昼夜从未懈怠地修炼,却仍是敌不过妖力渐衰的一个老怪物,心结淤积,一时他所受的伤痛又似乎更重了些。 “无相”步步向他走来,身形依如往昔般矮小,但此时阴月看到眼中却觉得他如一座大山,一步步踏在自己的身上,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无相”半蹲下来,他慢慢地解开裹头的素布,空无一物素白的脸在阴月的眼中映照分明,越靠越近。 “无相”轻声道:“月儿,你一直以为我漠视你的存在,看不到你的努力,所以你心生怨怼,怀恨在心。你在心里一直将我当成怪物,到如今仍害怕看到我的模样,我的确是个怪物,为了修炼、为了追求至高之境、为了稳坐高位,我失了本体、失了至亲、也失了你。” “无相”说着,将那滑不溜丢的脸紧紧地贴到了阴月绝美的脸上:“记住你看到的样子,有一天你会如我一般,变成这种使人厌弃的无脸怪物;也记住我失去的东西,终有一日会另有一人取代你,让你也尝到背叛、算计、失去一切的滋味,天理昭彰,因果循环,哈哈哈哈。” 阴月怔愣地看着师父,“无相”的话似恶毒的咒语在他心里生根下来,让他莫名的失落与焦躁。 一众妖兵惶恐地跪在他的身边,他甚至没有想起问一问天帝极渊的去向。在阴月的怔愣中,“无相”大咧咧地背过了身,缓缓地毫无防备地飞下了地面,施施然地步进了屋子。 阴月唇角含血,喃喃自语:“他仍视我如无物,莫非他已修至破神之境了?” 阴月站了起来,望着地面上静谧的屋子,暗暗发誓总有一日要踏平此地,取回万妖令,消除后顾之忧。 阴月不甘不愿挥手示意收兵,抬眼却见手下最得力的鸿、蒙、破、天四将惊慌失措地疾奔过来。 阴月心中本就有气,以为四人因惧无相弄得狼狈不堪,更是怒火中烧,不问所以抬手就是一掌。一声巨响,四将被打趴在地。 来不及叙说委屈,大地激烈地晃动起来,六道刺眼的亮光自地底窜起,带起一股又一股炽烈的热浪,直冲云霄而去。无限好文在。热气滚滚,妖兵们惶恐莫名。 阴月心中警觉,美目泛红、厉声喝道:“究竟出了何事,还不快报?” 鸿将伏地一脸苦色:“禀王,阵破了,无相六剑阵破了。”阴月大步上前,提起鸿将的衣襟喝道:“你说什么?” 四周景物变化不止、幻动不已,法阵的碎片充溢着阵内的所有空间,妖兵们纷纷施法躲避。 九重天上跃飞下一披着奇异火光的庞然大物,发出刺耳的大笑之声:“哈哈哈哈,阴月,你到现在还想不明白么,如今可总算轮到我穷奇说你蠢了。” 阴月瞪视穷奇,怒形于色,蓄起掌力,噼噼啪啪向地面一阵猛击。到了此时,他怎能还不明白,阵心破了、无相必死,这老怪物竟在死前演了一出好戏来诓骗于他,真是可恶至极。 阴月的怒火使地面上所有的建筑破裂坍塌,扬尘飞起,穷奇一把拽住他道:“你疯了,无相六剑阵本是死阵,阵破时阵法所围万物皆灭,你不想着快逃,是想为那老怪物陪葬不成?” 一切既明,阴月渐渐冷静下来,无相不会忍心让雪晴陪葬,万妖令也必然会交付给她。 自己若动作迅速,很快就能在阵外截住雪晴。阴月冷然一笑,微微抬手,一柄艳红的玄黄伞自手中发出,急转飞舞,将碎阵中残破法力尽数吸入,阴月一声沉喝,玄黄伞红影闪绝,法力全释…… 数日前,夙州城,平成巷,安宅。 宅院外四面铺陈艳红软毯,檐角挂着八面笼灯,厚重的大门洞然而开,二三十人静立其外。 宅外,领头者身量娇小、素袍合衬,容貌清秀、气质淡然。 他双手负后,身姿挺拔,一直若有所思地望着巷头。 巷中偶有邻里路过,见安家小主若玉如此隆重待迎宾客,并不觉惊奇。这安宅每有显赫之人来到,皆是这番阵势。 唯一事他们常常嚼嚼舌根:这安宅主人安程卿原是一名落魄商人,十几年前,不知从哪儿得回个女儿,取名安若玉。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这若玉常年做男子装扮,为人亲和、处事圆滑,又从不拘抛头露面。那安程卿也不束她,顺势将她做男儿养。 若玉争气,以安家之名南来北往,不过短短十来年,这生意越做越大,不少达官显贵都欲与其攀附。 只这安程卿对如此乖巧的女儿却极为寡薄,眼见若玉一晃双十年华过去,女儿家年华虚待,却未能找到一可托付终身的良配,这般奇女子眼看要落得孤独终老的下场,怎能不可惜可叹。 一众人又静待了三刻钟,巷头方驶来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铁蹄骏马、朱轮华车缓缓而来,在安宅前停下。若玉赶紧带着众人躬身上前相迎。 身着绿袄的婢女恭敬地站于华车两侧,两人上前缓缓打起了车帘,一人端了脚凳稳稳置放于车前。 在众人的殷殷注目中,车上走下一名身着藏青锦袍、身披墨黑大氅的魁梧男子,男子五官轮廓深邃分明,一双虎目不怒自威,正是日向侯羲和。 若玉见日向侯下了车,恭敬地上前见礼。日向侯低头瞧她,沉声说道:“若玉姑娘如此阵势相迎,倒使人以为你对见本侯十分期待。” 若玉谨言回道:“能得侯爷屈贵一见,又怎不使人心生期待?”日向侯斜睨她一眼,冷然道:“哦,望你所言非虚。” 若玉垂目,掩住眼中神色,只道:“若玉怎敢虚言应付。” 日向侯不接此话,视线扫过四周,慢悠悠道:“莫不成姑娘意与本侯在这门前一叙?”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后患 对日向侯的轻责,若玉状似恍然,一个劲儿地向他请罪。 日向侯见她做作虚应,笑言道:“罢了罢了,本侯本不得久待,寻一安静处仅你我二人略叙即可。” 日向侯之言正合若玉之意,她一番嘱咐张罗,二人移驾安宅曲院落座。 曲院中花香鸟鸣、流水潺潺,确为一静谧雅致的所在。若玉默然置茶,一双如玉洁白的手执起白瓷茶碗,茶汤清淡中有三五散落的嫣红点点。 若玉静默不语,她似乎专于茶艺,实则在等日向侯先行道名来意。 日向侯无意与她玩小心思,开门见山道:“今日来此,有两事相询。” 若玉浅浅笑开:“侯爷请讲。” 日向侯目光炯炯,即便坐着也掩不住一身的伟岸之气:“王城一行,听闻两事甚觉有趣,若不得实又觉坐卧难安。” 若玉道:“不知何事竟让侯爷难安?”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日向侯面色忽然阴沉下来:“天子因公义明谋逆一事,取消殿试,诸国以为天子必然会择日再试。然天子不到三日却钦点了十人官赐要位。” 日向侯深看若玉,若玉一脸静色,日向侯略为拉长声调道:“本侯听闻这十人中倒有六人得了姑娘保荐,不知是也不是?” 若玉坦然回道:“是。”日向侯哼道:“好,你倒坦诚。” 稍顿,他声音渐厉:“不过,姑娘你单单保这六人,却浑然忘了本侯早前相托之事?” 若玉听出日向侯言语中分明的怪责之意,哪敢怠慢,赶紧自座位而起,跪了下来:“侯爷明鉴,若玉哪敢忘记所托之事。您早前托付几人在殿试胜出、须应何职若玉皆笔笔记在心里,也已设法疏通了阁殿大臣,即便不得十分也有□□的把握。然,殿试生变,不了了之,也实非若玉所意所愿啊。” 日向侯冷哼一声:“依你之意,你对本侯所托如此尽心,还应得赏不成?” 若玉脸色微白:“若玉不敢讨赏。”日向侯加重语气:“本侯所托就不了了之,他人之托就顺利得很,你分明就是托词敷衍,当本侯不敢置你?” 若玉伏身辩解:“侯爷冤枉,正因殿试不成,所以若玉才另接了保荐六人的生意。” 日向侯听得怒气,大掌击桌,弯下身子,大手卡着若玉的腮将她的脸硬抬了起来:“好得很,不愧是商人啊,果然唯利是图。你这一张巧嘴,说得此事倒成本侯的不是了?” 日向侯手下渐渐加力,若玉白皙的脸上起了一道深深的红痕,她脸上吃痛,勉力开口:“侯爷,若玉之所以得各国给一个脸面,正因诸事不偏不倚,言商而不言政。无论是侯爷所托还是他人所托,若玉皆谨慎待之处之。若玉一不问各爷背后深意,二不涉各国谋划施计。皆因各位所托在若玉眼中实则不过单纯的交易。” 若玉灵动的眼中泛起了清透润泽的盈盈水波,日向侯与她眼眸相对,心下突然生出些莫名的怜惜,他猛然撒手,若玉被一股推力推倒在地。 日向侯闭目略思,沉声道:“罢了,此事搁下,但另有一事,需你一言。” 若玉再度跪伏静听,日向侯立身而起,高高在上地俯看着她:“那我且问你,托付你保荐六人的究竟是谁?” 若玉伏地的双臂抖动不停,微颤的声音显露了她此时的慌张:“侯爷,若玉请罪。”日向侯的忍耐到了极限,声音冷酷得没有一点温度:“你莫非又要违我?” 若玉黯然接道:“侯爷,若玉无能无识,得以依附的唯有一个信字。今日侯爷问我他人之事我若告之,那明日他人问我侯爷之事我又焉能守密?” 静谧的院子里,一声利刃出鞘的清脆之音,一柄轻薄的软剑抬起了若玉的下巴,日向侯虎目半眯,锋锐的剑尖缓缓滑过若玉的脸庞,滑过她的锁骨。 剑尖轻挑,掩住胸膛的素袍被撕开了一个裂口,日向侯的剑越滑越深,沿着胸部的起伏继续向下,女儿如脂玉白的肌肤渐渐袒露开来。 若玉显然未料日向侯会有如此轻佻的举动,即便她再自持冷静,也吓凉了手脚。 若玉不算美,但她却自有一股寻常女子少有的蕙质兰心的执着之气,日向侯心下一阵烦躁,长剑斜挑。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若玉衣袍内抹胸尽碎,若玉赶紧以手遮挡。 极快间,日向侯英眉紧拢,反手一剑,刷地割下若玉长袍一角,挑起来扔到若玉身上,恰好为她遮住了两团袒露的羞涩。 若玉脸上早已血色尽失,伏地颤声道:“谢侯爷不治恩典。” 日向侯冷然道:“不治你,是因你所言并非全然无理。你现下虽门路广博,到底无权无势,不过一商者罢了,却锋芒太露,必然遭致祸端。” 日向侯高高在上俯看着她:“若本侯想,就可随时治你。” 若玉颤声道:“是,若玉自知斤两。” 日向侯甚是不悦:“本侯最不喜的便是冠冕之话。本侯今儿奉劝于你,若想安然活下去,若想保住你辛苦积攒的财富,还是有所依附的好。本侯并不急着逼你表态,你如此聪慧,当好生思量。但,无论如何做选,但凡再涉权争之事,本侯必不饶你。” 日向侯说完,再不理她,扔下若玉,便径直而去。 待他的身影远去,遥听一众人等的恭送之声,若玉自地上站起坐到石凳上,半晌后,方才冷静下来。她静静整理好衣衫,端起白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过来与她对坐:“姑娘,保荐的事往年你皆是雨点均分,此次却偏倚太甚,着实冒险。” 若玉略微思吟,突又巧笑嫣然道:“三叔,你是关心则乱。一来,日向侯此次觊觎之位皆是要害关键,我怎能使他轻易而得;二来,日向侯寻我问话,并非真要从我口中得知什么,以他的能耐安能不晓我背后所托乃画眉院。他不过试探于我,看我有没有利用的价值。他要的是忠心可用的棋子,若刚才我被他恐吓就坦然告密,必然不可信赖,不可信者不能用者却拥有不小的力量,你说他会如何待我?” 三叔心下明白,又道:“但他就不怕你为其他侯爷所用?” 若玉轻叹:“他自恃甚高,普天之下除天子外唯他一人,加之日向国国力最盛,我既然是唯利是图的商人,要选依靠着必然是他无疑。他今日来给我下马威,隔日必定会再行利诱之举。他第一次开口我即便拒绝也不担心,但若他再度示好,才是我须得小心应对的事。” 三叔刚想接话,一名小厮自院外匆匆而来,呈上一封信函。若玉接过拆开,信里写着八字:朋来客栈,货物有失。 三叔见若玉脸色大变,着急问道:“出了何事?”若玉怔愣开口:“送至古虞的货出事了?” 三叔扬声道:“莫非被劫了?”若玉将信函递给他:“三叔,即刻嘱人为我准备马匹行囊,着沮枫相跟。” 三叔看过信函,犹豫着道:“姑娘,保荐的事正值风口浪尖,你此刻在外露面并不妥当。” 若玉心中烦乱,边走边说:“货物之失或致古虞大祸。如今,我已管不了那么多,必然尽快寻回货物要紧。” 三叔轻轻叹了口气,多么聪透的女子,唯对古虞侯之事却常失分寸。无限好文在。 他虽然也是术离的人,但跟了若玉多年,看着她的艰难与痴心,也不禁生了些爱护、惋惜的情意。 若玉的确很久未曾如此慌乱了。自她十三岁遇到术离,跟着他七年,琴棋书画、论辩谋略,她被他刻意培养成了一个才女、一个商人,他给了她两个身份,也给了她足够的展示自我的天地。 他以为她会满足,但他却忘了,无论若玉也好画眉也好,她不仅是一颗棋子,更是一个女人。 术离引她为红颜,她却当术离为爱人。 她早已过了婚配的年纪却仍是孑然一身,女子最美的岁月被她虚耗在了算计与无限的等待里。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她能有几个十年来虚耗?她看着术离如何在逆境中挣扎,她看着术离对那蛇蝎般的夫人情根深种,她怎能不心急? 她急着帮他解去身上的毒,急着回去他的身边,急着助辅他登上高位,与他慢慢地老去。 但术离不明白她的心,他事事权衡、尽敛光芒,走得沉稳却异常缓慢。 她只能瞒着他,私下扩充猎杀军,暗铸各式武器铠甲,储藏物资囤积粮草,为的就是待他举旗一应啊。 章节目录 第164章 失物 想着可能发生的事,若玉越发害怕起来。 两年了,她借着与古虞官商正常的商贸往来,暗送武器至古虞,从未有过一次疏漏,所以,她的胆子越发大起来,思路更是活跃,怎么也不想却酿下了大祸。 此次,她与金凤国私下交易,在金凤侯的帮助下,私造了百只轻羽飞鸾,这是一种可供人驾乘的机械鸟,也是她引以为傲的给术离的一个惊喜。 飞鸾制好后,她命人将其拆解,分十批暗藏在送往古虞的饮具、茶叶和绸布等日常货物里,先由自己亲派的人送交古虞商官,由古虞商官护送回国,自己的人去接应入库。 原以为一切都妥当得很,无限好文在原创中文网。谁料,却出了纰漏。 飞鸾丢失,不但古虞有被指认谋逆的危险,还极可能被他国所用。 她实在不敢想,私造飞鸾的事一旦败露,会将术离置于何等被动的境地;若术离发现她在背后暗做的手脚,又会是怎样的失望与愤怒。 若玉与沮枫坐在朋来客栈空落落的食肆里,沮枫与沮渠是古虞侯所训暗卫,前些年跟了她,一个随侍若玉,一个随侍画眉。 若玉一路留心,客栈外一地枯草,食肆内漂浮着若有若无食材酸腐的气息,时有苍蝇嗡嗡作响,伙计则无所事事斜靠在墙边,见人落座也不急着上前招待。 若玉挥手召来一脸不耐的小二道:“行了一日,饥肠辘辘,烦请为我们置办些吃食。” 小二淡淡应了,也不问来客所需,转身便去厨房内端了几盘干饼上来,搁于桌上,又给他们倒了两杯凉茶。 沮枫形貌英武,正欲拍桌,若玉将他按住,从袖里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小二。 小二见若玉出手如此阔绰,不仅眉笑颜开,热情了不少。 若玉笑道:“往日来此座无虚席颇为热闹,不知今日为何却这般冷清?” 小二听若玉此问,半掩着脸道:“公子,祸从口出,此事你还是别问的好。” 若玉一脸好奇,又暗暗塞了一锭银子给他,低头凑过去:“小哥你别藏着掖着,究竟出了什么事儿,说出来与我们解解闷也好。” 小二瞧她一眼,一屁股坐到了她的旁边:“即是闲着,说与你们也无妨,只是你们听听就好,可别再乱说。” 他说着,比了一个封口的姿势,若玉赶紧点头称好,小二方才神秘地道:“说起这事真是没个预兆。那日古虞国的官商路经住店,不知怎的住到半夜竟走了,这边前脚刚去,那边王城就来了人。乖乖,那可真是个美人儿。” 若玉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小二一脸神往地道:“那美人可就是当今名噪天下与天子相好的苍梧圣女。” 若玉对美人没什么兴趣,只得清清嗓子,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小二嘿嘿一笑,继续道:“美人一来,先使人将掌柜押住,说是得人来告,疑客栈内藏了朝廷要犯,遂派人来此挨搜查。这一搜还真让他们搜出了祸来。” 若玉问道:“搜出了什么?”小二声音更低了些:“没搜到要犯,却搜了十来箱的武器。” 若玉握紧手中茶碗,努力维持平静:“武器?可知是何武器?” 小二说得是既怕又来劲,颇有些眉飞色舞:“非刀枪剑戟之类的平常物,装在十几个箱子中,被藏在掌柜厢房的暗间里。早先那些官兵也没认出所以,倒是美人瞧出的端倪。美人将掌柜拿下仔细审问了一番,又抓走了厨子和不少跑堂,当时客栈内的人都蒙了。” 若玉勉力一笑:“后来又如何了?” 小二回道:“据传回的消息,说客栈内被抓的人竟然是匪贼,犯过不少的案子,说客栈是他们隐蔽的一个据点。” 若玉道:“既是匪贼据点,按说朝廷应将此处查封了才对,为何仍是开门营业?” 小二挠了挠头:“奇怪呀,圣女抓了人查了货,将我们几个没事的留了下来,要我们在此开门营生,并不得传谈此事,留了两名官爷监管我们,这不正在楼上的厢间里歇着呢。” 若玉顺着小二的话道:“不过小小匪贼,却敢私藏兵器,这边查了却又刻意瞒下,粉饰太平,莫不是牵连到什么不好办的人?” 小二赶紧做了噤声的暗示:“说不得了,这可就真说不得了。” 小二说着抬屁股欲走,若玉忙拉住他又塞去两锭银子。小二捏紧银子,双眼瞟了瞟四周,轻声道:“公子你听过就算,这事听说牵扯到了某位侯爷,依小的所想估摸着是古虞侯。” 若玉在夜幕里纵马奔驰,沮枫紧跟其后。她内心焦虑万分,须得尽快赶到王城,弄清天子意图。 朋来客栈常有古虞国、日向国商官落脚,苍梧圣女公然带人搜查此处,必然是得授天子之意,且蓄意为之。 自己与金凤的交易甚秘,应不为他们所查,而这客栈也不过普通营生,并未犯出大事,所以,他们原本来意并非为货,或许是想发难立威。 不过如今,实在是被他们得了个意外的惊喜,天子若想,便可以此为凭,指古虞侯谋逆之罪。 诸国虎视眈眈,正愁没出师他国的机会,眼下自己却犯下如此大错,将古虞侯置于万难之地。 大雨倾盆,雨点密集,若玉冒雨催鞭,毫无躲避之意。沮枫与她并肩而行,在雨中高声道:“姑娘,此事以我们之力恐怕难以处置。以属下的意思再瞒不得,还是尽快报禀侯爷要紧。” 若玉隔着雨帘看他,美目中有些慌乱之色,分神之间,若玉骑乘骏马,似被何物所绊,身形不稳,向一边歪倒而下。 沮枫担心若玉受伤,自马背而起,急身过去护住若玉,利刃入心,一刀致命。 雨点淅沥,透明的雨珠落到地面淤积一片,一股血红在水里晕开,很快又被大雨冲刷干净。 若玉在雨里呆站了一会儿,水珠顺着她的脸庞流淌,分不清是泪还是雨。无限好文在。 若玉将沮枫的尸体抱起来放到马上,她不能让术离知道这件事,她无法面对他的怒气。 若玉翻身上马,将一柄小刀插入靴筒,马鞭响起,她带着沮枫的尸身往客栈折返而去。 极乐城。法阵破碎,幻想消散,无忧与小妖带着一群被制住的孩童,包子驮负着昏睡的雪晴,陆续自城中逃了出来。 刚出了城,小妖们被伯弈下的咒术消失,一时再无人管制约束,便各自寻了去路,顿作鸟兽散。 自城中救出的孩童足有一百之众,皆被无忧贴了符咒,暂摄去心智。正在无忧与包子无措时,一抹素白自景象覆灭的碎片里飞了出来。 无忧惊喜道:“是师父。”她扔下众人,上前欲与伯弈叙话,伯弈凤目微乱,抢先开口道:“妖王与穷奇皆在阵中,他们很快就会出来。” 黄土混沌污了半壁天空,正如伯弈所料,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妖王与穷奇便带着妖兵妖将冲出了法阵。 影像逝去,极乐城与法阵同无相一道寂灭了,六界之中再寻到一丝他们曾经存在的痕迹。 烈日炙烤下,四面空旷平坦,笔直官道上并无行人踪影,妖王暗道,自己与穷奇出得如此之快,雪晴应不会逃出多远。 穷奇幻出魁梧人形,踏上云头一番细探,转头喝道:“月兄,五里外有车马向东驶去。” 阴月略有不耐:“车马?”安排车马逃跑显然不合情理,但四周确无雪晴踪影,即便有疑也得赶去一看。 阴月转头嘱四将领兵自回,自己则腾云翩然而起。穷奇紧紧相跟,他对雪晴毫无兴趣,但魔宝现世的最后一地正是极东,无论阴月以何为幌子,都绝不能任他单独行动。 车马徐驰、步履不停。阴月立在云头冷眼俯看,一头一尾骑者约莫二三十人,皆是寻常人间男子。 然居中连着十辆马车,却不知其间乘坐何人?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阴月掠过穷奇,脚踏飞云,向马车所在而去,他速度极快,瞬间便至。阴月侧飞,双掌隔空发力,接连几声轰然巨响,一排十辆马车四壁爆裂。 阴月视线所见,车内搁着方正的箱子,箱子上端坐着众多的孩童,不及细辨细想,忽有两抹身影自一辆车中掠起,打西奔逃而去。 穷奇在半空指着逃走的身影道:“有妖气。”阴月斜睨他一眼,如此明显他怎会未查。 发现可疑,阴月、穷奇哪还有心思管车上的孩童,二人身形一闪,便紧追了过去。 身影隐隐在前晃动,却怎么也拉不近距离。 章节目录 第165章 遇阻 阴月心下生疑,原想以他和穷奇的法力,很快便能追上,谁知,无论他们怎么追赶,始终与那逃去的二人保持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另一边,伯弈给了镖头百两银票,算作马车的赔偿。所幸货物未失,不过一场虚惊,所以,在伯弈的一番说辞下,镖头方才同意再带他们一程。 包子、雪晴与孩童们坐在四壁空空的马车上,无忧和伯弈各骑一马一左一右相护。 以伯弈早前所探,再去二十里便有一座城池,无限好文在,他们若能将孩童们顺利带入城,将其交予城主安置妥当,躲过阴月追踪便会容易许多。 原来,伯弈自法阵出来正愁如何带众童躲避,恰遇一行镖队路过。他赶紧使了五十两银子,说服镖头带他们去到城镇。 那镖头想顺带赚的银子竟比押送镖物所得的酬银还多,天降横财怎会不愿。 伯弈、无忧将孩童赶上了马车,包子带着雪晴,四人幻了儿童形貌混在车里,伯弈又着无忧给雪晴套了沉香珠,隐去她身上的妖气。 阴月与穷奇赶来,以掌力震碎车壁,因孩童甚多一眼难辨真伪。 伯弈当然也不会给阴月细查的机会,他以先前捉到的两只老鼠精为饵,将他们幻做雪晴和包子的模样,在二妖背脊处画了傀符,使老鼠精受他术法所控。 鼠精最擅逃窜,阴月与穷奇在包子和雪晴面前必然托大,不会尽全力相追,以他所料,若是顺利可拖延一个时辰之久。 傀术乃道家禁法,虽因救人而为,且做傀对象又是妖,但到底违了规矩。伯弈不仅苦笑,此番历劫回去,即便能立下稳固玄龙令的大功,然功过不相抵,必定难逃责罚。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进入古虞地界,行至关城隘门外,被守城兵士拦住,如此多的孩童,怎会轻易放行。 镖头被守城值将叫去问了话。此时,他折返而回,将胸口处伯弈早前所给银票取出,递给伯弈道:“公子,老朽已经尽力,也说了愿使银子的话,但那城官执意不肯放孩童们入内。” 伯弈见镖头一脸难色,只得道:“镖头能带我们至此,已是感念,余下之事,我再想办法。” 镖头微叹口气,他虽对伯弈心存好感,但毕竟能力有限,再帮衬不到什么。 跑江湖之人最好干脆行事,镖头抱拳略带歉意道:“老朽惭愧,举手之劳当不得公子感念只说。公子保重,就此别过。” 伯弈抱拳回礼,孩童们下了车,守城兵士方才放行,使镖队缓缓进城。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淡淡地仰望着隘门,三面高高垒起足有几十丈高的城墙,两旁高山屹立峰峦叠嶂,一排立于墙头身板挺直手执□□的兵士,光影里铮铮发亮的铠甲散发着夺目的光芒,古虞国的关城静静地耸立在眼前,无华丽的赘饰,却透着雄伟和威严。 正如韬光养晦却蒸蒸日上的古虞国,正如内敛温和却极富野心的古虞侯,不显山露水、不锋芒毕露,却又能时时给人一种自信的暗示。 但,眼前这稳固的高墙护着的仅是古虞的臣民,冰凉的大石和板正的规矩将许多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漠然地隔在了城外,即便那些人只是孩子。 时间不多了,即便伯弈有大把的理由扔下这些孩子,避开妖王的追击,寻到此行的最后一件宝物。 但他不能,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嘱了无忧两句,便大步流星地去城门处求见守城的值事。 今日的值事官不过一二十出头的青年,待伯弈亲切有礼,貌似好相与的人,然无论伯弈如何说,他却坚持依规行事,既不收银子、也不讲情面,即便伯弈巧舌如簧、想尽说辞,在他寸步不让的坚持下也只能无功而返。 伯弈雪衣长袍、修长挺拔的身子在异常高大的城门下显得有些渺小。 无忧见他缓缓出来,一脸静然,赶前问道:“师父,可是说通了?” 伯弈摇头:“值事官坚持依规,隘门不得收留没籍册的无根浪人,加之又有百人之众。” 包子听得火气渐旺,负气道:“什么破规矩?我们为救人界的孩童冒的可是大危险,他们凭一句规矩就可漠然坐视。依我之见,将这些孩子放于此处,自去便是,他们爱管不管,与我们何干?” “那可不行。”雪晴忍不住与无忧同时开口。三人视线投向雪晴,她赶紧扭开了头,虽为无相之事伤悔,半日过去,低落的情绪也渐有缓和。 伯弈说回正事:“无需着急,事情很快会有转机。”无限好文在。 伯弈话音刚落,那城墙的高台上就传起了急促的跑动声,城门处,守城的值事官在士兵们的簇拥下,一边整理衣冠一边小步跑到了城门外。 一番远眺,见官道上隐隐卓卓有行列过来,值事官清秀的脸庞上露了些许的紧张之色。 一士兵附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值事官恍然,急急向靠近西门处望去,发现伯弈领着数百孩童盘亘未去,一时心下大急,带着几名兵士跑至伯弈处:“你为何还在这里?关城隘门断然不能放你们进入,你还是赶紧带他们离开的好。” 伯弈略为欠身:“我们可以不进城,但这些孩子需得尽早安置。”伯弈所言非虚,他以符咒暂摄了孩童的心智,使他们浑浑噩噩不哭不闹,以使大家能顺利脱困,但这法子实在久用不得。 眼见浩浩荡荡人马已近,城内的大小官员皆出了城门静待。值事官的声音冷硬起来:“怎的就与你说不通?实话给你说,我们侯爷即至,若被人发现你在此地聚众,少不得将你们拿入大牢。若真出了何事,我可护不住你,你若不想死就赶紧地走。” 值事官说完,示意跟来的兵士赶紧将他们轰走了事,自己则急巴巴地跑了回去,站于城主等大小官员的后面,等着相迎古虞侯。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平坦宽阔的官道上显出五六十骑兵的形容,当先一骑高大的黑色骏马,骑者气势赫然,正是古虞侯国的近卫大将军萧惜陌。 城主领着众人迎上,萧惜陌翻身下马,解下外袍并手中马鞭交予一旁副将,对着迎者一番细细问询叮嘱。 值事官站在亲迎队伍的末尾处,眼睛瞟向西城门处。 “为何聚了如此多的人在此?”萧惜陌已然发现不对,值事官一头的冷汗,赶紧答道:“回将军,说是自边城来的,遇了雪崩,那先生便好心地带着孩子们前来避难。” 萧惜陌不及出口,城主面色不善地盯着值事官道:“糊涂东西,为何留他们在此,若一个不小心冲撞了将军、侯爷,你这头上的东西还要是不要?” 值事官抹抹头上的汗:“已经让他们离开了,但他们执意不去。”城主怒火中烧:“混账,官家面前莫非还由得他们胡为?还不快带人去处理了?” 城主所令,值事官连连称是,他人微言轻,即便对伯弈有好感又如何,即便对孩子们有恻隐之心又如何,他的想法重要吗? 真的不重要,他的想法不能左右结果,还会捎带上他自己,这样的傻事他做过太多,如今却真的不会做了。 他早已不是几年前高中一甲初入官场的那个他了,也不是那个连连降级任用最后来守城当值事的那个他了。 年青的值事官谨遵上令,带着二三十兵士火急火燎往西门处去。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远远望见那抹素白的身影,萧惜陌觉得十分眼熟,他正想细看,前来见礼问好的官员们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 官场虚礼,好一阵费时应对,待他再起心去看时,数骑开道,古虞侯所乘驷马大车在一群亲兵亲卫、婢女仆妇的环绕下已缓缓驶来。 一阵阵车轮滚动的声音,仿佛踏在迎候者的心上,莫名地使他们紧张起来,又有些小小的期许,万一侯爷忽然起了心,觉得自己顺眼,擢升重用也是说不准的事情。 对他们来说,机缘这事,永远只会落在反复求取、刻意钻营的人身上。 大车在官员们的夹道欢迎中缓缓驶过,毫无停留之意。正在城主以为大车即将入城,使锣鼓齐鸣的时候,古虞侯的座驾却转向西门而去。 城主惊慌起来,那西门站住一排的二三十兵士显然是挡着未去的聚众人群,估摸着那值事的小子不得力,未能顺利将人驱逐或抓走,若古虞侯近前,必然会发现问题。 危机压来,他想向萧大将军求助,却见萧大将军骑在马上一脸漠然地跟着古虞侯的大车,毫无阻拦或担心之意。 章节目录 第166章 安置 城主无奈,只得鼓起勇气小跑上前,在靠近古虞侯车架的一边战战兢兢地道:“侯爷,侯爷,西门有待查之人,您还是自北门入城的好。” 术离的声音在车内响起,仍是温和如春风拂面一般:“着迎候者自去,本侯入城不可再隆重行事。通传下去,若无我召见,皆无须来见。” 温和的话却带着斥责之意,城主领会侯爷要简朴行事之意,赶紧称是迎合。 他停了步子,折回遣散众官员,又忙着撤去披红挂绿、笙鼓箫乐的迎驾礼杖。 值事官见大车将近,一时汗如雨下,后悔不已。初时,他仍有些心软,只想驱赶,不想对方却如顽石一般。 待他要用强时,已然来不及了,情急中他令人将此处围了起来,料想古虞侯行列被官员们围着必然是发现不了端倪。 上意难测,他苦想了诸多应对的说辞,暗暗为自己打气。 大车停下,车帘卷起,待古虞侯立于面前温文如玉地笑看着他,值事官方觉脑中一片空白,之前所想的尽数忘记了。 古虞侯声如珠玉:“你带着兵士在此所为何事?”值事官舌头打结:“下官……下官谨遵入城规法,正欲遣人离开。” 在古虞侯面前,他很难说谎敷衍,他将心一横,把发生的事简言如实说了。 他心中忐忑不安,古虞侯却忽然道:“此事说完,你莫非未想过见礼?” 值事官一下未反应过来,古虞侯随侍赶紧提醒小声提醒:“侯爷亲问了,你还不赶紧报名讳官职?” 值事官幡然醒悟,单膝跪地见礼道:“下官言平清,隘门守城值事官,恭迎古虞侯。” 古虞侯看着他道:“言平清?五年前殿试一甲?”无限好文在原创中文网。 言平清未料古虞侯竟然知道他,略为错愕地回了,古虞侯道:“你非古虞国人?” 言平清如实回说:“是,微臣乃暮月国济初人氏。” 古虞侯心下了然,他看过言平清的论言,辩才了得、想法大胆、颇有新意,此人若做开拓商路的贸易官是再合适不过,当初自己因他非本国人有意不用。 五年过去,他能从六品干到九品,可见他背后确无扶持依傍的势力,官场中,有大才却无依傍者远不如能力平平却听话者干得如意。言平清,或可一用。 古虞侯心下所思,面上不露,只柔声道:“你起吧,将他们撤下去便是。” 言平清有些不明,古虞侯又低声与他说了什么,言平清脸上略带惊色,然得了古虞侯亲令,他只能依言行事。 人墙渐去,伯弈飒然而立,雪白的袍衣勾勒着他颀长的身形,阳光在他身上渡起一层圣洁的光晕,浅淡又缥缈。 他的身旁是长裙曳地与他婀娜并肩的无忧,举手投足已显峥嵘绝世之姿。紧挨无忧的则是一对粉雕玉琢大眼扑闪迷离的小童,气鼓鼓的模样十分可爱喜人。 古虞侯大步过去,顺手捏了捏包子的脸:“可是见到本侯不开心?” 包子扬起脸看着风华无双的术离道:“你的人实在无理。如今你来了就好,总算有个明白事理的人了,你快快使人开门放我们进去。” 古虞侯视线掠过后面站着的一排木讷的孩童,并不接话,转头凝视伯弈。 伯弈凤目幽深回看着他:“侯爷可是为难?”术离道:“的确为难。” 包子叫起来:“你有何为难的,莫非你也不想帮这些孩子?”术离摸了摸包子的头,包子赶紧闪开,一脸鄙夷地看着他。 术离并不在意,与无忧和伯弈道:“小妹稍待,先生可愿与我略走几步?”无忧点头,伯弈会意与术离并肩缓行。 二人静走几步,离了众人,术离放道:“接你传音之语,虽不知所求何事,但想着必然尽力一助,便着意前来。” 术离微顿,接道:“先生可知关城乃古虞的关防要隘,是古虞的重要关口。” 伯弈缓缓出言:“此地形势险要,环抱群山之间,确是一道极佳的天堑屏障。” 术离笑然:“确如先生所言,此处乃兵家必争之地。自归我古虞国以来,多有虎视者欲攻之,然终未得逞,代代相传下来,古虞一地也因此天堑而避了不少祸事。” 二人静默。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术离忽道:“先生对所领孩童可知根知底?” 伯弈静然不接,术离停步看他:“离既掌古虞,早已忘了率性二字,连心中所爱所情都顾之不得,先生意欲要如何说服我在此地安下众多来路不明的人?” 术离温润无华的脸,掩不住病容与疲惫,为了夙愿所求,他不惜以命相搏,不惜背心离愿,对这样的人还能以情动他吗? 伯弈背光而站,脸庞半暗半明,只一双凤目却异常明亮:“侯爷乃成大事者,自然胸怀天下,若侯爷不愿,伯弈从未有说服侯爷的打算。” 术离静待下文,伯弈继续道:“因为侯爷必已做了应允的打算。” 术离深看他:“先生为何如此肯定?”无限好文在。 伯弈淡淡道:“侯爷一言一行皆有深意。侯爷回古虞都城,实在勿需借道此处,即便伯弈传音予你,若非正中下怀,侯爷大可遣人送信婉拒。” 术离莞尔,摇头道:“所幸知晓先生根底,不然,以先生的通透和才能,离若用之终必除之,若不用则难安之,你我之间必然水火难容。” 术离所言实则点破了君臣关系的道理,委实悲凉寡德,若对他人必然不会如此说,然对着伯弈,知他为仙求道,自己为侯求势,二者着实殊途,才使自己少了一份戒备的谨言,多了一份轻松的坦诚。 伯弈轻笑:“为商者、为君者,所行皆是利弊衡量的结果。” 术离道:“所以,先生愿意利诱于我?”术离一言,使平日端着的二人顿时开怀起来。 伯弈能识人心,术离能断人心,对于此事,二人之间何需再多言。 术离能赴伯弈之请必然有所愿求,这愿求得利又必然比他破规冒险更为紧要;而伯弈要使术离让步,将孩子们安顿入城,也唯有应诺一换。 在术离与伯弈相谈时,言平清已应术离所嘱准备得十分妥帖。孩子们入城后,被带入了一处僻静的破落庙堂。 那庙堂位处城中一角,三面是悬崖峭壁。庙堂经兵士们清扫整理,倒也安静宽敞。术离一诺放行,将安置一事交予言平清处理,他自然不敢大意,调来二十名守城兵士驻守其外,防有心者私自出入;又观孩子症状,请了厨娘熬粥做饼,又请大夫前来坐诊问脉。 唯出言平清所料的是,古虞侯带着萧将军也寻了庙堂一处宿下。 庙前的空坝子里炊烟缭绕,包子和雪晴协助厨娘为安顿下的孩子盛粥分饼;无忧通医理之术,便相助郎中为自伯弈房中而出的孩子号脉熬药。 而伯弈自己关于厢房之内,由言平清带人守于门外,挨号将孩子带入他的房间,至于他们在房中做什么,言平清不知道,但无忧却清楚得很。 她心绪纷乱,时时在伯弈房前踌躇徘徊,她瞧着孩子们进进出出,却想着伯弈要挨个为他们取出风府穴中所布妖针,挨个输法护体,若一二人还好,但眼下一百有余,伯弈如何能受得住这样的虚耗? 况且,他连日所遇所做,竟无一日不在费心耗力。无限好文在。 无忧想得心痛难抑,眼见孩子们皆已出来,正想推门入内去亲瞧个放心,却远远听到术离过来的声音。 无忧不愿被术离瞧见受他打趣,鬼使神差一个飞身就跃上了屋顶。 术离很快便到了伯弈屋外,在外叫门道:“先生,可已得闲?” 伯弈轻叹,自己丹田空空,身子虚乏,本欲调息一番再去见他,未料,他竟来得如此之快。伯弈料想古虞侯心急,必然也是遇了难解之事,自己既然应了,那还顾这些小解,伯弈盘膝闭目道:“侯爷请入。” 言平清为术离推开门,躬身请术离入内,又将门轻轻掩上。术离站在门处,见伯弈在床上打坐,并无见礼之意,伯弈似知他所想,无奈道:“在下连番虚耗,起身乏力,望侯爷见谅。” 术离轻笑:“本侯与先生勿需讲那虚礼,先生坐着便好。” 无忧伏在屋顶,一双美目痴痴看着伯弈,未离过他的脸庞。因此,伯弈双眉微微一动,她立时便发现了,心下暗道,莫非事有不妥? 术离寻处坐定,仍是一副温文的模样:“先生可知我所托之事?” 章节目录 第167章 中计 对术离的所问,伯弈只淡淡道:“侯爷明言。” 术离浅浅一笑,柔声道:“负责古虞国与天晟城一带商贸的商官失了踪。” 伯弈不语,术离继续:“所运货物也没了踪影。” 伯弈接口:“不知所运何物,竟得侯爷如此看重?”让古虞侯劳师动众,刻意相请伯弈为助,必然不是为寻一名商官而已。 术离微顿,缓缓出言:“本侯前来正是想请先生以大神通瞧瞧所失的为何物?” 伯弈吃惊:“侯爷竟然不知是何物?”术离苦笑:“确是不知。” 伯奕笑道:“那侯爷为何如此重视?”无限好文在。 术离直言道:“古虞商官所运之物不过寻常所需,但此次却听闻曲梁大商若玉亲自追查,心中疑惑,想请先生一解。” 伯弈微微皱眉,屋内一时沉默下来。 半晌,术离略有不耐:“先生莫非后悔早前所应?”伯弈道:“在下一应必行。” 术离道:“那就先请先生解惑。” 伯弈直视眼前人:“我不能为你解惑。”术离讶然:“为何?” 伯弈凤目生波,缓缓道:“因为,你并非古虞侯。” “术离”站了起来,低笑两声,他拔出腰间长剑,朝着伯弈而去。 长剑横在伯弈的脖颈处,“术离”不甘道:“我自认扮得惟妙惟肖,不知何处露了破绽。” 伯弈回视他道:“你跟着他这么多年,所以无论身形表情皆有十足之像,所露亦非你之过,实因你对他并非全知。” 无忧全身绷紧,掌心暗暗凝力,她必然不会让伯弈出事。 “术离”追问:“莫非是言语?”伯弈点头,“术离”长剑再逼近几分,剑刃入肉:“好,你果然不一般。但无论我是谁,今日你不说也得说。” 伯弈微微摇头,手指与声音同起:“我即便想说,也无从说起。” 伯弈食指轻点,“术离”握剑的手微感震麻,就在他略作犹疑的瞬间,伯弈身子微微错开,床榻下忽地飞出一人,“术离”心下大惊、情知不好,反应极快,起身往窗口处跃去。 怎料,一出一进,他身子在半空却被破窗而入擦肩而来的人逮了个正着。 无忧差点叫出口来,破窗而入的是关常胜,藏于床底的是古虞侯,显然那个假“术离”是进了他们的圈套。 那人反应过来,反手砍向关常胜,关常胜只得以左手去挡,那人脚下一个连踢,关常胜下腹被击,几头难顾,右手虚滑,那人身子扭开,作势想逃。 文弱的古虞侯突然飞身接过,不过眨眼之间,自持武力了得的那人竟被连点数处大穴,身形再动弹不得。 他双目瞪大,似难相信,古虞侯站于他之前,轻言道:“你太心急了,想知道我与若玉私下交易的是何物,也用不着铤而走险,你说是吗?萧将军。” 萧惜陌此时仍顶着术离的容貌:“你何时知道的?”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术离粲然一笑:“萧将军?萧叔叔?何时知道的,哈哈哈哈。” 术离情绪略有些激动,他着实忍了太久,若不是因萧惜陌听到了那日关常胜与自己禀报货物的事,若不是萧惜陌疑了若玉与自己的关系,他恐怕为了大局还会再忍下去。 术离声音渐厉:“当年,我收到你的信函,满心欢喜的回来一聚。若不是天不亡我,路途中略有耽搁,又为父侯近卫所救,我与父母哥哥皆做了你们刀下的亡魂,这古虞国也早成了你的囊中之物。” 术离说着,一把撕下了萧惜陌脸上的伪装,露出了萧惜陌一张泛青的略带扭曲的脸。 术离双眸幽光闪动:“你以为我还会重蹈父侯的覆辙,做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知活在春花秋月里、活在世外桃源里的人?我父侯当年感念你相救之恩,尊你为兄,待你不薄,你却为了野心甘愿做我娘舅的傀儡。你杀我一家时,没念过一分素日的情意,对那样单纯地相信你依赖你的人,你如何下得去手?萧叔叔?” 萧惜陌直视术离,想要将他看得透彻:“成王败寇,如今我落到你手里,再无话可说,赔你一命便是。” 术离柔声道:“我要你一命何用?你赔我一命便能使父侯、母妃活过来?使一切重来不成?” 萧惜陌不解地看着他,术离笑得如花般灿烂:“死实在太容易了,我又怎会如此便宜你。我会让你好好地活下去,活在忏悔与低微之中。” 萧惜陌深吸口气,他一直将术离当做小孩看待,并未真的在心里重视。但直到今日,萧惜陌才发现,他所面对的早已不是那个会躲在一边偷看他习武的少年了,而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弄权者。 关常胜得术离示意,将萧惜陌押了下去。术离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再转身时,神色已平静无波:“让先生见笑了。” 伯弈盘膝打坐,缓缓道:“一切众生皆自空寂,真心无始,本来自性清净。”术离笑了笑:“先生无欲,故心怀大爱,离远不及。” 伯弈面色苍白,并不接话,人心执念,爱恨情仇又是岂是几句话便能化解得的。 术离看着伯弈,眼神有些涣散,喃喃道:“对他的所做所为,我能理解,但不认同,更不原谅。为求大势,可不择手段,可牺牲放弃,然待我以诚者、挚亲者、至爱者,离今生不负。” 伯弈睁眼看他,眼里是深深的慈悲。术离却闭了眼,他最不需要的是怜惜。 两人默了一会,术离平抚了心绪,直入正题:“先生不问我所求之事?” 伯弈浅笑:“天子魂魄已换,非同早前之人。”术离微怔,沉吟片刻,面露喜色。 伯弈知他通了:“侯爷还有所求否?”术离翩然起身,如往日般的温润:“已无所求,先生安歇。” 术离大步而出,他早前不仅想借伯弈引萧惜陌现行,更想使伯弈一助,去王城取回失踪的货物。 然货物若真被伯弈寻回,天子必然会将此一笔算在古虞头上,古虞能在王城内轻易盗取货物,这样的势力天子必起忌惮之心,实非上策。 一直以来,天子因术离身中剧毒便以他为饵、将诸侯做鱼,暗中对术离扶持放任。 如今,天子却突然使了手段来着意对付他,他一时难解天子为何转了心思,是否会弃他这饵? 虽在关常胜处听了些关于伯弈对付天子的事,却不知个中究竟。而伯弈一言点明天子被换了魂,也就是说如今的天子必然不知他中毒一事。 术离长长地舒了口气,压在心里的大石落了下来,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不必大费周章夺回货物,只需让天子在自认握住他把柄的情况下,使天子知晓他中毒且命不久矣的事。 天子要对付诸国,要个个击破,还有谁比一个必死的却有势侯爷更适合做刀饵的? 术离一去,伯弈再维持不住端坐的身形。他身子歪向一旁,一下滚到了地上。 妖王追来时,他为了护住车上的人,借自己的身卸了妖王的一掌之力。 他不及为自己疗伤,又挨个为孩子们取针输力。他早就是气虚两空,不过强撑着一口气。 刚才对付萧惜陌的一下,更是加重了自体的亏损。无限好文在。 伯弈倒在地上,嘴里喷出一口黑血,星星点点溅落在雪白的衣袍上。 无忧心疼难抑,慌不择路,跃下屋顶而入。她跪在地上,将伯弈的身子轻轻扶起靠向自己。 伯弈倒在无忧怀里,凤目迷离,他努力地要去分辨眼前人的轮廓形貌,鼻翼间萦绕着古怪的仙气,一股巨大的失落与伤痛忽然自他心底而起,他意识模糊,在昏去前喃喃道出:“凤纪……” 一声仿佛自灵魂深处而来的呼唤,使无忧的身子僵直,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在破茧而出。 她低头看向怀中的伯弈,【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伯弈清冷的凤目被长长的睫羽掩得密实,无忧的手指十分轻柔地抚上他光洁饱满的额头,越过挺直俊美的鼻翼,又颤颤悠悠地轻触到粉淡微翘的薄唇,唇瓣的微凉自指尖而来,酥麻了一身。 沉睡的伯弈是那么的年轻,那么的俊俏,那么的安然,是她的爱人啊,爱到心痛的人啊。 无忧的手指舍不得离开那冰凉的温度,泪水顺着她的脸庞悄然滑落。一抹鲜红自她袖中飞出,在空中发出一道红色的光芒,是她的小红龙在施法吗? 爱如痴狂、痴如魔怔,带着千万年深入骨髓的记忆,带着三生三世情深缘浅的羁绊,带着心若磐石唯他一人的执念。 无忧拿开了手指,缓缓地慢慢地低下了头,丰满温暖的唇轻轻地覆在了他微凉的唇瓣之上。 章节目录 第168章 诛心 不过轻轻的一触,无忧只觉心神激荡。她酡红着脸,将伯弈平放到地上,双手够上他宽实的肩膀,身子轻轻地压了下去。 再一次的两唇相接,无忧微微启口,使唇齿间充盈着他的味道和他的气息。无限好文在原创中文网。 小红龙在空中变得虚弱起来,无忧额间的红光反到越发的清晰。太昊、伯弈,无忧早已分不清身下之人是谁,但无论是谁,都是她所爱的唯一。 魂牵梦绕、求而不得的人就这样静静地任她索求,摄了她魂魄、要了她的心神。 身体贴合处因他的存在而燥热难止,想要索取更多的欲望,使她停不下来。 她的手颤抖着,她的心揪做一团,她摸到了他的锁骨,指尖滑过了他的肌肤,瞬间又缩了回来,她的手臂上起了一层密密的小疙瘩,那是爱到极致想要将眼前人生吞活剥的一种说不出的冲动和快感。 她抓住伯弈雪袍的前襟,衣料在她的动作下碎裂而开,发出了世间最销魂的靡靡之音。 雪白如玉的胸膛、紧实光洁的小腹,欲望越加的炽烈,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是她的爱人,她苦苦追寻的爱人,她错失错负的爱人,她要他。 伯弈□□的肌肤感受到空气的冰冷,他微微地动了动身子,无忧整个人立时吓呆了,心中控制不住的躁动渐渐缓和,她额间的红印在闪烁不停、忽隐忽现,小红龙的轮廓又清晰起来。 仙气缥缈,是谁在冷眼相看,又是谁操纵了这一切。 伯弈喉头处再度发出浑厚低沉的一声吟唤:“凤纪”,便是这一声啊,使无忧的理智彻底消失不见。 伴随着她的癫狂,额间的红印已然成形,小红龙兴奋地跳动着,红红的躯体正变得透明,它瞪着一双小眼,眼中充满了期待。 无忧修长美丽的手移向了自己的腰袢,解开了外袍,浅粉的纱衣顺着她白嫩透亮的肌肤点点地滑落,落下肩头,散开了一地。 静谧得唯有她沉重呼吸的空间,突然,响起大煞风景的闷响。跨坐在伯弈身上的无忧,抚了抚头后被袭之处,倒地前,一个念头自脑海里闪过:包子,是你吗?幸好,没有万劫不复。 包子一双白胖胖的手紧紧地握着一根木棒子,他没想要下狠手的,他唤了小主人好几声,但她就像入魔了一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想着要吃师公的豆腐。 包子的手抖个不停,他的时间不多了,他得赶紧把姿势十分不堪的两人移开。 包子扔掉了棍子,将无忧抱回床上,又找来一件衣服将伯弈盖了起来。 伯弈袍子上的黑血应是受了妖王之力,伤到了内体,不过勿需自己担心,师公他必然会很快恢复。 早前,他与雪晴分开,独自回屋。屁股还未坐热,就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息自四面而来。 他赶紧从凳子上弹起,着急地四处寻找可供藏身的地方。床底、大柜,还是恭房?一阵团团乱转后,他笑着坐到了地上,主人若着意要寻他,那还有他可藏身的地方? 既然主人迟迟未现身,显然并非是为他来。想到这里,他才忽然意识到,伯弈要寻最后一物了,一切的一切皆按主人所想进行得十分顺利,唯有使伯弈身败名裂不得翻身一事,主人并未拿到实证。 包子不明白主人与伯弈究竟有多大的仇恨,竟如此的执着加害。包子蜷缩在床上,心却像猫爪一般,不知道主人在哪儿,但他要冒险一试。 包子使出了术法,将自己的身体缩得极小,小到如蚂蚁一般,他在地上飞快地爬过,祈望俯看着一切的肇事者能忽略掉渺小的他,祈望一切还来得及。 包子的鼻子很酸,大眼里早是泪光花花,他知道师公与小主人陷入了主人的阴谋,但却不知究竟,更不知如何化解。 无论你活了多久,死亡永远在前面耐心地等着你。他的一生就要到尽头了,不过他不悔不怨,六界中终有人信他、疼他、为他了。 包子深看各躺一处的两人,发出了十分尖锐的狼吼声。他只能做到这样了,这声音能唤醒他们,也能召来不少其他的人,主人是真的要震怒了吧。 包子笑了,笑得白嫩的脸庞彻底失了颜色,他身子不再停留,飞快地破窗窜了出去。 无论逃不逃得掉,总要做个要逃的姿态,方才不枉此生啊。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刺耳的啸叫,使无忧自昏睡中惊醒。睁开眼,已是素纱轻帐月上柳梢,昏睡前的记忆一浪接着一浪冲涌而来,使她的内心涌动不止。 她红着脸在床上静躺了一会儿,想着睡前的一幕,心被紧紧地攫住,轻飘飘地提在了半空,想要落下却又无处着地。 她忍不住轻轻地抬了手去摩挲自己丰润的唇瓣,仿佛和伯弈两唇相接的触感犹在,仿佛唇齿相依的润湿犹在。 她不明白,在山中伴着他几千年都不曾如此,为何如今一离了他的温度、他的气息,心就会变得异常的空寂和低落。 爱恋中的女子,一会儿旖旎的遐思,一会儿羞涩的扭捏,不仅想得深了,她又赶紧用手将脸捂得紧实,怎会生出龌龊的念想,怎会做出如此丢脸的事,虽有师父美色当前,也该浅尝辄止见好便收啊! 为何会似疯了一般,竟然毫无理智的只想靠近、竟然不知廉耻地扯开了他的衣衫?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想越悔,无忧在心里做了一次深刻的检讨,又暗暗下定决心,若再来一次,一定要固守着女儿的矜持,最多瞧上几眼也绝不动手。 正在胡思乱想,渐近的脚步声使她立即弹坐起来。有不少人走过来,好像就要推门了? 她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心虚地瞄了瞄四周,这一瞄还真吓得差点背过气来。 伯弈,那个她如今连想起都会呼吸不畅的人,正衣衫不整地躺在床榻前不远的地上,睡得十分的安稳。 慌乱间,她凝聚意念,在房门洞开前,两指发力竟将伯弈平稳地移至了榻上。 她在心中咦了一声,着实惊奇得很,怎么回事,隔空移物居然施放得如此顺畅?该不会是占了师父点便宜,功力就大涨了? 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无忧一把掀起被子,将伯弈盖得严实。 一人走了进来,是古虞侯术离。无限好文在。 见到无忧安然地半躺榻上,术离颇觉惊异:“小妹?你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忧半支起身子,巧妙地挡住术离的视线:“听到了,正是因那怪声而醒。” 术离道:“声音好像在此处附近发出,却不知发音的为何物?”无忧赶紧摇头:“小妹实也不知,或许是山崖间的某种鸟儿?” 术离本欲多问,无忧却着急赶人:“术离大哥,小妹实在有些疲累,想再歇息一会儿。” 术离知她敷衍,笑着应好,临出门前,忽又转身随口问道:“不知先生现下何处?” 无忧未料他问起师父,脑子一时打了结,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 术离并无探究之意,视线略略扫过榻上,大步走了出去,行至门外,又转过身来贴心地为她掩好了门。 无忧一阵心虚,总觉得术离仿似发现了什么,双手不自觉地拽紧了被子。 伯弈虚弱的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忧儿,劳你照顾半宿。为师已醒,当无大碍。你自回屋歇息吧。” 无忧像被榻板灼烫了一般嗖地弹了出去,以袍袖半掩着面飞快地跑了。 她此刻终于明白过来,难怪术离会坦然而入,难怪术离走前表情怪异,原来她一直在伯弈房里,还当着术离的面大喇喇地理所当然地睡在了伯弈的榻上,术离他必然是以为…… 个中计较,当事人伯弈却并不明白,所以他莫名得很,本以为无忧见他醒来,会如往常一般腻过来嘘寒问暖,谁想她却如见了鬼似地落荒而逃。 忽略掉心中浅淡的失落,伯弈勉力地坐起了身子,一身的酸软乏力,俊美的脸庞因早前过分的虚耗白得有些透明了。 他长吁了一口气,抬手抚向闷痛的胸口,却摸到了一片的冰凉。他低头一看,方才发现衣袍的前襟被撕开了一个大口,胸膛半露,想到无忧先前的模样,突然就红了脸。 他赶紧整理了衣衫,盘膝打坐默念起清心诀。过了好一阵,心绪渐平,方才缓缓唤道:“小青,出来吧。” 在他的轻唤中,一条小青龙自他袖里飞了出来,大大的尾巴在他的脸上扫来扫去。 章节目录 第169章 心意 细小的毛粘在了伯奕的脸上,小青龙似还不满足,又用两只小小的尖角去顶他的额头。 伯弈被小青逗得轻笑起来,只觉内里仍然气息不稳,便道:“小青,有劳了。” 小青龙立时明白伯弈所需,嗷呜低叫算作回应。小青龙收起了亲昵粘腻的姿态,身子窜飞出去。 只见它不停地在空中旋转翻飞,身体渐渐地发出一道徐徐的青光。那青光自伯弈头顶而下,为伯弈鼻翼吸纳而入,入体后游走在伯弈的经络之中。 不过一会儿,小青龙从活跃到疲累,光芒从盛放到清浅。无限好文在。 伯弈一阵吸收吐纳后,空空如也的丹田渐渐充盈起来,脸也添上了血色。 如此约莫一炷香的光景,伯弈方才收势,青光亦随之消散。伯弈徐徐摊开手掌,小青龙赶紧飞了上去,以最舒服的姿势卧躺在他的掌心。 小青龙豆子大的小眼里似有莹莹的亮光,它的主人,它寻了等了三世的主人,终于要回来了吗? 伯弈举起手掌,将小青龙放到了眼前,狭长的凤目紧紧地凝注着它。 伯弈奇怪地道:“你究竟是何神物呢?为何这一路要帮我许多?” 小青龙发出咕咕的轻啼,伯弈用玉白的指头点了点它的小脑袋:“你有如此的神通,却不会说话,又常偷跑出来为我增功,还真是想不出你的来处?” 小青龙显然是累极了,并未听到伯弈之后所说,已在他厚实的掌上酣然睡去。 天之高处,睥睨众生而不可一世的伟岸男子,掌控着世间的一切。 他的脚下,静静地匍匐着一个庞然巨兽,巨兽的身边搁置着一个流光幽然的笼子,那笼子的六面皆被下了禁法。笼里趴着两只通体雪白,没精打采的小兽。 男子冷眼看着匍匐的巨兽,忽然开口道:“我实在不喜你的本体,正如我不喜高山大海、辽阔静远,不喜所有能遮挡我视线之物。你在我的身边,还是变得小巧的好。” 说话间,也不知那男子施的何种法术,巨兽瞬间便缩到了巴掌大小。 变小的巨兽恭敬地趴在地上,[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样子十分的卑微。 男子似乎对它的表现很是满意,语气略缓:“你做得很好,实在比雪灵好了太多。他下山后,你的数次相助也十分的巧妙。如今,大事将成,我定会好好地犒赏你,赐你稀世奇珍、上古至宝。而雪灵,我多年来最喜的灵兽,不知那转世的废物给了他什么好处,竟不惜数次拂逆于我,坏我大计。” 男子说着手指向了笼子,对那巨兽道:“这雪灵和狐妖,就赏了你吧,他们的内丹可任你享用。但,在计划未成前,那人的身边还需得有人监看、照拂。你现下就取代雪灵,好好地跟着他吧。” 晚霞横跨过天际,白雾缭绕间,阆苑瑶池、琼楼玉宇。宽袍大袖雾衣缥缈的月执子自云头缓缓降落。 他行路飘摇,款款走来,跨过了南天门,路过了兜率宫、琼华宫、玉阙殿,他行得缓慢,一路遇仙友而过,免不了要点头抱拳略做寒暄,行些虚应之力。 如此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月执子方才行至中天门。月执子有数年未来中天门了,然驻守门外的六名仙将见到他,却并不惊奇,只淡定地齐声恭敬道:“见过穹苍仙尊。” 穹苍乃月执子的仙阶尊号,月执子虚应回了,正色问道:“望请仙将通传,淸宗掌门月执子求见天帝。” 六将彼此环视,在月执子目光灼灼的凝注下,略低了头,这月执子不仅是淸宗的仙尊,也是天界的穹苍战神,崇恩圣帝的亲授弟子,当今天帝的师弟,明面上还掌着金甲御军,几个小小的仙将如何能得罪得起? 但今儿天帝上谕明言,不得使他入殿,他们又怎敢抗旨?一时陷入两难,六将谁也不敢先行出言开罪于他,场面一阵尴尬的静默。 月执子眼帘半遮,并不与他们为难,委婉问道:“天帝可在殿内?” 一仙将壮着胆儿,恭敬回了:“天帝行踪,小将们实在不知,只奉了令不得使人入内。仙尊得来不巧,不若改日再来吧。” 月执子抬眼瞧向殿宇深处,宏伟殿阁掩在一层层的薄雾迷蒙之中,浑似那人的心意,看不清也猜不透。 月执子知道无论他如何说如何做,仙将们得了圣谕,必然不能放他入内,与他们为难也全然无意。 月执子飒然转身,心下黯然,本欲与他开诚一谈,谁知他却避而不见。 三年前,他亲示玄龙山异动是因魔界封印不稳引起,若封印有失,魔门将开,六界必乱。其后,他数度驾临,时时关注弈儿历劫之事。如今回想,自己和伯弈皆在他的算计之中啊。 月执子慢慢踱步,他思绪纷乱,本以为寻四物稳固封印,为淸宗义不容辞的事儿,既然六界书所显伯弈确为寻物的命定之人,使他多历练一番也非坏事。 但如今,四物将齐,眼见伯弈就要功成,为何却越发的不安?无限好文在。 那人究竟怀的是什么心思,他在人间、在淸宗、在仙界做的手脚又要作何解释? 即便他是想要四物的神力,也大可待伯弈稳固封印后堂而皇之以帝君之尊开口收回神物即可,实在没必要处心积虑、降低身段去蓄意对付一后生小辈? 正在月执子沉吟不定时,女子爽利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北天门守将骊姬见过穹苍仙尊。” 月执子抬头,见得面前身着亮银甲、头戴白翎盔、脚踏雪云靴的北地三龙女。 龙女单手执握亮银枪,不卑不亢见了礼,说不出的英姿飒爽、灵气动人。素日,她常去淸宗寻伯弈论道,与月执子倒也相熟。 二人行过虚礼,月执子欲去,忽又想到什么,停步转身对龙女道:“本尊记得,天庭九门十殿,各处应分驻仙兵九九八十一人,然今日却见各门人数不足,可是被调往了别处?” 龙女嫣然一笑,似就等月执子一问。龙女轻言道:“回仙尊,如今驻守九门十殿的乃天帝所掌金甲卫军,少去的人确然是调往了别处。但具体调动去向末将不知。” 月执子心中略动,龙女美目流盼继续说道:“然,天帝曾言中元不稳,似在为玄龙山异动一事烦忧。以末将推断,金甲军应是有不少被调往了玄龙山。” 月执子虽被尊为战神,明着与天帝共掌金甲军,实则,这样的安排,正有将他架空之意。共掌之说,使他空负其名,却无权调动一兵一卒。 月执子自然明白天帝所虑,因他生性淡薄、尊位极高,不求名、也勿需求利,素日便少于在军中走动了。 即便曾有几名亲信手下,相离一久又无利益纠葛,情意自然淡了。 月执子如今是看得透彻,此时的他地位高却无权、虽为战神却无兵,天界的人或为他威名所震应些恭敬虚礼,但真要求助恐怕也是鲜有人应。 如今,龙女点破了天帝暗调兵士的事,还暗示了所疑的去向,尽显对伯弈的赤诚之心,这龙女倒也有些痴情。 月执子心下了然,此地并非说话之处,也不再多问,只道:“将军近日少于在淸宗走动,我那女徒儿梨落倒常有挂念。” 龙女有心,赶紧接过:“如此就烦请仙尊转告梨落仙子,说骊姬两日后将访芙蕊阁,若仙子得闲盼来一叙。” 月执子深看于她,不做表示。龙女则抱拳欠身,朗朗道:“末将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退。” 月执子淡然回应,二人怀揣心思,各自离去。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连着两日,无忧赶早就去了伯弈的房间,呆呆地看他打坐疗伤,为他置上一壶好茶、添上一汪水墨。 那日,她自昏睡中醒来,带着满心的羞愧回了房,雪晴却不见了踪影,包子恹恹地趴在床上。 她问了雪晴的去向,包子只说也不知道。但自那日起,包子就似变了个人,沉默、无趣、冷淡。 这几日,她时时会忆起那日与伯弈的事儿,到了夜里总难安眠,常常做一些奇怪的梦。 梦醒后,现实与梦境的交织重叠使她心绪繁杂纷乱,有莫名有恐惧更有苦涩,也唯有在看着伯弈的时候才得踏实和安心一些。 床上打坐的人似乎感应到她热切的视线,眼皮微微地动了动。无忧赶紧别开了眼,站起身整整衣衫大步走出了门。 如前两日般,她在伯弈那里略坐一阵,就会赶去安置孩童的地方,打些下手。 无忧跟着伯弈修习了一千多年,通药性医理,若非不便在人间过分显露本事,她全可取老医而代之。 所以,得她的帮衬,孩子们恢复得很快,这身体一好便显了天真活波的本性,安置他们的废弃的法堂也变得嘈杂热闹起来。 可今日,当无忧匆匆穿过大殿靠近法堂,却没听到半点孩子们吵闹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170章 记忆 无忧心下生出些不好的预感,紧赶几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法堂内空空如也,孩子们都去了哪里? 无数的念头闪过,无忧心中着急,拔腿就走,想着要去找术离个清楚。谁料,刚从法堂出来,却遇到了静立相待的言平清。 言平清此时换下了官服,着了一身干净的深蓝布袍,朴素而干净。无限好文在。 见到无忧他躬身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姑娘可是要去寻侯爷?”无忧抬头看他,平凡无奇的脸却因眸中难掩的一抹桀骜而显得生动起来。 无忧欠身回礼:“确如所言,欲去寻古虞侯问询孩子们的去向。既遇了城门官,不知城门官可愿告知一二。” 言平清神色平淡,话语铿锵有力:“在下正是受侯爷之令在此相侯,将一物转予姑娘。至于孩子的事,侯爷言:姑娘不若问询令师,令师必已通晓个中缘由。” 言平清说着,两手平举,恭恭敬敬递过一个以软帕包裹的物什。见无忧抬手接过,言平清接着道:“在下尚有需打点之事,就且做辞。” 待言平清走远,无忧揭开了软帕,【无限好文在原创中文网】,内里包着一块以青铜雕刻的令牌和一则信函。 信函上,古虞侯浑厚有力的字跃然其上:“无忧小妹,兄俗事缠身,已然离去。世间虚礼原本于你我并无要意,但心中对令师风骨多有仰慕,对小妹也多有不舍,故未能亲见做辞,到底有所抱憾。你与令师此东去一路,关卡繁复多有不便,兄予古虞国通关令牌一枚,虽不能保至所去处,然在古虞境内通行必定畅然无疑。妹如今必有一问,兄只能言,前日准予入城的孩子已另寻他处安置,小妹可安。言及此处,你我三人若来日有缘再行一叙。” 跳了几行的白,又见一行小字:“情,或伤人或助人,不过心之一念。” 无忧仔细看过,将信函叠好与令牌一起放入了乾坤环中。她并未立即离开,半眯着眼远眺着两面的春意盎然,心下却是一片的萧索。 如今连术离也担了心,拐着弯儿来劝她,唯恐她不识分寸因情而误了自己、误了伯弈。 已近三年的人间历劫,种种离奇的始料未及的遭遇,使她原本深埋在心中的情愫渐渐地萌芽生长变得茁壮而稳固,如今,在她看来,与伯弈的师徒情意早就一点点地掺杂进了别样的东西,如何还能捋得清楚? 但她如此想,那他呢,他的心到底是这样的?可有一点的动摇、一点的纠结、一点的不舍? 还是,全然与术离他们一般,保持着极大的克制与理智,仍然只有能与不能、该与不该,没有想与不想?或者,他的心里全然就没有过她? 实则,当无忧刚至房中离开,伯弈便睁了眼,他轻轻浅浅地叹了口气。 在仙界,婚配并非禁忌,自他修得上仙以来,明着暗着对他示好的仙子不在少数,不知是因他太过专于仙术和修炼,还是因那些仙子与他从未有靠近的机会,他自来心如止水。 唯对无忧,他实在不知要如何去面对她浓烈炙热的情意? 二人一千多年在仙山的相依相伴,他对无忧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那感觉是对她身上所散发的气息和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的一种莫名的熟悉和眷念。 之后,无忧执意伴他历劫,二人在翡翠梦境里□□相对的旖旎,古庄里倾心一吻的悸动,还有那些断断续续、真假难辨的有关太昊与凤纪的幻觉,他不敢去理心中所想,不敢去测心意的渐渐改变,更不敢去深究常来的想要触碰她的冲动。因为,他怎能任一时的放纵而负累了她。 如今,他惟愿在人间的一切可以尽早地结束,师徒二人可以早些回到山门,回到过去的单纯平静、回到过去的相敬如宾、回到过去的恪守礼仪。 微微蹙了眉头,此时哪里是想这些的时候?伯弈自榻上下来,站起身子,努力分转心神:术离必然已经走了,孩子们也必然被分散安置去了别处。 他习术知略,当然明白术离现下要脱困,就要借孩子入关城的事做一做文章。若所料未差,今夜会有人来袭,所以遣散走那些孩子实则也为保护。 今夜一袭,术离“必伤”,就可顺势放出身中剧毒命不久矣的消息。如此一来,不但能安多方之心、安天子之心,还可顺势将矛头指向一国。 这“来袭者”的名头依目前所知来测,当是暮月了吧!论势,日向国、暮月国、古虞国有一拼一争之力。 论法,耐住愿想、进退有据、百忍成钢,才是成大事者该当的风范,可是暮月侯与其公子游雅都表现得太过激进。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所以,再推他们一把,让他们成为众矢之的必然也是诸国乐见的事情。 天子选仕闹出的祸端民间传得沸沸扬扬多有激愤难平,若又被指无名出师他国,必然被揭狼子野心,民心若失,暮月国危机渐显啊。 琴音缥缈,时而哀婉缠绵,时而高亢激昂,伯弈的心不知不觉跟着音律而动、而思,情绪为音律所左右。jiang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奏者信手弹拔、听者深陷其间。铮铮音符从弹奏者指尖泻出,伯弈依从律动所指,从榻上下来、站直身子、迈步走到门边、展臂打开房门。 华音激跃,一片刺眼的白遮挡了伯弈的视线,一道快如闪电的凌厉的青光分开那片白雾,笔直地刺进了伯弈的胸口,贯穿过他的身体。 一瞬间痛到极致的麻木,伯弈弯弓着身子紧捂着胸口,可是没有沾染到粘稠湿润的血液,也没有触碰到被破开的血洞。 黑如墨玉的凤目紧紧地难以置信地盯着白雾的深处,白光渐散,青光的来处站着一名婀娜绝美的女子,额间一抹跳跃的火印,手中一柄青龙环绕、殷红斑斑的神戟,女子看着伯弈,眼里一片冰凉。 看清那人,伯弈如被抽干了一般,彻底失了力气,只能紧靠着门避免身体的软倒。 他的双手紧紧地拽住净白的素袍,通透的凤目蒙着一层懵懂的水雾,他努力地要去辨识眼下发生的事,想要看清那个与无忧一般模样的女子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 耳畔忽然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太昊,你明白了吗?你看清了吗?这就是你最爱的女人。 她处心积虑地杀了你,用与你同生而来的神器,用你亲赋予她的信任和力量杀了你。 你的所爱背叛了你、遗弃了你,将你当做了被愚弄的傻子,你就不恨吗?不悔吗?记住这个毁掉你一切的女人,去恨这个负了你的世界。” 记忆在逐渐地苏醒,这一刻属于太昊的爱与恨与伯弈的感官和记忆重合了起来:吾友积羽、吾爱凤纪、吾器神龙戟,为什么到最后最爱的最信任的都背叛了自己,究竟是哪里错了? 是因为强大到被人觊觎的力量,是因为至上的被人垂涎的权利,还是因为万灵永不知满足的贪婪本性? 伯弈回望着眼前的女子,眼里涌动着爱恨交织的炙热和困惑,他的心正在被一把钝刀慢慢地剜割着,身体的每一处都是痛,除了痛似乎再感受不到别的什么。 无忧远远地走来,看着白色光晕里如神祗般俊美的男子,使她仰慕深爱到骨髓里的师父伯弈,此刻正定定地无尽痛苦地凝看着她。伯弈眼中的绝望与苍凉揪紧了她的心。 那个自以为操控着他们的人忘了,无忧不是凤纪,她没有居高位者的复杂、含蓄与谨慎,也没有天之骄女的清傲、敏感与做作。 所以她不管不顾地朝着伯弈跑了过去,死死地环抱住他僵直的身体,将脸埋进了他没有丝毫温度的胸膛,她积蓄了一身的力量,唤出了一声:“师父”。无限好文在。 满含深情和忧虑的呼唤使琴音微滞,伯弈猛然惊觉,一身的冷汗、一心的怒意,不知那人究竟要干什么,他师徒二人的情意究竟碍了他何事,得他如此的惦念和执意地相待? 低头看着紧紧抱着他微微颤抖着的无忧,伯弈情难自控地轻抚着怀中人黑亮柔顺的秀发,声音是说不出的温柔和低沉,即便最终出口的不过简言的一句:“无事了”,也在刹那间彻底地安稳了无忧的心。 无忧的话使伯弈愕然,她的疑惑又何尝不是他的?可是,无忧只知道他们的相爱,却不知他们间的结局源自于欺骗和背叛。 默了一会儿,伯弈轻轻地推开了无忧。 章节目录 第171章 喜讯 伯奕微垂眼帘转了话题:“忧儿,眼下并非讨论上古神的时机,说回正经的事儿。四神物镇守着人界的四方,以我们所历来看,南为杌机鸟、西为噬魂石、北为诛心鼓、东为弑神戟。 虽可确定大致的方位,但并不知具体的所在。近日,我一直在琢磨,渐渐有些通了。” 无忧黯然静听,对伯弈的逃避即在意料之中又难免有些失落。伯弈避开她的眼波,略略地错开了脸,将眼神放向了远处:“忧儿可听说过腐蚀之地?”无限好文在。 无忧摇了摇头,伯弈继续道:“传说中位于极东的魔地,魔王殿的所在。依我所想,弑神戟或许就在那里。而腐蚀之地又位于无边之海的深处,天地志对无边之海的描述只有四个字欲海无边。所以,忧儿,我们要想顺利进入就得清心寡欲、摒弃杂念,为师之意你可已明白?” 无忧轻浅一笑:“徒儿自然明白,只是徒儿不懂心不由己安能自控?” 伯弈静默不答,无语不甘追问:“师父,徒儿想问你究竟有心还是无心?若你我之间并非师徒,你可也是有心?” 无忧放肆的探究、对情爱的大胆追逐,使伯弈一时有些怔愣,长睫掩住了他眼中的些许流光:“心中若有自然便有,心中若无焉能强求。情爱之事只关心意,无关称谓。” “叨扰到二位相谈实在得罪,本该待二位聊得通透后方才现身。但二位谈兴太浓,对周遭之事诸如在下的静候全然置若罔闻。 在下深恐误了侯爷早前所令,才不得已出言打断二位,见谅见谅啊。” 突来的骚扰之声让无忧和伯弈颇觉尴尬,然来者却一点不自觉,只略欠了身道:“既然已经被扰,便请二位先耐着性子静听完在下所言,再自继续。” 言平清嘴里虽说着见谅的客气话,举止却无半点惭愧之意。无忧躲在伯弈身后,涨红了脸儿,依言平清话中之意他已站了许久,自己与师父的话定然被他听光了。 相较无忧,伯弈则淡定了许多,凤目很快就恢复了素日的清冷,心中所想所思也被掩藏了下来。 言平清紧看着伯弈道:“因得侯爷之令,必在申时前安送先生、姑娘与小公子出城,这会已是未时三刻,着实再耽搁不得。在下已着人备妥了马匹钱粮,先生若愿现下即可起行。” 伯弈淡淡道:“好,那就劳烦值事官带路了。”言平清视线扫过二人:“却不知小公子在何处,在下这就着人去寻。”伯弈笑道:“他已在此多时,勿需费心相寻了。” 此言一出,伏在暗角里的包子不得不现行走了出来。无忧心中惊疑,莫非包子真来了许久,但为何自己一点不曾发现,而他也不坦然现身呢? 三人在言平清周到的礼送下出了关城。那夜,熊熊的烈火映红了关城的半边天空,虽然离得远了,但五识极敏的三人仍然能隐隐听到关城那方传来的阵阵厮杀声。 翻越过连绵的山峰,出了深凹的沟堑,于平坦的行道上,白衣长身的公子,淡扫蛾眉的佳人,大眼黑沉的男童,各牵着一匹与身形相衬的马,略为错身而行。 白昼的华光拉长了他们的身影。这几日,一路上,纷纷乱乱、消息频传:关城被围,城中失火,古虞侯身受重伤,年青的城门官一战而名。 一路上,不少衣着朴素带子携儿的百姓,虔诚地叩头拜天,为他们的侯爷祈福。 一路上,古虞国辖内多少城池城门紧闭、盘查森严,处处透露着草木皆兵的紧张之势。 一路上,伯弈安之若素、包子事不关己,而无忧亦未慌乱,她已多多少少有些明白,分散安置那些孩童,掐着时辰送他们离开,又予她通关的令牌,关城所发生的一切必然在古虞侯的算计之中。 入夏后,日头渐辣,行了半日,三人寻一处茶寮歇脚。这边方才入座,官道上又远远驰来一骑,骑上人风尘仆仆、行色匆忙。 只见那人奔至茶寮处停下,腾空下马,潦草地将马绳往树干上一袭,紧赶几步向卖茶的胖婶要过一碗子茶,咕噜噜几口灌下肚,扔过一枚五铢钱,转身便去。 胖婶跑前抓住来人,堆笑问道:“官爷今儿报的是啥信儿啊,这般的火急火燎,莫不是咱家侯爷醒了?” 来人拿袖抹了抹下巴,看脸上表情与这胖婶倒也有些相熟:“不是不是,哎你这妇道人家打听这许多做啥。”胖嫂不依:“这不忧心着咱们侯爷吗?” 来人横了胖婶一眼,语气颇有些不耐:“侯爷醒没醒咱没得信,不过也确与侯爷有关。”胖嫂一听双眸发亮,立时卖乖,一把拽下来人马鞍子上悬挂的壶袋,给灌了满满的一壶茶汤。 来人嘿嘿一笑,接过壶袋,一边跨骑上马一边说道:“你这妇人自来懂事儿,就给你个信儿,我们这古虞国啊不日可有大喜。” 胖嫂咦了一声,追着那人道:“啥喜?”马匹飞驰,马上人远远丢过一句:“公主下嫁,为咱侯爷冲喜。” 无忧心中错愕,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三年前,在暮月国的大宴,漫天飞舞纠缠相连的白衫红裙,绝世风华让人移不开眼的一对璧人,曾那么的让她惊艳暗羡。jiang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但如今,公主下嫁,喜了谁,忧了谁?天作之合的眷侣佳偶,如何能容得下另一人的横亘? 无忧黯然,天下大势、王权相争,儿女情意又算得了什么?浮华一世、名利之下,爱人之间又剩得下什么? 数日前,天晟城内,空旷威严的王殿中,寂静无声。若玉规规矩矩地低垂着头跪在大殿上,两手紧紧地交握在身前,等着上意的示下。 夜残更漏,时沙流走,如此跪了等了不知多久,即便若玉再冷静,心里也不禁有些发憷,抓住她幽禁她又召她来此,这龙椅上的人到底是何意? 就在若玉觉得双腿再难支撑的时候,上位的人终于开了口:“想不到这曲梁的大商,如此妙丽的女子却喜欢做那梁上的君子。” 若玉唇色发白,不知如何答,只能努力维持着素日平缓的语调道:“皇上谬赞。”沉默,死寂一般的沉默,过了一阵,天子方又开口:“起吧。赐座。” 若玉如得大赦,跌跌撞撞从地上爬了起来,在宫女的搀扶下坐到了一旁特地为她安置的座椅上。 天子瘦小的身子掩埋在象征帝王威仪的高大龙椅中:“数日前,大商突于深夜造访王殿,不知所为何来啊?该不是瞧上了寡人这儿的某位公公吧?” 想着数十日的囚禁,若玉略有些冷意,颤声道:“皇上明鉴,民女实在是有不得已的隐衷。” “隐衷?好一个隐衷,隐之一说就是说不得了?”天子声调冷寒:“说不得的话就只能是私闯,私闯王殿可是要诛九族的?” 淸宗里活过几千年的无言到此时是真的死了,两月不到,就被彻底地深埋在了滔天的权欲里,如今在王殿的也只是天子而已。 若玉渐渐冷静下来,此时眼观鼻、鼻观心道:“皇上莫非记不得自己的棋子了?” 看不到上位者的表情,只能靠敏锐的耳力,天子似乎略略动了动身。 若玉继续道:“皇上,民女可是您亲置在古虞侯身边的人啊。”无限好文在jinjiang。 天子仍然不语,若玉猜不出他心中所想,只得硬着头皮道:“民女此处也是为古虞侯而来。皇上曾说要借他的手来瓦解各国,逐个击破。民女正因忠于皇上所令,方才使计怂恿古虞侯私铸兵器。” 天子冷哼一声:“如此说,日前所搜回的古虞国的官货,是你的主意,还是因寡人而起了?你倒是忠心得很嘛!” 若玉手心满是汗珠,她将心一横坦言说道:“确然如此啊皇上。皇上曾说古虞侯身中剧毒,必死的有能之人绝对是可用之人。皇上还说要民女想方设法借古虞侯的手挑起与他国的战端。民女在古虞侯身边一直谨遵着皇上之命。” 若玉说完,天子方才慢条斯理地道:“寡人说的?那说得可真好。这必死的古虞侯倒真是快死了,想着他一表人才却英年早逝,好棋眼见成了废棋,真是可惜得很。” 若玉被关在王殿里,并不知古虞侯在关城遇袭伤重的事儿,如今天子的一席话立时乱了她的心,若玉再装不出淡然,着急问道:“不知皇上何意,还请明示。” 若玉的话未得到天子的应答,高台上却传出另一个娇媚的女声:“为了不可惜,我们就让这古虞侯死得风光些可好?您说呢,皇上。” 章节目录 第172章 离心 若玉虽不能抬头,但她知道此刻出言的必然是苍梧圣女令姜,也是当今天子身边唯一出现的女子。 天子与令姜一唱一和,声音温和了许多:“好,但不知美人要如何使他风光呢?” 令姜嗲声嗲气地道:“男子的风光,莫外乎声名。皇上便将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配给他,可好啊?”无限好文在原创中文网。 天子紧紧盯着殿上端坐一脸苍白的女子,细小的双目中透出了一丝饱含□□的贪婪之色,这边,他的双手却很不安分的肆无忌惮的在令姜身上游走,他哑声答道:“好,就依美人。” 天子一言,事再无转。喜讯,古虞的喜讯,暮月公子游雅两求不得,当今天子的姐姐昭华公主下嫁濒死的古虞侯,王诏将颁。 古虞都城,古都侯府。自古虞侯被送回侯府又过了十几日,侯爷的寝殿内一直处于戒严状态,素日里常陪左右得力的萧将军因袭而死,侯爷的身边唯右将军关常胜在亲陪照料。 如此紧张之势,难免引得府中流言频起,皆暗传着侯爷病危,甚至猜测他是否已死的讯息。 而古虞侯的夫人女织安静地守在侯爷的寝殿外,她静静地凭栏而立,朱红的栏边是深深浅浅开得绚烂的素兰花圃,淡紫的裙摆在花丛中流连,一头松松挽就的发髻,一张淡淡妆成的花容,静若松生空谷、艳若霞映澄塘,美得如梦似幻、缥缈悠远。 今日,夫人女织又从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站到了入夜的苍茫。她每天都在这里,却极少发出一点的声响。 谁也不知她的所思所想,谁也不忍去打扰了她,即便,诸人的心中奇怪得很,不过一扇门而已,夫君伤重为妻者自当照料,为何她却踌躇不前。 说起来,古虞侯也算当世数一数二的俊秀,又贵为侯爷之尊,侍妾寥寥几人,侯爷又素来怜惜夫人,总是礼敬相待。看在他们眼中,虽少了些少年夫妻的热乎,但却从未有点亏待过她,得夫如此还有何求呢? 咫尺若天涯,女织心思百转千回,她的身边伏着那么多日向国的暗探,她如今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可能会成为伤害术离的利器,只有远离他,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每每她在外等得心慌难耐,房门开闭总会带出一些术离的气息,让她的心不再孤单不再失措,也方才安静了下来。 一扇门隔了两个人、寒了两颗心。 遣了左右随从,宽敞的寝殿里略显冷寂。关常胜半跪地上,对着长身玉立静立窗前的术离道:“侯爷,夫人回去了。” 术离淡淡地应了,好似并不在意,只是加重力道握紧了手中的白玉雕兰:“探来的消息怎么说?” 关常胜在心里为他与女织叹了口气,静然回道:“王城来的消息,指天子有意为侯爷冲喜,欲将昭华公主许予侯爷,不日王诏将到。” 术离双手负后,缓缓踱步,心思飞转:天晟朝虽为天下之尊,实已空负其名,到了天顺帝时,朝廷越发势弱,除了都城,只余两个属城;再则朝内贪腐之风甚重,朝廷里早就是入不敷出,在硬撑场面。 如今待价而沽的公主却便宜了自己这个“将死”之人,天子所图并不难测。jiang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公主一旦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待他一命呜呼,天子必会设法稳固公主在古虞国的地位,即便不能全然将古虞属城尽数收归,也可阻日向侯借女织的手全然吞噬掉古虞。 若自己得以苟活、幸而未死,天子与古虞结上姻亲,更可借力打力,延续分化诸国、挑起硝烟、分布蚕食的策略。 关常胜静待了半晌,不得术离的示下,忍不住追道:“侯爷,此事若有心一阻,就得赶紧,王诏若下可就再没转圜的余地了。” 术离摩挲着手中的白玉,脑海里反复考量的都是迎娶公主的利弊,早前天子放出为公主选婿的风声,他本是没有打算掺和的,在众人的虎视里主动争取必会成为众矢之的,而且太过急切反不定如愿。 但今时却不同,天子钦赐,自己又处“病危”,各国的反应当不会过激。而公主一旦过门,女织便不再是古虞唯一的夫人,日向侯也不得不有所顾忌。 若自己真有争雄之心,这一步倒是意料外得的好棋。唯有日向侯会作何反应他心中仍是没底儿。 想到女织,不知为何,术离的心有一点刺痛,他握紧了手中的白玉,手指因过分的用力有些泛白。 术离讪讪开口,接回关常胜的问话:“此事不但不阻,还得暗推一把。”得术离此言,关常胜会意了他的打算,也明白了接下来要做的事儿。 术离问道:“姑娘哪里如何了?”关常胜沉声回了:“已无恙自王殿而出,侯爷的部署可要告知姑娘?” 术离紧盯着窗外,月上柳梢头,树影灼灼下是谁惊了他的眼、乱了他的心,夜仍凉啊。术离心绪受扰,简言道:“瞒下。” 二人默了一会儿,关常胜揣摩着术离的心思,术离再度开口:“不出两日,消息必然流向各国。我若在王诏到来前身死,对谁最有利?” 术离所指关常胜怎会不懂,古虞侯如果现在死了,古虞国的夫人就只有女织一人,得利最大的必然是日向无疑,因此,日向侯会赶在礼成前想尽办法除掉术离。 术离声音低缓,一阵调兵遣将的细谋,步步为营的部署,一应正事说完,终是搁不下月中的人,他声音淡淡吩咐关常胜道:“去着人为夫人添件外衣。” 关常胜顺着术离的视线看去,沐浴着月华的女子,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也难怪得了侯爷的心。 关常胜得令下去,刚至门边,术离清浅的声音再度响起:“古虞侯昏睡十五日,某时暂醒,着夫人女织往空寒寺为之祈福。”他能为她做的也只有那么多了。 至少,圣旨到时,她不在;至少,与日向的争斗,她可以避开。无限好文在原创中文网。 一路东行,他们途经数个古虞国的属城,皆是秩序井然、生机勃勃,显露着蒸蒸向上之势。 或许是已快近此行的终点,三人间的气氛有些沉闷。无忧情绪略显低落,伯弈的心情似乎又有些急切。 因此,即便此后又陆续听了些关于公主下嫁、古虞侯苏醒、暮月公子被遣为礼官等等事情,三人也未去刻意关注。 这日,他们经屏城而过并未多做逗留,就急忙忙地翻山越岭,继续寻找无边之海的入口。 三人骑了马行过山腰,站在山巅处,遥遥远望,峰下所见是一马平川的广阔,是一望无际的悠远,再过去便是古虞与日向的边界了。 三五成栋的房屋毫不刻意地散置着,偶见一两处炊烟缭绕,偶听三五声羊唤马啼,偶尔吹过一阵合着青草气息的清风,颇有些使人心旷神怡。 伯弈借山势高处之利放眼细查,在诸多农田与凌散分布的小镇中,倒有一处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位于视线所及东北位的一片苗河稻海,青幽幽的禾苗与黄澄澄的稻谷分分明明却又交织缠绕。 若无心人看了,只觉不过一副美妙的农间景象,但伯弈却瞧出了古怪,苗河与稻海交错形成了一个图案,远远看出像是一把斧头的轮廓。 伯弈微微思索,腐蚀之地、无边之海、魔王殿,魔王刑天,斧头,对了,上古传说里,魔王刑天所持的正是一把巨斧。 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又暗暗注视包子的举动,见他神色平静并未出言反驳,更加坐实了心里的想法。 之后,三人便加快了脚程,奔苗河稻海而去。 在高处看尚不觉得,待走到近处,才发现那些禾苗和稻草生长得十分的茂盛,一根一根足有三五人高,厚厚实实连过去一片如汪洋一般,人若进入其中瞬间便被淹没。 无忧有些惊叹:“师父,走进去后必定视线被掩,恐怕连打方向都有些困难,不若我们飞在半空寻找魔地入口的所在?” 包子冷冷地道:“魔地入口总不成弄一展大大的幌子,上书入口在此。必然隐蔽得很,你飞在空中又能看到什么?” 无忧气包子对她冷淡的讥讽,反唇相讥道:“若进入其间,连视线都不畅,又如何寻找入口,莫非真是靠碰运气不成?” 包子冷哼一声,二人同时将目光落在了一旁静默着的伯弈身上。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入口 伯弈笑道:“你二人都忘了术法不成?” 说完,他飞到了半空,在空中顿住掐诀施出了驭风术,大风刮过,他的视线跟着风的轨迹细细去看去查。 不过一会儿,他潇洒落在一处,掌中凝力,使他身前的一排青苗乖巧地分作了两边,留出一条可供一人通行的窄道。 伯弈款款踏步率先行去,无忧紧赶两步一把拉住了伯弈的袍,朗声道:“师父,你因何判断此处能寻到魔地的入口?” 伯弈微微低了头,见无忧一脸好奇、两腮微红的模样,温柔地说道:“因为一个人,也因为此处有法力流动的迹象。” “一个人?”无忧听得更是好奇,对她的疑问伯弈只是微笑不语。无限好文在。 正在无忧恨得牙痒痒时,伯弈居然转了话题:“有山地屏障,有河谷水源,有肥沃平原,这古虞国倒占了不少地利之势。” 包子冷哼一声,颇有些不以为然,阴冷一言道:“两面环山,夹中广平,此处若遇山洪泄流,便是积水成洋居者遭殃。” 伯弈摇了摇头,正想再说什么,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右手处隐了一人,那人一对黑亮的眸子在青苗的间隙熠熠生光。伯弈早前所说的因一人,便是他了么? “怎么是你们?”青苗后的人似乎松了一口气。伯奕一点不惊,淡淡接道:“邪马侯也在此处。”此人竟是邪马侯赫连钰。 赫连钰略觉惊异,隔着种植密集的青苗,也能这么快认出自己,这伯弈倒真有些本事。 他用双掌分开了挡路的青苗,猫身灵巧地钻了出来,一件天青的锦袍上染了些细碎的草屑,他望着三人带着一脸纯净的笑意,不像侯爷,倒像一个顽皮俊俏的大孩子。 赫连钰此时霸在道路中央,浑然不觉阻了大家的去路,他悠悠然说道:“你们三人若去古虞都府,可是走错了方向。” 伯弈浅笑道:“我们并非要去古虞国的都城,而是要往东寻一物。” 赫连钰奇道:“往东寻物?若再往东可就不属人间界了。”伯弈接道:“要寻的确非凡物,正愁找不到路,莫非侯爷知道不属人间界的所在?” 赫连钰眸中闪过一丝犹豫,很快就隐散不见,坦然道:“误打误撞知道一个古怪之地,听闻那处并非人界所域,却不知是不是先生欲寻的所在。” 无忧插嘴道:“不知侯爷所说的古怪地方在哪儿?”赫连钰朗然一笑,眸子明亮:“就在此处。” 无忧与伯弈相视一眼,显然赫连钰所说的就是他们要找的。伯弈正想措辞,赫连钰却主动开口道:“我这几日原就在那里,若你们有兴趣,我可以带你们进去瞧瞧。” 这次,包子抢先出口,道了声好。无忧暗道,他倒急切得很。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三人跟在赫连钰身后,学他的样子猫身钻进了刚才他出来的地方。赫连钰自青苗丛中牵过一匹黝黑发亮的骏马,放它在前带路,几人弯弯绕绕在苗河里穿行起来。 无忧有意拉着伯弈与包子错开些距离、自关城出来,包子仿似变了个人,无忧总觉他陌生得可怕。 无忧贴近伯弈,轻声道:“师父,你有没有发现包子很古怪?” 伯弈低声回应:“不仅仅是古怪。我们要寻的最后一物为弑神戟,本是四物中最厉害的一件,但我们自关城出来后就一直风平浪静,无论妖界还是仙界觊觎宝物的都没再出现。” 无忧悟道:“师父是说这一路过分顺利了?”伯弈轻点了头:“有违常理,仿似有人在前为我们清了路或是贴身护了我们,使我们畅行无阻。” 无忧道:“谁会如此做,谁又有这样的力量,莫非是师公下山了?”伯弈摇摇头:“我疑心的就是他。” 无忧看着不远处伯弈所指的那个他,有疑惑有恐惧,正想再问,赫连钰却在前扬声道:“后面的快跟上呀,到入口了。” 伯弈俯身凑近对无忧道:“此事寻机会再细说,这会子先跟着进去。”无忧乖巧地点点头,拉着伯弈袍袖的手却并未放开。伯弈也未多做计较,大步流星地半拖着她向赫连钰、包子所站的地方赶了过去。 二人赶到,无忧将赫连钰停驻的地方左右打量了一番,除了青苗就是稻草,她扭头对赫连钰道:“此处不见有何异常啊?” 伯弈和包子此时已看出了蹊跷,只是二人皆没出言点破。赫连钰略往前走了两步,蹲到地上,拨压开两边的青苗,笑嘻嘻道:“噜,入口就在这里了。” 无忧凑过去仔细瞧了,露出的地面有一块方正的略为凹陷的石板,也未见赫连钰有什么特别的行为,他只是将手放在石板中央的凹槽上,就轻松地将石板提了起来。 石板一去,露出个容得一人通行的洞口,洞口上覆了一层流动着的淡蓝色法光。 无忧好奇,忍不住俯下身去看,却被一股巨大的力吸了进去。无限好文在。 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在眼睛开阖的瞬间,她从苗河稻海被传送到了一个四面环山的空地上。 四周的山呈连绵之势,山上植被很少,几乎不见树木,到处都是光秃秃的嶙峋怪石,偶尔有些杂草从石缝中峥嵘而出,给冷硬的山峰添了些微的绿色。 就在面对无忧的正北方,在山的高处静立着一座以石头垒砌的城。 无忧略微怔愣,伯弈、包子和赫连钰相继出现。几人还不及说什么,伴着一阵咚咚的使大地颤抖的声响,四个约莫有常人三四倍高大的巨人缓缓向他们走了过来。 巨人们穿着一件胸前大敞的短褂,□□着肥实的胳膊,下着一条裈裤,露出壮硕的小腿。 在伯弈等人的注目中,巨人们走至他们身前停住,猛地单膝跪地伏低了身子,露出背上背着的一个用竹藤编成的方正座椅,椅上还铺陈了一张厚实的草垫。 无忧被他们突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瞪大了眼。赫连钰哈哈笑道:“别怕,别怕,他们是我在此处养的侍从,特来接我们上去。” 赫连钰说着,便率先踏上了巨人的背,舒舒服服地坐在了竹椅上。 无忧翻了翻白眼,暗自腹诽道,这赫连钰果然还是脱不了侯爷的做派,惯会使唤人。 赫连钰似看出无忧所想,指着远处的石城,洒脱地道:“诸位也见了此处居者的形容,前面的路不适合我们行走,便是那些台阶都难踏上去。若实在不愿让人背着走,以诸位的本事必然也是能上去的。如此,我就先行一步了,在城门处相侯各位。” 赫连钰向他们挥了挥手,又拍了拍竹椅,驮他的巨人站了起来,大步向山上的石城走去。 三人略站了一会儿,伯弈撩了袍子踏上一个竹椅,对无忧和包子道:“我们也如此去吧。那城中情形究竟如何尚且不知,若贸贸然施了术法上去,难免被查,终有隐忧。” 说完,伯弈便学着赫连钰的样子拍了下竹椅,使巨人走动起来。无忧和包子见伯弈都能入乡随俗,也不再纠结,跨上了巨人背,在竹椅上坐了下来。 坐在巨人的背上,吹着凉爽的风,沐浴着和煦的春日,伴着心中的人,享受着难得的惬意,无忧觉得连眉眼里都染上了笑意。 依山而建的石阶果然如赫连钰所言,以常人的步子根本就跨不上去,即便是巨人走来也难免有些喘息。 一直沿阶而上,巨人走得缓慢而稳健,如此行了一两个时辰,离石城近了,三人坐在巨人身上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渐渐消失不见。 在他们的眼前,石城的城墙修得很高,几乎要耸入了云端,城门处一左一右立着两只让人连仰望都有些费力的独眼石兽。 跨过石城的城门,走过一片礁石地,步进一条碎石铺就的街道,街道两边的房子高度与道路边间或出现的古树齐平,以大石垒成,修葺得很是粗糙,就像是随手搭建出的供巨人栖息的石棚,只是宽敞度不同而已。 城内的每一个路人都与背着他们的巨人一般的身形,无忧素来觉得伯弈身量颇高,但这会子进了城却发现连伯弈都变成了悲催的小矮人,若下地站直了与他们比,恐怕还不到他们的腰际。 看得有趣,无忧忽然想到一事儿,连拍了几下竹椅,驮她的巨人果然加快了步子,走到与伯弈并肩处,在无忧的明示下又慢了下来。 无忧转过头伸长脖子对伯弈道:“师父,若此处非属人间界,为何赫连钰会知道入口的所在呢?” 章节目录 第174章 树屋 伯弈不及开口,在前的赫连钰忽然转头对无忧道:“此处乃石岭,这城叫石城,确非人间界,在这里无论植物或动物都较他处生长得更加高大繁盛。至于我如何知道入口的,此事说来话长,待到了居处,诸位休顿一番,再详说可好?” 原本与伯弈私下里嘀咕的话被当事人听了去,无忧很有些尴尬,赶紧点头应好。 巨人并没有带他们从城中最繁华的街市穿过,就绕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僻静巷子。无限好文在。 巷子不大,尽头处有一棵非常高大的巨树。巨人在树下停了脚步,只见赫连钰两指弯曲放在唇处吹了一声哨子,一副用粗绳结成的木梯子顺着巨木粗大的身子伸展下来,伸到了众人的眼前,从几人所坐的竹椅刚好可以轻松地跨到木梯上。 赫连钰看着他们,做了一个相请的手势。几人顺着木梯攀爬到了树顶最高处。 树顶高处又宽又平,建着一座以木板修筑的小宅院。院外有一个小巧的院坝子,院内只有一栋主屋,屋子高两层、宽九间、进深三间,适合常人居住。 赫连钰自梯上而下,走进了院子,立时便有几名侍从婢女出来相迎。赫连钰星目闪动,转头对三人道:“这里便是我在此处的居所,诸位可择一屋略做休整。两个时辰后,钰在院中相侯,与诸位畅叙一番,也顺道为无忧姑娘解解惑。” 说到无忧,赫连钰眼中带了笑意,无忧知他又在打趣自己,朝他做了个鬼脸扭头便走。 婢女带他们各入了一间厢房。房内小巧精致,带着树木本体的清香,矮榻、妆镜,布置得简洁清爽。 无忧略坐了一会儿,唤来婢女送了水,在屋子里净了身子、换上一套干净的衣裙,略躺了一会儿,便有侍从来请。 凉风习习,春日透过遮盖宅院的树叶,于枝叶的间隙洒落进来,结了一院的星星,使人错觉入了九重天上最美的辰星殿。 院落里摆了一桌的吃食,置了两壶的佳酿。赫连钰相请他们入座,伯弈施施然掀袍坐下。 无忧托腮凝看着伯弈,一脸的酡红,如醉酒一般,她左看右看越看越是喜欢,自己的心上人啊,即便个子矮小了但气势还是如常的高涨。 无忧和包子懒散地坐在椅上,两名婢女近身过来服侍。无忧撇嘴对赫连钰悄声道:“有她们服侍着,浑身的不自在,确然食之无味了。”赫连钰一点不恼,好脾气地含笑遣退了侍者。 无忧看着赫连钰,他的笑是几个侯爷里唯一的纯净:“这石城该不会是邪马国的属城吧?”赫连钰摇头道:“既非人间界,又怎会隶属七国。” 披着一身的星光,嗅着淡淡的木香,几人坐在高大阴凉的树干上进食闲聊。赫连钰忙着给他们介绍各种特色的吃食,无忧一时开怀忘了正事,包子佯装愉悦也不开口。 伯弈素来吃得少,微微挑了几样精致的小食吃了两口,便端起了一旁的茶盏,静静地看他们玩闹。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待桌上的菜肴去了个七七八八,伯弈方才悠悠开口:“土壤、水源皆异于他处,邪马国闻名天下的追云驹便是自此地产出吧。” 赫连钰执筷的手微微顿住,笑容变得浅淡了些:“先生倒是好眼力啊!” 稍顿,赫连钰自讽道:“邪马国仰仗多年的本事,隐瞒百年的秘密却被先生一语道破,难怪几位侯爷都有所折服啊。” 伯弈望着赫连钰,眼神晦暗难明:“侯爷可知,公主下嫁、古虞侯添妃,七国平衡之势必破,人界战祸难避。” 赫连钰干净的眼神染了些杂色,连笑容也苦涩起来:“身在权场的人,怎会不知天下之势?自来朝代更迭苦的都是百姓,可谁又能挡得住呢,即便这天下没有羲和与术离,也会是其他的人。” 伯弈问道:“那侯爷可欲一争?”赫连钰仰头喝下一杯酒,嗓子里满是火辣辣的灼热,他灿然一笑:“钰从无此想。今后无论是谁得势,钰都会甘心臣服,专心做一名闲散的养马人。” 伯弈浅浅一笑,连眼里都带了些难得的笑意:“侯爷能如此,邪马国子民幸甚。”无忧暗道,师父看似清冷,却是心热之人,嘴里总说不管人界的闲事,但却没少操了心。 包子恹恹地坐在一旁,对着一桌子美食食之无味,他只喜欢宝物的味道,而不是动物的尸身;至于伯弈与赫连钰聊到的话题他就更提不起兴趣了。 赫连钰带了些顽皮地看着伯弈,莞尔道:“钰有一事好奇得紧。先生可是一直在以假面示人?不知钰可有幸能得见真颜呢?” 伯弈不料赫连钰有心调笑起他来,暗想这邪马侯倒真有些小孩心性。 伯弈微蹙了眉,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无忧悠然接过,替伯弈解了围:“不可不可,只怕你见了我师父的真颜眼中再难容下他人。” 赫连钰拍掌大笑:“你所言可做不得准。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比术离更雅、比游雅更美、比凤栖梧更俊的男子?” 无忧得意一笑:“你猜?”赫连钰颇有些不拘的性子,假意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伯弈一番,拿腔拿调地回了:“我猜,有!” 无忧见伯弈静然不语,知他不惯与人调笑,一时怕他闷了,便想了一件正经的事儿:“侯爷早前不是说要将如何找到此地的事儿,予我们详说一番么?” 伯弈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眼波微动,他果然对这个话题比较感兴趣。无限好文在。 赫连钰听无忧提起此事,也不隐瞒,坦然道:“好。虽不知你们为何执意东来,但既有缘遇见,少不得要将所知相告一二。” 赫连钰清了清嗓子,娓娓道来:“两百年前,赫连族的先祖因躲避仇家追杀而误入了我们进来时通过的那片苗河稻海。先祖当时像没头苍蝇般乱窜,因缘际会恰恰掉入了进到石岭的通口。那时通口处只被青苗掩着,并未有石板相挡。先祖进来后,发现此地可让动物生长得更为高大的秘密。他头脑本就活络,即便是异族,也在石城中混了个风生水起。他着亲信在通往石城的入口处安放了石板,在城里买了奴仆置了产业,又雇佣了人为他养马。” 赫连钰环视几人,继续道:“几年后,在他的着意为之下,赫连族能养神驹的声明渐渐名扬于外。到了天武帝时,先祖因率领铁骑立下赫赫战功,被赐了封地,着封为邪马侯。之后,石城与追云驹成了使赫连族昌盛的秘密,由赫连族长子代代相传。” 无忧听完,了然道:“原来此处是你祖上发现的。还有一点不明,那苗河里极易走迷了路。我却见你走得从容不迫,莫非你们还传了什么辨识方向的秘笈吗?” 赫连钰笑道:“无忧姑娘可听过老马识途,其实刚才辨识方向的并非钰,而是钰的马儿。” 赫连钰说完,伯弈见无忧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知她心中所疑,柔声解惑道:“侯爷在马儿的蹄下抹了鳞粉,即便与马儿走失了,到了夜晚也可循着马儿走过的路找到入口,所以他才全然没有迷路的隐忧。” 伯弈一说,无忧彻底地明白过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赫连钰哈哈道:“先生着实眼力过人。”微顿,又道:“但有一事,你们不知。每月十五日的申时石岭的入口会现世一刻钟,若是在其他的时间里,即便你们找到了入口的所在,即便揭开了石板也看不到洞口,更不可能被传送至这里。所以,当我在苗河里听到有人说话,颇感惊异,才会潜去一探。” 无忧略惊,如此说来,他们进来的时机确然太过投巧,不知是天意还是被人刻意牵引? 伯弈睫羽轻动,凤目古井无波:“侯爷可在此地听说过无边之海?”赫连钰犹疑道:“无边之海?不知先生说的可是神海?若是,在城中倒是听人提起过。” 伯弈道:“侯爷可能细说?”赫连钰道:“有何不可?传说沿着石岭往北走,可以找到一处状若破斧的悬崖。崖下有一口龙衔井,井底别有洞天。若从井底穿出,可到千年不死人的居处。那居处原是一座废弃的神庙,位于虚无缥缈的神海之中。” 见伯弈听得认真,赫连钰继续道:“我听到的皆来自传说,具体如何并没人知道。我想,即便有人真的寻到了破斧崖,估摸着也不会愿意跳到万丈悬崖下,去瞧瞧有没有一口井。如今你们就权当听来解解闷。” 无忧凝注着伯弈,伯弈未再接话,陷入了沉思。 章节目录 第175章 破斧崖 用完膳后,赫连钰遣人在院中置了几把藤椅。几人半躺在元坝中,就着夜风,透过树叶的缝隙,仰望着比别处更加闪亮的星空,颇有惬意之感。 赫连钰也很能调节气氛,为了使大家不闷,说了好些人间的趣事和侯爷们小时的段子。 无忧兴致高涨,听得专注有趣;包子勉力与他们敷衍一会,自回屋歇下了;伯弈不知为何并未离去,只静静地陪在一旁,耐心地听无忧和赫连钰说话。 过了戌时,石城中全然静谧无声、一片漆黑,原本稀落落的灯火此时都熄灭了,只余下天空里繁星闪烁的淡光在映照着大地。 一个仆从打扮的男子走了过来,附在赫连钰耳边低语了一句。无限好文在。 赫连钰脸上浮起些许的不悦,对无忧和伯弈无奈地道:“本与二位投缘聊得兴起。但城主的规矩,在亥时二刻前须得熄灯安寝。即是城主之令也不好违背,少不得要被扰兴了。” 赫连钰说话间,侍从已取下了在院头上挂着的几盏笼灯,提在了手上。赫连钰起身拍了拍袍子,迎无忧在前,他与伯弈并肩行于其后。 赫连钰与伯弈静走了两步,突然压低声音道:“石城的规矩,一到亥时不许点灯、不得出声或是出门。” 伯弈凤目幽深:“侯爷可知城主的立规之意?”赫连钰轻声应道:“不知。”“那侯爷可有违过此规?”“不敢。” 无忧侧转头问道:“堂堂侯爷有何不敢?”赫连钰苦笑:“此地可不认什么侯爷。”无忧蹙眉想了想:“立的规矩如此古怪,你就不想知道个中缘由?” 赫连钰指了指守在树下的巨人,悄声回道:“怎会不想?自我第一次被君父带来便怀了好奇,但异族在此也被当地人盯视得紧,根本就没机会违规。” 无忧对赫连钰一阵眨眼,又朝伯弈处努了努嘴。赫连钰立时会意,二人相视一笑,形成默契。 院中灯火尽灭,侍从们也相继歇下。赫连钰与无忧各自回房约莫假寐了半个时辰,见外面一片寂然无声,便相约着悄悄溜去了伯弈的厢房。 伯弈进屋后,并未歇下。他一直在查阅《天地志》,内里并无石城的记载,却有两则载录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则是堕入恶念的众生经乱石岗,窜入了东极的丹朱神庙化作了半魔人,等待着魔王刑天的召唤。 上神浮黎得真神之令,在魔地入口处布下了禁锢神法,将神之仆遣入东地驻守,成为了狩魔人。 另有一则,是讲数万年前,也是人界的东极之地,一农作的老妪夜起,见到一只青红眼的龙兽趴伏地上奄奄一息。 老妪一时心智大骇,惊叫声震动了全村,众人手持着耕锄,在老妪的带领下,沿着血迹一路追到了悬崖边,只遥遥见到了一抹跌落崖下的青影。 伯弈唤回了书中的小精灵,仰头闭目:通往石岭的入口处布的正是上神的禁法,那么石城中的巨人应就是上古神话里的狩魔人,因狩魔而生故而才被禁锢其间不得离开。 赫连钰所言在破斧崖龙衔井底千年不死的人,或许就是所载的半魔人了。若狩魔人、半魔人都相继出现,那魔王殿又怎会太远? 伯弈站起了身,无忧与赫连钰准备夜探的打算他是知道的。狩魔人正邪难辨,即便他们没在石城内施术,若有心要探,身上的气息也难掩住,如今能早些离开倒也并非坏事。 伯弈收好《天地志》,脱下宽大的白袍换上了一身夜行衣。他静待了一会儿,果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伯弈赫然打开了门,紧贴在门上听动静的两人一个不稳歪倒了进来。 伯弈身形极快,一下子抱稳无忧就闪到了一边,赫连钰没人护着,咚地一下仰倒地上摔了个结实。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忧被伯弈揽住,成年男子温润的气息和他身上独有的味道立时扑面而来,弄得无忧的心一阵砰砰乱跳。 伯弈将她一带,很快又放开了手。无忧偷偷瞧他,贴身的衣物将修长的身形轮廓勾勒得更加的完美动人,想着那厚实的胸膛、稳健的双腿、宽厚的肩膀,脑海里浮想联翩,呼吸变得浅淡起来,彻底羞红了脸儿。 漆黑的屋子里,伯弈未查无忧脸色的变化,赫连钰自地上起来,弹了弹身上的灰迹,正想说两句打趣的话儿,伯弈微微皱眉,暗示二人噤声,拉着他们避到了墙的边角,隐在漆黑的阴影里。 不过几弹指的时间,窗外、墙头、屋顶就飞来无数圆形的阴影。 那阴影靠得近了,窗纸不知怎的被破开了无数的洞,数不清的暴突的漆黑眼珠漂浮在空中,层层叠叠地自四面八方涌在了一起,密麻麻地趴在了窗上、门上、屋顶上,就着小洞、就着间隙让人无所遁形地窥视进来,立时使他们汗毛倒立。 就在眼皮整齐开阖的瞬间,伯弈掐好时机使了障眼法。眼珠开闭所见突然就变了样,屋中三人怎会变成了一人,实在是难以置信? 眼珠好一阵齐刷刷地眨眼对视,至到肯定屋中确是一人,浮动的眼珠才带着些莫名地离开了。 待阴影尽数不见,赫连钰一脸苍白地瘫坐在木椅上,无忧虽不惧鬼怪之事,但被那么多的眼珠注视着,亲见他们密布开阖,心里也不禁有些发毛。 不及平复心绪,伯弈已闪身靠近,带过无忧和赫连钰,就施了迷踪步急忙忙地追了出去。 眼珠的官感十分敏锐,伯弈在赫连钰身上布下了结界,隐住他的气息,又嘱无忧戴好沉香珠。 一堆堆被肌肉包裹的圆球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在空中浮浮沉沉同进同退,队形竟十分的工整。他们带着伯弈三人穿过了石城。 夜里的石城浑然不似白日间的闲暇与散漫,不少提着大锤的巨人在石城中来来往往,不知是在巡逻还是在夜游,他们的眼神空洞,彼此间没有交流,便连走动也是无声无息,整座城有一种诡秘的安静。 伯弈一直以迷踪术紧跟其后。眼球飞过了北门,他们忽高忽低,行动一致地一直顺着山势往高处攀爬,行了三刻钟后,嗖嗖地自一堆堆乱石中飞过,飞到一处高崖,在空中扬起个高高的弧度,又自高处齐刷刷地俯冲而下。 伯弈跟到悬崖边停住,眼看眼球离得远了,被黑色所淹没,无忧和赫连钰不禁低叫出声:“快啊。”伯弈略微犹疑,终是展臂卷住了二人,跳下了悬崖。 身体下坠得极快,风自三人的耳边呼啸而过,不过一会儿,在此见到了眼球的影子。 地面忽然张开了一道黑色的裂缝,就像一张想要吞没他们的巨口。眼球笔直地飞了进去,伯弈带着无忧和赫连钰紧跟而入。 一入了裂缝,眼球就莫名地消失了。没有借力的地方,走不了回头路,伯弈三人也只得顺着焦黑的裂缝继续向下落。从宽敞到狭窄再到宽敞,内里的空气较外面稀薄了许多,时来的腥臭腐败的气息更是让人胸口憋闷直想干呕。 隐约听到了滴答的水滴声,脚下终于得了生根的地方。无忧和赫连钰紧紧跟着伯弈,三人摸索着前行。 脚下踏着的地方极软,走了几步,无忧便觉身形不稳,手掌下意识地撑在了一边,却又赶紧地缩了回来。 墙壁上不知是什么东西,黏糊得立时让她细嫩的肌肤起了一层密密的疙瘩。跟在无忧身后的赫连钰喘息不断,虽然看不见裂缝中的情形,但周遭奇异的感觉足以让他十分的难受。 伯弈凝神倾听,那些眼球仿佛被吞入了裂缝的四壁。伯弈自乾坤玉里摸出了一颗夜明珠,拿在了手上,就着珠子的光芒,裂缝的世界在三人的眼中渐渐地清晰起来。 眼前的所在是一个椭圆的空间,空间里四壁晶莹剔透,壁中生着成千上万根细细缠绕着的红丝。 赫连钰忍不住道:“莫非是个石洞?”伯弈看了他一眼:“若细瞧,可以看出这些红丝都在极慢地蠕动着,应该不是死物。”无限好文在。 “啊!”伯弈的话音未落,身后的无忧却发出了一声尖叫。伴着叫喊,无忧蹬地而起,身子毫不客气地扑向了伯弈,双手紧紧地吊在了他的颈脖上。 突来的亲密举动,委实不合礼规。伯弈想将无忧推开,见她一脸惊恐的样子心下不忍,只得用手将她托起,使无忧吊挂着的身子有所依托,略略减轻二人身体贴合的尴尬。 章节目录 第176章 隐瞒 一旁的赫连钰此时也没心思去管举止亲昵的两人,他的脸彻底失了颜色。 但毕竟是男子,即便再是恐惧,也不能像无忧一般赖去伯弈的身上,只能强自镇定地向他们尽量地靠近。无限好文在。 伯弈顺着二人所指看去,他们脚下踩着的松软地面晶莹而透明。只见,地下漂浮了无数肿胀腐烂的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双臂都自然下垂,尸身僵硬地拱起,没有眼珠的黑洞嵌在扭曲发烂的脸上显得格外的可怖。 伯弈脚下踩着的是一张并不陌生的脸,这也是让无忧害怕到极点的原因,实在没有比看着自己熟悉的人惨死更使人恐惧、震撼的事儿,况且熟人的尸身竟如此突兀地被自己踩在了脚下。 忍不住一身的寒意,无忧在伯弈的耳畔哆哆嗦嗦地问道:“师父,那死人是他吗?”伯弈拍拍她的背,柔声道:“尚不得肯定。” 无忧的身子挂在伯弈的身上,双臂抱着他越收越紧,并非她故意为之,实在是地面上薄薄的十分通透的一层,站在上面就仿佛直接地踏在了尸身上,她哪里还敢下脚。 但伯弈却无奈得很,要知道真相,就得仔细查看,身上挂着无忧实在不便,且当着赫连钰的面,一直这样总不体面。 包子不在,无忧也没个托付,见她害怕得紧,伯弈有些为难。心中一番计较,不得已出手暂封了无忧与赫连钰的感官,又择了一处尸体集聚较少的地方将他们安置着坐下。 伯弈走回方才踩踏的地方,俯趴下身子,与地下浮着的尸体面面相贴,狭长的凤目中闪着冷寒的光芒。 脚下那具眼熟的尸身已肿胀得像发泡的馒头,唯有五官的轮廓隐隐能看出些游雅的模样。 伯弈视线缓缓地游走,见那尸身舒展的手掌有一指略带点畸形的弯曲,乌黑的长发里夹杂了些许的白。 即便尸身变形得严重,但伯弈几乎已能肯定,在下面泡着的不是游雅,应是暮月侯。 心变得沉重起来,若真是暮月侯,他是何时死的?为何会死在这里?伯弈转头看了看一边呆呆坐着的赫连钰,邪马国守了多年的秘密,暮月侯怎会知道入口的所在? 伯弈的视线自暮月侯尸身上移开。地下泡着的尸体数量众多,从腐败程度不一来判断,死亡的时间当也不同,一些只余残肢的尸体恐怕在此已有数十年之久。 伯弈撑起了身子,朝穴壁处走去。手指轻触上壁头,没有想象中的冷硬,是一种摸到敦实的软肉的触感。在伯弈手指的按压下,穴壁上翻起了无数暴突的眼球,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 眼球带过一丝狡黠的挑衅的笑意,伯弈心中暗道不好,急忙转身去看背朝他坐着的无忧与赫连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只听咚咚两声,无忧与赫连钰所坐的地方陡然开了两个大洞,失去感官的二人毫无反抗沉了下去。 伯弈飞扑而去,伸手够住二人的衣襟。伯弈的身体紧贴着单薄的地面,左右两手将沉下去的二人不断向上拉。 地下的尸身仿佛能自动感应到鲜活的生命,陆续地漂了过来,腐烂的、肿胀的四肢僵硬地动作,将无忧和赫连钰的腿紧紧抱住。 伯弈缓缓用力想要拉起二人。但他身体与地面贴合的地方连续出现了咔哧的裂响。 他一时进退两难,既不敢放手调整自己的方位,又不敢继续使力,死尸并不可怕,但水中未知的危险或许将殃及无忧与赫连钰二人,没有绝对的把握护他们安然,伯弈绝不会轻易冒险。 下拉的力量越来越大,伯弈的身体无奈地被拖着向前,他两手紧紧拽着二人,眼见尸水漫过了无忧和赫连钰的胸口,穴壁中蠕动的“红丝”从无数睁着的眼珠里突生出来,蔓延到尸水中,爬到了无忧和赫连钰浸泡的身体上,一点点地嵌进了他们生动的鲜活的肌肉里。 不明真相的恐惧折磨着半泡在水中的两人,无忧瞪着无神的大眼,娇俏的脸上布满了极度的惊惧之色,看得伯弈心痛不已,突然就生出不顾一切震碎地面一搏的冲动。 伴着他由内散发的怒气,地面碎裂越来越大,伯弈的脚也跟着没入了尸水里,渐渐地只剩下胸口一处还有一层薄的地面在支撑着他的身体。 伯弈扯开一抹苦涩的笑,两手抓着二人,略呈上抬之势。 眼见伯弈也要掉下水去,穴壁上有一对眼球闪过了欣喜的光芒。便在此时,伯弈凤目微眯,抬头张口,极快之间发出一道以术法凝聚的气剑,朝着四壁的一处刺去。 一下闷实的炸裂声,四壁上成千上万睁着的眼全然闭合了,饱满的“红丝”在尸水里霎时干瘪。 伯弈低喝一声,提着二人,脚踏四壁借力,身子朝着裂缝深处滑去。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又是一片漆黑。待三人站稳,伯弈赶紧解开了无忧与赫连钰被封住的官感。感觉到湿漉漉的袍子贴在身上,无忧变了脸色,惊问道:“师父,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儿?” 伯弈不想告诉无忧她泡在尸水里的事使她难受,也不正面答她,只说看过水中的尸身并非是游雅,让她安心。一旁的赫连钰自出水后越发的沉默。 脚下踩着的地面仍如早前般松松软软。伯弈在前、无忧居中、赫连钰殿后,三人脚跟脚地走了一会儿。无忧忍不住胆寒地道:“师父,还是起些光吧。” 仙法可由法生物,术法则需以物生物,伯弈因早前丢了明珠,不得已取出了一只传音鹤,幻出了一个火折子。 火光一起,所在处亮堂起来,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一个比刚才更加宽大的黑色空间,整个空间被一层层扭曲叠放的又长又大的气泡盘根占据。 透明的气泡里除了满布着刚才见过的会动的红色血丝,另有一些浑浊的不知为何物的液体在极缓地流动。 三人的脚就踩在叠悬于半空的一根滑溜溜软绵绵的气泡上,每挪动一步,脚下的气泡就传起一阵咕噜噜的古怪声响。 无忧想要启口问询,伯弈转过身越过了她,举高了火折盯着赫连钰道:“邪马国以豢养战马得名,各国皆想一求,若一战在即,又焉能置身事外?” 赫连钰纯净黑亮的眼睛里染了一点奇怪的杂色。伯弈凤目清冷,冷然追问:“莫非到了此时,邪马侯还要隐瞒?” 气氛变得冷凝起来。无忧感觉到伯弈身上散发出的冷酷气息,暗道不知赫连钰究竟隐瞒了什么,连素来冷静持重的师父都似动了真气? 在伯弈的直视下,赫连钰勉力一笑:“没想到这么快就被看出了破绽。”无忧惊异地看着他,心中有些淡淡的惆怅,这般纯净的人莫非也困在了诸侯的算计之中? 巨大的气泡在三人脚下颤颤巍巍地晃动得厉害,但在如此的时刻,伯弈仍站定不动,静待着赫连钰的解释。 短暂的沉默后,赫连钰略歉意地开口:“自我在稻海里见到你们的那一刻起,就起了心思要引你们到这里来。此事确因我的私欲而起,害人害己。” 无忧有些难以置信:“你为何要引我们来此?” 赫连钰的言语中带了些自嘲的味道:“一直以来,君父与我皆是偏安一隅,以为避让不争便可免去祸端、置身世外。却不想现实就如先生刚刚所言,邪马国养马的本领在诸国眼中,早已是怀璧其罪,身不由己了。” 说及此,他英俊明朗的脸上已满是苦涩:“五月前,我自选仕大典而归。谁料,在侯府中迎我的不是素日的亲信爱将,而是日向侯羲和与他的兵士们。他做得很巧妙,事前没走露一点风声,必定是筹谋了许久。匆匆赶回的我却毫无防备,亲信者皆成了背叛者,到那时我才明白,原来安于现状的从来都只有我自己而已。” 赫连玉话音渐厉:“自那日起,在天下人前,我仍是邪马侯,但却再无力左右邪马国的政事。原本,这倒也不错,我可安心当个闲人。但羲和他却未就此停手,他不信我的坦然,着人抓去了赫连一族三百余众,迫我每年向日向国进贡三千匹追云驹和七千匹品质优良的战马。” 无忧道:“统共一万匹?那不是有意要与你为难?”无限好文在原创中文网。 赫连钰讪笑:“确实有意为难。羲和他疑心邪马国与古虞国私下牵连,责我暗地助了术离,唯恐留了后患,便以赫连一族的性命作为要挟。” 伯弈道:“所以,你先是将暮月侯带到了此处,没有得到你预想的结果,你恰好遇见了我们,才起了带我们来冒险一试的念头?” 章节目录 第177章 魔龙 赫连钰听完,脸色陡变,实在想不明白,伯弈怎么知道他与暮月侯的事。 伯弈确能读心,一语道破赫连玉心中所惑:“你本与游雅相熟,但你看见神似他却难辨的尸体时,既不惊讶也没表现出过多的关注。” 赫连钰未料伯弈在刚才的情形下仍能分神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由苦笑道:“二位确实我有意引来。但那暮月侯却并非是我带来,也并非为我所害。君父在暮月国大宴中身死,邪马国之后交到我的手上,不过三年就遭逢大变,我自觉愧对国人、愧对先父,只想着逃避,便来了石城。谁想却在石城里发现了悄然而入的暮月侯。当时我心里十分疑惑,他是如何知道这里的,还能找到入口的所在?我见他行事诡异,便派人紧紧相跟,好一番打听才知他认定石城外的悬崖下埋着人界的龙根。” 回忆自脑海中浮现,赫连钰深吸口气道:“那夜,亥时一过,暮月侯就带着二十多名侍卫出了门,我利用对地形熟悉的优势,一路相跟。暮月侯也发现了漂浮在空中的眼珠,当时我觉得惊骇莫名,然暮月侯却很淡定,仿佛早已预见了会有怪异之事发生。一众人等在眼球的引导下,来到了崖边,还未及做什么,崖下却有无数的红丝疯长了上来,长势快得惊人,不过眨眼的功夫,又粗又长连绵不绝向上生长的红丝就将暮月侯等人卷下了悬崖。” 伯弈接道:“之后暮月侯未能回来,你料定他必然遇难,于是盘亘在此,伺机寻找真相?” 伯弈未将话点得太破,赫连钰固然较术离、羲和等心思要单纯些,全因他喜爱自由的性子所致,但绝非是没有心机的人。 他遇见伯弈、无忧后所说的话所做的事,皆是为借伯弈的能力来一探究竟,为的便是龙根一说。 龙根之物,有无神力不重要,但它却绝对是正统帝权的象征。天下大争,出师有名方得民心所向,方得胜出的先机。若赫连钰能找到龙根,也算得了与日向侯一谈一争的依凭。 此事再没隐瞒的必要,赫连钰坦言道:“这两月,因龙根一说,我费了不少功夫,寻到了些线索。依目前所知推测,石城早前或就是与古虞国屏城接壤的海域一角。天晟67年,也就是在两百多年前,人界曾遭过一场天灾。据史记载,那是一场大旱,连续三年夏秋无雨、冬季无雪,麦种入地便似束之高阁发不了芽,夏秋连颗绝收,江湖井泉枯竭,河域断流,官道积尘可掩活人。” 无忧听得专注,赫连玉继续道:“那时七国尚未封侯,百姓视帝王为天。然,在巨大的天灾面前,朝廷束手无策,帝王无可作为,百姓遭难、饿殍遍野,胆大者不愿坐以待毙,纷纷往水源丰盈处奔逃。毫无所备的屏城一下涌入了三十万众,可想必然会发生剧烈的争斗,□□、镇压,具体发生了什么已不可查。只知道一夜的时间,屏城的人就全部消失了。而屏城外的大海也随之不见,屏城名副其实地变为了一座环抱峻山悬崖的屏障之城。” 无忧甚奇:“城里可有尸体?”赫连钰回道:“既说是消失,应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无忧道:“那我们早前看过的尸体会不会就是那些消失的人?”话一出口,又自觉无理:“说不通啊,若过了百年,尸体早该腐烂得不成形了,怎还能看出轮廓容貌?” 伯弈盯着气泡中缓缓流过的浑浊水物:“石城的所在若真是早前失踪的那片海域,那么或许真如你所说,消失的人死在了这里。” 赫连钰与无忧齐齐地看向伯弈,心里带了许多的疑惑,想要追问,一道刺目的青光闪过,砰地一声,一股混黄腥咸的水浪呲呲噗噗地从脚下的气泡里喷薄出来。 二人惊了一跳,想要腾身后跳避开那水浪,不想伯奕双臂一展,提起他们向外抛开。 如丈二和尚的两人就这样半仰半躺地跌落到了下一层的气泡上,沿着一个倾斜的弧度不断地下滑开去。 一圈圈层层叠叠的气泡带着陡峭的弧度,三人在滑不溜丢的气泡上顺势下滑的速度极快。身后是此起彼伏的砰砰声与噗嗤声,一股股自气泡各处喷出的水浪星星点点地溅散开。 滑动的节奏起起伏伏、忽高忽低,不能自控的感觉很是难受,赫连钰只觉头昏眼花,无忧美丽的脸上早已素白一片。 伯弈在二人身后柔声安慰:“闭上眼睛,放松身体。” 无忧和赫连钰依言闭上了眼,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响,身子毫无防备地被一股巨大的气流冲到了远处,推压着挤进了一个十分狭窄的通道里。 通道四壁黏糊湿滑,三人的身体因空间的捉襟见肘而蜷缩成了一团,像个肉球一般被通道紧紧地夹住,摩擦着四面被推动着缓慢地挪移。 噗嗤声加剧,身后的推力增大,身前的四壁不断收窄,身子被揉压挤挪一点点向前,每一点每一寸的移动,都似能将无忧和赫连钰的意志碾碎一般。 好在,伯弈清冷的声音总是在二人将将要崩溃的时候响起,带来了使人镇定的力量。 约莫一盏茶后,砰砰连着两声闷响,身子终于从狭窄的通道里被彻底地挤了出来,盘成圆球的身子毫无征兆地从通道里跌落下地,滴溜溜滚了几步,身后的推力不见了,被包裹挤压的感觉消失了,这一次,身体终于仰躺在了硬实的土地上。 清风徐徐,不见星月,大地被罩了一层淡淡的昏黄。 呈大字型瘫在地上的无忧和赫连钰,好一番喘息平抚,方才坐了起来。二人望向了四周,一片广袤,地面是黑色的焦土,视线所及的边缘被模糊在了夜的阴影里。 二人面面相觑,他们已经从崖下的裂缝里出来了吗?却不知是到了哪里? 惊魂未定,伯弈不知从哪里跃了出来,定定地站在焦土上,身形从容挺拔,凤目里闪烁着如星辰般瑰丽的光芒,所执的龙渊剑在他手中流光幽然,煞是好看。 无忧扬脸迎视着他,绝美熟悉的面容在他的心里忽然激起了一阵涟漪。 他与她远望凝视、目光胶着,没有言语、也勿需动作,世界在刹那间就静止了。 伯弈明亮隐动的凤目里涌现出一抹克制的深邃的情意,让无忧看得心跳如鼓、激动莫名。 可是,她不过微启了唇还不及要说什么,二人间这一点奇异的忽来的感觉就很快地过去了。 伯弈毅然地别开了脸,黝黑的凤目是如素日的清冷无波,他迈开稳健的步子向赫连钰走近。 见他出来,赫连钰赶上前追问道:“先生可能告知,发生了什么事儿?” 伯弈凝目看他,坦然说出:“我们跟着眼球自悬崖落下,掉入的裂缝就是传说里的龙衔井。那井其实是一只兽的内体。我们先自它的口中滑入,进到了它的胃部,看到了它胃里不及消化的食物,也就是那些尸体。之后,我们由它的胃滚到了腹。初始,我也不过怀疑是进入了活物的体内,至到我们在腹中一番叙话后,才逐渐地肯定下来。于是,我便以龙渊剑挑破了它腹中的大肠,放出了数道肠内裹挟的气不断填充到它的腹中,最后借它凝结的反抗之力顺势将我们送了出来。” 无忧奇道:“师父,如此大的胸腹,究竟是何兽呢?” 伯弈目沉如水,声音微低:“壁如鲜肉,红丝若血,腹中生水。再想到侯爷所说的关于石城乃海域的推断,答案呼之欲出。” 赫连钰与无忧屏息静听。伯奕有意考校无忧,并未立时说出答案,只缓缓又道:“居于深海魔地,喜食活体,泄物可催活物生长,躯体庞大无比。忧儿可已想到了?” 无忧杏目圆瞪:“师父描述的莫非是魔龙?可典籍所载,魔界被封印前魔龙已然尽灭,怎会是活物?” 伯弈轻笑道:“典册简言魔龙尽灭,其言未免过分武断,实则天大地大或有漏网也不可知。依我所想,当年与屏城接息的海域,就是如今的破斧崖。上古魔龙作为魔界的斗战兽,驻守在半魔地丹朱神庙的入口,也不足为奇。” 赫连钰道:“那眼珠又是怎么回事,不会是有意引我们入龙腹里的吧?” 伯弈颌首:“那眼球确然是在引我们。”赫连钰和无忧轻叫出口:“为何如此?” 伯弈缓缓道:“魔龙以活体为食,体内可养魔尸。我们刚刚在此龙的腹中看到的尸体虽有部分生变,浸泡在它的胃中渐渐炼身成魔,但更多的尸身却被逐渐融解化作了浑浊的水物流入了肠中。这也曾是让我一直未想通的地方。” 伯弈说着,声音忽滞,目光越过眼前的二人,突然地投向了远处。 章节目录 第178章 魔婴 无忧惊觉转身,顺着伯弈的目光看去,并没发现任何的古怪,想要追问,伯弈的神色却已恢复了平静。 不待无忧出口,伯弈接回方才的话题道:“是什么让魔龙失了养尸的能力?我想过诸多的可能,有了一个大胆的推论。上古传说里,人界赶尸者中曾出过一个奇人,自尸体身上寄养过一种蛊,名为丧尸蛊,据闻那是一种极为厉害的可乱活体的毒物。两百多年前,人界的大旱,屏城百姓的失踪,海域的消失,必然不会是巧合。即便可以毫无抵抗地杀了一城的人,但如何能在一夜的功夫里处理掉那些尸体,而不留下半分的痕迹?” 无忧了然道:“所以,那些百姓或许被喂下了丧尸蛊毒,来控制他们乖乖地被魔龙吞入体内?” 伯弈道:“是,但做这事的人绝不是为了让魔龙活下去。而是要利用蛊毒侵蚀魔龙肺腑的各处,使它反受其害,将它困于破斧崖下。” 无忧沉吟道:“但他们如此对付魔龙的用意呢?” 伯弈冷然道:“为了掩盖魔龙活着的真相。两百年前,赫连一族发现了石城的秘密,而魔龙就生活在破斧崖下,它若仍如常地出来寻觅活物,必然会被人发现行迹。要想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它,显然很难,所以那人才不惜牺牲一城的人来让它中毒。无数带毒的活物入了它的体内,一点点侵蚀它的肺腑,致使它行动不便,再寻不到活尸养息,坐待自灭。不想,魔龙的意志也颇为顽强,它将体内毒物的眼球养炼成了魔眼,供它驱使,为它觅食。” 无忧道:“师父,忧儿不明白为何怕人知道有活着的魔龙?”伯弈沉声道:“真神封印魔界,魔龙即便未死,按说也不能行动自如。” 无忧惊看伯弈,伯弈未再说话,究竟是所载有误还是另有隐情,已非他能推断。 赫连钰英眉合拢,启口道:“先生所言听来确有道理,但终究是猜测,并非是真相。” 伯奕声音微冷:“那敢问侯爷,世上多少真相真与亲历一模一样,分毫不差?所谓真相又有多少旁者的推断臆测夹杂其中?世事即便无解终须得解,推断也罢、猜测也罢,总是得努力去寻找能够说得通、可得处置的法子。” 或许是心虚,赫连钰总觉伯奕此话别有他指,他想到邪马国遭遇哗变,自己却逃避至此。 一时又想到,天下最擅蛊的是苍梧令氏一族,屏城消失的人若真如伯弈所言被下过了蛊毒,令氏必然牵涉其中。 若令氏知道石城的秘密,那么暮月侯能找到这里就可说得通了。 赫连钰自想着心事,无忧缠着伯弈道:“师父,徒儿仍有一事不明,刚才陷进魔龙腹中,究竟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伯弈听她一问,俊逸的脸上难得泛了一抹诡异的红,想着三人被魔龙排泄出来,就觉难以启齿。无忧见他如此神色,心下更疑,正想进一步追问,突来两声尖啸的怒吼,大地仿佛被巨物砸下了窟窿,接连着剧烈地抖动了好几下。 无忧望向声音来处,对伯弈道:“好像是巨兽缠斗的声音。” 伯弈微微点头,旋身向声音来处跃去:“忧儿护好邪马侯,你二人在此地等我回来。” 伯奕身形的移动已非肉眼能查,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不见。昏黄的光影中,望不到边际的开阔,忽然刮来的阴寒的风,焦土下隐隐的声响,在无忧和赫连钰的眼里心里,都透着些鬼魅的怪异的色彩。 二人僵直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赫连钰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不知先生几时回来,不如我们择地先坐一会儿,闲聊着也好打发时间。” 赫连钰所言正中无忧下怀,她赶紧点头应好。二人略走了几步,方才想起此地皆是一般的模样,地面寸草不生,四周空无一物,有何好选择的。 二人停下脚步,赫连钰自怀中取出一张软帕,铺到了地上,示意无忧坐下。无忧想起第一次见到赫连钰时,他像个大孩子一样的纯净和洒脱,不仅莞尔一笑,算做了回礼。 夜,一片死寂。二人背身相坐,隔着一步的距离。 无忧将头搁在膝上,柔声问道:“龙根到底为何物,真的就那么重要,让你不惜拿命冒险?” 赫连钰仰望着浑浊的夜空,朗目里染了些许的迷惘之色,他声音很低,缓缓答道:“龙根是象征着人界至尊的权利,虽然从未有人说得清楚,那东西究竟是什么,若拿到了它,就可争得民心。” 声音微滞,赫连钰的话语里满是疲惫:“所以,寻找龙根是我唯一的希望,安然救回赫连一族三百人的希望。有了它我就有了和羲和讨价还价的资格。” 无忧轻声问道:“赫连钰,莫非你就没想过寻得助力?” 赫连钰笑容清浅:“助力?是术离还是游雅?他们即便助我,也不过是前门送虎、后门迎狼,一国之祸焉能求助他人啊。” 终究没人能活在世外桃源中,活在一无所拘的自我世界里。 赫连钰开始背负起为侯的责任,不惜改变自己,做出诸多违心的事情。若在以前,他最是不屑于虚伪的算计,可如今却费了心思,让师父与自己因他的私心而涉险。 无忧轻笑,以前的赫连钰真正像极了自己,一味逃避地活在自我的世界中,拒绝去想礼数、规条,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所爱所求。 如今,他醒了,而自己呢,又还能坚持到几时?近来,心变得越发的不踏实,那些深埋在心里深深浅浅不合礼规的痴念愿想,又能在现实的世界中掩藏到何时执着到何时? 或许师父历劫的尽头,就是自己劫难的开始,或许。 二人闲扯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心事,沉默下来。 阴冷的风不时自身边刮过,无忧紧了紧衣服,赫连钰沉寂了许久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为什么来?” 无忧并未多想,只以为赫连钰问自己与师父往东去的目的,便随口答道:“我们与你一样,也是为寻物而来。” 坐在无忧背后的赫连钰离她更近了些,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冷寒的气息:“将寻何物?” 无忧听了,略觉古怪:“寻的乃传说之物,与龙根无关。” 赫连钰的声音飘浮在空中带着一丝若即若离的虚无,此时,他一字一顿说得极慢:“这里,你们不该来……” 无忧惊觉赫连钰的语气及所言有些不妥,便想转头瞧个究竟,她的头微微一动,后知后觉地看到二人投在地上的影子间竟多出了一只手,那是一只很细很长的手,就夹在她与赫连钰之间,手掌正对自己身子的方向。 无忧觉得头皮发麻,眼睛微微下垂,紧紧地盯着地上映照着的手影。那手掌一寸寸地缓慢生长,渐渐高过了她的头顶,眼见它五指略略分开,作势便要按压下来。 无忧呼吸变浅,汗毛倒立,她到底修炼之人,较寻常女子胆大许多。 她强作镇定与它周旋:“侯爷此话若让我师父听去,定然会说没有该与不该、唯有应与不应了。” 无忧说得又缓又慢,说完,不待后面反应,突又指向远处,娇呼出口:“师父!” 手影按下之势略顿,显然有所分神。无忧就势弹起,慌乱中伸手向后一捞,自觉抓住了赫连钰的身子,便朝着伯弈先时走的方向撒腿奔去。 闷着头跑了一阵,气息渐渐不稳,无忧不得不放慢了步子,想着被自己紧抓着一路相跟的赫连钰在后一言不发,估摸着他未经过这些鬼怪神异之事,难免有些胆怯。 不禁一边喘气一边关切道:“赫连钰,你可还好?” 身后的赫连钰仍不答话,只单手扣住了无忧的肩头 。无忧轻笑出声:“到底是侯爷,身娇玉贵的,莫非已怕得答不出话了?” 无忧说着,极快间朝着身后反手一剑,霜寒剑刺入了一段骨肉,搭在她肩头的东西咔哧一声化作两截,跌落地上。 无忧低头细看,断成两半的是一只焦黑的手骨,手骨上覆着一层满是黑青疙瘩的干皮,像被放大的鸡皮。张着的五指连着肉蹼,显然并非人手,断掉的部分可见不少饱满的红色蛆虫吸附其上,看着甚是恶心。 无忧默念火诀,两指并拢指向黑骨,燃起一簇火苗子,将黑骨紧紧包裹。黑骨被火烧得噼啪作响,发出难闻的腐臭之气。 将那黑骨处理完,无忧又打量起四周,仍如先前一般的景象,只是少了赫连钰的相伴。 想到赫连钰,无忧不仅担忧起来,不知他究竟在哪儿,是否还在刚才的地方?有没有遇到险情?无忧凭着记忆,火急火燎地往来的方向折返而去。 她走得匆忙,并没发现被火烧过的黑骨正缓缓地融凝成一团黏糊的黑物。 那黑物在火中膨胀,一阵激烈的蠕动扭曲,渐渐形成了一个仿若婴孩的轮廓。 章节目录 第179章 魔婴2 无忧不知走了多久,四周没有参照物,分不清哪里才是伯奕嘱咐她静待的地方。只因一直没见到赫连钰,无忧便一直没有停下步子。 远方的天际微微露了白,原来这里也是有白日的。无限好文在。 无忧像只没头苍蝇兜兜转转,思绪繁杂,不知伯奕可已回来了,是否发现了她的失踪而正在寻找自己? 赫连钰又去了哪里,可是遇到了危险,虽然他武功不弱,但对付灵怪也很吃力。 一时她又想到,自己这样乱走乱跑,会不会反而错过了必然会来寻她的师父? 想到此处,无忧立时停下了步子,决定在此次静待。 她打量四周,天上不见日月,地面焦黑泛红、寸草不生,周遭没有活物,她无法判断自己所在的方位。 无忧实在有些疲累了,掀开外袍的摆角,坐到了地上,盘起双腿闭目打坐,心里默念起了清心诀。真气在她体内游走,脸上渐渐展现了舒缓的颜色。 将将入定,忽觉紧贴地面的双腿产生了一阵痒麻的异感。心神被扰,无忧缓缓收敛体内的真气,低下头睁开了眼。 两只焦黑的手骨此时正搭握在她的腿上,满是疙瘩的“鸡皮”紧紧地贴着她淡粉的衫裤,连着蹼的五指大大张开,丑陋的肉麻的蹼纹清晰可见,触目惊心。 带着男子难以理解的女人天生对恶心物的剧烈反应。 无忧发出的惊叫声大有冲破穹苍之势,她起身的动作前所未有的迅捷,摆腿的力度空前绝后的有力,一把霜寒剑早已握在了手里。 她边跳边甩边刺边喊,两只攀着她大腿的手骨被刺成了蜂窝,砍做了数截、紧抓着她的五指被剑尖一一地挑落到了地上,抛开老远。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忧抹了抹满头的汗珠,刚想舒口气,却发现干净的焦土地上有无数的手骨如种植在土里的小苗般疯长了出来,密密麻麻地蜿蜒了一片。 不过眨眼的功夫,目所能及的大地皆为焦黑的手骨所盖。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她反应倒快,在手骨触到她的身体前,她的身子已自手骨紧挨的间隙里蹬踏而起、借势而上,飞到了半空中。 干瘪的手骨在地面上一寸寸继续往上长。无忧在半空中默念火诀,她跟着伯弈修习了一千年,术法本也不差,只平日疏有练习的机会,加之她心中对伯弈依赖颇多,故而鲜少在打斗上费过心神。 这会儿失了伯弈的依靠,不得不倾力一搏,刚才还只能发出一簇小火,此时凝了全力,猛然一下放出了滔天的烈火。 窜得老高的火苗子跟着无忧飞移的痕迹在地上点点绽开,无数的黑骨渐渐被火所融,伴着噼噼啪啪如鞭炮般炸裂的声响,火海里发出了此起彼伏如地狱传来的凄厉惨叫。 无忧放眼细看,火海里的黑骨融凝成了一团团黑色的扁圆物体。因被火烧灼,黑团中流出了墨黑的汁液,外面的黑色物体膨胀破开,现出了内里一个个光溜溜的粉嫩身体,竟是无数的婴孩? 婴孩们弯弓着身子,看不清面容,他们缓慢地舒展开四肢,跌跌撞撞笨拙地撑地站了起来。 婴孩们仿佛感受不到被火烧灼的痛苦,反而带了舒服的笑意,那笑看在无忧的眼中却带了无尽的森寒。 婴孩的身体迅速地长大长高,属于孩童的饱满肌肤如被抽干了水份般在无忧的眼皮地下点点地枯萎下去,光滑如鸡蛋的脸瞬间便起了深陷的褶皱,粉嫩的身体一寸寸地覆盖上满是疙瘩的焦黑鸡皮,由脚到头,很快便覆满了一身。 婴孩们仰头睁开了眼,三只不能转动的眼珠直愣愣地瞪视着无忧。黑色的眼仁半卡在眼睑里,白色眼仁连着下眼睑如金鱼的眼珠暴凸而无神。 亲眼见到婴孩极快地变成了魔尸,无忧彻底地慌了神。她步伐微乱,不敢停顿、不敢回头,香汗淋漓,衣裳湿透。她不断地加快脚速,着急地想飞驰出这片怪异的世界。 魔尸显然不想放过她,他们不断地在空中生长、紧紧地相随,极力地靠近无忧。 终于,在他们的几番努力下,一只连蹼的手骨够到了无忧的脚踝。 无忧被那手骨拉扯,行动受阻,只微慢了一会儿,便有更多的手顺势摸了上来。 干瘪丑陋的魔爪渐渐地钳住了她的足、她的腿。无忧脑中一片空白,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只得紧握着手里的霜寒剑,拼命地毫无章法地乱刺乱砍。 可她出剑的速度却远比不过手骨上来的快,不过三两下的功夫,她的腿上已满布了焦黑的手骨,身子无法自控,只能被拖动着向下倾倒。 地面,烈火环抱,诡谲的魔尸们聚在了一起,包裹着一层黑色鸡皮的恐怖而丑陋的脸微微地上仰,带着一丝狡黠的诡秘的笑,静静地贪婪地等待着无忧的下落。 烧焦的腐物气息扑面而来,使人生生作呕,投入了火与魔的怀抱,无忧混沌的脑海不断地闪烁着交替着两个渐渐重合的身影,她绝美的脸上绽放着凄然的笑意,情不自禁地喃喃出口:“师父,太昊……” 梨落缓缓地步出了松林,淡黄色的霞织云裳沿着她柔软的身线悄然铺成裙裾翩跹,素洁的梨花步摇连着润白的珠儿在她秀美的发间摇弋生姿,如水般温婉。 几名值事弟子安静地守在澄天寰海前,见到梨落纷纷上前见礼。梨落含笑应承,莲步轻移,缓缓越过几人,踏上了石阶。 今日领值的恰是梨落的弟子无涯。无涯眼见梨落对自己毫不在意,掩住眼中无尽的失落,紧跟上前,躬身对着梨落道:“师父。师公一早步进寰海便施了结界,连值事的弟子都遣了出来。平素师公如此皆因起了棋性,弟子估摸着此时师公应正在静神布棋。” 梨落一双美目落在无涯的身上,眼中带了些浅淡的歉意,对这弟子她真是多有亏欠。 她多是留书予他让其自修,偶尔会想着询问些课业或是得闲点拨两句,师徒间绝无半点亲密。 一晃又是两三月不见,今日梨落观他模样虽不及无尘俊朗、无言清秀,到底话语得体、形容磊落,不禁对这弟子也多了几分欢喜。 梨落暗道,风华正茂的敦厚少年比初来时稳重了许多,连阻她的话都能说得迂回婉转。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梨落正想着如何使他让开,月执子清浅的声音已然从山巅寰海的极高处飘了下来:“可是梨落来了?” 梨落在外恭敬回道:“正是弟子。”月执子轻飘飘地说道:“来得正好,当可进来与为师对弈一局。” 缥缈的白色仙雾里,仙鹤三五成群地踱着优雅的步子,充盈的灵气如点点莹光漂浮在整个寰海的世界里。 一棵上万年的苍劲古树枝繁叶茂盘根生长,高大优美的树下搁置着一个流光溢彩的琉璃台,围着琉璃台的是四个玉白的石榻。 此时,石榻上静静地坐了一人,虚如薄雾的黑色仙袍宽宽大大洋洋地撒了一地,银白及腰的长发闲闲地散了一身,望着那永远安静的悠远的侧影,梨落不禁屏了呼吸。 感知到她的到来,那人缓缓地转过了脸,深邃的目子里一如往常载溢着对万物的悲悯。 梨落微垂了眼帘,隔着师徒间应有的距离站定下来,轻声唤出:“师父。” 月执子静看着她,淡然问道:“梨落往芙蕊阁一行,可还尽心?”或许不过随口一句的关心,却使梨落生出了莫名的欣喜:“劳师父挂牵,徒儿此行访友一切尽心。” 稍顿,梨落略为踌躇道:“师父,徒儿有一事要向师父请罚。” 月执子不动声色,梨落坦言道:“徒儿今日私自做主,带了一友来拜访师父。” 说着,梨落在月执子地静然相看下,默念诀语。不过一会儿,她戴在胸前的梨花坠里便飞出一个瑰丽的身影,竟是龙女骊姬。 骊姬翩然飞出,半跪地上,抬手向月执子见礼。梨落心下忐忑,只拿眼不停偷瞧月执子,要不是龙女说事关小师弟必得与月执子私下一见,她又怎敢瞒着师父私自带她进来。 月执子淡然回礼,并未显露半分的不悦。梨落暗道,以他的仙法道行,若不是有心与龙女一见,怎可能让她们顺利入内,自己到底白担了心。 依月执子所示,龙女、梨落分别落座。无限好文在。 梨落低头置茶,月执子则对龙女道:“既为一事而来,就勿要再讲虚礼,所知所问直言即可。” 章节目录 第180章 缘由 那日,龙女在天界与月执子相遇并非巧合,她关注着伯奕,便连伯弈周遭的所有都时时注目。 天界的传闻、天帝的异常、淸宗的紧张,看在她眼中,使她寝食难安。 所以,当久未在天界露面的月执子急急地踏上九重天时,她一路远远相跟。 眼看着月执子一路心事重重,天帝却刻意躲他不见,更是加深了她心中的疑虑。 于是便有了与月执子偶遇的试探,有了之后的芙蕊阁之约,更有了此次不请自来的秘密会晤。 龙女看着静坐面前,如深海般难测的月执子,知道若要得到所求的答案,自己就得先袒露心迹。 想到此处,素来敢作敢为的龙女也不禁微红了脸:“不瞒仙尊,骊姬对令徒心怀三千年的执念,到如今怕已是情深入骨。故自令徒下界后,骊姬便一直多有留心。令徒本为着升而历劫,但如今仙界却在疯传,指令徒下界历劫不过幌子而已,实则乃仙尊着他搜寻神界的四件至宝,骊姬因此暗自担心,却不知此说可真?” 梨落静默一旁,龙女追逐情意的勇敢,使她颇有些感怀。月执子深看坦言心事的龙女,为她的痴情动容:“小徒确负寻找神界四物之任。” 龙女追问:“晚辈可能知其缘由?”见月执子沉吟,龙女急道:“晚辈并非对仙尊安排有疑,只因有些事当讲不当讲,一时难定,便想将此事原委知晓通透,方能安心。” 月执子淡淡道:“此事并非不愿坦言与你,只是若真要说清,就得说起上古神的一段故事。” 两女垂首静听,月执子耐心道来:“关于上古的传说,不少仙家典籍多有载录,却并不详尽。因过去太过遥远,历经此事的仙者到如今皆是仙踪缥缈、已不可寻,而尊师崇恩圣帝便是其中亲历的仙者之一。于是,我与天帝有幸听他说到过一二。” 月执子娓娓道来:“在百万年前,神界统御着仙、冥、人、妖四界,魔界一直被压制在腐浊之地,虽蠢蠢欲动,却因畏惧三位上古神倒也未起祸端。表面的平静掩着汹涌的暗潮,惊天泣地的三神之战不知因何而起,最终却致太昊重伤、凤纪堕天、积羽消散的结局。” 梨落忍不住插话:“即便太昊不在,但以神界之力,怎会不敌魔界的攻击?” 月执子喟叹道:“神界统御太久,高高在上,耽于安逸,浑然不觉失了真神的庇护,会有怎样的危机。真神之战一晃就过去了十年,在神界毫无防备之下,三十多万魔军不知怎么悄然渡过了冥河,经过亡灵之城连接神域的通道,悄然地杀入了太阳神殿。魔军到时,神殿里丝竹清音、歌舞升平,诸神们举酬逸逸、觥筹交错,几乎没得到过多的抵抗,象征着至上神权的太阳殿便落入了魔军之手。不久,在蛮荒巡视的神界大将军奎女率神军赶至,神魔大战方才变得激烈起来。神与魔的力量太过强大,天地被肆虐践踏,生灵无辜而枉死,两界的战火很快就殃及到了四界,带来了毁天灭地的灾难。之后,有备而来的魔界越战越勇,匆忙应战的神界败局早定。” 龙女与梨落单手托腮支在琉璃台上,巴巴地望着月执子,正听得起劲,月执子说到此处竟停了下来,只见他不慌不忙地端起了身前的玉盏,送到唇边浅抿了一口。 龙女心急:“仙尊,在骊姬的印象中神魔大战的结局是两界的消失?仙尊既说魔界精心策谋,为何他们却没能得胜呢? ” 那段逐渐被岁月湮没的故事,三神的风采、魔军的狡诈、神殿的辉煌以及大战的激烈,不禁令人心生向往,想要亲眼一睹。 见梨落与龙女听得入迷,月执子放下茶盏,继续道:“奎女节节败退,血腥与黑暗笼罩了整个世界,天地再无白昼。神界里,除上古真神外,诸神实为仙妖冥三界的炼化得道者,并无不死之身,因此为魔界俘虏的诸神尽数被推入了神器须臾鼎中,尸化了神身。失了神佑的仙妖冥人四界,谁也不想被魔所统治,谁也不想生活在暗无天日里,虽然力量微弱,但却空前地团结起来。谁知,之前籍籍无名的魔界统领刑天,却拥有着难以想象的摧古拉朽的魔力。” 二女皆听过魔王的威名,只是没料竟可与神匹敌。月执子话语中也有些惋惜之意:“四界的抗争不过以卵抵石,实力的悬殊几乎令他们全然地尽毁。许是感应到了万灵的痛苦,一直沉睡在真神殿里的太昊忽然醒了。带着辉耀穹苍的光芒,带着眷顾万物的慈爱,太昊以最后的真神之力救赎了为黑暗笼罩的世界。救世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神力,神界覆灭、魔界势盛,虚弱的真神已无力再扭转一切。” 龙女和梨落的心跟着故事的发展跌宕起伏,二女同时出言:“那后来呢?” 月执子道:“不忍被救赎的世界再度陷入黑暗,太昊唤出了护体的真龙,使它化作了如今的玄龙山成为了阵心,又将四样神器放置到天地的四方,以神血绘印、以神身为咒,将魔关在腐浊之地,使他们被永世地封印。” 月执子能耐着性子细细地给她们讲述这个属于过去的故事,绝非因闲起兴。 龙女聪慧,了悟道:“当年真神太昊所用的四样封印魔的神物,莫非便是现下令徒所寻之物?” 月执子颌首:“正是。就在小徒历劫的前夕,我曾观天爻卦,觉察镇魔血印变淡,玄龙山气息不稳、异动频频。不久后,天帝前来与我商议此事,告知了再度稳固封印的方法。并提意让令徒借历劫之机去人界寻齐四物,再以当今天帝的真龙血为契,将封印稳固,以阻魔族出世。” 龙女微吟,原来伯弈历劫寻神物有天帝之意,但为何伯弈多次遭难,天帝明明在旁却不出手相帮呢? 听月执子说完,龙女道:“仙尊能将事情原委坦言告知,晚辈心下感念。实则两三年前,晚辈窥得天帝常常下界,所行处多在令徒附近。其后,仙界盛传令徒下界寻物为淸宗私欲,不少仙家诸多微词议论,更有些贪婪的仙者悄然下界意欲谋夺,然天帝明知却放任其为,骊姬实在有些费解。” 月执子浅笑道:“龙女所言我已略知一些。现下,还得烦请龙女告知天帝近况。” 龙女回道:“天帝近日多在中天殿里,连着几日召见受领仙职的各路仙家,几乎没出殿阁。仙尊与天帝所驭的金甲军,有四营被分置去了玄龙山的要隘处。” 月执子奇道:“四营?另有一营是否被留在了九重天?” 龙女摇头道:“并未见到。晚辈也曾多番打听,有仙者言说曾见一营的金甲军打东去了。” 月执子凝眉:“打东?”伯弈最后所寻弑神戟位处东面,金甲军所去是巧合还是刻意? 梨落忽然想到什么,插言道:“骊姬可见过我师兄?” 龙女转头看她,眼神晦涩:“若问你大师兄,司命大人喜好雅乐,近日也如素日般四处访友,并无半点异常。若要问你二师兄,武尊及所驭银甲天虎军已在十日前被遣往了冰穹。” 冰穹位于昆仑冰原腹地,为极寒极冷的所在,一旦踏上北昆仑即便驭云行路也颇为艰难,伯芷所率天虎军有数千人众,虽然不知他所领何命,但这一来一回必然时日非短。 梨落继续道:“要行远路,二师兄临行前原该回山门禀见师父,为何他却不来?” 月执子淡然接过:“若事发突然,出行匆忙,便无暇前来。” 伯文虽领司命一职,得控人之命运,然位尊却无权,无力与天帝对抗。 如今,天帝将伯芷远调,即便伯芷手中有兵,对维护伯弈或淸宗也是鞭长莫及。 月执子说完,转头凝注骊姬:“龙女现领何职?” 龙女有些吃惊,月执子怎会不知她乃北天门守将,为何却刻意一问? 略做思量,龙女恍然道:“晚辈所驭银甲飞龙军,驭下龙兵一千。” 月执子深看龙女:“却不知天龙军领将可还是你的二哥?” 龙女回道:“正是。”稍顿,龙女已全然领会月执子所问之意,主动言道:“晚辈将尽早寻我二哥一叙,以飞龙军为助,护得令徒安危。” 月执子浅笑:“好。那就有劳龙女静待了。但你我今日之约,万不可透于人前。” 龙女自然知道个中厉害,飒然应下。事关伯弈,她必定谨慎处之、尽力护之。 一时心中又有些激动,能为自己所爱做些事,并非图他以情回报。回去后,她还得仔细筹谋,以待月执子示下。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劫难 待龙女告辞,月执子又嘱梨落去办两事儿:一使梨落寻到伯文,着其回门。即便不欲牵连于他让他过多参与与天帝的纷争,但伯文到底身份尴尬,仍得使他有所警觉。 二使梨落暗地里挑选百名优秀的内门弟子,加强淸宗巡守。依所知来测,天帝应是欲待四物聚齐被带至玄龙山稳固魔界封印后,暗中出手夺取四物,再将失物的罪责推至伯弈身上,掩堵住悠悠众口。 四物一旦到手,天帝便可立即调遣驻于玄龙山的金甲军,将伯弈拿下,不但可免去与自己的冲突,更使自己失了援救伯弈的先机。无限好文在。 此事逐渐清晰,月执子却仍有些心神不宁,有一事他始终未曾想通,极渊贵为天帝之尊,仙法亦算当下仙界至强,即便没有四物的神力,也难有人及。 那么,他对神力过分的追求和渴望究竟又是为了什么呢? 没有时间多思,月执子清冷的目光里起了一些锋锐之气。他抬手召来驾云,无论天帝有何图谋,他都不能坐以待毙。 除了龙女,曾投他麾下者谁能为助,他必得亲去逐一试探。 眼睛有些微微的润湿,身体仿佛有被烈火灼烧过的痛楚,又仿佛有被无数怪物撕裂的破碎。耳畔有人在轻声地低唤,那声音自击着她的心房,不断地撩拨着她的心,多么好听的声音啊。 在那越发急促的呼唤声中,无忧悠悠地睁开了眼,头顶是轻薄的纱帐,身边是背光立着的三人,两高一矮。 虽然看不清楚,但此时无忧的眼里只有一人、唯有一人,那白衣玉颜身姿挺拔的男子,带着深深的倦意,深邃的凤目里泛着红色的血丝,好看的双眉紧紧地蹙在了一起,从不染尘的仙衣染了不少的灰迹。 师父是怎么了,莫非遇到了什么难解的事儿? 难得见到伯弈狼狈而不修边幅的模样,无忧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想到的几句打趣的话卡在嗓里,却发不出音来。 无忧皱紧了眉,是嗓子受伤了吗?她看着疲惫不堪的师父,想要伸手去抚平他紧皱的破坏美感的眉头,告诉他自己已经没事了,可是她却抬不起手,莫非连手脚也受伤了? 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站在床边的三人全然没有发现她已醒转。 三人间的气氛仍然沉重而冷凝,胖呼呼的包子仰头对伯弈道:“她已失息了五日,虽然很难接受,但寻物之事也耽搁不得,不如暂将她留在此处,托人看顾起来,待所办之事一完,再来将她接出?” 无忧心惊,失息?她明明醒了呀,为何包子却如此说?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见伯弈和赫连钰不答话,包子继续道:“若是担心她一人在此的安慰,可以术法布下结界。此地十分僻静,应当没有危险。” 赫连钰抬眼看着伯弈,伯弈摇了摇头,淡然开口:“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丢下她了。我已查过,她魂魄仍在体内,应是身体受的伤害太大,所以一直不肯醒来。” 不肯醒来?没有啊师父,有你在身边我怎会不肯醒来?无忧想要说出的话始终说不出来,她越发的恐惧,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包子讥问道:“若她一直不肯醒呢?莫非要一直在此逗留?” 包子何时变得这样的心硬,说出的话冷淡得使人心寒。 赫连钰哑着嗓子开口道:“此事都怨我。一来我不该因私心引你们涉险;二来当时我若不因困倦睡去,必然就不会任无忧姑娘乱跑,她也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赫连钰说的都是什么啊,当时出现的手骨,她过激的反应和出手拉他的一把,莫非赫连钰都没看见没听见没感觉吗,竟然是睡着了? 怎么可能睡着了,赫连钰说谎了吗,可他为何要说谎? 无忧着急地看着他,几日前还朗如星辰的男子已然消瘦了许多,可是因自己而内疚,看他的表情倒的确不像说谎啊。 无忧的心越发的紊乱起来。伯弈冷眼看着包子:“你勿需催我,也不用担心,所负之事我绝不会忘,天帝那里也自然会给个交代。” 伯弈说完不再理他,转头对赫连钰道:“事有因果,本也怨不得你一人,她若命有此劫如何也躲不过。如果之说毫无意义,对已然发生的事全然无所裨益。现下我只想一人静待一会儿,你们先请出去吧。” 包子和赫连钰一走,屋里就剩下了师徒二人。无忧躺在床上,咬住丰润的唇瓣,虚弱地瞪大双眼,听着几上时沙的点滴流动,无力地望着伯弈的背影。 伯弈静立在窗前,并未转身。那日,他先是在空旷中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后又听到了二兽打斗的声音,第一个念头便是“包子”来了,为了印证心里的疑惑,他匆匆离了无忧和赫连钰而去。 本以为不会耗时太久,谁料他循声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二兽相斗的地方。至到听了无忧的尖叫,才慌神地急急返回。 回到来处,只见赫连钰一人侧卧地上酣然沉睡,无忧却不见了踪影。 他叫醒赫连钰一番问询,赫连钰却一点摸不着头脑,全然不知无忧何时走的,又遭遇了何事? 伯弈无奈放出五识去查,也查不到无忧的丝毫气息,之后,他惊慌失措如无头的苍蝇般寻了一夜,直至天明时,方才看到精疲力尽的小红龙驮负着伤痕累累形状惨烈的无忧伏倒在地上,二者那时已全然地无息。无限好文在。 咚咚的敲门声划破了夜的静谧,声音自地底传出,又是谁来了?对这忽来的扰人之声,伯弈并未意外,声音越发的清冷:“冥王何时讲起了虚礼?” 伴着嘿嘿的两声干笑,一个影子出现在了无忧的榻前,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依他所立位置来看,他正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床上的人。 隔了半晌,冥王方才出言:“你可想清了之前发生的事?”伯弈缓缓转身,一脸的憔悴、一身的冷寒,他看着冥王缓缓道:“之前我一直未曾想通,但现下已然明白了。” 当他发现小红龙和无忧失了气息,他心若刀绞,使出了探魂术,将自己的魂识放入了无忧的体内。 也因此发现了她的身体里竟然团集着一股黑邪的气息,联想到她早前的魔怔,方才了悟。 原来,他寻不到二兽、寻不到无忧,赫连钰安然沉睡没有发现身边的任何古怪,只因在被封印的属于魔的世界里,在踏着的半魔之地上,他们确实看不到、也遇不了魔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两个平行的却被隔离的世界无法产生交集。 但无忧,却因身带了邪气,遭遇了劫难。 见伯弈心神不宁,冥王冷哼一声:“她若真的入魔,你是否会亲手杀了她?” 伯弈摇了摇头:“不,她不会入魔,我也绝不会让她入魔?” 冥王道:“你有这样的力量?你连她的命都救不得,只能以自己的真气护住她魂魄不散,这样微小的你到底有什么自信放出这般的大话?” 冥王的话向来不中听,伯弈苦笑道:“小仙之所以如此自信,正是因为冥王。冥王既然来了,必定不是为与小仙闲扯。若冥王想要救她,她就不会是魔。无论无忧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冥王但凡有救她的法子,小仙定然会全力配合。” 冥王冷笑道:“你倒通透得很。我确然是可救她,不过此事成与不成全看你愿不愿割舍。” 无忧越听越觉恐慌,冥王的话到底何意,他要叫师父割舍什么来救自己,为何心里会有些不好的预感,为何会有想要阻止师父应承下来的冲动? 可是,她躺在那里,既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即便能思能想,但看在他人眼中却真如死去了一般。一个死人又能做什么呢? 潮涨潮落,海浪在耳边低吟浅唱,无忧缓缓地睁开了眼,椭圆的屋顶,圆形包围里隐隐卓卓有一个婀娜的女子侧影。 她眨了眨眼,坐起身来,打量着所在的屋子。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四壁斑驳,灰白的墙面散发着潮腐的气息,墙角竖排着几行看不懂的图腾与文字。屋里的布置十分简洁,设一榻、一柜、一桌、一架,家具的边缘以海纹装饰描绘。 无忧站起身,轻轻地推开了一扇古旧泛黄的棱形雕花木牖,以她现在所见的景象推断,屋子位于神庙高处的一角。 纯净的日光轻抚着她半支在窗外的身子,腥咸的海风混合着海水与海物的味道轻拂过她的面颊。 章节目录 第182章 神庙 无忧低头俯视窗外,不远处是闪耀着金色光芒的绵长海岸,一排排阴暗潮湿的荆棘丛不时蹦跳出一两只不知为何物的长腿兽,沙滩上动物的尸身横成混杂着碎裂的尖物显得肮脏而可怖,再远便是一望无际波涛汹涌的幽暗大海。 自破斧崖下跌落,怎么到了这里,她好像都不记得了。昨夜她曾问起过伯弈,伯弈略说了几句,大意是几人阴差阳错地入了魔龙的腹中,逃出时她受了些伤,昏睡了几日。 其后,几人便沿着魔地进入了这座神庙。无限好文在。 无忧正看得出神,女子甜美的声音贴在她耳边道:“真有这么好看么?” 无忧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身边紧站着一个娇美俏丽的女子。那女子有一双绿玛瑙般的眼睛,穿着一件飘逸的素白长襟裙衣,衣上腰间缀着一条金色的流苏帷带,一头形如波浪的及腰长发披散在身后。 女子浑然不觉自己出现的突兀,微微踮起□□的玉足,身子半倾几乎倚到了无忧的身上。 她大眼迷蒙地向外张望了一番,又撇撇嘴讪讪地道:“还是那般的丑模样,有什么好看的。” 无忧微微让开些身子,莞尔一笑:“不知姑娘是谁,为何进了我的屋子?” 女子似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看着无忧掩嘴笑道:“你的问题很多,我先回答你一个,你可别被吓着了。” 女子故意放低声音道:“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不是人,而是一个恐怖的灵魂。” 无忧笑看着她,神情有些清淡。女子嘟嘴道:“原见你小姑娘般的模样,想不到却这么无趣。” 无忧不理她的打趣,继续问道:“那第二个问题呢?”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女子拖长声调:“第二个问题嘛,就是不需要理由啊。这神庙可没有我进不得的地方!” 那女子说着话儿,突然就看直了眼,对着无忧出言赞道:“好美啊!” 无忧虽然疑惑这女子的身份,但被她如此直白地恭维,心里也禁不住喜滋滋的。 无忧用双手摸了摸发红微烫的脸颊,微微垂眼谦言道:“哪里,原说姑娘的脸也是极美的。” 女子一听,笑意盈盈地点了头道:”那是,我素来就知道自己很美。其实你也长得不丑,特别是你额间似凤展翼的朱砂儿,看着就让我眼馋。” 不丑,居然说她也不丑!无忧倒吸了一口气,好心情顿时化为了乌有,她努力保持着内心的平和,咬牙切齿地反问道:“什么朱砂?” 女子歪头看她,带着坏坏的笑容:“莫非你自己都不知道?”无忧疑惑地摇了摇头。 女子神秘兮兮地笑道:“嘿嘿。天之高处,太阳神殿,神女凤纪就有你额间的这点艳红,只是……” 女子说到这儿,突然慌乱地道:“糟糕,有人来了,我得走了,你可别说见过我啊。” 无忧不及点头回她,伯弈清冷的声音已然响起:“忧儿的身子可好些了?” 师父?一瞬的失神,无数的念想,到最后化作了一抹淡淡的失落。 再也无心去理那疯颠颠的女子,无忧转头看向伯奕,柔声答道:“多谢师父挂念,忧儿已觉无碍了。” 话语出口,她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这绵长的一觉醒来,她的心智似乎成熟了许多、内敛了许多,若在以前她早就扑到了伯弈的身上。 迎着自窗外照进的浅淡的光,伯弈脸上显露着深深的疲色。他那对越发深邃难明的凤目,略有些不自然地停驻在无忧的额间,很快又移开了去。 他轻轻地开口,声音不若往日的清润,带了些许的干涩:“忧儿若是身子已好,就与为师出去走走。” 看着伯弈的变化,想到他不知承受了怎样的煎熬,只觉心疼得厉害。可是不知为何,无忧却隐忍着未问,只对伯弈点了点头,跟着他前后脚出了屋子。 在伯弈的身后,无忧轻轻地笑了笑,那个古怪的女子早就不见了,是在伯弈进门时还是在她与伯弈对话时离开的,实则并不重要。因为,丹朱神庙里的都是半魔吧。 跨出了屋子,就见光线阴暗层顶极低的宽殿,两边布设着不少房门紧闭的厢房。伯弈的脚步有些匆忙,他似乎在费心地寻找着什么。 二人穿过了一层大殿,无忧细心地数了数,一层一面约莫有四十四间屋子,厅堂呈回子型摆布,每个转角都立着一根粗大的褐红色的柱子,各处凿刻着许多古怪的小海兽。 行至拐角见得一个盘旋向上的石梯,顺阶而上,到了古庙的另一层。 与刚才的所在大致一般,宽敞昏暗而压抑的大殿,两边是紧闭着的屋子。 每隔一段较之前那层多出一扇椭圆的雕花木窗,光线透过窗户的间歇透洒进来,给整个空间带来了更多的光亮。 伯弈突然向前走了几步,停在一处,略微用力地推了推紧闭的门。房门纹丝不动,伯弈又试过了几间,皆是如此。 伯弈紧赶几步寻到拐角向上的石阶,这一次,他们并未能踏上石阶,因为石阶前有一堵闪着魔光的冰蓝之墙,将他们挡在了石阶之外。 无忧靠近伯弈轻声问道:“师父,若是上不去,那现在该要如何?”无限好文在。 伯弈微思浅吟:“这一层虽与我们宿居的大致一样,但仍可看出一些细节的不同。 一应饰物的雕、绘、描、漆都更加细致精美,门扇木牖腐中带了淡淡的香,可见是用了上好的沉料。 以常规而言,越往上就越该是半魔族高位者的居所,这里恐怕也遵循了礼法。所以,神庙的最高处便是半魔族大统领丹朱的所在了。” 无忧道:“师父,那半魔族人究竟是死是活,为何此处的房门都打不开呢?” 伯弈目光微亮:“半魔人的统领们或许与魔族一样陷入了沉睡。我们不如向下去看一看,杌机鸟感应到古庙中有生物的气息,应该就不会有错,或者在下层的空间里。” 主意打定,二人曲曲回回地折返,寻到下行的石阶不断盘旋而下。越往下去,大殿的光线就越发的暗淡,每一次的呼吸都带了更加浓郁的潮湿腐朽气息。 约莫向下行了十来层,仍是一片诡异的静谧。这一层里,两面的房门大大洞开,内里可见满布的灰尘与蛛网,有不少数量极多黏糊糊的爬虫从他们的脚边蠕动而过。 “师父,你说的活物该不会是这些虫子吧。”无忧边说,边专注地与虫子们斗智斗勇,躲避他们的突袭。 一个声音在他们的身后响起:“你们的速度不慢,上层可有发现?” 伯弈与无忧同时转身,包子与赫连钰正站在他们的身后。伯弈上前两步,无谓虚应周旋,他摇了摇头,又直言问道:“你们那里可有收获?” 包子冷然:“我们不过较你们再多走了一层。下一层再没有可踏脚之处。” 无忧追问道:“为何?”赫连钰苦笑解释:“下一层满布了这种无壳的软虫。虫子大军气势汹涌,着实威风。我们见势不好只得赶紧退了回来。” 不过三两句对话的功夫,这一层的虫子也越聚越多,几人被迫得不断后退。 伯弈微微蹙眉:“我们先施术上去,这些虫子怕是循了活物气息来的,若是再多了少不得又要一番折腾应付。” 伯弈说着便拉过赫连钰闪身掠上了一层,站定后又在他的身上罩了术法结界,隐去了他的生息。无忧和包子也很快跟了上来。 无忧边走边道:“师父,这神庙如此古怪,我们还是早些寻路出去的好。”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包子怪声怪气地道:“闹了半天,你还没明白啊?”无忧质疑道:“明白什么?” 包子冷哼:“你这一路过来,可有见到能离开这座神庙的出口?” 无忧哑然:“即便没有寻到出口,我们大不了自窗跃出,莫非还拦得住我们?” 赫连钰摇头道:“恐怕真是拦得住。从这里望出去并不算高,瞧着以我的轻功都能出去。但我们一早就已试过,窗外另有一股截力,身子跃出很快就会被弹回来。” 见伯弈和包子并未出言反驳,无忧方才意识到伯弈略带焦虑一直在寻找的竟然是出口。 并没静默太久,伯弈缓缓开口:“我们虽不知如何出去,但这里的活物必然是知的。神庙的中层我们已然寻过,上层被魔法所挡。就只剩底层了,无论如何都得去探查一番。” 赫连钰道:“先生刚已见过,底层被那些古怪的虫子占据,根本就进不去,还得另想法子才好。” 章节目录 第183章 神使 看着一脸困惑的赫连钰,伯弈浅浅一笑,笑起一个隐隐的梨涡:“忧儿,你与包子带着侯爷回去我们早前宿居的那层屋子。我下去看看就来。” 伯弈说完,又转头深看着包子,声音低沉地道:“你若不想在此时节外生枝,就好好地护住他们。” 包子眼中泛着冷凝,并未接伯弈的话,飒飒转身,率先踏上了石阶。 无忧长睫轻掩,柔声嘱咐伯弈自当小心,便跟着包子和赫连钰去了。 她心里明白,自己若执意要跟去,伯弈必然多了一个负累,所面临的危险也会增加。 当伯弈隐了生息再往下时,那些虫子全然地消失了。 伯弈缓缓地穿过大殿,门窗顶梁上刻画的海兽,都是有灵之物;两面墙壁中鼓鼓囊囊的突兀,便是虫子的藏身之所。 海兽吃虫子,虫子食活物,活物气息一去,虫子因为害怕便会寻地躲藏起来。 走了好一会儿,并未发现任何的不妥,伯弈想到了六日前,当他与赫连钰发现失去生息的无忧和小红龙时,没过多久就遇到了满身是血的包子。 包子对自己如何来的并未多做解释,他也无意追问。“包子”修为难测、行径古怪、眼中有难掩的凶光,他又怎会看不明白。 但他无力抗争,只能静观其变。好在,那“包子”是真心要助他寻到神物,甚至比他的心情更加急切。 之后,因为不见日月,无法辨识方向,他们每走一段就留了些痕迹,即便如此,仍是反反复复地走了两日,却未寻到半点的蛛丝马迹。 他的焦虑和痛苦日渐地增加,全然失去了往日的清冷与持重。 无忧的身体虽然被他以仙霞衣紧紧地包裹着,维持了一个完整的形容,但他心里明白,她的躯体被无数的魔尸撕裂得七零八落早已不成人形。 若不早些安顿下来,恐怕就算那人出手也是回天乏术。 缥缈的琴音响起,包子短暂的消失。他看在眼中却未道破。那人终究要出手了吗? 果然,当包子再度出现时,也带来了破解的方法。在包子的提点下,他用自体的鲜血喂食了袖中的小青龙。 小青龙如得神助一般,身体里膨胀着一股恐怖的力量。借助着那股力量,小青龙盘踞起一阵巨大的旋风,裹挟着他们进到了丹朱神庙里。 在他们下落的那层,他择了一间屋子将无忧安置妥当。伯弈不是没有想过其中的蹊跷,那人如此迂回,可是连他都没法开启魔地的门? 而反要借助伯弈的力量?魔地最为神秘的通道却因他们的进入开启了豁口。 随后,便是冥王的出现,二者的交易,无忧的生机,一切终成定局。 “是谁?”伯弈的眼前突然晃过一道灰白的影子,伯弈赶紧打住浮想,跟着追了下去。 漫长的盘旋的石阶,记不得向下追了几层,一直走到了石阶的尽头。 踏脚的地方又潮又黑,不像神庙的殿堂,倒像是地底深处的一个洞穴。 粗糙的石地上渗着一层润湿的水珠,身体的面前横亘着一道两扇厚重的石门。 此时石门半开,留着可供人行走的一个通道,像在等待他的到来。 伯弈略微犹豫,举步朝门内走去,他跨过了高高的石槛,见到石门的后面立了许多半身□□的鱼人石像。 鱼人们半躺在地上,双手轻轻地捧在一起,稳稳地抬着一个离地的黑色石棺。石棺下的一边背身跪着一人。 那人的身体十分的干瘦,穿着一间灰色的宽大长袍,几乎要将他掩埋了一般。 火光映照,在石棺上拉长了他的影子,给整个静谧的空间添了几分诡秘。 那是一个枯瘦得几乎不成人形的老者,他弯驼着身子跪坐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发出模糊的声音,不知神神叨叨地在念着什么。 伯弈并未再向前靠近,而是停在了门口,他望着背身的来者平静地道:“绵长的孤寂比死亡更加的可怕。” 老者干笑了两声,低沉地开口,声音十分的沙哑:“千年万年的称孤言寡者如今却忍不住寂寞了吗?” 老者的问题并不需要伯弈的回答,他的声音有些缥缈:“你因何要来?”伯弈一本正经地回道:“为救世而来。” 老者的身子因伯弈的答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他缓缓地转过了身。 因身体过分的干瘦他的头显得十分的硕大,一张脸紧紧地绷着一层皮,双眼无神而暴突,仿佛随时要从眼眶里鼓出一般。 老者看着伯弈,墨黑的瞳孔因痛苦与恐惧不断地放大:“魔门大开,天柱坍塌,洪水肆虐,妖魔尽出,灭世之举何来救世之说?” 他极度消瘦的身子瑟瑟发抖:“你的到来,带来了他们,那些异心者。你的到来打破了六界的平静,世界将再无宁日……” 老者用仅余一层枯皮的手指向了一处,伯弈顺势看去,他所指的地方空无一物。老者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时间不多了,他随时都可能来,要了我的命。” 老者贴近石棺,扭头对伯弈道:“你能帮我上去吗?” 伯弈掌心凝力,将老者托了起来。老者用枯瘦的双手摸索上了石棺,他似乎并没怎么用力,沉重的棺盖就被推开了一角。老者闭着眼,在棺里摸索了一番,自里面拿出了一个黑木的匣子。 随着匣子而出的,还有无数的软体虫,它们紧紧地吸附在老者的手上,贪婪着吸食着活者的皮肉。 老者一把将它们捏住,放入到嘴里,略微咀嚼后将虫子一只只地吞了进去。 伯弈并未被老者古怪的举动吓到,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轻声问道:“不知老先生可是神界的驭机神使?” 枯瘦的手微微顿住,老者面无表情的脸上终是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竟然会记得一个堕神的名讳?” 竟然真的是他,伯弈略为动容地道:“小仙虽未能目睹神使当年的风采,却在不少仙家典籍里多有看到攸关神使的载录。” 老者大笑起来,笑中带着无尽的讽刺之意:“仙家典籍会有关于我的载录?那不知可有记载过我的来历与师承,我的忠心与功绩,可曾说过我是如何忍受着千年万年的孤寂把守着万魔的入口?”伯弈哑然。 老者怎会不明白,他咄咄地道:“驭机神使,上古堕神。爱上半魔族的明珠.,统领丹朱的女儿,自甘堕落地放弃了神之身,被真神永远地流放在了半魔之地。” 老者直勾勾地看着伯弈:“这,可就是你说的仙籍载录吧!”伯弈情知他必然受了诸多的委屈和痛苦,心里很是不忍,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老者突然制住了笑,他轻轻地跃了下来,倾身向伯弈靠近,用那双浑浊暴突的眼睛将他从上自下地打量了一番,的确是他的脸、他的眉、他的气息,只是他体内的力量却那么的微弱,他对前世的记忆更是一片的空白。 老者重重地叹了口气,他望了望头顶上悬着的石棺,无神的眼中满载着与外人难道的深情。 他轻抚着手中的黑木匣子,缓缓地说道:“再往前并非你该走的路,你回去吧。带着这个盒子自哪里就回哪里去。当你能打开它的那一天,就能看到一切的真相,或许也能找回属于你的力量。” 伯弈微微沉默,心里五味杂陈,终是道:“多谢神使的好意。但小仙领受天帝、家师之命,需入魔域取得弑神戟稳固魔界的封印。小仙重责在身,还得恳请神使指点出路。” 老者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他正要开口斥责伯弈,一段缥缈的琴音悄然响起。 伯弈暗道不好,驭机神使被夺了神之身,刚才自己就该先以术法布施结界,还能得护他一些。 可是,一切都晚了,不过几个音符,便让那可怜的老者仰面倒了下去。他本就枯瘦得畸形的脸庞不断地扭曲着,弓紧身子不停地左右翻滚,仿佛在承受着被巨力撕扯的痛苦。 好一阵抽搐后,老者的身子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他木然地站起身,嘴角噙着邪魅的笑,声音也全然变了调:“可笑啊可笑,即便失去了最爱的女人,失去了为神的尊严,失去了自由与快乐,他居然还能如此的天真,抱着对你的忠心,抱着对万物的怜悯,全然忘了当年你是如何地高高在上、如何地偏听偏信、如何地致他于万劫不复。哈哈哈哈,百万年了,被流放在这里百万年了,他守着一具半腐的躯体,守着即便你穷其一生都再无法开启的盒子,苟延残喘地等着你的再次到来。你可能想象到其间的痛苦?” 老者边说边向伯弈走近,伯弈不知为何心虚地连退了几步,对老者的话他虽然听得懵懵懂懂,但心却止不住泛酸。 章节目录 第184章 巫女 老者阴测测地道:“你要去吗?去魔王殿取回弑神戟?也对,本属于你的东西,当然要取回了,你真想我告诉你进魔域的方法?” 伯弈狭长的凤目里第一次生了疑惑与犹豫。想到历劫以来的种种,想到驭机神使说的那句话,他能测万物之事,他的预言从未落空,怎能不让人萌生想要退却的念头。 但此刻的老者却不再给伯弈更多思考的时间,他看着伯弈的眼神似要将人剥开一般:“你不想去了?你在害怕,害怕被人螳螂捕蝉,害怕被人夺走神器?你就这么没有自信?你再想想看,若神器不出世,哪有稳固魔界封印的机会?莫非你要眼睁睁看着苍生罹难而袖手旁观?” 伯奕长睫轻颤,思绪凌乱起来:他说得对,若神器不出,连机会都没有。自己怕什么呢,无论有谁觊觎,兵来将挡便是。 无忧的安然如今也有人护了,自己还有什么好顾念的,无牵无挂的人,为保神物大不了破了戒散了魂一命相赔。若真如此也不过叹一场宿命罢了,又有什么好怕的?又有什么好退却的? 思前想后,伯奕终是缓缓抬起眼帘,眸中神色坚定,躬身说道:“请神使明示。” 老者笑得狰狞:“好,你既然已想清楚,可就怨不得我了。现下我就顺你的意告诉你,如何出这神庙,如何进到无尽之海。” 老者阴测测地道:“你要去吗?去魔王殿取回弑神戟?也对,本属于你的东西,当然要取回了,你真想我告诉你进魔域的方法?” 伯弈狭长的凤目里第一次生了疑惑与犹豫。想到历劫以来的种种,想到驭机神使说的那句话,他能测万物之事,他的预言从未落空,怎能不让人萌生想要退却的念头。 但此刻的老者却不再给伯弈更多思考的时间,他看着伯弈的眼神似要将人剥开一般:“你不想去了?你在害怕,害怕被人螳螂捕蝉,害怕被人夺走神器?你就这么没有自信?你再想想看,若神器不出世,哪有稳固魔界封印的机会?莫非你要眼睁睁看着苍生罹难而袖手旁观?” 伯奕长睫轻颤,思绪凌乱起来:他说得对,若神器不出,连机会都没有。自己怕什么呢,无论有谁觊觎,兵来将挡便是。 无忧的安然如今也有人护了,自己还有什么好顾念的,无牵无挂的人,为保神物大不了破了戒散了魂一命相赔。若真如此也不过叹一场宿命罢了,又有什么好怕的?又有什么好退却的? 思前想后,伯奕终是缓缓抬起眼帘,眸中神色坚定,躬身说道:“请神使明示。” 老者笑得狰狞:“好,你既然已想清楚,可就怨不得我了。现下我就顺你的意告诉你,如何出这神庙,如何进到无尽之海。” 老者招手示意,伯弈微躬下身子。老者贴在他的耳畔,冷冷地说了四个字:“巫女、钥匙。” 话音刚落,老者就在伯弈的眼前,如赤泉国的迦农一般毫无征兆地碎裂了。 伯弈想起老者最后的一句话,一句轻飘飘却用尽一生之力的话:“若有一日,重得君临天下,救她。” 是他还是她,固然是她吧!为了那四样东西,枉死者已然太多,那个时时俯瞰众生的人就没有半点对生灵的同情与怜悯吗? 对着空旷的黑寂,伯弈的凤目中是前所未有的冰凉:“是你,又是你?你这般无时无刻费心地跟着我,为的就是那四样神器?为了那些冰凉的死物,为了不过锦上添花的力量,就要害那么多的人,牺牲那么多的无辜?值得吗,值得吗!” 伯弈失控的厉喝并没有换来任何的回应,又怎会有回应呢? 神色渐渐平静了下来,伯奕坚定地道:“可是你错了,当忍耐换不到要的结局,就只能放手一搏。所以,无论你比我强大多少,无论你怀揣着怎样的目的,只要是恶念,我都不会让你得逞!” 伯弈慢慢地弯下了腰,修长有力的手在湿滑的地上细细地摸索了一阵,将一些或许是老者的碎体一点点捡了起来,用一张软帕包好。 伯弈走至石棺处跃起身子,将软帕放进棺内,与那具女子的骸骨放到了一起,没想到老者痴心守护的竟然只是一具腐败的肉身,伯弈感慨之余,用力将石棺合了起来。 一应做完,又将老者留下的木匣收进了乾坤玉里。至于那人借老者之口说出的四个字,他已然懂了。 他缓缓地转身缓缓地跨出了门槛,沿着石阶向上去了。 另一边,包子当然明白伯弈的话中之意。所以,他十分尽责地将赫连钰与无忧送回了早前宿居的屋子。 进了屋后,他先是仔细地将屋内上下检视了一番,又紧闭了门窗。 之后,在他的示意下,三人紧挨在一起,于榻上盘膝坐下,相依相伴地等待着伯弈。 “原来你叫无忧。”甜美的女声轻飘飘地钻进了无忧的耳朵里。 无忧睁眼看了看四周,除了左右两边闭目养神的包子与赫连钰,未见他人。无忧轻言:“你在哪儿?” 包子惊觉,猛然睁眼看着无忧:“在和谁说话呢?”无忧正要回答,那女子却抢先开口:“不要告诉他!” 眼波流动,无忧佯装迷糊地对包子道:“脑子里空空的,仿似打了个盹儿,这会儿又记不得了,莫不是刚才说了句梦话?”包子一脸深沉地凝注着无忧,半晌冷哼一声又自闭目去了。 包子一闭眼,女子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喂,你还在听吗?” 无忧点了点头,女子轻叹一声:“我在这屋子里被关了太久,实在憋闷得慌,如今好容易找到个能说话的又想不起聊什么好。你若有事儿想说就写字,我能看见!” 无忧安坐在榻上,眼珠子滴溜溜地滚了一圈,取下头上的钗儿变做一支软笔,在帕子上写了四个字:“你在哪儿?” 女子轻笑:“在屋顶上,你抬头就能见到我。” 无忧仰头看过,屋顶上果然映着早上曾见的那女子的形容,此时女子正俏皮地看着她,碧绿的眼睛显得无比的莹亮。 无忧淡淡地回她一笑,在软帕上写道:“你是谁?” 女子答得十分轻快:“我叫明珠,是丹朱的女儿。”丹朱?这女子竟是半魔族的公主? 无忧继续道:“你才说被关在了屋子里?莫非真不能出门?” 女子嘟了嘴,恨恨道:“当然是真,我干嘛骗你?其实也不是不能,是我不敢。告诉你,这神庙里的贱民都想着要抓我。” “贱民?”“嗯,就是鲛人,那些最低下卑鄙的奴人们。”“鲛人为何要抓你?”“因为我的父亲,人王洪荒大帝的儿子,半魔族的大统领丹朱传承给我我最神圣的力量。那些低贱的鲛人见我父亲被真神封印,公然背叛了半魔族,杀光了我的族人,害我一直躲在这里不敢出去。” 无忧奇道:“可是,我在庙里的其他地方并未见过鲛人?” “哼,我看你也没多少道行,看根骨根本就是肉眼凡胎,怎能看得见?那些狡猾成性的贱民,可是无处不在、防不胜防。” 无忧觉得好笑,这女子的话不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只是听她的语气确然是一个被娇宠坏的孩子。 无忧接着写道:“所以,你怀疑鲛人要赶尽杀绝,所以才自闭在此?” 女子不满道:“什么怀疑?是肯定。不过那些鲛人可不敢杀我。”“哦,那他们找你干什么?” 女子有些得意地道:“告诉你也无妨,他们想借我的力量回归大海,当然……” 无忧竖耳静听,谁知那女子说到这里,竟戛然而止。 无忧本想抬头去瞧究竟,破腐的木门嘎吱一声自外推开了,伯弈步履匆忙地走了进来,略带急色的脸在看见三人无恙后方才和缓了下来。 无忧看到伯弈,一时忘了屋顶上的人,欣喜地迎了过去,边走边关心道:“师父可有收获了?” 包子、赫连钰也向伯弈所站处走去。伯弈见三人将他围住,知他们必然关心,便将在神庙底层遇见老者的事儿大致说了一遍,只是隐了老者的□□未谈。 说完,伯弈又道:“据神使所言,若想出这神庙,就要寻到半魔族的公主。” 无忧低呼出声:“公主!就是丹朱的女儿?” 无忧这样的反应难免让人起疑,赫连钰跨前一步惊问道:“莫非无忧姑娘见过她?” 无忧的一双眸子颇有些惊慌地望向了伯弈。伯弈目光褶褶回看她,无忧很是艰难地点了点头,猛然想到了什么,仰起头来。 章节目录 第185章 巫女2 三人赶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并没有任何的发现。 无忧错愕地瞪大了眼,指着屋顶处结结巴巴地道:“她,她刚才,明明在那儿的。” 伯弈神色有些凝重,无忧只得将那说自己是丹朱女儿的女子两次出现的事说了一遍。 三人听过,唯包子最是心浮气躁,阴阳怪气地对无忧道:“大好的机会就被你白白错过,如今要到哪里找她回来,你是存心要连累我们不成?” 无忧本就后悔得要死,被包子直言斥责,又委屈又愧疚,她其实也是生了疑想问的,只是两次都恰恰被打断了。 见无忧眼泪花花乱转的模样,伯弈心中微涩,弯下身凝看着她柔声安慰道:“不过小事罢了,可不能哭鼻子。若是为师早前不知,遇了这事儿估摸着也是你这般的应对。” 无忧撇撇嘴,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地望着伯弈道:“真的吗?”见到她眼中的期盼,伯弈笑道:“当然。” 包子冷脸冷嘴,最近都是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攸关能否自这破地方出去,怎会是小事儿?” 赫连钰站在一边,对包子的态度有些看不过眼,暗暗摇了摇头,却又不好出言掺和三人的事。 伯弈不理包子,狭长的凤目将整个屋子仔细地扫视了一遍,心中有了计较,无忧既说那女子疑心外面有鲛人要抓她,那么她必然还躲在这里。 若有心让她露出蛛丝马迹对他来说并不太难,况且他还知道关于这个女人的一个秘密和一段故事。 伯弈突然潇洒地挥了挥手,大袖一甩,随手召来榻上的被褥,并指一横褥子瞬间被分作四块,幻做四方角凳。 伯弈悠悠地撒摆择一坐下,又寻物变出一壶茶和几个盏。 在三人诧异的注视中,他一脸从容地道:“既然寻不到,着急也无益,不若坐下来静静心。” 伯弈话虽如此说,但无忧最是了解他,见他这般做派知他必然有了对略,便走过去坐到了椅上。 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伯弈只顾茗茶静心,连无忧都有些按耐不住了。 包子近时戾气与疑心较重,赫然站起道:“究竟搞什么鬼?莫不是你怕进魔王殿,所以故意在这拖延?” 伯弈静静地看着包子,不言不语,眼神虚无缥缈,眼中空无一物,浑然不将他当回事一般。 包子被伯弈冷淡漠视的反应彻底地激怒,低吼一声,撇下几人独自跑了出去,门啪地一声被搭了过来。 伯弈凤目微冷,他不想让包子知道女子和驭机神使的关系。所以包子一去,伯弈便开口道:“他死了。” 无忧和赫连钰被他这莫名的话唬了一跳?谁死了?二人惊奇地看着伯弈,静待下文。 伯弈缓缓起身,语气低沉:“爱上一个人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不难,但能经受住千年万年分离的孤寂与猜疑,忍受着时时因相思噬心、不得失落的痛苦,坚守着自己初心和执念的,这天地六界能有几人?” 空气中飘来隐隐的啜泣声。伯弈向无忧使了个眼色,无忧立刻会意过来。 伯弈清冷的声音如在涤净人的灵魂一般:“即便他空自多情,即便你从不曾真心,但他因爱失去了一切,甚至他的生命,你就没一点的怜悯和不忍吗?” 伯弈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你就不想知道他生命最后的一刻说了什么吗?他可有后悔?可还一如既往地爱你?” 说到此处,伯弈故意停了下来,无忧咧咧嘴给他个暗示,高架中铜盆后墙壁上现出了一个隐隐的耳朵轮廓。 赫连钰在一旁看得屏息静气,他已然瞧出了二人的打算。 伯弈款款走至窗前,眼睛虚望着窗外,久久地不语。壁上的耳朵僵直地竖了起来,它的主人等得有些焦心了。 这一头,无忧悄然地向耳朵显形处挪动。离得稍近时,无忧猛然撒出了左掌,莹白的新月环自她手中飞矢出来。 新月环砰的一声嵌入了壁中,将那未及躲开的耳朵紧紧地套了起来。 无忧默念诀语,新月环越变越小,箍得那耳朵的主人吃痛起来,连连叫道:“什么道家仙人,什么不谙世事的丫头,专使些不体面的手段,哎哟……” 无忧心中有些不忍,扭头望向伯弈。伯弈却对着赫连钰道:“若美丽骄傲的公主少了只耳朵,侯爷觉得可好?” 赫连钰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叹道:“不妥不妥,必然是大煞风景。” 二人正自议论,听得咻地一声,那女子突然破墙而出,冷不丁大力地撞了过来。 伯弈素来眼疾身更快,那女子连他的衣襟都没沾到,他的人已闪到了门边。 女子倒也不笨,见势不好,立即调了头,撞向此时仍如呆头鹅般的赫连钰。 眼看要被撞个满怀,女子忽然支起了手肘,对着他的胸骨一顶一压一推,骨头咔哧作响仿似断裂了一般,赫连钰痛得冷寒直冒。那女子意犹未尽,又毫不留情地顺势在赫连钰的脚上使劲地踩了几下。 那女子的手段原也算不得毒辣,但赫连钰眼见她一脸欺负自己很快意的样子,此时不躲是傻子,便赶紧沉声道:“得罪了!”说话间,他展臂将那女子稍稍一带,又急忙忙撒开手,跃到离她极远的角落里停住。 伯弈温声道:“姑娘得饶人且饶人。”女子气道:“那你怎么就不饶了我?”伯弈明知故问:“在下几时与姑娘为难了?” 女子指着耳上套着的白色月环:“我如今都出来,你还不快将它弄走?” 无忧在女子身后吃吃笑了起来:“师父,徒儿怎么觉得这月环与姑娘相得益彰呢,依我看还是不要随意弄走的好。” 说着,无忧竟然坏心眼地将那月环又变大了一倍,悬吊吊地挂在女子的耳廓上,压得女子莹白小巧的耳朵直往下垂。 女子见师徒二人一唱一和,偏那破东西又取不下来,只得气鼓鼓地对着赫连钰道:“你可恶!” 赫连钰被莫名地殃及池鱼,委屈地道:“并非在下欺负姑娘。” 女子耍起赖来:“不管不管,总之我说是你就是你,谁叫那两小人我得罪不起呢!哎哟……” 无忧见她一直转移话题,一不小心又使那新月环在她耳朵上转了一转,女子扁嘴叫道:“好了好了,你们到底要如何才会取下它来?” 伯弈正色道:“只要姑娘肯带我们出去。”未料,女子反应极大,当即拒绝道:“不可能!”无忧和赫连钰同时出声:“为何?” 女子眸如绿湖:“因为我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更勿论带你们出神庙了!” 伯弈淡淡道:“可在下,并未在外面见到姑娘说的鲛人?” 女子长叹口气:“固然是有的,若真没有我也断不会自困于此吧。你说未见得只因你看得不仔细罢了。这屋子的外面雕琢的兽像其实就是鲛族的图腾,鲛人们就藏在其间。” 赫连钰奇道:“若真有鲛人抓你,他们也可进屋来?”女子道:“还不是因这屋子有鲛族巫女的气息,他们不敢进来呗。” 无忧追问道:“那如此说,鲛人是凭气息来辨人了?” 女子点了点头,无忧俏然一笑,很有些古灵精怪的样子:“那可就好办了!” 她抬手抹下腕上的沉香珠,执起女子白净柔软的手,将那珠儿套了上去,款款道:“只要有它,你就可隐藏生息,就不怕被他们发现了。” 女子怔愣地看了看腕上那串质朴的木珠,语气略有些生硬:“好,既然没了隐忧,那我就应下了。不过嘛……” 女子拉长声调,纤细的手指指向了赫连钰:“我要他,背我去。” 赫连钰被女子的话弄得红了脸儿,心里打鼓,暗道该不是这公主瞧上他了? 赫连钰不及开口,无忧却已经豪爽地将他卖了出去:“好!” 伯弈在一旁静观不语。女子咯咯笑了几声,对赫连钰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赶紧蹲下。 赫连钰本也身娇肉贵,虽然生性随和,但哪里服侍过人?见他傻愣愣地蹙眉不动,女子撅嘴道:“若是公子实在放不下身段,我也乐得勿需冒险。如今能多几人在此作陪,倒也不算坏事儿。” 无忧一听,着急地推了推赫连钰,倾身低语道:“愣着干嘛呢,大丈夫能伸能屈的,可是真不想出去了?” 赫连钰也知其中利害,想想自己往日言行多有不羁,此时却反显了小家子气,蹲低身子朗笑道:“罢了罢了,若有幸驮负美人倒也是桩美事儿。姑娘便请上来吧!” 章节目录 第186章 钥匙 女子伏下身子,紧贴赫连钰的耳际:“那就多谢公子了,现在就向上去吧。” “好。”赫连钰背着女子大步跨出了门,在拐角处遇见了等待多时的包子。 包子目光阴冷地看着伯弈,伯弈神色淡然也不多言,二人自有一番肚皮官司。 之后,赫连钰和女子在前带路,其他人紧随其后,顺着石阶一层层地向上去了。 一直走到了散发冰蓝魔光的门墙,再也无路,众人才止了步。 赫连钰笑道:“姑娘若满意了,可要下来?”女子的手指在他身上轻轻一点,赫连钰身体突然轻颤了一下。 女子贴着他耳际,声音极低:“别怕,乖乖呆着,不许说话。”女子的语调就像对着自己的宠物一般。 女子转头问身后的人:“出了这里,便是通往魔界的路,那是属于堕与恶的地方,你们真的要去?”伯弈凤目微沉:“不能不去。” 得了伯弈的回答,女子垂下了眼帘,笑容在她唇角慢慢晕开,很是浅薄寡淡。 再抬眼时,女子一对碧绿的眼珠由浅及深、由绿到蓝,清莹的绿湖霎时幻做了深海。 冰蓝的眼眸向身后人迅速地扫过,伯弈、无忧和包子瞬间如被石化般,没了气息。 赫连钰先时被莫名定了身子,这会子听到身后有些动静,忍不住开口道:“出了何事?” 女子拍拍他的肩,咯咯笑起来:“能有何事,再一会儿你便能……。” 女子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就卡了回去,因为她的脖子被一把冰冷的剑架着,冷酷的武器紧贴着她温热的皮肤,让她忍不住浑身绷紧。无限好文在。 女子失控地叫了起来:“不可能,不可能,为什么你们会没事儿?”难以置信,他们竟然能轻易脱出鲛族的巫法,即便是巫女的石眼也无法将他们石化吗? 女子很是困惑,无忧的声音近身响起:“明珠,你使的手段太过毒辣,若不是我师父早有防备,嘱我们先封了感识,必定已着了你的道。你到底是半魔族人,心中住了魔鬼,半点不值人怜悯!” 女子情绪激动:“你说什么?半魔族的大统领是人王的长子,人界真正的主人,你居然说他域下的族人是魔鬼?” 无忧冷冷说道:“你不是魔鬼又是什么,你即便不想带我们出去,也用不着下此狠手。” 女子抖动的身子渐渐平静了下来,她的口中冷冷地蹦了几个字:“你会后悔……” 话音未落,无忧剑下的女子竟突然地消失了踪影。伯弈一直在后面注视着场中的一切,他哪会给女子害人和逃跑的机会。 他一手挽住无忧,将她带至包子身旁,一手紧握早前赫连钰给他的鳞粉飞到半空,将鳞粉点点撒出。鳞粉附着在女子的身上,使她无所遁形。 对伯弈的紧紧相逼,女子彻底怒了,她低喝一声,双臂十字伸展,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托举起来,□□的玉足脚尖下垂,身体停驻在半空。 仙袍般飘逸的纱衣微微地展扬,胸前金色的环扣发出耀眼的亮光,冰蓝的眼珠转动得极快,一直到美丽的眼睛彻底地变成了两颗蓝色的圆球。中文原创网首发,谢谢支持。 她微微地扬起了头,呐呐地念出了一段古怪的文字,声音虚无而缥缈。急促整齐的奔跑声霎时响彻了整个大殿,怪兽瞬息而至,如潮水般向着伯弈等人涌来。 被召唤出的怪兽形容古怪,大头似鱼,身体滚圆,满覆鳞片。鱼头上生着无数的尖刺,鳞身下支着带蹼的长腿,麻杆般纤细的手中拿了一把破烂的小圆锤,摇摇摆摆却极其敏捷地扑到几人的身上。 包子嘶叫,以掌风拍击着怪兽;无忧手执霜寒剑,以五蕴剑法相抗;赫连钰取出袖中的木笛,以人界的武术相搏;伯弈左右闪避,却不出手。怪兽并没有过强的攻击力,但它们却很执着地前仆后继地涌过去讨打,只将几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女子得意地一笑,裸足点地身子顿起,向一处飞去。 可是,在她眼中讨厌得人神共愤的伯弈却又一次识破了她的计划,女子身子飞处,青光流影的龙渊剑嗖地一下穿过了她的纱裙,巨大的力量将她冲撞到了一面的墙上,把她牢牢地钉住了。 女子蹬腿好一番挣扎未果,紧咬下唇,狠狠地剜了伯弈一眼,挂在墙上素手抬起摆了个花式,厉声道:“既然不放过我,那就一起死吧。” 女子口中念念有词,所在的神殿一层灰白的墙、沉香的门现出了细小的蓝色裂纹,女子飘逸的纱裙变成了蓝色的兜袍,活脱脱就是鲛族的巫女。 女子蓝睛似海,膻口大张,海水自她口中源源不断地喷发出来,大有淹没整个大殿之势。 水没过了众人的腿肚,不少被斩除的怪兽尸身在水中浮了起来,星星点点看起很是惊心。 赫连钰扬声道:“姑娘,不过就是让你带我们出去罢了,何苦要弄到这般田地呢?” 女子并不接话,伯弈借力蹬踏向上,踩着怪兽的头冲出了包围,向被固定在墙上的女子飞去。 但女子哪肯让他靠近,晃动着脑袋不停地对伯弈的来处吐水。 伯弈身形忽左忽右十分潇洒从容,伴着一声沉喝:“去”,一条青龙飞了出来,挡在伯弈之前,将女子喷出的海水尽数吞入腹中。女子大愕,眼前一花,伯弈欺身近了,他暗藏掌中的符纸极快出手,贴到了女子的头、腹两处。 伯弈稳立空中催动符咒,女子头腹绞痛难当,咬牙说出了一句狠话:“你这个伪君子,你会后悔的。” 伯弈静然道:“可惜姑娘说的后悔太多,让人恐惧不起来。”女子气结。身后一阵哗溜溜地响,上百个半身□□绿晴黑发的鲛人手执□□冲了过来。 伯弈并未转身,凤目紧盯女子道:“你可见到那一地怪兽的尸身?即便是你最瞧不起的贱奴,也是你的子民、你的族人,你真的忍心让他们上来白白送死?” 女子大笑起来:“子民?族人?他们也配?”无限好文在。 伯弈轻笑道:“他们不配?在你孤立无助、无一人念你爱你的时候,配不上你的他们,正毫不犹豫地在身后为你搏命。只因为,你是他们心里真正的明珠,尊崇的鲛族的象征。但你空负其名,除了鄙夷与不屑,又为他们做过了什么,值得他们如此低贱地牺牲?” 伯弈微微错开了身子,让她可以看到在包子毫不留情地砍杀下倒下的鲛人。 女子冰蓝的眼里缓缓流出了两滴蓝色的清泪,她轻轻地用手接住蓝色的泪滴,晶莹剔透如蓝宝石般的泪珠儿在她的手里烁烁发光。 女子声音哽咽:“放过他们,用我的眼泪去打开魔法的城墙,我愿带你们入那万魔之地。” 见女子只顾伤悔,又有几名鲛人倒地,赫连钰忍不住叹道:“姑娘既已想通,还不快叫鱼人停手?” 女子被一语惊醒,脸色煞白,叽里咕噜地说了一段古怪的话儿。身染血迹的鲛人们挥动着手中的□□,不情不愿地向后撤退。 包子已然杀红了眼,憋着一口气,恨不得一鼓作气杀光这里的鲛人,但碍于神物尚未到手,在伯弈凤目冷然地瞪视下不得已强忍下来。 女子在壁上无力道:“放我下来吧,我带你们出去。”包子抢口道:“不可放她,这女子太过狡诈!” 伯弈从容抬手,召回了龙渊剑,又顺势将女子稳稳带至地面。 女子闭目,她轻轻地抬手,将蓝色的清泪向着魔墙挥洒开去:“通往恶念的门敞开吧,通往魔界的桥放下吧,为了自由的渴望,为了孤寂的逃离,从此再无保护的墙、再无禁锢的法……” 女子浅唱轻吟,泪滴融进了冰蓝的魔墙,墙面现出了一个气宇轩昂的男子,身后的鲛人立时跪了一地。 男子声音低沉浑厚:“我的女儿明珠,通往魔界的门一旦打开,就再也无法关闭,丹朱神庙你最后的栖息之地也会彻底地没于汪洋,你可明白其中的厉害?!” 原来,他就是丹朱,明珠的父亲,传奇般的人物,半生是人王最爱最看重的长子,为万人所仰望,半生是半魔族的大统领,为堕落的象征。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再度见到父亲的音容,明珠泪如雨下,泪水糊了一脸,抽泣着道:“是的,父亲,女儿明白。” 即便只是一个影像,丹朱的声音仍带着帝王般的威仪:“这是一条不归的路,因一个父亲的私心而来,为最疼爱的女儿留的一线生机。明珠,当你真正要开启它时,当你在此处见到我时,必然已无退路,必然已怀绝念。去吧,孩子,穿过魔法的门,带着我与你母亲的爱,去求一个生的希望吧!” 男子绽开了笑颜,慈爱的脸在她女儿模糊的眼里一点点地消散,终究只是一个影像啊。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安置 泪水恣意地流淌,明珠强撑着意志,一步步向魔门挪动。 无忧眼眶润湿,难受的感觉如鲠在喉;赫连钰视线紧跟着明珠,心中满是怜悯,原来她的恶她的狠不过是想保住这栖身的所在,其实她与自己又何其相似呢,命运早定,不过是无力地承载、一生的背负罢了! 伯弈凤目凝动,他看着明珠跨过魔门,魔法消逝,显出内里一个狭长的通道。无限好文在原创中文网。 他的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终是轻叹了一声,大步过去挨近明珠,悄然道:“不用绝望,我有法子能解开神庙的禁阵,咱们不走这条道。” 明珠木讷地转身,怔愣半晌方才有了反应,碧蓝的眼里是难以置信的惊讶,待她看清伯弈手上躺着的冰凉鸟儿,明珠突觉眼前一黑昏倒在了地上。 鲛人们快速地扭动身子小心翼翼地将她抬了起来。伯弈看了看四周,狭长通道的两边各有一扇以金石包裹的门。 鲛人们征询地看着伯弈,言语的不通让他们无法与人交流。伯弈用手指了指两边的门,鲛人们摇头摆手,情绪激动地吚吚呜呜不知说了什么。 伯弈指向昏倒的明珠,再指了一间屋子,鲛人们密语一番,带头者迟疑地点了头。 伯弈转身对无忧几人道:“需得再逗留一宿,一来得些恢复,二来要将他们安置。” 虽然要去的地方已近在咫尺,只要跨过,他就能达成自己的所想,完成历劫,结束这一切。但他却实在不忍让这庙宇沉没,让许多无辜的生灵因他的执念而陪葬。 两扇金色的门在伯弈的掌风下,一扇轻轻地开启,一扇仍紧紧地闭合着。 伯弈和包子率先进门去探,鲛人将明珠交给了无忧。无忧用手将她环住,半拖半抱往开着门的屋里拽。 赫连钰上去道:“你力气小,我来吧。”无忧感激地笑了笑,将明珠转给了赫连钰,赫连钰打横将明珠抱起。 几人先后脚进了屋子,鲛人在屋外通道上扎堆等待。屋内大若殿堂,珊瑚筑墙、珍珠为饰、海物当器,布置很有趣,一扇十六块大龟壳做成的巨大屏风,将屋子分作了两个区域。 一边放置着书桌、书龛等物,书桌形似一条大白鲨,书龛则是一个十分高大的珊瑚树,壁上挂了些古怪的图腾;一边放置着海螺状的妆台,鱼尾形的角凳,一个巨型扇贝做的卧榻等,赫连钰已将明珠轻放其上。 卧榻后的整面墙绘了一个半身鱼尾的绝世美人。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美人半倚半躺,模样酷似明珠,眼角眉梢带着成熟女子勾人的风情,身线灵动婀娜,蓝色的纱衣以珍珠相扣,轻覆在她半裸的身上,一头乌黑的卷发慵懒地披在身后拖在地上,额前横着一条晶莹的蓝色额带,挂了三颗冰蓝色的水滴。 无忧打量着屋子,忍不住轻声道:“师父,这里莫不是墙上女子的闺房?” “这女子就是我父亲的妻子,鲛族的巫女,此处是他们的居所。”回答无忧的不是伯弈,而是悠悠醒来的明珠。 明珠自扇贝里坐了起来,将目光投向了伯弈:“你早前说的可真?” 伯弈点了点头。明珠眼波流转,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鲛人们渴望着大海,就像燕儿们渴望着归巢,我虽不喜鲛族,但身体里毕竟有一半鲛人的血。所以,我以父亲的名义起誓若你真能解救他们,我必会尽心竭力助你进入魔界,至死方休、绝不食言。” 伯弈淡淡道:“勿需这般沉重的誓言。你只需将我们送进深海,其他的不用姑娘再操心。但在下却另有一事,需得你相助。” 明珠心下感激伯奕,爽快应道:“好。” 一入魔界再无退路的不仅是明珠与鲛人,伯弈还有许多的事需要安置。所以他并未立即起行,而是抬手施法,将偌大的屋子割成了四间,让众人可以再宿一夜。 只此时,几人仍凑做一处,围桌坐下,并未各自去歇。 赫连钰对明珠的应诺有些好奇,不禁问道:“明珠姑娘就不问先生所求,如此草率答应?” 明珠反问道:“草率吗?他能求什么呢?不过是要我送你回人界,若说此事比起让我去魔城冒险委实便宜许多,有何理由不应呢?” 赫连钰皱眉,转头对伯弈道:“赫连钰并非贪生怕死之辈,断没退却的道理。” 伯弈低垂眼帘:“侯爷因何而来?”赫连钰坦言:“所来是为赫连族求一个希望。”伯弈道:“既然如此,侯爷并非为相助在下,而是为寻找龙根。但我们一路自石城下了破斧崖,入了龙衔井,过了埋骨地,进了神庙,侯爷可曾见到过有关龙根的线索?” 赫连钰星目微寒:“先生何意?”伯弈浅笑道:“丹朱是人王的儿子,传说中的龙根、人界的正气之源恐怕就指他吧!” 赫连钰的眼神慌乱了起来,闹了半天他追的只是神话而已。无限好文在原创中文网。 伯弈柔声道:“侯爷不必懊恼。七国平衡势破,战祸硝烟一起,未来皆成变数。一时的得失又算得了什么,侯爷若能忍得当下的失落,仔细筹谋现实之事,或能为天下尽些力,并解了邪马之危。” 赫连钰踌躇难定,明珠突然道:“你可知我因何对你另眼相待,即便刚才都舍不得害你?” 赫连钰突然红了脸,明珠咯咯笑起来,走近赫连钰上下左右将他好好地打量了一番:“你以为我喜欢你?” 赫连钰实在吃不消这女子的大胆言语,有些窘迫地微转了头。 明珠故意歪了头去看他的脸:“一见钟情或许是有,但一见深情我却是不信。侯爷虽然潇洒英俊,但我的心委实太老,已经动不起来了。我不舍得,只是因我与你一样留着人界的血,你我也算半个族人。而我要回人界,也想找一处可栖身的地方。” 听明珠说开,赫连钰顿觉浑身都舒泰了,表情举止也正常了起来,他略微沉吟:自己毕竟是凡胎肉骨,冒险不怕就怕反成负累。如今公主下嫁,七国争斗无可避免,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 赫连钰想通了,也不做作,飒然对伯弈道:“好,就依先生之言,我必然尽力斡旋、以阻战祸。” 对无忧和包子道:“接下的路,姑娘与先生,还有小公子多自珍重了。”又对明珠道:“今后,只要有我赫连钰在,就必定有姑娘的栖身之所。” 除了包子仍是一副酷冷淡漠的表情,几人都笑了起来,那是极度压抑后的宣泄,是数日紧张后的放松,不论未来的路是难是易,一旦清晰一旦确定心就会变得淡定从容。 大笑过后,伯弈道:“想来皆已疲累,各自择间歇了吧。明珠也得好好恢复。” 在真正要进入魔界前,踏进那个属于未知的噩念之地,不知为何伯弈自认坚定的心仍有一丝莫名的抗拒,况且他还有需要处理的事。 伯弈说完站了起来,无忧突然慌乱起来,猛地拉住了他的袖摆。伯弈低下头,无忧望着他,二人四目相交,她的疑惑她的担忧她的心意想要说、想要问,却无从说起、无法说起。 伯弈温柔地凝视着她,凤目里载着分明的情意,他没有克制也没有掩饰,只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微微笑道:“忧儿与公主一间,好好歇息。至于其他的事儿,未到绝对时,说得太清、弄得太明反没了退路。”伯弈的话使无忧心神微震,缓缓地放开了手。 伯弈一走,赫连钰也不好久待,告辞去了。 包子只说关键时刻得看护好无忧与明珠,以免节外生枝,赖在屋内不去。二人都当他是个孩子,也未十分的在意。 无忧握紧伯弈拍手时递过的一角软布。包子盘膝坐在扇贝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 无忧笑了笑,转头问明珠道:“公主可要歇了?”明珠皱皱鼻子,一脸嫌弃地道:“我可不惯与他人共卧,何况这他人还是个女子。这会儿也睡不着,过会子我若困了,自会另择处歇下。” 无忧明白明珠口中的另择处必然是屋外鲛人扎堆的地方,虽有嫌弃但毕竟同气连枝。 明珠见无忧若有所思,忍不住啐道:“原该是个无虑的性子,却总摆个心事重重、凄凄惨惨的模样,让人看了糟心。” 无忧被她斥得忍不住笑了起来,自己几时竟变成让人嫌弃的怨女了?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明珠道:“这才对嘛,小孩子家家的干嘛一直苦着脸,瞧你笑起来的模样都快与我一般美了。” 说完,明珠眨了眨碧蓝的眼睛道:“今儿发生了太多的事,我一时睡不着。不若给你讲讲故事来解解闷儿?” 章节目录 第188章 错爱 无忧本就好奇明珠的身世,得她主动开口,只觉眼神发亮,即刻应道:“好。” 明珠想找人倾诉,无忧原也好奇,二人此时一拍即合。无忧调整了位置,背对包子坐,一手支腮,一手放在胸前,摆出一副认真凝听的模样。 明珠深吸口气,伏低身子,将圆润的下巴搁到桌面,悠悠开口:“想说的事太多,思绪乱得很,不若先从我的父亲讲起?” 无忧点了点头,明珠婉然道:“一百多万年前,我的父亲丹朱是人王洪荒大帝的长子,自出世起身怀异能,加之武艺超群、勇猛无匹,得洪荒大帝看重、为万众仰止。那时的人界只有居北的一片疆地。我父亲野心极重,率军征战开疆拓土。” 明珠撩动秀发,轻笑道:“后来,不知因何陷入了与妖兽的争斗,人类的体格如何能战胜妖兽?即便我父亲天赋异禀,也不能敌,他的部队几乎全军覆没,他在被困中跳下了悬崖,被美丽的女子救起。二人间生了情愫,很快有了肌肤之亲。谁料,二人正在情浓时,那女子却带着身孕失踪了。之后,我父亲像疯了一般四处寻找。他真的是疯了,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理想与重任,与其说是找莫名失去的爱人,不如说他在找一个真相,一个被女子抛弃的理由。” 无忧忍不住问道:“那女子离开可是因遇了难事?”无限好文在。 明珠摇摇头:“那女子便是鲛族的巫女,哪会有什么难事?她的离开只因她的心机。她很聪明,看透了父亲的骄傲和敏感,便一步步诱着他步入自己编织的网,再也挣扎不去。可是再厉害的手段,再聪明的谎言总会有蛛丝马迹,父亲终于知道了从他遇上妖兽、跌落悬崖到其后被女子救起等等的一切,从头自尾都是女子的谋算。但当他清醒的时候,一切都已晚了。” 无忧听得津津有味,明珠继续道:“那时,我呱呱落地来到了世上,他因与妖女不顾一切地相爱、为鲛族的正名,而成为了人界的异类,终致声名狼藉。我父亲那么骄傲的人,既为人界不容,便狠了心带着一群忠心者来到了这里。凭借他的能力,建立了半魔族,成了统御一方的王者。” 包子对丹朱的事并不陌生,至于男女□□,谁骗了谁、谁负了谁,他更是没有兴趣。 无忧却听得专注,忍不住轻声道:“虽然那女子不够坦诚,但毕竟是因一颗爱你父亲的心。你父亲能脱离人界礼法约束,自创一界,逍遥自在倒也不差。” 明珠哈哈道:“原本的确不差。只是可惜,他爱的女子毁了他半生的成就,而他如珠似宝的女儿却毁了他的一切,包括活着的自由。” 无忧惊呼起来:“为何?”明珠吃吃笑道:“为何?因为他女儿的身体里流动着那个女人的血液。不安分地想要离开这里去看外面的花花世界。所以,她不知天高地厚地去勾引了一个她父母、族人都惹不起的神将。” 明珠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声音平淡而冷漠:“这些事埋在我心里究竟有多少个年头,早就数不清了。生命太长、活得太久也不一定就是好事。神的堕落引来了真神之怒,带来了一族的覆灭。那个女人,她的母亲在最后的时刻用生命护住了她,并以自己的通灵之能在神庙外布下了禁阵,使本该灰飞烟灭的半魔族陷入了沉睡。但那禁阵也同样禁锢了她母亲的族人,让那些追随大统领的鲛人们活在无法踏出神庙的绝望与孤苦之中。” 无忧未接话,无论明珠说得多么平淡,她的心必然是苦涩难当。明珠的语气渐渐尖锐起来:“所以,她恨,恨鲛族、恨巫女、恨自己的无能,更恨那个以爱为名将她逼上绝路的神。” 无忧叹道:“他如此爱你,你怎能恨他呢?” 明珠大笑,眼中泪光隐隐:“爱?爱就是毁灭吗?”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不知为何,无忧有些激动,声音渐渐提高:“他的确不该累了你害了你。但他为你失了神身、失了理智,你竟然对他的爱有所质疑?” 明珠指着无忧,笑叹道:“无忧啊无忧,这名字还真与你相衬,果然是天真得可以。你以为他真是因与我相爱才失了神身?你以为他真是因爱我才陷入了永世的孤寂?可惜我不是你,我没有这般单纯的心思。” 无忧愣愣地看着她,心里莫名地难受起来。 明珠道:“他堂堂神使被派来驻守魔地,必定是遭人刻意陷害失了君心。他被发配在此,与我相爱怎能不成为别人攻击他的把柄。他一直刻意隐瞒,只想倾泻自己的一己爱欲,一步步将蒙在鼓里的我推进了无边的深渊。我的族人,我的至亲因他的爱致灭顶之灾。你说这爱该有多么的可怕?之后,他身败名裂失了神身没了神力,又有加害他追杀他的人,他不守在这里又能去哪里呢?” 无忧冷然道:“难道,你就没有爱过他,你就没有一点错?” 明珠边笑边哭:“我几时说过没有爱他?我爱他,用了二百一十七天去爱他;我恨他,恨他的欺骗、恨他的隐瞒、恨他的执念,我用了三亿六千五百万个日夜去恨他、怨他、忘他。到了今时今日,他的样子依然清晰,但我却全然看不到自己的初心了。” 明珠不停地用手去抹脸上的泪迹,那泪水却越抹越多,怎么也抹不干净:“我讨厌泪水,所以总是在不停地笑。因为我知道,只要停了笑,就会哭,一直地哭,止不住地哭。” 明珠抖抖索索地站了起来:“若有一日你深爱了一人,记得不要让他因你而苦,不要让他因你而恨因你而怨因你而悔,爱不该是毁灭。” 明珠去了,是去与鲛人道别,还是到另一扇门后去见她永远沉睡的父亲,对无忧来说都不重要。 明珠的故事彻底震撼了她的心,她眼神虚无地枯坐了半宿,心渐渐地空了。 她的爱对伯弈而言恐怕也是一场灾难吧? 她拽紧了手中的软布,布上的字她已看过:“等令。” 她当然会等,等到他示意起行之令,她会陪着他取得最后的一件神物,帮助他完成人界的历练。 可是之后呢,历练的尽头将是二人分离的开始吗? 当红凤变作火印融入了她的额际,她彻底地沦为了仙界的异类。自那一日那一时起,她与伯弈之间再无半点的希望,不仅如此,恐怕连师徒的缘分也再难维持。 天大地大,不知何处是她的栖身之所?无限好文在。 胸前的衣襟湿了干干了又湿,极致的痛苦后便是无望的麻木。 无忧终是渐渐地平静了下来。在她身后入定的包子,因她不停地嘤嘤啼哭弄岔了气,忍不住开口怒斥:“闭嘴!哭了一晚还嫌不够吗?” 无忧诧异地惊看眼前的人,他刚才的声音是那么的陌生,好像另一个人! “包子”情知露了馅,一阵心虚,赶紧用回童音道:“心中本就焦虑,又被你哭得心烦,所以说话失了准头。” 无忧暗道,他究竟有多久没称呼过自己小主人了?他恐怕早就是另一个人了吧,只是,那个曾陪她经过许多劫难的包子到底去了哪里? 伯弈的声音远远飘来:“脱身。”无忧已然会意过来,对着眼前的“包子”勉力地笑了笑:“是我不好,扰了你。” 说完,她拖着略有些虚弱的身子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妆台前坐下。 她轻轻取下了头上的珠钗,散开了挽起的华发,自怀中取出木梳,就着铜镜,微垂了头,轻轻地梳起发来。 她动作极慢,摆弄了好一会儿,用一根束带简单地将头发拢了起来,转头对身后阴测测的“包子”道:“哭了太久,睡意全无,你可能将身上的书谱借出来予我解解闷?” “包子”略有些呆愣,见她一脸天真期待的样子,只得顺势幻出一本《妙音会谱》,料想女子好音乐之妙,当能与她解闷。 无忧言谢接过,将妆台上平放的玉钗、木梳仔细收好,揣入了怀中,拿着会谱专注地看了起来。 夜寂静无声,依时辰推算,已过寅时。无忧看得入迷,“包子”盯她许久,甚是无聊,渐渐失了耐性,闭目养神打起坐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谁料“包子”刚刚闭了眼,无忧又惹出了动静。“包子”很是警觉,立时睁眼瞧她。无忧连忙抱歉地解释:“坐得有些僵,稍动了一下,莫非又吵到你了?” “包子”冷冷看她,真是明知故问。 章节目录 第189章 穷奇 无忧说完,又垂头看起手中的会谱来。如此过了一阵,“包子”心中生疑,忍不住问道:“这书真那么有趣,让你不眠不休地翻看?” 无忧捧着书册,感叹道:“心中有事睡不安稳,看会子书不过打发时间罢了。”她的话的确合情合理,“包子”不再多言,只闭了眼安心打坐。 听着不时传来的轻微翻书声,“包子”警惕的心渐渐放松下来。身体因运气调息变得舒畅而柔软。 只要他看好无忧,伯弈就玩不出花样。待顺利入了魔界,弑神戟便是他的囊中之物。 一旦神器到手,那人的话还有听的必要吗?他可不是懦弱的雪狼,绝不会乖乖交出到手的宝物,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傻子。 夜风撩动着谁人的衣袍,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包子”闭目冷然问道:“书谱看完了?” “包子”静待无忧的回答,但他待来的却是一阵钻心刻骨的痛,身体里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人一下子生生地勾扯了出来。 他瞬间睁大了眼,一个高大的身影遮挡住他眼前的天地。 “包子”惊恐地看着静立眼前的魁伟男子,语调慌乱地道:“主人?您有事召我便是,怎么亲自来了?” 男子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召你?还有召你的必要?” 男子说着,徐徐地摊开了手掌,掌中攥着一颗如拳头般大小的黑红色肉球。 黑红色的妖丹?包子猛然惊觉身体的异样,低头看去,他的半身已被挖空,胸腹成了一个透风的大洞。 对死亡的恐惧和认知逐渐清晰起来,“包子”怒瞪着眼前的男子,愤怒与痛苦让他露出了凶兽的本性,一张可爱的男童脸幻出了锋锐的獠牙,大眼突兀地鼓起,泛着残暴的凶光,他的身体逐渐膨胀变大,火红的鳞甲和坚硬的倒刺渐渐覆盖了全身,他哪里是包子,分明是凶兽穷奇。 黑红的妖丹正是凶兽的命源,那是他修了数十万年的能量的所在。 穷奇跳了起来,紧绷着身子,龇着牙对眼前的男子咆叫不止,痛后知后觉地异常激烈起来,他豁然展开两肋间的银色羽翼,狂暴地扑向了面前的男子。 男子冷冷地看着他,如看着世间最渺小的生灵:“我说过,自来不喜庞大之物,你居然还敢逆我!” 男子对穷奇的正面来袭不躲不避,他稳稳站着,只抬了抬手,几乎是弹指一挥,穷奇庞大的身体就被击出了老远,笔直地撞到了绘着美人的墙上,血沿着墙壁流了下来。 穷奇在血泊中挣扎着起身,嘶吼道:“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我哪里犯了错?”男子棱角分明的天颜带着残忍寡薄的笑意:“为什么,只因你已无用!” 穷奇睁着血红的眼:“无用?怎会无用,主人你需要我跟着他、看着他,没有我,还有谁能帮你拿到弑神戟?” 男子大笑:“谁说我要那无用的东西?以我现在的力量还需要借助外物吗?更何况,他们在一刻钟前就已经走了。他们为何要骗你、弃你,只因他们早识破了你,所以你没一点用了。” 穷奇彻底慌了起来,不死心地苦苦哀求:“主人,即便我此时没用,但以我的能力和忠心还能做很多的事儿。你留着我终会有用得上的一日。” 男子哈哈道:“你的能力,在我眼中算得了什么?至于忠心,最贪婪残忍的凶兽也配与我谈心?” 失了妖丹,生受了一掌,穷奇连说话都费力起来,但他实在不甘:“主人,即便无用也用不着杀我。杀了我会脏了主人的手,求主人开恩,看在我曾为主人做了不少事的份上,饶我一命吧!” 男子冷哼一声:“畜生就是畜生,到如今还不明白?一个无用的为万人所厌所憎的代表着无尽邪恶的凶兽,我怎能带在身边?但若放任了你,我又难以安心,说不得何时会被你算计、被你出卖,或是因你露了消息。所以,即便杀你脏手,也只好委屈手儿了。好在,脏虽很脏,但我若除了你,也算为六界做了一件大好的事,不枉众生对我的顶礼膜拜。” 话说到此,穷奇终于明白了,他目露凶光地看着眼前的伟岸男子,为三界敬仰的正直化身,披着人皮状似谪仙却毒如蛇蝎的人,凶兽的残忍恶毒远远比不过他。 恐怕打一开始,从他收买自己的那一天起,就已算好了结局。自己因贪婪认他为主,走进他布好的杀局,再无一点活的生机,终究是自作孽了。 纹龙的云袍在穷奇的眼前渐渐地模糊了。男子的锦袍里伸出无数细长带刺的活物,缓慢地贪婪地缠住了倒地的凶兽穷奇,一点点将他咬碎吞噬。 这一宿,伯弈忙得马不停蹄,他先是分至两处查看了出路:一处是位于众人暂歇一层的尽头,被丹朱施了魔法可直达魔城的通口,开启的钥匙是明珠的眼泪和灵能。 通口一旦开启,便能直入魔城,但同时丹朱神庙将随魔法的流动而沉入海底。另一处是由明珠带他去的神庙正殿,那是神庙与海域相连的一个平层。 明珠的母亲曾经的鲛族巫女,以灵能布施了护阵,将神庙的出口封禁了起来。若能自神庙正殿出去,鲛人们可安然回归,神庙能保全下来,明珠可带赫连钰离开,若能行,实在是最好的选择。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与明珠相商细节。 明珠告诉他,自正殿出去确然有通往魔界的路,可是必须找到位于海域上的禁法之门,只有从那里穿过,才能进入真正的无尽之海,寻到魔城。 此路却有两点不妥,一则那法门究竟在哪儿明珠从未见过,二则即便寻到了法门也不一定能破解。两相比较,他们终是决定从正殿出去,无论如何得尝试。 主意拿定,他做的第三件事,是为无忧安置好去处。他不能再让她去冒险,所以依从与冥王的约定,他召唤了七夜圣君,只待禁阵破解,冥王便可前来。 他做的第四件事,便是释放迷踪术,悄无声息地分次将鲛人、赫连钰和明珠带到了神庙的正殿。 将近卯时,晨曦将至,他在神庙中感知到那人难掩的仙气,他来了,是时候了。伯弈赶紧传音无忧,示意她寻机脱身与他们会合。 卯时一刻,除开“包子”,众人终于聚到了一起。见伯弈自乾坤玉中取出了杌机鸟,无忧看出他的打算,小声提醒道:“鸟儿的啼叫必然会惊扰到穷奇,若他追来可难再甩掉。” 伯弈道:“不用担心,他已经听不到了。”伯弈说得如此肯定,让无忧颇有些吃惊。 但她没有追问,她关心的、放不下的是真正的包子,至于穷奇,即便不是今日也会是明日,终会尝得恶报,哪需她来操心。 在众人的期盼与希翼中,杌机鸟自伯弈的手中盘飞而起,啼出了最美妙的歌声。 太阳从海平线缓缓伸起,昏暗的大殿随着禁阵的破除,透进了明亮的曦光,四周是一片晶莹剔透的蓝,原来,丹朱神庙竟然是一座冰蓝的水晶宫。 阳光照来,明珠突然弯下了腰,脸色煞白,仿佛正在承受着痛苦的煎熬。 伯弈附耳对赫连钰说了什么,赫连钰搀扶着明珠避到了神庙的暗处。当她再出来时,手上撑起了一把冰蓝的小伞。 鸟儿婉转高歌,一层十六扇晶莹的门齐齐开启,禁阵一去,神庙焕发了蓬勃的生机。 神庙之外,五颜六色的花儿怒放盛开,干瘪的枯树迅速地饱满长出了一片浓郁的绿,潮水涨退海浪阵阵,无尽之海就在不远处。如万马奔腾的踢踏声响,雕刻在壁上、器具内的海兽们全都鲜活了起来,自各层涌了出来,欢快地撒着脚丫子不管不顾地冲出了神庙,迎着海浪去了。 身后的鲛人们因神迹的出现而伏地膜拜,激动地说着让人听不懂的话。 明珠撑着蓝色的小伞,满脸不耐地与他们说了什么,鲛人们惶恐地站了起来,眼睛却一刻都不曾离过那远处的海岸,澄清的眼里载着对回归的无尽渴望。 领头的鲛人自脖上取下一块雕琢海兽像的饰物,递到了伯弈面前,伯弈不明其意,并未接过。 明珠在一旁道:“接着吧,是好东西。他是鲛族的族长,给你的是代表鲛族权利的晶符,喻示着你今后将可以随意的调遣鲛人。” 伯弈微微蹙了眉,鲛族的权符,他怎能要?伯弈对那鲛人摆了摆手:“不过举手之劳,怎受得这般的重物。” 鲛人怔愣地站在那里,捧着晶符的手并未缩回,绿色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困惑。 章节目录 第190章 破法 鲛人族长感谢完恩人,又与明珠纠缠了一会儿,至到明珠冷言冷语打发他走,那族长才带着鲛人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众人步出了神庙,向海边走去。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几尺高的水花,一道黑色的影子出现在荆棘丛里。 伯弈礼敬道:“圣君来了。”影子声音微冷:“你倒眼尖。”伯弈笑道:“小仙虽无高深道行,唯对气息却甚是敏感。” 赫连钰见那影子古怪得很,靠近无忧轻声道:“和你师父说话圣君是谁?” 无忧掩嘴回了:“就是冥界之主,冥王七夜圣君。” 说完,无忧不忘稍带地撇了赫连钰几眼,一副嫌弃他孤陋寡闻的样子。 赫连钰心下恼火,偏巧明珠在旁,又不好与她争执。 冥王自荆丛里走出,对着伯弈道:“你唤我来此,可是因她?”伯弈声音低缓:“是。” 冥王冷笑:“你对她倒是真的关心。那你可知我因何护她?” 伯弈摇了摇头,淡然道:“原因有那么重要吗?圣君所为伯弈无能左右、不得左右、也不想左右。只知当前情形,能得一人护她倒是好事。” 冥王默然,曾经那个心思深沉的他使自己憎厌,也怨他将神女步步逼入了绝境。 但今世,他爱她护她的心既简单又真诚。只是,若有一日,他想起与她曾有的纠葛、恩怨,可还能待她如此? 冥王将目光投向了伯弈身后的无忧,渐渐长开的少女已有了当年的依稀风采。 此时,她低垂着眼帘,不看不听不问不语,不知她在想着什么?可是已经知道了伯弈的托付,可是已经接受了要与他分开的事实?而她对自己,还有哪怕半点的记忆吗? 在伯弈与冥王交谈时,赫连钰陪着明珠沿着海岸走了极长的一段路。 二人回转过身,见伯弈和冥王相对无言,无忧远远站着自想心事,三人间的气氛有些凝重。 明珠瞧着有些虚弱,她强打精神对伯弈道:“没有预料中的顺利。我刚刚与赫连钰寻过了一遭,并没见到魔域法门的所在。” 明珠唉声叹气地道:“如今连门在哪儿都不知道,更勿论要破解禁法了。看来,终得择神庙的通口去了。” 真的只能让半魔族随魔门的开启与神庙永沉吗?明珠虽然难受,但她并没问出口来。伯弈已经帮了她许多,她怎能忘记自己要助他的誓言。 伯弈与冥王将视线投向了宽阔的海域,幽动的法门是真神的禁法。 一番琢磨,伯弈渐渐悟道:魔族被真神禁锢后,必然充满了怨怼与不甘,他们想要征服六界的野心未失,他们想要灭掉神界的欲望更加的强烈。 所以,魔王为魔族另寻他路。或许,丹朱的异能引起了魔王的注意。其后,魔王与他建立了某种契约,在神庙中开辟了与魔王殿的通路。 丹朱大胆的逆天之举若被发现必然会引来没顶之灾。最后,不知是神族先动了手,还是巫女先发现了丹朱与魔的交易,总之,巫女赶在神怒到来前用灵力在神庙外布下了禁阵? 至于她是为了保全丹朱的声名和半魔族,还是真大义灭亲之举,不得而知。但至少,明珠恨着的母亲,或许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自私与绝情,毕竟她牺牲了自己、也牺牲了敬她爱她的族人。 明珠焦急地等待着伯弈的答案。伯弈望着海面出神,他在阳光下微眯了眼:“无论是法的结界还是法的禁锢,都是施法的凝聚的一层气,气法越高者所凝越是坚固难查。我曾悉心参研过神的禁法,实则与淸宗的五逆伏隐结阵有异曲同工处。所不同的不过是前者使两个真实的空间重合在一起,以气法永隔,使之永不相通;伏隐阵则是塑建在一个假的空间叠于真的空间上。” 冥王冷道:“气法结界并非神界、仙界独有。你感慨这许多究竟何意?” 伯弈扭头看他:“其意为二。一则若找不到法门所在,同样的一条路到的却是另一个空间。二则是既非独有,便有通性。” 冥王和无忧静静看他,明珠和赫连钰同时问出了口:“是什么?” 伯弈道:“气薄如蝉翼,法悠悠灵动。” 冥王道:“所以?”伯弈凤目微亮:“所以阳光刺眼,光照到海面,海水的盈动与法的灵动混在一起,如何能辩得法门的所在?” 伯弈话意未尽,忽觉遮天蔽日,顿时黑不见指。冥王悟得快、出手更快。 没有一丝光影的暗黑世界,天际至高处垂泻而下缓缓流动到地面的万千星子,在远处的一角闪烁着、幽动着,好似潺潺倾注的银河,一点点溅落到海里,溅起一圈圈的星子。 “那是法门?”“当然。”“这么黑我们怎么过去?”“不黑怎么看得到法门?”“黑可以但不用黑得这么彻底吧!”“不黑得彻底怎么算黑?”“就不能微微给点亮?”“你以为给点亮就会灿烂?” 受不了,啪,伯弈点了一根火折子;啪啪,无忧点了两根火折子,顺手递了一根给赫连钰。 简言的人,往往喜欢用行动来与人争执,无忧很开心,因为她也终于深沉了一把。 举着火折子,借着并不太亮的光,向着那抹似天际流下的星河而去。 踏着浪花而去,渐渐离法门近了,火光太亮,星子黯淡了下来,伯弈灭掉了手中的火折子,众人停住了脚步。 伯弈对冥王道:“真神的禁法,圣君可能破解?” 冥王坦言:“不能。”冥王微顿:“但你可以。”伯弈吃惊:“我?”冥王冷然:“是,除了你再无一人可破!” 伯弈疑惑:“为何是我,冥王可能告知缘由?”冥王似乎有些犹豫:“缘由?可惜我若说了,你也不会信,是以不若不说。” 伯弈皱了皱眉,缓缓道:“若禁法真被破了,可会产生豁口?”冥王冷然:“法破必留痕,多此一问。” 伯弈的声音低了下来,仿佛在自语一般:“一旦有了豁口,他人就可以随意出入,魔门就等于是开启了。” 冥王冷冷道:“魔门即便有了豁口,魔却仍在沉睡中,你又疑惑什么呢?” 伯弈幽然道:“我在疑惑,本为稳固魔界的封印,为何却要先行破坏真神的禁法。” 冥王讥笑道:“仙界仙书所示之事,你却来相询冥界的人?” 伯弈郑重道:“那以冥王所知呢?” 冥王微默道:“即便是我,所知也很有限。上古时,创世初,并无魔界。后因邪气凝集方才衍生了魔。魔为恶体,真神不喜,将他们遣入到腐蚀之地。腐蚀之地位于深海,与噬骨噬灵的冥河相通。后来的两场大战你已知晓。当神界覆灭后,真神封印了魔界,为防万一,将稳固封印的方法传予了当时的仙界帝君。我为冥王后,曾起意打听,自仙界传出封印魔界的禁法确与神物相关。”原来冥王对这一段的所知也是来自于仙界的传说。 赫连钰听得有趣,低声向无忧道:“你可知冥王说的两场大战?” 无忧见明珠也好奇地望着自己,灿然笑道:“是真神之战和神魔大战。惊天地泣鬼神,现下不便细说,待日后得了空闲必然好好与你们闲叙一番。” 见伯弈多有踌躇,冥王忍不住道:“巫阵一去,我很快就寻到了这里。气息变化本易被查,你可犹豫的时间着实不多。” 伯弈接道:“我已想好。寻齐神物,以真龙血稳固魔界封印本是六界书所示,应该无差。即便最终为人做了嫁衣,只要能稳固封印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当下除了令徒,小仙还有两事相托。” 冥王讥问:“你就这么信得过冥界中人?”伯弈道:“为何不信?” 他当然信,魔冥毗邻,若魔门大开、万魔肆出,冥界断难独善其身。所以,至少到目前,冥王与他目标一致。 冥王沉声道:“好,你既愿意相信冥界中人,那你心中所求我便应下了。其一,我会使人尽快传信你师父,让他前来此处,以保神物不失;其二,在送她入冥界后,我会亲带冥兵把守,至到你出来为止。这两件你可满意了?” 伯弈凝注冥王:“多谢!”冥王干笑两声:“你谢得太快,岂知我无所求?我冥界向来不管他界之事,如今我应你,必然也有要求的。” 伯弈略微怔愣迟疑,冥王讥讽道:“你怕?” 伯弈默然,冥王道:“我所求简单得很,我只要你,无论以后发生了什么,都不能恨她怨她。” 她?伯弈没有回答,哪用回答?他怎会恨她,即便她入了冥界,他也只会想她、念她、放不下她。 章节目录 第191章 情动 无忧微撩轻垂的秀发,目色如水:“不过,我不去冥界,我要在这里等,等着你回来。” 伯弈心中酸涩,凤目中神色复杂。此一别,师徒间不知还有无相见之日。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压抑着心中的眷念与不舍。 无忧绽了笑颜,衬着眉间的展翅火凤,倾城之艳:“师父勿需担心我,有冥王相护,必然会无事的。倒是师父,进入魔界后需得处处留意、时时小心,若实在凶险难解也万别强求冒险,记得还有人在等着你。” 伯弈修长有力的手轻轻落在了无忧的发间,他柔声说道:“好好跟着冥王。” “好!”无忧异常干脆的回答和突然的懂事,使伯弈生了些失落。真到要分开时,想不到素来粘腻、感情外露的小徒儿却比自己爽利了许多。 狭长的凤目掠过众人,算作道别。见伯弈视线投来,明珠道:“你可放心,我虽不过一抹幽魂,但应下的事却绝不会食言,必然会将赫连钰安然送到人界。” 心中事了,伯弈飒然转身,白色的宽袍随着他身体的摆动辗转轻扬,他衣襟飘飘、孑然出尘,带着天地间绝立的孤寂,朝着海中星子涌动的法门走去。 海水轻吻着他的衣角,海浪在他的脚下顽皮追逐,像与他戏耍一般,他每向前一步,浪花儿就向后退开一段。 众人在不远处见了也觉惊奇。伯弈如此约莫行了二十来步,离法门触手可及。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疯跑声,不及回头,袍袖已被人紧紧拉住:“师父,忧儿要在这里看着。” 莫名的欣喜,只因她形于外的不舍。对无忧并不过分的请求,伯弈轻笑着点了点头。 薄如蚕翼的法门,流动着缭乱的璀璨星光,最神圣的力量凝聚在这里,形成了一道阻挡恶与堕的坚固屏障。 与法门离得太近,无数的气法的星子映在他们的眼眸中,悄然地绽放盛开。 伯弈并不知道该如何解除禁法,他依从着内心的感觉,聆听着海底深处传来的隐隐的召唤声,将手轻轻地放在了法门上。 素洁的手指仿若带着最诱人的力量,放上去的瞬间,耀若星辰的气法迅速流走,顺着他的手指缓缓地爬满了他的一身,绘亮了他整个身线的轮廓。 漆黑的海面,伯弈环绕着莹动的神法之光,似太阳圣殿中重活的真神,带了神的光晕穿越过百万年的岁月之门,再度现世。 伯弈正优雅地举步缓缓跨过禁锢魔域的真法之门,却被一股突来的力猛推着往前了几步,背身紧贴的温暖引来了刹那的失神。 一瞬后,自来从容的伯奕以踉跄的身姿满腹的错愕,完成了跨入魔界的壮举。 伯奕迅速地稳住身子,猛然转身,身后的星幕荡然消失,全然不见法门的痕迹。 而他的徒儿无忧正在离他极近的地方静静地顽皮地看着他。对无忧的自作聪明,伯奕又好气又好笑,偏生又不知该如何发作? 伯奕一张复杂纠结的俊脸近在眼前,二人鼻眼相对,无忧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白皙的脸庞霎时布满了红霞。 伯奕似乎还没在无忧跟来的变化中清醒过来,深邃的凤目呆呆地看着眼前人。那是一双多么漂亮的眼睛,狭长的微微上挑的轮廓,漆黑的明亮的瞳孔,仿佛能将人的心看醉了一般。 无忧的一双手紧张地交握在一起,她的心砰砰地快速跳动着,呼吸吐纳间全是他的气息,甚至能感觉到从他身体里散发的温热。 想要靠近再靠近,想要肌肤相亲的念想在她的心里疯长,不知是诛心蛊毒的功效还是对长期压抑的放纵,这念头一旦来了竟然就让她的心如猫抓一般再难控制。 伯奕回过神来,发现二人间尴尬的站位,再一步就是无间的亲密,眼前人俏脸带羞、杏目含春,红嘟嘟的丰唇微微开阖,仿佛下一秒就会覆贴上来。 一时想得深了,伯奕不由脸颊微红,呼吸不畅,身体有了不该有的反应。伯奕意识到自己的失控,若结局早定,那他就绝不能跨过这一步。 他伸掌想将她推开,谁料,无忧葱白的柔荑却将他的大掌紧紧地包裹住了,黑白分明的大眼闪动着男*欢女*爱的渴望。 伯奕错愕地看着她,她的眼中荡着醉人的温柔,温热的触感、分明的相邀让他心慌意乱、难以自持。 无忧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她红唇轻启、呵气如兰,媚声说道:“这一刻,你我已生在六界之外,终于能不受世俗礼节的羁绊。” 这分明是爱人间才会说的情话,伯奕努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想要冷然的点醒她,却在开口的瞬间,迎来了她丰满的唇瓣。 光滑的香舌试探着伸进了伯奕的口中,濡湿温润的感觉使他的身体一阵战栗。 仿佛是尝到了津液的香甜,仿佛是感受到他身体的反应,她主动地依偎了过去。无限好文在原创中文网。 两具身体亲密贴到了一起,无忧纤薄的纱裙挡不住让人血脉喷张的有致女体。女人的柔软随着她的动情在他的胸前轻轻地抖动摩擦,撩拨着男子旺盛的情*欲。 喉结不停地吞咽着,喉中发出了低沉的□□,伯奕心神荡漾,一双大手情不自禁地环住了无忧纤细的腰肢,修长有力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线条优美的背脊。 难以控制的冲动使他反客为主,他大力地揽抱住她,双臂收紧、身子前倾,湿漉漉的舌缠在一起,尖尖的牙啃咬着她的唇,心底藏着的别愁与长久以来的压抑使他们突然爆发的爱疯狂而深刻。难能可贵的相聚相欢让二人陷入了疯狂之中,他们用力地拥抱吮吸,不愿分开一丝半毫地长久地激吻。 火热的情*欲终究没能全然湮没无忧渴求更多的念想,趁他沉醉热*吻,她稍稍拉开了些许与他相贴的距离,她的双手抖索索地悄然解开了绑缚纱裙的系带。 裙衫大敞,粉色的肚*兜露了出来,大片柔*嫩的肌肤露在了空气中。 衣襟滑下了香肩,肚*兜紧绷在她的身上,少女纤直的长腿一无遮挡,无忧的身子彻底地柔软了。 小巧的柔荑探进了伯奕的衣襟,顽皮的手指有意在他的敏感处逗留许多,让他再度发出了沉闷的呻*吟。 热乎乎的手掌顺着他结实嫩滑的身体一路向下,心要跳出胸腔一般,伯奕顿觉血脉逆流、下腹处肿胀难纾。 无忧似下了决心要与他做最亲密的事,她的手没有半点的害羞停顿,就在指腹微微触到他的阳刚时,伯奕方才发现怀中人的异样。他一把抓住了她的皓腕,阻止了她的冲动。 二人的唇舌仍然激烈地搅动着,但无忧却紧蹙着眉头,眼里浮现了伤感,他明明动了情,却仍然不想要她吗?即便她如此放浪地勾*引,仍然无法达成所愿吗? 激烈的吻有了停顿,伯奕发现了无忧的呆愣,棱角分明的唇略微地留恋在无忧的红唇上,终是不舍地离开了。二人暧昧的双唇因方才的密*动牵扯出让人脸红的一抹银丝。 无忧很快掩住了眼中的失望,她一定要成为他的女人,她不要与他分开。 她柔若无骨地继续半倚在他怀中,长睫轻动、媚眼如丝,柔声说道:“不敢逆你之言,奈何心不由我,只能生死相随。” 这一句,让伯奕身心俱震、感动不已,他低头看着怀中人风情绝世的媚*态艳*姿,看着她遮不住的圆*润在他的衣料上起伏抖动,看着她眼中的渴望与殷切,只觉身子若烧着了一般。 无忧看懂了他的犹豫,她不要他犹豫,不要他退缩,不要他有所选择。她的身子再度迎合上去,脸上满是决绝之色,她的一双小手在他失神的刹那,成功地摸了进去,触手的滚*热坚*挺使她浑身红云满布。 她的手不得章法、不明所以,却让他气血上涌,心差点跳出了嗓间。 在她肆意妄为地逗弄摩挲下,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手高高地举了起来,手掌在空中不停地抖索。 这一刻,他只要轻轻地放手下去,去掉她覆身的一片小布,就能见到让他疯狂的景色,就能让他的冲动得到释放,就能完成二人间身心的结合。 脸上一片潮红,凤目里波澜壮阔,她的情意他怎会不懂,她的心思他怎会不明,她的用意他怎会不知?他也好想在这里要了她,好想与她再进一步成为最亲密的爱人,从而完整地交付给她想要的一切。 可是,他能吗?他敢吗?他与她历经千辛万苦,走到魔界的入口,正是生死难测、前途未卜的当头,他能不顾一切地与真心爱着的女子欢*好,只为纾解一时的冲动与需要,要了她的身要了她的心,却不能给她一个结果,甚至不能保她安然? 章节目录 第192章 王诏 见游雅静默不语,恒玄道:“你怕了?” 游雅冷哼一声,恒玄继续道:“侯爷为你两次上书求娶不得,天子却将昭华公主下嫁给了古虞侯。想古虞侯夫人女织,乃日向侯的亲妹,古虞侯身子不好,二人多年亦无所出。日向侯会容随时都可能死掉的好妹婿顺利地再娶他人?若是普通的女子倒也罢了,偏巧又是天子的亲妹。可见公主远嫁一路必定不顺。” 游雅本就烦闷,对恒玄又素有依赖,因此未再计较他的言语,只道:“天子也算好手段。他公然下诏,我若相抗不遵,公主出的任何事儿,都可算到暮月头上。但我若奉诏而行,为护公主安然,就不得不掺和日向、古虞的争斗。在此事上,暮月国真正是半分好处不得,却平白被牵扯进去。” 恒玄再行两步,大掌搭落在游雅的肩头,仿似在安抚他一般。 两个模样极为相似的美男子几近暧昧地靠到了一起,恒玄声音暗沉的在游雅耳边道:“如此大事,公子为何不寻侯爷相商?” 游雅稍稍偏开头,苦笑道:“因殿试的事,暮月国担了莫须有的罪责,君父奉诏去王城回话,至今未归。” 向暮月国发难、宣召君父归朝、护送公主嫁仪,这些事环环相扣,莫不是天子有意针对暮月借势打压他们? 恒玄见游雅心神不宁,突然泛起一抹古怪的笑:“既然左右难定,不如让大哥帮你拿主意,可好?” 游雅大惊,大哥?今日恒玄一举一动处处透着古怪,游雅刚想出口责问,忽觉脑后吃痛,他眼前一黑,趴倒在了书桌上。 恒玄轻抚着游雅秀如女子的脸颊,眼中一片迷离之色:“本是同胞兄弟,就因出世时刻的不同,一个成为了暮月国高贵的公子,一个却只能做见不得光的影子,永远地活在黑暗和阴影里。” 静谧的屋子里,恒玄缓缓地解开了外袍,露出一件合体的绛红长衫:“若这世上没有了你,我是否就能永远地立在光明处?我应该杀了你。可我半生都在为你,都在忠于你,如今亦舍不得下手杀你,只因没了你就枉了我半生的心。只是,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以暮月公子的身份面对天下了。” 恒玄将桌上的面罩扣到了游雅的脸上。无限好文在。 伴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两名近侍进了屋,对恒玄恭敬地道:“公子,车马已备妥。” 恒玄望着桌上趴着的人,对那二人道:“立即送走,着人仔细看顾,万勿使他逃脱。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恒玄看着二人架着游雅离开,忍不住轻笑出声,笑如春花般灿烂。从即刻起,他不再是恒玄,而是他的弟弟,暮月国的公子游雅。 宽大的马车,华贵的珠帘,锦衣花容的公子。宣政殿前,静静地相待。 身材纤细微弓腰身的公公扯开嗓子道:“宣御骑将军游雅。” 阴冷的大殿里,恒玄依照礼规做足了架势行了叩首大礼,待天子叫起方才恭敬地立在了一旁。 恒玄静默着耐心地听天子一番大义大道的说辞,受着天子对爱卿多么看重的赞许,再表了自己的忠心及对安然护送公主至古虞国的决心后,方在三日后起行的王意里,结束了天子的召见礼。 穿着游雅的衣衫,端着游雅往日的气度,沐浴在王殿的阳光下,受着来来往往无数人的礼敬,恒玄觉得心情美不可言。 身后忽然传来了女子娇媚的声音:“表哥今儿到了王殿,就不想与我一见,真是如此狠心?” 恒玄顿了步子,微蹙眉头,心中有些慌乱。身后的人必然是令姜,令姜打小喜爱游雅,若被她看出了破绽,岂要不要前功尽弃? 他心中惴惴不安,但很快又平静下来,他的决心和渴望不容许他后退,他既已走到了光明里,就绝不会再回到黑暗中。 恒玄慢慢地转过了身,挂着如游雅般慵懒的笑,半真半假的调侃道:“得表妹如此惦念,为天子出了这般绝好的主意,我又怎会舍得不去见你?” 瑰丽的纱衣绷露出清透的裹胸,托出女子的丰满,翠绿烟纱的褥裙,金色的绸带紧紧束出不堪一握的细腰。 令姜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眼中满是妩媚勾逗之色,眼前身形修长的红衣男子,为了这一见,她真是煞费了心神啊。 可是,却没有等来想象里他如常人般地匍匐,他让是如往常般闲散又轻佻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自己,没有一丝的惊艳,只有无尽的冷淡。 她留在天子身边,做着无名无份却被无数忠心臣子意指的祸水,究竟多少是为了权欲,多少又是为了与这男子的斗气,如她这般偏执的人,早已分不清自己的真心,只觉得心里的怒气和恨意更深了,所以,得不到的就要毁掉。 令姜咯咯娇笑:“表哥为何如此说,莫非以为使你送亲是我的主意?” 恒玄与游雅不同,他心里并不讨厌如令姜这般的轻浮女子,反有些乐于享受她刻意为之的娇媚,只是,如今他不是恒玄,而是游雅,所以,他的眉宇间闪过了一抹淡淡的厌弃之色。 令姜攥紧了手掌,纤长的指甲嵌入了细嫩的肌肤里,就是这个一闪即过的表情,让她看清了他的心,看懂了他的敷衍和嘲弄,让她恨透了他。 心里恨得厉害,面上却带着媚骨的笑。令姜款款向恒玄走去,如泥般的身子柔弱无骨地倚靠在他的身上。 恒玄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表妹勾人的本事越发的长进了。”令姜吃吃一笑,葱白的手儿卷着恒玄的黑发,裹住一圈又突地松开,指尖顺着发梢滑向恒玄的胸前。 恒玄含笑握住,空着的另一只手钳住令姜尖细的下巴,手掌缓缓使力,逼得令姜吃痛地轻启了唇,什么东西滑落了下去?恒玄袖袍带过,身子很快闪到了一边。 令姜抚着胸口,脸色大变,惊惧道:“你,究竟是谁?”恒玄直勾勾地盯着令姜:“当然是你表哥了,还能是谁呢?” 令姜慌乱地连退几步:“不,你不是,表哥根本不会弄蛊,你是恒玄,你是表哥的影卫恒玄!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装作是他?” 恒玄暧昧地逼近她,手指按压在她红嫩嫩的唇上:“不顾自身安危,如此时刻还在关心你的情郎,多么的感人啊。” 令姜怒极,五指间伸出极长极锐的铁刺,一把剜向恒玄的胸口。 恒玄身形微错,轻松地躲过一击,绕到令姜的身后反手将她抱住,十分温柔地道:“表妹真是偏心,同是你的表哥,怎么就对我如此的狠呢?看来是我弟弟未告诉你我的师承,老实说你要对付我可不容易。” 令姜使劲挣扎,恒玄的手却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恒玄将头埋进她的脖颈处:“别怪表哥心狠,谁让表妹刚才先起了下蛊的心,表哥不过以其人之道而已。” 令姜尖叫道:“你这奸宵之徒,你究竟喂我吃是什么?”恒玄顺势在她的丰臀上摸了一把,又猛然将她放开。 远处,正有一队卫兵走了过来。恒玄轻浮地打量着随时想要扑上来拼命的令姜,压低声音道:“此处非说话之地,今夜亥时三刻,表哥在厢房内等你。表妹的身子既能白白便宜那又矮又丑的天子,与表哥在榻上叙叙旧当也不会拒绝吧。表哥之约,表妹可切莫拿身段,蛊毒发作的滋味对擅蛊的表妹来说,不用多讲了吧?” 见令姜双眼若利剑般恶狠狠地看着他,恒玄道:“表妹如水的人儿,怎能有这般的表情。若因表妹的模样,表哥被瞧出了破绽,只怕表妹会求死不得了。” 卫队渐近,恒玄对着脸色铁青的令姜,朗声对她道:“表妹勿忘所托,多谢。”说完,翩然而去。 士兵们对着呆愣的令姜施了礼,踩着有序的步子板正地走了一会儿。刚至转角,就有人小声议论起来:“听到没,他托她做事呢?”“托什么事,瞧她那水浪样,不定托的就是床上事。” 士兵们嘲弄嬉笑的话尽入耳中。令姜仰头迎着阳光,微眯着眼笑了起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为何男人总会将她想得不堪,就因她自来的媚态吗?她的表哥游雅怕也如此在想吧! 不公平,实在太不公平,就因她的外表,游雅就全然无视了她的真心。她如今的堕落都因他的决绝而起,想到游雅,只觉恨更深了几分。 章节目录 第193章 欲海 天晟城郊,朴素的马车内斜倚着一名形容优雅慵懒的男子,与他对坐的是一身劲装打扮英气逼人的青年。 那青年看着男子道:“公子就不担心他会被人瞧出破绽?”男子美目上挑:“我那哥哥有的是本事,绝不会露出马脚。” 青年微垂了目:“您何时知道的?” 男子道:“元青,这世上哪会有这么相像的陌生人?为我寻的影卫?你不觉得老头子当年的说辞太过拙劣?不过是想将他留在身边,既可看着他,又可为暮月国留一条退路。其实在老头子的心里,我从来都不是他心中的唯一。哈哈,心,错了错了,他根本就没心。女儿、儿子、爱人皆可做他的棋子,一朝没用了便可随意弃之,哪里又有心呢?” 车外有人来禀:“公子,王城来的消息,公主嫁仪三日后起行。另有消息说,所备的三千礼兵实际拨下的不到八百。” 男子在车内道:“好,你且退下。”男子嘴角噙笑,对车内青年道:“元青,好久没有这般使人愉悦的消息了。公主嫁仪行至屏城,不知我们安排的那不明来历的一万兵士会给羲和、术离,还有恒玄带来怎样的惊喜呢?” 青年笑道:“两国交界处,是谁挑起了战祸,当然绝不会是护送嫁仪去的暮月公子了。” 男子扭头看他:“既然明白,那你还不上路?一定得好好地看住恒玄,可不要让他死了,至少不要让他顶着我的身份去死。我可不想被天下的悠悠众口所缅怀。” 正是情浓时,伯奕却一把推开了无忧。这一推太过用力,让沉醉温柔中的她踉跄地仰倒在地上。 她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垂着头久久不语。想到或许是伤了她,伯奕心中又愧又痛,踌躇着想扶她起身,却又担心自己再度失控。 他悄然向她靠近,举棋不定的模样全然不似素日的清冷傲然。谁料,正在他思前想后终于忍不住弯身时,听到无忧“噗嗤”一声大笑出口。 无忧猛然抬头,一张小脸笑得通红,她朝伯奕做了个鬼脸,拍拍手从地上蹦了起来。 伯奕有些错愕,无忧娇哼一声,潇洒地越过很不淡定的伯奕,昂首挺胸地往前走了两步,又不得不停了下来。 她揉了揉眼,心中很是纳闷,路呢,刚才明明见到一条又黑又窄向下无尽蜿蜒的路啊,为何这会儿近前就变成了汪洋? 气焰高涨的海浪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前方叫嚣,浑身冷寒的伯奕在她的身后静立,不能进更不想退,无忧尴尬地站了一会儿,正自腹诽身后人的小气,一个数丈高的浪头猛然朝她打来。 无忧呆愣愣地看着奔腾咆哮来势汹汹的海浪,全然忘记了该如何去应对。 伯奕寒着脸自后掠过,背身对着巨浪,展臂将她抱在了胸前。闷头打来的巨大海浪仿佛也会认人一般,不知何故,伯奕一来便飒然顿住,往两边分散开了。 伯奕微低了头,似责似怨语调却很柔和:“回山后可得好好束束你,连躲逼都忘了吗?” 无忧欣喜地抬眼看他,回山,他们不用分开了吗? 伯奕撒手转身,未再分心,微眯了眼打量过周遭的情形。他毅然跨步,下脚处海水消退,坚硬的石地稳稳接住了他的脚。 无忧紧跟在后,见伯弈一步步逼退了海浪,诧异道:“师父,想不到你竟然有这般的神力,莫非你前世是统领海域的龙君?” 伯奕未置可否,他能说什么呢?小青龙带着他自埋骨地出来,进入神庙,庙宇中神使的预言和古怪的话语,他轻易开启的禁法之门。 进入神海,再次出现的异象,究竟是他天赋异禀还是另有他情,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他如何能理得清楚、想得透彻? 只是,他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感觉,就好像钻进了一个大网,却如何都寻不到正确的出路。 三年多人间的历劫,一直以来对寻齐四物拯救苍生的认知,已不容他再动摇、再犹豫、再逃避,到了今日,除了向前,他还能怎样呢? 所以,即便带了一丝犹疑,他仍然步步踏实,坚定前行,海浪越退越快,分涌开来形成了两堵足有千丈高的不停跃动的巨大水墙,露出一条狭长窄小见不到尽头的甬道。 甬道以一种十分陡峭的弧度笔直向下直入海底,甬道的三面流动着一层极淡的青影,将海浪全然地分开,使狂风怒潮自它顶上、两边肆虐而过,其内却丝毫不受影响。 二人沿着甬道向下,浑浊的海浪紧贴着青影,哐当地击打出各种怪异可怖的形状,狰狞的鬼魅、恶毒的怨灵、丑陋的魔人,它们时而发出让人揪心的嘶叫、时而龇牙瞪眼似要将青影隔开的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甬道中出现了几具干瘪的尸身,再往下去,踏脚处尸骨零落,渐渐多了起来。 无忧紧走几步,靠近伯弈:“师父,死去的究竟是人是魔?”伯弈在前,缓缓回道:“尸骨焦黑、铠甲半污,像是真神封印时奔逃到此处的魔兵。” 无忧奇道:“但若是出口被禁,他们为何不折返而回?却被困死在了这里?” 伯弈低垂着头,边走边看,此时他的注意力全在尸骨之上:“依尸骨形状来看,死去的魔兵身形高大,有不少骨形怪异。其外所着的铠甲脏乱不堪,显然他们经过了泥污之地。铠甲的各处有不少的凹痕和裂口,若真是魔甲,本是坚不可摧之物,又怎会轻易折毁。他们死在此地,是什么东西穿透魔甲,袭击了他们?” 伯弈正在暗暗思量,无忧突然抬高了声音道:“师父,你快看前面!” 甬道尽头被一个五芒形状的血红大石全然地封住了。大石若鲜血浸泡而成,五角上各刻着一个古怪的符字,青影凝在大石前纵横交错,形成一张缓缓流动的细网。 伯弈大步走了过去,无忧紧紧相跟。靠得近了,符字逐渐清晰起来。 伯弈边看边说:“这五字曾分别出现在库尔的石壁和金凤的密室中。” 无忧问道:“师父可知这五字的含义?”伯弈摇首道:“上古的符字我本多有留心,若说即便不能认出,也大致可据其形猜出所意。但这几字的形状摆布却与我所知相去甚远,竟是无从推测。” 无忧道:“细想倒也不奇,在此处的必定是魔符。魔界之事仙家典籍中记载甚少,师父固然也就不知了。” 对无忧的话,伯弈并未认可,他一字一句地道:“不止魔符,还有神符。” 无忧疑惑道:“神符?血石在此处断了去路,照说应是魔界之门了,魔门上怎会有神的符字?莫非又是封印?” 伯弈心中微乱,没有答案,但他总觉得百万年前魔的横生、神的泯灭,并不单纯。 无忧对上古的事并没有多少纠结,她心思单纯,此时暗暗在伯弈身后嘀咕道:“从这石头里穿过就是魔城?” 说着,她的双手触向了青影的织网,想要一探其后。不过轻轻的一碰,青影凝结的网丝迅速又轻柔地掠过伯弈,击向了无忧。 一切发生得太快,伯奕不及去救,无忧外体的极痛感引出了她内里的抗力,澎湃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将回身的伯弈震开了数尺。 眼见他的身体将重重撞向尽头处的血石,无数的青影猛然回撤,将伯弈缠绕起来,护在了密网之中。 见伯弈被青影裹紧,无忧又怒又惊,她怎会出手伤害了师父? 可是,她的意志控制不了她的行为,额间的嫣红射出一道璀璨热烈的火影,火凤展翼,闪耀了整个为青色笼罩的空间。 火影倾泻想要融进血石,青影不退拦阻在前,两股截然不同的力在五芒石前相互排斥、寸步不让。 火凤俯冲而下,将浑身血迹仍挣扎着向伯弈处去的无忧一把抓起,放在了背上,退到火影的辖域里;汇流的青影凝成一道坚实的屏障,将伯弈护在其中,不让一点的火红灼烧到他。 光影交战的甬道上空,师徒二人在双影的相持下身不由己地渐渐拉开了距离。 无忧焦急万分,强忍着伤口的疼痛,运出术力想要摆脱火凤的束缚;伯奕心急如焚,掌中发出的术力却被青影所卸所融。如何才能靠近? 伯弈急中生智,撒出了袖中的小青龙。小青龙感觉到眼前的危险,一声龙啸后,它幼小的身体不断地膨胀,两肋缓慢地生出了青翼。 它初始仍只如在埋骨地时上下游走,但这次它尝试着笨拙地扑腾双翼,很快就飞得顺畅起来。 它瞪着冷凝的豆豆眼,稳稳地接住了被青影缠绕着的伯弈,带着一身青冷的光芒,在伯弈的驾驭下急速地朝火凤飞去。 章节目录 第194章 欲海2 青龙所过,青影融合、火影退散。火凤焦躁不安,缓缓后退,低吼以对。 伯弈端坐龙背,素白的衣袍在青、红双影中辗转轻扬,璀璨耀目,他扬声高喊,示意无忧安抚火凤,他清音如珠玉击石,顿时让无忧自呆愣恐惧中惊醒。 无忧会意,立时俯低身子在火凤耳际亲昵低语,躁动的火凤在她着意的安抚下逐渐平静了下来。 青龙越发的近了,伯弈突然跃上了龙背,他稳稳地站好,身子前倾伸手够向无忧。无限好文在。 未料,火凤护主心切,猛然启口朝他吐出一股红焰。火气烧来,青龙顿时震怒,龙尾大幅摆动,击向凤翼。 火凤左右闪躲,青龙追逐不放,红焰、青寒再度弥漫了这个狭小的空间,甬道里魔人的尸骨或被烧尽或被消融,三面狂啸的怒潮更加激烈地怕打着、跳跃着。 青龙、火凤虽有灵性又极忠主,但以伯弈和无忧当前的法力尚不能完全驾驭它们,此时它们斗红了眼,全然不顾其他。 伯弈一时亦无力控制场面,只得出言叮嘱无忧在火凤背上趴好。他正自苦思对策,那二兽却在追逐中载着他们一前一后极快地扑向了血石。 眼见火凤就要展翼通过,青龙心有不甘,舒展长尾一把卷住火凤的尾羽。 火凤吃痛,全身的火羽都直立了起来,它不断摇晃着身体想要摆脱青龙的纠缠,但青龙一招得手又岂会相让,它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竟似要蕴出全力将火凤耀目而华美的尾羽尽数拔掉一般。 上古神兽聪慧通灵,那火凤见硬拼吃亏,摆了个正面对敌的架势,却谋着要逃的事儿。 只见它快速地调整身形,同时一时间使身子自立向上,蕴全力一个猛冲,尾羽自青龙紧缠的巨尾中挣脱出来。 对青龙的着力一击,火凤确然是险险避过,可它却全然忘记了背上驮负的人。在它身体自立的刹那,无忧在毫无准备的错愕中被抛开了老远,甩进了血石之中。 意外来到太快,她哪里来得及反抗。“无忧!”“师父!”两声撕心的呼喊,一声咕咚的闷响,无忧的身体若破布娃娃般从血石中跌出,笔直地坠进了海里。 在满是水的世界里,她的耳畔是咕噜噜的水泡声,口鼻中是肆虐着倒灌钻入的海水,说不出的苦涩与腥咸、惊惧与惶恐。 她屏住了呼吸,尝试着在水里睁开眼,视线所及是深海的浑浊世界。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她努力地摇臂蹬腿,平衡身体,想要浮上去、想要游起来,可是作用微乎其微。 即便她已试着施放了术法,运出了真力,但这海水就似没有浮力一般,也似能吞噬法术的力量一般,她的身体止不住地不断下沉。 过分的耗力和浸泡在水中憋闷的窒息感,渐渐使她的意识混沌起来。 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紧皱的眉头慢慢舒缓了下来,痛苦的小脸洋溢着古怪而满足的笑容,她低垂着双臂,放弃了反抗,任身体不断地下沉。她怎会甘心死去? 火凤、青龙缩小了数倍,爪在伯弈的肩头,跟着他一起跃过了血石,落入了海里。 火凤因对主人的愧疚,一收嚣戾之气,安静而乖巧。伯弈的行动在水中受了限制,不仅视野变窄,术法也不得自如挥洒。 他拿出龙君所赠的分水珠抛了出去,珠儿跌落水里,瞬间便被吞没。在属于魔的地域里,仙界器物已全然无用。 伯弈双臂舒展划动,他憋住一口气不断下潜。他四肢修长、真力浑厚,青龙又不时渡力给他,火凤则努力散发出火光将周围照亮,使他在这并无浮力的浑浊暗沉的深海中游得尚算顺畅。 即便是伯弈,在连续的长时间的游动中,也觉得疲累不堪。加之这海似乎带了一种让人放松的魔力,不断地在诱惑着他,让他紧绷的意志舒缓下来,让他疲乏的身体歇息下来。 伯弈不断地默念着清心诀,在没有找到她以前,他绝不能停下,更不愿歇息。 无尽深渊的海底,海藻繁茂丰盛,形形□□的海物从藻丛里穿梭而过。 远望到海藻丛里生着无数个像蜂窝一般的东西,心中纳闷,放眼细看,方才发现那些蜂窝由成千上万只色彩斑斓身子扁长的小鱼凑成,它们的嘴里不断发出滋滋的咀嚼声,它们抱成团的用两排紧密的尖牙享受着海藻丛里堆积的无数浮尸。 那一具具漂浮的尸体,脸上皆挂着惬怀的笑,双手自然又放松地下垂,双目轻轻地闭合,仿佛只是安然入睡了一般。 死时如此的安详平和,无半点挣扎痛苦的痕迹,却不知死后的身体已被那些贪婪丑陋的小鱼啃得破碎不堪。 伯弈心中的恐惧变得无比的清晰起来,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在这异常古怪的地方,无忧究竟在哪里? 肩头的火凤动了起来,从他的肩头跃飞出去,红火的身子噗嗤着毅然钻进了一处茂密的海藻丛里。 伯弈赶紧跟了过去,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那抹粉红。无法传音,他竭尽全力在水下喊出话来,试着让海藻丛里的无忧听见,但无忧却睡得很香,她舒垂着手臂,脸上带着如那些浮尸般满足的笑意。 火凤很快就扑到了无忧的身边,火红的双翼立时带起一阵劲风将漂浮在无忧身边的尸身和盘踞而来的小鱼震散。此时,伯弈也带着小青龙钻入了藻丛。 他游到了她的身边,轻轻地怀抱着她,在她耳际轻柔地呼唤,但怀中的人已然没了反应。 在他的怀里,她的温度在缓慢地流逝,素来柔软的身体逐渐地变得冷硬。伯弈大悸,从来没有过的恐惧席卷了他的一身,心仿佛要滴出血来。 她紧闭着双眼,微翘的羽睫轻轻颤动,她脸颊绯红,带着深深的恬静笑意,没有半点的紧张难受,更没有对伯弈的半分响应。 伯弈心乱如麻,抱着她彻底失了分寸。再顾不得礼法规仪,伯弈将她抱到了自己的腿上扶正坐好,他努力地稳住自己的身形,蕴起体内的真力贴着她的背脊胡乱地渡气过去,却立时被她体内莫名的抗力推拒出来。 伯弈惨笑起来,她的身体死过了一次,如今已归属了冥界,哪里还能容得下他的真气。 “忧儿,他们来了。即便在这里,他们都不会让我们在一起,他们要将你带走,将我们地永远分开……” 在伯弈无力的悲戚中,无忧突然睁开了眼,黑眸变成了幽绿,她的眼中满载着怨气。 感受到她的苏醒,趴伏在她身边的火凤立时振作了起来,扑扇着翅膀,带着一身的火光融入了她的眉间。 她爱的人在对她说:“于礼不合,哈哈哈哈,礼法,礼法是什么?礼法如何能约束得了强者?软弱只能让你再次失去本该拥有的幸福。忧儿,为师想与你留在这里,想给你幸福。所以,以你的力量去赶走他们,杀了他们,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幽绿的瞳色越发的深沉,她冷漠地看着近在眼前俊美如神的男子,双掌蕴力毫不犹豫地将他击飞开去。 伯弈的身体随着那一击飞出了藻丛,他立时双臂平举,调匀气息,使身子稳了下来。 隔着一段遥望的距离,伯弈静然地绝望地看着她,她此刻的模样与素日大相径庭,纯净的眉眼勾了无限妩媚的风情,绝世的美颜挂着一种睥睨的自信,柔和的身体散发出怨怼的戾气,她身上的美足以颠倒众生,但对他来说没有冲击却只有失落而已。 师与徒、仙与魅,身份的巨大差距,终究使他们渐行渐远。此行的尽头也是他们缘分的终点,自开始就注定的结局与分离,自开始就知道的不能与不该,为何他明明懂得,却仍是动了心、用了情。 可是,即便爱又能如何呢?她为他冒险而来,他能做的却只有护她平安。 进入魔城,拿到弑神戟,将她安然带出,送到冥王手中,避开仙界问责之祸,避开因自己牵连之祸。 其后,寻到伯芷将无言的事一力承担下来,他如今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吧。 无忧看着那个带着淡淡忧伤的冷然的男子,心中突然烦躁起来,在欲望的驱使下,她控制着火凤再度发出了耀目的火影,火影弥漫。青龙在嗷叫不止,蓄意待发,只等主人的一令相击。 内心的真正强大,是危机时的冷静,是悲绝时的不弃,是无望时的反击,游雅如此、术离如此、伯弈亦如此。 即便在无尽的失落与悲凉里,伯弈的仍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他的法力被制,但他的智慧还在,他素来以为,世间最强大的不是仙法神力,而是内心的坚韧力量。 章节目录 第195章 沼泽 无数的碎片在他的脑海里拼凑、组合,无数的所知一点点关联了起来。 对着半狂的无忧,他的徒儿、他心中的牵连,他浅浅地笑了。带着满足的死去,此地就是魔界的第一重难,恶念的源头欲望之海。恶源于欲,欲生于未得,而止于满足。 无忧的意志相较他薄弱许多,所以堕海后就被欲望左右,淤生了邪念。无限好文在。 她内心的渴求是什么,欲望是什么,求而不得的又是什么?伯弈怎会不懂。既然懂了,他就知道该如何做了。 将走到此行最后的时刻,终究还是破戒了,但为她破戒又有什么关系呢? 伯弈凝聚体内的真气,冲破了仙法的禁锢,体内渡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金光耀动,将他的身体包裹起来,形成一个与外界隔断的结。 在仙气的护持下,他款款而动,从容地穿过了火红的包围,舒缓地毫无防备地站在了无忧的面前。 湿透的白袍覆贴着他的身体,使他修长挺拔的身线一览无遗。他俊如神祗的面容带着与生俱来的傲岸与孤绝,又带着说不出的柔和与温暖,在无忧幽暗的瞳色里逐渐地清晰起来,欲望的述说此时已全然被抛到了脑后。 伯弈深情地凝视着她,他自信坚定地一把拥过了眼前已入痴怔的半狂女子,因海水湿透的身体再度贴到了一起。 伯弈多年清修的禁欲与道心,加之从方才开始就有意地控制意念,此时,即便二人这般暧昧,他也不过生了些涟漪。 但无忧却再难自制,他微寒的身子与独有的男性气息,瞬间压住了她内心的暴戾,体内突来的莫名渴求烫了她一身。 在他有力的怀抱中,柔情似要将她溺毙,她抬眼痴看着他,腿脚更是酸软无力,心中所想所念全是要融在他身上一般。 伯弈的声音因情动而略有些暗哑:“不敢逆天抗命,奈何心不由我,唯有生死相随。”若她的欲望就是要他的心、他的情,那么,他如今都给她了。 真实的得到带来了无尽的喜悦,求而不得的怨憎在她的心中渐渐淡去。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看着她幽暗的瞳色重现了黝黑,黑白分明的大眼满载着□□,耀目的火凤也在她的额间形容变浅,伯弈方才略宽了心。 但仍有郁结难舒,她对他的执念如此之深,她对他的渴求如此之多,若二人真的分离,她又会否失了理智为恶所控?伯弈叹了口气,终是误了她吗? 他缓缓地松了手,想将怀中的人放开,却被她两手牢牢地按住。伯弈维持着拥抱的姿势,无忧靠在他的胸前,享受着或许将是最后一次属于情人间才有的温存。 “师父,破戒也没关系了吗?”“嗯。”他轻描淡写,她佯装相信,她想问将来,却终究没有开口。 欲望被除、恶念消退。赶在欲海生变前,小青龙摆着大尾机警地团起身子钻进了伯弈的仙结里。 结界外,平静浑浊的海底搅动起来,怒涛狂啸、水浪翻涌,海物们四散分逃,海水波动不止,无数昏黄的漩涡生了出来,吸附出海藻丛里浑浊的黝黑之物。 无数或贪婪、或悲情、或绝望、或狡诈为欲为恶所扭曲的物体,一闪而过,带着不甘的怨与恨,消失在了漩涡中。 无忧在伯弈的怀中微微仰首:“师父,它们就是恶欲之源吗?” 伯弈凤目清冷:“欲念生生不息,那些不过是衍生着怨憎恨仇的魔罢了。” 无忧安静地倚在他的怀里,陪在他的身边,看着结界外的风起云涌,至到波涛不见、狂澜消散,一切又重归了宁静。 海水再度分涌,死尸葬身的海藻丛缓缓移动,排成两排,伸展向未知的所在。 略作迟疑后,伯弈终是轻轻地解开了无忧紧扣着他的双手,柔声道:“走吧,正事要紧。” 二人关系的微妙变化,使伯弈的每个举动、每句话语都能轻易地撩动她的心弦、使她呼吸变浅,无忧红着脸儿点了头,但伯弈不过才踏出一步,她又不舍地主动上前握紧了他的大手。 对她刻意的亲密,伯弈并未推拒,牵着她沿着藻丛围出的甬道去了。无限好文在。 浑浊的欲海一过,海底的世界变得清澈起来,许多奇怪的或美或丑的海物愉快地自两边的藻丛游过,藻丛边到处能见形状巨大的珊瑚、柔软透明的海母、若蝶扇般的大贝,无忧被海底的景象看得眼花缭乱。 小青龙也未再回到伯弈的袖中,它兴奋地站在伯弈的肩头晃动着小小的身子,在激动地期待着什么。 渐渐的,海底出现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持续发光的海物。一条条扁平的光头鱼,腹部如挂了许多的蜡烛,闪发着火烛的光芒;无数叫不出名字的海物,散布在四周,发出红、黄、蓝及如鬼火般的微光,将整个海底的世界点亮。 伯弈轻言提醒:“魔城位于深海,见不到日月,只有无尽的黑暗。这发光的活物越多,离魔城也就越近了。” 伯弈的话很快得到了印证,踩着的地面由生硬到松软,沉厚的泥沙渐渐多了起来。 藻丛消失了,二人一龙很快就进入了一个彻底与汪洋隔开的空间。 没有海物的遮挡,视线变得开阔起来。对魔界的一切,无忧多有好奇,留心观察方才发现,即便没有汪洋、没有发光的海物,魔城也并未笼罩在黑暗之中。 她打量四周,仰首上望,头顶上竟是一片的湛蓝,是天空吗?在海底的天空? 无忧心中有事,脚步自然慢了下来。伯弈似知她心中疑虑,在前缓缓道:“当年,为师曾听过一段关于神界偷天换日的传闻。大意是说,真神耗费了三万个日夜不眠不休以孕他的原石筑建九重天,却在大功即将告成之日,发现最后的一块石头被偷偷地替换了,真神当即震怒,下令神界彻查,但其后却又不了了之。这一说在载录中并未得到过证实,因为谁能轻易换掉真神之物呢?故而有不少仙家认为,或许是真神太过疲累计算错误,或许是所筑九天并不完美从而胡诌了一个借口来堵悠悠众口。” 无忧接道:“莫非,师父怀疑此处的天空是从真神处偷换来的天石?” 伯弈并未正面回答,只说:“随创世而生的是神仙人妖冥鬼六界。魔能瞒着真神横生而出,自成一界,这生魔者必定实力强大,或许与真神也在伯仲之间,偷换天石也不无可能。” 无忧喃喃道:“但能与真神匹敌的,会是谁呢?” 此言刚出,她突然想到一事,上古时,统管大地与水域的乃神女凤纪,若魔在神海中生出,凤纪即便未参与,也必定知晓,但她为何要隐瞒太昊? 太昊发现魔的事,莫非就不怀疑到她?但这么多年,有关上古神的传说,并未有对凤纪的半分微词指责,即便说起她与太昊间的决裂,也多是映射在儿女之情上。是太昊完全不查,还是他不舍瞒下? 无忧的心莫名乱了起来,突来的念头她没有开口说予伯弈,不知为何,她有些害怕,可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难道仅仅因为几次幻想中她与凤纪相似的容貌吗? 伯弈停下了脚步,平坦宽阔的泥沼地横亘在他们的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一团团墨黑粘腻肮脏的淤泥各自凝聚,形成许多大小、形状不一的沼泽,能够下脚的路被许多的沼泽分隔包围,使他不得不小心对待。 小青龙站在伯弈的肩头,情绪越发的亢奋,它能感应到弑神戟的气息,它能听到弑神戟的召唤。 这一次,不用无忧主动,伯弈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小巧的手掌攥在他微冷的宽大掌心里,无忧酡红着脸,满心的甜蜜与喜悦。 伯弈突然转头看她,她赶紧埋首掩饰,不想让他见到自己傻乎乎害羞着的模样儿。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凤目微弯:“真神在封印魔界前,以三重难来阻挡魔人自由地出入六界。过了恶欲深渊,此处应是魔界的第二重难,脱骨沼泽。所以,此地并非如看着的平静,需得小心跟好。” 无忧小声地应了一个“好”,好字从她嘴里说出,拖得又长又柔,甜得似能滴出水来。 伯弈身子微僵,半空中扑腾着翅膀的小青龙直抖了几抖,回转身用两只细爪子遮住自己脸,拿一双豆豆眼好笑地瞅着无忧看。 无忧被看得冒火,伯弈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收敛心神,小心脚下。” 章节目录 第196章 沼泽2 伯弈说完,撒开长腿择路而行。因顾虑着身后的无忧,他步子很大却走得不快。 无忧小心地踩着他踏过的路,亦趋亦步紧紧相跟。小青龙稍稍在前,贴地飞行,以协助伯弈寻找干燥处落脚。 “师父,泥沼里好像裹了什么东西?”无忧看着脚边黑呼呼黏腻腻的泥沼,黑色的泥浆里七零八落的能看见凸起的形状,不知包裹着什么,微微的还透了些白。 伯弈刚想答话,忽觉牵着无忧的手被轻轻地向后扯动了一下。他反应极快,立刻回身跃起,在无忧的脚陷落淤泥沼泽之前,将她托起,向前推开了一步,使无忧险险避开。 可是,他自己却踏在了淤泥之上,身体缓缓地陷了进去。无忧作势踏前来抓他,伯弈厉声喝道:“你站好别动!” 伯弈本以为,以他之能很快便可上去。但当他凝力向上,因借不到力,上势却极为缓慢,不过一会儿,陷在淤泥中的双腿被什么东西紧紧地裹缠住,慢慢地顺着他的腿向上爬。 伯弈凝目瞎看,一团软趴趴粘稠稠的黑泥怪正在贪婪地攀附吸食。 泥怪在淤泥中蛰伏饥渴了许多年,忽得食仙体,怎会轻易放过,只将黏软的身子越吸越紧。 伯弈大腿以下的皮肉被紧缠啃食,血液被泥怪一点点地吸出,他试着踢动腿,但在泥沼中深陷的人越是激烈地挣扎就越下陷得快,这一动,他的身子又下陷了几分。 无忧不知伯弈陷在黑泥中的半身经受着怎样的折磨,只见他脸色素白额角布汗,已是泪光莹莹,哽咽道:“师父,让我来帮你!” 伯弈强忍着腿脚钻心的痛,勉力一笑:“不要让我分心可好?”无忧见他还能笑出来,才略宽了心,乖巧地点头:“好。” 伯弈回神专心对敌。贪婪的泥怪粘湿的身体顺着他的腿脚继续向上,他黝黑的瞳孔因痛楚而紧紧地收缩着,他暗暗地倒吸口气,努力忘记痛苦的干扰,尽量让自己的身心平静下来。 他屏住了呼吸,彻底放弃了抵抗,任身体慢慢地下陷。他蓄力以待,平静地生受了一阵,终是一鼓作气提气而起。 贪婪丑陋的泥怪在一瞬间被未预见到的力量撕扯开来,嘶嘶一向扯做了两半,一半留在了泥浆中,一半跟着伯弈出了泥地。 自泥沼中挣出,伯弈侧倒地上,无忧和小青龙见他安然出来,关切地飞扑了过去。 无忧视线寸步不离、细细地上下打量着他,担心他是否受伤,一时又见素白的袍摆爬了黑腻腻的泥浆,赶紧伸手去拭。 伯弈一把抓了她的手:“不要,没得平白又污了你的手。”无忧忍住哭意,委屈道:“师父怕污了忧儿的手,但师父素来就最爱干净,又怎能让这脏兮兮的东西脏了你的身子。” 伯弈不紧不慢半坐起来:“不过衣物而已,勿需太过介怀。” 濒死的泥怪仍在攀附处努力地吸食着他血肉,为了不使无忧担心,他貌似自然地探手去拂弹袍角的淤泥,但那泥怪也很执着,伯弈越弹,它反而吸得越紧。 伯弈的额上渗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小青龙盯着伯弈的豆豆眼挤做了一团,它发现了不妥,嗷嗷地俯冲而下,一把扯断了伯弈的袍摆,将那紧紧吸附着他双腿的怪物生拉着撕扯开,张开口咕噜噜将它生吞了下去。 在被无忧发现失了皮肉森森见骨的双腿前,伯弈瞬间变出了一件赞新的白袍,掩住了伤口。 可是,无忧又怎会没发现,她一直在注视着他,他的一举一动皆入了心,虽是惊鸿一瞥,却足以使她心疼得要窒息了。 但她并没挑明,微笑着道:“师父,打会儿坐吧,你得些恢复,忧儿也有些腿软。”她说着,就地盘膝立即闭目,真的打起坐来。 伯弈目光闪动,暗暗叹道,她终究是长大了,懂得迂回和掩藏情绪了。 伯弈自乾坤玉中取出了疗骨生肌的丹药,用嘴含化了细细涂抹在腿脚的白骨上。他运气恢复了一阵,方才缓缓站起了身,此时无忧已睁眼看了他许久。 伯弈看着泥沼地出神,低头问她道:“方才行路,可有踩着为师的步子?” 无忧道:“忧儿一直牢记师父的话,未敢乱动一步,方才也分明踏在了师父的步子上,却不知怎么就遇了险,累及了你。” 声音越来越小,一想到伯弈因自己受的伤,心中又悔又痛,恨不得去替了他来。 伯弈微凝着眉,自己确然有些大意了,既为阻拦魔界随意出入的关口,怎会靠小心就能通过? 必然布施了阵法,使泥沼流动起来,所以即便看着干燥的地方随时都可能变成泥潭,让人深陷其间,被脱骨嚼皮。 泥怪因潮湿和肮脏而生,经过百万年的凝结,寄生在淤泥中,若一不小心,再次陷入,说不得有比刚才更加凶猛难缠的,着实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加之,他如何能使无忧冒险,那种钻心裂骨的痛他自己受过也就罢了,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去遭遇。 见伯弈皱眉不语,无忧倾身问道:“师父,可是泥沼有古怪?”伯弈点头:“此处有阵,泥沼成了流动之物。若强行通过,随时可能深陷进去。” 无忧道:“所以,硬闯不得,要想顺利通过,就得先破了阵法。” 无忧生了个念头,悄悄地瞧了伯弈几眼,双手绞动软帕,犹豫了一会儿,终是低垂眼帘缓缓道:“或许,我有能力破了它,解眼下之困。” 伯弈一听,立时明白她话中之意,怒气顿生,凤目中清凉一片:“你莫非还要用体里的邪恶之力?” 无忧脸色煞白,伯弈眼中的冰冷生生刺痛了她:“我并非为作恶而来,不过想要出些力而已。” 伯弈目色黯淡,眼中仿若藏了冰山。无忧心慌恐惧,赶紧接道:“忧儿知错了,师父切莫生气。若师父实在不喜,忧儿以后绝不使那忽来的古怪之力。” 伯弈心里也不好受,怎会不知她的委屈,世间万物万灵谁又能够自主出身?深邃的目子扫过她额间的火凤,那是她有别于仙家的身份象征。 伯弈长睫轻掩,黯然道:“好,记得说过的话,自今日起,忘记它的存在。无论将来我在不在你身边,你都绝不能为恶,绝不使出体里的邪恶之力。” 无忧吸了吸鼻子,她很想反驳,力量自来受意念控制,怎会也分邪恶?但她没有问出口来,她不敢拂逆伯弈。 小青龙见他们闹别扭,觉得有趣,故意歪了头去看他们。无忧撇开眼不理它。 伯弈唤出乾坤玉,将杌机鸟取了出来,搁在掌心缓缓注力。耗了一会儿,神鸟却没一点反应,仍像铜铸的假鸟冰凉凉地躺在伯弈的手上。 无忧凑近道:“莫非方法不对?”伯弈也觉奇怪:“怎会不对,在神庙里便是如此唤醒的。” 无忧哦了一声,眼中带了疑色,莫非师父记性不好?小青龙在一旁见了,顿感愤然,怎么能让主人的能力被质疑呢? 这死鸟不醒,定然是没脸见到自己。小青龙皱着小脸,不甘不愿地从伯弈肩头飞回了袖笼中。 果然那小青龙刚一藏好,杌机鸟就有了温度。铜色慢慢褪去,渐渐生出鲜艳的缤纷艳羽,圆溜溜的小眼缓缓生动了起来。 滚圆的眼珠在眼眶内滚了几滚,尖尖的小嘴两边长出了两撮红色的软毛,像是偷了女子的胭脂偷擦的两个小红团。 那鸟儿颇有些臭美,见伯弈和无忧紧紧地盯着它看,立时高扬了头,挺起了胸,抬高了肥实微翘的鸟臀,以自认最优雅完美的姿态站了起来。 无忧见它如此做作的模样,弯腰一阵好笑,鸟儿被笑绿了脸,立即倒掌装死。 伯弈对无忧轻笑道:“世人皆说鸾鸟的歌声最美。如今想来,甚为抱憾,在金凤时就应寻一只青鸾为伴。不该将这不会啼叫的鸟儿当做宝贝般收护起来。” 伯弈话音刚落,杌机鸟立时醒转过来,两翼大展,冲天就去。 所飞处,带起一片流光溢彩,营造出一个梦幻般的世界,鸟儿启口,宛转悠扬的啼叫似娓娓道来的千古佳音,余音绕梁令人沉醉其中。 即便已听过两三回了,无忧仍然听得痴了,只觉那时而忧伤、时而喜悦的音律似自己对伯弈的一颗心。 鸟声忽地自低而高,越发的尖锐高昂,伯弈知它将要血泣破阵,又见无忧泪流满面呆怔不动,只得赶紧封了她的五感。 杌机鸟发出了极致的啸叫声,艳丽的身体紧贴大地盘旋穿行,血泪点点洒落,落地处滚动着莹莹的血光。 地面上障物立现,所有的危险展露无疑。杌机鸟任务完成,虚弱地飞了回来,刚落在伯弈的掌中,便歪了头沉沉睡去。 伯弈解开无忧被封的五感,无忧放眼一看,惊呼出声:“师父,那泥浆里,为何会有如此多的白骨? 章节目录 第197章 魔城 满地的森森白骨,间或能看到几具较为完整的骨骸,骨骸旁散着残破的被黑泥包裹的兵刃。 无忧边走边问:“在泥沼中困住的不仅是魔?” 伯弈道:“确然如此。瞧尸身轮廓许多并不是魔,掩埋的兵刃虽被黑泥所覆,仍能看出并非凡品。加之身死者数量众多,看骨骸颜色被困时间也大致相同,或许是神兵。” 无忧奇道:“传说中,魔界挑起战祸进攻神界,怎会有神兵在此?”伯弈道:“或许是派驻在此的神兵,也或许神界生了尽除魔界之意,却因消息泄露中了魔界的暗算,反被魔界抢了先机。” 若没有破阵,永远也没人知道这里掩埋着那么多神界的兵将,那些曾经被仰望的天之骄子们无声无息地死在了这般肮脏的地方。 战祸的残酷,使无忧第一次意识到稳固封印的神圣责任,若没有恶、没有魔,四方皆安多好。 穿过尸骨横陈的泥沼地,沿着杌机鸟滴散的血光而行,师徒二人一路无话。不担心泥陷的危险,不过一会儿,两人一龙就走到了泥沼地的尽头。 泥沼地的尽头是断崖陡壁,崖头处居中的位置竖着两根硕大的铁柱,柱子的一头埋入地里,一头高耸向上。 两根柱子靠下方正中的位置穿过一根十分粗大的铁索,铁索又连了一块约莫有十丈宽百丈长的铁桥。 桥面黝黑,泛着殷红的光泽,若仔细看,还能发现不少铁蹄踏过密布交错的凹痕。 无忧紧跟伯弈身后,见伯弈步子放缓,想着他腿上的伤,轻言道:“师父,忧儿有些累,可否略做歇息?” 伯弈也有此意,欣然应下,寻了干净处打起坐来。小青龙却急,独自扑扇着翅膀向前飞去探路了。 无忧紧挨伯弈坐下,静待了好一会儿,方才探头朝铁桥下望去:“师父,悬崖下可是魔界的第三重难腐蚀之地?” 伯弈闭眼应道:“应是。”若真是,那么魔城便建在腐蚀之地上。 无忧靠前走了几步,贴着桥身向下细瞧,幽深的悬崖下是冒着蒸腾黑气的地面,远远俯看,除了坑洼积水,再无多余之物。 无忧不禁嘀咕:“无论任何生物踏在上面瞬间化灰的腐蚀之地,看着也没什么可怕。” 伯弈缓缓收势,睁开了眼:“真正的危险,有多少是凭眼能断的?当年真神太昊压制魔界的地方,怎会不可怕?可惜他想使魔在这里自生自灭,却终究小觑了恶的力量。” 无忧质疑道:“太昊为何不以真神之力直接灭掉魔界,却只将他们围禁了起来?” “即便是太昊,毁灭一界之事,也不能随性而为。”话音未散,伯奕的脑海中闪过了一幅画面:弥漫的肃杀之气,怒极而动的真神,伏地殷殷哀求的男子。 来不及抓住什么,画面一闪而过。无忧不察伯弈的怔愣,继续之前的话题:“他有至强之力、至尊之位,却优柔寡断、瞻前顾后,最终才引致了后患。” 伯弈平复了神智,微叹道:“越至高位越不能如你我般洒脱,对他们而言声名、礼规、平衡诸事皆为紧要。” 二人闲话时,小青龙已从远处火急火燎地飞了回来。伯奕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小青龙眨了眨豆子眼,摇了摇大尾巴,嗷嗷回应。伯弈抚抚它滑溜溜的背脊,对无忧道:“若已歇好,便往魔城去吧,瞧它的模样应是发现了什么。” 在豆豆眼的殷切期待中,无忧甜笑称好。伯弈不及上前,无忧因最靠近铁桥,迈步踏脚上去,滋滋一声,伴着皮肉烧着的声响,无忧踏脚处立时冒起了一股黑色的烟。 伯弈闪身过去,一把抱住痛得瘫软的无忧。软布鞋被烧穿了,焦糊的皮肉黏在了殷红的铁板上,无忧一身大汗淋漓、眼神迷蒙,哪有力气拔出脚来。 空气里飘起生肉烧焦的气息,伯弈心下吃紧,迅速出手点了无忧的昏睡穴,狠心运力,将她的脚一把扯了出来。 无忧痛得昏死在伯弈怀里,伯弈打横将她抱起,寻干净处使她躺好,将她受伤的脚搁在自己的腿上。 他低下头细细瞧过伤处,无忧脚底白净光洁的肌肤已被烧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秀气的脚趾也因灼烧腐蚀而糊到了一起。 心中窒然,伯弈自怀中取出绿玉瓶,倒了两粒黑色的药丸,含得化开,用手指沾起药汁,轻柔地抹到伤处,他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轻抚过去。 不过一会儿,被涂得焦黑的伤脚,慢慢地生出了新肉。昏睡中,无忧因不适而紧蹙了眉,伯弈赶紧俯低身子,凑近伤处轻轻启口,不停呵出冷凝之气,缓释着伤处的痛痒不适。 欲海阻人入魔,泥沼本为困魔,腐蚀之地又能瞬间化形,太昊所布下的三重难压制魔界的其意甚明,然魔界却能将这极度恶劣的条件善加利用,顽强的意志也不可小觑。 眼前的铁桥以铁板做桥接,将腐蚀之地下释放的腐蚀地火吸附其间,不但成为了魔军的通道,更成了阻拦外来者的一道屏障,反为魔界所用。 铁桥上许多交错的铁蹄,就是魔人们驾驭着带了铁蹄的兽,自此通行的印记。 无忧悠悠醒转,伤处痛痒的感觉因熬敷着冰凉的仙药舒缓了许多。 伯弈背靠铁柱坐着,为了使她躺得舒服一些,他伸展了笔直的双腿,将无忧的头枕在了他的腿上。这会儿,感觉无忧动了身,伯弈赶紧低下头,温言关怀道:“可觉得好些了?” 关切的脸近在眼前,抬了目就入了他的眼。无忧扑扇着羽睫,娇羞地垂了眼,朱唇轻启道:“已无大碍了。只是方才醒来,见师父神色凝重,不知可是因这铁桥而为难?” 伯弈浅笑:“方才确有为难,但此刻已想到了通过之法。” “哦。”无忧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赶紧坐起身。伯弈声音放低,似有为难:“若要过桥,就得向忧儿借取一物。” 无忧抬眼,眼中晶莹明澈:“何物?”“霜寒剑。”“师父要它何用?” 伯弈缓缓道:“这桥需得借物通过。”无忧不甘问道:“莫非此处可以驭剑?” “并非驭剑,只是贴地滑行。”伯弈之请使无忧失措起来,霜寒剑乃她一百岁时正式拜入伯弈门下,伯弈亲予之物,她素来惜如珍宝,若非不得已从不舍得多使,如今竟要将它贴在这热透的铁桥上? 伯弈略微犹豫:“霜寒剑属水,这铁桥火气甚重,原本此剑是最能克制它的器物。奈何铁桥火气源自腐蚀之地,若借霜寒剑为桥接物,此剑必定被毁。” 必定被毁?无忧面如土色:“可能用其他的法子?” 伯奕为难道:“法术受限,你我不能驭剑,青龙在魔域中飞行本就艰难,载着我们并无把握能过。我的龙渊剑属火,若使出来瞬间即融。” 点到即止,必然是没有他法,伯弈才会开口。他的所求,无忧又怎会吝啬? 在伯弈略带歉意的注视中,她取出了霜寒剑递给了他。仙剑泛着青凝的光芒,仿佛有灵性一般,发出嗡嗡的蜂鸣。 伯弈背着无忧踩在剑身上,一边使力滑动,一边不停地挪动着步子。霜寒剑散发着青寒的光芒,极力地抵抗这铁桥的灼热和腐蚀之力,却仍躲不掉逐渐消融的命运。 无忧伏趴在伯弈宽实的背上,将脸掩埋在他的发间,她抚着颈上的结扣。 霜寒剑是他与她师徒缘起的结证,珍而重之,伴她入眠、伴她相思、伴她渡难,伯弈以为的身外之物,对于她却异常的重要。 无忧没有出声,即便伤心也是静悄悄的,她不能让伯弈分心,也无谓让他知道了难过。 铁桥行过一半,在地火的逐渐吞噬下,霜寒剑彻底地消融了,再没地可以踏脚,伯弈只得跃跳而起。 每跃出一段,在下落时便以左右足互点借力来带动身体地再动跃动,如此反复了四次,终是在体力耗竭、险险跌落时,跳出了桥面,跳到了铁桥的另一端。 过了铁桥,双脚踏在了安全处,伯弈将无忧放了下来,小青龙也精神了许多,嗖地一下飞出了老远。 伯弈和无忧没有动,他们静静地站着,惊叹地看着眼前的一切。魔城,正静静地矗立在不远处。 冥界的死灵之城,是悬浮半空的神秘;仙界的九重天,是高高在上的缥缈。而眼前的魔城,大出他们的意料,它既不虚无也不阴森,它自腐蚀之地为基,基座与铁桥相接。 基面向上一步步一层层皆以黑色的巨石规矩地垒砌而成,宽及数百里,高有数百层,仰首不及顶,侧目不见边。 魔城,已不能单纯用恢弘壮观来形容与描述,这座以殿为城的庞大建筑里容纳了魔界的所有子民及它的军队。 在伯弈的心里,隐隐生起了敬畏与叹服,要怎样的齐心与自律才能在腐蚀之地上建起一座固若金汤的让人无法想象的堡垒? 章节目录 第198章 偏差 魔的世界,出奇的安静。魔城的一排立着数百兽首,往前是一个宽敞的平台,站着数以万计、队列齐整黑压压的魔兵。 魔兵们身着铮亮的黑铠,手持重兵钝器,个个全副武装,看形容俱都栩栩如生、鲜活凶猛,观举止却静然无息、全无生意。 伯弈牵着无忧缓缓前行,长着獠牙满身横肉足有两三丈高的魔兽推着插满倒刺的铁车,瞪着拳头大的凶眼。 紧跟着是一大群手持大锤眼泛红光的矮小魔人,形容可怖、面色狰狞,浑身散发着邪恶的气息。 魔人之后是一群带着头盔的铁骑巨魔,巨魔们端坐在魔兽之上,身形极其高大,从头至脚裹在黑亮的铠甲里,看不清容貌,只有无甲覆盖处可见仿若鸡皮包裹的一层焦黑的肌肤。 过分鲜活的感觉,不仅让人产生了疑惑,这些魔兵们究竟是死是活,为何走过他们身边时,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身体的脉动? 十万年前,真神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将魔界封印了起来。他当时已经没有更大的力量以更好的办法来应对。 可是魔族的力量并未因他的禁锢而消褪,只是被封存了起来。一旦封印被解开,魔族便会苏醒,充满野心的肆虐地征伐必然也会卷土重来。 行至魔军的后段,见到靠近魔城处的三四千魔兵,与之前魔人丑陋可怖的形容迥然不同。 面白唇红、银发飘飘、身形修长,玉白的手拉着细长的绳,脸上带着柔和的笑,静立在黑铁辕车之上,容貌出奇的俊美、气质颇为优雅,不像魔族竟似九天走下的谪仙一般。 无忧疑惑道:“师父,他们可也是魔?如此形容举止,有种熟悉的感觉,仿似在哪里见过?” 伯弈脸色微白:“是不是很像金凤族人?”经伯弈一提,无忧恍然:“确然很像,莫非这些魔来自金凤族?”伯弈缓缓道:“若恰恰相反呢?” 无忧望着伯弈,有些迷糊。依他所言,金凤族源自魔族,那金凤人便是魔人,但若他们真的是魔,为何没被关入腐蚀之地,没被真神封印起来。 显然,绝不会是太昊对他们网开一面。无忧着实想不通,将那些俊美的魔兵们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有了新的发现:“师父,你可看到他们握缰绳的手了?” 伯弈有些心不在焉:“忧儿可是说他们掌生六指?” 无忧点头道:“原来师父早已看到了。那师父可还记得在赤泉国的时候,那些埋在晶石下的孩童的骸骨,也是这样的手,生着六根手指。” 伯弈沉吟半晌,眼眸深不见底:“为师也想不通,为何早在魔界生乱前,太昊不灭了他们?可是有人阻扰了他?能阻他的又会是谁?是否就是创立魔界、建立魔军的人?那人该有怎样的身份和力量,瞒过了太昊,使魔界逐渐地强大起来,强大到最终使神界溃败?” 看着眼前的魔军,伯弈有些凝重,仿佛在自语:“还有一事也未想通。若封印魔界的禁法之阵,阵心在玄龙山,杌机鸟、噬魂石、诛心鼓和弑神戟作为四个符元,为何独独弑神戟的阵位会选在魔界之中?” 无忧听完,仔细想了想:“符元位于四级,与阵心形成连线,真神禁法符合法阵规则,确也无差。” 伯弈道:“问题就在此处,之前三物都分别在极南、极西、极北。这一次,我们自石城出来,跌落破斧崖,经埋骨地到了神庙,最后进到无尽之海。若细想细究,我们离极东的日向国地界尚有一段距离。太昊为何会布下有偏差的符元,将弑神戟放在魔城中?” 无忧犹疑地道:“或许真神的禁法可以随心所欲、无章可依?” 伯弈摇摇头,即为阵法,必有所依。一阵沉默后,伯弈幽然道:“无忧,我心里很乱,越靠近目的地,越有一种理不清的感觉,使我对前路变得迷惘起来。”伯弈郑重地唤着无忧,将她当做知己红颜平等视之,而不是跟着他仰望他的小徒弟。 无忧心里百感交集,多想也能坦然开口唤他伯弈,却终究失了机会,因为踌躇半晌方才想到的话未及出口,魔城外百兽齐动,石筑的兽像缓缓移动,嵌入到基座的石壁内。 身后的铁桥慢慢升了起来,灼热的黑雾蒸腾而上,在一阵有序的哐当声中,基座的最高处,约莫千块黑石伸展下来,一块接着一块,连到了平台之上,在师徒二人的面前形成了一个向上的阶梯。 小青龙扑腾着翅膀绕着伯弈飞上飞下,豆豆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仿佛在向他邀功一般,刚才,可是它用大尾巴卷动了铁桥两端的大圆球,才给他们寻到了通往魔城的路。 伯弈善解龙意地摸了摸它的头,与无忧并肩步上石阶。 每走过一级,石阶就缩回石壁之中,很快,他们就悬在了半空。魔城的基座修建得如此之高,应是为了彻底地隔离开腐蚀之地对魔族的影响。 此时,他们已隐隐闻到了空气中飘荡着的血腥气息。 伯弈踏得很稳,走得很慢。以六界书所示,继续历劫以来所走的路,进魔城顺利取得弑神戟,完成天帝、师父交予的重任。 外面有冥王驻守,算算时日师父也该到了,若能顺利带着四物去玄龙山稳固了封印,大事即成。 其后,将四物交给天帝,圆了他的念想。至于无忧,他终究有私心,不愿让她归属冥界,相信以此番历劫的功德也足以换她的一个平安了;至于自己,破戒的天罚又如何,不过生受断骨断筋之痛罢了。 伯弈算好了一切,所以,他万分地谨慎小心,因为魔城之行只能成不能败。 人间界,古虞侯府。 春兰一谢、夏兰怒绽,木几上的一盆九子兰开得正好,青萼素绿、花瓣雅黄,带着一室的幽香。 离暮月公子游雅护公主嫁仪起行,又过了十五日。古虞侯术离自伤重回府便一直困于兰阁之中,未曾踏出房门半步。 即便所困处宽敞雅致暗香浮动、高床软枕舒适宁静,但日夜困守的度日如年也足以使人烦闷。只术离却并未因此焦躁,他曾于日向国昏暗的地牢里呆过不少的年头,近年小心谨慎的步步为营更使他有了异于常人的耐性。 但近日,却有一事渐渐困扰了他,使他越发的坐卧难宁。以他早前所算,日向侯应会赶在公主嫁入前先手除掉他,但如今嫁仪早已启行,对方却迟迟没有动静。 等不到意料中该来的敌人,前势的不明朗及各种可能的变数,怎能使他安心。 房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关常胜一身风尘、形色匆匆地大步进来。术离不紧不慢自榻上坐起,徐徐问道:“关将军如此急色,可是日向国有了动作?” 关常胜并无太多虚礼,跟着术离多年,为他所倚重,与术离之间也渐生了兄弟之谊。 隔着重重的苏帘,关常胜道:“却是探查到了动静,但尚不确定是否为日向国所为。前几日属下获报,指有大批行迹可疑者往东赶路。” 术离态度仍很温和:“若真是行迹可疑,派人紧盯便是,也勿需太过着急。” 关常胜一听,微皱眉道:“并非如此简单,属下分别接到三路所报,这三路天南地北不在一处。故以属下之见,所来者恐非一股势力。” 术离轻轻掀开苏帘,走下高塌,对关常胜道:“详说。”关常胜依言回道:“据在北、西、东三面散布的眼线来报,分指大批人马于夜里匆忙行路。” 术离肃然:“眼线来报?那你可有着人再行查实?” 关常胜道:“三路皆派了人。但那些人马像是有统一的谋划般,皆未自官道行走。因此,行道上并无马蹄或车辕的印记,我们派去的人也因此虚耗了几日,一直未得查实。故而属下也未及早向侯爷回禀此事。至到我们的人扩大了搜查范围,今日接报,查实确有大批人马行路的痕迹,属下一得报便即刻前来回禀。” 术离微默道:“那些人吗可是循了密林、山谷而走?”关常胜道:“确然如此。” 术离道:“既已查实,各路可有报具体人马数量?” 关常胜微露窘色:“属下无能,尚未获知人数,只知各路来者不少。”“哦?!”对术离的质疑之意,关常胜立即解释:“依派去的斥候,所查描述来看,来者不想弄出太大的动静,故而只在深夜赶路,白日里躲在了密林或山谷中。同时,每一路又分作几群分开分路,致使行印凌乱不堪,确难估算人数。” 术离在大椅上坐了下来,手指微扣桌案,静然不语:各路行来的人马太过分散,正如关常胜所言不可能来自一国。 章节目录 第199章 讯息 术离星眸半眯,继续思量。几国里,黑蚩国早灭,金凤国、邪马国并无争雄之心、亦无可争之力,余下日向国、暮月国、赤泉国及苍梧国皆有搅局的可能。 赤泉国若来,阿赛娅应是为情,倒不足为惧,可好言劝退,若应对得当,说不定还能成为稳定局势的助力;暮月、苍梧若来,毕竟与古虞距离遥远,意在搅局也不可怕;唯有日向国,若真安心一击,必定是破釜沉舟之举,弄不好将丢城失地,不得不小心应对了。 关常胜安静地侧立一旁,等待术离的示下。两刻钟后,术离谋划已定:“关将军,着近卫营三千于全城警戒,严查近日进出府城城关的人。但务必婉转行事,避免闹出过大动静。关将军可明白了?” “是,属下已知如何行事。” “好。”术离说完,伏案在一白绢上写下几行簪花小楷,叠好递予关常胜道:“另,着近卫大将军关常胜亲带一千卫兵,于城中各府处传我之令,着此三十七名府官即刻起行,代本侯先至府庙敬伺,以备迎娶公主凤仪。” 关常胜恭敬接过:“是。” 术离细嘱:“此事必得在一夜内办妥,事前不可走露半点风声,也不可过分拖延。” 关常胜眼中精光闪露:“侯爷所言,属下皆明。一出兰阁,立即派人把守城关,只待今夜亥时一过,兵分几路奔赴各府,同时下令带人,必然不会予有心者反抗之机、逃脱之机。” 术离对他的部署十分满意,浅浅笑开道:“关将军向来谨慎,如此甚好,你即刻下去准备吧。” 关常胜微微怔愣。侯爷所令仅涉城内稳定事务,三十七名被带走的府官,应是为侯爷所疑的他国奸细。除安内外,外防之事他却未做部署。 关常胜本待听他接下来之令,未料侯爷却将他遣退下去,这往东来的并非一小撮人,侯爷他究竟何意,是要放任不管还是已有了应策? 关常胜毕竟城府尚浅,有心眼前大势,开口欲问。术离见他愣着未去,知他心中所想,抢先温言道:“府城内的事便托予将军了,古虞国政的稳定委实紧要,关将军重责在身,当安心准备。离不多留,将军自去吧。” 术离委婉之言,不啻对关常胜当头棒喝。他立时明白过来,自己近年得了势便忘了形,太过自信在侯爷心中的地位,又太过激进地要表现自己。 试想以侯爷的心思和手段又怎会只倚重于他一人?关常胜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恭敬地退了下去。 见他一去,术离微眯了眼,脸色冷然。他敲打着书案,片刻后,屋内高塌处一道沉实的暗门大开,一名身形极为矮小的侏儒自内走了出来。 术离此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模样,凝注侏儒道:“肃杀,如今形势紧迫,不多啰嗦。你只需知道近日或有战乱之危。现下,本侯即刻令你携三十名绝杀者分往东、西、北三路探查,一旦发现大批的可疑人马,必要巧妙地暴露行迹,只让他们发现有人相跟,却绝不可失手被抓。” 那名肃杀的侏儒紧蹙眉头,实诚地道:“侯爷所令,属下不甚明了。” 术离耐着性子柔声道:“你只记住派你们前去的目的,并非真要你们探得什么,而是为了让各路来袭者发现,给他们一个散布虚假消息的机会,让他们可以充分放心。我如此说,你可明白了?” 肃杀半躬本就矮小的身子,拱手道:“经侯爷点拨,属下已知该如何行事,即刻领人去办。”术离挥手示意他自去便是。 在绝杀者领将五杀中,肃杀一直跟着术离。他的脑子虽动得不快,但只要他领会其意,必然会办得漂亮,因为他够狠够简单也够果决。所以,颇得术离信任赏识。 兰香徐徐,一室静雅。术离静立案前,展开一张约同书案般大小以革缝制的地图,白净的手指有力地落在其上。思绪随着手指的移动逐渐清晰起来。 公主嫁仪自天晟城出,途经日向国十九城。但这十九城一路地势平坦,不易潜伏,并非搅局的好选择,而日向国当也不会在自己的属地动手。 再往东来,山道崎岖、城池分散、村镇较多,确可择此攻之,但几国若只为除公主,着人暗杀更为便宜,如此兴师动众,定然是要惹起古虞内祸。那么,他们当不会选择与古虞国前后不搭界的地方下手。 手指东去,掠过关城,天堑之地易守难攻,没有必胜的把握并非佳选。再过去数城,城池密集,重兵布防,又是古虞腹地,谁会傻得贸然攻进? 继续往前,术离眼眸大亮。屏城,再行百里,便与日向国接壤,一面背山易伏,一面为崖难逃,嫁仪必经处,周遭城池稀疏,彼此难顾,确为袭之首先。 目标确定,术离相继唤来了几名将官。所来者皆年青英武,位及校尉军衔,既有上升空间使他们保持着积极作为的心态,不至因尊位太高产生僭越之念,又有术离对他们的步步提拔信赖使他们甘于卖命,更为紧要的是他们没有绝对的权利,各国不会有意针对拉拢收买,暂可安心使用。 经术离半日调兵遣将的巧妙部署,屏城一圈貌似松散,实则各隘处皆暗调重兵布防,渐成包围之势。 夜幕渐来,术离虚望着窗外,君若要不请自来,他怎能少了请君入瓮的礼数。 公主,他必得安然接进门,至少要完成婚宴的大典。而那些来袭者必定是抱了稳扎稳打、步步蚕食的心态。以他如今之能,尚不可左右天下大势,所以只能兵来将挡,争取最小的损失、最大的利益了。 想得深了,不禁眸色微暗,来袭者若有赤泉国,自己少不得要主动一些,给她信息,激她来见,与她调情周旋。 术离握紧了腰间的白玉雕兰,是时候该醒了。凉的玉被他握得生了暖意,他的心却因那玉更加的寒凉。 他与女织,一生一世一双人,昨日的誓言犹在耳畔,今日却不得不负。 温润如玉的古虞侯术离,努力地忽略心中淡淡的怅然,取下架上的锦披,貌似虚弱地步出了兰阁,惹来一众人等手忙脚乱地伺候。 术离唤过两名近伺者,着他送去两盆花意正浓的蕙兰,以慰在府庙里为他祈福的夫人女织,并深情款款当众亲言其表当得女子蕙心的典范。 不过一日,古虞国夫人女织真情感天唤醒垂死夫婿,古虞侯一醒深情慰妻的佳话便街知巷闻了。 很快,这算不得重要的消息,在一帮有心人的推动下,成了那些生活古井无波、朴实无华的百姓们茶余饭后一个极为有趣的谈资,从而使这条讯息在无数人有意无意的加油添醋下,一传十十传百迅速散播开来。 至于古虞侯醒来对天下大势的影响,却甚少有人关心和谈及。 天空一洗如碧,海面波光粼粼。海天相接的地方,视线的极远处,仙姿卓绝的仙尊月执子,穿着一身宽大的墨黑仙袍,黑色的缎带轻束着一头及腰的白发,洋洋洒洒飘然落下。 他神色从容,款款走向神海。海风吹动着他飘逸的仙袍,发出飒飒的声响。面朝大海巍然而立的魁伟男子,并未回头已知来人,沉声道:“师弟来了。” 男子一身金色纹龙常服,腰间系一根三彩翡翠镂空雕龙帷,高高束起的墨发以一顶小巧的金色盘龙冠牢牢固定,全然露出一张刀刻的棱角分明的脸,男子神色冷峻、气势迫人,正是月执子的师兄天帝极渊。 月执子面色平静,漠然望向远处,淡淡道:“禁阵一去,师兄来得也快。却不知师兄想不想我来?” 天帝缓缓转身,眸中绽放着幽幽的冷芒:“师弟言重了,无谓想与不想。以师弟之能,真要去哪里,还有人能阻得不成?” 月执子虚应一笑:“师兄真正说笑了,若来阻者有师兄般强大的力量,师弟又怎能奈何?” 因月执子的话,天帝脸色寒意更甚。月执子却恍若不知,继续道:“劣徒人界历劫,多得师兄暗中关怀照拂,连我这做师父的都不免受宠若惊。但不知师兄百忙中把守此处,是委实对我那徒儿青眼有加,还是因另有惦念之物?” 淡薄不争的月执子,此时说出的话却句句带着挑衅之意。 天帝眸色幽暗,他平淡无波地看了月执子一会儿,似忍不住仰头大笑道:“师弟活了这几万年,想不到仍有这许多的孩子气。莫非师弟以为,仅以三五言语相激,就可扰得我的心智,使我说出不该说的话,做出不该做的事?还是师弟想以言语冒犯的方式,使我心生怒意,从而让即将到来的漫天仙家看我失仪的笑话不成?” 月执子淡然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异之色,莫非一切仍在他的算计之中,他已全然知道了自己的后着和打算? 章节目录 第200章 魔殿 压下心中所虑,月执子平静回视天帝道:“师兄既贵为天帝之尊,大道的代表,莫非还有不该说的话,不该做的事儿?” 天帝不答。两个站在巅峰的男子一时无话,只在彼此的对视中暗暗角力,颇有剑拔弩张之势。 漫天的五彩灵光,无数的七彩祥云,铺天盖地的仙气,渐渐弥漫了整个半魔之地。如天帝所言,不过一会儿,便见近百名仙风道骨的仙者,腾驾缥缈的云彩徐徐飘来。 身形清瘦的千圣老君握着九尺拂尘当先降临,他素来无拘,此刻见到天帝也不施礼,只摸着花白长须朗声道:“哈哈,果然如穹苍老友所言,连天帝也忍不住,纡尊降贵来此一观神器出世的风采。” 陆续有仙者走近,蓬莱仙者在后远远接话道:“正是正是,此事若不是老友及时知会,我等岂不平白错过了开眼的机会。” 场面一时热闹起来,天帝和月执子收起了肃冷之气,恢复了往日的淡然模样。有不少仙家纷纷过来与天帝见礼,极渊只如往日般面无表情地回了,便自个儿远远地走至一边。 仙家们也不介怀,天帝走开了倒好,有他在反倒拘束,难得齐聚,坐而论道,再赏神器出世之威,岂不快哉。 众仙们相谈甚欢,月执子被他们围在其间,只心不在焉地静然不语。他放过神识并未测得金甲兵的踪影。 他也一直在观察天帝的表情,无论是自己还是众仙家的到来,天帝都未曾显露一点慌乱之色,看着竟是从未打算要夺弑神戟? 若真是如此,那天帝一系列反常的举动又是为了什么?月执子总觉就差那么一点,真相被一只巨大的手捂着,致使最关键的地方没能解开,从而使自己对一切的推测一切的应对都没了把握。 难抑心绪的不宁,月执子借故离了众仙向极渊走去,无论如何得尽快弄清心里的疑问,如今也唯有通过话语的试探,找到哪怕一点有用的蛛丝马迹了。 或许是海面波光反照的缘故,天帝幽深的眸子里映着一点极其浅淡的红色。见月执子走得近了,天帝漠然道:“你很像他,同样的天真、固执、多事。” 天帝的话说得莫名,月执子不禁笑问:“不知得师兄如此谬赞的除了我,他又是谁呢?” 天帝言语冰冷:“一个让人切齿难忘的故人。” 天帝既不说明,月执子也无意纠缠,立即转了话题道:“师兄如此悠闲,可是有绝对的把握对付我们?” 天帝未及回答,一个冷冽的声音响起:“极渊,你要对付的可不只是这里的仙者。” 天帝冷笑:“冥王也来了。不过我实在想不出,为何要对付你们?” 冥王直言:“因为神器。”天帝语带讥讽:“莫非你们真以为我要的是弑神戟?那个没用的东西?” 嘴角含着一丝古怪的笑,眼里闪过一抹残酷之色,天帝在冥王和月执子略微紧张地注视下,说得缓慢有力:“不要心急,你们不是自持能知天识地,很厉害的吗?那就再耐心地等一会儿,什么也别想什么也别做,就静静地站在这里,好好地感受这难得的宁静,很快就会有你们想知的答案了……” 基座的顶部是石阶的尽头,其上,是真正的魔城。与他们在下仰望的不同,踏入其间才发现殿宇内别有洞天。 现下,他们通过的地方,顶部覆盖着一层厚重的浓雾,仿若为云雾遮挡的天空。 地面街道、市铺、宅子、院府修建齐整,与人界城镇的建制极为相似。像这般完整的城池,每一层就建有数座之多,可见魔族也曾昌盛一时。 唯魔城的建筑皆以凶兽为形,所以放眼看去,只见得满城的凶兽石像,实则却是各式的宅子。 石像几乎囊括了上古神话中所有凶兽的形貌,凶兽的石身上凿刻着魔族的图腾与符文。 城内,容貌丑陋、形容各异的魔或站或坐、或走或停,因封印而保持着僵硬的姿态。 市铺上挂着人头、兽身还有许多无忧叫不出名字但死状可怖的尸体残肢。 魔族自来嗜血,魔城中所见最多的饰物皆是以血绘出。浓郁的血腥气即便过了十万年之久,仍然消散不去,让无忧一路行来只觉生生作呕,很是难受。 在过分庞大交错如迷宫的魔城中,要寻到通往魔王殿的路委实不易。 好在小青龙与弑神戟有所感应,自告奋勇在前带路,伯弈和无忧就紧随其后。 二人在小青龙不知疲累地引领下,沿着城中的道路,七弯八拐地行了三个时辰,终在一处停下。 无忧仔细看过,这是一条魔城中最普通的街道,看不出特别之处,唯有散布的兽像石宅更高大一些,且有许多不见兽头。 小青龙却很激动,它绕着每一座石像飞过,围着偏北角的一座无头像嗷嗷低叫,徘徊不去。 伯奕暗道,传说里魔王刑天头生腹中,这无头像莫非就是魔王像?那魔殿的通道会否就在石像的腹中呢? 伯弈大步过去,靠近石像伸手摸其肚腹,他的手没有触到任何的东西,果然腹中空空。 小青龙见伯奕会意,当先飞了进去,很快嗷叫声自石像腹内传来,通道,向上的通道果然在此。 通道内的石阶不过两三人并肩的宽度,两边是浅红的石壁,前路掩映在一团沉重的血雾里,视线所及不过三五步的距离。 带着对未知的迷惘和忐忑,小青龙紧张地抓在伯弈的肩上,无忧略错一步紧拽着他的大袖,二人一龙在这狭小压抑的空间里,走过了一个接一个的兽像,不停地顺着石阶向上攀爬。 至到静谧中响起了时断时续的海浪声,不合适宜的声响带着突兀的玄秘,加深了行走者的恐惧。 无忧提着心专注着脚下,忍不住轻声问道:“师父,那是水声吗?” 伯弈声音低沉:“像是浪花激荡的声音,仿佛就在石阶上的不远处。” 话音落,又传起一阵有规律的咚咚声,闷实有力,每隔一会儿就响起三声,三声一过又是全然的静默。 无忧掌心冒汗、小脸泛白:“师父,魔城被封印,万魔俱寂,这声音是怎么来的?莫非有其他的活物?” 伯弈也觉惊奇,他握紧无忧的手,加快了脚下的速度。 又行了二三十阶,到了石阶的最高处。踏过最后一步石阶,眼前是一个空寂的平台,平台顶部若晴天湛蓝,隐隐能见流动的云彩。 平台向北三五百步处是一片磅礴的高大殿宇,居中一座立在血玉制成的高基上,俯瞰群殿。 群殿不再以兽像为形,是六界中最常见的殿阁制式。 只中殿却以晶莹剔透的水晶建成,殿角飞展冲天,殿门前蹲着两个兽像,左浑沌,右梼杌,透着冷煞之气。 殿外环绕二十六根琉璃柱,华柱溢彩投映到晶石之上,闪亮璀璨。无忧惊叹:“这就是魔王殿吗?为何与想象中如此的不同!” 伯弈并未接话,水晶为身、琉璃为柱、祥云为饰、顶天立地,这魔王殿显然是参照了九天最高处的真神殿建制而成。 穿过几栋殿阁,沿着血石路阶踏上基台,越过二兽,晶透的中殿之门已洞然而启。 正欲进殿,伴着哗啦巨响,约莫有三四丈高的浪头突然自殿顶汹涌而下,霎时漫过殿门打向二人。 伯弈赶紧回退,带着青龙、牵着无忧疾奔而走,然不过行了两三步,身后的水声骤然变小,待再回头时,那殿基上并无半点水来的痕迹。 伯弈微微凝眉,即便水浪退得很快,也会有水渍留下。 为解心中的蹊跷,他示意无忧静待,独自跃飞上前,跨过了殿门,方才的景象再次出现,但他不再奔逃,只静静地站着任大水冲来,他的身体没有沾到半点的水花。 狭长的凤目细细地看过四周,发现殿内通透的水晶顶上是气势汹涌奔腾不绝的海浪,原来殿内突来的大水不过反照的景象而已。 迎着虚假的激流及海兽的倒影走过华美的大殿,殿内不少姿态僵硬谦卑恭谨的魔奴,顶上清晰可见深海中漂浮的魔尸。 很快,他们又发现,在石阶上听到的咚咚声是内殿殿门开启的声响。每隔一炷香的时间,殿门自动开启,三声后又悄然闭合。 一扇扇的门,一间一间的屋,越往里走,浸泡在水中的魔尸越多,透明的殿顶出现了以鲜血凝结怒放的大朵血花,带着诡异而残酷的艳美。 伯弈心生了焦躁。他的耳畔不时响起来自深殿的热切呼唤,仿佛是等待许久的亲人在前方召唤着他。 章节目录 第201章 魔王 伯奕腰间的乾坤玉持续地散发着黄、绿、红三色的光芒,神器间的感应越发的强烈。 激奋的小青龙在他身边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更是晃得他头昏眼花。 激动的、期盼的、疑惑的、担心的,许多莫名的情绪齐齐向他涌来,以从来未有的强烈,乱了他的心神。 他牵着无忧,手里满是细密的汗珠,他急步向前,稳健的步伐变得凌乱。 感觉到伯弈的失态,无忧很是担心,可她不敢开口,只能将脚步放轻,让自己的呼吸轻浅,就怕发出了一点声响再扰到了他。 漂浮的魔尸、封印的魔人、虚假的海浪、丑陋的水怪、艳丽的血花,中殿的最里处,一扇血红的大门横亘着挡住了去路。 那是一扇无忧迄今为止见过的最高最宽的门,它紧紧地闭合着,并未如先前的晶石门一般自动开启。 醇厚的冷青色光芒透过血门的缝隙中竭力地充溢出来,小青龙飞扑在青芒之中,稚嫩的双翼不停地晃动、扑腾,想去捕捉那外泄的青光。 到了此时,连无忧也觉得紧张不已,不知那紧闭的门后究竟有什么东西?是沉睡的魔王,还是他们要寻的弑神戟? 伯弈脸色微白,凤目里蕴满了难见的紧张之色,焦躁的情绪左右着他,再也无法从容和淡定,他轻抖着手使劲地推向了血门,血门纹丝不动。 他执着地以不同的力度和方位推门,门仍然不给他半分薄面。无限好文在原创中文网。 无忧惊异于他的不安,忍不住在旁提醒道:“师父,这儿摸到了凹槽!” 伯弈一听,赶紧过去,手掌立时贴了上去,修长的手指在凹槽中急切地挪移,终是想到了什么,他抖索着手自乾坤玉中取出了在金凤国石室壁顶拓下的符字。 一个一个对应着放了上去,四字放完,黯淡的凹槽发出了一阵金色的华光,照到血门之上,光影游走描绘:长着翅膀飞在空中的人,挥动大掌,变出一个肩扛大锤的魔。 魔的身体由小变大,很快与门齐高,他取下肩上的锤子,对着血门狠狠地砸了下去,振聋发聩的三声巨响,剪影消失,血门开启。 没有血门的阻隔,醇厚的青芒如决堤般潺潺不绝地流泻而来,伯弈静静地站着,融在青芒之中,凤目里闪动着异样的光彩。 他的肌肤如瓷般光泽,他的眼中带着无限的深情,是的,那是一双即便无忧也从未见过的眼睛,投注在屋内深情的眸光就仿佛幻境里的太昊凝注着凤纪,让人悸动不已。 他素白的仙袍衬着如墨的黑发,在青影的笼罩中散发着如神祗般的华光。 在血门开启的瞬间小青龙飞了进去。大出无忧意外的是门后的世界,没有屋子只有深洞,一个望不到底的石洞。 无忧琢磨着,或许是自腐蚀之地而起,贯通了整个魔城。石洞的四角稳稳立着四根向上的铁柱,柱子自洞底而来,缠着一根有十人手臂粗的铁索,四根铁索紧缚着庞大躯体的四肢。 那是一具横躺着的肥硕躯体,白花花的身子几乎塞满了整个石洞的横面。 粗壮的四肢被粗大的铁索紧紧地拉扯着,足有五六个常人大的脑袋连在滚圆肿胀的肚子上,一张任何人见到都会不寒而栗的脸,正对着伯弈和无忧。 白肉横成的脸上,宽至耳际的嘴巴勾出一个僵直的上翘的弧度,极薄的嘴唇若饮过鲜血般的艳红,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带着病态之色,较刺猬毛发更加粗密的黑睫向下耷拉着,暴鼓的倾斜入鬓的双目轻轻地闭合着,硕大的朝天鼻上挂着两只晃悠悠的吊环。小青龙正站在他没有毛发的光溜溜的头顶上。 非人非兽让人恶心到骨子里的丑陋使无忧立时就错开了眼,无法想象这怪物若是睁眼会是怎样的可怖,她轻声对伯弈道:“师父,这里除了那东西,再无他物,弑神戟莫非在他处?” 伯弈凝视着那半人半兽的怪物:“不,弑神戟就在他的身体里。”无忧惊道:“他的身体里?” 莫非要划开怪物丑陋的身子取出弑神戟?光想想无忧就有些腿软。 伯弈缓缓抬起了手,将一缕顽皮地垂在她额前的刘海别在了她的耳后。 对于无忧的一路相陪,他的心里生出了许多的柔情,他柔声地说道:“忧儿留在这里,我去就好。” “不。”虽然害怕,无忧仍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只要她还在他的身边,无论他要做什么,她都会陪着他。 伯弈微垂了眸,微微的静默后,绝美的笑在他脸上徐徐绽放:“好。” 无忧勉力笑道:“但不能飞行,我们要怎么才能走到他的身体上呢?”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凝目看她:“没有过去的路,只能借他的身子踏过去。”啊!伯奕的答案让无忧顿觉一片轰然。 牙关打颤,腿脚酸软,无忧晃晃悠悠地跟着伯奕先是踏上了怪物的脚。 那怪物的尸身悬吊在半空,身下是无底的深渊。踩在耷拉的软绵绵的肉身上,厚实的触感即便隔着棉鞋也十分的清晰。 强忍着恶心与恐惧,无忧紧紧地拽着伯奕的袖摆,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后,慢慢地一寸寸地挪动步子,走过怪物的小腿,踏上了更加肥厚的大腿。 无忧实在是怕得厉害,找个话儿问道:“师父,这怪物就是魔王吗?他可也没死?” 伯弈略微迟疑地道:“看形容确然是魔王的躯体。感觉不到他体内一点的气息,也没有被封印的魔魂,恐怕真是一具尸体。” 无忧奇道:“尸体?但传说之言,真神以最后的神力封印了魔界,他还有能力杀死魔王吗?况且,他若真杀了魔王,为何还要将他放在这里禁锢起来?” 无忧问出了伯奕心中的困惑,若身下的不过一具尸体,又何须镇在此处? 若不是尸体,内里为何没有魔魂,消失的魂魄在哪儿?伯弈想到一种可能,刑天在被真神封印后,体内的魂魄会不会被释放了出去? 但这个想法实在太过可怕,可怕到让他背脊发冷,他不断在心里安慰自己,谁能在真神的眼皮底下救走刑天的魂魄呢? 无忧见伯奕沉默着不出声,又道:“师父,弑神戟究竟在他身体的何处?” 伯弈回转心神,想回眼下之事:“小青龙既有感应,神器估摸着就在它趴伏着的地方,尸头的附近。” 走过颤巍巍的粗大的腿,踏上柔软鼓胀的腰腹。为探知神器的具体位置,二人不得不再次趴伏了下来。 近在眼前的一堆肥肉,层层地堆叠着,肉皮上粗大的毛囊清晰可见,毛囊里长满密密的坚硬毛发,他们的手脚紧贴在上面,磨蹭而过。 无忧不断地吸着气,不停地给自己鼓劲儿:怪物死了,不过一具尸体,既不能睁眼,也不会说话,有何可怕的? 即便不断地提醒自己不要多看,但无忧的眼神仍抑不住往尸头处瞟。这越看心里的恐惧就越盛,不禁走了神,重心不稳,身子立时歪去一边,慌乱中手足无措,眼看就要跌落下去,幸得伯弈在前一直留了心,长臂极快伸展一把拉稳了她。 无忧抚着起伏不定的胸,脸贴在伯弈的背上,突生了伤感:“每次有事,幸得师父在我身边,所以总能化险为夷。若有一日,没了师父,忧儿不知还能否独活下去?” 因无忧的话,伯弈被倚靠的身体僵直了起来,他侧转过身,大掌握住了她娇小的肩头,凝目看她,眸中盛着怜意:“若真有这一日,你我师徒缘尽,忧儿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因为只有你活着,师父的心才不会孤单。” 无忧轻闭上眼,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悲伤和脆弱。伯弈轻轻地叹了口气,握住她肩头的手加重了力道:“所以,现在你要集中精神,抛开杂念,万不能让自己再出危险。”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无忧努力地控制着不让它们滑落。几日来,她不敢问伯弈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她隐约知道答案,知道自己与他再不是同类的事实,但她不想承认,她想骗自己,哪怕多一天都好。 但他刚刚的话,他展露的心意却彻底融化了她、坚定了她。无限好文在。 若有一日他们分开,她必定也要穷其一生竭尽全力地只为回到他的身边,因为,这个让她爱到骨髓里的男人,她不想、更不愿放手。 章节目录 第202章 较量 一段小小的插曲很快就过去了,他们在静默中继续前行。离尸头极近时,尸身明显地抖了一下,可是神器在躁动? 二人走到与尸头近乎面贴面的距离方才停下了步子。丑陋的五官在他们的眼前被放得极大,无忧一直垂着眼不敢去看,伯奕借了力支撑着身体在躯体的腹部站了起来。 狭长的凤目细细地打量过刑天的尸头,见伯弈看过来,小青龙突然扑闪着翅膀飞往了别处。 一点幽绿的光散发出来,伯奕顺着光源来处一瞧,就在小青龙让出的地方,刑天光滑的头顶上有一个幽绿色的印记。 同一日,古虞国属地屏城郊。恒玄骑在高大的骏马上,右臂连着腰身绑缚着扎带,他单手握住缰绳。身后是铠甲明亮的千骑簇拥着一顶华美的鸾车。 车仪缓缓驶过,流了一路珠玉相击的清音。围聚四周看热闹的百姓议论纷起:“到底是公主嫁仪,这阵势比侯爷迎娶夫人时又隆重了不少。” “快看啊快看啊,那苏帘内刚刚露了脸的女子,定是天子的姐姐昭华公主,竟也是不逊夫人的大美人儿。” “这般佳人,还不知咱们那如玉般的侯爷会怎生的疼爱。” 恒玄听着百姓们单纯的议论,心中很是好笑,若术离会因公主的美貌就入了迷,那古虞国也没什么值得忌惮的了。 他端坐马背,遥遥地远望到屏城,下令加快了行路的速度。 他提心吊胆地行了二十多日,如今,总算是进入了古虞国的地界。 依照嫁仪当下的速度,两刻钟内必然是能入城的,一旦将嫁仪交托给古虞国的迎使官,他的任务也就算完成了。 恒玄略略松了口气。便在这时,地面突然震荡起来,两侧山坡上出现了一排排身着黑色盔甲的兵士,恒玄心中猛地一跳,意识到大事不妙,难道真的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劫人? 未等他反应,山上的骑兵已挥着马刀呐喊着冲泄而下。 恒玄握紧手中缰绳,身体紧绷,他眯眼看了看已近的屏城,城门紧闭,城头上未见迎亲的锦旗。 他决断极快,赶紧下令车马调头,往来处速驰折回。 身后战鼓喧天,马蹄阵阵。恒玄疾奔了一阵,心中疑惑更盛,如此阵仗,屏城却无半点动静,古虞侯究竟何意? 端坐着的美人儿因车鸾发狂地奔跑早失了颜色,一双纤手紧抓着华丽的苏帘,一对美目惶恐地盯着窗外。 急速奔驰的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后路截断、前路被挡、两面被围,嫁仪再无去路,恒玄急令卫队结成圆阵,将嫁仪护在中间,很快,追兵就将他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双方剑拔弩张,战事一触即发…… 同一日,丹朱神庙外。众仙相谈甚欢,都待一睹神器现世的奇观;天帝和月执子面朝大海、并肩而立;冥王七夜静默地站于一角,他不想因自己的出现引来众仙的哗然。 此时,天帝遥望着远方,眸子里血色渐深。月执子察觉异常,侧目看他,惊疑大作,低声喝道:“你,究竟是谁?” 他终于发现了?天帝徐徐转身,脸上带着捉狭的戏谑:“我,当然是你的师兄,仙界的帝君极渊啊。” 血眸,只有魔才会有的血眸,月执子大退一步,冷冷喝道:“不,你不是我的师兄,你是魔!” 天帝深笑,血眸残酷地凝注着眼前失措的月执子:“谁说魔就不能是你的师兄了?” 天帝的话,让月执子大惊失色。他怔愣了良久,眸子里如盛着寒冰,他喃喃地道:“是你占了极渊的尸体。师父也根本没有避世,你杀了他?只因为他发现你为魔的秘密,要阻止你的阴谋,你抢先下了毒手?” 天帝轻蔑地道:“师弟你未免太迟钝了,枉费老头如此器重你,你竟到此时才悟得。” 未料天帝全然没有隐瞒,月执子强作镇定地道:“既是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你为何故意让我发现?” 天帝的眸子渐渐恢复了墨色:“因为,你的惊慌失措让我很开心;因为,你即便知道了也无能为力;因为,你的好徒弟伯弈,很快就能帮我完成我想要做却做不到的事。” 天帝靠在月执子耳边,声音极低地说了一句话。月执子情绪很是激动,他连退了几步,难以置信地闭上了眼。 天帝的话拨开了他心中的迷雾,让他终于明白了,寻找神器稳固封印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骗局。 圣帝的避世、极渊的登位、钦赐的六界书、伯弈的历劫,极渊苦心维持了数万年的假象,只为让所有的人轻易掉入他编织的陷阱。 怵目惊心的认知,让月执子彻底乱了起来,他之前的推断全然错了,自以为巧妙的布局已然无用了,他掉在别人的谋算里,他亲手推动了悲剧的发生。 救世之举换来乱世之果,面对六界众生、面对因他而累的伯弈、面对即将会来的灾难,他还能做什么呢?又有力做什么呢? 天帝好笑地看着月执子,欣赏着他脸上五颜六色的变化,看着他懊恼、恐惧、悔恨、愤怒各种情绪交织涌现,这就是自以为超脱世外的仙界之尊,哈哈哈!多有趣呀。 可是,天帝很快就觉得无趣了,因为月执子的窘迫一闪而过。看着逐渐平静的他,天帝忍不住嘲弄道:“师弟、仙尊、战神?至高无上的你怎能坦然面对即来的结果?你在我的面前,就无谓强撑着佯装淡然了。” 月执子回视着他,厌恶与鄙夷浮现脸上。 天帝的脸霎时阴沉了下来。月执子冷笑道:“我输了,面对你苦心的布局,我已然挣脱不去。可是,你赢得了我又如何呢?你终究是赢不了他!” 天帝笑道:“我赢不了他?你以为他是谁?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仙界小儿,有何所惧?” 月执子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无尽的悲悯,那是让极渊最为憎恨厌恶的表情。 月执子淡淡地道:“他是谁,你为何要来问我?你若不惧他,为何要处心积虑引他为恶?你若不惧他,为何诸多小动作逼他没有立锥之地?你若不惧他,为何会亲带着金甲兵在此地驻守?” 血眸渐显,天帝阴沉地看着月执子。 月执子继续道:“极渊,不,该叫你魔王吗?我活了八万多年,早已活得无欲无求、无争无爱,但如今你却再次激起了我的斗志。自今日起,无论是为了苍生大义还是我渺小不甘的心,月执子这条命就只为护他安然而存,这一身并不强大的力量也只为助他而用。你以为有他在,你会赢、又能赢吗?” 月执子每说一句,天帝的脸就黑了一分。当他痛快说完,天帝大笑着道:“你就如此信得过他?你并没猜到他的身份,就敢放出如此的大话。你以为当他打开魔界的门,破坏掉真神的封印,唤醒你们口中最邪恶的魔,他还能有翻身的机会?你以为在你带着这么多仙者来见证他的罪祸以后,他还能活到可以对付我的哪一天?” 月执子深吸口气,定然地道:“拭目以待!” 天帝眯起了阴冷的眸子,难道,还有什么在他的算计之外? 魔王殿里。无忧壮着胆子,凑近尸头,喃喃着道:“师父,这怪物头顶的形状好像你掌心的印记。” 伯弈未答,他当然知道刑天尸头上的记号与自己手上的印记一致,但他却想不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巧合? 无忧随口叹道:“难怪连天帝钦赐的六界书都喻示师父是寻找神器的有缘人,如今看来果然有些道理。” 一句说者无心的话却使伯弈顿时释怀了。 既是有缘人,必然会有这诸多的巧合,都到了最后的时刻,他为何还这般的纠结不放? 伯弈轻轻地笑了笑,他徐徐地摊开手掌,掌心里果然有一个形若五芒的极为浅淡印记。 盯着掌心,在短暂的犹豫后,他毅然翻过了掌,使掌心朝下,对着尸头的印记轻轻地覆贴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203章 怪兽 漆黑的夜,偶来的清风吹散了末月极暑的燥热。 一个脏兮兮的小童爬在低矮的土墙上,压低嗓子轻唤着院坝里凉席上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 少年正等得不耐,听到喊声立即睁了眼,他翻身坐起,偷偷看了看一旁手拿蒲扇鼾声起伏的阿娘,对小童做了个噤声的表示,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院子。 小童顺着矮墙滑落下地,细声细气地道:“蛋子哥,你阿娘可是困着了?” 蛋子淬道:“傻九丸,不困着,我能在这儿?” 不及蛋子胸口的九丸傻笑着挠了挠头。蛋子不屑道:“看你那蠢样儿。他们可都去了?” 九丸抹了把鼻涕:“去了、去了。”蛋子低头看了看手臂上一道深及骨的爪痕,恨恨地道:“要让我捉到那畜生,必然先剁了它的手脚。” 两个孩子借着昏淡的月光沿着农间的小路,撒了丫子地疯跑起来,不过一会儿就看到了一群踮脚张望的孩童。 蛋子跑到孩子们面前停下,对手执火把的一人道:“闰福,可找到那东西了?”闰福摇了摇头:“没呢,老大不在,谁敢找去?” 蛋子瞄了眼一排七个高低不一的男孩儿,叉腰叱道:“整个怂样儿,走,还怕了那畜生不成。” 蛋子挥了挥手,率着七个男孩一头钻进了面前沉甸甸黑油油的苗河稻海里。 乡间的夜十分的静谧,只有几个孩子身体摩擦着青苗稻草的声响。 借着福儿手中火把的光,几个孩子走得越发的深了,瘦小的身体被又高又密的苗草完全地淹没起来。 孩子们一边走一边低着头搜寻昨日发现的小兽。走在最后的九丸突然往前窜了几步,抖索着身子抬头看着蛋子,惊恐地道:“老大,那,那是什么声音啊?” 蛋子他们并没听到什么怪声,倒是被九丸突来的举动狠吓了一跳。孩子们嘲讽地看着他,蛋子将靠得极近的他推开:“哪有什么声音,你再乱叫乱嚷,我可把你一个人扔这儿了。” 九丸瞅了瞅四周,难道真是幻听了吗?他白着脸灰溜溜地回到了方才站着的位置。几个略长的孩子刚刚回转身,九丸又在背后哇哇地叫了起来。 蛋子不耐地转身疾走几步,一把揪了他的衣服道:“滚回去!”九丸指着前面,磕巴着道:“才胡,才,才……” 见他语无伦次地说起才胡,蛋子重视起来,赶紧叫闰福拿了火把将孩子们一一看过,七个变作了六个,才胡不见了。 风吹着苗草晃晃悠悠,汪洋般的草丛中藏着许多重叠着、交织着的阴影,本就让人心生寒意,如今才胡又莫名地消失了,孩子们真的怕了。 闰福倒吸口气,低声对蛋子道:“老大,才胡这小子怕是溜了。不如我们也先回去,等天亮了再来过?” 蛋子素来天不怕地不怕,又是村长头的老幺,也是被宠的,在村里最是好勇斗狠。 昨儿在那畜生手里吃了亏,又弄丢了自己的小姐儿,被他爹给狠狠抽了好几鞭子。 他心有不甘,抢下福儿手中的火把道:“要滚自个儿滚。天亮了还找得到个屁呀。” 几个孩子环视一遭,要让他们自个回去,又没了火把,要在黑压压的苗草里找到路还不如跟着蛋子呢。 就在孩子们踌躇的时候,苗丛里伸过一只细长的手臂,眨眼的功夫就掠走了拿着火把的闰福。六个只剩五个,五个彻底炸开了锅。 伴着一连串啊啊啊的惊叫声,蛋子拔腿就跑,九丸虽矮又胆小,但还算机灵,他死死抓着蛋子紧紧跟着。 身后的脚步声变得稀疏起来,九丸气喘吁吁地回头,发现身后的孩子都不见了,只剩他和蛋子像没头苍蝇似地在苗草丛里乱跑。 二人实在没力气了,步子不由慢了下来。又是一声闷叫,九丸侧转头,正对上草丛里一对血红的眼睛,笼罩阴影里看不清形容的庞然大物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那眼神,就如看着砧板上的肉,带着□□的垂涎与残忍。 九丸的小手将蛋子拽得死紧,他想示警,但张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蛋子并没发现眼前的危机,他嘀嘀咕咕地缓步向前。 苗草簌簌地动了动,九丸死死地盯着掩在草丛里的怪物。怪物缓慢地移动了起来,悄然地向他们靠近。 九丸脚如筛糠般抖个不停,裆裤里一股热液喷涌而出,湿透了他的半身。 黑暗中,那怪物半弓起了身子,一对血眼微微眯起,它要攻击了吗? 九丸怕得厉害,他要逃,他瘦小的身子拉扯着蛋子向怪物所在的另一边跑。 可是,他才不过跑了两步,整个人就被甩到了半空。九丸瘦小的身子轻易地被蛋子带起,向怪物伏埋处抛了过去。 九丸瞪眼看着拿自己喂怪物然后自顾逃命的蛋子,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他就要死了,就要死在怪兽的口里了。 想象着被数根尖牙撕咬的痛楚,伴着一声震耳的兽吼,怪兽庞大的躯体与他擦身而过。 闭着眼睛嚎啕大哭的九丸没有等到怪兽的血盆大口,他的身子自半空跌下,落到了一个毛绒绒软绵绵的白色物体上。 原来,就在他被蛋子抛向怪兽的瞬间,血眼三足的巨兽恰好向他们跃扑了过来,被扔出喂食的九丸兽口逃生,自顾逃命的蛋子却被怪兽张口咬住了。 九丸眼睁睁地看着不远处的怪兽咬住了蛋子的头,蛋子露在外面的身体挣扎不停。 怪兽的嘴里发出了三两下咔哧的脆响,蛋子的身体再也不动了。九丸亲眼看到怪兽吃下了人,不禁反手抱住了身下一团白色的柔软,瑟瑟发抖地等着怪兽调头朝他而来。 浑身长着青黑大疙瘩,头生脚背生翼的怪兽徐徐转过了身,又长又大的尾巴刷地一下压过了苗草,闪着血光的眼很快就捕捉到了下一个猎物的所在,它以戏谑的姿态朝着毫无反抗之力的瘦小孩童缓缓步来。 面对怪兽的一击,九丸蜷起了身子,对不过六岁的他来说,除了坐以待毙此时还能做什么呢? 就在他以为必死的时候,命运再一次和他开了玩笑。他身下趴着的白色小兽驮着他窜入了一边的草丛里,快速地穿梭了起来。 眼见到嘴的猎物跑了,怪兽一声闷吼,晃动着粗壮的前蹄,不甘地紧追了上去。 上下的不停颠簸使九丸体内如翻江倒海般的难受,他抹开糊住眼睛的泪水,低头瞧了瞧驮他逃窜的小兽。 那小兽有一条毛茸茸的长尾、一对立着的圆耳,通体雪白、身形娇小,竟是昨日里蛋子想要捕捉的白狐。 此时仔细瞧过,方才发现白狐的脖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下挂了一个拇指大的小球。 九丸见小球闪着溢彩的淡光,光里隐隐的好像裹了什么东西,他忍不住将黑呼呼的手搭了上去,想要去拨动小球。 白狐的身子明显地震颤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道清脆的喝声:“拿开你的手!” 这白狐会说话?还是个女娃子?九丸吓了一跳。 就在白狐分神的档口,怪兽已趁机靠了上来。他一边追赶,一边伸展凌厉的兽爪挥向不远处的白狐和九丸。 白狐带着九丸急急错开身子,即便如此,她侧腰上的皮肉仍被生生地扯去了一块。怪兽一朝得手,更加紧咬不放。 白狐的身子被他抓得遍体鳞伤,又痛又怒,终是受不住,嗷嗷一叫,跃开数尺变大数倍,生出九尾分缠住怪兽的四肢。 两兽靠近扭打起来。怪兽可怖的形容在眼前放大,满目的血盆大口、森亮尖牙,九丸被唬得昏了过去。 二兽将那苗河搅了个天翻地覆。白狐渐渐占了上风,那怪兽便有意将她往苗河进口处引。 白狐不查其意,怪兽突然展露古怪笑容,摇身一变身子变得极小,眨眼间便遁入了地底。 白狐猛扑过去,白绒绒的肉爪伸出两三尺长,对着地面疯狂地抛挖起来。 就在这时,几十把明晃晃的火折子围了过来,气势汹汹地将白狐团团围住。 白狐抬起乌溜溜的眼,瞧着圈住她的包围。约莫三、四十个手提铁锄、执拿大棒的壮汉正惊恐地、愤怒地、憎恶地紧盯着她。 壮汉们缓慢地向她靠近,她知道自己此时形容可怖,因为她的身体比寻常的狐狸大了许多倍,带着满身的血痕,拖着九条大尾,必定被视为了怪物。 人们不断靠近,有人尝试着挥动铁锄砸到她的身上,白狐嗷嗷痛叫求饶,身子不断后退,眼中满是慌乱之色。 她不怕穷奇手下的怪兽、也不怕叔父的追击,她却不能杀人,若杀了人他必定会生气、伤心。但她的身后也是人啊,她又能退到哪里? “九丸,我儿啊,你究竟是死是活!”一个黑实的农妇不管不顾地扑了上来,一把抱过在她身上昏去的九丸,抬脚对着她的肚子狠狠地踢了下去。 白狐向后躲闪,身后的人一窝蜂涌了上来,他们拿着手中的钝器,雨点般地重重砸向了地下的狐怪。 章节目录 第204章 白狐 一声声骨裂的脆响,在壮汉们的狠手下,白狐身体各处再没一点完整的地方,皮开肉绽、身骨全碎,鲜血软红了一身的白毛,黏着破开的皮,一身的血肉模糊。 她从未受过这样的痛,每一处,她的头、她的背脊、她的小腹、她的四肢,都成了人们疯狂泄愤的地方。人们噼噼啪啪的响声不绝,她奄奄一息再无半点的生机。 一个面容坚毅身骨健朗的老汉站了出来,他夺过一人高举着要砸向她的铁锄,喝止了人们继续打她的动作。 她迷迷糊糊地皱了皱眉,莫非有人不忍终要放过她吗? 见人们渐渐平静下来,老汉开口,声调冷硬恨恨地道:“怎能这么轻易宰了这畜生。村里好几个孩子都没了着落,保不得是这畜生做的孽。马六,你带几个人去结根粗大的绳子把她绑起来。若不生剥了这畜生的皮、剃了它的骨、嚼了它的肉,我们怎能解恨!” 老人说到后面已是咬牙切齿,他的老幺和老七相继失踪,婆娘又要死要活地发了疯,对这可能造孽的畜生他此时怎会手软。 三刻钟后,若人手臂粗的绳索五花大绑地缚在了遍体鳞伤的白狐身上,她的身子在粗糙绳索的摩擦挤压下越发痛苦不堪。 三五个壮汉一路拖着她往村子里去,即便没有发生孩子失踪的事儿,他们也从未怜惜过有别于人的异类,在他们眼中她只是畜生,不知痛无知无识的畜生。 破开的肉黏了一地、伤口的血糊了一路,在身体的无尽痛苦里,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进了村子,汉子们用绳子缠绑着她的四肢,将她吊到了一棵大树上。 天尚未亮透,地上的火燃得很旺,他们在她被吊起的手足上各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让血顺着伤口滴落在一口大锅子里。另有两个人站在不远处,霍霍地磨着刀。 底下围了密密麻麻的人,指指点点地对着她说着什么。 对于人们的摆布,她已经痛得麻木了,唯有想保护小球的意念在支撑着她吊着一口气。 她虽身世坎坷,却从未受过皮肉之苦,即便她美艳的一心要致她死地的叔父也从未舍得使她这样的痛不欲生。 可是,这些人却能想到各种的办法来折磨他们眼中的畜生,折磨,这种毫无尊严的折磨远比一刀杀了她残忍许多。 她乌黑的眼半睁半闭,几个黑影在远处晃动。她猛然一惊,恍然想起四只追踪她与雪灵来的恶兽,就守在村外。 他们盘亘不去,必然是在窥视、在等待,等她彻底无力时发出致命的一击?她能想象到恶兽们垂涎、残暴的模样,它们要她的妖丹,要雪灵的魂魄,更要她含于口中的万妖令。 她俯看地上聚在一起情绪激动的人们,她想要开口提醒,可是她能开口吗? 她若开口说出人言,这些人必然会加倍地折磨她,她的话哪里会有人信呢? 她叹了口气,眼泪顺着眼眶滚了出来。她实在太笨了,轻易上了恶兽的当,为救几个孩子,就让自己的原身暴露人前。 对下面那些折磨她的人,她并没有多少的同情与怜悯,只是舍不得为救她丢了命的雪灵。 她答应过他要帮他找到师公,将他的魂魄将养起来,如今却因一时的愚蠢而负了所托、所信。 “把她放下来。”老汉开口,指挥着几人将吊她的绳索放低了些。两个手拿柴刀精壮汉子绕到了她的身后。 “动手、动手!”晨曦洒落了一地,在人们热切的期待和激动地叫喊中,两个壮汉分站一边,高举起手中的菜刀,刷地一下狠狠下刀,想要生宰掉她的两腿。 她的身子比寻常的狐狸大了许多,而他们的刀又不够锋利,两个汉子即便使出吃奶的劲儿,一刀仍是砍不出什么。 所以,在汉子们红了脸的较真中,钝刀反复地举起落下,伤口一寸寸地加深,骨头一点点的磨碎。 白狐不断发出声声凄厉的叫声,闻者惊心的惨叫并没换来愤怒村民们的可怜。 一刀刀下去,钝刀缓缓割肉的痛彻底让她散了意念,她的气息渐渐衰弱,她的魂魄缓缓离体。 闭眼前,在村外徘徊着焦急等待的黑影终于移动了起来。 四只浑身疙瘩流着血脓的青色巨兽咆哮着窜进了村里,不少靠近村口不及反应的村民立时被巨兽的粗蹄踩成了肉泥,吓得村民们哭天抢地、抱头鼠窜,不停地呼叫着救命。 奄奄一息的白狐吊挂在半空,蓄意而来的恶兽半跃起身向她冲了过去。 叮铃铃-叮铃铃,一串清脆的铃音响起,一阵微微的清风拂过,空气里飘来一阵奇异的香,眼前晃过了几张泛黄的符纸。 白狐似乎听到了一段巫祝的请唱,吟唱声止,她的身体也没有那么痛了。 她努力地将眼睁开一条缝,看着不远处走来的身着灰蓝锦袍的年青男子,是他吗? 他手中拿着一串铃铛,正一步步缓缓向她走来,男子所过处,铃音悦耳、幽香四溢。跃在半空的四只怪兽张着大口、怒瞪着眼,四蹄伸展地顿在了半空,它们的背上分贴着四张仙符。 白狐心中微动,巫术?仙符?这男子究竟是谁?闻人界令族擅蛊、鲛族通灵。 她努力辨识眼前人,并无鲛人特征,也没有仙气。是了,铃铛,他手中那串晶莹剔透的铃铛,她能看到收纳其间的巫女魂魄。 只是,他们到底是敌是友? 男子走近了,黑葡般好看的眼睛略过了被吊着的血肉模糊的她,将注意力全然地投到了四只被定住的恶兽身上。 男子静静地站着,在村民们的期待与注目中,对如何处置怪兽,他着实有些茫然。 铃铛发出了微光,白狐竖起了两耳,隐隐听到一个女人念咒的声音。 男子将铃铛举高贴近恶兽,装模作样说了一段古怪的话,四只被定身的恶兽因巫术昏睡了过去。 村民们一见,纷纷围涌过来,一时感恩戴德的话此起彼伏。之后,人们缓过了劲,一切恢复了常态。 他们将遭遇怪兽突袭的枉死者收敛,用绳子将四个形容可怖的恶兽绑缚起来,商议着如何处置,他们已然忘记吊在树上生命逐渐流逝的白狐。 方才指挥着砍杀白狐的老汉便是村里的村头,蛋子的爹。 此时,他整了整衣衫,对男子道:“老夫姓常名六,乃此地村头。敢问恩公高姓大名,为何方人氏?” 男子虽救了他们,但他行为邪门、穿着不俗,必定不是普通人。那村头素来也是个多心的,便欲询问刺探一番。 对常六的谨慎,男子并不介意,他目若星辰、笑容爽朗,正是打丹朱神庙出来的邪马侯赫连钰。 赫连钰礼数周全地回道:“在下邪马国人,复姓赫连,单名一个钰字。”赫连乃邪马族本家,与他一身贵气相衬。 赫连族擅长养马,百姓中传谈多有神话。赫连钰半真半假的话,听在常六耳里,不仅全然信了,对他收拾恶兽的能力也不再有疑。 常六请赫连钰入屋欲好好地款待一番。赫连钰行了两步又突然停了下来,他侧目瞧了瞧吊在半空毫无生气的白狐,他原也有些怜那小兽,一时听了明珠的话,便对在前引路的常六道:“村头先请留步,在下另有一事相求。” 常六转身看他,赫连钰略做沉吟:“在下想与村头讨要一物。”常六微顿,讪讪道:“公子请讲。” 这常六性子颇为小气,这会子听赫连钰说想要东西,恩之一字立时撇开不提,改称他为公子。 常六的心思赫连钰哪能不知,笑意盈盈地道:“不瞒村头,在下为搏红颜一笑,想要这白狐的皮,不知可能割爱。” 常六脸色微变,赫连钰连忙接道:“当然,如此大只的白狐甚是难得,皮毛更谓珍贵无比。在下也不会白白让你们损失,定然会折个好价钱。” 常六一听,方才露了笑,口中仍是客气道:“好说好说,恩公若真喜欢拿去便是。原说这东西也就你们稀罕,于我们却一点派不上用场。” 赫连钰笑道:“好,那便请村头将它放下来吧。” 常六惊道:“放?”赫连钰抬了抬眉:“固然要放,这毛皮做裘自来讲究得很,一得活剥,二得立制。当下并无立制的可能,若那白狐死了不得活剥,这上好的皮可就糟践了。” 赫连钰说着,拿出几片金叶子悄然地塞到了常六的手中。 常六铁青着脸儿握紧了手中的东西,他一连失了两个娃皆因白狐而起,他心中固然是恨的,只是,一来他娃儿甚多,二来丢也丢了,即便杀了白狐也不得回来。 这手中的东西,足够他在屏城里置地买屋,过上衣食不愁的日子。 思虑妥当,他把心一横,一口应承下来。在众多村民的反对中,村头以好生之德为名,将白狐放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205章 危机 清冷半塌的墙角,白狐蜷缩在那里。赫连钰带人将她挪到此地,便再未出现,也没人来打扰过她。 不知是要让她自生自灭,还是使她静然地歇息恢复? 太阳一落,暮色渐沉。白狐蹲着的墙角遮掩在了一片阴影中。 悦耳的女声响起:“你是谁?” 白狐抬了抬眼皮,她的眼前站着一个身着白色纱衣亭亭玉立的女子。 那女子手中撑着一把小巧的伞,眼睛如最湛蓝的海水,长发如微浪的波涛。 女子半裸的臂上嵌着一块若水滴形状的绿色晶石。白狐不想动更不想说话,但她仍是努力动了嘴皮,发出的声音十分清脆:“原来是鲛族的巫女。” 女子并不否认,她躬下身子,将脸凑近白狐的身体,把她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又对着她挂在颈上的小圆球一阵猛嗅。 白狐忍不住挪动了身子,女子凝目追问:“你究竟是谁?” 对女子失礼的举动,白狐有些生气:“你又是谁?”女子瞧了瞧她黑溜溜的浑然要冒火的眼珠子,掩嘴笑道:“是了是了,我又忘了这六界皆好虚礼。” 语毕,她朗朗说道:“我是明珠,你口中的鲛族巫女。现在你总能说你是谁了吧?” 白狐闷闷回了:“我是雪晴,妖界九尾狐族。” 明珠低叫出口:“九尾狐族?传说中的妖宗?但你既然是妖,那身上为何会有他的气息?” 白狐不明:“他?”明珠释道:“一个仙者,倒有些本事,模样也生得俊,莫不是你看上了他所以纠缠过他?” 雪晴听了,激动问道:“那仙者身边可跟了个女徒弟?你可知他们现在在哪儿?” 明珠眨了眨眼,有些得色:“我说呢,我这鼻子果然是好使的。他和他的徒儿在哪儿?或许困在神海里,或许已进到魔王殿,总之在魔界里就对啦。” 因明珠的回答,雪晴有些着急:“魔界?你说他们已进了魔界?他们可是去拿神器了?” 明珠回道:“当然,总不成历尽千辛万苦只为去瞻仰魔王吧!若是个如花似玉的……” 对明珠之后的调侃雪晴并未听进去,此时,她的脑海已混沌一片。明珠发现了雪晴的异样,试探地问道:“莫非有什么不妥?” 雪晴一番说话用力,身子已然熬不住,断断续续地道:“你可知封印魔界的阵元在哪儿?” 明珠略有迟疑:“倒是听他们提起过,好像是在人界的玄龙山。” 雪晴气若游丝地道:“不,阵元不在那儿。”明珠反问:“那在哪儿?” 这一次,雪晴歇了许久方才开口:“在魔王刑天的肚腹里,就是他要拿出的弑神戟,有人要借他的手打开魔界的门。” “什么!”两个声音同时响起。赫连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早前虽对神魔之事全然无知,但毕竟几十日的耳濡目染,如今也知了个大概。 阵元是封印的关键,若封印魔界的阵元真是弑神戟,那伯弈将它取出,阵元一动封印既破,接下来必然是魔门大开、万魔苏醒。 若魔界再度出世,等着六界的会是什么,可想而知。 雪晴的话无疑晴天霹雳。虽着向她急弄清此事,但她伤势过重,已然昏了过去。 赫连钰忍不住询问明珠:“你不是曾说巫法中最强的是咒术与治愈术?那你为何不救她?” 明珠道:“承侯爷如此看重,但我不过一缕魂魄,日间本就虚弱,刚又施了咒术,这会儿已是没有蓄积之能的巫女,强弩之末什么也做不了。” 赫连钰见明珠脸色苍白,正想开口安慰两句,明珠已转身走开:“耐着性子等到夜幕降临。” 三刻钟后,沐浴在幽黄的月色中,巫灵充盈的明珠走至雪晴身前跪下。 她微仰着头,紧闭着眼,轻轻吟唱。她葱白修长的手指萦绕起莹绿的巫法之光,她将手放在雪晴的身上,温柔地抚过雪晴伤痕累累的身体。 不过一会儿,雪晴身体的痛得到了缓释,伤口亦渐渐地愈合。莹绿消褪,明珠如被抽空般瘫软了下去,赫连钰连忙上前将她扶住,将她揽至胸前,使她的身子有所依靠。 雪晴得了恢复,幻出人形,急忙忙地将所遇所知的事儿细细讲了一遍。 原来,那日她与雪灵在关城破庙中被天帝抓走,后被赐给了凶兽穷奇。 穷奇贪得无厌,得到他们后,并未立时挖出妖丹享服,而是将他们放入了炼炉内,欲将他们的血肉炼化后融进妖丹之中,增加妖丹的灵性。 穷奇因受天帝令,没时间看顾他们,便嘱了四大恶兽负责炼化之事,自个去了。 包子自来有些小聪明,使计骗过恶兽,带着她自炼炉中逃出,欲赶去止水城与伯弈、无忧会合。 谁料,他们欲躲避追捕取道北昆仑,却遇到了天帝极渊。 那日,天帝心绪浮躁,并没发现他们。包子与她不敢弄出动静,只得躲进了僻静处的一个雪洞中。 天帝独自在山上踱步许久,等来了一个为黑气笼罩的人。天帝似乎很怕他,连说话也十分的恭敬。 在他们的对话里,包子与她得知了一个惊天的秘密,原来弑神戟就是封印魔界的阵元,那玄龙山也根本没有异动,一切都是天帝与那神秘人做出的假象,目的就是要借伯弈的手打开魔界的封印。 后来,天帝与那人不知因何起了争执,十招不到,天帝双腿仙骨尽断伏跪在了地上。 包子与她看在眼里,又惊又怒又气又怕,只想伺机逃跑。但是那人早就发现了他们,哪里会给他们机会? 后来,包子为救她,不得已服下月执子给他的凝魂丹,自引魂魄离体,以无魂无魄的雪灵之躯凭着一口气引开那人,给了她一个逃跑的机会。 包子临死前,嘱她尽快赶去止水城,将他的魂魄交给伯弈,并将听来的事说出以阻伯弈酿成大错。 静听雪晴说完,明珠疑惑道:“如此说,此事真正的谋划者是一个比天帝还要强大的人,那这人会是谁呢?他又为何要打开魔界的门?” 雪晴皱着小脸摇了摇头,她与包子曾努力地去辨识那人,可是现在她的脑海里除了一团黑气,竟一点也想不起别的来。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明珠凝起了眉。 赫连钰在一旁道:“我也有一事不明,他们自身已足够强大,为何还要借他人的手打开魔界的门?” 雪晴喃喃道:“不是他人,只说伯弈师公。”明珠惊问:“为何?” 雪晴也很困惑:“他们并未谈到缘由,所以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何,但据他们话中的意思必须是他。” 赫连钰出言打断了她们的纠结,因为还有更现实的事情在等着他们。 赫连钰道:“如今危机临近,想不清楚的事儿还是先撇开不谈的好。” 明珠冷道:“即便撇开,我们就有能力一阻此事了?” 赫连钰到底不愧为一国之主,遇事确然冷静了许多:“魔城我们固然不能进去,阻拦一事已无转机。但,你我现下既知魔门必开,也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还可以做的便是示警。” 二女同时道:“示警?!” 赫连钰点了点头,爽朗的脸上泛着奕奕的光彩:“予人界示警,予仙界示警,予妖界示警,最好能让六界都有所备,才不至于被危局弄到措手不及。” 稍顿,赫连钰又道:“想六界之中,能者甚多,若真得齐心,即便魔界的门大开了,也并非想象中的难以对付。” 明珠与雪晴立时静默下来,赫连钰所言的确有理,虽然他的话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没试过又怎知一定不行呢? 既要示警,几人须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附近的村民尽快迁至他处,若魔门将开,这里会是万魔苏醒后往人界的第一道通口。 经过几人的唇枪舌战,明珠与雪晴一致认为应当直言不讳将此事告知村民,一旦让他们通晓了个中厉害,必定会依言迁移。 赫连钰以为应迂回行事,但迫于二女同仇敌忾的气势只得让了步。他虽不与她们再做争执,但对她们的认为却不认可。 故而,是夜,赫连钰袖手旁观,明珠和雪晴则信心满满地分头行事去了。 一边,雪晴轻轻叩开了一户人家,出来的是一约莫三十开外的村妇。 那妇人因暮夜被扰,应门时骂骂嚷嚷颇为不耐,但见来访者是一粉雕玉琢的女娃儿,一身贵气甚是乖巧的模样,便伸长脖子向左右张望了一番。 待确定雪晴真是一人后,方才堆了笑道:“哟,这是哪家的姐儿,可是走迷路啦?” 章节目录 第206章 示警 雪晴见那妇人面容可亲,摇了摇头微笑着道:“不是的大娘,因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儿相告,方来叨扰。” 妇人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笑容越发可掬,笑嘻嘻说道:“好好好,不过这会外面瞎黑的,小姐儿有话不如进屋说吧!” 说着,那妇人便将她往里拉。 雪晴跟着进了屋,屋内坐了一个衣衫半敞的庄稼汉子,雪晴皱眉撇开眼。 那汉子粗声粗气地质问妇人道:“这是咋回事儿,咋一声不响地领了个姑娘来?” 妇人走过去,拧了汉子一把,惹得汉子哟哟叫了两声。 妇人对他打个眼色,附在耳边轻声道:“到底是个没见识的,你仔细瞧瞧,光看这穿着模样必定是城里走丢的大家姐儿,指不定她家里人正着急在不寻呢!若我们能给送回去,还不讨得个好彩?” 那汉子笑道:“你这婆娘,就会动这些歪脑筋。” 雪晴眼见他二人自顾密语,浑然将她晾在了一旁,忍不住开口道:“二位,我实非什么大家姐儿,也并没走迷了路。我来是要告诉你们,这村子很快就会遭遇灾祸,委实不得再留。” 因雪晴的话,那妇人和汉子倒吸了一口气,嘴巴长得老大。稍顿,妇人努力挤出笑道:“这小姐儿耳朵还挺好使的,却不知何苦要与我们说这些浑话。” 雪晴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道:“大娘误会了,我说的并非浑话。少则十来日,多则三十日,天地将生异数,此地不是被洪水尽淹,便是会被火焰吞噬,必定妖魔横生。” 妇人和汉子对望一眼,脸色又青又紫,本以为捡了元宝,想不到却是个傻宝! 二话不说,妇人手拿笤帚,汉子丢来大碗,可爱的雪晴小姑娘就这样十分狼狈地被轰了出去。 另一边,穿着素白纱裙的明珠,撑着冰蓝的小伞,婀婀婷婷地缓缓步进了一处开敞的院落。 此时,院子里有五六未歇的村民,正聚在一起吹着凉爽的夜风,聊着碎嘴的事儿,并未发现自远处走来的人儿。 明珠一双湛蓝的美目微微地掠过了院内各人,不禁有些心喜,竟有这大好的机会,若能一言取信他们,使他们带出话去,自己当可少费许多力气。无限好文在。 思及此处,明珠笑语嫣然,甜美声音轻轻传开,若甘泉般沁润舒心:“叨扰各位,小女子现有一事相告。” 突来的声音扰了村民们的闲谈,院中人循声看去,月黑风高的夜晚,幽黄的月色下,院子的暗角处站着一个身着飘逸白衣、撑着伞的女子。 女子浑身素白,长发披散,一张隐在阴影中看不清形容的脸。凉风吹过,村民们心惊胆寒,一人叫出:“鬼呀”,数人俱惊分散而逃。 不待明珠出言解释,院中人顿做鸟兽散,以极快的速度窜向了四方。 明珠瞠目结舌呆立不动,苦苦思索着,自己究竟何处惊天泣地,能够瞬间吓跑一群人的 彼时,邪马侯赫连钰头枕着手臂,嗅着身下干草的清香,悠闲地仰望着天空,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他动了动嘴皮,发出极低的一声:“来了。” 什么来了?杀气,一阵分分明明地杀气自两面而来。六个隐伏的暗卫自暗处涌来,把他紧紧护住。 一身黑衣打扮的暗卫们,紧握着手中的长剑,微虚着虎目,紧张又谨慎地拿眼巡望着四周,等待着侯爷的示下。 但赫连钰却似睡着了一般,一脸的闲适安然,浑然不查周遭的变化。 两股阴测测的冷风骤然吹起,黑雾弥漫,浓烟之中两具眼珠尽白、舌头血红、长发掩面的无脚女尸幽幽地飘了过来,六个英武的暗卫被女尸蓄意相吓,顿时两眼一花、双腿一软,晕倒在地。 暗卫一倒,无脚女尸迅速地凑到赫连钰的身前,呜呜咽咽地在他耳畔发出惨叫。 赫连钰猛地睁开如星辰般的明目,不紧不慢地望天道:“方才获报,昭华公主嫁仪于二十二日前自天晟城出,由暮月公子游雅相护。依脚程来算,不出五日嫁仪或经屏城。如今,我们能够耽搁的时间不多了,至多后日必得起行,若再晚一旦几国相争开战,就会误了大事。现下两位姑娘还有闲心装神弄鬼寻在下出气?” 两具女尸同时出声,声音娇娇软软:“后天?时间这么紧?”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说完,女尸颇有些气馁:“就因你偷懒,害我们浪费了一晚的时间,全然没有劝走一人!” 赫连钰朗然笑道:“意料之中。一天的时间足够了,明晚我们就得往屏城去。” 明珠和雪晴此时再无心装怪,变出了正常的模样,明珠疑道:“你真能使他们一日内全都甘愿离开?” 赫连钰不但身子未动半分,嘴里还叼起了稻草,他悠悠地说道:“是,不光这个村子,方圆百里内的村子都会尽数迁移。” 明珠与雪晴相视一眼,眼中满是疑色,赫连钰接着道:“不过,需得你俩安分地呆着,不要添乱才可成事。” “赫连钰!”二女的喊叫声霎时划破了夜的寂静。 一阵鸡飞狗跳后,明珠忍不住好奇道:“赫连钰,你到底要如何做,就这样信心满满?” 赫连钰凝目看她,半晌,方才吐出两字:“利诱!” 素日里刻板冷清代表着人界帝权的天晟城,今日里倒是难得的热闹了一回。 垂垂老矣的王朝,即便早已腐朽破败、风雨飘摇,但在普通百姓的心中,仍然是心之所附的存在。 所以,当帝王亲送、嫁仪将行的消息四处传开后,附近的百姓仍如潮水般地涌进了王城。 寅时一刻,城门洞开,礼乐齐奏,十里红毯蜿蜒铺就。 寅时二刻,列兵卫队,执戟操步,踱至城外排起长龙。 寅时三刻,百官齐侯,静然有序,待君令下出城相送。 守了一宿的百姓挤在王殿通往南城主门的便道旁,苦苦地等待着帝王的龙辇和公主的銮驾。 卯时一刻,终于听到了车马滚动之声、骑踏赫赫之声,百姓们屏息静气踮脚远望。 远处,行仗浩浩荡荡,明黄缎垂帷的大辂车映入了人们的眼帘。 护兵们紧张起来,结成一堵肉墙,将百姓们格挡而开。 大车缓缓驶过,百姓们立时垂首,默然噤声。无限好文在。 天晟帝端坐大车之中,冕冠玄衣、纁裳大带,瘦削脸庞掩在晃晃悠悠的冠珠之后。 虽然高居王座已有数月,但真要面对众生时,无言仍有些放不开的拘谨和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恐慌。 白日,他小心翼翼害怕因自己的不慎而暴露;夜里,他患得患失,常常在被地府围捕、陷入地狱里的噩梦中惊醒。 所以,他喜欢抱着那个肉感十足的女人,任意地作践□□,听她在身下婉转承欢,听她在榻上嘤嘤浪啼,听她在身不由己中中苦苦求饶。 因为,只有不断地折磨她,才能使他略略地安心,使他感受到当下尊崇的地位,使他享受着随意掌控人命运的快意。 即便如此,他却觉得彻底地乏味了。 这几日,安插在她身边的人日日来报,她与游雅在暖榻上如何的颠鸾倒凤、夜夜春宵,他却一点不怒不恼。 因为,那曾经让他无限渴望的身子对他已然失去了吸引力,那曾经高不可攀的圣女就像个破败的残花再难激起他的兴趣。 一个唾手可得、人尽可夫、任他予取予求的女人,他又怎会稀罕呢? 不过,虽然他不在乎,但那全然无视他帝王尊严的游雅,必定会付出代价。 无言脸色暗沉,紧握双拳,心中暗道:无论是谁,仙门、诸侯、还是那个女人,只要危及他帝权的人都得死。 帝仪一过,便见二三十名穿着素粉撒花直踞礼服的宫女,环绕着一顶小巧的仪舆,款款而过。 那舆车银顶闪金,素纱为帘,帘内斜倚着的盛装美人,美目半垂,端的是娇媚入骨、神秘惑人。 围观的人群忽然嘈杂起来,或叹的、或憎的、或疑的、或妒的,皆是对令姜的非议之言。 只有少数眼尖的人,看出那素来嚣张的美人今日有些奇异的安静。 紧接着一列列护兵走过。少时,百名乐师奏着喜乐,数十名宫女手提宫灯有序而来。 人群再度沸腾:“来了来了,嫁仪来了,看见公主的花轿了。” 话音未落,八个精壮汉子抬着一顶四檐大轿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身着大红喜服凤冠霞帔的佳人端坐轿内,头上蒙着红盖头,十指交叠相握身前。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失身 花轿之后,卫队行列步履整齐紧护而行。 这般阵势,一直到卯时三刻,方才尽数行至城外。 尊贵的帝王在族亲族老的簇拥下登上了城顶,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场下的动静。 直待花轿一出,角弩吹响,百官躬身相迎。 三名礼官牵过三匹素白大马,马官小心接过缰绳,将马儿套在华车之上。 抬轿人小心翼翼地放下銮轿。宫女上前卷帘,请下公主。 大红喜服辗转婉扬,待要细看,那绝艳的人儿却在宫女的搀扶下步入了华车之内。 不远处,千骑静候,追云当先。 乌黑的骏马上坐着身着重铠却掩不住一身风流的俊美男子,正是近日被敕封的御骑将军,世人眼中的暮月公子游雅,实际的公子恒玄。 礼官扬声宣诏,众人垂首恭听。 王令一下,华车起行,向千骑处缓驶而去。 着翠绿华服的宫女贴近轿身,轻声说道:“公主,追云驹上的便是暮月公子了。” 轿中人略应一声,语调平淡无波。 宫女接着道:“暮月公子三次求娶公主,公主就不好奇?” 半晌,昭华公主淡淡道:“珠儿,你素来最是懂事,今儿却为何说出这般天真的话?莫说他三次求娶有几多真心?即便全然是真又能如何?若你所言被有心人听去,可知会生出多少事来?” 原来那宫女竟是瑞珠,瑞珠赶紧垂目,掩住眸中神色道:“珠儿失言,请公主责罚。” 瑞珠再想多说,只见华车前珠帘微动,石玉相击,车中人身体倾前,如葱般鲜嫩的手指掀起了车帘的一角。 车中人回眸远望,城头上她唯一的亲弟、人界的帝王在视线里渐渐地模糊远去。 恒玄阴冷地看着缓驶而来的嫁仪。 天顺帝为了游雅,倒是煞费苦心,陪嫁而去的是瑞珠,千骑礼兵里近半数的是杀手,他的用心昭然若揭。不过,论手段,却不够漂亮。 其后,车马疾驰、烟尘滚滚,恒玄心急,至到戌时一刻才喝令扎营歇息。 营帐内,油灯已熄,帐中人却未歇下。 御骑将军恒玄静坐出神,他所虑三事。 一则,行进路线。自王城出,到古虞国都府城约莫三千里路。若取直道,以脚程计算二十五、六日可到,但这一行约莫千里山路,所经城镇皆为贫瘠,易伏难防。 若取往日向国的官道,沿大路行至屏城,再折转往古虞都府城,左右不过多出十日行程。但实则,一旦安然入至屏城,便在古虞国势力范围之内。此路可取。 二则,古虞的反应。迎娶公主的大喜,古虞侯即便伤重不能亲迎,原说也该派来国使,如今这般漠然的态度倒让他一时有些难解。 三则,便是瑞珠。他虽然只在元姬下嫁时见过她一面,必然不会认错,只是未料她会是天子的人。 恒玄正自思量,营帐外有个极轻的声音道:“公子,奴婢瑞珠,您可歇下了?” 恒玄美目微挑:“可是有事?” 瑞珠回话又柔又娇:“奴婢有几句话上禀公子,不知公子可方便?” 恒玄心中一动,深夜来访有点意思。莫非又要得个游雅的便宜?他这弟弟让女子心仪的本事倒是不小。 恒玄不知是否投他所想,少不得要试探一番。 如此想,他便刻意拖下了外袍,将内衫半敞,走至榻前斜倚躺下。 他声音半哑着道:“原已歇下,难免衣衫不整。若珠儿不避,大可进帐回话。” 恒玄略等了一会儿,帐外守兵在来通禀,只说公主婢女有事求见。 恒玄欣然而允。少时,帐帘打起,身着水绿长裙的瑞珠垂首走了进来。 帐中没有点灯,黑暗里隐隐见到床榻上的人影轮廓。瑞珠站在微亮处,浑然不知恒玄正直勾勾地看着她。 恒玄的双目轻浮地落在她的酥胸之上,微紧的抹裙将两团突兀勾勒得十分丰润。 恒玄顿觉嗓子发干,视线缓缓下移,合体的裙身衬得她素腰纤细、曲线婀娜,这婢子倒有一副让男人动情的好身子。 瑞珠不知恒玄的心思,她立在帐门处,等了半晌不见帐中人唤她,不禁抬了首向内张望着,惴惴唤道:“公子?!” 恒玄呼吸略重,声音低沉着道:“过来。” 恒玄的声音让空气里霎时弥漫起暧昧与奢靡的味道。瑞珠突然面红耳赤,想着分开良久,却能与公子这般亲密的相见,期待更甚,在黑暗里急步向床榻处走去。 只是,她想的是好好地一述离情,却未料,她甫一靠近,就被一勾一带,跌入到榻上人的怀抱里。 突来的变化让瑞珠始料不及,她意识混沌尚未反应,榻上的人已抱着起她坐了起来。 恒玄将她反身抱住,使她两脚分开,跨坐在自己的腿上。 瑞珠身子轻轻地抖动着,全身之力如被抽干,公子,她心心念念了多年的公子,这会子竟将她摆弄出这般羞人的姿态。 她身子前倾,略有些推拒却更像是欲拒还迎。 恒玄心中冷笑,这女人的身子倒是诚实得很,她此刻的反应已然让他肯定了心中所想,果然又是一个垂涎游雅的人。 他收紧了抱她的手臂,凡是属于游雅的他都很有兴趣,包括人心。 瑞珠软趴趴地靠在身后人温热的身前,男人的大掌毫不客气地从她的纤腰攀上爬,抓捏轻转扭动。 瑞珠被恒玄弄得全身酥软,半吟半啼地轻唤了声:“公子。” 对游雅的举动她很是意外,虽然他素来风流,但对她不过是偶尔言语的逗弄,即便那样,她已然轻易失了神魂,更勿论此时,他这般亲狂地挑逗。 她想要弄清他的心意,可是根本开不了口,因为身后人不知何时已然扯去了她遮羞之物,肌肤相贴的触感使她浑身泛起激灵,未经人事身体变得滚烫无比。 对着所爱所仰的男子,她哪还有反抗之力。终是羞耻难忍,咬紧牙关想要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却在恒玄的刻意作弄下立时化作了声声的魅音入骨。 恒玄将头埋进了她的秀发间,粗重的呼吸萦绕在她的耳畔,立时让她眼神涣散,脑中一片空白。 瑞珠青涩的充满渴求的身子,在恒玄的抚弄下瘫软如泥,她双眼迷离半睁半闭,恒玄很是满意她的反应,他素来喜欢敏感的女人。 他眸色微暗,倾覆而上,半宿的翻云覆雨,瑞珠昏昏沉沉地睡在恒玄的胸前。 恒玄的热情一过,便立时冷静下来。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女子,下手再无怜惜之意。瑞珠初夜被折腾得够呛,疼痛难忍,立时醒转过来。 恒玄见她睁眼,便丢开了手,淡淡着道:“珠儿究竟有何事禀我?” 瑞珠的身体仍带着意乱情迷的潮红,想着昨夜良宵,她又是娇羞又是甜蜜。 她大着胆子毅然地将身子紧贴上去,一双玉臂攀上他的肩头,娇滴滴地唤道:“公子……。” 不过刚启两字,恒玄却不耐地打断了她:“珠儿还是整好仪容下榻再说,这般上禀的姿态委实不堪入目。” 瑞珠本有万千情意,此时恒玄冷漠的话恰如一盆凉水当头泼下,熄灭了她所有的遐想。 瑞珠忍不住噙了泪水,委屈地坐起身子,窸窸窣窣地将衣物穿好,拖着酸软的身子翻身下榻,微有些不稳地立在了榻前。 恒玄并不看她,闭目假寐,冷冷道:“即便我一时失了理智,要了你的身子,珠儿也不可忘了本分。” 瑞珠努力压下失落与难堪,哽咽着道:“是,瑞珠明白。” 怎能不明白,她身为奴婢,若不是天子早前身子虚弱,不近女色,她怎能守身到此时? 恒玄睁眼看她,浅浅一笑,笑得勾魂摄魄。他声音低沉,极富磁性:“你也不必哀怨心伤,我并非薄情之人。上过我榻的女子不计其数,但往后要我如何待你,还得看你自己的表现。” 说及此,恒玄的语调又轻浮起来:“不仅是榻上的表现,要想让我疼你,还得在榻下为我办得力的事。” 听了恒玄的话,瑞珠黯然的眸子又恢复了生机。瑞珠心思百转,恒玄讥笑相看。 她赶紧深情表意:“公子尽可放心,珠儿既已做了你的人,今后就必然尽心竭力辅佐公子。” 恒玄半支起身子,任锦被滑落到他的腰际。 他慵懒着道:“方才我已经说过,要想做我的女人,除了辅佐,还得懂得伺奉之理。” 瑞珠听着他不堪挑逗的话,看着他邪魅风流的态,想着他方才的热情缠绵,身子不觉又酥软了去。 章节目录 第208章 角心 可惜,妾有意却郎无心,恒玄的眼神全然的平静无波。他对着瑞珠道:“还不说你的来意?” 瑞珠努力站直身子,心中对他的渴望和方才一再的失态,让她生出了耻意。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她努力调顺呼吸,尽量让语气平缓:“奴婢深夜前来,是想上禀公子,礼兵中暗伏着天子所派的杀者,欲对公子不利。” 恒玄笑道:“对我不利?天子莫非是打算,待公主嫁仪安然送至,便使他们在返程时杀了我?” 瑞珠望着恒玄俊美的脸,杏目中有些迷乱:“天子口谕,返程时公子必然会有所备,所以,使杀者在近古虞地界时便伺机动手。” 瑞珠原想给他提个醒儿,毕竟她是效力天子的暗探,叛主的下场是什么,她向来清楚得很。可是,突来的男女欢爱,却让她彻底失了警戒之心、隐瞒之心、自卫之心。 恒玄眯眼看她,微默一会儿,轻言道:“珠儿既知如此隐秘之事,必然参与其中了?或者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瑞珠战战兢兢想要解释,恒玄却笑阻着道:“罢了罢了,我并非追究你的过往和身份。今儿你先下去吧,余下的事待明日入夜后再说。” 恒玄故意将入夜二字说得极轻,瑞珠果然又酡红了脸。 恒玄见她依依不舍地退出帐去,又自盘算了起来。 天赐恩宠,古虞之喜。无限好文在。 当昭华公主下嫁的消息传出,古虞国境内的百姓无不欢欣雀跃,能得天子垂青、与□□联姻,加之侯爷已醒,古虞今后必然是蒸蒸日上、厚积薄发,为六侯国之冠指日可待。 一时,坊间里说的、议的、论的便皆是此事了。 百姓们殷殷期待,想看古虞如何费尽心思准备大婚,想看古虞如何举报一场万人空巷、热闹非凡的大典,然等了大半月,那古虞侯却没半分的动静。 听闻公主嫁仪由千骑相护浩浩荡荡已过二十四城,左右不过十日便要入境,但古虞各属城未见结彩贴喜,衙事、治吏、商贸往来一切如常进行,没有喜告、不见诏令。 更有古虞侯府,除大门外悬挂两根喜带外,再看不到半点将要迎娶公主的喜庆迹象。 再则,早前说古虞侯已醒,然不到两日,他却以体弱为由闭门不出至此再未露面。无限好文在。 不仅百姓,连古虞的不少府员都着起急来,不过几日,街头巷尾流言纷起,有测古虞侯早就离世根本不会有婚典的,有说他醒来是假实则仍昏迷不醒的,还有说古虞侯深爱夫人以此来表明心迹的。 说法林林总总,哪个可信哪个不可信没人知道,但越是这般的古怪莫测,就越是勾起不少人去刺探的欲念。 于是,不少好事的自持本事了得的好手纷纷潜进兰阁一探,却都无功而返。 因为,关常胜关大将军每日带着兵士驻守兰阁前,照拂着古虞侯的一切。 亦不知侯府内是布了怎样的天罗地网,竟无一人得手,甚至连府中各国的刺探都传不出消息。 此事,于百姓们不过担心好奇,但诸侯却真正红了眼、悬了心。他们惴惴不安,处心积虑做了许多的事想去对付他,但却全然测不到他要如何反击。 当然,这其中还有一个是因爱而入狂的赤泉侯阿赛娅。 虽然,古虞国内形势不朗,但嫁仪行进却异常顺利。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这日,当术离唤关常胜入兰阁时,他已换上了一件素色玄衣,头发高高挽起以一只木钗固定,这装扮就如往常的江湖人士般干净清爽。 关常胜见他站在窗前负手沉思,上前几步施礼道:“侯爷。” 术离微微转首,眼眸黑沉:“若真有那一日,离必不忘将军一路追随之意。” 术离忽来的话,让关常胜很是无措,但思及话中隐含之意,又让他不禁热血澎湃,从一个无名的小卒走到今天,术离多少扶持信任自不必说,他自己的野心、坚毅又怎会少? 关常胜正自思虑如何一表忠心,术离却已转道:“关将军,说说事态进展?” 术离自来深谙用人之道,在此关键之时,他不能让关常胜有半分的动摇,但即便如此,重诺之说也只能点到即止。 关常胜只得垂首道:“一切皆如侯爷所料。大势方面,诸侯注意力皆放在了侯爷下一步的举动上,故而各国暗探都涌进了都府城内,因此每日入城的人数锐增,且都鱼龙混杂,不好辨认。” 术离未做表示,关常胜继续道:“再有,据我们散布各国的眼线回报,除金凤侯凤栖梧外,其他各国侯爷皆不明所踪。” 术离听完不表,又道:“那小势又如何了?” 关常胜道:“小势方面,一来坊间流言甚多;二来千方百计欲探侯爷动静者,近日间一拨拨越发多起来。” 术离笑得温和,应得爽朗:“好!” 关常胜不明其意微微抬眼。 只见术离容光焕发、眸色坚定,素日温润无双的人却似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散发出让人甘愿臣服的无上气度。 在关常胜的叹服中,术离问道:“现下两事问你。一,明问暗探欲知我状况者,府衙中人、商绅宗亲,你如何处置的?” 关常胜道:“一一记录在案,却未打草惊蛇。” 术离又道:“二,早前吩嘱之事可有办妥?” 关常胜回了:“皆已办妥。” 术离赞道:“好。今夜,安排在酉时三刻兰阁走水,调遣都府城中近卫营缉拿疑犯,务必将城中搅得天翻地覆。” 关常胜略顿,方道:“谨遵其令。然其后若何?”无限好文在。 术离笑言:“古虞侯有惊无险,近卫营抓走疑犯数人。其后,关将军如早前日夜守护兰阁,古虞侯仍是不露一面。” 关常胜暗暗思量,术离郑重道:“常胜,我今夜便去,这都府城就托付予你。若未料错,日向侯两日内必然千方百计派人来探,或是偷袭、或是利用宗亲强压,你务必小心应对,不可露出破绽。” 术离并未告知关常胜他要去哪,所去何为? 术离对此事通盘布局,如何调兵遣将,关常胜虽也好奇,但吃一堑长一智,他并未再问。能将都府城全然交付予他,这莫大的信任已经足够了。 待关常胜一去,屋子里又寂静了下来。术离望着几案上的蕙兰出神。 虽然他还不够强大,并非展露出头的最好时机,但是,世上的事儿又有几多圆满,谁又能保证到了那最恰当的时候,还有这样好的机会? 既然下定决心受下王诏,做王朝驸马,他就打定了破釜沉舟的主意。 如今,古虞国的反常举动成功吸引了诸侯的注意。一旦今夜热闹纷起,各路人马便可悄然起行,至他早前布划的各处藏伏。 看着地图上屏城的位置,包围它的五个碍口,若真有来犯者定然让他们插翅难飞。 当然,他这一击并非意在吞并,而是不得不为。他韬光养晦隐忍多年,诸国欺他懦弱无争,日向国更是恣意妄为。 术离收紧大掌,将几上蕙兰连根拔起。这一次,他要让他们吃点苦头,更要让他们有苦也不得发作。 即便疑惑又怎样,谁也不能肯定一切就是古虞国所为。再则,干了出师无名的事儿,这些比狐狸还狡猾的侯爷谁会公然站出来一争究竟? 经此一遭,使诸侯损兵折将倒是小事。古虞最大的收获,不仅是与天子联姻,破坏日向的谋划;更能伺机拔掉诸国的毒刺儿,那些隐伏的异心者,那些让他举步维艰、事事小心的宗亲大家们;再有,日向国不断坐大,他也需要敲山震虎了。 几下击石的声响扰了术离的思绪。时辰到了吗? 术离触动机关,石壁上暗门大开,一个满身杀气、手拿双刃剑,如幼童般矮小的侏儒走了出来。 屏城十里外,山峡凹谷密林深处。 耗费二十日多的功夫,日向国所派两万兵马,终是化整为零汇集了起来。 凭借着此处的地理之势,军队的行踪掩藏得很好。 羲和静立在山头高处,魁伟的肩上站着一只黑色的苍鹰。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他遥遥地望着十里外的屏城。不算繁华的所在,这几日来,进出城门的人皆是些平常的百姓与商贾,即便嫁仪将折道于此,古虞国却没半点加重布防的意识。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但不知为何,羲和的心里总有些不安。 章节目录 第209章 角心2 羲和“铁浮屠”的威名源自于治下的重甲铁骑,更源自于他从不曾败的赫赫战绩。 世人皆赞他若苍鹰般骁勇善战,但又有几人能知,无论对手是谁,他都从不曾轻视敌人。 他的心思花在了练兵之上、布战之上,即便现下要对付的是古虞,他仍是煞费了苦心。 想到术离,他不禁皱起了眉头。术离若能乖乖听话,做他的好妹婿,他并不急于撕破脸皮。 他的妹妹女织,对术离如何用心他并非不知,但是,他又能如何呢? 他向来心冷,没多少柔情,便是对女人也仅止于身体所需。他意在天下,眼看着日向国逐渐繁盛,步步蚕食的谋算也很顺利,他怎可能在此时手软放弃? 几月前,他不费一兵一卒掌控了邪马国,古虞国也一直在他的控制之中。他当然不会给古虞国争出的机会,他要借此一役彻底死了术离的心,他要让术离明白,唯有臣服才得苟活。 一旦收服两国,其他的还有谁能与他抗衡?天下,已然指日可待了。 黑鹰啸叫,猛然张翼,朝林内一处猛扑过去。 羲和虎目怒瞪,厉声喝道:“谁?” 黑鹰利爪下,一人应道:“末将晏南风求见。” 羲和冷哼一声,冷冷道:“回。”黑鹰会意,当即放下来人,飞回原处。 身着明光铠、腰别青铜剑的高壮男子大步上前。他面容黝黑,眼神锋利,然露出的身体却有好几处被鹰嘴啄得血肉斑驳。 他半跪在地抬手抱拳,对冷眼看他的日向侯道:“侯爷,斥候常禀。” 晏南风是日向侯的副将之一,自幼时起便跟了羲和。原说黑鹰也是认得他的,只是那畜生自来仗势欺人,偏羲和治军严苛,对那畜生却是十分纵容。 羲和果然只是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道:“说。” 晏南风眼皮垂下,掩去眼中一抹冷意:“侯爷,末将得报,古虞侯府及都府城仍是平静如常。” 羲和厉声追问:“古虞侯呢?” 晏南风道:“算上今日,古虞侯已有十九日未曾露面。” 羲和侧目看他:“他可有传见何人?府中人又怎么说?” 羲和未叫他起,晏南风只得维持着半跪的姿势:“除了关常胜,未再见过一人,便连府中也没人可以靠近兰阁。” 关常胜?有些印象,是曾在萧惜陌手下当差的一名将兵,样貌平平的愣头小子,看不出有何本事,想不到竟得术离如此信任。哎,倒是可惜了萧惜陌如此的一颗好棋。 羲和略作思量,沉声道:“宗亲族老还在,一个随将就能阻了所有的人?办法有很多,可是要本侯一一来教你们要怎么办才好?” 晏南风赶紧道:“是,末将明白了。” 羲和瞪眼看他:“明白?公女何在?” 晏南风心中微沉,莫非侯爷要以公女相逼? 但在侯爷眼皮底下,那容他多想,晏南风如实答道:“都府城南万拓山府庙内。” 羲和仰首闭目:“好久没见她了,不知她可还好?” 晏南风不敢接话,对于日向侯的心思他不敢猜测,即便伴了他近二十年。 羲和顿了半晌,终是道:“三日,若三日还不得古虞侯的消息,便去万拓山吧。” 晏南风略微迟疑,女织,女织,即便默念其名都会让他心中刺痛的女子,只是他没有资格更没有能力护得了她。 羲和冷眼看他,他如常应道:“是。” 浓烟滚滚、全城戒严,古虞都府城自酉时三刻开始的一场混乱,不过一个时辰就传到了各方侯爷的耳中。 金发碧眼的异族美人儿赤泉侯阿赛娅甫一听到消息,便晕了过去。 待一清醒,仍是痛苦不堪。 她虽带了两千兵马,却没半分要逼他的意思。她只是要见他,想到几近疯狂,哪怕见他一面都好。 一别三年,除了只言片语和关于他的传闻,他们再没有任何的交集。 她常常会想,他是不是已经忘了她?每每思及这个可能,总会泪流满面,诸多猜测、担心的患得患失让她迅速地消瘦下去。 她从不知道,爱上一个人会如此的痛苦。最近,她常常会出现幻觉,幻想着他温热的怀抱、温湿的嘴唇、温柔的话语。 所以,听到天子赐婚的消息,她就急急地带了人马要去找他。 她日夜兼程,眼看再五六日便可赶至,却传来了这样的噩耗。 想到他或许葬身火海,今生今世再无缘相见,她的心就如万剑穿过,痛得滴出血来。 她彻底失了理智,哪里还能按捺得住,她立时传来副将,挑出三百精兵,连夜上路策马往古虞都府去。 这一夜,注定要让诸侯们疲累不堪。 那边,古虞都府城闹腾不止;这边,公主嫁仪又在深夜遇袭,据传,御骑将军混战中身受重伤。 暮月国大帐内,游雅懒洋洋地坐在矮凳之上。 他单手支腮撑着书案,乌黑的长发沿着他俊美的脸庞寥落到他的胸前,上挑的美目半合半开,长卷的睫毛在油灯下根根分明,嘴角微微地上翘划开一个优雅的弧度。 仿佛在享受美丽梦境的他,此时却在琢磨自两路传回的消息。无限好文在。 天子赐婚的消息一出,七国中,金凤国置身事外,邪马侯赫连钰不明所想,但以他惯常的性子也玩不出什么诡计。 日向侯反应最大,被触及利益的天子骄子,怎会忍气吞声?不过,他自以为调兵之事做得巧妙,但天下谁人不知他急于吞并两国,一方称霸的野心。 赤泉侯,想到她,游雅展颜一笑,又是一个单纯无脑的美人儿,带了两千兵士就想来淌这浑水? 苍梧侯,一直遮掩在大国师之后,世人眼中淡薄问道的侯爷。但是,他游雅却从来不信。 苍梧侯若真的性子淡薄,当年,怎能在十九个公子中胜出,怎能让那些兄弟们在他袭位后全然地消失。 更何况,还能让身怀异能的大国师为他效力,一生尽忠,苍梧侯的手段、心机可见一斑。 至于古虞侯,向来深谙自保之道,古虞国在他的治下也在逐步恢复元气,可见术离除了赋诗弄词外,倒有些治国之才。 只是,他这样聪明的人是被利益冲昏了头,才甘愿做众矢之的?还是真有自信能够顺利得到王朝的姻亲? 暮月自来强势富饶,各国莫不敬让几分,所以,他可以公然向天子求娶来锦上添花,但古虞怎能和暮月比? 游雅细长的手指不断地敲击着桌案。 将一万兵马分散,伪装成庄户,盘桓在屏城附近的村镇中,他本有两个打算,一是作壁上观,二是伺机而动。 现在他却改变了主意。因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日向侯得逞,他要出兵帮术离。至于怎么帮、何时帮,必然要等术离熬不住向他开口的时候。 但是,他也不会让公主嫁仪顺利入城,让术离当上皇亲。 游雅忽然睁开了眼,他的心思转到了恒玄身上。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那个使计背叛他的人,让他从来瞧不起的人,这一次却给他带来了惊喜。 明知难逃各国伏击,恒玄实在是聪明,受伤得真是时候,连他都有些佩服了。 伤重之人不能护主安危,吃了败仗,谁还会怪责呢?即便是天子,也无法治罪了吧。 可惜,恒玄忘了,现在他披的是暮月公子的皮,而他从来就是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 潜伏、靠近,再潜伏、再靠近。远处隐隐有海浪呼啸的声音,空气里也飘荡着浓郁的仙气。 总算快接近目标了,明珠摩拳擦掌、眼冒星光,喃喃说道:“战神,我来啦!” 三日前,她施放巫灵术,探查了东极大陆当下的情况。虽然她幻出的景象很是模糊,但经三人半宿的折腾,终是确定了示警目标的方位。 首先探到的是仙界之人,战神月执子正守在神海边上,和大坏蛋极渊天帝并肩入定,身后还有不少或坐、或躺准备瞻仰神器出世的仙人们。 意外收获是在神海边上发现了冥王、鬼君的身影。无限好文在。 再来是人界,几国侯爷竟然不约而同地凑在了屏城的附近,看他们鬼鬼祟祟地带兵四处掩伏,不是在绞尽脑汁的相互算计,就是在筹谋什么祸事儿。 最后是妖界,妖王阴月估摸着是被什么耽误了,此时正驾着云火急火燎地往神海赶。 奇怪的是凶兽穷奇,依雪晴所言最是贪宝的,却没来人界浑水摸鱼? 三人待雪晴探清目标所在,便各自领了任务分头行事了。 章节目录 第210章 目标 赫连钰赶去给各国侯爷支信儿;雪晴担心妖族,又听闻那一心致她死地的美人叔父妖王阴月出门未归,便自告奋勇要去妖界报信;而巫女明珠则负责寻到伯奕的师父仙界的战神月执子。 实则,三人仍在祈望,当月执子知晓真相后,有力挽狂澜阻止灾祸发生的能力。 故而,按赫连钰所言,明珠当下可是重任在肩。而对于潜回神海,找到月执子,明珠固然信心满满。 当夜,赫连钰还在酣然入睡,她和雪晴就迫不及待地上路了。 雪晴幻出原身向万妖之路奔去,她就施法把自己传送回止水城内。 可是,当她蹩脚的巫法开始奏效,将她送至城里时,天已经大亮了。 骄阳似火,她的灵体半缩在地上,不得半分的遮挡,差点没被烤化了去。 无奈中,她只好钻入冰伞,滚到僻静处躲了一日。 待月黑风高巫灵恢复时,她又施放出巫法将自己传去神海。 谁料偏巧万无一失的事儿,却因神海上仙气聚集的干扰,使她被错送到了距神海五十里外的一个孤岛上。 她忍住万千怒火和想要揍人的冲动,摸黑下海,游起水来。 游了半宿,筋疲力尽爬上了岸,却又爬进了一片荆条蒺藜聚集成堆的地方。 在众多仙者的眼皮底下,明珠哪里还敢释放巫法。她只能一边匍匐前进,一边碎碎念叨:可怜我冰肌玉肤,可怜我雪云素纱。 如此行了一会儿,明珠蔚蓝的眸子就要冒出火来,视线所及处总算是见到了一大群身着飘逸仙袍、端着出尘仙姿的仙者,目标遥遥在望,明珠长出口气,加快手脚爬行的速度。 便在此时,身后忽起一阵阴风,耳边传起冰冷男音:“小鬼,你要往哪里逃?” 小鬼?是在叫她么?逃?她堂堂半魔族的公主,鲛族的巫女为何要逃? 明珠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处,一双蓝目对上两张阴森的脸。 一黑一白两个极度消瘦脸色青寒的男人正冷冷地盯着她。 “鬼呀!”明珠忍不住叫出口来,又立即捂紧了嘴巴,若被仙人们发现,她要如何解释? 黑白二差面现狰狞之色直勾勾看着明珠,看得她汗毛倒立。 他们的手中忽然出现了两条粗大的铁链,链头一端带着锋利的勾爪。 眼见二人向她逼近,明珠赶紧劝道:“两位好汉,有仙者在前,若滥杀无辜,必会遭到谴罚。” 两人皱紧眉头,似听不懂她的话一般,疑惑地看她半晌。 明珠继续低声道:“不怕告诉你们,仙界天帝、还有战神就在附近,你们可千万不要造次。” 一人忍不住道:“魂归地府,鬼差缉拿小鬼,谈何造次?我看你并非恶魂,还是乖乖跟我们回去,方能少受些苦。” 明珠瞪大双眼,心思转得飞快,原来是地府鬼差,难怪这般寒碜模样。 她正愁要如何悄无声息见到月执子,他二人就送上门来。无限好文在。 明珠霎时美目含水,对凑近的鬼差戚戚然道:“小女子并非要逃。不过一缕孤魂又能逃到哪里?千山万水而来,只想了却心中夙愿,在入鬼府前见他一面。却如今近在咫尺,还望差爷们成全。” 明珠梨花带雨,所言更是情真意切。 黑差道:“你说,要见的人近在咫尺?” 明珠赶紧点头,也不卖关子,直言道:“是,小女子要见的人,就是穹苍战神仙尊月执子。” 两人很吃了一惊,观这女鬼的神态、语气,似要见自己的情人一般,怎会是仙界那冷冰冰不沾半点烟尘的仙尊? 白差试探问询:“你为何要想见他?” 明珠心中好笑,面上仍是凄婉无助,眼眶中泪花儿转动:“一个女人这般用心,要见一个男人,还能为什么事呢?” 鬼差相视一眼,脸色更青了些,若这女鬼所言非虚,那么她必然与月执子相熟。 明珠继续动摇他们:“差爷,若二位能将我在此处的消息悄悄知会予他,给我二人再度相聚的机会,他定然会感念二位恩典。若二人心中存疑,大可留一人在此看守。” 黑白鬼差交耳了两句。 黑差转头,冷冰冰道:“好。谅你也不敢乱讲。不过,此事涉及仙尊,我们也不得做主,须得请府君示下。” 明珠满心期待,这会听他之言,只想倒吸口气,果然是两个刻板鬼。 不过,可不能得罪他们。 她转了转眼珠,声音不禁低了两分:“他是仙界尊者,我是鲛族妖女,即便肉身已死,与他终归殊途。二位若将我与他的事告知府君,他今后又该如何自处?少不得迁怒于人,若置二位恩人不顾,即便能与他一见,小女子仍难安心轮回。” 黑白鬼差眼中冒出幽幽冷光,明珠知他们起了恶意,因自己三两句话他们怎会甘愿冒险? 明珠急道:“差爷,不过央二位传个话儿,若真成了,他必然会以仙器法宝相赠。即便不成,以他的性子断也不会为了一句密话为难了你们。” 鬼差默了一会儿,明珠的话在情在理,便也允了。 二人一番商量,白差传话,黑差留下。 明珠顾虑让鬼差传话,天帝若起心也会听去。她苦思冥想,捡起个小石,搓了颗棋子给白差。 白差不明,明珠笑道:“原是因棋而识。差爷就说干等乏味,有人寻他会棋即可。” ———————————————————————————————————————— 同一时间。 屏城四面,群山环抱。峰峦叠嶂间,羊肠小道、峡谷沟堑、迂折山路共有五处通路。 五队古虞伏兵于三日前悄然进驻,把手着每一处的要隘关卡。而古虞侯术离亲领的两万兵马则择东处而扎营。 大帐内兰香缭绕,琴音不绝。 一身天青长袍的古虞侯端坐在琴案之后,闭目抚筝。 “禀,西路消息,千骑已过虎口岩。”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好。”古虞侯一个好字将来报者遣了下去。 玉指轻扬,清音袅袅,仿若雨后初晴使人心旷神怡。 “禀,南路来报,屏城二十里无兵马动向。” “好。”又是寥寥一个好字,侯爷究竟何意? 伺立在帐内,古虞侯的副将少卿低声问询道:“侯爷,公主嫁仪眼看便至,是否需派人接应。” 术离浅浅笑道:“为何接应?” 少卿略顿:“一应窥视者众,虽说现下还没动静,可保不准何时就有人下手。” 术离不言,少卿又道:“侯爷亦知日向侯领军埋伏了数日,另有其他势力在屏城附近多有隐伏。侯爷率我等在此驻守,却不见半分动作,少卿委实不明侯爷用意?” 术离抬目看他,心中暗道,少卿虽然忠勇,终是比关常胜少了变通,倒是可惜了这一身的本事。 少卿不知术离所想,确然一根筋的实诚性子:“侯爷,若再不快决,公主之安难保!” 术离指间动作不停,声音微冷:“心浮气躁乃兵家大忌,越是伯仲之间时,越是考校彼此的耐性。” 术离见他懵懂,只得轻叹一声:“安守一旁,时候到了本侯会派你出去。” 少卿退开一边,挠了挠头,术离心思太深,他实在捉摸不透。 此时,他仍在纠缠出兵之事,全然没想到术离轻描淡写的责备,将对他与关常胜的角逐造成多大的影响。 大忌者,还堪重用吗?无限好文在。 马蹄阵阵、车轮滚滚,屏城已然遥遥在望。 恒玄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缓意,他下令加快了脚程。即便不过再半个时辰的路,只要未入城,都不能全然的安心。 一过虎口岩,平坦的官道渐渐向内收窄,道路两旁可见得绿油油的庄稼地,再往外便是连绵了方圆百里的高山。 高坎上,游雅端坐马背,俯视嫁仪行径,终有些按捺不住了。 距离屏城不远,眼看嫁仪便得入城,为何带了重兵前来的日向侯却没半分的动静? 念头忽至,重兵?!游雅突然了悟,原来羲和在等,等到嫁仪入城,城门洞开之时,他不但能一击而中,还可挥兵占得一城。 游雅笑了起来,早该想到的,真正是羲和的惯常做派,一旦行动,便会争取最大的利益。 对羲和的念想,他还真有些期待,不知那从来温和的古虞侯,若将将到手的新妇被杀,又莫名丢掉一城,会是怎样的表情和反应? 是仍能好脾气的隐忍不发?还是会愤怒地以那闻名天下的辩才,去找羲和理论一番,讨回城来? 可惜啊,期待归期待,他却不能袖手旁观,术离不出手,那就由他来吧! 若嫁仪在未至屏城前就被截住,羲和还有借口和机会进城吗? 章节目录 第211章 遇伏 游雅看着急急驶过的嫁仪,他眼眸微眯,抬起修长的手臂,用力挥动,沉声喝道:“出击!” 山坡下,喊声立起:“将军,将军,快看,伏兵,数不尽的伏兵……” 战鼓雷动、尘土飞扬,数千骑兵从山坡上冒了出来,叫喊着如蝗虫般倾泻而下,朝着嫁仪冲了过来。 如此动静,恒玄哪能不知,他大叫“不好”,急令千骑调头,向来路疾奔逃走。 游雅此时脸覆钢罩,手执□□,一身黑色链铠,浑然不似平常模样。而那些暮月士兵,穿的亦非暮月军装。 追兵来得极快,嫁仪中太监、宫女,又得顾忌公主銮驾,难免被拖慢了速度。 眼见一堆老弱妇孺全然没有抵抗之力,恒玄黑着脸,喝令百骑紧护车驾迅速撤离,其余骑兵殿后阻挡追兵。 他迅速调遣指挥,将殿后者排成三列,准备迎敌。无限好文在。 阵型摆出,殿后者一脸肃穆,他们俨然成为了牺牲品,要为前面的人争取时间。 追兵靠近,恒玄令下,骑兵们挥舞长剑向来犯者冲去。 游雅嘴角勾笑,手中□□伸展,靠着长度优势,立时将扑来的数骑挑翻在地。 落地者不及躲避,后来者不及减速,马蹄下顿成肉泥。 惨叫声不断响起,霎时间,头颅与躯干齐飞,鲜血共长天一色。 奔逃的华车中,昭华公主穿着华美的红色嫁衣,大红盖头已然掀起,一双如葱小手紧紧拉扯着珠帘。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她哪见过这般阵势。 她脸色煞白,双目惊恐,颤着声音,向华车边马背上的瑞珠道:“珠儿,珠儿,到底出了什么事儿?御骑将军在哪儿?可是有劫匪来了?” 瑞珠此时哪还有心思去出言安抚娇滴滴的公主,厉声喝道:“坐好!” 瑞珠腕上套着一个黑色铁箍,箍口处是个凹槽,凹槽内放置着数根黑色铁钉。她一边驭马一边伺机发射黑钉,以阻追兵靠近。 后面,眼见力有不逮,恒玄只得调整战术。 不过一会儿,蛇形化开,剩余百骑摆出了锥形阵法,在恒玄的指挥下,边战边逃。 恒玄本乃百里先生高徒,应最擅摆阵。可惜他只认书本死理,却毫无实战经验。 须知,交战中,瞬息万变,求的便是一个速战速决,他却将心思和精力虚耗在了花巧的阵型上,竟全然是误了。 锥形阵一来,果然很快出现问题,越往前排人就越多,渐渐堆积起来。 官道即便再是平坦,也无法使后面的骑者展开身形跑动起来。骑者们相互干扰,速度怎能不慢,眼见身后追兵已从两边兜过,逐渐在收紧包围。 百骑中未被清除的十数名杀手,见恒玄两次调遣都吃了亏,再不听他号令,发动内力加快马儿速度,很快就冲到了前面。 杀手们眼神冷厉,横手握剑,反超两边,将欲靠近的追兵一一斩首。 游雅看得手下吃亏,怒意顿起,想不到礼兵中竟藏着这样的好手! 他挥手示意,枪骑兵速度放慢,弓骑兵弯弓搭箭,箭矢一出,闷声一片,倒地一片。 己方损失惨重,恒玄双目赤红,早前嫁仪遇袭,便是他巧手安排,为的是一肃千骑中的反逆者,那一场祸他杀掉近百杀手,想不到却是作茧自缚,反倒让他们失了一股力量。 将至分路处,恒玄身边只剩百骑不到。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游雅所领一万兵士,有两千接应未出,八千在此追击。 此时,那八千追兵便分散官道两边,如赶鸡赶鸭一般,将嫁仪赶围起来,眼看他们再无处可逃。 却是峰回路转。突又响起一阵整齐划一的喊叫,两面庄稼地里猛地冒出一排头来。 道路上无端出来几根绊马索,无数套绳也从庄稼地里飞了出来,跑在前面的追兵骑速极快,哪里还能反应。 马儿霎时被长绳绊倒,马背上的人飞甩出来,行道旁又跃起一排人,手拿朴刀,将滚落在地的兵士们劈成两段。 游雅见势不好,喝令众骑减缓速度,枪骑兵应援而上,但是,庄稼地里的偷袭者却不见了踪影。 游雅蹙眉沉思,究竟是那股势力,阻他用意何在? 不过晃神之间,嫁仪行列拉开了距离。 而那些神出鬼没的偷袭者再次出现,他们手拿钩镰枪,朝着骑兵马蹄砍去。 眼见追兵被拦,嫁仪行踪渐远。立于高处,一直关注场中形势的日向侯再也坐视不住。 他沉声喝令,万马奔腾而出,声势浩然震天。 游雅盈盈浅笑,令兵士们放慢速度。 总算是出来了,正主既然要出手,他还不鸣金收兵减少损失? 反正对他来说,谁杀了公主不重要,重要的是公主得死,而屏城不破。他要的,是古虞侯当不上□□驸马,羲和讨不到半点便宜。 可是,对于羲和大军的到来,恒玄却是苦笑不已。 狼未走、虎又来,不过一千掺了水的礼兵,就值得众侯爷如此隆重相待? 瑞珠驭马靠近恒玄,压低嗓子道:“公子,以我们之力,已然护她不住,不如寻路去吧。” 恒玄面露豫色,瑞珠急道:“公子有伤在身,众人皆见,即便任务有失,也当情有可原!” 恒玄正自思量,众骑中跑出一太监打扮之人,那太监很快赶上与恒玄并肩而骑。 太监对恒玄道:“将军,在下是本地人士,前去不远有个山口可通粟城。那山口极窄,仅容三五人并肩行进,若我们能将追兵引进去,即便他们人数再多,也难施展。如此,我们或可寻路去往粟城。” 恒玄一声冷哼,太监见他存疑,赶紧道:“屏城外官道开阔,然四面环山,骑兵难进。追击者必定算准我们只能顺官道而逃,若在出路伏击,该当如何是好?” 恒玄知这阉人所言有理,不去屏城转去粟城,离古虞都府城反更近了些,倒不是一个好办法。 思及,他迅速做决:“好,就令你在前领路,进山!”无限好文在。 其后,恒玄便领着残兵败卒,紧护着华贵銮车,折转向那山口奔去。 另一路,赫连钰自苗河出来,将附近的村民分送安置,又让一众暗卫奔赴四方各自报信。 其后,他自带十人,快马加鞭,朝着屏城而去。 可是,当他赶到,却仍是晚了。 屏城之外,风起云涌。 赫连钰星目凝重,官道旁遍布不少兵士尸体,观其穿着,至少有三股势力。 屏城之内,城门紧闭,城墙空空荡荡,竟是连一个哨兵都没有?这般阵势,究竟是何用意? 赫连钰心绪纷乱,他弄不清术离心思,但如此安静状态,却足可说明诸侯们不在城内。 赫连钰赶紧调转马头,沿着血迹、尸首一路寻去。 此时,大军一路紧咬嫁仪行列。羲和心中暗道,素日见游雅一副纨绔模样,不想今日却这般硬气。莫非他三次求娶,竟是动了真心? 羲和暗自摇头,说不通,幼年为质子的事一直困扰着他们,有心结的游雅又怎会对天子的亲姐动心? 但他如今,分明拿命相搏却又是为何呢? 羲和自然不知,那领队的是恒玄而不是游雅。 游雅确没必要尽心一护,但恒玄于朗朗乾坤中化身暮月公子,他所行的第一要务,必然要尽全力而为,所以,不到最后时刻,他不会轻言放弃,即便,他也留了退路。 千人嫁仪,只余不到百骑并三辆马车。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这一入山谷,短小的队伍反得了优势,弯弯绕绕行得顺畅起来,约莫一刻钟后,在太监的引领下,恒玄等人驭马驾车,急驰进入峡口通道之中。 追来大军缓缓停步,眼前,两面巨大山峰围出狭小天堑,其间幽谷深深、森木葱郁,流水潺潺不绝。 羲和虎目望向四周,眼中充满疑色,晏南风在他身侧道:“侯爷,此处瞧着甚是古怪,若贸然进谷,遇了伏兵,可不好脱身。” 羲和浓眉倒竖,暗自思忖,晏南风所言他怎不知,但嫁仪已去若是不追,真被他们入了古虞国属城,此事便再无可回转。 自他君父开始,日向国多年精心部署,眼见古虞国将入囊中,若多出天子势力,一切就得生变了。 羲和召来养鹰侍者。黑鹰飞起,于空中盘旋勘查。 一盏茶不到,黑鹰啸叫三声,羲和伸展右臂,黑鹰盘飞而下,于羲和右臂站稳。 黑鹰在他手上轻啄两下,羲和用手抚摸黑鹰背羽,温声道:“好,你下去吧。” 养鹰者躬身上前,自羲和手中接过黑鹰。 羲和转头对晏南风道:“未见伏兵,看来,这一险不得不冒了。” 晏南风上前一步,主动请命:“侯爷,末将愿带队追击。” 章节目录 第212章 生变 羲和首肯,拨两千人马予他,晏南风领队而去。 羲和另遣三队各三千兵士,责其立即上路,分三方绕开屏城往粟、芡、弥三城截堵;再分一路四千人马,赶回屏城附近掩伏,已防万一。 余下尚约一万五千人,就地相待。无限好文在。 以羲和所料,晏南风这一去必然不会太久,若是顺利,两个时辰足以。 晏南风驭马进入峡口,两千骑兵三个一排,浩浩荡荡地跟在他的身后。 嫁仪行列仍然无影,晏南风难免焦急,他身子前倾,两腿夹紧马肚,不断催马向前。 如此这般急行了约莫一刻钟,峡口越发收窄,三人一排变做了两人。晏南风实在未料,这通路曲折蜿蜒,亦然望不到头。 峡口内回音极大,马蹄声声震天,谁也没有发现,自队伍后排开始,马背上的士兵正在逐渐消失,只剩无人驾驭的马儿跟在后面。 晏南风率队而过,百十名身形小巧的侏儒掩藏在峡口两边的大树上,瞬间倒挂而下。 光影如闪电般掠过,侏儒们手中的钩索,看不清何时出的手,却稳稳钩住了驭马奔驰的士兵们。钩尖入喉活者即死。 血腥气霎时弥漫,晏南风当即警觉,他挥手示意,让队伍急停。 绝杀者眼见行事败露,呼喊啸叫着从山崖两侧的树梢上杀将下来,将晏南风所领兵士杀了个措手不及。 绝杀者们五短身材,嘴里咿咿呀呀叫个不停,弯身驼背装扮怪异,日向国兵士们初始以为碰到了猿猴,尚未在意。 哪想真刀真枪打了起来,绝杀者辗转腾挪、矫健异常,出手更是招招狠毒。 普通兵士哪是他们对手,很多人还没看得明白,就在绝杀者的刀光剑影中丢掉了性命。 那晏南风见得行事不秒,沉喝一声,弃长剑不用,抽出背上双刀,跃身腾空,左右劈砍。 他招式大开、气势如虹,数名绝杀者联手进逼,竟也奈他不得。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却终究是好虎架不住群狼,晏南风再是凶猛,也回天无力。 眼见退路被断,兵士们伤亡惨重,绝杀者一波波杀之不尽,晏南风只得弃了马匹,带着几个亲随杀出一条血路,向峡谷深处窜逃而去。 带着几人,一口气跑出约莫二里地,峡谷地势渐宽。 见得身后再无人追来,晏南风方才略宽了心。 几人又走上了一阵,听得水流之声,便有亲随靠近,对晏南风道:“将军,附近应有溪流,不如过去寻水解解渴,再盥洗一番,弟兄们也得些休整。” 晏南风扫视众人,见他们一番折腾满身疲累,想着嫁仪已无处可追,便点头应允。 随即,几人循水声蹒跚而行,绕过一个小山包,果然见得一个不大的水潭,水潭上端有一条涓涓细流自山石缝中潺潺流出。 晏南风饥渴难耐,朝那水潭大步走去,正待躬身捧饮,却见水潭一处隐隐有黑气冒出。 莫非水中有毒?晏南风大惊,想要开口提醒,却见那些喉中如火烧的亲随兵士们早已趴在了潭边,大口大口地喝下水去。 荡漾开来的潭水里,倒影而见,一排人正围站在他们的身后。 只见,倒影中,一人手提□□靠前而站,数十人平执小巧□□围成一圈。 晏南风浑身绷紧,目中精光闪动,他双手把住双刀,迅速转身朝执枪者砍去。 执枪者一身藏青深衣,身材壮实、浓眉大眼,正是古虞侯副将虞少卿。 只听得哐当一声,少卿早有所备,晏南风双刀一出,他□□立至抵挡。 晏南风扬声猛喝,双手使力压下双刀,欲与少卿斗力。 少卿并不接招,猛然撒手,晏南风身形不稳。 少卿抓住破绽,挥动□□朝他肩头挑去,晏南风错低身子,堪堪避开,攻其不备袭向少卿下盘。 谁知,正打得精彩,晏南风双刀却扫了个空,再看眼前人,与他对战的少卿竟然跃开数尺,对他沉声喝道:“让开!” 少卿话语颇为惊恐,晏南风心中吃紧,立时暴喝一声,弹跳开去。 不过错身的功夫,他身后的几名亲随状如野兽般扑向了他们的所站之地。无限好文在。 此时,他们哪里还是常人。一脸青紫,一身黑气,眼中闪烁暴虐之色,嘴角弯翘生出两颗长长尖牙,若说形容尚不算丑陋,但神态却让人不寒而栗。 眼见猎物们逃走,那几人很是暴躁,调转注意,朝稍远的弓兵猛扑上去。 弓兵们自持站得较远,并未立时散开,加之少卿手下素来军纪严正,他们仍然沉稳搭箭。 百箭齐出,朝形容古怪的几人招呼而去。谁料,那几人不避不闪,箭矢飞去碰到几人身上,竟然弯折而断。 弓兵们不禁慌乱起来,他们急步后退,那几人却迅速杀到,扑进人群逮住一人,用力一扯,被抓者一声惨叫,身体断做两截。 几人不满,暴躁地嘶叫着,将手中的身体继续扯断,分作小截,放进嘴里吸食起来。 几人口鼻中不断发出黑气,黑气被生人吸入,生人立时变得古怪。那少卿手下近百人,被蚕食的、被变异的,不过一会儿,已是肢体横陈,血浆满地。 少卿、晏南风意识到眼前情形已然超出所能,只得尽力抓得附近几人,纵身连跳,向出口逃去。 另一端,日向侯羲和率队在峡口处守了一会儿,忽听得峡口内传来阵阵如猿猴啸叫的声音,紧接着是晏南风的沉声怒喝。 峡中必然出事,羲和虎目扫视四周,崇山峻岭、林木繁茂,此地不能再留。 他指挥军队立即撤出,一万五千兵士在将者的调遣下急急地调头回撤。 “侯爷率众亲来,为何匆匆而走?”术离温润的声音忽然缥缈而来。 羲和脸色陡变,白色箭矢却已铺天盖地飞驰而来,兵士们毫无所备,四面飞来的利箭噗声大作,穿过了他们的身体,霎时倒掉一片。 羲和虎目泛红,喝令布阵,骑兵们翻身下马,以百人为一队,将手中圆盾结成一体形成数个盾阵,护住阵中之人,暂时抵挡如蝗飞箭来袭。 一阵箭矢飞驰过后,阵中仍有数人倒地。 此后,周遭再度安静下来,但是,没得羲和之令,谁也不敢乱动。 奇异地静了半晌,羲和在盾阵中扬声道:“妹婿这般阵仗,不知所欲何为?” 术离珠音响起:“却要先问侯爷,大军入境古虞又是所欲何为?” 羲和大笑道:“好好好,想不到我这妹婿这般深藏不露。但你以为,这样就可除得了我?” 术离声音悠远:“侯爷连对自己亲妹都能下手,这般枭雄人物,术离真能轻易除得了你?” 古虞侯说的是事实,先不论羲和有什么隐秘的布局后着,若真起意除掉他,必会有更多矛头指向古虞而来。 术离负手立在山巅,眼中情绪繁杂,泄一时之气报家仇之恨固然爽快,却要坏了大事,可惜他不再是热血澎湃的毛头小子,而是终身沉于算计的古虞侯。 羲和声音沉稳,无半分慌乱之色:“妹婿既然除不得我,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呢?” 顿了半晌,术离方道:“因为,我要让你尝尝败绩,让你知道古虞并非邪马。” 羲和目色暗沉,正想再说,忽又听得远处传来马蹄疾跑之声,听那声音,不过十来骑,却不知是敌是友? 山巅处,兵士匆匆来报:“禀,邪马侯正打屏城方向过虎口岩王峡谷而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术离着实吃了一惊,据他早前所知,邪马已被日向所控,赫连族人尽数被关,赫连钰掺和进来,是要趁势取羲和性命? 术离沉声问道:“那邪马侯率多少兵马而来?” 兵士答道:“十骑。” 十骑?日向侯与古虞侯各在一处,挖空心思揣摩邪马侯之意。若要阻拦战事,十骑显然不足?若想趁机谋取私利,他赫连玉也未免太儿戏了些。 对赫连玉的出现侯爷们起了些轻视之意。少时,赫连钰大咧咧地率着十人到了。 一队人赶至峡口前停了下来,赫连钰见得峡口前开阔处,数十圆盾阵纹丝不动,已然明白当下情形,他立时扬声说道:“赫连钰有一事关系人界安危,还请侯爷们暂时放下当前之争。” 术离与羲和同时言道:“讲!”无限好文在。 赫连钰待要开口细说,一团团黑气忽然伴着一阵毛骨悚然的喊叫,自峡口涌流而出。 章节目录 第213章 自缚 神海上,月执子弈棋归来,一直安静打坐,不动不言不语,并未生出任何事端。 天色较刚才又略微地暗了几分,无波的海面开始涌动起来,微卷的浪花飘在了空中又轻巧地落下,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声响敲击着海岸的岩石。 对于忽起的浪潮,众仙们只是略微地关注了一下,并未太过的在意。 一身盘龙织金常袍的极渊,高大的身躯定定地立在海边。 他遥遥地望着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一股股黑色的烟雾缭缭而起,缓慢地凝结囤积。 魔气泄出,弑神戟离位了,不知为何,极渊冷酷的深目中情绪异常复杂难明,对于封印的开启、魔族的出世,除了谋算成功的欣喜,还有一些浅浅的不安。 一直打坐入定的月执子缓缓收势站了起来,他的体里因几个时辰不间断的蓄意凝气,充满了澎湃的力量。 不错,他是淸宗的掌门,仙界的尊者,但,他也是崇恩圣帝的得意弟子,曾历经数千次战役,在无数残酷的战争中摸爬滚打,在无数的杀伐争掠中名震六界,而被尊崇的战神穹苍。 他,确然不乏淡薄的问道之心,可也不少绝厉的至强之力。 此时,他步履坚定地朝极渊走去,宽大的黑雾仙袍随身摆动,沉稳有力的魁伟身姿仿若能顶天立地,在蓝天碧海之间丝毫不显半分的渺小。 不拘不束的仙气汹涌而出,极渊转头看他,月执子已闪现而至。 极渊眼泛厉声,冷冷问道:“莫非师弟想通了?” 月执子坦然道:“是。” 极渊沉笑道:“师弟不愧为仙界数一数二的强者,不过此时想通未免太晚。” 月执子与他对视,素来清淡的双眸泛着决然之色:“对我,对六界,的确晚了。但对魔君来说不也是后悔晚矣吗?” 极渊眼现锐色,肃冷追问:“后悔?师弟莫要说笑,本君谈何后悔!” 月执子淡淡道:“魔族沉睡十万年,一朝苏醒,以魔君当下修为能力,就能把握掌控全局?” 极渊面色青寒,月执子一言说中他的隐忧。无限好文在。 当年,他魂魄被人放出,巧遇重伤濒死的蛟龙,他附身其间,成为天帝。可是,一身能挑天战地的修为却也消失不见。 月执子深眸尽黑,大手一展,几万年未曾现世的问天剑稳稳握在了他的手里,宽大飘逸的黑衣幻做一身霄龙鳞袍,闪耀着锋锐的光芒。 极渊眼中赤红再现,厉声道:“师弟莫非要公然与我一战?” 月执子冷眼看他,放纵体内仙气潺潺流出,问天剑幽冷之色大显:“战与不战,端看魔君敢不敢公然出手护魔!” 几近九天之巅的二人剑拔弩张,足以压迫天地的气势霎时漫开,围在边上待睹神器出世的仙者哪能不查。 众仙们惊诧不已,说笑的、打坐的、畅饮的都停止动作,数人渐渐聚拢,视线齐刷刷投注到二人身上。 便在此时,山呼海啸惊天而起。 月执子眼神冷厉,入鬓长眉舒展而开,一声暴喝直入云霄:“祭、防!” 沉喝中,天地变色,黑云蔽日,大地震颤,山崩地裂。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九天霎时洞开数道血红裂口,成千上万巨大滚烫的火球自洞中飞出,密密集集狠狠地砸落下来。 火球来得迅猛、延展极快,不过极短时间,大地被高涨的魔焰吞噬干净,魔火熊熊燃烧,天地鲜红尽染。 数百仙者因月执子早前一喝威力,不由自主凝聚着仙气祭出了防御之势。 眼见天生异变,便各显神通,在高空中闪现翻飞,或是掐指捏诀施放仙法,或是祭出仙刃宝器尽力一挡。 众仙不及弄清缘由,虽满腹疑惑,手中招数却半分不慢。清冷水法、炙热火法、神秘影法、实用土法,一应种种青的、红的、紫的、白的,仙法纵横交织、仙气充盈天地,场面叹为观止。 众目睽睽之下,极渊与月执子并肩飞于半空,二人你来我往,明为阻止魔焰落地,实则暗暗角力斗法。 月执子有意彰显实力威慑极渊,极渊自负六界至强本事寸步不让。 半空下,海浪啸叫不止、涌动不已。一股浊浪滔天而起,万丈巨浪咆哮奔腾,扑击众仙而来。 空中仙者多数没有防备,被那浪头凶猛击打,立时被打退数里。 恰在此时,一个庞然青影突兀地分浪冲出,撞向九天而去。 极渊黑眸暗沉,幻影流星,快如追风逐日,紧随青影而去。 月执子踏步斩杀,迅如电光火石,紧咬极渊不放。无限好文在。 极渊有意扬声高喝:“私放魔族祸及苍生,人人得而诛之。” 声音落下,一千铠甲灿灿、威风凛凛的金甲天兵腾云驾雾,在无数火球中穿梭而过,朝那青影招呼而去。 青影扑展巨大双翼不断闪避飞翔,飞过处黑色席卷、飓风狂啸,深邃漩涡将许多金甲天兵吸食吞服。 众仙方才看清,那青影竟是一只五爪青龙,身体庞大若一座巨大山峰,灵动双目在流光溢彩里让人不敢直视。 青影背上驮负着奄奄一息的两人,一白一粉相拥而卧,已然昏死过去。虽看不清背上人的形貌,但众仙已然猜到,应就是为取神器而私闯魔城的烨华上仙与他的徒儿无忧了。 青龙一来,无数黑气伺机顺着分开的浪头冲将了出来,在空中变幻成形,怒吼嘶叫。 已然□□乏术的众仙不禁又沸腾起来:“魔,魔,是深渊魔主林迦!” 黑气散开,占据了半边天空,一脸残暴凶狠的人头虎身魔,正是魔族四将之一,深渊王者林迦。 对于众仙的吵闹,林迦很是不满,他身子前倾,双蹄如坠着万斤大石,略略一动大地便塌陷三分。 他血口大张,口中黑气比那万丈巨浪力道更甚,霎时冲得众仙若落花流水四处乱飞。 月执子银发飞绝,鳞甲闪亮,肃杀之气可冲破苍穹一般。他与极渊纠缠,眼见众仙吃了大亏,只得赶紧闪现过来。 月执子喉中发出浑厚绵长之音,问天剑随声而动,一招狂暴袭击,一击怒风斩杀,趁林迦懵懂之时月执子强攻猛打,将那残暴王者生生向后逼退两尺。 林迦回神怒号,身后再现一魔,是四将之一的恶魔咆哮。 月执子暗叫不好,神海中被青龙破开的窟窿不断有黑气争抢涌出。 他抬眼看往高处,极渊领着一众金甲仙兵以阵相围,与那青龙缠斗不已。 青龙虽负万千神力,但不知为何,并未强势攻击,只一味闪避退让,很是狼狈不堪。 耳边隐隐有声音响起,月执子心中明亮,慌忙收敛心神,以无尽仙气凝声沉喝,喝声振聋发聩:“拜军职之众仙,方阵集结。” 危机之下,众仙异常齐心,一声声“领命”此起彼伏,震慑九天大地。 月执子沉稳号令:“鹤翼成形,禁军之墙起……” 众仙有序移动、依令站位,数道仙法自阵位发散,经问天剑疏导流泻,凝聚形成为一堵对抗两魔的坚固法墙。 两魔一时被阻法墙一端,前进不得。月执子伺机结印而下,将神海上的破口草草堵住。 两魔本无耐性,前路被挡,立时狂躁反击。 恶魔咆哮丢出破天巨斧,林迦喷出复仇烈焰,法墙在二魔蓄意猛击下渐渐摇摇欲坠。 月执子眸中精光闪绝,扬声对激战青龙的仙军们喊道:“为六界而战,阻万魔出世,末将恳请帝君暂放罪者,出手一助。” 月执子这一喊,众仙立时齐声附和。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万众期待之下,极渊再恨再怨,也只能回身支援众仙抗魔。 谁料,极渊方才闪现而动,一个黑影就突显出来,竟是一直隐而不露的冥王七夜圣君。 围攻青龙的金甲兵们被七夜出手的巨大之力震散而开,青龙啸天逃出,极渊惊觉欲追。 然众仙处却是险象环生、再难支撑,月执子再度扬声道:“天网恢恢,恶徒难逃,请帝君顾忌六界苍生,出力一战恶魔。” 众仙群情激昂,呼声高涨:“请帝君出战!” 极渊身为天帝,在大义之名下哪敢造次?迫于大势,他只得急令三百金甲兵继续追击青龙,其他天兵随他转战双魔。 其后,众仙在天帝与战神的携领下背水一战。 月执子的结印无法全然阻挡魔气流泻,不少魔法强大的恶魔和一些运气较好的魔人纷纷钻了出来,悄然流泻到大陆之中。 昏天黑地的一战持续了两日两夜之久,不断有仙者闻讯而来加入战斗,冥王七夜、妖王阴月也相继率众现身一助。 章节目录 第214章 逃亡 仙、冥、妖三界死伤无数,神海中尸身堆积如山,鲜血腐灵流注一地。 魔界因封印破口不大,只有两将率先跑了出来,其余诸魔尚不成气候。 加之围堵极快,终在三界至强齐聚、蓄意齐心苦战之下,暂被逼回了神海魔域之中。 魔族被赶,众仙振臂齐呼,极渊、月执子、七夜与阴月四人又联手结印,将那破开的洞封印了起来。 天空中血口消散,大地上魔焰被灭,神海又归于了平静。无限好文在。 只是,万魔苏醒,那暗潮汹涌的恶魔之力又真的能被堵住吗? 另一边,三百金甲天兵追截青龙而去。 青龙庞大身躯异常矫健灵活,它左右窜躲,飞天遁地,越高山激流,过峻岭天险。 它皮糙肉厚,刀枪不进,仙法不惧,金甲天兵追得疲惫不堪,只得发出仙凝箭阻它去路。 青龙稳稳驮住仍在昏睡的二人,双翼直立,挡住嗖嗖飞来的无数仙凝箭。 自来让仙界为傲的至上神箭竟不能入它皮肉半分,尽数被它挡了回来,威武霸气的金甲兵彻底慌了手脚,身形凌乱地上下躲避着调头回转的利箭。 即便,金甲兵们奈何不了青龙,但却仰仗人多势众,大有与它耗个精疲力尽之势。 如此你追我赶行得一日,青龙领着金甲天兵穿越了整个东极大陆,仍是未能将如影随形的天兵们甩掉。 正在纠结之势,天空中响一阵嗷嗷地龙啸之声,两千支螭龙一身青铠,翻飞空中,俯冲而来。 龙女骊姬骑在一只身形最大的螭龙背上,一身战袍英姿尽显,她飒飒挥动手中长戟,不断指挥着千只螭龙盘转飞旋。 金甲天兵得飞龙军来援很是欣喜,谁料,那群螭龙加入进来,不但冲散了他们的队形,庞大身躯竟反阻了他们的去路。 此时金甲兵领将乃蚀星罗睺,他横眉冷竖,沉声道:“龙女速速领飞龙军离开。” 骊姬似浑然不觉他语气中的无尽火气,娇声笑道:“将军此话何意,莫非是怕被骊姬所领飞龙军抢去了功劳?” 罗睺本是武夫,最是不擅斗嘴,龙女此话一出,将他气得不好,指着龙女半天说不出话来。 本就追得辛苦,此时被龙女一搅局,青龙很快飞出了视线。 飞龙军中,一只螭龙载着一名打着蓝伞的女子悄然地追赶青龙而去。 青龙能通灵性,可辨好恶,它放慢身子,让螭龙赶了上来。 螭龙背上的女子正是早前来报信的巫女明珠,她掩嘴笑道:“真是乖孩子,知道姐姐是好人。你跟着我来,姐姐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青龙嗷叫一声,巨尾大摆,似有不服。 明珠赶紧叱道:“天地虽大,但要找到他们的栖身之所可不容易,姐姐我因战神之请,方来给你们指条明路,你居然还敢质疑?” 青龙微微垂头,仿佛做错事的小孩一般,很是可爱。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明珠展颜大笑,俯低身子,趴在螭龙耳畔轻声说道:“往南。” 螭龙摆首而动,它身形虽比青龙小了很多,却很聪明,它拉高身子,以云为掩,快速向南而去。 二龙不停地飞了一日,前后过了葵城,继续往南,又得半日,似乎来到了天的断头处,再见不到任何的景像。 明珠紧蹙秀眉,月执子分明说让一路往南,为何却没了去路? 青龙发出咕噜噜的闷吼之声,螭龙焦躁了起来。 明珠心中吃紧,她可承受不住青龙的怒气,赶紧柔声安抚:“稍安勿躁,必然会有路的,这越是不容易寻到的地方才越安全不是?” 青龙不理明珠所言,眼中精光大作,巨大身躯动了起来。 它嗖地一下窜飞到螭龙身边,长长的大尾向着螭龙和明珠卷打而来。 明珠惊恐,赶紧驾驭螭龙避开,然青龙大尾却并未使力,不过轻轻一抚便一滑而过。 明珠只觉眼前一花,那青龙飞过他们,决然地向断头处狠狠撞去。 就在明珠的万般错愕中,青龙身子尽数没入,迅速消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于天地一般。 明珠此时方才懂得,它刚才不是发怒,而是在与她道别。 明珠望着无路的断头,抚着身下的螭龙轻声叹息道:“它撇开我们原是好意。以你我之能也只当送到这里。非六界归属的无根之地,也非属你我的归处。若你实在不得放心,便放下我自去吧。” 那螭龙上下腾飞,并未向前之意,明珠道:“好,你若并无相跟之意,就劳烦送我去东边的屏城。” 明珠望望蔚蓝的天空,喃喃道:“天生异变,灾祸难避,仙、冥、妖等各界皆有强者相撑,然人界却要自此多事了。” 螭龙全然听懂了明珠的话,它啸叫一声转头便往东边去了。 混沌空间,六界所弃的绝境,堕者的流放之地。 此处,天空浑浊,大地荒芜,断壁绝崖,雷虐风饕。 青龙驮负着伯弈与无忧,急急地穿行在浓郁的瘴气之中。 它双目灵动,心中焦虑,背上人还未醒来,那瘴气不断吸食灵力,若不尽早寻处落地,它恐难坚持多久。 瘴气里掩藏着无数的鬼怪妖魔,更不乏上古时的堕仙凶兽,甚至还有一些衍生的古怪生灵,即便是它也不敢贸然降落。 正自纠结时,背身上传来极为冷淡疲乏的声音:“寻绝壁最高处落脚。” 青龙庞大的身体激动地颤抖了起来。 两日了,它忐忑不安,害怕因自己护主不力,致使主人重伤不醒,如今,主人终于醒了。 只是,为何他的话语却如来自地狱一般的冰冷?无限好文在。 雪白的衣袍仍是那么的一丝不苟,洁净无暇。俊美的仙者也仍如往昔般的清淡而出尘。 伯弈缓缓地在青龙背上睁开了眼,纤长卷曲的睫羽轻轻地垂下,掩盖着那双深邃的凤目。 昏倒前的记忆如潮涌般袭来,魔王殿中刑天的躯体,肚腹里镇印的神器,巧合得难以置信的五芒印记。 他缓缓地摊开手掌,凝望着手中幽绿的轮廓,他究竟有多么的愚蠢、多么的迟钝,那么多巧合、那么多疑点、那么多困惑、那么多破绽,他却置若罔闻,急功近利、自以为是地踏进了那人的陷阱,一个万劫不复的陷阱,给六界带来无尽灾难的陷阱。 下山时他是怎样的豪情壮语,下山后他又做了什么? 如今,他负了天地、负了六界、负了师父、负了万灵、负了己心,也负了眼前的她啊。 怀中沉睡的女子,仍是那么的娇柔而美好,他微抖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抚上了她的脸颊。 手指顺着精致的轮廓和饱满的肌肤轻轻地划过,流连着或许是最后可以暖和他的气息与温度。 伯奕缓缓地抬起了眼,那双蕴藏着天地智慧的深目渐渐地失去了光彩。 她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依赖他、仰慕他、眷念他,而他除了伤心与痛苦,就只能给她灾难了吗? 无忧无忧,哈哈哈哈,多么可笑的愿望和自信,他从来都没让她无忧吧! 眸子彻底地暗淡了,再也寻不到一点的生机。 青龙扑扇着翅膀,缓缓地落在了一处悬崖峭壁上。 它已经寻了太久,它的灵力被瘴气吸食得几近枯竭,它快要飞不动了。 它曾努力地想要找到一处更安全的地方,可是瘴气浓郁中无法找到洞穴,只有依伯弈之言向高处去。 这里虽然乱石横陈,好歹有一小块空地,视野宽阔,瘴气相对稀薄。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待青龙停稳,伯弈木讷地将无忧打横抱起,缓缓地走了二三十步,在靠近一块大石的前面,他挥了挥手,以仙法幻出一间屋子,将无忧轻轻地放在屋中的软榻上。 随后,他迅速地走出了屋子,在屋外结了一个结界。 一应做好,伯奕对地上的青龙道:“你去吧!” 青龙没动,仿佛睡着了一般。 伯奕声音没有一点的温度:“好,随你。” 之后,他静静地枯坐在结界之外,不言不语,平视着远方,没有灵魂、没有气息、没有温度,只有一片死寂。 青龙太累了,它实在没有力气再动一动。 它蜷缩着身子趴伏在地上,两只巨大的青翼铺盖在乱石之上,它半眯着眼,担心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日头一无遮拦地直射着混沌的土地,疾风毫无顾忌地驰骋在无根的世界里。 可是,比烈日炙烤、狂风肆虐更可怕的事情很快就来了。 章节目录 第215章 唤醒 混沌空间,最先来到的是一群飞在半空伺机觅食的鸷鸟,白羽红爪,长着一张苍老的人脸,两颗向下弯曲的大尖牙,一对阴森的小眼闪动着贪婪诡诈的微光。 鸷鸟体型不大,速度极快,它们在空中发现猎物,悄无声息地猛冲而下,往伯弈身上扑去。 伯弈痴愣坐着,对它们的攻击浑然没有半点的反应,仿佛失了知觉一般,任它们撕咬食嚼。 十来只鸷鸟分站在伯弈身体的各处,对着这个不会动的猎物,张开大嘴露出一排如钢刺般的密牙,毫不客气地一块块撕咬下新鲜的皮肉。 眨眼的功夫,从肩头到手背,从脚到大腿,血肉翻飞,鲜血染透了素袍。 浅睡的青龙闻到了血的腥臭,立时清醒过来。 眼见伯弈受苦,它狂怒地甩开巨尾向伯弈身上的鸷鸟扫去。 鸷鸟哪肯吃亏,立时放开伯弈,转而向青龙攻去。 那青龙实则便是早前从翡梦里孵化出的小青。 小青好容易在魔殿中找回原身,完成与弑神戟的合体,化作了青龙,奈何他虽负一身神力,却不知如何控制使用,且数日连续作战体力亏损严重,这会儿对付鸷鸟颇为吃力。 加之那些鸷鸟有些灵性,专攻青龙背脊,青龙身体庞大,自然不够灵活,一来二去,青龙背上撕咬得血肉模糊。 青龙吃痛,发起狂来,巨大力量拍击而下,丑陋凶恶的鸷鸟立时死伤一半。另一半见势不好,赶紧展开双翼飞走了。 鸷鸟飞走,青龙赶紧去瞧伯弈,见他仍是不言不动、不痛不喊,若死了一般,一双明目竟滚下两滴泪来。 紧接着,又传来一阵迅捷地攀爬之声,伴随着似犬的低吼声,约莫三只体型较大的怪兽又冲了上来。 体型似野猪,四肢像猿臂,竟是凶兽狸力。这狸力攻击力极强,力大无比,最擅缠斗。 青龙弓起背脊,喉咙里发出一阵闷实的低叫,它半眯眼睛,半点不敢大意,它要护好伯弈,不能再让它受伤。 这一次,青龙主动发起了攻击,又是一场恶斗,虽赶走了狸力,青龙疲惫不堪,却得不到休息。 一波波的怪兽循着鲜血的味道和仙气而来,青龙不得停歇地战斗着、厮打着,青色的鳞片上全是血迹,而伯弈也未能幸免,怪兽们一旦突围,他便是最可口的食物,哪怕尝到一口他的血他的肉,都足以让怪兽们兴奋不已。 昏睡的无忧在青龙与怪兽们的一场激烈的战斗中缓缓苏醒。 她睁开双目,抚了抚仍觉昏沉的头,昏黄的屋子里不见伯弈的身影。 想起魔城的突变,她惊慌失措地从榻上高高弹起,狂奔了出去。 她没跑几步,就停下了步子,她惊恐地看着眼前。 一地怪兽妖物的残肢,满布血迹的乱石,一条鲜血淋漓、皮肉暴绽的青龙。 那青龙无力地侧躺在地上,因无忧的出现,而发出了断断续续的痛苦□□之声。 无忧的视线急急地掠过,无措的美目停在了不远处,泪水糊住了她的双眼。 此时,伯弈僵直地坐在乱石堆里,仿佛活死人一般,没了呼吸温度,没了感情起伏。 黝黑的长发盖满了灰土,温润的薄唇因干涸而破裂,白净的脸上生着黑色的胡茬,方正的脸颊深深地凹陷而下,一对凤目中再无半点的神彩,雪白的袍子哪还能看得出原本的颜色,凝固的血浆斑驳了一身,浑浊的秽物肮脏了一身。 不过一眼的相看,无忧的心如撕碎了一般痛苦不堪。 可她来不及伤感、来不及安慰、来不及抱紧他、呼喊他,污瘴中又有怪兽疯窜了上来。 这次来的是一只生有九头的怪物。九个似巨蟒般的头颅,九张吐着火红信子的嘴,嘴中却发出如婴儿般的嗷嗷之声。 竟是凶兽九婴! 那九婴本是寻仙气而来,上得崖壁,立时就找到了伯弈的所在。 九婴若豹子般矫捷一下将无忧撞飞,朝着伯弈就飞窜了上去。 卧地的青龙眼见又有怪来,挣扎着起身,嘴里发出声嘶力竭地吼叫。 那些九婴,初时被纯正的龙吼唬了一跳,待见到那青龙奄奄一息,立时为它身上的神力所吸引,贪婪地调转头,朝着青龙扑了过去。 青龙原就遍体鳞伤的身子霎时被咬得几可见骨,青龙发出凄厉的惨叫,撞在山崖被弹开的无忧自乱石堆里爬起,急急地飞身相救。 但无忧在魔城失了佩剑霜寒,只能以掌相搏,以她的功力哪是九婴的对手。 婴啼声越来越响,无忧左闪右躲疲于招架九婴猛烈攻击,她的身上被九婴利爪抓出了纵横交错的数道伤口。 九婴朝无忧腹部一击,无忧赶紧闪避,然九婴却只虚晃一招,向无忧头部攻去。 无忧前额被击中,秀发裹着汗水与血水,粘糊在脸上。 无忧胡乱抹了把脸,慌忙自地上爬起,将长发顺手挽成个结。 九婴故技重施,无忧实战经验不足,无法分辨虚实,被击中腹部,身子暴飞出去,撞击在错落的岩石上,摔得皮开肉绽。 无忧紧蹙秀眉,咬牙强撑再次爬起。 九婴觉得有趣,如击打沙袋一般,待打得一会儿,无忧已然体无完肤。在敌人手下吃了亏,身体各处痛得厉害,防御之势竟渐渐流畅娴熟起来。 这会儿,她龇着贝牙狠狠咬住再度散开的一缕秀发,一边加快迷踪步左闪右躲,一边素手掐诀使出影法之术,召唤出十只影子小鬼。 九婴托大,无忧寻个破绽,指挥小鬼缠住九个头颅。 九婴颈脖被死命掐住,呼吸急促起来,它急得血口大张,下口却咬不到东西,挥爪又抓不住实体。 无忧抓紧时机,迷踪轻踏,对着九头逐一挥掌而下,谁料,那婴头竟十分坚韧,无忧掌风过去,反将影子小鬼给打开了去。 九婴暴怒,九口齐张,立时喷吐出毒焰、浊流,交织成一张凶险的水火网,劈头盖脸朝无忧而去。 所幸一旁青龙得了歇息,体力略有恢复,趁九婴不查,明目怒瞪,抬起大尾,一个注力下压,将反应不及的九婴压成了肉泥。 之后,青龙与无忧配合,又对付了两波怪兽攻势。 至到昏黄的天空为黑夜覆盖,地面上浓郁的瘴气遮挡了所有的通路,此时的混沌之地终于才得了真正的宁静。 此时的无忧衣不遮体,遍体鳞伤。 她颤抖着一步步向他靠近,在他面前缓缓地跪了下来,就着微微的光亮,美目痴恋过他的脸、他的眼、他的唇、他的身。 他坐在乱石上,睁着的双目看不见一点的东西,跳动的心再没有一点的悲喜。 她仰起血泪模糊的脸,动情唤他,没有半分的回应。 她泪流满面捧起他的手,放在殷红的唇上,轻轻地吻了上去。泪水滑落而下,她将自己的柔荑贴上他的大掌,十指紧扣,不得一点的温度。 她嘶喊推攘对着他又咬又踢又喊又叫,可是,他全然没有一点的反应。 她悲痛绝望,终是覆倒在他的怀中,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他的心真的死了吗? 半晌,她忽然抬起头来,一双美目从痛苦到恐惧,从愤怒到不甘,不断地变幻色彩。 她离了他站起身来,静静看他,眼中是无尽的痴意:“你素来最爱大义公道,最讲规仪礼法,皮相生得好又有个冷淡的性子。” 她说得缓慢,仿佛那个伯弈就站在她的面前:“这也罢了,偏巧又有奇佳的根骨,得多少器重赞赏,得多少芳心痴缠。” 她边哭边笑:“你这般的人儿,恣意放纵待我,我又岂能克制自己。你可知道,我爱你千年,生了多少伤心绝望、恐惧担忧,你误我半生,如今就想轻易撇开?” 无忧的眼中闪过一抹坚毅之色,手指轻巧地挑开腰间的帷带,勉强遮体的粉裙彻底从肩头滑落下来,露出一件同样被撕得破烂的里衣。 即便无忧就站在眼前,即便场景很是香艳,伯弈的眸子仍如一潭死水。 无忧咬了咬丰润的唇瓣,轻声道:“好,你知我贪恋你许久,既然生不得与你亲密,但死我却要与你相伴相依,就算魂飞魄散,今世也要与你欢爱一场。” 无忧的话说得斩钉截铁,她的动作也毫不迟疑。只见她微抖着手缓缓除了里衣,露出一副曼妙诱人的身子。 修长笔直的腿,柔软纤细的腰,冰肌雪肤衬着纵横的道道血红,更添了异样艳*糜的色彩。 因为地势高低的缘故,坐着的伯奕,站着的无忧,他无神的眼恰好对上他不该对的地方。 对于伯奕视线所及的认知,无忧强忍下逃跑遮掩的冲动。她僵直了半晌,黑夜掩盖了她的羞涩与难堪,她终是迈动双腿缓缓地艰难地向伯奕靠近。 章节目录 第216章 唤醒2 伯弈终于有了反应,他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向后退缩了一下。这一下给了无忧无尽的力量,使她越发的胆大起来。 她红着脸战战抖抖地在伯弈腿上坐下,又哆嗦着拉开他胸前的衣襟,将小脸贴上他□□的胸膛。 她双手环住他的腰,轻语呢喃,呼吸急促,满是迷乱之色:“师父,与我肌肤相亲可好?” 虽是问话,她并非在征求他的意见,他既然要做死人,就只能任她“作践”!无限好文在。 滚烫的手顺着他紧实的胸腹,缓慢地上下摩挲,伯奕的身子在她的刻意逗*弄下有了颤抖和起伏。 她看着伯奕的眼,轻轻地笑开了,因伯奕的反应有了些得意又有些负气,不是死了吗?原来还是有感觉啊! 她摸上了他的脸颊,摸着那些胡茬子,鼻中酸涩,眼中润湿了一片。她直起了身子,想去看他背后的伤,这一动却将女子的柔软送到了他的嘴边。 焦裂的唇瓣摩擦而过,一阵酥麻的感觉激灵了一身,她的心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她晃荡开身子,却越发让触感明显起来。 伯弈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死寂的眸子渐渐化为墨黑。 感受到他的变化,无忧加紧攻势,温暖的手摸上他□□的一道道鲜肉翻飞的伤口。 她伏低下头,伸出香舌轻柔地舔了上去,舌尖上有腥咸的味道,更有他的气息。 冰冷的躯体在她的热情下有了滚烫的温度。 伯弈的一双大手握住她的香肩,一把将她推到了地上。 他仿若受伤的野兽,嘶哑着嗓子道:“够了!” 看着侧躺地上未着寸缕的无忧,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他立时撇开头,幻出一件大袍扔了过去。 伯弈清醒过来,无忧的色*胆就立刻消失不见,她赶紧裹紧衣袍,伏跪在地上,心中即紧张恐惧又带了一点不切实际的渴望。 她不敢抬头,不敢说话,她害怕他的斥责,更怕他的轻蔑。她并非浪□□子,她只是没有别的办法将他唤醒。 伯弈痛苦地闭上了眼,过了许久,静了许久,伯弈才缓缓地睁开了眼。 伏爬在他脚下的青龙殷殷地望着他,一边的无忧抖动着瘦弱的身子孤零零地跪在黑夜里不断地磕头。 错的是他,无用的是他,他怎能让亲者受累受罪?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朝着无忧走了过去,蹲下身子,修长冰凉的手指支起了她的玉白的下巴。 他定定地望着她,千娇百媚一颗痴心的她,黯淡的眸子微亮了几分。 他一把将她揽在怀里,双臂不断收紧,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自她身上汲取力量一般。 他声音干涩,紧贴无忧耳畔,喃喃低语:“我这无用的人原不该活着,却独独这颗心不甘沉默。昨日既已死,从今后就只为你而活。” 伯弈的话无忧并不明白,只觉他的诺言让她心中如灌了蜜糖,他长长久久的拥抱更让她面红心跳。 此时,她的心里被渴望所左右,即便她不知那渴望就是欲求。 事情朝着无忧的想象发展,伯弈将她抱了起来,她双臂攀上他的宽肩,娇羞地靠在他的怀里。 伯弈低头看她,眼中一片柔情,她霎时羞红了脸。 伯弈迈着稳健的步子走进屋里,将她轻轻地放在了榻上,她觉得浑身烧烫得厉害,心就要跳出来一般。 伯弈俯低下头,手指缓缓向她而来。 她呼吸紊乱大眼迷蒙,巴巴地仰望着他。 他动作极快地解开她裹身的大袍,冰凉的手指爬上了她的肌肤,引得她身体不住颤栗。 他摸上了她的伤处,她伤遍全身,他的手指几乎滑过了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他的手掌揉捏着她的每一根断骨。 他动作又轻又柔,凝注着醇厚的仙气,缓释了无忧的伤痛。无限好文在。 无忧觉得自己在他的手下快要融化了,身子的反应十分古怪。 正在无忧被他作弄得口干舌燥时,伯弈却柔声说道:“好好休息一阵,晚些醒了再打坐调息。” 说完,在她的惊愕中,伯弈将袍子盖回到她的身上,直起身飒飒地走了出去。 伯弈一去,无忧立时抓狂起来,他的“技巧”实在比她高明了许多,他怎么还能克制得住。 无忧嘟嘴叹气,天呀,这种状态,她怎么可能好好休息啊! 天已有些泛白,一旦亮透,瘴气减淡怪兽便会出来。 伯弈赶紧走到青龙身边,俯下身子,先以仙气为它疗伤,又将它变回神器模样助它养灵,小青龙与神器合体初期,灵力尚虚。 随后,他取出玄冥镜,打开天眼,将周遭情形仔细地探测了一番。 过了一阵,方才看清,这混沌之地倒也不小,竟有东极大陆的一半那么大。 他们所处的位置就在混沌之地的北面,乱石成堆,凶兽聚集。 东面形似巨大的炼狱场,圈围着数千名穷凶极恶的罪者;西面应是乱葬岗,杂草丛生、尸横遍野;南面是不毛之地,未见到任何的生灵。 伯弈暗自思量,凶兽虽不可怕,但瘴气能吸食仙气灵气,久待不得;往南,没有活物必存异象;西面腐尸枕籍,衍生物不可探;东面罪者虽多,俨然是个被隔开的小世界,大都各不相犯,若能混迹其间,或是他这废人的掩身之所。 拿定主意,他盘膝打坐抓紧时间调息恢复。 方才闭目运气一周,一旁光彩黯黯的弑神戟却发出了极低的蜂鸣声。 伯弈苦笑睁眼,凶兽来得倒快,他正欲抬手结印,堵住仙气流泻,一只通红如火的怪兽就扑了上来。 那怪兽形状肥圆,脑袋扁平一片不见五官,身上生有四翅、六腿。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它一击过来力大无比,伯弈飘然跃开数尺,使它扑了个空。 伯弈自持金仙修为,对付一只怪兽当轻而易举。 于是,他不疾不徐在半空丢出一招寒冰斩,谁料那怪兽反应极快,立时并拢火翅,将冰剑尽数挡了回去。 冰剑调头朝伯弈而来,他急急掠开。 一招不中,伯弈凝神聚力,默出疾风术。 大风呼啸,怪兽四翅不过轻松扑闪,风卷又向伯弈而来。 伯弈这番对阵连连吃亏,再也不敢托大。 他改变战略,只防不攻,一双凤目紧盯怪兽。 他心思飞转,脑海中仙籍册典急速掠过:四翅无敌,刀枪不入,仙法不进;五官不明,每每攻之,翅必护面,乃凶兽混沌。 原来是与穷奇齐名的上古混沌兽,它在这里出现,会不会是群兽的头王? 他迷踪步丝毫不乱,大掌张开沉声喝道:“起!” 静躺角落里的弑神戟立时飞身自立,伯弈又喝:“来!” 弑神戟青光闪耀,笔直飞到了他的手中。 对付混沌兽并不难,攻击其面即可,伯弈欲寻破绽。 但那混沌兽却因猛攻一阵不得,谨慎起来,它与伯弈相对五步,因无眼可看、无口可说、无耳可听,看在外人眼中全然没有动静一般。 但伯弈知道,这混沌兽最是耳聪目明,它的脸藏着它的七窍。 这会儿,两方僵持起来,谁也没有先动。 伯弈却没那么多时间与它虚耗,若它真是此地群兽之王,再来帮手可就难缠了。 伯弈起身发力,弑神戟向它面部攻去,混沌兽果然立起双翅去护,弑神戟攻到一般却又回招后撤,混沌兽展开双翅,弑神戟再度攻来,如此反复数次。 伯弈见攻面不得,焦躁起来,右掌执戟转攻混沌短掌,混沌得意,漫不经心向上跃开,岂知,伯弈重着却在左掌之上。 只见,他左掌中发出一根以仙法凝聚的长针,他手腕巧转,以仙法做引,催动长针分刺它眼、耳、鼻、口七窍之中。 那混沌被袭中面部,重重倒地,再无反抗之力。 伯弈欺身靠近,左掌五指握紧长针不动,对地上混沌道:“若七窍全凿,浑沌必死,你如今服是不服?” 无忧本在屋内打坐,因混沌一闹早醒,这会儿走了过来,站在伯弈身后纠结半天,方才找话问道:“师父,又有怪兽来袭?” 伯弈微微转头,脸上仍是昨日的落拓模样:“是凶兽混沌,忧儿不用担心,自去打坐歇息。” 说完,伯弈又将心神转回混沌之上。无限好文在。 那混沌躺在地上左右挣扎不止,显然不想屈服。 伯弈缓缓转动手指,混沌身体高低起伏,应是痛得厉害。 见他蜷起了身子,伯弈沉声又问:“还不服?” 混沌四蹄击地想要撑起身子,伯弈眼中怒气渐生。 章节目录 第217章 混沌 伯奕手指飞动,若女儿绣线一般,穿拉提转,那混沌左右急翻,终是自喉咙中发出嗷嗷之声。 伯弈缓缓停下手中动作:“你虽示好,但仍不能信你。如今我们处境艰难,必得借你之力往东去。” 混沌四蹄朝天上下挥动,仿佛在回应伯弈对话。 伯弈不再理它,对身后无忧道:“忧儿上前。”无限好文在。 无忧依言站了过去,与伯弈仍离得稍远,一直低垂眼帘,也不看他。 伯弈知她纠结昨夜之事,唇角微微带笑:“忧儿早前收包子为灵兽,因包子本就有主,那灵契并未得效。以你现下功法灵力,当收得这混沌兽。” 无忧听伯弈提起包子,神色黯然下来:“师父,除了包子,忧儿不想与他者建立灵契。这混沌不若师父收下吧!” 伯弈的眸子冷了几分,他一个废人要灵兽来何用。这混沌既能与穷奇齐名,必然有些本事,待无忧回归冥界,若得它相护也是好事。 思及,伯弈淡淡道:“这会儿形势紧迫,不容你我多想。忧儿过来成礼便是。” 伯弈之言无忧几时逆过,她赶紧上前与混沌成了血礼。 灵契成立,伯弈方才放开五指,将仙气凝成的长针慢慢散开,混沌的身体舒缓下来。 混沌得了个小丫头主人,很不乐意;无忧见它模样丑陋,也是不喜。一人一兽相对默然,心中都在哀叹自己命苦。 实则,无忧除了嫌弃得只丑兽,心中更气伯弈,昨夜明明二人那般亲密过,他还说了那样的话,这会儿却又摆出师父的架子。 正自想着,伯弈冷不防靠过来从后贴紧,无忧霎时全身绷紧。 伯弈并无他想,只将双臂穿过无忧腋下,把住她手道:“往日并未教你,多有荒废。忧儿今下要记好这驭兽诀语及召唤法。” 伯弈的心思在赶紧做好眼前事寻安全处落脚,无忧的心思却放在与他的亲密上。 紧贴处温度骤升,男子气压迫呼吸,无忧心跳如注、红霞遍布、头脑打结,哪里还记得伯弈把着她手做了什么? 待伯弈手把手教完,让她召唤混沌兽时,无忧就彻底傻了眼。 伯弈无奈,抬手揉了揉她的发,轻叹道:“自来不少聪慧,只这修行上却总是缓滞。罢了,今日我且助你,忧儿以后当得多多练习。” 天渐渐亮开,浓郁瘴气减淡,却没怪兽攻来,估摸就因这混沌的缘故。 此时,伯弈已将心中打算告诉了无忧。二人需得趁白日瘴气稀薄赶紧上路。 伯弈将弑神戟变回龙身,伏驮无忧;他自己坐到混沌背上。二兽载着二人,混沌当先开路,青龙紧随其后,一行向东而去。 无忧得闲,悄悄使了个净身术,将伯弈身上污垢除去,只是那胡茬子仍很刺眼。 伯弈怎会不知无忧使鬼,他淡然笑笑,心中自有烦恼。 照路程来算,若二兽不停不歇,一日一夜即到。 但有两个隐忧:一是去那炼狱场,最好是入夜时分。他对圈围的恶徒不知虚实,若以黑夜做掩,还可细究一番。 二是青龙连战数场,灵力亏损巨大,着急赶路已有不忍,若不得休息,必然再难坚持。 所以,他决意白日行路,晚上歇息。 待二兽不知疲累飞得大半日,天由浑黄变为了浊黑。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望望天色,俯身拍了拍混沌兽的背脊,示意它寻处落脚。 那混沌兽虽在北部称王,但出得所域也有些迷惘。 它昏头转向在前带路,耽误了一个时辰之久,方才扑闪着四翅,寻了一块勉强可落脚的地方缓缓落下。 原来一飞出山峦,便见连着数百里的裂谷,细长的沟堑曲折回转,极窄处连一人都容不得。 加之那裂谷不断向外散发着潺潺热气,即便飞到半空,仍觉燥热难耐,哪里还有落脚之处。 混沌兽虽无眼可看,但感知最是敏锐,恰在一汪幽泉边上,约莫有一块六丈见方的空地,被两面高峡围着,因幽泉散发的冷寒气,略能中和裂谷的热气。 甫一落地,方知绵延的裂谷内,地面若烧火的烙铁一般,冒着隐隐的红光。 混沌兽靠近潭边,四蹄伸展,寻一凉爽处趴地休息起来;青龙则幻回神器养灵,被伯弈收入了乾坤玉中。 无忧靠着潭壁,远远看着伯弈,想要靠近却又胆怯。 伯弈忙着查看四周,待查探清楚,安下心来,仍如在山壁上时,幻出一间不大的屋子准备安置无忧。 此时,方才注意到她背靠潭壁而坐,垂头不言不语。 伯弈暗自叹气,她心思纤细敏感,必然在怨怼自己的冷落。 伯弈大步走了过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轻声说道:“忧儿,你原该信我。如今形势不朗,前景不明,并非儿女欢娱之时。” 无忧在他怀中贪恋他身上的气息,对他的主动示好很是惊喜。 无忧心中甜蜜难耐,声音又娇又柔:“忧儿怎会不信?忧儿只是害怕,怕师父后悔,怕师父并非真心。” 无忧说到后面,红着脸儿,声音几不可闻。无限好文在。 伯弈勾起她小巧可人的下巴,手指勾画着她的眉眼,又顺着向下,摩挲着她的红唇。 稍时,他微微低了头,薄唇轻轻落下,印在两片绯红之上。 伯弈动作很轻,却很有气势魄力。无忧跟着他的节奏,微微启口,任他辗转吮吸。 无忧被伯弈这一吻,吻得意乱情迷、身子酥软,伏在他怀中再没半分的力气。 半晌后,伯弈放开她饱满的红唇,一双凤目与她相望:“我素来从不委屈,更鲜少后悔,我既已决意……” 伯弈语意未尽,背身后,一阵水花突然溅散开来,八只长长的触角突兀地自潭中伸出,朝着二人当头袭来。 那触角又粗又大,皮色绯红,端头处一圈生有无数细小的黑珠,看着很是渗人。 伯弈抱着无忧飞身而起,将她顺势带到安全处放下。又赶紧抽出龙渊剑,回身迎向极快伸来的绯红触角。 无忧满脸急色,着急喊道:“师父当心!” 伯弈一边应对纠缠,一边点头应好。 他步履轻盈、仙气浑厚、剑法精湛,应对攻击行动自如,潇洒来去。可是,他避得轻松,却攻不进去。 那凝注仙力锋利无匹的龙渊剑一对上绯红皮肉,立时便被粘住,失了攻击之力。 触角也很谨慎,只不断试探也不强攻,数粒黑珠紧随伯弈而动,待伺机下手。 无忧既担心伯弈被伤到,又发愁如何尽快打发那八只触角。现下见伯弈久战未得,哪里还耐得住,她抬手掐诀就想唤醒混沌出来帮忙。 混沌睡得正香,不肯听话,赖着不动。无忧破开指血,靠近混沌就要做法。 另一边,触角缠斗伯弈不下,忽见人影晃动,便急速转向无忧而去。 八只触角伸展极快,眼见无忧快要被它们缠上,伯弈一时乱了手脚,并未多想,赶紧飞身去救。 触角早已算好,待他一起,四根软角迅速回撤,裹缠住伯弈腰身。 伯弈腰腹被缠,触角又趁势封住他丹田一脉,即便他四肢活动自如,却因丹田被限,再运不出仙法相抗。 不过眨眼功夫,在无忧双目赤红的嘶喊中,紧接咕咚一声巨响,伯弈被触角紧裹着拖进了水里。 水中绽开一朵浪花,伯弈在那浪花吸附下,瞬间消失无影。 伯弈落水安危不明,无忧方寸大乱、心乱如麻,她不顾一切要去跳水救人,水上四角却与她苦缠起来,使她□□不得。 伯弈被带入水里,在浑浊的水中,连着触角的是一头身不分的浑圆之物。无限好文在。 全身无鳍无鳞,一对鼓起的复眼,一张宽阔的大嘴,八只触角吸附在怪物下盘,竟如腕足一般。 复眼一见伯弈,立时露出垂涎光彩,大嘴张开,袒露一对尖锐的角质腭及锉状齿舌。 触角卷起伯弈往大嘴里重重一扔,怪物复眼半眯,合拢大嘴,等着享用到口的美食。 青辉一闪,伯弈手中多出一把长戟,那长戟端头处缠绕一条寸长小龙,戟身光影黯黯,却蕴藏了天地间的无尽力量。 伯弈被抛到怪物口中,撒出长戟,长戟变小,卡住怪物上下颚骨,戟尖极利,吹毛断发立时将怪物巨口顶出一个上下通风的大窟窿。 切肤之痛使怪物剧烈摇摆起来,正在水上与无忧、混沌兽纠缠的八只触角疯了般乱缠乱打。 章节目录 第218章 混乱 怪兽来不及吞下伯弈,因喉头发痒,一个喷嚏喷将出来,将伯弈喷了出去。 伯弈伸展双臂,向上浮起,他算得很好,欲借怪物之力回到水面。 谁知,却在巨大喷嚏的作用下,身不由己地被带入到水底深处的一个甬道里。 混沌兽越战越猛,无忧一心焦虑伯弈,放任体内魅邪之力与它抗击。 八只触角被两面强攻,加之水下伯弈伤了它的原身,行动缓滞下来。 混沌兽五官不明的脸突现一个下陷的大嘴轮廓,它对着触角狠狠咬过,一阵嘎吱声响,八只触角被生生咬断。 水怪暴怒而起,搅得潭水皱做一团、浪花直翻。无限好文在。 水怪浮上水面,大嘴一张,将潭水尽数吸入,身体逐渐膨胀。 无忧见潭水吸净,潭中并无伯弈身影,心中又惊又痛又怒。 她双目血红,理智丧失,额间火凤火光大作,跃跃欲飞。 八只断角张牙舞爪再度发起攻势,同时,水怪聚力,将潭水喷泄而出。 大水冲来,混沌闪动肥硕身子速度避开。 无忧却静然不动,她紧蹙眉头,杏目中全是痛楚恨然之色。 她挥动皓腕,火凤飞出,啸叫变身,火光铺天盖地蔓延而开。 伯弈被喷入甬道,身子顺着一个笔直坡度跌下湿滑洞底。 洞中暗黑粘湿,洞底生着厚厚藓苔。 伯弈凝目望向洞顶,洞口仅容一人,到顶部约莫三十丈高,此时,耀目火光于洞口缝隙处闪过。 伯弈心中略窒,她终是用了体内之力,火凤之力。与他一起几度遇险,她克制得辛苦,如今没了他,反倒自在了许多。 伯弈自嘲一笑,他这六界的祸害哪还有资格去质疑她的力量呢? 伯弈静待了一会儿,待火光暗下,才欲飞身上去。却又听到洞子一头传来隐隐的说话声。此处竟然有人? 伯弈压抑莫名,略为思量,走到洞壁处指腹运力留下一行字。火凤已然得手,而以她对自己的心意,很快就会下来寻他。 留好字,伯弈便向洞子深处走去。 伯弈越往前走,声音就越发的清晰,有男有女,约莫有五六人之多,声音渐大,却无论如何听不明他们在说什么?或者是听明了,却入不了脑一般。 伯弈越发觉得古怪,洞里没有一点风和光,可见密闭极好,若是寻常人断难存活,更何况还是一群人呢? 伯弈继续往前,行了一阵,竟觉那些声音又飘到了身后。一条通道,并无岔路,亦无出口,说话的人究竟在哪里,怎会被他错过了? 虽然黑暗对他的影响不大,伯弈却点起了火折,他不能错过黑暗里的一点蛛丝马迹。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他举着火折缓缓移步,侧耳细听,边走边在壁上做下记号。不过一会儿,那声音又飘到了身后去。 凭借记号为断,伯弈确定声音发出就在大约二十步间的距离内。他细细查看两壁及洞顶,并没任何的发现,方才想起,一直未曾留心过脚下。 如此他又走了一遍,将注意放到了地面。地面一层厚厚的绿色苔藓,唯有一处三四步的距离颇显光滑。 伯弈俯身去看,那一段有一层薄薄的结界罩着,所以环境对它才毫无影响。 他试着用仙法破开结界,却无半点效果,那么布施结界的就不应是仙界之中。 他唤出能破万物的弑神戟,只是轻轻地一挑,结界即破。 伯弈所站正是开启的石门,所以,他再次掉了下去。 尸臭气、膻腥气及多年密闭的腐朽气混在一起,即便是伯弈,也觉翻江倒海般难受。 他的火折子掉在了地上,微微将石门下照亮,原来是一个巨大的坟坑,落脚处,堆满了重重叠叠的尸身骨骼,焦黄干枯,显然已死去很久。 声音的来处位于尸堆两边,一边各有说着话的两人,背身而坐看不清容貌。 伯弈低头道:“得罪了。”他一边说,一边足尖借力,在无数尸骨上若蜻蜓点水般轻踏而过,来到一侧。 伯弈躬身对一侧两人恭敬道:“多有叨扰,不知几位可是被困在了此处?” 两人仍然自说自话,没有理他。伯弈心下已有所悟,他轻轻挥掌推向一人,那人立时前仰倒地,哐当一声,骨架散落开来。 伯弈赶紧绕到几人前面,穿着整齐洁净头戴兜帽的骷髅,嘴巴僵硬地一张一合,不断地发着声音。 他们说着不同的话,但因同时发出,却让人听不清他们究竟说了什么。 伯弈微暗的凤目渐渐有了光彩,只要心未死,总会难免有对未知的好奇。 伯弈撕下袍摆一角,捏成两个布团,使出巧力将布团弹进靠右者的嘴骨深处。 余声被挡,一人的话就变得清晰起来。 三句话伯弈一一听过,突然呆愣当场,脸色铁青、一身冰凉。却不知那三人到底说了什么,竟让他有如此大的反应? “师父!”娇俏身影飞身跃下,正是着急寻他的无忧。 无忧见得伯弈安然,眉开眼笑贴身上前,拉着他的袍摆,撒起娇来:“师父,方才见你遇险,忧儿可担心死了。” 伯弈见她来了,凤目里闪过一抹异色。 他不着痕迹拉开她的手,转身说道:“此地腐尸太多,不易久待,我们还是上去的好。” 无忧不疑有他,好奇地看向两边,忽然指着端坐的人道:“师父,莫非还有活人么,忧儿好像听到有说话的声音?” ……………………………………………………………………我是华丽的分界线 神海一战,四界联手,时经三日,终将苏醒的魔赶入了魔域,暂封了魔界。 虽表面控制住形势,但四界却也损失惨重。 百余拔尖的仙者一战散魂,一千金甲军折损过半;冥将、妖兵、鬼士战亡者甚多。 神海之上,浮尸成积,多少妖者被打回原身,多少幽魂死灵得了个魂飞魄散。 魔界一退,四界参战者谁也没有说话,他们早是虚耗殆尽,只各寻一处盘膝打坐,恢复元气。 此时的沉默,不过是爆发的开始。 过得半日,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妖王阴月。 虽经过一场苦战,他仍如昔日般美艳绝色,纤长的身子绛红的衫,一双幽绿勾人的眼,一头如丝亮泽的发。 他双目掠过场内,看到神海一角一黑一白并肩静立的两人,嘴角微微带笑,裙衫拂动,发出一阵簌簌的声响。 多少打坐者此时已然是在装样儿,他们在等,等一个起头的人。如今,妖王能站出来自然最好不过。 他们竖耳细听,不少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就怕错过了最精彩的对决。 他们除了义愤,还有些幸灾乐祸,想看极渊与月执子这高高在上藐视众生的两人,面对这档事儿,到底会如何应对? 更有诸多猜测议论,那天帝与月执子本是师兄弟,一向多有照拂,如今月执子小徒伯弈闯下滔天大祸,他是会继续偏袒还是会大义灭亲? 还有一事,也很有趣,漫天仙家皆来支援,淸宗相来数人却由月执子女弟子梨落相领,伯芷身在昆仑不谈,但司命伯文却迟迟未现身。 妖王阴月在众人的万分期待中,缓步走了过去。 极渊与月执子听得动静,转身向他看去。无限好文在。 阴月不紧不慢施礼着道:“天帝、仙尊,多有叨扰。时因阴月有一事不明,如鲠在喉,不得不过来向二位求证?” 天帝冷眼看他:“不知妖王有何不明,竟须得与我们求证?” 阴月撩拨秀发,颇有风情地道:“仙界中人做下祸及六界之事,如今罪徒潜逃不见,二位却无任何动作,不知是对抓获罪者胸有成竹,还是欲私纵了呢?” 对阴月的质问,月执子静默不答。 极渊脸色微沉,生冷着道:“仙界之事,就不劳妖王多问了。” 阴月浅笑盈盈:“天帝真正说得好笑,私开魔门祸乱众生,又怎会是仙界之事呢?” 阴月说着,放目看向四周,四界各路不少调息打坐的已纷纷站了起来,关注着他们三人。 极渊脸色不善,显然在隐忍怒气:“此事仙界必会细查,若真因烨华上仙贪图神器而起,必然会给各界一个交代。”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阴月美目中闪过一丝鄙夷之色,他冷哼一声道:“天帝倒是大义,只不过你说的交代阴月却以为多有敷衍。难得四界齐聚,就斗胆请天帝将此事如何处置,说清楚的好。” 章节目录 第219章 动摇 极渊一双厉目扫过围看众人,众人立时低下头去。只冥王七夜圣君掩在阴影中,目光炯炯不避极渊。 极渊冷哼一声,转头询问月执子道:“此事事涉淸宗,不知师弟要如何说?” 月执子神色清淡,一身黑衣明铠衬得他刚冷无比。无限好文在。 即便成为众矢之的,他仍然不显一丝迫色。他冷冷看着众人:“帝君何须多问,必然是全力缉拿祸徒问罪。” 极渊朗声道:“好!仙尊的话就是仙界的态度,各位可都听见了?” 语毕,他声音渐厉,又喝令仙界众人道:“众仙得谕,自今日起,上天入地,必得全力追捕,务必捉回烨华问罪。” 阴月挂起一抹冷笑,正欲接口表示。月执子扬声抢道:“帝君示谕,淸宗必尽全力。不仅如此,为避帝君徇私之嫌,淸宗偏袒之疑,月执子恳请帝君拿下罪徒,并召集四界公审问罪!” 月执子不卑不亢躬身抱拳,情真意切请意。 阴月似笑非笑立时附和:“仙尊果然不愧为仙界肱骨,若能如此当然甚好!” 极渊默然,眼中闪过嚣戾之色。 冥王七夜远远接口:“仙尊之请天帝不应,莫非是有所顾虑,还是此事别有隐情需避众人?” 此言一出,场中立时沸沸扬扬,不少有心者趁势添油加醋将此事说得越发隐晦,暗指伯弈所为乃天帝与月执子示意,那神器实则早就到了二人之手。 对各种非议,极渊皱眉细听,袭天帝位数万年之久,众人对他都是恭恭敬敬、唯唯诺诺,几时有过不堪之说? 极渊爱惜羽毛,终是大笑着道:“极渊行事历来磊落。私开魔界封印的罪者本是仙尊小徒,如今仙尊表明态度,半点不徇私情,四界公审又有何不可?” 冥王冷道:“既得天帝一言,那冥界就静候佳音了。”黑尘卷起,冥界众人消失不见。 鬼府君一直未曾说话,此时亦上前着道:“此间无事,我鬼府自回,静待事情发展,等天帝之邀!” 府君说完,领一众鬼兵鬼将遁地而去。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场中剩下妖、仙两界之人,然妖王不知因何迟迟未去。 因事涉仙界,众仙受天帝令,奔走于神海附近,协助金甲军清肃战场。 极渊此时的心绪颇为复杂:一则魔族苏醒大计虽成,但以魔族实力尚不足成大事,他的天帝身份断不能弃,更何况他私心也不愿弃。 二则月执子反应大出所料,明知他真实身份,却未露半分,不知月执子究竟有何打算才能如此平静。 极渊心中不安,本欲拿话试探,谁知还未开口,月执子却以肃整淸宗为故,领着梨落等人回去了。 极渊见妖王阴月在场,也不好强留,只得暗暗打定主意,要尽快摸清月执子虚实,拟好应对之策。 妖王阴月冷眼旁观,见月执子去了,方才意味深长地对极渊道:“阴月自来最是心慕天帝,每每见到最觉正气凛然、不怒自威,让人不可仰及。” 说及此,阴月微微停顿,美目凝注天帝道:“但如今,阴月却发现天帝不仅气势迫人,那手段更是高明。不知阴月可能私下寻机,向帝君讨教一番啊?” 妖王此说,极渊很是惊诧,他分明话中有话,暗有所指。无限好文在。 四目相接,目中风起云涌。 阴月笑容阴沉,美目冷寒。极渊心中微窒,心思百转,看他的样子,莫非他发现了什么? 但怎么会,他与月执子相谈时,分明结了结界,以阴月的功力恐怕还破不得吧! 难道阴月在试探他,极渊稳住神智,沉声应道:“难得妖王开口,极渊怎能推脱,必定安排与之一会。” 阴月挑眉:“天帝决断甚明,只是阴月耐性不够,天帝还是尽快的好。” 妖界离开后,众仙也陆续做辞,被搅得天翻地覆的神海渐渐安静下来。 极渊静立神海边上,十万年曲折布局一朝有成,他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喜悦,甚至,见到魔族被赶回,魔界再度被封印,他竟隐隐松了口气。 难道是装了太久,久得对天帝之位有了眷念,对六界众生有了不舍。 极渊忽然意识到,他自己一步步在破坏着辛苦建立的一切,未来变得难测。 他想着心事,浑然不觉身后暗处走来一人。 那人一身为黑气所掩:“优柔寡断、患得患失,怎能成就六界一统!” 极渊大惊回身,他何时来的,自己竟然半分不查?他修为莫测,竟到了这般地步? 那人冷酷说道:“当年敢战天地,与神对抗的魔王刑天,如今这般的裹足不前?你养尊处优想要安于现状,可惜,你为我所用,早已没有选择!” 那人声音冷厉,拂袖抬手,极渊跪折地上,嘴角溢出一口黑血。 …………………………………………………………………………………………我是华丽的分界线 不远处,神海中,四界联手织补成的魔界封印,霎时开启了一道难查的裂缝。 神海恢复了宁静,宁静得仿佛一切没有发生。 那些天地间的强者,自顾不暇,谁也没功夫去顾忌被殃及的人界。 魔门大开时,山谷中因魔气外泄,晏南风所领随将变成红眼钢身的怪物,袭击了古虞国的弓兵。 弓箭手们四散逃窜,或被抓住吸血而死,或被扔进水潭魔化。 眼见怪物伍逐渐庞大,竟有百人之众。晏南风与子卿即便身手不凡,也不敢与之相抗,只得拼了命朝着峡口奔逃。 怪物紧追二人不放,二人只得不时用暗器干扰阻路。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恰在此时,峡外响起冷箭嗖嗖之声,战鼓雷鸣之声,怪物们转动血红眼珠,咿咿呀呀一阵对话,分作两拨,一拨继续跟着晏南风二人,一拨则往峡口窜去。 术离静立山端,山风鼓动着他的宽衣,清风眷顾着他高挽的墨发,飘飘扬扬恍然化仙一般。 可是,他并非修道问仙之人,他是人界的王侯,自有雄图大志。 此时,他温润的脸上满布着绝然之色,他紧握胸前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等了太久,隐忍太久,即便不能一举除掉羲和,但能借此摆脱他的束缚,术离实在难以压制内心的激动。 他俯瞰峡口开阔处,山下紧紧抱做几处的盾阵,怎么能抵挡住他多日蓄意的部署。 这一次,他要羲和主动求和,日向觊觎他一城,那么,他会要日向两城,他要让羲和明白,古虞国并非好欺,与古虞当下的实力已能与他日向比肩。 两城换一命,实在便宜得很。只是,他要的两城,会让羲和大出意外,难以割舍,却又不得不舍。 一切皆在他算计中的感觉实在太好,术离心中动容,缓缓转身,将远远站在他身后的女织拉了过来,他力气很大,将她一把抱到了怀里。 他俯低下头,看着一身素衣头发微乱却难掩绝色的女织,沉声说道:“莫非,夫人不为为夫得胜而喜?” 女织凄然抬头,一双美目满含秋水,泪光盈盈。他刻意叫人接她来此,就是要让她亲眼看着这一切吗?看着日向士兵惨死,看着哥哥向他求饶? 术离为她眼中质疑刺痛,心中一紧,大掌钳住她白皙的脸颊,他低下头去,疯狂地亲吻撕咬她鲜红欲滴的唇。 女织在他怀中死命抗争,他怎能当着将士的面做如此亲密之事,但她越是抗拒,就越是激怒了他。 十几年了,她就没有一点真心,没有一点不忍?她一直算计着他,连与他欢娱都点着可催他命的兰香,成亲多年,她暗自扼杀过他的几个孩子。 爱得术离眼中戾色渐浓,他自来将她捧在掌心,一接到羲和欲对她不利的消息,便派人前去将她接来,由自己亲自护着。 如今,她仍是这般冷淡,甚至连他的亲近都要抗拒? 弓箭嗖嗖而出,术离变本加厉,不再满足口舌的亲密,他大手朝她胸前一拉,衣襟破开、胸脯半露,兜着丰满的轻薄里衣彻底暴露了出来。 女织惊慌失色,用手推他、拿脚踢他,嘴里不断发出惊叫声,但她只会骑马、不习武术,哪里是术离对手。 术离不顾她的反应,轻松将她的双手紧锢在后,迫使她拱起身子。无限好文在。 术离轻佻的视线自上而下打量着自己的夫人,他哈哈笑道:“这窈窕身段婀娜多姿、诱惑人心,夫人不负天下第一美人之称。” 章节目录 第220章 突变 女织仰头看他,眼中满是哀求之意。见她楚楚之姿,术离眼眸黑沉,双手越发收紧,有力的双腿自两边一夹,将女织不老实的腿脚夹紧。 女织未想夫君会当着众人对自己做这羞人的浑事,只气得浑身发抖,红霞满布全身。术离如此轻待她,即便站在她身后的士兵不敢偷瞧一眼,但心里必定充满了轻视与鄙夷。 术离失了理智,薄唇不断在她身上游走,隔着一层薄绸狂热地毫无间歇地亲吻着她,他不仅要以这种方式向女织宣告他的尊严、他的占有、他的权利,更为内心的紧张寻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女织心中渐起绝望,泪水如断线的珠儿般落了下来。无限好文在。 术离尝到一滴微咸,苦涩入喉,方才清醒过来。 待看清女织的狼狈,心中后悔不已。他努力忽略掉心里的痛楚,向后招了招手,随侍立即上前,垂目递过一件锦袍。 术离反手将袍子披在女织身上,温柔地将她裹好。修长的手指轻轻揩去她的泪水,术离俯低下头低声在女织耳畔道:“放心,我不会将他怎样。只要你以后乖乖跟着我,对我再无异心,过往不究,你仍是我古虞侯唯一的夫人。” 虽然他将唯一二字说得那般的郑重,似在宽慰她的心,又似在郑重承诺。但女织却心如刀绞,原来,他从未信过她,他一直以为她有异心,他一直以为她在帮哥哥害他。 所以,他多年冷着她,极少与她亲密;所以,即便仅有的几次,也是一碗药汤,不让她怀上他的孩儿。 女织紧咬朱唇,长睫垂下,轻声道:“好。” 术离并未将她放开,轻轻揽带着她往前再走几步,让她与自己并肩立于山巅悬崖之上。 女织脸色微白,一双美目又怕又忧地看着山下。 羲和浑厚的声音传来:“你究竟要怎样?莫非真要与日向为敌?” 术离冷然道:“为敌为友端看侯爷如何决断了?” 疾驰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古虞国斥候匆匆来报:“禀,邪马侯正往峡口而来!” 术离听言,俊眉微蹙,怀中人动了一下,术离双臂收紧,这赫连钰究竟要干什么?莫非要当日向国的说客? 当赫连钰风尘仆仆纵马进入山谷时,羲和正被困在盾阵之中,周围是漫山遍野的弓箭兵,拉弓上箭一动不动地针对着他们。 赫连钰放慢马速,正欲开口,术离温润的声音传来:“侯爷自顾不暇,离劝侯爷莫要多事的好。” 赫连钰循声仰头,看向山顶某处,缓缓运气正欲道明来意,谁知,峡谷内疯窜出一群人来。 那群人来势汹汹,速度极快,动静极大,将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了去。 侯爷们虽觉古怪,但区区百人并未放在眼里。 至到来者近到约莫五、六尺,方有兵士叫嚷起来。 看来者,眸子赤红若血,神情怪异可怖,皮肉肿胀鼓起,五官中不时发出一股黑气。 赫连钰顿时醒悟过来,他勒紧缰绳,夹紧马腿,使马儿原地打起转来。他震声喝道:“是魔兵,将出大事,信我速撤!” 场中变化来得极快,羲和暗自冷笑,赫连钰这一喝,无论真假,都算替他解了围。 他可以堂而皇之地以此为借口撤走,若术离真要与他撕破脸皮,日向国兵士的伤亡,都会算到他古虞的头上。 而他,只需要拼一拼术离敢不敢杀他?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羲和沉声喝道:“撤!” 执盾的兵士们立时得令散开,急速奔向一旁散乱着的战马。 眼看羲和大步流星地上了副将牵过的马,古虞国满山布下的弓箭兵却傻了眼,没有侯爷之令谁敢真的放箭呢? 术离星目半眯,看着羲和在无数弓箭手的围攻下,有条不紊地指挥撤离。他握紧拳头,心意难决,放是不放,信是不信? 若下令放箭,羲和与赫连钰夹杂其中,他意在围逼,并未真的想要与日向国结下难解夙仇,至少现在还不是时机。 若放,那他苦心布局岂不白费了去? 他心有不甘,脸色铁青,终是抬起大手着意下令一击。 怀中人小手扣住他道:“邪马侯与我哥哥多有不合,必然不会说谎。若真是魔兵来袭,古虞兵士们也有危险,侯爷当下令使他们逃走,以免死伤无辜。” 女织话音刚落,变异的怪物们已然冲进了羲和回撤的大军中。 咔呲声大作,不少被袭的骑兵们被怪物们撕裂咬断,立时毙命。 大军乱作一团,羲和震怒,挥动手中长剑,喝令兵士沉着迎敌。 可是那些进攻的骑兵们,手中的剑根本砍不进去,怪物们若钢铁躯体,横冲直撞,见人就咬就扯,若疯犬野兽一般。 骑士们全然只是送死,哪里有半点抗击之力。羲和大惊失色,饶他勇猛无敌,这般异象也无能为力。 山下险象环生,羲和束手无策,女织惊叫连连。 赫连钰只得于混乱中扬声简言道:“赫连钰得来消息,魔界不日将出为祸。二位侯爷若信得过此事,恩怨暂放一边,共同对敌才好!” 术离与羲和同时于两处看向赫连钰,见他一脸坦荡,不像说谎,加之眼下生出的怪事,自也信了几分。 羲和领着兵将们苦苦迎战百余怪物,沉声道:“本侯信了,却不知古虞侯如何说?”无限好文在。 术离眼泛血丝,山下形势十分紧迫,一万五千兵士,被撕裂的,被咬死的,被踩死的,尸身散落一地,惨状触目惊心。 赫连钰隔着数人道:“若再硬拼,必定全军覆没。日向侯不撤,古虞侯不救,赫连钰却要先行一步了!” 言毕,赫连钰毅然挥动马鞭,调转马头,领十人向虎口岩驰去。 术离见赫连钰如此做派,知这事必有蹊跷,在山头急声喝道:“日向侯还不撤!” 羲和会意,喝令大队迅速撤离。术离一方也再不耽误,立时下令放箭,射向山下怪物。 万支箭矢急速而出,赫连钰与羲和转身屏息相看,勒紧缰绳的手中全是汗珠。 万支箭来,怪物们还不在意,仍是毫无顾忌地左冲右撞,撕咬着不幸被他们拖下马的士兵们。 三路人马彻底地震惊了,便在这时,又传来一阵惊天龙啸之声,更是让大家恐慌不已。 霎时,乌云蔽日,大地剧颤,人若惊弓之鸟。 山上,数处山体塌陷,不少兵士跌入裂口,或被摔成肉泥,或被纷落碎石掩埋。 术离遭遇危险,他先是抱紧女织,以轻功不停前跃躲避山体分裂塌陷。 但很快,他发现如此动作实在吃力,几次险些滚落下去。 他脚下不停,分神撕下外袍,打横绕身一圈,将女织绑到身上,厉声令她不得松手。 女织得他拿命相护,只想与他生死不弃,一双纤臂紧紧将他环住抱紧。 如此这般,他方才展臂得了些轻松。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他不断施展轻功躲闪,加之反应敏捷,对地势山脉极为熟悉,每每能借山体坍陷弧度带走一段,他若山猿般穿梭山间,带着女织向安全处逃去。 山下,哀声一遍,刚遇怪物冲击,又遇山崩地裂,大石滚落、飞溅,将地面与怪物苦战求生的兵士砸死不少。 骑兵挤作一团,都想往空旷处逃,但队伍一乱,难免相互影响,反使撤离速度缓滞下来。 谁料,又是雪上加霜,天上下起了若拳头大的阵阵火雨。 火球密集砸下,人马皆焚,百余怪物被蔓延大火吞噬,哀鸣嗷嗷、惨叫不止。 这般境地,赫连钰与羲和也只得弃了马儿,纵身闪避天上飞下的大石与火球。 嗷嗷鹰叫声响起,羲和转身回视,不远处养鹰人浑身是火,又叫又跳惨叫连连。 而他的黑鹰就被关在养鹰人附近的笼子里,扑腾着翅膀想要飞出去逃命。 羲和向来艺高人胆大,朝着黑鹰处飞扑而去,他心思放在不断求救的黑鹰上,分了心神,一颗火球冲他而来,眼看就要被砸中。 赫连钰却一把将他推开,自己的半边手臂被火球砸中,立时骨断,衣服着火,身子滚到地上。 赫连钰撕拉一把将着火的衣服撕掉,强壮的手臂被烧得血肉模糊,又黑又红。 又一火球下来,赫连钰忍住剧痛,艰难挪动身子。无限好文在。 羲和虎目怒瞪,扎稳步子,运气一掌,隔着一小段距离将那再来的火球向外推开。 紧接一个驴打滚,跪地将赫连钰一把带过,一手提着鹰笼一手携着赫连钰左右突围而去。 章节目录 第221章 迷惘 混沌之地。伯弈与无忧在坟洞中会合,混沌虽是凶兽,认了主还算老实。 当伯弈牵着无忧飞身上去时,混沌正乖乖地趴在洞口外等着他们。 潭水被水怪吸干,水怪又被无忧的火凤烧焦撕裂。 伯弈顺势在干涸的水潭里幻了间屋子。师徒二人打坟堆出来,一路无话,无忧担心自己使出火凤被伯弈发现,伯弈心不在焉自想着心事。 这会子安顿下来,伯弈敷衍了无忧两句,便使她进屋歇息。 无忧先时有些委屈,不知道伯弈为何对她有些冷淡。 后来又想起甜蜜心事,便趁机躲在屋里细细休整了一番。 使了净颜净身术将身子弄得干净清爽,偷偷掐诀变了一朵粉嫩小巧的桃花儿插到一头乌发边。 一应做好,她深吸口气,鼓起勇气缓缓走出了屋子。 在混沌的世界里,看不到微凉的月光,只有不知因何起的一点昏黄。 伯弈颀长挺拔的身子掩在宽大白袍中,他背对无忧静静站着,一头及腰的黑发如绸带般的光滑柔顺,他仍是那么的俊美,即便一个背影,都可夺人心魄的美。 无忧站在屋前,轻轻叫了声:“师父。” 伯弈徐徐转身,面颊消瘦了许多,凤目深邃难明,他望着无忧微微地皱着眉,带着许多陌生的情绪。 无忧被他看得心惊,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她轻咬贝齿,疾跑过去扑在了他的胸前。 伯弈的身子明显僵硬了一下,很快又放松下来,纤长细密的睫毛缓缓垂落,掩去了所思所想。 无忧抬手捂住他的眼,轻声道:“师父,可是因忧儿唤了火凤生气了。” 伯弈将她双手拿下,柔声说道:“你既是它的主人,拥有了这股力量,在危机时施放救命本就无可厚非。” 无忧将脸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可是,师父方才的眼神却好吓人,忧儿还以为你不高兴了呢。” 伯弈长睫轻颤,轻声道:“忧儿可能答应为师一件事?” 无忧在他怀里抬头,额头刚好抵着他的下巴:“当然,师父说什么忧儿都会答应。” 伯弈一字一顿说得板正:“无论何时都不要再起害人之心!” 无忧并未多想,脆生生应下:“好啊!” 应完方有反应,瞪着大眼质疑道:“啊,师父为什么要说再呢?莫非忧儿以前害过人了?” 伯弈见她较起真来,淡淡一笑:“好,是为师说错了,忧儿最是善良,又怎会害过人呢?” 无忧虚目看他,总觉他话语不实,正想胡搅蛮缠,顺便和他亲密亲密,吃些豆腐。谁想伯弈先下手为强,趁她晃神将她带入屋中,又把着她肩道:“好好歇息。” 可气的是,伯弈说完竟带了门径直出去了。 无忧仰躺榻上,想起二人早前绵长润湿的吻,亲密无间的拥抱,脸如火烧,摸着唇瓣瞪着屋顶傻笑了半天。 可是,她不一会儿又胡想起来。她掏出玄冥镜举得高高的,当做铜镜左顾右盼,先是摸了脸蛋儿,对着镜子眨眨眼,嘟嘟嘴,可爱美丽! 她望了望门外,红着脸儿悄悄摸了摸胸,软软绵绵挺好,但没有与其他女子比较过,莫非还不够丰满? 无忧犯起愁来,明明戏折子上说两情相悦会情难自禁,男儿更是容易动情。无限好文在。 他那两次,明明都动了情的,声音都变粗重了,可为何还能很快的冷静,莫非他就没有那么一点的渴望要与她再多些亲密? 他究竟是哪里不满意?还是根本就没有动心? 无忧烦躁起来,扔开玄冥镜,在榻上连连地唉声叹气。 此时,伯弈背靠着屋子,盘膝坐在屋外。 他的耳际不断萦绕着坟洞中三具骷髅说的话:积羽与凤纪创生魔界想要重塑万灵,因怕太昊阻止便合谋致其重伤欲毁了弑神戟,……,凤纪若魂魄凝聚再世灵兽火凤必然认主。 伯弈双手掩面:魔界是上神所创,为的是要灭世!而他都却做了什么?打开魔界的封印,若万魔苏醒,祸乱六界,会致多少生灵枉死。一切都源起于他! 伯弈郁结难舒,悲从中来,只觉喉头一股腥甜,立时闷出一口血来。 他惨淡一笑,抬手抹去嘴角血渍,麻木的时候不觉这般痛苦,一旦意识清醒,反而越发的自恨起来。 又想起了魔王殿中发生的一切,他忽然有了一个更可怕的认知,师父与他都以为天帝谋划了一切,但实际天帝的背后应该另有一人!那人才是真正的布局者。 天帝是魔王刑天,当年被真神封印,有人放出了他的魂魄助他复生,推他登上天帝之位。 若真如骷髅所言,上神积羽未死,那布局者是谁就不难猜了。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能有这般翻云覆雨的能力,能在真神手下换走魂魄,恐怕就是当年在神魔大战前消失的他了吧! 正因他灭世之心不死,所以才私放了魔王,布下此局。 他苦心积虑躲了十万年,六界中不曾有谁发现过神的力量。那积羽他究竟是躲在了哪里?又用了怎样的身份来做掩护瞒过了众生之眼? 脑海中一片混乱,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若隐若现的五芒印记:积羽为何要利用他来打开封印,掌中的五芒真的只是巧合的存在?还是喻示了他的特殊?被碰碎的骷髅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是否与他有关? 想到这里,伯弈不禁对自己的鲁莽感到深深的懊悔,也许他错过了一个证实自己内心疑虑的大好机会。 伯弈仰头望着无月无星的夜空,反复琢磨着骷髅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想到了她:火凤认主,冥王相护,与凤纪一般的模样,身体里邪魅但却强大的力量,她真的是凤纪转世吗? 他好怕,他可以不在乎师徒虚名俗礼,可是,他怕,怕二人宿命使然。怕他与她之间横亘着六界众生,更怕他的心在放逐与救赎中纠结难断。 凤目中渐生迷惘,他曾决意与她躲在混沌之地,麻木地厮守一世,不看不听不想外面发生的一切,就算六界覆灭、万灵罹难,他这废人还能做什么? 可是,哀莫大于心死,心若不死,就会渐渐复生。他不想去看去想的那一切,他就能自控吗? 自潭底坟洞出来,未再发生任何的事。峡谷的焰火气阻挡了许多垂涎伯弈醇厚仙气的生灵。 第二日,天刚亮,伯弈就去叫醒无忧。无忧连打着哈欠,眼圈黑黑,带着一丝怨气嘟嘟囔囔地爬到了青龙背上。 伯弈以为无忧没有睡好,谁知无忧却眯眼在想:太过分了,等了一宿都没来过。 青龙展翼、混沌踏蹄,二人二兽一行向东,往炼狱场赶。 伯弈端坐混沌背上,俯头下望,烈焰峡谷几乎贯穿了混沌之地的腹中一带。 地面被曲曲折折弯弯绕绕的谷缝所覆盖,看起来倒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 若没飞行兽为助,怕是很难穿行通过,那么这混沌之地的四面或是都被分割成了各自独立的存在,而相互没有交集。 越往东去,地面散发出的热气越大,伯弈脱下外袍,只着一件里衣,又将一头长发高束头顶。 无忧热得不断哈气,去了外衫,不停拿手做扇,又将袖子撩得极高,露出两只白嫩嫩的胳膊。 混沌与青龙尽量飞高一些,以避开被热气蒸烤的燥热。无限好文在。 如此行近一日,空中突然狂风大作,怒啸而过,带着腥臭的味道,夹杂着碎石与蒙尘。 逆着不知停歇的大风,行进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直到天空彻底变了颜色,为绛紫浑浊所笼罩。伯弈暗道,这炼狱场怕是到了。 他示意在后的青龙减速,自个儿驭着混沌兽紧赶几步。他居高临下极目张望,约莫五六十里外见得一个巍然矗立的巨鼎。 鼎长宽各约二十丈,鼎身四周筑有盘龙纹和饕餮纹,其间镌刻着清晰的上古符字和六界象征的图腾。 与寻常所见不同,鼎的四边却有四个鼎耳。耳廓上刻着虎咬人头纹。底纹白虎血盆大张,嘴中衔着一颗人头,纹路细腻,镌刻得栩栩如生,看起来竟觉鲜血淋漓一般的真实。 二兽一前一后又飞了一阵。伯弈指挥着混沌兽慢慢靠近大鼎边缘,方见鼎下生有一个大的基台,基台中间洞空。空洞里火气缭绕,不停地熏烤着鼎炉。 经年累积的热度即便飞在极高处,依然觉得闷热难耐。 到了此时,伯弈已然悟得,原来峡谷的热气并不是自成,而是从这里蒸馏而出,所以越往西热度才会越低。 章节目录 第222章 牵连 狂风不止,细小碎石时时砸到他们身上,灰土更是蒙了一身。 “师父,这鼎可就是传说里镇在混沌之地的神器,禁闭罪者用的戊方鼎?”无忧在后扬声问道。 伯弈让混沌停在半空,转身对青龙背上的无忧道:“应是了。只是不知因何要将罪者禁闭其中。忧儿,情况尚不明朗,你在这里等着,我先去看看再说。” 风太大,无忧将外衫蒙了头,这会子因要与伯弈说话,才露了半张小脸儿在外面。 青龙扑闪着翅膀,无忧扯着嗓子回道:“好的,师父小心!”说完,立即将衫子拉过,把脸蒙了个严严实实。 伯弈知她爱美,淡淡笑了笑,驭着混沌继续往前去。无限好文在。 不知因何,那混沌磨磨蹭蹭行得极慢,伯弈心急,便放了五识去探。 鼎里装了许多的生灵,兽族、仙族、妖族一应种种,皆为各界的罪者,全都身有残缺,或是无眼或是无足或是四肢齐断,唯一样相同的是他们周身大穴里,穿着封神针。 鼎炉一圈四面是一堆堆的小碎石,碎石堆出一个弓起的形状,是其间生灵们的简居。 渐渐飞得近了,鼎里传来一股烂肉的焦糊气息,伯弈心中吃紧,即便为六界的罪者,也不该有这般惨烈的天罚。 无论是神族也好,仙族也罢,皆代表了至上至善,却不知为何要这般的偏执。 受蒸刑的罪徒不乏六界的强者,那混沌兽见识过其中不少人的手段,心里没有底气,在空中飞得谨慎。尽管它没弄出任何的声响,还是有人查到了他们的气息。 混沌藏藏掩掩行至鼎中位置,一个半身焦腐的男子,突然在人群里喊了起来:“仙气,有未被禁束的仙气!” 男子声音浑厚,即便被封了一身功法,声音仍然很是响亮。 此话一出,蒸鼎内一片哗然。不论那些人曾有多么辉煌,也不论以前的性情如何,经受着身体被蒸融的痛苦,心态难免扭曲。 这会儿听说有未被禁束的仙者,不仅都生了愤怒与妒恨,疯狂地寻找起来。 见得他们穷凶极恶的模样,伯奕也有忌惮,赶紧默诀隐住生息。可他不做还好,一做反生了术法的波动:“在那里,天上有人!就是他。” 无数双空洞的、麻木的、凶狠的眼睛聚焦在了伯弈与混沌的身上:“果然是仙界的人,一个乳臭味干的小子也敢带着悲悯地俯瞰我们!” 群情激奋,蒸鼎里的生灵努力地向上跳跃,想要去抓他们,他们狂暴地嘶吼怒叫,焦躁地激动不已。 混沌被那阵势吓得直范哆嗦,差点没跌落下去。伯奕也不敢再多逗留,默出一股旋风,将他与混沌兽包裹起来,不过刹那,就融进狂风之中,顺着风势而去。 蒸鼎里的人虽恨不得拆他骨剜他肉,但是他们没有力量。 当伯奕坐在混沌背上,被风带起从蒸鼎一头将到另一头时,忽有女子声音入耳:“小子,往南五十里有座龙脊山。右眼骨位置是个洞穴,入口虽小,内里却很宽敞,你可暂去落脚。” 伯弈张头四顾,附近没有人。莫非说话女子也在鼎中?原创中文网首发。 伯奕心下纳闷,试探问道:“得前辈点拨,在下铭感五内,却不知前辈高姓大名,现下身在何处?” “哈哈哈,我就在鼎内。至于我是谁,你很快就会知道。明日酉时前,我或会来寻你!”女子说完,就再没出声。 伯奕越发觉出古怪,若那女子能行动自如,为何还会被困在鼎里?而她来寻他,又会是为了什么呢?既然明日可知,倒也无谓多想。 伯弈驭了混沌与无忧会合,因惦记着明日之约,便带着无忧往女子所说的龙脊山去了。 ………………………………华丽丽滴分界线…………………………………… 一峰傲立万山围,半壁丹崖半翠微。 千峰叠翠,雾天云海,仙鹤成群而飞,仙音缥缈而起。险峻秀峰之巅,千丈飞瀑近处,便是仙界曾风头无两的道门淸宗了。 清宗素来风貌奇绝,却门禁森严,鲜少人顾。 然近日间,因着伯弈之事,门里竟是一别往日的肃静,异常嘈杂热闹,来访的各路仙家、各界好事者数不胜数。 这日,辰钟方响,本是清宗四息四门弟子每十日的早课,却有十多名仙者、并妖宗数人赶早前来,端坐在授课大殿上,气势汹汹地兴师问罪。 清宗掌门月执子自神海而回,一番安排后自入了寰海闭关。他心知伯弈蒙冤,淸宗必受牵连,只是没想到虽由他亲自镇守,好事者还会如此嚣张。 当月执子自寰海出来,立于云头之上,看到的便是他门下的三千名弟子,两手交握,规规矩矩站在大殿的广场上。 往日清爽明朗的少年们此时都像霜打的黄瓜般低垂着头。 更使他觉得刺眼的,是殿台上那个柳秀的身影。 一袭雅黄拖尾仙裙,腰际往下十二层撒摆素纱,最是好洁的女弟子,此时裙纱上仍留着被泼过的水渍。 她秀发微乱,髻边只别一朵梨花钗儿,显然是匆匆装扮。无限好文在。 梨落娇柔的身子在殿台中站得笔直,十多名好事者坐在外围的青玉椅上,怒视着她。 月执子掠过一眼,一一将他们看过,仙界中由地宗的至明尊者领头,妖宗由织梦夫人带着。 梨落形容憔悴,声音略有疲惫:“各位尊者近日所请所问,梨落已一一记下,必定会尽快呈于家师。” 三清道人冷哼一声:“梨落仙子不必敷衍,我等所问,今日你还是给个准信的好!” 梨落躬身道:“道长面前,梨落怎敢敷衍。神海一战,家师确因虚耗过甚,正在闭关。诸位尊者质问之事,梨落必定……” 至阳道人拍案跳起:“你清宗出此恶徒,犯下滔天之罪,那月执子不思己过,还有闲心去闭关练功!” 梨落脸色虚白,额头隐隐渗出汗来。连着几日,这些人轮番前来,先时还有几分礼敬客套,待探知淸宗近日乃她掌事后,越发的恣意无礼起来。 见梨落沉默不语,倔强地半垂眼帘。 妖界的织梦夫人突然出言道:“哟,这仙界的道长们怎没个怜香惜玉的,这么个楚楚的仙女儿,瞧把人家给逼得这般可怜。” 织梦夫人说着,便站起了身子,婀婀娜娜地走近梨落,拉着她的手道:“好孩子,何必受这些闲气了,你那师弟究竟藏在哪里,你就说一句话儿,谁还敢为难了你。” 梨落轻轻推开织梦夫人那软若无骨般的手,一脸认真地道:“师弟去处,梨落与淸宗是当真不知。至于各位问询神器之事,梨落必然会转告师父。” 织梦夫人咯咯笑开,轻薄隐透的纱裙哪能遮住她未着里衣的身子。傲峰若隐若现,伴着她的笑上下抖动,抖得座上的一众修道人很是默契地垂首看地去了。 织梦夫人水眸微扬,勾起笑道:“仙子莫非真要吃点亏,才肯听话,才肯如实告知姐姐?” 梨落蹙眉警觉,后退两步,织梦夫人手段阴毒,她不得不防。 地宗掌门至明尊者赶紧站出来解围:“侄女儿,我地宗与淸宗本是同气连枝,老夫与你父又多有交情,原也不忍逼你,只这淸宗恶徒烨华不得影踪,被他盗走的神器也是下落不明,我等实在难以心安。” 梨落声音微哑,重复之前的话:“各位尊者前辈,师弟与神器下落梨落确然不知,梨落并无半句虚言。” 至明尊者目光扫视殿上一周,众人眼里现出了然之色。原创中文网首发。 至明清清嗓子道:“好好,侄女如此说,老夫固然是信的。只在众人前面,总得给个交代。今日老夫有个提议,这淸宗既没藏人亦没藏物,不如就让我等到各殿瞧上一瞧,也好得个佐证。” “是啊,如此我等便再无异议。”座上数人一边出言紧逼,一边站起身来缓缓向梨落围拢。 众仙靠近,梨落后退,她的徒儿无涯站在一众弟子前,早已隐忍得厉害,这会儿再看不过眼,不顾梨落早前训诫,跃身上台,紧挨梨落而站,作势要拔剑相护。 这无涯在淸宗修习两年有余,比寻常弟子刻苦许多,术法修为虽浅薄,但剑法招式却像模像样。加之身形高壮,模样虎气,上得台来,横眉冷眼倒使诸人略怔了一怔。 不过很快,他们就反应过来,三清道人眼中闪过精光,一柄清幽长剑迅速出鞘,嘴中喝道:“罪门顽徒,无知小儿受死。” 长剑直刺无涯胸口,无涯拔剑相挡,勉强避过道长连刺过来的三剑,台下弟子又跳上数人想帮无涯。 梨落眼见要生祸事,赶紧跃身过去,使出巧力将三清道人剑招化开,一边对无涯叱道:“真正胡闹,还不退下。众仙及夫人面前岂容你等造次!” 章节目录 第223章 责难 无涯虎目大张,执拗劲儿上头,颇有些天不怕地不怕:“怎是胡闹,为徒者见师父被人围逼而袖手旁观,无涯做不到。” 梨落无奈,几句话的当口,拆过三清道人与无涯十余招对攻。 无涯性子她固然清楚,只得柔声劝到:“你这般胡为可是要让为师难做。若真闹将起来,扰到你师公,你让为师怎生是好?” “扰到我又如何?”浑厚暗沉的声音响彻大殿。 “师父?!”梨落脸色素白,惶恐地看向身后。 月执子闭关前托她照料门中之事,这十几日清宗却没得过安宁,她不求有功,只求不被师父发现,谁知还是瞒不住。 “仙尊!”诸人大惊,三清道人连忙撤剑,偃旗息鼓,变得恭顺起来。 只见月执子自云头降下,黑衣宽袍随风张扬,冷凝之气较人胆寒,他一步一步款款向台上踱去。 踱过梨落身边,观她楚楚之态,月执子心中微微有气,冷言道:“有客前来,为何不报,我清宗难道要失礼人前?” 梨落眼中蓄泪,心中委屈难明,低着头也不辩解。 月执子眉头微皱,他并非训诫她,只是不忍她受气,她却太过脆弱易伤。 月执子飒飒走到主位,撩袍坐下,座上诸人与他行礼,他却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一双深目只顾环视殿下,他厉声对门内弟子道:“早课之时,怎得耽误荒废,无涯、无为,还不开言领诀!” 说完,又对梨落道:“寻为师左首坐下。”无限好文在。 对月执子所行,诸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梨落磨蹭过去,至明尊者只得讪讪起身相让。 场下,清宗三千弟子声音洪亮、语速齐整,诵读着淸宗修习的根本清心诀。月执子闭目养神、专注聆听。 半个时辰过去,台上诸人终有耐不住的,正欲开口说话,月执子利剑般的目光便至。 不知为何,明知月执子不能怎样,只要对上他的那双深眸,谁也不敢造次。 数人耐着性子等满一个时辰,清宗弟子们总算做完了早课。月执子沉声道:“梨落留下。余下自去各门领修。” 清宗弟子有序地散开。台上诸人皆埋头喝茶装着样子,月执子面前,谁也不想当先出头。 又一阵静默后,月执子方才淡淡道:“诸位的来意,本尊来时已听得清楚。” 诸人竖起耳朵,月执子说话掷地有声:“我那徒儿伯奕,虽下落不明,但六界难得齐心都在尽力追捕。至于顽徒所犯何事,又得如何问罪,需等天帝亲言的六界公议方能裁夺。诸位若精力旺盛,与其捕风捉影,不若去人界助其善后。” 月执子微顿半晌,场中诸人无人出言。 他接着道:“至于诸位关注的神器,我清宗未曾见得。若诸位执意不信,大可试试能不能闯上我清宗各殿,去瞧个究竟。” 诸人面色陡变,月执子这话分明仗势欺人,但要让他们跳出来真与他一拼,有谁敢?只是走这一遭一无所得,心中又很不甘。 织梦夫人睥睨场中诸人,大有鄙夷之意。她站起身道:“仙尊?仙界的人敬你为尊,怕你三分,但我妖界可没忌惮。” 月执子静然看她,织梦夫人毫无畏色,眼波流转,含笑说道:“织梦有一事不明,要向仙尊请教。” 月执子不语,织梦夫人继续道:“不知仙尊以为,弟子犯了错,当师父的有没有责?” 月执子道:“必然有责。”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织梦夫人咯咯笑道:“好,那仙尊又以为,若是祸害六界的错,做师父的要如何被罚呢?” 那个妖女分明在拿话套师父,梨落紧张地看着月执子,眼中满是担忧。 月执子平静地道:“若真是这般大错,为师者应受天刑、领天罚。” 织梦夫人掩口大笑:“好好好。在座诸位作证,这话可是仙尊亲口所讲,妖宗可就等着看仙尊要如何践言了?” 月执子不想再与一干宵小之徒纠缠,肃然道:“本尊所言各位可都满意了?” 一双厉目瞧得台上诸人心中发寒,纷纷找借口去了,只这一众人却因此对月执子忌恨更盛。 诸人一走,偌大的正殿只剩了月执子与梨落两人。 二人默坐了一会儿,梨落身子微倾,垂目对月执子道:“师父为何要说那样的话?” 月执子冷然道:“说与不说有何不同?” 梨落眼中晶莹一片,她不会猜心读心,却偏偏对他所做一见即知。伯奕闯下大祸,成为六界公敌,素日不满者、结恨者必定趁机雪上加霜,致他死地。 月执子嚣张行事,不惜得罪小人,分明是要为分担伯奕罪责做下铺陈,将滔天怒火分延到自己身上。 梨落一把抓住月执子的手道:“师父,此事分明天帝有意陷害,徒儿可以作证,为何不当众说清?” 月执子顺势拍了拍梨落的手,眸子晦涩难明:“梨落,世上勾心角力之事并非你想象中那么简单。事已至此,对我、对伯奕、对清宗、甚至你与众弟子们,都将面临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梨落苦笑着摇头:“我不明白,为什么不可以说出事情的真相,为什么不让事情变得简单。分明不是伯奕的错,不是师父的错,更不是清宗的错。” 月执子转头看她,一字一句郑重而谨慎:“因为真相毫无意义,它既不能让事情重来,也不能让魔界再度沉睡。这样的真相没人会信,没人要信,更没人愿信。” 梨落呆呆地瘫坐椅上,月执子的话让她心中仅存的希望熄灭了。没过一会儿,素日性子寡淡的她激动地站起,急走几步,跪伏在月执子膝上。 未料她有这般大的反应,月执子略略惊住,正想将她推开,隐隐听得伤心啼哭之声。 月执子心中微痛,大掌顿了半晌,终是轻覆在她背上,轻轻地拍动起来,声音更是所不出的柔和:“这几日,你因我担惊受怕,因我而累。余下的事,你答应我别问别管,甚至不要去听去想。为师所言,你可能做到?” 月执子的话让她越发伤心,梨落嘤嘤泣道:“不,我不能,我不能!” 月执子不言不动,任她趴着哭了一会儿,方才握住她的香肩,将她稍稍带离开来。梨落一脸梨花带雨,月执子暗叹她如此瘦弱,却倔強执意得厉害。 他心非硬石,怎会不懂她的情意,怎会对她没有半分的动容。只是,他与她正如伯奕与无忧,名分早定,今生注定无缘。无限好文在。 月执子凝视着眼泪模糊的梨落,眼里是掩不住的深情,只是那深情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竟然是软弱的惆怅。 如此刚毅的人在一刹那间心却化作了绕指柔。 月执子柔声对梨落道:“你能。因为你要为我,守好淸宗。” 师徒间难得的温情迷意很快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扰乱了。 月执子恢复了常态,他展目远望,见到殿门外驭剑过来一人,身量颇高、身形清瘦、一脸急色,正是数月未见的无尘。 无尘自人界遇了无言之事,心生芥蒂、萎靡不振,他师父伯文不忍见他消沉,便将他带去九天府邸亲自看管照顾。今日他匆匆回门,不知所为何事? 月执子赶紧施了障眼法,将自顾悲伤的梨落隐去,站起身主动迎了上去。 无尘来得很快,在大殿上见到月执子迎来,立即停步做礼。昔日明朗自信的少年,英俊的脸上已显沉稳之色。 徒孙辈里,月执子最喜的便是无尘,见他到来,柔声问道:“尘儿因何事显露急色?” 无尘沉声回道:“今日辰时,师父唤我前去问课。不过一阵,就有仙友来访,从而,让我得知了一件大事。” 月执子道:“何事?” 无尘看了月执子一眼:“天帝近日连续接四方供奉来报,称人界数处出现异象,先后有十城一夜暴毙千人,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说及此,无尘言语微涩:“人界天子于四方征集奇人异士,欲解困境。七侯因属地牵涉,当下焦头烂额,自顾不暇。” 月执子疑道:“人界之事,为何会有四方供奉接报?” 无尘道:“因各处道士焚告供奉,向仙界求助。”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月执子沉吟不语,道士焚告于仙界求助,莫非有人看出了他的打算,刻意在帮他成事? 不过略作思量,月执子很快想到了一人,终究未曾错爱于他。 一丝浅笑自月执子面上掠过,下一步要做什么该做什么他已然知道了。 章节目录 第224章 怪人 延绵约百里的迅白龙骨,半埋在地里像一座小山。龙身不见半点的皮肉,双目却炯炯有神仿佛活着一般。 伯弈驭使混沌靠近,无忧在后奇道:“师父,这水汪汪的龙眼中,真有可栖身的洞穴?” 伯弈未答,他与巨大龙眼对视,总觉里面包含了一种难言的情绪,分不清是悲苦还是怨憎,却让人身受其感,心情不禁变得低落起来。 伯弈闭目,突然运力,白影翩然如利箭向龙眼疾飞而去。 伯弈自软绵蓬松中穿过,紧接着一声砰的轻响,身体轻巧落下。当伯弈再睁眼时,已站在了一个石壁带着弧度的洞穴之中。 洞里一眼望穿,还算平坦空旷,白色洞壁泛着水润光芒,照亮了整个看似封闭的空间。 能在混沌之地寻得一处安全的所在着实不易,如那日女子说言,这里的确不失为可暂歇的地方。 伯弈确定内里并无危险,便传音无忧唤她进来。 砰砰两声响,得了信儿的无忧坐着青龙、赶着混沌,二兽一人先后脚进得洞来。 混沌一落地,终算得了休息,哪管许多,立时伏地酣睡;青龙自寻角落蹲下,幻成器物养灵。 无忧放眼打量四周,心中生出疑虑,瞧这洞子的样子,莫非是在龙的眼珠里?无限好文在。 这一认知,使她有些发憷,赶紧靠近伯弈道:“师父,难道我们真要宿在这里?” 伯弈见她一副惶恐模样,知她害怕。想着无忧一直无忧无虑,下得山却吃了不少苦头,心中亏欠,情绪低落,轻言说道:“自你跟着我,总是累你万般不好。混沌之地原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不若让混沌带着你,去冥……。” 无忧听他上句,已知他在做何念想。她心中刺痛,扑上去踮脚捂住了他的嘴,口中不依不饶地道:“师父若再起念让忧儿自去,忧儿就,就……。” 说到一半,却着急顿住,就什么呢,连想说句威胁他的话都不敢不舍,就怕一语成谶。 无忧这一想,更觉委屈不已,鼻子发酸,眼中发涩,一双大眼立时蓄起泪来。 伯弈心下动容,展臂将她揽住,柔声哄道:“从今后,只有忧儿不要为师,不能为师不要忧儿,这般可好?” 无忧未料清冷的师父说起情话逗人竟会这般厉害,真被他哄得开心,霎时间便破涕为笑。 无忧娇嗔地看他一眼,娇滴滴地道:“师父的话儿我可记下了。不过,你就别想我会离你赶你,今生今世无论化魂化鬼,忧儿都要跟着你缠着你,缠到你我二人都化了齑粉、化了灰飞。” 伯弈浅浅一笑,凤眸里深情万千。他将手臂收紧,下巴摩挲着无忧黑亮的秀发,再出口时,柔柔地一字:“好。” 于是这般,温情蜜意的师徒二人就暂宿了下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为了减少无忧的恐惧,伯弈在此地使了障眼法,将龙珠内的模样变幻了一番,先是幻出一栋三间的白色木屋,又在屋子两边变出了一片小小的木林。 无忧见着甚好,又弄出些并不艳丽的小黄花陪衬屋前,挂上一卷水晶未挂的珠帘。 只是花非真物没有香气,帘乃虚幻不得清音。 好在龙珠里时时会有凉风吹过,一应做好,倒也像模像样。先勿论事实如何,这般瞧来已然是个惬意的居所。 自那日起,师徒二人过了一段难得的闲散生活。 在龙珠里,日子很是简单,却又那么的幸福。 伯弈早晚指点无忧修习,上午会在林子里散步,下午或静心看书或摆弄棋盘或闭目假寐。 无忧白天练功,时不时用法术变些吃食看着解馋,变些小玩艺解闷,得空便寻机调戏下师父。 只要有伯弈在,无忧很容易满足,所以这样的日子并无不好,只是她心中总有愁绪萦绕,不知是受那龙珠的影响,还是她怀揣的隐忧。 师徒二人时有亲密,或是一个润湿而让人心跳的吻,或是一个绵长而使人温暖的拥抱,让无忧一天一天更添了几分媚色。无限好文在。 只是,无论二人多么动情,伯弈都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戛然而止,伯奕的定力让无忧很是抓狂,却又无可奈何。 而那个与伯弈约好的女人却一直未曾出现。伯弈似乎并不在意,甚至没再提起,但无忧知道,他等得很是焦急。 他在小林里踱步的时间越来越长,之后,便开始寻找借口外出,每次外出回来,他会给无忧带上一颗漂亮的小石。 他用法术将小石磨得圆润亮泽,刻上许多鲜活的纹理,鱼纹、虎纹、豹纹一应等等。 对伯弈的小心思,无忧很是喜欢,将那些小石当做珍宝收藏在乾坤环里,每每笑说,待集齐一堆的石珠儿,便要将它们串成一顶凤冠。 伯弈听得凤目发亮,他总是笑着说好,一扫阴霾的模样俊美得让无忧错不开眼。 当无忧有十六颗花纹各异的珠子时,那个女人终于出现了。 那日,伯弈巳时刚到,便驭着青龙出了门。无忧站在木屋前,目送他离开,心中暗道,今儿比昨日又早了一刻。 无忧嘴角挂起一丝苦涩的笑,却发现在伯弈出去的地方,默然地站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长得极丑,一张巴掌大的脸却纵横满布了一道道长长的黑疤。那些疤痕几乎覆盖了她的一脸。 她似浑然未觉自己的难看,款款向无忧走来,举止形态仍带着绝世的风雅。 无忧没有问她是谁,她必然就是与伯弈约好的那个女子,指点他们来这里的人。 女人步至木屋前停下,一对漂亮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无忧,半晌轻轻开口,声音异常的难听沙哑:“你,快乐吗?” 望着女人的眼睛,那种直勾勾的眼神让无忧忽然害怕起来。无忧转身就走,不想见到这个女人,更不想和她答话。 那女人却不依不饶,在无忧身后追问道:“怎么了,你不敢回答吗?只因你也知道你虽然快乐,可是他却只有绝望吗?” 女人的一句话说中了无忧的心事。她再提不起力气迈动步子,单薄的肩头抽动起来,眼泪啪嗒嗒若决堤般涌出。 女人在后叹了口气,缓缓向前,靠近了几步:“你可想知道,他每日出门都做了什么?” 无忧猛然回首,泪流满面摇着头道:“不,我不想知道,不要知道……” 可是,她的拒绝是那么的无力而苍白。 女人凄然地笑了笑,她挥挥手,在她们的眼前出现了一幕景象:穿白衣的男子骑着青龙,贴在天的尽头,身子努力地前倾,张望着外面的世界。 无忧一瞬不瞬望着画中的他,从诧异到惊悟到痛苦,忧愁悲伤里渐渐生出了绝望之感。 女人眼中带了一丝笑意,残忍说道:“你可以自私的留着他,你可以让他为一个承诺一生一世地守着你,只是他会死。” 无忧双手掩面,失声痛哭。女人丑陋得不忍目睹的脸上没半点同情之色。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她冷言说道:“你若不想看着他心死、看着他一天一天的痛苦消沉,必然知道该要怎么做。我再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后我会来找他。” 无忧惨然说道:“不,你不懂,他只能呆在这里,他出去才会死,六界中多少人等着治他的罪。” 女人仿佛听到了一句好笑的话,带着些许轻蔑地道:“你以爱为名将他绑缚在这里,在这个没有希望没有将来没有生息的地方,他背负着罪孽背负着做责任,你要他如何苟且地活下去?” 见无忧神色越发的凄楚,女子继续说道:“你口口声声说爱,却从未懂他、知他、信他?你可知道,他是无论何时,只要决定活着就能活下去的人,他,有这样的力量!” 女人的话句句刺心,无忧抬起泪眼看着她:“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我们怎样究竟与你何干?” 女人的脸轻轻抽搐起来,无数的黑疤皱在了一起:“因为,我要让他带我出去。” 当伯弈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又有了些变化。会厅的窗棂覆上了一层清透的红布,布上绣了一对鸳鸯。 在伯弈的书案旁,多了一个高脚的几凳,凳上置着一盆怒放的芙蓉花,让整个屋子多了许多艳丽的色彩和生气。 无忧笑盈盈看他:“师父可喜欢?”伯弈点头:“忧儿若觉好,为师也并无不可。” 无忧微微垂目,掩去眼中暗色,嘴里却轻快地道:“不止这些,还有惊喜给你。” 伯弈浅笑:“哦,不知是何惊喜?”无忧一把拉过他,将他带进自己所宿的厢房。 章节目录 第225章 失情 清雅的屋子,此时的陈设竟若人间喜房。 原本一眼可望穿的矮榻,挂了大红的纱帐,朦朦胧胧甚是撩人。那榻前置着八扇绘了婴童的屏风。 屏风外设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大红喜烛,配着两把四脚凳。大架上挂着两件红得刺目的喜服,屋内的窗棂、门扇处都张贴了大红喜字。 眼见这一切,伯奕怎会不明无忧的心意。无限好文在。 无忧依偎在他怀里,头紧贴在他的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她轻语呢喃,低声说道:“师父可与忧儿一般的欢喜?” 伯弈略微怔愣,凤目半垂,轻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道:“如此布置甚好,瞧着很有些喜气。” 他心跳平缓,回答巧妙,并未答喜不喜欢。 无忧娇噌道:“忧儿费了心思,师父就这般敷衍,可不依。” 伯弈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头:“为师要如何,忧儿才能满意?” 无忧纤纤柔荑在他胸前细细地描画着小圈,嘴里娇娇地说道:“我要你,吻我。” 未料她竟这般大胆,伯弈不禁失笑。他倒是很听话,乖乖地勾起她圆润光滑的下巴,深情款款地俯低下头,将清凉好看的薄唇深深地印在了她红嘟嘟的微撅的小嘴上。 对于男女□□,无忧虽不时引诱伯奕,但真正发乎于情时也多是柔顺地受着。 但是,今儿她却很是霸道,一双手臂紧紧勾住他的肩膀,并努力踮起脚尖,一边与他热吻,一边不安分地发出轻吟欢愉之声。 二人相缠了许久,伯弈方才移开了唇,在无忧绯红动情的颊上印下一吻,将无忧揽入了怀里。 被吻得意乱情迷的无忧霎时清醒过来,知道他又要克制。 她一把抓起伯弈的大掌,将他的手引到裙袍系带处,轻轻地一勾一拉,外衫滑落,内里竟然空空如也。 伯弈身子僵直,柔软玉洁的身子紧贴着他,单臂环抱的是怎样的嫩滑细腻。 他的呼吸略有些粗沉,无忧苦笑暗想,原来他并非没有感觉,原来他的身体也会有真正的躁动。 她心中窒涩,手中不停,带着他的手缓缓游移,抚过她身子最美好的地方。 伯弈的手掌燥热滚烫,烫得无忧的理智也在逐渐地消失。 听到她的一声暗吟,伯弈情将失控,不得不大力将她推开,哑着嗓子道:“现在还不行。” 无忧抬头看他,黑白分明的杏目澄清明亮,她咄咄追问:“为何现在还不行?不知是师父不想?还是师父不喜?” 伯弈未料无忧突然这般胆大难缠,对着无限风景,一双凤目竟无处落下,撇开眼,苦笑道:“并非为师不喜,只是于礼不合。” 无忧掩唇一笑,她展臂一招,挂在大架上的喜服飞来,披在了她的身上,将她那娇嫩的身子遮掩严实。 穿好喜服,无忧再度投入伯弈怀中,手指摩挲着颈间的玉扣,声音若低吟清唱,美好而动听:“师父若真喜欢忧儿,天地为媒,忧儿愿做师父的新妇,在此结缘生子。从今后,只有你我二人,在这混沌之地,一生不离不弃。” 无忧的情话让伯弈的心一阵绞痛,他怀抱着她,手却在微微地抖动。 无忧伏在伯弈怀里,融化在他的温度里,鼻头发酸、眼中干涩。她的心里只有他一人,可他的心里还装着六界天下。 无忧反手将他抱住,用尽浑身的力气将他抱住,她唯一的爱啊,她有多么的不舍。 伯弈双臂下垂,静默了一阵,方才艰难地开口说出了一个好字。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如她所料,他又说了好,只因为一个承诺,只因为他自觉的亏欠,只因为在最艰难的时候她唤醒了他的心,让他活了过来? 无忧咯咯大笑,笑得放肆:“既然如此,忧儿给师父两日时间准备,后日若师父决心不变,我们便在这龙洞里成了亲。” 之后的两日,无忧穿着新衣一直躺在榻上,她一动不动望着屋顶发呆。即便没有下地、没有出门,她也知道,伯弈不在。 那夜,她许了他两日,他便悄悄地离开了。 两日两夜,他必定乘着青龙,靠近天际,努力在张望着外面的世界。 火烛跳跃,门被轻轻地推开了,一身红衣喜服的伯弈走了进来。 无忧转头看他,黝黑的长发配着鲜红的宽衣,高大修长的身形,完美得难以想象的五官。 目光在他脸上流连,饱满的额头,深邃温情的眸子,英挺的浓眉,密翘的睫羽,挺拔的鼻粱,紧抿的薄唇,每一处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见无忧痴迷地看着他,伯弈缓缓地走了过去,在榻上坐下。 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么的干净,带着一点雨后青草的气息。他坐着她躺着,二人无言半晌。 伯弈长睫低垂,轻言打破了沉默:“即是喜日,没得这般懒散,总要拜过天地喝过合卺酒才得作数。” 无忧没有说话,她的心丢了,怕一开口就会大哭。 但伯弈却以为她是太过欣喜,以至于反应不过来。他俯侧身子抱了她来。 无忧浑身无力,微抖着手攀上他的肩膀,借力撑起身子,贴着他的耳际道:“师父,你事事说好,可有半分真心?” 伯弈皱眉看她,她半仰着头,眸里秋水涟涟,面上凄色一片,她究竟怎么了?可是怨了他两日未归? 伯弈正想开口解释,无忧却突然用手掩了他的嘴,泪湿眼眶,哽咽着道:“不要说,若师父说了真话,忧儿必然恨你怨你。若是出言宽慰,忧儿又怕失了勇气。” 因她莫名的异常,伯弈的心觉得空落落的,他紧紧抓着她的手,想要说什么来赶走心里的恐惧和害怕,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实则,他又能说什么呢,他能否认心中的犹豫、摇摆、不甘与对外面的渴望,而哄骗于她吗? 看着伯弈凤目中诸多情绪的涌动交织,无忧只觉浑身冰凉,她再度开口,却是:“师父,忧儿后悔了。” 伯弈吃惊地看着她,她唇角带笑撇开脸道:“师父,忧儿想了两日,不想再呆在这里,不想过这般暗无天日的生活,更不想一生就被困在这狭小恶心的龙眼里。” 伯弈呼吸渐重,心被无忧的一字一句刺痛,一双大手使力地把住她的肩,沉声问道:“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吗?” 无忧强忍住泪水,轻飘飘地回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怎么能不知道呢?我喜欢的师父是被仙界尊崇的烨华上仙,是一名光鲜的出色的伟岸男子。绝不是一个畏头畏尾只知道说好的懦夫,更不是只能带给我无尽痛苦的失败者。” 字字句句锤心,伯弈深深地看着她,颓然一笑。无限好文在。 无忧双眼模糊,屏息说道:“我想去冥界,我不想再跟着你吃苦、受累,我不想再这样无望无尽地过。” 伯弈声音冷寒,额角青筋暴起。他双掌慢慢收紧,几乎要将掌下的无忧捏碎:“你不喜欢懦夫?是说要我回去领罪,而你回到冥界,我俩自此两不相干、再无瓜葛,这就是你说的,想要的吗?” 他震怒难过,他悲痛不已,他如今为六界不容不耻,如今,竟连一直仰慕他的小徒弟也要弃他而去?她得了他的心,却又生生地将它撕碎。 无忧一脸惨色,挣开伯弈的手,努力站稳了身子。 她后退几步,身体稍稍微屈,双手别在腰边,对着伯弈盈盈福拜,冷冷说道:“是,这就是我要的,求您成全。” 伯弈心如刀绞,原来,这就是动心动情的下场。 他仰天长笑,直至声嘶力竭。稍后,嘴角一抹殷红说不出的刺目,他沙哑着嗓子道:“好,你既不再认我为师,我固然就当没你这徒弟。你尽可放心,私放魔界乃我伯弈一人所为,与你本无相干。我会如你所愿送你去冥界,绝不再累你受半点的苦。” 泪水顺着无忧紧闭的目,源源不断地滑入了衣襟之中,湿透了鲜红的喜服,自此两不相干! “哟,师徒二人这离情别意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瞧这场面,莫不是谁负了谁,竟有如此大的怨憎之气。”说话的正是那日来过的女子。 丑陋的女人半倚在门边,静静地看着屋内。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初尝失情之苦,此时对谁都看不过眼,红衣一展立时幻成白衫。他站在屋中,冷然问道:“你就是那日,让我们到这里来的人?” 女子笑道:“你的自制与冷静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但是你的语气却不该对一个有恩之人。” 章节目录 第226章 恚苦 女子看着伯奕,惊问到:“你怎会知道?” 伯弈凝目看她,半晌后,女子讪讪道:“告诉你们也无妨。这本是上古龙族的弃龙,自名恚苦。被锁在混沌之地作为祭物,所以,它死前便将怨气化在了龙眼里。” 稍顿,那女子又笑嘻嘻道:“不过,你可别把与小情人的决裂圈赖到它的身上。没错,它是能影响人的情绪,但却不足以左右你们。再则,这儿的确很安全不是吗,在混沌之地你想留下还有比这里更好的选择吗?” 伯弈不理她的敷衍之语,厉声说道:“你究竟是谁?所行所为有何所图?” 女子回视他,嫣然笑道:“你问得好直接,实在大出我的意料。” 那女子出现后,无忧一直站在榻前,泪眼婆娑地痴望着伯弈的背影,即便早将他烙印在灵魂中,能多看一会儿也好。 伯弈虽真恼了她,心为她所伤,但此时,身子仍然挡在她的前面,遮挡住那女子的视线,不想有人看到她狼狈的模样。 他的举动,却让无忧更加的伤感起来。 伯弈心情不好,无心与那女子纠缠,他语气不耐地道:“前辈若要拐弯抹角地说话,晚辈现下却无奉陪周旋的心思。便请自回不留!” 女子撇撇嘴,无奈道:“好,你果然是个厉害角色。我本是妖族,至于是谁,说了你也不知,且与你并无瓜葛,不谈也罢。” 伯弈并无表示,现在的他的确无心也无力去管他人的事。 女子继续道:“至于我想干什么?固然是想要出去了。” 伯弈道:“前辈既可出得蒸鼎,又有哪里还去不得,而需要算计晚辈来帮忙?” 女子专注地看着伯弈,一字一顿地道:“仙界就去不得。” 伯弈惊讶追问:“你要去仙界?”无限好文在。 女子冷笑:“很奇怪吗?我要寻仙界的一人报仇。” 伯弈凤目半眯:“所以你故意将我们引来这里,利用龙眼里的怨气加重我的悲愁与愤怒。让我情绪难控,从而出去面对六界的问罪,并将你带入仙界之中?” 女子笑道:“我的确这样想。但我方才已经说过,你们的任何决定都不能算到恚苦头上。想想你自己的心意,你在自暴自弃中又有多少不甘的念想,你的心自己最是明白。” 伯弈长睫轻颤,掩下内心的不安。当他发现龙眼能给人带来忧愁时,他已然可以出手干预。可是他没有,他放任自己与无忧听从了心的选择。 伯弈微微笑了笑:“前辈有勘破天机之能,必然也曾身份不凡。可惜前辈却打错了算盘。伯弈当下为仙界罪者、为六界不齿,确因自己之错、蠢钝之错、轻浮之错,并无多少怨憎,更不敢生半点恨世之心。” 女子不紧不慢地道:“小子你也想错了。我只是想毁了仙界一人,跟你恨不恨世有何关系?” 言此,女子一张脸狰狞起来,她咬牙切齿地道:“他灭我一族,杀我腹中孩儿,强占了我的身子,其后为了掩盖恶行丧尽天良将我抛入蒸鼎之中,这样的仇我怎能不报?” 伯弈皱眉,凤目中满是惊诧。女子道:“你想到了?既然想到了就该知道他有多么可怕,你被算计的事、无言的事你尽可猜猜他到底参与了多少?你就不想弄清他的所图,你就不怕他狼子野心图你师父的命,图你淸宗的掌门之位?” 伯弈一双凤目紧紧攫住那个女人,眼中却隐隐现出了动摇之色。 女子继续道:“你这一出去,必定□□难顾。待你安置好你心爱的女人,就要去六界领罪。你能逃出生天都难,哪有能力去顾你的师父宗门。若你肯领我同去,我必会着力对付他防备他,如此你也算少了个心头患。” 说及此,女子刻意探头看了看伯奕的身后,伯奕立时警惕地以结界将无忧护了起来。 见他这般草木皆兵,女子含笑轻声道:“真是个痴情种,你既然这样爱她,就更应该知道,如何做才是真正地为她好。” 伯奕眼中华光暗淡:“你的话的确让我动摇了,但我还是不能带你出去。” 女子道:“因为我不可信还是我不值得你来冒险?”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默认。女子笑道:“若不仅如此,我还能为你的谋划出力呢?你想要弥补、想要救世,就得活下去,就不能被冤死。你现在最需要的是盟友,是助力,哪怕一点力量可能都会成为改变事情结果的关键。” 伯弈静静地看着她,女子却知道在这清冷的面色下他的心绪并不平静。 女子瞪视他道:“我会证明给你看我值得你冒险。就看你敢不敢冒这个险了!” ……………………………………………………………………………………华丽丽的分界线哦 白茫茫云雾一片,空寂寂琼楼玉殿,冷冷清清的九重天承载了众生多少的仰望与敬慕。 天帝极渊站在肃静的凌霄殿里,伟岸的身子沐浴在晨曦的微亮里。他的耳畔仍萦绕着众仙的吵闹之声、喧哗之声、咄咄之声。 神海一战已过去了十日,伯弈与他的小徒弟无忧究竟躲去了哪里,搅得天翻地覆,却没见他们的半点影踪。 他抬了抬手,幻出墨黑的纱帘。纱帘飞跃而起,轻轻地覆在了两面排开的门窗上,遮挡了住光的明亮。 他站在光明里太久,已经有些想不起黑暗的味道了。 极渊自嘲地勾了勾唇,他终于救出了他的族人,但他们的苏醒却没有给他带来想象中的激动,反倒使他有些焦躁难安。 仙界的帝君被尊为天帝,仙界在诸人眼中高居九天之巅,地位是何其的尊崇可想而知。但是极渊知道,在仙界之上的神界才是九天的真正主人,才是主宰万灵的王者。 那遥不可及的太阳神殿,那藐视众生的神之风仪,丝竹华音神女流歌。他曾带魔兵进驻过那里,即便到了今日,已过去十万年之久,每每想起,都会让他止不住的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隔着厚重的黑帘,极渊平视着远处。可惜,那一战,他终究没能敌得过太昊,宇宙之子。 即便那时太昊已四面楚歌,他仍是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扔回了不见天日的神海深处,继续与黑暗、丑陋、罪恶为伍。 太昊以一己之力维持着六界的安然,可他不知道,正是他建立的秩序与规则挡住了多少人的野心与梦想,他的至尊至强成为了多少人的梦魇。 所以,即使他强大无匹,依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无限好文在。 那一战,遭遇背叛的太昊以最后的神力封印了魔界,了将魔王镇压在魔域里,不惜用弑神戟□□了魔王的身体。 想起那一战,极渊大笑了起来,脸上有些冰凉。 不可一世的真神啊,没了弑神戟、没了爱人挚友、没了真神之力,在众叛亲离面前,终是失了神身、散了生魂,魂飞魄散化作千万纷飞的雪,落入了昆仑冰原,与大地融为了一体。 极渊闭上了眼,太昊,太昊,他恨他怨他却又怀揣着敬畏。 实在没有想到在十万年后,他会再次凭借强大的意志聚魂转世。 极渊尤记得,当那个人带着襁褓中的伯弈来到他的面前,将肉肉的小掌分开,他瞧见伯奕掌心上隐现的五芒带来了怎样的震撼与冲击。 没有神力的真神,毫无所知的婴童。这一次,太昊给他的不再是无所不能的永远压制他的阴影,而是死灰复燃、蠢蠢欲动的希望。无限好文在。 极渊思绪纷乱,气息不稳。殿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就有人在外恭敬地道:“帝君,妖王在殿外请见。” “请。”极渊冷然一笑,阴月比他想象的还要沉不住气,这样的人即便再有心思再有能力,在这六界中也终究难成大器。 两扇雕龙刻凤的朱门缓缓开启,晨曦的光亮洒落了进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一身绛红长袍、发丝轻舞的妖王阴月,婀娜多姿地踏进了大殿的门槛,一张不输绝世佳人的颜色掩藏在背光的黑暗之中。 极渊没有看他,阴月掩口笑道:“神海一战一别十日,天帝瞧着竟是清减了许多。不知是因追捕罪者太过操劳,还是因万魔的苏醒而太过兴奋呢?” 阴月只略向前走了几步就停了下来,极渊的本事和他的心狠手辣都不得不防。 极渊转头看他,对阴月的话中话并不吃惊,他沉声问道:“我的身份你是几时发现的?” 章节目录 第227章 捡宝 阴月展颜大笑:“天帝虽然多了个身份,却还是那么的干脆,我也不拐弯抹角了。” 极渊静听,阴月接道:“我,所求简单,不过一件神器。” 极渊皱眉:“神器?” 阴月垂目,看着纤长漂亮的手指:“天帝可别欺我。神器就在那小子手中,他必定难逃。若将他抓回,四件神器可都尽数入了你魔君的手。你分我一件又有何难?” 极渊冷道:“你胃口倒是不小!” 阴月笑意盈盈,这世上没人不爱宝物。今儿这桩若不成竹在胸,他怎会前来,又怎敢前来。 阴月媚然说道:“弑神戟和噬魂石本王不敢肖想,对没什用的杌机鸟也没兴趣,就选诛心鼓吧!” 极渊冷哼一声:“你自认为有这个能力要挟我?” 阴月挑了挑眉:“之前的确没有,但现在却有。你知道我没穷奇那么蠢笨,不会不防你,更不会不留后手。你若不能一招杀了我,就必然为人发现。你的好师弟,仙界的穹苍战神可正在为如何洗清爱徒的罪名犯愁呢?” 阴月志得意满地踱出了凌霄殿,殿门外侯了不少的仙家。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阴月匆匆扫过一众仙者,仙风道骨、装腔作势,他心中很不了然。 他本欲快速离开,但目光却停在了身着扎丝银袍、头戴润白玉冠的伯文身上。 俊逸文雅的司命站在众仙里,左右逢源地与仙家开怀论道。阴月觉得有些刺眼,真想不到仙界中还有比他更寡情的人。 屈呈钩状的毒刺出现在阴月的指间,那是问荆蝎的尾针,剧毒之物。阴月抬手撩了撩发,对着伯文柔媚一笑,长螯突然发出,速度极快地向伯文而去。 伯文浅笑,俊目微弯,他不动声色地将玉笔一扬,吱的一声低响,笔上刺进一物。 美目中浮出厌色,他心情很好,无心与伯文纠缠,再说,清宗之事也不值当他来出头。 阴月对着伯文冷哼一声,心中暗道,算你走运,便展袖飒飒而去。 虽为妖王,但阴月来仙界屈指可数。且每次,皆是来去匆匆。 难得得了闲逸,他行了一会儿,见得仙境一处万紫千红、仙雾环绕,不仅动了心思,寻了芳香四溢的栀子花丛躺了下来。 阴月枕着花蕊,嗅着花香,听着清风。不时会有三五个持着玉瓶的曼妙仙子飞过,洒下微凉的滴滴白露滋润着花丛。 九天果然妙不可言,阴月只觉身体各处都彻底地放松了。无限好文在。 他闭目假寐,想着神器,想着妖界一步步的兴旺,想着终有一日他也要拥有一片这样的花林仙境。 正在万分惬意之时,他的头上突然出现了一片阴影。是谁敢来扰他? 阴月皱眉睁开眼,看清来人,原来是他。无限好文在。 没有丝毫的威胁,也不让他讨厌,阴月安心地阖上了眼。他不想动身子,只慵懒地开口道:“若是来找……。” 话未说完,胸口一阵钻心刺骨的痛,有什么东西猛然间离开了他的身体,又是什么汁液啪嗒啪嗒地滴在了他的脸上。 阴月恐惧地睁眼,头顶上方悬着一个拳头大小鲜血淋漓的黑色心脏。他眨着眼睛,眼中水润一片,那是他的心吗,原来,他的心真的是黑的吗? 生命在他身体里快速地外流,阴月美丽的脸慌乱不已、惊恐不已,他想要坐起身,他想要动手,想要救自己。 他怎么会死,他怎么甘心死,但他没有力气挣扎,没有办法反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 他惊恐地看着眼前人,没想到会与穷奇一样的死法,可是,穷奇难道不是极渊杀的吗? 他努力地问出了此生的最后一句话:“你,究竟是谁?” …………………………………………………………………………………偶是很华丽滴分界线 近日,人界遭了怪事,多处城镇里莫名枉死者数不胜数,失踪不见者不计其数,忙坏了那些掌权者,忙坏了依附人界生存的各道门术家,连地界鬼府也是叫苦不已。 据闻,鬼府中一日牵引的鬼魂竟比往日的一年还多。一时鬼差奇缺,鬼府君不得不亲自出马,奔走四方,引鬼魂渡府。 这般形势持续了一阵,鬼府、人界皆向仙界求援。 仙界原于此事上多有亏欠,不好推辞,于是便有了仙兵驻守人界巡更,仙门趁机历练弟子抓怪等等奇事儿。 神海一战后,除冥界得以独善其身,妖界亦受了影响。 因人界漂浮来的黑色雾气充盈了万妖之路,借道的小妖全都在黑雾中失了踪影。 就在十五日前,妖王命血蝠带了二三十蝠妖前去查探,谁想也是有去无回。 若说此事尚不足让妖界妖心惶惶,妖王阴月的失踪就彻底使妖界乱了起来。 因妖王数日未露面,妖界左护法紫炎公子欲寻息追踪,谁料,六界中却再无阴月的气息。 消息一出,妖界顿时炸开了锅。妖界自来尚武,以武为尊,没了强者坐镇,各妖族趁机挑事,都想来个浑水摸鱼抢了妖宗的地位。 不久,但凡有些实力的都忙着组团打架去了,偏偏在大伙儿打得如火如荼、一发不可收拾之时,却让半根指头未动的织梦夫人捡了个大宝贝,得了个大便宜。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那日,织梦夫人气冲冲自淸宗而回,便去迷香阁寻了几只模样极俊的小妖天雷地火地开心了一番。 待织梦夫人得了阴月失息的消息,又心满意足地在小妖的伴拥下,摇曳着丰润惹火的身子出了阁门。 正自筹谋,谁想天上却掉下了两坨屎,左一坨右一坨恰恰落在她傲岸清透的胸前。 织梦夫人立时跳脚大叫:“啊!” 她仰头看向遮天大树,双手叉腰,红唇大张,震耳狮吼:“是谁,敢在本夫人身上拉屎,找死!” 语毕,两眼一横,两手伸出纤长蛛刺,吱溜一声飞蹬上树。 她手脚并用、行动迅捷,全然不顾裙摆飞扬春光乍泄,只气疯了一般顺着树干不停向上攀爬。 掩在大树枝叶间的白色毛团听到嗤嗤响声,低头一看,见得一妖冶女妖来势汹汹,暗道不好,赶紧沿了树干向另一边逃窜出去。 织梦夫人最是锱铢必较,哪肯吃亏,毛团在前逃夫人在后追,枝叶沙沙、树干乱倒。 毛团极为擅躲,不过一会儿,就将织梦夫人弄得气喘吁吁、披头散发如鬼一般。 织梦夫人彻底抓狂,她深吸口气,幻出八只黑脚以肉眼难查的急速扑了上去。 白团闪避不及。一只黑脚缠住一尾,织梦夫人正要喷吐毒液,却突然眼冒星光,身子因激动颤抖了起来,乖乖,九尾阴阳眼,这小东西不是妖宗是什么? 织梦夫人认得不错,被她抓住的正是赶来妖界报信,却不得其法的雪晴。 织梦夫人赶紧收脚,一把将瑟瑟发抖的雪晴抱过:“别怕别怕,姐姐方才与你闹着玩呢!” 阴月没了,偏在这时让她捡了只九尾妖宗,莫说是两坨屎,便是一桶屎,她也受得啊。 织梦笑逐颜开,将雪晴身子翻过来瞄了一眼,霎时笑容顿失,脸色陡变,吼了出来:“你居然是只母的!” 雪晴见她又要发飙,眨眨眼细声道:“夫人别恼,若将雪晴交予叔父,叔父必然大悦。” 织梦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叔父是什么鬼?” 雪晴低头努了努脖上的小球,心道,若能见得叔父,就能将万魔苏醒的事告诉他,她也算为妖界尽了些力。 雪晴缓缓着道:“便是当下的妖王。” 织梦大惊,眯眼问道:“阴月?”雪晴应下。无限好文在。 织梦脸色变得好快,方才还阴云密布,此时又阳光灿烂,她十分迫切地追问:“阴月是你叔父,那你就是无相大弟子雪夜的女儿了?” 雪晴乖巧地点了点头。 织梦哈哈两声,将雪晴抱紧,望天长叹:“想不到,想不到老娘也有今天!” 雪晴被她抱得气息不畅,胸前挂着的小球又被卡在了她傲岸的双峰之间。 原说这些日子,雪晴一直以自体的血喂养包子魂魄,包子方才得了神识,此时被夹得难受,立时出声抗议:“闷死人了,好臭好臭。” 织梦听得轻飘飘的童音,微微离了身子,瞪大眼指着雪晴的小球道:“这是何物?” “什么何物,爷可是神兽。”雪晴未答,包子不岔出声。 织梦大笑:“恕织梦孤陋寡闻,不知什么神兽会这般圆润如珠?” 包子哪甘被小觑:“哼,北昆仑守护兽雪灵,可有听过?” 包子一言,让织梦夫人欣喜得差点背过气去。 章节目录 第228章 交易 天上平白掉宝贝,织梦夫人怎能不喜? 半晌待得心情平复,方才虚眼瞧了瞧四周,见没人注意树上动静,便安下心来。 她赶紧将雪晴抱好,遮遮掩掩一溜烟跑回府阁。无限好文在。 紧闭房门,织梦夫人立即施法使雪晴沉睡,又渡些气给她,将她化出人身。 她直愣愣看着熟睡的雪晴和小球,约莫一个时辰后,谋算已成。 她化出一根长刺在雪晴粉嫩嫩的脸上挠了挠,雪晴鼻子发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乖孩子,我们来做个交易?”雪晴刚一睁眼,就对上织梦夫人笑眯眯的媚眼。 雪晴迷糊地看她,织梦指着小球继续道:“你可想要他活过来?”雪晴一听,立即从榻上坐起,连着点头道:“想。” 织梦夫人摸摸雪晴的头,一脸和蔼地说:“我有办法救活他,只不过,你需得答应我一事儿。” 雪晴瞪眼问道:“夫人要雪晴应下何事?” 织梦夫人深吸口气:“他若活了,你二人立即认我为干娘。” 雪晴疑道:“干娘?就这么简单?” 织梦夫人开怀道:“当然。不过我若成了你们的娘,凡事可得听娘的话。” 能救回包子哥哥,雪晴当然乐意,她乖巧地点头道:“嗯,雪晴会听娘的话。” 雪晴话音刚落,尚不及说出万妖令的事儿让织梦夫人更加高兴,织梦夫人玉指一弹已将她定住。 她笑嘻嘻地道:“好闺女,娘现下得出门,很快即回。你乖乖地待着,娘保你今后荣华又富贵,哈哈。” 织梦夫人兴奋地扭着肥臀走了。她现下有很多事要做,要帮雪灵寻个身子,要给雪夜那班忠狗送去消息,还要去确认上任妖王阴月的死。 …………………………………………………………………………………………华丽丽滴分界线 混沌之地,风沙弥散,天昏地暗。 恚苦眼中,伯奕将那女子让进屋内坐下。 他狭长的凤目掠过四周,又挥了挥手,清除了张喜结彩的刺眼,幻回了一室的冷清。 无忧一脸苍白地坐在榻沿,红肿着双眼,眼神可怜兮兮地跟着伯奕打转。 自她说了狠心的话,自那女子出现,伯奕就未再看她一眼。 她呆呆地坐着,心下迷惘凄凉,又不禁为自己的所为后悔。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原来她真的不是勇敢的女子,承受不来自以为洒脱的结果,承受不来伯弈有意的冷漠。 那女子眼中带着憎世的恨意,她瞧了无忧一眼,恹恹地对伯奕道:“小子,你的打算还是说清的好。我被害到这般,只有苟活才得报仇,我可不想因你弄得灰飞烟灭的结局。” 伯奕没了情爱的羁绊,他的意志变得坚定:“前辈为报仇而活,伯奕为弥补苍生而活,所以,伯弈不敢轻易死掉。” 女子讥讽道:“漂亮话谁都会说,但你要避过六界问罪,留下一条小命,可不容易!” 伯奕冷然回道:“晚辈几时说过要避?即便想避,六界遍张罗网的搜寻又如何能避?” 无忧泪眼婆娑中满是惊诧,一颗心紧紧揪起,为伯奕担心起来。那女子不是说师父有办法活下去吗,他若不避,就是送死? 女子有些不耐:“小子你还是痛快些,说简单点。” 伯奕凤目幽深,缓缓着道:“我自会去认罪、领罚。但在此之前,我得与几人会面,并将她送回冥界。可是,一旦我踏出混沌之地,以我的仙力修为即便隐息,不出五日必为强者发现、追踪、缉捕。” 女子狰狞的脸抖动了几下:“所以,你在苦恼,如何争取到在外面活动、打点的时间?” 伯奕涩笑:“前辈的出现,已让晚辈有了拖延的把握。这十日,晚辈收集到的信息虽然不全,但也知道了大概。” 女子凝目看他,冷笑道:“就是说你早打好了主意,有了算计?” 语毕,女子又咄咄道:“若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那聪明的男人就不是东西。真不知你那女人这般伤心作甚,她的所行为何你不但清楚得很,怕还乐见其成吧!” 伯奕嘴角紧抿,女子说的他无力反驳,也不想反驳。 但在伯奕身后犹自深悔伤心的无忧,却觉得天旋地转,女子所言字字诛心,使她幡然醒悟,原来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 她掩嘴大笑,对啊,他那么睿智通透的人,怎会被自己拙劣得破绽百出的行为所骗所伤? 原来,她的离开、她的退却就是他想要的全部?原来,他从未曾想真的和她一起,所以,才不屑于碰她。 只是他为何不说明,为何要看她的笑话,看她的孟浪无耻,看她的自我践踏,任她的心被撕裂? 无忧怒急攻心,猛地自榻上站起,他没有说话、没有解释、没有看她,他素来清冷,竟是冷到了骨子里! 一行行清泪,一步步靠近,她颤抖的手紧按着痛如刀绞的胸口,她凝望着他俊美如斯的侧影,纤长浓密的睫毛半垂,狭长深邃的凤目半掩,这般风华绝世的男子,却无心、无情! 无忧又哭又笑,在伯奕侧身处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头,她举目看他,他仍然没有半分的动容。 无忧凄然闭目,泪这般无遮无拦地流淌,是要流干了吗?原创中文网首发。 过了一会儿,她蓄积全力,方能出得声来:“师父,忧儿最后一次这样叫您。或许在您心里,忧儿自来可有可无,但是,在忧儿心里您曾是我的全部。只是如今,忧儿真的累了伤了,承您所愿,忧儿愿自决于师门。” 伯奕面无表情,轻飘飘应道:“好。” 无忧浑身发抖发颤,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觉得他的无情好可怕。少时,她的眼中生出恨意,疯了一般地冲出了屋子。 无忧跑得很快,伯奕隐忍得厉害,无忧一去,身体里气息紊乱不已,身形再稳不住左右晃动起来。 女子坐在伯奕右手,顺手托他一把,讥笑着道:“小子,若真舍不得你的女人,我们的事就此作罢,你大可留在这里当你的情圣就好!” 伯奕咽下喉头腥甜,转头看她,凤目中一片刺眼的寒意,他冷冷说道:“前辈故意说出那些话,不就是想让她恨我,再不与我纠缠,使我没有退路吗?前辈这般用心良苦,若我执意留下与她厮守,岂不平白辜负了!” 女子的算计被点破,狰狞的脸上满是怒色,正要反唇相讥,伯奕又道:“伯奕需借前辈之力争取二十天的时间,余下的全看伯奕自己的本事。出去后,伯弈会依言带走前辈,但我此时已无力分辨前辈话语的虚实,只能将你交给我的师父月执子。前辈以为如此安排可好?” 伯奕盯着女子,女子勾了勾唇,并未展现不悦。她比伯奕想象中干脆了许多,略带笑道:“好,就听你的。” 对女子的反应,伯奕有些吃惊,不仅疑惑,她是有十足的把握能说服月执子,还是她根本另有打算? 女子见伯奕凝思,突然扬声道:“小白脸儿,你的女人出去了这么久,你就半点不担心么?若真觅死去了,你可就后悔莫及了。” 女子提起无忧,成功地扰乱了伯奕的心绪,想到无忧对他的痴念,真有可能做出大事,他不禁方寸大乱。 方才,当无忧冲出屋子时,青龙和混沌正一左一右地趴在林子里打盹儿,二兽听了动静立时清醒。 混沌见主人飞身出了龙眼,略为犹疑地抖了抖肥硕的屁股,屁颠颠地紧跟了上去。 青龙发出低吼,它站起身,在屋外着急走动,一对豆豆眼急切地望着屋内等着伯弈的示下。 龙眼外狂风肆虐,无忧一出去,单薄的身子就被飓风卷到了半空。无限好文在。 无忧觉得生无可念,死了倒干净,也不相抗,任凭狂风刮卷,任凭碎石砸来。不一会儿,身上被砸得刺得刮得殷红点点,但此时,身体的这点疼痛又哪里能比得上她心的痛呢? 妖风似有灵性,也会欺人,见无忧不反抗,便越刮越猛,直将她往蒸鼎方向吹去。 风速很快,不过一会儿,她已能感到自蒸鼎而来的滚滚热浪和风中飘动的烂肉气息。 她闭上了眼,突然想到,每次她出现危险总是他来救她。若她掉入蒸鼎,他是必然会出现,若看她这般模样是否会伤心落泪,是否会后悔不舍,还是,如刚才一般的无动于衷? 但是这一次,在她将死之前,他没有如往日般来救她。心冷了,彻底的冷了,原来他并不是她的守护神啊,原来他们并不是宿命的纠缠,这一切不过是她的想象而已。 无忧不知道的是,那日伯奕并非没有来,只是错过了不过几弹指的时间。 章节目录 第229章 追查 当无忧被一股飓风抛进蒸鼎的刹那,当她微笑着看着鼎中渴望鲜活生命和灵气的罪徒,一阵金色的红光闪耀开来。 她额间的红印霎时延展,神凤啸叫而出,双翼舒展扑腾,若火似焰的身体稳稳飞过,接住了下坠的无忧。 感受到主人的凄苦,高傲的火凤满含怒气,它火翼大张,身子迅捷掠过,口中喷出数道炙热烈焰,彻底将蒸鼎变成了火炉,哀声四起。 肥硕的混沌在不远处努力地加快飞速靠近无忧,无忧则麻木地搂抱着火凤,趴倒在它厚实宽阔的背翼上。 墨发散乱的伯奕和那个丑陋的女人就站在蒸鼎的高处,看着火凤载着无忧朝他们飞来。无限好文在。 女子幸灾乐祸地道:“想不到你的女人还有这宝贝,那火凤可比你这男人管用多了。” 伯奕没有说话,他眼神复杂难明。 女子似以刺激他为乐,继续说道:“小子,亲眼看着自来依附你、以你为天为尊、没了你就要死要活的女人,飞出你的羽翼却有更好的归处,到底是何滋味啊,哈哈!” 火凤靠近,伯奕冷然道:“走吧,前辈,我们该出去了。” 女子侧头看他:“小子,我不叫前辈,叫青璃,你可记好了。” …………………………………………………………………………………………分界线出镜中! 两日后,混沌之地外,南方界。 无尘带了二十名淸宗弟子,自归云山而下,驭剑通过了山门,奉命于人界卫道除魔。 因早前几人的商议,无涯想去北部,无为想去寻伯芷,他便顺势将东、北两处指给了无为、无涯二人负责,他自己则带了些人往西、南两方去。 一行人方自通口出来,见得人界的天空已非往日的通透清亮,仰头远望,可见高空数处飘浮的一层层薄薄的黑絮,仿佛是洗不净的残渣,让人心生不悦。 妖异之象,必因万魔苏醒而起。无尘暗暗叹气,虽然无言的事在他心里已有隔阂,但小师叔闹出这般祸事,他还是忍不住担心,不知小师妹会跟着受多少苦楚。 虽于人界助援,但也无明确的目的地。无尘只得从怀里掏出七星罗盘,施展出道家的堪舆术,感应妖魔异象。 罗盘转动数圈,终是指在一处停下。无尘紧盯罗盘指向,对众弟子道:“有了,走!” 跟着罗盘指示行了一炷香不到,前方城镇暮气沉沉、血光隐隐,无尘凝放五识,见得城镇城楼上悬挂“葵城”二字。葵城?当年小师叔就是在这里发现了死躯,找到了神鸟,竟有这般凑巧? 继续极目细查,血光里一团团黑絮已凝结成块,城镇中关门闭户,人气稀薄,内里妖气熏天。择定目标,无尘在前示意众人加快行速。 此行,跟他来的弟子不少是第一次下山,在山门里清修了近百年,站在大剑上衣襟飘绝,只觉很是爽快惬意,所以一个个兴致高昂跟在无尘身后。 正在弟子们自喜时,另一端飞过数十少年郎,高束的小冠,青蓝的道袍,一个个也是干净清爽。 来者本打西而去,显然也是看到了他们,才调转方向飞矢而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腰带橙帷的悟字辈弟子悟源对无尘道:“师伯,来的是术宗的道字辈弟子,领头的叫道敬,最爱惹是生非。” 说话间,术宗弟子已近,名道敬的少年,眉眼间颇有些傲气。此时过来,他也不施礼,只道:“我说咋这般眼熟呢,原来是淸宗的弟子!” 无尘的辈分在淸宗也是极高,术宗的道字辈不过内门四代,却这般嚣张,已算无礼。 无尘心中有事,不想与他见识,并不搭话,稳稳地驭着剑,带领弟子们继续向葵城方向去。 道敬讨了没趣,深觉被拂了面子,铁青着脸默了口诀,催动剑气,嗖嗖几下赶到了淸宗数人之前,拦住了无尘的去路。 无尘一身白色门服,腰间紧扣紫光帷,从容不迫稳站大剑上皱眉看着他。 悟源上前解围,喝问道:“道敬,你这是何意?” 那道敬冷哼一声:“何意?你淸宗出了烨华那般的恶徒,还敢如此目中无人?如今你淸宗门人见得我们,不是该道歉么?” “说什么呢你?”道敬一言惹得淸宗弟子激动起来。 无尘脸色难看,他不想与同宗起冲突,特别是在当下。 可是,术宗弟子却紧围了过来,声援道:“说什么,说的就是你们,莫非我道敬师兄还说错了不成,六界祸乱全因你们而起,如今劝你们还是夹着尾巴的好。” 术宗弟子在半空哗然而笑。 “哈哈哈,说得是,那罪徒烨华不也躲起来了吗!”“这淸宗的师尊都是敢做不敢当的窝囊废,弟子还能有好的?”“别出来丢人现眼了,都滚回去躲起来吧!” 无尘本欲领淸宗弟子自去,谁料跟来的弟子皆是年少,自来也是被捧着的,哪能忍下这等闲气。 刷刷刷数剑齐出,悟源挑头喝道:“口舌之徒,有本事剑下说话。”一众弟子已二话不说驭剑上前,与术宗等人干起架来。 无尘正要出言劝阻,手中罗盘却突然自动旋转起来。 无尘暗道不好,举目眺望,方见远处有一大团黑絮正在悄然逼近,他觉出异常,连忙喝令淸宗弟子速速停手撤离。 弟子们此时正打得热闹,一边打还一边对嘴回骂,哪里听得进无尘的话。无限好文在。 无尘无法,只得凝气施术准备强行干预。正当他掐诀施展之时,黑絮突然变速,瞬间即至,劈头盖脸向一众弟子笼罩下去。 无尘焦急万分,起身去救,嘴中厉声道:“快闪开!”可是,弟子们反应不过,无尘飞身上前只抓得悟源一人飞带开来。 黑絮将弟子们紧紧裹挟住,在空中飞快旋转移动。无尘驭剑追上,悟源紧跟其后。 黑絮风驰电掣,似被人控制这一般飘进葵城一处,就消失不见了。 无尘和悟源紧追而去,二人立在半空中,眼见黑絮带着一众弟子消失在一处灰暗的院子里。 黑色的高大围墙,两层灰瓦土房,萦绕着一层浑浊的白雾,雾中黑絮点点,这院子的所在是葵城极僻静的一个角落。 半晌后,悟源见无尘仍是不言不动,忍不住开口追问:“师伯,可是看出了什么不妥?” 无尘轻声道:“此处是葵城的义庄。”悟源挠挠头,对无尘说的不明所以,只得继续问道:“那我们可要进去一查?” 无尘转头看他:“必然要查。只是,这义庄加上伙房、舍后,统共二十八间屋子,所有的屋子里都放置着棺材。方才,我略算了一下,这横着竖着竟摆了约莫五百口棺材之多。” 悟源疑道:“义庄摆放棺木有何古怪?” 无尘目光炯炯:“在义庄存放的大都是横死或无亲人认领的尸身,也有尚未寻得好地儿安葬的殷实人家。但无论怎样,在此暂放少就三日,多也不过七日。这葵城并非大城,经过上次死躯之变,常居者约莫不过五、六万人,不算已下葬的,七天内就横死了五百多人,怎会没有古怪?” 悟源道:“现下当如何,请师伯明示。” 无尘道:“义庄内气息繁杂,怨气极重,又有难掩的妖气、冲天的魔气,到底是什么东西在作怪你我尚且不知,因此还不得贸然入内。依我想,横死者如此多,必会留下蛛丝马迹,为安全起见,你我不如分头去城内看看,探听些消息,方得知己知彼。一个时辰后,你我在此会合,再做筹谋打算如何?” 悟源早已跃跃欲试,一听无尘让分头行事,立时应下便走。 无尘略觉不安,又嘱了他道:“你我二人修行尚浅,若真遇了古怪,不得鲁莽行事,务必商议后再行定夺。” 悟源满口应承,于是乎,二人便分头去了。 无尘这边,他稳立于大剑之上,催剑缓缓行驶。一路见得城中商铺目不暇接,招展色制各异,分明是一派欣欣景象,然街头却人迹罕见、门窗紧闭、毫无生气。 当年,小师叔已然施过了净魂术,这葵城中再无尸腐气息。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倒是飘浮在空中的黑絮,散发着摄人心魂的味道,即便对已修得仙身的自己来说,都有些头晕不适、心绪浮躁之感。 无尘思绪复杂,如此寻了几条街道,终于见得两个着青色布袍的人。他驭剑靠近,在二人身后轻飘飘落下地来。 章节目录 第230章 报信 两个青袍人半低着头,长发有些散乱地披垂在两边,微驼着身子快速地迈动着步子,不知着急要去何处? 无尘连忙追上,在那二人身后道:“在下有事叨扰,望请二位停步一听。” 无尘声量不小,然二人似未听见并未停下脚步。无尘又紧追几步,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仍是不见任何效果。 无尘无奈,只得施了迷踪步贴身上去,拍了拍二人的肩膀道:“二位,可能……” 无尘话刚出口,那两人猛然回转头来,一对血红的眸子阴测测地紧盯着无尘。 二人皮肉青黑,脸上生了许多褶皱,眼耳口鼻里源源不断向外飘出黑气。无限好文在。 无尘为他们的形容唬了一跳,更未料二人极快伸手,四只利爪鬼手瞬间就抓向了无尘心腹两处。 无尘立时躬身急掠退让,二人不依不饶继续猛扑,无尘即刻横剑去挡。 他手中之剑名为承影,与普通凡剑不同,剑尖带了一点锐勾,剑身上刻着镇妖符文,算是仙界用于收妖的称手兵器。 但他一剑出去,却并未占到半点便宜,那二人身若硬铁,毫无畏色,正面迎来与剑刃硬抗。 锋刃入肉,却若砍到最坚不可摧的厚盾,发出一阵铮铮之声,冒出些许银光火花。 无尘瞪眼,这二人若不是魔,又是何物?连剑身符咒都对他们无半点影响,反倒是自己为他们散发的黑气所扰,心中颇有些亢奋迷乱。 二人见无尘略略走神,晕开可怖笑容,二人至正面闪开,侧飞到两边准备从两侧突袭。 无尘暗道不好,他运力在前,两边却是破绽百出,回防难及左右难顾,眼看就要着他们的道儿,地上霎时破开一个大洞,冲撞出一只浑圆的庞然大兽。 大兽出没的速度实在太快,只见他跃身而起,不见五官的面团脸向上仰起,对着无尘时凹出一个嘴巴的轮廓,一口将他衔住,瞬间又缩回地里。 二人转攻大兽,怪兽入地前,两只肥蹄左右一挡,轻轻松松便将力大无比的二人推开了好几步。 二人怎甘到嘴的鲜肉被抢,目露凶光再次猛扑了过去。 这一扑却换来震耳欲聋的两声巨响,二人重重地扑倒在地,地面被砸出两个约莫两丈深的凹陷。 在他们扑到前,大兽早已带着无尘遁地消失无影。 形势急转,无尘错愕中被怪兽紧咬在口,虽然怪兽并没有撕咬着将他吞下,但嘴里散发腥臭气却熏得他恶心想吐。 怪兽不理无尘的拼命挣动,沿着地底暗道向前不停跑窜。 在一阵颠簸中,无尘为了自救,只得凝注心神,将承影唤出咬在口里。他暗暗默诀,承影幽幽而动,舞出行蕴剑来,向怪兽血盆刺去。 嗤嗤一声,承影刺穿怪兽巨口,怪兽吃痛发起狂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怪兽巨口不断收缩,合着大坨津液,直要将无尘生吞了下去。无尘运气向外挣动,又拿剑去刺怪兽身体。 怪兽震怒不已,紧咬着无尘左甩右摆让他无法刺中自己,几个回合下来,无尘的头颅已然滑进了怪兽的喉头,卡在里面动弹不得。 虽然惶恐,但无尘毕竟有些道行,性子尚算沉稳。此时,他停止反抗,已然打定主意,即便挣不出被怪兽生吞了下去,只要有承影在手,怪兽终究奈他不得,他必能寻了法子出来。 无尘半身已入,怪兽就要将他咽下,便在此时,一女子怒叱声响起:“丑混沌,还不松口。若真伤了他,必不饶你!” 无尘又惊又喜,这声音如此熟悉,不是小师妹无忧还能是谁? 思虑间,无尘倒插在怪兽嘴里的身子被喷吐了出来,将将撞向暗道中的石壁时,白衣飘展而来,一只手臂把他抓住,将他稳稳带落。 即便遇了危险,无尘仍是挺身而立,承影反扣在后,一身朗然之气。 他展目一看,身前站了三人,浑圆的大兽此时也收了戾气,四蹄伸展乖巧地趴在了地上。 无尘百感交集,靠前站着救下他的白衣人正是伯弈,伯弈身后,额间一点殷红的绝色少女便是让他朝思暮想的小师妹无忧。无忧的身旁还站了一个面容狰狞可怖的陌生女子。 无尘不及细想,忍不住扬声唤道:“小师叔,师妹!” 伯弈静静看他,凤目里带起些暖意;无忧却笑得勉强,一脸憔悴,轻声回道:“师兄。” 是夜,无尘一身血迹、步履凌乱地回了归云山,晕倒在山门之前。 值夜的弟子很快发现了无尘,手忙脚乱地将他带回,通禀了梨落师尊。 梨落彼时已然歇下,因此事涉牵数十弟子去向,不敢耽误,匆忙梳洗更衣,带着无尘去了澄天寰海禀见月执子。 门内不少弟子被这动静所扰,暗地里议论纷起,有心者立时向主子送出了信儿。 无尘将到葵城附近遇术宗弟子,起了口角纷争,又被黑絮所袭,一干弟子都失了踪影。 其后,他与悟源为救人,分开行事探查消息。 谁想他半路遇伏,在葵城中发现被魔气感染的半魔人,又被妖兽袭击,经好一番苦斗,方才险险逃离的事儿说了一遍。而悟源也吉凶未卜。 魔气泛滥,掌门月执子勃然大怒,连夜召集门下弟子训诫部署。不但加强了山门巡视,增派了弟子去往人界助援,并使梨落带着无尘又精选了十名弟子去葵城救人解困。 淸宗一番闹腾,辰时未至,梨落诸事打点妥当,辞了月执子,自领一干弟子急急往葵城去了。 为安淸宗,月执子亲自镇守大殿。遣了四名无字辈弟子领人把住大殿四角,以防被扰。 一时淸宗内,无人敢再私议此事。 火房灶膛,火舌子跃动得噼啪作响。无限好文在。 “你可查清楚了,留下的真是月执子?”火房门槛外半掩着一个伟岸的身影。 打着瞌睡的龟仙人突然睁目,素日浑浊的眼此时精光一片:“你在怀疑什么?” 那人冷哼道:“莫非你真以为伯弈会乖乖束手就擒?” 龟仙人慢条斯理地道:“孤掌难鸣,你以为月执子能成何事?” 那人哈哈一笑:“也对,想这淸宗多少人饮过你备的汤水,吃过你做的美食佳肴,这淸宗的弟子怕有一多半都已为你掌控吧。” 龟仙人厉目半睁半闭:“不都是承你之意么。只是事成后可别忘了你应诺之事。” 那人道:“要得到你想的,就该好好听话监视好月执子的动向。千万不要挑战我的耐性,也别自作聪明。” 龟仙人喃喃接口:“听话?你与其在这里担心月执子捣鬼,还不如把自己的忠犬看紧了。月执子如今能有多少能力,你我心知肚明,若他有了异心,可就难控了。” …………………………………………………………………………………可爱的分隔线又出现啦! 淸宗弟子由梨落亲领,不到半日光景便入了葵城。 无尘将他们带到黑絮消失的义庄前,梨落放了五识去探:“确有古怪,棺木中躺着的尸身印堂黑红,皮肉绷紧,体内有黑气流动。” 说及此,梨落停下话来,只见她掌心平举,缓缓将手摊开,手中出现了一叠纸符。 梨落冷然:“这义庄棺中躺的已是半魔人,葵城里多少百姓受了感染尚不可知,棺木中的还可一防,流窜在外的反倒危险。当下,无尘予我进义庄去救人,余下弟子则跟着无我,将符咒贴到百姓宿处。” 众弟子应好,梨落美目半眯,沉声说道:“无我谨记,只需将符贴好便可,若有一人出事必定以门规论罚。” 梨落虽乃淸宗师尊之一,然素日多是亲和,弟子们也喜欢与她亲近。 但不知为何,此次跟她下山,众弟子总觉她浑身散发着一股威严肃冷的气息,让人心生畏意不敢靠近。 带无我领弟子去了,无尘立时倾身轻问:“师尊,我们可要进去?” 梨落蹙眉,自他们一出山门就有人紧跟而来,看来终究还是对她不放心。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梨落笑言道:“尘儿莫非怕了?不过半魔而已,若不早时将其灭除,一旦魔气加深,可就难办了。” 无尘看着梨落眼中神色,顿时警觉,朗然道:“师叔说笑了,有师叔同行,尘儿怎会畏惧。” 梨落未再回答,她带着无尘翩然向义庄内飞去。 许是感应到仙气,破腐的木板门一阵嘎吱作响,缓缓而开。即便是在白日,堆满棺木的正屋由于没有窗棂见不到光亮,仍然显得很是昏暗。 章节目录 第231章 暗晤 义庄的主屋本就为停放棺木而设,屋梁上挂了许多的白绫,屋子正中又设了一处祭台,台上摆了香炉等物。 香火燃尽,香灰散落了一地,角落里蛛网横成,昏黄中灰尘扑面。屋中并无守尸人,瞧来,应是数日不得收拾了。 无尘奇道:“若没人气,这些棺木是如何来的,又怎会排得这般整齐?” 无尘话音落下,妖风即起,两扇破烂烂的木门哐当当紧闭过去。 无尘连忙祭出防御之势,梨落的清目中微微带了笑意,似早有所料。无限好文在。 棺板齐开,在空中盘旋飞起朝她二人撞来,梨落身子轻巧避开,手掌软绵绵见不得用力,被触到的棺板却破成了散片;无尘执承影劈砍,无数板木被劈成两半掉落下地。 梨落与无尘背身相靠,纤纤玉指在他掌心画了几下,轻声道:“半魔将出,千万小心。” 无尘点头,白绫飞扬而来,数十棺板掩在白绫之后横飞而来,梨落脚步不动,只拿手掌一掌一个将其推开。 无尘右手执剑,棺板被剑剖开,露出其后藏着的鬼魅脸庞,一对血眼,黑气掩面,龇露两排尖牙向无尘咬来。无尘从容不迫,左掌贴在半魔额头,半魔立时被定在半空。 屋内,棺板乱飞,激斗处一片眼花缭乱。地面上,棺木紧排,遮掩处露开一点缝隙,一抹影子极快钻了进去。 ………………………………………………………………………………………………华丽滴分界线 幽暗的地道,逆着光影行来一人,那人身材魁梧,一身黑衣一头银发。 伯弈看着来人,平静的脸上现出了激动之色。 来人款款在他身前站定,伯弈咚地一声跪到地上。 他心绪紊乱,双掌伏地,将头深深埋下,良久方道:“伯弈有负师父所授所托,酿成弥天之祸,祸及苍生六界。” 来人正是伯弈的师父月执子。月执子静看他半晌,心绪亦是复杂难明。他袍袖拂动,手掌微微运力,将伯弈虚扶而起。 伯弈长身玉立,微垂眼帘不敢看他,即便再优秀成熟的弟子,面对师父仍会抱着无限的敬畏之心。 月执子借着微光见伯弈消瘦了许多,眼中隐含了怒气,沉声说道:“此祸怎可全然怨你?我枉为你师,活了八万多年自认勘破众生之象,却推波助澜,轻易让你步入他人陷阱。为师犯下这不可饶恕之错,又岂能置身事外。” 对月执子自责之言,伯弈心下动容,赶紧接道:“是弟子一意孤行要下山救世,师父原为全伯弈之心,此事之责又怎能推于师父身上。” 月执子长叹道:“罢了,既已到这般地步,再探究谁对谁错已然无益。你既曲折请为师前来,必然知道你我可私下得会的时间着实有限,究竟有何后着打算,你我二人直言便好。” 伯弈听言,缓缓抬目,凝注月执子道:“请师父点明六界当下之势。”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月执子示意伯弈与他盘膝对坐,并不宽敞的暗道上不时传来激烈的打斗之声。 师徒二人的气息掩藏在魔气与妖气之中,一时倒也难查。 月执子正色道:“弈儿,你既自混沌之地而出,是否已打定主意直面六界问罪?” 伯弈郑重颌首道:“是,伯弈意念已定。” 月执子凝看着自己最疼的小弟子,见他又消瘦了许多,宽大的袍子显得异常的空荡,整个人白得近乎透明了,目中不仅露了些怜爱之色。 月执子道:“伯弈,以后的路会异常艰难,便连师父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保你安然。” 伯弈仰头长叹,凤目里泪光点点:“师父怜悯之心伯弈明白。伯弈为祸六界,即便能侥幸逃脱一死,这一生亦然不再为自己而活。这条命伯弈亏欠六界苍生,无论要受何种劫难,只要有机会能亲手弥补所失,伯弈亦无怨无悔。” 月执子索然一笑,他的徒儿值得为之骄傲啊。 月执子收敛情绪,直入正题:“如今,我们能做的也仅只有保你一命了。明面上我们能够利用的力量并不多,淸宗弟子、飞龙军,及我昔日的一班旧友。不过东华帝君、北地圣君等人。” 所及此,月执子略有犹疑:“我向道多年,其后有意结识者多也是些无欲无求的仙者。即便尊位再高,亦无实权,真正在仙界能说上话的统共不到五人,这五人中又有几人能力争到底与你我一条心,尚不可说。” 月执子略顿,又道:“你二师兄本也领兵,算得仙界权臣,只是,他如今镇守昆仑冰窟,没有天帝令,也是鞭长莫及。” 伯弈微默,追道:“师父既说明面上,那暗地里可还有能借之势?” 月执子眼帘微垂:“在人界造势,逼仙界出手相助,我觉得有一人在为你我的谋划铺陈。” 伯弈道:“师父可知此人是谁?” 月执子含笑点头,伯弈见他一脸傲然轻松的表情,心中方才恍然。 月执子继续道:“他既然装腔作势,必然有自己的顾虑与打算。我们也不可草率,使他暴露了心意,反倒坏了大事。” 伯弈应下,一番梳理后,方道:“照师父目前所言,能够依仗的只能敲敲旁鼓,不能起到决定作用。” 月执子深看伯弈道:“弈儿以为该当如何?” 伯弈道:“师父既然为伯弈争取到公议,必然也是想好要借三界之言使伯弈脱身。但伯弈却以为,三界不够,还得争取到一人。” 月执子道:“谁?”伯弈道:“天帝。”无限好文在。 提起此人,师徒俩一阵沉默,月执子道:“弈儿可知,天帝就是魔王刑天,为此事幕后的策划者,他的所为便是要救出魔族,唤醒万魔,他既要害你又如何会放过你?” 伯弈摇摇头道:“此事恐怕没这么简单。” 月执子惊道:“莫非另有隐情?” 伯弈微吟道:“不能肯定。天帝确是魔王刑天幻生无疑。但伯弈却在想一事,刑天当年被真神封印在魔殿,以弑神戟镇压着生魂,他如何能逃得出去,其间必有高人襄助。” 月执子神色冷凝,暗道,若是普通人绝不能在真神手下救了魔王的魂魄?若此事真正的策划者是一个比天帝更强的人,那天帝必然会受其压制。 月执子忽然悟了,沉声说道:“好,弈儿之说为师已明白如何说服天帝。此事可放心交予为师。至于鬼府君与我也颇有交情,说服他当不难。” 伯弈爽快道:“谢师父。此事的关键仍在天帝心意。冥界处,伯弈会亲口向冥王求助。只是要说服妖界却有些麻烦。” 月执子笑道:“近日发生一事,倒成全了我们。妖王阴月失息,妖界生了变化,几方争势中,织梦夫人不日前寻到了雪夜的一双儿女,她公然扶持其小儿为新一任妖王。” 果然是个好消息,伯弈眼眸大亮:“雪夜之子,虽自有拥戴者,但要妖界全然信服也绝非易事。于此,我们正好利用织梦夫人急于让扶持小儿被认同这一点,以函请新任妖王参加公议相商为诱,私下里先与织梦夫人达成共识。” 月执子听完伯弈之言,桩桩件件确然可行,心中不禁松了口气。 然略做思量,月执子不禁黯然道:“你我这一切谋划固好。但死罪若想免,活罪必难逃。你可知这一回仙界,会受到怎样的惩罚责难?” 伯弈涩笑:“滔天大罪,加之素日不合者、异心者,伯弈之错岂是三言两语能平息众怒的。” 月执子轻展长臂,拍了拍伯弈的肩头,终是将心中另一所虑问了出来:“弈儿,你若要回仙界服罪,那她呢?” 想到她,伯弈心下窒然,半晌方才言道:“伯弈无力,只得送她回冥界。此生伯弈已无徒,与她再不相干。” 到如今,他给不了她幸福,保不得她完全,更无法与她厮守,倒不如让她恨了他、忘了他。 月执子去了,仍然幻做了梨落的形貌,悄无声息地替换了在义庄上与无尘并肩战斗的术傀。 其后,“梨落”带着无尘顺利地在棺木中寻回了失踪的一干弟子,放了骂骂咧咧的术宗等人。 另一边,由无我领的十人,一夜之间便在葵城贴满了月执子亲予的符纸,不少隐匿的半魔人被吸食了恶魂,百姓们得了护佑,暂不受黑色魔气所扰,反倒因祸得福,将葵城保了下来。 唯有一事出了状况,便是与无尘分头行事的悟源,在废弃的蚩侯府中着了道,染了魔气。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那魔气竟比黑絮里带着的更强烈了些,所幸发现得早,在魔气浸入心肺前,悟源及时被月执子带回,将魔气吸纳而出,尚未酿出祸来。 章节目录 第232章 求情 卯时三刻,归云山总会下一刻钟的雨,只为收集些无根之水,或是煮茶或是点墨,皆是仙者们的好雅之事。 只一场新雨后,澄天寰海内的松林中,满是清新的气息。无限好文在。 天帝极渊着了一身纹理细腻的黑红色阔袖常服,缓缓踱步,寂静里的蝉噪鸟鸣使他有种说不出的舒适和安宁。 神海之战后,他的凌霄殿一直处在浮躁、喧闹之中。他一直在等月执子,但月执子却未出现,出现的尽是一些呱躁的浮夸的仙者们。 他的师弟是他目前的心腹大患,所以月执子异常的安静,使他寝食难安。 极渊有些乏累地揉了揉额角,魔族的苏醒、谋划的成功除了使他欣喜的得意外,还有许多意料之外的麻烦。数万年的平静一朝被打破,未来的变数似乎连他也难勘破了。 “天帝到了许久,月执子倒是失礼了。”沉稳厚重的声音在极渊身后响起,极渊大惊,他几时来的竟全然没有发现,自己想得这般出神? 极渊簌簌转身,稳声道:“仙尊请见本帝,可有要事?”极渊明知故问,强者间一言一语皆须谨慎。 月执子黑衣轻荡,银丝微束,静静地看着极渊,狭长的眼中看不到半点的情绪。 月执子淡淡道:“天帝以为月执子请见,必有要事?” 极渊虚目看他,略略挑眉道:“莫非师弟还有闲心寻我弈棋论道?” 月执子笑道:“为何没有闲心?月执子近日越发得了闲逸,真是相请天帝来大杀一局。” 月执子说着竟飒然甩动袍袖,真的做了相请的姿势。极渊微微怔愣,身子略僵地走了过去。 月执子笑意盈盈,极渊看他做作姿态忽然生起许多烦躁。他停住脚步,厉声说道:“师弟无谓再故弄玄虚,有话直言的好,本君可没多少闲散陪你来这游戏。” 月执子冷道:“帝君不日前做成惊天动地之事,当得撰留仙典,怎会不得闲散?” 极渊冷笑:“师弟别的不成,只这耍嘴皮子的功夫却日日见涨。”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仙鸟惊飞四散,松林中火气弥漫,若不是二人出手影响太大,怕是早已斗了个天昏地暗,那还有功夫说话。 月执子将握紧拳头的手背到了身后,缓缓道:“魔界封印虽暂时被联手修补,但你我心知肚明不过是暂缓罢了。月执子当下有一问,需请帝君之意。” 极渊道:“讲。”月执子肃然:“帝君所为,可是想要颠覆六界秩序?” 极渊略惊:“仙尊此话何解?” 月执子缓缓道:“月执子早已问过,帝君有无掌控魔界的能力和信心。师兄袭天帝位近十万年,素来为六界推崇,苍生对天帝也无一不是膜拜敬仰。即便仙界未统六界,实则也算得上各界心中的至尊。” 极渊静听,月执子又道:“故而,我即便曾疑过天帝作为,但却一直不得相信,缘就天帝坐拥六界爱戴,断不会从中作梗破坏。” 极渊讥道:“那是因你不知,我并非仙界中人。我乃魔族,我的族人我不能不救。” 月执子大笑起来,少时,方道:“你恋恋不忘那已被遗弃多年不再为你掌控的邪恶力量,却无视当下仰仗你信赖你的六界众生。颠覆仙界、为祸六界,弃天帝尊位,背魔王恶名,这就是帝君想要的吗?” 极渊被他说得越发恼了,声音不仅拔高许多:“我乃魔王,怎会掌控不得魔族,再则背负恶名的不是你最喜欢的徒儿伯弈吗?” 月执子扬声道:“你若真能掌控还会如此焦头烂额、焦躁不安?会一反常态地失了耐性,失了警觉?” 极渊怒极抬手一击,月执子立时举掌相迎,二人身边数棵参天松木轰然而倒。 二人身子逼近,暗暗较力。极渊眼中红光隐隐,月执子一双厉目冷对,半分没有退让:“师兄想要一战?” 极渊冷哼一声猛然撤手,月执子当即凝气稳住身形,二人伯仲之间谁也不畏一战。 极渊冷然:“你今日说这许多,究竟想要如何?” 月执子含笑道:“想为帝君留一条路。” 极渊仰天而笑:“师弟说笑!你知我身份,恨我为祸六界,还有如此好心为我打算?” 月执子凝注他:“当年将你救出助你承袭天帝之位,如今又谋划一切,如此强大的人莫非天帝不惧?不防?” 极渊直勾勾看着月执子:“你以为仅凭几句话,我就会背起盟约,就会改变初衷?” 月执子并不在乎他的反应:“妖王阴月也算一界强者,天帝可有把握能悄无声息地除了他?但现如今阴月在哪里?可是魂飞魄散了?” 极渊眼中血色更深:“师弟拐弯抹角,就是要我转意,放过伯弈?” 月执子哈哈道:“难道天帝到如今还不明白,你的所做所为怕是为他人做了嫁衣!他急于除掉伯弈,是因伯弈有压制他的力量;他急于取回四件神界至宝,只因蕴藏了极大的力量,且只有主人才得驾驭。神器真到了他手,到时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六界中还有谁能阻他,天帝怕真要后悔莫及了!” 极渊一脸寒意,月执子又补上一句:“以他除阴月的手段,怕其能力早在你我之上了。” 极渊闭目半晌,方道:“师弟的确巧舌如簧,让本君颇有些难受。但师弟不觉得事到今日已然晚了吗?伯弈为祸六界,身怀至宝众人皆知,即便我想救也救不得了。” 月执子沉声道:“月执子怎敢肖想天帝会救小徒?”无限好文在。 极渊本就情绪烦乱,不禁怒道:“那你啰里啰嗦究竟要什么?” 月执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恐怕天帝比他以为的还要懊恼,可见必然受了那人不少的气。 月执子道:“月执子想请二事。天帝在问罪小徒时当顺势而为,彰显帝君博大胸怀与怜爱众生之心。此为其一。” 极渊恍然明白,说了半天是要他为伯弈留命,他肃然问道:“其二又如何?” 月执子道:“请天帝当着六界众生,将伯弈所取得的两件神器贡放在九天神塔中。” 极渊瞪眼问道:“两件?” 月执子坦然回视他道:“是,逆徒为祸六界,贪恋神界至宝,可惜修为不足,活器逃脱,服罪时仅余两件在手。” ^^^^^^^^^^^^^^^^^^^^^^^^^^^^^^^^^^^^^^^^^^^^^^^^^^^^^^^^^^^^^^^^^^^^^^^^^^^^^^^^^^^ 葵城义庄暗道内。月执子一走,伯弈字斟酌句地分送了两条讯息出去。 一条由混沌送到织梦夫人手里,一条仰仗青璃通告天晟之主及人界六侯。 给织梦夫人的以月执子之名,相请新妖王与淸宗一道参与伯弈论罪之事。 织梦夫人欣然应下,对她来说伯弈如何处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宝贝能得到六界的认可。将那小男娃弄到仙界遛上一遛,那些妖界不服者还有何话可说。 给人界当权者的则是告知了魔气弥漫本因仙界而起,却有导致人界灭族的危机。以人界之力不能应对,得由各方土地告请仙界,即是仙界做下之祸,因派仙者下界抗敌。 自恚苦眼中出来不过十日,伯弈欲打点的事多已备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那日,青璃见过了月执子,两人说了什么伯弈并不知道,只是对伯弈的追问月执子多有闪避,并应诺一旦伯弈回仙界问罪,便让青璃去淸宗宿居。 青璃对这一安排很是满意,但伯弈却隐隐有些不安。 暗道内的空间很小,本是临时开凿的地方,为了掩盖伯弈的仙气,煞费了青璃与混沌的一番功夫,帮忙收敛了许多半魔人的尸身,还不停地催发自体里的妖气,一时弄得妖气熏天,怕是再过不久便会引来许多驱魔赶妖的道人来。 伯弈一直忙碌,无忧则一直贪睡,二人间再没一点的交流。 无忧了无生气地侧卧在地,不言不动就是一日。唯有那天,在她感应到无尘的到来和危险,方才起身活动了一会儿。 即便伯弈一直在逃避,逃避去想冥界,逃避将她送走,但事态的发展却不因他的逃避而有半点的改变。 当所有的事情都差不多筹备妥当,当混沌与青璃赶着去送讯时,冥王七夜圣君终于来了。 伯弈知道,冥王的到来是一个开始,其后,六界追捕他的会陆续来到。 冥王掩在暗道的阴影里,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个消瘦得几乎脱形的女子,即便他没了实体,却仍然会有情绪、会有不舍、会有心疼,为那个曾让他远远仰望的渴慕的女子而心疼。 章节目录 第233章 生离 无忧没有看到冥王,她躺在地上紧抱着身子,突然被一阵莫名的慌乱所扰,她哆嗦着爬起身想要逃跑,但很快就停下步来。 伯弈,是伯弈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无忧,白色的宽袍顺着身形而下,洒在地上晕开一个浅浅若笑的弧度。 这十日里,她刻意不去看他不去想他,以为这样就再不会痛了。可是,原来只需一眼,哪怕只是看到了他的背影,她的心也会绞痛不已,泪也会泛滥决堤。 她终究没有办法从他面前跑开啊,她只能无力地按着胸口,无声无息地跪了下来,泪流满面地暗暗抽泣。 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她,只是身体很僵,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紧得指节泛白。 他的声音清冷得浸人心脾:“你可知道,你本是冥界中人,当回冥界中去。”无限好文在。 所及此,他顿了下来,半晌后方才又道:“你我因缘际会成为师徒,相伴千年亦是难得。” 无忧抬目看他,她凄然地等着,等着他的下一句话,是要说师徒缘尽还是两不相干? 她没有等到伯弈的下一句话,因为他迈开了步子,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一步又一步,慢慢地渐行渐远。 泪水挡住了她的视线,他的背影在她的眼里变得模糊而虚幻。她突然爬动了起来,一点一点地向前缓慢地移动着。 她不能让他走,她要去追上他,她有话要问他,她还想再看看他,她要他抱紧她,她要再一次感受他身上的温度和气息。 可是,那个魁梧的影子闪了过来,他浑身散发着寒冷而决绝的气息,又似带了蓄积千年万年的怜意,挡在了她与他之间,挡住了她的去路。 但她却视而不见,仍然颤着身子略略地避开那影子,继续向前爬,不断地向前爬着。 此时,她心中好恨好悔,为何这几日只知伤心,没有好好地恢复体力,这会儿竟然没有半点力气。 伯弈似乎没有发现身后追来的她,他加快了速度,只是为何他的步伐那么凌乱,摇摇晃晃地勉力维持着坚定的身形。 无忧在他身后不断伤心地轻唤着:“师父”,他的心仿若被一块巨石,缓慢地无情地碾压而过。 身后,细微衣物摩擦地面的声响越来越大、越来越急,那么的刺耳刺心,刺得他再难迈动步子。 他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她厉声喝问:“你既已做了抉择,还追来干什么呢?” 无忧边哭边爬,她想要止住泪水,想要好好地和他谈谈,可是泪水就如断了线般不受控制,不停地流淌,让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她要告诉他啊,她后悔了,早就后悔了,她不要与他分开,她不要他的绝情。她张大嘴,嘴里满是苦涩的水珠。 得不到无忧的回答,伯弈继续抬步往前,她害怕地压着嗓子道:“不,师父,忧儿后悔了,忧儿的抉择是要与你一起,生生世世、至死不渝。” 伯弈的身子明显地震颤了一下,他不敢回头,泪水夺眶而出无声而落。 他不能带她走,他这一去不知能否活命,他已累她许多,怎么可以自私地只因一个不舍就毁了她呢? 半晌,他终是硬了心肠,漠然说道:“可是,我却不想与你在一起了。” 因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无忧好不容易积蓄的力气彻底被抽干了,她瘫软地趴在了地上。 她抖动着嘴唇,鼻涕与眼泪咸咸地灌进了嘴里,嘴唇开阖间连着无数的银丝。她抖抖索索,终是挤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你从未真的动过心,是吗?” 她紧盯着伯弈的背影,伯弈沉默了好一阵,方才轻声道:“是。”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忧涩然笑开,她早该想到的,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啊,为什么那么傻就是不肯相信呢? 终于问出来了,也终于得到了他的答案,她又哭又笑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走远,她听到了心房片片碎裂的声响。 之后,她陷入了无意无识的黑暗与沉睡之中。 冥王一直看着这一切,见她撑起的身子彻底趴到,方才走了过去。他徐徐地弯下腰将她抱了起来,影子没有表情。 伯弈仍然没有回头,他缓缓说道:“圣君本事滔天,自然有很多法子可以让她忘了我。我这罪人还是不要让她上心的好。” 冥王恼恨道:“我以为你会与我说公议之事,你会求我帮你。你伤她至此又何必假惺惺地再关心她?如今,你与她师徒情分已绝,她的事你再无权过问,也勿需再问。” 伯弈仰头闭目:“噬魂石我已放在了她的乾坤环里,她若真是神女转世,火凤就不该只有邪性,究竟要如何做,今后还得圣君费心。” 冥王惊问:“你将噬魂石给她?没有噬魂石你要如何交代?你莫非真想去仙界赴死?” 伯弈勉力一笑:“圣君不恨我了吗?你这一问可是在担心我?公议之时,圣君若不得亲来,也务必派出可信之人前来。” 冥王还想再说什么,伯弈道:“在她昏睡时带她回冥界,施法也罢封印也罢,冥王最好让她忘了伯弈,忘了曾经,忘了痛苦,至此再无忧愁。” 雅黄色的巨大明珠高悬在凌霄宝殿上,散发着独一无二璀璨光华。 极渊戴着墨黑的冕冠,穿着灿金的盘龙朝服,端正地坐在龙椅上,一身不怒自威、正义凛然的帝王之气。 不远处,宝殿外的四根华表玉柱下,汉白玉台一步一阶,每阶上都站着一名静候待宣的仙者。 即便他们没有进来,极渊也知道他们要说什么,不外是先一番大义论道,再夹枪带棒试探他对捉拿罪仙烨华的态度。 离神海之战过了二十多日,几乎将六界翻了个底朝天,却全无伯弈的气息,也难怪他们生了怀疑,只怕已有多少私底下传的谣直指他这天帝了。 那日月执子找他去,说了那番话,他以为伯弈很快就会出现,谁料却没了下文。 最近的诸多事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事情在渐渐脱离这他的掌控。所以,他压制不住情绪,他的确是厌烦了,夜以继日听着同样的话,担心着同样的事。 着天青仙袍的仙侍步履匆匆地躬身走了进来,对着极渊行了礼数。极渊挥挥手示意他起身,不耐地道:“可是时辰到了?” 仙侍恭敬板正地道:“禀帝君,尚未到召见之时,不过司命大人在殿前着急求见。” 伯文?他来作甚?极渊微微蹙眉:“既没到时辰,就先让他候着。” 仙侍不去,轻言道:“帝君,司命大人说他探到了罪仙烨华的下落,此时殿外一片哗然,故来请示下。” 极渊猛地站了起来,他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眼黑如油墨,只有他极怒不束时才会出现魔族的象征。 极渊冕冠上的旒珠顺着他的走动而摇摆,发出相互撞击的轻响。眸中闪动着厉光,他边走边问:“伯文现在何处?” 伯文被与众仙热议此事,听得天帝问起,翩然而出,大步迎向天帝而去。 他一身月白锦服,腰间扣着墨绿色的官帷,墨发挑起几缕以紫玉冠固定,余下则披散身后。他手执玉笔,眼若雅月、面如冠玉,真正是一个俊逸非凡的翩翩仙者。 伯文在靠近高台处站定,微微躬身道:“微臣见过天帝。” 极渊此时心急火燎,哪里有心与他周旋。他直勾勾看着伯文,直言问道:“司命果真已探得烨华消息?” 伯文微微带笑,单手背后,朗声答道:“微臣已知。”无限好文在。 极渊击掌喝道:“好。如此,就令司命大人率五百金甲兵前去,捉拿罪仙烨华。” 伯文神色不变,温文尔雅地道:“是。”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大了起来,既有赞伯文大义灭亲的,也有小声嘀咕非议他所为有悖常理的。如今既得了伯弈的消息,大伙儿关注的热情怨憎的情绪反少了许多。 伯文得了令,飒然转身就走,谁知,他在众仙瞩目中方行下玉阶,步入平殿,不远处却落下一朵七彩云来。 云上下来两人,排头者着黑色宽衣,银发以木钗固定,步伐沉稳,眸光如炬;随后者着素白长袍,墨发如绸不绑不束,凤目幽深,淡定从容。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这两人的出现让整个凌霄殿霎时就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了那个若神祗般的男子身上,灿若寒星的眸子仍若往昔般的清冷明亮,使人一眼难忘。 “烨华,是烨华!”短暂的安静后殿前便炸开了锅。 章节目录 第234章 服罪 伯文眼见月执子脸色肃冷走了过来,一时进退维谷,只得站在原地,躬下身恭恭敬敬地叫了:“师父。” 月执子斜睨着他,冷哼一声带着伯弈掠过他去,伯文自觉很是尴尬,略微犹豫终是跟了上去。 极渊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来人,脸无表色,眼中无波。无限好文在。 月执子与伯弈款款行来,众仙们纷纷让路。不过一会儿,二人在指点与非议中来到了高台下,停步站定。 大殿又是雅雀无声。极渊面无表情看着他们。 伯弈半垂眼帘,掩去眼中绝世的华光,他扬声说道:“罪仙烨华前来服罪。” 极渊冷冷道:“你可知所犯何罪?” 伯弈身形挺直,不卑不亢却又微低着头,带了些恭敬:“烨华自知。” 极渊厉声道:“好,那本君问你,你可有假借历劫行贪宝之举?可有因你的贪婪而致魔门大开,万魔苏醒,祸及了六界?” 伯弈静然答道:“烨华确实取了神器,破坏了真神封印,唤醒了万魔,使苍生罹难。” 伯奕的认罪使众怒滔天而起,纷纷道:“交出神器,推下诛仙台。”“要我说,除仙籍,剔仙骨,受万世冰寒之苦。” “对,以堕仙论罪,封穴断骨,散去仙法,关进炼狱场。”所有的人都被愤怒左右着,出口的皆是对伯弈的严惩之请。 极渊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听着看着,可他的心却复杂难明。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月执子在沸沸扬扬中振声道:“天帝,魔印大开之祸攸关六界。在神海上天帝曾当着各界,言明需得公议论罪,方可服众。若当下由仙界私刑论处,月执子以为不妥。” 极渊未及回答,群情再度激愤起来:“哼,教出这等好徒儿,还敢为他当众求情?” “要说,弟子犯错,师父可不能置身事外,要处也该一并处了。” 悠悠众口难堵,场面委实热闹得很。 极渊一双厉目透过冕冠上的十二旒珠扫视着众仙,大掌藏在袍袖之中猛然挥出,天帝之怒,雷电齐鸣、大风咆哮。 众仙心下骇然,赶紧运气稳住身形。极渊面色不善,目光锐利如剑,众仙赶紧屏息静气,再不敢开口多言。 见一众噤声,极渊转向伯文道:“司命上前。” 伯文依令,躬身出列。极渊指着他,沉声道:“你说。” 台上台下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伯文身上,伯文如芒在背,额上渗出一排密汗,俊雅的脸也变了颜色。 极渊拔高声量,狠厉地道:“说。” 伯文揩了揩头上的汗,偷偷瞄了月执子一眼,硬着头皮道:“下官愚见,烨华罪犯滔天,天理难容,必得严惩才可平息众怒。然天帝当日却曾答应过六界公议定罪。” 微顿,在众仙又要表达不满前,伯文继续道:“不如先将其浸入化仙池中,受十日软骨锥心之痛。十日后,六界公议定罪。” 这一次,谁也没有开口反对了。在化仙池中泡十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当师兄的伯文也真算是狠绝了。 化仙水即可溶解仙骨又可助仙骨愈合,是专为惩罚堕仙的一种酷刑。多少十恶不赦者也不过是取一瓶池中的化仙水,让其服下一次化骨罢了。 如今,让伯弈在其中浸泡十日,让他皮肉不伤,体内骨头一点点腐蚀消融。一个时辰后,一身瘫软如泥,继续浸泡,骨头又会慢慢生长愈合,其后再次溶解。 如此反复生受十日的痛苦折磨,真不如赐死的好。无限好文在。 寂静无声里,不少仙家抬眼看向了伯弈,见他只是微垂着头半敛着目,素日清俊的脸上毫无血色,绝世的风采中带了多少的轻愁淡绪,对他的不辨不抗不争不言,不禁生出可怜之意。 终有人唏嘘不已,如此出尘绝然的人,天赐了绝佳根骨,本有大好前程,却因一时贪念铸成了大错。 其实撇开妒恨及牵连的宿怨,伯弈犯的错与他们又有多大的干系呢? 除开不忍的仙家,多少纤尘不染的丽质仙娥也在悄然拭泪。想着那芳心曾系的天之骄子将会被活生生融骨,怎能不让人心疼。 极渊紧紧盯着伯奕,面无表情,眼神颇为古怪。 在月执子的森冷目光中,伯文尤是不足,扬声接道:“贪嗔痴本是修道者大忌,于仙家更是不该。伯文以为,当下为儆效尤,以振仙界声名,这十日,应使众仙轮流看顾烨华,监其生受化骨之罪。” 伯文眼神烁烁,月执子铁面冷寒,伯弈则是神思飘忽。 极渊沉默半晌,肃然开口:“好,依司命之意,将罪仙烨华押下,浸入化仙池中,十日后公议论罪,再行惩戒。” 伯奕再没看场中之人,他一脸静色地任仙兵将他押下带走。 看着伯奕远去,极渊又厉声道:“如此,就按点卯名册,每日由三十名授仙职者到化仙池监刑。” 极渊微微阖目,示意众仙自去。他终究是动摇了,却不知这样的结果可是他师弟想要的? 便在这时,紧挨北地圣君站着的二十八星宿官之一,毕月乌扬声道:“帝君,臣还有一事未明。” 极渊不悦道:“又有何事?” 毕月乌回道:“神器之事。”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此话一出,众仙再次止了呼吸。毕月乌所问真正牵动了他们,此时凌霄殿前,安静得怕连细针落地都清晰可闻了。 极渊却觉得丹田内升起许多烦躁之意,一双锐目扫过殿前众人。是他吗,他究竟藏在哪里操控着这一切,就那么地要着急得到神器的力量。 他的眼前晃过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极渊终是冷道:“众卿既这般关心,那这十日就得劳烦诸位在看顾时,顺便询到神器的下落了。” 极渊说完拂袖去了,他亦然仁至义尽,这十日,伯弈是死是活就让他师父去操心吧。 月爬上了柳梢,九重天上雾气蒙蒙间,一股飞流直下的银白瀑布流泄入一湾清潭碧泉之中。 风吹动着伯弈的白色素袍,黑夜里无数的星星悄然地落在了他的袍角。七筋八脉中插着封神针,封住了他一身的仙气术法。 在仙兵们的推攘下,他款款走动,带着璀璨的星河,步步生莲地踏进了晶莹的清潭之中。 清澈的潭水渐渐地漫过了他的足踝、他的小腿、他的膝盖,一声声咔哧的巨响划破了夜的静谧,他的步伐越来越慢,他的身子抖索不停。 在仙兵的呵斥下,他一寸寸地向前挪动。 瀑布潺潺流动,潭水没过了他的胸口,若鞭炮齐鸣噼啪做响,他感觉他的胸骨一点一点地被侵蚀,皮肉耷拉下来压迫着他的心房,体内的脏器被挤做了一团。 他脸白如纸,唇无颜色,璨若寒星的黑眸里满是凄迷的痛楚。 漆黑的长发乖顺地飘荡在微凉的水面,带起丝丝的水花,他微微地仰了头,迎着残月的微光,咬破了自己的唇角。 血红的水痕带着诡异的绝美在他脸上留下了浓郁的美丽。 他感觉身体四分五裂了,他的根骨若被千万只蚂蚁啃咬,那无处不在的缓慢又细碎的痛和痒侵蚀着他的灵魂,吞噬着他的意志与坚强。 他总是以为无论生受何种的酷刑,必然都是可以承受的。只是他不知道,原来看不到尽头慢慢凌迟的痛竟是那么的让人绝望。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无望地化做一滩无骨的皮肉,像一个丑陋的妖怪瘫在了水中,他的心仿佛也随之停止了跳动。 可是他死不了,因为很快,那堆濒临死亡干瘪的皮肉又如被小针细刺般,痒麻难当地在其中慢慢生出骨头来。 再然后,就是又一次噩梦的开始,他的身体就这样一而再地支离破碎着。 黑夜中,他听到了无数的抽气声与叹息声,他的每一次变化都落在了那些监看的仙者眼里,该是多么的可怜又可笑啊。 当晨曦来临时,汗水全然湿透了他的长发,丝丝缕缕地贴服在了他白得几近透明的脸上。 他那寒若星辰的眸子里一片黯然无光,薄唇被他咬得血肉模糊,血红干凝。 感受到一阵不善的气息,他勉力地睁开眼,眼前出现了十多双墨黑的丝履。 很快,头顶上飘来许多的话:“烨华,你到底将神器藏在了哪里?” “烨华,不属于你的东西还是早些交出的好。” “瞧瞧你这样子,神器于你这废人也是无用了”无限好文在。 伯弈张了张嘴,发不出半点的声音,他竟然忘了,他的喉骨在刚才又被融掉了啊,他哪里还能说话呢。 章节目录 第235章 冥女 伯奕哪里还能回答,但那些人却不管他的痛苦,单单因他的沉默而老羞成怒:“你竟是死性不改!若再不说,可要让你难受的滋味加倍了。” 伯弈的面部因身体的痛楚轻轻地抽搐着。恍惚间,他看到有人飞了过来,在靠近他的地方顿住。 一只大掌钳住了他的下颌,轻松地迫使他嘴巴大张,一条青黑色的软物滑溜溜地滚进了他的肚里。 他无力反抗,无力去分辨那人是谁。他身体的每一处都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无限好文在。 肚子里的东西开始膨胀变大了,将他无骨的皮肉撑得很开,他听到了嘶嘶的声响,空洞的眼中滴出了血色的泪珠,他的皮肉也被撑破了吗? 又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伯弈好像看到了一个月白的身影,之后,他陷入了无尽无识的黑暗之中。 好痛啊,他的生命就只剩了痛苦吗?他蜷起了身子想要减轻些痛苦,就若许多年前被包裹在青石中的姿态,就像初生的婴儿般幼小稚嫩又充满了恐惧。 是青石保护了他孕育了他,让他化了形体,在无灵的宇宙里孤单地飘荡了数万年之久。 至到她的出现,他犹能记起,那圣洁而柔软的身子曾给了他怎样的颤栗与希望。 她就若黑夜里唯一的星辰温暖了他的心,却又用一双软若无骨的同样温暖的手将它生生地剜了出来。 铺天盖地的血色,鬼哭狼嚎的惨叫,那没有源头亦不见尽头的痛苦,原来,这样的痛他早就感受过了。 他的意识混沌,他的眼前尽黑。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他要死了吗,生命的终止就是苦难的终止吗?可是,他又听到了激斗的声音,是为了他吗? ……………………………………………………分隔线在此…………………………………………… 眼皮缓慢地抬起,头又重又沉,无忧仿佛昏睡了很久,她扶额坐起,轻薄软滑的被子落到腰际。 她脑中空空、眼波流转,美丽的眸子很快适应了光明的照耀。 她的身下是一张宽敞的弧形软榻,她的身上穿了一件蝉翼丝质的里衣。软榻的四面被珠帘儿密密地遮掩,饱满的深海明珠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无忧抬起了寒玉般的手指,轻轻地拨了拨珠儿,透过细小的缝隙看了出去。 这是一间翠绕珠围的女子闺房,堆砌着足以让世间女儿眼花缭乱、怦然心动的奇珍异宝。 就在一堆的晶莹玉润与珠光宝气之间,静立着四个身形修长白衣素雅、飘飘若仙的年轻男子。 无忧越发觉出了古怪,如此堂皇的布设,这里究竟是哪儿?她又是谁?为何她什么也想不起来。 “冥女,可要起身了?”无忧恍神间,甜美稚嫩的女声在珠帘外响起。冥女?是在叫她?原来她叫冥女! 无忧轻轻地笑了笑,正要伸出柔荑撩拨开榻前的珠帘,却有两双白嫩嫩的手已然将它们分拨而开。 珠帘打起,外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就在榻前的玉凳两边,站着两名乖巧可爱的婢子,她们躬身垂目,带着一脸甜甜的笑意伺候着无忧起身。 无忧见她们眼生得紧,拥着薄被轻声问道:“你们是谁?”无限好文在。 一着粉色裙衫的婢子道:“禀冥女,奴婢叫倾心,她叫玉琪,皆是冥王圣君派来亲伺您的。” 无忧眨了眨眼,见倾心与玉琪一直保持着掀帘的恭敬之态,略觉不好意思地从榻上下了地。 待无忧在妆台前坐定,倾心告退出了屋子,玉琪伺立在无忧身旁,转头对那四名安静的美男道:“冥女起身了,还不过来伺候?” 美男们听言,向无忧走了过来。他们的个子很高,穿着素白的宽袍,姿态自信从容,像是从九天而来的仙人一般。 美男们在距离无忧极近处站定,恭恭敬敬地做礼道:“灿星、皓月、泽雨、松雪听候吩咐。” 无忧被他们的阵势弄得手足无措,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居中一人面带微笑,双手一扬,手中多出一件金缕钩织的香云纱裙,柔声说道:“月请冥女更衣。” 无忧举眸看他,被他若弯月般的双眉吸引。他的眉生得好美,若最妙的丹青绘出一般。无忧的心里忽然有些不明所以的疼。 无忧轻声问出:“你叫皓月吗?”月笑着道:“是。” 月半垂着目,展开香云纱裙,想要伺弄无忧穿好。感受到他掌心里微暖的温度,无忧身子紧绷避到了一边。 月无奈地笑了笑,只得让玉琪上去帮忙。待无忧穿好外衣,又有人近前道:“星请冥女净颜。” 星?无忧转眸看他。星低着头,一双修长的手平举着一柄玉骨做就的黑梳。 见无忧看他,他才略略抬了头来。无忧霎时愣住了,一双璨若星辰的凤目,清冷却勾人,仿若能吸走她的魂魄一般。 她看着那双眼睛,眼中不知因何流下了一行清泪,心里一阵揪紧的难受。 泪眼模糊中,一道魁伟的影子却无声无息而来,挡在了她的面前。那影子冷然道:“冥女为何不悦,可是因他们而起?” 影子指向了四名男子,他们许是感觉到了影子的怒意,赶紧欠身退到一旁。 无忧蹙紧眉头,微颤的手指轻拭去脸上的珠泪。她仰起绝美的脸庞,白皙的肌肤烁动着莹玉般的光泽。 对影子的质问,她轻轻地摇首道:“并非因他们而起,只因我自己罢了。” 影子的声音放柔了些:“因你自己?为何仍是愁眉不展?” 不知道为什么,无忧不怕他,即便他没有实体,她甚至没问过他是谁,但她就是知道他没有半点的恶意。 无忧浅浅地笑了笑:“只因我什么都记不得了。既不知这是哪儿,也不知我是谁?没有记忆,心里空荡荡的难受、惶恐与失落。” 影子静静地听她说完,方才接过道:“这里是冥界,属于你的地方。我是冥王七夜。冥女之所以没了记忆,只因曾经历了一场巨大的痛苦,所以自己选择了忘记。” 无忧凝注着冥王,因他的话而感到无助与迷惘,记忆的消失,真的是她自己选择了忘记吗? 七夜似能看穿她的心事,冷冷着道:“忘记让你没了痛苦,所以你才做此选择。” 七夜熠熠的目光投注在无忧的脸上:“以冥界的能力足以让你活在一世无忧的美好里,让你只有快乐再感受不到半点的忧苦。若过去只有不幸,你又何必还要记得呢?” 原来她的过去只有不幸,无忧觉出了伤感。七夜叹了口气,声音冰凉却让人安心:“冥界比你想象的更加有趣,出去看看属于你的地方吧。” 无忧不及多想,影子一闪而过,在她的眼前消失了。 此时,倾心再度出现。她半跪在地,丰润的颊上载着盈盈的笑意:“冥王吩咐,冥女若觉烦闷,就让倾心陪您出去散散心。” 正自犹豫,灿星亦抬头望向她,定定地道:“让星陪你同往可好?”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对上他那狭长幽亮的眸子,无忧想要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她怔怔地点点头,被众星捧月地带出了华丽的闺房。 出了房门,来到一处亭台轩榭齐整的庭院,院子里停了一辆夺目的马车。 紫黑的骏马四蹄泛着冷冷的雪霜,马儿昂首静立,姿态无比的优雅。马儿的身后,套了一辆晶莹剔透琥珀铸就的精巧华车。 星俊脸含笑,轻声说道:“冥女,请吧。”星轻轻抬手,无忧不过一瞬的走神,就进到了车内。 车里设有一个琉璃台和一个白玉卧,高几上摆着两盆素兰雅菊,并一盏油浸浸的香炉。 无忧半卧半躺,舒适地靠着窗边的卧榻看着窗外。倾心与玉琪则跪坐在琉璃台前,一双巧手执着玉筷,精心为无忧弄着吃食。 星玉立在车外一边伺候,只见他轻拍马背,那马儿一声嘶鸣便撒蹄跑了起来。 无忧坐在华车里,踏月而去飞到半空。 这里是永夜与悬浮的世界,华车踏过,在黑暗中留下了一路清冷的雪光,若这世间最素雅的花儿,清淡幽冷却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感。 无忧欣赏着窗外独特的风景,觉得很有些特别。无数沉重粗大的锁链像是连着天地一般,牵引着、支撑着眼前恢弘的冥王殿。 车飞矢过无数漂浮的彩石,若宇宙混沌散落的灵石。彩石大小各异、形状各异,闪发着幽幽的华光,若耀目的星辰点缀着黑色的夜空,远远看去像是一簇簇绽放的焰火。 章节目录 第236章 重遇 灵车靠得近了,方见得彩石上皆建了各式的建筑,有形若大葫芦的酒肆、幽灵枯骨装点成的客栈、挂了各式灵法织衣的商铺。 还有许多黑曜石做成的灵车在来往穿梭,没有行驾的亡灵们在空中飘飘荡荡、川流不息。 一幅幅画面飞掠而过,新鲜劲儿一去,无忧又望着窗外发起呆来。 见冥女又露了愁绪,倾心与玉琪对视一番。倾心赶紧端起一盘糕点,俯身过来柔柔说道:“冥女,可要进些小食?” 无忧回过神,瞧着倾心柔软手掌间捧着的翡翠玉盘,盘里摆放着一片片莹润软糕,若白色的花瓣围出了一朵盛开的芙蓉。 仔细瞧了,便能发现那每一片每一瓣上都染了几点晶莹的露珠,若刚刚出水的芙蓉。 玉琪呈上玉筷,无忧抬手接过,望叹道:“姐姐们手巧,这般的模样儿,哪里还舍得入口呢?” 倾心笑道:“冥女说笑了,这糕儿本是用九天御园里的芙蓉花蕊碾磨制成,清甜爽口入口即溶,唇齿留香。” 玉琪接道:“冥王圣君,为寻这些食材可好费了些功夫,冥女若尝了定会喜欢其中的味道。” 不忍拂意,无忧颇有些期待地拨起了一片儿,稳稳夹住放到了嘴里。眼眸微暗,竟是清淡得没有味道,如同嚼蜡,她勉强地打起精神吃下了两片。 其后的几日,冥王都会在辰时来看她,与她说三五句闲话。无限好文在。 倾心与玉琪会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也会费尽心思地为她做可口的吃食,但无忧总是胃口欠佳。 每日,星月雨雪会轮流陪着她出门散心。待几人熟悉了,无忧方才知道伺候她的四美男竟是冥界的四公子,并非小侍,也算在冥界鼎鼎有名的人。 这四人眼眉口鼻皆有一处让无忧心动,可她仍然最喜欢星,喜欢那双能让她沦陷沉醉的深眸,所以,星在她身边的时间越发的多了。 无忧也渐渐生了些女儿心思,见到他会脸红心跳,会情不自禁在素帛上绘下他的眼睛,或在酣睡中盼他入梦。 这日,星又带了她出门。倾心在外驭马,星背靠着卧榻,轻搂着无忧,让她靠在他的肩头。 被星温暖的气息包围,无忧舒适地闭目假寐。 马儿嘶鸣了两声,华车突兀地停了下来。无忧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星轻声安慰:“冥女不用担心。” 说完,星扬声问道:“外面出了何事?” 倾心在外回道:“渡冥使带了贵客请见。” 星略有不悦:“自该去见冥王,为何竟在半道截了我们,扰了冥女的兴致?” 倾心不疾不徐地道:“来客已见过冥王,特要请见冥女。” 特来见她?无忧支起身子,暗道,会是谁呢?不知是否相熟,若是,或能问出些自己的过去! 思及,无忧赶紧道:“好,请来客稍待。” 既得了冥王的默许,星并不拦她,只是脸色微微有变。 倾心乖巧地在外打了帘,迎了无忧下来。玉足落下,悬空处霎时间蔓延铺陈开一条约莫可并行三人的路来。 纤长的浅粉云纱拖弋在翡绿的石路上,两边是碎石散布的黑色天空。 无忧在一头站定,见得路的另一头停了一辆黑色的灵车,灵车前站着粉雕玉琢的少年少女,此时,二人正巴巴地紧盯着她。 无忧并未动作,只远远地将他们打量了一番。 个高的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披着一件立领的黑纱斗篷,穿着一身水蓝的锦袍,头戴玉冠,白里透红的脸上嵌着一双滚圆的大眼,黑白分明雪水汪汪,似噙了泪一般。 耀目的男子或俊或美,倒难得见到这般珠圆玉润面如冠玉又带了点可爱的少年公子。 矮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鹅黄色的短衫儿,配了一条阔腿的水笼裤,梳着百花分肖髻,髻上绑着两只展翅欲飞的黄色蝶儿。 柳眉月眸,肌肤吹弹可破,红嘟嘟水润润的唇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仿佛时时都在笑一般,看着很是讨喜。 见三人都只沉默地相互打量,渡冥使冷冰冰地道:“冥女,属下乃冥界的渡河人,载来的是妖界的贵客。” 无忧略有些怅然,轻声反问道:“妖界?”此问一出,那少年已然笑眯眯地飞身过来,一张小圆脸凑得极近,大眼直盯着无忧道:“好丑!” 无忧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脸,方才想到什么,杏目圆瞪,叉了腰道:“说谁呢?” 少年一脸讨打的模样:“说你呀,莫非你刚才要死不活的样儿还不够丑的?” 无忧气结挥掌就向他揍去,少年早有所备,笑嘻嘻地闪了开去,无忧不依,又追了过去,二人一时打闹起来。 冥界几人见势,未免殃及池鱼,赶紧避到了一边。 那小姑娘被冷落,心生不满噘着嘴走了过来,在一旁劝了架道:“无忧姐姐,快别和包子哥哥闹了,他说的话向来就没个正经。” 无忧顿住手中动作,转头问那小姑娘道:“你说的无忧,可是我的名字?难道你以前就认得我吗?” 见无忧面露急色,小姑娘眼眉弯弯正要笑着接话,那少年却一把将她抱住,反手捂了她的嘴道:“你乃冥界中人,我们却是妖宗,八竿子打不到一块,怎会认得?不过是拜访冥界,恰好听闻冥女年岁与我姐弟相仿,便着意来与你会上一会。” 无忧疑道:“真的?”少年叱道:“当然真的,你不信就算了,反正我们不认得你。” 小姑娘被少年捂得难受,忍不住挣扎起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少年略略松手,低头俯在小姑娘耳边说了什么,小姑娘点了头,少年方才将她放开。 无忧总觉得少年对她隐瞒了什么,但又不好迫他,只得试探着道:“闹了半天,还不知你们是谁呢?” 少年正色道:“皆属妖界。我叫雪灵,不过你也可以叫我的小名儿包子。她是我妹妹,叫雪晴。” 无忧将那少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眼神很是炙热,强忍住笑道:“你叫包子,这名儿果然相衬得很啊。” 包子立时横眉竖眼,眼见又要闹腾,渡冥使在旁道:“妖王,织梦夫人与您同往到访,既为那事而来,还是早些去见冥王的好。” 包子神色微暗,无忧好奇问道:“你是妖王?那织梦夫人又是谁,你们究竟为何事而来?” 雪晴紧走几步,挽了无忧的手道:“近段时日还能为其他的不成?当然是为那六界公议的大事儿了,姐姐莫非不知道么?” 无忧摇了摇头,想到一片空白的过去,心情有些低落:“怎会知道,我原本什么都不记得了。” 见无忧的模样,雪晴跟着红了眼,想说些安慰的话,星却突然靠了过来,很自然地将无忧半揽在怀里。 无忧自由些甜蜜抬眼看他,星低头柔声道:“妖王与圣君还有正经的事要议,我们不便过多纠缠,不如去逛逛商铺,买些有趣的小件如何?” 无忧笑容浅淡:“好。”她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妖王,少年的大眼中一片水汽蒙蒙。 无忧惊觉:“你怎么了?”包子笑得勉强:“没事,不过是风迷了眼。”稍顿,包子别开了头,涩然道:“冥女自去,雪灵不再叨扰,若你我得缘自会相见。” 包子看着无忧,心里越发担心伯奕,不知那看似聪明实则迂腐的师公会受怎样的苦,若小主人有一天想起了,还不知会怎样的心疼。 无忧胸口发闷,未及回答,就觉眼前一花,包子与雪晴皆上了灵车,一时竟离得远了。 无忧怔愣地望着远去的灵车,星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走吗?”虽是问话,却不待她回答,二人就到了车内。 倾心在外驭使,华车再次跑动起来。无限好文在。 车内,无忧和衣躺在玉卧之上,美目轻掩,对窗外的景象视若无睹。 星半倚玉卧边缘,懒懒地坐在地上。他修长的手指轻柔地梳着无忧的发尾,将被风吹起的丝丝发结一一地解开。 车内很是安静,星心思微沉,初始得了冥王的令不得不来伺候这个所谓的主人,如今与她日夜相对,却似动了真心,不想放她离开自己的怀抱。 放开发卷,星情不自禁地想去轻抚卧上人玉洁的面颊,指腹尚未触及那饱满的秀色,卧上人的美目却赫然地睁大了:“星,我想回去了。” 明亮的凤目生了寒意,星怅然若失,她是想要回去寻方才的少年吧,看那少年的神情分明是认得她的。 章节目录 第237章 交换 包子的出现很是意外,灿星不想让无忧想起过去。所以,他才要带她去到别处,避开那个他并不认识的少年,也避开他心中的不安。 无忧一向乖巧听话,未料这一次,却拂了他意,不给他反对的机会,一意孤行地让倾心调头回转。 华车向来路疾驰而去。一刻钟后,大车方才停稳,无忧就急不可耐地从卧上起了身,星伸手过去想要扶她,却抓了个空。 无忧三步并两步下了车,向冥王宫走去,星紧紧跟随在后。无限好文在。 无忧步履匆匆地穿过了数重大殿,浅粉的薄纱弋地而动,荡起了一阵微微的清风。 远远听到了冥王七夜冰冷的声音:“夫人不愿去,当直接回了仙界,何须往冥界来访。” 无忧未及多想,微喘着气跨进了殿门,殿内已坐了数人,因她闹出的动静,都将目光投注了过来。 众目睽睽,无忧有些尴尬,鼓起勇气看向了场内。 此时,冥王端坐于高台的中位,被一层厚实的幕帘遮挡。 冥王的下首,右边一排坐着妖宗几人。包子打头,见无忧进殿,一双大眼含了笑意,脸上满是期待。 梳了两只大辫子的雪晴紧挨包子坐了,歪着头对无忧眨了眨眼。其后应是织梦夫人。 织梦夫人举手投足风韵犹存,唇角边上有颗褐色的美人痣,媚波荡漾的眸子颇有些意味深长地凝看着无忧,让无忧的心不安地直跳动了几下。 与妖宗相对的左边一排则坐了冥界中人,有幽冥使、渡冥使和皓月等三公子,几人静然品茶,并未看她。 见无忧愣在殿前不动,冥王冷冷地道:“冥女既来了,便去寻空着的左首位坐下。”稍顿,冥王又道:“灿星也来。” 无忧听言,方才惊觉星已在她身后不声不响地站了许久。 星轻浅一笑,大步走过,又低头对无忧道:“既想听,就进去。”无忧点了点头,跟着他入内,寻位坐下。 无忧出现的插曲很快过去,众人又专注到了所议的事上。只包子和雪晴不停地对着她挤眉眨眼。 织梦夫人接回刚才的话道:“圣君何必拒人千里呢?这六界中,地府是没得靠了,人家自与仙界走得近乎。你与我可都是一条绳上的,皆是被仙界瞧不上的主,怎么也得相互帮衬帮衬。” 冥王冷然:“夫人瞧得上仙界自去攀交便是。” 夫人咯咯笑了起来:“奴家真是喜欢冥王这般又冷酷又霸气的郎君,若圣君不嫌弃……。” 夫人话意未尽,包子突然从无忧身上收回了注视,打断夫人的话道:“说了半天,公议的事儿,圣君到底去是不去?” 冥王微顿道:“六界之事攸关冥界,怎能独善。”此言已经点明,包子咄咄道:“那圣君以为,罪者可要问诛?” 冥王沉声应道:“即是大罪,又岂能一死了之?”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对他们议论的话题,织梦夫人不感兴趣:“好了好了,仙界中人的死活与我们何干。只是这一去,总不能白白帮人说话脱罪才是。” 冥王语气凌厉起来:“那织梦夫人想要如何,是顺势威胁月执子占到些便宜,还是贪图他寻到的神器?” 无忧静静地坐着一边,虽不知他们说的是什么,但不知为何,想要听下去,包子口中的罪者是谁,要犯了怎样的大罪,才会引来六界的公议。 织梦夫人哈哈道:“真不知像阴月那样的傻子要神器来何用?三神之物,即便到手又能用得上吗?” 织梦夫人说罢,一双轻浮的媚眼直勾勾地盯住了帘子,似要将它看透一般:“我可不稀罕什么神器。我如今要的是冥界的力量,我要你帮我的宝贝子坐稳妖王的位置,冥王应是不应?” 帘后人大笑了起来,是难得的开怀:“夫人不觉得这要求可笑至极么?冥界凭什么为了仙界中人的死活来承诺于你?” 织梦夫人鼓了鼓腮,风情万种地摇动了下身子,甜腻腻地道:“冥王果真觉得好笑?织梦可不以为。” 她故意将声音拖得很长:“织梦曾受命于阴月,在人界设过堕梦之局。可不巧得很,恰恰见过那人与他的小徒弟。真正不愧是神仙般的一对妙人儿,即便到了今时这印象还深刻得很呢!” 织梦夫人说着,有意无意地看向了无忧处:“冥王虽不担心那人的死活,却自有担心的人。” 帘后人一阵沉默,织梦夫人眼波轻转,对包子道:“王儿,难得你与冥女这般投缘。为娘在想,今次我们去仙界,不如就邀上冥女同往?” 不待包子答话,织梦夫人已走到了无忧跟前,半躬下身子,露出胸前晃荡着的大好风光,无忧霎时红了脸,瞪眼望天,视线无处可落。 织梦夫人尤不自觉,越发欺身近前,媚笑着盈盈地看着无忧道:“哟,冥女这模样可真是俊俏,难怪冥王都舍不得放你出门了。” 见无忧蹙了秀眉,织梦夫人又道:“不过这冥界虽好,终究比不得九天仙境。三日后六界强者齐聚,还不知是怎生的好光景,冥女莫非就不想去看个热闹?” 雪晴听了,也在一旁附和着道:“冥女姐姐若能一起,定当十分有趣。” 无忧已然心动不已,她固然渴望去看外面的世界。她转头看着幕帘,微暗的美目里满载着期盼之色。 冥王仍旧没有作声,星忍不住开口拒绝:“仙界素来与冥界不合,冥女前去难免涉险,我看这热闹不瞧也罢。” 包子眼眸又黑又亮,笑声清朗:“莫非冥界想要一世关着她?” 空气里霎时漫开肃杀之气,众人皆感到了帘后人的无尽怒意。织梦夫人脸色陡变,冥使和四公子心下略感茫然,也未料冥王反应如此之大。 惹祸的包子却像没事人般泰然处之,心中又不禁得意,跟着小气师公久了,这装模作样的功夫倒是学了个通透。想到伯弈,包子望了望了懵懂的无忧,有些不是滋味。 森寒怒意一闪即过,在众人的屏息静气中,冥王总算开了口:“妖宗之请,冥女可是想去?” 无忧垂眼看着脚尖,脸色素白,讪讪答道:“圣君若不愿,不去便是。” 半晌后,冥王方冷冷道:“灿星、倾心,二人随行。”无限好文在。 无忧眼眸大亮,惊喜不已。包子和雪晴笑嘻嘻看她,若不是碍着礼数,三人怕早就跑作一起欢呼了起来。 之后,在无忧的相邀和包子的执意下,妖宗的人留了下来,等着与冥界同往。 织梦夫人乐见其成,难得抓到冥王的弱点,可得好好想想怎么用才好。 “这件好,不好!这件好,不好……”华丽无比的琥珀宫里传来了吵吵闹闹的声音。 屋内一只约有半人高五人宽的金灿灿大箱前,三个大小不一的屁股撅得老高,正有规律地左右摇摆着。 无休止的相争在可爱少年人小鬼大的话语中结束:“两个妇人!作为冥女的第一次现身,当然要闪亮夺目,让六界难忘。以我包子大人美男子的眼光来说,真命天子就是这件。” 可爱的包子大人手上提了一件艳红色的华衣锦服,水嫩的薄唇笑出了一个弯翘的弧度,黑白分明的大眼得意地看着无忧。 无忧从未穿过比喜服更艳的衣衫,不待她推拒,包子与雪晴二人三两下地将那华服弄到了无忧的身上。 一应做好,无忧两袖轻展平举起来。包子从头审视,乌发黛眉,凤钗轻摇,额间嫣红,美目水漾,唇若点樱,绝世之象。 包子很是满意,目光下去,艳红的锦服衬着雪肌玉肤,长长的水袖垂到脚踝,柳腰间系着一条灵动的华丽束帷,连着叮当作响的白色流苏,撒在百褶微开的裙摆上,带起一抹夺目的幽华。 雪晴今儿也刻意打扮了一番,珠翠环佩,很是可人。可她此时却觉得不满,嘟囔着道:“成人就是好,冥女姐姐这一打扮可是要将仙界的一应仙子们都比了下去。雪晴怎么打扮都不会有男子喜欢。” 见雪晴嘟了嘴,摇着玉柄扇的包子立时凑近她,低声打趣道:“莫非我不是男子?”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雪晴粉嘟嘟的脸霎时红透,作势就要去打包子,一个修长的白影翩然而来,是星,在无忧的身前停下。 见了无忧的模样,星的眼中闪过了惊艳之色,稍待,又觉出了不甘。无论冥界给了她多少的尊贵,她仍然不能感受到快乐。而眼前的两人,分明是属于她过去的朋友,即便她不曾记得,也很快地就喜欢上了。 无忧不知他的心结,浅笑着迎了过去:“请你来,是想说与你,我们决意一个时辰后起行,不知可能准备妥当?” 星笑得有些疏离:“即是冥女之令,星又怎敢不从?”说完,他转身即走。 章节目录 第238章 灭口 灿星素来迁就她,对于这忽来的冷淡,无忧有些委屈,想要追出去问个明白。不过行了几步,包子却在后不冷不热地道:“冥女莫非对他动了心?” 无忧猛地停住步子,回转过身看着包子。包子牵着雪晴,走到她的身边:“若冥女真的喜欢了别的人,还是两日后与冥王一道起行的好。” 无忧凝神看他,蹙眉问道:“为何?”包子笑了笑,转了口气:“冥女若真能喜欢他,倒也不失为好事。” 包子说完,拉着雪晴翩然去了,留下无忧既觉得莫名又觉得惆怅。 几人间虽有些小小的不愉快,但无忧还是跟着包子去了。无限好文在。 当他们浩浩荡荡颇有排场地踏入了仙界后,无忧方才知道织梦夫人并未打诳语,仙境之美果然让人心旷神怡。 仙乐飘飘,琼楼玉宇;乘风而行,清香暗度;珠窗银瓦,仙仪缥缈。每一处皆让人陶醉,只想要拨开那层层缭绕不去的轻薄白雾,一睹出尘的仙境之姿。 两界的尊使先到,最讲礼数的仙界自然是一番周到的迎礼,之后,便将他们三人安置在了玉函宫内。 如包子所料,无忧的一身行头,加上半藏在红纱后的绝世美颜,真正让自傲的仙者们对冥界刮目相看,不禁为她的风仪折服。 无忧方才安顿下来,包子便悄悄溜过来寻她:“我现下要去寻一人,你可想跟去瞧瞧?” 无忧难得见到包子面嘟嘟的脸上带了急色,奇道:“你要寻的可是仙界中人,这般着急莫非是你往昔的挚友?” 包子眼神闪烁,半晌才道:“不。我不过好奇罢了,想去见一见两日后被公议的罪者。” 无忧耸耸肩道:“罪者?六界的罪人必然是十恶不赦之徒,不知有何好瞧的?” 包子微愣,轻飘飘道:“确实没什么好瞧的,那你歇下吧,明儿叫上星一道,你我几人寻处好的地方闲逛解闷。” 无忧点头应好,送走包子,她躺在软榻上却又侧转难眠。 想起包子的话和他的古怪,总觉得他欲语还休,不知隐瞒了什么?会不会是些与她过去有关的事呢? 包子辞了无忧,他急着要去找伯弈,哪怕瞧上一眼都好。他方至仙界,便着意打听了伯弈的下落,知道伯弈被浸泡在了化仙池中。 他曾跟着极渊,为极渊的灵兽,固然也知道化仙池的功用。所以他并没叫上雪晴,雪晴心儿太软又过分单纯,他不想让她过多接触这些残酷的事。 包子对仙界尚不算陌生,他略略问了个大致的路线,便大摇大摆地穿过了各路宫殿,向那化仙池去了。 他穿着一件冰蓝的长袍,拿着一把玉白的扇子,束了一顶小巧的发冠,明目皓齿、面如美玉,引了不少仙子的侧目,纷纷腹诽着他,不知又是何处新晋的仙人。 这一路无人疑了他的身份,看出他是妖宗的人。而包子也不再害怕天帝,他如今除了魂魄记忆,可以说是全新的人。 雪灵死了,幸得月执子的符保住了魂魄不散;雪晴一心待他,将他带入了妖界,使他机缘巧合遇到了织梦夫人。 织梦夫人为他寻了一只九尾狐的身。夫人的妖术虽不算绝顶,却识得一些鬼魅的伎俩。她将他的气息去了,又让他捡了个便宜的妖王做,算是给了他一个新生。 所以,即便知道织梦夫人利用了他和雪晴,将他们视作傀儡,包子也仍对她有些敬意。 浓郁的血腥气忽然扑面而来,包子心中揪紧,自来洁净的仙界怎会出现这般违和的气息,恐怕是因了他吧。 玉帘流瀑气势磅礴地飞流直下,惊起了多少的水花飞溅,带起了多少的烟雾迷蒙。 就在奇峰罗列、水气氤氲间,仙木半掩下,清潭若隐若现。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包子脚步微滞,突然就失了勇气,不敢再往前。 正自踌躇,身后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正经的仙者面前,包子仍有些心虚,鬼使神差地避到了一旁的大石后。 脚步声渐渐近了,远远走来两个身着青灰道袍的人。 年轻的那人道:“尾火虎,你我再在这里等一炷香的时间。等监刑者轮换时,会有近一刻钟的间隙,你我正好去会会那小子。” 唤尾火虎的道:“斗木獬,你倒是打听得清楚?万一那些监看的没去,你我不但今日讨不到好,恐怕再难有下手的机会了。” 斗木獬哼了一声:“今日若不得手,那还有什么机会?十日期限一到,那小子就会被弄出去公议。当着各界强者的面,即便他交出神器,还能有你我二人的份?” 尾火虎持重些:“话虽如此,到底还须谨慎。” 斗木獬颇为不屑:“消息必定没错,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从北地圣君口中套出的话来。” 尾火虎略奇:“北地圣君向来谨慎,又与那小子颇有渊源,怎会轻易被你套得话来?” 斗木獬有些得意:“固然是使了好些手段。” 二人你来我往,又说了好一会子的话,斗木獬道:“差不多了,你不去我可去了!”说着,斗木獬跃飞而起,灰袍招展,向着清潭处去了。 尾火虎见他走得倒快,在后略急道:“道兄,等我。”说话间,他也飞出了老远。 方才二人话包子听得清明,知道他们欲对伯弈不利。包子略做思量,此时找人必定来不及,便也紧跟了去。 不及靠近,听到一阵激烈的打斗声传来,包子举目前望,见得方才着灰衣的二人此时蒙着面,身上挂了彩,颇为狼狈地向来处逃窜。 二人的身后紧跟来数十仙者,一边又来一人,紫钗紫裙,竟是龙女骊姬。 包子暗道,定是那二人行事败露,引来了监看的仙者,而这龙女怕是一直在暗中保护着师公。如此一来,化仙池旁不是就没人了吗,正好可与师公单独见上一面,询问到师公的谋算,自己也好配合。 思及,包子机敏地迅速施法,将身体变小就地滚到了一边,藏在了草笼里。无限好文在。 待数人过去,包子又探头探脑了一番,确定没人,方才谨慎地借着草笼的遮掩,悄悄地向化仙池滚去。 化仙水自带着缭缭的烟气,加之仙界灵气充盈,化仙池那边更是朦胧一片。 池子里奄奄一息地泡着一人,墨□□浮在水面,脑袋耷拉在一边,清透的水下能见薄如纸片的空荡荡的仙衣。 包子鼻子发酸,扁了扁嘴,就想快速地滚过去与伯弈相见,好哭一场。谁知,包子的打算却被另一人抢了先。 那人的出现很是突然,仿佛凭空而出的一般,让包子着实吃了一惊。 此刻他背身对着包子,身形高大、肩臂极宽,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雾织袍,束发上插着一支褐黄色的木钗。 包子趴在草笼里,没敢乱动,甚至大气都不敢喘,那人不经意散发的蓬勃法力深不可测,还是瞧清了再做打算。 “真想不到你也有今日,被人任意地糟践。当年你虽化做了碎片,到底还保住了尊严,又何苦不死心地凝聚重生呢?”那人的语气里满是恨意,包子总觉得这人的声音很熟,他在哪里听到过呢? 伯弈早已神魂漂浮,连着七日的残酷煎熬让他的身心破败不堪。得不到伯弈的回应,那人冷笑了一声:“死到临头还在做怪,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做的那些手脚。不能说话了是吧,我就让你清醒清醒,哈哈哈哈!” 残酷到骨髓的笑让包子浑身发冷,那人话刚说话,就听得一阵哗啦啦的水浪之声,化仙池中的水激起了一堵水幕,将水中的人抛了出来。 那人单手一扬,伯弈如破布娃娃般的身子就被他拎到了手上。 伯弈的头得不到颈骨的支撑,低低地下坠着。 那人像是很享受对伯弈的玩弄,将他纸片般的身子提在手里左右晃荡。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的头跟着他的摆动偏来倒去地乱摇,那人呵呵一声,啪叽一下将伯弈拍到了地上,地上立时留下了一滩血渍。 伯弈软糯的身子猛抖了几下,他在痛苦中清醒,想要睁眼,眼睛却被一张黑布蒙了起来。 那人将他提近:“舍得醒了?我可没功夫和你玩下去了,神器出世、万魔苏醒,你的存在已没了必要。念在你我也曾深交一场,现在你只要交出神器,我就能帮你解除痛苦,让你远离苦难。” 伯弈的头晃悠了一下,软绵绵的手努力地抬了起来,似想翻找什么东西一般。 包子看得着急,难道师公真要交出神器,那人分明是在诓骗他,他真的不要命了吗? 章节目录 第239章 巧救 眼见伯弈遇险,包子焦虑万分。他眼中泪光花花,在原地转个不停,怎么办怎么办?他若这么冲出去与那人拼命,即便搭上了自己也救不了伯弈啊。 可是,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伯弈被那人害死也断断不能!无限好文在。 那人的手段越来越残忍,包子急红了眼眶,正义感战胜了内心的懦弱。他终是下定了决心,鼓足勇气要跳出去与那人一搏。 突然,有一阵吵杂的交谈声由远及近而来,躬身起势的包子放目一望,见得一红一白一粉三个身影在半空中招摇而来。 只见那三人脚下迅捷,说说笑笑好不愉快,似浑然未查此处的危险。 红裙女子杏目含笑,声音清脆,扬声喊着:“包子,你在哪儿呢?”粉衫少女笑容甜美,咯咯笑道:“包子哥哥又使坏,和雪晴捉迷藏了。”那白衣男子略显老成,也在一旁朗声附和:“若再不出来,我们可要让候在外的侍者进来寻人了啊!” 薄雾散开,包子看清来者是无忧、雪晴与星,一时有了依凭,胆肥起来,跃飞而出,肉掌瞬间变爪,身子在空中变回了人的形貌。 他一把向那背身提着伯弈的人袭击而去,可是锋利的爪子未及触到那人,那人就像来时一样神奇地悄然地在他眼皮下消失不见了。 那人一去,伯弈的身子就掉在了地上,软趴趴地叠做了一团,纤长的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半边的脸庞。 伯奕双目紧闭,瘦得脱了形容,下巴处因他在痛苦中的啃咬,已然是血肉模糊、血痂纵横。这丑陋可怖的模样,哪里还能看到他素日的半点风采。 很快,无忧三人就靠近过去,见得地上瘫着一丑陋的人,又见包子站着默默地流泪。无忧心下一紧,拍了拍包子的肩膀道:“地上这怪物究竟与你有何渊源?刚才那么浓的杀气可是因了他?你也太过冲动,若不是我们好奇跟了你来,你为了救他少不得要搭上性命了!” 包子泪眼朦胧地转头看着无忧,心里实在太难过了,他哑着嗓子道:“莫非在你的眼里,他真的是怪物吗?” 人心很怪,包子曾怨怼过伯弈,觉得他冷情,愧对了无忧的心意,他亦想过若无忧能移情他人必当是好事。 但如今,当无忧真正忘记了伯弈,他却只觉得悲凉,觉得难过,觉得伤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雪晴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儿,她脸色虚白地靠近了包子,将头贴到包子的背上。她腿脚发软,不忍多看,想着在极乐城时洒脱飘逸的伯弈,心就堵得慌,眼儿又红了。 无忧蹙了蹙眉,她忽然觉得很不舒服,心有一丝被牵扯的痛,她的目光忍不住再次看向了地上瘫着的罪者。 灿星却在此时站了出来,很自然地挡住了她的视线:“走吧,你我身份尴尬,不便逗留,若遇了仙者,可难说清楚了。” 无忧想着在理,到底也不想惹麻烦,点了点头。星展颜笑开,展臂将她半揽半带地向外去了。 包子依依不舍地看了看地上趴着的伯弈,眉眼皱成了一团,半晌终是狠下了心,带着哭哭啼啼的好哭鬼雪晴走了。 包子握紧拳头,暗道:一定要忍,再忍两日,等着公议到来,再正大光明地救出伯弈。他转了转眼珠,得赶紧回去和织梦夫人好好谈谈,她虽俗气难耐,但却颇有些办法。如今只要能帮到伯弈,无论织梦夫人要他干什么他都会应下。 一番热闹后,化仙池边又只剩了伯弈一人。他无力地趴在地上,被融化掉的骨头因为没有泡水的缘故,并未重新生长。 狭长的凤目黯淡无光,干涩的眼珠再蕴不起半分的水气,心的疼痛牵动着无骨的皮肉,让那痛越发的深刻加剧。 让无忧忘了他,就是他想要的啊,为什么到了今日,他却如被剜掉心般的痛呢?沉重的眼皮将将耷下,眼眸虚掩间却见到了一抹浅紫的轻纱。 有人蹲了下来,女子的秀美轮廓。女人的手轻柔地向两边分开了他不知是被汗湿还是血湿的长发,温暖的手指抚上了他血糊的下巴。他已经知道了,是骊姬吧,护了他几日的骊姬,即便不曾与他说过一言半语,但他知道她一直在这里。 “烨华、烨华,我不会再让他们来害你,即便赔上了我的命,也一定要将你救出去。”她的声音带着丝丝的颤抖,让他的心揪得很紧,他何德何能,得了她的痴心。 他的身子摆动了起来,她像在哄孩子一般地小心翼翼:“我只能将你放回去,但你一定要相信我,相信这样的苦很快就会结束。”说完,她嘤嘤哭了起来,好一阵后,才将他轻轻地放在了水里。 伯弈的身子一入水,皮肉就发出了咔哧的响声,熟悉的疼痛感再度席卷而来。 这方才走,那方又来。在他的意识再度模糊前,他听到了粗重的喘息声,少时,他感到一股强劲的力量自他头顶而下,注入进他破败的身子里,减轻了他的痛苦。 低沉的声音响起:“弈儿,很快就能出去了。为师这几日不敢现身,更不敢救你护你,只怕多说多做反因我而拖累了你。可是,师父绝不会让你死去,不会明知你毫无过错,却要一生一世背负着沉重的罪名。” 伯弈努力地牵动着唇角,他想要笑一笑,想要安慰他的师父月执子。可是就是这轻微的一动,痛苦如钻心切肤一般让他的全身蜷缩了起来。耳畔的声音变得遥远,他又昏死了过去。 ……………………………………………………………………………………………………………… 人界,一顶硕大的帐篷立在日向与古虞的交界处,帐篷的四周围着站成方块阵形的各国兵将。 此时,帐篷里跪坐着约莫十来人,除各国的侯爷外,还有各侯所倚重的将军们。无限好文在。 三十多日来,人界发生了太多的事。半魔人的出现、昭华公主的失踪、几侯的侥幸逃脱、海水的暴涨肆虐,天空中不散的黑絮,以及各国陆续爆发的百姓暴毙之乱。 素日光彩照人的侯爷们皆露了疲态。十日前,王诏颁下,责各国彻查控制,谁知莫名死人的城镇越发多了起来,没有线索,侯爷们亦是束手无策,故而,才有了这次的会晤。 帐子里一片沉默,少时后,羲和率先开口:“诸位,眼下危局如何解决,本侯有个想法。” 虎目不怒自威,羲和扫过众人,沉声说道:“数城被淹后,并无天灾再现。唯百姓们的莫名死去闹得人心惶惶,方才乱了各国秩序。依我所查,死人的城镇自有蔓延的规律,若要早防并不太难。” 羲和说到这里,术离已知他所想,柔声接道:“要防倒不是不可。只是,各国军队数量不一,若要分散到所属各城,恐有难度。” 对术离的疑问,羲和震声接道:“这个有何难,各国互援不就成了!” 术离略略挑了挑眉,紧邻而坐的关常胜出言道:“日向侯所言小将以为不可。如今人心浮动,若再有他国之兵进到各城,岂不让百姓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羲和虚目看着关常胜,他身边的晏南风见势道:“依关将军的意思,莫非想任凭事态发展?” 关常胜冷哼一声,拍案而起,晏南风也不势弱赫然站定与他对视,两国侯爷并不出声。 场内,阿赛娅自顾喝着茶,迦南在她身边时而窃语两句;赫连钰紧皱着眉,双目低垂不明所想;凤栖梧没来,只派了金凤国俊美的年轻将领雨农为代表;苍梧侯仍是温温吞吞的忠厚模样,不到万不得已他断然不会出头。 游雅细长的手指卷玩着一缕墨发,状若随意地道:“好没意思,闹了半天又是为了打自己小算盘,公子我可不想奉陪。” 游雅懒洋洋的话语一出,场面再度冷清下来,侯爷们心思太多、顾虑太多,如何能达成共识? 赫连钰清了清嗓子道:“诸位,这次人界所遇,牵涉鬼怪灵异,依我之见,寻常手段已难以成事。” “魔气不清,人界又怎能安宁?”帐篷内突然出现了一人,宽大的长袍掩住他的形容模样。 帐中人大惊失色,齐刷刷地站了起来,这人是怎么来的?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侯爷公子们眼眸半虚,羲和虎目怒瞪,厉声喝道:“你是谁?”那人不疾不徐,温文笑言:“此刻对你们来说,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好的办法可以帮到你们。” 章节目录 第240章 论罪 两日后,仙界。灵霄殿上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祥云驾彩龙凤翱翔,好一番热闹闹景象。 难得几界聚首,天帝极渊即便再不重俗礼,也难免比往日多了几分重视。无限好文在。 只见他身着金灿灿的十二章服龙袍,袍子上下各刺威风凛凛的升龙、降龙纹饰,头戴十二旒金冕大冠,端坐在高台龙椅之上。 极渊身后仙姿绝然的玄女悬掌着两把巨大的凤羽扇,身旁仙妃环伺,绝尘若水,倒为他的王者霸气增上了几分柔色。 殿下,百席玉案皆已满座。坐着的是金仙及以上的仙家们和相来的各界的贵客。那些有上仙品阶又想来看热闹的仙者不得坐席,只能分站到了玉案后的空隙处。 虽然如此,因着事涉淸宗,倒是留了几席专设给了淸宗诸人,故而连无尘、无为都跟着梨落上了殿来。无限好文在。 仙界的四名帝君及月执子坐在白虎椅上,居于龙台下的右手;冥、鬼、妖三王及三界尊者居于龙台下的左手。 这一次,三界相来的阵势中,要数冥界的最为浩荡耀眼。 那冥王七夜圣君压根就没有显形,而是坐在了一顶黑曜石做就的大轿内。他的轿旁另设一顶晶莹剔透、华光闪耀的琥珀色小轿,轿帘以珠玉串成,轿顶悬着一颗硕大的晶粉珠子,一看便是女子之物。 小轿旁还站着一名若嫡仙般的翩翩公子和一名若仙子般的清丽佳人。 妖界此行来的也大出意料,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织梦夫人带着两个半大的粉雕玉琢的妙人儿,不像是来公议审罪,倒像是逛街窜门一般。 殿前,八根天柱顶破苍穹,缥缈白雾中以仙气铺开着一条灵动的路阶,整齐划一的金甲天兵气势赫赫地站在两旁。 一身着金甲手提大刀的仙将急匆匆赶上殿道:“呈禀天帝,罪徒烨华已被融骨,此时尚不得入殿。” 关心伯弈的人一听,皆都白了脸。梨落弱质纤纤,想着师弟不知受了何等的罪,眼里霎时朦胧一片。 龙女紧咬着唇,素手握拳,强忍着悲痛不表。月执子清清冷冷虽看不出情绪起伏,但他周身的气息似能结成冰一般。 极渊浑厚的声音响起:“既不是时候,就再等等。待烨华生骨立时带来,不用再禀。” “是。”仙将躬身去了。 极渊看过殿中,沉声说道:“不如请诸位听一段妙竹佳音,赏一曲霓裳轻舞?”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天帝话音落下,便有十几名九天玄女入得殿来,奏乐起舞。实则,殿内诸人哪里有雅玩的心思,便三两个交头接耳起来。 无忧关在小轿中,甚是烦闷,便寻了由头与倾心闲话:“我总听你们说六界,可数来数去也不过四界罢了。” 倾心回道:“若要论,说六界不过顺口罢了。六界之说得加上神界、人界。不过神界早灭寂了,人界又处弱势,故而实际来公议的就只有四界。” 星在一旁插嘴道:“还有一界,就是仙界罪徒私放的魔界。六界堕入魔道者皆算作魔界中人,而魔由心生而非真神创生,故一直未得承认,便在六界之外了。” 无忧哦了一声,此时听星提起了罪者,方又抱怨道:“说起来,那日我瞧过那罪者的形容,很是丑陋不堪。其后连着两日都未曾歇好,断断续续地做了好些噩梦,就梦见那人对着我笑,还想和我说话。可是他的舌头尽根断掉了,根本说不出话来,就一口一口地吐着鲜血。” 倾心靠近小轿低声笑道:“原是十恶不赦的,又何值冥女惦念,竟还被他扰了清梦。” 无忧也笑了起来:“所以,我亦觉得古怪。瞧那殿上穿紫裙和黄衫的两位仙子,皆是姿容绝世,却中意了那样的人。莫不是那丑物会何妖法?” 倾心望了望殿内,奇道:“冥女怎知那两位仙子的心思,况那罪徒分明是仙界中人,又哪来会妖法之说?” 无忧想要再说,殿内却哗然起来:“是他,他来了!”他?无忧不知为何心紧,赶紧举目去看,却听得咚的一声,什么东西撞在了小轿上。 殿中人的注意力皆在被带来的伯弈身上,哪有心思关注冥界的事儿。 无忧拨动了帘子正要伸头去瞧有何古怪,灿星在外请罪道:“方才星一时头晕,滑了一跤,惊了冥女。” 原来是他撞的,无忧赶紧道:“不是大事,站着也累,不如你与倾心进来坐着?” 倾心笑嘻嘻接过:“可比不得冥女素日坐的,这轿里可没多余的地儿容得我与星公子。” 星在外柔声道:“谢冥女挂怀,星已无事。” 待无忧与他们一番对话再将注意力转入殿内时,伯弈已被带至殿前跪下。无限好文在。 因伯弈身后站着两名威武的大将,他的头低垂着埋在了胸前,看不见他具体的样貌,只能见到一身肮脏不堪的白衣,多少凝固的绛红血渍,黏糊糊紧贴头上的蓬乱黑发,看上去很是邋遢屈辱。 殿中隐隐有些叹息声,多少曾为他倾心的玄女更是美目含泪,不忍直视。 短暂的静默后,极渊沉声问道:“烨华,你可知今日六界齐聚,为的是何事?”极渊在明知故问,却又不得不问。 伯弈木然答道:“为的公议之事,论罪之事。” 极渊厉声迫道:“论的又是何罪?”伯弈凄然道:“小仙误放魔界之罪。” 伯弈此话一出,殿内论声即起。各界里亦是良莠不齐,人心隔肚皮,有心疼他的,有看热闹的,有落井下石的,有借机报怨的,还有暗藏鬼胎的,伯弈定罪若何,不过是几方势力斗智斗勇后求的一个皆大欢喜罢了。 灵宗掌门清灵子在人界时因与伯弈争抢噬魂石结了怨,心中怀恨,只见他霍然站起,咄咄逼问道:“误放?烨华你处心积虑假借历劫之名行谋取神器之事可是事实,灵霄殿上,六界面前,还敢砌词狡辩,说是误放?” 对清灵子的责难,伯弈未再开口辩解,他若开口必定百口莫辩,倒不如不辩。 居于首席的北地圣君忍不住出言道:“烨华素日秉性为何,众仙家皆知。他怎会是贪图神器之人?依本君来看,说不定他自有难处,是为人所胁遭人陷害。” 星宿官毕月乌冷哼着道:“那照圣君的说法,若罪徒不是为贪神器,那就是有意放出魔界了?” 北地圣君面色铁青,自知说错了话,弄巧成拙,一时竟不知如何接口。至明尊者趁机附和道:“哼,若他真是有心打开魔界的封印,其心可诛啊!” 无忧在小轿中将殿内情形看得清楚,虽然对丑陋的恶徒无什好感,但不知怎的见他被人围攻,心里却有些不舒服。无忧本想请冥王帮衬一二,又想着何苦为那不相识的恶人累了冥王,便做了罢,只是凝神继续关注着殿内动静。 包子眼见事态不善,不禁心急起来,他瞟得织梦夫人仍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全然忘了他的托付,忍不住拉了拉她坦胸露乳的纱裙,可怜兮兮地唤了声:“干娘。” 织梦夫人见包子两眼红红地叫着她,心中很不了然,到底是个不中用的半大孩子,如此心软怎能成得大事。不过,她要借他之名□□,可不能得罪了这好宝贝。 于是,织梦夫人和蔼地对着包子眨了眨眼,轻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又突地站了起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待见得殿中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动,她方才不紧不慢地故意抖了抖丰胸、清了清亮嗓道:“一群大老爷们,在这里如此地唠唠叨叨,婆婆妈妈。这小子若不犯事能在这里跪着遭此作践,真正是脱了裤子放屁,多余。” 有仙者对织梦夫人的粗俗表示不满,织梦夫人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夸张地摇摆着细腰,甜腻腻地道:“要老娘说呢,这事儿原就简单得很,咱们一桩桩理来,不过一个时辰便清清楚楚了。” 霄天尊者凌霄然在座上冷笑道:“凭你?” 偏巧织梦夫人耳尖,美目一横,耍浑道:“老娘怎么了,你这老泼猴有本事就站出来说个明白,少不得在下面遮遮掩掩像个老娘们似的碎嘴!” 凌霄然被气得满脸涨红,指着织梦夫人,你你你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来。 天帝的伺将,金仙七煞平素最看不得这样的水□□子,今儿又见那妖妇全然无视仙界威严,忍不住站出来怒叱道:“天殿上岂容尔等妖妇胡言乱语!” 织梦夫人干笑三声,一双媚目直勾勾看着七煞,只看得七煞汗毛倒立、毛骨悚然。 章节目录 第241章 论罪2 织梦夫人嘴里啧啧道:“哟,妖妇?你高高在上的仙界即当我是妖妇,那何须惺惺作态请我妖界前来。以七煞将军方才的话,莫非这六界公议是个幌子,是个天大的笑话,不过是要我们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为你仙界的私欲粉饰遮掩,若如此,我看冥王圣君、鬼界府君,大家伙都散了吧!” 七煞乃武将,最是刚正不阿,不过是见妖界妇人欺负了下界的尊者,心中不岔,方才忍不住出言喝止。无限好文在。 他本不擅言谈,此时又遇了个织梦夫人不依不饶,哪里是她对手,一时刚硬的脸上又青又白,煞是好看。 众仙都噤了声,眼见两个仙者都吃了亏,谁还会傻得引火烧身当众失了面子。 包子拍马屁赞道:“好风采!”织梦夫人正自得意,极渊沉声开口道:“夫人若要斗嘴可择他处去。既在这里,还是正经些好。” 织梦夫人最是欺软怕硬,她软绵绵接过:“到底是天帝,可比那黑煞识趣多了。”说着,她还不忘给被快气死的七煞送去了一个秋波。 极渊冷淡道:“夫人开了由头,就一桩桩说来。” 织梦夫人挑了挑眉:“这第一桩嘛,当然是神器的下落了。” 这一问对了殿中多少人的心思,他们妒恨不平的亦或贪图的,有不少便是因伯弈得了神器。 织梦夫人瞄了伯弈一眼,扬声道:“那个跪着的,还不赶紧交代神器的下落?” 包子不明所以,怎么织梦夫人竟逼起师公来,便出言问道:“干娘在干嘛呢?” 织梦夫人小声回说:“乖儿子既然托了我,就别再多言,老娘省得。” 伯弈声音沙哑,很是难听:“尚有两件神器在我身上。” 至明尊者跳了起来:“两件?怎么只有两件了?那另两件去了哪里?” 伯弈直言道:“另两件乃活物。”一直有些游离的伯文突然接口:“上仙莫非是说那两件神器是活物,所以跑掉了?” 伯弈不接话,殿里议论声渐起,月执子与极渊静默不语,倒是北地圣君再度出言解围:“即是神界的活物,以烨华的功力当也奈何不得。却不知余下的是哪两件物什?” 伯弈长睫微动,头埋得更低了些:“乃太昊铠首神鸟杌机,还有上神积羽的兵武诛心鼓。” 极渊扫过殿中诸人,似在寻找着什么,半晌微露了失望之色。 见众帝君不语,素来与月执子品性相投,对伯弈多有赞许的青华帝君柔声问道:“烨华,既非你之物,你现下可愿交出来?” 伯弈默诀开了乾坤玉,取出玉中藏着的小铜鸟和玉鼓,捧在掌上,举过头顶。 不少人努力伸长脖子,紧紧盯着伯弈的掌中之物。 极渊示意仙兵取来,那玉鼓突然发出了一阵嗡嗡的声响和一道黑紫色的光芒,向着大殿高台处飞去。 仙兵仙将以为伯弈使诈偷袭天帝,飞扑着去救,谁料玉鼓飞到一半,又毫无征兆地落下地去。 极渊和月执子眼中精光闪烁。极渊道:“神器关系重大,以本君之见,待公议完后,在六界监顾下,将两件神器送入九重塔内,永世封存,诸位以为如何?” 这一次,冥王最先开口,冷冰冰的声音带起了无尽的寒意:“上古神物,谁配所有?哼,这六界谁人得了怕都难以服众,不如送入九重塔。” 鬼府君道:“九重塔乃九重天通往神界的所在,若真将神物送入,可就断难再取出了。诸位可要再思虑思虑?” 自殿来而来朗朗之声:“鬼府君所言有理,神器得来不易,当得好好使用才是。”众人看向声音来处,见殿外踏云而来一人,银甲闪亮、身形魁伟,竟是多日不见被派守昆仑山的武尊伯芷。 伯芷给天帝和月执子行了礼数,他的徒儿无我赶紧让了座,于是乎,伯芷便与淸宗坐到了一起。 梨落冷嘲道:“二师兄获悉倒巧,偏在小师弟公议之时,早前竟是半点不见人影。” 伯芷冷然道:“大师兄倒是得讯早,可有帮衬到一二?” 伯文把玩着玉笔,在首席接道:“依小仙看,杌机鸟并非利器,不过是助辅破阵之用,如今魔界之事未得妥善解决,倒是可以缓一缓,说不准真如武尊所言能派上用场。只那诛心鼓,算得神兵,其间所蕴力量必然可怖,为免后患确应尽早送入九重塔中。” 北地圣君朗然道:“司命所言听起有理,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自来神器认主,非神界中人即便拿了也没得用处。” 织梦夫人咯咯道:“这不就结了,还争个什么劲儿。将那没用的东西扔在九重塔内,得个安心倒也不错。”微顿,织梦夫人道:“神器的事儿若结了,我可接着说第二桩了。” 斗木獬猛然站起道:“且慢!”殿中人向他看去,斗木獬笑道:“老道不明,另两物这恶徒说跑了,莫非信得?” 无我不服道:“如何就信不得,我小师叔从来就不是说谎的人。” 斗木獬讥讽看他,怪声怪调地道:“从不说谎?”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织梦夫人撅了撅嘴,暗道,这仙界中人都不是些好东西。 她嗓门颇大,音量颇高,扬声道:“以老仙人的意思,那就让他当众脱了衣裳,光着身子让我们查个仔细吧!” 龙女听那女人这般说,实在忍不住拍了玉案。 织梦夫人抢先道:“哟哟哟,小情人要不高兴了,老娘还不稀罕看呢,可是这群大男人闹着要看他的光身子啊!” 伯弈低着头,安静地跪着,没有半点的反应。雪晴听得有趣,忍不住噗嗤笑出口来,惹得包子狠瞪了她几眼。 站在无忧小轿旁的倾心也低了头使劲憋了笑意,无忧听得隐隐的笑声,心中很是不悦,却又说不出所以来。 殿中的大男人们得了无妄之灾,又自持身份拉不下脸面与那泼妇对嘴,只得努力平息心中怒火,做了回缩头乌龟。 龙女的君父四海龙君道:“烨华在化仙池中浸泡了十日,身藏何物怎会不知。如今,让他将储物的乾坤玉交出来,给众人过过目,除了疑惑才好。” 伯弈依言做了,至明尊者仍是不依:“即便这般仍不能尽信,怎知他未将神物交予他人,或是寻地儿藏了起来?” 此言一出,便有数人扬声附和。无忧终忍不住在小轿里小声道:“无凭无据之事,这些仙家怎一味揪住不放。” 无忧说得虽轻,但殿中皆是有法力的,怎能瞒过他们的耳朵。冥王在黑轿中动了动身子,无忧赶紧噤声,冥王虽一心待她,但她总有寄人篱下的感觉。 织梦夫人顺势接道:“说得好,正是这个理儿。都说拿贼拿赃,怎能空口白牙瞎定罪。冥界的小姑娘倒比许多道貌岸然的明了事理。” 极渊不想过多纠缠此事,开口道:“夫人接着说下一桩。”无限好文在。 织梦夫人并未立即接口,她谨慎了许多,微吟了一会儿方才缓缓开口:“为什么打开封印,唤醒万魔?”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再度凝聚到伯弈的身上。龙女紧咬朱唇,那个让她仰慕了数千年的男子,她却无力为他承担痛苦。 梨落一脸苍白地看着月执子,月执子若磐石般不言不动,可是她知道他此刻必然心痛难已、心悔难已。 雪晴害怕接下来听到的话,用手捂住了耳朵,抱膝将身子缩了起来。包子皱眉扁嘴,一个帅气的少年立时变得老气横秋。 伯弈一直跪着,即便他的身子受了十日的作践,没有时间打坐恢复,虚浮得厉害,他仍然低着头靠着意志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对于织梦夫人的一问,他早有准备,但即便有准备又能如何?说出天帝,有多少人会信他,即便信他又有多少人会帮他? 散乱的长发半掩着他的脸,他悄悄地笑了笑,笑得凄凉无力。他一字一句回道:“没有为什么!” 他的回答这般轻描淡写又这般的敷衍,惹得数人跳起,嚷嚷起来:“什么?你这恶徒死性不改,做出此等恶事怎会没有原由?” “死到临头,你还想着遮掩什么?”“哼,若没人给你撑腰,你敢做出这般恶事?”“战神的徒儿,倒是一只难得的忠犬。” 不少言论已然直指月执子,这本是意料之中。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龙女很难接受伯弈的回答,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地的人,眼泪啪啪地落下,呐呐问道:“你分明就是被陷害被冤枉,为什么不说实话,为什么啊?” 包子泪眼婆娑又去拉织梦夫人的衣衫,织梦夫人在他耳边轻叹道:“傻孩子,避不开的,他总得吃足苦头,让他们解气。” 果然,凌霄然等最看不惯伯弈的全都站了起来,拱手向着极渊道:“恶徒执迷不悟,请天帝天刑……” 章节目录 第242章 受刑 对众仙所提用刑之事,冥、鬼、妖三界皆无人附和,龙椅上冕珠轻动,半晌后,极渊轻飘飘道:“那就,受一百荆刺鞭。” “小仙不服。”淸宗处梨落霍然站起,虽然身形娇秀,又是个娴雅的性子,但此时在众目睽睽中她仰头站得极稳,秀美的脸因激动而有些微红。 凌霄然笑嘻嘻地道:“仙子可是见到俊美的小师弟受苦,心疼了?” 梨落彻底红了脸,眸子冷凌起来,她是娇弱不愿惹事,可她也并不怕事。无限好文在。 梨落冷然回道:“如此轻浮言语,掌门尊者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凌霄然面皮抖动,眼中闪过阴枭之色,忌惮着当下为梨落撑腰的多,又不好太过,只能阴测测道:“好好好,你淸宗要仗势不公偏袒罪徒,我等无官无职还能说甚?” 梨落想要开口再言,她的娘亲百花仙君使了眼色娇柔地道:“落儿,天帝已当众下令,你怎可说不服。” 梨落跺脚,显了些女儿娇态:“娘,你怎么……”月执子厉声喝道:“还不坐下。” 被月执子一喝,又见他狭目深邃望了过来,梨落哪还敢说话,双眼水润地坐了下来,心中只觉委屈难明。 伯芷在旁冷言道:“自讨没趣。”梨落心里气愤,恨恨着说:“枉师父苦心栽培,如今出了事,才知你们是白眼狼!” 伯文在上席处听得梨落的话,动作微微一滞,嘴角轻抿,越发漠然起来。经此一闹,淸宗一应弟子俱都垂首噤声,不敢再来说事讨情。 北地圣君因场合不对,难以开口为梨落辩解,也只是沉默不语,静看事态发展。 月执子目光慑人,肃然接道:“天帝所令,淸宗并无不服。”极渊震声道:“好,请刑!” 天帝令下,殿上仙将传令请刑。无忧瞟见包子与雪晴一副紧张揪心的模样,只恨中间隔了数人不好交流,只得好奇地问一旁的星道:“星,你可知那荆刺鞭有何蹊跷?” 星半晌才道:“皆说仙界中人慈悲为怀,但却不知他们对犯事者最是狠辣阴毒。若要论起,那荆刺鞭算得极恶之物,冥女稍时瞧了便知。” 无忧听星如此说,不禁眼巴巴地瞅着远处。很快,就见得殿外行来一名身材高大结实的仙者。 只见他横眉厉目,嘴唇紧抿,脸色阴沉,一身紧实的藤甲露出粗沉的双臂,裸臂上肌肉鼓起,约莫有常人的三五个大。一头短发束紧扎高,将头发扯出了半圈褶皱。 他的手中挽提着一根与他手腕同粗的肉红鞭子,无忧凝目细看,见鞭子上生着星罗棋布的硬刺。刺色黑紫,又粗又尖又硬,六、七寸长,每根刺的刺头上带着华光明亮的锋锐钩子。 无忧看得心惊胆战,莫不是要用这鞭子打那恶徒?这一鞭下去怕都能以承受,更勿论百鞭之多,分明就是让他活不得啊。 来者与寻常仙家不同,眼中满是暴戾之气,他执着鞭子,一步步沉稳地走了进来,走至伯弈身后停下。立时,就有几名仙兵过来架着伯弈,让他在地上趴好。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在他们的挟制下乖顺地趴了下去,很快就被摆弄出方便下鞭的姿势,双臂张开,双腿闭合,侧过头将一面紧贴地上。 他不吭不响,任长发散乱地遮掩住他的面颊,凤目里凄楚迷惘,千般谋算、百般忍让,却不知如今仅凭他的意志能否保下命来,能否有机会活着找到真相弥补罪孽。 龙女哪里又弄出了动静,坚强若她竟失控地嚎啕大哭起来,引来了各方的侧目和叹息。 坐在她身旁的二龙子,她的哥哥展臂将她揽住,不停地低声说话儿给她宽慰。 殿内四处皆起了抽泣之声,即便与伯弈有宿怨的此时也多有不忍,当然幸灾乐祸者亦不会少。 不过沉默了一会儿,那至明尊者就迫不及待地躬身道:“一切就绪,请天帝示下。” 剑宗的迦欲尊者叹了口气:“到底是同宗啊,淸宗丢了脸面,月执子失了势,同气连枝,几宗也难免被人瞧薄几分,于我们又有何好处?”这迦欲尊者倒是难得的明白人。 至明尊者却不听,斜睨他一眼,对他的话浑不在意。 极渊扬声宣道:“行刑。”这两字以深厚的仙力说出,响彻云霄之势。 默然听令的行刑者霎时就挥开了手中的鞭子,啪趴一声先是抽在了地上,振聋发聩很是刺耳。 紧接着,再度挥鞭,对着了趴地的人。伯弈觉得因这一鞭整个背部的皮肉都被剜空了,突来的极痛感尚未过去,第二鞭又来了,他死命地咬住唇,生着血痂的整个下颌很快被咬破。 行刑者极快地提鞭落下,力道生猛,动作干脆,仿佛抽着的不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只是无知无觉的死物而已。 一鞭鞭下去,受刑者的身上已不能用皮开肉绽来形容,钩子上带起了许多血翻翻的生肉,都是从被鞭者身上活活勾起来的。 抽泣声变成了一声声撕心的哭叫,不少与伯弈素日亲好者,绷紧的情绪终是忍不住发泄了出来。 包子别开了脸,强迫自己不去看,才能忍住冲出去救人的冲动。雪晴将头埋在了腿间,抱着头掩着耳,哭着不去看那酷刑。 无忧看着那受刑者白袍尽染了血红,皮肉翻露出来,又一鞭下去,在那本就烂了的伤肉上糊出了一片的粘腻。无忧顿觉心痛如绞,气虚腿软一下歪倒在了轿中。 鞭子上的千万根尖刺一下下刺在伯弈的身上,钩子将肉身捣得血肉横飞。身体渐渐失了知觉,汗水泪水混在了一起,瞳孔大张,呼吸急促,生息渐弱。 十一、十二……,虚弱不堪的身子,才长好的根骨,濒临崩溃的意志,还能经受住多少非人的折磨? 他用虚弱的意识努力延缓着生命的流逝,他不甘心,他不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为什么是他,为什么要蓄意来害他,为什么? 他不甘心被活活地鞭挞致死,他不甘心在真相未得前魂飞魄散。无限好文在。 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不过三十鞭下去,他的身体已没一处完整的地方,袍子被撕得衣不遮体,优美的身子被活活地捣碎了。 他彻底昏死了过去,残留的意识终于涣散了,三魂七魄不再稳固,似要离体般虚无起来。 鞭子的声音突然停止了,越抽越爽快的行刑者高举着鞭子,铁臂被一人稳稳地抓住。 行刑者暴怒地瞪视过去,却在看清此人时,垂头低语道:“仙尊。” 辖制住他铁臂的正是伯弈的师父月执子,月执子冷笑着将那行刑官的手臂一甩,也不见怎么用力,就听咔哧一响,那仙官的手似脱了臼般耷拉了下来。 不少人泪汪汪地看着月执子,将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毕竟他的力量那么强大,或许能救下伯弈。可是,马上就有人出来质疑了,星宿官毕月乌问道:“仙尊这是何意?” 月执子不复往日淡然模样,活脱脱便是曾叱咤三界的战神,他身若五岳,端的是朗朗乾坤顶天立地之态。 他直勾勾地瞪着毕月乌,不过轻飘飘地一句:“你慌什么?”毕月乌竟被他唬得手脚瘫软,无力地回了椅子上,再不敢开口挑事。 月执子扫过众人,看向天帝:“小徒犯下弥天大罪,为师者岂能脱责。” 月执子语意未尽,梨落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做什么,惊骇莫名,失声惊叫道:“师父!” 这一声,凄厉苍凉,竟似饱含了别样的情意。殿中不少人甚觉惊诧,看向梨落和月执子的眼神不由得古怪起来。 伯文脸色虚白,眼目低垂不看场中。众人皆想知道月执子如何反应,未料极渊却开口斥道:“梨落仙子怎的尊卑不分,为师者话未完,就大呼小叫起来,成何体统!” 双眼红肿的无尘赶紧在后提醒:“师伯,无论怎生委屈难过,此时都不可再生事了。” 梨落呆若木鸡地坐了下来,她怎会不明白无尘说的道理,只是她怕得厉害、痛得厉害,因为伯弈,更因为他啊。 百花仙君担忧地看着她的小女儿。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月执子却似没受影响,声音沉稳有力继续道:“公议未完,罪名未定,小徒若再受此严刑,即刻便魂飞魄散,六界公议还有何意义?余下的七十,当是罪徒该受,半点怨不得人,就由我这为师者来领吧!” 居于主位右首的众仙君们皆站了起来,九耀星君当先开口劝道:“这荆刺鞭能破仙法,对修业影响极大,仙尊何苦如此?” 月执子淡淡一笑,朗声说道:“诸君好意月执子心领。然仙法修为不过化外之物,月执子执意若此,望天帝成全。” 章节目录 第243章 替刑 月执子执意替刑,众仙皆在揣测天帝的心思。 奈何极渊脸上投射着冕珠的阴影,脸色半明半暗看不清晰,半晌后,只听他道:“仙尊所言不无道理。不过,仙尊尊位在身,要如何行刑?” 月执子狭目幽动,心下冷笑,面上静然道:“以月执子当下之罪,怎堪得仙界尊者之誉,请天帝旨意。” 极渊震声接过:“好,既如此,就褫夺月执子尊者之号,免去仙界军职,只留淸宗掌门尊位。” 不待殿中人反应劝谏,极渊已扬声说道:“将淸宗掌门月执子押下行刑。”无限好文在。 对极渊所意,月执子一脸静色,他虽有动摇,到底仍对自己有忌惮不安。 伯弈此时早没了知觉,伯芷不过脸色微变,而楚楚动人的梨落仙子却当众晕倒在地。 惹得殿内又起了小声的议论。伯文站起朗朗道:“我这师妹素来娇弱心软,就怕见血,方才看过亲与的师弟受刑,这会又想着恩师受苦,难免受不住,望天帝怜悯,允她退下。” 北地圣君忍不住叹道:“我这不成器的女娃,小时最爱闯祸胡闹,不想跟了她师父万年,竟未得个长进。” 极渊宽慰北地圣君道:“女孩家柔弱些倒讨巧,就让她下去吧。”伯文遵令,示意无尘赶紧将梨落带下。 伯弈被仙兵们拖到一边扔到了地上。龙女不顾俗礼闲言,飞奔到他的身旁,当众给那两个仗势欺人的仙兵两个巴掌。 看着伯弈血肉模糊的身子,看着嵌进皮肉的布衫和黑色的发丝,她心痛难明、悲愤交加,泪水大颗大颗地决堤而出。 她略略地错开了脸,将泪珠抹去,颤抖着手,一点点把衣袍从粘着的肉上轻轻地拨开来。 伯弈痛得浑身冒汗,忍不住□□出口,龙女见他受苦,俯低身子,拨开他散乱的发,贴耳轻言道:“烨华,很快就会过去了,你再忍忍,再忍忍。” 四海龙君本与月执子交好,对伯弈也很心仪,加之他这女儿心气高性子烈,便鲜少束她行为。 月执子趴到了地上,银色的发束到了身后,鞭挞声再次响起,行刑官方才受了气想着右臂的伤,恨得牙痒痒,下手越发的狠厉。 荆刺鞭能破仙法,受刑者若以仙法相抗,便会为其吸食,这也是此鞭刑让仙者最怕的地方。 若以仙法保命,又不甘让辛苦的修炼付诸流水;若不使仙法相抗,只能是被打得魂飞魄散的结果。 这会儿,三十几鞭下去,月执子练就得如铜墙铁壁般的身子被破,皮肉翻开,行刑者专拣要害处下手,一时间血肉四溅,鲜血如注喷涌出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月执子双目紧闭,满身大汗,这样的痛好久未曾感受过了,他没有发出半点的声音,回想着当年四方征战的情景。 一场场残酷无比的厮杀征战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在此时竟无比的清晰。数万年前,那些身首异处的兄弟,那些因大义大道枉死的仙者,那些被灭宗灭族的所谓异类,在他手下丢命的尸骸蔽野。 在极度的痛苦里,在满殿的各种心思中,月执子大笑了起来,他曾以为看破了世情、曾以为心怀着大爱,却原来,他做过这么多的恶事,从来就没有干净过。 行刑官彻底地愤怒了,他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战,在他的鞭下居然还有能笑出来的人? 行刑官使出了全力,每一鞭下去都震得他虎口发麻。年青的刑罚者哪能明白,月执子经历过的比这可怖残酷许多的曾经。 咸腥涌上了喉头溢出了嘴角,月执子舔着那股艳丽的血红,痛苦唤醒了他身体里与生俱来的无畏,他与伯弈不同,他并非生来向道,不过万年无虑岁月消磨了意志,但战神之誉可非虚名。 他会让那人后悔,一定会。 狭目泛起最锐利最冷酷的光芒,魔印破了,魔气溢出又会有多少生灵受难。 月执子冷笑连连,尊位没了怎样,军职没了怎样,皮肉之苦怎样,只要他月执子一身功法不散,就一定不会让伯弈含冤受屈,就一定会找出真相,揪出幕后黑手让那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他竭尽所能忘掉身体的痛苦,凝聚魂识分神而出,飘到了极渊耳畔:“伯弈不过你的心结,你看看他无力地躺在哪里,还能对你构成半点的威胁吗?可是,他若死了,那人就再无后顾之忧。你真的想清楚了吗,现在威胁你的是无力的后生,还是强大的阴谋者。” 话语刚出,没来得及瞧清极渊的神色,月执子的神魂就被一道暗来的力量打了回去,这一下使他如遭受天罚雷击,瞬间就丢了半条性命。 极渊对月执子动摇他的话,本有些犹豫,但那人的这一下却让他彻底地震惊了,他看着月执子奄奄一息趴在地上,摄人之气不再,终是明白了与那人的差距。 他突然害怕起来,若月执子和伯弈都死了,他会是怎样的下场?可是,在这当口下,他要如何救了月执子,他身为帝君又岂能当众悔言啊。 就在极渊纠结万分,不少人蠢蠢欲动想要相救时,俗不可耐的织梦夫人又扭着她的丰臀、抖着她的傲岸做作地站了起来,尖声喊道:“停停停!” 极渊不近女色,从未觉得有女人如此顺眼,他顺势喝令:“行刑官停手,先听夫人之言。”无限好文在。 极渊刚觉得她可爱无比,那织梦夫人就摆出了老谋深算的诡诈模样,公然讽刺着他道:“天帝这一次下令倒是干脆得很,到底不亏是同门情深啊!” 织梦夫人语速极快,才不管他的反应,又继续道:“这仙界一下弄死两个,还议个屁呀,依我看这苦头也让他师徒吃够了,还是把罪定了,罚议了再说。” 此话一出,未想与月执子相熟,地位颇高的混元金仙却开口道:“天帝,君无戏言,六界面前更得谨慎。” 织梦夫人笑嘻嘻地接嘴:“君的确无戏言,本夫人也没说不打呀。只是方才你们的君可未说要一次打完哦,那十鞭留着一天一鞭,慢慢地抽慢慢地享受不是更能让你爽性让你饕足吗?” 织梦夫人说的话,配上她丰富的表情、夸张的姿态和到位的眼神,弄得混元金仙黑了脸,惹得殿中隐笑大作。连已醒转的无忧都忍不住笑叹出声,这织梦夫人真是女中豪杰。 正在织梦夫人狠出了一把风头颇感春风得意时,却有仙兵匆匆来报道:“叩禀天帝,南天门前来了几群人,说是要参加公议。” 极渊奇道:“哦,是何来头?”仙兵道:“妖宗之人,有好几个自称妖王,派头都不小。” 殿中方才受了织梦夫人气的立时好笑地转头看她,织梦夫人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眼神心虚地晃荡起来。 冥王冷然开口:“冥界今儿来可不是为处理妖宗的家务事。”极渊冷笑一声,挥手示意仙兵退下,他既未开口,仙兵自然明白了上意。 极渊转头对织梦夫人道:“如今第二桩已结,第三桩又如何?” 织梦夫人见冥王、天帝在给她撑腰,心思活泛过来,大声说道:“既然天帝相请,本夫人就少不得再累累这嘴皮吧。” 微顿,又细细说道:“罪徒在酷刑之下,并未叫冤喊屈,可见也没冤了他。以罪徒的年岁、能力不可能与魔界真有瓜葛,应是被贪念驱使才闯了弥天大祸。如今贪的宝贝交出来了,他也因贪欲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师父,也跟着吃了苦头,且多年辛苦尽付,也算得报。” 说话间,织梦夫人有意瞟向了一旁被淸宗弟子扶起,半死不活的月执子。殿中无人非议,织梦夫人继续道:“所以,这一桩论罪就清清楚楚了,那第三桩便是定罚了。” 殿内一片肃静,无忧紧张地直起了身子,眼神再一次看到了躺着的罪者身上。感受到美艳的紫衣仙子对那人的一片深情,看着她不避众人与他的亲昵,无忧不知怎的泛起了一抹酸意,又觉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有种心被掏空的感觉。 她自觉乏力地唤了星来,她从未如此急切地想要看他的眼睛,靠在他的身上感受着他的爱意,或许只有这样,她才能忍住不去胡思乱想。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织梦夫人站了一会,无人接话,深感被凉在了一遍,忍不住怒嗔着道:“哟,这上百的大老爷们,竟没个干脆省心的,个个都堪比我家妖宗的狐媚子。” 青华帝君笑言道:“夫人既然最先开口,不如请妖宗先说说看法吧。” 章节目录 第244章 定罪 织梦夫人咯咯地笑了起来,对着青华帝君挤眉弄眼、眼冒星星,好帅的男人,有皮相有能力有地位,难得还这般的温柔若水,若能与他欢娱一场,不知该有多么的美妙。 她暗自想了些龌龊心思,再开口时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君若如此说,奴家还能不依么。” 众人身子一阵冷寒,青华帝君浅浅的笑也变得有些僵硬了。七煞将军冷然地横了织梦夫人一眼,越发地不屑起来,真是看不惯这妖里妖气、放浪不羁的婆娘。无限好文在。 清灵子不知死活地质疑道:“夫人不能代表妖宗吧。”织梦夫人媚眼一瞪,小口微张,就要碎嘴。 包子赶紧拉了拉她的衫摆,自个儿站了起来,谦谦说道:“晚辈乃妖宗雪夜嫡子。如今,妖宗之意是那罪徒所犯滔天,死太过便宜,当留他一命赎罪才好。” 殿中人看向了这个唇红齿白的雪夜之子,见他举止有度形容俊俏,加之也未自称妖王,便多了几分好感,并未过分为难。 无忧坐在轿内,纤细的手指紧紧地嵌进了腿肉里,无知无觉间玉洁的肌肤渗出了几滴鲜艳的血珠。 冥王接过话道:“冥界也是此意。”冥王表态一如既往地简要。 鬼府君本不想多言,然两界都说了话儿,他也只得起来表个态:“罪徒乃仙界中人,自得遵从天帝所罚。” 三界说完后,殿中人都将目光投注到了龙椅之上,伯弈最终如何定罚,终得看这椅中人的心思。 极渊转头对端坐主席的仙君们道:“不知四位仙君是何意?” 五把白虎椅如今只坐了四人,空着的一张本是月执子的位置,他如今被去了尊位,便再不能主位就坐。 四海龙君心疼女儿,眼见龙女的痴心,加之她多次欲言又止暗示伯弈为人陷害,便率先说道:“烨华虽犯了错,若能让他自己想法弥补过失,还是该给他个机会。” 紧挨着龙军的是北地圣君,他沉吟了半晌,方才重重地叹了气道:“烨华乃我子侄,本是天纵之姿却一时误入了歧途。他所犯之错殃及六界苍生,岂是他能弥补的。近日看他生受活罪,委实惋惜不忍,罢了罢了,何苦如此作践。” 北地圣君言语模糊,九耀星君却直言道:“圣君所言在理,与其对烨华百般刁难折磨,老朽却以为不如给他个痛快,也算怜了他昔日的优异。” 轮到青华帝君表意时,突然间狂风大作,直吹得灵霄殿众人衣襟飘绝,一应瓜果小物横飞而起,呼呼声和叮当声不绝于耳。 殿中惶惶,诸君蕴起了警戒之势,又有大股黑色浓烟冲破云霄漫进殿来。数仙惊呼而起不明所以,仙君们快速探查,并无异常气息。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仙兵再度来报,跪在殿中,因被那浓烟呛得双眼红红,咳嗽不断,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极渊看似随意的一掌,将那浓烟和怪风以掌力逼出,又有仙君施法加了一个结界,将灵霄殿罩了起来。 待仙兵报出事情原由,殿中人方才知晓,这异象竟是因人界闹腾而来。 难得人界七侯齐心,命各自辖域内的修道之人,恰好时辰同时开坛做法,焚告九天,陈诉仙界之罪遭致人界之祸,使魔气肆出,扰了人界安宁、乱了生死秩序、罔顾众生云云。 妙笔生花之作,被仙兵一一念来,全是对高高在上仙界的质疑与控诉,当着六界之面,仙界一众竟觉十分难堪。 人界诉状又将某时某刻某人因此丧命等等罗列书成,竟有三丈多长。一时焚得浓烟滚滚,黑气弥漫。 道士们又在众侯的示意下,做法唤了风来,助送着浓烟顺势而上直达九重天,才有了方才之象。 坐在伯文右手的天权宫主道:“生人命运乃大司命司掌,人界控诉其乱,不知司命要如何说?” 伯文转动玉笔,笑言着道:“本是我那不懂事的小师弟惹来的祸端,并非因伯文玩忽职守而起。文曲兄这般说法,莫不是要伯文担下罪责,下界去帮我那小师弟赎罪?” 微顿,伯文似想起什么,狐目轻抬看着鬼府一处:“若真要论起,鬼府君乃生死判官,生死秩序之事原该鬼府过问才对。” 鬼府君见矛头竟然指向了自己,他素来最是滑头,赶紧撇清关系道:“司命大人怎的说到老夫头上,此事我鬼府可半分未得参与。” 司掌雅乐的玉衡宫主插嘴道:“这事原说也不是一仙之责,少司命司掌福禄,若要说不也脱不得了?” 少司命和颜仙子不依道:“真正欲加之罪,那神海之战小仙压根就未参与,若不是有六界公议吵得沸沸扬扬,魔印被破的事儿我恐怕还不知呢?” 织梦夫人突然大笑起来:“众仙家推事的功夫真是让本夫人大开眼界。这不一会儿,怕就要说到我妖界头上了吧。” 极渊身为天帝,眼见仙界丢了颜面,面上挂不住,震怒着道:“够了!” 织梦夫人撇了撇嘴,慑于天帝威严,她也不敢过分造次。 青华帝君道:“确是仙界亏欠,人界被无辜殃及,仙界怎能不给个说法。” 混元金仙冷笑道:“光给说法哪行,人界必然指望我们给他们出头解决了祸端。所以,那恶徒真正可恶,必不能轻罚了事。” 清灵子、凌霄然等人附和道:“对,全因那恶徒而起,连累了仙界声名,必得严惩。” 剑宗迦欲尊者接道:“若真要解决祸端,就得行走人界,于四方清除魔气,诛杀半魔人,还人界安泰。” 那早被众人忽略还跪在殿中的仙兵轻声道:“启禀天帝,诉状的最后部分,正如掌门尊者所言,人界要求仙界派仙人于人界诛魔。” 极渊听完,示意他自退下。一双虎目半掩半藏,冷寒之光扫视过殿中诸仙,沉声问道:“谁愿下界?” 殿中鸦雀无声,极渊正待发作,青华帝君道:“诛魔不易,吉凶难卜,这一去必然耗时颇久,众仙不愿情有可原。祸端既因烨华而起,不如就遣他下界,一为赎罪,二为相助人界正道。” 极渊默然,天权宫主道:“帝君所言并非不好,只是那恶徒犯下滔天大祸,如此定罚难免便宜了他,我等心有不甘。” 天权宫主说出了不少仙家的心声,伯文突然道:“他下界诛魔必要用仙法,万丈红尘摸爬滚打断难清心寡欲。若在遣他下界前,于他身子的七十一穴中插下封神针,不但七情六欲动不得,但凡用了法力便会生受着针刺之苦。” 龙女骊姬本守着伯弈,此时听伯文所言,只觉遍体生寒、怒不可揭,她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伯文,嘶声说道:“司命大人仁德之心!如今你的师弟还生死未卜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你这师兄就能想到下一个折磨他的手段,骊姬往日全然错看了你。” 月执子一番调息后,身子略有些恢复,勉强打起精神道:“司命大人所言不知可否退让一步?即是遣小徒下界诛魔,还是留些本事给他的好。” 殿中本有不甘的,如今听月执子所言,淸宗竟得了个众叛亲离为仙界不齿的局面,加之想着能让伯弈不断受苦,一时便再无反对之声。 毕竟在月执子面前,伯文不好再接口,极渊判道:“烨华既因贪欲犯事,就在他二十四穴中插入封神针,若动七情六欲便得痛不欲生之苦。至于仙法,需得他诛魔赎罪,也就不做过多限制。各位可有异议?” 众人不言,极渊震声道:“来人,将烨华押去,本帝将亲自动手施法,三日后将其遣送下界。” 送了梨落方才返回的无尘道:“小仙愿跟随师叔下界。”无我心中暗自埋怨师父伯芷的冷情,此时也不征得他同意,起身道:“小仙也愿意。” 包子在主席左首也站了起来,朗声道:“既是六界之事,妖宗也愿意出力相助。”无限好文在。 龙女着急地站了起来,拱手就要请命,却有缥缈声音适时钻耳:“小徒虽幸保命,却有人难以安心,必将还有候着。仙界中要留有能为他谋划者。如今我尊位已去,龙女可得好好保全。” 月执子的话如醍醐灌顶让骊姬恢复了理智,现在的情形并非谈情说爱之时。为了伯弈,她不但保全,还要争权。 她既爱上了注定不凡的男子,就一定会为他赢得这一仗,她的心给了他,这一生就只为了他。 龙女未再出声也未再痴缠,只在仙兵来押伯弈前,悄悄地渡了些仙法给他,助他减轻些伤口的痛楚。 无忧坐在小轿内,焦急地等着冥王表态,她很想与包子一起到人界诛魔,可惜这一次冥王却未发一言。 章节目录 第245章 马脚 极渊沉吟良久,方道:“淸宗乃罪仙烨华的宗门,原就不能脱责,故不用请愿,若为诛魔之事,淸宗门人得掌门令,皆可自由出入人界以相助烨华。” 至明尊者露出急色想要反对,极渊厉目看着他道:“此事已定,不必再言。烨华虽受惩罚下界,到底也是代表着仙界行事。妖宗亦怀大义之心,仙者更当义不容辞。烨华下界若不顺利,不仅他难逃脱,在座诸仙也得陆续遣下。” 清灵子几人在下交耳嘀咕,极渊冷然道:“道门五大仙宗原该共同进退,各宗掌门皆在,自今日起,责令各守一方尽力诛魔。若有一方不得力,免掌门尊位。” 极渊此言一出,殿中仙者再不敢言。 公议事了,百余仙者、鬼府君及鬼使们跟着极渊浩浩荡荡地送诛心鼓入九重塔,又将是半日的折腾。 冥王明言对宝物去向没有兴趣,便自率冥界诸人去了。 无忧不愿回去,一来未能与包子当面辞行,二来她有些好奇那恶徒的下场,不知那般严重的伤势,可能活得下去? 但是,对于冥王圣君的决定,她并没有出声反驳。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能有栖身之地能得人如此照顾,甚至奉若明珠,她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无限好文在。 妖界那里,织梦夫人则以仰慕仙境风貌为名,死皮赖脸地要带着包子和雪晴在仙界小住两日。 妖宗所求听起来竟像是将着天庭当做了游乐的地方,确然失礼。但既是仙界邀来的贵客,天帝又不好明言赶人,只得嘱咐仙伺不得怠慢,便安排他们去了早前所宿的玉函宫。 妖宗三人回了宿处,立时各寻借口散了。 织梦夫人急急回了房,立即脱得光溜溜地以妖法净了身,在身体数次摸了些香膏,一番穿红戴绿后,便一屁股坐到镜台前梳起妆来。 散了发梳了个仙子们常弄的留仙髻,将储物袋里的珠宝倒了一桌,在头上摆弄起来,插了个珠光宝器,至到闪得人头昏眼花方才作罢。 其后,又对着铜镜扭了几个诱人的妩媚姿态,将轻薄红纱拉至肩头处险险挂住,将衣襟向两边撒得开阔些,半露出翡绿的肚兜儿,方才满意地摇着略显粗壮的腰身去了。 方才她一直注意着青华帝君的动静,见他先是跟着极渊等人行了一阵,又独个儿寻机走开了。 美男独处?这一发现让她的心就如猫儿在抓一般,生了许多的鬼祟心思。 自打数十日前阴月没了,织梦夫人就觉深闺寂寞、万般柔情再无人诉。 虽然阴月与她不过相互利用,但好歹算个男人,还是个极美的男人。 妖族女子本没多少贞洁观念,男欢女爱自来开放得很。如今她总算看了个不比阴月差的,又发现了去会他的大好机会,怎可能放弃? 所以,她才火急火燎地带了包子等回屋子,好好地打扮了一番。不过话虽如此,织梦夫人并不知道青华帝君去了哪儿,她甚至不识得仙界的路。 她若没头苍蝇般乱窜,琼楼玉宇、宫阙九重,她全然没了方向,本欲寻人来问。 谁知,仙子们见了她都掩嘴轻笑翩然飞走,仙者们见了她更是夸张地惊飞而散,织梦夫人暗自哀叹,都是她这花容月貌、绝世之姿惹的祸。 正在她长吁短叹时,忽有一抹金影至老远处闪过。她转首看去,远远地见到一个壮实的背影,不是刚才在殿上的黑煞吗? 认出那人,她松了口气,总算得了个相熟的,眼见黑煞飞速极快,越发离得远了,她不敢耽搁,赶紧地跟了上去。 黑煞行色匆忙,织梦夫人赶不上,只能远远地跟了他七弯八绕地来到了一处玲珑别致的飞檐流阁里。 白玉修葺的亭阁位于一汪仙溪的尽头,溪面上仙雾缭绕,怒放的百花三面环抱,姹紫嫣红间露出了一片清波。 清波的两头架着一座精致的浮桥,桥边停了一叶扁舟。桥上斗拱处背身立了一人,身形挺拔,姿态优雅,深青色的袍子泛着水漾的光芒。 得来全不费功夫,竟是她要寻的青华帝君,织梦夫人一颗心快要跳将了出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顿觉春心荡漾,好想立即扑上去与他来个偶遇,可是那讨厌的黑煞却先她一步走了过去。 她只好潜伏等待。她眼巴巴地看着青华帝君徐徐地转过身来,又觉一阵眩晕,真是玉面的郎君、伟岸的身,她眼冒绿光,嘿嘿阴笑,待那黑煞一去,就是她出手之时。 谁知,她方才眨了个眼,就听到黑煞惊叫道:“你不是他,他在哪儿?” 接着,她想“吃掉”的情郎竟瞬间变了脸儿,玉面融成了黑烟,团成一幅并无实形的狰狞面孔。 “青华帝君”猛然将手伸进了黑煞的胸前,似要一把剜出心来。 织梦夫人眼皮急跳、脑袋空空,竟然鬼使神差地当了回好人。她变了几个小石子使劲地抛了出去,砸在溪水里,惊起咚咚的响。 静谧里突来的声响使“青华帝君”大吃一惊,伸进黑煞体内的手明显一滞。 织梦夫人趁热打铁,又幻了几颗石头向另一处抛得更远了些。 “青华帝君”一把将黑煞推入溪中,蜻蜓点水地掠过溪面,冲那石头落下处飞去。 见他走开,织梦夫人急忙飞身上前,将浮在水里的黑煞抓了出来。 黑煞双目紧闭,胸前金甲洞空,露出个手掌大的血窟窿,血水合着溪水湿了他一身。 织梦夫人来不及细看他是否活着,她听到了那人的折返声。她总算有些急智,将那讨厌鬼瞬间变小往肚兜里一塞,化出狼蛛原形藏到了桥面中间的桥洞里。 很快,桥上传来沉实的脚步声,在她正上方停步站了下来,织梦夫人觉得快要崩溃了。 那人似在水里找了一圈,发现黑煞被人救走了,一声怒喝,一掌把玉桥震做了两半。 桥洞破开,织梦夫人没了生根处,眼看就要掉下去。落水声必然惹来那人的注目,她浑身大汗,所幸脚多,使劲伸展地勾啊勾,总算有一只勾住了未塌处,暂稳了身子。 脚步声渐远,但织梦夫人仍不敢贸然现身,那人功法深不可测,若不是她来前喷了许多的花膏,藏在百花丛中掩了原有的生息,她恐怕早丢了性命。 她一直等到天黑透了,才鬼鬼祟祟地摸了出来,沿着断桥、顺着花丛向外爬了出去。 ……………………………………………………………………………………………………………… 入夜的仙界,繁星格外的明亮,仿佛触手可及。无限好文在。 此时,热闹了一日的灵霄殿,只剩了极渊一人。 他静静地坐在龙椅上,细细地回想着今日公议的情形。 妖宗的织梦夫人大出他的意料,素日嫌她俗不可耐,没想却这般的厉害,倒是个有趣的女人。 冥王七夜,原是各界最神秘的王者,却在不日前闹出了私生女的传闻,竟还公然地将那冥女带到了仙界。 冥王今日表现的态度,也十分的古怪。七夜圣君的言语虽冷淡,但每一次都很明显地在帮伯弈。 想到伯弈,极渊的眼神冷凝起来,没想到,他竟然会遂了月执子的心意,放过伯弈一马。 极渊生冷地扯动着唇角,情绪变得异常低落起来。此刻的心情不知是悔恨还是不甘,怎么可以如此轻易地饶过了那个让他恨了十万年的人呢? 他曾经以为那种恨已经深入骨髓,他以为想要报仇的、践踏那人的意志无比的坚定。 可是,他却在有机会彻底消灭那个人的时候退缩了,成了懦夫。只因为他怕,怕现状的改变,怕自己的帝位受到影响,甚至怕那些仰望着他憧憬着他的人发现了真相会对他失望,所以,他才受了牵制,他才失了任凭自己选择的自由。 拥有得越多就越发的胆怯,他变了,变得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不是那个一无所有敢战天斗地的魔王刑天了。 极渊沮丧地靠向了龙椅,少时,当他想着伯弈未死,那个一直以为操控着他的人会是怎样的气急败坏,不禁又大笑了起来。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饶是那人手段比他厉害,不也在公议中露了马脚?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太昊啊太昊,即便失了真神之力,但那份缜密的心思却不得不让人信服。公然交出诛心鼓,利用神器认主,找出背后的人。 极渊叹了口气,细想着当时的情形,诛心鼓鸣叫着朝主位飞去,而主位上坐的正是仙界的四位帝君。 当然,也有可能是领近的首席,但他不信,在首席里谁能有那样强大的能力,连他也对付不得。 章节目录 第246章 渴求 正在天帝极渊陷入沉思中时,有一人匆匆走了进来。黑暗中,极渊见得来人身形高大,穿了一身铠甲。 他就着一点微光看了过去,紧张的情绪缓和了下来。来人是他近日最信赖倚重的七煞将军。 或许是闹腾了一日,极渊觉得异常疲累,身子不想动弹,便连脑子也懈怠了下来。 他语调低沉,声音懒洋,对来人道:“是七煞来了。”无限好文在。 来人恭敬道:“是,末将因神物封存之事,前来请命。”极渊淡淡道:“说!” 殿中人道:“天帝将神物送入九重塔后,众仙聚力方才结印完成,故而特来请天帝符令,以完成禁阵,关闭九重塔。” 极渊厉目半眯,瞪视来人,半晌后,他手掌托起,手中露出了一枚彩光盈动的符玉:“带了金甲兵与你同往,速去吧。”说完,极渊将那符令抛出。 殿中人招手接符,谨言答道:“是,末将遵命。” 极渊昏沉中又想起了什么,叮嘱道:“七煞,这符令乃上古遗物,开闭九重塔所用。仅此一枚,万不可遗失,更不能交予他人。” 那人道:“天帝放心,七煞明白。” 那人匆匆去了,极渊眼皮渐重,竟在龙椅上迷了意识。不知过了多久,极渊忽觉鼻头发痒,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很快,就有女子大叫起来:“啊哟,今儿可折腾死老娘了!”极渊沉梦被扰,清醒过来,见得殿中歪倒着一个十分丰腴的女子,此时正仰着头怒不可揭地看着他。 极渊奇道:“织梦夫人怎会在此?” 织梦夫人形容狼狈,精致的发髻散乱一团,无数的金钗倒了个歪七竖八,红纱衣一边彻底地松开,脸上摸的膏啊粉啊化了个稀里哗啦,五彩的脸盘一对黑幽幽的大眼圈真正让人不敢直视。 织梦夫人冷哼几声,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摇摆着身子,大步走了过来。 她在龙椅前站定,撩起了纱袖,就在极渊的面前,将两只肥嫩的手放进了她自己的翡绿色肚兜里,旁若无人地摸了起来。 虽知她行为乖张,但这未免也太放*浪了些。极渊惊得目瞪口呆,努力维持淡定的形容。 织梦夫人直勾勾地看着他继续着手中的动作,极渊脑袋一片轰然,身子不禁向龙椅里缩了缩,这个妖界的疯女人,她想干嘛?! 便在这时,织梦夫人终于拿出了手,嘟囔道:“太小了真不好找。” 极渊快疯了,正要以他素日的威严下令赶人时,那织梦夫人的手中竟然抓了一个人?一个从她肚兜里的雄伟奇峰中抓出来的人? 极渊想要大笑,可是,当他看清那人时,却从龙椅上跳了起来:“七煞!?” 织梦夫人心情极为不好,见极渊一副见鬼的模样,将被变得小巧玲珑的七煞抛到了极渊跟前:“不就是他吗,老娘差点被他害死。将他变大,就可看见他胸前的血窟窿。话说老娘也是头脑发昏,不但救了他,居然还虚耗妖气护住了他的伤。” 极渊面色黑沉,他挥掌而过,七煞变回了寻常模样静静地躺在地上。 极渊厉声问道:“他是几时出事的?” 织梦夫人道:“午时后。”原创中文网首发。 遭了,他今日怎会如此大意?联想着先前身体的异样,极渊恍然大悟,脸色陡变,眸中一抹血红闪过。 织梦夫人恰好看了正着,心中大惊!她赶紧垂目,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极渊此时心烦意乱,无心他顾,只撂下一句:“看好他”,就消失无影了。 织梦夫人站在空寂黑沉的灵霄殿里,望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伤者,恨恨地跺了跺脚。 ………………………………………………………… 白日里,伯弈当着众人受了鞭刑,在大殿上昏死过去。幸得月执子以身相护,方才留了小命。 其后,他被仙兵们押着送进了玄黄殿最深处的一间囚室,极渊派的金甲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看管了起来。说是看管,实则也有些保护之意。 龙女一心在伯弈身上,就吵闹着跟了过来。仙兵们顾忌着龙女的身份,不好明言赶人,只得任她在外胡缠。 驻守玄黄殿的将领是七煞的偏将紫金,原与龙女的二哥有些交情,加之感龙女一片痴心,又对伯弈有些怜悯,就私下里卖了个人情,允她进去照顾。 仙界里琼楼金阙何其多,却唯有□□罪者的玄黄殿黑沉森冷,恍若地府一般。 龙女跟着紫金到了囚禁伯弈的殿室前,她抬头望了紫金道:“多谢将军成全,骊姬必不忘将军今日之恩。” 紫金无奈地笑了笑:“龙女言重了。人微言轻,也帮衬不了什么。只是难以相信他是贪图之人。然事已至此,你我多论无益。他下界后,若能还人界清净,也算再立功德了。” 龙女低头不语,她知道伯弈为天帝陷害,却偏偏不能说,只能让他生受莫白之怨,心里压着大石,憋闷得厉害。 紫金叹了口气摇摇头去了。龙女又在囚室前站了一会儿,方才鼓起勇气,推开了那道厚实的黑檀木门。 光线阴暗的屋子里,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龙女急步跨过了门槛,向着不远处静躺的人而去。 眼前,一块陈旧的木板,伯弈修长的身子就趴伏在上面,一头好看的墨发散乱地铺成在两侧,背身的白袍破烂不堪,一缕缕地横挂在背上,□□出的身子皮开肉绽,几乎见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 龙女红着眼,走至伯弈身侧跪下,她躬身垂首,情难自控地将头挨近了伯弈的散发,安静地呜咽着靠了一会儿,低语呢喃道:“烨华,骊姬没用,还是让你受了苦。” 说完,她直起了身子,目光流连着伯弈血肉模糊的伤处。无限好文在。 她仰头闭目,努力抑制心中的悲戚,伯弈现在最需要的是减轻伤痛,而不是她毫无意义的眼泪。 望着重伤的男子,龙女涩然地笑了笑,她终究太过理智,做不了他心里可爱的女子。 她抬起了手,手掌缓缓地拂过伯弈的背脊,让体内凝聚的仙气释放而出。仙雾团聚在伯弈一身的血窟窿里,滋养着那些破开的皮肉,很快就被吸食了干净。 伯弈的身体此时就像世上最贪婪的饕餮客,因亏乏得厉害而极其地饥渴。 伯弈的丹田瀚海得无法一探,龙女深感诧异,但为了尽最大努力减轻他的痛苦,她毫不吝啬地源源不断地供给他所需的能量。 伤口缓慢地愈合着,痛苦得到了缓解,伯弈昏昏沉沉地主动寻找起冰凉舒服的力量之源,他漫无目的地挥动着手臂,一把就抱住了靠得极近的正为他疗伤的龙女。 龙女未料伯弈突来的亲昵举止,脸儿飞上了红霞,身体僵直地蒙怔着。 臂中的女子无论她是谁,此刻就是伯弈最大的渴求,他要她身上的力量,她散发的强大气息让他的整个身子激动地战栗了起来。 他放纵着内心的欲望,探过头去,布满血痕的唇毫不犹豫地贴上了她的玉颊,摩挲着寻找能够让他允吸的地方。 伯弈这别有用心的一路吻来,让龙女的脑子彻底地空了。她冰清玉洁的身子被肖想了数千年的男人抱在怀里,即便这男人很是狼狈不堪,即便这男人意识迷糊,仍是轻易地让她动了情、软了心。 她面红心跳地软倒在伯弈的臂弯里。粗糙的唇瓣在她的面上肆无忌惮地挪移,男子灼热的呼吸,伯弈身上浅草青青的味道,撩拨着她的心魂。 他急急地吻过了她的眼、她的鼻,吻住了她微微开启的朱唇。龙女浑身激灵,发出了极轻的嘤咛之声。 伯弈紧闭着眼,意识混沌的他很快就将龙女的唇堵了个严实。 他薄唇大张全然地包裹住她的小口,他伸出柔软灵巧的舌头,先是温和的吸允试探,一些纯正的仙气入了喉进了肚。 他受到了莫大的鼓舞,疯狂地深搅起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龙女的身子激剧起伏,她沉浸在情爱的泥沼里,心里酥酥麻麻生出了无限的渴望,即便嘴唇被他咬得又痛又麻,却再反抗不得。 腥咸的血气在他们的口舌间辗转,他用大掌将龙女的头抬高枕在他的小臂之上,任他予取予求。 重伤的伯弈在龙女小口中为所欲为,将她体内的仙气从丹田里允吸了出来,大口地吞噬下去。 龙女神情恍惚,眼角禁不住滑下泪来,嘴里满是他的气息,刻骨的爱意让她甘愿葬身在他的怀里、他的吻里。若今生只爱了他一人,就让她化进他的骨血里,从此再不分离。 章节目录 第247章 敌友 檀木门被大力地撞开了,龙女因这异响从迷情中清醒了过来。伯弈受了打扰,停住了允吸的动作,他抬起头来,缓缓地睁开了迷惘痛苦的凤眸。 龙女趁伯弈嘴唇微离之际,虚弱地挣扎起来。可是极度的痛苦之后,伯弈紧攫住异常珍贵的舒畅之感,他不肯放手,更不肯离口,他再度收紧手臂,把龙女箍在臂弯里,低俯下头,旁若无人地与她继续深吻起来。 龙女此时已恢复了神智,虽然为了伯弈她并不畏死,但她真的这般死掉,伯弈必然也不能活。 微亮处,站了一高一矮的两个人,玉面粉嫩的少年紧皱着眉看着室内迷乱的两人。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顶着双头髻扎着粉蝴蝶的少女则双手掩面,大眼偷偷地透过手指的缝隙好奇地看着室内的两人,耳垂到粉颈处皆是一片羞红。 少年见伯弈和龙女如此不知羞耻,怒然道:“亏我们一心惦念你的安危,你却在这当口背着小主人偷人?” 来人正是在仙界乱窜了两个时辰,方才寻到了伯弈的包子和雪晴。 说话间,包子怒气冲冲地拉了雪晴就要离去,谁料,那被偷的人却努力地冲他们喊出了两字:“救我!” 包子大惊,闪身靠近,凑近一看才发现伯弈满脸红光,头顶冒着徐徐白烟。 龙女满头大汗,眼睛半开半合,虚弱不堪地软瘫在伯弈的肘上。 包子恍然明白了什么,他狠下心迅捷地在伯弈背身数处使力点下,伯弈的皮肉并未完全愈合,包子这使劲地点法,让他的身子剧痛难耐,即刻就痛晕了过去。 见伯弈昏死,雪晴赶紧将龙女从他的“魔爪”下顺利地解救了出来。 雪晴扶着龙女,让她的身子靠在自己的肩上,瞪着水汪汪的眼岔岔不平道:“你如此关心他,他为何要伤了你?” 龙女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道:“不怨他,他虚乏得厉害,并非有意要如此。” 语毕,龙女忽然想起了什么,美目慌乱,问询包子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包子在伯弈侧身处盘膝坐下。 他一边为伯弈输气疗伤,一边回应龙女道:“当然是寻着气息来的。 莫非你不知道我和雪晴的本体?无论是狐还是狼,只要原身为兽,对气味都敏感得很。” 龙女声调微扬,似有些心急:“我当然知道这些,只是奇怪外面的仙兵怎会放你们进来?” 雪晴头摇动起来,发髻上的粉蝴蝶翩翩而飞:“外面的什么仙兵?” 龙女脸色变青,手掌收紧,声音微颤起来:“你们来的时候,外面可有仙兵把守?” 包子见她表情古怪,额间皱出了一个川字:“外面并未见到仙兵,整个大殿空无一人。” 龙女身子摇晃,急气攻心吐出一口血。雪晴伸手扶好她,龙女喘息着道:“快带了他,我们赶紧跑。” “跑?哈哈哈,骊姬这是想要跑去哪里?”随声而来的,是一个身形壮实的男人,金甲在身,头发高束,一身英肃之气。 龙女看着殿门处背光站着的人,低声叫道:“七煞?”无限好文在。 那人跨过殿门,慢悠悠地他们走去:“妖界的两个小畜生也在,如此倒省了事儿。” 龙女见他靠近,手掌撑地,努力地挣扎起身。奈何她虚脱得厉害,手一软,又倒在了雪晴的身上。 那人啧啧道:“可是与他好一番温存亲热,破了身子,所以耐不住了?”因他的浑话,龙女又惊又怒,美目怒瞪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阴测测地笑道:“我是七煞啊。” 那人进来后,包子仍然在努力聚神为伯弈输力,他知道那人要对付的就是伯弈,他不想让伯弈死,所以,他要给伯弈能护自己的力量。 龙女冷然道:“你不是七煞。”那人已站到了几人跟前:“哦,龙女以为我为何不是?” 龙女勉力一笑,她如今能做的就是尽量的拖时间,期待奇迹的出现:“因为骊姬与七煞将军不过点头之交,会直呼骊姬其名的,唯有仙界的几个帝君叔伯,却不知你到底是他们中的哪一个?” 那人低头看她,眼中满是寒意:“骊姬不愧为龙军领将,聪慧过人。只是,你若笨些,说不定我会让你多活几日。现如今,就只好委屈你,去与他做一对苦命鸳鸯了。” 那人杀意顿起,雪晴以为他会攻击龙女,将龙女一把推开,跃身上前想去与那人对招。 谁料那人眼看着龙女,身子却倾向了另一面,只见他手掌弯弓成爪,急速地向伯弈背部掏去。 包子猛然睁目,在那人手爪下来前,猛扑上去,龇着牙一口咬上了那人的铁腕。 包子牙齿尖利,这一咬就是两排见骨的血洞。 那人吃痛甩手,包子却收口不放。那人怒极,眼眸泛红,厉声喝道:“自不量力的小畜生。” 啪地一声巨响,包子被他猛拍到了地上,地面塌陷出一个约莫三、四丈深的大洞。 包子背骨折断、浑身是血,身子仿佛被拍扁般贴服在了洞里,半点动弹不得。 那人杀气大盛,又起一掌向半昏的包子拍去。雪晴急吼道:“包子哥哥”,她毫不犹豫地横飞过去救包子。 那人铁臂一扬,砰地一声,雪晴粉红的身子高飞了出去,直直地撞在一面墙上。 随着墙面的坍塌,雪晴落在了乱石混土里,失去了知觉。 龙女稍稍恢复,凝注全力趁那人背对着她,快速地将佩剑抛掷了出去,为包子解围。 那人冷哼一声,背身一鼓,笼起一层红雾,龙女的宝剑立时被震开反弹了回来。 龙女方才蓄力一击,此时再没力气抬手挡剑,只能眼睁睁看着佩剑气势汹汹地反向而来,就要贯穿过她的身体。 此时,一道白影飘过,握住了龙女的宝剑,断了那人的剑气。 血水顺着剑刃滴滴落下,白衣人似没痛觉一般,定定地站着。龙女侧卧在地抬头看他,包子半迷半醒,轻飘飘叫道:“师公!” “七煞”惊诧转身,站在他身后,接住他这推开一剑的竟是伯弈? 伯弈静然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动了动唇,喊出了让他大骇的一个名字:“积羽!” “七煞”面色□□,瞪目将伯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大笑道:“前世今生你都想起来了?前世我怕你惧你,因你可弑神。但现在你额间无印,必没寻回神力,这样软弱的你还能威慑到我?” 凤目中仍然古井无波,不知是伯弈使了诡异手段,还是气息真如深海般浩瀚,竟探不到他的魂识波动。 伯弈眼不眨不转,心不跳不动,一直看着那人,眼神似注视着他,又似穿透了他,仿佛飘在远处,又像是在近前,让人全然无法捉摸。 “七煞”眉眼微动,伯弈轻描淡写地道:“我的确没有找回神力,也没把握杀你。但却很想试一试,如今的我,能接得住你几招?”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白衣不似素日的洁净,模样没有往昔的俊美,甚至带着些衣衫褴褛的狼狈。 但是,他历经磨难更趋成熟的心智、更加坚韧的意志及对世情的真正透悟,似唤醒了他体内足以睥睨万物的气势与胆魄,带着莫大的压迫感,令人心生怯意。 “七煞”有些恍惚的错觉,似看到了曾经的六界之主,那个一直压制着他的强大的力量。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举起了右掌,要杀他,趁他稚嫩时让他魂飞魄散,让他再没机会与自己作对。 一声划破苍穹的鸡啼,一阵雷动仙界的巨鼓,一道穿心贯耳的仙音:“天帝急诏,四仙君即刻至灵霄殿侯旨。” 那人面露愠色,伯弈趁机说道:“极渊动了司辰令,九重天上皆能听闻。以仙君们瞬移之能,若想继续隐伏,你能耽误的时间不多。” 那人震声道:“说得对!”三个字的功夫,瞬移至伯弈跟前,砰砰两掌不甘地击打向他的胸腹。伯弈躬身倒地,那人也不敢耽搁,料定伯弈无法活命,在龙女撕心裂肺的哭喊中失了踪影。 ……………………………………………………………………无限好文在。 一炷香前,当极渊在灵霄殿里看到织梦夫人救回的七煞,幡然醒悟,他的疲累他的异样皆是那人的手段,只是要骗去他的天帝符令。 他火急火燎地飞身出了大殿,想着那人手握符令,定会第一时间盗取诛心鼓,便控制意念使出了瞬息术,传送到九重塔前。 但他仍是晚了一步,众仙结印被破,一层塔门洞开,内里的东西显然已经失守。 极渊怒悔难言,自魔印破开,他就再未平静过,如今竟连何时着了那人的道被摄去魂智都不自知。 章节目录 第248章 敌友2 极渊心里生了莫名的恐惧,若两厢顺利,那人就再无后顾之忧。 加之那人不但能随意变幻形容,还能变幻出同样的气息、功法,且丝毫没有偏差,半点不露破绽,这般的能力手段,这般的防不胜防,又该是怎样的可怕。 那人拿走了天帝符令,若有心要在仙界搅事,仙界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极渊在心烦意乱中开启了天眼,往玄黄殿去探。他看着假七煞出现,拿出天帝符令,支走了紫金、遣退了仙兵,然后,大摇大摆地顺利进了囚室。 他心中焦急万分,却踌躇着如何是好?若去寻帮手必然错过救伯弈的时机,若只身前去又没把握斗过那人救下伯弈,说不定还要搭上他自己。 眼看那人已经动手,妖王小子救伯弈被打。情急之下,极渊着实无奈,方才打定主意得去一搏,便在这时,素来风流的大司命伯文却出现了。 伯文飒飒而来,慢悠悠地对他施礼道:“天帝在此,小仙有一事欲请示下。” 极渊哪有心情跟他啰嗦,语气不善粗声道:“有事就讲。”他心中烦躁,从没觉得一向风流俊雅的伯文这么的让人讨厌。 伯文犹不自知,不紧不慢地说:“小仙在想,天帝虽令罪仙烨华下界除魔,但神海上破开的封印尚未稳固。” 极渊心急如焚,就怕自己忍不住出手,一掌拍死了这啰里啰嗦碍眼的文官大人。 伯文见天帝面色铁青,加快了语速继续道:“故而,小仙想要进言,为治此事根本,天帝是否应命四仙君联手,即刻赶赴神海重置封印。” 伯文一言,让极渊顿时神思清明,一双厉目渐渐缓和下来。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的仙者,曾以为他因梨落的事怀恨着月执子,曾以为他一而再地冷漠表现甚至落井下石,是自己可以用来对付淸宗对付伯弈的人。 但今日,极渊却很不肯定了,这个看似无心看似薄情的司命,究竟站的是什么立场,前后联想,他出的几个主意究竟是真为仙界为他分忧,还是另有深意呢。 极渊的眼神复杂难明,伯文的秀目熠熠生辉:“难得四仙君尚未离开仙界,天帝此时若用司辰令,当可省去多番传话的周折。” 伯文一语点醒梦中人,硬拼救不了伯弈,那就让那人没有下手的机会。极渊素来果决,再不耽搁多言,他立时默诀,唤出了司辰官。 一盏茶之后,极渊端坐在灵霄殿的龙椅上,四位仙风道骨的仙君洋洋洒洒、泰然自若地悠悠打殿外踱来。 四位仙君说说笑笑,一片祥和之气。入殿后,四位不卑不亢行过君臣礼数,极渊客客气气分赐了白虎席。 待安顿坐好,极渊一一将他们看过,无一人面有异色、形有异常。无限好文在。 九曜星君当先开口:“不知天帝动用司辰令,急令我等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极渊转头看他,眼神柔和,语重心长:“急召仙君们前来,寡人实在情非得已。仙家紧急请令,原是那神海上破开的封印致魔气不断外泄,必得尽快重置结印才好。” 北地圣君微微皱眉,扬声问道:“天帝莫非是要使我四人去驻守神海,以仙力结印封域?” 极渊轻叹道:“确如圣君所言啊。因兹事体大、影响到六界安危,寡人思前想后,这仙界中能担此任、有能担任的也唯有四位仙君了。” 四人沉默了一会儿,四海龙君朗声道:“天帝之令,本君并非要推诿。只这结印封存神海魔界的通口并非易事。神海附近一来当不太平,二来所域极宽,三来得与其内所关的万魔抗力,并非一二日能成。若四海无君,难免诸事偏废,若再生他事又该如何是好?” 极渊宽慰道:“龙君的二子一女皆可倚重,龙君也该放放手,给这些小辈们一个锤炼的机会了。” 四海龙君不再说话,青华帝君接道:“结印封魔,我等自然义不容辞,不得推脱。只是,但望天帝能宽些时日,待我四人将所辖事务打点妥当,再赶往神海如何?” 极渊眼帘半掩,突然转了话题道:“开启九重塔送入神物时,不知帝君何在?” 青华帝君不料他突发此问,略为怔愣:“原是我那府邸中闹了些私事儿,随将不得处置来请示下,因此便走开了。天帝缘何问起?” 极渊挑了挑眉:“哦,帝君既说是府中私事,也就不便再问了。” 略顿,极渊又道:“帝君方才所言在情在理,本帝原该应承。只是如今,人界饱受魔气肆虐之苦,仙君们是为六界的仰望者、仙界的倚重者,如此危难之时少不得要因公忘私,多有劳累。” 极渊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显示是打定了主意,不容商议。 北地圣君略有不满,坦言问道:“那以天帝旨令,究竟欲让我四人何时起行?” 极渊扫过四人,略有些歉意地道:“即刻起行。”四仙君垂首不语。 极渊叹道:“此事唐突,诸位并无准备。然寡人也委实无奈,只望仙君们见谅了。” 静默了一会儿,青华帝君飒然起身:“事已如此,无谓多说耽搁。早些赶赴神海结印完成,了却此桩也算一件功德。” 三仙君听他之言、看他做派,也跟着站了起来,略微抱拳施礼,撒袖将去。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极渊在后道:“仙君们稍待,尚有三事未予告知。一则,将令淸宗掌门尊者同往,并五千金甲仙兵在南天门外听候诸位调令。诸位与淸宗掌门各号一千仙兵,以安神海之危,以助封印早成。” 极渊紧盯四人,留心着他们的反应。 四位仙君一如往常,极渊继续说道:“二则,道宗各门将各出一百弟子赴人界除魔。三则,神界将军奎女尚有几缕魂魄未散,本君欲将其交予罪仙烨华,随他下界以护一二。” 这一次,诸仙君的眼里都闪过了诧异之色,但很快皆隐去不见了。 见极渊直勾勾看着他们,北地圣君笑言道:“天帝既决,有何不可?”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极渊不再接话,诸君亦跟着淡然一笑,其后,各自招云而起,飘飘然然地往南天门去了。 极渊坐在龙椅上,看着空空的大殿,他心里越发的矛盾起来。破坏魔界封印,唤醒万魔原是他数万年的所愿、所想。 谁知,当魔族真正苏醒,他才惊觉自己是多么的眷念天帝之位,已不甘再当魔王,甚至怕被他人发现了自己与魔族的瓜葛。然非魔王者又该如何掌控魔族? 而他背后的那人,当年从真神手下救出他的魂魄,赋予他天帝的身份,其后将真神转世的婴孩带来,为他谋划了拯救魔族的一切,那个人却是包藏祸心。 极渊初始的想法很是简单,他要报仇,要救出族人,他与那人是牢固的同盟者。 可是,现在他却变了,他想要六界安宁想要成为统御仙界最得人心的帝君,同盟之谊因各自追求的不同而渐渐地分崩离析。 当然,他也不会全然的倒戈相向,在至高位上,没有什么非此即彼,一切都不过权衡而已。 极渊心思涌动,他为了防备那人而救了伯弈、放过伯弈。但如今伯弈没了危险,他又顾虑着要如何让这个隐患减少对自己的威胁。 极渊想起了封神针,能让伯弈修为滞懈,又可让他吃些苦头的好宝贝,何乐而不为呢? 极渊挥手召来仙伺,让其宣召伯文上殿。他的这个棋子实在太过聪明,聪明得让他都摸不透,所以,他要让棋子安心、也只能安心为他效命。 彼时,风流的年青仙者正在府中与仙友们喝酒作乐。 得了诏令,伯文微带些醉意,白玉般的脸若桃花般的粉嫩,这一路上殿,他狐目含情,修长的身子、银白的袍子,摇弋生姿地风流之态,勾走了多少仙子玄女的芳心。 极渊见他这般轻浮略觉不悦,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那风流子才彻底清醒过来,恍觉自己已到了灵霄殿上。 伯文赶紧收敛了笑容,站得端正,微微躬身着道:“天帝。”无限好文在。 极渊冷哼:“司命,你倒逍遥得很。明日将遣烨华下界。”极渊语意未尽,伯文也不接话。 极渊紧皱眉头:“你没话说?”伯文试探道:“不知天帝以为,属下该说什么?” 极渊怒极拍案,伯文立时扬声:“小仙想起一事。” 极渊沉声道:“说。” 章节目录 第249章 惩戒 极渊静看伯文,伯文继续道:“所以,小仙以为,还是要以封神针封印烨华二十八穴,使他再不能动七情六欲,以示惩戒。” 伯文说完,静待极渊示下。半晌后,极渊厉声道:“就只如此?”无限好文在。 伯文从容应道:“是,就只如此。其他手段天帝若想不是不可,而是不适。小仙以为,当下时刻,还是应以仙界安定、六界安危为要。至于烨华,不过金仙修为,在仙界已是身败名裂,还能翻起什么浪来?” 极渊脸色微缓:“你这师弟可不能小觑。” 伯文展颜:“无论他曾经多么厉害,毕竟也是曾经。现在他有何好自傲的。不过,天帝放心,烨华仙途坎坷,小仙也绝不会让他在宗门寻了什么机会。” 极渊笑道:“好,那仙卿就与寡人一道去施针吧。” 当伯文跟着极渊步入玄黄殿的囚室时,龙女、包子及雪晴都已被悄然送走,疗伤去了。 阴暗的室内只余了伯弈一人。早前,四仙君一去,极渊曾来救他,他气若游丝,生息极弱,魂魄不稳。 极渊只得自耗仙力为他续命,却不料被他饥渴空乏的身子伺机吸走了不少的仙气修为。 伯弈因祸得福,极渊给他的充沛仙力使他的伤势好得很快,此时,他已能勉力起身打坐,自行疗伤恢复。 感应到浓郁的仙气,伯弈凤目轻启,眼前,站着身穿金色龙袍的天帝极渊与银白锦袍的师兄伯文。 伯弈微微地牵动了唇角,长睫半掩,对于他们的到来他半点不感意外,他知道他们的来意,知道极渊不会让他好过。 极渊远远地站着,并未说话。伯文声音温婉,表情柔和,如和伯弈商量一般:“师弟明日便要离开仙界,在此之前还得以公议所决,身受封神针。” 伯弈眼帘缓抬,流光溢彩的凤目中带了些玩世不恭的淡漠与对世情的讥诮:“好。” 伯文突然觉得难受,微微撇开了眼。他的小师弟经此一劫,已不再如白纸黑墨般的无暇与分明了。 伯文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他转身看向门外,远远地走过来一人。 淡黄的仙纱紧裹着玉洁的身子,清雅的步摇随着佳人的走动轻轻地摇摆,一张如花似玉的娇颜,一双我见犹怜的美目,这楚楚者正是月执子的三弟子,伯文的师妹梨落。 伯文脸色微变,一抹慌乱自眼底闪过,很快就消失不见。他大步过去,挡在梨落身前,柔声问道:“师妹如何来了?” 梨落冷笑看他,反问道:“既然师兄可以来,我又为何不能来?” 极渊冷眼旁观。伯文轻笑着道:“几日未见,师妹倒越发的伶牙俐齿了。” 梨落美目莹润,咄咄道:“几日未见,师兄也越发的让人寒心了。”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文微愣,少时又大笑起来:“伯文无能,职责在身,只能让师妹寒心了。” 语毕,他声音渐厉:“此处乃囚禁罪仙的所在,师妹若不退下,就别怪师兄无礼。” 梨落凝看着他,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眼神冰冷。 见他二人僵持,极渊在一旁开口解围:“仙子乃本帝相请,师兄妹间勿需伤了和气,司命过去动手便是。” 伯文自嘲一笑,早该想到的,若没极渊的诏令,仙兵们怎会放梨落进来。极渊如此做,就是要他再没退路。 伯文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状似平静地转过身,一步步缓缓地向伯弈靠近。 伯弈也很配合,脱下外袍在身旁放好,将身子趴伏在木板上,等着伯文动手。 伯文跪坐在伯弈身边,天帝大掌一挥,二十八支闪亮的长针在伯文的身边一字排开。 伯文手指微颤,秀目中似有晶莹闪动,他闭上双眼,努力地控制情绪,极渊不满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司命还不动手?” 伯文苦笑,手掌发力,四支长针飞到了他有力的指骨间,今日之后,伯弈与梨落都会恨了他吧。 此时,梨落因天帝法术的禁锢半点动弹不得。她眼见伯文就要下手,情绪激动地苦苦哀求道:“师兄,他是你的师弟啊,放过他吧,求你放过他吧。” 伯文努力抑制心中的悲戚,声音暗哑:“恕师兄无能为力。”语毕,他手腕轻转,四支明晃晃的长针准确无误地□□了伯弈的风门、膏盲、心愈、三焦四穴。 梨落听到长针入体,听到伯弈极度压抑却忍不住发出的一点□□,她闭上了眼扬起了头,任失望的心痛的泪水恣意地落下,幸好看见的是她,幸好师父不在。 一道道寒光闪过,极致的痛让伯弈大汗淋漓,合着因封神针溶解渗出的血水,不过三四轮的功夫,他轻薄的白色里衣就湿透了红尽了。 许是感到了伯文的迟疑,伯弈虚弱地道:“师兄,有劳。”无限好文在。 因他的话,伯文笑了,多么绝世惊艳的一笑。原来,他的用心终究有人知道。 伯文的眸光越发柔软,他十指灵动、翩然飞舞,眨眼功夫,二十八针顺利地没入了伯弈体内。 极渊走了,他得到了想要的结果。梨落和伯文也各自去了,至此,二人间形如陌路,此生再无可转。 伯弈趴在木板上,身子痛得没法动弹。 他长长地出了口气,结束了,这一场劫难终于结束了。 …………………………………………………………………… 黑絮漫天的空中飘过一朵小巧洁白的云彩,那云彩动得很快、压得很低,不到一日的光景,就自南往西飘过了东极大陆两块广袤的地域。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云彩最后晃动回了正西的方向,在苍梧国乌回城郊外的一个旷野里缓缓地降落下来。 白衣素袍的年青仙者玉立在夜的寂静里,在这如水微凉的夜晚,他孑然一身地飘然而来,静静地隐去了身形。 这是一处僻静的山郊,初冬骤起的寒风吹动着零散的树木,树干因繁叶凋零,变成了光秃秃的树杈。 树杈上藏着一些黑茸茸却双目明亮的小动物,若静心聆听,时可听到它们发出咕咕啼叫的声响。 此时,弯月高悬,清浅的月光照耀着散布在地上的一个个新建的凸起的坟包。坟包上歪七竖八地插着惨白的招魂幡,随着偶起的风摇摇摆摆,很是渗人。 不远处走来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小男孩矮小干瘦,手上捧着一个破烂的碗,碗里装着稀糊般粘稠的东西。 小男孩走到坟包堆里,半点没有惧色。他往四处瞅了瞅,看到一个略大的坟包,将碗轻轻地放在一边的空地上。 他大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子对着坟包一阵使力地刨动,很快,泥土里就露出了一叠厚实的黑布来。 小男孩在手掌上吐了吐唾沫,咬紧牙关,发出咿咿之声,他鼓足劲儿将半埋在土里的黑布拽了出来。 他笑嘻嘻地抱起黑布走回空地处,展开一块在空地上铺好,又将另几块叠好放在铺好的布上。 小男孩又想起什么,挠了挠头,又走到那被他挖动的坟包处,对着竖立的小石碑鞠了个躬:“鬼大人勿恼,小的九丸,因家破人亡无处可宿,借您宝地暂歇,待您再世若有机会,九丸定当回报恩德。” 说完,小男孩长出了口气,拍拍手掌,高高兴兴地转身跑到破布上坐下,将叠好的黑布散开披在身上,将身子紧紧裹好,方又端起一边的破碗,虔诚地用手捧好,一口气将里面的稀糊咕嘟嘟地喝了个精光。 见碗中空空,小男孩意犹未尽,似回味着人间美味般,砸吧了嘴,又汲了汲鼻涕,方才侧身睡了下去。 一会儿后,坟地里又陆续来了五个小乞丐,如方才的九丸一般,皆是寻了个坟头挖出盖棺布,当做取暖之物裹着睡下了。 越到夜深时,凉意越浓,四周黑魆魆地阴冷得紧。 六个裹成黑团子的小乞儿睡成了一排,彼此紧紧地挨着,睡得十分的香甜安稳。 几只身形庞大的蝙蝠急掠而过,激起了一阵猛烈的罡风。坟包内发出了闷实的声响,有什么东西在使劲地顶撞着土里的棺板。 熟睡的丐儿被围在四周的异响惊醒,他们同时睁开了眼,睡眼惺忪地循着声音的来处惊惧地张望。 弯月似乎被乌云遮掩住了,只见了一个尖尖的小角,光线暗淡,伸手不见五指。 丐儿们努力地瞪大双眼,屏住呼吸,去分辨黑夜中的异常动静。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眼睛很快适应了漆黑,见得四周的坟堆似乎鼓起了一坨。不待丐儿们反应,砰砰砰一串连绵起伏的巨响,四面的小坟包突然破溅开来,棺板自地底震飞而出,棺中人直愣愣地坐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250章 发现 丐儿们被这诡异的场景吓得魂飞魄散,惊声尖叫道:“鬼呀!” 霎时间,一群小乞丐急忙忙裹着黑布跳将而起,屁滚尿流地向四面奔逃。 棺中的死人站起了身子,睁开了死鱼般的眼睛,眼珠固定在前,原有的黑色眼瞳变作成了血红色,没有表情的五官萦绕喷发出一团团淡淡的黑气。 那些“死人”的身体强壮,肌肉饱满,心脏也恢复了跳动,仿若重生般的鲜活。无限好文在。 他们稍稍用力,就震开了体外的裹尸布和缠脚的绑尸绳,循着人的味道和气息疯狂地跑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迅捷若豹,瘦小的丐儿哪里能跑得过,不过十来步就被他们近了身,将小丐们团团地围了起来。 前路被截,小丐们再无路可逃,瑟瑟发抖地蹲在地上,裤裆前湿了一片。 死人们一声低吼,起身扑向了那些可怜兮兮的小乞儿。小东西们大声啼哭着抱头等死,为什么,他们跑了这么远,还是躲不掉死的命运。 他们不敢看,不敢面对死亡的悲惨,死命地闭着眼睛,只觉身体被冰凉得没有温度的强硬的手臂禁锢住了,被生生地拖走了。 他们的脑海里闪过了一幅幅残忍血腥的画面,魔鬼的獠牙、妖物的利爪,挖心掏肺鲜血横流。在丰富的想象中,小丐们仿若真的被吃掉了、被生折了般痛哭流涕,若杀猪般的嚎叫声响彻了整个郊野。 “若再不闭嘴,他们很快就会找来将你们吃掉。”没有温度的声音,却若珠玉击石般动人。 小丐们方才惊觉,身上压根就没有痛楚之感,难道他们还没被吃掉? 他们立即闭嘴,好奇地抬头,将紧闭的眼略略松开了一条细缝,围着他们可怖的死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若嫡仙天神般绝美的男人。 一身素白的袍,一头松松绑缚的黑发,一双若黑曜石般闪耀的眼。 九丸忽然想起了赫连钰和明珠,还有救他的那只白狐狸。他胆子壮了起来,站起身子,盯着那个好看的男子道:“刚才是你救了我们吗?” 男子并未答话,九丸歪着头想了想:“我曾遇见过一些很好的人,听他们说,天上的神仙最厉害,能降妖伏魔。莫非你就是神仙吗?” 一阵啸叫声传来,男子仰头望了望远处,好看的眉宇紧蹙了一下。他低头对九丸道:“我知道你叫九丸,你现在看好他们,不可乱动乱跑。” 男子素手轻扬,手指指向处结起了一个薄薄的透明气泡,把九丸等人笼罩了起来。 他低头浅笑,眼中却不带笑意,他飒然而起,翩若惊鸿地自林间急掠飞远。 小丐们活络了过来,跪地伏拜仙人,又嚷嚷着要拜师修仙。 九丸紧追了几步,身子被透明的气罩给挡了回来。他对天喊道:“仙人恩公,你叫什么名字啊,九丸要如何找到你呢。” 远处隐隐飘来一句:“等!”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方才,那些从棺材里出来的死人扑了个空,地上蹲着的活人莫名地失了踪影。 怔愣无措里,他们听到了古怪的召唤声,那是在棺木中曾听过的声音。 不多时,死人们循声跑到了一个黑漆漆的山洞前,他们毫不犹豫地入了洞里,沿着黑洞继续往深处去。 一座黑色的宅子耸立在洞子的尽头。黑宅不大,宅子前有一圈黑铁铸就的门墙。 大门紧闭,门前立着两尊高大的兽身石像。石像的眼中散发着火红的光芒,照亮着来路。 不断地有人涌进来,他们聚集在黑宅前,一个挨着一个有序地站了下来。 不过一会儿,洞子里就几乎站满了静待的“人”,约莫有四五百之众。 沉重的黑门缓缓地开启,冷酷的声音自内里传了出来:“你们来了。魔主赋予了你们至强的力量,给了你们新生的机会。如今,就是你们效命之时。” 声音渐渐冷厉:“去颠覆整个人类的世界,让半魔族重新地崛起。明夜子时……” 声音顿住,恭顺聆听的半魔人们略觉诧异地抬起了头。 前方的石像突然走动起来,咚咚地迈步,大地微微地震颤。石像从众人身前而过,血红的眸子挨个扫视过他们。 半魔人们噤若寒蝉,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却隐隐察觉到了不妥。 石像突然停下了步子,站在一排半魔人前,伴着一声嗷嗷地怒吼,石像高抬前蹄,眼中凶光大作,向着身侧的几人猛踩下去,硬实的半魔人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在石像的踩踏下毫无反抗之力地变成了肉泥。 气氛异常的紧张起来,像是安抚又像是警告:“魔族里容不得异界的气息,是他们带来了仙界中人,那些自命不凡难缠讨厌的家伙,所以,他们该死也必须死。” 石像继续走动了起来,又有几“人”死在了二像的踩踏下。 待将洞中的人一一巡视过后,冰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强大的深渊王者林迦将带领我们在明夜的子时攻打乌回城,悄然无息地占领苍梧国的都府,将那些人界的子民全都变成我们的族人。” 冰冷的声音蛊惑着人心,半魔人们越发的虔诚起来。无限好文在。 声音继续道:“你们,已成了我们中的一员,你们是人族的异类,必不能为人界所容。所以,你们要在子时前尽量多的让乌回的百姓沾染魔气。现在,去吧,回到城里,找到你们的亲人,让他们变成冰冷的尸体,再给予他们重生,让他们成为我们的一份子,再一次地重聚。” 黑色的门关闭了,纯正的魔气消失了,伯弈后悔没早早地进去一探,他只得隐了生息跟着半魔们退出了洞子。 今夜,在洞中获知的消息,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辰时,在仙兵的押解下,他立于云头,发现魔气铺天盖地,对人界的影响比他想象中更要严重。 他原本打算,先看清人界形势,去趟冥界讨回青龙弑神戟。其后,行走四方联合各路,说服他们借力于他,让他可以在各城开坛施法,将魔气净化,还人界干净。 可是,当他路经此地,却发现了一股纯正强大的魔的气息。他惊诧不已,神海一战,魔族四将皆被赶回,那些流泄出的魔气也仅能将人感染为半魔而已。 他掐指卜算,测得极阴之地降落下来,伺机潜伏寻找线索。其后,机缘巧合救了九丸等人,听了魔族进攻乌回、深渊王林迦现身人界的消息。 伯弈赶回了安置九丸的林子里,他孤身下界前来,再没有可以分担相助之人。 乖乖呆在结界里的乞儿们见到仙人回来,很是兴奋,叽叽喳喳地围着,左摸摸右摸摸直将伯弈从上到下摸了个遍,又说了好些话才渐渐安静下来。 狭长的目子将他们一一打量过,六个半大的孩子,怎能让他们冒险?伯弈心中有些惆怅,不禁就皱起了眉头。 九丸见仙人凝神不语,面有难色,忍不住扬声问道:“仙人莫非遇了难事?” …………………………………………………………………………………………………… 要说那九丸,数月前遇了怪兽袭击,生生看着自己的小伙伴葬身兽口。 后又随着父母亲人举家迁徙,谁知,一场天降的火雨将他父母亲人给活活的烧死了,他却大难不死,留下了小命,成了一名四处流浪的小乞丐。 他跟着一群孩子辗转到了苍梧国,性子也渐渐地变得坚韧起来。 伯弈喃喃道:“是有些事需得有人帮忙。”稍顿,他又柔声问道:“九丸在乌回城里可有其他相熟的人?” 九丸瞪大了眼:“仙人为何要找他人,若有事九丸也可以帮忙。” 伯弈揉了揉他的头道:“事关生死,你可会害怕?”九丸斩钉截铁地道:“不怕。”另有几个孩子也站了起来:“有仙人在,我们也不怕。” 伯弈叹了口气:“事情紧急,也只能冒险一为了。”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将半魔人要袭击乌回城的事略略讲了一遍,又说要保护百姓不被感染,就得在城里贴下禁符。 孩子们听了,想着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本就没少做,如今还能顺带救人,固然就跃跃欲试。 伯弈先在孩子们的背身上以自己的指血画了血符,使半魔人不得靠近他们,以保他们不被感染。 随后,他又变出了纸墨,龙飞凤舞快速地画起符来。待禁符画成,他逐一凝注仙气,又将符纸分成六沓,分交给了六个孩子,让他们连夜赶去乌回城,将符纸一一贴在各家各户的大门上。 九丸有些慧根,立时领悟过来,便成了头,给孩子们分别分派了任务。 章节目录 第251章 求助 伯弈仍不能放心,又细细地嘱咐了他们,要他们务必借了黑夜掩护将符贴好,明儿一早无论贴没贴完都必须尽快回到这里。若被人发现问起,只编个幌子敷衍了事,不可说出事情原委,以免节外生枝。 一应做好,伯弈召了云彩,将孩子们带到乌回城外。无限好文在。 临去前,九丸忽然认真地道:“仙人若要招徒儿相伴,行走天涯,九丸愿意。” 乍听人提起徒儿,伯弈眼前不禁浮现出一张如花笑靥。他神思飘忽,面上血色尽褪,钻心的痛让他不自主地弯躬下身子。 他一头大汗,又见九丸一脸关切之色,勉力笑道:“去吧。” 九丸有些莫名,不知说错了何话,竟惹得仙人这般痛苦,莫非徒儿是仙人的禁忌? 九丸满腹诱惑,带着孩子们鬼鬼祟祟地躲过了夜间的盘查,溜进了城去。 打更声响过,亥时二刻了。伯弈抓紧时间盘膝打坐,调匀呼吸恢复内伤。 一刻钟后,仙气在他的引导下运行了小周天,因动欲而来的伤已然复原。伯弈站起身来,挂在白衣上的水晶瓶却摇动了起来。 手掌托起瓶子,团聚的黑雾化出了女子的形貌轮廓:“神君,万不能以身犯险。以末将之意,还是将此事禀告仙界的好。” 伯弈凝注女子道:“若待层层通禀,此事必定延误。” 女子为难道:“奈何神君孤掌难鸣,加之神器未护身侧,神君若有闪失末将该当如何是好。” 伯弈声音柔软:“前程尽忘,我亦非神君,奎女不必如此。”说完,他放下小瓶,不再多言,径直招云而起。 奎女奇道:“神君欲往何去?”伯弈稳坐云头,应道:“去术宗求援。” 奎女接道:“神君不如将奎女放出,奎女自愿去往冥界,为神君带回青龙。” 伯弈心中一痛,那痛霎时蔓延至全身各处,变得激烈起来。 他这一日耽误着未去冥界,就是因了她啊,他不愿想起、害怕想起,便有意地逃避着,只是,情感的真实存在又岂是他想忘就忘的。 封神针分分明明切骨钻心的痛,让伯弈的凤目越来越冷。他轻轻地拔开了瓶盖,任黑烟飞了起来,盘踞在空中,奎女道:“神君稍待,奎女定不辱命,顺利带回青龙。” 黑烟飘远,伯弈孤寂地笑了,笑如烟火。他与她两世纠葛,今生若不再见,或许就真的作罢了吧。 术宗的山与其他几宗的不同,山势平缓,其间怪石嶙峋、古木稀疏。 伯弈方至山门外就听到宗门内的嘈杂之声。他微微皱了眉,习术之门怎会这般浮躁,不像是道家门庭,竟如凡尘练院一般。 伯弈驾云缓落,巡山的两名术宗弟子不识他的身份,只以为九天上的出尘仙家,便客客气气地迎了他来。 伯弈跟着入了山门,踏了三十三级石阶,走至平台处,抬头遥望可见术宗殿宇依山悬空而建,中殿以巨大岩石支撑,两面向外延展,形若翱翔两翼往外收窄。 殿门内匆匆走出数名少年,站在石阶的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伯弈。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少年们一准的蓝色道袍、腰别薄剑、白带束发,当中一人瘦高的个子,眉眼略有些戾色。 伯弈跟着两名弟子继续往上,待靠得近些了,方听瘦高个喝道:“哟,这般飘然出尘自命不凡的模样,我当是哪位仙人,却不想是个罪仙啊!” 伯弈微微抬目,并不与他计较,在离少年们五步的距离站住,仰头朗声道:“烨华特来求见至明尊者,不知尊者可在山中?” 道敬冷哼一声:“你是何等身份,凭你也想求见我师公?” 伯弈微笑道:“万物一齐,孰短孰长。” 一群少年捧腹大笑,道敬挑了挑眉,带伯弈前来的两名弟子突然闪至两边,一个木桶从上而来,朝着伯弈飞泼过去。 道敬拍手叉腰:“□□吧你,还敢出来丢人现眼教训人。” 众人又是一阵哈哈之声。 那木桶中盛着馊臭之物,倾斜而下眼看就要砸泼伯弈一身,伯弈凤目微寒,手掌凝力向上一会,以气击打泼泄之物,一桶黄澄澄绿油油的馊水臭物顿时凝成水柱反冲到殿门之处,眨眼功夫,竟若天女散花般溅洒了少年们一脸一身。 始作俑者反着了道儿,道敬气得浑身直抖,一把抽出长剑,怒喝道:“恶徒作死。” 一群少年长剑晃晃,跃身而下攻向伯弈正胸处。数把利剑刺去,却刺了个空,只听几声闷实的响,少年们彼此撞了个结实。 少年们抚头对视,方才发现白衣飘绝的罪仙竟与他们换了位置,站在殿门前,静静地俯看着他们。 伯弈的静色被当做了挑衅,弟子们彻底被激怒,咬牙切齿就想再扑上去,空中飘来冰冷之声:“还不滚,嫌不够丢人现眼么?” 伯弈略为仰头,对着半空道:“承业师兄。” 云上飞下一个着灰袍的中年道人,正是术宗至明尊者的亲授弟子承业。 承业冷眼看着伯弈:“当不得当不得,承业不才,岂敢高攀上仙。”少年们见来了靠山,紧赶几步涌到敬业身后站住,气势汹汹地瞪着伯弈。 伯弈对他们的敌意恍若不知,施施然跨过殿门,方才道:“小仙求见掌门尊者,不知师兄可能通传?” 承业扬声道:“不巧得很,尊师访友论道,远游去了。”无限好文在。 伯弈蹙眉。承业不耐地抬手手掌,示意伯弈自去。 伯弈凤目忽亮:“小仙获罪下界,天帝曾明言,令道门各宗各出一百子弟于人界除魔。不知掌门尊者在远游前可已做好安排?” 道敬最是浮躁,在后嚷嚷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竟管到我术宗来了。” 伯弈浅笑:“原说这除魔的事涉及六界,小仙半点不敢怠慢。但如今尊者既忙着远游未曾对此事上心,小仙也只好去到仙庭向天帝禀明求援了。” 言毕,伯弈面色平静,再无半点痴缠之意,抬手掐诀招云,作势真要离去。 承业方才话说得太过,此时也不知如何开口援场,但真要放伯奕去天帝面前告状,显然不行。 承业正自为难如何下台,一阵沉闷的咳嗽声自殿宇深处传来:“在殿门处的可是承业?” 承业躬身回道:“正是徒儿。” 声音又道:“为师方至山外而来,尚不及歇息,便听到了吵闹之声,莫非是有宾客到了?” 伯弈面上浮过笑意,向殿中紧走几步,抢先应道:“淸宗弟子烨华,求见掌门尊者。” 声音顿了一会儿:“烨华?你不在人界除魔赎罪,倒有闲功夫来老夫这儿串门?” 话音未落,便有一阵霸道的罡气自殿内呼啸而来,气中夹杂着一把肉眼难查的细小飞钉。 伯弈凤目冰冷,早有所料,掩在袍袖中的手腕灵巧地转动起来,罡风便随着他手的摆动渐渐收紧扭做了一团。随后,在他有心地控制下,卷着小飞箭的罡风散到殿角一处化开了。 对至明尊者的偷袭,伯弈神色平静,仿若方才的事未发生一般,仍是客气地道:“尊者明鉴,烨华此来正因除魔之事。昨日,烨华偶知乌回有难,赶来术宗,想请尊者予一百弟子相援。” 至明尊者仍未现身。他在殿中震声而笑,继续道:“好,既为除魔,我术宗定当竭力一助。承业,去挑一百精干弟子,跟着烨华到乌回城中除魔卫道。” 声音渐渐隐去,承业以遵师令选人为由,带着道敬等一干弟子去了,留下伯奕孤零零站在空寂的大殿前没人搭理。 虽然受到冷遇,伯奕却不急不躁,他坦然地走至僻静处拂了拂衣袖盘膝坐下。 偶尔有弟子路过投来注视的目光,他便含笑以对,淡定从容不卑不亢的模样仿似术宗邀来的最尊贵的宾客。如果说以前的他聪慧是聪慧,可却有放不下的面子和架子,那对如今的他来说,耐性与厚脸皮两者都不缺了。 …………………………………………………………………… 早前,奎女与伯奕分头行事。她寻得至黑至静处,等着冥界使者的召唤。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奎女是死灵,准确说是残缺不全的幽灵,理应归属冥界,因此她没费什么功夫,就被渡冥使引上了渡船,载入了冥河。 奎女暗自欣喜,谁知刚一上岸就被一群冥兵给围了起来。冥兵们要将她押走,奎女勃然大怒,嗖地一下躲开了去,怒斥道:“这就是冥界迎客的礼数?” 章节目录 第252章 求助2 渡冥使慢悠悠摆好渡,提着引魂灯从岸头走了上来,冷幽幽道:“死灵有死灵的归属,冥界有冥界的规矩。” 奎女倨傲地道:“规矩?你可知我是谁?你冥界的规矩怕还治不了我。”无限好文在。 渡冥使冷哼一声:“凭你是谁,入了我冥界就得遵冥界的规矩。”渡冥使一双干瘦的手突然自宽大的黑袍中伸出,瞬间变长变大,一把将奎女抓牢高高地举了起来。 奎女身子受制,渡冥使冷笑连连,他使劲捏掌,要将奎女的幽魂捏碎一般。 奎女趁他得意不备,使力向外挣脱,一缕幽魂四分五裂地从他指缝间逃了出来。渡冥使大愕,示意冥兵赶紧追了上去。 奎女翩然而飞,冥兵不甘而追,一时间,死灵城中刮起了一阵劲猛的风,惹得不少幽灵驻足观看。 奎女一路向上,无忧恰从华车踱下,与四公子说笑着要去酒肆讨些酒喝,就被这忽来的风给卷退了几步。 星迅速上前将她抱住,无忧未想当着人前他这般大胆,心中很是别扭。 “是你!”尖锐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带着无限的怨憎与恨意。 无忧莫名地循声望去,见数步远的地方飘着一个黑雾般的女子。哦,原来是一个不认识的死灵?无忧撇了撇嘴,数日来各种情形出现只求吸引注意与她攀附结识的不少。 可惜她对无体的死灵没有半点兴趣。无忧转身欲走,奎女却迅速地飘到了她的面前,语声怨毒地道:“你这狠毒的女人早该魂飞魄散了。他因救你而受苦,你却在这里找别的男人寻欢作乐!” 无忧不知就里,心却有些奇怪的慌乱,她异常认真地看向奎女道:“我不知你口中的他是谁,又怎会因我受苦?” 奎女刻薄地道:“他是谁?你不知道他是谁?哈哈哈!” 奎女情绪激动:“他就是你口中最爱的男人,是伴了你爱了你数万年的爱侣,更是被你的野心和贪婪所骗,推入万丈深渊的可怜人。” 无忧看着眼前暴怒焦躁的幽灵,突然就流下泪来,她不知因何而伤心,只喃喃地道:“你是谁,他是谁,我是谁?” 四公子情知不好,同时动手抓向奎女。奎女没了形体反倒占了便宜,她如风轻盈,在空中飘荡闪避:“贱人,即便这四个男人凑起来像他又如何,你终究再没近他的可……” 奎女话意未尽,一道青黑的影子闪现过来,她就在众人面前消失了。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忧呆愣愣地站了半晌,灿星靠近柔声道:“不知哪儿来的怨灵说了些胡话,不过搅事罢了,冥女万勿入心。” 月走了过来,笑语晏晏:“冥女怎的还在发呆?那沉香酿已启了坛,若再不去,酒香可要淡了。” 无忧向后退了两步,眼中带着警戒与疏离:“她说的可是真的?若她只是普通的怨灵何劳圣君出手,圣君这会儿将她带去了哪里?” 星笑意微滞,冷然道:“冥女在怀疑圣君?” 七夜圣君可是她的依靠,无忧当下心虚否认:“不。” 雪顺势接道:“好了好了,冥女既无疑,就不必忧心了。” 无忧垂下了眼帘,她这冥女不过是个虚名罢了。四公子不容她细想,簇拥过来,半推半拉将她带进了一旁的酒肆。 酒肆中,无忧仍然放不开心事,她一直在想方才所遇的事。若那女人的话真是假的,他们为什么那么紧张。 无忧想起那女人的话,四个男人凑起来的样子。她反复地勾勒,一张出尘俊美的脸在心里渐渐成形。 看清那人的模样,无忧不知为何竟想起了仙庭上受过极刑的罪徒,想到他受苦的丑陋不堪的模样,心竟然疼痛难忍。 她看了看四公子,突然好想知道那人的结局,突然好想再见见妖界的小王,突然就厌倦了这什么也不知道的如行尸走肉般的日子。 偏偏那四人还在她耳边呱噪不停地说着自认风雅的话。无忧蕴力拍掌,起身抬步就走。 四公子见她神色有异,急忙忙上前拦阻。无忧心乱如麻,额间嫣红发出了一道刺目的血芒,她几乎没有犹豫就抬手挥出,整个酒肆随她的一动而轰然坍塌。 四公子在冥界里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不料却抗不过无忧的一掌。四人被掌风捎带,在碎石横溅中震飞了出去。 …………………………………………………………………… 冥王殿的至高处,青龙双翼大张趴伏在地上,一对豆豆眼里满是焦虑的等待之色,在它身边躺着酣梦正沉的混沌兽。 此时,奎女已向冥王道明了来意。冥王看着青龙,冰冷说道:“这条龙冥界从无私占之心,你若能将它唤走,带去便是。但是,从今往后冥女与他再无瓜葛,冥界也不欢迎你们,好自为之。” 奎女对七夜的话并不伤心,与那女人撇清更好,至于冥界她可不稀罕着来。无限好文在。 奎女将所有的注意都放在了青龙的身上,她幽幽地飘了过去。甫一靠近,青龙就激动地扑闪着双翼弓起了身子。 奎女轻飘飘地到了青龙背上,躬下身子贴近青龙耳畔:“分离了太久,我们终于又回到了他的身边。他现在孤军奋战,需要我们的相援,神龙,去吧,去找我们的主人吧!” 青龙听懂了奎女的话,豌豆大的眼中竟流出了泪来。青龙仰天长啸,盘飞而起。 一直静观的冥王冷冷说道:“记住我刚才的话,冥界与他两不相欠,若再因他来扰到冥女,必不会客气手软。” 奎女在青龙背上笑出声来:“好一个两不相欠!冥王圣君可得谨记今日的话,千万别因冥女压不住邪再来找他、求他。” 冥王震声笑道:“他早已不是真神,以他如今的仙力算得什么,如今可帮冥女压制体内邪气者冥界大有人在!” 几句话的功夫,神龙已然飞远,奎女心存不甘,不愿在口舌上落了下乘,便阴冷冷回了句:“除了他,不知这六界中拥有至纯之气的还能有谁?” 冥王笑不出来,奎女的话正中要害。正在冥王耿耿于怀时,灿星匆匆走了过来,急色道:“圣君,冥女出事了!” 一听无忧出事,冥王便乱了分寸,也没问个缘由,就慌慌张张跟着灿星赶去救场。 一去方知,无忧没事,倒是差点将他的死灵城给拆了个精光。 冥王赶到时,见无忧玉足轻弓稳稳地悬立在冥界幽浮的空间里,一身长裙飘绝,一头长发飞舞,清泉般的杏目里闪动着诡谲的幽红。 身形小巧的火凤气势赫然昂首站在她的肩头,一道橙红的火光自她体内散发,将她整个人笼罩了起来。 冥王有一瞬的失措,仿佛又见到了十万年前,那个倾城绝艳尊贵无方的神女风纪。 此时,她的身前身后躺着一群被重伤的冥兵,月、雪、雨三公子半跪在地,墨发散乱,露出一张黑乎乎的幽灵脸,竟是被打回了原形。 冥王拦住了无忧的去路:“为何要伤他们?”无忧媚气地挑了挑眼,风情万种地道:“挡我者,死!” 冥王不再多言,他化作了一股黑色的旋风,将无忧紧紧地围了起来,想要将她带走。 火凤感受到外在的威胁,眼中满是邪恶的光彩,它一声高亢地啸叫,毫无顾忌地冲进了黑风的包围,散发的火光在死灵城中延展,冥王被滚烫的天火逼得一再后退。 无忧袖手旁观含笑相看,冥王分神对四公子道:“还不动手!”四公子霎时会意,同时扑向了无火凤保护的无忧。 无忧觉得脑后吃痛,眼前一黑倒在了灿星的身上。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 另一边,伯弈在术宗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至明尊者有意给他难堪,怎会轻易让弟子出来。 天微微地亮开,伯弈心下惦记九丸和几个孩子,不知乌回城中的事可还顺利,他们有没有遇到危险? 伯奕面色微沉,起身待要追问,术宗大殿的门缓缓地开启了。 不一会儿,就见到至明尊者穿着一身藏青的道袍,黑发中夹杂着几缕花白,仙风道骨地慢步出来。他的身后跟着百名弟子,一个个低眉顺目规矩得很。 伯弈不疾不徐走到光亮处,打鞠行礼。至明尊者斜睨他一眼,冷然道:“术宗相援的弟子已在此处,诛魔一事,烨华今后可别说我术宗没有尽力。” 伯弈微微垂目,含笑回道:“尊者倒是多虑了,本是同宗烨华岂敢胡乱言说。” 章节目录 第253章 乌回 至明尊者冷笑一声,对身后弟子道:“道敬,下山后可要好好听仙者调遣,切莫惹仙者烦了心。”说完,猛甩大袖,施施然去了。 伯弈心底敞亮,那至明尊者本对神物多有觊觎,几次三番没能得手,心中难免有所忌恨。 不远处术宗的少年弟子领会了掌门之意,越发嚣张起来。他们仇视着伯弈。那道敬上前几步,语意挑衅:“罪仙既低三下四来求人相助,如今得我术宗慈悲。小爷们都到齐了,你还不赶紧带路前去?” 伯弈神色淡然,他怎会与一班孩子计较,傲然道:“若已准备妥当,那就走吧。”无限好文在。 伯奕随手招来云彩,站到白绵绵的云朵上微微俯头,见道敬等弟子踏上佩剑,方才默念诀语驭云向乌回赶去。 术宗离乌回看着较近,实则从仙山到人界,即便腾云驾雾也得费些功夫。 因此三个时辰后,伯弈才带着弟子们到了乌回城郊外的林子里,但几个孩子并没回来,不知是忘了伯奕所嘱还是遇了危险。 伯弈虽十分担心,也不得不小心行事。他暗暗思量,魔界所说行动的时间就在今夜子时。一方面,要尽力确保城内百姓的安全,另一方面,最好能够一击除掉林迦。 即便靠他们要做到这一切很难,也得努力一试。 伯弈心中大致有了谋定,便扬声对半空的术宗弟子道:“道敬贤侄,这乌回城一共有三道城门。烦你挑选出六十人来,每二十人一组,由你师弟领着,寻机至城门处隐伏。” 道敬稳站大剑上,居高临下对伯弈的话不答不理。 伯弈耐心地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术宗弟子嬉皮笑脸看着他,像看笑话一般。 伯弈长睫轻颤,笑意霎时隐去,双掌握拳暗暗掐诀。只见他嘴唇微微动了动,术宗的弟子们踩踏的大剑齐齐失控,摇摇晃晃跌落地上,剑上人被摔了个狗啃泥。 道敬、道远等弟子情知伯弈作怪,怒不可遏地爬起身来要找他算账。伯弈掌风轻扫,将刚站起来的弟子们生生地扫退几步。 伯奕面色肃冷,静然道:“若想与我动手,回去苦练几千年再看有没有机会!” 道敬往地上狠吐了口唾沫,一个呸字还未出口,伯弈已至他跟前。只见他潇洒地在术宗弟子间快速穿过,在他们的背上各击了一掌。 彻骨的寒气自弟子们心底化开,弄得他们惶恐不已。伯弈负手而立,厉声喝道:“诸位即知我是罪徒,就绝非仁善之辈。接下来的事若有半点闪失,诸位少不得要生受寒体之苦了。” 道敬失声叫了出来:“你,你竟敢对仙门弟子用寒冰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大笑起来,嫡仙般的俊颜带了浅淡的嘲弄之意:“我连神器都敢盗,又有什么是不敢的?” 伯弈不知何时又做了怪,道敬指向他的手生出一层寒冰,很快就被冻得硬邦邦地僵在了半空。 一对狭长的目子扫过众人,道敬涨红着脸僵抬着手,心里再恨再怒也不敢再说一个不字,谁让他自己技不如人呢? 术宗跟来的弟子眼见道敬都吃了亏,个个噤若寒蝉地乖乖站好再不敢生出事来。 伯弈口气微缓:“道严正北门,道远正西门,道觉正东门,各领二十弟子,务必在入夜前寻处隐伏。若有一路暴露行踪,入了魔界之手,后果自想。” 无人敢言,伯弈继续道:“余下弟子分两拨,一拨跟着你们的道敬师兄到南面山地静待。一拨随我幻化从北门入城。” 其后,伯奕将所需注意事讲了一遍,给了他们相互联系的传音鹤,道敬却突然恭敬道:“仙者,弟子想跟着你入城。” 伯弈冷眼看他,道敬神色略乱,很快强作镇定道:“弟子比师弟、师侄多些经验道行,说不得能在关键时助仙者一力。” 伯弈情知道敬会设法捣乱,想着留在身边也好,就干脆应下。自此,百余人各路分开行事。 伯弈这边,将余下的十来人又分了几拨,使他们分别入城,只说进城后再寻机会合。 伯弈带着道敬与四名术宗弟子变作了押镖人,他们驾着马车,从林子里出来,匆匆向乌回城赶路。 原说乌回地处西塞,虽是苍梧国都府所在,相较其他属国仍是贫瘠了许多。行道两旁不时能见到黄澄澄的细沙地,两边枯木断枝散布,扬尘很大,可见雨水极少。 半个时辰后,乌回城遥遥在望。 马车缓缓靠近,见得城门头正中爬了一只巨大的四足蜥蜴。 那蜥蜴身体细长,通体墨绿,脑袋硕大,血红的舌头微微露出,全身覆着厚厚的青甲鳞片,一对鼓突的绿眼目光炯炯地紧盯着进出往来的人。 最奇的是,但凡乌回当地人路过,都会对那蜥蜴叩礼膜拜。 此时,恰好轮到三名扮作生意人的术宗弟子入城。 兵士们领他们对蜥蜴行礼,一弟子见士兵闭目膜拜的虔诚模样,很是好笑,忍不住小声道:“果真是蛮夷之地,对个畜生竟比对自家亲爹还要礼敬。” 话刚落下,巨蜥一足快速伸展,瞬间便至城下,嗖地一声将那说笑的弟子卷了过去,带到城头处悬空倒挂。 术宗弟子大头向下,双腿朝上拼命挣扎,手中拿着桃木剑乱挥乱砍,嘴巴大张似在骂人却被巨蜥施了妖法发不出声来,惹得进出的人们一阵爆笑。 另两名弟子喝斥一声,执剑飞身,上得城头救人。 巨蜥膻口大张,吐出一股墨绿浓烟,两名弟子吸入,身子一软跌落在地,被围过的士兵用刀相逼架了起来。 道敬眼见有弟子出事,双目泛红就想去救。伯弈却拦下他道:“不可,不到万不得已,我们绝不能出手。” 道敬等人忌惮伯弈,没得他应允也不敢乱来。 此时巨蜥将被勾起的那名弟子轻巧巧抛给守城兵,粗声道:“三人古怪,拖入金蚕蛊堆,本侯倒要瞧瞧究竟是何来头。” 伯弈听巨蜥所言,念头转得极快,莫非它是苍梧国的侯爷?难怪在人界多是大国师代表苍梧露面,原来苍梧侯是个妖怪。 若他是妖,那又有没有探查到魔界的气息? 伯弈心下难定,苍梧侯敌友难辨,不知是可以联手抗敌的力量?还是本知魔界欲为,而别有异心的帮衬者? 伯弈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循先时的计划,入了城再做打算。 他领着几人靠近城门,排起队来。伯弈趁等待时悄然观察起城门附近的景况。 城头上除了那只奇怪的大蜥蜴侯爷,门楼处还稀稀拉拉地站了些卫兵。无限好文在。 伯奕凝放五识,靠近去看,那些卫兵因日照的强烈显得有些黝黑,却并无明显的染魔迹象,只是不知因驻守太久还是缺乏休息的缘故,一个个恹恹的显得很没精神。 城门处往来的人不多,瞧来不过是百姓和普通的生意人,规规矩矩神色平静。 伯奕有意又看了看城门一圈的墙角、边角等暗隐处,见得有些微微的亮光,应是早前给孩子们的隐符。 但伯奕没有机会细看,因为人不多,很快就到了他们。 马车上载着的货物被深目黑肤的乌回士兵仔细地翻查了一通,守城的士兵问了些话,带着他们拜了侯爷,便放了行。 几人进入乌回,行了一会儿,寻角落处隐藏,等着余下的人。 如此又过了近一个时辰,除被抓的三人,其余的皆到了。在伯弈的示意下,十几人散入人群,前后错开。 越往城中去,行人渐渐多起来。术宗的弟子们不禁看迷了眼,伯弈颇有些无奈,只得放慢脚力。 原来,这乌回的女子,越是年轻穿着越是清凉大胆。一件短小的衫儿像肚兜般窄小,挺拔的酥胸半遮半掩、跳跳脱脱,逗弄着过往男子的视线。 一条微篷的半裙从中高分,修长的玉腿若隐若现,甚至偶尔会调皮地露出粉嫩亵裤的边缘。 女子们轻纱覆面,露出的眼眸直白而热情,仿佛要将男子们的魂勾过去吞掉一般。 术宗的弟子在深山中修道,哪曾见识过这样的女子,怎能不脸红心跳、血脉贲张。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而乌回男子的穿着就显得保守了许多,深色的松身长袍,腰间不系帷带,卷曲的黑发及肩披散,几乎没有束发者。 乌回的街道很宽,房屋修建随意。说是房屋其实并不恰当,准确说这里的住所,就是一个个修在地上的窑洞,窑洞前开有一扇窄小的木门供人进出。 章节目录 第254章 乌回2 伯奕留一人传话给后来的弟子,自己则与道敬率先入了客栈。 待一切打点妥帖,伯弈在厢房歇下,方才得了清静。他斜倚窗前微微阖目,修长白皙的手指摩挲着手中的木盒。 他在脑海里将一路的发现理了一遍,渐渐有了些头绪。无限好文在。 方才他沿着隐符张贴的路径行来,隐符直到断掉,可见那些孩子是在这附近失的踪。乌回城内鲜少有树木,但这客栈的周围却种了桑树、变叶木、金露花等。而苍梧侯所说的金蚕蛊正需食用桑叶。 还有一件事让他十分疑惑,乌回城外多了许多新坟,可见城内横死的人不少。天空中也有明显的黑絮挡住了素日的澄清。 但为何百姓们并无慌乱,甚至没听到彼此间的议论,这种平静与淡然显然不合常理。 凤目虚开,望向窗外。驭机神使给了他木盒,可那盒子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多少人对他的下界寄予了厚望,他脑袋里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记忆对恢复力量却没半点裨益。 没了翻天覆地之能又势单力孤的他,如何能担起诛魔之责? 伯奕自嘲地笑了笑,除了步步为营、小心以对还能怎样呢?他起身坐到案前仔细地描画了一沓符,凝注好仙力,走出门交给了唯能倚重的术宗弟子,让他们入夜前将符纸贴好。 他又独独留了道敬与他一起行事。他将心中所想告知了道敬,他怀疑这个不起眼的客栈就是苍梧侯养蛊的所在。 唤来小二,将其定住藏好。一番变化,二人变作小二的模样悄无声息地混迹到了客栈的大堂。 一间客栈寻机探了个彻底,却没找到半点蜘丝马迹,便连客栈里进进出出的人也没瞧出点可疑。 眼看已近酉时,伯弈不禁心急起来。偏巧道敬又是个不省事的,在一旁冷言冷语,一会儿质疑他的判断,一会儿又闹着要他为被抓的弟子赔命。 伯奕被闹得没法,寻了借口将道敬支开,自个儿跑去了火房。谁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阴魂不散的道敬就像狗皮膏药般粘了过来。道敬传音絮叨,伯弈本就心烦,被他闹得来了气,抬了将灶头汤壶给掀翻在地。 道敬急退两步,避开泼撒的热汤。伯弈弯腰去拾汤壶,黯淡的眸子突然亮了一下,随后又不动声色站起身来。 正在掌火的庖子大笑道:“哟,五儿今儿火大,哈哈!” 火膛处添柴的伙夫接道:“火大怕啥,抱个姑娘降降火呗。” 难得搭上话,伯弈打算趁机探探虚实。他赶紧堆了笑:“想抱,也得人家姑娘愿意呀。” 庖子叱道:“嘿,现日间还怕抱不到姑娘?街上不是来了好些水嫩姑娘,个个长得那叫水灵。最难得的是胆儿大得很,两片薄布裹着身子,内里空稍稍就在街头打晃,弄得一众良家妇女都不好上街了。” 伯弈装作很感兴趣立时俯身过去细听,道敬站在一旁,暗暗冷笑,心中狠狠将他鄙夷了一番。 伙夫凑过来道:“到底是个没出息的。那些姑娘好抱得很,据说在大街上主动拉男人,只要多看她们几眼,保准找上你到僻静处办那事。” 伯弈奇道:“有这么好?”庖子神秘兮兮看他一眼:“不过,还有个说法,说那些都是妖精,跟她们办过那事的都不见了。” 伙夫笑容猥琐:“想要降火,就看你小子有没有风流胆儿了。”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挠头笑了起来:“嘿嘿,若能弄一两只蛊来,还怕她什么妖精,一样弄了来。” 庖子和伙夫嬉笑的脸冷了下来,在火光映衬下,伙夫看着伯弈的眼神有些狰狞:“五儿,有些事知道了就该烂在心里,有些话说出来可真会要人命的。” 伯弈和道敬扮的不过是跑堂的小子,庖子和伙夫显然已动了杀人灭口之心。如此看来,事情倒真如伯弈所想,这二人的真实身份并不简单。 伯弈给道敬使了眼色,又哭丧了脸道:“五儿一时忘了形,说了不该的胡话,大哥别往心里去。” 伙夫望了庖子一眼,站在伯弈和道敬侧身后的庖子,左右手中突然多了两件明晃晃的物什。 伙夫笑眯眯地看着伯弈:“怨不得你,时常进出难免会看出点什么,只是,看了就看了可千万别再说溜了嘴。” 正面的伙夫一脸和气,背后的庖子眼带凶光向二人靠近。 猛然间庖子抬起双臂,双手举过头顶,脸上挂着一抹冷笑,迅速朝左右砍下。 两把利刃同时挥下,却砍了个空。庖子和伙夫暗道不好,不及反应,一截精巧的软绳已然飞近,眨眼功夫伸展变长将庖子二人捆了个结实。 二人挣扎不已,谁知越挣那绳索却越收越紧,庖子惊怒道:“你们究竟是谁?” 道敬快速掠过,手在二人身上一阵猛点,又顺便给了结实的两脚:“凭你们这两只小妖也配问我们是谁。” 二人不信邪地继续向外鼓气,想要将绳子弄断。伯弈俯低身子靠近道:“这缚妖索,你们挣不掉。现在,我有两件事问你们,你们好好答,若有隐瞒就收了你们的妖丹,为民除害!” 庖子和伙夫张大嘴巴,咦咦呀呀地示意他们被点了哑穴,不能开口。 伯弈立起身道:“无妨,你们只需点头或摇头。”微顿,伯弈厉色道:“火房中有吃剩的桑叶,金蚕蛊堆可在火房的底下?” 庖子和伙夫眼中出现惊骇之色,见二人沉默,伯弈看向了道敬,道敬忍不住破口骂道:“老子好歹修了个散仙,却被你这没仙籍的当个打手使唤。” 道敬素来性子浮躁,最是持强凌弱,对收拾小妖这类事自是甘之如饴。他冷哼一声,半跪下来,在庖子伙夫的恐惧中,挥动两掌像二妖腹部攻去。 这两掌道敬可毫不手软,蓄了十足的力。任他宰割的二妖,腹下丹田差点没被震碎,他们又惊又痛,赶紧点头求饶。 道敬身子飞起,两脚踩着他们的腹部,恶狠狠道:“若不老实,下一次就活活将你们的妖丹打碎,听懂没?”二妖慌忙示意。 伯弈接道:“你们可知如何进入蛊堆?”二妖点头。道敬继续追问:“今儿可有人被抓进去养蛊?”二妖继续点头。 伯弈沉默下来,方才他拾捡汤壶,发现的不仅是一点桑叶的碎片,还有小半张隐符。孩子们可能在这里遇了危险。 如今离子夜还有几个时辰,若隐符贴得顺利,他只需择一僻静处使二十七名弟子做法,形成法罩,可挡住一般的魔气侵袭。 不过,现下棘手的有三件事。一要将蛊里的孩子和三名弟子救出来;二要找到深渊王林迦的出口,小魔不可怕,可怕的是实力强大的魔将;三要摸清苍梧侯的心意,仅靠他与百名仙界弟子恐怕很难对付林迦,若有苍梧侯助援,他倒有个完全的计策,即便不能捉到林迦,或许也能将他吓走。 所以,能够给伯弈救人的时间不多。庖子和伙夫在道敬的威逼下,很快就屈服了,蛊室的入口就设在火膛子里。 火燃得极旺,庖子和伙夫抖动身子,幻了原形钻入火堆里去,原是两只带着硬壳的蠕虫。无限好文在。 伯弈和道敬紧跟着缩小身子跃进火海,柴火里没有想象中的热度,竟有一股冷气自四面而来。两只蠕虫屁股向下,伸出两根又尖又细的小刺,对着火膛里相对的两个小圆孔刺了下去,石头骤然开裂。 伯弈和道敬没了依托,身子坠落,掉在一个软绵绵的所在。大石闭合的轰隆声传来,缝隙里飘过一阵大笑:“还仙人,我看是蠢人吧!” 道敬跳身拔剑想趁石门未闭前将它架开,奈何脚踩在软塌塌的东西里使不起力来。他低头向下看,面色陡变,叫出声来:“虫!” 虫,很多的虫,金灿灿、肉嘟嘟、绿幽幽,估摸有数百种,上万之众,虫子不停地往他们身上涌来,像一个要将他们淹没吞噬的虫海。 道敬那曾见过这般恶心的东西,吓绿了脸,看着那些虫子在他的眼皮下大的吞小的,肉肉的躯体和血汁溅得四处都是,不少就糊在他干净的蓝色道袍上。 他手脚乱挥,想将那些恶心的虫子甩出去,嘴里嚷嚷道:“你不是厉害得很么,快想办法解决了它们。” 无人应答,道敬彻底慌了,他向两边一看,刚才和他一起掉下来的伯弈不知去了哪里?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道敬又悔又气,悔的是那伯弈本是恶徒,自己怎能对他全无防备;气的是仙界中竟有这样的败类,伯奕必然是一见危险就脚底抹油跑了。 章节目录 第255章 乌回3 就在道敬出神的时候,虫子爬上来漫过了他的腰,又继续向上涌。 道敬如疯了般拿出佩剑一阵乱砍,不少虫子在他“神勇”的剑招下发出微小的唧唧声,软肉被砍做了几段。 浮在上层的虫子很快就死掉一片,藏在下面没死的又涌上来将刚死的吞掉。无限好文在。 虫子太多一时用剑除不尽,道敬心念一动,双掌凝力,掌风不断,向虫子堆里扫荡。 贪婪鲜活的肥虫刚涌上来就被仙力杀掉,虫子死的速度越快,活虫翻涌的速度就渐慢。 道敬闷哼一声,将那些堆叠起来不及被活虫吃掉的死虫拍飞一边。待他的腰能活动了,便赶紧蹬踏借力朝石顶上飞去。 此时,一道金色的耀光满溢开来。道敬大惊,向金色来源处看去。 原来是一只体型庞大的金蚕从虫海中钻了出来。那金蚕竟有成年象大小,八足椭圆、头大眼突,阔嘴大张。嘴里发出一阵幽动的妖气,将无数的活虫吸进腹中。 待腹部涨得滚圆,金蚕再度张嘴,被吞入的虫子全变成了褐红色自它嘴里喷涌而出,如虫海生涛,一浪接一浪地冲打向半空的道敬。 道敬知道吐出来的虫子已然变成了蛊物,只要击中一个将身中蛊毒。他紧张万分,拿着长剑左右闪避。 先时还好,仗着有仙法保身,蛊虫绝难靠近。但那蛊虫实在太多,时间一久,他仙力耗竭,渐渐有所不支,一两次身形慌乱,差点就着了蛊虫的道。 金蚕的两只鼓眼专注地盯着道敬,这仙门弟子将无反抗之力,它要做最后的蓄力一击。 金蚕皮肉耷拉软趴趴的身子拉展而起,阔嘴瞬间长大到极致,腹中凝聚的妖气就要一口发出。 而半空中的道敬经过一阵好战,此时身子虚脱,脸已由青变白,虽还在极力抵挡,但显然已是困兽犹斗必败无疑了。 眼见金蚕的一击,道敬再难逃过。地上却传来一声粗沉的闷吼,胜券在握的金蚕竟突然歪倒在地。 它的腹下插着一把青影流光的薄剑,剑身刺入脐下两寸,不偏不倚正好刺中它的妖丹。黑红的妖丹爆裂流出了血浆,金蚕身子迅速干瘪,身子发硬竟很快就死透了。 地上,庞大的尸身压扁了许多的小虫,地面随之震晃开裂,如汪洋般的虫子没了主人,四散分逃、相互踩踏挤压,都想钻到地下的裂缝中去。 空中,被吓得手脚酸软的道敬彻底泄了气,身子失力跌落向下。道敬等着很没形象的一摔,身子却被人稍带一把稳站了下来。 道敬冷哼一声,半点不领情地将救他的人重重推开,恼怒着道:“见了危险就自己跑,你当我是傻瓜吗?” 伯弈再一次无视了他的愤怒,浅浅一笑,从容地向前走去,他牵牵袍摆,蹲在倒地的金蚕旁。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修长优美的手指在金蚕的尸身上轻轻地按了按。紧接着他伏低身子,将墨黑的长发拨往一边,把耳朵贴靠在金蚕的腹部一路向上专注地凝听。 道敬见伯弈当他不存在,气急了闪身逼近,拿剑指着他道:“你刚才可是故意留我一人好让我出丑?” 伯弈微微皱眉,仰头看他,伸出两指夹住道敬的长剑:“你是出丑还是得意皆与我无关。” 微顿,又补上一句:“只是那时我急需要诱饵。”说话间,伯弈手指轻送,将剑推了老远,道敬一个踉跄扑到了地上。 诱饵!道敬又恨又怒,大叫起来:“你居然拿我当诱饵?!”伯弈瞪他一眼,无奈道:“你小声些。” 道敬哪管这些,坐在地上就势扑了过去,这一次,他一定要让伯弈好看。无限好文在。 伯弈轻叹一声,手腕微动,道敬维持着凶猛的前扑之势,身子就被他定住了。 伯弈在道敬恍若吃人的视线中,不慌不忙拿手指按压过金蚕的胸腹各处,上下左右地比划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来。 他手掌摊开、龙渊剑出,锋锐无匹的剑尖在金蚕的肚皮上七扭八转,划开了一道口子。 很快,就有一阵阵咳嗽声传来,最先滚出的是一个浑身黏糊糊黄桑桑眼睛圆圆的小男孩。 那男孩甫一着地,立时激动地对伯弈道:“仙人,九丸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们。” 伯弈摸摸他的头,笑赞着道:“九丸挺机灵,若不是你留了隐符,我还不能确定金蚕在火房中,而你们又在金蚕的肚子里。” 六个孩子陆续出来,伯弈用净颜术将他们弄得干净。伯弈问过九丸才知,孩子们贴符原也顺利,到了这客栈附近却犯困得厉害,就在灌木丛中困了会觉。 待醒来时天已大亮,想着伯弈交代的事还未完成,就跑去客栈各门贴符。 谁想这客栈附近把守了不少的人,见他们穿得破烂行为鬼祟,就把他们逮起来喂蛊。 孩子们救出来,却不见术宗的弟子,倒让伯弈颇有些意外。 孩子们在金蚕肚子里担惊受怕了许久,此时见金蚕死僵了烂在地上,不禁恨恨地道:“死妖怪,一身臭气熏天,活该被宰。” 臭气?孩子们无心的话使伯弈有了想法,既然有蛊妖,为何刚才在客栈、火房,甚至蛊堆都没有查到任何的异味,以他五识之敏,原不该如此。 他现在需要极度安静的环境将发现到的线索和他之前的所知细细地整理一遍。 于是,他让孩子们寻处坐好,却仍没放开道敬。他盘膝坐下,暗暗地思讨着。 乌回一带就是噬魂石曾经掩埋的地方。虽然他拿到了宝物,但历劫时并没有来过,只因噬魂石早一步已被人拿走。 噬魂石掩埋的地方留着神物的气息,所以能掩盖住其他的味道。苍梧侯将养蛊的地方放在这里,那么这里一定就是噬魂石现世的所在。 他继续抽丝剥茧。他所探知过掩埋神器的地方,都曾出现过古怪的符字,他翻遍了仙册典籍亦不知源自于何族的文字。 至到在刑天的魔王殿看到了同样的符字,才知道是魔文,所以在六界的书册中才会没有记载。 神界的神物与魔界的符印同时出现。神物曾经镇压的必定是魔族的通路,而魔将林迦就会寻着这个通口出来。如他所料不差,这个地方就在他的脚下,金蚕蛊堆的下方。 伯弈瞧了瞧僵直着不能动满脸涨红的道敬,他掐算了下时辰,已到戌时二刻。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眼下之事怎么办,他若去了蛊堆下面魔界的通路把守,城内的事情就得全权交给术宗的弟子,一切的事要仰仗明知心怀怨怼行事冲动的道敬,他能不能冒这个险呢? 纠结归纠结,但他还能有其他选择吗?孩子们可信却不可用,或许可用的人又不可全信。 他突然有些后悔,当初还是应该回淸宗求助。只因他心里觉得愧对门人,逃避着不想面对,才以邻近为由去到了术宗。 伯弈扬了扬手,解开对道敬的限制,又以巧力相托防止他没有准备而摔倒出丑。 道敬动了动酸麻僵硬的手脚,恶狠狠地瞪向伯弈,若不是见他是为了救孩子,这会必定要找他拼个你死我活。 伯弈迈步向他靠近,一对深邃若海的凤目定然地看着道敬:“我已经知道了魔将林迦入城的位置,就在这蛊堆的下面,地底的深处,我得下去一探。即便小仙能力有限,也不能坐视不管。但这城面上就需要你的帮助。” 道敬冷哼一声,撇开头去。 伯弈摇头轻笑:“我知道你十分地厌憎我,更不想帮我。但此事若败了,我固然要担罪责。但我也会如实禀报,就说术宗弟子道敬挟私报复,破坏诛魔之事,致乌回城沦陷魔族之手。到时不知你辛苦修炼得来的散仙之尊还能不能保得住?” 道敬一听,心下微震,正色说道:“我的确讨厌你,但我道门中人心为大义又怎会轻重不分。” 他虽然嘴上如此说,但心里却越发地恨起来:该死的伯弈,要不伺机弄死你,我道敬就跟着你姓! 伯弈也看出了他的二心,形势所迫,只得朗声赞道:“好。若此间顺利,定要为你呈禀功德。” 道敬自有计较,面上却热乎起来:“功德乃身外物,仙者还是快说要让我做何事吧。”无限好文在。 伯弈指向身后坐着的几名孩子:“一则,劳你送孩子们出城,让他们尽量跑远一些;二则,将三门弟子调集起来,二十七人到南面山崖开坛,布三元阵法。” 说及此处,伯弈颇有深意地看了道敬一眼。道敬满脸涨红:“三元阵法乃仙家阵法之基础,我怎会不懂?” 伯弈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道敬傲然道:“直符前三六合位,太阴之神在前二,可是如此?” 章节目录 第256章 林迦 伯弈见道敬仍是一副气鼓鼓不服气的样子,提点道:“三元阵布局确如你所言,但需知每处山地皆有不同之势,阵位若求精妙,最好寻到此处的守山人帮忙。” 对伯奕的好意道敬可不领情:“要你在这儿啰嗦,若没他事赶紧送我上去。”无限好文在。 伯弈耐着性子道:“还有一事。以我之力绝非林迦对手,若我拦他不住,在城内所有的辛苦皆要付诸流水,满城也将遭遇危险。” 啰嗦半天原来是要找自己帮忙,道敬冷漠的表情泛起古怪的笑:“仙者谦虚了,能到魔城盗宝,解开真神封印,大开魔界通路,祸害苍生,将这六界搅得乌烟瘴气,又能以各种把戏将我术宗弟子当猴耍,又怎会拦不住一个小小的魔将呢?” 伯奕无力反驳,自嘲道:“烨华自知斤两,更知罪孽深重,悠悠岁月不过赎罪罢了。但眼下却不是负气的时候,望以大局为重。” 即便道敬讨厌他甚至恨他,但这绝世风仪的罪人说出的话却让他的心软了些:“所以,你想要在城中事布置妥当后,让我下来助你对敌?” 伯弈坦诚言道:“是,的确需要你带着弟子尽快回来此处以便接应我共同对敌。” 道敬撇了撇嘴,有趣,这讨厌鬼求他,还真是天真得可爱。 道敬笑嘻嘻道:“好,不过何时能弄完来助你我可说不好,在此之前你就自求多福吧!” 道敬说完,哈哈一笑,走到蛊堆边角处,用脚踢了踢坐成一排打着瞌睡的丐儿们,示意他们赶紧起来跟自己走。 九丸一直在竖耳细听他们的对话,知道伯弈求道敬将他们带走,自己却要去这暗室下对付一个十分厉害的大坏蛋。 九丸抹了抹鼻涕,很不乐意。自蛋子哥将他扔去喂怪兽,他就萌生了修习法术的渴望。好不容易遇了个神仙,还是个好说话又良善的主,他怎能错过这大好的机会。 无论如何他都要跟着伯奕,与其屁本事没有受人欺负的苟活不如现在拿命一搏求个让自己强大的机会。 所以,当道敬用绳子将他们一个个的套好,九丸就耍了小心眼。他主动站到队伍的末尾,趁伯奕和道敬忙乎的时候,将绑好的绳结悄悄拉松。 伯奕不查,他手执龙渊蓄力凝气,待仙气凝成便飞身而起,朝向石顶迅猛一击。 锋利的剑刃将闭合的石门凿开了一条细缝,再以两掌发力,将细缝努力向两边推到约有他一臂的宽度。 伯奕向道敬示意,道敬也不多话循着石缝飞出,他的身后挂着一群绑好的孩子。 被道敬带着孩子们的身体飞快地没出裂口的边缘,领头的几个孩子看到了火房,唧唧喳喳地低呼起来。 是时候了,九丸毫不犹豫地拉脱绳结,没有绳索的绑缚,没有向上的拉力,他的身体迅速下坠。孩子们对能逃出去实在太过兴奋,竟没人发现绑在最后的九丸掉下去了。 而对没半点武功基础的九丸来说这样做委实冒险,若伯弈没有及时发现并把他接住,他从室顶掉下,即便不当场毙命也得摔个缺胳膊少腿。 好在伯弈到底救了他。但伯奕却对他的莽撞有些气恼,将他放在地上,不悦地看着他,半晌方问:“你想跟着我?” 九丸小眼瞪着伯奕的大眼,眼神不闪不闭,干脆应道:“是!”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看到了他眸子里的渴望,蹙眉拒绝道:“但我不收徒弟。” 九丸用袍袖抹了抹鼻涕,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还不到十岁,个子不及伯弈的腰畔,他努力仰头看向伯弈,坚定地道:“仙人不收徒弟,但鞍前马后总得有个侍童,九丸愿意服伺仙人。” 伯弈恍惚在这个脏兮兮的小孩身上看到了无涯的影子,想起了边村,想起了包子,更想起了他唯一的徒弟爱过的女人。 伯奕突然有些疲累有些动容,虽然说得平淡却有了接纳之意:“接下来做的事我自己也没把握,或许会丢掉性命魂飞魄散,你跟着我必然十分危险。” 九丸大声应道:“九丸不怕危险。九丸虽没本事,但运气极好,大人们都说小丸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准这福气还能给仙人带来些好运气,仙人就放心带着我吧。” 在九丸的满心期待中,伯奕揉了揉太阳穴,对付林迦只有出奇制胜,他现在急需一个帮手、一个活人、一个可以相信的人。道敬明面上答应了帮他,他却没有信心。可是眼前这个徒有勇气却什么都不会的孩子,又能够托付吗?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伯奕沐浴在半边阴影中再度开口:“好,但一会儿可别吓尿了裤子。” 伯奕答应了,九丸高兴极了,他不知道伯弈其实并没有太多的选择。 地面因金蚕的倒地而生了裂缝,伯弈只稍微施了仙法,就带着九丸穿过裂隙钻到了蛊堆下面的地底深处。 行路不规则的黑暗地道,空无一物忽高忽低时宽时窄的黑洞,前路似有灰蒙蒙的光亮,娇羞地透洒过来,将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极长。 寂静密闭中铺天盖地满是二人抬起踏下的脚步声和九丸越渐粗沉的呼吸声。 地面上生长着干枯开败的黑紫色小花,空间里涌动着凋零的死亡的终结的气息,那种纯粹浓郁的腐朽与臭气不停地满溢而出,让人生生作呕。 初始与仙人并肩战斗的兴奋过去,满心的勇气渐渐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替代。 抬头挺胸迈着大步的九丸此刻畏畏缩缩地紧抓着伯奕的袍摆,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旁。 伯弈走得极慢,他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仔细地打量周遭的环境。甬道的两边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个深刻的魔文符字,以历劫所遇来看,每出现这样的字就有一道门。 在这看似没有任何通口的密闭甬道中,或许就隐伏了许多的通口,而在那些通口的背后又会是什么呢?是强大的魔兵还是凶悍的魔兽? 伯弈将目光投向了脚下。干枯的腐花黏贴着地面,脚踩上去会渗出一些湿润的血珠。往里走渐渐现出一道流淌过的血痕,原来这甬道有一个并不陡峭却在向下的弧度。 如此走了近一个时辰,九丸虽然害怕但他很乖,一直没有说话去打扰伯弈。无限好文在。 至到两壁上出现了一层层厚厚的寒霜,伯弈才停下了步子。他看着霜墙上的鬼符暗自出神。 噬魂石乃火凤的魂灵,当年将他取走的人,如何能对付它持续散发的热气,他曾一直疑惑那人用了什么法子,今日总算明白了,竟是从北昆仑移来了极寒冰窟。 伯奕用食指腹沿着霜墙画过。寒窟包裹着噬魂石,寒冰溶解他散发的高热,使人能够靠近。 神物噬魂石镇守的必定是魔气最重的地方,也就是魔将林迦的沉睡处。伯奕的手指顿在结霜最厚的地方,有一个并不明显却摸得到的凹槽,他们要把守的就在这里了。 此刻,离子时约莫不到两个时辰。既然基本确定了位置,剩下要做的就是如何部署防备了。 林迦单兵的能力本就强于他,又带着魔军。而自己这边,只有勉强能及金仙修为的他和一个除了小聪明几乎不带战斗力的小孩子。 当然,还有几十个不知会不会来援、何时来援的不靠谱更算不上强悍的术宗弟子。 伯弈沉默了好一阵,之后,他示意九丸随便择地坐下,他自个儿也寻处跪坐了下来。 他取下腰间的乾坤玉,将玉里的东西尽数倒出,竟堆起了一个小山。他从中挑挑拣拣,杂七杂八的东西不少,但大多都排不上用场。 他往日心高气傲目光短浅,最不喜收集法器宝物。所有的武器法宝也不过一根缚妖索、一把玄冥镜和随身的龙渊剑,救治用的倒有十来瓶丹丸,散碎之物还有驭机神使给的一只打不开的木盒子,藏着近百本只能看不能用的仙籍典册和一沓写符用的黄表。 伯弈望着一堆东西皱眉凝思,黯淡的眸子忽然亮了亮。 他从近百书册中择出一本递给九丸:“将它们撕碎成条。”九丸立即接过答了声哦,不问所以就认认真真地撕了起来。 伯弈见九丸专注的模样,不禁笑了笑,随后伏低身子认真地用黄表画起符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二人各自忙碌了一阵。伯奕将九丸撕下来的小条折成一只只纸傀,又把纸傀分作了四堆。一堆抹上九丸的指血,一堆凝注了自己的仙力,一堆滴下他自体的血气,一堆则混入了金蚕碎裂的妖丹。 章节目录 第257章 林迦2 伯奕沿着寒窖两端走了两遍,他挥动小锄在描刻魔符的洞壁下方挖了四个大坑,又在每个坑里埋下了一堆纸傀。 他将染着九丸指血的纸傀埋在了西面的坑中,那个坑挖得最深,纸傀也埋得最严实。无限好文在。 随后,他在魔符的凹痕处贴上了仙符,在寒窖的中元位上悬空挂好驭机神使给他的木盒,而木盒的四面早贴满了符纸。 九丸好奇地目光一直追随着伯奕,他不知道经伯奕的一番折腾,此处已设下了四芒阵。 四芒阵是真神太昊封印魔界用的阵法,以他现有的功力布设威力并不强大,至少远不足以抵御魔族的进攻。 但他想借此迷惑林迦,为自己尽量拖延一些时间。即便他也知道林迦不好糊弄,魔族中人只要稍做思量,必然就会想通。封印解除魔族苏醒,那么他们所畏惧的能够震慑魔界的真神太昊必然不在了。 所以他将人界、仙界、妖界的气息抹在纸傀身上,又用自己的血来充当神血,将带有神界气息的木盒放在中元位上,形成四方联合的包围之势,让魔界以为自己被数界围攻,从而干扰林迦冷静下来做出正常的判断。 如此兵行险着一来确是无奈,二来也有些试探之意,他想据林迦的反应来证实自己是否真如他们所言是真神再世。 一应做好花费了个把时辰,离魔界破出所剩的时间不多。伯弈走向九丸:“我送你出去。但现在你没时间跑太远,就躲到客栈的柴房里,将这些隐符贴在门外。若没有料错,这客栈就是苍梧侯的老窝。苍梧侯与魔界多有勾结,或许是处相对安全的所在。” 九丸以为伯弈赶他走是对他不满,咚地一声跪下地去:“仙人,我不走,我要跟着你。若你觉得九丸哪儿没做好,尽管打骂就是,九丸一定会让你满意的。” 伯弈蹲下身,对着一脸涨红、委屈不已的九丸道:“你是个勇敢的孩子,方才也做得很好。只是你在此处一会儿我难免分心,若我能侥幸留下命,此间事了必然会再去找你。” 九丸疑惑地抬头看他,伯奕被他认真的模样逗笑,笑得风华绝然:“正如你早前所言,如今我形影相吊、独走江湖,身边即便没个徒儿,也得有个跑前跑后可供使嘴的小童儿不是。” 九丸眼神晶亮:“仙人不诓我么?”伯弈揉了揉他的头不再多言。他抓着九丸翩然飞向来处,很快将九丸安全地带到了火房。 随后,伯弈独自回到密道的寒窖内等着子夜的到来。他思前想后总觉不安,便又做了些准备,不求能除掉林迦,只求能将他暂时地威吓回去。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说起九丸与伯弈分开,他掩在黑夜中摸索着找到了火房不远处的破落柴房,将符贴在门上,躲了进去。 ……………………………………………………………………………………………………………… 客栈外,道敬行事竟比想象的更加顺利。估摸着因时辰未到,乌回城内异常安静。实则,那城中蠢蠢欲动的也不过是由死尸感染来的一些半魔人,攻击力不强,即便闹起事来,仙们弟子对付他们并不难,难的是将从密道中出来的深渊王与他的魔军。 伯奕如此看重城中之事,只是不想百姓吃亏,罔丢了性命,才让术宗弟子在城内四处贴符,做法设阵布结封印。 当道敬从火房出来,贴符的弟子已经完成了任务,在客栈外静候着了。 道敬带着他们找到驻守三门的弟子,将众人集合带至南面的山腹处。 虽然憎恶伯弈,巴不得看他吃亏受苦,但对于能救百姓积攒功德这事儿,道敬等还是颇为上心,毕竟下山历练的机会不多,有可能将关系到自己的功德与仙阶。 众弟子聚在一起,道敬按伯弈早前所授的诀语召来了当地的守山人,掐准山势设好法坛阵位。 随后,挑选了二十七名弟子各自走列,烧符起坛开始做法。一炷香不到,一层白色的光晕向昏黑腐浊的乌回城上空蔓延。 稍时,白色光罩子感应到各处张贴的符元,分留数股强列的白光投射到符面之上,形成一个纵横交错的符阵结印。 道敬又拨出十二名弟子到城内吟诵昏睡咒,确保城内百姓快快入睡,以免开战时百姓受到惊吓而惊慌失措乱了秩序。 眼看一切进行顺利,身为散仙的道敬难得有个机会施展本事当回救世英雄,不禁意气风发、心情大好。 术宗道字辈中最小的弟子道心突然靠近过来,对他咬耳道:“师兄,三名被拘的弟子现正在苍梧侯府中。” 道敬略觉吃惊:“你是如何知道的?可能确定?”无限好文在。 道心面露得意之色:“我禀报师兄必然有十分把握。方才,师兄不是让我一直带人把守此地吗?因瞧着左右无事,我便借机去探了探那侯府的虚实,恰好就看到乌回的士兵将三名师侄押进了一间石室。” 若既能立功又能保弟子不失,岂不最好!道敬微默了一下,到底贪功心切忍不住问道:“把守的可都是乌回士兵?可好营救?” 道心洋洋笑道:“巨蜥侯爷方才行色匆忙,略略审问了几句便自去了。这会儿守在石室外的有百名兵士,若不是怕打草惊蛇,我早将他们救出来了。” 道心说完,恰好城里打过三更,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道敬将阵中事嘱咐了一遍,自带了两名弟子,让道心领路飞下山腹,奔侯府而去。 苍梧侯府很大却显得有些简陋,或者应该说有别与寻常的王侯将相府院。 府中大殿散布稀疏,依托南面山势而建,屋不见飞檐更没有斗拱装饰,横平竖直很是简洁。 府里悄无声息,道敬并没多想,这种安静对于王侯府邸是多么的古怪。即便时辰晚了,主子皆已睡下歇息,巡逻的卫兵总是该有的,但是,自从他们进府后就真的没再遇见过一人。 有道心在前带路,加之道敬有些轻视人族的实力,并未起疑。几人驭剑穿行,道心将他们带到府邸的低凹处,很快就见到了一座五层的石塔,一群卫兵将这石塔围了两圈。 道心指了指石塔,低声道:“师兄,就是这儿了。” 即便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依然被警戒的卫兵们听去了,一个将领打扮的人背着光亮厉声喝问道:“谁?” 兵士们纷纷做出了拔剑戒备的动作,道敬也有些小聪明,他幻出一块大石使劲向周遭的林木中打去,树叶婆娑作响,仿似有人飞跃过般,将领扬着手中长剑震声道:“外圈的兵士给我去追,其余留守此处,务必把守好了。” 调开了一部分人,他们动作起来更加轻松,道敬、道心并两两名弟子一人负责一方,四人快速在人群里穿梭,点了哑穴和几处要穴,使他们不能开口也不能动弹。 兵士们在全然无措的怔愣着了道儿,道敬拍了拍手,示意几人赶紧入内。 道敬大步在前,待他们走到石塔一层的门前时,道心自然地站在了最后的位置。 道敬正想运气推门,谁知掌还未抬,那石门就自动地向两边滑开了。 一股浓郁的腥臭,仿佛是生肉烂掉的气味从门内飘了出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道敬掩鼻立在门前,他向里望了望,门内一片漆黑,不禁皱眉道:“怎么没有生人的气息?” 道心在后应道:“估摸着以前关在此地的皆是些妖虐,难免留了难闻气息。被抓的三个师侄修行时间尚短,仙气盖不住妖气,反被掩了本息,故而闻不到。” 道敬在前点了点头:“倒是有些道理。那就进去吧,早些救了人还得回去守阵。” 道敬率先跨步过那高高的石坎,身子向前倾斜。身后不远处的“道心”一双黑眸瞬间变红,阴测测地抬手准备在后推他一把。 几人站得极近,“道心”两掌平举,身前的弟子突然转身,一把明晃晃的剑刺进了他的肚腹处,“道心”低吼一声,身子化作了黑烟。 道敬冷笑着拍了拍手:“真当我是傻子?” 话音未落,那股黑烟自空中飘下,围着三人迅速地旋转起来:“不是傻子,你就以为有逃脱的机会?” 黑烟将三人紧紧地束缚住,道敬有些慌乱,还不及默诀使剑,身子已被抛了出去,飞向了黑暗的石塔中。石门哐当一声再次闭合了起来。 ……………………………………………………………………………………………………………… 密道中,伯弈伏隐在寒窖的中元位,悬提着一颗心,等着子夜的到来。 或许是太过紧张,他的思绪有些混乱。无论他曾经是谁,但现在他既没有真神的记忆,更没有真神的实力,他不过一名修为到金仙还被除了仙籍的罪人。 他如今将一半的希望寄托在了术宗弟子的助援上,而他要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无限好文在。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伯弈紧闭上眼,聆听着自己微乱的清晰的心跳,握紧了满是汗珠的手掌。 章节目录 第258章 林迦3 密道中,伯弈伏隐在寒窖的中元位,悬提着一颗心,等着子夜的到来。 或许是太过紧张,他的心情有些低落。无论他曾经是谁,但现在他既没有真神的记忆,更没有真神的实力,不过一名修为勉强到金仙,还在不久前被除了仙籍受了仙罚的罪人罢了。 他如今将一半的希望寄托在术宗弟子的助援上,而他要做的就是尽量地拖延时间。 时间一点点地在流逝,伯弈紧张地闭上了眼,聆听着自己微乱的心跳,收紧了满是汗水的手掌。 打更声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清晰,伯奕的心提到了嗓尖。无限好文在。 子夜到了,大地摇晃起来。初始,不过是轻微地晃动,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大,待破裂声入耳,地面显出了一条笔直的裂隙,那裂隙由远及近缓慢地向四周延展。 轰鸣声越发分明,裂隙越来越阔,似要将整个地窖分作两半一般。 伯弈紧贴洞壁屏息静气,即使他默了隐身诀,仍不放心地保持了一个全然不动的僵硬姿态。 地底极深处传来一声似龙吟虎啸的闷吼,地面剧烈地摇摆。伯弈双掌撑壁只觉身子开始稳不住了,下盘极稳的他身体不自禁地向一边倾倒,悬挂半空的木盒子也跟着晃动起来。 伯弈两掌紧贴石壁,保持着站姿,他凝注着寒窖深处,祈告他没有猜错,林迦会在寒窖的南面出来。 很快,一声足以天崩地坼的石破,寒窖南面顶部垮塌了,无数的碎石砸落下来。 伯弈虽然紧靠石壁,身体仍被落下的石子儿溅砸出许多血花。怕贸然出手被林迦发现,他不敢挡也不敢避,他来不及叫苦,就觉一股巨大的力霎时从地底钻出,带出一阵强劲的风。 轰隆隆一声巨响,一团黑沉沉的雾气自密道地底窜飞而起,伴随着一阵持续的粗重的嚎叫,黑雾渐渐成形,人头虎身的深渊魔王林迦踩在塌陷的密道中,身子破开火房、顶出客栈,半身立在了乌回的上空。 伯弈仰头,努力去看清他的模样。林迦此时已站直了身体,头几乎顶到半空的云彩,他捶打着硬实的胸脯,大张着足以吞下山河汪洋的血盆,向天怒吼:“渺小的世界,毁灭吧!” 话音落下,林迦挥动起手中一柄约莫有他半身高、万斤重的黑色大斧,疯狂地击打向阻挡他前进的密道顶部。 呐喊惊醒了城里的人,大地的震颤使城内乱作了一团,尖叫声、惨叫声、跑动声连绵不绝。 伯弈隐伏在密道中苦笑不已,不知道敬那里出了什么事,城内的隐符阵没有布好,昏睡诀也忘了施放。 林迦提着大斧,斧锯的边缘闪烁着森冷的血光,他迈着粗重巨大的虎蹄,摧毁着挡路的目标,他每迈一步,密道的地面就会被砸出一个巨大的凹洞,大地随之下陷几分。 寒窖南面的乱石堆里,又窜出来了五六十骑着魔兽的魔,黑面红眼,嘴里弯出一排长长的尖牙。魔兵的身体只到林迦的小腿,手中也提了沉斧,眼神专注而残忍。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无暇思索,他要阻止林迦和魔兵将密道毁掉,彻底地跑出去,只能按计划行事。 伯弈摒弃杂乱念想,面朝寒窖北面而站,他伸出两指凝注仙力,在半空中描画起来。北面深处掩埋的合着九丸血渍的纸傀在伯弈指挥下翻飞而出,跃到了半空。 纸傀兵在离林迦不远的地方击打战鼓、齐声高喊,一时间半空里战鼓雷动、喊声震天。林迦血眸半眯,震天长啸,他微弓着身体,深红的残暴血眼寻找着声音的来处。 伯弈转身面向西面,在他的引导下,合着金蚕妖血的纸傀自地底砰然而出。 他使出十成的力,这一声响虽比不得林迦出世的撼天气魄,但因来得突然,着实让林迦和魔兵唬了一跳。 林迦指挥魔兵去抓纸傀,伯弈手上的动作越发敏捷,引导纸傀在魔兵冲击下左右上下四面闪避奔逃,并寻机会反击。 眼见五六十魔兵被纸傀兵耍得团团转,林迦狂躁起来,挥舞起大斧,向四周的纸傀猛烈砍击,如疯了一般。 伯弈挥汗如雨、虚耗极快,在林迦的巨斧下,纸傀兵很快就折损了一半。 伯弈分神指挥东面凝注仙力的纸傀破出,飞跃至半空,与另两路形成夹击之势。 仙气?林迦虎蹄猛踏,暴怒的沉喝声震耳欲聋:“仙界受死!” 万斤大斧随着一吼挥向了坑道的东面,因这凶猛的一击,客栈附近的房屋、大树立时从中断裂,坍塌了一片。 哀叫声骤起,这一下受牵连而惨死者不计其数。碎石、断木坠落在坑道里,霎时掩埋了伯弈的大半身子。 伯弈腿脚被埋,身体数处因受伤而吃痛,行动迟滞下来。这边伯弈一慢,林迦就得了机会,他一把抓住东面飞过的纸傀兵,高举着放在粗大的鼻孔下。 命悬一线,绝不能被林迦发现蹊跷,伯弈赶紧指挥北面纸傀破出,飞至半空。 林迦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神界之气,他身形笨拙、力大无穷,然五感却不敏锐。他想都未想,一把将好不容易抓到的纸傀兵重重抛开,带了魔兵循息而动,疯狂地扑向了北面。 林迦突然急停了步子,身后紧跟来的魔兵来不及驻停,撞在了他庞大硬实的身上,惨叫一声横死当场。 林迦在四魔将里魔性最深、人性泯灭,哪里会顾自己人的死活。他微曲着腰,巨大的身体向前伸展,凶残的血眸凝注着不远处约百名拿着明晃晃的利器对着他的“神兵”们。 他的头左右晃动了一下,转回头时血口大开,对着“神兵”吐出了一大团浓郁的黑气。那黑气带着巨力,霎时将“神兵”们冲了个落花流水。 林迦看着半空中如布偶般脆弱的“神兵”,笑声震天。他猛锤地面,又抬起巨掌,向“神兵”的飞落处狠狠拍下:“没有真神的神兵,匍匐吧!” 林迦的动作使密道顶部彻底地坍塌了,伯弈在中元位垮塌前跃身拿回木盒,凝气从石堆里穿出,飞到了半空。 在林迦举掌压扁“神兵”前,伯弈迅速地在地上抹了一把,手指沾灰点在额心,凝聚仙力以气喊出:“恶魔林迦,你看看我是谁?” 伯弈的喊声自四面八方而来,林迦巨掌的下落之势霎时顿住了,狂躁暴虐的他在莫名的惊诧中安静了下来。 林迦缓慢笨拙地转过身体,被他碰触的地方塌的塌、沉的沉,一片狼藉。无限好文在。 血眸凝注着眼前,漆黑的夜空雷电轰鸣,耀目的雷电闪过,亮出一个白衣飘展的男子。 男子双足微弓稳在半空,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华光,墨黑的长发没有丝毫的束缚随风轻动,净白饱满的额间一抹刺眼的青色印记,狭长的凤目清冷如霜,上翘的唇角带着一股傲视九天的气魄。 林迦不安地连踱了几下脚,叫嚷出声:“真神!是真神太昊!”跟在他身后的五六十魔兽感受到主人的恐惧,忍不住打起了寒颤。 男子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迦。林迦鲜红的眼闪动着嗜血的光芒,他突然一斧向男子砍去,男子不慌不忙,将手中物什迎着巨斧来处抛了过去,哐当一声,锋锐的斧锯对上质朴的木盒,两物相撞产生巨大的火光。 男子眼眉含笑,手掌在空中一抓,骤然收势,木盒后撤,巨斧轰隆落地,卡在了深陷的地面中。 林迦又惊又怒,他的巨斧居然砍不掉一个木盒?男子双臂伸展,足尖轻点,轻灵地跃至林迦跟前:“魔因恶而生,非属六界善灵,回到永黑的神海,属于你们的地方。” 魔兵驾驭着魔兽将男子团团围了起来,他们对着男子一阵狂啸,蠢蠢欲动地想要扑上去。 男子神色淡然,全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蛮勇的深渊王有些退缩了,他曾见识过真神的手段,那是摧古拉朽的力量,足以使整个魔界瞬间覆灭。 血眸对上黑瞳,林迦还不算太笨,他试探着道:“厌憎魔界的真神为什么吝于动手?” 男子傲然道:“弑神之力一出,势必牵连无辜,为了你们,不值得。”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林迦紧盯男子,似想在他的身上看出一丝半点的破绽,三面围站的纸傀再度擂动了战鼓,魔兽惴惴不安地躬身前扑,爪子在半空中猛动起来,让林迦紧张的情绪得不到舒缓。 他仰天咆哮,身形渐渐模糊,就要化作黑烟带了魔兵钻入地底。谁料,那半空中站着的神气活现的“真神”竟喷出了一口血水,身子摇摇晃晃地仰倒在地。 章节目录 第259章 反败 “大名鼎鼎的深渊王林迦,竟会被仙界里排不上名的毛头小子给吓走?”一只巨大的绿皮蜥蜴慢条斯理地从塌陷的废墟中踱步出来。 林迦情知上了当,暴怒地再度成形。他张着血盆大口,袒露着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挂着阴冷恐怖的笑意,愤怒地抖索着高入云霄的身躯,肥硕的手臂在空中不断舞动,指挥着凶残的魔兵向伯奕冲去。 伯弈中了苍梧侯的暗算,从高空跌落仰躺在地,此刻,他勉力地撑起了身子,背上的一道绿色爪印已然清晰可见。 他看着深渊王一步步走来,每一步天塌地陷的踩踏都要将他撕碎一般的震撼。无限好文在。 他连指挥纸傀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勿说起身反抗,他只能等待死亡的到来。 伯奕舒展双臂躺在地上,他望着天空,白色的仙袍轻掩着纤长的躯体流泄了一地。白袍上那无数的血痕似娇艳欲滴的花儿簇拥着他,月华投射在他完美无瑕的脸上,一张淡粉的薄唇因自嘲而弯出向上的弧度,一对狭长的眸子没了心事没了隐忧没了挣扎,竟是说不出的澄清与漂亮。 死亡并没有想象的可怕。 只是,他依然有些遗憾,他这想爱不敢爱又一事无成的一生到了尽头,但至少要让他在临死前看一眼牵挂的人吧,还有那个莫名信任他的勇敢的孩子,他终究是辜负了呀。 ……………………………………………………………………………………………………………… 城中,道敬因狂妄自大误入陷阱,被关在了石塔里。 南面山腰所设的法坛遭到近千半魔人的围攻,术宗弟子因失了领头人全然没了章法,四面楚歌疲于应付,死伤亦渐渐多起来。一些机灵的弟子见势不好,便以寻援为由分散着驭剑逃命去了。 城中结阵被破,人们先时被林迦破出的动静惊醒,随之的山塌地陷让他们不及整衣,匆匆地从屋里奔逃而出。 惊惧恐慌的百姓挤满了大街小巷。子夜被黑絮占据的天空泛起了鬼魅的血红,魔气悄然地钻入了人群。 因魔气来袭城中变得混乱不堪,面色灰黑的人们开始相互地挤压、踩踏,无数的毒虫、兽蚁在人群中扔来飞去。 虽然结阵被破,但贴在各处的隐符依然有驱魔之效,也因此靠近隐符的人们幸免于难。 昏黑的夜空霎时被一物给遮挡住,让黑暗变得更加沉重。如惊弓之鸟的人们仰起了头,一只青色的巨龙怒展着双翼遮天蔽月疾飞而来。 巨龙飞过处,空中漂浮的黑絮、血丝被节节吸入,天空变得干净,明月再度露头,漆黑的乌回城迎来了久日不见的月华生辉的夜。 巨龙震天狂啸,人群彻底沸腾。 而彼时,深渊王林迦残忍地抬起巨腿,将对躺地等死的伯奕踩踏下去,这一脚就可将这卑微的仙人踩成肉泥。 脏兮兮的小泥孩九丸好不容易从客栈的石堆里挣动出来,眼见仙人有难,他着急地顺手拾了一把碎石朝林迦扔去。 这一扔如给林迦挠了下痒,林迦闷叫着一脚踏下,伯弈倾注全力向右滚开。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虎视眈眈的魔兵哪容他躲闪,驾驭魔兽一涌而上。魔兽张开大口将伯奕手脚咬住,魔兵们则手持板斧朝着他一阵乱砍。 伯弈的手脚被撕咬着不能动弹,龙渊剑为救主人从他袖中飞出,单薄的仙剑竭力散出自体的灵力,将伤重的主人笼罩起来,让厚沉的板斧不能靠近。 魔族的重兵与仙界的灵剑激烈碰撞,闪动出电光火石的光芒。不过一会儿,龙渊薄若蝉翼形若流水的锋刃被砍出了细碎的凹痕,在魔兵的力攻下,他节节败退被逼着贴近了伯奕的胸腹。 或许是为龙渊的坚韧感染,或许是到底不舍心中所爱,伯奕将所有的憋屈与隐忍化作了力量一掌挥出,竟将架住龙渊的魔兵们震得四散退开。 林迦吃惊地看着伯奕,少时,他笨拙地移动步子,走到伯奕身旁。他微躬着肥硕的身子俯低下巨大的头颅,深深的血眸瞪视着半死不活的伯弈:“愚弄我的人,受死吧!” 林迦举掌狠狠拍下,龙渊欲迎上对敌,伯弈却一把将他握住拼死滚开。即便这样,他仍然被林迦的掌风扇出了老远。 九丸红了眼疯狂地扔起石头想救仙人。一旁静观好戏的巨蜥侯爷发现了九丸,贪婪地调转身躯向他眼中最可口的食物爬去。 因林迦的一掌,伯弈的身子破出了拳头大的血口,鲜血喷薄,溅到再度围来的魔兵身上。 一阵滋滋的声响,一股焦臭的味道,魔兵们痛苦地嗷叫着,抱着被血溅到的身子滚做了一团。 林迦血眸大瞪,他被溅血的小腿显出了一个黑色的窟窿,他看着正要扑向九丸的巨蜥,怒问道:“他究竟是谁?” 在林迦的瞪视下,巨蜥不禁露怯地后退了两步:“他,他真是仙界的一个小喽啰,勉强算有金仙修为,莫非你、你怕了?” 林迦一掌击地,附近房屋尽毁,向巨蜥逼近:“仙界喽啰的血怎会有腐蚀魔族的至上力量?” 巨蜥慌乱起来,给他力量让他助魔族成事的人不是说这小子是个罪仙吗?无限好文在。 巨蜥眼珠子滴溜溜滚了一圈,四肢趴地颤声求饶:“伟大的深渊王,小妖哪敢骗你。他真是仙界中人,不信你过去挖了他的心来问问看!” 林迦粗大的鼻孔中喷出了一股粗沉的热气,他撇开头看向浑身是血的伯弈,对着他凶狠地嚎叫了起来。 巨蜥深知魔物残忍愚笨,他表面应付,心里已有开溜的打算。此时见林迦果然被转移了注意,肥硕的身子嗖地一下钻进了石堆中,身体的颜色骤起变化,一时再难辨认。 巨蜥隐去,魔兵因被腐蚀打滚在地,发出一阵阵痛苦的□□。 林迦烦躁不安地转身,他抡起巨斧走向伯弈,无论地上的是谁,都得死! 伯弈方才细听着林迦与巨蜥的对话,看着他们的表情,脑子转得快。在二者的对持中,他勉力从乾坤玉里取出了一瓶疗伤的丹药,胡乱倒出吃了十数颗。 略作恢复,他半挣着起身,扯下外袍,在自己的血口上死命地抹了一把,将袍子浸湿提在了手中。 此刻,他若能飞身起来,便可绕到林迦身后避开一击,还能以血衣偷袭,可他伤势太重,实在动弹不得,只能等机会。 伯弈的心揪做了一团,半世的岁月在他脑海里匆匆掠过,他有许多的不甘与不舍,情绪的波动带起了他身体的剧痛。 半空中传来一声冲破云霄的凄厉喊叫:“神君!” 伯弈的心放松了也冷却了,在他最艰难最危急的时刻,他的身边不是那个说如何爱他的女人,而是忠于他的伙伴和一个方才认识的孩子。 若他的苦难源自于爱,那么,今生他将再也无爱。 凤目中生出了咄咄的锋芒,身体里充盈出一股震慑九天的真力,肃冷的仙者失控地大叫出声:“有你们足矣!” 青龙幻身,闪耀的长戟飞到了伯奕手中,锋锐的戟尖挂着他的血衣。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凶猛的林迦看着那一片血红,不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欺软怕硬不成气候,伯弈的脸上满是讥讽。 两方对战绝不能给敌手喘息的机会,一鼓作气方可胜势而出。 伯奕通晓战略,自然不敢懈怠。他全力出招,戟口对上斧刃,板斧瞬间被斩断两半,林迦因露了怯竟生生被震退几步。 林迦略微闪神,伯弈再接再厉,锋利无匹的弑神戟猛然向林迦中腹刺去。 林迦极力鼓气展臂硬挡,长戟华光一闪,林迦整只手臂被尽根斩掉,林迦痛怒交加,疯了一般发狂地在城里疾跑起来。 不过一会儿,乌回城在林迦的踏蹄下半城被毁,无数闪避不及的百姓被活活踩死。奎女失声喝道:“魔者无心,不可用强!” 伯弈看着半城惨状,顿时清醒过来,心中悔恨不已,赶紧道:“好,奎女堵截恶魔去路,配合我将它赶回魔域。” 奎女失了实体,没有抗击之力,但她最擅摄魂,她凝聚神识幻到林迦身前,释放散魂术,以体力残存神气使林迦平静下来。 林迦庞大的躯体缓缓地趴伏在地,这一向前匍匐,又压扁了枯木无数。 伯弈因此番仙力虚耗过甚,将弑神戟化为神龙,驮负他靠近林迦。一身素白的伯弈骑乘在巨大的青龙背上,在百姓们惶恐又虔诚的膜拜中,渡出浅金色的华光。 他缓缓闭目,默念起清心诀语。仙家道门的基础术诀经他口中蕴力念出,在空中幻化出了诸多美妙的景象,带来了静心静性的无上力量。 章节目录 第260章 渐离 林迦被伯奕的叽叽咕咕声弄得昏昏欲睡,魔兵和魔兽们皆都安静了下来。 林迦放下戒心,魔军更没了气焰,实在是斩草除根的最好机会。脑海里恶念闪过,伯奕舒缓的身体绷紧,可惜的是,清心诀波动起伏,林迦闷声低吼起来。 伯弈赶紧摒弃暇念,再度让心神合一。动不得杀机,没有了选择,心思倒越发干净。无限好文在。 诀语的力量越发强大,一会后,林迦和魔兵缓缓起身,随他的移动渐渐移向密道的裂隙。 林迦庞大的躯体被引导着挤入裂隙之中,他抖了抖身子化作了黑烟,魔兵们紧随他们的王重回了魔域。 仙袍汗湿地紧贴着伯奕的身体,他抹了抹额上的汗,巧手翻飞布施结印,催动着裂隙的闭合。 危困暂解,伯弈却因失力和乏累昏死在了青龙的背上。 在一旁默默守护着他的奎女驾驭神龙,寻到僻静处让他安歇。伯弈这一歇就睡了两日两夜,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伯奕躺在青龙软软的背上,高大的树木为他遮挡着光阴。奎女已钻入他胸前悬挂的水晶瓶,她没有实体,不过一缕残魂,经不得折腾,需得静养修炼。 伯奕就着星星点点的光又假寐了一会儿,想到了满目疮痍的乌回城,那些枉死的生灵,还有那个勇敢的孩子。 伯弈再静不住了,他直起身唤醒神龙,将它幻化成神器收入乾坤玉中。他抚摸着洁白无暇的玉面,有了弑神戟的相助,他未来的路又要好走许多。 瞧了瞧身上的素白仙袍,他自嘲一笑地摇摇头,不净不洁之身怎配得高洁之色。他弹了弹长指,白袍幻做青衫。他施展迷踪术紧赶着入了乌回城,原想会见得一派苍茫凄凉的景象。 谁知一切竟如三日前,来往者有序出入,巨蜥侯爷高悬城头接受叩拜。城内百姓平静得很,既没人大声喧哗,也没人小声议论,似乎三日前所遇到的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街头上,仍然不时能见到那些装扮大胆的姑娘,伯弈心下疑惑不解,他加快脚力来到了三日前下榻的那间客栈。 坍塌的客栈好好地立在他的眼前,伯弈打尖住店,寻一处厢房落脚。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城里的一切处处透着古怪,他方才放了五识,九丸已然不在客栈之中。 那一日,九丸趴在石堆里扔了石头想要救他,他分身不暇没能顾及,之后又昏睡了三日,九丸到底去了哪里? 还有,道敬虽恨他,但不会拿满城百姓的性命儿戏玩笑,术宗弟子再骄横,也没一人能担得起私纵恶魔之罪。那日,他们都没出现,究竟又出了什么事? 而那晚死去的人必然不少,在城外的荒野又有许多新砌的坟包,百姓们却如无事之人,即便再冷漠,也会有与死者相熟的人吧,为何全然没有半点的情绪表露? 再则,这坍塌的屋子,被毁掉的两面城墙岂是短短三日就能修复的? 凤目虚望着窗外,明月高悬,繁星闪耀,没有黑絮的夜空显得格外的清新。 伯弈对着黑寂的厢房出声道:“圣君此来可为助我?” 伴着他这一问,魁伟的影子出现在他的身后:“本君并非英雄,无心他顾天下之事。” 伯弈徐徐转身,冥王看着眼前的男子,形容未变,只是更多了几分让人难以看透的深沉。 伯弈看着冥王,目若墨玉,眼梢轻挑,带着一点说不出的魅惑:“圣君若不为除魔而来,其他之事恕小仙无能为力。” 冥王冷然道:“即便因她你也无能为力?”伯弈面上毫无变化,漠然应道:“无能为力。” 二人间静默下来,半晌后,冥王道:“你真能这般狠心,看着她堕入恶道而置之不理?” 伯弈长睫轻垂,语气淡漠而疏离:“冥界之人自有冥王相顾,何劳我去费心。” 木梁上,无忧紧紧地抓着灿星的手,努力地想要看清与冥王相对而立据说曾是她师父的人,这人无论语气形态都颇有些风流之意,怎会是出尘的谪仙?就算是谪仙,能这样的狠心,难怪会成为六界的祸害六界,被除了仙籍。 冥王大笑道:“今日所言仙者不悔?” 伯弈大笑三声,回视他道:“有何可悔?”无限好文在。 被据说是亲人的人如此轻视,无忧深觉怒愤难平,很想冲下去将这看似道貌岸然的仙人痛打一顿,她当初怎会拜他为师,成为他的徒弟,瞎了狗眼不成? 见冥王不接话,伯弈有些不耐烦地道:“小仙自顾不及,尚有要事要理,冥王自请。” 冥王见他赶人,不再摆谱,为了无忧竟放低了姿态,声音缓和道:“若诛魔之事,我冥界可派使者前来陪伴相助,仙者可愿为她再做一件事情?” 对冥王的所言伯弈有些征愣,既为了她也为了自己更为了当前要做的事,他确实不想也不能再与她有任何的纠结瓜葛了。 可是,冥王的条件很诱人,在他急于消除自身恶业,除魔卫道之时给他助力。冥界的力量不可小视,再则对于什么也没有的他来说,哪怕再小的力量也得争取。 伯奕在脑海里天人交战,却刻意回避着自己的心。 眼看着冥王放下身段柔声相求,那可恶的却久久不答话,梁上人终于按捺不住了,无忧不顾灿星阻拦翻身跳下。 无忧这会子着了一身烟青长袍,长发高束,仿若人间贵公子。她潇洒落地,击了击掌,在伯弈身后冷哼道:“他算个什么东西。圣君何必来求这个恶心的怪物,他能做到的圣君怎会做不得?” 伯弈的身子微微地颤动了一下,他早就发现梁上有人,他怎么识别不出无忧的气息,只是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理不去看。他给自己筑起了一道墙,隔开了自己也隔开了世人。 冥王面色暗沉,他手指微曲,在梁上隐伏的灿星被他使出的巨力打落,跪倒在了无忧的身旁、伯弈的身后。 灿星不服想要起身,却在冥王的施压下半点动弹不得。 冥王冷言道:“你不过是冥界的四将之一,真要论起怕连跪他的资格都没有,你还有何不服?” 灿星脸色煞白,微低着头,倔強地紧抿着唇。 无忧颦眉,急忙过去将跪地的灿星拉了起来,不悦地对冥王道:“圣君为何好坏不分?是我强迫星来的,他固然不能抗我之命。我就是不明白,为何圣君要来求这人,他究竟能帮我什么?” 冥王未及开口,伯弈已然出声,声音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冥王请回吧!界中事务小仙没有兴趣也无暇他顾。” 伯弈说完,并没转身看身后人一眼,步履匆匆地走出了屋子。 无忧对着伯弈远去的背影冷哼一声,心中很是不屑,这人光看背影倒有些好感,但这言语品行却让人生厌恶心。 冥王望着地面上滴落的一颗血珠,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半晌后,方才冷声对灿星道:“我与他皆知你们在此,对我之请,他方才并未一口回绝就是留了余地。但如今,就因为你们的莽撞,这事又将曲折难解。” 灿星朗声接道:“正如冥女所言,他能为冥女做什么?末将不明白你为何要去求他?” 冥王似乎真的生了气,一言不发,突然化做一股烟尘一溜烟地去了。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竟然为一个外人和她赌气?无忧撅嘴看了看灿星,灿星无奈地摇摇头,二人紧跟着回了冥界。 之前,伯弈强憋着一口气走出客栈,再行两步实在稳不住了,竟踉跄着跌到了地上。连连的折腾,本来就虚亏得厉害,方才动了情绪又受了封神针的锥心之苦,哪里还耐受得住。 伯弈勉励撑起身子,眼前出现了一双灵巧的紫绸莲鞋和一抹淡紫的纱裙。又见故人,伯弈微扬起头,笑容苍白温柔说道:“龙女来得倒巧。” 来人正是龙女骊姬。龙女躬下身子,两臂托扶着伯弈起身,见他在人界这般狼狈,龙女心里难过,忍不住嗔怪道:“遭遇强敌,烨华为何不回淸宗求援?你虽比我强,到底双拳难敌四手,此后,万万不可再如此冒险托大了。” 伯弈站着比龙女高许多,他微微躬了些身又低下头,拉近了龙女的距离。 狭长的凤目凝看着眼前秀丽的仙子,宛若墨玉的眼瞳闪烁着柔和的光芒。他落魄至此,还能这样关心他,怎能不生感动? 龙女被他瞧得一阵慌乱,不禁想起那日他昏沉中的疯狂一吻,脸蛋红了个彻底。 一双柔荑轻抚着脸颊,龙女再出声时,声音不禁多了几分娇媚:“烨华怎的这般看人?” 章节目录 第261章 魔侯 见龙女红了脸,伯弈笑嘻嘻地眨眼道:“相识数千年,竟是第一次瞧了你扭捏的模样。” 刚说完打趣的话,他突然又认真起来:“不过,你这次可是又为了我私自下界?仙界里今时不同往日,多少人唯恐抓不着我们的把柄,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轩然大波,酿出祸来。” 伯奕的草木皆兵确有些道理,仙界中落井下石的不少,不但是他连着素日他亲近的人都难免殃及。 只是,清高孤傲的他变得这样的小心谨慎,让龙女又感慨又心疼。她眼波微动、眼眶润湿,却仍是不敢瞧他,只是那一颗芳心却在砰砰乱跳,心中所想不禁脱口而出:“若是为了你,又有何可俱?” 伯奕早前将龙女视为红颜、道友,不曾往儿女□□上动过半点心思,二人相处最是坦然。无限好文在。 历劫时,龙女向他流露过可惜之意,但伯奕以为她乃女中将军,对情爱不会有多上心,故而也不曾重视。 可是龙女方才的话,分明就是用情已深。凤目里波澜再起,心中满是负疚之意,他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害了两个女人。 再担不起深情相负,又不忍再伤了她,伯奕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接话,撇开眼沉默下来。 伯奕的表情龙女看在眼里涩在心里,她佯装笑脸道:“好了好了,不与你玩笑了。你素来知我非鲁莽之人。早前遇到你师兄伯文,听他说起这乌回城中有一只万年妖畜幻化作恶,与我龙族苦苦追查的赤泉断源一事颇有关联。我正愁这事儿没个头绪,得了线索,便立即请令下界来此。” 原是因此,伯弈心下微宽,侃侃而谈:“龙女一说,我倒想起,有魔界通路的地方皆出现过万年以上的大妖。莫非这些妖畜在为魔界做策应?” 龙女抛开心事,认真想了想:“或许真是如此。当年魔界能攻进太阳神殿,实力可见一斑。恐怕这六界中早就渗透了他们的势力,隐伏着他们的眼线。” 伯奕点头认可,龙女又道:“实则司命大人私下里也与我议过魔界之事。据他所言,他怀疑真神将神器散于人界,是做封印魔界通路之用。故而在神器出世的地方就有一条魔界的通道。” 伯文所说伯弈并非没有想到,崇恩圣帝失踪,魔王刑天能瞒天过海当上天帝,并在十万年里强者环伺的六界做得滴水不漏,若没强大的辅佐和可信的力量来帮忙断然不能做到。 龙女是可以共商之人,伯奕接着推断:“噬魂石镇守乌回城,乌回城发现了魔界的通里,深渊王林迦率领魔军利用阴月阴时阳气最弱从此地破出。诛心鼓在金凤月林,杌机鸟在葵城地道,弑神戟在魔王殿。虽然知道这些,但下一个会是谁,又会在哪里出来?” 龙女和伯奕并肩漫步,街道两旁不少小摊小贩在吆喝着生意,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二人幻化了模样并没过分引人注目。他们各自沉默,都在脑海里努力梳理着线索。 就在将将步出城门前,龙女突然停步,她秀目瞪大,看着伯奕:“烨华,我们一直在想剩下的三个通口魔军最先会从哪儿出来,但是,如果没有先后呢?” 龙女脱口的大胆猜测让他们深觉惶恐。若没有先后,那金凤、葵城附近岂不已经沦陷。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涯、无为去了冰原,若遇魔军必定殊死抵抗。赫连玉、术离、羲和三位侯爷绝不会轻易放弃国土,他们是否已结成联盟共同对敌? 伯奕心中纷乱,龙女柔声说道:“一切都是推想,苍梧侯即是帮魔界做事,不若去侯府探查,或能寻到答案。” 伯弈感激地看她,龙女待他这般,他心里怎会没有感动。 龙女见伯弈脸色苍白,知他仍有些虚脱,主动提议运功助他恢复,伯弈淡笑着拒绝了。 随后,二人潜入侯府,很快就抓了两名年迈的侍者,一番询问后他们大致知道了苍梧侯的事。 乌回城三面有门,南面背山。苍梧侯府是乌回城南面的所在,循了山势而建。 这苍梧国在三百多年前只是蛮夷之族,因族长骁勇,辅佐天晟□□有功,故而得封侯郡,自此立国。 国主苍梧侯单子相传,是七国里除金凤侯外最为神秘的一个。 一来苍梧族人多擅蛊,他国甚是避讳。二来苍梧侯甚少露面,若是寻常国礼便由族中的大国师出面,若是接受臣民朝拜便由侯爷所养的巨蜥蛊虫受之代之。更为奇怪的是,即便召见属臣,侯爷也极少现身。 而他们抓来的侍者乃是内监,有机会亲近苍梧侯,可见也有些地位。能大摇大摆在侯府里细探一番,固然最好。 伯奕施了昏睡咒,将睡熟的侍者寻地藏了起来。他们再摇身变成了侍者的模样。 龙女瞧着伯弈变作略带女气细模细样的中年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无限好文在。 她微微踮脚,用手扶了扶伯奕头顶微有些歪斜的太监帽,又帮他将系带系紧。 伯奕含笑道谢,忍不住打趣地看她一眼,龙女此刻的模样也是一名不男不女的内监。 有了身份做掩,二人行事确然方便了许多。 穿过了大半个侯府,伯弈发现三处石塔的古怪,本想再去细探,一队卫兵却小跑着匆匆过来。 那领队者见了他们,抹了一把汗道:“魏公公、李公公,你们怎的都出来了,让小的们一番好找。” 伯弈早前有装太监的经验,此时亦拿着腔调道:“可是侯爷宣咱们?” 领队道:“可不是吗?侯爷方才传令出来,让魏公公备了小食送到寝殿门口。” 伯弈和龙女相视一眼,伯弈道:“杂家当什么大事呢,即是送到寝殿门口,另寻个公公去就成了呗。” 见伯弈扮得如此惟妙惟肖、入木三分,龙女努力憋了笑意,却悄悄自大袖里竖起了大拇指。 领队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番,疑道:“魏公公身子抱恙,糊涂了不成。往日里侯爷传食皆是公公伺候。侯爷的讲究您最是知道,其他人别说殿门,就连靠近寝殿外院都不能啊。” 伯弈低头咳嗽了一声,还想说什么。 那领队着急起来:“您就快去吧,要是惹了侯爷不快,小的们可担不起。” 因苍梧侯钦点魏公公送食,龙女不能相跟,便停下步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见龙女眼中带了探询之色,赶紧传音让她稍安勿躁,又着她寻机到石塔内一探。龙女欣然应下,二人分头行事。 兵士们在前提了灯笼,带伯弈往膳堂去了。随后,伯弈在空无一人的火房里取了食盒,提在手里。待出来时,士兵们散了,只留下一个手提黄皮灯笼的小侍从在外相候。 伯弈将这侍仔细观察了一番,心中疑虑更甚。这侍从与方才被扣的魏公公一样,鼻子不好使,应是没了嗅觉。 伯弈怀疑盒中之物,便放了五识去探。一层米饭,二层肉菜,再往下有个不大暗格,放着一颗鲜血淋淋的心脏。 小侍在前走得匆忙,伯弈在后不经意问道:“杂家一时忘了,这侯爷昨儿可传了夜膳?” 小侍低声道:“公公糊涂,昨儿侯爷可不在府中。”伯弈知他起疑,赶紧拿话搪塞,小侍也不好多问,带着他一路向位于下首的殿阁走去。 走到最低处,再没了路,小侍方将灯笼递给了伯弈,只道:“小的在此等着公公。” 伯弈含笑接过,并不多言,抬脚就走。方才他从高处看过,寝殿掩映在葱郁的木林下,看得不甚清晰,可是,从大致轮廓判断,这寝殿就像一口巨大的棺材。 伯弈跨过沉黑的殿门,殿内见不到丝毫的光亮,他提着黄皮灯笼,借着微暗的光走得谨慎而缓慢。 约莫一盏茶后,院阁中疏淡的人气消失了,伯弈赶紧驻足停步,将手中的木盒放在地上,就快速地退了出去。 他固然不会真的离开,而是使了个障眼法,隐伏了下来。 不一会儿,两扇没有窗格全然密闭的木板门缓缓地开启了,一股臭腐的气味弥漫而来,像是死了很久一直被捂着的尸身所散发的味道,臭气熏天。 门扇开启的光阴里,多出了一个人来。那人站在门口,轻飘飘地招了招手,木盒子向他飞了过去。 木盒到手,那人立即退到了黑暗中。即便刹那的功夫,也足够伯弈看个大概。无限好文在。 那人身体虚软,身子被贴满符纸的黄褐色厚布一层层地包裹着,颈上挂着一串动物齿牙的装饰物,头上戴着一顶同样贴满符纸的黄褐色大帽,帽子的顶端以动物的羽毛为饰,装扮怪异。 不及细想,伯弈赶在木门关实前化做一缕黑烟飞进了屋子。 章节目录 第262章 魔侯2 屋里很冷,屋中布设皆以粗石垒砌。因着光线太过昏暗,即便伯弈看来,仍不能清晰地辨识那人的形貌神态。 伯奕不敢贸然用法,只悄然避在屋子一角,他取出玄冥镜,试了试位置,那人的一举一动便映在了镜中。 只见他将木盒放在石桌上,把身上的衣服剥了个干净,□□出的肌肤几近透明,皮肤包裹下粗大的血管清晰可见。 那人对着木盒皮笑肉不笑地牵扯下唇角,那脸型的轮廓让伯弈觉得很是熟悉,可又想不起是谁。 他坐在石凳上,用手按着头,手指轻轻一勾,只听到哗啦啦一声响,一层肉黄色的人皮自头顶轻巧巧地剥下。很快,人皮剥完,露出了一具血肉模糊的无皮肉身。 血红色的肉里爬出无数如蚂蚁般大小的黑紫色虫子。虫子成群结队,秩序井然地穿过粗大的血管,钻入他的心脏,再从心脏里钻出,瞬间将心脏掏了个空,在他胸前开了个大窟窿。 那人急不可耐地打开食盒的盖子,抓起暗格里鲜活的跳动着的心脏,将它放到被虫子吃掉的空洞心脏处。虫子们已迅速爬回了血肉模糊的躯干各处。 那人虚软的身子因鲜活的心脏变得实沉起来。他将脱下的那曾黄色人皮如穿衣服一般重新穿了回去。这一次,他身体的皮肤不再透明,而是变成了正常人的模样。 有皮的那张脸,却让伯弈看得差点惊叫出声。凌子期!竟然是他,凌霄然的大徒弟,凌夷仙子的师兄! 之前在那人身上发出的腐臭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浅淡干净的仙气,伯弈深觉骇然。 凌子期穿戴完毕,站起身冷哼道:“听说昨夜捉到了几名仙家弟子?” 话音落下,紧闭的房门洞开了,一个大头侏儒缓缓走了进来,这人竟是令姜的父亲苍梧国大国师。 大国师对着他恭敬答道:“是灵宗的几名弟子。” 凌子期转回身去,他的容貌迅速变化,不过一个转身就老了足有二十岁:“灵宗的弟子不足惧,倒是我小看了淸宗的罪徒。” 言罢,他声嘶力竭地厉喝道:“如今,城中蓄积的魔气被破坏殆尽,王也未能寻机破出。错过了阴月阴时,你们要我如何向主人交代?” 凌子期随手甩了一巴掌,将大国师掌掴在地:“你养的好东西,蜥妖与你如此无能,留来何用?” 大国师连忙趴伏在地,磕了头道:“请侯爷再给小的一次机会。” 伯弈暗道,凌子期怎么成了苍梧侯,那凌霄然又知不知道他的异常? 在伯奕出神时,凌子期已躬下了身子,大掌卡住了大国师的下巴,使他嘴巴大张。 大国师眼中满是惊乱之色,凌子期笑容残忍都低头看他,缓缓在他眼前摊开了手掌,掌心里爬着十来只蠕动的紫色甲虫。 大国师眼眶里泛着泪花,不停地努力摇头。凌子期收紧卡着他的手指,冷冰冰地道:“你有资格说不?” 凌子期一把将虫子倒进大国师嘴里,又用手掌捂着不许他挣动,强迫他吞下去。 紫虫滑下口,在大国师体内迅速膨胀长大。大到伯奕能够清晰地看着那些紫虫游走的痕迹,它们从喉结爬过钻进了他的心脏。 凌子期嫌弃地将他推开,大国师眼瞳放大、满头是汗,侧身蜷缩在地。 他双手按抚着胸口,身体不断地抽搐、痉挛,他痛苦地脉脉哀叫起来。 凌子期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冷眼看他:“我如今不但给了你机会,留了你的狗命。更喂了你魔虫,让你有机会修炼成魔,你得好好感激才是。” 大国师在地上痛苦地咿呀应答,凌子期冷冷道:“让你那争气的女儿继续蛊惑天子,将我手下七人以国使之名分派到七国。很快,魔界就要给这天下送份大礼,哈哈哈!” 半柱香后,虫子隐去,大国师虚脱地站起身,一番献媚的承诺后,凌子期遣退了大国师。 之后凌子期又在屋中的石棺里歇了一夜,这一夜就如死了一般,他没有发出半点的动静。 待第二日天亮,凌子期神清气爽地从死人棺中走出来,召唤佩剑驭剑去了。 伯弈担心打草惊蛇,一直蹲在暗处隐身未动,至到凌子期离开了,才匆匆出了石棺寝殿去找龙女回合。 龙女此时已离开了苍梧府。 那石塔本是大国师用来给苍梧侯准备活人脏器和喂蛊所用,所布的奇门术法,对道敬等二吊子散仙还有些作用,但怎能拦得住仙界闻名的女将军。 所以,她与伯弈分开后,并没费太多的功夫,就避开重重包围,从石塔里救出了道敬等弟子和刚被抓来不久的九丸。 刚出侯府,道敬就以回禀师命为由带着弟子自去了。九丸带着龙女去了乌回城外的树林等伯弈。 当伯弈循着龙女留的印记寻到他们时,龙女与九丸正坐在草堆里相谈甚欢。 九丸远远看到伯弈来了,激动地跳起身,忽又想到什么,挤眉弄眼地对龙女眨了眨眼,嬉笑着撒丫子跑开了。 龙女不禁脸红,方才与九丸聊伯弈聊得起劲,这会儿当事人近在咫尺却又因心虚扭捏起来。 伯奕一身称体的黑衫虽少了些仙者的飘逸,却让笼罩在阳光中的他添了几分健硕的英武。 他带着浅浅的笑,凤目中藏着迷人的瑰宝,他大步走来,在九丸让开的地方坐下,他看着龙女,柔声问道:“昨夜可遇了危险?” 龙女低头摆弄帷上的流苏,以此掩去脸上越渐显眼的红霞,轻声回道:“一切顺利并未遇险,只是因着担心很是难安。” 龙女的话几不可闻,伯弈略觉尴尬转了话题道:“骊姬,诛魔的事或许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复杂。” 龙女抬头看他,伯弈将昨夜在石棺寝殿的事说了一遍。 龙女听完,蹙眉道:“凌子期是无心人,他的身体里寄居着魔界的蛊虫,他依靠鲜活的心脏和人皮来维持生命的迹象,而他不仅是苍梧国的侯爷,还是凌霄然的徒弟仙界里排得上名的后生?” 伯弈道:“或许他还有一个身份,就是魔族在人界的侍者。” 龙女惊然道:“魔族侍者?怎么可能?魔族早在十万年前就被真神封印了,以凌子期的功法本事左右不过五千年修行,怎么可能为魔族收买,为其效力?” 伯奕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缘由,但这一切又要如何解释?骊姬方才也说,那凌子期本事不大,若没有诡异之术,他怎能骗过仙界众仙当上苍梧国的侯爷,做下许多荒唐怪诞之事。不,实则不光仙界,这六界中有能者比比皆是,他该如何掩饰身体的异常,不被人发现呢?” 伯弈的话确然有理,但龙女仍觉得匪夷所思,想不出头绪。 二人静默了好一会儿,龙女瞟了瞟伯奕,率先打破沉默:“烨华,你说有没有可能,魔界根本没被封印?” 伯奕回道:“我去过魔域,真神封印的确存在。况且若不是如此,那魔王刑天又何必苦心布设陷阱引我入局?” 龙女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量:“左右都不是,那这事要如何解?” 龙女娇滴滴的说话伯奕浑身不自在,这会见她露了真性情,不由笑起来:“依我想或者有两个可能。一则,在真神封印魔域前,有恶魔潜逃出来隐伏在六界中。若真如此,必是有可与真神匹敌的强大势力在接应庇护。二则,或许由始至终魔族就并非仅存于神海,是有人瞒过了太昊,掩盖了真相。” 龙女奇道:“传说中太昊可是真神,至上之光。无论是谁要瞒过他,或是要在他眼皮底下帮助魔族绝非轻易之事。” 伯奕直勾勾看着龙女:“若是神族中的异心者呢?神魔一战,上神积羽不是消失无踪了吗?” 不知为何,龙女突然垂下了眼,伯奕亦转回了头不再看她。 半晌后,龙女低声问道:“烨华,你的推测可有凭据?” 伯弈静然道:“虽是推测,确有许多细节指向。真神初始禁锢神海,以为魔族被困于魔域。谁料,魔军却神不知鬼不觉渡过冥河直逼太阳神殿,杀神族措手不及。若不是太昊、凤纪以命救世,恐怕六界早亡了。太昊舍身前将四件至宝神器散于四方镇守,可见他情知被骗。” 龙女静静相听,伯奕接着道:“昨夜在凌子期身上发现的更加证实了我的推测。据他亲口所言,体内寄宿的紫甲虫就是魔族蛊虫,放入体内能让人染上魔息获得强大力量。凌子期如有魔息,为何能瞒过所有人?试想仙家幻术可以改变外形,却不能改变本息。即便强大如我师父月执子,也不过能用障眼法掩盖本源罢了,但是气息却断然改变不了。” 龙女瞪眼道:“但凌子期却能改变本息,由内至外地全然伪装,让人全然不查他染的魔气。” 章节目录 第263章 情近 对龙女说出的话,伯奕朗声赞道:“骊姬真不愧为女将军,所言正如我所想。” 九丸在阳光的直射下眯起了眼,他远远看着高大俊美的伯奕和娇媚秀丽的龙女相对而立、两两相视,阳光挥洒在他们的身上,二人同时想到、同时开口:“重生之能!” 他们为彼此的默契大笑了起来,笑意在他们的嘴角、眼角蔓延、流转。无限好文在。 九丸听不懂什么是“重生之能”,他只知道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般配的两个人,这么让人心叹心悦的一对璧人。 笑声停止,龙女凝望伯奕道:“可是,重生之能唯神族才有,凌子期可不是神。” 伯弈回看龙女:“是的,但他若效命于神呢?” 伯奕的心思龙女彻底懂了,只是这一次她的神情有些黯然:“烨华,你怀疑上神积羽?你怀疑他私纵魔界,你怀疑他设局害你,你怀疑凌子期就是为他效力?甚至,不仅一个凌子期,而是六界中的强者不少已为他收买?” 伯弈话语冷了下来:“众神寂灭,只能他了无音讯。” 龙女激动道:“可积羽是神,他救刑天、放魔族、陷害你,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对他有什么好处?更何况他要如何隐藏自己,又要怎么使六界中的强者臣服于他?” 伯弈道:“当然是为了统御六界,为了万灵臣服于他野心。至于手段,一滴神血足以让有心者趋之若鹜。” 龙女不依不饶:“他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何须借助魔界的邪恶力量与整个六界过不去?” 伯弈话语苦涩:“他必然有一个不得已的隐衷,这个隐衷使他无法轻易掌控六界,实现他的野心。若真能知道是什么,就能解开整件事,就能想到对付他的办法,解了眼下的危局。可惜的是,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龙女低下头,突然转了话题:“你可曾疑惑有人挖空心思害你,是为了什么?” 伯弈略微征愣,他怎会没有疑惑,只是所知所想实在难以让人置信。他闭目颌首,面色清冷,并未坦言说出他知道的关于他身世的秘密。 龙女笑容清浅,有些伤感:“烨华,不知道缘由也没关系。无论是因为什么,告诉我你今后的打算,我会一直紧随你、陪伴你,时时的帮你、助你。” 伯弈心绪复杂,婉转说道:“骊姬可知我的体内种下了封神针,七情六欲皆不能有?” 人界再遇,他并不曾为感到痛苦,只因为他没有对自己动过情。龙女涩然:“我知道。烨华不用太过紧张,我并不要你怎样,只是想要在你身边,即便你心中无我。” 凤目生澜,伯弈颇为动容。伊人若水、九天之姿,怎不让人动心? 只可惜,他早为人占据的心很快又平静了下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龙女目光灼灼,伯弈眼波微暗。他正色道:“当下,最要紧的事,就是破坏凌子期除掉几国侯爷的计划。要么去王城说服天子不要引狼入室,要么游走几方联合众侯。但无论如何,在此之前,我得尽快回淸宗一趟,面见家师,禀呈魔族之事。” 龙女对伯弈的逃避早有心理准备,并不十分介怀,只是柔声道:“那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与你一道回淸宗。” 伯弈蹙眉,想再说什么,龙女突然倾身靠过去,柔软的手轻捂在了他的唇上:“你什么也别说,骊姬知道分寸。骊姬谨记着仙尊之言,必然就会好好地顾全自己,以待为你助力。但即便如此,骊姬却很贪心,这一次,我绝会不再让人有近水楼台的机会。” 她的话实在太过直白,直白得让人心软,伯弈突然握了握她的手,虽然很快又丢开了,但骊姬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柔软和传来的温热,忍住不心跳如注,将脸别扭地转到了一边。 伯弈起身笑道:“如此,就劳烦骊姬招云了。” 另一头,九丸听伯弈说要走,却没叫上他。委屈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伯弈的腿,跪下去哭哭啼啼地道:“仙人明明说好让九丸当侍童,怎么就食言了呢!” 方才伯弈稍稍的示好,已让龙女的心明朗了许多。她轻巧巧将九丸提在手中,假意斥责道:“当仙人的侍童这般好哭怎么行?你待会坐在云上,可别吓得哭鼻子!” 言语间,龙女拎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九丸踩上了云朵。伯弈在后望着二人,恍惚有种无忧与包子回到他身边的错觉。 只是,错觉一闪而过,眼前物是人非。无限好文在。 ……………………………………………………………………………………………………………… 归云山,淸宗内。处理完门中的事务,梨落又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澄天寰海。 月执子公议时替伯弈受七十荆刺鞭,原不至伤及本体,可他后来无故受了一掌,那一掌足可让上仙者魂飞魄散。 他强撑着未使人看出本源重伤的端倪,回到淸宗后,一直在澄天寰海中闭关未出。门中事务皆交由亲授弟子梨落所掌。 若往日,门内事务不过弟子修业,但今时,淸宗门内出了“祸害”六界的罪徒烨华,月执子亦因此失了仙尊之位,其战神封号及军职皆被褫夺,淸宗地位一落千丈。 素日里不服的、妒恨的、有怨的趁机隐伏在归云山附近滋事,便连山中的一些精怪也闹腾得厉害。 山中修炼的弟子虽多了实战的机会,也多了相来的麻烦,直将理事的梨落忙得脚不沾地。 梨落仰望着高处虚无的寰海,那从外肉眼不能查的地方。 她的身后有轻碎的脚步声,很快,讥诮的声音响起:“枉你为他费心万年,他却从未信你。即便闭关,却让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服伺,而你这弟子却半点近不得。” 梨落身子微僵,身后人咯咯道:“我若是你,现在就冲进去,把心中怨怼说个清楚、问个明白。男人嘛,你越是纵容软弱,他就越不把你当回事儿。” 不用转头,梨落也知说话的人是谁。 她徐徐回身,嫣然一笑:“难得家师如此信任夫人,能得夫人连日照顾,梨落自当心存感激,怎敢生出怨怼之意。如此,就劳烦夫人了。” 两月多前,月执子自人界归来,同时跟来的还有一个蒙着面纱的貌美女子,月执子叫她青璃夫人。 月执子郑而重之地带她见过门内弟子,交代弟子们要礼敬于她,并将她安置在了主峰近侧的鹤翼殿中。 门内一时流言纷飞,梨落心中吃味、情绪低落,有意避了他。接二连三的事师徒二人本就没什么照面的机会,加之月执子冷漠的性子,对梨落素来不冷不热,又怎会主动找她解释与那女子的关系。 负气不见,只会让梨落更受煎熬,心思越发重了起来,连带着身子也变得越发的娇弱。 此时,梨落固然不愿在青璃面前落了下乘,她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说完那段话就要踱步离开。 刚行了两步,青璃又叫住她道:“自尊心真有心爱的男人重要?这一次若你错过了,就再没知道他真面目的机会。” 青璃言毕,寰海的结界破出了一道极细的术痕,梨落惊诧地看着青璃。 青璃以绿纱蒙面,看不见真容,唯一双露出的美目,却带了一丝狡黠与玩味的笑意。 那笑就像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地走入陷阱,让梨落浑身起了一阵寒意,只觉她的用心并不简单,并非真心想要帮自己。 犹疑间,青璃夫人已消失不见,只在梨落的面前留下了一道可以随意进出寰海的术门。 梨落凝注着仙法的幽波,失了抬步的冲动,心里很是纠结难定。数日前,月执子亲言告诫,任何人不得进出澄天寰海,打扰他闭关修习,但青璃夫人却可入内照拂。 梨落苦笑,她若进去,就是违逆了师命,若被发现,月执子必然气她恼她斥责于她。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但她若不去,放过了这个机会,就如青璃所言,或许此生再也不能得见他最隐秘不为人知的状态。 一番权衡掂量,想要见他的渴望渐渐占了上风,梨落暗暗在心里为自己开脱,不知他伤势如何,恢复得可好?做弟子的对师父当要关心,去看看又有何不妥? 再则,他此时当在闭关,必然引了神识入定,要不青璃夫人怎会破了他的结界而没被发现。 若自己悄悄进去,再悄悄出来,不过远远地望上一望,神不知他不觉,就可解多日的相思之苦。 决心一下,梨落立即抬步向前,少时,想起什么,又停下步来。 章节目录 第264章 情近2 主意拿定,梨落幻出一面小巧的铜镜,将微显蓬乱的发髻稍微整理了一下,又从储物的玉器中取出梨花钗插在了髻边。 镜中映出一张巴掌大的清秀脸庞,白皙如瓷的肌肤染着两抹浅淡的红霞,飞眸含波,眼眉带喜,心中有情的女子又哪须刻意装扮呢? 但梨落仍是不满意,她又用手指沾了些胭脂膏,点了唇,方才作罢。她轻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穿过青璃为她打开的术门,一步一步缓缓地向寰海走去。 她心里惴惴不安,不停在脑海中勾画着与月执子见面的情景,绮梦连连,免不了的无限遐想,一颗怀春的心也随之起伏难定。 她轻咬着唇、低垂着头,数着步子一路向上,玉阶两旁散布的仙鹤亦知趣地安静下来。 宦海里静谧无声,梨落方才步入松林,神思不属的她就失措地撞在了一个黑亮的庞然大物上。 轻轻地“啊”了一声,她的身子被重重地弹开了,她刚要使力,却被一股巧劲儿从将她兜送了回来。 身子平稳地落地,耳畔却响起了一阵愤怒的低吼,或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所慑,或许是怕这一吼惊扰到月执子,梨落没来由地一阵心慌,竟腿软地跌坐在地上。 如剪秋眸轻抬,就在她的眼前,师父月执子修行的宦海松林里竟然卧着一只身形巨大的黑豹。那黑豹随意地席地一卧就将这松林的通路占满。 梨落惊惧地微张秀口,哪里来的妖畜,竟然避过了师父的耳目?她紧张地抬手,想要做法收妖,却在对上黑豹的眼眉时,手顿在了半空,怎么也下不去了。 那是一头威风凌然的巨兽,一身黑浸发亮的毛皮,一对□□灵动的立耳,一双通透见底的蓝眸,眸中带着清冷、淡漠与傲视,更有一丝邪魅的绝艳与莫名的怒意。 黑豹看向梨落的一瞬,气势迫人的眸子里闪过浅淡的一抹却足以让她沉醉、心软的忧郁。 梨落颇有些傻兮兮地低压着嗓子,对外来的入侵者,眼前的黑豹颇为软糯地道:“你可知此处是哪里?” 黑豹闷吼一声,以人声回道:“怎会不知?” 梨落心里越发地紧张,她站起身靠近黑豹道:“你既然知道是哪儿,怎的还敢闯入?” 将将说完,梨落恍然想到,那黑豹的声音怎会这般熟悉?她盯着黑豹看了又看,一个古怪的念头闪出。梨落的脑袋开始打结,她惊慌失措地看着黑豹,朱唇禁不住微微地开启。 黑豹眯起冷凌的眸子,弓身跃起将梨落扑倒在地。梨落被吓得全然忘记了反抗,任这庞然大物压在了自己的身上。 一人一兽姿势暧昧地对峙着。冰蓝色的眼眸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娇小的梨落,异常强烈的男性气息笼了她一身,使她心跳如注、慌乱不已。 梨落小脸涨红,被黑豹身上近似月执子的气息弄得发晕。 黑豹见她躺在身下不挣不动,突然俯低了头,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张嘴龇牙,露出尖细的兽刺,不知是吓唬还是示威。 谁知这一吓,梨落心中委屈难明,一双大眼霎时落下泪来。黑豹低声咆哮,濡湿的舌卷过她玉颊上的一行珠泪,梨落浑身一颤,伸出双掌推向了黑豹,掌力却软绵无力。 黑豹沉哼道:“仙子素日是如何修行的?空负一身本事,却任人欺凌不知如何反击?” 黑豹说完,梨落只觉身上一轻,黑豹如初见般闲散地卧在了地上:“若真有心伤你,你早已入了我腹中。” 梨落坐了起来,抚了抚微皱的衫裙:“你绝然不会伤我。” 黑豹直勾勾地看着她,半晌才道:“莫非你知道了?” 梨落偷瞧了黑豹一眼,赶紧垂眼:“嗯!” 这一次,黑豹若有所思地出了会儿神,方才道:“为师被打回原身,做徒弟的只嗯了一声,却没半点关心?” 梨落猛然抬头,惊呼道:“师父不恼梨落私闯发现了师父的秘密?”原来,黑豹真是月执子的真身。 黑豹沉声笑道:“仙界可从未传为师乃人身修炼,哪里算得什么秘密?只不过活的时间长了,没人再记得我的过去。既然无人提起,也就无谓扬于人前。” 梨落彻底安下心来,刚才她真的怕了,她怕月执子不原谅她的莽撞,怕她撞破了月执子的秘密使他心生嫌隙,所以才没骨气地痛哭出声。 月执子好笑地看着梨落脸上的丰富表情。二人静默了好一阵,梨落才掂量出月执子话中的意思,以原身修炼必定是伤及了仙元,他竟然伤得如此之重? 梨落顿觉心痛,立时带了哭意,就想扑上去瞧个究竟,但她仍然强忍着冲动:“师父的伤可怎么好?” 黑豹柔声道:“为师已无大碍。梨落到至清殿我书房内,速取了仙凝丹来助为师疗伤。” 梨落一听,月执子要让她留下,喜滋滋地小跑着步入了松林,往寰海深处的至清殿去了。 梨落甫一走开,松林中便走出来一人,正是方才助梨落进来的青璃夫人。 黑豹趴在地上,显露了疲色:“你可以对付我,以报当年的仇怨,但千万不要打我弟子的主意。” 青璃冷笑道:“你倒真是个好师父。你可知我为何迟迟没有动手,即便在我能一刀结果你的时候?” 黑豹看着青璃,青璃仰头笑道:“就是因为她!当我发现你看她时的眼神有我从未见过的柔和,我就知道这会是件很有趣的事。你可听过人界有句话,叫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枉你英雄一世,却为了一个小女人动心。月执子,她将是你今生最大的软肋,你的致命之伤!” 黑豹沉默地看了青璃一会儿,淡淡应道:“青狸族作恶太甚,灭族之灾乃咎由自取,所以当年之事,我从未后悔。” 青璃情绪激动,话语尖锐:“你从未后悔?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你为何对我诸多忍让?即便当年我设计勾引了你的徒弟,你仍未动手杀我。” 黑豹悠悠道:“往昔的恩怨哪能分得清明?你已经为自己的所行付出了代价,伯芷也因此错失了掌军的机会。唯一让我后悔的,是当年没能及时发现和阻止伯芷对你的报复,让你受了苦。” 青璃一把扯下泪湿的轻纱,失声道:“你以为轻飘飘的一句后悔,就能弥补对我的伤害吗?你看看我,像不像个怪物?” 黑豹闪露了震惊之色,青璃哭笑道:“族人皆赞我倾城倾国,独你不曾正眼看我。当年我不顾脸面肖想了你五年,你没半分怜惜不说,却转而灭了我全族。你可知我有多么的恨你,恨得咬牙切齿、深入骨髓。” 黑豹冰蓝的眸子凝注着青狸,眼中没有厌弃没有痛苦,唯有一抹刺眼的怜意。 青璃大受刺激,摇头笑道:“你这样看我只会让我更加恨你。你爱她是吗,舍不得她受伤是吗,并非无心是吗?好,我会让你尝到失去所爱的痛苦,你若现在不杀了我,我一定会让你痛不欲生、悔恨不已。” 黑豹怒吼了起来,他慢慢地弓起身子,杀意弥漫而出。 青璃为他气势所慑,禁不住向后退开了两步,她脸色煞白,恨恨说道:“你为了她真的想要杀我?” 黑豹眯起蓝眸,姿态优雅地继续向前迈步,渐渐地向青璃逼近。感受到黑豹的怒意,青璃略显慌乱。 少时,她却平静下来,扬声道:“可惜,你的心软与犹豫又错失了一次动手的机会。你的小弟子来了,已到了山门之外。与他同来的另有一名仙者。你若现在出手与我一战,就没有能力幻出人形。你这十足的伪君子,你不会让他们轻易见到你的真面目,你会继续维持淡薄的尊者模样。” ……………………………………………………………………………………………………………… 伯奕确如青璃夫人所言,此时,与龙女、九丸在清宗山门前降下了云头。 今日驻守宗门的是两名淸宗新进的弟子。因伯奕历劫,其后回仙界受审,并未与新弟子照面。 二人见了伯弈与龙女,也只当是访道的仙侣,急忙现身打鞠,客客气气地道:“仙人们请止步。近日掌门尊者远游,若为访道还请寻日来过。” 伯奕打量着眼前二人,一身白布道袍,袍角镶着蓝布边条,腰间系着白条帷带,用白色缎子扎了高髻,面色柔和、礼数周到,的确是新入门的弟子。 几年不曾回门,入山后山精横行,仙灵流滞,弟子们更少了往昔的傲然神采,多了拘谨与小心,可见宗门到底为己所累,伯奕心下如此想,不禁生了许多的怅然。 章节目录 第265章 回门 梨落见伯奕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赶紧呵斥弟子道:“你二人师从何辈,立的是何规矩,见到师祖还不叩头行礼?” 龙女虽是一副娇滴滴的打扮,但言语气势颇有掌军者的威仪。那两名弟子听了,也未多想立时便跪地磕头,乖乖地对着伯奕叫道:“师祖。” 伯弈苦笑着凝气将他们托起,柔声问道:“掌门尊者现在何处?”无限好文在。 一人老实回了:“师尊自九天归来,因罪徒牵连受了伤,如今正在寰海里闭关清修。” 龙女听那弟子口出狂言对伯弈不敬,怒意顿起,扬手就要教训,伯弈展臂挡在前面,轻摇头道:“无心之言,何须计较。” 伯弈看着眼前略有些怔愣的二人,浅笑着说:“劳烦你们将这孩子带去大殿好好照看。” 伯弈说完,微撩袍摆迈步去了。待他走开了,两名弟子才发现,就在他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缩头缩脑眼中满是惊奇的小孩。 二人挠挠头,回身看着伯弈与龙女大摇大摆地进了正殿,忽然想到什么,一人赶紧躬身堆笑问那孩子道:“你一直跟着俊俏师祖?”那小孩就是九丸,九丸初来乍到乖巧地点头应是。 那人继续打听:“那你可知道跟着的师祖姓甚名谁?” 九丸听他们问起伯奕,自豪地扬声回道:“仙人说他乃是淸宗的弟子,道名烨华。” 二人相视一看,同时惊呼出声:“啊!” 很快,淸宗因伯弈的出现闹了个沸沸扬扬。消息传出,门中的弟子们见到伯弈个个都是低头噤声,能躲则躲。 伯弈似浑然不觉,他带着龙女走至寰海前停住,眼前是一层肉眼无法查知的结界,伯弈恭敬道:“不肖弟子伯弈求见师尊。” 月执子浑厚声音传来:“与你同来的可是龙女骊姬?” 龙女赶紧应道:“是,骊姬请见掌门尊者。” 仙波微动、结界散开,露出一条笔直向上的玉阶仙踏。 伯弈与龙女步入其间缓缓向上,踱出了松林,入了寰海灵地。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数仙灵轻绕飞浮,盘根错节的大槐树下,月执子盘膝坐在浮生石塌上,他的女弟子梨落正静伺在旁。 伯弈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时得见师父与师姐,心中百感交集,紧走几步跪地叩首道:“徒儿不肖!” 再见伯奕,月执子与梨落面色动容。龙女站在伯弈身侧,心疼于他,却又不好开口叫起。 少时,月执子掌心拂动,平地中幻出两把青木大椅。随后,他隔空虚扶伯弈道:“你也过去,与龙女同坐。” 稍顿,月执子对伯弈道:“你身负诛魔重任,今日来必不是与为师家常谈礼,若有要事直说便是。一应虚言能省则省、能免则免。”伯弈朗然道:“好。谨遵师言。” 梨落笑盈盈看着伯弈,撇了撇嘴,又悄悄指了指月执子。伯弈明白梨落碍于礼数,不便出言关怀,便含笑颌首,算做回应。 伯弈略为整理思绪,将在乌回城恶斗林迦,如何险胜将林迦赶回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月执子听得认真,待伯奕说完,他眸色暗沉地道:“六界一直以为,神海是魔界唯一的出口,故而诛魔一事,将最主要的精力投放在了稳固神海的封印上。为师不日也将遵天帝之令,启程去往神海襄助四位仙君稳固封印。但如今以你之言,六界孤注一掷全然错了。” 龙女接过话道:“的确如此,人界怪像偏六界都未重视,只当是神海魔气外泄。仙界以为烨华要对付的不过是染了魔气的半魔人。但如今事态发展已然失控,魔界能从其他通口破出,加之又有不少隐伏者,仅烨华一人怎能担得诛魔重任?” 梨落忍不住问道:“师弟可有将发现的事上禀天帝?” 伯弈略有些犹疑:“尚未。此事未有力证,若贸然上禀,反会闹出其他祸来。” 梨落急道:“那该如何是好?明知危险却不能说,又要如何寻六界援力呢?” 月执子沉吟不语,半晌后,看向龙女道:“你君父每回来,必向我要些寒潭甘露。龙女便与我这女弟子去取些捎带回去,最是炼丹的好物,你君父必然心喜。” 四海龙君此时身在神海,月执子就要亲去却指明让龙女去取了带回,分明是将她二人支开,与伯弈说些私话。梨落明了月执子之意,欠身道:“弟子这便领龙女前去。” 龙女也清楚得很,赶紧施礼道:“谢尊者好意,骊姬先且告退。”月执子笑言道:“好,你二人也正得一叙。” 龙女侧目瞧了伯弈一眼,跟着梨落去了。 月执子招手让伯弈过去,与他对坐下来,柔声道:“你可知我缘何将她们使开?” 伯弈垂目:“师父可是欲与伯弈谈身世之事。”无限好文在。 月执子颌首:“对你的真源之身,我不是没有怀疑。初初见你,不过婴孩大小,我就探不出你三生之事。其后,你跟随我修行学艺,精进神速更是让我惊叹。当时只想你或许乃名君转世,却万没料到会如此骇然。若真如所想,我哪还有资格为你之师。” 伯弈想要接话,月执子却摆手道:“此事搁下不谈。如今之势,魔族已成六界最大隐患,若掌控一切的真是上神积羽,其意难测,但亦非不可解。” 伯弈谦道:“静听师父教诲。”月执子笑道:“谈何教诲!诛心鼓已失守,积羽得回了神物,却仍然受制于天帝号令,可见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对抗六界。” 伯弈道:“诚如师父所言,虽不知背后原因,但以积羽目前的态度来看,他必定会继续隐伏。无形中给了我们全力抗魔的时间。” 月执子道:“天帝令我前去襄助四君,便有将积羽看牢之意,恐怕也是看到了这一层,想要阻他在暗中做手脚,这是其一。其二,天帝虽然态度变化,对你仍有忌惮,仙界不能倚重,就得另想办法,寻找同盟。” 伯弈静然相听,月执子徐徐道:“妖界因妖王横死,内患严重,织梦夫人是个人物,有些霹雳手段,毕竟也是女子。她恐迟则生变,如今急于让自己扶持的人受到认可。六界公议,她和干子出尽了风头,你当趁热打铁,继续以六界大义为名,请她给予助力,给他们出头的机会。” 伯弈道:“是,弟子谨记。” 微顿,月执子继续:“人界力量虽然薄弱,却擅弄权设局,又最是顽强求进的性子。若能得其诚心相助,其作用不可小觑。” 伯弈道:“魔印破开、万魔苏醒,人界受牵连最大,即便不欲诚心也得诚心。弟子也正打算,下山后就立即赶去王城。弟子在想,当今天子,体内宿居着无言的魂魄。无言修道多年,修得过仙身,正邪善恶定当清明,要说服他助援抗魔或许不难。” 月执子叹道:“未必啊!怨恨难平者心越冷、意越坚、情越淡。他若对天地无爱,只觉万物皆亏欠于他,为师以为他不但不会诛魔,还会成为堕魔之患。” 伯弈不语,对无言他多有愧意。月执子所言,他焉能不知,只是希望能将无言导入正途,故而想要一试。 月执子又道:“人界中,倒是诸国的侯爷在诛魔一事上会十分尽心。他们野心勃勃,爱惜羽翼、看重声名。所以,无论为名为势,他们都会义不容辞地站出来助你。而鬼府君虽为我的老友,却最以天帝马首是瞻,若是向他讨要一二物什不难,若要他倾力相助,他必定不愿。” 言毕,月执子斜睨伯弈一眼,眼中闪过犹豫,略为踌躇地道:“我知你不愿提起冥界,但却避无可避。冥王两日前传信于我,明言会遣人相助,只是要你应下他所求的事。” 伯弈越发沉默,月执子深看他道:“我虽不知冥王所求,但他这般迂回行事,想来该是与她有关。你若真的无心即便应了又如何;若真是心意难放,如今你们亦非师徒,又何苦为难自己?” 不知月执子的话是真心还是试探,伯弈闭目呢喃:“我与她走到今日,无论有心无心,都不想再纠缠下去。对她的事,师父当可放心,伯弈定会以大局为重。”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月执子拍了拍他的肩,似松了口气:“你真能如此想固然最好。情之一字最是伤人,更何况你现在势处逆境举步维艰。还有一事,我近日一直在想,若能找回真神之力,就能彻底解决眼下危局,还六界安宁。” 伯弈苦笑:“只可惜弟子毫无头绪。” 章节目录 第266章 分飞 伯奕的回答与失落在月执子的意料中,他宽慰着道:“为师在想,得尽快赶去神海,设法试探四仙君,若能找出真正的幕后人,或许就能寻到攸关真神的线索。” 伯弈眼眸明亮:“弟子倒是得了个线索。在神庙时,得遇驭机神使,他曾交予一个木盒子,明言与找回真源有关。” 月执子急切地问道:“那盒子可在你身上?”无限好文在。 伯弈点了点头,自乾坤玉中取出木盒,对月执子说道:“东西还在,不过弟子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将它打开,更堪不破其中的玄机。” 月执子将那滑不溜丢的盒子细瞧了一遭,表面朴实无华、不见任何的纹路孔洞,拿在手中沉甸甸的,不像是盒子倒像是实沉的木块。 琢磨了一会儿,月执子略有些怅然:“看不出所以,你且收好了,既是神使郑重相交,必然会有用处。” 伯奕接过,收好木盒。随后,师徒二人又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眼见寰海微暗、天色渐沉,月执子正色道:“龙女虽一心待你,但毕竟受领仙职,不能时时在你左右。如今你身边没个弟子,为师就令无尘与你同行,并让影步、奇阵、丹道各选出二十弟子暗中紧随,可随时策应调遣。” 因自己的蠢钝大意累及六界、宗门及恩师,月执子半句未怨依然尽心待他为他,伯弈眼眸微润,躬身说道:“多劳师父费心。” 月执子见他说话断断续续,额上渗着细密汗珠,知他因生情牵引到封神针,心中不忍,便唤他过去坐下。 他将双掌抵着伯奕的背脊,缓缓引动运力,以自体仙力强行将伯奕体内封神针暂时镇印。 松林外,红纱覆面的青璃夫人和弯腰驼背的垂暮老者窥视着这一幕。月执子本就受了重创,这会儿又逞强为他小弟子疗伤,如此大智大强者,逃不过情义之缚,往往也是一步错步步错。 月执子和伯奕各自吐纳恢复,半个时辰后,月执子勉力开口:“你且先去吧。” 伯奕并未依言走开,他看着月执子道:“弟子还有一事,需请师父示下。” 月执子睁眼看他,伯奕继续道:“弟子听说无涯、无为两位师侄去了北地,弟子恳请师父调遣门中弟子速去接应。” 伯奕说得郑重,月执子惊问道:“莫非北地有危?” 伯弈迟疑道:“不能肯定,却很担心。今次与师一别,下山后伯弈的首要事,就是阻止魔使散入七国,一时必定□□无暇,不能他顾。故而只得向师父请援。” 月执子沉吟道:“若无涯、无为都不能对付,除了你师姐,再无合适人选。但若你师姐也去了,门中无人照拂固然不行。为师在想,龙女本是北昆仑的守将,加之无为的师父伯芷也在昆仑寒窟驻守,不若将此事托于龙女。若真是遇了棘手难解的事儿,伯芷必会及时相援。” 听月执子提到伯芷,伯弈脸色微变。他欲言又止,终是只道:“如此也好。”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一切议定,师徒二人未再多话。月执子领着伯弈去了法器室,搜罗了好些法宝、术器给他。 伯弈想着自己虽不喜用,但必要时可交付助他的弟子,或保命或制敌,便无半点推脱。 月执子更是不稀罕身外物,又将各类丹丸、炼材尽拣了许多。其后,又亲至各门精选出弟子,嘱托下山后的细节事宜。 待一应做完,已至第二日辰时。 龙女与梨落皆是聪慧之人,知道男人间的事有些不便女子插手,便有意回避,在花语殿中闲叙了一宿。 因各有心仪之人,话题就在月执子与伯弈身上兜兜转转,谈着心上人自然是越聊越欢,很是投机。 那梨落早前偏爱着无忧,对龙女略有些隔阂。如今,见龙女性子坦荡,对伯弈更是全心实意,不禁生了好感。 加之如今无忧到底已为冥界中人,与伯弈全然殊途。梨落不忍伯弈伤心,便渐渐对龙女有了认可,起了撮合她与伯弈的心思。如此这般,将伯奕的脾性、偏好如竹筒倒豆子倒了个一干二净。 清钟流音,召集宗门弟子会聚。月执子与伯弈已然准备妥当,二女赶紧梳洗打扮,双双掐云起诀把臂下了殿阁,步进宗门正殿。 三千名弟子站得规规矩矩,月执子在台上侃侃而谈,一番训诫、警言,一面为伯弈正名,一面为梨落立威。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众弟子散去。月执子着无尘跟伯弈下山,无尘这几月在门内协助梨落理事,越发地持重沉稳。 如今,能助师叔诛魔,只觉学有所用,便欣然应下,急急回房收拾去了。无限好文在。 龙女受了月执子托付,因事涉伯奕两名师侄,情知事态严重耽误不得,必得尽快赶往北昆仑。 可是,她实在不想与伯奕分开,好不容易见上一面,誓要伴他左右再不给他人可乘之机,话犹在耳就将分隔两地,心中怎不难受。 一双美目恋恋不舍胶着在伯弈身上,对于骊姬伯奕心中也有亏欠,便大步过去,在她身边温言细语地嘱咐了一番。 丰神俊逸的心上人近在咫尺的温情脉脉,让龙女心中的爱意决堤,她不再矜持不再理智,她一把将他抱住,听着他的心跳,喃喃道:“若注定有缘无份不如自来无缘。” 每一次当她看到希望,当她鼓足勇气,当她以为可以和他继续走下去,都会有许多的不得已让她放弃、让她作罢。 可是,与他之间还有多少的缘经得起错过经得起挥霍?更何况,他的心从来不曾为她停留。 越想越伤心,泪水肆意流淌湿透了他的衣襟。伯奕没将她推开,猿臂轻轻将她环带住,大掌轻抬安慰地在她身后轻拍。 梨落这边也不好过,月执子身子刚刚恢复,立即便要启程往神海去。这一去,不知经年累月何时才得重聚。 她凝望着月执子,一时间失落感慨,身边人各自散开,独留她一人在这深山孤守。 她一生从未有过大的念想,不过是想守在他的身边,陪着他、看着他,至到生命终止、岁光不待。 梨落眼中蓄了泪珠,眼中既有忧伤又有期待。 月执子一直低垂着头未看她,他心事重重地独自沉默了一阵。终是抬步向她走去,在她近身处停下。 他这一来,高大如塔的身形带来了沉重的压迫感。梨落心虚,哪敢睁眼瞧他。 月执子俯看着她,话语无比轻柔:“山长路远,为师一去或许不能很快回来,更不能再时刻护着你。如今淸宗门内并不太平,你务必要看好奇阵一门,必要时当以阵自保。” 梨落的头越垂越低,月执子微微叹了口气:“你大师兄伯文并非你所想,他有不得已的苦衷。若真是到了生死关头,你可向他求助。至于青璃夫人,她来的目的并非干预淸宗之事,为师这一去,她在门内待着的时间也必然不长。” 对月执子啰嗦的叮嘱,梨落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月执子突然再向前走了几步,二人相隔不过一臂的距离,梨落将脸微微别开,一颗芳心在胸腔里砰砰乱跳。 月执子盯着她道:“你的所想所念为师并非未入心。从今后,你只需记得,唯有好好活下去才能有再聚之日,为师亦会以此为念。你这身子终是太柔弱了,为师需要的是强悍的女子。” 梨落懵懂了震惊了,月执子这是在向她表情吗?她心中欢喜不已,面上却又流下泪来。 见她的脸红了个彻底,手足无措的扭捏模样越发惹人疼惜怜爱,碍于人前,强压住将她狠狠抱住爱怜一番的冲动,月执子只道:“怎的又哭了,此后万万放宽了心,再不可这般多愁善感。不可再让我为你分心。” 月执子目光灼热地看了她好一会儿,见她没有反应,便要转身离开。 梨落在后一把将他拉住,月执子回身,梨落酡红脸仰头看他:“师父这一去,梨落会照顾好自己,也会为师父守好清宗。” 月执子刚毅的脸庞上满是开怀的笑意。 待无尘准备妥帖,带上九丸来寻伯弈,几人便各自去了。 伯弈带了无尘、九丸一出山门,就直接掐诀唤云。他的下一步目标明确,直往人界中腹天晟城而去。 九丸此时收拾得干净清爽,在白绵绵略泛金光的云朵上坐得端端正正。 无尘脱了门服,着了一件水蓝长袍,英挺朗朗之姿,颇有些大家公子之风。无限好文在。 他如今亦能驭云,虽因仙力不住,唤来的只是一朵小巧的素白,并在伯弈的浅金大云旁略觉小气了些,却也算得是仙术上极大的精进了。 章节目录 第267章 入局 三人正要起行,青璃夫人却显身出现,扬言要跟着伯弈去天晟城走一遭。伯弈并未拒绝,青璃夫人是无言的母亲,其心可悯。 于是,一行四人,分坐两朵云上,就这么招招摇摇地上路了。驭云而行自然较其他方式快了许多,几人里数九丸最是兴奋,又是孩子心性,每到一处便会咋咋呼呼一番叫闹。 这会儿,九丸又指向地面一处道:“仙人,我们可到半夏城了。”伯弈初始哦了一声,并未反应,细细一想,方才知晓不对。无限好文在。 他历劫时从金凤国出来再往天晟城去的。金凤国位处北面,从北至中原的王城路经了半夏城,遇了棋困的事,可如今,他是从位于南面的归云山出,怎会路过半夏? 伯弈心中存疑,青璃夫人却悠悠然道:“天祸当前,必生异象。魔气浓郁处,说不得能见到鱼爬树、鸟浮水。” 青璃夫人话音刚落,九丸就跳了起来:“夫人高明,那边真有鸟儿在游水。” 无尘幽怨地看了九丸一眼:“那是鲲鹏,本就能在水中游。”青璃夫人听了,忍不住大笑起来。 伯弈对他们的说笑置若罔闻,他眉头紧蹙,凤目深邃。鲲鹏非凡鸟,不分善恶,没有是非,唯感受到不凡之力才愿宿居落脚。 如今,鲲鹏出现在天晟城外,那么这王城中就必定有强力之人出没,这人又会是谁呢?隐伏王城其意为何? 还有,青璃夫人方才的异象只说,固然有些道理,但若天地生变,必然每一处都会有方位变化,乌回城未变、葵城未变,为何独独半夏城变了? 伯弈想到了一种可能,若非天数就是人为。他望了望青璃夫人,她方才说出的话是有心敷衍还是无心之说? 天晟城的上空黑絮浅淡,魔气稀薄,伯弈有意观察了王城郊外,附近掩埋的新坟不多。 青璃夫人眼见伯弈在王城一僻静街道降下了云头,面露急色道:“小子,要寻天子,直入王殿便是,勿需过多耽误。” 伯弈浅笑道:“夫人迫切心情可想,只是在下要去城中探个究竟,加之总得想好说辞整理仪容,既得顺利入了城,也勿需急在一时半刻。” ……………………………………………………………………………………………………………… 丁酉月里,本就不太平的人界又出了一件大事。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据传,天晟帝因宠幸媚妃误信谗言,怀疑五国作乱,欲派使臣巡游视察。王旨未下,诸侯接报,寝食难安,私自起行赶赴王城,欲找权臣回旋此事。 虽是隐秘之为,但天下无不透风的墙,若被天晟帝发现,恐怕更难描个青白。 因此,诸侯们大都轻装简行,唯恐背上欲加之罪。唯有那素日最是明白人的古虞侯术离,全没往日的低调,华盖大车一路浩浩荡荡、走走停停,与他那名闻天下的美夫人女织把臂同游,向那天晟城而去。 天地生变,人界饥荒灾祸严重,加之魔气四泄,更是怪事百出、饿殍满道,诸国百姓们过得提心吊胆,日子越发苦不堪言。那古虞侯偏在此时行奢侈荒诞之事,一路上怎不闹个沸沸扬扬? 随行的大将军关常胜实在看不过去,多次进言惹恼术离杖责六十, 清风徐徐,已有了秋的凉意。华车之中,古虞侯着一身银白长袍斜靠在绿玉椅上,他单手托腮闭目假寐,高束单髻的黝黑长发调皮地落下了几缕。 被他环带着抱在胸前的夫人女织,此时却蹙着眉,一瞬不瞬地紧看着他。 “你就如此不愿与我同行?”术离并未睁眼,话语颇为不悦。 女织白得几近透明的脸庞更白了几分,她挣动了一下,术离抱她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 “女织,即便你再美再让人怜爱,但本侯容忍背叛与欺骗的耐性也是有限的。你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我带着你的用意,若你懂事些乖乖配合我,我也就继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继续当古虞侯的夫人。” 女织惨然地笑了笑,他的话里没有夫君没有妻子,只有你我。她当然知道他的用意,虽然不知道他偷带来的叫轻羽飞鸾的武器有多厉害,作何之用?但他一定是在谋划一件大事,一件攸关性命和古虞国运的大事。 女织没有说话,她能说什么呢?甚至连劝劝他都不行,夫妻间有了隔阂有了猜疑,恐怕连陌生人都不如了吧! …………………………………………………………………… 伯弈第一次来天晟城,当时天子虽为噬魂石所控,王都内也是秩序井然、肃穆安静,过往者大都穿着不俗、礼数周到,维持着人界王朝的威仪。 然此次前来,王城却变了样。外来者多了,街头巷尾人潮如织,谈吐行止与前大相径庭,穿着打扮更是开放了不少。 天晟的王城也算几朝的古都,建筑宏伟、装饰气派,小九丸紧跟着伯奕,提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袱,看得眼花缭乱。无限好文在。 青璃见他们一直在城中打转,不耐道:“如今逛也逛了,看也看了,你们不会还想再睡一宿去王殿吧?” 伯弈正要搭话,无尘紧走几步,将他拉住一边,低语道:“师叔,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 伯弈唇角微动,传音他道:“方才我已用玄冥镜看过,是绝杀者,古虞侯的人。一会设法拖延时间,寻机与他会面。” 无尘心下了然,朗眉轻扬,接过青璃的问话道:“夫人真是善解人意,正想说寻个地儿落脚,你就先开了口。” 言毕,无尘看向伯弈:“师叔,这赶了一日的路我们不累,跑上跑下的小童儿可得歇息了。” 九丸一听甚是不服,他还没逛够呢,怎么好好地扯到他身上。只是,谁让他是侍童呢,可不敢得罪这大少爷。他悄悄做了个怪脸,也不反驳无尘的话。 青璃夫人气得不好,无尘施施然道:“莫非夫人急了?那不如就请夫人先行一步,去王殿为我们探探路也好。” 青璃冷哼一声,抬步便走,率先拐进了一处宅子的弄堂,带他们入了一间客栈。 伯弈与无尘在后相视一眼,眼中带了笑意。 在无尘的安排下,伯弈独宿楼道右首一间,无尘与九丸共住,青璃宿处被安在了靠楼道的左首。 这是一间制式怪异的客栈,正门处面堂极窄,像是寻常客栈专供送菜的小门。 伯奕留意了周边,青璃刚带他们爬过一个小坡,才入了客栈的门。这会子又上了一楼,但从楼道往外看,所处位置倒像是往下去了。 他暗自琢磨其中古怪,小二却推开了门,打鞠请他入室。他含笑谢过,大步进屋,立时就闭了门去。 很快,就有侏儒小人从梁上翻下,正是古虞侯豢养的绝杀者。 那小人一臂折断,麻灰短衣沾了许多血渍,见到伯弈双膝跪地,吚吚呜呜呈上一笺信函,便倒在地上昏死了过去。 伯弈俯身探他脉象,幸得绝杀者功力深厚,虽身受重伤仍吊了一口气,算是捡了命。 伯弈喂他吃下一颗固心丸,将他移至榻上,方才起身展信,看了起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信不见文字,只有一副勾勒粗浅的画。画中一个黑色的铁笼,笼外高悬着一面铜镜,便再无他物。 伯弈正想细推,敲门声已然响起,他暗自苦笑,赶紧使了障眼法将榻上人遮掩起来,这边,大掌使劲一握,手中信函瞬间化了灰迹。 伯弈过去开了门,青璃夫人笑嘻嘻走进来,大喇喇坐到大椅上,扬声对伯弈道:“小子,你有意拖拖拉拉,迟迟不肯去王殿,不会是自觉无颜面对我那孩儿吧?” 伯弈悠悠道:“夫人说笑了,若实在等不及,你我现在即可起行。”青璃未料伯弈这么快就改了主意,反倒有些迟疑:“那我就去唤了他们?” 伯弈笑道:“此等小事,怎能烦劳夫人,在下自去便好。”说完,他就大步走了出去。 青璃怕他使鬼,慌忙跟上。谁料,刚踏出门,就觉背上一凉。伯弈不知何时绕到她身后,锐利的剑抵着她的背脊。 青璃心思百转,冷笑道:“这是何意?莫非你要恩将仇报?” 伯弈摊掌,缚妖索放在了手中。他有意侧头看她,款款言道:“夫人之恩没齿难忘,日后定会寻机好好报答。只奈何,今日诛魔重责在身,半点徇私不得。即便夫人纤纤素指挖就的陷阱,也不敢贸然跳下。” 水绿的面纱因激动而抖动起来,青璃尖声道:“陷阱?我压根不知你说的是什么?” 章节目录 第268章 觐见 伯弈摊掌,缚妖索握在了手中,展颜挑眉款款说道:“夫人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日后必会寻得机会好好报答。只可惜,今日诛魔重责在身,半点徇私不得。即便是夫人纤纤素指挖就的陷阱,在下固然想跳也不能跳啊!” 水绿的面纱在青璃脸上激烈地抖动着:“陷阱?什么陷阱,我压根就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青璃因龙渊剑所胁而不敢妄动,伯弈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放出了缚妖索,三两下便将她绑了个结实。 伯奕将绳头扔给一旁的无尘:“你无言师弟怕要等得急了,我们就快些去吧。”无限好文在。 言毕,他弹指起结,将躺着的九丸与伤重的绝杀者罩在结界了之中,又念动术语,将无尘手中的缚妖索隐藏起来。 无尘拽紧绳头,把缚妖索搭到肩上,他迈开步子拖着青璃边走边说:“但听师叔安排。” 青璃在后挣动了几下,那绳索却越绑越紧。她被迫跟着无尘往外,眼瞅着在后笑嘻嘻的伯奕,嘴里仍是不服:“你凭什么怀疑我?你如今腹背受敌,就不怕错待了好人失了助力?” 伯弈笑容略浅:“夫人说的是,正因在下腹背受敌,才不得不加倍的谨慎小心。夫人早前并未听到在下与恩师的话,缘何知道我会往天晟城来?若没料错,必定有人报讯给夫人。那传讯的会是谁,怕不用在下说明了吧。” 青璃冷然:“我是偷听了你们说话,但那又如何,不过是好奇罢了。” 伯弈紧跟他们,耐心地与青璃周旋:“就算是你偷听到的,但你再想想这客栈又是谁带我们来的呢?” 青璃声量拔高,尖声说道:“是我带来的又能说明什么,你要住店当然要进客栈。” 无尘忍不住在前出声:“但这间客栈未挂招展、位处背巷,夫人怎能肯定此处不是只供打尖的食肆或做其他所用?由此可见夫人之前来过王城,还对此地颇为熟悉。” 伯奕接着道:“但夫人早前被困在混沌之地,出来后就与在下去了清宗。在下曾关注过夫人的事,据门内弟子说,夫人未出过山门。若夫人来过王城,就必然是用了些手段瞒过了清宗弟子悄然行事。夫人为何要来,来又见了谁,部署了什么?更何况,若没见不得人的事何须费心遮掩?” 青璃还想狡辩,却被伯奕一脸可笑可叹的模样所激,美目中现了厉色:“你们抓着我有何用?莫非是想用我来要挟他?” 伯弈柔声道:“他?!夫人果然是爱子心切,为了他竟放下了痴怨残念。不过夫人多想了,在下从没觉得能用你来要挟到他。世人皆说女人心海底针,在下着实对夫人难以放心,只得先将你钳制再去与他一会!” 青璃淬道:“呸,亏我当你是个人物,没想到却是个胆小的懦夫。” 伯奕大笑起来:“在下宁愿做有命的懦夫,也不愿做那逞强的死人。 随后,无尘在前、青璃居中、伯弈殿后,三人再无多话,一路往王殿行去。 这一路,青璃出乎意料地配合,但不知为何,当伯弈看着庄严恢弘的殿宇,心里总觉有些发虚。 重檐屋顶、红墙黄瓦,层层叠叠、高堂广厦。 金黄的琉璃在阳光下闪动着耀目的光芒,九爪的飞龙在碧空下狰狞着仰叹的威严。 殿前重兵把守,一切安然有序。 宫殿之前,青璃眼见伯弈走得自信坦然,忍不住问道:“你要硬闯还是依照规矩通禀觐见?” 伯弈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夫人是怕我用强去得太快,让殿中人没时间改变谋划?” 青璃被他说中心事,气得面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伯奕悠悠然道:“朗朗青天,何须硬闯!”说罢,他轻轻一笑,微拂袍袖,大步向宫门走去。 青璃被无尘拖着,在离伯奕稍远的距离站定。青璃望着他的背影,因被施了禁蔽术,听不清伯弈与禁军说了些什么,只能见他气度不凡地与领军交涉着,又向后指了指她与无尘的方向。 领军微微踮脚,伸长脖子将她与无尘好好地打量了一番,转头对右边的兵士说了句话,又恭敬地向伯奕打了鞠。 士兵小跑着去叩宫门,一会儿,宫门缓缓开启,一小黄门出来问话,其后,便急匆匆地去了。 伯弈转身,远远地向后招手。无尘了然,带了青璃跟过去,与伯弈站到了一起。 两刻钟后,紧闭的宫门再次开启,黄门监出来通传,带伯弈三人行至内门处,交付给相守内门的内门监。 宫闱重重,礼数繁琐,如此这般不知又过了几门几宫,再有神气活现的总领监急步过来,扑头盖脸地喝叱道:“好个狗奴才,这般拖拖拉拉,惹得主子不耐,慢待了贵客,还要命不要。” 那内门监不过二十来岁模样,一听此话,吓得扑通跪地,一左一右恨甩了自己两个巴掌,伏地求道:“奴才该死,公公饶命。” 总领监哪有功夫理他,一把将他推开,堆了笑靠近伯弈道:“即是苍梧国来的,还不快跟洒家去见皇上。” 说话间,那总领监手指微曲,手法极快,不过倾身的功夫,便将一团碎布弹到了伯弈手中,布上写着极小的一个字:“反。” 传递讯息后,总领监再无其他举动,甚至没再注目伯弈一眼。他端着架子摆着姿态,带他们进了宣政殿,与朝殿监耳语了几句,便自去了。 朝殿监撩嗓高喊:“苍梧公子及夫人携国使觐见!” 一嗓喊完,两名小太监前来迎礼。伯弈此时刻意放慢了步子,让青璃走前,他与无尘在后并肩而行。 青璃知他心中存疑,摆明是在监视自己,冷哼一声,也未说话。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伺机将带路的朝殿监仔细打量了一番,此人虽上了年纪,却仍是一张细皮嫩肉的脸,唯握住拂子的手数处结茧,可见功法之力多用在了这双手上。 伯弈半垂眼帘,暗自揣度,还有一个细节颇为有趣,此人无论说话动作总会有意无意地挡住一边的脸。 拉长的暗影,金碧辉煌的大堂,金光璀璨的高柱,外髹金漆的龙台,精雕细琢的大屏,瘦弱的少年天子端坐在威严的宝座上,冷冷地看着殿外走来的人。 无尘甫一进殿,眼光就止不住地往无言身上猛瞧,在他心里,无言是一道疤,生生地在他心里破开了一条口。更是一道让他悔恨歉意,永远跨越不过的心结。 可是无言对他的关注却没半点的反应。 待走至大殿中处,那朝殿监躬身驻步,细声细气道:“禀皇上,苍梧国公子、夫人与特使带到。” 无言面无表情,似不认识他们一般,语气冷淡地对朝殿监道:“还不快让他们上前见礼!” 无尘颇有些激动,忍不住低呼出口:“见礼?”在无尘心里,即便觉得亏欠了无言,但总以为辈分纲常不可背。虽然伯弈被去了仙籍,但到底是他二人的师叔,这世上哪有师者跪弟子的道理? 这一呼,玉案震响,天子勃然大怒。 朝殿监慌忙回身,做了个让他们请罪的手势,压着嗓子道:“我的公子爷哟,顶撞皇上可是死罪。” 轻纱覆面的青璃仿若事不关己,眼眉带笑嘲弄地看着场内。无限好文在。 伯弈凤目明亮,打鞠赔礼:“小公子尚不醒事,望公公海涵。” 伯弈给无尘使了眼色,无尘不情不愿拉着青璃与他同时走上前。 此时,青璃居中,伯弈与无尘一左一右,三人站做一排。 天子虚浮的眼光看着他们,又好像所见到的另有他物,天子冷喝着道:“堂堂一国公子,竟如此不懂礼数?还不跪下磕头?” 无言声势赫然,伯奕和无尘一道微撩袍摆,作势就要跪下。 青璃含笑福身,无言却道:“夫人可免。” 伯奕凤目微动,他与无尘缓缓躬身,站在他们身后的朝殿监突然变作一白一黑的两面人,手臂伸长九尺,左右各提一条黑沉沉的锁镣,阴测测地朝着伯奕、无尘的脖颈□□下去。 但不过眨眼的功夫,伯弈再度故技重施,手执龙渊站在“朝殿监”的身后。 无尘迷踪步也算了得,极快闪至青璃身前,单手握拳平举于胸,拽紧手中的缚妖索,一双朗目看着青璃,染了盈盈的笑意。 伯奕略微运气,一股热气自龙渊剑出,少时,便听得噗嗤烧灼的声响,一股木香悠悠而起。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奕朗声道:“棋君这般眷念红尘,若不小心在人间界被烧了原木之身,堕入六道轮回可怎生是好?” 原来,那朝殿监便是冥界的棋君子。如今被伯奕话语拿捏,气结道:“好好好,你倒真有些小聪明,半夏一局也不枉输给了你。不过,这堕入六道轮回的会是谁还真不好说。” 章节目录 第269章 利诱 棋君话意刚尽,就在与龙渊剑的对峙中伯奕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大殿稍远处浮起了一层浅薄的水雾,雾气笼罩的地方景象先是扭曲、继而模糊、最后消融。 无尘面色紧张地看向无言,无言目光冷淡正襟危坐。无尘心里生出了不详的预感。 三人里,最镇定的是与他们站在一起的青璃夫人。虽被缚妖索绑住不得自由,却未露半点的困窘。当然,无论有多少的陷阱与阴谋,要对付的也不会是她,她又有何好紧张的? 景象虚无的范围逐渐在扩大,越来越迫近三人站着的地方。 殿中物消融不见,多少实物化作虚无,却唯有天子宝座未受影响。 黝黑的凤目满载着寒意,许多的念头一晃而过,伯弈嘱咐无尘:“看好夫人!” 无尘应道:“师叔放心!”“好。”伯弈未再多话,身随音动,向天子宝座疾飞而去。 伯奕要去抓无言,却被宝座环罩的雾气所挡,如何也靠近不得?!无限好文在。 无言面无表情看着伯奕,伯弈这边神思难定,无尘却在后面惊叫出声:“师叔!” 以无尘的脾性,若非情势所迫遇了危险,绝不会惊慌失措。伯奕暗道不好,连忙回身救他,却仍是慢了一步。 承影剑对上七虹鞭,不过两招,无尘就被青璃出神入化的鞭法击中,从半空坠落,身子掉在生着薄雾的地面上消失不见了。 伯弈又急又怒,青璃悬立半空调笑着道:“哟,还真生气啦,你是要杀我以消心头恨,还是要去救你师侄呢?” 青色流光闪耀而起,伯弈手中豁然多出一柄暗影幽动、青龙环绕、一人多高的耀目长戟。 青璃见了不禁失声叫道:“弑神戟!” 戟随人至,伯弈不过随意地一挥,甚至没有用半点的法力,那长戟散发的霸绝之气,就仿佛能将她的整个身体乃至三魂七魄都碾碎一般。 席天幕地的压迫感让青璃惊出了一身冷汗,她美目大瞪、面容狰狞,呆若木鸡地看着伯弈挥动弑神戟朝她劈头砍来,她没有动弹又哪敢动弹? 覆面轻纱从中破开轻飘飘落下,青璃吓得身子瘫软险些跌倒。 即便心里再怒再气,伯奕终究未能下手,他掠过青璃,循着无尘跌落处跃下,跟着薄雾消融不见。 正如青璃所料,在消恨与救人中他必定会选救人,哪怕要搭上他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不知过了多久,棋君出现,看着犹自出神的青璃,沉声说道:“即便他曾经有多了得,如今也不过毛头小子,夫人何必怕他?” 青璃苦笑,她对伯奕有种说不出的心软,就因为伯奕像极了她爱过的男人,他跟那人一样的通透聪慧,却又太过的多情。 多情?想到那人,青璃的眼中又浮现了无尽的恨,那个男人自诩对天地万物皆有情意,谈的是大道大义,却唯独对她从未上心,多有轻慢。 她的一生因他而毁,时至今日,她唯存了一个念想,就是以毕生的精力去折磨他去让他后悔去让他痛苦。 斗志再度激扬,青璃冷哼着道:“棋君以为引他们落下陷阱,就能高枕无忧?” 棋君手掌上托起一个青玉圆盒,震声叱道:“去!”那圆盒自他手中抛出,悬停半空,盒盖自开、盒口朝下,发散出一团红黑交织的浮灵。 浮灵延展极快,所过处蒙上一层幽蓝,棋君身形晃动,十指于幽浮上迅捷移过,不过几弹指功夫,就见得大殿下约深三、四十丈的空洞,生了肋道卒林,化作巨大的象戏盘。 透过幽蓝的浮灵,站在殿上的人能清晰地看到盘上的所有动静。棋君居高临下俯视棋盘,冷言道:“老夫的局他侥幸解过一次,就绝不会有第二次。这一次,他只能是输。” 说着,他从手中抛出一黑一红两子,两子光滑无字,落进一左一右主帅位上。 青璃站在棋君侧后方,突然阴恻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既有嘲讽又别有深意,一盘棋就想赢全局,这老匹夫还真够天真的。不过,她的所图所谋还得仰仗着这贪心的蠢货,不得不与他周旋。 棋君专注棋盘不查青璃的二心,他倨傲说道:“今日就让你们再开开眼,看看老夫从未败过的象戏之局,是如何耍的。” “但望真如棋君所言”,说话的是自殿外婀娜而来的苍梧圣女令姜。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此时,她身着水红长裙,一挽薄纱为披,两肩玉润袒露,一对峰峦半掩,胸前微露处描着一只极艳的凤凰,端的是妖冶惑人、媚然入骨。 见到美人入殿,宝座上的无言终于开口了,他声音又轻又柔带着讨好之意:“爱妃来了。” 对无言的懦弱示好,令姜只觉恶心厌弃,嘴上甜腻腻地与他敷衍两句,却未拿正眼瞧他。令姜一进殿后,目光就投注到了棋盘上。 那个即便身处绝困之地却仍然风流恣意的男子,那个素喜红衣最怜女人却让她活在不甘与怨恨里男子,那个披头散发伤痕累累却让她移不开眼的表哥游雅。 心中的爱与痛霎时被强烈的恨盖过,眼中闪动着水光,她咬牙切齿地说道:“棋君与夫人不惜周折布划,原说是助皇上除了四侯。如今,却让两个仙者与他们困在一起,究竟为何?” 青璃没了掩面轻纱,容貌丑陋得吓人。即便如此,却仍掩不住体态行至间的绝世风仪,就算面对艳美绝伦的令姜,也不失美人的优雅。 对令姜的质问,青璃莞尔一笑,随意说道:“圣女就这么着急,要让自己的心上人死?” 青璃说中令姜的心事,令姜恼羞成怒、语气刻薄:“夫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妾身可是一心为了皇上,就怕皇上偏听偏信,反倒错失了除掉眼中钉的机会。” 青璃嫣然道:“圣女以为,皇上不信我们还能信谁靠谁呢?难道凭你就能助皇上除了四侯和这些碍眼的自命不凡的仙者?” 令姜冷笑以对:“夫人真的好笑,你以为苍梧国的力量还不够除了他们?” 青璃看着令姜,眼神古怪,揶揄道:“奴家一直以为圣女与我颇有些投缘相似,除了心狠手辣,还是有些脑子,却不想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令姜向来自恃地位尊崇,加之生得貌美,被众星捧月呵护惯了,除了暮月公子游雅能让她惹气以对,还没人敢公然拂她颜面。 这会被青璃打趣嘲笑,她哪能顺下气来,失态大叫出声:“你个丑八怪,不自量力的东西!” 青璃美目微垂,不屑再接她耍泼的话。无限好文在。 实在是听够了女人间莫名其妙的针锋相对,棋君厉声喝止令姜:“你这蠢女人若再不闭嘴,就恕老夫无理了。” 棋君虽与天子联手,但素来冷心冷面,往日对天子都没半点敬畏,更何况是一个后妃。 令姜畏他霹雳手段,心中再是不满,也只得乖乖闭了嘴。无限好文在。 棋君转看青璃:“夫人,本君已行了早前之诺,你要知道我这一出手,不但彻底暴露了自己,也将那仙界得罪了个干净。你最好快些说出你的打算,老夫可不想稀里糊涂只为杀个仙族小子,就当那出头鸟。” 青璃见棋君五官各处萦绕着黑气,知他魔性已深,不敢过分惹他,软声道:“青璃既然请了棋君出手,断然不会只为对付一个伯奕。棋君可知,伯弈此行下山,明面上只有一人相跟,实则月执子派了不少弟子暗中相护。故而他一失踪,淸宗很快就能知晓。” 棋君不耐:“夫人扯远了,淸宗不过仙界的道门,我管它作甚。” 青璃道:“棋君且听奴家说下去。那伯弈虽是仙界派来的诛魔人,然功力尚浅又势单力孤,尚不可惧,自然不需棋君费心对他。但棋君既然立志投靠魔族,必然就渴求立下大功,稳固地位。” 见他听得四目大亮,青璃继续循循善诱:“淸宗现由伯弈的师姐代掌,她若得了信息,必会火急火燎带人来救她的师弟,棋君到时便可轻易将她抓获。” 棋君皱眉:“夫人是与本君玩笑?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仙子,费心抓来又有何用?更勿论立什么大功了。” 青璃所谋所图需得利用棋君来迷惑对手,故而耐着性子与他解释:“这上不得台面的仙子不但是北地圣君的女儿,更是月执子的心头肉。” 棋君四目圆睁,急问道:“你说的可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青璃扬眉,并不正面回答,只道:“北地圣君失了爱女会如何,必然要找月执子要人。更何况,若她遇了险,月执子该怎生着急?平日掩藏再好,所爱有失也会方寸大乱!棋君自认棋艺超绝,却先后败给了月执子与他的弟子伯弈。若棋君能利用这段时间再布一局,你我联手,一雪前耻除掉月执子,为强大的魔族扫清真正的障碍,届时,棋君功劳可想。” 无言一直没有说话,对人界势微的天子来说,有人可用、可助他成事就行。至于这人的所求、所为,只要不触及他的利益,他可以全然的听之任之。更何况,这人还自称自己的母亲。 听完青璃所说,棋君眼中方才有了笑意,伯奕他还瞧不上,但那月执子却真正是个好对手。 仙界的战神仙尊成为他的手下败将,被他除掉,光想想就令人激动,棋君大手一张,手中“卒”抛出,象戏局正式开始。 章节目录 第270章 象戏 伯弈循无尘落地处去,身子穿透薄雾,眼前一片漆黑。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压迫着,在黑暗的虚空里痛苦地扭曲成各种奇异的形状,直到四分五裂的身子散架般地重重跌落在地。 随着他的落地,一束白光自高处投射下来,将漆黑的空间照亮。无限好文在。 伯弈支起身子,仰着头眯着眼,迎向光源看上去,那光芒太过刺眼,根本无法看透上去。 伯奕将注意力收回,这时,他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站得笔直,看向四周,在离他十步开外的地方有一座黑铁铸成的高大箭塔,箭塔上架着四把朝向四方的排弩,每把弩上搭着四支粗大锋利的箭矢。 四把排弩的弓弦连着一根铁镣,紧绷的铁镣从箭塔中穿过,另一端隐在了箭塔之中。 光亮照着的地方再无他物,而无尘的去向伯奕已了然在胸。无尘必定是被绑在了铁镣的另一端藏在这箭塔当中,只是,伯奕不明白对付他的人为何要如此做? 伯奕正想凝放五识,耳边突然响起石器相击的声响,踩着的地面似乎在缓慢地移动着。少时,伯弈所站处竟涌出一汪水来,水面不高,刚刚没过他的脚脖。 水面倒映着艳红的“河界”二字,地面生出了九直、十横的大方格,每个方格里都站着密麻麻的石兵。 石兵手执兵刃,站位整齐,彼此安守一方,以河道为界,两边红黑分明。 伯奕暗道,原来棋君布下的是象戏局。 蓝色的光束照亮了东北方的暗角。伯奕的视线因被石像阻看不过去,只听一人道:“制人而不制于人,若无通天之能,焉知制来的就不是虎狼?”声若沁玉般温润,古虞侯术离。 黄色的光束照亮了东南方的暗角。说话者声若石钟般浑厚:“君者无德于天下,岂能让尔等信服?今日若与你们为伍,他日何脸见天下。”说话的是日向侯羲和。 绿色的光束照亮了西北方的暗角。这一处有两个声音,甜美的女声:“鬼也罢、魔也罢反正都不是人,这做了上万年的鬼,都说做生不如做熟,可见做鬼也是不错。”朗朗的男声:“哈哈哈,既已受制于人,对毫无反抗力者又何须惺惺作态?” 女的伯奕没认出是谁,男的是邪马侯赫连钰。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红色的光束照亮了西南方的暗角,伯奕一听那人开口便知是暮月公子游雅。 游雅的话仍如往日般玩世不恭:“这世上聪明者众,往往掌天下者有欠,真是可惜啊可惜。”游雅这话实指天晟帝利用妖魔威逼诸侯是蠢材之为。 众侯几乎同时发声,显然有人在同时逼问,而以方才的反应来看,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情形。 棋君苍老的声音于四面响起:“诸位既不屑与老夫为伍,那是死是活就全凭运气了。” 号角一响、战鼓擂动,河界两边的石“卒”活了过来。黑红两方的卒子手执兵刃笨重地迈动步子,向对方的边界进攻。 伯奕没看透棋君的打算,不敢轻举妄动,只站在原地静观。 两方靠得近些,红“卒”的肚腹中空,凸出一排石炮,炮筒里装着滚圆的黑石;黑“卒”的石臂也伸出了一排强弩,弩弦上紧绷着烧灼的油火箭。 随后,好一阵嗖嗖啪啪的声响,滚石向黑阵落下,火箭往红阵飞去。 两方哀嚎连绵,伯奕惊觉,石“卒”石衣裂开,内里竟是活人。来不及去细想这些人的来历,空气里荡漾开膻臭的血腥味,脚下的“楚河汉界”滚入了或被烧焦或被砸裂的尸体,鲜红的血水浸湿了伯奕的靴裤。 棋君与青璃,伯奕敬他们几分是前辈,从未想过他们会如此的残忍无道,只为对付他就要牺牲这许多的人,他何德何能被这般看重? 伯奕怒不可遏、沉喝一声,金色光晕自体内蓬然蕴出,他凝气起结,欲以仙法将那河界两岸的无辜兵士兜罩起来。谁知,仙气方才延展,就无故在河界外化掉消融了。 伯奕恍然,他身处河界便算中立。在半夏,他曾与棋君弈过一局,他身在棋中又看透通盘,方才抓住对手出招的一个破绽侥幸得胜。 这一次,两边对垒的皆是他想救的人,棋君作壁上观、背后操纵,并未身在其中,而他也不过是一局的旁观者。 无棋可下,何谈输赢?他如今,竟连入局都不能啊!无限好文在。 激烈的对战仍在继续,在黑石、火箭中侥幸活下的士兵早已杀红了眼,哪还分得出好歹,黑红两方相互砍杀、至死方休。 伯奕眼见许多人因他牵连而惨死,他却束手无策,不禁悲愤难言跪倒在地,脑海中全是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和无数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伯奕不懂,棋君费心设局就为残害人族的士兵?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棋君、青璃还有无言,虽然不知个种缘由,但他们显然与苍梧侯一样想要攀附魔族,在乱世中谋取最大的利益。 若是如此,那象戏中发生的一切最终要对付的并非诸侯,而是仙族抗衡魔界的力量。人族士兵的惨死是要让他因自责而自伤,丢盔弃甲不战已败。 伯奕掩面笑开,他不强大,但之所以被如此“看重”,不过是因他乃天帝下旨派遣下界的诛魔人,若他轻易被除,那些心怀鬼胎却畏惧仙界的力量必定蠢蠢欲动。 棋君的目的达到了,伯奕的确因过分的内疚而陷入了自怨自艾里,他再听不到厮杀的声音,再看不到这血色的世界,他想到了死。他的心累极了,他的意志动摇了,若他的死能解决这一切、能终结所有的痛苦与灾难,那么就让他烟消云散吧! 直到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阴错阳差地飞撞到他的头上,落进了他的怀里,他茫然地睁开眼,对上一双充满不甘与怨恨的眼睛,那是一个还未成年的孩子,那双眼里不该有那么悲凉的东西。 不,他不能让悲剧继续,他造的孽就得亲手还,有那么多等着他救的人,他有什么资格放弃? 伯奕渐渐地冷静了下来,阻止不了这一切,但他可以尽量减少伤亡。伯奕逆光看上去,眼中再无悲喜,他向上高喊道:“本可速战速决偏要故弄玄虚,棋君就这么的不自信?” 棋君操纵着象戏的世界:“哼,老夫纵横棋界通晓之术,激将法对老夫有何用?这只是个开始,精彩的马上就来,你既然清醒了,那就好好享受无力的感觉吧!” 棋君说完,第二排的方格发出了一阵轰隆的声响,地面升起三十尊巨兽像来。 东北方,马蹄声震耳,约莫百人疾驰而来,当他们靠近兽像,兽像突然鲜活过来,巨兽咆哮张口、伸展脖颈,将骑兵们一个个吞入腹中。 这一下,场中越发混乱起来。马儿受了惊吓,一头扎进饱受乱石、油火之苦的步兵堆里。 步兵们彻底陷入疯魔状态,河界沦为了血场炼狱。不仅如此,地面上成堆的尸体在鼓动,伯奕发现,那些巨兽口里喷出了魔气,若让尸体感染,就会变成半魔人。 伯奕将怀中的头颅抱起放在了地上,他站起身来,抚了抚邹巴巴的黑色玄衣,不紧不慢地穿过厮杀的战场,与凶狠的巨兽擦身而过,他似随意选了个方向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青璃看得莫名,忍不住问棋君道:“他在干嘛?”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棋君轻蔑道:“自诩心怀天下的修道人怎会不顾他人死活,学我故弄玄虚罢了!” 无言插嘴:“我这师叔自来有些小聪明,年纪轻轻就能得仙界推崇看重,必然不可小看。” 棋君哼了一声,青璃突然想到:“你将他师侄关在箭塔又将诸侯绑缚在四方,不是要在最后时刻以此逼他?他若再往前走,可得离开箭塔的位置了!” 青璃的提醒让棋君着急起来,伯奕不在棋中,棋局里的棋子根本不能上去拦阻,他若再往前不是离开箭塔而是要出边界了。 棋君想起那人告诫他的话,六界中没人能杀得了伯奕,除非是他自己想死,更何况还答应了那人弄到伯奕身上的木盒子。 方才逼得伯奕了无生机,可惜他很快又清醒过来。这会儿伯奕一旦走出边界就算出局,那局中事看不见听不见,到时该如何逼他就范?棋君想到个中道理,气急败坏地叫了起来:“你算什么得道仙者,竟然不顾他人死活自己跑了?” 伯奕充耳未闻,气定神闲地一路往前,嘴里不忘喃喃回道:“我进来只为救我那不成器的师侄。如今师侄没得影,我又不在棋中左右不了棋局救不了那些无干的凡人。与其坐在那里看着心烦,不如眼不见为净。只要走出边界慢慢等着,等这盘棋里的人全都死了,棋局就自然破了,我就能不费半分力气出去了。” 伯奕说的正是棋君怕的,加之又被青璃嘲笑,棋君急怒地跳起脚来。棋君已然失去冷静与理智,为了阻止伯奕真的走出边界,他抛出一颗棋子,化作一股青烟钻入其中,又啪唧一声自体发力稍带着棋子飞落进了棋盘里。 章节目录 第271章 象戏2 伯奕要的是棋君的自乱阵脚。 棋君入局,立时攻城伐地、吃掉数子,又将一空子扔在伯奕面前。棋君失了耐性,伯弈也无心纠缠,他赶紧掐诀引魂,附入空子。 伯奕不再是局外人,能与棋君相斗,却也涉入了厮杀之中。无限好文在。 贪婪的巨兽为仙气吸引,狂奔过来将伯奕团团围住,它们口中喷着黑物,喘着粗气,双目赤红,躁动不已。 伯奕最是嫉恶如仇,一柄龙渊剑使在手中,配合出神入化的迷踪步穿行在凶猛的巨兽间,对这些畜生,伯奕出招干脆利落,一套劈、斩、挑、刺行云流水、招招精妙。 巨兽追逐着龙渊剑,它们力大无穷,却因身体笨重被伯奕耍得团团转。巨兽们相互撞击、挤压,又被龙渊剑刺得伤痕累累、皮开肉绽,一时杀猪般的嚎叫充斥了整个象戏的世界。 巨兽恐惧地四散奔逃,没了围追堵截,伯奕趁势靠近河界,释放冰霜咒将相互厮杀的红黑阵营冰封了起来。 棋君恨恨道:“一群废物!”说话间,棋君蜻蜓点水飞身掠过,不待伯奕喘息立时出掌欲要斗法。 棋君擅阵不擅法,伯奕已至金仙修为,估摸与棋君法力伯仲之间,因此他并未多想,举掌硬接。 哪知,刚与棋君手掌相触,就觉相交处一阵火辣钻心,少时,有黑物穿透伯奕肤肉渗入血脉,若纤细的蔓藤自他掌心向上疯长。 伯奕惊觉,那黑物就是魔气,一旦入体将成为魔界傀儡。他慌忙收掌,退开数步,两手猛点速封手臂大穴,防止魔气蔓延。 棋君趁势突袭,伯奕早有所备,虽然自封穴位无法反抗,但他能躲啊! 伯奕打着如意算盘,与棋君耗至力竭胜负可就说不定了。 棋君怎会给伯奕机会?一声轰隆的巨响,棋盘上高耸的箭塔塔门洞开,门后用四根黑铁链锁吊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白色滚蓝边的清宗门服,腰间系着清宗内门弟子特有的帷带。他长发散乱,嘴里塞着白色布条,双目紧闭,四肢瘫软,头耷拉在肩。 见到那人,伯奕的脚步慢了下来,是无尘,棋君不但抓了他,还卸了他一身法力。伯奕双掌握拳,凤目中几乎冒出火来,不是没猜到无尘在塔中,只是没想到会被折磨得如此凄惨。 棋君一双眼睛跟着伯奕,皮笑肉不笑地道:“你想救人?这塔上的排弩有多少支箭你可数得清楚?这些箭正对着人界的四位侯爷和他们的家眷,最不巧的是箭弦就机关就绑在你师侄身上,他若一动,这些箭就会飞出去,嗖嗖嗖,将这些没用的侯爷射成箭窟窿。” 伯奕站了下来,他漠然地看着棋君,他已经不想说话了,棋君的用意就是要以众人的命来胁迫他。 伯奕眼中掩不住的轻慢让棋君越发恼恨:“你敢动吗?”说着,一对铮亮的铁钩猛然脱手,抛脱出去钩住了伯奕的肩胛。 伯奕果然不敢反抗,棋君冷笑着狠狠地拉拽了一把,铁钩穿透伯奕的肩胛骨,血顺着洞穿的骨头向下流淌,滴在伯奕胸前挂着的水晶瓶上。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奕眉头紧皱,一声不吭,站得笔直。棋君最看不来伯奕自以为超脱的样子。他飞到半空,提拉起连接铁钩的长锁,绕过一具死硬巨兽的颈脖,把伯奕吊挂起来。 这一下,几乎让伯奕痛晕过去。棋君仍觉不够解恨,摇荡长锁让伯奕的身子不停地在空中摇摆。 痛苦一波接着一波,伯奕虚弱地笑了笑,自闯下大祸开始,他的身子就没好过。 竟然还笑得出来,棋君咬牙切齿地道:“收了你的东西就让你自绝。”幽冥眼开启,在伯奕身上扫视了一番。 很快就找到了想要的木盒,棋君隔空发力,大喝一声:“来。”伯奕藏在怀中的木盒乖乖地朝棋君飞去。 此时,水晶瓶中的奎女之灵因主人的血气苏醒了过来。奎女深知木盒关系到伯奕能否找回神力绝不能落入坏人之手。 虚弱不堪的伯奕已经无法召唤神龙帮忙了,奎女无奈之下,用尽全力挤出瓶子,奎女风驰般的速度极快,竟抢在了棋君之前卷走了木盒。 棋君未料有此意外,气急道:“一抹幽魂也敢与老夫为敌?!”棋君本是冥界中人,他自然多的是办法对付幽魂。他不紧不慢拿出引魂灯,引魂灯感应到残魂的存在,光芒大作。 真正是一物降一物,若棋君没这宝贝,奎女自然不惧。引魂灯感应到魂灵,灯芯便会亮起,每一次跳跃燃烧的是幽魂残力。 即便奎女之灵紧裹着木盒左闪右避,但引魂灯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跳跃的灯火很快就会把她烧得彻底泯灭。 奎女没有力气了,木盒掉在了地上,她用尽最后力气方才飞到了伯奕身边。她深深地看了伯奕一眼,她会永远记得敬仰的爱慕的真神,她说出了存世的最后一句话:“神君,召唤冥王。” 伯奕勉力虚开眼,眼中盈光闪动,他动了动嘴皮,喃喃自语了两句,乾坤玉中飞出了一张七彩灵符,灵符发出了七道彩光。 棋君绿了脸,急忙忙上前想抢灵符,那彩光却将他挡住,一时让他靠近不得。 在金殿中观战的令姜很是好奇,忍不住开口问道:“好漂亮的宝贝,可知是做何用?” 青璃专注场下,哪有心思理她。令姜得了没趣,方才想起不远处的无言,婀娜地走过去撒娇道:“皇上,你不是他师侄吗,可知他在干嘛?” 对令姜,无言实也真心,先是贪图身体欢娱,后又念她毒辣手段,便一再忍让,然心中不满早已蓄积。 如今见她为了解惑,做出一副孟浪的样子,便有意让她难堪,不顾她脸面,当众揽抱顺势在她身上摸弄起来。 令姜虽识风月手段,但被当众半褪衣衫,还是头遭,心中烦躁抵触,奈何仰人鼻息,即便厌他好色,也只能生受着。 岂知无言越发过分,连青璃都好笑地瞧了她几眼。令姜满脸涨红,挣扎道:“皇上,这背人之事还是晚些再说。” 无言邪肆笑道:“赏象戏之局,做亲热之事,岂不应景?”无限好文在。 眼见令姜要恼羞成怒,无言方才好心解惑道:“他手中的七彩灵符,可上通仙界、下达鬼界,是为六界尊者相互应援的至宝之物。唯仙尊以上功力者方能费心耗力做成。他手上这张定是他师父月执子所赠,如今他不吝使出,必然是要唤人相助。” 微顿,无言细小的眼眸中掠过一抹残忍之色,他轻言说道:“只是不知,他唤的会是何人?而所唤者又会不会真的前来相助?” 令姜讪笑着在他怀里动得厉害,他紧箍令姜的手突然放开,令姜重心不稳,向后仰倒,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无言未再顾她,以他如今地位,还缺女人不成?他现在要灭灭她的嚣张气焰,让她看清自己的身份。 青璃瞟了眼狼狈的令姜,不屑地道:“即便他是唤了月执子来,不在局中又有何法可施?” 金銮殿上,风月无边,金銮殿下,再起波澜。 一阵狂傲的飓风自地底深处盘旋而起,其力之强,即便站在大殿上都能感受到那股劲道的力量。 王城的天空暗沉下来,露出了一线的墨黑,天地相接处仿似被撕开了一道口,自开口深处传出一阵悠悠的击打之声。一乘尽黑的八檐软轿一闪而出,方才现了个形,就立时没了影。 棋君两面四眼瞪如铜铃,难以置信地喃喃道:“他,是他吗?仙界的小子竟能唤了他来?” 血河中缓缓走出异常魁梧的一道影子,伯弈打起精神虚弱说道:“你再不来,这局就要结束了。” 来的是冥王七夜圣君,棋君一见他就吓得赶紧寻暗角缩做一团躲了起来。 七夜对伯奕道:“你以为仙界的灵符能够号令冥界中人?” 伯奕道:“但你还是来了。”七夜冷笑:“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只是没想到你可以为解危局而放弃自我的坚持,甚至不惜利用自己爱过的女人。” 伯弈自嘲道:“像我这般无用无能的人,还有什么好坚持,又有什么资格去坚持。” 七夜没有接话,没有什么比看着强者倒下更让人唏嘘。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奕艰难说道:“没时间了,冥王早前所说若做得了准,那么就请出手救人。” 冥王爽快道:“好,我可以出手帮你。但这之后,每十五日你需以纯净仙法助她压制邪气,至到她能控制噬魂石的力量。” 伯弈没有回答,如今的形势,他还有选择吗? 章节目录 第272章 破局 冥王也不需要伯奕回答,伯奕知他的心思和所求,敢向他求助,必然已经屈从。 冥王释放小鬼扑向地面的木盒,将木盒保护起来。随后,冥王瞬移至伯奕身边渡了一股气给他,又听得铮铮两声,勾住伯奕肩胛的铁钩锁镣从中截断了。 得了自由的伯奕立时双足轻点,飞跃落地。无限好文在。 冥王所行一气呵成,而棋君看着伯奕被救,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因着害怕与恐惧仍然默不作声地藏在暗处。 冥王化出万千□□,那□□又卷做数千利刃,带起四面狂怒之风,向着河道两岸呼啸而去。 所过处,地面被揭起了一层幽蓝,隐没在棋局中的四国阵营露出了真容。 大将军晏南风、关常胜、卫傕、赫连青被分置在四角马位上,不知是被困在了石像中,还是被棋君施了法,几人神情涣散,脑袋以下的身子化作了石雕。 在他们的身后不远是威名赫赫的四诸侯。俊雅的术离、霸气的羲和、风流的游雅、不羁的赫连钰,四人被四根铁链悬吊在半空。四人的身下各有一个暗黑的深洞,洞里不时传出恶兽的咆叫。 四人静静地平视着远方,眼睛没有转动。即便他们什么也看不见,脸上仍见不到半点的慌乱,只是好看的眼眸里,都藏着一抹不屈不服的倔强之色。 陷阵的还有两名女子。 沉鱼落雁的古虞侯夫人女织被定身在她夫君的身边。女织单钗束发,高扬着头,仰望着术离,眼中满是忧色。 玲珑剔透的灵珠站在赫连钰身前,她一手背后一手掐诀维持着施法的姿态。 阵法破了,伯弈与冥王几乎同时出手,施法气结将四国阵营保护起来,此时,箭塔的威胁已然形同虚设,救出无尘不过迟早的事情。 一盘好棋眼看又要输掉,棋君如何能甘心,他不断在心里为自己壮胆:冥王来了又如何,在棋的世界里他才是王者。 太想要赢的欲念驱使着棋君,他唤棋而动,同时自手中抛出四子。四子朝象位而去,象位上石像霎时融化,一群提着铁球骑着魔兽的魔族士兵涌动出来。 棋君果然与魔界勾结,冥王气急,厉色道:“棋君子,你一生嗜棋如命,本君顾念旧情,多番私纵姑息。未料,你如今为了赢,竟不惜背叛本宗、投效魔族,以滥杀无辜为胁设局破坏六界秩序,本君必让你尝尝苦头。” 棋君微微怔愣,少时又大笑起来,笑声掩盖着他的心虚和胆怯:“圣君,六界敬畏你老夫敬畏你,全因你往日冷面冷心、无情无义。无情者才能无敌,瞧瞧你如今妇人之仁的可笑模样,这样的你不佩让我畏惧!” 棋君放下狠话,立时便给了冥王好看。他十指速动,身形快如雷闪电鸣,让棋盘方格不断的移形换位。 棋君的小把戏冥王并未上心,但这棋盘的异动却让四面被禁的人苦不堪言,结界能护的不过法术袭击,阻止不住方位的变化。 四国为棋者,皆是凡体,怎能承受移形换位之苦,他们的身体被急速的移动拉扯得四分五裂,又是接连不断地□□惨叫之声。 冥王、伯奕联手施法,以法术结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四国阵营上万之众整个兜住托举起来。众人身处半空,棋格的移动再影响不到他们。 棋君最是老奸巨猾,他趁冥王与伯奕□□无暇,迅速飞出旗盘飞回了大殿。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青璃看他狼狈现身,嘲笑道:“哼,丢下残局自己开溜,这就是你吹嘘的棋艺?” 棋君得意洋洋:“两帅皆是空子,这是一局怎么下都不会赢的棋。即便杀不了他们,但能将他们永远困在棋盘中,也算一件大功德。” 令姜娇声问道:“我瞧那鬼影子和那什么仙挺厉害的,他们就不会学你飞出来吗?” 棋君冷哼道:“头发长见识短,你懂什么,棋的世界我才是王,方能来去自如,他们可没这本事。” ……………………………………………………………………………………………………………… 在自己守护下居然死了人,始作俑者棋君子又没了影。冥王勃然大怒,张口释放出无数幽浮,幽浮迅速地覆盖占据了整个棋盘的世界。幽浮们浮着在棋上,冥王暗道,无论棋君躲在哪儿,都要将他找出来承受灵体碎裂之苦,以解心头之恨。 棋君一走,棋格已停止移动。冥王之怒固然可怕,但棋君根本没在棋盘里,他又怎么能找得到呢? 冥王忙着找棋君,伯奕忙着救人,他先是破坏掉箭塔的机关,将关在塔中伤重的无尘救了出来。 伯奕将昏死的无尘轻轻地放在地面,又喂他吃下几粒仙丸固心守源。其后,他解除石化的禁锢,又马不停蹄地救下几位侯爷。 术离、游雅、赫连玉、羲和落地后仍很虚弱,伯奕又是喂药又是耗气,好一番折腾助他们恢复。 即便亲哥哥也遇了险,但女织的眼中却只有术离,术离甫一落地,平日最是矜持的女织就飞奔了过去,将他从头至尾瞧了个仔细,唯恐夫君有半点的不妥。 伯奕为术离渡气时,女织就跪坐在术离身边一瞬不瞬地看着寸步不离地相守。 术离的心暖了许多,女织的真情流露逐渐融化了他心中的坚冰,他们并非无情,正因爱得太深,误会太多,方才离了心。 术离将女织搂在怀里,温言细语低声安慰着自己的妻子,他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去看自己的军队。 羲和远远看着握紧拳头,他的亲妹妹是日向放在术离身边的棋子,如今棋子真情流露就是该毁棋的时候了。 游雅的注意力全在伯奕身上。不着素白的仙袍,不再摆着冰冷难近的脸,黑色的玄衣上凝固着绛红色的血块,丝绸般的墨发以一条黑布束着,伯奕不再是那个每时每刻都干净得一尘不染、美得像随时都可能飞去消失的谪仙。 游雅好奇伯奕到底经历了什么,变化如此之大?而他那个傻乎乎的一心扑在他身上的徒儿无忧又去了哪里?她居然舍得放他一人冒险? 灵珠见赫连钰能动了,连讽带骂:“以你们的能力还逞什么强?就听那古虞侯唆摆,自不量力设局谋算天子。岂知那天子不但不是个好东西,还与妖魔鬼怪蛇鼠一窝。你们啊,还是乖乖地守着自己的城池吧!” 赫连钰被明珠当小孩当众训诫了一番,忍不住驳斥明珠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你爱明哲保身自去便是,人界的事还轮不到你插嘴。” 明珠被拂了面子,恨恨地道:“好,这可是你说的,日后人界有任何的事儿都休想我再出手相帮。” 下不了台,赫连钰只得嘴硬起来:“人界的事情不需要你来帮。”无限好文在。 明珠气结,如葱般的手指指向赫连钰正要开骂,术离已率军过来:“二位有闲情在这里闹脾气,不如快些整队出去,等到了安全的地方随你们怎么吵闹都好。” 此时,其他阵营都已得了些恢复,听了术离的话都觉得是个理儿,不禁将目光投在了伯奕与无尘的身上。他们不会去依赖那道恐怖的影子,只会将希望放在两位仙者的身上。 伯奕方才已将棋局琢磨了一遍,加之冥王遍寻棋君不得,这会儿脸色很是难看。无尘方才得了恢复,何况他对棋局也不了解,只是茫然地看着众人。 众人半晌没得伯奕的回答,心中有了疑惑和不安,游雅看了看整个封闭的空间,向伯奕问道:“先生也不知道出去的路?” 众人紧张地等着伯奕的回答。伯奕很是犹豫,这里有一万余人,若当众说出实话,少不得引来骚动,届时局面难控,要出去就更难了。 可是,他实在想不到办法,帅位不显,分不出输赢,他们要如何出去?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幽浮们仍然没能找出棋君,冥王失了耐性,他贴近伯奕道:“棋君已经跑了,本君得去找他。这盘已成残局,你还是带着师侄跟我去冥界,再借道回来。” 无尘忍不住叫出口:“怎么行?”这一句失口的话引得众人一片哗然,心里越发地疑惑起来? 伯奕蹙眉道:“除了我们,这棋盘里的人怎么能接道冥界?” 凡人一入冥界踏进冥河便生魂不在,成为死灵。死灵不生不死,不能六道轮回,比死更是凄惨。冥王不是不懂,他只是不太在意这些凡人的死活。 章节目录 第273章 破局2 冥王与伯奕小声的争执,在四国的军队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马儿躁动地踢踏着步子“咴咴”地低叫着,那些以为侥幸留命方才松了口气的士兵们个个惊恐万状,没得准信连侯爷们都神色凝重,难道要在这古怪的地方活活的困死饿死。 恰在这时,自头顶而来的五色光束消失了,棋里的世界一片黑暗,因着这突来的变化,人群中一人尖叫道:“啊!” 这一叫,聚拢在一起的四国军队乱作一团,士兵们你推我搡,上千马匹因受了惊吓撒腿乱跑起来。 黑暗里谁也看不见谁,恐惧在相互感染,士兵们疯跑着,推搡拥挤,不幸跌倒的立刻被踩踏至死,而因马匹撞击重伤的、死掉的亦不在少数。 场面彻底失控,即便此时四侯齐声下令喝止人群乱动,也没了作用。无限好文在。 那些失去理智为了活命的士兵哪里还听得进铮铮之言,他们的脑海里唯有这一句:“跑吧,赶紧地跟他们跑出去吧,不然就会被活埋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好在,这场混乱很快就结束了。十六支火折浮在半空同时在四面亮起,燃烧的火焰吸引了疯魔的人们,黑暗带来的恐惧过去,光亮让他们冷静了下来。 四侯爷趁势对各自军队好生做了安抚,方才向伯奕走去,将伯奕和无尘围了起来。 羲和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问道:“没有出去的法子?” 伯奕和无尘默然不语,一时没有好办法,不知该如何回答。冥王冷冰冰回道:“不是没法子,全看你们能不能割舍?” 赫连钰道:“若能活命有何不可舍?”冥王阴沉道:“要舍的正是你们的命。” 四侯大惊,未料冥王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术离看向伯奕忍不住道:“四周密不透风,没有半点的光亮,这里应是地底深处的一个密室或是一处洞穴,先生就不能以法术将此地破开?” 术离不懂玄黄术对事情的判断便以常理断之。伯奕、无尘与冥王都知众人身处棋局,棋的世界乃是虚设,故而都纠结在如何终结这盘棋上。 术离的话给了伯奕一些提醒,即便是虚拟的空间也必定依托了真实的存在,虚虚实实,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想通了个中的道理,伯奕抬起头来,凤目明亮入镜,他对四侯道:“或许有办法了,不需诸位舍命,但需诸位调兵遣将,到四方的尽头仔细探查,寻到有和风或者气息的灌入处。” 伯奕虽没明说此举用意,侯爷们也大致猜到了,再无多言,迅速调集军队各去一头仔细地探查起来。 ………………………………………………………………… 棋外观局的几人有些坐不住了。青璃是老江湖,见棋君垂头不语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出言问道:“那古虞侯瞧着一副小白脸的模样,却不想戳中了要害,你这自诩高明的棋艺怕是要败在一个凡人的手里了。” 青璃不懂棋,胡诌的话旨在试探棋君的反应。她早前与他联手,看重的是棋君能够牵制伯奕,让她的谋算一步步顺利达成。若棋君没用了,她可不会为了他冒半分的险。 棋君心思百转,术离的话提醒了伯奕,伯奕让人去找虚实相交的地方,虽然他早有所备,伯奕也不一定能看透一切。但毕竟走到了这一步,胜负只悬于一线间,他不得不仔细地想想后招,做出全身而退的打算。 至于青璃与这个天子嘛,必要时正好利用他们挡一挡。 如此一想,棋君强作镇定,直勾勾看着青璃:“一群不懂棋的黄毛小子,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这一局老夫十拿九稳。”无限好文在。 棋君颇有些装腔作势,青璃弯腰拾起地上的轻纱,将丑陋的面容遮住。她对着棋君眨了眨秋水般的眼:“早知你棋艺纵横六界,到底是百闻不如一见,棋君如此说奴家可就安心了。” 青璃虽有千般风情,只是那声音却沙哑难听。心怀鬼胎的二人相视笑了起来,一切的疑虑似乎都烟消云散了,他们仿似又将注意力全部投注到了棋局中。 …………………………………………………………………… 四国赶来来救主的原也是些精选的亲卫,因此不过两个时辰,各路人马都找到了几处风息感应的地方,并仔细地做下了标记。 找到了出去的办法,众人恢复了斗志,伯奕与无尘也都信心满满,想来以他二人的功法要破墙劈土不在话下。 冥王避至一角静息起来,只要伯奕不轻易涉嫌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误了无忧,伯奕如何行事他无心过问。 伯奕与无尘一人两面。在做了标记的地方,伯奕运出十层力出掌猛拍,噼啪一声巨响,墙面纹丝不动。 伯奕微微蹙眉,既有风息感应可见这处石壁并不太厚,难道是方才他损耗太多,法力积弱?少时,他又唤了龙渊剑,将法力灌注剑身,想以仙剑宝器的无匹锋机刺穿厚壁。 他一剑下去剑气竟然反弹回来,幸好他闪避及时,不然就会被自己的法术击中。 他传音无尘询问另两边的情况,无尘把所有刻上标记的地方都试了个遍也是毫无进展。 在火折子的照映下,河界两边排得整整齐齐、屏息静气的人们巴巴地眺望着远处,虽然以他们的眼力看不到伯奕与无尘,但眼中却流露着难以掩藏的渴望与期盼。 他们将希望全寄托在了伯奕与无尘的身上,但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伯奕与无尘却没有半点的消息传来,一股绝望的情绪在悄然地蔓延着。 伯奕沮丧地凝注着石壁,若从没有生还的希望,或许还不会那么的难受。 他们的推想明明在情在理、有根有据,到底是误在了哪儿?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伯奕没有回头,他五感极敏,已知是古虞侯术离。 术离方才见他们久久不归便知事情不顺,想着要与夫人女织葬身此地,即有些气馁又有些不甘。 许多遗憾藏在心里,术离难得主动向女织展露了心迹,说带她同来天晟城,一则确为麻痹天子,二则实因天下动荡不放心留她一人在古虞国里,没想到却害了她。 能与术离共死,女织并不害怕,对术离的话更是感动不已。术离这细细地一聊,倒让他想起了一个线索,真正是阴错阳差,天不亡他。 如此,术离匆匆赶到了伯奕处,对伯奕道:“先生可记得进殿时太监给你的一副画?” 伯奕过目不忘:“铜镜照在铁笼上,还有一个反字。” 术离点头道:“诸侯联合同来王城的确是要行谋逆之事。只因早前,绝杀者探得一条绝密的消息,说天子要与魔界勾结,欲派魔使将诸侯变作傀儡,从而强占各国稳固王权。我派人将此事分别告知了三国的侯爷,并与之密议,议定破釜沉舟之举,便有了此次的王城之行。我带着亲眷一路大肆张扬,只为掩藏军队的行迹和随行带来的一种秘密武器。” 伯奕知道术离并非在叙闲话,便静静地听着。 术离娓娓道:“天子并非明君,朝堂并无可用之才,帝位早就岌岌可危。同来的三名侯爷实力不可小觑,加之我手中有自认能致胜的武器,便对此次的联合逼宫信心十足。” 术离微顿了下:“初始的确如我们所想,四国大军一路顺利地挺近了天晟城。谁料,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却中了天子亲卫的围击。围击我们的不过稀稀拉拉的两千人,四国军队气势如虹,胜利在望。可是,不知对方使出了何种的妖法,我们的士兵分明出招砍到了对手,但倒下的却是自己。四国军队震惊不已,如此一来怎么可能打胜?因此不过片刻,集结的军队折损大半,四国侯爷被俘。” 伯奕细细琢磨着术离所说的妖法。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术离继续道:“当日,我们被绑在宣政殿内,殿中只有三个人。天子、两面身的怪人和一个带面纱的女子。他们围着一个放了棋盘的铁笼。那怪人对铁笼施了些我瞧不懂的法术,随后,又拿出了一面镶嵌了一对眼珠的铜镜,他将铜镜悬挂在宣政殿的顶部。怪人射出了两根细长的金针,正中镜子上的眼珠,眼珠发出两道摄人的光芒,光芒投射到铁笼之上,又听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反字,铁笼随地面沉入了地底。” 伯奕接道:“所以,你让绝杀者设法将这消息告诉了我。可是,有两点我不明白。你如何知道我会来此乃一;你既被俘如何能知会绝杀者此为二。” 章节目录 第274章 内讧 术离所言直接关系到众人能否顺利脱困,伯奕必定会小心谨慎,故而有次两问。 术离耐心释疑道:“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我只是在赌。同样的,我能够知会到绝杀者传信给你,也是天不亡我,全靠了运气。那日,暗中护卫我的十多名绝杀者并没露面硬拼,他们一路跟进宣政殿准备救人。可惜他们一进殿就被发现了,绝杀者虽比不得修道高人,但逃跑的本领实属一等。两面怪人施法追杀他们,他们就在殿里乱窜,加之身形矮小动作灵活,借助殿中物什倒也拖了些时间。我便趁乱弹出了一团布条,所幸最后有两人逃了出去,接应他们的便是为你传讯的太监,是我早前安插的人。” 虽说术离一再强调运气使然,但伯奕知道他能在危机时将信息送出实在心思缜密,多方考虑周到,不禁越发看重了几分。无限好文在。 术离方才说的消息实在关键,若不是棋君畏惧冥王必定会从中作梗,让术离说不出话来。 伯奕何等聪明,联想到半夏城方位的改变以及刚才做的无用功,他很快就看破了棋君的小心思,原来他们所在的象戏局竟是一个镜中的世界。 伯奕双眸明亮了起来,待问清术离铜镜的大小后,便示意术离站远一些。 伯奕用手试了风息的位置,以步测好距离。其后,他抬头向上望了望,眼中满含讥诮,青光流影的剑芒一晃而过,伴随突如其来的巨响,显出了虚幻与真实交错重叠的景象。 景象飞快地交织变幻,伯奕寻到了出路,但这出路也并非绝对安全,要安排那么多人通过这个狭小的地方出去,一来若有人一步踏错将可能永远地被困在虚无之中;二来出去后位处哪里外面有没有埋伏尚不可知,又要如何保证他们的安全。 伯奕将个中顾虑向四国侯爷说了个明白,他又合计了一下,决定先送带伤的,再是身子单薄虚弱的,而几国的侯爷和大将军则安排在最后。好在同处困境加之要依赖伯奕,众侯难得齐心,表示愿意配合,全权听从他的调遣与安排。 至于冥王,伯奕想要他最先出去,相信无论外面有何厉害的埋伏也拿他毫无办法,由他把守接应。无尘虽也受了伤,到底是仙体又有法术,只将他安排在了最后,让他在内保护后面出去的人也可维持秩序。 伯奕自己准备在虚实交合处护人出去,想着可用迷踪步找好交错的节点,再以缓行术延长交错的时间。 冥王对此安排不置可否,只要伯奕能按时为无忧净化体内邪气,其他的无所谓。 不过冥王并不认为伯奕的安排天衣无缝,他直言道:“棋君要操控棋局必然就在某处窥视,若我先出去你有把握你那小师侄能够对付他?” 伯奕皱起眉头,方才若不是奎女舍身,他恐怕都不是棋君的对手,更勿论已经被抓过一次的无尘了。 那棋君本事虽不高,但老奸巨猾心狠手辣,若再以他人性命要挟,无尘还不乖乖上当,再着他的道? 伯奕将一干人等又瞧了个遍,要想内外兼顾护好众人再没有合适的人选。正在左右为难,冥王突然道:“若你肯割爱身上的一件宝物,我可以再帮你一次。” 伯奕很是干脆,不假思索地即刻应道:“好,却不知冥王看上的是何物?” 冥王冷笑道:“杌机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奕略微征愣,法器宝物乃身外物他并不多看重,只是冥王要的杌机鸟乃四神器之一,关系重大,又可破解六界阵法,不可轻易转手他人。更何况,冥王若不挑起战端,拿他又有何用? 看出伯奕的为难,冥王声音越发生硬:“若是舍不得,本君也不强求,就依你所想先行出去了。” 伯奕迅速做了决断,冰凉的铜首鸟握在手中朝着冥王抛了过去。冥王稳稳接住,东西到手不再啰嗦,即刻召唤冥界四公子。 一炷香后,白袍灿星、黄袍皓月、绿袍松雪、紫袍泽雨同时现身半跪在地,等待冥王示下。 冥王在象戏内坐镇最后,四公子与无尘先行在外接应。计划妥当人员到位,四国军队列队整齐排成了一行,有序地在伯奕的守护下一个接一个地出去了。 出去的地方在皇城北面的山腰,是一个依山而建、香火浓郁的道观。观中亭台楼阁、殿宇回廊,流水潺潺、河谷深幽,仿似神仙境界,颇有些惬意之感。唯有一点奇怪,那香火旺盛的道观中安静得很,竟没有一个人。 无尘与四公子守在外面,他们高度戒备,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可疑,一切出奇的顺利。 将将入夜时,被困的大部分人都出来了,或许是太过疲累的缘故,那些获救的人很快就择地睡了。 他们紧靠着香火飘渺的炉鼎顺排在观中主殿的广场上,待四侯与几位将军出来,主殿已没地方落脚了。 术离体恤兵士们太累,便与后来的几人避到了一处偏殿中。羲和向来治军严谨,看着那群睡得香甜毫无形象的士兵气不打一处来,他伸脚踢了踢离他最近的一人,没有反应。 羲和意识到不好,下脚加重了力道,被踢的人总算动了动身子,羲和长出了一口气,竟是自己草木皆兵了。 羲和摇了摇头,暗道暂且饶过他们,让他们歇息一阵,明儿清算严惩以整纲纪。 如此一想,心中释然,转身迈步欲与术离等侯爷回合。 羲和方才走了一步,脚就被人抱住了。抱他的人力量颇大,仿似要将他拽倒一般。 好在羲和武艺高强身经百战,他迅速反应稳住了下盘。 他转头看向身后,抱着他的是正刚才他踢过的一个士兵。那人双眼呆滞、一脸傻笑地看着他,羲和心中略惊,这人的身形仿佛比刚才强壮了一些。 羲和稳住心神,厉声喝道:“你姓甚名谁,可知我军中的规矩,凡敢对上不敬者杖责五十处。” 因那主殿广场极大,无尘与四公子最先出来,站的位置最靠近炉鼎,离羲和等侯爷出来的地方很有些距离,中间又隔着一堵墙,加之以他们的经验来说异物必有异味、异象必有异息,到底有些托大,一时竟没发现羲与那士兵的不妥。 士兵被羲和训斥,傻傻一笑,眼瞳突然放大,张口咬住了羲和的小腿。无限好文在。 士兵的嘴一拉一扭,他行动突然、动作极快,羲和还没反应,小腿处连皮带肉就被他生生地撕咬下了一大块来。 羲和吃痛不已,士兵很快下去了第二口,羲和火速拔出腰中佩刀,一刀猛砍下去,将那士兵的脑袋尽根斩掉。 鲜血溅到一旁熟睡的士兵身上,空气里化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十多人同时睁眼傻笑着扑向了羲和。 羲和跃身跳开,他的两名随将刚好出来,就见主子被莫名其妙地围攻赶紧拔剑以对。 十多士兵同时放弃追逐羲和,改扑向后来的两名随将。随将们本处懵懂中,他们挥剑乱刺,那十多士兵迎剑而去,张口就咬住那两随将握剑的手。 羲和艺高人胆大,并未顾自己逃跑,他在士兵们身后对着他们的脑袋利落下刀,如砍瓜切菜一刀一个倒也利索。 只是,那些身形变大只知撕咬的士兵下口极快,两名随将一身被咬得鲜血淋漓,加之羲和砍死了“发疯”的士兵,血气又刺激到了另一些熟睡的人。 很快,有更多的人醒来,将气喘咻咻的羲和与伤痕累累的随将们围了起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三人手执兵刃背抵背地祭出了防御之势,越来越多醒来的士兵木然地紧盯着三人,那副垂涎又贪婪的模样神似魔族。 醒来的“士兵们”随时都可能发起进攻,羲和三人手中全是冷汗,方才逃出虎穴谁知又进狼窝。 “士兵们”的嗓子里发出一阵叽里咕噜的声响,他们的身体很明显地不断膨胀,他们傻笑着向是三人飞扑了去。 羲和边闪边砍,他使的是霸刀,刀身极重,虽说砍起来英武无比,但招招要用到实力,时间略久,攻势威力渐弱,自个儿露了破绽不说,也再难兼顾他人。 那两名随将的情况更是不好,本来武功不弱只因早前受了伤,没有多少反抗之力。加之,那些“士兵”竟是不知疲累只一个胡搅蛮缠,不过一会,随将倒下一个,引来一群“士兵”的围啃撕咬。眼见得自己的随将被活生生地吃掉,羲和急怒攻心,他双目瞪大,暴喝一声使出全力就去砍那些吃人的“士兵”。 正是羲和这震声的一喝,无尘与四公子终于发现了不对,他们来得极快,四公子挨个生拧下“士兵”的头颅。无尘口中念念有词直说“罪过罪过”,承影剑使在手中对付妖魔却也毫不手软。 打斗声喝骂声引来了术离等人,众侯与大将们加入了战斗。一片片的“士兵”倒下,又有“士兵”醒来,瞧这没完没了的架势,好不容易脱困的军队竟似要自相残杀个干净。 章节目录 第275章 内讧2 “士兵”醒来的速度越来越快,将广场坝子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四侯与大将军们并肩作战,关常胜、卫傕、赫连青一面护主一面对敌,破绽难免,很快就挂了彩。 就算这样也多亏了无尘以一当十、分神相护,关键时屡屡出手。跟着赫连钰的灵珠方才在象戏里与赫连钰怄了气,耍起小性子,再不肯多管人界的事。 冥界的四位公子因冥王之令相助伯奕在外接应,虽不敢抗命,也非自己所愿,故而行事有所保留,只求自保并不护人。 惨淡的月色,静谧的道观,徐徐的夜风,淡淡的烟香。主殿前宽敞的广坝身首异处的尸体散落了一地,深红色的血浆粘在地上,血水在地势低洼处汇集。 待伯奕、冥王出来,救出的人竟已死伤过半。无尘与四侯不见踪影,四公子背靠殿门,有条不紊地掌毙着围缠者。 冥王在一头震声道:“棋君这老匹夫竟敢愚弄本君!”他与伯奕没能及时出来,全因棋君突然在象戏中发声,声泪俱下只道因棋入魔、误入歧途,他自知作孽深重必然束手待毙在外请罪。 见他知错尚有几分念旧,冥王还寻思只将他散灵,若得日后因缘际会尚留聚灵重生的可能,也不枉相识一场。 可这一次冥王真的怒了,棋君一再拂逆,更何况即便死灵心狠手辣却不会滥杀无辜,棋君的所行已然残忍至极。 本以为安排周密谁知防不胜防,伯奕此时又悔又怒又忧,悔的是自己没有救护世人之能;怒的是棋君所为实在令人发指;忧的是不知无尘、四侯遇了什么危险,为何没与四公子一起? 救人当前容不得多想,伯奕短暂的失神后,正待赶去四公子处,离他两三步远的冥王突然发力了。 冥王之影在他眼前闪烁变大,一阵唰唰的罡风呼啸而过,一波刹那划亮天际的蓝光将大地掀起了波澜。 传说中的灭魂斩,无数陷入疯魔的“士兵”瞬间被这强大的技能灭了生灵魂魄,变成了只剩一张干皮的躯体,倒在了地上。 场面太过可怖,殿门紧闭的主殿内传出一声女子的惊呼。 令姜!伯奕施展迷踪步,眨眼即至殿前,一掌劈开殿门,凤目扫视过殿内,三尊三清尊者的石像威严地端坐在供台。他最挂心的无尘与四侯等人就在供台前打坐,一个以术结成的透明的法界兜罩着他们。 见他们安然,伯奕不觉舒展了眉头。无尘看到他,亦激动地指向一处道:“师叔快追,棋君那魔头劫持着天子往小门跑了。” 伯奕略微失神,他缓步走向结界柔声说道:“尘儿别慌,有冥王在他也跑不远。” 无尘见伯奕慢慢吞吞,越发急了:“他去了近一盏茶的功夫,再耽搁要寻息追人可就难了。” 伯奕此时已走到了结界边缘:“处置棋君乃冥界的事,我关心的是你们的安危。” 无尘坚持道:“棋君如此作恶师叔就不恼怒?四位侯爷与几名将军受了皮外伤,我方才给他们点了昏睡穴、渡了气,他们几人已然无虞。加之外面作乱的人也被清理干净,师叔只管去吧,惩戒了恶人也算替天行道。” 伯奕被说动,他停下了步子:“尘儿所言有理,那你自己小心一些,师叔去去就来。” 无尘点头笑了笑,他看着伯奕向后殿去了,他闷吼了一声,脸突然抽搐了起来,他弯下身子,错愕地紧盯着从他背后插来穿透背脊的神龙戟。 气势逼人摧枯拉朽的神器发出了哀鸣,在伯奕被困象戏中时,他因过度的消耗陷入了沉睡,当他再一次的苏醒,他体内积蓄的力量又比上一次的更加强大了。 他的哀鸣为能量的渐渐觉醒,更为曾经威风凛然的神将奎女。 “无尘”痛苦地扭头嘶声道:“师叔,尘儿做错了什么,你为何要下此狠手?” 弑神戟飞回伯奕手中,伯奕冷冷地看着质问他的“无尘”道:“天子是我师侄,也是无尘的师弟。尘儿他就算赔上性命也绝不会让人把无言带走,更勿论在这里安静地打坐恢复,等着我去杀棋君报仇了。” 微顿,伯奕继续厉声道:“假使他为了护住几位侯爷不得不放弃救无言,看到我时必然着急让我去救他师弟,而不是惦记着杀棋君解心头恨!” 诓骗不过,英俊的青年仙者变作了两面四眼的垂垂老者,果然是棋君。 棋君双目怒瞪暴跳起扑向伯奕欲做殊死一搏。伯奕打起精神专心对敌,弑神戟寒光一闪将恶狠狠扑来的棋君挑挂起来,黑色的血水顺着戟刃流下。 伯奕寒声逼问:“他们究竟在哪儿?” 棋君诡异地哈哈道:“你什么都能看透,不是很厉害吗,还需要老夫告诉你?” 恶人的血不配流在神器上,伯奕眼中满是憎恶与厌弃,握着神兵的手大力刺入棋君体内,灼伤处喷涌出浓郁的黑烟,随着黑气地流逝,壮实的身体体渐渐地萎缩。 伯奕的手向外一扬,棋君被抛飞出去,沾满黑血的身子撞飞墙上,又被巨大的撞力弹回,砰然一声撞向石像在三清尊者像的脚下灭了魂。 冥王与四公子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切,冥王没有出手干预。他能够理解伯奕的心伤与怒火,那么多无辜的人因棋君而丧命,伯奕怎会手软? 或许棋君能死在伯奕之手也算好事,至少没有承受碎灵之苦。冥王正有些感叹,身后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循声看去,自主殿广场的台阶下缓缓行来四人。当先的是蒙着水红轻纱的青璃夫人,身后略远跟着的是低垂着头的无言,无言的身旁是一脸不屑的令姜,与令姜略微错身的是噙着泪水梨花带雨的古虞侯夫人女织。 青璃不畏不惧坦然走过冥王身边,走向面无表情冷眼瞧她的伯奕。她瞪着一双大眼含笑道:“小子,你对待恩人就是这种态度?” 伯奕的目色更冷了几分,他没有想好如何对待青璃,毕竟如她所说她曾有恩于他,但即便有恩又能如何呢,她与棋君勾结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怎能让他原谅? 青璃挑了挑眉:“看看我送你的好礼。” 青璃勾了勾如葱白皙的手指,指尖显现出一根纤长的细绳来。伯奕顺着细绳看去,长长绳子的一头系着一个大网,网子里兜着的正是无尘与四侯等人。 “侯爷!”女织如脱弦的箭飞窜了出去,她跪在地上隔着网子深情地唤着昏睡中的术离。 冥王带着四公子悄然地退到了阴影之中,但无论他在哪里站着,只要他在附近就能感到一种使人窒息的压迫感。 青璃咯咯地笑道:“哟,快瞧瞧这你侬我侬的小两口,真够让人羡慕的。” 伯奕冷淡地盯着青璃,青璃很是不悦:“小子,你还要怎样?这里的人可都是靠了我才能活,我这大礼你还不满意?” 青璃的泰然自若让伯奕肃冷的神色稍缓:“伯奕实在不明白夫人的立场,夫人一会儿设局害人,一会儿又主动救人,夫人到底是何居心?” 青璃冷笑道:“居心?我能有何居心,难不成还不量力地觊觎天地至尊之位了?打我下山你就怀疑我,是,我为了无言不得不与棋君妥协,助他引你入局,但从头至尾都是棋君干的好事,我可没有出手害人。再说了,若我真有心与他联合,你以为能这样轻松地收拾了他?” 网中的人在伯奕的施法下醒来,赫连钰好死不死地随口接过:“轻松吗,为什么我觉得仿似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这脑袋还能在肩上还真是稀奇!” 游雅在一旁道:“邪马侯真是不懂怜香惜玉,这女人就算是说了天大的谎话也不得随意揭破呀!” 术离与女织小声说着体己话,羲和在一旁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的妹妹与妹婿,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青璃被夹枪带棒地揭了底,恨得牙痒痒,但有冥王与伯奕在,她也不能拿这几个人精似的侯爷怎么样。 伯奕真的累了,与棋君斗了一日一夜,法力渐竭身子疲累不堪,又不惜放弃坚持向冥王求救最终还累那么多人丢了性命,他的心实在太累,他不想再听到任何的争执,也不想再去费神判断对与错、是与非,他害怕再有伤害。 伯奕轻闭上眼,声音轻柔得有些飘渺:“罢了罢了,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青璃给无言打了个眼色,无言心领神会,上前几步道:“想来师叔与诸位都累了,我这就让人安排宿处。” 伯奕不置可否,无言扬声道:“来人!” 半晌无人应答,无言有些恼怒:“殿外就没个奴才候着?” “皇上,奴才应迟了,实在该死。”说话间,道观外小跑来一队人,领头的是一个躬身哈腰的太监。 危机暂解,无谓逗留,冥王冷冰冰地传音伯奕道:“五日后,冥界前来襄助,届时,可别忘了你的承诺。” 一语完,冥王与四公子就不见了影踪。 章节目录 第276章 来意 棋君死、棋局破,象戏局一消失,宣政殿的景象就恢复如常了。无言着人清理了皇城道观承光殿的尸身,清洗了主殿上打斗留下的血痕,又以大礼将伯奕、无尘迎入了皇城驿馆。 四侯入城中伏、象戏被困、道观残杀,军队的损失必然惨重。因此脱困后,四侯婉转推迟了无言让他们入住驿馆的恩典,无言也不强求,只笑说让四侯好生休整,三日后国礼大典上见。 四侯惦记军中状况,与伯奕匆匆话别,便急忙忙赶回了天晟城外扎营的地方。无限好文在。 天晟城的驿馆修建在皇城大街的西南角,乃王侯、国史觐见皇帝前落脚的地方,掩映在郁郁葱葱的绿色帷幔里,四周绿树成荫,虽比不得皇殿的堂皇气派,却多了些静雅闲适。 无言对伯奕的态度较之前有了很大的变化,行事多了尊重,言语也有意无意带过了师叔与师兄,安置他们的是驿馆主屋,七进院落,既有独立的府门,也有精致的翼楼。 伯奕与无尘各选了一间厢房,打发走无言派来照顾他们起居的婢女与侍从。闲人一去,伯奕要到客栈去接九丸。 无尘见他一脸倦容,想他自下界后就接连的苦战消耗太甚,便自告奋勇地替他前去。 无尘的好意伯奕并不推脱,一来他也该多历练历练,二来以他的本事若不是十分厉害的角色能保安然无虞。 无尘一走,偌大的主院里只剩了伯奕一人。伯奕吹熄了屋中精巧的宫灯,紧闭了房门,他并没有打坐修习,只和衣躺在榻上,望着木梁发呆。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其间无尘带了九丸回来。伯奕笑了笑,小九丸能自己走动了,应是无尘治好了他的伤。 二人蹑手蹑脚地各自进了厢房,生怕闹出大的动静,扰到了伯奕休息。 伯奕暗道,无尘与无言他看着入山、拜师,看着嬉笑玩闹修道习艺,看着他们自牙牙学语渐渐长大,更与他们一起经历了那场劫难。如今,无尘仍保有着一颗赤子之心,而无言呢,他与青璃到底有没有与魔族勾结,他们图谋的又是什么? 这一切笼罩着一团迷雾,伯奕看不清楚也不想看得太清楚,他不想再看到伤害与死亡。 三更天的时候,伯奕从榻上起来,寻了馆中的僻静处,设好祭台香炉,铺上几尺白绫,就着昏暗的月色祭拜了起来。 点燃香烛,伯奕蹲在火盆前,往盆里添着火纸,火越来越旺了,映得他的脸微微的红,一张俊颜越发的轮廓分明,完美得让见者再移不开眼。 “凌夷早前听说上仙在苍梧一场好战,担心得很特地跑来,怎知上仙却躲在这儿玩火纸!”大槐树下行来一身姿婀娜的红衣仙子,正是凌霄然的女儿,凌子期的师妹凌夷。 伯奕轻叹一声站起身来,看向凌夷道:“原以为这三更半夜没人出来闲逛,难得偷个清闲,没想到还能遇到仙子。” 凌夷媚笑着道:“不知这黑灯瞎火的夜上仙遇见了凌夷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呢?”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奕微低下头,拂了拂邹巴巴的玄衣,再抬头时,脸上载着意味深长的笑:“仙子九天颜色,难得良辰有美人作陪,伯奕怎会不开心。” 凌夷走至伯奕身前近处,娇滴滴道:“上仙怎的也这般不正经了,没了徒儿跟着竟说起了浑话。” 伯奕眸色微冷,嘴里却调笑着道:“仙子千里来寻伯奕,难道是想听伯奕的正经话儿?” 凌夷咯咯笑开,一只柔荑握成了小拳,如挠痒痒般轻捶在了伯奕的胸前:“上仙这般打趣,凌夷可不依。” 伯奕顺势握住她的小手,将她更拉近了些,他俯低下头,耳朵贴在她的耳畔:“仙子这千娇百媚的模样伯奕可舍不得让别人看到,你先回去,改日再寻良辰。” 伯奕身形挺拔、面容俊美,特别是那双凤目若载了日月星河般闪耀,真正是六界里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这凌夷素来娇蛮任性、行为放*荡,裙下之臣不少。她本对伯奕心悦已久,怎奈他早前太过清冷,对她的示好没半点回应。未想这遭到了人界,染了些红尘俗气,竟也通了风情。 虽说他如今有罪在身,下嫁他是不可能了,但仅就这般的人才品貌,若能与他翻*云*覆*雨*、颠*鸾*倒*凤倒也不失美事。 如此一想,凌夷越发心浪起来,竟将正事给忘了个干净。待伯奕丢开她的手,凌夷方才想通伯奕的话,瞪眼看了看四周,半信半疑地撅嘴道:“别人?不知上仙口中的别人是谁,又在哪里?” 伯奕挑眉低语道:“必然是仙界中人才会刻意提醒仙子。但他不肯现身露面,非要偷偷摸摸遮遮掩掩地躲着,伯奕还真没办法。若仙子不介意闲言碎语,伯奕当然求之不得。” 仙界中人!凌夷可不傻,无论伯奕有没有骗她,她都不会冒这个险,与罪仙混在一起被人笑话事小,失了身份事大。 凌夷不着痕迹地向后退开几步,眼神也变得正经起来:“我来找你本是有事,不过说起倒也不急。今儿太晚,孤男寡女到底不方便,凌夷寻日再来。” 说话间,凌夷悄悄使法变了个香囊到伯奕手中,伯奕了然地放入袍袖里,凌夷很是满意,不再啰嗦,驭剑去了。 伯奕对凌夷的离去没有半点的不舍,与这样的女子纠缠非他所喜所愿。 伯奕又蹲在了火盆前,他来这里不是与人闲话,而是为了悼念,更为了他自己的心好受一些。 半晌后,火纸添完,伯奕再次立身站起。他虚望着祭台,仿若自言地道:“天帝看了许久,若无他事,伯奕要回去歇息了。” 一阵狂风卷过,台上跳跃的烛火分成了两股,在火焰之间走出一个人来。无限好文在。 随着步子的迈动,那人的身体逐渐变高变大,待脚沾地时已是一名身形伟岸的男子。 男子相貌堂堂、气度俨然,一身青色的锦服,两肩纹有金织盘龙,腰间系着琥珀束带,带子中央镶嵌一颗硕大的明珠。那珠子若是细看,便觉神似一只摄人心魄的眼。 这周身的堂皇之气威严之像普天下能有几人呢?来人的确是伯奕口中的天帝极渊。只是伯奕没想到,不过一个对奎女与枉死者的凭吊,竟会引来意料之外的人。 伯奕与极渊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烧着火纸的铜盆。极渊肃冷的目光凝注着伯奕,伯奕却微低了头专注地看着火苗。 伯奕对极渊多少是有恨有憎的,故而压根不想面对他,与他见面。 而伯奕也不想问极渊来干什么。极渊是魔王刑天,他不会出手对抗魔族,若他后悔了想要伯奕的命,伯奕根本没有能力与他抗衡。所以,伯奕在想,问与不问又有什么重要呢? 伯奕心绪复杂,极渊又何尝不是呢?因为他的立场,或许他比伯奕更加的矛盾更加的纠结。 极渊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就着火光观察伯奕,即使脱了仙袍换上江湖人的衣服依然高洁俊雅、让人侧目。 伯奕多番遭受挫折打击,却没有自暴自弃,如今面对将他推入万丈悬崖的极渊,也能做到沉稳若定不露半分怨憎之意,无论伯奕心里作何想,单就他知分寸懂进退,所表现的胸怀与气度,极渊自叹弗如。若换做是极渊,必定竭尽所能要这六界与他一道万劫不复,他之前所做的不就是这样吗? 极渊在心里自嘲了一番,半晌后,方才对伯奕道:“仙界派你来是为除魔卫道,消除你这一身的罪孽。谁想你不着急赎罪,倒忙着风流快活了。” 极渊说出了世上最好笑的话,六界里谁都可以指责他一身罪孽,唯有极渊不行,始作俑者是极渊不是吗? 伯奕并未说出心里的话,极渊的偏执让他不得不加倍小心。杀不了极渊,无谓真的惹恼了他,伯奕笑问道:“这不正合你意吗?” 即便这样极渊也觉得面子有些挂不住,他厉声说道:“你这算是什么态度,被除了仙籍就没有规矩礼数了?是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敢藐视本帝!”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极渊色厉内荏的一番指责反倒壮了伯奕的胆。极渊若有心杀他,哪需与他说这许多,直接出手便是。 想不明白极渊的意图,为免言多必失,伯奕与他周旋:“并非在下不懂礼数规矩,只是因你身份太多,一时想不明白该如何待之视之?是尊你为天帝行君臣大礼,是敬你为师伯行尊师之礼,还是视你为魔王与你誓不两立呢?” 伯奕探究的目光仿若能将极渊的心事看透,让极渊觉得很不舒服,不知怎么竟心虚地错开了眼。 章节目录 第277章 来意2 极渊不想再在礼数上与伯奕纠缠,他挥了挥手不耐地对伯奕道:“经此一役你可看明白了,要想赢光靠小聪明可不行,只有强大的力量才能够让你立于不败之地,才能够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 伯奕对极渊的戒心很重,听他这么一说,立刻警戒地道:“你怀疑我隐藏实力,不知又会以什么残忍的法子来试探我?” 极渊声调尖锐起来:“试探?何须我出手试探,你若真有能耐,就不会窝囊到连奎女的一缕残魂都保不住,更不用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互相惨杀却毫无无办法。” 窝囊,岂止是窝囊,简直是窝囊透顶。无限好文在。 伯奕失声大笑,笑得眼中水光盈动:“你来这里说这些,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看我的愧疚、看我的自责,看我是如何的懦弱无能?” 在极渊的记忆里,从没有见过伯奕如此失态。伯奕打小就比别的孩子老成通透,他悟性极高,有过目不忘之能,许多法术一点即会,加之形貌出挑气质出尘,仙界里明着暗着倾慕他的实在不少。 极渊走了会儿神,十万年蛰伏布局,如今目标实现,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常常不自觉地陷入莫名的情绪里。 他今日来寻伯奕当然不是为了看笑话,但他向来不善表达内心的想法,更何况又与伯奕有着不共戴天的仇,二人间的隔阂让他不知如何开口说出那些示弱的话来。 极渊灵机一动,他掐了个诀语,将天变得一片漆黑。他们站的地方再没有一点光亮,眼睛失去了作用,或许看不到伯奕的那张脸,他就能坦然地说出想说的话来。 极渊的举动并没让伯奕慌乱,极渊的花样越多就越能显示出他内心的彷徨。 果然,极渊并没有做出伤害伯奕的举动。他低沉嗓音很快在伯奕耳畔响起:“伯奕,魔族是我的宗族,所以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不会向他们动手,所以我不会帮助你与他们抗衡,也不会插手魔族与六界的纷争。” 伯奕冷然道:“即便不说,我也从未奢望能够得到天帝的帮助。” 极渊没有计较伯奕的措辞:“我不后悔救了我的族人,但我同样不希望看到魔族给六界带来灾难。” 伯奕哈哈笑道:“你不觉得说的话很可笑吗,前后矛盾贪得无厌。” 极渊没有接伯奕的话,他的声音不再那么生冷,有了生命本该有的温度:“你向来属于光明,不知道活在黑暗中的滋味。当有一日,他将我从你,不,应该说是从太昊手中救了我,当我从暗无天日的魔城逃脱摇身变作了修道的仙者,当我日复一日地沐浴着光亮为世人所尊崇,原有的那些想毁天灭地的意念不知何时有了动摇。” 伯奕苦笑:“你的动摇就是想方设法地摧毁属于光明的一切吗?” 伯奕的指责让极渊变得激动起来:“我早就说过,我是为了解救我的族人!” 伯奕咄咄出言:“十万年了,你为天帝之尊安然地承受着人们的顶礼膜拜,享受着六界众生对你的敬仰爱戴。你解救了冷酷凶残所谓的那些早已将你遗忘的族人,却害了那些每日敬你爱你信你尊你的亲人!” 黑暗中看不到极渊的表情变化,伯奕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样的争论可以永远休止,却又毫无意义。我与你并非知交更没有半点的情分,你还是直接说出来这里的意图,要打要杀伯奕即便自不量力也必然奉陪到底。” 魔界封印开启以后,六界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原本该欣喜谋算成功的极渊却在看着事态的失控后渐渐地坐不住了。 极渊沉默了许久,他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定:“我可以告诉你三件事,这也是我仅能为六界做的了。” 伯奕没有接口,他很想知道极渊兜了这么大的圈子、说了这许多的话、犹豫摇摆了许久,究竟是要告诉他什么?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既已决定,极渊也不再啰嗦:“第一件,要打开你身上的盒子,就去北昆仑。在你师兄伯芷把守的地方有一个隐秘的神坛,找到它并开启其中的机关,或许就能让你如愿。第二件,积羽没有死,但他已不是神。神魔大战前,他被太昊取走了神骨,失了神格,隐匿到了仙界之中。我虽不知他究竟化作了谁,但我怀疑他是四仙君中的一人,所以,你要尽快设法知会你师父。第三件,你现在没有足以抗衡魔族的力量,你想要保护六界,只能利用和依靠无忧,她如今的力量虽有邪气却能足以帮你对敌。” 伯奕没想到极渊会主动给他信息,想要回应的话尚未出口,他又忽然想到,极渊说的第一件是真是假尚不能断,若又是陷阱骗他去跳呢?而那第二件,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他自己就约莫猜到了一些,他师父月执子怕也有了怀疑。至于第三件,以前他们总是怕他与无忧走得太近,如今,却都在暗示让他利用她的感情。 极渊想让伯奕去北昆仑找回神力与那人抗衡,但他也知道伯奕不会轻易信他。 二人各怀心思地在黑暗里沉默了好一阵,或许是压抑了太久,或许是没人可以诉说,或许是想要以情动人,极渊轻言道:“我不想看到湛蓝的天变得灰暗,不想看到碧绿的水变得浑浊,不想看到广袤的大地变得寸草不生。春日里百花绽放,秋天里花果凋零,正因有了这些生死轮回才能有自然的生生不息。所以,魔族的所为并非我想见。” 极渊走了,如他来时一般的突然。伯奕看着火盆里烧着的火纸化作了黑灰,看着火红的烛火跳跃着燃尽,他决定再相信一次自己的判断,再冒一次险,待净化了无忧体内的邪气,他就去北昆仑寻他的师兄伯芷,找到神坛,开启机关。 第二日一早,伯奕就将自己的打算告诉了无尘。 无尘对伯奕的决定感到费解,他直言问道:“师叔,无尘已知天帝是魔王的化身,就是他将你害得如此的惨,你为何还要信他?” 伯奕看着无尘道:“因为识心。”无限好文在。 无尘蹙眉:“不懂,师叔可能说仔细些。” 伯奕柔声释道:“世人多以为得道成仙就可抛却七情六欲、无欲无求。实则,仙也好魔也罢,只要呼吸仍在、生命仍在、争斗仍在,谁又能真的做到没有欲求呢?多少时候,正因为欲望太多所以我们才看不清楚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伯奕说到这里,门嘎吱一声响自外被推开了,小九丸走进了屋子,边走边嚷嚷道:“老爷你说得那么玄乎,九丸是越听越糊涂,你就直说为啥要信坏人?” 伯奕被九丸的话逗笑了,他摸了摸九丸的头道:“你先坐着玩会儿,等你再大些跟着小少爷好好修习,就能听得明白了。” 九丸撅了撅嘴坐到一旁的凳子上数起了花瓣。 伯奕继续对无尘道:“我也是想了一夜,方才下想通了。魔族被封印、魔王刑天的失败成了极渊心里的一根刺,这根刺年深日久不时就会刺痛他,若不□□他永远都会觉得不舒服。所以,他才不惜一切代价布下了一个大局,引我钻进去,借我之手开启了魔界的封印。他并不想魔族取神界代之成为统领六界的至尊,他只是想让自己的族人获得自由,他仍然做那个天之高处的天帝,被牺牲的只有我而已。” 无尘不以为意:“不通,不要忘了极渊的真正身份是魔王,若魔族统领了六界他不是比现在还要尊崇,他为何不想?” 伯奕回道:“你说得有理,他也并非没想过,只是光想有什么用呢?十万年了,时移世易,魔王刑天的具象早已随躯体的死去而模糊,对魔族来说他仅仅只是一个象征、一种意志、一段过去。就算他想再度成为魔王统领魔界,魔族里的强者也不会答应,更勿论听承认他的身份听他的号令了。” 这一说,无尘彻底懂了:“所以即便极渊想过,但当他发现魔族不再听他的话了,他根本掌控不了魔界、控制不了局势的时候,他后悔了。” 凤目霎时明亮如镜,和无尘的这一说,伯奕的思路更加清晰了。他朗然说道:“或许最让他难以承受的,就是他发现自己也被利用了。那个利用他的人在掌控着全局,无论是实力还是心机都要强过于他。他感受到了威胁,特别是妖王阴月的死让他害怕了,他害怕自己没了利用价值,他害怕自己引狼入室害人害己。所以,他想让我变得强大,好与那人抗衡。” 无尘对伯奕的七巧玲珑心很是叹服,不过,他还是谨慎地问:“终究是推断,若极渊与那人根本就是一路的呢?” 伯奕笑道:“要确定他的心意,接下来你要赶紧去办一件事。”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尘和九丸齐声道:“啥事儿?” 章节目录 第278章 由头 九丸站在无尘身边,二人巴巴地望着伯奕。无限好文在。 伯奕今日换下了黑色的玄衣,穿了一身合体的天青色衫子,常披散在肩的秀发以乌木钗固定,露出俊美的脸庞。他此时的状态很是放松,修长的手指轻扣着桌面,含笑回道:“要做的并非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想让无尘尽快去拜见他师父。” 九丸疑惑地瞪大了眼,这一进天晟城就莫名其妙地遇了袭,可见这里有多么的危险!若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打发走小公子,伯奕不是平白地少了个帮手,这事光听听就觉得很不靠谱。 九丸瞄了伯奕一眼,到口的话强咽下肚,虽说他年纪小但也知道老爷即便放的屁不香也得香。 无尘一时也有困惑,伯奕柔声提点道:“徒儿去拜望师父理所应当,还可顺道在仙界里走动走动。” 原来伯奕是怀疑仙界也不太平,让他去查探动静。无尘会意过来:“好,尘儿即刻启程前往仙界,三五日内必定就能够赶回。” 伯奕微微垂目,无尘对无忧的心意他并非不知不懂,原以为经过了那场劫,无忧的身份变了,无尘的心自然也会淡,却原来,他仍然惦记着他的师妹,惦记着几日后冥女的到来。 即便心事掩埋得再好,但每每想到那个会让自己心动却又注定不能靠近的人,仍然会痛。 伯奕不自觉地交握着双手,压抑着内心的酸涩,他面色平静地对无尘道:“这时即便你去也难免引人遐想,此事还得找个由头。” 伯奕侧目看了九丸一眼,继续说道:“若因机缘巧合,你与这小子投缘欲收其为徒,如此的大事总得禀报过师父征询其意。” 此话一出,屋内的另两人一个欣喜一个忧虑。 欣喜的九丸咧着嘴机灵地跪倒在地,给无尘磕起头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忧郁的无尘一张俊朗的脸皱做了一团,这收徒儿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自个儿都没管好,又怎么去管这个啥都不懂的小孩儿呢?再说了,这孩子看上去资质平平又没有仙根,拜入门下就得算自己的大徒弟,若没个出息还不被人笑话? 九丸仰头看着走神的无尘,心中腹诽道,这都磕了好几个头了,神仙师父怎么也不表个态呢?按礼数来说总该和蔼地让自己起身,要不就是亲切地摸摸自己的头然后赏个啥宝贝玩意儿作为收徒礼。 无尘瞧着傻兮兮地望着他的小男孩,心里越发的不情愿了,可是对着伯奕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在这当口上,他怎能不以大局为重? 伯奕背靠椅子闭目假寐,无尘突然想到,既然是找个由头的权宜之计,只要他不张扬就没多少人会知道,若日后真是不愿,伯奕也不好强求。 如此一想,无尘抬手示意九丸起身,又对伯奕表态道:“大势当前,无尘听从师叔安排。” 无尘的打算倒是不差,可惜道高一丈魔高一尺。当他和蔼地与九丸话别,伯奕轻飘飘地再度开口:“带上九丸一起去吧,一来好与不好总得你师父说了算,二来大张旗鼓才可避免猜疑。更何况,也该带着这孩子去涨涨见势。” 九丸忍不住欢呼出口,他实在太喜欢老爷了。无尘瞪了九丸一眼,带着这小孩敲锣打鼓的一去,仙界中还不尽知,这日后自己要怎么反悔? 伯奕看着无尘没精打采地掐诀驭剑,而九丸就像狗皮膏药似的紧贴着他,一大一小的背影渐渐地在空中变成了黑点,直至完全的消失不见。 履行了对冥王的承诺,见过无忧为她净化了体内的邪气后,他就得往北面去。 龙女代他到金凤国寻无涯与无为,至今仍了无音讯,怎能不让人担心着急。所以,他首先得去找人,若一切顺利,再去北昆仑去寻找开启木盒的方法。 他不打算带着无尘与九丸同路,天帝的话不能确信,他不敢让他们跟着去冒险。 但九丸落得无亲无故与魔界的所为脱不了干系,既然有缘得见又收留了他,也该给他找个好的依托。 再则,对无尘而言,他素来自由自在地惯了,如今有了责任也算有了束缚,或许能促进他的成长。 ……………………………………………………………………………………………………………… 九丸想象中的仙境,云雾缭绕中亭台景致美不胜收,流水潺潺处繁星闪烁妙不可言。轻纱白衣的仙子弹奏着天籁般的乐曲,宽袍广袖的神仙坐而论道一脸祥和,仙界,必然是让人情不自禁就会变得柔和与舒心的地方。 然而现实会是怎样的呢?无限好文在。 九丸抱着无尘行到天之高处,见得一片白茫之中立着一座气势磅礴鎏金描蓝五间六柱十一楼的参天牌楼,上书“南天门”。楼前站着一排身着灿金铠头戴长翎盔手执方天戟的仙兵。 仙兵们一个个神气十足、威严不凡。就在那南天门的前面排着两条长长的队伍,那些凡人眼中敬慕的神仙正噤若寒蝉地恭敬站着,等待仙兵的通关放行。 九丸远远看得,神仙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即使不巧遇了熟人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略略点头算数。 所以,当还没摸清状况的九丸大呼小叫地跟着无尘自大剑上落下,立时就引来了众仙们的瞩目。 仙人们齐刷刷地看着九丸,看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类。他们紧蹙着眉头,先时古怪的眼神后是怎么也掩不住的轻慢与不喜,九丸甚至在他们的阴冷目光里看到了一丝恶意。 想着这些讨厌自己的仙人只要抬抬手就能送自己去见阎王,九丸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心里害怕就畏畏缩缩地紧拉了无尘的袍袖,紧靠着他,努力将自己的身子藏起了大半。 一路上生着闷气没怎么理他的无尘,见自己的人被欺负,顿起护短之心,对着九丸扬声呵斥道:“给我站直了,你师公乃仙界大司命,一等仙阶,没的被你丢了脸面。” 说着,无尘一把将九丸拽了出来,他拉着九丸的手,泰然自若地站到了队伍之中。 无尘到底是清宗的得意弟子,伯文的徒儿。只见他浓眉大眼,长发高束,身着一件白色道服,系着一条紫英帷带,别着一把幽动的承影剑。他身伴笔直,举止若定,眼神明亮,脸上带笑,不卑不亢礼数到位。 九丸在一旁见了,不禁为自己师父的风采折服,连伯奕在他心里的伟大形象在无尘的光环下都渐弱了不少。 即便这个师父年岁不大、本事也不见得多大,但这瞬间散发出的自信与傲气真正让九丸心声艳羡,只想着何时自己才能修炼出这样的气势呢? 九丸不知的是,无尘之所以能有这自信,一半来源于他天之骄子般的生活环境,一半则来自于他的师承。 轮到他们通关的时候,九丸以为会被刁难,毕竟他方才就见到好几位道骨仙风的仙人被那些仙兵们盘查了许久,说了许多的好话方才给予同行。 但奇怪的是,仙兵们冷冰冰地开口盘问,无尘只回了一句,带新收的徒儿拜见他的师父司命大人,同时给他们看了一眼司命府的通关玉牌,那些仙兵们就客客气气地放了行。 过了南天门,九丸长出了一口气,无尘连忙将他的手甩开,大步流星地走在了前面。无限好文在。 九丸本想问问无尘,是不是收了新徒弟就能被优待,可以快速同行。这会儿见无尘又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只好将话忍了回去。 少时,闷头走路的无尘回头瞧了瞧被甩得老远一路小跑着跟来的笨小孩,气冲冲地站定了。 他对着气喘咻咻的九丸道:“仙界里可不比得你想,这里规矩繁多、品阶森严犹胜人界,这也是为何我师叔与师公都不喜在仙界走动的原因。虽然大多仙人不会持强凌弱,但他们信服的绝对是强者、强力与强势。方才我们也是因我那师父的名头方才能这么顺利。所以,在这儿即便你心里胆怯也半点别流露,在这的几日你只需小心跟好我谨慎应对就好。” 无尘的话彻底浇灭了九丸对仙界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实在没想到人界里仗势欺人的多了,而这仙界也非是乐土桃源。九丸暗暗下了决心,今后一定要跟着无尘好好地修炼,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 无尘着急去见师父,所以九丸很快就见到了伯文。彼时,司命大人在府中开了一台群芳宴,百花齐放姹紫嫣红的花海里,因着那种自然流露的贵气,九丸一眼便知这就是无尘的师父他的师公伯文了。 那是九丸见过的仅次于伯奕的美男子。他斜躺在一张石凳上,月牙白的衬身锦服服帖地勾画出他优美的身体轮廓,长若流水的乌黑发丝轻轻地散落在胸前,花海里落英缤纷,星星点点的花瓣包围着他,华容月貌的仙子簇拥着他。 枕着一地的芳华,他微微地轻仰着头,儒雅的脸庞上一对勾魂摄魄的紫色眼眸闪闪发亮。他远远地看到了无尘与九丸,朱唇轻抿淡淡笑开。 章节目录 第279章 协商 伯文挥了挥手,环伺着他的仙娥乖巧地退到了一边,给无尘与九丸让出了一条路来。 无尘与九丸走得近了,伯文却依然斜躺着没有起身的打算。无限好文在。 无尘并不因他师父不合时宜的风流姿态感到困窘,伯文的古怪行径早已见怪不怪了,他对着伯文恭恭敬敬地施了师徒大礼。 伯文也不叫起,只轻轻地回他一笑,这笑容霎时令周遭的群芳花容失色,使九丸看直了眼,未来师公这神仙般的人物不知有多少的女子喜欢? 无尘起身示意九丸给伯文磕头,伯文看着跪在地上的小男孩,嗓音低哑而迷离:“我并不稀罕有多少的女子喜欢,只想要心里的那一人而已。” 他没有问九丸是谁,也没有问无尘为何带他来,他似乎沉陷在了一种低迷的情绪里。即便九丸不懂这美得不靠谱的未来师公在说什么,但也听出了他话里难掩的忧伤。 无尘暗自叹息,或许越是得不到的越让人心心念念,他始终不明白师父心系梨落师叔,可为何师叔不为师父动心?若说师妹不接受自己是因她的心已许了他人,可师叔不是孑然一身吗? 伯文的情绪来得快去得快,无尘安慰的话还没想好,他已然恢复了常态。 他坐起身来,拢了拢散乱的墨发,收起了感伤秋月的阴郁,和颜悦色地对无尘道:“近日里仙界是难得的安静,没有奏请天帝得了闲,为师也正好跟着偷懒。这会儿正想着将往日批过的司命薄整理一番,偏巧你就带了个小童来帮手。为师这就命人将你常住的飘渺居给收拾收拾,你俩就安心地住个三五日吧。” 无尘见伯文要留他们,赶忙道:“师父见谅,司命薄子的事徒儿日后必定为师父专心打理。只是眼下,徒儿受了师公之命在人界相助小师叔诛魔,不能久留。” 伯文挑了挑眉:“你什么都好,就是不该学你小师叔凡事太过较真。虽说有天帝示下让众仙齐心御魔,但这人界的事儿自有人族自个儿去管。仙界里左右不过使了你小师叔下界去做做样子,也就你往心里去了。再说,你小师叔若不是自己闯了祸,魔界的事与他脱不了干系,他也未必会揽下这摊子麻烦事?” 伯文的话让无尘心中不悦,无尘知道他好闲逸风雅,却不知大是大非面前他都能这样自私。但伯文是他师父,将他拉扯长大又传授功业,他能说师父的半点不是? 九丸悄悄撅起了嘴,无尘则言不由衷地道:“师父说的是,但师公之令,徒儿不好推脱敷衍。” 伯文柔和的声音变得有些冷淡:“你这一路过来,就没瞧见把守南天门的银甲军已换成了天帝亲领的金甲营,可知因何?” 无尘直言道:“徒儿不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文正要回答,此时,有仙娥前来禀道:“大人,幽香亭已布置妥帖。” 于是,伯文在前,无尘与九丸在后,三人自百花苑移步到了幽香亭。 荷花开得正好,亭子里暗香浮动,九丸却没心思去赏景,他看着桌上摆放的几样仙果仙糕,不停地咽着口水。 他跟着无尘飞了一日,连滴水都没进过,伯文与无尘是神仙,自然体会不到饿得头晕眼花的痛苦,那些糕点于他们不过摆设,压根没有进食的欲求,所以,即便九丸又饿又馋也只得干瞪眼了。 伯文又说了些闲话,无尘终于忍不住了,主动问起南天门换人的事。 伯文应道:“再早些,仙界倒是接二连三发生了好几件事。先是放在九重塔中的诛心鼓不翼而飞,又有星宿官在当值时失踪,再有七十二洞天福地传出了异象之说,不少仙家对天帝进言,说仙界无谓去招惹魔族。” 无尘静然,伯文道:“仙界的立场随时可能发生变化,要不要与魔族和平共处天帝不能明示,但我们却要紧跟大势,切不可逆势而为。” 闹了半天,这未来师公就是个势利眼,真是白瞎了这张好脸。九丸一边悄悄啃桃,一边将伯文暗暗地贬斥了一番。 反驳的话忍了又忍,无尘敛眉应道:“是,徒儿明白了。”无限好文在。 伯文笑道:“孺子可教,你既然懂了,就留下吧。这几日帮为师整理司命薄,顺利读读命理看看故事,说不得还会有些长进。” ……………………………………………………………………………………………………………… 三日后,天晟城举行国礼大典。 这几日,百姓们皆口口相传,说那天晟帝明为与诸侯协商抗击妖物,实为恭迎现世的神仙。 于是乎,人们有了空前的期待,谁都想瞻仰瞻仰传说中的神仙人物,就连素日里对几位侯爷的追随者都转移了目标。 可惜,这一天却让所有的人失望了。晨曦未至,王城里就下了戒严令,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穿梭巡逻的兵士。而那皇城位处的朱雀、玄武街更是重兵把守,瞧那架势怕连蚊子也别想飞进去了。 到了正午时分,术离带着数十随兵入城,城门处的守军立即上前恭迎,少时便有礼官来接。 王城里寂静无声。术离头戴绿玉爵冠,腰扣绿玉帷带,高坐追云驹上,不少人家门户虚掩,只为睹其绝世风采。 术离在前,关常胜领兵在后,行至王殿通街,远远见到约莫上万禁军,乌压压地在王殿前站得笔直整齐。 术离挥手示意兵将停下,他今次统共带来一万八千骑,如今只余五千不到。 术离驭马缓步向前,一青年禁军将领小跑过来,躬身礼道:“古虞侯,请随小的们入宣政殿面圣。” 术离柔声问道:“其他侯爷可是到了。”将领恭敬回道:“是。” 术离笑言:“好,有劳将军了。”禁军向术离身后张望了一眼,颇有些为难地道:“只是,侯爷所带兵将需得在西殿外相侯。” 术离垂目抚抚马背,声音温润动听:“循规觐见天子,不但不能带兵士、马匹,还得卸下身上的兵刃。” 说着,他双手掌住马鞍,跨身下马,玉立在地,将腰间配剑主动取下递给了将领。 将领感激道:“多谢侯爷。”术离笑着摆了摆手。 关常胜在后处见了,扬鞭催马上前,半跪在地:“侯爷,三日前的事还没个说法,此时不可大意。” 术离半侧身子,淡然应道:“天子乃天下之尊,勿说规矩不可废,便是礼数也当如此。” 术离执意,关常胜只得依令带了兵士,往西殿门去了。 术离跟着将领步入北门,便有礼车来接。不过一刻钟后,进了宣政殿大门。虽说稍后将举行大典,但觐见天子的礼数却较往常简略了许多。 殿外,群臣低眉垂目,躬身待侯;殿内,天子正襟危坐,气氛紧张。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大殿里,羲和、赫连钰与游雅同坐左侧,伯奕一人在右。 术离微微蹙眉,打起了肚皮官司。原说羲和坐在左侧首位上,也说不得什么。而赫连钰向来没啥小心思,大喇喇挨着羲和寻处坐了倒也不奇。只是游雅,按理尚未正式封侯,说起不过是一国公子,他不给术离留位,紧随赫连钰坐得这般坦然。一来估摸他对承袭暮月侯位已经十拿九稳;二来自己进殿必定不会居他下首,那么就只能坐到伯奕一边。 术离唇角轻抿,嘲弄的笑意一闪而过,如此,三侯坐在一边,单将自己隔开来,羲和与游雅的结盟防备之意委实太过明显。 术离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自己刻意隐藏实力,多年的卧薪尝胆,经此一劫多有前功尽弃。过早的展示实力,被羲和与游雅看做了眼中钉。 心事不过在三五步间便随风散去,术离飒飒走来,仍如往日般温润如玉。 与天子诸侯一番见礼后,术离循了伯弈的下首坐好。 殿里寂静无声,天子没有开口,众人也都无语。 尴尬地呆坐了半刻钟后,第一个忍不住的果然是邪马侯赫连钰,他假意咳嗽了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皇上,臣有话讲。” 无言在高位上嗯了一声,赫连钰震声说道:“臣有三惑,前几日侯爷们被困的事到底要怎么说,各路冒出的那些妖物究竟是何来历,之后我们又将如何打算?今日弄了这个大典,不就为说这些吗,诸位有话还是一五一十地说出来痛快!” 无言接过话道:“邪马侯所言正中孤意。日前,苍梧国圣女令姜偏信妖魔之言,引荐妖道给孤,险些酿出大祸。累侯爷们被困,孤亦十分愤怒,但孤念圣女本意是为忠心,暂时将其拘押。但,妖魔者其心必异,难得如今得仙界相助,诸位心存何意正如邪马侯所言大可说个痛快。” 章节目录 第280章 协商2 赫连钰对伯奕颇为钦佩,此时听他将罪责往自己身上揽,不禁急道:“此事不可玩笑,究竟那妖物与你有何牵连,先生还得说清楚些。”无限好文在。 这一次,无言抢先替伯奕解围:“先生乃修道之人,怎会与妖物相干,想来必定是怨自己力所不逮,故而才自责一说,邪马侯如何就当了真?” 赫连钰向伯奕投来征询的目光,伯奕正待细说,术离却暗暗拍了拍他的手,倾身低语道:“时机不对,无谓再说。” 术离说的时机,伯奕又何尝不知?他只是心中有愧不想隐瞒。 伯奕说实话容易,但要处理说出实话的后果却很难,他若真的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告诉了这些人,他们又会不会信他为人所害?即便信了,伯奕在他们心中的印象必定大有折损,他再要出面斡旋,让殿中各怀异心的几人结成同盟齐心对敌可就难了。 伯奕自嘲地笑了笑,垂首道:“承天子信任!”即便不能说实话,他也不想编出假话来骗人。 这会儿,因无言之前的表态,对伯奕含混的措辞,赫连钰全然信了,羲和自饮不语,游雅靠坐假寐,术离笑言道:“若真执意去追究那些妖物的来处对解决此事并无裨益。如今各国皆有妖物作恶的事情传出,不如请先生说个化解、防备之法吧!” 术离说的确然有理,众人一时丢开了追究根源的念头,目光再度聚焦在了伯奕身上。 伯弈回视几人,郑重说道:“方才已说过,在各处作乱的是与神族有过一战的魔界,并非三五不成气候的小妖小怪。不瞒各位,以人界当下的实力要想与他们对抗十分艰难。在下受天帝委派,在人界的一日,都会以诛魔为己任,竭尽所能协助各位。但要让人界彻底避开祸端,以在下之能至今没有完全之策。所能想到的,唯有依靠各位齐心抗敌的决意与恒心,辅以能人异士及各界的鼎力相助,才有一线生机。” 伯奕说完,四侯面面相觑,一来事态如此严重实在超出了他们所想,二来听伯奕言下之意压根就没有什么对策和解决的办法。 看出了诸侯的心思,伯奕继续道:“诸位身经百战、文韬武略,岂会不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道理?终究邪不胜正,关键还要看各位侯爷的态度。” 羲和虎目微瞪:“先生啰嗦,几侯皆在此处听凭调遣,莫非这态度还不明朗?” 伯弈笑道:“好,侯爷既然说态度明朗,那在下倒有几问。” 羲和道:“先生请讲。” 伯奕直言道:“第一问,便问侯爷,若要诸国齐心可能起誓结成同盟?” 羲和简言道:“当可。” 伯弈道:“若结盟,谁为主?” 羲和微怔:“必然是当今天子。” 伯弈起身,对着羲和行了一礼:“好,日向侯高义。”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微顿,伯奕又道:“第二问,问各位侯爷,不知在诸位心中,国之根本为何?” 游雅秀目微挑,懒懒说道:“先生是要借机为我等授业?国之根本固然为民。” 伯弈侃侃道:“确然是为民。无民则无家,无家则无国,无国如何能有天下。此一祸,民受害,国遭殃。想必连日来,诸侯也在为国之安而难已安。今日,在下就要听各位的表态,能否暂且忘记国之界限?” 术离问道:“如何忘记国界?” 伯奕接过:“广开门路、广纳难民,模糊国籍,暂取国文通牒,若一城遇险相邻者必当尽力相援。” 四侯征愣了,即便赫连钰也没敢贸然接言。不设国籍界限,没了通关关卡,人口全然流动,相邻军队融合共助,他们如何能保证没人趁机滋事发动战乱,如何能保证国之安全? 伯奕知道这事的确让他们难以接受,但若不如此,结盟毫无意义。 无言环视殿中:“人界若覆,国有何用?诸位若真放心不下,借大典之礼当着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立下血盟,在结盟对敌期间绝不有违盟誓之言。” 诸侯依然没人表态。无言对伯奕的提议很是上心:“孤先表态,将这盟主之位让于伯奕先生,甘愿听之号令。” 伯弈摇首婉拒:“并非在下虚让,小仙不过相助者,盟主还得天子亲为。” 言毕,伯奕看向诸侯,寸步不让:“此事在下不逼各位。若各位不能抛却私心杂念不能全然信任彼此,结盟之说就此作罢。” 见伯奕似动了怒,术离苦笑道:“先生所欲非小,所涉、所牵是否可行,若可行又要如何行,当容尔等谨慎思之啊!” 术离话音刚落,一太监匆匆进来,略带慌乱地道:“禀皇上,殿外涌来一群怪人,自称是妖界中人,送妖使前来诛魔。” 无言正欲细问,殿顶传来一阵哈哈笑声。紧接着,琉璃瓦不知被谁揭开了几片,露出一个窟窿。 阳光透洒进殿,一个圆呼呼的脑袋钻了出来:“师公、无尘师兄,你们果然在这里。” 脑袋的主人说着话儿,身子倒栽着飞了下来,将将触地时,只见他敏捷地蜷起身,一个飞旋,潇洒地在哆嗦太监的身侧站定。 脑袋的主人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少年,一双又黑又大的眼,一张圆圆的脸,头戴一顶绯红小皮冠,外穿一件绿色小马褂,神气活现地看道:“不必通传,这宣政殿本王跟小主人来过,还在这殿上救过人,说起来,本王与人界倒颇有些渊源。” 本王?众侯相互环视,眼中带着疑惑。这本王就是在妖界误打误撞袭了妖王位,在一片质疑中被他的干娘织梦夫人派到人界来的包子大人了。无限好文在。 包子失了原身、变了模样,除伯弈外,皆不明他所言为何。无言正色道:“你是何处之王?可识人界的规矩?” 殿顶上又传来一个甜腻腻的声音道:“哥哥可是妖界之王,怎会不懂规矩。我们好心来助人界诛魔,你这劳什子的皇上却这般不客气。” 说着,从殿顶又飞下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气鼓鼓地挨着少年站定,便是妖界公主雪晴了。 伺候在无言身侧的太监见他脸色铁青,立时出言呵斥道:“凭你什么妖啊鬼的,见了皇上,也得磕头行礼。” 伯弈起身道:“皇上,这二人确是妖界使者,为帮助人界诛魔而来。望念其对人界礼规不熟,恕其冒犯之罪。” 包子见伯弈一副恭谦的样子,不服道:“什么皇上,不是你师侄么?再说即便是天子也管不到你,你怕他作什么?” 伯弈皱眉:“妖王是来助人还是捣乱的?若是助人,就该遵规行事。” 包子嘟嘟囔囔地胡乱行了个礼,也不待无言叫他平身,就在术离下首处变出了两张椅子,拉着雪晴坦然地走去坐下。 包子刚好坐到游雅的对面,此刻见了他,不禁想到了以前的事,暗道原来这娘娘腔也在。但他怎么不理自己呢?包子赶紧对游雅挤眉弄眼,奈何游雅眼神不怎么好,怎么都看不明白包子的深意。 伯弈无心他顾,他忙着与诸侯唇枪舌战、商议结盟的事。原创中文网首发。 听着他们你来我往颇有些玄机的说辞,包子心里哀叹,自己出来得真不是时机,就他们这么讲,看样子得虚耗半日的大好时光了。 包子坐得无聊,又见雪晴直愣愣看着伯弈发呆,打趣雪晴道:“看美男看出那么长的哈喇子,真是丢尽我妖族的脸。” 雪晴双目瞪圆,咦了一声,赶紧自怀中掏出一张软帕擦了擦嘴,半晌回过神来,不依着道:“哪有啊,哥哥你又骗我。” 包子眉眼笑弯:“小晴儿觉得我师公很漂亮?所以就喜欢看他?”雪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突然很是深沉地道:“我只是,在为无忧姐姐担心而已。” 为无忧担心?雪晴这一提,包子立时如临大敌。 他赶忙看向伯弈,看着即便在一群大美男中依然从容自若、绝世无双的他,这师公没了小主人的陪伴,怎么越发的俊逸出挑了?偏那小主人还在冥界里与几个公子瞎混混,若有一日真被人抢走了师公,而她又恢复了记忆,还不后悔死? 想到师公随时有可能被龙女呀、凌夷仙子呀之类的女人抢走,包子就觉心若火烧一般,恨不得立即抓了雪晴就往冥界去,寻到无忧前来将师公看牢。 可是,还好他理智尚存,真要去了别说他说服不了失忆的无忧该如何去喜欢伯奕,恐怕他连冥王的爪牙都对付不了,压根就进不了人冥界的大门。无限好文在。 包子只得唉声叹气地将心事隐忍了下来,雪晴见他一脸苦瓜样,神秘兮兮地道:“包子哥哥,方才我又想了想,只要有我们在,那会容其他女人得逞呢?”包子了然地看向雪晴,二人好一阵眼神激荡的交流。 其后,殿中数人继续文绉绉地、各怀心思地商来议去,到最后的协商结果,却是三侯一公子不能代表七国决议,仍得送信告知其余几侯,或是请表、或是亲来,简言之就是暂时不能结盟,要待日后了。 章节目录 第281章 逗留 包子陪坐半日没得个结果,又担心伯奕因打算落空而郁闷,赌气说若人界不齐心妖界也不会多事帮手。 小妖王的气话并没多少气势,日向侯就振振有词地回应道:“要天下齐心绝非易事,半日就可草率议之?便算诸侯不情不愿立定了盟约,那盟约也不过一张废纸。” 包子想要力争,伯奕传音他道:“诸侯的顾虑并非没理。形势未迫切到可让他们放下争霸欲念的时候他们都很难一心。只有真正遇到了难以化解的险情,情势所迫不得不结成同盟。” 包子不解,传音回道:“既然如此,师公又何必提议结盟,费这半日光景?” 伯奕浅笑:“要的就是这退而求其次的结果。” 那日,结盟虽然没成,但诸侯与天子皆应诺以和为贵,彼此诚心相待,在诛魔一事上相互应援支持,直到人界恢复安宁。 虽是口头协议,总也好过没有,至少短期内人界不会自己挑起事端了。无限好文在。 将近午时,常伺太监来请天子移架主持国典,无言却道:“典礼暂缓,孤还有两件事说。” 诸侯静听,无言道:“听闻暮月侯数月前遇险至今杳无音信,孤以为一国无主总是不妥。” 众人心中了然看向游雅,见他仍是一副懒散模样,想他必定是成竹在胸。 无言在王位上正色道:“暮月公子游雅近前。”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游雅徐徐起身,在一干人的注视下,红衣轻荡仪态万千地走至大殿中央,向天子行了君臣大礼。 无言字正腔圆缓缓说道:“暮月公子游雅恭孝谦义、文武皆备,可谓国之栋梁,着其暂代暮月国侯,掌暮月国中事务。” 无言的措辞让游雅脸色微变,他不卑不亢地表了谢礼,大步走回位前坐下。 术离暗想,这天子心机深沉,暂代之说却未明言时限,看样子也不打算正式拟召下旨,不过当着殿中人轻飘飘地一句交代就算了事,游雅若要名正言顺坐稳暮月侯位看来还得费些周章。 无言皇帝当久了,也有了些帝王气势:“今日所议虽没能结成同盟之誓,但皆有共援之心,孤心甚慰。此事未免夜长梦多,还请诸位暂待王城仔细酝酿,国典大礼就延期到十日后,孤将诏令苍梧侯与金凤侯同来。届时,在大典上颁下七国共援的王诏。” 无言环视场中,继续说道:“但这十日,诸位都不得离开王城。” 说完,无言转向常伺太监,令其遣散侯在殿外虚等了半日的大臣,宣布撤销今日的国典大礼。 无言的意思很明确,口说无凭,四侯若想安然回国,即便不愿结成一体盟约,也得立下共同进退的凭证。 其实,无言让他们自己酝酿,他们必定不会想出对自己不利的事儿,因此,对王诏并无异议。加之,王诏这东西,王若在位固然有效,王若失了势谁还会理他,总比让他们当着天下人的面立下不离不弃七国一体的盟誓要好。 唯有一点让诸侯犹疑不决,无言将国典延到了十日后,而他们在这十日里都要待在王城中。十日的时间,实在足以发生和谋划太多的事。 其他三人还好,或许是少年时曾为质子的阴影,羲和最为抗拒,他赫然起身,震声问道:“十日不离,这是要软禁我们了?” 对羲和言语的不敬,无言并不着恼,他态度异常温和:“日向侯此话差矣。并非为禁,而是为保。” 术离因想着有伯奕与小妖王在,安危无虞,开口劝道:“依我看呆在王城也好。一来,你我连日赶路又遇棋困之事,身心俱疲,留在皇城可得休整。二来,妖魔既要祸乱人界,必定不会善罢干休,这十日我们也可向先生讨教一二,得些自保之法。” 羲和冷然道:“妖魔作乱,国中事务繁琐,如何能安心休整?再则,今次你我皆带了兵将,数万之众又当如何安置,莫非皇上会放他们入城?” 无言笑道:“各国兵将可往城外三十里处扎营,期间粮草、用度孤会着人供给。不过,诸位也知朝廷开支庞大、已然入不敷出,所以各国的所需所用,还得按价折算才好。” 游雅的心态已然平和下来,悠悠说道:“十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与其舟车劳顿虚耗赶路,不如以逸待劳在王城里过些闲散日子倒好。” 皆是明白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真与天子闹起来,他们都得不了好。 方才也是气性上头失了分寸,这会儿术离与游雅的劝慰正好给了羲和一个台阶,他讪讪接过:“好好好,既然侯爷们都无异议,本侯又何必去当这出头鸟。” 包子与雪晴听得打起了瞌睡,伯弈也在一旁垂目不语,总觉得无言的态度有些古怪,但人界的权争又不便过多参与。 无言起身道:“今日暂且到此,孤已令近伺宫女于殿外相侯,诸位自去便是。” 说完,常伺太监躬身过来,搀扶着无言从后殿门出往内宫里去了。 无言一走,众人也相继出了殿。 殿外守着好几名公公与十多名宫女,都是无言特地安排来迎接他们的人。见侯爷们出来,立时一涌而上,将他们围了起来。 此刻打殿中出来的哪个不是人中龙凤,诸侯们谈笑风生、潇洒若定,宫女们瞧得脸红心跳、状况频出。 等到伯弈慢吞吞地走出殿,宫女们已簇拥着四侯去了,仅余一名等他的小太监和有意留下的妖王包子。 天色半明半暗,殿宇气势恢宏,长身玉立的仙者款款走来,清冷而孤绝。无限好文在。 包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从伯奕现身到他近前就这样一瞬不瞬地紧看着他。再然后,觉得鼻子一酸,啪叽掉下泪来。 方才碍于人前没能叙旧,伯弈静静地回视着他。包子闷头上前一把抱住伯奕,轻声唤道:“师公。” 从包子失踪、离世、重生到伯奕出事、逃难、受罚,这一声,饱含了多少的曲折心酸多少的思念挂牵。伯弈面上仍挂着笑,心里却也是百转千回。 半晌,伯奕柔声道:“都是翩翩少年郎了,又贵为一界王者,不可再轻易掉泪。” 包子扁扁嘴,将积压已久想与伯奕说的事如竹筒倒豆子般一下全倒了出来。二人之间这一场忘我的叙旧怎么也打不住,一叙就叙了好几个时辰。 眼看天色渐暗,来接人的马车已等了许久,小公公偷瞧着伯奕与包子,一脸的踌躇为难。 伯弈看在眼中,便对包子道:“宫里的规矩多,不好让他们为难,有什么事我们边走边说。” 小太监对伯奕的体恤很是感言了几句,机灵地唤人放置了脚踏,又恭恭敬敬地请他们上了车。 帘子掀开,雪晴从车上探出头来,甜笑着道:“就这么能说,可让我好等。” 方才,侯爷们心急火燎想安顿后赶去城外处理军中事务,加之包子要与伯奕单独相处,就出言让他们先去,又叫雪晴跟着认了地方。 这会儿上了车,包子问雪晴道:“宿处可都妥当了?” 雪晴点头:“妥当得很,那天子虽不像好人,但办事还是很靠谱。原本备了内城紧连的几处精巧宫苑分别安置我们,我瞧着也很是喜欢。但那些侯爷们偏偏不干,异口同声说难得一聚,就只要了九成宫。特别是古虞侯,说到城外接夫人,还不挑处清雅的宿处。如今数人要挤在一处不说,这九成宫毗邻承光殿,想想就让人后怕。” 伯奕笑问:“承光殿可是那日的道观?” 雪晴撅嘴道:“正是,那日的道观就是承光殿。我私下里问过带路的公公,公公说那地方是皇上供养的修士与丹士的宿处。平日里冷冷清清,弥漫着香火飘渺之气,所以宫里人谈起来都有些敬畏和神秘。” “哦。”包子一听来了兴致,偏要九成宫,侯爷们这是安的什么心? 伯弈靠着车厢闭目养神。众侯们彼此忌惮防备,宿于一处相互监视牵制倒也省事。至于为何选在九成宫,侯爷们在这事上是难得齐心。 棋君的事无言的解释的确牵强,他们在殿上虽半点未露,心里必定怀疑。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住在九成宫一可借机试探天子,看他到底与妖魔有无勾结;二可寻机探查承光殿,但凡有蛛丝马迹拿住天子的把柄也不枉这一番折损。这几个侯爷倒没一人是肯吃亏省事的。 行了一刻钟后,马车停下,小太监打帘将他们请下车。 虽说雪晴埋怨众人挤在一处,实则九成宫苑颇大,曾是先皇夏日喜去的一处别苑,单独立的院落就有数十之多,一应设置也是华丽而典雅。 小太监礼数周到地将他们一一安置妥当。许是无言知道伯弈的脾性,并未让人分派宫女前来伺候。 伯奕与包子到的时候,几位侯爷去了城外料理兵将扎营之事。待太监、侍者一走,九成宫彻底安静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282章 心结 四周里静然无声,呆在屋子里,包子左翻右看上窜下跳只觉没趣,想着与伯奕聊意未尽,干嘛不找他去。 于是,包子偷偷地溜出了屋子,溜进了伯弈宿居的院子。无限好文在。 当包子偷摸进屋时,伯弈正坐在书案后,修长的手指握着玉白的笔,纤长的睫毛自然地轻垂,伯奕清俊的脸庞就着浅黄油灯的映照竟觉美艳异常。 见伯奕专注案前,包子玩兴大起,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要吓唬伯奕。可方才绕到伯奕身后,伯奕就淡淡开口道:“素日与她那般要好,甚至不惜为她背叛主人丢了性命,如今连这小心思都一样了么。” 包子的手顿在了半空,伯奕口中的她除了无忧还能有谁呢?包子的眼中蓄起泪来,他怅然自语地道:“小主人当了冥女,去了冥界,我们三人再也回不到过去了吗?” 回得去吗,若真能回去该有多好?伯弈落笔的动作微滞,他没有转头去看包子,只是“嗯”了一声算做回应。 小主人曾那么的依恋他,曾经,她的呼吸里她的思维里她的生命里怕都是这人的影子吧! 可是,到了最后,她却因为一个法术就尽忘了。当他受苦的时候她不在,当他放手的时候她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他们不是形如陌路,而是真的两不相干了。 包子心有不甘,盯着伯奕追问道:“师公真不想要小主人了吗?即便小主人心属他人也不在乎吗?” 伯弈语气冷淡:“他人之心若何,焉是你我能左右。” 包子暗自叹道,这次再见以为他变了,总算有了人气,有了喜怒哀乐。结果还是老样子臭脾性,总是要用一本正经的话来遮掩自己的心事与情绪,这一点真的太让人讨厌。 伯弈不想再与他讨论无忧的事,便转了话题道:“织梦夫人虽有私心,但能尽心待你,是可依托之人。雪灵乃神兽之王,本就是一界之主,应当明白有些事当放则放。” 对伯弈的好意关怀,包子“哦”了一声并不买账,伯奕不想他提无忧,他就偏要说,不但要说还要设法去找她,看伯奕能隐忍到什么时候?他就不信伯奕真的不在意无忧了。 黑葡萄般的眼睛转了又转,半晌,包子试探着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能寻回小主人来帮忙,师公可会赶她走?” 伯弈手腕轻转,将手中的笔搁在笔山上。他缓缓抬目,凤目澄清明亮。他忽然笑了,笑若皎月般洁净好看:“若能多一人帮手,我又为何要赶她呢?实则,不需你去找,或许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包子兴奋起来,他双目瞪圆,惊呼出声:“师公说的可真,莫非你不计较小主人的身份,要单枪匹马地杀入冥界抢了她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提到冥界,伯奕的笑瞬间淡了几分,他沉默了半晌,再度开口,声音带着疲累:“你若真想在此地见到她,可能应我一事?” 包子眼睛贼亮,他笑容可掬地满口应承:“当然当然,若能见到她,你我几人笑闹一处,别说一事,千事万事我包子都应下了。” 伯弈靠向椅背,凤目缓缓闭起,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那么,你永远不要告诉她,我与她的曾经过去。” ……………………………………………………………………………………………………………… 翌日,九成宫又迎来了两名宿客,并非包子盼着的冥女无忧,而是从大司命府里好不容易脱身的无尘与九丸。 二人一到天晟城,就有无言派出的礼官亲迎。九丸私下里嘀咕,这皇上不是有千里眼就是能未卜先知。 无尘倒不觉得奇怪,许是师叔提起,许是城中布防森严,无言身为人界帝王要想掌握他们的行踪并非难事。 既有礼官接了,循规矩他们就得觐见天子,只是在通传后,那近伺监回说皇上身子不适,让他们先做安顿,容后再见。 无尘自嘲地笑了笑,无言不想与他单独蒙面,他又何尝不是?在没想好该如何面对彼此前,不见反倒落了自在。 二人在九成宫安顿下来,无尘见到伯奕,对无言只字未提,只将去仙界的所见仔细说了。 无尘说完,九丸连忙接上,他滔滔不绝地讲起未来师公伯文罄竹难书的“罪状”,弄得无尘在一旁很是尴尬。 幸好包子与雪晴不在,没人在旁添油加醋,伯奕才及时阻止了九丸的无限发挥。 听完二人的絮叨,伯奕轻责无尘道:“你师父自有他的立场与处境,别人如何想无所谓,做弟子的更要用心体味个中的艰辛。” 只此一句,伯奕便将此事带过了。但无尘总以为,师叔面色凝重,欲言又止,仿似真的隐瞒了什么。 这夜,无尘平躺在床榻上辗转难眠,他一直在想师父的所为究竟有何苦衷,而让师叔忧心的又是什么? 将近子时,窗外树影婆娑间纤瘦的人影一晃而过,无尘警觉,一个鲤鱼打挺跃身破窗而出。 那人并没行得太快,有意引无尘跟去。不知跟过几宫几殿,跟进了一处静雅的园子。园里繁花似锦、芳香四溢,在那群芳环抱间,有一处绿玉修葺的八角檐亭,亭角雕龙刻凤,好不气派。 亭内,那人背身站着,身形瘦小,穿着华贵的龙袍,正是人界的天子,无尘的师弟无言。 无尘远远站定,凝望着那个背影,心里既有感慨又有防备。他知道白日里无言未见他,必然会另寻机会,只是,他没想到这机会来得如此之快。 无言也未转身,只在亭内幽幽说道:“师兄既然跟来了,又为何不上前一叙呢?师兄如今在仙法一道上又精进了不少,这一世你无生老之虑、病死之苦,唯有道法自然的登极之乐,比我这皇上岂不强了太多。” 说完,无言连连咳嗽了几声,连带着瘦弱的肩头也猛烈地抖动起来:“瞧瞧看,不过使了些力气引你来,竟是这般的疲累不堪,这身子不要也罢。” 无尘心中不忍,再不想那许多,立时飞身进了亭子。无尘俊朗的脸上满是愧疚之色,满含苦涩地道:“是我不好,当年我若能好好地护你,便不会有那场祸了。” 无言缓缓转身,他不看无尘,径直走到石台前坐下,提起台上的玉壶,斟了一杯酒自饮起来。 无言的漠视让无尘越发难受,他大步过去,一把抓过无言的手中酒壶,仰头灌起酒来。无限好文在。 无言冷冷地看他,装扮如昔,一身天青的道袍,两柄黯淡的仙剑。只是,身量又高了些,脸庞的棱廓也变得更加的立体好看,便连那俊朗的眸子也深邃了不少。 壶中酒尽,无尘将那酒壶掷去一边,他的心已然平静了许多。他紧盯无言,沉声说道:“你曾为修道之人。应知天命难违,冥冥中皆有定数。你所遇之难焉知不是你往日之债,焉知又不是你他日之福?到如今,你心中让仍然积怨难平,不过怨憎为人离弃、背叛。但你可知道,你所恨的人根本就错了。当年,并不是小师妹动的手,更不是小师叔要偏袒着她。” 无言冷笑:“我死前亲眼所见,就是她用霜寒剑□□了我的心窝,也唯有仙剑可以诛仙,这个道理师兄不是不明,但为何到了今日还要替她诡辩?就因为你心慕于她,所以我与你的师兄弟情就被全然漠视了?” 无尘痛苦地道:“不,你出事后的这几年,我没一日的好过,心里的愧疚一直折磨着我,若不是我师父将我带在了身边,没日没夜地让我修炼,恐怕我早已成了废人。” 无言没有说话,无尘继续道:“过往的错失说来话长,到后来我才知道,背后的谋划者是天帝极渊,是他设局,利用幻象之术杀了你嫁祸给师妹,又陷害了小师叔。” 无言仿似大吃一惊:“不,怎会是天帝设的局?他为何要嫁祸无忧?”无尘叹了口气,将无言遇害后,他所知的事,以及伯弈服罪、无忧被逐一应说了出来。 但他到底不再是只通修行的愣头小子,对伯弈与无忧隐瞒的身份,神器的下落以及月执子的受伤等等并未坦言说出。 无言静然听完,眼角微微润湿,他半哑着嗓子道:“师兄,虽然我很想尽信了你的话,但我恨了太久、怨了太久,心结已深,并非一朝一夕能解,你可能明白?” 无尘主动握住了无言的手,诚恳说道:“你既然肯开口唤我师兄,可见这结已在慢慢地松开了。”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几千年嬉笑玩闹的情分,怎能说忘就忘。”语毕,他又突然道:“不过,师兄你这般苦口婆心地解释,终究是为了小师妹吧。” 章节目录 第283章 心结2 无尘被无言说中了心事,尴尬地涨红了脸。 无言暗自好笑,真是个可怜虫,活了几千年怕连女人的滋味都没享过。 心里鄙夷,嘴上却道:“可惜啊,师兄痴情白付,师妹的心向来都在小师叔那儿。” 无尘脸色微变没有接话。无限好文在。 欲速则不达,离心之语点到即止,无言又转了话题:“前几日我无意间听师叔提起师妹,听其意师妹被逐出了师门。不知其中发生了何事,能让师叔如此狠心,更何况师妹又怎会舍得离开她的宝贝师父?” 无言等着无尘回答,无尘并未立即开口。虽然不知无忧为何变成了冥女,但她如今的身份当然不能做清宗的弟子。冥界正邪难辨,素为仙界忌惮。此事若传出去必定对伯奕声名有损,以他罪仙的身份,再有把柄为人拿住,怕是雪上加霜越发艰难。 与无言不论曾有多少情分说到底也是曾经,无尘到底留了心,只迂回应道:“师叔回天界受刑的时候师妹已不在他身边了。自此,我也再没见到过她。至于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师叔震怒将师妹赶出师门,却是不得而知。” 无言挑了挑眉,显然对无尘的话并未尽信。 二人各自沉默了一阵,无言笑说:“原以为你能为她豁了命,没想到如今她人不见了,你却浑不在意!” 无尘苦笑:“哪能不在意?只是封印开启魔族祸乱,竟是一直未能抽得开身。” 无尘初始知道伯奕赶走了无忧,担心她受尽委屈,也曾疯了一般地想去找她,甚至恼恨着伯奕的绝情。后来见到伯奕生受了那样的苦,又零碎地知道了天帝陷害他的事,渐渐便能理解伯奕的做法了。无忧跟着他历劫,又背负着残害同门的 无言道:“男子当以大局为重倒也未可厚非,只是你就没有问过师叔?” 无尘声音低沉:“怎会不问,但每每说及,师叔总是匆匆带过。你亦知师叔处境,我如何忍心逼他。” 无言拍了拍无尘的肩,无尘因妄言有些心虚。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言的手随意地在圆台上轻叩了几下,他柔声宽慰无尘道:“师兄面色沉重必然是想念师妹了,是我不好不该提起这事儿。依师妹的性子和对师叔的心意,她必定会想尽办法回到师叔的身边。说不得你们很快就能再见,师兄也不必太过伤感。” 无言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后,打园外匆匆跑来一队人,领头的是一身着红色锦袍的太监。 太监嘱咐其他人在园口停住,自个儿则一路小跑进了亭子,他扑通一声跪在无言身前,身子趴伏在地战战兢兢说道:“皇上,真正吓破奴才们的狗胆了。三更半夜寝宫中不见了皇上的影儿,宫里这会儿已闹得天翻地覆。是奴才们伺候不周,没有看好皇上,奴才请皇上责罚。” 无言拍桌喝斥道:“罚罚罚,一群没眼力见的狗奴才的确该罚。没见孤正与故人叙旧吗,没的就扰了兴致,真不知你这狗奴才怎么就混到了总管太监之位。” 无言说该罚,那红衣公公倒也机灵,他一边掌掴自己,一边哀哀说道:“是奴才不好,奴才不对,奴才不该扰了主子的雅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无言冷哼一声不理,无尘不忍见人因他受累,此时已如坐针毡,哪里还呆得下去,他赶紧起身对无言道:“聊得兴起,竟忘了天日。夜里寒凉,皇上龙体要紧,无尘先行告退了。” 见他要走,无言似有不舍,他一脚踢向太监,怒道:“看你这狗奴才干的好事,还不滚!” 太监慌里慌张地爬起来退到了一边。 无言拉住无尘的手道:“你我师兄弟已有几年未见,今日尚未尽兴,不如留下与我同宿,咱们再好好地畅叙一番?” 无尘见无言诚心相邀,想着素日的情谊正想应下,树上却飞快地蹿来一只油光水滑的白狐狸。 那白狐蹿到无尘身边,嗷嗷地仰头叫了两声,团成一团在地上打了个滚,变出个精雕玉琢的女娃来。这女娃正是被包子派来找无尘的雪晴。 雪晴笑容甜美地向无言施了礼数,又自另一边拉了无尘的手道:“你就是无尘哥哥?无忧姐姐的心上人师父让我来寻你,你快跟我走吧!” 无尘不认识雪晴,见她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柔声问道:“你是谁呢?” 无言笑嘻嘻地替雪晴解释:“这女娃是妖界的公主,不知怎么认识了师叔。她来得倒好,正好回去给师叔报个平安,免了师叔担心。” 无尘看了看雪晴,雪晴嘟嘴道:“可是,皇宫里实在太大,来的时候,是包子哥哥给我闻了你的袍子,我才寻息找到了这里。这会儿,要我自己回去可不成了。” 雪晴一双大眼扑闪着光芒,多么灵动的眸子,无尘不禁想起了也爱这样望着他的无忧,无尘弯下腰摸了摸雪晴的头,微笑着说:“好,那大哥哥就带你回去。” 雪晴高兴地朝他点了点头,一只小手将无尘的大掌握紧,生怕他丢下了自己。无限好文在。 无尘直起身,对无言歉意地道:“与小师叔在人界诛魔,必然要待些时日,既然来日方长,不如另寻他日大醉一场?” 无言很不高兴,看样子想要挽留他,可说出来话的却是让公公备下马车将他们送回去。 无尘感激地言谢,拉着雪晴去了,实则,他并不想与无言独处太久。 无言阴沉地看着他们上了马车,对站在暗处的青璃道:“夫人为何要改主意?你不是要将他变作傀儡放在伯奕身边?” 青璃冷然道:“伯奕找人来寻他,就是知道了你将他引开,这时候我们还下手不是要打草惊蛇?再说了,即便没有眼探,伯奕还能翻出浪来?这一次,我要让他们插翅难飞,满城殉葬。” 无言沉声道:“夫人豪情万丈,只是莫要重蹈棋君的覆辙。” 青璃傲然笑开:“夫人?你这是什么称呼,堂堂天子连为人根本都不懂?你要叫我母亲!” ……………………………………………………………………………………………………………… 随后两日,王城里平静无波。九丸睡醒后看到雪晴,高兴地抱着她直呼“恩狐姐姐”,雪晴虽不乐意,但有丸子缠着她,她也多些借口见到无尘。 除了雪晴与九丸仍是吃吃喝喝、过得欢愉,伯弈、无尘与包子都陷入了极度的忙碌里。诸侯历经棋君一难,悟得人力渺小对玄黄术上了心,因此,几日里一个个直将伯弈的门槛踏破。 每日的辰时至午时,无言都会在宣政殿里召集诸侯会商王诏的事。 这半日里,他们多在协商一些细节之事,例如一城遇险应如何求援、如何增援,援助者所需所耗该如何折算如何兑现,若出现流民应当如何管理等一应种种,侯爷们谋算仔细,细枝末节尽求件件想到事事周全。 对于他们的讨论,伯弈大都在聆听而不发一言,只在争执难休时以旁人之言略做点拨,将结头解开。有伯弈这股外来且强大的力量掺和其中,协商之事出奇的顺利。 午膳一过,伯弈便会到城外诸国的营地,给兵将们传授些最基本的诀术和符阵。 因他时间实在有限,便将手把手传业、训练兵士实战排阵的重任托给了无尘与包子。 无尘逐渐沉稳的性子,加上纯正的仙术道心,在仙界里获封仙职是迟早的事儿。如今,他跟着伯弈下界诛魔,有了练手操兵的机会,固然是十分地尽心。 包子平日虽嘻嘻哈哈大大咧咧,却一向是个通透的性子,何时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几乎没出过差。加之他逐渐大了,阴错阳差地当上了妖王,有了责任归属,连日来也是早出晚归,越发添了几分持重。 雪晴与丸子在王城里瞎玩了两日,见伯奕等人虽忙得脚不沾地,却过得格外充实,心生躁动,便偷偷摸摸地在傍晚十分出没于各国营地,但凡逮到机会就逼着士兵们跟她修习法术。 可怜那些士兵,操练了一日本就疲累不堪,还要被不知哪里蹦出来的女侠恐吓威胁,加之他们没有修术基础,雪晴又有些急功近利。如此一来,她老教不会,少不得就要惩罚学不好的学生。于是,入夜便成了多少士兵们的噩梦,只盼着老天开眼,这一天女侠不要逮着自己。 这事很快就传到了伯奕耳朵里,但雪晴的胡闹并非坏事,此时对士兵们紧些,或许日后能救他们一命。 于是,伯奕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得多一人为师、多一人分担了。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章节目录 第284章 再见 夜里,众人还能得些闲散,伯弈却仍在忙碌,他不是连夜写符就是翻阅仙家典籍。 典礼过后,诸侯当各自散去,仅凭短短时间的授业显然不足,那么符纸就是他能给予他们的最基本、最简便的一个保障了。 他还琢磨了一些能够克制半魔人又不用术法就能使出的兵刃器具,只是很多想法虽好,但真要实现起来也非朝夕能成。 若说伯奕还能以忙碌来维持表面的平静,那么无尘就真的有些按捺不住了。无限好文在。 冥王曾说五日后会派无忧来助伯奕,但距今已过去了十日,冥界里却没半点动静。不知是冥王反悔了,还是有了其他的变故。好几次无尘都以自封意识强忍下去闯冥界的冲动,可是,他的耐性已然到了极限的边缘。 第十一日,将近午时。宣政殿中一番唇枪舌战,众人已是饥肠辘辘,无言欲如常传膳。 赫连钰目色清朗,振振言道,说这王城里有个冠绝楼,楼中有三绝。一绝为酒,开坛香十里;二绝为曲,余音绕梁欐;三绝为人,闭月羞花容。 诸侯本有意寻机一叙,彼此间话话家常,套套近乎,听赫连钰一说便动了去逛逛的心思。 无言也觉有趣,或是之前无尘的解释奏效,他最近的性子开朗了许多,对伯弈多有恭敬,对诸侯也很随和。 术离提议,既要一聚,也不能少了辛苦在军营里为大伙儿练兵的无尘与包子。 无言笑说有理,立即遣了人去城外营地传话。 即偷了半日浮生闲,众人的心态放松了,言语间多了亲切关怀之语,无言亦开口让各自散去,半个时辰后殿外会合。 羲和与游雅把臂相谈,术离本想与伯弈结伴,但见他端坐不动,又看无言不时拿眼瞧他,心想二人恐有私己话说,便拉了赫连钰说笑着往殿外去了。 殿中只剩了伯奕与无言二人,一时无话,伯奕自顾饮茶,无言尴尬地站了起来。 伯奕眼看茶汤,淡淡开口:“皇上先去更衣。”伯奕到底了解他,给了他准备的时间,无言如释重负:“好,师叔稍待。” 片刻后,无言换了一身寻常公子的锦服,自内宫入殿,伯弈头靠着大椅,正在闭目养神。 无言隐去眼中沉色,轻轻踱步过去,躬身叫道:“师叔。” 伯弈缓缓睁目,目中晦涩一片,他凝注无言半晌,方才说道:“可知当年为何要阻你入轮回?” 无言声音冰冷:“弟子不知。” 伯奕柔声道:“只因今世你若能为贤君,来生必然再得仙缘。六道轮回要入天道何其艰难,或许几千年,或许数万年,或许再没有机会回到清宗了。” 无言强颜道:“贤君自来难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伯弈深看他:“即便平平稳稳不出大错,也能保你三世功成名就、大富大贵,三世积累福德积攒仙缘,再入天道顺理成章。” 无言笑了起来:“若是出了差错又当如何?” 伯弈脸色微僵,凤目中满是浸骨的冰凉:“会当如何你又怎会不知,何必明知故问。我今日与你说这些,就是不想看你行差踏错误入歧途。” 无言笑容立敛:“谢师叔惦记,不过师叔却是多虑了。” 伯弈再想说什么,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进来的是一名传话的公公。 无言见他一脸慌张模样,不悦问道:“出了何事,这般惊恐失仪?”公公伏地回话:“皇上,王城外刚来了一群人,嚷嚷着要面见圣上。” 无言沉声问道:“哦,既要面圣,那可有呈表?” 公公双手高举递过一封黑色函件:“回皇上,奴才向他们要呈表,他们就呈上了这个东西。” 无言接过,粗略地扫视了一遍,以法写成,求见者的身份有些意思。 无言随手将函件扔到一旁的茶台上:“说说来者形容?” 公公仔细回了:“约莫有百名黑衣武士,个个身形高大魁梧,因戴着的兜帽遮住了脸,看不清具体形容。这百名武士簇拥着一顶华光四耀以冰黄琉璃做成的大轿,轿子的右边站着一个白衣翩然的俊俏公子,左边飞着一只模样十分丑陋不堪的怪兽。” 无言佯装怒道:“这群人奇形怪状显非善类,光天化日下闯宫求见,你这狗奴才不知挡回,竟然还慌里慌张地跑来呈禀?你蠢不说,宫里驻守的禁军都跟着蠢了?” 公公见无言发火,越发惶恐:“皇上,殿外守将方才过去问了一句话,那白衣公子一挥掌就将人给打上了天,这会儿还没见到影儿。” 无言啧啧两声:“打上天?那对方又是如何报的名讳?”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公公直抹汗,若不是来的人太凶残,他也不敢来禀报啊。公公结巴着说:“报,报的是什么冥界的特使,还,还有冥女。” 无言一听,眼中闪现笑意,无忧去了哪儿他怎会不知道,那夜不过是试探无尘罢了。 无言着意瞧了伯弈一眼,见他脸色苍白,刻意关切道:“师叔这是怎么了,脸色突然变得这样难看,这好好的莫是岔了气?” 伯弈摇摇手,勉力笑道:“皇上,这群人我认识,是冥王派来的使者,本为诛魔而来,若这会起了言语冲突,怕要误事。” 无言立时转了语气:“哦,冥界真如师叔所说因相助而来,固然不能怠慢。” ……………………………………………………………………………………………………………… 殿外,无忧在轿中等得无聊,方才让灿星呈了拜帖,说明了来意,那些人仿佛很怕他们,像看怪物般躲得老远。 这会倒好,灿星没忍住火气,将那啰里啰嗦的小个子将领打飞出去,他们索性闭了门户,隔着厚重宫墙丢来一句:“已着人面呈皇上,殿外候着”,这一候就没了消息。 要不是无忧明令禁止,灿星恐怕已带着冥界武士杀到了人界君王的面前。 无忧把玩着手中的一个玉扣。这玉扣据说是她的旧物,成色普通,并不珍贵稀罕,她却当做了宝贝。 她很不明白,圣君为何那么急切地让她赶来人界的王城,还弄出这样大的阵势。 她的确曾动过来人界凑热闹找包子玩耍的念头,但冥王以她法术时而失效为由言辞凿凿地拒绝了,她便也打消了念头。 谁想,左右不过半月光景,冥王又改了主意,不但主动开口让她来,还催着她起行。 无忧叹了口气,男人善变起来,心思比女子还难猜。 耳畔传来殿门开启的声响,有人出来了?无忧探起了身子,纤长的手指轻轻地拨动身侧流光盈动的珠帘,秋水般的明眸透过那细小的间隙,好奇地向外看了出去。 两扇沉实厚重的朱红色宫门再度开启,显露出内里威严庄重、气势磅礴的宫宇殿群。 近卫军们有序地在宫门两边排开,他们挺直腰板低垂着头,与方才高高在上截然不同,他们的脸上都带了恭敬与肃穆之色。 少时,在无忧的期待里,见得宫门内远远走出来四名男子,那飒飒的风姿让她顿觉眼眸大亮。 月白袍的面如冠玉,温润俊雅;墨黑袍的剑眉英挺,器宇轩昂;绯红袍的眉目如画,倾城之色;天青袍的笑容俊朗,行止潇洒。无忧暗道,不知这四人身份,竟个个都这样出色,比冥界四公子更多了些明亮之感,看来这人间的儿郎果然不差。 四人走到殿外站住,互相交耳说笑了几句,方才将目光缓缓投向了冥界这边。无限好文在。 虽然这四人不可能看到无忧,但无忧还是下意识地向里缩了缩身子,不知为何,她对他们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或许是感到了无忧的紧张,灿星在轿外安慰道:“勿需担心,冥界即为相助人界而来,固然不能被怠慢,人界所行礼数乃是应该。” 无忧娇声回道:“我已知晓,此次出来是代表冥界,断然不能失了身份。” 灿星笑道:“冥女知道就好。” 此时,从宫内飘出一个尖细高亢的声音:“恭迎皇上圣驾。” 宫门边站着的士兵立时跪地附和,四名出色的男子躬身面对宫门微微地低下了头。 无忧直勾勾地盯着宫门处,对这人界的王者充满了好奇,但大出意外的是,她并没有看到想象中华贵的銮驾与隆重的仪礼。 很快,在一干人的跪拜中,一个身着锦袍的瘦小男子大步走了出来,瞧那模样不过二十来岁,除了一双细小的眼带了些深沉外,看不出有何特别之处。 无忧很是失望,喃喃自语道:“想不到这人界的帝王,竟是这般柔弱的模样。”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忧话刚说完,却在看见皇帝身后的人时,方才流露了失望的眼眸却如定住了一般,霎时间蒙上了一层薄雾。 章节目录 第285章 再见2 无忧在轿子里远远地看着那个人,猜度道,他是谁呢? 身姿高挑挺拔,步履从容淡定,身上一件浅蓝的素布长衣,头发随意地束在身后,他的穿着朴实无华,他的素雅与这儿格格不入,可是,当他飘然地从大殿中行出,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竟都不由自主地聚集到了他的身上,周遭的一切似乎也因他的出现变得黯淡无光。 他的面容因隔了一段距离看得不甚清楚,无忧迫切地想要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可是,他并没如她所愿向她所在的一边靠近,他很快走入了人群,站在了四名美男的身后。 无忧鬼使神差地使出了幽冥眼,因着法术的缘故与他的距离近在咫尺,她又是激动又是紧张,双手紧紧地交握着,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的脸瞧。无限好文在。 真正是一张完美无瑕的脸,也是让她一见难忘的脸。他脸上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让她不得不感叹造物主的用心与鬼斧神工的技巧。 浓淡相宜的眉画出了最动人的弧度,深邃的眼眶延展着优美流畅的线条,轻垂的长睫仿似蝴蝶展翅摇摇欲飞,俊挺的鼻梁下一张淡粉的薄唇轻轻地抿着。他一直不曾抬眼,微低着头不知想着什么心事,无忧对他充满了好奇,幻想着能看到他眼中的色彩。 他竟真的抬起眼来,黑曜石般深沉明亮的眸子毫无征兆地望进了她的眼里。 被他发现了!无忧脸色绯红,目光不及闪躲,正对上了他的眼眸。他的眼睛是那么的专注温柔,他的眼里藏了日月星海、藏了万物万灵,藏了一抹化不开的如水柔情。 就在一个极其短暂的时间里,无忧从这个陌生男人的眼里看到了思念,看到了不舍,更看到了隐忍的痛苦,她不自觉地沉溺在他浩瀚的眼波中,心亦随之沉沦。 可是,就在她自然地流露了眷念与痴征时,他立即就撇开了眼垂下了目。目光的抽离如来时般突然,无忧大感失落,不敢再窥探,只得匆匆收了法术,在轿中独自回味着方才与他的对视。 忽然有一个古怪的念头浮现出来,难道,他就是被仙界派到人界诛魔的罪仙吗?那个让她自仙界回去就一直沉浸在噩梦中的人,那个丑陋不堪瘫软如泥十恶不赦的怪物,真的会是他吗?他这周身的气度风华,显然非常人能有,不是他又会是谁呢? 宫门外两边势力遥遥相对,僵持着互不相让。无忧叹了口气,嘱咐灿星上去呈见,灿星却说人界君王与冥界无干,该他们先行相请礼数。 又过了一阵,那素衣男子走到小个子皇上身边不知说了什么,皇上即刻就召了一名红袍公公,让他来冥界这方传话。 公公一路小跑,在大轿前不远处停步,恭敬地打了鞠道:“冥界特使大人,若要请见皇上,这轿子可万万使不得。如今,我们皇上主子出来亲迎,已是违了礼数,算得天大的恩典。奴才斗胆请大人下轿,过去见礼。” “恩典?!”高大魁梧一身黑袍的冥兵们齐声质疑,把那公公吓得腿脚发软,差点没跌坐地上。 灿星在轿旁冷笑回道:“人界的规矩岂能约束得了我冥界?今日冥界好心出手相帮,便算你人界的座上之宾,你们的君王还敢拿腔作势?” 公公被这一问弄得六神无主,抖抖索索地转了身,眼神向殿门处飘去。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这公公也是个不醒事的,无言贵为天子怎能轻易表明立场;而那四侯又个个是人精,尚未摸清水深水浅他们怎会当这出头人。 素衣男子微微蹙眉,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对着冥界众人朗朗开口:“特使既说是座上宾,那就算得宾客了。主人尚且在此站着相迎,哪有宾客坐轿回礼的道理?” 灿星冷哼一声,右脚大退一步,扎稳马步,双掌突扬,蕴含极阴之力的掌风向素衣男子扫去。 男子静静站着,待灿星阴测测的掌风逼到极近处,藏于袖中的手不知使了什么戏法,瞬间弹出一抹浅金的仙气裹挟住灿星的掌风,在半空幻做一团透明的圆球,向灿星所站的地方疾飞而来。 圆球来势汹汹,灿星正面去接,团在一起的仙气突然发散开来,灿星始料不及,梳理得齐整的发髻立时便被吹散了。 男子显然是有意要杀冥界的锐气,灿星恼恨交加,无忧却害怕与那男子起了冲突,赶紧喝住他道:“并非为闹事而来,若再这样该如何收场?那人方才说的不无道理,我们也要适可而止,打帘吧。” 灿星也怕真闹开了冥王那儿不好交代,一时只得强压住怒火,默诀掀起了珠帘。 无忧对着榻前铜镜略略张望了几眼,拢了拢微蓬的云鬓,带上冥王着人准备的面纱,又整了整略皱的裙衫,方才深吸口气探出身来,步下轿去。 冥女的出现,神女的风姿。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着她在白衣公子的搀扶下,婀娜多姿地向殿门处款款行来。 众人眼里满是惊艳之色,想不到素来鬼魅的冥界竟有这般倾城的颜色。无限好文在。 无忧形态优美走得极慢,雪兰色的软烟罗层层叠叠地顺着玲珑的曲线弋地而下,流泄的玉纱伴着轻盈的步子轻抚过冰凉的地面,她每每向前移动一步都牵扯着众人的心。 如绢的青丝插着一只翡绿张扬的凤钗,钗下垂挂着几缕垂肩的莹润珍珠。薄纱上一双流盼的清眸婉转出盈盈的秋波,微露的雪肤点缀着额间的嫣红,她仿若在冰天雪地的世界里托出的一抹绝色,那种美动人心魄。 只可惜,薄薄的轻纱挡住了她的美颜,只能看到一个隐约的轮廓,可越是这样就越发的神秘诱人,使人生出扯下那层面纱看一看她到底如何美丽的冲动。 无忧的目光掠过一干屏息看她的人,忍不住飘到了素衣男子的身上,美目里承载的渴望与眷念,即便是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对这个陌生的男子,无忧实在不知自己在渴望什么、眷念什么? 只是,他再没注视过她,从她走出大轿,他就默然转身走回了人群,半垂着眼眸,对她的现身视而不见。 无忧略感失望,但很快就丢开了。她对着人界的君王福身请礼,礼数虽不周到,却也强过没有。 因此无言笑得和气,说了句面上的话:“冥界向来神秘,孤今日有缘得见,深为冥女风采所叹。” 无忧浅笑应道:“君王的气度岂不更令人折服。”因这话,无言大笑起来,很是开怀。 四侯中,羲和不动声色,术离笑而不语,赫连钰看得有趣,游雅难得第一个开口:“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把个好好的宫门塞了个水泄不通,不明者还以为是有人来闯宫闹事呢?” 无忧转头看向一旁注视她的红衣男子,男子挑眉道:“暮月国游雅。”无忧对他福了福身,游雅笑声爽朗地抱拳回礼。 无言接道:“幸得侯爷提醒,孤倒给忘了。”说完,又对无忧与灿星道:“孤与诸侯正要去城中热闹热闹,不知二位可愿同往?”微顿,似又想起什么,为难道:“只是,这冥界的数位壮士,却不知该如何安置?” 众人沉默,术离进言:“皇上,臣虽不懂玄黄道法,但想来冥界或喜背阴所在,不如就安置在承光殿里。” 无言微怔,伯弈立时明白术离用意,推波助澜道:“确如侯爷所言,冥士的确喜阴。更何况,若得暂宿承光殿,两界修道者有机会彼此交流论道,扬长避短共同增进术法修为,不失一件妙事。” 素衣男子开了口,无忧赶紧附和:“好,听凭尊下安排。”说完,她讨好地看向了伯弈,伯弈一脸冷色仍不看她。 “好什么好,其他人去哪儿不相干,但冥女可要和我们一起宿在九成宫里。”身后传来一阵爽快的笑声。 无忧转头一瞧,惊喜地叫道:“妖王?!”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包子笑眯眯地靠近,朝无忧挤了挤眼:“这般帅气,不是我还能是谁?不过嘛,你再瞧瞧后面是谁?” 无忧好奇地看向包子身后,那里站着一名年青俊朗的男子。只见他穿了一身白色蓝边的道袍,背着两把威风凛凛的宝剑。浓眉大眼,头发高束,只是,他为何会用那种眼光看着自己,仿佛看着的是久别重逢的爱人,眼里有掩不住的火热与激动。 无忧犹疑着问包子道:“他认识我吗?”包子拍了拍头,苦笑着说:“怪我不好,他是仙门弟子,与他师叔因诛魔而来。大伙儿在一起,很快就能熟悉了。”包子有意将话说得大声,不知是在对无忧解释,还是在宽慰身后的无尘。 章节目录 第286章 再见3 原来真的不认识,无忧有些失望,轻描淡写地与无尘客套了一句,便转过了身。 无尘看着她的背影,看她小心地讨好伯奕,眼中因思念沉淀的灼热渐渐冷淡下来。 早知道无忧因法术失了记忆,没了记忆的她没了对伯奕的执念,无尘存了侥幸,或许再见时可以毫无顾忌地将埋在心里的情感表达出来,或许这就是上苍给他们的一个机会。无限好文在。 可是,他自嘲地笑了,多么不切实际的希望!他与伯奕对现在的无忧来说同样的陌生,当他们同时出现,她的眼中依然只有伯奕。 包子在一旁看得着急,这都什么事儿啊!一边是,无尘望着无忧,无忧望着师公,师公望着地面。一边是,灿星瞪着师公,雪晴瞪着无尘,九丸瞪着无忧,还有个在一旁不时冷笑的无言,这场面怎一个乱字了得! 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情情爱爱就是误事,包子跺了跺脚,咋呼呼地扬声道:“不是要去冠绝楼吗,干嘛都杵这儿发呆?” 包子边说边给游雅递眼色,游雅挑了挑眉,笑嘻嘻地对无言道:“皇上,子时要过了,肚子早就在唱空城计,要再晚些咱们可得用晚膳了。” 术离也接道:“议了大半日又站了大半天,饥肠辘辘身子疲乏。难得大伙儿相见投缘,坐下来或是大快朵颐或是畅叙休憩皆为没事,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二人虽没直说让无言起驾,但催促之意着实明显,无言只得放开看好戏的念想,一本正经地道:“起行!” 宫门外一排五辆宽敞舒适的马车已候了多时。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言摆架,上了头车。接下来便是四位侯爷,羲和与游雅、术离与赫连钰两人一车,结伴而行。 再然后方才轮到来客,伯奕首先被公公请上了车,包子欲跟上,雪晴却叫住了他:“哥哥你凑什么热闹。仙者不与他师侄、小童一块?再说,你忙慌慌地上了车,就不管冥女了么?” 雪晴朝无忧努了努嘴,众人都走了,无忧与灿星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没人搭理。 到底是女孩子心细,包子挠挠头对无忧道:“要不,无尘大哥、九丸和仙者一辆,我、雪晴与冥女一起,这样安排如何?” 无忧娇声应道:“能与你们一起当然好,路上还能说些闲话。” 无忧拉了雪晴向候着的马车走去。灿星满脸怒意,大步上前,拉住她的手臂道:“冥女谨记身份,最好不要与他界的人走得太近。” 方才众人忽视了灿星,灿星此时面色铁青浑身是气,他一直站在无忧身边,却被当作透明。他们不在乎也就罢了,素日当她如珠如宝,这会儿她见到伯奕立时就过河拆桥,将他弃若敝屣。 无忧并非不在乎他,只以为他要安置冥界武士,既没空也无心与他们玩乐,就没征询他的意见。灿星却因此多了心。他若好好说无忧并不是非去不可,但他态度生硬、言语无礼,无忧又怎会让步。 她甩手挣不脱他的钳制,板脸说道:“不过是去喝场酒,怎么就不知道身份了?你这会拉痛我了,还不快些放手!” 灿星语气越发生硬:“冥女不知自重,属下受冥王所托,就不能不管。” 无忧气得不好,无尘走上前,抓住灿星的小臂道:“公子行的就是属下的规矩?公子不稀罕与我们太近,大可不去,怎能强了主子的意?” 灿星放开无忧,臂上暗暗发力,与无尘较起劲来。无限好文在。 无尘与灿星的法力本在伯仲之间,二人一法阳一法阴,不留余地的贸然相斗,阴阳互吸相生相克很是危险。因此,不过一会儿,二人双目大瞪、头冒虚汗,变了黑红各半的阴阳脸,露了气虚耗竭之兆。 无忧、雪晴不懂,包子看出症结却不敢拆招,一道蓝色流光从伯奕所在的马车上传来,力道恰好地分开了僵持的二人。 灿星喘着粗气扬言还要来过,无尘亦是年轻气盛哪会怕他。 伯奕远远地在马车上喝止了无尘,对灿星冷言道:“若论辈分,我这师侄哪有资格与公子讨教,公子若要斗法不如就由在下奉陪。” 灿星知道不是他的对手,打输了面上反而挂不住,便强装傲然道:“最好不过。只是本公子还要安置武士,得空定与仙者好生切磋一番。” 伯奕没有再理灿星,让车夫驾车自去了。 无忧出言为灿星解围:“不知武士是否已安置妥当,总有些放心不下,星还是快些过去看看吧。” 灿星放了话已是骑虎难下,他木然地点点头。无忧再不看他,抬步上了马车。 无尘进退有度,拱手对灿星道:“公子自请。”灿星阴沉地站着,怒火中烧却不得发泄,心里不禁怀恨起来。 此时,四人一娃挤在了一辆车上,车厢便略显狭窄。 上车后,无忧因撇下灿星,只觉不安,一时低头无语。 无尘朝包子眨了眨眼,包子笑盈盈地让出紧挨无忧的位置,无尘不客气地过去在无忧身旁坐下。 雪晴难得安静,眼巴巴地望着并排坐着的无尘与无忧,一双大眼滴溜溜地在他们身上滚来滚去。 而跟在雪晴身边的九丸也警戒地看着他们,心里暗道,要盯紧些才好,未来师父可别被这女妖精给祸害了。 无忧低头想事,未觉身边换了人。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尘不时偷瞄无忧,因二人许久不见,无忧又失了记忆,他竟不知如何开口搭话。 沉默半晌,他终于想了个话头:“方才见冥女对人界的规矩颇为熟悉,冥女可是来过人界?” 无忧看了无尘一眼,包子赶紧道:“方才没有说仔细,他是仙界道门淸宗的弟子无尘。” 无尘性格爽朗,之前的不快早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语调轻快地道:“冥女瞧着与我们年纪相仿,又同为诛魔而来,算是一家人了。今后,你我也别见外,哥哥、师兄的随你爱怎么叫都行。” 无尘笑容灿烂,气氛活跃起来,无忧笑出声:“师兄好,我就唤你师兄吧,不过,你也别叫我冥女了,可叫我凤纪。” 凤纪?无尘皱眉,莫非是冥王给她取的名字? 既然搭上了话,无忧就趁机向他打听:“不知那位穿着蓝色素衣的先生,是否乃仙界中人?师兄可是认得?” 说了两句又说到了伯奕,无尘笑容微滞,包子暗里叹了口气,雪晴甜腻腻地接道:“姐姐问的可是伯弈师公?他是无尘哥哥的师叔,无尘哥哥怎会不认得?” 师公?师叔?师兄?无忧脑中一片混乱,只是,伯弈的名字好熟悉,她咬唇细想,恍然悟道,他真的是那个受了酷刑的罪仙,外界传闻是他唤醒了魔界、破坏了封印,不过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坏人。 雪晴继续与无忧搭话:“若姐姐叫无尘哥哥为师兄,那伯弈师公也可算姐姐的师父了……” 包子见无忧呆住,赶紧扑上去捂住雪晴的嘴,哈哈道:“什么师父,师父可不能乱叫。” 无忧娇滴滴的开口,行止多了些妩媚:“若能认个师父,也算有了宗源,未尝不是好事。” 便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原是冠绝楼到了。 无尘率先起身,声音冰冷:“我师叔身负诛魔之责,不能动情动欲,冥女要认师父还是另选他人吧。” 无忧颇觉委屈,这无尘师兄怎么说热就热说冷就冷,也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无限好文在。 雪晴连忙从包子的狼爪下挣脱出来,扑到无尘身上,仰头道:“包子哥哥欺负我。” 无尘低了头,见雪晴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冷硬的脸柔和了不少,他摸摸了她的头道:“我带你去找他们。” 雪晴乖巧地点了头,无尘将她抱了起来。雪晴趁机在无尘身上蹭了蹭,清爽的味道,真好闻。 恩狐姐姐与这面纱女,当然要选姐姐了。九丸幸灾乐祸地看了无忧一眼,跟在无尘的屁股后面下了车。 包子倾身过来,语重心长地对无忧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个好男儿忽冷忽热。” 无忧朝包子甩了个大白眼,二人笑闹着也去了。 下车后,就见一座大雅的园子矗立眼前。形若流波的灰墙黑瓦,墙面上每隔一段点缀着镂空的沉木窗棂,型制或是寒梅初绽、或是皓月当空,各有特色却又巧妙地融在了一起。 墙头上偶有几枝调皮的玉竹冒出头来,又有几许艳丽的花儿招摇其上。正门处悬着翡绿的匾额,上书“冠绝楼”三字。 已过子时,冠绝楼外仍候着一群穿戴华丽的宾客,嚷嚷着要进去听曲吃酒。 两名穿着青衣的俊俏少年把守在门外,挨个的查验身份,不少排队等候的人因没有拜帖或邀函,便被拒于门外。 章节目录 第287章 吃酒 一群人里总有几个刺儿头,因为进不去,蹦达着要找少年的麻烦。无限好文在。 六七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围着两个眉清目秀的羸弱少年,先是恶狠狠地威胁要他们放行,少年不从,汉子们就举起了拳头。 以大欺小算什么好汉,无忧与包子摩拳擦掌准备好好地路见不平一把。无尘却在一旁泼凉水道:“那需你们,再来十个汉子也不是这二人的对手。” 才说完,眼前一花,就听数人撞墙的闷实声,紧接着是齐整整的“哎哟”连天,两位少年脸淡定地迅速地将围着他们的大汉打了个落花流水。 无忧与包子看得目瞪口呆,正在感叹人界少年的强悍,一名梳着垂挂髻身着绿襦裙的妙龄女子匆匆走了过来,对无尘等人福身道:“几位总算到了,里面的爷可都念叨了好几回,几位快跟我去吧。” 无尘应道:“好,烦请姑娘在前带路。”无尘面容俊朗、行止不凡,那女子瞧他的眼神情意绵绵、意味深长。无尘只做不懂,女子甜甜一笑,不再有挑逗的暗示,向把门的少年出示了通牌,少年们便恭恭敬敬让开道来,请他们入内。 人群一片喧哗,即便规规矩矩候着的这会儿也忍不住嚷嚷出声:“这是什么待客之道?凭什么他们能进,就只拦我们?”“正是,这几人方才到,大伙儿都在这儿站了大半日了,也不见他们有什么约函,凭什么能进?” 两位少年不慌不忙看向人群,目光如炬、脸色肃冷,一人高声道:“凭什么,凭我们楼主一句话,凡有不服要闹的,冠绝楼自此不再接待。” 不过是座酒楼餐肆,竟然如此嚣张跋扈。偏偏少年目中无人一句的话却使整个人群安静了。无忧与包子相视一眼,心里都很纳闷,不知这冠绝楼有啥妙处霸道,使这些人忍气吞声趋之若鹜。 绿裙女子在前带路,无尘、无忧、包子等人在后走走看看。眼前,粉墙竹影、小景妙趣;脚下,暖石铺陈、行道宽敞。 行得数百步,转过花团锦簇的园子,走过迂回的长廊,眼前顿感开阔。一望无际的湖泊,湖面波光潋滟,似琉璃千顷。 一条婉约流年的廊桥将那湖海从中破开。湖海两边荷叶倾覆,高低错落间衬托出几抹红粉素白,惊艳夺目。 湖海上由近及远能见不少独立的小岛,岛上面修葺着形制不一、别具一格的亭台楼院。 依那女子所言,这里的每一岛便为一楼,每一楼只设一席,皆为宴客所用。而每座小岛以一条廊道连接着主桥,宾客可步行亦可泛舟,因楼与楼之间不得相互走动、干扰,算得十分静雅、隐蔽的所在。不少达官显贵或谈要事或寻处小聚,冠绝楼便成为了首选。 无尘赞道:“有趣有趣,却不知这里共有多少岛多少楼呢?”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女子秋眸含情,侧头看他:“共有一百七十二楼,一百七十三院,一百七十四桥。” 无尘又问:“据闻这冠绝楼开张不过百日,就引来了满城的传谈,却不知楼主是何方神圣,悄无声息间建成了这般有趣的地方,在下真心仰慕,不知姑娘可能引见?” 九丸饿得心慌,眼看着不知还要走多久,不满地插嘴道:“什么神圣,我瞧那楼主是财多人闲,把个进食的地儿弄得这么复杂,看起来就像千条蜘蛛丝结成了一张蜘蛛网,有什么好仰慕的?” 女子一听,脸色陡变,雪晴转转眼珠,笑嘻嘻道:“小孩子说话没个遮拦,姐姐莫怪。” 女子掩去情绪,笑言道:“许是饿了,那我们就加紧些。” 走在廊桥上,缓缓行去,不少妙龄女子,或是捧着精巧食具匆匆赶路,或是站在廊道头处静立相待,面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无忧对美人不感兴趣,途径一座座廊道,美目流盼、沉醉其间,酒曲沉香是为“醉玲珑”,蓝调青韵是为“青花弄”,绿水凌波是为“翠上溪”,这里的每一楼每一阙皆为讲究,可见楼主用心。 无忧心中生了期待,不知他们要去的那一楼又当如何? 又跟着那女子走了一阵,几人上得一座廊道,包子有意与那女子拉开些距离,在后低语道:“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 无忧轻笑:“这儿的估摸除了小九丸,都已看出来了。” 无尘在旁轻言提醒:“方才还在想,为何我师叔要先一步过来,现在想来应是他已察觉到了什么,若我师叔都这般重视,我们就更要小心些了。” 廊道尽头是一段向上的碎石小路,另接了一处园子。那园子以褐色木料修葺,木香悠悠,看上去简单古朴。 包子扑闪着大眼,有意无意展现他无限可爱的魅力:“美人姐姐,就是这儿了吧?” 女子被他瞧得红了脸儿:“尚未到呢,几位爷挑的是最幽静最雅致的所在,平常鲜少有人能来,必然要费些脚力,还得走上一会儿。” 院子里,绿竹成荫,光影幽动,仿若无数绿色的萤火冉冉飞起、迎风起舞。 无忧觉得这场景她似曾见过,正有些陶醉,却有一慵懒的声音传来道:“还以为你们掉进河里了,早知你们好端端地在这里忙着赏景儿,就不该错过与美人斗酒的机会,出来一寻了。” 无忧循声看过去,见那背光处站了一身形修长的男子,绛红的衣袍在幽光流影里忽明忽暗。虽然看不见他的容貌,但无忧知道他就是方才四个美男中的游雅。 包子在后笑嘻嘻接道:“多承侯爷惦念,我们好得很。别说掉河里,就是掉海里也不过是游了一把水。” 游雅转身,踏步即走,嘴里却道:“既然好得很,那就快些吧。若再晚了,想见的人可要辞席了。” 想见的人?无忧脑海里不自禁地浮现出了伯弈的样子,悠闲惬意的情绪全然飞走了,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期待和迫切。 可是,她越心急,就越发现前路漫长。无限好文在。 几人出了竹林,粉绿相间的荷塘再度映入眼帘。游雅静待一艘精巧的画舫旁,见他们出来,潇洒地撒摆上了船。 绿衣的少女划动木浆,载着他们在荷丛里穿梭而过。 行至荷塘中央,莲开并蒂,白玉雕成的巨大莲座上静立着一座晶莹剔透的小楼,楼门正上方嵌着一块绿翡色的匾额,匾额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莫思归”。 那楼的四面墙仿似四面水镜,从外看不到里,只看到了自个儿的倒影。 楼的四周围着十二尊栩栩如生的美人像。六尊乐女,执拿各式乐器,其貌清雅端秀、其韵婉扬悠长;六尊姬女,披展五彩挽帛,其貌妖娆绝美、其韵酥媚入骨。 虽以石头雕成,但妙就妙在,乐女们真能合出天籁般的曲子,姬女们却能旋动组成一支曼妙动人的舞来。 楼中不时传出一阵阵的赞叹击掌之声。 画舫方才停下,无忧步履匆忙地小跑上前,猛地分开那卷遮挡亭阁的玉帘。 一屋子的人错愕地转过头,看着她怔愣地站在珠帘之间,脸上是那么分明的失望之色。 他不在了吗?包子在后推着无忧进去坐下,雪晴拉着她的手陪她说话,屋子里跪地伺候侯爷们的美娇娘们在无言的示意下退了出去。 桌上是可口的美食,楼里是卓尔不凡的男子、诸侯们侃侃而谈,无言与无尘倾身相近说着贴己的话。 包子在一旁不时插科打诨,与大伙儿逗乐,雪晴和丸子就忙着与美食交战。 无忧却突然失了胃口,她略挑了一些精巧的小食尝了鲜,凑了会儿热闹,就躲去了一边。 凭栏而坐,手中捧着一壶醇馥幽郁的花酿,眼前是濯清涟而不妖的粉荷朵朵。 清风徐徐,阵阵酒香混着花香,首首雅曲合着妙舞,又怎会让人再思归呢?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你一直都这么安静吗?”游雅走到无忧身前俯低身子,递过一盏空杯,无忧素手轻抬,为他斟了一杯酒。 游雅端着酒杯,在她身边坐了,他望着荷池,语气清淡悠长:“你的眼睛很像我曾经的一个朋友。只是她喜欢热闹,总有些古灵精怪的点子,却很少会呆坐着顾影自怜。” 美目虚望着远处,无忧柔声应道:“我的身边自来都有许多人围着,倒是难得能静一静。” 她否认着心中的惆怅,对一个尚算陌生的男子,对一个别人口中十恶不赦的坏人,不见就不见吧,又有什么好失望的? 游雅挑眉笑了笑:“这酒乃冠绝楼的一绝,名曰花间泪。酒虽甜,但心若苦则更苦,不知姑娘喝来是何滋味呢?” 章节目录 第288章 艳遇 无忧脸色微变,游雅当真观察入微。这酒,她的确是喝了一口,但尝过以后再没举杯,只因那酒味虽浓,入口却是苦涩难当。 但是,为什么她喝起来会感到苦呢?她拥有了好多女子穷其一生都不能拥有的东西,美貌、权势、无忧无虑的生活和一个强大却无所贪图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的男人。 游雅带了醉意,开口皆是荷花的清香,他凑过脸,低语道:“他走得匆忙,莫不是被这里的舞娘给勾走了?” 无忧杏目瞪圆,这男人说的话好生下作。无限好文在。 游雅笑容邪魅,眼神撩人:“若真是遇见了美人儿,能有几个男人坐怀不乱?我若是你,现在就去找他,晚了指不定就爬上谁的榻了。”说完,在无忧鄙夷的瞪视中,游雅大笑着站起身,嚷嚷着说要出恭,摇摇摆摆地步出了亭子。 无忧先是感到气恼,稍后又开始动摇,他这么早就离席,难道真是约了他人,或者是另有要事?要避开众人的,又会是什么事呢? 无忧垂首咬唇,在心里努力说服自己,对他不过好奇罢了,想看看他的所行所为,想弄清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再说了,今次既为诛魔而来,也该找到他问问当下的形势。 无忧好一阵天人交战的结果,便是提了酒壶悄悄地走出了“莫思归”。她自认场中热闹,必然没人留心她的去向。 却不知,她这一走,与无言聊得欢愉的无尘立时就沉默下来;很快地,着急凑合她与伯奕的包子也借故开了溜;而那几位侯爷,嘴里说着喝着,耳里听着记着,眼里看着瞧着,场中的一切动静皆已尽收心底。 暮色已沉,无忧站在廊道上,凉风几许、荷香四溢,但她此时却无心赏景。她眼见四下无人,赶紧唤出了模样十分丑陋,但据说是她灵兽又特别好使听话的混沌兽来。 她跃到混沌的背上,轻轻拍了下不知是它屁股还是脸的部位,混沌在低空处抖了三抖,算作抗议,沿着楼中湖海低飞起来。 游雅隐在暗角,一直看着无忧离开,术离不知从何处走来,看向游雅道:“真的是她吗?” 游雅冷然:“你以为呢,会是她吗?”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像了,那么的澄清那么的明亮,但若真的是她,她又怎么舍得忘记她的宝贝师傅伯奕,又怎么会从修道的仙者变成了冥界中人? 游雅陷入了沉思,术离靠近浅笑着道:“叫她去寻他,想让她死心?怕只怕,其意虽好怕要适得其反了。” 另一边,无忧坐在混沌背上去找着伯奕。但混沌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她不过小小地走了个神儿,在心里酝酿了一下见到他时要说的话,就跑得让她辨不清东南西北了。 无忧很生气,对着这没有眼耳口鼻,听不见她说话看不到她表情,完全就是个紫色大面团的家伙又不知该如何责罚,她叹了口气,又拍了拍他的身子,示意放她下地。 这冠绝楼着实太大了,无忧取出罗盘大致看了方位,选了一条廊道一直往前,谁知没寻到开阔的所在,又拐进了一条幽长的步道。步道两边翠竹成林、萤火飞舞,蜿蜒向上不知通向了何处。 无忧向前张望,远处雾气迷蒙,看不见有什么景致。无忧估计伯奕也不会到这里来,正要转身离开,那混沌兽却嗖地一声飞窜出去。无忧唤他无果,只得追着他沿步道往上去了。 一盏茶后,似乎走到了步道的尽头,眼前出现了一片密林。密林里隐隐传来了潺潺的流水声,道路两边的萤火不见了,不知从哪来的光影投射在幽暗的林子里,色彩缤纷,光影斑驳,如梦似幻。 突然,有一股力量将无忧吸了进去,拉动着她飞快地穿越过幻境般的密林,来到林子的深处。 力量消失,无忧轻巧地落地,混沌就趴在不远处的地上一动不动。无忧着急地过去摸了摸他的身子,热乎乎、软绵绵,没有遇到危险,竟是在这儿睡着了吗? 此时,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传来:“想不到仙者如此年轻俊俏,竟生生将奴家都给比了下去。” 仙者?无忧的心跳加剧,是他吗?这个女子就是他急急来见的人?无忧轻手轻脚地循着声音来处走了过去,她将自己藏在一棵大树的后面,水波盈动的秋眸向着光亮处看去。 在别处并未见到的满月高挂空中,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笼罩着眼前所看到的一切。 一道无根的瀑布仿似连接着月宫,自高处飞挂而下,如同一幅飘忽不定的银帘,翻滚出白色的浪花,飞溅着似玉如银的水珠,闪烁着五彩缤纷的霞光,流入了一汪清池,水珠四溅云漫雾绕,竟似踏入了仙宫一般。 池中散布着几朵媚绝人寰的火红睡莲,朵朵怒放,色泽极艳入骨。一个身材婀娜的女子在一朵巨大的睡莲上静静地站着,仿似从莲花中升起一般,从莲心中走来,洁白的纱裙裹在女子的身上弋地而下,洒落在艳红的花瓣上。 没有兜衣的纱裙几近透明,女子身体的凹凸有致朦朦胧胧虽不十分清楚但却依稀可见别样撩人,即便无忧看来也觉面红心跳。 女子的脸吹弹即破,一张半开的丰唇红艳动人,一双上勾的狐眼,眼波流动流出了千种温柔、万般风情,面对这样的女子正如游雅所言,哪个男人能坐怀不乱呢? 而此刻,面对女子站着的那个男人,无忧看不到他的正脸,只见他身子修长,素衣蓝袍,一头青丝束在了身后,无忧觉得心要跳出胸腔一般,真的是他吗?无忧嘲讽地暗笑道,原来,他真的来会佳人了。 “你还在等什么呢?仙者跟着我的舞娘找到这里,难道不是想与奴家金风玉露,还是奴家不够美未能让仙者动心呢?”女子站着的红莲缓缓地移动了起来,停在了玉池边上。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脚轻轻地抬起,女子走下莲瓣,轻柔的纱裙顺着女子的迈步自然地向两边分开,一双玉腿半露了出来。 女子走到了伯奕的身边,向上伸出了一只手,轻轻地勾住了伯奕的颈脖。 又轻又软的纱顺着她丰盈的藕臂垂落而下,露出洁白无瑕的冰肌玉肤,那玉肤紧贴着伯奕的脸颊一侧,轻轻地摩挲起来。 她勾了勾手指,解开了伯奕束着的发,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手带着伯奕转了半个圈,让伯奕朝向了无忧藏身的方向。 月色下的他真的太过诱人,他的衣襟被那女子拉开了一道豁大的口子,露出了结实宽厚的胸膛。黑亮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衬着白玉般的肌肤。他的眸子幽如寒潭,使人望上一眼便再也无力移开,他的唇瓣如火莲盛开又似素兰静雅,他缓缓开口,嗓音厚重而低沉:“莲花,你为何要下界呢?” 莲花?原来他与这放浪的女子竟是老相识了?鼻子一阵酸涩,无忧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水雾,她不想再看了,他要做什么要喜欢怎样的人与她何干呢? 无忧背过了身,她走到憨憨大睡的混沌身边,拍了拍他的身子,略带哭意道:“我累了,我们走吧。”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嗯啊”之声,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伯奕与那女子欢好的画面,火艳的红、素洁的白,两人唇舌纠缠、身体相依,他的身体与那女子疯狂的契合,即便只是想象,依然让她心痛跪地。她抚着胸口,没来由地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哭出自己的心肺一般。 她没有记忆、没有亲人、没有活着的目的,既然什么都没有了,活着干什么呢?痛苦到极致的压抑,失望到极致的无力,渐渐将她的闷气化做了戾气,在密林古怪的气息中,无忧抱着头尖叫出声,她狂暴地跳起,对着林子一阵猛砍猛击。 如早前在冥界中一般,她再度陷入了魔症,疯狂地不知疲累的毁灭,消耗着她的力量。 她的口中吐出了鲜血,她的力量在逐渐枯竭,火凤在她的额间哀鸣,她要死了吗?她的意识清醒,但她疯狂的想要毁灭一切的举动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在冥界中有冥王来救她,一旦没了圣君的照顾,她就只能自耗到死吗?无限好文在。 身体的力量在被彻底抽干以前,她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个似乎让她眷念了千年万年的怀抱,是谁抱住了她? 无忧没有看到苦战一场的伯奕是如何的虚脱。他为了救她,不得不放弃从莲花仙子口中探听消息的计划,他为了救她,毫不犹豫地唤出了弑神戟,在最短的时间内杀掉了入魔的莲花仙,破掉了幻影阵法。 在他力量还不能完全驾驭弑神戟的情况下,他的每一次杀敌都是一次严重的自损,所以,当他抱起无忧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将她抱在怀里,跌坐在地上,他的脸苍白如纸,他的唇一无血色,他带着笑低头凝看她,凤目里水润一片。 或许,只有在她昏睡的时候,他才敢看她,才能看她。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章节目录 第289章 艳遇2 午夜梦回思生痛,长叹空随一阵风。若是真的爱了,岂是说放就能放,说忘就能忘的? 伯奕的手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轻抚上无忧的面颊,想了太久、念了太久、忍了太久,他的眼里是深深的情意,是恋恋的不舍,是无可奈何的怅然,更是无能为力的痛苦。 他与她之间并非隔碧了落黄泉,并非因了大义大道或是什么狗屁规矩,不过就是为了她而已。 看着昏睡中的她,他的眼神是那么的轻柔、那么的温暖。无限好文在。 想起曾经相伴相依的岁月,想起她的顽皮、她的依赖与她的执着。曾经,他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树,可以为她遮风为她挡雨,无论她闯了什么祸或是受了什么气,她总是慌里慌张地叫着“师父”,而他就甘之如饴地去为她善后。 可是,现在呢?伯奕痛苦地闭上眼,他成了她的拖累、她的毒*药啊。当他在魔王殿亲手解开封印,当他带着她逃入无根之地,当他看着她伤痕累累地为他战斗,他能为她做的就只有尽最大努力地远离。 怀中的人不安分地动了几下,伯奕紧张地睁开眼,她的眉头紧皱在一起,额上布满了汗珠,火凤发出了微弱的光芒。只一会儿,她的皮肤布上红潮,她的身体开始躁动,她在伯奕怀里的动作越来越大。 是了,她不仅是他的无忧,她还是太昊的凤纪,十万年前的堕神凤纪。伯奕仰天长笑,泪珠子顺着脸颊滑入衣襟。 自作孽不可恕。当年若在发现积羽异心时及时阻止,他们或许不会走得那么远、错得那么多,以至到最后玉石俱焚,场面不可收拾。 他错了,错在自以为是、错在不知轻重、错在妇人之仁,神族的陨灭、魔族的叛乱、六界的动荡,甚至他与凤纪的离心都怨不得他人,从头到尾错得最多的就是他自己。 体内的戾气使无忧在昏睡中挥动起手臂,伯奕揭去了她脸上的面纱,手指微颤着轻抚过她的眼眉、她的琼鼻,落在了润湿的粉唇上,他温柔地看着她道:“无论曾经历过什么,无论你是凤纪也,无忧也罢,都是我唯一爱着的女人。” 随后,他笑了,笑容里有对她的宠溺与珍视。他笑着咬破了自己的唇,血珠从唇瓣中渗出,他俯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吻上了她的唇。 他的吻很轻、他的血很甜,怀里的人激烈地回应着他的动作。羽睫轻颤,眼里满是泪光。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神女凤纪、上神积羽,因瘴气而生,非天地初始。凤纪最害怕被他发现的这个秘密,最恐惧被他揭露的这段真相,其实,太昊早就知道了。 她需要他的宠爱、他的痴迷,也需要他的精血来压制体内的邪气,所以,在积羽的安排下,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处心积虑地示好,她是那么的美丽、那么的迷人,她成为了他的第一个女人,也是唯一的一个。 她在他最孤寂的时候给了他温暖,在他最强大的时候给了他美好,在他最闲适的时候给了他羁绊,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了他信念。她的执拗、她的热情、她的率真、她的坚强与她的娇弱,正因她的矛盾与个性,深深地牵动了他的心,让他不自觉地沉溺在她编织的爱里,无法自拔。 若不是积羽贪得无厌、残暴无度,想要昏天灭地,想要彻底地控制他,想要以邪恶的魔族力量来对抗神族六界,重塑世间的万物万灵,他仍然会纵容着他们,纵容他们不时的小动作、小阴谋,纵容凤纪每百日迷醉他取他的神血。 他想起来了,那些破碎的片段、那些遗忘的过去、那些无法回头的经历。 他眼中的温暖渐渐地冷却下来,他一定会找出积羽将这恶魔彻底地铲除,他也会竭尽所能净化凤纪体内蕴藏的邪力。 二人唇齿相依,口中满是甜蜜与血腥。伯奕将体内最纯净的仙气渡给她。火凤光芒暗敛,无忧身体红潮褪去,伯奕抬起了头,将她的身子放平,温柔地拭去她嘴角上残留的一抹血红,扬手起了一个结界,将她保护起来。 伯奕虚弱地倒在地上,在这个萤火飞舞的幽暗密林中昏睡了过去。无限好文在。 无忧做了一个让人羞涩的梦,梦里,她和那个人光溜溜地抱在了一起,他的身子好软,他的气息好热,即便是春*梦一场,那种感觉在她醒来后仍然真实得让她的心狂跳不已。 幽静的密林透过几许晨曦的微光,不见鲜花绽放,但空气里却飘荡着最芬芳的花香气息,色彩斑斓的蝴蝶因此在林里飞来窜起,不少蝶儿停驻在她的身边歇息。 无忧睁眼坐了起来,蝴蝶霎时四散飞开,她伸了个懒腰,看了看四周,不知自己怎么在这里睡去了,只觉得一身神清气爽很是通泰舒服。 此时贪睡懒惰的混沌兽趴在地上睡得很香,她抚了抚头,想起昨夜她跟着混沌来到这里,看到月河、飞瀑、睡莲齐放,更看到妖娆的舞娘与他在这里私会。 惬意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他们可是在这里做了那事儿?男女间最亲密的事在他心里这般随便,根本不需要熟悉,没有爱也可以。游雅的话真是一语中的,什么抛却七情六欲的仙者,不过是披了圣洁外衣骨子里却放纵不羁的浪荡子。 心中的醋意与古怪的愤怒,让无忧变得偏执起来。自己怎会梦到与他那样,无忧觉得有些恶心。 她烦躁地拍醒了被无辜殃及的混沌,再不想在这里逗留,飞快地驾驭着她的灵兽向王城去了。 混沌看起来蠢笨,识路能力很是不错,因此不过一会儿,他就绕出了冠绝楼,飞进了王城。 可是,九成宫在哪儿,没有去过的混沌又怎么知道呢?所以,一进王城,一人一兽就有些傻眼了。 王城那么大,各宫各苑的看得人眼花缭乱,无忧又讨厌繁琐礼节,初始并未循宫门依规矩正经地进来,这会儿偷偷摸摸地又不好再找人来问。 混沌在王城中瞎飞了一阵,因他的身子太过肥硕,飞起来总会带起一阵风,难免惹人注意。 无忧小心地躲闪累了,便收起了混沌,飞檐走壁地逐间逐殿找起九成宫来。 她轻灵地在殿阁间掠过,越走越没了头绪。不仅心生感慨,这人界的帝君莫非三不五时地要换地方宿住,瞧这宫殿修得不知比冥王殿大了多少? 弯弯绕绕地到了一处,无忧远远见到一群人簇拥着一顶精巧的小轿自回廊走来。 只见那轿子行至殿门前停下,走下一名仅着肚*兜、亵*裤的貌美女子。浑身肤若白玉,身段玲珑有致,一双长长的腿全然没有遮掩地露于人前。 无忧低头瞧了瞧身上端庄轻盈的留仙裙,莫非她们这样的才是正常女子的穿着?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好一个美人儿!”耳边响起极轻的赞叹声。无忧惊然抬眼,对上极近处一双黝黑的眸子,是妖王包子。 看清来人,无忧委屈地撇撇嘴,想要嗔怪两句。包子却做了个收声的暗示,他眨了眨黑葡般的眼,手指了指殿下。 无忧会意,跟着他俯下了身子,就着曦光,向屋子里看去。 宽敞华美的屋子里,穿戴极尽轻薄的美人在雕龙描凤的大屏前跪下,双手伏地,娇滴滴地说道:“奴婢怜惜,承皇上恩宠。”这美人还真不怕凉。 木屏后,三层纱帘遮掩处,瘦弱的男子穿着素白的里衣躺在卧榻之上。听到女子的话语,他嘴角含笑徐徐起身,一旁伺立的太监立时上前为他仔细地披衣,宫女们则恭敬地打起了幕帘。 无忧仔细一瞧,那男子就是人界的天子,与无尘师兄关系甚密,方才还一桌笑闹过。 天子缓步向外,对紧跟身后的太监嘱咐了一句。太监带着屋中伺候的人恭敬地退了出去。 天子走到美人跟前,停下步来,他微俯身子,以两指托起了她的脸。 屋中悬挂的夜明珠华光璀璨,他仔细地端详了美人一会儿,手指在她滑溜溜的脸蛋上流连而过,语气颇有些轻薄:“模样身段果然不错。既是圣女调*教出来的,必然识些风*月手段?” 女子娇笑连连:“皇上,奴婢虽比不得圣女,自有些擅长处。”无限好文在。 天子立起身了,垂目俯看着她,心情愉悦地哈哈笑道:“哦,美人儿的擅长处,孤甚感兴趣。今日便尽使出,咱们好好地乐上一乐。” 女子眼眸撩人,媚然笑道:“是,请允奴婢先为皇上献一曲榻*上舞。”皇上笑容暧昧,眸中满是贪醉之色:“榻*上舞,美人卧*榻何其动人,好好好。” 女子咯咯笑了起来,将那两只光洁的手臂向上伸展,柳弱花娇地带了些娇喘:“那皇上,就扶奴婢一把吧。” 天子哈哈大笑,俯身将那狐媚人儿打横抱起,性急地大步走到榻前,将她放在了榻上。 章节目录 第290章 艳遇3 美人坐在床榻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如水迷蒙地望着不远处的天子,眼波里盛满了柔情蜜意。 纤腰轻摆,修长的腿不知何时攀上了天子的腰,她的身子若滑蛇般灵巧地在粘着他旋转、扭动,一双柔软的手配合着脚的舞姿在他身体的各处游走。 一室的香艳之色,女子檀口微张,发出了靡靡之音。无限好文在。 天子胸口起伏不定,粗重的呼吸声展露着男子的冲动,无忧耳根殷红,心思飘浮,她突然有些后悔昨夜没继续看下去,不知那时的他面对那个水浪的女子是否也如天子这般? 包子大眼瞪圆看得十分专注,无忧对天子的□□没兴趣,传音他道:“回了吧,实在有些无聊。” 包子转头瞧她,眸子清亮:“怎会无聊,好戏还没开场呢!” 好戏?难道另有玄机?无忧到底好奇心重,再度俯下身来。 屋内,随着美人儿软若无骨大胆奔*放的舞诱,天子的一双手开始不安分起来。 对他的刻意作弄,美人儿轻飘飘娇兮兮地唤了声:“皇上。”随后,她弯身下腰,朱唇轻张,贝齿轻咬着腰间系着的结绳,只轻轻地摆首一拉,那掩体的肚*兜就骤然滑落了下来。 春光无限,天子怎能不动心动情,他喘着粗气,猴急地张开大掌向那女子的出挑处探去。 可这一探摸到的不是滑不溜丢的丰肌玉骨,而是一张干瘪可怖的尸皮。原来,就在天子色*急出手的当口,美人将那丰润的身子一扭,眨眼功夫,就若脱衣一般地脱下了一层皮来。 美人的无皮肉*身飞速绕到了天子身后,恶狠狠说道:“负了圣女,死不足惜。”说着,她的血手毫不犹豫地掐上了天子的颈脖。 无忧此刻伏在殿顶,眼见天子为人算计,想着他乃人界的首领可不能出事,紧张得急呼出声,提点他道:“小心。” 霎时间,一道堪比锐剑的冷峻目光自下向上投射过来。 包子连忙飞扑过去,一掌捂住了无忧的嘴,一掌半抱半带急忙忙携她飞身跑了。 这边他们才刚走,一道黑沉的身影便破瓦出来。包子没敢回头耽搁,刚才他感应到的那股力量已非他能够抵挡,难道无言竟这般厉害了? 黑影出来幻做人形,静立在殿顶,真的是他人界的天子,伯奕的师侄无言。而那脱皮的妖怪此时已死在了屋内。 无言面色阴寒地看着包子带着无忧逃远,细小的眼眸中透闪出一道凶光,不知刚才的事被他们看去了多少? 也好,他正愁找不到机会给他的师叔伯弈送点礼去,这会儿他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无言迅速地自掌中发出了一柄黑色的飞刃,薄如蝉翼的黑刃紧追二人,死咬不放。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包子并不转身反击,只是带着无忧不停地闪避躲藏。 少时,无忧心生疑问,忍不住问道:“不过是一枚人界的暗器,以阴柔之力化开便是,何必躲得如此狼狈。” 说话间,她已回身平掌。包子大叫“不好”,仍是晚了一步。为无忧掌风所控的那枚黑刃,突然幻做了一条龇牙的小蛇,那小蛇极快扬头,鲜红的蛇信子往外一卷一带,就在无忧的腕上咬出了两个细小的血洞。 大胆的畜生,无忧向那蛇头猛拍下去,一掌击毙了黑蛇。 对小蛇咬出的细微伤口,无忧并不在意,包子却很紧张,他一手箍住她纤细的手腕,一手就往她受伤的肩臂上去点。包子心想,若能封住她的几处大穴,就可阻止毒气蔓延。 无忧不解,见包子偷袭自己,一时误会了他的举动,心里又惊又怒。 无忧与伯奕一样,以他们今世的修为,尚不能承受神族的本源之力,故而稍有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之危。 原本,无忧体内难以压制的邪气已为伯奕的精血暂时净化,不会轻易引动邪恶的力量,但无言行事狠毒,暗器白眉蝮,无根之地炼狱所出的至毒之物,是他母亲青璃夫人送他的见面礼。 因那毒物的作用,引出了无忧的暴戾之气。额间嫣红发出夺目光彩,双眸渐红、理智渐失,没有受制的手毫不犹豫地一掌向包子的胸前打去。 一声闷哼,全然没有防备的包子被她一掌击飞了。好在,包子平日虽碎嘴贪吃,但打架经验丰富,即便还没弄清状况,他亦能迅速地凝气稳住身子。 “哧溜”一声,包子单膝跪地、单手撑地,身子停在了屋顶的边檐处。他控住体内紊乱的气息,冰蓝的锦袍上留下了刺目的血渍,几缕黑亮的散发粘在他白净的脸颊旁,他樱红的嘴唇微微嘟起,一双黑葡般的大眼迷惘地看着无忧。 无忧被他一瞧,越发的焦躁气闷。她索性一把扯下遮面的轻纱,黑红各半的双瞳烁动着倾城绝艳的妖冶,拖尾的软烟罗被一团缇色的华彩包围。 无忧轻蔑地看着重伤在地毫无反击力的虚弱猎物,一步步地、缓慢地朝他走去。 包子素来聪明,他已然看出了异常,想起历劫时无忧也曾出现过的魔怔,那些被她如砍瓜切菜般轻松宰掉的蚕妖,他可不想成为她失控时的刀下亡魂。 但他有伤在身,此时又看不透无忧的虚实,当然不能硬拼。包子的脑筋动得很快,他一边暗暗蓄积力量,一边在无忧面前装出一副虚弱不堪胆寒惊恐的模样,嘴里不停地求饶:“好汉啊好汉,不,英雄啊英雄,咱俩前无冤近无仇,你为啥偏要下狠手?” 弱者的哀求,她根本不屑一顾,她甚至懒得再去看他一眼。纤纤玉掌随意地在空中一舞,并未蓄力发出的掌风扫向了濒死的猎物。但是,她以为十拿九稳的一击,却打了个空。 无忧略微征愣,待回过神时,不远处,就见到一只胖乎乎圆滚滚的短腿白狐狸,拼了老命地在殿顶上蹬蹬地奔跑跳跃。那速度恰如流星坠落,嗖地一声就没了影儿。 竟敢装样子骗她,为戾气左右的无忧彻底被包子的行为激怒,她美目半虚、展臂高飞,向白狐逃窜处追去。 雪色的裙摆随着无忧身子的移动在空中冉冉划过,如天际绽开的傲冷花朵,刹那绽放瞬间凋零。无忧追击的模样再美,包子也没空去欣赏。 他一面跑路,一面借地形之利给无忧制造障碍。他跑得七弯八拐、跑得腿脚发软,总算在跑得失力倒地前,看到了九成宫的影儿。 包子眼眶红润、长吁口气,步子因心情的放松略慢了些许。但这一慢,紧跟在后的无忧就冷笑着靠了上来。 包子感到身后扫来的凌厉掌风,来不及跑了,他一咬牙,身子在殿顶打横一滚,只闻一声惨绝人寰的喊叫:“妈呀!” 包子滚圆的身子毫无形象地飞速滚下殿顶,当他以为不是被摔扁就会被揍扁的时候,他毛绒绒的身子滚入了一个温暖的、干净的、好闻的怀抱里。 包子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来不及看清抱他的是谁,已然在心里种下了涌泉相报的念想。 正要抬头言谢,抱着他的人身形一闪,将他一抓一抛,他就懵懵懂懂稀里糊涂地被抛进了一间屋子的软榻上,包子头一歪,在半惊半吓中彻底昏了。 之后,他每每想起那日的危险,总会在心中感慨一番,那时那刻那人,出现的时机、扔他的力度真是绝了! 无忧的出击再度落空,恶气无处可泄,自然暴怒难遏。她自屋顶上跃下,寂静的殿阁,簌簌作响的草木,碧水假山,回廊盘曲,鲜红的血眸在繁杂的环境中继续搜索跑脱的猎物。 肥狐狸不见了?无忧不甘心,屏息去探,听到不远处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原来在那儿,无忧冷冷笑开,循声就追,不过一会儿,便被那声音引到了一片桂花林中。无限好文在。 这是哪儿?成百上千的桂树随风摇摆,发出簌簌的声响,铺天盖地入鼻皆是桂花的清香。方才听到的脚步声消失了,天地间仿佛除了枝叶的响动,再听不到庞杂的声音。 无忧敏锐的观察着四周,发现枝叶的摇摆蕴含着某种规律,它们的每一次摆动都巧妙地干扰着她的视线。 无忧在桂林中穿行,气息、耳感都受到了限制,她无法判断当下的情形,对于没多少实战的她来说不过一会儿就有些慌了,她飞身夺路,心里想的是得赶紧离开。 谁想,林中的桂树总是先她一步,瞬至的换位移动拦住了她的去路。如此被纠缠了好一阵,无忧怒极,纤纤柔夷对着一干挡路的桂树开始猛劈猛砍。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忧不停地砍,桂树就不停地长。那些桂树就仿佛永远都砍不完,显然有人在捣鬼,无忧觉得快要气疯了,对着林子高喊道:“有本事给我滚出来!” 章节目录 第291章 妒心 无忧疯婆子一般的状态,恐怕只有傻子才会有本事的滚出来。 困在桂林中,跑也跑不掉,砍也砍不净,虚耗了大半个时辰,宣泄了心中的烦躁。劈砍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手仿佛坠着千斤重担再也抬不起了,无忧气喘咻咻地仰躺在地。 又是日落时分了吗,五彩的霞光映红了半边天,桂树上挂着的几百串黄色小花仿似擦了胭脂,染了绚烂的红,给朴素的花朵添了些风情。 清风几许拂面过,幽香十里沁肺腑。若不是被困住了,这里实在算是一个惬意的所在。无限好文在。 无忧叹了口气,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男声。那声音平缓地、轻柔地念动着清心的诀语,如世上最清透的山涧溪泉在漫天的花香里缓缓地淌过无忧的心房。 积淀的戾气渐渐为清新、宁静的感觉所代替,无忧缓缓地闭上了眼,静静地聆听起那男子的浅唱低吟。紧绷的情绪得到了放松,身子前所未有的舒软轻快。 心开始漂浮,眼皮变得沉重,睡去前,无忧在想,最近怎么总是在瞌睡呢? 熟悉的气息将她紧紧的包围,冰凉的手指蕴了醇厚的仙力,迅速地点在无忧门户大开的风府穴上。 翌日,淅淅沥沥的雨声响个不停。无忧睁开眼,头顶是精雕细琢的檀木大梁,身下是温暖舒适的锦垫软榻。 无忧坐起身,动了动手臂,舒展下筋骨。难得一夜无梦,睡得又香又甜。无忧望了望窗外,细雨如珠、天色阴霾,院中枝叶挂珠、花草湿润,气息清新可人。 又是一个闲适的开始,无忧双臂大张,再度躺下身去,此时若能得一盏热茶、拥被赖床才是大幸之事。 无忧抱着被子舒服地翻了个身,想起进到王城迷了路,被包子拉着看了一出天子的活春*宫,但后来他们怎么分开的,她怎么跑这里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竟是全没印象? 对啊,她现在所宿的是何宫何殿?身上穿着的洁净里衣,又是谁为她换上的? 疑惑太多,不解不快。无忧不再眷念床榻的舒软,一把掀开锦被,急忙忙起身穿鞋。 “姐姐终于肯起了?”有气无力的声音近在咫尺。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忧大吃一惊,方才发现穿着烟水百花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雪晴就坐在塌边的大椅,她耷拉着脑袋,摇晃着双腿,委屈地看着无忧。 无忧与雪晴不过数面之缘,她大咧咧地坐着看无忧睡觉,未免太过失礼。 无忧嗔怪道:“妹妹一大早就不请自来,可有要事?” 雪晴叫出声来:“一大早!姐姐真是睡糊涂了,都快午时了,还早呢!难得今儿人最齐整,道士哥哥、包子哥哥都没去军营走动,留在了宣政殿中论事。若不是他们将我留下,要我守着姐姐,雪晴就可以去瞧热闹了。” 雪晴想要守着无尘,即便远远地看着,心里也舒坦。但却因为无忧,要被关在这无聊的地方,当然会不高兴了。 无忧试探道:“人最齐?真没一个少的?” 雪晴一瞧她的样子就知她心中所想,连忙点头道:“都在都在,你那相好也在。姐姐若能快些梳洗,就可早些过去。” 相好?没时间纠结雪晴的措辞,无忧加快手上动作,她一边忙乎着收拾自己,一边与雪晴扯着闲话:“妹妹可知道他们聚在一起论的是何事?可是有趣” 雪晴眼眸大亮:“有趣、有趣,当然有趣!”雪晴憋了半天也没说出到底是哪里有趣,可见让她上心的是人而非事情本身。 无忧仔细描眉,雪晴无限神往地托腮道:“你没见着他论事时,专注自信的模样,侃侃而谈的气度,一旦瞧了,方知什么才是丰神俊朗、潇洒若定。” 无忧蛾眉淡扫、秀发轻挽,雪晴目不转睛地看她打扮,心里羡慕不已,若有一日她能长成大人的模样,与她喜欢的人呆在一起,让她折寿她也甘愿。 无忧瞥了雪晴一眼,打趣道:“不知妹妹口中的他是谁?” 雪晴扭捏不答,无忧笑言道:“妹妹不愿说,姐姐就不问。不过,方才说我的相好却指谁呢?” 雪晴转了转眼珠,甜笑道:“当然,是跟你打冥界来的白衣星公子了。” 灿星?无忧笑容微滞,柔声道:“妹妹可知相好之意?灿星是我的随将,并非什么相好,这话再胡说不得。” 雪晴应道:“我怎会不知相好之意?姐姐别看我若童儿一般的模样,其实,雪晴已有几千岁了。姐姐也不用再害羞掩饰,星公子今早就当着大伙儿的面儿,说你俩在冥界里吃宿一起、笑闹一处,关系非常密切。他还说等诛魔事了,自会请冥王成全。” 无忧没有接话,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雪晴见她白了脸,心里暗自好笑。 早前,在织梦夫人的教导下,雪晴知晓了儿女□□。如今遇到无尘,红鸾心动,眼看他对无忧一片痴心,无忧还不知珍惜,难免心存妒恨。 于是,便咄咄道:“姐姐必然知道星公子说的成全是什么意思了?”无限好文在。 小巧的玉钗从无忧的手中滑落,摔到地上断成了两截。无忧俯身去捡,掩去眸中的纷乱。 她要如何解释?灿星所说并非虚言。她受伤苏醒,前尘往事尽忘,得冥王不弃对她关怀备至。后见她对四公子心感亲切,其中又以灿星为甚,为让她舒心,冥王割爱,将灿星留在了她的身边、她的宫中。 灿星本是冥界四将之一,也算深有威名,他能甘心情愿当她的一名随将,在她最惆怅、最难过、最寂寥的时候陪她胡闹、逗她开怀,事事顺她、宠她,她怎能不感激不动情? 在冥界里住得久些,她也曾以为,今生要择一良伴,必定就是灿星了。所以,对他常有的示好并不抗拒,对他时而的亲密也没拒绝。 然而,这一次的人界之行却让她的心变得复杂了。那个对她冷冷冰冰浑不在意的人,那个背负着十恶不赦罪名的人,从出现开始就扰了她的心魂,即便知道他是如何的不好、如何的不羁,但他的影子仍然盘踞于心怎么也抹不去。 无忧将断玉拾起,这世上有多少人和事是非此不可呢?不过是个初识的男人罢了,一切随缘吧。 无忧让自己的心舒服了些。 包子恰巧进门,他靠在门边,吊儿郎当地说:“小晴儿在妖界不也与本哥哥同居同宿,有啥好大惊小怪的,同宿亦非同榻。若真是同了塌,本哥哥再赶紧去求个成全。” 无忧噗嗤笑出声,雪晴一张脸又红又白煞是好看,她跺了跺脚:“你又偏袒她欺负人,不理你们了。”说完,她一溜烟地跑了,得了借口赶紧跑去守着无尘。 无忧看到包子,想起昨天的事儿:“只记得昨日你带我去偷看,之后抓了我急忙忙地跑,后来有发生了什么我怎么没有印象?” 包子寻处坐下,顾左右言他:“什么偷看,多难听啊,那叫查探。说起来,我还没审过你?前日你早早地离席偷跑,可是与仙者独过了一宿?” 提起这桩,无忧想起那夜不堪的画面,不禁红了脸。包子暗自欣喜,以为她和伯奕有了重大突破,一时不好逼得急了,主动岔开话题道:“话说,昨天跑着跑着你就醉倒了,还是本王背你回来的。” 说话间,包子有意地上下打量着无忧:“你可是本王背过的最实沉的女人了,实沉得让本王到这会儿都还直不起腰。” 无忧一听,作势要打他,包子笑嘻嘻道:“过了午时,用过午膳,众人一散,可就没得热闹了。” 无忧一听,马上打消和他笑闹的念头。有包子的紧催慢赶,无忧只得化繁为简,简单地收拾了下。 包子为她从一大箱衣物里拣了件藕粉色的丝缎裙,说最喜欢她水嫩嫩的样子,熟了是勾人,但太熟可不好。 她懒得理他有一茬没一茬的打趣,自己随手在院里摘了一朵粉色带珠的小花,别在了发髻旁,跟着他火急火燎往宣政殿去了。 二人凑在一起,当然不会大张旗鼓地乖乖坐马车,他们飞檐走壁,当着梁上君子,省却了许多路途的消耗。 很快,他们就摸进了宣政殿。殿内设有一个宽大的伏案,案上摆了一张长长的地图。 众人围案站着,唯有雪晴在能看到无尘的大椅上坐了,单手托腮,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 二人轻飘飘在殿门处落下,把守殿的一干太监、宫女吓了一跳。不待他们出声反应,包子眉目带笑,潇洒地跃动身子,抢先下手将他们定在了原地。随后,悄悄拉着无忧溜进了大殿。 一入殿,就忍不住去找他,无忧将站在一起的人挨个看过,却没发现他的身影。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忧正感失落,就听赫连钰道:“依先生之意,诸国兵士囤结,布防在这张图的四个点上?” 清冷的声音响起:“是。”这声音,是他!无忧面露喜色,天青锦服的赫连钰这会错了下身子,刚好露出里面被他遮挡的人来。 章节目录 第292章 死结 赫连钰一让,无忧就看到了伯奕。伯奕穿着一袭紫色长衫,长发以紫带束着,眉目间颇有明朗之色,显看心情大好,他这神清气爽的模样必定是因那夜的莲花吧。 伯奕专注案前并没发现她,正对殿门的无言道:“是妖王、冥女来了。”无限好文在。 众人听言,纷纷向他们投来注目之礼,灿星转头对她微笑。无言笑嘻嘻向二人招手道:“若有兴趣,可过来一起瞧瞧。” 包子满脸堆笑,语中带刺:“若是不怕本王瞧出了什么破绽,本王当然很有兴趣。”因这一句,伯弈抬头看了包子一眼。 无言笑容可掬:“妖王这话严重了,孤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何好怕的?” 包子没有证据指他什么,冷哼一声撇开头不再理会他。 无忧并不关心无言做过什么,她眼见伯弈特别冷淡,不禁伸手摸了摸脸颊,开始怀疑她是不是长得特别难看,他竟是瞧也不愿瞧? 灿星见她站着未动,大方地走过去拉住她的手,带她走到了书案旁,相对伯奕等人与自己站到了一起。 包子挤去伯弈身边,与无尘一左一右夹着伯奕站。他们这一排原本还有术离、羲和与赫连钰。这会被包子不客气地一挤,几位侯爷只得各自挪开几步,为他让出了位置。 二人出现引起的涟漪很快就过去了,众人的关注点又转回到案前。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接着之前的话,羲和沉声道:“这四个点单从图上看确能兼顾四方,本侯并无异议。若为诛魔之名,各国都不会吝于派兵,只是,却有一事不妥。” 羲和看向术离,术离柔声接道:“日向侯所虑也是在下所虑。守兵集结不难,物资供应也可由各国承担,难就难在如何调度上。” 游雅不正经地向无忧处瞟了一眼,说出来的却是正经的事情:“就如二位侯爷所说,派去驻守的兵士若由多国组成,那么发现了紧急的情况,到底该听哪国的号令?” 无尘点头道:“细节的确有待商榷。再若所辖多地同时出事,驻守的军队要先援哪一方,是否优先考虑本国?此时谁来统调号令?” 男儿们的心思都在正事上,而两位姑娘就全然在走神。 一边,雪晴一直崇拜地看着无尘,每每他一开口,总有些小激动小荡漾。 一边,无忧先是努力克制对伯奕的“好奇”,眼神东飘西荡地就是不看他。后来实在忍不住瞧上了一眼,这一瞧便一发不可收拾了。 此时,伯奕一直微垂着眼睑,无忧暗道,不抬眼更好,正好仔细打量打量他。 如此一想,无忧看他的目光越发的肆无忌惮。她边看边在心里估量,若说模样吧,丹青素描的眉,深邃透亮的目,高挺俊秀的鼻,她撇了撇嘴,这完美无缺的脸就是天怒人怨的极致之美。 若论气度吧,举止潇洒从容,言谈清雅有度,一看便是谪仙似的人物。可是呢,说他出尘脱俗也不完全,他偶然间的一个转眸、一个表情,又带了无尽的魅惑之意,甚至让人觉得有那么点妖冶。 特别是他今日穿的紫色长衫,领子微微开敞,露出一截赛雪欺霜的莹白肌肤,不禁让人生出些绮念遐想,较那素衣别有韵味。 只是,他这会儿面色转白、薄唇紧抿,是生气了吗?无忧的眼皮跳了跳,定是方才他们说了什么惹恼了他,原来他也是有情绪的。无忧转而想到,他怎会没情绪呢?看起来倒是神仙一般,私下里还不是与那莲花行了破戒的好事。 殿中,好几人同时咳嗽了起来。包子不知何时走到了无忧身边,低声道:“你再靠过去,可要把整幅图给挡光了。” 无忧恍然回神,因方才看得太过专注,此时她的半边身子压趴在了桌案之上,只见她屁股撅得老高,身子努力地往前探,朝着伯弈所站的方向,很没形象地伸着头、将半幅图都遮挡住了。 众人含笑看她,笑容里满是古怪的暧昧。无忧讪讪起身,眼珠儿一转,指着案上的图为自己解围:“这图不知是谁绘的,竟这般简陋潦草,看都看不清,分明就是在敷衍了事。” 这一说,身边又是一阵哈哈之声。游雅侧头,对无忧眨眨眼道:“仙者一宿未睡,便为绘这图来,冥女若真觉不好,咱们也找不到画师能另画一副了。” 无忧心中咯噔一声,迅速看了伯奕一眼,立时转了口气:“一宿绘成大好河山,仙者果然心中有丘壑。只是凤纪初来人界,多有不惯,昨夜无眠,这会儿瞌睡得厉害,眼神也有些发虚,难免看得不清楚。” 游雅笑着挑了挑眉,继续道:“冥女果真瞌睡得厉害,连眼睛都瞧不清了,还是别再瞧了,回去歇息为好。可别强撑着累坏了身子,冥界怪罪我们失了待客之数。” 无忧看游雅一张欠揍的俊脸,只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好发作。无限好文在。 游雅的打趣,又惹得众人一阵哄笑。伯弈凤目幽深向她看来,忽来的对视,让无忧心中小鹿乱撞,脸上霎时便飞起了红霞。 灿星心中来气,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无尘面色铁青想要阻拦,伯弈却冷然道:“心思既不在此事上,亦无谓多留。” 伯奕冷冰冰的一句话,使无忧如鲠在喉。包子在一头给雪晴递了眼色。 雪晴从大椅上跳下来,扑闪着大眼,仰着头对灿星道:“冥界的漂亮哥哥,你可知道世间的女子皆喜欢被温柔待之。姐姐想要瞧热闹,你若是真心喜欢姐姐,就顺了她的意吧。” 雪晴边说边去拉无忧:“那图也没啥好看的,姐姐就与我一块坐吧,我二人一起来聊天解闷。” 灿星见无忧一直绷着脸,也不敢强求,丢开手便自去了。雪晴盯着灿星的背影,咕哝道:“这算什么冥界的公子,模样倒是端正,只这心胸比女子还小,这样的男人,咱们不要也罢。” 无忧笑着戳了戳雪晴的头,低语道:“一口一个男人,真是个不害羞的丫头。” 雪晴不悦了:“我可不是丫头,说不得还比你大呢。”无忧和雪晴一起坐了。 男人们继续说事。伯弈道:“各位对派兵皆有异议,那以诸位所见此事该当如何?” 几位侯爷相互看了一眼,沉默半晌,羲和才道:“以本侯之意嘛,还是各自守在一方,只要皆能管好本国之事,这天下想乱也乱不起来。” 伯弈浅笑,反问羲和:“若魔界在日向国横生事端,侯爷就有信心独自应对处理?” 羲和迟疑,伯奕继续:“诸位共同经历棋困,想那棋君亦非魔界中人,大伙儿联合对敌已然很是艰难,若真有魔兵大举进攻,敢问诸位可已想好自保应对之法?” 诸侯不语,谁都明白手中有兵才有权,谁会轻易将这兵权交付出去? 伯奕叹了口气,侯爷们虽都心怀天下,仍不能全然抛开私心。凤目飞快地在图上扫过,手指指向两处,伯奕缓缓言道:“若诸位觉得驻兵四个防点不妥,那就再加入这两处。这样一来,各国守军仍在自己的属国范围,又因距离及地利的相对优势,缩短互援的时日。而守军的日常事务及调遣增援仍由所在属国照拂。一来就近管辖方便审时度势调兵遣将;二来军队日常用度也好及时补给;三来也可免去诸位顾虑。” 无尘接过话:“以驻地归属决定号令者,避免扯皮之事,算是最好的折中之策。” 术离表态:“先生所选六处占尽地势之利,兼顾诸国相互相连。加之兵士相对集中,更能方便先生传授诛魔要领,必要时还可亲临督战,确然不失妥当。” 无言道:“如此,各国皆有出兵、派兵,又都分掌各自驻军,诸侯若没异议,孤将在两日后的国典上诏告天下。” 诸侯爽快应下,之后,又对无言欲拟王诏字斟酌句,把个中细节细细地琢磨推敲了一番方才作罢。 无言笑道:“十多日所论总算没有白费,此事告一段落,孤也松了口气。待得国典结束,诸位也可启程回国。现已将近未时,我们不饿,苦苦候着的人也饿了,都去用膳吧。” 说完,无言率先举步,领着众人往宣政殿一旁的偏殿去了。 无尘想去叫无忧,刚向她走近一步,包子就挽住他的手,直说要与他交流仙法与妖法的不同,亲热地拉着他一起走。 雪晴眼看无尘被包子拉走,火急火燎地要去追。偏无忧见伯奕还在看图,有意磨蹭,雪晴无奈,只得撇下她一溜烟地去了。 此时宣政殿里只剩了伯奕与无忧,这是师徒二人自分开后在彼此清醒的状态下,第一次独处。 无忧听到心房里发出的砰砰声响,其实她根本不知道为什么想和他呆在一起,更不知道应该与他说些什么。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大殿里寂静无声,在并不自然的气氛中,伯奕不急不慢地将案上地图卷了起来,随后转身慢悠悠地踱步向偏殿去了。 无忧很紧张,手心里满是汗。而伯奕也没找无忧说话,甚至没有一句该有的礼貌的客套,如果二人之间只有死结,除了敬而远之他还能做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293章 试探 看着那抹紫色渐行渐远,无忧心里有着莫名的痛。 终是忍不住跟了过去,却又不敢靠得太近。若真走到了一起,谈私事吧,他们根本不熟,必然尴尬唐突。谈正事吧,他们说的刚才她就没听仔细,即使听了也不定能谈出什么使他侧目的言论。 莫非要问他为何放了魔界、唤醒魔族?或者去关心关心他是不是被人陷害?那不是难为了他,让他越发冷了自己? 若是谈闲话呢,他又怎会对家长里短感兴趣,说不得还留下个嘴碎的印象,反倒被看轻了。无限好文在。 看他走得步伐稳健丝毫不乱,不知有没有发现自己紧跟在后,会不会在等她上前搭话呢? 念头一出,无忧又赶紧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他必定在想正事,压根就没注意到自己。 可惜偏殿并不远,让她举棋不定的时间并不多。当她努力又努力地想到个由头时,伯弈已经翩翩然地进了殿,又在无言的示意下,坐到了无言与无尘的中间位置。 包子颇有深意地瞧了后到的无忧一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无忧有些委屈,在无言的招呼下,她被安置在了包子的身边。 人界向来自尊为礼仪之邦,即便妖王与冥女年纪尚轻,来者是客此为一,援者当敬为二,故而,诸侯寻下首席位坐了,将紧挨天子的席位让给了外来援者。 天子传膳、启筷、开筵,好一阵琐碎繁复。 无忧因带了面纱不太方便进食,加上与伯奕坐得近,难免又多了几分牵挂。 虽然无言频频找些话题,到底他乃天子之尊,众人难免顾忌,便谨遵着食不言的礼数,除了应付一两句,还有那器皿相碰极偶然发出的声响,殿里几乎鸦雀无声。 无忧暗道,这午膳吃得还真是累人。伯弈与她一样,几乎不曾动筷,好半天只夹了个晶莹剔透、精雕细琢的糯白酥糕,略尝了尝便丢开了手,随后对着一桌子食物发起呆来。 而那几个侯爷对食物必然挑剔讲究,也是慢慢吞吞的半天才动上一筷,看着几人优雅的进食,即便其他人想要大快朵颐也只能作罢,所以,连着包子与雪晴也没什么胃口。 至于天子无言,常侍在一旁尽心伺候,各种菜品瓜果轮着端来给他瞧上一瞧,他若觉得合眼缘,只要眼神微动,常侍立刻领会,迅速为他布上美食,就差没喂进口里再帮他嚼了。 一会后,无言食毕,众人罢筷,包子与无忧咬耳:“往日间,按照人界的规矩,天子用膳要设首座单席,极少与臣子们坐在一起进食。” 无忧掩嘴回道:“那今日为何违了规矩?” 包子眼睛向两边瞟了瞟,收声传音道:“天子执意要与众人同桌。仙者在宣政殿中故意逗留了一阵才过来,九丸也半天没见影儿,说不定是发现了什么古怪,让他悄悄去查了。总之,天子很有问题。一会儿我们几人要去城外军营,对他你可得加倍留心。” 无忧点点头,心中却想,她是冥界中人,人界君王与她有何瓜葛,即便他再古怪也不会来害她。 果然,包子才说完,无言便道:“四国在城外的兵士,就有劳仙、妖两界的诸位了。” 羲和问道:“皇上今日可要与我们同往?” 无言回了:“冥界也来了贵客,孤尚未与之见礼,总觉不妥,今日就不去了。” 伯弈笑言:“说起来,我那师侄无尘,初涉凡界,对事多有上心。”语毕,转向无尘道:“尘儿,今日你也留下,正好与冥女、冥使一道相商助援的事。” 伯弈突然看向无忧,无忧正因冰雪美人的一笑有些痴醉,乍见美人望着了自己,不禁呆住了。 没得回应,美人皱起眉头:“冥女以为不好?”无忧不知他问什么好不好,见他生气了,赶紧附和道:“好好好,当然好。” 美人舒展眉头,收回视线,对无言道:“既然冥女也说好,不只我师侄可能留下。” 无言笑得勉强:“当然,有何不可。”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美人与诸侯与天子辞过,便向殿外去,游雅对无忧耸耸肩,笑盈盈地紧跟过去。 包子无限同情地看着眼巴巴望着美人远去的无忧,低声道:“记得我的话,说什么要多思量,做什么就跟着无尘。”说完,包子也潇洒地走了。 殿中,宫女们忙着撤膳,无言令公公宣诏十二卿臣寅时到宣政殿共迎冥界贵客。一切安排妥当,还有些空闲,无言便邀无尘、无忧与雪晴到御花园中赏景。 王城里,雨下个不停,天没有半分放晴的征兆,黑气越来越浓,无尘的神色有些凝重。 几人坐在“御景亭”里,品着上好的顾渚紫笋,无言先是关怀了在座各位的食宿,又聊了些宫里面的趣事。 雪晴与无忧听得有趣,无言忽然提道:“孤瞧冥女对仙者颇为熟稔,可是冥界与仙界素日交好?” 无忧笑道:“谈不上交好,我与仙者也是初次得见,只是不知怎的总有些亲切之感。” 无言状似无意地道:“那就好,仙者不日将去,孤还担心冥女若与仙者相熟,会舍不得。” 无忧吃惊地看向无尘:“你们要走?” 无尘悠悠道:“魔气外泄日益严重,听闻诸侯这几日已先后接到数座属城的急函。如今,连龙气最旺的王城都有了魔气肆虐之危。师叔在王城里盘桓数日,他已然有些心急,此后,我与师叔会奔走人界,断然不会留在一处。” 无忧质疑道:“仅凭你二人怎能保得四方无虞?为何不治了魔气外泄的源头?” 无尘张口想答,见无言目光炯炯看着他,不知为何竟打住了,半晌道:“四仙君与小仙的师尊正在神海处联手结阵,依小仙看,稳固封印指日可待。” 无忧追问:“不知仙者下一步会如何行事,准备往哪里去?” 无尘朗然道:“师叔要往北地去。”无限好文在。 无忧奇道:“北地?”雪晴见无忧一直缠着无尘,很是不满,埋怨道:“姐姐和道士哥哥聊起来没个完,那就有这么多问题。” 见雪晴嘟了嘴,无尘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无言哈哈道:“正是,他二人一聊起来,将我们都凉在了一边,即便说二人是一处长大的师兄妹怕也有人信。” 无尘看了看无言,没有说话。无言举杯抿茶,说了会儿紫笋的妙处,又问无忧道:“冥界中可也有人种茶?” 无忧撇撇嘴:“冥界乃无根之地,如何种茶种花。” 无言笑起来,或许因为激动,咳嗽得很是厉害,婢女们赶紧过来伺候。 无言摆了摆手,踹息道:“无茶亦然无趣。说起来,孤倒想起,冥女即为冥界的使者,必然有些通天的本事。” 无忧展颜:“冥王总说我体内有股子厉害的气息,若得一日能够驾驭,才会有通天的本事。” 无尘眼里闪过一抹异色,抢过无忧的话:“冥王说的气息应是真气,修行最不好控制的便是气息,若能融会贯通必然就厉害了。” 无言有些不悦:“冥女谦逊,不愿显露真本事。或者,拿出一二冥界中的宝贝与我们开开眼可好?” 无忧有些烦,这天子倒像是在审犯人。她瞄了瞄阴沉沉的无言,嘀咕着要不然唤混沌出来敷衍敷衍? 如此一想,无忧就笑眯眯地抬手做了一串十分花俏的动作,将酣睡中的混沌兽唤了出来。 混沌被扰了好觉,懵懂地在空中打起旋儿来。 雪晴忍不住叫出声:“这丑东西不是上古时的恶兽么,也算是神物了,怎么会跑到冥界去的?” 无言眼神微亮:“孤倒听过一个传说,说这混沌兽不小心得罪了神界的女将军奎,被关进了六界的无根之地。” 雪晴笑嘻嘻道:“如此说,冥界是无根的所在,混沌消失原来是被关在了冥界啊。” 无言脸色冷寒,无尘接道:“混沌兽的消失传得隐秘,即便小仙也不曾知晓,想不到天子倒是博闻。” 气氛很是不对,即便贪图眼前的美景和微凉的舒爽,无忧也不想再留了,只借口需时整装,退了下去。 见无忧去了,无尘与雪晴也起身请辞。无言笑着允了,他要探知的消息虽未完全如意,但看无尘的表现和她幻出的混沌兽,冥女就是无忧这一点十之□□,也算一个不小的收获。 只是,往昔率真的大师兄无尘,如今却多了七窍心思,对自己诸多防备不信。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言捏碎了手中的美人盏,细小的眼里满是阴狠。原本念着与无尘千年的情分,只想废了他的法术留他一命,如今无尘偏偏要与自己对着干,那就莫怪自己无情了。 章节目录 第294章 撞破 亭外飘来一阵黑烟,那黑烟在空中盘旋落下,幻做一个身着道袍的娇艳女子。 女子看见无言,立时半跪在地恭敬施礼:“皇上。” 无言面无表情,冷然问道:“有几个通路开了?”无限好文在。 女子回道:“乌回城里深渊王虽吃了亏,但魔主亲来,通路已开。葵城暗道本是十拿九稳,谁知奴带着妖道们前去做法,方才发现暗道已被月执子那老家伙抢了先,以仙法封固了起来。不过,北地的月光林倒是捡了个巧。” 无言哦了一声,女子继续:“不知是谁,在月光林里放置了一具怨气极重的女尸,前些时日泄出的魔气被她尽数吸入,在北地感染了不少冰尸,组了一支半魔军团,倒成了魔族在外的狠角色,说不得我们可以好好利用利用。” 无言唇角挂笑:“难怪伯弈着急要赶去北地,他必然是察觉到了异常。既然他是孤的师叔,孤当然要成全他了。他那么想去,那就安排安排让他早些去才好。如今有那怨女在,我们更应尽心配合,务必让我师叔有去无回才好。” 女子媚然一笑:“是,奴立即着手安排。”那女子本来半躬着身子,不知何时掩体的道袍悄然而开,露出一具凹凸有致、白皙粉嫩的胴体,竟是未着寸缕之身。 眼前峰峦半掩、芳草微露,看得无言气血上涌,眼眸暗黑,他勾了勾细小的眼,粗哑着嗓子道:“小妖精,还不过来。” 女子咯咯娇笑,佯装低眉顺目站起身,摇摆着柳腰,款款走过去。她一把勾住无言的脖子,坐到了他的腿上。 瞧那模样行至,美艳大胆不逊令姜。 无言一手下探,一手将道袍撩开,头埋进了女子的耳间,微粗踹道:“将这图呈予主子,伯弈要布防的几处孤已圈画了出来。” 碍事的道袍一去,女子光洁一身,她心猿意马地应了,忽又想起一事,娇滴滴地道:“皇上,只那月林部署的事,奴手下的一干妖道恐不足成事。” 美人热情似火,无言笑得轻薄:“慌什么,孤先教你办了这事儿,再好好说说如何布划。” 女子挺了挺身,娇嗔道:“皇上,真是坏死了。”这一声坏,说得无言火气更旺。 “阿嚏”忽来大煞风景,让亭中热情高涨的两人,顿时就停住了动作。 包子赶紧捂住口鼻,来不及跑,他就憋着口气,缩回了一直躲着的水塘里。 要不是好奇他们为何发出哼哼唧唧的声响,忍不住探头出来看,也不会被风一吹就弄出了这般动静。 无言和那女子踱步过来,包子躲在水中一动也不敢动。他们这会肯定在上面仔细搜索,可千万别被发现。 过了一会儿,无言柔声道:“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我已看见你了,正巧另有贵客在,就一起来热闹热闹。” 热闹,热闹个鬼。无言说这话鬼才会信,就是赫连钰养的那只女鬼也不会信吧。 包子打定主意不吭声不出气,连气息都隐了起来。连师公都没能探清无言实力与无言撕破脸皮,更勿论他了。 那夜的事,无言已被他撞破一次,若再知有被他听到与女妖的话,必定会想方设法给他挖陷阱,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道理他包子怎会不懂。 上面又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女子道:“皇上,或是哪儿的野猫,或是不懂事的下人。既然人已走,那属下也先去了。” 无言笑道:“也好,被这一扰,没了兴致,你自去办正事要紧。” 脚步声渐远,上面彻底安静下来,但是,包子仍然没动,想跟玩阴的祖宗玩阴的,嘿嘿。 果然所料不差,无言并没离开,他心里固然有所疑之人,刺探他的不是那多事的妖王就是他的好师兄无尘。 无言等了半晌不见有人,脸彻底冷了下来。 包子一直等到夜幕降临,才偷偷摸摸从水塘里出来,泡了半日,整个身子都快泡散了架。 这会儿,经风一吹,顿觉寒意入骨,鼻子又痒了起来,得赶紧将湿哒哒的身子弄干。 只是此地仍不安全,不能久待,他幻出原身,顺着宫苑内墙蹬蹬窜了出去,寻到一处暗角,如筛糠般筛掉了身上的水渍。其后,便急忙忙地往九成宫跑。 伯弈的屋里掌了灯,包子边走边嚷嚷:“师公师公,我今儿可有了大发现。”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说着,他肥嘟嘟的身子一下就撞开了伯弈的房门。屋里,一堆人,齐唰唰地看着他,一只圆滚滚的白狐狸一脚跨过门槛,张着大嘴,瞪着圆眼,一副惶恐的模样。 赫连钰当先一个大笑出声:“可是仙者的灵宠,平日里喂得精细,竟圆得像球一般。” 白狐狠狠地瞪了赫连钰一眼,无言悠悠道:“不愧是仙宠,连畜生都能开口说话?孤听这小狐一路嚷嚷,很想听听究竟是有什么大发现。” 包子进退两难,被无言惦记事小,但当着众人的面幻出人形,可要丢尽他堂堂妖王的脸了。 最可恶的是游雅这娘娘腔也在,若被他看了这么大个笑话,必然见到就会打趣他,说不得还会成为他茶余饭后的谈资? 包子看着游雅就很心虚,伯弈浅浅一笑,招手即将苦思对策的包子招进了怀里。 他将白狐放在臂弯,玉雕般修美的手轻柔地抚摸着包子白绒绒的毛身。 无言疑道:“仙者何时竟养了只狐狸?”伯弈莞尔:“是只修仙的狐妖,原想送去予我师姐为伴,后来出了些事,竟一直没得机会送予我师姐。” 包子暗暗叹道,师公说起妄语竟这般自然,厉害,真是厉害。 无尘看了伯弈一眼,伯弈微垂眼帘,对怀中物道:“小狐皮了一日,又有何发现了?” 包子抬头,正对上伯弈柔如水的目光,心中一阵激灵,难怪小主人招架不住,师公的眼神实在太勾魂了。 伯弈问得坦荡,包子接得兴奋:“今儿小狐在院子里玩,爬过墙时,发现这王城里竟有一处很大的道观。” 房内诸人正经听着,原以为是何等大事,这会白狐一说,都不同程度地露了失望之色。无限好文在。 术离眼中闪过笑意,当先起身道:“皇上邀我们同来,本是论说这王城中天数怪异之事。得仙者一番恳谈点拨,颇有收获。这会天已黑尽,内子向来胆小,不敢独自入睡,加之她身子骨弱,望皇上允臣告退。” 术离这一说,众人纷纷出言打趣他是一等好男人,又说羲和真正找了个好妹夫。 羲和但笑不语,随后与游雅也起身请辞。赫连钰一直惦记着夜里给明珠奉香的事,本就心不在焉、如坐针毡,这会正好跟着走了。 四侯一去,无尘在椅上打了个哈欠,起身道:“皇上、师叔,小仙也请退去歇了。” 众人散去,无言仍是不走,他着意看了伯弈怀里的白狐一眼,说道:“此次与师叔再见,发现师叔性情大变。” 伯弈淡笑看他,并不应话。无言不知包子其后的遭遇,一时并未将白狐与包子联系到一块,只以为是伯弈收伏为他所用的眼探妖物。 伯奕抱着白狐闭目假寐,虽没明说赶人,无忧也不好再做逗留。无言气冲冲地摆架出了屋子,待气略消了些,他忽然想到了一个细节。 那白狐一路走一直叫伯弈师公,而妖界来的少年妖王也曾这般唤过伯弈,又是他?无言的脸顿时沉了下去。 回了寝宫,无言只说困顿得厉害,打发了太监、宫女,早早地歇下了。 纱帘一放,他就拍了玉枕,床榻忽开,他和衣滚入石缝。榻下有一个地道,道路两边点了明亮的火把,无言沿着道路一直往前。三年来,他日夜修行,精进极快,他半飞带跑,一刻钟后见到了一排向上蜿蜒的石阶。 顺着石阶往上去,他步入了一座宁静的院子。 “皇上行色匆匆,就不怕被人跟了来?”无言刚一现身,就有一身段婀娜,形态风流,面覆薄纱的女子迎了上来。 这女子不敬的态度,让无言很是不悦:“圣女离了王殿不过一月,连礼数也忘了?”原来这女子就是被无言关起来的令姜。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令姜咯咯笑道:“皇上还有心思谈礼数,贱妾却为皇上着急得很。”无言冷笑道:“哼,你有何急的?” 令姜眼送秋波,声音又甜又腻:“养蛊者最擅辨识气味,皇上这冠绝楼每夜可都有人来探,皇上以为来探者可能瞧出这里就是通往魔界之路?” 章节目录 第295章 撒 无言猛然丢手,令姜失力跌坐在地,无言居高临下冷眼看她:“你若不听话,我随时可以要了你的命。” 令姜理了理散乱的衣服,就势优雅地半躺半坐。她面色半点未变,如往昔般妩媚,声音越发的甜腻动人:“皇上专程来此,可是承光殿被人惦记了。若贱妾费心养的一干妖道被尽除,皇上就没了能和魔君联系的力量,所以,皇上才纡尊降贵来寻贱妾。” 无言仍是冷眼看她,她掩口轻笑:“当然,皇上还需要贱妾应付好即将到来的大国师,贱妾的父亲,为你稳固力量。” 无言蹲了下去,直勾勾看着令姜,手指缓抬,对着她的脸轻弹了两下。无限好文在。 他唇角晕开一抹笑,将一个白玉瓶子递到了令姜手中:“孤最喜欢的就是美人对男人的了解。美人连夜回去,将妖道们撤离。至于上次说的蛊,孤取了带有伯弈气息的一物。孤很有兴趣瞧瞧,被蛊虫吸干仙气的仙者会是何模样?” 令姜讥笑道:“那可是你的师叔啊,你就这么恨他?” 无言的眼神彻底变得冰冷:“我师叔?哈哈哈,包庇弟子,害我丢了仙身和性命的师叔?” 令姜站起来,她转过身,语气有些伤感:“恐怕除了恨,还有贪婪与恐惧吧。”令姜不再说话,她举步走下了暗道。 九成宫听风阁,无言一去,伯弈扬手在门外布下了结界。 包子在屋里幻出人形,盘脚坐到椅上。伯弈为他倒了一盏茶,轻责道:“你未免太不小心。” 包子不明所以,伯弈继续道:“你可知,方才幸得古虞侯解围。”包子奇道:“你是说连古虞侯都看出来是我?” 无尘刚好推门进来:“方才在座的,看出破绽的怕不只他一人。” 伯弈轻叹道:“你素来机灵,就是太不注意小节。你一路叫我师公,又常在人前唤无忧小主人,你二人的身份迟早为人所疑。” 包子被伯奕责备,负气道:“就算被人知道了又怎样,他能奈我何?” 伯弈凤目肃冷:“妖王当然不怕人界的天子,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人界得了消息很快就会六界尽知。” 无尘身靠椅背,双臂枕头:“你是顶天立地绝不低头的好男儿你什么也不怕,但我那无忧师妹却要无辜受你牵连。” 包子一阵心虚,却又拉不下脸来认错。 伯弈见他眼神闪烁,知道他悟了,便转了话题:“你方才一路嚷嚷,可是发现了关系无言的事?” 得伯弈此问,包子赶紧顺竿爬下,正襟危坐,绘声绘色将两次所遇仔细说了。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静静听完,无尘脸色微沉:“如今想来,那无言师弟多次与我交谈,就有探听之意。我当时觉出不对,却也未敢深想,未料他真的豢养妖道为魔界效力。” 包子有些轻蔑:“你明知他心思不纯,还顾念旧情,迟早要被他害死。” 伯弈缓缓道:“大道之前何来旧情旧义?鱼死网破,所以网若是不想破,就得让鱼活。” 包子歪头想了想,笑言道:“师公说得有理,但若我们是鱼,岂不要被无言这网子困死?” 伯弈悠然自若:“谁能网住谁,就得看谁撒的网更大更阔了。” 无尘与包子同时出声:“如何说?”伯弈未答,他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端起案上的绿玉盏轻啜了一口茶。 包子朝无尘翻了翻白眼,对伯弈的所行很不了然,这师公的老毛病咋又犯了? 其实包子不知,伯弈每每这时便是在斟酌措辞。他素来话少,却总是能一语中的,就是因为他每次看似随意的一语却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无尘与包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伯弈。 少时,伯奕放下茶盏,话语缓慢有力:“知己知彼方能胜。无言是人界的帝王,名义上司掌人界的生杀大权,只要他想,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破坏掉我们在人界的所有部署。再则,若论调遣策应,在这里,他的实力远胜于你我。加之,他如今与魔界勾连,实力之强不可小觑。” 包子不服:“据我观察,无言法与术尚且不足,何谈强字。” 无尘摇首:“两军对战靠的可不单是法力。” 包子急了,一双圆眼瞪得更圆:“说了半天都在长他人志气,那我们还撒个屁网。” 伯弈悠悠道:“方才所言的确是无言的优势。我如今说出来,不过是想提醒你,若在这时与他对立,我们必然讨不了好。不过,他一直按兵不动,恐怕也没有十足地把握你能够对付我们。” 伯弈凤目幽深,接着问包子:“若你是他,已经知道我们接下来的部署,会做什么呢?” 包子想都未想,冲口而出:“我是他,会做两件事。一是看你不爽,会想方设法收拾掉你这绊脚石。二是去你们布兵的几处捣乱,有多乱弄多乱,务必让诸国混乱不堪,对仙界失去信心。” 无尘赞道:“想不到包子兄除了贪吃好玩,还是有些见地的。”包子得意地哼了一声。 伯弈突然皱眉,手指微曲轻弹,房门立时大开,紧接“哎呀”一声,门随之掩上。 包子自位上跳起:“谁人偷听?”他定睛一看,入门处,一女子双臂大展,身子前倾、一脚高抬,脸距地面极近处停住。 女子维持要跌倒的姿势,半天不肯起身。无尘细瞅了两眼,惊然道:“是师……冥女?”无限好文在。 无尘连忙过去将她扶起,无忧扭捏道:“多谢仙者。”无尘附耳打趣:“怎么这会儿,不叫师兄了?” 无忧讪讪一笑,无心与他说闹。她满脸通红地偷看伯弈,见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连忙低了头,拉扯过两边的长发遮挡住去了面纱的脸,嘴里直说道:“半夜入厕,错走了门,仙者莫怪。” 一口气说完,无忧甩开无尘的手转身要去。包子在位上大笑起来,伯弈道:“冥女若无睡意,可过来一叙。” 无忧一听,欣喜若狂地抬了头:“好好好,小女子正愁睡不着,仙者相邀委实太好。” 无尘眼眸发亮,师妹虽当了冥女,却还是这般率真可爱。他忍了笑,示意无忧到他身边坐下。 无忧扭扭捏捏坐到位上,又觉十分拘束。她心中打鼓,想看伯弈又不敢去看,只是不明他为何态度转变,不责她偷听反将她留了下来? 一时又想到,方才在他面前出了丑,保不准他会在心里笑话自己,不由就懊恼起来,低垂着眼,猛盯着自己的鞋面发呆。 伯弈似乎未受她影响,继续道:“如妖王先前所说,接下来无言要做什么,其实不难猜到。如今我们已算知己知彼,便可谋定而动,此乃一。” 三人同时出声:“那二呢?”伯弈眼中浮现笑意:“早前已知苍梧国与魔界有瓜葛牵连。若未料错,无言初始投靠魔界,靠的是令姜的手段。” 三人听得专注,伯弈道:“在承光殿里,所养擅妖法的道士、修士就是令姜的人。无言想过河拆桥,所以才有那日妖女偷袭的祸。这群人里忠原主者,若能善加利用,或可成为我们获知魔族动向的关键。” 伯弈的视线掠过无忧与包子,郑重道:“至于其三,便是冥界与妖界的鼎力相助。” 包子被伯弈看重,豪情顿发,端正身姿,朗朗言道:“为诛魔,妖界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伯弈浅笑:“眼下就有一事急需妖王去办。” 包子瞪大眼道:“啥事?”伯奕道:“探查承光殿,利用令姜的事搭上一条线。” 包子失声:“让堂堂妖王去当斥候?” 伯弈被他的反应逗乐:“为何不是堂堂妖王深入魔穴,自身涉险收复妖族叛逆?”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尘接着打趣:“妖王大人虽心怀大义,奈何却放不下面子,我看,这深入魔穴的事,还是小仙我去吧。” 包子被激,冷哼一声:“谁说不去了,不就抱怨了一句吗?” 伯弈收住笑意,正色道:“此事也唯能你去。之前,你无意中撞破无言与那女道谋划之事,承光殿必然加紧了戒备。若你去探,妖界气息相投,不易发现。加之,你乃妖族之王,更易笼络其心。” 包子想要表态,伯弈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听下去:“两日后大典一完,我就往北地去。” 因伯弈的一句话,无忧反应强烈,叫出声道:“这么快?” 无尘倾身低语:“师叔早前就已做了打算。”包子质疑道:“虽是计划之中,但明知北地有危险,师公为何还要去?” 章节目录 第296章 情深 无忧因伯奕说要走,本就情绪低落,此时听包子提起龙女,想起伯弈在仙界受刑时龙女对他的情深意重,心中很不是滋味。 无尘又想到一事:“师叔,若无言真与魔界勾结,他有心伏击各国布防的六个点,该当如何?” 伯弈目光深邃:“当众布划,就是为了让他去。大典完,我往北地救人;无尘行走四方,助各国部署,一切按部就班。” 微顿,他又道:“四侯或多或少都看出了无言的问题。我们要做的是配合诸侯大造声势,让无言以为各点的驻兵在仙界增援下抗魔实力大增。那么,他要伏击,就不得不倾尽全力。” 无忧明眸闪亮:“我明白了,仙者是要让天子当螳螂?”无限好文在。 伯弈赞许道:“冥女聪慧。”这一赞,无忧心花怒放:“那冥界又能帮衬得什么呢?” 无尘抢口道:“不行不行,一桩桩来,师叔还是先说咱们如何能做那黄雀。” 伯弈摇了摇头:“排兵布阵非三言两语能说清,今日暂且搁下。”言毕,他看向无忧,然不过一眼,长睫又轻颤着缓垂了下去。 这一眼的晦涩让无忧心痒难耐,心被撩拨得若猫抓般,就想扑上去找他问个清楚明白,他这如海的心思到底是怎样的? 想归想,她仍坐着没动。伯弈看着手中杯盏,轻言道:“不瞒冥女,在下曾应诺冥王,要助冥女倒顺体内气息。如今时间紧迫,烦请冥女明日辰时来此,与在下闭关两日。” 与他一起呆两日?无数的星星在眼前闪烁,惊喜来得太突然,无忧竟然呆住了。 包子暧昧地看了伯弈几眼,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没有师徒情分遮掩,师公这是要开窍了么?正要出言打趣打趣,他猛然想到了九丸? 包子挑挑眉,开始盘算起如何将那碍事的小孩暂时从师公身边弄走。 无尘心情低落,师妹对师叔有情,若二人再凑到一块,师妹必定情难自控,必然继续沉沦下去。 无忧鼓起勇气正视伯奕,伯弈漠然开口:“若无他事,都自去吧。”说完,他走向床榻,盘膝闭目打起坐来,再不理会屋中之人。 包子与无尘起身,见无忧赖着不动,便顺手拉了她一把,笑嘻嘻道:“热是稀罕事,冷是平常事,若要想近他,自带九分火。” 无忧疑惑不解,包子哈哈道:“火才能把他融了呗。”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尘碰了碰包子的手,对他一阵挤眉弄眼,包子会意,找了借口道:“本王要去小解,就劳烦仙者送冥女了。”说完,便猴急地飞身去了。 无忧和无尘漫步在夜色中,一时无话。虽有回廊遮雨,但天气微凉,一阵风吹过,树枝就哗啦啦作响。 无忧紧了紧衫裙,突觉身上一暖,无尘的锦披已到了她的肩上。她心中生了暖意,莞然笑道:“多谢无尘师兄。” 不知为何,她与无尘呆在一起,即便没有话说,也能感受到一阵舒适与温暖。 无尘自有心事,再见几日了,师兄妹们间一直没机会独处,想着不久又要分开,他对她的心今生怕已不能相付。 无尘心中纠结不舍,便道:“九成宫里有一片桂花林,正是清香怡人时。我昨夜自冠绝楼带出一壶“花间泪”,不如你我去喝酒赏花,再说会儿话?” 无忧心动,望了望廊外,细雨蒙蒙,月色映照下如断线的珠儿滴答不停。她柔声道:“好是好,只这雨天,如何在外赏花歇息?” 无尘弯了弯唇,嘴角的弧度似月牙般完美:“林中有一处避雨的凉亭,布置得极其雅致,倒是一个雨天的好去处。” 无忧杏目又圆又亮,她嫣然一笑,露出了两排整齐的贝齿:“既然如此,无尘师兄还不在前带路?”喝酒赏花,顺道打探伯弈的事,无忧当然很有兴致。 二人漫步着行至桂林,进了凉亭。无尘在亭中幻出两张躺椅,并在一起,刚好能看到月下的雨幕。 郁郁葱葱的锦屏藤从亭檐上低垂下来,细如丝的须条倒挂着,像是漫天的轻纱帘子,在风雨中摇曳生姿。 无忧就着月色喝了一口“花间泪”,许是今日与伯弈的关系有了进展,那酒化在口中芳香浓郁,唇齿生,甜入了心坎。 她歪着头看了看亭外的匾额,笑叹着道:“暗香疏影?这亭子的名儿真是有趣又好记。” 无尘“嗯”了一声,他舒适地躺在大椅上,月华淡淡地照着他英挺的脸,又轻又柔。 无尘挂着温润的笑意,声音很是低沉:“你钟情我师叔?”无限好文在。 无忧心中咯噔一声,脸儿霎时红透,无尘问得这般直白,叫她如何作答。 她心思百转千回,不断问自己,她对伯弈是钟情吗?会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会莫名其妙地受他影响,会因他的一个表情变得多愁善感,这些可算是钟情? 当初在仙界,看他受刑,他生得那般的丑陋、又被人说得十恶不赦,她却依然起了怜惜之心心疼之意。 后来回到冥界,夜夜梦到他受苦,变成一滩软泥,她心如刀绞,多少次大汗淋漓在恶梦中醒来,便是因了他啊。 无忧想破了头,岂知无尘的问根本不需要她来回答。他喃喃自语地道:“我师叔曾有个徒弟叫无忧,也是我的小师妹。她很快乐,在师叔的羽翼下过了千年无忧的生活;她很贪玩,即便师叔倾囊相授,一千年也未能修得仙身。” 无忧奇道:“难道千年未得仙身,就很丢脸?” 无尘大笑起来:“嗯,是很丢脸,丢尽了我师叔的脸。她很淘气,总能闯出很多的祸来。而每次闯了祸,哭声震天,一副小花猫的样儿,央央地求着我去替她想办法,好免去师叔的责罚。时日久了,我就习惯了去呵护她、照顾她。” 无忧忽然有些明白了,她侧头看向无尘:“因此,你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了她?” 无尘对月笑了,俊美的侧颜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他的眼睛又黑又亮,缓缓说道:“是,我喜欢了她,很喜欢很喜欢。有其他的师兄弟说,我不过是将她当妹妹一般来疼。但我却觉得,有时,人与人的情意不会有那么的分明。会疼、会盼、会念、会想,不是喜欢又是什么呢?” 无忧听得怅然,接口问道:“那后来呢?”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尘摇了摇头,清朗的眸子里住着淡淡的忧伤:“没有开始,何谈后来?她喜欢的从来就不是我,而是我的师叔。” 无忧替他着急:“那她不知道你的心事吗?” 无尘撑起身来,明眸定定地看着她,眼瞳里如点缀了九天的星河:“我想,她必然是知道的。她明白我想要的她给不了,而她能给愿给的我却不屑要,于是,就很聪明地装作不知,与我仍如旧日般相处相待。她当我是最依赖的大师兄,从不因我的心事而生了芥蒂与防备。也因此,即便今生只做兄妹,我也甘之若饴。” 无忧满目向往:“她能有那样的师父相伴相守,又有你这样的师兄疼她爱她,该有多么地幸福。” 无尘叹了口气:“可惜,她算不得幸福。”无忧惊问:“为何?” 无尘幽幽道:“因为,她爱我师叔。师徒生情是违背常理戒规的事,若被发现,是大罪之祸。加之,师叔后来为人陷害,为护她将,她逐出了师门。以我师叔的性子,必然不会坦言相告,她如今还不知怎样伤心。” 无尘闭目,无忧喝了口酒,这一口苦涩难当。她犹豫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道:“你师叔可也爱她?” 无尘突然没了声,在大椅上睡去了。无忧原想打听伯弈的事,却不料听了无尘的叙情,一时心生感慨,跟着和衣躺了下去。 闻着空中充溢而来的桂香,听着周遭细雨滴答的声响,披盖了几许的月华清浅,不久,她也沉入了梦乡。 梦里,又是那个人,冰冷的、温柔的、淡漠的、深情的、孤傲的、孑然的,每一个他都仿佛刻在她的记忆里、生命中,深邃而悠远,让她分不清,她到底知了他多久、爱了他多久? 感应到身旁女子平稳的呼吸,无尘睁开眼翻身坐了起来,凝看着她并不平静的睡颜,手指轻轻抚在她红彤彤的脸上。 无尘眼中晶莹玉润,喃喃说道:“今生同心结不成,惟愿来世许白头。” “想不到时至今日,大师兄对小师妹依然深情不移呀。”身着深青常服的无言从桂林中缓步出来。 章节目录 第297章 诱心 天已晚,又是极隐蔽的所在,无尘不料方才表情的话会被人听去,不禁略感错愕。 待得看清来人,他轻笑着拎起了酒壶,笑言道:“想不到已至深夜,师弟仍未歇下。” 说着,他举目望了望四周:“可惜这亭子太小,不够摆下三张大椅。你我想要促膝谈心,还得换处地方。” 无言笑道:“换地方未尝不可,只是你放心让她一人在此?”无限好文在。 无尘挑眉:“她?不知师弟口中的她是谁?是我们的小师妹无忧还是冥女凤纪?虽有几处相似,毕竟不是一人。更何况,她有冥界照拂,灿星公子也快到了,何须我们担心。” 无言抿唇,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无言展臂做了个相请的姿势,无尘潇洒起身大步过去,一手搭住无言的肩,一手提了酒壶,说笑着另寻他处把酒言欢了。 ……………………………………………………………………………………………………………… 夜半时分,无忧从宿醉中醒来,她眼侧瞟到了一抹素白,心里很是动容,他又在这里守了一宿? 无忧转头,柔声道:“幸得你带我回来,若在凉亭中睡一宿,醒来可有得罪受。只是,我不过多喝了两杯,你何必在这里干坐着受累。” 灿星白衣翩然端坐榻前,那神情模样确与往日的伯奕有几分相像,难怪无忧曾为他上心。 此刻,灿星瞧她的眼神有些生冷,话语也很冷淡:“冥女严重了,谈不上受累,不过是属下的职责所在。” 无忧拥背坐起,眼波轻转:“说这话太过没趣,可是气我偷跑出去害你担心?罢了,今儿我诺下,若再要去哪儿,必先说予你同意,如此可好?” 无忧随口的承诺灿星怎会当真,他直入正题道:“凌晨时分,苍梧侯与赤泉侯到了,金凤侯也有呈表送来。再过两三日,大典结束,侯爷们将各自归去,不知冥女有何打算?” 无忧秋眸明亮:“你可是想回冥界?但圣君让我们来诛魔,必然要做些惊天动地的事,就这样回去我不甘心。” 灿星咧嘴笑开:“冥女的出现还不够惊天动地?”无忧撅撅嘴:“我这次可是认真的!”灿星收敛笑容:“冥女又要如何认真呢?” 无忧试探道:“听闻北地一带有半魔人肆虐,我们就去北地诛魔。”灿星低头不言,无忧急道:“这事儿你得听我的!” 灿星面色微冷:“冥女号令,属下焉敢不听不从?”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忧去拉灿星,灿星巧妙地避开:“仙界派来的诛魔使也要去北地,冥女可要与他们一路同往?” 灿星说中了无忧的心思,无忧笑靥如花:“有伴同行能免去路途烦闷,还可相互助援,星说的确然是个好主意。” 灿星冷笑:“可惜这么好的主意并非属下本意。”无忧怎会不知灿星的意愿,只是,当她的心里有了另一个人,他的意愿就不再那么重要了。 无忧玉音婉扬:“我知道你对我好,所以除了这事与另一桩,其他的以后都听你的,快别气了啊!” 灿星惊问:“还有一桩?”无忧带头:“嗯!”灿星等着她的话,无忧看着他的眼,一字一句道:“大典前,我要与仙者闭关两日。” 灿星脸色大变,半晌,方道:“冥女是询问属下的意见,还是知会属下?” 无忧慌忙解释:“闭关是为了治我的顽疾,本乃冥王之意,并非……” 灿星打断了无忧的话:“冥女何必解释,只要回答我是否做了决定?” 灿星难过,无忧心里也不好受,她不知该如何回答才能让他好过些。二人沉默着,无忧心虚地撇开头不看他。 她的态度说明了一切,无论有多少冠冕堂皇的说辞与理由,想到她和伯奕闭门独处的两日两夜,脑海中就浮现出二人云朝雨暮的不堪景象。 终究是高看了自己轻看了伯奕,高看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与分量,轻看了伯奕与她的往昔之情。即便,她记忆缺失,自己依然斗不过他、比不过他。眼看多少付出与忍耐化作流水,灿星的眼神由痛苦转为愤怒。 背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冷冷地看着她的侧影,他突然有想毁灭她的冲动,可是,他能吗? 无论怎样努力都得不到安慰得不到所想,灿星愤怒地夺门而出,他一口气跑到了承光殿。 殿内,香火弥漫,不少炼丹士频繁进出,他带来的冥士就被安置在这里。灿星冷笑着望着殿门处悬挂的匾额,这里怨气深重,血腥味萦绕不去,不知出过多少祸事,让冥界宿居此地,足见对他们的轻慢。 晨曦微露天将明,仇恨的种子在灿星的心里懵懂发芽。无限好文在。 “呵呵,天下间的美人多的是,何必独为一人心伤?”柔美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 灿星蹙眉转身,看到一个红纱覆面的婀娜女子。灿星并不认识青璃夫人,厉声问道:“你是什么人?怎知我的事?” 青璃笑得轻浮:“我倒忘了,你并非全为美人伤心,恐怕更多的是为了那眼看唾手可得却又将不翼而飞的权位吧!” 灿星急声道:“满嘴胡言的疯婆子!”说话间,他掌心蓄力,就要下狠手取人性命,青璃默然起诀周身笼在了结界之中。 灿星暗地里发出的致命一击被无形的结界弹回。青璃对吃了哑巴亏的灿星送去秋波:“若她的世界里没了那小子,你还愁要不到她的心?” 灿星震声道:“你要我去杀了他?”青璃哈哈大笑:“面子神似佳公子,里子却是糙汉子。果然比他差了许多!” 灿星又要发怒,青璃抢先道:“好了好了,你这性子要想有大出息可得改一改了。杀人永远不是最佳之策,只要你愿意依我之计,我可以破坏掉冥女的北地之行。” 对这陌生女人的话,灿星半信半疑,他狐疑地看着青璃,青璃继续道:“信不信随你,我只问一句,你要想成为冥界的掌权者,在四公子里脱颖而出,凭你自个儿的本事能不能成?” 灿星微默:“好,你先且说说要我如何配合?” 青璃道:“伯奕与冥女闭关两日,两日后就是大典,大典完各自散去,冥女必然要跟伯奕往北地去。” 灿星不耐:“这我都知道了。”青璃笑笑,声音仍是如水般清澈润心:“你固然都知道了,但为何不懂得想法呢?闭关的两日是你唯一能改变冥女行程的机会。显然,你说服不了她,就只能在伯奕身上下功夫了。” 灿星开始相信青璃了,他着急问道:“那要如何下功夫?”青璃咯咯笑道:“你别急,让我慢慢说来。”青璃说着,一双美目勾魂似地一瞟一荡,万种风情不禁让灿星大咽口水。 青璃本是狐精的祖宗,想要勾谁不成,她使法吹来一阵风,风吹起裙衫的一侧,未着里裤,修洁的长腿立显。 青璃夸张地“啊呀”一声,俯身遮挡,衣襟大开,让灿星看了个峰峦起伏的绝美之景,灿星顿感下*腹胀*痛难耐,一时头脑发热,冲将过去把她抱住。 青璃趁势靠在他的胸前,似水柔情地道:“公子就是性急,大势当前,还是先做正经事要紧。” 灿星可不管那些,作势要去拉她的面纱。青璃半点不慌,轻拍他的手道:“大白天的被人看去可怎么好,是你的早晚跑不掉。” 青璃看似轻柔的动作却带了十层之力,灿星的手动弹不得,美人在怀心若火烧,他自从对无忧动了心思,便一直禁*欲,这会儿有了寻欢的想法,竟似怎么也按捺不住。加之,青璃那身子软弱无骨、温玉暖香,更是让他生出好好把她爱怜一番的冲动。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青璃略略将身子拉开一些,以气法掩盖住原本沙哑坏掉的嗓音,她娇滴滴地道:“公子不是想知道怎么下功夫吗?只要让你的宝贝冥女在闭关的时候让伯奕走火入魔,二人心生嫌隙,伯奕必定不会让她跟去。” 提到伯奕与无忧,灿星□□渐冷、理智渐回:“哼,她即便有这本事,也不会舍得对他下手。更何况,伯奕不是傻子,有冥界势力相助怎会不要?” 青璃纤纤玉指戳了戳他的胸:“冥女的心思你还不懂,要害他她当然不乐意,但若让她去引诱他,她说不得如我这般使出浑身解数只求与他欢好了。” 灿星猛然惊醒,一把将青璃推开。灿星变了脸色,青璃混不在意,她弱风扶柳靠了上去:“傻子,伯奕在救助她的时候动情后果会是如何你还不知?他走火入魔,还与她行得了欢愉之事?” 灿星心思活络起来,又亲热地要去抱她,青璃巧妙地躲开,媚笑着招手:“还不附耳过来。” 一阵耳语后,在青璃甜言蜜语的承诺下,灿星一扫阴霾地去了。 章节目录 第298章 探查 青璃阴冷地看着灿星远去的身影,暗道,凭他,也肖想做入幕之宾?不过嘛,虽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倒也是能利用的傻子,给点甜头就被她牵着走。 青璃叹了口气,这世上有多少男人能抗拒得了她,只要她想就没有得不到的,除了那个人!那个害她一生、误她一世的男人,她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让他受一受她曾受过的痛、吃过的苦。 不知,用一个城来陪葬,能不能让道貌岸然的他感到心伤不忍?若还不够,那清宗的灭门,再加上梨落那贱女人的悲惨下场必定能让他伤痛欲绝了吧! 仅仅是想到他痛苦的样子,青璃就觉得开心无比。自以为是的英雄,以为可以保护弱小,岂知,弱小都有太多的弱点,最终都会转为害他们的利器。无限好文在。 灿星、雪晴,青璃低声念出了两人的名字,就从这二人身上开始,她会让他和他的宝贝弟子尝到众叛亲离的滋味。 …………………………………………………………………… 灿星恼怒地去了,无忧对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来人界短短几日,不禁想起雪晴在殿上说他小肚鸡肠的话,深觉太过贴切。 灿星表面上一副温和模样,实则却是个刚气的性子。 无忧这边刚想到雪晴,雪晴就打了一顶绿花花的油伞从窗外伸出个头来,她扑闪着大眼,神秘兮兮地道:“姐姐,我方才想到个好法子,必能使你打动仙者的心,让他与你亲热。” 亲热?!无忧的眼皮连跳两下,这雪晴说话永远不着调,若是被人听去还不知怎么想她?不过,无忧责备雪晴的话没说出来,说出来的却是:“好妹妹有何法子?” 雪晴见无忧红臊着脸,笑弯了眼:“姐姐你别多问,只管快梳洗了出来,我这绝妙法子保准是管用的。” 她这样说,无忧越发好奇:“不成,我总得知道是何法子吧!” 雪晴有些得意:“这法子嘛,就是亲手为他做些好食,待得天黑尽时,再误闯误进给他送去。” 无忧一听,高涨的情绪焉了下去,她说的算哪门子绝妙法子?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雪晴见她面露失望,着急辩解道:“姐姐不信,是因你不知,这法子真的很管用。” 为了让无忧充分地信任她,雪晴收起了绿花伞,从窗外跳进屋,站到了无忧的身前,声情并茂地道:“昨夜,我就见了一个蓝眼珠的美人姐姐,半夜里偷偷地摸进了九成宫。她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摸弄着自己的发髻,摇摇摆摆进了古虞侯的屋子。那古虞侯乍见她乱闯,先时责了她几句,后来见她泪花盈盈地拿出几碟好食,就温柔得什么似的,后来,后来……” 说到此处,雪晴双掌捂脸,打住了话题。正听到关键处,无忧不禁好奇地问:“后来怎样了?” 雪晴透过指缝看着无忧,扭扭捏捏地道:“哎呀,这说起来可真正羞死人了。”话虽如此,她咽了口唾沫,说得越发起劲:“后来嘛,那美人两根玉指夹了一颗红果子,小口微张含在嘴中。又见她素手拈花,轻去外裳,扑将过去抱住了古虞侯,将果子嘴对嘴送进了侯爷口里。估摸着那果子味儿极好,侯爷吃得满意了,便抱住她在床上啃起来。再后来嘛,侯爷长腿一勾,一张大棉被盖住了两人,只见那棉被激烈地动来动去,却不知道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无忧见她描绘得这般形象,可见看得十分仔细上心,不禁捧腹道:“妹妹你居然偷看古虞侯的闺房乐事,被他晓得可怎么了得。” 雪晴被无忧笑红了脸,嘟嘴道:“什么啊,我这还不是为了仔细学了好帮你嘛。” 无忧笑弯着腰,雪晴急了:“说了半天,你到底去不去膳堂?你若不去,我可走了。” 无忧勉力忍住笑意:“去去去,这么有用,当然要去。” 随后,二人嬉闹着出了九成宫。无限好文在。 当无忧被雪晴撺掇着下厨时,妖王雪灵大人正苦思如何悄无声息地摸进承光殿,办成伯弈交代的事。 无言的异样明眼人都瞧得出,他将众人困在天晟城里,只说为在国礼大典将七国合纵的事诏示天下,不光伯奕疑了他的用心,那几个侯爷都不曾尽信吧! 只是,无言为何要困他们十五日?十五日的时间,他就能拥有可以对付他们的力量了吗?再有,那个难以琢磨的青璃夫人自象戏后就未露面,她又去了哪儿?若说无言还有什么让他们尚未摸清虚实的地方,就是承光殿与冠绝楼了。 所以,当苍梧大国师与赤泉侯相继进入王城,正式觐见天子,无言在宫中设宴接风,诸侯皆盛装去了,包子在席间稍坐了一会儿,以小解为由偷偷开了溜。 即使包子自信能从热闹的大殿里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出来,但谨慎的伯奕仍然给了他一只幻做他模样的纸傀,包子小解出来,恰好时间,操纵纸傀入殿坐上了他的位置。 承光殿位于王城西北角,原是一座荒废多年的宫苑。后因顺帝喜道,招募了一群方外之士,将他们安置在了承光殿中。时日一久,就成了世人口中的道观了。 即便住了许多修道高人,但因他们不大与外界往来,加之宫里的太监、宫女也不得随意出入,虽有皇帝每日着人送来敬奉的旺盛香火,但这殿却越发的没有人气。 天空灰蒙一片,淅淅沥沥的小雨连下了几日未曾消停。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承光殿斑驳的墙角处生了许多青色的苔藓,丛生的杂草自内墙爬出,颓败地冒了头,顺着高墙垂挂而下。通往殿门的路虽积了雨水,踏上去却并不滑脚,显然近日间还常有人走动。 包子耐着性子隐住生息等在承光殿外,他以为很快就能跟着进出人混入殿内。谁料,他自申时等到酉时,也没看到个人影儿。 包子心中纳闷得很,即便没有道士,也该有冥兵啊?是了,冥界的人都是昼伏夜出,这会儿怕都在打坐吧。 凝放五识容易道行高深者识破。包子本不想冒险,但久久等不到人来,总不能一直虚耗着吧。包子耐不住了,他凝神聚力,听到殿内一阵嘈杂的走动声与道士的诵念声。 包子抿了抿唇,满月般的大眼笑成了一道月牙:看来,伯奕多心了,原以为无言仰仗的是这帮子妖道。可道心惟静,装样子装得如此拙劣,这群妖物能成大事? 如此一想,包子不禁有些轻敌了,他暗暗蓄力,施展遁地术自地底钻进了大殿内。 那日,他们在承光殿里一场血战,当时忙着打架并没瞧仔细。这会细细逛了,才发现承光殿并不大,三进院落,一处主殿,几间小阁并一个花草亭。 包子摸进门,便急急地隐了身往主殿跑。不一会儿,就见得阔十间、深六间的主殿楼,四面出廊,高有三层,殿前一个尚算开阔的广场,场中央放置着三尊炉鼎,鼎中火气极旺。 一番快速穿行,包子已大致将殿中的情形摸了个清楚。 看过外间,继续往里,大殿一层安放着五尊道家尊者像。余下另有经堂两间,寮房、典座、云水堂各一间。上了二、三层,便是较小的厢房,每层约有三、四十间之多,应是为那些道士专设的单修处。 此时,走动的噪杂声不见,道士们都乖乖地在经堂中打坐诵念。包子跑进经堂,将闭目打坐的人一一瞧过,多是些眉清目秀的小道士。 除此外,包子发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就是这些人的身上根本就没有方才闻到的妖气。 他恍然想起方才的走动声,不是妖物不会装样子,而是开溜了。难道他们得了讯息,知道自己要来,故意不让他探得虚实。 这一悟包子真正追悔莫及,要不是托大必定早发现了,如今没了妖道的影儿,还打探个屁。 包子发愁了,他该如何向伯弈交代?不行,不能无功而返,不是也没见着冥界的人吗,看来还得往上看看。 这么一想,包子又窜上了一楼。二三层鸦雀无声,包子施法让房门洞开,在楼里小溜了一圈,每间房中除板床、木桌、矮柜外,便再无他物。 包子很是气馁,妖道们的面儿都没见着,更别说去搭线了。 包子垂头丧气地下了楼,妖道们避开他必定是无言给的消息,伯奕做的傀,无言怎么能看破?还有,冥兵们即便不现身,气息总掩不住吧,但为何就像消失了一般? 心里疑惑颇多,包子磨磨蹭蹭地下了楼,几弯几拐拐进了一处精巧的阁楼,见那阁中放着几个约莫人体的铜罐,包子眼眸发亮,那是啥啊? 章节目录 第299章 收获 包子飞到半空,自罐口向下张望,因所立处恰值风口,一股焦糊的烂肉味冲鼻而入。 臭气熏天,包子随手幻出两个布团塞住鼻子,将铜罐由内自外打量了一番。 罐内空空,罐体黄色,似刚上过油脂色泽明亮。瞧这形制应像养蛊用的器皿,但里面没装东西,那恶臭味是从哪里来的? 包子用手戳了戳罐子,比想象中柔软,难道不是铜制的?摸到泛光处,指腹立即沾上一层油。他取下塞鼻的布团,将手指凑到鼻尖,是烂肉的味道!无限好文在。 好看的脸皱成了一团,包子曾在苍梧听人提起过,说养蛊最佳的皿器是人体,若想养出有灵性的蛊虫,就要将虫子寄宿在活人的体内,当虫子将宿主的灵气吸尽后,宿主便油净灯枯。宿主死后,蛊虫依然会贪婪地附着在尸身上,将尸体里的脏器吃掉。 包子望着黄浸浸的“罐子”出神,原来这些罐子是被蛊虫吃掉又风干了的干尸,有这手段的必定是苍梧圣女令姜了,真正是最毒妇人心啊。 罐底传来一声极细小的吱溜声,蛊虫还在吗?包子飞快伏下身子牢牢盯住罐底,半天,也不见有东西出来。 包子转而一想,那蛊虫若有灵性,必定知道避祸,他连忙隐了生息。果然,不过一会儿,就看到一只黄褐色的蝎子从罐底探出头来,待确认没有了危险,灵蛊飞快地爬出罐底,顺着宫墙向东边去了。 再有灵性的虫也不能成龙,今儿总算没白费功夫,只要跟着这只蛊虫,必定可以找到妖道。 ……………………………………………………………………………………………………………… 傍晚时分,伯弈离开了古虞国的营地。数日的授业,士兵们已能使用几个简单的法术来对付小妖了,总算有了些成果。 伯奕撑着一柄油伞,独行在空寂的郊外,秋风吹动着他墨黑的长发,雨水微湿了他浅紫的宽裳,他的步伐缓慢而有力。 狂风大作,天似垮塌了一般,随之而来的尖叫声、惊呼声、跑动声,无数嘈杂凌乱的声响牵动了伯奕的心绪。 威严夺目的天帝自黑沉的云端落下,他冷冷看着伯奕:“烨华,你为何要在人界私用禁法擅改天地本数,致使雨水泛滥,百姓遭受无妄之灾,你可知已犯天规?” 伯弈的眼中一片静色:“天帝何必明知故问?我擅改天数只为阻挡魔气的蔓延,我的确是触犯了天条,天帝若要治罪,在下便立即伏法,绝无二话。” 伯奕的坦然让极渊措手不及,他不知该如何接话,一时愣在了原地。 伯奕轻笑着转了话题:“天帝最近真的很清闲,若不为治罪缉拿,莫非又想找人谈天说地,说说心里的后悔?” 伯奕话中讽刺让极渊铁青了脸,他恶狠狠地看着伯奕,手握成拳,一副要吃人的模样。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但是,他并没动手,而是直入正题道:“我这次来,是要告诉你,神海真的出事了。一日前,破开的封印裂隙本应在四仙君和你师父的合力下修补完好,谁料,不知怎么走露了风声,半魔人在魔龙的率领下与封印内的魔族里应外合,致使众仙的努力在关键的时刻功亏一篑。北地圣君、四海龙君身受重伤,余下两君也挂了彩,连你的师父也吃了魔龙一掌。” 伯奕紧张地追问:“一掌?那我师父伤得可厉害?” 极渊冷笑连连:“以你师父的本事何须你来担心。裂隙虽未修复,仙界也并非全无所备。你不如关心四仙君的动向为好,他们现在已各自散去,神海暂由金甲军把守。” 伯奕明白了极渊的来意,极渊怀疑积羽化作四仙君中的一人,怕会对伯奕不利,特地跑来让他小心。 伯奕不禁感概,没想到曾经穷凶极恶、为欲念不择手段的魔王刑天如今为天地苍生抛下了恩怨成见,抛下了一己私欲。 虽然,极渊必定有自己的小算盘,虽然,对他仍有鄙夷、仇视,但伯奕依然郑重地说道:“多谢。” 极渊震声大笑,笑声掩住了真实的情绪。他冷哼道:“不可一世的真神,当初可以为一个女人弃六界不顾,如今还能摆出一张大义圣洁的嘴脸,真是可笑至极。” 伯奕对他的责难浅笑以对,极渊继续道:“省口舌功夫好生谋划才是正经。他若安心对你出手,你能有多少机会活命?下界至今一无建树,却抛不开儿女情长。上一世你有通天之能,这一世你还有何依凭?” 长睫微垂,伯奕话语萧索:“谈何通天之能?一世众叛亲离,一世罪孽难赎,若能求得往生,下一世但愿做个平凡人。” 伯奕这一句话,让极渊脸色突变、心沉似海,看着眼前出尘飘逸的他,一种莫名的恐惧在心里滋长,难道伯弈忆起了前尘往事?若这样,他还能姑息吗? 感觉到极渊忽来的杀气,乾坤玉发出了夺目的光芒。极渊厉声接道:“好,你若想往生,我今日就成全你!” 绝影步瞬间逼近,极渊的佩剑破天蛟自他手中发出,围着伯弈扭曲缠绕,发出刺耳的啸叫。 对破天蛟的示威,伯奕并未蕴力抵抗。极渊血目渐沉,积羽是可怕,但找回记忆的真神更可怕。他一掌催动仙剑发出攻击,一掌五指化作黑色虚体,迅如闪电地朝伯奕胸前掏去。 极渊来势凶猛,他这一招自来管用,连阴月都被轻易取命。这一刻,他是真的要杀了伯奕。 但是,这素来有用的一招,却被一个忽然闪出的庞然大物给挡住了。无限好文在。 极渊大惊:“神龙戟?” 小青龙变成了大青龙,此时他双翼大张,头颅高昂,护在伯奕的身前,霸气地瞪视着极渊。 伯奕阖上了眼:“你莫非忘了吗,你杀不了我啊。在化仙池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若你们能杀得了我,又怎会放任我活到现在?” 极渊退后一步,他面上惊惧难定。伯弈带起一抹苦笑:“虽然没人可以杀我,但我也没有至强的力量阻止这一切发生。” 极渊走了,天晟城里仍是细雨迷蒙,伯弈的法子虽笨,但能暂缓魔气的飘浮,只是,雨水不停终非长策。 伯弈看不清天帝的态度,极渊对六界动了恻隐之心,但这心思能有多深能有多真,若与魔界对持起来,他能大义灭亲吗? ……………………………………………………………………………………………………………… 无忧在雪晴的热心帮助下,总算做出了几张看上去还算能吃的饼。雪晴似乎比无忧更心急,饼刚起锅,就催着她去找伯奕,只说要热乎乎的才够贴心。 无忧跟着雪晴,兴匆匆地提着食盒到了伯奕所宿的听风阁外。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两边竹影深深,屋内烛火隐隐。临到真要见了,无忧又踌躇不前,雪晴怒其不争:“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喜欢就争取呗,哪有这么扭捏。” 无忧仍然没动,雪晴生气了:“算我多管闲事,你爱去不去,我可要走了。”说完,不待无忧表示,就飞快地跑出了院子。 无忧撇撇嘴,雪晴真是多变,这一天都耐心在帮她,说是不管竟真的跑了。 无忧独自站了一会儿,鼓足勇气正要去叩门,身后不远处有人道:“冥女深夜在此,所为何事?” 灿星?!被他一问,无忧难免心虚。她迅速转身,将手中食盒往身后藏了藏,堆笑道:“原是雪晴做了些小食,托我分送给诸位侯爷、公子。灿星怎么来这里了?” 灿星不悦:“你不想见我?莫非是嫌我碍眼?” 无忧杏目瞪圆,矢口否认:“怎会?”灿星见她一副孩子气的模样,带了温和的笑,一步步向她走近。 二人的身子几乎要贴到了一起,无忧感到不适,微微错开了头,她想要退离几步,连星却突然展臂将她拉入了怀里。 对他鲁莽轻狂的举动,无忧又惊又怒,正要发作,却见灿星一瞬不瞬地凝注着自己,凤目里似水柔情,不禁愣住了。 灿星嘴角勾笑,迅速俯低下头,温热的唇隔着薄纱贴上了另一片柔软。无限好文在。 “冥界的作风豪迈,连男女密事在大庭中行来,也全无避讳,在下实在是大开眼界。”竹影里走出红衣绝艳的公子,正是暂代暮月侯位的游雅。 一句半酸半讥的调侃,如醍醐灌顶让无忧猛然清醒,想着被灿星亲薄,还让人撞见,只觉躁怒难控,恶气升上心头,她举掌猛击灿星猛击。 章节目录 第300章 两难 灿星被无忧的一掌打得连退了数步,口中溢出乌血,他以全力相抗才勉强维持了身形不倒。 灿星难以置信地看着无忧,无忧出手就后悔了,她没料到自己的一掌会对他造成伤害。 她不明白为何自己压制不住火气,也想过去请求他的原谅,但这会当着外人,如何能拉下脸面,再说,的确是他无礼在先。 罢了,正因往日自己多顺着他,他才不晓得尊重自己,这次让他吃些苦头也好。无忧硬了心肠,狼狈地拢了拢散乱的秀发,酡红着脸看向了竹影悠悠处,这一看,心霎时凉透了。 竹林里站着的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站在一排靠前的是三位侯爷,游雅笑容邪魅,术离面带探究,赫连钰则摆了一副看热闹的欠揍样儿。无限好文在。 站在他们身后,一身紫衣、一把油伞、静立暗影里的是伯奕,此时,他安静地看着无忧,脸白如玉、凤目清冷。 看到伯奕,想到方才不堪的一幕,想到他可能产生的误会,无忧刹那间就红了眼,她曾犹豫过自己是对他好奇还是真的喜欢,但这一刻,她分分明明地看到了自己的心,原来,真正会爱上的人只需要一眼就够了。 委屈难言的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掩面的轻纱湿透,被遮挡的容颜在光亮处清晰可见。 侯爷们的表情变得复杂,游雅笑容凝固,眼中的调笑不羁化做了深沉忧郁,他深深地看她几眼,突然转身去了,他没有与他人辞别,他走得匆忙而急促。爱不起,那么就别惦念了吧! 术离瞧了瞧相隔站着的三人,无忧纠结伤心、灿星阴冷可怖、伯奕面无表情。 术离轻叹口气,男女间的纠葛只有他们自己去解,更何况,他与女织不也是人在近处、心却天涯吗?自己的事都扯不清,还能去管他人,加之,这事管不了还要得罪人,又何必呢? 术离自嘲地笑笑,拉着愣头青的赫连钰只说要去追游雅,赶紧地离开了是非之地。 灿星想到与无忧在冥界相守的一百多个日夜,忧郁的她、美丽的她、贴心的她与眼前这个无情无义的她,为什么会这样?他以为唾手可得的女人,他以为已然为他掌握的冥女,他以为十拿九稳的尊崇地位,全都因为那个祸害六界的男人渐行渐远。 灿星充满恨意的目光投注到伯奕的身上,伯奕眼中无他,仍然看着无忧出神。 灿星冷然一笑,夺魂勾握在了手中,他一步步地沉稳地向伯奕走去。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忧见灿星表情不善,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急声喝道:“你若偷袭与他动手,我必将你的所为禀明圣君。” 无忧不想灿星与伯奕发生冲突,不愿与伯奕加深误会,也不想看到灿星因自己违背冥王所令再次受到伤害。 灿星顿住步子,无忧这一声喝止了自己也提醒了伯奕。灿星徐徐回身,夜色迷蒙中白衣清雅他漠然地看向无忧,眼中的狂风暴雨隐去了,他平静说道:“是,属下谨遵冥女令,属下先行告退。” 说完,灿星木讷地转身,缓慢地走出了听风阁。看着他走远,无忧突然有些害怕,她是真的要失去他了吗,失去可以依赖给过她温暖与感动的他了吗? “你若想去追,现在还不晚。”伯奕淡淡开口,无忧摇了摇头。 灿星一去,庭院里只剩下了他们。伯奕的目光从那一幕开始,就不曾离开过无忧,从初始的震惊痛苦到冰封冷漠,这会儿寒冰渐渐地消融。 他向北房走来,边走边道:“两日之约原想明早开始,冥女早来也好。” 伯奕的靠近让无忧思绪再度紊乱,脑袋打结,对他的话不及反应,一张带着淡香的素帕递到了她的面前。 无忧紧张地伸出没有食盒的手,接过软帕,二人指腹轻触,他的手指好凉。无忧抬头,看到伯奕眼中的一点笑意,立即意识到自己方才看他的手太过专注,白皙的脸上立时又是红霞满布。 伯奕推开房门,举步跨过槛阶,淡淡丢过一句:“再不进来,我可要关门了。” 关门?那怎么行,岂不是白费了一日的功夫?无忧迅如脱兔抱着食盒一下闪进了屋子。 门哐当一声紧闭过去,无忧瞪眼看门,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这么着急关门,还在门上加了法术结界,难道,莫非,他想…… 无忧正自胡思,伯奕清凉润心的声音响起:“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然后过来坐下。”无限好文在。 无忧窃喜转身看向伯奕,只见他,去了紫衫,着一套洁白的里衣,双目轻闭、一脸静色,盘膝坐在屋中的一只大蒲团上。 虽然在白衣的衬托下他英俊脱俗得让她移不开眼,但他就只为帮她净化什么东西,而没半点别的想法? 无忧瞧瞧手中食盒,扁了扁嘴,那夜,他对着莲花不是很知风情吗,这会儿对着自己就一本正经、不食烟火。 伯奕半天没等到无忧坐下,睁开了眼:“冥女还有何事?” 鼓足勇气,无忧略略向他走近几步,秋眸含情地道:“一旦闭关就得两日,小女为仙者做了小食,仙者可愿略尝一二。” 小食?对伯奕来说吃的东西并无需求,但他拒绝的话刚要出口,却在看到无忧充满期待的眼神时咽了回去。 伯奕端坐在蒲团上,柔声说道:“既是冥女好意,怎能白白相付。” 看起来冷冰冰,想不到很好说话,无忧咧嘴笑开,她去了面纱,捧着食盒,在与伯奕相对着的一只红蒲团上坐下。 她笑嘻嘻地开了盒子,露出几张形状怪异白生生的摊饼。无忧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最厚实的递给伯奕,伯奕硬着头皮接过,在无忧的注视下,将饼送到嘴边却突然停住了。 他眉头微蹙,看了无忧一眼,无忧不疑有他,催促道:“仙者可是嫌弃小女的手艺?”伯奕最看不得无忧受委屈,往日里只要她一撅嘴,总是会心软。 略作思量,伯奕张嘴咬了一口,无忧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无限期待地道:“可还喜欢?”这话出口,她又红了脸。对着他这动不动红脸的毛病让无忧觉得烦闷不堪。 伯奕眸色明亮,浅笑着道:“冥女的手艺果然不错。只是,修道者讲究过午不食,便是怕在运功时经脉不畅。不如将美食暂且搁在一边,待你我闭关后再细细品尝如何?” 无忧因他的笑晃了眼,因他的赞甜了心,她乖巧地接过伯奕手中吃剩的摊饼,放到一旁的食盒里,娇声问道:“不知接下来的闭关,小女要做什么呢?” 伯奕闭上眼,轻声道:“冥女请去外赏,随后打坐静心,抛开一切杂念,只需引魂识入定。” 无忧依言行事,很快导识入定。屋里,静谧无声;屋外,雪晴心虚难安。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她看到灿星有意制造的误会,看着众人散去无忧跟伯奕进门。之后,房门紧闭,她听到了无忧劝伯奕进食,到后来二人打坐悄无声息。 她一直隐伏在竹林里,抱着一颗大竹子,俯看着院子里发生的一切。她也曾后悔,也曾冲动,她想要现身告诉无忧,告诉她自己做的小动作,可是,她终究什么也没做。 雪晴可爱的脸阴晴不定,她要如何解释放到饼里的“相思丹”,算了,不过是碾碎的人界男女合*欢的药物,给她的青璃夫人不是说了,并非真心害他们而是要帮他们,若他们真的无心无欲,能因一点药物就乱了本性? 但是万一,万一青璃给的药不是合*欢药,而是□□呢? 雪晴咬着唇看着黑乎乎的屋子,脑海里一阵天人交战,青璃是与伯奕同来的,据说是清宗之人,那就算是伯奕的同门,她没理由会害他呀?即便真是□□,以伯奕的本事也毒不到他? 再说,若过了今夜,伯奕与无忧真成了美事,生米煮成了熟饭,不仅看有情人成了眷属,那道士哥哥也不用再空悲伤怀,分明就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眉头放松,对着屋子甜甜一笑,说服了自己的雪晴决定去找无尘,看着他,会更加心定不是? 雪晴一走,又有一高一矮两人现身。今夜,听风阁外实在热闹得很。 那小个子的正是当今人界的帝君天顺帝无言,他不悦地道:“夫人说的布局就是以下作的手段,让他们在屋子里苟且?” 青璃冷笑道:“那东西的确是“相思丹”,而伯奕也必定发现饼子被人做了手脚,有能者难免自负,他不会当一回事,他会坦然地吃下去,以他的定力来抗衡药物的作用。” 无言冷然回道:“夫人说了半天,只可惜,说的每一句是孤都已经知道。” 青璃哈哈笑了起来:“若你不是我的骨肉,我必定会设法除了你。你如此蠢钝,怎堪大事?下药虚耗他的仙力,接下来的一场暗杀,再然后密道里引魔龙王出世,这一切的确对付不了他,但我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我会让他胜得艰难,只有艰难地最终取胜才能真正的麻痹他,才能让这只狡猾的狐狸入局。从这一刻起,好戏就要开场,你,我的儿啊,只需要好好地在你的尊位上赏戏。” 章节目录 第301章 黄雀 无言与青璃合作,必然知道她的最终目的。 青璃初见他时,就知道了他的心思,比人界帝王的尊位他更想要的其实是可以不老不死的至上法术。 仙界他回不去了,伯奕说的后世福报他更是不屑,连这一世他都掌握不住,还谈什么百年之后。青璃的到来却给了他希望,投靠被唤醒的魔族是他能达成所想的最佳选择。 他对这个莫名其妙不知从哪里蹦出来的母亲着实有些讨厌,但又不得不依靠她,他佩服她的胆识谋略与狠毒。 当他看着青璃一步步地施行计划,知道了个中的细节,连棋君这种“老魔头”都被她算计,又不仅感到胆寒。 他知道青璃对伯芷毫无感情,母子间也没有相依相伴。所以,他于她更多的是暂时可以给予帮助的人,根本不是什么骨肉相连的亲子。无限好文在。 ……………………………………………………………………………………………………………… 与伯弈闭关前,无忧一直以为,两人就如戏文所言,衣衫半褪,他坐在她的身后,温热的掌心轻抵着她的背脊,他缓缓运功,头上不时地冒出几缕白烟。 无忧幻想过二人间的情意绵绵,幻想着能一窥他的香肩美肌,惦念着与他的肌*肤之*亲,虽说这亲以伯奕的行事做派必然会隔着一层里衣,但聊胜于无啊,故而,她很有些期待。 幻想总是太美,她还没有欣赏到眼前的美色,就被伯奕念的静心诀弄得引魂入定了。所幸,她早就留了心,在坚定地想要保持清醒的意念里慢慢催动着意识地苏醒。 漏壶里的水一点点地流出,壶中精巧的木箭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地下沉。意识逐渐找回了,脑海里浮现着伯奕入定的模样,屋子里太过安静,以至于她急促的心跳声显得格外地清晰。 她的身子不敢动,只悄悄地将眼睛虚了条缝,头慢慢地仰起来,自那条缝隙里终于看到了伯奕的轮廓。 看到了看到了,无忧兴奋地暗想,美人不愧是美人,即便看得模糊都会让人激动不已。 偷看没被发现,她又将眼睛睁大些,伯奕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近在眼前,近道能看得见纤长羽睫根根分明。 先时的新奇与兴奋过去,瞧着他的目光自火辣变得温情,无忧就这样痴痴地一直盯着他,忧伤开始堆积,她仿佛找到了心底深处的一道印记,又好似要从这一刻起将他深深地画在心里,不,他已经在她的心中了不是吗? 无忧从来不知道看一个人会看道落泪,当泪水滴落在白皙柔软的手上,她才发现,原来伯弈与她坐得这样的近,是为了让二人的手腕紧贴在一起。 她忽略了自己与伯弈紧贴处的伤,皱眉看着伯弈左右腕上的那道并不算大的口子,那伤口格外的刺眼,格外的让她心疼,他一定要用这种方式来净化她体内所谓的邪气吗? 伯弈手上的口子实在太碍眼了,他这样完美的人怎能有缺憾呢,无忧突然想起灿星今早给她的疗伤圣药。当时,灿星说她太过好动难免磕碰,若女孩子留了疤就会变丑八怪了,还说那药多么有灵效,无论是什么伤口抹一抹就会立刻愈合如常。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眼珠子转了转,无忧心虚地仔细地看了伯弈一眼,确定他魂识入定没有知觉,她默念咒语,手虽然不敢动,但隔空取物这样的法术对实在太容易了,药瓶子从她怀里飞出,她以眼神控制瓶口开启,褐色的粉末洒了出来。 无忧大吃一惊,这瓶子里装的药怎么是粉末呢,不该是丹丸吗?那粉沫子沾了伯弈一身,无忧心里着急,又念动驭风咒,想将那些讨厌的东西从伯弈身上吹走,不想反倒把他们吹进了伯弈的鼻子里。 完了完了,她看到伯弈皱了鼻头,又皱了眉毛,他的脸也变得绯红,他要生气了吗?是啊,他该生气的,他好心为她,她却不停地在作弄他,他必然会生气呀。 他的睫毛动了,他真的要醒了,她的身子抖索了一下,她害怕即将到来的显见的怒火,更怕他们好不容易走近的关系因此而疏远。 怒火没有来,她看到在他嘴角晕开的一抹炫目笑容,看到他猛然睁开的眼睛里流动出的如水柔情,往日里那对若神山雪水般圣洁的黑眸变成了勾魂摄魄瑰丽无比的紫眸,额间突显的印记若浅红的新蕊带了许多的妖艳,他的唇微微地开启,似欲语还休又似有多少动情的话将将说出。 无忧只觉被勾走了魂儿,全然地沉醉在他多情火热的眸光中,她的心要跳出心房了,她的脸红得若火烧一般,他们腕腕相连的地方变得滚烫。 “到我怀里来。”绵绵的情意在他若星辰大海般的眸子里流淌,他略带沙哑的声音是这世间最厉害的媚药,让她失去了所思所想,她听话地依从地将身子微倾,顺势里偎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肩膀好宽,他的胸膛好暖,无忧的心如被无数的猫爪儿挠过一般。他的呼吸因她的到来变得粗沉,他的紫眸因她的暗香变得深邃,他用脸摩挲着她的秀发,他温润的唇瓣落在了她的额头、她的发间、她的耳畔,他的吻顺着女子的娇喘一路往下。无限好文在。 无忧终于明白为何世人总说女子是水,因为此时的她在伯弈的怀里所有的力气都化为了虚无,一身根骨彻底融化了,软若云朵轻若流水的身子渴望着他更加热烈地深入地爱意。 他似乎知道她的渴求,或许是他自己的渴求,他的唇在她的身上热烈地追逐探索。可是,他那修长而优美的手指仍然答扣在她的腕上,即便情动,他仍没让二人血水相连的地方分开。 她渴望更多的爱,渴望着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混沌意识中,她低声呢喃:“昊君,爱我……” 伯弈的吻顿在了她的雪肤上,他的眼里闪过一抹讶异与沉痛。过去的一切无比的清晰,混沌初开,天地无灵,只有神,太昊与凤纪,相伴相依;混沌之地,生死无望,只有爱,伯弈与无忧,不离不弃。 二十八支封神针在伯弈的穴位里膨胀肆虐,他的师父月执子留下的封印因他的真情真欲而失了效力,他身体的痛苦如翻江倒海而来,合着他心里的抽痛让他瞬间溢出了心血。 沉醉在激情与火热里的无忧闻到了血腥的味道,胸前冰凉粘稠的血液让她蓦然清醒,此时失去知觉的伯弈向她身上倒去,将她压倒在冰凉的地面。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无忧心急如焚,但他的身体又重又沉,她不敢使力怕推重了伤到他。 她如热锅上的蚂蚁尝试着直起身子。她没有发现,数枚黑红的蛇形暗器自房梁射来,嗖嗖地没入了伯弈的背脊。 紧接着,跃下十名身着黑衣的武士,黑色兜帽下露着半张没有轮廓的脸,他们手中所执的钩剑带着森冷的寒意,泛着幽幽的绿光。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没发出半点的声响,十柄钩剑同时出手朝背对他们的昏死的伯弈砍下。 钩剑下一片血肉模糊,而让他们畏怕的那个女人还在这个男人的身*下傻傻地享受着男女的鱼*水之*欢。如此不成器的女人,幸好他们选择了公子。 轻易得手,十名武士想看一眼,正想悄然离开,头顶处却飘来一个声音道:“喂,你们出来害人也不伪装一下?可叹啊可叹,这冥界的武士厉害是厉害,却没啥江湖经验。” 武士们同时抬头,疑惑地看向头顶。梁上,一个面若冠玉的翩翩少年郎正叉着腰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武士们担心地看了看地上,被伯弈压着的冥女怎么还没反应?她应该听到了这个少年的话呀? 来不及多想,那少年已从房梁上跃了下来。武士们目露凶光,十柄钩剑再度架在了一起,作势要发起一波猛攻。 少年轻声道:“别忙动手啊,我可是顶顶的大好人,我来就是要好心地提醒你们,想杀他的人不少,但得手的暂时还没有。”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少年说完,身子一闪便不见了踪影。武士们正感错愕,就在美少年方才站的地方,突然又冒出了十名身着道袍的美人。 深蓝的道袍无袖极短,短得刚刚好能盖住美人们的娇臀。武士们哪看过这些风光,一个个张口结舌地抬头看着梁上掩不住的春*色。 只见是风儿吹、道袍飘,数条白花花的长腿和那羞答答的若隐若现的芳草溪林呈现眼前。 哐当声大作,十柄威风凛凛、杀意横陈的钩剑散了一地,静谧中只听到了一片大口的吞咽声和粗喘声。 屋子里,佳人们美目顾盼,武士们心猿意马。 章节目录 第302章 黄雀2 屋顶上,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发出号令:“下。” 武士们巴巴地看着美人舒展双臂,身子前倾,就要飞落,不禁气血上涌,被燥热激昏了头。 妩媚的脸在眼前放大,武士们被彻底勾走了魂,听到美人的呢喃,他们顺从地闭上眼,幻想着即将入怀的温香软玉。无限好文在。 美人们咯咯一笑,一张张娇艳欲滴的红唇忽然张成要命的血盆,将等着享受美*色无所戒备的冥界武士吸入了腹中。 得了冥界的死灵,美人们齐声打了个响嗝,立时盘膝坐下,开始打坐吐纳。 不过一会儿,她们的头上就冒出烟来,脸上也露出了饕足之色。 “姐姐们好手段,只是都忙着来偷吃了,全然忘记办正经事儿,就不怕搞砸了被主人吊起来打屁股吗?” 美人们大吃一惊,没有生人的气息,这屋子里怎会有活人? 她们睁大了眼,头顶上一对圆滚滚的眼、一张笑盈盈的脸,不知哪来的美少年正歪头看着他们。 美人们眼露凶光,一声闷吼,玉手为爪,向那讨人厌的美少年扑了上去。 青影流光一闪而过,薄若蚕翼的剑点住了美人的穴道,让她们再动弹不得。 方才躬身伏地被冥界武士暗杀的伯奕此时反手执剑站在了屋子里,他的身边站着的那名美少年便是妖王包子了。 被冥士偷袭,倒地的尸体变做了长凳,长凳的下面睡着一个沉鱼落雁的绝色女子。 坐在屋梁上,指挥美人的女子失声叫道:“你怎会没死?” 伯弈脸色虚白,浅浅一笑:“叫圣女失望了,在下的确没死。在下的这条命倒让许多人费了心。” 包子仰头,朝令姜眨了眨眼:“圣女不知道,你要对付的人有青丘狐狸的雅号?” 伯奕悠悠地走了几步,坐到了书案的大椅上,因动情引致的内伤是真的,他这会的身体仍然虚弱。 计谋被识破,令姜干脆地从梁上跳了下来:“既然被抓住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奕声音清淡:“我为何要杀你,你不过是他们唆摆的一颗棋子罢了。” 令姜咬牙切齿地道:“他们?拜你的多事离间,我与表哥误会至深已无可解,故而我想杀你,想杀你泄愤想杀你解恨,又何来的他们?” 见伯奕寻位置坐了,包子顺势坐到了遮挡无忧的条凳上:“都这当口了,你还在为他们遮掩,倒是天子养出来的一条好狗! 令姜美艳的脸气得扭曲起来:“你这狗嘴说的都是什么?” 包子嬉皮笑脸地回道:“我说什么,也比不得圣女嘴中吐出的汪汪声,那么悦耳动听……” 眼见二人言语不合就要打起来,伯奕岔开了他们的口舌之争:“借棋君困诸侯,引我们入险境。当时,只以为他是为了政权的稳固,与青璃携手一道排除异己。他与你共演了一出苦肉戏,一方面为堵悠悠众口,一方面使你能脱出众人视线,以便暗地行事。其后,他以国典为由堂而皇之地把侯爷们留在了天晟城里,他每日召集众人,亲自主持典会,认真论说诛魔的细节,加之他没有任何的异动,不但侯爷们渐渐放松了警惕,便连我也被他瞒过了。我以为他虽有私心,到底人性不绝、道心不灭,对这天下总有些仁爱之意。” 伯奕顿了下来,黝黑深沉的眸子看着令姜,令姜被伯弈悲怜的眼神看得臊了脸,微微撇开了头。 伯弈口中的他是当今的天顺帝,也是曾经的师侄无言。伯奕的笑容有些伤感:“让邪马侯知道冠绝楼的“三绝”,算准依他的性子必定相邀众人去凑热闹。他让我们去,只因那冠绝楼里掩藏着一个秘密,所以,与其被我们发现端倪着力追查,不如坦荡荡地让我们去看。在席间,他安排莲妖出手对付诸侯也是幌子,他的手段使我误入歧途,以为冠绝楼与承光殿一样是他养妖士的地方,而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保住他帝王的尊位。如果真的是这样,或许,我会因为对他的亏欠、对他的情意而听之任之。” 伯奕阖上了眼,他的心里充满了愧疚,他对令姜的话并没有撒谎,他真的有过自私逃避的想法,他并非真如他人眼中的全然无垢。 “可是,他不该,不该贪得无厌、不该助纣为虐,他妄图效力魔族获取邪恶力量,修炼不死之身。”说话间,伯奕摊开了手掌,他的掌心里有一只的身体发黑的蛊虫。 令姜再也无法佯装镇定,她尖声叫了出来:“你们发现了?” 包子悠然道:“多亏你没有清干净的小虫,这会儿你相好的师哥无尘已经带着百名弟子去冠绝楼的荷池了。” 包子的话说完,令姜双腿发软瘫坐在地。 伯弈一直留心令姜的反应,她所表现的震惊、恐惧与茫然都不似作假。无限好文在。 伯弈继续试探:“圣女地位尊贵,在苍梧百姓心里必定曾深受爱戴。恶魔放出,生灵涂炭,你心里真正爱的那个人会怎样你可曾想过?游雅他心高气傲,绝不会与邪恶为伍,他会为了保全暮月的子民,保全自我的尊严,而不惜牺牲掉性命。你想要的就是与他的对立,看着他如何被魔鬼折磨,看着他对你彻底地失望,看着他魂飞魄散吗?” 令姜彻底地崩溃了,她投靠无言所做的一切不都是想要得回他吗,但为何会越走越远,远得他不屑再瞧她一眼呢?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赔了名誉、失了身子、没了爱人,如今又因疏忽犯下大错,他们定然不会饶了她。 令姜伤心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伯弈没再出声,让她好生哭了一回。一盏茶后,哭声渐小,伯弈示意包子递去一张软帕。 令姜接过使劲汲了鼻涕,伯弈柔声说道:“他曾带人夜闯大牢想要救你,可见,他的心里并非没你。灵蛊带路的事我们不会告诉他人,圣女勿需担心自身的安危。” 令姜不傻,立即反应道:“好心隐瞒的条件是什么?” 伯弈不排斥令姜这样的真小人,他们的需求摆在脸上,一眼看去就知精于算计,他们的欲望左右着行为,说话行事为的也是利字,虽说市侩了些,却比那些道貌岸然让人看不透的伪君子更好相与。 伯弈接过话:“圣女可愿告知两件事?荷池下的通道关着的可是血魔?十二尊乐女奏出的乐曲绵绵不绝,那曲音停止时可是血魔出世时?” 令姜走了,包子看着伯弈抱起无忧,将她安放在榻上。伯弈坐在榻边,看着她安然的睡颜,唇角荡开了一抹微笑。 包子从伯弈素来清冷的眼睛里看到了化不开的柔情。包子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喜欢小主人,比谁都想撮合他们在一起。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包子看着伯弈苍白如纸的脸,不禁想起了九丸的话:无忧就是伯弈的拖累,伯弈迟早被她害死。 伯弈早就算准闭关会被打扰,为了压制她体内邪力,本就耗损了不少血气。谁想会被她下药引致失控,还要费心耗力对付灿星安排的偷袭。一波波的雪上加霜,即或他恢复了神身怕也是疲于应付。 包子心疼伯弈,暗道,不知何时无忧才能长些心眼呢? 伯弈虽然从令姜那里得到了回答,解了疑惑,但他的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青璃、无言,他们的谋划环环相扣、也算巧妙,但这每一桩每一件总有疏漏被他发现。 棋君的事,妖道的事,令姜的事,这些疏漏是真的考虑不到还是刻意为之? 若是刻意为之,那么所图的又会是什么? 伯弈想把事情再理一遍,此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老爷,快开门啊,紧急军情!”门外传来九丸着急的呼喊。 伯弈与包子同时起身,三两步走过去打开了门,门外,一身污垢脏兮兮的九丸看到伯弈,立即苦着嗓子道:“老爷,不好了,不好了,通道底下发出了古怪的声响,无尘师父说怕是魔头要醒了,魔兵要跑出来了,让我赶紧来请老爷。” 包子一听要打架了,激动地跳了起来,抓着九丸道:“还啰嗦个啥,快去支援啊!” 伯弈虽也心急,到底沉稳许多,他对九丸道:“你不必跟去了。你尽快找到古虞侯,让他小心天子的埋伏,并知会侯爷们随时做好撤退的准备。还有,冥女在屋子里,我已布下了结界,你务必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至到她醒来。若她醒后问起我的去向,只说我留了话让她在屋子里安心歇养。” 九丸撅撅嘴,跑腿知会古虞侯他很乐意,但守着那个狐狸精他就不愿了。 九丸不接话,伯弈脸色肃冷:“时间紧迫,我说的你可都听明白了,我要你明明白白地回答我这两件事到底能不能做好?” 章节目录 第303章 魔兽 早前,包子受伯弈之意去探承光殿,正是一无所获时发现了藏在人皮蛊器里的一只灵蛊。 灵蛊似着急找主,包子跟着它出了宫门,遇见刚好打城外营中归来的无尘与九丸。无限好文在。 三人一路追踪到了冠绝楼的“莫思归”。不知是泄出的魔气渐浓再难遮掩,还是这一次来心境变了,无尘与包子很快就发现了异常的气息。 无尘摄去灵蛊灵识,包子将它收好,无尘施法将九丸藏在阁楼一角的结界里,嘱咐他千万小心。 随后,无尘拉着包子追寻异息跳入荷池,发现荷塘底下流水深处在一串串疯长的水草里掩盖着一个洞口。 洞口狭长,刚好能容一人进出。无尘与包子艺高人胆大,加之又年轻气盛,二人并未多想,滋溜一声前后脚钻进了洞子里。 他们在黑暗中游了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方才游到了洞子的尽头,那尽头处接着一条宽敞的通道。 感应到通道里有声音响动,二人隐在洞子的尽头并没有现身,他们借着微弱的光亮,仔细地观察着通道中的情形。 通道很平,可以并行三辆驷车大马,向前张望,通道的边缘处一团漆黑,可见这条路距离颇长。 通道中的确有人,还有不少的人,不,准确地说坐着的并没有人气,应是从承光殿里避出效忠无言与令姜的妖道们了。 妖道们一排接一排地有序地坐了七七四十九排,他们一个个闭目打坐、面带微笑,嘴里小声地不曾间歇地诵念着咒语。 而就在他们排坐之间,每隔七排的距离放置着一个黑浸浸沉甸甸的鼎器。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那鼎器约莫成年人高,鼎厚垂耳,器耳极大。耳的端头两处各立了一只独眼呲牙生了犄角的凶猛怪兽,模样古怪,不明何物。鼎腹周缘一圈饰着头骨残体的纹样,瞧着血腥可怖。而鼎腹的正中处则是一条与鼎面凸起的红色巨兽,身体扁平,整体纤长似蛇身,头颅不大若鳄首,立着四只动作嚣张的利爪,浑像一条威风凛凛的巨龙。 包子歪着头把那巨兽打量了一番,传音无尘道:“那东西是龙吗?瞧模样与师公养的小青颇有出入啊,嘴角无须,爪仅三指,皮色血红泛光,虽不知是什么,瞧来却很眼熟,我仿佛在哪里见过它,怎么又想不起来呢?” 无尘没有听包子说的话,他已经看得入了神。在他专注的目光里,他看到了那雕刻出的红色巨兽一双细小眼里透闪出的邪恶光芒。 这东西并非凡物,也不常见。无尘努力将往日所学及所看迅速想了一遍。半晌后,他终于想到了答案,他几乎就要忍不住脱口叫出来了,是魔龙王,传说里曾带领魔族大军第一个攻入太阳神殿,是魔族的先锋将军,也是魔王刑天最信赖最亲密曾为他坐骑的魔龙王夜血? 红兽的唇角突然荡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轻蔑邪恶的笑容让无尘不寒而栗。 而此时,包子也有了新的发现。他仔细看过道路两边石壁上写载的文字,那些字他曾与伯弈在历劫时见过,当时伯弈还特地拓印了一副留存。他曾问过伯弈,伯弈说怀疑在那些文字出现的地方有一条通往魔域的路。 掩密的通道,魔龙王的鼎器,载刻的古怪文字,一群围坐着做法的邪恶道士,再联想到包子的所知,答案不言而喻,这里就是魔族的通路了,妖道们正在召唤的必然是魔龙王夜血。 原来,无言真的在为魔族效力,他定下的十五日之期,将诸侯与伯弈等都留在王城,就是想借魔龙王的力量来除掉他们,包括无尘这个师兄。 大势当前,无尘对师弟无言的失望与遗憾只时一晃而过,他与包子几乎同时想到,十五日期将至,那么,夜血出世的时间必定不远了。 无尘与包子此时还没有制敌的绝对把握,不能在这个时候出手贸然地打草惊蛇,二人略作商议,决定分头行事。 包子跑路快就负责赶回去通报伯弈向伯弈求助,而无尘法术略强就留在“莫思归”中,一方面监视动向,一方面可集结淸宗跟来的精要弟子做好应战的准备。 ……………………………………………………………………………………………………………… 话分两头。昨夜,听风阁外,灿星受青璃之意,拉着无忧当众亲*热,演那一出巧遇刺激伯弈时,伯弈已经见过了包子。他邀约三位侯爷来,就是想告知他们魔龙王的事,让他们有所防备。 伯弈与包子都以为至少还有一日一夜的时间可供他们部署策应,加之有无尘带领淸宗的精锐弟子把守,不算迫在眉睫。 因此,伯弈权衡再三、思虑再三,终究有一回让个人的情感占了上峰,他决定不计自体的虚耗,争取一宿的时间净化完无忧体内的邪力。乱世当中,他不能保证一直守在她的身边,更不能看她步入邪途,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她能快乐地单纯地活下去,无论身在何处。无限好文在。 可是,即便他血气两用耗尽真力,也逃不过命运的捉弄。青璃的算计,雪晴下药、灿星暗算、令姜偷袭、九丸报信。他没有办法自私到底,只能再一次地如千年万年前一般,在正道与情意之间,选择了背心背情,选择了不声不响地离开她,带了包子与无尘会合去了。 寅时三刻,天尚未明,冠绝楼外已站满了等着开门入内的人群,让他们趋之若鹜的并非楼中的美味佳酿或是艳色名伶,而是难得一求的神秘与好奇。 伯弈断易天机,至邪将至,龙气被阻,血魔一出,天地逆行。 天卦昭示明明白白,容不得再做他想,更何况即便他心中仍有疑惑,又敢以天晟城的命数来冒险吗?正如在魔王殿里误解五芒阵打开真神封印,并没有选择的余地。 ……………………………………………………………………………………………………………… “莫思归”外,无尘指挥百名弟子悄然布下了十二都天门阵。风声骤然静止,偌大的冠绝楼里早就空无一人。 荷池底部发出的叽叽咕咕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黑沉沉的池水若煮沸的开水翻滚四溅,一个又一个散发着热气的沸泡在池中荡开。 撕裂的叫声声声震耳,弟子们不明所以,无尘凝神放识,探知到那些惨叫声是在通路里做法的妖道发出的。安排他们在那儿的人哪里是要借他们来召唤魔龙王,分明是把他们当做了养食送给魔主当做见面礼。 恰好方位稳立佩剑的弟子们屏住了呼吸,他们的脸上布满了紧张之色。即便是无尘,他握着剑的手也生出了许多汗来。他有些后悔担心,怎么让九丸去呢,万一他没能传讯给伯弈,该要怎么办? 晨曦的光芒没有露头,灰黑的天边血色渐显,浓郁的邪恶气息铺天盖地。无尘带着百名弟子警戒在荷池周围,紧张地盯着湖面。一片片艳美的荷花在瞬间枯萎,宽大的绿色荷叶霎时蜷缩成一团,沸泡不断地肿胀变大,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尖。 “砰”一声齐声震天的响,巨大的沸泡在高出池面的空中爆开,数百头穿着黑铁铠甲、□□处长满了血泡、头上生着锐利犄角、一眼暴凸一眼洞空、面容狰狞可怖的魔兽自爆开的沸泡中一跃而出。 他们来势凶猛、力大无穷,他们挥舞着手中的链锤向淸宗的弟子们打去。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尘没来得及发令,魔兽突然的出现和攻击,弟子们狼狈疾退,十名稍年轻的弟子因反应略慢,被链锤上锋利的勾刺刺穿了身体,得手的魔兽咆哮着将他们拖进荷池。 “滋溜溜”的肉烧焦声,被拖走的淸宗弟子们哼都没哼一声,一身的皮肉遇水即融,变成一具具森森白骨,眨眼不见尽数被吞进了魔兽的肚腹。 眼看同门惨状,无尘红了眼,弟子们也被激出士气。残忍的魔兽一击得逞,链锤再度挥出发起了又一轮的攻击。 剩下的九十名淸宗弟子分散站荷池上方东西南北十二象位上,他们的站位似没有章法规矩,却踏稳了天地玄章的“死、灭”两门,这一阵法并非是淸宗的阵法精要,而是伯弈在下界后传授给无尘阴敌所用。 魔兽们的第二轮攻击仍然凶猛,但因淸宗一方有了防备,这一次,只有两名弟子不幸被链锤拖走做了魔兽的腹中餐。 即便气愤难平,到底经历过风流。此时,在无尘逐渐冷静沉稳的指挥下,弟子们释出八十八把仙剑,一把把灵气逼人的剑悬飞在半空,散发着璀璨的仙霞之光,护住十二象位上的弟子。 章节目录 第304章 魔兽2 无尘沉声喝令,弟子们稳踏象位:“太初太易,无象无形,万千变化,乾坤为灵,腾天倒地,破碎魔军……” 八十八路密织成网的仙霞,十二道齐心凝固的仙气,在微醺的天边绽出五彩的焰火,强劲的防御力化解了魔兽们横冲直闯无序的猛攻。 眼见再占不得便宜,灰色的领军兽张开血口向淸宗弟子发出示威的咆哮。魔兽们在它的带领下开始调整节奏,它们不再一拥而上,而是一波接一波地连番发起攻势。 “当前对付的不是无脑的畜妖,而是魔族骁勇的先锋兽。”清冷的声音自天际飘来。 无尘长舒口气,伯弈总算来了。无限好文在。 在众人的期盼里,伯弈飞身穿过了怒放的五彩焰火,以超绝的迷踪术闪入了阵中。 伯弈近身,但魔兽的攻击仍在继续。无尘端着架子不敢转头去看,只道:“师叔。” 此刻,淸宗布阵的地方较魔兽们盘踞处略高了些,伯弈站在阵心的位置上恰能看到荷池所在整个湖泊的情形,魔兽们的一举一动以及荷池的变化都能尽收眼中。 这一次,无尘的确用了心,他对敌的经验多是同道间的切磋,一场与魔兽的苦战,他所行所为的每一步都谨慎沉稳值得赞许。 伯弈狭长的凤目扫过一周,缓缓说道:“诸位不愧宗门精秀,能在极短时间内将此阵法运用得当着实不易。” 褒奖激励的话点到即止,伯弈又道:“唯有一点,此阵虽重防御,却并非要你们死守,而是要以守之势行攻之为。” 伯弈说中了症结,方才,正因魔兽领军看出了他们的问题,才放慢了攻速欲与他们打持久战,无尘自己也渐渐悟了。 伯弈震声道:“震位弟子令,三宫踏休门!”“从令!”震位弟子整齐划一稳踏休门上。 “兑位弟子令,七宫踩景门。”“从令!”弟子们齐声喝道。 弟子们气势如虹依从指令,可是,他们很快发现伯弈的调度并没让法阵产生攻击,反倒让他们防御的范围在逐渐缩小。 领军的灰兽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它面露喜色,看来,在自己的耐性彻底消失前,这群渺小而自不量力的猎物就快失去抵抗力了。 “巽位弟子令,四宫压生门。”“从令!”即便弟子们有疑惑,但阵法修业的基础就是要绝对的服从,所以,他们依然不折不扣执行着伯弈的调令。 生门压实,法阵破开缺口,灰兽巨臂一挥,叽里咕噜高喊一句他们听不懂的话,紧接着,近千魔兽狂暴地嘶吼,吼声此起彼伏震天彻底。 在灰兽的率领下,它们似狂泄的山洪舞动着闪亮的链锤向生门处狂冲了过去。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身躯庞大力大无穷的魔兽们冲入阵了。淸宗的弟子们已如惊弓之鸟,他们脚下踩踏的仙剑也纷纷发出了“嗡嗡”的示警声。 无数的链锤似流星滑过砸进了阵里,眼看离、震两位上的弟子马上就要成为魔兽的腹中餐,弟子们瞪红了眼。 生死的至关时候,伯弈的号令再度响起:“乾位弟子令,六宫封死门!”“弟子从令!” 死门!调令让低迷的淸宗弟子再度振奋,他们皆有千年以上修为,即便不能全解,也隐隐知道胜负在此一举。 气势汹汹贪婪凶残的魔兽猛然发现围绕湖泊一周的巨大法阵突然消失了,四面里狂风大作,湖中飞窜的沸泡黏成巨泡,巨泡爆破生出黑色漩涡,那漩涡覆盖在整个湖面的上空,形状若放大的头骨轮廓。 伯弈继续念动术诀:“死门一闭,活物俱灭,天地法则,无一例外。”天生法,法生地,天地间谁能逃过一死,修道已否、身份已否不过是时间的长短罢了,即便是曾经的真神太昊也没逃过命劫之术。 场面何其的壮观,魔兽们张牙舞爪想挣脱束缚,但皆是徒劳无功,庞大的躯体牢牢地被强大的法力拉扯着倒吸进漩涡中。法术的博弈,变化不过一夕之间,输赢胜败都太过的突然。 淸宗的弟子们好奇地探头,个个瞪大了眼,看着生猛凶残的魔兽在死门开启的漩涡中挣扎,嚎叫声声震耳,不过一会儿,近千恶兽被巨大的黑浪吞没,再然后一切又归于了平静。 清宗的弟子们踏在飞剑上,喜极而泣,修炼千年,他们第一次的真正对敌,竟然能够成功地消灭掉魔族的先锋兽。 欢喜中,想到因魔兽残害牺牲的同伴,不仅又生出些伤感。但是,他们都明白杀伐场上的牺牲难免,更何况修道者对于生死较常人看得更为平淡。 因此,短暂的静默过后,无尘唇角上扬道了一声“辛苦”,弟子们袒露出孩子般欢愉的笑。 不知是谁起了头,欢呼声骤然响起,弟子们一步步收拢包围,把伯奕与无尘围住,可是,庆祝胜利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平静的湖面又生起了波澜。 潮水涌动、浪花翻腾,两股滔天浪柱直冲云霄,随后,浪柱散开倾泻倒挂形成两幕水帘。水帘潺潺流动,溅起万千水花,又将那偌大湖面自中剖开,分出一条道来。 有弟子在人群中惊慌地叫出声:“不好不好,怕是魔魔……”数人目光看向他,那弟子方知失态,红着脸低下了头。 伯奕与无尘无心他顾,无尘暗默口诀,在他脚下本是合二为一的承影剑赫然分成两把,“承”飞左、“影”往右向两边高扬的水柱砍去。 众人的目光追随着仙剑,橙、红光影大作,又听“嗖嗖”两声,“承”、“影”碰撞生出火花。 但最是让众人惊奇的是,承影剑轻易砍掉了浪柱,浪柱骤然消失,湖面平静无波,再见不到半点的水花浪涌。 漂浮的绛黑色云絮遮挡了微弱的光亮,见不到晨曦的清晨一片昏黑,四五只血鸦掠过残荷颓败的湖面,阁楼外十二尊乐女的齐奏戛然而止,静谧,诡异的静谧。无限好文在。 乐曲终了,魔龙出世。伯奕和无尘神色凝重,众弟子也十分紧张,望着湖面,等了半晌,不见再有任何的异动。 伯奕与无尘相顾一眼,二人同时驭剑贴近湖面,湖水浑浊,不得内里情形。 无尘凝注神识,欲以“五识”去探,却因黑雾所阻一无所获。无尘一时没了主意,轻声问伯奕道:“师叔,接下来怎么办?” 伯奕并没立即回他,无尘耐心等了一会儿,伯奕方道:“依弟子们刚才的表现,你以为谁堪当重任,能独当一面?” 无尘有些跟不上伯奕的节奏,思量后郑重道:“以弟子看,奇门自清最是出挑。” 伯奕蹙眉,“自”字辈弟子刚及千年修行,心下略作计较,示意无尘与他回到阵心。 伯奕稳立半空,龙渊剑在他脚下发出青色光芒,他紫衣翻飞、气势朗朗,把一干弟子逐一看过,震声说道:“自清上前。” 一名身着清宗门服腰系紫青帷的青年自三宫位出列,他脚下踏着的仙剑精光黯黯,可见修为的确不高。 伯奕盯着他的眼睛:“即领三宫位弟子,于冠绝楼外布设三道傀影阵,若非有无尘令,任何情况都不得撤阵,可能做到?” 自清恭敬地听完,并不多问,朗声应下:“是,弟子明白。” 伯奕道:“好!”一个好字,让自清信心满满地领着三宫位十七名弟子向冠绝楼外去了。 对敌时,若不得万夫莫开的本事,就得有绝对的服从,无尘看人的眼光不差,那孩子倒是个可用的。 无尘在一旁思量,傀影阵乃扰敌所用,布设处可凭空生出相同景物,使人难辨真伪。伯奕让自清领弟子去冠绝楼外布设此阵,是要干扰谁呢?若说有会策应魔族的势力,无尘拍拍头,那也只有青璃夫人和无言了,只是,他们会着急撕下伪装的面具吗? 伯奕唤无尘:“无尘听令!” 无尘回神,上前两步对着伯奕躬身道:“弟子在!”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奕声音放柔:“你领余下弟子把守在莫思归外,若一个时辰后不见我出来,速带人撤离与驻守王城的妖王会合,保存实力、尽力救人。”原来,包子一直没现身是被伯奕安排去守王城了。 无尘会意,伯奕想要一个人入湖对敌,担心的话冲口说出:“师叔又要一人去冒险?” 伯奕神色平静:“谈不上冒险,只是湖中情形未明,多人前去必得分神相顾,不如一人更为便利灵活。” 即便伯奕所言有理,无尘仍有不甘,他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怎能在这关键当口做缩头乌龟躲在师叔的背后? 伯奕似看透他所想,拍了他的肩道:“你留在这里,一方面在我需要时做策应,一方面看顾好一干弟子,只有避免无谓的死伤才有力量去救助更多的人。” 无尘再要说什么,伯奕提高声量道:“尊师重道、听从号令乃清宗弟子的入门课,枉你数千年修业小成,竟然忘却术业根本!” 伯奕的话可谓极重,无尘满腹委屈地道:“是,弟子误了,听从师叔之令。”微顿,他又接道:“弟子在此御敌可需布阵?” 伯奕简言:“用不着了。” 章节目录 第305章 御敌 侯爷们虽都住在九成宫里,但这九成宫着实不小,东一院落西一阁楼,九丸很快就转晕了头。 还好他跟着无尘学了些功法,飞檐走壁方才轻松些。但为何伯弈指明让他通告古虞侯,说给其他侯爷不也一样吗?九丸有些费解,但埋怨归埋怨,他还是老老实实一个院子接一个院子地挨个寻了过去。 一刻钟后,九丸在一间宽敞雅致的屋里看到了世人眼中的无双公子、美玉侯爷术离,彼时,他正和衣睡在屋中的大椅上。正待跃身跳下,榻上忽然坐起一人。无限好文在。 九丸心虚地缩回身,看见一双葱白的手自榻上伸出拨开床幔,弱风扶柳的女子探出身来,原来是古虞侯的夫人女织。 女织穿了一件淡粉的里裙,肩颈处露着大片玉脂冰肌。穿好绣鞋,她轻手蹑脚地走到古虞侯身边,弯下腰将一件宽大的衣袍盖到他的身上,随后,她身体靠向椅背,垂着头看着术离发呆。 夫人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九丸却是心急火燎再难等待。 “事有紧急、勿怪勿怪”,九丸小声地嘀咕完,立时屈指弹力朝女织耳门穴打去。 九丸学功夫的时日尚浅,不知根本,点中耳门穴能让人昏睡,但耳门穴乃人体要穴,点岔将致人残疾,若没深仇大恨不会下此重手。 女织不会功夫眼看就要着道,九丸笑嘻嘻地盯着场下等她倒下,谁想女织没倒,他自个儿却被巧劲打中从房顶落下,摔了个四仰八叉。 “怎么是你?”术离好听的声音从头顶上方飘来。 九丸这一摔一身骨头都快摔散架了,他忍着痛没好气地回道:“不知是谁就下重手,万一误伤好人呢?” 术离笑着弯腰去拉他,声音仍是亘古不变的温柔:“哪有好人会半夜上房揭瓦,无端攻人要害?” 看清九丸的模样,站在术离身后的女织探出头来:“这孩子可是跟在先生身边的小童儿?” 先生?九丸想起正事,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正经对术离道:“我家先生让告侯爷,说冠绝楼马上要出事了,侯爷最好尽快撤离,还说请侯爷小心皇上。” 术离一听,脸色陡变,抓住九丸的手道:“先生何在?”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向来温润的古虞侯却有如此大力,九丸觉得手腕都快被捏碎了,便赶紧回了:“他们去冠绝楼了。” “有谁一起?”“妖王与我师父,还有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好多宗门弟子。”“他们去了多久?”“一刻钟过。” 术离目光如炬紧盯着九丸,九丸被他看得腿脚发软。术离突然撒开了手,转头对女织道:“取一件厚实的大氅,简略地梳洗一下,我要即刻带你出城。” 女织莞尔一笑,轻声应了,方自木架上取了一件褒衣大裙穿在身上,又将一头散开的又黑又亮的秀发以淡蓝的绢帕绑起。如此,就对术离道:“侯爷,臣妾已然妥当,勿需再做耽搁。” 女织的做派让九丸侧目,往日间村里有姿色的姑娘,哪个不是膏啊粉啊地使劲往脸上招呼,就是宫里见过的那些宫女姐姐也是个个华衣金钗娇,不想这极美极尊贵的侯爷夫人却轻衣简行。当然,她的简单与随意半点无损她的花容月貌,反倒让九丸觉得亲切自然,暗暗将她排在女人中,紧靠龙女、雪晴后第三喜欢的位置。 术离握住女织的手,女织娇羞的笑。 术离对九丸道:“可要跟我去?”无限好文在。 九丸摇摇头:“承爷好意,我得回听风阁,先生着我照顾冥女。”术离没再说什么,有无忧在九丸性命无虞,倒是他们得赶紧了。 术离摸摸九丸的头,让他自去。 术离带着女织跨出门槛,关常胜侯在门外。他既为术离的近卫将军,术离的一举一动必然时时关注上心,但凡风吹草动都要护在术离之前。 关常胜带了贴身几人,紧跟侯爷夫人走了几步,又寻意问道:“侯爷,入夜宫中禁止走动,没有王令怕难出去。不如由末将先行探路,寻得马匹车辆前来。” 术离脚步不慢,边走边道:“来不及了,马匹车辆的事不用你我操心。” 果然,待他们出去时,羲和、游雅与赫连钰并肩站在九成宫外,而拐角处另有十名小侍各牵一匹油光浸浸的追云驹。 术离放开了女织的手,大步走过去,看向羲和道:“何时何地会合?” 各国间彼此提防,侯爷们的身边埋伏了多少暗探眼线皆是心照不宣的事,九丸从屋顶跌落的动静避不开斥候的耳目,九丸与术离说的话几乎同步就传入了诸侯耳中。 羲和沉声道:“三刻钟后,卫城北门。”说完,诸人不再啰嗦,各自翻身上马。 因马蹄包了几层厚厚的棉布,加之驾驭者留了心,又少不得被收买过的内人策应,侯爷们一路策马循西宫门溜了出去。 这边前脚离开,无言的人后脚就到了。 千名禁卫将人去楼空的九成宫团团围住,领头的将军在外喊话半天没有人应,待得闯入搜索不见人影,领头的将军方才慌了,匆匆撤了队伍赶去禀报皇上。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一来二回,等传到无言那儿,再到他决断,下令追截,侯爷们已然出得城去,与城外驻扎的军队会合了。 …………………………………………………………………… 无忧很快就醒了,一睁眼看到灿星的脸。 屋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点灯,无忧掐指算了算,未到辰时。 灿星斜坐床沿背靠床柱闭目养神。无忧有些心塞,是他的屋子却不知他去了哪儿。 灿星突然开口:“他让我来接你。” 相隔不过几个庭院,用得人来接?无忧觉得好笑好气,莫非怕她赖着不走,才叫了灿星前来? 无忧冷然道:“他去了哪儿?”灿星淡淡回道:“冠绝楼。” 果然是去了冠绝楼。无忧一阵心塞难过,他说要与她闭关,他说应诺了冥王,结果呢?为了莲花,什么都忘记了。 昨夜的事她误以为他动了情,他是那么用力地抱着她,看她的眼神似要将她融化。却原来,一切的痴缠不舍都只是她的幻觉,他的心自来就不在她的身上。或许,还因她的反应而觉得可笑。 无忧越想越不是滋味,灿星在一旁煽风点火:“依我看不如回冥界,诛魔的事自有他们忙乎,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再说,他们这般轻慢,对妖王还毕恭毕敬呢,对冥女却没半点尊崇之意。” 灿星看了无忧一眼,继续道:“我们带来的一干武士被安置在了承光殿里,冥女可知承光殿是什么地方?听人说是一群蛊妖道妖的宿住地,前不久里面还死过人。” 无忧心生犹豫,侯爷们每每遇见都客气有礼却看不见真心,包子与无尘虽然嘴碎却是真心对自己好,天子与那几位夫人的确有些怠慢,至于其他人嘛,不是怠慢而是厌憎了。 无忧不表态,灿星面生不悦:“连他也说,冥女体内的巫邪已除,是去是留全看我们自己。” 无忧惊问:“他真这么说?”灿星郑重地点点头。 无忧霍然起身,决然说道:“那好,叫上我们的人,咱们回冥界去!”说完,她快步走到门前,打开房门径直走出了屋子。 …………………………………………………………………… 湖中的水比伯弈预想的更加浑浊,说是水不若说是泥浆更为恰当。即便他有一双较常人敏锐许多的眼,也因这水的过分污浊而看不清明。 泥水里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糜烂腐臭让人作呕的味道,让他霎时想到了神海中的欲望深渊,想到了那些被水藻缠绕的浮肿的尸身和残缺的肢体。 泥浆子灌入了他的耳鼻,不过一会儿,便使他觉得窒息难受。 他没有贸然地使用法术或是法器,甫一入水,他就觉出了湖底有什么东西在迅猛地生长着,庞大而充满了异能的力量,甚至有那么极短暂的一会儿时间,就算是他也生出了退缩畏惧之意。 不能避免对未知危险的惶恐,他试着向上划动,却意外地发现他无论如何挥动手臂蹬动腿脚,都不能够支撑身子向上去,此刻,这里已经变成了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伯弈继续在泥潭般的湖里向下游,污浊的水浆开始升温,伯弈开始散出真力来对抗水里的热力。无限好文在。 不过一会儿,泥水煮沸,翻腾滚动,伯弈努力在沸水中稳住身子。他分神算了算时间,阴时将至,他要对付的恶魔即将出现。 没过多久,一阵巨物击水的声响让水底的世界剧烈地颤动起来。 章节目录 第306章 御敌2 湖底淤积的泥浆裂开,生成数道似干皮般的裂隙。湖中的泥水越发的粘稠,游动的阻力加大,伯弈停止了划水的动作。 此时,他的一身紫衣已然变作了泥衣,再看不到本来的颜色。伯弈眉目凝重,侧耳静听,水底深处传来的脚步声嘈杂而急促、喧嚣而张扬。无限好文在。 脚步声渐渐地近了,紧张的情绪萦绕心头,即便伯弈的表现总是那么的冷静与镇定,即便他已经经历过不少的苦战,但每一次的对敌他仍会有忐忑与不安。 更何况,他要对付的是魔龙王夜血,没有半点的把握何来自信的底气。 若是不能赢,那么至少要尽量地拖延时间,让四位侯爷能够顺利掩护城中的百姓逃出天晟城。他调走包子,将淸宗的弟子分作两路,一方面为对付无言和青璃,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他们能够保下命来。 还有无忧,伯弈苦涩地笑笑,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与能力,已经不需要自己来担心了。 少了包袱,伯弈沉下心思,他口念诀语,任仙力向四面流动,浑浊的泥水笼罩起一层金色的耀光,金芒溶解了泥浆,湖水渐渐清澈透明。 不过一会儿,金芒汇聚,生成成千锋利的倒刺,那倒刺一排排一行行地延展开,组成一个弯弯曲曲却又有规则可言的迷阵。 迷阵给夜血队伍的行进带来了障碍,他手下的士兵们个个块头敦实,那倒刺围出的狭小通道哪里能容他们通行。 冲动的魔兵大脚地踩踏在一根根的倒刺上,在他们的心里这不过是最愚蠢的小把戏,再锋利的尖兵也不能对他们造成伤害。 但是,这些倒刺并非天然生成,而是伯弈施展出的日蚀锋芒,金本就为阳,再以金聚阳、借阳生力、力克阴邪,日蚀锋芒是淸宗一脉的至强攻击术,唯有金仙以上修为者方能使出。 倒刺从魔兵们的脚底刺入,在他们的体力不断生长。不少反应不及的魔兵身体被刺穿了,阳力在他们的体内溃散,对魔兵们来说,这就是能够吞噬掉他们的最炙热的烈焰。 湖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气息,首击能给魔军一个下马威,伯弈并未料到日蚀锋芒会有这样强大的力量。 魔兵们吃了亏,在夜血的号令下,开始停止前进的步伐。虽然对方没动,但伯弈却半点不敢放松。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一阵排山倒海的躁动,四条绛紫色似动物尾翼的东西迅猛地自四个方向向伯弈打来,拍击起池中水花高溅。 对巨尾忽来的攻击,伯弈狼狈地闪身躲避。可在水中他的行动受了限制,远不如往日灵巧。 加之巨尾的攻势又快又猛又准又狠,一鞭鞭不停抽打下来,巨大的尾风终是扫中了他的背脊,噼啪一声,将他推开十余丈远。 巨尾不给他踹息的机会,又发起了新一轮的猛攻。这一回,或许是受到血腥气的刺激,它的攻势竟越发凌厉。 噼啪声震耳,巨尾上生着的绛紫脓疱穿出了无数的小刺,脓疱破开,流出姜黄的脓水,脓水化在池中滋滋作响。 很快,伯弈浸在水中的身子开始出现溃烂生脓。 伯弈意识到巨尾上脓水的腐蚀力,暗道,这东西不是普通的魔兵了,它的攻击力比只知蛮干的魔兵实在强大了许多。 无奈中,伯弈只得分神将一部分的攻击力转化为护体之力。 倒刺围出的迷阵力量减弱了,护卫魔龙王的十只魔兽成了先遣军。他们用尖长的獠牙开始清除倒刺的障碍。 伯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对付巨尾已是左右难顾,若再加上那些跑出迷阵的魔兵,如何能应付呢? 伯弈此时的心境较之前又有了变化,方才占到的甜头让他滋生了自信,早前他只想拖延,抱着必死的信念。后来他又看到了希望,他自己的力量并没有想象中的弱小,而魔族也没有传说中的强大到无可抗击。 但凡能有些曙光,谁又会轻易放弃光明而着意求死呢?伯弈思前想后,决定快刀斩乱麻,与其两边分神难顾,不如抓紧时间,先与那藏头不出的巨尾兽来一场正面的对决,若能尽快解决掉它,就可以专心对付随后到来的魔兵,再然后,便是他们的主人魔龙王夜血。 如此一想,伯弈撤去手中之力,默诀唤出了龙渊剑。他控制着脑中的意念,念动仙诀,施放出瞬移法。无限好文在。 他寻东南角上,于巨尾尽根处瞬间紧贴过去,他果决地挥剑出手,耀光闪过,一厥巨尾就被尽根斩下。 伯弈剑法超绝、身形灵动,一剑蕴出全力,断掉的巨尾似坍塌的大柱轰隆一声,掉在污浊的水中,激起水波荡漾。 他的想法很好,快速砍掉四尾,逼迫巨尾兽现行,他却万没料到,被砍断的巨尾能够霎时间就恢复如初。 他剑势未收,比方才更显粗壮的尾肉已将他紧紧缠绕,巨尾的力量不断向内挤压,想将他一下子碾压成肉泥。 呼吸不畅的伯弈全力抵抗,龙渊剑在他的娴熟的指法引导下,上下腾飞,朝巨尾缠身处斩杀。龙渊剑出势迅捷,然而巨尾的恢复速度亦快得难以想象。 不过相持了一会儿,魔族的士兵就如雨后春笋,自池底深处破出,一会儿便是黑压压的一片,阵势惊人。 恶魔如伯弈在神海魔域里看过的形容,个个样貌丑陋身形高大,头顶上都生着一只肉红的犄角,双目暴鼓嘴巴开阔。 来不及施展日蚀锋芒,伯奕赶紧布设结界阻止魔兵的靠近。 天数异常、天空变色,恶魔们在结界外暴跳如雷。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看着裂隙中钻出的魔兵,凤目里流动着悠悠的隐愁,清雅的脸庞变得异常的肃冷凝重。 他的力量大都用在对付巨尾兽上,结界的力量在魔兵面前太过薄弱,相信很快就会被他们撕破。 风云变色异数早成,下水前他已然卜算出,魔兵开道、魔龙必出,他的力量有限,怎能违天抗命? 伯弈有些气馁,又生出些退而求其次的想法。不知古虞侯等人是否已率兵入城,包子是否拦下了无言的卫军,无尘有没有离开“莫思归”去支援自清,还有,无忧是不是回了冥界? 他们都能自保了吧,伯弈将能想到的人都想了一遍。他突然想起九丸,他让九丸照顾无忧,可是九丸不能去冥界,他没人照顾,要如何自保? 不,他还不能这么快放弃,凤目中忽有流光闪过,破釜沉舟,或许,还有机会。 就在伯弈分神的时候,五六个魔兵已然冲出了结界,朝着被巨尾牵扯住的伯弈扑了上去。 眼看魔兵来袭,伯弈脸色大变,他身子被缠,身法受限,如何能应对围攻? 魔兵们并没以多胜少的顾虑,他们手执巨斧,眼冒凶光,啸叫着齐齐向伯弈的砍去。 伯弈想要躲避攻击,奈何他的身体被缚,只得勉力以奇巧的剑术做防御。无限好文在。 几个回合过去,勉力招架的伯奕无法避免受到了伤害,水中浓郁的血腥味让魔兵们的气势高涨,贪恶的欲念使他们凶光毕现。 若没巨尾的束缚,伯奕或能与他们搏一搏,不知是伯弈没认清形势,还是固执与坚持在作祟,他没有唤出神龙戟来帮忙,而他的不自量力却引来深处的一声震天冷笑。 那笑声自池底化开,带着无上的轻蔑与残酷,伯弈素指轻动,指挥着一直为他力的龙渊剑寻声而去。 流光闪动,龙渊飞矢。 伯奕没了龙渊剑护体,魔兵们嚎叫着向他猛扑了上去。 数柄巨斧眼看就要砍中他的身体,一道刺目的青光刹时席卷而来,就是霎那的功夫,神龙戟已然轻巧地洞穿住魔兵的身体。 神龙戟一朝得手,伯弈便被怒不可遏的巨尾高扬着抛飞出去。 主人遇险、神器化形、神龙展翼,坚硬的龙脊驮伏着伯奕破水冲天而上。 四条巨尾因极致的痛苦蜷缩成一团,尖锐至极的惨啸响遏行云,激愤的火光自池底窜起,辉耀了浑浊的荷塘,划亮了暗黑的天际。 伯弈驾驭着神龙飞到了高处,可他甫一显形,就有无数涂抹着蛊毒的毒箭擦身而来。 他低头俯看四周,莫思归外围站着两方势力,很显然,这些拿着毒箭对着自己的武士显然带了敌意。 毒箭在空中乱飞,伯弈不想与他们过分纠缠,他的力量要留着对付夜血与魔兵。 伯弈驾驭着神龙在空中盘旋躲避,心中暗道,无尘去了哪儿,为何自清的阵法没能拦住这些人,难道淸宗的弟子失手了? 章节目录 第307章 决胜 神龙驮负着伯弈在湖岸上空兜起了圈子,魔军并非想象的冲动无脑,他们暗伏在幽暗的水中估量当下的形势,紫衣的男子虽然气度不凡到底柔弱了些,只他□□的坐骑,那只青色的巨龙看上去却不好对付。 平静的湖水再度荡起逾越百丈的大浪,紧接着,一个浑身冒着火光披着血色红磷的庞然大物巍峨破出。 那大物足长三十三丈,头大身细,脸上皮肉褶皱,细长的眼里闪烁着至邪的气息,硕大无朋的鼻孔若洞开的两个黑窟窿。阔志腮骨的大嘴紧紧地抿着,左右两边的嘴角伸展出两只微弯的龙牙。头顶的两只长角似两棵枯死千年的古树盘根错节、冲天而怒。长蛇般的身子被一层火焰鳞甲所包裹,浑身上下泛动着刺目的血色光晕,让人不敢直视。无限好文在。 伯奕的脑海中浮现出上古魔族的画面,多少传说中的至邪恶魔浮光掠影地闪过,他就是魔龙王夜血? 数千的魔兵自湖中冒出头来,他们在半空中擂动起高大的战鼓。夜血展开了巨大的双翼,血红的翅膀遮天蔽日,地面笼罩在巨大的阴影里。 伯弈镇定地打量着不远处的庞然大物。那大物也在凝注着伯奕,忽然间,他四只巨腿张大,一声气势磅礴的龙啸引颈而出、震天撼地,仿佛在回应伯弈心中的质疑,他就是夜血,传说中的空中霸主魔龙之王。 夜血挂上一抹轻慢的笑,他俯低下头,眦裂的龙眼残暴地俯瞰地面的渺小生灵。 戴着面具的无言与化身苍梧侯的凌子期从两岸围站的武士中走了出来。 伯弈冷然,他们的乔装打扮能瞒得过谁呢,不过是在没有取得绝对的胜利前还不肯撕下这最后的遮羞布罢了,从这一刻起,伯弈终于清醒地认识到,无言死了,早就死了,数千年的同门之情早已随风消散。 无言与凌子期见到魔龙王现身,都有些激动,他们喝令着各自的人跪地膜拜,一时,谦卑的欢呼声充斥着绵长的湖岸:“恭迎魔龙王夜血!” 恭迎?伯弈觉得好笑,这个祸害六界的恶魔竟然受到众人的赞颂,这些人可曾明白他们恭迎的是什么?是没心没情的魔鬼,是最黑暗的残暴的力量。 果然,夜血并不领情,即便这些人早前不断地供给修炼的妖道给他养力,又为他修葺了以鲜血滋养的魂池,但卑微的力量从不曾被他瞧起,他怎会将这些人放在眼里? 猖狂的夜血彻底地舒展开双翼,他的身子移动了起来,他移动的速度极快,他的大嘴陡然开启,朝着敬拜他的人群喷出了现世后的第一口恶魔之火。 炙热的火焰似从高空流泄的瀑泉,激烈而张扬,通红的火气在分化成无数细小的若拳头大小的火球纷扬砸落。嫣红的魔焰焚亮了肃穆的王城,人们在突来的强光中惊醒。 崇尚强者、膜拜夜血的人群首先就遭了秧,许多膜拜者来不及抬头就被夜血喷出的魔焰、砸落下的火球焚成了灰烬。 场面触目惊心、惨叫不绝于耳,凌子期见势不好,踏剑飞起,迅速地逃走。无言虽然失了仙身,跟着令姜和青璃学了些蹊跷本事,也赶紧施展开遁地术钻进了地里,不知往哪儿去了。 群龙无首的武士各显神通分散逃命,或是幻了原身抱头鼠窜,或是施放妖法巫术妄图与魔焰相抗,如此种种,能够在夜血魔焰的攻击下活出生天的却是寥寥无几。 不过几弹指的功夫,名噪一时、为人津津乐道的冠绝楼彻底葬身了火海,无数的香阁亭榭尽数坍塌,其间隐伏着的妖畜隐士哀嚎连绵。 人们的痛苦激发了夜血的残暴,毁灭天地的兴致高涨,他恣意地在空中飞动着,不断地向地面喷射魔焰。 没了神族、没了魔王,再没有生灵可以与他抗衡。血腥与哀求让夜血狂傲无比,他灵活地转动着巨大的身体向湖岸的另一边飞去。 夜血没有追击伯弈,他知道要让这些卫道士们尝到痛苦,不能直接杀了他们,而是要以别人的鲜血来摧毁他们的意志,据说,生不如死才是最让他们悲痛的事。 夜血没将伯弈放在眼中,伯弈却忍不住了,即便目前死掉的都是可恶的妖畜,但是,被炙热的魔焰活活烧死未免太过残忍。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剑指夜血,示意神龙追击,半晌,神龙上下摆动着巨尾,却没有靠近夜血的迹象。 伯弈微感错愕,莫非,神龙也害怕了、恐惧了,所以不敢靠近?伯弈微低下身子,柔软的手轻抚着神龙的头,贴耳说道:“别怕小青,去吧,我们一道同生共死。” 伯弈安抚、鼓劲的话并没收到效果,小青似有些感动地低叫了一声,仍然未动。 此时,魔兵们已然合着战鼓的节奏,沿着湖岸的边缘排成了纵队,他们仰望着凶残霸气的魔龙王,口中发出了“喝喝”的助威声。他们在等待夜血的号令,等待这片土地的彻底烧毁,等待冲进人界的城池饮血茹毛,享受猎物的美味。 魔焰滚滚、魔火滔天,惨叫、恐慌、□□声不断。神龙突然的不听话让伯弈急红了眼,他忍不住道:“贪生怕死,不配与我为伴!” 神龙怒了,伯弈似听到了神龙的话:“为这些卑劣小人死值得吗?”伯弈明白过来,神龙方才被妖畜们的毒箭刺中,不愿再为这些人出头,便耍起了性子。 伯弈无奈,他旋身而起,双脚立在神龙背上。小青不知伯弈要干什么,又怕他摔下去,身子蹲在半空不敢乱动。 小青不动,伯弈在他宽实的背上扎稳了步子,伯弈面朝夜血,闭目凝神、竖指默诀,他衣襟随风、袍袖鼓动,眉目间一抹青影流开,双目赫然大张,只听得一声怒喝:“暗影流光”,伯弈的身子若流动的光影飞快地飞向了夜血。 无知的弱者也敢主动地发起攻击,暴怒的魔龙王扬起龙尾向要靠近他的伯弈狂扫过去。 伯弈化作的青色流光在青筋暴突的龙尾上滑动。无限好文在。 不成实体如何能杀,夜血眯起血红的龙眼,这卫道士不但敢挑衅他还在他面前施展这些雕虫小技。 夜血狂躁地卷起了尾巴,紧接着,噼啪一声巨响,紧卷的龙尾猛然展开,要将附着其上的流光甩掉。只要流光离开龙尾,只需要一刹那的功夫,他就吞噬入腹。 伯弈哪能让他得逞,流光自龙尾上一闪而过,附着在了至夜血的胸腹处。 夜血嘶吼了两声,看来,竟然轻视了这个弱小的生灵。伯弈借夜血的身体为盾躲避夜血的攻击,但是,伯弈若一直当这缩头乌龟变成一抹流光藏在夜血的身上又有什么用呢,他要阻止夜血的肆虐必然就不会一直躲着。 夜血很快就想明白了,弱小的生灵是要拖延时间,他会让这个无知者不得不现身受死! 正好,这片被烧焦的土地他早已失去了兴趣,夜血迅猛转身、引颈长啸,号令魔兵们跟着他杀入天晟城。 杀伐的命令让魔兵们振臂欢呼,脱离无尽的罪恶深渊,占领人界的地域,他们已然等了太久。 长驱直入,夜血愉快地在空中翱翔,魔兵振奋地在低空狂奔。突然,夜血巨大的身躯在高空中抖动了一下,痛,他从未感受过的痛自肚腹处传遍了全身。 夜血停止了飞动,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肚腹处,血红的双眸发出一道吃人的凶光。他的肚腹上冒出了白烟,坚硬的龙皮爆开了几道黑色的裂纹。 滚烫,火属的夜血第一次尝到了滚烫的滋味,可恶的流光继续在他身体上流动着,每流过一处龙皮就会极致的高温烧灼变色。 稍低处,魔兵们仰视着夜血,不明白他们的王怎么会停了下来? 疼痛的感觉一晃而过,夜血很快适应了极致的滚烫,他的身体开始快速地自我升温。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牢牢地附着在夜血的身体上,他催动法力的倾泻,以暗影之法,不停地烧灼魔龙的身体。 夜血血红的身子逐渐地变得透明,一身坚实的龙皮骤然跳起了熊熊的火焰,可怖的红龙变作了火龙,熏烫了九天。 流光在龙焰的吞噬里渐渐地暗淡,夜血嘲弄地吼叫了两声,火,是魔龙的本属,敢与他玩火,真正是愚蠢之极。 青色的流光几乎要消失了,伯弈眼看要被夜血的龙火烧毁,为阴影遮挡的天空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崩腾的雪海倾流而下,霜浪滚滚、雪流狂冲,冰青的颜色在大地上迅速铺展,不少的魔兵被厚重的雪流吞没。 魔龙吐火、神龙喷息,烈焰与冰雪在空中形成两股绝对分明的势力,这场恶与善的对决,进入了决胜时。 章节目录 第308章 决胜2 流光似将燃尽的火烛,伯弈幻做的光影附着在魔龙王沸腾的身体上不断地燃烧消耗。 伯弈打算的御敌之策不差,变作暗影流光来缓慢地损耗夜血,没有实体的对抗,夜血必然拿他没辙。可惜的是,魔龙本属火龙,最不怕的就是腐蚀与高热了。 伯弈与魔龙王的对决,小青一直在袖手旁观,他觉得地面上的那些人不值得出手相帮。但这会儿,眼看伯弈投鼠忌器、性命堪舆,又哪里还稳得住呢?无限好文在。 小青俯冲疾飞,迅速地靠近夜血,他巨口大张,喷出了一道足长六丈的冰焰,一时间朔风凛冽、寒气袭人。 夜血浑身的魔焰因措手不及的霜降短暂的冰凝,伯弈抓住这个空挡,赶紧默诀,在岌岌可危中逃脱了出来。 冰与火的碰撞在空中形成了对抗,霜焰互噬,天地之间,一半的冰天雪地、一半的烈火炎炎,形成了一道极艳极美之景。 冠绝楼位处卫城的北郊,因出了王城,初始伯弈与魔龙王的对战于城中的百姓并没产生实质的影响,只是闹出的动静给他们带来了恐惧与惊慌。 此时,双龙的对决在空中激烈地展开,火球、魔焰、冰雹、霜雪纷扬落下。 双龙飞动的速度极快,对决的范围也在不断地扩大,先是殃及到卫城周边的百姓,再然后,他们不知何时飞出了冠绝楼,飞进了卫城中。 小青的出手让事态越发的严峻了,几座哨塔与兵器库相继塌陷,道路开裂,不少守城的士兵被或被烧死或被砸成肉泥,眼看卫城就将被毁。 稍作修习恢复的伯弈再次加入了战斗,他驭剑追截神龙,想引导小青往郊外去避免伤及无辜,造成更多的伤亡。 小青已杀红了眼,争强好胜心起,对伯弈的号令置若罔闻。魔龙王压根未将伯弈放在眼里,难得遇到敌手正觉斗得兴起,再美味的猎物也没了吸引力。 剑法、术法、仙法,伯弈交替使用,急得满头大汗。但双龙就是不理他,没办法,谁让他的确力量太弱,让他们瞧不上眼呢?若他现在就有太昊的本事,哪需出手,一个眼神过去小青就会乖乖臣服听话了。 一个急冲步,伯弈冲进青红相交相斥的巨大阴影中。他扎稳马步,散出一身仙力形成法界,以抵御阻隔双龙冰火力量的对决。 虽然他与他们的力量悬殊太远,但伯弈仍凭着强大的意志支撑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 小青到底有灵性,伯弈一受苦他就感同身受。他悄悄地帮伯弈卸了些力去,饶是这样,仙法地不断损耗让法界的防护力愈渐减弱。 伯奕的身子微微摇晃,魔龙王阴沉的血眼里闪动过一抹残酷的笑意,夜血的对战经验丰富,一看即知伯奕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本来伯弈在他眼里可有可无,但伯弈敢阻挠他和神龙的对决就该死。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夜血突然撤回了对战的力量,火热的气息一去,一时间寒意彻骨。夜血缓慢地调转身子,竟似要放弃了,小青不禁有些得意,未想能震慑到魔龙王。 青龙轻啸一声,缓缓撤力。便在此时,夜血猛然回身,迅雷急冲贴近伯奕喷发出滔天魔气。 魔气似飓风近距离地冲击过来,伯奕的身体霎时被冲撞到青龙铜墙铁壁般的身上,又反弹出去,再如棉絮般轻飘飘下落。 根骨折断,伯奕俊美无铸的脸皱做了一团。化仙池中所受的苦记忆犹新,那种无法自我掌控生命迹象的恐惧与失落让他难以自持,正因这样,素来冷静的他,情感变得异常地激烈,一向无欲无求清淡的仙者之心终于染上愤怒的颜色。 一声隐忍了数万年之久的呐喊,一股澎湃的力量如决堤洪涛在他体内冲撞奔腾,他强控住飘零的身体,优雅地腾空而上。 俯冲下想要救他的青龙感受到主人力量的觉醒,庞大的身躯如筛糠般抖索不停。 魔龙王夜血感受到弱小仙者蓄积的至上力量,迸发了退却逃亡的念想。 可是伯奕体内忽来的力量并不稳定,在尚未靠近夜血时就已经消失了。伯奕冲过去,此时已然骑虎难下,不堪一击。 魔龙王是何等老道的人物,他很快就发现了蜘丝马迹,龙尾上扬,噼啪一下打到伯奕的身上。 这一下几乎要了伯奕的命,颀长的身子直直下坠,摔倒在地面蜷缩成一团。无限好文在。 小青再顾不上与夜血逞凶斗狠,他立时扑腾着巨大的羽翼,飞扑过去想要守护自己的主人。 夜血居于高位,俯看地面,血红的眼烁动着残忍的嗜杀之火,他揪住机会蓄尽全力紧随其下,向伯奕与青龙猛扑过去。 本是伯仲之间你死我亡的一场争斗,容不下丝毫的懈怠与大意,尚未恢复力量的真神与神龙,绝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极渊立在云端,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在伯奕生死的关键时刻,极渊并没有出手相帮。 极渊不想伯奕死,只因那个他还对付不了的人。但极渊的心也很纠结,伯奕若成长起来,说不得会是比那人更可怕的存在。 伯奕两次于瞬间展示的力量,已经让他生了退缩之意。他为听信月执子的话动摇意志而后悔。他是万众敬仰、让六界存畏的天帝,天之高处只能唯他一人。 为魔焰殃及被吓破胆的百姓发现半空的异常和那个突然出现的如神祗般的男子,他们对忽然出现的足以与恶魔一战的力量,尚不及欢呼膜拜,无数的焰球已然更加密集地砸落了下来。 ………………………………………………………………………… 包子与伯弈在冠绝楼前分开,伯弈因担心无言与青璃的手段,让包子折回去接应术离等人。 包子诏令了十数小妖,将王城内宫围了起来。他并没有大张旗鼓地闯王殿禁地,他暗伏潜入,隐在九成宫外伺机而动。 丑时三刻,他没有等来要接应的诸侯,倒是看到了一身冰冷气息脸蛋绷得紧紧的无忧。 包子向后看了看,无忧的身后跟了灿星,灿星的身后又跟着鬼鬼祟祟的九丸。 包子觉得古怪,这半夜三更的,他们行色匆匆,是要赶去哪儿?莫非是去协助伯弈?包子挠挠头,瞧着不像啊,若是要协助伯弈,可以用飞的,干嘛用走? 九丸远远看着无忧与灿星步出九成宫苑往西去了,料想他们是去承光殿带人回冥界去。他不禁笑出声来,自说自话地小声道:“阿弥陀佛,总算把这狐狸精给送走了,也不枉龙女姐姐往日的恩情。” 回冥界?包子反应过来,冲过去揪住九丸的衣襟怒瞪他道:“你说他们要回冥界去?” 九丸被包子瞪晕了,仍然嘴硬道:“不知道不知道,我管她去哪儿?”说着,张口朝包子白嫩嫩的手狠狠地咬了下去。 包子吃痛,手略松了松,九丸鬼灵精,闪身逃出了包子的魔掌,他朝包子做了个鬼脸,撒丫跑回了屋子。 无忧受到冷落又以为伯弈嫌她,心里烦闷,赌气要跟着灿星回冥界去。灿星说动无忧,自然欣喜,他早就发现跟在他们身后的九丸,他装作没看见,只要九丸不出来破坏好事,何必去管呢? 灿星以为一切顺利,谁想半路却杀出个包子来。 包子向来是行动派,他懒得问什么情况,也不想与无忧讲大道理。承光殿外,他近身现身一气呵成,抓住无忧的手二话不说拉了就要飞走。 无忧觉得诧异,先时问了一句干嘛,包子不理,她皱眉挣动。包子转头喝道:“师公在拼命,你却要开溜,还说什么喜欢?” 无忧瞪大了眼,伯弈在和谁拼命?难道他不是去找莲花吗? 灿星一脸阴霾,心生杀意,疾飞上去拦住包子去路。包子虽不知此事来龙去脉,已然猜到无忧要回冥界与这阴险小人脱不开关系。 灿星挡路,包子不留情,他一掌挥出,击向灿星胸腹处。灿星不避不闪似要硬接,包子以为得手,无忧却架住了他的掌力。 包子不解地看她:“为了这个阴险小人,你要与我打架?”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忧手上力道不减,回视包子冷言道:“他本是冥界的公子,是我最亲密的人。你这会儿一口一个小人,且出手狠辣无比,足见对冥界没有半点的尊重,我身为冥女,就不该出手教训你?” 包子因无忧的话有些丧气,过去的情意随风消散。如今她的身份变了、立场变了,但凡有一日,妖界要与冥界一战,无忧必定站在冥界一边,与他反目成仇、势成水火。 包子突然觉得没意思,他放开无忧的手,退开几步道:“你要去哪儿随你,回冥界也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忘记了就重新开始,再活一次或许比回到以前强。” 章节目录 第309章 决胜3 慕名去冠绝楼的百姓今儿可遇了怪事。自卫城南门出来,他们沿着官道一路向南往冠绝楼去,即是要吃酒,必定都会邀约亲友前往。 但无论是约定在九鱼河或是某处碰面的都没能等来自己的伴,待得耐不住去到冠绝楼寻看时,竟站了一堆等人的人。 一对如此、两对如此、对对如此,一时议论纷起,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凑在一块,七嘴八舌交流起来。事有蹊跷,按说,约好的人出来的时辰相差不远,走的是同一条路,等的地方也是早前说好,咋就遇不上等不来了呢?无限好文在。 有好事者拉了些人前后脚上路去找。待他们稍稍走离了几步,很快就发现同路的人不知去了哪儿,当有人再折回冠绝楼将这事一说,冠绝楼前彻底炸开了锅。 或是慌了阵脚叫嚷着“闹鬼了”,或是唾沫星子飞溅大书“冠绝楼一看就不干净”,再或是愁眉苦脸战战兢兢挽了人要“赶紧回去的”。 本来就够闹腾的,不知怎么又从半空飘过来一阵笑,“啊”,尖叫声起,这些人那还有心去吃酒玩乐,飞也似地往跑了。 冠绝楼外一片混乱,自清忍不住斥责分神笑场的弟子道:“世人百态皆因心起,修道人该得海纳百川,怎能随意嘲笑他人。” 那弟子论辈分比自清高,当众被他一说,面上挂不住,不服道:“一时得势就端起了架子,自清师侄道心深重啊!” 自清素来本分听话,不知如何应对,便将心思又放回到布设阵法上。他一板一眼地调令弟子站位,方才和他有口角的弟子与几个要好的使了眼色。几人心领神会,悄悄地从本位上挪开几步,傀影阵因此有了豁口。 几名弟子看自清不惯,想使他布阵不成无法邀功,却没想到他们的所为会害了自己。 青璃让无言引苍梧侯与他同往恭迎魔龙出世,支使令姜追截四侯,她自己带了近千妖士把守在冠绝楼外。 无言知道青璃筹谋了许久,若伯弈过不了这一关,青璃必然出手干预,不会让夜血轻易攻城拔寨,她要的是共赢而不是臣服。若伯弈不幸又胜了,那么,她会好好地和无言演一出,接着实施下一步的计划。 青璃满怀信心带人把守在冠绝楼外,可是,她掐准的时辰将至,却没有感应到半点的魔气。她心里开始不安,静心细查,方才发现了异样。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气数被改,竟有人在她面前班门弄斧使出障眼法阵?哼,月执子这班徒子徒孙倒是不差,看来,她得费些功夫破阵了。 方才想完,忽有清风拂面,青璃放松眉头媚然一笑,隔着红纱轻轻地抚了抚面颊,到底人心不古,看来月执子挑出来的弟子也不是个个都纯正无邪呀! 青璃不紧不慢素手一扬,五只豌豆大的虫子从她手中发出,朝着风的来处快速飞去。 自清在阵心位上远远看到五个小黑点飞进阵来,他有些纳闷,即便是蚊虫依理也入不了阵啊? 黑点飞得近些,自清看到了隐隐的光亮,始觉不好,正要喝令弟子们防御,那黑点在闪动中迅猛膨胀,眨眼功夫变成有大腿粗的红皮长蛇。 或许是太过震惊没有防备,或许是长蛇的攻击速度太快,诸人眼前一花,十名弟子的脖颈一侧出现血珠,他们的手刚刚按到伤处,身子向后仰倒,全身迅速溃烂化作了几滩乌黑的腐水。几名有意露破绽的弟子,因为靠近豁口,全都丢了性命。 长蛇又向另一边发动起攻击,反应快的弟子施展迷踪术御剑回击长蛇。同门遇难让自清愧疚难当,他以为是自己的本事不到家,布阵有失,方才使妖魔有机可乘。 自清铁青着脸,疯狂地砍杀起长蛇来。青璃远远操纵,她没有立下狠手,只是想逗他们玩玩。 长蛇的攻击越发凶猛,弟子们被同门的死法吓到一阵猛冲猛打,唯恐被毒蛇咬到。如此不过一会儿,弟子们力气渐竭,有个机灵的寻机逃出,急急驭剑奔到“莫思归”去搬救兵。 无尘打定主意若一炷香后师叔再不出来,他就下水,总之,一定不能让师叔独自承担,即便死他也不要当缩头乌龟。 但是,他得到了消息,在冠绝楼外布阵的弟子出事了,若不去相助就要全军覆没。 无尘略有纠结,很快便做了决定,他撤走弟子赶去援救,想着快些斩杀妖蛇,再回来接应伯弈。 无尘到时,正巧看到五名淸宗弟子被妖蛇咬中化作腐水。竟有如此狠毒的手段,一股怒气涌上心头,无尘旋身疾飞,在半空展开“五蕴剑法”,行云流水的剑法蕴藏了天地法术之象,只见他手持承影嗖嗖几剑,缇色光晕延展,五只妖蛇沿脖颈处被一剑斩首,蛇头砸落下地,地面砸出了五个硕大的窟窿。 无尘出手不凡,弟子们欣喜欢呼,谁知,一张巨大的绳网突然从天空撒下,将他们尽数网住了。 ……………………………………………………………………………………………………………… 卫城,火球不断地从空中落下,火势生猛、威力惊人,魔火一旦落地延展极快,一炷香不到,整个卫城变作了火海。无限好文在。 把守卫城的士兵们似做惊弓之鸟,先是抱头乱窜,当他们逐渐从震惊与恐惧中冷静,发现死伤不由己时,他们不再自乱阵脚,竟然开始有序地掩护撤离。 卫城里渐渐形成了一种秩序,一种逃亡的搏命的秩序,士兵们在自我组织下,或是向九鱼河逃去,或是躲进塌陷处的缝隙中。 闪动着耀目上神之光的青色神龙被激怒了,他张口喷出了冰焰与魔龙的红焰相抗,上古力量的对决,极寒的冰与炙热的火使卫城变作了炼狱。 伯奕慌了阵脚,他使出浑身解数,阻止二龙的角逐、追打。可是,逐渐陷入疯狂对战的神兽失去了理智,他们忽略了伯奕这并不强大的力量。 万般无奈中,伯奕以身为墙、以法为盾,风姿卓绝飞进了冰蓝与火红辉映的光影里。 幸存者们眼巴巴地仰望着上空,看着紫衣仙者出手,看着血色红龙退缩转身撤离,欣喜在他们的眼中浮现。 紫衣仙者与青龙先后撤去了抵抗之力,幸存者都长出了一口气,暗道终究是邪不胜正,看来胜负已分,他们保住命了。 谁想,撤离飞走的红龙突然绷紧背脊,骤然回转过身,朝那仙者急冲过去,一股滔天的魔焰霎时吞噬了紫衣仙者,仙者身后的青龙发出了最凄厉的啸叫。 遥远处飞来的红衣女子站在一只肉兽上,身子摇摇欲坠,似要从半空坠落一般。 是的,无忧没有走,她在承光殿外看着包子远去的背影,一种巨大的失落感突然袭上心来。包子的话萦绕在她的耳边,他让她忘记过去重新活过,可是,她不要忘记过去,她想要找回失去的记忆,她害怕忘掉的是她最宝贵的东西,她害怕她忘了的就是自己的心。 所以,她没有走,她再一次的惹恼了灿星。她决定要再去冠绝楼看一看,她要再给自己一个机会,一个认清他的机会,一个说服自己留下去的理由。 她的心被生生撕裂了,喉间涌上一大口的腥甜,那种仿若失去挚爱的痛让她爆发出极致的愤怒与力量。那是属于神女凤纪的力量,强烈而偏执,激烈而灼热,足以滋生万灵也足可毁天灭地。 狂躁绝艳的女神不顾妖王包子的阻拦,径直飞跃而下,朝魔龙王夜血发出了致命的攻击。 无忧背后的一掌,让魔龙王厚如盾墙的躯体霎时如被抽干的枯木迅速地干瘪下去。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夜血难以置信地艰难转身,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强大的对手,一旦遇上竟然就是他的末日了,这就是神的力量吗? 夜血龙眼暴鼓,嘶声吼道:“怎么会……”一句未完,曾让六界闻之丧胆的魔龙王夜血形若焦炭,风一吹便化作了万千尘埃。 神女的一怒,轻易地除掉了残暴的魔龙王,也殃及了庆幸留命的卫城兵士们。 愤怒痛苦中的无忧无心管他人的死活,她的心思全在一人的身上,她若扑火的飞蛾急急向伯奕倒地处飞去。 艳红的纱裙在空中拉出一抹纤长的丽影,她的惊慌失措、她的一心关切,使她全然没了防备,高大的身影横亘过来,有力的手钳住她白皙的脖颈。 无忧惊诧抬头,微红的杏目对上了一双若深海斑斓的眼。 银色的长发、蓝灰的深瞳、黑色的宽袍,清风鼓动出仙者飘展的弧度。月执子低头看着仍带了一点迷惘与懵懂的她,心里有一丝不忍的松动。 章节目录 第310章 痛处 岁月消磨了月执子的血性与戾气,梨落在他生命中的出现更让他多了一份柔情。 所以,对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子没能立下狠手,即便无忧方才的肆意一击致许多人枉死。 但月执子的留情却没讨到好,无忧失去记忆,没了过往情分,他的阻拦让她视之为敌。 就在月执子力量微滞的当口,无忧俏脸含笑迅速扣上他腕处的外关穴,无忧不过稍稍用力,月执子竟觉痛如骨髓,钳住她脖颈的手不由地松解开了。 月执子有些吃惊,无忧现在的力量竟比他所想的还要强大。即使如此,他依然毫无退意。 无忧着紧伯奕生死,对月执子又是劈头盖脸的一掌。无限好文在。 月执子眸色冷寒,全力接过。无忧越打越有信心继续紧逼,月执子缓退几步仍是拦住不让。 无忧无心恋战,怒叱道:“不识好歹”!她全力再起一掌,但掌风未至,月执子突然错开了身子。发出的掌力对上他身后的一人,紫衣黑发、长身玉立。 无忧又惊又喜,是伯弈!她慌忙撤回掌力。 伯弈站在那儿,样子很是虚弱,长发在胸前散乱打结,一身紫衣凝结了许多的血块。 无忧想冲过去仔细看看他,可一想到方才的冲动与失控,又心虚地不敢面对他。 伯弈面无血色、唇色泛白,黝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无忧,眼里有如月华的柔情。 看着她先是面露狂喜,后又沮丧地垂下眼帘,仿佛做错事的孩子在等待着大人的惩罚。 伯弈唇角微微上扬,柔声道:“你,不想见到我?” 无忧讶异地瞪大眼,实诚地道:“不!”怎会不要见他,正因为想要见他,才赶来这里不是吗? 伯奕全然没了往日的清冷,他放任情感在眸子里奔腾流泄,他大步流星地向她走去,在她身前停下。 他怎么要靠那么近那么近呢,近得她都不能呼吸了。 鼻子里全是他的气息,无忧双颊熏红,双手背在身后紧紧交握在一起。她有勇气与魔龙一战与战神一战,她有勇气去引诱他喜欢他,却没有勇气与他深情对视。 伯奕的举动大出月执子所料,他当着月执子的面,抱住了害羞的无忧。无忧身体绷紧,她心里又紧张又开心。他将头埋在她的秀发里,热气呼在了她的耳畔,他忽然深情款款地道:“我知道,你想见我。” 无忧的脑袋霎时间就空荡了,只剩伯弈这句话在脑里晃来飘去。她傻乎乎地在伯奕怀里点了点头,又连忙摇了摇头。她沉醉在他的深情中,却又懵懂得很惊异得很。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他的态度变化会如此的大,为什么他不但不追究自己方才犯下的过失,还如此温情脉脉地对她? 月执子略有所思地看着二人抱在一起,半晌,他走到伯奕身侧,轻轻拍了拍伯弈的肩,悠悠然道:“既然放开了心结,你与她时日方长,往昔之情可稍后再叙。” 伯弈清浅一笑,放开无忧时,对她意味深长地轻吐了两字:“稍后。”这话颇为暧昧,引人遐想,无忧脸上的红霞更深了几分。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月执子似对伯弈不合礼规的行为毫不在意,他朗然说道:“冥女暂待,老夫与弟子久日不见,需得一叙。” 无忧红着脸乖巧地点了点头,她看着伯弈与月执子走开,全然没想他们为何要避开她。 伯弈跟着月执子走开几步,月执子悄无声息默诀起结。无忧看不出端倪,她依然沉浸在两情相悦的欣喜与幸福里。 结界中,月执子没有先开口,伯弈却知道他想问什么,径直说道:“弟子的确想起了许多事,与冥女溯缘深重,时至今日弟子依然心意不改。” 月执子没有接话,他目光如炬、眼波似海。 伯弈继续道:“冥女心思单纯,却正因太过单纯,难免受人唆摆利用。她体内的力量亦正亦邪,全看如何引导,何人引导。” 月执子叹了口气:“她虽没主动为恶,但性子太过偏执,加之宿世恩怨影响,一旦事涉到你她就会失去理智。你有信心能感化她引导她,让她不再失控不再犯错了吗?” 伯弈微默,月执子回头瞧了瞧站在不远处的无忧,他面色寒冷,声音冰凉:“若要出手,趁其不备现在就是机会!” 长睫微颤,伯弈指向天际压迫而来的大片黑鸦之色,正色道:“魔龙王的随军到了,他们恐怕要帮夜血报仇。” 月执子深看他一眼,厉声道:“好,今日的心软当是明日的责任,你现在就带她去城中救人。为师得去会会魔兵!” 月执子腾云而起,伯奕仰首喝道:“他也在,师父要小心应对。” 月执子在半空摆摆手,冷然道:“我知道他在。但在又如何,他敢公然出手帮助魔兵?” 二人口中的他就是静立在天之高处的极渊。二人说话无意避他,极渊苦笑,若非道不同,他这个师弟必将为他知己。 月执子不再啰嗦,他手执战戟,腾至高空,紧接一个飞跃斩刺,若决堤之洪一鼓作气冲入了魔军之中。 两方的对战,拼的不仅是气势的强弱与能力的大小,而是能够集合起来的力量。 即使月执子仙法高强、攻势凌厉、勇猛无敌,但面对众多残暴的魔兵一涌而上进退有序地进攻,他也一筹莫展,陷入了困境。 无忧走近,伯奕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无忧关切地问:“需要我们去帮他吗?”伯弈摇了摇头,月执子让他去城里救人,就是不愿意他出手,他知道月执子的脾气,月执子身负战神之名,若要弟子帮忙,岂不让仙界丢了颜面。 但他放心不下月执子,并未依言离开。他站在地面遥望高空,他知道不能贸然出手,让人看清虚实。但他亲见月执子陷入险境,如何能忍耐得住,隐在袖里的手不禁轻轻一拨,指间发出的力与月执子的猛击恰到好处地融在了一起。 伯奕这看似随意的一帮,就听到一众魔兵的应声倒地。矗立云端的极渊大惊失色,他清楚月执子的实力,与他不过伯仲之间。无限好文在。 月执子确然是仙界数一数二的强者,但他在神海受了伤,又为救伯奕生受了魔龙王的倾力一击,如今他以寡敌众,断不能胜得如此轻易? 极渊越想越不对劲,必然有人出手相帮。可是纵观六界,谁会有这样的神通,在他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出手,还能以一招制敌、击退魔兵? 极渊神色凝重,目光在伯奕与无忧身上流连,是他还是她?她的确有帮助月执子的能力,却没有不让人看出来的技巧;但若是他,他连魔龙王都对付艰难,怎会突然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一招制敌?难道,他一直在伪装,一直在示弱? 除了极渊,青璃也吓了一跳,她恨月执子入骨,自然也最了解他知道他。她不信以月执子现在的状态还能这般的勇猛,即便是天帝,怕也不能一战反击得胜。这一次,无论是无忧帮的忙还是伯弈出的手,她都绝不能冒险,看来,得下点猛药,快些调走这碍眼的几人。 无忧惊讶月执子迸发的力量,想要开口问询,伯奕却柔声道:“卫城遭遇重创,想必天晟城里已是一片混乱,我们得快些赶去。” 之后,一切出奇地顺利,月执子重创魔兵,同时封印了湖底魔界的通路。月执子在冠绝楼时,遇见了匆匆带人逃出的无言,无言慌里慌张说本想来协助伯弈,谁知却错过了。 月执子知道他满口胡言,也不点破,无言现在是人界的君王,有他在能够稳固当下人界混乱的形势,至少,不会给有心者趁机作乱的机会。 月执子没找无言的麻烦,却揪出了藏在暗处看热闹的青璃。 面对暴怒的他,被定身的青璃不急不躁,水汪汪的眼睛凝看着月执子,她的嗓子坏了,沙哑中带着无尽的暧昧之意:“你又要如何作践我呢?” 说着,青璃莞尔一笑:“是了,全族皆灭、容颜尽毁,又失了身子,被弃若敝履。更连唯一的亲子都被你那好徒儿给害死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月执子蹙眉看她,水红的面纱遮挡住了丑陋,袒露出的依然是那绝美的颜色。如果说他还有七情六欲的话,六界之中,能让他关心的是伯弈,能让他心动的是梨落,而让他愧疚的就是青璃,这一世,他的确欠了青璃太多太多。 月执子隔空解了定身术,青璃能动弹了,软绵绵的身子顺势倒在了月执子怀里:“这一世,你都休想逃开,我会一直一直地缠着你。” 月执子正要将她推开,青璃却抢先闪退几步,嘲弄地看他。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月执子正色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你若真的恨我,大可想方设法来杀我,但是却不该去祸害他人,更不该与魔族牵连。” 章节目录 第311章 痛处2 青璃最喜欢也最恨的就是月执子的一本正经。他那么真诚地关切地看着她,但偏偏他眼中的只有怜悯,而没有喜爱。 对月执子言语中的威胁,青璃毫不在意,她娇笑着道:“若我真的恨你入骨却又舍不得杀你,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无限好文在。 说着,她突然收起了调笑,语气变得异常肃冷:“所以,我只有去杀了那些让你在意、让你心疼、让你关心、让你痛苦的人。” 月执子被青璃激怒了,挥手间在青璃的肩头上抓出了三道血痕。青璃吃痛,眼中霎时蓄满了泪珠,她深吸一口气,只听撕拉一声,伤处的衣服被她撕开了,露出一截晶莹剔透的雪肤香肩来。 三行鲜红的血珠子自雪白的肌肤上渗出,流在粉白的肚兜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香艳。 面对衣冠不整的青璃,月执子赶紧撇开了眼。 青璃安静而悲伤地看着他,他还是那个样子,冷漠无情。青璃黯然一笑,再度向他走近。 近在咫尺,她拉起他的手放在她裸*露的香肩上,月执子在碰触到柔软的温热时猛地要缩回手去,青璃不让他得逞。 月执子用力甩手,青璃用力拽住。月执子冷然道:“你究竟在干什么?” 青璃的眼中满是顽皮:“乖,让我握一会儿,我就告诉你两个秘密。” 月执子蹙眉,他向来顶天立地、无所畏惧,却全然不懂女人的心,更不知该如何与女子相处。更何况他面对的是像青璃这般矛盾又善变的狠绝女子。 月执子微微怔愣,终是运力将青璃推开了,这一次,他转身即走,连话都不想与她说了。 青璃疯狂地跑过去,自身后将他抱住。月执子浑身一颤,作势就要挣开,青璃在他身后道:“你徒孙根骨不差,奈何太过老实。” 月执子厉声道:“无尘?他在哪儿?”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青璃柔声道:“卫城外九鱼河。”有了无尘的消息,月执子无心再与她纠缠,他立即施法脱身,掐诀招云,就要飞去救人。 青璃戚戚然道:“唯独对我你可以全然的无情无义,就是因为我先动了心吗?” 月执子站上云头,青璃依然不死心地扬声道:“我为什么会知道魔界的通路?”月执子低头看向地面,青璃笑道:“自无根之地逃出来,我待过的地方只有淸宗,谁会告诉我呢?” 月执子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之色,淸宗,能知道魔族的事,龟仙人?他心里生出了恐惧,他放心地让梨落镇守宗门,就是因为有龟仙人在,那个连他都无法摸清虚实却总是懒散慈爱的老仙人。 他不敢想下去了,梨落,梨落,他怎么会将她独自留在那儿,因为他嫉妒他不愿让伯文去救照顾她,所以,他让她独守在淸宗,使她陷入了险境。 青璃看穿了他,雪上加霜道:“你那宗门里上得了台面的弟子不是做了仙官就是被困在九鱼河了,这么多天过去,你的小情人不知道被作践成啥了?” 月执子从牙齿缝蹦出一句:“毒妇!”青璃大笑道:“能被你恨得咬牙切齿此生足矣,奴家不耽误你去给小情人收尸了,哈哈哈!” 青璃遥望着月执子头也不回地去了,当悲伤与凄然过去,她的脸上露出了轻松之态,她伸出了一根手指,得意地道:“还以为仍当他是宝,聪明的男人自作多情起来也会变得蠢不可及。哎,如此顺利就去掉一个,只可惜啊,还有两个碍眼的!” 她望了望天,挑眉自语道:“今夜,真值得期待!” ……………………………………………………………………………………………………………… 伯弈与无忧携手救人。 卫城,兵营坍塌尽毁,满城的残肢断臂,满地分裂的尸骨,还有那些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等待施救的伤兵。 无忧从没见过这样残酷的景象,拉紧伯弈的袍袖将自己的半边身子藏在他的身后。无限好文在。 伯弈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他查看了附近几人的伤势,被魔焰烧过,人界的药对不了症。 他唤出了乾坤玉,玉里储藏的十多瓶仙药,药力又太过生猛,对伤重的凡人来说一旦份量用不对,身体必然承受不住,反倒会使他们陷入极度的痛苦并丢了性命。 伯弈望了望横七竖八躺着的伤兵,若要一一救助过去,由他亲自施药,少不得三四个时辰。 伯弈颇有些为难,一来,虽说双龙相争只在卫城上空展开,并没有真正打进王城,但王城人流密集,因火球、冰雨身受重伤的百姓比卫城里受伤的士兵多了许多;二来,伯弈着紧无尘等淸宗弟子的去向以及侯爷们的安危。 伯弈低头看了看一脸甜蜜依赖他的无忧,暗道,没有可信赖的人,只有与她暂时分开,使她暂时留下救人,自己赶紧去王城。 伯弈话到嘴边正要出口,包子与雪晴带了十多小妖恰好当了。伯弈松了口气,他与无忧方才亲密了些,若让无忧留下又怕她多想,如今有包子在一切为便可难迎刃而解。 伯弈拿出了一瓶仙丹,大致讲了下用法剂量,将卫城里的伤员托付给包子和雪晴治疗看顾,随后,与无忧匆匆赶去王城了。 包子古道热肠,一向热衷于当英雄,所以,对伯弈托付的事半点不含糊。 他支使小妖将坍陷的房屋清理掉,又幻出了一间大的石屋子,将那些伤兵抬到一起,集结在一块。 包子的心意本是好的,谁知伤员们因移动致使伤势加重,石屋里一片□□之声。包子着急起来,打架他会,救人他不懂啊。 包子拿着指甲壳大小的仙丹在手上比划了半天,挠挠头问雪晴道:“师公真说了要将这小东西分作十份的?” 雪晴不假思索道:“当然啦,仙者特别郑重地说一定要匀成十份,千万不能给他们吃多了,吃多一点点就会死!” 包子以为雪晴故意吓他,耸耸肩做了一个害怕的动作。稍后,又为难道:“说正经的,这手得多巧才能分匀,别说是了分匀,就是能分出来都不容易。” 雪晴转了转眼珠,摊开手掌得意洋洋地道:“包子哥哥的手糙,雪晴的手却巧啊!” 包子瞧了瞧雪晴白嫩柔软的小手,立时将仙丹交给了雪晴:“那就拜托妹妹啦,事关性命,雪晴妹妹可得仔细些。” 雪晴眨了眨黑葡般的眼睛,娇声道:“会仔细的,包子哥哥放心好了。” ……………………………………………………………………………………………………………… 伯弈与无忧赶到王城时,诸侯皆在。街道上纷纷乱乱、忙忙碌碌,几国的士兵将街上的伤者抬到天子体恤临时划出的救治地。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那地方是伯弈曾下榻过的驿馆,如今做了安置伤员的所在。术离领兵,集结了城里近百名的医士;羲和带兵,迅速做成了几百幅担架;游雅和赫连钰,带着人负责接伤员;女织、灵珠与九丸,留守在驿馆内,协助医士抓药、煎药及做一些简单的包扎。 虽然诸侯分工明确,士兵们配合得当,医士也尽了心力,可是,那些人的伤实在太重了,或许是那些伤太奇怪了,药物下去没有半点的效果。很快,又有一些人陆续地死去了。 倒是灵珠用巫术施救救活了几人,女织看着那些魂归地府的可怜人,叹了口气道:“若是仙者在,或许他们还能留命。” 话音落,诸侯陪着无言浩浩荡荡地来了。无言挨个看过驿馆中的伤员,大大地褒扬了一干的医者,又当众发表了一通感概与体恤。诸侯们扬声附和,只说天子仁德。 待得无言一走,九丸实在忍不住心中的恶心:“怎么都睁眼说瞎话呢,明明就是个大坏蛋,还说仁德。” 眼看无言大摇大摆地安然地出了驿馆,诸侯没有任何的表示。九丸不解,气急道:“善恶不分、颠倒黑白,我瞧你们与他就是蛇鼠一窝,没个好!”无限好文在。 诸侯沉默,一会儿又各自散开了。九丸坐在石阶上生起了闷气,他们当然不稀罕他这个没权没势的小孩儿,所以,压根理都懒得理他。 如此一想,又想到了孤苦无依的身世,九丸抹了抹泪,却听到一个十分温柔的声音道:“并非侯爷们忽视你,而是他们不敢接话,也没法回答。” 九丸抬头,看到若兰似菊却又自有风流的古虞侯夫人女织。九丸对女织本就有好感,开口问道:“为何?” 女织浅浅一笑:“因为,没了天子,王城必乱,七国必反,这天下已经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是吗?” 章节目录 第312章 沐浴 原来不是侯爷们不知好坏,而是明知坏也得供着敬着,还要装作没事似的乖乖地坏人磕头请安。 九丸忽然觉得,世人眼里尊贵无比的侯爷们活得还真够窝囊的。无限好文在。 其实,侯爷们不仅窝囊,这会儿更觉憋屈。他们率兵救护王城里受伤的百姓,一来自认王者之师该有如此风范,二来或多或少总有些搏名之意。谁想,名没搏到,却平白惹了身骚。 天子在这事上就高明了许多,他先是拨出驿馆为安置伤者所用,百姓面前展示皇恩;又浩浩荡荡领大臣慰问伤者,亲民举动更使百姓感激涕零。 无言当众赞许诸侯仗义出手,更言伤者有幸,必将得到侯爷们的妥善救护,随后,他拍拍屁股招摇地回了金銮殿。 于是,本该天子出头的麻烦事被这几个一向精明的侯爷给主动揽下了。当然,假使再来一次,或许他们仍会蠢一回。 熬制的药没有半点用处,抬回来的人相继死去,侯爷们焦头烂额,医士们束手无策。躺在屋子里的尸体来不及处理,尸身慢慢溃烂,腐气逐渐蔓延。 不少伤者、死者的亲属因焦虑生了滋事的苗头,侯爷们没在驿馆中,倒是古虞侯夫人女织沉着应对,将事情暂时按了下来。 当伯弈与无忧自卫城里赶到王城时,驿馆已是臭气熏天。 那些被魔焰伤过的人体内潜伏着魔气,活着的可以仙丸的药力缓释清除,一旦死去,尸体中的魔气郁结无法排除,便会随尸臭飘散传播。 事情紧急,伯弈不能看到无辜的人沾染魔气,他已经没有时间挨个给他们救治施药了。 伯弈略做思索,迅速下了决定,这一次,他要借用无忧的力量。既然想与她好好地在一起,那么,他就该抛弃成见与顾虑。正如他早前对月执子所言,为善为恶于单纯的无忧来说端看如何引导,是谁引导了。 此时的伯弈对自己有信心,对她有信心,对爱更有信心。 伯弈给无忧讲了驾驭灵兽的方法,告诉无忧她眉间的印记就是她的灵兽火凤,无忧若能以慈悲怜悯之心使她幻出绿色石态,就能治愈世间的万物万灵。 对于火凤强大的治愈能力,无忧跃跃欲试,更何况有伯弈在身边,她的心异常宁静,故而,很快就在伯弈的指导与帮助下,召出了火凤的绿色灵体。 噬魂石变成了大地石,大地石的重生之能以无忧现在的力量即便不能全然唤醒,但救活驿馆中的人却是绰绰有余。 仙裙飘逸的绝美仙子、紫衣招展的清冷仙者,二人合力驭动着绿光闪耀的巨大宝石,摧散出一道耀目的救世之光,治愈了驿馆中伤重的百姓,王城里阴沉了数日的天空霎时间便亮开了。 那日的情形让人一见难忘,伯弈与无忧的模样深深地刻在了人们的心中。许久许久以后,当人们笑叹说起神仙眷侣使,脑海中浮现的依然是伯弈和无忧二人。 伤者的事得到了解决,伯弈施法让王城与卫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规整,活着的人因法术的力量忘却了一些人和一些事,却也少了经历灾难与死别的痛苦。 月执子十分顺利地在九鱼河上找到了无尘等弟子,他虽奇怪青璃为何只是将他们困住,却因担心梨落并没有深究。 月执子让无尘赶紧去与伯弈会合,并未告诉他宗门的隐患,便自去了。 卫城里的伤者因施救及时,包子和雪晴处理起来倒也顺畅,待他们要回王城时,在半空中遇到了无尘等人。 雪晴一见无尘自是欢喜,道士哥哥前道士哥哥后,叽喳不停甜甜腻腻,听得一旁的包子浑身直哆嗦。 众人方才聚到一块,天子的王诏恰恰好就传到了驿馆。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王诏里先是将他们一一褒扬了一番,宣告戌时三刻将在城门哨塔处放礼花焰火与民共庆,其后言明国礼大典将于明日辰时如期举行。 几位侯爷都松了口气,典礼一成明日一过,他们就可启程回国再无安危之虞。 伯弈接下来的目标也很明确,他要到金凤国寻龙女、无涯等人。而依照之前安排,无尘等弟子将分散跟着术离、羲和与赫连钰,帮助他们建立起防御的攻势。 包子和雪晴要去暮月国,包子如今是妖王了,有一班小妖跟着,伯弈希望借他的力量能够震慑到苍梧,让凌子期不敢随意作乱。 众人里,只有无忧没有目标。虽说是被冥界派出来协助诛魔的力量,但无忧并没有明确的计划,灿星的心思很明显并没在诛魔之事上,他不过敷衍罢了,怎会给无忧好的建议。 赫连钰提议,既离戌时三刻还有段时间,不如回九成宫里梳洗休整一番。众人附议,返回了九成宫。 无忧与伯弈分开,他们各自回了宿住的院子。 无忧坐在妆台前,心里很是忐忑难安。明日一过,她要何去何从?她之前冲动说要回冥界,她现在可后悔得要死。 方才明白了伯弈的心意,她可不想轻易放手,从今后,伯弈去哪儿她就会跟去哪儿,但是,该怎么与灿星说才好? 无言苦思冥想,实在想不到好的说辞。她对灿星虽没有男女情爱,但毕竟灿星待她甚好,她不愿伤了他的心。 无忧对着镜子叹了口气,算了,想不到就不想了,找伯弈去,他必定有好办法完满地解决问题。 想到伯弈,想到心上人,无忧不禁甜蜜一笑,专心梳起妆来。 伯弈宿住的听风阁中,九丸连连打了几个哈欠。他半闭着眼捶了捶肩,担惊受怕地累了一日一夜,方才给老爷提了约莫十多桶热水,这会儿瞌睡得厉害又累得半死。 九丸推门出去,他得赶紧回屋子补瞌睡,等会儿还得去看焰火凑热闹呢,他可不想错过了。 见九丸在,无忧一直躲在竹林里没好意思现身。她等了好半天,总算等到九丸没精打采地步出伯弈的屋子进了他自己的屋子,方才鬼鬼祟祟地自竹林中出来。 无忧一番精心打扮,换了一件用香熏过的云罗纱衣,秀发学令姜的样子挽成了颇带风情的堕马髻,又在髻边插了一只精巧的流苏钗。 只见她薄施粉黛,美目含水、桃腮带笑,娇憨美丽中又比往日多了些自然的春媚气。 屋子里的烛火又暗了些,无忧莲步轻移走到门前,正要抬手去叩门,却听到安静的屋子里传出来一阵女子咯咯地笑声。 无忧双目瞪大,心一下就揪紧了?莫非是那夜的莲花来了? 屋中女子娇媚媚地道:“烨华上仙,别来无恙啊。”无限好文在。 无忧紧张地将整个身子紧贴到门上,她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伯弈并没立即接话,待出声时,声如沁玉般润人心脾,温柔得很:“凌夷仙子到访,原该小坐一叙,奈何小仙这会儿实不方便,只得请仙子自回。” 无忧一阵心酸,凌夷,凌夷又是谁,让他如此温柔以待。 凌夷酥媚道:“上仙好生无情啊,那夜,还应诺说要尽快来找凌夷,结果,一转身,就把此事给抛到了九霄云外。” 那夜?无忧只觉天旋地转,原来,他的心意可以对很多的女人,原来,他身边的女人根本不止一个莲花,而自己只是众多女人中的一个罢了。 屋外,无忧患得患失,屋内,伯弈继续与凌夷周旋:“在下怎会忘了仙子,不过一直俗务繁多,竟是未曾抽身。” 凌夷大笑起来:“俗务?上仙口中的俗务莫不是与冥界妖女谈情说爱吧!” 冥界?妖女?无忧怒火中烧,她口中的妖女莫不是自己? 伯弈浅浅一笑,岔开话题道:“仙子两次来寻在下,究竟有何要事,还是直入正题的好。” 凌夷轻浮地笑道:“要事?倒也说不上什么要事。只是,一月前,灵宗的掌门清灵子来我气宗商议过诛魔的事儿。那清灵子在气宗耽误过一日,便告辞回了。谁曾想,就在大半月前,清灵子的大徒弟却带了一干弟子急匆匆地到我气宗来找人。” 伯弈恍然悟道:“原来,霄天尊者是为了寻找清灵子掌门的行踪,方才一路寻到了天晟城的附近。” 凌夷娇滴滴道:“上仙真是睿智,什么事儿都瞒不过你。哎,上仙先前受苦,凌夷就悬了一颗心,恨不得替了你去。” 伯弈柔声道:“仙子的好意在下感怀不尽,却不知尊者在此地有什么发现呢?” “发现嘛……”凌夷有意拖长音调,随后,屋子里又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 凌夷扬声道:“不过,上仙怎么一直躲在木屏后不肯现身呢,莫不是讨厌凌夷,不想见到凌夷的脸?” 短暂的安静后,凌夷突然在屋子里娇噌了起来:“上仙真坏,竟然是躲在木屏后沐浴,真正羞死人了!” 听到凌夷放浪的声音,又听到她说伯弈在沐浴?!无忧想到伯弈水淋淋的身子被那不要脸的凌夷瞧光了,激怒攻心,一个大力,用脚把门踹开,她跃身飞起,朝凌夷所立处扑了过去。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轰隆一声,无忧穿破了屋门,穿透了木屏,再然后,一阵哗啦啦地水花四溅,无忧华丽帅气顺溜地倒栽进了木屏后的大浴桶里。 章节目录 第313章 情浓 凉风从洞开的门外徐徐灌了进来,木桶里的伯弈这会儿彻底地呆住了。 他自认算无遗策却怎么也算不到,就在他赤着身子以蒸疗法疗伤恢复时,会一连闯进来两个女人。 这让多少男人艳羡不已的事却使伯弈哭笑不得。他方才用尽全力将目不转睛看得他浑身不自在的凌夷一掌送走,竟又迅速地飞出来另一个直接掉桶里去了。 所以,饶是睿智无双看透世情的他也不得不为这突发的状况感到震撼。无限好文在。 直到栽进桶里的无忧下意识地挥动着手摸到了他的小腹,直到她的粉唇无意间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直到她随之发出一声震天动地饱含惊奇的尖叫,伯奕的身子霎时红了个彻底,他体内澎湃的情*欲即便月执子的封印也再难压制。 蓄积的功力泄了气,身体软绵绵地靠着桶壁不能动弹,封神针锥骨的痛在各处的要穴作祟,使伯弈痛不欲生。 倒栽落水的无忧很快就适应了桶里的环境,好奇战胜了一切,她憋着气开始研究起眼前看到的东西。 无忧对男女□□尚是懵懂,又被包子拉着看了几回活春*宫,这会儿乍见男人的身体难免觉得好奇有趣。 伯弈正要开口请她出来,好奇的无忧就一把抓上了伯弈的要害。娇嫩的手紧握着烙铁,烙铁的主人伯奕却没福气享受快乐,封神针带来的极致之痛让他闷哼一声就立时昏了过去。 桶中人没了反应,无忧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又闯祸了,而且,还出格地非礼了她爱慕的男人。 无忧扬起头,就着微弱的光心虚地看了看伯弈,还好被弄晕了,若他醒着自己该如何是好? 无忧心里忐忑不已,她手指轻弹,眨眼就补好了之前被她穿破的大洞。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屋里黑漆漆的,无忧湿漉漉地从桶里爬出来,又将暂时失去知觉的伯弈自桶里捞出,半拖半抱半拽地放到屋子里的软榻上。 无忧衣衫尽湿,伯奕未着寸缕,两人身体接触的每一寸地方都在不断地升温,逐渐地变烫。 好奇过去,兴奋袭来,无忧颤抖着双手缓慢地用干布擦着伯弈的身体。无忧火辣辣的目光在他身体的每一处流连,忍不住芳心大悸,忍不住感叹惊呼,精美绝伦的五官、健硕修长的身子、通透俊雅的气质,这男人真是绝色。 无忧的脸姹紫嫣红,无忧的眼痴缠迷蒙,无忧的心烫若火烧。多少旖旎念想浮浮沉沉,多少渴望爱慕萦绕心田,一阵激烈异常的自我斗争,方才强忍下吻他的冲动。 伯弈的身子轻微地抖动了几下,是太冷了吗,无忧紧张地拉过一张被子为他盖上,也遮住了让她眷念的美景。 无忧坐在软榻边低着头温柔地看他。伯奕睡得很香,接连的苦战他一定是累坏了吧! 无忧勾描着他的模样,甜蜜羞涩中却夹杂着一种莫名的伤感。第一次见他,他是一堆黑乎乎的软泥,软趴趴地丑陋地粘在地上;第二次见他,他被仙兵们强摁着伏地认罪,任人宰割卑微至极;第三次见他,她遥遥远望,却在一群人里一眼就辨出了他,他似乎在很久以前就印在了她的记忆里、刻在了她的思念里。 泪水夺眶而出,无忧不知道为什么伤心,却觉得心痛至极,她忍不住呢喃道:“我们早就认识吗?我们曾经错过吗?” “咚咚”的敲门声后,女子轻柔的声音传来:“暮月公子让奴婢来告仙者,三刻钟后南城门相侯。” 戊时三刻在南城门相侯不是早说好了吗?游雅特地找人来传话,莫非是知道自己这一出? 无忧越发心虚,得赶紧打发了这女人,她哑着嗓子学着伯弈的样子道:“回你家公子,就说本仙者已经知道。” 门外女子不疑有他,轻声回了:“是”。 脚步声渐远,院子再度寂静无声。无忧对着伯弈开始发愁,再有三刻钟,伯弈睡得香甜,要不要叫醒他?叫吧,无忧瘪嘴,若他醒了,自己要如何解释,又该如何面对?不叫他吧,他若睡过了,岂不错过了今夜的热闹? 一阵左右为难的深思熟虑,无忧还是决定开溜,想来这人界的热闹仙者必定不会稀罕,还是赶紧跑了的好。 可惜无忧的当机立断却断得太晚,当她打开房门迈开大步时,门外站了好几排人,当头的便是穿着常服双手背后的天子无言。 无言一见她,立时笑嘻嘻地道:“更深露重,冥女与仙者独处一屋促膝谈心,可见冥界与仙界不分彼此、关系匪浅。” 无忧俏脸微红,装着不懂无言的打趣,问道:“一会儿便是共庆,天子不去城头处喊喊话提提士气,还有闲功夫跑来这儿?” 无言道:“孤也好奇得很,冥女不回宿处休整梳洗,却一心惦着与仙者私晤,不知有何要事,半点都耽误不得?” 天子不依不饶,无忧气得牙痒痒,无言又道:“烦请冥女稍让,孤要去请仙者。” 无忧霎时瞪大眼,他要进去,那不是会看到光溜溜的伯弈?无忧双手平举稳扎马步,拦住无言扬声叫道:“不能进去!” 无言奇道:“为啥?”无忧眨眨眼,努力想着不让他们进去的措辞。屋内大步走出一人,站到无忧身后,柔声道:“冥女方才来邀在下同往,在下说得梳洗更衣。” 伯弈的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吹进了颈窝,无忧身子绷紧,思绪又飘回了之前,脸再次烧红。 伯弈柔声道:“冥女请。”无忧不让,伯弈好脾气道:“冥女请。”无忧仍然不让,伯弈蹙眉,施施然拉了无忧的手,也不看错愕的她,从容若定地与无言周旋了两句,紧跟无言,当着众人的面拉着无忧上了礼车。 车厢虽然宽敞,无忧却觉得窄小,她与伯弈两人独处,素日求之不得此时如坐针毡。 从伯弈拉着她出门到现在,她一直低垂头,扭捏着不敢看他。伯弈又好气又好笑,方才还那么胆大,浑然不顾儿女大防,这会儿却又这般小女儿情态。 伯弈挑挑眉道:“冥女怕我?”无忧埋着头不接话,亏心事做太多实在不能面对他。 伯弈突然笑了,猝不及防地弯下腰把头凑近她的脸道:“害羞了?”伯弈这话说得又轻又柔,只把无忧听得心又漏跳了几拍。 无忧被伯弈灼灼的目光盯得越发臊得慌,捂了脸娇嗔道:“别看。”伯弈一听,竟又靠近了些,二人身体似乎要挨在一起了。伯弈的嘴贴着无忧的耳朵轻声道:“只许你看,怎不许我看?” “啊!”无忧被伯弈忽来的情话弄得手足无措,伯弈温情脉脉,声音暗哑:“可还满意?” 无忧呆呆地问道:“满意啥?”伯弈接道:“你看到的啊!” 半晌,呆头的无忧回过神,酡红着脸不依地作势去打他,伯弈哈哈笑着抽离开。 二人间初次亲密的尴尬在打闹嬉笑中化作了贴心与温情。无限好文在。 卫城南门哨塔下,已经站满了等着看热闹的百姓。有不少的小摊贩、小商家趁机出来叫卖,商品琳琅满目,包子、雪晴与九丸在人群里穿梭游走,东看西瞧倒也十分有趣。 一向好热闹新奇的无忧却舍不得离开伯弈的左右,她回绝了包子和雪晴等人的相邀,她的眼里除了伯弈再没有其他的一切了,看不见人潮、看不见相熟者、看不见妒恨阴冷的灿星、看不见周遭有趣的一切,她的心很小,只容得下伯弈。 戊时三刻,无忧与伯弈难分难舍,却也不得不舍。 无言并没上城楼开礼,他与几位侯爷以及伯弈、包子、无尘等人站在城楼下最靠前的位置,他们的左右前后都是穿着便服的防卫的近军,将他们与百姓们无形地隔离开。 而女织、无忧、雪晴则与几位宫眷站在烧靠后的位置,也是被人簇拥着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因着女眷不便露面,此时,诸女都带了纱帽。 欢呼声响起,烟花腾空,一束束耀眼的光线窜上了天际,在黑色的夜空中绽出了最炫目美艳的花朵。 “噼噼啪啪……”金花四溅,像流星徘徊,似牡丹怒放,又若仙女散花从天而降光彩夺目。 女织仰着头看着天空,淡淡道:“烟花太美却终究成灰。”无忧心惊,轻声道:“如此热闹的夜,夫人为何说出伤感的话。”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女织转头看着无忧,她的眸子里流淌着最清澈的山泉:“越美的东西越是不堪一击,人如是情如是。” 无忧竟也觉得伤感,女织脸上晕开一抹温柔的笑:“你可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们,人生匆匆数十载,我与他又有几个十年。更何况,并不是每一次的错过都有机会重来,这一次,你一定要抓好。” 章节目录 第314章 情浓2 虽然对女织的话无忧并不全然明白,但她知道女织是推己及人,希望看到她与能伯弈成就一段佳话。 无忧对女织的心意报以感激地一笑,女织转回了头,二人再无交流。 无忧再没心思欣赏焰火,她将目光投向了被人群分隔开的那个人。无限好文在。 即使被太多的人簇拥着,无忧依然精准地一眼就瞧见了他。他静静地站在盛开的焰火之下,黑发长衣,孤绝清冷。他神情专注地遥望着天际,他似乎彻底融进了他人的热闹里,但无忧却觉得他永远地游离在世外。 他与生俱来的璀璨光芒让周遭的人与事黯然失色。无忧目不转睛地看他,思绪漂浮。 沉睡中的他,黑发湿漉漉地散在洁净的软榻上,线条分明没有半点赘肉的结实身体,流连着无数晶莹的水珠。他俊俏的脸熏得微红,带着让人心醉的慵懒,让她看得口干舌燥。 车厢里的他,明亮的凤目微弯,清俊的眉宇间带了些媚惑之态,抛开素日的伪装,放下往昔的心结,他的任性而为、任情而为,为俊美无俦嫡仙般的他平添了动人的烟火气。 二人的视线隔着众人碰到了一起,伯弈的眸子又黑又亮,无忧在他的目光里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视线长长久久地胶着,情意毫无遮掩地交织,浮云掠影、相思入味,没了师徒的名分,没了宿世的心结,无忧甜蜜地沉溺在伯弈情感放纵的奔流中。 嘭”的一声巨响,一抹巨大的烟花在天际绽放,向四周撒下无数晶莹艳丽的珍珠。 “哇,太漂亮了!”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欢呼感叹之声,人们的情绪因为那极致的美丽越发高涨。 夜空里美丽的烟花自西向东节节绽开,人们沿着焰火绽放的路线缓缓地走动起来。 雪晴没有发现无忧与伯弈间眉目传情,她开心地拉着无忧的手跟着人群慢慢地移动。 无忧恋恋不舍地远望着伯弈,伯弈朝她浅浅一笑,眼里的温情越发的浓郁诱人。 因着人群的流动遮挡,无忧需得惦起脚尖才能看到伯弈了,伯弈微笑着挥了挥手,示意她先跟雪晴去。 无忧憋了憋嘴,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便在此时,一个身着浅灰色道袍的男人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行色匆忙地挤到伯弈的身边,向伯弈一阵耳语。 伯弈温和的面色突然变得凝重,他微做沉吟,回了男子的话,男子恭恭敬敬地做了个请的姿势。 伯弈并未即刻迈步,他转头去寻无忧,可惜,无忧已经跟着人潮走开了。 ……………………………………………………………………………………………………………… 焰花齐放的壮观景象很快就结束了,感受过极致的美丽后喧嚣的人群有短暂的安静。 可是,随着再起的“噼啪”声响,人群再度地沸腾了。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天空中每隔一小会儿就绽开几朵形状各异的焰花来,不时到来的惊喜牵引着人们的心,让许多人生出了期待与好奇。 人潮涌动而吵杂,情人窃窃私语、知己把臂畅聊、路人七嘴八舌,无忧不知何时竟与雪晴走散了,她瞧了瞧四周,全都是陌生人。 她夹在人群里独自走了一会儿,周围热闹非凡,她却觉得孤独,又生了些莫名的恐惧。 刺耳的交谈声,嘈杂的走动声,噼啪的焰火声。无忧的无助让她突然停下了步子,她向四面转动身体,她在人群里寻找着她的爱人。 她没有看到伯弈,却看到了身后一身红衣绝世颜色的暮月公子游雅。 游雅直勾勾地看着无忧,淡淡地开口道:“你要找的人已经离开了。” 无忧皱起眉,眼里满是疑惑不解。游雅深深看她,步步靠近,他娇艳的红唇轻轻地开启:“你不相信我的话?你为什么还要折磨自己,不愉快的一切你不是都忘记了吗?为什么现在的他对你来说还是那么的重要呢?” 游雅的声音依然是那么的悦耳动听,游雅的神情依然是那么的慵懒不羁,可是,无忧却只觉得刺耳觉得讨厌。 无忧不理游雅抬腿就走,游雅将她紧紧拽住,无忧冷然道:“放手,我与你并不相熟,你也勿需好心地来告诉我什么,你说的话我不但不信,更不想听。” 游雅看着一脸不屑的无忧,哑然失笑道:“随你信不信都好,反正我只是个与你不相干的人。” 游雅说完便笑着放开了无忧的手,他背对无忧走了两步,自言道:“希望你别因今日的不信而后悔。” 游雅默数到三时,无忧果然在身后叫住了他:“你说那个人离开了,你可知道他去了哪儿?” 游雅淡淡道:“你先告诉我,为什么非他不可?”无限好文在。 无忧咬唇想了想:“我没有办法回答你,因为我也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那么渴望靠近,为什么那么害怕分离。” 游雅沉默了,他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他想到术离曾劝他的话:接受令姜趁势而上。 其实,他何尝不明白呢?若他能巧言令色,对令姜表情并承诺以后,令姜必定会想方设法让他坐实暮月侯的位置,让他免去后顾之忧。 可是,他在大势面前却退缩了,他举棋难定,他曾经坚信此生能受他一诺的必定是最纯洁干净的女人,必定是会让他心心念念爱慕怜惜的女人。 游雅徐徐转身,美丽慑人的眸子里华光溢彩。游雅向无忧伸去了手,声音又轻又柔:“我曾后悔没有及时抓住心动的感觉,错失了与她的一个机会。如今,我唯一一次因心动向心爱的女人伸手。无论在我面前的是她还是冥女,只要你点头你愿意,终其一生,我都会尽己所能给你想要的一切。” 游雅的眼神里带着怜惜与深情,还有足以让世上女子心醉的宠溺与期盼,他是那么的俊美、那么的优秀、那么的专情,但他笔直伸展的手却没能等来想握住的人。 对他突然的表白,无忧受宠若惊地连退了几步,她看不懂他眼中的瑰丽,她认真地回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我这一生,唯一想要的只有他了。” 游雅强颜展笑:“你可知道,我方才承诺的是什么?是我的一生!我若要履行这个承诺又会放弃什么?若今夜求而不得,今生皆会收了心思,彻底变成无爱无心的只为追逐名利的人上人。” 无忧错愕地看着眼前伤心的他,她实在想不通,为何会得来他这般的深情与厚待。 游雅眼中晶莹玉润,他似乎仍有不甘,哑着嗓子道:“难道对我的情意,你真的不屑到连想都不想?” 无忧并非没有感动,只是不能还他以情,她又能为他做什么呢?见无忧低垂眼眸,游雅豁然开朗,原来他与她之间,从来都不是因为他的消极而失了缘分,而是落花有情流水却不曾有意。 美眸里光华暗去,游雅缓缓地直起了身子,纤长秀美的手握紧成拳收到了身后。 这是他最后的一次争取,过了今夜,明日的无忧对他来说只是一段斩去的念想。 游雅勾勾唇自嘲道:“罢了,我自来不缺女人,更不会强人所难。”语毕,他的神态又变得轻佻起来,仿佛不久前那个正经的、伤感的男人压根就是另一个人。 游雅撇开眼不再去看无忧,他语气淡漠地道:“方才我见他匆匆地跟人出了南门,依神色所断必定是有什么急难的事儿。” 无忧紧张道:“是什么事呢,他可留了话?”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游雅摇摇头:“他什么也没说。”无忧正要追问,游雅抢先道:“来请他的人看穿着打扮应是仙界的修道者,且面容年青对他毕恭毕敬,或许是他门中的后辈晚生。” 无忧没再与游雅说什么,无论是谁请了他,无论他遇到了什么事,她都要去找到他。 …………………………………………………………………… 的确被游雅猜中了,来请伯弈的正是淸宗的弟子。那弟子告诉伯弈,两日前,梨落师祖收到了无涯师祖的传讯,说在冰原边村里遇险被困,梨落师祖带了人去救,又派他们来告知伯弈此事。 伯弈本就有去北地的打算,原想等过了明日的大典,但这会儿收到消息,心情又急切起来。 伯弈让弟子先去卫城外暂待,他在人群里寻找着无忧。 他不想再对她有任何的隐瞒,他要告诉她自己的打算,若无忧愿意,他们就一同前往,刀山火海再不分开。 人越来越多,天晟城的人似乎全都出来瞧热闹了。伯弈试着传音,没有半点的回应。一只素粉色的纸鹤自空中飞来,扑闪着翅膀停在了他的肩头。 章节目录 第315章 调走 伯弈轻唤纸鹤,鹤儿自他肩头飞下,飞到了他摊开的掌心上。 那纸鹤的粉翅上面写了两个字“烨华”,颇有力度又不乏清秀的字迹他一看即知出自龙女之手。 “仙者在看什么呢?”伯弈抬目,看到近身处惦着脚尖瞧着纸鹤的雪晴。 伯弈轻声问道:“雪晴怎么在这儿,可是与冥女走散了?”无限好文在。 听伯弈提起无忧,雪晴黑葡般的大眼霎时蓄满了委屈:“正是,那冥女姐姐看什么都觉稀奇,东瞧西看,不一会儿就没了影儿。” 话落,雪晴转换口气,关切地道:“方才见你面有急色,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可是与我一般也在找人?” 雪晴一脸茫然地等着伯弈的回答,那模样甚是单纯可爱。 伯弈冲她笑了笑,又垂目瞧了瞧手里的纸鹤,沉吟着道:“雪晴,你可能帮我带句话给冥女?” 雪晴咯咯笑了:“如何不能?带话小事一桩,仙者放心说来。” 雪晴伸长脖子,竖起耳朵,认真去听。 伯弈舒展眉头,一字一句道:“事有紧急不敢耽搁,未能亲辞心有忐忑,若得顺利冥界再会。” 雪晴听伯弈完,不满道:“说的又酸又拗口,雪晴可不爱记。仙者不就是碰到了急事要马上去办,让冥女姐姐在冥界等你,你办完事以后会去找她,瞧我说的多简单明了。” 伯弈点头赞她:“雪晴聪慧,正是其意。”雪晴撇撇嘴,朝伯弈挥了挥手:“那你安心去吧,我这就去找冥女。” 有雪晴带话,伯弈舒展眉头,放下心来。他摸摸雪晴的头道:“好,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语毕,伯弈不再多言,他匆忙迈步急忙忙地往卫城外去,这会儿夹在人群中他不好驭剑或是驾云,只得以迷踪步尽快寻了僻静处。 也难怪素来沉稳的伯弈心急。原本依龙女的性子,若不是遇到十分难解的事她绝不会发来纸鹤,更何况在纸鹤上郑重地写下伯弈的名字,不似求救而像在与他道别。 伯弈真的心慌了,连龙女自己都以为没有生的希望,可见事态有多么的严重。 伯弈步下生风,雪晴看着他被人群淹没,红着眼眶喃喃说道:“并非有心要害人,只是,我太想要被人喜欢了”。 “你无心害人就害了自己。你将他的话原原本本地转告她,她会听话,乖乖在冥界里等着他吗?不,她必定会缠着无尘吵着闹着地要去找他寻他,男女之间接触一多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加之,连伯弈自己都觉得棘手,你忍心让心上人跟着去冒险?”青璃从雪晴身后走来。 雪晴没有回话,青璃动情道:“雪晴,你还太小,还不明白失去挚爱的痛苦与悔恨,我只是不想看你后悔。” 雪晴别过头,冷然道:“夫人错了,雪晴经历过的夫人恐怕也难以想象。那种失掉挚亲挚爱的痛雪晴永生难忘,那种无能为力的悔雪晴铭心刻骨。” 青璃笑了起来:“所以,有什么好揪心好歉疚的,不想被命运相负,就只得负了他人。” ……………………………………………………………………………………………………………… 亥时二刻,人潮渐渐地散退了,喧嚣的夜开始变得安静。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忧与游雅分开,在人群中遇见过术离与女织、赫连钰与羲和,最后她又见到了无尘、包子与九丸等人。 九丸看到她,就不悦地问:“我家老爷呢?” 无忧感到惊奇:“你不知道他在哪儿?”。无忧以为伯弈没去找她,必定是和他们在一起。 包子悠悠然道:“人群开始走动时,就没见过他了。” 无忧蹙眉咬唇,她心里有些不解又有些酸涩,方才还与她眉目传情,示意会去找她,谁想,这一晚上都不见人影。 一时想得远了,无忧又怀疑他是不是去找什么莲花、凌夷了? 无忧的脸色从紧张到肃冷,明眼人一看便知她多了心。 无尘走到她身边,宽慰道:“师叔不爱热闹,依我看许是先回九成宫了。” 包子也在一旁附和:“必定是这样,师,仙者先前受了伤,正好寻得空闲打坐恢复。” “我知道仙者在哪儿?”众人寻声看去,雪晴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 无忧瞪大了眼,追问道:“他可在九成宫?” 雪晴摇摇头,朗声道:“他走了。” 几人同时出声:“走?他走哪儿去了?”无限好文在。 雪晴认真地对众人道:“方才我去找冥女,未想碰到了仙者。仙者收到一只纸鹤后就出了卫城。” 无忧着急道:“那纸鹤上说了什么?他去城外干嘛?” 雪晴笑嘻嘻道:“冥女姐姐不用着急啊。那纸鹤是与仙者十分相熟的龙女骊姬送来的,瞧仙者欣喜若狂的模样,或许是龙女姐姐到了附近,二人许久不见私下里约着叙旧去了。” 龙女?这个熟悉的名字让无忧的心被彻底地刺痛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傻,这一夜都在担心他想着他,他却和十分相熟的龙女叙旧去了。 无忧笑了起来,先是莲花,再是凌夷,这会儿又来了个龙女,他究竟有多少的女人,而自己在他的心中又算什么? 只是死皮赖脸地爱着他缠着他的女人之一吧!当他无趣的时候空虚的时候与她示示好,如对小猫小狗般施舍些温情给她,她就乐开了花、就傻兮兮地彻底动了情,而他,必然觉得她可笑又愚蠢,或许,还在笑她的不自量力、笑她的自作多情。 无忧不想再呆下去、她不能再带下去。她木纳地转身迈步,她该回去了、她要回去了,回到冥界去,回到再也见不到他的地方,她不想再被践踏、再被轻视、再被玩弄,他的轻蔑她实在承受不起。 听不到无尘与包子劝说的话,无忧幻出了混沌。趴在混沌的背上,抱着敦实的肉团子,指挥他去找灿星。 无尘自然不放心,他带着九丸驭剑远远地跟在无忧的身后。 街上的人彻底走空了,只剩了包子与雪晴两兄妹。 包子拉住雪晴的手,神情异常地严肃:“你最是乖巧懂事,怎能说出方才的话来。” 雪晴甩开他,冷哼道:“既然是事实我为什么不能说?” 包子看着雪晴,觉得有些陌生:“你明知道他们本就有许多的误会与纠结,二人好不容易才走近了些,你方才的话让他们生出了多少误会。” 雪晴扬声辩解道:“误会?哼,人心难测,包子哥哥怎么知道仙者就不喜欢龙女?我瞧他那急慌慌的模样,分明就对龙女有情。” 包子叹了口气:“你变了雪晴,你明明知道师公与龙女间并非男女情的,你为什么要那么说,你可是为了无尘,所以才故意气走无忧?” 雪晴向后连退了几步,她仰求小脸,脸上是受伤的表情:“你才变了,自从当上妖王你就变了。变得自大、变得自私、变得多疑、变得冷漠,你再不是以前那个关心我爱护我的包子哥哥了。” 雪晴走得很急,包子也没有叫住她,雪晴的指责并非全然无理,他的确变了,他开始会计算、会掂量,即使是面对伯弈与无忧,他也没了往日那股傻乎乎地掏心掏肺为他们的劲儿。 人去楼空的王城异常安静,包子漫无目的地在城里走着。 黑夜拉长了他的身影,重生让他懂得惜命,尊位启开了他的欲望,而责任又使他变得沉重。 离辰时将近,国礼即将举行,包子准备回九成宫了。 在宫门外拦下他的人大出他的意外,竟是一直待在妖界里清除异己稳固势力的织梦夫人。 穿着粉嫩的织梦夫人瞧着又较往日更丰满了些,沉甸甸白花花的峰峦随时都有从那过分紧实单薄的里衣内跳脱出来的危险。 织梦夫人似乎赶了许久的路,一张花里胡哨的脸显出疲累之色。她一见到包子,就将他紧紧地抱在胸前,她声调夸张地咋呼着道:“哎哟,宝贝妖王儿子没事儿就好,赶紧地跟干娘回妖界去。” 包子呼吸不畅,在她奇伟的胸*前挣扎,织梦夫人还在自说自话:“乖乖地别乱动,干娘带你走。” 一个男人走上来拉拽着织梦夫人的手,生冷地说道:“放手。”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包子心里纳闷,谁敢用这种口气与他干娘说话,但让他更纳闷的是,织梦夫人真的就依言放了手? 包子挣脱开一看,刚毅的五官,黑黝黝的皮肤,高大魁梧的身形,冰冷闪亮的铠甲,是仙界的七煞将军。 章节目录 第316章 调走2 织梦夫人向七煞勾了勾眼,丰满的身子依偎过去紧贴在七煞身上,她捏着嗓子无比娇媚地道:“冤家,冤家,你这不解风情的死鬼竟吃了我儿子的醋。” 包子听得浑身直打激灵,七煞将军只觉尴尬,猛咳几声,伸手将粘在他身上的织梦夫人推开:“夫人可记得为什么来。” 织梦一听,恍然地拍拍头道:“哎哟,幸得你这死鬼提醒,老娘差点又忘了正事。”说完,她手指向包子,认真地道:“小鬼,没时间了,这就跟老娘走啊。” 织梦夫人说话间就去抓包子,包子一扭身就闪开了。无限好文在。 包子在前跑,夫人在后追,七煞看热闹。包子速度极快,织梦夫人颤巍巍地和他在僻静的街道上兜起了圈子。 不一会儿就把她追得气喘吁吁,织梦夫人瞪眼叉腰就要开骂,包子却在不远处淡然道:“干娘,这天晟城你火急火燎地送我来,这会儿又猴急地要我去,一来一去总得说个理吧!” 织梦夫人瞧瞧天色,扬手急道:“说个屁呀,再说小命都没了!” 包子眼色冰冷,语气却仍在调侃:“干娘又逗我了,有你在我还怕活不长?” 织梦夫人狠狠瞪他:“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魔军就要围城了,别说一个干娘,就是十个也对不了一个魔龙王。” 包子面沉如水:“魔龙王不是被杀了吗?” 织梦夫人跺跺脚:“天杀的小魔头,说了没时间还一个劲儿地问?那魔龙王是何方人物,会轻而易举地被你们杀掉了?哼,真是一群自以为是的小毛头。” 包子还要再问,织梦夫人却失了耐性,她红唇一张,喷吐出一口黑色的蛛丝,那蛛丝一下便把包子裹了个严实。 织梦夫人勾动手指将蛛丝收紧,她拍拍包子的脸道:“乖儿子,想在老娘面前翻天还得回去修炼修炼。” 语毕,织梦夫人不顾包子的反对,将死命挣扎的他交给了一旁安静站着的七煞。 随后,织梦夫人胖手一扬,将一根粗大的黑丝抛到了半空。 黑丝在空中迅速盘成了一大团黑色的丝网,织梦夫人丰满的身子稳稳地站了上去。 她俯身朝七煞招了招手。七煞倒也听话,立时揪着包子飞立到了丝网上,丝网带着三人向天晟城外急速地去了。 包子骂骂咧咧地说了半天,织梦夫人只当没听见。他骂得累了,住口垂目静默了一会儿,待得要过九鱼河时,包子扬声道:“干娘糊涂,那雪晴妹妹还在城里,快些调头回去。” 天将明未明,织梦夫人盘腿坐在丝网上,她不紧不慢地道:“并非老娘无情,方才也费心找了她,她不在只能怪她自己命不好。” 包子叫道:“干娘怎能这样?”原创中文网首发。 织梦夫人咯咯笑道:“哪我要怎样?耗在城内陪她送死?” 包子不死心:“干娘,你在这里等我,让我去吧,我保准很快找了她来。” 织梦夫人砸吧下嘴:“你给我老实地呆着。你可是我的妖王儿子,我的指望,干娘怎会舍得你去冒险?再说了,雪晴那孩子可比你会来事多了。想当年,他叔父处心积虑地想要杀她斩草除根,若换作是你怕早就被剁成肉酱给喂狗去了。” 织梦夫人的话让包子有些吃惊,他一直以为雪晴能活下来不容易,全靠了“粽子”的悉心呵护与她哥哥雪月的牺牲,还有一些莫名的运气,莫非他把事情想简单了?莫非,雪晴真的不是他所见的那么单纯? 一转念,包子又开始埋怨起自己,雪晴曾不顾一切地救了他,将他带到了妖界,让他有机会重生,他竟然就因这妖婆子的几句话就对雪晴多了心。 天晟城在他们的视线里越来越模糊,伯弈虽然离开了,但城里有雪晴妹妹,还有那些他熟悉的人啊! 曾经的小主人无忧,爽朗正气的无尘,傻兮兮的九丸,还有那几个老是勾心斗角却不失德行的侯爷。 虽不敢说要为他们豁命,但明知道有危险总该去给他们支个信儿吧,这种毫无义气只顾自己拍屁股开溜的行为可是他一向最为鄙视的。 包子转了转眼珠,织梦夫人在闭目享受着惬意,他的目光就投注到了七煞的身上。包子在心里嘿嘿笑了起来,能不能脱开夫人的钳制去给他们送信,就得赖这傻大个了。 ……………………………………………………………………………………………………………… 九成宫外,术离方才扶着女织下了车,便有两顶精巧的轿子抬了过来。无限好文在。 一个身着蓝色对襟袄子的婢女匆忙走来,向术离和女织行了礼,要从术离的手上接过夫人。 术离把女织的手递到了婢女的手上。婢女扶着女织,女织却不肯迈步,她深看术离道:“侯爷事多烦杂,臣妾亦多有不周。未想得这次王城一行,竟全了臣妾素日对侯爷的心思。” 术离抬眼看她,夜华朦胧中笑意浅然,秋色如水里依恋浓郁,面对这绝美的人儿,术离不禁怦然心动,他轻轻开口,话语里是溺人的温柔:“夫人若觉得不累,可想与为夫再走走。” “好。”女织莞尔一笑,她的回答又快又轻。 术离开怀地再度向她伸出手来,两手握紧、十指相扣。 术离遣退了一干人等,与女织牵手并肩,缓缓地沿着石径小道向所宿处走去。 花香四溢,四周里安静极了,静得他们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一时人走空了,天地间仿似只剩了他们两人,这对多年的夫妻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们默然地安静地走了一会儿,清风徐徐地吹过,一阵阵的桂花香由远及近拂面而来。 “侯爷,你可知道,臣妾从未有过他念呢?”女织突然冒出口的话让术离身子微僵。 术离固然知道女织说的他念是什么意思,他低头不语,良久方才“嗯”了一声。 女织靠着他的肩,凄然地笑了笑:“侯爷不信臣妾?” 术离吸了口气,他的语气有些冷淡:“怎会?”他实在不想谈这个话题,这几日他刻意模糊了心结,只是想与女织若平常夫妻一般地相处几日。 这会儿,女织提起了这个话茬,全然破坏了他的心情,他的心冷了几分,握着女织的手就要松开了,女织早有所料,她不肯放手,使劲地将术离的手掌握紧。 对女织来说这样的机会并不常有,术离一向将自己隐藏太深,加之二人间隔了那么多的人与事。若错过了今夜,女织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有没有勇气说出她想说的话。 女织决定一试,她声音有些哽咽,开诚布公地道:“他虽是我的亲哥哥,但你却是我的丈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怎会不知亲疏远近。今生,我不会去害他,可也绝不允许他来害你,更勿论与他联手。” 术离停下了步子,他转头看着女织,目光里有冷漠有探究有伤心更有怀疑。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女织将术离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脸颊边。她柔软的脸颊轻轻地摩挲着他温暖的手掌,她接下来的话说得缓慢而痛心:“我不傻,我当然知道他的野心,当然知道他想以你我的联姻来牵制住你,牵制住古虞国。但是,我却万万想不到他会下作地利用你我的欢*好来下毒,更想不到他会一次又次地想方设法害死我们未出世的孩儿,只为了让古虞国断后。” 女织痛哭起来:“他是我的哥哥,是从小宠我爱我的哥哥,你让我怎么办,怎么办?” 女织的眼泪顺着术离的手掌向下流淌,术离的眸子里也是一片润湿。 十几年了,他想问怕问不敢问的事如今都被女织说开了。 隔着一层朦胧的泪,术离专注地看着在自己面前痛哭失声无措的女织,他忽然觉得真相在此时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爱她,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她就占据了他的心,他对她的思念实在压抑了太久、对她的欲*念禁锢了太久、对他自己也残忍了太久,他从未真正地开心、从未真正地展颜、从未真正地为过自己。 这一次,术离决定要尝试着放纵自己的心意,他将女织抱在了怀里,柔声说道:“我信,我信。” 女织哭诉:“不,你的眼睛里分明充满了怀疑,你是那么多心的一个人,怎会轻易相信他人之言呢?” 术离轻抚着女织的后背,定然地说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们喝过合*欢酒,拜过天地高堂,你的话又怎会是他人之言呢?” 女织哭倒在他的怀里,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她不依不饶地道:“你为什么会相信我的一面之词,即便我是你的夫人又如何,你也绝不会轻易信了我。” 章节目录 第317章 军情 女织难得展现的孩子气使术离在伤情中又有些失笑,他宠溺地用指腹轻轻拭去女织脸上的泪,柔声道:“好了,夫人的梨花带雨虽美,但为夫却更爱巧笑倩兮的你。” 女织半泣半嗔道:“今儿个臣妾就要当回浑婆子!侯爷若真不信我嫌弃我,我就绞了发去做姑子,总好过独守孤寂,永远都等不来在等的那个人。” 术离的心有些刺痛,成亲以后,他虽不曾亏待过女织,却一直都在刻意地冷落她。 术离将女织抱得更紧了些:“你若绞发我就剃度,和尚配姑子,正好是一对。”无限好文在。 女织破涕为笑,素手成拳锤在术离的胸口。术离的大掌立时包裹住女织的小手,他真诚地说:“我信,因为,只有相信,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一个唯一让你我感受幸福的机会。” 额头轻触、四目相接,眸子里有化不开的痴情与缠绵。 女织的心彻底地柔软了,本想被他冷落了那么久怀疑了那么久总得给他些好看,谁知还是三两句就被他哄得抛开了心结、忘记了伤痕,甚至忘记了那些一直游走在他身边的女人们,终究是太爱他了! 二人相视良久,术离看女织的眼神逐渐由柔情转成了火热,女织伸手遮面,羞涩地道:“侯爷瞧什么呢,莫非臣妾哭花了妆容?” 术离的声音有些暗哑,薄唇触上她的香腮:“想瞧的实在太多,只可惜此处不便。咱们这就回屋,尽除衣*衫,让为夫仔细地瞧上一回。” 术离大胆的挑逗让女织满脸绯红,将脸藏在了术离的胸前,娇嗔道:“羞死人了。” 术离大笑着将女织抱起,女织勾住他的脖颈,扭捏道:“快些放我下来,被人看去可怎么好。” 术离心若火燎,微喘粗气道:“夫妻间有何可笑?良宵苦短,咱们可不能平白辜负了。” 女织拿手戳他胸膛,以几不可闻的声音道:“夫君还不快些。” 术离听言,抱着女织健步如飞地往宿处去了。 一肚子心酸委屈满心思打道回府的无忧,此时一脸艳羡地自半空降落。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紫色的肉团厉害的混沌兽安静地趴在无忧的脚边,她低头咬唇,想着术离刚才说过的话:因为信,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一个唯一感受幸福的机会。 无忧想得太过专注,以至灿星走到她的身后都没能发现。灿星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冷冰冰地开口:“冥女召唤属下,可有要事?” 她召唤了灿星吗?无忧转身,灿星迅速隐去脸上的枭戾。 无忧在瞬间的迷蒙后,恍然想到她找灿星来是要叫他赶紧收包袱走人的,但她又一次犹豫了。 若此时跟灿星回到冥界,就是她与过往的彻底道别。看着眼前白衣衬身温雅翩然的灿星,她心里想到的却另外一个人。 恨也好怨也罢,她怎么都止不住对那人的思念,停不下对他的猜想。甚至在听到术离与女织的对话后,她就已经找了各种的理由来说服自己相信他的为难相信他的心意。 灿星的脸色越发肃冷:“冥女真的没有话说?还是被他遗弃惯了,早已没了脸皮没了自尊!” 无忧满脸涨红不知该说什么,灿星大步上前逼近无忧,他的眼中满是阴郁:“冥女既难决定,就让属下来帮你。” 灿星的话说得斩钉截铁,他的话音刚落,二人相隔间豁然开启了一个泛着绿色幽光的黑洞,洞里飘出一颗头骨,颌骨张到极致,其间跳跃着一簇绿色的火焰,火焰高涨,形成一股向内吸食的力量。 无忧瞪大眼,惊问道:“这是圣君召唤冥士的幽冥鬼火,无论死灵在哪儿,都可以因他的召唤回到冥界。他竟然将它交给了你?” 此时,与无忧一道来王城的冥士都聚集了起来,灿星领着他们,半跪在地,一手握拳搁在心口处。 灿星扬声:“圣君将鬼火交付属下,足见对冥女的用心与看重。鬼火一出,圣君就在冥王殿等我们了,冥女又怎忍让圣君担心?” 众人齐声:“请冥女即刻回冥界!” 无忧脑子里一片混乱,灿星说得没错,他动用鬼火就得惊动圣君。若她执意不回,圣君必然以为他们出了事,说不得亲自出来找她。伯弈早前为她镇住了体内的邪气,她已经没有留在人界的必要了,那时候,在圣君面前她能选择留下吗? 对冥王无忧是又敬又怕,她终于下了决定,艰难地开口:“好,是该回去了!”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该什么该,你不能走!”急切尖锐的声音传来,无忧诧异地看着疯跑进来阻止她的人,不是包子不是雪晴不是九丸,竟是苍梧圣女令姜。 令姜粉黛未施长发散乱,身着里衣就跑了出来。无忧见她气喘吁吁一脸惨白,不禁问道:“圣女何事着急?” 令姜回话断断续续,无忧一时没能听得明白。 灿星站在令姜的身侧心中起了杀意,正欲一招要她性命,忽有战鼓擂动声传来,紧接着嗖嗖四声,东南西北四面的天空四支火箭升起、划过天际、照亮夜空。 九成宫中熟睡的人们迅速做出了反应,一排排漆黑的屋子霎时里火烛大亮。 屋里屋外走动频频,脚步声、说话声纷扬繁杂。 游雅素来睡眠就浅,他匆匆下榻,被惊醒的侍妾半*裸着坐起了身子,睡眼惺忪可怜兮兮地仰头看着游雅:“侯爷,外边出了什么事儿,奴家真的好害怕呀。” 游雅没有回她,也懒得理她,他最不爱的就是这种不知时候无时无刻只知道在男人面前惺惺作态的女人。 游雅心中升起厌恶,他披了外衣径直往屋外走去,跟随他的侍将们已在门外迎他。 游雅令婢女进屋接走侍妾,又对侍将挥手急道:“走,去找古虞侯。”无限好文在。 此时,九成宫内火把攒动、灯火通明。当游雅带人赶到术离宿处时,羲和未见,但赫连钰与阿赛娅都已来了。 他方才站定,术离就匆匆整理了衣冠跨出了门口。阿赛娅湛蓝的眸子自术离出现后就紧紧地跟随着他。 术离无心他念,甚至没瞧阿赛娅一眼,他面向游雅与赫连钰道:“一刻钟前,卫城四门同时被攻,敌方势力暂且不明。但武卫军就在刚刚发出了信号,据报,皇上已令御林军赶去支援。”诸国虽都有斥候在王城里隐伏,但术离的消息来自于绝杀者,故而,比游雅、赫连钰等人来得更快也更为准确。 术离在棋困时就展露了实力。游雅接道:“一刻钟不到武卫军就向王城求助,足见对手实力不可小看。” 术离点头道:“正是如此,你我得尽快打算,是走是留当得即刻决定,再晚怕就来不及了。” 赫连钰接道:“明日就是国礼,若是这会子就散了,那我们十几日的功夫岂不都白费了?助援之誓又当如何说?” 立在阴影中的明珠开口:“现在还想着国礼、助援?悄悄这院子,在王城里的侯爷可都齐整了?怕只怕你们还在纠结的时候,早就有人开了溜。” 阿赛娅心思相对单纯些,她甜腻腻地一笑,热心地向明珠解释道:“不知姑娘说的是哪位侯爷?那金凤侯因国内事务牵绊未能前来,只是呈了表章。而苍梧国一向都是国师理事儿,国师就宿在永旭宫里,要想赶来也得一段时候。” 明珠冷然道:“他们的说辞冠冕堂皇,小女子自然不敢质疑。只是,那古虞侯的大舅子何在呢?” 以羲和的急性子怎会还没出现?游雅、赫连钰与阿赛娅看向术离,术离面色铁青没有吱声。 女织穿戴整齐推门出来,沉声回道:“怕已过了九鱼河。” 羲和何时得到消息知道会被攻城?而且,他一定是知道对方的厉害,知道他们无论如何都对抗不了,他们全然没有胜算,所以才会没露半点破绽在诸侯的眼皮底下带着人悄悄地逃走了。 游雅觉得自己可笑,要论手段心机他的确比日向侯差了太多,此事若换作是他,知道了这个消息也难瞒住。 赫连钰觉得难以置信,他眼中最勇猛最义气的日向侯竟然跑了?羲和虽然野心勃勃,虽然手段毒辣,但行事还是光明磊落的,这一次,他居然全然不顾颜面和名声?还是,他根本就是小人是伪君子,他的磊落从来都是装出来的? 术离觉得对羲和最后的一点尊重都已经消磨殆尽了。若王城被攻陷,城中的侯爷们或是被俘或是被杀,届时,这天下谁还能与日向侯抗衡? 阿赛娅对羲和跑没跑不感兴趣,她充满恨意与醋意地看着简便装扮却仍然沉鱼落雁的女织,估量着术离对夫人的情意。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女织觉得伤心又失望,她的亲哥哥又一次为了自己的打算和计划对她全然地不闻不顾,权利、欲望真的对他那么地重要吗? 章节目录 第318章 攻城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卫城城墙上,士兵甲抄着双手,把长矛团在胸前,不停地哈手跺脚。 “还说什么月黑,都多久没见过月亮了。说起来,入夜后城中空无一人,四周黑漆麻乌,真有点瘆人!”士兵乙边说边用佩刀挑了挑火堆里的火,好让他燃得更旺些。 大半夜的,二人不停找些闲话扯,一来为驱赶睡意,二来也不会因过分安静而自己吓到自己。因此,士兵甲又压低了声音,对乙道:“可不是,连下了十几日的雨说停就停,天一放晴,竟比大冬天还冷。哎,你说那些来攻城的可是妖魔?” “我哪儿知道?倒是听说两日前守这儿的士兵全死了,几百人竟没有一具全尸,哨塔和兵营里都是脑浆血水。若不是老天开眼,派来一只红凤把攻进来的东西给烧死了,恐怕咱早就被灭城了。”士兵乙将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士兵甲向后缩了缩身子,显然因乙的话感到害怕。无限好文在。 士兵乙斜睨了甲一眼:“看你那熊样儿,有啥好怕的。队长不是说咱皇上好吃好喝供着的仙家都出城伏魔了吗,说不定那些魔人早被收伏了,要不这两日怎么都没个动静。瞧,卯时三刻了,还一刻钟就换班啰。我等凡夫俗子就甭操神仙的心了,等值完这更呀,咱就赶紧地回去美美地睡上一觉。”乙说着就闭上了眼。 士兵甲怎么也静不下来,他探头望到:“咦,城外那个村子怎么连个灯火都没了啊!” “有个屁灯火,这都多晚了,谁会点灯。再说那村里的人早就逃到城里来了,那个地方无遮无拦的,敌人要是来,跑都跑不掉。好了,你个新兵蛋子,你看见城外左右哨塔挂着的红灯笼还在不,只要灯笼在你就别担心了。”士兵乙头也不抬得答道。 “哦,红灯笼啊!”士兵甲站在城墙边,抬手搭棚向外望去。 吊在哨塔外的灯笼在风中来回摇荡,在漆黑的夜色中带来一丝异样的红。 “红灯笼还在。”甲转头,对假寐的乙嚷嚷。 乙背靠着城墙壁,动了动身子:“灯笼在不就结了,放心吧,有啥不对劲儿哨塔守兵会及时发现,给咱预警。” 士兵甲专注地看着远处,他突然皱了皱眉,嘀咕道:“可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说话间,甲拿出单筒镜朝城下望去。 “咳……” “有什么不对劲的,你个新兵蛋子,疑神疑鬼的干嘛。”士兵乙有些不耐烦了,快交班的时候,心也松懈了,哪还有心思去管其他。 甲没说话,没人回应。 士兵乙睁开眼,城垛边空无一人。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突然,几把双股钩从天而降,呲呲剌剌地剐蹭着地面,拉到女儿墙前死死地扣住墙体,城外发出了悉悉索索的声响。 “不好,有人爬墙!”士兵乙这个老兵油子不愧是经验丰富,他一个驴打滚就滚到了火药桶边,一手抓起一个捆好的炸药,就着照亮的火炬点燃,朝着铁钩方向扔了过去。 对于这种不请自来,爬墙进屋的玩意儿,不管是人是魔先来一发,肯定是不会有错。 只听轰轰两声,城外激起一片嚎叫,乘着这个空当,士兵乙翻身起来,跑向示警用的大铜锣,抓起锤子一顿猛敲,一边敲一边大喊“偷——城——啦——” 虽然,士兵乙的生死再无人知晓,不过他那夜的示警起到了关键的作用。 很快,锣声和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喊杀声以及鬼哭狼嚎声响彻天晟城内外。 坐镇天晟城的当今皇上天顺帝无言,很快就得到了禀报:卫城失守。 ………………………………………………偶是华丽滴分割线………………………………………… 那夜,包子没能及时从织梦夫人手中逃脱提前赶去给众人报信。他被织梦夫人逮着,带过了九鱼河。 他表面的配合与吊儿郎当的模样,使织梦夫人很快就放松了警惕。他抓住织梦夫人打坐入定的瞬间,看准七煞重义气的武人心态,说服七煞为他打掩护使他顺利地溜回了王城。 包子回城的时候,魔军恰好开始进攻卫城。 多年没有开战,卫城的守兵不足千人,而古虞、邪马和暮月驻守在卫城里的军队因着连番的损耗,集结一起也不到五千人了。 两方交火,人族一方措手不及,而魔兵骁勇,他们几乎没有遇到阻碍,很快就顺利地占据了哨塔角楼,开始向军营发动攻击。 包子见势,即刻召唤来百名小妖加入战斗。 妖族的参与阻挠,出乎魔军的意外,他们的行进因此有了短暂的缓滞。 很快,无言派出的御林军也到了。无论无言的真心是什么,无论城外的魔军是否与他有所勾结,但明面上他还是人族的王,就得履行保卫子民与国土的责任。 然再多的人来,也不过是以人命拖延被攻占的时间。无限好文在。 包子召来的小妖虽能与魔兵抗衡,但毕竟量少,加之皆是散兵游勇,没受过什么训练,更没军令如山的意识。魔族的士兵汹涌而来,小妖们吃了亏,便开始各展所能,只顾想法溜号了。 待得无尘与术离等人来,上千魔兵已经入城,人族失去了防守的优势。 诸侯一看形势不对,立即做出了弃城的决定。他们游说无尘召集仙家子弟施展飞天遁地的本事,尽快将城中的人分批带走。 可是,当他们施展法术时,发现整个天晟城都被封印住了,天地间进出无门,即使想逃也无处可逃。 要想活命就只有唯一的一条路,打败魔军、赶走魔兵。 诸侯一阵慷概陈词,又在暗地里将隐伏的精锐派出,群情激奋,背水一战,没有退路,众人倒是空前的团结。 一时间,扛炸药的扛炸药,布阵的布阵,刀枪剑戟对战器械轮番上阵。魔军攻势猛烈,人族视死如归,渐渐地王城一方稳住了阵脚。 虽然伤亡惨重,但有包子、无尘等人相助,也给了他们击退魔兵的希望。 养尊处优的女眷们此时也没闲着,大都跑去了各自的阵营。 女织见得术离亲自挂帅上阵,又见不少兵士死状可怖,一时焦虑万分,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无法给术离半点的帮助。 坐卧难安中,女织想起了无忧,伯弈没在,但他的徒儿为何也不见人?如此一想,女织立时披上外袍,带着两名近卫出营去找包子。 而此时,无忧已跟着灿星回到了冥界。冥王殿中,七夜安静地立在阴影里。 无忧看着伟岸却没有实体的影子,酸涩涌上心来。其实,她与冥王少有交集,二人加起来说的话恐怕不及百句。可是,无忧知道,这个少言寡言让人害怕的男人却是一心地对她好。 或许,无忧终有一日会对这个男人动心,而忘了那个人。 二人沉默地相望,无忧的眼中无悲无喜,脸上没半点神彩。 七夜突然开口,一股寒意袭来:“后悔了?” 冥王莫名的话,无忧却懂,她黯然地笑道:“不知道。” “不知道。”七夜呢喃,将无忧的话重复了一遍。然后,二人间又是好一阵地沉默。 无忧跨过冥河就后悔了,虽被尊为冥女,但她总觉得不该属于这里。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七夜的声音越发冰冷:“冥界向来不参与六界的纷争,为了你已经破例。” 无忧轻声回他:“我知道。” “这是能给你安全的地方,你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七夜有些动怒。 无忧眼里一片冰凉:“圣君以为我有什么不满意?圣君多想,不过疲累,想要歇下。” 无忧说着,朝七夜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她若被抽干了力气,脚下不稳、步伐缓慢。 七夜一直看着她,看着她渐行渐远,低语道:“夜血未死,伯弈中计,天晟城被围。” 无忧停步,没有回头:“为什么?” 她的话七夜也懂,为什么要告诉她,为什么明明想她留下也可以将她留下,却要给她再一次选择的机会? 无忧的问,七夜不知如何作答,他自己也不明白,是怕无忧伤心,是对六界有所怜悯,还是看不惯魔族的残忍手段?恐怕,就算是明白,他也不愿意承认,活在黑暗与阴影里的他仍然向往着光明。 无忧的出现解了卫城之危,那一夜,攻占卫城的魔兵被火凤烧死,城外待阵的魔军见势急速撤离。 翌日,武卫军全军覆没,御林军出动清理战场,他们修葺哨塔,加固城墙。 无言在宣政殿召集众卿、诸侯与无尘、无忧等外界势力。 章节目录 第319章 对策 冥王的放手成全了无忧,也救了天晟城。 那夜,人族一方被杀了个措手不及,魔族的战士与半魔人攻占卫城,向天晟城发起进攻。 成百上千的半魔人在战鼓擂动中疯狂地用铜墙铁壁般的身体撞击着厚实沉重的城门。 每一击撞门的声响直击着守城者越渐脆弱的意志。眼看护卫城池的最后一道屏障即将被攻破,魔人即可长驱直入。无尘与弟子们艰难抵御,天子与诸侯束手无策。 惊惧与恐慌过后,只剩下了无能为力的悲戚与苍凉。无限好文在520小说网。 就在这个时候,无忧出现了,如无数戏文里最爱描述的,救赎的人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最关键的时刻恰到好处地现身,最终帮助正义的一方战胜任何邪恶的力量。 那一夜就仿若唱了一出大戏。七夜圣君不但给了无忧再次选择的机会,也给了她御敌的策略。他让无忧附身在幽冥灯里,借引无魂死灵的契机,使无忧顺利地回到了天晟城。 看着多少人前仆后继地以卵击石,看着街头百姓站惶惶无助又懵懂地遥望着远方,无忧第一次因为伯奕外的事物感到痛心与难过。 七夜说,她要靠自己救那些人,最好就是出奇制胜,所以,无忧刚一现身就毫不犹豫地唤出了火凤与混沌。或许是七夜在冥王殿里威慑的话语,两只灵兽难得的乖觉听话。 无忧的灵兽也的确比她管用,她虽然会许多花俏的法术,但对敌的时候却不知道用什么最为恰当。 当她在半空中优雅地施展到第十种法术的时候,卫城里凶猛的魔族战士已被半空翱翔的火凤烧了个七七八八,那些蛮力无脑的半魔人被肉墩子似的混沌撞死、坐死、拍死的不计其数,余下那些见势不好,很快就丢盔弃甲,迅速地撤离了,与卫城外待机的魔军会合。 无忧带着火凤乘胜追击,但是她飞不出去,整个城池被一种力量封印住了。 魔人被赶走,御林军出动清理战场,他们修葺了卫城外的哨塔,加固了城墙。 王城的街头巷尾对夜晚发生的事情议论纷纷,可是经历了那场对抗、知道真相的大多做了亡魂,那些不多的幸存者也被无言派人看管了起来,美其名曰避免引起无谓的骚乱。 翌日辰时,无言在宣政殿召集众卿、诸侯与无尘、无忧等外族的势力。 无言稳坐在龙椅上,他扫视大殿、沉声开口:“庙堂之上没有秘密,孤以为食俸者就当忠君爱国、谨言慎行。因此,对昨夜的事孤不瞒各位,的确是魔人入侵。也幸得卫城的将士浴血奋战,几国的侯爷同仇敌忾,又得到了冥、仙、妖三界的鼎力相助,方才挫败了魔军阴谋。” 不少人因无言的话感到震惊,内心虽然波澜壮阔,但没一人出声议论,他们都低眉顺目地安静地坐着。 包子回口道:“皇上既说不瞒,那挫败的话就不恰当。”520小说网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言身边的总领太监扬声呵斥包子道:“大胆,竟敢……” 无言不悦地打断他:“妖王是贵客,不得无礼。” 无言的势利,他身边的人怎会看不懂。无言方才先说了冥界,最后才说妖界,可见妖王在无言心里的地位,反倒是他们最开始厌弃的冥界妖女,现在俨然已是成为众人眼中最能倚靠的力量了。 包子冷笑道:“天晟城已经成了死城,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时至今日在座的没一人看出端倪,更勿论去化解了。难道这就是皇上所说的挫败吗?” 不敢明言,大臣们暗地里一阵眼神交流,不是说大胜了吗,不知少年妖王的话有几分可信?若是真,就算城里的物资再丰富,也总有弹尽粮绝的时候,没死在魔人的手下,竟是要被活活饿死渴死? 无言不置可否,无尘看向无言道:“昨夜一仗虽然胜了,但有多少是侥幸?魔族来偷袭的多是半魔人,并非魔军精锐,若他们再次发动攻击我们又是否能抵御得住?”无限好文在520小说网。 术离起身对无言道:“臣以为无尘师傅说得有理,我们是胜了,但却不能大意。以昨夜那些魔人的表现,他们急切地想要攻破天晟城,所以,他们很快会再来。” 游雅也站起了身:“经此一役,我方的实力已经展露无遗。”说及此,游雅转头看了无忧一眼,继续说道:“若他们再来,必定有了对策。” 无言哈哈道:“这么说,孤这天晟城是丢定了?” 赫连钰躬身:“皇上,方才古虞侯与暮月公子讲了当下对形势的判断,魔人亡我之心不死,但臣以为人定胜天。” 三位侯爷在私下达成了共识,这会儿只管一唱一和相互补台。 有大臣忍不住出言询问策略,术离立时接道:“臣有三句对敌之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无言的脸在冕珠后半明半暗:“侯爷既有对敌计,孤必定仔细听来。” 术离笑了笑,缓缓说道:“好。第一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赶制重兵、加强防御工事,不用臣累言,皇上必定也会安排得妥妥当当。第二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虽是老话,却最简单实用。知己,我方的武器、兵刃与对抗的力量都与对方相差甚远。能够与魔族战士较量的只有无尘师傅、冥女、妖王及雪晴小妹,那些仙界的后生与小妖都只能对付半魔人,而我们的将士只有以多对少才能勉强一战。” 殿中一大臣道:“哼,这仗都还没开打呢,就灭自己的威风长他人的志气了!” 术离冷道:“威风与性命,本侯以为后者实在重要太多。” 赤泉侯扬声帮腔:“侯爷别理他人的碎语,接着说知彼如何?” 术离向阿赛娅感激地一笑:“知彼,曾听伯弈上仙说过,魔族能与神族一战,可见实力惊人。而下一轮的进攻,他们必然会派精锐,数量也绝对会超过上一次的偷袭。” 无言不耐道:“侯爷说了半天,原来是己与彼都不利于我们!” 术离不急不躁,声若珠玉:“所以,第二件事,我们得搬救兵。” 雪晴不解道:“都说了这城出不去进不来,我们上哪儿去搬救兵?” 术离的目光停在无忧的身上:“冥女既有法子回到天晟城,本侯大胆设想必定会有办法知会伯弈上仙,为我们搬来救兵。” 无言目光如电看着无忧,无忧微做沉吟:“好,救兵的事儿交给我来办。”无忧于公于私都会尽力一为,她已然想到借死灵的手传讯出去。想来,伯弈若接到消息,在一座城与一个女人之间,她就不信他会选择女人。 术离刚想再说,游雅插话道:“即便冥女知会到上仙,但凭上仙之力怕也应对困难。” 无言对游雅的话上了心,郑重问道:“除了伯弈上仙,我们还能向何方求救呢?”520小说网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游雅未答,无言瞄了身后的屏风一眼,豁然道:“哦,孤想到了,除了上仙嘛,想必妖王与冥女也能从妖界与冥界搬来救兵,妖、冥两界与魔界的实力必定在伯仲之间。” 包子与无忧对看一眼,二人都没有接话。借兵可非小事,他们都知道自己的斤两,他们可以做做自己的主,但那妖界与冥界的主嘛,哪里轮得到他们说话。 再说,对无尘、无忧、包子、雪晴这样的非人类来说,魔人就算冲进王城也不用怕。一是他们自有这法那法的护身,普通魔人要与他们打直接平趟;就算真碰见了硬茬子,开门的开门,遁地的遁地,借道的借道,魔人拿他们也没法儿。他们性命无虞,要怎么才能说服做得了主的人? 包子暗地里叹了口气,要说服织梦夫人,哎,难啊,实在太难啊! 赫连钰近日跟无尘走得近,学了些玄黄术术,知道了六界福报之说。他见妖王与冥女迟迟不应,便振振有词地说教道:“六界乃应天道而生,六道轮回,报应循环。今魔界大举入侵人界,若人界沦陷,则魔界势力必将大增,六道循环阻滞。长此以往,魔界必循道而入其余五界,届时,六界均将落入魔界之手。” “眼下,魔界之势初盛,我六界应顺天道,合众之力一鼓作气,除魔障,卫正道。若当下苟且,则正气不张而邪气炙盛,久之而邪魔难除。” 赫连玉说的言辞恳切,殿中一干人等听得群情激奋、纷纷出声、大赞有理。无限好文在520小说网。 偏那包子、无忧与无尘仍是面无表色,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320章 对策2 即使无忧与包子再无争无求,但身处纷争耳濡目染,大致也懂了所谓六界齐心不过是些场面话罢了。 六界谁没有自己的盘算?神界殒灭,仙界实力最盛,也最爱插手他界的事务来彰显自己的力量,渐渐树立统领的地位。冥界说起不管他事、超脱世外,实则有多少是因不服。那地府实力平平,却最善阳奉阴违,表面上跟着仙界走,实则,一有大事发生,跑得最快的就是鬼府君。妖族一向为三界看轻,一来妖在六道中居末,加上内斗频繁、内耗过甚,既没地位又没个本事,外界大都将他们视为乌合之众。无限好文在。 至于人界,六道里紧靠天道之后。天道为神,没了神按说就该人族称大,可是,他们多年来小富即安,没有大的野心却内争不断,所以,虽占了先天的优势,却因后继乏力反倒成了一股积弱的力量。 无言知道六界间的肚子官司,他当众出言请包子与无忧态出兵,故意为难就是要让那些将他们当做英雄的人失望,一切有可能驾驭在王权之上的英雄,都不能让他存在,即便,这王权他曾那么的不屑。 包子的确被无言给难住了。包子没有根基没有亲信,若不是织梦肥婆这个干妈在力撑,怕他早被妖界的其他势力给弄死了,更勿论为了救人界去调遣妖界的兵马。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就算真有百八十小妖肯听他的话为他卖命,那么少的人又管什么用?手下得靠的不多,形势又比人强,可不能除个魔把自己给除进去,算了,包子瞄瞄场内,以手抚额,决定还是不说话,再等等看。 看着那些大臣殷殷期待的眼神和几位所谓英雄的表现,无言暗自好笑,伯弈一走他们还成什么气候? 此时,无尘背靠大椅,闭目养神,静观其变。 他不说话自然有他的道理与想法。一则,无言当着众人面恳请妖界与冥界增援,却刻意没提到仙界,他作为仙族的使者怎能自降身份主动请缨。 二则,淸宗本是仙界道门第一家,可因伯弈师叔的牵连,师公月执子被褫夺了仙尊之位,淸宗地位尴尬、实力下滑,多少人对宗门虎视眈眈。如此情形下,抽调百来名精锐弟子好说,但若要倾巢出动,势必伤及根源。 失望的情绪在大殿里悄然蔓延,大臣们看妖王、冥女与仙者的眼神也渐渐地从崇敬变得复杂难明。 无忧羞愧难当,她不想看到他们的信赖变成失望,而且,她再次回到天晟城,就是为了除魔卫道呀。但是,无言的请求她能答应吗? 她不是冥界的扛把子,给面子说她是一冥之下、万冥之上,其实她连灿星都不如。冥界里的掌兵将领她一个都不认识,调兵遣将必得请示冥王。 仙界诏令各界共同抗敌,冥王能派她来做做姿态已属难得,真要派出冥军,恐怕冥王不会同意。 无忧很是为难,向灿星看去,灿星对着无忧轻笑着摇了摇头,这个时候他人不表态,他们就不能表态。 大殿里雅雀无声,半晌,无言再度开口,竟带了悲壮之意:“不知诸位可愿点头派兵抗敌,以救我天晟百姓,救我万千无辜?”无限好文在。 除了几名上位者,殿中人齐刷刷跪到了地上,震声说道:“恳请高人出手相援。” 见这三人拿起了架子,赫连钰气愤地站了起来,不待他开口追问,术离在一旁将他拉住,赫连钰素来信服术离,便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无忧实在忍不住了,她为难地开口:“除魔卫道,本是我等本分。但是,要想调动冥界的大军,我并不能做主,需得冥王的首肯才能予天子答复。” 无言立时击案大赞:“好好好,还是冥女爽快。冥女既然应下,就请速派人去禀报冥王,得他首肯,派兵救城。” 殿下人附和道:“事不宜迟,魔族随时可能来攻,请冥女速禀冥王。” 灿星冷眼看着无忧,自作聪明的女人只会作茧自缚。 无忧蹙眉咬唇,这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她代表冥界来的,应下了这事儿该要怎么收场? 灿星起身,对无言拱手道:“既然冥女已应下,本使自然会去向冥王禀报。” 无言亦拱手回道:“有劳冥使辛苦一趟,恳望冥使直陈我人界当前的危难,请冥王尽快发兵,救我百姓于倒悬,我等必当铭记恩典,定然……” 无言能以九五之尊的身份说出这一席话,不惜为民为国纡尊降贵,殿里多少的大臣眼中因此蓄了泪花,都在为龙椅上的仁君深深地感动着。 灿星以手势打断了无言接下来的话,他转向稳坐大椅的无尘与包子,扬声说道:“魔族的实力各位已自古虞侯口中知悉,即便我冥界派了兵来,恐怕也难已取胜。故而,光有我冥界兵将来有何意义,不能成事啊!” 灿星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要他去找冥王,那妖王与无尘就得表态。 包子终于也架不住了,有些不情愿地开口道:“只要冥界肯出兵,我妖族也会仗义而为。冥使一去,本王会即刻派人去通知义母,使她派遣得力干将前来支援。” 无言喝道:“好,今得两界大军来助,抵御魔族我等信心倍增!”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群臣附和了几声,随后又将目光投向了无尘。 两界都表态了,无尘此时如坐针毡。他的性子确是比往昔沉稳了不少,但要做到像伯弈那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还有得修炼。 无尘只得道:“并非仙界袖手旁观,实在是冥女与妖王自有来去之法,而若要去仙界的天庭求助,请求援军,就得解开天晟城的封印,方可飞天。” 此话一出,殿中人殷切的目光霎时变得冷凝,无尘红了脸,起身对殿中人道:“虽不能搬来救兵,但我仙界宗门尚有几十名精锐弟子,必定竭尽所能共同御敌。” 无尘的恳切之言并没得到任何人的附和,仙界只派几十人,也好意思说竭尽所能? 众人沉默,无言似在给无尘台阶:“哦,既然仙者无能为力孤也不勉强。” 无言说了再不理他,无尘尴尬的不知该坐该站,术离突然正色道:“皇上,臣的第三句话尚未说明。” 无言笑言:“侯爷这是话意未尽,岔了这许多的事儿,还没忘呢?”语毕,又道:“那侯爷请讲吧!” 术离道:“未行兵先行败露。仙界所没派兵,但伯弈上仙曾交予臣制造仙兵重器的法子,臣以为从即刻起王城不仅要严防死守,还得调动城中的所有力量快速地制造对敌的利刃。” 无尘吃惊地看向术离,暗道,不知师叔教古虞侯什么法子竟使凡人能造出仙界的兵器? 对术离的话,无言的反应有些过激,他霍然起身,急切问道:“究竟是何方法,侯爷快讲。” 术离浅笑应答:“皇上稍安,此法臣三言两语断难讲明。这事就请皇上交予臣来办,并准予臣调遣城内所有能够用于锻造的力量,臣必定不负所望,造出利器来。” 无言缓缓道:“侯爷所言有理,侯爷既有信心成事儿,孤必定全力支持。” 术离躬身道:“谢皇上信任。除此外,还请皇上指派一名大将委以重任,扩充军队,加固城防,重整武卫军。” 调走一个伯弈,以为再没人对迎魔族入城能形成威胁,未想这人族的侯爷却是个人精儿。 无言此时对术离恨得牙痒痒,若不是有一屋子的人在,又有无忧、无尘、包子等高手,术离早被无言给除掉了。 但是,无言不敢出手,他勉力笑道:“不知在座各位谁愿出任统领指挥,全权负责整军对敌?” 无人应答,行军打仗主帅责任最是重大,若胜了固然好说,若败了那不是千夫所指毁去一世名节吗?再说,这一次是与魔族开战,谁能有这信心气度? 无尘见状主动请缨,仙界先前在派兵一事上有所亏欠,如今应下这个苦差事,也算兑现了他方才竭尽所能之言。 术离见状,接过话道:“如今无尘道长既已接下统领重责,臣既负责兵器建造,愿将防御工事修筑一事一并应下。”无限好文在。 赫连玉见状也毛遂自荐,愿做无尘臂膀,共同上阵杀敌。即有人站出来应承,无言自然是允了。 其后,游雅也应了负责组织百姓疏散的差事。 部署到位,自当各就各位,待殿中人散去,无言的脸彻底阴沉了下来,他轻吁一口气,转身对屏风后面藏着的人道:“夫人不是说万无一失了吗?这么多的纰漏不知夫人要如何解?” 屏风后的人笑道:“皇上,儿啊,这世上哪有万全之事呢?” 章节目录 第321章 偷听 众人一去,宽阔阴沉的殿堂冷冷清清。 无言不喜欢刺眼的日光,因此,命人在宣政殿两面一字排开精雕细琢的木牖上蒙了一层不显见的褐色细纱。 青璃款款自龙椅背靠后的屏风内走了出来。 她的个子不高,身形瘦弱,却自有一种妩媚风骨。无限好文在。 她戴了水红的面纱,遮去被毁的半张脸,露在外的肌肤洁白若雪,会说话的眼睛传神动人,她似乎无论瞧着谁都带了三分情七分意,让人不禁心生好感。 当年,伯奕在无根之地带青璃逃出禁锢,除了走投无路外,多少也因了她的魅力吧,这种魅力对伯奕来说并非男女间的生情,而是恰遇知己的相惜。 青璃的目光扫过清冷的大殿,落在无言的身上,她淡淡开口,嗓子虽然沙哑却婉转轻柔:“皇上,这世间哪有万全法、万全事呢?” 她的话里带着感慨与喟叹,莫名就平缓了无言急躁的情绪。随后,青璃话锋一转,柔软的声音变得明朗:“不过,要做到万全并非不能,就看谋者的本事了。” 无言冷言道:“夫人的意思是计划仍然万无一失?” 青璃道:“你以为呢,儿子?”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言脸色越发冷肃:“我以为不是。你先说已设法将碍眼的人全调开了,结果呢?你又说以天罗地网把天晟城罩住就连苍蝇都不能进出?为何我小师妹与妖王却进了城?妖王不说,小师妹的本事今非昔比,加上那几个侯爷,还有我的傻师哥,你就有信心能顺利接应魔军入城,等待真正的魔龙王临世?” 青璃静静地看着无言,半晌没有回话,无言忍不住道:“依我看还是先杀了几个侯爷,除了我师哥,至于妖王与小师妹,他们不过跟着瞎掺和,如此一来就没后患了。” 青璃大笑了起来:“儿子啊儿子,你方才还说对你母亲没有信心,这会儿就忙慌慌地要与他们撕破脸皮,你说出的话做出的决定就不能过一过脑?还是,你压根就没脑?” 或许是知道无言不敢也不能反抗她,青璃对他说话毫无顾忌,也只有在这时才展露了一些本来的性情。 无言气得浑身发颤却不能发作,他太想要不死之身,令姜的力量终归太弱,加之那女人的心还在别人身上,他如今能依靠的唯有青璃。 青璃也会拿捏分寸,不会把他逼急了:“安心做你的皇上,他们要干嘛就让他们自个去折腾。魔军的第一次偷袭只为探探虚实,他们派出来的大多是半魔人,并非魔族骁勇的战士。” 无言努力压抑内心对青璃的不满,语调平和地道:“你也说了,那夜魔军是在偷袭。但下一次,他们将对付的却是有所防备的天晟城和三界集结的力量。” 青璃的语气中略带了不屑:“集结?你以为清高自傲的七夜圣君会出兵,妖族市侩俗气的织梦夫人会出兵,哼,他们能派一百人来做做样子就是天大的恩情。看看倡议各界联手诛魔的仙界,他们真正投入了多少力量,算来数去也就几个道家门派,其中又以惹了祸事的淸宗为多。诸界齐心 无言默然,诸界齐心、一团和气只在神族统领时如此。 稍待,无言又道:“就算冥、妖两界敷衍行事,但那几位侯爷知战略,无尘、无忧与妖王会法术,加上古虞侯明言伯弈给了他制造仙兵的方法,他们联合也不是软柿子。” 青璃轻描淡写地道:“别忘了天晟城中的祭坛,我有办法让那些所谓的防御工事不起丝毫的作用?” 无言惊讶追问:“祭坛?夫人要借祭坛召唤魔军?但是,魔族怎会与夫人有感应联系?” 青璃轻笑不语,无言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防守的力量必定布防集结在卫城,青璃真能让魔族大军自祭坛杀出,胜负不言而喻。 事情既已明朗,无言就不想与青璃再呆在一处,正待出言赶她,青璃扬扬眉抢先道:“你那相好的已在外面听了许多,你要如何处置自己做好打算,可别留个祸患。” 言毕,青璃转身扬长而去。她每一次看到无言就会想到伯芷,想到那段不堪、荒唐、毫无尊严的过去。 青璃口中无言的相好正是站在大殿西北门外的令姜,令姜听了青璃的话,哪里还敢待着,她立即施法往内宫跑。 可是,令姜施展的是玄黄术法中的飞天术,怎么快得过由青璃亲传又有仙法根基的无言。 无言瘦小的身子挡住了令姜的去路。令姜仿若没事人,媚笑着道:“臣妾正想着皇上,皇上就来了。” 无言满脸阴沉地盯着令姜,令姜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是,她仍然强作镇定道:“皇上这么看着臣妾,臣妾可要美上天去做那九天上的玄女了。” 无言厉声道:“不要装模作样,刚才听了多少?”无限好文在。 令姜杏目瞪圆,满眼的懵懂:“皇上,干嘛这么凶啊?什么听了多少,臣妾不明白。”此话一出,令姜立时感到无言身上的杀气,她握紧的手里满是冷汗,装傻充愣不行,她迅速换了策略。 令姜站直身子,献媚的笑容淡了,她平视无言道:“好,臣妾方才的确听到了,听到夫人说要用祭坛召唤魔族。” 她果然听到了,无言暗暗蓄力正要出手击其要害,令姜迅速接道:“臣妾去大殿是要告诉皇上一件大事。” “秘密?”无言的动作稍缓:“说!” 令姜盯着无言的眼睛道:“臣妾有办法,能偷到伯弈上仙给古虞侯制造仙兵的图纸。” “哦。”无言盘算起来,青璃说能借祭坛召唤魔军实在有些匪夷所思。他之所以相信是不得不信也不能不信。所以,青璃的话到底靠不靠得住当下还说不好。无论如何,若能使术离制造仙兵的计划落空,自然再好不过。 只是,令姜这女人又能不能信呢?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令姜见无言不说话,主动把丰满的身子依偎了过去,她紧贴在无言的身上磨蹭,嘴里娇滴滴地道:“皇上莫非不想要那些图纸?不过,臣妾却好奇得紧,仙界的兵器重刃必定威力巨大、锋利无匹!” 无言脸色稍缓,一双手毫不客气地搂住了令姜的腰,他此时说话的语气略软了些:“好,孤就许美人一日。一日后此处此地,孤等着美人。” 无言虽发了话,但令姜不敢转身走,无言的表情告诉她,他并没完全地放下戒心,她担心无言会出暗招。 令姜稍稍与他拉开些距离,俯身翘*臀,朝着无言福身道:“臣妾必然不负所望,给皇上带来好东西。” 令姜深知自己的优势与无言急色的脾性,她这一低头一俯身,从无言的角度刚好能无所遮挡地看到半裹在她单薄里衣的两座美妙的秀峰。 今日,她本为打探消息来,故而着意梳了妆,此时,白嫩微颤的玉肌上描了一朵惟妙惟肖的艳丽玫瑰。 无言最好便是丰满,尤其迷恋女子的娇*嫩柔软。此时一见奇峰靡艳,细小的双眼霎时喷出火来,只恨不得立时上前将这浪*荡的女人一把按在地上好生地作践一番。 令姜能得无言几年独宠,好几次挽回了无言弃她的心,倒不是无言有多喜欢她或是多看重她,而是确然迷恋她在床笫间的手段。 杀意逐渐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浑体的燥热难耐,无言的眼神早从冰冷变成了火热,情绪上来,哪里还有理智可言。 令姜知道,她此刻绝不能让无言解馋,男人在女人身上的热乎劲一过,彻底的冷静便是翻脸的无情,那时候,他还会信她的话放过她? 无言激动地上前展臂要去抱她,令姜就娇笑着扭动小蛮腰闪避开了。无限好文在。 无言被令姜的笑惹得心痒痒,再度扑过去,无言抱到令姜软绵绵的身子,令姜迅速地若滑蛇般地溜开了。 无言将手举到鼻端陶醉地道:“真香、真香。” 令姜跺脚撒娇:“皇上,大白天的这多羞人啊,再说,正经事儿要紧,找图纸的事可耽搁不得。臣妾明儿就来,把那图纸藏在身上,让皇上好生地找上一找。” 眼前浮现出一副副靡靡不堪的旖旎景象,无言顿觉心潮澎湃、心痒难耐,他粗着嗓子对令姜道:“那美人明日可要将图纸藏好了、藏深了,孤定要与美人畅快地玩耍一场。” 令姜想起素日里无言的怪癖,与他全然不顾自己感受的野蛮,只觉恶心。她冲无言妩媚一笑,嘴里连连称好,脚下一点不慢,施展飞天术火速地去了。 章节目录 第322章 枝节 天晟朝自大一统到分封王侯,诸侯逐渐坐大,王权势力薄弱,朝廷入不敷出。 到了天顺帝,竟要仰息于诸国的进奉方能维持王室的日常支出。虽说朝廷没钱,但天晟城作为一朝的都城,建都数百年之久,奢靡豪侈谈不上,这规模气势还是不小。 天晟城背靠玄龙山余脉龙爪山而建。无限好文在。 龙爪山因形似龙爪而得名,三道山梁延伸而下,山梁似若三趾,左右两趾长而高耸,中趾短而平缓。 天晟城外城的主墙东西两面顶住龙爪山山梁的左右两趾,全长三十余里,高约十丈,厚约五丈,墙体全部用山上采的青石条垒成,以鹅蛋、米汤与火山灰、黄粘土补缝筑成,外墙上又涂装着白石灰。 城墙的上面,每隔百步设塔楼一个用于瞭敌观阵。城墙的左右两侧借山梁之势,只建了两丈高的矮墙阻隔,未设敌楼,只间隔两百步设一个屯兵的城垛,上建有烽火台,矮墙顺山势向上延伸至人兽无法攀爬处止。 主城墙外是一片开阔地,乃本朝开国先祖为后世扩建帝都而留,奈何子孙们不争气,一代不如一代,一直没得个闲钱修建扩充,延至当今皇上的爷爷中兴之治,也只在城外加修了一座卫城和两座哨塔以拱卫主城。 卫城的两座哨塔高十丈,位于卫城左右前方各五百步的位置。塔内有木梯盘桓而上,塔顶设有望楼,配有弓*弩手。 晚上,守城者将一串十个红灯笼从塔顶吊下,遇紧急敌情或由弓*弩手放响箭或由步兵砍断绳索让灯笼落地以此警示。 卫城城墙只有八丈高,比主城略矮,位于主城门外六百步的地方,长宽各两里。 开阔地外一条九鱼河环绕而过,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卫城距河岸边的渔村只有五里地,若敌人渡河而攻,便由卫城出伏兵半渡而击之。 卫城守护在天晟城前,而天晟城之内又分了外城与内城两个部分。 内城就是皇城,乃皇宫的所在。皇城座落在龙爪三趾的中趾上,方圆有五里,墙高有五丈,外墙大量采用掺入金粉的赤朱粉刷,是名副其实的“金壁“辉煌。 经几代天晟皇帝的营造,现有宫殿房间一千余间,各种亭台楼阁、水榭花苑点缀其中,瞧来倒是气派非凡,很有些人族皇家的威仪。 外城则是官宦商贾、普通市民贸易、居住的地方。 毕竟是一国之都,又借城外九鱼河通商之便,天晟城吸引了大量的富商大户落地,再有全国的士子书生为谋得晋身之途也大量地聚集于此。 因此,八街九陌、人丁兴旺,食肆酒楼,鳞次栉比;拜神佛的庙、祭天地的坛,耍钱的赌档柜坊,留情的青楼欢场,既有那富商巨贾千金斗促织,也有那破门穷户卖儿求温饱。真是一个看不完人间繁华地,说不尽天下心酸事。 整个天晟城的布局结构可谓极尽巧思,借地势、聚人气,无非就是想保住天晟朝的万世不变之基业。 可惜后人不争气,个顶个地昏庸无道,不理国政。原说,如此繁盛的商贸,仅税赋一项就能供给朝廷的用度,可惜,官吏层层盘剥、贪腐,多位皇帝痴迷于玄黄长生一道,官吏们越发没了节制,收入国库的寥寥无几。 加之文帝推行分封制,却没有成熟的监督,最后落得七侯争霸,天晟朝只剩了一个皇权正统的遮羞布。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当伯弈出世历劫,黑蚩国被灭,八国变成了七国,而七国的格局也渐渐因统治者的手段拉出了差距,生了新的变化。 七国里,实力最盛的是日向国,古虞国、暮月国次之,邪马国居于三国之下,金凤国、苍梧国地处边陲,赤泉国则实力最弱。统者无能,这天下隐隐生出三足鼎立之势,若不是魔界祸乱,人族的纷争必然已由暗战转到了明处。 这一回魔军来袭,日向侯事先得了消息先行逃出,苍梧侯、金凤侯压根未来,留在城里的几位侯爷无论是为己为民势必会竭尽所能争取胜利。 故而,在宣政殿里,术离、游雅与赫连钰主动请缨各自领了任务,此时,几人出得殿来,也不耽搁休息,只与无尘、无忧、包子等人一块策马去了皇城附近的御林军营地。 御林军总管早早得了消息,知道他们会来,带了两队人出来恭迎。 无尘是钦定的主帅,拿了御赐的虎符,由他负责调兵遣将。 站在点将台上,御林军三万士兵整齐地在校场列队,倒也是威风凛凛、士气高昂。这可是天晟朝廷最后也是最精锐的武装力量了。 无尘在淸宗是无字辈的大师兄,辈分自是极高,不时会带近百弟子出外历练。但,领弟子修习是一回事,要号令三万人又是另一回事。 场中的人齐刷刷地仰望着无尘,等着示下。无尘一时感到拘谨无措,无忧、包子也没这方面的经验,帮不上忙。 站在无尘身侧的赫连钰小声提点道:“按前军、中军、后军、左军、右军分军点卯,待各自领军应答报数,就可分派任务。” 无尘感激地对赫连钰笑了笑,既已明了该如何做,便镇定了下来。他将五军分作了三队,前军五千人跟他与包子及其本部兵马去卫城,修筑防御工事、部署对敌的第一道防线。 中、左、右三军共两万人跟着赫连钰与无忧负责天晟城的布防及第二道防线。 后军五千随古虞侯术离及其本部兵马四千余人,负责赶铸对敌的器械兵刃。待兵器造成,立即上主城协助赫连钰与无忧防守。 游雅、阿赛娅则带领本部的兵马,负责粮草、药物及百姓安置等事务。无限好文在。 对无尘的安排众人点头称喏,独赤泉侯阿赛娅却不乐意,只说素来对刀枪剑戟很有兴趣,她的兵马可听从游雅调遣,但她本人要协助古虞侯负责兵器之事。 阿赛娅的真实所想,众人心知肚明,赫连钰在一旁打趣游雅道:“想不到我们的如花公子竟有被女子嫌弃的一日。” 游雅丝毫不觉窘迫:“有时候,让女人嫌弃也并非坏事,总比女人太多后院失火引火烧身的好。” 阿赛娅乃外族人,对游雅的话中之意并不明白,一双湛蓝的大眼看着无尘道:“你可答应让我跟着古虞侯。” 无尘良善却不傻,怎会去掺和别人的家务事呢,因此只道:“调兵的事在下已做了安排,至于几位侯爷如何细分,还当自行商议定夺。” 阿赛娅转看游雅,游雅懒洋洋道:“侯爷随意。” 阿赛娅望向术离,术离蹙眉看着场下并没看她。阿赛娅有些气恼,大步走到术离身边,美丽的蓝眸定定地看着术离道:“侯爷以为如何?” 阿赛娅的问术离有拒绝的可能吗?他能说不好?若真的说了,阿赛娅必然多心。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这一次,术离是真的左右为难,虽然阿赛娅带来的人不过三千,或许对即将到来的战事没有决定性的帮助,但她到底是术离施展手段艰难争取得来的一股力量,他怎么甘心轻易地失去掉? 但若答应下来,他与女织好不容易解开心结、鸳梦重温,如今留一个阿赛娅在身边,以她外向泼辣的性格必定时时与他做出亲密的举动,到时,女织必然会伤心难过。他不想看到心爱的人痛苦,更无法承受两颗心再次远离的苦。 阿赛娅一时等不来术离的回应,又是尴尬又是心塞。自己的心给了这个男人,他的心里怕半分没有自己。他与自己数次的巫山云雨,皆是图利而为,哪一回不是有所求,自己竟会为了他背叛姑母。 阿赛娅情感素来激烈,越想越觉气愤,只觉受了愚弄欺骗,恨然道:“好,今日阿赛娅偏要听侯爷的回答,侯爷可要想好了。” 术离抬眼看她,眼里困惑不明,游雅拍了拍术离的肩:“两位侯爷好生商量,在下自去领兵点卯。” 说完,游雅大笑着向校场去。赫连钰也赶紧对术离道:“此事小弟爱莫能助。”说着,赫连钰就去追游雅。 那御林军统领也是个人精儿,立时对无尘道:“末将这就带将军去巡军。” 无尘朗声道:“好。”说着,又向无忧使眼色,偏生无忧与九丸一大一小瞧热闹正瞧得有趣,无尘此时对术离的心是给了阿赛娅还是女织好奇得紧,哪有闲功夫去看无尘。 眼见阿赛娅与术离间火药味渐浓,包子翻了翻白眼,冲过去一手拉了无忧一手拽了九丸,边走边道:“正事要紧正事要紧,你们以为打仗是儿戏不成,还不快跟我去。”无限好文在。 无尘、包子等人很快就追上了游雅与赫连钰。无忧转头,远远看见,阿赛娅激动地抽出了一柄小刀,术离面色肃冷,他拉着阿赛娅执刀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无忧看得意犹未尽,忍不住问道:“你们说,他会将两个女人都留在身边吗?” 游雅在前淡淡道:“什么两个,是三个!” 章节目录 第323章 图纸 游雅以为去找术离麻烦的第三个女人会是猎杀者的主人,那个曾与他有一面之缘,身手不凡却心狠手辣的女子。 因为发现她的存在,发现术离身后这股神秘强大的力量,游雅萌生过对术离的艳羡,这个女人带给术离的帮助绝不会少于赤泉侯阿赛娅。 但游雅猜错了,那个女人到了天晟城却并没去找术离,去找术离的是他的表妹苍梧的圣女当今的宠妃令姜。 无忧看着术离带阿赛娅离开校场,策马去了。游雅在一旁道:“他的选择意料之中。”无限好文在。 无忧好奇地问:“公子知道他选择了谁?”游雅轻笑不答,无尘转头道:“他选择的是他的野心。” 术离答应阿赛娅的请求。在他的心里,隐隐有些后悔。阿赛娅炙热的眼神与出挑的举动,明眼人怎会看不出他二人间的私情。 赤泉国的势力过早地暴露,让术离很是失望。早知阿赛娅的单纯执着,当初若能以其他的手段去收服她,而不是动之以情,或许就可避免今日不必要的麻烦。 术离的不悦藏在了心里,阿赛娅的兴奋却溢于言表。 她与术离自赤泉缠绵一别,相见屈指可数。这次来到天晟城,她就赶着去找他,与他在九成宫里一宿的翻云覆雨、巫山情浓。 他的热情、他的温柔以待让她以为他的思念与自己一般的剧烈。但是,那夜的激情过后,术离却以夫人在侧不便私会为由,婉拒了她的数次邀约,二人竟再未有亲近时。 这几日,阿赛娅又妒又恨,但更多的却是不甘。她对术离的爱意明确,她看上的人就绝不会轻易放手,即便他有了夫人,但男子三妻四妾实属平常,更何况,如此优秀男子。 再说,他夫人至今一无所处,空负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号,却不想红颜总会老去,就算容颜最盛的时候都没能够抓住术离的心,他朝年老色衰,那夫人的位置她还怎会坐得住? 所以,阿赛娅打定主意破釜沉舟,以两国决断为要挟,逼迫术离表态。术离总算没让她失望,应了她的所求,如了她的所愿。 如今,有了处理正事的幌子,她当然会使出浑身解数,努力地去争取术离的心。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二人从校场出来,阿赛娅笑容甜蜜地拉着术离不肯放手。术离面色微冷,着人牵来两匹高头大马,阿赛娅偏以不擅骑术为由要与术离共乘一骑。 术离顾忌她此时的情绪不好发作,只得再次依顺了她。身着月白锦袍的他端坐在黑黝黝的马背上,阿赛娅就从他的身后紧紧地将他抱住。 阿赛娅美艳精致的脸蛋紧贴着他的背脊,感受着自他体内传出的温暖。 术离策马狂鞭、归心似箭,大庭广众下阿赛娅不知避讳,他还要顾忌名声。 阿赛娅沉浸在自己的幸福里,丝毫不察另外那个人的心意。她的手不知何时又悄然地伸进了术离衣袍的下摆,她在这事上有些手段,她一边着意地撩拨身前的男人,一边咯咯地愉快地笑。 若换成其他男子必定已在她柔薏的包裹摩挲里飘飘欲仙了,但术离却生出了无尽的厌憎。 他不动声色地放慢驾马的速度,侧头对阿赛娅轻声道:“不是时候,你我亲热的事儿回宫再说。” 他的话带着几分轻责几分暧昧,阿赛娅脸上一红心里越发的甜。不待她接过话,术离又道:“这会子我要去武兵坊。方才在点将台站了许久,想必你也累了,我先着人护你回去。” 阿赛娅扬声道:“阿赛娅可不是你那弱不禁风的夫人。阿赛娅不觉得累,就要跟着侯爷。” 术离蹙眉,他不再说话,挥动马鞭,马儿再次撒蹄跑动起来。 两刻钟后,二人赶到位于天晟城西街的武兵坊。 工坊的管事是个精干的老头儿,他将工坊的情况对术离与阿赛娅做了简要的说明。这工坊专司负责建造兵器护具供军队调用,有差不多三十年的历史了。 管事带着术离边走边道:“这里约莫占地十亩,原有工匠五百,每月能制造长矛约三千枝,刀剑约五百把,弓一千张。” 那管事原也是名铸造师傅,痴迷于此道,此时一间间介绍过去,言语中颇有些自豪之意:“工坊下辖的火工局能制造炸药、雷炮、火蒺藜、神火飞鸦等火攻武器,每月约能制作千余件之多。而木工局能生产云梯、冲车、攻城锤、投石机等攻城器械。” 术离听管事说完,不禁皱起了眉头,这个工坊的门类也算齐全,产量依照目前看来,亦能满足日常的城防所需。可是,大战在即,现在形势紧迫,铸造的产量必须有大幅地提高。 他刚才已仔细瞧过工坊里的铸造师傅,称手的能工巧匠不多。不过这方面,他自古虞国带来的士兵倒是可以帮上忙。 产量的问题倒好说,但关键在于工坊现在铸造的武器对抗魔军没有必胜的把握,而伯奕所给的图纸上要制造的那些神兵,这个工坊有可能造得出吗? 术离处理政务永远有用不完的劲儿,他迅速地挑了一间库房做临时的办公用,随后,他屏退了管事,关上房门,把伯奕给他的图纸摊在了桌上。 他将阿赛娅安置在一边的座椅上,他低着头将桌上的图纸仔细地瞧了一遍,图纸上描绘的神兵分为了两类。 一类为火器,火器又有两种。第一种是火神铳,图纸画得十分详细:将铁管的一端封住,在旁边开一个孔,插入引线,另将火药、铁弹丸、棉布依次从铁管的另一端放入,用通条将其压紧,点燃引线引燃火药,火药在铁管内爆炸将铁弹丸推出铁管。 伯弈还在图纸下端做了标注:火神铳能击中百步外的目标,可单人使用。无限好文在。 第二种为虎蹲炮,生铁打造,炮身抱以环箍,炮架铸有四个虎爪模样的驻锄,防止开炮时炮身移动,使用方法跟火神铳一样。术离暗道,实则,这就是个大号的火铳,不同就在于它能将几十斤的弹丸扔到千步远的地方,威力大了许多。 这东西操作复杂、射速较慢,准头也不够,以他瞧来还不如神臂弓与床弩好用。但既然是伯奕力荐,也只有照做。 术离有些不完全信服伯弈,只因他现在还不知道,这火药所蕴藏的能量岂是人力可比,随着技术的完善,火器终将取代冷兵器在军队中广泛使用。这天下的命运终有一日将与这些他看来粗鄙不已的玩意儿紧密相连。 图纸上的另一类则让术离莞尔,图纸上画着机关鸟和另一种形似船却生了木翼的器械。 术离越看越有些沾沾自喜,这机关鸟与他早前让若玉偷制的轻羽飞鸾有异曲同工之妙。 伯弈所画的机关鸟长两丈三尺,翼展有三丈,采用了扑翼制构,可乘骑两人,而他制出的轻羽飞鸾则更小些,只能乘坐一人。 乘骑机关鸟的两人中,一人负责控制它的飞行,另一人负责武备。在两人的脚下设有机关装置的连接双翼,只要不断踩下踏板可使两翼上下扑打,就能提供一定的升力。 伯弈在图纸上详细说明:制作机关鸟的关键就在于悬空石。 看到这一行字,术离脸色微变,未想悬空石的秘密竟然被伯弈发现了。 他早前在天晟城为质子时阴差阳错发现的大宝贝,就是此处附近深洞里的一种矿石,那石头有悬浮之力,他先时用来助练轻功,后来,方才在武兵上动了脑筋。 他制造的轻羽飞鸾正是用了悬空石。想到此处,术离眼眸突亮,也好,之前由于要秘密进行,悬空石的开采量一直无法提升,他制造的轻羽飞鸾因此数量极少。 这一回,正好借着造神兵的名义大量开采,只要处理得当,用人得当,这个秘密不但能保住,还能让他得到攻城的利器。 阿赛娅在一旁坐着无聊,她从座椅上起身,走到术离的身边,她凑过去看图纸,线条分明却不知画了些什么。 阿赛娅实在看不明白,她打了个哈欠,对术离撒娇道:“这无趣的东西,侯爷还要看多久啊!” 术离的目光仍然专注桌面,嘴里应付道:“稍安勿躁。”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对着飞船的图纸,术离难抑欣喜,伯弈的设计将河道中行驶的船搬到了天上,长度根据需要从十丈到三十丈皆有,宽三至六丈,取消了船舵,重新设计了船帆的位置和数量,完全依靠船帆控制方向。 同样,以悬空石负责提供升力,由于完全取消了机关鸟扑翼的结构,没有人力辅助提供升力,飞行船对悬空石的需求更大,一艘飞船就需二十架机关鸟的悬空石需求量。无限好文在。 机关鸟装上两个翅膀也是为了应对悬空石不够的权宜之计,飞船不仅能布置□□火炮,还可运载大量兵员,且不用操作者耗费人力去提供升力,作用比机关鸟更大。 章节目录 第324章 盗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术离看着桌案上的图纸,神情专注,一时忘了天日。 阿赛娅被术离冷落在一旁,渐渐心生不快。无限好文在。 她从座椅上猛地站了起来,举步走到术离的身边。她瞧了瞧桌案上,嗔怪地对术离道:“都枯坐一个时辰了,侯爷进了屋子,宁可对着这叠乏味的图纸出神,就不愿看阿赛娅一眼。” 术离此时的心思全在铸造仙兵上,他随口应道:“若你觉得实在无趣,就到工坊里转悠转悠。” “工坊里?我可不去。工坊里没有侯爷,有什么好转悠的。”阿赛娅一边说着俏皮话,一边迅速地移动身体,她钻到术离与桌案的空隙间,将桌子挡了个严实。 术离的思路被她打断,不悦地道:“你这是干什么?” 阿赛娅背抵着桌子,面朝向术离,两人相距不过就在咫尺。阿赛娅仰着小脸对术离撒娇道:“你说我干什么?当然是只许你看我,不许你看它了。” 阿赛娅不合时宜的胡搅蛮缠,使术离心生厌烦,他语气生硬地道:“让开!” 阿赛娅不知眼色,嘟嘴道:“就是不让。” 阿赛娅的一颗心都给了术离,但术离对她感怀与柔情却在她的刁蛮中渐渐淡去。 他的眼神变得冷淡而疏离。在阿赛娅的印象里他一直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体贴,此时,阿赛娅似乎被他突来的严肃与冷漠震住了。半晌,质问他道:“侯爷什么意思,是在嫌弃我了?” 术离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他冷然答道:“是。” 委屈难过的泪水霎时间夺眶而出,他连诓骗她都不愿意吗? 阿赛娅对术离哭诉道:“你这个伪君子、负心人,你骗了我那么久,今儿总算说出了心里话!” 术离的沉默彻底刺痛了她,阿赛娅觉得心里难过极了,她一把将术离推开,双手掩面痛哭着跑了出去。 术离看着阿赛娅跑远,他也有片刻的犹豫,但,他终究没有追出去。阿赛娅不知进退,他不能一味地让着她。只要不将她逼急,也该给她些苦头,让她知道些分寸。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术离正要转身,一把冰冷的弯刀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令姜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哼,色字头上一把刀,侯爷今儿可真大意呀。” 术离苦笑道:“女人与兵器,两样皆是男人的心头好,我又怎能不分心呢?” 令姜冷笑:“侯爷真会借坡下驴,你会为了她分心?怕是在惦记着所谓的仙兵与你心里装着的山河吧。” 术离不辩不争,令姜又道:“侯爷使得一手若即若离的好手段,难怪能轻易骗到那么多的女人。” 术离轻笑:“可惜,那么多的女人里却没有圣女。” 令姜也笑:“听你这么一提,是挺可惜的,我怎么就没有喜欢你。” 术离叹道:“圣女非要用这种方式来与在下探讨男女动情的奥义?” 令姜扬声道:“你说呢?” 术离直言道:“你要的东西就在我身前的桌上,不必以命相挟,你只需要伸伸手,就可以将它们拿走。” 令姜哈哈笑了起来:“侯爷也将我看做了赤泉侯般的傻女人?侯爷的本事我清楚得很,只要稍微疏怠,侯爷随时就能反客为主。” 术离撇撇嘴,似乎有些无奈:“圣女抬举。不过,你若真的想要,我可以拿给你。”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令姜狐疑道:“你会这么好?这些东西若制造出来,可是攻城拔寨的利器,试问世间有几个男子愿意轻易割爱,更何况是侯爷这般有野心有冲劲的人。” 术离笑道:“想不到,这天下间最了解我的竟是圣女。我的确舍不得,不过,命在你手上,舍不得也得舍啊。” 令姜厉声道:“哦,既然如此,那我就稍退一些,你现在就去将图纸拿给我。” 术离沉声道:“好!拿图纸没问题,但在我去拿之前,还有句话说。” 令姜冷哼道:“我就知道你绝不会这么好打发。你说吧,我倒要好生地听听,你是如何的舌灿莲花?” 术离声音微黯:“我只有一句话送给圣女,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令姜问道:“侯爷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术离道:“图纸丢了,我们就少了胜的希望。魔族得胜,必会屠城,届时,天晟城沦陷,你的同类会死、你的亲友会死、你的爱人会死,你真的不会伤心、不会后悔、不会痛苦?一个人的孤寂,一个人的日子,在卑微与悲痛中你又能再苟活多久?” 令姜因术离的话有些伤感:“拿走图纸,我不知道能苟活多久,或许是一年,也或许是十年。可是,不拿走图纸,我活不过三天。” 术离反问:“你以为真的将图纸给了他,你就能活?” 令姜凄然道:“能,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痴迷这具身体。” 二人沉默了一阵,术离沉声道:“好,既然如此,那我拿给你。”言毕,他侧转身体,似要抬手去拿桌上的图纸。 令姜立时警戒,喝止术离道:“不许乱动,待我开口你再去拿。”术离乖乖地停住了动作。无限好文在。 令姜稳住执刀的手,使架着术离脖子的力道不变。令姜用另一只手拉着术离的衣服,示意他与她同步进退。令姜稍稍地调整了二人的站位,让他们的身体都侧对着桌子。 随后,令姜喝道:“好了,你现在就去桌上拿图纸。我可瞄着呢,不准给我耍花样。” 术离伸长手臂,在令姜的监视下,拿到了桌上的图纸。令姜命令他将图纸递过去,术离倒没反抗,交图的时候,他对令姜道:“终能如你所愿,他会为你殉葬。” 他?游雅!令姜微微愣了一下,术离抓住时机扣上她的手腕。 忽然间,天似被蒙住了一般,屋子变得一片漆黑。术离与令姜握图的手突然空了,二人同时叫出声:“是谁?” 天又亮开,二人手中空空,图纸不翼而飞。 令姜执刀捅向术离,术离迅速出手化解,他牢牢抓住她握刀的手:“东西不见了,你我还要相残?” 令姜双眸微红:“别以为我不知道,图纸不见就是你搞的鬼。” 术离柔声道:“你若怀疑我,我说什么你也不会信。” 令姜瞪大眼:“真不是你藏的?” 术离却转了话题:“皇上何时喜欢上了蔷薇的香气,这几日在宣政殿中就时有闻到。” 宣政殿,蔷薇香。令姜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她立时明白过来,是青璃夫人,青璃夫人一直跟着她,冷眼旁观,看着她与术离相争,她从术离的所行所为断定出桌上是真的图纸,于是,便伺机出手将它抢走。若不是术离心细如发,怎会想到是她? 令姜想到和无言的明日之约,心生惧意,她看了看神色依然平静的术离,病急乱投医地问:“我答应他拿回去,现在东西不见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术离耐心地给她出主意:“圣女勿需着急,你现在就赶回去找他,将个中情形一五一十地讲与他听。只是,不能告诉他你知道是谁拿走了图纸。” 令姜蹙眉:“他必定问起图纸去向,我要怎么说?” 到底是个女人,术离笑答:“就说必定是我使坏。” 令姜犹疑道:“他会相信?” 术离笑开:“东西到了他手里,他有必要再和你为难。”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令姜无助地看着术离,术离压低声音道:“你不是说他迷恋你的身子,那你还怕什么呢?” 令姜的脸又“刷”地红了回去,术离大步向外,便走边说:“杀了你没好处,还平白少了纾解的地儿,这赔本的买卖他定然不会去做。” 对术离的宽慰,令姜存着感激。待想明白他的话中之意后,又不禁跺脚恨恨道:“这几个侯爷,就没一个好东西。” 出了工坊,术离快马加鞭地回到了九成宫,他没有惊动太多的人,也没有去找女织,他悄然地避去了书房。 他坐在桌案旁,凭着记忆,将丢失的图纸重新勾描了出来,一字一句、一笔一画,竟是半点无差。 术离满意地看着桌案上摊开的图,他搁下了笔,吹了吹纸上的油墨,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图纸收了起来。 接下来,他还有很多的事要做,他要去找无尘、游雅等人,他要把丢图的事告诉他们。既然手中没了图纸,当然就不能铸造仙兵了。那么,他与他的人就得改变部署,他还得去一趟军营。 术离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又是一件月白色的锦袍,与他方才脱下来的并无多大的差别。 他步履匆忙地步出书房,在路过女织下榻的厢房时,脚步微缓。此时,天已经黑了,屋子里亮起了灯,窗外隐隐能见烛灯映照下柔美的女子轮廓。 想着屋子里的那个女人,想着她的美好、她的安静,想着她总是会安静地等着他,术离的心就变得温暖而柔软。 半晌,他面向屋中人,轻语道:“待我扫清了一切的障碍,你我就能长相厮守,从此,再没人能横亘在你我之间。” 章节目录 第325章 将计 六界里,说到冷静自持,鲜少人能比得过战神月执子。 月执子懵懂年少的时候,恰值神族灭寂各界势力蠢蠢欲动,相互弑杀以致天地混乱无序。 月执子身为崇恩圣帝的弟子,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凭借一股忠勇之气一战立威。其后,他全力支持自己的师兄仙界的天帝极渊,在六界的纷争之中,经历了多少征战杀伐,看过了多少的悲欢离合,方才协助极渊杀出了仙界为尊的地位,练就了冷酷无情的仙族战神月执子。 月执子一直以为只有无心无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才能真正地超脱于外、所向披靡。无限好文在。 所以,他追求道法自然、追求心如止水,他以为今生今世再不会动情动怒,至到,他从青璃那儿得知龟仙人的异心,所有的冷静自持瞬间便化为了乌有。 他没有仔细去想青璃的话是否能信,青璃的暗示是否别有用心,只因他心急如焚,他想到了梨落,想到了宗门的三千弟子,内心的恐惧让他失了素日的方寸。他甚至不及给伯弈支个信儿,就火急火燎地驭云赶回了归云山。 归云山上鸟兽全散,松林苍木尽数死寂,殿宇群楼冷冷清清,澄天寰海灵气枯竭,蝶羽峰上尸体堆叠。 没有一个活口,仙族道门之首的淸宗竟然被人灭了门。 他没有见到女弟子梨落的尸身,他更不会相信梨落已然魂飞魄散。要害他的人畏怕他的人忌惮他的人都不会让梨落死,因为,她死了就无法再要挟到他。 银白的长发飘扬而动,宽大的仙袍迎风招展,月执子矗立在澄天寰海的万丈石上,墨黑的眼瞳变作了金色,周身的仙气已为杀气所代。 在片刻的静默后,月执子突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随后,强大的力量带着他急速地破天而上。 澄天寰海接天之处,即便上穷碧落,即便毁天灭地,他会找到梨落,也势必手刃仇人。 月执子此时的心彻底地被仇恨与失爱的急怒所占据,他已经无暇顾忌万丈石下芸芸众生的生死。 ……………………………………………………………………………………………………………… 另一头,伯弈在天晟城收到了龙女的飞鹤传信,龙女在心中透露的弃生之意使他失了方寸。 虽然对龙女没有男女之爱,但他实在亏欠她太多。更何况,这一回,龙女是为救他师侄才以身犯险,如今遇了危难,他怎能不急不管? 伯弈不得不将去北昆仑的计划提前,他让雪晴带信给无忧,便着急地驾云出了天晟城。 他连夜兼程一路往北,不敢有半分的懈怠,因此,不到两日他就飞过了曲梁城。 曲梁一过,天气寒冷了许多,天空中不时有小瓣的雪花飘下,雪花轻巧地落在伯弈的乌发与紫色的袍衫上。 “烨华上仙?”略远处,驭剑飞行的一群人里,凌夷因意外遇到伯弈颇为欣喜。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无心理她,自顾驭云前行。凌夷被他忽视冷落,联想到在天晟城里两次不了了之的会面,觉得心塞,便驭使仙剑调头朝伯弈奔处。 但她驭剑怎能追上驾云的伯弈。眼看着二人间的距离越拉越开,凌夷忍不住在后面对伯弈遥喊道:“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只缩头乌龟!” 凌夷的话使伯弈心生疑惑,伯弈脚下略慢,凌夷颇为得意,继续喊道:“不顾他人死活,只顾自己屁滚尿流地逃跑,还说什么……” 伯弈转头回身,看着话意未尽的凌夷仙子被她的同门师兄给捂住嘴巴带走了。 ……………………………………………………………………………………………………………… 天晟城。翌日,天未亮,无尘、包子、游雅等人匆匆赶到工坊。 一个时辰前,包子派去打探消息的小妖回来禀报,说是发现了在城外十五里处集结的一群半魔人。半魔人徘徊在天晟城附近不去,显然在蓄意发起新一轮的攻击。这个消息几乎能证实与魔族的这场仗并非臆想,已是不可避免。 偏生就在诸人愁眉苦脸时,又得到了一个噩耗,半个时辰前,术离发来的消息,说伯弈给的图纸被盗,仙兵无法做成。 故而,一干人等火急火燎地去寻术离,术离将图纸失窃的经过仔细说了一遍。无限好文在。 术离说完,游雅问道:“依据方才之说,侯爷是在研究图上兵器的制造方法时,被擅长法术者伺机盗走了图?” 术离应道:“是。”游雅挑眉:“如此说,侯爷必定已看过了图?” 术离轻叹道:“侯爷所问,正想说明。图纸我的确看过,若凭记忆或许能够造出一二件仙兵来。” 图纸失窃,术离觉得将计就计。 他早前主动说出伯弈给制造仙兵图纸的事,一来是因为不能肯定伯弈是否将此事告知过无尘,即便无尘现在不知道,若伯弈他日问起,他又该如何交代。所以,图纸的事他不能隐瞒。 两军对垒除战略战术之外,武器的精良至关重要。仙兵制造出来的威力可想,他怎能不动心思,只是,他终究没有办法说服自己全然作假。 但现在却不同如今,图纸被人盗走,他反而有理由来说服自己、说服他人。他思前想后,决定将关键的飞行器隐瞒下来,只把各国都略知一些的火器拿出来制造。 术离到底心中有欠,不停地安慰自己道:那飞行器工艺复杂、耗费时日颇多,即便他想做也不能轻易做成,加之悬空石的秘密不能让天下人知晓。而火器生产有现成的材料,工期也短,能够在短时间内大量生产,后期人员训练简单许多。既然短时间内制造不出飞行器,这一次的对敌排不上用场,那隐瞒不隐瞒又有什么关系呢? 于是,术离简略地向众人说了□□、火炮的事。既然他承诺能造出威力强大的武器,游雅也不再问什么,几人又各自忙碌去了。 术离既然应下了造□□、火炮的事,必然会认真去做。一来,兵器由他负责,总得给他们交代;二来,他虽藏了私,到底也想获胜,所以,在制造火器上他会竭尽所能。 术离略作思量,他召来了随将关常胜,又将手下的人马重新做了调派。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他令一千人前往火工局协助制造火药,一千人前往木工局协助制造火铳的木托,两千人前往冶铁厂铸造铁管、炮身和炮架。 剩下两千多人,术离派了任务——去城里搜集制造火器所需要的一切物资,硝石、硫磺、木炭、木料、铁器,但凡有用的都要收集到工坊中。 术离指定关常胜负责物资收集之事,关常胜知道这事难办,便道:“侯爷,这王城中多少达官显贵,末将恐怕他们不会轻易配合。” 术离道:“诛魔救城本该万众一心,我们要有足够的物资来制造火器,故而,不管王公侯府还是寻常人家,任何人敢阻拦你执行任务,你可直接惩办无需上报。此事即便闹到皇上哪儿,必定也错不了。” 关常胜应道:“是,末将即刻去办。” 关常胜正待退下,术离叫住他特意交代道:“你们当说奉了皇上的圣命行事,便可减去不必要的麻烦。” 关常胜立时会意地点头称是,领命退了出去。无限好文在。 要说这关大将军也是个人精,在王城里,天子脚下搜集物资可是个得罪人的差事。 术离虽然说得明白,但他若真正办砸了,授意的人必定两手一摊死不认账,自己可得背黑锅。 看来,此事绝不能由自己出面。思及,关常胜又叫来平日里为他打下手的两个兄弟,这两人一个叫周明、一个叫周朗。 这二人本是关常胜一手提拔起来的,跟着他打过不少仗,经过不少事,妖魔鬼怪的事也知道不少。遇事不会像一些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蛋子咋咋呼呼,自乱阵脚。再加上这二人聪明干练,关常胜用得顺手,便经常带在身边,谋了个侍卫协领的官职。 关常胜将二人叫到身边,把那术离的话当做自己的命令复述了一遍,又嘱咐二人千万要小心谨慎。 兄弟二人高高兴兴地领得将令,带着身边的一千多兵丁,换上禁军的衣服,分成两队从城的东西两边开始搜刮起术离所要的物资来。 为何说搜刮呢? 原来,这两个家伙也不是省油的灯,怎会不明白自己是棋子,既然反抗不得、拒绝不得,那么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乘此机会捞上一笔。无限好文在。 搜到的物资自然乖乖上缴,刮到的金银拿出一部分孝敬关大将军,还得仰仗他的提携。古虞侯虽然治军严明,但他此时□□无暇,能够顺利收集到物资就行了,哪里有精力去管个中细节。 再则,毕竟这抢的不是自家地盘上的东西,又打了禁军的旗号,真被侯爷发现了,或许也不会重惩。即便黑锅真要盖下来,大不了带着金银细软撒丫子跑路。 章节目录 第326章 物资 两日来,天晟城风声鹤唳,城头街巷多了许多执枪穿铠、穿梭巡逻的士兵。 士兵们个个面色肃冷、神情凝重,加上两日前那夜的各种传说与流言,再有禁止任何人出入卫城的王令,百姓们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相互打听,暗自计较。无限好文在。 总有些手段通达、消息灵动的人士,断断续续听了些不全不实的消息,猜得天晟城有危险,便悄悄地关起门户,自顾着收拾了金银细软,做出随时逃遁的准备。 先时,虽说街头的官兵增多了,百姓们私下里议论归议论,但日子还是按部就班地再过。 但是,知道真相的上位者们要考虑、要准备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了。 假使魔族的人不再出现,仅天晟城被强大的力量禁锢,无法出入的现实就够他们伤脑筋的。试想,坐吃山空,总有一日粮草物资用尽,就算是没有魔族挑衅,等待他们的不也是死亡吗? 能够让他们依靠的伯弈没在,冥女、妖王与无尘虽也有较他们更强大的力量,毕竟少了应对问题的经验和智慧。所以,在没有想到解决之策前,几位侯爷不得不提早谋算。 术离、游雅与赫连钰达成共识、形成默契,术离需要收集铸造兵器的资材,便可以此为借口,收集些基本的物资,用于不得已时统筹调配所用。 术离向来爱惜羽毛,原说这等恶事他怎会应承出头。一来,形势迫人,他不出头不行;二来,他对关常胜的脾性颇为了解,对关常胜的能耐更是知根知底,他知道此人草根出身,对钱财贪婪无比,却又十分地小心谨慎,他若将收集铸兵资材的事派给关常胜,关常胜必定能不落口实地敛取到财物。 再说,术离也是奉了王命行事,游雅、赫连钰也出做了应有的姿态,抽调了许多人手给他,明确表示与他在这事上共同进退。 所以,术离这一次就用了关常胜的贪。关常胜果然不负术离所望,他全然不出面,又将责任转嫁给了周明、周朗两兄弟身上,就等着坐享其成。 周明、周朗两兄弟有机会打着禁军的旗号恣意收刮钱财,还不放手大干,他们对手下兵士的要求是:见着有用的统统拿走。 下面的人一听就更高兴了,这国难财可不时常有,难得遇上了不发白不发!谁知道所谓的妖魔鬼怪打进来城是个什么样,搂草打兔子两不耽误。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于是兵士们五人一组、十人一队挨家挨户一顿好搜。 明朗兄弟既被关常胜看重,自然也是明白事儿、知道分寸的人,他们告诉手下的弟兄:小门小户直接踹门进去,敢挡事儿拦着的一顿胖揍,还敢反抗就直接押了。若是遇到豪门大户,还是得好好跟他们讲讲道理,说一些大敌当前、万众一心、抵御外侮、保卫家园振奋人心的话。与人家好好商量,能要到多少就要多少,千万别动粗,当心吃不了兜着走。当然,啥也没要到的,也不能便宜了他们,将府邸的名字记下,甩给上面去施压。 对明朗兄弟的话手下人心领神会,却也少不得阳奉阴违。 即便他们有闲功夫和那些大户人家磨嘴皮子,也没必要去惹一身骚。这些大老粗本就不善言辞,大户人家绝大多数贪愎吝啬,嘴巴说干了也要不来多少东西,索性不去招惹。 如此一来,无权无势的小老百姓可就惨咯,搜硝石硫磺木炭该去药铺、杂货铺搜啊,却跑到绸缎铺里去了,顺便把布料绸缎给搜走,说是做军服用;跑到米铺、肉铺去,把人家粮食、生肉打了包,说是要补充军粮;搜集木料铁器的,不仅把人家生火做饭的柴火拿走,有的甚至连锅盆菜刀都给拿了;更绝的是连棺材铺的棺材也统统拿走,还振振有词:城若被破,鸡犬不留,尸都没人收,谁给你盖棺材板啊——还真是这个理儿。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两日冷眼旁观,眼瞅着安稳的日子到了头,耳听着战火硝烟将起,百姓们的心中多多少少都有了准备。 当然,没有准备又如何,他们能反抗,又有反抗的力量吗?所以,百姓们也由着这帮“兵匪”胡来,只祈望能顶过这场仗,留下性命,至于置办的家什,以后重新再来过。 明朗兄弟带的人效率很高,一天时间就将主城犁了一遍,各种物资车拉人扛,浩浩荡荡地运往工坊和冶铁厂,但数量上其实还差一些。 周家兄弟见状,又舍不得补上自己私扣下的。二人一合计,便将那些未缴纳军需的豪门大户给造上了名册,再将名册呈递给关大将军,同时呈递上去的还有约莫百两的黄金。 关大将军将黄金留下,揣起名册去工坊请见术离。他自以为想得通透,侯爷要江山,他要的是荣华。 他关常胜为侯爷忠心耿耿,侯爷必定心知肚明,得给他些好处。关常胜呈了名册,他恭敬地侯在一旁,小心观察术离的表情。 术离神色平静地接过名册,似对城里发生的事全然不知。无限好文在。 关常胜试探着道:“侯爷,资材有缺,末将深恐误事,侯爷瞧这名册上的人,属下可能去办?” 术离拿着名册叹了口气:“这名册上的人没惹最好。” 关常胜道:“末将正是担心为侯爷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故而未敢去办。” 术离点头赞道:“这事办得甚好。虽没如愿如数集齐索要物资,但册子上的这些人不是靠几句话、几件禁军衣服就可唬住的。” 关常胜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偷瞧了术离几眼,暗道,术离莫非知道明朗兄弟所为? 关常胜的疑心很快在术离的淡定静然中消散。 术离盯着名册微默了一会儿,方才叹气道:“此事就办到这里,余下的还得交给皇上。” 关常胜问道:“侯爷要回宫里见皇上?” 术离起身应道:“耽搁不起,即刻就去。” 关常胜如往时一般,术离一句话就是鞍前马后地忙碌。他很快为术离备好了马车,细心地着人服伺术离起行,甚至还惦记着在九成宫中的夫人女织,特意让跟去的人为夫人送些小玩意儿解闷。 术离的马车一走远,关常胜长出了一口气,他即令亲信随将把他屋子里的黄金给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又找来十数人暗地里跟踪明朗兄弟,查清他们扣下了多少财务,而所扣之物又藏到了何处? 关常胜没有料到,他的所有举动都在术离的监看之中,他是螳螂,术离就是黄雀。对于关常胜的私行所为要纵要责,不过术离的一念之间,这念的就是关常胜的可用之处。 术离的觐见十分顺利,总领太监得了话立即禀告了无言,无言传话即刻见他。 宣德殿,无言仔细听了术离的呈报,将名册浏览了一遍,拍案震怒道:“此事侯爷费心了。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王城危难,铸造兵器物资有缺,这些素日好吃好喝的显贵们却无半点仁德为民之心,岂有此理!” 言毕,扬声喝道:“来人!” 殿外匆匆跑来一名着青色锦袍的公公,无言对他道:“传武德将军前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公公领命去了,术离起身道:“皇上仁德之心。” 无言浅笑:“世人皆夸侯爷是个妙人,孤瞧来甚是投心。” 术离应道:“皇上谬赞,臣实在有些愚钝。” 无言笑道:“侯爷谦逊。不过,孤看侯爷风尘仆仆,难免好奇让侯爷忙碌了一日,都收集了那些资材?” 术离柔声回道:“应是做火器所用,便是一些硝石、硫磺、铁器等,臣请皇上赐笔墨,臣这就拟出具体类目数量呈予皇上。” 无言抬手道:“侯爷不用折腾了,孤即将此事交给侯爷办,自是全然托付,绝不插手。方才,不过是心下好奇,便多嘴问问。”无限好文在。 术离笑笑不接话,无言又道:“不过,为何是为做火器?侯爷不是说仙者离开天晟城前交予了做仙兵的法子?” 术离伏地请罪道:“臣办事不力,弄丢了仙者交予的图纸。” 无言似乎很震惊,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丢了?怎么会丢的?”言毕,又加了一句:“起来回话。” 术离站起身,将工坊里图纸被抢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无言听完,直勾勾看着术离道:“令贵妃怎会去抢图纸?侯爷以为此事究竟是谁做的?真是她不成?” 术离垂目回道:“恕臣直言。贵妃娘娘还有一个身份,便是苍梧国的圣女,她要拿图纸臣并不惊奇。只是,最后抢走的并不是她。” 无言急切道:“哦,不是她,那会是谁?” 章节目录 第327章 失陷 术离的话让无言脸色陡变,眼里满是戾气,他淡淡问道:“依侯爷推断,若圣女没拿到图纸,图纸是被谁拿走的?” 术离一直低着头,显然看不到无言的表情变化,他略作沉吟道:“依臣所见,有两个可能,其一为苍梧大国师,令贵妃做幌子调开臣的注意,大国师伺机下手拿走了图纸;其二,妖王!” 术离的回答出乎无言的意料,他半信半疑地道:“侯爷怎会以为妖王有嫌疑?”无限好文在。 术离道:“妖王初生牛犊,必定不甘屈服在仙界之下。那日,臣说出仙兵图纸的事,妖王反应极大,或是觊觎仙兵的力量,方才下手。” 术离说完,似怕无言不信他的话,又认真地补充道:“臣之所以推断此二人所为,另有一个由头。” 无言问:“为何?” 术离回道:“臣略会些三脚猫的功夫,虽算不得好,但想一招内就从臣手上不知不觉将东西取走也非易事。” 无言又道:“你怀疑大国师与妖王,就因为他们知异术?可这王城里知异术的不少,孤也略知一些,莫非连孤也有嫌疑?” 术离笑道:“天下是皇上的,皇上怎会损害自己的利益。” 无言看着术离的眼神逐渐温和起来,他对术离的回答很满意:“无论是谁拿走了图纸,必定是不能轻易找回的。侯爷接下来要如何应对?” 术离道:“皇上,恕臣直言,那图纸丢不丢影响并不大。” 无言奇道:“侯爷此话何意?” 术离道:“并非臣在为己开脱。而是,即便我们有图纸在手,那上面的东西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造出。” 无言道:“有何难度,集一城之力还不能造出兵器?”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术离柔声回道:“确有难度,一无所需资材,二无所能工匠。图纸上的东西再好,造不出来,对我们来说也不过是一沓废纸。” 无言叹了口气:“如此说,我们竟是白高兴了一场。” 术离的双眸又黑又亮,绽放着光彩:“皇上不用太过担心,臣在略看图纸后,因想着只有能力制造出火器,所以就刻意记住了火器的制造法门。臣若顺利将物资收齐,组织能工巧匠赶制,或能造出比神火飞鸦更为精良的火铳与火炮。” 无言震声道:“好,侯爷不愧无双公子的雅号,真是国之栋梁!” 术离谦逊道:“皇上谬赞。” 无言笑道:“侯爷所求孤已知晓,定会立刻着人去办。侯爷可于工坊静候,明日辰时前必定会送去侯爷所需、所差的资材,以助侯爷尽快造出神兵利器。” 术离一番恭敬表谢后,就请辞出了宫。大敌当前,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定夺,所以,他并没有去九成宫见他的夫人。 他的心里并非没有惦记女织,也并非不在意多年疏离好不容易修复的情意,只是,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曾经痛得久了、失望得多了让他的心生出了麻木吧!即便,那个他仍爱着的女人、那个让他深爱彻骨的女人再一次地失而复得,他也再难有初时不顾一切的冲动,再难有为了见她一面就彻夜难眠的激情。 术离走后,无言去见青璃。他将与术离的会面仔细告知了青璃,又把术离记下火器做法的事说了。 无言忧心忡忡,他担心着魔族不能顺利入城,他就无法获得不死之身。 青璃牵开图纸,不以为然地道:“一个小小的火铳就想对抗魔族大军。再说,他们还有时间等到明天吗?” 无言惊道:“魔军要来了?”无限好文在。 青璃风情万种地笑:“你说呢,傻儿子。” ……………………………………………………………………………………………………………… 子时,无尘与包子已在卫城军营中歇下,忽有一道紧急王令送达,说是铸造仙兵的图纸被盗,着二人火速进宫商议对策。 包子一听激动得翻身就起,在他心里伯弈师公给的图纸必定是制胜的法宝,如今莫名其妙地丢了,哪还了得? 包子急急穿好外衣,就去找无尘。无尘觉着不妥,想着无忧把守内城必定知道消息,便放了纸鹤给无忧。无忧在邪马侯赫连钰处知道图纸失窃古虞侯进宫请命的事儿,便如实地将所知回了。 包子见事情得到了证实,再也坐不住了。无尘被包子催得心烦意乱,想着只要不做其他的耽搁,来去约莫也就一两个时辰,应该误不了事,便跟着包子去了。 子时三刻,王宫里宣政殿、九成宫多处走水,包子忙着救火海中的九丸等人,无尘忙着为被偷袭的无言疗伤,女织因牵挂术离去了工坊。 漆黑静谧的夜晚,突然自卫城方向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工坊里,术离神色剧变,铜锣声响,卫城告急了!他立时反应,魔军再一次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这一次,虽然他们有了准备,但谁也没想到会这么快,会全然的没有征兆。他们的准备并不充分啊。 女织深夜从九成宫赶来,还未与他说上几句话。术离凝看着她,眼中满是愧疚与着急。 女织知道他要走,主动握了他的手,轻柔地说道:“去吧,侯爷,臣妾能照顾自己。” 术离扣紧她的手,看着那对如水温柔的眸子,看着那张淡雅动人的脸,恋恋不舍地道了句:“好”。 十指相扣的手松开了,再多的柔情蜜意也敌不过军情的紧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术离步出屋子,随侍上前为他穿好了铠甲。此时,无尘与包子都已赶至,无尘对术离道:“情势危急,侯爷若不嫌弃可随贫道御剑而行。” 术离连声称好,游雅等人也坐上了无忧召唤出来的一片乌云,一众人分做几波齐齐向卫城方向飞去。 与第一次的偷袭不同,魔军的攻势猛烈了许多,此时,战鼓声、厮杀声震天动地,一路上,那些受到惊吓的百姓就像无头苍蝇般到处乱窜,哭喊吵闹之声此起彼伏,各处城门已被关闭,百姓们就是想逃都不知道往哪里去逃。 真应了那句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当术离等人赶到内城主城墙的时候,卫城已经失陷了,以魔族战士为主力的魔军正在猛攻城门。 赫连钰一见个中情形:“卫城不是驻守了五千余人,怎会这般轻易地被攻破?” 包子气结:“什么五千?说是五千,真正调度的时候,统领支吾敷衍,两日中陆续集结的不到两千人。” 绿珠在赫连钰的身边清冷出声:“上次魔族派来的是半魔人军团,这次,主力可是真正的魔族战士。” 天晟城的城门是用玄龙山上的百年铁黎木制成,外敷铜皮,坚硬无比。门闩有三根,每根都用粗大的铁黎木制成,每次装卸门闩都需要二十个年轻力壮的士兵抬上抬下。 卫城本是拱卫主城的屏障,卫城陷落使之成为魔人攻城的据点。此时,门外传来的咚、咚撞门声也让门后之人为之胆颤。 众多的兵士将很多重物顶在门后,抵挡门外的冲击。更在城门处用滑车围出一条车阵,准备在门破之后作御敌之用。 天上不断飞来的巨石与火球也让城里的人们唯恐避之不及。那巨石小的有几百斤,大的有千斤重。砸中人,则人立为肉泥;砸中物,则物立为齑粉。就算是碰着擦着,也是非死即伤。 众人里,术离最有对敌经验。此时,容不得他推让,他主动站了出来,先是稳定军心,要各兵丁将佐不要惊慌,各司其职,然后带领着众人爬上了城头。 城外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魔族的士兵。最前排,是被魔气入心的人类变化而成的半魔人,中间站着妖界、鬼界的堕魔者,那些身材高大、体格健硕、双眼放着绿光的魔族战士则像放牧人一样驱赶着那些疯魔的家伙蜂拥向前。无限好文在。 魔人没有什么攻城的器械,没有床子弩、也没有云梯车,连人抬肩扛的梯子也不多,因为数量众多的半魔人已经变得跟畜生差不多,没有思想,根本就不能使用任何器械,他们只能靠他们变异的牙齿和指甲来传播死亡和恐惧。 半魔人疯狂地冲到城墙边,用他们尖锐的指甲抠住条石的缝隙开始不顾一切的往上爬,而城墙上的士兵则不断的将滚木擂石和炸药扔下城墙阻挡敌人的进攻。 只有魔族的战士才能操作器械,比如排弩和弓箭。 因此,半魔人为肉盾,魔族战士就远远站在卫城的城墙上向城门发射弓箭。臂力惊人的他们能将箭射出六、七百步开外。人族士兵组成盾墙抵御攻击,间或用需要两三个人才拉得动的床弩进行回击。 章节目录 第328章 临阵 魔军布阵清晰,半魔人近战攻城,魔族战士远攻掩护,再有召唤来的黄土怪向地面投射巨石与火球,扰乱守方的军心。 黄土怪来自神海深处,实则,只需一只沾了符水的床弩*箭就能将它们打得形神俱灭。无限好文在。 但他们的身子虽然脆弱,却又拥有着大地赋予的天生神力,它们可以将一堆堆的烂泥瞬间变成坚硬的巨石,或是把那些来自地底的火油浇到碎石子上,团出一个个的大火球,抛向地面。 魔族攻略得、当攻势凌厉,天晟城一方也不势弱。 几个侯爷皆是文治武功、国之精锐,如今由他们调兵部署,扬长避短,巧妙应对魔军的攻势,帮助将士们避开了许多的危险。 而无尘、无忧、包子和雪晴等人都参与到上阵杀敌,这几人个个皆是以一当十的好手,那些半魔人一波波地蜂拥上来很快就做了他们的掌下亡魂。 明珠也不再与赫连钰怄气,她以巫灵之力尽力救治那些被黄土怪砸伤的士兵和百姓。 当然,即使天晟城一方配合得再好,聚集了当世最优秀最强大的力量,然战事一旦开启,伤亡牺牲在所难免。 魔军久攻不下,便调整了战术。魔将号令半魔人放弃攻击城门,迅速排开,搭起云梯向墙头攀爬。此举一在实质性地从多面发起进攻,二来亦可引开无尘等人,使人族这方不多的能与他们正面抗击的力量□□乏术。 同时,魔族派出几十名战士作为攻城的前锋军。魔族的战士们顶着亮铮铮的黑铁盾牌,将一辆巨大的冲车停在了主城的门前。他们拉动冲车上的攻城槌,猛烈地反复撞击着城门,他们的力量巨大,很快,攻城槌前段包覆的铁制龙头就将木质铜皮的大门撞出了极深的凹坑。 赫连钰惊道:“云梯、攻城车与弓箭,魔族的攻城器械怎会与我们的一模一样?” 没时间细想细究个中原由,术离手执长刀向将士们振臂高喊:“人界兴亡,在此一役。保家卫国,为救妻儿老小,为救无辜之众,必与妖魔拼死一战。望诸君坚守城墙,切不可让魔族上城。若有临阵退缩者,立斩不赦!” 众将士见术离临危不惧、身先士卒,士气大振,山呼“杀杀杀”,沸腾的热血和求生的欲望,让人类的战士们也陷入了战斗的疯狂之中。 一时间,咆哮声、呐喊声、惨叫声、火药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寂静的夜空。 术离站在城楼上督战,他纵观当下形势,对离他最近,正与半魔人奋勇厮杀的包子喊道:“妖王大人,能否抽身荡平对面卫城城墙上的魔兵?” 包子分神回道:“荡平没问题。但我去了,这里谁人来守?” 术离道:“妖王放心,你站的地方在我们弓*弩的范围内。我已观察过,半魔人被符文箭击中,能力就会大大减弱,而我们的守城步兵就能以长矛击之。” 包子爽快道:“好,那你安排妥了,我去对面杀没有问题。” 术离于包子所立附近加强了执矛步兵的人手,部署完具体的细节。包子得了术离准信,大喝一声,使出一着连击,迅速劈杀掉近身的十余人。 紧接着,包子变身为雪狼形态,跃身飞起,向卫城墙头处扑去。 有包子去解决魔族后排的弓箭手,术离转身朝另一头督战的游雅道:“侯爷,督战一人即可。依我之想,还得遵循早前的分工,就请侯爷赶紧到城下组织老弱妇孺向皇城内撤离,同时,挑选出精壮役男上城助阵。” 游雅看向术离:“并非不遵早前之言。只是,侯爷真要我去做这般轻巧避祸之事?”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术离苦笑:“我知道你不是贪生怕死之徒。实则,那城中不时有飞石、火球砸落,亦非安全之地。更何况,还得你去城中准备足够的箭矢、火油、炸药、刀剑、符水、药品以供守城之需;还得你将那些会法术的驱魔师、术士与医师等组织起来,迅速赶来协防;还有……” 游雅怎会不知该做什么、要做什么呢?他原本顾虑术离与赫连钰皆在战场一线,他若在此时离开城墙,难免使人多想。 如今术离既然说破,他便拱手道:“罢了,余下事离兄无谓再说。”说完,他立即带着随将快步走下城楼。 术离犹豫了一会儿,高声叫住他道:“劳你分派精锐,往九成宫去,千万护好我的夫人女织。” 游雅向他挥手,笑言道:“离兄放心,夫人虽不算老弱,但是妇孺,自然会照顾妥当。” 术离向游雅感激地一笑。他不能将女织带在身边,他不能亲自去保护她。阿赛娅一直没有露面,若玉也已偷潜入城,皇上的用意不明。女织留在九成宫中,她手无缚鸡之力,又没可靠的能者在侧,于这动荡之时,她怎能自保。 术离叹了口气,他实在算不上一个好丈夫,他不但不能站在她的身前为她遮风挡雨,他甚至没有太多的时间去为她担心。 城门摇摇欲坠,再不正面阻击,城门眼看要破,谁能对付这些魔族的战士? 术离将目光投向了与半魔人苦战的无忧、无尘等人。 术离沉着冷静,他迅速下了三道军令,分别调整了弓*弩手、刀兵、枪兵的位置与任务。他要尽力使无尘等人分出身来。 调整到位,术离转向无尘道:“上仙,城外黄泥怪为害甚大,恳望上仙设法除之。” 无尘身后有了掩护与接应,便对术离点头称喏。无限好文在。 无尘望了一眼城外漫山遍野的魔人,从袖笼里拿出一件斗篷隔空扔给术离道:“这金刚斗篷侯爷穿在身上,一般的刀剑无法刺穿。侯爷所令,吾自当勉力为之,望侯爷珍重。若情势危急,侯爷可先行退往皇城再作打算。” 说完,无尘祭出承影剑,向城外去了。 无尘一走,率领人族士兵与半魔人对抗的就是无忧、雪晴和她们的随扈了。 术离让无尘去解决黄土怪,留下无忧,就是因为更看重无忧的能力,他要让她去正面抗击那几十个攻打城门的魔族战士。 对于无忧来说,来天晟城是因为好奇,也是为了找包子解闷。遇到伯弈,她很快就发现了自己的心思。其后,她所做的一切,包括从冥界回来救城,都是因为舍不得离开伯弈,不甘心一生一世地留在冥界之中。 可是,这几天里,她看了太多的生离死别,看了太多的世间疾苦,感受了太多的悲壮与勇敢,或许,她太渴望被承认太享受被爱戴,她的心境在渐渐地发生着变化。 因此,当术离要她去城墙之外城门之前与魔族战士厮杀的时候,她几乎想都没想就一口应承了下来。 灿星早前返回冥界去搬救兵,无法阻止无忧,但她的随扈偏将却不能让她这么冲动。那偏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冥女,那些人与半魔人不同,他们是真正的魔,对付起来并不容易,更何况你一下去就会被围。人族的事你能帮就帮,万不可以身犯险。” 无忧着急下去打架,对偏将的劝慰她也只得忍住脾气,好言道:“冥界既然决定帮手,就得尽己所能。我若不去,城门会破。” 那偏将的性子一板一眼,固执地道:“破不破与冥界何干。”无忧杏目瞪圆,就要喷出火来。雪晴见状在旁帮腔道:“这位将军说的并非全没道理,再说,冥女姐姐去冒险若出了事,可就见不到上仙了。” 雪晴的话让无忧霎时生出了犹豫,挣脱钳制的动作顿时停住了。 城门出现了裂隙,再经不住魔族战士的几下了。术离对无忧郑重地作揖,他沉声说道:“先生若在此,必然早去城下解破城之危了。” 攻心者,术离当仁不让。火红闪耀,火凤飞出,无忧坐在火凤的背上,驾驭着它俯冲而下,冲进了魔族的包围。 赫连玉方才领术离之命去处理救护所之事,他安排人跟好明珠负责救人,这会儿,他又再次回到城墙上与术离并肩对敌。 术离对赫连钰的情义和真诚颇为感念,一时又想到赫连钰是他的小兄弟,功夫在几个侯爷中最弱,为人无城府,做事也易冲动,疆场拼杀最忌意气用事,将赫连钰留在身边倒也放心些。 如此一想,术离便将无尘给他的金刚斗篷脱下来给赫连玉,赫连玉连忙推脱:“你是主将,这是上仙给你的护体法器,岂可轻易给我。”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术离说道:“我既是主将,你怎可违我将令。我里面穿了金丝软甲,也可抵挡箭矢。你只穿了锦袍,如何作战,我命你立即穿上。” 怕他不信,术离拉开罩袍,露出一层金灿灿的软甲,赫连玉这才接过斗篷穿上。 章节目录 第329章 对敌 子时一刻,九鱼河北段。一身紫色长袍的伯弈立在软白的云头焦急地远眺。 子夜里的王城一片寂静,没有妖魔作乱,没有无序奔跑,没有凄厉呐喊,没有激烈厮杀,一切都如往昔般的肃穆凝重。 伯弈不禁长出口气,看来夷凌的暗示是有意在误导他,如此倒好,宁肯被愚弄,总好过真的见到天晟城遭遇魔军的围困,见到她与无尘等人涉险。无限好文在。 望着黑压压的连绵延展的雄伟殿宇,凤目中交织着思念与迷惘。分别不过两日,连他自己也料不到会这么的想她,在听到夷凌暗示的刹那,他想到的竟然只有她一人。 那一刻,他忘记了对龙女的亏欠,对无涯等弟子的担心,忘记了肩负的责任,甚至忘记了天下与苍生,他着急地往回赶,一日一夜的恐惧不安、坐卧难定,那是他从未有过的失态。 他是怎么了?他不明白,他更害怕这样的感觉,足以让他失去理智、无法做出有效判断的感觉。 再过去一些就能与她一面,和她面对面的话别,让她等着他回来。可是,双脚似灌了铅再迈不开一步。 想见却不敢见,他心里突然有了许多的胆怯。伯奕静静地看着远处她在的位置,那种狂热的失去自我的感觉他在前世经历过一次,那一次的印象已经随着那一世生命的流逝而模糊了,但是结局他却清楚地知道。 伯奕笑了起来,笑容里满是伤感,六界中鲜少有人不知啊!太昊与凤纪,这对位于天之最高处的神仙眷侣,结局却如此地让人唏嘘。夫妻相残,凤纪堕天,真神魂飞魄散,化作昆仑冰原上的纷扬白雪。 血淋淋的伤疤再一次被记忆撕开,他心里的热情霎时冷凝。伯奕毫不犹豫地调转云头,再一次地背离天晟城而去。 而此时,他所不知道的是,在他眼前寂静的天晟城正沉陷在与魔军的鏖战中。 ……………………………………………………………………………………………………………… 子时二刻,九成宫。女织知道经过连番的周折,术离当下能用的人并不多,他能将自己的随身精锐尽数拨在她的身边,已是他能为她做的极限。毕竟,两军交战,他不能也不敢将手无缚鸡之力的她带在身边,更加不会丢下城池与百姓不管时刻地看守着她。 她爱的这个男人,胸怀大志、腹有良谋,但她偏生就喜欢这样的他。所以,她不但不怪他怨他,反而还担心成了他的负累。 古虞国近卫军的一百精锐往日里也是极为厉害的力量,只是,想要伺机对付她打击古虞侯的人太多,她知道这一百人不过螳臂挡车,起不了任何的作用。 女织能得到术离的心,不只因为她的倾城美貌,也因为她的蕙质兰心。当下,她做出了一个极不合理的举动,她严令守护在她身侧的近卫退至九成宫外把守,并将婢女仆从等一并打发了出去。 将领担心夫人的举动不妥,但有术离军令在前他不能不听女织的号令,只得在女织的坚持下带着兵士、奴仆退到了九成宫外。 没有星星的微光,不见玄月的皎洁,黑漆漆的夜空仿若涂上了一层厚重的浓墨。 战火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女织独自一人站在院子里,安静地垂目看着地面。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一盏茶后,一个英姿飒爽、容貌姣好的女人飞檐走壁而来。女织抬起了头,对她的不请自来没有表现出半分的讶异与惊奇。 这是若玉与女织的第一次正式照面,虽然若玉因妒恨与好奇一直在女织身边安插着眼线,也多次隐伏偷窥她,但若玉并没有与女织说过一句话,若玉知道女织在术离心中的地位,不敢去触碰这个底线。 可是,今日却不同,术离□□乏术,根本没时间没精力来管他的宝贝女人。对若玉来说,这是一个除掉女织的绝好时机,或许也是仅有的一个机会,所以,她来了,带着一身的杀意与狠绝。 以若玉所想,女织应该畏缩地躲在屋子里,术离安排保护她的人必然会将屋子团团围住,各个隘口包括屋顶都会有人把守。 若玉打算,不与女织说一句话,悄无声息地做掉屋顶上的人,再揭瓦入室,只用一刀就能结果了那个勾走术离的心却又伤害术离至深的狠毒女人。 若玉万万没料到女织会独自站在院子里,更没料到女织会那么温柔地看着她,仿佛看着一个远道而来的友人。 如碧波清澈的眼神洋溢着淡淡的温馨,女织冲若玉浅浅地一笑,嘴角弯出的弧度像月牙般的完美。若玉竟被女织的笑给迷住了,这倾城倾国的一笑仿佛在一瞬间帮若玉赶走了所有的阴霾,让她抑郁而沉重的心豁然开朗。 女织秀口微张,吐气如兰:“你就是若玉姑娘?”。女织与生俱来的娴雅与高贵是若玉一直刻意追求却怎么也学不来的。 若玉话语很冷:“你知道我?” 女织柔声回道:“若玉姑娘是侯爷最为倚重之人,怎能不知呢?” 若玉沉声道:“他与你提起过我?” 女织长睫微垂,笑容越发的温柔:“他身上有姑娘的影子、姑娘的气息,又何须刻意去说去问呢?” 若玉的眼眶润湿了,女织的一句话让她觉得,自己经年累月的不弃与付出得到了安慰。 女织忽道:“皇上将大典后延了十五日,大典前夜恰好有魔军来袭,这一切未免太过凑巧。” 若玉语气稍缓:“你跟我说这些有何用意?” 女织诚恳道:“女织素来敬佩姑娘是女中丈夫。方才女织的那番话姑娘也清楚,若一语中的将会意味着什么?若侯爷与我们腹背受敌,这场仗该是何等的艰难。” 若玉语气不善:“你以为有不艰难的交战?哼,侯爷的处境勿需你来告诉我。” 女织全然不因若玉的强硬失礼而见气,她如道家常般说道:“姑娘来是想杀我吧?” 若玉皱眉:“是。”无限好文在。 女织道:“姑娘若心里真有侯爷,此时不但不能杀我,还应该护下我。” 若玉冷笑:“护你?我护好你让你继续去蛊惑侯爷,让你继续在侯爷身上下毒,让你继续设计陷害侯爷,让你悄然地与你那阴毒的哥哥携手蚕食掉侯爷的力量?” 女织娓娓道:“你此时杀了我,侯爷必定分心伤心,临阵对敌但凡半分不走心,后果如何姑娘自知?此其一。我一死,夫人之位悬空,赤泉侯必定趁势作挟,危难当前,侯爷应是不应?此其二。我哥哥羲和正愁没有借口向侯爷发难,而经此一役,即便我们胜了,侯爷也必定实力大损,还能经得住与日向国一战吗?此其三。” 若玉微默,女织继续道:“姑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留在侯爷的身边。而要想留住他,就要留住他的心啊!” 若玉看不懂眼前的这个女人,女织也没功夫让她来猜,她坦言道:“若我是姑娘,当下要做的一是护好他身边的人,他必定心存感念,更加佩服姑娘超于常人的气度。二是竭尽所能尽快找出隐藏在背后的阴谋,解了他的后顾之忧,帮助他打赢这场硬仗。” 若玉凝看女织道:“你的话很有诱惑力,第二点我自然会去做,不过,我却不认同还要留下你。” 女织漠然道:“姑娘是生意人,何必与一个命不久矣的女人计较,何不好好利用这个不能挡路的女人来赢得他的心呢?” 若玉惊道:“夫人此话怎讲?” 女织平静地说道:“我哥哥下的毒,怎会只对侯爷一人有效?” 女织淡然地和若玉说着自己的生死。若玉的心里竟然生出了伤感,无论她生来多么的高贵,依然也只是她家族里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女人。 ……………………………………………………………………………………………………………… 子时三刻,宣政殿。 冷清的大殿里整齐地站了几百名披着红色斗篷的形若骷髅般瘦弱的法士。 青璃夫人与无言并排坐在龙椅上。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无言受不了大殿里越渐阴森压抑的气息,轻声对青璃道:“夫人还在等什么?” 法士们因这极小的动静开始摇摆身体。青璃面现不悦,这些召唤士虽被她摄去了心智,但是,不排除其中有能力较强者,因外在的干扰而恢复理性。 青璃恶狠狠地瞪了无言一眼,示意他赶紧闭嘴。无言畏惧她,不敢再多话。无限好文在。 半晌后,青璃看了看高几上的漏壶,眼中浮现出一抹鬼魅的笑。 是时候了。她冷冷地开口,此刻,她的声音似地狱深处飘来:“去吧,去吧,带着无尚的荣耀,到东南西北四面的祭坛中,用你们的心魂去召唤你们的主人,召唤伟大的魔龙王夜血,他将带领你们成为这天地的霸主,这世界的主人。去吧,去吧,去完成你们的使命!” 在青璃轻飘飘的咒语里,数百法士干枯如树皮的身子从地面漂浮起来,飞快地飘向了城内四面的祭坛。 章节目录 第330章 对敌2 子时三刻,内城南门。 术离与赫连钰站在城楼上督战,四面各围了十六名士兵。无限好文在。 无忧应下术离之请,她的身子翩然而动,仿若投入久别的情人怀抱,飞快地掠入了攻城的魔军里。 魔族的战士们正为即将破开城门而越渐地兴奋,未想会突然从城墙上掉下来一个重物。 魔人手上的动作顿住了,掉下来的竟是一个女人,一个带着异族气息的可口的美味,魔人们面面相觑,一时间脑子有些打结。 无忧荡然一笑,她可不会好心地等那些妖魔反应,她立时念动术诀,化出了千把飞芒,迅速地朝魔人射去。 一片噗嗤声后,不少离她较近的魔族战士被飞芒刺穿,不是身首异处,就是肠穿肚烂。 一击得手,挫了魔族的锐气,振奋了人族的士气,站在城头的术离与赫连玉忍不住连声叫好。 无忧听了,心里喜不自禁,难得有机会大展身手,她当然想要显摆一下本事,便又换了个法术,幻化出一根硕大的原木,玉腿一踢、手臂一推,照着远处正在攀爬的魔人身上砸去。 只一下,便将附近使劲爬墙的几十个半魔人砸成了两截。 血腥的气息刺激了魔族的战士,他们一涌而上,龇牙咧嘴地咆哮着,要把这个无知柔弱的人类撕成碎片。 魔兵身体壮硕,动作笨重,加之因同类惨死受了刺激,在暴怒的情绪中只知猛冲猛撞。 无忧施放迷踪术配合着体内深厚的功法,轻巧灵活地穿梭闪避。同时,又伺机将术离给的火油与炸药扔到主城门前的冲车上,冲车厚实的木板被烧得劈啪作响,于熊熊的烈火中散了架。 魔兵放弃攻城,转而全力地对付无忧。他们手执板斧,表情凶残暴戾,动作刚硬无匹,一斧头下去,地面破开一条裂隙。 赫连钰看得冷汗直冒,瞧魔兵的架势,无忧若被砍中必定身首异处。术离沉声道:“魔兵力量强大但却不知变通,她没有显露半分畏色动作依然不紧不慢,必然是胸有成竹,自有对敌妙法。” 城门处,魔兵们前仆后继,无忧与他们一场惊心动魄的苦战。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再说,冲上卫城城墙的包子,变身为雪狼形态的包子辗转腾挪,左冲右突,将那些城墙上放箭的魔族战士冲得七零八落。 杀得兴起的他沿着梯道下到卫城内,直接冲到了卫城的御所前。 由于无忧的作用,魔族大军一波波地向她发起攻击,已经被拿下的卫城反倒驻兵不多,因此,包子遇到的阻滞并不强。 包子边走边打,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御所门前。这御所原是卫城的指挥中枢,现已被魔人占据。 与别处不同,这御所门前居然有魔兵把守,那守卫的两个魔族战士看见包子,举刀向包子扑来。 包子也不扑咬,用他的大尾巴来了个横扫千军,两个魔兵连哼都没哼直接就被扇没了。 看看周围没什么动静,包子幻回人形,隐身走近御所门前,从门缝里向内窥视。 只见那院子中,一个头领模样的魔人背对着大门正命十几个魔兵来来回回搬运着箱子,并把那些箱子堆放在院子中央,另有几个魔兵正在将箱子里的物品取出捆扎打包。 包子用他的狼鼻子仔细一闻,竟然有硝石硫磺的味道,是火药吗?包子暗道,魔军怎会有火药? 这时,那头领道:“还不赶紧去把牛牵来。”包子此时全然没想,他为何能听得懂他们的话。 不一会,两个魔兵牵了一头牛来。确切的说,那不是耕田的水牛,也不是拉货的黄牛,而是一个入了魔的牛头怪,隶属妖界蛮牛族系。 这族系的妖怪体格健硕,孔武有力,跟魔族战士对阵,以一敌十也有胜算;但是自大狂妄、脾气暴躁、头脑简单,容易被人煽动利用,跟包子所属的狼族向来不睦。无限好文在。 这牛头怪目光涣散,大嘴微张,显然被散了神识,就像牲口一般浑浑噩噩的被人推来拉去。 头目命令几个手下将捆扎好的火药绑到那个可怜的牛头怪身上,很快,牛头怪身上被覆满了炸药,几个魔兵又给他罩上了一件鱼鳞甲。 只见头目用块破布蒙住了牛头怪的眼睛,又掏出一根银针扎入了牛头怪的后颈处,在他的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转身跟身旁的魔兵说道:“这东西是城内的人稍来的,说是威力惊人。待会儿你们要引领这头牛冲到主城门处,点燃火药引线,解开他头上的布条,他自会对付那个女人,破掉城门。” 对付女人?包子蹙眉,能站出来与魔兵一战的女人,不是无忧就是雪晴,想要利用炸药去对付她们,哼,被我包子大人听见也算你们运气不好。 刚才的一通砍杀让包子根本没把这帮子魔兵放在眼力,也没多想,直接显形一脚踹开大门就冲了进去。 大门里的魔人被惊动了,为首的头目转过身来,正好跟包子打了个照面。这一看,倒把包子吓了一跳。 只见这魔人头领鼻梁高挺、剑眉星目,一头乌黑的长发盘成了一个四方髻用一个方冠束住,中间插了一根碧玉簪,更显得他那一张白净的脸娇俏动人,他身着一件青布衫竟似道家的装扮,跟他旁边的那些怪物宛若有云泥之别。 包子一阵纳闷儿,还有这等气质长相的魔人?可是,他仔细一查,分明又感受到了似有若无的仙气。而且,包子醒悟道,他方才说的并非是魔语,要不自己怎能听懂呢? 包子心里纠结,可是,这魔族的大营怎会有仙界中人? 很快,那个魔人的头领就用手中的剑回应了包子的疑惑。 那是一把气宗弟子才会有的宝剑,这种宝剑用玄龙山中的浮空石锻造制成,这种石头质轻且附有魔力,能够悬浮于空中不动。用这种石头打造的宝剑重量轻,以法御剑时消耗的灵力更少,而且更易操纵。 当包子用法力挡开此剑时便发现了其中的蹊跷。 包子向后跳开,口不择言地道:“你既是仙界中人,为何要襄助魔族,参与攻打天晟城?” 魔人头领呵呵一笑,收回宝剑,对着包子背手一指:“妖王大人不也在襄助异族,多管闲事?咱们各有所图,彼此彼此。” 包子打起了哈哈:“哦,说起来你我倒有不打不相识的缘分。却不知仙家宝号,师承何处?” “哼,说出来也无妨。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凌子明是也。曾乃气宗至明尊者座下二弟子,不过现在拜在了魔界四神将之一夜血帐下做先锋官,今天来就是要夷平这天晟城,让六界知道我魔族的厉害。”这魔人头领不疾不徐,缓缓道出了自己的身份。他半点没有隐瞒,甚至还带着无比的自豪自傲之意,显然对堕身为魔感到很满意。 包子定睛细看,这魔人头领的眼睛里泛着淡淡的绿光,也许是他法力深厚,将魔性压制住了,方才不若他旁边的那些低贱魔人,两个眼睛就像点了两个绿灯笼一般的显眼。 包子正色道:“闹了半天,原来是气宗的堕仙。你既说的直白我也不与你绕圈子,有包子爷爷在,你们,哼,休想破城。”说罢,包子也不啰嗦,幻出狼人形态就朝凌子明扑了上去。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凌子明朝手下喊道:“你们快去,我来拦他。”说罢,他提剑冲向包子。手下得令,簇拥着牛头怪自侧门去了。 包子哪有闲功夫跟这个堕仙纠缠,他立即向牛头怪的方向奔去。凌子明挥剑阻击,包子连忙以爪架住。 凌子明并不抽剑,他运动真气,御剑直刺包子前胸,包子连忙后退,眼看要顶不住了,他立马一个鹞子翻身跳到凌子明身后,又接一招马后炮,一脚踢中凌子明的背脊。 凌子明向前踉跄几步,回手又是一剑,包子连忙收腿,转过身来,一个双龙灌顶,两只狼爪似两把蒲扇向凌子明扇去。 凌子明也是个经验老道的,他早已看穿,向后一闪躲过杀招。包子不等他做喘息,一个猛虎搏兔飞身向他扑去。 凌子明又一闪身,顺势抽出三根银针向包子射去。 包子用爪将银针挡飞,乘着这个空,凌子明转身欲走,包子哪给他这个机会,双腿一蹬,身子前倾,向凌子明的后背抓去。 哪知,凌子明突然转身运起全身内力向包子打出一掌,包子躲闪不及,被掌力震出几丈开外,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 凌子明见状哈哈笑道:“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狼妖,被人捧着当了妖王,就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斩妖除魔,你也配?今天,就让我收了你的灵力,将你打回原形。”无限好文在。 包子暗道不好,从刚才的力道中他已感受到了魔气,看来入了魔的人接受过魔气的加持,法力比往常有了极大的提高。 包子后悔不已,自己太小看这个不入流的散仙。现在灵力受损,要怎样才能脱身? 章节目录 第331章 对敌3 凌子明步步紧逼,包子踉跄后退。他身子不稳,向后倒地,他单手撑住地面,手下压到一个冰凉的硬物,包子微微侧目,原来,那硬物是魔兵装炸药时遗留的炸药管。 凌子明已近身前,包子突生一计,他顺势扑跪在地,朝凌子明磕头讨饶:“上仙饶命,上仙饶命,我就是路过来凑个热闹。早知上仙在此,打死我也不敢叨扰。我等下界小妖修炼不易,上仙有好生之德,在下愿将修炼千年的妖丹献出,只求上仙放我一马,小的必结草衔环以报上仙不杀之恩。” 这凌子明一听“妖丹”二字顿时两眼放光,不过,他还是谨慎地道:“我杀了你一样可取你妖丹,何须你献?” 包子捂着胸口道:“若这样,我横竖都是个死,不如现在先震碎妖丹,让你什么都得不到!”说着,包子便要运功。无限好文在。 凌子明厉声喝止:“且慢,我放你一马便是。” 包子知道这是凌子明的缓兵之计,交出妖丹也逃不过一死。包子使了一个凝气之法,将口中的一口血幻成一个鸡蛋大小的元丹自口中运出,悬浮在半空里。 凌子明也不是好糊弄的人,他定神细看,见这“妖丹”中有饱含妖气的气血上下游走,方才放下心来。 凌子明见包子吐丹后匍匐在地,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里暗道,这没妖丹的妖王连一个半魔人都打不过,待我收了妖丹验了货,就结果了他的性命。 想到这儿,凌子明不禁洋洋自得起来,心里也有了轻敌之意。他闭上双目,轻提双手,敞开中门,不断蓄力,着急将那“妖丹”吸入口中。 正是这当口,趴在地上的包子出手,眨眼之间,他没有发出半点的响声,就将半空里飞过去的“妖丹”换成了怀里的一个炸药包。 凌子明张开了口,炸药包顺利飞入,包子猛扑过去点燃凌子明衔住的炸药包上的引线。紧接着,包子一个滚身滚到了一边。 包子这一系列动作又快又流畅,凌子明懵懂地睁开了眼,那炸药的引线很短,根本容不得凌子明多想,只听轰隆一声,凌子明的肉身便被炸了个粉身碎骨。 一缕绿烟裹着凌子明的魂魄自残体中飞腾而出,飘在半空歇斯底里地喊道:“不,不,是谁毁了我的肉身,是谁?还我身来,还我身来。” 包子一看,哟呵,这都送不走你啊?谁干的,我啊,你忘了,被炸懵逼了吧。这怨灵戾气大,又有魔气护身,现在外面很多半魔人,它很方便就能找到一个肉体再度寄生。一不做,二不休,今天就要打他个魂飞魄散。 包子想定,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朝怨灵喊道:“喂,你个死不透的玩意儿,你爷爷我在这呢,这么快就不认识了?” 怨灵转过头来,两个像烛火一样眼睛死死地盯着包子:“啊,一个小狼妖,啊哈,我要你的身体,我要、我要……“ 包子最近偷听了许多闺*房乐,凌子明这暧昧的一说,包子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定了定神,方才说道:“好啊,来啊来啊,我也要,我也要。”呸,真恶心,包子吐了口唾沫,一手在前握着土,另一手背在后面暗自运功。 怨灵附身最喜意志薄弱之身,一看包子主动相邀便急慌慌地向包子飞去。怨灵散了怨气,灵力大减,包子看准时机,先将手中的沙土向怨灵掷去,口中喊道:“魔头,吃我一招。“ 怨灵又懵了,看着沙土纷纷穿身而过,便对包子说道:“小狼妖,你的法术对我无用,乖乖从了我吧,哈哈……”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包子憋出一副怂样,向后一退,又喊道:“再吃我一招。“这次,连沙子都没了,怨灵哈哈大笑,也不闪避,径直向包子扑来。 包子这时已将全身功力运在背后的手中,趁怨灵离他还有一丈距离时,奋力向它打出。 怨灵以为他又在虚张声势,并未躲闪,被包子的功力直接命中,一声长啸四分五裂。 凌子明的魂魄星散四处,包裹他的魔气变成了灰色的粉末扑扑索索的掉落在大地上,就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 包子伸手,接住漫天飞舞的粉末,细小的粉末从他的指缝间掉落,素来乐呵呵大咧咧的他竟生出了忧郁。 凌子明好歹是名仙者,他为求更高深的法力和更尊显的地位不惜委身于魔界做其爪牙。却不想,妖界里又有多少小妖小怪们为了要位列仙班心甘情愿地忍受千年万年的修炼之苦,甚至有的更不惜拿自己的小命去冒险一搏,为的就是求个仙骨,入得仙籍。如今想来,有什么意思,不如踏踏实实地做妖。 包子咂咂嘴,忽又想到被牵走的那只牛头怪,不知魔人的奸计可有得逞?包子心里着急,就急巴巴地往城门处折返。 ……………………………………………………………………………………………………………… 无尘奉了术离的令去对付在卫城外山坳间潮湿处的黄泥怪。无限好文在。 越来越多的黄泥怪从湿漉漉的一片凹地中钻了出来。他们没有意志没有思想,没有对生的敬畏,固然就不畏惧死亡,准确地说,他们压根就不知道什么是死亡。 所以,黄泥怪破坏的力量很强大,它们前扑后涌,无所畏惧,它们从凹地处飞起,带着滚石、火油,不停地来来回回向地面发动进攻。 地面上,不及闪躲的士兵和百姓被当场砸死、烧死的不少;半空中,许多的黄泥怪被城墙上围站着的弓箭手以带符的灵箭打中,也散了身体。 黄泥怪的死活魔人并不在意,它们只是一个工具。 无尘直接冲进黄泥怪的淤生地,他画符贴符动作极为娴熟,他的行动没有遭遇到任何的抵抗。 正自欣喜,却发现,他消灭黄泥怪的速度的确不慢,但那黄泥怪钻出地面成形却更快。 那么,他现在做的一切就是在白费功夫,于城内形势没有半点的缓解。 无尘有些气闷心慌,怎么解得此事,不可放任不管,不能消灭彻底,他到底要怎么做才好?无尘有些沮丧,心里有些埋怨自己,此时若是他师父或伯弈师叔在,必定早想出办法了吧! 正想到,他腰间别的橙色帷带突地闪动起来,帷带间彼此感应,必定就有淸宗的强者在附近。 无尘眼眸大亮,比他能力更强的,就是他的师公与几位师叔了。他赶紧凝聚意念,想与另一条帷带的主人联系,谁想,他一做法,腰间帷带闪动的光芒却弱了下来。 他心里慌了,无论是谁在附近,按理不该看不到天晟城发生的危机,为何不来救他们,反倒越走越远? ……………………………………………………………………………………………………………… 伯弈驭云又往北去,他闭目假寐,在云上打起坐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他并不后悔听信了凌夷的话跑了这趟冤枉路,因为,哪怕有半点伤及她、伤及天晟城的可能,都不能让它发生。 他对龙女又有了更深的愧疚感,连他自己都曾以为总有一日会为龙女的真情所动,这一次,他的心意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原来,心一旦给了出去,就不可能再装得下别的人。哪怕这人再美再好,哪怕他心里再多的负疚惭愧,哪怕他有再多的理智与自我的劝慰,危难时,他依然无从抗争,无从抗争自己的心意。 伯弈很平静,他几乎快入定了,至到,腰间一热,伯弈猛然睁开了眼,紫色的光影在帷带中流动。 伯弈站起身,这么强烈的光,一定是无尘了。无尘离自己不到百丈内,那么,伯弈虚目远看,无尘的位置应该在卫城外。 无尘此时到卫城外做什么呢?为什么他放开五识去探,却依然是一片宁静,他所看到的,卫城附近哪里有无尘的影子? 伯弈沉下心来,微做思量,他放出了龙渊剑,喝令道:“去探。”无限好文在。 龙渊在半空直立起来,剑尖微弯,仿似在回应伯弈之令,接着,龙渊嗖地一声朝天晟城方向急速地飞去。 纤薄的剑身流动的灵光,锋利的剑刃在靠近卫城外三十丈处激荡起了一串火光,龙渊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击退。 龙渊他再度扑了上去,这一次,竟是用尽了全力,谁知,他出力越大,神秘力量的反噬就越大,龙渊被击开数丈远。 龙渊不甘心,他与那股力量较起了劲儿,他调整了攻击的位置,猛刺过去。伯弈暗道不好,只听,极小的噗嗤声后,龙渊的剑尖裂开了一条细纹。 伯弈心疼不已,他丹田发力,五指微拢,将龙渊急招回来。 章节目录 第332章 对敌4 龙渊剑的原主本是战神月执子,因月执子喜好战戟,鲜少使剑,初始,并没多少人知道龙渊的存在。 后来,月执子将龙渊赠给了伯弈。伯弈是月执子的小弟子,传闻出生高贵,资质奇佳,算是仙界中的风云人物,龙渊剑跟了伯弈后声名大震,跻身于十大仙剑之一。 即便伯弈后来因闯下弥天大祸被降罪,龙渊剑也依然是六界许多人趋之若鹜的至宝。无限好文在。 此时,他竟然在人界栽了大跟头、吃了闷亏,他想要与那股神秘的力量拼个你死我活,却被伯弈强行召回。 龙渊在伯弈的手中挣扎起来,他通体散发出一阵阵刺目的蓝光,他急躁地低鸣,表达着自己的不甘。 伯弈全然无视他的抗争,左手执剑,右手掐诀,眉头微蹙、闭目凝神。 天晟城被什么东西兜罩起来了,不是法术凝成的结界,也没有邪恶的魔法气息,反倒有潺潺流动的仙气,那么,就是一件仙界的器物了? 伯弈睁开眼,低下头仔细瞧了瞧手中的龙渊剑。温软的指腹轻轻地摩挲着龙渊锋刃上的豁口,裂纹不大,并非是硬物撞击而成,以豁口的形状来看,应该是被极具韧力的器物拉伤。 在龙渊的能量之上,伯弈将屈指可数的有名仙器想了一遍,加上观察得来的讯息,伯弈很快就想到了答案,天罗地网! 数万年前,崇恩圣帝为仙界征战邪恶异族亲手炼成,并将其交予了大弟子极渊。 后来,天罗地网入了赤火大仙的手,赤火大仙死后,就失了踪迹。 伯弈冷然一笑,即便不知个中纠葛,但不难推断出,在这天晟城内能有机会拿到天罗地网的,除了青璃,还会有谁?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从他踏入魔王殿开始,到开启五芒封印,到唤醒魔族逃到无根之地,这一路竟是一错再错,他不断屈从心底的残念、屈从想要成就大事的不甘,他并非对青璃的极恨极恶毫无察觉,他只是,私心里抱了侥幸吧。 现在,自责与后悔都无济于事,他要做的是赶紧冲破天罗地网的桎梏,设法进去。 伯弈施放乾坤挪移,但他心难静、意难凝,一时竟也不得。他还有一个办法,就是借道冥界,可是,来回折腾一番必得虚耗时辰,他全然不知道天晟城内的情形,但心里的担忧实在已容不得再有半分的拖延了。 伯弈将希望放在离他最近的无尘身上。若能与无尘取得联系,无尘施展召唤术,或许就能进去了。 可惜的是无尘正陷在与黄泥怪的反复纠缠里,他专注着手上事,苦思冥想如何破解当下困顿,压根就没发现腰间帷带散发的微光,更没想到会是他的师叔散出真力在努力与他取得感应。 ……………………………………………………………………………………………………………… 一盏茶后,无尘一方全然没有感应,伯弈正感失望,突然之间,召唤术法铺天盖地而来。伯弈大喜过望,赶紧盘膝打坐,做起法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只要能进去,现在可没闲暇去理究竟是谁在召唤他,是谁帮了他。在术法的涌动与召唤术的力量下,伯弈脑海里充斥着无数的咒语,他的身子随着咒语的吟唱轻飘飘地漂浮起来。 天地突然一片漆黑,他的身体在咒语中逐渐地溶解,他的意志不再受自我的控制,强烈的牵扯感与窒息感过后,光亮唤醒了他的意识。 身子躺在冰凉的地面,他被重物压着手脚不能自由活动。伯弈睁开眼,眼前明亮起来,他看了看身上,竟是一个赤着胳膊、块头壮实、模样丑陋的怪物。 那怪物重叠在他的身上,垂下的手提着一个圆滚滚的硕大的黑铁锤,他似乎对当下的状况感到有些懵懂,他直起了身子,屁股仍然坐在伯弈的身上,他左右摇晃着脑袋,口里发出了连串的叽咕声。 伯弈不知他在说什么,但却知道那就是魔语,有别于六界的各族的语言。 伯弈压抑住呼吸,他不敢冒动也尽量避免着发出声音,因为他发现,自己已然身处在魔人堆里。 那些魔人如坐着他的怪物一般,从突然的现身到对环境的懵懂再到渐渐适应这样的光明,也不过是很短的一个时间。先是看到他们躺着,接着纷纷坐起了身子,再然后,适应快的都站了起来,开始向外涌动。 伯弈放目看了下四周,宽大的广场,四角安置的八个鼎炉,三面的殿宇,他又来到了承光殿。 他的脑子里闪过许多的困惑,魔人们怎会出现在承光殿里,难道天晟城告破了? 坐在他身上的怪物并没给他太多的时间来仔细地安静地躺地琢磨。因为,那个木讷而笨重的魔在他伙伴的提醒下,终于察觉到了身下的不对。 那魔人倒也狡猾,他并没有马上与身下的异族开战,他略略抬了抬屁股,再使劲地向下一坐,这似有千斤的一坐差点没把伯弈的骨头给压碎了。魔人用这个方向来试探他坐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否会具有比他更强大的力量。 伯弈发出了极轻的咳嗽声,引来的是结实的一锤。 魔人探得身下的虚实,对他来说坐着的这东西实在是虚弱不堪,竟受不住他的一坐。 魔人咆哮着再度抬起了屁股,他身体虽然笨重,但动作还算敏捷,他微微侧身提起大锤朝地面一阵猛砸。 好在,伯弈反应极敏,在魔人们开始说话时,就有所预料。他早早地提了一口气,又暗暗地默诀隐了生息,就在那魔人再次抬起屁股下锤的当口,蓄力滚到了一边。 广场的上空漂着一层层深紫色的术法之光,紫色的光束笼罩着整个广场。广场里的魔人越来越多,伯弈有了深深的恐惧与担忧。他从这些魔人的行为与神情判断,他们并没有受到任何的管束,应该没有为魔军效力,他们就是常居在神海深处的魔鬼。 魔人的活动范围在不断地扩大,他们很快就会三五成群地走出承光殿。无限好文在。 他们很快就会遇见宫女、太监、侍卫,他们会立即撕碎了碰到的所有,撕碎那些在他们眼里最可口的猎物。 是谁召唤了他们?如今,又该如何地阻止?更何况,这些无纪律无章法的魔鬼还在不断地增多,凭他一人之力能够做什么呢? 伯弈意识到,无论天晟城的防线有没有被攻破,这个地方充斥着魔人的地方必然已待不得了。 只有跑,带着尽量多的人离开,放弃天晟城,才能够减少伤亡。 他得尽快找到助力,找到无忧、包子与无尘等人,只有集结起众人的力量,才能够掩护那些无辜的百姓们逃走。 有了决断,伯弈不敢再做耽误,他立即施展迷踪术,迅速地向九成宫去。 他现在并不知道无忧等人在哪里,故而,只能先到他们曾经下榻的九成宫里去找。 若是能顺利会合,就有机会掩护王宫里的人向外城撤离。若是没能遇上,那么,这宫中的几千人就只能被牺牲了。 ……………………………………………………………………………………………………………… 若玉一直将女织视为眼中钉,因为,若是没有女织,术离侯爷的心就会在她的身上。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放弃杀掉女织的机会,还会保护女织离开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 若玉暗自苦笑,她侧目看了看与她并肩而行、淡定柔弱的绝色美人,女织的脸上一直挂着柔和的笑意。 不知为什么,一种被女织算计的感觉油然而生,这种感觉让她十分的难受,让她的心中有了一些莫名的焦躁。 二女方才走出了院子,若玉的眼中突然闪出一抹精光,她推开女织伏身在地,将耳朵紧贴地面,静静地听了一会儿,远处有闷实的脚步声,每一步都是那么的沉重,不像普通的士兵。 若玉虚目看了看附近种植的花草,没有风,花草却在抖动,是什么人?这样的力量绝不寻常。 她们不能循正门走了,希望她们能顺利地逃出去。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若玉牵起女织的手,她双足蹬地,跃身而起,她借助着花草树木施展开轻功术。 女织不明若玉的所为,出言问道:“莫非姑娘改主意了?” 若玉冷笑:“是,我的确改主意了。” 女织实在吃惊,不知道又是哪里刺激到了她。女织微默,方才道:“你想杀我实在容易得很,只是……” 若玉知道这女人必定又是巧舌如簧地软硬兼施,她不耐烦地厉声打断女织道:“给我闭嘴!” 若玉的武功本算得一流,但她到底只是女子,此时又带了一个人,力量实有不逮。 她这会儿说话分了神,正从树杈往屋顶处飞扑的身子便摇摇欲坠,重心不稳,气息不平,若玉捎带着女织眼看就要摔落在地,身子被有力的臂膀给抱住了。 若玉瞪大了眼,女织疑惑道:“是你?” 章节目录 第333章 殉魔 女织听术离提过,伯弈在两天前离开了天晟城。而若玉的耳目众多,伯弈的去向她自然知道。 所以,伯弈的突然出现使她们感到惊奇与错愕。 伯弈将她们带稳,就迅速放开了手。他并没多做解释,直言问道:“冥女、妖王等人去了何处?” 女织奇道:“先生回天晟城的时候,没有见过他们?”无限好文在。 伯弈沉声道:“夫人如此说,莫非他们在卫城?” 伯弈能入王城,必然会经过卫城,卫城的战事想来应是如火如荼,他怎会不知他们都在哪儿? 女织心中生疑,与若玉对视了一眼。女织不动声色将伯弈打量了一番,一个人的容貌可以改变,但气质与眼神却骗不了人。 女织疑惑难解,但这人又确信是伯弈无疑。 女织微默道:“先生是从哪里入的城?” 伯弈没时间与她们啰嗦,承光殿的魔人很快就会散开,无忧等人若不在宫中,就无法集结能够对抗魔人的力量,那这些人就会死。 要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牺牲,伯弈心里也不好受。但若不牺牲他们,魔人一旦散入城中,要想组织城里人逃走就难了,那时,必然会有更多的无辜者丧生。 伯弈没有再问,他一手带起一人,口中默诀、龙渊飞出。伯弈驭剑飞行,龙渊迅速变大,大至可容三人踏脚。 女织顾不上害怕,着急问道:“先生行事匆忙、面色凝重,可是宫里边出了事儿?”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点头,女织情知事态严重,一时想到那些因她之令守在九成宫外的人,心中愧疚不忍,仰面恳求伯弈道:“先生可能将我古虞国的百名将士与妾身的婢女仆从一道带走?” 若玉冷眼旁观,此时对女织表现的善意很是不屑,冷然道:“妇人之仁!” 女织救人心切,对若玉的态度很是气恼:“当救不救,你我与畜生何异?” 若玉被暗指为畜生,霎时红了脸,然碍于伯弈在前,她不敢过分造次,正要反唇相讥扳回颜面,伯弈却对正色道:“并非是不救,而是不能救。” ……………………………………………………………………………………………………………… 子时一刻,魔军顺利攻占了卫城,原说之后该一路大奏凯歌,然而,一个多时辰过去了,魔军占据先手的正面进攻却没能再得便宜。 就因为在内城城门将破未破时,杀出个女人来。这女人看上去弱质纤纤,却是个狠角色,一身法力难测不说,还带了两只厉害的灵兽。 再则,又有站在城楼上的男人为她指点江山,不时出谋划策。而魔族在卫城城头上的弓箭手们又被一只雪狼给偷袭了,他们自顾不暇,压根就没想到应该伺机杀了那名男子,一旦天晟城一方群龙无首,他们必然就事半功倍了。 无忧与术离的配合,逐渐控制住了城门处的局势。 不少爬墙的半魔人或在云梯上就被混沌兽给撞落下地摔断了胳膊腿儿,或是好不容易爬完云梯方才冒头时被早已等着的天晟士兵们提着火油桶从头淋到了脚。 即便有运气特别好的侥幸爬上了墙头,也因为得不到接应很快就在围了一圈的天晟将士们的乱刀下宰成了肉泥。 那些被派来专注攻击城门的战士,在与无忧执着的纠缠中死伤过半,一时里在无忧强大的力量下竟生了退缩之意。 术离一而再地提点无忧咬紧不放,乘胜追击。无忧也很是听话,因为她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大展身手,自然越战越勇,越打越有兴趣。 术离这时见好不收,只因为他将形势分析得很透彻。无限好文在。 魔军实力是强,但最大的问题就是各方一旦出击就全然没有配合。无论是半魔人、魔族的战士还是黄泥怪都只知道一味地执行死令,却不知必要时的相互策应、相互照顾,所以,即便魔族派出了不少的人,也有了周密的部署,却难集结成一股力量。众人齐心难对付,一盘散沙无可惧。 术离想要尽快收复卫城,就得一鼓作气地将魔族的战士赶走。如此,无忧与包子等人才能抽身去与无尘会合,再共同对付那些抛洒滚石与火球的怪物。 天晟的将士们从开始的悲壮抵抗到这会儿的士气大震,“赫赫”的呐喊声、“咚咚”的战鼓声振聋发聩、气势迫人。 魔族的战士们节节败退,火凤神气活现地站在无忧身侧,无忧好笑有趣地看着那些虎视眈眈盯着她却不敢上前一步的大块头。她抬起手,勾了勾食指,对那些魔人道:“怎么,怕了?不是很厉害吗?连女人都打不过?” 魔族的战士听不懂她说的话,无忧没有得到回应,又对魔族的表现很是失望。她撇了撇嘴,蹲下身子,侧过头去,柔软的手抚摸着骄傲的火凤,竟在两军对战时与火凤说起了体己话。 便在这时,一头巨兽疯狂地从魔人堆里窜了出来。 那是一只牛头怪,那怪物的身上数处冒着火光。 赫连钰见了,不由惊道:“不好!” 原来,那怪物绑了数十包点着引线的炸药,他现在向毫无戒备的无忧冲了过去。 沉稳持重的术离此时也不禁叫出了声:“冥女小心!” 牛头怪冲到了极近处,无忧惊觉地转回头,她立时扬起双掌将那倾倒来的怪物牢牢地抵御住,不让它撞倒半蹲在地的自己。 无忧维持了一个古怪的姿势,牛头怪在她手掌的阻挡下再进不得半分。 牛头怪铜铃般的大眼里布满了血丝,它的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安,它双蹄刨地,不停地发出嗷嗷的叫声。 无忧冷哼道:“不知死活的畜生,还不滚!” 火凤就站在无忧的边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一只徒有蛮力的小妖,需不得她出手,主人必定能够对付它。 嗤嗤声渐小,炸药的引线即将燃尽,无忧显然不知道她所面临的真正危险并不是要冲撞她的怪物,而是那怪物身上绑着的炸药。 即便她自己有强大的法术自保不会被炸得魂飞魄散,但少不得总要受些震伤。加之,她身后不远处就是城门,那么多的炸药同时爆炸的威力,足以将天晟城的城门炸开、城墙炸塌,而城墙上的那些将士又有多少会牺牲。 一众将士们惊惧地嚷嚷出声:“踢走它、推开它、掐断它……”无忧蹙眉,这些嘈杂无序的话实在让她理不出所以然。 引线燃尽,死亡临近,所有的人都安静了。城墙上的天晟城将士惊楞地看着场下,这一刻,在极致的恐惧以后,他们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们闭上了眼,嘴角挂上了一抹无牵无挂的微笑,这无愧的笑,只因他们努力了,拿生命去努力过,却仍然没有办法阻挡噩运的降临。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魔族的战士们一瞬不瞬地瞪大了眼,他们的心跳在这一瞬间静止了,他们在等待着城门洞开、振臂高呼的时刻,他们在等待着数万年禁锢于黑暗所迎来的第一片光明之地,真正地隶属于魔族的城池与那些可以让他们大快朵颐饱食的鲜血与骨肉。 一声声“轰隆”的巨响,一阵阵飞扬的尘土与骤然散开的烟雾,一片片哀绵不绝地惨叫。 这是怎么回事?没有痛苦、仍有思想、站在这里,还没死吗?术离与赫连钰惊异地睁眼,看着场下,内城没事,卫城却被炸了? 惨叫的不是天晟城的将士,而是那些等着冲进城的魔族战士。 术离与赫连钰面面相觑,难道是无忧在最后的千钧一发之际发现那烧着的东西是炸药?可是,她知道有炸药这东西吗? 术离稳住了心神,目光转向了四周,然后,他在城墙的尽头处看到了那对相拥的璧人。 紫色的长袍、乌黑的长发、挺拔的身形、绝世的姿容,术离长出口气,早该想到的,终于等到他回来了。 赫连钰在术离身侧,小声问道:“是你放出了消息,向他求教?”无限好文在。 术离摇了摇头:“不,连蚊子都飞不出去,我怎么送得了消息。更何况,我压根不知道他在哪儿。” 他们口中的他正是与魔人一道被召唤入城的伯弈。 伯弈在炸药包爆炸之前,一招将那牛头怪击向魔族的一方,同时,展臂揽住无忧极速地飞上了城墙。 一切的施救似乎都恰到好处,只有那只骄傲的耀眼的火凤被爆炸的威力波及,炸脱了半身毛,成了一只半秃的火鸟。 偏生又在此时,稍后一步赶至的包子见到了呆若木鸡的火凤,便是好一阵的捧腹大笑,这无所顾忌的笑直接笑绿了火凤的脸。而火凤的无良主人无忧,此时有心爱的人在前,撒娇都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它。 于是乎,本可以对魔人乘胜追击的火凤与包子没有去打魔兵,反倒是天上地下自顾自地斗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334章 弃城 幸福的感觉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无忧还流连着伯弈带来的温暖,伯弈在她耳畔轻轻说了句:“小心”,便丢开了手。 伯弈对着无忧深深地一笑,这笑容,让无忧一颗战斗着的心顿时就柔软了下来,她,又是那个时时在仰望着他、紧跟着他的女人了。无限好文在。 伯弈温柔地捋了捋散在她脸颊旁的秀发,将那些调皮的散发别在了她的耳后。之后,他再不多言,毅然地转身,大步向术离与赫连钰处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无忧立时冲出去跟上前。无忧的情感表达向来热烈,伯弈的眼中染了笑意。他没有去看无忧,也没有顿下步子,他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他的心意已经明朗,就再无遮掩的必要。 魔人向卫城退守,虽然魔族显露败迹,术离依然谨慎,没有打开城门去追击,只下令弓箭手放箭紧逼。 术离与赫连钰下了城楼,伯弈与无忧走近。 术离侧头看了看天上地下打得鸡飞狗跳且毁坏力惊人的包子与火凤,对一脸甜蜜的无忧道:“冥女再不管,这城没被魔人攻破,倒要被他们给拆了。” 术离的提醒,使无忧注意到纠缠在一起的包子与火凤,大敌当前,那两个还有闲功夫打闹?她心虚地瞄了伯弈一眼,伯弈轻轻松开了手,笑言道:“去吧。” 无忧放下心,甜笑着点了点头。无忧一走,伯弈面色立时冷凝起来:“当下有一事要告知二位,此事牵涉重大,暂不可对外宣扬。” 术离、赫连钰同时点头,三人站得更近了些。伯弈道:“城里有魔族的内应,这会儿,恐怕已有数千魔人被直接召唤到了天晟城内。” 赫连钰双目瞪圆,慌道:“这么说他们已经入城了?” 术离连忙压低声音道:“说了让你小声些。” 赫连钰有些不服,但仍然放低了音量:“小声小声,此事若真,那还了得。” 术离与赫连钰看向伯弈,他们希望这是伯弈开的一个玩笑,即便,这个可能微乎其微。 果然,伯弈沉声应道:“此事确认无疑。” 术离的脸色变得铁青,赫连钰则火急火燎地道:“魔人进城,我们守这里还有意思?这事得赶紧给大伙说了,集合力量把城里的魔人赶走才好。” 伯弈摇头:“此事不能说。” 赫连钰不解:“不说,难道要我们等死?”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术离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他缓缓说道:“这事的确不能说。”他看了看卫城里虎视眈眈再待机会随时有可能反扑的魔族士兵,接着道:“魔军此时的败阵并非是没有实力,而是因为他们有所保留,虽然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但显然他们不愿在此时过度损耗。同时,他们不退不进,仿似对攻破天晟城之事十拿九稳、胸有成竹。若此事传扬开,魔军一旦看出端倪,必然再度发起进攻,到时里外夹击,我们如何抵御?” 赫连钰蹙紧眉头,伯弈目光悠远,看向不断向他们投来注视的不安的士兵们:“两位侯爷听来亦是忧心忡忡,恐怕还有些乱了阵脚,更何况是他们呢?” 赫连钰道:“怕敌人发现,又不能告诉自己人,到底要怎么办?” 伯弈微默,似有些为难。术离道:“先生必定有妥善之法,只要能够逃出生天,术离必定听其调令。” 赫连钰也道:“赫连钰愿听令。” 伯弈苦笑:“并没什么妥善之法,只有两个字,弃城。” 赫连钰差点又叫出口来,己方明明赢了一阵,居然还叫他们跑? 术离很平静:“有先生在,也没办法获胜?” 伯弈直言:“不能。魔人散入城内,百姓全无抵抗之力。死的人多了,尸身沾染到魔气或是滴上了魔血就会复活为半魔人。那时,魔族的力量必然越来越强大。加之,没了躲避的屏障,我们的士兵又有几人能够与魔人一战?” 赫连钰仍不能释怀:“我就不信没别的法子了?这可是王城,对我们来说,就是象征,怎可轻易让外族占据?” 伯弈道:“你们是主,我不过是客。若侯爷执意坚守,在下亦不再多言。只是,需提醒二位,此时在这里的仙、冥、妖三界中人皆可全身而退、随时撤离,最后为这象征陪葬的只能是你们的族人。” 赫连钰有些气结,但他无法反驳伯弈,只气呼呼地道:“就算你们想弃也弃不了。” 赫连钰留了话头,以为伯弈会问原由,谁知,伯弈径直道:“封印住天晟城的是仙界的一样宝贝,名叫天罗地网。这东西,我确然是解不开。” 此时,无忧已唤回火凤,与包子、雪晴等走了过来。无限好文在。 雪晴听了个由头,嚷嚷道:“仙界难道与魔族有勾结?” 这一句引来许多人的侧目。伯弈看了雪晴一眼,那眼神颇有些犀利,无忧突然拉了雪晴的手,笑嘻嘻地道:“妹妹,男人们谈的事最是无趣,不如我们去找无尘,和他一块对付黄泥怪必然可有趣多了。” 雪晴一听可以去找无尘,连忙挽了她就走。无忧悄悄回头,俏皮地向伯弈撅了撅嘴,伯弈感激地笑了笑。 伯弈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印在无忧的心里,无忧怎会看不出他的表情,猜不到他的心思呢? 包子未想太多,直入正题:“破不了也没关系,把那些百姓赶去冥界避难就是。” 伯弈道:“不可,生人怎能进入冥界?” 赫连钰急道:“这也不可那也不可,到底要怎么做?” 伯弈看向在一旁有些沉默的术离:“侯爷可有看过那叠铸造神兵的图纸。” 术离接过话头:“在下方才也想到了,先生给的那叠图纸里有一种能在飞天的兵器,是用一种为玄空石的材料制成。虽然,图纸失窃,我并没能顺利造成那个东西,但,我派去寻找玄空石的人却有所斩获。” 伯弈对图纸的失窃略觉诧异,但他并没追问。 术离道:“派去的人发现了一个矿洞,洞里有疑似玄空石的矿脉。据报,虽然不知那矿洞通向何处,但可见那矿洞极深,道路也算宽敞。” 伯弈点头道:“这附近的确有盛产玄空石的矿洞。天晟城本就是玄龙山的一脉,沿着矿洞走,可通往玄龙山的山腹。我们可借此道,安排百姓逃走。” 包子没有太多的想法,伯弈说什么,他配合就好。 赫连钰在一旁就是不答话,其实,他心里已然接受了弃城的安排,但就感情上来说,他还是不愿意主动去促成这事儿。 术离也没开口,他不想出头的顾虑伯弈能够理解。所以,伯弈继续说了下去:“诸位没有表态,在下姑且认为皆已同意。那么,接下来,我们得尽快做好分工与部署。”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加快语速:“我们的人将分作三拨行事。第一拨,立即与暮月侯会合,即刻组织百姓撤离。” “第二拨,留守此处,与卫城中的魔兵对持,绝不能让他们看出异样,在城中百姓撤离后方可撤走。” “第三拨,赶至王宫,尽最大可能地拖延被召唤出来的魔人散入城内。这一拨人,需要在最后的时刻撤离。这事,在下就不虚让了。”与魔人正面对抗,掩护所有的人逃走,显然是最危险的任务。 要让卫城的魔人看不出破绽,又要稳住军心,显然需得有侯爷坐镇。因此,赫连钰抢先道:“我愿留在此处与魔军对峙。” 术离拍了赫连钰的肩道:“我到底痴长你几岁,你去配合暮月侯,由我留下来。” 赫连钰率真地笑:“正因为离兄大我几岁,又有夫人在侧陪伴,此事就别与小弟争了。” 术离仍是不让:“不可。” 一直站在几人附近默默听着的女织走到了术离的身旁,对赫连钰福了身:“臣妾多承侯爷之情。” 对女织突然的插话,术离有些着恼:“妇道人家,怎可掺和男人间的事?”无限好文在。 女织浅浅一笑,不紧不慢地道:“你是男人,也是我的夫君。更何况,就事论事。城里那么多的百姓,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顾虑,要想说服他们背井离乡、丢弃家园并非易事,邪马侯到底年轻气盛,而侯爷痴长几岁,处理这事恐怕亦更为妥当。” 术离不表态,赫连钰道:“夫人的人不无道理,你我兄弟二人都得服从大局。再说,小弟还有这护命的宝甲,必然会留下命来。” 术离叹了口气,锤了赫连钰一拳,算是默认。 章节目录 第335章 弃城2 赫连钰背上的小红伞发出了一道强光,是附体在内的明珠想要出来,他没有撑开伞。其实,他知道明珠想要说什么,知道她想要争什么,必然是不想他留下来冒险,不想他拿自己的命去成全他人的美名。 可是,赫连钰无所谓地笑了笑,眼睛弯弯的似月牙一般,眼里的神情亦是异常的澄清明亮。 包子在旁撇了撇嘴,虽然他也喜欢术离,但却不忍赫连钰草率做下决定,想再提醒他个中的厉害。 不能节外生枝,虚耗在谁去谁留的选择上。伯弈传音包子:“邪马侯怎会看不懂当下的形势,怎会看不出哪些是虚情、哪些是实意,一切都是在他清楚认知的情形下自己做的选择。” 伯弈出言定论:“依在下所见,就遵从邪马侯之意,由邪马侯留下!”无限好文在。 赫连钰立时接道:“好!” 术离对自己的退缩也不好受,想要留下的话并非全然虚伪,只是,他的牵念太多了,国仇家恨、江山抱负,或许还有他身边的这个女人,如此种种怎能说放得就放得呢? 他悄悄与赫连钰低语道:“今时弟之所为兄将永世不忘,若得一日必涌泉相报。” 赫连钰看着术离,话语无限诚挚:“士为知己者死。”两个优秀出世的大男人在此时给了对方一个温暖有力的拥抱,无关情爱与风月,仅仅因为那一声知己,仅仅因为彼此的了解与理解,情爱易得知音难求,更何况,是一生都深陷于权势利益之争的他们。 包子自请留下与赫连钰一道,伯弈自是赞同,有包子的本事和小聪明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护住赫连钰的性命。 随后,伯弈又将余下的几人大致做了分派,无忧和雪晴跟着术离、游雅和阿赛娅负责组织百姓先行撤离,无尘跟伯弈去宫里阻挡魔人拖延时间。 术离对伯弈道:“先生可有其他嘱咐?” 伯弈肃然道:“现在是子时五刻,寅时一刻,无论古虞侯与暮月侯组织撤离得如何,邪马侯与妖王都务必使驻守此地的将士陆续撤离。下与无尘师侄,将在卯时一刻前设法赶往玄空石洞。” 赫连钰道:“要从南门撤到位于西北的玄空洞,就算一路小跑没半点耽误也得大半个时辰,更何况,不能引起卫城里魔军的怀疑,就不能将所有的人抽空,先生所留时间能否再宽裕些?” 伯弈道:“卯时一过,天将放明。而那时,必有不少魔人跑进了城,若再有人往玄空洞去,很快就会被魔人们发现,那么,就谁也别想跑了。所以,撤离的行动一定要在卯时一刻前,再不能有半点的拖延耽误。” 赫连钰道:“要至卯时五刻后,天才会渐渐亮开。”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术离道:“只能往前赶。要想不被发现,还得清理痕迹布置疑阵,这些都需要时间。” 赫连钰沉默下来,伯弈道:“时间紧迫,这就散开去。” 术离向众人抱拳,嘴里朗声道:“妖魔畏我军之威,被压制在卫城中,想必一时半会儿不敢再来做怪。如此,本侯需回城一趟,安顿内子。” 赫连钰扬声接道:“侯爷安心去,有小弟在此必然不会出乱子。” 术离应好,他扶着女织,转而对伯弈道:“先生连赶了几日的路,可要一道坐车回城休整一番?” 伯弈笑着点头。无忧、无尘与雪晴三人将黄泥怪封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恰在这时驭剑回来。 无尘已得知伯弈到来的消息,他见到伯弈仍是欣喜万分,二人又闲话了几句。 伯弈截住了话头,他不想再做耽误,只道大伙儿一场苦战皆是损耗过重,不如跟古虞侯一起回城,恢复休息,养精蓄锐准备接下来的一战。 包子精灵,连忙接道:“上仙的提议好是好,不过我们都回去了也不行。魔人阴毒,若只留邪马侯一人在此,说不得要趁机作乱为祸。如此,你们先且回宫,本王留下来,待你们休整好后再来换我。” 赫连钰笑声爽朗:“好,他们自去,本侯正好与妖王在此把酒一场。” 术离笑容开怀:“酒逢知己确然美事,不过,这正事可别耽误了。” 赫连钰催促道:“侯爷快带了人去,这里的事小弟省得。”无限好文在。 城楼上一阵嬉笑之声,浑似没将卫城里等待再次出击的魔军放在眼里。天晟城一边的将士们也因为领头几人的放松状态增添了几分自信。 术离、伯弈等人步履从容地步下了城楼。 城楼下停了三辆大马驷车。众人说笑着向马车走去,术离脸色微变,女织突然顿住步子,低声对术离道:“臣妾看冥女甚是亲切,想与她说几句体己话,就不与侯爷同车了。” 说完,女织优雅地福了福身,向无忧与雪晴处走去。 术离没有挽留,只是看向女织的眼神有感激也有惊异。 雪晴原想与无尘共坐一车,但在雪晴尚未开口前,女织已然走近,她温柔地拉了雪晴的手道:“多么水灵,瞧着竟似小仙女儿。” 雪晴能得这倾城绝艳的美人称赞,自是甜进了心里。 语毕,女织又柔柔地道:“天晟城规矩严明,这上上下下数双眼睛在盯着,姐姐实在碍于身份不好与夫君同车同往,以免落了口实,让人笑话。不知两位妹妹可愿与姐姐同车回宫?” 谁能拒绝得了这样的女子?再说,连古虞侯夫人都要避讳,看来不好与无尘哥哥同车了。如此一想,雪晴就乖巧地应好。 无忧了然地笑了笑,她展臂爽气地做了一个相请的姿势:“姐姐气度不凡。” 雪晴不懂无忧怎么说了这句话,女织却深看了无忧一眼,原来,她也看出头车上坐了人? 女织不再多话,她当先步上了车。 马车走动了起来,速度极快,车辆甚是颠簸。 雪晴掀了帘子的一角,奇道:“莫非有什么急事要赶着回宫吗?” 无忧笑言:“打了这么久,怕是这赶车人着急着回去见老婆孩子吧。” 雪晴撅嘴似有不信,无忧对安静坐着的女织道:“夫人就不好奇车上的人是谁?”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女织气定神闲:“无从探知,不如不想。” 雪晴瞪大了眼,古虞侯的车上藏了人?这事听来有趣,雪晴小孩心性,便将心里的怀疑都抛开了,只竖着耳朵专注听女织与无忧的对话。 无忧道:“若有办法探知,夫人又想不想知?”无限好文在。 女织凝看无忧半晌,方道:“不想。” 雪晴忍不住插话:“为何?难道夫人就不怕古虞侯藏了个美人吗?” 女织失笑:“妹妹可爱得紧。”微顿,女织笑容略浅:“不用去探,我知道,那车上就是藏了一个美人。” 无忧看着女织柔美动人的侧颜,忽然觉得这个绝色芳华的女子有些可怜,明明不高兴却要强颜欢笑,明明能装作不知道大大方方地坐上头车,却要大度地给自己夫君制造私会他人的机会。 女织悠悠地说了句:“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这一生的确没做过顺从心意的事,除了,那一年,桃花盛开,嫁给了他。” ……………………………………………………………………………………………………………… 头车上,阿赛娅调皮地看着一脸肃冷的术离,她躬身站起来,一屁股坐到了术离的身上。 术离冷淡地道:“侯爷这样可不好看。” 阿赛娅娇笑着勾住了术离的脖颈,娇艳的脸贴在了术离冷冰冰的脸颊上。 对付男人火气最好的方法就是以柔制刚,这一点手段,阿赛娅可是有的。 阿赛娅娇滴滴地道:“如何就不好看了,在赤泉国的时候侯爷不是夜夜都看不够吗?” 术离心里一阵烦躁:“你在车里等我可是有事?” 阿赛娅委屈道:“非得有事才能来等你?就不许我想你了。”阿赛娅说着,在术离的脸颊上留了个香吻。 术离冷道:“侯爷可知,本侯的夫人也在。” 阿赛娅把玩着术离腰间的白玉雕兰,不屑道:“可别告诉阿赛娅,侯爷惧内吧。” 术离身子微微地颤动了一下,他抬起手,用温热的手指勾起了阿赛娅的脸。他轻轻地垂目,轻柔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 术离摩挲着阿赛娅娇嫩的下巴,深情款款地柔声问道:“你究竟要离怎么做呢?” 阿赛娅沉浸在术离的温柔中,那双美丽的湛蓝色眸子载满了柔情蜜意,她被术离的深情乱了心智,无知者无畏。 阿赛娅香唇轻启,勇敢地斩钉截铁地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间里说出了自己的心意:“我,要当你的夫人。” 术离眼波微动:“可是,我已有夫人。” 章节目录 第336章 弃城3 听了术离的话,阿赛娅咯咯地笑了起来,他的敷衍着实明显,不过,她不会轻易放手。 纤纤素指在术离胸前打着圈儿,阿赛娅娇声道:“男人三妻四妾不是稀松平常吗,更何况侯爷这般的男儿。” 术离笑问:“阿赛娅所言可真?” 阿赛娅努力压抑住心里的恼恨,语气平缓地道:“侯爷想要真还是假?”无限好文在。 术离自嘲:“这世上还有男人不愿享齐人之福?” 阿赛娅语气微冷:“侯爷要左拥右抱,可得不偏不倚。” 原来,她数日来软硬兼施要的就是与女织平起平坐。可惜,古虞侯夫人今生今世都只会也只能是女织一人,无论日后发生什么,他的这个承诺绝不会变。 阿赛娅被术离的沉默激怒了。她贵为一国之主,为了这个男人背弃了自己的姑母,暗地里又贴补了多少的金银财帛来支助他的野心,现在,她纡尊降贵愿与另一个女人共侍一夫,这份心意他竟然毫不珍惜。 阿赛娅的柔情在一瞬间就转化为暴力,她猛推了术离一把,术离的后脑勺直接撞在车厢壁上发出了一声闷实的响。 术离眉头紧锁惊诧地看她,阿赛娅实在气极了,口不择言地道:“现在我改主意了,一年之内,你若不请圣旨娶我,我就将你我的事昭告天下,让这天下人看看你这伪君子的面目。” 术离闭上眼,挡住了眼中的痛苦。他脸色苍白、薄唇紧抿,在阿赛娅爱恨交织的瞪视里,一言不发地靠着车壁假寐。 术离的不理与漠视,让阿赛娅的醋意、怨恨与委屈无处宣泄,阿赛娅抡起粉拳捶打着术离的胸口。 术离抓住她的皓腕,语气颇有些疲惫:“不要闹了,至少现在不要闹。等我们活出命去,你要如何都好。” 阿赛娅瞪他半晌,他似乎真的睡着了。她心里越发难过,她挣开了术离的手,双掌掩面嘤嘤哭了起来。 她不明白他们之间到底怎么了,她明明想过不要再随意发脾气惹他不快,她明明打算是要以女子的温柔与妩媚来加深他的爱意,而不是说出决绝的话来逼他就范。可是,为什么一见到他和夫人如胶似漆的模样,她就无法控制自己,就全然忘了理智。 ……………………………………………………………………………………………………………… 三辆马车前后行了约莫一刻钟,雪晴发现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变小了,她从车窗口探出头,头车不见了。 雪晴试探女织道:“你那夫君不会真的跟人私奔了吧,前面可没有马车的影儿了。”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女织轻声回道:“侯爷要做什么要跑哪里,岂是我这妇道人家能过问的。” 雪晴看了看无忧,无忧正在打坐,素日里最是好奇的人对外界的变化竟然浑不在意。 雪晴心里生出蹊跷,暗道,得寻个机会将古虞侯与伯弈等人的消息告诉青璃。 马车摇摇摆摆,雪晴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车厢内没有一点声响,那两个女人似乎沉入了梦乡。 雪晴太想要长大,太渴望去感受爱与被爱,所以,不就是让人界少一座城吗?他们那么多的国,那么多的城,少一座又有什么关系呢?无尘哥哥只有一个,机会也只有一次,青璃答应只要她协助魔族入城,就一定会帮她破开身体的封印,让她能过上寻常姑娘的日子。 雪晴双手紧紧地交握在胸前,她也有犹豫也有矛盾也有愧疚,可是,她彻底地被私欲蒙蔽了眼蒙蔽了心。 她悄悄写下:“古虞侯不见了,伯弈上仙与冥女都在回宫的路上。”她掀开布帘的一角,战战兢兢地将叠好的纸鹤放了出去,那是包子哥哥教她的法术。 雪晴盯着纸鹤飞高、展翅,朝王宫飞去。她收回眼,心虚地看了看同车的两个女人,她们睡得很安静,她长出了一口气,也开始打起坐来。 就在雪晴彻底放松的时候,无忧与女织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无限好文在。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马车停了下来。此时,无忧躬身下车,一只如玉笋般的手伸到了她的眼前。 无忧抬起头,如水的眸子正对上一双媚若桃花的眼,无忧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来。” 游雅得意地笑:“本公子向来耳聪目明,不聋不哑。” 无忧没有理会那只手的邀请,径直跳下了车。游雅挑眉一笑,扶住在无忧身后下车的女织。 无忧与女织方才站定,游雅就收起了调笑之心:“请二位速去内堂更衣。一炷香后,我们就要出发往西北走。” 游雅话音落下,便有婢女近前。跟着婢女走了几步,无忧转头瞄了马车一眼,游雅淡淡道:“雪晴姑娘既然睡熟了,自然不会让人去打扰她。我自着人照拂,冥女不用担心。” 无忧感激地向游雅笑了笑,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风流公子,似乎将一切的事情安排得井然有序。 游雅将手下的人分作了两部分。一部分负责组织伤员及医馆附近的百姓;一部分负责将筹集的物资、粮食搬运上马车或板车。 无忧和女织迅速脱下了戋地的华美裙衫,换上游雅为她们准备的掐花对襟上裳与肥大的马裤。 游雅很用心,即便准备匆忙,却依然为她们在颜色与纹样上做了区分,无忧的为百花粉蝶,女织的为丹青绘兰。她们又将繁琐的钗发散掉。无忧简单地梳了个高髻,看上去甚是活泼精神;女织用一根素钗挽住秀发,发尾自右侧垂下,带了些慵懒妩媚的风情。 她们在简便地梳妆后,迅速地参与到了撤退的准备中。 医馆里的数百伤者能走动的都依序排起了队,他们大多是在与魔族对抗中受伤的人,固然知道哪些妖魔的可恶与可怖,所以,游雅没费多少唇舌,这些人就主动积极地配合行动。 还有一些行动着实不便的,也被陆续移到了担架上。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伤者们相互帮助,又最是听指令,因此,医馆里伤员的撤离比想象中顺利了许多,他们不但没有拖累正常队伍的行进,还成为了天晟城最先出发往西北去,也是最早到达玄空洞的一支队伍。 至于那些筹备与搬运物资的,都是游雅所带人中身强力壮者,无忧利用法术帮他们省了不少的事儿。三刻钟后,二十多辆大车上堆满了粮草、水袋、火石、油烛、棉被、布衣等物。 游雅并不知道玄空洞通往何处,他只是接到了斥候的禀报,他所做的准备是未雨绸缪。 游雅这边唯一耽误时间的是组织医馆附近的百姓逃离。游雅所遇到的问题,正是让术离大伤脑筋的事。 术离早前在去信游雅的时候,简单地与游雅做了分工。 术离这边需要尽可能多地组织百姓撤离。虽然没有提到兵器,可是,他不得不做好逃亡中遇到敌军的准备。所以,他先是带着阿赛娅赶到了工坊,命令关常胜带人将两日来赶制的兵刃汇集在一起,用十多辆大车统统拉走。 随后,也是最艰巨最重要的任务,如何取信,如何疏散,如何舍弃。 天晟城有五十多万人,仅凭他的手下,就是再能干也不可能在两个时辰内组织这些人顺利地悄无声息地逃亡。 舍弃是最艰难的事,可是,再艰难也得做决定。术离拿出了天晟城的地图,在地图上做起了符号。 首先被他舍弃的是靠近外城的农户,那里地方偏远,一来一回虚耗时间太长,加之,农户们随身带走的物资必定不多,皆时,就要消耗共有的物资。 其次,他排开了豪门大户。达官显贵必定有不少忠于皇上者,而皇上对待魔族的立场不明,甚至,在伯弈的字里行间暗示了在宫里出现的妖魔就是皇上召唤来的。术离不敢冒险。 再说,那些拥有太多的人岂是能轻易被说动弃城的,强大的势力若与他较起劲儿,反倒会形成阻力。 至于靠近皇宫的八大街与花巷柳街,术离也勾掉了。 有弃固然有择,术离首先着人带走的是武馆中人,会把式练家子,不需要说得太明,只说让他们与外敌一战,便能轻易激起斗志。 米铺、药铺、布店等小商贩,稍加威胁便会听话地带着物资跟他们的人走。无限好文在。 接下来,靠近城中位置衣食温饱的小户。因为有所顾忌,术离派去组织疏散的人挑的是一等一的侍卫,他们三五结队,皆穿着便服,混在人群里并不打眼。 阿赛娅安静地陪在术离身边,她没有再去闹他烦他。她想要做他贤内助,她静静地看着他一番细密的安排,看着他从容有度地调兵遣将,心中的爱意不禁又加深了些。 至到,另一个女人的出现,再次破坏了这种佯装来的和谐。 章节目录 第337章 弃城4 那是一个算不上太漂亮的女人,在阿赛娅的眼中,并非倾城绝世不能对她构成威胁。 那女人匆匆进门,举止颇有些飒飒之姿、果决之风,她对术离抱拳道:“侯爷,已近寅时,伯弈上仙留给我们的时间剩余不多,外面已经打点妥当。” 术离问道:“说服了多少人走?”无限好文在。 若玉回道:“关将军所领的古虞国亲卫军精锐,左将军挑出的王朝近卫军以及三百绝杀者如今都已会合,愿意跟我们走的百姓约莫有八万人,比预想中更顺利些。” 术离看着风尘仆仆、简朴装扮的若玉,眼里有感激又有怜惜,他郑重地道:“辛苦了。” 眼里隐隐有些亮光,可是,不是表情的时候,若玉掩去对术离的情,静然道:“侯爷,起行吧。” 术离没有回话,他看着天晟城的地势图出神,即便对于整个天下来说,那些芸芸众生不过棋子罢了,但是,真正要下决心放弃那么多的人命,依然是沉重难抑。 术离有些犹疑,他轻轻地开口,轻轻地问:“若玉,我可是个坏人?” 若玉微微低头,莞尔一笑:“侯爷心怀天下,是当世的智者也会是以后的明……”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因术离的手势打住了。 阿赛娅却在一旁暗道,原来这女人叫若玉,看起来倒是个帮衬侯爷的人。阿赛娅对若玉本没有多少敌意,可若玉方才娇俏的笑却让她的心生出刺来。 阿赛娅出言讥讽道:“姑娘的小嘴儿真甜,不得不佩服侯爷□□下人的好手段。” 阿赛娅刻意将下人两个字说得极重,分明是有意让若玉难堪。 术离与若玉对阿赛娅的醋话都未理会。术离看着若玉道:“你带赤泉侯与工坊里的人先走,留下五十名绝杀者与我便是。” 若玉急了,拉着他的袍袖道:“侯爷不走吗?” 术离微微一笑:“我当然要走,十个我也对付不了一个魔族的兵,我这命还是留着做些更有意义的事吧。” 若玉不解:“侯爷究竟是何打算?”若玉拉着术离没放手,阿赛娅被醋意冲昏了头,走近怒叱道:“大胆,公然对侯爷拉拉扯扯不知羞耻。” 若玉看向阿赛娅,术离对阿赛娅冷面道:“你的手下尚余千人,当能自保,赶紧跟着撤离为上。” 阿赛娅撅起嘴,湛蓝的美目里蓄满了泪水。 若玉在等术离回答。术离回道:“寅时一刻,邪马侯与妖王等人将陆续从城楼撤离。我要留到寅时三刻,就算能多一会儿的时间,也能多救一些人。” 若玉惊道:“侯爷是要带那些绝杀者亲自去说服城中不愿走的百姓?” 术离笑道:“是,许多人谬赞我有三寸不烂之舌,正好今日可辨辨真假。” 阿赛娅被他们晾在一边,心里难受,却不敢再把术离逼急了。她拉住术离另一侧的衣袖,眼看若玉,扬声说道:“侯爷,阿赛娅留下,愿与你一起同进同退。” 若玉接道:“侯爷,若玉也不走。”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对她们的自请术离首肯,若玉身手不凡,头脑灵活,加上女儿身,对陌生人来说自带几分亲切感,对他说服百姓能有助力。 术离也没开口去劝阿赛娅,他不想再与她浪费唇舌。 ……………………………………………………………………………………………………………… 深夜的天晟城并不宁静,那些车轮压过街道的痕迹在昏暗的夜色中仍然有些醒目。 皇城内宫共有四个进出的门,仅伯弈和无尘两人要想封住四路实在是鞭长莫及。加之,以无尘现下的功法尚不能与魔人长时间对抗,他们要拖住两个多时辰的时间,并不容易。 伯弈寻皇城外的僻静一角,唤出玄冥镜,他将镜子抛向天空。玄冥镜上天后,在伯弈法术的吟唱下渐渐长大,皇城内宫里的所有景象自镜里倒影而出。 内宫最北端,非临殿内,近千名獐头鼠目、身体纤细身着道袍的妖道围着一个巨大的石洞不断地默念着咒语。在非临殿的四角有赤橙蓝绿四根光柱。 黑漆漆的石洞上漂浮着一层层术法幽光,深沉邪恶的光芒在洞口上形成一个个梨形的漩涡,漩涡一层层向外延展,恰似湖面突然激开的一圈圈涟漪。 妖道们诵念的语速加快,那漩涡转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四根光柱从四角发出了四道彩光,彩光在洞口上方交汇,投映在漩涡上,漩涡发出刺目的光束,光束窜上云端,照射到承光殿的主殿广场。 广场上的正方格石阶洞空,洞空的黑暗中身形强壮高大、面容或丑陋或俊美的魔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出来。 广场上的魔渐渐堆集,他们莫名其妙地被召唤出来,因此初时还带了些彷徨与懵懂,但是很快,当他们发现空气里飘荡的异族气息,当他们适应了大地与天空,低声的咆哮此起彼伏,他们提着笨重的黑铁兵器,一步步地向承光殿外行进。 伯弈仰着头,一瞬不瞬盯着镜子里的画面。无尘有些着急:“师叔,承光殿外的魔人越来越多了,宫内值夜更的可有不少人,若被遇上必定成为魔人的腹中餐。我们还是快些进去为好。” 伯弈小声道:“盲目行动不如不动,稍安勿躁。”伯弈的话虽然有理,但看着镜子里的魔人不断向外走,无尘实在难以静心。 就在无尘开始暗暗埋怨起伯弈不知变通的时候,伯弈信心十足地开口:“就守南门外。” 无尘惊问:“其他三门不管了?”无限好文在。 伯弈道:“如何管?分神相顾,自体实力必然折半,到时候哪个门都守不住。” 无尘追问:“即便守住一门,那些魔人也可轻易自其他三门出去,不过一会儿,天晟城就会被他们占领。” 伯弈详解:“尘儿,你若仔细观察镜中画面,就可发现,那些魔人行进的路线很是一致,以我推断他们应是循息而动。你我宿居九成宫已有十多日,魔人自来垂涎可助他们养力养法的仙族,他们必定会因你我留下的气息往九成宫去。再则,承光殿往北尽是些荒废的宫殿,人气不足,又盘踞了邪恶气息浓郁的妖道,魔人必定不会往北。” 无尘又问:“那东西两面呢?” 无尘因吃过亏,此时显得过分的小心谨慎,伯弈不禁有些失笑:“东西两边的偏殿宿住的都是妃嫔、宫女与太监,阴气盛阳气弱,魔人急于吸纳阳气,就不会往东西去。” 无尘领会,伯弈继续道:“尘儿,你就守在南门外,勿需摆阵,起一个结界便是。”阵法对付多个魔人不行,若有一两个冲出来,结界就能抵挡,还可减少术法波动,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无尘道:“好,听凭师叔安排。”微顿,又道:“师叔要去哪儿?” 伯弈脚踏龙渊驭剑而起,他浅浅笑言:“为保万无一失,师叔这就去和他们玩捉迷藏。” 捉迷藏?无尘挠挠头发,师叔的心思还真是难测。伯弈飞过宫墙,远远传音道:“收到我的撤退指令后万勿恋战,切不可逗留,立即就往玄空洞去,你可明白了?” 无尘当然明白了,伯弈是不让他冒险,让他见势不对就走。可他会吗?无尘咧嘴笑开,齿若编贝,笑若孩童,他不会,绝对不会。 从神海召唤来的魔人比卫城的魔族战士体型庞大了许多,伯弈想到了石岭上的巨人。 魔人的脚步声又沉又重,闷实的声响吸引了一队值夜的武侯。 他们一脸戒备小跑过去,就在九成宫的门外,他们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魔人,惊叫声尚未出口,他们就被魔人抓住、举起,拦腰折成了两半。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鲜红微腥的血在空中喷薄,似洒落的雨点。魔人们兴奋起来,排头的几个吃了武侯们的尸体。那些在后面些的,咆哮着仰起头,伸出厚实的长舌,想要一尝空中洒落的血腥。 “咚咚”一声,一个木桶在地面滚动起来。紧接着,一声女子的尖叫划破了夜的寂静,那是一个年少的小宫女。 她方才就发现了那些怪物,她提着盛满滚水的木桶瑟缩着身子躲在假石的缝隙里。她藏在冰冷石头的中间,她的心里害怕极了,若不是她那秀人主子作践,说半夜里发了梦症,浑身的汗要以滚水擦身子,她怎会在宵禁后悄悄地出来。若是不违规,她就不会撞见这些怪物。 她憋着嘴忍住心里的害怕,流着泪却不敢出声。至到那些比她年岁大不了多少的巡夜士兵们傻乎乎地跑了过来,她想提醒他们的,可是,她不敢发声。 所以,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那些魔鬼像分面饼般地轻易折断,看着那些血糊糊的两截身子爆洒出的血柱,又看着那些魔鬼张开嘴撕咬着尸体,她,在晕倒前终是忍不住叫出了口。 章节目录 第338章 猎物 或许意识的昏厥减轻了那名宫女的痛苦,女孩尚未发育好的瘦弱的身子蜷缩在地,魔人们发现了她。 魔头挥臂示意,一个强壮的魔人三两步过去,他抬起粗壮的脚,似踩死一只蝼蚁般没有半分怜惜犹豫地一脚踩踏下去,女孩的身体瞬间就被踩得血浆爆开、四分五裂了。 新鲜的人血气息在空气里飘荡开,魔人们彻底兴奋起来,对猎物的渴望与期待让他们加快了行进的步伐。 附近的地面因他们的迈步有了明显的震颤。无限好文在。 魔人们从承光殿一路过来,到九成宫的位置,也不过两宫一殿。他们最先去的还是离承光殿最近,在承光殿与九成宫之间的青阳宫。 青阳宫里宿住的是有头面的太监公公,服伺他们的有青涩的小太监,还有几十个不得宠的宫女。 由于青阳宫里并没士兵把守,魔人们的长驱直入并没遭遇到多大的抵抗,他们一锤结果一个很是轻松干净地就将里面的人杀了个精光。 他们不喜阴气不食女子,对这些不阴不阳者也没多少的胃口,因此不少惨死的公公和宫女倒是保住了尸身。 青阳宫里传出来一串串尖细高亢的惨叫划破了夜的寂静。 那些被女织留下来把守在九成宫外的数百古虞国近军精锐功夫不弱,自是耳聪目明。 他们不敢轻易走动,他们肃然地一字排开等候着女织的再次下令。但,他们没有等来新的命令,而是在种种的迹象里嗅到了危险的讯号。 这支队伍的百夫长是为关大将军颇为赏识看重的一名年青武者,名叫司马千城。 司马千城迅速做了决断,不能坐以待毙。他派出十名兵士折返入九成宫内去接夫人,并要求他们务必要在一炷香内将夫人安全地带出。他又挑选了轻功最好的三个人,让这三人相互策应,设法将宫内的异情直禀皇上,以便皇上早做准备。 他想着,那青阳宫位于西侧,所以,就着令三十名士兵与夫人的十名婢女仆先往东门的方向撤。同时,他要求这些人在撤出东门后,备好马匹与车驾,等着接应后来的人。 而他自己则带着余下的几十人守在九成宫外,等着夫人出来。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从青阳宫里传出的尖细高亢的惨叫声渐渐平息下来,司马千城意识到一场屠杀已经结束,不远处的敌人即将向下一个屠场进发。 他伏地而下,聆听着厚重敦实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掌紧贴的地面震动也越来越强,他的面色变得铁青而凝重。 从脚步声判断,对方的人数以百计,或许还更多一些。 司马千城站起身来,他双手背后盯着青阳宫的方向。他虽然没有太过表露情绪,但他的内心已十分的焦急。 按说,他刚才派出的那十人脚程都不弱,接出夫人费不了多少的工夫。可是,如今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却没见到夫人与那十人的影儿。 他思绪微乱,暗想道,莫非是夫人不见侯爷执意不愿离开? 不会,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一想法。他下令时反复强调务必将夫人带出,那十人应该领会了他话中的意思。即便夫人态度强硬,他们为了早些完成任务,也会强行将夫人带出。若是日后侯爷罪责下来,他们也是受了他司马千城的命。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是现下的头儿,他们依命行事自然罚不到他们的身上。 脚步声如巨槌槌击着大地,压迫着人心。与司马千城一道留守的士兵们无措地相互张望着,为什么都这会儿了夫人还没出来,为什么在宫里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却没有卫队赶来支援,为什么连百夫长都掩饰不住紧张? 屠杀者究竟是什么人呢?方才那阵此起彼伏的惨叫,显然是因为经历了非人的痛苦。那些个公公都是有头有脸的,他们的生死竟然无人来过问? 士兵们越想越是恐惧,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他们实在稳不住了,并非是上战场保家卫国,难道就因为百夫长的一个命令就要傻傻地在这里等死?无限好文在。 一个素日与司马千城走得近交情深的十夫长上前,对一瞬不瞬盯着远处的千城道:“百夫长,去找夫人的兄弟到这会儿都没出来,怕是里面压根就没人了。以侯爷对夫人的心,说不得已另行安排人将夫人安全带出了。” 说及此,十夫长瞄了千城一眼,见他默认不语,又接道:“小弟寻思着,瞧这情形对方的人数必定不少。听那脚步声的大小,这些可不是寻常的人啊,弟兄们守在这里怕是要抵御不住。以小弟看,不如再令几人去寻夫人,余下者还是快些撤离的好。” 司马千城怎会不知当下面临的危机。可是,万一夫人还在里面,他却自顾着跑了,出去后要如何与侯爷、与将军交代呢? 他将那些渐渐围拢过来,惴惴不安的兵士们环视了一遭。他叹了口气,扬声说道:“十夫长听令,立即带领各自手下从东门撤离。” 四名十夫长高兴地抱拳领命,而那几十个早就想走的士兵迅速整队跟着十夫长小跑步往东门去了。 千城站在原地未动,方才和他问话的十夫长走了几步,顿步回身急问道:“百夫长不走,可是要进去寻夫人?” 千城苦笑:“走不走横竖都是个死。一辈子都站得笔直,可不想在丧命前当那缩头乌龟。” 十夫长看着司马千城犹豫了一会儿,跺脚道:“算了,光棍一条,也没个牵挂。今儿个,兄弟就留下来陪你了,这黄泉路上你也好得个伴儿。” 千城蹙眉,生硬地拒绝:“谁是你兄弟,还不赶紧带人走!” 十夫长不理他的恼怒,喝令眼巴巴看着他们的手下道:“还不快跟去,站这儿赶死啊?” 兵士们面面相觑,看看千城,又看看十夫长,终是跟着队伍跑远了。 士兵们一走,九成宫外变得冷冷清清,一条宽敞的道路一前一后地站着两个身着军服的男子。 十夫长道:“可要进去找夫人?” 司马千城道:“不用了,那十个兄弟没出来,必然是将九成宫翻了个底儿朝天。夫人应该不在里面了。” 此后,他们没再说话、没再交流,他们手执着长剑,扎稳了马步,全身警戒,一脸紧张地盯着道路的一头。 伴随着震耳脚步声的临近,黑色的浓雾里缓缓走来一群赤胳膊露腿,面容狰狞,形状丑陋可怖,提着铮亮黑锤,身似巨人魔鬼的怪物。 千城与十夫长散发出的精阳气息让魔鬼们发出了一阵啧啧之声。他们远远就看到了这两个站在道路中央久寻不得的猎物,无数双血红的眼睛里闪动出了欣喜的光亮。 魔鬼们迈大步子,大地似乎都要被他们震跨了。 此时的千城与十夫长面色惨白如纸,心中满是悲切,在初冬寒冷的深夜里,他们握着剑的手满是汗珠。 魔鬼们残暴贪婪的笑着,司马千城与十夫长亦忍不住向后微微地移动着步子,即便知道跑不掉了,但是,想要活命的欲望仍然无法抑制。 眼里有隐隐的泪花,他们的一生还太短,他们还没有尝过女人的滋味,还没有抱过自己的娃。他们还不及给家人道一声珍重,他们死在异乡悄无声息,甚至不能给自己的家族带来荣光。 魔鬼们冲得近了,司马千城和十夫长对望了一眼,便在这时,那十名兵士急匆匆地从九成宫内跑了出来,那领队气喘吁吁地远远地对千成子道:“百夫长,夫人,夫人没在里面。” 司马千城眼中泛起了血丝,只回了一句:“一群笨蛋!” 有新的猎物出现了,魔人们欢快地呼叫出声,他们迫不及待想要享受那些美味,可是,当先的魔头却举臂示意队伍停下来。 魔头叽叽咕咕不知向那些魔鬼们说了什么,估摸是在讲怎么分享猎物?激动的魔人们彻底安静了,只有一个似小头目的魔人神情激愤地回嘴说了几句话,是在驳斥魔头的分配不公?可惜,他的话并没有引起其他魔人的共鸣。 那魔头阴枭地眯起了双眼,他大步朝那想要反抗的魔人走去。他冷哼一声,猛然展臂,壮实如铁的手狠绝无比地自那魔人的身体穿胸而过。 那魔人血红的双眸骤然瞪大,发出痛苦无比的闷吼,咬牙切齿地挥动起手上的大锤就朝那魔头砍去。 魔头识破了他的举动,抢先一锤下去,立时将那魔人的头颅给砸爆。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魔人轰隆倒地。冲出来的十名兵士刚好看到了这残忍血腥的一幕,他们也算精锐之师,此时却噤声若寒蝉,脚抖如筛糠一般。 魔鬼间的内讧很快过去,他们的注意力回到了司马千城等人的身上。 该来的终究会来,怕也改不变不了事实。司马千城颤抖着声音对身后的人道:“听我之令,列阵,出击。” 十名士兵已经被吓得迈不动步子说不出话了。十夫长与司马千城一样,都不想再等,再等下去怕他们两人连反抗的力量都会被抽干,于是,他颤声回道:“是。” 只见,两人同时地深吸了一口气,扬声高喊道:“杀啊”,两人双手握住长剑,鼓起全身的勇气,迈着坚实的步伐向魔人们急冲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339章 猎物2 伯奕稳踏龙渊剑,周身笼罩一层浅淡的金光,他的身边簇拥着一群以纸傀术幻出的小人,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自天外飘来。 约莫上千的小人穿着比自己身体大出了许多的衣服,就像许多躁动的不安分的小孩儿。当先的两排穿了红衣,脸颊上还印着两团红,他们的胸前挂着锣鼓,一路上敲敲打打、蹦蹦跳跳,瞧着甚是喜庆。 这么一群人的出现几乎在瞬间就吸引了魔人们的注意,他们正发愁眼前的两个不够分,半空中就出现了更多的看起来可口的猎物。无限好文在。 魔人们高扬着头、微张着嘴,贪婪的血眸紧跟着小人移动,吸引魔人的不是体量的大小,而是那群人身上散发出的浓郁的人的气息。 即将冲到魔人堆里送死的司马千城和十夫长也因半空的异动骤然停住了步子,而魔人们有了新的目标,对这两个近在咫尺、唾口可得的猎物并不急于下口。 这一切显然是伯弈的谋划。他在招摇地现身前,先是以宣政殿为中心划定了一个范围,将靠近九成宫的所有殿阁都罩在了结界之内,他不想波及到更多的无辜,只想把这些魔人尽量拖延在结界内,为外面的人争取撤退的时间。 伯奕默诀使纸傀们散做四路,散于魔人们的前后左右,纸傀们继续吹吹打打,彻底分散了魔人们的注意。 伯弈迅速使了个障眼法,将司马千城二人遮蔽起来。 傻了吧唧的魔人们面前的二人消失了,四周又出现了一群鲜嫩可口的食物,他们不及多想,转身向纸傀奔去。 伯奕趁机隐去身上的金光,落到地面,将正在发愣的两人抓上剑来,急速御剑而去,只留下了十个缩在墙角的士兵。 魔人扑向纸傀,纸傀在瞬间灰飞烟灭。魔人目瞪口呆,猎物不停地在他们面前出现又消息,他们就跟着不停地腾转挪移,一来二回,魔人们被纸傀戏耍得烦躁不已。 伯奕将司马千城与十夫长提带上屋顶,他起结隐息,将二人藏好。可是,他□□难顾,此时,他方才释放的障眼法已经失效了,那十个可怜的士兵立刻就显了形。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死亡的恐惧、上仙降临带来的希望、再到彻底的绝望,短短的时间内发生的这一切让他们无法做出及时的反应。 魔人们嗅觉极敏,几乎就在士兵们现身的同时,已经有好几个魔向他们扑去。 士兵们从恍惚中惊醒,他们四散奔逃,为了那一分的生机爆发出百分的能量,这个时候,他们已经明白,自己被彻底放弃了,他们的生命贱如蝼蚁,这个时候谁也帮不了谁,有的只是拼命的逃,也许快不过魔人追杀的脚步,只求快过同伴求生的步伐。 伯弈发现了地面上的动静,发现了那些士兵的危机,他甚至唤出了神龙戟,就要下去和那些魔人拼命。但是,当他看到魔人们贪婪残暴地执着地追逐那些士兵的时候,他施放了傀影术。 十名士兵在傀影术的作用下有了许多的□□,他们奔跑的速度也变得极快,他们大口地喘着气,身体似被不断地疾驰掏空了,他们想要缓一缓,奈何手脚已经不听他们的使唤。 伯奕的心里有些自责,他完全可以出手直接救出这十个人,却因为需要诱饵利用了他们。伯弈深吸口气,压抑住心里的悲戚,他不是无所不能的神,起码现在不是,为了拯救更多的人,他必须要放下神圣与博爱,用冷漠用漠视去换取更多生命的延续。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士兵们渐渐力竭,伯弈不想看他们被魔人追到被撕碎,即便不得不牺牲,也总得有个全尸吧。 伯弈再次利用纸傀吸引了魔人的注意,他要做的是继续跟这些魔人周旋,把它们控制在结界以内,尽量不让它们发现结界的存在。 伯奕御剑向非临殿缓缓而行,不时把半空中的纸傀星散到各处,让那些魔人们像闻到肉味的狗一样,被自己调配自如。 随着时间的推移,能用的纸傀越来越少,而且伯奕附在它们身上的人气也逐渐淡去,被戏耍够了的魔人们似乎也发现了其中的隐情,不再那么容易摆布。随着结界内的活人越来越少,魔人越聚越多,局面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 现在必须破釜沉舟,舍命一搏了。 伯奕用仙法割开了千城和十夫长的手,也将自己的手指划破,将血导入剩余纸傀的身上,然后将它们从九成宫往非临殿方向依次放下。魔人们重新闻到新鲜的血液,便又开始兴奋起来,一路追了过去。 等几乎所有的魔人都离开了九成宫,伯奕降下龙渊,将两个人放到了地面上,并解去了二人身上的禁咒。 两个人被伯奕的举动给弄懵了,难道自己也会像刚才的那些兄弟那样被放弃? 千城壮起胆子问伯奕:“上仙意欲何为?莫非是嫌我二人累赘,要将我二人送与魔人为食?我等身为军人,绝无贪生怕死之念,上仙可自去,只需给我二人留下两件兵器即可。” 伯奕这才发现,这两人的刀早就不知去向了。伯奕呵呵一笑:“你这是质问还是激将?” “在下区区一个凡人,怎敢质疑上仙,但在下不愿束手就擒,就算是死也要拿两个魔人垫背!”司马千城回话掷地有声,旁边的十夫长也点头称是。 伯奕见状收了笑容,正色道:“好,既然你们不怕死,我也不怕告诉你们实话,我们要做的是要把这些魔人控制在织就的结界内,为的是让在城墙上拼死抵抗的士兵们有时间撤到城后的玄龙山。现在,就在非临殿内有一个被打开的通道,魔人们正从通道内不断涌入,如果被他们突破结界,那么所有滞留在城内的人都将万劫不复。” 十夫长轻蔑地对伯弈道:“原先敬你为仙道,未想也是个怕死的。”无限好文在。 伯弈冷道:“不怕告诉二位,仙、妖、冥三界中人尚可自保逃遁,倒霉的只能是人族。”伯奕缓了缓语气,又道:“我那师侄正带人把守在结界之外,若结界被破,他们将以死相搏,确保通道安全;而此时,妖王正带领妖族的正义之士与邪马侯赫连玉坚守在城墙之上抵挡魔族的进攻,冥女无忧带领冥界武士正帮助暮月世子游雅和你家侯爷全力协助百姓撤离,他们都在恪尽职守。在我眼里,没有谁的命比别人的珍贵,你我之所以要坚守,就是相信拼尽我们的全力,可以让更多的生命得以延续,让人族在这次劫难中幸存。大义之下,任何个体都可以被牺牲,包括你,也包括我。” 司马千城因伯弈的话有了愧疚,拱手道:“上仙大义之论实在让人钦佩,方才我兄弟二人就想着如何活命逃跑,如今想来甚为浅见。眼下,上仙有何吩咐只管开口,我二人必然拼尽全力,万死不辞。” 伯奕微笑道:“好,将军深明大义,小仙在此谢过。”微顿,又道:“小仙这有两道遁地符,将符贴于两位胸前。我将在这结界之中设置十二点位,以十二地支命名,我再教两位一句咒语:急急如律令,方寸任我游。后面加上点位名称,如子位,丑位等等,你们便可瞬间传送至该点位。这张符一个时辰之后法力消散,符印会消失。你们要在这一个时辰之内尽量吸引扰乱魔人,待时辰一到,必须将自己传送到亥位,我将在那里接应你们。还有,点位上有任何人或物阻挡,便不可传送,你们要小心为之。” 千城一口应道:“遵令。“ 十夫长也硬着头皮道:“呃,我也遵……遵令。”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奕将符贴于两人胸前,又教两人再将咒语默念一遍,便升空而起,先将亥位定在了离无尘最近的南门位置,也是相对安全的位置,然后顺序点了其余十一个位置,其中戌位点在了相对危险的非临殿的后殿位置。 点完之后,伯奕将点位一一告知两位,又将自己的血点在二人印堂位,便自行离开,现在他要做的就是消灭掉已经发现并试图打破结界的那些魔人。 目送伯奕离开,司马千城和十夫长面面相觑,现在就只有靠他们自己了。两人在附近的尸身残骸上找到了两把完好的刀,千城还找到了一套弓箭背在身上。千城对十夫长说了句:“我先来。急急如律令,方寸任我游,子位。” 结界外,上山的通道上,扶老携幼、匆匆而行的人们并不知道他们走的每一步,都有相识或是不相识的人在用自己的生命甚至鲜血为他们争取着宝贵的时间。由于结界的存在,在结界内发生的一切在结界外的人全然不知。远处望去,整个非临殿至九成宫一带,反而有着与外面热火朝天不一样的安静祥和。而这不合时宜的平静自然也吸引了一些密切关注它的人。 章节目录 第340章 猎物3 伯弈看着司马千城和十夫长,他们仿似一头雾水。可是,时间不待,纸傀再坚持不了多久,那些魔人很快就会发现异常。 伯弈谈了口气,仔细地将那咒语的诵念方法解释了一遍,待二人点头后,伯弈又道:”遁地符一个时辰后法力就会消散,符印也会消失。不过,一个时辰已经足够了。你们要在这一个时辰内尽量地吸引和扰乱魔人,让他们跟着你们的行进移动。待时辰一到,你们必须分别将自己传送到亥位上,我将在亥位处接应你们,可听明白了。”无限好文在。 虽然还是有些不懂,但千城也知道不能再耽误了,便道:“大致明白,想要尝试一二次也就熟悉了。” 伯弈道:“好。还有一点,若是点位上有任何的人或物阻挡,便不可传送,所以,你们一定要小心为之。” 千城应道:“好,遵令。“ 十夫长听得莫名其妙,但见千城应了,也只得硬着头皮道:“呃,我也遵……遵令。” 二人应下,伯奕便将符贴在他们的胸前,又小心地再让他们默念了一遍咒语。 十夫长突然想到:“不对呀上仙,我兄弟二人一会传这儿传那儿的和魔人拼命,那你又要干啥呢? 伯弈道:“我要离开。” 二人同时叫出口:“什么,你要跑?”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耐心解释:“并非要跑,而是要去稳固结界。结界已然起了波动,不知是有魔人发现了被人干扰在试图向外拓展,还是外面有人在破坏结界。无论是什么原因,我都得去阻止他们。” 二人了然。伯弈亦不再啰嗦,他腾空而起,开始在结界内设置传送点位。 他将接应司马千城与十夫长的亥位定在了离无尘最近的南门点位,也是相对安全的点。然后再依次点了其余的十一点位,其中,戌位点在了相对危险的承光殿的后殿位置。 他将十一点位的设置逐一告诉了司马千城与十夫长,又将自己的血抹在了二人的印堂上,他的血有仙气,据说还带了些神的气息,自然比人气对魔鬼的吸引更大。 伯弈看了看两个瞧起来并不聪明的男人,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暗道,希望这两个人能顺利完成任务,也顺利保下命来。 伯弈御剑离开了,司马千城和十夫长眼瞅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不禁有些发憷,伯弈一去,就只有靠他们自己了。要面对那么多凶狠残暴的恶魔,还要和他们去斗智斗勇,光想想,他们就出了一身的汗。 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说,要是不发就只能等死,所以,为了要活命、为了要救人,他们不得不战胜内心的恐惧与胆怯,使自己勇敢起来。 二人相互打劲鼓气,司马千城带着十夫长将伯弈教的法子重头理了一遍,待得大致明确后。他们又在附近的尸身残骸上找了两把完好的刀,千城还找到了一套弓箭背在身上。虽然这些兵器对付恶魔没什么用,但聊胜于无,至少还能让他们壮壮胆。无限好文在。 一应做完,千城对十夫长道:“好了,兄弟,各自小心些。第一个点位,就由当哥哥的我先来。” 十夫长点头称好,千城深吸口气,闭目念出了咒语:“急急如律令,方寸任我游,子位。“ “嗖”地一声,十夫长只觉眼前一一花,大活人司马千城消失了。十夫长揉了揉眼睛,暗道,他奶奶的,法术果然好用。想完,十夫长跃跃欲试地也念起了咒语,“丑位”二字方才脱口,他就觉得身子被一股巨大的力牵扯住,脑子一空,身子就从九成宫门口到了青阳宫内。 好玩好玩,十夫长觉得这咒术十分有趣,一时竟忘记了害怕。正在他欢喜着学着伯弈的模样竖起手指东指指西点点的时候,十几个魔人已经寻味找了过来。 魔人们看到在冷冷寂寂的青阳宫广场上,背身站着一个半躬着腰不知道在摆弄什么的男人。他们的眼里冒出了贪婪的□□,这一次,他们也学聪明了,猎物,追逐了一晚上的猎物,他们势在必得。恶魔们放缓放轻了脚步,悄悄地向十夫长靠了过去。 十夫长得了个法术,心里得意非常,此时自娱自乐玩得起兴,全然不知自己即将命丧黄泉。也活该此刻他命不该绝,在活物全灭的青阳宫内竟然还留了一只小耗子。 那只原本是出来觅食的小耗子被恶魔们的动静吓得发出一阵吱吱的叫声,这一叫,叫醒了十夫长。 十夫长猛然惊觉身后传来的一股股热腾腾的杀气,他不敢回头,以前所未有的最快速度说出了“急急如律令,方寸任我游,卯位”的咒语。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他以为必然移动开了,谁知道,这一次法术却失效了。恶魔们已然近在咫尺,他几乎能听到大锤举起的声音,惨叫着“妈呀”,好在,他迅速地补了句:“急急如律令,方寸任我游,辰位。” 这一次,十夫长成功地传送走了,留下几个瞠目结舌,懊恼不已的残暴恶魔。恶魔们有无数的怒气在心里奔腾跃动,明明毫无抵抗力的猎物,明明张嘴就能吃到的美味,却莫名其妙地飞了。 十夫长的小聪明在关键时刻救了他,那一刻,他想到了传送失败的原因,就是因为他自己的耽误,司马千城先他一步占到了卯位上,所以,他才去不了。 十夫长救了自己,但却一步步地破坏了与司马千城早前形成的默契。他们没有传音法,也没机会碰面,只能依靠二人在施放咒语前定下的规矩分别传送。 但是,十夫长在第一步的时候就错了,司马千城亦跟着错了第二步,依规传送的秩序被打乱了,二人就只能连蒙带猜地进行传送。 初始,十夫长因钦佩司马千城凭着一腔男儿的热血跟着他留了下来。现在,十夫长已然见过太多兄弟的惨死,心里难免蒙上了阴影,对自己留下的抉择不能说没有后悔。 渐渐地,在二人越来越多传送失败面临危机的过程中,十夫长滋生了别样的心思。有几人能够在生与死的不停转换间,还能做到大义凛然呢。 十夫长开始谋算了,他一定要第一个占到亥位,他绝不要传送到戌位上。到戌位去就等于去送死,而且还是去恶魔堆里送死,怕他连站都没站稳就被那些恶魔撕成碎片吃得连渣都不剩了。 在十夫长的心里,那司马千城就是个死脑子,必定会按照伯弈的指示一个点位一个点位地传送来拖延。 这么一合计,十夫长加快了传送的速度,他拼命地传送拼命地卡位置,他要超前,要比司马千城早一步传送到亥位上。 伯弈不时说亥位最安全吗,最靠近他那师侄和仙界的援军吗,只要占住亥位不动,他就可以等着施救了。 当然,他也不想司马千城死,只要他被救走,司马千城也能很快传送到亥位上不是,所以,他并不是要害自己的兄弟,不过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罢了。 十夫长的预想很对,司马千城果然在一板一眼地遵循伯弈的话,恰好时间按部就班地传送。 十夫长也算得很好,但却忘记了一个最重要的关键。伯弈是仙,是施法者,自然比他们高明。 伯弈给他们的时间,是掐指算好的,他以玄冥镜早早地看过了魔人们分布的位置,估测了魔人们行进的速度,方才给出了他们时间。他所预设的时间是最巧妙的,既会尽量地保住他们的性命,又可最大限度地拖延住那些恶魔。无限好文在。 司马千城每一次的到位、每一次的传走虽然险象环生,但都有惊无险,司马千城传送过几次后,也发现了这个巧妙,原本还有些慌乱不定的心也随之安静了下来。 十夫长在百般慌乱地传送里,的确如他所愿地直接跳开了最危险的位处承光殿内的戌位,直接传送到了所谓最安全的亥位上,也就是结界的南端,最靠近无尘的位置。 十夫长万万没有料到,他正在喜出望外,他的身子还没在亥位点上站稳,就被一群破开南端结界的半魔人给撕碎了。 实则,此时伯弈与无尘都离他不远,但他们正在与半魔人纠缠,正在尽力修复结界,再加上,伯弈压根没想到十夫长会在这个时候内出现,无尘是全然不知内情,二人在没有预备的情形下,怎能救得了他? 十夫长的小聪明和他的小心思救过他,却又最终害了他。他若再晚一些出现,或许就能活下命来。 经历了这次战争的残酷,一个人的惨死在两位仙者的心里再没掀起多大的波澜,怅然很快过去,他们又专注在对付突然出现的半魔人上。 无尘边打边道:“师叔,城门未破,难道这些半魔人也是被召唤入城的?” 章节目录 第341章 防线 对无尘的疑问,伯弈冷然回道:“半魔人是沾染魔气变成,哪能感应召唤术,只怕,这又是那二人的手段。” 他们对付半魔人虽然不难,但不怕死不知疲惫的半魔人以车轮战术来对付他们,时间一长,他们亦感到吃力。 无尘立时领会伯弈言中所指的他们是谁,忍不住喃喃道:“无言他真的投靠了魔族吗?”无尘有一瞬间的晃神,千年相伴的情意,对无言身死的愧疚让他很是伤感。无限好文在。 无尘手下略滞,立时就将自己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困境中,他抵挡住三面的进攻,却被一个半魔人看准了他背后的空洞,半魔人一个板斧猛砍向无尘的空门。 伯弈此时离无尘尚有一段距离,回救不能,只听伯弈惊道:“尘儿!” ……………………………………………………………………………………………………………… 另一边,当大家都按计划各自行事去后,城墙上指挥守城的就只剩下了妖王包子与邪马侯赫连玉。 先时,因为有人压阵,加之伯弈和术离等人去时的一番做作姿态,守城者们尚算平静。 但这世上的确没有不透风的墙,不知是如何传来的消息,不过半个时辰,天晟城内外交困,上仙伯弈和诸侯决定弃城的消息就在守城的士兵中蔓延开来。 大敌当前,军心浮动是为大忌。加之,绝不能让卫城的那些魔人看出端倪,他们一旦发现不对,真的在此时发起进攻,守城的活不了不说,城里的人怕也是一个都别想逃。 故而,为了稳定军心,赫连玉与妖王一阵暗谋。包子唆使赫连钰赶紧去整装,赫连钰依言,刻意带上插了根鲜艳孔雀翎子的头盔在城墙上骑马巡视。再加上他身上那件金光闪闪的金刚斗篷,竟有些像骄傲的公鸡在向他的敌人们炫耀和挑衅。 所有的士兵们都为赫连大将军的无畏表现振臂高呼。看着冷静沉着不慌不乱的赫连钰,听着那些赫连钰和妖王的有意安排来的士兵甲乙丙丁的正言,浮躁不安的军心亦渐渐地稳定了下来。 这些守城的人并不知道,现在皇宫里面发生的杀戮,也不知道,许多城内的百姓已然被安全地带去了玄空洞,或许,这些人里还有他们的亲人朋友。 他们仍然安心地与魔人对持,只因为,他们相信在侯爷们的英明领导下,凭着自己的勇气和毅力,和这坚固的城墙,一定能将魔人的进攻打退。他们今日的保家卫国必然能获得无上的荣光。 无知所以无畏,无畏方能爆发出超常的能量。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包子和赫连钰压阵的第一要务便是稳定人心,就是怕他们一旦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信心的丧失会把每个人心底深处的自私、贪婪、懦弱、恐惧统统翻将出来,并无限的放大。到时,这最后的防线将不攻自破。 如今,人心已稳,就算传来的消息再真,这些人已然不会相信。所以,现在摆在赫连玉和包子面前的新的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在组织好撤退的同时,不让士兵们发现他们的奋力抵抗是在为他人的撤退争取时间,他们的血肉相搏最后注定是徒劳无功,或者他们就是会被放弃的棋子。 此时,卫城里的魔军仍然虎视眈眈,他们刚才被伯奕和无忧的强大战力所慑服,方才暂停了进攻。 但他们绝不会放弃,对鲜血和生命的饥渴激发着它们本能的欲望,他们并不害怕死亡,因为他们已经死了,他们的躯体里面注入的不是灵魂,而是魔灵。 魔灵是魔王的赏赐,而魔灵对生命的索取是与生俱来、无休无止的,这种索取的渴望驱动着它们奔跑、撕咬、挥舞战锤砸碎一切挡在它们面前的东西。 而现在,所有城墙下的魔灵们都听到一个自地底深处传来的声音:停下,等待时机的到来。于是它们停下了,他们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命令的到来,然后像猛然蹦起的野兽一样扑向那些让他们垂涎已久的猎物。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包子和赫连玉越发感到危险的来临,现在,他们必须为即将到来的撤退预先做一下准备了。 赫连玉跟包子商量了一下,决定在城墙后面筑起三道防线,第一道防线距主城墙二百丈远,每道防线以一百五十丈为距,除了专门的通道,其他的全部以壕沟鹿砦隔断。撤退时相互掩护,逐次撤退,避免放羊式的逃跑,那样很容易变成溃退,被后面的追兵像打猎一样猎杀。 包子自告奋勇,带领挑选的一千士兵和自己的亲随迅速下城,开始建筑第一道防线。 魔族士兵身强力壮,行动迅捷,一般的鹿砦壕沟根本无法阻挡它们。 包子和赫连玉想了一个计策,就是把城里所有能收集到的火油、炸药集中起来,辅之以大量的易燃之物,将壕沟挖深挖宽,再将这些东西全部堆放到壕沟底部,当敌人来临的时候便放火,筑起火墙,壕沟后面建造巨大的鹿砦,弓箭手埋伏于后,以抵挡少数穿过火墙的魔兵。 这条防线横穿整个天晟城,工程量十分巨大。包子情急之下,下令将所有能找到还未撤退的百姓全部征役,统统投入到防线的修筑之中。赫连玉一向宽厚仁慈、善待百姓,但眼下情势危急,也只好事急从权,任凭包子行事。 包子为安抚百姓,也许下保证:只留下青壮劳力,其余老弱可自行离开。防线一经完工,立即放百姓们上山,决不留他们与魔兵作战。无限好文在。 百姓们见状也不再哭喊吵闹,青壮役男们与家人告别后立即投入到防线的修筑中。剩下的老弱妇孺们互相搀扶着向后方退去。 包子粗粗估算了一下,征集的民夫差不多有两万人,在妖族的帮助下,一个时辰差不多能完成第一条防线的修筑,现在只剩下两个多时辰,根本不可能完成三条防线的建设。 包子急忙返回城上与赫连玉商议。只见赫连玉正指挥兵士将火油往城下倾倒,包子问道:“侯爷,你这是为何?” 赫连玉回道:“若魔军在我们撤退之前进攻,为防止魔兵靠近城墙,我在撤退时将把整个城墙点燃,而城下的尸体就是我们可以用上的最好的着火物。” 包子听了赫连钰的谋划,竖指赞道:“侯爷精进了不少啊。”言毕,他把自己的担忧向赫连玉和盘托出。 包子的顾虑的确是个问题,赫连玉一时想不到办法,也只是挠头不已,毕竟他这个侯爷也不是靠刀砍斧劈,血火里打拼出来的。 他虽跟着术离等学了不少,但今日对阵魔族,可说是他赫连玉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大阵仗。对能主动揽下这掩护撤退之责,他自己就很佩服自己的胆量。一应事务他也做得妥妥帖帖,只是,奈何终究经验有限,要他来处理特殊情况就不是那么得心应手了。 包子见赫连玉背着手踱来踱去没了主意,忍不住上前道:“侯爷,在下倒是有一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赫连玉眼眸放光,亮如星辰,他连忙说道:“妖王有主意,那还不快说,在下洗耳恭听。” 包子挑了挑眉头,说道:“我们只筑两道防线,至于第三道防线,我决定就烧房子。” “啊!”赫连玉吓了一跳,“你这不是要让我们与魔人来个玉石俱焚吗?而且,烧城阻敌这么大的事情必须禀告皇上,要是烧到了皇宫,我可就是个谋逆犯上的死罪啊!“ “魔人都进城了,天晟城都不是他皇家的了,还谋逆个屁啊?你放心,我也不是全烧,我会在第三道防线之后拆出来一条防火带,这样就可以防止火势蔓延全城。再说了,皇宫边上不是还有一条护城河吗?烧不到皇宫的。若第一、第二道防线能保证我们顺利撤出,我也就不需要点房子了,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这赫连玉也是没了主意,现在这种情况下,只好依包子这个计策了。赫连玉看了看包子,咬着牙点了点头。 包子看赫连玉点了头,立即拱手退了出来。其实,依包子早前的脾气,完全不需要向一个人族的侯爷请示,大可自己按自己的想法行事便了。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包子终究是成长了,有打算知进度,他想着,这件事毕竟是要在人家人族的地盘上放火,说大些关乎了人类皇族乃至整个人族的尊严,而且又牵扯到无言,当然不能轻慢。 都说秋后算账,若事了后有人追究起来,至少还有个赫连玉帮着挡一下,他是人族的侯爷,又是当下的领军,他的话依理就该作准,所以,他才按捺了冲动,耐着性子与赫连钰一番商量。 章节目录 第342章 防线2 包子与赫连钰议定后,二人分头行事。 赫连钰开始着手安排军队撤离,为避免军心再次浮动,他并没有堂而皇之地公然下令,而是着了几名最得靠的近侍悄然地从后方开始调动人马。 赫连钰在这事上处理得巧妙得体,他派去传令的人实则并不清楚事情的最终真相,他们只是听说宫里出了乱子,需紧急派人前去增援。 所以,即便总会有些聪明人心里生了疑惑,即便私底下也有流言蜚语,但却没人愿意去相信皇上和侯爷们会要放弃天晟城,放弃人族的根基,天*朝的基业。 前线的撤离比想象中还要迅速。士兵们听说皇帝出了事儿,需要他们赶去平乱,个个皆是热血澎湃。这事儿虽然紧急,却是个十足的美差,若真救了驾,那就是莫大的功绩。 赫连钰的安排很周到,但此事仍有一个隐患,被诓骗去救驾的士兵迟早会发现事情的端倪,知道事实的真相。 士兵们的家人亲属大都在城里,更何况,有不少的人与仍在前线坚守的情意非浅、交兄论弟。若是让他们发现了弃城的事,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这城里有一半多的人会被遗弃,他们必然会想方设法地溜号去给自己关心的人通风报信,甚至不排除,他们会冲动地带人逃跑。 一两个士兵的生死去留对整盘棋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会不会对疏散撤离造成影响。 再派人去截住溜号的人显然不行,赫连钰几乎在第一时间里就想到了灵珠。无限好文在晋江。 灵珠早前与赫连钰在诸多事上生了嫌隙。不知为何,她总是容易与赫连钰怄气,原本算不得重要的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二人也能因意见的不合长久僵持不让。 灵珠被赫连钰气到就会躲在伞里养灵,连着几天不肯露面。赫连钰乃一国侯爷,心胸自是不小,若生气的换做他人,赫连钰多半会笑着去化解,偏生到了灵珠这儿,他就钻了牛角尖。 赫连钰常想,她躲在伞里不愿见他,既然她不想见,那么,也就尽力避免不去召唤相见吧。 一来二去,灵珠睡在伞里的时间越发的长久,露面的时间越发的短暂,赫连钰似乎并不在乎这样变化,他们该干嘛干嘛,该做啥做啥,生活并没受到影响。 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被命运的兜兜转转拉到了一起,渐渐又分开成各自潇洒过活的互不干扰。 赫连钰已经分不清楚是不得不请灵珠帮忙,再没其他的法子,还是他根本就在等这样的一个机会。 几天未见,灵珠仍然是赫连钰记忆中的样子,尖尖的下巴,大大的眼睛,肤若白雪几近透明。 宿灵伞飞在半空里,发出一阵绿色的幽光,灵珠穿着一件紫红色的长裙,她从红伞里飞了出来,她看着赫连钰,缓缓向他走来,步子又轻又柔,听不到一点的声响。 赫连钰一瞬不瞬地远望着她,她的身子太过瘦弱,仿佛一阵风吹来就会被吹走,只可惜,她的性子却太过要强。 灵珠在离赫连钰三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幽幽地问道:”你急着来召唤我,可是有求于我?” 赫连钰有些莫名的心虚,他的确是有求于她才召唤她吗?赫连钰柔声道:“姑娘聪慧过人,眼下的确有难解之事。” 灵珠笑了起来,如初时见她的灵动。灵珠的眼神有些古怪,她不假思索地回道:“好。侯爷直说要灵珠做什么?” 赫连钰惊道:“姑娘不先听听事由?”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灵珠冷道:“我曾说过会保护你,事由如何还重要吗?” 事有紧急,不容赫连钰再啰嗦耽误:“好,那钰就直说了。” 随后,赫连钰将担心撤离的士兵发现真相引起混乱的隐忧说了,灵珠听完道:“这事你可以安心。”说完,便自去了。 灵珠的确有办法,只要她施展巫灵术,以鬼打墙来阻拦他们,让他们永远也跑不出一个她划定的界限。 ……………………………………………………………………………………………………………… 包子也在忙碌,他召唤了附近的小妖,将他们聚在一起。一阵耳提面授,他让小妖们沿着城墙附近的街道与房屋埋伏下来,只待他的命令,根据形势变化,随时准备放火烧屋子,在关键的时刻阻拦魔兵的前进。 卫城里的魔军很平静,但,天晟城的守军都知道这种平静的背后蕴藏着最大的危险与谋算。 所有的人都没有松懈,坚守在第一道防线的士兵们,继续依从妖王的指令,沿着城墙向下倒着火油,有些胆大的,则凭借黑夜的掩护,翻到了城墙的外面,以沾满油的裹布仔细地刷着墙壁,又将一桶桶的油浇到城墙下堆叠的尸体上。 第二道防线上的士兵们也在努力地挖沟。随着一队一队地撤离,守军的人数在逐渐减少。 寅时六刻,离伯弈所定的卯时一刻只有三刻钟了。包子与赫连钰开始紧张起来,是该他们撤离的时候了。 此时,守军一方已经撤走了一万多人,但尚有一半多仍在这里。无限好文在晋江。 与他们相对不远的恶魔,眸子里的贪婪与残暴越渐地生动,他们就像在等待最佳时机狩猎的虎狼。 那些尽忠职守、对指令不折不扣执行的单纯的士兵们却注定要在这里被遗弃掉,赫连钰与包子一旦撤走,魔军很快就会发现异常,那么,留在这里的士兵会怎样,赫连钰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包子心里也不好受,便主动找到赫连钰道:“如今,我们也有了阻挡魔军进攻的方法,依我之见,还可以带些人走。” 包子之言正合赫连钰之意,赫连钰着急回道:“妖王之意,可是要提前放火?” 包子点头:“若能救更多的人,提前放火有何不可?在这些火油里我可加了些好东西,恶魔们若要强攻必定会吃到苦头。等他们冲破三道防线追来,咱们早就循玄空洞走了。” 包子的提议让赫连钰喜形于色:“妖王所言有理,但是,全线撤军该如何与士兵解释?” 包子眼珠子咕溜一转,他酝酿好说辞,正待说与赫连钰听。大地却毫无预兆地一阵激烈震颤,极快之间,唯一一点浅淡的光亮也被一阵浓郁的黑雾所挡,在一个极其短暂的刹那,城墙上的人眼前一片漆黑,他们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作用。 士兵们不禁发出了一阵慌乱的嚷嚷声,当众人再度看见些许的光亮时,魔军已如潮水般地涌出了卫城,恶魔们再次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守城的士兵们在包子和赫连钰的喝令下,点燃了预先备好的火把。恶魔攻城正好,正好让火油防线派上用场。 一时间,蜿蜒的城墙上火星跃动,士兵们跃跃欲试,但可惜,包子与赫连钰的指令不及发出,天空里却出现了上一群近百只身形巨大,全身覆满了火红羽灵的怪鸟。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怪鸟的模样有几分似鹰,长着带钩的长鼻和粗长的尖嘴,一对乌黑的眼珠泛着让人看了遍体生寒的狡黠与凶残。 怪鸟们自天际疾驰而来,在空中发出一片“咕咕”之声,它们怒展着双翼,在地面投下了阴影。 它们飞到城墙的上方,朝城墙上的人群俯冲下来。 恶魔的进攻、怪鸟的出现、突来的攻击,一切的变化都太快了,士兵门愣愣地仰头看着天空,看着那些不知为何物的怪鸟异兽。 赫连钰与包子都看出了危险,二人不约而同大叫出声:“起盾!” ……………………………………………………………………………………………………………… 结界外,离非临殿不远处的山脊。一条蜿蜒曲折的上山的通道,被术离组织撤离的百姓,扶老携幼、一脸严肃、匆匆而行的人们并不知道他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有相识或是不相识的人在用自己的生命甚至鲜血为他们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由于伯弈所设结界的存在,结界内皇宫里发生的一切在结界外的人全然不知。无限好文在晋江。 因此,当逃离的人们站在半山处回头望时,视线所及整个非临殿至九成宫一带,反而有着与现实中热火朝天不一样的安静与祥和。 术离早前与阿赛娅分头劝慰组织更多的百姓离开,若玉被术离安排跟着阿赛娅一路。 时间已至寅时五刻,术离在关常胜的多次催促下,不得不离开城中,起程往玄空洞去。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他所能为百姓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他也深深地明白,若再执意地耽误下去,就会坏了伯弈的整个安排。 章节目录 第343章 命运 此时,跟在术离左右的约莫有二三十人。 早前,关常胜授术离之令将工坊里聚集起来的能工巧匠顺利带到玄空洞,让他们与百姓们待在一起。 术离将带走工匠的事交给关常胜办,可见对这些人的重视。关常胜知道术离的心思,倒也不敢怠慢。 待他将工匠们安置妥当后,方才火急火燎地折返去寻术离。无限好文在晋江。 他对术离自然是十分的忠心,因为,他的命运与前途就系在术离的身上。若是失去了术离,他必定会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地位与权势。关常胜在高位上待得久了,已经不敢也无法再去想象做回最普通的人。 向来爱洁的术离、大雅的古虞侯,经过了一个多时辰的走门串户,一身月白的锦袍变成了灰白,一头以玉冠固定的长发发丝凌乱,便是那一张温润无双的脸庞也添了些许的疲惫之感。 寅时五刻了,他的努力因人手的局限,并没收到多大的效果,他让手下点了点数,组织的百姓还不到两千人。 关常胜见术离一直沉默无话,料定他心里的伤感。术离并非矫情虚伪,他一向被世人推崇为大智者,他心胸广博、心怀天下,他自来相信人定胜天,岂料今日,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改变不了弃城的决定,解不了当下的危局,甚至不得不牺牲许多曾爱戴他信赖他的百姓,术离的难过与愧疚可想而知。 关常胜静静地陪他在街头站了一会儿,兵士们正带着愿意跟他们走的百姓有序地撤离。 关常胜走到术离的身边,轻声宽慰他道:“侯爷,走吧。今日即便你多救一人,也是莫大的功绩。” 术离侧目看了关常胜一眼,危难之中、危急之间,关常胜能选择留在他的身边,他难免生了感念。 关常胜劝他的道理他都明白,生命的可贵并不在于数量的多少,而在于上位者对每一个人的尊重与珍视。 术离微微仰头叹了口气:“夫人可是安全?”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关常胜早知他有此问,他接过侍者牵来的马,正经回道:“夫人与冥女一道早早地就到了洞里。游雅公子给她们指了差事,让夫人与冥女分发吃食、药物,帮着安抚百姓。” 术离挑眉,关常胜笑盈盈道:“夫人得了差事,跟着冥女忙里忙外,做得甚是起劲儿,竟全然不知劳累。侯爷若一会儿得见,指不定会心疼呢!” 术离脑海里浮现出女织纤瘦柔弱的模样,不禁蕴起了一抹笑意:“夫人素日里总是太静,多动动也好。只是,想不到平日里看起来最吊儿郎当的暮月国公子,却是心思最为细腻的人。” 关常胜恭请术离上马,术离身形敏捷轻盈地翻身坐到了马背上,他一手握紧缰绳,一手执拿马鞭,正待扬鞭起马,忽然想起一事,便对关常胜道:“着人通知若玉姑娘与赤泉侯即刻撤离。” 关常胜抬手应道:“某将这就安排。” 马儿撒蹄跑了起来,关常胜突然又扬声在后请命:“侯爷,可需末将亲去?” 术离没有回头,裹缠着厚实青布的马蹄在深夜的街头并没闹出太大的动静。术离远远地丢来两字:“不用。” 关常胜看着术离扬鞭跑远,略作思量,他召来一名身手较好的近卫,着令道:“知会姑娘,让她尽快处置手中的事,与赤泉侯一道撤去玄空洞,侯爷在那里等着她们。” 那近卫也是个懂事的,特意重复了一句:“是,小的这就传令给若玉姑娘。” 关常胜面无表情嗯了一声,也自带人去了。他们一走,东面的街道彻底空寂了下来。 那些住得偏远没有得到信儿的百姓,此时仍然沉于安稳的梦乡里。即便有几人隐隐听到些动静,也没往坏处想。这大冷的冬天,谁愿意舍弃温暖的被窝去管他人的闲事呢? 那机灵的小侍卫很快就在西街头找到了若玉。若玉和阿赛娅商量着,一个自街头往里收,一个自街尾向外走。 若玉这边有绝杀者帮忙,她没有顾忌,更懒得费那口舌功夫,她直接用强力,或是点穴定身或是使用麻针,种种手段被她带走的人不少。那些失去了知觉昏昏沉沉的人们被她的手下用一根根的粗长麻绳绑住,一串儿地就牵拖着往玄空洞去了。 若玉得了令,一边着手安排所有的人即刻撤离,一边又指派了一名年纪尚幼的士兵赶去街尾将撤离的通知告诉阿赛娅。 小兵哈着手一路小跑去给赤泉侯传话,却在半路上被人截下直接抹了颈子。无限好文在晋江。 街尾,阿赛娅听了线人来报若玉一头的消息,越发的气怒攻心,她争胜心起,全然地忘记了时日。 原来,阿赛娅这边很不顺利。一来她本异族,百姓们难免对她存着戒心;二来她没若玉的霹雳手段,又没术离的声名地位和三寸不烂之舌,有多少人愿意听她絮叨的话威胁的话放弃家园背井离乡,若非见她是漂亮小姑娘,恐怕早就与她一场好闹了。 阿赛娅连着吃了几次闭门羹,面上挂不住,心浮气躁地对着几十名手下就是一通好骂好打。 手下们留在这里拿命陪她冒险,就为让她搏古虞侯开心,本就揣了一肚子的火,这会儿无端端地被她骂得狗血淋头,还有好几人挨了鞭子被打得皮开肉绽,怎能不气不恨。 所以,寅时六刻,阿赛娅仍没接到让其撤离的消息,侍卫长动了心思,与人暗谋道:“小侯爷没有艾西将军的辅佐,势单力孤,若是客死他乡,你们说可有人愿为她来报仇?” 一人淬道:“报仇?哼,赤泉国恨她入骨的不少,亲近她的咱还真没见过。” 一人接道:“亲近,怎么与她亲近?这侯爷诸事拎不清,赏罚不明、好坏不分,对咱们只知道拿腔作调,对那小白脸姘*头却是低三下四、毫无尊严。” 一人叹道:“哎,跟了这样的侯爷提心吊胆且丢面不说,全然就没个出头之日,说不得那一天就把咱赤泉国做了嫁妆易于他人手。” 近卫长摸头道:“他娘的,若没这不成器的侯爷,咱兄弟几个说不得还能另立个省事的。” 几人一听,相互瞧了一眼,眼里流动着同样的色彩,他们的视线相触相碰又立即地撇开了。有些话不用说明,有些事不需要点破,默认就是最好的共识。 ……………………………………………………………………………………………………………… 青阳宫,地牢内,令姜被关在了一间石屋之中。 她的手脚被铁链绑缚住,她的身子被半吊了起来。她恍然想起多少年前,在暮月国的地室,她也曾受过这种苦,不同的是,那一次是她与父亲布下的苦肉计,而这一次,却是不得已。 令姜妩媚丰满的脸如今却因着几日的受罪瘦得凹陷了进去,她蓬头垢发,一身华丽的衣袍亦染了许多的斑驳,唯有那对水汪汪的眸子仍带着几分浑然天成的妩媚。 几日里滴水未进,令姜只觉口干舌燥、浑身无力,她尝试着喊了几声“救命”,可是,哪里会有人应答? 令姜自嘲地一笑,心里竟有些庆幸无言的薄情与青璃的狠毒,若只是将她送给那些阴人们侮弄,而没有把她关起来,她是否会像地面上的人一般,落个尸骨不全的下场? 令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算了算日子,又虚眼看了看墙角的漏壶,卯时一刻了。她恍惚记得,她的父亲苍梧国的**师曾告诉过她,真正的魔龙王会在今日的阴时阴刻现身,应该是快了吧,真正的魔鬼即将临世,而他们是否已经意识到了危险呢。 外面悄然无声,恶魔们在皇宫里肆无忌惮地到处杀人,却没有遇到对抗没有遇到阻拦,莫非他们已经得到消息跑了? 令姜心绪复杂,她既怕他们真的全都走掉了,让她再没有一点生的希望,却又盼着他们得到消息能够安然地避开恶魔的肆虐,逃出天晟城去。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若在以前,她自然是恨不得他们全都死掉,特别是她那个负心负情的花心表哥,可是,现在她却不怪他不恨他了。 她突然发现,今日她所承受的一切,都是她往日自个儿做的虐。她为了报复、为了虚荣,一而再地出卖自己,一而再地害人害己,一而再地与心似魔鬼的人做着交易。 她助纣为虐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的下场,令姜努力地笑着,像她这般轻浮浪荡又心肠歹毒的女人,的确不值得他去爱去珍惜呀。 章节目录 第344章 命运2 地牢外面传来一阵怪异的响动,在十分静谧的空间里,那种以尖利爪子不停地使劲地划过坚硬地面的声响,异常尖锐刺耳,让令姜听得浑身上下汗毛倒立 终于还是被那些魔鬼发现了吗?令姜不怕死,却怕死得四分五裂不得全尸,因为过分的恐惧,她紧紧地闭上了眼,泪水顺着面颊滚落而下。无限好文在晋江。 那怪异可怕的声音自远至近,令姜想要捂住耳朵,奈何手却被铁链绑缚住不得自由。 她咬紧了干裂的嘴唇,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可是,等待的滋味是那么的难受,她忍不住又睁开了眼。她借着火把的光亮,看着那纤长的影子投印在地牢的石壁上,随着那影子的晃动放大,令姜的心愈发地揪紧,她已然能够想象到恶魔们将她的身体一片片撕碎,将她的皮肉剥开囫囵吞下。 她再也无法佯装平静,内心的恐惧与求生的意念使得她用力地晃动起铁镣,想要挣脱开去。 她手脚四肢的冰肌玉肤因那铁镣磨出了许多的血泡,此刻她终于能够体会曾经强加在他人身上的对死亡的恐惧。 令姜放弃了挣动,她低声地啜泣起来。就在她以为再无半分生的希望的时候,一个轻飘飘的女声从牢房外传来:“别出声!” 令姜惶恐地抬头,哽咽着问道:“是瑞珠吗?” 外面的人没有回答,令姜已能判断那个人就是瑞珠。 瑞珠用钥匙打开了牢房的门,令姜看着一身黑衣背着光的她,又惊又喜地问道:“你怎么会来救我?又怎么会有牢门的钥匙?” 瑞珠三两步走近,她将不大的火折子插在房内的插销口,一边用手中的钢爪将锁住令姜的锁链切断,一边冷笑着作答:“若在以前我来救你,或许是因为想要攀附,但今时今日,你落得这样的下场,你以为我又为何要冒险呢?” 令姜眼神微暗,瑞珠说得对,这几年她跟错了人,又作孽太多败了自己的声名,原本是最高贵的女人,如今却为人鄙夷。 令姜苦笑道:“莫非是他让你来的?”瑞珠冷哼不答,令姜却知道了答案,暗叹道,原来这三年多的陪伴也并非没有一丝的情分,即便自己一直在虚与委蛇,即便他也只把她当做一种藉慰,但二人也在不知不觉间有了相互扶持依靠的情意 瑞珠手脚麻利地将锁链清除,令姜的手脚能活动了。瑞珠讥诮地将令姜上下打量了一番,令姜知道自己浑身狼狈,衣服残破,不禁别开了脸。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瑞珠道:“你虽作践过这宫里的许多人,却没有与我过不去。无论你是不是念了几分公子的旧谊,今日我都承了这份情。” 说完,瑞珠从身上摸出一件黑色的锦袍,扔给了令姜。令姜将锦袍披在身上裹紧,瑞珠冷言道:“跟我来,现在,我就带你出去。” 瑞珠站在牢房的门口,示意令姜先请。令姜稍缓了缓惊恐不定的心绪,抬起干瘦的手抚了抚秀发,又整了整衣衫。 令姜缓缓抬步,形如往昔高贵的圣女妩媚的妃嫔,她仰着头摇摆着细腰走出了牢房。 令姜越过瑞珠,领头走了几步,突然发现瑞珠并未跟上。令姜转过头来,质疑着道:“你为何不走?” 瑞珠嘲弄地笑:“你听不到上面传来的脚步声?那些怪物又回来了,你若现在大摇大摆地往青羊宫去,不是去找死吗?” 令姜瞪眼看她,瑞珠取下插在门洞中的火折子,对令姜道:“跟我来。” 瑞珠说完,便向地牢的深处走。令姜狐疑地看了看青羊宫的方向,又看了看黑乎乎见不到头的地道,眼见瑞珠走远,也只得紧跟了上去。 瑞珠在前打着并不太明亮的火把,带着令姜在黑暗的石道中走过一间间的牢房,令姜走前两步,抓住瑞珠的手道:“这是要通往哪里?” 瑞珠并未回头:“宫外。”无限好文在晋江。 令姜秀眉微蹙,心没来由地抽动了一下,原来她误会无言了。无言将她关在青羊宫里并非是要羞辱她,而是助她躲开青璃的追捕,给她留一个逃生的机会。 但无言受困于青璃,却不知道现在他是否已逃出生天。令姜抓住瑞珠的手不放:“皇上现在何处?” 瑞珠嫌弃地甩开她的手:“皇上?你这无心无意的女人,也会关心他人死活吗?” 令姜不理她的冷言:“皇上让人带我走的时候,他被挟持在宣政殿里。但他现在能派你来救我,必然已经逃脱,莫非他就在宫外等?” 瑞珠道:“他若愿意,早可离开。” 令姜急道:“这么说,他还在宣政殿里?他就没看出那个女人包藏祸心?” 瑞珠漠然道:“奴婢不敢妄言皇上,奴婢只知执行王命。” 令姜放开瑞珠的手,她停下了步子,瑞珠回身看她:“你又要作甚?” 令姜眼神古怪看了瑞珠半晌,似下了一个十分艰难的决定:“你尚且知道忠主感恩,我却只想着自己逃命。这一回,我也想要做件好事。” 令姜说完,冲瑞珠嫣然一笑,拔腿折返。瑞珠因惊诧微微地愣住了,稍待,她反应过来,令姜竟是要回宣政殿去找无言。她立时跑上前去追令姜:“再不停下,我可真不管你了。”瑞珠不信令姜会顾及他人,只以为她又在发脾气。 令姜却不肯停步,瑞珠猛扑过去,令姜刚想张口咬瑞珠抱着她身子的手,瑞珠却捂住了她的嘴,吹灭火折,在她耳边道:“嘘,有人追过来。” 瑞珠抱着令姜不动,她在黑暗里慢慢地向后挪动步子,将身体贴在了牢房地道的石壁上。 令姜感觉到了瑞珠的紧张,不禁全身僵直,所有直面魔鬼的勇气在一瞬间就不翼而飞了。 地牢的远处传来一阵闷实厚重的脚步声,每一次的响动都带来地面的一次震颤。那绝不是人的脚步声,那是一种巨大的物体,除了那些恶魔还能是什么呢? 令姜拉下瑞珠捂在她嘴上的手,瑞珠的手心满是汗。令姜不敢出声问瑞珠,她们要怎么办? 她们不敢跑不敢发声,一旦闹出动静就会惊动远处的魔鬼,她们必定跑不过他。 难道她们要在这里等死?黑暗里,瑞珠的呼吸声加重了,二人安静地惊恐地贴墙站了一会儿,脚步声越来越响了。 瑞珠在令姜耳边极其小声地道:“你还想不想死?”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令姜猛地摇头,瑞珠道:“好。听声音只有一个,一会儿他靠近过来的时候,我俩就分开跑。” 令姜惊道:“若被他追上呢?” 瑞珠残酷地笑:“被追上的人就活该作死。” 两人非要死一个吗?令姜腿脚打颤,不甘道:“再别无他法?” 瑞珠道:“有。那我们就不分开,现在就跑,一块往宫外的方向,就让那怪物来追。若他吃掉了一个就饱了,那另一个不也能逃脱了。” 令姜不再说话,瑞珠话中的提醒她已明白,她们要是一路跑必定是谁也跑不了。 瑞珠声音很轻:“一会儿我发出声音,你就继续沿着地道向宫外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以回头,也不可以停下步子,只要记得不停地往前往前往前就行,你明白了吗?” 令姜点点头。瑞珠让她向外,那么瑞珠自己就是要往青阳宫的方向了。瑞珠虽然总是阴阳怪气的,但令姜心里仍有些担心她。令姜刚想要问,转而又一想,那瑞珠功夫了得,无言又常说她最是机灵,哪里需得她来担心呢? “咚咚咚”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道里令姜隐隐看到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一对血红的亮铮铮的眸子在黑暗里泛动着鬼魅的光芒。 很快,魔鬼就会发现她们,令姜紧张地不能呼吸了,魔鬼身上燥热的气息迎风飘来。 静默良久的瑞珠高亢地大吼一声,她手上的火折子不知怎么就亮了,那火折子飞出去击中靠近的怪物的脸。 令姜惊鸿一瞥中看到那恶魔的样子,他身形似铁塔巨人,肌肤似青铜颜色,他的模样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丑陋不堪,却又一种让人害怕到极致不寒而栗的恐怖感。 那种恐怖就缘自于他眼神与表情里的无尽贪婪,和毫无人性的残酷暴戾。 即便令姜曾见过不少让人发指、丧尽天良的坏人,但那些坏人也总会有人性的一面,但眼前这个魔,其实与弱肉强食的牲畜无异。无限好文在晋江。 火折子的偷袭连给恶魔挠痒痒的作用都不及,但他讨厌亮光,他狂暴地伸臂,将那跳耀着火红星子的木块打开。 就在恶魔分神的刹那间,一个全身穿得黑漆漆的弱小生灵从他的□□迅捷地穿过去,疯狂地狂奔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眯着半只眼睛写也不容易啊! 章节目录 第345章 命运3 结界内,司马千城心跳加速。他握紧了拳头,全身绷直,他在心里一下一下地计算着时间,深怕有半分的差池。 他十四岁从军,迄今已有六年,虽没经历过烽火连天的生死艰难之战,但关将军时常会让兵士们互相厮杀搏击,每一次训练都是真正的拼命,赢的活败的死,所以,他一直以为面对生死已然无所畏惧。无限好文在晋江。 他不记得有多久没有感受过害怕与恐惧了。至到今天,先时在九成宫时,他抱着必死的信念提着刀勇敢地冲向了魔人,那时候,他不怕死,只是想让自己死得更有尊严。 可是,当他在这一个时辰里,不停地与死亡游戏,当他数次地从死神手里逃脱,求生的渴望异常的强烈。 他一板一眼依照伯弈所说所授默念传送的口诀,其间,却有两三次出了些小状况,有一次,他差点就被那群恶魔给抓住、给撕碎。 当时,他传送到了承光殿里,他出现的地方全是魔鬼,他混迹在魔人之间。魔鬼们个个块头高大,站起来就像一座座铁塔,个子不矮的他也只能及那些魔人的膝盖处。 正因为他的渺小,也因为那些魔人方才被召唤出,突然身处陌生的地方又无领头者,他们尚未适应,所以,司马千城双脚发软地站着不动,一时竟没被那些自顾自地焦躁咆哮的魔人发现。 当然,司马千城的活命不仅因为运气,也缘于他的勇敢,若换做他人骤然地出现在魔人堆里,不会当场昏死就会恐惧尖叫,二者都将换来悲惨的结果。 而司马千城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端着身子准备混到下一个时间点,他只要念出咒语,就可以传送到另一个安全的地方。 但魔人们还是发现了他,地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魔鬼们又惊又喜,他们沉睡了太久,他们渴望鲜血渴望新鲜的骨肉。 六个面容狰狞的魔鬼围住了他,他们低下头张着嘴龇着牙,嘴巴里发出一阵阵恶臭的味道,他们用一双双血红色的贪婪的眼睛瞪着他。 司马千城战战兢兢地取下背上的弓箭,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他努力地控制住颤抖不停的双手,将一把锐利的箭矢对准了一个魔人的眼珠。 他清醒的知道,自己力量太过薄弱,他绝对杀不了他们,他只希望能在被撕碎前射爆一个魔鬼的眼,至少,要让他们中的一个也尝一尝痛苦的滋味。 魔鬼们将他上下扫视了一番,他们张大了血盆,司马千城呼吸加急,拉着弓弦的手蓄满了力量。 生死一线间,司马千城于无尽绝望中“嗖”地一声放出了锐箭,意外被射中的恶魔一声痛苦的惨叫,黑红的血水顺着他爆裂的血眼潺潺地流出,司马千城又悲又喜,喜的是他竟然可以顺利得手,悲的是接下来他的命运;同一时间,六个魔鬼同时低头想将地上站着的渺小男人一口吞食掉,他们的行动太过一致他们的心情太过迫切,六个巨大的铁实头颅“砰砰砰”地撞到了一起。 六个魔鬼同时嘶叫出声僵持不让,就在此时,正对司马千城站着的那个魔鬼被他放出的箭矢射爆了眼。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恶魔嚎叫着用大手一把将插着眼珠的箭拔出,黑血流了半边的脸颊,他的另一只眼泛着凶狠嗜血的恶光,他咬牙切齿,想要报复,他要将地上的这个男人一片片地撕碎,他要用最锋利的牙齿一口一口地将这个男人的四肢与身体嘎吱嘎吱地慢慢地咬掉。 被袭击的恶魔向司马千城凶狠地扑了过来,可是,另五个却不甘心到口的突然出现的美味化作泡影,五个恶魔同时跃身扑向独眼魔,六个贪婪残暴的魔鬼扭打到了一块,渐渐地,越来越多的魔为了抢夺司马千城相互动起手来。 魔鬼们提起板斧、抡起铁锤,你一拳我一腿,相互的砍杀、撞击、撕咬,他们的打斗惊心动魄、毁天灭地。而司马千城就胆战心惊地在魔鬼们的拳头与战斧下不断地穿梭躲避,至到,下一个传送时间的来临,他迅速地毫不犹疑地念动了诀语,在乌烟瘴气、血雨腥风的承光殿中消失了。 卯时一刻,司马千城刚刚好就传送到了亥位上。但是,那一刻,他并不知道有没有成功,因为,他的身子还未站定,就觉眼前一花,不知被什么物什提拉着,再然后一阵疾风飞卷,他闭上了眼睛,等再睁眼时,他已然来到了一个挤满人的石洞里。 司马千城定了定神,将所立处打量了一番,席地而坐而躺的都是些百姓,频繁走动的有暮月国、邪马国和古虞国的兵士。无限好文在晋江。 司马千城长出了一口气,发现身前不远处背身站着一个体态修美挺拔的紫衣男子和一个神情俊朗的白衣青年。他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前去,看到的紫衣男子便是救他性命的仙者伯弈,而那白衣青年想必便是伯弈之前所提到的师侄无尘了。 司马千城对伯弈打鞠作揖,诚恳说道:“多谢仙者救命之恩,司马千城必将终生不忘。” 伯弈笑看他道:“小将军救了自己,并非乃区区之功。”司马千城还想说什么,伯弈截了话题道:“小将军还是快些去协助古虞侯布设防御方阵为好。” 司马千城喜道:“侯爷也在附近?”伯弈点拨了古虞侯的具体所在,司马千城心急,他拔腿就走,稍时,忽又回头道:“小将还有一事想请教仙者。” 伯弈点头,司马千城道:“不知与我在结界中并肩作战的兄弟可也安好?”无限好文在晋江。 伯弈看着司马千城没有回答,司马千城神情微滞,苦笑道:“小将告退。”言毕,便小跑着向洞外去了。 十夫长的命运,司马千城并非没有预感,其实在传送中,他已经知道十夫长有问题了,伯弈的不答证实了他的所想。 ……………………………………………………………………………………………………………… 玄龙山下山口处有一个三间四柱的牌楼,牌楼中间的匾额上有先皇玉笔“玄龙圣境”四个大字。 在牌楼的后面有一条宽阔蜿蜒的石道盘桓而上,直通山顶的祭天台。石道的右边另有一条不起眼的土路,被大片的荒草枯藤掩映,瞧来就是平时采药打猎之人自行踩出的一条便道。 现在这条道被逃难的人踩得更为宽阔,只因,这条道通向了他们的唯一生机玄空洞。 术离看向漏壶,指针已经指向卯时一刻。 他瞧了瞧一字排开缓慢前行的队伍,又望向远处腾起的滚滚浓烟,心里暗道,不知在城门处与魔人们对持的赫连钰与包子的情形如何,他们是否已经开始撤离?按说这个时间点,他们早该到了。 还有伯弈与无尘,他们必定成功阻截了恶魔自宫内涌出,方才保住现下城内的安然。如今时间到了,他们是否在一干恶魔的围困中顺利脱了身? 他的夫人女织、暮月公子游雅与冥女无忧等人在玄空洞里安抚接纳逃难的百姓,自是安全无虞,勿需他来操心。可对他忠心耿耿的若玉,还有赤泉侯阿赛娅都没有到,他的心里仍有些放心不下。 便在此时,关常胜循小道匆匆自山上下来,他对着术离道:“侯爷,伯弈先生与无尘道长已经到了洞中,先生嘱咐末将一定转告侯爷尽快布下防线,他们已在陆续带人向通道的另一边去。而据先生预测,魔人们追来的时间不会超过卯时五刻。” 术离听言,不得不收敛心神,是啊,他在这里的任务是要赶紧组织好最后的一道防线。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早前的预设很对,山口这个位置入口狭窄,居高临下,地势险要,是设防的绝佳位置。 术离略作思量,立即着令关常胜带领士兵用木砦先筑起第一道屏障,再在后面的山坡上用石块垒起一道长约百丈的简易石墙封住整个山口。 石墙的后面,他将组织起来的一千火枪手分成五列,待敌人进攻的时候可轮流装弹射击。石墙的前面,一千刀盾手蹲立于阵前,一千长矛手伏于刀盾手之后,负责击杀躲过枪弹的敌人。 他又另选了一百名神弓手为游击,负责逡巡接应。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还得预想好这些掩护撤退的人要以怎样的顺序边打边跑,怎样在不惊动魔人的情形下一直退缩到洞口。术离叹了口气,他能不能给他的这些士兵们留下一条活路? 而洞口处,伯弈自然会做手脚,或是封印或是堵死,必定不会让魔人们发现蛛丝马迹。 章节目录 第346章 撤离 主城墙防御者。在预定的撤离时间前,卫城里虎视眈眈、摩拳擦掌的魔军突然行动,迫使赫连钰与包子的计划不得不提前。 天晟城外的护城河本是护城的屏障,可此时已全然地失去了作用,将王城与卫城分隔开的河道已被层叠的尸体所填满。 魔兵们勿需搭桥,他们踩踏着尸体,借云梯疯狂地向城墙上攀爬涌来。 守城者没有强力的法术助阵,弓箭手已然阻挡不了魔军的进攻。无限好文在晋江。 赫连钰调来一队步兵操纵起投石车,同时辅以用戟和箭,三相合力,一面以落石攻击爬墙的魔兵,一面用戟和箭将受伤的恶魔挑落城墙。 魔军的布阵排头的先锋军为半魔人,半魔人比不得真正的魔族战士,许多滚石砸落下来,砸到半魔人的身上,他们强壮的身体立时被砸出了许多的血窟窿。 受伤的半魔人身体失去了平衡,他们嗷嗷叫着向后仰倒跌落,如此一来,又连累了后面的主力军,让气势汹汹的魔族战士无法有序地前进。 城墙处的危机方解,天空上聚集的怪鸟却越来越多,来自空中的强袭让赫连钰只能再次改变战略。 赫连钰指挥士兵们搭起盾墙抵御空中的袭击,一时间,龟缩在盾阵里的士兵被压得抬不起头。 赫连钰设置的坚实盾墙不过一会儿就在怪鸟们反复地强袭冲击下渐渐地生出了裂痕。 怪鸟们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可乘的空隙,它们在高空中瞅准目标就迅速地俯冲掠近,它们用两只枯瘦如柴的细长鸟爪把那些无法也无力抗争的士兵抓将而起,抓离盾墙、抓到高空,在空中肢解蚕食,做了它们的裹腹物。 被不幸抓到的可怜人在半空中疯狂地踢着腿惨叫着想要挣脱它们的魔爪,那些藏在盾墙后的人眼看着素日称兄道弟的伙伴惨死,悲怒难平,或有血气方刚者跳将出来欲与怪鸟一战,可惜,他们方才露了身子,就被无数飞扑下的怪鸟当场给咬死了。 盾墙也因此有了明显的缺口,怪鸟们寻隙而来,赫连钰见势不好,调整阵型,率骑兵引开怪鸟的注意。一小会儿的拖延后,安排后方陆续疏散撤离的包子终于赶到了。 包子隐息,用术法将地面散落的尸身残肢叠在一个火油满溢的坑洼处,那些聚集起来的浓郁血腥味立时吸引了无数的怪鸟。 怪鸟们飞快地冲向了地面的尸堆,细长的爪子稳稳地站在残肢上面,低下头大快朵颐。 包子在一旁冷笑连连,到底是些没灵性的畜生,美食当前就忘乎所以。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包子幻出了狼形,以迅而不及之势将一张神火符纸贴在尸堆的一角。怪鸟们很快就发现了靠近的雪狼,正要扑转向他,包子连忙操起一旁的火把,将火把扔进了尸堆的中央。 火油被点燃了,神火符纸让凡火变成了仙火,霎时间,巨大的火焰腾空直上,直破云霄。噼啪作响的焰火烧焦了堆叠的尸骨烧死了贪得无厌的怪鸟。 怪鸟们在火焰中发出了凄厉的尖叫,那些尖叫声让再度爬墙冲击防阵的恶魔们无比的亢奋。 火势极快地向城墙的两边延伸而去,蜿蜒成了一道滔天的火墙,将漆黑的夜亮得如白昼一般。 浓烈的火焰和黑烟让空中盘旋的怪鸟们惊恐不已,它们放弃了对士兵的围攻,四散飞窜而去。 有了火墙的防御,魔兵们一时无法攻进,而魔族在空中召唤的力量也已溃散,赫连钰趁势挥臂向士兵们高喊道:“所有人撤退,立即撤下城墙。” 赫连钰当先开道,那些被惊吓不已的士兵们如遇大赦,争先恐后地跟着赫连钰往城下挤,有不少的人因此被推下了城墙。 可怜这些士兵没死在魔人的手中,却死在了同袍的手里。无限好文在晋江。 赫连钰意识到自己的大意,方才他在激动中的不冷静使他平白地损兵折将,并且造成了城墙上的混乱。 他没有时间哀思己过,他得折返去维持秩序。赫连钰拔开人潮行了几步,包子在城墙上探头对他挥手,高喊道:“侯爷,你快组织下城的士兵撤离,有我在上面解困。” 赫连钰冲包子抬了抬手,随即,他扶了扶歪着的头盔,挥舞着宝剑,招呼着兵士们往预设的几处逃生通道撤离。 或许是因为与恶魔们交过阵,对魔兵的追赶太过恐惧,即便有赫连钰的军令在,士兵们依然行进得匆忙而急促。 一路上,他们弄出了不小的动静,这动静惊动到附近的百姓,睡意蒙蒙的百姓们看着一群群的士兵们疯狂地奔跑着,睡意惊醒了大半。 人们走上了街头,人群议论纷纷:“究竟出了什么事?那不是城门的值事官吗?” “方才就听见了奇怪的动静,南面还有火光?” “对呀对呀,我说听到过战鼓声吧,我家那口子就说我痴人说梦。” “难道这几日的传闻是真的,有怪物攻城,这会子我们打了败仗,敌军已经打进城了?”半真半假的猜测足以让听见的人在恐惧中失去理智。 “我军打败了……敌军进城了……敌军屠城啦……”四起的谣言让整个天晟城陷入了混乱中。 反应最快的那些百姓,匆匆收拾了包袱家什,拖家带口跟着赫连钰军队撤离的路径朝玄空洞逃命。 在天晟城安家置业或有宗亲友人的士兵们自然不忘给关心的人捎去急信,于是,即便伯弈和术离等人着力遮掩行事,依然是纸包住火,很快天晟城不安全要赶紧逃命的消息便街知巷闻了。 上山的队伍越来越庞大,亥时一刻了,仍有不少逃命的百姓匆匆赶来。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此时,术离就把守在山下的第一道关口,说是第一道,实则,后面也没什么部署。除了他带领的□□手与早前准备好的炸药能真正地威慑到魔族外,他们能依靠就只有伯弈等了。 站位与阵法皆已布置妥帖,关常胜看着远处纷至沓来的人潮,近前对术离道:“侯爷,该阻断了。” 术离手势示意稍待,关常胜瞧了瞧漏壶,急道:“侯爷,小不忍则乱大谋,实在是等不得了。” 术离厉声道:“将军若是担心耽搁了逃命的时间,本侯允你现在就走。” 关常胜听出术离话中的诸多不满,他的数次催促显然惹恼了术离。但他不也满腹委屈吗?他也不想做那害命的坏人,他不也是为了侯爷的安危吗? 关常胜激动地扑通一下跪地磕头道:“侯爷,某将绝无贪生怕死之意。” 术离探身扶了关常胜的手肘,叹气道:“常胜,侠之小者,行侠仗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离虽不敢侠义自居,但若是为国、为民,也能够肝脑涂地啊。” “好,若玉敬侯爷之言!” 术离扶起关常胜,一眼看到不远处夹杂在人潮中英姿扑扑的若玉,不禁脸色微缓,柔声说道:“姑娘能安然就好。” 若玉走近,示意绝杀者先去。她站在术离的身前,仰看术离的眸子里流动着万千的情意,当着关常胜的面、当着许多百姓士兵的面,她忍下心里的话,对术离抱拳道:“多承侯爷挂怀。” 术离浅浅一笑,眼中隐隐含情又似全然无情,若玉想探究竟,术离却收回目光,转了话题,对关常胜道:“之所以不急着阻拦,让更多的百姓可以逃命,还有一点,就是若真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先生自然会派人前来知会。” 关常胜扬声道:“侯爷缜密,某将自愧弗如。”无限好文在晋江。 言毕,关常胜朝四周打量了一遭,方对若玉道:“赤泉侯怎没与姑娘一道回来?” 若玉对这一问似早有所备,不着痕迹轻描淡写地回道:“赤泉侯娇贵,怎愿与我等粗人同路。既不同路又要如何同道?” 对若玉讽刺的话,关常胜哈哈一笑,术离却面色微冷,淡淡说道:“姑娘先带人上山吧。” 术离话中的赶客之意着实明显,他突然冷下来,若玉神情微滞深感失落。 关常胜擅察言观色,在一旁笑道:“眼瞅洞里的人越去越多,安置他们的人手必然不够,姑娘一去,他们可得了个得力的好帮手。” 若玉想留在术离的身边,但面对冷面的术离她不敢造次,勉力笑笑:“若玉听令。” 关常胜主动在前为若玉引路,若玉也不推迟。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待得二人走开一些,关常胜轻声对若玉道:“姑娘怎的这般糊涂,赤泉侯心无城府能成什么气候,你要除她何必急于一时。姑娘倒不如费神专心对付上面那位。” 章节目录 第347章 撤离2 关常胜眼瞅若玉,若玉笑言道:“世人皆说女子难仰,却不知君子们虚伪的更不少。” 关常胜听出若玉指桑骂槐的弦外音,面色铁青地指着若玉道:“你,不识好歹……”言罢,便拂袖而去。 若玉对着关常胜的背影冷冷一笑,她身旁的中年男子靠近她道:“侯爷已经怀疑了姑娘,姑娘不拉拢大将军为你说些好话,反倒是得罪了他。”无限好文在晋江。 若玉放眼看了看向山上走的队伍,淡淡道:“并非怀疑,他已经知道,不需要再去狡辩。” 中年男子叹气道:“姑娘在赤泉国活动的时候易容改装过,赤泉侯对姑娘并没威胁,姑娘何苦去做坏人?” 若玉神色平静,话语清淡:“三叔,女织能伴他身边只因为他爱她,他愿娶昭华公主只因为可给他正名,而我呢,唯一能让他垂青的就是可以代他做他想做要做却不能做无法做的事情。” 三叔惊道:“姑娘是说,侯爷也想……” 若玉截住三叔的话,只道:“走吧,咱们上山。”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 城墙上的熊熊烈火映红了天空,也给刚刚经历了魔族攻城的人们带来了些许的安慰。 由于受困于火墙火势,魔族的攻势暂时得以停歇,只有些许的怪鸟还在空中盘旋待机。 但是,短暂的平静能够维持多久,赫连玉和包子心里都没有底。 他们当然知道,魔军的状态有些不合常理。按理说,魔族集结了庞大的力量来进攻天晟城,为什么直到现在,出来与他们对战的都只有半魔人和魔族的战士。 包子忍不住向赫连钰嘀咕:“赫连侯爷,实在很不寻常,魔族传说里声名远播的几大魔王都没现身,他们出动了这么多魔兵,却连个像样的领头人都没有,说不过去呀。无限好文在晋江。 赫连钰心情沉重:“魔鬼们早前在卫城里静守,看着就像在等他们的将军主帅,在等一道发起总攻的号令。” 包子拍拍头:”有道理,只是不知他们等的是谁,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投入厮杀?” 赫连钰摇头,战胜贵在知己知彼,可直到眼下,他们一直不知道魔族究竟想要什么,为什么会一而再地执意攻打天晟城呢? 若说是要擒王,但人界的王恶魔们压根不会放在眼里;若说是为占地,依理不该首选人界防御最强的王城。难道,是要让人界灭族,故而先灭王城、王朝,就可使人族不战溃败? 这个念头使赫连钰胆战心惊。 从第一次的偷袭到现在他们一直在见招拆招,被魔族占尽了先手,被迫得步步后退,甚至到了不得不弃城的境地。 仗打到这份儿上,陷城失地已无可挽回,唯一可求的,就是尽可能多的挽救更多的生命。 赫连玉拿出一个水袋,咕噜咕噜地猛灌了几口,又将水袋递给包子道:“什么时候点火?” 包子推开水袋,双眼凝视着远处被大火包围的城墙,说道:“再等一刻,届时必须点火撤退。” 赫连钰看着许多狼狈行来匆匆穿过防线的人们,犹豫道:“当初咱们找来帮忙修葺防线的百姓有几万之众,这会儿跑了不到一半,一刻钟的时候哪够他们逃的,若是点了火那些没跑的人该怎么办?” 包子对赫连玉在城墙上的冲动表现很不满意,现在见他又有诸多扭捏,顿觉火起,厉声说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侯爷还在悲天悯人。非常之时,须当机立断,侯爷切不可妇人之仁,否则别说百姓了,到时恐怕连你我都无法逃出生天。” 包子自跟随伯奕和无忧以来,见过了太多的尔虞我诈,经历了太多的腥风血雨,自己甚至曾濒临魂飞魄散的境地。 或许是死过一次,或许是残酷的现实使曾经那个虽然聪明机灵但胸无城府的小妖逐渐地成熟起来。而在包子成为了妖王之后,权力的洗礼让他能在千军万马前指挥若定、从容应对,让他能在庙堂之上把握分寸、进退有据。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整天里只想跟着小主人无忧,只知道插科打诨,没事就画画美女图、撰撰美男谱讨主人开心的小灵宠了。 织梦夫人教会了他许多的东西,他不会永远成为别人的傀儡,他也不会永远让别人呼来喝去,他正在学习成为一个真正的王者,谁也无法阻止。 赫连玉被包子板起脸的严厉吓了一跳,这种严厉是他认识包子以来从未有过的。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自幼生长在侯爷府含着金勺子长大的赫连玉从来都是锦衣玉食,软言柔语地伺候着。当年在王城里为质子时,他年纪尚幼多为人庇护,所历凶险与血腥比起另几个侯爷远远不够,故而他大大咧咧、爽朗直率的性格从未改变。 其后,他年纪轻轻便接掌了邪马国,但平时他并不怎么过问政事,让一帮老臣自去打理,自己游山玩水乐得自在。 包子以前最是欣赏赫连玉的爽快大气,没那么多弯弯绕让他头疼。但随着阅历的不断丰富,包子越来越觉得赫连玉不堪大用,他的优柔寡断和好心无法担得起邪马国侯爷的职位。 包子冷道:“我们已经较说定撤离的时间晚了些。侯爷若再因一时的不忍连累满城的人,本王无话可说。但是,本王绝不与你陪葬。”言毕,包子作势要走。 赫连钰情知包子所言有理,再不忍也得忍。赫连钰对包子道:“延时一说的确有欠考虑。”无限好文在晋江。 包子道:“好,侯爷能与我一心自然最好。我现在就施法用传音术把这里的情形告知师公。侯爷先瞭敌观阵,但有异状立即告知于我。”说完,拿出一个漏壶反过来置于地上,见沙子顺畅流出,便自顾自地到一边施法去了。 ……………………………………………………………………………………………………………… 玄空洞。陆陆续续逃来的百姓、兵士人数已过十万了,洞子里再容纳不下更多的人。 伯弈与游雅商量,让游雅挑拣了几支精干的队伍,使他们先行探路,带着一部分人往玄空洞的另一头去。 这玄空洞虽不开阔,但蜿蜒着穿过一座玄龙山,可见极深。前路如何、要走多久才是个头谁也说不清楚。所以,游雅使他们当先带走的都是些身子骨精干的青壮年。而依照伯弈的计划,那些老弱妇孺们都要紧跟着分散带走。 女织和无忧立即组织人给上路者筹备干粮和盐,准备水袋与火把,又备了些药资,她们不敢给太多,只按人头给了十日的份量。她们想着,若是分的物资真不够用,等大部队跟上来,也可再资助他们。 一切安置妥当,洞子里的人陆续被带走,这时,伯奕和无忧同时收到了包子的传音讯息。 包子言明当下防御的危机,无忧向伯弈明道,希望可前去助包子一臂之力,毕竟那儿还有万余的兵士和数万的百姓没有逃离。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奕早对魔族的行动存了疑惑,心中暗道,洞里有游雅照拂,洞前疑阵由无尘带弟子布设,山下接应处又有术离的火枪手负责防御,自己与无忧反倒得了闲,不如去正面会会魔军,探个虚实究竟,再能救出些人。 如此这般,伯弈认可了无忧的请愿。他仔细与诸人布置了一番,即与无忧一道往主城墙的方向去。 伯弈与无忧御剑按说去得也快,但女人天生的悲悯使无忧对一路上遇见的难事险情无法视而不见,她一会儿要送这个一会儿要帮那个,每每皆是振振有词。伯弈对她自来宠溺,加上救人的事儿他怎能不允,如此便二人对包子的救援就有了些许的耽搁。 然就在这个空当上,主城墙和皇宫里的情势却急转直下。 彼时,包子正在与伯弈、无忧传音,赫连钰正在观敌瞭望,赫连钰忽然听见从主城墙方向传来了岩石碎裂的声响。 赫连钰的第一闪念是第一道防线的大火烧塌了城墙。可是,经过他的仔细观察,发现好几处地方的火焰明显是变小了,而被仙火阻挡进攻的魔军,呐喊声突然高涨了起来。 赫连钰觉出了其中的古怪,派人报信给包子。包子得讯后赶紧收起仍在滴漏的漏壶,高声喝令待命的火炬手:“点火!” 命令一下,霎时间,便有一道巨大的火墙再度腾空而起,如一条愤怒的巨龙辗转延绵。无限好文在晋江。 火势渐小的主城墙被隔在了另一道火墙的一边,一起被挡住的有魔军,更有好些没能及时通过防线的人。 那些被莫名窜起的大火拦住去路的百姓越聚越多,凄厉的哭喊声响彻夜空。 章节目录 第348章 撤离3 火墙的另一头,赫连钰与包子指挥最后的部队撤离。 事已至此,谁也隐瞒不了事实,将士们已然知道上位者弃城的决意,更知道他们就是坚守到最后的那批人。 知道了真相,然逃命要紧谁也顾不上去埋怨谁,更何况这些曾与魔军浴血奋战、经历了出生入死的将士们,他们深知若是让魔军突破防线杀将进来,将是怎样的惨烈。无限好文在晋江。 生死关头,赫连钰与包子显出了经验的不足,最后这两万余兵士的撤退没能得到妥善的安排。 因为恐慌,士兵们撤离得匆忙而急促,赫连钰的命令没了作用,那些骑兵们早就急不可耐地跃马扬鞭急驰狂奔,步兵们见状,亦不甘落后,紧跟着拼命地向前跑动起来。 赫连钰和包子想要阻止,然法不制众。将士们的行动过分急切,渐渐就生出乱来。 留下来防守与魔军对峙的部队大都是王城的近卫,但也不乏邪马、古虞与暮月没撤离的士兵夹杂其间。 或是彼此看不过眼、或是阵营不同没有交道、或是素日结过私怨,有些人为了生机开始伺机夺马。 只见被熊熊烈火包围的街道中央,一群持剑操刀的士兵虎目怒瞪、互不相让,一人被伤数人被杀,一马被绊大片倒地,敌人未到竟是自乱了阵脚。 队伍行进混乱缓滞,赫连钰与包子唯有以武力镇压。便在此时,主城墙在猛烈的火势中终于坍塌了,魔族的大军趁势自缺口涌入。 冲在魔军最前面的一队先锋,竟是此前并未出现过的一种魔物。他们身高一丈有余,牛首人身,长有八臂,每臂持一兵器,各不相同。 当中有一领军者,身形硕大高约三丈,身披玄铁甲,八只手中各执一把金光板斧,在火光的辉映下依然光耀夺目。 魔人们穷凶极恶,那些留在火墙外无路可逃的人们首先就遭了秧,一时间凄厉的让人胆战心惊的叫喊声划破了云霄。 生乱的部队停止了相互的攻击,赫连钰驭马回身,瞭望远处,喃喃说道:“魔军的将领终于现身了。” 包子接过:“那是八臂夜叉阿卡萨,我曾在天地志中见过,据传他的八臂有近百种变化,其身刚猛无匹刀枪不入火油不进。” 一个士兵失声叫道:“那要怎么打啊?” 赫连钰勒紧缰绳,对一干慌张失措的将士道:“打?没得打。现在,听我号令,所有兵将,不准回头、不许停步、不得纠缠,即刻向城北撤离。” 孤立无援时,赫连钰他剑指北方、沉稳不乱,展现了一方诸侯的气势。 但光有气势不足退敌,八臂魔王阿卡萨很快就带着他的军队追了过来。赫连钰领头,包子殿后,他们早已说好,后面遭遇攻击,前面不得停下协助。他们要带人走,就只有一条路,不停地向前冲,至死方休。 所以,阿卡萨追过来即刻就与妖王对上了阵。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包子使了个法术让那些被吓傻的士兵疯狂地跑动起来,避开八臂夜叉们的袭击。 将领的责任使包子不能不竭尽所能地去保护这些弱小的生灵。他在半空幻出了真体,他的灵魂寄生在一只雪狼兽的身上,可是,他以十分的功力冲破了自身的桎梏,幻出了上古神兽雪灵的形态。 修长优美的四蹄冒着蓝色的冷焰,一身雪白的皮毛,一对椭圆的立耳,一张小巧的红唇,镶嵌在白雪皑皑间的冰蓝眼珠流淌着冰川与大海。 包子的人形态只是一面若冠玉的青年,可他的兽形态却是造物主精心雕琢出的最圣洁最美丽的佳作。 渐渐成熟的上古兽雪灵,结出一堵雪气冷凝的术墙,挡在数百八臂夜叉的面前。 阿卡萨激动地挥舞着八只健壮的手臂,嘴里发出了一串串震耳的似牛叫的“哞哞”声,而阿卡萨身后的夜叉军也跟着他嚷嚷了起来。包子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是,很明显,他们在轻视他。 在夜叉魔王的面前上古神兽算得了什么,包子没能震慑住魔界里最古老的一族。 阿卡萨冲过来了,包子被阿卡萨绛紫色的恶魔之眼吸引住了,他看向了那片邪恶之海,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便在此时,阿卡萨的八只手臂同时向前伸展,他手中所持的八只金斧同时砍向包子的身体各处。然而,八只金斧发出的八道金光突然扭在了一起,凝聚化作一道夺魂刺目的光击向包子的胸口。 包子的力量原本分散防守于身体的各处,却不料阿卡萨的攻击自八路起来却只着落在一处,包子已然避无可避,他没有提前蓄力,只得勉强渡出些真力去硬接下阿卡萨的巧妙一击。 不知是包子无意间中了阿卡萨的道被他的紫眸摄了魂智,还是阿卡萨的力量实在强大得可怕。 雪灵稳健如铁塔的身子竟被这一下击退至数丈开外。实在难以相信,曾经连天帝极渊都无法一招将包子杀死,但这八字手臂的怪物却做到了。 尽管包子摇摇晃晃地以护心之力稳住身子,但他的内里已经翻江倒海,他如今不过强弩之末罢了。 阿卡萨眼含讥诮地看着眼前光有个花架子,却承受不了自己的一击就暴飞出去的所谓上古神兽。 阿卡萨八臂一挥,他的夜叉军们整齐迈步,向人族撤退的队伍节节逼近。 那些跑得慢的士兵没了妖王的保护,很快就被追上,做了八臂夜叉们的腹中之食。 空旷的街道哀嚎声四起,阿卡萨对地面上撒丫子疯跑、哭哭啼啼的凡人丝毫不感兴趣,那些只是伟大的夜叉族战士的战利品。 阿卡萨踩着尸体迈着大步向虚脱的雪灵走去。什么上古神兽,真神太昊分封的镇山神兽,哈哈,没用的玩意儿。 阿卡萨仰天大笑,不知神兽吃进去是个什么滋味?无限好文在晋江。 包子看着暴戾恣睢的阿卡萨,有一闪念后悔没听干娘织梦夫人的话。他曾有数次逃生的机会,但现在阿卡萨嘴里喷出的热气笼了他一身,他已然没有机会了。 他带着的小妖们在这时竟然对他不离不弃,为了他们的王不断地攻击阿卡萨,金光不停地晃动,包子的意识开始涣散了,他在卫城收拾魔军的时候原本就受了极重的伤,这一次因托大被夜叉魔王击中了要害,更何况,阿卡萨的八臂金斧有腐蚀仙体消融灵体之能。 小妖们救主的行为等同于送死,小妖们的尸身很快就四散了一地。包子又气又怒,却无可奈何,没用力量只能任人宰割。 包子厉声喝令又来挡在他身前的最后两只小妖,那是两只螳螂妖,他们脚长跑得快,或许还能活出命来。 螳螂妖到底生了胆怯,得了妖王之令便算有了安慰,他们愧疚地说着抱歉,在阿卡萨近身前闪了出去。 包子没有小妖护着,阿卡萨近距离地盯着猎物雪灵。阿卡萨很满意攻进城来的第一件战利品,多么漂亮的神兽,灵气充盈的灵体。阿卡萨高举起金斧向下劈砍,包子不甘坐以待毙,仍然蕴气去挡,随后,只听“咚”地一声,雪白的灵兽栽倒在地。 包子斜躺在冰凉的粘着血渍的地面,他半眯着眼睛,心里暗道,一刻钟前还是活蹦乱跳的自己,说不得又要丢命了。两次皆是如此,死亡说来即来。 方才逞强的时候他全然不料挡不住阿卡萨的两招。不过也好,终于不用看弱小的生灵被恶魔们追上践踏的惨景。 包子准备合上眼承受阿卡萨即将给他带来的极致痛苦与伤害。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却在这当口,一个十分高亢刺耳的声音瞬间使包子的意识清醒过来。 “他奶奶的,敢欺负老娘的儿子,你他妈不想活了。” 这声音、这说辞,不用想必定是织梦夫人来了。包子没想到小妖会为他舍命,更没想到素来市侩的织梦夫人会涉险来救他。 只是,没用的,那肥婆子怎么可能打得过大魔王? 包子想提醒织梦夫人快跑,他张口说出的话实在太小声了。 包子把眼睛睁大了些,他看到穿着红绿蓝三色纱裙,胸前露出白花花一片,疯狂地向他和阿卡萨处跑来,一对雄壮奇峰随着身子跑动颤抖不已的织梦夫人。 织梦夫人咋咋呼呼地狂冲,阿卡萨皱着眉头看着那疯一般的丑婆子,没有兴趣,他收回了视线,再度向地上躺着的神兽举起了金斧。 “卑贱的夜叉王,他妈的给我住手!”织梦夫人自肺腑发出的尖叫声自击九重天,这鬼哭狼嚎的一叫更直击了一干人的心魂。 章节目录 第349章 配合 阿卡萨听不懂那个疯言疯语的婆子在叫什么,唯有“卑贱“二字勾起他不好的回忆。 执金斧的八只手突然顿在了半空,八臂夜叉是魔界里最古老的种族,亦是魔王刑天的驭奴。 夜叉,拥有着强大的魔法能量,却也最为卑贱。是的,就是那个疯婆子说的“卑贱”,阿卡萨永远记得曾从魔王刑天的嘴里说出来的这两个字。无限好文在晋江。 因为这两字结语,所以即便他的能力远强于林迦,所以即便他在攻打神族占领太阳神殿的征战中居功至伟,仍然只能居于魔界四王四将的末尾。 而他今日,率领夜叉族人再次做了魔军冲锋陷阵的先遣军,只为攻陷这座渺小人类的城池,迎接伟大的魔龙王夜血。 内心的憋屈与愤怒使阿卡萨将眼下攻击的对象转向了织梦夫人。阿卡萨发出一阵“哞哞”的示威声,八只金斧同时脱手,以一股刚猛的劲力飞速朝巍颤颤疾奔过来的织梦夫人砍去。 织梦夫人能从一只不起眼的蛛妖爬到妖界一手遮天的位置,除了她拉得下脸放得下身段的性子,更仰赖于她在数不清的群殴互斗中一步步积累起经验,使她能够每每险胜对手获得一次次的胜利,渐渐杀出了一条通往权利巅峰的路。 织梦夫人在喊出那句话后,就料到夜叉王阿卡萨的反应,他必定会因暴怒而立出杀着。 好女不吃眼前亏,她会跟那魔头硬拼?哼,老娘可不傻!织梦夫人自然有她的主意,只见,她抖了抖壮硕的身子,四只赤露的肥白手足在跑动中突然分脱变形,变成四对八只细长的爪,八爪齐动,那速度快得让人咂舌。 八只金斧全都失了准头,那肥婆娘竟变成一只黑蜘蛛跑了?最气人的是黑蜘蛛避开金斧的着力一击后就停下不动了。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这分明的挑衅瞬间激起了阿卡萨嗜血好战的欲念,他嚎叫着愤怒地弓起腰,壮硕的手脚霎时间幻做了粗短的四蹄,蹄上覆盖着浓密的褐色毛发,每蹄生有四趾,每趾竟如碗口大小。 织梦夫人也是个没口德的,此时见阿卡萨现了真身,竟忍不住笑口道:“哼,原是牛头猪身,杂交物,难怪入不得六道,堕入了魔道。” 幸好阿卡萨听不懂,但也知道肥婆娘说的没得好话,四蹄狂奔、尘土飞扬,朝织梦夫人冲了过去。 阿卡萨冲近,织梦夫人大嘴一张吐出百条黑色的蛛丝,蛛丝自数面延展缠住阿卡萨的八只金斧,斧刃。阿卡萨冷哼一声,金斧挣脱,飞至半空,发出千道魔光,摧尖拔锐将百条黑丝尽数斩断。 魔光同时击中了织梦夫人的八只长足,织梦夫人吃痛不已,这杂物竟有这等大本事。织梦夫人迅速自断八足,断足竟又瞬间愈合再生,她摇动身子又要想跑。阿卡萨识破她的举动,他微低下头竖起暴怒的牛角,朝织梦夫人猛撞过去。 闪着森寒光芒的牛角眼看将要刺穿织梦夫人的身体,织梦夫人再吐膻口,口中跑出上百小妖,小妖们手举刀枪剑戟,脚下生风一般,蹬蹬蹬地爬上阿卡萨的身体。 小妖们如蚂蟥般紧附在阿卡萨的身体各处,或是用口咬或是用兵器砍或是用法术烧灼,虽然不能带给阿卡萨致命的伤害,却让他身上各处十分难受起来。 阿卡萨疯狂地甩动起身体,在原地打转,但凡有受不住力就被当场甩落在地被阿卡萨的粗蹄踩为了肉泥。 奄奄一息的包子因织梦夫人的突然出现,冒险救自己的所行很是感动担心,他努力地抬起身子,紧张地看着织梦夫人与阿卡萨斗智斗法。 织梦夫人使出的小伎俩虽然奏效,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要想在夜叉王的手下活命远远不足。包子又见不远处那些没及撤离的士兵和百姓被夜叉们追上,所遭遇的血雨腥风。 场面极度惨烈,包子淬出一口黑血,挣扎着想要起身,忽觉身子一轻,竟被人提了起来。 包子瞪大眼一瞧,火红的长裙,俏美的脸庞,黑沉沉的眼睛,是无忧。无限好文在晋江。 无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包子安下心不言不动。无忧将他雪白的身子一抛,抛到一个肉团子的背上,肉团飞快地移动起来,带他往玄空洞的方向跑。 包子被救走了,织梦夫人放出的小妖此时被阿卡萨除了个七七八八,阿卡萨嘚嘚地狂躁地向织梦夫人再次发起了进攻。 织梦夫人的八只细足支撑着她肥硕结实的身子拼了老命地向前狂奔躲避阿卡萨的攻击。但前面的道路有阿卡萨的夜叉军,她只能绕着走。 “老娘腿软了,龟孙子你还不出来!”织梦夫人边跑边嚎。 阿卡萨追近了,暗紫的眸里闪动着一道嗜血的残暴光芒。肥婆娘受死吧,坚硬无匹的牛角撞入了织梦夫人的身体,血腥的气息让阿卡萨兴奋难抑。 阿卡萨的头在妖婆洞穿的体内猛撞起来,妖婆体内的五脏六腑彻底地被他的牛角穿破碾碎。只是,妖婆的血实在臭得恶心,他不喜欢如他身体一般的腐*败味道。 阿卡萨眸色阴沉地欲从这具被洞*穿的死透的尸身中退出,但他的两只牛角不知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时竟退不出去。 阿卡萨焦躁地甩动牛头,欲如方才甩掉缠人小妖般将这妖婆子的尸身甩掉,可是,他左右晃动着脑袋却没半分效果,腥臭的僵硬尸身仍然稳稳地压在他的头上,牢牢地罩住他半边的身子。 就在阿卡萨又蹦又跳不断晃动脑袋的时候,他的身后不远处传来了一个幽怨的声音:“老娘数万年修炼的成果就被你小子的一个馊主意给诓骗没了。”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阿卡萨一听,立时气急败坏暴跳如雷,闹了半天,妖婆子竟然没死,自个儿竟傻了吧唧地着了道。 他虽然听不懂背后的人说的到底是什么,但妖婆子那肉麻高亢的音调却是让他一听难忘。 不过,阿卡萨又想到,若那妖婆没死,那自个儿头上顶着的这玩意儿是啥? 阿卡萨身后不远,伯弈对脱了蛛皮丢了蛛壳失却八足瘫软在地露出一身粉肉的肥蛛道:“夫人高义。” “呸,高义个屁。老娘若不是救那混小子,会听你这龟孙子唆摆……”织梦夫人激愤地对伯弈喋喋不休地骂了起来。 也难怪织梦夫人这么激动,这一回冒险她不但损了无数的小妖孙小妖徒,更丢了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保命原身。 对织梦夫人的破口大骂,伯弈只是笑笑,并不与她还口。没时间与她做口舌之争,伯弈对立在右肩上变小身子的青龙道:“速送夫人去玄空洞。” 小青龙从伯弈肩上跳下,跳在半空,它摆动着大尾,一双豆豆眼骨溜溜地转了转:“是,小青速去速返。” 言毕,小青“嗖”地一下就飞了出去,卷起地面骂骂咧咧的那团粉肉向玄空洞疾飞而去。 “喂喂喂,你这小畜生就不能对老娘温柔些,欺负老娘没穿衣服啊……” 伯弈苦笑着摇摇头,无忧快步走到他的身边,低声说道:“混沌兽方才已将妖王送走了。” 伯弈回道道:“好,你我趁魔头阿卡萨落进织梦夫人的蛛网暂陷困顿的当口,去将夜叉军的恶行阻上一阻。” 无忧脆生应道:“好,正合所想”。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展臂腾空,只见那被火光熏红的夜空,一白一红的身影重叠交错,似扑火的美蛾划过天际,然错眼间,红影骤然消失,白影却翩然地飞入了夜叉军的队伍里。 伯弈翩然而动,手执流光溢彩的龙渊剑,一套“五蕴剑法”在他手中如行云流水潺潺而出。 仙家功法飘逸轻灵,魔族魔能则刚硬无比。无限好文在晋江。 魁岸嗜血的夜叉魔对这突然杀出来的仙者自然不会客气,他们吼叫着挥动着八臂,八把刚硬的黑斧轮流向那多事的仙者砍击。他们的砍杀,但凡有一下击中猎物便是杀着死着,绝不留存半分的余地。 夜叉军暂时弃掉对那些惊慌失措毫无还手之力的人族士兵与百姓的追逐,他们全力向伯弈发起了群攻。仙者的滋味比血肉人骨对他们更具吸引力,更何况,他们已然吃了不少、杀了不少,也该换换口味了。 魔军之中,伯弈分寸不乱、沉稳若定,他以超绝的身法悠游在一干凶狠残暴的夜叉军里。他现在所出的每一剑都旨在挑*逗引诱而绝不求胜恋战,他每行的一处便有数魔围来数斧劈砍,然每每一次皆是险象环生却又总能恰到好处的化险为夷。 章节目录 第350章 配合2 黑夜中隐去的红影,在夜叉全力攻击伯弈的刹那时现身又于刹那间消失于无形。 白影者伯弈也,红影者无忧也,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无忧紧随伯弈的行迹,指挥火凤向围攻他去的夜叉们喷吐凤火。 凤凰涅槃、浴火重生,凤之火源之火,没有时间和对手纠缠过招,他们与包子、赫连钰想到了一路,放火是眼下能最快奏效的法子。无数好文在晋江。 凤火的厉害,加上伯弈与无忧的心意相通,一时间,那数百懵懂的夜叉军很快就在凤火的扫荡里折损过半。 他们利用凤火钳制住夜叉魔,同时,凤火在驭风术的帮助下迅速蔓延,又给那些尚未跟上来的魔军制造了一道障碍,使人族一方不及逃命的士兵百姓得以喘息,得了一条逃生的路。 经过八臂夜叉的肆虐,最后走的这一万多人剩不到六千了。突然到来的生机使人们看到了希望。 包子受伤被救走,这一支殿后的部队已然没了指挥与将领,他们只能沿着车、马走过的痕迹拼命地向前冲、向前跑。 对死亡的恐惧与求生的欲念让他们有使不完的劲儿,跑吧,再累再疲再喘也不能停下。离此地百丈开外就是侯爷设下的第二道防线了,只要加把劲跑到那里,他们就安全了。 所有的人都卯足了劲头,所有的人都在快筋疲力尽时不断地给自己打气,还差一些,再跑远一点就可以歇一歇脚。 而这时,在第二道防线后。跟着赫连钰先行撤离的这批人也算幸运,他们得以先走避开魔军。当然,这些人的心境又发生了变化,对他们来说,即使逃过了第二道防线,恐惧依然徘徊未去。 照赫连钰与包子早前的部署,若魔军追来,他们就要一边跑一边放火拦阻。因此,赫连钰又挑选了三百名死士,让他们趴伏在第二道防线的壕沟里,待魔军追近,就点燃壕沟里的火油、炸药。 赫连钰素来公正,他安排留下的这三百人都是邪马国的勇士。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这些人对赫连钰十分敬仰贴服,原都是不怕死的。然而此时,身处绝境之中,耳里听着从第一道防线处不时飘来的惊呼惨叫,又眼瞅着与自个儿一道的弟兄们随着人潮跑没了影儿,心里难免不平不甘。 他们一动不动静静地趴伏在火油沟里,他们不敢抬头不敢出声,怕被发现后打草惊蛇失去了放火的时机。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点地过去了,等待的漫长蚕食着他们的意志。 远处的惨呼声渐渐小了,他们紧张地屏住了呼吸。紧接着,他们听到了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远处传来,是魔军追来了吗?那些恶魔这么快就冲破了第一道防线,那里不是还有妖王坐镇吗?难道那些留守到最后的弟兄们都死了? 壕沟中的人相互地凝视着,他们蹙紧了眉头,眼里泪光盈盈,悲戚、痛苦、害怕、伤感,耳朵里灌入的那一阵阵混乱无序的脚步声,每一步都似踩在了他们的心窝上。无限好文在晋江。 没有人发出号令、没有人指挥他们,但这三百人的心思与行动竟然空前地一致,他们几乎是同时点燃了火把,同时跃身后跳,同时大喝出口。 当然,毕竟趴伏等待在壕沟里的人太多太过分散,也不乏一些跟不上趟动作稍慢的,便被这忽然窜起的炙焰活活地烧死在了壕沟的滚油里。 火油被点燃极速延伸,炸药包被陆续被引爆,轰隆声、爆炸声此起彼伏。 很快,那条几乎横穿过整个天晟城有数百丈长的壕沟就被大火彻底地覆盖了。 那些顺利放火、身手矫健、大难里逃脱的死士眼见当下的布划成功,不敢久留,立时寻迹逃走。 因为太过急切害怕,这些人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看,自己着急放火,烧到的炸到的究竟是什么? 他们压根就想不到,他们冒着生命危险静待此处为接应更多的人逃生为阻拦魔军的进攻,没有烧到半个敌人,反倒断送了无数自己人的性命。 实则,即便这群人沉稳若定,在“关键时刻”放出这把火,但没有仙符作用,对魔人也造不成多大的威胁。 另一头,伯奕和无忧继续与夜叉军纠缠,数千人摆脱了恶魔的肆虐,他们激动地涌向了第二道防线,伯弈和无忧稍感安慰。 当伯奕与无忧听到爆炸声响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多少人被炸得血肉模糊,多少人满怀希望地被忽起的大火吞噬惨死。 沉稳如伯奕冷静如伯奕,亦不能再抑制住心里的恶气。 他仰天对天沉喝一声,手中的龙渊剑寒光大作,柔和绵长的五蕴剑法在他手中突然变得刚猛起来。 他使出的招数大开大合,他自救城以来累积隐忍无处宣泄的愤怒此时都尽数化在了剑招之中。 蜂拥而上、勇猛无匹的八臂夜叉魔压根没想到这个温润的仙者会突然有如此大的变化,伯弈下手如莽夫般毫不留情,他们被这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的打法迫得彻底乱了阵脚。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忧和伯弈一样,此时也陷入了疯狂报复的状态。她曾在卫城中经历过与魔军的对战,感受过恶魔的残暴冷酷,看到过许多可怜人的惨死。但是,她仍然被当下的情形,刚才的那一幕给震撼住了,炸药同时炸飞炸散了那么多人的尸体,尸体残肢四处飞溅,血浆子爆了一地。 他们的努力都白费了,不但没救到人,还阴差阳错地害了他们。 她气得浑身直哆嗦,她显了身形,她不再收敛体内的力量,哪怕有许多的人暗指她的力量源于邪恶。 无忧驾驭着火凤向随后跟来的魔军喷出了凤火,方才她只为保护伯弈配合伯弈,而这一次,她遵从了内心的意志,是她想要杀光这些魔鬼,是她想要帮助弱小的人们赶走这些恶灵,让天晟城恢复宁静与安详。 白色的仙袍沾满了星星点点的黑色血渍,龙渊剑清冷的寒光蒙上了一层斑驳的黑污。 伯弈的脸不再洁净伯弈的眼不再柔和。夜叉们对面前这个毫无畏惧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使不尽的法术的男子生出了敬畏,第一次,有人让他们萌生了退却之意。 却在这时,他们的王阿卡萨终于摆脱了那肥婆娘的蛛壳。八只金斧对上了青影流光的仙剑,强强的对持激荡起了万千的火花。 伯弈与阿卡萨从地面斗到了半空,打得难分难解。无限好文在晋江。 原说夜叉王阿卡萨的功法与经验都较伯弈强了许多,只是这会儿伯弈求胜求战的欲念空前强烈,使他有了超于往日的发挥。而那些想来给阿卡萨帮手的夜叉魔又有无忧应对,故而,两方竟然陷入了僵持。 ……………………………………………………………………………………………………………… 卯时三刻,与伯弈早前定下的时间又拖延了两刻钟之久。 夜将去,天将明,虽然还陆续有人跑来,术离不得不下了截路的命令。 他的人合力推倒了几棵大树,搬抬来许多的枯枝乱石封堆在进入玄空洞的小路上。 逃难至半山的人们被紧赶着进入了洞里。道路的入口被术离的人巧妙地遮挡了起来。 他所部署的步兵手持□□沿路顺着山势躲藏在杂草与树丛当中,弓箭手则分散埋伏在树干之上。让术离引以为傲的一千□□兵隐伏在靠近玄空洞前的石阵中。 这石阵是由无尘带人布下的,加入奇门遁法,机关巧妙,即便被魔军识破他们逃亡的路径一路追到此处,亦可抵挡一阵。 依照计划一切部署妥当,术离相信,这三路的将领必定能够顺利地完成任务。 关常胜一再来请术离上山避势。术离心下也惦记着女织,固然想赶紧去见她一面,但术离却放心不下迟迟未到的赫连钰。 受伤的妖王被青龙带来了,仙者和冥女虽然还在城中与魔军纠缠,但以他们的本事根本无需他来担心。 至于阿赛娅,浅淡的心动过去,不愉快的记忆越来越多,他虽然也有不忍与怜惜,却不会再为她以身犯险。 而赫连钰却是他的兄弟,是他身边屈指可数能够信赖对他有真心真情的兄弟,术离不能轻易地舍弃赫连钰,所以,他挑选了十名精锐跟着他入城。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赫连钰一边。当他们逃过第二道防线后,因为避开了魔军的追击,一路行来倒也顺利。 一群人骑马的骑马跑步的跑步,浩浩荡荡地急急匆匆地穿过了数条街道一路向北。 那玄空洞位处天晟城的北面,要想上山就得路过皇城。 章节目录 第351章 余情 赫连钰率领着撤退的军队与沿途接应到的百姓走街穿巷,很快,浩荡荡的队伍就接近皇城北街了。 赫连钰远远眺望着那昏暗的街口,觉出了不安,他一时踌躇不定,便急令队伍停下。 天晟城中火光熏天、纷乱无序,然为何这临近皇宫的北街仍然那么的安静,没有受到战火的纷扰,也见不到慌乱逃出的宫女、仆从或近卫,更听不到车驾行銮避祸的响动,这种安静实在太过诡异难解。 微吟了一小会儿,赫连钰又带着队伍缓慢忐忑地向前走了一阵,这时已能从街口处望进去了,赫连钰仔细张望,那条素日里最气派的笔直街道弥漫着一层浓郁的雾气,遮挡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清所以。 赫连钰坐下的追云驹仰起头向天嘶叫了两声,马蹄子原地踏步不肯往前。无限好文在晋江。 连这畜生也觉出了不对?赫连钰伸手抚了抚马背,他紧蹙着眉,再次抬手示意身后的队伍停下。 他得好生的想一想。亥时三刻了,以当下的情形来看,除了自己带的这些人,不见再有逃亡者,可想游雅与术离等人已经带走了该带的能够带的百姓们,那些人都已经安然撤离了。 原说这个点他是晚了两刻钟,但赫连钰相信,术离与他交好,应该会给他争取到一些时间。当然,这个时间也不会太长,所以,他要尽快做下决定,进还是不进? 除了诡异的环境,让赫连钰不安的还有,伯弈曾一再暗示当今皇上与魔族有所勾结牵连,在城墙上,他们又得了消息说宫中出现了一群魔人作乱,也因此,伯弈与无尘匆忙地赶去了宫里镇魔。 镇魔就该有打斗声,这里却安静得可怕,也不知一切皆是谣传,还是伯弈已将那些魔人除去? 赫连钰洒脱惯了,那曾有过这样的为难。他忍不住望了望身后那群殷殷看着他的人。他若下令,一入北街,便是走进了皇城根。如今,前路不明、后有追兵,他带着几千人,背负着几千条性命,他该如何选择,又能如何选择? 身后终有人忍不住开口请命道:“侯爷,咱们不能在这儿等死啊。” 是啊,不能等死,若不前行就只有死路一条。赫连钰拿定主意,前面即或是刀山火海总好过没有希望,他撕下一角衣衫,将焦躁马儿的眼睛蒙了起来。 追云驹不安的原地打起了圈,赫连钰一面勒紧缰绳、夹紧马肚,一面对胯下坐骑轻声说着什么。少时,追云驹渐渐平缓了情绪,随后,在赫连钰的驭使下一步步地走入了街口。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跟着跑啊……”队伍中的刀兵、枪兵与徒步的百姓们紧跟着赫连钰快速跑进了皇城北街,所有的人都争先恐后地涌进了街道,谁都畏怕在此时落单。 而那些骑兵们为了安抚焦躁的坐骑,也学着赫连钰的样子绑住了马儿的眼,方才驭使它们跟了过去。 一入街道,就发现内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许多,劲道的寒风呼啸着刮个不停,本该被城中大火熏红的天空黑沉一片,不知是因恐惧还是因这未料的寒冷,人们不禁缩了缩身子。 在这条绵长静谧的街道里,赫连钰加快了驭马的速度,聚集了这么多的人,他都摆脱不了内心的惶恐。 而就在此时,他突然听到街道的另一头传来的马蹄声,听那声音判断,过来的人不多,但却很是仓促。 会是谁呢?赫连钰蹙紧眉头,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尖。不会是几个侯爷,也不会是伯弈等,他们必定已经进入了玄空洞。 那么,来的会不会是皇上派出抓他们的人?难道,皇上真与魔族里应外合? 过分的紧张使赫连钰草木皆兵,他立即指挥弓箭手上前。百名弓手迅速站在了队伍的前方,他们扎稳马步、拉弓搭箭,百支锐利的长箭对准了街道的另一头。 ……………………………………………………………………………………………………………… 令姜在青阳宫的地道中气喘吁吁地不停向前跑,没了火折子,她陷入了无尽的黑暗里。 就在不知多久以前,她被瑞珠从地牢里救出,又从一个恶魔的手中侥幸逃脱,前所未有的害怕使她体内的力量爆发到了极致。 她算不得时间,不知道跑出了多远,只觉得一双腿不再属于她身体的一部分。无限好文在晋江。 没有尽头的黑暗一直包裹着她,让她更是不敢停步,不敢去想。但凡一个古怪的念头蹦出都能瞬间让她失去逃命的勇气。 所以,跑,不停地跑,拼命地跑,就在她再也抬不动腿,再也迈不开步的时候,极远处,终于有了一丝隐隐的亮光。 泪水霎时间流满了秀颜,令姜大力地吸了吸鼻子,她身娇肉贵,哪里吃过今日的苦。 她艰难地继续向前,耳朵里听到了地道外不少人跑动的声响。 终于有人气了,她张开嘴大口出气,她就快跑出让人窒息的黑暗了,外面等着她的就是一片广阔的天地,有魔军攻城又如何,只要得了自由,凭她令姜的本事想要自保还不容易? 脚步沉如悬铁,令姜的身体觉出了一种极致的疲累,这一刻,她背靠石壁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实在太累太乏了,令姜想着,那恶魔去追瑞珠了,一时半会儿不会来的,若只是稍作休息应该没事儿。令姜给自己寻了个放松的借口。 她阖上了眼,脑海里都是瑞珠的样子。方才瑞珠故意弄出了动静引开恶魔的注意,瑞珠的功夫虽好,但怎能敌得过那凶残的魔鬼? 就算是背负皇命,也犯不着搭上命来救她啊。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更何况,瑞珠不是一直都瞧不起自己吗?令姜实在想不通,一直以来对她最为不屑、态度冷淡,又最是机灵见事的瑞珠为什么不惜以身犯险也要救她? 倦意渐渐袭来,迷迷糊糊中一个冷如寒窖的声音飘了过来:“你这一觉睡去就永远别想醒来。” 令姜浑身一个哆嗦,忽来的睡意被这句话彻底吓醒。 令姜努力地睁开眼,看到不远处,无言站在光影中冷淡安静地看着她。 她迅速趴起身,伏地向无言行了叩头的大礼:“谢救命之恩。” “哦,爱妃不叫孤皇上了?”无言语带讥诮,又见她伏地不起,方才厉声道:“还不起来滚。” 令姜踉跄起身,站直了身体。她回看无言半,二人隔着一段距离目光相视,一个如死水般沉寂,一个如浩海般惊异。 无言再度开口,仍是催她快走。令姜哑然,半晌,终是低下头步履蹒跚地走过了无言的身边。 二人擦肩过去,无言没有看她一眼,令姜狠心朝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停步回身道:“皇,你,有何打算?” 无言不屑回道:“孤,万人之上,还需要什么打算?” 令姜苦笑:“万人?一场大乱,你的身边还能有人?” 无言恼怒:“叫你滚就滚!” 令姜气结:“你总是这样让人看不清你的心意。我与你相伴数年,到今日才发现根本就没有了解过你。” 无言冷笑:“无心又怎能了解?” 令姜面现尴尬,但现下不是与他述说孰是孰非的时机。无限好文在晋江。 毕竟相处几年,他也算是她的男人,她不能再看他继续错下去了。魔军攻城,无言答应青璃夫人帮助她与魔族里应外合让真正的魔龙王夜血能够避开诸多的监视顺利出世。无言的条件就是要青璃承诺给他不死之身,同时,魔族不得占城池不得杀百姓。 当然,他倒乐见魔族帮他清理那几个精明的侯爷和那些多事者。 无言举国之力费一年之时,修葺了召唤的祭坛,召集了各界的道士与异能者,又配合青璃费心布设了几个迷幻局。魔族能顺利攻进天晟城,无言的确起了很大的作用。 可惜,内心的执念让他失去了理性,他全然忘记了狡兔三窟的道理。 令姜心里对他有些怜悯,令姜上前几步,看着无言的背影道:“你为何不肯听我的劝,而执意要听她之言?难道你就不明白,这天晟城一旦被占领了,国不成国家不成家,你这个所谓的皇上对那群恶魔还能有何用呢?一个无用的人所求所要必然都将化作泡影,哪里还有兑现的希望?” 无言喃喃道:“你说这许多有什么用呢,你说了就能左右得了形势?就能保得住百姓、保得住城池、保得住天晟朝的命脉?”令姜的话他即便早前没想通,但当他被青璃幽禁在宣政殿时,当他发现自己的话再不起作用时,当他听到那些铺天盖地的惊叫惨呼时,他已然明白了。可是,也晚了不是吗? 令姜话语微滞:“现在固然是晚了,但曾经是可以的啊。”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言背对令姜:“多说无益,你走吧,快些逃命去吧。” 章节目录 第352章 余情2 不知是对无言生了情还是纯粹出于怜悯,令姜并没有听他的话自顾离开。 短暂的沉默后,令姜又向前走了两步,柔软的手自后环住了无言:“那些恶魔毫无人性,凶残暴虐可想而知。他们根本不会和你讲理,也不会念你的通融之情。他们现在没有追来就还有机会,你跟我一起走。” 无言握住了令姜的手,他眼神闪烁,似有些动容。无限好文在晋江。 令姜感受着他手掌的温度,脸色越发的柔和。令姜为了说服他,又道:“别再犹豫了。这会儿走了,不但可以避开当下的危难,还能保住你皇上的名头。” 无言的身子因令姜的这句话再度绷紧,他拉开令姜的手,声音变得没有温度:“你不要再惺惺作态,你要的,你用身子来黄的,从今后我都不能再给你。” 令姜瞪大眼看着无言那并不高大的背影,眼神伤感。 无言再不说话,令姜咬唇说道:“你一直就瞧不起我,视我为淫娃荡妇?” 无言冷道:“难道你不是?” 令姜闭目笑道:“我今日怎会对你这没品貌没度量无情无义的男人上了心?” 言毕,令姜迅速地背转过身,与无言背对背相隔。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令姜轻声道:“今日一别,你我再不见。”说完,令姜施展轻功向地道口跑去。 ……………………………………………………………………………………………………………… 术离安置好三千掩护他们撤退的长枪手、弓箭手和火*枪手,就匆匆带着关常胜等人下了山。 他们放马狂奔,想要在最后的时间里接应到赫连钰。 此刻,皇城北街一片静默无声。 术离暗道,这北街所住皆是达官显贵,他们耳目灵通,自是最早知道弃城的消息。这群人里,亲天子者必然躲进了宫去,余下的听到风声带了金银等物早早跟了大队伍跑去了玄空洞。 没有人声不足为奇,但为何连狗叫鸟啼都听不到呢? 术离放缓驾马的速度,关常胜也察觉到不对,几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谨慎地注意着周遭的风吹草动。 冷风嗖嗖,寒意彻骨,走在关常胜右侧处的周明嘟囔道:“这劳什子的地方,阴森湿冷,像座坟墓。” 周明无心的话提醒了术离与关常胜,这里的异样正是源于那种铺天盖地的死亡与腐朽的气息,没有一丝活物的味道。 关常胜对术离道:“侯爷,怕那些东西要来了。属下想,邪马侯吉人天相,侯爷不可以身犯险,还是即刻撤回的好。” 术离正要应答,却听得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杂乱无序的脚步声与马蹄声。无限好文在晋江。 他面露喜色,扭头对关常胜道:“应该就是他们了,走,咱们快些上前引路。” 说完,他挥动马鞭,向声音来处快速奔去。 冷寂的街道,死气沉沉的雾霾,术离隐隐见到一群人焦急地涌来。他努力地在黑暗中分辨,终于,他看清了赫连钰的轮廓,看清了那上百支对准他们的利箭,更看清了就在赫连钰等人将将要踏来的地方隐伏的危险。 那是接皇宫西门的一条大道,术离就在那里看到武器闪动的寒光,却没见到附近的地面或墙壁上有人的影子,那里没有人的气息,没有众人聚集的温度。 依伯弈早前所言,那些被召唤的恶魔很快就会冲破他在宫里设置的结界,当恶魔们跑出城的时候,一旦与卫城中的魔军会合,便是天晟城真正毁灭的开始。 赫连钰太过专注前面的动静,而忽略了左右。 伯弈与无尘一走,半魔人很快就撕破了结界,那些在承光殿被召唤出的魔鬼很快将整个皇宫扫荡个干净。 腥风血雨,疯狂的杀戮将天晟王朝最高贵最尊崇的地方变成了一处炼狱场。 也因此,在宣政殿里,端坐在龙椅上,眼看着这一切悲剧发生的无言彻底后悔了,他的后悔来自于内心深处的犹豫,来自于他骨子里残存的人性与道心,更来自于他对强势粗暴无法掌控的魔族力量的畏惧。 无言寻了个借口跑出了宣政殿,在一个极短的时间里,内心的脆弱让他十分渴望见到令姜,那个曾与他最为亲密的女子,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一个“亲人”。 皇宫里,恶魔们尽情地、无所顾忌地猎捕着那些柔弱的没有反抗之力的男男女女。 渐渐,他们在肆意的杀戮中适应了人界的天气,适应了身处的景象,适应了与那些自以为聪明却懦弱无能的生灵斗智斗勇。 恶魔们横冲直撞,一些恶魔从皇宫西门跑了出来,他们不再如往日般的冲动,他们聪明地寻地躲藏,巨大的身体紧靠着高墙,丑陋的形容在黑暗中彻底隐伏了起来。 他们懂得把握机会、寻找时机了,他们不会一下冲出去吓跑那些人,他们绝不会给外面那些弱小生灵逃跑的时间和可能,他们要一网打尽,一个都不放过。 无数对血眸贪婪地悄悄地看着赫连钰率领渐渐地靠近。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赫连钰的队伍停了下来,离赫连钰约莫三丈远开外便是那些恶魔的伏身处。 赫连钰没有发现真正的危险,他将箭头对准了来迎接他的术离。 术离不敢喊醒赫连钰,只要出声必定就会惹恼那些藏起来的魔鬼,打破平衡,让他们立即就发动攻击。 可是,要怎么提醒赫连钰?告诉他危险,让他赶紧过来? 面对千军万马都能面不改色的术离、面对再艰难的险境总有退敌之计的术离,此时却急出了一身冷汗,他第一次感到一筹莫展、全然没有主意。 术离的正前方就是想要对付他的弓箭手,身边的关常胜一再提示他做好撤退的准备,就在那些恶魔向赫连钰等人发起攻击时,他们就要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 术离知道关常胜说得对,以他们的能力执意与恶魔对抗,除了送死毫无意义。再则,情势变化,他们还得尽快上山去通风报信,组织好最后的一波防御。 赫连钰挥下手中的剑,弓箭手拉紧弓弦,赫连钰手中的长剑抬起,箭如雪雨漫天而下。 关常胜在前尽心护主,周明周朗两兄弟一左一右,几人以长剑不断挥砍空中落下的利箭。 关常胜一边竭力挡箭,一边道:“那邪马侯就是个睁眼瞎,把矛头指向自己人不说,还贻误了逃跑的时机。” 术离分神应道:“他不是睁眼瞎,而是有人要让他做睁眼瞎。” 关常胜急道:“侯爷何意?” 术离道:“有人故意使了障眼法,让赫连钰与我们纠缠。” 关常胜不解:“为何?” 赫连钰指挥弓箭手不断地发起攻击,术离手上不敢怠慢,只道:“因为,那人发现了弃城的决意,想让赫连钰拖住我们。” 周朗有些小聪明,悟道:“如此说,那人现在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一定是在等更强大的支援。” 术离点头道:“所以,一会儿在攻击暂停的间隙,我们要抓紧时机佯装逃跑,将邪马侯的队伍引过来。” 在一排神弓手的面前跳转马头逃跑,术离是在搏命。 只是,形势的变化总是出乎人的意料,打破僵局的不是术离,而是一个小孩的啼哭与惨叫声。 那个小男孩太过靠近连接皇宫西门的那条支路,他身上的奶香和人的气息深深地吸引了附近的魔鬼。 魔鬼将他掳去,放进了一个宽大的布袋子里。他们吃过了太多的人,饱尝过鲜血与骨肉的滋味,现在,他们最需要的就是能够给予他们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阳气。 他们要这些鲜活的人,强壮的青年,干净的孩童。 “妖怪……”“不不不,是魔鬼……”“魔军杀来啦……”无限好文在晋江。 魔鬼现形,一片惊叫之声,街道中涌动的人潮霎时间混乱了起来,那些一心想要逃命的人全都失去了方向,乱窜的乱跑的,人挤人、人踩人、人推人。 虽然赫连钰竭尽努力,但焦头烂额的他此刻哪里还能控制形势? 另一端,术离拉紧手中的缰绳,想要驭马过去拉他快走。便在这还是,一个手提铁锤的恶魔向赫连钰冲了过去,恶魔伸出铁钳般的手,一把将努力维持秩序压根没有准备的赫连钰生生地拽下了马。 恶魔们虽然不知道赫连钰的具体身份,但看他的形容、穿着,显然是这群人里最漂亮最得体的人,应该就是这些弱小生灵的领头者。 赫连钰迅速地从地上爬起,他的内心有害怕有恐惧,可他的神情仍然维持着沉着与冷静。 他“呸”地一声吐了个唾沫星子,手中紧握着长剑,目光炯炯地看着眼前这几乎有两个他高的魔鬼。 章节目录 第353章 余情3 内心的骄傲使赫连钰敢于直面凶残的恶魔,可是,无论此时的他有多么的勇敢,想要对付魔人依然没有半点的机会。 领头的魔人觉得眼前这个无畏瞪视他们的弱小生灵很是有趣,并没急于一锤结果了他。无限好文在晋江。 赫连钰大吼大叫地执剑向面前的大块头刺去,魔人侧身抬手,抓起他的后衣襟将他如孩童般提了起来。 因魔人的追逐向各处逃窜的不少将士与百姓停下了动作。赫连钰身为一国的侯爷,是他们的领军、他们的希望,魔人无理至极的举动触及了他们尊严的底线。 在这一刻,许多人想的不再是如何保命,而是让自己的身板站得更笔直一些。赫连钰看了看那些忠义之士,他不再踢腿刺剑已示抗议,他彻底静默了下来。若是反抗只能带来耻辱,那么,就勇敢地去接受死亡吧。 那领头的魔人越发觉得手中的男人有趣,他将赫连钰提得更近了些,魔人的大嘴微张,一排尖利的牙齿开始啃咬赫连钰的肩臂。 赫连钰等待着魔头咬破他的喉头,他的脑海里想象着止不住的血花自他破开的喉结处决堤而出,鲜红而绮丽。 可是,那魔头并没下重口,他的撕咬更多像在逗弄。赫连钰想到,这魔头定是在看他笑话,他再难抑制内心的愤怒,厉声道:“要杀就杀!” 那魔头的眼中浮现了一丝笑意,赫连钰恍然听道:“你想说士可杀不可辱?” 赫连钰惊诧地仰头看向魔头,魔头丑陋的脸庞上突然显现出了另一张脸,一张娟秀而高贵的脸,那双妩媚动人的眸子里藏着一抹终年化不开的忧郁。 赫连钰想起了一位故人,失声叫出口道:“怎会是你?” 那魔头没有回答,准确的说是没来得及回答,他们站着的地面被一股力量冲撞开来,虫子,许许多多的虫子疯一般地从破开的地面涌了出来。 虫子爬速惊人,它们被地上零落的尸身吸引,一撮一撮很快地将那许多的残肢碎体消食了干净。 胆小的妇人见得这么多蠕动的小虫,竟觉比魔人更加恐怖,不少在惊吓中晕厥过去。 小虫们迅速向倒地的妇人爬去,它们不喜活物,很快又离开了。没了尸体,它们转而攻击起那些半魔人。 小虫们出现得突然,又来势汹汹,魔人们分了神。人界一边,六千多百姓与士兵,被吓坏尖叫的,趁机逃跑的,不怕死冲去报仇的;魔族一边,与虫子纠缠的半魔,不少愣神的恶鬼,还有提着赫连钰却没下狠手的魔头。场面越发的混乱不堪。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术离暗度道,从西门跑出来的恶魔不过十多个,魔族在卫城的大军尚未赶到,但危机已显,不能再拖了。 术离立时决断:“放火,烧屋。”这是他们在城里的第三道防线,皇宫的大火一旦燃起,玄空洞的人便该知晓当下的情势了。 术离刚说完,关常胜等人正待行动,那魔头竟然转头看向了他。 术离看到一脸惶恐不安的赫连钰,看到那魔头眼中的光彩,有一种深沉的恐惧涌上心头、萦绕不去。 术离怔怔地与那魔头对视,那魔头似乎很满意术离的表现,他似笑非笑动了动嘴,仿似说了什么。 几把火引燃了早先藏起的火油,火星子快速地飞窜、燃烧。 连绵的火光,混乱的景象,魔头长臂一扬,将手中提着的赫连钰像抛物般抛了出去。 术离离马飞身去接,赫连钰展臂控制身体,术离稍带一把助赫连钰顺利落坐马背。 二人共乘一骑,不是细说的时候。术离向那魔头抱拳表谢,魔头冷然一笑大臂一挥,数百魔人从西门冲了出来。 术离与赫连钰同声向蜂拥的人群喝道:“快走!” “驾”,追云驹放蹄狂奔,术离的这把火给了山上人提示,那上山的路很快就会被截断,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谁也没有注意,有一只小虫牢牢地攀附在赫连钰的袖摆处。无限好文在晋江。 术离领着关常胜等人头也不回地策马狂鞭。赫连钰隐隐听到身后有一个女子呼叫的声音,他忍不住转头看向了后方。 远处,你推我攘的人群中,秀发凌乱,血污满身、手中紧握着一柄毫无攻击力的小刀。是阿赛娅?素日最刁蛮无礼的赤泉侯? 赫连钰努力去看,马儿奔跑的速度极快,阿赛娅很着急,她拼命地朝他们的方向努力突围,她一边扬声高喊着什么,一边在人群中挤来撞去。 术离太过专注驭马,呼啸的风声遮挡了女子歇斯底里的喊叫,赫连钰心生怜悯,对术离道:“赤泉侯就在后面。” 术离身子一僵,他两腿夹马腹,嘴里道“吁~~”,马儿速度放缓,渐渐停了下来。 术离驭马调头,眼神望向了远处。阿赛娅兴奋地在人群里跳来蹦去向术离挥手,湛蓝的眼里蓄满了眼泪,他终于回头了,他可看到她了,自己有救了吗? 阿赛娅心里激动极了。早前,她的近卫们竟然寻机撇下她自顾自地跑了,当她发现城中的不妥、身边的不妥时,已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那时追悔莫及,不该因一时的负气和术离分开,不该与那最会算计的女人较劲儿,更让她后悔的是怎么就识人不清,错信了一群白眼狼。她待那些近卫不薄,待她的大将军也算情深意重,他们却负了她,她咬牙切齿地发誓定将那些人重处以消今日之恨。 当愤怒与怨憎的情绪过去,阿赛娅开始害怕起来。她知道魔军很快就会攻城,她知道恶魔的实力与可怕,她知道术离、伯弈等人都会撤离,唯一不知道的是他们撤离的准确位置。更何况,她在这陌生的天晟城里压根就辨不清方向。 阿赛娅孤零零地站在街道中,她孤立无援,恐惧极了,她疯了一般地敲开了一个个的府邸、一间间的屋子,可是,那些人都不相信她。 多少人以奇怪的眼光看她,这个模样虽美,但衣衫不整、披头散发、言语激动的古怪女子。他们以烦躁的谨慎的态度待她,她在他们的眼中就是一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异族的疯婆子。 直到,赫连钰带着人奔逃过去,那些关门闭户不愿去相信危险靠近,消息闭塞的人们方才慌乱地走出了房门,走上了街头,半信半疑地加入到撤逃的大军中。 阿赛娅听到了马蹄声、脚步声,她跟着人潮循声追去。她远远地看到了赫连钰的背影,她欣喜若狂。 无奈,赫连钰骑术太好,她脚程太慢,赫连钰似一支离弦的箭疾驰而去,任她如何追都追不上。 她跟着那些人逃,她凭借着小聪明和小运气,当然还有她的花容月貌。 不停地玩命地跑,她太娇弱了根本就承受不了,所以,她在人群中不停地寻找着依附,她每每将要失力的时候,总能找到一两个愿意帮助她,或是搀扶或是驮着她的好心人。 阿赛娅对那些好心人的帮助固然感激,但还不足以消除她对这些平民、贱民长久生成的轻蔑。 所以,当帮她走了一段路的好心人开始要与她刻意拉近距离时,她就会毫不犹豫地言语伤人,而转向另一人求助。 如此兜兜转转,也算千险万难,阿赛娅方才顺利地混进了赫连钰带领的大部队。 这一次,她运气极好地找到了一名羞涩的十分年青的骑兵。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那骑兵约莫十五六岁,在她的央央哀求下,乐意偷偷地带她一道骑马。阿赛娅大方地坐在骑兵的身前,那骑兵扭扭捏捏地将她搂在了怀里。 阿赛娅尽量控制呼吸变浅,方才勉强忍住不因骑兵不时传来的汗酸味作呕。 她不停地柔声催促骑兵加快速度,她想要尽快追上赫连钰,只要能让赫连钰注意到她,她就安枕无忧了,就再也不需要去央求这些毛手毛脚的臭男人了。 无论阿赛娅内心有多厌恶那个因她脸红的年轻小伙儿,但是,就在他们要靠近赫连钰的时候,就在阿赛娅要脱口喊出赫连钰的时候,一群形容恐怖身形若塔的魔人冲了出来。 阿赛娅的呼喊变成了惊叫,她和那个骑兵就在人群的边上,恶魔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们,阿赛娅抖索不停,那骑兵突然将身上的披风展开,身子向她压去,他背部弓起,双手撑着马身,将她牢牢地护在了怀里。 温暖包裹着她,她听到了钝器砍肉的声响,听到骑兵略带隐忍压抑的痛苦惨叫,她惊惧地扭转头,骑兵黝黑的并不算好看的脸做着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无限好文在晋江。 随后,骑兵彻底倒在了她的身上,她的耳边回响着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女人真的很香。” 章节目录 第354章 绝情 骑兵温暖的身体变得冰冷而僵硬,阿赛娅被这个死人牢牢抱在护怀里,她头皮发麻、全身发抖,浑体如被针刺般的难受。 可她不敢动、不敢叫,不敢离开这具尸体的庇护。 那些恶煞般的魔鬼就在他们的身后,那种压抑的气息无所不在。她听到沉闷的脚步声,她抖索做一团,湛蓝色的大眼中满是水雾,她无声饮泣,苦涩的泪钻满了口鼻。 就在她以为要被恶魔们发现,恐惧得将要晕过去时,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邪马侯?!阿赛娅的欣喜一闪而过,邪马侯是那么的激动,他似乎自身难保。无限好文在晋江。 阿赛娅捂着嘴巴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尸体的怀抱中,所幸恶魔们的注意从死去的士兵身上移到了拼命反抗的邪马侯身上。 最危险的时刻过去,阿赛娅忍不住寻了个缝隙向外看,不远处,邪马侯果然是遇到了危险,他被一个高若巨塔肤色黑沉的恶魔揪在了半空。 阿赛娅紧张地看了看周遭,身边那些惊叫着乱窜乱跑的人被大块头的恶魔若待小鸡儿般随手拎起,扔进了一只只厚实的布袋里。 被抓走的人命运可想而知。阿赛娅终于在越渐绝望时看到了火势另一头站定的术离。一身月白的锦袍长衫,面色沉静若水,身板挺直,端坐在追云驹上。 术离炯炯的目光一直在密切注视着邪马侯处的情形。阿赛娅说不上此时心里的滋味究竟如何,有怨有恨有痛更有一种安心。怨的是术离没有派人去接她,恨的是他对一个男人尚且如此关心对自己却只有薄情,安心的是,见到他就能脱离困难了。 只因这个男人,无论在什么时候在何种情形下都有一种足以让人安心的力量。 有了希望,阿赛娅便开始算计起自己活路的机会。术离必定会设法救邪马侯,所以,她将注意力再度放到邪马侯的身上。 邪马侯的反抗无疑以卵击石,但奇怪的是那个抓住他的魔人并没有出手伤害他。 阿赛娅觉出了古怪,她一瞬不瞬地紧盯着他们。突然,她在那个恶魔的脸上看到了一张人脸。 那是一个幽怨的绝色女子,阿赛娅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可又很肯定从来没有见过她。 阿赛娅搜肠刮肚迅速将熟悉的人想了一遍,然后,她恍然想到,这张脸、这双眼很像暮月国的公子游雅。 阿赛娅意识到脱逃有机会了,她得看好邪马侯。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便在这时,地面又突然地涌出许多小虫来,那些可怕的不停蠕动动作飞快的小东西一窝蜂地向地面的尸体爬去,很快,便有许多的小虫爬满了骑兵的尸身。 阿赛娅的身后传来连绵不断地卡兹卡兹的声响,是那些虫子在啃咬尸体。 阿赛娅强抑下恶心与恐慌,她紧紧地捂上耳朵不让自己去听那可怕的声响。 很快,她的后背有一阵阵的冷风灌入,那具护着她的尸身快要被掏空了。一旦失去保护,她该怎么办,怎么办呢? 这会儿,她不敢跑,她只要一动就会引起恶魔的注意。她见过太多的人惨死,她不想被那些凶残狠毒的魔鬼像撕烂布条般随手撕碎,更不想成为他们口中的裹腹物。 数以千计的小虫子很快吃光了骑兵的尸体,或许是她身上沾染到的尸腐气,那些小虫子开始向阿赛娅的身体爬。它们很快爬进了她漂亮的棕发里,她的头皮被一只只的小虫啃咬得又麻又痛。 她死死地闭上眼,一张脸惨白如纸,一排贝齿狠命地咬住丰满的嘴唇,方才能控制住不叫出声来。 虫子顺着她的头发、她的脖颈钻进了她的衣裳,爬满了她的身体。她裸露在外的雪肤覆盖上了一层乌麻麻的丑陋的活物。 阴差阳错,没了骑兵的护佑,又靠这些小虫将她掩盖了起来。 可是,她一点都不觉得幸运,对她来说,这些让人讨厌作呕会吃人的虫子甚至比那些恶魔更为可怕。 所以,阿赛娅在崩溃的绝望中掏出了匕首,她将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与其被一口口地啃食掉,经受那非人的折磨与痛楚,不如由她自己下手,一刀结果性命,一了百了。 可是,她要怎么下得去手呢?阿赛娅抖索着嘴唇,哆嗦着双手,不停地告诫自己,只要像那个骑兵一样,痛快地死掉,之后不管怎么被折磨都不会再觉得痛、觉得怕了。 冰凉的锐器一点点地向下刺入,胸口渗出了血渍,她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她怕,她还是怕死。 小虫在阿赛娅的身体上迅速地爬过,并没有啃食她。阿赛娅迷惘地睁开了眼,此时,她的身体彻底暴露了出来。 阿赛娅运气绝佳,提着邪马侯的魔头偏在这时沉喝一声,将邪马侯抛飞出去。魔头的力道并不太重,显然给邪马侯留了活路。 所有人都在关注邪马侯,没人注意那个紧紧趴在马背上的女人。无限好文在晋江。 阿赛娅一动不动维持着伏身的姿态,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不引起注意。 阿赛娅知道跟着术离的近卫大将军关常胜本事了得、力大无穷。她眼见他在邪马侯被抛出的当口,便从马背上跃起,一双大脚踏在马背上稍稍借力,强壮的身子便飞到了半空。 阿赛娅心里暗暗为关常胜叫好,谁想,关常胜却落了空,真正顺利接到邪马侯的并非关常胜,而是温润如玉动静不大的术离。 这时,阿赛娅终于意识到术离的深不可测与难以琢磨,她从来不知道他有这样的功夫。 眨眼间,术离与邪马侯已共乘一骑飞速转身策马,关常胜等人亦紧跟而上。 那公然放过邪马侯的魔头,在术离等人背身的刹那,眼中闪过一抹狡黠轻蔑之色。 他阴沉地看着术离逃去的方向,他挥动手中的巨锤,指向奔逃的数人。 恶魔们立时领会魔头的号令,他们放弃了对一干百姓与士兵的追逐,迅速整队朝术离等人撤逃的方向追去。 策马狂奔的术离与邪马侯当然不会天真地将那魔头的“好意”真的当做是念旧情。 赫连钰看到了魔头显露的模样,在术离接到他的时候,他就说出了那人的名字。术离与赫连钰都明白,虽然难以置信,但若真的是她转世附身,就更加可怕了。 她生而为人,并非只知嗜血、杀戮的魔。她了解人性,深知人们对权贵的推崇,对王、对主的忠诚与膜拜。 若术离与赫连钰只有一人活着或许还能迅速决断以死明志,为大义牺牲。但若两个人都有希望,谁又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决定放弃他人之命呢?两人能活,必定一搏。 因此,她只要跟着他们,魔军就能够寻迹找到逃亡的路线,将那些人一网打尽,获取入世以来最大的胜利。 术离与赫连钰固然不能让她的计划得逞。他们同时下令放火,火苗子飞窜,沿着游雅事先浇洒在道路与房屋上的火油飞速燃烧。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突来的猛火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魔人跟进的速度,但也使不少撤逃的人丧生了火海。 眼看术离与赫连钰渐行渐远,阿赛娅急了,她只有这一次机会,若是错过,凭她自己如何能自救自保? 火势凶猛,一片混乱,阿赛娅狠狠地拍打马屁股,想要驾马去追术离,可是,马儿没有动静。 阿赛娅这才发现,她一直趴着的那匹马竟然也死僵了。没有马,如何追得上术离,她惊慌失措,赶紧溜下马背。 她撒开脚,拼命向前跑。人实在太多了,她在挤挤攘攘的逃窜的人潮里努力地向前,若在以前,要靠她娇贵的双脚去追堪为神驹的追云驹无疑是不可能的,但是,今日她为了活命,步履竟如飞一般的轻捷。 凭着求生的意志,她一点点地拉近与术离和邪马侯的距离,她一边跑一边喊,而那些魔人以逃亡者做掩护,不远不近地紧跟着术离。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阿赛娅快彻底失力的时候,邪马侯听到了她的呼喊,邪马侯回头了。 阿赛娅心里欢欣雀跃,她又有力量了,她继续向前跑。赫连钰倾身对术离说了什么,术离驭马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无限好文在晋江。 术离调转了马头,隔着一段尚远的距离,他那双深沉若海明亮若星的眸子直直地向她看了过来。 阿赛娅的身子不断向前挤,阿赛娅的眼睛远远地凝视着他,她的眼里饱含着激动期待的泪水,她的脸上焕发着璀璨的华光,那是属于劫后重生的幸福。 她的爱人,她的术离,她的希望。 可是,为何他没策马向她奔来?难道,人太多了,所以他没看见她?阿赛娅着急地跳起身,不停地挥手大叫:“离、离……” 他会救她的,一定会救她的!阿赛娅着急地喘起了粗气,她看着他的眼神从喜悦到怜悯到忧伤到纠结到淡漠,她腿脚发软、脑里空白,她脚如灌铅,在他淡漠的远望中,渐渐失去靠近他的力气。 章节目录 第355章 绝情2 术离远远看着混迹在人群里努力向自己靠近的阿塞娅,那个昔日娇蛮不可一世的异国公主,此时正衣衫不整、秀发凌乱地不停在人群中跳动,不断地向他们挥手。 虽然术离看不清她的脸、她的眼,但他知道,此时她是那么的渴望他去救她,他是她能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了吧。 他对阿塞娅谈不上有多少的深情,但毕竟二人行过最亲密无间的事。术离不可否认她曾带给他身体上的欢愉,带给他一些快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就是他的女人。无限好文在晋江。 更何况,她曾给他提供了许多的帮助,无论她帮他的目的为何,事实是,在她的帮助下,他得到了救命的珍宝,他逐步掌控了赤泉,从而也使古虞国的实力大增,方才有了今日与日向候叫板的可能,这些恩情他无法抹去,也不能抹去。 想到这些,术离死死地抓紧了手中缰绳,他觉得下一刻,自己就会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了。 可是,他看着人潮中那些穷凶极恶的魔残忍地杀伐、践踏,只为清除障碍更快地追击他们。 他的眼神变得混乱而复杂。 他与赫连钰占据了一定的优势,魔军的大部队未到,他原本打算以追云驹的极速脚力和早前就拉下的距离,甩掉那些从宫里跑出来的魔人,当然,还有疯狂奔逃的人群。 只要能不被发现地进入通往玄空洞的山口岔道,早先的埋伏就能起到迷惑与阻挡的作用,给山上十万余众的人留下撤逃的时间。 所以,他必须在保证绝对安全的情形下才敢入山、才能入山。这些算计在阿塞娅出现后、呼救后发生了变化。 魔人与他们的距离在逐渐缩短。 赫连钰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他知道术离抉择的艰难。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大将军关常胜却急了,他可不想因为一个女人就白白丢了性命,他着急进言道:“侯爷,当断则断,再慢就来不及了。” 再不做决断,魔人们靠近,救不到人不说,他们自个儿必然都会被搭进去,再则,还有可能连累到山上的人。 轻垂的长睫掩去了术离心里的矛盾与焦灼。 阿塞娅本以为术离会在发现她的第一时间就冲过来接她,可是,他为何只是看着却不动呢? 心思百转千回,阿塞娅挤在熙攘的人潮中似乎再挥不动手了,她呆呆地站在道路的中央远远地看着术离,满脸的悲切与难以置信,这个男人,这个温润如玉总是那么体贴那么温柔的男人,为何还不来救她? 术离深深地看了阿塞娅几眼,嘴里似乎还对她说了什么,阿塞娅泪眼迷蒙地充满恨意地紧紧盯着他。 术离猛然撇开了头,他沉声说道:“调头,走!” 关常胜与几个骑卫就待他发令了,他们立即拱手道:“领命。” 人潮之前,天下闻名的追云驹飞快地甩开蹄子奔驰起来。 阿塞娅看着那个毅然转头策马远去的男人,心中的恨、怨、悲让她忘记了魔、忘记了恐惧,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天地崩塌,她的所有情绪都跟着那个远去无情的男人消失殆尽了。 阿塞娅仰头大笑,笑出一脸的泪水,随后,腿脚一软跪倒在地。无限好文在晋江。 这就是自己一心所思所念的良人,这就是不惜背叛姨母背叛赤泉想要托付终身的男子,真是瞎了眼、瞎了心。 跪在道路中央,疯狂大笑的女子很快就吸引了人们的注意。 眼看一波魔人追近,几个胆大心善的跑过去想要扶她,提醒她赶紧逃,却被她一阵歇斯底里的大喊大叫给吓走了。 原来是个疯婆子,那些逃命不暇的人再不去管她。 直到,一只巨大如铁钳的手突然捏住了阿塞娅的下颌,将她的头强行地抬了起来。 那是她根本无法反抗的力量,强大得瞬间就能将她捏碎。 阿塞娅愤怒怨恨的眸子对上了一双凹陷可怖的眼睛,那眼睛一红一白,眼中流动着彻骨的冷寒。 过度的惊吓让阿塞娅从极度的悲愤中回过神来,是魔,是最可怕的魔鬼。阿塞娅哆嗦着身子,眼里满是惊恐与害怕。 “多么美的一个小姑娘。”恶魔开口,竟是十分寡淡厌世的女音。 阿塞娅牙齿打颤,她竭尽全力地尝试着开口,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在奇怪我为何会说你们的语言?”恶魔直勾勾地看着阿塞娅,轻易地看透了她的所思所想。 阿塞娅哪里回答得出来,那恶魔继续轻声道:“因为,我曾经跟你一样,那么的美、那么的傻,以为全世界都会臣服在自己的脚下,以为所有的男人都会为我倾倒。” 恶魔的话让阿塞娅彻底地混乱了,给她说这么多是要放过她吗,这个恶魔难道有人性?再度有了活命的希望,阿塞娅飞快地动起了脑子。 那恶魔的眼里突然浮现出一丝捉弄她的顽皮:“你很想活命?”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阿塞娅噙着泪水拼命地点头,恶魔竟然真的放开了阿塞娅。阿塞娅长出了一口气,这魔鬼怎么会听她的话放过她? 恶魔大步地走开,很快就从人群里楸住了一个仓皇失措惊恐地从他们身边不远处跑过的小孩。 恶魔提着小孩过来,对阿塞娅道:“掏出你那把漂亮的匕首,现在就给我杀了他,用他的血为伟大的魔献上最忠诚的祭礼。” 阿塞娅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她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恶魔,她迈开步,走到那个可怜、瘦弱的小孩身边。 小孩在被恶魔抓住后已然意识到自己的命运,此时,他不争不抗,如猫狗般柔顺胆小地在地上缩成了一团。 小孩紧紧地环抱着自己,想要寻找些温暖,父母都死了,哥哥姐姐都不在了,没人能够保护得了他。 阿塞娅看着这个可怜兮兮的小男孩,她几乎没怎么考虑,这小孩的命固然是条命,但她的命不也是命吗,试问一条贱命又怎比得她的高贵? 阿塞娅向那小男孩眨了眨那双漂亮的蓝色眸子,她得干得漂亮利落些,若能得了这丑陋东西的信任,她就再不用担惊受怕了。 阿塞娅想着,便掏出了袖中的匕首,将那早吓破胆的懦弱小孩强压在地上,对准小孩的胸口一刀下去。 鲜血飞溅了出来,小孩面容扭曲地叫了一声:“娘”,便再没发声了。阿塞娅虽没功夫,但她见得多了,杀人的力道与手法倒挺准确,她扬起头举起手中带血的锐器,一双大眼得意地看着恶魔,似在邀功,也似在证明自己的忠心不二。 恶魔面色阴沉,半晌无话。恶魔上前几步,抓住她的手,躬下腰子,对阿塞娅说了句莫名的话:“你不像我,至少,我曾经有心。” 说完,恶魔站直身子,冷漠地向后面挥了挥手臂。 阿塞娅正要问她是何意,可惜,她再也说不出话了。两个巨人般的魔上前,一左一右拉住她的手在她不及喊叫出声时就将她生生撕裂了。 ……………………………………………………………………………………………………………… 术离等人头也不回地策马往玄龙山的方向去,赫连钰到底心里难受,藏不住话。他在术离身后道:“你弃她不管,只顾自己,与草菅人命何异?” 术离不想辩解,再多的理由都掩盖不了他的罪孽,他心中又何尝不是愧疚难当呢。 赫连钰冷哼道:“我知道你有大堆的理由。但若今日换做女织,你也会坐视不理?” 半晌,术离方道:“若换左女织,她不会向我求救。”无限好文在晋江。 呼啸的风迎面刮过,术离让关常胜留心身后,故而,关常胜一边驭马一边不时察看变化。 “侯爷,那些魔没再追来。”关常胜扯开嗓子向术离禀报了身后的动静。 术离蹙眉,他分神转头,追云驹奔跑的速度极快,但他们仍然没能摆脱掉所有的人。 或是轻功绝佳的练家子或是一些求生意志特别顽强的人,紧紧地跟着他们。 人潮里的确失去了魔的踪迹,术离觉得古怪,凡人尚且甩不掉,为何魔人却跟不上?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魔人的消失,对关常胜、周明、周朗等人来说自然再好不过,眼见快到山道岔口了,依侯爷的性子说不得又要兜圈子布迷阵让他们冒险,如此情形,要想安全固然早些跑进洞的好。 然而,术离却焦躁了起来。敌人在明,反而容易找到摆脱的方法,刚才他以想好,接近山道,几人分开,各走一路,再伺机会合,若实在需要牺牲,他相信手下的人自然之道该怎么做。 可如今敌人在暗,他就有些吃不准了。 章节目录 第356章 绝情3 术离思前想后,决定依照之前想好的计划行事。 一入山后,六人在术离的授意下分成了三路,这三路都不往岔口的小路走,而是在漫山的林子里兜圈子。 术离的意思,这三路只有在确定没魔人跟来不会暴露正确路径的情形下才能伺机往小路上去。 但要如何确定,确定的标准是什么,此时,谁也说不清楚想不明白。所以,以术离的话说,他、赫连钰与关常胜各带一名近侍负责一路,方才可靠。 于是,三路迅速整队、相离而行。 关常胜遥看术离的身影消失在一处的密林中,方才带了周明认准一个方向蒙头往前冲。无限好文在晋江。 不过一会儿,身后跟着来的逃命的人被甩得无影无踪了,山木也越来越茂盛,身后再听不到庞杂的声响。 关常胜一路留心,周明回头瞧了瞧空无一人的寂静山林,心下忐忑,忍不住对关常胜道:“将军,属下以为咱们这漫无目的地乱走很是不妥。” 关常胜转头看他,震声道:“你一个小兵娃子怎敢质疑侯爷的命令!” 周明赶紧解释道:“属下,属下怎敢质疑侯爷,属下只是只是……” 关常胜不耐地指着周明道:“只是只是,说个话都磕磕绊绊的不像男人,心里有啥就说啥。” 关常胜最是光明磊落,周明的眼神却略有闪烁:“将军,属下是在想,兵分三路甩掉敌人固然是个好计策,但怕就怕到后来迷惑敌人的就剩咱这二人了。” 关常胜蹙眉,厉声道:“剩咱二人,这事咋说?” 明知没人能听到他们的话,周明依然放低了声音:“侯爷咱们乱走,不准咱们去玄空洞。但侯爷没说时限啊,这事可就吃不准了。” 关常胜不语,周明暗道,这大将军勇是勇,却没啥脑子。 周明叹了口气:“将军你想,洞里那些安安稳稳的人撤逃的时间可是早先就定好的,那什么伯弈上仙会为了咱俩拖延时间?哼,小的和将军在这儿冒大险兜圈子当诱饵,布迷魂阵惑敌人做牺牲,可咱侯爷与邪马侯那两路又会如何?他们可会像我们这样拿命去救那些素不相识的人?” 关常胜很是气恼,转头瞪他道:“你小子是活腻了,竟敢铺排侯爷!”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周明跟在关常胜身侧,沿着林间小道七弯八绕地继续向深处去。 周明继续游说关常胜:“将军,人心难测,再说咱侯爷是做大事的人,必定会惜命的。” 关常胜看着周明,双目暴突,似要将他吃掉一般。周明心里打鼓,但为了活命就必须得豁出去。 关常胜瞪他半晌,突然又撇开了眼,半责半叹地道:“就你小子的花花肠子最多。” 周明知道他的话依然打动了关常胜。周明挠了挠头,憨厚地对着关常胜嘿嘿一笑。 关常胜竖眉道:“那你说咋办好?” 周明轻声为他出主意:“走呗,咱现在就顺着那小岔道往洞里去,说不得正好赶得上大部队的撤离。将军,咱这命可不能丢得不明不白。” 关常胜低头沉思,纠结了一会儿,终是一拍大腿道:“好,你小子说得对,就这么办。” 见关常胜同意了,周明很是欢喜,他紧跟关常胜驭马调头。 追云驹放蹄跑了几步,关常胜突然又喝停下马。周明莫名其妙地看他,关常胜砸吧着嘴道:“不妥,咱现在这么大张旗鼓地驭马回去,必定会为人发现。被那些魔物发现,自然没得好果子。就是被自己看到了,也是麻烦事。咱这会儿回去,就是抗命。侯爷的军纪严明,咱两兄弟的命还是要丢。依我看啊,得弃马步行,不声不响悄悄地摸回去为好。” 周明也仔细想了想,的确是这个理儿。他顺口拍关常胜的马屁道:“还是将军谨慎,想得仔细,那就把马丢这里咱们赶紧走!” 关常胜抬头,透过繁茂的枝叶看了看天色,他翻身下马,朝周明摇头道:“你小子不知道,你胯下这追云驹可不是凡品,没了主人,它会寻息去找,到时候还不闹出动静?” 周明想道:“那就一不做二不休,杀了这两畜生了事。” 关常胜拉住他的手道:“现在杀也不行。那林子外的情形如何不得而知,杀这畜生必有嘶叫声,闹出动静就麻烦。再则,没了坐骑,贸然出去万一和那些魔人碰个正着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周明一时没了主意,关常胜也想了一会儿,方道:“这样好了,大哥我的脚下功夫好,就让我去冒险,我这就到林子外面查探查探,勿需半盏茶的时间,必能将附近的情形探个清楚。届时,我再来找你,商议应对之策。” 周明对关常胜的提议没有准备,只“啊”了一声,不知如何回答。关常胜知他生性好疑,也是不恼,他走近几步,无奈道:“哎,你那二弟周朗心性率真,你却是心眼太多,如今,连老子都不放心了?若是平常做大哥的不敢拍胸脯打包票,但这当口上,你我若不相互依靠,真正遇着那些怪物,是半分胜算没得。你我呀,现如今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大哥我就算想偷溜跑路也不敢丢了你这可用之力啊!”无限好文在晋江。 言毕,关常胜似怕他不信,立即又道:“这样,我尽量快些,以免你担心误事。兄弟你快将马牵到那边的树下拴好,我速去速回,左右耽搁不了一会儿。” 周明皱了皱眉,暗想,即或关常胜跑了也不用担心。他就给关常胜半盏茶的时间,一旦超过,大不了他自个儿走,反正,那岔道口怎么去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如此一想,周明便堆笑道:“小的怎敢怀疑将军,将军只管去探动静,小的就在这儿死等。” 关常胜面色大悦,朗声说道:“好,兄弟找地方躲好了,半盏茶内大哥必定回来。”说完,关常胜将那追云驹的缰绳交给周明,立时施展轻功向林子外飞跃而去。 关常胜轻功了得,一眨眼就不见了影儿。 周明左右手各牵一匹马向一旁粗壮的大树下走去,他手中握着缰绳,低垂着头,心里琢磨着这事儿。 他越想越不对劲儿,越想就越觉得关常胜的说辞牵强,但关常胜真是想撇下他自个儿跑的用意呢?周明神情不属,突然,他左右手牵着的两匹马朝林子深处的方向疯跑了起来,周明来不及做出反应,他的身体就被拉飞了出去。 两匹追云驹若疯了一般蛮横地向前冲,周明立即放开缰绳,地面上拉出了一道血痕,饶是他功夫一流,这一拉一甩的实在也有些够呛。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周明趴在地上,微抬起头,“呸”地一声将误进嘴里的泥灰吐了出来。 他正要撑起身子,背上却踏下了一样巨物,巨物使力,“咔擦”声后便是周明的惨叫声。 他的脊柱被什么东西生生地压断了,周明痛得死去活来。再然后,他听到一串叽叽咕咕的文字,是魔人,那巨物想必就是魔人的脚,但魔人是怎么追来的,这里分明很安静啊。 可惜,他没有命来想答案,因为,魔人的脚踩向了他的脑袋。 关常胜趴伏在林中最高的一棵大树中,他将身子全然地隐藏在茂密的枝叶里。无限好文在晋江。 就在周明给他出主意前,他已然发现地上原本鲜活的草木突然枯萎,便知有至邪至阴之气萦绕在侧。 他正愁无计可施,恰好周明自作聪明地劝他抗命。他便将计就计,假意答应,再顺势说出想说的话。 那周明也是个人精儿,之所以上了当,实因素日里以为大将军是个莽夫,有勇无谋,故而轻信了他。 关常胜根本就没走开,他趁周明分神之际,躲在了树顶。随后,他悄悄地用三支“破魂夺命针”刺中马臀,追云驹吃痛便疯跑起来。他不动声色地看着魔人现身,看着周明的惨遇,又看着现身的几个魔人跟着那两匹疯马追了过去。 声音远了,关常胜再不耽误,他小心翼翼地打量了四周,确定活物安好,方才踩着树枝在树木之间飞奔了起来。 通往玄空洞的那条岔道布下了许多迷障人的东西,无数的枯枝乱石将岔道口堵死。 关常胜迅速地打量了一番,他面色阴冷,印证了周明对术离的质疑。 关常胜不屑地冷哼一声,他参与了布置,当可瞧出地面上留着些许干枝移动的痕迹。 原来,术离和赫连钰早就入山了。所谓的兵分三路,万无一失都是借口,术离想要牺牲的果然是他与周明二人。 术离对他的关怀、对他的提携、对他的仰仗,竟然他大意了,以为真的成了术离的臂膀,如今才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在术离心中的地位。 关常胜并没在这事上纠结太久,因为他得赶紧入山,只是,他不能大摇大摆地进去。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不远处,一前一后匆匆忙忙地跑过来两个衣衫凌乱、脏兮兮的男女,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奔着入山的岔道来的。 关常胜阴枭地想,这两人怎么知道上山的路呢?待他定睛一瞧,不由得吃了一惊,那男人竟是皇上? 章节目录 第357章 入山 无言和令姜焦急地寻找着那条通往玄空洞的岔道。 他们分头将四处都瞧了个遍,但除了发现一条上至山顶的石阶官道外,便是漫山的森木与杂草,实在没有看到其他的可供人行走的路。 不过一条小路,无言方才还拍胸脯安慰她一定能找到的,如今虚耗功夫却遍寻不得,令姜担心魔人很快就要追来,她不时地转头向四处张望,面上的神色紧张难明。无限好文在晋江。 令姜对一味地躬着身子到处以长剑劈砍杂草的无言道:“皇上,越急就越乱。你倒是安静地站一会儿,仔细地想一想,那条小道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本以为很简单的事,却遇了阻碍,无言很是沮丧地对令姜道:“孤肯定就在这附近,你瞧,这棵松树的树干上面还刻了不少百姓的愿望。当时,王公公就曾告诉孤,就在这棵许愿松的西北方处就是往玄空洞去的路。” 令姜低头想了想无言的话,疑惑道:“那王公公为何要刻意告诉皇上去玄空洞的路呢?” 令姜与无言素来就相互提防、少有坦诚,虽说今日二人携手共度难关,表露些真情,但要使这两个心思颇多的人全然敞开心扉去信任对方,仍需要时间的磨砺。 无言感念令姜对他的心,好脾气地与她解释道:“这玄龙山是天晟朝的命脉,正所谓龙气真邪气,龙气就是皇族稳固江山的根本。据史料记载,玄龙洞可达玄龙山腹地,也就是龙根的所在,龙气的源头。” 令姜道:“如此说,这玄空洞对皇族、对天下很是重要了?既然这么重要,为何却没派重兵把守,没设机关暗器,没有列封禁地?” 无言一面继续全力搜找小路,一面分神回应令姜道:“一来,玄空洞的事本就鲜为人知,不过皇族本家寥寥的几个族老和几名重卿知晓。二来,据他们所言,那小道上又有分路无数,若没人指引,极易走岔。再则,即便煞费功夫地入了洞,对寻常人来说也没有意义。龙气虚无缥缈,比不得金银财帛,他们即便找到又有何用?” 无言的说辞有理,令姜沉默下来。无言再无顾忌,伏地一路细查,终是发现一处的地面上有枝桠拖弋过的微小痕迹。他再仔细大量了四周,这处地面的灰尘的确比其他处略浅些。 无言不禁高兴地对令姜道:“应该是这里没错了,一定是他们为了掩人耳目,掩盖住了通道的入口。” 无路可逃,令姜不得不相信无言的话。她全力配合起无言清理那些所谓掩目的障碍,这时,一直躲在大石后等待时机的关常胜再也稳不住了。 无言与令姜的突然出现,对关常胜来说无疑是救命的稻草。若能将他们悄悄地诓骗走,设法藏在古虞国撤逃的人群中,那他关常胜就为术离立下了盖世奇功。受古虞国庇佑保护的皇上,古虞国就有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可能。 那么,他不但可以逃过责罚,说不得还要加官进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极人臣指日可待啊。 关常胜在见到无言和令姜出现时,就做好了计划,他打算在无言彻底走投无路时现身,让无言不得不对他言听计从。但他没想到,无言这么快就凭自己的能力找到了那条正确的路。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地面上,无言与令姜努力地劈砍着荆棘与杂草,合力清除挡路的乱石与枯木。无言这几年研习玄黄术,却没有功法根基,令姜会蛊术和咒术,但真要用到力气时她也不过柔弱女子。 因此,就在二人气喘吁吁地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方才搬动了一根粗大树干时,关常胜关大将军如神仙临世恰恰好地出现了。 关常胜踉踉跄跄地飞奔靠近,急迫又悲切地跪地对无言道:“皇上,卑职等无能,眼看魔军长驱直入却无力反击,致使皇上担惊受怕,卑职等实在罪该万死。” 看清来人,无言长出了一口气,他理了理凌乱脏污的常服,顺了顺头发,将关常胜搀扶起道:“能见到将军真是太好了,将军可能带孤与令妃入山?” 关常胜欣喜地回道:“侯爷派我等出来,正是为寻皇上,要护皇上安然撤离。早前与皇上错过,卑职难辞其咎,只留着一条贱命遍寻皇上,如今,误打误撞在此得遇,真乃是天下之幸、社稷之幸、卑职之幸。” 无言已然习惯了那些庙堂上的繁文缛节与臣子们常说的漂亮话,对关常胜噼噼啪啪的一阵自责、大幸之说,只是笑笑带过便了。 令姜却听不下去,忍不住在一旁催促道:“好了好了,将军还是快些开出道来,让我们入山吧。” 关常胜也只是做些表面功夫,既得了上令,就再不啰嗦,立即动起手来。 只见,他熟练地使着手中百斤重的大刀,左砍右劈,竟硬生生地将这条几乎被封死的道辟出可供一人行进的路来。 此后,关常胜在前、无言居中、令姜殿后,三人手足并用,或是由关常胜劈砍开路,或是钻树洞、爬树干、绕巨石,如此行得一盏茶,方才走过术离等刻意设置的掩目障碍,行到了小路上。 他们还没来得及歇息喘气,就有漫天箭矢朝他们“嗖嗖”地招呼过来。无限好文在晋江。 关常胜迅速反应,将无言和令姜护在身后。他一边以出神入化的刀法抵挡箭雨,一边厉声喝道:“都看清楚我是谁,还不快给本将军住手?” 可是,关常胜的话没起到半分的作用,那些分散地躲在树干上、小坡后的弓箭手们不折不扣地执行着术离的命令,无论是谁,一旦在封路后闯进来便格杀勿论。 古虞国的弓箭手准头不差,关常胜要兼顾着身后的“奇宝”,渐渐地应对吃力起来。 万千箭雨里,终有一支锐箭直入了他的左肩,疼痛钻心,关常胜又气又怒:“他奶奶的,都不想活了,敢对老子动手!” 料想关常胜受伤挂彩再支撑不到多久,而那些弓箭手又没停手之意,无言在关常胜身后小声说道:“将军,你可能说出这些弓箭手埋伏的大致方位?” 关常胜不问用意已知其意,他径直报出弓箭手隐伏的大致位置。 无言连忙从身上掏出一张符纸,以指血在符纸上注明关常胜说的四方八位,随后,便念动术诀。无言有些紧张,他实在没有把握,不知能不能成功,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临阵使用僵咒术。 无言不停地诵念着术诀,归云山上的记忆在他脑海中一晃而过,在一个极短的时间里,无言似乎找到了前一世的那个自己。 无言逐渐进入了状态,僵咒术开始发挥作用了,四面八方飞来的箭渐渐变得稀少起来。 关常胜惊喜地看着这个变化,少了压力,他就有了主动进攻的机会。关常胜目光如炬、身手了得,那些在诀语之下意志力强大身体尚未变僵硬仍在攻击他们的弓箭手很快就做了关将军的刀下魂。 关常胜轻松地清除掉了攻击他们的那些人,令姜唤醒了入定的无言。无言看着地面上掉落的刻有“古”字的飞箭,有些不解地问关常胜道:“既然是古虞国的士兵,为何却不听将军的号令?” 无心之问问到了关常胜的痛处,若说他早前就为术离牺牲他的所为冷了心,那么,此时,他对术离已然有了离心之意。可惜的是,他不够强大,非但撼动不了术离,还得继续在表面上依靠术离。当然,从这一刻起,他关常胜再也不会如以前那般的忠心不二了。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对无言之问,关常胜避而不答,他另起话题道:“皇上,卑职实话实说。这些弓箭手并不可怕,至少,我们尚有抵挡的机会和可能。但接下来,我们会遭遇到□□队和□□队的伏击,还有一些恐怕连卑职也不知道的危险。他们人多势众,我们势单力孤,这后面的路很难走得下去。” 无言盯着关常胜,沉声道:“将军的意思,孤要入玄空洞就是九死一生了?” 关常胜抚着伤处,“咚”地一声再度跪地,动情地道:“皇上,卑职实在也不明白,既然是侯爷着卑职去接皇上,但为何这些古虞的士兵们会对卑职、对皇上下如此毒手?个中原由卑职不能揣测、更不敢揣测。卑职只想,接下来他们也不会心慈手软。可想,前路凶险,卑职只怕不能护皇上于万全。” 关常胜的一席话给了无言以暗示,有人要致他死地,接他来不为保护,而是要看着他死,或许,对那个人来说只有真正地证明他死了才能安心吧! 无言阴郁地看了看令姜,似在征询她的意见。 令姜心里有些烦闷,她不能说不后悔,她实在没想到一时的心软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包袱。她明明有机会跟着赫连钰入山的,她当时变了一只小甲虫紧紧地爬在臭哄哄的马臀上。可是,她竟会因为一阵莫名的揪心又跑回去找无言。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哪来的大义,当时,居然就想着不能让无言落在恶魔手里,不能看着他受折磨。待那股冲动的勇劲儿过去,方才想起自己所处的绝境。 好在,那些恶魔被术离等人引开,无言和她才有偷偷摸摸跑来这里的机会。 想着受了无言的连累,加之,她最讨厌的就是他的不够担当,在这一点上,无言实在比不得她那可恶的表哥游雅。!无限好文在晋江。 因此,令姜没好气地道:“臣妾宁被万箭穿心,也不想成为那些丑陋恶魔的裹腹之物。” 章节目录 第358章 入山2 无言的内心摇摆不定,退,他可央求青璃、投靠魔族,不但能留下性命,说不定还能护住令姜。进,前路渺茫,他的余生就要寄托在他曾憎恨过的人身上。 关常胜看出了无言的犹豫,暗器捏在他的手中,只要无言生出退却之意,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结果了这个弱小皇上的性命。 到底,令姜一番决绝的言辞让无言下了决断。无限好文在晋江。 他已然天真地相信过那个所谓的母亲了,以为只要照她说的做就能获得不死之身,结果却如何呢? 他利用自己的权势、地位完成了她所要求的所有。然而,她不但不给他褒奖,还杀光了他身边所有的人,将他囚禁在清冷的大殿里。他卑躬屈膝地央求她放过令姜,她却将令姜放进魔人堆里。他看着被召唤出的凶残无性的魔人肆无忌惮地屠宰着他的子民,那些拥戴过他、伺候过他、亲近过他的人们,就因为他的私心、他的欲望、他的昏庸无得就要落得家破人亡、死无全尸。 不,他绝不会回头,他已然看清楚了,他就是青璃的一枚棋子,当他失去了权势的依傍,仅能奢求青璃念着血水之情让他苟活,或许,连苟活都不得。 关常胜的真心假意若何,带了多少试探若何,这些又有什么重要呢?至少,跟着关常胜,他还是人,还是皇上。 决断难下,无言轻声呢喃:“惟愿不是前门去虎、后门进狼。” 他不想让自己失望,也不能再让令姜失望,无言长出口气,端着身子,对关常胜道:“大将军今日若能安然地保全孤与令妃,他日必定以高官厚禄待之。” 无言的承诺对关常胜来说很是好笑,这个年轻、阴郁、偏执又没什么本事的皇帝似乎还不知道接下来自己将面临的困境。 其实,活命很简单,难的是保有尊严地、站在高处地活下去。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关常胜可不会表露内心的真实想法,他需要这个挡箭牌,因此,他“激动”地对无言叩头谢恩,又细心地叮嘱他和令姜一定紧跟在他的身后,无论遇到什么都不可贸然出手,以免龙体又失。 无言对关常胜颇为感怀,牵着令姜安心地跟着关常胜继续前行。 ……………………………………………………………………………………………………………… 玄空洞。天已然亮开了,伯弈料想过这次的撤逃必会延迟,但没想到的是会晚一个时辰之多。 他心里清楚,在天晟城的最后一战即将拉开,这一战将关系着他们的撤离、弃城的决定能否成功。 王城中三十多万人,救走了一半,牺牲了一半,以他们现在的能力,这已经是能够做到的极致。 洞里的人在侯爷、公子们的安排下有序地顺着山洞向深处撤离。 早前,女织央求伯弈派无尘救回了术离与赫连钰。除了赤泉侯在城中遇难,几位侯爷、公子总算是安然地在玄空洞聚首了。 伯弈开始部署最后的防御,他会将洞口彻底地封印起来,他不能给魔军进入玄空洞的机会。一旦放魔人进来,他们行进的速度必定比那些撤逃的百姓快出许多。 织梦夫人和包子受了重伤,七煞带着他们跟着伤员走了,妖界只留了四五十小妖供伯弈调遣。 无忧寄望灿星能将冥界的大军带来,可是,苦等到现在,灿星带来的也不过两三百人。无限好文在晋江。 无忧很是失望,她不懂七夜,为何那个一心宠着她的圣君,不肯全她之意,对人族倾力相助呢? 伯弈却没说什么,他似乎早就知道了结果,无忧只记得七夜是她的圣君,却不知七夜更是冥界的王啊。 至于仙族,来的更是寥寥,七煞将军带了十多个金光闪闪、耀目无比的金甲兵,说是相助,实则,多少是为了织梦夫人。再有月执子派给伯弈前来诛魔的淸宗的弟子,如今,剩下不过三四十人。 伯弈清点的这些力量是可以正面和魔人过招的,至于人族的那些士兵,只能用于偷袭,若可不用,伯弈不愿他们去送死。 ……………………………………………………………………………………………………………… 隐藏的魔人跟着无言和令姜顺利地进入了岔道,并将消息及时地传给了魔军。 在魔王的带领下,魔军全面攻占了几乎没有反抗之力的天晟城。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皇宫里,青璃带着妖道和半魔军归顺了魔族,因其襄助之功,她被封为了魔族的泰拉将军。 青璃终于拥有了一支足以撼动月执子、与仙界对抗的魔兵。无根之地所受的屈辱与痛苦,她会一步步地找讨回来。 青璃给现世的魔王献了追击伯弈等人的计策,未免打草惊蛇,她让隐伏的魔人继续跟踪,令魔族大军在外待命,魔军并不急于进攻,一旦找准地方,一击必中,那些弱小的生灵还能反抗吗? ……………………………………………………………………………………………………………… 关常胜带着无言和令姜顺小道往玄空洞去。 术离安排的长枪兵顺着山势或躲藏在草垛后、或藏匿于坑洞间。长枪兵们听到三人急促的脚步声,他们如弓箭兵一般并不探头,只以手中长枪发动攻击。 虽然关常胜早就知道术离的部署,但长枪兵的位置过于分散,更何况,他们每一次的出手都是攻其不备。因此,几次被强攻偷袭,关常胜都是险险胜过。 如此下来,眼见关常胜浑身上下无一完好处,无言不禁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只以为术离果然是狼子野心,一心想着他死,而那关常胜却不惜背主之意只为一颗忠君之心,因此,内心里,便对关常胜的信赖与感激又深了几分。 三人一路险象环生,凭借着关常胜的“忠勇”,好不容易通过了长枪阵,接下来,就是关常胜口中最可怕的火枪兵了。 关常胜没有十分的把握对敌,在征询了无言的意见后,三人选择绕原路。 关常胜知道玄空洞的大致方位,无言掏出罗盘指向,三人避开火枪兵的伏击点穿密林、爬陡壁,艰难往前。 就在罗盘指向接近目的地时,他们发现了漫山遍野出大小一致、形状一般的洞口。 ……………………………………………………………………………………………………………… 玄空洞里,打坐测探的伯弈神情突变,魔气来袭,魔军来了! 伯弈睁开眼没有说话,他的身边是忙碌地安排撤逃的术离等人,他的面前,是一群群的百姓,扶老携幼、一脸凄楚,有多少还未从舍弃家园、失去至亲的痛苦中挣脱。 术离发现了伯弈的异样,他不动声色地诓骗女织护送物资、粮草先走。术离知道,女织表面温柔若水,实则,最是聪慧刚强。他原本担心难以说服她,谁料,她竟是难得的乖巧听话。 女织领了一班女眷,跟在运送粮草的板车左右去了。女织的离开安了术离的心,却又不禁让他失落。 反倒是若玉执意不去,她与绝杀者都留在了术离的身边。 无尘受伯弈之意,找到游雅告知他当下的险情,一身倦意的游雅公子话语仍如往时的不正经:“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可惜,前路没有牡丹,这里却偏有美人。” 无尘深知游雅调侃的美人是谁,想起素日里游雅对无忧的暧昧,不禁气恼地拂袖而去。 游雅倚墙笑了笑,不是他不怕死,而是,暮月国还有士兵守在这里,他怎能自个儿跑了呢? 术离不走,是真正的勇敢与放眼天下的担当;游雅不走,是出于责任与情感的牵绊;赫连钰不走,只因为活也好死也罢,他这一生但求的是无愧于心。无限好文在晋江。 他们的执意留下反倒成了伯弈的负担。伯弈从玄冥镜中看到了外面发生的一切:关常胜、无言、令姜一路领着魔人往玄空洞来。魔军在岔道处蓄势待发,青璃就坐在一头威风凛凛的魔兽上,她的眼里满是厌世的冰凉与残酷。 伯弈没有说出外面发生的一切,也没有出手干预关常胜的所为。术离安排在三道防线的人因为关常胜避开了与魔人的对战。伯弈将关常胜引到了无尘布下的迷魂阵里,成千上万的山洞足以干扰关常胜的判断。 伯弈希望魔人们被关常胜引入歧途,在为这些撤逃的百姓争取一些时间。只要,这里的人逃远了,他就可以与无忧联手将关常胜、无言等人救回来。 关常胜仰头打量着密集的洞口,他的确看昏了头,一模一样的洞口,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玄空洞呢? 章节目录 第359章 无情 始料未及的异常让踌躇满志的关常胜一筹莫展。 令姜建议放蛊探路,关常胜并不认可,轻慢说道:“漫山黑洞遍布,放这些没用的畜生去探,又要虚耗多少时间?” 令姜对关常胜的客气全因要仰仗依赖他,但行到此处,他已然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令姜再不愿伏低做小。 她媚眼一横,冷然说道:“畜生是没用,那有用的将军让我们傻站在这里,就不是虚耗时间?” 关常胜一脸尴尬,心里恨到,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婊*子,若有一天落在他关常胜手里,定要好生地将她作践一番。无限好文在晋江。 无言虽失了仙身法力,到底曾得窥过仙道之术,他勘破了当下情形,便对令姜与关常胜道:“二位勿需争执。此事以孤之见,山洞皆是虚像,全因障眼法术生成,即便用蛊也起不到作用。” 关常胜厉声接道:“障眼法术?他们就那么想我们死?” 一言入心,三人的心中掀起了波澜。 令姜恨游雅薄情,即使不念往日之情对她置之不理,也不该阻她活命。 无言怨伯奕的无情,他的确是做了错事,但他的行差踏错伯奕就没半点的责任半分的愧疚吗? 关常胜憎术离的绝情,术离为自己活命诓骗他去当诱饵尚可理解,然而这会儿,他关常胜又能妨碍到术离什么,为何就不给他留条活路? 误会在三人的心中生根发芽、慢慢地滋长缠绕,渐渐地成为了一颗难以摘除的毒瘤。 “哟,一个大男人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只知道在这里抱怨。”身后传来略带沙哑的女音。 三人惊恐转身,面带红纱的青璃,一身轻松,似笑非笑地站在不远处。 青璃的目光停在无言的身上,无言不敢与她对视,他向后缩了缩身子,令姜主动靠过去握紧了他的手。 掌心里传来的温暖使无言得到了些许的安慰,他鼓起勇气,轻声道:“我已竭尽所能,你就不能放过我们吗?” 青璃笑言:“放过?我的儿,这都说的是什么呢?”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令姜冷笑:“夫人究竟想要什么直说便是,用不着拐弯抹角地对我们演戏。” 青璃看向令姜,冷酷无情的目光使令姜如芒刺背。半晌,她抑制住内心的胆怯,高扬着头无畏地道:“夫人若再不说,我们可要走了!” 青璃挑眉:“走?我要说的就是要你们走啊!我不但不会强留你们,还会告诉你们哪条路才能通向你们要去的地方!” 青璃的话让无言与令姜颇为吃惊,难道青璃真是念着母子情,所以才刻意赶来,就是要放过他们? 无言抱着幻想,但关常胜却不会,他瞬间就明白了青璃的用意。关常胜决定与她配合,他对青璃道:“在下相信夫人,恳请夫人指条明路,夫人之情必然没齿不忘。” 青璃冷哼道:“总算有个明白人。”言毕,她不知使了什么法术,山中幻象现出重影,实景便凸显出来。 关常胜的眸中闪动着光彩,他对青璃拱手道:“多谢!”无限好文在晋江。 青璃冷冷地看着他们不再说话,关常胜毫不犹豫地踏上了通往玄空洞的路,令姜与无言相顾一眼,在略为地踌躇后,还是紧跟着关常胜去了。 无言没有看青璃,更没有与她话别。 青璃看着无言走远,眸中浮现着一抹柔情,这个柔弱的青年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十月怀胎,与他血脉相连。 青璃轻轻地闭上了眼,眼角似有水润的光芒,她抚了抚红纱遮挡的面颊,叹了口气:“可惜,我对你的爱终究比不过对他的恨;可惜,在蒸鼎中我痛苦了千年万年,这颗心早已凉透了。” 青璃睁开眼,眼里满是阴郁与冷漠,她招了招手,百名魔兵出现在她的身边。 青璃漠然开口:“通禀魔王,魔军可以进入了。” ……………………………………………………………………………………………………………… 玄冥镜里,伯弈等人看着青璃破解迷魂阵,看着无言、令姜与关常胜急匆匆地向玄空洞跑过来。 玄空洞前百丈处,有早前设好的巨石阵,五十丈处是仙、冥、妖三界联手布下的六丙伏魔阵,洞口正上方悬挂着术离让工坊赶制的所有炸药包。 要放外面那三人进来,这些用来对付魔军的防事就得撤去。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却不愿主动抉择。 伯弈负过无言,自觉亏欠太多,已经害过他一次性命,这一次,还要重蹈覆辙吗?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游雅的确不爱令姜,素日里总是厌恶于她,可是,看着她陷入困境,他却抑制不住对她的怜悯与关切。 至于术离的犹豫,自然不是因为想救关常胜脱险。关常胜是何种人,术离最是知道,加之,他绝不会为了私情而罔顾大局。 术离若有所思,恐怕也只有若玉能猜透他真正的心意了。 镜中的三人已然踏入了巨石阵中,他们被许许多多形状怪异的大石包围起来。大石层叠,蜿蜒交错,围成一个极度压抑的空间。 就在那冰冷的石头与石头之间,留着仅容一人行走的一道石缝。那道石缝蜿蜒绵长、九曲八弯、折折绕绕,一眼看不到尽头,也不知通往何处? 三人站在石阵口没有贸然前进,他们仰头看着横亘在路前高耸入云的一排排、一堆堆巨石,令姜对蹙眉不语的关常胜道:“这些石头莫非也是凭空生出的幻象?” 关常胜生硬回道:“幻不幻象在下不知,只晓得早前并没有这些烂石头在这里挡路。” 无言脸色煞白,苦笑道:“这次的不是幻象,是奇门法阵。”无限好文在晋江。 关常胜克制住内心的烦躁,好声好气地对无言道:“皇上既然懂得,为何不设法破解?” 无言不断摇头:“我能感应到法阵的力量很强大,凭我们是走不过去的,无论费多大功夫都走不过去。” 一天之中,先是在石牢里担惊受怕地煎熬,又是在地道中精疲力竭地逃命,再然后于险象环生的岔道里不断地寻找着生的希望,她的心一次次地绷紧、一次次地松懈,反反复复,她只觉身心再也经不住任何的折腾了。 无言的话一下子击碎了她佯装的强硬,将她逼到了崩溃的边缘,她实在忍不住拔高音量尖声叫道:“那要怎么办,在这些烂石头前等死吗,等那些恶魔冲进来将我们撕碎吗?” 她泪眼迷蒙地看着眼前一脸无奈、无措的男人,他帮不了她,他从来都只是她的拖累。 令姜好恨好悔,她疯狂地用手去拍打冰冷坚硬的怪石,一双娇嫩白皙的小手渗出了朵朵的血花。 无言一阵心疼难明,他大步上前,强扼住她的手腕不让她继续作践。令姜死命挣扎不得,浑身虚脱之中,她一头倒在了无言怀里,大哭出声道:“找她吧,我知道她一直在跟着我们,你叫那个狠毒的女人出来。我不在乎了,当魔也好,做人也罢,我都不在乎了,让她帮我们,你去求她好不好?” 无言将令姜紧紧地抱住,让她尽情地嚎啕大哭。令姜不懂,但无言却已明白,青璃若能轻易破解,就不需要利用他们来探路了。此时没人能够帮得了他们,或是他们自己去碰运气,或是让洞里的人开恩撤去法阵。 可是,那些人会吗?会为了他们三个撤去法阵吗? 无言抬头向天喊道:“师叔万年悟道,悟的却是何道?若乃天道,天道素来赞德,吾之所行堪称为德?” 伯弈合眼、背身不愿再去看镜中的景象。无尘明朗的俊颜此时满布着凄楚,他踉跄地走到伯弈跟前,跪地伏身,动情说道:“师叔,他是我的师弟,亲同手足的师弟,尘儿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上一世,尘儿有负于他害他受苦丢命,这一世,尘儿愿以一命换他一命,只求师叔成全。” 伯弈哑然开口:“尘儿告诉师叔,该如何救他?”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站在伯弈身边一直为他马首是瞻的无忧实在看不下去了,她怜悯那些人,她看过太多的可怜人死在恶魔手里的惨状。更何况,外面的那对苦命鸳鸯情深意重,更是激发了她泛滥的同情心。 无忧一把拉起无尘,瞪着如水秋目,生气地对伯弈道:“我竟是错看了你,什么劳什子的谪仙,满嘴的大义大道、悲怜世人,却原来是这般的铁石心肠、自私自利。” 无忧的指着与不满,伯弈只是沉默,并没有出声辩解,或许他自己也不够绝情。 灿星在一旁冷笑,他主动给气鼓鼓的无忧出主意:“若上仙不肯救,那咱们就去救啊。不就是一个石阵吗,还能难住冥女?” 灿星的提议的确可行,若无忧出手必定能将无言安然地带过来。 无尘因灿星的好意略感到心惊,但太想要无言活命的欲望掩盖了他内心的质疑。 章节目录 第360章 无情2 灿星的主意说到了无忧的心坎上,她自己就有本事救人,又何须仰息他人。 当她一味地追在伯弈身后,那时,无论伯弈如何待她如何据她,她都甘之如饴、毫无怨言。谁想,当伯弈也表露了自己的心意后,她却开始变得小气、变得敏感了。无限好文在晋江。 这一次,伯弈将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如何与魔军的对抗上,放在了怎样救助更多的人身上。他对无忧只是不冷不热、不近不远,无忧心里固然想要理解、想要宽容,可是却控制不住内心的猜疑与负气,她难免急于在伯弈面前展露本事,引起他的再度关注。因此,无忧神采飞扬地面向伯弈,对灿星道:“好,咱们这就出去!” 说完,红光一闪,无忧就不见了影儿,灿星对众人抱拳一笑,带着幽冥侍卫紧跟着去了。 众人里,无尘第一个反应,他为难地对伯弈道:“师叔,该当如何做?”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尘之问,全因无忧的随性、冥界的所为有违早前众人的布划。 以伯弈当时的意思,他们不与魔军正面对抗,只以巨石阵、伏魔阵拖延魔军的到来,待得洞中百姓逃得远些,再引爆悬挂于山洞上的炸药包炸掉这面的半壁山,以乱石和结界将洞口封印起来,可避免无谓的损失和不必要的冒险。 伯弈的计划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认可,能够不打就尽量不打,谁不想保存实力、谁不想减免伤亡? 然而,无忧现在冲动地出去救人,引魔军现身,一场暗战就成为了明战。魔冥两方一旦交火,法阵里的冥界士兵必然会抽身去护卫自己的主子,阵势不稳、拖延不得,那么,就不得不与魔军展开最后的一场胜负之战。 无尘在待伯弈之令,伯弈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走了心神。 无尘想救无言、想要帮助无忧,却碍于伯弈不得轻举妄动。 绝杀者虽然蠢蠢欲动,但若玉不知术离的立场,不敢贸然行事,又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请他示下让人对二人关系生出怀疑,只好令绝杀者按兵不动,远远站在一个僻静角落里见机行事。 三位侯爷里最直率、冲动的赫连钰虽然谨记着灵珠对他的嘱咐,凡其他侯爷不管的一律不得先行出手,却忍不住问一旁安静的游雅道:“你们都不出手阻止,就不怕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游雅盯着玄冥镜中红衣如火、神采飞扬的无忧,勾唇笑道:“这才像她!”游雅的话让赫连钰一时反应不过来,游雅突然又收敛笑意,淡淡说道:“要纵要阻你我都无能为力,我们只要抓紧时间将最后的那些人与物带走便好。” 术离在一旁朗声笑道:“正如公子所言,余下的事全权交予仙者,我们就跟着百姓去吧。” 言毕,术离与游雅果然将注意力放到了撤逃的安排上。无限好文在晋江。 赫连钰对他们的举动感到疑惑,方才,这二人不是还争先恐后地誓与魔军战斗到底吗,怎么又突然决定要跟着离开了呢? ……………………………………………………………………………………………………………… 巨石阵前,关常胜看着那条狭小的石缝,不敢贸然前行。 令姜从绿色的布袋里放出一只金色的蝎子,那蝎子形似琵琶,约有半尺来长,中眼鼓突眼珠灵活。令姜将它放在地上,嘴里喃喃地说了句什么,金蝎子飞快地顺着石缝向前爬动起来。 看着蝎子一路顺畅地往前,令姜对关常胜、无言得意地一笑,三人不再耽搁,一前一后步入了石缝中。 他们跟着蝎子,一路平静,并无危险。 三人里关常胜最高大魁梧,他努力地紧缩双肩,肩膀在石壁之间摩擦而过。 关常胜越过无言对排头的令姜扬声道:“娘娘,烦请望望前面的路,可有什么不妥?” 令姜的目光离开了金蝎子,她遥望远处,除了两边垒起的高大巨石并没发现异样,因此,便对身后人回了:“一切正常。” 关常胜蹙眉:“臣怎么觉得这路像是在缩小呢?”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关常胜一说,令姜忧心忡忡地抬头斜看天际,天空由宽到窄,于远处渐成了一条细线。 令姜骤然停步,迟疑道:“确如将军所言,这路越往前越窄。” 无言轻声道:“那我们,是进还是退呢?” 关常胜道:“让那畜生试试再说。” 三人站了下来,他们忧心忡忡地看着那只金蝎子无所畏惧地飞速地向前爬动着。 石壁有了轻微的颤动,石缝两边渐渐收小,仿似真的在向中间合拢。金蝎子爬动的速度缓了下来,金蝎子突然回身向来处爬。 紧接着,三人觉得眼前有一道冷光闪过,硬壳爆,一道粘稠的绿色浓浆滋溜一声在飞溅开来,洒到地面。稍远处,那只金蝎子不见了,只有一堵被封死的石墙。 关常胜迅速反应,他急叫出声:“赶紧转身后撤,前面的石缝在向内缩!” 关常胜边说边转身,他手撑壁、脚蹬墙,手脚并用、十分灵活,他壮硕的身子半飞半跑地向石阵的入口处奔去。 石壁的抖动变得剧烈起来,三人的耳朵里满是石头“咚咚”地相互撞击与融合的巨响。无限好文在晋江。 无言拉着令姜冰冷的手,又是一阵竭尽全力地玩命般地狂奔,谁也不想被这石阵压成肉饼、碾成肉泥。 三人一前一后疯狂地跑了一阵,在三人末尾处的令姜实在有些跑不动了,她脚下一个踉跄,再然后,便听到她发出了一串刺耳的尖叫声。 不管令姜此刻遭遇了什么,关常胜都不会有半点的关心,更勿论去出手帮她了。他可不会拿自己命冒险,去救那个放*浪的婊*子。因此,他并不回头,自顾自地继续往前跑。 无言发现身后人的危险,他顺手就将令姜狠拽了一把,又飞快地转身抽剑,锋利的剑刃斩断了令姜为石缝夹住的衣裙。 令姜顺势扑倒在无言身上,她已被吓得浑身失力、湿了裤裆,更没心思去想自己只着了一条亵*裤的狼狈。 两面的石壁将他们视为了猎物,石壁合拢的速度在加快。无言不敢有半分的大意怠慢,他一把抱住令姜,撒腿就逃。 令姜边跑边哭,她双脚不停地打颤,若不是无言,她不知已被大石给夹死了多少回。 石壁的“咚咚”声紧跟着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耳朵似乎都要被震聋了。 无言的衣服也被石壁夹住给撕裂开了,令姜心里一阵难过,她知道是自己连累了他,便哭泣着挣扎着要甩开他的手:“你走吧,不要再管我,你拖着我,我们两个谁都出不去。” 无言未料令姜会在这时又闹性子,心里急道:“别动,我说过会保护你。” 令姜的不配合让无言脚下略慢了些,两边的石壁向他们夹了过来,令姜紧抱着头在无言身前缩成了一团。 无言瞬间瞪大了眼,他的体内爆发出了一股力量,他用并不强壮的两只手紧紧地撑住石壁的两边,他将身上的佩剑一横,竟是要与两面的巨石抗争。 可是那巨石的力量实在太大了,一声“哐当”的响声,无言的剑被两面墙的合力轻松折断。 无言仍在努力抗争,他一身大汗淋漓,双手在巨石的强推下渐渐地不断地弯曲。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言痛苦地看着令姜,虚弱地对令姜道:“自视聪明的女人,为何会傻得连逃命都不会了。” 令姜泪眼婆娑、咬唇摇头:“我不跑,我们一起死。” 无言几乎耗尽了身体里最后的力气,他冲令姜勉力一笑,一张并不英俊的脸瞧来竟有种异常柔和的美。他轻声呢喃:“正因为怕死,我放弃了尊严、放弃了子民、放弃了良知,却没想到,不但没得到长生,死却来得这么的快。” 令姜紧抱住他,她不停地啜泣着,是啊,她又何尝会想到,为了心里的一个恨和一个不甘,她放弃了一切出卖了自己,最终不但没报复到那个所谓的仇人,反而,害了自己。 石壁将他们的身体紧紧地夹住,令姜似乎听到骨头被压碎的声音,她头皮发麻,只觉得她的身体马上就会变成肉饼了。 半死不活地无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大喝一声,竟将几乎要合拢的石壁又撑开了一条缝来。 等待死亡降临的令姜突然被一个硬物砸中,随后,又被身前人的一脚给踢飞了出去。 “不!”三个撕心裂肺的声音同时自不同的地方传来。 无言对着合拢的石缝轻轻一笑:“师叔,师兄。” 轰隆一声,鲜血淋漓,令姜眼前没了无言,只剩了一堵什么也看不见的石墙。 章节目录 第361章 无情3 当无言等人踏入石阵的时候,伯奕就传令各路,对这三人只能阻扰,不可发动攻击。 无论无言有没有与魔族勾结,令姜曾做过多少坏事。至少,他们现在后悔了,他们跟着关常胜跑来,是想要活命。无限好文在晋江。 救人乃道家的本心。伯奕是仙界派来的诛魔使者,在大局之前,他固然不能徇私;可他也是无言的师叔,是曾经负过无言的亲人,是一名修道的仙者,他的心告诉自己,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无言出事了。 可是,他怎能接受,无言再一次地在他眼皮底下丢掉了性命,这一回,魂飞魄散、救赎不能。 伯弈内心的愤怒、悲戚、无助与愧疚无处宣泄,不及宣泄,只是化作了一声叹息。 刚才,就在感应到无言将将遇险之前,他放弃了全局的部署,他与无尘几乎是同时起身飞入了阵中。然而,他们还是晚了一步,正因为这一步之差,便是天人永隔、便是永远的枷锁和负罪。 眼前一阵橙光绿影,无尘背上的两把承影剑同时出鞘,怒不可遏、悲痛无比的他催动着锋利的仙剑全力地劈向了那道紧闭的石墙。 石墙在仙者无尘的攻击下轰然破开,残留在上的斑斑血迹与黏糊成一团团的形似人皮、器官的东西,骇心动目,让人不敢直视。 看着石壁上无言留下的残体,无尘张大了嘴,他双膝跪地,歇斯底里地向天哭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呢,此时,泪水决堤,瞬间模糊了无尘那双明朗的眼,内心的愤怒与痛苦扭曲了他英俊的面容。他的师弟,相伴书数千年、亲密无间的师弟,自来比他聪明、鬼灵精的师弟,最后却落得死无全尸的下场。 两面高耸如云的石壁剧颤越发激烈了,那许多以法术垒砌、凝结包围的巨石不断地发着“框框当当”的声响,石阵内凝聚着一股邪恶的力量。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奕看出了不妥,有人要致他们死地,伯弈厉声喝道:“走!” 说话间,他一手抓住悲伤难抑的无尘,一手抓住哆嗦哭泣的令姜,他迅速起身,双臂夹紧他们向石阵来处掠去。 虽有石壁在后紧紧地追咬着他们不放,然而,也不过几弹指的功夫,伯弈已带着他们有惊无险地接近石阵的入口处了。 便在此时,天空变色,大风呼啸,不计其数如拳头大小的石球铺天盖地扬尘而起。 石球乱飞,砸击向在狭小石道中飞奔的伯弈等人。 伯弈不曾料到,这原本部署来对抗与拖延魔军的石阵,此时却将矛头指向了自己的一方。 妖、冥、仙、人四界皆有参与布阵,但到底是谁,无情地杀害了无言,又想要伺机夺去他们的性命呢? 人族的力量太过薄弱,仙界里派出的除了金甲兵就是淸宗的弟子,因此,最可疑的是冥、妖二界。可惜,想杀他们的人终究低估了他们的力量。 先时,伯弈小心地带着无尘与令姜竭力躲避着空中砸落的石球。无限好文在晋江。 令姜在伯弈的身边不言不动,她麻木地瞪着一双空洞的大眼,看着石雨纷扬落下,她已经不害怕了,她的心死了,身体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方才,就在方才,无言死的瞬间,心的剧痛让令姜恍然了悟,让令姜看清了她失去的是什么? 她曾以为今生今世她的心许给了游雅,无论是恨也好怨也罢,归根结底对游雅的都是爱。 她是十分执着的人,所以,自以为对那个常伴数年、同床共枕的人唯有利用与敷衍,永远都只是无心无情。 却不知道,在那许多身体缠*绵、彼此相拥相伴的日夜里,无言的温暖渐渐地软化了她的身体、融解了她冷硬的心。 两个孤单、无助,却又执念深重的男女,在相互的试探、相互的猜疑与相互的帮助里渐渐地吸引、靠近。 他们是太过相似的两人,相似得能轻易地理解看透对方的一举一动。令姜不知何时对无言动了心,却又因怀疑从不曾敞开心扉。 至到,两人在危难中小心翼翼地透露了心思,再然后,无言用自己最宝贵的生命保护了她,让她彻底看清了他的爱、相信了他的真。可是,这份信任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报应,哈哈哈哈,报应!”令姜疯笑了起来,她曾经做过那么多的坏事,她不配拥有爱,她不配。 她的幸福太过短暂,短暂得她还来不及对他说一句告别的话。 令姜声嘶力竭的大笑让同样深陷悲痛的无尘渐渐地清醒过来。 无言的结局已经无法改变了,但他们的身边还有那许多活着的需要保护的人。他们与魔军的对战并没有绝对能赢的把握,他身为淸宗的弟子,绝不能在此时成为伯弈的拖累。 无尘强压下内心的悲楚,对伯弈道:“师叔,让尘儿来开道。”语落,仙剑承影赫然在手,无尘以娴熟的剑法劈砍、抵挡着袭击他们的石球。 指挥石球的人眼见不能对他们造成伤害,似乎着急了,石球越下越密,无尘也越战越勇,他沉喝声声,全力地扫荡开路。 虽有些许惊险,终没能对他们构成真正的威胁。没用多久,伯弈就跟在无尘的后面,夹带着令姜,安全地飞出了石阵。 石阵的外面,此时,等待他们的不是稍作喘息的惬意,而是另一场无可避免的更为激烈与残酷的战斗。 一支整装待发的魔军,在岔道上石阵前乌压压地站了一片。恶魔们虎视眈眈、蠢蠢欲动。 排头的魔军将领,穿着坚硬的铠甲,露在外的肌肤似铜铁般铮亮,他面容狰狞、身似铁塔,他的眼里此时正流露着一股轻慢与厌倦。 数百魔兽伏低身体、低声咆哮,近万魔兵摩拳擦掌、只待号令。 伯弈狭长的凤目打量着对面庞大、可怖的邪恶力量,在这群恶魔里,还站着一名身形婀娜、形态风流的女子,那女子面无表情,似一具全然没有情感的布偶。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是青璃,这个恶毒无比邪恶无比的女人。无尘一见到她,就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撕下她那张虚伪无情的面纱,让她那张丑陋不堪的脸、那颗恶毒难明的心彻底地暴露在众人的面前。 伯弈身前,与魔军相对而立,相距不过十来丈远的就是无忧与灿星率领的数百冥军将士。 无忧召唤了灵兽火凤,耀目的火凤神气活现地立在她的肩头。 两方数量悬殊,但无忧却没有显露半分的畏怯之意。她冷冰冰、直勾勾地与对面凶残冷酷的魔将对视。 魔将抬起了手,他身后的魔军敲响了战鼓,鼓声擂动,震撼云霄。 冥界也不势弱,冥界使者灿星挥剑指向前,冥界士兵发出了整齐激昂的“喝喝”声。 大战一触即发,然而,两边将领都迟迟没有发出号令。冥界一方,毕竟势弱,当然不会轻动。 而魔界一方,明明占了优势却在等什么呢?是太过轻慢,以为对付他们不过是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勿需心急;还是另有别的原因?魔界的所为,使伯弈感到迷惑不解。 魔将的目光穿透过无忧,径直看向了石阵口处静静站着的伯弈。 四目相交,魔将隐隐带笑,伯弈竟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色彩。 记忆翻涌而至,伯弈只觉难以置信:黑蚩侯府邸,一身白孝的夫人;葵城密室,深陷危机的女人;金凤地牢,被人囚禁的公女;冰原雪地,凄凉惨死的元姬。 魔将皮笑肉不笑地传音伯弈道:“故人,你可知道我是谁了?” 伯弈避开那对可怕的眼睛,斩钉截铁地回道:“不,你不是她,你是魔龙王,真正的魔龙王。” 夜血并不否认:“你还是那么的聪明。我的确不完全是她,我只是与她的肉身得到了融合,借她的身体在金凤国月林的翡翠梦境里获得了重生。” 伯弈冷然:“你没必要告诉我这些。”无限好文在晋江。 夜血遗憾地“哦”了一声,随后,故意在那张可怖的面容上显露出元姬秀丽的容颜:“我与你说这许多,是因为我有她的记忆,更承载了她的不甘与欲望。她的上一世,你虽待她薄情寡义,但她却不怨你。” 伯弈蹙眉传音回了:“你体内的她到底想要怎样呢?” 夜血的声音由男变女、柔和悦耳:“她当然是想要你了。只要你现在肯乖乖地过来,放弃与魔族对抗,她必定会保你获得至上的地位与力量。” 伯弈默然,夜血以为他动了心,又继续传音道:“魔族即将会成为六界的主宰,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了?” 竟是要诱惑他收买他,真不愧是曾在权势场里摸爬滚打的蚩侯夫人啊?伯弈忍不住大笑出声,夜血却因他这肆无忌惮的笑,恼恨又深了几分。 表面无畏、内心紧张的无忧欣喜地转头,她看见了身后不远处,冲她一笑的伯弈,她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362章 苦战 彻天震地的擂鼓声再次响起,魔族的大军在夜血指挥下开始发动进攻。 攻破城池的半魔人与魔族战士、自承光殿内召唤出的魔人,此时,魔军已集结了数万之众。 魔族此时派出的先锋军是手提黑铁大盾、执拿三头叉戟、肋生血红翅翼的绿皮魔人,原身为龙、化形能飞,是魔龙王夜血的嫡系军。 天晟城一方,与魔军正面对战的仙、冥、人、妖四界,合力尚不足五千人,这个数量与魔军相差悬殊,瞧来全没一战之力。无限好文在晋江。 但,正是如此,伯弈与术离等人的巧妙部署却发挥了作用。 何地布设巨石阵、伏魔阵皆有讲究,他们选择了一个岔道逐渐收口、距玄空洞一里开外,有较陡幅度的山坡,将预设的可能来的一战设在此处。一来,道路狭窄,魔军施展不开,数量上的优势难以充分发挥;二来,他们抢占高处,视线开阔,占据地形之势,魔军从下至上,不能将他们的防御攻势一眼看穿看透,或多或少会影响到魔军的战心。 战鼓声声迫人。魔军先锋咆哮着猛冲而上,按照先前部署,当先迎敌的是灿星率领的冥界士兵。 近千的绿皮魔人强势袭进,蜂拥而至,冲入了冥兵的站队里。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擒贼擒王,一大群绿皮魔人首先就将灿星团团围住。 灿星轻巧地腾空飞起,他娴熟地抛出了手中的摄魂铁锁,他挥动着手臂、旋动着身子,在半空中舞出一个个力量刚劲的浑圆。 那铁锁的端头是纤细闪亮的五爪利钩,利钩在灿星看似轻巧实则刚强的力道中生生钉进了绿皮魔人的体内,随着铁锁的快速转动,在他们的身上拉出一个又一个的血窟窿来。 围攻灿星的绿皮魔人吃了亏,落得浑身伤痕累累,那伤口处潺潺流出了绿色的脓血,腥臭无比。 绿皮魔人倒也聪明,他们很快就改变了攻势,化形展翅,化为魔龙啸叫着在半空里和灿星缠斗起来。 而另一些与冥兵对战的绿皮魔人,个个招式刚猛,一把把明晃晃的三叉戟刺出来,每一招都是杀气腾腾、狠绝骇人。 然而,身着黑色长袍头戴硕大兜帽的冥兵并不怕利器的强攻。他们没有实形实体,或为亡灵或是幽浮,那三叉戟一到,他们柔软的身体就顺着冰冷强硬的武器滋溜溜地翩然滑过。 冥界士兵与绿皮魔人的对抗恰应了以柔克刚的好处,因此,魔族的先锋军并没占到绝对的优势。当然,两方僵持的时间一长,有冥兵被三叉戟刺中,瞬间化为灰迹、随风散开的;也有绿皮魔人被亡灵幽浮吸走了魔灵,霎时身如干尸焦炭的。 信心十足观战的青璃眼见强大的绿皮魔人没占到便宜,便急匆匆地率领着兽人军团发动起攻击。 这时,无忧就站在高处,风吹着她黑亮的长发,鼓动着她一身艳丽的红衫,光彩夺目。 她俯看着低处,目色明亮灵动,她突然侧头对伯弈道:“瞧,你带来的那个女人,终于忍不住要冲上来了。这一次,我可不想你和她再有什么瓜葛,更讨厌她会伺机与你接触。”无限好文在晋江。 无忧半嗔半娇地说出了这略带酸味的话。伯弈却不料在这当口上,无忧还有心与他调笑,不禁呆愣住了。 无忧难得见他张口结舌的模样,噗嗤一声大笑出来,白皙红润的脸颊现出了一对可爱的梨涡。 没了师徒名分的束缚,忘了往日里对他的战战兢兢,更多了贵为冥女、身负绝技的几分自信,无忧咬唇笑言:“什么仙啊道的,我瞧不过就是个二愣子。”语落,无忧在伯弈惊然的目光中,潇洒地展臂迎风飞走,飞入了来势汹汹的魔兽群中。 穷凶恶极、身形庞大的魔兽似一掌就能轻松将这个柔弱的绝色女子结果掉,奈何,他们的野蛮攻击却怎么也沾不到无忧的身子。 青璃看得急了,冷笑一声,紧接着使出一个漂亮的踢腿飞身,顺利地骑跨在排头的一只魔兽身上。 本以为最是轻而易举的事,不想对手并没自己想象的那么不堪。青璃沉声叱道:“这就是所谓的无敌之军,真是一群废物!” 与青璃靠得近了,无忧果断地下了先手。她没有武器,掌法更没有套路,只是凭着体内的那股子力量猛攻猛打,不时就能挥发出一股灼热的神火来。 青璃轻敌不察,被无忧烧去了半边的面纱,烧掉了半只衣袖和裤腿。青璃一身狼狈,恼羞成怒,驾驭魔兽猛扑无忧。 如此这般,无忧便与青璃上天入地地斗了起来。 无忧虽得了不少便宜,但她体内的力量尚不能收放自如,面对久经沙场、擅使阴招的青璃也是险象环生,颇有些让人担心。 无尘在一旁只看得胆战心惊,忍不住对伯弈请命道:“师叔……” 伯弈知他所求,打断他道:“去吧!”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尘手执承影,面露喜色应道:“是,弟子受命。”说完,立即施展法术,飞到无忧身边,与她携手和青璃斗法。 魔军强势,节节攻进,得了空隙,殿后的魔军一涌而上,淸宗的弟子、仙界的金甲兵与妖界的小妖们都纷纷加入了战斗。 伯弈一直在与魔龙王对持,他们谁也没有贸然出手。伯弈是真的没有把握,而魔龙王夜血却是在寻找最好的时机。 夜血阴枭地盯着伯弈的一举一动,他看到了伯弈的心乱、看出了伯弈内心的焦急,更看到了伯弈因为无忧、无尘的几次遇险分了心神。 夜血抓住机会瞬移到伯弈身边,他的形体变化随心,根本不需要时间的过渡,他方才还是丑陋的恶魔,眨眼便张开了龙口巨盆,将准备不及的伯弈吸入了他的大龙嘴里。 猎物进入,轻松除去领头者,这些对抗他们的力量必将溃不成军。夜血贪婪地立时就要闭口,可惜,他没享受到吸入肚腹里的潺潺仙气,而是被冷冰冰的龙渊剑刺中了喉咙。 夜血嗷嗷地痛叫出声,他巨大的身体在半空中疯狂地扭动飞舞,龙尾摆动,砸死了不少人,砸烂了巨石阵,砸得拔地摇山、山崩地裂一般。 山势晃动,滚石乱飞,两方的对战仍在继续。 无忧看着伯弈被那魔龙王夜血一口咬进嘴里,心急如焚,只恨不得此时去换了他来。奈何,她与无尘被青璃纠缠不放,无法去救,只得赶紧将火凤与混沌调去救伯弈。 混沌兽飞冲入云霄之上,又屁股朝下地火速飞冲下来。他想用自己肉呼呼的身子去撞击夜血,迫使夜血将伯弈吐出口来。 混沌兽的体型已算臃肿庞大,却只及夜血的一半不到。他还没有挨到夜血的身体,就被夜血的巨尾卷带着给扔了出去。 混沌兽轰隆一声从天空上坠落下地,地面被他坐出了一个深洞。混沌仿似感受不到痛苦,他抖了抖浑身的肥肉,再次冲上了天。 夜血口中衔着伯弈,火凤不敢喷火,只能以他斗法,着实吃了亏。不能喷火的骄傲的火凤,很快就在夜血的攻击下被打落了一地的凤毛。 混沌、火凤连番攻击都落了下乘,伯弈还在夜血口中,他此刻全然仰仗着龙渊剑的力量卡住夜血的脖子,方才没有让夜血将他吞下肚去。 但无忧却急啊,她没把握杀掉那只魔龙怪物不说,即便运气绝佳误打误撞杀得了,她也不想在龙肚子里去找心上人啊! 无忧急得一边与青璃打架,一边哇哇叫道:“凤儿、肉儿,你们不是很厉害吗,今儿怎么连一个畜生都打不过了!”无限好文在晋江。 无忧的口不择言,让正在与魔龙王拼命的混沌和火凤浑身直抖了三抖,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藏起来。 无忧自乱阵脚,门户有失,青璃见机一把毒钉出手。无尘飞身去挡,毒钉霎时没入了他的体内。 无尘口中喷出了一口黑血,涂抹了剧毒的仙器,刺入了无尘的仙体,让他的五脏迅速溃烂。一阵阵死去活来钻心刻骨的痛让无尘再难坚持,他虚弱地闭眼,下盘不稳,仰面自空中跌落下去。 无忧不想自己的分心会害死无尘,她放弃攻击青璃,飞身追去接住下坠的将将跌进魔兽堆里的无尘。 斩草要除根,青璃怎会放过他们呢?青璃紧追不放,无忧抱着无尘躲避她毒辣的攻击。 可是,即便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胁,她的注意力仍没有一刻离开过天之高处的魔龙王夜血。 伯弈的脚还伸在那龙口的外面,他没有死、没有放弃。 无忧暗道,这就去把无尘交给灿星吧!她没有想象的那么强大,她再没有能力去管其他的人了,她得赶去与伯弈相会啊,就算在这怪物的肚子里被溶解,至少,她在他的身边,他们有机会合为一体。 章节目录 第363章 苦战2 又是一场旷古烁今的大战,那延绵数千里延续着人族千万年江山基业的玄龙山脉因魔军与四界合军的对战山岳摇撼、山基震动。 魔军攻势凶猛、不计死伤,几路一波接一波地杀将过来。一盏茶后,魔军强行杀上窄坡,杀到巨石阵前的开阔处。 魔人们蜂拥而上,合军被围,一时伤亡惨重。无限好文在晋江。 金甲军七煞麾下大将笙看出当下形势,主动进言当前领军灿星,直言不可再顽抗硬拼,且战且退,将魔人引向伏魔阵,一来保存实力伺机以待,二来便于合军后撤至玄空洞。 灿星却不以为然,战至此时,冥界伤亡最少,何需改变策略,做那缩头乌龟。 而合军里,妖界的兵将也有自己的打算。他们不会为救凡人赔上性命,不过领受王令尽力一战罢了,若真遇了危险,遁地逃跑便了,何须顾忌战法。 至于术离留下的火枪手与弓箭手,此时发挥作用甚微,又站在合军的大后方,暂无性命之虞。 反倒是金甲军与淸宗的弟子因尽心尽力,牺牲最大。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笙见灿星毫无调遣大局之意,似不管他族死活,不禁暗道,这四界合军不过一盘散沙。于是,便领了金甲兵一边抗敌一边退入巨石阵中。 淸宗一方,因无尘受伤也萌生了退意。 一时间,合军数股力量后撤,魔军势如破竹、气焰更盛。 另一边,混沌与火凤缠住了绿皮魔人。无忧飞身去救伯弈,青璃紧跟阻止,二女再度交手。 高空之上,仙剑龙渊为了不让主人成为魔龙的腹中物在夜血口中苦苦地支撑着,他单薄坚毅的剑刃卡在夜血的颧骨里,使夜血无法将嘴闭合、吞噬掉伯弈。 伯弈的腿被禁锢在夜血两颗尖利粗大的门牙间,他的整个身子躺在夜血那条绛紫色充满腥臭软绵绵的大舌上,他的头因为龙渊剑撑出的空间能够自由地转动。 伯弈一手紧紧地握住龙渊剑的剑身,剑刃嵌在他的手掌里,就似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的另一只手掐诀施法,以仙法帮助龙渊,一道对抗魔龙王巨大的咬合之力。 夜血想要咀嚼却被硬物顶着合不拢嘴,他吞不了伯弈,伯弈也不敢贸然行动。 夜血自知吃亏,若不是他将伯弈衔在口中,伯弈恐怕已被他注入魔灵成为了傀儡。 无忧担心伯弈安慰,她心急火燎地与青璃拆招、斗法,如今没了无尘的帮助,她全靠一股子不怕死的劲头与青璃拼命。 混沌与火凤赶来护主,火凤喷火、混沌强撞,青璃在三方夹击下乱了章法,不禁被他们拖着渐渐向魔龙王盘飞处靠近。 这时,玄空洞前的伏魔阵中,突然有一排二十发连弩射出的火箭飞窜上天。 魔龙王口中,伯弈突然说话了:“魔龙王若要寻找入口之食实在容易得很,何必执着于在下,在此浪费时间呢?不如将我吐将出来,让我堂堂正正地与你决胜一场,方才不辱我师之名。” 夜血暗自好笑,好一个迂腐透顶、不知死活的小子,仙族之人若都如此还有何好惧? 夜血正要发力将伯弈吐出,寄宿的魔体元姬却出言提醒他道:“王,不可轻信。以奴所见,王不如以龙息将他烧成灰烬一了百了的好。” 魔龙王要将伯弈吐出,不是要放了他,而是要找机会将他收服。 元姬心里的积怨让她吸光了月林寒潭中蓄积释放的魔气,成为了魔龙王再世的孕育宿体。 她潜伏在夜血的意念中,正在潜移默化地蚕食着魔龙王夜血本身的意志。 前世,她对伯弈动过心,但正因这份曾经的肖想与伯弈的冷情成了她的心中刺,使她悲惨的遭遇越加的痛苦不堪。 她要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决绝,就要杀光除尽她的过往。 元姬继续游说夜血:“王,以魔军的实力攻占六界成为世界之主指日可待,何必要与一个区区的小仙纠缠,而贻误了战机。” 夜血与元姬在以意念对话:“那人可不是区区的小仙,他乃真神的转世,以后可以帮助我们攻打上太阳神殿。” 太阳神殿?哼,这夜血的野心不小,可惜头脑却太过简单。他怎么想不明白,即便终能占据那虚无缥缈的神族高地,他们也成不了神啊。不过是一个象征罢了,有什么好追逐的。 元姬更在意的是现实的利益,是一统六界,是成为六界的霸主。无限好文在晋江。 但如今,魔族里可是有四王四将,魔龙王夜血要想成为魔族真正的头领,如上古的魔王刑天,必须得先下手抢占更多的地盘,建造更多的魔军,积蓄一股至强的力量,让其他的魔王不得不服。 所以,她处心积虑与各界的隐伏者、堕魔者搭上联系,只因为,在她心里没有利益买不到的臣服。 他们不需要一个曾经的神,他们需要的是那十万可以注入魔灵的傀儡,可以为他们卖命的半魔军团,她一定要说服夜血,也必须得说服他:“王,逃跑的人中不光有人族的皇帝,还有三国的侯爷,若能将他们一网打尽,这一战几乎就能收服整个东极大陆最强大的势力。如此一来,我们就抢在了深渊王、炙焰王与冰河王之前。” 夜血仍无所动,对魔族而言,他们崇尚的是强力,并非是强权。元姬痛恨夜血的冥顽不灵,微默后,她一言说中了他的软肋:“王自然不屑那些弱小的生灵,但奴可听说,玄空洞中藏有神龙灵根,逃亡的人必定会将那至宝带走,王若……。” 元姬的话还没说完,夜血就动心了,他两只硕大如盘的鼻翼突然喷吐出两股长长的热气。 随后,他闷哼一声,排山倒海的热浪从他喉中发出,似爆发的火山,灼热的龙息奔腾而下一泻千里。 炙热的龙焰在夜血口中瞬间将伯弈吞没。 地面上、半空中所有注目着这一切的人,隐隐看到似有一个明晃晃的东西在足可毁天灭地的万丈烈焰中飞了出来。 龙焰飞溅,火势飞窜,玄龙山瞬间即成火海汪洋。 想到伯弈在夜血的口中被龙息烧成了灰烬,无忧心痛如绞,她大吼一声,拼了全力去硬接下青璃的一掌,紧接着,她在青璃的愕然中一脚飞出,将青璃踢出了老远。 她泪如雨下、飞身直上,满心满念地要去杀了那只魔龙给伯弈报仇。谁想,她娇弱的蓄满了力量的身子却被天地之间不知从哪里刮来的一道强劲无匹的飓风给卷带着往玄空洞去了。 飓风卷带起漫天的尘土,黄尘蒙蒙、混沌一片。无忧艰难地张开眼,她看着身边飞过了许多的大石、巨木,飞过了许多惊慌失措的冥兵、仙军与小妖,还有那些哇哇大叫着的火枪手与弓箭手。 这一切自发生到结束不过几弹指的功夫,无忧被吹进了玄空洞,身子被吹落在地。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无忧只觉思绪一片混乱,却听到耳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对她道:“快过来帮忙!” 无忧浑身一个激灵,让她欣喜若狂的念想催动着她朝声音的来处飞弹了过去。 一身脏兮兮的白衣、一头打结的乱发、一脸的疲惫不堪。 无忧猛扑上去,一把抱住眼前人:“吓死我了,你为什么要让我以为你死了,为什么……” 无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伯弈正要开口解释,她却痛哭流涕地控诉道:“你可知道我有多么心痛,多么害怕……” 失而复得的欣喜后是后怕的恐惧与愤怒,她双拳握紧使劲地锤打着他的胸膛:“左右都要死,不如现在就把你打死,省得伤心!” 伯弈从没见过情绪如此激烈、浑似泼妇般不讲理的无忧,一时不知如何劝慰,笙在一旁急道:“上仙,我们可挡不住啊!” 此时,那些被吹进洞来的人们正联手结力堵截住那些飞入的大石、巨木。 形势紧迫,伯弈无奈,只能拔高音量对无忧喝道:“别闹,大事要紧。”无限好文在晋江。 言毕,他推开无忧,就地打坐,闭目起诀,源源不断地蓄力,筑起一道法界将那些飞砸进来的大石与巨木堵在洞口。 无忧泪眼婆娑地看着那个专心打坐的可恶男人,灿星轻轻地走到她的身边,递过来一张软帕。 无忧随手接过,使劲涕了涕鼻涕。她压根就没去想当下的处境,她的满脑袋全是伯弈如何对她待她,她越想越伤心,他能从夜血的龙息中全身而退分明就是早有谋划,他早前不告诉她更不怕她担心分明就是没把她放在心上。 他分明知道她刚才说的都是气话,仍对她的恼意置若罔闻,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无忧跺了跺脚,扭头对灿星道:“咱们回去!” 灿星柔声应道:“好,属下听令。” 无忧正要施法开门,她的脚被一只软绵绵的手给拉住了。 无忧十分不悦地向下看去,拉她的是无尘。 无尘受了伤,虚弱地背靠着洞壁,勉力开口:“石头和树木堵得住洞口,却挡不住魔军,冥女得助师叔一臂之力。” 无忧撅嘴,气鼓鼓地瞟了伯弈一眼:“用不着,你师叔算尽天机、上天入地厉害得很,哪里用得上我帮忙。” 无尘虚弱地笑了笑,他这师妹真是一点没变,使起小性子来谁的话都听不进,当然,除了她的宝贝师父。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忧执意要去,在无尘旁边同样受了重伤的关常胜道:“冥女不愿帮他也对,他诸事隐瞒是他活该。只是,冥女这一去可就不能知道方才发生的事儿了,冥女就不好奇吗?” 章节目录 第364章 蒙尘 无忧实在气极了,又受了伯弈的冷落,才做出要回冥界的决断。 可是,真要离开吧,她心里面又不乐意。无限好文在晋江。 即便舍得下这花花的世界,也舍不得他! 无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地喜欢一个人,喜欢到无时无刻都想要靠近,喜欢到不过一个转身便是相思刻骨。 灿星与冥士们已经在施法开启通往冥界的幽门,无忧苦恼着如何才能“出尔反尔”。 无尘的话正好给了她一个台阶,无忧眼珠儿滴溜溜一转,正色道:“星,那小仙道说得有些道理。冥界这回折损不少兵士,个中曲折确实要问个明白。” 幽门开启,发出一圈圈暗绿色的莹光。 一身白衣的灿星站在幽门前,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的晶亮莹光中,煞是耀眼夺目。 他轻描淡写地回道:“上阵杀敌死伤难免,冥女不必在意。属下等已合力开启幽门,请冥女起行。” 无忧欲言又止、止步不前,灿星催道:“冥女现在该在意的,应是冥界余下弟兄们的性命。冥女不该一而再地罔顾自己人的性命,而去帮那些根本不会领情的人。” 灿星的话无忧不知该如何反驳,回冥界的话是她自己说出来的,她身为冥女当然该让以冥界的利益为重。 无忧后悔早前的冲动言语,不知怎的,竟转头看向无尘求助。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尘轻叹口气,无忧虽然失去了记忆,但每每遇到难解事便依赖于他的习惯却半点未变。 无尘出言替她圆场:“为将者,对下该有担当,对上也得有交待。冥界在天晟城最艰难的时候出手相助,本是声张大义之德、张扬大道之为,可敬可重可佩。若在此时,却半途而废,那么早前的所有牺牲不但付诸流水,就是冥王那里怕也不好交待。” 灿星阴沉地道:“仙者多事了。我冥界向来不愿插手六界的事,冥王圣君对这场仗的输赢必定不会在意,故而就谈不上什么不好交待。” 灿星的话说得斩钉截铁,显然去意已坚。 无尘对一脸阴霾的他虚弱地笑了笑说:“冥使此言差矣。没有不在乎输赢的对战,冥王既然派军,必定也想有个结果。再则,冥女今日的所言所为代表的是冥界,你不但不该建议她对敌时临阵脱逃,还应劝谏她坚持到底。” 无忧连忙附和:“有理有理,我冥界中绝无贪生怕死之徒,岂可让他人小看了去。”说完,她赶紧跑到伯弈身边,不给灿星反对的机会。她撩起裙摆,顺势坐地,开始施法。 她素手结印,自丹田中运出一个个通透的法球,法球飞动,融入伯弈施放的气法中。 幽门渐暗,是回是留,冥界各将士请灿星示下。无限好文在晋江。 灿星沉吟片刻,带冥军将士踏入了幽门之中。冥女既然不知天高地厚,就该让她吃些苦头。就算圣君怪罪,他也会力谏,要使冥女安分,就得要她明白,没有冥界做后盾,她什么都不是。 ……………………………………………………………………………………………………………… 同一时间,玄空洞外。 魔军在魔龙王夜血的带领下很快就踏平了半塌的巨石阵山。魔军气势如潮,想要一举将十万逃亡的人斩获,然而,他们还不得施展,又被伏魔阵给困住了。 伏魔阵中,一百名由伯弈、术离等抽派出的死士坚定地保持着自己的站位。 魔军迫近,魔人攻入,却没有一人退缩。 并不是这一百人有多么的勇敢,而是因为,他们经历了战争的残酷,都知道,在此时此刻,害怕与恐惧不但帮不了他们,还会让他们白白地送了性命。 既然已经无路可逃,那么就让他们的死有些意义吧!至少,可以让那些因他们的牺牲而活下来的人得以铭记。 那伏魔阵是淸宗的高阶阵法,阵义精妙,但其作用的大小却与施法者的能量息息相关。 可惜当下,在此处布阵的死士组成庞杂,并非各界精挑细选的精兵强将,而是在留下来的人里愿意奉献敢于奉献的一些勇敢者。 伯弈当然也知道,不可能靠他们真的挡得住魔军。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死士们的身边埋着炸药,他们的手里拿的不是法器兵刃,而是术离着工坊赶制出来的火枪。 死士们的任务是,在魔军破阵的时候,用火枪射击悬挂在山腰处的炸药包,同时,他们为了不落入魔人之手,也会引爆自己身边的炸药。 ……………………………………………………………………………………………………………… 玄空洞中,七煞麾下大将笙正率领金甲军将那许多飞来的石块与巨木堵截在洞口的边缘处。 再稍里一些,就是伯弈与无忧联手布设的结界。 待结界稳固后,伯弈遣走了四界众人,让他们先行循路撤逃。 各界谨遵伯弈之令,因他们留下也再无意义。 只无忧坚持着要与伯弈留到最后,伯弈不但没有反对,更当着众人的面很自然地牵住了无忧的手。 诸人一去,被封堵的玄空洞十分静谧。 无忧站在伯弈身边,与他十指相扣,指尖传来的温暖像一股激流流过她的心房,使她心神荡漾。 伯弈隔空施法,收起在半空中立着的玄冥镜。 他与无忧安静地站在结界之中。或许是因为紧张,他握着无忧的手在不知不觉间加重了力道。 无忧侧目看他,清俊的面容异常的苍白,无忧觉得一阵心疼,她轻声开口:“若真的不想看不想听,我们也去吧。” 伯弈不言,他轻合上眼,面对强大的魔族,他势单力孤,力量微弱。外面的那些人,将会因他的安排而丧命,他修道数千年,谁想,如今却一再地做着违背道心德行的事。 无忧也沉默了,她全然能够理解,并且也与伯弈一样有为难与不忍。 她静静地陪在伯弈身边,二人都没再说话。 至到半晌后,洞外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地面晃动不停,但玄空洞却没受到丝毫的影响。 无忧跑到结界边缘处仔细聆听了一会儿,合军的火枪与炸药,魔军的咆哮与吼叫。无限好文在晋江。 无忧双眸明亮,心里燃起一些希望,她侧头问伯弈:“没有听到死士们的惨呼声,他们莫不是侥幸逃脱了?” 伯弈蹙眉不语,无忧情绪低落。 声音渐小,待一切归于宁静后,伯弈徐徐说道:“炸山的计划成功了,半山崩塌、洞口被埋,你我总算可以放心离开了。” 言毕,他缓缓转身,大步向前。 无忧在后面,看着伯弈略微凌乱的步子,看着那孑然萧索的高大背影,她心疼他内心的痛楚与失落。她紧追几步,赶上前去,抱住他道:“你曾告诉过我生死有命,强求不得。那些死去的无辜能够积攒功德,来生必定会有福报。” 无忧轻言细语的安慰使伯弈的心好过了些。 伯弈解开无忧环抱他的手,回身看她,他的眼神又轻又柔,仿佛看着的是至珍至贵之物。 无忧欣喜地迎视着他的目光,二人目光胶着、难舍难分。无忧在伯弈浩瀚的黑眸中迷失了自己,因这场战争带来的伤与痛仿佛在这无声的交流中得到了慰藉。 还有什么比彼此相拥、相伴更加温暖的事呢? 伯弈抬起了手,轻轻地抚平了她额角的乱发。他看着她的眼,那么的通透干净,他看着她的脸,满载着甜蜜与依赖,他想要抛开一切地去接受她,可是,他的心却踌躇不前。 伯弈需要无忧,因为只有她的热与执着才能够融化他的清冷;伯弈抗拒无忧,因为他没有信心再来一次。 伯弈爱怜感激的眼神渐渐地变得复杂起来,无忧心里感到害怕,她不懂这个男人,时冷时热时远时近,虚无缥缈怎么也抓不住。 无忧恐惧地用手去遮他的眼睛:“不要这么看我,我会忐忑,我会不安,我会担心自己做错了什么?” 此刻的脆弱,让伯弈的理智瓦解,陷入了情感的泥沼之中。他喃喃说道:“错的是我。” 他们的这段情,放不开心结的是他,不能敞开心扉的是他,顾虑太多的也是他。 伯弈的思绪很乱,他又想起了过往。曾经,在他最孤寂的时候,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生灵,是她陪在他的身边数万年之久。可是,却又在他以为最幸福的时候,毅然地背叛了他。 过往半遮半掩地存活在支离破碎的记忆里,他不知道原由,想不起她的放弃缘起于何。只是,他的心却因为残缺的记忆蒙上了尘埃,一朝的背叛,让他再也没办法坦然地待她,再也没办法毫无保留地去爱。 即便那时,她已然再世成为了他的徒儿,他的内心里依然没有宽恕、没有原谅。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他的所谓对她的成全又何尝不是一种放弃呢? 章节目录 第365章 意外 伯弈与无忧一前一后沿着玄空洞往深处走。 先走的那一段,洞府开阔,洞如一条蜿蜒盘旋的长龙,洞中景色也是千奇百怪。 洞壁上浸润着细小的水珠,洞顶上悬挂着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石块,或像倒挂的芦笋,或像饱满的仙桃,或若各式各样可爱的小动物,每每一个都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让人浮想联翩。 无忧只觉看得有趣,指向一处道:“奕,你瞧那边,那块倒趴着的大石像不像九重天上镇守在南天门外的那只神气活现的大乌龟龟?”无忧成为冥女后,曾因六界公审伯奕到过仙界仙庭。 “奕?!”伯弈皱眉。无忧兴致高昂,似被乌龟石的神态给吸引住了,边看便道:“耷拉着眼皮,永远睡不醒似的,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但那人是谁呢,她没有想起来。无限好文在晋江。 伯奕草草地看了一眼,他并没上心也没追问,他正因无忧这不合礼数过分亲密的称呼感到伤神。 无忧对伯奕呆愣的反应不以为意,能和他单独相处,还是在这并不明亮、静谧无人的封闭空间里,孤男寡女、干柴烈火光是想一想就兴奋不已。 无忧早前的阴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喜悦和对二人未来的殷殷期盼。 她不觉得自己该为他人的命运一直沉沦在沮丧的情绪里,并非是没有慈悲之心,她也曾为这场战争的残酷、魔族的暴戾与无辜者的悲惨境遇感到愤慨、伤感与悲痛。 只是,那些情感全因他人的遭遇而起,很快就淡了散了,远没有她自己的经历那么刻骨铭心。 她不会更不愿压抑自己越渐愉悦的心情。 这一路,她左顾右盼、走得随意,伯弈却步履匆忙、难以开怀。 他与她不同,他身上肩负的太多、通晓的太多、牵挂的太多,哪能做到真正的超然世外呢?所以,他一直在思考接下来的处境与应对之策。 无忧不想只有两人的路程早早结束,她急跑几步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伯弈微微一愣,为她放慢了步子。 伯弈回身看她,她只莞尔一笑,顺势倒在他的臂膀上。 无忧撩动着秀发,娇滴滴地道:“奕,都赶两个时辰的路了,坐下来歇歇吧?” 说着,对伯弈又是好一阵的挤眉弄眼。 她生涩地模仿着坊间看来的那些“风情万种”的女子,伯奕却被她古怪的模样逗笑了:“冥女怎么了?可是要出恭了?” 无忧瞪大了眼,伯弈又道:“冥女要做那事,可去下风口处。”言毕,他大喇喇地掏出一方软帕,捂住了琼鼻。 无忧扬声道:“谁说我想那事的?” 伯弈一脸无辜:“就你说的啊!” 无忧奇了:“我?我何时说的?” 伯弈一本正经地道:“就在刚才,冥女这眉眼都挤作了一团,不是想出恭又是想啥呢?” 无忧一听,恼了:“你,你管我想啥,反正不是在想你!” 无忧的脸涨得通红,伯弈忍不住大笑出声。 无忧抡起拳头去打伯弈,伯弈不躲不避,原本载满笑意的眼霎时冷凝。 无忧意识到什么,正待要问,伯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目光巡视着四周,他略微拔高声量,对无忧道:“冥女若是歇好了,就快些上路吧!” 无忧应道:“好。”伯弈探手拉起坐在一块大石上的无忧,二人手掌相交,无忧觉得掌心微凉。 无忧跟在伯弈身后,她不经意地摊开掌心向上瞧了一眼,掌心上闪动着以术法写成的两个字:“有人。” 有人?会是谁呢?是掉队的撤逃的人,还是在监视他们的或想害他们的人? 伯弈没说,无忧不问,就仿似伯弈的发现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他们安静地沿着石洞继续向里走。 不过一会儿,开阔的石洞变得蜿蜒曲折。石洞分岔,分出了数十个小洞子,乍眼望去,每个小洞的宽窄高低各不相同。宽处可容几十上百人,窄处即使一人也得侧身才能通过。 虽然被这众多的洞中洞弄得有些眼花缭乱,但伯弈和无忧并不担心迷路。前面撤逃的人携带着众多的物资、粮米,必然会选择最宽敞的路走,更何况地面还有车辕压过的痕迹呢! 伯弈和无忧走进了最大的石洞,便在这时,却有一阵细碎的声音在这安静得只剩下清浅呼吸的静谧空间里响了起来。 无忧侧耳一听,是从北面的洞子里传来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似背负了重物脚步缓慢而沉重,一个似受了重伤脚步虚浮。 无忧轻声问伯弈:“要去看看吗?”无限好文在晋江。 伯弈低声道:“能来此处的必非等闲之辈,你我还得去追前面的人,还是少管闲事的好。” 去看看也耽搁不了多久,无忧因心中的好奇想要说服伯弈,那边的声音却突然地明朗起来。 只听,一个无比虚弱的女声道:“仙人,你说,为何不见他?”女子断断续续地说完,便是一阵大口地喘着粗气。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吉人自有天相。你早前自那魔女手下逃脱,受的伤着实太重了。若因心急动了怒,牵动到伤口,老夫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伯弈神情陡变,在听完了这段话后,他急忙忙地飞身跃进了那处有人的洞子。 洞中的确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那女子倚靠在布满青苔的洞壁上,她身形柔弱、容貌极美,肤若白雪、唇无血色,无忧觉得眼熟。正待细想,那女子却在见到伯弈的刹那激动地晕了过去。 那男的老态龙钟,一头散开的白发,一身脏兮兮的布衫,一双耷拉的眼皮似睁非睁,布满褶子的脸既喜又惊。 无忧一见那老者,便脱口叫出声道:“龟仙人?!” 老者的目光越过伯弈,向她投了过来,那对浑浊的眸子里夹杂着一道慈爱的光芒。 老者对她招了招手,慢条斯理地道:“跟你师父历劫数年,出脱了,龟仙人不敢认啰。” 历劫?师父?无忧满心的疑惑,她不知道怎么会认得他,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伯弈紧张地蹲在吗女子的身边,一手扣住了女子的腕脉。 伯弈眼帘低垂、面色凝重。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龟仙人长长地叹了口气:“宗门被魔族攻破了,你师姐梨落落入那女魔头之手。” 伯弈轻声道:“我师姐受了许多的苦。” 龟仙人缓缓道:“女魔头不知为何要以折磨你师姐为乐,不杀她又怕她被人救走,就将她藏到了冰原的洞窟底下。” 龟仙人抬了抬眼皮,继续道:“魔族围山时,我躲入了后山的寒潭中,不言不动闭息七日,方才躲过一劫。随后,我逃下山来,想去寻你师父月执子,却在半路上遇见你的二师兄伯芷。我将宗门和你师姐的事说了,伯芷大为震怒,只说要回北昆仑带兵围夺回宗门、救回师妹。” 龟仙人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伯弈接道:“所以,仙人便跟着我师兄往北昆仑去,又在冰原上发现我师姐的踪迹,故而冒险将她救了出来?” 龟仙人颌首:“那女魔头着人天天去折磨你师姐,我碰巧看出了端倪,暗地里跟着,才伺机将你师姐救了出来。” 无忧听懂了大概,昏过去的女人就是伯弈的师姐梨落。但她有一点不明,不禁出言问道:“仙人救了她,为何会想到来玄空洞呢?” 龟仙人微默了一会儿,沉声道:“玄空洞又名玄龙洞,乃玄龙山的腹中洞府。传说洞内埋着上古三神之一,积羽的龙根元气。” 无忧了然道:“哦,神的元气,一听就很厉害。原来仙人是带师姐来寻宝贝的!” 龟仙人又好气又好笑地道:“仙家也有命数,我已修道数万年之久,不定何时就要羽化登极,要宝贝作甚?” 伯弈打坐为梨落疗伤。 无忧追问:“不要宝贝?说了半天,仙人到底为何来?” 龟仙人捋了捋长长的白胡须,竟然闭眼打起了瞌睡。 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无忧强忍住将他摇醒问个清楚的冲动,不禁在心里暗道,这些有话不直说总在转弯子的人很是讨厌。 此时,梨落悠悠醒转,伯弈缓缓撤功。 伯弈扶梨落倚靠着石壁,梨落抬手,摩挲着伯弈的脸颊,她欣喜地说道:“师弟,见到你没事就好了。” 说完,她又流下泪来:“你没事了,却不知道师父怎么样了?他若知道宗门出了事必定着急,他会去找那些魔鬼拼命,但他一个人怎能敌得过人多势众的魔军呢?” 伯弈担心梨落动了真气,赶紧道:“师父身经百战、有勇有谋,他不会有事。倒是我们,得赶紧出去。” 无忧在一旁道:“是啊,出去了才好做谋划。” 梨落冲无忧笑了笑,柔声道:“不,我们不能出去。因为,这里有可以唤醒师弟体内神力的真龙元气,我们得去找到它。”无限好文在晋江。 梨落的目光又转向伯弈,一双纤小的柔薏包裹住他的大掌:“师弟,只要你可以再度拥有至上的力量,就能除掉那些为恶的魔鬼,让六界恢复安宁。” 章节目录 第366章 寻龙 第三百 梨落目光熠熠地看着伯弈,那恰如月儿般朦胧的眼中载着无限的期许。梨落自龟仙人处听到的传说,让她将拯救淸宗与保护月执子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师弟伯弈的身上。 伯弈对此事却有几分犹豫,只听他道:“师姐,我是否真神转世姑且不论,那龙根龙气之说亦是虚无缥缈,无得实证。再说,即或真有龙根龙气,也是庇佑人族之龙,按理由四海龙君司掌。四海龙君虽为仙界仙君之一,但也不可能掌控着一股蕴藏了神力的至上力量。” 梨落瞪目看他,半晌,悠悠回道:“这么说,传说竟是前后矛盾做不得准了?”无限好文在晋江。 伯弈迟疑地点了点头。梨落眼中的光芒黯去,失望的喃喃自语:“真的是假的吗?真的没希望了吗?若没有神力,我们今后该怎么办、怎么办啊,师弟!” 梨落双手掩面情绪激动,伯弈低垂眼帘静默不语。 他知道梨落此刻承受的痛苦,但他要怎么安慰她呢?说他能再度封印魔族使六界恢复秩序?说他能为淸宗报仇,避免师父受到任何的伤害?可是,可是这桩桩件件他伯弈哪样有把握,哪样是他肯定能够做到的呢? 伯弈不敢说、不敢承诺,无忧看着垂头丧气的二人,深感无奈。 一小会后,那仿似永远在睡着的龟仙人,在一旁开口了:“既然都没有更好的法子,为何就不能死马当活马医呢?” 梨落停止啜泣,泪汪汪地看着龟仙人道:“仙人的意思,我们还是应该去寻找龙气了?” 龟仙人闭目不答,梨落只得将问询的目光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落到了伯弈的身上。 梨落最担心的是月执子为报仇去与魔族硬拼,伯弈不忍她伤心,加之,龟仙人的话也不无道理,于是,便沉声道:“师姐,也别全然丧气。那传说虽做不得准,但捕风捉影总该有个影。只要师姐不怕跟着伯弈受拖累,咱们就去找找看。” 伯弈松口,梨落很是感激,她激动地辩解道:“师弟怎会有这生分的念想?你我同门之谊之情已近万年,师姐跟着你只有安心放心,怎会怕你拖累?” 伯弈正要开口解释,无忧拉住他道:“奕,我们若去找那龙气,那些从天晟城里撤逃出来的人又该怎么办呢?这玄空洞到底通往哪儿,洞子的尽头是否安全的所在我们并不知道、更说不清楚。那些人的安危我们可不能坐视不管。” 言毕,她叹口气道:“反正,我这心啊,总是有些忐忑不安。” 伯弈微微侧头,柔声道:“冥女有了慈悲的心是他们的福气。只是,他们的脚程比你我可慢了许多。若我们不做耽搁,依地面车辕的印记来看,只需半日我们就可赶上他们了。即便,我们去寻龙气,想来,左右也需不得多少时日,应该耽误不得什么。至于是与不是、成与不成总算给自己一个交代。” 伯弈话语微顿,眼中的神情变了又变,半晌,他继续说道:“若冥女真的放心不下,不如……” 无忧知道他又要赶她走了。无忧冷哼一声,截断伯弈话头,板着脸气势赫赫地道:“我只说两桩,你可要记好了。从今后,你不许再称我冥女,要叫我凤纪,此为一。从今后,我凤纪没说要离开你伯弈的身边,你绝不可先行提起,此为二。这两件你可能应?” 伯弈被无忧忽来的气势给震慑住了,既不点头又不摇头。梨落在一旁看他们斗嘴,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又不禁对无忧的经历生出了许多的好奇。 伯弈下界历劫,闯下弥天大祸之后,他的身边就没了徒儿无忧的相伴。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梨落曾打听过,听说无忧已被他逐出了师门。梨落为无忧担心、挂怀、难过,却一直没找到机会问清楚她的去处。 这一回再碰面,她依然没有机会问出口,问一问无忧离开的许多日子,到底去了哪里?他师徒二人又是如何再得遇见的? 当然,这些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梨落相信伯弈,相信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无忧受到半点的委屈。 如今,无忧与伯弈的一席话,让梨落知道了,无忧不记得的不仅有她这个师伯,还有无忧自己在这一世的姓名与身份。 凤纪、太昊,梨落的目光在他二人身上穿梭。伯弈看无忧的眼光多了几分深情,不全似往日里对徒儿的那种宠溺,也好,少一世纠葛,忘却师徒的羁绊,师弟总算能够坦诚面对自己的心意,不知道于他二人来说,算不算因祸得福呢? 几人一番商议后,确定要去寻找龙气帮助伯弈恢复神力。但可惜的是,传说只道龙根在玄空洞中,却未言明具体的位置。 倒是龟仙人适时出言提醒,只说,伯弈身上藏着的“天地志”或有记载。 实则,在伯弈误打误撞解开魔族的封印后,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几乎已经“遗忘”了“天地志”的存在。 这会子龟仙人提起,他方才扭捏地从乾坤玉中唤出了那本奇书。无限好文在晋江。 无忧与梨落错身而站,她们目不转睛地看着无数扑闪着透明小翅膀的美丽精灵在半空中灵动地起舞,她们在这个狭窄的石洞里舞出了莹莹的光亮,组合成了一幅幅生动的画面。 在她们组合的画面上,一个散发着神祗之光的男人安静地站在山峦的顶端。在他的身后半跪着一个身穿铮亮铠甲抱拳请命的女将军。 而那女将军的身边就放着一个巨大的铁笼,笼子里关着一只趴伏在地奄奄一息的巨兽。 他们努力去看,却辨不出巨兽到底为何物,因为,在这画中所有的东西都只有一个大致的轮廓,而没有具象。 静止的画面突然动了起来,他们看到画中,男子勃然大怒,女将军紧张地站直身体。天地风云变色,乌云遮天蔽日,铁笼赫然崩裂。笼中巨兽被一阵飓风卷到半空,吞噬在黑色的漩涡中,巨兽痛苦的啸叫之后,一阵罡气自漩涡冲天而发,在男子的引导下,笔直落入了男子脚踏的山峰深处。 梨落有些欣喜:“师弟,画中巨兽的啸叫,是声嘶力竭的龙啸声!”巨兽是龙,那么,被画中男子收去的精魂就真的是龙根龙气了。 无忧看得津津有味,“天地志”却华光暗去,小精灵们就若一道青烟,只眨个眼儿,便消散不见了。 伯弈微吟不语,梨落轻声叹道:“虽然从记载上来看,真是龙气,但还是不得具体的位置啊!” 无忧眨眨眼:“既然没有收获,不如就再将那书拿出来瞧一瞧,仔细地看上一看,找找还有没其他的线索?” 伯弈笑道:“不用,大致位置我已经知道了?” 二女同时出声:“你知道了?是哪里?” 伯弈缓缓说道:“我留意过,那画中男子所站为整个山脉的最高处。若画中的那匹山真的是玄龙山,那么,玄龙山脉绵延百里,其中最高的便是这玄龙洞所在的玄龙峰了。龙气被画中男子导出,自九天高处笔直落进他脚踏的山峰深处,目测看,穿过了这玄龙洞正中位,直达地底的最深处。” 伯弈说完,躬身问询龟仙人:“不知伯弈当下所断,仙人以为若何?”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龟仙人懒洋洋地也不睁眼:“月执子那老小子,虽没将你教得成器,倒也不算一无是处。” 伯弈浅浅一笑,龟仙人没正面回答,但他所言显然是认同了自己的所断。伯弈掏出玄冥镜,测出玄空洞正中位的所在,巧合的是,恰好就是他们所在的这最狭窄的小洞。 之后,四人一前一后,也勿需要火折子,在玄冥镜的指示下,沿着狭窄湿滑黑森森的洞子继续往里去。 一炷香后,伯弈突然听到一声“哐当”的响,他紧张回身,看到身后的无忧所站的地方低矮了许多。 无忧仰头,疑惑地道:“不知为何,这踏脚的地方忽然就下陷了一截?”说话间,又是“哐当”一声,无忧所站处又在往下落。 伯弈紧张地对她说:“快上来,那地面有些古怪。” 此时,位处四人末尾处的梨落道:“师弟,我站着的地方也在下陷啊!” 伯弈将视线放远,身形娇小被龟仙人挡住的梨落,此时已彻底找不到影儿了。无限好文在晋江。 伯弈跃身向后,一一将那下陷的地面看了一遭,梨落所站的地方比无忧所站处又高出了一阶。 伯弈豁然开朗,他大致测了测下陷处地面相隔的距离。他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些许位置,然后,便站住不动了。 少时,那地面果然又松动起来,这一次,下陷的深度又较无忧所站的那块更低了些。 章节目录 第367章 寻龙2 伯弈丈量了两处下陷的距离与位置,他尝试着前后走动了几步,又发现了一块下移的石板。 梨落看着倚靠石壁若有所思的他,出言问道:“师弟,莫非是谁在此布设的机关?” 无忧也在苦思此事,却想不出所以然来。那三处下陷的石板到了一定的位置就停住不动了,若说是布设机关,应做攻防之用,可他们几人并没遭到突袭或是暗着啊? 无忧越想越不通,只觉当下状况实在不够明朗。无限好文在晋江。 伯弈唤出了龙渊剑,他旋身而上,在洞顶处轻轻地划下了两剑。灰粉脱落的顶壁被划开后,露出了一截金丝楠木做的棺板。伯弈伸手摸了摸其上的纹样,眼中一阵迷惑之声。少时,他俯头看向地面上的人,他似乎想到了答案,却犹豫不敢肯定。 龟仙人回视他,他捻动花白胡须,喃喃自语,又像在点拨他道:“三长两短是为棺。” 棺?人族拿来埋死人的东西?无忧和梨落不禁相视一眼。 伯弈想透了,龟仙人证实了他心中所测,此处的确不是一个石洞,而是一个巨大的墓室,埋在玄龙山玄空洞里的墓室。 伯弈自洞顶翩翩飞下,他两面蕴力破开两边石壁,一阵轰隆声响后,窄小的石洞豁然开朗。此时,又见两处石板陷落,正应了龟仙人的话,五块三长两短,就似棺椁上的石栓。 石栓松动,墓门启开,原本向前的狭窄通路变出一道往下的石阶来。 无忧拉住伯弈道:“咱们可要顺着石阶下去看看?” 伯弈未答,梨落指向破开的一面石壁道:“那上面,刻着壁画纹样呢!” 无忧发现新奇,脆生生地说:“那还不瞧瞧去!”说着,她急忙忙飞至一面,灵巧娇美的身子紧贴壁面,欣喜道:“的确是画,还是一副雕工十分精美的画。” 无忧仍如往昔般的毛躁冲动,梨落掩唇笑问:“你既瞧了,便给我们说说,画的究竟是啥?” 无忧回道:“画着一个看不到脸的人乘龙飞天,还有好多的人趴伏云头跪拜施礼。” 梨落奇道:“看不到脸的人?” 无忧“嗯”了一声,她的注意力全然被那画给吸引住了,接着道:“待我去看看另一边。” 无忧正要向另一端去,伯弈却道:“另一边定然是那没脸人乘凤登极。” 无忧不信,一看,方知又被伯弈言中了。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虽然这事透露着许多的稀奇,梨落却不关心,她此时一心一意着急尽快寻得龙根帮伯弈恢复神力,因此便催促道:“师弟,这墓室设计隐蔽,必定埋着人族十分尊贵的人。只是,当下并非你我探究隐奇的良机。” 伯弈微吟道:“好,既然已知此处是口大棺,那我们就得另寻他路去了!” 伯弈话音刚落,无忧又咋咋呼呼地叫了起来:”不对不对,那人的脸好像……”说话间,无忧的手不禁探到了那石像的脸上。 石像并不冰冷也不坚硬,她柔软的手指轻易地戳破了石像的脸,紧接着,她的手被一股强劲的力给拉住了,有什么东西在另一头使劲地拉拽着她。 无忧努力向后挣扎,以为凭借自己的力量能够轻易地将手拔出去。谁知道,才不过一拉一拽的功夫,她还没来得及向伯弈求援,就觉身子一轻、脑子一空,待她再清醒时,已然置身在了一个四面空无一物的悬浮空间里。 漂浮空间自带着一股吸力,无忧需得不断地运功方才能维持住身形稳立空中。无忧看不到伯弈与梨落,心中紧张,放声向四面高喊:“奕、梨落姐姐、龟仙人,你们在哪儿啊?” 四周里静谧无声,没有应答。 黑暗中,她看不清远处的情形。无忧掏出身上七夜圣君赠她的宝珠,那宝珠在半空里发出一阵幽绿的光芒。 借着这光亮,无忧看到自己的身边漂浮着无数焦黑色的椭圆形石块,她上下左右地仔细打量了一遭,上没顶、下没底、面无边,这里到底是哪儿? 无忧就这样立在半空等了好一会儿,她心里纳闷,按说,伯弈、梨落与龟仙人都看到她是怎么进来的,应该会来找她,但为何迟迟见不到他们呢?无限好文在晋江。 如此,约莫等过半个时辰,无忧觉出事有不对,决定不再坐以待毙,她飞动身子,主动出击,寻起路来。 因与另一股力相悖,无忧的行动迟缓,需不时蹬踏在黑石上借力。她勉力而行,一路向下,至到隐隐见得下方漂浮的一个人形轮廓的焦黑色巨物,那巨物足有十丈长、五丈宽,正中的位置闪动着一个光影幽幽的印记。 “五芒?”好似五芒的印记,无忧觉得眼熟,仿似曾在哪里见过? 无忧疾飞下去,想要瞧个仔细。但是无论她如何努力,到离巨物约莫五丈高处时,就再也靠近不得了。 ……………………………………………………………………………………………………………… 石墓中,伯弈眼见无忧突然消失,一阵心慌意乱,径直向那无脸人飞去。可是,他的身体并没有被无脸人吸走,他撞到了坚硬的石壁上,反弹飞开,伯弈赶紧摆出弓步稳住身子。 梨落与伯弈将那两面的壁画摸了个遍,却不见异样。 没有半点寻找无忧的线索,梨落出言安慰伯弈:“师弟,以忧儿现在的本事,即便真的遇到凶险,也定能逢凶化吉,不要太过担心。” 伯弈面色冷寒,冷冷说道:“师姐,我已探过,早时我们的来路已被堵死。这墓室中此刻只余了你我二人。不仅是无忧,连龟仙人也不知去向了。如今,要想寻得他们,你我只能顺着这悬魂梯继续往前走。” 梨落惊然回头,发现已好半天不吭声的龟仙人果然不见了踪影,不禁骇然道:“师弟,我们被断了退路?难道,这又是一个陷阱?” 梨落心里的害怕与恐惧,不仅来自于对前路的未知。她修仙数万年,也遇过不少凶险的事。她怕的是被人利用,不但没有帮助伯弈寻到神力,反而害了他。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决然道:“师姐,若真是陷阱,我倒要好好地瞧一瞧,这般煞费心思、巧费心机,所为所图的究竟为何?” 梨落素来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她朗声回道:“好,即便刀山火海,师姐我定然陪你去闯一闯。” 随后,伯弈带着梨落顺着悬魂梯一路往下,他们通过了一个个装摆着随葬物品的耳室。 那耳室相联相隔,每室皆设有一门,步入其中,便如进到迷宫一般。 每间耳室里都摆放着不少精美的至宝、玉饰与铜器等物。 而除了这些贵重的随葬物品,便是随处可见的无数木佣与石像了,或是一排排站队整齐、穿着铠甲、手拿武器的武将士兵,或是一些盛装打扮的美人仆妇,那每尊石像与木佣雕刻得栩栩如生、鲜活动人,若不是触感冰凉,竟似与活人无异。 说是墓室,但空气里一直没有腐败的气息与死亡的味道。 梨落看着镇守在耳室大门两边威风凛凛的玄武与麒麟,看着那一只只悬飞在空中的青龙与朱雀,还有地面上张牙舞爪却被人踩踏的白虎图腾,忍不住叹道:“究竟此处的墓主是谁?竟以上古瑞兽为葬品为图腾,即便是天帝也不得这般规制吧!” 伯弈声调平缓,似有心事:“仙族自来以坐化登极,勿需墓葬。” 梨落沉吟道:“师弟这一说,那就更奇了。这墓葬向来为人族所喜,但就算贵及人族的帝王君主,也不过是以龙凤作为图腾象征来膜拜,敢将那瑞兽白虎踏在脚下,能有此福德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伯弈话语肃然:“师姐可有仔细瞧过那些石像?” 梨落看伯弈:“师弟是说那些石像雕刻精美?” 伯弈笑了笑,并没细说。 过了耳室,便是对设的两处车马库与数间文具库、武器库与衣物库等。再往后去,见到东西两室,室顶各有一股清泉潺潺流下,流至两口大棺之上,为棺板消融,不见半点的水痕。 二人再要往前,竟没了去路。 梨落一时没了主意,伯弈道:“路就在这两口棺材里。” 梨落提剑,一脸坚定:“装神龙鬼!师弟,你我就各探一个,早些寻了无忧来。” 伯弈摇头:“不,接下来会遇什么难料,你我还是合力一击的好。” 梨落点头,伯弈一掌劈开那左首处石棺的棺板。无限好文在晋江。 少时,一团火光、一声长啸。二人同时暴退几步,各自执剑祭出了防御攻势。 少时,只见,一只凤头鸟身三足的怪兽自那石棺中飞将出来。怪兽展开巨翼,阴影遮挡住了整间的棺室。 章节目录 第368章 寻龙3 怪兽龇牙咧嘴向他们示威,梨落惊道:“是三足鸟!”言及,她手中日炎出鞘,向墓室上空的神鸟抢先发出攻击。 那三足鸟浑似不将他师姐弟二人放在眼里,它扇动羽翅,一只铁钳爪在若火烧灼的仙剑上轻巧滑过,那曲起的中指轻轻一弹,梨落蓄满全力的剑势就被它轻易地化解掉了。 剑招被解,日炎弹开,梨落飞身硬接。无限好文在晋江。 那三足鸟露出诡异笑容,在梨落将将接到日炎剑时,它突然张开膻口喷出一阵大风来。 日炎剑剑身上的火气飞窜,竟向它的主人梨落飞去。梨落情知不好,却不及收势,眼看要被那道炙焰反噬。 在一旁的伯弈已抢先而动。他凝聚意念、移形换影,身子迅如闪电、快如流星,赶在梨落接剑前将那日炎一脚踢开,日炎在空中飞旋、调头,再度朝三足鸟飞去。 “滋滋”一声响,伯弈足冒黑烟,一股焦糊味在空中漫开。 梨落紧张道:“师弟!” 正值激战当口,伯弈无心他顾,匆匆回道:“无事。” 三足鸟张口欲要吞剑,伯弈开启乾坤玉,乾坤玉吸食仙剑,与三足鸟形成抗力。 乾坤玉可食山河百川,力量不能小觑。日炎挣扎在两路强袭的张力中。伯弈对梨落道:“默诀,收剑!” 梨落以诀唤剑,将日炎强召回来。三足鸟趁伯弈、梨落不备,突袭而至,羽翼大展、飞扑二人。 阴影罩顶,伯弈何等警觉,他将梨落猛推一把,同时扬声说道:“师姐,正反四象阵。” 梨落借伯弈推力融自身功法在半空的另一端稳住身子。梨落领会,应道:“好!”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此时,伯弈已然催动龙渊,在空中迫出十道“寒冰法刃”。寒冰法刃发出的上百寒冰箭“嗖嗖”齐飞,有三支得手,划破三足鸟的丰厚青翼、三足鸟吃痛生怒,全力主攻伯弈。 青影紫裳,伯弈弃用法术,施展五蕴剑法。 只见,那墓室中,三足鸟飞速极快、力大而身敏,而伯弈则剑走龙蛇、挥洒自如,缠斗异常激烈。 只是,在三足鸟的强势猛击下,那伯弈的招式好看是好看,却只守不攻、华而不实,渐渐,让那三足鸟占去主导之势。 而另一侧,梨落亦是身法敏捷,她紧跟在三足鸟的尾翼处,手执日炎同样在半空中施展开五蕴剑法。她似与伯弈同招齐动,然那每一招的动作却全然相反。 实则,只需仔细一看,便可发现,分至在三足鸟一头一尾的师姐弟二人配合默契,一人正着一人反着,每一招每一式皆是整齐划一、无半点疏漏。 三足鸟脾性颇大,最是不耐久战。它一对阴枭的眼珠闪动开弑杀的血芒,它低啸一声,双翼上覆生的万千羽毛应声飞出,便是一支支最锋利的剑,齐刷刷地向伯弈飞刺而去。 万千羽剑飞快地刺入伯弈的身体,紫衣上现出无数如筛般的窟窿。一招得手,三足鸟俯冲急下,然那伯弈身子未倒,震声喝道:“行如芭蕉、识如幻事,着……”无限好文在晋江。 “识蕴”挥出,伯弈与梨落之间霎时连开一道激荡的光晕,他们的身体就在这道光晕里变得虚化透明。 三足鸟的杀着扑空,重心不稳、扑倒在光晕上。光晕闪动不止,激荡开来,一圈一圈地绕过那三足鸟的身体。 光晕似缚绳将那三足鸟紧紧地绑缚起来,三足鸟眼目暴瞪、膻口大张,喉咙里不断发出尖利刺耳的叫声。 光晕在伯弈的使法下逐渐收紧,那三足鸟的身子也在不断缩小,最后,巨大的神鸟竟被团在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中。 师姐弟联手伏魔,三足鸟被制服,伯弈与梨落现身。 梨落将滚在地上的光球拾起,纳入须臾袋中。 伯弈虚弱得未说一言,他收起龙渊剑,立即打坐恢复。 那三足鸟也算得传说中的神兽一脉,梨落知道虽有自己的配合,但这一战伯弈虚耗过甚,方才羽剑的强击伯弈因剑阵将成生生受下了,伤势定然不轻。 想着要让他好好恢复,梨落不敢惊扰他,只将那口大棺细细地打量了一遭。 那棺以黑石铸成,棺身光滑并无他物,那棺内也只两个符文石刻,梨落搜肠刮肚,也没能认出那两符文的意思来。 梨落又将那石棺的上下左右摸了个遍,没有发现任何的机关巧妙。伯弈说路在棺中,棺却不得异样?或者,根本是他们选错了,难道是在另一个棺室里? 想着那棺中又不知是何难对付的妖物,梨落觉得有些气馁。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梨落就地而坐,心绪难宁。 伯弈犯事下界,二师兄伯芷被天帝调往北昆仑驻守极寒洞窟,她的大师兄伯文领仙职自有仙规相缚不能过多照顾宗门,偏巧,师父月执子又被遣往神海与四仙君共修封印,师父不得已,只能暂时将淸宗交予她的手中,留她镇守宗门。 然而,师父才刚走不久,淸宗就被半魔军团围攻了。 梨落犹记得,那夜,不得预兆,山火忽来,数万半魔人竟悄然杀到,天空中的恶鹰如蝗虫般涌出,在天上布起一张牢不可破的嗜血天网。 淸宗的三千弟子在黑夜中浴血奋战,他们在梨落的带领下坚守了一夜。 宗门里,多少弟子修炼得道,却没有历练的经历。 先是经历了被偷袭,其后在半魔人的强势攻击下,五百内门弟子死伤惨重,淸宗精锐折损过半,梨落派去求援的弟子一波接一波,却都是有去无回、了无音讯。 援救不到,魔军却不知疲累不停地进攻,淸宗弟子尸骨堆积如山、血流漂杵。 那场惨烈的回忆成了梨落甩不掉的噩梦,终究是她这个师祖没有本事啊! 内门弟子抵挡不住、节节败退,外门弟子更无反抗之力,眼看着淸宗的弟子们在一次次地强攻,在一次次力抗的精疲力竭里被那些恶魔屠杀,她却保护不了他们。 素洁的衣裙染满了鲜血,娇美的身体布满了伤痕,血水合着她的泪水,素来养尊处优、优雅出尘的九天玄女穿上了铠甲、披上了战袍。她从澄天寰海直飞而下,扑向那些狰狞凶残的半魔人,她拼命地挥动战神的长戟拼命地斩杀,若疯了一般地不知疲累地向前冲锋。无限好文在晋江。 她又哭又笑,一下两下,不知停歇、不能停歇、也绝不停歇,她杀红了眼、杀失了魂!原来,她也可以有这样的力量,若月执子般方能爆发出的那股慑人的力量。 一时里,许多的半魔人竟被这个疯狂的不要命的却又法术高强的女人给骇退了。 至到,身着红衣面带红纱的青璃夫人出现,她用天罗地网收服了梨落,将她吊起来,架在一座火炉上烤。 淸宗一夜灭门,草木皆灭,连伙夫龟仙人都被抓了起来。 之后,他们被青璃带到北地冰原一个叫边村的地方,青璃将他们关了起来,那时候,梨落已是奄奄一息。 若不是龟仙人展露本事,杀光边村的半魔人,或许,他们真的会成为青璃的诱饵、害人的工具。 逃出来以后,梨落自觉再难面对月执子,曾想以死谢罪。又是龟仙人救了她,并告诉她关于龙气的秘密,龙气能使伯弈恢复神力,伯弈拥有至强力量,可再得神身。伯弈为神,就能够打败魔军,结束这一切的灾难。 梨落依赖龟仙人,她跟着他来到这里说服伯弈。 可是,梨落有件事一直很纠结,龟仙人既然有强大的法力,但那夜,他为何不救淸宗的弟子,为何在半魔人攻打淸宗的时候坐视不管?或许,是他睡着了?或许,是他当时不在? 梨落在心里叹了口气,而此时,他又去了哪里?是和无忧一般遇险了吗? 梨落越想越乱,耳畔突然响起伯弈的声音:“师姐,唯心静则明。” 师弟醒了?梨落睁眼,伯弈目光柔和地看着她。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梨落关切地问:“师弟,可是好些了?” 伯弈笑笑,脸色仍有些苍白:“无碍。” 二人静默了一会儿,梨落犹豫着对伯弈道:“师弟,方才,我将那口棺细细地找过了。可惜,那三足鸟棺中并没发现路,看来,我们这一场怕是白打了。” 梨落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伯弈,伯弈却不觉失望,他神情淡然地道:“师姐,打坐的时候,我也认真地想过,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说你我在此处费尽心思、拿命一搏究竟值不值得?更何况,这玄空洞的封印乃我与忧儿联手结成,魔军想要突破并非难事。我想,魔人必定快追来了。洞子的尽头,还有十万余无辜者在等着我们,我们不能再耽搁了,还是快些去寻得撤离的那些人,将他们安置妥帖要紧。” 梨落有些吃惊:“师弟是要放弃寻找龙根?” 伯弈点头:“是。” 梨落急道:“可是,无忧怎么办?龟仙人也不见了,我们怎么能放弃去找他们呢?” 章节目录 第369章 石战 伯弈的放弃梨落颇感困惑,她的师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他向来敢于尝试、敢于冒险,为何今日却缩手缩脚。更何况,失踪的还有他最在乎的徒儿无忧, 他真的不担心吗? 伯弈对梨落耐心地解释:“师姐,我不是不担心, 也不是要放弃去找他们, 是着实无可奈何。你瞧,前路凶险,希望又十分渺茫。你我不知道接下来的路在何方,更不能确定无忧和龟仙人究竟被困在了哪里?与其执着在此误打误撞虚耗时间, 不如我们先出去,将那些撤逃的人安顿好, 再安心地谋算他法。” 伯弈的说辞倒有些道理,开了棺说不得又是一场好战, 即或他们辛苦得胜,能不能找到线索还要另说。而另一头, 魔军的追击不定什么时候就到了, 那许多九死一生从天晟城内撤逃出来的人还指望着她师弟指条活路。 梨落不知怎么反驳, 大义大道之前,她也不能自私地只想要照顾自己关心的人吧!无限好文在晋江。 但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伯弈的话并非全然真心,总有哪里不对劲儿,却又说不上来。 梨落思绪纷乱,伯弈在一边连叫了她几声,梨落应了,伯弈不再啰嗦,举步就往来处走。 梨落朝另一间墓室里张望了几眼,伯弈似下了决断,梨落轻轻地叹口了气,终是跟着伯弈去了。 二人走得几步,梨落想起一事,对伯弈道:“师弟,你早前不是说我们来的路已经被堵住了?那如今,要如何出去呢?” 伯弈并没停步转身,他边走边说:“你我联手移开那些堵路之物便了,对付死物总比对付活物容易。” 梨落放不下无忧,仍想劝服伯弈:“师弟,可是……” 便在此时,另一间墓室中的白石大棺突然炸开的声响打断了梨落想要劝谏伯弈的话。 梨落转头,奇道:“那口大棺好好的,怎么自个儿炸了?” 伯弈停下步,疑惑道:“是啊,莫非我们无意中触动了什么机关?” 梨落未料他也不知,便道:“竟有师弟都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这事儿可有蹊跷。” 伯弈沉吟片刻,略有些犹豫着道:“既然误打误撞开了那口棺,那就再回去看看吧?” 伯弈的回心转意梨落求之不得,她欣然同意,二人便调头再往那墓室去。 白石大棺几乎将那墓室占满,此时,那棺材已经从中破开,里面并没关着什么神兽妖物,也没有他们预想的杀人的机关,只那碎裂的棺石缝隙之间露着一截窄小的洞口。 梨落月眸闪动,欣喜说道:“师弟,这里果然有路!” 伯弈不置可否、浅浅一笑,他俯低身子就着那洞口爬了进去。 梨落觉得他的表现有些古怪,然而,她并没多问,她这师弟打小心眼就多、心事也重,他的所言所行必然都有他的道理,他若是有心事而不说透便是时机未到。 藏在石棺下的洞口十分的窄小低矮,他们进去后,不能飞檐走壁,也没有空间让他们驭剑而行,只能俯地顺着洞子爬。 半盏茶后,前面仍是没有尽头的路,伯弈施放五识去探,见得这狭窄的圆洞一路蜿蜒曲折、盘旋向下,路似那九天的悬梯,长得没有尽头。 伯弈低声对梨落道:“师姐,以咱们现在这走法,要想走到洞子的另一头,不知要到几时去了,我们可等不起!” 话说完,伯弈翻身弯腰,他屁股坐地,身子斜躺,嘴里念动诀语,就着小洞下行的坡度快速地滑行起来。 梨落不料伯弈有此动作,她睁目结舌地看着嫡仙般的师弟全然不顾形象地若孩童般在地上滑行。 先时,她仍然顾忌着仙家的身份颜面,继续缓慢地小心向下爬动,待被伯弈甩得远了,方才咬了咬牙,横了心,学着伯弈的模样,靠屁股的力量在那洞子里窸窸窣窣地滑行起来。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二人越向下去,洞子的坡度越陡,即便他们不再念动法诀,身体也停不下来,只是不停地飞快地下落着。 梨落不知道二人一前一后地向下滑了多久,她只觉得这一路滑得是风驰电掣,滑得她头昏眼花,屁股被那地面磨得也失去了知觉。 又很突然地,梨落觉得身子一轻,再然后,双脚站在了一把冰冷的大剑之上。 原来,他们滑到了尽头,身子飞出了洞子,伯弈及时唤出龙渊剑,在梨落茫然弹飞下坠的时候接住了她。 四周变得开阔起来,梨落就着黯淡的光亮,赶紧掏出一面铜镜,瞧了瞧自己的模样,蓬头散发、满身烟尘,一条上好的软烟罗留仙裙竟变成了一件破布衫。 梨落不能忍受,她赶紧施法净颜,将头发梳理整齐,又幻一件水蓝色的大氅裹身。 想她一个高雅超然的九天玄女,仙法高强的仙界上仙,怎能被一个小小的洞子弄得如此狼狈不堪? 一阵忙乎完,梨落方才开始打量起周遭的情形。 这是一个上不见顶、下不见底、眼不见边的封闭空间。在他们的周围漂浮着不计其数大小不一的石块,梨落就近试手,隔空抓过一块极小的在手中把玩。 那石块颜似焦炭,却极其坚硬,梨落又捏又掐,不见碎灰。石块没有异味,自带着一种向上的力,那股力量有些出乎意料,小小的一块竟能驮起百斤的重物。无限好文在晋江。 梨落觉得稀奇,伯弈开口道:“这些都是玄空石,我们已经来到了玄空洞的地底深处。” “师弟,却不知在这儿能不能找到忧儿与龟仙人。”梨落此时最惦记的就是无忧。 “师姐,他们或许真被这些石块的力量给吸进来了。” “师弟这么说多半就没错,我们快些去找他们吧!” 梨落与伯弈说话,飞得四平八稳的龙渊剑突然一阵激烈地晃动。 此时,空中星罗棋布若恒河沙数的玄空石齐齐飞动起来。二人放眼一瞧,玄空石自四面八方疾飞聚集,朝着他们的方向飞速而来。 玄空石撞在龙渊剑上,龙渊吃痛,不停地俯冲拉高闪避攻击。 变化太过突兀,伯弈与梨落没有准备,龙渊急速飞动,他们一时站立不稳,身子被几颗大石撞飞开去。 梨落与伯弈被撞至两头分战,他们一边要施法在半空稳住身子,一边要与那聚集围拢在他们身边的玄空石鏖战。 伯弈没有武器,他拳脚并用,在半空里敏捷地飞跃踢打。梨落尚且好些,她有日炎剑在手,便以五蕴剑法攻之。 玄空石带着一股吸力,而且数量极多,几乎是铺天盖地,加之石头乃死物,你方将它击打开,它一忽儿又飞了过来。伯弈与梨落打不死它们,它们却执着地不断向他们撞击。 这似一场没有止境的战斗,你甚至不明白它们为何要发动攻击、又何时会停止攻击。 仙剑龙渊被无数的石头追得漫天漫地地乱飞。梨落一人难战,伯弈瞧出些端倪,边打边努力朝她靠近。 只是,二人相隔实在远了些,又有乱石挡路,伯弈亦是举步维艰。 漫天飞石撞击的力量越来越大,梨落以剑对战、险象环生。缠斗一阵后,梨落身法渐缓,好几次,她被石头击中了胸腹背脊等处。再过得一会儿,伤处更多,她更觉力竭,被迫放弃正面抗击,改用法术。 梨落需要帮手,她默诀招出许多傀影,但傀影刚一现身就被周遭遍布的石头给紧紧地吸住,傀影触及石块,立即就灭像消散。 梨落哪会轻易放弃,她将风火雷电招了个遍。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风吹,无数石块有风为助,被卷带着越发带劲;火烧,一阵啪啪作响后,石块变得滚烫,越加难打;雷电强劈吧,石头被劈开分化,却是越聚越多。 梨落乱了阵脚,伯弈赶紧扬声安慰她:“师姐,再坚持一会儿,等我过来!” 梨落不想伯弈担心,高声应道:“师弟,你不是说死物比活物好对付吗?” 梨落略有分神,一块巨石自左飞砸过来,只听得砰地一声巨响,梨落闪避不及,身子再度被飞撞了出去。 “师姐!”伯弈几近歇斯底里地大叫,他疯狂地踢打身边攻击他的石块,飞速地清除障碍,他此时一心一念都是要赶紧去救她。 就在伯弈焦急万分的时候,眼前一阵蓝光闪耀,伤痕累累的梨落趴在龙渊剑上被龙渊救了回来。 看到她安然无恙,伯弈长出了一口气。 梨落这回比从洞里滑出更是狼狈了不少,理好的秀发彻底散开,脸上身上数次结着绛红色的血块。那衣衫破露处,甚至还露着大片大片的雪肌玉肤。 对自己的形象梨落似浑不在意,她死命地抱着龙渊剑,仰头对伯弈道:“师弟,赶紧想法脱身吧,这么打下去可不是办法。”无限好文在晋江。 伯弈手脚不停,也觉焦头烂额:“怎么脱,放眼一瞧,这四面八方到处都是要我们命的石头。” “师弟,方才被撞飞出去身子下坠时,看到地底没有乱石,我看,咱们就再往下去,躲开这些石头要紧。” “好!”伯弈答得干脆。 章节目录 第370章 真假 龙渊剑飞到伯奕身边, 伯奕带着梨落驭剑继续下行。 那些悬浮在半空的玄空石没有坠力,所以,梨落发现的讯息解了当下的困境。 龙渊剑穿行速度极快, 一刻钟以后, 二人一剑穿过深渊,接近地底最深处。 地面上蒙着一层膨胀的黑色泥浆,在泥浆的包裹中,地面形成一个明显的拱圆。无限好文在晋江。 龙渊剑悬停下来,伯弈垂目沉思, 梨落在他身后随口道:“师弟, 你瞧, 这地面浑似一座大坟包。” 片刻静默后,伯弈方才接道:“师姐一言即中,这里的确是一座坟, 里面葬着此间墓室的主人。” 梨落追问:“墓室主人?师弟以为是谁, 可是人族的君王?” 伯弈浅笑:“人族的君王怎能控制得住天陨石?” 梨落仰头上看, 半信半疑地道:“师弟怀疑悬浮在空中攻击我们的玄空石是天陨石?” 伯弈默然,梨落又道:“天陨石乃是三神创世之物, 莫说人族君王, 即或放眼这六界的强者,怕也无人可以驾驭。” 伯弈微抬眼帘:“师姐不信?” 梨落微微怔愣,扯开一抹笑:“不,师弟向来博学,所说所断定有依据。只是不知,有此本事的主人会是谁?” 伯弈舒展眉宇:“应是师姐一念想寻的龙主,也就是世人口中的正龙之气。” 梨落欣然道:“果真如此,还不赶紧下去!”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依言驭动龙渊,不过一会儿,二人贴近地面降落。 踏下剑后,脚踩在松软膨胀的软泥上,若踩着云彩一般。 一东一西,二人分开寻找线索,头上是悬浮的石头,脚下是轻微流动的泥地,四周除了黑暗再无他物。 梨落觉得气馁:“千辛万苦到了这儿,却连龙主的影儿都见不到。” 伯弈盯着地面:“我们看不见,只因龙主被这泥浆紧裹住了。” “那简单,破开外层便是。”言及,梨落击出一掌,掌力触及软绵绵的泥浆地霎时便被化开了。 一掌落空,梨落不甘,接连出了几掌。 在梨落的强攻下,泥浆依然坚硬无比、不见缝隙。 伯弈道:“这层似泥浆的东西极有韧力,即或是合你我二人之力,也破不开它。” 梨落蹙紧秀眉:“那就换遁地术试试。” 梨落专注施放法术,伯弈在一旁笑道:“师姐一念执着,为寻龙气连无忧和龟仙人都抛到了脑后。” 梨落神色尴尬、正要解释,月眸突然绽放光彩:“师弟,那边有光亮闪动,会不会是某种机关?” 伯奕又沉默了,梨落知他向来这个脾性,也不介意,扯住他的袍袖急步向闪亮处走去:“是与不是,只要凑近看看便知。”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看梨落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忍不住调侃她道:“师姐曾说心急气燥的是猢狲,今儿怎么就耐不住性子!” 梨落反唇相讥:“拿腔作势不是更可恶!” 说话间,已可清晰见到地面上闪动的一个巴掌大小的五芒星。 伯奕轻甩开梨落的手,不再近前:“闪动的五芒星我曾在魔王殿里见过,被印在魔王刑天的尸头之上。” “师弟见过,那师弟可有破解之法?” 伯奕似有难言之隐,梨落柔声关怀:“师弟怎么了,这五芒星可是不祥之物?” 伯奕沉吟道:“师姐,且别说这些。接下来有什么危险不可预知,不如你我先打坐恢复,不急在这一时。” 梨落秀美的脸满是失望之色。 伯奕撩动袍摆,就地打坐。梨落无奈,跟着坐了下来。 或许太过着急帮助伯奕恢复神力,梨落确然是心浮气躁,一个时辰后,她忍不住出言道:“师弟,忧儿、龟仙人,还有自天晟城撤逃的百姓,都等着,不能再做耽误了。” 伯弈睁眼,拂去迷惘的眸子藏着万千星河,明亮无比:“好,我们现在就过去。” 伯弈的心思转化太快,梨落有些难以适应。无限好文在晋江。 二人越靠近五芒,五芒的光亮就越发强烈,地上泥浆的流速加快,地底传开了一道若有似无的叹息声。 梨落紧跟伯弈,伯弈一脚踩在五芒星上,梨落急了:“师弟又在故弄玄虚?” 伯弈道:“师姐终是忍不住了?” 伯弈对着梨落笑,那笑容甚是古怪。 梨落与伯弈对视,她的目光自焦急到困惑再到通悟。 梨落与伯弈相对站着,他们间不过两步的距离。梨落大叫一声,她的身子径直倒向伯弈。 伯弈伸手去扶,梨落月儿朦胧般柔和的眸子现过狠绝之色,她的一双柔薏变作了两只铁钳,竟将伯弈好意伸来的手紧紧地夹住了。 伯弈一时挣脱不得,讶然道:“师姐这是做什么?” 梨落的唇角带着鬼魅的笑:“师弟不用装模作样,师姐要做什么想做什么你是再明白不过,不过是我先下手为强罢了。” 伯弈也笑:“师姐要用强了?” “梨落”一扫阴郁,哈哈笑道:“真身转世,师弟大有来头,师姐也不忍心用强,只可惜你该笨的时候还是太过聪明。” “梨落”散发的数股真力若铁网将伯弈紧紧地绑缚住,一双铁钳强行将伯弈拽紧的手掌摊开,铁钳上滑出的十支尖利勾刺在伯弈白皙柔软的手掌上,轻轻一挑,揭下一层皮。 伯弈痛得满头是汗,奈何却动弹不得。 十支勾刺刺入被揭去皮的肉红手掌,“梨落”秀颜扭曲,她微微启口,自口中吐出一道绿色汁液,汁液顺势滴在伯弈的血洞中,血洞冒出绿色的小泡,血洞迅速愈合结疤,疤痕相接,连成一只五芒星。 伯弈强忍痛楚:“五芒印就在我的脚下,即便你现在逼出了我手中的印记,也解不了封印。” 伯弈的双脚此时就似一座山,嵌入地面一般的稳固,“梨落”使出浑身解数竟也推他不动。 “梨落”道:“师弟不配合?” 伯弈闭目不言,“梨落”腹中伸出一只手替伯弈抹去额上汗珠。“梨落”柔声道:“师弟受苦,师姐很是心疼。只可惜,师姐现在一定要打开那道封印,就算是要砍去师弟的双脚也在所不惜。” 伯弈冷然道:“以龟仙人的法力道行,真要去我双脚,我又怎可奈何。” “梨落”在一阵大笑中现出了真身。满布褶皱的脸,白发白须长眉,耷拉的眼皮,正是失踪的龟仙人。 既被伯弈识破,龟仙人不用再装,恢复了垂暮老者的模样。 龟仙人懒洋洋地道:“原以为你聪明绝顶,没想却蠢笨至极。我若是你,绝不在此时撕破面皮。” 伯弈冷然道:“可惜,你不是我。” 龟仙人冷哼一声:“可惜,你要死。”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话语激动起来:“可惜?你会因我的死而可惜?” 一阵仰天大笑后,凤目冷若寒潭,伯弈震声说道:“你在淸宗蛰伏数万年,处心积虑编了那么多的故事,设计了那么多的桥段,博取了那么多的信任。甚至,天地志、六界书,哈哈,这一切都是假的。你先是引我解开魔城封印,我势必负罪下界。不光是我,六界都落入了你的陷阱。我一步一步,跟着你的谋划来到了天晟城。天晟城被围,淸宗被灭门,始作俑者根本不是魔族,而是你,那些恶魔就是你的人、是你的傀儡。” 龟仙人还是那副睡不醒的样子:“有趣啊有趣,小子,你说的实在有趣。” 伯弈颤声道:“我现在才明白,你真正要的并不是唤醒魔族,而是要放出葬在这里的东西。你,就是在十万年前犯下滔天大错,被真神折了神之身,收走神骨的上神积羽。” 龟仙人的眼中冒出了一道精光,他周身的杀气铺天盖地,他的两只铁钳突然放开了伯弈的手,掏向了伯弈的胸前。 伯弈被禁锢无法闪避,他的胸口瞬间被剜出了一个两面透光的若牛蹄般大小的窟窿。 龟仙人将伯弈身体里那颗鲜红而充满生机的心脏掏了出来。 伯弈痛不欲生,脸惨白如纸。 铁钳合掌,伯弈的心瞬间被他捏碎,铁钳掌中满是粘腻的血浆。无限好文在晋江。 此时此刻,龟仙人那双数万年睁不开的眼终于睁大了、睁明了,他的笑容十分的阴毒可怖,他捏着伯弈的脸,凑近说道:“放心吧,小子,你还不会死。即便你没了心,我也会保你一个时辰的命。因为,我需要活着的你帮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龟仙人强拽着伯弈,伯弈的意识已是半昏半醒,他已经没了抵抗的力量,一双铁塔大山般的腿虚浮无力,很快就被龟仙人拉拽开了。 地面上的五芒星再次袒露出来,闪动着隐隐的光亮。 龟仙人激动地喘着粗气,喃喃自语:“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等到了……” 龟仙人的一双铁钳钳住伯弈的手,迫使他掌心朝下,对着五芒星的位置强压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371章 地上封印的五芒星发出了刺目的明光, 龟仙人耷拉的眼皮紧紧地闭了起来。此刻,他的内心无比的紧张与激动,他在心里默默计数, 期待着神迹的出现。 蛰伏了太久, 他竟然有些害怕面对结果,害怕看到终结的到来。无限好文在晋江。 他数到十、数到二十,却没听到任何的响动,不详的预感让他的激烈跳动的心快要跳出胸腔一般。 他压抑着澎湃不定的情绪,他困惑地睁开眼, 那个被掏去心奄奄一息的伯弈身姿挺拔地站在他的面前。 诧异与失望在龟仙人抬眼的瞬间一闪而过, 他很快又垂下了眼, 掩去心中所思所想。 龟仙人慢条斯理地开口:“早想到你小子不好对付,只是,你既然以障眼法逃脱骗过了我, 就该一直地伪装下去。” 伯弈定定地看着龟仙人:“这么说我做错了?” 龟仙人冷然道:“当然, 不但错, 还是最蠢笨的错。”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一脸迷糊:“为何?” 龟仙人瞟了他一眼, 阴沉地笑了两声:“小子, 你明知故问可是要拖延时间?” 微顿,他又道:“你以为拖延就有用吗?哼,念在万年的情分上,我就与你多说两句,让你多活一会儿。” 伯弈神色淡定,正正经经地朝龟仙人作了个揖:“谢前辈好意,晚辈受教。” 伯弈的装疯卖傻、故作姿态让他心难安,龟仙人的脸不禁又沉了几分。 龟仙人是何等的老江湖,即便他的心里已是翻江倒海,唯恐多年部署落空,面上仍是不露半分。 他不紧不慢地道:“什么金仙银仙,统统狗屁。小子,你应该掂得出自己的斤两,应该猜到了我的身份,更应该知道在此时此刻此地,没有人会来救你、帮你。你活着少不了受罪,方才就该一直装死避祸。” 伯弈苦笑道:“可惜,前辈现在说已经晚了。” 龟仙人目露精光看着伯弈,不敢再小觑他,更不敢再轻敌,没有一击即中的把握,就不能贸然出手。 龟仙人悠悠说道:“现在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能乖乖配合,让我顺利取走想要的东西,说不定我会念着昔日情分,放了你,也放了她们。”无限好文在晋江。 伯弈垂首,认真地想了想,方道:“这么说,要想活命、要想救她们,就只能帮你了?” 龟仙人冷冷道:“除了屈服,你还能做什么?” 话音落下,龟仙人眼前一阵精光闪过,伯弈手执龙渊剑指向他斩钉截铁地说:“能!” 龟仙人满是褶子的脸抽搐了一下,他厉声说道:“你能硬拼?” 伯弈转了转手中的剑,浅笑道:“为何不能?” 龟仙人干笑几声:“上神积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六界毁灭,你能跟我动手?” 伯弈唇角微弯,侧头看向龟仙人身后。 “上神积羽?听起来好可怕!不过,他再可怕也与你无关呀!”在龟仙人身后突然出现说话的女人,不用瞧,他已知道是无忧。 无忧怎么识破他的幻境,怎么逃脱了出来?她和伯弈是不是早已取得了联系,又是怎么在他的监视下联系上的?个中种种皆让他心惊又困惑。 龟仙人没有转身,他直勾勾看着伯弈,色内厉茬地道:“我就是积羽,你们现在还不明白!你们敢与神动手,只能是自取灭亡。” 伯弈道:“不明白的是你。你杀不了我、伤不了我,就不可能是神,不可能是他。你,不过是为他所为、为他效力罢了。” 火红的身影飞跃而过,稳稳地立在伯弈的身侧。 “奕,对他这样的人用不着委婉,你应该说,他是积羽的一条狗,丧心病狂只为主人赏赐一根骨头就做尽坏事的畜生。”无忧没有对淸宗的记忆,与龟仙人更没有宿怨,她对龟仙人的厌憎,全因他是毁灭天晟城的祸首。 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骂,龟仙人再好的涵养、再深的城府,也按捺不住。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他怒目岡睁,满身杀气,一改往日间永远睡不醒的慵懒模样。他暴退一步,大声喝道:“千军万马……” 一阵阵地动山摇,一声声狼嚎狮咆,龟仙人的身体在伯弈和无忧的面前幻做成千上万的狼狮大军,向他们急速地冲了过来。 无数威武的雄狮,龇牙咆哮,一排排快速跃起,凶残地扑向眼前的猎物。 伯弈和无忧反应极快,他们几乎同时移动身子,一个以剑突围,一个以掌扫敌。 雄狮力大无穷、数量极多,它们一涌而上、群起攻之,伯弈与无忧在它们的围击之下竭力一战。 一只只雄狮被斩杀,尸体倒地,霎时间又活了过来。雄狮源源不断,一次次地送死又一次次地复活。 一日一夜过去,伯弈有了严重的危机感。在他心里可怕的不仅是这些杀不死的雄狮,还有那些静立在一旁伺机而动的恶狼。 那些残暴的恶狼,睁着一双双炯炯有神的琥珀眼,压抑着对猎物如饥似渴的渴望,正如同幽灵杀手一般,静静地等待,等待着进攻的时机,等待着敌人的破绽。 但凡伯弈与无忧有一点的懈怠,恶狼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抓住一击制敌、一击致命的机会。 “师弟……”伯弈腰间的乾坤玉中传来梨落的声音。原来,伯弈抢在了龟仙人之前,在梨落遇险的刹那,将她救下藏在了乾坤玉里。又以一个精魄傀儡移花接木,伯弈能够瞒过龟仙人的眼,可见,他的法术较之以往精进不少。 “师弟,这些妖物根本杀不死。龟仙人那老匹夫正是以此等手段灭了淸宗,如今,他又故技重施,就是想耗死咱们。” 无忧以法力相搏,虚耗更快,她早就召出了混沌、火凤两大“护法”与她共同御敌。 可惜,火凤、混沌再凶猛无匹,也拿那些不死的狮子没办法。无限好文在晋江。 伯弈再聪明,这会儿也是一筹莫展,围攻他们的狮狼是由龟仙人法术生成,他要怎么破解不死的咒术? 无忧实在没力气了,一群恶狼突然自雄狮围攻她的间隙处猛扑了上来。它们寻到了她的破绽,它们恰到好处的攻击,本可以一口就咬断她那细软的脖颈,却被不知从哪儿飞来的肥混沌给坏了好事,混沌一甩尾就将那群恶狼踢上了天。 虽然是有惊无险,也足够让伯弈心惊胆寒了。 他再难压抑情绪,怒然说道:“好,晚辈就陪前辈耗到底。” 一言毕,伯弈猛扫几剑,将围着他的雄狮逼退几步,随即,他飞到无忧身边,迅速抬手起结,一层法术生成的结界将二人二兽罩了起来。 虽然有了结界的阻隔,但雄狮们的攻击却并没有停止。它们乃虚幻生成,不需要饮水进食,不知道痛苦疲累,它们唯有一个意志,完成主人的号令 雄狮们不停地撞击着结界,“砰砰”不绝的声音让结界里的人心烦意乱。无忧素手施法,在结界内生成一道法墙,彻底将外界的动静给隔离开了。 结界中的空间不大,却是暂时的安全所在。 火凤飞回了无忧的眉心,混沌在地上憨憨大睡,伯弈忙着为梨落疗伤,无忧靠着法墙闭目养神。 两个时辰后。龟仙人的声音依然穿透结界法墙飘了进来。 “小子,你最好一直躲在结界中苟且偷生。即便你辛苦救下的那些人就将被魔人们吸食精魂,变成傀儡魔奴。” 魔军已经追过去了吗?无忧和梨落惊恐地看向伯弈,伯弈无奈地对她们摇摇头。 伯弈扬声回道:“晚辈技不如人,再管不得他人的死活。” “哦,你是真的绝情,还是不信我之言?”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道:“我是自身难保。” “好,既然你管不得他人的死活,我就让你在结界中开开眼。” 龟仙人说完,结界中就出现了一段并不算清晰的镜像。 在镜像中,伯弈等人看到了玄空洞的尽头。原来,洞的另一端是玄龙山至高处的悬崖峭壁。 冥界的人已经被灿星带走了,七煞带着金甲军回仙界复命,而妖族因为织梦夫人和妖王受伤,也带着他们离开了。 唯有仙界淸宗所剩寥寥的弟子没有离开,他们要等师祖,更何况,他们得合力救治伤重的无尘。 那些孤苦无依、流离失所的百姓在术离、游雅、赫连钰等人的组织下,一个挨一个地围着陡壁坐了一圈又一圈。 三面是万丈深渊,他们活动的空间很小,没人敢乱走乱动,他们形容憔悴,陷在绝望与希望的矛盾之中。 悬崖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焦急地等待伯弈和无忧的到来。 章节目录 第372章 真假3 十万人忐忑不安、战战兢兢地挤攘在深渊环抱的悬崖上。 不少妇人的怀里抱着熟睡的孩童, 男人的手中捧着士兵分发的干粮, 垂暮的老者不时在用又脏又破的衣裳擦拭眼角的润湿。对于他们来说,几天前,天晟城发生的一切是一场不可预知、无法想象的恶魔与灾难。 没了家园、失去挚亲、失去原有的生活与依萍,他们在精神与体力的双重折磨下, 陷入了深沉的悲伤与痛苦中。无限好文在晋江。 人们异常安静,没有喧闹、没有进食、没有休息, 所有的人都眼巴巴齐刷刷地望着同一个方向, 望着那个连接玄空洞的出口。 人们凄苦无助却没有绝望, 他们历经悲苦却没有麻木, 只因为, 他们还有等待,他们在等待一个人, 等待属于他们的最后曙光。 但是,九死一生等来的不一定就是胜利, 说不定会是另一次的颠覆与毁灭。 龟仙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伯奕, 伯仲间的对手成败难料,所以, 龟仙人急于看清伯弈内心的波动, 只有控制了他的思想,才能牵制他的行动。 伯奕又何尝不明白,无论有多么焦急、难过,他依然面色平静,或许,在这一刻,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经历怎样的折磨。这一场意志的较量,他,唯有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够维持坚韧与冷静的假象。 封神针在他的体内作怪,他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有千万只虫蚁在撕咬,那种痛铭心彻骨、无处不在。可是,皮肉的痛相较内心的伤,对他来说还算得什么呢? 幻境中场景交替,他们看到了攻占天晟城的恶魔。恶魔们在夜血与青璃的率领下,突破了迷魂阵,看透了障眼术,冲破了洞口的封印,魔军长驱直入,沿着车辕与行走的痕迹火速追击。 “害他们的不是魔,不是天帝,更不是我,而是你自己。你该痛恨仇视的也是你自己,是你给他们带来了无尽的灾难与痛苦。如今大势已去、大局已定,就凭你,一个小小的金仙,还能做什么?你真的以为可以拯救这个世界?哈哈哈……”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一阵放肆的大笑后,龟仙人继续道:“你现在能做的唯有赶在魔军来前,解除五芒封印,脱身去救他们。至少,你能偿还这十万人的孽债,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伯弈深邃的凤目里出现了水润的光亮,无忧跺脚道:“奕,别与这老匹夫废话,你我联手当可与他一拼。” “拼?哈哈哈,小女娃长气性了。不过,你们现在看到的已经是几个时辰前的光景了。你们若有速战速决的信心,或许还来得及去救他们,并顺带试试拯救这个世界。若你们只是强弩之末想碰碰运气,那么赌下的可不仅是你三人的性命,还有那一堆一心等待救助的可怜人。” 龟仙人的话字字锥心,他步步紧逼,是要彻底击溃伯奕的意志,因为,他太了解伯奕,了解那些所谓的修道仙者,了解他们自以为高尚的博爱与悲悯。 伯奕执剑的手缓缓垂下。 积羽为蛟,太昊折了他的神身取了他的神骨,脚底下埋的怕就是积羽的骨血与皮肉了。 积羽将他玩弄于股掌,他竟是半分挣脱不得。他的重生、拜师都是积羽一手安排,但他却连积羽化身何处都不知道。 梨落坐在地上,虚弱地道:“师弟,不要被他蛊惑,你是真神转世,按你内心的想法去做,不要被他利用。” 伯弈凄然一笑,他哪里是什么真神转世,他分明就是积羽制造出的一枚棋子与工具。 伯弈牙关咬紧,嘴角溢出了鲜血。无限好文在晋江。 他疑惑地看看梨落又看看无忧,眼神变得淡漠冰冷。 他实在怕了、畏了、惧了,经历了太多的欺骗、太多的陷阱、太多的伤害,他自以为能识人断心,到头来,却是一场连真假虚实都分不清的笑话。 伯弈的状态,龟仙人已是成竹在胸,他抓住伯弈的执剑的手,虚眼道:“解除真神的封印,我立即就送你们出去。” 无忧恨然道:“老匹夫!”说着,便一掌攻向龟仙人,龟仙人早有防备,以至纯罡气震弹无忧掌力,掌力反噬,无忧被逼退两步。 伯弈、梨落相继被骗,无忧实在难忍恶气,她立时召出火凤混沌,准备与龟仙人大战一场。 龟仙人冷哼一声:“还要耽搁?” 伯弈眼中布满血丝,他要救那些人,他已经放弃挣扎抵抗了。他厉声喝止不可多事,无忧却不依不饶,向龟仙人猛扑过去。 伯弈挡在龟仙人前举剑以对,无忧收势不住,无意中被龙渊剑刺到。 梨落体伤虚弱,无可奈何。 无忧按着肩上鲜血喷涌的伤口,眼中满是悲伤与绝望,激愤之中,竟指令火凤朝伯弈喷出凤火。 凤息漫天,伯弈与龟仙人同时飞身暴退。 伯弈与无忧内讧,龟仙人始料不及。 无忧因情生恨招招迫人,伯弈心慈手软应对狼狈。龟仙人并不关心他们的生死,他只关心能不能顺利完成任务,顺利拿到东西,不辜负自己数万年的装疯卖傻。 若不是为了登极为神的念想,他怎会甘心隐姓埋名,甘心放弃大好前程,做一个默默无闻的伙夫。 时间在一点点地过去,龟仙人终于在自己的心急难耐和伯弈数次的险象环生中等不住了。 一串洪亮的呼噜声突然传开,立于地面观战的垂目老者霎时变成了一只让人惊叹的巨型大龟。那龟壳硬如铁,背壮如山,头呈三角,圆眼鼓突。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大龟的一双鼓眼恶狠狠地看着半空中绝艳暴躁的女子,口中喷出一团冷雾,他大脚一踏,山岳震动。 大龟飞起向无忧逼近,露出藏在龟壳底下一截白花花软绵绵的肚子来。 龟仙人飞起时,伯弈刚巧落了下乘,只听,无忧厉声喝道:“着!” 火凤、混沌两面夹攻,伯弈急护左右,无忧掌风陡然扫向伯弈中空处。 神可杀神,无忧乃凤纪转世,龟仙人可不敢让伯弈冒险。若伯弈在这当口死了,他们的一切心血将付之东流。 就在他为救伯弈,全神贯注化解无忧致命一击的时候,他忽觉一道凉风贯穿身体,他听到了滴答的声响,闻到了熏天的腥臭。 他飞行的速度不知怎么慢了下来,他看到无忧侧头对他微笑,笑出两个甜美的梨涡。 他意识到什么,却不敢去想、不敢去面对,他慌张地将鼓突的眼睛瞪得更大。 他恐惧地微微转头去瞧伯弈,伯弈远远地安静地看着他。 没有觉得痛啊,但身体为什么突然的羸弱无力。 龟仙人难以置信地俯低下头,地面上,梨落定定地站着,她提着一把沾满了绿色浓浆的剑,此时,也在仰头看他。 清雅的玄女,眼里的悲悯让他害怕得抖索不已。 他看到了自己被划开的肚皮,白花花圆滚滚的肚子被整齐地剖成了两半,墨绿色的血浆笔直地向下流淌。 龟仙人腥嘴大张,半晌,艰难地蹦出两个字:“你们……” 紧接着,就是一声轰隆的巨响,一下剧烈的摇动,龟仙人从半空中落下。若没有真神封印相护,这地面怕会被他砸穿。 数万年修炼的真气从他破开的白色肚皮上潺潺地留出,龟仙人小山似的身子迅速地干瘪,变得扁平。 青黑色的硬壳爆开裂纹,幻不回人形了,龟仙人奄奄一息地趴在地上,那对鼓突的眼迷惘地看着地面上闪动的五芒星。 他败了吗?真的就败了吗? 他向来谨慎小心,从没有不冷静的时候,为何,却轻易地着道,被他们当中最柔弱、最无能的仙门道女给刺穿了要害。 以他的本事,试问六界里有几人能敌?就算伯弈等三人联手,也不一定能打得过他。 可是,为什么十拿九稳、天衣无缝的部署却有个这样的结局。他甚至,甚至连真正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就败了? 龟仙人噗嗤一声,张嘴吐出了最后一口真气。 他怎么会傻得将自己最脆弱的肚腹给暴露出来?龟仙人再次想到了伯弈,是的,就是伯弈,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龟仙人拼命地划动着短小柔软的四肢,他想要挣扎起身、想要走过去,杀掉那个在他面前虚伪做作、狠毒狡猾、毁掉他的黄口小儿。无限好文在晋江。 此时,他对伯弈的恨已是恨海难填,只恨不能能立时扑过去将伯弈大卸八块、锉骨扬灰。 可惜,他在地上挣扎了半天,连一句骂伯弈解恨的话都没有说出来,就死透了、死僵了。 伯弈和无忧飞落下地,梨落丢了手中罪孽深重的日炎剑瘫坐在地。 章节目录 第373章 攻心 梨落除魔卫道斩杀妖孽并不是第一回,只是,这一回,她杀的不是不相干的妖孽, 而是, 与她相识相熟的龟仙人。 龟仙人自两万年前, 淸宗始建就入了宗门。虽然, 一直是个不起眼的伙夫, 却为月执子所看重, 为弟子们亲近。无限好文在晋江。 月执子管教严苛,龟仙人为人亲和, 多少弟子调皮捣蛋犯了门规, 都会去央央求他, 靠着他的出谋划策化险为夷。他是多么和善又和蔼的一个老者、长辈。 他伴着梨落成长, 从怀春的少女到娴雅的女人, 看着她对月执子的心由暗至明, 他曾给了她多少的鼓励、多少的安慰, 长久以来,他在梨落的心里, 实在可亲可信可敬。 即便现在看来, 他说的话做的事或许都别有用心,但是,那些悠长岁月中的记忆,怎么可能说抹去就抹去呢? 她根本就不能想象无欲无求、淡薄可亲龟仙人会是淸宗灭门的罪魁祸首。她也不能接受自己有一天杀了他。 伯弈与龟仙人亦有许多的过往,龟仙人是如此的疼爱无忧,他总是纵容那些孩子们跟他胡闹,那是一段温暖的娴静的岁月。他的心里并不好受,但是,龟仙人身份的显露,他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 相较于梨落单纯的伤心、难过,伯弈的思绪可谓是复杂难平。 两万年前,龟仙人能够顺利进入淸宗,成为淸宗的一介元老,那么,他在仙界的背景势必不会简单。 以伯弈的回忆来看,龟仙人与极渊都是为一人所用,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抱着相同的目的做的是同一件事情,但他们彼此之间却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亦不知道彼此的立场。 伯弈向来以为,一个隐藏得再好的坏人,总有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但龟仙人,却是一个异数。 他法术高强却甘于在仙家道门做一个伙夫,必要有不得已的原由,以月执子的通透与睿智,为何就从不曾怀疑过他的目的?再则,在数万年的岁月里,他不时说的那些故事、那些传说潜移默化影响的、诓骗的不止是伯弈,还有六界,还有他的师父月执子,或许还有极渊。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想来实在觉得心惊,能够布下这张大网,能够在六界里畅行无阻,环环相扣、多方设局,将天下玩弄于股掌,这绝不是一个淸宗的伙夫、一个龟仙人能够办到的。 也只有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谎言才能成为真相蒙蔽住所有人的眼睛,这要多大的能耐、多大的权势才可以实现呢! 伯弈很想理清楚头绪,很想在这个安静地空间里静下来将事情从头至尾地想个透彻,可惜的是,他却没有时间,他还得去救人。 伯弈瞧了瞧一旁死硬死透的大仙龟,又看了看情绪低落的梨落,转而给无忧使了个眼色。 无忧了然地冲他一笑,随后,径自走到梨落的身边,躬身对坐地惆怅的梨落脆生生地说道:“仙子姐姐可真是厉害,方才那正好的一剑说不得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救人?”梨落迷惘地抬起眼。 无忧满面笑容,无比真诚地道:“当然啦,姐姐除掉了坏人,就可以及时救出那些被困在悬崖上的可怜人。”无限好文在晋江。 梨落看着无忧那双澄清纯净的眸子,半晌,恍然说道:“是啊,魔军将至,还得赶去救人呢。” 无忧的提醒虽没让梨落开怀,却也让她不得不暂时放开内心的伤感迅速地振作起来。 梨落站起身,面向伯弈道:“师弟,我们是该去救人了。” 伯弈柔声道:“好,这就出去。” 梨落打量过四周:“可是,此处不见有其他的出路。这脚下的封印师弟若不愿解除,那么,我们就只有原路返回了?” 无忧忍不住插嘴道:“原路返回?不可不可!若我们真是原路返回,不知要折腾到几时?看那魔军气势汹汹,等我们历尽千辛地过去,还来得及救人吗?” 二女不约而同将视线投向了伯弈,伯弈苦笑道:“我知道师姐与冥女好奇这地下埋的东西,既然已到了此处,不解除封印瞧上一瞧总觉有些不甘。” 伯弈说中了她们的小心思,无忧扭捏道:“哪里,我只是想,这地下或许有别的出路。再说,坏人已经被除掉了,就算解除封印看上一眼又有什么关系。” 伯弈摇了摇头歉意地道:“封印既为太昊所下,埋藏其间的必然至邪之物,所以,我绝不能开启它。至于怎么迅速脱身救人,不用太过忧心。困人的悬崖我已在幻境中见过,只待我平复心绪、蓄积力量、凝聚神智,或许,就能以瞬移法带你们过去。” 一刻钟后,在伯弈的反复尝试下,他总算顺利施展了瞬移术,带着梨落与无忧瞬间消失又瞬间现身在了崖顶。 ……………………………………………………………………………………………………………… 就在三人刚才离开的那个瞬间,龟仙人的尸体旁(原文在晋*江,谢谢支持),豁然出现了两个身形伟岸、气度迫人的仙者。 两仙者垂首看着地上的死龟,少时,一人开口道:“神主为何要拦我出手?若方才抓住那小子,就能打开封印,找到神体,神主就能重登神界。那么,你我灭世再创一个完美世界的谋划就能早日实现。” “眼见谋划将成,帝君心急,本君又何尝不急呢?十万年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每一颗棋子每一步路数皆是反复思量、谨慎布划的结果。本君其实与你们一样,实在等不急了。” “既然神主亦等不急,方才就是大好的必胜的机会!我们任中一人只要动一动指头,哪由得他来反抗!” “帝君就能确定,这是必胜的机会?” 二人极为短暂的沉默后……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神主的谨慎固然让人钦佩,但这太过份的谨慎却会让我们错失良机。试问,我们怎可能胜不过一个小小的金仙?” “但你也知道,他不仅是金仙,他还是真神的转世!” 一人拔高了音量,有些激动:“真神转世?一个没有神力的真神转世,有何可怕的?” “帝君勿需激动。莫非帝君没发现,他鲜少使用神龙戟吗?回想天晟城的一场苦战,他唯有一次唤出了神龙戟,便是在巨石阵前,他的师侄无言惨死之后,他们势单力孤地陷入了魔军的重重包围。那一刻,他唤出了神龙戟,而我却有一瞬间的走神。待得再清明的时候,他已然扭转乾坤,率领众人冲出魔军的包围,安全地进入到玄空洞里。”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 “神主怀疑他已经恢复了神力?他若真的恢复了,就能轻而易举地结束这场对他们而言的所谓浩劫。他如此迂腐、如此的自以为是、如此的高高在上,他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创造出来的低等生灵蒙难。” “精心部署的计划一旦启动,难免让人心驰荡漾。特别是看着目标一个个实现,成功的渴求必然也会越发的焦急。可是,越是接近胜利,我们就越要谨慎小心。他很聪明,又善于攻心。或许这一次,真的是他在故弄玄虚,他故意在我们面前遮遮掩掩仿似隐藏实力,就是想让我们畏手畏脚,给他自己争取时间。但即便是真的又怎样呢?在真假虚实看不透的时候,我们只能够畏手畏脚。哪怕只有万一,万一他真的恢复了神力,他的隐藏、他的不为只是因为对我的恨,只是因为想要找出曾经被背叛的真相,找出隐伏在暗处的我。这样的万一,即便我们有胆去搏,也不能去搏啊!” “神主所说字字在理,但是,我们就这样放走他,开不了封印、找不回神体,那么,我们的谋划还有什么意义?”无限好文在晋江。 “哎,心急则乱,你当宽心。他会回来的,很快就会回来,因为,我知道他的最大弱点,更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天生能克制他的人。” “听起来,神主是成竹在胸,那我也就放心了!” “十万年前发生的事,十万年后会再来一次。而这一次,对他们将是彻底的毁灭,我绝不会重蹈覆辙,再给他们破镜重圆的机会。” “好!神主有把握就好。只是,神主再登神界,便是这天地间唯一的神。当时候,可不要忘了在旁悉心辅助你的人,更不要忘了曾经立下的承诺。” “帝君当可放心,本君真能再得神身,必然不会忘记你的相助之恩。定会设法助你化仙登极,顺利得入太阳神殿,与我共享尊荣,共创一片新的天地。” 章节目录 第374章 司命 在众人望眼欲穿的当口, 伯弈总算是出现了。 虽然他们的现身有些狼狈, 全然没有踏云而来、随风而去的威风与霸气,却依然引起了众人的欢呼。 无尘带伤来见,梨落瞧他模样很是心疼,掏出几粒疗伤神丹予他服下。 术离、游雅与赫连钰很快得了消息, 分拨人群靠近。无限好文在晋江。 伯弈与他们面对面,开门见山地道:“没时间了, 或许, 在下一刻钟, 追兵就会来。” 术离面色沉重, 游雅略带诧色,赫连钰急急说道:“怎么会呢?我们在前设有哨岗, 哨岗并没来报, 可见追兵……。” 游雅截下话头:“会不会稍后自明, 只说当下如何?” 伯弈环视一周, 人们眼巴巴地望着他,期待着他的答案。 可是, 伯弈暗自苦笑, 他实在想不出完美的办法, 若是几百人、几千人,或许他能够保全,但要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救走十万人,要怎样才能办到? 伯弈没有回答,连术离都有些稳不住了:“先生也没有办法?” “以我之能只有一个下策。” 术离黑浸浸的眸子深不见底:“下策为何?” 伯弈极力克制内心的情绪,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舍命。”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 一日后,仙界司命府。 府中,柳淡春浓,繁花正美;花间,仙气缭绕,姹紫嫣红。 伯文熟睡在一簇极艳的芍花丛下,极艳的花染红了他白皙的脸庞。他穿着一袭宽大的淡青仙袍,素以玉冠固定的头发此时被解开了,一头纤长的黑丝顺着袍子流了一地。 花丛外,身着鹅黄对襟衫裙的仙娥柔声地对伯弈道:“上仙,大人饮了酒,只说要在这繁花烟云中睡上百年。大人吩咐小仙在此看守不得打扰,上仙还请回吧!” 那仙娥温柔可人,看着伯弈如沐春风一般。 无忧横眉竖眼,正要发难,梨落已翩然飞去,她躬身推了推梦乡里的伯文,靠近他耳畔道:“师哥,你醒醒,有很着急的事必须你帮忙。” 无论梨落怎么喊,伯文静躺着,纹丝不动,他呼吸清浅,睡得安稳。无限好文在晋江。 梨落恼得跺脚,扭头对仙娥道:“我师哥到底喝的什么?为何叫不醒他?” 仙娥垂首回道:“大人饮的是自人界寻来的一壶酒,名曰花间泪。” “花间泪?”梨落叹气摇头:“我这师哥就好风雅,定然是听了个名儿,觉得甚好,便跟风寻来。” 无忧侧头盯着伯文一阵猛瞧,心里暗道,这世上竟有比游雅美、比术离俊、比伯弈也不遑多让的男子。 伯弈觉察,不自觉地挪了挪身子,恰好挡住了无忧的视线。 无忧撇撇嘴,没了眼福,想起正事来,便对梨落道:“仙子姐姐可能弄醒他?” 这次再遇,无忧虽然一再向伯弈示好,但毕竟不如往日,需得事事依赖仰望着他。 她的改变,让伯弈有些失落与紧张,不禁收敛起素日的清冷,态度和风般温暖:“花间泪为青璃夫人所酿,常人饮下徒增伤感,若是……” 无忧不明所以,追问道:“若是什么呢?” 伯弈颇有深意地看了梨落一眼,梨落红了脸,心虚地撇开头。 伯弈莞尔一笑,没再细说,他向伯文走去,走到伯文身边,他撩袍屈膝跪了下来。 芍花丛下,伯弈微微倾身,他以极轻极柔的声音道:“若是心累,就一直睡下去吧,从今以后,再也不要醒来。” 清风拂来,飞花若雨,娇艳的花瓣洒落在伯文的月白雅袍上。万千惊艳里,伯文缓缓地睁开了眼,眼里蓄着一湾清泉。 他坐起身,捋了捋衣衫,他抬起头,没看梨落一眼。又何必要看呢,她在他的脑海里、在他的心房里,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是那么的生动那么的鲜明,他们早已长久作伴,今生今世、刻骨难忘。 梨落注视着伯文,眼里带着一种想要靠近的渴望,即便与他没有男女之情,却依然眷念着他的宠溺与温暖。 伯文却向伯弈道:“你可知我为何要睡?”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道:“躲。躲避心债、躲避愧疚、躲避痛苦。” 伯文笑了,笑容萧索:“知我者莫如师弟。我的确在躲,能做的都做了,已然无力扭转乾坤。” 伯弈直言道:“仙界可是受了波及?” 伯文站起身来,身姿修美,他的话语缓慢有力:“天地之乱,众生之祸,谁能幸免。” 他随手摘下一朵花,花虽娇艳却不及那弄花人。 梨落被冷落了半晌,忍不住唤他道:“师哥”。话语里带着委屈与撒娇。 伯文终于把视线移到了梨落的身上,他的眼神还是一如往常,不过匆匆的一眼,却载了化不开的浓情与刻骨的爱恋。 伯文舍不得移开眼却不得不移开眼,求不得只能舍。 “此时的仙界就如我手中的花朵,表面艳美、根茎腐烂、只待凋零。” 无忧似懂非懂:“美公子是说仙界也遭到魔族的攻击?可是,我们一路自南天门进来,并未发现魔族的痕迹。” 美公子?伯文蹙眉:“若真的正面进攻倒不可怕,大不了拼死一战。可怕的是,悄无声息地渗透。可怕的是,当你一直以为在身边的都是自己人,突然一天,却发现原来自己早就陷入了重重包围之中却不自知。” 言及此,伯文微顿,转而盯着谦卑恭敬的仙娥道:“玉娉仙子以为呢?” 仙娥柔顺应道:“小仙不知大势,只知听命于大人。” 伯文淡淡说道:“听起来很是乖巧懂事,本大人十分之满意。不过,满意归满意,却不能赞同你做事的态度。既然占了她的身子,就该探索她的思想,读取她的记忆,连她是谁都不知道,这样的疏忽实在不该,很是不该。” 伯文的目光深邃难测。那“仙娥”情知身份暴露,要想活命必得抢先出手,霎时间,他眼中凶光毕露,杀着即出,却突觉后背一凉,一柄极薄极寒的仙剑穿过了他的身体。 伯弈是何时到了他的背后,为什么他全然没有感应到杀气与威胁? 他双目暴瞪,缓慢转头,伯弈迅速拔剑,果决地再下一剑,直接将那魔物的头颅砍掉。 流了一地的黑色脓血,清新的空气中夹杂着一道难抑的腥臭。 伯文厌恶地挥挥手,大雨忽至,冲刷了地面的肮脏,冲淡了魔鬼的味道。 伯弈与伯文配合默契,伯文唤雨时,伯弈掐指默诀,及时地在几人头上布起一阵挡雨的法界。 “师哥,你怎么让这魔物混进来的?” “府里都是这东西,所以,需要混的不是他,反而是我。”伯文说得轻描淡写。 伯文此言明示了仙界的沦丧,梨落难以接受,黯然道:“总以为极渊师伯前世虽为魔王,但今生对仙界自有情意。却没想到,他执意要毁掉仙界。” 伯文微默道:“不是他。天帝如今真算是孤家寡人了,天朝荒废,灵霄殿百丈之内不得靠近。” “师哥乃是大司命,有一品仙阶,若要入灵霄殿,谁敢拦你?” 伯弈浅笑道:“师姐,若师哥要硬闯,他们倒不是不敢拦,而是不会拦。魔物并不傻,多来一个自投罗网的,正好将敢于反抗的力量给彻底地约束起来,何乐而不为?” 无忧突然想到一出:“美公子方才说府里都是坏人,那我们在这里说话论事就很不妥当了呀。” 伯文笑道:“忧儿没发现我一直让你们待在芍花林里,也没寻个坐处。这可不是师伯失礼,而是……” 梨落也笑了:“掩人耳目。”梨落接下了伯文的话,师兄妹心意相通,二人相视一眼,眼里是彼此熟悉的温情。 无忧琢磨伯文对她的称谓,暗想,莫非美公子睡迷糊了,认错了人? “既然此处说话安全,那师弟就直说来意了。”啰嗦了许多,伯弈赶紧切入正题。 伯文静听,伯弈道:“人界王城为魔军攻占,城中五六十万人只逃出了十万。可惜的是,到了最后,这十万人仍然逃不脱厄运。”无限好文在晋江。 无忧嫌伯弈说得太细太慢,着急接过道:“后来魔军追来了,十万人没办法在极短时间内转移,所以,就将他们引去了三个地方。” 无忧还是那火急火燎的性子,伯文轻笑着摇了摇头:“可是在着实无奈下,被带去了地府、冥府与万妖之路。所以,你们在万分愧疚中,赶在那些生人死透的三日内来找我,就是想让我在司命薄上改写他们枉死的结局?” 无忧一个劲儿地点头,颇有些佩服这聪慧过人的美公子。 梨落紧张道:“师哥既然知道了我们的来意,不知可能破例一回?” 章节目录 第375章 司命2 梨落等伯文回应, 她对伯文很有信心。 她这个师哥,素日里虽对她忽冷忽热, 让她琢磨不透,但仔细缕缕,凡她开口的请求, 他都是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只是今天,这都过去一炷香了,他却没有回答, 显然不如平日里干脆。 梨落再度开口:“救人积德之事,师哥也不愿破例?” 伯文仍是不答。最可恨的伯弈似也不急,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伯文身边,也不知在考量什么。 以无忧的急性子, 忍不住讥讽道:“什么无欲无求、慈悲为怀的仙者, 都是些见死不救、冷酷无情之徒, 与那些妖魔又有什么分别。” 梨落蹙眉, 伯文却被无忧直白的话逗乐了。 伯文笑看无忧道:“丫头, 我旁边的这小子、你身边的美女子也是仙者,你这一棍下来可是打了许多人哦。” 对伯文的打趣, 无忧不屑地撇开头。 少时, 伯文收敛笑意,问梨落道:“师妹,你为救他们才记起我。但我不救他们,你可又会恨我?” 梨落因他眼里难得的认真有了短暂的怔愣。 梨落专注地看着伯文,想要看透他此时的心思、看透他的为难。她实在有些不懂,他是能够安排命运之人,对他来说,改写无辜者的命局又有什么为难,又能有什么为难? 是了,或许他仍在担心仕途。他担心落人口实,说他徇私擅改命数,影响他的声誉。想不到,这许多年了,他仍是如此的自私。不愿留在宗门,执意到仙庭为官,想来,宗门之事他就没有为师父分担多少。在则,师弟出了事儿,他当时的态度和所为也着实让人心寒。 如此一想,梨落对伯文的心越发淡了,她决然地回道:“师哥若真见死不救,我会愧、会痛,必然也会恨。” 伯文轻咳一声,微微垂首,掩去面上的尴尬:“明知道师妹将有的态度,但真的听师妹亲口说出,心里还是难受。” 梨落咬唇,她方才的回答虽然强硬,但大多也是气话。 伯文又问伯弈道:“师弟,那你的态度呢?” 伯弈不紧不慢地道:“十万人的性命,师哥绝不会坐视。” 伯文叹了口气,他将手放在伯弈肩上,笑容温润动人:“交心甚少,却能懂得,甚为可贵。” 梨落知道她误会了伯文,过意不去,急忙忙要开口致歉。 伯文摆手截下话道:“人死三日就再无生还可能,你们来寻我已费去一日,若要改写十万人的命薄,最快也得一个日夜。所以,真想救人,就得赶紧实施。” 伯文说到救人,三人都安静了下来,仔细聆听着他接下来的话。伯文继续道:“我得寻一个可靠的地方。早前我曾说过,司命府妖魔鬼怪蛰伏,他们时刻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但是,府中仍有一处安全的所在。” 伯文微顿,又道:“师公崇恩圣帝曾于仙庭设下六十四处缥缈台,缥缈台可生成虚假之象,乃是仙庭防御外敌的隐蔽机关,仙界里知者渺渺。” 伯弈悟道:“师兄突然提起缥缈台,莫非司命府里就有一处?” 伯文颌首:“有,就在你我脚踏的这方圆一里的芍林之下。” 伯文柔和的目光巡过三人:“一会儿,伯弈与我到林下的缥缈台,助我改写命书。师妹与丫头负责把守林地,想方设法务必阻止妖魔靠近入林。若是在林外,妖魔们看到的仍会是我酣睡的影像。只有入了林,才会破掉虚像,看到实景。所以,救人的事能不能成,还得仰仗师妹与丫头。” 梨落笑容柔美:“师哥放心好了,师妹必定竭尽全力。”说着,她摇身一变,变作已死的黄衫仙娥。 无忧一看,也有样学样,赶紧变出个绝色的仙娥来。 无忧得意地冲伯弈扬了扬头,正觉佩服自己的机智,伯弈却展颜道:“司命府中的仙娥仙婢皆有来头,彼此间不会陌生。冥女这会儿变个面生的人出来,定会招人怀疑。” 无忧委屈道:“但我并不认识这府中的仙娥仙婢啊?不认识还怎么变啊?” 伯弈笑道:“谁说一定要变人?” 无忧不解道:“不变人,哪要变什么啊?” 伯弈看她气鼓鼓的很是可爱,忍不住继续逗弄她道:“不变人就变物。那死去的仙娥,衣衫边角上沾着泥土,芍林里又放着一只盛了甘泉雨露的木桶与瓢葫芦。若没推想错,师姐变成的仙娥原是府里养花人。冥女要变就变那瓢葫芦吧!” 伯文拔高声量附和道:“正如师弟所料,那仙娥本是林中仙,专司仙界花木,常驻司命府中。丫头变瓢葫芦这主意我看也不错。丫头对仙界的规矩太不熟悉,若变成活人易出破绽,变个死物来关键时刻策应师妹,倒是妥当。” 无忧不悦地叫出声:“不成不成,为何她可以变林中仙,却让我变个死物,分明就是你们偏心。” 伯弈捉狭地道:“冥女不乐意?” 无忧想都未想:“自然不乐意,当然不乐意!” “好。时间紧促,为了救人的大计,就只能请冥女变那只木桶了。”伯弈一本正经地指向木桶。 木桶?无忧一脸嫌弃,她的目光在木桶和瓢葫芦上打转。 伯弈不会再给她开口拒绝的机会,他接着道:“只是啊,那木桶能盛下的可不仅有甘泉雨露,说不得养花人还得弄些粪肥来呢。” 伯弈话音落下,梨落掩口轻笑,霎时间,一股白烟飘过,无忧不见了影儿,地上多出一只胖瓢葫芦。对无忧来说,那瓢葫芦好歹是玉做的,比那要装粪肥的大木桶可精致了不少。 只听胖瓢葫芦道:“哼,本冥女正是以大局为重,才不与你等斤斤计较。” 伯文、伯弈同时向瓢葫芦打鞠道:“是,冥女高义!” 三个对时后,芍林缥缈台。 命薄堆成了小山,伯文在小山旁设了一张案台,案上排着两排蓝色的册子。 伯弈坐在矮榻上,修长白皙的手,左手压着命薄,右手执拿玉笔,只见他妙笔如飞、圈点批改一气呵成,一册改完又速换下册,一排改完再速推上排。 而伯弈就负责在一旁添墨及迅速地收换命薄。 伯弈暗暗计数,三万人。但很快,他就发现,那伯文下笔的速度在减慢。 伯弈不禁留心观察,猛然发现,伯文那一头墨黑的长发不知几时添了些许银白,甚是刺眼。而他吹弹即破若女儿般的光洁玉肤竟觉白得透明 伯弈惊问伯文道:“师兄,你气色不好,可是身体抱恙?” 伯文笑着摇摇头,手下动作不停。伯弈收回心思,暗道,必定是他睡了许久,泄了仙气。待救人之事一完,渡些仙气给他固原便是。 如此,又过了三个对时,伯弈计数到了五万三千人。 欣喜的伯弈再度抬头,想要与伯文说说话。 但伯弈的笑容很快就僵住了。因为,眼前,伯文的模样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还是那个风华绝艳的仙界第一美男子吗?他的红润唇褪去了颜色,远远看来与白透的肌肤融为了一体。他那漂亮的黑发白去了一半,执笔的手生出了皱褶。最可怕的是,他下笔一向有力而稳健,但此时,他的手却在颤抖。 伯弈猛扑上去,一把抓住了伯文执笔的手,这素来温和好看的手这会儿冰凉得没有一点温度。 伯弈阻止伯文书写,伯文尝试甩开他,但是,力量却较往日柔弱了不少。 伯文甩不开伯弈,伯弈已然猜到了什么,他着急地问:“师兄,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不但是仙力在消失,连生命的迹象也在减弱?” 伯文抬起了头,黑沉沉的眸子带着些悲凉:“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明知道的答案又为何非要问呢?” 伯弈心里一阵揪紧,他现在才彻底懂了,伯文的犹豫和矛盾。他一直以为伯文是个善良却又私心极重的人,这样的人不会有大爱,不会论大道。 他还记得,从无根之地出来,他去仙界伏法。那些日子,他受了很多的活罪,他体谅没有站出来帮他说话,他也知道伯文花了些功夫救他。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体谅是一回事,猜疑却很难在产生隔阂后根除。 伯弈万万没料到,伯文会为救那些陌生人而放弃自己的一切。至到这一刻,伯弈发现自己错了,他错看了伯文。 伯弈抓着伯文的手不放,他震声说道:“若救人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我们就另谋他策吧!” 伯文虚弱地笑了,绝美的脸竟有些别样的凄美:“他策?师弟以为,短短一天的时间,还能有什么他策呢?” 章节目录 第376章 司命3 伯文的手盖到了伯弈的掌上, 他的手虽然冰凉,却如往昔的柔软。 伯文轻语道:“事已至此, 你我还有时间另谋他策?” 伯奕微默方道:“事在人为, 一定会有其他的办法。”无限好文在晋江。 伯文娓娓道:“几个师兄弟里,你最有慧根、最有悟性,也最为通透。唯有一点,你过于自负, 或许这种自负与生俱来、经年已久。你事事揣测他人心思,件件衡量、评判最有效的方法,却很少去想、去在意你设想中的人或事, 会不会有所为难、有所不愿。两日前, 你若没以我为退路, 将我的助力算计其中,那时候, 你真没别的法子可想?” 伯弈不禁愣住了, 伯文说得对,若没有算计, 若非想到事权从急, 他绝不会拿十万人的命去赌。他会以常理处置, 一面去求援兵,一面组织人手一个接一个地把那些人带下悬崖高地。会再有一场苦战,会有不可避免的牺牲,但至少,还有余地、还有退路。 可是现在,走到这一步,十万人都丢了性命,他们能够生还的唯一希望就是改写命书。 伯弈对自己的冲动和自负又愧又悔,伯文不忍,宽慰他道:“师弟不用太过自责。在那种情形之下,让他们遁走三界,的确是最快解决危机、也能避免牺牲的上策。更何况,在你决断的时候,你并不知道会陷我于困境。” 伯弈喃喃道:“但我终究错了,我自以为聪明,却害了许多的人。” 伯文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师弟,追究过往对错已无意义。你我皆是修道人,自然明白舍得的含义。莫说这一次关系到十万人,便是一人二人我们就能漠视不顾吗?你不能,我亦如此啊!” 伯弈情绪低落,伯文趁势抽出了手。然而,伯文方才写下几笔,伯弈很快就清醒过来,伯弈又一次坚决地按住他的手阻止他下笔。 伯文凝目看他:“师弟还要执拗?”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凤目幽动:“师兄,此事因我而起,我绝不能让你一人来承担。”言毕,他迅速点下伯文身上的几处大穴,让他一时动弹不得。 伯文气虚力弱,自然无法反抗。伯弈架住伯文,随他坐下。伯弈双手抵住伯文背脊,闭目蕴力,为他渡起气来。 伯文心中了悟,伯弈这是要折损仙力助他一臂之力。 伯文此时虚亏过甚,加之他的身体机能极敏,纯正的仙气导入体内,就如久旱逢甘露,不待他的意识下令,身体就不可抑制地全力吸食收纳伯弈的仙力。 约莫半个时辰以后,伯文仙力渐丰,伯弈仙力枯涸。 伯文及时叫止伯弈停手,伯弈见好缓缓收势。 伯文执笔改命,伯弈于一旁打坐恢复。 如此这般,每得两三个时辰后,伯弈就为伯文渡气。虽说此事由师兄弟二人轮流分担总比牺牲伯文一人要强,但到底所需所亏过甚,二人的真纯之力经此也算受了极大的影响。 待他们将那些堆成小山似的命书一一改完,已过去了一日一夜。大事将成,二人卸下了心中大石。 几经折腾,二人着实精疲力竭,一时缓不过来,便伸展双腿,虚弱地并肩靠在案壁上休整喘息。 师兄弟间少有闲暇,更是许久不曾如此亲近。 二人相视而笑,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静默一会儿后,伯弈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师兄,你是天帝亲授的司命,身负仙阶、领受仙职,有苍穹笔在手,改写命书为何会如何艰难?” 伯文把玩着手中的白玉笔,淡然说道:“此事还要从我的身世说起。外界都以为我是因师父的举荐、仙帝的垂青才有今日的尊崇,其实,不仅如此。数万年前,师公崇恩圣帝明示师父,在崆峒山极崆洞外有一块灵石,那灵石日夜吸收天地精华,终有一日会孕出世间灵玉之王。”无限好文在晋江。 “孕出的灵玉王有识天窥地之能,能够预测将来之事,对仙界极其重要。因此,师公叮嘱师父务必将其寻来收为己用。师父那时还是仙界的战神,他常年征战在外,并没多少的闲暇。即便如此,他依然谨遵着师公之意,每年抽出十来日的时间助灵石孕育。一万多年过去,灵石裂开,灵玉出世。那灵玉被师父养在归云山中,再有万年之久,在师父的悉心养护下得以化形为人。” 淸宗里多少弟子都曾探究过伯文的身世,只是月执子口风紧,无论他们怎么撒泼使法,竟无一人知晓个中真相。 不想今日伯文竟自己说了出来。 伯弈接道:“师兄便是那孕出的灵玉吧!”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文也不否认,他轻垂眼眸,唇角微弯,他笑颜温文如玉,竟如清风拂面一般。 若说伯文乃灵玉修炼,伯弈甚觉恰当。说起玉,伯弈在心里将伯文与那绝世无双的如玉公子古虞侯术离好好比较了一番,只觉术离虽也样样周全,却仍有所缺。便是他那周身之雅乃后天养成,而伯文的雅却是骨血相融的无处不在。 伯文也是第一次与他人提起身世,他接着道:“正因为灵玉拥有至强的灵性,能够窥天机测未来知祸福,故而,因我之能,方才成了天帝所定的写命人。” 伯弈道:“如此说来,那些命书并非由师兄编撰,师兄只是根据天机的预测记载下命运?” 伯文浅笑道:“是啊,只是记录罢了。天地之间,没有人可随意编撰他人的命运,即便是我,所谓的司命之人,也不能。所以,若非要强改命书,改命人就得付出极大的代价,或是损耗功德、或是以命易命、或是召来他日之祸。” 伯弈恍然想道:“照此说法,我们救的那十万人本该命绝?” 伯文并不着急回答。他拿起身边的一册命薄,翻开念道:“侯家有儿,名信梓,表字书常,秭归人氏。先祖臣汤,家父德宇,自小喜书爱字,少时六亲不靠,少得祖辈福荫。青年建交贵人,提拔机遇,官运渐通。中年光风霁月,衣禄无亏,妻贤子孝,本乃大福之气,然有大祸忽至,却变命尽之数。” 伯弈静静听完,伯文点评道:“此人的命书原就写到此处终结。命书中只说有命尽的可能,仔细推敲,并非断语。可见,测窥天机不尽准确,他们该不该命绝并无定数。故而,你我在此改命、续命才又有了一线生机。” 命里之说原就蹊跷矛盾,二人很是畅聊了一会儿,待得手脚能自如活动了,方才止住话头,赶紧打坐恢复。 命书虽以改成,但还得有人去三界里引魂生还。已然过去两日,留给他们的仅有一夜的时间。 伯文整理形容正要举步走出缥缈台,伯弈紧赶几步,拉住他道:“师弟还有一事请教。师兄既能窥破天机,不知有没有看过六界未来的命数?” 伯文轻叹口气:“万物总有定数。一万多年了,自我任司命开始,我几乎每日每夜地在窥探他人的命运,我不停地消耗着自体的灵力,通灵之能渐弱,到了今时今日,我仅能感知到普通人的命运了。若非如此,我能提前洞察,就能阻止这一场灾难的发生,阻止你步入陷阱闯下弥天大祸,阻止淸宗的灭门之灾。” 伯弈眼中灵光忽闪,伯文留心问道:“师弟是想通了何事?” 伯弈想要开口,却欲言又止,他摇摇头道:“是想到一点似是而非的线索,但桩桩件件仍未能顺利关联,待我梳理清楚再来与师兄相议。” 伯弈的保留,伯文并不强求。二人随即出了缥缈台。梨落和无忧已在芍林中除掉了数十个发现异常来探的妖魔。 无忧一见伯弈,立即幻回人形扑了上去。 无忧缠住伯弈,忍不住向他炫耀表功。 伯弈与伯文知她孩子心性,不禁各赞了她句句,无忧果然情绪大好。 伯弈趁机编派任务。他安排梨落先去万妖之路引魂;再回归云山寻无尘等侥幸活命的弟子。无忧则先去冥界,央冥王相助,助避祸人生还;再赶去地府,将地府中亡魂引出。 伯弈说的几桩事务都必须在明日凌晨前办妥。几人议定,待得各自的事情办完,再于司命府会合。 梨落不会拒绝,无忧一口应承,她们都未问伯弈,为何他自个儿不去? 时间不多,几人未做耽搁。随后,伯文设法将梨落与无忧悄然地带出了南天门。 梨落和无忧各自驾云去了。无限好文在晋江。 伯文遥遥远望,待梨落的背影被云雾彻底遮挡,他收回视线,直言问道:“不知师弟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伯弈着意留下,必然有他的用意。 伯弈答得干脆:“救人。” “救谁?”“师父。” 伯文讶然:“宗门被灭、师妹失踪,师父怎会困在仙庭里?” 伯弈斩钉截铁地道:“师父就在灵霄殿。”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文仍觉不通:“可能细解?” 章节目录 第377章 地府 创世者创世真是有趣,创生的六界各有不同的风貌。 冥界是暗黑的缥缈空间, 曾是传说里创世者闭目休憩的地方。所以,冥界里没有光,所有光亮都来源于那十九颗高悬冥王殿的幽冥珠。 地府则属阴阳共存, 它的一半笼罩在永久的夜昼里,阴森恐怖, 不见光明;一半却永沐在灿烂的艳阳下, 明亮温暖,不得暗月。地府可真是个矛盾的地方。无限好文在晋江。 神界嘛最高贵, 魔界最邪恶, 这两个地方都神秘得紧, 只存于传说里, 不提也罢。 而妖界无忧还没去过, 无从比较。 仙界, 云遮雾罩、仙乐风飘, 曾使无忧感到惊艳, 但多瞧了几回,便觉如梦如幻不够真实。 至于人界, 四季分明、地大物博, 即便有烟火浓郁,无忧仍觉得人界才是最让她入心的地方。 而此时,无忧正安静地站在地府永昼的阴路里。 无忧的身前是两排行动极缓怎么也望不到头的鬼魂队伍,身后是许多被鬼差们吆喝着快些站队,满脸愁苦,印堂发黑,不断喊冤的新鬼。 无论新鬼旧鬼,一旦被编入队中,就会套上一条约莫碗口粗的铁撩,铁镣将鬼魂一个接一个地串在一起。 鬼差们拉动铁镣,鬼魂们在一阵阵叮当作响的召魂铃里缓缓地前进。 如此浩浩荡荡的队伍,自然需要管理,所以,每隔五六丈远就有两名分别穿着黑白衣裳的鬼差于前后照应。 一来,防止鬼魂心存怨念闹出事端。二来,需得为新鬼引路,跨过鬼门关、登录鬼魂册、看过照妖镜,这些鬼就得分道处置。罪孽深重的根据其邪恶程度下十八层地狱,未作恶却福德不够的被抓去阳路府庭任事领差积攒阴德,只有那些品德俱佳的才能直接送至奈何桥,得赐孟婆汤进入轮回之道。 当然,这六道轮回又有许多的讲究和规矩。黑白无常领轮回者瞧过三生之事,再由地府鬼君查阅其人的命书,最后,府庭众议,方才决定判进某道轮回。 地府处理鬼魂的规矩很是严明,自鬼差领其入府到整个处理完成,程序繁杂、耗时颇费。 往日里,地府与仙界默契,仙界所拟的司命薄上生死皆有测算、平衡。生死有数,那地府必定也会秩序井然。 这样的平衡至到真神封印被解,魔族苏醒,六界生出许多无端祸事。死的人多了鬼就多了,鬼一多了地府也就忙了。 伯弈派无忧到地府领人,无忧驾云出了仙界,寻到地府之门后,伺机混迹到一群鬼魂里,被鬼差带进了地府。 虽说进来容易,但无忧并不知道接下来要如何做。 她在心里不停地琢磨着办法,一对秋眸时不时地打量着不远处那两名身形枯似豆芽、一脸营养不良的鬼差。 便在这时,那白衣鬼差对黑衣鬼差小声嘀咕道:“黑子,你说这都什么事儿啊,咱兄弟几个可是几日几宿不曾合眼了。” 那黑衣鬼差冷哼一声,摊平手掌,竖起五指:“你还惦着休息!这一日间添了五万,按咱地府的规矩,要将这些鬼魂办结完,少不得还要守个十天半月。” 无忧一听霎时便绿了脸,十天半月,那可怎么行?话说人死过三天尸体就会变僵,然后逐渐腐烂。她等得起,那些堆叠在地府门前的尸身可等不起!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司命大人改过命书,但命书在地府君手里,这些鬼差并不知情,若按地府的正常程序处置,等鬼魂们有机会见着府君等待宣判,不但没了尸身可供他们还阳,这地府也不会再留他们,人救不出去不说,还要成为游离在六界的冤魂。 等不行,无忧继续谋划。 或者,她跳出来直言来意,明明白白告诉这些鬼差,司命薄已经改了,现在引起地府严重堵塞的新鬼们可以还魂归阳还鬼府清净。不知道,她说了以后,这些鬼差是会感激得当场晕过去呢,还是直接把她当做造谣滋事者给抓捕起来呢? 无忧将前后左右视线能及的鬼差都打量了一遭,一脸木讷,一看便是些一板一眼的主,无忧在心里否决了直言的设想。 既然说不得,那么,就直接上去硬抢。截断前路,振臂一呼,将那些凶狠恶煞嘟嘟啷啷抱怨不停的鬼差给打趴揍晕,然后带着一干冤死的新鬼寻回尸身,回到幸福明亮的人类世界。 硬抢?!或许是个好主意。 无忧眯起了眼,暗暗计较,虽说这前后相加有近千名的鬼差,但他们的站位分散,阴路中光线阴暗,四周充斥着呼天抢地的喊冤声与惨叫声。她若是悄然地出手,施放暗招一掌一个,由后至前,相信要不得多久,这些鬼差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统统倒地不起。 无忧只觉计谋高明,摩拳擦掌,嘿嘿自笑。然,她掌风未起,却被鬼差瞧破了端倪。 白衣鬼差抢在无忧动手前欺身过来,将一副冰凉凉的勾魂锁抵在无忧雪白的脖颈上。 白衣鬼差阴测测地看着锁下的女人,厉声喝道:“你并非鬼魂,混入鬼府究竟有何目的,速速给我招来?” 无忧一脸无辜地朝白衣鬼差眨眨眼,她正寻思着趁其不备、悄无声息把他放倒,谁料,与白衣鬼差一道的黑衣鬼差不给她机会,直接发出了示警信号。 霎时之间,便有数道黑白交织的影自前后飞跃过来,无忧连手指动一动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数十鬼差给围住了。 附近的冤魂们被热闹的动静吸引了,他们停止前进,鬼差们忙着对付无忧,分身乏术,并没管他们。 那迫问无忧的鬼差,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说,你的来历与意图!”无限好文在晋江。 无忧看着脖子上的森冷的勾魂锁道:“鬼差大哥,这东西能拿开些么,压得我着实难受。” 白鬼差瞪大了眼,一对眼珠子仿若掉出来一般:“再不老实,便要你见识见识我地府的手段。” 无忧嫣然笑道:“小女子可不想见识什么手段,油锅里太闷、刀山上太凉、火海里又太热,左右都没一个有趣。” 在数名鬼差的威仪下,无忧竟能嬉笑出口。地府的威严受到了挑衅,鬼差们气得脸红脖子粗,一张张阴森干瘪的脸越发的阴冷可怖。 杀意顿起,数名鬼差齐步而动,欲将他们面前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给直接投进炼狱中受刑。 对方气势汹汹地来了,无忧可不会傻得束以待毙。 拼力气她怎能抵得过这么多的鬼差,若一个不小心,被他们联手绑住,一时半会儿必定挣脱不得。 情急之下,无忧竟然施展了迷踪步,只见她婀娜的身子在数名鬼差中飞速掠过。 但她要迅速结束战斗,把那些想继续沉浸在悲凉气氛中却又忍不住看稀奇瞧热闹的冤死逃亡者给救走,仅做防御还不够。 无忧果断出手,一出手便是狠招连连。 无忧用强、动静闹大,阴路上的鬼差纷纷赶了过来,将无忧团团围住。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此时的无忧不再是往日法术微弱、毫无实战经验的淸宗弟子了。只见她,在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困中依然不慌不乱,她左突右闪、身形潇洒、掌法灵动,鬼差们哪是她的对手。 无忧不惧围攻,却不想与鬼差耽误太多的时间。她着急速决,便召出火凤与混沌为她助阵。 火凤在无忧的身体里已然困顿了些许时日,正觉手痒无趣,这会儿得个打架的机会,自然要全力一战、大显神威。 火凤先时与鬼差们缠斗,后被追到鬼门关处。鬼差越逼越紧、招招下手狠辣,火凤怒极,在空中喷出了凤息。凤火威力生猛无比,一下便将地府引以为傲的象征,雕刻有“鬼门关”三字天然生成、鬼斧神工的巨石给烧成了无字黑石。 鬼差们红了眼,只恨不得拔光火凤的毛、饮光火凤的血。 于是,在一场激烈失控的对战里,火凤喷吐的凤息烧了地府不计其数的刑具,焚了高悬的照妖镜,将那炸人的油锅烧得噼啪作响,烧起滔天巨焰。 火凤冲动,混沌也不让人省心。 混沌曾被困于无根之地数万年之久,最是厌恶黑暗腐败,最是厌弃魑魅魍魉,分不清头尾的身子浑似一条行动麻利的巨鞭,他一身蛮力、力大无穷,横冲直撞,将那些敢与他为敌身子骨单薄的鬼差们给打得落花流水。 同时,有序的鬼魂队伍亦被他搅得一团糟。 锁住魂魄的铁镣被他打断,鬼魂们尖叫着四处跑窜,不仅改了命的五万冤鬼,还有许多不及办结的老鬼也伺机闹起事来。 等鬼府君得了消息带着府兵从阳路赶到阴路时,场面已然不可收拾。无限好文在晋江。 照妖镜没了,登记簿撕烂了,十八层地狱的入口给堵上了,奈何桥边没了守兵鬼魂们就直接冲过去了,桥上目瞪口呆捧着汤的孟婆被踹河里了。 章节目录 第378章 地府2 阴路被搅得天翻地覆,埋守满案文书里的鬼府君在获悉鬼兵的呈报后, 激动地拍案而起。 地府向来循规蹈矩, 甚少掺与外界事务, 除了鬼魂更没什么稀世珍宝可让人觊觎, 怎会有人来地府闹事? 鬼府君百思不解,他一把抓起兵架上灰迹斑斑的诛邪剑, 领了府中五千鬼兵赶去阴路擒拿闹事者。无限好文在晋江。 而那闹事者无忧亦是焦头烂额, 不过因被鬼差发现,来不及解释还了手, 怎么就莫名其妙闯下祸呢? 无忧放眼一瞧,四处横着竖着躺了不少伤势惨重的鬼差, 还有许多围着他们一脸畏惧,想逃不敢逃想打不敢打的鬼兵。 那些等着入籍、待判的鬼魂围了一圈又一圈,他们虽没趁机闹事, 却抑不住满脸的兴奋与期待。 灵兽的失控不在她的计划中, 她不为闹事而来,却有闹事所为。但事无可逆, 再要心平气和坐下来与他们讲讲道理, 已不可行。现在, 她也只能将错就错,强行将这些冤魂带走。 无忧板起脸把火凤与混沌训斥了两句,令其将功补过。 随后,鬼兵在一人二兽的威逼下,解开了绑缚鬼魂的勾魂锁、截断了潺潺流动的忘川河、打开了宫禁森严的地府门。 “府门已开,冲过去就可还阳!”一声不知缘起何人的高喊,使整个鬼魂的队伍沸腾了起来。 当府君赶至时,正好见到数万鬼魂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调头涌泄而去。 府君勃然大怒,召令鬼兵一涌而上、全力阻拦。 无忧眼见任务将成,却半路杀出个鬼府君,不能坐视。 这两方立场明确,又各有所急,如此一来,未说一言便又交上了手。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火凤与混沌被派去全力对付鬼兵,这一回,它们因无忧的嘱咐不敢过分放肆,下手时倒留了几分情面。 无忧对阵府君。府君初始托大未尽全力,岂料无忧掌风极其凌厉,诛邪剑很快被她劈出了几道凹痕。 府君心疼不已,使出浑身解数与她缠斗。 说起这地府君,自诩文人雅士,只喜舞文弄墨,生就多疑多虑多思的性子,于修炼上不能尽心,时日一久,难免有所亏欠。因此,他的地位虽与仙界四君不相上下,但论起法术就远远不及了。 这会儿,他多年未曾出鞘的诛邪剑在无忧气势赫然的招数中黯淡无光、节节败阵。 府君心思深沉,他不能轻易输阵。他一边与无忧过招,一边暗暗在心中揣度。他见无忧服饰怪异、招法乖张,思其道行深厚、行事难测,便分神耗气以鬼眼查探,然而,他丝毫探不到无忧的命理根源。 地府君心下骇然,厉声喝问:“姑娘何人,擅闯地府闹事究竟有何居心?”无限好文在晋江。 闹到这种境地,无忧她固然不怕得罪地府,但伯弈和伯文呢?无忧生出忌惮,哪敢正面应答,她之前是没机会说出来意,这会是有机会也不能说了。 无忧想了又想,方在府君的逼问下,随口胡诌道:“姑娘我瞧上你地府的一件宝贝!” 府君甚觉困惑:“宝贝?!”地府乃亡域死境,是六界收归魂魄所在,整治死人的东西不少,但能让活人觉得稀罕的还真想不出来。更何况,这活人可不一般啊! 无忧打着哈哈道:“嗯,宝贝!” 府君冷哼一声,刨根问底咄咄逼人:“那姑娘说的,究竟是何宝贝呢?” 无忧微微一怔,哈哈说道:“我说了你就会给?不,我若说了,你不但不会给,还会将它拽得更紧!” 府君阴测测一笑:“姑娘怎知我不会给?姑娘诸多的推脱搪塞,莫非说的根本是假话?姑娘此行有其他的目的?” 地府君老谋深算,他一直在观察无忧的一举一动。他不信,这样的人物会为了一件宝贝大闹地府,只是,她究竟是为谁效命? 无忧一时接不上地府君的话,她方才心急,随口编排了一出,她哪里知道地府有啥好东西可说? “这小丫头莫不是看上咱地府的那块三生石?”一个来自地狱的声音自远处传来。 无忧略有分神,府君便趁势收招离身。 地狱炙焰中,牛头、马面、豹尾、鸟嘴……,十个形容古怪、面容狰狞的罗刹从地狱之门飞了出来。 无忧冷眼相看,原来,地府君的一再追问不仅是想探她的来历,更是在拖延时间等待帮手。 只是,他着急,但他的帮手看来却一点不急。 地府君冷然道:“十殿阎罗来得可真及时!” 来的是数万年与地府君分庭抗礼的十殿阎罗。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马面罗刹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哟,瞧把咱府君急得脸红脖子粗了!” 鸟嘴罗刹接过:“难怪啊难怪,府君统管的成百上千的鬼差鬼兵竟然对付不了两个畜生。而我们高高在上的府君大人甚至拿不下一个小丫头,这事若传出去,不成了千古笑谈!” 十殿阎罗肆无忌惮地大笑出声,显然没将地府君放在眼里,那地府君气得手抖脸白却无可奈何。 不少鬼魂已然跑出了地府,十殿阎罗却迟迟不肯动手帮忙。 地府君急道:“纵鬼魂私逃,乱轮回秩序,天道天罚可不仅罚我一人,阴阳路府、阎罗狱殿谁能逃脱得过?” 十殿阎王齐声大笑,牛头罗刹眉眼一横:“府君又在吓谁呢?天道天罚?都十万年了,天道在哪儿,天罚在哪儿?这些话不过是你编出来唬我们的吧!” 十殿阎罗虎视眈眈地看着地府君,地府君沉声说道:“这天道之说自有公论,岂容尔等质疑!” 十殿阎罗互看几眼,杀气沉沉。 地府君情知不好,十殿阎罗早有异心,不过畏他手中的鬼兵不敢造次。 地府君向后疾飞,十殿阎罗紧追截下。 “府君急着往哪儿去?”十殿阎罗将地府君团团围住,他们被这个没本事的府君压制了数万年,若不是魔族为祸,各界自顾不暇,他们还找不到机会。 事情的发展实在出乎无忧的意料,这地府君等来的不是帮手,竟是心怀叵测谋逆的敌人? 十殿阎罗联手围攻地府君,没有鬼兵相助的地府君孤身拼死一战。 无忧转身举步,这一仗实在没有悬念,无趣得很,她又何必去凑热闹呢? 其实,说到底,地府中的争权夺利与她无关,她亦分辨不出孰是孰非,她只知道他们的内讧,可以让她安安心心地完成伯弈交办的任务,至于其他,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无忧走了几步,马面罗刹竟飞身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小丫头,你要找三生石可走错了方向!” 无忧感叹道:“阎罗君与地府君争权打架,竟不忘给小女子指路,此德此恩实在让小女子没齿难忘。” 话虽这般说,但无忧却没依照马面罗刹所指的方向去。 马面罗刹很是不悦,欺身过去,龇牙说道:“本殿可是好意,小丫头竟不领情?” 无忧见他一脸凶悍模样,警觉道:“谁说我要三生石?” 牛头罗刹此时亦跟了上来,他与马面罗刹并肩站在一起,沉声道:“地府里能称得上宝贝的就只有三生石了,小丫头莫非真如地府君所言,不是来找宝贝,而是另有图谋?” 无忧蹙眉,瞧他们这凶神恶煞的决然模样,竟是要逼着她去找三生石一般。无限好文在晋江。 无忧蓄力防备,鸟嘴罗刹在一旁道:“丫头,你不用害羞忸怩。想来,你定是与那些偷摸进地府的女子一样,陷入了月老编织情网,因难解之结,便想阅尽三生之事,对吧?” 无忧站定:“情网?三生?” 此时,地府君已被制伏,十殿阎罗的注意力都转到了无忧的身上。虽然无忧不明白他们为何这般好心,但他们说的着实让她心动。 “丫头不知道?那三生石可被许多人称为情人石。不仅能看三生所历,更能详细探得与宿命情人的前世今生,有缘没缘,方才能得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无忧听了,眼眸大亮:“殿君可能相助小女找到那三生石?” 鸟嘴罗刹道:“有何不可?”言毕,鸟嘴罗刹向无忧做了个相请的姿势。 无忧仍有些犹豫:“三生石即是宝贝,那殿君为何要帮我?” 鸟嘴罗刹咯咯笑开,笑声似黄莺一般:“三生石乃大地孕育而生,你既拿不走也抢不了。我们是兄弟也是感激丫头的歪打正着,为我们创造了难得的机会。我们带你去瞧上一遭,不过举手之劳,却偿还了你的恩情,何乐不为?” 他们说得在情在理,不由得无忧不信。 更何况,她实在心动啊!所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她早就听说男女之情全因一个缘分而起,她一直好奇着自己与伯弈的关系纠葛。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她一直想不通,为何,她第一眼见到伯弈就再也放不下了?为何,灿星、冥王全意待她她却只有感激,而伯弈素来冷淡,她却生了妄念执着? 章节目录 第379章 戒严 天帝下令,仙庭戒严,违者立诛。 这禁令来得突兀难解。仙者修行避世,即或相互间偶有走动也多在坐论议道, 原本寥寥无人的天庭还需下令宵禁? 诸仙想不通天帝到底要禁谁。只是发现,这两日天庭气氛紧张,颇有如临大敌之势。无限好文在晋江。 天庭中调兵频繁, 但凡于天庭开府的仙者都被请去了灵霄殿,而那些仙者的府邸也有重兵重重包围把守。 两日了,那些仙者去而为返, 一些忠心的仙伺仙婢出去打探消息,立时便被仙兵以戒严为名给诛杀。 有些未得讯到仙庭访友的仙者,也遭了无妄之灾,甫一降落便被仙兵们围住带走。 一时里, 整个天庭除了一群群的仙兵仙将,再见不到一名修道的仙者。 即便天庭全力戒严, 即便天帝不知出于何意要将整个天庭封锁, 但对于各有神通的仙者来说,又哪能完全禁住呢? 专为打探消息的飞禽灵兽很快就将消息带出了天庭, 带往了天地之间位处四面八方的仙山、仙海、仙府。 此时, 伯文与伯弈就自困在灵霄宝殿前的琼楼里。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就在两日前,天帝的戒严令未曾布下。伯弈告知伯文,以他推测,师父月执子当在灵霄殿中。 二人着急一会,便设了个金蝉脱壳之计,摆脱府中遍布的妖魔眼线,溜出了司命府。 伯文在仙界为官多年,编织了一张牢固的关系网,更自有能倚重的亲信力量,所以,即使他被监视起来,即使他身边已是危机重重,他也有自信随时可以脱困,随时可以进出灵霄殿见到天帝极渊。 伯弈的自信来源于自我认知的底气,但突然的意外却往往始于无法掌控的外界未知。 伯文没算到,他们前脚才踏出府,后脚便有仙使来传令。 到底是太过巧合还是棋差一着无从考证,结果却引来“天帝召见司命,司命不见踪影,天帝大为震怒,广发戒严令,追捕司命伯文”。 戒严令颁下时,伯文、伯弈已然路经朱雀宫、遣云宫、华乐宫等十三宫宇,穿过了太阴殿、宝光殿、天王殿等十六殿阁,将将踏上云路进入接引殿。 好在伯文人缘广博,第一个本能发现他们的仙将“走了神”。这二人有机会逃,却并没逃远,他们避开仙兵的搜捕,摸进了离灵霄殿最近的琼楼。 伯弈坐在琼楼暖阁里的紫檀书案后,终年不灭的暖火微微地熏红了他的脸颊,两排纤长浓郁的睫羽轻轻地下垂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的一卷仙册上。 琼楼外不远处又传来了调遣仙军的旨意,伯弈缓缓抬眼,向靠在半窗前、手执玉壶、细酌慢品、仪态无比优雅的伯文道:“只知师兄为官有道,却不知师兄在天庭有了这等举足轻重的地位。” 伯文浅笑轻抿,吐气若兰:“别说你不知,能得到如此看重,我又何尝不是受宠若惊。” 往日间,仙旨下达,仙使一时寻不到人不算稀罕。非朝事的日子,或是远游或是闭关对随心随意的仙者来说实属常见。未能颁旨的仙使只需如实上禀,天帝着令日后送达再复。若实在十万火急耽搁不得,便由仙使转令千里眼、顺风耳。 因此,对整个仙界来说,如此大张声势地抓捕一名未能及时接旨的仙官的确罕见。 更何况,当下虽有魔界为祸,但仙界并未受到影响,依然歌舞升平,既然无甚紧要之事,传的又是一名文官,天帝何须震怒,以致搅乱仙界安然的秩序。 修洁如玉笋的手指握紧手中的玉壶,伯文淡淡道:“壶中酒快饮尽了,却不知师弟的手中书是否也到了将尽时。” 伯弈并未立时答话,他将手中书卷放下,微微侧头、一手支腮、身子半靠在桌案边上。 伯弈启口:“同门之谊,却鲜少与师兄这般亲近。两日过去,这一屋子都是师兄身上的花草气息。” 伯文转头看他,明目中有些惊异:“师弟变化颇大,不仅心思越发难测,连这性子也变了许多。” 伯弈粲然一笑,笑若春花秋月般美好:“半生的镜花水月,半生的如履薄冰,岂可不变、又怎能不变?” 因这一句,伯文眼目微润,他素来以为自己苦,苦的是心意无从宣泄,苦的是一生都在平衡圆滑。可今日细想,他这师弟一生为人掌控利用,又不知比他苦了多少累了多少。 伯文想安慰伯弈,却被伯弈抢先道:“师兄着急了,只因为师兄心中的牵挂。”无限好文在晋江。 两日前,他们之所以躲进琼楼,一半是因为靠灵霄宝殿近。一半是因为伯弈的判断,月执子在凌霄殿里,必定会设法联系他们。 而这琼楼,乃仙界存储琼浆佳酿的地方,天帝嗜酒,每日会着人来取,这就是机会。 但是,他们等了两日,别说联络的人了,连只苍蝇都没等到。两日一过,梨落与无忧便将返程,他们相约再会的地方是司命府的杏花林。可是,现在形势陡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尚未弄得清楚,他们被困在此处,该怎么去知会梨落与无忧?难道眼睁睁看着她们遇险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吗? 伯文能够在淸宗上下因伯弈获罪时保全自己屹立不倒、地位不失,可见算城府极深、极为持重之人。 但到了此刻,他亦然有些稳不住了:“难道师弟的心中就没有牵念?” “师父、天帝,他们的心中尚有牵念,伯弈又怎会没有?” “既有,那你如何不急,如何还能泰然处之?” “师兄以为戒严的旨令可是天帝所下?” “旨令不假,但恐怕有违下旨者的本意。” “正是如此。旨令必定他人强迫天帝所下,但为何要因你的失踪就不惜撕破最后的遮羞布。这样的强迫对天帝而言不啻于醍醐灌顶的重击,它会让天帝彻底清醒过来。仙界已经不是天帝极渊手中的仙界了,地位的改变或许会让本就摇摆不定的天帝彻底地定下心来。那下令的人会想不到吗?他必定是想到了,但他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不惜放弃天帝这颗棋,也要抓住你,他究竟在怕什么、畏什么?” 伯文心思本就通透,只需一点既明:“放眼六界,真正能与魔族抗衡的力量屈指可数。天帝、师父、四仙君、五仙尊,仙界的力量不是不强,只是因为仙者们性格孤傲、心性散漫,难以团结。你的行踪他必定了如指掌,这一番如此大的动作,正说明他收到了消息,师父就在天庭。所以,他不惜代价,阻止师父与我们的会面,就是害怕仙界强者的联合。” 伯弈的言语较之前的清淡略有些起伏:“师兄说对了一方面,那人害怕我们的联合。但另一方面,那人也想以此为借口找到师父。” 伯文奇道:“难道师父又不在灵霄殿了?” 伯弈点头道:“是,两日前,我的确以为师父已经见到了天帝。但这两日来发生的事,让我改变了想法。” 伯文叹了口气:“也对,师父若在灵霄殿,那人大可放我们进去一网打尽。” 伯弈继续道:“是啊,那人很了解师父。他知道淸宗的灭门是对师父的致命一击,师姐的失踪会让师父发狂失措。可惜,那人忽略了师父的本性。师父曾是执掌过十万天兵的战神,他这悠长的一生里,见过多少的白骨皑皑,捱过多少的血雨腥风,历过多少的生离死别。他熟通战法、熟知韬略,他的身体里流淌着豹族的血脉。他聪慧狡黠、擅于诱捕,伤痛会让他彻底蛰伏。他会一边舔舐着伤口,一边躲藏在一个谁也看不到、想不到的地方。他会目光如炬地如捕获猎物一般监视着对手的一切,搜捕着对手的破绽。而他,也必定是找到了至关重要的信息,或者是发现了那人的身份,所以,让那人生出了畏惧。” 伯弈的成长让伯文感到安心,或许,他这师弟真的能够结束一切的灾难。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文眼中华光明亮:“那现在,我们能做什么呢?” “等!” “只有等?” “是!” “若等不来等不及,她们要怎么办?” 伯文不是不相信伯弈,伯弈的行事,已经让他生出了依赖与信任,他只是不敢拿梨落的性命冒险。 伯弈一直未与伯文说透,担心的正是伯文对梨落的情意。但是,他不得不说透了。 伯弈自垫上起身,走到了伯文的身前。 两个长身玉立、超凡脱俗的仙者,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彼此,他们的眼睛在不停地交流、述说,融汇交织,掀起了万千的波澜。无限好文在晋江。 伯弈的凤目清若碧泉,他对伯文道:“师兄,不管能不能见到师父,我们都处在劣势。若是想赢,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 章节目录 第380章 用意 伯文将目光投向了窗外,他举杯未饮, 陷入了沉思。 伯文不问, 伯弈也不说, 暖阁中又安静了下来。 现在他们所行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他们所做的决定关系到的不仅是自己、爱人、朋友与挚亲, 还有六界苍生, 还有天地命运。无限好文在晋江。 他们是超脱世外的仙者,但他们仍有一颗无时无刻在跳动的心, 这颗心会痛会软会受伤,也会有好恶与偏执。无论当下有多少的线索来支撑他们的推论,决断也不过他们的一念。 这一念,谁能保证绝对的正确、绝对的安然?所以,他们谨慎开口, 就怕一旦开口, 任何一人的话都会影响对方的判断。 不知静默了多久,伯文徐徐转头, 淡淡说道:“师弟, 为兄错了。” 伯文的话透着古怪,伯弈正要问询,伯文却在浅笑嫣然间展开了手掌,一枚流光溢彩的传信珠师妹顺势飞出了窗外。 蔚蓝的天际一片绚烂,喧闹之声顿起,一名仙将震声道:“是暖阁传出来的信号,快走!” 伯文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下了这个决断,他此时虚弱地靠着窗格,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伯弈目光如电,看着伯文俊美柔和的侧颜,质问他道:“为什么?” 有负于人、有愧于人,伯文怎敢与伯弈对视,他话语苦涩:“因为,你是真神转世,做大事行大道,你可以做到寡义,我却不能无情。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陷入困境为人胁迫而不管不顾,我并非有心,只是……” “只是无可奈何!”伯弈接下伯文未尽的话。 无可奈何,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伯弈笑了,笑容寂寥而苍凉。 伯文深深地叹了口气:“或许,我会后悔,但是,今时今日的我只能这么做,为了她,我只能这么做。” 脚步声渐近,门被大力推开,天帝直属的数十神武兵冲了进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神武将军噬天神气活现地对二人道:“原来是司命大人,弟兄们将这天庭掘地三尺也请你不到,不想你却躲在这儿逍遥。” 即便被围住,伯文依然气度雍容:“噬天将军说笑了。我乃天帝钦点司命,领受一品仙职,将军才不过从三品,亦不见躲,我为何要躲起来逍遥?” 噬天傲慢的神色不禁有些尴尬,他虽有天帝旨意在手,但官大一级压他一头,他也不得不收敛客气一些。 噬天嘿嘿一笑,作揖道:“那,大人与令师弟就请吧!”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一直冷眼旁观没有插话。此时,仙兵们一涌而上、仙剑出鞘、半请半胁,伯弈未动。 伯文略带歉疚地道:“如今行踪已露,公然抗旨就是与整个天庭为敌,师弟三思。” 伯弈冷笑道:“师兄向来最识时务,明哲保身实在让人望尘莫及。” 噬天对伯文客气是因为他的官阶,对伯弈就没必要敬着了。噬天不耐地推了推伯弈道:“还不围上来给我带走。” 仙兵们得令,数十把明晃晃的剑同时架在伯弈身上,胁迫他跟着伯文往灵霄殿去了。 穿过朝会殿,上得十九级汉白玉阶,踏在红毯铺成的台基座上,缓缓走过,只见一排排站得密集一脸肃然的仙兵仙将。 凌霄殿统共八十二扇殿门,南北各有二十二扇,东西各有十九扇,殿内极为宽敞明亮。 噬天将军走至南殿门处,在门外请命道:“天帝容禀,司命伯文带到。” 殿内一个沙哑的女声道:“传。” 师兄弟前后脚进殿。殿中站着一个红衣黑发的女子,伯文仍然面带笑意,伯弈脸色陡变,在殿内等他们的不是天帝极渊,竟是原该在玄空洞的青璃夫人。 青璃夫人一见他们,就装腔作势地叹了口气:“奴家自知颜色贫庸,却未想丑陋得竟如见鬼一般。” 伯弈朗声道:“夫人谦逊。常人眼里的美不过一张皮,焉知内里不是鬼魅魍魉。再则说,若夫人这样的毒蝎心肠,丑陋的可不止这张鬼魅脸庞。” 青璃夫人微有怔愣,她不过随口一句撒娇的话,原是她素来的行事作风,对付男人的手段,怎想伯弈不但不解风情,还如此无礼地针对于她。 自恃甚高的青璃夫人努力遏制住内心的怒气与酸意,偏生伯弈又道:“以夫人的姿容,不管要如何折腾,想必我那师父也不会垂青一眼。” 提到月执子,青璃夫人气得青筋暴起,正待出口骂人,伯文却道:“在下早前对夫人所应皆已完成,夫人也该兑现你的承诺了吧。” 伯弈脸色清冷,看着伯文目光如炬,震声问道:“师兄所应?夫人之诺?” 伯文尴尬地咳嗽一声,别开了脸。 青璃夫人正愁没机会报复伯弈,这会儿得了机会,即刻开口刺激他道:“你的所作所为祸害苍生六界,人人得而诛之。实在怨不得你师兄的背叛,他是个聪明人,总不能跟着你万劫不复,成为罪人吧!” 伯弈转头看向伯文,伯文却始终不敢与他对眼。 伯文的态度印证着青璃的话,他若被冤枉,为何不解释,为何要心虚? 伯弈黯然一笑,他连连摇头,内心对伯文的背叛实在难以置信、更不愿去信,心中一阵绞痛,下盘已觉不稳,伯弈连退两步方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青璃夫人在暗暗观察着伯弈的一举一动,连他脸上最细微的表情都没放过。 这个月执子最爱的小弟子,这个十分没有礼貌不知进退的小子,看着他遭遇痛苦,她的内心就会舒坦许多。 伯弈抹去唇角一点血渍,反唇相讥道:“真正见识到夫人的风*流手段,不过短短时日就能使我师兄俯首称臣。就是不知,被我师父知道,会不会越发地看轻你。” 青璃夫人露在面纱外的肌肤霎时红透,尽管她努力平复,但她的呼吸因内心的屈辱与愤怒明显变重:“你很了解我,知道你师父是我的病根,所以,就不停地拿他来激怒我。不过,你让我发怒有什么用呢?” “哈哈哈……”一串近乎歇斯底里的大笑后,青璃指向一旁静默无语的伯文道:“你很聪明,却天真得可笑。你师兄帮你改写命书,他这样的人会真的要拿自己的前途去赌、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你的悲天悯人,你的自以为是只能让你不停地陷入困窘的境地。” 伯弈看向伯文的眼神满是鄙夷:“为什么,要费心设这个连环局?为什么,要利用他来骗我?” 伯文背转过身,默默忏悔。无限好文在晋江。 青璃夫人冷笑道:“因为,没有人可以确定你现在身体里的力量到底有多强大。” 伯弈了然道:“原来,你们进攻天晟城的目的不止一个。占领人界在东极大陆的主城,形成自中向外扩散的局面,魔军的第一战就可让整个人界振聋发聩,此为一。在玄空洞,利用师姐诱我入墓室,若能迫我打开封印,就可释放属于他的强大力量,此为二,这一点恐怕也是你们最想要完成的任务了。安排魔军追截逃命的百姓,算准我在情急中会有的无奈之举,再利用我与师兄的情意,诱我损耗自体的仙力,一为试探二为削弱,此为三。” 青璃夫人静静聆听,笑言道:“你很聪明,当下情势,我亦无谓瞒你。你猜对了十之八九。” 伯弈冷然道:“只是,我不明白,杀了我对如日中天、势如破竹的魔族来说真有那么重要吗?” 青璃夫人柔声道:“老实说,在我心里你的死活一点都不重要。但很不幸,你成为了他人的心结,所以,你就必须得死。” 伯弈挑了挑眉:“夫人能坦诚相待,想必是将伯弈看做了死人。不过,你别忘了我是真神转世,即使我现在的力量已损耗至极,你们也不一定能杀得了我。毕竟,你口中的他人,这殿宇的主人都曾为我的死活费心劳神,而我却依然活得那么的逍遥。” 青璃笑道:“哟,都这节骨眼了,你还端着着真神的身份呢!本夫人好意提醒你,这世上可不止你一人流着神之血。我们杀不了你,但有人可以杀了你。” 伯弈的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之色,随即,他以大笑遮掩道:“谁?难道你说的是十万年前消失在天地间的上神积羽?” 青璃道:“积羽?不,当然不会是他。” 伯弈冷冰冰道:“那是谁?”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青璃好笑地看着伯弈,那眼神就像看一个可怜虫,带着刻意的同情:“你是装傻呢还是不敢面对呢?正如十万年前,那个用你的弑神戟□□你心房的神,那个以情哄骗你数万年却最终离弃了你的神。” 青璃的话刻薄而残酷:“她就是你的挚爱神女凤纪,你的女人、你的徒儿无忧。” 伯弈失声叫出口:“不,我相信她,她绝不会再一次对我动手!” 青璃笑容神秘:“嘘,无谓激动,会不会很快就将揭晓。让我们再等待一会儿,等待看过三生石的她,等待着见识一个失爱女人的疯狂……” 章节目录 第381章 三生 这是一个寸草不生的世界,浩瀚无际的天地一片死寂。 这个世界唯一的生机, 便是由一簇白光包裹的初生的生命。 白光中,有一个女子清晰的轮廓。是的, 那只是一个轮廓, 由光勾画而成。 她身材修长,面容姣美,她一直跪坐在地上,不知疲累地看着那个成长中的生命。 她的声音悦耳动听,犹若最灵动的百灵在歌唱着生命。她说话很轻,但在这个寂寥的世界中却显得异常的清晰与明亮:“你一天一天的长大,到底会长成什么模样呢?” 生命一旦初始, 便是朝气蓬勃的茁壮力量。 “你的身体是那么的柔软,你有了与我一般的四肢。你渐渐生长的眉眼虽然小巧,却很精致。或许,从现在开始,我终于不再孤独、不再寂寞。” “你知道吗?我的名字叫光,我用我的光亮照耀着这个世界, 千年万年,永永远远。不知在何时, 我生出了思想、有了意识。我开始感受到孤寂,我觉得无趣,所以,我用很长很长的时间画出了一个让自己满意的身体。” “又不知过了多久,我有了声音。可是,我并不高兴,我每日每夜对着黑暗、对着自己、对着荒芜述说着心事。天地间,除了空旷中的回响,我没有得到过一点的回应。渴望在我的心里滋生,我渴望能够创造生命,一个可以与我对话、有温度的生命。” “为了这个无时无刻不困扰着我的渴望,我以自己全部的能量孕育了你。” “我的孩子,是啊,孩子,你是我的孩子。”因为兴奋,女子白色的眼珠泛起了亮光。 白光里,长成的生命已显出孩子分明的轮廓。他蜷缩着身体,抱成一团。胖乎乎的手指触碰着嘴巴,嘴巴努力地撅着想要去允吸自己的手指。他闭着双眼,他睡得很沉,他的表情舒缓而愉悦,他享受着成长中一无所知、无忧无虑的安宁与平静。 “瞧,你长得多好啊,比我想象中更加的漂亮。” 女子温柔地看着成长中的孩子,一只毫无血色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 她低下头,白色的光发洒落了一地。她的脸贴靠着孩子,不知停歇地述说着什么。 “你是这个世界的第一生命,当你长大,我的光芒就会为你散去,为你照亮整个的天地。你会取代我,成为这个世界的守护者。孩子,我的孩子,庆幸的是,你与我不同,你有了实体,你可以做更多的事情。你有创生的能力,你可以创造出更多的如你一般的生命。有了他们的陪伴,你就不再会因为没人说话而痛苦。” 孩子发出了极短的吚呜声,那女子高兴地笑了起来:“多好啊,终于回应我的不止是我自己的回身。孤独,会让生命变得无尽的漫长和可怕,你也会害怕孤独,对吧。” 言及此处,女子突然想到了什么,她霎时便止住了笑,银白色的眼睛变得无比的忧伤:“可是,你能摆脱孤独吗?你创造的生命永远在你之下。他们会仰望你,却不会亲近你;他们会崇拜你,却不敢靠近你。一个万年、两个万年,你孑然一身,无人可以述说、无人可以相依,面对着无穷无尽的孤寂,你该怎么办呢?” 女子因这一认知,渐渐激动了起来,她面容扭曲,呼吸变重。 “不,我的孩子,除了生命,我一定要再给你一个知己、一个爱人,他们将是我赐予你的礼物,生的礼物。” 女子望了望四周,除了漂浮空中的尘埃与雾气,再无他物。 女子蹙紧了眉头:“可是,你即将长大,即将醒来,我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孕育出另一个孩子。” 女子陷入了绝望。 这时,一阵风刮过,两缕黑色的瘴气悠悠荡荡飘了过来。 女子黯淡的眼再次透出了光,她的身子疾飞过去,分拨出一些光芒包裹住那两缕黑气。 时间一天一天的过去,三个生命都成长得极好。 女子肃然地轻蔑地看着两缕黑气在她的光照下渐渐地变化、成长。只有,当她看着她的第一个孩子时,才会展现出无比的温柔:“他们将会成为你的伙伴,我的孩子。” 因为有了陪伴,她不再孤独、不再无趣,她的生活变得异常忙碌,她努力地奔跑到不同的地方,发散出自己的光辉,照亮更大一片的天地。 她要为她的孩子建造一个光明的世界,她想要看到更多的生机,更多的生命。 当她最后一次回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长得很高大、很强壮了,他是那么的美,健康的美、沉静的美、精致的美。 她知道,他即将醒来,她知道,她即将离去。她将带着对他的爱,洒遍他守护的这个世界。 她多么想看一看他睁开眼睛的模样,可是,她不能。因为,她要用最后的力量为他做一件事。 黑气孕育的生命十分顽强,他们成长得比她想象中更加顺利,甚至,对那个逐渐长开的女孩,她有些嫉妒与恼恨。 “他们始于污秽,只因你而生。虽有幸长伴着你,与你站在世界之巅,却永远只能屈从、只能卑微。” 她的眼中凝出一滴冰蓝的泪,泪珠滴在他饱满高洁的额间:“孩子,凝聚你的神识,让它变成你想象中的模样。它将会融入你的血脉,一直守护着你。它将拥有至上的力量,成为这世间唯一的弑神之物。” “若有一日,你若我爱你一般的爱着他们,也要谨守这个秘密,这个永远只属于你和我的秘密。” “当他们会威胁到你,当他们萌生取而代之的异心,我的孩子,你要毫不犹豫地杀了他们。” 无忧站在三生石前,她看着光女消失,看着三神创世,看着世界自荒芜变得生气勃勃。 看着神女凤纪与真神太昊的第一次见面,看着他们目光胶着、一见倾心,看着他们心意相连、结成伉俪。 无忧静静地站着,她的脸上布满了泪水。 她一直以为,她是唯一能与他并肩而立的人,她是天子娇女,她是上天的恩赐。 原来,她竟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她的生命是仰息他而来,天之骄子从来都只有他一个。神女凤纪、上神积羽都不是高贵的龙凤,他们源自瘴气,只是一个错误的笑话,一个无可奈何中的选择。 三生石,见三生。 五万年后,世界之巅,光明之源,神君所在太阳神殿。 “神君,属下有急事禀告。”一身灿金铠甲、一脸慌乱之色的奎女匆匆入殿,她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对太昊说道。 太昊徐徐抬头,他的脸若无暇美玉,他的眼若深海碧潭,他神情淡薄、气质高远,带着一种可抚慰世间万物的魔力。 他声若清泉沁心:“你因何事惊慌。” 奎女垂下眼帘:“神君,末将已经查清连日来初生婴孩被杀之事。” 极为短暂的静默后,太昊道:“讲。” 那奎女似有难言之隐,半晌方道:“此事涉及上神大人,末将不敢讲。” 浓密纤长的睫羽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太昊挥手遣退左右:“奎女近前。” 奎女步上天穹台,小声对太昊说了些什么,太昊听完神色大变,他赫然起身,拍案怒道:“他持身不正、用心不纯,怎配为人敬仰,怎配立于这神殿之中。” ………………………………………………………………… 秀山丽水云雾缭绕,银河星海倒挂而下。数十名披帛素白轻纱的神婢在清澈如镜的玉湖边上,或站或跪,她们素指翩飞,娴熟地编织着天际七彩的霞光。 玉湖在耀阳的照耀下散发着绚烂的波光,波光粼粼中,神女凤纪神情怡然地弹奏着一调流音华曲。 她眉目如黛、眼眸含波,红唇娇艳、欲语还休。一袭艳红的华丽长裙映衬着她的雪肌玉肤。 神女的衣裙由一百名最手巧的神婢耗时百年绣成,那衣裙的每一寸每一面都闪动着灵秀的光芒。 神女凤纪秀发高挽,流苏簪钗,春心百媚。她的额间嵌着似水滴般的一点嫣红,她美得让人窒息,让人不敢直视。 “天将变色,妹妹还能这般逍遥!”上神积羽的突然出现打破了玉湖的宁静。 凤纪缓缓抬目,轻轻启口,声若黄莺出谷:“这天就在你我脚下,不知它要如何变色?” 积羽一双虎目环伺四周,震声对周遭的神婢道:“滚!” 上神的怒意让婢女们颇感无措,尽数跪倒在地。 凤纪浅笑嫣然,淡淡说道:“下去吧。” 婢女们松了口气,赶紧领命退下。 积羽环看四周,仍不放心,他又抬手起了一道结界。 凤纪手抚筝弦却不再弹奏,积羽表现失常,她也不得紧张接下来他将会说出的话。 章节目录 第382章 三生2 三神共治的世界,即将变色。 织女殿中鸦雀无声, 积羽踏湖漫步, 走到玉湖中央设案坐下。 凤纪静静地等待着答案,她的心已然波澜壮阔。 积羽与她对视许久, 方才缓缓说道:“大哥有一事一直隐瞒着你,不忍告诉你。但现在, 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 积羽是直性子,不会故弄玄虚, 今日他的失常让凤纪越发没了底。无限好文在晋江。 “哥哥尽说。” 积羽长叹口气:“就在万年以前,在偶然中, 我知道了事关你我身世的秘密。” 凤纪颇感疑惑:“秘密?”龙章凤姿、创世之神, 他们的身世会有什么秘密, 竟让积羽难以启齿。 积羽苦笑道:“你我并非龙凤之身, 而是始于天地间的瘴气。” “瘴气?”积羽的话实在匪夷所思,让高高在上的神女凤纪如何能信? 凤纪怔愣半晌,失声笑道:“不, 哥哥今日为何说这笑话!” 积羽直视着她, 眼里隐藏着深沉的痛苦和怜爱。 他摊开手,手心上放着一枚晶莹剔透的宝石,他将宝石递到了凤纪的跟前。 “这是什么?”凤纪的心很乱。 “这是从太阳神殿的祭坛里取来的往生石。它铭刻着光之女神的一段记忆,述说了三神身世的真相。妹妹若是不信,拿去悄悄便知。” 凤纪激动地将积羽手中的宝石打掉,她猛然起身,情绪激动:“不,我不需要看它,我知道自己的身世。” 积羽俯身捡起宝石,此时,凤纪已踏浪远去。 积羽扬声道:“你可以自欺欺人,但你可能骗了他?” 凤纪脚步微滞,积羽继续道:“太昊说过,神是万灵之尊、纯净之源,若他看过往生石,他要如何对待你我?” 凤纪顿住步子,她浑身发抖,半晌方道:“本是他的东西他怎会没有看过?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即便他已经怀了蔑视之意。但我们是神,是与他共同守护这片天地的神,这一点将亘古不变。” 积羽震声笑道:“亘古不变?只要他想,没有什么不可改变!” 凤纪转身,拔高音量:“他不会!”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在积羽慑人的眼波中,凤纪不想再与他纠缠这个话题,她努力维持着神□□雅的姿态:“好好好,即或如你所说他会,他也不能!” “数万年了,你因爱蒙了眼、蒙了心,竟从未有一日清醒。你难道不知,他一直凌驾于你我之上。你好生想想,你内心里唯一的恐惧是不是来自于他?” 凤纪轻轻拨了拨如流水般的长发,缓缓说道:“如果说我对他真有敬畏,也是源自于对他的爱。因为爱他所以在乎,因为在乎所以谨慎。并不是如你所想的恐惧。” 积羽叹了口气:“大哥说服不了你,大哥只希望,你能够抛开心里的执念,认真去审视,看一看他的变化,想一想我们是该束手待毙还是先发制人?” 积羽话中的暗示,让凤纪很是抗拒。 在二人的静默里,积羽刚毅的面庞柔和了许多:“妹妹,三日后,大哥再来找你,无论你那时的决定如何我都不会逼你做违心的事。” 凤纪展袖飞天并未答话。 积羽仰头看她:“大哥最后要提醒你一句。太昊爱的只会是站在世界之巅的神女,也唯有世上最纯净、最高贵的女子才有资格与他并肩。” ……………………………………………………………………………………………………………… 三生石里风云变幻,白日很快过去,夜幕随即降临。 太阳神殿,天缘阁。 那是一个奇怪的地方,它悬浮在九天的顶端,在它之下是潺潺流动的银河,是璀璨明亮的星海,是浩瀚无际的宇宙。 一栋水晶铸就的屋子,火红的琉璃瓦,屋顶镶嵌着一颗七色的圆珠,圆珠散发着隐隐卓卓的光芒。 屋内,精雕细琢的镶玉牙床,锦被绣衾,纱幔轻舞。 凤纪此时换下了一身红裳,玉白色的水纱温柔地顺着她那凹凸有致的身体摇曳而下,去了钗饰,如瀑般的长发以一根玉白的纱带轻轻束起。 修长的身子,雪白的肌肤,绝世的姿容,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让人难以移开眼睛,她美得那么的高贵、那么的矛盾,绝艳如繁花,清雅如素兰。她的美让人窒息。 无忧看着她呆坐出神,看着她揣揣难安。她不停地在屋子里走动,她不停地自说自话,她的内心焦急又充满着彷徨。 她渴盼这一刻就见到太昊,她希望能坦白地对他说出白日里知道的秘密,她幻想着他能如往常里一般告诉她,他们的爱天荒地老、亘古不变。 可是,她又害怕见他,她害怕设想落空,害怕拥有的一切化成泡影,更害怕他或许会有的鄙夷与凉薄。 凤纪凝望着遍布的繁星,坚定地说道:“无论如何,我绝不会与他离心。” 极轻的脚步声传来,是他,凤纪欣喜转身,暂时抛却了烦恼。 珠帘掀起,天丝织就云霞泼染一身明黄锦服,头戴束发金冠,太昊款款而来。 “昊君。”凤纪只望他一眼,立时便微垂了眼帘,她的秀容上红霞轻飞,心里仍有些扭捏。 她本地母,要常常游走地界,延续生命,维持生机。 故而,即便她与太昊情深意浓,也不能日日相守。这一回,他们各行其职,又有数月未见。 小别再聚,凤纪含羞带俏,期待着太昊温暖有力的拥抱,期待着他用低沉灼热的告白包裹住她。 只有凤纪知道,在太昊清冷孤傲的外表下,跳动着怎样一颗热烈得足以融化所有坚毅的心。 可是今天,他却那么的反常,反常的平静。 凤纪讶然地抬起头,他站在门边上未动,他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凤纪。无限好文在晋江。 他那一双凤目深邃而晦涩,不再有往时的专注和深情,他的眼里似乎古井无波,又似乎暗潮汹涌。 凤纪突然心虚地转开头,他的异常、他的冷淡、他的压抑使她感到惶恐。 二人间是从未有过的尴尬。半晌后,凤纪抚了抚脸,强颜说道:“昊君为何这般看人?莫非是凤纪变丑了?” 本是与他打趣的俏皮话,却并没使他开怀。他心事重重,试探地问道:“凤纪可是去了东极大陆?” 他的问有些突兀,凤纪纳闷,娇声回道:“昊君素来知我。东极大陆山明水秀,地域广博。这人族虽势弱,未想所居地却总是让人流连往返。” 太昊慢慢走向凤纪,二人咫尺之间,他突然伸出手托起了凤纪的下巴,使她仰起头来。 水汪汪的眸子望进了太昊的眼中,七彩的光芒投映在她的脸上,加深了她脸部的轮廓,越发放大了她的美丽。 太昊的手指轻柔而缓慢地抚摸着手下娇嫩的面颊,他的眼睛有短暂的失神和着迷。 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凤纪,神的力量之所以强大,是因为我们内心的平和与公正。可是,真正的平和,并不是要事事如自己所愿所想,而是要在我们的心中修篱种菊,消除不得的执念,做到真正的寂静安然。” 凤纪眼波微动:“昊君为何突发感慨?” 太昊丢开手,略退两步:“上神今日去了织女殿?” 凤纪“嗯”了一声算做回答。 太昊走至纱幔后准备宽衣,他一边动作,一边随口问道:“不知上神有何紧要之事,需得遣退织女,以至于雨后无虹,坏了天地自然之法。” 神界之中,太昊的势力无处不在。积羽说得对,她之前从未上心,只要太昊爱她就足够了,她压根没有想过、没有衡量过谁控制着谁,谁主导着谁?可是,今日却不一样了,积羽的提醒,在她的心里洒下了种子。 凤纪用了很长的时间准备如实以对,但当她真正要面对太昊的质问时,她依然选择了谎言:“哥哥寻我说的事儿,于神族也算不得什么紧要。只是事涉一界的君王,不易宣扬罢了。” 太昊蹙眉:“君王?” 凤纪跟着太昊到了帷幔后面,她很自然地走过去,用手环住太昊的腰,为他解下腰间的帷带。 她柔声说道:“是啊,仙界的崇恩圣帝坐化登极,不但失败,还差点魂飞魄散。所幸被哥哥收了三魂七魄,只是,崇恩圣帝法力太过深厚,反噬了自己的魂魄。哥哥来找我,希望我能出手帮他。” 太昊脱下外裳,他的里衣衣襟微开,露出了一截玉洁的胸膛。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虽然彼此太过熟悉,但凤纪仍是酡红了脸。 内心的渴望,让她的手不由自主地顺着太昊的小腹向上,柔软的掌心轻轻地摩挲着他微温的肌肤。 爱人间身体的接触总是让她心驰神往,她红唇轻启,喃喃叫他,话语迷离而媚人:“昊君,昊君!” 凤纪软绵绵的身子贴着他的背脊,太昊的大手包裹上她的小手,他的呼吸加沉,眼睛一明一暗,很显然,他已经动情。 他身体绷紧,努力控制气息:“今日上神所说仅此一事?” 章节目录 第383章 三生3 凤纪与太昊的离心,是三神决裂的开始。 或许是凤纪太过敏锐, 太昊隐晦的一问, 刺痛了她的心。原来,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凤纪凄然一笑, 她担心了一日的秘密, 他恐怕早就知道了吧! 越是相爱, 越易受伤,就越容不下瑕疵。 凤纪松开环住他的手:“昊君都知道了, 何必还问呢?”无限好文在晋江。 太昊背对着凤纪,凤纪看不到他的表情。无忧在三生石外, 看着太昊的表情从怀着期待到痛苦受伤,再因凤纪的反问变成彻底的冷漠。 她不明白,明明是太昊在凤纪身边安插了耳目,他凭什么因为这个而震怒,他为什么就没有半分的羞愧?他甚至都不愿意编个理由来骗骗她? 难道, 他觉得对凤纪的监视是理所当然? 无忧在外大笑了起来, 就如十万年前的凤纪一样。凤纪看着太昊颀长而挺拔的背影, 突然觉得这个与她同床共枕数万年的男人是那么的陌生。耳鬓厮磨时说什么携手并肩不分彼此, 说什么一心一意只求天长地久,原来全都是糊弄她的假话。 太昊声音很冷:“我已经知道你们处心积虑想要掩盖的那些龌龊的秘密。” 凤纪痛苦地问:“龌龊?我是你的妻,与你有白首之契, 你竟然就因为那个所谓的秘密感到了龌龊?” 太昊似乎比凤纪更加痛苦:“凤纪, 你不光是我的妻子, 你也是大地之母、是天地之尊, 你身份何其高贵,但你与积羽的所行,配不上你们高贵的身份,配不上受万灵敬仰的尊荣!” 明珠暗去,星光惨淡,天地间一片漆黑。 在短暂的尽黑与六界的慌乱里,天缘阁寂静了一夜。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太昊与凤纪同塌而眠,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保持着绝对的安静。 第二日,金鸡司晨。 他们很默契地忘记了昨夜的不快。 凤纪特意先他一步起身,为他准备了衣物。太昊很是意外,他正正经经地言谢带着多少的疏离。凤纪有些难受,也客客气气地回了。 夫妻二人彼此小心以待,但他们的小心翼翼,反而使相处变得紧张而古怪。 一番客气的对话后,太昊匆匆地离开了。凤纪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她坐在窗前看着斗转星移、时间流逝,窗外七只色泽艳丽的灵鸟站在素白的云朵上,为她放声歌唱。 可是,无论今日它们的歌声有多么的动听,也无法让凤纪展颜欢笑。 无忧知道凤纪那时候在想什么,因为,她就是凤纪呀! 让凤纪悲伤的并不是攸关身世的秘密,她是神,有着最崇高的地位,没人能够窥视她的秘密,所以,所谓的身世对她来说又算什么呢? 她在意的,是太昊的态度,是太昊因她身世而来的愤怒,更是他爱的虚无。 闪耀着绝艳光晕的火凤穿越星河云海,迎接璀璨的光芒飞上了天缘阁。 七只彩鸟远远看到她,停止了歌唱。它们展开羽翼跪地伏拜,恭迎着鸟族王者的到来。 火凤优美的两足踏在了云朵上,她高傲地仰着头接受着灵鸟的跪拜。 火凤所至光芒万丈,凤纪轻声问道:“凤凰,你怎么回来了?可是人族幼灵失踪的事查出了端倪?” 火凤摇身一变,变做一名红发雪肤的女娃。无限好文在晋江。 凤凰脆生生应道:“女君所令,凤凰必定竭力而为。只是,东极大陆地域广博,此事又没个头绪。凤凰此次下界,收集到些许线索,本想继续追查,但又听闻女君远游已归,心里实在挂着,着急见到女君,便匆忙回了。” 凤纪见她大眼扑闪、一脸讨好,不禁笑道:“凤凰是想见我,还是想要偷懒?” 凤凰立时道:“凤凰不敢!” 凤纪笑容敛去,但对凤凰的失职偷懒并未追究。 凤凰看她愁眉不展,双足发力,身子飞跃而起,如最艳美的飞蛾一般飞扑进凤纪的怀里:“人族幼灵之祸,女君为何不以大神通卜测?” 凤凰乃凤纪的灵兽,自凤纪神体孕化,原是一块红绿同生的双色灵石。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抚着凤凰火红的长发,凤纪轻轻地叹了口气:“怎会没有卜测,但这事蹊跷,全无根源可测。半年前,人族幼婴一夜尽亡,自此,再无婴孩可顺利诞生。这几月的时间,我相继去了仙、鬼、冥三界,遍查五湖四海七十二洞天,就是为了理出头绪。 凤凰不明:“女君应该尽知天地之事啊!” 凤纪道:“天地浩瀚,又哪能尽知?” 凤凰仰起小脸,音调尚有些稚嫩:“天地万物皆为女君所掌,怎会不能?” 说完,她又咯咯笑道:“是了,可以去问神君大人,神君是神族之王,他一定知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凤凰的话入了凤纪的心。凤纪正色道:“天地为三神共治,神族无王,凤凰不可胡言。” 凤凰赶紧辩解:“女君别生凤凰的气,这话并不是凤凰说的,是凤凰翱游天际的时候打六界听来的。” 六界?六界从何时开始,只以太昊为尊了? 凤纪心事重重,凤凰关切道:“女君眉头紧锁,难道有烦心的事?”无限好文在晋江。 凤纪沉默不语,凤凰恍然道:“哦,凤凰知道了。能够牵动女君的必定与神君大人有关!” 凤纪微微侧头,凤凰眼珠儿滴溜溜转个不停:“若是神君大人欺负了女君,凤凰就去拿神君的那只傻龙出气,女君以为可好?” 凤纪垂目摇首。凤凰与一板一眼的青龙不同,她一向心思活络,性格最是开朗活泼:“若是女君不小心惹恼了神君,凰儿也有办法。” 凤纪奇道:“你有何办法?” 凤凰在凤纪身上撒娇磨蹭:“每次凤凰见神君大人有心事,就会臭着一张脸。但不管他的脸有多臭,只要听到女君弹奏的乐曲,就必定会笑了。一会儿,凤凰就去为女君传话,请神君前来,女君弹奏一曲天音,逗他高兴,自然就不生气了。” 凤纪黯淡的眼神明亮了,她与太昊是夫妻,同气连枝,谁的地位更高又有什么关系。这一日一夜,她忙着自怨自艾,竟没想到,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消除太昊的心结。 她身世的秘密太昊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情有可原,更何况,昨夜说开后,他今晨没再提起,到底算念了与她的情分。正如凤凰所言,只要让他开心,逐渐消去他心里的怒意,他们就能回到从前的琴瑟和鸣了。 可是这一次,显然不能以一曲天音就消弭掉太昊的心结,还得另外想想法子。 凤纪绞尽脑汁想着可以让太昊开怀的办法,但数万年来,都是太昊捧着她、宠着她、让着她,在她的印象里,太昊一直温柔相待,从未对她红过脸说过一次重话,她还真没什么好法子。 凤凰帮她出主意:“凤凰在人界的时候,听说过人族的三大喜,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能知神君大人的只有女君与上神,谈不上遇。神君更不需要如人族仕子去考什么状元探花,想来,就只剩下洞房花烛了!” 凤纪脸泛红霞,她与太昊缔结良缘已有数万年之久,但到现在她依然清晰地记得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那是一次天雷与地火的碰撞,他们远远地望着对方,他们目光胶着、难分难舍,那一眼,便是数万年的情意啊! 天为被、地为床、月为媒、星为烛,他们是神,那一夜,万花尽放、万鸟齐鸣、万兽齐拜、万流静止,没有大红喜字,没有霞披锦被,那夜天地共庆是那么的隆重,可凤纪的心里却总有些遗憾。 凤纪笑了:“凰儿的主意不错,昊君或许会喜欢。”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天缘阁悬挂起了一排大红的灯笼,太昊与凤纪的房前挂上了艳红的对联。水晶屋内贴满了大喜的剪纸,蓝玉榻上铺着天丝精绣的喜被,红玉案上放着跳跃的火烛,玉纱轻幔换做龙凤呈祥的帐廉。 凤冠霞帔,钿璎累累,步摇轻垂,神女的美耀目璀璨、不可方物。 凤纪一脸喜色盖上喜帕,静待太昊的到来。 无忧觉得那新房的布设很是眼熟,她头痛欲裂,忽然想起了过往。无根之地,苦龙之眼,喜庆婚房,伯弈和她。 寂静的神殿,闪烁的星河,静谧的喜房,焦急的等待。 喜烛将尽,太昊却仍未到来。 凤纪忍不住掀起了喜帕,美目中生出了淡淡的忧伤。 她聚集神识,与凤凰心神交汇:“凤凰,可已寻得神君?” 她感应到凤凰的慌乱,凤凰努力掩饰情绪:“未曾面见神君,天令官说,今日上神被神君请来,二人会晤,神君雷霆大发,上神亦是怒气冲冲扬长而去。” 言毕,凤凰又补充道:“不过,女君不用担心,天令官已经带信去了。” 凤纪掀掉喜帕,赫然起身,在喜房中踱起步来。看来,她还是将这事想得太过简单,她高估了与太昊的情分。但她就是想不明白,她的出身对太昊究竟有什么影响?只要他们不说出去,六界万灵就没有人会知道,她就还是生而高贵的神女凤纪,真神太昊的妻子。 凤纪掌风掠过,火烛熄灭。此时,凤凰赶回,凤纪心烦意乱,不想多话,便示意让她退下。 凤凰气冲冲地道:“女君,神君大人着天令官传话,说他诸事繁忙,改日再见。” 凤纪脸色变冷,凤凰又道:“神君根本没把女君放在心上,太阳神殿与天缘阁能有多远,他来一趟不过弹指的功夫,又能耽误什么事儿?” 凤纪被她说得更烦,怒叱道:“住嘴!神君所为岂能顺便非议?”无限好文在晋江。 凤凰嚷嚷道:“怎么不能?他既能为,凤凰就能说。凤凰早前在东极大陆见到奎女将军部署神兵,奎女将军只听神君调遣。女君是大地之母,东极大陆为女君管辖,神君插手就是不对,现在,他故意冷落女君就更加的不对。” 凤纪惊然:“凤凰真的看到神君在人界部署神兵?” 章节目录 第384章 三生4 第三日, 织女殿。 织女们夜以继日地跪坐玉湖畔, 编织着七彩虹桥。 当她们将编好的虹桥放向雨后初晴的蔚蓝天际时,积羽出现了。无限好文在晋江。 他遣退了织女,看着绚烂的霞光若画师的笔墨泼染在如镜的湖面上,渲染着层层叠叠的云朵。 他屹立在玉湖的尽头, 他的脚下是从玉湖发源,自天端倾泻直下飞溅着团团白雾的源根之水。 玉湖上倒映出凤纪绝艳的身姿,积羽对三日之约成竹在胸。他望着脚下, 淡淡说道:“妹妹来得比预算中早。” 凤纪宛然淡笑:“是,我想早些来告诉大哥, 三日前, 大哥的话的确困扰了我, 这几日,我夜不能寐,已然想得清楚, 我因何而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他的妻子, 与他有白首之约、不离之誓。” 积羽似笑非笑:“所以?” 积羽能轻易看穿她,凤纪生出些许恼意:“所以,无论与他有多少误会,我也有信心可以化解。” 积羽长叹道:“凤纪,你和他之间的矛盾不是误会, 而是真相, 一个骇人听闻的真相。被六界仰望、万灵膜拜的神生自于邪恶, 此事传开,必定流言四起。” 凤纪扬声道:“只要我们所行端正、公义,区区流言又有何惧?” 积羽凝注凤纪,眼神犀利:“这个流言足以让六界生出异心,足以让他们不再臣服神族。届时,影响到的不仅是你我,还有与我们并肩的太昊。所以,他不会坐视,也不能坐视,为了自己,他必定会下狠手。” 凤纪深看积羽,一字一句道:“他不会,绝对不会。我与他早已不分彼此,是为一体。” 积羽大笑:“好个是为一体!既然不分彼此,那他可有告诉过你,他有弑神之能呢?” 凤纪脸色陡变:“弑神之能?” 积羽声音变得很冷:“只要他想,随时都可以诛杀你我。”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不,你撒谎。三神共治,永生不灭,他绝不会有弑神的能力。”凤纪觉得积羽说出的秘密一个比一个可怕,她实在无法想象,她从掌控生命变成被人掌控。 积羽的话咄咄逼人:“我为何要撒谎?更何况,是真是假你还能不知道?今日你来,就是因为你感受到了来自他的威胁以你的能力,或许早就有所感知,是与不是?” 凤纪向后退步:“不是,不是!” 积羽大步走去,一双铁钳般的大掌捏住凤纪单薄的肩:“你究竟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你就那么想醉倒在爱的假想中,被他轻易诛杀,灰飞烟灭?醒醒吧,在太昊对付我们的部署尚未完成前,你我联手还有一线生机。若再贻误、再犹豫,就真的只能坐以待毙了!” 积羽的逼迫,使凤纪十分激动。一对清泉流淌的眸子生出一抹红色,她情绪失控,双掌猛然击向积羽,积羽并不避让,硬生生接下掌力。 涟漪荡开,积羽飞出五六丈远,他半跪湖面,口角溢出红色,他撕声说道:“半年前,人族幼灵在一夕尽亡,自此以后,三生六道竟再无婴孩可以出世。妹妹多番奔走六界彻查,至今亦无丝毫头绪。这天地之间,除了他,谁还有遮天的手段?” 凤纪厉声道:“大哥又想暗示什么?” “你乃地母,生灵出事难辞其咎,若在这时,再传出你身世的秘密,六界会如何看你?他们必定以为那些婴孩为你所杀。凤纪,恐怕他在半年前就已经生出灭杀你我的心意,然而,至到此刻,你还以为卑躬屈膝就能换来他的真心与宽恕?” 凤纪掩面,积羽继续道:“但凡念着你与他的情分,他的用心也不会如此险恶。” 凤纪霍然抬头,泪水迷惘了她的眼。她的感知,那夜太昊表露的失望,凤凰在人界发现的神兵,桩桩件件都印证着积羽的话。 凤纪动摇了:“无论他做了什么,我绝不会伤害他。” 积羽站起身,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她靠近:“没人想要伤害他。他是我的兄弟,是你的夫君,是这九天的神者。我不过是要自保罢了,根本就不是要害他。再说,我又不能弑神,也不可能害得了他。” 凤纪沉默半晌,方才启口:“哥哥想要如何自保?” 积羽将声调压低了些:“依我之意,设法让他失去弑神之能。” 若太昊不能杀他们,就没有威胁。凤纪略作挣扎:“哥哥且说,我要如何做呢?” 二神一番密议,凤纪自积羽口中得知,太昊灵兽青龙战戟可以诛杀神明,若要让太昊失去弑神之力,就要对青龙下手。 当夜,凤纪去太阳神殿寻得太昊,在积羽诛心鼓为乐的配合下,凤纪以身相诱,二人联手让太昊动情。 凤纪取到太昊精血,将之融入凤凰寄存的灵石之中,引诱神龙服食。 凤凰石本是两体,一体为生灵石,又名大地石;一体为化生石,又名噬魂石。 那噬魂石在神龙体内剥魂夺魄,神龙肺腑撕裂,痛不欲生。无限好文在晋江。 两神物生死胶着,相斗相斥。半个时辰后,灵石两体分离,神龙魂魄相悖。 神龙戟被毁,太昊失去弑神之力,凤纪与积羽的部署原就就到此为止。 然而,事情一旦开始,后面的发展就不为他们所左右掌控。 太昊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异动。 断天涯上,三神反目、兵戎相见。 那一日,太昊是那么的绝情那么的陌生,他对她熟视无睹,几乎不曾拿正眼望她。 凤纪被他眼里的冰冷、脸上的冷漠与唇角的讥诮刺伤了,她疯了,的确是疯了,她趁太昊不备,亲手将神龙戟刺进了他的心房。 她看着他痛苦地将眉头皱成一团,她听到心瓣碎裂的声音,其实,在那一刻,她比他更痛。那种痛,至到今时今日,相隔几世,依然是清晰无比。 太昊的眼望入了她的灵魂,那是她唯一一次看到那么颓废、绝望与心伤的真神。 太昊身子前倾,倒入了她的怀里。他悲凉地笑着,他的笑容里仿似藏了许多痛苦的秘密。他努力地抬起无力的双手,他使劲地去环抱住她。 那是他们最后的一次拥抱。他的身体没有温度,他在她的耳边,轻声地说:“凤纪,若你要的只是我的命,我会毫不犹豫地把它给你。” 凤纪潸然泪下、泪流满面,她张口想要给他解释,却伤心得说不出话来。她不想要他的命,她从来就没想过要去害他。 然而,她没有来得及解释,积羽已在他的身后偷袭出手,积羽尽全力的一掌,立时将太昊打落下断天涯。 断天涯,伤心魂断无处寻。 凤纪飞身去救,积羽却横亘在前,拦住了她。 面对她的伤心难过,面对她的歇斯底里,他口口声声振振有词,直言开弓就不能回头,若今日太昊不死,便将是他与她的绝路。 凤纪哭倒在地,她默默地在心里祈求,祈求神迹出现,祈求回到从前。 震动天地的龙啸,生魂破碎的神龙驮载着他的主人自地狱黄泉归来,他们冲过了云层,飞越了星河,直上九天之巅,世界之顶。 太昊回来了,他满身是血,却依然顶天立地站在天的最高处。 他是真神,真正的创世之神,弑神戟也没能杀了他。 三神间无可回转,再之后,便是旷古烁今的神族内乱与惨烈无比的神魔大战。 真神太昊要对神女和上神施以神罚,他要折去他们的神骨。 神女与上神不服,他们联合对付真神,三神一战殃及六界,天地陷入一片混乱。 而与此同时,就在通领六界的神族自顾不暇的时候,百万魔军逃出神海,他们在六界弑杀生灵,他们悄渡冥河,借道冥宫,挥师直入太阳神殿。 那是一场辨不出输赢的战争,神军无备、死伤无数,结局惨烈无比。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上神消失,神女被诛,重伤的太昊力战万魔,将魔族逼回神海,镇守封印,让他们长久地陷入沉睡。 一场祸乱,给六界带来了灭顶之灾,天地重回混沌之初。太昊无奈,散魂救世,至此,神族寂灭,世间无神。 “原来,这就是我与他的宿怨纠葛。”无忧嘤嘤而泣。 三生石旁,十殿阎罗站在一起,看得好不热闹。 马面罗刹道:“闹半天,是个夫妻成仇的故事。” 鸟嘴罗刹尖声道:“什么真神,就是个绝情绝义的负心汉。将自己的女人逼入绝境,折了她的神身,诛了她的性命,那神女也真够可怜的。” 三生石一片黯淡,再无景象。无忧激动地揪住沉默的地府君:“三生的事,为何只显现了一世,我要接着看下去。” 地府君眼神闪烁,神情古怪:“后世发生的事,你真的要看?” 章节目录 第385章 无缘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神魔大战后,不知过去了多少个甲子。 物换星移、白云苍狗,神族的辉煌、三神的纠葛早成过眼云烟,太昊与凤纪也不过偶尔出现在人们茶余饭后的传说里、杜撰中, 多少的真相与过往早随三神的殒灭在岁月之河里彻底地消散了。 这一日,三十六座仙山同时冰雪消融,仙界里数万年的漫长寒冬总算过去。春天一夜忽来, 漫山翠绿的枝叶、青嫩的草芽和争艳的百花,仙界各宗一派喜气之色。 归云山上, 淸宗掌门月执子接到天帝颁下的喜帖, 携伯文、伯芷、梨落与伯弈四位弟子共赴仙庭盛宴, 共贺春临之喜。 长者们一走,淸宗门内以无字辈弟子为尊。无限好文在晋江。 山上飞瀑如洪、鸟叫虫鸣,仙鹤展翼, 在空中排成一行行、一字字。修业的弟子从未见过这般春景,哪里还坐得住? 有几个胆大的去撺掇师尊无言。无言生性活泼好动, 虽贵为师尊,实不过千来岁,常常与弟子们厮混胡闹。 说起玩乐,无言自然一百个乐意,他敷衍门内临时掌事的大师兄无尘, 说要带弟子们去后山寻金井玉阑。 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 无尘自然允了。于是, 无言就带着一干弟子浩浩荡荡地跑向了山野。 素日被约束管教循规蹈矩的弟子们得了自由自在踏青郊游的机会,直将那归云山闹了个天翻地覆。 山里多少树精花妖遭了殃。那将将成仙的万年藤妖因此散魂,他怨气集结,一状将淸宗告上天庭。 层层追责,无言自是躲不过,好在他编了个为寻仙草灵芝的由头。谎言使他躲过了一时的责罚,但之后呢,他很快就陷入寻旷世珍草交差的困顿里。 正在他感到焦头烂额时,淸宗的一名弟子给他带来了消息:“无言师公,若说奇草,我曾见过一株。” 无言讥笑道:“凭你,焉能识得何为奇、何为珍?” 那弟子挠头:“珍不珍弟子自然识不得。不过弟子见那灵草浑似一名沉睡的袖珍少女,即便数万年的玉精也没那样的栩栩如生,想来是应了个奇字。” 无言双目泛光,拉着那弟子道:“走,咱这就去寻来。” 那弟子颇有些犹豫:“这路弟子倒是认得,只是,这地儿却不敢再去。” 无言揪住他的衣襟,小眼一横:“为何?” 弟子吞吞吐吐地道:“那灵草就长在蝶羽峰碧水寒潭的边上。” 碧水寒潭现今乃淸宗的一处禁地。初始,是月执子专为医治小弟子伯弈的积热症而建,据闻,潭中的水来自于仙庭月宫和北昆仑的极寒冰窖。因此,潭水极凉,即便有仙气护体的仙者,浸泡片刻亦会遍体生寒、寒心彻骨。 伯弈在寒潭中日日浸泡修习,数千年后,方才压制住体内的积热之症。 后来,寒潭成了考验淸宗弟子意志的一种方式,因为感受过那极寒之苦,故而,弟子们每每提起都是谈之色变。 但无言却不怕:“你小子必是上次受罚,发现的那株灵草!” 弟子憨憨一笑,无言支起手肘顶他一击:“有我在,你怕啥!去我师叔那儿拔株仙草还不容易。” 说完,二人御剑,一前一后向蝶羽峰去了。 伯弈仙游未归,蝶羽峰上空无一人。 山中万籁俱寂,曦光透过茂盛的枝叶星星点点地飘洒在了清若碧玉、透若晶石的一湾幽潭上。 无言顺着弟子的指向看去,在寒潭边,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株仙草亭亭玉立半遮半掩地藏在幽幽灵动之中。 那仙草约莫有二三十寸长,远远看去,既能看出一个十分明显的女子轮廓。 无言又惊又喜,赶紧过去凑近一瞧,不觉竟看得呆了。那是一个极美的女子,秀眉如月、肤胜白雪。 少女的眼睛轻轻地闭着,仿佛陷入了沉睡一般。无言与她的脸靠得极近,他似乎听到了她浅淡的呼吸声,感受到了她身体散发出的温暖。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他的心似小鹿乱撞砰砰直跳,他忍不住伸出了一根手指,抚上少女的面颊。 他的耳畔出现了一个虚无而缥缈的声音:“是你吗,万丈红尘,我又找到你了?” 直觉告诉无言,声音发自于灵草,他鬼使神差地答道:“是我,是我,你找到了,找到我了!” “我的魂魄飘过了九垓八埏,我的意念不敢有片刻的松懈,我每日每夜地在默念着你的名字,每时每刻地都祈盼着能够回到你的身边。终有一日,我寻到了你的气息,我看不见你,只能努力地变成一粒种子,播撒在此处。” 无言瞪大了眼,照灵草所言,她要找的莫不是他师叔伯弈?想到这些,他的心里不知为何有些酸楚。 “我沐浴着你的气息,渐渐地发芽结果。我想象着你在这一世的模样,想象着你的眼睛,那双永远藏着星河大海的眼睛。” 看着那张安静的少女脸庞,感受着仙草的充沛灵气,无言忽然有了一种冲动,一种想要将她藏起来,独自占有的冲动。 “或许,我快要醒了。待得瓜熟蒂落,我就能睁开双眼。虽然,我仍不能修炼成人,但至少,我能够看你一眼。” 她是谁?竟对师叔有这样的深情? 无言深感惆怅,越发觉得世道不公。师叔向来众星捧月惯了,如今,连地里长出的花花草草都只眷念他。而自己呢,哼,除了师父,还有谁是真心在对待自己?一想到师尊月执子眼中时而浮现的厌恶,就觉得心灰意冷。 就在无言胡思的片刻,一个身形修长挺拔的男子静立于素白的云朵之上,朝着蝶羽峰的方向潇洒地飘来。 那男子很快发现林子里的无言,便远远传音道:“言儿,你为何趴在寒潭边上?” 糟糕,师叔回来了?! 把风的弟子并没示警,无言的心因男子的传音猛跳了一记。他知道,以伯弈的速度,很快就会来到他的面前。 他微微蹙眉,几乎没再过多考虑,手中的仙剑猛然挥下,仙草被尽根斩断。 他迅速探手,将仙草握在了手中。热乎乎的手掌里承载着满水润的冰凉。 他随口编了一个谎话,解释为何会到碧水寒潭来。 伯弈并没深究,更没觉出任何的不妥。无言与伯弈敷衍几句,匆匆做辞,拉着那弟子一道去了。 待得无言一人时,他悄悄地摊开了手心。他脸色大变,将那瞪大双目死硬僵透的仙草少女甩手摔在了地上。 他的心揪成了一团,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道:“不要怕,不能慌。你没有杀人,没有消耗福德,那不过是一株草,一株长得像人的草罢了。”无限好文在晋江。 看着仰面平躺、死状可怖的仙草,无言实在烦躁难安,他的心仿佛被一把小刀刺入,又痛又悔。 “我本修道之人,不能随意杀生。但事已至此,我不能让你成为噩梦,你乃草木,本该回归尘土。” 语毕,无言运足十层之力,将那株被他斩杀的仙草拍成了灰烬。如此尤为不足,又施法刮过一道大风,灰烬随风而散。 无忧抬起头,看着地府阴阳两面的天,原来,她的第二世,变成了一株仙草,一株为他播种、生长的仙草。 “太感人了,世上竟有这般痴情的女子。不但未怨她的丈夫绝情,还惦记了他一世。” “可惜呀,她那丈夫真是淡漠得可怕。她能感受到他的气息,他却对她全没感觉。” 凤纪的第三世,依然是在归云山上。 地方没有变化,只是时间,又过去了千年。 这一世,她的意念更加的坚定,她变成了一只世上最美丽的蝴蝶。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她的前翅两端由深蓝、湛蓝到浅蓝不断变化,那秀美的翅面就如蓝色的天空镶嵌着一串亮丽的光环,又如蔚蓝大海上涌起了朵朵白色的浪花。她张开翅膀,就如孔雀开屏,十分的迷人。 她的努力,让她能够变做生灵,让她再度获得生命,而不是草木。即使,这个生命是那么的渺小,渺小得要想去到他的身边都是那么的艰难。 归云山大,蝴蝶费了数十年的光景,方才飞进淸宗的门。 而那蝶羽峰奇险,她只能一天又一天地努力地向峰顶靠近。 当蝴蝶能够听到他的声音时,不知在风吹日晒、冬去春来中又过了几个年头。 即便,只是那么遥远、那么模糊的一个声音,也足以让她兴奋得几日几夜不知停歇地扇动着翅膀向他飞去、向他靠近。 蝴蝶飞上峰顶的那一日,阳光明媚,空气里弥漫着一抹淡淡的香。 他穿着一袭白色的素袍,笼罩着一层浅淡的光晕,远远地缓慢地向她走来。 章节目录 第386章 无缘2 第三百 只要远远地看上一眼, 蝴蝶就知道是他了。 他曾陪在她身边数万年,她却不知道有一日离了他,会这样的难受与不安。 或许,是太习惯他的怀抱、他的温暖,太习惯与他并肩站在天的高处看阡陌红尘里纷纷攘攘,看青烟晚霞中云卷云舒。 她一直以为, 他们之间会到永远。无限好文在晋江。 所以, 她曾在漫长的相守里生出过倦意, 也曾在偶然的时候想过结束与改变。 只是, 当他们真正分开, 当他的爱已不在,她才发现分离与失却的痛远比料想的更加难以承受。 她的肉身散落在了九州, 她的魂魄四散飘零, 她让大地恢复了生机,而她却失去了所有。 她的意识被分割成无数的碎片, 每一张碎片里都是过往的影子。她不知道为什么短短几日就可以让她的一切支离破碎, 她不明白, 所有的变故是因为她选择的错,还是如积羽所言他早有谋划的绝情。 萦绕在心的巨大的失落感折磨她、困扰她,她不断臆想另一种如果、另一种选择。若她没有选择背叛与隐瞒,还会不会有这场祸乱? 臆想让她不得安生,使她生出了执拗, 她已经无法为自己而活、为未来而活。 她要找到他, 她要获取新生。即是因为对他的爱、对他的不舍, 也是因为她想证明曾经的对是错、是与非,她想要知道另一种选择的结果。 蝴蝶扑腾着翅膀,轻盈地飞在空中,她幻想飞过去停在他肩头的景象。 她是那么的美,比她见过的蝴蝶都要美。他会因她的出现感到欣喜,他会凝看着她,用总是微温的手指抚摸她那对五彩斑斓的翅膀。 她与他离得越来越近了,她已然能够看清他的眉眼。他与曾经仿佛没有多少变化,只是多了点文雅、少了些威严。 她的呼吸紊乱、心如小鹿乱撞。她已经数不清日子了,只知道他们分开了太久,她的思念太长、她的执念太深、她的欲念太重。 他深海般的眸子朝她望了过来,他的眼睛带着一种魔力,浩瀚、深邃、清澈、纯净、动人,蝴蝶搜肠刮肚地想着足以匹配那对眼睛的词句。 他淡然的表情有了变化,那棱角分明的唇若有似无地弯出了浅显的弧度,他在笑吗?天啊,难道他已经发现她了?认出她了? 蝴蝶有些眩晕,她深吸口气,努力维持平静,她不想还没飞到他的身边就栽倒地上。 他顿下步子静静站着,他的身姿依然挺拔,他的气度依然卓越,他的存在依然光耀夺目。 即便他不言不语、不走不动,也能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蝴蝶想,或许,她与积羽都曾嫉妒过他的璀璨吧! 内心的急切让蝴蝶加快了速度,她要立刻就飞过去,飞到他的身边告诉他,她有多么地想他,她有多么地后悔。 不过,为什么她那么用力地扇动翅膀,却丝毫没能缩短与他的距离?是山上的阳光太强烈,让她生出了幻觉?还是她真的精疲力尽,身子飞不动了?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正在蝴蝶深感困惑的时候,一个娇蛮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无言师侄,这可是我先看到的,今儿,谁都不准和我抢!” 蝴蝶好奇地想要转身,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张网里。 “一只蝴蝶,凌夷师叔也好意思与小辈争?”这说话带刺的少年是谁?蝴蝶淡薄的身子抖索了几下,不知为何,她对这少年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恐惧。 少女大步上前,抓住兜网的另一端。 “你放手不放?” “不放,就是不放!” “我可是你们淸宗的座上宾,与贵客争抢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哎哟,凌夷师叔既知自个儿是客,就该懂得客随主便的道理,还与我抢个什么劲儿呢?” 少年一张利嘴,少女恼道:“哼,我找烨华师哥评理!” 网子被他们争抢着颠来倒去,蝴蝶眼巴巴地望着远处的他。 蝴蝶没有等到他的救赎,没有飞到他的怀抱,一道水红色的影子飞快地冲过去抱住了他。 那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女,水红的对襟短衫,腰间系着一条彩锦的帷带,手上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长剑,头发高高地挽在头顶扎成一个单髻。 他微微地皱眉,很快又放松下来。 “师哥,你可瞧着了。无言师侄很无礼,不过一只蝴蝶,都不肯让让凌夷。”少女对他的撒娇让蝴蝶心生酸楚。 这个原本只会望着她的男人,如今,已不再属于她了。无限好文在晋江。 他的双手按在少女的肩上,他稍稍地将她带离开,又轻言细语地对她说道:“凌夷师妹很喜欢那只蝴蝶?” 少女仰起一张俏丽的脸,脆生生应道:“喜欢!” 他撇开眼,将目光投向网里安静地忧伤地望着他的五彩蝶,短暂的怔愣后,又道:“为何喜欢?” 少女回了:“因为,那是我见过最美的蝴蝶。试问,这世上哪有不喜爱美好的女子?” 他没有立即开口,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停注在蝴蝶的身上,蝴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好怕他会答应那少女的请求。 她花了十万年的时间,终于有希望回到他的身边。若她被人带走,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他。 他的沉默引起了少女的不快:“师哥,月师尊可说了,各宗皆是一家,他还特意嘱咐你要以礼相待。”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他的眼神冷了几分,他的目光越过蝴蝶,对拿着网的少年道:“言儿,将捕网交给凌夷师叔。” 少女转身笑看少年,少年有些不服:“师叔,明明是言儿抓到的,凭啥要给她?” 他又向前走了几步,拉开与少女的距离。他的声音有些冰凉:“师尊让你来,是因你顽皮,要你跟我学习清心诀。你若不乐意,就只好让你去碧水寒潭里清心了。” 少年对少女嚷道:“拿去拿去,谁还真稀罕了!” 少女耀武扬威地走近少年,傲慢地伸出手。少年不情不愿地把罩着蝴蝶的网子交了出去。 蝴蝶绝望了,他怎么能将她轻易地给那少女?他若真的爱她,就不会忘了他们的过去,他若与她一般,就该认得她啊! 蝴蝶太弱小了,没有挣脱的能力,只能任少女将她带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在视线中越渐模糊。 蝴蝶隐隐听到,蝶羽峰上两师侄的对话。 “师叔,那女人最是狠毒,你怎么能将那只蝴蝶给她。” “好了,不过是只蝴蝶。” “蝴蝶怎么了,生灵皆平等,师叔是修道者,怎能漠视生灵的性命?” “你凌夷师叔也是修道人,即便爱胡闹,也不会随意杀生。” 少女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冷哼道:“不识尊卑的小畜生,但凡有一天落在我手,定要你好看。” 言毕,少女提起捕网,刻薄地看着蝴蝶道:“小妖精,那小畜生虽可恶,却很了解我。” 她将网兜团成一团,捏在手中:“就凭你这点道行,也敢肖想他?!” 蝴蝶被她捏得三魂丢了七魄,正在难受时,她突然又好心地松开了手。 她将蝴蝶从网子里放出来,她用两只手指夹住了蝴蝶的翅膀,“这通身上下,能让本仙子入眼的就这对比五彩灵石还绚烂的翅膀。安心去吧,蝶妖,我会好好地帮你保存它们。” 少女玉指一分,生生地将蝴蝶撕裂,剧痛袭来,三魂七魄瞬间离体,弥留之际,听那少女惊叫道:“你竟对他如此用心?先变灵草,又化彩蝶?你怎么能保留前世的记忆?” 无忧痛苦地抱着头,她右手一挥,三生石中的景象静止。 不需要看下去了,无忧想起了那段记忆,凌夷撕开了她的身体,将她的翅膀做成了额饰。她的魂魄被凌夷引入地府,她被灌入孟婆汤,推入了六道轮回,她忘记了前世、曾经,也忘记了他。 待情绪稍作平复,无忧想要继续看下去,想要知道她究竟入了那一道,可是,三生石的景象再一次消失了。 无忧愤怒地看向地府君,地府君这次有所防备,早早就躲到了十殿阎罗的身后。 无忧的声音冷得可怕:“还不施法?” 地府君苦笑道:“这东西既叫(晋)三生石,就只能看到三生的事。如今,三世(江)已看完,本君施啥(网)都没用啊!” 无忧猛然扫过一掌,强劲无比的掌风将十殿阎罗与地府君扫飞开去。 一群法力高强的阎罗王被无忧打得全无招架之力。 地府君老羞成怒:“好心让你知三生之事,你怎能胡搅蛮缠、全不讲理?” 无忧冷笑:“讲理?与你们这些满嘴谎言的人还有什么理好讲?既然你说只能看到三生,那为何会显现我第一世发生的事?” “因为,你的意念告诉了它、控制了它,它显现的就是你最想知道的那一段经历,不是吗?”一个虚无苍白的声音自远处飘来。 无忧的心猛跳一击,她喃喃道:“积羽?” 章节目录 第387章 弑师 沉睡的记忆逐渐苏醒, 正如她对太昊的感知发自自体的本能, 她对积羽也有着同样敏锐的感应。 “不知者大都以为,大哥的性子最是磊落。”当无忧靠近三生石的时候,就知道他在附近了。所以, 因他出声的惊诧一闪而过,她很快镇定了下来。无限好文在晋江。 雪肤红唇若烈焰似冰山,她的模样与初来时丝毫未变,只是,气度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或许, 这样的变化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更或许, 无忧与凤纪就是一体一人,她不过是找回遗失的过往罢了。 此时, 她话语中的冷漠让人寒意彻骨。 积羽并没因她的话现身,他与往时一般仍然习惯躲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积羽的回应自四面八方飘来, 仿佛说话的人近在耳畔,又仿佛离得极远:“大哥恭喜妹妹。” 无忧眼神无波、面无表情:“稍有恢复, 不值得喜。” 无忧的话让积羽沉默了好一会儿,半晌,他方又叹道:“妹妹与大哥生分了。” 无忧微垂眼帘:“三生石所现并非我在意, 而是大哥在意。大哥若要不生分,有话当莫遮掩的好。” 四周静悄悄的,地府君与十殿阎罗早已寻机开溜。 积羽大笑几声, 笑声爽朗无比:“小妹风采犹胜当年。” 无忧蹙眉, 积羽音调一转, 变得十分冷淡:“十万年前,你的选择已将我们牵系一起,成败荣辱早已共担。” “所以,大哥想要我做什么?” 积羽声调不变:“何必要明知故问?” “若是真不知呢?”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积羽笑声不减:“杀了他……” ……………………………………………………………………………………………………………… 仙界,灵霄殿。 冷清寂静的大殿上,青璃寸步不离守着伯弈和伯文。师兄弟二人纹丝不动地在她眼皮底下坐了两个日夜。 青璃看着安然入定的二人,不禁感到心浮气躁。并非她耐性不够,而是她一生最怕的就是等待,但却常要等待。 当她从无根之地出来,当她沐浴在艳阳之下,她就暗暗地发过誓,此生绝不再受等待的煎熬,她要将命运把控在自己的手里,不光是她自己的,还有天地万物。 此刻,她的心就若被千万虫蚁噬咬,她不能合眼更无法合眼,她要盯着他们,至到下一道指令的到来。 可是,她这么难受,怎么可以让他们过得轻松? 青璃冷然一笑,她运足内力,沙哑的声音似闷声敲响的石钟:“你们是真坐得住?” 没人应她,她心里越发急躁。她的目光在伯弈和伯文身上流连,少时,落在双目轻闭的伯文身上:“司命大人不是很着急你美人师妹的下落?” 伯文缓缓睁开眼,似笑非笑:“夫人真是善解人意,在下的确着急,夫人是否要应诺放出我师妹?” 有人与她说话,青璃就会莫名地兴奋,她咯咯笑道:“司命大人本事滔天,除了你师妹,妾身就再没与你牵连之物,所以,妾身又怎敢草率应诺?”无限好文在晋江。 伯文早料到青璃不会轻易交代师妹的下落,并不十分失望,他悠悠问道:“那么,夫人履诺要怎样才算不草率呢?” 青璃眼见伯文一脸闲适、姿态放松,不禁疑窦丛生。 本以为可以一手掌控的人,却让她看不透、猜不着。他做了对不起师门的事,一心牵挂的师妹安危不详,他怎会不急? 青璃决定试他一试:“草率与否端看你的态度了。” 伯文止住笑意,正襟危坐道:“在下的态度?固然相当端正!” 伯文的装腔作势逗笑了青璃:“真是个傻小子!”说话间,她的目光有意停留在伯弈身上。 微顿,她又道:“你若帮我再做一件事儿,妾身即刻放了你师妹,使你美人在抱。” 伯文声音不禁拔高:“夫人当真不再诓骗于我?” 青璃道:“司命大人就不关心我要你做什么?” 伯文也觉好笑:“有何好关心的,但凡夫人开口必定就是背德离心的事。” 青璃冷笑:“如此说,为了心爱的人,你什么都愿意做?” 伯文耸肩,无奈道:“她不仅是我心爱的人,她更是我这一生唯一的理想。” 青璃的眼中闪现轻蔑之色,痴情的男人虽让人感动,却不能打动她的心。 青璃从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把黝黑透亮的匕首,她走近伯文,微躬下身,将匕首递到伯文眼前。 她目光灼灼一瞬不瞬盯着伯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那好,用它去杀了你师父。” 伯文的眼神从惊讶到惶恐到退缩,他撇开了眼,无力抬手。 青璃咄咄道:“怎么?你不敢了?方才的情深意重到哪里去了?” 伯文心虚地低垂眼帘,青璃缓缓起身:“那好,你既然不答应,就别怪我失言了。” 说完,青璃转身就往殿外去,伯文再难冷静,他激动地跳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想干什么?” 青璃并不回道,她恶狠狠地瞪着他道:“你究竟答不答应?” 刺杀恩师月执子,伯文怎敢应承:“我,我……”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文神智已乱,青璃又生一计。她主动握住伯文的手,身子倾前,声音放低,柔声说道:“傻小子,你怕什么。就算有十把这样的匕首刺进你师父的身体,他也绝不会有事。只要你能向我证明忠心,就能得到你师妹,与你师妹双宿双栖、逍遥快活,乱离这是非漩涡之中。” 青璃的话字字诛心,她深知伯文的脾性,伯文虽混迹权场,但他真正想要的只是安逸闲适。 伯文眼神闪烁,青璃轻柔地摊开他的手掌,将匕首放进他的掌心:“跟我走,只要一下,绝不会伤到他一丝半毫。” 伯文握紧匕首,不断地重复:“带我去,我绝不会伤他一丝半毫,绝不会……” 青璃得意地一笑,能够掌控他人的命运,能够左右强者的意志,实在让她有些飘飘然。 青璃痴迷这样的感觉,等待的焦急已被她抛到了脑后,她扯住伯文的衣袖,带他往殿外去。 便在这时,一个身影飞快地掠过,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不用想,拦路的正是伯弈。 伯弈着急地对伯文道:“师兄,欺师灭祖天罚之刑,你怎能应她?” 伯文羞愧难当,痛苦说道:“师弟,我已经走得太远,不能回头了。我背叛师门与妖魔牵连,与他们同谋使你耗尽仙力,将你困在此处。我一身罪孽难恕,如今,唯有硬着头皮将错就错,至少,还能够救出师妹。 伯弈指向青璃,失望地道:“师兄真要对养你教你待你恩情似海的师父下手?” 伯文已然下定决心,强硬道:“她的话如何不可信?师父乃仙界赫赫有名的战神,实力与天帝不遑多让,受我一刀能有什么损失?再者,师弟也知道夫人对师父的执念,她不会真的害他,不过要使他、使我们难受罢了。” 伯弈摇头:“这个女人心肠恶毒、满嘴谎言,你怎能轻信于她一错再错?” 虽然将息了两日,伯弈的脸色依然苍白,脚步亦是虚浮不稳。 青璃在一旁插话道:“自来情义难两全!我倒是半分不急,不过,你们在这儿闲扯越久,美人受的苦就越多。若那些不知轻重的小妖不慎失手,可就悔之晚矣了!” 伯文全然失去了往日的风雅,他震声对伯弈道:“你让是不让?” 伯弈答得斩钉截铁:“不让!” 伯文恼羞成怒,他大步上前,一掌挥出,刚劲的掌风让身体虚弱的伯弈暴退数步。 伯弈下盘稳不住,他半跪在地,手抚胸口,吐出大口血来。 伯弈抬头,绝望地无力地看着伯文的背影。青璃洋洋得意地朝伯弈一笑,姿态优雅地转身。 青璃婀娜地摇摆着身体,她的心情实在太过愉快,她的计划正在一步步达成。无限好文在晋江。 数万年前,她对月执子的恨、对天道不公的恨,让她有幸被神眷顾,成为上神积羽的属下。 积羽神机妙算,安排了一切。 她依计行事,不惜牺牲容貌、牺牲豆蔻年华蛰伏在无根之地的炼狱之中,等到要等的人。她说服了伯弈,离间了无忧。她进入了淸宗,她利用月执子的愧,伯芷的爱,主人布下的网,一步一步靠近颠覆天地的成功。 青璃在伯文身前轻快地迈着步子。她要带伯文去找月执子,其实,她也不知道月执子的具体下落。她只知道,月执子已到天庭,他的来意是救天帝极渊。 所以,她才想到利用伯文将月执子引出来。 青璃越想越是开心,她带着伯文七弯八绕,走到一处偏殿的僻静角落。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她向后瞧了瞧一直惴惴不安的伯文,素手优雅地一扬,两指夹住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牌。她对着玉牌默念咒语。玉牌自她指尖飞出悬停一处,朝向白雾缥缈的地面发出一道刺目白光。 云雾渐渐散开,地面虚化成一圈圈明晃晃的光晕,那光晕不断地向下扩散,不一会儿,便形成了一个光洞。 青璃指向深不见底的光洞,对伯文道:“你师伯极渊天帝就困在下面,现在,你下去找到你师父,完成你的任务。” 章节目录 第388章 弑师2 伯文蹲在地上,他仰头看向青璃, 露出的光洞在他脚边持续地散发着一圈又一圈的光晕。 他的唇角带起微微的笑, 阳光投映在他的脸上, 又黑又圆的眼瞳在强光照射下不断收紧。 青璃的心突然漏跳了半拍, 她恍然觉得, 这个人并不是跟着她的伯文。无限好文在晋江。 伯文的眼无论何时总是温情脉脉,而眼前的这双眼却充满了一种危险又致命的吸引力。 她径直望入了他的眼底, 在深沉浩瀚的眼波中,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那一个自己, 看到了尘封已久、被她刻意遗忘的一段过去。 那一年,她刚满三千岁,在妖族算将将成年。 她的容貌生得极美, 加之魅术超绝、擅读人心, 见过她的人都说她一定能光耀门楣。 她也的确不负众望,在一场蓄意安排的偶遇里,成功征服了狸族的王。不过短短三日,她从无权无势的狸族小妖摇身变成最尊贵的王妃。 她珍惜王妃的尊崇, 越发醉心修炼妖术与魅术。 至到有一日, 狸族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她看着他在重重戒备的包围里只身前来, 他穿着银色的铠甲, 手中拿着金色长戟, 黑色的大氅在他身后迎风飞展。 他的身上渡着一层五彩的霞光, 青璃的心猛烈地跳动着, 他的脸庞光洁白皙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 他的眉眼看似淡漠却有一股子掩不住、藏不了的娟狂和邪魅。 青璃在他的身上看到天地王者的姿态,或许正是他高高在上睥睨天下的英雄气感染了她、打动了她。他的出现轻易带走了她的心,也带来了狸族的灭顶之灾。 那一日,他的嘴角也噙着这样的笑意,他淡淡地说:狸族以邪术作恶,肆意杀戮妖族生灵,罪孽难恕,全族当灭。 他轻飘飘地一句话,便是一场恶战的开始。 他带了数千的仙兵仙将,领受天帝的旨意,来为族王清理门户。多么好笑啊,他那么的义正言辞,仿佛他们就是正义之师,他就从未想过妖族的是与非为何要他仙界来插手?更何况,他的手段与狸王杀伐其他的族群又有何异?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狸族骁勇善战素来也好战,自然会拼死抵抗。那一日,不知死了多少的族人,她只记得翠绿的林地漫山的血红。 即便如此,她却不恨他,她在见到他的时候,仿佛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陷入苦战的狸王。 她追在他的身后给他解释:生灵皆有爱美之心,驻颜术并非邪术。妖族生存之道就是弱肉强食,相互厮杀不是为了抢地,就是为了抢夺对方的妖丹,这一切在妖族都是很正常的事。 他听了她的解释,越发的冷酷无情。他正眼不瞧她,更不屑与她说一个字。 她心里存着幻想,以为他不杀她不伤便是动了心。她向来执着,就一直跟在他的身边。 她眼睁睁看着他与狸族一次次地厮杀,她的法术不弱,却没有出手去救自己的族人。 皎月高洁,她莲步轻移,悄然走向在飞瀑岩上打坐歇息的他。她褪去衣衫,月色在她娇媚的酮*体上铺上一层朦胧的轻纱。 她跪坐地上,主动依偎进他的怀里。 她的手勾住了他的脖颈,她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际,她真切地感受到他的身体也有片刻的绷紧,只是,他很快就放松了下来。 没有得到他的反应,她就越发恣意地挑逗。 她的手开始在他身上作乱,她看着他的脸变得涨红,他的额角渗出晶亮的汗珠,她正要得寸进尺,他的大掌突然钳住了她的皓腕。 半晌,他缓缓睁眼,眼里的深沉让她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的声音暗哑:“为什么?” 她想也未想,娇滴滴地说道:“因为喜欢。” “因为喜欢,所以就杀了三千多名的年轻女子,只为用她们的魂魄修炼驻颜术?因为喜欢,就可以恣意夺取他人的妖丹帮助自己修炼?因为喜欢,就可以随意地背叛,忘记自己妇人的身份,甚至,背弃自己的族人?” 她瞪大了眼,眼里霎时就蓄满了泪,她微微地仰着我见犹怜的脸,可怜兮兮地望着他。 她不再解释,也不需要解释,她相信自己的本事,因为,曾经无论她做错了什么,都可以轻易地被原谅。 他并没推开她,他的身体在她的依偎下变得滚烫,他的眼瞳不断收紧,钳住她的手慢慢地松掉,他柔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青璃,青草的青,琉璃的璃。” “好。青璃,若我现在许你一个愿望,你想要的是什么?”他的眼中有着分明的渴望,那渴望并非全是欲念,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但她自认最懂男人,在如此良辰之夜、绯靡之景,她说了自以为会使他满意的话:“想要*你。”无限好文在晋江。 她情深款款、自信满满,任谁都逃不脱她温柔地攻陷。 可惜,他例外。她看不懂他的试探,看不清他究竟想要什么,他的眼睛瞬间冰凝,他的脸再次变得冷漠。 他推开了她,至此后,再未因她动心动情。 至到今天,她依然没想明白,那一夜,他是否真的动过心?若是真的,为何又突然绝情。 他温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那么的真实,真实到她以为回到了过去:“我的确曾为你动心,的确后悔过当年的无知狂妄。但是,到了今日,对你,我只有庆幸,庆幸没有去爱。” 来自他的真实话语,让青璃浑身打了一个激灵。危险的念头方才闪过,也就是弹指的功夫,她真切地感到一种身体破裂的痛,那种痛既来自于心的绝望,更来自于锐器刺入的伤。 眼前的男人终于现出了本来的面目,真的是他,是她翻遍仙庭也没能找到的月执子。 他竟然利用她的执念,苦心编织了一个陷阱,让她主动暴露困住极渊和梨落的地方。 只听哐当一声向,月执子将一把精光内敛的仙剑扔到了地上,黯淡的剑身满布着绛红的血水。 他很少用剑,但凡他出手的一剑,就是致命的伤。 她的心充满了恨意,眼前这个杀她的男人,毁了她的一生。 她泪眼婆娑,眼巴巴望着他道:“我知道你的心,若非如此,这许多年里你怎能对我如此纵容,舍不得苛责于我。你也应该知道,我所行所为皆因你而起,如今,我已经知错,只求你顾念往昔情分,宽恕于我。” 她掩面而泣,嘤嘤啼哭,好不伤心。无限好文在晋江。 月执子站在她面前,离她不过两步的距离。他的状态很是放松,没有半点的戒备。 她已痛得死去活来,月执子却在与她话家常:“那夜发生的事其实也困扰了我很多年。我一直不明白,你是第一个让我动情的女人,也是第一个让我不舍的女人,当时,我血气方刚,真的因你怦然心动。” 青璃勉力地笑,她的笑带着勾魂的媚色,那半张被毁的脸掩在面纱的后面,她显露在外的依然是无限的美好。 一定要活下去的意念和残存的希望支撑着她继续与月执子周旋。 她的身体前倾,顺势倒在月执子身上。鼻端萦绕着他身体散发出的一种独特的野兽般的气息,只是此刻,她再没功夫去想男欢女爱的事。 月执子既没推开她,也没因她的投怀送抱有任何的反应:“现在我彻底地明白了,曾经让我动心的只是那张脸和那个身体,仅此而已。而让我厌恶的却是那颗心,是那颗心里的邪恶、贪婪、狠毒与自私。所以,那夜的女人,能让我动心的终究比不过使我厌恶的。” 月执子的话彻底击碎了青璃的希望,眼前这个男人,对她仅有冷酷与无情。 可是,她不能死,绝不能死。神主的谋划正在逐个实现,为神主效忠的魔被伯弈唤醒,六界里最强的仙界都被他们渗透的势力攻占,极渊被困,妖族一盘散沙,冥王刚愎自负,鬼府君早已投城,人族力量微弱,神主拿下六界,再登神界统领天地不过朝夕的事。 她不能认命,绝不认命,她指向光洞,虚弱地说:“你就这么肯定要救的人被困在里面?” 月执子垂首:“你的意思是他们没在光洞中,你骗了伯文?” 青璃沉默,她可不会随意作答。 月执子笑:“你这话我不会相信,因为你没有理由骗他。你想找到我,是因为不想我破坏你对付仙界的计划。可你翻天彻底也没能得到我的消息。你坐卧难安,想着以我的手段或许已发现了光洞的所在。所以,才威胁伯文,借他验证我是不是已经偷溜进去,伺机救走极渊。” 微默,青璃也笑:“我没说骗了伯文,极渊的确被困在下面,不过,你心爱的女人就……”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月执子眼神一沉,青璃又道:“知道她下落的只有我,若我死了,或许你就永远找不到她了。” 青璃逼视月执子,她有把握月执子会为了梨落放弃杀她。 月执子轻声说道:“你的不知悔改,消磨了我对你的最后一点怜惜。” 言毕,他猛然挥掌自她头顶拍下,青璃的三魂七魄瞬间分崩离析,原来,他方才依然留了余地,他只需要一下就可以杀了她啊! 章节目录 第389章 命劫 怨气郁结, 残魂涌动,青璃实在想不通,为何会与唾手可得的胜利失之交臂,她到底是错在哪儿?败在哪儿? 神主交给她的唯一任务就是全力对付淸宗。她亦信心满满, 她有伯芷的爱、有月执子的愧、有潜伏的力量, 她的谋划算计一步一步地实现。 神主出手, 月执子于神海受伤。她与龟仙人里应外合趁势灭掉淸宗劫走梨落。魔军大举进攻人界主城、攻城势如破竹, 伯弈孤掌难鸣、负隅顽抗弃城救人。无限好文在晋江。 之后玄空洞的一切也在他们掌握,利用梨落诱伯弈入墓室找神主神骨, 若事成胜负既定。若不成,隐伏在伯弈身边的人会继续发挥作用,不着痕迹地引导他去寻伯文为十万人改命。 伯文那里, 青璃以梨落要挟, 迫他屈从。伯文果然骗过伯弈,耗尽伯弈仙力, 一来探清伯弈虚实,二来让伯弈无力反抗。 算准无忧会到地府,神主巧妙安排,让她览尽三生之事, 让师徒二人势成水火。 无论是伯弈重创无忧,还是无忧杀掉伯弈, 对神主来说, 只要二人反目, 便可斩除心头大患。 他们唯一失算的, 便是月执子的态度。宗门三千弟子一夜灭尽,所爱的女人踪迹全无,她以为月执子必定大失方寸、疏漏百处,如此,她就能顺利将他拿下。 可惜的是,她还是不够了解他,或许,她自以为是的了解根本就是笑谈。 六界遍寻月执子不得,她又在仙界布下了天罗地网。她处心积虑,桩桩件件布划得极为细致周密,安排得环环相扣。可是,为什么她还是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怨魂不去,怨气不散。 月执子冷冷看着青璃的断魂残魄在半空中沉浮集结。 他的冷酷实在让人胆寒,他一再给青璃希望,又一再地将希望粉碎。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他看着青璃挣扎、看着青璃凭执念再度凝聚,却在她的成形的瞬间,飞身过去,低声地说了一句话,再以轻描淡写地一掌彻底地使她魂飞魄散。 一阵呼啸的风卷走了她的生命,也抹灭了她曾存在过的印记。 数万年前曾有过的那次心动月执子依然清晰地记得。 青璃,在看到她的第一眼时,他就在心里记住了她。 他曾希望她的心能如她的名一般干净,他曾希望她的行能对得起上苍赋予她的美丽。可惜,那个如画般的女子,却有蛇蝎的心肠。可惜,那个举手投足皆是风情的女子,她拥有过足以让万物心动的美丽,他知道她的一生不会平凡,却不想她会有这样的结局。 光洞中发出了一阵强光,一股黑烟盘旋飞出,落在白雾弥漫的地面上,很快就幻出了一个魁伟的人物。 “想不到师弟也会如此多情。”青璃死了,封印的力量消失,极渊被释放了出来。 月执子并不在意极渊的调侃,他与青璃间有太多的恩怨纠葛,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的事无谓越描越黑。 月执子不答,极渊继续追问:“怨憎的力量不可小觑,更何况意念与手段都强大的青璃夫人。不知师弟以怎样的一句话轻易地解了她的冤念,将她打发?” 月执子冷然道:“我只告诉她了一个事实。” 极渊感到有趣:“事实?”无限好文在晋江。 月执子面无表情,看着极渊道:“我与她说,世间的爱有很多种,男女之爱、师生之爱、亲友之爱、万物之爱、天地之爱、德行之爱,这些爱无分卑贱大小,皆因真心真情真义而起。这样的爱伯文有、伯弈有、梨落有、无忧也有。” 月执子的话说得隐晦,青璃却听得明白。从他的话里,她知道了自己的错处。她不懂爱,所以错估了爱的力量,她以为被她要挟、被她掌控的人,其实是伪装出来的骗局,她入了自己的套。 知道了真相,青璃一时心灰意冷,积怨的力量渐弱,月执子轻易地、冷酷地也彻底地结果了她的命。 极渊在青璃手上吃了亏,心中憋屈,加之月执子戒备的姿态让他很是不悦,于是便道:“师弟仍旧视我为敌?” 月执子目光如炬:“是,师兄曾经的身份与所行所为,如何能使我如常的敬之待之?” 极渊面色涨红:“既然师弟不能放心,为何又要冒险救我?” 月执子冷笑:“师兄是在明知故问?我们费尽心思冒险救你,并不是敬你为君、为兄、为友,你实在配不上这些称谓!” 月执子并未给极渊留情面:“我们来救你,只因为不得不为、不能不为。你虽是曾经的魔王,与人联手布局开启了祸端。但对六界来说,你仍是当下不能也不可舍弃的人。你当了数万年的天帝,你的存在就是六界的一颗定心丸,是能够维持仙界安定假象的象征。” 极渊自嘲道:“所以,六界需要我,需要这个象征,需要能够打败魔军的希望。即使你们以为我这个希望并不可靠,即使你们对我已是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也不得违背的心意地来救我、护我。这,就是你口中常念叨的所谓大爱天下?” 极渊情绪激动,此时,伯文自远处悠然踱步而来,他仍是如常温润优雅的做派。 极渊对伯文的到来不甚在意。往日里,伯文深知上意,诸事都求权衡、讨好,为人圆滑、善于交际,单就为君而言,极渊需要能够缓和圆场又知进退分寸的臣子,所以,他对伯文多有倚重。但是,就极渊的本性来说,他的内心并不喜欢伯文,甚至还有些厌弃之感。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对他唯唯诺诺、一味献媚讨好的文官,今日的态度却迥然大变。 伯文柔声地说出了不客气的话:“师父费再多的口舌,这天下、万物也入不得帝君的法眼,他的心中只有一己之私,他的所为只为一己之私。” 月执子轻咳一声:“几个徒弟里,你最是知道留余地,话再真点到即止。” 这两师徒分明在一唱一和,极渊气得面皮抽搐,却因理亏无力反驳。 极渊的不高兴,伯文已不在意,他恭敬地对月执子道:“弟子赶来,请师父示下。” 月执子道:“讲。” 伯文道:“天地万物,凡有命者皆有既定的命书。伯弈师弟乃真神转世,他的命运自成天书,虽不由弟子安排,但弟子却有幸窥得一二。” 伯文提到伯弈,极渊不禁留了心。 月执子面无表情,认真倾听。伯文继续说道:“弟子近日以上古三式的太乙神数测之,窥得师弟命劫位于东极大陆的极北之处。” 命劫一说两面,命乃固定之数,劫为变幻之数。命可测,劫未定,劫之可为祸亦可为福。魔族之乱全因伯弈历劫而起,与伯弈的本劫相关。因此,伯文测出伯弈的劫位所在显得尤其重要,或许将是关系未来的关键。 月执子师徒自顾说话,刻意忽视了极渊。极渊在一旁听了,忍不住讥讽道:“什么天定的司命,这就是所谓的窥天测地之能?” 伯文看了极渊一眼:“莫非帝君所窥比臣所测更为详尽?” 极渊冷哼一声:“十几万年前,上神积羽为了对抗真神,将天地间混沌蛮荒的力量聚集,创造了属于黑暗、象征邪恶的魔族。积羽向来谨慎,他没有把握与太昊正面为敌,所以,将魔族隐藏在了暗黑之地。可是,当魔族的实力逐渐强大,魔人们就渐渐生出了躁动的心。魔人不再全然听命于积羽,安于困守神海之底。很快,六界开始有了关于魔的噩梦般的传说,我们不安分的举动很快就召来了祸端。太昊的神军发现了魔族的踪迹,太昊虽然没有诛灭魔族,但他在神海的附近布下了结界,又派出一名神使于神庙镇守。”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极渊说的这段过往极为隐秘,仙典上并没做任何的记录,若不是他曾为魔王的经历,也难知个中情形。 “那名神使阴差阳错,不知怎么爱上了半魔族的灵珠公主,二人私自结为夫妻。如此一来,那神使便有了许多徇私之举,他对半魔人的所为多有放纵,终是触犯了神戒,被折去了神骨,拘押在了神庙之中,永世不得放出。” 极渊微顿,目光巡过月执子师徒,见他们神情专注,又道:“那神使其实对太昊极为忠心,他做了错事心中愧悔难当,不仅不怨太昊残酷的责罚,还抱了赎罪的心。又过了几万年,三神内乱,魔军在积羽的带领下悄然渡过冥河攻入了太阳神殿。太昊那时已遭重创,神军没有准备,神将奎女匆匆领兵赶到,已然无力挽回败局。” “诸神被灭,积羽带领魔族占领了神界。太阳神殿夜夜笙歌,但是,胜利的凯歌随着太昊的苏醒很快就终结了。他的力量太过强大,无人可以对抗。他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将数十万魔军赶回了神海。他与积羽在神海展开了一场激烈的大战。积羽早就安排好了后着,他破坏了天地的秩序,让所有属于生的一切尽数枯萎、死亡。凤纪虽与太昊反目,到底不愧为大地之母,她以身救世,使大地重现了生机。” 极渊是神魔大战的参与者,他所知所言应该最接近于当年的真相。无限好文在晋江。 “当太昊彻底封印魔族的时候,我亦知道他其实也是强弩之末。我早就看出,他受的伤乃神龙戟所刺,所以,他的力量在逐渐消亡,他的心亦在慢慢地死去。” 章节目录 第390章 命劫2 极渊的目光巡过月执子师徒, 见他们听得专注:“那名神使其实对太昊极为忠心,他做了错事心中愧悔难当,他不仅不怨太昊残酷的责罚, 还抱了赎罪的心。又过了几万年, 神族发生了内乱。魔军在积羽的授意下悄然渡过冥河,攻打太阳神殿。那时, 太昊因神女的背叛遭受重创,加之,神族本就寥寥, 又全然没有防备, 当神将奎女三日后匆匆领兵赶到时,已无力挽回败局。” “诸神被灭, 积羽带领魔族占领了神界。太阳神殿中夜夜笙歌, 好不畅快。但是, 胜利的欢愉伴随太昊的苏醒很快就终结了。在他昏睡的几日里, 我们尝试过各种的方法想要伤他杀他,都以失败告终。他苏醒后的力量太过强大,无可抵抗。他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将数十万魔人赶回了神海。他与积羽在神海展开激烈的对战。积羽赢不了太昊, 但积羽早就安排了后着,他破坏了天地的秩序, 让所有属于生的一切尽数枯萎死亡。太昊分散了精力, 积羽成功脱逃。这时, 凤纪出现了, 她虽与太昊反目,到底不愧为大地之母,她以身救世,使大地重现了生机。” 极渊是神魔大战的参与者,他的所知所言应该最接近于当年的真相。无限好文在晋江。 说到此处,极渊不禁苦涩一笑:“身边人的背叛、神族的泯灭、天地的祸乱、神女的死对太昊的打击很大。当他再度封印魔族的时候,我知道他已是强弩之末。他受的伤乃神龙戟所创,苏醒后面对的是一波接一波的意外,他身心俱疲,心在慢慢地死去,力量在一天天地减弱。” 月执子黯然:“所以,师兄才伺机逃了出来?” 极渊摇头:“我的逃脱不是伺机,是在谋划之中。这场由他身边最亲近最了解的兄弟煞费苦心布下的局,的确算是□□无缝。天地间至强至爱的两个人相斗相杀,他们的神兵神龙戟与大地石在相互的对抗中魂魄相离。神女死后,太昊担心无魂的神兵落入有心人之手为人利用,便以最后的力量将神龙戟与魔王刑天的身体同时封印在了神海。他不知道,早在他施放封印法术前,积羽逃脱的时候就已经释放了刑天的魂魄,他封印住的只有一个躯壳。” 伯文不解:“积羽是上古三神,他的地位尊崇至极。他为何要以魔族灭神族?他的所行所为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极渊释道:“我也曾有过疑惑。至到后来,我成为天帝,站在没有阴影的光明之中,站在一无遮挡的天之高处。我享受着权利带来的乐趣,爱上了俯瞰众生、操纵生死的畅快。但也失去了与生俱来的勇气。我开始变得疑神疑鬼、患得患失,我害怕、恐惧,担心有朝一日有人比我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我渐渐能够理解当年的积羽,在世人眼中他拥有了至上的权利与地位,但他自己明白,距离至高无上尚有一步之遥。太昊就是他头顶的阴影,经年累月永远地压迫着他、笼罩着他、遮挡着他。只有消除了那片阴影,他才能真正地站在世界之巅,成为统御六界的王者。” 极渊的这番话发自肺腑,伯文又问:“依帝君之意,积羽那么热爱权利,神族泯灭,以他的能力,谁还能比他站得更高。他大可自己坐上天帝之位,何必煞费苦心救出曾经的魔王,再将至尊的位置拱手相让?”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极渊默然,伯文所言的确在理,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沉默的月执子突然接话道:“积羽救刑天的初衷,或许并非要一个天帝。” “师弟的意思是……”极渊与月执子四目相对,月执子眼中精光闪现,极渊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暗示,二人达成了某种默契。 这种默契来自师兄弟间一段共同的经历,伯文没有,所以,他仍不明白。 但当伯文追问月执子话中之意时,月执子却岔开道:“师兄回忆的这段往事究竟与伯奕的应劫有何关联?” 极渊难得耐心,继续娓娓道:“当年,魔族虽被封印,祸乱却未平息。” “太昊死后,六界无主,面和心不和的各族相互斗杀争权,天地无序,又将重回混沌之境。你我的恩师崇恩圣帝力挽狂澜,终结内乱,建立了六界共存共荣的新秩序。此后,六界就一直维持着表面平等以待的祥和。” “至到一日,我在新的宿体中生出意识,也因此在积羽与另一人的对话中得知了一个消息。在神庙中受天罚的神使阴差阳错成了神族最后的幸存者。太昊寂灭前,封固了一缕原魂,将它交给神使,并说终有一日他的力量会在原生地苏醒。” 伯文急道:“原生地?帝君所说的原生地究竟在哪儿?”无限好文在晋江。 极渊沉声道:“事关你师弟,他自个儿在一旁静听许久半声不吭。倒是你,为了他就沉不住气?” 既然极渊已点破,伯弈就没隐伏的必要了。伯弈现出真身,极渊看着他道:“你的本原在哪儿,你必然有所感应。你们引我说出过往,是想在我这里得到印证?” 极渊的目光中带着探寻,伯弈朗然称是。 极渊大笑一声,一字一句地道:“如你所想,极北极寒处。” ……………………………………………………………………………………………………………… 无根之地,炼狱。 多少曾经叱咤六界的堕魔者经受着无尽的也最残酷的蒸刑。他们被关一口巨鼎里,身体因高温一次次地溃烂融化,又一次次地因咒术而复原;他们的意志在灼热中一次次地崩溃,疯过、闹过、自残过、相杀过,可是,只要结束不了生命,痛苦就不会消失。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这些曾经掌控过多少人生死的强者如今连求死都不能够,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早在无尽的绝望中遗忘了自己、遗忘了曾经。在他们的心中,唯一剩下的渴望就是有一天能够结束自己的生命,能够不再承受永无尽头的燥热与痛苦。 堕魔者需要救赎,而积羽需要死士。 对积羽来说,极渊忠心不够,魔将能力不足。虽然到现在为止,事情的发展没有脱离他的掌控,但伯弈无数次的化险为夷让他生出了警惕之心。 他需要能够替代他出手又能将月执子、伯弈等人置于死地的力量。所以,堕魔者向他交付了魂识,积羽为他们解除了咒语。 龟仙人眼瞧着那些形容比鬼怪更丑陋、内心比恶魔更邪恶的堕魔者自炼狱放出,跪伏在神君脚下立下死亡契约,他的心里滋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龟仙人以为,对至邪力量的放纵会播下隐患的种子,他不能理解神君与堕魔者的交易。 多少规劝的话尚未出口,神君就严厉地喝止了他。 龟仙人不得不咽下想说的话,禀明来意:“青璃失败,刑天已被放出。” 对青璃积羽多有倚重,此时听到这个消息,不禁怒极:“一群废物!” 青璃是他苦心安排专为对付月执子的棋子,在他的力量尚未恢复之前,月执子是不得不清除的绊脚石。 龟仙人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阴沉。 积羽的情绪转变极快,从震怒到镇定不过弹指功夫:“虽然失败让人厌恶,但却在意料之中。” 龟仙人缓缓抬眉,少时,他慢条斯理地奉承积羽道:“属下深知,一切皆为神君掌控。” 积羽冷哼一声,放在身侧的手臂猛然伸展,死死掐住了龟仙人的脖颈 积羽厉声对他道:“凭你,也敢质疑我?” 龟仙人不敢挣扎,褶子满布的脸变成了紫红色,他艰难地开口:“属下不敢!” “不敢!?” 一声厉声喝问后,便听“咔擦”一声响,龟仙人全然不料,积羽顿下狠手,生生扭断了他的脖子。无限好文在晋江。 只见滴溜溜一颗脑袋滚去老远,摆在地上的头颅面容扭曲、双目死瞪,龟仙人眼看就要断气,那积羽却若做泥人般将他的头重新接在了他断裂的脖颈上。 龟仙人悠悠醒来,眼里仍是惊魂未定的恐惧。 积羽那张永远看不清的脸在他眼前放得极大,积羽轻飘飘地警告他:“我虽没恢复神力,但对付你就若踩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积羽揪住龟仙人飘逸的白发,在手中拽紧:“为我效忠的人,绝不能有心。我需要的是服从,绝对的服从。记住我今天说过的话,若再有一次,让我发现你自作聪明,我会让你承受到比堕魔者痛苦百倍千倍的痛。” 龟仙人如捣蒜般不停地点头。积羽猛然松手,龟仙人重心不稳,跌坐在地。 他很快就从地上爬起,无限谦卑地匍匐在积羽的脚下。 积羽仰天大笑,一脚踩在龟仙人的背上:“对我的卑微,能换来他人对你的膜拜,效忠于我,我绝不会亏待于你。” 龟仙人迅速接道:“是。” 积羽目露凶光:“青璃失败,月执子救出无脑的刑天。刑天必定冲动地将过往尽数告知,月执子此时怕已带着伯弈等人上路了。你,现在就率领堕魔者去北昆仑极寒冰窖策应伯芷。当然,你们的力量也只是以防万一。在此之前,我已另有谋算,绝不会让他们有往北的机会。” 章节目录 第391章 命劫3 极渊对过往的回忆印证了极北一行的重要与紧迫。 月执子将安置梨落的所在告知了伯文,让伯文去与梨落会合后找到那些逃出生天的淸宗弟子。 而他自己要尽快带伯弈去北地寻找真神力量。无限好文在晋江。 当月执子向极渊开口辞行时, 极渊却极力挽留, 只说积羽谋划巧妙、诡计多端, 下一步的应对之策他们该要筹划妥当。 极渊的态度坚决,月执子略作思量, 不知何故, 竟一口应承了下来。如此, 四人便回了凌霄宝殿。 青璃一死, 仙庭不安分的势力就收敛了。那些曾听命于青璃的喽啰早就没了影儿。 不日前,天帝的失权被俘、仙界的宵禁紧张似乎都只是幻觉,仙庭还是往昔的样子, 宁静、祥和、神秘、高尚。 极渊高调地展示了自己的权威, 他急下诏令, 宴请四方仙者,他要告诉所有的人, 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仙界的天帝。 殿中,数十玄女翩然起舞,动听仙乐绕梁不绝,上百仙官恭敬伺立。 如此过了半日,在一番推杯换盏的客套后,极渊以疲累为由终止了这场盛宴, 遣散了四方赶来的仙者, 只留下月执子、伯文、伯弈三人。 大殿再一次恢复了冷清。 外人一去, 伯文以为极渊会和他们谈正事。谁知, 极渊单手支头,竟在龙椅上小憩起来。 月执子垂目自斟自饮,少时,方对极渊道:“师兄亦知形势紧迫,护送伯弈去北地的事宜早不宜迟,师兄若无明示,师弟只能携徒告退了。” 极渊缓缓睁眼,他坐直身子,端起案前玉杯,小酌一口:“师弟昨日费心救我、今日听话留下,不过都是在探清我的心意、虚实。” 伯文、伯弈相视一眼,月执子波澜不惊:“师兄深知我意,就请师兄如实告知。” 极渊锐利的目光越过月执子,射向伯弈:“十万年前,太昊亲手开启了自己的命运之轮,他的优柔寡断和博爱多情成了这场命劫的开始。十万年后,命运再一次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可惜,这时的他已从命运的操纵者变成了抗争者。” 伯弈暗自忖量,直性子的极渊如此兜圈子究竟想说什么?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极渊似乎在自说自话:“在这场旷日持久的对战里,三神中实力最弱的积羽步步为营,逐渐掌握了绝对的主动。积羽本是最高的统治者之一,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带给万灵光明的上神却私下里孕育培植了暗黑的力量。他精心策划了变局,改变天地秩序,他失去了神的地位和上神的身份,却清除了挡在身前的两道影子。积羽没有失败,他是最大的赢家,时至今日,再没人能钳制他、左右他。” 伯文冷冷插话道:“帝君所说你我已知。” 极渊不理他,继续道:“以实力论,他不畏六界集结联合,以荣誉论,真相本就出自强者之口,只要他坐在高位,黑白是非都由他说了算,他根本不需借助魔族、不必发动征伐掠夺就能成为天地的新主宰。” “”但他既已达成所求,为何还要遮遮掩掩,藏在人后鬼魅行事?” 伯弈唇角荡开一抹笑意:“帝君以为?” 极渊话语渐厉:“正是因为你。你的存在是他心中的隐患,就像一根长埋体内的刺,即便年深日久早已不痛不痒,但无论如何也要拔出来才能安心。” 伯弈笑道:“虽然这根刺不能彻底刺拔,但可以在它未长大前,抑制它的生长,或者那它打磨圆滑再见不到一点轮廓,这样,不也同样可以安心。” 极渊冷哼一声:“要让积羽真正安心,只有太昊的彻底灭亡。” 伯弈看着极渊的眼睛:“所以,帝君将十万年前发生的事娓娓道来,并不是要帮助我们对抗积羽,而是想说服我自裁?” 极渊微微侧头,眼神闪烁:“往事已然明朗,接下来要做什么、该怎么做,我们面临一个选择。是顽抗到底坐视芸芸众生惨遭横祸,还是缴械投降不再抵抗减少可能的损失” 极渊的话并非全没道理,在这一刻,他们的心中都或多或少地谋生了放弃的念想。 其实,魔族也好、积羽也罢,六界由谁主宰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伯文神情凝重,月执子垂目不言,伯弈陷入了沉思。 极渊沉声说道:“当我站在九重天上,看着万丈红尘里魔人作乱、妖孽肆出,多少弱灵苦苦挣扎为求生存,而我们,能够选择结束的人却因为顾及自己而漠视了选择。” 月执子冷然:“师兄的选择究竟是什么?” 极渊艰难开口:“如你所想,我的选择就是放弃,放弃对抗,放弃与积羽为敌!”无限好文在晋江。 伯文拍案,文雅的脸难得浮现了怒意:“帝君怕积羽,我们却不怕。” 极渊大笑:“怕?我还真不怕他。其实,在伯弈伏罪前,当我恍然发现成为傀儡为他利用,就萌生过与他同归于尽的念想。无论你们信不信,虽然天生神勇的魔王刑天早就死了,但那段经历铭刻于心无法抹去,至今,这身体里面还流淌着属于他的澎湃热血。我不怕他,但我却不想再与他为敌。我想要的是尽快终结这场灾难,还六界祥和与安定。” 极渊在情在理的话带着蛊惑与煽动,或许是感受到内心的动摇,伯文不禁拔高音量:“设计放出恶魔的帝君还有这等高洁的心志?哼,你放弃抵抗为的恐怕不是还六界祥和,而是臣服于他就能苟活,就可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枕无忧?” 没了顾忌,伯文难得话语尖锐:“可惜你打错了算盘。以他的行事作风,就算你匍匐在地当只摇头摆尾的好狗,他也不会安心放任。你的放弃对抗,终有一日会让你失去权位、失去生命、失去所拥有的一切!” 极渊听完这位文官的慷慨陈词,不禁放声笑开。 月执子淡淡道:“伯文,你到底太小瞧他了。” 极渊将目光投在月执子身上,他的眼中闪动着明媚的光芒:“不枉同门了数万年,师弟到底是明白我的人。” 极渊长叹了一口气:“与积羽对抗到底,败了,我这老家伙大不了灰飞烟灭,但至少能保留着一份尊严。若放弃对抗,六界为魔族统领,我将背负与恶魔勾结的罪人之名。今后,受天下耻笑不说,还得仰息、跪拜他人。这样的日子,不必积羽动手,我必定也捱不下去。” 伯文冷笑:“帝君既然看得通透,为何又要放弃对抗?” 极渊目光灼灼:“我已然说过。不管你信不信,曾经,我能为自己的子民斗天战地无所畏惧。今天,我仍然在为自己的子民选择放弃。我极度地讨厌失败、更不能忍受无能,我是刑天、我是天帝、是崇恩圣帝最得意的大弟子,我怎能眼睁睁看着崇拜依赖自己的人们遭遇灭顶之灾,我怎能窘迫到、失力到全然束手无策的境地?所以,为了维护在乎的东西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牺牲所有,包括尊严、信义、地位和生命,当然,还有你们。” 极渊的话音落下,数千名身着明铠、手执长枪的仙兵骤然现身,将大殿围了个水泄不通。 极渊一脸冷酷地看着殿中三人,月执子缓缓抬目,他的脸色依然平静:“仙界为魔族势力渗透,天帝失权被擒,原来是师兄与青璃同演的一场苦肉计。” “事已至此,无谓隐瞒。”极渊大方承认。 月执子挑挑眉:“师兄接下来会以我和伯文要挟,迫弈儿自裁或是强留下他,等无忧来动手?” 极渊成竹在胸:“是,确然如此。” 月执子笑看伯弈:“弈儿,你师伯要以为师之命相胁,你怕是不怕?” 伯弈笑着摇摇头:“难得师父棋逢对手,当与师伯大战三天三夜。” 伯文站起身,轻笑道:“师弟就不顾及我这师兄的命了?” 伯弈柔声道:“师弟与师兄同生共死。你我联手不知可能对付得这些仙兵仙将?” 伯文与伯弈各站月执子左右,师徒三人顶天立地、气势迫人,仙兵们哪敢轻易靠近。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极渊面色铁青:“好,你们英雄气概,自然不受威胁。但是,除了你们,本君有幸请到了师弟的另一个徒儿,就是伯弈的师姐梨落仙子。” 月执子杀意立现,伯文怒气满身,二人眼中似能喷出火来。 极渊很满意他们的反应,缓缓道:“梨落是你的弟子里功法最弱的,因此,你最担心她落入有心人之手成为钳制你们的障碍。所以,才煞费了一番苦心,将她的真身给藏了起来。之后,你施法以一个空壳人瞒天过海,骗过了淸宗的弟子,骗过了狡猾的龟仙人与精明的青璃夫人。师弟,你对梨落的用心真令人感动。” “只可惜。”极渊话锋一转,声音渐厉:“你太过自信,又不够谨慎。你自以为能断识人心,却在尚未看清我心意前,将梨落的藏身所在给说了出来。我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章节目录 第392章 搏心 极渊向半空抛出一个晶莹剔透的法球, 透明的法球在天空中不断地变大, 直到外人再见不到它的边缘。 法球中,有一座笔直地耸入云霄的悬崖。在那悬崖极高处的峭壁上悬吊着一个黑沉沉的铁笼子。 灼热的阳光直射着铁笼,铁笼的周围一股股热浪蒸汽不断地冒出。透过铁栏, 见到那笼子里关着一个清丽出尘的黄衫女子, 正是月执子的女弟子梨落。@无限好文在晋江。 只见梨落一直在笼中闭目打坐不曾睁眼。 她的状态看似平静, 但只要细瞧就可发现, 她穿着的轻薄衣衫因汗水湿透了,此刻就紧紧地贴在她的身上。也因此, 在异常强烈的光照下,她的身体几乎是清晰可见。 不过一眼, 伯弈便赶紧垂下目,喃喃念叨:“师姐勿怪,伯弈并非有心冒犯。” “心无杂念有何可怪!” 月执子和伯文都没移开眼, 他们目光若定地看着笼中人,他们的目光没有停在女子的尴尬上, 他们的眼中更没有半分的猥亵, 有的只有一种难以述说却动人的柔情。 极渊暗自好笑, 分明动了情, 却强作镇定。他很想知道他的师弟和他的爱卿到底可以假装到什么时候。 极渊及时传音梨落,好心提醒她此时的狼狈,同时,还告诉她月执子与伯文正在看着她。@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所以, 原本安静打坐的笼中人,突然地睁开了眼睛。梨落苍白虚弱的脸上霎时红霞遍布,贝齿咬住干裂的唇,布满血丝的眼里满是委屈与绝望。 月执子眉头微蹙,但很快又放松了。 极渊道:“你是她的师父,知她乃木生,她能在炽热烈焰的包围中坚持半日已属不易。此刻,她的心里一定渴望着你去救她。所以,我就好心地将你们正在看着她的消息告诉了她。”说着,极渊撇了撇嘴:“我很好奇她接下来会有的反应。” 伯文转头看向极渊,目光若两道闪电。感受到伯文的杀意,极渊好笑地道:“你想与我动手?可惜啊,你还不配!” 伯文藏在袖中的两手已然紧握成拳,他正在努力地压制因极度愤怒而生出的冲动。他不停地告诫自己,早过了懵懂少年的年纪,要牢记,未经深思熟虑必将行差踏错,错不得再错不得了。 法球的影像中,梨落不想月执子他们看着如此狼狈、不知羞耻的自己,便紧紧地缩起了身子。 她双肩抱胸,将头趴在腿上。她没有力气施法,她的每一次呼吸,吸进体内的都是腾腾的热气。 头顶上方那火辣辣的阳光哪里是太阳,分明是凌霄宝殿上的那颗明珠。 梨落已经知道是谁抓了她,是极渊,她的师伯。他害了伯弈、害了六界,他作恶多端却不知悔改。如今,他必定又想利用她来害师父。 不,就算是死,她也绝不会让他得逞。@无限好文在晋江。 极渊挑挑眉:“她体内的水分在不断地流逝,她的身体将越来越虚弱,很快,或许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会彻底枯萎。” 月执子不做声不接话,极渊好胜心强,继续逼他:“本君以为,梨落仙子痛苦不堪、羞愧难当,定然会向你求救。可是,她却呆坐着一言不发,足见对师弟你的赤诚之心。看来,为了不让你担心,不使你为难,她已经放弃求生的机会。” 极渊的话让伯文霎时陷入了魔怔:梨落,若再不救她她就会死。法球中发生的一切就在他们眼前,近到伯文仿佛只要抬抬手就能够到笼子里的人,伯文暗自蓄力,下定决心一击即中,全力冲破法球的幻象。 可是,他与极渊的实力相差太过悬殊,他这样做不啻是自我毁灭。伯弈看出他所想,不动声色自后钳住了他的手,伯弈附耳低语了一句,伯文方才平静下来。 月执子还是不看极渊,他的眼中只剩下法球中人。他对着梨落轻声开口:“不要害怕,我会来救你。” 他的话对梨落来说力量非同小可。梨落惊然抬头,涣散的眼神看着远处不知哪里的地方,她眼中似生起了希望,很快,却又绝望地摇了摇头。 她不能连累他,更不想让他看到这样的自己。 月执子轻声细语对她道:“我并非无所不能,但护你却会竭尽全力。你现在清心静气、固守本源,其他的交给我。” 梨落霎时便红了眼眶,只是,她的眼睛已流不出眼泪。 她努力地积蓄微弱的力量朝月执子点了点头,随即,便听话地闭上了眼,在心中默念起淸宗的清心诀语。 月执子安抚梨落的话全然不避极渊,极渊厉声提醒他道:“若真是情深意重,就与我合作立即救她出来,否则,你护她的承诺必定是场空谈。” 月执子冷漠地转过脸,讥笑道:“空谈?未必!” 极渊觉得好笑:“师弟,有自信是好,但盲目的自信却是可悲。我劝师弟还是尽快点头,你的宝贝女弟子可熬不了多久。” 月执子道:“点头?你要的点头,就是让我劝伯弈放弃生命、放弃与你们对抗?” 极渊冷哼一声:“方才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不需要再重复!我说过,只要伯弈死,就会放过你们,放过所有的人,包括你那个正在受苦的女弟子。” 月执子一阵放肆大笑,笑得极渊又尴尬又不解。 笑声止时,月执子突又沉下脸,他一字一句对极渊说道:“师兄,你真当我是三岁小孩?”月执子指向伯弈:“他若死了,我今日不但救不了梨落,恐怕在我身边的所有人都没了活的机会。” 极渊满脸阴云密布:“师弟心思不少,但伯弈若不死,那笼子里的女人立即就得死。” 月执子施施然道:“不,梨落比谁都安全,因为,你绝不会让她死,也不敢她死。” 极渊狠厉地盯着他,不知他这番话因何而起。少时,极渊道:“师弟还有闲心与我说笑,不知师弟的这些自以为是源从何起?” 月执子静然道:“师兄,可还记得八千多年前。” 极渊烦躁地挥手:“莫非,你也要与我讲一个故事?” 月执子微笑道:“我可没师兄那么会讲故事。我只是想提醒师兄,在八千多年前,当你抱着嗷嗷待哺的弈儿来找我,要我收他为徒的时候,我曾以不喜幼儿为由给婉拒了。而就在那个时候,梨落的父亲北地圣君恰好赶到,是他的一番话成功地说服了我,如此方才收下伯弈。” 极渊领会到月执子的暗示,讶然道:“你说这番话,意指北地圣君是积羽?”@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月执子淡然道:“伯弈历劫时发生的事且不说,就讲伯弈在魔王殿开启封印闯下大祸之后。仙庭守卫何等森严,却先有伯弈在化仙池遇袭,后有七煞将军遇险。诛心鼓被你送入九重塔,重重把守仍然被盗。你钦点几位仙君与我修复神海封印,关键时刻天地骤暗,仙君们同时遭遇阻杀,导致最后功败垂成。这种种之事,下手者除了有权有势有能,还得有出手的机会。再有,那八千多年前,北地圣君为何来得这般凑巧,他的那番话,如今想来绝非是脱口而出,而是深知我脾性巧思细想方能说出的话。” 伯弈接道:“能在仙界、妖界、冥界、鬼界多方布局,还真没几人能够做到。若有,也必定在仙界之中,且得位居高位之人。” 极渊心绪乱了,月执子的话有几分道理,梨落若真如他们所言是积羽的女儿,他又怎敢动她? 可是,他们的话怎能相信? 极渊怒声喝道:“你们想要骗我?梨落的父亲若真是积羽,青璃夫人与龟仙人怎敢抓她来要挟你们?就算他们的胆子大,积羽也不会放任她不管。” 极渊的五官轮廓本就硬朗,发起火来气度骇人。 极渊的怒,月执子浑不在意:“可他们抓到来要挟我的是梨落吗?” 极渊恼了:“那也是因为你偷梁换柱,让他们抓错了人。那是他们的本事不到家,并非不是想、不敢。” 月执子挑眉笑道:“师兄啊师兄,如今的你早已失却了冷静之心。龟仙人修行将近十万年,一身功法高深莫测。青璃夫人又是何等的七窍玲珑心,她的精于算计恐怕与师兄你也不遑多让!这样的两个人,我能轻易骗过他们?” “先时,或许他们的确不知梨落的身份,方才有以她来要挟我的打算。后来,他们的佯装不知,恐怕是得了积羽的暗示与授意,正好借梨落故布疑阵,搅乱我的思路,让我永远不去怀疑北地圣君。” 高崖上蒸腾的热气铺天盖地,将原本清晰的画面蒙上了一层浓雾。 隐约可见,笼中的梨落虚弱地倒在了地上,就算有想要活命的**在支撑着她,她也如极渊所言再熬不了多久。 一想到梨落受的苦伯文就心如刀绞,他此时能把持住自己的不冲动是因为他摒弃了自己五识,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看不去听,只有这样,他才能保持镇定。 极渊紧盯着月执子,月执子看着法球中的景象,依然面无表情、成竹在胸。@无限好文在晋江。 “师弟不怕错估了形势,害了梨落仙子?”极渊继续试探。 月执子道:“师兄还是担心自己为好。” 极渊心里恨得牙痒痒,却拿月执子没有办法。几弹指的功夫,极渊的脸色变了又变,心思转了又转。 伯弈从旁道:“帝君真乃风骨高洁。为了结束自己亲手推动的一场灾难,不惜纡尊降贵投在积羽麾下。如今,不但以女子要挟他人,又冒着触犯主人的危险杀身成仁,实乃真英雄真豪杰!” “滚!”蓬勃的怒气骤然迸发,极渊沉喝一声,刹那间自他手中挥出十万年前魔王刑天使过的灭天神斧。 灭天斧劈天砍地,一阵电闪雷鸣、火光激扬,九重天一处破出了了一条不大的裂隙。@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裂隙刚开,说时迟那时快,月执子身形一闪,霎时间就没入了那无尽的黑暗间。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想说,月执子是真的爱过青璃…… 章节目录 第393章 搏心2 六界中, 哪里有高入云霄的悬崖?哪里有垂落直下毫无幅度的陡壁?哪里又有不过半日就将仙力深厚的梨落蒸烤得虚脱的毒日? 月执子眼光何等敏锐, 一瞧见那法球中的景象,便知梨落被极渊藏在了九重天某处的裂隙之间。 可是,九重天漫无边际, 除非极渊自己放人, 否则, 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梨落的藏身所在。 极渊修炼得再久, 也脱不了魔王刑天冲动的本性,他的好恶判断随心随性, 不足为惧。@无限好文在晋江。 更何况,极渊对积羽并无忠诚之心、忠实之义, 所以,月执子再次利用了极渊的急躁、疑心与反复。 伯文的惶恐焦急、伯弈的沉默淡然、月执子的自信冷静,使极渊做出或许错误的判断。他开启了裂隙的入口, 月执子没有半分犹豫迟疑立时飞身没入去救梨落。 同时,伯弈、伯文一左一右出其不备攻向极渊两肋气门。极渊多变多疑, 他们对月执子的最好掩护就是让极渊自顾不暇, 没有反悔的机会。 极渊于急怒中全力挥出的一斧, 将所有的愤怒、屈辱与不甘全都化在了那一斧的力上, 他凝聚全力当中砍下,却露出身体两边的空门。 伯弈与伯文干扰极渊身侧神识,让他暂时不能动弹。极渊自然不甘,他调动法力去解身体被制状态。伯弈伯文再度出手,凝注仙气封闭极渊左右两面气门。 这一下, 极渊的自救反倒害了自己。气门闭合,他调集起来的浑厚法力无路可去,一时得不到纾解,在他体内一处囤积。 法力聚集处身体迅速膨胀,极渊满面涨红、大汗淋漓。@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极渊无法可想,张口要骂,伯弈却笑嘻嘻地在他颈侧一点,让他张口却发不出声来。 极渊双眼瞪若铜铃,他是真的动了怒了,恨不能将伯弈大卸八块以消心头气。 伯弈凑近:“帝君可要斥责我们出手鬼祟?” 极渊冷哼一声,伯文悠然说道:“师弟多想,帝君行事向来就不折手段,最擅偷袭剜心之法,又怎会斥责你我!” 极渊嘴巴大张吱吱呜呜不知在说着什么,少时,便见他五官扭曲,身子两侧肿大如鼓、噗嗤声不断。 极渊初始是被攻了个措手不及,这会却是被气得忽略了反抗。 伯弈却笑嘻嘻提醒道:“帝君快被自己的法力撑破肚皮了,还有闲情逞口舌之快?” 极渊恍然,赶紧宁心运气,可是,当他看着伯弈平静却又藏着几分狡黠的眼睛时,总觉得惴惴不安。 伯弈为何要提醒他?极渊左思右想只觉没有道理。他冷静下来,彻底放弃了抵抗,只以一股法力冲破颈侧的穴位。 极渊厉声道:“你们玩的是什么花样?” 伯文一只手搭在伯弈肩上,一脸舒展地道:“原是玩闹,使了个小把戏,要不伯文现在就帮帝君解除?” 伯文佯装抬步,极渊却踉跄后退,戒备地道:“你会有这样的好心?” 伯弈展颜:“要不,师伯带我们出天庭。只要能安然地走出南天门,伯弈立时就帮师伯解除身体的痛苦。” 极渊冷哼道:“你这是要挟我?”@无限好文在晋江。 伯弈微带笑意:“要挟?师伯这样说未免伤了素日的情分。并非师侄们想要冒犯,只是如今的仙庭被师伯布下了天罗地网,没有师伯的开恩,师侄们哪能安然走出去?” 伯文与伯弈并肩站着,在缥缈四溢的仙雾中越发的风姿绰约、绝世而立,但如此纯净飘逸的二人在极渊的眼里,却十分的可恶与可憎。 极渊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他不信任伯弈、不信任伯文,甚至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他相信的只有利益,只有以利益为前提所做所行的一切才能够让他安心。 所以,他在自己部署的层层森严的守卫中,不甘不愿却又莫名畅快地带着伯弈与伯文步出了南天门。 极渊准备在伯弈解开他身体掣肘时当即就出手报复,谁知,那伯弈却出尔反尔,在解除他痛苦的同时又为他带去新的痛苦。 伯弈振振有词,说得师伯协助,寻找真神之力必然事半功倍,为救众生不得不权益行使。 如此,极渊便跟着伯弈、伯文打北昆仑去了。 另一边,月执子没入九天裂隙。 裂隙自天际坠下,是一条没有坡度的笔直通道。梨落就被极渊用定天链悬挂在通道的某处。 可是,这条通道没有落脚点,月执子纵身而下,在看见奄奄一息的梨落时却因不能停留而无可奈何。 月执子的身体飞速下落,一旦他着了地,飞出九天裂隙,再要找到梨落又得虚耗几日。他不怕麻烦不怕费心,只怕梨落再等不得。 月执子从未这般焦急,他以为今生今世虽不能与她厮守,却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但是,他的自负自大终究累及了她。若能早些将她送回圣君府,她就不用为他冒险。 月执子越想越痛、越想越气,他蓄尽全力沉声一喝,身子变幻,只见一只凶猛无匹的黑色猎豹身姿矫健地扑向九天壁。 四只豹爪就若天地间最锋利的武器,生生地在坚硬光滑的九天壁上剜出了不大的几个窟窿。 月执子依靠着四爪的抓力勉力地稳住了身子,他将身体微微弓起,他抬起头,明亮狡黠的眼睛迎着强光看去,关着梨落闪着黑色精光的铁笼在离他约莫百丈远的地方。 月执子发出低沉的咆哮声,他尝试着先松开一只爪子,爪子蓄力“哐当”一声钉入上方一些的石壁。随后,他松开下方支撑着他身体的两只爪,再用另一只爪子去够上面的位置,从而带动身体的移动。如此这般,他一点点地向上移动,一寸寸地缩小着与梨落相隔的距离。 他的四爪血肉模糊,他体力再好要逆天向上仅靠一己之力支撑着攀爬百丈也是不易。@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梨落躺在笼子里,她的脸紧贴着冰凉的铁栏,她透过铁栏的缝隙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缓慢艰难地向她靠近的男人。 一万多年了,她守在这个男人身边,却没有一日真正与他靠近。她曾经后悔、曾经难过、曾经失望,他的绝情、他的冷漠深深伤害了她。 但是今天,她的心里只有庆幸,庆幸自己爱上他、守着他,更庆幸她的不曾放弃。 即便,他没有真正地爱上过她,即便,她偶尔在他的眼里读到思念,而那思念却不是为她。 灵霄宝珠散发的热气霸气嚣张,九天壁变得滚烫,月执子的身体被烫起了许多的血泡。 他紧皱眉头,梨落乃木生,怎能忍受若灼烧般蒸腾的热气。 月执子叹了口气,他分拨心神,暗念诀语,施展霜降术。@无限好文在晋江。 只是,他当下的力量已全数蓄积在四爪上,召来的零星雪瓣并不能解除当下的燥热。 他似乎听到了梨落的轻呼:“师父。” 他的心被揪紧,他要快些上去,带她离开。 月执子的心越急,动作却越发慢了下来,素日里强壮敏捷的四肢此时若悬挂了千斤重担不听使唤。 一刻钟后。 “师父。”梨落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他仰头已能看见她憔悴不堪的脸。 梨落虚弱地看着伤痕累累、满手满身血迹斑驳的他。 她呼唤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满腔的哭意。月执子远远地望着她笑了,他被强光照耀得几近透明的眼睛是那么的漂亮,他微笑着对她说:“别怕,我来了。” 是的,他来了,他用尽全力来到她身边,他够住了铁笼,却解不开定天锁。 他一边着急地尝试着各种办法去解定天锁,一边又不停地安慰着她。其实,只要他在她的身边,根本不需要任何的话语她都会努力地让自己活下去。 “她,不在了吗?”梨落小声问。 月执子全神贯注只为救她,便随口答道:“是。” 梨落没说问的是谁,他却自然地想到了她。 梨落唇角微弯,他眼中的悲凉,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截不断、砍不掉,月执子使出了最笨却不失有效的办法,他将豹尾变长,紧紧缠住笼子底部的铁栏,然后飞身跳到石壁之上,用尽全身力气将铁笼往下拽。 月执子本事滔天、仙力无比,那再牢实的铁笼也禁不住他的千钧之力,一点一点地往下松脱。 定天锁的另一端固定在灵霄宝殿的龙椅上,月执子这么使力向下拖拉,便引起了仙庭的震荡。 没有天帝坐镇,忽来的乱象,让仙兵仙将们乱成了一锅粥,不久,那象征天帝威仪的龙椅突然崩裂,定天锁就跟着铁笼被月执子一起拉入了人界。 沐浴着永恒月色的古老林地。 是天意如此,还是伯文早已撰改了命薄。梨落缺水,他们的的落脚处却恰好是翡翠梦境。@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月执子从铁笼中将昏死的梨落抱了出来,她的身子很轻,饱满年轻的肌肤干瘪如垂暮的老人,一头的青丝秀发尽数亦白去。 月执子心疼地将她的身子浸泡在冰凉的翡翠湖中。他看着她的脸,虚弱地靠着一棵古木,少时,眼皮渐重,意识漂浮,坠入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  一定要发生点啥,梨落喜欢他太久,都快完了怎能不让他们发生点啥呢?嗯嗯~~ 章节目录 第394章 搏心3 “你究竟是仙庭派来的使者, 还是地狱召唤的恶魔?你残忍地杀了我许多的族人, 我对你却只有爱没有恨。” 朦胧的月,昏暗的夜。@无限好文在晋江。 她光着纤细的玉足,穿着宽大的袍子, 微蓬的长发随意散在身后。她浑身上下不见一件钗饰, 她就站在湖边一瞬不瞬地好奇地打量着他。水面透射的波光映在她的脸上, 慵懒随意、神秘诱人。 她是那么随意地述说着对他的喜爱、表达着对他的仰慕。 月执子远远地看着她, 他的身边不缺美艳绝色的女子,但他的目光却不曾为谁吸引、为谁停留。 然而, 就在他看到她的第一眼时,他就体会到了心动的感觉。 她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她有着足以夺人心魄的美艳,但偏生对这样的美她似浑不在意,她不在乎自己的装扮, 她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的自信、那么的随意,没有半分的矫揉造作, 却有无限的风情与魅力。 她款款地向他走来, 宽大的长袍随风鼓动, 紧贴到她的身上, 勾出她身体的玲珑与丰盈。 她刻意没有使用法术,她踏水而下、涉水而来,至月执子近身处停住。@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他永远忘不了她从水下浮出的那一幕,一眼的惊艳、一眼的深情, 全身涨红的血脉喷张。湿透的宽袍,一束照亮她身体的月光,隐隐卓卓引人神思遐想,那一刻,男女之别的魅力在他心里前所未有的清晰与诱人。 只是,他竭尽所能地去忽视那唯一一次即便有强**力修为也难以克制的冲动。那时的他,太过骄傲、狂妄,他不需要女人、更讨厌儿女情长的束缚。 更何况,这个深夜前来穿着单薄的女人,想要以身相换的目的是那么的昭然若揭。 他冷漠地推开了她,拒绝了她的示好求和,至此,再没见过她的真心。 他时常梦回那一夜,他偶尔会想,若没将她推开,若屈从内心最深切原始的渴望,就此停手,狸族不灭、仇恨渐消,他们或许能拥有彼此,或许也有机会成为神仙眷侣。 那么,也就没有后来她与他永无休止的怨恨牵扯,她与伯芷与无言的孽缘。@无限好文在晋江。 月执子深陷梦魇,那些在他手中丧命的妖魔鬼怪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透。 他们的脸是那么的丑陋、那么的邪恶,他的耳朵里钻入了许许多多嘈杂的声响:“所有的悲剧都源于你的懦弱。””” “你内心的怯懦与自私造就了你的自负自大,你披着仙者的外衣疯狂地斩杀妖孽异族,终究掩盖不了你为妖的事实。””” “月执子,你不是人、不是仙,你是妖啊……是与我们一样的妖怪……丑陋邪恶的妖怪……”” “哈哈哈哈……” 月执子惊怒地睁开眼,他背靠着古木,抬起了头,沐浴在永恒的月色下,他的半只眼瞳隐隐透出了可怖的血光。 那些梦中围着他的妖魔依然没有消散,他疯狂地舞动着双手,掐住一只妖魔的脖颈,让那妖虐瞬间毙命。 少时,妖虐肿胀黑青的脸在他手下突然变成了曾经的青璃。那么美丽的女子,眼角微弯,带着羞涩动人的笑。 月执子盯着她的脸,缓缓地松开了手,痴迷地看着眼前的她,那时的她,早已死去的她。@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她媚眼如丝、红唇微开,她抬起手,水袖自然垂下,露出两只柔软洁白的藕臂。 那藕臂在月执子的怔愣中搭上了他的肩、勾住了他的颈。她的身体前倾,自然地靠在了他的怀里,鼻翼间萦绕着一股特别的香,兰花的花、草木的香、女儿的香。 她的身体是那么的柔软那么的温热,他冲动且难以克制地抱住了眼前的“青璃”,女人的身体在他健硕的怀抱中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的眼瞳紧缩,眼中散发着晶莹剔透的明光。他的双臂如铁钳,紧锢着她纤细的柳腰。 他的手抓住了她的衣襟,“滋溜”一声,衣衫破开、尽数碎裂,若缤纷的落英在半空飞舞飘零。@无限好文在晋江。 月执子肆意地放纵着最原始的本能,做了数万年前想做却未做的事。 她温柔地承受着一切。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无眠无休地释放着自己的冲动,他紧抱着她与她一次次地水□□融,至到精疲力竭。 他虚弱饕足地仰躺在湖面上。 “青璃”纤细却不失丰润的身子就安稳地躺在他的怀里。 他低垂着眼帘,望着那头如黑绸般的秀发出神,他的脑海里此时是一片空白,他仿佛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师父……”至到怀中人熟悉的声音将他生生地拉回到理智而残酷的现实里。@无限好文在晋江。 月执子瞪大了眼,梨落清丽却不胜娇羞的脸在他眼前放大,梨落,与他无尽缠绵的不是“青璃”,而是让他渐生情愫的弟子梨落。 梨落光*洁的身子若小猫似地趴在他身上,他突然觉得心疼,她方才受过重伤,他怎么能够那般粗暴地对她? 她的唇轻触着他的耳廓,吐气若兰:“师父,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她,可我不在乎更不介意,因为她死了,留在你身边的是我,也只有我。” 永恒月林绯色迷离。 她刻意挑逗,让他想起曾经的狂风暴雨。月执子看着眼前可人的她,再一次将她抱在了身下。 她极力配合,唇角勾画着满足的笑,只是,她素日如秋月般的眼睛,此时却透着掩不住的血光:“这一次,不是青璃,是梨落,记住,你爱的人究竟是谁?” …………………………………………………………………………………………………………………………… 千里之外,东海。 惊涛拍岸,浪花飞溅,金黄的细沙铺陈在绵长蜿蜒的海岸上,闪烁着耀目的金光。 海岸的一角站着两名男子,一人穿着纹绣精美的华丽龙袍,一人穿着连接黑色大帽的及地长衫。@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带帽男子摊着一只宽大的手掌,掌上映出了在永恒月林发生的一切。 龙袍男子看着画面中旖旎无边的春*色,冷笑连连:“那月执子一副道貌岸然无欲无求的模样,如今,竟在野地与自己的女弟子苟合。” 带帽男子的声音虚无而缥缈:“永恒月林炼魔之地。十万年前,我在那里创生了魔。那实在是一个有趣的地方,蓄积着混沌初始天地的恶障,只要身处其间,就能无限放大内心的**与邪恶,无从压制、无力抗拒。” 带帽男子一边说一边转过了头,将看不清容貌的脸朝向了龙袍男子的方向。 暗黑模糊的脸上镶嵌着一双亮若闪电的光眼:“龙君若是置身月林,还不知会做出怎样丑陋的事来!” 这龙袍男子竟是龙女骊姬的父亲四海龙君。 四海龙君暗道,原来月执子救出梨落也在他的算计之中。以梨落当时的状态,即便月执子察觉到永恒月林隐伏的魔性,也不得不在月林中落脚。 想到此处,即便已经臣服于他,龙君依然觉得不寒而栗。 那人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四周因此迅速冰凝:“你的心思太多。” 龙君一脸尴尬:“神主真是运筹帷幄。” 那人冷酷地提醒他:“我深恶背叛,只要忠心。你能继续当这逍遥的四海龙王,是以灵魂、妻女为誓相换,记住你的誓言与承诺,办好该办的事,否则!青璃、龟仙人便是你的前车之鉴。” 龙君心中一滞,赶紧接道:“是,属下明白,定当尽心尽力,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你的怀疑、犹豫与纠结不是二心?你以为青璃放开多年的怨恨真是因为月执子的那几句话?不,月执子太高估自己。青璃的死,是因为只有死,她才能成为月执子的梦魇与心结。她不惜牺牲所有,只为与他同归于尽目的。她的一念执着正是让我最欣赏的地方。” 龙君恍然:“她的死也是神君早就安排好的,神君是以她做了诛心蛊的药引?” 那人沉默半晌,突又激动道:“这场没有悬念的战斗早该结束了。太昊、凤纪,没有了神力,你们凭什么和我斗?师徒同心就能战胜强大的上神?耍些小聪明就能拯救这破败的世界?哈哈哈,愚蠢的想法。就让他最信任的师父去彻底终结他的愚蠢与曾经的神话吧!” 龙君阴沉地看着那人歇斯底里地大笑,少时,他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心底的疑惑:“神君所为所求只是让他死吗?” 如炬的光眼散发着慑人的冷光,他的话语满是不屑:“死?他当然要死。不过,我最想要的,是将这残缺的天地改头换面,那些丑陋愚蠢的生灵根本不配存世。” 龙君惊然道:“神主难道要灭世?”@无限好文在晋江。 那人仰天大笑:“灭世?不,我是要创世,创造一个只属于完美的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月执子对梨落是日久相伴的情,对青璃是冲动激烈的爱,希望亲亲们不要讨厌这个设定,只是想将男女之间的情爱写得更复杂一些、更现实一些。或许不可爱,但却更真实。这一段的亲密,月执子与梨落是早设想好的,尺度实在不敢再突破了,这也是结本前文文里的人物唯二的一段的亲密了。还有一段必须留给男女主不是,哈哈,另祝端午安康! 章节目录 第395章 恐慌 云朵遵从驾驭者的心意飞速前进, 不过半日光景, 伯弈、伯文、极渊三人自九重天南天门下,飞越半个东极大陆,进入了北地界。 呼啸的风持续不断地从他们身边掠过, 漫天飞舞的雪花形成一道遮天蔽地的幕帘, 遮挡了他们的视线。 寒意铺天盖地无处不在, 即便素来燥热的南方界也是阴雨连绵、寒气袭人。无限好文在晋江。 少时, 云朵飞经曲梁城。伯弈低头望去,曾经商务繁茂的曲梁如今却是一片死寂, 整座城关门闭户,街上再看不到让人眼花缭乱的小摊小贩, 听不到此起彼伏的议价与吆喝。 城中稀疏走动的路人,似乎将能够找到的衣物全都裹在了身上御寒。那是一层又一层破败、繁复的布料、线毯与花帘,将路人从头自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伯弈看到的路人行动力仿佛在逐渐退缩, 他们行动迟缓、手脚抖索、弓弯驼背,努力地在城中各处翻捡着什么。 云朵停住, 伯弈细细一瞧, 方知他们在一间间空荡的屋子里寻找的应该是食物。 运气稍好的找到些尚未用尽的米粮、干饼, 或是悄悄藏起来、或是为人发现遭一顿哄抢, 饥饿让这里的人开始变得残忍冷酷。有些什么也没寻到的,便将城中枯败的树木、花草尽根挖去。 伯文蹙眉,伯弈道:“冰雪使这座城镇彻底与外界隔离。我曾来过这儿,曲梁是东西南北通商的一个枢纽,没有农耕作业, 一旦无法自外界获取食物,必定是难以为继。” 极渊插话道:“如此寒冷的天气,就算有农耕作业的地方也不会有收成。” 伯文笑:“帝君开口,臣倒想起,应即刻降下云头,去提点城中的人,只要真心诚意地跪拜帝君,就能得到五谷丰登、风调雨顺之势。” 极渊习惯了伯文话中的冷嘲热讽,他知道,在伯文的心里,他就是这场灾难的祸首。 因此,极渊并不着恼,静然说道:“不需要他们来跪拜,我现在就可以召来司掌二十四节气的仙官,但是,这样做毫无用处。” 伯文的脸色更冷了几分:“是没有用还是帝君不欲所为呢?这里的人需要粮食,虽然他们并不是仙界的子民,但却长年受仙界眷顾,更依赖仰仗于你。风雨雷电都听命于节气司,但凡帝君有心又怎会救不了他们?” 极渊呵呵一笑:“我当真是无能为力。节气司来了又如何,魔气已然**了根本,没有生的根基怎么能长出庄稼?” 伯文还想说什么,伯弈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伯文与伯弈对视,二人面色凝重。 极渊在一旁冷笑:“你们看到了,这就是魔的力量、死亡与毁灭的力量,它可以使生机消怠,让世界寸草不生、让天地冷热无序、让生灵无以为继。远古而始,破坏之力就较创生之力强大许多,所以,奉劝二位,趁还有选择,放弃负隅顽抗、无谓挣扎才是正途。” 伯弈难掩内心的愤怒与鄙夷:“混沌之界三神创世,创生之力何其强大,岂是毁灭力量能比!” 极渊悠然道:“三神创世的确强大,但是,强大的三神又在哪儿呢?是连记忆都支离破碎的你,还是只识男欢女爱的无忧,亦或是操控着暗黑力量的积羽?”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伯弈沉默,伯文道:“无谓和他做口舌之争,还是设法去救人要紧!” 伯弈点头称好,极渊大笑道:“设法?没有创生之能,你们能设何法?” 极渊抬手指向伯弈:“你下界后疲于奔命只求诛魔,一场接一场的恶战,你的确杀了不少魔人、解了不少危机、救了不少生灵,但于天下的大势又起了什么作用呢?你将时间耗费在耍耍小聪明的被动招架上,难道于你而言,救出天晟城的十万人就是引以为傲的功绩?还是你以为,杀杀魔人、除除魔将就能真的迎来胜利?若真如此,你们就去吧!现在就降下云头去为城里半死不活需要你们拯救的人施法,变出精美可口的食物让他们大快朵颐,让他们感恩戴德、痛哭流涕,全然忘记身处绝境的现实?只是,我还要提醒你们,法术变出的食物满足的只有**,不能供给能量,饥饿的感觉虽然消失,但饥饿却仍然存在。” 金色的云朵在半空中摇摆了数下,终是向着冰原的方向飞动起来,不过一会儿,便与曲梁城渐行渐远了。 极渊的话虽不中听,却没有说错。泛滥的怜悯心让他们狼狈挨打,他们想救所有的人最终却谁也救不了。 伯弈暗暗下了决心,他要不闻不看、摒弃杂念,全力找回真神的力量,唯有这样才能撼动魔族的根基,将积羽的阴谋彻底粉碎。 然而,伯弈的决心很快就动摇了。 无边无际的雪海冰原,白茫茫的雪地上安静地躺着一名身着紫衣、半人半兽的女子。 伯文如珠玉般的声音在空中荡开:“是银龙将军?” 伯弈定睛下看,只见那女子双目紧闭、秀发散乱。她的脸,半张肌肤雪白,半张皱褶满布,半张五官娇美,半张口角有须、额下含珠,正是龙女骊姬。 伯弈在天晟城时就曾得获骊姬传来的讯息,其后因分*身无暇贻误了与她会合的时机,心中本就愧疚挂念,如今见她遇险自然慌了手脚。 伯弈、伯文急忙忙驭云落地,随后,便忙着救人。 好一阵推拿续气、喂药施法的折腾,方使伤重危矣的骊姬悠悠醒转。骊姬徐徐睁眼,甫见低头关注她的伯弈又激动地晕了过去。 极渊道:“她伤势过重,身子太过虚弱,你们急功近利胡乱渡气,她本体压制不住,不仅难受还会加重其伤。” 伯文讶异极渊突来的好心,一双月眸紧看着他。 极渊颇为不耐:“本君是不想再浪费功夫。”说完,极渊撩袍就地打起坐来。 在昏睡咒的作用和伯弈的悉心守护下,骊姬安稳地睡了一夜。 第二日,骊姬伤势好转,便将自己遇险前后之事细细说了一遍。无限好文在晋江。 骊姬早前受伯弈所托一路北行去寻找无涯、无为等淸宗弟子。 她跟着弟子们刻意留下的线索一路追踪到金凤国境内。 线索中断,她阴差阳错乔装易容混入了古虞国的商队。金凤国与古虞国做的是人买卖,那商队受到金凤国主的接见,并被安置在了皇殿里。 金凤国是风俗奇特的异域之邦,她初始并未发现异样。至到,她进入皇殿,在与金凤国主的偶然相视中,发现他那双湛蓝如高山湖泊般的眼睛带着勾魂摄魄的魔性。 她本是仙界的女将军,怎会将沾染魔气的凡夫俗子放在眼里。她的大意使她错估了形势,她没有料到形容秀美无匹的金凤国主凤栖梧并非凡人,他半魔半妖,甚至带着一点仿似神的力量。 极渊开口:“神族早已灭寂,你可是错觉,你如何判知他有神力?” 骊姬苦笑,对极渊道:“敢问帝君可会御龙字术?”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极渊惊道:“难道,他竟施展出了御龙术?” 骊姬摇头,但双目瞪大:“是不是御龙术我不知道。但是,他所施展的法术,我全然无法抵挡。我不过生接他一招,瞬间魂魄分离、五感破碎,让我恨不得当即魂飞魄散、灰飞烟灭。如此强大的法术,我实在想不出,若不是御龙术又会是什么呢?” “将军只过了一招就被他制服?他若真的如此强大,那后来,将军又怎会有机会给我师弟传送消息?” 骊姬还是摇头:“他下手的确狠辣,我也以为必定性命休矣。谁想,他制服了我,却只是将我关在地牢的石室,甚至没派人看守。待我伤势好些,我就轻易逃脱了。” 骊姬微顿,看着一直在认真聆听的伯弈,她的目光变得又轻又柔,眼中闪烁着一种使人砰然心动的耀目光芒:“我不甘有负烨华所托,想着继续留在北地搜寻更多的线索。同时,设法给烨华送去消息,只待与他在此会合,共同对敌。” 伯弈歉意地道:“可惜,我来得太迟,让骊姬受苦了。” 龙女主动握住了伯弈的手,冲他笑了笑。 伯文在一旁道:“将军自金凤脱逃,凤栖梧必定很快发现。他要保守并非凡人的秘密,就要对将军斩草除根。将军便因此受了伤?” 伯文所问让龙女面色突变。 她放开伯弈的手,她惴惴不安、贝齿紧咬,少时,她双手掩面、情绪激动、喃喃自语。 她独自犹豫挣扎了许久,方才轻声说道:“我并没再因他而受伤,没再因任何的妖魔鬼怪而受伤。不久之后,我发现了另一件事,那是一件比发现拥有神力的凤栖梧更可怕的事。” 究竟是什么事会让女中英杰的龙女如此恐慌?三人几乎同时发声:“到底有何发现?”无限好文在晋江。 龙女缓缓移开手,她抬起纤长的羽睫,露出一双满是无助满是慌乱的明眸:“积羽,我知道,谁是积羽!” 章节目录 第396章 恐慌2 龙女的话大出他们的意外, 三人的表情带着不同程度的质疑。 龙女见他们不信, 情绪越发激动,她着急解释,却因气息不稳大口喘起气来。 伯奕低头站着, 不知在想什么。伯文赶紧用手肘支他, 伯奕恍然回过神, 走至龙女身后, 一手抵住她背脊,一手轻揽她的腰, 一边缓缓助她蓄力,一边不知低语说着什么。 龙女靠着伯奕, 脸颊微红,少时,情绪彻底平复。无限好文在晋江。 但极渊的耐性已至极限, 无法再等,他厉声追问:“将军口中的积羽到底是谁?” 龙女再次抬起眼帘, 眸色已如往昔般的明亮动人。 她对伯奕浅浅一笑, 方才转向极渊道:“若末将此时着急回答帝君, 说出我口中的积羽是谁, 帝君必然不信。不若就让属下将此事经过细说一遍。” 言毕,龙女不待极渊首肯,娓娓说道:“自地牢逃出,我担心金凤国追击,不敢施展法术飞天遁地, 只是隐了生息,借山林之势一路向东。我缓行了一日,地势渐平,遥望已可见无边无际的冰原。我实在疲累不堪,寻思着找个山洞打坐歇息。便在这时,突感地动山摇,天空陡然变成暗红。冰凉坚硬的地面一股股血水迅速延伸,很快就铺陈了整个大地。展眼一瞧就如看见成千上万迅速生长的细枝,枝叶繁盛空前、速度惊人。” “天地异数必有妖孽。我斩杀过无数的妖魔鬼怪,发现这样的情形我已然全力戒防。但我从不曾料,有一日,会遇妖魔却心生畏惧不敢动手。” 伯文隐隐带笑:“是何妖物,竟让女将军不敢动手?” 伯文的话并没让龙女表情放松,她的面色越发凝重:“峡谷、雪湖、冰原,漫山遍野都是血枝,血枝绽出一朵朵血红的繁花,花蕊膨胀、冰层破开,生出一具具面容可怖的尸婴。” 极渊蹙眉:“尸婴?”即便是他为魔王时,也鲜少杀伐婴孩。 龙女话语渐轻:“全是刚出生就死去的婴儿,数量之多让我不禁头皮发麻。那些婴孩四肢肿大,双目空洞,面色紫青,全身僵硬,了无生气。最可怕的是他们的脸上都挂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笑,仿佛他们在接受某种最神圣的洗礼,但是那样的笑容却没有纯净、圣洁,只让我觉出了鬼魅与残忍,甚至心生惧意。” 说及此处,龙女对身后的伯弈道:“你可记得,曾在赤泉国发现的那些死婴。” 伯弈柔声回道:“听你的形容,已联想到赤泉那回。”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龙女轻叹道:“确然是相关啊!我追查那事数年,虽不敢说知道了绝对的真相,但自有些零碎线索。那些婴孩当年都死于一种强大的法术。” 极渊嗜武,急问道:“是何法术?” 龙女摇头:“末将不知。” 伯文奇道:“那又如何说它强大?” 龙女回首看伯弈,伯弈会意,接下道:“当年发现的死婴,浑身无伤、内里完好。准确说,在他们出生的瞬间机体就自然衰竭而亡。” 极渊自语道:“仙法中的惩戒术,就能让生灵瞬间灭亡。” 极渊的话刚出,伯文看他的眼神就变得古怪了。极渊知他所想,连忙解释:“我刑天最是不屑持强凌弱,怎会肆意虐杀不能反抗的人族婴孩?” 伯文冷笑不语。 魔气的流泄悄然影响了极渊的脾性,他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智与情绪,此时,被伯文一激,忍不住瞪眼嚷道:“会惩戒术的在仙界有五人,你为何就怀疑我? ” 伯文仍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帝君行事风格多变,属下实在愚钝,不能揣摩一二。” 极渊恼羞成怒,暴喝一声,双手蓄力就待发作。伯文却又咳嗽一声道:“帝君是着急教训属下,还是想早些知道积羽的身份呢?” 极渊想知道虽气得跳脚,也不得不压抑怒火。 伯弈将龙女的身子扶正,叮嘱她继续养息。龙女略感失落,伯弈已站立起身,继续说道:“惩戒术有对象、有时限,受法者是谁,法术效果就在谁身上体现。所以说,惩戒术只能在施法时灭杀生机,却不能够遏制生机。” 龙女道:“那些婴孩并非死在同一时间,从他们的肤色、着装来看,或许连他们死的地方都不一样。” 伯文道:“但被你们发现的时候,他们确是埋在同一个地方。” 伯弈虽有参与,但个中原委他亦不能解。三人同时看向龙女,龙女道:“诸位勿急,待我继续说下去。” “能够抹杀生机的法术,我悉心查究,多年并无发现。至到,我在龙殿发现两则神族的信息。其一乃述大地之母神女凤纪,身有奇宝,可复生亦可杀生。另有一则述上神积羽司掌天地刑法,掌有六族生杀之权。” 龙女捕捉到伯弈眼里闪过的异色,她涩然一笑:“烨华想到了吗?这两则信息撰写在两张秘法卷轴上。” 伯文惊道:“秘法卷轴?神族统御者的令信之物?”无限好文在晋江。 龙女面色苍白,极渊喝问道:“若真是,那龙殿又怎会有神族的令信?” 龙女深感彷徨,微默方道:“虽然发现了不该出现的物什,心里生出了困惑,却一直不愿深究更不愿怀疑。请帝君再忍耐一时,听我接着说下去。” “复活的尸婴就像没有知觉没有意识能走会动的行尸走肉,他们整齐划一、浩浩荡荡地踏着沉重的步子向北前进。我悄悄跟在后面,寻机放出了报讯的纸鹤。”说及此处,龙女嗔怪地看向伯弈。 她的讯息不是没有送出,而是接收到的人不够重视。 伯弈也觉对龙女有所亏欠,回视她的目光不禁更柔了几分。 “我隐息潜行,跟随尸婴大军到了冰原的一处偏僻村落,村落前的界碑上刻有边村二字。” “我不敢靠得太近,就躲在了那界碑的后面。村落里已然有复活的许多尸人,他们一个挨一个站得笔直整齐。我耐心等了一会儿,遥遥听得一个娇滴滴的声音。这声音有些耳熟,我似乎在哪里听过。好奇心驱使我施放五识,天眼穿过成千上万的尸人,然后我见到了一张女人的脸,妩媚高贵。” 伯文道:“可是将军认识的?” “我努力回忆,还没想起眼熟的人是谁,就被她发现了。她朝着天眼的方向,向我微笑,她的声音很动听,她悠悠说道,你是那个了不起的仙族女将军?” “这么快就被发现,我有些吃惊,不知如何作答,也不及作答。她的神态是那么和善,不带半分危险,我全然没有防备,忽觉胸前一凉,似有利器入心。” “她出手狠厉无比,我体内仙气外泄,身形骤然暴露,尸人迅速围来。我幻出龙形想要反击,却被那女子抢先掐住命脉,她凑近我说了两个字,元姬。我猛然想起那就是她的名字啊!随即,剧痛袭来,我两眼一黑,仰头倒地。” “濒死之际,我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绝不成为尸人们争抢的裹腹物。但是,无力反抗就无法选择,我的心里生出了绝望。” 龙女陷入了一段可怕的回忆,伯弈握住了她的手,轻声宽慰她道:“过去了,你能活着就说明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龙女抽出手来,她仰头向天,大笑数声,眼中笑出了晶莹的泪花:“不,事情比我想象的更糟。如今想来,我宁肯丢了性命,也不想在无尽的矛盾、痛苦与愧疚中无力自拔。那一日,我的确没再受苦,他们没能靠近我更不敢靠近我。因为,就在我失去意识的瞬间,他到了,他救了我、放了我,保我安然无虞。” 极渊道:“他是谁?” 龙女荡然一笑:“元姬口中的神主,尸人们跪拜的主人,统领龙族的四海龙君,我的父亲。” 伯弈依然平静,但极渊与伯文却难得想法一致,二人同时出声:“龙君?” 四海龙君最是和善可亲,他修身悟道、心性淡泊。原本龙族实力不弱,数万年来,龙君都忠于仙族的统领,对天帝也多有敬畏,这样的人会包藏祸心,祸害六界? 若非骊姬细细道来,若非骊姬为他女儿,的确很难让人信服。 沉默了好一阵,极渊又道:“若你的父君真是积羽,又被你识破身份。即便你是他的女儿,他为了多年的谋划,也绝不会轻易地放过你。” 龙女笑叹道:“是,若他知道我已识破了他的身份,他的确不会放过我。到底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抹去了我脑海里对那日的记忆影像,抹去了我那日听到的所有声音,只可惜,他却不知道我打小对气味十分敏感,我对气息的记忆助我想起了一切。”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章节目录 第397章 恐慌3 龙女的视线迅速掠过伯弈:“那日, 尸婴一哄而上, 寒冷的气息、腐臭的尸味包裹着我。我感知危险靠近,身体却无法动弹。很快,无数双冰凉肿胀的尸手爬上了我的身体, 我浑身哆嗦, 恐惧不止、恶心不止。正自绝望, 突然间有人抱起了我, 我闻到他身上属于龙族的味道、我君父的味道。然而,此时此刻, 君父的出现既让我心安,更使我震惊万分。”@无限好文在晋江。 “我不知昏睡了几日, 醒来后已身在西海龙殿。他是和蔼慈祥的父亲,是爱民如子的君王,他十分顺利地救了我, 正如每次我闯祸他总是及时出现及时解决一般的容易。可是,正因为太过顺利, 我坐卧不安、矛盾纠结。他为什么会恰好出现?为什么能轻易地从元姬和数以万计的魔婴手中救下我、带走我?那日, 他的气息出现得极为短暂, 显然, 他并未与魔人有过缠斗。” 龙女深吸口气:“更确切地说,在我感受到他的气息时,元姬曾战战兢兢地呼出神君二字。以上种种,我越想越怕、越想越惊,心中生出了多少矛盾与恐惧。我深知揭露积羽的身份多么重要, 唯有知道他是谁才能改变六界处处被动招架的状况。可是,我也害怕,害怕探知真相,害怕证实推动一切、给六界带来灾难的那个人,真的是他。” “我关在屋子里,几日几夜不言不语、浑噩度日,强迫自己忘记一切。我知道我太过自私,但我是他的女儿、是龙族的一员,我还能怎样呢?” 龙女泪流满面,即使她的所为并不高尚,但她的心情与矛盾却能够理解。 极渊冷笑:“女儿?哼,以他的心性、所求,放过你是一时心慈。等他冷静下来,无论是谁,只要触及利益、威胁计划,他绝不会手软。” 龙女神色凄凉:“是的,我以为逃避就可以抹去已经发生的一切,我仍是龙族的公主,他仍是我的父亲、四海臣服的龙王。但我其实在自欺欺人。即或是他不杀我,但当我有可能威胁到他时,自会有人替他出头。” “那夜,我在梦中被大哥叫醒,他一脸急色,说君父不在,龙军欲杀我除患。他虽是小王亦压制不住,只得赶来叫我快循水牢逃出避祸。大哥一向疼我,我听了他的说辞,匆忙带上避水珠自暗道跑进龙殿水牢,谁料,这竟是一个陷阱。” “水牢里机关巧妙,更何况早有埋伏。我势处被动、腹背受敌,只得奋起拼杀。幸好十数名忠于我的近卫赶到,最后,他们的牺牲助我逃出了龙殿。我躲避追击,思前想后决定再到金凤国查找线索。那时,我仍然抱着一丝幻想,幻想之前的所断只是我的错觉。”@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这一回,我不敢大意,很快,就有了新的发现。可是,这个发现却让我的幻象彻底破灭。” 龙女微拢秀发,理了理思绪:“到金凤后,我将目标锁定金凤国主凤栖梧。虽然他实力在我之上,但龙族长于探查,他的一举一动逃不过我的眼眸。也因此,证实了凤栖梧唯我君父令马首是瞻,我君父也甚为倚重他,甚至给了他号令、操纵魔族的权利。” 极渊不解:“权当将军所说如实,你君父真是积羽。但本君却想不通,积羽怎会想到利用金凤人来控制魔族,即便他们再强,也不过是人族的属支。” 龙女摇摇头:“金凤人并非人族。此次,除了获知凤栖梧与我君父的关系外,我发现,但凡原生的金凤族人,皆是高鼻深目、形容俊美,其中无一垂暮老者,全都风华正茂。如此古怪,我自然留了心,方才发现,发现……” 龙女突然结巴了,接下来的话仿似难以启齿,熏红爬满她的面颊,少时,轻声道:“他们全都不做那事儿……” 三人不明其意,异口同声地问出道:“那事儿?” 半晌,她鼓起勇气,噼里啪啦说道:就是男女间床榻事。” 这一说,三人恍然她为何忸怩。 龙女方才松了口气,极渊却不依不饶:“将军如何发现金凤族人不行床榻之欢?” 龙女的脸再一次红云密布:“自然是,眼见为实。” 伯文会意,眨眨眼,大笑出声:“龙女这话越发引人遐想。” 龙女双手握拳,酡红脸儿瞄了瞄伯弈。 伯弈定定站着,虽没说话,却嘴角微翘,眼中也带了笑意。 龙女急了,慌忙解释:“并非我好奇那事儿去偷看啊!只是,我在王殿暗伏几日,从不见凤栖梧夜间传召伺寝。初始,我以为是他个人问题,后来,每查探一处就不自觉地去看了看,才发现全族皆如此。” “哦!”伯文拖长声调,本欲打趣龙女两句。伯弈急于知道后事,有意引导道:“于是,骊姬就跟着这条线索,知道了金凤族双生双性的秘密。” 龙女很是吃惊,瞪大双眼:“烨华也知道?”@无限好文在晋江。 伯弈含笑点头,却不多做解释。 龙女接过话道:“是的,金凤族人不但雌雄共存,还能长生不老。他们自有一种力量,不食不渴无惧无畏,他们的存在,就是六界之外的异数。” 伯文自语:“六界之外?如此说,金凤与魔族一般,都非三神创世所生。” 伯弈道:“或许,金凤与魔族的缔造者就是积羽。魔族积羽创造的暗黑力量,目的为对抗太昊,最终毁灭六界。” 龙女疑惑:“积羽是六界的创生者之一,他为何要去毁灭自己统御的世界?” 伯弈神色凝重:“之一并非唯一。对他来说,与太昊、凤纪共创的世界,唯有毁灭才可重塑。” 伯文道:“或许,金凤是积羽取代六界的新生之力?” 伯弈道:“他要重建的是一个完美的世界,而金凤族人就是他心里的完美。” 伯文情绪激昂:“既知道了他的身份与他的狼子野心,我们再不能耽误,当立即启程上路,就算刀山火海,我伯文势必助你寻回真神之力。” 极渊冷冷一笑,伯奕不理他,朗声对伯文道:“好,多谢师兄!” 既要上路,伯弈去扶龙女。龙女略微惊恐地道:“上路?你们是要去北昆仑?” 伯奕蹙眉:“骊姬以为不妥?” 龙女激动道:“是,北昆仑如今必然是虎狼环伺之地。” 极渊冷笑出声:“在我刑天眼里,只有猫狗,哪有虎狼?” 龙女见他不信,握住伯弈的手加重力道,快语说道:“我如此狼狈,就与此事有关。对我,我君父念了几分情义,并未痛下杀手,倒是我大哥恨不得把我挫骨扬灰。他的人一路追杀毫不手软,不久,我在金凤的行踪被发现,我腹背受敌无处可逃,便躲藏到魔婴聚集的边村中。” “一波一波因魔气复活的魔婴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聚集在村里,一夜之后有组织地匆匆离去。边村成为他们聚集的一个中转地。来去的魔婴越来越多,我的疑惑也越来越深,我很好奇他们去了哪儿、去干什么。” 伯文揣度:“魔婴们聚集一夜便散开?难道他们来边村是举行某种仪式?会不会是召唤什么大人物?” “我也曾这样想,但又觉得若说那是祭礼的仪式,不若说是在为魔婴们蓄能。”@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元姬在村里设了血坛,她抓了约莫数千名的散仙道人,让魔婴们吸食仙魄。”龙女声调放轻:“无为、无涯与不少清宗弟子便在其中。” 伯文、伯奕面色陡变,龙女知他们担心,赶紧说出后话:“你们莫要着急。至少,我逃出来时,他们还安然无虞。因被抓的仙道众多,清宗等弟子在无涯、无为的授意下只是忍耐,没有出头,一时并无大碍。” 伯弈勉力笑了笑,龙女接着道:“一日入夜后,待魔族仪式开始,元姬专注为魔婴蓄能时,我伺机靠近无涯,得知元姬残害仙者和修道人,是为掩盖魔婴的尸气,以便他们避开北地守护,顺利进入北昆仑。” 极渊觉出此事严重:“如此说,魔婴都去了北昆仑?” 龙女回道:“正是如此。元姬胸有成竹,听她话中之意,意指北昆仑藏着真神力量,积羽早有部署,不禁魔婴魔军,连驻守在那里的仙界守备都是他的人。北昆仑,已经不是神之地,而是魔之地。” 极渊眼中泛起血色:“将军发现的秘密对我们极为重要,可是,该如何相信将军?” 极渊厉声细问:“将军知道他那么多的秘密,他怎会轻易放过你。凭将军的本事,如何全身而退,留了性命?” 龙女皱眉道:“帝君怀疑末将?” 极渊大笑:“如何不疑?你揭露积羽的身份,我尚且听之信之,只因我们知道他是谁也无可奈何、为时晚矣。你说出来,我们也不过得个心安。但接下来,你多番唇舌说北昆仑危机四伏,劝我们放弃一行,哼,却不知是何居心?” 龙女摇头辩解:“我说出所看到的事实,只是不想他去冒险!” 极渊手指伯弈:“好,那你就问问他疑你不疑?”@无限好文在晋江。 龙女看向伯弈,伯弈微垂眼帘,避开龙女的视线:“骊姬且说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是如何逃出来的?” 龙女凄然一笑:“原来,你也不信我。” 章节目录 第398章 噩梦 天晟新纪元年, 对整个东极大陆来说, 噩梦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大雪数月不去,寒风呼啸不止,漫长的冬日就像没了尽头, 天气越来越冷, 庄稼没了收成、商旅没了交易, 多少人饥寒交迫地倒在了街头。 这场噩梦尚未过去, 蔓延极快的疫病在七国全面爆发。 这是一种没有任何症状与先兆的怪病,患者的离奇暴毙让医者们束手无策, 而那些素日被百姓们敬着供着养着的名道、名僧与名宿更是讳莫如深、三缄其口。 人们惶惶不可终日,谁也不知道死亡之祸何时来、如何来, 会不会在下一刻暴毙的人就是自己,或者就是自己身边的亲人和孩子?或许前一刻还与你相谈甚欢的人、与你温存流连的人,下一刻就是天人永别。 冰天雪地里白骨露於野, 千里无鸡鸣。 各种谣言与难辨真伪的消息铺天盖地大肆散布,天晟帝与六国君王全都失了踪影, 官府、衙门自顾不暇、混乱不堪, 百姓们彷徨无助、痛苦绝望却又求救无门。 极度的恐慌造成了极度的混乱, 家国动荡、流离迁徙, 国已不国、家难成家。 ……………………………………………………………………………………………………………… 天晟百里外,绝迹崖,八丈海。 不见滔天巨浪、没有狂啸海风,海面湛蓝无暇、平静无波,一望无际满盈的海水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闪烁着星罗棋布的耀目光晕。 忽有一串缥缈的清音在这宁静得有些古怪的海域上悠转传开。静海荡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随后,一名鲛女在清音飘扬间陡然浮出了水面。 海水抚过她波光粼粼的肌肤,她的面颊微微向上,迎着日光的轻柔。一片七彩的羽毛在半空漂浮盘旋,鲛女美目大亮,赫然自水中跃出,只见她身体轻盈、酥胸半露,轻巧巧接住下落的彩羽。 鲛女呵呵一笑,很快没入水中,隐了身形。 她纤细的手臂在水下快速地划动,她下潜的速度极快,不过弹指的功夫,就下到了海底的深处。 柔软的金沙、五色的水母、晶莹的贝壳、艳丽的珊瑚点缀着海底的鲛族村落。 鲛女的双足踩在沙面上,她的目光掠过不远处焦急等待她的一干人,最后定定地落在中间一人的身上。 那人头戴白玉顶冠,身着雪白长袍,腰束祥云纹帷,帷上系着精美的白玉雕兰,正是久不见踪迹的古虞侯术离。 术离一见鲛女,便着急上前开口:“今日可得了消息。” 鲛女得意地道:“不负公子所托,你快瞧!”鲛女着急献宝,不停晃动手中羽片。 术离三步并两步近她身前,他并无多少男女之防的避讳,他坦然伸手,自鲛女手中接过那七彩羽片。 术离匆匆看过,他面色凝重,眉头紧锁,此时,游雅与赫连钰亦紧跟过来。 赫连钰沉不住,边走边问:“上面写的什么?” 术离黯然念道:“七国大乱,灭顶之灾。” 赫连钰急道:“灭顶之灾?是妖魔攻城掠地、残杀百姓所致?” 游雅虽也心急,但尚算冷静:“若有记载,必会说与你我。” 那鲛女心性天真烂漫,见术离神情陡变,以为他担心自身安危,安慰道:“公子放心啊,公子有我鲛族的腾令在手,我鲛族会护你周全。” 术离此时心绪烦乱,并未接下鲛女的话,只对游雅与赫连钰道:“如何计较?” 赫连钰正气凛然:“民难、家难、国之难,你我焉能继续在此做缩头乌龟?” 游雅唇角带笑,眼中却一片冰凉:“谋略之术、权衡之术,但今日,无论如何权衡,即便明知不能为却又焉能不为?” 术离阖目,心中似有纠结,他半晌方道:“好!” 言毕,术离睁目看向鲛女:“不知姑娘可能带我们出去。” 鲛女诧异:“出去?你们要去哪儿?” 术离浅浅一笑,只将那鲛女笑失了心魂:“当然是回家!” 鲛女急了:“家?七国已乱,哪还有家?外面危机四伏,公子何苦冒险。”她心里有他,可不要轻易放术离走。 术离止了笑意:“去意已决,姑娘只说愿不愿带路?” 鲛女犹疑许久,终在术离渐渐生冷的相视中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鲛女抛出一颗避水宝珠,宝珠遇水膨胀延展,很快就生成了一条能容三五人站立的避水通道。 鲛女祭出法杖,送术离、游雅与赫连钰进入珠中通道。鲛女仰头看着三人渐行渐远,又觉不舍,咬唇说道:“公子要去奴拦不下,公子记得夫人尚在此处,当小心周全早些归来。” 术离顿下脚步,除了家国,女织是他心中唯一的牵连。 术离转身站定,对那鲛女行了大礼:“内子有孕在身,还请姑娘悉心照料,保她母子安危。” 鲛女微酸,却也满口应下。鲛女对术离百依百顺,又助他出海,术离正待说几句温情的话以表谢意,赫连钰却扬声问道:“这珠子是你送我们进来的,那一会儿,我们要如何出去呢?” 赫连钰话音刚落,一阵惊涛骇浪卷打而来,那宝珠随浪而动,珠子里的三人便左右上下颠来倒去。 少时,那阵巨浪过去,尖叫声停下,三人惊魂未定,面色苍白地睁开眼,海水、海草、海鱼,难道他们仍在珠中、仍在海底? 三人又惊又奇,赶紧爬起身。透过晶莹的宝珠,他们对上一双硕大而熟悉的眼睛。 那眼睛的主人乃无尘。无尘目色柔和,朗声说道:“贫道失礼,为保侯爷万全,请诸位暂且忍耐。” 三人在珠子里,珠子在无尘手里。 术离与无尘讲理:“高崖逃亡那日,先生将我们托付于道长,嘱道长保我们平安。道长多番劝慰,带我们来鲛族避祸,甚至将可号令鲛人的腾令交给了我们,只为使我们安心。离等着实感激理解。可是,今时今日形势已变,那些妖魔鬼怪危及到我们的子民,危及到人族的根基,我们岂能再苟活于此?” 无尘不答,捧着宝珠走进了村子。 游雅道:“若换做道长,师门有难、仙族有难,道长救是不救、管是不管? 无尘仍不接话,三人相视一眼,赫连钰道:“道长以法术欺人算什么英雄,有本事把我们放出来比将一场。” 任三人舌灿莲花,无尘只当充耳未闻。 一炷香后,三人看到了明珠,紫衣黑发、脸无血色。 赫连钰正要向明珠求助,可恶的无尘却抢先下手,不但把珠子丢进了布袋,还同时封住他们的语识,让他们说不出话来。 侯爷们虽能文能武、胸有沟壑,奈何不会法术,反抗不得。 无尘将布袋递给明珠,明珠接过,轻声问道:“道长可要去了?” 无尘应道:“近日,鲛王送来三则消息。一则,仙界与驻守北昆仑的银甲军失了联系,那儿的领将乃我的二师叔伯芷。二则,冥水枯竭,魔军攻入冥界,其后战事不详。三则,四海龙君广发喜帖,邀各界尊者十日后于西海王殿贺我师叔与龙女的百年之好。” 明珠道:“据传,北昆仑原是神族的原生地,神族灭寂,北昆仑的极寒洞窟一向有仙界派出的重兵把守,由此可想,那里藏着与神族相关的秘密。而冥河,传说是魔族王城通往太阳神殿的一条捷径。再有你师叔与龙女的事,若在太平之日尚且可说你师叔变了心,他与龙女郎情妾意、情之所至,但当下形势,此事怎不蹊跷。” 无尘道:“虽然想不通,师叔与龙女大婚的消息因何而起、为何而来。但我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此事将关系到六界的命运,关系到输赢的最终结局。” 明珠沉声道:“你是说,与魔族的正面一战一触即发?” 无尘苦笑道:“若魔军真的攻入太阳神殿,获取了神的力量,谁还能与之抗争。时至今日,六界已无退路,急需有破釜沉舟的一战。” 明珠轻叹:“若真如此,以你的实力,赶去又能做什么?” 无尘大笑:“借暮月侯的话,明知不能为却也不得不为!” 明珠失笑:“那娘娘腔方才所说确然在理。” 珠中三人能听不能言,他们几时受过这等气,只觉越渐憋闷。 无尘有意道:“在下并非不解他们的心意,不解他们的想为。只是,我师叔千叮万嘱,经此磨难,各界将需要力挽狂澜的强者。此祸说到底,因神魔宿怨而起,仙界、淸宗难辞其咎,最终殃及人族甚多。我们要为他们做的,不仅是尽力赶走妖魔,更要为他们保存实力,为了明天。” 微顿,无尘自讽道:“他们不能去送死,但我与他们却不同,他们有重任在肩,活下去意义重大。而我,在六界中又算得什么呢?” 明珠有些气恼:“所以,你可以去送死,去与妖魔一战,而我,只能当他们三人的守护者。” 无尘笑嘻嘻道:“是,护他们安全,助他们治理好满目苍夷的大陆,姑娘责任重大。” 明珠葱白小指勾着那装了宝珠的布袋,手中握着无尘交托的腾令,她撑着艳红的小伞,看着无尘扬水劈浪而去。 她缓缓踱步,在海底密林渐行渐远。 章节目录 第399章 对战 连日来, 六界但凡有头面的尊者接踵而至, 共贺四海龙君的嫁女纳婿之喜。 四海之上,种种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坐骑、灵兽一路啸叫飞跑好不热闹。龙君殿里,红飞翠舞、笙歌鼎沸, 是许久不曾有的热闹光景。@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 谢谢支持。 在东极大陆动荡不安、各族惶恐不已、各界草木皆兵的今时今日, 这样的热闹来得古怪而不合时宜。 带给六界灾难与恐慌的魔族似乎为了配合这场喜宴停止了进一步的征伐。风雪肆虐的天气开始放晴, 成千上万的逃难者浑浊的眼中有了一丝懵懂的期待。 不少人天真地以为或是六界的强者出手,或是仙族与龙族的干预, 黑暗即将过去。 当然,仍有明眼人感知到这戛然而至的热闹与突来的安宁, 蕴藏的或是一场更加巨大的暴风雨。 霞光逐渐退去,黑夜即将降临。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岩石,潮水有规律地时涨时退。 无忧身着大红的喜服沿着那蜿蜒的海岸缓缓挪步。她微微地侧着头, 迎着海风吹拂的方向,步摇玉钗发出轻微碰撞的声响。弋地的金缕绣衣在这片金色的海滩上拉出许多漂亮的圆弧, 就仿似海中被瞬间凝固的浪花。 她轻轻地微笑, 她不需要刻意去打听, 自会有人为她送上消息。她在地府看到了与他的三生三世, 那个与她深爱又彼此辜负伤害的男人,三日后,将与另一女子成婚。 无数记忆的影像在她的脑海中飞闪。 “月神,你触犯上令服是不服?” “不服!”月神挣动沉重的锁神链:“小神不过一时疏忽忘记换衣入殿,是何滔天大罪要取我神骨?这般苛刻无道小神如何能服?” “神殿觐见不着红衫乃神女的上令, 岂容你大意说辞就可脱罪?” 当日,凤纪站在暗处,高高在上地冷眼看着美丽动人又运气不好的月神。对月神的苦苦哀求和说辞,凤纪多有不屑,太昊身边不乏别有用心的女子,什么疏忽大意,瞧她这身明艳动人的打扮,分明早有预谋、包藏祸心。 若说这世上还有让凤纪忌讳胆怯的事,就是那些在太昊身上动脑筋的女子。 凤纪轻叹、缓缓挥手,不能因一个小神坏了她的规矩,放纵六界滋生出更多心存侥幸的念想。 神将领命、神兵行刑,清冷孤傲的月神歇斯底里地哭喊:“博爱万物的女神啊,你在我的眼里不过自以为是、心肠歹毒的恶妇。神君怎会因为一名女子穿着红衣就移情,你怎可因为一件衣服就随意弑杀生命?” “可笑可悲的弃妇,可怜可叹的爱情……” 无忧抬起手,抹去脸上的一点清凉。他们不懂,不懂凤纪面对太昊时的怯弱,不懂她日益加深的害怕失去的恐惧。他们只看到她与他并肩站在天地的最高处,看到她尊崇的地位和强大的力量,谁知道噬咬她内心的患得患失有多么的可怕。 她与太昊有各自的使命、有抛不开的忙碌和放不下的骄傲,或是一年、或是十年不谋一面,即便每回别后的重聚都闪耀无比,那又如何? 高山流水、琴瑟和鸣,他们是世人眼中最般配最让人艳羡的神仙眷侣。但其实,不食人间烟火不会彼此需要的爱苍白无力,他们爱的意义更多的是联手带来的至尊至强,是统御天地的强势。 无忧停下步子,目不转睛看着激浪澎湃的海面。@无限好文在晋江。 突然,一个巨浪升腾半空汹涌而下,向无忧兜头打来,竟要将她卷入无尽海浪里。 到底有人按捺不住了! 无忧冷笑一声,娇叱道:“去”,只见她的身子随浪而动,脚踏浪头腾空而起,那巨浪不再动弹,她稳稳地踏住浪头停在了半空。 少时,海浪越发澎湃,滔天浪涌呼啸着一波紧接一波地向她冲来,气势汹汹地猛扑却在她的面前丝毫不起作用。 她轻轻地弹了弹喜服上沾到的一滴水花,悠悠说道:“这就是龙女的待客之道?” 触目能及的海面激浪万千连成一片直上九霄,遮天蔽日的浪幕向矗立浪头上的无忧压迫而来。 无忧仰抬起头,锦衣华服钗饰繁琐的龙女骊姬手提一柄闪亮银戟立在高空巨浪之巅冷冷地俯看着她。 “忧儿,你若为贺师父大喜而来,师母自然夹道欢迎。” 无忧不言,明亮的大眼中满是笑意。 龙女秀眉紧蹙,话语渐厉:“若你是为生事搅局而来,就勿怪师母出手,教教你为徒之道!” “师母?”无忧大笑:“这堂还没拜呢,龙女就急不可耐地要以我师母自居了?” 龙女挑挑眉:“三日后便是喜日,为你师母也不过早几日晚几日罢了!” 以无忧冲动的性子,关乎她师父的大事,眼看言语不合必定出手,龙女早摆出架势准备相斗,谁料,无忧不动,只忧伤地仰看龙女一言不发。 尴尬地安静了半柱香后,龙女被她瞧得发毛:“你究竟要怎样?” “骊姬,这句话正是我想问你的。我聚魂再生,追了他三生三世。第一世,我是他身边努力盛开的小花;第二世,我是向他飞扑而去的粉蝶;第三世,我终于化身成人,阴差阳错地做了他的小徒。” 龙女不知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些,冷然道:“无忧,那是你的赎罪与我无干。” 无忧淡淡一笑:“不,我和他并非阴差阳错,而是他人傀儡算计的结果。骊姬,素日里你对他如何我冷眼旁观知之甚深。我从没喜欢过你,总是讨厌你的出现,做过许多顽皮捣蛋的事,亦是因为我知道你对他的一颗赤诚之心。然而今天,你可以选择不为他人利用,但你却……” 龙女情绪失控,她挥动右手银戟脱开直下,飞速向无忧刺去。@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一道至强光芒一闪而逝,无忧蓄力展臂,轻松接下龙女突袭的一招,牢牢抓住散发着刺目光芒的银色枪戟。 龙女的脸上有掩不住惊讶。无忧惋惜轻叹:“骊姬,我与你说这许多,原是念你过往对他的情意,敬你素日的浩然正气。且不说六界之灾、天地之祸,单说为他的安全,你就不该因一己执念与他人共谋、设计于他。” 龙女冷哼几声,涨红了脸:“他人?你口中的他人是我的父亲!” 浪幕呼啸示威,龙女亦拔高音量:“近万年了,我为他许多,他却只是冷淡待我。这一回,我以身犯险救他门人,为他,我被折了龙脊、断了龙角、抽了龙筋、扒了龙皮,我血肉翻飞地躺在冰原里,看着那些可怖的尸婴密麻麻一层层地围拢来,我如何甘心被他们肢解吞噬?更何况,早在之前,我数次向他求救,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因你耽误。他对我不是无情,而是绝情绝义!” “所以,你为泄私愤,就要为虎傅翼?你可知这出六界强者聚集的喜宴,会是积羽一网打尽的一个局。” 龙女瞪视无忧:“想不到,傻瓜一样的你倒变得通透聪慧了。只是,你认为凭几句话就能消除我心中的结与刺,就能让我背叛自己的父亲和族人,就能让我放开多年欲求的爱人?” “骊姬,你应该明白,现在活着的龙君并不是你的父亲,而是害你父亲的仇人。一旦他清除了心中畏惧的障碍,你与龙族于他毫无价值。” 龙女面色微变,微顿,决然道:“无忧,于情,我绝不会放弃成为他的妻子。于理,魔族之势强大,你我都改变不了什么,与其以卵击石不若顺势归附,少一些无用的对抗少一些无谓的牺牲有何不好?” 海天相接处,衣襟飘绝、背负青红双剑的青衣道人踏云疾驰而来。 那人尚在远处,朗声说道:“师妹,百万魔军已经散布在四海八方,龙君所欲昭彰。而她私心执念魔性萌生,与她废话许多不若你我联手尽快杀入龙殿寻我师叔伯弈。”来人正是无忧的师兄无尘。 无忧笑应道:“好!”言毕,她扔出手中银戟,银戟盘旋飞回龙女手中。 龙女反手执戟,气势冷凌,沉声说道:“凭你们,就想杀入龙殿?” 龙女抬手起势,水柱分涌而开,水幕分成数道裂隙。 数以千计威风凛凛的龙兵齐步踏出,停在龙女的身后。@无限好文在晋江。 龙女取开发边步摇,将那华丽的钗饰一把抛出,抛向了水面。 战鼓声响,喊杀声起,龙兵驾驭滚滚浪花杀气腾腾地向无忧、无尘二人冲来。 龙兵压来,无尘唤出双剑,青红二剑在昏暗的夜色里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无忧抚抚艳丽的喜服,对紧锁眉头一身警戒的无尘道:“师兄,这天太暗了,我喜欢光明,我要让这天再次亮起。” 作者有话要说:  亲亲们,鞠躬致歉,西西终于回来了,平抚的心情足以让我恢复正常更新,再次拜谢书友们的不离不弃! 章节目录 第400章 对战2 无忧的示威在无尘听来, 总觉得是孩子气。但即便不信, 她的话仍使无尘放松了眉目、莞尔笑开。 无尘的笑依然温暖动人,无尘的脸依然英俊明朗,仿佛时间在他身上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可是, 岁月的伤并非风轻云淡。从无言的死到伯弈成为六界的罪人, 他早已不是归云山上不识险恶、不知忧虑的仙门弟子。@无限好文在晋江。 此时, 面对曾为他授过道法技艺、让他钦佩的龙女, 她的立场与所为并未让他震惊,他甚至没有尝试说服她, 他心里明白,龙女维护的不仅是一个朝思暮想的人、一段多年不得的情, 更有她倚靠仰仗的龙族和一生追求的万丈光芒。这样的心思绝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动。 龙军蜂拥而至,无尘抢先出手,在无忧身前祭起一道法墙。无论何时, 他都是她的师兄。 无忧只觉动容,龙女攻势已近。威赫的战戟在她决然的气势里挥出了一道刺目的明光。无忧预料不足、匆忙拔剑一对, 一声器物碰撞的巨响溅起漫天的火花。 龙女招式强劲, 无忧暴退两步, 到底以灵巧的仙剑架住了厚沉的银戟。龙女眼中满是阴霾, 无忧体内的神秘力量是将被唤醒的原神之力,龙女知道那股力量的强大。所以,她欲以先手压制无忧,她出的这一招,是没有退路的杀招, 也是她倾尽全力的一招,一招不成后续难继。 失了先手,龙女焦急难耐,她加快攻速、猛打猛冲,对她来说速战速决才有胜的可能。 无忧边战边退:“你全力攻我命门,欲除我而后快。我感你多年情意,一直以剑相接。但我执意见他,就一定要活下命来。”话锋一转,无忧拔高音量:“所以,遇神杀神,休要怪我!” 言毕,她旋身避开龙女一击,同时掷出手中仙剑,原本精光内敛的剑身突然间光芒大作,以不可抵挡之势洞穿龙族战戟,刺入龙女身体。 龙女大骇,她急抚伤处,剑过无痕?原来,无忧虽然说出了决绝的话,却仍然留了几分情意。 龙女头冒冷汗,暗道,莫不是一味进攻失了防守,以致稀里糊涂差点丧命?不,不是没有防备,是根本就防不住她! 龙女心思百转,扬声笑道:“好,我倒要看看你这谦让慈悲的姿态能装模作样到几时?” 一声龙啸冲天,龙女幻出真身,升腾的热浪、灼热的龙息,巨大的龙尾兜头向无忧打来。 无忧飞身闪避,默念诀语召出灵兽火凤。幻彩烈焰的凤光点亮了四海天际,碧海中竟如孕育着一颗新生的火阳,炫光夺目,让人不敢直视。@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火凤的光芒遮挡了螭龙的耀目,螭龙眼中喷射着愤怒的火焰。对于无忧,骊姬产生了无比强烈的恨意。 只知道跟在师兄身后胡闹的无忧,没付出多少努力却轻易拥有强大能量的无忧,烨华眼里心中始终唯一在乎的无忧,每一个都让她厌恶、使她憎恨。 无忧的出现是天地的不公、是对她的不道。她付出许多的心血练就一身的本事,她苦守烨华身边数千年终于守得云开,她不能输给眼前这个不公不道的女人?她怎么甘心多年心血尽付、唾手可得的幸福再被破坏? 她知道无忧留了分寸余地,但越是这样,她就越恨。 龙女穷追不舍,不知停歇地发动攻击。无忧驭凤避开:“你再不是我对手,更何况你重伤未愈。” 龙女冷然道:“我的伤勿需你过问。” “我曾倾慕将军,在我心里将军是女中豪杰,气概、作为不输男儿。此来,我只是见他,并非与你为敌。” 龙女怒不可遏地摆动龙尾击打着海面,海面激起了百丈巨浪:“你口口声声说不与我为敌,那你为何见他?” “我要带他走!”@无限好文在晋江。 龙女瞪大龙眼,仰天长啸:“你要带走将与我成亲的夫君,这是不与我为敌?” 无忧语塞、身形微滞,龙女瞅准机会摆动龙尾,龙尾以横卷西风之力张狂而去,紧缠住一侧凤翼。 火凤吃痛挣动,龙女一鼓作气,蓄积劲力冲泄龙尾,龙尾鼓肿涨大禁锢住纤弱凤翼。 龙女与无忧的对决,局势变化太快,被龙军缠住的无尘着万分,却因□□无暇而鞭长莫及。 原本胜券在握的无忧,缺乏对战的急智,一时慌了手脚。龙女却满是惊喜,她嗷叫一声大张膻口,她飞快转动龙尾,欲将折翼火凤连带无忧送入巨口之中。 龙女口中喷着蓝色龙焰,焰火前,无忧惊慌失措的脸不断放大。龙女莫名兴奋,龙焰是六界最强的火,她就不信龙火烧不去这可恶可憎的女人。 滚烫的龙焰包住无忧与火凤,霎时里,烈火焚身、皮焦肉烂,身骨如浸泡在油锅里迅速地皮肉分离。剧痛让无忧惨叫出声。无尘在远处心如刀绞,他红了眼眶,疯了心神,不要命地一个劲儿地向无忧冲去。但是,他拼尽全力,仍然冲不出包围。 火凤绝望张口,发出的凤啸异常高亢刺耳。生死关头,火凤用能够活动的羽翼盖住了无忧,无忧昏死在火凤的羽翼下,火凤清透的双目流出了两行泪。凤纪,强敌环伺,你竟变得这般软弱? 火凤怒其不争,只恨无忧到此时还看不破战场的残酷。 龙女不会给无忧逃出生天的机会,但火凤也绝不会坐以待毙。龙焰加剧,凤息喷薄,蓝火红光相撞相融,很快,天地仅余一片血红。 在振聋发聩的惊呼声中,火凤冲出了蓝色的焰光,而龙女那坚如磐石的龙身竟迅速萎靡、急坠入海浪翻涌之间。 ……………………………………………………………………………………………………………… 无忧记得那种痛,那是延展到每一个呼吸每一寸肌肤无不抽搐痉挛的痛,那样的痛苦甚至使她暂时忘却了对伯弈的执念。 只是,身体的痛为何去得那样快? 她躺在软榻上,看着背对她站着望着窗外出神的男人。@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你醒了?”一句不咸不淡的话。 无忧轻声回应,男人缓缓转身,她只觉屏住了呼吸,思念太长,让她不敢想象再见的模样。 可是,当她看清,他的冷漠、疏离与戒备,他眼里的每一种冷淡情绪都足以让她痛苦得难以自已。 “千年万年,无论你变成了谁、经历过什么,无论我多么用心,你仍然魔性难除。” 无忧难过地看着他,她微微启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三世的纠缠,过往的记忆,她曾经背叛过他、伤害过他,她用尽全力想要挽回、想要赎罪,但到了今时今日,他对她已没了关心爱护之意,只有斥责与质疑?他还是她的师父、还是她曾经的爱人吗? 无忧痛苦地闭上眼,心里荒芜一片。 伯弈似乎觉出了她的失落与幽怨。他款款行来,走至塌前,他弯下腰,冰凉的手掌落在了她的额上。他的话语如轻柔的鸟羽拂过她的心房:“还疼吗?” 他的话轻易地击碎了她刚建起的心防,不争气的泪水自眼角悄然地滚落,此刻,她异常的敏感与软弱都来自于一连串的打击与那沉重的过去。 无忧吸了吸鼻子,她没有应答,怕她说出的话会破坏掉二人间忽然升腾的暖意。 沉默了好一会儿,空气中飘荡着清浅的叹息声,伯弈柔声道:“明日,与你大师哥回仙界去吧!那里有你师伯守护,你们不会有任何的危险。” 她若去了,便是诀别。无忧身子猛颤,惊觉睁开了眼:“师父,龙女已经变了,她不再是与师父坐而论道的骊姬了。如今,心生魔障的不是我,而是她!” 伯弈退后两步,远远看她,眼里没有温度。 无忧激动地扑上前,拽住他的宽袍:“她在骗你,她说知道龙君的弱点,可以助你在喜宴上刺杀龙君以彻底结束六界的灾难,这些全都是谎话。她的所做所为,其实是受了龙君蛊惑,是为了对付你呀,师父!” 伯弈握住无忧的手,目光熠熠地看着她:“你怎知她在骗我?”@无限好文在晋江。 无忧仰头迎视着他的目光,认真地回道:“正是她的父亲,四海龙君亲口对我说的。” 伯弈微愣,少时,忽然笑起,他的笑让人目眩神迷。伯弈轻轻地拍拍她的手:“好生歇息,明日一早为师送你们出龙殿。” 无忧心中刺痛,一把抓住他的大掌:“师父,你不信我?” 伯弈蹙眉:“你要我如何相信曾经背叛过我的人?”无忧脸色煞白,伯弈趁势抽出被她紧抓不放的手。 伯弈站直了身子,不自觉地又向后退开了些。他说话的声音渐冷:“你已看过三生石,我也记起了许多的过往曾经。其实,太昊早就知道凤纪与积羽源于天地瘴气,你们的原身并不是蛟龙与火凤。” 伯弈淡淡的述说,仿佛说的是与他毫无瓜葛的事:“只是,太昊没把这秘密当回事。倒是你们,因为有了恐惧,渐渐地,恐惧又变成魔障,魔障又滋生邪恶。岂知,自来邪念易生、慈悲难存。当年,你背弃情意苍生,我尚可原谅于你。但今日,你又为一己私欲对故人痛下狠手,我再不敢奢求你的善意。为师有愧,不能去你心中魔障,为师无能,从此再无力教授于你。去吧,恩怨不过过往云烟,自此一别两地,从此后,不为他人,仅为自己干净地活下去吧!” 无忧不解,震声追道:“干净地活下去?师父是说,忧儿活得不干不净?” 章节目录 第401章 取心 无忧与伯弈, 二人间不过几步的距离, 却因心中的嫌隙仿似海天相隔。看小说到 背叛的伤依然鲜血淋漓,他们低垂着头,目光再无胶着。@无限好文在晋江。 无忧的质问伯弈不作回应, 他拥有了太昊的记忆, 凤纪的背叛是他心里难以越过的槛。 屋子里是一径沉默的尴尬, 或许, 正因彼此间还有些残存的情愫,所言所行才越发小心翼翼。 伯弈不解释, 却有一道虚弱的女声自远而来:“忧儿别多心,你师父疼你, 说的都是气话。” 房门自外而开,无忧在泪眼婆娑中,看到虚弱的龙女在两名侍女搀扶下缓缓踏进屋子。 龙女跨过门槛, 伯弈体贴地牵过她的手,龙女顺势倒在他的身上, 伯弈温柔地低头一笑。一系列的举动都是那么的自然流畅, 二人毫不避讳的亲密, 看得无忧心酸不已。 龙女微微仰起头, 深情地看着伯弈,温言说道:“那日,忧儿是过分担心你,出手难免失了轻重。骊姬都不曾怨她,你这做师父的岂能真恼了她?” 龙女娇嗔体贴, 伯弈握紧她的手,清冷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感激:“骊姬宽厚,小徒素日虽胡闹,尚不至于骄纵得恣意妄为、随意取人性命。” 龙女含笑点头,她靠在伯弈胸前,将怜爱的目光投向了无忧,全然与一日前,四海上出手狠辣招招要人性命的她大相径庭。 无忧浑然一个激灵,脑海里浮现出好多张龙女的脸,或温婉、或高洁,或大气、或英武,或阴枭、或狠厉。想起曾经往昔,忽然发现,竟不知所见的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 龙女以受害者的姿态出现,她行止大度,声声句句都在为伤害她的无忧辩解,可是,无忧却自始至终没有一句歉意的话。 伯弈的脸越发青寒,龙女又道:“忧儿年少,你我做长辈的应想着她经了一场苦战,此刻疲累难当,该当好生歇息。”言毕,她声音渐底,伏在伯弈耳旁道:“她的心意你一直明了,你我的事她一时不解也在情理当中。待日后慢慢开解,不要迫她太紧的好。” 无忧只觉好笑,龙女为达目的不惜拿命来搏,这会儿又惺惺作态佯装好人。伯弈素来睿智,如今一味糊涂地偏听偏信,怕也只因为情蒙了眼糊了心。 龙女的话实在得体,伯弈歉意道:“是我纵容了。”微顿,又关切说道:“你伤得不轻,更该静心修养。” 说完,伯弈再看了看一脸倔强仍然沉默的无忧,他失望地摇了头,一拂袍袖,携龙女去了。 伯弈离开,无忧负气地没有追出去。她伤心地在床榻上坐了一会儿,很快,屋里又多出一人来。 那人中等身材,形容方正,衣饰华丽。只见他大喇喇推门而入,走到屋中,择一方大椅坐下,随后,又不紧不慢就着几上的杯盏自饮起来。 对他的出现,无忧不觉吃惊,二人似早已相熟。@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那人悠悠开口:“妹妹,我们又见面了。” 无忧轻声道:“在这龙殿中,我该称呼你哥哥还是龙君?”原来,这来人就是龙女的父亲四海龙君。 龙君和颜悦色地道:“随你高兴。” 无忧勉力一笑,在地府三生石旁,他帮她找回了缺失的记忆。他是她的大哥,与她同生为神的大哥积羽。 但是,她实在没有心情与他寒暄,与他回忆过去。 无忧身心俱疲地阖上眼,龙君却在一旁悠悠道:“为了道义,他能随时弃你不顾,曾经如此、现在如此,以后也该如此。” 无忧不接话,龙君声量渐高:“莫非到了此时,他全然的无情无义,而你对他还有执念?” 在龙君咄咄逼人的气势下,无忧猛然睁眼,激动地回道:“是,我确有执念,若没有,又怎会三生转世皆是为他?但是,空有执念又如何?他的心已不在,我的执念终将成空。” 龙君阴枭的眼里渐渐生出一丝笑意,他试探着道:“这么说,妹妹并不糊涂,已对他死心?却不知对我的那些怨憎可也烟消云散了?” 无忧苦涩地笑:“不是死了心,是不得不、不能不顺了他意。而对你,我的好哥哥,我仍有怨恨。我怨的,是你一步步诱我与他远离;我恨的,是你的私心破坏了我原有的宁静。只不过,现在这些怨恨都淡了。我何尝不知道,即使没有你,我与他也终会离心离情。” 无忧越说越觉揪心,龙君轻声叹道:“哎,当年他与我们共治天下,看似和睦,实则却相互掣肘成了彼此的心头大患。” 想着往昔曾经,更叹造化弄人,无忧一时又哭又笑。 龙君静静呆着,并不扰她。待得好一阵,她哭声渐止,那人又娓娓说道:“真相最是伤人,却又偏偏逃脱不开。你与他的那段情何其珍贵,只是可惜,他要的是慈悲的虚名,你要的是他的一心一意。但他胸怀六界天下,唯一不能给的就是他的心。” 龙君的话击中了无忧的心防,无忧木然地反复呢喃:“不能给……” 龙君走近无忧,用低沉沙哑的嗓音道:“是啊,他不能给你,如今却能给别人。”@无限好文在晋江。 龙君的话带着诱人的魔力,不知是因他的字字句句说中了无忧的心事,还是因他使了什么妖术魔法。 无忧的情绪随着他的言语再度激动起来,她猛扑上前,拉拽着他的袍袖,摇动着他的身体,失态地疯狂追问:“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娶她,为什么要给她?” 龙君一把将失控的无忧揽入怀里,他温和地抚着她的秀发,任她发泄、高喊,等她平静,方才低声说道:“妹妹,你还不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自来对你就是虚情假意。” 无忧从他怀中挣出,一边摇头一边后退,她不信,数万年的陪伴竟然是虚情假意? 那人步步逼近:“你不是已经看到过去了吗?十万年前他若真的爱你,怎会想要杀你?就因为知道了你的生事,知道你我源自瘴气,害怕你身体里隐藏的至邪之源,所以,他就要布局诛杀你我。你还以为,他爱你?” 无忧的心防彻底被击溃,她撕心裂肺地道:“别再说了!当年,他并没真正动手,是我亲手将弑神戟刺进他的身体,是我让天地生灵涂炭,最终害了整个神族!” 龙君大步上前,有力的大掌落在她的肩上,他使劲捏着她的肩头,厉声说道:“不是你欠他,是他欠了我们!他先起了杀心,欲诛你我,我们才不得不自保反击。害你的是他,害他自己的是他,害神族的也是他。” 无忧痛苦地抽泣,龙君继续道:“你三世赎罪,他只一味负你。这一世,在无根之地若没有你,哪还有他?即便你觉得有愧,这一世可算还清了?” 龙君不停追问,无忧喃喃应道:“还清了。” 龙君再度拉近与无忧的距离,二人面面相对,他就一瞬不瞬地望入无忧的眼中:“如今,他将你我看做罪恶之源,要处心积虑地除掉你我,我们不得不再次反击。” 无忧泪眼迷蒙,抗拒着道:“不,他毕竟是我的师父,他不会杀我。” 龙君面色渐厉:“我是你大哥,你我本一体。他若杀了我,留下你就是后患,你现在还不明白?” 无忧仍是木然地摇头,龙君一把将她推开,厉声说道:“好,即便他不杀你。但他就要娶别的女人,他的身心很快都要交给她人,永生永世都不再属于你。” 龙君直白的话又让无忧陷入了痛苦的绝境。@晋江原创中文网首发,谢谢支持。 “错的是他,亏欠的是他。但两日后,他却要坦然地与别的女人洞房花烛、共赴瑶台,而你,却只能如弃妇般地永尝孤独与痛苦。” 无忧绝望的眼中燃起了愤怒的火花:“不,他不能娶她,我不会让他们成亲,绝不!” “好,大哥会帮你。” 无忧眼中光彩异动,她激动地问:“哥哥真能帮我?” 龙君字字诛心:“都说男人太过善变,要让他们不变,要让自己不再伤心,只有将他们的心剜出来。” 无忧惊恐地瞪大眼,龙君保持笑意,笑如鬼魅:“两日后,就是他的喜宴。届时,你将以他徒儿的身份去叩拜师父与师母,你有机会接近他的时候,你只要再次将弑神戟插入他的身体,在他的胸口前轻轻搅动,很快,你就能够永生永世地得到他的心了。” 无忧眼神闪烁,龙君看出她的动摇与犹豫:“只要他的心,并非取他的命。以你我的本事,要让他活下去很容易。而剜出了他的心,你就再也不用担心他不爱你,常常焦虑他会瞧上别的女人。” 龙君盯视无忧,不愿错过她的任何表情和举动。无忧却撇开了头,一时不去看他。过了好一阵,她才迟疑着道:“若我动了手,大哥你真的能放过他?” 龙君大笑:“你是我妹妹,只要他不再挡路,再没有与我抗衡之力,我何苦不成人之美,成全你的幸福。” 无忧绞动裙带,她自说自话,陷入两难。又是好半天的纠结挣扎,终是扭捏开口:“但我要如何拿到弑神戟呢?” 龙君胸有成竹:“妹妹放心好了,你只要下了决心,大哥自有办法让弑神戟到你手中。” 章节目录 第402章 虚实 强烈推荐: 位于龙王宫的西角, 与龙宫中许多豪奢宽阔的殿阁相比,格外的精巧质朴。 伯弈与龙女状态亲昵地穿过大半个龙宫,走入掩映在绚烂的珊瑚群与浓郁的海藻群中的龙女殿。 情侣间该有避讳外人的亲密, 故而,当他们步入静谧的庭院后, 婢女们立时带着暧昧了然的笑乖巧地退下了。 但是, 外人退去,他们的亲密并没更进一步。 伯弈自然地放开龙女的手,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幽湖环抱的贝珠台。 龙女笑容敛去,目光紧随着伯弈,眼中的失落在他转身落座的瞬间一闪而逝。 她微微地仰着头, 在湖畔的赤柳下缓缓漫步, 五彩的水泡、透明的水母争先恐后地亲吻着龙女的长发。 伯弈修长的手指轻触着一尾艳丽的小鱼,他悠悠笑道:“仙界虽雅, 却比不过龙殿的趣。” 龙女展眉一笑:“若真觉有趣, 你我长住此地便好。” 龙女的话脱口而出, 然而,不待伯弈接话, 她又突然转了话题:“比之言谈景致,我更是关心, 不知两日后的事儿,烨华可已部署妥当?” 伯弈耸耸肩, 话语仍然清淡:“此处不是归云山, 也非我仙界天庭, 四面皆有耳目,处处戒备森严,我又能如何部署?” 龙女讶然转头,看向伯弈的眼中满是探询。她很难相信心思缜密的伯弈会对两日后的较量没有部署谋划,全凭率性而为,毕竟,这一战关系六界的命运。 伯弈的身边围来许多稀奇的小鱼,伯弈用仙力使它们遣散,又正经地对龙女道:“虽无部署,但我师父月执子已至,又有天帝允诺相助,两日后合数人之力相机而为,可与他抗衡。” 龙女迟疑道:“烨华有信心当然好,但骊姬却有两层顾虑。一则,极渊心意难测,行为反复,实难尽信;二则,无忧执念太重,难放心结,会否为人利用?” 伯弈道:“无论极渊为魔王还是天帝,他都祈望能久立天地之巅。我虽为他忌惮,到底力量尚弱,构不成威胁。加之,我乃淸宗弟子,受身份所缚,当忠于仙规戒律,他若为天帝一日我必得听命于他。” “如此说,烨华将极渊视为可以信赖的盟友?” 伯弈讶然道:“骊姬是赫赫有名的女将军,最擅御敌对战,素日少不得研习术略战法,怎会这般糊涂不清?极渊的可以信赖唯在当下,在他亟待除去威胁他的大敌之时。因此,以常理推断,这一回与你君父的对决他不会反复无常。”言毕,伯弈又苦笑着说:“当然,事无绝对,必胜之说本是无稽之谈,战前谋划图的不过是胜算的多少。” 言语间,伯弈深邃的目光投注到了龙女的身上,他从没这样专注地看她,龙女脸色熏红,在黑白分明的璀璨波光中不自觉地撇开了眼。 龙女的不自在很快就过去了,红潮渐退,只是,依然鼓不起勇气与他对视。 伯弈轻声道:“骊姬身上有伤,早些歇息吧!” 逐客令下得如此突然,龙女压抑在心里的话冲口而出:“那无忧呢?你一直避而不谈的却是我的心结。忧儿的本事已在你我之上,这一回,与我君父的较量本就艰难,她若想岔了道,倒戈相向该要如何是好?” 伯弈敛去笑意,半晌方道:“无忧的性子虽然执拗,但秉性纯良,又重情义。有我师姐梨落在旁与她开导,她不会做出背叛师门的事。” 龙女拂开面前挡路的赤柳,淡淡道:“好,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世人都言妇从夫,你我虽未行礼,却有结缘的情分,一切都交予烨华吧!” 说完,她侧转过头,向伯弈嫣然一笑,又飒然转身款款而动步出了庭院。 龙女一走,在院子里悠哉游荡的鱼虾虫蟹随即也没了踪影。 四周鸦雀无声,伯弈静静地呆坐着,仿佛是神识入定漂浮去了他方,又仿佛是他真的没有思想、没了**。 时间似乎他的身上静止了许久,至到,又一个不速之客的出现。数年前,他携徒下凡历劫,她也是穿着这件淡黄色的留仙裙出现在了竹林幽幽间,那一回,她担心的是她的师弟。而这一次,掩映在依依赤柳中的她,除了淡淡的忧郁更多的了彷徨与不安。 伯弈远远地看着她,他的师姐梨落。梨落的脸藏在了阴影之间:“师弟,你既然不信任她,又为何要听她的话,与她入这虎口?” “师姐以为我不该来、不该听吗?” 梨落叹气:“我不知道该与不该,我只知道不想你与他深陷危险。” 伯弈沉声道:“祸及六界,我别无选择。” 梨落冷笑:“六界?六界谁为统领,这天地归属于谁与我们有何干系?什么神魔之乱、诸界之战,谁赢了谁输了就真有那么重要吗?” “或许谁为天地的王者并不重要,但正邪之战却避无可避。师姐能够忘记几千名淸宗弟子的惨死,我却难以忘记天晟城数十万人的悲惨命运。更勿论,积羽的残忍暴虐、丧心病狂必将导致生灵涂炭。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身为淸宗弟子,守护正气便是你我之天命。” 伯弈话语间的指责使梨落情绪激动,她扬声辩解:“我并非罔顾天命,但当前情势所迫,师弟你生有慧根,怎会看不明白?如今你连骊姬都信不过,我们更加势单力孤。莫说积羽深不可测,就是包围四海的龙族大军我们就难以抵挡。更何况,极渊又是反复小人,他一心一意盘算的都是自己的利益,一旦危机来临他不但不会出手相助,说不得还会落井下石。” 伯弈把玩着乾坤玉:“师姐要我如何做?是即刻求见积羽缴械投降,还是两日后不动一刀一枪便束手就擒?” 梨落宣泄的是情绪,她并不知道该要伯弈如何做:“你与师父传信,说骊姬知晓她君父的弱点,愿意大义灭亲助你在喜宴上擒拿下积羽,也就是她的君父四海神君。但你根本就不信她,你究竟是如何打算?” 伯弈沉默不言,过了许久,梨落气结:“你真无别的谋划了吗?” 梨落自阴影中走出来,她的脸苍白而瘦削:“你真的没有应对之策,就该设法让师父、无尘免于危险?” 伯弈的声音如清泉流淌,清冷而疏离:“即便没有我的选择,天地之乱、诸界之战以师父的脾气怎会置身事外?师姐来之前,恐已苦口婆心规劝师父。连你都改变不了,我又如何能说服他,让他独善其身?至于胜算的多少,再细致周到的部署终究要靠命运的眷顾。从来,邪不胜正,光明又怎会屈从于黑暗,师姐该有胜的信心。” 梨落摇头大笑,她再想说什么,伯弈却不想与她纠缠,只道:“师姐与其在我这里耽搁功夫,白费唇色。不若这两日时刻陪伴师父左右,享受这四海的旖旎奇妙。” 梨落忧伤地望着伯弈,伯弈却稳坐贝珠台,再不瞧她一眼。许久后,梨落带着失望与怒意去了,院子再度恢复了安静。 ……………………………………………………………………………………………………………… 同一时间,龙宫宝殿,斥候已将窥视伯弈一举一动的幻海神珠上呈给龙君。 四海龙君端坐在明黄琉璃的雕龙大椅上,宽厚的手掌托着晶莹剔透的椭圆神珠,珠子里收入了伯弈所行所为所见所言的每一个细节。 他面无表情地将珠里的声画影像看完,对那趴伏在地的斥候厉声道:“可有半分疏漏?” 那斥候哆哆嗦嗦地回道:“小的本身乃是壁虎,最擅变化躲藏,故而,自打他一入龙殿,小的便不眠不休一直紧随左右。” 龙君久不接话,那斥候被宝殿中的死寂吓得满头是汗,一双小眼左右乱晃,想瞧龙椅上主子的脸上,却哪敢抬头。 就在斥候三魂快丢了七魄时,四海龙君冷酷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所行,你如何看待?” 斥候战战兢兢接过话道:“他除了主动见过他的徒儿,便只是静坐发呆。小的愚钝,实在看不通透,只知道他行为反常,必有阴谋。”那斥候尚算机灵,知道龙君并非真要听他的高见,只揣摩着龙君的心思拿话搪塞。 此话方才出口,冰凉的硬物瞬间即至,在他的脑袋上砸出了一个大窟窿。 幻海神珠滚到他的脚下,伤口处疼痛难忍却又不敢不忍。 龙君冷冰冰道:“无用的废物!”龙君自龙椅上起身,他一边踱步一边自语:“他不信任骊姬却与她来了龙宫。他没有任何谋划却想借大婚之机和我一决高下。他淡了对爱人的情意,连他师父都没见上一面,难道,他真的要彻底放弃,放弃自己,放弃恩怨,放弃报仇,放弃所谓的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