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紧少帅粗大腿》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顾茗睁开眼睛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懵圈,当自己没睡醒还在做梦。

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整间屋子的布置中西合璧,极具混『乱』的时代感,让她一时半会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最要命的是……动一下也觉得全身跟被车碾过似的,某个地方更是火辣辣的,如果不是在梦里,她的第一个念头应该是——卧槽!报警!

做为在社会里『摸』爬滚打过的老油条,一腔热血做过卧底记者,差点被打断腿,舍命深入调查的新闻稿不能发出去,后来愤而转投娱乐圈的怀抱,做过娱记写过影星大佬们的花边新闻,还做过狗仔,顶着瑟瑟寒风埋伏在当红花旦跟小鲜肉的公寓外面,就为了拍到他们深夜狂欢过后回巢的身边人,顾茗酒后跟老铁把酒言欢,有时候还挺得意。

五光十『色』的社会里凫水拍浪,旱鸭子呛过几回水,没淹死多半也活成了人精。

顾茗半点也没浪费学到的东西,三十好几活的油嘴滑舌,两面三刀,身边的床伴也换过好几个,全是走肾不走心的关系,哪一天厌倦了一拍两散,过后都不带浪费一秒钟哀悼这段关系的结束,靠岸做了一家网媒编辑,还花几年时间经营了一个颇有名气的公众号,收钱抹黑洗白的事儿没少干,且都能自圆其说自成一派还不带毁灭形象的。

她自誉机巧百变,遇到眼前的情形也有些抓瞎。

女佣就站在她的床前,小心翼翼的唤她:“姨太太,起来吃点东西吧?”

姨太太?

那是什么鬼?!

顾茗蒙在被子里十来分钟,一直在催眠自己做了一个真实而荒唐的梦,等醒来之后就会回到自己的狗窝,就连被子里残留的陌生男人的体息都那么的真实——真实到可怕。

她拒绝去思考。

太过荒唐,大脑停止了转动。

“顾姨太——”

女佣很是尽职尽责,抬头看看日渐西沉的太阳,这位姨太太再睡下去,她们都要怀疑是不是被少帅昨晚在床上折腾死了,要送医院就医,所以叫的声音才越来越急切。

顾茗扑拉一下掀开被子,『露』出凌『乱』的脑袋,眼睛里全是疑『惑』:“你叫我什么?”

女佣冷不防被吓了一大跳,看到一头『乱』发里灼灼的眼神,心里已经在猜测这位新姨太太是不是脾气不太好,便陪了加倍的小心:“少帅吩咐这么叫的,说姨太太姓顾,是顾署长家的千金。”

署长前面还带着个副字,不过这位能把亲闺女送到少帅床上,说不定过几天这个副字就可以取掉了。

顾茗惊呆了。

剧情莫名有些熟悉——顾署长家的千金送到少帅床上……这不正是她入睡前看的那本虐恋情深的口水文吗?

顾署长家的千金当然不是主角,而是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炮灰,被亲爹送人之前就已经有了小情郎,还是个混青帮的穷小子,做为渣男贱女小说组合里试炼男主的试金石,女主不但“聪慧”的发现了她的『奸』情,还“巧妙”的引导少帅知道了,于是她年轻的生命就被渣男用一粒花生米结束了。

女主踏着她的尸体与男主迎接虐后的糖,谁也不再记得他们爱情路上的铺路石。

铺路石顾茗:……这特么就是我多年缺德的报应吗?

她不是个伤春悲秋的『性』子,裹着被子披散着头发跳下地去,凑近了穿衣镜去瞧,『露』出藏在头发里的半张精致的小脸,眼眉弯弯,皮肤白到发光,下巴尖尖,做个忧愁的表情,居然有几分楚楚可怜,年纪约莫在十六七岁,正是书里描写的那种长相,表面清纯可人,内里一肚子yin贱,这是那位少帅冯瞿撞破『奸』情之后给她的评价。

女佣要来侍候她穿衣,她拒绝了:“我想洗个澡。”

浴缸里放满了热水,她把自己整个都浸在温暖的水中,苦中作乐的想:少帅府上的物质条件还是很好的,至少她没穿成街头的乞丐,或者书里另外一位堂子里的姑娘,当然也是配角,境遇比她还要悲惨。

哦,那位姑娘还没出场。

顾茗想的有点出神,水都凉了才匆匆从浴缸里爬出来,女佣已经贴心的准备好了衣服,好几件颜『色』风格各异的旗袍,她眼光扫过,挑了最素雅的一件。

顾署长家的千金昨天之前还在女子师范学校读书,曾经想要当一名教师,那位青帮小情郎就是她的第一位学生,每周固定的三天偷偷出来教他读书识字,成果喜人,说明她还是极有教学天赋的。

傍晚放学回家,就被亲爹催促梳妆打扮,跟打包一件东西似的,连夜塞给了冯瞿。

命运莫测。

女子的命运尤其轻贱。

顾茗下楼的时候,楼下的餐厅里已经准备好了饭菜,煲的热腾腾的归芪乌鸡汤、清清爽爽的炒时蔬、鲜甜的清炒虾仁……满满一桌子菜,偌大的餐厅只有她一个人用餐。

侍候她用餐的是一位老妈子,穿着青『色』的斜襟盘扣褂子,黑『色』的裤子,头发在脑后挽成个纂儿,『插』着根银簪,说话轻声细语,精明干练:“少帅去忙公务了,我姓林,姨太太若是觉得不合口,告诉我就好。”

一口乌鸡汤下肚,顾茗舒服的眼睛都眯起来了,靠外卖跟方便食品活命多年的她,味蕾早被各种调料荼毒,但凡清淡的东西都觉得没味道,吃东西偏重口,咸香辣麻才是最爱,没想到这一桌清淡的菜『色』倒唤醒了她的味觉——也有可能是这具身体的原因,跟她本人没多大关系。

“林妈,特别合口。真的。谢谢你。”

她诚恳道谢,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吃相斯文,但速度却不慢,挟菜的频率也不低,洗刷了之前小月上楼去服侍之后,下楼传达给她的信息——顾姨太似乎脾气不太好。

这哪里是脾气不好啊?恐怕是年纪小,初来乍道,有些拘谨罢了。

林妈从小侍候冯瞿,知道自家少帅是个混世魔王,身边的女人从来就没断过,有别人送的,也有自己扑上来的,基于冯少帅的社会地位,他自己压根不必费心,女人就前赴后继向他献身。

“顾姨太不必担心,少帅对身边人还是很宽厚的,只要姨太太好好服侍少帅,日子不会难过。”林妈在顾茗的注视之下,不由自主就为冯瞿说起了好话。

冯瞿,现年二十五岁,冯大帅原配所出长子,读过军校,跟着冯大帅上过战场,现在手底下还带着两个团的兵,如无差错就是冯大帅未来的继承人。

外界提起冯瞿,对他打仗治军的功绩不甚清楚,反倒是花边新闻不少,“冯女郎”们可是个庞大的群体,真真假假却也说明了这位少帅在男女之事上比较随意。

顾茗吃过了饭,略微收拾,便问林妈:“我能不能出门?”

林妈笑眯眯说:“姨太太说笑了,又不是坐牢,等我叫两个随从陪您出门,现在外面有点『乱』,也要注意安全。”

顾茗没别的想法,就是想出门透透气,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至今还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总觉得做了个冗长的噩梦,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醒了,依旧躺在她的狗窝里。

林妈的办事效率很高,等她从楼里出来,已经有两名穿着对襟黑褂子、黑裤子的年轻人在小楼前面候着,见到她弯腰行礼:“姨太太好。”

这阵仗有点吓人,顾茗揣摩原主的心理,『露』出点羞怯的笑容:“有劳两位了。”如果不是她对书中剧情熟知,暂时不需要做情报工作,按她自己厚如城墙的脸皮程度,狗仔般灵敏的嗅觉,自然是先跟冯瞿身边的护卫们搭上话,打听些有用的消息,想办法脱困。

林妈安排了汽车,顾茗拒绝了。

“我就是想走走,消消食。”

她走出这片小洋楼,回头去看,才发现此处极为清幽,身后林立的七八座小洋楼矗立在浓荫之中,她昨晚安身的只是其中之一,也不知道后面那几栋楼里都住着什么人,面前的街道宽阔干净,周围都是差不多的建筑,推断这是个非富则贵的住宅区,也许住的全是本城军政要员。

狡兔三窟,这只是冯少帅的住处之一。

两名黑衣人远远跟着,她信步而行,走了大约快四十分钟,发现穿过了那片富人区,居然闯进了闹市,路口对面各种商店鳞次栉比,有穿着旗袍逛街的女郎、穿着西服或者长衫的男子、还有卖报卖烟的小童、卖花的姑娘……熙熙攘攘。

顾茗不由倒退一步,恍然闯进了别人的世界,热闹到真实的世界。

她仓皇转身,疾步往回走。

“我累了,想回去休息。”她说。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坐在卧房窗前的藤椅上发呆,听到楼下院子里传来汽车的声音,很快有军靴踏着地板响亮的声音,有佣人殷勤问候:“少帅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主人归家,楼下瞬时喧腾起来,像一滴水落进滚油,虽然顾茗在楼上瞧不见盛况,可是在二楼的卧房里却也能听到下面的动静。

佣人们走路轻手轻脚,带着习惯『性』的谨慎,她在窗前坐了一下午,几乎要疑心这楼里只有她一人了,非要侧耳细听,才能听到一点点声音,却还要疑心是耳朵出了『毛』病的幻听,实在是不够真切,近似于模糊。

但冯瞿回来之后,安静被打破,军靴叩响地板的声音、跟副官佣人说话的声音灌满了整栋小楼,他说话未必高声,却也带着主人家特有的毫无拘束的嚣张,那种“这是老子的地盘老子想干嘛干嘛的随心所欲”,倒比添了十来八个谨小慎微的佣人还要热闹。

顾茗坐着没动,听到他在楼下客厅问:“姨太太呢?”是低沉有力的声音,只闻其声就能想象到这人拥有怎样一副健康的体魄,中气十足,眸光必然坚定,恐怕身上的骨头也要比常人硬上许多。

林妈的声音要比他的低上许多,顾茗侧耳细听,恍惚听到她说:“……出去走了走又回来了,一直在楼上休息呢。”

冯瞿朗声笑起来,跟吃到一道美味佳肴似的略略回味了一下昨晚绮丽的时光:“昨晚累着她了,是该好好歇歇了。”

楼梯上响起他的脚步声,顾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全身的神经都紧绷,有种危险降临的警戒,无关男女情*事。

她一个箭步窜过去,拉开被子钻了进去,连头带脑蒙起来,脑子里胡思『乱』想,一时里想,老娘也是在红尘里打过滚的,男朋友没十个也经过八个了,男人嘛脱了衣服都一副德『性』,区别只在于能力有强有弱,以前也不是没有醉后放纵,头一回就滚到床上去的男朋友,第二天大家在酒店卫生间里洗漱,从镜子里瞧见对方陌生的脸,才能感觉到一点尴尬。一回生二回熟,都祼*裎相见了,难道还怕拉不开脸皮?

可是另外一个声音却告诉她——这位不一样,稍稍不周到,说不定就要吃枪子。

普通走肾不走心的关系她都能应付的游刃有余,眼前这种送命的可是没什么经验的。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吧嗒”一声门把手从外面被扭开,冯瞿走过来掀起被子轻笑:“睡了一天也不饿吗?起来吃两口东西吧。”一面说着,手却沿着她旗袍领口的盘扣『摸』了过来。

顾茗假作才睡醒,受到惊吓的样子睁开眼睛,眸光纯净如小白兔,还朝后瑟缩了一下,显然是被吓到的样子,嗫嚅着小声开口:“少……少帅……”眸光掠过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孔,反倒愣了一下。

男人生了一张极为英俊夺目的面孔,五官立体,高鼻深目,如果不是眼珠黑的出奇,都要使人疑心他可能不是纯种华夏人,睫『毛』浓密,额头宽广,虽然身上还穿着军装,但居然难得的没有军痞的气息,举手投足之间有种说不出的贵气。

冯瞿『摸』过来的手被一只小手按住,小手的主人红着脸颇为腼腆:“我……我饿了。”

他低头在她香馥馥的脸蛋上偷亲了一口,不过瘾还逮着樱唇狠吃了几口,直吃的小姑娘眸中水气氤氲,才把人拉了起来:“来服侍我更衣。”

顾茗心里狠骂“『色』胚!”不过鉴于这个『色』胚颜值过高,假如她有权利包养吴彦祖,恐怕也忍不住要犯罪,也就把这件事放过,赶紧起床。

冯瞿肩宽腿长,两条笔直有力的大长腿包裹在军裤里,身高据顾茗目测足有一米九,她得踮起脚尖凑过去替他解军装上的风纪扣。

他自己解了配枪,“哐”的一声随手放到了床头柜上,伸开胳膊等着小姑娘给解外套。

顾苟眼皮一跳,模样更乖顺老实了。

军装裁剪合体,原就比不得长衫短褂随意松快。

长衫短褂是衣服随人,无论胖瘦都能塞去衣服里去,每一块面料都服贴的随人调派,可是军装就不一样了,跟盔甲似的拿着人,腰板笔直身形挺拔,哪哪都束缚着不得自由。

军装扣子全部被解开,顾茗小心的脱了下来,挂在红木衣架上,他穿着白衬衫长吁了一口气,八月的天穿着军装简直是受罪,后背衬衫湿了一大片。

“我去洗个澡,你乖乖等着啊。”男人粗砺的大掌在她脑袋上『摸』了两下,跟『摸』小猫小狗似的。

顾茗不得不承认,今时今日她在少帅府的地位大约也就等同于豢养的小猫小狗。她没别的好处,只有一条:务实。

一时里等冯瞿洗完澡,换了套衣服出来,拖着她的手下楼去用饭。席间兴致还不错,问她:“听你父亲说你读过书,上了什么学校?”

顾茗心里一动,楚楚可怜的望定了他:“还在念女子师范学院,还有一年就毕业了。”

冯瞿在外面见过各种女子,欢场里的、高门大户淑女名媛跟小门户里的小家碧玉、敌方派来的女间谍、有野心入军政处的女人……接近他的都是各有目的,也不乏装的天真纯洁模样来哄骗他。

见的多了都当作套路,女人嘛,不就是床上的玩意儿。虽然心里不当一回事,可是面上却『露』出逢场作戏的惋惜:“你父亲就这样让你中断了学业?那可真是可惜!”实在是这丫头生了一副极为诱人的身子,不剥了衣服都不知道风景有多『迷』人。

顾茗垂下眼睫,低低的,带着点说不出的小心翼翼,不安的说:“父亲不肯给我出学费,说……说我要是跟了少帅,少帅会给我出学费读书的。”

天真的,不解世情的,仿佛是误闯入成人世界的小孩子,连说话也带着点不经思虑的稚拙。

冯瞿大笑出声:“你父亲……顾署长可真有意思。”所以这个傻丫头为了学费就被塞到他床上了?

顾茗似乎被他肆意的笑声给吓到了:“少帅……少帅不同意我去读书吗?”

这可不是她随意撒谎,原主还真是个天真的丫头,又酷爱读书,但苦于亲妈早逝,在后妈手底里讨生活,好几次面临辍学的可能,被送进少帅府之前,顾宝彬就是这么哄骗女儿的。

冯瞿心想:顾家父女可真是一对儿活宝。

爹是官『迷』,闺女是个小书呆。

冯大帅后院里姨太太总有十来八个,拉出来能组成一个班,但这帮姨太太每日的生活重心都是围着冯大帅转,见缝『插』针的讨他的欢心,有擅厨艺的,有擅女工的,也有擅吹拉弹唱的,总有一件拿手的绝活,才能找到自己在大帅府的位置。

她们的主业是侍候男人,业余消遣的爱好各有不同,有爱听戏的,有爱跳舞的,还有喜欢打麻将的,支起麻将桌子召集牌搭子过来,能坐个通宵不带歇的。

冯大帅应酬比较多,视各种场合带出去的如夫人都有不同,有时候冯瞿觉得大帅府那帮姨太太们除了在床上侍候冯大帅,其实还兼职了他的生活副官,出门应酬也少不了身边一抹艳『色』。

他新纳的姨太太倒好,一门心思想着去读书。

林妈在旁边使劲使眼『色』,想让顾姨太打消出门读书的念头——就没听说过做人家姨太太还要出门读书的。

可是顾姨太似乎根本没有领会她的好意,还傻呼呼说:“林妈说少帅待人宽厚,我……我不要衣服珠宝,就想去学校读书。”装个纯真小白兔真是费了老大的劲儿,她自己都快要认不出自己了。

也亏得这副身子娇娇弱弱的样子,声气儿也弱,嗓音里还带着点说不出甜糯,乍一听倒好似在撒娇,孩子式的那种。

冯瞿:“这有何难?”

顾茗眼睛都亮了:“少帅答应了?!您真是个大好人!”

头一回被女人在床以外的地方夸大好人的冯瞿:“……”

章节目录 第三章 顾茗就是冯瞿入口的一块儿肥美的肉,才尝了个鲜,还没吃便宜,既答应了要给姨太太交学费,再看她一张雪也似的小脸,未免生出一种做爹的错觉,总觉得这念头有点败火。

听过给姨太太买首饰买衣服买汽车买房子的,可没听过给姨太太交学费的。

顾茗有意而为之的“一心求学的书呆”人设先在冯瞿这里立了起来,一顿饭不动声『色』的夸了他好几次,诸如“……少帅比我爹好多了,他光记得弟弟的前途,总觉得女孩子随便读几天书就行了!”或“……我一定会好好读书,不辜负少帅的栽培之恩!”等语,全是些招人发笑的孩子话。

这丫头一边夸他,还一边用崇拜感激的目光仰望着他,眼里是满满的信赖与依恋。

男人大约对年轻女孩子感激崇拜的目光都很受用,况且这个女孩子说话还冒着涉世未深的傻气,恍如一张白纸,往后的深红浅绿全由自己随意涂抹,纵然觉得她太过天真,却也傻的可怜又可爱。

他推翻了自己先前的论断——这么单纯一心向学的小丫头,也亏得被送进了他的后院,若是进了冯大帅的后院,保管被啃的骨头渣都不剩。

吃过饭之后,他往沙发上一坐,小丫头倒乖觉,猫似的偎过来,静静靠在他臂弯里不说话。

她生了一头浓密顺滑的长发,既不像时下进步女学生大多剪成飒爽的短发,仿佛因『性』别而遭受的不公太多,恨不得抹杀许多太过明显的『性』别标志,以展现自己不输于男『性』的能力;也不像很多新派留洋归来的小姐,烫成一嘟噜一嘟噜的卷发;而是编成两条油亮的辫子垂在胸前,既墨守成归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腼腆,仿佛不因外面世界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改变自己,顾自成长。

冯瞿脑子里思虑着公务,手却一下下在她脑袋上『摸』着,『摸』着『摸』着便将她的发圈给捋了下来,手指下意识『插』进她浓密的发,跟耙子似的把她一双辫子给拆散了。

『摸』起来更舒服了。

她的发丝细软,跟本人乖巧的『性』格有得一拼,『摸』起来会上瘾似的,两个人安静窝在沙发上坐着,等他想完了公事,注意力全放到怀里的小丫头身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睫『毛』纤长黑密,皮肤雪白,嘴唇嫣红,小小一张脸儿透着股可怜巴巴被遗弃的味道,引他采撷。

冯瞿搂着睡意朦胧的丫头啃了两口,心火顿起,抱着半梦半醒的她上楼去了……

顾茗第二天起床,冯瞿早都已经出门了,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暗骂冯瞿是禽兽:“老娘的腰都要断了!”就算他颜值远超陈坤,脱了人皮骨子里还是禽兽,只顾着自己尽兴横冲直撞,连温柔体贴都没学会。

当着林妈关切的目光,还要装娇羞,红着脸儿微低了头,尽忠职守的扮演一心扑在冯禽兽身上的忠贞小姨太:“少帅他什么时候走的?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林妈昨天就领略了小姨太太时不时冒傻气的智商,除了忧心她说不定很快就会被少帅厌弃之外,倒也对她抱有几分同情。

“少帅走的时候吩咐了,让家里的司机送姨太太去学校上课,等下课了再去接。”

顾茗一脸感激:“少帅真好!”内心唾弃:“人渣禽兽,封建残余糟粕!”

都说男人可以把『性』跟爱分的很清,这位少帅可是其中杰出的代表。

当然她的内心也算不上好姑娘,良心早就坍塌,不过却从来没有视男人为玩物,大家互相取悦而已,合则来不合则散,从根本上没有藐视对方,可是糟粕兄在不久的将来可是会送她一粒花生米的,对枕边人都冷酷绝情痛下杀手,她是坚决不会被他现在虚假的温情给骗了,忘记了他的本来面目。

顾茗吃早饭的功夫,林妈就派人开车去顾家把她以往的课本全都拿了过来,也不知道这帮扛枪的亲卫跟顾家人怎么讨要的东西,居然抬了两箱子过来,打开看时,摆放的整整齐齐,办事倒很是周到妥贴。

她换上素净的旗袍,从箱子里扒拉出课本,坐着少帅府的汽车去女子师范学校,进了校园摆脱少帅府的人,不由踟蹰——教室在哪儿?

原书里顾千金天真胆小,顾宝彬哄骗着送进少帅府被冯禽兽狠狠折腾了两回,吓的跟他呆一块儿说话都不利落,动辙得咎,根本就没敢提读书的事儿,在少帅府的后宅子里度日如年,过的十分苦闷,才有了后来跟小情郎倾诉衷肠,吃花生米的炮灰经历。

顾茗娇嫩天真的皮囊里裹着的可是一颗经过社会千锤百炼起了老茧的心脏,顾虑是有的,可也不至于惶恐不安如惊弓之鸟。

正在她犹豫之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巴掌,少女清脆的笑声在耳边响起:“阿茗,发什么呆呀?魂不守舍的。”有个圆脸大眼睛的小姑娘凑近了瞅她,满脸笑意。

“……没什么。我在想是不是有课业没写。”

顾茗脑子飞速转动,想不起来这个女同学是谁。书里面对女子师范学校一笔带过,根本没有出现过顾千金的闺蜜或者同学——作者吝啬的够呛,就算是顾千金的笔墨也不多。

“你傻了啊?这次周末教授们集体去参加吴女士的婚礼了,哪有布置作业了?”

两个人手牵手回教室,迎面遇上别的同学,才知道这位是她的同桌管美筠,『性』格开朗,父亲在『政府』部门领着闲职,同顾宝彬级别差不多,不过祖产丰裕,管家的日子过的很是舒心。

顾茗在学校待了一天,脑子里『乱』纷纷念头不断,从来没有在书中出现的管美筠似乎让她看到了一线希望——也许她可以脱离书中的命运。

放学的时候,远远看到少帅府的汽车,司机穿着白『色』的制服,倚在汽车旁边等她,管美筠拖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悄悄向司机做个手势,顾自跟着管美筠去逛书店了。

回到少帅府,冯瞿还没回来,反倒是林妈欲言又止:“姨太太,下午司机没接到人,要是您被磕着碰着,少帅追究起来可就麻烦了。”

顾茗可不认为自己在冯瞿心里能有多重要的地位,充其量是个玩意儿,她故作黯然:“我们同学都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是不可能有汽车专门来接我的。突然之间有汽车接我,都会觉得奇怪,我怕她们『乱』问。林妈,往后我自己坐电车或者黄包车上学,就不劳烦司机接送了。”

林妈深以为罕,心想:“旁人家里若是能送个姨太太进大帅府或者少帅府,莫不以此为荣。顾署长倒是心甘情愿把闺女塞进少帅府了,可当事人似乎……以当姨太太为耻,半点不想张扬。”

冯少帅是容城第一公子,无论是权势、财富、容貌都是上上之选,唯独有着时下富贵家庭出身的年轻男人的通病,不定『性』。当然就算是定『性』,他将来也必然是要娶名门闺秀的,小小署长家的千金还是不够格做少帅府的大夫人,只能屈尊做姨太太了。

两个人短短几句交谈,顾茗草草吃了几口就上楼去做功课了,她要尽快熟悉顾千金的课程就得下点功夫,也好“当得起冯少帅的栽培”,免得出学费的人看到她烂糟糟的成绩断了她的求学路,真把她当豢养的宠物圈回后院里。

冯瞿回来已经八*九点钟了,身上有淡淡的酒味,踏进卧房迎接他的是一室静谧,独坐窗前复习功课的姨太太。

情况有点诡异。

他踩着军靴虎步过去,从背后揽住小姨太太单薄的肩膀,埋进她洗过的头发里深深的吸一口气:“好香啊。让我『摸』『摸』别的地方是不是也一样的香?”

顾茗心里翻了个白眼,抓住了他伸到前面来作『乱』的爪子,细声细气的说:“少帅您喝醉了?不如先去洗个澡,我让林妈煮点醒酒汤上来?”

冯瞿探头往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扫了一眼,发现字迹娟秀端正,竟然颇有风骨,在她腮边香了一口,取笑道:“了不得了,我们家这是要出个女先生了?”

调笑的口吻,跟逗弄小猫小狗无异。

顾茗拧眉推他:“少帅快去洗澡,一股子酒味儿。”

冯瞿似乎心情很好,大笑着伸开双臂把她的脑袋摁在怀里呵气,让她闻自己嘴里的味道:“哪有酒味?你闻错了吧?”

顾茗:“少帅说没有就没有。”

您是有枪有钱的大爷,又长的好看,当然是您说了算!

冯瞿进了浴室洗完澡出来,拖着她上床睡觉,这晚居然异常的安静,也没胡天胡地的闹腾,还叮嘱她:“想读书就好好读,可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或者起了别的心思。”

顾苟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咀嚼了三遍,都没想明白他这个“别的心思”是什么鬼,很想打开天窗说亮话问问清楚,到底还是忍住了。

第二天起床,她听林妈说,尹真珠从国外留学回来了,过两天要在家里摆接风宴。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尹真珠的父亲尹仲秋是中央『政府』的特派员,还兼任外交部情报司的副司长,长驻容城。

容城经济繁荣,又有港口走海上贸易,大帅冯伯祥年富力强,手底下精兵强将,军政一把抓,权势赫赫,这些年跟中央『政府』的关系融洽,尹仲秋功不可没。

尹仲秋来荣城上任五年,跟冯大帅好的差点穿一条裤子了。

说是差了点,那是两家的共同目标都是希望在这『乱』世之中容城经济稳定繁荣,但还没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地步。

尹真珠比冯瞿小了一岁,出国留学之前正跟冯瞿恋爱,却猛不丁出国了。

林妈提起尹小姐赞不绝口:“真珠小姐才貌人品家世都是一等一的,要不是出国说不定早跟少帅结婚了。”

说这话的时候顾茗正在吃早餐,少帅府里的厨子手艺不错,早点丰盛味道不错,她一口一个鲜肉小包,就着冯少帅旧年情*事下饭,居然胃口颇好。

“那这次尹小姐回来,很快就要跟少帅结婚了?”

林妈有点发急,这缺心眼的小姨太太哟!

听到尹真珠要跟少帅结婚,居然还面不改『色』干了一碗牛『乳』,嘴边还有白『色』的『奶』渍,就跟讨论邻居娶新媳『妇』一般,带着事不关己的态度,兴致勃勃讨论:“到时候他们结婚了住哪?大帅府吗?”

林妈恨铁不成钢:“姨太太,少帅夫人进门,您怎么办?”

缺心眼的小姨太太一脸震惊:“……这里不是少帅的房产之一吗?也不是正式的府邸,难道他们结婚要住这里?”

儿子结婚,财大气粗的冯大帅难道不是应该给儿子送套婚房吗?

林妈悻悻:“这里有点小,只怕少帅跟少夫人住不开。”

穿越之前还背着五十平狗窝三十年房贷的赤贫人士顾茗惊呆了——她对如今的居住条件尤其满意,如果不是跟冯禽兽分享同一张大床,那就更完美了。

这套房产有七八栋小楼,还有可以散步的小花园,冯瞿跟她也就住了一栋楼,她都不知道剩下的小楼拿来干什么,却还被林妈形容为“小”,真不知道不小的房产得多大。

顾茗松了一口气,赶紧吃一碗小馄饨压压惊:“只要少帅跟少夫人不会住过来,我无所谓的啊。”

林妈:少帅不住过来,您不是失宠了吗?

大帅府失宠无子的姨太太可不止一个,都是年纪轻轻就笼络不住冯大帅的心,后半生一眼能望到头,连点指靠都没有。

顾姨太还是年纪太小的缘故,不知道一个女人在这『乱』世的存身之道就是牢牢抓住男人的心。

顾茗旁敲侧击知道了尹真珠不会住过来的好消息,吃饱喝足坐了黄包车去上课,半道上还拐进英国人开的银行开了个户头,谨慎的把前几天冯少帅给她的一千块零花钱存了起来,以图后续。

尹真珠回国了,她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这位大小姐是个称职的花匠,平生致力于拔除冯少帅身边的花花草草……当然最后她胜利了。

今天上国文课顾茗有点心不在焉,教授用眼神关照了她好几回都不见效,下课之后管美筠笑的咭咭咯咯,跟只快乐的小母鸡似的,闲了就要啄一啄:“阿茗,你没注意王教授那张耷拉下来的脸,要不是你是他的得意弟子,早被点名了。”

“我?”顾茗一惊——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支线剧情?

顾千金不是个面目模糊柔弱可人的小炮灰吗?冯少帅床上的小玩意儿,死了都不值得一提的少女。

管美筠在她额头上轻拍了一下:“你可别装了!文学社的同学邀请了你好几次,你都以功课忙为由拒绝了。你写的文章王教授常夸,说有一种女『性』的柔婉善良,尽显人『性』之美。你可别装了吧!”

顾茗:……我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隐藏属『性』啊?

她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仿佛看到了一条金灿灿的大道——想当年老子也是靠着文章混圈的!

放学之后她拒绝了管美筠逛街的邀请,在大街上拦着报童买了好多份不同的报纸,有板着面孔跟容城『政府』保持共进退,以报道容城新风新貌的官方喉舌《容城日报》;跟容城百姓息息相关,开放了一半版面用来登结婚离婚声明、寻物启事、房屋租赁广告、征婚广告的《容城晚报》;还有啸聚了一帮文学狂人评论时政,立志于“以笔为刀治疗『政府』陈年烂疮”的《进步报》、《奋进者》;还有专登三俗香艳小黄文的《品报》、《俗文学》等。

经过三天精心挑选,顾茗止步于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容城日报》跟太过接地气的《容城晚报》;《进步者》跟《奋进者》“留待观察”;跟《品报》连载的三俗小黄文和《俗文学》香艳的武侠小说臭味相投一见如故,并且觉得以她常年混迹于娱记圈的秃笔,大概可以驾驭这两份报纸刊登的题材。

她忙着研究报纸的好几天房里灯都亮到了后半夜,冯瞿也是好些日子夜不归宿,白天也不见影子,林妈还当小姨太太终于开窍了,怕她难过,好几次都替冯瞿描补:“少帅最近军务繁忙,都没空回来。”

顾茗既不用应酬冯禽兽,还能随心所欲做自己的事,以冯瞿为原型的小黄文大纲都起了一半,想象到钱途,内心美滋滋,随口敷衍忠心的老仆:“少帅忙着军国大事,没空回来就没空回来吧。”

小姨太太眼底有浅浅的青『色』,虽然依旧端着一张笑脸,林妈却已经脑补了一出“姨太太失眠到天亮”的场景,怎么都觉得她笑意勉强,也有些可怜:“少帅不会忘了姨太太的,您别担心。”

忘了好!忘了好!——顾茗差点脱口而出。

林妈还贴心的为她及时播报尹真珠的接风宴:“……全城名流淑媛全都参加了,少帅陪着尹小姐跳了开场舞。尹小姐这次回国出落的越发*漂亮了,外面都在传两人说不定很快就要订婚了。酒会那天大帅跟特派员还喝醉了……”

顾茗听的津津有味,纯当收集小黄文素材了,还严重怀疑林妈道听途说,不是第一手资料:“林妈,您老见过尹小姐了?”

林妈:“吴副官回来取文件,听他讲的啊。”说完才察觉说漏了嘴,这话不是刺小姨太太的心嘛?

少帅都让副官回来取文件了,却不肯回来看小姨太太一眼,岂不是说他一颗心都丢到了尹真珠身上?

林妈照顾小姨太太一段时间,渐渐有点喜欢她随和好相处的『性』子,既盼着她能留住少帅的心,又怕她认不清自己的地位,起了不该起的想头徒自痛苦,心中矛盾之极,才失了言。

她小心翼翼观察姨太太的脸『色』,发现她的好胃口半点都没受影响,还比平时多添了半碗银耳百合粥,总感觉自己白『操』心了。

尹真珠回来半个月,托《容城日报》的福,继冯瞿在小楼绝踪之后,顾茗隔三岔五能在报纸上觅到冯瞿的身影,两人好几次都出现在同一张照片上,俨然一对热恋的情侣。

果然如林妈夸赞的那样,就算是清晰度不高的报纸照片,五官糊的只能瞧出个大概,也能一窥尹真珠倾世的名媛风采。

本来她都没有看报纸的习惯,况且官方喉舌的文风与她不太投脾气,可是自从林妈发现她房间里囤了厚厚一沓各种类型的报纸,还当姨太太见不到少帅,就在报纸上寻找少帅的踪迹以解相思,此后《容城日报》每日都贴心的出现在早餐桌上。

顾茗:……真是个美丽的误会。

她一个人吃饭有点无聊,于是随手翻来看看,偌大的容城能出现在报纸上的熟人截止目前为止也就只有冯瞿一位,浏览到他的消息目光总会多停留那么两秒,落在林妈眼里可不就是“相思意”嘛。

有些事情简直都没法辩解。

顾茗渐渐习惯了林妈的脑补能力,并且在无聊的时候还引逗林妈多讲讲她心里的想法,有时候笑的前仰后合,总觉得她老人家不写男女情爱小说可惜了。

有了林妈的提示,顾茗奔腾的脑洞停不下来,灵感如『尿』崩,一篇小黄文写的活『色』生香,每天都干劲十足,准备攒够二十章就去投稿。

正在她信心满满要大干一场的时候,在放学路上被人堵住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拦她的少年约莫十八九岁,个头要比冯瞿矮上不少,估计有个一米七八左右,穿着青布长衫,黑口布鞋,打了发油的头发光可鉴人,一脸欣喜的站在她面前,叫了一声:“阿茗——”

那时候正放学,她才别了管美筠走出校门口十来米,少年从旁边巷子里冲过来,两人差点撞作一团。

“谢……谢余?”

顾茗满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对方『露』出个大大灿烂的笑容:“我好多天没见你了,过来看看你。你是不是……最近功课很忙?”

他有一双细长的眼睛,眼尾很长,显的有点多情,笑起来『露』出一口大白牙,却又傻里傻气的。

顾茗对书里的剧情比较熟悉,顾千金死后谢余逃到了沪上,数年之后在青帮已经是一言九鼎的人物,没少给冯瞿找麻烦,还差点杀了尹真珠,为两人爱情的升华再次添砖加瓦。

她左右看看,确信身后没什么人盯着,拉过谢余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鬼鬼祟祟探头出去,也没发现大街上有什么异常,这才暗松了一口气。

“谢余——”

谢余心里有点不安:“阿茗,你以前……都叫我阿余的。”

顾茗大约知道两人的相识过程,谢余父母早亡,十三岁就跟着本家的叔叔来到容城讨生活,没两年本家的叔叔在码头上被人砍死了。

遇上顾茗的那天,他刚去山上祭拜过本家叔叔,一个人失魂落魄走在大雨里,遇上了放学回家跑着躲雨的顾千金,撞成了一团。

原主顾茗扭伤了脚,谢余便送她回家,后来没饭吃的时候便厚着脸皮在放学的路上拦着顾茗借钱,天真善良的顾茗竟然爽快借钱给他,一来二去便熟悉了。

“阿余,我最近确实很忙,以后咱们也不能再见面了。”

谢余面『色』瞬间苍白:“为……为什么?”其实他心里明白,两人地位天差地别,她是官员家里的千金,而他是青帮的小混混,迟早要分道扬镳,不过是贪恋那一点美好与温暖,不舍得放手。

最落魄的时候,是顾茗舍了一口饭给他;目不识丁的时候,是顾茗毫不嫌弃,教他认字识数。

“我……我最近都有认真练字的,不信你看!阿茗,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他伸手把藏在背后的一卷『毛』边纸拿出来,摊开给她看,低声下气的求她:“你看,我都有认真练字读书。阿茗,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是……可是我会努力的。你别不理我好不好?”

顾茗是个油滑的『性』子,她当然不会觉得谢余的爱情有多感天动地了——不过是个投机取巧的小混混,攀上了官家千金。

这两人真要在一块,她就不信谢余能够对顾千金死心塌地一辈子!

“阿余,我没不理你。只是……我父亲最近给我订了一门亲。”姨太太也算是亲事了,只是办的有点敷衍,“我以后都没有自由了。你明天还在这里等着我,我拿两百块钱给你做路费,你去沪上生活吧,听说那里比容城还繁华,你这么聪明,到时候一定会大有一番作为的!”

谢余在书里既然是在沪上发迹的,那么趁着尹真珠没发现之前赶紧把人送走,是不是就消除了隐患?

“不!我不要去沪上!”

没想到谢余却不肯答应,他一脸痛苦:“我……我一定要留下来看你过的好不好。阿茗,我只要远远看着你过的幸福就好,你别让我走好不好?”

顾茗真想倒提着把他脑子里的水控一控:“阿余,他们家有权有势,家里亲卫都是佩枪的,我跟你谁都惹不起,到时候怎么死在他手里的都不知道!你回去好好想想,明天这个时候我让人送钱过来。”

她不顾谢余央求,从小巷子里出来,拦了一辆黄包车走了,回去给管美筠打电话,明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借她身边的佣人香草一用。

管美筠痛快答应了。

顾茗松了一口气,挂了电话坐在卧房窗口的藤椅上发了一会呆,听到楼梯口有人走上来,很快林妈在外面敲门:“姨太太,用饭了。”

“我不想吃。”

没想到晚上八点多,冯瞿回来了。

他这人回来响动特别大,好像恨不得昭告天下:都出来接大爷的驾!

院子里响起汽车声,紧跟着军靴就敲响了客厅的地板,林妈欣喜的声音也比平时高了八度:“少帅,您回来了?”

顾茗心头一跳:不会是……他知道了吧?

她今天才跟谢余在学校附近见过面,好死不死冯瞿就回来了,难道是巧合?

冯瞿:“姨太太呢?”

林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在楼上呢。”眼看着冯瞿的脚步朝着楼梯跨过去,忙忙又加了一句:“晚饭都没吃,可能……心情有点不好吧。”

“怎么会心情不好?”

林妈:“……”

——少帅您不回来,小姨太太天天抱着报纸看,都快得相思病了。

冯瞿上楼推开门,一抹纤细的人影坐在桌前,正伏案奋笔疾书,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居然很是入神,连他回来了都没察觉出来。

他几步跨过去,脚步声近在咫尺,她扭头一脸受惊的表情,小嘴微张,显出一点孩子气来:“少……少帅?”

冯瞿被她的小模样给逗乐了:“除了我,难道还有别人敢随便进房里来?”

顾茗其实早就听到了楼下的动静,不过为了营造自己专心学习的形象,况且肚里还揣着鬼胎,生怕冯瞿是来兴师问罪的,说词都编了十来八套,只想着怎么蒙混过关,才以静制动。

“没人来的。”

“写什么呢?这么认真。”冯瞿走过来,低头看桌上摊着的英文课本,旁边的笔记做的认认真真,她一头黑发柔顺的编成辫子垂在胸前,大眼睛一瞬不瞬望定了他,有点目不转睛的意思。

“怎么,不认识我了?”

他最近这段日子没过来这边了,除了忙公务,还陪着久未归国的真珠吃喝玩乐,倒有点把这个小姨太太给丢到脑后的意思。

前几天真珠还撒娇的问他:“阿瞿,听说你又纳了一房姨太太?”

两年前冯瞿就纳过一房姨太太,当时两人正在热恋,也是下面人孝敬的女人,天生尤物,况且当时也有一部分政治的原因,便顺水推舟收下了,没想到尹真珠知道之后大闹了一场,负气出国。

冯少帅跟冯大帅的区别就在于他虽然也是风流花心,可是却不会把自己的女人们弄到一块儿去窝里斗。

他外面的产业不少,分开安置女人也非难事,正儿八经纳进门的姨太太算上顾茗有三房,她算是最小的一个。

不过真珠刚回来,还是要给她几分面子的,前面两房姨太太跟了他好几年,也厌倦了,正好给真珠个交待,给了丰厚的钱财派人送到外地,算是彻底打发了旧人。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真珠的?

喝的有点多,记忆有点模糊,大约是说:“……那个小丫头傻呼呼的,胆子又小,她不敢到你面前来的。”

可不是有点胆小嘛。

搁打发走的那两房姨太太,刚进门的时候两三日不过去就打电话撒娇卖痴,还敢明里暗里向尹真珠示威,把人给气跑了。后来情份转淡认清了现实,知道他不会被女人的感情左右,才老实了下来,可哪回过去不是使尽了浑身解数,要把他拖上床。

小姨太太倒好,整个一个小书呆,只知道读书上学,连笼络男人都不会。

他这样想着,面上神『色』便柔和了下来,顾茗觑着不是来问罪的模样,伸开手臂抱住了他的腰,把脑袋埋进他怀里,暗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

枪子儿的味道她可不想尝。

冯瞿被抱的愣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的不同寻常,小丫头也不说话,只是依恋的抱着他,倒比送走的那两房姨太太见到他搔首弄姿还诱人。

她身上干干净净的,一点脂粉香水的味道都没有,他鬼使神差,居然在她油黑的发顶上亲了一下:“这是……想我了?”

——这话不应该是她表白才对吗?

怀里的小丫头仰起头,明亮清澈的瞳孔里倒映着半盏灯光跟他的一张脸,她带着些小心的问:“少帅,您不要我了吗?”脑子里疯狂说:赶紧送我走吧!赶紧送我走吧!

冯瞿送走另外两房姨太太的时候,不是没起过这样的念头,只是才想了一下就放弃了,她年纪小不说还是个书呆子,送出去要被这社会啃的骨头都剩不下。

留她在房里,不过是多养了只小猫小狗,也碍不着尹真珠的事儿。

但此刻对上她楚楚可怜的眼神,倒把多日未曾纾解的火气给撩拨了起来,他低低笑:“我哪舍得啊?”抱起来就丢到了床上。

顾茗:你特么到底有多饥渴?!

肚里大骂尹真珠废柴,连个男人也搞不定。

林妈上楼来叫主人吃饭,听到房里的动静,红着一张老脸下楼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冯瞿回来留宿了一晚,跟灵丹妙『药』似的解决了林妈的担忧。

冯少帅虽然花心风*流,是渣男之中的战斗机,秉承冯大帅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家风,一面跟尹真珠频频高调亮相于外界,一面还要分神回来睡小老婆,但生活习惯却甚是自律,折腾了大半夜,居然还能爬起来晨练。

顾茗起床的时候,身边早没了人,枕头边连余温也无。

她还当冯瞿已经走了,三两下洗漱完结,收拾好了课本,脚步轻快的下楼,迎面碰上端着早餐过来的林妈,从托盘里顺了个包子啃:“林妈,我去上学了啊,您老自己慢慢吃吧!”嘴里叨着包子往外冲,恰好跟大汗淋漓进来的冯瞿打了个照面。

顾茗:“……咳咳少……少帅。”

冯瞿被她的蠢模样给惊到了——原来他不在的时候,自己的小姨太太就是这副活泼的模样?

他板起脸教训她:“什么事那么着急,连好好坐下来吃早饭的时间都没有?过来吃完了我送你去学校。”

顾茗满脸的不情愿:“不用不用,我不着急。少帅您忙,不用送我去学校。”

开玩笑,冯禽兽这张脸在容城的辨识度得多高啊?基本达到『妇』孺皆知的地步,只要放她们学校大门口一『露』面,还不得流言四起?

如果再被尹真珠知道了,醋起来肯定要出狠招对付她。

冯瞿眉头都攒到一块儿去了:“怎么,不愿意?”已有了生气的先兆。

“怎么会?”顾茗立刻换了个受宠若惊的笑:“少帅这么忙,我怕耽误少帅的公务。我自己坐黄包车去就好了。”

冯瞿拖着她的手往餐厅方向走,笑的轻佻:“如果不是知道你上的女子学校,我还当你在学校藏了个小情郎呢!”

“没有的事儿。”顾茗脑子都炸开了:这厮到底知道些什么啊?

他不会在试探我吧?

“我……我心里只有少帅一个人!”生死存亡面前,骨气完全可以拿来喂狗,顾茗含情脉脉注视着冯禽兽,眼神里还带着点被误解的小伤心小委屈,态度十分坚决的向他表白,内心已经暗暗决定,今晚回来就在小黄文里给男主加一场虐身虐心的肉戏,让他元气大伤!

冯瞿朗声大笑:“小傻瓜!我开玩笑的!”双手捧起她的脸蛋响亮的在她唇上亲了一口,用满是汗水的脑袋亲昵的蹭了蹭她的额头:“瞧把你吓的!”

冯氏独掌一方军权,虽然跟中央关系融洽,表面上也接受中央调派,但事实上华夏如今四方割据,各自为王,冯氏就是容城的土皇帝,军政大权一把抓,冯瞿就是土皇帝家里的太子爷,地位超然。

冯瞿对于自己高不可攀的地位心知肚明,整个容城除了尹真珠高高在上,让他愿意花费时间心思哄她开心,其余的女人投怀送抱的不知凡几,不过都是床上的玩物,讨得他开心就好,哪里值当他多费心思呢。

不是他自夸,小姨太太爱慕的眼光可是藏不住的,每次见到他都目不转睛盯着看,便是床上含羞带怯的模样也颇为招人,分明是对他情根深重,经不起一句玩笑,便把心里话都掏了出来,到底年纪还小。

冯少帅心情很好,『摸』『摸』她的脑袋:“去餐厅等我。”

顾茗坐在餐桌前,等着冯瞿洗完澡一起吃早餐,林妈带着女佣摆早餐,殷切的把一碗补汤推到她面前。

“姨太太喝点汤。”

顾茗脑子里『乱』糟糟的,满心都是快要被冯瞿发现谢余的恐惶,书里描写顾千金身亡的时候,冯瞿可没给她半点解释的机会,又加上尹真珠推波助澜,他利落的解决了枕边人,并且从头至必都没觉得有什么好抱歉的,反而觉得这个死去的女人玷污了他的名声,杀了犹不解恨,连那位顾署长的官位也一撸到底。

“先放放。林妈,今天的报纸呢?”

顾茗最近养成了晨起读报的习惯,再说林妈每天都会把报纸放在她手边,她心神不宁之下就想找个东西排遣排遣,下意识问出了口。

林妈笑的意味深长:“姨太太,少帅都回来了,您就不必看报纸了吧?”

冯瞿换了衬衫军裤出来,捡到后半句话,好奇的问:“看报纸跟我回来有什么关系?”

顾茗本来满腹心事还纠结在谢余之事上,脑子转的未免就慢了一点,还没开口解释,林妈就已经公布了答案。

“少帅您没回来的时候,姨太太天天在报纸上找您的消息。”

“林妈——”顾茗掩面……太丢脸了。

她哪有那么花痴啊?

冯瞿没绷住笑出声来,把一张俊脸凑过来,近的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温热气息:“阿茗这么喜欢我,那就多瞧几眼吧,今天可还有一整天呢!”

顾茗心道:不要脸!头一回听到冯瞿叫她的名字,既有点陌生又有点心虚——谢余就是这么唤她的。

她情急之下一巴掌糊在冯瞿的脸上,强硬把他的脸推开,在冯瞿乍然变『色』的表情下描补了一句:“我……我怕一直看着少帅的脸,会把粥喂到鼻子里!”

冯瞿这下子是真正忍不住了,在她脑袋上狠狠『揉』了两把,放声大笑:“你可真是个小笨蛋啊!”方才被推开的不愉快瞬间就消失了,还非要把人拉过来坐在腿上喂饭。

“好方便你一直看我啊。”他亲切的说。

一顿饭吃的别别扭扭,顾茗为了满足自大狂冯瞿对她“痴心”的人设不要崩塌,果然全副精神都用来观察冯少帅的长相了,至于被他喂着吃了些什么东西,通通都没印象。

她跟冯瞿在床上也是数度恩爱,可是这么仔仔细细近距离长时间观赏他还是头一回。

男人五官生的出『色』是外界公认的,最吸引人的恐怕是一双凛冽迫人的眸子,哪怕此刻他以调笑的心情搂着她喂饭,可是眼神里的锋锐却藏不住。

调戏姨太太似乎是冯瞿放松自己的方式,他颇为享受女人全心信赖仰慕的目光,好心情一直持续到顾茗在学校前面的街口下车还未消失。

副官吴淞今天充当司机,从反光镜里看到少帅唇边上浮的笑意,开玩笑:“少帅今天心情很好?”

“有吗?”

“您一直在笑。”

“那是因为阿茗笨死了!”冯瞿难得抱怨一句:“真没见过比她更笨的女人!”

吴淞心道:太笨您还笑?

况且这亲昵的口气,连称呼都改变了,前段时间您还是冷冰冰的叫姨太太,或者全名呢。

“那是因为少帅您身边的聪明女人太多了。尹小姐就冰雪聪明。”吴淞诚心诚意恭维冯瞿。

没想到冯瞿竟然叹了一口气,认同了他的话:“真珠就是太过聪明了,眼里不『揉』一粒砂子。”她要是有顾茗的一点点糊涂,两个人不知道有多甜蜜。

冯少帅的困扰对顾茗来说微不足道,她如果知道了大约也会在心里嗤之以鼻:闲的蛋疼。

冯少帅偶尔闲的蛋疼一回,早餐也吃的不消停,耽误了时间,这天她到校的时候差点迟到,踩着点踏进学校,被管美筠一把拉过去:“你怎么才来啊?”

顾茗庆幸她在前一条路口就坚决让冯瞿的副官停车了,不然此刻管美筠问的肯定就不是这一句,而是『逼』问她跟冯瞿的关系了。

“早晨起晚了。”她放下书包落座:“今天香草来不来?”

管美筠横她一眼:“我答应你的事儿几时食言了?”

中午的时候,她抽空去银行兑换了两百块银元的小黄鱼,用一块街边随手买来的帕子裹了起来,直等放学之后交给守候在学校门口的香草,让她交给等候的谢余,约好了在附近的咖啡馆碰头。

管美筠好奇的问:“给谁的东西?阿茗你可别被人骗了啊!”

“一个老乡。”

管美筠『露』出鄙夷的神『色』:“又是那个小青皮吧?”

顾茗骇然:“你知道他?”她发誓从来没向管美筠透『露』过半点口风。

——肯定又是那位傻白甜顾千金的锅!

管美筠一脸“服气了”的表情:“阿茗你最近怎么了?感觉有点恍恍惚惚的啊。那个小青皮以前在路上拦着你借钱,我不让给你偏要给,还说他可怜上进,就是命不好而已。我又拦不住你!”她翻个白眼:“我早就猜测你们后来一直有联系,你怕我生气就一直瞒着我而已。你可别被人骗的失心又失身啊!”

顾茗:“……”

果然傻白甜的顾千金早死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挽着管美筠的胳膊一脸恳切:“美筠,我现下知道错了,这次就是给他一笔钱让他远走高飞,以后都不会再跟他联系了。你别生气!”

章节目录 第七章 相处了一段时间,顾茗已经『摸』清楚了,管美筠原来不止是同学,还是从小到大的手帕交。

两家的母亲是闺蜜,只是顾茗生母早逝,顾宝彬娶了后妻,碍于后妻的颜面,两家才渐断了来往。

但她与管美筠从小就在同一所学校读书,形影不离,反倒比家里继母生的同父异妹的妹妹顾茜更要亲密。

两人在咖啡馆里坐定,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侍应生过来点了单,两人随意闲聊,顾茗心不在焉,一直忍不住朝外张望。

管美筠兴致很高,似乎顾茗同意往后跟谢余断交让她轻松不少,提起最近听来的小道消息,两只眼睛都亮了,闪烁着八卦的气息。

“……昨儿我父亲带着姨太太出门参加宴会,你知道碰上谁了吗?”

管父拥有时下富家子所有的特征,除了爱排场好面子,还纳了三房姨太太,时常斗法。

管美筠出自正房,管太太手里攥着家里的财政大权,丈夫跟姨太太倒都对她敬重有加,就连姨太太出门也要时常买些小礼物来讨好管美筠。

“碰见谁了?”

她凑近了小声跟顾茗咬耳朵:“就是那位新近回来的尹大小姐啊。听说真人漂亮的出奇,名副其实的一颗真珠啊。她身边还陪着少帅,在宴会上打了个照面就走了。”

顾茗还是头一次在外面跟别人议论冯瞿,感觉有点奇妙。

她昨晚还与冯瞿同床共枕,今天听到别人提起他跟另外一名女人天作之合,她居然就好像听一个陌生的,无关紧要的人的八卦一样,半点波动也无:“不是听说他们很快就要结婚了吗?”

管美筠眼里流『露』出几分羡慕,压低了声音说:“你还不知道吧?听说少帅为了讨尹真珠欢心,连两房姨太太都遣散了,这是要独宠尹真珠一个啊!”她笑着下了结论:“所以说做什么姨太太,跟别的女人斗的乌眼鸡似的,回头男人要娶正室,一句话就打发了,多可怜。”

“当真?少帅当真遣散了两房姨太太?”顾茗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昨晚冯禽兽回来只字没提。

“这还能有假?”管美筠小声说:“我家三姨太亲耳听到宴会上有人议论呢。”

“哦。”顾茗好像看到了新的希望,是不是再过两天冯瞿也会把她遣散了?

“遣散……有没有遣散费拿?”

管美筠用眼神表达了“你是不是傻”,夸张的笑了一声:“督军府啊!那可是督军府的少帅啊!遣散自己的女人能不给遣散费吗?”

顾茗精神大振,这个消息对于她而言真是意外之喜,是不是表示她不但能离开冯瞿,还能拿到很大一笔赔偿款?

“真不错啊。”

管美筠“嗤”的笑出声:“不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少帅的姨太太!”

两个人时常互相打趣,这句话放在平日也没什么,可是现在顾茗心怀鬼胎,确确实实是冯瞿的姨太太,笑容就有点不自然了:“我就是眼馋还不行嘛。”

管美筠:“那等你当上少帅的姨太太再说吧。”

两人说说笑笑,没过多久香草就气喘吁吁回来了,她进了咖啡馆把手里沉甸甸的帕子还给顾茗,有点不安:“顾小姐,那位先生不肯收,让我退还给您。”

香草从小侍候管美筠,家里几辈子都是管家的家奴,对管美筠言听计从,最是老实不过,去了指定的地点见到谢余,几番坚持要完成顾茗的托付。

谢余今日没见到顾茗,见她使了个下人来打发他,眼眶都红了,心痛又难堪,死活不肯收:“麻烦你回去告诉阿茗,我有手有脚,以后都不会再要她的钱。我自己会赚钱,我就想……见她一面!”

香草差点被他的固执给弄哭:“小先生,您不收我回去没法交差。我家小姐会生气的。”

谢余还当她是顾家的下人,能替顾茗跑腿,想来也是贴心的,拉着她追问不休:“阿茗说家里人给她订亲了,订的是哪家的公子?你告诉我好不好?”

“我哪里知道?”

香草跑一趟腿,不但东西没送出去,自己还差点走不脱,摔开谢余的手就飞奔出了巷子,魂都差点被吓到,进了咖啡馆才松了一口气。

顾茗头都有些大了,谢余固执的出乎她的意料,这是非要把自己往死路上推啊。

她天生凉薄,除了替顾千金收拾烂摊子,早点送走谢余免得自己送命,还知道谢余将来会在青帮混的风声水起,本着多个朋友多条路的念头,也别彻底得罪了他,反倒对谢余的感情并不当一回事。

“他不收就算了,我另想办法吧。”

顾茗把东西装进包里,抿一口咖啡,抬头隔着玻璃窗就看到谢余红着眼眶站在外面。

他今日还是昨天那副打扮,只是整个人都失魂落魄无精打彩,跟赌场里走一趟输光了全副身家的赌徒似的,『露』出一种绝望痛苦到极致的表情,就那么定定的盯着咖啡馆里的顾茗,近似贪婪的痴痴的看着她。

顾茗被他的目光钉在了位子上,一动也不敢动,好像脚下就是深渊,她要是再前进一步,非得即刻就掉下去不可。

坐在她对面的管美筠见她神『色』有异,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顿时也愣住了:“他……追过来了?”

两人一起向外张望,而谢余的眼里似乎只有顾茗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明明身后是人来人往的大马路,过路的行人、卖苦力的黄包车夫、骑着自行车的时髦小伙子、报童、拎着菜篮子的主『妇』、还有偶尔路过的小汽车交织成一副热闹的场景,可偏偏那些热闹都与他无关。

他眼里的伤心作不得假。

忽然在他身后的马路边上,一辆挂着军牌的汽车停了下来。

前面副驾车门打开,少帅身边的副官吴淞恭恭敬敬拉开后排车门,车里伸出一只纤纤玉手,腕上一汪碧绿,搭在了吴淞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心里,紧跟着一只穿着高根鞋的脚从车里伸了出来,仿佛女王一样下了车。

另外一边的车门打开,一个气宇轩昂的男人『露』出半个身子,微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女人『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娇笑。

顾茗倒吸一口凉气,眼看着两人走过来的方向是咖啡馆的大门,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钻进去。

管美筠兴奋的只差跳起来了,捞过顾茗的右手使劲掐:“阿茗,是少帅!少帅跟尹小姐啊!天哪天哪他长的真英俊……”除了英俊,竟一时觉得词穷,找不到别的赞美之词。

顾茗:求土遁!

“手!手!手好疼!”

她已经不敢看外面的场景了,驼鸟似的下意识趴在了桌上,恨不得把蕾丝桌布拉起来遮住脑袋,好看不见外面的人。

管美筠哪里能体会顾茗此刻陷入绝望的心境,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外面走来的一对璧人,如果不是怕太过丢人,都要趴在玻璃窗上瞅个明白。

尹真珠挽着冯瞿的胳膊很快就走到了咖啡馆门口,吴淞周到的上前拉开了玻璃门,两人踏进了咖啡馆。

侍者小跑着过去,殷勤的打招:“欢迎少帅跟尹小姐,两位请。”引着两人往里面走。

好死不死,顾茗进来的时候为图方便,怕香草找不到人,坐的位子就在进门不远,两边虽有些绿植遮着,可是看冯瞿跟尹真珠过来的方向,必然要经过两人的位子。

冯瞿穿着军靴,尹真珠又是高根鞋,两人并排走过来,脚步声跟催命鼓似的敲击着顾茗的心脏,她简直不敢去看窗外站着的谢余,只差瑟瑟发抖了。

章节目录 第八章 顾茗从来也不知道,一个人的脚步声可以重若千钧。

坐在她对面的管美筠握着她的手兴奋的都要发抖了,一面扭头偷瞧走过来的男女,一面用极低的声音说:“来了……来了……”

顾茗已经顾不得其他了,她迅速从包里拉过国文书立在面前,掩耳盗铃隔绝了窗外谢余注视的目光,也隔绝了她自己的视线。

脚步声很快到了她们这一桌,似乎才看到她坐在这里,略停了一下,她听到有个特别好听的女声说:“阿瞿,你认识?”

电光火石之间,顾茗很怕冯瞿说出认识她的话,“啪”的一声合上了书,都没敢去看冯瞿的脸,笑靥如花直冲着冯瞿身后的吴淞响亮的喊了一嗓子:“表哥——”然后窜了过去,拉住了吴淞的胳膊。

吴淞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迅速看了一眼冯瞿,“姨太太”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冯瞿的神『色』顿时有点耐人寻味。

管美筠目瞪口呆看着眼前一幕,喃喃低语:“阿茗,你……你表哥是少帅身边的副官?”

顾茗心都缩成了一团,眼角的余光迅速往窗外扫了一眼,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谢余已经离开了,顿时大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顶着冯瞿迫人的眼光硬着头皮说:“美筠,这是我表哥吴淞,他……他……”

“他”了半天,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什么。

冯瞿低低一笑:“吴副官,我倒不知道你何时有个这么机灵的表妹了?”

吴淞只觉得拉着他胳膊的小手跟烙铁一样,少帅说不定已经怀疑他的头顶被染绿了,只差向姨太太求饶:姑『奶』『奶』您可别害我了!

“属下……”

“阿瞿,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

尹真珠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冯瞿的神『色』有点奇怪,盯着人家表妹不放,她还把人家小姑娘多打量了几眼,模样儿倒是不错,水灵灵的,就是有些小家子气,都什么年代了还梳着两条辫子,浅蓝『色』斜排扣中式上衣,宽大的喇叭袖,及膝黑『色』裙子,有种呆笨守旧的气息。

这种校服她十几岁的时候也穿过,是女子师范学校的校服,但是出国之后烫了头发穿了洋装,又时髦又洋气,现在反而觉得这种打扮太过老土了。

她一句话倒好像吓到了对面的小姑娘,她“嗖”的一下就缩到了吴副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结结巴巴说:“尹小姐别说笑了,少帅哪能看得上我啊!我就是……我就是路边的野草,小姐您是绝世明珠,倾国倾城,跟少帅是天作之合……”

顾茗本来就年纪小,再加上话说的磕磕巴巴,狭路相逢也恨不得躲起来的模样,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可怜的味道。

冯瞿的浓眉挑了起来。

尹真珠比冯瞿小一岁,其实年龄也不小了,若不是尹家家世显赫,她父亲身居要职,本人留洋镀金又美貌,都要被人说错过嫁杏之期了。

两年前她走的义无反顾,可是回来虽然表面上依旧是矜贵的尹真珠,内心里却是不无焦虑的,恨不得早早嫁进督军府,坐稳了督军府少夫人的宝座,对出现在冯瞿身边的花花草草极其有危机感。

不过眼前的小姑娘缩头缩脑的样子,连抬头多看一眼冯瞿都不敢,胆小如鼠,实在上不得台面。

她松了一口气,笑容亲切起来,挽着冯瞿娇嗔:“阿瞿,你站在这里吓的人家小姑娘话都不敢说了,咱们还是走吧。”

冯瞿脚步没停,跟尹真珠一起继续走了过去,迈开两步之后丢下一句话:“吴副官,你留下照顾你表妹吧。”

表妹两个字意味深长。

吴淞跟顾茗同时抖了一下,都感受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目送着两人很快消失在转角处,吴淞站在原地,小声说:“姨太太,可以松开属下了吧?”

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已经开始考虑如何跟少帅把“表妹”这一节圆过去。

冯少帅是个极为护食的主儿,他自己在外面风流花心,但却容不得别人沾染他的女人。

顾茗松开他的胳膊,尴尬陪笑:“吴副官对不住了,我……我一看到尹小姐就害怕。”

从头至尾做围观群众的管美筠颤抖着问:“阿茗,他……他刚刚叫你什么?姨太太?你是谁的姨太太?”不由声音就高了起来。

顾茗侧身一把就捂住了她的嘴:“别叫!别叫!就……就那个少帅的姨太太……”

管美筠翻个白眼,差点晕倒,缓过来才一把拉下她的腕子,小声责备:“你疯了吧?你疯了!好端端的做人姨太太,不知道姨太太日子有多难过?”眼里瞬间就聚满了泪花:“伯母要是知道你做了别人的姨太太,在地下都不能安宁!”

吴淞很不赞同她的话:“这位小姐,我们家少帅对顾姨太还是很好的。”

顾茗对顾宝彬的元配没什么印象,大约也谈不上有感情,只是管美筠的话不由自主就让她一颗在社会上油煎火燎过的心莫名软了一下,自嘲一笑:“……是顾宝彬想升官发财,拿我当礼物而已。”

她说的如此悲怆,倒让吴淞怔了一下。

无论冯瞿权势有多显赫,世人皆趋之若骛,却也并非所有的人都愿意做督军府的姨太太。

冯大帅后院里也未尝没有悔不当初的女眷。

“阿茗,你怎么从来没告诉过我?”管美筠眼里盛满了泪花,她是真心实意为顾茗感到难过:“你父亲……真是个王八蛋。阿茗你以后可怎么办呢?”

不知道她是冯瞿的姨太太之前,管美筠还觉得冯少帅跟尹真珠是一对佳偶,得知她是冯少帅的姨太太之后,态度即刻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阿茗,我觉得你比尹小姐漂亮多了,她不过就是家世好!万一……万一少帅更喜欢你呢?”

顾茗可从来不会这么天真的想,她知道尹真珠事实上是朵食人花,身上还有主角光环,跟冯瞿一对渣男毒女十分相配,她充其量只能耍耍嘴皮子,下刀子要人命的事情还是做不出来的,到底是接受过和平年代教育长大的。

“美筠,少帅很喜欢尹小姐,你别说了。”她用充满希翼的目光向吴副官求助:“吴副官,少帅……少帅他什么时候遣散我?”

吴淞『摸』『摸』鼻子:“属下不知。”

意外碰上尹真珠跟冯瞿,差点吓去了半条命,谢余也没打发走,顾茗恹恹跟管美筠告辞。

吴淞要送她回去,被她拒绝了:“少帅跟尹小姐在这里,吴副官还是候着吧,我坐黄包车就好。”

她回去之后,吃完饭写完功课,正准备洗漱休息,听到外面汽车的声音响起,冯瞿沉着脸回来了,进门就问:“姨太太呢?”

林妈度其脸『色』,猜测小姨太太是不是什么地方惹怒冯瞿了,便有点迟疑:“姨太太……在楼上呢。回来吃完饭就上楼去写功课了。”

冯瞿迈开步子上楼,林妈站在楼梯口问:“少帅,您吃晚饭了吗?”

他已经几步上了二楼,推开了卧房的门,很快就“嘭”一声关上了房门。

林妈小声嘀咕:“不会有什么事儿吧?”

紧跟着冯瞿进来的吴淞也担忧的往楼上看:“应该……应该不会有事吧?”

傍晚少帅跟尹真珠一起出了咖啡馆,还在西餐厅吃了牛排,把尹真珠送回家,路上说说笑笑,可瞧不出一点点生气的迹象。

章节目录 第九章 房间里大灯关着,只开着一盏床头灯,顾茗整个人都窝在被窝里,一头浓密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素净的小脸,愈发让人觉得她生的稚气。

她似乎被关门声惊醒,半支着身子,惊讶的对上冯瞿一双锐利的冷眸:“少帅?”

“你似乎很惊讶我回来?”

冯瞿沉着脸走过来,高大的身躯遮住了床头灯昏暗的光,居高临下盯着她,有点兴师问罪的样子。

床上的小丫头坐了起来,忐忑的看了他一眼,带着点说不出的小心:“……少帅是要遣散我吗?外面都传少帅为了迎娶尹小姐,要把所有的姨太太都遣散。”

——还有大笔的遣散费可拿!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两军对垒,避其锋芒倒打一耙都是顾茗用惯的套路。

她偏偏不肯回答冯瞿的问题,反而抛出去另外一个他无可避免的问题。

冯瞿没想到她居然听到了风言风语,怔了一下,对上她清澈到极致的眸子,不由就想起今天咖啡馆里的一幕,她对上尹真珠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冷声问:“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

顾茗抱膝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下巴垫在膝盖上,委屈巴巴用一种孩子气的执拗近乎恼怒的反驳:“少帅别骗我了!他们都说少帅要跟尹小姐结婚,已经遣散了两房姨太太。大家都走了,不可能留下我的!”

这种时候,越是理直气壮反咬一口,就越是能把他带跑偏。

她吸吸鼻子,似乎泫然欲泣:“我……我不想再回到顾家。要是父亲再把我送给别人……”

任是个男人听到这些示弱的话,说不定瞧在同床共枕的份儿上,会给她另外一条生路呢,到时候她就可以提条件,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听说督军府的遣散费可是很丰厚呢。

“谁说我要把你送走?”冯瞿眉头都快攒到一块儿去了,下意识就坐到了床上去,他双臂强壮有力,轻易就把团成一团的小丫头捞进了怀里——这么个可心可意的小玩意儿,不但身子销魂,还是个小可怜儿,送出去给别人糟蹋吗?

顾茗顺势偎依进了宽阔的他怀里,额头紧贴着他的下巴,耳边能听到他低沉有力的心跳声,双臂跟水草似的紧紧缠住了他,啜泣着说:“少帅要是送阿茗走,一定要告诉阿茗,我不会挡少帅跟尹小姐的路的。”内心颇为诧异:老娘连眼泪都挤出来了,说好的遣散姨太太,难道还有区别对待的道理?

是尹小姐醋『性』还不够大吗?

冯瞿低头对上她泪盈盈的眸子,顿时被气乐了:“口是心非的小东西!”既然怕他送她走,却为何又要死死抱紧了他,如攀附着海上救命的浮木,还哭的这般伤心?

一个怯生生的吻印在他的下巴上,湿乎乎的连她脸上的泪水也蹭到了。

她用近乎悲壮的声音说:“我没关系的!少帅本来就跟尹小姐是一对儿,我去哪里都没关系的!往后不管我去了哪里,一定记着少帅对我的好,永远不忘!”

顾茗心里都要被自己的演技折服了——这么善解人意主动让路的姨太太,是她历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饰演难度最大的一个角『色』了,难道还不足以用一箱大黄鱼打发吗?

自由两个字在前方向她招手,如果不是为了即将拿到的大笔遣散费,她都快要演不下去了!

“放心,我不会送你走的!”冯瞿低头噙住了她的唇。

顾茗:好绝望!

她的眼泪簌簌流了下来,这次是为失之交臂的自由跟遣散费。

冯瞿尝到了她的咸湿温热的眼泪,终于放她喘了一口气,原本应该是雷霆震怒的讯问居然就春风化雨了,语声带着些连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温柔之意:“你跟吴淞是怎么回事?”

小丫头坐在他怀里,不安的抠着他军装上的金『色』纽扣,自以为善解人意的说:“我怕尹小姐知道我跟少帅的事儿,生少帅的气,又怕少帅先叫我,就……就拉吴副官……”

她也许是在说孩子气的话,可是这话却从侧面反应了另外一个问题:是不是容城所有人都以为他将来会惧内?

遣散另外两名姨太太便罢了,本来也是多年旧人早厌倦了,可他的女人近在咫尺却被吓的连打个招呼也不敢,难道他惧内之名已经传扬开来?

他沉思的功夫,顾茗小心翼翼拉了下他的袖子:“少帅您别生气了好不好?”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气了?”

“您不高兴!”

冯瞿没反驳,却也没说别的,低头轻啄了一下她的红唇,威胁她:“下次见到不能再装不认识,记住了没?”

他都没先装不认识,小丫头倒对他避如蛇蝎了。

他有那么讨人厌吗?

如果这话让顾茗知道了,她多半会点头承认:少帅您就是这么讨人厌啊,自己心里没点『逼』数吗?!

冯瞿白天陪了半日尹真珠,回来倒放松了下来,两个人在床上厮闹了一回,正准备睡去,卧室里的电话铃声份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冯瞿接了电话,火速从床上爬了起来,三两下穿好衣服,在她脑袋上亲了一记:“乖乖睡啊。”拿着帽子就走了,楼梯上很快传来“咚咚咚”下楼的声音。

顾茗一腔困意都被这通电话给惊飞了,她披衣起床,推开门站在楼梯口,三四分钟的功夫,就听到吴副官说话的声音,亲卫们集结的脚步声,汽车的轰鸣声很快在院子里响起,然后远去。

林妈站在一楼,仰头看到呆呆的小姨太太,柔声安慰她:“少帅可能接到紧急军务了,姨太太不必担心,这种事情常常有,过个三五日说不定就回来了。”

顾茗心想:三五个月别回来才好呢。

她回房之后越想越生气,坐在窗前开始写小黄文,准备在书里面好好虐一虐男主。

这本小黄文里的男主也跟冯瞿似的,父亲颇有权势,本人却是个恶棍,仗着身世显赫风流好『色』,一面演着情圣的角『色』,一面睡小姑娘,特别不要脸。

最要命的是,他也生着一张英俊的面孔,又仗着身份最能『迷』『惑』那些不懂事的小姑娘,很多特质暗合了冯瞿。

原本以他的身份,当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这位有权势的公子颇为倒霉,灌了满肚子的婚恋自由,实质上却想着左拥右抱,不负责任的瞎搞,还自谓新时代的年轻人。

开篇尝到了一点甜头,哄骗了一位小商人家十五岁的小姑娘上床,第二天被人套了麻袋狠揍了一顿。

在顾茗短短二十章的存稿里,这位富家公子为了女人也吃了不少苦头,舞厅里跟人争头牌舞女跟别的男人大打出手,差点被帮派的人绑走剪了命根子……

幸亏他有位神通广大的父亲及时出现,否则他大概要做公公了。

当然为了配合《品报》一贯的香艳风格,她可是绞尽了脑汁把男主跟每一位女孩子的过程写的活『色』生香,但同时他倒霉也是真倒霉,大约可以称为史上第一倒霉男主了。

她坐在窗前修改前面的章节,看到富家公子吃苦头,就仿佛自己对着冯瞿拳打脚踢;富家公子忧惧惶恐,就好像看到了冯瞿对着她下跪求饶,不由就『露』出了笑容。

不得不说再过多少年,阿q的精神胜利法也是化解内心郁闷的一剂良『药』。

不知不觉间,天都亮了。

正好周末,顾茗打个哈欠,将稿纸合上,准备睡到下午去投稿。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品报》的主编吕良是个戴眼镜的秃头中年男人,长衫下的肚子略略鼓起,倒好似『妇』人孕中初显。

他低头快速浏览了一遍手中的稿子,也花了约莫近一个小时,抬头对上面前沉默端坐的女子,踌躇着开口:“太太这文章是不错。”

这几年收的稿子男主无不是英明神武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式的人物,吕良几乎都要审美疲劳了,偶然看到这么倒霉又风流的男主,一下子就被抓住了眼球,也说不上来是想看到男主更倒霉,还是想看到男主更风流。

面前的女人是半下午来的,直接『摸』进了主编室,身上穿着暗绿『色』的旗袍,黑『色』的帽沿上垂下暗绿『色』的面网,直垂到肩头,影影绰绰瞧不清她的面容,只能隐约看到涂的血红的嘴唇。

她戴着黑『色』的手套,整个人裹在这暗沉的颜『色』里,也不知道是不是新近守寡,钱财上支应不开,这才拾笔入了这行。

“吕先生既觉着好,咱们是不是可以谈谈稿酬了?”

女人的声音压的很低,却意外的清悦好听,年纪很轻的样子。

吕良做《品报》的主编多年,奇奇怪怪的事情见的多了,只要能写出好的小说,也别管她的身份是谁家的小姐太太还是小星,都没所谓。

《品报》的稿酬不低,常年连载着含沙『射』影的深院秘闻,豪门恩怨,街巷艳奇,市井八卦……半真半假的传闻,似真似假的故事,很有一批铁杆拥趸。

报馆原本有两大笔杆子,支撑起了《品报》的天下。一位是笑笑生,擅长写市井艳趣,风流寡嫂之类的故事;另外一位降龙公子擅长写豪门隐逸,最近却被天杀的《俗文学》高价挖去写香艳武侠小说了。

吕良正为找不到新的主笔,没想到就有人冒了出来,且文章写的别有意趣。

现在到处都在推行白话文,诘屈聱牙的小说受众本来就少,更何况喜欢买《品报》的读者本身文化程度就不高,而眼前女人的小说通俗易懂又颇能抓人,他也乐得用高价将人留下。

两人很快签定了合同,约定了交稿日期,每期稿酬现结。

谈妥了稿酬,吕良还有一事:“不知道太太的笔名是?”

“尘缘客。”

女人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稿子背面写了三个字。

新一期的《品报》刊登了尘缘客的小说,头一天反响平平,第二日就有零星读者打电话来问,到了第三期刊发出来,询问的读者多不胜数,询问的主旨竟然不是倒霉公子的艳史,而是都想知道接下来他还会有多倒霉。

吕良:“……”

尘缘客别是被什么富家公子骗财骗『色』,才专门写小说来报复的吧?

吕良的猜测虽然与事实相去甚远,但结果却殊途同归。

顾茗拿到了第一笔稿酬,写文的动力十足,又埋头苦写后面的章节。

她是过了两三天才知道冯瞿开拔去前线了,好像跟隔壁那位大帅手底下的部队发生了冲突,冯大帅调他去打仗了。

前线的战况已是容城军事机密,轻易不会在报纸上登出来,没了冯少帅的衬托,尹真珠小姐似乎也没了参加宴会的劲头,好多日子都不曾出现在报纸的头版。

林妈见她反反复复翻报纸,还宽慰她:“少帅以往也有不少次出门打仗,用不了两三个月就回来了,姨太太不必担心。”

顾茗对冯瞿的军事能力也只是从原着作者吝啬的只言片语里窥得,在一本以爱情为主旨的狗血小说里,男主的个人能力都是隐晦的背景板,没想到如今却与她的生活息息相关。

顾茗:“我没有担心。”只是想知道大对头尹真珠小姐的动向而已。

祸害活千年,冯禽兽可是一只不折不扣的祸害。

林妈觉得她在嘴硬,还用事实证明自己的猜测:“姨太太您近来睡眠不好,连黑眼圈都有了,不是担心少帅是什么?”

顾茗:“……”那是我熬夜赶稿的勋章啊!

赚钱大计还是要瞒着林妈,她连每次写完的稿子都锁在梳妆台的抽屉里,生怕被林妈发现,没办法反驳就只能默认了。

冯瞿在容城的时候,哪怕夜不归宿,不知为何,顾茗心上总也紧绷着一根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了。

他离开的一周之内,顾茗也还有种错觉,睡到半夜说不定他就会从床边冒出来。

半个月之后,偌大的公馆只有她一个主子,再也没人突然喧哗,林妈服侍的又贴心,她的稿子写的很是顺利,顾茗惊恐的发现,她竟然胖了一圈。

还是管美筠在课间玩闹,捏了一把她的脸,突然惊疑的两手捧住了她的脸:“阿茗别动。”

顾茗:“……”

“你好像胖一点了?”

自从在咖啡馆得知顾茗被顾宝彬送去少帅府做姨太太,管美筠回去很是伤心了一回,周一在学校见到顾茗就有点不自然,目光里全是怜悯,还悄悄问她:“听说少帅脾气不好,他待你可好?”

想想在咖啡馆相遇的情景,顾茗吓的跟老鼠似的,哪里还用问呢?

没想到顾茗笑嘻嘻问:“他脾气不好吗?对我好像还蛮好的,衣食不缺,也从来没发过脾气。”

“你啊,从小就是个缺心眼子的!”又颇为忧虑:“你跟那个小青皮不好再联系了,要是让少帅知道了,得吃不了兜着走!”

她是真心为着顾茗的安危而着想,还自告奋勇:“要不我亲自去找他谈谈?”

顾茗阻止了她:“不用,谢余的『性』格比较敏感,万一你们吵起来就不好了。”

谢余成名之后,手段极为狠辣,她可不愿意管美筠得罪了他。

芥蒂解开之后,管美筠对顾茗更多了一分照顾的心,对于顾茗来说,隔着一层的窗户纸被捅破,她开始从心底里接纳了管美筠,不再把她当作无关人员。

任何人在年少时候都曾经保有过一颗初心,只是后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历练,越修行越容易将一颗真心掩藏。

顾茗太久不曾与人坦诚相对,管美筠算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位真心相待的人。

抛开少帅姨太太做不长久这一层顾虑,两人的日常相处无非是女学生们的忧虑,胖了瘦了,漂亮了丑了,脸上长一颗痘痘也需要关注两天,考虑要不要去『药』房买点『药』来吃吃。

晚上,顾茗洗完澡之后,站在穿衣镜前细细端详自己,惊异的发现自己竟然真的胖了。

心宽体胖吗?

“林妈——”

“林妈——”

她站在楼梯口尖声叫,林妈被她吓到,很快爬楼梯上来,手上还拿着抹布,正在做楼下的清洁。

“姨太太,出什么事儿了?”

顾茗捏着自己的脸:“你瞧瞧我是不是胖了?我腰上好像都胖了一圈了!”

林妈还当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盯着她的脸片刻,笑的很是欣慰:“姨太太是胖了一点,胖点好。胖点好生养!”

顾茗吓的差点摔倒:“生……生养?”

传宗接代那是正房太太尹真珠的事儿,跟她有什么关系?

林妈展望未来,满脸笑意:“等来年咱们小公馆就能添个小少爷了,到时候少帅无论娶谁进来,姨太太的地位都稳稳的。”

顾茗:求不稳!

她一脸苍白扶墙回房,开始认真考虑离开冯瞿的可能『性』。

存钱是必须的,冯瞿在钱财上还是很大方的,人虽然没到,但每个月的花销总会有人按时送过来,由林妈放在她床头的抽屉里。

顾茗存一部分,留下一部分零花,跟管美筠去逛个街喝个咖啡,或者买条裙子发夹书什么的,让小公馆的佣人们不至于觉是她寒酸。

她最主要的收入还是作为尘缘客写小黄书的稿酬。

容城的九月末,暑热渐退,路旁高大的梧桐树遮出不规则的荫凉,顾茗武装严整前往《品报》送稿,吕良擦着额头的汗亲自为她泡茶:“先生的小说自从在我们报纸刊登之后,已经有三个月了,不知道先生这本写完之后,有没有考虑过下一本?”

《品报》的尘缘客声名鹊起,很快引来了《俗文学》的垂涎。

《俗文学》挖走了《品报》的降龙公子,没想到吕良竟然不知道从哪找来个尘缘客接档,销量不降反升。他们的主编桑培峻派手底的人举着小锄头对准了《品报》的墙角,查了许久都没找到这位尘缘客。

桑培峻手底下的人脑子倒是很活泛,为了找到尘缘客,还卖通了负责《品报》这片区域的邮递员,每日邮递员打开邮箱取走《品报》寄出的信件,他的人跟去邮局一一摘抄收件地址,然后去复核。

已经被挖过一回墙角的吕良知道了这些风吹草动,心下暗笑:得亏尘缘客是自己交稿,自己前来结算稿酬,不然早被桑培峻顺藤『摸』瓜找到了。

他脑子转的很快,生怕再次被挖了墙角,不等尘缘第一本连载小说完结,就开始预约第二本小说,且愿意支付一部分定金,而且报纸销量更上一层楼之后,就连“太太”这个称呼也没抹去了,而是称尘缘客为“先生”,还谄媚的夸她:“先生是有大才的,屈尊在敝报,是敝报的荣幸,先生有什么要求请尽管提!”

尘缘客一把秃笔如刀,对男女心理描写尤其精准,香艳旖旎,不流于俗媚。

顾茗被一身衣服跟帽子快捂出热汗了,嫌吕良啰嗦,恨不得早点谈完,打断了他的恭维之语,直入正题谈起了稿酬,在原来的基础上又增加了百分之二十,签定了合同,赶紧闪身走人。

出了《品报》,她才要摘下帽子,却忽然觉得人行道上似乎有人往这边看过来,吓的赶紧招了一辆黄包车,坐上去之后朝后看,发现有一个戴着帽子鬼鬼祟祟的年轻人向她张望。

是谁的人在跟踪她?

尹真珠还是冯瞿?

顾茗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催促着车夫快跑,到了容城最繁华的永安百货公司,进去之后在女装部转了一圈,买了条不起眼的旗袍换上,一身行头包起来,去楼上消磨了一个小时,再出来时发现跟踪的那个年轻人居然站在百货公司门口向里张望。

她从那人面前走过去,发现他毫无反应,心下松了一口气。

这人连她的脸都不认识,那应该不是冯瞿派来的人。

乐极生悲,当晚冯瞿就风尘仆仆回来了。

她提着一身伪装的行头才到了公馆门口,就发现警卫森严,比平日气象大有不同。

进了院子,冯瞿的座驾就停在院子里,持枪的亲卫们也在院子里走动,倒好像她误闯进了部队营房,她心里一沉,脑子里开始回放下午跟踪她的那个年轻人,缩头缩脑的模样怎么都不觉得他身上有军人的气息。

进去之后,客厅的沙发上丢着件军装上衣,门口一双靴子沾满了泥浆,林妈正喜气洋洋指挥着佣人们在餐厅摆饭,见到她回来直笑:“姨太太,少帅回来了,在楼上呢。”还要来接她手里的东西。

顾茗忙闪身躲开:“不用不用,我自己提上去。”在楼上磨磨蹭蹭,向楼梯口张望了好几分钟,隐约听到餐厅佣人偷笑的声音:“姨太太会不会害羞了?”

林妈斥责丫头:“别『乱』说话!”

她脸上发烧,再也不好意思磨蹭下去了,只能慢吞吞上了楼,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听到房里有哗啦啦的水声,这才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人,地下凌『乱』的扔着男人的皮带衬衫裤子,床头柜上放着装在枪套里的手*枪,浴室里有水声。

冯矍没回来之前,顾茗渐渐都拿自己当这屋子的主人了,到处是她的东西,她尽可以伸开四肢在床上打滚,随便走动,好像身上的每个『毛』孔都是自由呼吸的。

但是冯瞿回来之后,屋子里有了另外一个人的气息,他的嚣张好像无孔不入,她反而连走路都束手束脚,又回到了寄人篱下的状态,要尽力收藏好自己的触角,不要妨碍到这屋子的主人。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浴室的门“咔嗒”一声,冯瞿湿着头发挟裹着一股水汽赤*『裸』着上半身出来了。

顾茗赶紧把手里拎着的包丢到地上,借着往前走的功夫一脚踢进了床下面,:“少帅,您受伤了?”

“小伤。”

几个月没见,男人结实的腰腹间新添了一处弹片灼伤的痕迹,已经结痂。左肩被弹片挖去了一块肉,嫩粉『色』的新肉才长起来,她细嫩的手指轻『摸』上去,眼里是满满的疼惜,还孩子气的轻轻吹了两下:“疼吗?”

冯瞿不由就朗笑出声:“你拿我当孩子哄?”

“少帅是孩子吗”

她大眼睛扑霎扑霎望着他,眼睫『毛』闪的他心痒痒。

“你说呢?”

冯瞿低头凑近了她,鼻端嗅到一股淡淡的烟味,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你身上怎么有股烟味?”

顾茗抬起袖子闻闻:“哪有?”新买的旗袍就是布料的味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冯瞿眼底黯沉,挑起她的一缕头发送到她鼻端——为了改变形象,她去报馆的时候把头发放了下来。

他是狗鼻子么?

顾茗果然在自己的头发上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烟味,脑子里飞速转动,猛的想起来吕良是个烟鬼,他今天谈新书的时候太过激动,连着吸了两支烟,估计烟味就是那时候染上的。

“……难道是今天跟美筠看电影的时候沾上的?”她故作恍然大悟:“后排坐着一男一女,男的一直在吸烟,女的一直在咯咯笑,浓装艳抹的,也不知道是从哪个不正经的地方跑出来的。”

“真的吗?”

冯大帅的后院里也是出过亲卫跟姨娘私通的丑事,只不过被压了下来,知道的人极少罢了。

冯瞿狐疑的抬起了她的下巴,厉『色』尽显:“要是让我发现你背着我在外面偷人,小心老子一枪崩了你!”

顾茗腿都差点软了。

不过越是这种时候,她的脑子倒是越清醒,哪怕心里抖成一团,面上也得显出一派天真,挽住了冯瞿的胳膊嘀嘀咕咕抱怨:“要是少帅今天在电影院,就像现在这样,只要一个眼神,保证那个女人闭嘴,男人不敢抽烟!”

冯瞿不为所动,冷冷看着她。

顾茗:这货疑心病真重!

她大着胆子用凉凉的小手抚上他的脸颊,把他眉间的褶皱全部抚平,直视着他的眼睛,踮起脚尖用胳膊环住了他的脖子,可怜兮兮的卖惨:“您走了几个月,我夜夜担惊受怕,时常睡不着觉,黑眼圈都出来了,不信您瞧!”

——尼玛熬夜赶稿好几天,黑眼圈总算派上了用场!

温香软玉在怀,冯瞿果然在她眼底看到淡淡的青『色』,眼里再冷的冰寒之『色』也消融了,搂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还有了几分疼惜:“林妈也没熬点鸡汤给你补补?”

她暗中庆幸自从发现长胖之后,以暑热没有胃口为由狠减了一阵子的肥,总算是把少帅府伙食太好贴起来的膘给耗下去了,连带着原来的两三分婴儿肥也没有了,整个脸蛋线条更见精致,腰比过去更细了。

“林妈侍候的很用心。”她故作忧伤一叹:“少帅在前线打仗,我吃不下睡不着,自然就瘦下来了。”

冯瞿只觉得这番话听起来很是舒心,但仍是半信半疑,两个人下楼吃晚饭的时候,从林妈处得到了佐证。

从小侍候的老佣人对少主子总是带着些不可言说的慈爱之意,又敬又爱。

一方面拿他当主子恭敬的侍候着,一方面又当子侄辈疼爱着,布置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大部分都是冯瞿爱吃的。

她站在餐桌边亲自给两人盛汤,对着衣冠整齐的冯瞿嘘寒问暖:“少帅走了这些日子,外面的消息传的沸沸扬扬,看到少帅平安归来,我这心啊,才落到了实处。瞧瞧您走了这几个月,可是瘦了不少,打仗最是熬煎人,多吃点补补。”

顾茗赶忙买好:“可不是嘛,部队的饭肯定没家里好吃。”

林妈再盛一碗汤递给她,疼爱的看着她:“姨太太您也好好补补,这段日子我老是半夜看到您楼上灯还亮着,怕是也没少担心,少帅现在回来了,您可得多吃点,今儿不许说没胃口!”

顾茗眼里全是感激的泪花,只差抱着林妈在她脸上狠狠亲两口了。

——您老真是我的大救星!

她横一眼冯瞿,眼神里全是“看吧看吧我没骗你吧你冤枉错人了”的意思,得意的小模样又娇又俏。

如果不是林妈在一旁唠唠叨叨,冯瞿都恨不得先把她给拆吃入腹,消消心头的火。

也不知道是因为冤枉了她还是别的原因,当晚冯瞿居然懂得了怜香惜玉,两个人度过了一个温柔缱绻的夜晚。

次日顾茗在冯瞿臂弯里醒过来,睁着眼睛看他的睡颜,油然生出一点感触:老娘也算是嫖过少帅的人了!

这种心态大约就跟猥琐男以睡了某个高不可攀的女人为荣的阴暗心思差不多。

可惜本地没有可以一起撸串喝啤酒吹牛皮的老铁了,聊到兴起还可以心有灵犀『露』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猥琐笑意,人生寂寞如斯,实是一大憾事。

“一个人偷乐什么呢?”

冯瞿忽然出声,顾茗差点被吓到。

她缠住了冯瞿的脖子抱怨:“少帅您吓死我了,醒了还装睡。”

“偷乐什么呢?”他倒是难得的固执起来。

“我就是想……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让我遇上了呢?”顾茗半真半假的说。

冯瞿睁开眼睛,“嗤”的笑出声,捏了下她的鼻子:“小丫头倒会灌『迷』魂汤!”

“少帅觉得自己不好吗?”

冯瞿哑然失笑:“你是专门来噎我的吗?”

大清早的卧房里就传出了说笑声,林妈上楼来叫起,只觉得自己有点煞风景。

她敲敲门,清清嗓子硬着头皮说:“少帅,唐副官来传话,说是……说是尹小姐听说少帅回来了,担心少帅的安危,想约少帅今天见面呢。”

冯瞿昨日回来先去了督军府汇报军情,这才回来休息。

他进出督军府,恐怕早被有心人看在眼里,尹真珠得到消息也容易。

卧房里安静了下来。

方才融洽的气氛一扫而光。

顾茗缩回了缠在他脖子上的胳膊,从被窝里『摸』出皱成一团的睡裙套起来:“少帅,我今天还有课呢,迟到要被教授点名的。”

她起身去洗漱,房间里能听到浴室传出来的哗啦啦的水声,冯瞿仰躺在松软的大床上,心里没来由一阵烦躁,却又觉得好笑。

顾茗算什么?

顾宝彬送来的一个玩意儿。

他离开容城去前线之前,顾宝彬署长前面那个“副”字已经取掉了。

银货两讫。

只要她把他服侍的高兴就好了,他怎么会蠢到去考虑一个姨太太的心情?

是她天真的模样蛊『惑』了他,还是她太过乖巧让他禁不住多怜惜了两分?

冯瞿自嘲一笑,起身穿衣,准备出门赴尹真珠的约会。

女人出门总是要麻烦一点,哪怕如顾茗一般简单清爽的女人,也免不了要洗漱完了坐在梳妆镜前搽脸梳头。

冯瞿的速度是军营里练出来的,三分钟之内就一身清爽的下楼去了,临走还额外慈悲的叮嘱一句:“一会让司机送你去学校。”

顾茗笑靥如花:“多谢少帅。”

她笑的太过灿烂,仿佛巴不得他赶紧离开,冯瞿没来由沉了脸,气势汹汹踩着楼梯走了。

顾茗直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下,赶紧跪到地毯上,把床下踢进去的包拖出来,塞进衣柜最深处,压在冬天厚厚的被子下面,稿酬则带在身上,准备一会去银行存起来。

她下楼去吃早饭的时候,林妈陪着笑脸,似乎有愧于她的模样:“姨太太,早餐才熬好的百合粥,您多喝一点,润肺。”

“林妈,您不必觉得抱歉,将来少帅是要娶尹小姐回来做太太的,我只是个姨太太,不能挡尹小姐的路。”

顾茗一脸平静的说出这番话,林妈反而『露』出了难过的表情:“您自个儿想开就好。”

送她去上学的是一位姓唐的副官,以前也打过照面,不过没有吴淞熟悉。

“吴副官呢?”

唐平:“他……这次上战场没能回来。”

顾茗想了一下才明白,吴淞牺牲了。

『乱』世人命不如狗,比起牺牲的吴淞,她有衣有食,不知幸运多少倍,有何可抱怨之处?

情爱,那是什么玩意儿?

不能充饥,不能裹腹,要来何用!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顾茗到了学校前面一条路口下了车,徒步走到校门口,远远看到学校门口停着一辆克莱斯勒汽车,汽车旁边有一对男女正在拉拉扯扯,周围有不少围观的女生窃窃私语。

油头粉面的男人捧着一束玫瑰花非要往女生怀里塞,女生奋力推开,男人恼了,大骂起来:“给脸不要脸!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名媛了?”

女生急怒攻心,都快气哭了:“姓周的,你想做什么?”

围观者却无人上前,都袖手看热闹。

顾茗看背影有些眼熟,听到声音唤了一嗓子:“美筠——”

管美筠扭头看到顾茗,如获救星:“阿茗。”

顾茗越过围观女生走过去,将人拉到她身后,神情严肃:“这位先生,您公然在学校门口『骚』扰在读女学生,似乎影响不太好吧?”

克莱斯勒汽车横在学校门口,很多学生出入都要绕过汽车,造成了校门口人员滞留,且女子师范学校大都是花季少女,男人嚣张跋扈不以为耻,见到这么多人围观,反而更是得意洋洋,甚至调笑顾茗:“哟,又来了一个漂亮小妞?你们俩要是不介意,本公子也可以一起把你们收了做姨太太!”

顾茗大清早起床就被迫认清现实,又听到了吴淞的死讯,虽然跟“便宜表哥”并无感情,可到底是鲜活的一条人命,心情实在算不上好。

恰巧这个油头粉面的男人撞上来,她笑眯眯问:“看先生穿着打扮,乘坐的汽车,也应该是受过教育的吧?不知道先生出自哪座学府?”

男人得意洋洋:“金陵大学。”

“哦——”顾茗拖长了腔调:“不知道先生出自哪位教授门下?我倒是很想去信问一问,金陵大学的教授教出来的学生到底全都是先生这样的衣冠禽兽呢,还是先生只是个异类”

金陵大学乃是前清创立的教会大学,有金大学位的毕业生有资格直接进入美国大学的研究生院,自创立以来培养了大批优秀人才散落于海内外,使金大饮誉国内外。

金大毕业的学生优秀不说,教授也都是知名学者,业界楚翘,极是爱惜羽『毛』。

围观女生哗然,男人气的面『色』涨成了猪肝『色』,捏着拳头就要动手:“不知死活的丫头!”

顾茗似乎根本就不怕他发怒的样子:“先生行事作派,大约也没把女人放在眼里,也许我错怪了金陵大学的教授,说不定要寻根究底到先生府上去问一问令尊,难道府上门风向来如此?”

此时正是西学东进,破旧迎新之时。

新的观念,新的思『潮』,新的时代,不少读过书受过新式教育的年轻人都视旧时代为耻辱,恨不得把身上来自于旧时代的印迹通通擦的一干二净,也好表明自己的进步。

姓周的男人勃然变『色』:“你敢?!”

顾茗笑眯眯说:“先生要是再纠缠下去,你看看我敢不敢?反正我的命不值钱,先生可是出身高贵,溅上一身泥点子就不太值得了!”

“你给我等着!”姓周的男人狠狠瞪了她一眼,钻进汽车一溜烟走了。

管美筠在家里天天看大戏,奈何姨太太争宠也只是深宅女人的手段,被男人公然调戏还是头一回,又羞又怒,幸亏遇上了顾茗才解了围。

她满脸的泪,不胜感激:“阿茗,我……”

顾茗掏手帕替她拭泪,安慰她:“别怕别怕,我在这儿呢。”拉了她进校门,小声问:“这王八蛋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管美筠家中富裕,生活却极为简单,也不是尹真珠的名媛作派,出入容城名流云集的场所,能认识形形『色』『色』的男人,但碍于尹家的地位,无人敢对她有轻视之举,理所当然的获得了众星捧月的待遇。

以管家跟顾家的社会地位,真要跟着父兄出入容城名流宴厅舞会,大约也会被人视作家里抛出去巴结权贵的棋子。

管平伯其人虽然有着一身不好的『毛』病,可是唯独有一点顾宝彬是比不上的,那就是疼惜孩子,无分男女。

他自己纳姨太太,捧戏子,也做着跻身容城名流的美梦,带着姨太太去参加各种舞会,却从来也没想过要把闺女带出去认识达官贵人。

管美筠恨恨道:“还不是我堂哥,昨儿周末说要带我们姐妹几个出去吃饭,在饭庄遇上了周思辉——就是刚才那个王八蛋!他说是自己的朋友,介绍了给我们姐妹认识,大家一桌吃饭,结果席间这混帐就直勾勾的盯着我看。我大堂哥还取笑说周公子被我『迷』住了……”她掉一回泪,连管鹏举一起骂:“我回家之后越想越不对,管大自己没亲妹妹,就拿堂妹做礼物巴结人,太不是东西了!”

“……姓周的今儿一大早能『摸』到学校门口来,估计就是管鹏举这混帐漏的消息!”

她想明白了,恨不得课都不上,回去找管鹏举算帐。

管鹏举在一家贸易公司上班,总觉得自己留在贸易公司大大的屈才,是个削尖了脑袋想方设法往上爬的人物。

比起管美筠的激动,顾茗要冷静许多:“美筠,你先别激动。这事儿我觉得不会这么容易结束。你要是去找管鹏举,保不定被他反咬一口,说你跟周思辉自由恋爱呢。到时候就算是你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了。”

时下的自由恋爱可是个新鲜词,男人可以借着这块遮羞布随便玩弄女孩子,但女人若是被贴了这样的标签,名字一旦跟某个男人绑在一起,旧式的家庭容不下她,新式的家庭却也未必是真正的开明,能够畅开了胸怀接纳她。

“怎么会?我昨天才见过他一面。”

“周思辉可以说你们俩一见钟情。”

“我讨厌他都来不及呢,又不会跟他真正的自由恋爱,他这样说有什么好处?”

顾茗冷笑:“你可能没有见过那种龌龊的事情,一个无赖的男人看上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子,明知道对方不可能屈从于自己,于是先想办法把她的名声搞臭,让旁人都以为这个女孩子跟他有一腿,到最后女孩子浑身有嘴也说不清,家里人还要怪罪她,想办法把她跟这个男人送作堆。就算是家里人不『逼』迫她,周围的舆论也会『逼』迫她跟这个男人在一起。”

她以前一腔热血的时候看过一篇报道,一个年轻男人纠缠一名女孩子无果,最后□□了她,导致女孩子怀孕。女孩子报警之后,家里人不但责怪她自毁名声,还『逼』那个女孩子嫁给□□犯,理由都是现成的:为了孩子。

舆论跟亲戚朋友的『逼』迫得逞之后,顾茗那屁股坐歪的同行写了一篇颂扬人间大爱的报道称赞了女孩子的善良宽容。

——宽容善良个鬼!

顾茗看过那篇报道之后,再也不能直视同事那张满脸痘坑的脸了。

再后来她几经挫折大彻大悟,终于丧失了当初的热情,许多执念都已经放下,唯独那件事情竟然还留在记忆深处。

管美筠听的目瞪口呆:“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

顾茗笑笑:“有些男人看着人模狗样,一开口嘴里喷出来的都是上千年的恶臭,洗都洗不干净。”

两个人商议一番,放学之后顾茗路过银行,先把昨天的稿酬存进了自己的户头,管美筠则回家去找管平伯。

管平伯听到这事,大惊失『色』,打了个电话去贸易公司,果然管鹏举的说法跟顾茗猜测的一样:“……二伯,美筠跟周二公子在自由恋爱,我做堂哥的怎好阻止?再说周家家世显赫,周公子大哥才从国外留学回来,跟那位尹真珠小姐还是同学。听说他家明年就要送周二公子去留学,美筠要是能跟周二公子结婚,到时候也可以跟着出国,多好的事儿啊?”

挂了电话管平伯仔细审问女儿:“你堂哥说的可是事实?”

管美筠如果没有顾茗的分析猜测,大约早被管鹏举当头一棒子给打晕了,到时候又羞又气,连替自己辩解都说不明白。

但有了顾茗的提醒在先,到底理智尚在,顿时双目滚下热泪来:“父亲不相信女儿的为人?我若是当真要自由恋爱,也必要择一顶天立地的良人,真心待我。姓周的跑到学校门口纠缠我,还说什么要纳我做姨太太,这是自由恋爱的样子?”

管平伯大怒:“管鹏举这小子跟我玩心眼?”又安慰女儿:“你别担心,这事儿爸爸替你出头!”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丽都舞厅是容城有钱人的天堂。

冯瞿一大早接了尹真珠吃早餐,又去督军府参加会议,傍晚与大帅夫人共进晚餐,才陪着尹真珠来到了丽都舞厅。

两人别后数月,当真是浓情蜜意,下舞池搂着跳了好几曲,才回到了座位旁边,没想到他们的座位上已经有了人。

“思益,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来人是位年轻公子,有股浓浓的书卷味,扶一扶金丝边圆框眼镜,优雅起身:“正好无事过来玩,常听真珠提起少帅,今日有幸得见,不胜荣幸!”

尹真珠目光不着痕迹的扫过冯瞿,大方向冯瞿介绍:“这位是周思益,跟我在同一所大学留学的同学,这两年多亏了他照顾我。”

冯瞿高大英武,即使身着便装,举手投足亦是气度卓然,倜傥不凡:“周公子请坐。”

他常年混迹军中,虽不轻视文弱书生,但跟着冯大帅去中央『政府』多次,很是厌恶那些读书搞政治玩弄权术的人,对周思益态度未免有些倨傲:“不知道周公子回国之后,在哪里高就?”

周思益态度谦逊,似乎丝毫没有察觉冯瞿对他的厌恶之意,反而对冯瞿大加称赞:“我一介书生,比不得少帅带兵保一方安宁,就在大学里教教学生,也算是没白费了出国学到的东西。”

冯瞿见他不在『政府』部门钻营,态度便有些和缓,再加上尹真珠从中斡旋,谈话竟是也不冷场,话题渐渐滑向了国外留学趣事。

周思益道:“……真珠『性』格坚强,有次生病了发着高烧也去上课,在教室里晕了过去,当时吓坏了教授。”

尹真珠眼波流转,艳丽无双,似有嗔怪之意:“那么多可乐的事儿,偏你只记住了那一件。”又感叹:“当时还要多谢你,若不是你照顾我,恐怕我也没那么快好起来。”

冯瞿随意坐着,身姿优雅,唇边噙了一缕笑意:“这么说来,我还要感谢周公子对真珠的照顾了。”

“哪里哪里?出国之后本就应该互相照顾。”

正聊的热络,忽然有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直奔了这桌过来:“大哥,你不是不爱出门吗?怎么跑丽都来了?”

周思益眉『毛』都皱了起来,喝斥他:“思辉,少帅面前不得放肆!”

周思辉扭头看到周思益对面并排坐着的尹真珠跟冯瞿,顿时双眼放光,直恨不得贴上去,点头哈腰向尹真珠献殷勤:“常在报纸上见到尹小姐的照片,真人比照片更要漂亮许多倍!”

他生就一张油嘴,特别是见到年轻漂亮的女人就自动产生蜂蜜,话儿又漂亮又甜,恭维完了尹真珠,才向冯瞿打招呼。

周家祖籍是容城人,家中老爷子跟老太太带着小儿子常居容城,周思益的两位伯父早年留学国外,回国之后入职官场,在北平中央『政府』任职多年。

周思益留学回来,两位伯父先后打电话让他前往北平,准备为侄子在中央『政府』谋个一官半职,被他以在父母膝前敬孝为由婉拒了。

冯瞿对周家兄弟也有所耳闻,只是不在同一个圈子混,头一次打照面就觉出了两人的差别。

周思益不卑不亢,还有几分读书人的清高之气,周思辉却是整个一个浑不吝,甜话儿一套一套的,来了没一刻钟就成为了谈话的中心,一桌其余三人都闭着嘴巴看他一个人表演就行了。

尹真珠脸『色』有些不好看,嫌弃周思辉碍事儿,借口要上洗手间走了,周思辉凑近了冯瞿,巴结道:“我最近在女子师范学校交了个小女朋友,真没想到她身边还有个小美人儿令人心动,少帅要不要多认识个朋友”

冯瞿原本是可有可无的听着,听到“女子师范学校”几个字倒是直起了身子,似乎有了一点兴趣:“哦?”

周思益含笑不语。

周思辉见冯少帅感兴趣,越发兴奋起来:“那个小丫头虽然生的娇娇弱弱的,但是脾气倒是不小,跟个带刺的玫瑰似的,又漂亮又扎人。”

他想起自己被抢白的场景,心下冷笑:你不是带刺儿吗?咱们这位冯少帅可不是吃素的,我就不相信他驯服不了一个牙尖嘴利的小丫头!

尹真珠从卫生间回来之后,见场景似乎有些奇怪,心下惴惴向周思益瞟了一眼,后者安抚的目光与她相接,微不可见的点了下头,才散了场。

冯瞿亲自开车送尹真珠回家,一路无话,到了尹公馆门口,他才侧身盯着尹真珠的眼睛,颇有几分霸道:“真珠,以后跟姓周的少来往。”

尹真珠心下一喜,暗思冯瞿这是吃醋了?

冯瞿一去数月,她辗转难安,很怕两人的婚事无限期的拖下去,又不能先提结婚的事儿,只能安排了周思益出面,给冯瞿增加一点危机感,只是没想到周思辉突然出现,倒有点讨厌了。

她靠在冯瞿身上撒娇:“周思益在国外对我多番照顾,如果不是他说不定我早就病死在国外了。”说着说着倒是勾起了她一腔辛酸之意,泪盈于睫,声讨他:“如果不是你当初气我,我何至于跑到国外去吃苦……”

冯瞿眼里温柔之意满溢,心疼的揽住了她:“好好好,都是我的错!”

他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众星捧月的长大,身边不乏美女环绕,也就对尹真珠能这般温柔宽纵,张口认错。

尹真珠心下满意了,才放他离开。

冯瞿开车离开尹公馆之后,神『色』才阴沉了下来。

女人满脑子都是情爱,却不知政治凶险。

冯家虽然跟北平的中央『政府』目前尚且相处平和,但却是从来没有卸下防备。

他今日在督军府陪冯夫人吃饭的时候,向来不理政事,只差在督军府吃斋念佛的冯夫人居然破天荒问起:“你父帅是真打算让你跟尹真珠结婚吗?”

冯夫人育有一子一女,冯瞿万众瞩目,女儿早夭,面对督军府里这些年不断抬进来的姨太太,早就对风流的冯大帅心灰意冷了,如果不是为了儿子顺理成章的继承冯帅的家业,恐怕早就离开了督军府。

冯瞿当时言之凿凿:“我很喜欢真珠啊。再说她心里只有我,跟政治搭不上边。”

现在想来,当时他的话说的有些满。

身在政治的漩涡中心,怎么会跟政治搭不上边呢?

回去之后,林妈在楼下候着:“少帅要不要吃宵夜?”

冯瞿看看手表,居然已经午夜一点了,他摇摇头,径自上楼去了。

推开卧房的门,床头一盏小小昏黄的夜灯,顾茗已经睡着了,眼睑下有淡淡的青『色』,脸上还带着点稚气,有种孩子式的安恬。

冯瞿难得放轻了手脚,收拾收拾上床搂着她睡了。

第二天清早,顾茗猛的从床上弹起来,大叫:“糟了糟了,要迟到了。”下意识拿起床头柜上冯瞿的手表瞧了一眼,才长吁了一口气:“吓死我了。”半闭了眼睛朝后倒下去,还早呢。

她跌进了冯瞿的臂弯里,愕然扭头,与冯瞿差点面贴面,呼吸交缠:“少帅什么时候回来的?”

冯瞿哑然失笑,发现她刚睡醒还有些小『迷』糊,在她鼻子上捏了一下:“睡的这么沉,要是半夜被人抬走卖了都不知道。”

顾茗用手蒙住了双眼,小声嘀咕:“还不是因为前段时间一直没睡好。”

冯瞿拉下她的手,笑起来:“看起来我比安眠『药』还管用?”

顾茗笑起来,仿佛她对昨天早晨冯瞿离开之时的那点不快毫无所觉:“少帅是我的安眠『药』,却不知道令容城多少女人失眠呢。”

冯瞿禁不住笑起来:“就你嘴甜。”脑子里不由冒出周思辉昨天在丽都吹嘘的话,漫不经心说:“听说你们学校一个挺漂亮的女生跟一名姓周的公子自由恋爱呢。”

顾茗脸『色』差点变了,暗自咒骂周思辉龌龊下流,竟然连冯瞿都知道了:“如果少帅说的那位周公子名叫周思辉的话,大约传言有误。那位周公子在学校门口拉拉扯扯,缠着我们学校的女生,好多人都看到了,这是追不到人想抹黑女生吧?”

冯瞿没想到竟然如此。

他很快就回过味儿,姓周的纨绔公子恐怕自己追不到人,想拿那女生身边的另外一个女子做人情,到时候那女生迫于权势也不得从了。

“那你们学校的那位女生可要小心了,周公子对她似乎颇为上心呢。”上心到竟然想拉他下水。

容城经济繁荣,纨绔风流的富家公子不少,大家相约了一起玩女学生的也不少见,还能拉近彼此的关系。

周思辉看着没脑子,实则也不算完全没脑子,至少比他那位哥哥变通不少。

顾茗笑笑:“那就要看那位周公子有没有真本事了。”

冯矍失笑:“那位周公子别的本事或许没有,但追女学生的手段似乎不少。要不要咱们打个赌,看看他最后追得上不?”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顾茗没想到冯瞿也有闲的无聊的时候。

她眼珠转动,狡黠的笑:“少帅准备输什么?”

冯瞿:“说的好像我要输的样子。”

顾茗作势起身:“为了自己赢,我从现在起就要去结交那名女生,鼓动她千万不能被周公子追到!”

冯瞿大笑:“你看中什么了?”

顾茗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枪套上,悠然神往:“听说少帅的勃朗宁手*枪来自美国。”

冯瞿原以为温顺乖巧的姨太太想要赢的多半是少女们都喜欢的首饰华服,没想到她却盯上了枪,讶异的挑起了眉头:“枪可不是玩具,是凶器,要见血的。”

顾茗的神『色』忧伤起来:“我知道啊,吴副官牺牲了,战争也不会停止,如果有一天身不由已,我也希望自己至少有能够结束自己生命的能力。”而不是莫名成为一对男女爱情的垫脚石。

冯瞿沉默了一瞬,微微有些动容:“你个小丫头满脑子都在想些什么?”

“没想什么啊。”顾茗起床穿衣,浑不在意的模样:“我都能被亲爹当东西随手送出去,除了会说会动,跟个物件儿也没什么区别,我能想什么。”

冯瞿一愣,似乎从这句话里听出了自嘲之意,不由动了恻隐之心,正想安慰她两句,人已经进去洗漱了。

早饭端上桌之后,顾茗的胃口极佳,两笼蟹黄汤包还不够,又添了一碗粥,没心没肺,冯瞿觉得自己想多了。

他吃完饭出门去督军府了,顾茗坐了黄包车去学校,果然在学校门口又撞上了与昨天造型相同的周思辉。

周思辉今天改变了策略,向过路的每一名女生送玫瑰花:“认识管美筠吗?那是我女朋友,她跟我闹别扭要分手,你们能不能帮我劝劝她?我好爱她的!”

收到玫瑰花的女生们议论纷纷,都被他的痴情感动。

周思辉见到顾茗,依旧是这套说辞,甚至还厚着脸皮向她赠送玫瑰花。

顾茗没接,定定看着他。

“你看什么?”周思辉痴情的形象绷不住了,甚至还有点暴躁:“憋着什么坏呢?”

顾茗:“看周公子做贼心虚。”

“我做什么贼了?”

“采花贼!”

顾茗扬长而去。

管美筠今天无故旷课,班上同学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人跑来问顾茗:“美筠跟那位周公子是怎么回事啊?周公子对美筠一片痴心,美筠为什么非要分手呢?”

“对啊,周公子还开着克莱斯勒汽车呢,家世好又英俊,为了美筠还站在学校门口送玫瑰花。阿茗你跟美筠关系好,不如你劝劝她吧?”

顾茗几乎要气炸了:“你们是觉得周公子好呢还是觉得他的汽车好呢?”

围过来的几名女生纷纷谴责顾茗,一致认为顾茗嫉妒管美筠有如此死心塌地的护花使者。

夏虫不可语冰。

顾茗也懒得跟这帮人费口舌,放学回去就打电话给管美筠。

管美筠在电话里几乎要哭起来:“我今早去上学,远远看到那个姓周的无赖就回来了。爸爸去找大堂哥,也不知道他们争执了些什么,爸爸被大堂哥推了一把,摔伤了尾椎骨住院了。”

背景音是姨太太尖细的恍如吊嗓子的哭声,听着十分瘆人。

在一片兵荒马『乱』里,顾茗冷静的问她:“美筠,你对姓周的是不是没有一点点男女之情?”

“阿茗,你还不相信我啊?”管美筠大哭起来:“我真的特别讨厌他,看到他就觉得恶心!”

“别哭别哭,美筠你别担心,我去想办法!”

两天之后,《奋进者》刊登了一篇檄文,名《我观自由恋爱之新风》,作者是容城公子。

文章里援引一件女子师范学校门口发生的小事。

“……某周姓公子偶然相识一名女子,抱着娶回家当姨太太的心思紧追不舍,在女子学校门口围追堵截,该女子立志毕业之后投身于国家教育事业,无意于富户豪宅金丝雀的生活,没想到该公子竟然采用极端手段,先往该女子身上泼脏水,逢女子同校同学便讲两人‘恋爱’之事,塑造痴情男子的形象博人同情,并企图用舆论『逼』该女子就范。

周姓公子自承毕业于金陵大学,并且穿着打扮俨然是一副开明人士的派头,没想到思想却依旧是封建糟粕,开口嘴里喷出来的都是上千年男人轻视物化女人的恶臭,恐怕用医用消毒酒精都没办法清洗干净。

……周姓公子事件并非偶然事件,自由恋爱的新风吹遍华夏,两情相悦的爱情我辈心向往之,然打着“自由平等恋爱”的旗号行玩弄女『性』之实的事件比比皆是。

华夏女子才从缠足的恶习里跌跌撞撞的解放出来,不辨东西,很容易一头扎进旧的泥潭之中爬不起来。

……

“自由恋爱”在有心人眼中只不过是玩弄女『性』换汤不换『药』的幌子而已。

奉劝各位适婚女『性』务必擦亮眼睛,自由恋爱的土壤是自由、平等、尊敬,凡是抱着娶回家当姨太太的男人无论讲的多么好听,事实上内心深处都视女人为玩物,不但不能给你应有的尊敬与体面,很可能心怀叵测,将你带进痛苦的深渊。

……

《奋进者》的主编公西渊曾经留学欧美,深感华夏许多陈腐观念需要改变,回国之后就创办了一份报纸,并且身边聚集了一批有见识的留学生,时常登些欧美见闻,国内新旧更迭思想撞击的火花等等。

《我观自由恋爱之新风》刊登之后,他接到了不少老朋友的电话,有夸的有骂的,褒贬不一。

周思益新近回国,且还是追随着他心目中的女神而来,受公西渊之邀在《奋进者》刊登过好几篇留学见闻,读到这篇檄文还特意打电话问他:“公西兄,你可认识这位作者?”

公西渊在电话里爽朗大笑:“怎么?你想援引为知己?”

周思益苦恋容城才女尹真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与他过从甚密的公西渊还曾在酒后打趣——爱情的路上,三个人太挤。

这位先生发誓要找一位两情相悦的女子相伴一生,倒是对自由恋爱很是推崇。

“容城公子抨击自由恋爱,你居然会刊登他的文章,公西兄,你是怎么想的?”周思益调侃他:“不如把容城公子的联系方式告诉我,我跟他谈一谈?”

文章中的“周姓公子、女子学校、金陵大学”等词汇都让他心生不妙,莫名想起周思辉。

周思辉前几日还向他吹嘘自己在女子师范学校的艳遇,他恰巧接到尹真珠邀约的电话,计上心头,便故意约好了让他晚一点过去,趁机试探试探女神的心上人。

尹真珠对冯瞿念念不忘,很想嫁进督军府做少夫人,但周思益对冯家门风早有耳闻,很怕她重蹈冯帅夫人的后尘,将来要与一大堆姨太太争宠。

果然冯少帅对于周思辉提起的女子师范学校的小美人似乎有些意动,连态度坚决的拒绝都做不到。

周思益心塞了好几日。

公西渊在电话里朗声大笑:“如果你找到容城公子的下落,也麻烦告诉我一声。我的稿费都不知道往哪寄。”

“什么意思?”

“容城公子只寄了一封信过来,没有回信地址,只说如果我们报社不登他的文章,他就寄去《进步者》。我还能怎么办?当然是登了。况且他这篇文章也确实写的很好。当前环境泥沙俱下,总要有人来做淘金者,把箴言洗捡出来,别让无知少女误入歧途了。”

周思益:“……”

尹真珠看到这篇文章,如获至宝,下午跟冯瞿约会的时候还特意带了这份报纸给百忙之中的少帅拜读。

冯瞿失笑:“……这个倒霉的周公子不会是周思益的弟弟吧?”

《奋进者》刊登出来的文章传播度一向很广,说不定很快就会有小报记者顺藤『摸』瓜查到这位周姓男子。

尹真珠娇嗔:“阿瞿,你再看看,难道你没看懂容城公子的意思?”

冯瞿懊恼:“看来这次搞不好真要输一把手*枪了。这丫头运气也太好了!”

“阿瞿,你在说什么?”尹真珠脸『色』大变:“这丫头是谁?”

冯瞿:“报纸上被周公子『逼』迫的女子啊,上次好像恍惚听周思辉提过。”他想起顾茗乖顺胆小的模样,下意识竟然撒了谎,不想让尹真珠知道他对顾茗起了怜惜之意。

尹真珠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最近喜欢上了别的女人。”

“谁能比得上你呢?”冯瞿揽了她在怀里,亲了下她的额头。

“哼!你就会哄着我开心。容城公子可是说了,我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能掉进痛苦的深渊。”

冯瞿拿新起的胡茬去蹭她的额头:“我像痛苦的深渊?像吗?”

尹真珠在他怀里快扭成了一条蛇,咯咯笑个不住,丰满的胸不小心蹭到冯瞿的胳膊,男人忙扶正了她,神『色』间也正经不少:“真珠坐好,咱们好好说话。”

“人家都笑软了,哪里坐得起来?”

她揽着冯瞿的脖子,低低在他耳边说,全然是恋爱中女子的娇羞模样。

“那你靠着我吧。”

冯瞿揽着她,温柔低语,目光却落在了报纸上的那行字上面:“……奉劝各位适婚女『性』务必擦亮眼睛,自由恋爱的土壤是自由、平等、尊敬,凡是抱着娶回家当姨太太的男人无论讲的多么好听,事实上内心深处都视女人为玩物,不但不能给你应有的尊敬与体面,很可能心怀叵测,将你带进痛苦的深渊。”

他脑子里不由冒出一个念头:顾茗看到这段话,不知道有何表情?

“这份报纸我带回去好好研读啊。”

尹真珠大喜。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仁济医院的住院部27号病房里。

管平伯穿着病号服,趴在床上看报,还朗朗念出声来,读到精彩处忍不住拍床大笑:“……美筠,把《奋进者》主编的电话给我找出来,我要出两百块大洋,让他把管鹏举这小子也在报纸上骂一顿!”

报纸是管美筠拿过来的,特意为了开解病中的管平伯。

管平伯为了替女儿出头,跑去贸易公司找管鹏举大闹了一场,没想到管鹏举胆大包天,生怕他搅黄了自己的前程,居然敢推他。

“爸爸,姓周的倒了霉,说不定也会找管鹏举的麻烦呢。”

管美筠看到报上的文章之后,就知道是顾茗的手笔,她打电话过去:“阿茗,我就知道这是你的手笔,谢谢你!”顺便把管鹏举骂了个半死。

“咱们俩谁跟谁?”顾茗在电话里笑:“管鹏举想做姓周的身边一条狗,主子不高兴了他能落好?在报纸上骂管鹏举,还不如让姓周的厌烦他,疏远他,断了他的登云梯,这可比骂他管用多了!”

管平伯连连夸赞女儿:“还是我闺女聪明!”

“是容城公子聪明!”管美筠双目亮晶晶,闪着喜悦的光芒。

“是是是!容城公子不但聪明,还文笔犀利老辣!”管平伯感叹:“要是有机会一定要认识认识他。”

管美筠低头偷笑:“一定会有机会的。”

几家欢乐几家愁。

容城公子的檄文对管家来说是好事,管家三小姐不畏权贵立志献身于教育事业的形象是立了起来,但同样对周家就不是那么友好了。

周啸柏前面两位兄长都是『政府』官员,唯独他于当年风云变幻的政局里无所适从,留在父母身边尽孝,格外注重名声。

长子周思益打小聪慧,读书用功,长成了谦谦君子模样,极得两位兄长的看重,早早就想把他带去北平。

次子周思辉却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三不五时就要出点小岔子。

周啸柏穿着青『色』长衫,戴着副黑框眼镜,坐在梨花木的书桌后面,拍着书桌喝问周思辉:“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报纸周思辉早看过了,心里把容城公子骂个半死,恨不得抽筋剥皮,电话打到《奋进者》追问容城公子的联络方式,被公西渊给拒绝了。

周思辉经兄长引介,早就认识公西渊。

“公西大哥,容城公子在报纸上说的都是瞎话,他公然诽谤我的名声,我宽宏大量不计较他信口开河,只是想跟他见一面讲讲道理,不如你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吧?”

公西渊冷笑一声,“啪”的挂了电话,越想越生气,直接打电话过去把周思益给臭骂了一顿。

“……您家二公子跟我讨要容城公子的联络方式,原来您家二公子『逼』迫女学生的事情是真的?我现在倒是能理解容城公子为何不肯留下联络方式了。也许他的家世远远比不上周家,但物不平则鸣,我实在是佩服他一副侠义心肠!”

两人相识多年,连“您”字也用上了,可见是气的狠了。

周思益陪着笑脸说好话:“公西兄,真不是如此!我当时真不知道那篇文章里说的是我家二弟,现在知道他这般胡闹,定然要让他向那名女学生道歉,还要让父亲重重的责罚他,您万不可误解了我!”

公西渊没好气的说:“我以前也觉得自己很了解周大公子,但现在却发现,也许我也并不是那么了解你的。”

他挂了电话,还气的呼呼的。

《奋进者》创刊三年,游学见闻的文章有,偏激的文章也刊登,就盼着能吸引来有真知灼见的作者,为涤『荡』一切腐朽的观念一起奋进。

容城公子的檄文他反复的看了,见不到真人就推测他的年纪职业,从他对于年轻女『性』的关爱来看,他是个心怀慈悲的人,也许还是位开明的长者,做的也许是与女子教育有关的职业。

——难道他是哪所学校的老师?

公西渊似乎看到曙光一线,顿时雀跃不已。

***************

顾茗从来不存在侥幸心理,所仰仗的也只有自己微薄的力量跟一枝秃笔而已。

然而,当她看到冯瞿递过来的《奋进者》,心里还是凉了半截——运气也太背了!

“少帅?”顾茗打定了主意要耍赖。

冯瞿兴味的指给她看:“我今天看到一篇文章,觉得特别有意思,拿回来给你看看。”

“我观自由恋爱之新风?”她低头做出认真读报的样子,心思飞转开来——冯瞿这是在试探她还是已经知道了?

她阅读的速度飞快,况且是自己写的文章,摆出慢慢阅读的架势,不过就是在拖延时间考虑应对之策。

三五分钟之后,顾茗抬头,目光与冯瞿直视,柔弱之中带着绝决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少帅的意思我懂了!”

她放下报纸,捂脸扭身就走,留给冯瞿一个心碎欲绝的背影……

冯瞿:“……等等。”我说什么了?

本来想看戏的冯少帅傻眼了。

他连忙起身,阔步追了上去,军靴敲的地板咚咚咚直响,惊的佣人们探头来看,纷纷猜测这一出。

顾茗走的并不快,况且还要摆足了姿态,用眼角的余光关注冯瞿的动静,听到他追上来的脚步,她大松了一口气——看来冯禽兽并没有发现她的马甲。

冯瞿追到了卧室门口,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质问她:“你这样一言不发就走是什么意思?懂什么了?”

顾茗哀哀欲绝:“我明白少帅的意思,尹小姐留学国外,您跟尹小姐是自由恋爱,像我这样被塞进来的女人就是旧时代的糟粕,少帅不好意思驱逐我离开府上,但我做人不能这么不识趣。我现在就收拾东西离开!”

——您要是再奉送点盘缠,那就更完美了!

“容城公子……是这个意思吗?”是他的理解能力问题,还是这丫头脑子里只有一根弦啊?

从头至尾,他哪一句话有说过要她离开少帅府的?

这位容城公子分明是为女『性』张目,奉劝年轻的女孩子擦亮眼睛寻找良人。

顾茗年纪小,『性』格温顺乖巧,他拿这张报纸的时候只不过是想小小的捉弄她一下。

没想到弄巧成拙。

顾茗:“容城公子是谁我不认识,他说了什么与我无关,但少帅说什么做什么都与我有关。”

她年纪小小,此刻抬头用哀绝的目光看着他:“少帅是个大好人,尹小姐也是要体面的大家闺秀,都不想为难我。谢谢两位的好心,不想让我太过难堪。少帅请放心,我对您跟尹小姐的自由恋爱举双手赞同,也希望少帅能够得到幸福!您收留我已经够久了,况且……我知道爸爸已经升官了,他想要的也已经得到了,我搬去学校住宿,毕业之后就能自食其力了,其实……做个小学教师也不错的。”

她越是贤惠大方,温驯可欺,不知道为什么,冯瞿内心就越为烦躁,莫名其妙发起怒来:“见鬼的小学教师!少帅府的姨太太做小学教师,讲出去不怕别人笑话?”

顾茗惶惶然,再三向他保证:“少帅放心,等我离开少帅府,出了这个大门,一定把嘴巴封的死死的,不会告诉别人我做过少帅的姨太太。到时候没人知道,也就不会有人笑话了!”

——放心!老娘巴不得赶紧把这段黑历史抹掉!

冯瞿越发的恼怒了。

她越是急于跟他撇清关系,冯瞿心里就越不舒服。

他冷冷道:“我是什么人?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当你不说,就没旁人知道了?到时候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顾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暗想:您老脸往哪搁关我屁事?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要不……我离开容城?”顾茗摆出委屈求全的姿态:“听说少帅前面的姨太太也是离开容城了,我……我都没关系的,只要少帅过的好!”心里却盘算着离开容城之后的行踪。

听说西南不错,鲜花常开不败,四季如春,将来还不会被战争波及。

冯瞿满脸的不可思议:“我到底哪里让你反感至此,非要离开?”

顾茗心想:您哪哪都让我看不顺眼!

但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说:“少帅您怎么可以颠倒黑白?明明是少帅跟尹小姐想要成婚,我成了您二位婚姻路上的绊脚石,这才主动离开,您居然倒打一耙!”她委屈之极的模样当真可怜,眼眶里两滴泪珠将坠未坠:“您也太欺负人了!”

冯瞿疑『惑』:……我是这个意思吗?

她“呜呜”哭起来,还用小拳头捶他胸口:“您欺负我没人撑腰!欺负我被亲爹抛弃!欺负我长的不漂亮,也没读过多少书,蠢蠢笨笨的……”

冯瞿生的高大俊朗,气宇轩昂,在军营里跟手底下的兵蛋子们『操』练从不心软,尹真珠撒起娇来还要顾着世家名媛的体面,自有矜贵之意,前面两个姨太太讨好他都来不及,哪里敢这么没眼『色』的对他“动手”。

他一米九的个头,胸膛宽厚,低头看她哭的满脸泪花,如同雨夜里被抛弃的小猫,明明都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却偏偏瑟瑟发抖着伸出爪子挠人。

虚张声势。

“你是又蠢又笨!”

明明应该生气的,冯瞿却有点想笑。

顾茗哭的更厉害了:“我就是笨!就是蠢!”眼角的余光窥到他面上沉肃的表情有所缓和,捶的更起劲了。

她力气小,跟挠痒痒似的,一点都不疼,冯瞿只觉得有趣。

——比起一脸绝决的要离开他,离开容城,这副模样可爱多了。

“还长的不漂亮!”他说。

顾茗震惊的仰头看他,小拳头就停留在他胸口,气愤之下连“您”都不肯说了:“你眼神不好吗?我不漂亮你都肯要?”

哭过的眼睛如宝石般澄澈明净,肆意指责他的口气连平日里那隐含的一点惧意似乎都消散了。

冯瞿瞠目结舌:“……我眼神不好?”

——是眼神不太好,居然看走眼了,明明是个温驯的小丫头,居然也有揭竿起义想造反的时候。

她振振有词:“是你说我不漂亮的!”大哭起来:“你居然说我不漂亮!”

冯瞿:“……不是你自己说你不漂亮的吗?”

顾茗哽咽哭诉:“我那是自谦。自谦你听不出来啊?就跟自称犬子,难道就是狗儿子了?”

“狗儿子?”冯瞿几乎笑的地动山摇,把张牙舞爪的小丫头强搂进怀里,二楼回『荡』着他肆意狂放的笑声:“你怎么这么可爱?”低头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直吻的她快要断气。

恨不得把她吞吃入腹。

她精疲力尽的靠在他怀里的时候,满心怨愤:禽兽!妈的!还怎么演下去?!

*****************

始作俑者周思辉捂着被亲爹用藤条打肿的屁股,亲自去《奋进者》报馆拜访公西渊,想要拿到容城公子的联络方式,结果被拒之门外,连主编办公室都没踏进去。

漂亮的女秘书拦在办公室门口,非常客气的请他离开:“先生有事要忙,不接受无关人等的拜访,还请周二公子离开。”

周思辉愤然离开的时候,听到那位女秘书跟同事在他身后指指点点:“……方才那位就是檄文里的周二公子,他竟然还有脸来找公西先生。”

周思辉:“……”

脸皮厚如锅盔,此刻也被击的粉碎,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外。

他没好日子过,管鹏举也没落着好,被他揪出来臭骂了一顿。

管鹏举也很委屈,再三解释:“二公子,我真是不知道管平伯那么不识时务,竟是连堂妹的前程也顾不得了。为了替二公子出气,我还跟管平伯打了一架,他现如今还在仁济医院躺着呢。”

周思辉冷笑:“既然岳父大人都已经住院了,我也应该去探望一番。”

管鹏举被吓到了——都闹成这样了周二公子居然还肯要管美筠?

他可不记得管美筠能美到令人见之不忘的地步啊。

“二……二公子,您考虑好了?当真……还肯要我堂妹?”他结结巴巴问。

“要!”周思辉咬牙:“她都害老子在容城丢尽了脸,不但挨了打,走到哪都被人指指点点,如果不把她弄到手,岂不是摆明了老子强『逼』她?只要到时候把她弄到手,搓扁捏圆还不是由老子说了算!到时候让她站出来替老子证明,当初可是她死乞白赖非要求着老子收了她!”

管鹏举额头的冷汗下来了。

他是想攀上周家,可万万不是以结仇的方式。

“二公子,这样不太好吧?”管鹏举陪笑阻止:“强扭的瓜不甜,管平伯又是个死脑筋,到时候闹的太厉害了,万一美筠不肯,那个容城公子要是再写一篇檄文怎么办?”

周思辉面『色』难看起来,大约想起来亲爹周啸柏教训他的不愉快场景,发狠道:“老子就不信挖不出来一个写文章的!到时候老子打断他的腿,把他一根一根手指头全切下来,看他还怎么写文章!”

他买了一束花,由管鹏举陪同,亲自前往仁济医院探病。

管平伯见到传说中的周二公子,气的差点从病床上掉下来,床头的水果鲜花全都充当了一回手榴弹,被掷了出去,稀里哗啦砸了个粉碎。

他虽然领着个闲职,可从来也没想过拿女儿换前程,指着管鹏举的鼻子臭骂:“混帐东西,你这么着急攀高枝,也别拿老子的闺女做人情,你当老子是死人呐?管家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祖宗有灵都要劈死你!”

周思辉从头至尾都被他视若无物。

他笑的意味深长:“管老先生也不必生气,我与令媛两情相悦,老先生还要早点好起来,也好喝一杯喜酒。”

门口“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管鹏举捂着脑袋从病房里退出来,差点撞上面『色』苍白的管美筠。

少女穿着女子师范的校服,地上的水壶只留下外壳,内胆跌的粉碎,滚烫的开水全泼了出来,还冒着一点残余的热气。

她应该是放学来医院照顾爸爸,方才去开水房打水了。

周思辉从病房里出来,仿若无事般亲切问好:“美筠,好几日不见,你过的怎么样?”

管美筠不吭声,眼里全是厌恶。

周思辉『摸』『摸』红肿疼痛的屁股,阴恻恻笑:“我过的特别惨。咱们俩总要同甘共苦不是?”

*************

管美筠给顾茗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颤抖:“阿茗,那个疯子来医院了!”

顾茗跟冯瞿一场似真似假的较量结束在不和谐的运动之中,她蜷缩在被窝里,一根手指头都不想抬起来,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感受着身边渐渐凉下去的温度,又睡了快两个小时,接到了管美筠的电话。

“哪个疯子?”她睡的有点糊涂,不明白管美筠说的是谁。

“就是那个姓周的疯子!管鹏举这个王八蛋,带着他来医院了,我爸爸气的差点把医院给拆了。姓周的……好像还没放弃。”

顾茗猛的坐了起来,腰一酸又差点躺回去,拉过被子遮住身体,安慰她:“美筠,你别着急,慢慢说。”

她的镇定感染了管美筠,她开始讲医院里发生的一切。

顾茗静静的听完,笑起来:“看来周二公子受到的教训还不够深刻,既然一篇檄文不能让他学乖,那就再写一篇。两篇不成,就写三篇。听说周老爷特别爱惜名声,我就不相信他能坐视不理。”

管美筠有点担心:“阿茗,会不会为你带来麻烦?他……会不会更加生气?”

顾茗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少年,该油滑时油滑,却也有难得坚持的时候。

她说:“美筠你别担心,这时候如果退缩,正乘了周思辉的意。你如果退缩一步,他能踩过来十步,直到把你踩到泥地里。你如果坚持不退半步,说不定他就退了。像他这种年轻的公子哥儿经济全靠家里,只要周家老辈受不了舆论压力管制他,这件事情才能平息下来。”

管美筠现在就信服顾茗。

“阿茗,我听你的!”

顾茗笑起来:“周二公子这么想出名,我一定让他名满容城!”

第二天下午,《奋进者》报馆主编办公室,公西渊拆开秘书小姐刚刚拿进来的厚厚一沓信,先看封皮,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

他在容城教育圈子里也有人脉,托朋友在各所高校打听,想找到容城公子,暂时都没得到有用的消息 ,便思谋着,说不定容城公子看到自己的文章被刊登,会再行联系报馆,便吩咐把报馆每日收到的信先拿到他办公室来过目 。

今天也是照旧先看封皮,前面十几封都不是容城公子的笔迹,结果翻到倒数第二封信的时候,看到了已经揣摩过无数篇的笔迹。

果然是容城公子。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容城公子的第二篇檄文名曰:今日女子之觉醒。

文中写道:“……今日之华夏,是沉疴之症,大抵疮病太多,良医太少,肯于沉睡之中有惊雷之效,惊醒旧梦的智者太少,不如就让我做一只蜜蜂,虽嗡嗡扰人,但也能口出良言,让沉睡者有片刻的清醒,不必思考家国大事,只对己身的命运负责。

我持续关注周姓公子事件,发现这位周姓公子的思维值得大写特写,一再分析。近来他又做出一桩骇人听闻之事,追踪女学生到了医院,当着女学生生病的老父大放厥词,表示要继续『逼』迫该女子就范。

我无从得知周姓公子的打算,姑且做一回恶人揣测一番,周姓公子大约很好面子,追求不成怀恨在心,整件事情让他颜面扫地,假如能够『逼』迫该女子就范,到时候开个记者会为自己先前的举动洗白,又有该不得不从的女子配合,说不定能保持“痴情”形象而不倒,引来舆论的赞扬。

华夏的民俗历来有趣,很多人进了世俗的大染缸,明明不合理之事,竟也能视若无睹。譬如一个女人的价值大约都体现在她的婚姻之上,她要嫁一个功成名就有社会地位的丈夫乃是平生终身成就,值得四邻三亲称颂,仿佛她平生所有的价值都在男人身上。但是她若被某个纨绔子弟纠缠不休,不堪的反而是该女子,而不是纨绔子弟。

假如周二公子继续『逼』迫该女子,接下来大约会有无数人举着脏水准备淋该女子一头一脸,指责该女子道德败坏,说不定还会有道德家说:“好好的一个公子,竟教她引逗坏了。”

社会对男子的宽容与女子的苛刻实在令人费解。

自五四运动之后提倡『妇』女解放,社会上也出现了不少职业『妇』女。不少女孩子从闺阁走出来,抱着一腔热血立志要成为独立自主的新女『性』,却不知道有多少男『性』等着看新式女子的笑话。

善意一点的,大约会把她们当作社会餐桌上的点缀,施舍一点残羹冷炙,美其名曰“呵护女『性』”;恶意一点的,无视新女『性』的能力,单从『性』别嘲笑她们,令她们寸步难行;更有如周姓公子这种以捕获豢养女子的“猎人”存在,视她们为猎物,战利品,而非平等的人类。

今日之华夏女『性』,尤其寸步难行。

她们既不能安心退回宅院,相夫教子,很大程度有被追求新式婚姻的丈夫抛弃的可能;也不能毫无顾忌的冲进社会与男人们一起厮杀拼搏,有无数的人恨不得要把她们拉回宅院,拉回旧的泥淖之中,拉回男人打造的牢笼里,依旧过被奴役的生活。

女子之独立觉醒,仍是漫漫长路,假使不能同男子一样在社会及家庭之中得到相等的经济权,依旧不过是男子的附庸……”

公西渊拍案叫绝:“好漂亮的文章!”

他几乎可以预见周思辉的下场,说不定会被周啸伯收拾的很惨。

敢于仗义直言,且两次都是为周思辉『逼』迫的女学生张目,公西渊多番寻找容城公子无果之后,转而开始考虑他是不是女学生身边熟悉的人。

《今日女子之觉醒》刊登之后,公西渊派了报馆的一名记者悄悄追踪调查周二公子『逼』迫的女学生,想要从她身上寻找到突破口,说不定能找到容城公子的下落。

说实话,他对容城公子实在好奇。

先前推测容城公子应该是位慈悲的长者,可是观第二篇檄文的内容,又改变了主意,怀疑是与他一样有过留学经历的年轻男子,对新女『性』比较尊重,也认可她们跨出家中的门槛,呼吸外面新鲜的空气,为自身的利益与价值而战斗。

自然这篇充满了火*『药』味儿的檄文叫好声与叫骂声都不绝于耳。

同时认识公西渊与周思益的朋友打电话过来取笑他:“公西兄,周思益抢了你喜欢的女人?你近来怎么专事揭发他家里的事情?”

公西渊笑声朗朗:“说出来你都不相信,我倒是也想认识揭发周二公子的作者,可惜……”

对方摆明了不信:“那怎么连着两篇引起争议的文章都与周二公子有关?”

公西渊感叹:“连你这样留过洋,自诩为开明人士的年轻男子都只认为这两篇檄文是针对周家的,而看不到作者写这两篇檄文的苦心,对于当今女子处境的深刻认识理解,以及殷殷期盼着女子能够走上独立自主的道路,旁人大约也只会当这两篇文章是泄愤之举了。移风易俗,民智开启并不是朝夕之间的事情,看来我们报馆要做的努力还是不够,任重而道远啊。”

他都恨不得把容城公子请过来当报纸的主笔,长期为报馆撰稿。

************************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顾茗意态悠然,手执书卷,侧头俏皮一笑:“美筠,没错吧?”

两个人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里写作业,顺便交流最近的状态。

管美筠抱着她一顿挠:“装吧!你就装吧你!我以前是真没看出来你这么厉害的!”

容城公子的第二篇檄文刊登以后,周啸伯亲自登门道歉,并且保证周思辉不会再来『骚』扰她,委婉请求容城公子别再报章上对周思辉紧追不舍。

管美筠眨巴着眼睛装傻:“周老爷,我并不认识什么容城公子。”

周啸伯几乎吐血内伤——不认识他肯这么卖力帮你?

听说连稿酬也不肯领,公西渊正四处打听呢。

他摆出长者风范,不同小姑娘一般计较:“管小姐不认识容城公子没关系,只求容城公子手下留情,往后犬子必定不会再出现在小姐面前,给管小姐的生活带来困扰。”

管美筠也摆出不计前嫌的姿态:“有周老爷这样的严父,周二公子必定能知错就改,多谢周老爷!”

周啸伯:“……”现在的小丫头都是这么牙尖嘴利,得了便宜卖乖的吗?

管美筠可不管周啸伯内心如何吐血,恨不得对顾茗顶礼膜拜:“阿茗,冯少帅是不是也被你耍的团团转?”

提起这事儿顾茗就郁闷,方才的悠闲全都不见了,一头砸在咖啡馆的桌子上哀叹:“团团转的是我吧?!”

管美筠摆明了不相信:“你骗我的吧?外面都传冯少帅跟尹真珠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怎么觉得尹真珠比你可差远了?”

“谢谢夸奖!”顾茗有气无力的摆摆手:“不过这种事情你还是要相信大家的眼光。”既然大家都认为冯禽兽跟尹真珠是一对儿,那这两人铁定是官配,她没事干玩什么拆cp啊?

活的不耐烦了吗?

“我比较相信自己的眼光。”管美筠洋洋得意。

顾茗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病急『乱』投医,直起身子问她:“美筠你说,一个男人在什么情况下『性』情才会有所改变?”

书上写的冯瞿除了对尹真珠有耐心之外,对别的女人一概没有耐心,更难以接受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

顾茗小试牛刀,一哭二闹都试过了,按照书中对冯瞿的描写,他不是应该特别不耐烦骂着让她滚蛋吗?

结果适得其反,他好像觉得很有趣,完全没有放手的打算。

——妈的情报有误!

顾茗现在非常『迷』茫,不知道是凭自己的直觉来应对眼前的局面,还是依旧照自己曾经记得的书中的剧情来应对。

管美筠的回答颇为浪漫:“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的时候,会有所改变吧?”

顾茗一口咖啡喷出去,毁了她『奶』白『色』的小洋装:“开玩笑吧?”

她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移情别恋这种事,放在冯瞿身上简直骇人听闻。

“阿茗你讨厌死了!你看看我的裙子!”管美筠欲哭无泪:“这是我昨天新买的裙子,就是为了庆贺爸爸出院,姓周的无赖从此不再出现。”

“我赔!我赔你一件!”顾茗手忙脚『乱』替她擦裙子上的咖啡渍,满脑子『乱』糟糟的,不明白哪里出问题了,冯禽兽好像有点不一样。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男人对于顾茗来说, 烦恼的时间约等于饭后甜点的时段, 既短且容易发胖,偶尔品尝一回即可,却远远达不到日常所需主食的地位。

她将冯瞿的怪异全都归结为当局者『迷』, 很快就抛之脑后, 赚钱才是人生大计,抽空装扮起来前往《品报》交最后一期的稿子, 被热情的吕良拉着不放,如果不是他三句话不离下本新书, 她都快怀疑这个秃顶中年男人别有企图。

吕良:“先生准备何时开第二本书?我这里随时为先生留出最醒目的版面。”

顾茗:“总还是要准备准备的嘛。”

倒霉公子最后的结局不太妙, 被漂亮而有心计的女人仙人跳讹诈了一大笔钱, 在赌场里输光了祖产, 还背了一屁股债, 最后被追债的打个半死, 跟太监也没什么区别,贫病交加而死。

他落魄的结局全是因为生前做孽太多, 能够买《品报》消磨时光的读者,大多很是相信因果轮回之说,对这个结局尤为满意。

吕良看她简直如同财神爷, 恨不得供在主编室,早晚三柱香叩拜。

顾茗辞别吕良,出了报馆没多远, 上次如芒在背的感觉又出现了。

她招了辆路过的黄包车, 吩咐往容城最繁华的地带跑, 哪知道才跑出两条街,黄包车就拐往一条偏僻的巷子。

“停下!停下!”顾茗觉得不妙,连连喊停。

黄包车夫充耳不闻,闷头一气往前拉,顾茗脑子里顿时冒出无数拐卖凶杀案,心里一片冰凉——没死在冯瞿枪下,倒是要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了。

黄包车夫健步如飞,跑的贼快,两旁的房屋迅速倒退。

顾茗估算了一下车速,在黄包车路过一处巷子的时候从车上一跃而下,打了好几个滚,帽子掉了下来,被人从背后拦腰抱住了。

她落地的同时脚踝就扭伤了,手肘也破了,当时没喊疼,却被背后的人给吓了一跳,不由就尖叫了一嗓子:“救命啊——”

黄包车夫回头看到她,顿时愣住了,一时踟蹰,不知道是退回来还是跑路。

“阿茗别怕!”

时隔数月,顾茗再次听到谢余的声音,没想到居然是在一个陌生的巷子里。

她破口大骂:“谢余,你想见我也不必这么鬼鬼祟祟,想吓死我啊?”抬头对上谢余痴痴的眼神,恨不得狂扇他几个巴掌,以偿被吓走的三魂七魄。

许久不见,纵使谢余蹲在地上半抱着她 ,也能感觉得到他又长高了一大截,目光扫过黄包车夫消失的方向,神『色』复杂:“阿茗,如果不是你有危险,我也不会出现。我哪里舍得吓你?”

他小心翼翼把顾茗抱过去,放在墙边,直起身子一笑:“朋友,既然来了就『露』个面吧,设了套子还藏头『露』尾,不是白费功夫吗?”

方才黄包车夫消失的方向走出来两名男子,当先一名男子身着长衫,瘦削高大,面『色』苍黄,两腮深陷,好像腮上两块肉被人挖光了似的,『露』出塌陷的两个深坑,如久病之人『露』出病态。

他似乎有些疑『惑』,向谢余抱拳:“尘缘客先生?”

谢余莫名其妙:“你认错人了吧?”

那人扭头去看靠墙而坐的少女,巴掌大的小脸上嵌着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分明是个未满双十的小姑娘,他渐渐『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不会是尘缘客吧?”

顾茗傻了才会承认!

“你有病吧?!我长的像尘缘客?”

“在下《俗文学》主编桑培峻。”来人十分挫败——尘缘客是男是女,是扁是圆,无人得见。

他要是知道尘缘客长什么样儿,难道还会设计这一出?

谢余更觉莫名其妙:“报馆的主编居然还兼职绑架?”这不是抢他们青帮的饭碗吗?

桑培峻比他还无奈:“我也不想的啊,但《品报》的新主笔尘缘客先生文章写的很好,却行踪飘忽,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他对两人抱拳:“两位得罪了!我们蹲守数月,也只发现两位可疑,现在请两位去报馆做客!”

他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男人朝前走了几步,『露』出真容,原来是个肌肉隆起满脸横肉的年轻男子,方才隐在他身后,竟然没有瞧清楚。

顾茗愣住了:“桑先生这是准备动粗?”

桑培峻诧异:“在下是文化人,怎么会动粗呢?只是想请两位去报馆一趟,了解一下我们报馆。”

谢余:“我们要是不愿意呢?”

桑培峻身后的年轻男子把骨头捏的叭叭作响,往前又迈了几步,满脸凶煞之气。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顾茗自忖识时务者为俊杰,况且她脚踝扭伤了,肿的老高,连鞋子都穿不了了,去一趟《俗文学》,桑培峻难道还能吃了她不成。

正要开口应下来,谢余已经站在那名年轻男子面前,微微笑着的同时一拳就砸上了那人高挺的鼻染,速度极快。

那人毫无防备,居然就被砸中了鼻梁,两管鼻血哗啦啦喷出来,场面顿时尴尬了起来。

桑培峻抚额:“洪宇……”

郭洪宇猱身而上,直扑谢余,没想到对方有着出乎意料敏捷的身手,两个人很快打了起来,拳头落在皮肉上的声音听的人牙酸。

顾茗:“……”

谢余是白痴啊?!

她扯开了嗓子喊:“别打了!别打了!”

但场中两人已经打的难分难解,明明是今天初次相见,却跟仇人似的打红了眼。

半个小时之后,郭洪宇仰头,感觉天地都在摇晃,他踉跄朝后退了两步,“砰”的一声倒了下去。

桑培峻:“……”

谢余冷冷警告他:“桑先生,你要找的人我们不认识,也不想知道是何人,但是莫名其妙非要强制别人跟你走,这就不太好了。下次如果还发生这种事情,跟你身边人动手的恐怕就不是我一个,而是一帮人了。”

他平静的说完这段话,回头『露』出个血腥无比的笑容,顾茗才发现他左眼已经肿起来了,牙齿上都是血,也没比郭洪宇好到哪里去。

他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走的很慢,也不知道伤到了哪里,但笑容轻快,到她面前蹲下来,拦腰艰难的把她抱起来,说:“我带你去看大夫。”

顾茗被他如珍宝般抱在怀里,胳膊不得不揽住他的膊子,还能看到他脸颊上的青肿。

“去一趟就是了,你干嘛要跟他打啊?”

“因为你不想去啊。”

“我不想去,你不惜弄出一身伤,也要跟他打一架?”

“你不愿意的事情,我不想让别人勉强你。”

谢余显然并不觉得自己的『性』命有多重要,怀里的少女反倒更为重要。

他抱着顾茗去了最近的医馆,正骨的老大夫『摸』了几下:“骨头错位了。”

顾茗大惊失『色』:“要捏?”

老大夫指挥谢余:“抱紧她。”

谢余紧紧抱着她,只听到一声惨叫,骨头“卡巴”复归原位,顾茗疼出了一头泠汗。

走的时候,顾茗坐在黄包车上,问送别的谢余:“……你怎么知道我遇上事儿了?”

谢余与她四目相接,『露』出几分腼腆的笑容:“我有时候会在学校门口远远看着你……”他卑微的央求她:“阿茗,你别赶我走好吗?如果不是你有危险,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顾茗忽然有些微微动容。

她被人轻视都快成习惯了,时间久了都快忘了被人珍视的滋味,有时候看到别人伸脚过来要踩,她自己就先躺倒在泥地里打个滚,以示顺从之意,还恨不得谄媚的问一句:您可满意?

冯瞿领会最为深刻。

在生死面前,尊严又值几钱呢?

动容只在霎那,此后漫长的时光才是她需要应付的大杀器。

她自嘲一笑:“阿余,你跟我走的太近会有『性』命之忧。”

谢余:“我不在乎『性』命,只在乎你有没有理我。”

顾茗笑笑:“可惜我胆小懦弱,只希望我们都长长久久的活着。”

不约而同的,没有人提顾宝彬替她选择的男人。

顾茗回到少帅府的时候,林妈被吓了一大跳:“姨太太,怎么弄成这副样子了?”

“在路上差点被车撞了。”

她轻描淡写应付了一句,就瘸着腿准备上楼去。

“姨太太,要不请个军医过来替您瞧瞧?少帅身边的军医医术很是精湛。”

“不必了。”顾茗只觉得心累,一瘸一拐爬上二楼,连衣服也没换就蒙头睡了过去,半夜感觉身边有人躺了下来,她也没搭理,继续沉入黑甜梦乡。

冯瞿轻易就接受了她解释的受伤理由,跟林妈的处理方式差不多,都想叫军医过来,被顾茗阻拦了。

“已经在外面医馆里看过了,少帅不必担心。”

冯瞿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能温和叮嘱:“好好休息几天,等脚好一点了再去上学。”

他还有军务要处理,很快就离开了。

顾茗答应的好好的,他的汽车前脚出了少帅府,她后脚就一瘸一拐去上学了,林妈拦都拦不住。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王一同是顾茗的国文教授, 年约四旬, 常年穿着石青『色』长衫,戴着幅黑框眼镜,写得一手行云流水的『毛』笔字, 思想却很是开明。

今日上课, 他站在讲台之上清清喉咙,从讲义里拿出一张折叠的报纸, 笑道:“今天我们先来听一篇檄文,有些同学或许早就读过了, 鉴于班上全是女同学, 我还是觉得有必要跟同学们讨论一番。”

他打开报纸, 微笑朗读:“文章的名字叫‘今日女子之觉醒’, 作者是容城公子。”

全班哗然。

顾茗目瞪口呆。

管美筠侧头看顾茗, 眼神里盛着满满的笑意与惊喜, 恨不得跳起来昭告大家,顾茗就是容城公子!

王一同朗声读起来, 教室里回『荡』着他抑扬顿挫的声音,顾茗警告的瞪了管美筠一眼,后者跟只猴儿似的坐卧不安。

顾茗压低了声音:“老实坐着。”

管美筠:“……”

女子师范学校的女学生们家境都还不错, 至少能供得起女孩子读书的费用,大部分学生都多多少少受到新思『潮』的影响。

王一同读完之后,让女学生们讨论作者的观点, 班上女生们各抒己见, 从自己的阅历出发, 对实际生活之中遭受的种种『性』别歧视进行剖析。

正如容城公子所说,平日很多司空见惯之事都经不起分析,越分析越觉得荒诞。

大家都知道这两篇文章里都有关于管美筠之事,都把目光投注在她身上,还有女生小声问:“美筠,你认识容城公子吗?”

管美筠一本正经道:“不认识啊,也不知道她哪里得到的消息为我仗义直言,我很荣幸成为正面的例子。”

她这番话可谓漂亮,班上同学纷纷鼓掌,顾茗抿嘴直乐。

下课之后,王一同点名让顾茗去他办公室。

管美筠有点担心:“王教授不会知道什么了吧?”

顾茗瘸着一只脚慢慢往办公室挪:“王教授能知道什么呀?他整天沉『迷』于书山学海。”

管美筠陪她到了王教授办公室门口才离开,顾茗敲门,得到许可之后推门进去。

王一同正与一位陌生的年轻男子闲坐聊天,见她探头进来,向那名陌生男子介绍:“这是我的学生顾茗,她跟管美筠是好朋友。”

年轻男子大约二十四五岁,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浓眉炯目,有种说不出的英气,向她礼貌颌首:“顾同学你好,我是《奋进者》的主编公西渊。”

顾茗:坏了!『露』馅了?

“公西先生您好!”她脑子飞速旋转,暗想自己何时『露』了破绽,竟教他追来了。

公西渊见小姑娘双目如星,盈盈欲滴,拘谨的站在他面前,好像是课堂上犯错被留堂的学生,声音也带着几分怯意:“先生找我,可是有事?”

王一同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与公西渊似乎颇为投契,开玩笑说:“公西,你吓到我的学生了,她可是我的得意门生。”

公西渊自从接到容城公子的第二篇檄文,想要见到他的心情就更加迫切了,睡里梦里都在找人。

他倒是托各个高校的朋友们都打听了一番,但是没听说有容城公子的消息。

稿费还留在报馆,他每天拉开抽屉都能看到一叠钞票,急于为它们寻到真正的主人。

大海捞针既然没办法找到容城公子,那就只能从管姓女子身上入手了。

公西渊与王一同是忘年交,他既然要打听管美筠身边的人,自然是先来女子师范学校打听。

公西渊摆出最为和蔼可亲的笑容,指着办公桌后面的凳子:“坐!坐!”

顾茗在他对面沉默的坐了下来,决定以静制动,在对方没有实证之前,她是坚决不会承认的。

公西渊寒喧道:“听说你跟管美筠关系比较密切,她的事情你可知道?”

顾茗把答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避重就轻:“美筠的事情全学校恐怕没有人不知道的。”

经过两篇檄文的声讨,周二公子现在可是女子师范学校的反面教材,女孩子们将来嫁人要避开的雷区,终于出名了。

公西渊心想,小姑娘警惕『性』还挺强。

他决定使用怀柔政策:“今天你们王教授在课堂上讲了我们报纸上刊登的一篇文章,你觉得怎么样?”

但凡立志想要做新时代女『性』的女学生们大多都会赞同容城公子的观点。

顾茗淡淡说:“没办法实施的事情,都不过是空谈。”

公西渊一怔,迅速反应了过来。

原来这位顾小姐比较务实,不太喜欢空谈。

公西渊自创刊之后,奉行以笔为刀,为国家割疮疗疾的原则,试图多挖一些开启民智的文章,对有才华又犀利的作者委实敬重。

他神『色』凝重起来:“顾小姐可否考虑过,只有先宣传,才有实施的可能?”

“先生说的不无道理,只是与先生今日找我之事可有关联?”顾茗反问。

“聪明的女孩。”公西渊笑起来:“你的好朋友管美筠被周思辉『逼』迫,都有容城公子襄助。我诚心诚意想要聘请容城公子做我们报社的专栏主笔,难道不行了?不知道顾小姐能不能透『露』一二?”

顾茗觉得奇怪:“公西先生既然知道容城公子帮助的是美筠,怎么不去找美筠,反而找上我了?”

公西渊道:“容城公子帮助了管美筠,她未必肯透『露』容城公子的行踪,不如找顾小姐来了解一番。相信以顾小姐的聪慧,王教授又一力推荐你,想来你也能明白,一个能写出振聋发聩文章的作者,是不应该被埋没的!”

顾茗:“公西先生,我虽然很喜欢容城公子的文章,但我确实不认识他,帮不了您很抱歉!”

顾茗早就在上辈子失去了做新闻从业者的热情 ,现世的环境更只能用恶劣来形容,她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有余力拯救别人?

“我原以为顾小姐可以帮忙的。我报若有容城公子的稿件,定然能帮助更多的女『性』独立。”

公西渊眼里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来。

这世上总有一种人,别人视为畏途的,他谈起来眉飞『色』舞,反而对残酷的现实还抱有一丝天真。

公西渊正是这种人。

他为了自己挚爱的新闻事业,能拉下脸跟个小姑娘聊报业前景,也实在不容易。

顾茗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倾听的态度也非常诚恳,透着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对年长男子的孺慕之意,恭维的不动声『色』,不知不觉公西渊就说了很多话。

等她走了之后,公西渊也不由赞她:“一同兄,你这位高徒教养很好,态度谦和,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

王一同笑起来:“你当我哄你?顾茗不但聊天很有意思,文章也写的很不错。你不是一直要找容城公子吗?其实容城也不止这一位会写文章的,也可以看看别人写的啊。”

他如此卖力推荐徒弟,公西渊当然要卖面子给他:“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既然说她文章与的不错,不如找一篇得意的来。”

王一同跟公西渊相识多年,也互损过不知道多少回,他当下去翻找学生的国文练习册,从厚厚的一沓练习册里翻出了顾茗的作业递给他:“你还别不信,我这个学生真心不错,你们报馆要是招人,不如就等她毕业招进去得了?”

公西渊的报馆向来薪资优厚,从不做拖欠钱款,不少学习国文的学生毕业之后巴不得能进他的报社,他这也算是为得意门生谋出路了。

“我瞧瞧。”公西渊接过顾茗的国文练习册,打开看时,只觉得字迹分外的熟悉,呼吸欲窒,神情激动连连翻了十好几篇,又不死心的返回看封皮上面的名字,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竟然声音里在打颤:“你是说,这真的是顾茗的练习册?”

王一同:“喂 !你当我给学生造假?不是她写的,难道是我写的不成?”

公西渊激动的捧着练习册,如奉圣物,一页页翻看,里面写了些什么东西根本都没来得及看,满篇都是熟悉的字迹。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四角有些破损的信封,打开里面的信纸,跟练习册放在一起:“一同兄,你来看。”

王一同奇道:“看什么?”

他低头的同时就傻眼了:“……这是容城公子的稿纸?”

真相呼之欲出。

公西渊整个人都狂躁起来,在办公室兴奋的走了好几圈,一巴掌拍在王一同肩膀上,大笑起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王一同还有点不敢相信:“你是说……顾茗就是容城公子”

公西渊指着稿纸跟她的练习册做对比:“笔迹是最好的证据。”想起方才小姑娘一脸镇定坐在那里听他说话,对容城公子毫不知情的模样,他以拳擂头:“我真是太蠢了!被一个小姑娘给骗了!”

王一同向来欣赏顾茗,到现在还不敢相信:“顾茗的文风……哪有如此犀利刚硬?”

公西渊:“……说实话,我也很难相信。”

尤其是见过真人之后。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冯瞿作为容城军『政府』未来的接班人, 除了对外打仗, 也会定时定点关注对内的政宣。

《容城日报》直属军『政府』,主编任夏是冯大帅的心腹,而《容城晚报》紧跟任夏的脚步, 从来不跟军『政府』对着干。

《品报》之流就是民间乡野台子上唱的二人转, 无论是衣香鬓影还是荒野风雪,都是为了男女之间那点事儿摆出来的布景板, 搂搂抱抱都是前菜,赤搏上阵才是看点。

容城这两三年最让军『政府』头疼的报刊反而是《进步报》与《奋进者》。

两家刊物主编经历差不多, 只不过《进步报》的主编曹玉达一直在国内打转, 《奋进者》的公西渊是个有过留学经历的新派人士。

曹玉达着眼于升斗小民的艰难、抨击军『政府』的独裁、世道的混『乱』, 愤世嫉俗。

公西渊则更为注重民智的开启, 观念的改变, 引进很多欧美游学见闻, 国外理念,企图从国外的变革经验中找出一条新的有利于华夏的路子。

两家报刊的关注点不同, 但都是在军『政府』挂过号的,两名主编都属于“定点埋放,还未爆炸”的人未。

冯瞿今日忙完公务, 问唐平:“阿茗怎么样了?”

顾茗早晨前脚出门,后脚林妈就把电话打了过来,她老人家的思想很朴素, 就是想让冯瞿跟小姨太太关系再密切一点, 省得将来少帅府的少夫人嫁进来, 顾茗受委屈。

小姨太太『性』子倔强,扭伤了脚也非要去上学,总要告之监护人。

冯瞿为着今年的军饷忙着跟军『政府』的一干要员扯皮,唐平也没敢拿这等小事去烦他,等他问起来才说:“姨太太早晨就去上学了,这会儿……也快放学了吧。”

“胡闹!”明明是很乖巧的丫头,但近来却已经连着两件事让冯瞿觉得这小丫头也许并不如表面上那么温驯。

上次敢对他动手,上演一哭二闹的戏码,这次就敢无视他的话,瘸着腿往学校跑,下次呢?

还会发生什么事儿?

唐平:“刚才尹小姐打电话来,说今晚有个慈善晚宴,想邀请少帅一同去。”

“哦。”冯瞿上了车,仰靠在后车座上闭眼养神,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司机握着方向盘跟唐平使眼『色』:少帅这是要去哪?

唐平硬着头皮问:“少帅,您是要去慈善晚会还是回家?”

冯瞿闭着眼睛呛了他一句:“去什么慈善晚会?不知道最近多少人在骂我吗?”

他上次带兵打仗,与玉城曹大帅手底下正面交火,带兵的是曹少帅前些年从郸北山收服的山匪孙勇。

这个年代,匪变兵,兵变匪都属常事。

当兵的粮饷不继,摇身一变充做匪去打家劫舍的也有;而山匪被招安穿上军装人模人样

也不少。

孙勇当山匪的时候杀人如麻,血债累累,但曹大帅就看上他不拿人命当回事儿的态度,又给枪又给炮的招安之后,孙勇果然没有辜负他的看重,守城的风格正应了四川那句名谣:“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

他做山匪的时候尚且能给山下的百姓给个喘气的机会,割韭菜般候一候,做了官兵之后只差把戍守之地给治理成空城。

境内百姓家里连一口隔夜粮都快存不住了。

容城军『政府』坐山吃海,又有海上贸易航运,曹大帅眼馋容城军『政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手里有了孙勇这等杀器,便想着碰个瓷捞点好处。

没想到冯瞿带兵开到前线,不但杀了孙勇,下令屠光了孙勇手底下的兵,拿了曹大帅两座城。

进城一看穷的叮当响,百姓们都没了活路,简直是两个大包袱,迅速带兵撤离。

曹通大怒,派了少帅曹元飞跟冯瞿交火,差点被冯瞿给杀了,至今还在养伤。

接连两通受挫,曹通既不能杀了冯瞿,也动不了容城军『政府』,一怒之下向中央『政府』告状,还四处买通报业人抹黑冯瞿,屎盆子一盆接一盆往他头上扣。

容城尚算平静,但在容城之外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写文章骂冯瞿,更有中央『政府』来电警示。

唐平觑着少帅的脸『色』,吩咐司机:“回家。”

哪知道冯瞿忽然睁开了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冒出来一句:“……去接姨太太吧。”

唐平:见鬼了!

——少帅连尹小姐都不愿意见,居然肯去接姨太太?

他转念一想,尹仲秋身为中央派驻地方的特派员,这几日在军『政府』的会议上也没少抨击少帅,言他行事过于狠辣了,需要收敛。

两家原本都有议亲的意向,这些年也合作良好,但此次尹仲秋代表中央『政府』谴责少帅,少帅多少也会有些不快吧?

唐平胡思『乱』想:也不知道会不会因为此事而影响少帅跟尹小姐的婚事?

司机车开的很平稳,到达女子师范学校门口的时候,正赶上放学。

冯瞿身边的人都很有眼『色』,况且似乎姨太太不太喜欢招摇,善解人意的司机把车开到了学校斜对面的马路边停靠。

感受到车停了下来,冯瞿睁开眼睛,透过车窗看着对面穿着校服的女学生一群群涌出来,关系好的三三两两,也有形单影只的独自离开。

浓稠的人群很快就被稀释,学校门口出来的女学生越来越少,冯瞿很快就看到有名女学生扶着顾茗出来,恍然是上次在咖啡馆里遇上的女学生。

两人才出了校门口,在路边站着候黄包车,马路对面有个坐在车把手、帽子低垂的黄包车夫慢慢站了起来,拉着车穿街而过,到了她面前。

顾茗的表情有点奇怪,既不是客气的微笑,也不是跟陌生人该有的表情,如果非要说,那表情似乎能算得上关切……至少应该是面对熟人的表情。

黄包车夫带着个遮住了大半张脸的帽子,佝偻着背,行走缓慢,难道是上了年纪的车夫

冯瞿满脑子胡思『乱』想,也不过是霎那之间的事儿,就在他以为顾茗会上黄包车,正准备让唐平去接人的时候,学校大门里走出来两位男子。

当先的穿着青『色』长衫,戴着黑框眼镜,应该是学校的先生,顾茗跟那名女同学都打了声招呼。

跟学校的先生一起走出来的却是一名二十四五岁穿着白『色』西装的英俊男子。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信封,递给了顾茗。

顾茗的表情这下子更为奇怪了。

隔着一条马路,冯瞿看不真切,但觉得自家的小姨太太似乎……还挺受男人喜欢的。

这个认真让他心里一阵不舒服,好像所有物被别人盯上了一样,按照他的『性』格 ,第一个念头是拔*枪崩了这对狗男女!

转念一想,小丫头对他深深爱慕,讨男人喜欢那是她生的好『性』格好,而非对他三心两意。

真要喜欢上她,虽然让人不舒服,但也不得不说这些男人不眼瞎!

冯瞿坐在车上胡思『乱』想的功夫,顾茗的心情已经坐了一遍过山车。

放学才出校门口,就见到带伤拉着黄包车过来的谢余。

经历过谢余拼死相救的情谊,顾茗忽然间发现她没办法再把谢余当包袱推出去,哪怕是基于他的这份情义。

谢余站在她面前,只说了一句话:“……我带人把《俗文学》报馆给砸了。”

顾茗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心里感慨万千,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管美筠傻了:“啊?你砸报馆干嘛?我听说那家报馆背后有黑势力,不是一般人能动得了的。”

谢余脸上又带了新伤,戴着帽子遮住了,『露』出唇边一抹笑意,似乎只要能为顾茗做一点事就让他满足:“砸了就砸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顾茗心里复杂极了:“阿余,你别为了我做这些事儿,要照顾好自己。”

谢余眼里忽起的惊喜跟星光一样璀璨:“阿茗,你……你肯关心我了?”

面对这样的目光,顾茗几乎无所遁形,差点落荒而逃——如果不是王一同跟公西渊出来。

公西渊递过来的,正是她寄去报馆的原稿。

顾茗:……

老师您这是在坑我啊!

如果不是王教授,她相信再过几年公西渊恐怕都找不到她。

谁知道王一同跟公西渊会是朋友呢?

果然老天都不帮她!

顾茗抚额:“公西先生,不如我们借一步说话”

冯瞿在学校对面亲眼目睹他拄着拐杖的姨太太跟一名年轻英俊的男子走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满脑子都是疑问:小丫头这是出墙了?

哪里还有功夫去关注一名黄包车夫。

唐平注视着顾姨太离去的方向,忽然认出了跟她同行的年轻男子:“少帅,跟姨太太走的那人不是《奋进者》的公西渊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公西渊此人, 是在军『政府』挂过号的。

他留学归来, 思想紧跟时代『潮』流,偏偏干的又是蛊『惑』人心的活儿,办了报馆整天宣扬进步思想, 冯大帅认为读书人巧舌如簧, 百姓们又没什么辩识能力,极易被报纸上的话给拐带跑了, 恨不得《容城日报》一日三回赞美军『政府』,让民众信服军『政府』。

任何事情都是物极必反。

以前没有夸赞军『政府』的时候, 冯氏父子境内的百姓日子尚且过得, 大家也都觉得军『政府』还不错;但自从《容城日报》照着一日三餐狠夸军『政府』及冯氏父子, 骂的人渐渐比夸的人多了起来。

冯瞿对此印象深刻, 唐平才提了一声公西渊, 他便想起了此人的来历。

——小丫头倒挺会招惹人, 如果是个小青皮,或者街头小混混, 那就好办多了。

她跟谁来往不好,非要挑公西渊来往?

无论冯瞿内心有多少疑『惑』,催促司机发动汽车跟上去, 当事人顾茗对于身后酝酿的暴风雨都一无所知。

她的内心此刻就是风暴的中心,面上也没了平日的镇定从容,两人在咖啡厅坐定, 不等侍者点单, 便主动进入谈判状态, 满脸戒备。

“公西先生到底想做什么?”

公西渊有些哭笑不得:“不是我想做什么,是你想做什么。发表了两篇檄文,连稿费都不肯领,你想干什么?”

顾茗诧异:“公西先生难道是为了送稿费上门,才来见我的?贵报的业务似乎不是特别忙啊,居然还能劳驾主编亲自送稿费上门。”

公西渊开始觉得这小丫头有意思了:“……你歪曲事实的能力还挺强,果然不亏是容城公子!”

“容城公子”四个字一出口,顾茗跟被点了『穴』道似的,瞬间就老实了。

“先生……这是在夸我?”

公西渊无语的看着她,发现她的外表极具欺骗『性』,楚楚可怜的模样,好像随时随地会被人欺负。都说文如其人,观她写出来的文章,却老辣犀利,实在难以想象出自十几岁少女之手。

反差之巨,出乎他的意料。

他找了容城公子一段时间,在王一同的办公室她还信誓旦旦表示不认识容城公子,没想到半日功夫就被挖了出来 。

公西渊特别无奈,为了慎重又再次确认:“你寄的那两篇檄文不是别人代笔吧?”

年纪跟阅历摆在那儿,纯良乖顺的小姑娘歌颂的都是满世界的美好,还不曾吃过人心背离的苦楚,看谁都带着天然亲近的纯善。

“先生是觉得我连两篇檄文都拿不出来?既然如此,我跟先生再无谈的必要。”

她端着一张天真无邪的面孔,但说出来的话却分外冷淡,还作势要走。

公西渊求才若渴,特别是顾茗的观点跟他不谋而合,就更舍不得放人走了,情急之下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顾小姐等等——”咱们有事好商量。

他在寻找容城公子之前,连找到之后的腹稿都打了好几遍,全是基于对方是名深切同情女『性』境遇的开明男子,而不是漂亮的妙龄女郎的遐想,本着找到志同道合的知己的心态来寻找容城公子。

急促的军靴忽然从他身后响起,他看到顾茗的脸『色』都变了,瞬间白的吓人,头发丝都快根根竖起来了,顿时有些不解。

斜刺里伸出一只大手,捏住了公西渊常年握笔的手,顿如被铁钳子夹住了一般,疼的吓人。

大手的主人声音里好像含冰淬雪,开口都是呼啦啦的雪粒子刮过来,他说:“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与尔何干?”公西渊可也是有脾气的人,哪里肯受闲气。

他扭头对上一张有些面熟的脸孔,满脑子各种小道消息的他在脑内检索,感谢牢靠的记忆力,很快教他从来人的眉眼间找到了熟悉的原因:“冯少帅?”

《容城日报》的常客,各类公开照片见诸报端较多,算是容城的活招牌。

这世上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怕枪*杆子。

公西渊就是这种人。

他不卑不亢起身,与冯瞿面对面:“不知道少帅有何贵干?”

冯瞿眉目凛然,『摸』『摸』腰间的佩枪,顾茗莫名想起书里顾氏千金的死法,本能的咽了下口水,只觉得危险迫在眉睫,心想:公西渊真是找死,居然敢跟冯少帅对着干!

“来接我的姨太太回家。”他越过公西渊,亲昵的搂住了顾茗的肩膀:“阿茗,脚伤了怎么还四处『乱』跑呢?”俨然是位体贴的丈夫。

顾茗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也没『乱』跑。就是有事跟公西先生聊一聊。”

——吓死老娘了,还以为他一进来就要拔*枪!

公西渊前几个月时常在报章杂志上看到冯瞿跟尹真珠出双入对的照片,知道这二位是一对儿,只差举办婚礼了,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容城公子居然也跟冯瞿扯上了关系。

“我耳朵恐怕有点问题,刚才没听清楚少帅说的话。少帅的意思是……顾小姐是你的姨太太?”

冯瞿在外面做旁观者已经耗尽了所有耐心,见到公西渊跟顾茗拉拉扯扯,脑子里一根弦轰的就断了,要不是顾忌着对方是容城报业的名人,他都差点要拔*枪了。

他冷笑一声:“不如我介绍一位看耳朵的好大夫给公西先生?免得连旁人说话也听不清楚。”搂着顾茗的胳膊不由自主就加重了力道,纯然占有的的姿态。

顾茗只觉得肩头都快要被他给捏碎了,眼里泪花直打转:“少帅,疼!”

公西渊都快觉得自己做了个荒诞不羁的梦,他差点供在神坛上的“容城公子”是个女孩子就算了,居然……还是冯少帅的姨太太!

这些年,他见识过很多不可理解的事情,国外国内的都有,经见的多了都快麻木了,然而眼前的一幕还是让他血脉贲张,下意识阔步跨过去,试图用他握笔的手把顾茗肩膀上常年握枪的手给拉下来:“冯少帅没听她说疼吗?”

下一秒,额头上顶了个冷冰冰黑洞洞的枪口。

冯瞿的忍耐达到了极致。

顾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自从顶替顾氏千金活下来之后,虽然也见过好多次冯少帅的佩枪,但从来也没机会见到他把枪顶在活人的脑袋上。

公西渊笑笑,毫无所惧:“冯少帅是想打死我吗?不如在开枪之前,先松开顾小姐的肩膀吧。她说疼。”仿佛他脑袋上顶着的不是黑洞洞要人命的枪*口,而是小孩子恶作剧的玩具。

冯瞿心里的火冒起了三丈高,可是偏偏不能随便开枪。

公西渊太过出名,他的《奋进者》不但在容城有影响力,就算是在北平也有一席之地。

国之危难,总有人用自己的方式前赴后继,寻找解救的办法。

*******************************

冯瞿只要想到顾茗居然跟公西渊扯上了关系,就满脑子不舒服。

“你还不配死在我的枪下!”

他怒气冲冲收起了佩枪,捏着顾茗肩膀的手也不由自主松开了,却还是虚虚将人揽在怀里:“不知道公西先生找我的姨太太有何贵干?”

公西渊是新派人物,尤其感情上还有洁癖,极为厌恶男子三妻四妾,认为那都是封建社会的糟粕,男子也理应忠于一个人,而不是同时娶回来好几个。

“少帅不知道我找顾小姐何事?”不知道为何,他每次见到当兵的仗势欺人,用手里的枪来打压百姓,就满心厌恶。

冯少帅刚好做了他最讨厌的事情。

既然带兵扛枪,有本事去战场上见真章,别拿平民百姓当实验品。

冯瞿冷笑一声:“放心,我会知道的。”拉起顾茗就往外走。

顾茗震惊的发现,原来冯瞿也会遇上拔枪的时候有所顾忌的人物,公西渊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为自己的新发现雀跃不已,恐惧一扫而空,仿佛找到了对付冯瞿的办法:“公西先生,等过两天我得空了亲自去贵报馆拜访。”

“恭候大驾!”公西渊洒脱的挥挥手。

顾茗没发现,当她跟公西渊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冯瞿的脸『色』有多臭。

冯少帅从小到大都是女人追捧的对象,心高气傲的女生更是不少,然而顾茗这款的却是他头一次遇见。

冯瞿把人从咖啡馆里拖出来,一把塞进汽车后车厢,自己也挤进去,黑着脸吩咐司机:“回家。”

唐平全程围观了“少帅捉『奸』”的戏码,悄悄咽口唾沫,恨不得把自己藏在副驾上做个隐形人,更是半个字不敢多说。

一车沉默的人很快到了少帅府,冯瞿推开车门率先下来,回身从车里把顾茗拉出来,拖着她上楼去了,只留下迎上来的下人跟唐平。

林妈:“……少帅跟姨太太怎么了?”

唐平:“姨太太把天都捅了个窟窿,她胆子可真是大啊!”

林妈:“……姨太太怎么了?你说明白些!”

唐平:“姨太太在外面有男人了!”

林妈跟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似的,只差笑出声来:“小兔崽子,你唬我是吧?顾姨太乖巧温顺,怎么会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做偷鸡『摸』狗的事儿?”

容城难道还有比少帅更优秀的男人?

唐平: “……”有些死忠脑残粉不是靠证据活着,而是靠臆测活着。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楼上卧房里, 冯瞿解下了枪套, “哐”的一声放在了床头柜上,拉过梳妆台前面的椅子,大马金刀坐下, 面『色』冷肃, 摆出审问犯人的架势:“说吧,怎么回事?”

顾茗被他拉回来, 垂头坐在床上,悄悄瞟了枪套一眼, 在掉马甲跟掉脑袋之间衡量了一番, 还是决定装傻:“什么怎么回事?”暗自猜测他知道了多少。

冯瞿冷笑:“你跟公西渊当着我的面拉拉扯扯, 当老子是傻子吗?”越想越生气, 霍然起身, 恨不得在她屁股上打两巴掌。

顾茗的反应贼快, 提起枪套抱在怀里,“嗖”的一下跳上了床, 『色』厉内茬:“讲道理就讲道理,不许动枪!”心里诧异:原来冯禽兽没瞧见谢余?

或者是瞧见了也没当一回事?

冯瞿见她抱着枪瑟缩的小模样,眼珠子『乱』转, 分明怕的要死,还拧着小脖子逞强,差点被气笑了!

他向前一步, 顾茗站在床上不由就后退一步, 眼珠子紧盯着他的步伐:“别……别过来!”

“你不让我过来我就不过来了?”

冯瞿是什么人物?

容城除了冯大帅敢指着他的鼻子骂, 还有谁能阻止得了他的决定?

他高大的身影极富有压迫感,嘲弄的表情简直是顾茗的噩梦,让她步步后退,丢兵弃甲,溃不成军,只差缴械投降了。

“别过来!我……我说还不行吗?”

顾茗抱着枪已经挪到了一侧床边,只差掉下去了,咬咬牙决定再糊弄一回:“公西先生跟王教授是好友,教授向公西先生推荐了我,想请我在他家报馆写文章。”

说谎的最高境界就是真话假话搀着说,况且公西渊请她在报馆写文章是事实,他与王教授是好友也是事实。

“当真?”

“千真万确!”顾茗点头如捣蒜,为了让冯瞿相信,恨不得把脖子都折断了:“教授很喜欢我。”在冯瞿凉凉的眼神之下,乖觉改口:“教授很喜欢我写的文章。”

这年头,教授抛弃了原配跟女学生在一起的例子也不是没有,美其妙名“爱情”,仿佛追求爱情是至高无上的事情,为此可以碾压婚姻之中的责任道义及一切,“喜欢我”三个字太有歧义了,顾茗可不敢在此刻触冯瞿的霉头。

“那他给你看的信封怎么说?”

“那是他们报馆的稿酬标准。”顾茗胡说八道:“公西先生大概觉得我爱财如命,用这种直接的东西最容易打动我。”

冯瞿声音提高了几度:“你爱财如命?”怒意已经消减了几分:“我怎么没瞧出来?”

顾茗讨好的笑:“那是我藏的好!藏的好!”

对于紧捏着她小命的冯瞿,她讨好起来毫无压力。

在一个生存高于一切的时代,保住了自己的小命就是胜利,还讲什么节『操』呢。

“把枪还我!”

冯瞿伸手。

顾茗紧抱着不撒手:“我帮少帅保管!”

她说的保管就是真的保管,连枪带套抱在怀里不撒手,似乎也是知道自己不会用,索『性』不白费力气了。

“我用得着你保管?”冯瞿越想越生气:“你方才在外面还跟公西渊约了下次见面,当着我的面跟别的男人勾勾搭搭,是拿我当死人吗?”

“少帅您长命百岁!”顾茗赶紧拍马屁:“我跟公西先生约的也是正事。上次少帅说我不好当教员,但在报馆工作……应该不丢脸。况且容城公子也说了,女人要在家庭之中得到经济权,我一直让少帅养着也不好,应该自己赚钱才对。”

冯瞿“嗤”的笑出声,满含了轻视调笑之意:“你能赚几个钱?”

容城军『政府』财大气粗,依山靠海,航运贸易做的风生水起,报馆里的薪酬对于普通人来说算是优渥,但对于冯瞿来说还真是连芝麻粒都算不上。

顾茗涨红了脸:“少帅您瞧不起人!报馆里是赚的不算多,但足够养活我自己了!”又腼腆一笑:“说不定还能帮少帅买件衬衫呢!”

她这副惦记着自己的模样让冯瞿不由心下一软,语气便放缓了许多:“谁又让你赚钱给我买东西了?”

顾茗真诚脸:“我一直吃少帅的,住少帅的,总想着自己赚点钱给少帅买点什么。知道少帅什么都不缺,但……总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蛋,尤其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技能,假话也让她的跟真的似的,那副急欲回报的心意让冯瞿更不能忽视,雷霆之音渐少,似乎还带了安抚之意:“你一个小姑娘家,谁『逼』着你赚钱了?”

——特么的终于过关了吗?!

顾茗心下一松,眼泪就下来了:“我爸爸说……我吃他的喝他的,我就应该听他的。我想着……想着自己赚钱自己花,往后……”

冯瞿凉凉接口:“往后就可以不听我的了?”

顾茗摇头:“当然不是!”连忙表忠心:“我是少帅的人,当然要听少帅的话。少帅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冯瞿差点被这丫头逗乐了,忙板起脸:“当真?”

“真!真!”只要您老不掏枪要我的小命,您说什么是什么!

冯瞿:“你不许去公西渊的报馆工作。”

顾茗:“为什么呀?”

冯瞿:“我不喜欢!”

顾茗立刻不干了,跳起来就据理力争:“您这样算什么呀?我辛辛苦苦读书出来,难道要圈在家里打麻将?我连麻将都认不全,还能干什么呀?报纸上都在提倡女『性』要走出家庭为社会服务,怎么我就不行了?公西先生很尊重自食其力的女『性』,您一句不喜欢就不让我去报馆工作,家庭生活怎么能搞专*制?”

冯瞿几个字,没想到就招来了她一通反驳,小丫头瞪圆了眼睛鼓着脸颊气呼呼的样子实在可爱,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平日太过乖顺,偶尔扎刺的模样倒更有生气。

他没忍住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为何非要去公西渊的报馆?那么喜欢去报馆工作,不如我安排你进《容城日报》?”

“《容城日报》的主编除了会捧臭脚还会干嘛?”顾茗相当不客气。

她自己虽然也做黑白颠倒拿钱洗白的事儿,可是看到别人死不要脸捧臭脚,而且做的比她还过份,还是觉得有点恶心。

冯瞿竖起了眉『毛』。

顾茗改口:“其实吧,我觉得《容城日报》的主编有点问题。”

“有什么问题?”

顾茗扳着指头数给他看:“他的问题可太大了!我平日看着他主编的报纸都脸红,新闻人吹捧也要有尺度的,吹的太过可就有点无耻了。好歹……也要吹捧的真实一点吧?”

冯瞿来了兴趣:“怎么吹捧的真实点?”

顾茗见他似乎完全消气了,抱着枪盘膝坐了下来,拍拍身边的位子:“少帅您坐过来,我讲给您听。”

冯瞿不知不觉间就被她牵着鼻子遛了一圈,还消了气,脱了军靴坐了过来:“今儿你要说不出个花儿来,看我怎么收拾你!”收拾两个字含在唇齿间,顿时有了别的意思。

顾茗:“少帅您想,一个十全十美的人真实呢还是偶尔有点失误或者缺点的人更为真实?”

冯瞿:“当然是后者,人谁无误?”

顾茗:“如果不是现在不提倡成仙成神,我觉得任大主编都快把大帅跟少帅吹捧成仙了,假的让人头晕。”

冯瞿没忍住在她的小脑袋上轻拍了一记,笑起来:“小丫头胡说八道!”心下也觉得她说的是事实,任夏的马屁确实拍的有点过了。

顾茗再接再励:“《容城日报》是容城的招牌,搁以前那会就是府衙门口的告示板,发布的都是重要消息 ,让大家对『政府』的各种动态、举措、以及惠民利民的政策有所了解的平台。任大主编倒好,都快把报纸办成大帅跟少帅的专职秀场了。”

冯瞿:“……”

冯少帅头一次在小姨太太面前无言以对,竟然觉得她说的特别有道理。

“那照你这么说,《容城日报》应该怎么办?”

顾茗受宠若惊:“少帅真想听?”她自己又打了退堂鼓:“其实吧任大主编也没什么问题,听说《玉城日报》也是这副腔调,把曹大帅父子吹捧的天上地下独一无二,别的地儿想来也差不多。这年头流行吹捧也不奇怪,反正唢呐也是吹,喇叭也是吹,吹什么不是吹呢?”

冯瞿给她气笑了:“小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呢?”催促她:“快说快说!”

没想到顾茗反而卖起了关子:“少帅想让我说也行,不过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冯瞿:“反了你了?居然敢跟我讲条件?”他欺身上来,把人压倒在床上,把她怀里的枪套拿走,小小的人顿时被禁锢在身下,脸贴脸的威胁:“今儿你要是不说,信不信我办了你?”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顾茗:“疼!疼!疼!”

冯瞿慌『乱』起身:“压到你的脚了?”

顾茗哀怨的看他一眼:“少帅要是不顾人家的脚伤……可就真跟禽兽无异了!”欧耶!终于把禽兽这词儿骂出来了!

冯瞿捏她的鼻子:“我是禽兽, 你是什么?”

顾茗:“……”

冯瞿靠床头坐着, 长臂一伸把人捞到了怀里坐正:“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顾茗坚持己见:“如果我说了,少帅觉得可行,就要答应我去公西先生的报馆!”

冯瞿:“你先说来看看, 如果主意确实不错,我可以考虑考虑。”

“好吧。”顾茗也不是扭捏的『性』子, 再说老虎嘴里夺食, 也不能太坚持, 不然被咬的骨头渣子都不剩:“这么说吧, 吹捧也有很多种办法, 比如迂回式吹捧、比如对比式吹揍、比如层层递进式吹捧、再比如先抑后扬式的吹揍等等。”各种花式吹捧不要太多。

现代营销手段了解一下。

“怎么说?”冯瞿来了兴致,神情也认真了起来。

顾茗给他打比方:“夸一个人每天直白的夸他有多好多好, 时间长了容易让人反感。但是换着花样的夸,效果可就不一样了。比如对比式吹捧,都不需要多说什么,只需要把玉城跟容城治下的百姓生活罗列出来, 我听说曹大帅父子治理严苛,赋税名目繁多, 百姓苦不堪言, 反观容城百姓日子安宁稳定,单就所交税款一项罗列出来, 就足以让容城百姓明白大帅治下日子有多舒服了。”

说起来, 这一点冯氏父子倒做的不错, 治下百姓所交的税款并不多, 才能市面繁荣,百姓安稳度日。

冯瞿好像头一次认识眼前的小丫头,扶着她的肩膀仔仔细细把她打量了一遍——还是那个小『毛』丫头,模样没变,只是讲起这些东西双眼放着贼光,透着说不出的狡黠。

难道她以前的乖顺都是装出来的?

冯瞿若有所思:“那先抑后扬式的吹捧呢?”

顾茗讲的眉飞舞『色』:“这个就更好理解了,先批评大帅或者少帅某些做的不好的地方,然后……发现是批评错了,再公开道歉,这样比表扬的效果还要更好。当然这事儿要做的自然无比,太过生硬就有点尴尬了,一个度掌握不好效果更糟糕。”

她歪头想想:“比如最近别的地方在评论少帅杀了孙勇之事,容城日报可以引用各地报纸对少帅的谩骂批评的原文,等到大家觉得少帅杀人如麻,面目可憎的时候,再把孙勇这些年累积的血案都报道一遍,如果能再配上他治下两城百姓的惨况,到时候自有公论。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孙勇及其残部非杀不可了。”

冯瞿双目深邃,如浩瀚星空,静静注视着她,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直瞧的顾茗头皮发麻,都有些结结巴巴了:“我……我说错了?”

“你从哪里听说我杀了孙勇及其残部,被人谩骂的?”

这事儿都不必顾茗特别去打听,身在少帅府,到处都是冯瞿的心腹,为他打抱不平的声音多了去了,从林妈到唐副官及别的亲卫,她进来出去总能听到一耳朵,况且王一同是位开明的教授,女子师范学校也不是闭耳塞听之地,各地的报纸都会有一些流进来。

不过同样的事情,换个方式说出来,效果也不一样。

顾茗才跟冯瞿讲完花式吹捧,便忍不住炫技:“少帅是我的天,少帅的大小事情我都想知道。”委婉告诉他自己挖空心思的关心他。

冯瞿声音暗哑:“听到我杀人如麻,难道你不害怕吗?”

这种时候,哪怕害怕当然也不能退缩,她更加紧密的偎依着冯瞿,声音里还带着说不出的惊恐:“我只怕失去少帅!”双臂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耳朵紧贴着他的胸口,全然依赖的姿势:“容城百姓也不能失去少帅!”

『乱』世风云,不止百姓命如草芥,便是上位者也是人人自危,被时代的激流挟裹着不由自主向前。

冯瞿低头怜惜的在她头顶乌黑的头发上亲了一口,彻底的放松了下来,搂着她闭上眼睛养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茗经过跌宕起伏的半天,感觉自己在生死边缘徘徊了一圈又游了回来,靠在冯瞿温暖的怀里,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怀里的人呼吸平稳,睡的香甜,冯瞿轻轻把人放回枕头上,替她盖好了被子,推开门出去了。

到了楼下书房里,关上门之后,很快翻开个蓝皮本子,从里面找到《奋进者》报馆的电话,拨了过去。

对方电话接的很快,听到冯瞿说找公西渊,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瞬,说:“我是公西渊。”

“我是冯瞿。”

冯瞿也没废话,开门见山:“今日公西先生找顾茗有何贵干?”

公西渊回去之后,脑子里还不断出现顾茗见到冯少帅苍白惊恐的面容,再回想容城公子犀利老辣的文笔,直批女子积弱的种种弊端,竟是仿佛从她刚硬的笔端窥知了她的软弱与不得已,心里不由痛惜她的遭遇。

外界传说冯少帅铁血手腕,治军严谨,杀人如麻,怎么看也不像是开明的人物,容城公子的思想说不定在他眼里都是大逆不道的。

公西渊思来想去,终于开口:“王教授向我推荐了顾小姐,想请她毕业之后在报馆工作,只是不知道她是少帅的姨太太。不过现在是新时代了,就算是少帅的姨太太,也不能阻止她出门工作吧?”

对面传来“咔嗒”一声,电话被挂断了。

公西渊愣了片刻,也挂了听筒。

少帅的书房里,唐平进来的时候,冯瞿手边的雪茄烟雾袅袅,抽雪茄的人也不知道神游去了何方,凭手边的雪茄燃烧着,高大的身子陷落进真皮坐椅里,脑袋仰靠在椅背上,坚毅的眉目放松了下来,听到他推门的声音转过头,目光竟然还有点茫然的样子。

不过他很快清醒了过来,神情又回复了平日的冷戾强硬:“何事?”

唐平硬着头皮汇报:“方才尹小姐又把电话打到了楼下,说是希望少帅陪她参加慈善晚宴。还说……”顶着冯瞿冰冷的目光把剩下的话说完:“尹小姐还说,外面骂声滔天,如果少帅还躲在家里,只会让人家以为少帅心虚!别人骂的越凶,少帅才越要出现在公共场合。”

“哦。”冯瞿眉目不动,把雪茄摁在烟灰缸里,起身:“去备车。”

唐平转身要出去的时候,他又嘱咐:“派人去查一下姨太太学校的王一同教授,另外再查一下公西渊。”

“少帅,具体要查哪方面的?”

“都查,查的仔细一点。”

唐平从书房出来,心里嘀咕:难道姨太太真在外面有野男人了?

他打了个哆嗦,以少帅的『性』格,简直不敢想象那惨烈的结果。

顾茗在睡梦中听到汽车响起的声音,『迷』『迷』糊糊想,冯瞿这是又接到公务了?

不过只要冯瞿不是对着她拔*枪,别的都好说。他爱去哪去哪,爱找谁找谁,顶好是遇到真爱,放她离开那就更完美了。

美美睡了一觉,已经到了晚上七八点,她下楼去吃晚饭,林妈欲言又止。

顾茗喝着鲜美的鸡汤,心情很好:“林妈,有事儿就说吧。”

林妈看餐厅没别的佣人,才小声说:“姨太太,您也不问问少帅去干嘛了?”

顾茗立刻猜了出来:“陪尹小姐去了?”

如果是去忙军务,林妈也不必一副天塌下来的神情。

林妈忧心忡忡:“少帅回来的时候怒气冲冲,唐平说姨太太在外面有别的男人了,您可不能犯糊涂啊。咱们少帅脾气是有点暴,但对人可是没话说,只要姨太太跟少帅好好的,保管您日子过的舒舒服服的。外面的男人眼睛不瞎,姨太太这么好,肯定也会有坏男人动了心思,可姨太太您的心思不能偏啊。”

顾茗笑起来:“林妈觉得我很好?”

林妈:“您哪里不好了?长的好脾气和善,又聪明,当少夫人都使得。就只是……”命不好,遇上个无良的爹,卖女求荣。

顾茗还从来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好,真心真意的说:“多谢林妈。”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救助失怙儿童慈善捐款晚会在丽都饭店举行。

丽都饭店与丽都舞厅都属于本城富豪刘敬元名下的产业。

刘敬元祖籍沪上, 其父因得罪了沪上青帮大鳄裴世恩, 举家迁往容城避难。没想到容城自从落入冯伯祥手中之后, 竟是渐渐繁华起来, 刘家趁着这股东风, 生意越做越大。

今日慈善晚会来的都是容城各界名流, 上至督军冯伯祥父子、尹仲秋父女、下至容城各报界主编记者, 还有军政府各部门要员、军中将领、富商名媛等等。

尹真珠是特意打扮过的,穿着一身珍珠色的洋装,烫过的头发在脑后垂下来, 新潮时髦,活泼俏皮。

她恨嫁之心渐浓,打扮都往小姑娘形象上靠拢, 想尽了办法减龄, 试图让人忘记她的年纪,只记得她的美貌。

尹仲秋在近几日的军政府会议上没少抨击冯瞿, 流言渐起, 回家被女儿一通埋怨。

“阿瞿还没成您的女婿呢, 您这么不顾面子的对他, 是不是想让我在家里当老姑娘嫁不出去啊?”

尹仲秋在官场上都快成精了, 女儿的婚事跟政治立场息息相关:“中央现在有插手地方军政的意思, 你跟冯瞿的婚事也要先行缓一缓。”

尹真珠痴爱冯瞿多年,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当初负气出国, 年华渐逝, 回国之后对大帅府少夫人志在必得,尹仲秋的打算差点让她失控:“爸爸,你跟冯伯伯来往这么多年,好处没少拿,怎么轮到我跟阿瞿的婚事就要缓一缓了?中央政府跟地方军政之间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管!”

尹仲秋正室育有一子一女,长子尹明诚在北平中央政府任职,女儿尹真珠的美貌与才气极为出名,其余的一儿一女是两名姨太太所生,比正室所出远远不如,他倒也不曾寄予厚望。

“胡闹!若是中央政府跟地方闹翻了,你跟冯瞿成婚,到时候让我跟你大哥如何自处?”

尹真珠:“你就是个官迷!女儿的幸福就不重要了?”她赌气给冯瞿打电话,邀请他参加慈善晚宴,并且如愿以偿等来了他。

冯瞿坐车去尹公馆接尹真珠,彼时尹仲秋已经先行一步去了丽都饭店,父女俩为了尹真珠的婚事不欢而散。

尹真珠打扮的漂亮得体,挽着冯瞿的手臂踏入丽都饭店宴会大厅,满场瞩目,有人窃窃私语:“……不是说大帅跟尹特派员之间有不和吗?怎么尹小姐跟少帅还一起出场了?”

“你懂什么?这是在粉饰太平。你瞧大帅跟尹特派员还不是说说笑笑的,表面上能看出来什么?”

“……”

尹真珠听在耳里,百般滋味在心头,面上笑容甜美,跟冯瞿小声解释:“阿瞿,我不管爸爸做什么,心里想什么,我总是偏向你的!”

冯瞿轻拍拍臂弯里的纤纤玉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容城日报》的主编任夏指挥手底下的记者围着冯瞿跟尹真珠不断拍照,冯瞿不期然想起顾茗对他的评价,那句“我觉得任大主编都快把大帅跟少帅吹捧成仙了”虽然有些刻薄,却颇为写实。

他已经能够想到明天《容城日报》的头版头条如何把这项慈善晚会的功劳都延揽到他们父子身上,一通吹捧,顿时眉头都皱了起来。

“任主编,能把镜头对准与会的各界人士上面吗?”

任夏拍马屁都成了条件反射:“此次慈善晚会若没有大帅跟少帅的鼎力支持,哪有各界共襄此盛举?我一定要让容城百姓都牢记大帅跟少帅的恩情。”

冯瞿更觉得顾茗的犀利了。

他以往只觉得小丫头乖巧温驯,实没想到她亮出小爪子竟然也能有抓伤人的可能。

冯瞿眉目沉厉:“此次慈善晚会是刘老板牵线,各界人士都有参与,我与大帅只是恰逢其会,你若是大肆报道我与大帅,置别人于何地?我不想看到明日报纸上有大帅跟我的照片。”

任夏慌了:“少帅的意思是?”

“任大主编吹捧的过了,恐怕会起反效果。况且容城不是一个人的容城,而是容城人的容城。”

任夏一向走的是谄媚的路子,少帅忽然之间要求改弦易辙,他心里有些发慌,蹭至冯大帅身边询问:“……少帅的意思我不太明白,他忽然间不让刊登大帅跟少帅的照片,是不是有什么变故?”

冯伯祥正跟尹仲秋以及副手柳厚聊天,闻言目光往儿子那边瞟了一眼,暗思他是不是近来压力过大,被人在各地报纸上骂的太厉害了,所以开始收敛心性了?

“听他的。”

任夏在容城报业圈里都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但在冯伯祥父子面前就是条狗,在大帅父子周边溜了一圈,心里思谋明日的头版头条,招手叫来手底下的记者传达了少帅的意思,他自己端了杯威士忌四处溜达,看风景看美女,顺便揣测风向。

他目光掠过正与大帅说笑的尹仲秋,他年近五旬,头发梳的锃亮,这个年纪难得还保有一头浓密的头发,气度迥然,又派头又体面。

不远处尹真珠正仰头跟少帅说着什么,眉目嫣然,娇羞的恰到好处,似一朵盛开的夜来香,浓郁芳香。

冯瞿温柔回望,分明一对璧人。

——难道冯尹两家联姻有变?

任夏若有所思,一口饮尽了杯中酒,迎面撞上公西渊,向他点头示意,没想到公西渊冷哼一声,扭头走了。

他是军政府的吹鼓手,公西渊向来不屑与他为伍,公共场合见面从来不假辞色。

冯瞿看到这一幕,只觉得有趣:“这个公西渊,倒是有一副臭脾气。”

不怪在他的枪口下也能镇定自若。

尹真珠轻笑出声:“阿瞿你不知道,公西渊可是个执着的人,他发誓要找一位值得倾心相爱的女子相伴一生呢。”

冯瞿:“那他找到了吗?”

尹真珠嗔他一眼:“别的男人的情*事我哪里清楚。再说我跟他又不熟。”她想想又事实求是的说:“不过公西渊眼光极高,能被他瞧上的女子想来一定有过人之处。”

次日容城日报的头版头条的照片果然少了冯氏父子的身影,报道里也只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反倒是此次牵线的刘敬元大出风头,另有容城各界名流的合影一张登报。

早饭桌上,冯瞿看完了《容城日报》,特意把报纸推到顾茗面前,示意她看。

他昨晚回来的比较晚,衣服上还沾染了尹真珠的香水味儿,没回卧房打搅顾茗,直接歇在了书房,两个人是在早餐桌上才聚首的。

顾茗喝粥的空隙低头扫了两眼,很是惊讶:“咦,任大主编居然开窍了?今天没有吹捧大帅跟少帅。”

冯瞿凉凉说:“我在想,你平日对我都用的什么吹捧大法?”

顾茗一口粥呛进了气管,咳的惊天动地,眼泪汪汪怒视着他。

“难道我有说错?”他回想一番两人相处的细节,再次语出惊人:“你那些总结的吹捧方法不会都是从我身上得出的经验吧?”

顾茗都快哭了,咳嗽着举手投降:“少帅您别说了行吗?让我安生吃口饭!”

冯瞿睡了一夜,回过味儿:“等你吃完饭,咱们好好聊聊。”

顾茗:得!今天这顿早饭都不必吃了!

吃完早饭,两个人转换场地,到客厅的沙发上谈话。

顾茗双膝并拢乖巧坐着,离了他八丈远,神色恭敬:“少帅想跟我谈什么”

两人之间无形之中竖起一堵墙。

冯瞿锐利的目光如有实质,似乎要扒下她身上一层皮,找到真相:“你为何觉得任夏有问题?”

顾茗用看傻子的眼光看冯瞿:“少帅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就是大帅府里的少主子,多少人要看少帅的脸色,您想必是从来没讨好过别人,看过别人的脸色过活吧?”

冯瞿:“……”似乎是这么回事。

顾茗伤感起来:“正如少帅不能想象看人脸色过活是什么样子的,我也从来不曾体验过不看别人脸色过活的日子。我从小看后妈的脸色过活,每到学校要交学费的时候就发愁,总要挑爸爸跟后妈心情都好的时候才敢开口。后妈穿过的旧衣服改小了给我穿,多老气的颜色我都不敢拒绝,还要费尽了心思挑好听的话讨好她……”

冯瞿不由自主往她身边挪过去,将她揽在怀里轻拍两下:“我以后决计不会让你看别人的脸色过活。”

“真的?”顾茗直起身子:“那尹小姐的脸色呢?”

冯瞿语塞。

正室与姨太太之间的斗争从来都不会停止,顾茗是个乖巧的性子,但尹真珠可不是好脾气的主儿,被家里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千金大小姐,小意温存都是对着他,而不是他的女人。

顾茗乘胜追击:“将来少帅娶了尹小姐进门做少夫人,我的处境势必尴尬。少帅如果心疼我,就让我去公西先生的报馆工作,也有个消遣的地方,不至于闷在家里闲出病来。”

“我再想想。”

“您还想什么呀?答应我吧?”

“容我再想想。”

“我都快毕业了,闲在家里不想打麻将,难道出门去包戏子?”

“你敢?!”

顾茗给他一个自行体会的眼神,气呼呼扭身坐到旁边去了。

冯瞿傻了眼。

她这是进门头一回使小性子,脾气见长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唐平站在书房门外, 犹豫了好久, 终于敲响了房门。

“进来。”里面的人允许之后, 他推开了厚重的书房门, 万分艰难的站在了冯瞿面前。

冯瞿目光还在文件上胶着, 头也不抬的吩咐:“说。”

唐平在肚子里组织了一番语言, 打开手头的文件夹, 拿出两张纸,用汇报军务的严谨态度读了起来:“经查证核实,王一同与公西渊平生资料如下。王一同, 男,现任职于容城女子师范学校,作风严谨, 思想开明, 很受学生们的欢迎。家中一妻一子……”

“公西渊,现年二十四岁, 未婚。留学归来之后, 在容城创办了《奋进者》报刊, 为人仗义疏财, 容城文化圈里的名人, 敢于直言, 很多留学归来的学子都与他关系良好,就连尹小姐也参加过他的文化沙龙……”

冯瞿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真珠?”

唐平点头:“尹小姐的庶妹尹玉珠才十五岁,读书成绩又不好, 一心只知道打扮, 是进不了公西渊的圈子的。”他思虑再三,还是说明白:“周思益与公西渊关系不错,尹小姐跟周思益是留学时期的同学,由周大公子带她参加过两次公西渊的沙龙。”

“周思益?”冯瞿想起他曾经见到过的周大公子,无可避免的联想到了被容城公子批判的面目无光的周思辉,听说被周啸柏打的屁股开了花,如今还在家里养伤。

唐平还当冯瞿介意周思益与尹真珠之间的关系,忙帮她澄清:“周大公子痴恋尹小姐,听说留学时期就一直在追尹小姐,不过尹小姐从来没有答应过他,两人是至交好友的关系。”

“至交好友?”这四个字还真是发人深省。

冯瞿嘴里咂摸这四个字,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至交好友四个字,可不能随便乱用。”

要搁在以前,跟外男关系密切至此,是要被浸猪笼的。

新时代打着开明的幌子乱搞男女关系的可不在少数。

尹真珠他可以信任,但周思益却未必不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唐平猜测少帅是不是吃醋了,毕竟他是个看到姨太太跟公西渊拉拉扯扯都要拔*枪的脾气。

但姨太太出身寒微,父亲还指着少帅升官呢,自从把署长前面那个副字取掉之后,再三再四的表示要来向少帅道谢,还准备了丰厚的礼品。

东西唐平代收了,但顾宝彬想要来少帅府当老丈人的愿望还是被他无情驳回了。

可尹真珠出身不同,其父尹仲秋可是中央政府派来容城的特派员,两家政治地位也不至于悬殊的太过离谱,真要做亲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冯瞿是个目地明确的人,姨太太就是个小玩意儿,可以疼可以宠,但正妻却是要互相敬重着过日子的。

“少帅让查公西渊,属下不小心查到了尹小姐。不过尹小姐对少帅痴心一片,大家有目共睹,少帅不必多心。反倒是公西渊,近来风传他在到处寻找容城公子。据说这位容城公子很是奇怪,在公西渊的报馆写了两篇檄文,却没留联系地址,竟是连稿费也不肯收。属下猜测,他写檄文难道就是为了替管美筠出气?”

唐平忙想办法转移冯瞿的注意力。

冯瞿整日忙于公务,对容城公子的檄文有所关注还是因为尹真珠的缘故,至于其人,不过是个拿笔杆子的文人,于大局无碍,倒也不曾关注过。

“你是说公西渊近来一直在找容城公子?”

他脑子里莫名联想到公西渊与顾茗对坐时候的表情,却又对这异想天开的念头报以自嘲一笑——真是昏了头了,才会觉得顾茗是公西渊要寻找的容城公子。

顾茗就是个小毛丫头,她懂什么?

容城公子文笔老辣,观其文也知人生阅历丰富,内在的东西八杆子打不着,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唐平恭敬答:“据说公西渊试过很多办法,目前为止都没找到。这位容城公子倒很是神秘。”如果不是他的文章只关乎女权,于政治上半点不曾沾,说不定军政府也会派人挖他出来。

冯伯祥虽然出身不高,但却深知文人笔杆子的厉害,才会交由心腹一手创办了《容城日报》,试图掌握舆论。

冯瞿笑起来:“这位容城公子还真是有意思。”喜欢玩捉迷藏吗?

唐平觑着少帅心情似乎不错,扔下了最后一个□□:“今天姨太太约了公西渊在外面咖啡馆里见面。”

冯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见面?”

他忽然起身,抓起一旁的军装跟枪,匆匆吩咐唐平:“在哪家咖啡馆里?备车。”

唐平:“……”听到未来妻子跟别的男人参加文化沙龙,您不见激动的,听到姨太太跟别的男人约见咖啡馆,您就激动成了这样,对妻跟妾的标准是不是不太一样啊?

他不能骂主子双标狗,只能委婉劝说:“少帅,姨太太快毕业了,她今天出门之前还跟林妈特别开心的说,自己毕业之后就要去报馆工作,说的……大约就是公西先生的报馆吧?”

冯瞿恨不得踹他一脚:“你懂什么?真珠从小见多识广,自然不会被别的男人骗了。阿茗年纪小又天真,她懂什么呀?”

唐平:“……少帅您想多了。”

他就瞧着姨太太挺机灵啊。

少帅这担的是哪门子心?

顾茗脚好一点之后,就约了公西渊见面。

还是上次的咖啡馆,这次选了个隐蔽的位子,她脱下校服之后穿上素色的旗袍,竟然瞧着比实际年龄要成熟许多。

公西渊再次见到她,内心颇为复杂,自动自发为她做人姨太太找了理由:“……顾小姐进少帅府,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吧?”

顾茗嘲讽一笑:“家母早逝,家父是个官迷,送礼肉疼,只能把亲闺女送出去给少帅暖床了。”

她讲的轻描淡写,唯其如此,才更让人心疼。

公西渊本来就敬佩她的才气,见过真人回去之后,他再次把那两篇檄文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越看心里越惋惜。

“以顾小姐的才气,留在少帅府可惜了。”

他在慈善晚宴是见到冯瞿跟尹真珠相依而行,心里就更为瞧不起冯瞿了。

“多谢公西先生,在我心里没什么能够比得上自由了。先生洞察入微,必然已猜到了我的不得已,所以容城公子之事,还望先生为我保密!”顾茗双手合十,做出个央告的模样,十分可爱。

她年纪小小,长的楚楚动人,文笔更是了得,公西渊本就起了惜才之意,见到她这番模样,顿时呆了一呆,心跳瞬间加速:“当,当然。”

他说。

“既然你不想让人知道,我也必然能够保守秘密,你大可相信我。至于你的教授,相信他也不想令你为难,我回头会跟他讲明白的。”

顾茗糊弄人都成了习惯,可是面对公西渊的真诚,竟然不由自主就真诚了起来:“多谢先生!我也是迫不得已,那些文章与少帅府思想格格不入,若是真让少帅察知,只恐再生事端。”

公西渊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怜惜一个女孩子,就连声音也可以变的很温柔:“我明白。往后你若是还想写文章,我的报纸永远为你留有一块版面。”

顾茗颇受感动,霎时竟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意,如果不是碍于礼节,恨不得握着公西渊的手摇几下。

她按捺下激动的情绪,谈起了正事:“我快要毕业了,除了容城公子的笔名之外,很想去先生的报馆工作,打杂或者做些文字校对都行,与先生这样的人工作,比闷在少帅府做金丝雀要舒心许多。”

“求之不得!”公西渊满心欢喜。

冯瞿坐车过来的时候,正赶上两人谈妥了条件,举杯以咖啡代酒庆贺。

他远远看到顾茗笑靥如花,面上挂起了霜花,问唐平:“你说,顾茗跟公西渊算不算是至交好友?”

现在“至交好友”都快成了偷*情的遮羞布了。

借唐平个胆子,他都不敢回答,只能顾左右而言他:“姨太太可能很想有份工作吧?”

——这么高兴的原因肯定是找到了一份工作,而非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少帅您明鉴啊!

冯瞿如何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不过装听不懂,推开车门迈开大长腿阔步往咖啡厅走去:“倒要向公西先生请教请教。”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冯瞿的“请教”颇为强硬, 上一次用枪口抵着公西渊的额头, 这一次也不遑多让, 落座之后, 开口便指责:“公西先生名满容城, 怎么还会诱拐别人家的姨太太?”

公西渊微微色变。

这是个秩序混乱的时代, 旧式的礼义廉耻全被打碎, 新的道德体系尚未建立,一切都循着本能疯长。而没有底线的人性堕落起来,简直不能想象最终能坏到哪一步。

爱惜名声的尚能做做表面功夫, 打着“真爱”大旗践踏旧的社会准则的却也大有人在。

文人风流滥情者不在少数,有爱上了旁人的妻子,与之公然同行, 竟至成婚的;也有家中原配独守空房, 却在外面另娶二房的;还有同时游走在好几名年轻女子身边的,林林总总, 不一而足。

“少帅慎言!”

他一向不齿于此, “诱拐别人家的姨太太”这个罪名与他为人不符。

顾茗讶异:“少帅不是同意我在公西先生的报馆工作吗?”她失望的说:“我还当少帅一言九鼎呢。”

冯瞿语塞。

——这丫头是胳膊肘朝外拐吗?

“我几时答应了?”

顾茗眼里的失望都要满溢了出来:“除了去公西先生的报馆工作, 我何曾求过少帅一件别的事情?”

冯瞿:“……”

公西渊为人洁身自好, 唐平的调查确认无误, 其实连“诱拐姨太太”这罪名也有些牵强了。

顾茗起身向公西渊道歉:“很抱歉让先生无端遭受指责, 都是我之过失,还请先生别放在心上。我先回去了,改日再向先生赔礼道歉。”

她冷着一张小脸往外走, 唐平站在冯瞿身边, 恨不得向姨太太伸大拇指。

敢于当面给少帅没脸,顾姨太当属头一份。

冯瞿着急忙慌赶过来,刚落了座,屁股都没坐热,就被姨太太甩了脸子,心里的火“ 噌噌噌”往上涨:“站住!”

顾茗停下了脚步,背对着他。

公西渊想起容城公子的文笔,能写出如此犀利的文章,想来内心也是刚烈果决之辈,却囿于身份,不由就有些心软,难得打圆场:“少帅息怒。”

冯瞿起身,几步踱到她面前:“反了你了?”低头看到她眼里已满含了泪水,一颗颗往下掉,顿时慌了:“我说什么了我?”也顾不得公西渊,拉着她赶紧往外走。

等到了车上,汽车平稳驰出去,他才问:“你哭什么?我也没做什么呀。”

冯瞿自从养了她,总觉得如一只奶猫般温驯乖巧,起先还带着些生疏与隔膜,试探性的讨好他,渐渐熟悉亲近起来,也敢亮出肉肉的小爪子挠他一下,不疼,有点痒痒。

顾茗哭的气噎难言:“你污蔑我就算了,还污蔑自己!”

“我……污蔑自己?”冯瞿被她说的莫名其妙:“我怎么污蔑自己了?”

“潘金莲向外发展难道不是武大郎的原因?”

冯瞿:“……”

开车的唐平手底下打滑,差点拐进路边的小道。

——顾姨太可真敢说啊!

胆大包天的顾姨太反诘:“少帅难道对自己没信心?”

唐平的目光透过后视镜,不由自主就溜向少帅的下三路。

感受到下属“深情”注视的冯少帅:“……”

“少帅不但看轻了公西先生,竟是连自己也看轻了!”

顾茗的话一句接着一句,跟刀子似的,扎的冯瞿有点应接不暇。

道理是这么回事,如果武大郎身高九尺,英俊多金,对潘金莲温柔体贴,哪有西门庆个浪荡子的事儿啊?

他上门去指责公西渊,又何尝不是在间接承认了自己留不住女人?

唐平头一回见到少帅在女人面前吃瘪,“噗”的一声笑出来,整个肩膀都在抖动,差点扑倒在方向盘上。

自比潘金莲的姨太太,他还是头回见!

“唐平——”冯瞿脸上挂不住了。

“是!”

“滚下去!”

唐平无奈停车,从驾驶室老实滚了下去,侍立在车后,留出独立的空间让这两人好好沟通。

狭小的空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顾茗低低的啜泣声回荡在车内。

她也不说话,就只是默默掉眼泪,哭的冯瞿都有些心疼了,将人拉进怀里安慰:“好了好了,不哭了行吗?”

她靠在冯瞿怀里哭哭啼啼:“我以为……以为少帅一言九鼎,结果次次都骗人!上次跟我打赌,输了就提也不提。我知道勃朗宁手*枪值钱,是少帅的防身武器,就当少帅耍着我玩儿。可这次……这次更过份,我以后……哪还有脸见公西先生啊?”

冯瞿还真把上次两人赌局的彩头给忘了。

她大哭:“王教授费心替我介绍的工作,还没工作就得罪了老板,谁还敢雇我?”又自怨自艾:“谁让我摊上个爱官如命的亲爹呢,拿女儿当物件送人,不怪少帅也拿我当物件儿。一个物件儿还要什么面子呢,没被踩到泥地里就该给祖宗上香了!”

冯瞿心里是没把姨太太当回事儿,前面遣送走的两位说散也就散了,哭哭啼啼也没留住,这一位要说在他心里不同,撑破天也还是个姨太太,有哪里不同呢?

他从来目标明确,不喜粘粘缠缠。妻妾的地位在他心里都是摆在该有的位置上不会变的,尹真珠出身名门,又受过良好的教育,两人情投意合,与政治上也有助力,简直是天造地设。

顾茗完全是计划之外的女人,一个送上门来的玩意儿。

报酬他也付得起,不过是举手之劳,收了也就收了。

可养着养着,事情竟然就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宛如他腰里别着的手*枪,用的时间久了就有了感情。

冯瞿自认为是个念旧的人,能对哭声动人的姨太太好声好气的安慰,那也是类似于自家养的宠物猫跑到别人家院子里撒欢,回家来被训过了再加餐数条鱼干的小事件而已。

自家院子里养着的小宠物,他可以抱在怀里顺毛逗弄,也可以板起脸来教训,既然被他养了,那就是少帅府尊贵的宠物,旁人谁也不能轻贱她,她亲爹顾宝彬连同她自己都不行!

“你怎么是物件儿了?别胡说八道,你可是我的女人,要不我送公西渊一份大礼?”

“用枪抵着他的脑袋吗?”顾茗哭的越发厉害了:“我就是敬佩公西先生的风骨,要是我自己被人用枪顶着脑袋,早就下跪求饶了。他这样的人多难得,少帅不敬重就算了,还要羞辱……”

“谁敢用枪顶着你的脑袋!不想活了吗?”冯瞿亲昵在的她头顶亲了一口:“好了好了,我答应你还不行吗?等你毕业了就去公西渊的报馆工作。本来他在军政府挂了号的,万一做出过激行为说不定就会被封了报馆,你要是去了,可不是送了他一张保命符吗?”顾茗的反应完全是个被公西渊洗脑的无知少女。

冯瞿也很是无奈。

军政府要治下安宁平和,不能让激进份子煽动民心,就少不得要关注文人动向,也希望他们能识趣点,少给政府找麻烦。

顾茗破涕为笑:“少帅答应了?”

冯瞿头疼:“我不答应能行吗?你哭起来没完没了。”完全不顾形象,哭的满脸泪痕,一件小事儿就让她伤心至此,何至于呢?

他一肚子火气全让她的眼泪给浇没了。

顾茗果然孩子气,哭完了达到了目地,揉着肚子撒娇:“我饿了,少帅请我吃大餐。”

冯瞿恍惚觉得两人地位颠倒了,她才是被捧着的那一位。

前面两名姨太太哪个不是费尽了心巴结笼络他,只盼着他多留宿一晚,哪里敢对着他使性子?

也就眼前的小丫头不知轻重,才敢对他亮爪子。

冯瞿满心怜惜:“想吃什么,说吧?”

“听说城西开了家俄国人的餐厅……”她才哭过的一双眸子跟水洗过似的,晶亮透澈,眼眶微红,还是一副小可怜模样,让他不忍拒绝。

车门打开,远远站着的唐平听到少帅一声低喝:“还不滚过来?!”

他快速“滚”了过去:“是。”

“去城西俄国人的餐馆。”

唐平手脚利索打开车门爬上副驾,开车前往城西的路上,他悄悄在后视镜偷窥少帅跟姨太太的动静,见姨太太*安安静静偎依在少帅怀里,半点看不出之前张牙舞爪声讨少帅的样子,而少帅似乎也全然没了来之前的心急火燎,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和谐 。

真是奇了怪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顾茗一通歪理成功把冯瞿绕了进去, 还额外获得了一把勃朗宁手*枪。

她将手*枪小心珍藏, 引来冯瞿一顿嘲笑:“枪又不是古董, 值得你这么宝贝?”

“那少帅愿意教我打*枪?”顾茗讨好的凑过来, 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

两个人相处的时间越久, 她越发现除了直男癌三妻四妾的想法根深蒂固之外, 小事情他倒是很乐意满足她, 大约也是满足他的大男子主义。

冯瞿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笑意就不由的浮了上来:“ 也……不是不可以。”

顾茗“吧唧”一口,在他左边脸颊上亲了一口, 孩子气的撒娇:“少帅答应我嘛!”

冯瞿:“……咳咳。”

顾茗“吧唧”一口,又在他右边脸颊上亲了一口,再接再厉:“少帅答应我嘛!”

冯瞿:“……”他忽然之间想看看, 如果不答应, 小丫头还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他摆足了姿态,用“有看着办吧”的眼神暗示她。

顾茗心里暗骂:满脑子禽兽的想法, 老娘偏不让你得逞!

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抱着他的脑袋跟小狗舔人似的, 在他脸上“吧唧、吧唧”盖了十几个戳子, 大有“你不答应我就要用口水涂遍你全脸”的架势。

——小样儿, 不相信你不答应!

冯瞿边笑边搂着她朝后倒去:“好了好了, 我答应你还不行嘛?”

两个人一起倒在大床上,顾茗耳朵正贴在他胸口,能够感受到他胸膛的震动, 良久之后, 这个男人忽然冒出一句:“其实学学枪*法也好,如果有一天我阵亡了,没人护着你,你总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顾茗震惊的抬起头,那一缕无措被他及时捕捉,倒引的他笑起来:“你那是什么表情?战场上刀枪无眼,谁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他抚摸着她柔软的头发,似眷恋似欢喜:“我前面纳的两房姨太太都是机巧百变的,没了我也有别的男人,她们所图不过就是衣食荣华,给几根大黄鱼就能打发了。可你这个小丫头傻呼呼的,一门心思想读书,还满脑子奇奇怪怪的想法,能被公西渊的报纸洗脑,对这个世道也许还存着希望,如果没我护着,不知道会不会跌的头破血流?”

时下的进步学生们不少都抱有一腔热血,时不时便要闹一场游*行,来向政府抗议,想要用舆论、用思想来拯救一个危亡的国家。

对于手握军权的冯瞿来说,这是多么可笑的举动,想要推动社会的不公与腐朽,荡平一切魑魅魍魉,不用枪炮,不流鲜血,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容城的冯大帅还算心慈,每有学生游*行也以疏通劝导为主,可玉城的曹大帅就不是这么善良的人了,去年有学生游*行被一顿机*枪扫射,酿成了一场惨案,各地报纸虽然声援抗议,可于事无补,也伤不了他分毫。

外国人用枪炮打开了华夏的大门,从此这个国家烽烟处处,百姓身如浮萍,无以为家。地方督军各自为政,中央无力管辖,只能尽力安抚弹压。

乱世人命如蝼蚁。

冯瞿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就连自己也把生死看的很淡,随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是怀里搂着这个爱哭的小丫头,却忽然间生出不舍,想要她度过安稳一生。

“你在报馆工作归工作,可不能脑子发昏跟着别人闹事啊?”他抬起她的下巴,严正警告。

顾茗心想:我傻啊?百年积弱,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能力改变的。

再说,她分明知道自己只是穿进了一部狗血小说里,与国家大义何干?

她说:“我就是在家闲的慌,找事儿做做,怎么会跟别人去闹事呢?”

冯少帅果然一言九鼎,被姨太太用爱慕的眼神追着连续几天都去靶场,才发现自家姨太太十分聪明,学东西又快,除了力气有些小之外,竟是个十分讨人喜欢的小东西。

顾茗上次以脚伤为由,请了好些日子的病假,最近又沉迷练*枪法,陪练的冯少帅被大帅府的电话叫走之后,她只好收拾书包滚回学校去。

毕业班的课业松动许多,也有几位同学在外面做家教,而家境极好的同学还有订婚的,毕业之后就要走向家庭,做贤妻良母。

管美筠好些日子没见到顾茗,再次相见总觉得她有些不同:“阿茗,我怎么瞧着你脊梁骨直起来了。”

“难道我以前老塌着腰?”

“也不是。”她摸着下巴端详:“就好像是……有底气了。”

顾茗诡秘一笑,拉过她的手在自己书包里摸。

管美筠摸到个冰凉的枪管,差点失声叫出来:“——枪?”她快速在教室里扫过,发现大家都没注意到,压低了声音问:“哪里来的?真的?”

两个人头碰头,顾茗打开书包给她看:“底气。”她笑的得意:“说起来这事儿还得感谢你!”遂把少帅跟她打赌之事讲了:“美筠,感谢你没被周二那个猪头三哄骗走!”

管美筠失笑:“我像那么傻的人吗?”又怪叫:“原来你当初帮我不是为了姐妹义气,是为了自己的彩头啊?”

“不然你以为呢?”

两个人顿时闹成一团,管美筠逼着她请客,不然不肯罢手。

***********************

上课铃响,嬉闹的学生们都老实坐好。王教授挟着讲义踏进教室,目光若有所思好几次掠过顾茗,趁着他转身板书,管美筠也小声嘀咕:“教授怎么眼神一直在你身上绕?”

顾茗面无表情:“他知道我是容城公子了。”

管美筠嘴巴张的能塞进鸡蛋:“……”

下课之后,王一同前脚离开教室,后脚顾茗就进了他的办公室。

王一同看到她进来,内心当真是极为复杂。

初次知道顾茗就是容城公子的时候,已是一重震惊。

震惊于她犀利老辣的文笔,以及透彻的洞察力,与往日那个温婉柔顺的女孩子全然不同。

待后来公西渊打电话过来,又将她是冯少帅的姨太太之事告之,嘱咐他保密,他已经震惊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这年头做姨太太也是寻常之事。

很多女学生做了有权势年长男子的姨太太,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 ,早早就陷入后宅子的争斗之中去了。

但顾茗是他极为看中的学生,以她的学习能力,完全可以继续学习做学问,不必早早嫁人,没想到她到底还是走了这条道路。

公西渊听他言若有憾,在电话上开解他:“一同兄,你有些狭隘了,开启民智谁说只包括农民工人,学生商人?最重要的还有被囿于后宅千年的女人们。只要后宅妇人醒悟,则她们养出来的孩子就是有希望的一代人!”

王一同如同拨开迷雾见青天:“公西,我虽然痴长你几岁,可是有时候思想上当真有些落后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往后还请你时常指点迷津!”

公西渊朗声笑起来:“一同兄也不必如此谦虚,咱们互相进步。”

触类旁通,王一同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既然顾茗是冯少帅的姨太太,是不是平时吹吹枕头风,也会对冯少帅的观念有所影响呢?”

玉城学生惨案为所有追求进步的人士敲响了一记警钟,王一同虽然教的是女学生,可是也见不得学生为了推动社会进步而流血牺牲,为此跟公西渊没少讨论过。

公西渊知他爱护学生心切,但想起顾茗跟冯少帅相处的情形,忙阻止他:“一同兄,顾茗做冯少帅的姨太太是迫于家里父母的意志,已然逼不得已,她还是个小姑娘,再说大帅府情形复杂,还是让她独善其身的好。”

他想起那个楚楚动人的女孩子,内心总有许多不落忍。

那么美,那么好,却被轻易葬送。

她努力在不适的土壤挣扎求存已然不易,又何必让她为难呢?

两个人为此有所争执,但王一同最终被公西渊说服,见到顾茗才能心平气和的接受现实,接受她已经是冯少帅姨太太的事实。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王一同肯来女子师范学校教书, 相对于他这个年纪的男子来说, 已经算是开明人士。

顾茗向他深深鞠了一躬:“先生, 之前并非我有意隐瞒, 而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还请先生原谅学生的过失。”

王一同温和道:“我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你的事情我已经听公西解释过了, 家里长辈的决定你虽然不能违逆,可往后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为师都希望你能够保有初心。”

顾茗郑重承诺:“学生谨遵先生教诲。”

她虽然不算一个好人, 从前抹黑洗白的事情没少做,昧心钱也拿过,早就抛弃了一个新闻人应该拥有的良知, 但在此刻也许可以试着留一点底线, 哪怕明知这是个书中的世界,与真实的世界相去甚远。

那时候, 她如此作想。

管美筠在外面等她, 见她一脸凝重的从办公室出来, 还当王一同批评她了, 顿时火冒三丈:“教授也管的太多了吧?这是你自己的事情啊, 他怎么能批评你?”

“别生气, 他没有批评我。”顾茗连忙安抚这个火*药筒:“教授不但原谅了我,还答应替我保密,你可冤枉了他。”

管美筠挽着她回教室, 想起校外的小吃, 犯了馋病:“咱们去买点鱼干子,吃完了再回教室吧?”

两个人临时改道,才到了校门口,就发现两名壮年男子围着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姑娘,那姑娘穿着学校的校服,一脸惊慌,不住挣扎:“放开我……放开我……”

她喊的声嘶力竭,旁边两位女学生也许是她的同窗,试图上前去帮她,却遭到一名中年男子的阻止。

那男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袍,油渍斑斑,皱皱巴巴,倒好像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头发也打着结,一副没有睡醒的模样,不住打着哈欠,指着不住挣扎的姑娘大骂:“老子花钱供你上学,你翅膀倒硬了啊?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把你嫁出去换点彩礼钱,你还不愿意,偷偷从家里跑出来。你能跑哪去?”

姑娘挣扎的头发也乱了,涕泪交加,不住哭诉:“家里的钱都让你赌了抽了,就把主意打到了老婆孩子身上。你分明是要把我送给老头子当小老婆,当我不知道啊?”

中年男人理直气壮:“我是你爹!”

这句话杀伤力极大,小姑娘一下子就哑了,连同那两位想要帮她的女同学。

管美筠气愤不已:“哪有这样当爹的?”忽而想到顾茗也是被亲爹送人做姨太太,顿时歉意的吐吐舌头,但看那个同学可怜,又忍不住问:“阿茗,我们能帮帮她吗?”

顾茗压低了声音:“你去教室把我的书包拿过来。”

管美筠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扭头撒腿就跑,一颗心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兴奋夹杂着害怕,跑的飞快,几乎要飞起来。

顾茗上前去拉那姑娘,问她:“同学,你愿意跟你父亲断绝父女关系吗?”人总要有自立的意愿,别人才能于深渊之中拉她一把。

如果这位女同学宁愿坐在泥潭里抱怨哭泣也不愿意改变,她也省得白费功夫。

女孩子如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哭着连连点头:“愿意的!我愿意!只要能同他断绝父女关系,哪怕以后饿死街头,我也毫无怨言!”

顾茗早就不是心肠软烂之人,但这个女同学却让她动了恻隐之心,仿佛看到了走投无路的顾千金,那个懦弱的女孩子短短的一生就葬送在了亲父顾宝彬的手里。

她拉住女孩子的胳膊,吓唬那两名壮年男子:“你们跟那人有什么经济纠纷,只管去找他,别拉着女学生不放,小心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虚张声势狐假虎威偶尔也要用一用的。

那两名壮年男子对视了一眼,手底下却没松开半分,还笑嘻嘻说:“小姐,你是哪家的千金?不如说出来让我们哥俩长长见识?”

中年男子见她生的娇怯怯的模样,况且又不认识他女儿,便劝她:“丫头,你可别多管闲事。这是我家的家务事,我是她爹,生了她养了她,难道还不能替她做主了?我自己的闺女就算是打死了,难道别人还能管得着?”

女孩子几乎要绝望:“那你不如杀了我啊!”

正在僵持,管美筠飞奔而来,把书包塞给顾茗。

顾茗笑眯眯招手:“两位大哥,我这里有样东西给请你们看看。”

她拉开书包,让两人低头来瞧。

两名年轻男子低头,赫然在这名女学生的书包里看到一把勃朗宁手*枪,顿时神情一震。

这种从美国进口的佩*枪整个容城也是数得着的,若非机缘凑巧,他们都未必能见到。这名女学生能随身带着来上学,背景可想而知。

两人迅速松开女孩子,各自后退了一步,向她拱手:“小姐得罪了,我们有事找她父亲即可。”说完迅速闪身要走。

围观的女学生们顿时被这突起变故给惊呆了,都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中年人急了,扯开嗓子喊:“喂喂,你们做什么?她真是我闺女,怎么就被个黄毛丫头给吓跑了?”

顾茗凑近那中年男子,闻到一股说不出的酸臭味儿,大约是身上许久不曾洗浴而发出的味道,憋着气伸手入书包,隔着书包握枪抵住了男人的肚子:“大叔,你说呢?”

中年男人低头看到书包里她手上的枪,慌了:“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嘛……”

顾茗笑嘻嘻问:“你们断绝父女关系如何?”

中年男人也许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就指着这个女儿抵债,哭丧着脸:“要是断绝父女关系,我还不了赌债,反正我横竖是死,要么死在黑三爷手上,要么死在你手上,姑娘你不能这样啊……”

“你要是不离开,我让你现在就没命!”

中年男人吓的往后退,边摆手求饶:“我走!我现在就走!”后退几步远远站着求女儿:“秋兰,我养你这么大,你小时候爹还是很疼你的,你不能不顾你爹的死活啊!”

龚秋兰泪如雨下:“爹,你这是把我往死路上逼!”

顾茗懒得听一个赌鬼的废话,拉上龚秋兰就走,见她脚步半点不曾迟疑,心下宽慰:总算没白救人。

龚秋兰的故事也简单。

早些年龚老五勤勤恳恳,靠着祖上的一点积蓄做些小买卖,家境还算殷实,她才被家里送进学堂读书,一路念到了女子师范学校,没想到龚老五却染上了赌瘾,又在赌场里染上了烟瘾,于是一发而不可收拾,没两年光景,就被他败的家徒四壁,恨不得典妻卖女的过活。

龚秋兰曾经去过赌场找他,没想到被赌场的黑三爷给瞧中了,前些日子龚老五又欠了一大笔赌债,便把龚秋兰许给了黑三爷。

得到消息的龚秋兰从家里跑了出来,已经在同学家借住了好几日,原想着先别回家,等过段时间再说,没想到龚老五带着人堵到学校门口来了。

“谢谢同学,如果不是你,我今天……我今天……”她哭的泪水涟涟,又悲怆又可怜:“黑三爷在容城很有势力,我以后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顾茗不方便带人回去,当晚龚秋兰便跟着管美筠暂且先回了管家。

次日,公西渊就收到容城公子的第三篇檄文,连同一份断绝父女关系的声明。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冯瞿打开报纸, 边喝咖啡边看报, 忽然一口咖啡喷了出去:“咳咳咳……公西渊这是从哪里挖出来的狂人?”

自从答应了顾茗毕业之后去公西渊的报馆工作, 家里就订了《奋进者》, 冯瞿没事儿就会翻翻, 大有随时关注公西渊动向的架势。

顾茗不太明白他这种行为背后所昭示的意义, 也懒得追究。

“公西先生怎么了?”她抱着本翻译小说窝在沙发里读, 头都没抬。

“他家报纸上登了一篇容城公子的文章,还挺有意思的,你要不要读一读?”

顾茗伸个懒腰, 漫不经心说:“容城公子?就是那个让周二公子屁股开花的作者?”

“就是他。”冯瞿笑起来:“这作者挺有意思的。”他清清嗓子,念起来。

其实不必他读,顾茗对这篇文章都烂熟于心, 毕竟是自己绞尽脑汁写的。

容城公子的第三篇檄文名曰:驯养术。

冯瞿的嗓音清朗而低沉, 略带一点回音,很好听的嗓音, 当他抑扬顿挫读起来, 便如夜间朗读电台的男播音员, 对于聆听者算是一种享受。

“……今日报馆收到一篇父女断绝声明, 公西先生据此想要让我发表几句感言, 我思虑再三, 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众所周知,华夏的驯养术源远流长,最开始驯养牲畜家禽, 而后驯养奴隶忠仆, 再然后便是驯养妻子儿女,且经过无数代男人的智慧总结,从圈禁内宅到裹脚,驯养术之精纯,举世无匹。

男子集权的社会里,妻子儿女就是家庭财产,生活一旦困窘,典妻卖女都司空寻常,见怪不怪了。而这种典卖行为中,儿子的地位要优于妻女。

帝制之下,皇帝驯养臣子、丈夫驯养妻子、父亲驯养儿女,犹如耍猴人驯养猴子,所有人的行为都在驯养者划好的圈子之内。

自由平等提倡了多少年,而大清也早亡了,驯养术却依旧代代相传,不知道何时才会消亡。

家庭之中,女子似乎天生就不应该保有自我,理所应当的为家庭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稍有怨言便是不孝。而这种牺牲包括但不限于以身抵债为妾、为仆、为娼等等,尊严与肉体得到了双重践踏,自我认知被毁的灰飞烟灭,也或许在出生就开始的驯养术之下,自我根本没有机会发芽成长。

公西先生收到的这份父女断绝关系的声明之中,龚小姐之父赌博败家,欠下大笔赌债,强逼读书的女儿为妾抵债,女儿愤然之下一纸声明登报,试图摆脱这种亲情绑架之下的买卖行为。

动物尚要哺乳幼崽,待得成年之时,兽奔山野,鸟返深林,自然循环而已,为人父母者,却试图用养育之恩做要挟,毁了女儿的一生,何其忍心?

倘若龚小姐能得一位太乙真人的师傅,可以借莲藕重塑肉体,大约让她削骨还父,削肉还母报答家庭养育之恩,为自己搏一个自由平等的人生,想来她也是愿意的。

由此推论,以驯养术世代传承的华夏人也该清醒清醒了,这种慕强之下的奴隶心态要不得。

今日丈夫驯养妻子儿女,明日列强驯养我华夏百姓,天长日久都习惯了做温驯的奴隶,则我华夏消亡之日不远矣。

……

冯瞿读完了,若有所思的目光转向顾茗,沉沉开口:“阿茗?”

他说:“我忽然有些后悔答应你去公西渊报馆工作了。”

顾茗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满目戒备:“少帅又要反悔?”

“过来。”冯瞿张开手臂。

顾茗走过去,乖乖坐进他怀里,男子强壮的臂膀搂紧了她,深深嗅了一口她发间的香气,隐约一点茉莉香味,是洗发水的味道,不起眼的花香,闻久了才觉得味儿不错。

良久之后,他说:“公西渊的报纸上全是蛊惑人心的东西,你可别被哄骗了!”很是忧心自家单纯的小姨太太出门被骗。

顾茗做乖巧状承诺:“我都听少帅的。”心想:老娘蛊惑别人还差不多,谁能蛊惑我?!

******************

公西渊别具一格,龚秋兰断绝父女关系的声明登在最显眼的地方,紧跟着下面就是容城公子的檄文。

文章刊登之后,引起了巨大的反响。

如果说容城公子的前两篇檄文是照妖镜,让周思辉出了个大丑,至今还在家养伤,而素来喜欢听戏的周啸柏连最喜欢的小兰仙专场都放弃了,窝在家里教子遮羞,那么第三篇檄文则是让许多有同样经历的年轻女性产生了共鸣,甚至还有许多与家里抗争的年轻男子也成为了容城公子的拥趸,不愿意再被父母驯养,几乎要掀起一波离家出走热。

很多人开始写信给容城公子,向他倾诉自己的经历,痛苦沉闷的心理路程,甚至还有年轻的女读者来信询问他的婚姻状况,向他表白,称他“理解懂得并且尊重女性的新派男子,是可托付终身的理想良人”,评价之高,让顾茗都哭笑不得。

她坐在公西渊办公室里拆信,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

桌子上堆满了读者来信,还有女读者在信里夹了照片,大多都是对自己容貌有自信的姑娘。

顾茗读信读的头昏脑涨,忽然拍桌感叹:“我要是男的多好啊!”

“为何?”公西渊不明白她这突发之语的缘由。

顾茗手里还拿着一张女孩子的照片,正是碧玉年华,双眉弯弯,很是漂亮:“先生您瞧瞧,我要是个男的,环肥燕瘦任君挑选,这不是男人的终极梦想吗?”

公西渊被她逗乐了:“你又不是男人,怎么知道男人的终极梦想?”

顾茗一本正经说:“据说每个男人都想当皇帝,恨不得置办个三宫六院。”

公西渊很想说我就不是,只求一位志同道合的伴侣共度余生,又觉得说出来有些唐突。

——可惜了她是冯瞿的姨太太。

虽是逼不得已,可身份总有诸多不便。

他越想越觉得惋惜,几乎是带着一种怜悯而欣赏的目光注视着眼前的少女,慢吞吞说:“这么多的读者来信,都是给容城公子的,你准备怎么处理?”

顾茗也颇为苦恼:“我也不能拿回去藏起来欣赏啊,要是被少帅翻出来,岂不露馅了?”将手里一沓少女的照片捂在心口呻吟:“啊——我的美人们,你们的痛苦我理解,恨此生不是男儿身,以偿卿卿之深情!”

如果是个男子,大约会被解读为风流花心,但她做出来便显活泼俏皮,引的公西渊不由自主就笑起来。

“不不不!我不能对美人们的痛苦视而不见!”她说:“我一定要为她们做些什么!”她忽然起身,激动的说:“公西先生,要不你在报纸上开辟一个专栏吧?专门选登一些读者来信,当然前提是要征求她们的同意。这些来信十之六七的痛苦是相似的,她们都感受到了来自于家庭的痛苦,父母的逼迫挟持,我们要鼓励年轻人讲出自己心底的坚持,对自己未来生活的期盼,对于社会常态的质疑与思考,是不是很好?”

隔着一张桌子,她紧张的抓住了公西渊的手,眸中像燃烧着两团火,靠的太近能感受到那灼烫人心的温度。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呢?

许多年之后,公西渊还能记得这一刻,在她眼里读到的惊心动魄的光芒,他忽然之间就理解了她对于龚秋兰事件异常的热情。

那是一个人对于自身处境无可奈何之下的极力抗争,是对无辜旁人的同病相怜,是对于命运无端沦落的悲鸣,是一个人的绝唱。

她被亲父送人为妾,被逼伪饰乔装,却在泥泞之中伸出了双手,想要挽救别人的命运轨迹。

他哪里还能拒绝?

嘴巴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脱口而出:“你这个主意真妙!明天我就刊登启事,开一个读者来信专栏,挑选一些具有代表性的来信刊登。”

顾茗松开了他的手,笑容甜美:“我就知道公西先生是难得的君子,并不因性别而对女性的痛苦视而不见。您太太真幸福!”

公西渊:“我没有太太。”他方才被她蛊惑的热情消融了,失控的理智又回来了:“在下未婚。”

家里催了无数遍,如果不是父母太过疼爱他,不能绑了他回去成婚,恐怕他早就被塞了一个老婆,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在想尽了办法闹离婚呢。

大龄未婚男青年公西渊也时不时要与家里抗争一回,被现实浇个一头一脸的冷水,清醒清醒。

顾茗忙补救:“未来的太太!”

公西渊决定放过自己,不再与她讨论个人问题,忙换了个话题:“咱们俩也已经有过三次合作了,况且毕业之后你要来报馆工作,再先生小姐的称呼下去,反而生疏,不如咱们改个称呼,往后你叫我公西,我叫你阿茗,你觉得如何?”

“……这个不太好吧?”

“阿茗,我观你的文章大气率性,怎的小事上如此拘谨?”

“好吧,公西。”顾茗想:新派男子果然要好相处许多。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容城日报》的主编任夏最近的日子很不好过。

也不知道哪个鬼孙子在少帅耳边吹了风, 冯瞿忽然之间下令要严改他主办的报纸风格, 务必扫除之前阿谀奉迎的浮夸之风, 走务实的新路子, 少关注大帅父子的动向, 多报道一些容城新风及政府惠民政令。

不仅如此, 少帅还吩咐报纸要援引最近各地对他谩骂评论的文章, 让老百姓睁开眼睛看看容城以外的世界。

任夏在办公室里几乎要把头发挠光了,也不觉得之前的报纸风格有问题,把前来送水泡茶的杂工骂的狗血喷头:“……不长脑子的东西, 眼瞎了吗?不想干了就滚蛋,当报馆是什么济慈院吗?”暗自揣测少帅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听信小人馋言,当报馆是军队胡乱指挥。

近一个时期各地的报纸对冯瞿的谩骂就没少过, 特别是玉城的报纸都快把冯瞿塑造成个冷血无情、掏心挖肝生喝人血的魔鬼了, 再加上北平有人推波助澜,如果要援引批评的文章, 哪怕最温和的内容, 恐怕也会在容城造成恐慌。

杂工被他骂的莫名其妙, 缩着肩膀“滚”了出去, 站在主编办公室外面嘀咕:“眼瞎的是你吧?”在心里将任夏的祖宗十八代通通问候了一遍, 才愤然而去。

作为混迹报业多年的新闻人, 焦灼的任夏深知舆论的可怕之处。

这些年,各地军政府都领悟了战争不仅仅在枪炮所过之处,还存在于舆论的漩涡激流之中。

当初那位想要复辟帝制的第一任大总统推行尊孔, 他的拥趸在全国各地先后成立了各种“孔教会”、“尊孔会”、“孔道会”等, 出版孔教会杂志,却遭到了一批受过新式教育的激进分子猛烈的抨击,发起了反封建的新文化运动,大张旗鼓的宣传民主思想,号召青年不要留恋将死的社会,要求思想自由,努力创造青春的华夏。

受过新式教育的知识分子还反对文言文,改用白话文及新式标点符号创办杂志报章,影响了一批刊物。这才换了几届总统,白话文与新式标点已经在全国报章杂志通行无碍。

任夏虽然拍马屁技术一流,可同样对于外界氛围的变化也最为敏感。

他深深觉得自己为了维护容城的安宁和平付出了全副精力,奈何少帅对他的汗马功劳视而不见,思虑再三拨通了大帅府的专线。

冯大帅接到手下心腹的报告,当天就急召冯瞿前来,板着脸训他:“胡闹!让任夏最近在报纸上减少你的报道,避避风头就算了,怎么还要援引北平骂你的文章?任夏一向妥当,这些年主理报纸也没出过岔子,你可别瞎指挥啊!”

“《容城日报》是军政府的脸面,大帅难道没注意到任夏办报纸的风格吗?吹捧的让人头皮发麻,浑身不舒服,恨不得跪下来舔父亲跟我的鞋尖。”

冯大帅不以为意:“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冯瞿拉出顾茗那套“花式吹捧大法”一通忽悠,很快将冯大帅绕了进去,好半晌才承认:“……你说的也有道理。”

事实上,一个人身居高位,身边的阿谀之词早就听腻味了,捧臭脚的不少,真挑毛病敢于直谏的并不多,特别是当他手握军权之时。

任夏不过是诸多人之中的一个而已。

胜在忠心。

看家也要一条听话的狗不是?

冯瞿将他对于《容城日报》最新的设想道明,又提议:“其实以任夏的行事风格,这种改变他根本做不到。吹捧都成了他下意识的习惯,父亲要不考虑换个主编吧?”

冯大帅雷厉风行,冯瞿几句话就让任夏失去了主编的位置,灰溜溜收拾东西离开了报馆,去酒馆借酒浇愁,偏偏遇上公西渊带着一名年轻的小姐吃饭,见到他过来连个招呼都不愿意打。

任夏走过去出去三四步之后,听到公西渊低低骂了一句:“狗腿子!”

那位年轻的小姐很是好奇:“公西,他是谁?”

他听到公西渊用略显夸张的语气介绍:“那位就是《容城日报》的任大主编。”

“哦,那位吹捧能手啊。”

公西渊低低笑起来:“真形象。”

年轻的小姐很快笑着换了个话题:“公西,说说你留学的趣事吧”似乎连做他们饭桌上的谈资他都不够。

任夏恍如被人照着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位跟公西渊共餐的年轻小姐就是令他丢掉主编位子的始作俑者。

顾茗也是跟公西渊吃完饭回去,收到冯瞿送的一只镯子才知道的。

冯瞿早就瞧任夏不顺眼了,况且顾茗也说的在理,借着由头顺势把他撤换了下去。

新上任的主编房利仁行事沉稳,细细聆听了少帅的意思之后表示:新的一斯容城日报印刷之前一定请少帅过目定稿,从旁指导。

冯瞿心满意足从大帅府出来,路过永安百货公司,想起顾茗特意拐了进去,买了件首饰给她。

顾茗皮肤雪白,戴着黄金嵌红宝石的镯子倒添了几分贵气,她今日穿着素净的旗袍,忍不住嘲笑冯瞿的直男审美:“少帅,你瞧这镯子我戴着像不像借来的?”

“小丫头胡说八道!”冯瞿狂妄道:“老子的女人,难道连个宝石镯子也戴不起?”

这镯子上面是连成半圈挨挨挤挤的花朵,蕊中镶了红宝石,既富且贵,完全是暴发户的品味,其实与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并不相宜。

不过瞧在值钱的份儿上,顾茗勉为其难收下了:“多谢少帅。”

“男人给自己的女人买首饰天经地义,况且这还是谢礼。”遂把任夏被撤换一事告诉她。

“任夏不再是《容城日报》的主编了?”

“是啊。”冯瞿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诧异:“你喝酒了?”

方才靠近的时候,他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酒味,还当闻错了。

“没喝几口。”顾茗笑起来:“今天我还在饭馆遇到他,回头想想倒有点灰头土脸的模样,公西还骂他狗腿子。”

“公西?”

冯瞿的声音高了八度,仅仅从她取掉了“先生”两字就敏感的察觉出了不同。

尊称为先生之人,总含着一种恭敬之意,既可忝居长辈,以同辈论交也视如前辈长兄,隔着伦理的藩篱,敬重有余亲近不足。

可是取掉“先生”二字,两个人的距离瞬间就拉近了。

“公西渊啊。”顾茗今天在报馆看到了很多表白恭维的信件,对自我有了新的认知,同公西渊把酒言欢,两人畅谈未来,一顿饭吃的十分投契,心情好到发飘。

公西渊是男人之中真正的君子,温文尔雅,胸怀宽广,很多事情都能接纳,平等地位的倾听与交流能让人焕发出久违的活力。

顾茗在少帅府长期处于卑微的状态,虽然冯瞿也并没有苛待她,可是精神上的束手束脚尤其容易让人压抑。

她其实酒量不错,奈何顾千金这副躯壳对酒精太过敏感,才几杯下肚就有点发飘,虽然脸上气色跟平时一般无二,其实精神亢奋,兴致极好,并没有注意到冯瞿沉下来的脸色。

“你今天跟公西渊吃饭喝酒去了?”冯瞿心里一团无名火蹭的就窜了上来,心想:老子同意你去报馆工作,可不是让你去勾搭野男人的!

他打小就是个强盗德性,自己喜欢的玩具哪怕坏了亲手砸了也不肯送给姨太太生的异母兄弟。

长大之后,总算是学会了掩藏,至少走出去旁人瞧不大出。

如果在平时,顾茗早就注意到了冯瞿的不高兴,可是今天她太高兴了,在酒精的作用之下有点忘乎所以,加上最近冯瞿的宠爱纵容,居然还胆大包天反问了一句:“少帅都能跟尹小姐出去喝酒吃饭跳舞,我跟公西出去吃顿饭怎么了?”

冯瞿冷笑一声,终于忍不住了:“我记得答应你去报馆工作,可不包括陪酒吃饭!”

有一种人,平时在现实面前折千百回腰都没问题,似乎被命运调*教的千依百顺,全无棱角,可是一旦哪天脑子发昏,倔脾气上来,身上的尖刺就全都冒了出来。

“陪酒吃饭”四个字放在现代有了别样的含义,听在顾茗耳中未免刺耳。

她以前哪怕收钱抹黑洗白,写文章再无良,可是却从来不会出卖身体,按她自己的话说:“老娘卖字儿不卖*身!”

男欢女爱,她讲究你情我愿。

哪知道一朝成了别人的姨太太,这是陪*笑卖*身俯低做小,做足了全套,特么冯瞿还不知足!

“老娘还陪*睡呢!”她挥舞着爪子嚷嚷起来,声音之大,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冯瞿眸含冰霜, 面带杀气, 每个字都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一字一顿:“你-还-陪-睡?”

顾茗只觉得身上凉飕飕的, 瞬间就从半空中落到了实处, 认清楚了残酷的现实, 梗着脖子说:“对啊, 陪*睡!”在冯瞿勃然变色之时,强调:“陪少帅睡!”

冯瞿:“……”没良心的丫头,不能一口气说完啊?

他两条眉毛几乎要拧在了一起, 不高兴都写在脸上,声音也是含冰夹雪:“你说的……可是真的?”

顾茗又气急败坏起来:“假的!假的!”她抱住了冯瞿劲瘦的腰肢使劲往后退。

彼时两人正在卧房里,身后几步开外就是大床。

冯瞿面色铁青, 冷眼看着她, 也不使力与之抗衡,似乎是想看看她要做什么, 不防被推着接连后退了好几步, 跌倒在身后的大床上。

顾茗顶着他几欲*杀*人的眼光, 硬着头皮坐到了他身上, 低头吭哧吭哧解他的皮带, 语气铿锵, 大有慷慨之义,但嘴里的话却全然不是那么一回事:“解不开!”

冯少帅腰间的皮带上还别着枪*套,里面装着一只新的勃朗宁, 容城军政府不缺钱, 未来的接班人武*器装备不会差。

原本硝烟欲起,没想到几句话就滚到了床上去,他说:“不是你说要陪睡的吗?”肚里的火气已经转小,还在计较着她与公西渊的关系。

顾茗整个人趴到了他身上,脸蛋在他脖子旁边蹭蹭,爱娇的抱怨:“解不开就算了。”她打个哈欠,从他身上滑下来,偎依在他臂弯,旁若无人的闭上眼睛睡了。

“困死了。”她小声嘟囔。

冯瞿身边紧靠着个温香软玉的人儿,他很是诧异——不是方才还要吵起来吗?情形转换之快,他竟然有点反应不过来。

片刻之后,他推推闭着眼睛昏昏欲睡的丫头,暗自磨牙:“喂,你跟公西渊是什么关系?”

她闭着眼睛睡的泰然。

冯瞿不相信她能如此迅速入睡,继续推:“快说,你跟公西渊是怎么回事?”

明明摆开了审讯的架势,没想到跌进松软的大床,说话的口气就不由自主温和了起来。

冯瞿心想,真应该把这丫头拉到军政府的监*牢里去,让她见识见识他审讯政治犯的狠辣手段,相信她有多少小心思都不敢藏着掖着,老实交待了。

“老板跟雇工啊。”她翻个身,留给他一个后背,娇声娇气的抱怨:“你有完没完啊?堂堂少帅疑神疑鬼!”

冯瞿揽着她纤细的腰肢,凑近她耳朵边压低了声音,继续问:“那今天为何一起去吃饭?”口气跟刚开始含酸带醋恨不得给她一枪已经有了天壤之别。

“你跟陆军总长不吃饭啊?”

冯瞿噎住了。

他每次陪同冯大帅前往北平中央政府,都要想尽办法请陆军总长黄光耀吃饭,且次次送礼。

顾茗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哪有一点睡意:“少帅跟陆军总长是上下级的关系,我跟公西也是上下级的关系,一起出去吃饭,两者之间有何区别?”

冯瞿竟然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似乎自己发火也的确有些莫名其妙。

他年纪轻轻手握权柄,在容城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令出如山,少有人敢违逆质疑他的决定,没想到被顾茗几句话就抓住了他的错处。

况且小丫头还是他的姨太太,面子上也过不去啊。

他恼了:“能一样吗?公西渊是男人你是女人!”

顾茗蹭的坐了起来,满腹委屈控诉:“尹小姐跟周大公子吃饭,就是光明坦荡,我跟公西先生出门就是龌龊下流,乱*搞男女关系;谁人不知周大公子痴恋尹小姐,两人瓜田李下,还是来往密切,少帅毫不怀疑;我跟公西先生初初相识,还是上司与下属,谁人不知公西先生君子之风,怎么就有问题了?”

她大哭起来:“难道就是因为我出身比不上尹小姐,又是小老婆,就天生品德败坏,水性杨花,见到男人就勾搭,自轻自贱?少帅既然觉得我上不得台面,不如一拍两散,各奔东西的好!省得回回质问我,也惹您生气呢!”

冯瞿一句话,没想到招来她暴风疾雨一通反驳,且句句在理,反让他觉得自己小肚鸡肠,真有些无理取闹了。

尹真珠身为容城名媛,爱慕的男人不少,冯瞿却从来不曾怀疑过她,有种说不出的笃定,连同她身边的爱慕者周思益也能容忍,且并无不妥。

顾茗自从来到他身边,对他处处小心逢迎讨好,表白的话说过一箩筐,他一度相信她的痴心,只要他在容城大部分时间两人都在一张床上并头而卧,反而她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让他怒不可遏,疑心她在外有了不轨举动。

凡事就怕对比。

冯瞿忽然一笑,好像全都想通了:“乖,别哭了!都是我胡思乱想,怎么会觉得你水性杨花呢?”

顾茗泪眼朦胧:“你相信我了?”

“信!怎么不信?!”他再三保证,坐起来把人揽进怀里哄了几句,替她拭泪,又哄她睡觉。回到书房关上房门就吩咐唐平:“派人去彻查姨太太,不要放过任何蛛丝蚂迹。”

唐平有些懵:“少帅,姨太太……以前不是查过吗?”

她又捅什么娄子了?或者认识了哪个男人?

两人在一起的第二天,冯瞿起床之后就派人查过了,顾宝彬不受宠的大女儿,原配病逝留下的遗珠,家里多余的人,送出去完全不心疼。

当时他还心存怜惜。

冯瞿面上看不出什么,唇边忽而带出一抹说不出的笑意:“唐平,一个哭着喊着离不开你的女人,会时不时把离开挂在嘴边吗?”

这丫头已经提过不止一次各奔东西了。

第一次提他当自保,可是次数多了就忍不住让他多想——如果真的深爱他,难道不是哭着喊着枪顶到脑袋上死也不愿意放手吗?

大龄光棍男青年唐平被他给问住了:“少帅,这是……在使小性子?”

听说女人使起小性子完全不讲道理,唐平只有耳闻不曾亲见,纯然猜测。

冯瞿头一回拿出在战场上对敌的缜密认真分析一个女人:“表面上看是在使小性子,可是细品却又不是那么回事。前面送走的两位姨太太进门之后,都安于现状,过起了安逸的日子,衣服首饰置办个不停,打扮的像个蝴蝶,恨不得我日日宿在她房里,都好像一辈子要扎根在我身边,完全没有挪窝的打算。过段时间不去就想尽了法子要见我,可是阿茗呢?”

——他来则欢天喜地,去则安之若素,从来不追查他的行踪,也不曾鸿雁传情,离开数月两人之间毫无联系,如果不是林妈从旁描补,他都想不出她牵肠挂肚的样子。

唐平不敢回答,怕一字不慎说错了话。

少帅的神色太过难看,有点像战场失利,愤怒无处发泄的模样。

即使唐平不说,冯瞿也能想得到。

顾茗表面上天真纯良,温驯乖巧,可是骨子里却倔强的吓人。

她进门之后,早出晚归,刻苦读书,眼瞧着快要毕业就开始联系工作,为了让他同意,不惜一哭二闹,想尽了法子不达目的不罢休。

冯瞿忽然有一种错觉,她随时能够从小公馆走出去自立。

——她的所有努力,似乎都是在为有一天离开而做准备。

他终于想明白这种怪异的感觉从哪里来了。

别的女人恨不得把一生一世都绑在他身上,可是哭着喊着离不开他的顾茗却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两个人的卧房里,梳妆台上寥寥两瓶抹脸油,一把梳子,抽屉里的头花也是最普通的,首饰匣子里也是半空,反倒是桌上放着她的课本跟笔记,那才是她最常留恋的东西。

衣柜里他的衣服占了一半,他命人做的那些华贵的旗袍她很少上身,她常穿的除了校服之外,就是自己买的几件素雅的旗袍,与容城军政高官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带出门的姨太太相比,甚至算是寒酸。

她常用的东西一个皮箱就能装得下,随时能够拎着离开。

再多的甜言蜜语都不能掩藏事实,语言仅能矫饰一时,却不能隐藏一世。

冯瞿恍然大悟:“她是真的想要离开?”

唐平骇然:“怎么会?”前面两位姨太太走的时候都是万分不情愿的,哭哭啼啼,无奈郎心似铁,谁也改变不了冯瞿的决定。

顾姨太就更别说了,年纪小又单纯,都没出门讨过生活,离开少帅府又回不了顾公馆,能有好日子过?

“少帅想多了,顾姨太又不傻,离开少帅她吃住都成问题。”

冯瞿被她哄的昏了头都好糊弄,一旦清醒过来,用心分析,就觉得她不是毫无破绽。纵然内心万分不愿,也不得不承认:“真是只小狐狸啊!”

哄的他都差点信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一个人如果对另外一个人产生了怀疑, 她说的话, 做的事情, 似乎都是不可信的。

顾茗睡醒之后, 感觉到身边的温度, 闭着眼睛揽住了身边人的腰肢, 在他身上蹭了蹭, 跟小猫一般乖顺可爱。

冯瞿手里拿着一本最新翻译的军事理论着作,其实半个字也没看进去,靠着床头发呆, 感受到她的动静,柔声问:“睡醒了?”

“嗯。”顾茗睁开眼睛:“少帅没睡?”

冯瞿在她挺翘的鼻头上捏了一下,取笑:“我要是像你这么能睡, 被人背走都不知道, 还怎么打仗?”

她刚醒过来,眼睛还有点雾蒙蒙的, 仰头看他的目光单纯信赖, 很像这个年纪无脑的爱慕着他的所有小姑娘。

然而她不是。

冯瞿从来没有这一刻心明如镜, 回头去想两个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竟是不知道她哪句是真, 哪句是假。

他将人揽在怀里, 笑道:“自从你跟了我,还没好好出去玩过,最近几天我有点时间, 不如陪你去沪上玩玩?”

十里洋场, 声色犬马,沪上的繁华举国闻名。

“真的?”顾茗兴奋的爬起来:“少帅没骗我?”

她暗想肯定是之前那番质问起了作用,拿尹真珠跟她对比,让冯瞿产生了愧疚,这才想带她出去玩以作补偿。

果然对付男人,绕指柔比百炼钢好用。

冯瞿用一种耐人寻味的目光注视着她:“我几时骗过你了?要说骗人,说不定你会骗我!”

顾茗赌咒发誓:“我怎么会骗少帅呢!如果我骗少帅,就让我……就让我……”嘴被温热的唇堵住了,后面的话被吞进了肚子。

冯瞿感受着她的甜美,心想:小骗子!我总能揪住你的狐狸尾巴!

良久之后,他放开了她,温和叮嘱:“不许胡乱发誓,万一应验了呢?”

顾茗从来也不信这些东西,不过面上表现的真诚无伪:“我没有胡乱发誓啊,都是真心话!”

冯瞿嘴角上翘:“真心话?!”

也不知道他信了没有。

顾茗却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爬起来拉开衣柜要收拾东西,冯瞿看她纤细白嫩的手指毫不犹豫拐过那些他命人做的华丽的旗袍,捡的全是自己平日穿的旗袍,自嘲的想:他到底平日对她有多疏忽啊?

他一直很忙,身为冯大帅的接班人,不但要熟悉容城军政,还要了解华夏各地督军的动静,连国外的消息都不能放过,仅有的精力还要分给尹真珠,而他的小姨太太一直表现的很乖巧温驯,也没什么值得他费心的。

等到察觉不对,两人相处的时间已经不短了。

如果是过去,他大约会直接将人送走,一了百了。

可是今天在书房里,他脑子里一旦冒出将她送走的念头,心里就特别不舒服,已经到了不能忽略的地步。

他后来回到卧房,看到她无忧的睡颜,自暴自弃的想:老子连两个师的兵力跟官场上的老油子都能玩的转,难道还能怕了一个满嘴谎言的小丫头?

她毕竟已经是他的女人,况且确实是个可心可意的小丫头,哪怕有些小毛病也可以容忍,就……暂时留她在身边吧?

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似乎是找到了说服自己的理由,心下竟然没来由一松,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掀被上床,靠在她身边了。

睡梦之中的她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习惯性的滚过来,恰好滚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子继续睡。

冯瞿盯着她的脸蛋发了很久的呆,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既不想把她送走,留在身边又觉得憋屈的慌,真要像军政府监狱里那些犯人一样审讯,就她的小身板哪里捱得过一顿打?

她睡的香甜,对他的心事浑然不知,后来靠的热了翻个身,滚到一边继续睡了,半个脸蛋埋进柔软蓬松的枕头里,披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另外半边脸,只露出一只安然阖着形状美好的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轻巧的盖下来,遮住了那只顾盼神飞的眸子,乖巧的让人心疼。

——要是真的该有多好啊,冯瞿想。

他既答应了要带她出去玩,果然用了半个小时就收拾好了行李,拖着她坐上了小汽车前往火车站。

顾茗还在东张西望:“唐副官呢?”

自从吴淞战亡之后,唐平几乎成了冯瞿的影子,两人形影不离,他乍然带了另外两名副官出来,顾茗还有点不习惯。

“他留下来还有点事情要处理,怎么我瞧着你对唐平比对我还上心?”

冯瞿的玩笑话吓的顾茗坐直了身子,再不敢往窗外眼巴巴瞅:“少帅说什么呢?我就是觉得跟唐副官比较熟悉,毕竟这两位我不认识。”这次陪同出门的两名副官是生面孔,让她隐隐有点不安。

唐平留下来,自然是带着任务的。

前脚少帅带着姨太太离开公馆,后脚他就带着两名亲卫进了楼上的卧房,吩咐:“细细的搜,一点点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两名亲卫还有点束手束脚:“唐副官,这可是……姨太太的卧房啊。”哪有搜查自家人的道理?

唐平在两人脑袋上各招呼了一巴掌:“你们想什么呢?没有少帅的命令,我敢动姨太太的东西吗?赶紧搜!一寸地方也不许放过!”

两名亲卫先搜摆在明面上的东西,梳妆台上,枕头下面,床下面,地毯下面都通通搜了一遍,一无所获。

林妈听到楼上的动静,上来一看几乎气炸:“唐平,你想造*反啊?姨太太的东西你也敢动?”

唐平正拉开抽屉,打开首饰盒,看到里面几件首饰,挨个拿起来检查,对林妈的指控充耳不闻。

林妈急了,进来就拦:“还不赶紧放下?看少帅回来不打烂你的头!”

唐平确信首饰盒里的东西并无问题,小心放回去,盖上盖子,这才解释:“林妈,如果没有少帅的命令,我敢乱搜姨太太的卧房?少帅丢了一样东西,命我等在家里彻查!”

林妈慌了:“丢什么了?”

“林妈还是少知道的好,知道的多了对您老也没什么好处!不如您老下楼歇歇去,就当不知道楼上的事情。”

林妈嘀嘀咕咕:“……等少帅回来,看我怎么告诉他!臭小子搞什么名堂!”

她可不认为冯瞿会下令让手底下的人搜自己的卧房,除了他自己,难道他还怀疑顾姨太太?

林妈下楼的脚步迟疑了起来,回头朝楼上大开着的房门张望了一眼,总觉得有种不妙的感觉,可惜姨太太跟着少帅去了沪上玩,连个参详的人也没有。

楼上的唐平还在继续命人搜查,衣柜里的衣服被一件件拿了出来,堆到了床上,连同压在最下面的所有东西都被搜了出来。

“唐副官,这里有一套卷起来的衣服跟帽子。”放置的太过刻意,既没挂起来,又没叠着,就团成一团塞在衣柜最下面,很难不让人多想。

唐平正在翻姨太太的书本跟笔记:“把所有觉得可疑的东西都放在桌上。”他将书本翻的哗啦啦响,从一个笔记本里掉下来两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落到了地上。

他蹲下身去捡,瞥到了上面潦草的开头:今日女子之觉醒。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随着卧房里搜查出来的证据越来越多, 唐平越有种立刻把少帅拖回来处理的冲动。

等到他从暗柜里搜出一卷小黄文手稿, 顿时瞠目结舌, 整个人都懵圈了。

不巧的很, 侍卫营里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其中也有《品报》的忠实读者, 大家互相传阅小黄文也是常有之事。

他掐着时间算火车到达沪上的时间, 预先往沪上国际饭店前台打了个电话留言,等候冯瞿回电话。

直等到夜幕低垂,林妈见他一直痴痴守候电话, 宛若痴心少女等候情郎,实在看不过眼,亲自端了一碗鸡汤面过来, 他胡乱扒拉下去, 还是不肯挪窝。

凌晨时分,唐平终于等到了冯瞿的电话。

他带着些醺然酒意, 解开了领带, 靠在沙发上, 双脚搭在酒店客房的茶几上, 找了个最为放松的姿势, 问:“查到什么了?”

顾茗平日在学校上课, 与顾家人关系淡漠,如果是重要的东西除了存在银行保险柜里,应该就是藏在家里。

他时常在外, 对她的事情几乎从不过问, 更别说去翻女人的东西。

冯瞿决定赌一把,抄了自己的老窝看看小丫头有没有藏东西。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电话那头的唐平犹豫了很久,才汇报自己的搜查结果:“少帅,属下从姨太太房间里搜出不少手稿……”

“手稿?”冯瞿来了兴趣,直起身子:“日记本吗?里面写了些什么?”忽而想到,万一里面写着她对自己毫无情意,让唐平看到,岂不尴尬?

他也是要面子的人。

“先别打开,等我回来再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经过艰难的心理斗争,唐平说:“少帅,不是日记,是……小说跟文章的手稿。”

冯瞿松了一口气,又放松的向后靠了回去:“什么样的?”

唐平:“少帅可还记得《奋进者》写文章的容城公子?”

“那个很关注女子权益的激进分子?”

唐平:“我在姨太太的房里搜到了容城公子的手稿,应该是初稿,有很多涂改的痕迹。是姨太太的笔迹。”他还特意跟顾茗课本上的笔迹做了比对。

冯瞿呆了一下,蹭的站了起来,扯着电话线差点把座机从桌上拉下来,向来转的飞快的脑子此刻卡了壳——顾茗如果收集容城公子的文章他还能理解,但从她的住处搜出来容城公子的手稿?

他听到自己基于事实证据推断出来的结论:“你是说阿茗……就是容城公子?”她一边批评着男性的无耻,整个社会对女子的压迫,从男权到父权,一边……做着他乖乖巧巧的姨太太?

这也太过荒谬了吧?!

“从初稿来看,姨太太确实是容城公子!”唐平也有点不敢相信,但证据摆在面前,由不得他心存侥幸去否认。

“唐平,你没开玩笑?”冯瞿跨了两步,被电话线扯着留在了原地,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诬陷姨太太可没好果子吃!”他宁可顾茗是个傻傻的小丫头,也不想她是个激进的女权分子。

唐平此刻恭恭敬敬站着,神色肃穆,犹如参加军政府最高会议,全权负责安保重任一般,眉头凝着,字斟句酌:“少帅,属下与姨太太并无旧怨。如果少帅觉得证据还不够,等天亮之后,属下前往报馆拘捕公西渊,相信能从他嘴里掏出真相!”

“等等,先别动公西渊。”冯瞿清醒了过来,急忙阻止。

公西家颇有影响,除了做首饰珠宝纺织生意的族人,最出名的还数公西顺,他名下有一家在沪上注资的中威轮船公司,以及六艘远洋货轮,载货总吨位达三万多吨,在当今华夏所有轮船公司之中排名第四。

但排名第一的是招商局的国有企业,第二、第三位是合资公司,而中威轮船是独资民企,是当之无愧的“船王”。公西顺原籍容城,青年时代出门闯荡,不曾依靠家族,创下了偌大一份家业,政商至交好友不少,人脉颇广。

公西渊正是他的独子,这是最近一次才查出来的资料。

冯瞿虽是临时起意来沪上,但冯氏早有意愿与中威轮船合作,动了他的独子,如何跟中威轮船合作?

唐平停了一刻,犹豫道:“少帅,容城公子之事可以留待少帅回来亲自证实,但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冯瞿不由提高了嗓门:“还有?”这丫头倒好像带着一层层的面具,扒掉一层还有一层,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激进还是乖巧?

他今日带着顾茗抵达沪上,也许是初次出门游玩,她兴致极高,一路上跟只快乐的小鸟似的,叽叽喳喳个不停,看到什么东西都要讨论一番,如果不是她时不时丢几句俏皮话,与乡下进城的土包子没什么两样。

冯瞿虽然心有揣测,但被她喜悦的情绪感染,也觉是脱离了容城的环境,两个人的相处竟然也有所不同,她仿佛卸下了伪装的外衣,变的活泼可爱,还有点小聪慧。

两人在饭店梳洗一番,吃过晚饭,便直奔百乐门。

顾茗还从来没出门彻底放松的玩乐过,加上冯瞿有意而为之,叫了几瓶洋酒,将她灌了个酩酊大醉,抱回饭店,此刻早已沉入了醉乡。

现在看来,她岂止是小聪慧?

他咬牙切齿的想:能有容城公子写文章的水平,简直可以称为大才!

“说吧,她还隐瞒了什么?”冯瞿深吸一口气,准备好了迎接所有的真相。

唐平咬咬牙,索性竹筒倒豆子,一次性全倒了出来:“……还搜到了《品报》尘缘客的手稿。”

忙碌如冯瞿,闲暇时间也没有跟副官亲卫们扎堆看小黄文的嗜好,《品报》又不入流,避开了政治敏感话题,完全不在军政府关注范围,他也是大约听说过这家报纸的名号。

“那是什么东西?”

“就……就是描写成年男女的小说,亲卫营里传阅的比较多。”

冯瞿秒懂。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额角青筋不听使唤的直跳,很想冲进卧房里,把沉醉的顾茗拖起来打一顿板子,好让她长长记性。

唐平轻呼了一口气,心想:尘缘客上次写的那名倒霉的男主角……不会是在影射少帅吧?

这种猜测他可不敢告诉少帅,只能委婉表示:“属下为少帅准备一套尘缘客的小说,等少帅从沪上回来,自己看过就知道了。”为了摘掉他“报复姨太太”的帽子,他再次提出:“明天一早我就拘捕《品报》主编,相信能从他嘴里问出真相。”

《品报》的主编吕良并无深厚的背景,抓捕起来毫无压力。

唐平以前跟亲卫营的兄弟们传阅《品报》上面的连载小说的时候,大家还打趣过:“天天看连载不过瘾,不如把吕良手底下的作家抓回来关在军政府的监狱里,让他早点写完!”

没想到这个愿望经由少帅许可,马上就要实现了,他却只能一个人亲自审讯。

冯瞿吩咐:“这件事情你一个人去审就好,不要让别人知道!”

唐平此刻脑子里冒出来的全都是尘缘客小说里的情景,总感觉……再也无法直视姨太太了。

他颇为同情少帅,不知道当少帅拜读过姨太太的大作之后,心里如何作想?

冯瞿从来也不知道,只是个猜疑的念头,一个随意的命令,竟然挖出了顾茗这么多秘密。

放下电话之后,他一个人在房间里踱步。

两个人住的是套房,卧房门关着,他在客厅里犹如困兽,脑子里冒过无数惩罚这个小丫头的念头,可是时不时便会想起容城公子檄文里的句子,字字如枪,正中靶心。

冯瞿虽然不写文章,但却不乏欣赏的能力,军政府密切关注的各种激进分子的文章也读过不少,能写到让不少人拍案叫绝,引起反响,绝非一般水平,一定是对整个社会有深刻的认知,且敏锐犀利,文笔老辣,让人拜服。

他记得尹真珠第一次拿来容城公子的文章给他看的时候面上的表情。

顶着容城第一名媛的尹真珠出国留洋,是容城上流社会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不知道得到了多少贵公子的追捧,却捧着容城公子的文章醉心不已,发出了“先生为众多女子发声,若能与容城公子有缘一见,定然进益良多”的感叹。

冯瞿推开卧室的门,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心无挂碍的睡去,床头柜上昏暗的夜灯照着她甜美的睡颜,他忽然之间有点不认识这个小丫头了。

——这还是那个温驯乖巧痴恋他的姨太太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顾茗喝的大醉, 一觉睡醒, 身边早没了冯瞿的影子, 她看看床头柜上的怀表, 已经是中午了。

卧室厚重的红色丝绒窗帘遮蔽了外面的阳光, 她揉着脑袋从床上爬起来, 回想醉后情形, 想要知道自己有没有胡说八道,苦苦思索未果。

——醉的太厉害,脑子被酒精泡过, 把醉后的记忆全都给稀释了,只留下隐隐约约几个片断,她好像搂着冯瞿的脖子笑, 天旋地转, 不知所以。

拉开卧室的门,犹如从黑夜一脚踏进了白天, 窗户里照射进来的光芒刺的她遮了下眼睛, 才注意到沙发上穿着黑色皮夹克, 鸡心领针织背心的男人。

脱下军装的冯瞿总让她有种陌生的感觉, 双眸深邃明亮, 注视着她的目光有点奇怪。

“醒了?”他低沉的声音唤回了顾茗的神智, 并且招招手:“过来。”

顾茗揉着脑袋走过去,跟没骨头似的直接靠在了他身上,爱娇的抱怨:“头疼, 都怨你昨晚骗我喝那么多酒!”

恶人先告状!

她的记性可真好, 只记得他的所作所为,完全忘了自己做的那些事儿了?

冯瞿嘴角抽了抽,强忍着将证据摔在她面前的冲动,扶过她的脑袋,手指在她太阳穴轻柔的按起来,一本正经的嘱咐:“……昨晚让你少喝点拦不住,你抱着瓶子非要灌。下次可别这样了啊。”

“我……有吗?”顾茗疑惑的直起身子,目光在他脸上扒拉,似乎要透过他严丝合缝的表情挖出内里的真相:“我怎么不记得了?”

“喝醉了的人都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冯瞿将她强扭过来的脑袋又扳了回去,继续在她太阳穴上按,语作平常:“你昨晚喝醉了之后,一个劲儿说自己骗了我,还说……”

顾茗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好像突然之间被人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轻了:“我……还说什么了?”

她的酒品一向不错,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难道是顾千金……酒品太差之故?这副身体继承了她的习惯,连糟糕的酒品都保留了下来?

她整个人僵直成了一块铁板,一动不敢动,生怕冯瞿说出更吓人的话,竟是连扭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你还说啊,自己名满容城了,将来要……”他意味深长的吞掉了后半句话。

顾茗恨不得把冯瞿从脚上拎起来抖一抖,把他吞下去的后半句话给抖搂出来:“少帅,哪有你这么说话的?”她干笑两声:“我一定是说自己将来要发大财是不是?这可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

“没有。”

冯瞿直接否定了她的揣测,停止了按摩,拍拍她的肩:“都中午了,还是一身的酒臭味儿,赶紧洗洗咱们出门去吃饭,今晚还约了人。”强制结束了她的揣测。

顾茗起身去洗漱,才迈出去两步,就听到身后沙发上的冯瞿问:“阿茗,你骗了我什么?”

她吓的差点一个踉跄:“少帅,醉鬼的话您也信?”使劲回想自己酒醉后都说了些什么,无奈喝的太多,连怎么回到酒店的都没有印象,更何况说过的话。

冯瞿也不知道信了没,拖长了调子说:“哦。”

热水哗啦啦冲下来,顾茗抱着脑袋恨不得把墙上磕一个洞藏起来。

她一边打着香皂,一边从冯瞿的反应上推测,以他暴戾的脾气,如果她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当场翻脸的可能性都有,哪里还会温柔的替她按摩,语态平和到完全不像听到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

无论她醉后说了多么离谱的话,冯瞿的态度给了她一颗定心丸。

顾茗一旦想明白,便抛开顾虑,开开心心沐浴梳洗,换上一件素色的旗袍,将头发梳整齐披散了下来,淡淡涂一点口红,精神百倍的从卧房出来了。

冯瞿拉着她上下打量,犹记得她刚到他身边,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没想到大半年过去了,竟是脱去了稚气,五官更为精致,小小一张瓜子脸上水汪汪的大眼睛,如果不是唐平抄了她的窝,谁能想象得到容城公子便是眼前的小丫头?

“走吧。”他拉起她的手,大方承诺:“今天你想吃什么,咱们就去吃什么,都听你的。”

顾茗本来就有些心虚,冯瞿好说话的出乎意料,就更是心里打鼓了,她基于事实推断:“少帅,你是不是……有哪里对不住我?”

冯瞿差点一巴掌把她拍墙上——到底谁做了亏心事啊?

他忍了又忍,感觉比在军政府的会议上跟那帮老油子们争论还要让人上火,脸上表情莫名复杂,数度变幻,总算是能够平心静气与她说话了:“怎么不是你对不住我,而是我对不住你?”

顾茗振振有词:“男人们一般在外面拈花惹草,对不住家里的女人,总是要急于做出补偿,或花金钱或花时间,以抹平自己心里的愧疚。”她做出感念的模样:“我不是少帅的正室夫人,少帅还这么为我考虑,真是令我感动,粉身碎骨都无以为报!您对我真是太好了!”

牢牢抱住冯瞿的胳膊不撒手,一副被男人疼爱的幸福小女人的模样。

——你就装吧!

冯瞿心道:若是能滴几滴眼泪,大约更真实!

往日她甜言蜜语随口就来,一旦摆出诚恳的表情,有时候加几滴眼泪,冯瞿都全盘相信,总觉得这么小的丫头一贯温驯乖巧,又是被亲爹当棋子抛弃的,身世堪怜,哪里就会骗人了呢?

事实证明,他完全看走了眼!

他低下头,目光逼视着她,似笑非笑:“是吗?那你觉得……我为何要急于补偿你呢?”

顾茗仰头瞧着他英俊非凡的脸庞,想起他与尹真珠几经波折的婚姻,忽而福至心灵:“难道少帅要跟尹小姐结婚了?您怕我难过,所以……才带我来沪上散心?”

她几乎都要为自己的猜测拍案叫绝了——也就只有她这种事先知道剧情走向的人,才能一下子就猜中了冯瞿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冯瞿笑笑不说话,随她自由发挥。

顾茗还当自己真猜中了,于是善解人意的姨太太马上附身,用一种自己听了鸡皮疙瘩都要掉满地的悲情的声音说“少帅,您跟尹小姐要结婚,我只有满心的祝福,是绝对不会难过的!尹小姐爱少帅,少帅眼里也只有尹小姐,少帅不必为我担心,我……我什么也不求,只想在少帅身边有个小小的角落,可以容许小小的我存身就好。我能看到少帅幸福就好!”

真是一段标准的绿茶台词!

她说完这段借鉴自琼瑶奶奶的台词,不出所料的把自己的牙齿都给酸倒了。

不过直男癌们一向很吃琼瑶奶奶这套,尤其是冯瞿这种直男癌中的战斗机。

果然听完她这段话之后,冯瞿的表情都变了,他低头凝视着她,表情郑重的都快赶上在神父面前宣誓了,他说:“阿茗,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丢下你的!不管我跟谁结婚,身边都有你的位置!”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没藏好,露出误吞大粪一言难尽的样子。不过只有一秒的功夫,快的都要让他误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很快成了他那个乖巧的姨太太,感激的热泪盈眶,哽咽难言:“少帅——”低下头直往他怀里钻进去,撒起娇来。

顾茗:妈的他今天吃错药了吧?怎么用尹真珠专属目光来看我?

吃不住他滚烫灼热的目光,只能赶紧往他怀里躲。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冯瞿讥诮一笑,却揽住她的肩膀,温柔低语,跟每个疼爱妻子的丈夫一般无二:“咱们一会吃完饭,就去买衣服首饰。天气有点凉了,给你买几件皮大衣,省得冻着了。”

顾茗头都没敢抬,低低的,娇羞无限的说:“我都听少帅的。”

两个人出了房门,两名穿着便衣的副官跟了上来,走过酒店长长的走廊,坐电梯下楼之后,坐上了大门口候着的汽车。

冯瞿似乎心情很好,见顾茗盯着窗外看个不住,还向她指点:“那是新开的大光明影院,今晚还约了人,等明天有空我带你去看电影。听说有好多引进的外国片,咱们也去看看。”

顾茗在容城的生活单调,每日重逢同一样路线,偶尔跟管美筠去逛逛街,已经算是散心了。偶尔乔装去报馆胆战心惊,跟做坏事似的就怕被人发现,还要为以后的道路费心筹谋,神紧一直紧绷着,还真没有毫无挂碍的玩过。

她兴高彩烈:“好啊好啊,咱们明天去看电影!还有没有别的好玩的地方,少帅也陪我去玩?”

冯瞿温柔的不似真人:“都依你。”

唐平如果在旁边,恐怕惊的下巴都要掉下来,误以为少帅脑子有毛病了,被姨太太骗了还对她千依百顺。

哪里还是军中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冯少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沪上公西公馆, 老妈子将熨烫的平平展展的长衫送进了主人房, 公西太太在三楼卧房外面相连的露天小会客厅跟独子聊天。

老妈子将长衫挂在衣架上, 隔着洞开的玻璃拉门看到挂着得体端庄微笑的太太在逼问少爷:“你就没遇上个合意的好姑娘?”

公西渊都二十好几了, 家里挑了门当户对的姑娘要为他订亲, 被他拒绝了, 还放言:“如果你们要搞包办婚姻那一套, 我就出国去再也不回来了。”

公西顺年届五十,只有这一个儿子,来往的政商名流家里也有孩子在外国留学工作, 不准备回来的,深知儿行千里,尤其是在战火烽飞家国离乱的年代, 也许暂别就是永诀, 哪里敢再逼他。

硬的不行来软的,公西太太不能看着儿子打光棍, 只能软磨硬泡, 旁敲侧击, 期望能听到好消息 。

公西渊从国外留学回来之后, 家里的意思是想要让他进中威轮船公司学习, 将来也好接管家里的生意。但公西渊认为父亲身体健康, 对公司的事情游刃有余,他在国外留学数年,深感国家沉疴难愈, 民智未启, 又怕家里人干涉他的事情,转而回到容城办报。

每个月他总要回家几趟探望父母。公西顺还好,被公司的事情跟外面的社交牵绊着,也没功夫催逼儿子,但公西太太用追问儿子的情*事替代了日常寒喧,这让公西渊很是无奈:“母亲,这种事情不能强求的,顺其自然吧!”

公西太太还要灌输她的催婚理论,房门被推开,公西顺笑呵呵走了进来,取笑老妻:“儿子每个月都回来的,你们娘俩还没讲完?”

“哪里讲得完?我恨不得天天守在他身边!”公西太太笑嗔丈夫一眼。

公西渊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亲娘的软刀子,忙起身迎了过去:“父亲可是要出门去应酬?”

天色渐晚,夕阳铺金洒玉,将公西公馆花园里笼罩了一层金色的轻纱,母子俩对坐喝茶闲话,猛不丁被闯进来的公西顺给打搅,公西太太只好起身,跟着儿子进了卧房。

公西顺虽然身家不凡,且送儿子留学国外,也并不认为新思想有什么不好,但穿着却走保守一派,从来不喜欢穿西装,常年要么长衫要么再加一件马褂。

他脱了外面淡青色长衫,取了佣人才熨好的靛青色长衫穿起来:“你在家陪陪你母亲,她一个人也闲的无聊。”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却又反悔了:“算了,今天你跟我出去吧,这次约好的客户也来自容城,比较有权势,正好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公西太太虽然思念儿子,但是有正经事还是巴不得公西渊跟其父去学习,忙催促着公西渊又换了一身竖条纹的西装三件套,连领带的花色都是细细选过的,才满意的放了儿子出门。

送父子到楼下,还取笑公西渊:“儿子,遇上喜欢的女孩子可要大胆些。”

现如今到处都在提倡自由恋爱,公西太太也听了不少,自己挑的女孩子被儿子拒绝,也总要摆出开明的姿态,希望他早点成家立业。

公西渊忍俊不禁,父子俩上车之后他还忍不住笑:“父亲,母亲催婚都快催的走火入魔了!”

公西顺留着寸头,四方额头,炯炯双目,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几岁,一本正经开口:“我这不是解救了你嘛?”

停了一刻,公西渊才回味过来,亲爹讲了句俏皮话。

他抱拳拱手大笑:“多谢父亲解救儿子!”到了约好的地点才发现,亲爹哪里是解救他,而是把他从一个困境里推到了另外一个困境。

公西顺约好的客户正是容城少帅冯瞿,见面的地点在酒楼包间。

冯瞿身边还带着他的姨太太顾茗。

在场四个人,除了冯瞿与公西顺表情正常之外,公西渊与顾茗相顾骇然,异口同声问了出来。

“公西,你怎么过来了?”

“阿茗,你几时到的上海?”

冯瞿听到姨太太叫“公西”,尚能勉强忍受,但听到公西渊称呼自己的姨太太“阿茗”的时候,脸都黑了:“公西先生,请自重!”

他还想到一个问题——公西渊定然知道容城公子便是顾茗,旁人都知道的事情,他却要通过抄家才能翻出她的老底。

孰近孰远,一目了然。

顾茗:“……”跟醋坛子出门是什么样的感受,她总算深有体会了。

公西顺头一回听到儿子亲密的称呼一个女孩子,可惜这个女孩子是别人的姨太太,那目光瞬间便直了:阿渊不会是因为这个女孩子才不肯结婚的吧?

他打量顾茗的神色便大有不同。

公西渊连冯瞿的枪顶到脑袋上都不曾胆怯,何况是他一句警告。

当下笑道:“少帅多虑了,在下从不会在女孩子面前动手动脚,很自重。况且,阿茗是我报馆的下属,难道连称呼也非要小姐先生的客气疏离?”

公西顺:……难道在报馆日久生情?

顾茗内心挣扎,好想说:此地危险,速速远离!

但两人手拖手过来,冯瞿牢牢握着她的手,此刻手上的力道明显加大,已经快到了她要喊疼的边缘。

冯瞿目似冷霜凝成的箭羽,恨不得射穿了“野男人”的心脏,硬梆梆说:“男女之间,适当的保持距离不是社交礼仪吗?”

公西渊短促的一笑:“原来冯少帅也是讲社交礼仪的人啊?我还以为往别人脑袋上顶枪才是少帅的正常社交手段呢?”

这话呛的极有水平,宛如往冯瞿嘴巴里塞了一颗地雷,滴溜溜顺着喉咙口滚了下去,嘴巴却被捂的死紧,外面瞧不见端倪,但内里早已炸成了血肉模糊的一片,要是开口,碎弹片肯定会冲喉而出,波及对面的人,两败俱伤。

顾茗恨不得给公西渊点赞,偷瞧了一眼冯瞿黑如锅底的脸色,悄悄打消了这个念头。

公西顺总觉得气氛有点古怪,自家独子跟容城少帅之间有种硝烟弥漫的错觉,忙出来打圆场:“冯少帅别见怪,犬子在容城办了家报馆,又是留过洋的新派人,讲起话来不比我这种老古董,让少帅见笑了!”

冯瞿咽下一口老血,勉强调开了脸上的冷色,话却依旧是夹枪带棒:“哪里哪里!公西先生可不是普通人,在容城也是大大的有名,他的报纸上有位容城公子写的文章比刀枪的杀伤力还强。”复杂的目光微不可察的从顾茗脸上扫过:“能与容城公子为伍的公西先生口才也爽利得很,一般人哪里讲得过?”

顾茗:……容城公子招谁惹谁了?好好的聊着天,怎么拉来做比对?

她甫一进门,打完招呼之后,比公西顺更早察觉了冯瞿与公西渊之间的火花四溅,生怕殃及池鱼,恨不得抱头装死,用她缜密的分析能力排查冯瞿情绪不佳的原因:他不喜欢公西渊与她关系亲近?还是单纯的不喜欢公西渊这个人?再或者……占*有*欲作祟,完全不喜欢别的男人与她交情不错,而并非针对公西渊一人?

……

不过短短打招呼的功夫,四个人都落座,伙计前来上茶,她脑子里已经涌上十七八种猜测,唯独漏猜了那一条——冯瞿扒了她的马甲!

有些事情,思维一旦成定势,无论如何都不会往那边去想。

顾茗自忖做事隐秘,况且公西渊跟王一同人品可信,都不是什么八卦的人,没有旁人走漏风声,以冯瞿对她的忽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能知道她的事情。

她稳稳坐着,决定坐山观虎斗。

反正两虎相争,最后伤的都不会是她。

公西顺带儿子过来,除了要帮儿子避开太太的催婚之外,另外的一个原因便是借着谈生意的机会,想要让公西渊与冯瞿相交,将来儿子在容城也有人罩着,总不至于吃亏。

做父亲的总想要为儿子铺路,听冯瞿的话音,公西顺恍然大悟:“原来冯少帅早就与犬子相识啊?”

冯瞿扯扯嘴角,露出个假笑:“客气了,我们两人的确早就相识。”他咬牙切齿的想,但却是通过姨太太相识。

容城军政府虽然有轮船公司,但是载重有限,比不上中威轮船,前来与公西顺商谈航运之事是正事,哪怕心里烧的火旺,冯瞿也不会耽误了正事。

他与公西顺谈生意的时候,顾茗与公西渊都枯坐着,各自灌了一耳朵生意经,实在不耐烦听下去,两人就着桌上的酒菜商谈起报馆之事。

先是冯瞿走神,眼神频频往顾茗跟公西渊身上扫,两个人都神情严肃,宛若商议军国大事,只是声音压的比较低,注意不要影响到公西顺与冯瞿的正事。

上次顾茗向公西渊提议公开刊登读者留言,这两日已经开始征集,事涉后期的影响以及引导应对的方式,还有版面问题,公西渊这两日考虑了不少,苦于报馆的下属们提出来的意义都不够有新意,不足以令他眼前一亮,反而与顾茗商谈有醍醐灌顶之感,今日撞上来,他居然也能顶着冯瞿灼烈的目光拖着顾茗商量。

经过后世各种营销策略的轰炸,以及世道对独立女性的洗礼,顾茗有满脑子主意,与公西渊相谈甚欢。

沉迷工作的人很容易忘记周遭的人。

顾茗如此,公西渊亦如是。

长方形的桌子,原本公西渊坐在冯瞿对面,为着谈话方便,他渐渐往顾茗这边移了过来,两人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划报纸的版面,就内容商讨争论,语声渐大。

公西顺从来不曾见过儿子认真工作的模样,总以为他是贵公子习气,留洋回来开报馆都是玩票性质,玩够了总会回归家庭,接手他的生意。

他原本讲的认真,发现冯瞿眼神的方向不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顿时愣住了。

“臭小子,原来真是在认真工作呢!”他嘴角蔓延开一个浅淡的笑意:“少帅,不如我们移步隔壁?”

冯瞿满心的不情愿,顶着公西顺的目光也只能答应了:“好吧。”

临出包厢门之前,他回头看去,顾茗正指着一处被茶水框起来的小小一块地方指点江山,仿佛那是阵地,寸步不能让:“……公西,我的建议是你应该单独为女子留一块版位。别跟我说男女一视同仁,这个真没法一视同仁。女人在家里裹小脚围着灶台转的时候,男人们已经在广阔的世界闯荡。束缚的不仅仅是小脚,还有思想。不能一边提倡解放天足,一边拔苗助长,认为女人们的思想高度跟在外面闯荡的男人们在同一个高度。你试试把自己关家里……不出半年就傻了!”

冯瞿内心忽有所动:原来……小骗子也有认真的时候?

——那么,她对自己说过的话,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事到如今,他终于不敢肯定了。

*****************************

公西顺原籍容城,况且公西渊如今还在容城办报馆,无论是本着回馈桑梓,还是顾念儿子的原因,容城军政府跟中威轮船的生意都谈的很是顺利。

双方商议妥当合作事项,约定了次日冯瞿前往中威轮船公司办公室签定合同,回到原来的包厢,发现公西渊与顾茗竟然还没谈完。

冯瞿抓起顾茗就告辞,公西渊一路送到楼下,扒着汽车的窗户还在讲:“……你说的其实也有道理,等我回去考虑考虑。阿茗你几时回容城,到时候记得来报馆,我们继续谈?”

顾茗的手腕被冯瞿紧紧握着,不过她早就想脱离金丝鸟的生活,知道面对狂风暴雨也要心志坚定的道理,无惧冯瞿几乎要喷火的眼神,爽快应约:“等我到容城打电话给你。”

汽车缓缓驶离酒楼,冯瞿甩开了她的手,跟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冷着脸坐远一点,不说话。

车厢里的气氛很是僵冷,前面坐着的两名副官面面相窥,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何事。

——明明中午出门的时候,少帅跟顾姨太还甜甜蜜蜜,逛了一圈百货公司,买了许多东西,都快把他们两人装扮成两台移动的货车了。

汽车驶到了国际饭店,冯瞿下车之后,站在三步开外,冷声开口:“还不快下车,等着让我请吗?”

顾茗下车之后,他已经昂首阔步进了酒店大堂。

他身高腿长,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全是杀伐之气,容貌俊美,迎面遇上的妙龄女郎们窃窃私语,顾茗小跑着追他,心里不断吐槽:……长的好看有屁用?脾气糟糕,说不定还有暴力倾向,有什么可爱慕的?你们是眼瞎吗?

她一张小脸拉的老长,嘴里嘀嘀咕咕,全是关于冯瞿的坏话,正吐槽的起劲,抬头被冯瞿的目光捉了个正着,他狐疑的问:“你在说什么?”

顾茗的谎话张口就来:“我在说少帅腿长,长的好看是好看,就是走起路来一步抵我的三步!”

听起来毫无破绽。

冯瞿一旦疑心,就不肯再相信她的话,总觉得小丫头跟他开口就是鬼话连篇,连半句真话都没有。

方才在外面,她与公西渊商谈正事的表情既严肃又认真,也就是他回头的那一刻,才终于把容城公子跟眼前的小丫头重合。

之前总觉得八杆子打不着的两个人,只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示过真实的她自己,所以他对于容城公子的这一面太过陌生。

容城少帅公馆的姨太太是个温驯乖巧胆怯的少女,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也许顾茗一早就察知了他的真实想法,顺应了他的想法,扮演着让他满意的姨太太。

想通了这一点,冯瞿暗暗心惊——原来她远比他想象的要聪慧许多!

“是吗?我怎么听着你在骂我?”

顾茗巧笑倩兮:“少帅您可真逗,我夸您还来不及呢。”她上前来挽住了他的胳膊,假装对于他敌视公西渊的行为无视,拖着他快走:“下午买的那么多漂亮衣服我还没试过呢,咱们赶紧回去试衣服吧!”

冯瞿却站在原地不挪窝,任凭人来人往,将好奇的目光都投注到他们两人身上,他冷笑:“我还以为你舍不得离开公西渊,恨不得坐着他的车跟他回去呢?”

顾茗抚额:这个大醋坛子!

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不过她向来识时务,并自诩俊杰,岂能跟一凡夫俗子斗气?

“少帅是不是糊涂了?公西渊是老板,我将来毕业是要拿他付的薪水的,在老板面前工作态度当然得认真,况且我若是现在不拿出些真本事,他还当我是个草包,薪水也开的抠抠索索的,我不要憋屈死了?但少帅就不同了,少帅跟我可是一家人!咱们自己家里人,还瞎讲究那些虚礼做什么?”

明明知道她是胡说八道,全无真心,但冯瞿却该死的觉得……舒心!

他在肚里暗骂自己:有病吧?!真信了这小丫头的鬼了!

但对上她的笑靥如花,不知为何,冷凝的表情就有所松动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国际饭店大堂里灯火辉煌, 来往衣香鬓影, 冯瞿竟然有刹那间的恍惚。

一家人, 是什么感觉?

冯瞿的记忆里, 花红柳绿的姨太太与亲妈在大帅府后院互相怨恨并存, 他与庶弟妹势同水火的长大, 这是很多个权势家庭的真实写照。

可是话从顾茗嘴里说出来, 似乎“一家人”也带着些微稀薄的暖意,虽然她的话多半是草上霜枝上露,经不得半点真相的检验。

他眉梢眼角皆带冷意, 总算是挪动了脚步,速度却已经慢了下来。

顾茗暗笑,在心里疯狂吐槽:真是头顺毛驴, 牵着不走打着倒退, 只能顺毛摸!

她挽着冯瞿的胳膊候电梯的功夫,电梯门缓缓打开, 里面的人与外面的人四目相对, 顿时都愣住了。

电梯里, 尹真珠挽着一名年轻男子与冯瞿跟顾茗撞了个正着。

顾茗下意识松开了冯瞿的胳膊, 无声退后了一步。

冯瞿愣了一下, 回头去看, 她垂头站着,只能看到头顶沉默的发旋,以及单薄削瘦的肩膀, 竟是有些温驯可怜。

他想:也许小丫头表现出来的温驯也并非全部都是虚假的, 总也有两三分是真的吧?

尹真珠反应迅速,立刻松开了男子,踏出电梯迎了上来,挽住了冯瞿另外一边胳膊,甜甜的说:“阿瞿,真没想到你也来上海了。我听说哥哥来上海执行公务,特意坐火车来看他,自从回国之后 ,我还没跟哥哥团聚过呢。”

被尹真珠挽着的男子正是她的同母胞兄尹明诚,在北平中央政府任文职,是尹家新一代的政治新星。

他也从电梯里出来,客气寒喧:“阿瞿,真珠念叨了好几次,说要是能跟你一起来沪上就好了,没想到你们俩是心有灵犀,都跑到沪上来了。”

兄妹俩一唱一合,倒好像完全没看到电梯门打开的一刹,挽着冯瞿的顾茗。

顾茗:真能装!

冯瞿道:“没想到尹兄也来沪上了,不如改日我做东,一齐聚聚?”

尹真珠挽着他的胳膊撒娇:“不要嘛,阿瞿。哥哥说要带我去仙乐都玩呢,既然撞上了,不如咱们一起去?”

她侧头娇俏一笑,倒好似现在才发现冯瞿身边的顾茗:“咦,这位不是吴淞的表妹吗?你怎么跟阿瞿在一起?”寻常闲聊的语气,不知道她性情的人大概会当她是位毫无心机的傻白甜。

上一次两人相遇,顾茗急中生智假扮了一回吴淞的表妹,尹真珠印象深刻。

顾茗原来仗着自己熟知剧情,想要避开尹真珠的锋芒,可是后来才发现剧情早已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更改,——至少原着里根本没有顾千金与尹真珠在沪上国际饭店相遇的桥段。

她决定装死!

不成想冯禽兽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真珠,上次是阿茗调皮,还没正式跟你们介绍呢,这是我的姨太太,顾茗。”

顾茗震惊抬头,直愣愣瞪着冯瞿,眸子里全是不解与疑问:你疯了?!想害死我啊?

尹真珠此刻洁白如莲,可是将来她手上也是沾人命的,只不过……书里的她手上所沾人命都是“逼不得已”,谁让那些妄图抢她的阿瞿呢?

一直以来,顾茗都在试图躲过生死大劫,离尹真珠远远的,没想到今日狭路相逢,实在意外之极。

冯瞿虽然手握权柄,洞悉战事,可是他对女人的嫉妒心并没有深刻的了解,只看到冯大帅后院里各位姨太太争奇斗艳,却从来没有亲自体验过其中的刀光剑影,对于人性的摧毁有多彻底。

况且他处理女人之间的较量都是分开安置,自以为隔绝相处,大家就会相安无事,实在是男人式的天真。

尹真珠面上的笑容都差点挂不住,费了好大的心劲才重新笑起来,还试图去拉顾茗的手:“原来是阿茗啊,上次失礼了。阿瞿也不告诉我,委屈你了!”心里暗骂亲爹捣乱,如果不是他在军政府会议上抨击冯瞿,他哪里会带着姨太太来沪上玩?

最近冯瞿待她的热情可远远比不上初初回国。

顾茗惶恐的接连后退了好几步:“尹小姐说哪里话?失礼的是我!上次真是不好意思!”

冯瞿习惯性的先是觉得她可怜,可是很快就醒悟过来:妈的会不会又被这小丫头骗了?!她的惶恐可怜……也是装的吧?

他意味深长:“阿茗的胆子比较小,不过真珠见识广,既然撞上了就一起出去吧,今晚我做东,尹兄一定不要跟我抢!”

顾茗惊恐:不要啊!冯禽兽你要干嘛?!

她回想今天一整天的经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他的态度太奇怪了!

尹明诚已经朗笑出声:“好啊。”

尹真珠挽着冯瞿的胳膊重新往外走,都迈出去好几步了,她才好像想起来似的,懊恼回头:“抱歉阿茗,差点把你给忘了。”

顾茗满脸写着拒绝:“不了,我很累了,想要回房去休息,少帅尹小姐玩的愉快!”

她转身要走,胳膊被拉住,握着她细弱胳膊的那只强硬的大手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大手的主人更是霸道:“不行,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跟我们一起去玩。”

其实这有违冯瞿一贯处理女人纠纷的原则,通常他的女人们不会出现在同一个场合,可是这个小骗子太滑头了,跟只泥鳅似的滑溜,也不知道逼到墙角,她会有什么反应?

——那一定很有趣!

他忽然满心期待。

顾茗仰头看他,用眼神询问:您确定?

冯瞿的态度很坚定:“快走快走,别磨蹭了。”

一路之上,尹真珠倾情演绎了什么叫秀恩爱,她挽着冯瞿的胳膊就没松过手,眼神一刻也不舍得离开冯瞿,顾茗自愧不如。

尹明诚坐在汽车前排副驾,尹真珠有心隔开冯瞿与顾茗,先推了冯瞿上车,紧跟着坐了进去,将最后的位子留给了顾茗。

顾茗有种坐在箱水母的旁边,不小心就会丧命的感觉,汽车偶尔颠簸一下,她极力避开与尹真珠的身体接触。

她坐下之后,假惺惺扭头征求顾茗的意思:“阿茗不好意思,你要是想做到阿瞿身边,不如咱俩换个位子?”

冯瞿目不斜视,可是耳朵却不由自主伸长了,想要知道顾茗的回答。

顾茗一向走的是善解人意姨太太的路线,演技纯熟,都不必酝酿情绪就可以表演,她怯生生说:“我没关系的,尹小姐跟少帅坐着吧。”

合格的小可怜怎么能跟别人抢男人呢?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仙乐都是沪上有名的歌舞厅, 有整支乐队与最红的头牌歌舞皇后, 以及五十多名持证上岗的舞女。

进了仙乐都之后, 尹真珠拖着冯瞿进了舞池, 留下顾茗与尹明诚大眼瞪小眼。

尹真珠刚从国外回来的时候, 冯尹两家还有议婚的意向, 但近来尹仲秋却有反悔的想法, 已经打电话给尹明诚,想要让他在北平替尹真珠物色一名合适的夫婿。

尹明诚这头应了老父的要求,那头就接到妹妹央求的电话, 希望他能说服尹仲秋同意冯尹两家的婚事。

他也很是为难。

尹明珠心系冯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讲究自由恋爱,政治联姻固然是一条路, 可如果能在政治联姻之下还能让妹妹得偿所愿, 岂不是两全其美?

他在电话里打了个磕绊,尹真珠担心他推脱, 专程从他妻子何淑慎那里打听到了他出差的行程, 从容城追了过来, 将他堵到了国际饭店房间里。

尹明诚目送着妹妹明目张胆从别的女人身边抢走了冯瞿, 尴尬的咳嗽了两声:“顾小姐, 要不……在下请你跳只舞?”

顾茗心中一哂:尹明诚这是替妹妹补偿还是掩饰?

“不不, 尹公子请自便,我找个位子坐会就好。”她找了个就近的位子坐了下来。

尹明诚跟了过来,坐在了她对面:“那我陪顾小姐坐坐好了。”他的容貌与尹真珠有四五分相象, 只不过更男性化, 更英气而已。

这样一位养眼的贵公子坐在顾茗对面,她更为客气了:“谢谢尹公子。”

两名副官被留在了国际饭店,舞厅鱼龙混杂,她一个人枯坐还真有点担心,如今可不是清平盛世,有尹明诚陪着总算是放心一些。

她微微一笑:“尹公子真疼明珠小姐,她有您这样的哥哥真是幸福。”

“顾小姐客气了。”尹明诚恭维她:“相信顾小姐的家人也一样疼爱顾小姐。”

“我母亲早逝,只生了我一个。父亲……这不是太过疼爱我,都把我送进少帅府做姨太太了嘛。”她自嘲一笑。

尹明诚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对不起。”

顾茗本来就是要激起他的同情心。

原着写着尹明诚特别疼爱尹明珠这位同母胞妹,可算千依百顺,适当的向尹明诚传递她的善意是一种必要的手段。

尹明诚知道的事情,就等于尹真珠也知道了。

“没什么对不起的,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都不太记得了。”实则顾茗对顾千金那位亲妈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如何悲伤怀念?

她的目光在舞池里轻轻掠过,远远能看到冯瞿英俊的眉眼,前额的头发垂下来一点,他低头正与尹真珠说话。

尹真珠约略比她高一点点,顾茗总觉得自己再长也能达到她的高度。

她仰头跟冯瞿说话,情意绵绵,任谁去看,都只有一个结论:“真是一对璧人,是不是?”

尹明诚疼爱妹妹的心不假,这会儿功夫也在观察冯瞿这位姨太太。她年纪不大,也就十六七岁,生的楚楚动人,正是男人们喜欢的类型,看起来单纯又乖巧,让人舍不得欺负。

站在男人的角度,如果他要纳妾,大约也会选这样家世清白,涉世未深的女孩子,听话。

不过站在挑未来妹婿的大舅子立场,却不愿意冯瞿有这样的姨太太。

“你也觉得他们合适?”他很意外顾茗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小姑娘痴恋一个人,尤其是她名正言顺的男人,却亲眼见着别的女人与他卿卿我我,很难不失态。

但顾茗偏偏很安静,从头到尾都很是冷静自控,让他很是惊讶。

“男才女貌,门当户对。”她拄着下巴客观评价相拥跳舞的那一对:“尹小姐刚回国的时候,容城的报纸天天都在揣测冯尹两家何时办喜事。”她嫣然一笑:“应该快了吧?”

冯瞿与尹真珠之间的爱情阻力先是来自于政治立场,而后来自于家庭,而尹明诚不在其列,他是尹真珠的可靠盟友。

“我一向在北平,家里的事情都不太清楚,妹妹出嫁,恐怕要等到婚期定下来才能知道。”玩政治的八面玲珑,尹明诚深谙此间道理,一件事情从来不会给个明确的结果,都是模棱两可。

“原来如此。”顾茗笑笑,换了个话题:“昨儿我在国际饭店,听到有人在议论仙乐都的头牌歌舞皇后陈晚香,据说沪上不少名流都为她疯狂,排着队的点她伴舞,也不知道她今晚来了没?”

“晚香小姐每晚都来的,一会还有她在台上表演,你倒可以看看。”

十分钟之后,舞曲停了下来,尹真珠跟冯瞿手拖手回到了位子上。

顾茗选的是个四人圆座,她与尹明诚面以面,左右手各有一个空位子,尹真珠只能不情不愿的坐到了顾茗左手边,而冯瞿在她的右手边落座——拆散了一对有情人,她还真有点抱歉。

冯瞿叫了洋酒,替各人倒了一杯,轮到顾茗的时候,还多倒了一点,仿若平常:“你们俩聊的挺热闹,都聊什么了?”

顾茗心想:原来她打量冯瞿跟尹真珠的时候,他同时也在打量她与尹明诚?

“聊少帅跟尹小姐的婚事啊。”她举起酒杯:“这杯酒我祝愿少帅跟尹小姐早日结成连理!”

尹真珠最是喜欢听到这种话,况且祝福又是从冯瞿的姨太太口里讲出来,那意义就更为不同。

她连忙举杯,催促冯瞿与尹明诚:“你们俩干嘛不喝?”

冯瞿目光复杂在顾茗脸上扫了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真心假意,可惜这丫头根本不与他对视,小小抿了一口,将目光转向了舞台。

音乐的前奏响起,灯光如水,陈晚香终于上场。

陈晚香双十年华,皓齿红唇,明眸善睐,即使幽暗的舞台灯光也能映出她如玉的肌肤,白到发光。

她披散着长发,穿一身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就的闪着金色流光的旗袍,烫过的卷发随意披散在肩上,美的惊心动魄。

“好美!”随着顾茗这声感叹,响在众人耳边的还有震耳欲聋的枪声,好像是电影里面的慢镜头,舞台上的陈晚香踉跄后退了两三步,她金色旗袍的腹部跟心口各自洇出血色的花朵,渐渐绽放,妖媚绝望。

她捂着腹部缓缓倒了下去,有人往台上冲过去,试图要救她:“晚香——

”也许是她忠心的爱慕者。

舞厅顿时大乱,有好多个尖利的声音直直撞进人的耳膜:“杀人了,救命——”

头顶华丽巨大的吊灯被人一枪打烂,寻欢作乐的客人们四散逃命,人群恐慌起来,来不及逃命的被吊灯砸中,顿时扑倒在地,血肉模糊。

随后跑过来的人踩中了地上淌开的粘稠的鲜血,吧唧滑倒在地,沾了一手温热的血,心脏被恐惧攥紧,放声尖叫,以此来减轻恐惧感。

枪*声接二连三响起,原本是销金窟,如今却成了修罗场,也不知道开*枪的人在哪个方向,也不知道目标除了陈晚香还有谁,大部分人都想往外冲,不想成为冤死的亡魂。

顾茗傻呼呼坐着,还有种看剧情片的不真实感,仿佛她只是戴了3D眼镜看电影,周围逃命的人都是伸手就能穿过去的幻影。

她始终觉得这是书里的故事,总有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

奔跑逃命的人惊慌失措,撞了过来,她耳边清晰的响起一声枪*响,跟爆竹般清脆,她还没反应过来,被喷了一头热突突的液体,然后血液特有的铁锈气及腥味才后知后觉传达给了嗅觉。

她茫然的抹了一把,凑到眼前去看,满手的血。

滚烫的血,真实的温度,残酷的死亡现场……绝非观影现场那玄幻的故事。

“少……少帅……”顾茗口吃了,连声音都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而她左手边,尹真珠隔着桌子紧握住了冯瞿的大手,哭泣着求助:“阿瞿,我害怕!”

有个亘古不变的致命考点:老妈跟老婆掉水里,请问你要救谁?

这句话换在冯瞿身上,就成了——未来老婆跟现任小妾都有危险,你该保护哪一个?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周围的人都在混乱之中四散逃命, 留给冯瞿选择的时间只有刹那。

他下意识隔着桌子握住了尹真珠的手, 迅速拔出腰间的手*枪, 目光掠过周围逃命的人群, 试图找出制造惨案的凶犯。

顾茗低头, 视线匆忙扫过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 男人的手肤色较深, 坚毅可靠,将女人白皙如玉,养尊处优的小手紧紧包裹在手掌心, 着紧的态度宣示着两人坚贞不渝的爱情,她大约就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那只跳梁小丑,多余。

过去的很多年里, 顾茗都是水里泥里独自趟过来的。记得做卧底记者差点被打断腿那次, 她一度以为自己要葬身黑工厂,尸骨无存, 那时候差点把牙齿咬断, 甚至还闻到了自己身上浓重的血腥味, 多年未忘。

怎么忽然就娇弱到需要向男人求助了呢?

顾茗原谅了自己偶尔的软弱, 反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 温热的血迹留在脸上几秒凉了之后, 就发粘发腥,令人欲呕。

她站起身,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的声音若在平日定然引人侧目, 可是今日逃命之时, 四周喧嚣,除了尹明诚不着痕迹扫了一眼,假装没有注意到顾茗的动作,不动声色的移开了目光,其余的人并未注意到她的动作。

亦或者,注意到了也装没看到。

譬如冯瞿。

她想。

顾茗心寒如铁,躲瘟疫似的接连后退几步。她怕官配的狗粮再免费吃下去,非得撑死不可。

这死法太过奇葩,还是尽力避免为好。

谢天谢地,自从她上次得到了冯瞿赠送的勃朗宁之后,就习惯性的带在身边。

顾茗摸出手*枪上膛,仿佛带着这世间唯一的倚仗决绝的向后退去,前后左右全都是逃命的人,惊恐的尖叫,泪痕满面的脸,场面荒谬而真实。

人如孤岛。

后面的人连推带搡,前面的拼命向着大门奔逃,形成一股可怕的能够吞噬一切的洪流,迎面撞上来的人见到她一脸骇人的血迹,不由自主便往旁边躲去,不过是三五秒之间,她已经足足离冯瞿等人有七八步远。

顾茗前脚起身离开,后脚尹真珠就快速绕过半边桌子,扑进了冯瞿的怀里:“阿瞿,咱们快走!”

“好。”

冯瞿的身高在人群之中十分醒目,他一面护着尹真珠,一边随着人流的方向往外退,不住观察周围是否有潜在的凶徒。

走了几步他才想起还带着顾茗,当她还在原地傻坐着,低吼一声:“阿茗,傻坐着干嘛?”回头去看他们那一桌,才发现椅子翻倒,桌边早没了顾茗的影子。

“阿茗——”他转头大喊,周围全是惊惶失措的面孔,人人如汪洋之海中飘荡的小舟,不由自主被挟裹着往外奔逃,就连他跟尹真珠都被推着往外走。

然后,他看到了十步开外一脸血迹的顾茗。

隔着人群,她的目光陌生而疏离,好像那个乖巧可爱的小丫头已经离体而去,留下来的是个心肠冷硬的丫头,她冷冷看过来,那是从来没有过的陌生审慎的态度。

冯瞿心里咯噔一下,想要伸手去拉她回来,但是尹真珠跟八爪章鱼似的盘在他一只胳膊上,另外一只手拿着枪,警惕的四下探看,分*身*乏术。

他想:大家都向着同一个出口逃命,出了仙乐都,定然能在大门口汇聚,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

世上之事,往往坏就坏在想当然。

冯瞿推测的不错,大家逃生的方向都是仙乐都大门,可惜顾茗半道上被人拦腰从后面抱住,往偏门拖了过去。

顾茗手里握着枪,跟离岸的活鱼似的挣扎个不住,待要转身给暴徒一枪,身后抱住她的男人却在她耳边说:“阿茗别怕,是我!”

他紧紧的抱住了她,像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万分。

那一瞬间,顾茗泪盈于睫。

抱着她的是远在容城的谢余。

他似乎对仙乐都很熟悉,见她不挣扎了,松开了她的腰,改拉着她的手在仙乐都飞奔逃命,一路绕过歌舞厅里的桌椅、镶的金碧辉煌的柱子,穿过圆形拱门、路过酒水间……与大部分逃命的客人方向正好相反。

顾茗从来极难全心全意信任一个人,生死交托的信任恐怕要花数年之久,可是唯独对上此刻的谢余,却是满满的信赖。

半年时间,两个人见面的频率极低,少年人似乎长的飞快,肩膀显而易见的宽了,一双大长腿修长有力,就连此刻拉着她的手心里也全是茧子。

他拉着她七拐八拐,进了女厕所。

外面接二连三的枪响,女厕所里早已空无一人。

谢余打开水龙头,压着她的脖子跟哄孩子似的:“乖,别怕,咱们先把脸给洗了。”

他刚才被顾茗一脸血的造型吓到,生怕她被吓出什么毛病来,声音极度温柔。

顾茗笑着说:“我……我才不怕呢。”后知后觉发现她的嘴唇原来早就不听使唤了,自动生成了颤抖功能,低头去掬水,却扶着厕所洗手台不敢动,好像四十度高烧的患者,不住打摆子。

谢余用了解的眼神看着她,好脾气的说:“好好,阿茗胆子可大了,一点也不害怕。”手底下却不曾停,掬起清水替她洗脸。

顾茗闭着眼睛,任凭谢余粗砺的手替她洗脸,轻抚她的脸蛋,一遍遍安慰她:“别怕别怕,你就当见到杀猪的,屠户手艺不好,溅了你一身血。”

他慢悠悠的态度影响了顾茗,她不由自主就放松了下来。

**********************

冯瞿与尹氏兄妹冲出仙乐都,站在马路边等候。

许多逃出来的人都嫌留在原地晦气,赶紧跑了,还有一部分留下来等候未曾逃出来的朋友伙伴,冯瞿也执意要留下来:“阿茗还在里面,等一会她应该就出来了。”

尹真珠惊魂未定,恨不得弄点胶水把两人粘在一块儿,朝夕不离。

她伸长了脖子向里张望,一边抱怨:“她怎么还没出来?里面多乱啊!”别是被枪给打死了吧?

冯瞿竟然头一次在尹真珠面前替顾茗辩白:“里面太乱了,她一个小姑娘,谁都不敢得罪,也许在最后呢。”

正在此时,仙乐都里又传出来两声枪响,大部分客人都跑光了,路边留下的也只有几个零星胆子大的。

冯瞿心里一跳,就想往里冲,可是到了门口却被穿着黑色短打的两名打手给拦住了:“对不起先生,您不能进去。”

尹真珠也死命拉他:“阿瞿,你是想进去送死啊?再等等!说不定一会就出来了。”

半个小时……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直等到凌晨,顾茗始终没有出现。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仙乐都发生枪击案, 惊动了街上巡逻的警察, 闻声而来。

舞厅林经理第一时间报警, 平时的抽头给的丰厚, 还有背后强大的靠山, 很快就有大批警察赶来, 封锁了仙乐都大门, 法医跟警察局长一起进去勘察案发现场。

一代红牌歌舞皇后陈晚香陨落,还有八名死者,一半是仙乐都工作人员, 另外一半是前来寻欢的客人,身份等待进一步的核实。

仙乐都大门口站了满满一排荷枪实弹的警察,将门外等候的人跟里面隔绝成了一道天堑。

冯瞿简衣出行, 两名副官还在国际饭店候着, 沪上不比容城,他可以开过来一个团的兵力碾压, 无人敢拦。

沪上政府跟各帮派互相勾结, 还有各国租界公使, 教会商人等等, 三教九流, 各方势力错综复杂。能来仙乐都寻欢作乐的, 有不少背景深厚的,出事之后很快找人打通关系想要入内寻找同伴。

但到了门口又被拦住,里面有人传了消息出来, 原来死亡的四名客人里, 有一名是外国人,此事如果处理不当,很容易引来国际纠纷。

警察局长郭金川抚摸着自己半秃的脑袋,烦躁的在仙乐都大厅里踱来踱去:“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非要在仙乐都制造混乱?回去说不定就会被大帅问责。”

沪上督军卢弘维向来不敢得罪各租界公使,而那名死了的外国人长着一头黄毛,单从外貌很难分辨到底是哪国人,只能等候苦主来认领尸体。

法医谈春生环顾桌椅翻倒,凌乱的大厅,替他出主意:“局座,根据现场证人证词,第一枪打中了陈晚香。而陈晚香艳名远播……这可能是一场情杀案。”

情杀案,无论是否能抓到凶犯,那可就跟政治不沾边了。

郭金川庆幸自己残存的几根头发保住了,不必抓耳挠腮考虑如何向各方交待:“你小子……脑袋灵光!”

“局座谬赞!”

谈春生留恋的目光在陈晚香身上驻足片刻,他薪资有限,一代歌舞皇后对他来说可望而不可及,平时只能望美兴叹,真没想到有一天她能陈尸舞厅。

美貌的女人也是上流社会男人们争抢追逐的目标,是身份与财力的象征,得不到就毁了她的男人不在少数,只不过付诸行动的毕竟是少数人。

“真是可惜。”

陈晚香双目紧闭,最后一刻面临的痛苦恐惧留在了她的容颜之上,平日的美貌大打折扣。

郭金川解决了心头难事,被谈春生的话给逗乐了:“小谈啊,你还是太年轻。沪上从来不缺美人,死了陈晚香,还有赵晚香,张晚香,王晚香。用不了几日,就没几个人记得仙乐都曾经的歌舞皇后了。”

时局动荡,皇帝退位,总统下野也只在朝夕之间,何况一介舞女?

大家都不过是时代潮流里的微尘柳絮,被挟裹着身不由已前行。

现场勘验完毕之后,仙乐都门口的警察撤走了一部分,要求苦主认领尸体,冯瞿也被获准入内。

他要进去的时候,尹真珠挽着他的胳膊不放,面现悲悯:“阿瞿,我陪你进去吧。顾姨太也实在不运气不好。”

冯瞿满脑子都是顾茗最后满脸血的样子,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不必了,你跟尹兄早点回去休息。”

“那你自己要小心,有事儿记得打电话给我。”

尹真珠目送着冯瞿踏进仙乐都大门的身影,一改之前的悲悯,笑着挽起尹明诚的胳膊:“大哥,我们回去吧。”

陪冯瞿在仙乐都守候的时间每滑过一分钟,她心里的喜悦就悄悄冒上来一点,如果能够亲眼看到顾姨太的尸体,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消息。

九具尸体并排摆放在仙乐都的舞台之上,尸检完毕之后,上面都盖了一层白布。

一起进来寻找同伴的人们陆续掀起了台上的白布,谈春生跟探员一起留下来寻找线索,此刻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来认领死者的人身上。

这些人都是现场枪击案的目击者,也许他们身上有什么线索也未可知。

在十几名认领死者的人里面,有一名年轻人身量最好,超过了众人一大截,身姿挺拔,显得鹤立鸡群。

他面无表情,低头一具具尸体看过去,男死者匆匆略过,女死者便多端详两眼,似乎想要从那张陌生的脸上寻找到熟悉的表情,最后黯然从尸体旁边离开,抬头与谈春生的目光对上,几步上前抓住了他的肩膀:“请问,除了这几位,还有伤者或死者吗?”

探员见他衣着不凡,气势凛人,腰间似乎还别着枪的样子,忙殷勤道:“先生家里有人失踪?”

年轻男子正是冯瞿,他松开了谈春生,转头问起了探员:“家里一位女眷一起来的,方才混乱中跑散了,没见出去。不知道会不会在别的地方?里面全搜过了吗?”

郭金川为了向督军卢弘维有个过的去的交待,可真是费了点力气,派人将仙乐都各处都搜查了一番,只在女厕所洗手台发现血迹,怀疑是凶手所留。

按照当时歌舞厅响起来的枪声推测,凶手也许不止一人,而女厕所洗手台偏偏有血迹,怀疑其中还有女嫌犯。

探员不动声色上前与他交谈:“方才郭局长已经命人将仙乐都通通清查了一遍,只有这几名死者。先生家中失踪的女眷……可是带着枪?多大年纪?”受伤能爬起来的全都一窝蜂跑了出去,就医的就医,回家的回家,能留下来的都向阎王报道了。

冯瞿在军政府的监狱里没少拷问犯人,无论是罪大恶极的杀人犯还是站错队的政治犯,诱供也属于刑讯的一种手段,他太熟悉探员眼里这股急欲破案的目光了,心中顿时警觉:”她十六七岁的年纪,还是个女学生,拿什么枪啊?跟着家里人来舞厅见识见识,没想到被人群冲散了。”

探员在年轻人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懊恼,怀疑失踪的少女是他妹妹,又听说是个涉事未深的女学生,建议他:“说不定先生家人自己跑出去,混乱中找不到先生,自己跑回家去了。不如先生回去看看?若是还是不见人,到时候再报案也不迟。”

冯瞿拉了人往旁边去,避过了其余警局人员,悄悄将一卷钱币塞过去:“我初来乍道,住在国际饭店,先生这里若是有什么消息,不知能不能打电话通知我一声?”

探员摸到厚厚一沓纸钞,心领神会:“一定一定。”又叮嘱他:“自从前清被推翻之后,各地总没个安生,闹事的人不少,有想搞复辟的,有革*命党。先生的家人既然年纪小,可要小心别遇上了拆白党。”

拆白党有不少专门针对富家女或者富家太太的,而冯瞿穿着不差,陪伴在他身边的女眷定然也打扮不俗,引来拆白党趁乱把人掳走也有可能。

冯瞿谢过了探员,要求:“在仙乐都找找家人的行踪”,得了个探员指派的警员陪着他将各处都查了一遍,失望的发现仙乐都可不止一个出口。

仙乐都面积不小,况且人员构成复杂,出口也有好几个,有专供员工通行的,还有贵宾专用入口,以防备被各家小报争相报道。

冯瞿带着警员在里面仔细寻了一圈,没发现顾茗的半个影子,只能怏怏而归。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沪上石库门一处亭子间里, 顾茗穿好蓝布褂子, 头发梳成两条长辫子, 用一段头绳扎起来, 拎着菜蓝子下楼去买菜。

楼下阿婆见到她下来, 用沪上方言热情的拉着她讲个不停, 顾茗并非本地土着, 听方言如听天书,完全不知道阿婆在讲什么,一味笑眯眯点头。

谢余从外面回来, 差点被眼前一幕逗乐,他接过篮子,也顺便从阿婆手里解*放了顾茗, 带她出门:“你听得懂?”

阿婆问他们可是新婚小夫妻, 几时成的亲,又是从哪里来, 准备生几个孩子……

顾茗摇头:“听不懂, 不过多笑笑总没错吧?”

谢余心中微甜, 目光温柔之极:“对的, 你只管应着就是了。”

从窄窄的弄堂里走出去, 一路上还要注意弄堂两边滴着水支棱八叉晾出来的床单被套, 别弄湿了衣服。

顾茗昨晚惊魂未定,趁乱从仙乐都跑了出来,大半夜随着谢余来到他租赁的石库门暂时存身。

谢余住的亭子间虽然面积小, 但打扫的很干净, 一张小桌子上面还摆着书跟字帖,见顾茗目光扫过来,他献宝一般捧到她面前:“阿茗你看,我最近的字有没有进步?我一直都有在练!”

顾茗鼻端仿佛还能嗅到人*血的味道,被他一打岔,接过他练的毛笔字细细看起来,竟渐渐安下心来,还能指着他的某个字的笔划夸赞一番。

明明是生死瞬间鬼门关打了个转回来,惊心动魄的几个小时,可是躲在小小的逼仄的亭子间里,外面万丈波涛似乎都与他们无关,只有这静谧温暖的小小房间才是今晚的归处。

谢余直等到她睡着了,才关上房门离开了,也不知道他在哪凑和了一晚上,天亮就带了早饭跟一套在石库门瞧着不扎眼的衣服过来。

谢余租住的弄堂里大多数邻居都是手头据拮的小老百姓,全家老小一起住在租来的狭窄房间里,好几户共用一家厨房,挣扎求存。

谢余搬过来也没多久,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柴米油盐都没有,两人在街上转了好久,搬了不少东西回来,中午就在公共厨房开伙,煮了米饭炒了俩热菜,端回亭子间吃午饭。

顾茗从昨晚开始就思考自己要走的路,她知道谢余的心思,可惜她不是真正的顾千金,而且与冯瞿还有纠葛,暂时借住几日还能说得过去,要是长期留在谢余身边,说不定还会给谢余带来杀身之祸。

她一直忘不了书里描写顾千金被杀的那一段。

吃过的碗筷都被谢余收拾到楼下清洗干净端了上来,他端坐在桌子旁边,尽力挺直了腰背,好像去见青帮龙头裴世恩一般郑重其事。

从顾茗说要跟他谈谈之后,他就是这副模样。

“阿余,你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谢余整张脸仿佛扣了一张面具,神经跟肌肉都牵强的固定在一处,连动都不会动了。

他勉强动动嘴角,露出个牵强的笑意:“阿茗,你不会是……想要回到他身边去?”

顾茗惊到了:“……你知道他?”

他的肩膀忽然之间就不堪重负,垮了下来:“我……我以前不知道他是谁,也跟过你几次,发现根本没办法靠近,在容城应该很有权势。昨晚……我看到他了,是冯瞿对不对?”

开始他以为同顾茗坐在一处的尹明诚便是她的丈夫,可是后来却发现两人神态疏离而客气,反而是冯瞿的态度更为不同。

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气场极为奇怪,有过亲密关系之后,哪怕两人在众人面前并没有表现出太过亲昵的样子,可是坐在一起总会露出些许端倪。

冯瞿的照片在容城日报登过,凡是家里隔三岔五肯买份报纸来读的人家恐怕都认识这位容城未来的继承人。

顾茗朝后放松的一靠,卸下了心头重担:“是啊,父亲把我送给冯瞿做姨太太,他自己官升一级,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阿茗,你别这样说自己!”

谢余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是个穷小子,除了有把子力气,不惜命之外,房无半间地无一垅。他固然对顾茗一片深情,可是也知道想要让她过上好日子暂时还办不到。

他在外面机灵百出,人情世故都算练达,渐渐也讨得了容城青帮龙头洪森的欢心,将他送来沪上,给裴世恩跑跑腿。

洪森与裴世恩是老乡,两人从小一起出来闯荡,只不过裴世恩发迹很快,而洪森还是裴世恩成为青帮龙头之后,才渐渐提拔了他。

裴世恩是个十分念旧的人物,最落魄的时候,他跟洪森一个烧饼掰两半,一碗凉水分半碗同甘同苦过,因此对洪森格外信任。

洪森举荐来的谢余也很得裴世恩青眼,都快在沪上青帮混熟了,唯独跟顾茗谈正事就打磕巴。

顾茗还处于自暴自弃的阶段,她自嘲一笑:“阿余,我自己有时候都嫌弃我自己。做人姨太太就是家里养的猫猫狗狗,主人闲了逗逗你,真要遇到生死关头,谁会抛家舍业去保护家里养的猫猫狗狗?”

昨晚回来之后她脑袋放空睡了一觉,可是醒过来之后,再回想仙乐都枪击案之时冯瞿的表情,越想越寒心。

顾茗虽然炼就了一颗坚硬的心,走肾不走心的关系也从来不放在心上,可是与冯瞿相处了大半年,撒娇卖蠢的蒙混了这么久,真到了生死关头,才发现她有多幼稚。

大约每个人都不愿意做生命之中被别人抛弃的那个人吧?

顾茗知道自己在冯瞿心中算不得什么,可是当真正被他在生死关头抛弃,心里的难受却不是假的。

谢余对着外人舌灿莲花,唯独每次遇上顾茗就变作个笨小子,舌头好像得了一种不听使唤的病,僵硬的在嘴巴里变成了一根棍子,支住了上下牙齿,使得他吐出来的话也快不成句子:“阿茗,你……你留下来吧?别做人家姨太太了。”

做人姨太太有什么好的呢?

看人脸色吃饭,看人脸色睡觉,连自由也是别人的,打扮的再富贵堂皇,也掩盖不了被人轻贱的命运。

顾茗起身,站在窗户前面,好一会才幽幽一叹:“阿余,你还不明白吗?就算是我不做人家姨太太,也不能留在你身边。”

谢余顿时激动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留在我身边?”他斩钉截铁道:“我不在乎你做过别人家姨太太,现在是新社会了,有很多离过婚的女人照样再嫁。况且你做人姨太太也不是自愿的。裴龙头说……说会给我机会让我好好做事,用不了多久我肯定能赚大钱!”

书里写过谢余的发家史,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带过,但也是血淋淋的历史。

能够成长为一代青帮大鳄,手上必然血债累累。

顾茗是个胆小鬼,她只想寻找一个安身之处,过安稳的日子。可是当仙乐都无辜之人的鲜血浅到她脸上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有多天真。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在这动荡的时局里,任何人都无法独善其身。

头一次,她对现实了有清醒的认知。

她无奈转身,眸光与谢余对上:“阿余,还不明白吗?如果我留下来,会给你带来杀身之祸的。仙乐都案发之后,我跟着你离开了,从此跟你在一起。冯瞿不知道便罢,若是知道了,他会不会觉得……我跟你私奔了?”

谢余愣了一下。

他一门心思想要带走她,却从来没考虑过后果。

“以冯瞿的性格,不一枪崩了你我才怪!”她说:“冯瞿手里有枪有权,他在沪上肯定也有人脉关系,如果有一天我要跟谁在一起,必然是堂堂正正离开冯瞿,堂堂正正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躲躲藏藏,身背污名苟合。”

这是她作为一个女人,最后的尊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国际饭店602房, 欧式的真皮大沙发上堆满了东西, 有大衣裙子首饰、高跟鞋、香水等等, 全是女人用的东西。

首饰香水的盒子用锻带扎的好好的, 而大衣裙子也装在纸质硬壳的大盒子里, 打开看时, 皮毛大衣泛着油亮顺滑的色泽, 穿起来一定极为暖和,足以让很多女人艳羡。

容城的冬天潮湿幽冷,细雨像牛毛针一样冷进人的骨髓里, 拔都拔不出来。

副官对着沙发上琳琅满目的盒子请示冯瞿:“少帅,姨太太的这些东西怎么办?”

顾茗来到他身边的时候,容城人已脱下冬天的厚棉袄, 换上了轻快的春装, 眨眼间秋已过半,仙乐都惨案发生都已经两天了, 她还没有消息 。

冯瞿已经前往警局报案了, 并发动了沪上的人脉探听消息, 还没等到各方回话, 冯大帅就催他速归。

玉城的曹元飞上次在冯瞿手上吃了大苦头, 手底下的得力干将孙勇被杀, 听说最近又在集结兵力,还联合了徽城的彭大帅。

两方都对容城垂涎已久,据冯大帅安插在玉城跟徽城的眼线传回来的消息 , 两方对容城势在必得, 连分配方案都已经谈好了。

冯大帅气的七窍生烟,恨不得亲自带兵上去收拾这两人,被手底下的参某长苦劝,这才赶紧打电话急召少帅速归。

军情如火,冯瞿要离开沪上,除了召唐平带一队人前来沪上寻找顾茗,还亲自前去拜访青帮龙头裴世恩,请他帮忙寻找顾姨太。

裴世恩穿着长袍马褂,拄着文明棍,戴着方形的翡翠金戒指,年已六旬,沪上各帮派头头都要看他的脸色,就连沪上新任的市长上任,都要前来裴公馆拜访他。

冯瞿带着重礼前去拜访,他听说是容城少帅,倒也礼遇有加,略谈几句沪上风物,拐到正题上,听说是找人,对他来说举手之劳,随口便应了下来。

要送客时,裴世恩唤了门口候着的一名十□□岁的年轻人:“阿余,送客!”

年轻人瘦削而高,头发梳理的整整齐齐,穿着青布短□□布鞋,面色白皙,长了一双细长的眼睛,眼尾很长,微躬着腰殷勤而客气的引了他出去:“冯少帅这边请!”

冯瞿跟着年轻人穿过裴公馆沿途种的花花草草,听到年轻人热情的与他攀谈:“冯少帅此次前来找我们龙头,可是有事?”

“你认得我?”冯瞿敏锐,立刻想起他进裴公馆之时,也只是与这年轻人打了个照面,与裴世恩在房里谈事情的时候,除了随侍的副官,并无旁人。

想来裴世恩能在沪上称霸多年,果然手眼通天,等闲之事瞒不过他。

年轻人露出个浅淡的笑意:“小人是容城人,最近才来沪上讨生活,以前在报纸上见过少帅的照片,真没想到能在裴公馆见到少帅,真是意外!”

听说裴世恩疑心病不轻,最近才来沪上讨生活,却已经进了裴公馆当差,这年轻人如果不是脑子灵活,就是有人举荐。

冯瞿起了结交的兴致,从口袋里摸出块最近才买的怀表塞了过去:“既是裴龙头身边的人,又同是容城老乡,一点见面礼还请收下。往后裴爷这边若是有了消息,还要麻烦小哥传个信儿。不知道小哥贵姓?”

“谢谢少帅了!”年轻人接过怀表爱惜的在外壳的花纹上摩挲了一下,才揣进了兜里:“在下谢余,不知道少帅找龙头什么事儿?若是不方便说就算了。要是方便不如告诉在下,我虽然是个跑腿的,可若是方便也能替少帅留心不是?”

“那就谢谢你了。”冯瞿很遗憾他身边竟然连张顾茗的照片都没有,只能将顾茗的容貌长相性情描述了一番,还留下了少帅府的电话。

谢余目送冯瞿离开裴公馆的背影,唇边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

冯瞿回容城的时候,跟尹真珠在同一个车厢。

尹明诚听说他要回容城,以自己马上回北平,不能再照顾尹真珠为借口,将尹真珠托付给了冯瞿。

经过仙乐都枪*击案之后,尹明诚更为偏向了妹妹,已经决定打电话回去劝服尹促秋,以促成妹妹的良缘。

顾茗失踪之后,尹真珠已经好几次安慰冯瞿了,她见到车厢里堆积的大大小小的盒子,熟知沪上名牌的她瞬间就认出了这些东西全是女子的物品,心里顿时有点忐忑的喜意——难道是冯瞿准备送她的礼物?

“阿瞿,这些东西是?”

冯瞿目光扫过座位对面堆积的盒子:“是顾茗买的东西,她人还没回来,先带回容城,往后总能用得上。”

尹真珠心里的喜意顿时消散无踪,代之以同情的表情:“顾姨太也真是运气不好,她一个女孩子也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了。阿瞿,若是能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也希望她能尽快回来。”

沪上娼*妓业发达,年轻的女孩子被人强逼着、引逗着入行的层出不穷,顾姨太天生狐媚模样,说不定被谁看上了呢,尹真珠暗想。

冯瞿简短的说:“能回来的。”埋头看起文件。

他马上要往前线打仗,估算两方兵力,考虑如何破开曹彭联军迫在眉睫,男女之事只能暂且放在一边。

尹真珠见他态度冷淡,顿时有点委屈:“阿瞿,是不是……顾姨太走丢,你有点怨我?”她眼里泪珠滚动:“我当时也是吓坏了,只想让你护着我,忘了顾姨太也是个女孩子。都是我不好,你别怨我好不好?”

冯瞿的笔尖在文件上停了一下,蓝色的墨水顿时留下一个深色的粗点,他的眉头拧了起来,眼前浮现出大乱之时,顾茗那张染血的脸孔。

——她当时应该很害怕吧?

十六七岁的女孩子,连死人都没见过,却被喷了一脸的血,事后想起来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隔着人群,她冰冷的目光仿佛要斩断两人之间的一切,冯瞿忽然之间有点烦躁,文件上的字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真珠,这事儿不怨你!”他放下文件,轻抚尹真珠的脸,替她擦泪:“你别胡思乱想。”

尹真珠趁势偎依在他怀里,不住流泪:“阿瞿,我以前只想让你爱我一个人,看到你纳姨太太心里就不痛快,负气出国了。可是在国外的这两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你,很怕你忘记了我!阿瞿,我从十七岁就爱上了你,一直爱了你这么多年,你以前就说过会娶我……”

冯瞿搂着她,微感诧异。

尹真珠容貌出众,两个人相识之时,还是少年男女,她身边围绕着不少男孩子献殷勤,都难讨她欢心。

她对别的男生都冷冰冰的,唯独对冯瞿温柔有加,态度迥异。

彼时冯瞿也不过是十几岁的男孩子,正是好胜心最强的时候,能得到她的青眼,心里不无得意的,两个人顺理成章走到了一起。

后来他在战场上数度经历生死,乱世动荡,性命易折,腔子里一口热气散尽,便是荒野之中的累累白骨,渐渐便不再是十几岁那个纯情的少年郎了,也开始活成了冯大帅的样子,纳起了姨太太,享受起了女人的温柔小意。

但这些年尹真珠从来没有变过,她一直是孤高矜持的,矜持的爱着他,也矜持的负气而去。

这次回来之后,起初她也还是矜持的,没想到仙乐都一场惨案,倒让她放下了身段,情真意切的向他表白起来。

“阿瞿,会不会因为顾姨太走丢了,你就不愿意再娶我?”她仰起一张珠泪盈盈的小脸,企盼的看着他,仿佛只要他口吐一个“不”字,就会让她心碎而死。

冯瞿:“你胡说什么呢?太太是太太,姨太太是姨太太,我分的很清。”

大帅府的正室夫人虽然年华已逝,可是她生的儿子却是未来大帅府的继承人。而后院那些姨太太们,哪怕生了儿子,也只是大帅府后花园的点缀,上不得台面。

帅府妻妾地位天然不同,没什么可比性。

冯瞿从来也不觉得姨太太能越过正室,只是……养着养着,总也养成了习惯,在身边能逗他一乐,走丢了也让人有点挂心。

姨太太到底还是比不上正室夫人的,他心里极为清楚。

尹真珠心里极不舒服,这离她想要的结果差了十万八千里,可到底冯瞿是她深爱的男人,她再不想让两人之间生出嫌隙,让别的女人趁虚而入。

这一次,她一定要牢牢抓住冯瞿。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傍晚的时候, 谢余随侍裴世恩从跑马场回到裴公馆, 总算得了休息的时间。

裴世恩今天跑马赢了钱, 手底下跟着的小子们都得了赏, 谢余拿着才得来的赏钱兴冲冲出了裴公馆, 在蛋糕房买了栗子蛋糕, 提着去亭子间。

顾茗自那晚跟他谈过之后, 准备休息两日出门赁房子,暂时先在沪上住一段时间再说,被谢余给拦了下来。

“我在裴先生身边做事, 裴公馆有住的地方,得闲了过来看看你,房租交了三个月的, 你就暂时住着吧。”

果然他随后就搬去了裴公馆, 足足有三四日没回来。

顾茗这几日闲来无事,各家报纸都买了回来研究, 算是了解沪上最捷径的手段。

谢余来的时候, 床上桌上到处都是摊开的报纸, 有的地方用红笔做了标注, 有某位激进学者在讽刺当局, 还有两位文人在报纸上打嘴仗, 更有各种精彩的时政评论。

“阿茗,你若是无聊了,不如我带你出去玩玩?”

顾茗接过谢余带来的栗子蛋糕, 泡了两杯粗茶配蛋糕:“虽然没有好茶, 但吃蛋糕唯有喝茶才能解腻,勉强喝喝吧。”她拿出菜刀来切蛋糕,回答谢余的问题:“算了吧,自从我上次在歌舞厅被溅了一脸血以后,就觉得外面还挺乱,我还是老实在家里呆着吧!”

这几日她老做噩梦,时常从枪杀案的现场惊醒,摸一把脸,感受到手指下面细腻的肌肤,而不是热突突粘稠的人血,才会彻底清醒过来。

也许她曾经还有过一丝天真,总觉得这是个并不真实的世界,可是从亲眼见证了枪*杀现场,还被喷了一脸血之后,她终于不得不承认现实世界的真实与残酷性。

不过她从来都不屑于将自己软弱展示人前,跟谢余讲起来也还是一副轻描淡写的口吻:“阿余,沪上时常发生枪*击案吗?我怎么感觉容城相对平静一点呢?”

谢余也是才来不久,但鉴于他职业的特殊性,跟着流氓大头子混,有时候一天见识到的血腥场面,平常人十年也未必有机会得见,沪上歌舞升平背后隐藏的阴暗面已经在他面前露出了端倪,更是要叮嘱顾茗:“沪上比容城更繁华,也要更乱。十里洋场鱼龙混杂,不止有中国人,还有很多外国人,发生的命案也更多。也好,你既然不想出去就算了。真要想出去,等我来了陪你出去。”

她的模样太过招人,万一出门被小流氓盯上就麻烦了。

顾茗咬一口栗子蛋糕,满足的眯了眼,也不知道对他的叮嘱听没听在耳中,反而赞美食物的味道:“真好吃!阿余,是不是沪上的食物也比容城的美味呢?”

浇灭了人生理想与一腔热血之后,顾茗原本准备剩余的人生要用美食来填满,余生在世,唯有吃喝二字。

哪知道一场意外,稀里糊涂到了容城。

“应该……不会让你失望。”谢余好笑的看着她,慢慢将手伸进衣袋里,触到冰凉的怀表,摩挲着怀表外壳上的花纹,终于下定了决心将怀表递到了她面前。

顾茗还当他要送自己一块怀表,连忙拒绝:“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的。阿余,你时常在外面跑,也要有装门面的东西,给我干嘛?”目光落在表壳上,顿时觉得那花纹有点眼熟。

她就着谢余的手凑近了细瞧:“……好像在哪里见过?”已经想起来,冯瞿也有一块同样花纹的怀表。

谢余不打算瞒着她,况且这对于她来说也许是好消息呢。

“这是冯瞿送我的见面礼。”

顾茗惊跳起来,第一反应是满房间寻找手*枪,把床上摊开的报纸都往地下扔:“冯瞿来了?作死啊!他都找上门来了,你竟然还提什么蛋糕啊?你是不是傻啊?”

谢余忙起身阻止她,抓住了她的肩膀:“阿茗别着急,冯瞿已经离开沪上,有事回容城了。他求到裴龙头面前,说是要让龙头帮忙找到你。不过他手头没你的照片,说是回头让人送过来。裴龙头答应了。”

顾茗暂时松了一口气,回想她在少帅府的时候,连一张照片也没有,而她平时似乎也不太喜欢照相,万幸师范学院的毕业照都还没照。

也许终有一日她要走上与冯瞿起争端的一天,但至少不是现在,至少要等她积蓄力量,能够挺直了腰杆站在他面前,与他平等对话的一天。

“没有就好。”栗子蛋糕忽然堵在了喉咙口,她一刻也等不下去了,蹲下去收拾刚才扔下地的报纸。

谢余帮她一起收拾,心中怜惜她听到冯瞿的消息就惊跳起来的模样,暗暗下定决心要尽快强大起来。

“阿茗你别怕,无论何时,我都会在你身边。”

顾茗每次听到他这样说,都有种无力的感觉,总觉得深陷在情爱里的人们都是小可怜,一叶障目,也许连所爱之人的真容都认不清楚。

谢余如此,冯瞿也如此。

正如她对待冯瞿敷衍的态度,那是知道她在对方心里也不过就是只金丝雀而已,可是谢余不同,她不想用同样的态度来敷衍谢余。

谢余对顾千金是情真意切的。

她匆匆转了个话题:“阿余,我准备在报纸上写文章,希望沪上报社主编有伯乐之明,能发现我这匹千里马。”

“阿茗,你原来还会在报纸上写文章啊?”

提起这件事情,顾茗的心情终于轻松了下来,她调皮的眨眨眼睛:“你听过容城公子吧?”也不知道这年头黑*帮内部有没有要求学习进步?

谢余:“听过的。以前你教我识字,我闲了就买报纸看,碰到不认识的字圈起来,等你下回教我。有段时间容城公子还挺出名。我还读过他写的文章,觉得……挺有道理的。”

顾茗轻笑:“多谢夸赞!”

谢余还有点傻:“你是……容城公子?”

保守一个秘密也许很难,但说出一个秘密却很是轻松。

谢余是顾千金值得信赖的人,顾茗对他就更为放心了,虽然也许在未来他会心狠手辣,可是如今他还是那个对顾千金痴心一片的少年郎。

“对啊,不像吗?”

她索性盘膝坐在了地上的报纸上,眉飞舞色讲起容城公子之事,直听的谢余轻笑不止:“阿茗,你也太调皮了!不过那位周公子仗着权势想要做恶,没想到最后却臭大街了!”

他从小餐风露宿,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也只有原来的顾茗从来不曾对他有一丝一毫的轻慢,拿他当个人看,不需要他讨好巴结,只需要捧出一颗赤诚的心待她就好。

“阿茗,你写吧,我做你的读者!”

顾茗起身,身处斗室,颇有指点江山之感:“放心,等我将来出名了,一定给你亲笔签名!”她嘻嘻哈哈笑起来,颇觉此话有游戏之嫌,很是好玩。

——不过是想要靠文字谋一口吃食罢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仙乐都枪*击案发生之后, 轰动沪上, 死者除了歌舞头牌陈晚香, 还有外国人, 更是引起各方关注, 连租界几国公使也心动了, 来电询问。

警察局长郭金川忙着跪舔外国人, 一边把局里的警员都撒出去核实外国人的身份,一边忙着追查人犯,就怕被外国公使追究。

仙乐都作为凶案现场, 已经封了起来,门庭寥落,依旧有小报记者寻幽探秘的前来转悠, 企图发现点什么。

陈晚香活着的时候, 名满沪上,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愿意一掷千金, 只为一得她青眼, 共舞一曲。她身故之后, 那些曾经仰慕她的男人们连三秒哀悼的时间都不曾有, 立刻转投其他女人的怀抱。

倒是八卦小报记者们开始发挥丰富的想象力, “实地探访”她生前工作的地方, 再“亲自采访几位她的仰慕者”,编撰影射许多她与政商要员的风*流韵事四下传播。

本来是一桩惨案,最后却硬生生变成了一出香艳的风流情*事。

陈晚香生前, 不少报纸捧她, 对她的容貌与舞技歌喉不知道用了多少溢美之词,结果遗骨未凉,骂声扑天盖地而来,一时之间,陈晚香盖棺定论,俨然是沪上新一代淫*贱浪*荡*女人的代表,挨枪子罪有应得。

舆论影响着民情,老百姓最容易被报纸的报道左右,不明真相的老百姓纷纷拍手称快,只差称赞凶手为民除害了。

顾茗每日读到不少文人咬牙切齿的骂陈晚香,仿佛是那些政商要员家中慈母,护犊子的厉害,自己家孩子但凡名声有污,都怪外面的女人狐媚勾引,臭不要脸,都震惊不已——这些拿笔杆子的到底收了多少好处,不惜如此践踏亡者。

她与陈晚香几乎素未谋面,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对方光彩照人在舞台上表演的那一幕,禁不住愤然,提笔写了一篇檄文,投稿沪上影响力最为深远的《申报》。

《申报》讲究通俗性与可读性,社会新闻与论说立足于平民立场,无论是时政论文还是社会新闻都具有可读性,日销量达万余份。

在蜂涌往陈晚香身上泼脏水的评论文章出现之后,顾茗注意到《申报》一直持中立的态度,既没有对陈晚香盖棺定论,也没有各种乱七八糟桃色新闻的猜测,只是事实求实的报道仙乐都枪*击案的始末,以及后续追踪警察局破案的进展。

反倒是沪上警察局长郭金川那张半秃的胖脸上了报纸,作为警局代表侃侃而谈,着实风光了一把。

《申报》的记者前脚出了警察局,郭金川就不顾形象在局长办公室跳脚:“妈的!一帮废物,连个记者也拦不住!大帅本来就勒令我早点破案,他们还跟闻到肉的苍蝇一样嗡嗡个没完!”

还有几家报纸倒也想要采访警察局长,但以他们“造谣生事,无风起浪”的尿性,郭金川可不敢保证经过采访之后,谁知道会不会被断章取义,传出他跟陈晚香的风流韵事。

在这样热闹的情形之下,《申报》主编黄铎收到了一篇署名为容城公子的檄文。

文章名曰:如此之法治。

“日前一代歌舞皇后陈晚香惨遭枪击,原本是一件伤心惨事,没想到最后却演变为一场桃色狂欢,不少人致力于挖掘陈晚香生前的情有*事而津津乐道,案件本身反而不再引人注目。

笔者初来沪上,深觉诧异。

今日之华夏,到处都在谈论民主法治,原来沪上法治的结果就是死了一个美艳的女人,大家拼命掘坟挖墓,非要把她生前的情*事都曝晒在阳光之下,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就是法治了?

仙乐都惨案亡者除了陈晚香,还有男子数名,却无声无息,禁不住让人联想,国人的劣根性就是拿女人当谈资,男女平等不过是拿出来迷惑无知女子的幌子吧?

一件枪*击案足以看出男女有别。

哪怕生死大事,被拿来当谈资,遭唾弃的也还是女子。甚至人们用自己道德的舌头预先替陈晚香判了刑,欢天喜地的庆贺她的死亡,与旧时的浸猪笼何异。

原来进步只是表面光鲜的外衣,骨子里依旧停留在旧时代。如此法治,让人深以为憾。

今日之枪*击案,倒下去的不是你、我、他,及其亲属家人,自然可“亲戚或余悲,他人亦以歌”,做谣言的传道者,恶语的随行者,在法院没有制裁陈晚香之前,预先替陈晚香定了罪。

倘若他日,倒下去的是身边的亲朋故旧呢?

是追缉严惩凶手呢,还是站在死人的尸骨上跳舞,数说她生前之恶,认为她罪有应得呢?

……

让案件回归案件本身,而不是让一桩惨案成为桃色狂欢,给死者应有的尊严,给生者,给社会反省进步的空间,则未来法治社会或可期。”

黄铎一口气读完,顿时兴奋不已:“范兄,你快来看,这位容城公子的文章不错,真没想到居然听到了不同的声音。我觉得可以拿去排版,今晚就下印厂!”

“真有那么好”《申报》的副主编范田接过稿件,低头看起来。看着看着便忍不住读出声来。半个小时之后,他跟黄铎商量:“主编,这位容城公子文笔刚烈犀利,观点明确,不会被外界的声音所左右,不如咱们聘来担任特别通信记者,您觉得如何?”

黄铎几乎要对他的提议拍案叫绝了:“你说的有道理!今天就发聘书,或者……约容城公子出来见个面?”

范田将稿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只看到了寄信地址,顿时有些失望:“没有电话号码,看来只能写信联系了。”

黄铎:“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了。”

*******************

远在容城的冯瞿回到大帅府之后,与冯大帅及军中将领讨论战情,很快就收拾停当准备上战场。

唐平跟林妈帮他收拾行李,他在书房里批文件,半夜离开容城之时交待唐平:“带了顾姨太的照片去沪上找她,去拜访裴爷,他的路子广,找个人应该不难。找到之后尽快把人带回来。”

顾茗失踪之后,近几日他偶得空闲也想过,以她的聪慧,就算是一时走失,也能打个黄包车回到国际饭店。

可她也确然失踪了,无声无息,要么深陷恶人之手,不得自由;要么她赌气离开了?

每当想到这一点,他心中便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之意,恨不得亲自跑到沪上去把人抓回来。

可惜军令如山,大帅已经下令他带部*队开拔,多半日都停不得。

唐平奉命搜查,记得在卧房里并没有搜到顾姨太的照片,次日联系学校,王一同接待了他:“学校有些社团是会有合影,但顾同学并没有参加社团活动,学校……好像也没有她的照片。”又觉得疑惑:“不知道长官找顾同学的照片做什么?”

顾茗失踪之事,冯瞿不欲声张,唐平只能吱吱唔唔:“顾小姐跟少帅去了沪上玩,这边有个地方需要她的照片办*证件,所以来学校找找,既然没有,那麻烦教授了!”

唐平无奈之下,登门顾公馆。

顾宝彬还在上班,顾太太跟顾二小姐接待了他。

顾茜见到身着笔挺军装,面容冷峻的唐平,态度格外热情:“唐副官,我大姐在少帅府上还好吧?我几时能去少帅府上探望大姐?”

顾太太也是泫然欲泣:“阿茗嫁出去大半年了,家里人都很想她,少帅府如果方便的话,能让我们母女去看看阿茗吗?”

唐平早就接到过冯瞿的命令查顾姨太的一切,对她的身世了如指掌,也花钱从顾家买菜的下人手里打听过她在顾公馆的待遇。

这位继母待她平平,吃穿之上自然抵上不亲生女儿顾茜,平日冷漠不闻不问,轮到需要为顾宝彬的前程铺路了,竟毫不犹豫推了顾茗出来,半点情份也无。

他心想:顾姨太哪里算得上出嫁?不过是被轻易送出去而已。

容城女子出嫁,娘家父母要备办丰厚的嫁妆,如今虽然已经不似旧时连恭桶跟拔步床都要准备,可四季衣裳珠宝首饰铺面钱财还是要准备的。

顾姨太来到少帅身边的时候,只有身上穿的一件寻常衣裳,算什么嫁人?

不过唐平在外一向涵养不错,维护着少帅府的脸面,还是很客气道:“顾姨太跟少帅去沪上玩了,可能回来的没那么快。况且……没听顾姨太说起想家,探望的事情以后再说吧。今日前来,是想找一找贵府有没有顾姨太的照片?”

顾太太与顾茜面面相觑,见少帅府的副官高不可攀,连近乎也套不上,只能唤了佣人去楼上顾茗原来的卧房找她的旧照片。

佣人上去半个钟左右,空手下楼:“太太,没找到大小姐的照片。”

唐平转了一圈,连顾公馆都没找到顾茗的照片,逼不得已寻到了管美筠头上。

管美筠头一回跟少帅府的副官打交道,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脸惊异:“阿茗怎么了?”

唐平耐心解释:“管小姐,我需要一张顾小姐的照片,请问你手里有没有?”

管美筠眼泪都快急下来了:“是不是找人?你们把阿茗弄丢了我都好几天没她的消息了!”她着急起来,也顾不得穿着军装,腰间还别着枪的唐平了,揪着他腰间的皮带不依不饶:“快说你们把阿茗弄哪了?她一定是丢了!不然不会联系我的!”

唐平心内感慨:王教授好糊弄,顾家人都忙着攀龙附凤,也只有管美筠真心实意的关心顾姨太的安危。

他拿出糊弄王教授的那套话来试图弄糊管美筠:“管小姐,顾姨太跟着少帅去沪上玩了,过几日就回来了。我这边办*证件需要她的照片,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找一张她的照片?”

管美筠当即哭出声来:“你骗我!阿茗肯定是丢了。有什么证件需要办理的,她如果在的话,直接让她去照相馆拍一张就好了,何必绕这么大弯子,非要到我这里来找照片!我就知道你们家少帅要娶新人,所以要抛弃我家阿茗!”

少女脑补起来十分厉害,越想越惊恐:“你们不会把阿茗骗到沪上卖了吧?你们少帅府很缺钱吗?这么对她!”看唐平的眼神完全是在看人贩子。

唐平:我特么穿着一身军装,长得……像人贩子?

他被管美筠缠的没办法了,在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声泪控诉之下,只得把真相告诉了她。

管美筠抽抽噎噎:“我就知道……我家阿茗落在你们少帅手里,不会有好结果的!”

唐平很无奈:“管小姐,你现在能给我一张顾小姐的照片了吗?”

管美筠哭哭啼啼:“阿茗从小不喜欢照像,我这里只有她三岁以前的照片。”

唐平几乎要吐血!

他带着四名少帅府亲卫踏上前往沪上的火车之时,心里还是呕的要死,不但没有要到照片,还被个无知少女用眼泪给“刑讯逼供”,枉他在军营多年,白混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容城公子一篇檄文, 等于是在滔滔骂声里为陈晚香正名。

她生前如何, 不消多说, 人死如灯灭, 却连清静也不得。

《申报》销量高, 影响力巨大, 石破天惊一篇檄文, 原本不少紧抓着她不放的报纸都哑了火。

也有骂她淫*荡贱*妇最凶的报纸依旧紧追不放,在容城公子的文章见报的第三日隔空挑衅骂战,不但对陈晚香极尽刻薄之能事, 还认为容城公子是陈晚香的“老相好”。

《申报》的副主编范田坐在愚园路的梵皇渡咖啡室,见到被某家报纸斥责为陈晚香“老相好”的容城公子:“……”

他从来也不知道,陈晚香还好这口?

范田在寄去请求见面的信之后, 还在主编办公室与黄铎讨论过, 对容城公子的猜测停留在“也许是位留过学的新派人士,年纪大约在二十七八, 或者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公子, 对女性抱有非同寻常的善意与体悯”之中, 等顾茗带着约好的杂志坐在他面前的位子上, 他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

“小姐, 我这里还有人, 麻烦小姐去别的桌子坐。”

顾茗眨眨眼睛,慢吞吞把杂志放到了桌上,推到了他面前, 微微一笑:“先生等的可是容城公子”

由是范田惊呆了!

——容城公子难道是女人?

他脱口而出, 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顾茗年纪颇小,面容尚带了一二分未曾完全蜕变的稚气,笑起来青春甜美,独独没办法把那个冷静理智的容城公子跟她联系在一起。

她掏出包里放着的笔,在杂志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然后推到了他面前。

容城公子可以冒名顶替,但字迹做不得假。

范田在主编办公室见到过容城公子投稿时那飞扬的笔迹,再次看到杂志封面空白地方留下的一行字,再无疑虑,连表情也换了。

他站起来,半弯着身子向顾茗伸手:“容城公子,幸会幸会!”

顾茗亦起身回握:“过誉了!”谦逊优雅如一朵盛开的君子兰。

范田几乎想大笑出声,那些抨击容城公子,恶意揣测她与陈晚香不正当关系的报馆今日真应该列席参加他与容城公子的见面会,也好让他们反省下自己肮脏的大脑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容城公子为一名陌生的女子发声,只不过是物伤其类的感慨罢了。

范田忽然能理解容城公子的愤慨了。

他将聘书亲自送达,还与容城公子畅谈一番,发现她的外表十分具有欺骗性。

表面上看着是位乖巧的小姑娘,但事实上与她谈话之时,就能从只言片语之中窥知她的性格,绝非天真单纯涉世未深的少女。

相反的,很多事情上她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且言之有理。

范田回去向主编黄铎汇报工作进展的时候,他的震惊还没有消化完。

“主编,你今日真应该去见见。没想到容城公子居然是个看起来天真单纯的小姑娘!”

黄铎把眼镜往鼻梁上面推了一下,从镜片后面投射出一束怀疑的光:“容城公子是个小姑娘?”

不等范田回答,他已经先一步有了答案:“你不会被人给骗了吧?”

范田把顾茗写过字的杂志推到了他面前,几乎都有点气急败坏了:“我有那么笨吗?这是她当着我面写的字,你瞅瞅!瞅瞅!”

黄铎接过来细细对比笔迹,比范田还震惊:“……也就是说,无论是年纪还是性别,咱俩没一样猜对的?”

“对!”范田向来认为自己有识人之明,今天忽然间开始怀疑自己。

*********************

唐平带着四名少帅府的亲卫来到沪上之时满腔愁绪,连个照片也没有,想要在沪上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没想到脚下踩着沪上的土地没二十四个小时,就得到了顾姨太的消息。

他拿着张申报恨不得翻十八遍,仔细看过檄文的署名是容城公子之后,还怕是自己眼花造成的错觉,拿着报纸挨个向四名亲卫求证。

四名亲卫:“……”

唐平也懒得拜访裴世恩,带着四人直奔《申报》,打听容城公子的消息。

顾茗并未叮嘱过范田对自己的住址保密,况且唐平来自容城,只说是容城公子的家人,年纪长相全都对得上号,范田也没道理隐瞒着。

当日下午,唐平就寻到了她租住的石库门亭子间。

他敲响房门的时候,听到里面熟悉的声音:“来了!”紧跟着房门从里面拉开,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

顾茗:“……”青帮消息灵通至此?

谢余说冯瞿求到了裴世恩面前,传说青帮是沪上的地头蛇,消息灵通,果然不假。

她拉开门,板着一张冷脸请唐平进来坐:“唐副官,好久不见,找上门来不知有何贵干?”

唐平差点在狭窄的亭子间门口摔个马趴。

“顾……顾姨太,您说属下有何贵干?”

顾茗回身坐到了床上,了然道:“你家少帅派你来的?”却故意瞎说八道:“他是让你来送遣散费的?”

唐平急了,连忙替自家主子辩解:“顾姨太,少帅不是让属下来送遣散费的,是让属下接顾姨太回家的!”

顾茗从留在沪上的第一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后来听说冯瞿为了找到她,不惜送重礼求见青帮龙头裴世恩,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找过来。

她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重逢的场面,实战训练冯瞿没有出现,她反而愈加镇定了。

“我若是不回去呢?”

亭子间逼仄狭窄,在顾茗眼里已经是不错的居所,但在唐平眼里,连少帅府下人的房间都比不上。

唐平从冯瞿口中听说了顾姨太失踪的原因,想起她那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闺蜜,莫名有些可怜她,说话也是好声好气的。

“顾姨太,少帅已经奔赴前线了,他临走之时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找到您,带您回家。属下必须完成任务!况且少帅府无论如何也比这儿强吧?林妈还在家里炖好了汤等着您呢!”表情前所未有的真挚。

哦哦冯禽兽已经上战场了?

顾茗忽然诡秘一笑,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一把枪,枪*口抵在自己的咽喉处,语声铿锵:“唐副官,我不为难你,今天你要么空手回去,要么……就带着我的尸体回去!”

唐平被这一幕吓的魂飞魄散,大大的倒退了一步,差点给这位姑奶奶跪下:“顾姨太,有话好好说!小心走火!有话好好说!”

顾茗今天铁了心耍赖:“没什么可说的,冯少帅早就弃我如敝履,我差点死在歌舞厅。他的心思我已然明白,请唐副官转告冯少帅,山水有相逢,我与他后会无期!”

唐平慌了:“顾……顾姨太……”

顾茗脖子上抵着枪口起身走了两步,逼近了唐平:“唐副官是想看我血溅当场吗?要不你关上门让我自行了结,别回头溅你一身血,洗起来也麻烦!”

“顾顾……”唐平都被吓到结巴了:“别别!有话好好说!我我会请示少帅,您别冲动……”

他仓皇而逃,连亭子间的门也忘了帮顾茗关起来,迅速直奔附近的电话亭,向冯瞿打电话请示如何处理。

亭子间里,顾茗平生头一次以死相挟,没想到效果不错。

她哼着曲儿打开手*枪的弹匣,里面空无一物。

子*弹早就被她收起来了,擦枪走火白白送了性命这种低级错误,她可不准备犯。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冯瞿半道上接到唐平的电话, 气的鼻孔都要冒烟了:“她真这么说的?要么你空手回来, 要么带着她的尸体回来?”

隔着电话线, 在冯瞿看不到的地方, 唐平恨不得把脑袋点到地上去:“少帅, 顾姨太就是这么说的!她把枪抵在喉咙上, 属下总不能带着她的尸体回来吧?”

冯瞿:“……”

真是翅膀长硬了!

这事还没算完。

唐平都觉得自己现在是个告状精:“少帅, 顾姨太她还在沪上的《申报》写文章,用的还是容城公子的笔名。”

冯瞿对她的文章记忆犹新,见过顾茗很难把她的文章跟人联系在一起, 但她的文章太过鲜明,令人过目难忘,仿佛每声诘问都在耳边, 直抵灵魂。

他本来一腔怒火, 听到顾茗竟然跑沪上又写文章去了,作为开赴前线路上的调剂品, 他便催促唐平:“读来听听。”

唐平将《如此之法治》从头到尾干巴巴读了一遍, 但文字铿锵有力, 冯瞿又亲眼见证了仙乐都惨案发生, 虽然对后续沪上报业人泰半跑去围攻陈晚香不太清楚, 但从她的文字里亦可读到物伤其类的愤慨之意。

一篇檄文竟然教他沉默了。

唐平读完了, 听不到电话那边的声音,十分忐忑,还当自己做错了, 试探的轻唤:“少帅——”

冯瞿如梦初醒, 问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唐平,你觉得……真珠跟顾茗有何不同?”

近来他时常想起跟尹真珠谈恋爱,那时候不知道容城有多少人羡慕他,还有情敌酸溜溜的说:“美人配英雄,也不知道少帅有何建树?”

他一怒之下愤而参军,从小兵做起,与将士们同吃同住,苦练枪法,不出两年就成了一名地地道道的兵痞子,跟老兵们开荤素不忌的玩笑,一起扛枪打仗谈女人,洗去了一身公子哥儿的习气。

尹真珠的爱情改变了年少时候的他,然而顾茗的檄文却让他忍不住思考。

他的问题让唐平内心极为惊讶,字斟名酌:“尹小姐出自名门,才貌双全,与少帅门当户对,天生一对。而顾姨太……”说起来感觉就有点复杂了。

“顾姨太表面乖巧,但是从她的文章中能看得出来,她也许……性子柔中藏刚,没有逼到底线她都能忍着,要是真触及她的底线,说不定……说不定会拼个鱼死网破!”唐平眼前浮现出顾茗拿枪抵着喉咙的模样,不由打了个冷战:“少帅,带顾姨太回家我恐怕做不到了,属下请求参战!”

比起带顾姨太回少帅府,还是打仗来的痛快。

有时候身在局中,未必能瞧明白,自从仙乐都枪*击案发生之后,好些个夜晚他都烦躁不已,有时候朦胧之中伸手过去,好像顾茗还睡在他身边,搂空了之后人也惊醒了,身边寂寂无人,他才醒悟过来:顾茗失踪了。

唐平的话如平地惊雷,炸开了他混沌的大脑,让他终于对顾茗的性格有所了解——她那样表面柔顺内心刚烈的女子,哪里甘心做别人的姨太太?

她的性格,也许根本就不适合做姨太太。

家里养只宠物,指甲太长不小心挠伤了主人,也还能修剪修剪,想法子调教一番。可是顾茗哪里是指甲长长了?她分明浑身都是刺!

“唐平,你带人留在沪上就近照顾她,等我回来再说吧。”挂电话之前,他好像才想起来,再叮嘱一句:“把所有刊登她文章的报纸都收集一份。”

很快唐平就亲眼见识了顾姨太的战斗力。

她的文章引来了一波骂战,那些坚定的认为陈晚香就应该被枪*决的文人们在报纸上开始轰炸她,结成伙的恶意揣测辱骂她,顾茗不甘示弱,专门写文章回骂,称那些人为“围着冤死的尸骨打转的绿头苍蝇,既不关心真相,也不辨香臭,只管蝇蝇苟苟填饱肚子逮着路人骂街,顺便向大家展示一下他无良的内心”。

这下子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对方紧追着她不放,骂的更厉害了,什么“闻到女人香就走不动道儿,连漂亮女人的裹脚布捧起来深嗅一口,也觉得艳香四溢,恨不得吞下肚去,回味再三……”之类的污言秽语。

《申报》专门腾出来一个版面给容城公子骂街,简直要惊掉了一众读者的眼珠子。

不过容城公子笔锋辛辣,讽刺的趣味性十足,让人在笑出声的同时还要忍不住拍案叫绝,为他的文辞与幽默感击节三叹。

黄铎翻着近几日的报纸哭笑不得:“《申报》刚刚创刊的时候,所有人绞尽了脑汁想要提高报纸的销量,尽量将新闻与杂文写的通俗易懂,没想到还比不上一场骂战让人关注。这些人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印厂那边这几天都在加班加点的赶工,销量直线上涨,早知道多组织几场骂战不就完了吗?”

“主编此话错了。”范田看的很明白:“报纸上写文章打嘴架不同于泼妇骂街,并非嗓门越大,话越难听赢的机率就越大。你看大街上泼妇骂街,三句话不离对方祖宗跟生*殖器,还有性*交,也未见得能赢,有点像两只狗相对狂吠一气,最后不了了之。容城公子的这种骂法,有几个人能吃得消?”

的确如此。

报纸上掀起的骂战持续了足足一月,顾茗金句频出,隔两日出一篇还击的评论,篇篇带着腾腾杀气,逼的对手无还击之力,渐露也颓势,除了在口头上占占便宜,咬定了她跟陈晚香之间有“苟且”,再骂不出新意。

黄铎说:“我看,最多再有半个月,这场骂战就要偃旗息鼓了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顾茗推开亭子间的门, 被外面严严实实立着的几根人肉柱子给惊呆了:“唐副官, 这是做什么?”

唐平毕恭毕敬:“属下奉少帅之命, 前来保护顾姨太!”

保护个鬼!

顾茗在沪上都生活了一个多月了, 唐平前几次也不是没来过, 送过钱跟东西, 都被她婉拒了, 没想到这一次开始在门口站岗了。

她冷笑几声:“您可别逗了!我死不了那是自己个儿命大,真要等着你家少帅来保护,早死了!您几位站在我家门口, 吓坏了邻居,还当我在外面招惹什么坏人了!还是赶紧走吧!”

唐平跟几名亲卫都穿着便装,但他们身上有军人的凛冽气质, 腰背挺成一条直线, 他低头看看脚上穿着的方口黑布鞋,明明已经很平民化了。

“顾姨太觉得……我这样子像坏人?”

顾茗没好气:“坏人脸上又没刻着字儿, 您几位站我门口的架势不像要保护我, 倒像是讨债的!”她不耐烦的挥手, 跟赶苍蝇似的:“赶紧走吧走吧!”反身锁上门, 提着布包下楼去了。

“唐哥, 咱们还守不守?”其中一名亲卫问唐平。

唐平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人都走了我们守着这破房子啊!”他紧跟着顾茗的脚步下了楼, 穿过窄窄的弄堂,回望那些弄堂里随意伸出来的晾衣服的竹竿,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衣服好像万国旗似的, 连天空也被切割成了一条狭窄的形状。

“也不知道少帅什么时候回来?”唐平对着弄堂里的天空喃喃自语的时候, 顾茗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她与冯瞿仙乐都一别,没多久他就利用青帮龙头裴世恩的消息找到了她,还让唐平送钱送物,被她拒绝之后,竟然写信回来。

她接到冯瞿的信都惊呆了——这货脑子没毛病吧?

他不是应该恼羞成怒吗?

居然还跟她“鸿雁传书”,担心她的衣食无着。

冯瞿的信一如他本人的风格,简洁明了,跟战报一样,短短几句,既无对仙乐都事件的解释,也无对她抵死不回少帅府的问责,只有一个中心思想:离开了少帅府,你一个弱女子何以为生?

她的死活,与他何干?

顾茗看完扔在了一边,连半个字都吝啬于回。

第二封信送来的时候,唐平堵在亭子间门口不走:“少帅说过了,如果属下拿不到顾姨太的信,就找个地儿把自己解决了!”

论耍赖,顾茗可以做唐平的祖宗。

她真诚建议:“需不需我帮你找个地儿?”

唐平:“……”

他现在特别能理解少帅对顾姨太的想法,如果不是战事繁忙,他说不定早从前线跑回来抓人了!

这种人,如果落在军政府的监狱里,都是要被重点关照的对象。

第五封信送过来的时候,顾茗猜想冯瞿大男子主义作祟,大约真觉得她一个弱女子离开少帅府会饿死,再三询问。想来他不知道她还能靠卖文为生,所以才一再询问,不如真找个工作当幌子得了。

经过数日研究,比对各方薪资跟环境因素,她终于决定了自己的头一份正式工作,附近小学的教员。

小学校长是名五十多岁络腮胡子的男人,穿着青色的长衫,坐在校长办公室面试。

问到她来小学应聘的缘由,她说:“一个国家为孩子们所提供的教育,可以看到这个国家未来的样子。我心怀希望,所以想做一名普通的小学教员。虽然学识不够渊博,但有一颗想要奉献教育的赤诚之心!”

老校长颇为感怀,果然聘用了她。

公西渊在电话里听说她留在沪上开始生活,不准备再回容城,很是懊恼:“早知道我就应该在沪上开报馆,也省得你去别家报馆写文章。”

听说她仍沿用旧的笔名在《申报》发表文章,欢欣不已:“阿茗,你的文章有振聋发聩之效,愿你多写些这样的文章。”转而又道:“《申报》是沪上有名的报纸,不但销量高且影响力大,况且如今的主编黄铎先生可是报业人的骄傲,很有风骨,又关注民生疾苦,你留在沪上也好。不过你要自己多加小心,沪上情形复杂,远不似容城平静。”

挂了电话之后,公西渊立即打电话回家,让家里佣人搜罗最近的《申报》寄到容城去,且掏钱订了一份申报,只为了能读到容城公子的文章。

顾茗就此在沪上安顿了下来。

**********************

隆冬时节,容城与玉城的交界处雪花飘飞,天地肃杀。

营房里,亲卫应超边往火盆里埋板栗红薯边呲出一口白牙:“团座,我小时候一到冬天,奶奶最喜欢往火盆里煨板栗红薯,等熟了之后满室甜香,最好吃不过。”

他今年十五岁,正是抽条的年纪,来到冯瞿身边几个月,深陷下去的腮帮子圆起来,模样也周正许多。

容城与玉城打起仗来,流民四窜,连带着周边的老百姓也没好日子过。

不过容城治下,军政府发展远洋贸易,自行解决大部分军饷问题,再向中央政府伸手讨要补贴,地方百姓的税收并不重,市场繁荣。而玉城治下的曹大帅父子刻薄寡恩,只知一味向百姓索取,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本来老百姓日子就不好过,打起仗来许多家无恒产者第一时间就变成了流民,向容城方向逃亡。

应超就是冯瞿在流民堆里捡来的,当时他都饿晕了过去,半大的小子头发打结,浑身散发着臭味,奄奄一息躺在路边的草堆上,离死也就只差了半口气。

冯瞿巡视防线,骑马路过,一时犯了恻隐之心,吩咐手底下的亲卫带回去,应超醒过来之后,嚷嚷着要留下报恩,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这小子就是为了混口饭吃,不致被饿死。

应超是个自来熟的性子,来到冯瞿身边之后,小事上不由分说就上手自作主张了,比如今日在少帅房里的火盆煨栗子之事。

冯瞿桌上是一摞折叠起来的报纸,每张报纸上面都有用红笔圈起来的文章,那是顾茗跟人骂战的杰作。

唐平奉命留在沪上,隔一阵子就有刊登了容城公子文章的报纸送抵前线,打发了冯瞿战时的大部分闲暇时间。

沪上人事纷杂,陈晚香之事引起的骂战持续了一月之久,容城公子一战成名,应聘担任《申报》的特别记者,专写杂文,没想到拥趸渐多,每日报馆都能收到几十至几百封读者来信不等。

冯瞿以前从来不知道,她是这样的性子,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泼辣鲜活。有好多次,他读到容城公子的文章就不由笑出声来,眼前浮现出她以前在他面前假模假式的狗腿模样,几度无语,暗暗怀疑她当时在心里说不定也如报纸上刊登的文章一般骂他,只是没有机会考证而已。

在那持续一月的初场骂战之中,顾茗得罪了沪上有名的笔杆子屠雷先生。

屠雷先生是最早把陈晚香钉在淫*妇的耻辱柱上的文人之一,战斗力旺盛,以往沪上报章杂志的骂战之中罕逢敌手。

这位屠作家也是留学归来,以多情而出名。他在家有糟糠之妻的情况之下公然追求一名未婚名媛,还写了数封情诗给那位名媛。

本来这事儿名媛不公开,别人大约也不会知道,但偏偏屠作家非要展示自己的情诗,于是成为众人皆知之事。

屠作家一面向公众展示着他的深情,一面对陈晚香大加挞伐,连同揣测容城公子与陈晚香有一腿的话也是他透露出来的。

于是有了那篇《两面派先生》的文章。

“……屠先生虽然标榜为新派人士,但却有听壁角之癖好,对旁人情*事了如指掌,实在令人费解。正如他一面对糟糠之妻不闻不问,一面深情款款不计报酬追求别的女士,还不忘向世人展示他的深情,连情诗里的标点符号都恨不得拿来卖钱,当真令人钦佩之至。

……

假如要选一位两面派,非屠先生莫属,他的深情与寡情拿捏的非常有分寸,值得我辈效仿,在何种情况下做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相信屠先生已经给了我们最好的答案。

……”

冯瞿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火盆里的板栗“嘭”的一声爆了起来,香甜的味道窜鼻而入,他仿佛在看一场舞台上的话剧,只能看到一方的精彩言论,另一方躲在舞台背后,听不到只言片语,急的人抓耳挠腮,恨不得掀起幕布看到对方的还击。

唐平再次接到少帅的命令,顿时呆住了。

远在战场上的冯瞿要求他搜集屠雷与顾姨太骂战的文章送过去。

这是……看上瘾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腊月初八, 由沪上文豪封清名举办的文艺沙龙邀请了不少文人, 连各大报社的主编都在被邀之列。

封先生早年留学国外, 回来之后在一所高校任职, 还兼翻译国外的作品, 顺便自己也写些文章在报纸杂志上发表。

没想到墙里开花墙外香, 他教书成绩平平, 翻译作品跟写文章却很快出了名,于是转而辞职,专职写作, 被各方推崇。

顾茗也收到了封先生文艺沙龙的请帖,还是范田亲自送来的。

他坐在咖啡室里,品一口醇香的咖啡, 将请帖推过去:“听说屠雷也收到了请帖, 且对外放话说容城公子听到他的名字也不敢参加。黄主编想让您也参加。”

容城公子如今已经成了《申报》的一块招牌,放在后世就是时事评论员, 但凡有什么新闻, 黄铎就想让顾茗写篇文章麻辣点评一番。

她的文章在沪上文人圈子里亮相久矣, 真容却颇为神秘, 除了黄铎与范田, 还未曾对外公布过。

屠雷生的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打扮也很时髦,时常亮相于各种文人聚会,听说某一次他在聚会上醉后大放厥词:“容城公子虽然自比公子, 不过本人应该长的很丑, 羞于见人,所以这么久以来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两人的骂战持续太久,沪上整个文人圈子里大部分文人最开始与屠雷都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几场骂战下来助拳的都撤了,拿着瓜子板凳茶水点心做起了观众,偶尔在别的报纸上点评一番两人的骂战。

骂的次数再久一点,当初不少盟友表面上虽然与屠雷交好,但实质上却已经叛变了,转投容城公子的阵营,被他犀利幽默的语言所折服。

可惜容城公子从来不露面。

屠雷在外嘲笑容城公子的容貌那次,黄铎也在场。

作为《申报》的主编,他其实很想告诉在场诸人,容城公子是位年轻有见识的女士,不过想想屠雷的嘴脸,又改主意了。

总要挑个合适的场合露面。

而封清名的文艺沙龙乃是沪上文人圈子里的盛会,每到年底必要举行一次,几乎整个沪上的大部分文人都会参加。

“还是别了吧?”顾茗说:“屠先生在报纸上骂我骂的多起劲啊,要是发现我是个女人,他本来早都输了,说不定还要在报纸上故做谦逊姿态说只因我是个女人,他不与女人一般见识。既赢了名声,又抬高了自己,白白给他踩一脚。”

范田都要被她的思维给逗乐了:“有时候我真要怀疑您在屠雷脑子里装了窃*听*器之类的东西,对他的想法猜的分毫不差。还真别说,这种事情屠先生做得出来的。”

屠雷虽然自诩为新派人,但也未见得学会了尊重女性,他喜欢的女人在他笔下是仙女,不喜欢的女人恨不得践踏进泥里去。

“不过,黄主编说这次您若是不参加封先生的沙龙,那位屠先生会更加洋洋得意,还不如参加呢。”

顾茗叹一口气:“每次想到我大好的生命都要浪费一部分珍贵的时间与屠雷这种蠢货做斗争,就觉得生活真艰难!”

范田:“您真幽默!”

“相信我,屠先生不但不会欣赏我的幽默,还很不喜欢我的幽默呢。”顾茗反问:“难道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给屠先生添堵?”

范田大笑。

********************

顾茗如约出席封清名的文艺沙龙。

她特意穿了一身合体的男式西装马甲三件套,连领结也一丝不苟的打了,外罩男式黑色呢大衣,感谢《申报》丰厚的稿酬,能让她有余力奢侈一把,特意提前订制了一套西服。

黄铎在主编办公室等她,见到穿着西装大衣戴着呢帽的顾茗傻眼了:“……容城公子?”

顾茗取下帽子弯腰行礼:“初次相见,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范田居中联络,两人已经是极熟的朋友了,他亲自为黄铎介绍:“黄主编,这位真是容城公子。”

黄铎喃喃感叹:“屠雷说容城公子长的太丑,羞于见人,这下子真要自打嘴巴了!”

“多谢黄主编夸奖!”顾茗:“咱们现在可以走了吧?”

青春逼人的少女,头发盘的一丝不乱,戴着呢帽穿着西装马甲,大衣敞着,还围了一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眉眼精致,也许是本人气质的原因,透露出别样的飒爽。

黄铎拿起呢帽文明棍:“公子请吧!”

*****************

封清名家境富裕,住的是租界里独栋的花园洋房,黄铎与顾茗到的时候,大部分来宾都已经到齐,正三三两两散落在一楼的大客厅聊天。

黄铎家中妻子是父母之命,他出入各种场合都是孤身一人,从不带女伴,没想到今天却带了一位颇为时髦的女郎,竟然还是男装打扮,模样又漂亮,很是引人注目。

有人悄悄议论:“不会是黄铎女儿吧?”

“瞎说!他女儿才十一二岁,听说老大是儿子,差不多这个岁数。”

“难道黄铎也娶了外室?”

“谁知道呢?他也该开窍了!”

“……”

写爱情诗的是文人,但风流多情爱上原配以外的文人也不少,也不知道是什么毛病。

黄铎目光在场上巡扫一圈,不见封清名,也不知道主人家去哪了,他取了两杯香槟,递了一杯给顾茗,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了下来。

两人背后是整排书架,书架的角落却设了两张沙发,沙发中间一张圆形茶几,堪堪容得两个人对坐品茗,安静阅读。

沙发旁边摆放了两盆高大的绿植,品种不详,全是墨绿色郁郁葱葱的叶子,能将后面坐着的两个人都遮起来,形成一个视觉盲角。

再往旁边走几步,是大大的落地窗,窗前是一组沙发,散坐着四五位高谈阔论的客人。

其中一位声音不低,笑着问旁边的同伴:“屠,你今日想不想见一见与你对骂了几个月的容城公子?”

那位同伴穿着西装三件套,头发梳的油光锃亮,戴着圆形的眼镜,马甲的兜里揣着怀表,露出一截金色奢华的链子,另一端连在西装扣眼里,年纪大约在二十四五岁左右。

他掏出马甲兜里的怀表,打开瞅了一眼时间:“这个点儿了还不见人,就算是我想见,想来他也不敢出现吧?”

同伴笑起来:“要是他真来了呢?”

屠雷不屑的笑起来:“天天写文章反驳,我还真巴不得一次见面,把话说清楚呢,省得天天打嘴仗!”

旁边浓荫之后,一把清脆的嗓子随声附和:“屠先生言之有理!”

顾茗端着酒杯起身,从绿植后面转了出来,这大约是她头一次公开赞同屠雷的观点。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众人循声而去, 看到了穿着西装马甲的年轻女子。

文人圈子里一向欢迎美貌的女子, 如果这位女子有才情, 有了“才女”的头衔, 那就更受欢迎了。

尹真珠的出名就是如此, 盛传她美貌与才情皆备。

屠雷还当是他的仰慕者, 当下摆出谦逊的姿态礼貌微笑:“小姐过奖了!”

他有“真爱”, 但却不妨碍他欣赏年轻美貌的女子。

顾茗举杯与在场诸人示意:“诸位幸会!请容许我自报家门,在下姓顾,在申报有个笔名, 容城公子。”

一时在场人士都呆了一瞬,还有人当她在说胡话。

“容城公子不是男子吗?”

“这是……冒充的吧?”

屠雷与容城公子隔空骂战数月,头一次遇上, 没想到冒出来的却是个年轻的女孩子。

他尴尬一笑:“小姐难道是容城公子派来羞辱在下的?我与他虽有怨, 但他也犯不着派女人来羞辱我吧?”

顾茗落落大方:“如屠先生所说,我是不是还需要找人来证明自己的身份啊?”她扬声向绿植后面唤道:“黄主编, 麻烦您出来给大家做个证吧?”

实则黄铎在绿植后面都快笑破了肚子, 他不紧不慢饮下最后一口香槟, 起身越过绿植, 与顾茗并肩而立, 说:“诸位, 请让我隆重介绍,这位是我们报馆特别聘请的作家,容城公子!”

黄铎的名声在报界乃至整个文人圈子里都是响当当的, 《申报》每年的销量就令人敬佩, 他就是那种专心把一件事情做好的人,踏实勤勉又有识人之明,对待作家都很敬重,不少文人都喜欢与他结交。

他站出来力证容城公子是眼前的女子,就连屠雷也说不出话来。

顾茗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本来我是准备只用文字与屠先生打交道,可惜听说外面盛传容城公子容貌太丑羞于见人,迫不得已才出来澄清一下,在下长的普通,还达不到羞于见人的标准,让您失望了!”

这个“您”字不必说,都是指屠雷。

屠雷在女人面前一向风度翩翩,乍然被人抓住小辫子当面揪了一下,一张脸都臊红了:“在下不知道容城公子是女人,不然又何必跟个女人计较呢?”

范田如果在场,恐怕要放声大笑容城公子的促狭,连屠雷说过的话都猜的一字不差。

“屠先生莫不是在歧视女性?听说屠先生留学国外,是新派人,深受男女平等思潮的影响,抛开性别你我都是人,怎么前面加个‘女’字就可以彻底抹去一个人的思想与见解,还能自谦不与我计较,落得个谦逊礼让的名声呢?奇也怪哉!”顾茗可不准备如他所愿。

她这番“容城公子式”的说话风格太过明显,就算是本来对她的身份还有一二分质疑的也相信了。

纵观容城公子的文章,对女性一直抱有非同寻常的善意与体悯,如今找到了缘由,皆因她自己就是女子。

屠雷瞪着她,用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教育她:“我不与你计较,是看你是个女人,年纪又小,怎么你还得寸进尺,非要与我一较高下了?”

顾茗差点被他给逗乐了:“屠先生,实在对不住我是个女人,让您失望了!说实话来之前先生的反应我都考虑过了,原本我可以盛装华服打扮的漂亮一点来与先生见面,但考虑到先生有可能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放弃了女式的旗袍而选择了男装,就是想与先生论证清楚。但先生见到我是女子,先是怀疑容城公子找女人来侮辱您,请问,您与您母亲说话,被侮辱了吗?与您妻子说话,被侮辱了吗?与您喜欢的女子说话,被侮辱了吗?”

她句句铿锵有力,堵的屠雷哑口无言,额头青筋都暴起来了,假如不是如此隆重的场合,大约他早就失态了。

“我实在不明白,怎么容城公子是女人,您就被侮辱了呢?您是天然把自己放在尊位,看不起女人,认为女人哪怕有学识有见解也不配与您辩论吗?还是觉得这几个月你我在报纸上写文章骂战,是我侮辱了高贵的您?您这满脑子男尊女卑的糟粕与您这新派的打扮可真是不相配啊。”

顾茗真诚建议:“我觉得先生下次出门,还是穿长衫马褂的好。——哦这样说话有点侮辱了长衫马褂,毕竟长衫马褂只是流传下来的服装的一种,服装可从来不会轻视女人!”

屠雷气的站在原地几乎要爆炸,嗓子里直冒烟,食指指着顾茗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只剩了磕巴:“你你……你……”

顾茗压下他的手指,声音里饱含了笑意:“屠先生,手指指人可不是礼貌的行为,小时候令堂没教过你吗?哦哦,您一向瞧不起女人,是不是因为令堂是女性的缘故,她教过的东西您都抛之脑后了?屠先生,无论何时,我觉得尊重给予您生命的人,这是做人的基本准则。这一点,您可做的不太好啊。”

围观众人亲眼目睹了容城公子单方面“屠*戮”屠雷的场面,忽然间对她今日穿西装马甲出场的深意有了新的认识。

黄铎听的心花怒放,只差给容城公子鼓掌叫好了。

最后她说:“哦,因为今日我穿着男装而来,就是向屠先生表明态度,您就当我是男人,该讲清楚的就讲清楚,不必拿性别做借口。毕竟这几个月你我也算是大战过三百回合了。别将来出门,您还要给旁人吹牛,因为容城公子是女人,所以我不与她一般计较,搞得好像我因为性别原因占了您多大便宜似的,明明错了还要死撑着认为自己是对的,高傲自大又固执,满脑子封建思想,还认为自己是进步人士,‘进步人士’四个字都替您害羞!”

*********************

封清名的文艺沙龙过后,文化圈子里都传开了,那位在《申报》上与屠雷骂战的容城公子原来是位年轻漂亮的女士。

年轻的容城公子被圈内的文化人称呼为“女士”,而不是小姐,透露出几分慎重。

据说这个称呼是当时围观了容城公子与屠雷在封公馆历史性会晤的几位旁观者对容城公子的称呼,且有人还将二人当时对话的场景讲给别人听,形容屠雷的离开方式是“跟一条狗一样夹着尾巴仓惶而逃”。

“女士”的称谓由来已久,广泛使用却是当代美国,女权主义高涨,要求男女平等,认为男性既然有不反应婚姻状况之“先生”的称谓,女性亦应有同等称呼,因而产生“女士”一头衔,渐至流传至华夏。

“女士”源于《诗经》“厘尔女士”,孔颖达疏“女士,谓女而有士行者”,比喻女子有男子般的作为和才华,即对有知识、有修养女子的尊称。

无论是来源于西方还是华夏,容城公子是顾女士一事已经传扬开来,而且伴随着的是“才情俱备”的年轻美貌的女子传言,还有不少参加过文化沙龙的亲历者的佐证。

文化沙龙过后,容城公子在申报写了一篇文章《对不起,容城公子是女人》。

《申报》的办公室再收到寄给容城公子的读者来信,黄铎笑的很是无奈:“以前容城公子性别没有暴露之前,收到不少女读者的求爱信。现在倒好,收到不少年轻男子的情信,还全是转呈顾女士,看来无论男女,容城公子都很受年轻人欢迎啊!”

顾茗一向忙碌,除了写文章,她小学教员的工作也做的津津有味,连读者来信都忙到没空看,都交由黄铎找人阅读回复了。

她倒是落得轻松,但帮她看信的是报馆今年新请的才毕业的女学生,她以前读到无数女孩子写给容城公子的信,有些在信里写的很坦率,读过他的文章,觉得他是一位极为尊重女性的男子,必是可托付一生的良人,请求见面交往。

没想到画风一转,收到了不少男读者的情信,小姑娘每天读的面红耳赤,都快产生自己被上百人求婚的错觉了,本来是个略略有些自卑的女孩子,读到青年男子的情信多了,竟渐渐自信起来,走路都不再缩肩塌背。

不久之后,远在战场的冯瞿读到了容城公子的那篇文章——《对不起,容城公子是女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自从我在报纸上写稿之后, 一向深居简出。前几日破例参加一场聚会, 没想到惊吓到了很多同行, 他们相顾失色:容城公子是女人?

在此深表歉意, 对不起, 容城公子是女人。

符合众人想象的容城公子该是什么样子呢?年轻, 开明, 或者容貌称得上不丑还有点俊……最好是单身,比较符合喜欢我文章的年轻女读者的期望。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性别而产生困扰, 也没觉得需要为性别而道歉,但自从暴露性别之后,似乎需要致歉的地方忽然之间多起来。

……

我原以为, 文字是没有性别之分的, 无论男女从事写作,只需文章写的漂亮就算是不曾玷*污作家这个职业, 但现在看来, 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不知道我是女人之前, 大家都夸我文章写的好, 似乎男人文章写的好是天经地义之事, 理所应当接受别人的赞美;但是知道我是女人之后, 语调忽然转成了‘女人的文风居然冷酷至此,她别是心理有什么毛病吧?’之类的怀疑。

对不起,可能要让大家失望了, 我身体安康能吃能睡, 连一丁点小毛病都没有,对目前的生活状态非常满意。

如果真要怨怪我的文风冷酷,那还要感谢这个冷酷世界的馈赠,才有了今天的容城公子。

……

女人有什么好道歉的呢?

难道生下来就是原罪?或者在适婚年龄没有留在家里做贤妻良母,而是出外在社会上做事,争取经济独立,脱离被豢养、被奴役、被打压的生活就是过错了?

……

容城公子在《申报》的第一篇文章就是为了一名素不相识的女子打抱不平,而今天,当我的文章受到更多读者的关注,我会觉得写文章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女人,只有自己为自己发声,才不会被家庭、丈夫、社会所践踏。拥有生存能力,拥有独立的人格,不是谁谁的女儿,不是谁谁的妻,谁谁的母亲,不被物化、不会轻易不经同意被移植到别人家的庭院蹉跎一生。

做一个独立的人,有思想有主见,而不是被别人左右命运的人!

长夜终将会过去,一个容城公子能收到无数引起共鸣的读者来信,那么假如将来再涌出十个、百个、成千上万个愿意为自己,为所有女人发声的容城公子呢?

我期盼着那一日尽早的到来!

……

年味渐浓,容城军与玉城军两方难得默契的休战,冯瞿坐在营房里烤火,应超在火盆边上摆了一溜花生,边翻花生边凑近了拿着张报纸沉思的冯瞿身边:“师座,这上面都讲啥了?”

冯瞿盯着《对不起,容城公子是女人》这篇文章发呆已经好一会了,视线之内猛不丁凑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差点让他下意识去腰间摸枪。

“你自己不会看啊?”

应超有点尴尬:“师座,我不识字!”

这小子是个睁眼瞎,对着报纸打量了半个钟头,才找出来三个认识的字儿,也算是不容易了。

冯瞿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一边去!”他就麻溜的滚了出去。

唐平除了寄报纸,还写信详细把自己打听到的有关容城公子之事都上报冯瞿,从她穿着男装参加封清名的文化沙龙,以及强势诘问屠雷,令他无言以对,且在那次的文化沙龙上认识了沪上不少文化名人等事,都毫无隐瞒的禀报上峰。

大概是容城公子诘问屠雷之事令人印象太过深刻,那件事情在沪上文化圈子里传的很广。

冯瞿握着报纸,仿佛攥着风筝的线,他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顾茗越出名,她就越容易离开他。

她那些话虽然是问屠雷的,可是在冯瞿心里却一样引起了涛天巨浪。

“……抛开性别你我都是人,怎么前面加个‘女’字就可以彻底抹去一个人的思想与见解?”

……

“做一个独立的人,有思想有主见,而不是被别人左右命运的人!”

冯瞿脑子里浮现出两人在一起之后的点点滴滴,不得不承认——小骗子从来不愿意跟他讲一句真话!

真是令人恼火的发现。

也许在她的心里,无一刻不再筹谋着离开他,过独立自主的生活。

小骗子是不是把他与顾宝彬都归类为同一种人,于她来说可有可无的人?

冯瞿心里颇不是滋味,总觉得脸上烧的慌,恨不得早点打完仗。

他丢下报纸起身,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应超小跑着进来了:“师座,有何吩咐?”

“准备战斗!”

“啊?”应超傻了:“师座,您上午不还说……如果对面不骚扰,我们就休息两天过年?”

“有吗?”冯瞿侧头:“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应超,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竟然敢私改军令!”

应超吓的脸色惨白,差点给他跪下。

*****************************

容城军政府的监狱里,政*治犯的隔壁关着一名戴眼镜的秃头中年男人。

他初初进来的时候,长衫下面的肚子略略鼓起,似妇人初显怀。鉴于军政府监狱里的伙食,几个月下来倒好似流产了,不但肚子消失无踪,便是一身的肉都快熬干了。

隔壁的政*治犯闲来无事逗他:“喂,老吕,你到底犯了什么事儿?怎么会被抓进来?”

这也是《品报》主编吕良挖空了心思,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的问题。

几个月前,唐平派人把吕良从热被窝里挖出来丢进了监狱,出于一种微妙的不想将来被少帅灭口的心思,他并没有审问吕良,而是准备等冯瞿从前线回来亲自去审。

冯瞿是放心他,但他对自己不放心。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容城公子的文章一石激起千层浪, 读者开始是震惊的, 过段时间之后, 《申报》收到的投稿文章居然出现了很多女性作者。

她们都自称是受容城公子启迪, 虽然做不到第二个容城公子, 却愿意追随容城公子的脚步, 做自尊自立的新女性。

范田提起此事就感慨不已, 跟黄铎道:“主编,容城公子的文章影响深远,可反复诵读, 其实我觉得咱们可以把她的文章集结成册,销量应该很不错。”

黄铎眼前一亮:“对啊,这主意不错。到时候读到的人更多, 还可以联系北平的书商, 读到她书的人越多,于民智越有益, 也给新女性指明了方向。”

“新女性”这个词儿一经面世, 年轻的女孩子们便恨不得处处标榜自己就是新女性, 可新女性具体新在哪儿, 与旧女性有何不同, 还是没有个明确的标准。

旧女性三从四德, 围着丈夫孩子灶台转,一辈子都在后院里度过,早就被时代抛弃了。

旧的王朝被推翻, 封建腐朽的制度, 人事,夫妻关系,强势的父系一言堂式的亲子关系,似乎都要被新青年给抛弃,生怕跟“旧”字沾边,被旁人视为封建糟粕。

涉世未深的女孩子被成年男子几句话就抛弃了家庭教养,大张旗鼓的追随有家室的男子同居,高调宣布两人的爱情,对男子发妻的哭泣充耳不闻,并且大言不惭的认为旧思想的发妻就应该被抛弃。

发妻也是旧时代的糟粕,如何能跟有着新思想的男子继续共同生活?

黄铎虽然办着报纸,可是他本人却是个比较保守的人。妻子是父母之命,还裹着小脚,尽心竭力照顾家中老小的衣食起居。

他有幸能见识到很多自命为新青年的年轻人的作派,有时候连他自己也觉得疑惑:到底是他落后于时代,思想太过保守,还是这个飞速变革的时代是畸形的,病态的?

容城公子的文章读来不但能让人眼前一亮,还让他找到了心中的答案——新女性应该是什么样子?

自尊自立,有思想有见地的容城公子,难道不应该是新女性的榜样吗?!

此事交托给范田办理,他也很乐意做这件事儿,亲自跑去亭子间找顾茗。

现在的容城公子在沪上文人圈子里可是出了名,谁人不知道她是新女性?她的文章有一种振奋人心的力量,犹如黑暗之中的灯塔,能让人找到远航的方向。

范田几乎可以预见到容城公子的文章集结成册,贩售一空的场景。

他连招呼也没打,循着她留在报社的地址一路找过去,哪想到家里没有人,楼下的阿婆见到生人热情的问他,范田便道:“请问楼上亭子间的顾小姐去了哪里?”

阿婆笑起来:“教书的顾小姐?她可有耐心了,在前面福堂小学做教员,我孙子就在她带的班上,书讲的老好了!”

范田还当自己听错了:“顾小姐做小学教员?”她不是应该天天在家写文章的吗?怎么跑去小学当教员了?

别是这阿婆记错了吧?

到了福堂小学才知道,顾茗果然在小学当教员。

元宵才过完,孩子们开学头一天上课,心都还没收拢回来,坐在课堂上心不在焉,顾茗也不上新课,把书合起来给大家讲故事,一帮孩子们顿时竖起了耳朵。

顾老师的故事跟家里祖父母讲的都不一样。

范田站在教室外面,听到她的声音,有点哭笑不得,直等她下课,在教室门口堵住了她:“先生,您是嫌弃我们报社的稿费给的太低吗?”

怎么跑到小学当教员来了?

顾茗昨天才收到冯瞿的书信,正满心里不痛快,觉得他的信越来越奇怪,左思右想居然失眠了,今天一堂课讲的随兴之至,见到范田极为意外:“副主编今日怎么有空来了?我对贵报社的稿费很满意啊,您这话说的。”

范田很无奈:“先生,您既然对稿费满意,我们家黄主编天天眼巴巴盼着您多写几篇稿子,苦等不来,您不在家写稿子,怎么跑到小学来教书了?”

黄铎恨不得她天天在报社写连载,可惜容城公子惜墨如金,她的文章三五日才能有一篇。

下课的小孩子们从教室里蜂涌而出,好奇的跟在他们身后,还有好几个跑过来问的:“顾老师,他是谁呀?”

顾茗摸摸这些毛茸茸的小脑袋:“是老师的客人。”打发走了这帮小捣蛋,才道:“范副主编家里可有孩子?”

“有一儿一女。”范田有点莫名其妙,好好的怎么说到孩子身上了。

“那副主编累了的时候,看到孩子们天真的面孔,跟他们玩一会儿,是不是会松快很多?”

范田不可置信:“先生这是……跑到小学来放松了?”

“是啊。”顾茗理所当然:“脑子生锈的时候,心里特别失望的时候,就想跟天真无邪的孩子们呆着,他们还没长大,也没有多少烦恼,看到他们就有希望。我们有希望,这个国家也有希望。”

范田:“……”容城公子的思维果然不同于别的新女性。

他将来意道明,顾茗欣然接受,答应了三个月之后交成稿。

再过半个月,寒流退尽,春意盎然,大街小巷都换上了春装,顾茗早起去学堂,才走到巷子口,就被一辆车给堵住了。

唐平从车上下来,恭恭敬敬向她行了一礼:“顾姨太,少帅请您一见。”

这一天迟早要来,顾茗早有准备,她虽然羽翼未丰,脱离了容城的环境,内心里却也不再害怕恼羞成怒的冯瞿。

——倒打一耙的理由她都是现成的!

她站在那儿略作思考:“今日上午还有课,不如我先去学校跟老校长请个假,然后再去见少帅?”

唐平向身后站着一名亲卫使了个眼色:“你去替顾姨太请假!”

顾茗进了后座,两边又各上来一名亲卫,将她堵在中间,她不由失笑:“知道的是说冯少帅请人,不知道的还当少帅要绑架呢。”

唐平被她敏锐的洞察力给折服了,坐在副驾催促司机快开。

汽车开起来,顾茗起先还观察沿路的风景,后来见似乎要离开沪上,心里顿时有些慌:“唐副官,这是什么意思?少帅呢?你是受了何人指使?”

她脑子飞速转动,思索唐平是不是被尹真珠给收卖了,趁着冯瞿不在要结果了她?

冯瞿若是要见她,难道还要把她绑回容城去?

但汽车行驶的方向并不是回容城的路,而是一路穿过村庄、荒野、要往不知名的地方而去。

顾茗问了好几次,唐平只有一句话:“顾姨太,少帅请您一见!”

从前他或者只当顾姨太是个很普通的小姑娘,被亲爹送给少帅暖*床,可是在拜读过她的很多篇文章之后,心态早已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不能再等闲视之。

顾茗瞠目结舌:“你家少帅……要你把我弄到战场上去?”

唐平没有回答,等于默认了。

容城与玉城的仗打了几个月,起先冯瞿带了一个团的兵力,年前腊月兵力增加到了一个师,过年的时候曹大帅父子都死在了他手里,玉城如今已经成了冯氏的地盘。

曹大帅当初联合徽城的彭大帅,想要一起吞并容城,没想到一朝战败,连老巢都没保住。

彭大帅见状,赶紧带着残兵剩将逃回徽城,龟缩不出。

冯瞿接管了曹氏五城,正是百废待兴之时,也不知道他抽的哪门子风,给唐平下令,将顾姨太带到玉城去,谋求一见。

汽车走了一天一夜,终于抵达玉城。

冯瞿如今就住在曹氏的大帅府,帅府门口站着两排持枪警卫,戒备森严,唐平只在副驾露了个脸,门口的警卫就放行了,车子一路长驱直入,直接驶到了议事楼下。

议事楼下也有警卫守着,唐平下车,两边坐着的亲卫下车,他弯腰:“顾姨太,请下车。”

两人分别月余,顾茗在外过的风声水起,她摸摸包里的枪,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下车,目光在楼下站着的持枪警卫们身上略略扫过:“麻烦前面带路。”

议事大楼一楼很是空旷,墙上还有枪林弹雨的痕迹,想来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枪战,家具上面都还有弹孔。

亲卫前面带路,一直将人引到了二楼。

顾茗今日穿着细跟皮鞋,走在二楼的木制地板上,能够听到清脆的脚步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个房门推开,有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高大英武,宽肩窄腰,军服笔挺,站在走廊的尽头,如果不是左胳膊用绷带绑着吊在脖子上,破坏了整体的气势,足可称为气宇轩昂。

顾茗脚下一滞,走廊的尽头有窗户,他背光而立,远一点看不甚清楚他的表情,唐平陪笑:“顾姨太,您瞧少帅出来迎接您了!”

她绽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压低了声音:“唐副官,他这个样子不像迎接我,倒好像是讨债的!”

唐平心想:可不嘛,讨情债!

少帅几时对女人这般牵肠挂肚了?还巴巴让人劫持了过来,一路上顾姨太可没少用话挤兑他。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数月未见, 冯瞿再见到顾茗心中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小骗子脸蛋红润, 身条儿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旗袍, 柔顺的发丝披散着, 唇红齿白, 亭亭玉立, 如菡萏初绽,清丽无比。

他板着一张脸站在门口,有点后悔听到脚步声, 冲动之下出房门来迎她——不是应该稳坐在房内,等着她忐忑的敲响他的门吗?

不过既然出来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输了气势。

他压着声音, 几乎是带了点愠怒的:“……你还知道回来的啊?”

顾茗站在几步开外, 很是无辜:“少帅,实在抱歉, 我还真不是自己要来的, 是唐副官挟持了我。”

冯瞿:“……”刚见面就添堵, 这丫头胆子越发大了。

枪杆子从来不觉得笔杆子有多厉害, 正如拳头大的从来不觉得能说会道的有多厉害, 很多事情虽然以理服人比较得人心, 但暴力镇压其实来的更为便捷有用。

冯瞿冷哼一声,率先转身进门,听不到身后的脚步声, 他很有几分烦躁:“还不进来——”

唐平在顾姨太身后急的抓耳挠腮, 恨不得推她一把。

可顾姨太偏偏慢吞吞整理一番,跟听不出少帅的焦燥之意似的,好一会才踏进房门。

里面传来少帅的声音:“关门!”

“嘭!”一声,唐平立刻狗腿的把门砸上了,生怕晚一刻顾姨太胆怯的跑了。

这间房以前大约是公事房,有宽大的办公桌,待客的沙发茶几,空间很大,如今墙边不伦不类摆了张简易的行军床,似乎冯瞿休息办公两用。

冯瞿靠着办公桌站着,跟逗小狗似的招手:“过来。”

如果是以前,顾茗大约早就颠颠的凑了过去,努力扮演好一个痴恋少帅的姨太太的角色,不过今天她扭身就坐在了待客的沙发上:“少帅,就算是绑票,也应该给口茶喝吧”

冯瞿居然半点恼意都没有,亲自泡了杯茶给她,顺势坐在了她对面的沙发上,像宽容的家长对待无理取闹离家出走的孩子:“小学教员好玩吗?”

上次冯瞿在信中就问过这个问题,不过顾茗看完就扔在了桌上,根本没有回信的打算,没想到冯少帅锲而不舍,非要一个答案。

“是挺好玩的啊。”

“玩够了就回来吧。”

顾茗差点笑出声:“少帅觉得我是出去玩吗?”她自嘲一笑:“对啊,我确实是被少帅带到沪上去玩的,不过后来少帅不是丢弃我了嘛,现在让人挟持我回来又是怎么回事?”

她完全是一副气还没消的样子,不过此事冯瞿心里也有愧,话头不免软了下来:“阿茗,当时情况紧急,事出突然,我确实不应该把你丢下。”

“别别!您可别给我道歉!您只要给我一条生路,让我自生自灭就好了。”

“做小学教员吗?”冯瞿故意问,心里却在想,鬼丫头,且不揭破你,看你还有什么幺蛾子。

哦,她要做个独立自主的人呢。

这年头各省都在闹独立,连北平中央政府都有心无力,姨太太闹着要独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冯瞿宽容的想。

顾茗喝一口热茶润润喉咙,摆出长期抗战的准备:“小学教员也是一门正当职业,不行吗?”

“行行行!怎么不行!你要喜欢当小学教员,等回头我就给你开所小学,让你当校长如何?”

冯瞿前所未有的好说话,顾茗都要怀疑他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体了——见过霸道总裁宠女人送车送房送珠宝首饰华衣美食的,头一回听到送学校的。

这是什么操作?

“少帅这是因为上次丢弃我而做出的补偿吗?我觉得完全没必要。沪上的生活我很满意,决定长期留居沪上,如果少帅没什么事儿的话,不如就让唐副官送我回去吧?”顾茗径自起身,虽然知道肯定不会轻易脱身,可是趁此机会态度还是要摆出来的。

她才走到门口,冯瞿就气急败坏追上来,一手撑着门将她堵住了:“谁准许你走的?”

顾茗回身,才要不满的张口辩驳,嘴巴就被人堵住了。

分开几个月,冯瞿看到她就觉得浑身燥热,将人堵在门上,恨不得吞吃入腹,直到舌头上传来了痛意,嘴巴里尝到了血腥的味道,才喘着粗气松开了她。

“你——”

顾茗抹一把嘴唇上的血,毫不畏惧的逼视着他:“少帅拿我当什么了?就算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家里养的阿猫阿狗,都丢开手了还要捡回来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吗?”

她没回来之前,冯瞿脑子里浮现的总是她乖巧温驯的模样,哪怕读过她写的很多篇文章,也总能让人产生一种幻觉,仿佛容城公子不是她本人。

这是她头一次硬气的拒绝他,可是冯瞿却在她身上看到了容城公子文章里的铮铮傲骨,与犀利果决的一面。

本该恼火的他竟然怔怔低头回望着她,露出奇怪的笑意:“你说你是什么?”欺身而上,将她虚虚圈在怀里。

他懊恼的想,这胳膊伤的真不是时候,不然就可以紧紧抱着她了。

顾茗发现,冯瞿居然也学会了踢皮球,他把她的问题轻描淡写的踢了回来,还意图再次占她的便宜。

“少帅觉得呢?”她笑的不怀好意,眼神像钩子,似乎是在欲拒还迎,等冯瞿凑上去要亲她的时候,忽然之间胳膊剧痛,急忙后退了一大步:“坏丫头!”

——原来这丫头哄的他靠过去,居然在他伤处用力捏了一把。直疼的他眼冒金星,毫无防备之下差点喊出声。

白色绷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出血,顾茗颇觉意外:“……不是扭伤啊?”

冯瞿额头冒着冷汗,不由失笑:“枪伤,你要不要看看?”

顾茗见他居然还是没发怒,更觉得意外了:“也好,等我看过找准下地方,下次再捏更错不了了。”

“还捏啊?”冯瞿坐回了沙发,右手去解绷带:“你对我当真那么大恨?”

顾茗也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大概离不开玉城了,反正他身上还有伤,也不必非要闹到撕破脸的地步,她也坐回了冯瞿对面,撑着下巴看他拆绷带:“其实也谈不上恨,就是有些失望罢了。就算是露水姻缘,大约还是希望能在危难之中被拉一把。不过就是更清楚的看明白了自己无足轻重,觉得也没必要继续待在少帅身边而已。”

绷带被拆开,胳膊上有个枪眼,本来都已经止血的地方此刻又冒出了鲜红的血,冯瞿轻车熟路翻出一个药箱,找出个药瓶往上面倒止血的药粉。

也许这件事情在他心里也存了几个月,发现她居然肯对他说真心话,而不是以前敷衍的态度,假装的深情,他心里居然有几分高兴。

“……那要是我说不让你离开呢?你会像吓退唐平那样,以死相逼吗?”

顾茗“嗤”的笑出声:“我的命这么珍贵,都能给我父亲换个官当,以后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利用空间,干嘛要去死啊?我那不过是吓唬唐平玩玩而已。”

冯瞿被她的“诚恳”给逗乐了:“你不用这一招来逼我就好。”

“少帅怕我寻死吗?”

“不,我怕到时候我不得不动手抢到你的枪,结果发现里面没子弹,那可就尴尬了。”他低下头开始专心的包扎伤口。

顾茗:“……”这货当时没在现场吧?

她忽然觉得后背凉嗖嗖的,以前仗着冯瞿忽略她,在外面做什么都没所谓,可今天他的话让她恍惚产生一种错觉——他似乎对她了解不少。

她试探性的问:“我离开容城的时候比较匆忙,很多东西都没有收拾,少帅不会让人把我的东西扔出去了吧?”

冯瞿正艰难的跟绷带做斗争,一只手连牙齿也用上了,抬抬下巴示意她帮忙,他才能空出嘴巴回答她的问题。

顾茗很自然的上手替他缠绷带,顺便仔细观察冯瞿的表情,这才发现他双眼能红,眼睑下还有黑眼圈,也不知道多久没好生睡过了,也许还因为受了枪伤,气色不是特别好。

他说:“你想让我找人把你的东西全都扔出府?”他故作思考:“这是个好主意。上次从沪上回到容城,连睡觉的功夫都没有就奔赴前线,要不等我回去亲自扔?”

顾茗急了:“别别!我自己去拿行了吧?”卧室里还有她藏的小黄文跟容城公子的底稿呢。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玉城到处是战火燃烧过的痕迹, 曹氏当政之时税捐苛厉, 民生艰难, 冯瞿接管之后, 百姓惶惶, 商铺闭门, 街头一片萧条。

冯瞿虽然受了伤, 但接管的几个城市百废待兴,战后重建都要他来决策,忙的应接不暇, 困了就在简易行军床上躺一躺。

顾茗来了之后,他特意抽出时间陪她,不过这个小骗子似乎不领情。

她来的头一日, 先找房间洗澡休息, 反锁起房门睡了一觉,反倒是冯瞿没办法定下心来处理公事, 总觉得有事绊着, 一会就让人去打探打探, 看看她醒了没。

应超的腿都快跑细了, 凑到唐平跟前打探消息:“少帅到底有几位姨太太?这一位是不是特别得宠?”

唐平仔细回想少帅历届姨太太, 发现顾姨太应该算是最得宠的一位了。若是以前, 少帅大约也不当回事,可是自从发现了顾姨太是容城公子之后,少帅读到她的文章多了, 这次见面态度竟然有所改变。

没有以前那么轻慢了。

按照冯瞿对待女人的态度, 在战场上数月,早就憋出了一身燥意,见到姨太太不先忙着出火,反倒奉为上宾,实属罕见。

“你小心侍候着,这一位……反正不要得罪了。”唐平拍下他的大脑门:“总归巴结好了没坏处。”

顾姨太是个气性大的女子,以前瞧不大出来,但仙乐都枪*击案之后,唐平算是瞧明白了。

——这位对少帅的感情可是收放自如,说离开就离开,半点留恋都没有,竟是比尹真珠小姐利落多了。

顾茗一觉好睡,爬起来出门觅食,差点一脚踩到门口蹲着的人身上,吓了一大跳:“这是做什么?”

难道是怕她跑了不成?

应超得唐副官指点,当然更要在姨太太处当好差,跑了七八趟之后索性靠在顾茗睡觉的房门口守着,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

他赶忙爬起来,殷勤引路:“顾姨太,少帅等着您吃晚饭呢。”您老这一觉睡的,少帅连中饭都没好生吃。

顾茗跟着应超一路过去,依旧是初来的那间办公室,门口候着几名或穿西装或穿长袍的男人,手里都挟着公文包或者文件袋,交头接耳。

她远远瞧了一眼,扭头就走,慌的应超后面一路追下去:“顾姨太,您去哪?”

唐平从办公室出来,扫到顾姨太楼梯间闪过的一片衣角,半个小时之后,冯瞿打发走了候见的人,在帅府的大厨房找到顾茗。

顾茗搬张凳子坐在厨房的小桌子上,面前摆着两样热炒,她就着米饭吃的正香,胖厨子局促的在灶火前候着,拿油呼呼的围裙擦手,听她有一搭没一搭随心而至的问话。

冯瞿站在厨房门口,小丫头还穿着来时的一身旗袍,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倒好像坐在灯火煌煌的大饭店享受美食,一脸满足的模样。

他走近了一瞧,桌上原来就一盘炒鸡蛋,一盘炒青菜:“我还当你吃什么了不得的美食。”

“一路行来,饿殍遍野,这难道不是人间至味吗?”到处战火烽飞,上位者固然油膏满腹,寻常百姓却三餐不继,能够吃到一碗饱饭,顾茗感激之至。

冯瞿大马金刀在旁边的小竹凳上坐下来:“给我也盛一碗饭来。”

这桌椅是厨下的佣人们日常吃饭的桌椅,桌面上还有油渍,凳子也不甚干净,还从来不曾迎接过贵人的尊臀。

胖厨子吓的赶紧从锅里盛了一碗白米饭端过来,陪着笑脸侍候:“师座,要不再炒俩荤菜?”

曹通父子颇会享受,帅府姨太太不少,一大家子饮食奢靡,连厨子也有十几个,容城军打过来的时候,府内的女眷们趁乱卷起金银细软一哄而散,各房的佣人们也四散逃窜,厨子们提着吃饭的家伙什另谋高就,库存的腊肉火腿海货米面之类的倒不少。

这位唯一留下来的胖厨子被同伴催着跑路,他死肯不肯挪窝:“咱们做饭的,又不是扛枪的,难道还会被拉出去崩了?无论是谁住进来,总要吃饭的,我天生侍候人的命,好生侍候着混口饭吃就完了。”

果然他有先见之明,冯瞿带兵住进来之后,很是得用,混了一口安稳饭吃。

冯瞿见顾茗吃的津津有味,便打发他走了,两人围着一张油腻腻的桌子吃晚饭,中途他还起身又添了一碗米饭。

两人把饭菜一扫而光,都有些吃撑的意思,冯瞿拖着顾茗去花园里散步。

顾茗也并没有反抗的意思,任由他拖着手在花园里溜达,曹家的园子倒设计的不错,隔一段小路就有电灯照路,青石铺就的小径两旁不知名的花儿绽放,夜色里一片幽香,静谧而美好,假如身边的人不是冯瞿就更完美了。

冯瞿讲些攻打玉城之时的趣事,讲到曹元飞被他一枪崩了之后,少帅府的亲卫从帅府酒窖里把曹大帅揪出来,他两股战战,吓的尿了裤子,引的亲卫们轰然而笑。

男人的血液里也许天生燃烧着建功立业的火种,一经时局动荡发酵,便窜成了熊熊烈火,冯瞿也不例外。

今夜的顾茗出乎意料的安静,与从前的安静都不同,浑身散发着冷漠疏离的气场,既不亲昵也不热情 ,冯瞿讲了不少,她的回应寥寥,便如空谷回音,不过都是偶尔的应和之声。

两人分开之后,越读她的文章,他心里就越慌,原以为把人拘到身边这种心慌就会改变,没想到人在眼前,心却更慌了。

他终于有点泄气,拉着她站在一株树下逼问她:“阿茗,你准备怎么办?”

小骗子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心不在焉的反问:“什么?”抬头与他的目光对视,又重复了一遍:“少帅问的是什么?”

冯瞿颇为懊恼:“你的打算。”

“哦,少帅如果不反对的话,我准备回沪上继续当我的小学教员。”顾茗笑笑,补了一句:“当然,就算少帅反对,我还是准备回沪上当教员。”

冯瞿发现,事情严重了。

她的模样极为认真,决非赌气,而是平静的表达她的意愿,而且只是通知他,并非与他商量。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冯瞿沉下脸, 头一次在女人面前感受到了挫败。

“你是我的姨太太。”

顾茗纠正:“不, 我是被少帅抛弃在凶杀案现场的姨太太。”她踮起脚尖, 亲了他一口, 感受到他的疑惑, 攀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吹气, 轻声低语:“少帅与我本来就不是情投意合, 你出官位,我父亲出个女儿,咱们各取所需, 一桩交易干脆利落,何必非要弄出点真情实感呢?那不是笑话吗?”

冯瞿也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是愤懑还是失落, 或者别的感觉, 倒好像打碎了一地的调料瓶子,咸酸甜辣都调到了一块儿, 舌头都快被毒瞎了。

“你以前的那些小意温柔, 对我的痴恋……难道都是假的?”

顾茗咯咯咯笑起来:“少帅又不是三岁孩子, 做人姨太太讨男人欢心, 那不是本分吗?”

她把自己那颗得意的小脑袋瓜子伸到了他面前, 指着太阳穴说:“您要是觉得受到了欺骗, 不如照这儿崩一枪?”

冯瞿不由朝后退了一步:“你……耍赖?”他又不是疯子,随随便便就杀*人。

顾茗装了许久的小意温柔,早就不耐烦了, 索性撒起泼, 悍然直逼到他面上去:“我就是耍赖,少帅要怎么处置我呢?关到军政府的大牢里去?还是要了我的命?我反正贱命一条,没死在外面枪*杀现场,死在少帅手里也不冤!”

冯瞿几乎崩溃——他当时脑袋发昏丢下了她,现在被找后帐,真是活该!

完全是自造的话柄!

“我怎么会对你下手呢?”他想起她那些足以憾动人心的文章,脑子都乱了起来,泼辣的她,温柔的她,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呢?

“希望少帅一直记得自己这话,无论何时都不会对我动手!”顾茗灿然一笑,欺身上去揽住了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吹气:“少帅不想我吗?我可是有点想少帅的身子了……”口吻完全是个女流氓,手指不规矩的在他胸口划圈圈:“说句实话,您的技术还不赖!”

冯瞿都快要被这丫头给弄疯了——怎么感觉反过来了,他成了暖床的那个?

“小丫头胡说八道不学好!”

小径尽头的灯光昏黄,映照着她眸子里两团燃烧的火焰,竟是漂亮的惊人,她轻“嗤”一声:“怎么,女人就不能有欲*望了?承认有欲*望很可耻吗?少帅可以随便跟小姑娘上床就是学好了?是不是应该让冯大帅好好教导少帅一番,别随便在外面捡女人回家,不然……很可能捡回来的是个□□烦!”

冯瞿被这丫头噎的恨不得按着她打一顿板子,好让她长长记性。

他声音冷了下来:“你在外面……都是这么调戏男人的?”

顾茗正经起来:“我可是个有节操的姨太太,没有跟少帅正式解除关系之前,是不会随便出去调戏别的男人的!”

冯瞿一想到她处心积虑想要跟他解除关系,然后出去满世界调戏男人就觉得受不了。甚至觉得她今晚这副模样,完全就是想激怒他,好让他头脑发昏,一怒之下跟她解除关系,放她自由。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他一腔怒火散了大半,右手揽住了她的腰,低头耳语:“你不是说我技术不错吗?”

才不中这丫头的奸计呢!

分开数月,小别犹胜新婚,冯瞿胳膊有伤,也不妨碍两人缠绵。

顾茗一头长发散下来,遮住了雪白的后背一大半,最气人的要属事后,她躺在床上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其实我这人有点洁癖,我用顺手的东西,别人要是共用我肯定会受不了。姨太太也不是多光明的前程,做一阵子还勉强能忍受,做一辈子那真是要了老命了。少帅如果现在还不想放我走,那等你结婚之前,咱们就老死不相往来,如何?”

冯瞿:特么……老子是你用过的东西?

他心火直冒,气的咬牙切齿:“老死不相往来吗?容城公子!你是瞧中了文人圈子里的哪个小白脸?”

顾茗本来睡意朦胧,趁着冯瞿心有愧意可着劲着儿作,结果听到“容城公子”四个字,蹭的坐了起来:“什么?”

冯瞿几乎是在狞笑,有种黑夜里看到她光着身子逃窜惊慌失措的痛快感觉:“容城公子可是新女性的楷模,不知道你那些读者知道你做人家姨太太,会不会失望?”

顾茗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凉水,心肺都泡在了冰水里,冷的彻底,连残存的理智都被吓跑了,原来她以为的积蓄力量在冯瞿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她不管不顾跳起来大发脾气:“失望又怎样?我有选择的自由吗?顾宝彬这个老王八蛋把闺女当礼物打包送人,自己缩起王八脖子当官;你冯瞿也不是什么好人,明明在外面有情投意合的女人,门当户对要娶进门,还收姨太太回来,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都是一群王八蛋!混帐王八蛋!腰里别着枪就可以视人命如草芥吗?想崩谁就崩谁?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早他妈活够了!”

她一头撞进冯瞿怀里撒泼:“要么今儿你就放我走,要么你现在就崩了我!我活够了,再也不想看人脸色过活……”

冯瞿的左胳膊被她脑袋撞到钻心的疼,慌忙避开,右手使劲去揽她的细腰:“乖啊,乖!咱不生气!不生气!”硬生生把人扣在怀里,她的脑袋就扣在他颈窝里:“都是我不好,不该丢下你……不生气了啊……”

两个人都光着身子,肌肤相贴,顾茗死命挣扎:“王八蛋!都是一帮王八蛋……”乘势在他身上挠出几道血印子,火辣辣的疼。

她的腰肢纤细,身上本来也没几两肉,在外面几个月好像又瘦了不少,搂起来都有点硌人,这一刻冯瞿心里前所未有的愧疚后悔,当初忽略了她。

“好好,都是王八蛋!”他态度宽和,像纵着不懂事的孩子。

“我明天就回沪上,你要是敢拦着我,我就闹个天翻地覆!”

顾茗被人扒了马甲,索性破罐子破摔,大闹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就该是一辈子姨太太的命?底牌都亮出来了何必还假惺惺,看我的笑话很好玩吗?把我耍的团团转很好玩吗?”

冯瞿都要被她给气笑了:“到底谁耍着谁团团转?我没找你算帐,你倒先反咬一口了?”

顾茗抹一把脸,诧异的发现自己手心都湿了,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居然流泪了,心里暗骂没出息的自己,索性放声大哭起来:“你不就仗着有权有势欺负我一个小姑娘吗?知道我没有退路就作弄我,威逼恐吓我……外界都传冯少帅英勇善谋,我看才不是呢,明明是欺负女人最厉害!”

大半夜的,她闹将起来,恐怕外面站岗的亲卫们都听到了,慌的冯瞿连忙捂住了她的嘴求饶:“姑奶奶,求求你别哭了行吗?你再哭下去,明天让我怎么见亲卫?我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

说不定明天亲卫营就要传出来少帅大半夜把姨太太欺负哭了的新闻。

冯瞿一想到自己的房中事要被亲卫营讨论,就觉得丢脸!

顾茗气的直打嗝,两只爪子拉下他的右手,拖着哭腔振振有词:“你让我没脸,我也要让你没脸!反正大家一起不要脸好了!”

冯瞿把人死按在滚烫的怀里苦笑:“姑奶奶,我几时让你没脸了?”

“你威胁要在我读者面前去曝光我做人姨太太!”顾茗还要放声哭,慌的冯瞿忙保证:“嘘!我就那么一说,没准备说出去。”

不对啊!

他回过味儿来,掉下脸子:“难道做我的姨太太很丢脸?”

顾茗又要开哭:“做人小老婆难道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家里又没穷到揭不开锅!你就这么恨我呀?在外面不管我就算了,是不是那会儿就盼着我死在外边?”

“哪有?我恨你干嘛?”

冯瞿:……怎么感觉道理全在她那边?!

他就是长五百张嘴,都说不过她。

“你这小脑袋瓜子里都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头一次被人驳的哑口无言,竟然还觉得她说的全都对。

天亮之后,冯瞿顶着亲卫们的注目礼去处理公事,进了办公室赶紧解纱布——被她没轻没重的闹腾了大半夜,伤口又崩开出血了。

顾茗一觉睡到大中午,洗漱收拾整齐,就跑来向冯瞿辞行,还表现的很光棍:“反正既然少帅什么都知道了,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我今天就要回沪上去,学校跟报社都有事儿。”

冯瞿:……感情昨晚磨了大半夜的嘴皮子,放低了身段哄这丫头,她还是没改主意?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有一个牙尖嘴利反应灵敏的姨太太是什么感受, 冯瞿总算是领教了。

他坐在公事桌后面, 隔着宽大的桌面忍气吞声跟她商量:“要不你别回沪上了, 过两天我要回容城, 你跟我回容城吧?”

顾茗想起她卧室里的小黄文底稿, 心里一阵发虚——容城公子的马甲被扒了不要紧, 反正她现在也是破罐子破摔, 正好不再装乖巧。

但披着马甲写小黄文影射冯瞿,这情节就严重了。

她讨价还价:“等我回容城收拾东西就回沪上去。”

冯瞿本着走一步看一步的打算先拖住她再说:“等咱们回容城再看吧。今天正好玉城各学校复课,邀请了我, 你跟我一起去转转。”

容城军打进玉城之后,不止商户歇业,连学校也停课了。

战后重建的第一步就是让学校复课, 商户开市。

冯瞿带着副官亲卫跟顾茗一起前往玉城各学校参观。

曹通在玉城盘踞八年之久, 盘剥百姓,奢靡无度, 但玉城各处的学校校舍宽敞明亮, 竟然很重视教育, 大出顾茗的意外。

教员们穿戴整齐迎接冯瞿, 还组织学生列队欢迎, 在学校大礼堂讲话。

冯瞿来之前显然已经有所准备, 他坐在学校大礼堂上面,旁边除了校长,还有玉城教育委员会委员长朱家树先生陪同。

他今日军服笔挺, 戴着白色的手套, 脱离了演讲稿,居然也颇为像模像样,说什么“学务为造就人才之所,振兴国家之基,关系最重,而玉城地处特别,若不从整顿教育入手,更无以希望”,勉励学生们读书报国,振兴华夏。

他演讲的时候,顾茗就坐在台下,默默在心里评价了四个字:人模狗样!

冯瞿的外表很能拿得出手,文绉绉讲起话来居然也透着股儒将的风采,很能蒙骗在场师生的好感。

《玉城日报》的女记者两眼放光,等学生们列着队回教舍,教员们都相继离开去上课,她三步并作两步凑了过去,采访冯瞿,并且还有摄影师拍照。

冯瞿拿下玉城,正要安抚民心,近几日报馆上全是宣传容城政策的官样文章,今日的新闻也算是应景。

女记者的提问大约都是提前跟副官通过气的,导向性很明显,问完了还不肯走,磨磨蹭蹭试图往他身上靠:“少帅,我还有些很私人的问题想要采访您,不如请少帅喝咖啡,咱们边喝边采访?”

顾茗就坐在台下第一排,身边还坐着唐平,她好整以暇:“唐副官,你家少帅都伤胳膊断腿了,还这么招风引蝶呢。”

唐平反驳:“顾姨太,少帅没断腿,他也没招风引蝶。”您虎视眈眈在台下坐着,没瞧见少帅直往这边求救的眼神吗?

冯瞿被女记者堵在台上,眼神不住往台下瞟,想看看这丫头有什么动作,结果小骗子纹丝不动坐在台下看戏,还跟唐平交头接耳。

“抱歉,公务繁忙。”冯瞿拒绝了女记者:“这位是玉城教育委员会委员长朱家树先生,先生深通学务,以前玉城教育如何,往后只会更好,我会向大帅写报告,调拨教育资金。至于学务方面的问题,军政府不会干预。小姐如果想要采访学务方面的问题,不如采访朱家树先生。”

曹通虽然是个大老粗,布贩子出身,乱世称雄,外号“曹大傻子”,但在玉城做督军之时,极为尊师重道,朱家树就是他辛辛苦苦请来推行教育的。

玉城被冯瞿接管之后,朱家树一度心里打鼓,很怕死了一个曹大傻子,别来个混不吝的。

曹大傻子虽然贪婪,盘剥百姓,却也重视教育,这算是可取的一点。有了冯瞿这几句话,听说军政府还会拨款,总算是将心放回了肚里。

他看得出来,女记者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冯少帅不搭茬,便适时为他解围:“少帅公务繁忙,还请自便。”

冯瞿辞别朱家树与校长,大踏步从台上下来,径自到了台下第一排,拉过顾茗就走。

台上的女记者之前的注意力全在冯瞿身上,专注采访,这时候才发现冯瞿身边还有女眷相陪,面上讪讪的:“那位小姐是何人?没听说冯少帅带女眷来玉城啊。”

玉城被容城军占领之后,冯瞿早早就请朱家树去军政府见面,商议复课之事。加上今日算是第二面了,朱家树对冯瞿也有些大略的印象,猜测道:“大约是冯少帅的太太吧。”

“冯少帅还是未婚呢。难道是尹真珠?”

女记者消息灵通,容城军入城之时,为了更好的完成采访任务,四处套近乎打听冯瞿的底细,听说他与容城第一才女尹真珠情投意合,故见到陪伴在他身边的女子,便以为是尹真珠。

顾茗全然不知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被人当成了尹真珠,被冯瞿从学校礼堂拖出来。

他面色不愉:“刚才你就坐在台下看热闹?”

顾茗翻个白眼:“看热闹的也不止我一个啊,唐副官也一起看了,怎么少帅只对我一个人发脾气?我是软柿子吗?”

唐平随侍在侧,差点给她跪了,很想问一句:顾姨太,咱俩没仇吧?

他默默后退了五步,离少帅跟顾姨太都远远的,省得殃及池鱼。

冯瞿在她白嫩细滑的脸蛋上捏了一把:“你是软柿子吗?”他身上昨天被抓破的地方粘到衬衫还火辣辣的,哪有长着利爪的软柿子?

顾茗故意叹气:“是啊,我是任人鱼肉的小老百姓,如果手中有权势,能一呼百应,少帅敢派人把我挟持来玉城吗?”

冯瞿都快受不了她这副嚣张的模样了,还是以前乖巧温驯的时候比较可爱,不过有才华的人大约都恃才傲物。

新旧交替的时代,民智未启,不独曹大傻子重视教育,华夏各地不少军政府虽然都杀的你死我活,可是独独在一件事上达成了共识,那就是教育。

国家四分五裂,烽火连天,大家都在泥泞里挣扎前行,无论是山匪也罢,一方独大杀人如麻的军政府也罢,都对读书人敬仰有加。他们在战火里争权逐利,却待读书人如座上宾,劝学兴教,薪火相传。

“我那是请,请容城公子前来玉城考察教务!”冯瞿揽着她往前走:“你是会错意了!”

顾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你几时知道我在报纸上写文章的?”试探性的问:“在沪上……还是容城?”

冯瞿眨眨眼睛:“你猜。”

他内心颇为得意,一不小心就纳了个宝贝进家门。

乖巧温驯的女人太多,但如容城公子般有才华有思想有见地的女子却罕见。

冯大帅一向重视教育,他身边的幕僚都有留学经历,不但自己敬重教授,还教育儿子们优待读书人。

两人分开的几个月里,冯瞿不但反复读容城公子的文章,连她的对手屠雷的文章也读过,得到的结论是:他家小姨太太无论文辞笔锋,学识见地都力压屠雷。

以前待顾茗态度轻慢可有可无,不过是因为她是他唾手可得的女人,便如家里寻常的一件物品。

但容城公子不同,她在沪上的文化圈子里掀起了一波骂战,让许多文豪学者都对她刮目相看。

冯瞿如今待她的态度大有不同,不知不觉间就带出了一点对于读书人的尊重之意,所以才能在她的撒泼耍赖之下节节败退。

“快说快说,到底是怎么发现的?”顾茗追问不休,冯瞿咬死了不说。

她自己找答案:“不会是……沪上的裴世恩打探来的消息吧?”她在容城的时候行事隐秘,应该不至于暴露。

冯瞿见她抓耳挠腮苦思不得的模样,不由朗声大笑——总算有让这个小骗子伤神的事情了!

当日冯瞿带着她还去了另外几所学校巡视同。他们每到一处,校长带着副校长亲自出迎,带着他们参观。

据顾茗观察,冯瞿倒还真不是作作样子,而是认认真真在实地考察,了解每一所学校的实际困难,还有副官在旁边拿着笔记录,那架势不像假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回到帅府之后, 大厅里站着两名穿着长衫躬着腰的中年男子, 其中一名还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镜, 见到冯瞿都有些诚惶诚恐, 看那形容倒不似读书人。

应超前来回话:“师座, 这两人都是城里名气很大的裁缝, 听说以前曹大傻子后院女眷们的衣服都是这两人在做。”

顾茗恍然大悟。

她被唐平匆忙挟持而来, 身上只有一件旗袍,还是不耐脏的月白色。

两名裁缝躬着腰上前问好:“大帅,是给太太做衣裳吧?”

曹通身亡, 接管他职位的自然也是本地督军,这两人是升斗小民,躬身埋头做针线活一辈子, 脸上习惯性的挂着讨好的笑容, 见到本城新任长官,也不管他是什么官儿, 叫一声大帅总没错儿。

顾茗险被这称呼给逗乐:“别瞎说, 我可不是什么太太。”这年头太太不值钱, 家里娶了原配的, 在外面大摆酒席娶个外室, 也按正头太太的待遇来, 对外称是太太,竟也无人反驳,引为一时风尚。

但顾茗可不认为外面不知情的裁缝称一声太太, 冯瞿就有娶她的打算。她也不想白担这个虚名:“我姓顾, 叫我顾小姐吧。”

“顾小姐好。”

两名裁缝躬身问好,各自从木箱里拿出尺子,准备量尺寸,唯独冯瞿一言不发转身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若有所思的望着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茗站在当地,等两名裁缝先后量完了尺寸,又拿出布头请她挑料子。

她各挑了两样,四件旗袍也够穿了。

两名裁缝要收拾东西走,冯瞿招招手叫住了他们:“拿过来我也挑一挑。”

顾茗还当他也要做衣服,随口建议:“少帅有军装就够了,还做什么衣服啊?”新政权初定,以军人的形象出入可比便装有震慑力多了。

冯瞿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两名裁缝递过去的布头看。

其中一名裁缝已经吓的结巴了:“大……大帅,叫我们来的人说是给女眷做衣服,这些面料……不太适合男人。大帅若是想做衣服,我等回去再拿……”

“不必。”冯瞿打断了他的话,快速指着好几样布头:“这些颜色全按着刚才量的尺寸,做最新式的样子过来。”他用土豪大款进专卖店的壕气镇住了两名裁缝跟顾茗。

“少帅,太多了,我过几日就要回沪上,不必麻烦。”顾茗连忙阻止。

冯瞿凉凉横了她一眼,不带搭理的,只催促两名裁缝:“尽快先做两套送过来,其余的过几日送过来也行。 ”

两名裁缝平日是死对头,互相争抢本城有钱人家女眷的生意,但今日居然心有灵犀的对视了一眼,默默读懂了对方眼神里的意思——这位顾小姐跟冯少帅之间有一段不可说的故事。

顾茗深知冯瞿的固执自大,与他争执无异于鸡蛋碰石头,遇到原则问题她基本都打擦边球,以前是装傻卖乖,现在是撒泼耍赖扰乱视线,混淆过关。

这本来就不是个讲理的世道,她还没天真到觉得可以靠道理说服冯瞿,索性不再与他争执。

冯瞿初掌玉城军政大权,参观完学校的次日便召集玉城几个报馆的主编,加强巩固对舆论喉舌的掌控。

顾茗对报馆的事情比较熟悉,又写的一手好文章,她当初点评《容城日报》的前任主编办报纸的弊端头头是道,令冯瞿印象深刻,很多事情早有端倪,只是太过忽略,便以为是她偶尔的小聪明。

他如今对顾茗的能力深信不疑惑,只是这小骗子习惯了隐藏实力,他偏不想她如愿,拖着顾茗不放,非要她参加针对各报馆主编的规培会。

“我就是个半吊子,不必了吧?”顾茗抵死反抗:“再说这些事儿我也不懂。”没听说即将卸任的姨太太还要兼职幕僚的。

这是哪门子的用人之道?

冯瞿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她:“你是真不懂还是不愿意帮我?”

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顾茗也不再垂死挣扎,开始讨价还价:“少帅既然说是帮你,那么帮了你有什么好处?别给我说衣服首饰那些。”

冯瞿多云转晴:“这才对嘛,只要你能提得出来。”

顾茗:“少帅知道我的条件。”

她如今心心念念想要自由,毫不掩饰对于姨太太身份的嫌弃,而且他总觉得这丫头在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却也无可奈何。

冯少帅能在军政府的监狱里对着犯人挥鞭子,难道还能在家里拿鞭子抽姨太太不成?

“老实做事,别胡思乱想。”他捧住了她的小脸,捏的她两颊都变形了:“学什么不好,非要学人家离家出走。”

顾茗怒目而视,使命扒拉开了他的双手:“我是学人家离家出走的吗?分明是少帅拿我当累赘丢弃了,现在发现我有点价值就又挟持回来,做人这样反复无常,真的好吗?”

冯瞿被她数落的只能举手投降:“谁人不知容城公子文笔犀利了得,我就是个扛枪的兵痞子,不懂什么大道理,你也别试图跟我讲道理。”

顾茗: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居然耍赖?”堂堂冯少帅居然也学会耍赖了!

冯瞿朗声大笑,将她搂在怀里好一顿揉搓:“我只知道我的女人就要待在我身边!”他亲昵的去蹭她的额头,对上她一双澄澈的眸子。

她毫不客气:“我只知道我的男人在最危险的时候应该待在我身边。”

冯瞿挫败。

——真是个记仇的小丫头!

针对各报馆主编的规培会果然如期举行,冯瞿旁听,他手底下的幕僚主讲,还请顾茗客座与在场主编探讨报馆发展。

冯瞿手底下的幕僚主讲的要点都是政治方面的,比如不得在报纸上捕风捉影报道任何不利于冯大帅与少帅的新闻,不得对未经落实的事实胡乱报道,报业人必须要拿出事实求实的精神等等。

顾茗对玉城不甚了解,但对沪上各家报馆都有所了解。

北平与沪上都是新思潮的集中地,而沪上的多家报馆都在推行新思想,不少曾经留学过的作家也时常将国外的文学作品翻译成书,有些书店都能买到印刷成册的译本。

旧的世界被碾碎,被摧枯拉朽般的时代洪流抛弃,那些死命留在旧时光里的保守派们不能认清现实,然而早早清醒过来的人们站在旧世界的废墟上,四顾茫然,心下彷徨。

报纸文章能在纷乱的时局之中安定民心,为弱者发声,为迷茫者指引路径,也能煽动民心……

玉城各家报馆历来被曹通管制,顾茗反抗冯瞿未果,紧急做功课,发现在暴*政之下,不少都犯了假大空的毛病,一味的捧曹氏父子的臭脚——当然还对冯氏父子恶意抹黑。

抹黑对手是一种常规手段,以往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如今桌上就摆着厚厚一摞玉城的各种报纸,随手一翻都能翻到抨击冯氏父子的文章,当事人冯瞿面不改色坐在一边,各报馆的主编们都两股战战,恨不得把容城军占领玉城之后的报纸翻出来给这位少帅看——他们及时变调,换了吹捧对象——但还是心有疑虑,生怕今日被请过来是算总帐,连冯瞿的幕僚讲了些什么都没往心里去。

轮到顾茗讲话,众报馆主编小眼神在空中乱飞,互相用眼神询问:这小姑娘是谁啊?

在座的年纪都在三十开外,还有的主编头发花白,都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办了大半辈子报纸,听个小年轻主讲就算了,没见旁边还荷枪实弹站着一排亲卫嘛,可是恭恭敬敬聆听个黄毛丫头的讲话算怎么回事?

新女性固然抛头露面在外做事,但那不过是在无足轻重的位置上谋一碗饭吃,很多大的机构当权者还是男性,哪里轮得到女人领导?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会议厅中间是长方形的桌子, 正中的位置坐着主讲的幕僚, 而冯瞿与顾茗分坐幕僚左右下首, 其后各报馆主编依次排开, 居于其后。

幕僚讲完之后, 顾茗起身讲话, 她先做自我介绍:“顾某不才, 如今应聘担任沪上《申报》的特别记者,对报馆的运作有个大概的了解。”

她此话一出,座中议论纷纷。

内中有一位与黄铎有旧, 直言不讳:“黄铎办报也有些年头了,怎么会聘请个小姑娘?”

顾茗道:“这个就要问问黄主编了,在座如果不信, 大可发电报去询问。我自报家门无非就是想告诉各位前辈, 对于报馆业务我也算是有所了解,并非一无所知。”

她如此胸有成竹, 倒让质疑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来, 大约都抱着一种“看看这黄毛丫头能说出什么花来”的心态等着她的发言。

顾茗随意翻翻桌上厚厚一沓报纸, 神色郑重:“我想请问诸位前辈, 可有调查过你们的报纸受众?”

《玉城日报》的主编熊志兴年约四旬, 长的方头大耳, 富富态态,说话也透着一股侍候权贵的妥帖:“那倒没有过,依顾小姐之见, 我家的报纸可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这话说的极为客气, 完全是请教的口吻。

以他的年纪与在玉城的声望,其实大可不必如此谦逊,但他与曹通父子没少打交道,他的前任就是因为不够听话,死在了玉城军政府的监狱里。

冯瞿新至,熊志兴还有点摸不透这位少帅的脾气,况且自家报纸以前没少抹黑冯氏父子,如今小心谨慎总无大错。

顾茗似乎不懂客气为何物,指着《玉城日报》的版面道:“需要改进的地方太多了!”

冯瞿:“……”这丫头是来找茬的吧?

他饶有兴致的看了一眼熊志兴。

熊志兴本来忐忑难安,今日接到邀请,生怕冯瞿藉此发难,临别之时只差与妻儿抱头痛哭,颇有种赴死的悲壮之情。

听到顾茗的话,他一颗心顿时提在了半空中,额头冷汗都快下来了。

“改……改什么地方?”

顾茗对熊志兴的紧张视而不见,就事论事:“以《玉城日报》为例,现在的版本从头至尾只贯彻了一个宗旨——拍马屁!”

冯瞿哑然失笑,心道:小骗子爆起来真辣,以前还装什么乖呀?

她今日穿着一件沉静的湖蓝色旗袍,头发利落的全部绾成发髻缀在脑后,通身素净,若非一张漂亮的脸蛋太过年轻瞩目,倒也堪当大任。

熊志兴一张老脸涨的通红,座中有人轻笑出声,大约也是他平日的冤家对头,见到熊志兴被奚落,不免兴灾乐祸。

顾茗提着鸡毛当令箭,完全不在意座中别人什么表情,言辞如刀:“请恕我直言,《玉城日报》是玉城的门面,但是我粗略翻过你们几十期的报纸,都是换着花样的吹捧曹通父子,有直面吹捧的,也有贬低抹黑对手的方式来抬高曹通父子,但是唯独看不到多少事关玉城民主政策的宣讲,以及惠民利民的政策,这哪里叫玉城日报啊,直接叫曹氏父子传奇不就完了吗?”

熊志兴的脑袋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手底下养着一帮大吹法螺的文人,每日除了绞尽脑汁写些吹捧的文章没别的事儿可干。

冯瞿原本是微斜着身子,靠在椅背上,被她的话惊的坐正了,苦笑不已:小骗子以前对《容城日报》的评论还是委婉许多,到底顾忌了他的颜面。

顾茗环顾一圈,凡与她目光相触者不由都移开了视线,似乎生怕与她对上,被她当面嘲笑,老脸都要没地儿放了。

“我们的报纸要面对的受众都是哪些人,办报之前难道不应该调查清楚吗?《玉城日报》是官方喉舌,面对的是普通老百姓,请问普通老百姓最关心的是什么?是玉城大帅与少帅出席了哪个慈善晚宴,还是娶了哪一房如花似玉的姨太太,需要全城同庆?”

座中鸦雀无声,连冯瞿的表情都严肃了起来。

他微微仰头看着说话的小丫头,她无惧场中众人,这么久以来,他通过文字的脉络摸到了她的内心世界,却也还是不够真实。

只有今天这一刻,他在她身上看到了那个以一己之力撼动了沪上整个文人圈子、与屠雷唇枪舌剑掀起一波文化与思想的腥风血雨的容城公子。

—— 倾才绝艳胆魄无双的容城公子!

她站在那里,掷地有声:“不!老百姓关心的是民生问题,玉城有哪些可以帮助到寻常老百姓的,让他们衣食不愁,孩子有学上,老人能就医,年轻人有工作。或者让他们了解玉城以外的事情,比如中央与地方出了哪些需要普及的律法政策。”

“请问熊主编,您这报纸拉车的、卖菜的、修鞋缝衣的、打铁卖豆腐的可看的懂?或者您报纸上面介绍上流社会的花天酒地,与普通小老百姓可有一点关系?让他们看看民脂民膏如何被人挥霍吗?”

“我觉得,这份日报只有两位读者,那就是曹大帅父子,而不是玉城的普罗大众!”

熊志兴被她问的哑口无言。

冯瞿仿佛发现了一个新的顾茗,她胸中有正气,有热血,有孤勇,有见地有报负!

完全不同于少帅府乖乖巧巧的姨太太,也不是被男人在枪*击现场放弃,他以为应该对他一腔怨愤赌气不归的姨太太;更不是同他撒泼耍赖的那个小骗子——而是一个全新的他也许只打开了门缝窥见一道天光的顾茗。

本来是一场规培研讨会,却成了她一个人的演讲台。

她说:“这里还有一份《儿童新报》,在我看来这哪里是办给儿童的报纸啊,完全是办给儿童他父母的报纸。”她清清喉咙:“关键是,办给儿童的报纸不但儿童看不懂,就连儿童的父母也不感兴趣,我觉得再照这种方针办下去,没有销量迟早要关门!”

《儿童新报》的主编正是那位五十知天命的老先生,是有些迂腐的老头子,前两年接手报馆,因不能接受上一任年轻主编的理念,把这份本来很受欢迎的报纸给办的销量滑到惨不忍睹,几乎要关门的地步了。

顾茗正戳到了他的痛脚,老先生气的呼呼直喘,翘着花白的胡子指着顾茗大骂:“惟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老先生,您这话可是有歧视女性之嫌,如今提倡男女平等,过去那一套老把式可是行不通了!”

若不是碍于现场荷枪实弹的亲卫,老先生都要气的拂袖而去了。

顾茗:“老先生不必太过生气,就当我是近之不逊远之则怨的小人,可老先生难道不明白如今是民国了,孙先生早就提出人能尽其才,地能尽其利,物能尽其用,这其中的‘人’一项,难道就把妇女排除在外了?”

她神色转为郑重:“报业人是老百姓文化的引导者,我请问在座诸位,可有承担起这份责任?当然在座诸位有意要把报纸办成小圈子里互相欣赏的产物,并不注重实际销量,就当我没说。”

座中各家报馆的主编们面面相觑,虽然并未对顾茗信服,却也被她打乱了阵脚。

有人坐不住了:“那依顾小姐之意,我们家的报纸应该怎么改?”

那人在桌上的报纸堆里翻出了自家报纸,递给了顾茗,有挑衅考较之意,却也有试探请教之意。

她低下头去看那份报纸,眉目如画,粉黛未施素净如玉,专注的目光令人动容,冯瞿忽然之间醒悟——她为何对他在枪*击案现场忘记了她只是言语谴责几句,并未追根究底,或者表现的有多么伤心。

她不伤心。

唐平带她回来之后,从头至尾她其实都很平静,哪怕撒泼耍赖也恰到好处的控制着分寸,哪怕……在床上最激烈的时刻也都很理智。

理智的享受着肉*体的欢愉,理智的与他讨价还价,争取自己的权益。

她是真的丝毫不见一点伤心。

因为,她不爱他啊。

冯瞿注视着她专注工作的样子,被好几位主编包围,与他们探讨报馆发展忙碌的样子,心如暮鼓被重重敲响。

也许,她从来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爱过他。

他被自己这个猜测给震惊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规培会一度因为顾茗而陷入混乱。

她对每家报纸提的意见都很中肯, 从报纸定位到版面内容, 以及需要革新的部分, 都有独到的见解, 令人耳目一新。

最初熊志兴灰头土脸恨不得躲起来, 都有点怀疑今日的会议是冯瞿专门用来羞辱他的。

但后来姓顾的小丫头对《儿童新报》的主编也毫不客气批评了, 并不因他年纪大资历深而有所顾忌。况且《儿童新报》从来不沾政治, 更别提抹黑冯氏父子了了,既无旧怨,按理来说不至于招冯瞿的眼。

及止后来的《玉城老百姓晚报》、《电影报》等都受到了顾茗不同程度的批评, 有大家陪着一起丢脸,熊志兴脸上方好看了些。

他站在人群背后,听着顾茗与别家报馆的主编探讨如何提高销量, 如何修正弊端, 讲的头头是道,居然从顾姓丫头的语气里听出了诚恳的味道。

他忽然福至心灵, 霍然开朗。

也许, 从一开始他便将冯瞿的意图给揣测错了, 也许冯少帅根本就没有秋后算帐的打算, 而是真心诚意请了沪上销量最大的《申报》特聘记者助他整顿玉城报业。

这在曹通父子辖下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熊志兴挤过人群, 将《玉城日报》举至顾茗眼前, 鼓足勇气道:“顾小姐,我想与你请教如何提高我家报纸的销量。”

眼前的少女笑容明媚,心无芥蒂, 接过报纸道:“熊主编, 其实《玉城日报》我看的最多,这份报纸是半官方半民间的,既要代表官方发声,也要贴近百姓,我与你探讨再多都是纸上谈兵,我倒有一个建议,就是不知道熊主编肯不肯采纳了?”

熊志兴之前已经偷听了足有半个小时她对各家报纸的点评与建议,此刻再无顾忌:“顾小姐请讲。”

顾茗:“我在沪上待了一阵子,对沪上报业也有所了解,真要论起来,沪上的报纸无论是思想还是版面及内容上都要比玉城的报纸办的好。当然那离不开沪上深厚的文化圈子。仅凭我一家之言,各位也许不信,既然大家都本着提高报纸销量,誓要将报纸办的更好的想法,不如咱们组织一个代表团前往沪上学习,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愿意去的?”

各家主编都是在玉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讨饭吃,长期耽于安逸,纵然沪上有旧友,往来鸿雁传书,到底及不上亲至考察来的真实有效。

熊志兴眼前一亮:“顾小姐肯陪我们前往?”

顾茗小眼神直往冯瞿那边瞟:“荣幸之至,只是不知道少帅肯不肯同意这件事?”

冯瞿还沉浸在自己惊人的发现之中没有清醒过来,还是他身后侍立的唐平轻轻捅了他一下:“少帅——”

他如梦初醒:“什么?”

顾茗笑意盎然:“少帅,我们准备组一个报业代表团前往沪上取经,熊主编希望我能领队,不知少帅意下如何?”

冯瞿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个坏丫头想趁机逃跑?!

但她在沪上滞留时,唐平一早就找到了她,也没见她躲躲藏藏,反而照常生活,也许……她并无逃跑的心思?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总是落地生根,很快就长成了参天大树。

无论顾茗有无逃跑的打算,冯瞿对她的信任已经尽数崩塌,哪怕她一脸真诚,他也总觉得这丫头背后憋着什么蒙骗人的鬼主意。

“你为何要当领队?”冯瞿瞳孔微不可察的收紧,眨眼间又恢复如常,寻常人根本没瞧出来他情绪有变。

顾茗理所当然:“因为我是《申报》的特聘记者啊,到时候可以直接找黄主编帮忙。有什么问题吗”

是啊,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冯瞿自嘲的想,她本来拒绝参加此次的规培会,也拒绝帮助他,是他死拖活拽,非要逼着她参加。

而她今天的表现堪称完美,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她甚至提出了最好的解决办法,让玉城报业的人走出去学习,他竟然像个毛头小伙子一般患得患失,东想西想。

“没什么问题。”冯瞿闷闷不乐。

她没什么问题,问题全在他身上。

小骗子正常的出奇,因为不爱他,所以对他毫无留恋,可以利落转身,数月不归,也可以在久别重逢之后,提议出公差,还巴不得他答应,对他根本没有不舍之意。

顾茗粲然一笑:“既然少帅说没什么问题,那么剩下的就是诸位的问题了,大家可以回去把报馆的事情安排妥当,商议出一个具体的时候,到时候我发电报联系黄主编,咱们一起前往沪上学习。”

她向冯瞿奉送一个狡猾的小眼神:“为了表示对玉城报业的支持,少帅一早就决定此次的差旅费全部由他自掏腰包,大家还不谢谢少帅?”

冯瞿不可置信:“……”

小骗子,居然还敢挖坑让我跳?

唐平瞠目结舌:“……”

顾姨太胆大包天,竟然拿少帅的钱来做人情?!

熊志兴等人不知就里,还当这是冯瞿早就跟顾茗商量好的,当即拱手向冯瞿道谢:“多谢少帅对我们的支持,我等往后定然唯少帅马首是瞻,为推进玉城的文化事业贡献一份力量。”

冯瞿僵着一张脸:“诸位客气了。”

——黑心败家的丫头!

一场规培会圆满结束,众人向冯瞿以顾茗道别之时,也多了几分安心,再不是来时惶惶之状,三三两两出去之时,都面带笑容,互相商议,很是和谐。

唐平使个眼色,荷枪实弹站立的亲卫们迈着整齐的步伐撤了出去,他悄悄掩上门,将少帅与顾姨太留在会议厅,悄悄候在门口偷听,打算万一听到少帅暴怒的声音,就冲进去救火。

无论如何,顾姨太的才华不容置疑。

唐平一个扛枪的傻大个,对读书人总是有种莫名的敬仰之情,更何况顾姨太还是真正胸有锦绣的才女。

他不由自主就拿顾姨太与容城第一才女尹真珠对比,也不知道是不是尹真珠善于藏拙,还是她压根就没什么了不得的才华,竟觉得她的才女名头有些虚。

尹真珠出入上流社会的晚宴舞会,无论容貌家世在容城都是个中楚翘,可是她似乎并没拿出什么能让人惊艳的文章或者见解出来。

当然,她那副容貌就足够惊艳世人了,美如稀世珍宝,恨不得让男人们捧在手心里呵护。

纵然如此,唐平心里的天平还是不知不觉间向顾茗倾斜了。

既担了才女的名头,总应该拿出相应的学识自证吧?

会议厅里,顾茗漫不经心低头整理各家报纸,边整理边看,碰到觉得荒谬的不可思议的地方还会笑出声,笑着摇头:“这帮顽固份子!”

特别是《儿童新报》的老头,一张口就能喷出封建王朝的腐朽味道,恨不得把所有天真的儿童都洗脑成为毫无个人意志,屈从于父母安排的提线木偶,还美其名曰“孝顺”。

孝顺个头!

她恨不得把老头按在沪上的黄浦江里洗洗脑子,跟他说话总觉得时光倏忽倒退至清末。

“阿茗,过两日我们就回容城。”

顾茗惊异的抬头,与冯瞿的目光相触,总觉得他神色复杂,让人看不透,不由一阵心虚——自作主张坑了他一笔钱。

“少帅有很急的公务要回去?”她开玩笑:“……不会是钱不够了回去找大帅拿吧?”

冯瞿不置可否:“还不是被你花光了。”

顾茗夸张的捂嘴:“哪有?传说容城军政府富的流油,不然怎么能引来曹大傻子的觊觎呢?少帅竟然还跟我装穷?”她作势摸摸口袋:“跟我这种穷人装穷,很有成就感吗?”

明明是她坑了他一笔钱,冯瞿竟然气不起来,还差点被她逗乐。

他说:“我的还不就是你的,难道还会少了你的花销?”

顾茗大笑起来,露出一排雪白的细米小牙:“少帅开什么玩笑呢?你的怎么能是我的呢?你的可是尹小姐的。我自己赚的才是我的。你不会是打着你的是你的,我的还是你的主意吧?我可是穷光蛋,玩不起天下大同这一套!”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笑容太过灿烂,刺的冯瞿眼睛难受。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他们回容城之前, 裁缝店就将做好的旗袍送来了, 叠的整整齐齐两箱新衣服。

冯瞿让亲卫直接送到了卧室里, 她一件件拉出来摊开在床上, 闲极无聊, 难得欣赏这些漂亮典雅的衣服。

冯瞿忙完了手头的事情过来找她, 指着一件鲜艳的水红色镶边旗袍:“试试这件。”

水红色的旗袍颜色太艳, 闪着一层珠光水色,仿佛流动的虹霓,面料非常特别。

顾茗挑的颜色都很素净, 这件是冯瞿的杰作,直男大约喜欢女人花红柳绿的样子。

“太艳了。”她嫌弃的摇头。

没想到刺激到了冯瞿,他逼近:“你不想换, 我帮你换吧。”

冯少帅这几日精神不太好, 也不知道是太忙还是别的原因,时常忙到深夜, 天亮之后他总能出现在顾茗床上。

两个人都已经祼*裎相对无数次了, 成年男女该做的事情一样不少的做过了, 分他半张床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顾茗毫无心理负担的睡去, 又在他怀里毫无心理负担的醒来, 对上他一双清醒的眸子, 看不懂他眼里意味不明的神色,也懒得追究。

她像往常一样爬起来洗漱吃饭,带着冯瞿的亲卫满玉城乱转, 还买几份报纸看看开完规培会之后, 玉城各家报馆的主编有无长进。

今天他难得在顾茗清醒的时候回来,卧房里才亮起灯,军装笔挺的冯少帅逼近了小姨太太,跟抓一只兔子似的把她搂在怀里,掐着她的细腰剥她身上那件颜色素净的旗袍。

顾茗现在的心态很平和,撕下伪装的她不再装乖巧,不再说很多傻里傻气的甜言蜜语来讨好冯瞿。

这让冯瞿很是遗憾,过去那个傻里傻气的女孩子到底不见了。

无论是真是假,他还挺吃她那一套,就算是哄他开心,她至少也讨好的与众不同。

现在她不再讨好他了,破罐子破摔的样子让他心里憋了一股戾气。

顾茗被他一双有力的臂膀揽在怀里,男人眼里烧着两团火焰,好像对着最美味的猎物,恨不得拆骨入腹。

冯瞿位高权重,英俊多金,于男女关系上对她也并不执着,按照顾茗以前走肾不走心的态度,完全是个很好的约pao对象。

她旗袍的盘扣已经被冯瞿霸道的解开了,还拿了那件水红色的旗袍笨手笨脚要给她穿。

他胳膊上还有伤,又是从来没做过的事儿,既慢又笨,引的顾茗吃吃笑。

她朝后退开两步,拿出以前逢场作戏,走肾之前开胃小菜的派头,媚眼如丝:“少帅想看人家穿这件衣服,早说就好嘛,哪里用得着少帅动手呢。”

那晚她到底穿着水红色的旗袍被冯瞿按在床上从后面折腾了一番,也不知道是他受伤的缘故,还是上次顾茗主导的原因,现在的冯瞿居然温柔了许多。

不仅如此,最后的时刻顾茗坐在他身上,水红色旗袍,高耸的胸部,披散下来的长发,她的眼神里含着水光,美的惊心动魄。

她不再是那个对于情*事一无所知的小女孩,而是完全绽放的芳香馥郁的一朵花。

冯瞿忽然有种自己是盘大菜,被她给享用了的错觉。

她愉悦的表情明明白白昭示着她多么享受此刻的时光,且大胆挖掘他身体的乐趣,简直像个索命的妖精。

——那个羞答答在他怀里任由他为所欲为的小乖丫头哪里去了?

有些事情简直不能深想,坐在回容城的汽车里,顾茗没心没肺靠着他睡的昏天黑的地的时候,冯瞿心里的不甘悄悄爬上来,撕咬着他的心脏。

前面一辆小汽车开道,冯瞿的专车紧跟着,后面是两辆载着亲卫营的大汽车。

亲卫营的人荷枪实弹,随时警戒。

冯瞿打下了玉城,无论是四散逃跑的曹通残部,还是对他防备的别人,以及沿途的山匪恐怕都对他虎视眈眈。

容城本来就是弹丸之地,面积跟玉城也差不多,两家各占了五座城,除了经济上容城要富裕,别的优势也并不明显。

但是冯瞿打下玉城之后,容城军政府的地盘就扩大了一倍,比徽城的彭大帅地盘还要大。

他刚占领玉城的时候,还遭遇过两波暗杀,胳膊就是第二次暗杀造成的。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曹通留在玉城的所有暗线都被冯瞿拔除干净了,也算是没白受伤。

到了容城之后,专车把顾茗直接送进了少帅府,亲卫营留下来一车跟着进去站岗,而冯瞿便带着亲卫营直奔督军府。

林妈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带着佣人迎出来,见到大门口走进来的顾茗,都快喜极而泣了:“顾姨太,可算是回来了!”

她简直有妈妈属性,看到长途归来的人,总觉得她在外面受了委屈,吃不好睡不好的,把整个府里的佣人都折腾动起来,厨房里热火朝天的动起来,而顾茗被她直接送到了楼上。

“姨太太先洗个澡,一会出来就有热饭吃了。”

卧房门打开,里面收拾的干干净净,好像顾茗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早晨去上学,傍晚归家一般。

她把热情的林妈送出去,婉拒了她要帮忙放洗澡水的要求,迅速关门,开始翻藏起来的东西。

容城公子的马甲已经暴露,没必要在藏着掖着,但是小黄文的马甲是一定要隐藏起来的。

她一头扎进柜子里,从最下面翻出手稿,发现还是她走的时候收拾好的样子,总算是长吁了一口气。

冯瞿忽略她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就算是她离开,也不会去翻她的东西。

***********************

冯瞿离开容城数月,过年都在前线打仗,且将容城的地盘扩大了一倍,令冯伯祥喜笑颜开,拍着他的肩膀教训下面几个儿子:“你们一个个的也跟你大哥学学!”

冯伯祥儿子足有七个,但成材的不多。

长子冯瞿是正室夫人所出,年轻有为,早早搬出了帅府,带兵也有自己的一套办法,算是他手中的王牌。

次子冯晨戴着个眼镜,读的医科大学,走的不同于冯家人带兵的路子,他总想要救死扶伤,二姨太所生,比冯瞿小两岁,最近从南京回来,闹着想要留学,正在跟冯大帅磨。

对打仗不感兴趣。

三子冯晟是五姨太所生,比冯晨小了两岁,读的是军校,早就说过毕业之后要入军中。

其余的老四五六年纪相仿,都在十七八岁年纪,只学会了吃喝玩乐,整日招猫逗狗,身边围着不少小姑娘。

最小的至今还在襁褓,年前府里新纳的姨太太所出。

几个弟弟里面,冯瞿也就跟冯晨关系略微温和一点,这位弟弟性格比较好,想法虽然天真,但有一腔热情,是个极为善良的人,简直不像冯家后院里长大的孩子。

冯大帅要其余儿子们向长子学习,冯晨扶扶眼镜,锲而不舍的开始了新一轮的劝说:“父亲,你既让我们跟大哥学习,那我好好读书,出国学习医术,也算是认真踏实啊。”

努力的方向完全错了好吧?

冯伯祥真想掀开次子的头盖骨,看看他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我让你学你大哥,是想着你们兄弟几个将来都有所作为,当今乱世,学会拿手术刀还不如学会带兵实用。”

冯晨慢吞吞反驳:“拿枪的受伤了还不得找拿手术刀的救命?”

冯伯祥:“……”这孩子一根筋的毛病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他一怒之下把其余几个儿子全都轰了出去,单独留下冯瞿听他汇报玉城之事。

很多事情之前的信件里都已经讲过了,但当面讲来又不同。

冯瞿打下了五城只是个开端,可如何治理五城却是件长期的事情。

安抚民心,加强防备,重新繁荣市面,发展经济都是刻不容缓之事。

冯瞿直讲了一个多小时,讲的口干舌燥,狠灌了几口茶水,才又说:“……玉城新占,舆论也很重要,儿子已经找人搜集了曹通父子的罪行公告天下。”

曹通虽然死了,但他的罪行总要公布,表明容城军是师出有名,他是罪该万死,也总要给北平中央政府一个交待——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个交待也不过是面子功夫。

北平中央政府这些年早对各地的军政府失去了管辖能力,总统换的频繁,大家都在自己的地界里可劲折腾,去了北平也大多跟进庙里拜菩萨似的,承认中央政府的权威性,却未必肯听中央的调令。

中央政府也对各地的军政府无可奈何的很,出事了派人来告诫一番,表明自己的态度罢了。

冯氏与曹氏交战,北平中央政府也并没什么表示,等曹通死了倒是让尹仲秋责问过冯伯祥。

冯伯祥与尹仲秋原本和缓的关系因为两城交战又陷入了僵局,甚至听说尹仲秋都已经在北平替女儿物色好了未来的女婿,只差订婚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冯瞿进城的消息传的很快, 他还在督军府, 就有人上门拜访。

顾茗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 从带来的箱子里挑了一件淡粉的旗袍穿起来, 收拾停当下楼吃饭。

她穿着软底的鞋子, 脚步声很轻, 听到楼下客厅有人在低声说话, 全然不是冯瞿回来的动静,扬声问道:“林妈,来客人了?”

一楼落地窗前的会客厅里, 来客听到她的声音扭头来看,不禁瞪大了眼睛:“顾……顾姨太?”

来客正是尹真珠。

顾茗没想到能在少帅府里见到尹真珠,大约对方也很惊讶她的出现, 好容易才把得体的表情找回来:“林妈, 顾姨太……是跟阿瞿一起回来的?”

不必林妈回答,尹真珠就从她的表情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枪*击案之后, 她与冯瞿一同回容城, 还当顾茗已经死于那场混乱, 便高枕无忧了。

冯瞿回到容城之后就奔赴前线, 两个人的事情一拖再拖, 听到冯瞿从玉城回来, 她再也坐不住了。

“尹小姐请坐。”顾茗坐在了她对面的沙发上,向林妈装可怜:“林妈,有没有饭吃?我快饿死了。”

“我这就去厨房催一催。”林妈从小楼出来, 去厨房的路上还在担心顾茗吃亏。

尹真珠从小被人捧在手心, 天生的大小姐,顾姨太哪是她的对手。

她毕竟与顾茗在一个屋檐下相处日久,有了感情,恨不得少帅早点回来。

不过冯瞿注定要让林妈失望了,他在督军府与冯大帅商谈完公务,又去后院探望了一回亲妈,天都快擦黑了才回家。

客厅里的灯亮着,背身而坐的女子正抱着本书看,冯瞿喊了一声:“阿茗。”坐着的人转过身,他才发现叫错了人。

顾茗吃完饭之后,以“路途劳累需要休息”为借口,请“尹小姐自便”,直接回房去了。

尹真珠注视着她在冯瞿的府里如主人一般自在,心里嫉妒的滋味都快将自己淹没。

林妈先时还在旁边陪着她,但一个老佣人地位低下,絮絮叨叨说个不住,实在让人心烦,她遣她走人:“林妈,你下去吧,我这里不必侍候着。”

客厅里彻底的安静了下来,只有尹真珠一个人,她抽出旁边书架上的书坐着,心思根本不在手里的书上面,反而飘了很远。

顾茗出现在少帅府刺激到了她,此刻她坐在这里,一遍遍回放顾茗下楼之后的神态动作,越想越难受,仿佛被人掐住脖子,连呼吸都是困难的。

她幻想着有一日,当自己成为了这座府邸的女主人,堂堂正正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等待自己的丈夫,而不是像今天这样贸然跑过来,忍受着佣人们的窃窃私语与怪异的眼神,厚着脸皮坐在少帅府的沙发上。

她在心里默念一声“阿瞿”,心里的痛楚就增加一份。

——没想到,他出现的时候,连名字都叫错了。

冯瞿真没想到天都黑了,尹真珠居然在他家里。

“真珠,你怎么来了?”

他不问还好,一句话倒问出了尹真珠的眼泪。

“阿瞿,我父亲给我挑了一门亲事,要我去北平嫁人。”她起身迎了过来,一头扎进了冯瞿的怀里,随即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玫瑰香味。

别的女人身上的味道。

尹真珠心如刀绞,哭的更凶了:“阿瞿,我盼了你许久,一直等不到你。你要是再不回来,我说不定真被我父亲逼的嫁人了。”

冯瞿今天才回来,没空关心自己的婚事,拍拍她的肩膀让她别激动,拉着她坐到了沙发上:“你找我,就是为了这件事?”

尹真珠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流个不住:“阿瞿,我上次已经拜托大哥劝劝父亲。本来父亲都同意了,可是你杀了曹通父子之后,父亲就反悔了,说你杀孽太重。”

她对冯瞿一心一意,本来都做好了嫁进督军府的准备,可是婚事一波三折,每次都因为公事而影响她的婚事。

冯瞿眉头拧了起来。

这年头,哪个军政府领兵的手上不是血债累累?你不去杀别人,别人还想抢你的地盘,不过是在乱世中苟活而已。

“真珠,尹伯伯真的为你挑好了良人?”

也许正如尹仲秋所说,他手上杀孽太重。

尹真珠泣不成声:“我不管!我不管!父亲挑的人谁愿意嫁谁去嫁,反正我是不会嫁过去的!阿瞿,我心里只有你。”

冯瞿有点恍惚。

几个月以前,嘴甜舌滑的小骗子也在这里说:“少帅,我心里只有你。”

冯瞿都要怀疑他被小骗子弄出毛病了,怎么听谁的话都不太像真心话。

不过矜持如尹真珠,能亲自跑到少帅府来,真心无需置疑。

况且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尹真珠的真心,只是……新添了怀疑的毛病罢了。

冯瞿示意尹真珠:“别急。”

尹真珠这下子是真的急了:“阿瞿,是不是顾姨太回来之后,你就把我忘了?”数月的等待,尹仲秋给她的巨大压力,尹家姨太太到庶弟妹明里暗里的幸灾乐祸,都快要彻底的击垮高高在上的她。

冯瞿与她从年少时就在一起,情份非同一般:“胡说。阿茗是阿茗,你是你,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他拉了尹真珠起来,亲自送她回家。

尹公馆的门房看到是他送回来,脸色都变了,要飞奔去向尹仲秋报讯,被他拦了下来。

“我只是送你家大小姐回来的,天色已晚,改日时间合适了我再过来。”

尹真珠被他一路劝回来,总算是恢复了镇定,站在门口依依惜别:“阿瞿,我等你的好消息 。”

******************

冯瞿一路奔波劳累,回到容城连口热饭都没吃到就应接不暇。

晚上休息的时候,他试探性的问起顾茗:“这件事情阿茗怎么看?”

顾茗打着哈欠就要朦胧睡去,回答的很敷衍:“真爱无敌!少帅一定要跟尹小姐坚持住!”

书里的内容她可没忘,心道:你俩排除万难踏着亲人的尸骨走到了一起,不是真爱是什么?

冯瞿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听什么答案,反正对她的态度跟答案都不满意,憋着一口气问:“你说说怎么坚持?”

顾茗急于奔赴梦中与周公约会,睡意都快被他恼人的问题赶跑了,闭着眼睛答他:“世上惟有真心难得,红拂夜奔也是一桩美谈呢。”

冯瞿不可思议:“你教唆真珠跟我私奔?太荒唐了!”

“少帅与尹小姐的事情问一个姨太太的意见就不荒唐了?”顾茗转个身给他一个后背,径自睡了。

留下冯瞿失眠到半夜。

他真是脑子生锈了才会问顾茗,试探的结果简直令人心凉。

次日冯瞿前去督军府,冯伯祥终于提起了他的终身大事:“前两个月你柳伯伯收到音书的信,她马上要学成归国了,等她回来就给你俩订婚,如何?”

柳音书是冯伯祥的副手柳厚朴的小女儿,从小乖巧懂事,比冯瞿小了五岁,从小就很喜欢他。

冯瞿与尹真珠的事情这几年起起落落好多次,终究连订婚仪式都没走到。

“父帅,我以前答应过要娶真珠的。”

冯伯祥勃然变色:“尹仲秋要是痛痛快快同意了你们的婚事,我也愿意让你得偿所愿。可他反复无常,一时暗示可以向他家提亲,一时又委婉拒绝,当我的儿子是什么?”

这一点尹仲秋确实做的有点过。

冯伯祥与他共事多年,好处他没少拿,但在儿女的婚事上却瞻前顾后,实在让冯伯祥生气。

他的长子英勇善战,在当今乱世里是一员悍将,将来还会继承督军府,却被尹仲秋一再嫌弃,早就让冯伯祥不痛快了。

“当老子不知道吗?”冯伯祥早年读书不多,后来从军一步步走到今天,真要急起来还是会爆粗口,“尹仲秋在北平为他家丫头挑了一门亲事,男方是司法总长汤桂才的小儿子。难道老子的儿子离了姓尹的闺女真就打光棍不成?”

他对冯瞿信心满满,简单粗暴的做了总结:“多的是漂亮闺女想要嫁给我儿!”

冯瞿近来在顾茗那儿崩塌的自信心并没有被老父亲安慰,反而开始产生了自我怀疑:别人想要嫁给他,到底是看中了他这个人,还是他身后的军政府?

他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既无聊又可笑——军政府的少帅难道能把身份抹去不成?

小骗子把他带沟里去了!

“父亲,此事等音书回来再商量行不行?也不必急于一时。现在都是自由恋爱,音书人还没回来呢,就替她订亲,万一她有喜欢的男子呢?”

“你把心放肚里去,没有这回事。音书那孩子很乖,不会在外面胡来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不会胡来的柳音书早就踏上了回国的归程, 按照她出发的日子算, 数日之内应该就能坐远洋渡轮到达容城。

柳厚朴十几岁就跟着冯伯祥, 是他最为信任的心腹, 两家若是能够结成儿女亲家就更好了。

冯伯祥对长子充满信心, 事实也如此, 如果督军府放出风声, 要为冯瞿选军政府的少夫人,多的是上门应选的姑娘。

不过冯瞿似乎不太热衷结婚:“父亲,过些日子我就要回玉城去了, 一大摊子事儿等着我呢,哪有时间议婚事。不如等等再说?”

冯伯祥疑心长子钟情尹真珠,不愿意娶别的女人, 语重心长的说:“阿瞿, 你将来是要继承为父的产业,大丈夫岂能为儿女私情所累?真珠是不错, 声名在外, 父兄也有政治资本, 可若是尹明诚父子不肯帮你, 还要拖后腿, 这门亲事不结也罢。”

冯瞿:“父亲, 你让我再想想好不好?”

*****************

冯伯祥的说法不知道有没有触动冯瞿,他从议事厅出来,迎面就撞上了冯晨。

冯晨拦着他不肯让路:“大哥, 求求你帮我劝劝父亲吧?”

冯瞿正一脑门子官司, 哪有心情管闲事:“你的事情找父亲就行了,找我做什么?”

他越过冯晨大步离开,没想到冯晨小跑步跟在后面,打定了主意要赖上他:“大哥,你要是不帮我,我就只能跟着你了。”

冯瞿难得被他逗乐:“我的亲卫营名额满了。”

冯晨可不管他这委婉的拒绝,明明一副斯文人的模样,居然耍赖一路跟着他回家。

霞远路的公馆是冯瞿比较喜欢长期居留的地方,当初顾茗被他带回来便一直安置在这里。

冯家兄弟们关系冷淡,冯晨还是头一次登门,见到少帅府门口守卫森严,佣人在宅子里穿行,与督军府大是不同,心有感触。

外间传闻冯瞿善战,带兵有一套,从他的宅子里森严的气象就能窥知一二。

冯瞿也不管身后跟着的冯晨,阔步踏进小楼,目光在一楼巡梭一圈,没发现顾茗的身影,见到林妈就问:“阿茗呢?”

冯晨从他身后探个脑袋跟林妈打招呼,好奇:“大哥,阿茗是谁?”

他从南京回来也没多少日子,况且冯瞿也已经数月未归,无人提及,对冯瞿的私事并不清楚。

林妈:“顾姨太说她去报馆找公西先生,让少帅不必等她吃晚饭。”

冯瞿脸色顿时黑了:“她要跟公西渊去吃晚饭?”

冯晨兴奋起来:“大哥,是《奋进报》那个公西渊吗?家里开船运公司的?你家姨太太跟他很熟吗?”

冯瞿:“不熟!”

可惜冯晨这个热情洋溢的孩子并不会看人脸色,正如冯伯祥所说,他有点一根筋,读书是冯家几兄弟里拔尖的,人情世故上就未必强了。

他察颜观色的本领一般,况且公西渊名声在外,又是留过洋的,竟然还能脱离家族办一所报馆,与他当前极力抗争的处境类似。

“大哥你骗我,不熟能相约一起吃饭?”这时候他还没注意到冯瞿的脸色已经越来越不好看了,竟然还敢教唆:“大哥,打电话去报馆问问,他们在哪吃饭,咱们也过去?我很想认识公西渊,苦于无人介绍。正好你家姨太太跟他交好!”

冯瞿恨不得把这烦人的小子扔出去,可是他兴致勃勃已经直奔电话,稍加思索居然就拨出了一串号码。

对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挂了电话喜笑颜开:“大哥快快快!问出来了,公西渊跟人在报馆附近的西餐厅用餐,咱们也赶紧过去,装作偶遇。”

冯瞿:“荒唐!”

**

半个小时之后,汽车停在了《奋进者》报馆附近的西餐厅门口,冯瞿从车上下来,板着一张冷脸,好像出门讨债。

冯晨既不认识公西渊,也不认识顾茗,不住催促冯瞿:“大哥,快瞧瞧公西先生在哪里?”

随侍在侧的唐平暗中揣测少帅的心情,竟莫名有点同情,他拉住了冯晨:“二少,稍安勿躁。”用目光示意公西渊与顾茗吃饭的桌子。

**

顾茗离开容城数月,再见公西渊,两人都非常高兴。

公西渊一直关注《申报》上面容城公子的文章,还在办公室收集了每期的文章做成了剪报。

两人久别重逢,谈到了顾茗在沪上的发展,公西渊一时高兴,便将自己珍藏的剪报拿了出来,前面几篇文章正是顾茗在他家报纸上的文章。

顾茗同意了《申报》准备将她的文章集结成册的想法,都约好了交稿时间,她却被唐平带人给挟持到了玉城。

“公西,不如把你的剪报借我一用?等我抄完了稿子再还你?再拖下去,我怕到了交稿日期都没修完。”

公西渊已经听说了顾茗要出书之事,由衷替她高兴:“阿茗,等书出版了可一定要给我留几本啊,我不但要自己看,还要送几位朋友,你一定要记得在扉页留下大名,省得让他们觉得我在吹牛。”

顾茗对他的遭遇表示幸灾乐祸。

公西渊以前在沪上长大,身边的同学朋友大部分都在沪上生活,但也时常联系。有一次回沪,旧友小聚,谈起容城公子的文章,公西渊露了口风,几位发小催逼着让他把人约出来。

那时候已经是枪*击案三个月之后了,冯瞿上了战场,顾茗久已失去消息,公西渊联系不上,被发小一顿嘲笑。

两人又聊了些报馆发展,以及沪上文人圈子里的趣事,坐在西餐厅里还相对而乐。

容城公子跟屠雷的骂战很火,公西渊连刊登屠雷文章的那家报纸也订了,不过他比较嫌弃:“……每次看到屠先生的文章都觉得不及你的精彩,阿茗,他肯定后悔惹上你了。”

顾茗哈哈大乐:“如果我不是女人,他肯定不会后悔。可惜上次我与他见面你不在现场,不然你一定能看到他当时的脸色。”她越想越可乐,眉飞色舞讲给公西渊听。

冯瞿远远看到两人谈天说地,而他的小姨太太挂着在他面前从未有过的真心笑容,轻松而毫无戒备,他脚下蓦然一滞。

冯晨不解:“大哥,你怎么了?”

“有点不舒服。”冯瞿心里的躁意不但没有平复下来,反而越来越深。

冯晨一心着急想要结识公西渊,拖着他往前走:“会不会是累了?等咱们见过公西先生,再回去休息吧。”

唐平抚额:二少您是有多迟钝啊?

顾姨太跟别的男人单独约请,席间谈笑风声,少帅这哪里是不舒服,分明是怕帽子被染绿而生出了危机感。

冯瞿身高腿长,眨眼间已经到了顾茗那一桌:“阿茗——”

“少帅怎么过来了?”顾茗的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一下,并没有逃过冯瞿锐利的目光。

“跟二弟出来吃饭,碰上了。”

冯晨瞠目结舌:“……”大哥,你睁着眼睛说瞎话!

“公西先生如果不介意,能不能一起坐?”

公西渊其实很想说“不愿意”,不过顾茗与冯瞿的关系摆在那里,况且容城军政府如今跟中威轮船是生意合作伙伴,他也不能做的太难看。

“少帅如果不嫌弃,一起坐吧。”

冯晨迫不及待入座,叫顾茗一声“小嫂子”,向公西渊介绍自己。

这还是头一回顾茗认识冯瞿家里人,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冯晨自我介绍之后,哪壶不开提哪壶:“方才我们过来,看到公西先生跟小嫂子谈兴正浓,似乎在说什么有趣的话题,不知我跟大哥方不方便参加?”

顾茗笑笑不说话,似乎冯瞿的出现破坏了她的谈兴,她又恢复了冯瞿身边那个安静而不聒噪的姨太太。

公西渊:“也没什么,就闲聊些报馆的琐事而已。”

桌上还放着公西渊做的所有容城公子文章的剪报,冯晨顺手翻开来看,顿时惊喜交加:“这是哪位做的容城公子的剪报?我特别喜欢这位作家,上个月我同学给我寄了好多份《申报》,上面都刊登了容城公子的文章!”

顾茗已经跟公西渊讲过冯瞿知道了她写文章之事,诧异的扫了冯晨一眼:“二公子不知道?容城公子不就在你眼前吗?”

冯晨:“谁?容城公子?”

在座的除了公西渊就是冯瞿与顾茗,他顿时大喜过望:“公西先生难道是容城公子?”

公西渊笑起来:“我哪有那份才华?”他用眸光示意冯晨。

冯晨傻了一般:“我大哥除了打仗,也没那闲情逸志写文章,难道容城公子是小嫂子?”

他同学寄报纸的时候,顾茗那篇自陈性别的文章还没有发表,冯晨并不知容城公子是女人。

不过他脑子转的快,而且公西渊的示意太过明显,猜测瞬间脱口而出,发现在场众人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而露出惊异的表情。

这下子冯晨真正的惊住了,他激动的站起来,恨不得隔着桌子去握顾茗的手,可是到底身份有别,顿时有些语无伦次:“我特别特别喜欢先生的文章……我真的特别喜欢您的文章。先生思路清晰,学识渊博,感觉读先生的文章,犹如在迷茫之中找到了方向。我……我太高兴了!”

他傻里傻气站着,也不知道要用什么来表达内心的激动,居然向顾茗深深鞠了一躬。

顾茗:“……”

读者真是太可爱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顾茗以前收到过很多读者来信, 不过面对面遇上死忠粉还是头一回。

她站起身, 主动伸出了手, 当着冯瞿的面与冯晨握了个手, 一触即离。

握手礼自辛亥革命之后传入华夏, 孙先生用新式的握手礼替代了数千年的跪拜礼, 在同盟会中推行开来, 近年来在年轻人之中颇为流行,也算是新时代的新风尚之一。

冯瞿往年跟着冯伯祥去北平也不是没与别人握过手,仅仅是社交礼仪的一种, 但是看到顾茗与冯晨握手,还是觉得这一幕有些刺眼。

冯晨平日话不算多,是个挺有主见的人, 今天本来是结识公西渊的, 见到容城公子简直是意外之喜,欢喜之余话就多了起来, 都快变成个话痨了。

容城公子最令人瞩目的就是与屠雷一战, 至今提起来也令人津津乐道。

冯晨不由自主就提起了那场精彩的骂战, 手舞足蹈, 连文章中的有些原话都背了出来, 还打听她的创作心得。

顾茗真没见过这么可爱的读者, 耿直的完全不曾注意到他兄长冯少帅越来越黑的脸。

不过她才懒得在意冯瞿的心情,还一味与冯晨聊下去,外加公西渊这位添柴加火的, 三个人聊的热火朝天, 无形之中就把冯瞿给隔绝在外了。

唐平默默站在旁边的,对少帅的处境爱莫能助,假装自己是一盆绿植,眼观鼻鼻观心。

饭还没上来,冯瞿就坐不住了,他猛的起身,一把拉起顾茗:“林妈在家里给你炖了补汤,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先回去吧!”向公西渊告辞。

公西渊还有事情要与她商议,连忙拦着:“少帅,我与阿茗还有报馆的事情要商量。”

冯瞿那张名为客气的面具已经有崩裂的迹象,顾茗甚至都能从他握着自己手腕的力度猜测他心里的怒气值:“公西,改日我们再约。”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捞起桌上剪报,被他拖走了。

冯晨眼看着兄嫂走出去几步了,也连忙向公西渊告辞,并且一再表示:“公西先生,我欲去国外留学,很想请教先生一些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去报馆找您?”

公西渊没想到冯瞿竟然还有这样的弟弟,面露微笑:“欢迎之至!”

冯晨一路追着兄嫂的身影:“大哥,等等我!”

汽车就停在西餐厅门口,司机打开车门,冯瞿先把顾茗塞进去,自己也迈钻了进去,“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冯晨跑的慢了几步,没想到会被冯瞿拒绝,趁着唐平拉开副驾的功夫,从他胳膊下面钻了进去:“唐副官,你自己坐个黄包车回吧!”

副驾的门也“砰”的一声关上了。

司机发动了车子,唐平站在西餐厅门口,目送汽车开出了他的视线,终于长吁了一口气,决定慢慢走回去。

——少帅的脸色不太妙,憋了一路的火,说不定回去要找个撒气的,二少有点傻,居然还上赶着往前凑。

他美滋滋的想:说不定等回去之后,少帅已经发完脾气了。

***

林妈一早就准备好了晚饭,冯晨在饭桌上也不闲着,不住追着顾茗聊天,还颇为腼腆:“小嫂子,我想学医固然是因为当今华夏民贫国弱,学医最能看到实际成效。但我对作家也很钦佩,好的文章开启民智,改变观念,促进国家进步。有时候我也挺想写文章,只是提起笔来总是词不达意。”

顾茗安慰他:“其实写文章也没什么难的,胸有块垒难舒,写成文字聊以发泄而已。”

冯瞿非常不满:“冯晨,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冯晨怜悯的看着他:“大哥你不懂!你一个带兵的怎么能懂这些?”他还替顾茗抱屈:“其实我读过小嫂子的文章之后深为折服,她这样的才情与思想落在你手里真是可惜了。”

顾茗很是赞同他的意见:“二公子简直讲出了我的心声!”

冯瞿心里不是滋味,恨不得踹他一脚,那点稀薄的兄弟情都快被这二傻子给断送了:“你懂的最多,我看父亲不让你出国留学是对的,在国内都稀里糊涂的,出了国能省心?吃完饭赶紧滚吧!”

愿望是美好的,可惜冯晨是个不达目地不罢休的主儿,说的好听点是执着,难听点就是一根筋,在冯瞿没有同意帮他去劝说冯大帅之前,他坚决不肯离开少帅府。

冯瞿让唐平把他拖出去,冯晨居然拿冯瞿当柱子抱着不撒手:“我不管我不管!大哥你太没有兄弟情了!我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抱负坚持,你帮我说服父亲,送我出国就完了啊。干嘛非学父亲要逼着我进军校,将来去军中分你的权啊?”

冯瞿:“……”

顾茗笑的肚子疼:“二少,我看你们兄弟情薄的很,少帅要是不愿意帮你,不如我介绍你去《申报》当记者?也算是写文章了。”

冯瞿被他二人一唱一和惹的心烦,用威胁的眼神瞪了顾茗一眼:“你上楼去安静呆着!”把冯晨从身上撕下来:“滚去客房给我安静待着!”

这是不赶他走了?

冯晨千恩万谢:“大哥,你是个大好人!我收回之前的话,只要你对小嫂子一心一意,别整天在外面招风引蝶,就勉强……勉强能配得上容城公子。”

顾茗抱着剪报上楼,扶着楼梯还向冯晨招手:“二少,明天见!”接收到冯瞿冷冷瞥过来的眼神,忙扭头假装没看到。

冯晨:“小嫂子明天见!”被忍无可忍的冯瞿在屁股上重重踹了一脚,差点扑倒。

顾茗关门之前,还听到他委屈的声音:“大哥——”

能将冯禽兽气的面色发青,一忍再忍,她非常有成就感,总感觉今天是个愉快的一天呢。

她关上门,坐在桌子前面,摊开稿纸准备抄稿子,唇边还带着隐隐笑意。

楼下一次性逼走两个聒噪的人,冯瞿的耳根子彻底清静了。

他回到书房,吩咐唐平:“我记得上次吩咐你搜查卧房,还搜到过尘什么客的手稿?《品报》的主编你拷问过了没有?”

如果不是少帅提醒,唐平早将《品报》的主编吕良忘到了脑后。

“吕良……还关在军政府的监狱里,当时还没来得及拷问,少帅就赶赴前线了,属下……属下便将这件事情给忘了。”

他揣测冯瞿的意思,窥视他的脸色,小心从书架下面的一个抽屉里抽出一卷报纸:“少帅,这上面……刊登的尘缘客的文章就是属下在姨太太卧房里搜出来的。为了不让姨太太怀疑,原稿我已经按原样放回去了,这是已经发表的文章,每一期属下都搜集回来了。少帅……若是想拷问吕良,改天也可以。”

他默默的同情了一下姨太太跟吕良。

军政府监狱里那些犯在冯瞿手里的政治犯们可以作证:冯少帅审问起犯人手段毒辣,毫不留情。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书房里的灯亮了彻夜。

冯瞿捧着厚厚一沓报纸, 坐在沙发里读尘缘客连载的小说, 越看……越想掐死顾茗。

尘缘客笔下的倒霉男主从家世到性格以及经历都与他截然不同, 可是细品却似乎就是他。

——小骗子巴不得倒霉的他?!

想起刚到他身边的小骗子装乖卖巧, 简直不敢相信跟容城公子及尘缘客是同一个人。

尘缘客的小说里男女情*事描写不少, 冯瞿认定了自己对于此书的判断, 总有种卧房里的活动凭空多出来无数听壁角的观众之感, 陌生人不说,且还有许多熟面孔。

冯瞿:……

这丫头天生就是来克他的吧?

**

天亮的时候,顾茗翻个身, 感觉到旁边无人的空旷,闭着眼睛使劲摊开手脚准备睡个回笼觉,撞上一只温热的手, 吓了一大跳……

“少……少帅?”她睁开眼睛, 看到冯瞿坐在床边,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双眼通红, 眼睑下泛青, 一副打击过度的模样, 如果不是青天白日, 装扮起来倒好去演个恐怖鬼故事。

冯瞿看她的目光甚为奇特, 好像是一把手术刀,要剖开皮肤看到内里的血管筋脉以及骨头,仔仔细细把她看个清楚明白。

停了一会, 他淡淡说:“吓到了?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了?”

顾茗总觉得他今天有点阴阳怪气:“我做什么亏心事了?”

她翻身要下床, 被冯瞿一把扑倒在床上,身体跌进柔软的被褥里,他居高临下逼视着她,眼睛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

他的行为太过反常,眼神也太过奇怪,令顾茗心生警惕。

她仰头对上他英俊夺目的面孔,高鼻深目,宽广的额头此刻一览无余,据说有这种额头的人都是心胸宽广之辈——不过冯瞿似乎是个例外。

这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

良久之后,他颓然趴下来,身体所有重量都压在她身边,嘴唇对着她的耳廓,低声说:“没什么。”

顾茗:……今天早晨没吃药吧?

大早上发什么神经?

她一面腹诽,一面推开他爬起来穿衣服,还疑惑他这副样子,别是跟尹真珠的婚事又发生什么波折吧?

***

少帅府的早餐一向丰盛,冯晨不可避免的出现在早饭桌上,殷勤替顾茗拉开椅子:“嫂子坐,想吃点什么?”

一个晚上他就把“小”字吞吃进肚里去了,对顾茗的称呼只剩“嫂子”俩字。

冯瞿今天意外的没有发火,竟然还用探究的眼神打量冯晨,直让冯晨怀疑自己是不是穿错了衣服,低头检视好几遍:“大哥,你看什么?”

“我有点疑惑。”冯瞿慢条斯理咽下一只小巧的虾饺:“假如阿茗单纯是我的姨太太,而并非什么容城公子,你还会这么殷勤吗?”

“怎么可能?”冯晨激动起来:“大哥你是完全不明白容城公子的份量!当初有人从沪上带回去两份刊登着嫂子文章的报纸,我们同学间传阅,差点把报纸都翻烂了,还有女生摘抄在自己的日记本上,时时激励自己呢。”

沪上跟南京相距数个小时的车程,文化圈子也是一衣带水,互有影响。

冯瞿虽然知道舆论的厉害,但比起掌握笔杆子,他更信奉枪*杆子。况且他身居高位,寻常年轻人之间的思想传播并不清楚,虽然容城公子的文章他也读了,对沪上那场骂仗有所了解,到底不曾有深刻的体会。

他的体会大约就是——一不小心纳了个才思敏捷很会写文章有见地的姨太太。

至于这位姨太太的文章在社会上造成的影响并没什么直观的感受。

冯晨则不一样,他身上流着冯家人的血,骨子里却是个天真热情的人,有时候耿直到让人咬牙切齿,他说:“大哥你是不知道,以前我们学校读过容城公子文章的女生有不少都想嫁给‘他’,还有写表白信的,就是从来都没收到过容城公子的回信罢了。现在大家知道容城公子是女的,我们学校那些男同学肯定会写情信的。”

冯瞿眼神沉了下来:“胡闹!”

冯晨委屈抱怨:“大哥,又不是我写情信的,别人谁能管得住?”他小声嘀咕:“再说……要是我不知道容城公子是嫂子,写情信表白不是很正常吗?”

顾茗差点笑喷,没想到有一天她也能收获脑残死忠粉。

冯瞿凉凉看她:“你很得意?”

“当然!”顾茗重重点头,眸子里流淌着止不住的笑意:“能获得陌生人的喜欢,难道不是一件得意的事情?”

冯瞿冷哼一声,催促:“赶紧吃,吃完带你去一个地方。”

***

唐平亲自开着车,后排坐着少帅与顾姨太,目的地是军政府的监狱。

一无所知的顾姨太还有闲心指点道路两旁的商家店铺,追问了少帅好几次去哪儿,都被他敷衍过去了。

唐平紧握着方向盘的手都禁不住神经质的颤抖了一下,简直不敢想象她接下来要面对的场景,简直都有点同情她的遭遇。

他想起出发之前,少帅站在院子里问他的事情:“尘缘客是姨太太的事情,都有谁知道?”

唐平深深垂下了脑袋,甚至不敢偷看少帅的脸色,战战兢兢说:“只有属下一个人知道。”

他心里涌起悲壮之意:一起参加搜查的兄弟几个,这锅哥哥一个人背了啊!

冯瞿:“那尘缘客写的小说,亲卫营里都有谁看了?”

这事儿瞒不了,只要少帅亲自去问一遍就都知道了。说不定那帮没眼色的家伙们还会强烈推荐,共同分享最精彩的片断给少帅。

唐平都不敢想象到时候少帅心中作何感想,他嗫嚅道:“……亲卫营里除了不识字的,基本都传阅了。”

要命的是,冯瞿亲卫营早些年哪怕收个文盲进来,经过这几年的定期扫盲,也早已经脱离了不识字的范畴,也就新收的应超是个睁眼瞎。

这话就等于告诉冯瞿,您的姨太太写的书,亲卫营的兄弟们都翻遍了。

冯瞿面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站在院子里,目光越过四周浓密的树木,能将藏在暗处的岗哨都看清楚,有一瞬间唐平都怀疑少帅要杀人灭口了。

好一会儿,他才问:“唐平,你有没有兴趣去二团做个营长?”

唐平擦了把额头的汗,只觉得腿都有点软:“属下听从少帅的安排!”

**

此刻汽车穿过容城的大街小巷,出城之后往军政府监狱而去,可怜顾姨太还当出门游玩,在车上猜测:“少帅,是要去马场还是泡温泉?”

唐平注视前方,假装自己出门没带耳朵。

顾茗自上次被冯瞿带到沪上游玩过二人世界,差点丢命,有了前一次的经验,再次跟冯瞿出来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冯瞿偏不肯如她所愿:“到了你就知道了。”

汽车拐个弯,穿过一片林子,停在了一处灰色的建筑面前,高大的围墙之上全是铁丝网,守备森严,门口站着持枪的士兵,周围都是巡逻的士兵。

冯瞿推开车门,语声肃厉:“下来吧。”

顾茗再傻,此刻也明白这不是什么游玩的地方,她下车打量了一番周围,小心翼翼问:“少帅,您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黑心的丫头,情形不妙连敬称都出来了!

如果不是气的狠了,冯瞿说不定都要被她的见风驶舵给气乐了,他冷冷道:“进去你就知道了!”

顾茗心道:说不定进去我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莫名想起曾经参观过的渣滓洞,赶紧检讨自己近来可有得罪过冯瞿,真可细数起来,似乎……还挺多。

冯少帅近来在她身上受过不少气,原来他当时忍下来,落后攒到一块儿算啊?

顾茗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子,瞬间就回到了乖巧姨太太模式,讨好的说:“少帅,咱们有事儿回家说?回家说行不行?这里面阴森森的,我害怕!”

冯瞿冷笑:“回家?回哪个家?”

顾茗能屈能伸,半点不觉得脸疼,居然还狗腿的冒出一句:“少帅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咱们回去吧?”

唐平听到她这句话,差点笑喷,连忙转过身假装在观察远处的敌情,实则支着耳朵偷听。

冯瞿阴恻恻道:“既然我就是你的家,那就更没必要回去了。今日既然来了,不如就由我带先生参观一番军政府的监狱吧,尘缘客先生?”

顾茗脚下一软,直接跌进了他怀里,鼻子撞上他硬梆梆的胸膛,眼眶骨一酸,差点掉下泪来,瞬间就变成个泪汪汪的小可怜,脑子却在飞速转动,试图找到答案。

——这货是什么时候知道尘缘客的马甲?他还知道些什么?有没有……什么不好的联想?

冯瞿:“这么快就哭上了?装哭也没用!”长臂一伸,将顾茗从他怀里扒下来:“站好了,省着点眼泪,到了该哭的时候再掉泪也不迟。”

顾茗眼前一黑,恨不得装晕。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大铁门被守兵拉开, 发出压抑沉重的声音, 刺激着顾茗的耳膜, 她可怜巴巴的问:“少帅, 我……我就是写了本书, 也犯不着被送到监狱里吧?”

冯瞿面无表情:“写本书当然不必进监狱, 不过你那本书有影射军政府继承人的嫌疑, 当然要好好拷问一番。”

顾茗垂死挣扎:“少帅,大搞文字*狱有损军政府在百姓心中的威严吧?”

冯瞿回头不怀好意的笑:“放心,只对你一个人搞文字狱!”

顾茗:“……”报复来的太快, 就像龙卷风。

冯瞿在前,顾茗在后。她走的很慢,一步三磨蹭, 可是今天冯瞿的耐心出奇的好, 他居然也愿意停下来等她滚进军政府监狱的大门。

唐平在五步开外踩着蚂蚁的脚步往前走,简直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方式才能不造成超车行为, 越过顾姨太。

五分钟之后, 顾茗跟着冯瞿走在阴森森的军政府监狱里。

这是一栋铁灰色的建筑, 进去之后, 穿过公事房, 后面是长长的通道, 头顶是昏暗的电灯,两边都是牢房。

长期通风不足,一股霉味混合着便溺的味道扑鼻而来, 顾茗强忍着味道跟在冯瞿身后, 目光快速扫过两旁的牢房,发现有的犯人靠墙假寐,听到声音睁开眼睛,漠然的目光扫过来,又闭上了眼睛;有的犯人血肉模样的躺在稻草上,如果不是仔细看,大约不容易发现稻草堆里还有个活物;还有的听到动静便站在门口,透过铁栏杆注视着通道里的动静。

通道的更远处,还能听到审讯的惨叫声,也不知道是在哪个刑讯室。

顾茗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她抱臂而行,离刑讯室越近,惨叫声就听的越清晰,被审讯的人好像承受着世界上最痛苦的刑法,还有鞭子落下去沉闷的响声,听的人胆战心惊。

“少……少帅……”顾茗上下牙关都在打架,她承认自己很怂:“我们……回去吧?”

冯瞿今日依旧穿着笔挺的军服,衣帽整齐,他的身高挡住了头顶的灯光,身后拖着长长的阴影,顾茗将自己缩成一团,藏在他身后的阴影处。

“回去你多半拿谎话搪塞我,留在刑讯室说不定我还能听到真话。”

恰巧他们来到了一间刑讯室,门口守着两名士兵,见到冯瞿行了个军礼:“少帅——”

冯瞿停下了脚步:“里面审的怎么样了?”

一名守卫答:“嘴巴倒是牢固,不过里面的刑具多轮几遍,再硬的骨头也敲碎了。”

冯瞿“嗯”一声,继续往前,顾茗跟着走出去十来步,听到身后那间刑讯室门“哐”的一声打开,里面有人架着犯人拖了出来。

通道里灯光昏暗,但顾茗还是瞧见了那人耷拉着两条腿,被两名看守拖走了,身上穿着白色的衬衫上面血迹斑斑,地上拖过的地方犹有血迹。

顾茗:“…………”

**

远远缀在身后的唐平与架着犯人的一行迎面撞上,原本半死不活的犯人抬头冲他眨眨眼睛,狰狞一笑,露出两排闪亮的白牙,他瞧着颇为面熟,凑近了细瞧,吐出两个气音:“应超?”

这时候再看架着应超的两人——都特么是亲卫营的人!

唐平越过这帮混小子,目光落在顾姨太身上,总觉得她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弯腰抱臂紧跟在少帅身后,瞧着委实可怜。

唐平:少帅您真是用心良苦!

远处冯瞿脚步未停,终于走近了第五刑讯室,他推开刑讯室隔壁的门走了进去,很快顾姨太的身影也消失在了门口。

第五刑讯室是一件特殊的刑讯室,一间是专用做刑讯的,里面挂满了刑具,但是隔壁还有相连的一间暗室,墙上有专用的设置,不但能观看刑讯现场,也能听到审讯对话。

唐平迈着沉重的脚步去提吕良,内心不无感慨: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躲了几个月审讯吕良的活儿还是落到了他头上!

他越过第五刑讯室,拐过一道弯,站在关押吕良的牢房门前,守卫凑过来套近乎:“唐副官,今天要提审哪个?”

“吕良。”

冬去春来,吕良都快怀疑自己要永远留在军政府的监狱里生根发芽,听到要提审的好消息,恨不得跪下给唐平磕头:“长官,您问什么我都告诉您,求求您放了我吧?”

吕良虽然办着一家三流的报纸,但穿着干净整洁的长衫,略略鼓起的肚子,头发半秃,却齐齐抿在脑后,是个有格调的读书人。

他在军政府的监狱里住了半年,大肚子早就饿没了,长衫褴褛,眼镜腿折了,用一根衣服上面扯下来的破布条绑着,一边镜片都碎了,胡子拉茬,身上一股味儿,早都不成样子了。

守卫打开牢门,他从里面出来,往唐平面前一站,熏的唐平往后连退了三步:“站远点。”

吕良莫名其妙被唐平从被窝里挖出来丢进军政府的监狱,同室的狱友进来总还有些缘由,他至今不知道自己为何承受这无妄之灾,忙连连后退:“长官您请!”

唐平前面走着,他在后面五六步开外跟着,都不必守卫跟着就老老实实跟着他往刑讯室走去。

漆黑的暗室里,顾茗与冯瞿并肩而立,两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但却各怀心事。

一墙之隔,吕良跟着唐平走进第五刑讯室,面对满室的刑具,他腿脚发软,在唐平的示意之下坐进刑讯的椅子,感觉到手脚被冰凉的镣铐给固定起来,禁不住上下牙打颤:“长……长官……”

隔壁的顾茗:“……”这招杀鸡儆猴干的漂亮,假如……她不是那只猴就更好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唐平也不是头一回干刑讯的活儿, 不过遇上这么怂的嫌犯, 还是头一回。

唐平:“你家报社是不是有一位作家叫尘缘客的, 说说她吧?”

吕良没被抓之前, 还惦记着尘缘客的第二本书冲销量, 力压竞争对手, 听唐平审问他, 顿时一个激灵:“尘缘客……惹事儿了?”

隔壁的顾茗:“…………”

她好想观察一下冯瞿的脸色,但房间太黑,只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

唐平:“你现在把所有关于她的情况都讲一遍, 若是敢撒谎……”目光往墙边放着的各色刑具扫过,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吕良怂的很彻底:“长官,我一定知不无言, 言无不尽!”他稍做回想, 便开始讲:“尘缘客是个女人,不过长什么模样我从来没看清楚过, 每次来都戴着有面网的帽子, 穿着暗绿色的旗袍, 戴着黑色的手套, 听声音年轻很轻。”忍不住赞一句他家的摇钱树:“她文章是写的真好, 自从她的文章刊登之后我们家报纸销量涨了三成。”

冯瞿:“………………”这么多听壁角的吗?

黑暗之中, 也许是他周身散发的怒气如有实质,顾茗似乎感知到了他身上的冷意,不由自主朝后退了三步, 想离他远一点。

他随便朝后一抓, 便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牢牢抓着不放。

她的腕骨单薄,轻易就能折断,他冷哼一声,吓的她一声不敢吭,老老实实站在原地。

隔壁刑讯室传来吕良的声音:“……我们每次都是结现款,她从来没有留过地址。我猜想她是不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太太,说不定在丈夫那儿受了委屈,丈夫也有可能比较风流,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风流债,所以她才会写文章泄愤,把小说里的男人写的很倒霉又风流……”

唐平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冷声制止:“吕良,不要胡乱揣测,交待事实!”

生怕知道的太多,审讯完了吕良被少帅杀人灭口。

无辜的吕良还不知道自己几乎接近了事实真相,左思右想似乎再没什么可交待的了:“长官,我跟尘缘客总共也没见过几面,一手交稿一手交钱,别的……我真的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隔壁房间传来“叩叩”两声,唐平侧耳倾听,再没别的动静了,他装模作样吓唬吕良:“关于尘缘客的事情,出去以后把嘴巴闭紧,若是透露半个字,小心你的小命!”

吕良狂喜,激动的语无伦词:“长……长官,我可以出去了?”

“嗯。”

“我知道的!知道的!出去之后尘缘客的事情只字不提。”

唐平上前去解了他手铐脚镣,换了副面孔:“吕主编,我送你出去。”

吕良感激涕零:“多谢长官!多谢长官!”

他踏出第五刑讯室的门,跟在唐平身后,走过漫长的通道,喜悦的心情让他脚步发飘,如踩在云端。注意到两旁牢房里的犯人,曾经是他们之中一员的时候,漫长的关押期差点让他发疯,但是现在他就要离开这里,竟然生出逃脱生天的侥幸感,连为何入狱都忘了追究。

吕良一脚踏出身后阴森森的监狱,入目是春天温暖的阳光,军政府监狱院子墙角下是好几撮绿茸茸的野草,生机勃勃。

他用手挡了下阳光,又眯着眼睛打量周围的一切,离开的时候总算是想起来问一句:“长官,尘缘客到底犯了什么事儿?”

唐平送他到门口:“想活命就闭紧你的嘴巴!”

吕良吓的赶紧闭上了嘴,万个字都不敢再多说。此次莫名其妙下狱也成为他主编生涯之中一大未解之谜。

他身后,大铁门轰然关上。

唐平在军政府监狱院子里团团转圈,引的亲卫营里那帮作戏的小子们都凑过来问:“唐哥,你这是怎么啦?”

唐平心道:吕良倒是命好,未曾见过顾姨太的脸,坐几个月牢就出去了,我呢?

作为此事的提审者,他是唯一清楚知道事实的人。

说不定以后他在少帅面前多露一次脸,就容易让他想起顾姨太写的影射他的连载小说,连吕良这个不相干的人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滚滚滚!少在这里添乱!”唐平推开应超凑过来的脸,嫌弃的搓了下手指头:“油彩要洗就洗干净点,东一块西一块,你这是唱花脸啊?”

应超:“……不是少帅让我唱戏的吗?”

虽然不明白少帅在做什么,但应超玩的很开心。

唐平:“滚!嘴上都长着把门的,这事儿以后不要再提!”

**

第五刑讯室的隔间暗室里,冯瞿掐着顾茗的小细腰将人提到了自己面前,终于开始正式审问他的小姨太太了。

“阿茗,你是要我去隔壁刑讯室铐起来审问呢,还是你自己交待呢?”

“少帅想知道什么,我一定老实交待!”

冯瞿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倒好像要掐断她的腰:“你以尘缘客为笔名写的那本小说,老实说……有没有影射我?”

即使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他的脸色,顾茗也觉得很绝望:“少帅要是觉得有影射之嫌,那就是……就是有一点儿?”

冯瞿声音里含着笑意:“是一点儿吗?”但威胁之意很浓。

顾茗感受到慢刀子割肉的窒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痛快给她一刀,暗室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她闭上眼睛破罐子破摔:“全部都是!对全部都是!我就是写来影射你的!你明明都深爱着尹真珠,还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一边跟尹真珠谈婚谈嫁,一边跟我上床取乐,我最恨男人三心两意!”

暗室里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冯瞿静默无言,但掐着她腰上的力道却不断在加深,让顾茗都怀疑自己要变成一只被人从腰间掐断的大黄蜂。

三秒之后她就后悔了!

在生存面前,气节算个鸟啊?

顾茗懊悔不已:刚才我脑子发昏都说了些啥?!还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吗?!

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嚼巴嚼巴吞下去。

“少帅……少帅……”暗室里响起她温柔的呼唤。

冯瞿:”…………”

顾姨太能屈能伸,虽然腰都快被冯少帅掐断了,但脑子却很快就清醒过来,讨好的凑过去,用一种她自己都要起鸡皮疙瘩的谄媚的声音说:“——当然这种情况只适用于一般男人,可少帅不是一般男人啊!少帅英明睿智,用兵如神,多养几个女人有什么关系?碗里锅里都是少帅您的!”

她有一张不输于那杆秃笔的伶俐的小嘴,甜言蜜语也是她,胡说八道也是她,往他心上戳刀子也是她,嬉笑怒骂随心而为,也只有在情势不妙的时候她才会审时度势,俯低做小。

冯瞿在黑暗之中从来没有这一刻这么清楚的认识眼前的小丫头,他心里千般思绪万种念头转来转去,终于问了一句:“你爱不爱我?”

这句话,尹真珠曾经旁敲侧击的追问过他,起先还很含蓄,回国之后便越来越直白,也曾经流着眼泪问过。

但顾茗来到他身边之后,从来也没追问过他,哪怕连“喜不喜欢”都从来不曾追问过,反倒是她自己说过不少的甜言蜜语,一股脑儿都倒给他。

以前他还当过真,现在知道了,这丫头是当玩笑话在讲吧?

暗室里很安静,他猜想也许她又会用一堆甜言蜜语哄他,但是她没有。

她用一种异乎寻常镇定的语调说:“不爱。”

她说:“我从来也没有爱过你。”

冯瞿忽然之间庆幸他此刻身处黑暗之中,谁也不曾瞧见他几乎失态的表情,以及暴怒。

他极力控制着暴怒的情绪,像控制一头马上就要破笼而出的巨兽:“为什么?”

顾茗一字一字,像钉子一样清晰的敲进他的胸膛:“因为少帅不爱我啊!你不爱我,视我为玩物,连生死关头也不顾我的死活,我虽然一无所有,没有亲人,头无片瓦,寄人篱下,一贫如洗,可是啊……”她轻轻叹息:“我还有自尊。我还爱着自己!”

她说:“爱别人多难啊,要时时放在心间,悲喜全然不由自己,被别人牵着走。还是取悦自己最容易。我怎么可能避易就难?”

冯瞿竟然无言以对。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冯瞿说:“如你所愿!”

他暴怒摔门而去, 房门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独留顾茗在漆黑的暗室。

顾茗朝后跌过去, 靠墙滑落, 脱力般坐在了地上, 耳边能够听到他的军靴敲击在通道里的声音, 那么响亮, 渐渐远去,直至不见。

紧绷的心神渐渐松懈,良久之后她扶墙站了起来, 从暗室里出来,才发现唐平守在几步开外,他走路无声的么?

唐平见到她出来, 忙凑了过来, 说:“顾小姐,少帅离开的时候说让我帮您收拾行李, 让您今天就离开少帅府, 以后您就自由了!”

顾茗顿时精神大振:“少帅真这么说?”

冯瞿出去的时候, 铁青的脸色, 极力克制着盛怒, 说话的声音尚算正常, 唐平却没想到他要遣散顾姨太。

他心心念念把人带回来,也不知道两个人在暗室里都说了些什么,竟然导致少帅做出这么激烈的事情。

唐平对顾茗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还从来没见过少帅如此生气。

他小心翼翼问:“顾小姐, 您对少帅到底说了些什么?他好像心情很不好?”

顾茗:“真话啊。”她解释:“你知道的,真话通常都不是那么好听。”

唐平:“……”听起来好有道理。

他们从军政府监狱出来,发现小汽车已经被冯瞿开走了,门口的守卫说少帅开车的速度很快,好像有急事要赶着回去。

顾茗心想:冯禽兽的心理承受能力真差,连几句真话也听不得。

唐平无法,只得让监狱里押解犯人的军车送他们回城,两个人坐在后车厢里,一路颠的尘土飞扬,好不容易到达少帅府,林妈迎上来关切的问:“一起出去的,怎么只有姨太太一个人回来了?”

顾茗安抚了她两句,上楼去收拾行李,唐平宣布了冯瞿遣送姨太太的决定,惊的林妈大张了嘴巴:“两个人不是好好的吗?这又是闹什么故事了?”

她侍候顾茗半年,渐渐拿她当女主人待,真没想到这两人还能分开。

唐平也是愁眉苦脸:“林妈你是不知道啊,上次顾姨太在沪上走失,少帅一直很关心她,还派了我带人专门去沪上保护她,这次可好,居然直接放她走了。依我看,少帅心里明明是放不下顾姨太的。”

林妈:“会不会是大帅府那边要给少帅娶亲?尹真珠小姐那天可是来过的,会不会是她说了什么?”

楼梯栏杆处伸出个脑袋,显然已经偷听了好一会了。

“真的?大哥要跟小嫂子分开了?”冯二公子一拍栏杆,用庆幸的口气赞扬了顾茗的行为:“大哥也的确配不上容城公子!这事儿肯定是容城公子提议的!她果然没让白让我喜欢!”

林妈:“……”

唐平:“……二少,您站在哪一边?”

冯晨幸灾乐祸:“早晨两个人神神秘秘出去就不带我,原来是去谈分手了。我当然是站在……”他有求于冯瞿,居然难得识时务了一会,将后半句话吞在了肚里。

他当然是站在容城公子这一边了。

三个人议论几句,唐平去书房抽屉里拿了个盒子,捧着去了二楼的卧房敲门。

顾茗的东西并不多,她的手稿,公西渊的剪报,以及学校的书,简单收拾几件素净的旗袍也就差不多了,一只藤箱就足够了。

唐平将手里沉甸甸的盒子递给她:“顾小姐,这是少帅给您的遣散费。”

顾茗一直很好奇传说中少帅巨额的遣散费,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五只大黄鱼:“少帅很大方啊。”然后阖上盒子,推了回去。

“替我谢谢少帅,我与少帅之间银货两讫,不必破费了。”她说。

她下楼之后,与林妈告别,唐平要开车送她,被她婉言拒绝,脚步轻快的离开了少帅府,身后冯晨紧追不舍:“先生等等,让我送送你啊!”

******

傍晚时分,冯瞿坐着汽车回来了,应超打开车门,将喝的烂醉如泥的少帅扶了下来。

林妈在家里望眼欲穿,见到冯瞿喝醉酒回来,一边去沏热茶,一边吩咐佣人煮醒酒汤。

一夜无话,次日冯瞿头痛欲裂床上爬起来之后,召唐平问话,听说顾茗竟然拒绝了他的巨额遣散费,面上神色愈发不好了。

“她拒绝了遣散费,身上也没什么钱,以后怎么生活?”

唐平心想:她都不是您的姨太太了,少帅您也操心太过了!

之前遣散的两位姨太太也不见您这么关心。

不过这些话可不能讲给他听,唐平想想,很委婉的说:“少帅,现在报纸的稿酬都不低,顾小姐又名声在外,听说很多家报纸都巴不得能约到她的稿件……”

冯瞿揉揉额头突突造反的筋,语气不甚好:“你昨天把她送哪了?”

这口气好像要反悔,随时开口要把人接回来。

唐平更加小心了,生怕哪句话惹的少帅不痛快:“……顾小姐拒绝了属下去送。”赶在冯瞿翻脸之前,他赶紧追补了一句:“是二少亲自去送的。”

这话比不说更糟糕。

冯少帅大怒:“蠢货!说了让你送到酒店去,你连人送到哪都不知道,滚!”

唐平跟了冯瞿好几年,对少帅的脾气有了几分了解,能让他破口大骂,显然他已经处于极度暴怒的状态。

他一边往外“滚”一边想办法安抚少帅的情绪:“少帅息怒!属下这就去问问二公子,一定派人盯着顾小姐,随时向少帅报告她的行踪!”

“盯着她干嘛?她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相干?”今天的冯少帅喜怒无常,唐平觉得多半还有点口是心非。

他跑去敲冯晨的门,结果这位大爷昨晚通宵复习医学资料,天快亮才沾枕,听到外面门被敲的山响,难得展露一回督军府少爷的脾气,怒气冲冲来开门:“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吵醒我,麻烦赶紧滚!”

唐平点头哈腰,恨不得亲自把这位爷搀扶到床上去:“二少,昨天您出门去送顾小姐,不知道将她送到哪了?”

冯晨一针见血:“大哥这是在玩什么无聊的把戏吗?送走又反悔了,派人监视她?我劝你省省!”砰的一声砸上了门:“别再来吵我睡觉!”

唐平站在客房门外,心情相当复杂。

*******

顾茗离开少帅府之后,暂时找了旅店安置下来,亲自去拜访了王一同,顺利拿到了毕业证书。

王一同与公西渊是密友,已经听说了她在沪上的所作所为,很是为她高兴,但思及她的身份又欲言又止:“冯少帅……他不反对你写文章”

顾茗一身轻松,半开玩笑道:“他不同意,我们谈崩了,所以现在我不再是他的姨太太了。”

王一同作为师长,语重心长的叮嘱她:“你与冯少帅分开且不说,往后对待婚姻大事一定要慎重。”

公西渊对待此事的态度又大是不同,恨不得放几箱鞭炮大摆宴席来庆祝:“阿茗,这是今年之内我听到最好的消息,咱们去吃一顿大餐庆贺一下吧?!”

顾茗:“我现在身无分文,往后就要仰仗公西公子多多提携了!”

两人哈哈大笑,一起去吉祥饭庄庆贺,还顺便打电话叫了管美筠。

管美筠失去顾茗的行踪久矣,电话里听到她的声音,哽咽道:“我还当你死在外边了,还知道给我打电话啊”

管平伯派司机去送,事隔数月,管美筠终于见到了顾茗,紧紧抱着她骂:“臭丫头,你让我担心死了!怎么不给我写封平安信?”

顾茗摸摸她的脑袋:“我好好的,这不是手头的事情做完就来找你了吗?”

三人落座,顾茗介绍公西渊与管美筠认识,又点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还温了一壶黄酒。

管美筠见他们摆开了要庆贺的架势,举着酒杯制止:“等等,你们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事情吗?”

顾茗:“管小姐,为了我的自由而举杯吧,我已经离开了少帅府,从此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管美筠马上欢快举杯:“阿茗,我们今天一定要不醉不归!来来来先连干三杯!”

吉祥饭庄厨子的手艺据说是宫廷御厨亲传,在容城很是出名,公西渊订的是包间,三人喝酒的功夫,上菜的伙计推开门,路过的客人一眼瞥见举杯喝酒的顾茗,顿时停住了脚步。

她紧跟着伙计进来,见到桌上二女一男,眉头蹙了起来:“顾姨太,你在外面与野男人鬼混,阿瞿知不知道?”

公西渊勃然色变:“尹小姐,注意你的措词。”

顾茗笑盈盈举杯:“尹小姐,你消息滞后了,我如今不是少帅的姨太太,而是顾小姐。我与你心心念念的冯少帅再无瓜葛,不如你也来为我的自由喝一杯吧?!”

她亲自为尹真珠斟了一杯酒,强塞到她手上:“说点什么祝酒词好呢?不如这样,就祝尹小姐得偿所愿,嫁进督军府做少帅夫人吧!”

尹真珠皱着眉头,喝也不是,不喝也别扭,跟她一起进来的周思益帮她解了围:“真珠,咱们赶紧走吧,别让客人久等了!”

从她手里拿过酒杯,放在了桌上,客气道:“三位慢用!”拖着尹真珠出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顾茗离开少帅府的第三日, 她本来准备去银行取了存款, 离开容城前往沪上, 但被大雨所阻。

公西渊请她留在容城一起办报, 诚挚邀请她做报馆的副主编, 被她拒绝了。

她拒绝的理由也很正当:“容城是冯家的地盘, 我还是去沪上发展的比较好。万一哪天在容城街头遇上冯少帅, 怪尴尬的。”

相逢陌路不如相忘于江湖。

公西渊悔的捶胸顿足:“早知道能遇上你,我就应该把报馆开在沪上。”

顾茗安慰他:“没事儿,反正咱们可以书信往来, 你需要稿子我也可以写给你。”

公西渊又转悔为喜:“也是,我每个月回家的时候都可以找你欢聚。”竟然对回家也翘首企盼起来。

容城暴雨泼了三日,第四日上头才变成了牛毛细雨, 公西渊送她去火车站, 却发现车站人满为患。

原来暴雨冲垮了沿途的铁路,容城前往沪上的火车暂停。

公西渊大喜:“这可是天要留客, 咱们赶紧回吧。正好咱们再参详参详报馆的事儿。”

顾茗铁了心要离开:“不如走水路?”

公西渊:“…………”

他亲自开车送顾茗去码头, 也许是火车暂停的关系, 码头上的旅客也不少, 都撑着雨伞等船。

公西渊下车往船务部买票, 撑着伞送她去等船。

两个人同在一把伞下, 公西渊穿着条纹西装,高大英气,正低头跟她说着什么。

顾茗提着一只小巧的藤箱, 水蓝色镶边立领的旗袍, 粲然一笑,引的来往旅客皆不由自主多瞧了一眼,暗赞:真是对璧人。

**

不远处停了一辆汽车,开车的正是唐平,后面坐着冯瞿两兄弟。

冯瞿闭目假寐,冯晨则东张西望:“音书真是今天到啊?柳叔不会耍咱们吧?”

冯晨最近一直住在少帅府上,今日跟着冯瞿一同去督军府,正逢柳厚朴提起柳音书的归程,他们家日日派人往码头上去等,算着日子也该是今日了。

柳厚朴笑道:“许久不见音书,我要跟大帅告个假,去码头上接音书。”

冯伯祥正就容城向玉城调配物资之事与柳厚朴商议,哪里肯放人,见到冯瞿兄弟俩便抓了差:“阿瞿去接音书,孩子们也许久不见了,你可别跑,还有事要商议。”

柳厚朴乐见其成,忙向冯瞿道谢。

冯晨最近化身为狗皮膏药,沾上冯瞿撕都撕不下来。

远处海天茫茫,细雨蒙蒙,瞧不见远洋渡轮的影子,近处倒有些短途船只停靠往来,让人很容易就注意到了同撑一把伞的男女。

冯晨侧面瞧着,有点眼熟,扳着车座靠背小声招呼唐平:“唐副官,你快瞧瞧外面那是谁?”

唐平顺着他指的方向瞧过去,顿时愣住了:“顾……”剩下的字被吞进了肚里,他心虚的朝后座瞅了一眼,正对上冯瞿冷厉的眼神。

冯瞿扒拉开碍事的冯晨,往车窗外去瞧,恰逢公西渊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话,逗的顾茗直乐,又不想给他瞧见,便侧头抿嘴偷笑,笑意盈盈一张脸正对着冯晨这边的窗户,被冯瞿逮了个正着。

冯瞿:“…………”

冯晨忙拉上车窗内的帘子:“大哥,你快歇会吧,一会音书来了我叫你。”

这几天少帅府内气压非同寻常,低的让人快要喘不过气来,唐平与一众亲卫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连向来胆大随心的应超都被少帅踹了好几脚,不敢往前凑了。

林妈唉声叹气,好像走失了闺女,连做饭的劲头都没了,日日念叨着:“少帅快把人找回来。”被众亲卫推崇为公馆内第一勇士。

冯瞿一巴掌拍开他的脑袋,拉开帘子再去瞧,顾茗那张精致的小脸已经扭过去了,留给他一个伞下的后脑勺。

冷漠无情。

远处响起汽笛声,远洋渡轮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渐渐近了,能看清楚甲板上的人。

冯晨推开车门,率先下车,看到了甲板上一身鹅黄色小洋装的柳音书,她的头发烫成了卷发垂随意的垂了下来,戴着顶同色的帽子,漂亮迷人。

柳音书下远洋渡轮的时候,正赶上顾茗去坐短途客船。

公西渊护着她,将她遮在伞下,两人错身而过,她奔赴新的生活,而柳音书则欢呼雀跃,扔下行李箱,直奔向冯瞿。

她有一张鹅蛋脸杏核眼,丰胸细腰,声音娇俏,抱着冯瞿劲瘦的腰肢满脸红晕:“阿瞿哥哥,你能接我我真是太高兴了!”

冯晨在旁打趣:“大哥来接你高兴,我来接你就不高兴了?”

柳音书站直了,矜持的向冯晨问好:“多谢二公子来接音书。”

冯晨瞬间就感受到了差别待遇。

冯瞿对二人的嬉笑打闹并不在意,他的目光追随着短途旅客蜂涌的方向而去,看到公西渊送她上船,自己淋着雨站在码头上。

她撑着伞,提着一只小巧的藤箱与公西渊道别,漫天细雨之下,渐行渐远。

短途客船起航了,送行的亲友们纷纷回转,柳音书沿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觉得奇怪:“阿瞿哥哥看到熟人了?”

冯瞿冷冷道:“没有。”

他大步回转,唐平忙去拉开后座的车门,他却自己拉开前排副驾的车门,坐了上去。

柳音书与冯晨紧随其后。

**

玉城许多报业人按照约定的日子来到沪上的时候,顾茗亲自出面接待了他们,带着他们参观了《申报》报馆,与黄铎开研讨会,就他们带来的报纸针对性的提出改革的意见。

一行人在沪上逗留数日,满载而归。

不久之后,《容城日报》贴出婚讯,少帅冯瞿与柳音书订婚。

顾茗是收到公西渊随信寄来的报纸,看到他用黑笔圈起来的部分,才得知冯瞿婚讯的。

她淡淡一笑,随意把这份报纸放在一边,低头继续奋笔疾书赶稿子,忙碌的间隙只想到一件事:哦,原来剧情主线已经偏离,柳音书居然与冯瞿订婚了,尹真珠的女主地位要不保了。

那些事情与她早已无关,黄主编催起稿子来毫不留情,还会派范田亲自上门,提着肉菜水果,美其名曰:保障生活,让先生专心写稿。

如果不是亭子间太小,她又极力反对,恐怕连佣人都要帮她请好了。

在狭小的亭子间里,在沪上自由的空气里,顾茗开始了她全新的生活。

* 卷一完 *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五月下旬, 顾茗的书集《生而为女人》问世, 除了收集了她所有刊登在报纸上的文章之外, 还有为了此书而增写的几篇有感而发的散文。

书集的最后一文就是那篇出名的《对不起, 容城公子是女人》, 算是为这本书做了总结。

黄铎为了这本书费了不少心思, 请了沪上文豪封清名作序, 封面请了着名画家刘素一设计,封面上有个朦胧绝美的旗袍剪影。他亲自跑印厂盯着,打电话往各大书局铺货, 还联系了邻近各城及北平的书商发货,在《申报》副刊打广告,不遗余力的推销此书。

《生而为女人》一经面世就大受欢迎, 不但沪上许多高校女生及踏入职场的新女性人手一册, 就连在校男生及踏入社会的进步青年也争相传阅。

如果说报纸连载让沪上文化圈知道了容城公子其人,那么这本书就是她打进沪上文化圈子最好的作品, 许多文艺沙龙都向她敞开了怀抱, 欢迎她的加入。

一时之间, 容城公子名声大噪, 许多报刊杂志负责人都想要约稿, 纷纷向黄铎打电话询求她的联络方式。

黄铎就跟个铿吝的财主守着宝藏不肯分享, 拒绝了同行们挖墙角的行为。

大部分同行都偃旗息鼓,但唯有一家报馆的主编不肯罢休,正是当初刊登屠雷文章的那家。

主编姓崔, 颇富于心计, 报馆销量一直都还不错,很善于钻营,这头没挖到容城公子,转头就找到了屠雷。

“屠先生,容城公子那个女人在报纸上骂您还不够,还要出本书骂您。先生大度不与她计较,我却为先生打抱不平,恨不能以身代之,奈何我不会写文,思虑再三,替先生想到一个办法,不如先生也出本书跟她打擂台,到时候看她还有多猖狂!”

崔炀的话让屠雷狠狠动摇了一番,经过数日的思想斗争,终于同意了出版新书,并且收录所有与容城公子骂战的文章。

****

顾茗交稿之后一身轻松,特意寄了新书给远在容城的管美筠跟王教授,还有公西渊。

管美筠有一日逛街遇上出来办事的唐平,狠狠嘲讽了他一顿:“你家少帅对我们家阿茗弃若敝屣,我们家阿茗如今出名了,还出书了呢。”

她对于顾茗的遭遇始终耿耿于怀,不过欺软怕硬,既无缘与冯瞿相见,就算是见面也不敢狠怼,只能捡唐平这只软柿子捏了。

唐平心道:少帅是不是对顾姨太弃若敝屣我不知道,但若姨太对少帅铁定是弃若敝屣了,跟着公西渊那个小白脸走的头也不回。

顾茗离开之后,冯瞿便另换了住处,再也没回去过。

不过这些事情他也不能告诉管美筠,只能激她:“你别骗人了,顾小姐师范毕业,怎么可能出书?”

容城公子大名他早已知晓,不过小丫头这般猖狂的模样,还是让他忍不住想要使坏。

顾茗的新书刚好在包里,管美筠当下拿出来在他面前炫耀:“看看!我家阿茗的新书!”

唐平从她手上接过来,客气道谢:“谢了啊!”扭身就坐进了路边停靠的汽车,催促司机:“快走。”

管美筠傻了,在后面连连招手:“哎我的书——姓唐的——”可惜她今日穿着细高跟鞋,修身的旗袍,气的连跺脚也不能,恨的捶胸。

***

两日之后,《生而为女人》一书出现在了冯瞿的书房桌上,跟一堆文件夹在一起,倒好像是谁漫不经心丢在那儿的。

冯瞿半夜回来,批文件到一半,看到桌上的新书,封皮上“容城公子着”五个小字,神情幽晦难测。

那天晚上,他丢开公务,坐在灯下细细读了起来,明明是在玉城早已经读过的文章,可是集结成册,似乎又不一样,读来多了更深一层的感慨。

写文章的人深夜与孤灯为伴,心事从笔尖流泄,也许不经意的一句话就袒露了内心世界,读者沿着文字的脉络行走,也许在某一个阅读的瞬间就忽然与作者心意相通了。

在她彻底离开他的几个月之后,冯瞿坐在灯下重读她的文章,才更为了解了容城公子嬉笑怒骂的文字背后那个活生生的她。

他想:有些事情,原来从一开始就错了。

***

次日顾宝彬借着前往督军府送文件的机会,厚着脸皮闯进了冯瞿的公事房,腆着脸前来送喜贴。

“家里小女儿要订婚,托少帅的福,未来女婿家世很不错。我也许久没见过阿茗了,到时候还想邀请阿茗与少帅一起来观礼。”

近些年办隆重的订婚典礼也渐渐成为了时尚,顾家也未能免俗,况且还想要借着此事公布少帅与长女顾茗的关系,就更要大办一场了,为此顾茜光礼服就做了六件,连首饰也买了不少。

冯瞿故作惊讶:“顾署长,有件事情阿茗是不是没告诉过你?我与她已经分手了,她也已经离开我自谋生路了,怎么……她没回家么?”

如果说顾茗做姨太太是她人生里的污点,冯瞿断然不敢以首犯自居,一手将女儿推出去做姨太太的顾宝彬才是罪魁祸首,到今天他才肯承认,他们两人合力将她纯白无暇的人生涂抹的面目全非。

顾宝彬大惊:“阿茗……犯什么错了?如果她有服侍不周的地方,我一定好好教训她,她年纪还小,少帅千万别赶她走!”

冯瞿忽然想起唐平捎回来的那句话,她说与他银货两讫,不肯再拿他的遣散费,身无分文的离开。

可是眼前之人满脑肥肠,一门心思巴结钻营,到底还是得偿所愿,升官发财了,但这笔生意怎么算都是顾茗血本无归,亏大发了。

她孑然一身前往沪上重新开始,容城公子即将名满天下,然而骨肉血亲却视如不见,根本不知道她满腹才华。

顾茗离开冯瞿三个月零二十天之后,面对找上门攀关系的顾宝彬,冯瞿心里隐隐生疼。

从来也没有这样心疼过一个女人。

冯瞿失笑:“顾署长想多了,当初你送她来不就是想要官升一级嘛,如今官也升了,阿茗离开不是理所当然?难道你想让她做一辈子姨太太,留在少帅府?”

顾宝彬此刻义正言辞,宛如封建大家长:“少帅说的什么话?她既然跟了少帅,一辈子都是少帅的女人,生是冯家人,死是冯家鬼,将来也是要葬在冯家祖坟里的,怎么能随便离开冯家?”

哪怕如冯瞿这样满脑子顽固思想的人,听到这些话也觉得毛骨悚然。

世道早已经变了,哪有什么一生一世呢?

他在战场上多年,前一刻还把酒言欢的兄弟,眨眼间已经生死相隔。

许多年以前,当他第一次上战场,亲手掩埋了身边倒下去的的亲卫之后,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人世无常,谁也别心存侥幸。

正如冯伯祥为他举办盛大的订婚礼,柳音书拥着他的腰,甜蜜的说:“阿瞿哥哥,我这一生唯一盼望的就是嫁给你为妻,我今天真的好幸福!”

冯伯祥与柳厚朴十分满意新人之间的亲密,举杯庆贺,几乎大醒,就连军政府一帮官员也觉得这桩亲事是天作之合。

尹真珠哭着来找他,将他堵在督军府花园一角,哭的气噎难言:“阿瞿,你怎么能跟她订婚?怎么能跟她订婚?”

那一刻冯瞿难得说了句真心话:“真珠,我是个军人,随时都有牺牲的可能。你这样爱我,我有时候会想,嫁给我也许并不是一件好事,随时都有当寡妇的可能。”

幸福不过是指尖砂。

尹真珠大哭:“可是我不在乎!我只想嫁给你!”

冯瞿与她相识多年,互相见证了彼此的成长,哪怕不能成为夫妻,也希望她能过的幸福:“真珠,听说尹伯伯为你挑的未婚夫是文官,比当兵的强多了。”

当兵的随时随地都可能倒下去,连命都不是自己的,何况婚姻。

冯瞿一路晃荡到这把年纪 ,固然有与尹家议亲多年的波折因素,可真要扪心自问,他大龄未婚其实跟职业有很大关系。

他自己并不在意婚姻之事。

政治联姻是各取所需,而冯伯祥需要这门婚事来稳定军政府政*权,柳音书爱他也罢,不爱他也罢,都没多大关系。

他们需要的是这门婚姻,至于婚姻之内的男女感情如何,那不在这桩婚姻应该考虑的范围之内。

尹真珠后来绝望的哭着跑了,眼泪滚烫,落在他手背上,渐渐凉去,冯瞿站了一会才重新回到大厅里去。

柳音书并不在意她的出现,还颇为善解人意:“阿瞿哥哥,我知道真珠姐姐不开心了,可是这门婚事是冯伯伯订下的,如果她实在想嫁你,等咱们结婚之后,我愿意让她进门。”

冯瞿忽然觉得烦躁。

他近来时时烦躁,几个月之后见到顾宝彬的丑态,原本还想克制的情绪忽然之间好像决了堤一般,暴怒:“带上你的帖子赶紧滚!以后卖女儿别来找我!”

顾宝彬吓的屁滚尿流,从他的公事房里滚了出去。

冯瞿狠狠捶了一记厚重的办公桌,忽然爆了句粗口:“妈的!”他亟需一场战争来缓解心中的焦燥之意。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天气渐热, 亭子间如蒸笼, 谢余跑了一趟船之后来找顾茗, 站在门口直冒汗, 热心建议:“阿茗, 不如你换个住处吧这里也太狭窄了。”

顾茗穿着件无袖旗袍, 头发被她随手绾起来, 扎了个丸子头,几缕发丝俏皮的散落下来,小小一张瓜子脸, 取笑起他来却毫不客气:“也不知道这房子是谁租的?当初怎么也不嫌狭窄?”

谢余在裴世恩身边大半年,已是今非昔比。上次有人刺杀裴世恩,他用自己身上两个枪眼换来了如今手头的实权, 已经开始参与青帮在沪上的买卖了。

他受伤之后就在裴公馆休养, 等到活蹦乱跳出现在顾茗面前,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

裴世恩感他忠义, 还给了他一处聊以存身的小宅子。

那时候顾茗刚从容城回来不久, 正忙的天昏地暗, 稿期临近, 范田恨不得天天来催她, 谢余也只是轻描淡写的揭过此事, 只说是出去跑了一趟船,顾茗并不知道他在阎王门前打了个转回来了。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嘛。”

谢余见到她就欢喜, 无论她说什么都不觉得被冒犯, 大包大揽要帮她搬家:“不如我帮你找个房子搬家吧?”

顾茗原本就有存款,新书出版之后手头就更为宽裕了,她又喜欢买书,几个月下来房间里堆满了报纸跟书,连床上都码了一排,房间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你要是有空的话,帮我找个房子也可以,客厅要敞亮的。”

谢余得令,当天下午就派手底下两个小弟帮他找房子,不出三天就找了一处公寓,两间卧房带客厅,家具齐全,楼下弄堂里就有人家买菜买杂货,出了弄堂走不多远就到了霞飞路,附近还有大剧院,电影院,西餐西点,日用百货,各种店铺,极有烟火气。

顾茗跟着他去看房子,路过热闹的街道,钻进幽深安静的弄堂,看过了房子之后满意极了:“这应该就是大隐隐于市吧?”

谢余现在养成了读书看报的习惯,每次来都穿着长衫,跟她在一起笑的极温和:“你满意就好。明日我来帮你搬家。”

身后跟着的两名小弟看的啧啧称奇,这哪里还是青帮赌场里打架不要命的谢哥?

两小弟对顾茗的身份好奇之极,回去的路上追问:“谢哥,嫂子是做什么的?瞧着读书识字,就不是一般人。”

他们自然看出来顾茗与谢余只是关系不错的朋友,不过谢余的心思昭然若揭,提前叫声“嫂子"也好讨他的欢心。

果然谢余听到这声“嫂子”分外高兴:“阿茗当然不是一般人,她是作家呢,报纸上写文章还出书。”他有点惆然若失:“可惜我读书太少。”

两小弟开解他:“谢哥,只要嫂子跟你好,读书多少没关系啊。还是她家里父母不同意?”

顾茗都已经来沪上生活了,而且她绝口不提顾宝彬,谢余转而笑起来:“这倒没有。她跟家里……早就决裂了。”

能将阿茗送人为妾,而她离开之后也并不曾回顾家去,她与顾家的关系可想而知。

两小弟替他高兴起来:“哪还愁什么呀?谢哥只要多赚钱等着娶嫂子就好了。”

顾茗搬家之后,通知各方朋友新地址,公西渊从容城回来之后先上门来拜访,提了一盒西点,一束玫瑰花。

公西大少爷亭子间也去过,早就对她的住房环境不满,奈何彼时顾茗正在赶稿期,根本没有搬家的打算。

他把含苞欲放的玫瑰花插在顾茗书案上的白瓷花瓶里,四处打量:“这地儿不错啊,不会又是范先生找的吧?黄铎为了逼你写稿,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顾茗在煮红茶:“我最近无债一身轻,这可是我托朋友找的,跟黄主编没关系。”

公西渊没想到她在沪上也交了朋友,顿时十分警惕:“不会是哪个报馆的主编想挖人吧?”

顾茗大笑:“他们倒是想找我,也得先过了黄主编那一关吧?”

公西渊到底留学国外,虽然对她的朋友比较好奇,却没有寻根究底的毛病,倒是邀请她:“我有一帮从小长大的朋友都想认识你。前几次回来你都在赶稿,他们全都不信我们相识,将我嘲笑了一通,今天无论如何你得亮个相。”

两人去霞飞路的西餐厅吃饭,坐公西渊的汽车前往大都会歌舞厅见他的朋友。

公西渊从小在沪上长大,又是中威轮船的公子,来往的发小都是非富则贵,不但自己来了,还带了另一伴前来围观顾茗。

侍应生带着他们到了预订的包厢,没想到里面坐的满满当当,顾茗站在门口差点被这阵仗吓到:“公西,走错了吧?”

他不是说只有几位发小?

放眼望去,包厢里足足有十几人,坐的满满当当。

离门口是近的一名高壮男子欢呼:“阿渊,你总算是来了,我们都等许久了。”见到他身后的顾茗,很是迟疑:“这位是……容城公子?”

容城公子文笔老辣,他们这些人私下没少追问她的年纪容貌,公西渊每次都敷衍过去,他们还暗中猜测大约都不尽如人意,没想到眼前的少女让人眼前一亮,很难将文章与本人对上号。

包厢里一帮年轻的男男女女全都站了起来,争相围观容城公子,将顾茗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问好。

还是有人疑惑:“你真是容城公子?”

这个女孩子眉目楚楚,眼波盈盈,容色生光,倒好像上帝用心打磨的珍宝,一身的钟灵毓秀之气。

她坦然注视在场诸人,轻笑:“公西应该也不会找个人来骗大家吧?”

已经有年轻的姑娘恨不得上前来与她拥抱,可是又怕唐突了她,激动的说:“先生,我特别喜欢你的书,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她好像起了个头,剩下在场的女孩子们是同一种调子,顾茗怀疑自己走进了表白大会,在场年轻男女无不表达着对她的喜悦与赞赏。

公西渊被挤在人群之外,远远看着她被围坐在众人之间,被人待如上宾,不知为何,他竟也不由自主笑起来,大约是她受人欢迎,他也由衷的高兴。

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一种幸福,那便是来自陌生人的善意与赞赏。

顾茗从来也没想过有一天,她会收获这么多的赞美,她原本觉得自己脸皮厚,以往看到读者来信也能一笑置之,再滚烫的文字也隔了一层纸,不及面对面表白的热情来的令人动容,令她在这样的热情面前,几无招架之力:“大家厚爱,我当真没有这样好。”

有个姓钱的女孩子讲:“先生的书真的是为我们指明了方向。不瞒先生说,若不是看到先生的文章,我可能糊里糊涂就被别人给骗了。”

场中有人知道她的故事,女孩子被一个有家室的男人追求,家里父母坚决不同意,女孩子差点脑子发昏搬过去同男人住。

还是她的好友看到了报纸上容城公子的文章,带过去给她看,挽救了她。

钱秀玲哽咽着说:“先生在报纸上连载的文章我每期都剪了下来,做成了剪报,有空就看看。总觉得看到先生的文章,心里就充满了力量。先生能出书真是太好了,我还买了几十本书,家里姐妹亲戚家的表姐妹们都各送了一套,也想让她们读读先生的书。”

顾茗被她夸的厚脸皮都快撑不住了:“这是你自己想明白了,我可不敢居功。有些事情除非自己想明白,别人说再多也未必顶用。”

旁边两名陪同钱秀玲一起来的少女也齐齐谢她:“先生不必自谦,你的话有振聋发聩的力量,我们盼望着以后能看到更多先生的文章!”

内中还有一名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与公西渊同龄,他也从事教育工作,提议道:“我教的全都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要是能邀请先生去给孩子们讲两堂课,让孩子们也听听先生的理念,就更好了。”

他的话引来其余同伴的起哄:“吴桐你赶紧一边去,我们今天请先生过来是放松一下的,阿渊不是说先生一直在闭关赶稿嘛,谈什么讲课啊?”

顾茗:“我只怕才疏学浅,教不到孩子们什么。”

吴桐奋力拨开同伴,激动的凑了过来:“要是能请到先生,校长怕是要高兴疯了!先生当真能答应?”

公西渊:“……”今天带顾茗过来,总觉得是种错误。

满包厢的年轻人,热烈活泼的气氛,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如果不是顾茗以前练就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技能,她恐怕都要应接不暇了。

此刻她终于能理解有些明星被记者围追堵截失态的报道——有些问题真是太刁钻古怪了。

还有个年轻人竟然问到了她的终身大事:“先生,请问您理想之中的伴侣是什么样的?”

闹哄哄的包厢里瞬间就安静了下来,终于能听到外面大厅里悠扬的舞曲,顾茗轻笑:“你是要帮我征婚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年轻人虽然红着脸, 但眼神明亮炽烈, 大胆热情:“我很想知道先生对理想伴侣的要求, 也好有努力的方向!”

顾茗不由微笑:“谢谢!”没有人能拒绝得了欣赏自己的目光, 承认她的可贵之处, 并且愿意为之而努力。

女生小声惊呼, 面红耳赤, 却又用一种奇异的神情看着他,而男生震惊、好笑、钦佩、赞赏等种种情绪在眸中闪烁,都没料到他这么大胆。

在场诸人唯有公西渊心里很不舒服, 扒拉开人群试图靠近顾茗:“这是谁带过来的不懂事的家伙?上来就瞎说八道!”

看样子,他打算将年轻人从顾茗面前拉开。

最开始坐在门口的高壮男子拉住了他:“阿渊,我觉得我家表弟懂事的很, 哪里不懂事了?现在提倡自由恋爱, 你一把年纪不结婚,就嫉妒我家表弟有了心仪的女子!况且我觉得先生的年纪……跟我表弟也差不多嘛。”

他表弟是沪上四大华资百货公司之一的永辉百货二公子, 姓章名启越。

章启越倒很聪明, 立即接口:“冒昧问一声先生贵庚?”

顾茗很想报出自己的心理年龄, 不过皮肤年龄摆在那儿, 真要张口说她年近三十, 恐怕有戏弄人之嫌。

她说:“我今年十八岁。”

除了公西渊, 其余年轻男女都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震惊于她的年纪之小。

顾茗甫一进门就让人察觉名满沪上的容城公子年纪之小,各人心中都有揣测, 但以她文笔的老辣程度, 文章成熟的视角,总不至于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吧?说不定她容貌显小,也许实际年纪要稍微大一点。

没想到她当真就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在场众人能够齐聚一堂,纯然因为喜欢欣赏她的文章,总也有一种偶像心理,开口称她一声“先生”,敬重的情绪掺不了假,然后听到她的实际年龄竟然比在场大部分人都要小,这敬重喜欢里便多了亲昵爱惜之意。

章启越极为高兴:“先生竟然比我还小了两岁,我真是空活了两年。”望着她的目光似乎更为炽烈了,他说:“先生还没回答我之前的问题呢。”

女孩子们不再拘谨于顾茗“先生”的名头,七嘴八舌开始护着她:“章启越,哪有你这样逼先生的?”

与钱秀玲一起来的尚吉香笑嘻嘻打趣他:“章启越,你既然那么喜欢先生的书,不如去先生的书里寻找答案罢?”

章启越也觉得自己今天真是高兴的昏了头,他懊恼的狠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你说的对!我不应该问先生,应该去先生的书里面寻找答案!”

高胖的郑海生先为自家表弟鼓掌叫好:“启越加油!”

公西渊:“…………”今天带阿茗出来见朋友,真是失策!

他愤愤不平:“郑海生,你这么卖力的帮你表弟,以后可别指望我再把人带出来了。”

郑海生完美演绎了过河拆桥:“以启越的真诚,一定能要到容城公子的联络方式,往后就不必再找你了。”他现在能理解了公西渊的懊恼,搂着他的肩膀小声道:“阿渊,愿赌服输!容城公子又聪慧又漂亮,你藏了这么久都没把人追到,也该退位让贤,给年轻人一个机会了。说不定……容城公子嫌弃你老呢。”

公西渊:“……”我很老吗?

章启越高大俊朗,坐在顾茗旁边与她聊天,好几个女孩子试图挤走他均以失败而告终,他今晚好像一块狗皮膏药粘在了容城公子身边,一时替她斟酒,一时替她端水果,还殷切的问:“累不累?吵不吵?”

顾茗游戏人间也不是头一遭,可是面对如此纯粹热情的男孩子,竟然连玩笑的话都觉得亵渎了他的感情,自我认知与他人认知发生了冲突,想用持重的壳子吓退年轻的追求者,聊天的语气不免成熟,竟意外的与容城公子的文风契合。

章启越原本就是先喜欢文章,翻来覆去的读,揣测文章背后的人该有一副七窍玲珑心肝,真见到了人就更喜欢了。

他心头不由浮上那句词:众人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今天的聚会挑头的是郑海生,他家做纺织实业,请客都是挑时髦的地方,当再一曲音乐响起的时候,公西渊突破重重包围,拉起顾茗滑进了舞池,总算是解救了她。

公西渊难得抱怨:“阿茗,今晚跟你说句话都困难。”

顾茗:“这要怪谁呢?拉我过来给别人围观。我都在考虑要不要收门票搞创收了,参观一次十块银元。”她自我调侃:“我容城公子的名头可不是虚的!”

公西渊被她的幽默给逗乐了,笑不可抑:“那我不如去做收票的门童?”

顾茗:“你想贪污?”

公西渊:“阿茗真是深知我心!”

音乐舞曲一变,交换舞伴,顾茗面上灿烂笑意正盛,已经滑进了别人的怀抱,章启越对上笑靥如花的容城公子,呼吸为之一滞,差点踩错了舞步:“先生跟公西渊交情真好,敢问你们是如何认识的吗?”

公西渊毫无防备之下怀里被章启越生生塞了个不认识的尚吉香,别提多郁闷了。

顾茗礼貌微笑:“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我前三篇文章都投在公西办的报纸上,工作原因就认识了,后来发现他为人正直,渐渐便成为了朋友。”

章启越:“真羡慕公西渊。”

识人于微时,遂成莫逆,该是多么大的机缘。

再次交换舞伴之时,公西渊奋勇想要靠近顾茗,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郑海生带来的一帮年轻人搂着各自的舞伴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眼睁睁看着顾茗落入了郑海生那个死胖子手里。

公西渊:“……”真没见过这么无耻的发小!

隔着一排人,郑海生向他挤眉弄眼,一如小时候闯了祸栽赃陷害他,害他被公西顺请家法时候的表情。

公西渊真怀疑郑海生今天是不是专门来为他表弟创造机会的,再次交换舞伴,顾茗又被他亲手送进了章启越怀里。

公西渊:“…………”

舞会散场之时,章启越以忠实读者的身份磨到了顾茗的地址,还想要送她回家,总算被公西渊拦住了:“不必,人是我请来的,我还是亲自送回去的比较好。”

章启越便不再强求。

站在大都会门口,一帮年轻人纷纷向顾茗辞别,四散而去。钱秀玲与尚吉香也讨要顾茗的收信地址,还说:“我们想给先生写信,以前寄去《申报》的信都由报馆的人回复,我们特别希望能收到先生的回信。”

顾茗留了地址给她们,与她们挥手道别。

章启越依依不舍,一直等大家都走了,才在郑海生的催促之下离开。

仙乐都门口只剩公西渊与顾茗了,他打开车门,请顾茗上车,却见她扭头去瞧大都会旁边。

凌晨两点的大都会灯火辉煌,旁边紧邻着的楼房却灯光昏暗,里面喧嚣之声不绝,竟是比大都会还要热闹。

“那是大都会赌场,听说跟大都会舞厅是同一家老板。”公西渊向她介绍:“你瞧门口那些哭嚎不止的都是彻夜流连赌场的赌棍,估计是输的倾家荡产还不肯罢休,说不定还欠了巨额高利贷无力偿还。”

大都会赌场门口,此刻正有三名男子被一帮赌场的打手围起来暴打,一人被剥的精赤条条,只留了一条短裤,还试图爬进赌场的门槛,被两名打手堵着门口不让进,另外一名打手踩着他的脊梁大骂:“陈老四,你连底裤都快保不住了,没钱进什么赌场?”

另外两名衣衫完好,却被好几句穿着短打拎着棍子的打手围在当中暴打,惨叫之声不绝于耳,顾茗甚至能听到棍子落在肉体之上沉闷的声音。

借着昏暗的灯光,能令顾茗在一瞥之下留住了目光的,是那一群打手中间一名穿绸衫的年轻男子,他拎着棍子打的特别狠,背景与谢余极其相似。

公西渊见她神情有异,不由问道:“你认识?”

顾茗摇摇头:“大概看错人了吧。”

谢余知恩图报,在她面前温和可亲,穿着长衫斯斯文文的模样,不知道的还当他是哪个学堂里的学生,怎么可能打人那么狠?

她上了车,公西渊发动车子,很快就驶离了大都会。

夜色沉静,沪上大部分地方都进入了梦乡,偶尔见到黄包车夫载客小跑,辛苦非常。

民生之艰,常隐藏在繁华之后。

公西渊虽是富家子,却心怀慈悲,忍不住感慨:“阿茗,你说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战争,大家都过上安宁日子?”

黑暗之中,顾茗眸光湛亮:“会有那么一天的,公西。”

公西渊笑起来:“阿茗,你身上总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好像很是笃定会有和平盛世,让人不由自主就心怀期待。”

顾茗轻声但坚定的说:“公西,黑暗都是暂时的,天……总会亮起来的。”

汽车驶过无数沉睡的街道,碾碎了许多人焦虑恐惧的梦,好像一直走下去,就能到达黎明一样。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六月底, 暑气逼人, 屠雷新书上市的时候, 容城公子的第一本白话中篇小说《异乡人》开始在《申报》副刊连载。

故事发生在徐城, 开篇写道:

徐家巷子的人爱种花, 大抵是祖上留下来的旧例, 原是靠着贩花维持生计, 城外有不少花田,一场兵燹之后不但毁了收成,良田竟也稀里糊涂归了县政府。

徐三爷是条刚直的汉子, 非要去跟县官论证论证,拿着地契闯进去,才发现不但县官换了人, 竟是连守兵的服色也换了样子。

这些年仗打的勤, 徐城县官却岿然不动,倒也能保一方安宁。

徐三爷见到了新任的县官, 他身边持枪的兵抓过地契一把丢进了火盆, 轻蔑的说:“也不知道哪里找来的几张废纸, 竟也敢拿来讹诈县政府的良田?”

祖上传了好几辈的良田转眼竟成了政府的公产, 徐三爷满心愤懑扑过去抢地契, 竟是被一帮当兵的打倒在县衙门前的烂泥地里, 头破血流,肋骨总也断了几根,抬回家里去就断了气。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 砸在徐三奶奶身上, 几乎砸断了她的脊梁骨,嚎啕大哭也无济于事。

徐三爷家里的孩子最大的是个闺女,名唤凤娇,唇红齿白,两条黑亮的大辫子垂下来,蓝褂黑裙,正在女子学堂读书,成绩拔尖,媒人踏破了门槛,还没有定亲。

徐凤娇心气儿颇高,大约读了些书,家境殷实,还有个小丫头侍候着,很是有些小姐派头……

……

《异乡人》以徐家家道中落,徐凤娇少女时代幸福生活的结束拉开了她悲惨人生的序幕,每日一章,三日之后便收到不少读者来信。

容城公子如今声名鹊起,《申报》的销量因为她的连载而再攀新高,黄铎乐的合不拢嘴,亲自上门探望她。

顾茗这本书写的绞尽脑汁,她肚里固然有故事,但常识这种东西却并非文笔可以弥补的。

为了让这个虚拟世界的徐城写出来给读者真实存在的感觉,她每日穿一身土布碎花褂子,去杂货铺子买了一篮子针头线脑,专门走街串巷,遇见年老的阿婆便上前去聊天,半卖半送的闲聊,挖点生活素材,免得常识有误贻笑大方。

黄铎来的时候正逢她出街回来,见到她一头长发在脑后编了个独辫子,辫梢用红头绳扎着,穿着方口布鞋碎花褂子,惊的下巴都差点掉了。

“先生这是做什么?”

待听说她是为了挖素材乔装改扮去找人聊天,顿时哭笑不得:“才连载了三期,已经收到很多读者来信,还问先生这本书什么时候出版,可见大家都很喜欢这本小说,先生倒不必如此辛苦。”

顾茗放下篮子打水洗手,颇为苦恼:“黄主编有所不知,我年纪小阅历不够,写檄文倒无所谓,全是大道理,但写起小说来就容易犯错,总是常识不足之故。读者喜欢,我心里压力也大啊,总不能对不起这份喜欢吧?”

曾几何时,写文还是她聊以为生的工具,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对读者越来越看重。

也许是看到那么多读者来信,欣赏喜欢,倾诉求助,那么多沉甸甸的心意,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音,督促着她对自己严格了起来。

黄铎忧心忡忡:“沪上也并没有那么安全,你可要小心一点。”

顾茗从来没有天真到觉得世道太平,但唯有走出去才更能了解这个时代普通百姓的生活。好在她手里还有一把勃朗宁,吓退一般的混混倒也足矣。

“我省得,黄主编不必担心。”

“要不……我还是让范田陪你出去?”黄铎又改了主意。

“还是算了。范副主编跟着也不像啊,聊天只有在最轻松的气氛下才能畅所欲言,哪有卖针头线脑的货郎身边还要跟人的?”顾茗安慰他:“等我挖的差不多就不出门了。”

黄铎:“……那你一定要小心。”并许诺她:“等这本书完稿之后,马上下印厂。”似想起来一般顺嘴提了一句:“屠雷的新书面市了,论读者的喜欢他及不上你。支持他的都是些食古不化的人,你完全不用在意。”

顾茗埋头写书,一心一意收集素材,最近还真没去逛过书店,但黄铎这消防队员灭火的口气太过明显,她猜:“他在书里骂我了?”

“……也是些旧闻,书里收录了你们当时骂战他刊登在报纸上的文章,另外又加了几篇。”黄铎欲言又止,安慰的太不专业,不但没有消除她的疑虑,还成功勾起了顾茗的好奇心。

“书里含沙射影的骂我了?又或者……书名也影射我了?”

面对如此聪慧的小姑娘,黄铎简直瞒骗不下去,想到他离开,说不定她转头就跑去书店买一本,他硬着头皮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过去。

顾茗擦干手,接过书还没坐下就笑出声来:“屠先生怕是江郎才尽了吧?连书名都抄袭我!”

屠雷的新书名《生而为男人》,简直是照搬顾茗的书名。

她随意翻翻目录,跳过旧文章,直奔后面增加的文章,翻过几页之后扔在了桌上:“屠先生这本书泛着一股陈年的腐朽味儿,尘味冲鼻,简直让人读不下去。”

黄铎笑起来:“你不在意就好。”

屠雷这完全就是在挑衅,无论是封皮的颜色,还是人物剪影的设计,乃至于里面的目录及字体排版,文章先后次序也比照着顾茗的《生而为女人》而来,除了作者署名不同,不知道的放在一起还当是同个作者一个系列的书。

范田从书店买回来之后,两人在主编办公室开了个小会,生怕影响顾茗的情绪,黄铎亲自出马安抚顾茗,没想到她根本不当一回事。

顾茗笑笑:“这个世界就是因为有不同的声音才美丽嘛。我要开明,就要允许屠先生保守。”时代的列车呼啸而过的时候,碾死个把顽固守旧分子,也没什么出奇的。

更何况是屠雷这种开历史倒车,恨不得女人全都回去裹小脚相夫教子的封建余孽,打心眼里就瞧不起女人,谈何男女平等。

“……而且,正因为有了屠先生的对比,才显的我可爱不是?”顾茗顽皮的眨眨眼睛,那个老成持重的容城公子露出了少女娇俏的一面。

黄铎大笑起来:“可爱。”还聪慧。

他功成身退,临别之时提醒顾茗:“前几日遇到封先生,他还问起你最近在做什么,说有段日子没见到你的文章见报了,下次见面的时候不如你带一本《生而为女人》送给他吧?”

封清名学识渊博,才名在外,沪上文化圈子里一大半的人都肯卖他的面子。

黄铎不断促成顾茗与封清名交好,还是一腔关爱之意,希望她将来万一再与哪位作家观念不同有争执,总也有份量重的作家站出来为她说话,而欣赏她的封清名就是最好的人选。

他的提携关怀之意顾茗很是感激:“好的,下次有机会见面我一定送一本书请封先生雅正。”

送走了黄铎,顾茗坐下来又开始翻屠雷的文章,越翻越可乐,总觉得后世论坛上那些骨灰级的直男癌跟他一脉相承,让人怀疑大家不在同一个世界。

谢余拎着刚出炉的面包来敲门,见到顾茗的模样吓了一跳,落座之后思考再三,才说:“阿茗,我现在赚了些钱,想要把以前花你的钱都还给你。你有钱了……买两身新衣服吧?”

顾茗心想:你花的那也不是我给的。

推拒再三,见谢余一直盯着她看个不住,顿时恍然大悟:“阿余,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穷的过不下去了?”她乐的不行:“我是有事出去,才打扮成这样的。衣服够穿,钱也够花。”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谢余现在小有薄产, 每天都有进项, 巴不得为心爱的女人花钱, 不过顾茗性格倔强, 能力又强, 不肯接受他的援手, 令他颇为遗憾。

“你需要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啊。”

顾茗谢过他, 才发现他手背上绑着布条,上面有血迹渗出来,放下手里的书凑近了细瞧:“怎么了?”

布条好像是从衣服上扯下来随便包扎的, 敷衍了事的打了个死结。

谢余见她注意到了,忙往身后藏:“就……不小心擦伤了。”

顾茗拉住他的腕子:“别动!”她转身从柜子里找出药箱,拿出小剪刀剪开打了死结的布条:“伤口不注意弄成破伤风就——”剩下的话变成了惊呼:“阿余, 这是什么?”

谢余的手腕上一道寸余长的口子, 倒也不算深,但伤口上面被血迹渗透的细土已经凝成血块, 这才是顾茗惊讶的原因。

“止血的细土啊。”谢余理所当然。

“胡闹!”顾茗神情严肃起来:“你手弄伤了就应该找医生包扎, 怎么能用细土来止血?”

谢余不安起来, 倒不是自己伤口的缘故, 而是他的行为令顾茗不高兴让他很是不安, 小心翼翼的解释:“以前不管哪里受伤了, 弄点细土止血就好了,都不用包扎的。”生活困苦,食不果腹, 连维持最基本体面的生活都难, 哪有钱进医院。

顾茗心里发酸,拉着他去冲洗伤口,一再叮嘱:“今时不比往日了,以后受了伤一定要去医院包扎。不出问题便罢,要是真感染了可是要命的事。”

谢余虽然不懂她口中所说“感染”的意思,却也知道是为他好。

他乖乖跟着她,看她垂头洗干净了伤口,又上了药,用药箱里干净的纱布包扎起来,眉目恬淡,还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顾茗送他出去的时候,才发现他的两名小弟默默守在门外。

跟着谢余的孙大胖长的与这名字全无干系,大约是为了反抗起名字的人漫不经心的态度,才长的黑瘦矮小。而孙二虎则壮壮实实,两人是堂兄弟,结伴来沪上讨生活,在青帮混了一年多都没什么前程,等到谢余空降赌场,听说他是裴龙头眼前的红人,着意巴结,才成了他的小弟。

上次来替顾茗搬家的就这哥俩,孙大胖点头哈腰目送顾茗回房关门,一溜烟追上谢余,满脸喜意:“谢哥,我就说嫂子心里肯定有你吧?”

孙二虎也嘿嘿直乐:“大胖,你这招真好使。”

中午时分,烟馆里有人闹事,谢余去收拾的时候被发了疯的烟鬼给弄伤了手,孙大胖出的主意,让他带伤来走这一遭,果然收获颇丰。

谢余轻抚手上绑的漂亮的蝴蝶结,唇角微微翘起来:“走罢,今晚去玉山馆听曲儿,吃苏帮菜。”

孙大胖知道这便是奖赏,响亮的说:“谢哥带咱们哥俩见世面,谢谢哥!”

**********************

玉山馆是这两年从北平迁过来的苏菜馆,里面不但有味道正宗的苏帮菜,还有光裕社的苏弹大家表演,很受一些人喜欢。

傍晚时分,谢余带着孙大胖兄弟俩去赌场里转了一圈,直奔玉山馆。

他坐在一楼大堂,评弹还未开场,忽然发现冯瞿陪着两名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外国人缓缓上楼。

冯瞿身着便装,他身后的亲卫也是便装,落后五步开外,紧跟着他的脚步上了楼。

谢余在容城多年,特别是后来得知顾茗做了冯瞿的姨太太,对他的容貌更是牢牢刻在心里。见到冯瞿出现在玉山馆,第一反应就是奔回顾茗的住处,把她带回家藏起来。

顾茗长居沪上,虽然从未提过冯瞿,但谢余的内心深处总觉得不安,生怕冯瞿什么时候从天而降带走她。

他招手让孙大胖过来,小声授意。几分钟之后,孙大胖便穿着伙计的衣服,提着茶壶往楼上而去。

孙大胖瘦小猴精,花一笔钱贿赂掌柜的,躬身提着茶壶踏进冯瞿的雅间,趁着泡茶的功夫将在座中人打量一番,侧着耳朵偷听他们的对话,却发现自他进来之后,房间里的人默契的打住了话头。

他有心要再磨蹭会儿,又怕露馅,只能退出来。

下楼之后往后厨方向去,谢余已经在候着他了。

“听到他们说什么了没?”谢余似乎很是焦虑,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张望了他十好几回。

孙大胖出师不利,有点垂头丧气:“谢哥,什么也没听到。要不……一会上菜的时候我再多跑几趟?”

青帮的名头外加钞票的作用,玉山馆的掌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孙大胖往楼上送菜。

谢余连饭也不吃,评弹也不听了,等着孙大胖的侦察结果。

孙大胖腿都快跑细了,喘着气说:“我端着蜜汁火方进去的时候,其中一名外国人在讲话,再端了樱桃肉进去,他们都开始专心吃菜,不怎么说话了。”

“外国人说了什么?”

“呜哩哇啦全是外国话,听不懂!”

谢余:“……”

*******

冯瞿特意从容城赶来,今日宴请的正是德国有名的军火商人施密特。上次与曹通一战,军火损耗的厉害,急需补充,而容城军工厂还在秘密筹建之中,只能继续从国外进口武器装备。

容城军政府得到线报,德国的施密特跟北平政府做完生意,途经沪上两日,冯伯祥派冯瞿连夜开汽车赶过来,只为了留住施密特。

施密特虽然与各地军政府都做生意,但中文程度实在糟糕,随行带着精通汉语的翻译。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华夏的战争与德国无关,还能大发战争财,无论华夏哪个军政府与他做生意都来者不拒。

甚至他还希望华夏各地的军政府交火再猛烈些,他的生意才能更加兴隆。

今晚只是初次接触,施密特表示对华夏的文化很感兴趣,冯瞿便宴请他来听苏州评弹,品尝苏帮菜。

至于军火,那是明后天才开始的重头戏。

一顿饭吃的宾主尽欢,翻译向施密特传达冯少帅邀请他前往容城做客的请求,这个被各地军政府喂饱的军火商人竟然也学会了中国式的客气,用德语再三表示:有机会一定去。

********

国际饭店602房是冯家的长包房,冯瞿住进来就跟回自己家一样便宜。

他陪着施密特听完了评弹吃过饭,亲自将人送回国际饭店五楼,然后坐电梯回房间。

房门关起来之后,唐平就向他汇报:“少帅,今晚有人一直监视着我们。”

冯瞿秘密来沪上,并不表示没有被别人盯上的可能。

“不能确定盯梢的人?”

“已经派人去查了。”

次日一大早,派出去的人回来禀报,盯梢的是青帮小喽罗。

冯瞿觉得疑惑:“裴世恩就算是要找施密特做军火生意,大大方方约见就行了,何必盯梢?容城与他又无利益冲突。”

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别人雇了青帮的人来盯我?”

各地军政府互相撕咬成性,容城的地盘并不大,即使吞并了玉城的地盘,可那么个一穷二白的地方,百姓被盘剥的半点油星子都榨不出来了,不但于容城军政府无半分助力,还要在经济上拖后腿。

真要论目前紧密关注容城军政府动向的,大约就是徽城的彭淮彦。

唐平:“有这个可能。”

施密特不见兔子不撒鹰,冯瞿陪着他在沪上吃喝玩乐四天,最后总算是签订了一笔数额巨大的军火生意,才把他送上火车。

奇怪的是,青帮盯梢的小喽罗从头至尾都是藏在暗处跟踪,也不见有什么破坏行动。

冯瞿连陷阱都布置好了,迟迟不见跳,最后只当遇上了不长眼的苍蝇,也就是扰人清梦而已。

他回到602,准备好好泡个澡解解乏,陪施密特这四天精神高度集中,比打仗还累,唐平细心的准备了红酒跟一摞报纸放在浴缸旁边,供他解闷。

冯瞿仰靠着浴缸,也不知唐平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拿起第一份报纸,就发现是《申报》。

他粗粗浏览,以容城的情报系统,国内新闻他比记者还清楚,日常生活也没什么看点,好像被心里的念头催促着翻开副刊,发现连载的小说《异乡人》,旁边署着容城公子的大名。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冯瞿抿了口红酒, 认真读了起来——

初冬早晨, 凤娇抱着来宝回到了徐家巷子。伊十七岁出嫁, 十九岁就守了寡, 魏家人要来收屋, 得亏丈夫留下了来宝这根独苗。

昨晚大半夜来宝发起烧来, 伊别无他法, 天一亮就抱着孩子来娘家借钱。

徐三奶奶如今很有些打算,手里的钞票握的紧紧的,一个大子儿都不肯漏出来, 哀哀向伊哭诉:“你两个弟弟还要娶妻,我也四处抓瞎,想着哪里拆借一注来。”

凤娇抱着来宝坐在小凳子上, 头垂的极低, 看着脚尖,不过两年光景, 伊就从一个圆润脸蛋的姑娘成了个干瘪的果子, 脸色青白, 两颊凹陷, 低声下气的说:“来宝病的太厉害了, 等他病好了我一定日夜做工还你。”

徐三奶奶很不高兴:“你这话好没道理, 我是那样狠心的妈?”

“那你借我两块银元?”凤娇眼里升起希冀的光。

“儿女都是讨债鬼!嫁都嫁出去了,还要回娘家打秋风,我是做了什么孽哟?”徐三奶奶捶膝大哭。

徐凤娇恨恨的想:又是这招!又是这招!

当初徐三爷过世之后, 伊逼着凤娇嫁给病故的死鬼, 就用的这招,坐在家门口捶膝大哭,好教整个徐家巷子里的人都知道亲闺女的不孝。

街坊四邻都是同宗,成群结队来劝凤娇:“你是家里的长女,嫁出去换一笔钱回来养弟弟是应该的。”

凤娇那时候还读着书,停了学在家里,一脑袋的新思想,天真的反驳:“现在提倡自由恋爱,再说他……他都是个老头子了,我怎么能嫁他?”

魏云奎一把年纪丧了妻,前头媳妇也没留下孩子,家境倒不错,也能出得起徐三奶奶开的价码,还有什么可挑的?

同宗的女人们吃吃笑起来,好像凤娇说了不得了的笑话:“什么平等自由的昏话?那都是学堂里闹出来的故事,男人是天,你还能越过天去?快忘了这些昏话,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倘使一直记着这些昏话,难受的可不是自己?”

凤娇到底嫁了过去,落得了如今的田地。

伊心里生出些灰心丧志的念头,可是怀里的来宝烧的滚烫,好像一块炭贴在伊胸口,不论怎么都还是要尽力试一试的罢

“我结婚的时候,妈不是收了那死鬼一大笔钱吗?”

徐三奶奶两只眼睛里射出恶狠狠的光,捶着胸口更加哭的抑扬顿挫:“你是一个大子儿都不肯留给你妈?是要逼死你妈啊?家里油盐酱醋哪样不花钱?大家都扎起嘴喝风,专等着你来借钱?”

凤娇抱着来宝慢慢从娘家堂屋出来了,耳边昏昏的还响着徐三奶奶的哭声,伊昏头昏脑的想:老天不给我们娘俩活路了吗?

铅黑的天沉沉压了下来,飘起鹅毛般的大雪,落在伊打着补丁的夹袄上,茫然的眉眼之间,遮住了前行的道路。

刘四麻子喝的半醉从陈记出来,走的七扭八歪,撞在了凤娇身上,攀着伊瘦弱的肩膀站直了,凑近了喷出浓浓一口酒气,涎笑:“这不是凤娇妹子吗?可是遇上难处了?”

凤娇走投无路,机械的说:“借我两块银元。”

刘四麻子拉住了伊的手:“跟四哥走,四哥给你两块银元。”

凤娇怀抱着孩子,被刘四麻子拉着跌跌撞撞朝前走去,好像走在一个不醒的噩梦里,两旁的街道从小到大走过无数遍,而今竟觉得陌生,如同走在陌生的异乡……

…………

《申报》的黄铎大约很是偏爱容城公子,腾出一半的版面来连载这篇《异乡人》。

浴室里极静,冯瞿读到走投无路的徐凤娇,不期然就想起写书的人,她当初是不是也是走投无路?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沉甸甸有点难受,仰脖灌了一大口酒。

唐平在外面敲门:“少帅,时间差不多了。”

冯瞿收拢纷杂的念头,准备穿衣服。

他此行不但肩负着采购军火的重任,还准备重金从沪上挖一批学者教授前往容城办校。

容城虽有海运贸易可繁荣经济,却没有教学质量过硬的大学,留不住人才。

冯伯祥与军政府官员再三商议,与其引进人才,挖空心思留住人才,不如自己培养人才。

容城大学已经在选址筹建之中,筹建委员会的委员长就是冯瞿,他负责前期预算,请人规划设计校舍,重金礼聘专家学者任教,拟招生简章……还有筹建的兵工厂及军中玉城一大摊子事儿,近来忙了个四脚朝天,连家里闲置的冯晨都被他塞进了容城大学筹建委员会专事跑腿。

冯晨兴奋的建议:“大哥,你有没有考虑在未来的容城大学开设医科?需不需要我出国去采购医疗器械?”

冯瞿近来脾气不甚好,当头给他泼了一盆冰水:“采购医疗器械有专人出国,我还怕你出国跑了,父亲那里没法交待!”

冯晨:“…………”

他早过了离家出走的年纪,又不是十来岁的小孩子,嚷嚷着要自由,身无分文的跑出去,灰头土脸的回来,被现实教做人。

他从浴室出去之后,才发现冯晨居然坐在沙发上,大约是怕他生气,双脚并拢,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一副老实听话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冯瞿不悦。

冯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理由都是现成的:“大哥,我听父亲说你来沪上请学者教授,我在金陵大学认识的詹教授辞职两年了,听说就在沪上定居。可以联系同学找到詹教授,请他去容城办学。”

“他是医科教授?”

“大哥你想什么呢?开办大学是父亲的心愿,我就算是再想读医科,也不可能拿这件事情开玩笑,向你推荐医科教授。詹教授是土木系的,请了他去容城……连建校都可以跟他商量。”他自我夸奖:“我这么替大哥着想,大哥怎么就不能为我说在父亲面前说句好话呢?”

冯瞿实在难以理解冯晨对于医科专业的痴迷,而且这个弟弟用着还是挺顺手的,反应灵敏办事用心,他暂时还不想放手。

冯晨几句话,导致冯瞿重金礼聘的教授名单上又多了一位,兄弟两个分头行动。

有一位宋先生祖父辈都曾在清廷任职,宋阅还曾公费留学。前清倒台之后,宋阅回国也曾在北平高校任职,这两年辞职在家,听说如今也在报刊写些文章。

这位宋先生国文底蕴深厚,又有留学经历,是冯伯祥手底下的一位留过洋的幕僚推荐,想要聘请他前去容城教国文与本国史。

冯瞿亲自上门拜访,宋家的佣人指点,宋先生有个爱喝茶的毛病,并非是在家里,而是一定要在外面的新式书场里听着苏州小曲儿喝茶。

宋先生倒是有雅兴。

冯瞿带着亲卫在宋家佣人指点的新式书场逮到了正候场的宋先生,他桌上一碟花生米,一碟香干子,伙计来沏茶,他问:“今儿都有什么书目?有没有《啼笑姻缘》?”

伙计沏好了茶,报了书目:“宋先生慢用。”才退了下去。

冯瞿到了他桌前,道:“先生可是宋公?”

宋阅候场正无聊,见人找上门来,顿时来了兴趣:“正是,不知道公子找鄙人何事?”

冯瞿落座,正在道明来意,忽听得楼下有人大声喧哗,有名女子说:“阿茗,苏州评弹有什么可听的?咱们不如去打网球?”

七嘴八舌一群人在嚷嚷,一名年轻男子说:“尚吉香,阿茗带我们来听评弹有她的道理,网球什么时候不能打?再说……评弹还挺好听的。”

尚吉香笑起来:“章启越,谁不知道但凡阿茗说的,你恨不得举双手赞成,哪里愿意驳一个回?”

年轻的男男女女笑起来,章启越态度坚定:“不然怎么阿茗能当先生,能写好文章,你们只能当读者?我自然是听阿茗的了。”

一帮人说说笑笑,往楼上而来。

无数繁杂的声音里,小二的叫声,客人的聊天声,以及书场外面小贩的叫卖声里,冯瞿唯独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声音,她似乎心情极好,声音里也含着笑意:“你们别吵了!说要出来玩的是你们,答应听我安排的也是你们,到了书场就开始嚷嚷。这还是我前几日挖到的风水宝地,小曲儿唱的人骨头都要酥了,评弹讲的气势恢宏,茶水也好喝,这可是文化的一部分,都老实陪我听完了,再去打网球,可好?”

章启越带头应和:“好!我们陪你听!”年轻男子的声音里含着无尽的迁就之意。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公西渊牵头, 带顾茗认识了他的一帮发小……以及发小的朋友们。他拍拍屁股回容城了, 留在沪上的这帮朋友们却隔三岔五骚扰顾茗, 循着通信地址摸上门去, 送吃送喝送电影票, 拖她出来玩耍, 热情的让顾茗毫无招架之力。

其中以章启越与钱秀玲及其闺蜜尚吉香为最。

一来二去, 大家都混熟了。而且这帮人中,顾茗的年纪偏小,虽然有作品及初次相见端庄持重的印象打底, 可次数多了就难免会暴露真性情,一不小心就跟这帮年轻人打成了一片。

她风趣幽默,活泼好玩, 有时候一针见血, 见解独到,陌生感消除之后, 不知不觉间大家都改了称呼, “阿茗”长“阿茗”短叫个不停。

一帮人鱼贯上楼, 章启越就走在她右侧, 刚好堵住了顾茗右侧的视线, 拥着她坐在了靠窗户一侧的位子上。

隔着好几张桌子, 她熟悉的侧影撞进冯瞿的眼里,他的大脑皮层有瞬间的麻痹,好像失去了调节躯体的功能, 手脚有片刻的僵硬, 才逐渐恢复了正常。

他定定神,与宋阅聊起来意,然而到底有些心不在焉,分出一缕心神去关注顾茗那桌的动静。

伙计殷勤侍候,一桌的年轻人里,冯瞿只注意到了坐在顾茗身边的年轻男人,他点了许多点心干果,外加最好的茶水,还侧头问她:“阿茗,你还想要点什么?”

同桌的还有三名年轻男子,然而唯有这年轻男子让冯瞿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年纪很轻,大约二十出头,穿着合体的马甲衬衫,头发梳的油光水滑,整一个小白脸,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油头粉面的小子,围着她打转。

顾茗笑着阻止:“够了够了,我前两次来就点了一壶清茶,瓜子花生各一碟。再说咱们今天以听曲为主,可不是专门来吃点心的。”

章启越:“吃几块吧,不然回头打网球又饿了,离晚饭可还有好久呢。”周到体贴的让人无可挑剔。

冯瞿甚至瞧见了顾茗扬起的笑脸:“启越,我要是再跟你们一起玩下去,恐怕要胖的不成样子。每次出来你都劝我吃,这个月已经长了好几斤了。”

章启越似乎很是高兴:“你就是太瘦了,一个人住身体健康了才能写出好文章。隔几日就应该出来运动运动。”

这件事情上,在座诸人早就达成了一致,异口同声谴责她:“太瘦了不止是对自己不负责任,还是对读者不负责任。”

顾茗举手投降:“一会我多吃几块,您几位别念叨我了行么?”

举座尽笑。

冯瞿远远支棱着耳朵偷听,那些人的关怀很是真诚,而顾茗神彩飞扬,言笑晏晏,犹如众星捧月被拱围其间,既不是少帅府乖巧的姨太太,也不是顾府逆来顺受的女儿。

她是她自己。

自由无拘的顾茗。

有些事情,也许只有离的远才能看的更清楚。

他与宋阅谈的不错,至少宋阅并不排斥前去容城应教,三心两意的商谈气氛之下,他们竟然也还能谈出结果,至为难得。

宋阅后来大约也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以及扫过那边桌子的眼神,他诧异的看过去,忽笑起来:“冯少帅请鄙人前去容城教学,其实以在下浅见,倒也想要举荐一人。”

冯瞿:“宋先生请讲。”

宋阅以眼神示意:“冯少帅想来也注意到那边一桌年轻人了吧?其中有一位我正巧认识,那边穿淡蓝色旗袍的小姐。”

冯瞿心神一震——顾茗穿着的正是件淡蓝色的旗袍。

他故作不知:“那位小姐是?”

宋阅:“那位小姐正是名满沪上的容城公子,文章写的极好,思想令人耳目一新,很有涤荡旧尘的气魄。”他眼中放光,态度忽郑重起来:“冯少帅向在军中,或许对文化圈子里的事情不甚了解。”

冯瞿也不是头一次在别人嘴里听到对容城公子的褒奖溢美之词,然而那都是纯粹的读者,虽然连他自己也不能否认容城公子的优秀,今日却是头一次听到文化圈里前辈对她的肯定。

不知道为何,他心里竟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喜悦之意,莫名其妙不知所以。

他作出一无所知的模样,虚心请教:“那位小姐的年纪……似乎有些小,文章写的真有这样好?”

宋阅正色:“真是不诳不骗,冯少帅也不必被那些旧派的文人给哄骗了,他们也时常在报纸上嚷嚷,捧孔家店的臭脚,对白话文大加伐挞,认为白话文难登大雅之堂。可如今你看,报纸上已经开始大面积推行白话文,往来公文书信则省了烂调套词,开启民智刻不容缓。”

他喝一口茶,连楼下的评弹开场都忽略了,继续说:“之前容城公子出了一本文集,已经是大受年轻人的欢迎,热销南京北平,引起一波白话文集热。她近来又在《申报》刊登了她的第一本白话小说。老实说,这两年也陆续有几本白话小说出版,无论是诗也好文法也罢,大家都处于摸索阶段,但容城公子文风流畅,视角又独特,敢于揭露家庭与社会对女性的戕害,抨击社会不合理之现状,为女子发声,至为难得。昨日老封——哦就是清名兄,还同我讲,找机会要同容城公子多聚聚,虽然她年纪小,可才华惊人,实为我辈楷模!”

冯瞿虽然远在容城,可封清名的大名也略有耳闻,真没想到不但宋阅对顾茗赞赏不已,就连封清名也对她大为推崇,心中震憾之意难以抑止:“容城公子真有这样优秀?”

他这话听在宋阅耳中,难免引起误会,怀疑是因为年纪与性别问题对容城公子有所轻视,顿时情绪激动起来:“容城既然要办新式学校,自然要请新式英才前往教学。容城公子思想开明,又写得一手好文章,正可引导学生们的思想摆脱封*建桎梏。”

冯瞿:“………………”

大约宋阅从小读的书全融进了血液里,还保有一腔侠骨热肠,起身就要请冯瞿过去:“趁着今日撞上了容城公子,我还有几分薄面,正好介绍你们认识,到时候请了她去容城教书,还可与我做个同僚。”

冯瞿被他热情的举动弄的骑虎难下,不得不硬着头皮起身往顾茗那桌走过去。

年轻人共聚一桌,明明是来听评弹的,可是在桌众人除了顾茗想努力专心听评弹,其余家伙全是打岔的。

吴桐跟着了魔一样见一次邀请一次,今日又提起让顾茗去他执教的学校做兼职教师:“我知道你忙,还要写稿子,还有别的事儿,不能专心做教育,但每个月抽出空来给孩子们讲几堂课不为难吧?”

顾茗无语:“吴桐,你以为讲课不备课的啊?”

他振振有词:“我已经跟孩子们许诺了,请容城公子来教她们写作课。你最近连载的《异乡人》孩子们特别喜欢,对徐凤娇的命运牵肠挂肚,在学校写作课上讨论了好几次,听说我这周会见到你,千万拜托一定要对徐凤娇好一点,要不你亲自去给孩子们讲?讲写作你应该信手拈来,哪里需要备课了?”

顾茗端起茶杯挡在眼前,拒绝被吴桐游说:“我自己有多少斤两,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吴桐几乎要哀嚎了:“阿茗你又拒绝我?!”

章启越轻笑:“吴桐,你饶了阿茗罢,听说她之前还在小学带过课,如今都早辞职了,专心写作呢。”将海棠糕挪到顾茗面前:“阿茗,尝尝这个。”

钱秀玲笑起来:“阿茗,你不知道你的《异乡人》有多火,连载之后,我们学校的老师也特别喜欢,认为你的白话小说自成一派,说真应该请你去给我们上写作文课,我没敢告诉他与你认识,生怕他跟我要联络地址。”

尚吉香也连连附和:“我们同学都特别喜欢《异乡人》!”

这样的赞美简直让顾茗的厚脸皮也快招架不住了,她埋头吃糕:“今天好像是我带你们来听苏州评弹的,可不是给我开表彰大会!”

忽听得耳边有中年男子的声音:“容城公子,许久未见,这一向可好?”

顾茗抬头瞧时,嘴里还咬着半块糕,人却已经愣住了,样子还有点蠢,冯瞿不期然想起她初进少帅府,有天上学之前也是傻呼呼咬着一只包子被他堵在了门口,模样跟现在差不多,都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犯蠢。

他心里忽然舒服一点了,似乎在军政府监狱里感受到的屈辱终于消减了不少。

“不记得了?去年底咱们在还清明兄的文艺沙龙……”他话未说完,顾茗被一口糕点呛到了,顿时咳的惊天顿地,忙朝他摆手。

章启越就坐在她身边,见状忙端起她的茶杯喂到了她嘴边,顾茗就着他的手灌了两口茶把糕点冲下去,抚着胸口喘顺了气儿,才忙向宋阅道歉:“宋先生失礼了,我并非不记得宋先生,只是没想到宋先生突然出现,惊到了而已。”

冯瞿瞧着章启越那只端茶的手刺眼不已。

顾茗并不知他心中所想,她的目光越过宋阅的肩膀,与他身后站着的冯瞿相触,彼此心里都明白,她哪里是被突然出现的宋阅给惊到了,分明是被从天而降的冯瞿给吓到了。

宋阅笑起来:“我以为容城公子不会喜欢苏州评弹这种老式的消遣方式,没想到居然在这里遇见你。”

顾茗微不可见的朝冯瞿点了下头,笑起来:“宋先生说哪里话,苏州评弹是民间文化,也是华夏文化的一部分,没道理提倡新文化运动就把所有旧的文化都抛弃,抛弃的是糟粕,优秀的还是应该继承的,强行造成文化断裂,与未来的文化传承有害无益。”

宋阅对她更为欣赏了:“不怪清名兄对你极力推崇,年纪轻轻见解不凡,今日我向你介绍一位朋友。”他让出身后的冯瞿:“这位是容城冯少帅。冯少帅,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容城公子,虽然年纪小,却当得起一声先生。”

分开数月之后,冯瞿终于站在了她面前,两人之间有三步左右的距离,他今日为未来的容城大学请教授,对待宋阅态度谦虚恭敬,他推荐的人态度也不能太过轻慢。

他俊美的面容上露出一点淡淡笑意,向顾茗伸出了手:“先生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们身上,章启越心里无端涌上一阵不安,大约是因为这位冯少帅注视顾茗的目光太过危险。

顾茗礼貌微笑,伸手与他相握,一触即离:“冯少帅好。”

她的惊愕退去,表情管理的恰到好处,就好像……两个人初次相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冯瞿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脸上, 感受到她指尖离去的温度, 道:“宋先生向我力荐先生, 初次相见, 有事相请, 不知道能不能换个地方谈谈?”

宋阅也热情帮腔:“冯少帅诚意拳拳, 不如去我们那一桌坐坐?”

顾茗:宋先生您眼神有问题吧?到底是从哪里看出来冯少帅诚意的?

比起宋阅, 顾茗自认为对冯瞿还是了解几分的,他的表情根本与诚挚攀不上关系,真要论大约只能说在做面子功夫罢了。

“两位请!”顾茗叮嘱同行的朋友:“你们先听着, 等我片刻。”

她早就做好了与冯瞿相忘于江湖的打算,意外撞上已在计划之外,瞧在宋阅面子上过去应酬片刻, 已然算是做人的涵养了。

章启越不放心:“阿茗——”

顾茗安抚的笑笑:“没事, 宋先生与我是旧识,我们曾在封先生的沙龙见过。”

她走过去落座, 冯瞿亲自替她斟了一杯茶, 此刻他也装的似模似样:“以前就听过容城公子的大名, 很是敬佩先生的才思, 没想到先生竟然如此年轻, 实在出乎意料。先生贵姓?”

冯少帅以前在顾茗面前都是高高在上的态度, 真没想到有一天他能对她说恭维话:“我姓顾。冯少帅的谦逊也远出乎我的意料呢。”

冯瞿迅速瞧了她一眼,领会了她话中的未尽之意。

宋阅并没有听出顾茗的一语双关,兴高采烈道:“冯少帅确实很谦逊诚恳, 容城想要建一所大学, 冯少帅到处聘请教授,正巧今儿碰上了你,我便向冯少帅举荐了你,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前往容城执教?”

顾茗很是愕然,宋阅竟然推荐她去大学执教?

她自己也是半瓶醋,况且她终于弄明白了冯瞿忽然间跟换了个人似的,俯低做小的态度实在教人诧异,原来是为了笼络人才。

“谢谢宋先生厚爱。”她心想:那不过是宋先生您的好意,冯少帅是出于不能拂了您的面子才作此惺惺之态,未必觉得我有真才实学。

冯瞿对她的轻视可是刻在骨子里的,哪那么容易就改变?

顾茗的拒绝原就在冯瞿的预料之内,当着宋阅的面他迅速摆正态度,拿出重金礼聘教授的态度,说:“顾先生,家父一直有在容城建大学堂的心愿,只是容城缺乏学识渊博的教授,此行沪上就是为了正在筹备之中的容城大学请教授。宋先生既然力荐,先生也一定有真才实学,为了容城的学生们能够接受到最好的教育,还请先生务必答应我!”

事情的发展急转直下,冯瞿甚至还讲了容城大学对教授们的待遇,凭心而论薪水非常丰厚,顾茗如果不是与冯瞿有过一段尴尬往事,看在钱的份儿上说不定她也会去混一份薪水。

——她在钞票面前的底线一向不太高就是了。

但偏偏她与冯瞿之间横亘着旧事,而冯瞿的态度实在让人疑惑这人是想把她哄骗回去之后好下手折磨。

顾茗一念至此,不由为自己的大意而捏了把冷汗,好在她在沪上,并且也没有回容城执教的打算,因此态度还算从容:“冯少帅厚爱我实不敢当,其实我也就在报纸上写写文章,也没读过多少书,哪里好意思去大学执教?沪上有许多学贯中西的前辈,宋先生认识不少人,冯少帅还是另请高明吧!”

两个人都坐着,她平视冯瞿,就像两人之间当真从来也没有过亲密的关系,全然用看陌生人的眼光注视着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的重金礼聘。

——这不是她第一次拒绝他!

冯瞿甚至能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小狡黠——她大约很高兴居然有拒绝他的机会。

如果在两个人没有分开之前,冯瞿大约就真的生气了。

那次在军政府的暗室里,他就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暴怒而去,甚至因为面子上过不去,就赌气放她离开。

几个月之后的今天,他终于想明白了自己当时暴怒的原因。

他难以忍受自己在越来越关注她的情况之下,她竟然能那么漫不经心的待他,斩钉截铁的说不爱,毫不留恋的离开。

之前满嘴的甜言蜜语竟然没有一点点真心,他感受到了一种被小丫头戏弄的耻辱,并且此后时时提醒着他勿忘前耻。

冯瞿从小到大,不知道有多少女孩子恨不得生扑,哪怕没名没份的跟着他都心甘情愿,唯独顾茗例外,不屑于他姨太太的位置,也不屑于督军府的荣华富贵。

可是今天见到她的这一刻,冯瞿才发现,原来他苦苦建立的防线全面崩塌,溃不成军。

比起客客气气坐下来用陌生人的腔调谈事情,他此刻最想做的却是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在无意之中遗失了一颗珍宝!

顾茗的朋友们似乎没什么耐性,没过多久,之前他注意到的小白脸就过来请人:“阿茗,事情谈完的话咱们就走吧?她们都准备去百货公司买网球服,新进的网球服很不错呢。”

她向宋阅辞行:“宋先生,下次有机会再聚吧?感谢您一片好意,只是我在沪上刚刚稳定,暂时还没有挪动的打算。”

看得出来,宋阅是真心的遗憾:“下次清名兄的沙龙,你可一定要来参加啊。他前几日还念叨你呢。”

“一定一定。”顾茗起身:“冯少帅再会。”终于与那小白脸一起走了。

冯瞿注视着她被一帮年轻人前呼后拥离开,耳畔还能听到她的抱怨:“你们这帮家伙都没什么耐心,下次我再也不带你们来听评弹了。”

小白脸说:“阿茗,他们不肯来,我陪你。”

冯瞿对他的声音印象很深,绝对错不了。

一行人很快就消失在书场,宋阅还替他可惜:“容城公子的白话文小说独树一帜,真应该请她给学生们讲讲课的。”

片刻之后,冯瞿亦向宋阅告辞,到得楼下,一直留守车上的唐平替他打开了车门,汽车驶离新式书场的时候,坐在前排的唐平问:“少帅,属下在楼下守着的时候,发现顾小姐跟朋友们也上去了,少帅可有见到她?”

冯瞿面无表情:“见到了。”

不止见到了,小丫头还再一次拒绝了他。

幸好,唐平没有见到,不然让他的脸往哪搁?

稍停,唐平终于硬着头皮说:“少帅,前几天我派人去顾小姐原来的亭子间,她已经搬走了。如果少帅想要知道顾小姐的住址,我派人去盯着?”

冯瞿闭着眼睛假寐,声音冷的能掉冰渣子,大夏天十分有降暑的功能,唐平甚至还隐隐听到了后槽牙磨动的声音:“不必了!”

唐平:“少……少帅,我已经派人去盯着了。”晚了!

他紧紧靠着副驾的椅背,屏住呼吸,生怕被冯瞿责骂。

这几个月以来,少帅的脾气阴晴不定,连未来的少夫人柳音书都轻易不敢惹,每次找他之前都要先打电话给唐平探听消息,挑一个他心情不错的时段过来。

没想到后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唐平悄悄从前排探头过去,撞上冯瞿一双锐利的眸子,他顿时大怒:“鬼鬼祟祟做什么?滚下去!”

汽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车门打开,唐平“滚”了下来,小汽车吐出一串尾气不见了。

唐平站在沪上繁华的街道,茫然四顾,不知道是用两条腿走回国际饭店呢,还是去把追踪顾茗的手下给叫回来。

两难的抉择。

天色擦黑的时候,唐平站在国际饭店602房门口,踌躇再三,终于还是敲响了房门。

“滚进来。”

不必看少帅脸色,光是听声音都知道他心情不太好。

唐平带着手下推门进去,冯瞿正举着一杯红酒似乎在想事情,见到他随意瞥了一眼,好像他是房间里的沙发茶几一般,目光漠然的扫过。

唐平鼓起今天仅剩的勇气,一口气说完:“少帅,六子追踪顾小姐一路,她先是跟那帮年轻人一起去打网球,然后一起在本帮菜馆里吃完饭,有个年轻人开车送她回去了,地址已经记下了。”

出乎意料的是,冯瞿竟然没发怒,只是问:“小白脸送他回去的?”

名叫六子的亲卫不太有眼色,也不及唐平会揣摩少帅的心思,连忙反驳:“不,送顾小姐回去的年轻人不是小白脸,长的高高大大,有点文气,开的是雪佛兰轿车,家里应该很有钱。”

冯瞿大怒:“滚!”

唐平带着六子麻溜滚了出来,站在外面开始教训他:“胡说八道什么?少帅说是小白脸,就是小白脸。”

六子比较实诚,对小白脸的定义与冯瞿有出入,还非要跟唐平争执:“唐哥,不是小白脸,那个年轻人长的还挺好看的,个头不比少帅矮……”

唐平气的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怎么就不开窍呢?长的再好的年轻人还能比过咱们少帅?在少帅眼里,凡是跟顾小姐走的近的,都是小白脸!”

六子恍然大悟:“……唐哥,少帅是因为人家比他长的好才生气?”

唐平:“……”缺心眼的货。

房门关的不够严实,门外的议论声断断续续传进冯瞿耳中,他恨不得拉开门一人踹一脚!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容城, 督军冯伯祥与左右手一同踏进丽都饭店宴会大厅, 见到里面人头攒动, 热闹之极, 心情顿好。

“厚朴, 真没想到大家对筹建容城大学如此热情, 音书真是个聪明孩子。”

容城军政府要筹建容城大学, 各方瞻目,冯瞿主管此事,但冯伯祥时常过问进度。

柳音书自与冯瞿订婚之后, 便时常进出督军府。

她小时候也常去督军府玩耍,但如今身份已有不同,乃是督军府未来的女主人, 自然各方奉承, 就连督军府那帮姨太太们也对她笑脸相迎。

不过柳音书并不与姨太太们多做寒喧,而是时常去陪伴理佛的大夫人, 未来的婆婆。

有时候冯大帅也会在书房见她, 前几日她在书房听说冯瞿前往沪上请教授, 便提了这么个主意, 为正在筹办的容城大学办一场捐款晚宴。

她话说的漂亮:“冯伯伯, 筹建大学不是冯伯伯与阿瞿哥哥自家的事儿, 事关容城无数家庭,咱们容城有了好的大学,容城学子都不必再去别的地方读书, 大家不应该有钱出钱, 有力出力么?”

冯伯祥砸重金办大学是多年夙愿,他自己读书不多,却知道读书的好处,手底下都是高学历的幕僚,自然盼着容城在他治下更加繁荣。

不过军政府再富的流油,也禁不起养兵的损耗。

冯瞿前往沪上与德国人谈军火生意就是一笔天大的支出,自然能俭省就要俭省着些。

听到柳音书的提议,他眼中顿时一亮:“音书有办法?”

柳音书作为军政府未来的少夫人,亲自牵头举办了筹建容城大学捐款晚宴。

今日她盛装打扮,与来宾寒喧,身边虽无冯瞿相伴,却底气十足。

见到冯伯祥与亲爹到达现场,忙别过来宾亲自迎了上来:“冯伯伯,感谢您出席宴会。”

冯伯祥:“音书啊,是我要感谢你举办这场宴会,为伯伯分担肩头重担。你父亲培养的好闺女,倒孝顺了我。”

柳厚朴与冯伯祥同行,闻言笑道:“还不是应该的。”

容城传了许久冯尹联姻,哪知道最后报纸上登出来的却是冯柳联姻,这件事情的内幕就够许多宴会上的贵妇人们闲磕牙了。

如今见到柳音书与冯伯祥之间亲昵的神态犹如亲父女,有心人的眼神更是没离开过今日宴会的主家。

宴会正式开始之前,尹真珠挽着其父尹仲秋的胳膊走进了宴会大厅。

她今日穿着一身纯白色的洋装,戴着一套颗颗圆润的珍珠首饰,人如其如,美如珍珠。

尹真珠见到冯伯祥甜甜笑道:“许久不见,冯伯伯这一向可好?”

冯伯祥朗声笑起来:“是真珠啊?要是你父亲与我少吵几回,你冯伯伯大约就更好了。”

他这句话也不知道是玩笑还是真心,但军政府的不少官员都知道早些年冯尹亲如一家人的局面已经被打破,尹特派员与冯大帅时常有争执,但出入公开场合,大家依旧是客客气气的。

尹仲秋似乎不以为意,笑道:“大帅公务繁忙,思虑过重,肝火有些旺啊,要不喝点莲子水祛祛火?”

柳厚朴来打圆场,众人笑过也就罢了。

宴会正式开始之后,柳音书在台上讲话,尹仲秋就在柳厚朴旁边,他目光注视着台上的柳音书赞道:“厚朴兄,令千金倒能干,将来可是少帅的贤内助啊。”

尹真珠就站在他身边,闻言心里跟针扎一样难受,如果不是尹仲秋阻挠,此刻以军政府未来少夫人站在台上讲话的可不就是她了吗?

柳厚朴笑笑:“特派员谬赞了,她小孩子家家不懂事胡闹呢。”

尹仲秋今日大约是想让尹真珠彻底死心,对柳音书极尽夸赞之意:“哪里哪里,为容城大学的筹建而出力,令千金可不是小孩子家家胡闹,而是聪慧识大体!”

这些话钻进尹真珠的耳朵里,句句刺心。

冯瞿订亲之后,尹仲秋也火速为她订了亲,正是之前相中的北平那位公子,已经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婚事了。

尹真珠在家哭闹绝食,都阻挡不了尹仲秋的意志,她以死相挟,可惜尹仲秋比她更狠,曾放言说:“你死了就让你妹妹嫁过去。”

尹仲秋是铁了心要与北平的关系更为密切,丝毫不及顾尹真珠的心意。

后来还是尹明诚打电话过来劝导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才让她打消了哭闹寻死的念头。

尹真珠心想:结了婚又如何?连皇妃都能离婚,何况是她?

她才渐渐进食,调养身子,以图后续。

今日来之前,父女俩在家里大吵了一架,还是因为尹真珠的婚期,她想要后延,而尹仲秋却想今年底就把她嫁出去,又闹了一场不愉快。

不过到底父女俩都是场面上的人物,关起门来闹的鸡飞狗跳,真到了外面还是父慈女孝。

尹真珠的目光注视着台上讲话的柳音书,眼里的嫉恨之意越来越浓。

捐完款之后,晚宴正式开始。

柳音书举着一杯红酒亲自过来与尹真珠说话:“真珠姐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听说姐姐婚期将近,妹妹在此恭喜姐姐了!”

尹真珠与她的杯口轻轻一碰:“多谢。怎么没听说你跟阿瞿的婚期?”

柳音书假意苦笑:“姐姐也不是不知道,阿瞿哥哥忙的脚不沾地,动不动就连轴转,他手头的全是大事儿,哪一件拉出来也比结婚重要。反正我年纪还小,也不着急结婚,晚两年也不错,还能多玩两年呢。”

两个人此刻在角落里,尹真珠目光扫过左右,见无人过来,终于崩不住,恶意说:“不会是阿瞿不愿意娶你吧?所以才未定下婚期?”

柳音书惊讶道:“姐姐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你这是多久没见过阿瞿哥哥了,情报有误呢。”她咯咯笑:“姐姐你不会关傻了吧?听说你为了想嫁给阿瞿哥哥,在家里哭闹绝食,都没能让尹特派员改变主意。”

尹真珠面色几乎铁青:“你……胡说八道!”脑中急转,已经在考虑是谁泄露了家里的事情。

但尹家不说佣人庞杂,便是各房姨太太以及庶弟妹们都瞒不住,随便拉一个出来也许就有问题。

柳音书根本不在意她的态度,径自说了下去:“唉,本来呢我还想着,真珠姐姐苦恋阿瞿哥哥多年,我们的婚事是冯伯伯亲自跟我父亲提的,我是做不了什么主的,只能听从父母之意了。这少夫人的位子是不能让出去了,如果姐姐实在爱惨了阿瞿哥哥,其实等我进门之后,接姐姐来侍候阿瞿哥哥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左右少帅府的后院应该还宽敞。后来啊……听说真珠姐姐订婚了,我还替姐姐惋惜了好久呢!”

她竟敢让她做妾?

尹真珠的怒火直冲上来,脑子都快炸了,她要极力的扶着旁边的墙稳住身体,才不至于失态当场。

“柳音书,原来你……一早就处心积虑?”

柳音书一脸无辜:“姐姐说什么话啊?我小时候的确一直爱慕阿瞿哥哥,可是……那时候他身边不是有你吗?后来我出国读书,总还以为等我回来,你跟阿瞿哥哥早就结婚了。我大不了……大不了厚着脸皮去求阿瞿哥哥,只要能陪伴在他身边就好。没想到……姐姐跟阿瞿哥哥的婚事没成,倒让我捡了个现成。”

她笑的好不开怀:“我心里还有点不安呢。”

不安个鬼!

尹真珠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手背青筋隆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在她这张得意轻狂的脸上狠狠留下一个巴掌印。

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贱人!”

柳音书掏掏耳朵:“姐姐在说自己?明明阿瞿哥哥都不愿意娶你,你却还闹死闹活要嫁给他,不是贱人是什么?”

有人向这边走过来,她说:“非常感谢真珠姐姐今天能来,姐姐慢用,我先过去了!”她理理裙子,施施然而去。

尹真珠注视着她离开的身影,目光越来越疯狂,喃喃自语:“你要是死了就好了!你要是死了……我就能跟阿瞿在一起了!”

尹仲秋过来,见到她神情有所不同,不由惊心:“真珠——”

尹真珠回过神,眼神清明起来,但心里有个疯狂的念头再也压不下去了——假如柳音书死了,她是不是就能嫁给冯瞿了?

“父亲,既然已经捐了款,我们还是回去吧?”她今日前来,也是冲着冯瞿。

她与冯瞿已经许久未见,自从被伊仲秋关在家里订婚之后,这都闹了好几个月,昨天接到宴会的帖子,她便想着大约能在宴会上见到冯瞿,没想到进来之后一打听,才知他前去沪上公干,顿时失望之极。

伊仲秋也不想再留下去,便辞别冯大帅,带着尹真珠回转,坐在自家汽车里,他还劝导女儿:“真珠啊,容城地盘不大,就算加一个玉城也无济于事。玉城的经济状况你是不知道,早被曹氏父子给盘剥干净了。你的目光别放在容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而应该放的长远一点,只有北平政府才是正统,早晚是要统一的,各地的军政府被削了兵权,能落得了好?”

尹真珠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回答的漫不经心:“我知道了,父亲。”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冯晨带着一身酒气回来的时候,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见到602门口两只看家犬, 很是奇怪:“你们不进去, 蹲在门口干吗?”

唐平跟六子跑了一天, 连晚饭也没吃就赶着回来禀报, 结果却被轰了出来, 很忧伤。

暗处的亲卫们见到唐副官垂头丧气的模样,就知道今天少帅心情肯定又不好了,连替换他们去吃饭的人都没有, 竟然就放任他们一直守在门口。

唐平:“……今天少帅去见宋先生,好像见到了顾小姐。”

“顾小姐?”冯晨高兴起来:“她怎么样?”

唐平:“我远远看了一眼……似乎气色不错。”

冯晨恍然大悟:“哦哦,我懂了, 肯定是大哥以为顾先生离开他之后会过的特别凄惨, 结果没想到她过的特别好,于是心里不舒服, 就朝你们撒气了?”

唐平张张嘴, 把后面的话吞回了肚里——少帅那是听说顾小姐身边有年轻男人打转, 心里不痛快了!

他忽然间想到, 当时一群人进了书场又出来, 有个年轻人始终站在顾茗身边, 同样在里面的少帅是不是还看到了别的?

唐平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真后悔今天没有随侍左右!

冯晨已经自动自发找到了答案,推门进去, 见到冯瞿在沙发上举着杯红酒发呆, 终于忍不住打抱不平:“大哥,你也太小心眼了!”

冯瞿被他这句没大没小的话给惊到了,眼神不由冷冽起来:“你说什么?”

冯晨缩缩脖子,酒壮怂人胆,居然又重复了一遍:“大哥,你也太小心眼了!就因为顾先生离开你过的特别好,你居然拿身边的亲卫副官撒气!顾先生跟你分手,你不是应该盼望着曾经的女人生活的很好吗?”

冯瞿心想:我是这样的人吗?

他答非所问:“阿晨,我是不是对她特别不好?”

“谁?”冯晨立刻意会:“哦哦你是说顾先生?当然不好了!”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都没注意到冯瞿黯淡的神色,侃侃而谈:“大哥你想,现在是什么年代了?父亲那样位高权重的老派人,家里一堆姨太太也就罢了,年轻人纳妾的有几个?都提倡一夫一妻制了!”

事实上,年轻人中间虽然纳妾的少了,但打着婚恋自由的大旗离婚出轨以及同居的事情反而多了,新派人物里也有坚定的一夫一妻制的拥护者,譬如公西渊。

这是个新旧交替的时代,旧的婚姻形态尚未死去,新的婚姻形态也尚未深入人心,完全建立,一切都在尝试与摸索之中,一如这个灾难深重四分五裂的国家。

冯瞿从小众星捧月惯了,军中又向来不拿女人当回事儿,各种荤段子层出不群,一个炮弹落到阵前,生死只在瞬间;他又是冯大帅亲手教导出来的,潜移默化,竟然不觉得男人三妻四妾有什么不对。

冯晨却是受过新式教育的,早就看不惯冯大帅对待女人的那套,不过父威权重,他轻易不敢出言指责,对着看似迷茫的冯瞿,他就没那么客气了。

“再说了,像顾先生那样的大才女,对于男女平等尤其重视,你看她的文章都是为女性发声的,自己怎么不反抗你的压迫?”

“我……压迫她了?”

“你不压迫她,一边同尹真珠谈婚谈嫁,一边还希望她对你忠贞不二?大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换个角度,假如她一边跟你在一起,一边又与别的男人谈婚谈嫁,还要求你对她死心塌地,你做得到吗?”

冯瞿完全被他的话给问住了。

他终于明白今天非常烦躁的原因了,不是因为她离开之后日子过的好而不舒服,而是她在离开之后,与别的男人亲密非常,也许发展下去也会谈婚论嫁——不,也许此刻就已经在谈婚论嫁?

军政府的少帅就是一方土皇帝的儿子,真要选妃都没什么问题,放个风声出去,多的是姑娘上门应选,在冯瞿从小到大的习惯性思维里,女人的地位天然低于男人,他还从来没有设身处地从女人的地位出发思考。

也从来都没有人当面直白的告诉他:你对于女人的态度是完全错误的!

他的脸色已经给了冯晨答案:“看吧看吧?大哥你做不到一心一意待人家,也就别指望别人能一心一意待你!再说……容城公子大名在外,读过她书的年轻人都想要她那样的灵魂伴侣,更何况……她长的还很漂亮!美貌才气她一样不缺,名利也是迟早的事儿,为何还要委屈自己做人姨太太?”他很是惋惜:“说实话,如果不是大哥你与她有过一段,我都恨不得去追求她了!”

冯瞿暴怒,差点把酒杯砸他头上:“滚!”

继唐平六子之后,冯晨也被轰了出来。

一直侧耳偷听的唐平异常佩服冯二少直言不讳的勇气!

第二日,冯瞿吩咐唐平准备一份厚礼。

唐平很茫然:“少帅,要准备什么样的礼物?”见他面色不虞,似要发作的模样,立刻识趣的换了种方式:“收礼的是哪位?”

冯瞿:“要你准备就去准备,哪那么多废话?”

唐平走到门口,听到他又补了一句:“给大学请的先生,女先生。”

“女先生?”唐平满腹疑虑,转头触及到冯瞿罕有的纠结表情,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撒腿跑了。

吃完早饭,经过一夜反省且认为自己并有说错话的冯晨再次踏进了602,这次冯瞿没再发火,而是塞给他一个很大的礼盒:“你不是能说嘛,今天就指望你了,我们去请一位先生。”

冯晨:“……”

唐平今天开车,手握方向盘候着,好奇心折磨的他抓心挠肝,脑子里的猜测呼之欲出,作为一个贴心的副官,为了不要落得个会错意被少帅打断腿的下场,他硬着头皮问:“少帅,我们去哪里?”

冯瞿:“昨天不是都查到地址了吗?”

唐平内心震惊不已——果然少帅放不下顾小姐,以请先生的名头上门拜访,然后“强硬”的把人带回容城?

他紧紧闭上了嘴巴,发动汽车,免得自己说出什么惹少帅震怒的蠢话。

天清气朗,街道两旁行人渐多,黄包车夫跑的飞快,报童满大街乱窜,堵扯着嗓子叫卖,赶着上工的人们行色匆匆,还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在大街上。

冯晨透过车窗注视着这一切,随意的问:“大哥,我们今天要请的是哪位先生?”

冯瞿:“你很快就知道了。”

果然按照昨日六子盯梢的地址,在冯瞿的示意下敲开房门的冯二少惊呆了:“顾先生?”

顾茗赶了一夜的稿子刚睡,就被敲门声吵醒了。她散着头发趿拉着拖鞋,披着件晨褛来开门,样子十分的随意,被冯氏兄弟吓到了,还当自己没睡醒在做梦,下意识“砰”的关上门。

门外的人坚持不懈继续敲:“顾先生开门——”

顾茗面无表情的拉开门——她就知道昨天见完了冯瞿,肯定没好事——对上冯晨热情的笑脸,她扬起一边眉毛:“有事?”

冯晨再善良热心肠,那也是冯瞿的亲弟弟。

她离开容城之后,恨不得离冯家人八丈远,如果有得选择,最好此生不见。

冯晨已经感受到了顾茗的不欢迎,他想起离开饭店之前冯瞿的话,硬着头皮套近乎:“顾先生,我与大哥有事拜访,可不可以进去说?”

冯瞿今天意外的沉默,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眼神打量着顾茗,心里诧异的想:哦,原来真实的她是这样子的

清早被人吵醒了脾气不大好,臭着一张小脸,好像随时准备骂个狗血淋头,可是……脸颊粉润鼓鼓,他居然觉得可爱。

“顾先生,我们走了很远的路,麻烦让我们进去歇个脚吧?”

顾茗打开门,冯晨一马当先进去,冯瞿随后也进来了,她后知后觉的想到,冯瞿走到哪儿自有汽车接送,见鬼的居然被骗了!

真没想到冯晨这样看起来诚恳的年轻人也会说谎,果然冯家是个大染缸。

客厅书案上还凌乱的堆着昨晚的书稿,房间里到书倒是不少,沙发上扔着她昨天穿过的衣服,大约是回来之后还没有收拾,无论是从哪儿看,都能看出这是个单身女人的房间,没有男性用品。

不知道为何,冯瞿心里竟然大松了一口气。

顾茗收起沙发上的衣服,请他们坐:“家里有点简陋,随便坐吧,等我换件衣服。”

她关上卧室的门,换了件月牙白的旗袍,头发松松挽个丸子头,稍微打理一下,深吸一口气,拿出奔赴战场的决心拉开了房门。

客厅里,冯氏兄弟已经落了座,她借着泡茶的功夫悄悄打量,才发现今天的冯瞿很是奇怪。

冯瞿是个存在感很强的人,也许是从小身份的原因,他无论走到哪儿似乎都毫无顾忌,但是今天坐在她狭小的客厅里,他似乎很是拘谨,双手整齐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的笔直,嘴唇紧抿,稍嫌冷淡的眼珠一动不动,不知道的说他是个雕塑都不为过。

一个冰冷拘谨,不苟言笑的男人。

真是太过奇怪了。

她沏了茶水送过去,也顺势坐了下来:“二位今天来,可是有事?”

冯瞿沉默。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被赋于重任的冯晨发现大哥没有开口的意愿, 而和善的顾先生今日也有些剑拔弩张, 大有一言不合就要轰人的架势。

他就像个没有拿到剧本却被贸然推上台的话剧演员, 站在台上卡壳了, 惶惶然的目光对上下面一排观众席, 急于找出一句话来缓解全场座无席虚的尴尬, 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大哥今天是来向你道歉的!”

一言既出, 冯瞿恨不得把这个蠢弟弟剁成几截,再缝上他那张胡说八道的嘴!

顾茗诧异的抬起一边眉毛,直视着冯瞿:“第一, 我不认为少帅有向我道歉的事情;第二,真心道歉又怎么会借用别人之口?”

她起身,略显烦躁的开始驱客 :“两位,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 还请回吧!”

冯瞿被生生推到了台前,支使冯晨:“你先出去吧!”再让他留下来, 不定这蠢货还要说出什么让他丢脸的话。

冯晨如释重负, 鼠窜而去, 连辞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这是自容城军政府监狱分开之后, 他们首次单独相处。

两个人坐在一个拐角的两端, 两张沙发中间有个小几,上面搁着顾茗的手包。

她有点心慌,悄悄伸胳膊去够, 但令人懊恼的是, 距离有点远,还差着约莫三寸的距离。

冯瞿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伸开长臂将手包拿起来,递给了她。在顾茗接过手包的霎那,他莞尔一笑:“包里装着那把勃朗宁吧?”

顾茗欲盖弥彰,瞎话瞬间脱口而出:“没有没有。”下意识把手包搂在怀里,是个保护的动作。

她一脸客气疏远的模样,冯瞿便觉得陌生,可是这些防备的小动作出来,他不由自主便想起过去两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心神便松懈了下来——原来在她强装镇定的面具下面,对于两人再度重逢,其实也很紧张?

想通了这一节,冯瞿坐姿便随意起来,伸开了大长腿,一手撑在沙发扶手上,笑道:“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我真要是动粗,你就是带了十把勃朗宁,我也能全抢过来。”

顾茗气呼呼道:“少帅今天是来消遣我的呢,还是来展示你的武力的?”

冯瞿注视着眼前的小丫头,竟然好脾气的开了个玩笑:“你全都猜错了。”然后正色:“我今天来是真的想要请你去容城大学教书。”

顾茗:“别开玩笑了!昨天你提起这事儿,多半也是宋先生热心肠,推脱不过,瞧在他的面儿上应酬几句,我要当真了那就是傻子!今天宋先生又不在,少帅何必这么虚伪?”

如果是别人骂他虚伪,冯瞿大概说不定会奉送他一个嘴巴子,或者别的什么能让他在疼痛之余反省自己失言无礼的礼物,可是眼前的小丫头并不是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而是他曾经搂在床上“疼爱”过的女人。

他无论如何也气不起来,还因为她的直言不讳而有点想笑——要是当初两个人初初相识,她不是装的那么乖巧,说不定他也不会对她留下错误的认知。

“或许你觉得我的话不可信,但事实就是如此。阿晨方才说我是来向你道歉的,其实除了仙乐都那件事情之外,有件事情我是真的应该向你道歉,那就是不应该轻视你!”在顾茗愕然的眼神之下,他隐藏了许久的心里话终于说了出来:“我以为你只是个乖顺且涉事未深的小丫头,但后来读过你的文章之后,我才发现我低估了你,从来也没有正视过你的才华!”

顾茗:“…………”冯少帅一定是吃错了药!

她从来也没想过会被冯瞿肯定。

冯瞿坦然面对她质疑的眼神,说出这段话于骄傲的他来说有点困难,但有些话一经说出口似乎也没那么难为情了。

“容城大学是我父亲的夙愿,他特别想在容城建立一所有质量的大学,为容城培养人才。我今天的确是来请你前往容城大学做教授,这件事情也是我经过深思熟虑的,并非是碍于宋先生的脸面。”

“宋先生的脸面再重要,也没有容城大学的未来重要。我看过你写的每一篇文章,当然……”他稍微卡了下壳,又继续说了下去:“《品报》的那篇小说除外。”

时隔数月,再次提起这事,他平静的外表下找不出一丝怒气,也许经过时间的流逝终于熄了火,顾茗却颊边飞红,视线游移,有点说不出的尴尬。

冯瞿大笑起来:“阿茗,你对自己就这么没自信?怕自己胜任不了教授一职?玉城那些报馆主编至今还对你念念不忘,好几次还想请你再去给他们开个研讨会,连那帮老油子都能对你服服贴贴的,何况是一帮学生?”

冯晨隔着门听到冯瞿的笑声,还当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房间里,顾茗恼了:“少帅,我写文章虽然还算能看,但教学生就真是误人子弟了。办报跟教学生不同,如果肚里没有真正的知识,拿什么教给学生?”

冯瞿的神色更加温和了:“阿茗,上次在玉城你已经让我刮目相看了一次,这次更是。世上多的是滥竽充数之辈,没有真正的才学却敢站上讲台,你对自己是不是太苛刻了?或者,”他停顿了一瞬,终于说:“……你对我余情未了?”

“我对少帅既无爱意,又哪里来的余情未了?”顾茗对这位大爷良好的自信心实在无语:“少帅,能不能在谈正事的时候先把您那可笑的自恋放到一边?容城的少女惯坏了你,让你时常有这样的错觉,其实长此以往,有碍于你的自我认知出现偏差,容易造成目空一切的狂妄情绪,于战场上对敌我双方的形势会有错误的估计。”

顾茗:“少帅,自恋是种病,得治!”

“你愿意当我的药吗?”冯瞿居然一本正经接了下去:“整个容城恐怕也找不到第二个肯戳破我自恋自大面具的人了!”

顾茗失笑:“不不,这么危险的事情还是找别人吧,我胜任不了。”

揭下装乖卖傻的面具,眼前的少女眉眼间透着狡黠,如对待普通人一样待他,冯瞿却觉得说不出的轻松愉快。

“既然你对我毫无爱意,那么也不存在因为余情未了而不能接受聘请之事,还有什么理由阻止你不肯答应呢?我们开给每位教授的薪资并不低。”他正准备再劝说顾茗接受聘请,外面传来一声暴喝:“什么人鬼鬼祟祟的?!”然后传来了拳头打在肉上沉闷的声音。

章启越跟冯晨扭打着撞开了房门:“阿茗,你没事儿吧?”

顾茗惊讶的站了起来,对于眼前的局面很是不解:“启越,怎么回事?”

章启越发现房里还有人,正是昨天在新式书场见到的容城少帅,后来他们一行人去打网球的时候问起来,顾茗告诉他的。

他顿时有些傻了,松开了扯着冯晨领口的一只手,将另外一只手上的东西提给顾茗看:“昨天你不是说晚上要赶稿吗?我怕你早晨空腹睡了,赶着时间给你带了牛奶跟生煎过来,你吃了早饭再睡也不迟。还有活络油,昨天打完网球,你今天胳膊不疼吗?阿茗你别生气……我见到这个人鬼鬼祟祟趴在你门口,生怕有人上门找事,情急之下就……”

章启越对顾茗一见钟情,此后卯足了劲儿追求,时常组局约一帮朋友拖着顾茗一起出来玩,美其名曰:放松。

男孩子的心事昭然若揭,但他时常以请教为由前来,从未愈矩,待她十分尊重,顾茗也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也不是铁打的,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得到旁人平等的注视,真诚的关爱,总是件温暖的事情。

“我没生气,谈点事儿,你不用担心。”她上前接过章启越手里的油纸包,打开深嗅:“好香,我正准备饿着肚子睡觉。启越你真是及时雨。”还顺便拯救了快要陷入尴尬的她。

章启越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那我以后天天来给你送早餐?”

顾茗:你咋不说还给我打开水呢?

她心想,长期送早餐跟打开水可是男朋友的活儿,这傻小子!

冯瞿起身,神色又恢复了应有的距离:“既然你有客人,那我就先告辞了。我提的那件事情你不妨好好考虑一番,过几日再给我答复。我暂时还会在沪上几日,你知道我住哪儿的。”

顾茗送他们兄弟到门口,然后关上了门,留章启越一起吃早饭。

唐平恭敬拉开车门,总觉得少帅脑袋上都在往外冒寒气,心里惴惴不安,很想问问冯晨,对上冯瞿虎视眈眈的神色,仿佛在说:你要是敢问我就打死你!

他心里咯噔一下,掐死了未泯的好奇心,老实打火准备开车,没想到冯瞿却制止了他:“再等等!”

不说唐平好奇,就连冯晨都在心里嘀咕,他明明听到房里两人有冰雪消融的迹象,都听到他大哥跟顾先生的笑声了,但突然出现个年轻男人,他大哥出来情绪就有点不对了。

三个人沉闷的坐在车里,唐平不敢打火开车,冯晨也觉得憋闷的不行,终于问出了从敲开顾茗的房间就有的疑问:“大哥,你是真的准备聘请顾先生去容城大学教书,而不是……找个借口把人绑回去?”

如果冯瞿真有此意,冯晨便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大哥,限制人身自由是犯法的——虽然容城的法律对他大哥来说,也许只能算是摆设。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冯瞿在蠢弟弟脑袋上狠狠敲了一记:“就你这脑子, 送你去国外学医都是浪费钞票!”

他后知后觉想到, 连冯晨也这样想他, 那么顾茗呢?

她心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顾虑?

“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霸道的人?”

没想到冯晨捂着脑袋直朝后缩, 居然翻起了旧帐:“怎么不是?小时候你有个陀螺我非常喜欢, 你自己不玩, 扔在院子里, 有天我捡到玩了一会,就被你亲手砸了……这还不叫霸道?!”

唐平趴在方向盘上,差点笑出声。

“我现在给你买一百个陀螺行不行?”

他从小就是个强盗德性, 长大了才学会克制,被蠢弟弟翻起旧帐,一时脸上挂不住, 恨不得再给他一下子!

冯晨怪叫:“大哥, 现在又不是小时候,你拿玩具就可以糊住我的嘴巴!我告诉你, 顾先生可不是玩具, 你想扔掉就扔掉, 想抢回来就抢回来!”

冯瞿快被他给气死了:“我抢了吗?”内心更是委屈:妈的!是她扔了我吧?

他当时虽然发话让顾茗走人, 可还不是因为她绝情的话, 两个人同床共枕大半年, 这绝情的丫头居然对他一点感情也没有,他脸上哪里挂得住?

以他的身份,勾勾手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扑上来, 难道还会强留住一个对他狠心绝情的丫头?!

这件事情, 已经成为他不可言说的耻辱,长这么大头一次在女人身上碰钉子,没想到在别人眼中竟然是他扔了那丫头!

冯晨讪讪陪笑:“大哥,我只是提醒你,像你这种手握重权的人很容易践踏法律的,不要随便做出强抢民女的事情,不然万一被容城公子在报纸上披露,咱们容城督军府可是要在全国出名的!”他一副贴心好弟弟的模样。

冯瞿:“…………”

过了大约有十几分钟,章启越从顾茗家里出来了,他似乎心情极好,还哼着小曲儿走近了自己的汽车。

冯瞿拉开车门,叫住了他:“等一等。”

章启越回头,见到冯瞿居然还没走,颇感意外:“冯少帅有事?”

他们家是商人,与军政要员打交道的也不少,知道这些手握枪杆子的少帅们都有点狂妄自大,不过幸喜冯瞿不是沪上督军府的公子。

冯瞿走近他:“没什么事儿,就是想知道你处心积虑靠近顾茗,有什么意图?”

章启越脸色冷了下来:“我想这件事情我唯一要交待的只有阿茗吧?我与冯少帅素昧平生,有什么必要告诉你我的意图?或者……冯少帅愿意把你的意图告诉我?”

冯瞿有点恼火,他不太喜欢跟人打嘴仗,顾茗例外。

比起用语言来解决问题,他最擅长的还是简单粗暴的方式。

章启越感受到腰间抵上来的枪口,似乎并没有被他吓到:“冯少帅,你这么暴躁易怒,是对阿茗有什么不良企图吧?”

几分钟之前,冯晨也这样怀疑他。

冯瞿眉间凝聚风暴,似有一触即发之势:“你最好管住你的嘴,不然……万一擦枪走火可就不好了!”

章启越虽然是个公子哥儿,却是个倔强的从小没受过什么挫折的公子哥儿,心里存着跟这乱世完全不符的热情,恨不得一股脑儿都送给顾茗。

两年前,他看过一本翻译的国外小说,男主为了女主而殉情,当时他觉得非常浪漫蒂克,仿佛那是爱情的终极奥义。

当他看到男主殉情那一段的时候,脑子里曾经有过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当他找到了自己的灵魂伴侣,他也愿意为她献上自己的生命!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容城公子。

现在,当他被冯瞿的枪抵在腰间的时候,他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浪漫蒂克的感受。

他眼里闪着狂热的光:“你如果非要知道,那么我告诉你,我爱她,我要追求她,娶她为妻,与她白头偕老!我要用我的生命去呵护她!”

冯瞿从军多年,见过那些军痞子们满嘴荤话议论女人,也讨论男女床上那点事儿,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么热忱的语气满怀爱意的提起他爱的某个女人。

从来也没有!

他被这毫无来由的爱意给吓了一大跳,不由后退了两步:“疯子!”

章启越:“我承认我是疯子!读到她的书的时候我就不住幻想写书的人,我想那时候我就已经深深爱上了她!我爱她的才华与勇气,敢于打破旧的世俗,用笔来唤醒沉睡中的人们!见到她的第一面我就已经疯狂了,她比我想象之中还要好几百倍,我早已经疯狂的爱上了她!你知道吗?”

冯瞿:“…………”

章启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自从与她相识之后,我常常彻夜难眠,我想象着将来与她在一起的幸福生活!我们一起读书,秉烛夜谈,我们互相亲吻,我们深深相爱……”

冯瞿落荒而逃了……

他迅速离开了似乎还想拉住他的章启越,几步跳上汽车,吩咐唐平:“赶紧走!”并且一路之上不发一言,面色极度难看!

冯晨则震惊于章启越的直白与热烈,快到国际饭店的时候,他终于发表了一番自己的见解:“我觉得……他跟顾先生还挺配的!”

“闭嘴!”冯瞿风度全无,罕见的极其暴躁:“再说话就滚下车!”

冯晨:“…………”

晚些时候,当冯瞿不那么暴躁的时候,兄弟俩在602喝酒。

他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困惑之中:“阿晨,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婚姻?”

看来,章启越的话刺激的他不轻,居然开始听取冯晨的意见了。

冯晨倒是乐于向他分享自己对于婚姻的憧憬:“当然有啊!我想要的婚姻就是娶一个与我性情相投,两情相悦的姑娘,我们是因为相爱而结婚,而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的政治联姻而不得不绑在一起,媳妇娶回来当菩萨供在家里,回头再找十个八个姨太太来哄自己开心!”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失言,眼前的冯瞿可不正是“狗屁的政治联姻”式的人物,还是个对于“三妻四妾”视为常态的家伙,忙描补:“大哥我说的不是你!”

冯瞿凉凉看他一眼。

“这段话,你敢当着父亲的面说吗?”

冯晨陪笑:“大哥……我们兄弟之间闲聊,告诉父亲干什么?再说……大哥,我与你是不同的。我们虽然是兄弟,但我将来只要踏踏实实做个医生,娶个媳妇就能安安心心过日子。我想要的不多,所以不必担责任。但大哥你不同,你将来是要继承父亲的督军之位,身上的担子重,其实如果没有非娶不可的女人,政治联姻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非娶不可的女人?”冯瞿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连结不结婚都无所谓,几时又有了非娶不可的女人?

冯晨虽然说的入情入理,冯瞿却觉得刺耳极了,难免挑刺:“感情你们都配得到女人死心塌地的爱着,我就只能选择政治联姻?”

冯晨心想:大哥你婚都订了,现在才开始追求婚姻的意义,是不是有点晚啊?

冯伯祥与柳厚朴的关系可不一般,因为儿女亲事出现波折而伤害了两人的兄弟之情,那是冯伯祥万万不想看到的。

在这件事情上,冯伯祥就算是打折冯瞿的腿,恐怕都不会同意他退婚的。

冯晨感觉脖子凉凉的,若是让冯伯祥知道他竟然敢怂恿冯瞿退婚,第一个打断的恐怕是他的腿!

冯晨慌了:“大……大哥,你可要三思而后行啊!退婚这种念头万万不敢有!再说,音书她可是死心塌地的爱着你。”他开始胡说八道:“谁说政治联姻就不好了,你这桩婚事我看就特别的好!真的特别好!音书从小就跟在你屁股后面,对你很是痴迷,不过那时候你身边有尹真珠,我们虽然都看出来了,但没人说破。现在好了,她马上要成为我们大嫂了,而且对你痴迷的程度我看不比那小子迷恋顾先生的程度轻!”

他不提章启越还好,一提章启越冯瞿心里就冒火:“老二,你不说退婚我还没想过这事儿。你一提我才觉得,这也不失为一种出路啊。改天等我回到容城,可以跟父亲商量一下你对我婚姻提的建议。”

冯晨欲哭无泪,暗骂自己嘴贱,没事儿提什么退婚啊?

他情急之下冒出一句话:“大哥,就算是你退婚,顾先生也不会嫁给你的,还是别白折腾了!”

冯瞿勃然变色:“谁说我要娶她了?”他恼怒起来翻脸比翻书还快:“你们都觉得自由恋爱的好,都想要新式的婚姻,凭什么我就一定要父母之命?谁说我想要退婚就一定是为了她?!”

冯晨擦擦额头的汗,长吁了一口气:“不是为了顾先生就好,不然大哥你退了也白退,娶不到她又丢了音书,鸡飞蛋打……”然后,冯瞿就不客气的奉送了他一个盛着半杯红酒的酒杯,擦着他的额头飞过,砸中了他身后的酒柜,差点酿出一桩兄弟阋墙的惨剧。

后来当他从602夺门而出,惊魂未定的拍着胸口与守卫在门口的唐平撞在一起,平息了喘息之后,他万分同情的拍着唐平的肩膀,说:“唐副官,你家少帅太难侍候了,说几句真话就要人命,你平时……都是满嘴谎言侍候他的吗?”

听墙角许久的唐平:“二少,一般人的真话都是点到为止,哪有你这种……往人心口扎刀子的?”

冯晨感觉自己很无辜:“……我哪有?”

他明明觉得大哥对顾先生余情未了,找什么重金礼聘去容城大学当教授的借口啊?想要接近就明说,还非要找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他敢打赌,冯瞿在今天去请人之前,恐怕就预知了这种结局!

装模作样!

他想:要是自己喜欢的姑娘,才不会放任别的男人追跑呢。

唐平默默的闭上了嘴巴,心想:那是二少您不知道,自从顾小姐离开少帅府之后,少帅的脾气有多糟糕吧?!

做人下属的,有些辛酸就不足为外人道了,更何况还是冯晨这种一根筋,专戳人肺管子的家伙。

不过他得承认,这些话也就冯晨敢在少帅面前说,就算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少帅面前说出“狗屁的政治联姻”这种话。

那不是上赶着找抽吗?!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两日之后, 冯瞿接到了顾茗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说:“感谢少帅的厚爱, 请恕我不能误人子弟, 真正愿意去倾听的年轻人, 读我的文章也是一样的, 何必浪费学生们的宝贵时光。”

隔着电话线, 她的声音有些失真, 他也能畅所欲言:“……我回来想了想,其实那天说的话也许会让你产生误解。我那天问你愿意当我的药,并不是对你有什么企图, 或者还想与你发生点什么事情,而是真心真意觉得你的直言不讳能让我在被人追捧的时候保持清醒的头脑。我父亲身边也有很多幕僚,以你的才华, 即使不懂军事, 做不了幕僚,可是做个直言不讳的朋友, 也不可以吗?”

顾茗在电话那头轻轻笑起来, 曾几何时, 容城少帅是需要朋友的男人?

她笑够了, 才说:“冯瞿, 基于我们曾经有过的关系, 以及对于你未来婚姻的影响,我们不做朋友,才是最好的选择!再见!”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音, 那是她第一次以平等的姿态直呼他的名字, 毫无谄媚巴结之间,也没有恐惧愤怒或者别的情绪,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声称呼,冯瞿忽然间觉得心里好像被人塞进来一团乱麻,特别难受。

他挂了电话,怔怔出神。

到了现在,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他也是有私心的。

顾茗是个奇怪的女人,她身上仿佛有一种魔力,像西方翻译小说里在月夜下唱歌的人鱼,迷惑了船夫,引起海难。

他目前搞不清楚自己这种奇怪的情绪,就想把她放在身边,就近观察。

对于冯瞿来说,能够引起他情绪失常的女人,吸引他一再去思考,反复去回想,也唯有顾茗一个了。

战场之上,一点点隐患就足以颠覆一场战争的成败,这种不在他掌控之内的隐患,总让他心中隐隐不安,却又无可奈何。

她再一次毫不留情的拒绝了他。

过了几日,他们此次请到的五位教授都准备好了,冯瞿与冯晨亲自护送几位教授前往容城。

冯伯祥在督军府的客厅里接见了几位教授,言语之间十分尊敬,连平日偶尔被军政府官员气坏了冒出的口头禅都没出现过,一再说:“几位先生愿意来容城教孩子们,是孩子们的幸运!往后但有生活上的困难,可以直接来找我,也可以找阿瞿,他会帮先生们解决的!若是对筹建大学还有什么建议,也可以跟阿瞿商量!”

宋先生欠身致谢:“多谢冯大帅,有件事情我觉得有必要提前说清楚,学校不同于军队管制,政治的因素不应该介入太多,如果想要教出好学生,我希望军政府不要干涉学校内部事务!”

冯伯祥:“自然!宋先生说的有道理,学校内部的事务,除了先生们的酬劳及学校学生各种补助需要从军政府支取之外,教学的事情就全靠各位先生了!”

五位教授不足以办起一件学校,但这位五教授再行举荐,再由冯晨跑腿去请,容城大学的教师名录也渐渐多了起来。

鉴于冯晨在沪上的表现,冯伯祥十分满意:“你大哥还有别的事情要忙,我瞧你做事也周到,往后请先生的事情便交给你去跑,没事儿多给你大哥打打下手。”

冯伯祥巴不得儿子们手足情深,互相扶持,见到冯晨对冯瞿亲近的样子,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

冯晨试探性的提:“等容城大学办起来,先生们都请到了,父亲是不是愿意给儿子一笔学费,让儿子去国外学医了?”

冯伯祥一拍桌子,眉毛都立了起来,露出杀伐果断的一面:“家里事儿做的好好的,往国外跑什么跑?黄毛子的地方有什么好的?你没看沪上那些黄毛子横行霸道去了国外还不得被黄毛子欺负死?”

冯晨:“……”他该怎么样才能说服亲爹呢?

他不住朝冯瞿使眼色,可是冯瞿明明接收到了他的眼色,却装看不见。

从大帅书房里出来之后,他忍不住埋怨:“大哥,刚才你怎么不帮我多说几句话?”

冯瞿慢悠悠说:“我记得在国际饭店的时候,你是怎么说我的。”

冯晨:“……”感情这是记上仇了?

他后悔莫及。

******

冯瞿出现在沪上,并且上门来重金礼聘,想要让她出任大学教授,对于顾茗来说似乎并没有改变什么。

她拒绝了冯瞿,且并不觉得遗憾,只是偶尔想起来觉得好笑——真没想到狂妄自大如冯少帅,有一天居然也会承认自己有眼瞎,轻视别人的时候。

这算是个好的社会现象吗?

冯少帅通过阅读她的文章肯正视她,并且承认她的才华,这样的直男癌都有转变观念的一天,那么别的男人呢?

是不是也有潜移默化而转变思想的一天?

每当想到这些,顾茗就激动不已,赶起稿子来更有干劲了。

过了半个月,管美筠坐火车从容城前来见她,两个人分开之后时有通信。

她毕业之后,家里想把她早点嫁出去,而管美筠受顾茗影响,竟然觉得稀里糊涂接受了父母的包办婚姻是在毁了她的人生,于是坚决反对,与是跟家里吵了起来。

管平伯虽然疼爱女儿,可是在婚姻大事上面,却仍是大家长的想法,认为管美筠完全是在胡闹。

“家里挑的都是知根知底的男孩子,你自己在社会上瞎摸乱碰,能碰到什么好人?婚姻大事你不听父母的,难道还听旁人的?”

管美筠:“你挑的都是些什么人啊?不是随便听父母摆布的木头,就是满脑子封建糟粕,将来说不定还会纳妾的男人,有什么好的?”

管平伯恨不得给她一巴掌:“男人纳姨太太怎么了?首先要家境富裕,你将来嫁过去才不会吃苦。其次自己也要精明能干,不然这个世道早被人啃的骨头渣都不剩了!”

父女俩就选择爱情还是选择面包进行了激烈的辩论,谁也不服谁,做父亲的想要粗暴镇压,做女儿的直接离家出走了。

管美筠坐在顾茗的床上,穿着件丝绸睡衣,披散着头发喝咖啡:“……反正我不管,那个□□的家里已经不能呆下去了,你一定要收留我!”她想起管平伯的话便要生一回气:“我父亲竟然说,供我读书供出来了满脑子忤逆父母的思想,早知道就应该给我裹上小脚锁在家里,早早嫁出去省心!”

顾茗听着她跟家里的这番斗争,哑然失笑:“别气了,管伯伯不还是没有拗过你吗?你贸然跑出来他会担心的,不管他怎么满脑子老旧的思想,但疼你的一颗心总是真的。咱们不嫁管伯伯挑的人,但发个电报给家里报一声平安总行吧?”

管美筠更加不高兴了:“阿茗,你怎么站在我父亲那边?你应该站在我这边的,坚决支持我离家出走,只有我跟他们一刀两断,才能让我父亲觉得他错了!”小声抱怨:“亏你整天在报纸上写文章,还讲什么新思想!”

顾茗无奈的顺顺她的脑袋:“在反对包办婚姻这件事情上,我是坚决支持你的啊。你想在我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但同时我也反对你跟家里搞决裂啊!决裂是多大的事情,用得着动不动搞吗?假如管伯伯像顾宝彬那样随手就把我送上了别人的床,那我是坚决的支持你跟他决裂的,可管伯伯不是啊!”

她说:“为自己争取权益可不一定非要斩断血缘亲情,没那么严重。不然等将来你找到了如意郎君,生活过的幸福美满,想要带着回家向管伯伯炫耀炫耀,以表示你的坚持是对的,但那时候已经跟家里决裂了,怎么拉得下脸回家炫耀啊?”

“噗——”管美筠被她逗乐了:“阿茗,我发现天大的事情到了你这里都不算什么事儿。好吧……我明天就给家里打电报。”

两个人许久未见,难得相聚,顾茗放下稿子带管美筠出去玩,准备在沪上好好吃喝玩乐,享受几天自由的生活。

容城管公馆,管母发现管美筠不见了,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管美筠私奔了。

“要死了哟!好好的姑娘不知道被哪个混帐小子给拐带跑了……”她扶着房门,摇摇欲坠。

管平伯听到她的哭喊声跑过来看,才知道管美筠留书出走了,下意识也赞同太太的推测。

但事关女儿名声,他将管太太推进房里,低声喝斥:“别哭了!再哭把人都招来了,要是传扬出去,美筠可怎么办?”

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气的破口大骂:“这个死妮子!就算是外面找了个女婿,好不好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啊,这么不明不白的跟着跑了,算怎么回事?”

管太太又哭。

稍顷,香草被招了进来,管平伯关起门来审问:“我问一句你老实答一句,要是编瞎话我就将你送进警察局!”

香草从小侍候管美筠,不必管平伯再吓唬,便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小姐去沪上找顾小姐了。”

管平伯与管太太听完来龙去脉,都觉得不可思议:“……阿茗那孩子真是外面传的沸沸扬扬的容城公子?”

香草点头:“上次周家二公子纠缠小姐,顾小姐气愤不过,就用容城公子的名字在报纸上写文章了,没想到还真管用!”

管平伯想起当时周家来道歉的样子,不由哈哈大笑:“真没看出来,阿茗那孩子竟然这么出息!老顾真是走了眼,错把珍珠当鱼目,随便就送了人。”

管美筠既然不曾跟人私奔,而是去沪上投奔顾茗,管平伯夫妇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过得一日,果然管美筠从沪上发来了电报,说是与父母意见不一致,暂居顾茗处。

管太太拿着电报眼眉间愁纹全消:“这个傻丫头,就当她出去散心吧。阿茗现在名气大了,说不定有结交的青年才俊,要是能给咱们美筠介绍一个,说不定比咱们家里挑的人还要强呢。”

管平伯:“美得你!”哼着下调下楼去了,半点也不担心管美筠,还暗暗觉得这丫头聪明,不声不响就结交了个才女,还是非常出名的那种,将来于她可是极有益处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冯瞿回到容城之后, 忙过几日, 处理了紧急的积压公文, 柳音书打电话到少帅府:“阿瞿哥哥, 咱们许久没见面了, 我很想你, 今天能一起吃晚饭吗?”

她撒娇的声音里暗含着被冷落的幽怨, 其实正如捐款晚宴上她气的尹真珠跳脚,恨不得掐死她,尹真珠的话也成了深深扎进她心里的刺。

只不过冯瞿未婚妻的身份就是件盔甲, 尚能帮她抵挡几分尹真珠的恶意。

小时候她就总喜欢跟在冯瞿身后奔跑,可惜后来尹真珠陪在冯瞿身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回国之后, 柳厚朴提起大帅有意想要两家结亲, 那时候柳音书差点高兴疯了——天下掉馅饼的好事儿!

可惜订婚之后,冯瞿待她淡淡的, 既没有甜言蜜语, 也没有柔情蜜意, 待她依旧是客客气气的。

她禁不住在心里对比, 对比冯瞿待她的态度跟对待尹真珠的态度有何不同, 还听家里的佣人提起尹真珠回国的前前后后, 报章杂志如何大肆报道少帅陪伴尹小姐出席各种场合。

柳音书与冯瞿共同出席的,大约也只有订婚典礼。

认清了这件事实,让柳音书嫉妒不已。

冯瞿接到电话, 约好了晚上去西餐厅见面:“我正好……也有些话要跟你讲。”

他的声音少见的停顿了一下, 少了平日的果决,让柳音书心里不免咯噔一下,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冯瞿一向准时,到了约定的时间,家里的司机送柳音书去了西餐厅。

西餐厅比起中餐厅,总有一种出奇的疏离感,大约是用餐的客人都比较安静,小声交谈,不似中餐厅呼朋引伴那么热闹,那么有烟火气。

柳音书远远看到冯瞿安静的坐在位子上,沉肃冷漠。身上还穿着军装,军帽就放在桌上,心里便不由砰砰跳起来。

——这样有权势又俊美的男人,是她的未婚夫。

她每次见到冯瞿,便觉得心里有团火在跳跃,烧的她口干舌燥。

“阿瞿哥哥——”柳音书走过去,直接坐在了他身边,还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胳膊上。

冯瞿不着痕迹的往旁边挪了一下:“音书,你坐到对面去。”

柳音书是个娇俏的女孩子,嘟起嘴也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不要!人家许久没见到阿瞿哥哥了,你老说很忙,很忙。我已经很乖的在等你忙完,陪我的时候就不能让我靠你更近一点吗?”

女孩子撒娇的样子让他不由自主就想到了另外一个人,她曾经也对着他撒娇,跟只乖顺的小猫一样。

冯瞿觉得,自从顾茗对他撒过娇,转头就毫不拖泥带水的跑了之后,他对女孩子的撒娇都快有心理阴影了,总要忍不住怀疑她一边对你撒着娇,一边心里还藏着别的事情。

章启越那种为了女人而疯狂的感情,太过不可思议,冯瞿完全不能理解。

一个人怎么可能对另外一个毫无血缘的人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呢?

冯瞿板起脸,一点都不温柔,几乎是用在部队里命令士兵的冷冰冰的口吻说:“音书,你坐到对面去,不然我没法吃饭。”

柳音书只能不情不愿的坐到了他的对面,一双大眼睛却粘在他脸上,如蜘蛛般吐出一根黏糊的丝,恨不得把他整个人都缠起来。

“阿瞿哥哥,我许久未见到你了,你好像瘦了一点,是不是外面很辛苦?不如最近你多在容城住几日,我给你补补?”

冯瞿装了一脑子矛盾情绪:“不用,我身体挺好的。”

一顿饭两个人吃出了“相敬如冰”的感觉,冯瞿全程都不说话,只是认真切牛排,认真填饱肚子。

好几次,柳音书偷偷观察他,发现他专注于吃饭,那么漂亮的她就坐在他的面前,可是他丝毫不曾分神,沉迷于吃饭,连个眼角都没舍得留给她。

柳音书心里委屈极了。

桌上的刀叉碟子全都撤了下去,现在阻碍两个人交流的障碍物没有了。

柳音书扬起笑脸,正准备好好说几句甜言蜜语,以表达许久未见的思念之意,没想到冯瞿开口了。

他说:“音书,我们自小认识,有件事情我想问你,你觉得……我跟你的婚姻合理吗?”

柳音书当然觉得无比合理——门当户对青梅竹马,哪里不合理了?

不过她不能直白的给他答案,而是委婉的问:“阿瞿哥哥,是有人说什么了吗?”暗暗在心里计算冯瞿的时间,怀疑他回来之后先去见了尹真珠。

她心里恨的要死,面上却不能显露半分,娇嗔一笑:“阿瞿哥哥在说什么呀?我跟你的婚事是冯伯伯跟我父亲订的,有什么问题吗?”

冯瞿问的显然不是同一回事,他说:“音书,我的意思是我们的婚事除了是父辈的原因之外,你就没有自己的意愿吗?比如你不想嫁给我,或者迫于家里的压力不得不嫁我这种意愿”

柳音书一脸的天真无知:“阿瞿哥哥,我父亲的意愿就是我的意愿,他肯定不会害我的,再说嫁给阿瞿哥哥,我是心甘情愿的。”

冯瞿面上显出失望之色,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答案:“音书,你我的婚事,不如你再多考虑考虑?”

柳音书立刻便想到了尹真珠——肯定是她在捣鬼!

可恶的女人,一定是她蛊惑了阿瞿哥哥!

她心里恨死了尹真珠,面上却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阿瞿哥哥,我都跟你订婚了,还考虑什么呀?”

冯瞿觉得烦躁,他现在才觉得比起柳音书这种绕弯子式的谈话方式,他似乎更喜欢顾茗干脆利落的对待他,不爱也说的斩钉截铁,拒绝他的聘用也清清楚楚告诉他,甚至……绝情的连朋友也不愿意做,都在电话里讲明白。

他再逼问一句:“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情,你确定要跟我结婚?即使你明白,正像这几年他们追求的自由恋爱一样,我对你也只有兄妹之情。”

柳音书哭起来:“阿瞿哥哥,你是不是对我哪里不满意?还是听到别人说了什么不好的话,所以才来找我的?”

订婚的时候都好好的,现在却莫名其妙露出退婚的意思,不是尹真珠还有谁?!

柳音书哭的越发厉害了:“阿瞿哥哥,这些话你去跟大帅说,或者我父亲说,我……我都是听他们的!”她拿起手包哭着跑了。

外面,柳家的汽车就停在马路边上。

柳音书上车之后,司机发动汽车,她在飞驰的汽车里擦干了眼泪,发誓要给尹真珠一点颜色瞧瞧。

冯瞿坐在西餐厅,心里烦乱之极,今天的谈话鸡同鸭讲,都没谈出什么结果来。

*********

比起冯瞿的烦恼,顾茗的生活可是滋润多了。

《异乡人》连载过半,已经有学校找上门,想要用这本书排话剧。

管美筠跟着她玩了好几日,吃喝玩乐都尝过之后,见她忙于写稿,煞是羡慕:“阿茗,我也要找一份事做,自己养活自己,做个新女性,免得让我父亲看轻!”

父女俩大吵的时候,管平伯就提起过此事,认为没有自己抚养,管美筠早就饿死街头了,哪有力气跟他叫板?!

这本是父女之间的气话,没想到被管美筠记在了心里,恨不得做出成绩来给他看看。

经济管制是这世上最恼人的管制,受人一饭,听人使唤,虽然亲生父女未必要做仆佣之事,可吃着管平伯的饭还不肯听他的安排,再被他嘲讽,管美筠对专制的父亲简直是恼透了。

她昨晚半夜抱着厚厚一拗报纸,在各家报纸刊登的招工启事上面画圈,找出适合她做的事情,今日拿着报纸挨家去应聘了。

顾茗在外面咖啡馆里跟沪上一所大学的学生代表见面,谈《异乡人》改编话剧之事。

学生代表是两名穿着黑色校服的男生,浑身上下都透着勃勃生机,双眼明亮,充满憧憬:“先生,我们学校的同学都特别喜欢您的这本书,特别想把它搬上话剧舞台,想征求您的同意,我们……可以付一点费用,但是因为大家都是学生,可能付不了太多。”

顾茗很温和的询问了他们的学校,虽然年纪跟这两名学生代表似乎并没什么差距,但她摆出成年人谈公事的架势,两名学生代表自然而然就拘谨起来,好像面对的是学校教师,总怀疑自己哪里是不是说的不妥当。

“你们可以搬上舞台,但到时候我希望自己能有观赏的资格。至于费用方面倒不必了,免费给你们用。如果你们有剧本方面的问题,也可以与我讨论。”

两名学生代表顿时喜形于色:“真的?先生的话当真?”

他们话剧社的学生本来就没几个富裕的,况且还要准备表演的服装道具,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给顾茗准备的并不多。万万没想到,顾茗竟然同意免费给他们改编话题。

“如果你们不相信,可以写个合同,签字画押,这下子相信了吧?”

两名学生代表欢呼一声,最初的喜悦过去之后,剩下的便是感激:“先生,真的谢谢您!到时候等我们演出的时候,一定给您送票!多送票!”

顾茗笑起来:“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两人交换个喜悦的眼神,又迟疑起来:“我们怕别的学校也有人来找先生,先提前预约了,不过先生的这本书还没有写完,能不能给我们透个信儿,这本书还有多少就写完了?”

顾茗:“半个月左右吧,应该就能彻底连载完了。到时候你们能拿到全稿。”

黄铎待她很是用心,先期发表的稿子都收集起来,除非她后面有修改的需要,否则都不必再交稿,他直接排版下印厂了。

顾茗虽然没空誊抄,黄铎那边有专职抄写的人员,可以另行誊抄一份给排演话剧的学生们。

双方约定之后,两名学生代表告辞。

天气晴朗,顾茗闲来无事上街走走,顺便拐去《申报》见黄铎,将这件事情告诉他。

黄铎比她还激动:“这是好事啊,小说能改编成话题,学生们在大剧场演出,到时候看的人多了,想去买原书的读者就更多了,等于免费给咱们做宣传。我看咱们可以掐着学生们演出的时间上市新书。要不……咱们到时候把书摆到大剧院门口去卖?”

顾茗:“……黄主编您可太会做生意了,开什么报馆啊?”

黄铎哈哈大笑:“报馆就是做生意啊,我们赚的是每份报纸的钱,积少成多啊。”

顾茗:“……”

黄铎:“你是不是对我失望了?”

顾茗:“……我其实也比较爱钱,铜臭味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独特的味道,经久不衰。如果有款铜臭味的香水上市,我一定是主力销费军!不过我不太喜欢把书跟我本人捆绑,我是卖文为生的,不需要卖脸为生吧?”

“你呀,小小年纪一向这么犀利。那个新近红起来的电影明星既没你漂亮,也没你有学识,不过人家豁得出去,才能引来大家追捧。”

顾茗:“我只需要人家追捧我的小说就行了,不必追捧我这个人。”

黄铎:“……”

稍停,黄铎又提起另外一桩事:“我这里还有另外一桩好事,有个电影公司想找人写个电影剧本,找上了你。”

“我?”

顾茗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找我写剧本?我写的剧本能看吗?”

事实求是的说,她总觉得自己写的小说,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比较丧。

《异乡人》的故事里,徐凤娇自被刘四麻子拉走之后,得了两块银元治好了儿子的病,此后风言风语传扬开来,娘家人上门与她断绝关系,以唾弃她的堕落,而周围的邻居妇人们见到她跟见到贼一样,总觉得她会觊觎人家的丈夫。

而那些如刘四麻子一类的浪荡子们总是找机会占她的便宜。

她自己躲躲闪闪,也觉得抬不起头来,可是每每见到儿子的笑脸,便重生出做人的勇气,倒是也想依旧做回众人口里的良家妇女,可是……无人给她机会。

这个社会便是如此残酷,有时候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她既无谋生技能,家中良田商铺都被丈夫族人强占了,娘俩饥寒交迫,终于落得了用身体糊口的地步。

冬天的时候,徐凤娇怀孕了,来年她生了个女儿,取名来喜。

父不详。

……

简而言之,这就是个曾经有过梦想的好姑娘一步步被逼上绝路的故事。

再有几章就完结了,然而越写到后面,顾茗心里便越难过,每每不忍下笔。

也许写第一章的时候,她与刚从学堂里回来天真烂漫的徐凤娇素昧平生,然后当徐凤娇在她笔下走投无路,不得不面对生活之中最龌龊的一面,人性之中最黑暗的一面的时候,她都恨不得给这个姑娘一个温暖的抱抱。

黄铎说:“反正电影公司觉得你能写出来,你就能写出来。剧本的稿酬可是很丰厚的。”

顾茗喜笑颜开:“最后一条理由我喜欢。”

黄铎:“那我把联系方式给电影公司了啊。”

*******

命运或许莫测,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路口等待的是什么。

譬如《异乡人》里的徐凤娇,再譬如曾经不名一文,被顾宝彬送进少帅府的顾茗。

她特别珍惜现在的生活,对金钱看的也很重,沪上居不易,每一样东西都需要用钱来买。

管美筠经过半个月的东奔西走,碰了无数的壁。

有些洋行倒是也招人,可是管美筠外语不太行,被淘汰了好几次,她便不愿意再去应聘了:“有些管事的招工就好像是在选美,还毛手毛脚的,恶心的要命!”

初出社会的管美筠还没找到一份像样的事,倒是先尝了一把社会职业女性普遍都有可能经历的性*骚*扰。

“乖,要不我养你?”

她信心满满:“不!阿茗,你都能养活自己,我就不信自己养活不了自己。”

后来她转投服务行业,而且专挑那种面向女客户的店,总算找到了一份工,据说是在百货公司卖东西,专门侍候那些有钱的太太小姐。

晚上回来,她捶着腿抱怨:“我们老板自己不用穿高跟鞋,却要求我们全部穿高根鞋旗袍,站一天腿都要断掉了,薪水还不够我买件衣服呢。”

顾茗摸摸她的脑袋:“乖,累了咱们就歇几天!”

她虽然嘴里抱怨,可是真让她辞工不干,她又不愿意:“不行,我父亲要是知道了,非得笑话我不可,说不定还会说我,你看你看,连自己都养活不了,不如回来嫁人生子。说的好像嫁人才是唯一的出路似的。”

经过与家里的争执之后,管美筠倒是清醒很多,至少知道为自己争取权益。

顾茗也只能默默支持她,雇了个小阿姐来打扫卫生做饭,保证有人给她洗衣煮饭,早饭有热汤热饭可吃。

她自己也要忙着接洽剧本,衣食便不免马虎,雇个人正好解决了大家的问题

黄铎介绍的电影公司果然很靠谱,顾茗见过负责人,收了一半订金之后,约定了交稿日期,便专心写《异乡人》最后结局。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品报》的主编吕良在一处小饭馆见到了约定的女人, 听说让他发一篇文章, 不但不要稿费, 还肯再付一笔钱, 他看着面前大热天裹的严严实实的女人, 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当机立断拒绝了:“不行!”

自从他前往军政府监狱走一遭之后, 回来面对停办数月的报馆,以及挣扎在饿死边缘的报馆工人,打从心底里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跟藏头露尾的女人打交道了!

尘缘客害的他好惨, 到最后他连她长什么模样也不清楚,就莫名其妙被放了回来。

眼前纱巾覆面的女人似乎有些不耐烦:“说吧,多少钱你才肯登报?”

大肚子消失之后, 体重再也没有恢复, 几乎称得上清癯的吕良试探的问:“……尘缘客?”

其实两人声音明显不同,不过抱着宁可猜错也别放过的想法, 他试探性的唤一声罢了。

果然女人很不耐烦:“你说什么?”

还是不能放心的吕良:“你是……尘缘客的姐姐还是妹妹?”不然这行事风格为何如此相似, 都是蒙着脸不肯让人看见。

“别废话了!你说的人我不认识, 一千块钱, 你肯不肯登?”

吕良在钱面前, 定力向来不佳, 他试探着问:“小姐到底想登什么?样稿可以给我看看吗?”

蒙面女子把手边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厚厚一叠稿纸,递给他。

吕良一目十行读下去, 越读越心惊, 只因为这篇文章的故事太过眼熟。

故事发生在“R”城,用一个英文字母替代,讲的是R城第一才女贪恋富贵权势,不顾本城第一公子已有未婚妻的情况之下,用尽了手段想要爬上第一公子的床,但她自己不但有未婚夫,还有交好的男友,简直不知道脚踩了多少条船。

指向性太过明显,吕良看完吓出一身冷汗:“小姐,这个……真不是影射尹真珠小姐?”

尹真珠身为容城第一才女,人尽皆知,而她与冯瞿的恋情也满城皆知,没想到最后两人各自琵琶别抱,虽然督军府与尹公馆三缄其口,但那些看着《容城日报》上面俪影成双又劳燕分飞的普通民众可是好奇极了,巴不得探知内里究竟。

作为八卦黄色小报的主编,吕良该有的新闻嗅觉也有,只是如果当事人不是容城少帅,恐怕他家的报纸上不知道已经登过多少种版本了。

冯瞿位高权重,军政府监狱黑暗可怕,饥寒交迫,吕良可没有重游的念头。

“胡说八道!哪里是影射尹真珠小姐?”蒙着面的女子生气了:“难道这世上的才女唯有尹真珠一个人?你也太高看她了!况且……尹小姐洁身自好,对少帅深情厚谊,怎么是这篇稿子里水性扬花的女人?”

她叹口气:“你是不知道,现在有些女人啊,仗着读过几天书,喝过几天洋墨水,就不顾别人的婚约,死皮赖脸要贴上去。尹小姐当然不是这样的人了!”

吕良心里的好奇都快撑破喉咙了——眼前的人是跟尹真珠有仇吧?

“两千块大洋,登不登?”

吕良咬咬牙:“现在就交钱,我登!”

********

容城的《品报》主编吕良是个能人,消失半年居然也能让报馆起死回生。

最近报馆又开新文,许多读者看头一章就觉得故事有点眼熟,连载登过数日之后,各种传闻沸沸扬扬,在市井间流传。

尹公馆负责采买的李四读书不多,对板着脸的《容城日报》兴趣不大,对老百姓那些鸡毛蒜皮登的比较多的《容城晚报》也不甚感兴趣,唯独喜欢《品报》,是他家报纸的忠实读者。

吕良失踪之后,《品报》一停就是半年,李四感觉生活中的乐趣少了一大半。

《品报》重开之后,李四乐颠颠的每日上街采买,必定要去买一份报纸。

但最近几天,李四读完了报纸,明显沉默了许多。

他老婆在灶上,对丈夫沉默的模样十分不满,旁敲侧击好几次,都没得到确切的答案,暗中怀疑他是不是被公馆里的哪个小妖精使唤丫头给勾了魂儿,最后祭出菜刀大法,李四终于吐露真情。

“媳妇,你先别急着生气!别生气!你知道吧,最近报纸上……”

李四媳妇拎起菜刀,不耐烦听下去了:“我问你魂儿被谁勾走了,你给我讲报纸,报纸上的事儿关我屁事!”

李四哆嗦了一下,急忙辩解:“我最近的心事就跟报纸有关!真的真的,你先听我说!”于是把报纸上影响尹真珠的事情讲给老婆听。

他老婆听完之后,一刀切在菜板上,刀尖深深扎进去,刀柄朝天,给出了李四最近的活动方针:“你最近就不要买报纸了!”

李四为自己唯一的兴趣爱好而抗争:“不看报我会心急。”

他老婆恶狠狠的开骂:“这公馆里人人都知道你喜欢看《品报》,都怪你平时喜欢臭显摆,还在后厨房给人报纸上的故事,搞的那帮人都爱往你身边凑想听故事,现在可好!你是想告诉主家呢,还是想让我们两口子都被主家给开了?”

李四家里还有老娘孩子要养,尹公馆待遇不错,哪里舍得丢了工,只能耷拉着脑袋应了下来。

不过李四还会一招,阳奉阴违,这边答应了老婆,那边就偷偷买报看,回来之前叠成小方块藏裤兜里,有天吃饭时候忍不住嘴痒,鄙视一同工作的井底之蛙的同僚们,带出来一句:“你们哪知道报纸上都登了大小姐的事儿了……”就被好事者举报了。

尹仲秋听到下人来报,命人逮了李四来审问,终于弄明白最近去军政府,被人用奇奇怪怪的眼神盯着看,还有与他不对付的同僚阴阳怪气的说话的缘由了。

——原来是有人在小报上抹黑他家真珠。

尹仲秋险些气炸了肺,暗中怀疑这事儿要么是冯伯祥下令,要么是柳厚朴作梗,总之离不开这俩人。

尹真珠知道这些风言风语之时,这个故事已经快刊登完了,本来就是三十章的文,刚好一个月,这都大半个月过去了,只差几章就是结局了。

她的直觉要比冯伯祥准多了。

“一定是柳音书这个小贱人!她生怕我抢了阿瞿,所以才用这招恶心我!”

尹真珠咬牙切齿,只觉得脑子里轰鸣作响,恨不得找把枪把柳音书给干掉!

尹仲秋一辈子玩政治,长了一肚子的心眼,思考问题也是惯性的七拐八绕:“这事儿没这么简单,柳音书那个小丫头片子看着傻呼呼的,怎么能想起这招呢。这事儿背后不是冯大帅在指挥,就是柳厚朴指点,目的就是恶心为父!”

尹真珠可不管柳音书背后站着谁,气的发昏,声嘶力竭的骂:“我一定要杀了这个小贱人!一定要杀了这个小贱人!父亲,我不能放过她,一定是柳音书!”

到了这步田地,就不再是女孩子之间的争风吃醋了,尹仲秋觉得背后之人侮辱的是尹氏的门楣:“放心,为父一定会为你讨回公道的!不急于一时!当务之急是不能让你婆家知道这事儿,不然还当你有不检点的行为。”

什么见鬼的婆家!

尹真珠从头至尾就没想过要嫁给除了冯瞿以外的男人,更不会对未来的名义上的婆家有什么诚惶诚恐的感觉了。

她不耐烦的说:“他们知道了最好,要是受不了解除婚约就好了!”

尹仲秋气的肝疼,恨不得封上她的嘴巴:“你少说点行不行?”

*******************

尹家因为小报的原因而乱成一团,尹真珠还特意打电话向冯瞿解释。

“阿瞿你听我说,我真的没有在外面有什么情人,你别听小报捕风捉影。”她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无论谁抹黑我,阿瞿你一定要记得,这个世界上我只爱你一个人,无论别人怎么诽谤我,你一定要记得这一点!除了你,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冯瞿没想到还能接到她的这通电话,也不知道是冯晨的那番胡说八道让他也禁不住开始多想,还是章启越的行为触动了他的心弦,年近三十,冯瞿终于有暇思考婚姻的意义,以及他愿意娶的女人。

“真珠,小报记者惯来胡说八道,你不必在意。你我都已经订了婚,以后这种话你还是不要再说的好,不然让你的未婚夫知道了,他怎么样?”

尹真珠在电话那头哭的更凶了:“阿瞿,我不会嫁给他的!我不管他怎么想,与我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一定要娶柳音书?是不是?”

问出这个问题,几乎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她颤抖着抱着听筒,生怕听到他肯定的回答。

电话那头,冯瞿沉默了许久,他的沉默对于尹真珠来说就是希望。

良久之后,他终于说:“真珠,我们以前都太小了,小孩子懂什么感情?”

这句话等于否定了他与她之间的所有感情,尹真珠崩溃大哭:“你爱上柳音书了是不是?你爱上她了?”

冯瞿:“真珠,我们以后还是不要讨论这件事了吧,我还有公务要忙,先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响声,尹真珠疯了一般把电话座机砸到了地上。

家里的佣人听到动静冲过来,见到地上的电话座机,默默往后退,生怕下一刻她发疯再拿别的东西泄愤,伤了自己。

很快尹公馆就传出风声,尹真珠疯了,在家里胡乱砸东西,大哭大闹。

尹仲秋的姨太太跟庶出子女身边各有站队的仆佣,互相立场不同,家里的事情很容易就传扬了出去。

家主尹仲秋倒是整饬过,无奈成效不大,总不能禁止家里下人出门采买,丫环婆子出门吧?

*********

容城达官贵人家里的丑闻就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最近容城第一才女跌下神坛,关于她水性扬花的小道消息传个不停。

到处都有见证人,有些咖啡馆舞厅饭店的服务人员都有一两桩“亲眼所见”第一才女挽着别的男人的胳膊出现的见闻,而且连第一才女的穿着打扮都讲的有鼻子有眼。

三人成虎。

尹真珠的名声算是被小报给毁了。

尹真珠一气之下带人前去《品报》交涉,主编吕良早就不知所踪,只有几个校对工与勤杂工,管事的一个都不见。

她命人砸了报馆,第二天这件事情就上了《俗文学》认为尹家是被说中事实,恼羞成怒了。

《俗文学》的主编桑培竣本来就喜欢剑走偏锋,何况是这么劲爆的消息,他巴不得尹真珠带人砸一遍他家报馆,到时候他家也出名了。

两家原本是死对头,没想到桑培竣居然肯冒着报馆被砸的风险替《品报》出头,吕良内心的情绪……极之复杂。

坊间许多传闻半真半假,大家都当热闹在瞧,但尹真珠砸报馆这件事情几乎坐实了她水性扬花的事实。

周思益最近被其父锁在家中,连门都不让出,一日三餐都由老管家亲自送进房间,还要苦口婆心的劝他:“少爷,尹小姐水性杨花,再说她都已经订婚了,大少爷还是离她远一点的好,不然……谁家的好姑娘愿意嫁给大少爷?”

“……”周思益毫无食欲:“我不想吃,你端走吧。”以尹真珠的丑闻来下饭,他很怕消化不良,噎出毛病。

*********************

尹家的丑闻几乎成了容城人的一场新闻狂欢,不知道有多少人唾弃尹仲秋教女无方。

听到这些消息,管平伯万般庆幸自家女儿只是离家出走,而不是被传出风流恶名。

为此,他在上峰面前请了假,亲自前往沪上寻找管美筠,决定再次用父亲宽大的胸怀原谅无知丫头的鲁莽,对女儿进行思想再教育。

管太太很担心:“沪上那么大,你能找到美筠?”

管平伯也算有见识,呵呵笑起来:“美筠找不到,我找容城公子就行了嘛。她在沪上写文章,只要找到报馆,就能联系上阿茗。如果美筠暂时不想回来,不行……就把香草带着,让她去侍候美筠,还能给家里通风报信!”

管太太:“……”

香草随管平伯前往沪上,两人去了《申报》,黄铎听说是顾茗的世伯,家中有事要见她,半信半疑,亲自陪同管平伯跑了一趟。

这天刚好赶上管美筠调休,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拉着顾茗又狠狠抱怨了一番昨日奇葩的有钱太太,以及人到中年却头顶寸草不生的老板。

“……他肯定是因为天天想坏主意整我们,所以头发才早早掉光了。要是没有坏心,何至于连头发都算计光了?”

顾茗听的啼笑皆非:“这话要是给你们老板听到,小心扣光你的薪水,还开了你!”

管美筠冷哼一声:“才不会呢!他巴不得我能留下来替他卖衣服。”

管美筠长的讨喜,嘴巴又甜,况且家境富裕,搭配穿着也有一套,为那些太太小姐们推荐衣服都很中肯,竟然是店里销售最好的工人。

老板虽然嘴巴上爱刻薄她,但正如她所说,她真要走人定然舍不得。

顾茗:“要不你假意要走,吓他一吓,好让他涨薪水?”

管美筠大笑起来:“阿茗你可真有鬼主意!”

有人来敲门,管美筠跑去开门,见到黄铎倒不诧异,上次顾茗去报馆就带着她,大家都认识。

黄铎:“管小姐,打搅了,我今天来是因为有人去报馆找容城公子,说是她的世伯……”

不等他把话说完,管平伯闪身出来了——可不正是容城公子的世伯嘛!

管美筠“啪”的关上了门,惊魂未定的靠在门后面惨叫:“阿茗,要死了要死了!”

顾茗吓了一大跳,而房门外的黄铎还当管平伯是坏人,当即拦在了门口,愤怒非常:“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好端端的找上门,吓到了里面的小姑娘!”

管平伯气不打一处来:“我是她爹!”

黄铎:“……没听容城公子提起过她爹啊。”

管平伯已经推开了黄铎,使劲拍门:“美筠,快开门!快开门!”

黄铎恍然大悟:感情这位是管小姐的爹?!

管美筠吓的几欲奔走:“怎么办怎么办?我爹来了!”

顾茗好笑的看着她满地抓瞎:“管伯伯来就来了,你害怕什么?你只不过是在家里呆的气闷,跑来我这里散心,还顺便找了份事做,又不是跟人私奔,害怕什么?”

管美筠逐渐镇定下来:“你说的是哦。”挺胸抬头:“再说我现在可是自己养活自己,怕我爹做什么?”

顾茗忍俊不禁:“管伯伯来了你还不赶紧开门,把人关在外面像什么样子?”

管美筠雄赳赳气昂昂打开了门,理直气壮:“父亲——”

管平伯恨不得打断她的腿:“你还知道替我开门的?我以为你都不认识你父亲了!”

黄铎默默往后站了站,也好腾出地方,让他们父女俩理论。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冯瞿自从找过柳音书之后, 回玉城处理军政要事眨眼又是大半个月过去了, 统不知道容城小报各种满天飞的谣传。

他回来之后, 径自去督军府禀报玉城之事。

“儿子此行带去的幕僚之中有一位是专精地质的地理学家, 儿子闲来无事带他在玉城各处转了转, 发现了一处金矿, 开采有些困难, 但储藏量应该不小。”

冯伯祥闻言双眼放光,拍着长子的肩膀直道:“好!好!阿瞿啊,真没想到曹大傻子守着宝山而不自知, 倒是给咱们父子守了多少年!”

冯瞿一心扑在军政要务上,近来顶着大日头带着地理学家把玉城五城及周边跑了个遍,倒是黑了不少。

按照后世的说法, 他近来算是个工作狂, 订婚之后与柳音书鲜少相聚。

“那是咱们运气好。如果他不挑衅,说不定两家还相安无事呢。”

冯伯祥朗声笑起来:“那是曹大傻子自寻死路!”

谈完了公务, 便轮到了私事。

冯伯祥耳目灵通, 最近城内流传着尹真珠的各种丑闻, 而冯瞿风尘仆仆的赶回来, 想来并不知道, 便赶着他不知道之前先把完婚的日子敲下来, 免得为了尹真珠反悔。

“阿瞿,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你跟音书都不小了, 不如把婚期定下来吧?以前也是忙着打仗,近来还算太平。等你们完婚之后,许多事情她都可帮你分担。”

哪想冯瞿一口就拒绝了:“父亲,我考虑再三,不能跟音书结婚,我想找个好时机跟柳叔退婚,将来保证给音书挑一门好亲事!”

冯伯祥听到这话,差点气炸了:“你胡说八道什么?当初订婚的时候没见你反对,怎么到了要结婚的时候就要退婚了?你当退婚是小事?”

“不行!我坚决不同意!”

他脑子里猜测:是不是有人给冯瞿通风报信,让他知道了尹真珠近来名声受损,所以跑回来英雄救美?

甚至想的更深远一点,他是不是早就在找这个机会,不然为何玉城有金矿之事他闻所未闻,消息被他瞒的死死的,忽然之间就拿此事来邀功,以此为退婚的条件?

冯瞿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态度从始至终都很平静:“父亲,这件事情我主意已定,无论您支持也罢,反对也罢,我都不能娶音书。”

冯伯祥极力的平息怒火,试探着问:“订婚的时候也不见你说什么,是不是音书哪里做的不好,惹你反感了?还是……因为真珠?”

冯瞿退婚的念头起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像漂在水面上的葫芦,无论他花了多大的力气压下去,都没办法让这个念头真正沉入水底。

相反,这个念头时常浮上来,让他也无可奈何。

“关真珠什么事儿?她不是订婚了吗?我上次离开的时候听说都在筹备婚期。”他脑子一转便明白了,感情冯伯祥以为他对尹真珠余情未了,跟柳音书退婚之后要跟尹真珠在一起。

他笑起来:“父亲,你想多了,我跟真珠固然有过一段,不过那时候我糊里糊涂的,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跟她相处日久,总以为她将来一定是我的妻子。”与其说是感情,不如说是习惯更为恰当。

感情也曾经有过,年少时候同龄男孩子们艳羡的眼神,对她的迁就与包容,两个人相处的亲昵时光。

冯瞿是个勇往直前的性子,这一点无论是打仗还是事关感情。

况且两家家长也有意撮合,两人都以为彼此将是一生的伴侣,况且即使是跟尹真珠感情最为深厚的时候,他身边也还有姨太太。

两人的矛盾便在于此。

等她从国外回来,时局动荡,两个人的关系便随着家中父辈的立场而摇摆不定。

冯瞿是个霸道的性子,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偏偏想要去做。

尹仲秋越不看好他,越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他便越想把尹真珠娶回家来,也好气一气尹仲秋——军政府会议上尹仲秋代表北平中央政府,可没少挑他的刺。

可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父亲,我想要跟音书退婚,跟尹真珠没关系。她父亲已经替她择了佳婿,我何必惹事端。况且……我现在也不想娶她了。”他眉眼含笑,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柔和,直看呆了冯伯祥。

冯伯祥心里一跳,顿时有了不好的念头:“你想娶别的女人?不会是什么不干净的地方出来的女人吧?”

以冯瞿的性格,对外面欢场上的女人向来能把持得住,春风一度不算什么,哪怕领回来做个姨太太也没什么,可真要娶回来,那可不行。

冯瞿脸色不好看了:“父亲您说什么呀?我怎么会娶个欢场女人?我真要娶也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不会给督军府丢脸的。不过父亲您想多了,我当初跟音书订婚,只是因为觉得无所谓,娶谁都无所谓。可是现在我觉得……我不应该这么消极的对待我的婚姻,也许……我应该娶个自己喜欢的女人!”

冯伯祥原本脾气都不甚好,对待建有功勋的长子算是和气许多,要是冯晨订了婚敢跑来退婚,他的一双腿早就保不住了!

他恼起来:“你不会是听了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鬼话,也想搞什么自由恋爱吧?我告诉你,将来你是要继承我的家业的,自由恋爱就是个屁!对我们这种家庭不合适。那种鬼话也就骗骗没长大的小子,让他们被女人消磨了志气,不会再争家里的财产。”

冯瞿忽然问:“父亲,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还会娶我的母亲吗?即使……这些年你们几乎无话可说。”

冯大帅呆了一下,忽然想起几十年前,他初次见到大太太,那时节她绑着两条长辫子,人比花娇,让他恨不得抢回家里藏起来。

冯伯祥:“……当时我是真的想娶她为妻,也……也想过要好好待她一世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两个人就都变了,他接二连三的纳妾,而她越来越冷若冰霜,不给他好脸子。

冯瞿:“像父亲这样有一院子姨太太的人,也曾经有过特别想娶回家的人。父亲,我也想试一试。”

父子间的谈话不了了之,冯伯祥想要说服儿子不要退婚,跟柳音书也能培养出感情,做儿子的寸步不让,说是两人从订婚到现在从来都没亲过,他每次靠近柳音书,都觉得下一秒亲下去,就是乱*伦!

冯伯祥:“胡说八道!再让我听到这个字,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父子俩谈崩,冯瞿也不想呆下去了:“哦,许久没见母亲,我去看看她。”

他走到书房门口,又被冯伯祥喊住了:“回来!你那个找到金矿的物理学家呢?把人跟地图交上来,我找人开采!”

冯瞿面无表情:“不,父亲。如果您帮我退婚成功,我就把金矿交上来,如果不肯……那就不好意思,这个金矿我就要据为己有!”

冯伯祥差点被自家最器重的儿子气炸:“反了你了!”

冯瞿:“哦。”然后扬长而去。

冯伯祥暴跳如雷,却又对他无可奈何,一个人在书房里气了半个小时。一时里觉得长子翅膀硬了,竟然敢拿金矿的事情来要挟他,一时里又觉得他这种强硬的性子简直是完美继承了他的性格,连亲爹的面子都不给,是个干大事的料!

一个小时之后,他难得踏进大太太的院子,侍候的丫头见到大帅亲至,忙忙砌茶过来:“大太太刚歇下,大帅您等等。”

小丫头急匆匆往卧房而去,冯伯祥在厅里坐着喝茶,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发愣——什么时候,他们夫妻竟然已经发展到连卧房都不能进去,需要个小丫头去通报了?

大太太来的很快,见到他很是诧异,儿子前脚走,丈夫后脚就撵过来了,想想大约猜到了冯伯祥过来的原因——大约还是为着冯瞿的婚期。

她淡淡道:“音书那孩子也到了结婚的年纪,阿瞿年纪也不小了,大帅过来是想跟我商量婚期吗?如果是这事儿,大帅自己决定就好。倒是新婚夫妇将来住哪儿?新房是不是要收拾一下,倒可早早决定。”

这些年理佛,大太太的心绪已然平静,况且事关儿子,更是难得多说了几句。

冯伯祥都快急出一脑门子热汗了:“这小子!他今天跑来跟我说,要跟音书退婚!”

“什么?!”

夫妻俩多少年都没这么齐心过了,大太太坚决不同意:“音书那孩子好好的,退什么婚?”

两人面面相觑,同时想到了脾气执拗主意很大的儿子——有时候,将儿子养的太独立自主也不是什么好事儿。

*******

世上之事,父母与子女意见相左,从激烈的争吵到最后陷入无言的僵峙,过程大略都差不多。

冯伯祥与冯瞿此刻还未走到最后一步,还只是冯瞿单方面挑起矛盾,还未达到激化矛盾的程度。

而远在沪上的管氏父女,已经过了激烈争吵,谁也不服谁的过程。

管美筠的离家出走,一定程度上让管平伯的态度和缓了下来。

特别是再见到女儿,发现她还瘦了不少,原来讨喜的圆脸蛋都瘦出了尖下巴,心里暗暗猜想她也许后悔与家里人争执,辗转反侧,食不下咽,做父亲的一下子就心软了。

他板着脸走进去,顾茗请他坐下:“管伯伯一路过来累了吧”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是收留过他闺女的顾茗。

管平伯换了张笑脸:“不累不累。”

黄铎见果然是顾茗的世伯,便告辞离去。

顾茗起身,拿起手包:“我去送送黄主编,还有点事情要跟他商量,美筠你给管伯伯沏点茶。”

房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有管平伯父女,外加一个香草,已经极有眼色的放下小包袱。进去之后才发现厨房里原来还有个十六七岁的长辫子姑娘,正坐在厨房地上的小凳子上剥蒜,才悄无声息。

香草小声自我介绍,两个人很快都沉默了一下来,悄声听外面的动静。

****

顾茗送了黄主编到路口,目送他坐着黄包车离去的背影,正想着找个咖啡馆里坐着写会稿子,转头就见到谢余远远走了过来。

谢余大约也看到了她,远远就招手,加快了脚步,满面春风:“阿茗,你准备去哪?”

顾茗笑笑:“就随便走走。”

谢余便笑起来:“我陪你随便走走。”

两个人并肩沿着马路慢慢逛,顾茗觉得奇怪:“阿余,你今日似有不同?可是有什么好事儿?”

谢余:“看出来了?”

顾茗:“你脸上都写着呢,高兴的红光满面,不是发大财就是交了好运,来说说?”

也不知道他平日都在忙些什么,一个月能出现两次就算是跑的勤了,倒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让孙大胖跑一趟,送吃的喝的,或者首饰衣裳。

吃的东西顾茗倒是收下了,可是首饰衣裳她都原封不动的退回去了,无论孙大胖怎么哀求,这一点上她还是很有原则的。

谢余说:“阿茗,我有一家铺面了。将来,一家变三家,三家变九家,很快就能发大财了!”

昨天有个二傻子上赌馆玩,他约同两名牌技娴熟的手下一起出老千,赢了一间铺面。

银元都分给手底下的兄弟了,但铺面自己留了下来。

谢余以前饥寒交迫的时候,特别羡慕那些临街开着食铺的人家,总觉得有铺面就是有钱人的生活,能够衣食无忧。

他自从跟了裴世恩之后,倒是衣食无忧了,不过人的眼界是会随着外界的环境而改变的。

裴世恩身为青帮龙头,除了与洪帮老大岳嵘平起平座,见到沪上军政府要员跟租界里的公使客客气气,何曾在乎的别的谁?

他是呼风唤雨的人物,手底下青帮兄弟无数,无论是财权,沪上许多政府里的小官远远不及。

谢余耳濡目染,心里也不免升起一股狂热的想法,假如有一天他也能坐上裴世恩的位子,不知道有多风光。

顾茗还记得书里谢余要走的路,有时候她都忘了自己还生活在“剧情之内”,但谢余的发财让她不由开始审视周围的人事,心里还要慨叹一句:那本书的剧情还是很强大的,谢余终于还是走了黑帮的老路。

“阿余,恭喜你发财。不过我有几句话有点扫兴,还是想讲给你听。”

谢余对她历来言听计从,听到她说话,立刻便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你说。”

顾茗诚心诚意的说:“阿余,我知道你跟着裴龙头混,上次还带伤过来,肯定……免不了打打杀杀。但还是想白嘱咐你一句,少结点死仇,将来路才会越走越宽。”

书里面谢余最后变成了个不计一切后果的狠辣角色,数次派人刺杀冯瞿,时时刻刻准备着与冯瞿同归于尽,有两次还差点给他得手了,多亏冯瞿应变机警才躲过死劫。

冯瞿的机变乃是一流,险而又险的躲了过去,到底还是受了伤,此后反击,两个人都恨不得置对方与死地。

顾茗与他相识太久,他又待顾茗极好,渐渐便将书中的谢余与现实之中的谢余分开来看,才有此一劝。

谢余眉眼俱笑:“我知道我知道,如果不是别人要下死手,我不会非要置别人于死地的。阿茗你也知道,干我们这一行的,打架受伤都是家常便饭,全靠命来拼。”

她能关切的说出这番话,可见是怕他受伤。

谢余心想:孙大胖这小子鬼主意倒是多,出了个馊主意,让他隔一阵子便带伤去探望顾茗,但要对他的生活保持沉默,顾茗便自不而然要关心他。

还真让他给蒙对了。

谢余带了顾茗去看他新到手的铺子,发现那是一家地理位置还不错的铺面,原来的东家连夜派人来搬空了里面的货物,空荡荡的柜台什么也没摆。

伙计走了大半,留下的是还在观望期的,掌柜倒是留了下来,不过抱着“留下来看看新老板结算工钱利索不利索”的念头留了下来。

老板亲自带个女孩子来看铺子,而且言语之间小心翼翼,似乎很看重她的意见,掌柜的便明白了——这个大约就是未来的老板娘了。

他带着谢余跟顾茗把上下两层楼都转遍,说:“原来的东家其实不善经营,这两年雇着不少的伙计,生意不景气了,一来二去便……”

谢余瞬间懂了他的意思,老板是个赌鬼,任是家财万贯,挥霍起来很快就散尽了,连家里的铺面都输出去了,这帮人跟着原老板大约半饥不饱。

他新当老板,更想笼络人心,当下豪爽应承:“放心!该给的工钱我一分不会少,但你们也得好好干活,平日我没空过来照料的时候,你们也得多操点心。”

掌柜的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转完了铺面,谢余问顾茗的意见:“你觉得这里卖什么好?”

顾茗惭愧起来:“这事儿我还真是不太懂行。阿余,你也知道,我除了写文章,别的事儿一概不通的。从来没沾过生意,你让我给意见,不亏才怪。”

时局动荡,商机稍纵即逝,她还真不清楚。

“只要你出的主意,亏了也无所谓。”谢余柔声道。

顾茗怪叫:“可是我会介意啊,现在赚钱多不容易啊。”

谢余笑起来:“好吧,不为难你了。等回头我问问裴爷手底下一个人,他可灵了,专管做生意的事儿。”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冯瞿的叛逆似乎来的特别晚, 都快三十岁了, 忽然之间就铁了心要退婚。

大帅夫人哭天抹泪苦劝一回, 好话说了一箩筐:“……音书是个好姑娘, 到底哪里配不上你, 你非要退婚?你常年不在我身边, 自从订婚之后, 她时常惦念着我,过来陪我聊天。你让我以后怎么见她?”

冯瞿任由母亲哭够了,才说:“母亲疼爱音书, 难道还想让她将来过跟你一样的日子?”

一句话就让冯夫人哑口无言。

婚姻生活甘苦自知,外人是难窥其貌的。

大半辈子过来了,冯夫人回首自己的婚姻生活, 甚至连“不错”也谈不上, 赫赫扬扬的帅府又如何,丈夫在别的女人床上花好月圆, 她枕畔冷清, 长夜无眠, 不知道熬了多少年。

冯瞿:“如果母亲非要逼着我娶音书, 那么婚后我要是像父亲一样, 纳十七八房姨太太, 母亲可别后悔!”

冯夫人:“……”

冯夫人劝服人的水平一般,到最后也只能随儿子去了,跪在佛堂里捻着佛珠念经去了, 将难题丢给了冯伯祥。

冯大帅是利益至上者, 儿子既然要继承他的家业,结亲也要有利于将来的发展,柳音书只要嫁给冯瞿,柳厚朴这一辈子就等于彻底卖给了冯氏。

他倒是想劝,刚一开口,冯瞿就提了俩字:“金矿。”

于是……冯大帅也偃旗息鼓了。

冯瞿先解决了家里的两位,接下来便是约见柳音书,准备先跟她谈妥了,再与柳厚朴谈。

柳音书上次哭着跑了之后,回去将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到了尹真珠身上,暗恨她阴魂不散,明明都已经订婚的人,还跑来跟她抢男人。

尹真珠名声臭了,她乐的在家里躲清闲,有时候翻翻小报,有时候叫几个家里爱八卦的佣人过来,听听她们在外面听到的关于尹真珠的风言风语,日子不知道有多快活。

她想:这笔钱花的真是值!

接到冯瞿的电话,她先在心里想过一遍,吕良最近出去躲风头了,不在容城,冯瞿并没有实质的证据证明小报事件与她有关。

她妆也不画了,只描了下眉毛,头发散下来,特别拿粉在脸上涂涂,弄的脸儿腊黄的模样,穿了件半旧的洋装,前去赴约。

冯瞿见到柳音书憔悴的模样,还当她已经从冯夫人处知道了自己要退婚的消息 ,顿时有些愧疚,态度竟异乎往常的和蔼。

“音书来了,快坐。”

柳音书心里揣着鬼,生怕他约见面是想为尹真珠讨一回公道,心里既酸且涩,又妒又恨,目光根本不敢与之直视,连声音也是小小的:“阿瞿哥哥,你找我什么事儿?”

冯瞿笑笑:“没事我就不能找你了。你知道那件事儿了?”

他问的本来是退婚的事情,没想到柳音书情绪激动起来:“阿瞿哥哥,你也听说了?这事儿我是冤枉的!都与我无关!真珠姐姐自己在外面不检点,被小报记者乱写,可外面还有人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我都跟你订婚了,干嘛要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冯瞿听的云山雾罩,一脸迷惑。

柳音书还当他不肯相信自己,心里暗恨尹真珠勾引的冯瞿魂儿都没了,还得为自己辩解,眼泪都下来了:“阿瞿哥哥,你看着我长大,我是那样恶毒的女孩子吗?”

冯瞿:“真珠被小报记者乱写了?还有人往你身上泼脏水,说是你干的?”

柳音书傻傻看着他:“……”搞半天他不知道啊?

她脑子转的飞快,立刻就想到了补救的办法:“阿瞿哥哥,这是陷害!一定是有人陷害!也不知道是谁肖想少夫人的位子,所以……搞臭了真珠姐姐,然后往我身上泼脏水,一石二鸟,她好渔翁得利!好恶毒!”

冯瞿对冯大帅后院里姨太太们斗法的事情略有耳闻,那还是小时候所获,稍长一些便被冯大帅带在身边教导,或者去学校读书,他自己的姨太太分开安置,还真没有亲自经历过女人之间的刀光剑影,勾心斗角。

他自嘲的想,顾茗对他避之唯恐不及,连朋友也没得做,似乎他这个人全身上下都是讨人厌的地方,柳音书跟尹真珠竟然还会为了自己而斗个你死我活。

世上之事,多半阴差阳错。

他想要的得不到,不想要的却恨不得粘上来,绑在一起度过漫漫余生。

“音书,不管有没有这个背后的女人,都不重要。有件事情我想跟你商量,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不如退婚吧?”

柳音书呆呆看了他三秒钟,似乎是在消化他所说的话,好一会儿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阿瞿哥哥,你为何要这样对我?我做错了什么?”

冯瞿眼含歉意:“音书,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我们俩不合适,我没办法想象与你做夫妻,责任不在你,在我。是我当初没有考虑清楚就同意了订婚。我想过了,对外就说我风流滥*情,你不愿意嫁给我,提出退婚,可好?”

柳音书大哭:“我不愿意!我不愿意!阿瞿哥哥,我从小就想嫁给你,哪怕是当姨太太也没关系,只要陪在你身边就好。你不要跟我退婚好不好?你是不是觉得我对真珠姐姐不好?没关系,我去向她赔礼道歉!就算不是我做的也没关系,我去道歉好不好?”

她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绝望,尹真珠就好像是横亘在她与冯瞿之间的一座山,无论她怎么费尽心力都爬不过去。

冯瞿按住了她的手,阻止她起身:“音书,我跟你退婚跟真珠没关系。她已经订婚了,将来也会嫁给别人,而且……我现在是真的放下她了。真的跟她没关系!”

他越保证,在柳音书的心里就越觉得他对尹真珠情根深重,就为了保护她,连退婚的骂名都舍不得让尹真珠承担。

他越是否认,柳音书心里就越是恨。

恨意滔天。

她不住掉泪:“阿瞿哥哥,你让我一个人想想好不好?等我想明白了,我们再谈?”

冯瞿无奈的看着她拿着手包低头匆匆离开,自嘲一笑。两个人极少相聚,可是两次见面都不欢而散,让她哭着离开,实在惭愧。

他心里记挂着退婚的事儿,估摸着柳音书哪怕在外面散心,到了晚上回去是一定会让柳厚朴知道的,到时候他就可以顺势跟柳厚朴谈谈了。

心里有事儿,他什么事儿也不想做,冯晨来请示学校的事情,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这点小事儿也等我拍板?就算你是个跑腿的,可还是督军府的二公子,无关紧要的事情不能自己做决定?”

冯晨:“……大哥你吃炸药了?”这么大火气。

冯瞿发了一通火,倒将心里的焦虑去了几分:“我今天跟音书提退婚了!”

“啥?”冯晨咂摸了一下,才明白过来,顿时一个激灵,只差给他跪下了:“大哥,你真的跟父亲说……说我怂恿你退婚?大哥你这样太不地道了!我没得罪你啊!”

他着急忙慌就要跑路:“……要不我还是去玉城躲一阵子?或者去南京?有同学约我去北平,我都推掉了,正好过去?”

冯瞿:“蠢蛋!我自己提的,没你什么事儿!”

“啊?”冯晨抹一把额头的冷汗,瘫在了沙发上:“大哥你是不知道,父亲生起气来有多可怕!”

“你很怕父亲?”

“怕的要死!”

冯晨:开玩笑!冯大帅的暴脾气谁人不知,真火起来可是会揍的!

不过所有的儿子里面,仅有冯瞿除外。

冯大帅是个很奇怪的父亲,他要求儿子们绝对的服从的教育方式只是应对在所有姨太太所出的孩子们身上,对正室所出的冯瞿尤为宽容,并不要求他绝对的服从,而是要求他要有自己的主见。

冯瞿不解:“父亲有什么可怕的?”他焦躁起身,走来走去,等着柳厚朴的电话。

冯晨:……大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

半个小时之后,天都快黑了,柳公馆打了电话过来。

打电话的是柳厚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阿瞿,音书是不是还在你那里?我派车来接?”

冯瞿愣住了,他看看外面的天色,再看看腕上指针,柳音书与他分开之后也有六七个小时了,难道她还在外面逗留?

“柳伯伯,上午音书就跟我分开了。她……没回家?”

柳厚朴刚才打电话过来,似乎心情很愉悦,冯瞿推断他还没见过女儿,不然哪有心情笑呵呵给他打电话。

电话里的柳厚朴似乎被惊住了:“上午……就分开了?”

晚上九点四十,街上还有行人走动,容城全面戒严,守军开始到处搜查,只说是追击过境的江洋大盗,挨家挨户的踹开了门搜查。

容城各处的酒店客栈小旅馆都被围了起来,对照入住的人挨个房门搜查,查出来不少对野鸳鸯,有些还是政府要员。

不过事情紧急,又是少帅跟柳厚朴亲自带队分头搜查,自然没人敢说什么话。

一直闹到了三更天,还是一无所获。

冯瞿心里追悔莫及,早知道她当时情绪激动,无论如何也应该送她回家,而不是放任她一个人在街上游荡。

柳厚朴更是焦心如焚,把四门的守军都叫过来盘问,从早晨到晚上换班的都叫了过来,挨个亲自审问。

倒是有个下午的守军说:“下午有个汉子拉着个板车,板车上有个捂的严严实实的女人,那汉子说患了恶疾,会传染,我们也没敢细看。后来板车过去的时候,我看到那个女人从被子里露出来的手……手很细很白。当时没细想,现在想想,那是个粗汉,家里的女人操持家务,手早就磨粗了,哪里会又细又白?”

柳厚朴情急之下揪住那名守军的衣领:“说!那辆板车去了哪里?”

他身材高大,将矮小的守军从前襟领口提起来,那人脚都离开了地面,很快就要翻起白眼。

冯瞿忙掰开了他的手,解救了守军。

守城士兵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咳嗽着指了个方向:“我当时注意了一下,似乎……是往码头方向去了。”

容城靠山面海,每日往来船只无数,要是被人带上船去,哪里还能追得回来?

柳厚朴腿一软,差点摔倒,还是冯瞿托了他一把:“柳伯伯,别慌!我们一定能把人找回来!”

汽车发动起来,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码头,就这柳厚朴还觉得开的太慢,不住催促:“快点!快点!”

冯瞿心里也略微有些后悔,退婚之事不应该在外面谈,哪怕是被柳厚朴骂个狗血淋头,也应该在柳公馆谈。就算是她情绪不稳,也不至于出事儿。

*******

谈崩的又何至于冯柳二人。

远在沪上的管平伯与管美筠也谈崩了。

父女俩久未相见,闺女都瘦了许多,管平伯本来还有点心疼,觉得孩子在外面吃了苦头,先头几句还是很软和的,还准备拿点钱给她花。

奈何管美筠近来自感是新时代女性,在外面做事拿薪水,为了让管平伯对她另眼相看,再也不能用老旧的思想束缚她,洋洋得意向他表功:“父亲,我以后都不必跟你伸手要钱了,我自己也有工作。”

言下之意便是,不拿他的钱,以后也不必听他的话。

管平伯很是意外:“哦?你找了什么事做?”

管美筠便将自己的工作给管平伯介绍了一番,结果越说他脸色越黑,到最后简直是勃然大怒:“我管平伯的女儿跑去侍候别人穿衣脱鞋?!”

管美筠张口结舌,脸涨的通红,结结巴巴为自己分辩:“父亲,那是……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不都是侍候人的活?”管平伯发起火来还是很可怕的:“侍候那些有钱的太太小姐穿衣服,替她们拎包拿伞,低三下四,我供你读书就是让你侍候有钱人的?”

“我问你,你一个月赚多少?”

管美筠本来被骂的都快答不上话来,听到薪水到底又得意起来,报了自己的收入,没想到管平伯更怒了!

“就这么点钱你也好意思显摆?还不够多买两件衣服的!辛辛苦苦侍候人,低眉下眼看人脸色,我还当你赚了十万八万,原来才赚这么一点!”

管美筠差点被气哭:“父亲,这是我自己赚的,我自己也能养活我自己!你凭什么看不起我?”

管平伯毫不客气:“如果没有阿茗,你这点钱是够吃够喝还是够你租房住啊?你租得起这么舒适的房子?”

厨房里,香草跟小大姐侧耳听外面客厅的动静,小声问小大姐的赚多少,又问些管美筠的近况,突然有点同情她。

管美筠自小被父母疼爱,没吃过一点苦,性格还有点天真,自己能赚钱便觉得满足,其实也不怎么会算计,总觉得自己能赚钱已经是一件得意的事情,完全可以拿来堵住管平伯的嘴。

没想到,管平伯嘴巴比较毒辣,不但不欣赏她的自立,还使劲泼凉水贬低她。

她气的哭起来:“我现在赚的少,不代表以后赚的少,父亲老是轻看我,觉得我没出息!你这么瞧不起我,跑来干嘛?还不回你的容城去?”

管平伯气的手抖:“要不是为了你好,我跑到沪上来干嘛?”

父女俩互相赌气,又进入了新一轮的冷战期。

顾茗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拎着满满两手吃的,进门就见到管家父女坐在沙发上互相仇视的眼神,都想在气势上赢了对方一样。

她“噗”的笑出声来,先拿管美筠开刀:“美筠,你那是什么样子?管伯伯来看你,咱们怎么也应该请管伯伯吃些沪上特色菜,可不是坐在那里生闷气!”

管美筠见到她,如见救星,起身直奔过去,拉着她的胳膊就哭了起来:“阿茗,你来评评理!父亲他也太过份了,竟然说那么过份的话,瞧不起我的工作不就是瞧不起我吗?”

她所有的咬牙坚持,都只为了换来管平伯的认可,没想到被亲爹灌了满腔的冰碴子,心寒极了。

管平伯跟女儿冷战,也没有跟顾茗冷着脸不说话的道理,叹一口气,歉意的说:“阿茗,这丫头被我跟你伯母惯坏了,什么事儿都不懂,全要靠你多担待。她在你这里吃住,麻烦你许久,实在是多谢你的照顾。不然我们还不知道这丫头要跑到哪里去了!”

厨房里的小大姐跟香草听到开门声,从厨房里迎了出来,接过顾茗两手拎着的各种吃食,悄摸回厨房去收拾了。

顾茗笑起来:“管伯伯说哪里话,我跟美筠情同姐妹,跟我又何必客气呢?”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容城码头每天船只的吞吐量很大, 真要查来往船只的去留方向, 根本不可能。

冯瞿跟柳厚朴来到码头之后, 命令守军控制码头, 他们带过来的人全部撒出去, 一时之间也难排查出柳音书的下落。

冯瞿与柳厚朴站在一处, 目光随着搜查的人移动。

一个小时之后, 还是没有结果。

还未入港的船只被阻,而准备离开的船只被拦下来挨个搜查,从底舱到货舱, 以及休息舱都搜过了,很多装货出海的船只连封好的货物都重新被重新橇开。

陆续有士兵来报:“少帅,没有搜到。”

冯瞿的目光扫过整个码头, 忽然指着码头西侧:“柳伯伯, 我们去那边看看?”

柳厚朴:“那边是……码头仓库?”

冯瞿:“嗯。”

两个人带了一队人急速赶过去,不知为何, 柳厚朴心跳越来越快, 有种呼吸不上来的感觉。他在行进住停住了脚步, 弯下腰来大口大口呼吸。

冯瞿回头, 问:“您怎么了?”

柳厚朴拍拍胸口, 仿佛这样就能把呼吸道某一处的堵塞给拍通了:“……年纪大了, 有点喘不上气。”

冯瞿搀着他往前走。

士兵粗鲁的拍打仓库的门,有人的货主自然给打开了,然后进去翻找一气, 角角落落都不放过, 无人的直接被橇开,闯进去搜。

搜了大约半个小时,到了一间废弃的仓库,士兵砸开铜锁进去,然后很快就冲了出来:“少……少帅,人在里面。”

他们没有把人带出来,还满面惊恐,柳厚朴当即腿都软了,饶是他这一辈子经历过无数的大风大浪,跟着冯伯祥出生入死,见过了无数的尸体死亡,可是面对最心爱女儿的噩耗,还是少见的软弱了。

冯瞿及时扶住了他。

周围安静极了,士兵们都下意识让开了,两个人一直往前走,走进脏污闲置的仓库,如果锁起来,里面又黑又脏,像坟墓一样。

两个人一直走进去,在堆积着的烂木头旁边见到了柳音书。

她已经死了。

身上的衣衫凌乱,脸上有伤,头发披散着,身体以一个奇怪而扭曲的方式倒在血泊里,悄无声息。

柳厚朴一下子就跪了下来,他伸出双手,张张嘴,“音书”两个字就好像堵在了喉咙口,怎么都喊不出来,想要去叫醒女儿,可是她身上似乎到处都有伤,他不敢动她。

冯瞿眸中全是阴霾,他蹲下来,试了下她口鼻的呼吸,察看柳音书身上的伤口,眉头紧紧拧了起来,像个解不开的结。

******

柳音书之死,轰动容城。

什么人狗胆包天,居然敢对军政府未来的少夫人下手?

容城码头被封锁,事发当天准备离开的船只全被扣留,所有货主都被拘禁起来,码头仓库里所有的人也被投入了容城监狱。

一时之间,监狱人满为患,冯瞿带着人没日没夜的审讯,柳厚朴也在监狱里审讯,那个指明方向的守军被带回来,开始指认嫌犯。

容城各家报纸都有关于此的报道,只不过报道的方式不同而已,小报记者倾向于情杀,日报记者……倾向于政治暗杀,总之各种猜测甚嚣尘上。

一周之后,柳厚朴在容城监狱病倒了,冯瞿只得把他亲自送回柳公馆。

柳太太也病了几日,自从柳音书的尸体运回来之后,她就一病不起,水米未进,叫了西医来家里打点滴,家里一堆人劝她,每日勉强能喝一点清粥,然后就是夜又继日的哭,双眼肿成了烂桃,视物不清,见到柳厚朴形销骨立被送回来,走路打晃,全身发着高烧,揪着他的衣衫哭的气咽难言:“你还我的音书……”

柳厚朴老泪纵横,特别是见到老妻,更是心酸难言,任由她的拳头一下下无力的打在他的胸膛上。

原本柳厚朴的意思是,没有找到杀害柳音书的凶手 ,丧事暂缓办理,但柳太太听到这话,哭的更伤心了:“她都已经死了,你还不让她入土为安?都是你在外面树敌太多,才害死了我的音书!”

柳音书下葬之后,监狱里收押的已经过了第一轮审讯期,没有嫌疑的人都被放了出去,剩下的也还在审理当中,每天都有家属来到容城监狱门口等候家人,一时之间容城监狱倒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

沪上的管平伯来看闺女一趟,父女俩争吵复合好,全是顾茗的功劳。

她劝解的方式就是两边和稀泥,对着管平伯夸管美筠:“……您瞧着她赚的少,可是对于美筠来说,这是她自己亲手赚的钞票呢,还念叨着等多攒点就给您跟伯母买衣服穿,这说明她长大了,懂事了。再说她现在初出社会,总要让她多历练一些,无论将来做什么,心中有了主意,还怕吃亏?从学校出来直接嫁人,万一婆家厉害呢?自己应对不了,难道您跟伯母天天去婆家帮女儿?让她在外面多跟那些脾气不好的人打打交道,对她也有好处的嘛。”

管平伯是缺衣服穿的人吗?

当然不!

他缺的是闺女的孝顺,这死丫头自从跟他造反,天天气的他肝疼,真没想到心里还是惦记着他的。

他被顾茗劝服了,又觉得她说的话大有道理:“要不……我在你这给她多留点钱,让她想买什么买什么。”

顾茗笑起来:“还是管伯伯疼美筠,我真是羡慕死了!”

管平伯:“我要是有你这样懂事的女儿,也要高兴死了。”又觉得顾宝彬做了件蠢事,把这么好的女儿送人做姨太太,简直是缺了大德了。

顾茗在客厅里劝好了父亲,又去卧室里劝女儿:“你也是的,管伯伯疼你疼到了骨头里,不辞劳苦来找你,他那么说并不是瞧不起你,而是心疼你啊。你想想你从小吃喝玩乐,何曾在钱上吃过苦头?他心疼你赚的少,才这么说你,哪里是瞧不起你!你要看他疼不疼你,不是看他嘴上说什么,还要看他做了什么。你看看顾宝彬,嘴上说疼我,要让我过上好日子,转头就把我送到了冯瞿床上……嘿嘿,他可真疼我啊!”

管美筠反过来安慰她:“阿茗,你别伤心了,以后咱们就当没他那样的父亲。”

顾茗故意说:“要不……咱们也当没有管伯伯这样的父亲?你觉得他瞧不起你,咱们也不认他了?”

“那可不行!”管美筠:“我跟他吵归吵,可……”断绝关系还是做不到!

顾茗笑起来:“亲父女哪有隔夜仇?快出去吧!咱们把管伯伯一个人晾在客厅也不像那么回事,还不赶紧出来陪陪他老人家?”

父女俩言归于好,管平伯还要找回场子:“要不是看在阿茗面上,你未经父母同意离家,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管美筠吐吐舌头:“要不是看在阿茗面上,像你这么老古董的父亲,我才不想跟你说话!”

顾茗直乐:“好好好,我的面子最大,那两位可不可以给个面子,赏光陪我吃顿饭?”

管平伯在沪上住了三日,见管美筠每日高高兴兴,既不是跟坏小子私奔了,生活方面顾茗也照顾的很周到,就把香草留下,叮嘱一番回容城去了。

家里有了香草,小阿姐就被辞退了。

管美筠继续上她的班,并且回来对顾茗提起各种服装穿搭,还觉得做衣服也挺有意思的。

顾茗已经在写异乡人的大结局,不久之后,《申报》登出了大结局,她手头的事情也终于完成了一桩。

《异乡人》大结局登出来之后,那些喜欢这个故事的人心里都不好受,很多读者都写信到报馆。

章启越更是亲自找上门来,眼里全是悲伤,寻找安慰。

顾茗正在写电影剧本的大纲,见到他拿着报纸过来,今天竟然难得既没买花也没买点心,便猜到了他的来意:“启越,你这是上门来算帐的?”

章启越拿着报纸,整个人还处于极度不冷静的状态:“阿茗,你就不能给徐凤娇一个好的结局?”

认识作者的唯一好处大概就是在被小说中的人物牵动情绪的时候,能够揪着作者问为什么。

顾茗笑的无奈:“我也没办法啊,有些事情就是没有回头路可走。”

章启越站在客厅里,指着报纸,指着报纸说:“怎么不能?你看看这里,就应该给她一点希望!”

《异乡人》里的徐凤娇从十九岁守寡之后,一辈子的心愿都是想要融进周围的人,她与周围的人总有一种打不破的隔膜,被歧视被唾弃,也被玩弄,却仍心怀希望。

章启越见改变不了作者的一颗铁石心肠,遂站在顾家客厅中央读起了结局那一段。

“……凤娇算着来宝的年纪,花了一笔钱请王媒婆寻摸一门好亲事,可钞票花出去了,亲事却长时间寻不到。

王媒婆也很是为难:“要不……我把钱退你?”

谁也不愿意跟暗门子做亲家,还有刻薄些的人家阴阳怪气:“徐凤娇的裤腰带就松,谁家敢把女儿嫁进她家?”

这些风言风语传进凤娇的耳朵里,伊半辈子受人歧视,到头来儿子也受到了牵连,禁不住大哭一场。

来宝如今也很不愿意回家,宁可在外面游荡,每次回家跟疯狗似的,逮着伊就是一顿咬:“你也不听听外面别人怎么说你的?我也不用娶什么媳妇,有这样丢脸的妈,还不如去跳河的干净!或者上寺里去把头发剃了,做个和尚!”

来喜怯生生看着兄长发疯,在家里吃饱喝足,然后提起板凳砸个一塌糊涂,摔门走了。

徐凤娇的心渐渐死了,麻木的收拾烂摊子,把砸碎的碗碟收起来,能修补的留着修碗匠下次过来补,碎粗瓷片索性都扫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伊本来就瞧不上来喜,也不知道闺女是谁的种,无可无不可的养着,没想到来喜的模样倒是随了伊,漂亮水灵,除了不及伊当年大方。

有时候家里没来男人,伊便讲些十几岁时的好光景,蓝色的校服,校园里跟同学们打打闹闹,放学了一起去街上买些小玩意儿,回到家里有小丫头侍候,十指不沾阳春水。

来喜安静听着,有时候捧场的说:“妈原来也是享过福的。”

伊不禁大怒,一棍子打过去,狠狠敲在来喜瘦弱的背上,破口大骂:“你个下作的小娼妇,当老娘生来就是婊子啊?谁不是爹妈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想起娘家人,禁不住悲从心来,边哭边打,打的越发狠了。

来喜不敢还嘴,也不敢反抗,只能老实站着任由她打骂累了,才能歇了手。

徐凤娇年纪渐大,以前相好的渐渐绝踪,只有两三人偶尔光顾,光景越发的不好了,于是把主意打到了来喜身上。

来喜十四岁那天晚上,徐凤娇难得去割了一块肉,炒了两个荤菜,还打了一斤烧酒,让来喜陪伊喝酒。

天亮之后,伊从前的相好从来喜的房里钻出来,递给伊一沓钞票,在伊脸上摸了一把,心满意足的走了。

来喜后来也渐渐学会了跟男人打情骂俏,身上不再是过去那件粗布褂子,而是换了无袖的香云纱旗袍,穿着高跟鞋,还烫了头发,抹着血红的嘴唇,往舞厅里去打转。

徐凤娇换上了粗布褂子,像老妈子一样开始做家里的活,侍候来喜……还有来喜带回来的男人。

有一天夜里,来喜喝的大醉,拥着个男人回来叫口渴,徐凤娇赶着去倒水,来喜接过喝了一口,一直从喉咙口烫到了肚里面去了,伊连水带杯子砸到了徐凤娇脸上去,破口大骂:“老娼妇,想烫死我不成?”

徐凤娇额头被杯子砸破了个口子,不住流血。

来喜一眼不看,拥着男人嘻笑着钻回房去了。

夜凉如水,外面渐渐下起雪来,徐凤娇站在廊下,眼泪是早就流干了的,似乎心里也并不觉得有多苦,被苦水泡的太久,都泡透了,也就麻木了。

耳边传来来喜房间里男女的笑闹声,伊渐渐走到了雪地里去了,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读过的书里那些描写雪花的诗,那时候心里充满着希望,眼前全是明亮的光,父母俱爱,每个人都亲切,街边的乞丐都是可怜的,伊偶尔还会丢一张毛票给那可怜的乞儿。

那些年读过的书后来都渐渐忘了,曾经有过的希望全成了微渺的光,早就消失在伊的生活里了。

第二天来喜起床,发现徐凤娇死了,就躺在院子里,用碎瓷片割破了手腕。

无尽长夜,黑的看不到头。”

顾茗静静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热情诚挚的男人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说中的女人而激动,心里忽然就充满了感动。

章启越是个好男人。

将来会不会变不知道,但至少现在他是个好男人。

章启越读的口干舌燥,心里的一团火渐渐熄灭了,他其实反复读过这本小说,连载的时候就一直在关注,也知道徐凤娇的结局必然不好,可是当真正看到这个结局,心里还是难受的慌,本来就好几日没见顾茗了,更是要找机会过来跟她理论理论。

他一抬头就看到顾茗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心里不禁一跳,慌张起来:“阿茗,我……我是不是惹你不高兴了但是你写的太惨了,我实在受不了了!”

顾茗注视着他,眼神里有光,轻轻叹息:“启越,你真好!”

章启越追了她这么久,送花送礼物,组局带她去玩,事事体贴周全,从来也不敢有亵渎她的心思,可是心里的热情一日日滚烫,似岩桨崩裂,拦截不住。

每夜入睡前都想她,睁开眼睛还是她。

后来他每每为自己那天的机智而得意,当时他说:“我这么好,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顾茗似乎思考了一瞬,又似乎根本就没有思考:“好!”

章启越傻了:“你没骗我?”他扔下报纸扑过去,一直走到了顾茗面前,长臂一伸将顾茗拦腰抱了起来,徐凤娇的命运再悲惨,也比不上突出其来的狂喜。

“阿茗,你真的愿意跟我交往?”

他的眸子里透着紧张,全身肌肉都绷紧了:“ 快说快说你愿意!”

顾茗从善如流:“我愿意!”

章启越大笑:“我真开心!阿茗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今天是我最高兴的一天!”他激动的抱着顾茗转圈圈,转够了放下来,在她唇上亲了一记,轻轻的,一触即离。

亲完自己也傻了。

“阿茗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情不自禁!”像个手足无措的大孩子。

顾茗叹息:“启越,你这样年轻单纯,好的让我自惭形秽!”可是这样勇往直前的热情,燃烧的她招架不住。

她想,也许是寂寞的太久,也或者是她心里太冷,需要这样一团燃烧着的火来温暖自己。

她没有再拒绝章启越。

章启越哈哈大笑:“傻阿茗,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好!”他低下头,用温柔的低语悄悄问:“我……可以吻你吗?”

顾茗揽住了他的脖子,用一个深吻表示了同意。

谁能拒绝炽热的爱情呢?

燃烧着的,温暖人心的,专注温柔的,奉若神明的目光。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当天晚上, 管美筠下班回来, 从香草处听到了这一爆炸性事故。

彼时顾茗被章启越拉着出去庆贺了, 连影子都不见。

管美筠:”……这丫头, 恋爱都不告诉我一声。”

不过章启越是个很好的人, 对顾茗又热情十足, 从来也不吝于在人前表达自己的爱慕之意, 他们两个人能在一起,似乎也是顺理成章。

顾茗晚上回来的时候,是章启越送回来的。

汽车就停在楼下, 两个人都喝了点酒,推开车门之后,顾茗提着包包与他道别, 他却将人搂在怀里不肯放开:“阿茗, 我舍不得跟你分开!”

顾茗提议:“要不……把我揣兜里带走?”

他对这个提议十分欢喜,低头深深吻她。

顾茗许久未曾真正的谈过恋爱, 与冯瞿之间只能算交易, 哪怕在前一世里也很多年没有感受过简单的爱恋了。

真要说单纯的初恋, 大约还是高中的时候, 曾经暗恋过全年级校草, 不过校草人人爱, 还轮不到她。

章启越是个热情单纯的人,他表达爱意很直白,仰慕的目光从来就没离开过她身上。

顾茗回吻他, 感受着年轻男孩子的清爽, 不染尘埃,心想,就这样吧,让我享受这一刻的美好时光,不问将来。

两个人在家门口吻的难舍难分,额头抵着额头,章启越笑的眉目生辉,他说:“阿茗,我总觉得我们相识太久,好像有一辈子那么久!”

顾茗“噗”的笑出声来:“傻气!”

“真的真的!”章启越哀求:“你相信我好不好”

顾茗假装思考:“……嗯,说不定小时候我也曾经来过沪上,还是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穿着小纱裙,头上还有蝴蝶结,见到路边一个走失的小弟弟,于是把他带回了家,那个人就是你!”

章启越不依:“明明我是小哥哥,怎么变成小弟弟了?”

顾茗轻抚胸口:“也许……在我心里你比较单纯幼稚,所以不像哥哥,倒像弟弟!”

章启越搂着她不放,在她耳边小声低语:“快叫哥哥,不叫哥哥今晚不放你回家!”

顾茗:“小弟弟!”

章启越转头与她目光对上,他明亮的眼中全是笑意与甜蜜,假作烦恼:“好吧,你不叫哥哥也行。”响亮的亲了一口:“以后不叫哥哥就亲你!”

顾茗:“小弟弟!”然后主动亲了他一记。

章启越搂着她几乎笑倒:“那你不介意我投怀送抱吧?”下巴抵在她脑门上,让她听他快乐的心跳:“阿茗你听,我的心在为你而跳动!”

顾茗:“……不不,这个锅太重我背不动,你明明是在为自己而跳动,不许以爱的名义绑架我!我的心才不会为你而跳动呢!”

章启越大笑起来:“ 那我从现在开始每一天的喜悦都是因为你!”

不远处有人接口:“喂 ,喜悦中的人们,站的不累吗?要不要进门歇歇脚?”

两人齐齐去看,原来是管美筠,她等了许久不见顾茗,听到汽车声下来接人,没想到亲眼目睹了两个人搂搂抱抱,大受刺激。

顾茗笑起来:“启越,我回去了!”

章启越:“要不……咱们继续去喝酒吧?可以通宵庆贺!”

管美筠笑着上前来拉人:“喂,章公子,不许拐带我家阿茗!阿茗是我的!”

章启越跳上汽车,还快乐的朝二人挥手:“明天见,我的阿茗!”算是对管美筠的反击。

汽车窜出去之后,管美筠幽怨的说:“阿茗,我感觉我被你抛弃了!你这个负心的人,我丢下一切从容城跑来投奔你,想要与你私奔,没想到你却琵琶别抱,跟别的男人有了私情!”

台词太过肉麻,她快说不下去了!

顾茗大笑起来:“要不咱们三人一起私奔也不错啊!”

管美筠:“看着你们两人亲来亲去吗?才不要!”她假作生气,拉着她往回走:“我现在坚决不能相信你这个负心的人!”

回去之后,香草煮了酒酿圆子做宵夜,管美筠将顾茗的那碗也拉到自己面前:“她有爱情就饱了,还吃什么酒酿圆子啊?”

香草:“小姐!”

“好了好了,给她还不行嘛。真不知道你是她的丫头,还是我的丫头!”

她嘀嘀咕咕的抱怨,等香草回房去睡之后,端着碗坐在沙发上审问顾茗。

“阿茗,你跟章启越在一起,幸福吗?”

顾茗吃一口圆子,一直甜到了心里去,香草应该在汤里放了不少糖,她咽下去,说:“美筠,幸福这个词太宽泛了,有了漂亮衣服,吃到好吃的食物,我都可以说幸福,这么简单浅显的幸福。可是恋爱不同啊,我很难用幸福去概括,不过启越是个好人,单纯热情,我跟他在一起特别轻松,什么都不用想,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快乐吧。”

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幸福,可是真正的幸福谁能定义?

顾茗一点都不贪心,能够抓住微小的快乐,就足够了。

管美筠很好奇:“那你跟……冯瞿呢?你跟他在一起什么感觉?”

顾茗三两口结束了这场宵夜:“就是老板跟员工的关系啊,他高高在上,给了老顾一个职位,然后需要老顾的女儿用身体来偿还这笔债务,于是我债还了啊。真要说感觉,大概就是时时刻刻提着心吧,怕他哪天不痛快对我下杀手。”

管美筠笑起来:“阿茗你也太夸张了,其实少帅也不至于对你下杀手,他也没对你做特别坏的事情嘛。”

两人已成陌路,事隔数月顾茗回头再想,应该是临睡前看过的狗血脑残言情书留给她的印象太过深刻,于是冯瞿跟尹真珠在她心里都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总觉得这两人会随时随地暴起来杀人。

她很惜命的。

“被你这么一说,似乎……冯瞿也没我想象中那么可怕,肯定是我以前想太多的缘故。不过他的好好坏坏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以后有别的女人消受他。”

两个人的夜谈结束,她伏案去写电影剧本,管美筠去睡觉,一室安静。

******

过几日,公西渊寄了几份报纸回来,顾茗看到报纸上的报道,倒吸了一口凉气,庆幸自己逃的早。

容城的各家报纸都报道了柳音书之死,以及她的葬礼还有在逃嫌犯。

容城监狱里的审讯日夜不停,可是至今还是找不到凶手的下落,而放出去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冯瞿找了个画家,根据守城士兵所说,将嫌犯的头像画了很多,全城张贴,通缉悬赏。

他们忙的焦头烂额,但顾茗如坠冰窖,想起书里尹真珠做过的事情,其实在原书之中,顾茗才是第一个死在尹真珠算计之下的人,而柳音书是第二位。

她离开容城之后,知道柳音书与冯瞿订婚,因为自己也已经逃过一劫,便以为也许剧情主线早就改变,柳音书不可能那么容易就死了。

没想到正当她沉浸在甜蜜之中的时候,柳音书居然死了!

报纸上说,柳音书是死在容城码头仓库的,与原书之中死亡的地址一模一样。

尹真珠花钱雇人绑架了柳音书,让人轮*奸了她,然后勒死。

报纸上没有写柳音书的死状,但是顾茗猜想,以柳厚朴与冯瞿的势力,怎么会允许报纸报道这一点呢?

章启越来找她,发现她眉头深锁,还当发生了什么事情:“阿茗你不开心?”

顾茗主动上前抱住了他,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脸颊贴着他的脸颊:“我有点冷。”

章启越看看外面艳阳高照,虽然入秋,但沪上的天气还很热:“你会不会感冒了?”用嘴唇试试她的额头,还是确定,忧心忡忡的说:“要不……我带你去医院看看?”

顾茗哪里是生病,明明是心里不痛快,她像个孩子一样撒娇:“不要!我不喜欢医院的味道。一股来苏水的味儿,好好的人没病都要熏出病来。”

章启越生的高高大大,将人抱在膝头,搂在怀里发愁:“那怎么办呢?”

顾茗偎依在他怀里,也叹:“是啊,那怎么办呢?”

两个人不约而同笑起来。

章启越:“傻阿茗!”

顾茗:“我肯定是想吃清炒虾仁,红烧鲍鱼,各种好吃的了。吃点好吃的,说不定我就舒服了。”

章启越暴笑:“这个简单,咱们现在就走!”在她额头上亲亲:“快换衣服。”

顾茗在家写稿,扎着丸子头,穿着盘扣褂子,自由松散,如果颜色不是白色而是黑色的话,再穿双黑色的鞋戴个礼帽,搞不好会让人当成赌馆门口的打手。

她回房去换了旗袍,头发也放下来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又成了乖乖巧巧的小姑娘。

章启越牵着她手出门,左看右看,怎么都觉得看不够:“真是个小乖乖!”

她这副模样,哪里能让人想到笔锋犀利的容城公子,分明是个涉世未深的小乖乖!

顾茗哑然失笑,嗔他一眼:“我哪里乖了?小心我咬你!”

章启越大方奉献未牵的那只手:“咬吧咬吧,最好留个牙印,这样晚上我想你的时候,就能看看牙印儿。”

明明是普通的话,可是从他嘴里出来就特别的甜。

顾茗都要怀疑了:“启越,你是不是以前谈过好多次恋爱,恭维过好多女朋友?怎么情话张嘴就来?”

章启越大叫冤枉:“冤枉啊!不然你下次跟钱秀玲她们打听打听,我什么时候跟女孩子谈过?我见到你,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这不是情话,这是我的心里话!”

顾茗笑的不行:“好吧好吧,我相信你!不过暂时还是别告诉她们了,我有点不好意思。”

钱秀玲尚吉香她们跟章启越在同一所学校上过学,虽然不同级,却是校友,也是沪上第一所男女混合高校。

章启越更不依了:“不行!要早点让她们知道,不然……”他笑的一脸古怪:“也好早点绝了某些人的心思!”

顾茗好奇:“谁的心思?”

章启越:“你不知道也好。”被她连挠带审,终于老实交待:“我们一起玩的好几个都对你有意思啊,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还有吴桐,他觊觎你很久了,说什么非要请你去给孩子们讲课,分明是想借着讲课的机会近水楼台先得月!当我是傻子啊!”

顾茗骂他:“胡说八道!吴桐是正人君子,哪里是你想的这样?他就是个好老师,一心为孩子们着想。”

章启越吃醋了:“他是正人君子,我是卑鄙小人了?哼哼,阿茗你对我也太苛刻了!他明明是学究气,还以为两个人志同道合,一定要先有共同话题。不信咱们改天组个局,把他们都拉过来,到时候宣布恋情,你看看吴桐变不变色?”

顾茗在他手上敲了一记:“就为了看别人变色?幼稚!别人变色肯定也是吃惊我跟你怎么会在一起,而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你真是想太多了!”

章启越得意的笑:“反正不管他们心里怎么想,你现在是我的女朋友!”他牢牢握着顾茗的手,拖着她一起去饭店。

*****************

有些事情,真要深查起来,也会有迹可寻。、

柳音书下葬之后,柳厚朴也渐渐从悲痛之中走了出来,至少能够做到表面镇定。

他一生经历不少,哪怕心里在流血,表面也能做的滴水不漏,若非柳音书死的太惨,也不至于让他如此。

冯伯祥也曾亲至柳公馆探望,轻拍着他的肩,让他振作精神:“音书是个好孩子,是阿瞿没有福气,你节哀顺便!军政府不能没有你!”

柳厚朴病好了之后,瘦了一大圈,他去军政府报道,跟冯伯祥谈过最近积压的公务,出来坐在汽车上,漠然望着周边的街道,吩咐司机:“去一个地方。”

地址就写在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像稚儿笔迹。

汽车发动,很快来到了柳音书与冯瞿最后见面的店。

柳厚朴今日穿着便装,进去之后,点了一杯茶,然后招手叫经理过去。

片刻之后,经理将他送进了一间包厢,然后推了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进去:“那天……就是他替少帅沏的茶。”

……

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柳厚朴坐在汽车上,抚着胸口直觉得喘不上气来,那个沏茶的侍者说过的话一直在耳边回荡:“少帅那天就坐在外面,跟那位小姐说话,后来那位小姐就哭着跑走了。说了什么没听到,不过看起来那位小姐很伤心。”

穿戴容貌都对得上,那个哭着跑走的正是他的女儿音书。

柳厚朴无法想象他最心爱的女儿生前最后一刻经历了怎样黑暗的时刻,但是他很想知道冯瞿说了什么话,让柳音书伤心大哭。

如果不是她伤心大哭,是不是……就可以避免危险

又或者……冯瞿提了什么过份的要求,音书不答应,于是……他下了黑手?

他忽然想起,那天前往仓库寻找,也是冯瞿提议的。

是不是他早就提前预知了音书的遇害地点?

柳厚朴忽然怒不可遏,胸膛起伏不定,额头青筋暴起来,很想做点什么事情来缓解这种痛意。

一个人如果胡思乱想起来,明明很多不合理之处都会下意识被他合理化,沿着他的思路铺排开来。

柳厚朴回去之后,便派人把那个侍者带走。

谁也不知道,一个贫家少年去了何方。

这种店里想要招聘年轻的侍者,一抓一大把,况且是得罪军政府要员的侍者,经理也乐得这个祸害走人,免得惹祸上身。

与此同时,柳厚朴前往容城军政府监狱的次数也渐渐减少了,只是每次见到冯瞿,便会无形施压,沉痛的说:“阿瞿,音书在这世上最爱的人就是你了,她无故冤死,你一定要查到凶手,为她报仇!”

冯瞿每次都答应下来,态度良好。

柳厚朴似乎渐渐从失女的悲痛中走了出来,辅佐冯伯祥越加用心,而冯伯祥怜他失女,对他更加亲厚,比之别的心腹更要亲近信任三分。

他在军政府的威望高涨,风头都快赶上冯瞿了。

还有同僚私底下议论:“柳厚朴这老小子太赚了,死了个闺女就让大帅对他另眼相看,恨不得让他当军政府的一半家当,他闺女死的真是太值了!”

也有人说了句公道话:“他也不是拿闺女换富贵的人,你们可嘴上积点德吧,人家死了闺女已经够惨了,难道还不能让大帅多照顾照顾他,再说……人虽然死了,可他跟大帅亲家的关系却是牢不可破,有了这层名份,亲近也是应诉嘛。”

“得了吧你,该干嘛干嘛去!”说公道话的人被同僚推走了。

这些风言风语渐渐传进柳厚朴的耳中,他就当没听到,该干嘛干嘛,有一次还带着大帅“偶尔路过”,让冯伯祥也听到了这些议论。

冯伯祥大怒,好好整饬了一番,总算是压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尹真珠的未婚夫是北平司法总长汤桂才的小儿子汤建平。

汤总长教子有方, 汤建平见过了尹真珠的照片, 又听说对方曾经出国留学, 便同意了这门亲事, 并没有闹什么自由恋爱的故事。

订婚几个月之后, 两家便开始商议婚期。

其间汤建平忙于公事, 并没有机会时常来容城探望尹真珠, 因此对于容城传言并不清楚。

柳音书死后,军政府监狱严审是一回事,市井间的各种猜测也不少。也有猜到尹真珠身上的, 但当日正逢百货公司进新货,尹真珠跟几名闺秀一起逛街买衣服喝咖啡,直玩到晚上才回家的。

次日大家重聚, 提起柳音书之死, 尹真珠拍着胸口一脸被吓到的模样:“哎呀,这也太可怕了, 我以后再也不敢一个人在外面瞎跑了, 一会就打电话让家里司机来接我。”

柳音书之死倒让容城的大家闺秀们都开始出门带保镖或者护卫, 标榜新女性的话题就此打住, 社会真是太可怕了, 还是小命要紧。

有人再隐射柳音书之死与伊真珠有关系, 与她一起逛街买衣服的几家名媛便为她辟谣,都同情她与冯瞿分手之后,竟然还要受这种谣言困扰。

尹真珠再滴了几滴眼泪, 顺便把自己身上的污名给洗干净了, 大家都觉得她可怜,人太美原来也是罪过。

容城人还是很健忘的,前一阵子尹真珠脚踩三条船的报道尘嚣尘上,没过多久就被新的传闻给压下去了。

柳音书一死,大家都彻底忘了尹真珠曾经有过被谣言中伤的时候,她仿佛又恢复了容城第一才女的名头。

汤建平在结婚之前抽空来容城探望未来的岳父岳母,需要尹真珠作陪。

尹真珠虽然名如其人,漂亮如一个珍珠,但对待汤建平的态度却也够冷的。

尹太太再三叮嘱,一定要对汤建平客气一点,亲近一点,尹真珠便不客气的追问:“妈是想让我倒贴吗?你以前可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尹太太都觉得自己的女儿是稀世珍宝,的确应该嫁给最好的儿郎,看别人家儿子都如粪土,但——那不是在尹真珠的名声极好的时候嘛。

汤建平远道而来,不知就里,她巴不得汤公子能够回去就定好了婚期,早点把尹真珠嫁出去,才算省事儿。

尹真珠带着汤建平在容城各处转了转,从头至尾都很冷淡。

汤建平原本见过未婚妻照片,人既漂亮,又有才名,心热热过来,没想到却遭受了一番冷遇,在尹真珠这儿只差吃闭门羹了。

他也是自小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忍无可忍之下便问:“尹小姐,我到底哪里让你反感了?能告诉我吗?”

尹真珠心想:你的存在就让我反感。

然而这话太伤人,说出来汤建平回头转告汤总长,一定会影响父兄仕途。

尹真珠:“汤公子想多了。”

汤建平便想:莫非尹小姐害羞,才做矜持模样?

他便重整旗鼓,对尹真珠更加热情起来,还讲些北平趣闻来调节气氛。

没想到尹真珠连个合适的捧哏都做不到,冷若冰霜,使得汤建平非常挫败。

两人一起去西府饭庄吃地道的容城菜,才进了大厅就撞见了冯瞿与唐平。

这是柳音书死后,两人初次碰面。

尹真珠迎上去,当着汤建平的面便喊:“阿瞿——”

冯瞿回头,见到尹真珠跟一名年轻男子过来,男人是个生面孔,并非容城哪家军政要员家里的公子哥儿,心里便猜测许是她的未婚夫。

他今日约了几位容城大学请来的教授吃饭,近来忙着柳音书的事情,倒将正在筹建之中的容城大学丢到了一边,多亏了请来的教授们鼎立相助,每日在校址督促工程在建。

“尹小姐怎么有空过来了?”

尹真珠听到“尹小姐”三个字,无端透着疏远之意,一时委屈涌上心头,拖长了调子:“阿瞿——”

汤建平本能觉得不对,这态度分明像撒娇。

而且远在北平的尹明诚与汤建平早有几面之缘,眼前的不是容城少帅冯瞿吗?

冯瞿近来诸事不顺,连带着对尹真珠也少了很多耐心,况且又当着另外一个男人打量的目光:“尹小姐有事?”

尹真珠柔声安慰:“阿瞿,音书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安慰你。人都已经去了,你要节哀顺便!如果……如果你心里还难受的话,”她咬唇,似下定了很大的决心,终于说:“如果你心里难受,可以找我聊天,我随时有空。”

汤建平算是瞧出了端倪,他拖过尹真珠的腕子就往外走,饭也不吃了,面色铁青,直将人拖回了尹公馆,去找尹仲秋评理。

尹仲秋见两个人一脸平和的出去,却怒气冲冲回来,已心知不妙,忙迎了上来,问:“这是怎么了?”

见到父亲,尹真珠也爆发了,甩开汤建平的手,大发脾气:“父亲,这个人莫名其妙,我们都去了西府饭庄,他饭也不吃就拉着我回来了,没结婚都敢对我动粗,我要是真嫁给他,他还不得打我啊?”

她给尹仲秋出示自己手腕上被汤建平捏红的地方:“你看你看!”

汤建平内心充斥着被羞辱的愤怒:“岳父,不是我动粗,而是在西府饭庄,真珠跟一个叫阿瞿的勾勾搭搭,眉来言去,实在让人瞧不过眼!我在尚切如此,要是我不在容城呢?”

尹仲秋张口结舌,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真珠,你做的好事!”

尹真珠三番五次闹着要退婚,发誓赌咒非冯瞿不嫁,在家里闹不出结果,趁着汤建平过来带着他直接去外面见冯瞿,来个先斩后奏也不奇怪。

尹真珠很委屈:“我做什么了?”

尹仲秋见她死不认错的样子,顿时一阵心灰意冷:“你做什么自己难道不知道?就算是退婚,也不能这么胡闹吧?”

汤建平恍然大悟——原来尹真珠早就不想与他结婚,只是在拖时间而已。

她一度对自己很是冷淡,他还以为是陌生的原因,熟悉一些就好了。

现在却知道,原来究其根本,是尹真珠心里还装着别的男人:“那个叫阿瞿的……是容城少帅冯瞿吧?”

他比尹真珠小了三岁,女大三抱金砖,这块砖还是太重,恐怕会压碎他的自尊。

尹仲秋见事情无可挽回,也不想在汤建平这里丢了面子,只能尽全力安抚他:“建平,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真珠与冯瞿从小在一起玩耍,早就情同兄妹了。最近冯瞿的未婚妻出事儿,真珠也许只是上前去安慰他两句?”

汤建平冷哼一声:“岳父休要再骗我了!真珠的眼神作不了假。”

尹真珠:“你别相信我父亲的话,他想要把我嫁出去。我与阿瞿两情相悦,父亲因为政治原因不同意我嫁给阿瞿,希望汤公子能成全我!”

这句话真如□□在汤建平耳边响起,炸的他眼里一片血色,气的当场拂袖而去:“尹老爷,既然令千金根本就瞧不起我,又何必委屈了她呢?我们两家的婚事就此作罢,汤某可不想戴绿帽子而不自知。”

汤建平当天就负气坐上了开往北平的火车。

尹真珠这招釜底抽薪,彻底断绝了尹仲秋想要将她嫁去北平的想法。

麻烦的未婚夫被她甩掉了,尹真珠无视尹仲秋的一腔怒火,稍晚些特意打电话给冯瞿。

电话接通之后,她几乎要喜极而泣了,张口就说:“阿瞿,好消息 ,我跟姓汤的退婚了!他回北平去了!从此之后我就是自由身了,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挡在你我之间!”

柳音书死了,而她退婚之后,两个人男未婚女未嫁,兜兜转转又走到了一起。

尹真珠想想这个结果,都觉得美妙。

冯瞿在电话里愣了一下,好一会似乎组织了一番语言,才说:“尹小姐,以前我就跟你谈过这件事,我跟你是不可能的,希望你今天的退婚跟我没有关系!”

“嗒”的一声,对面传来了挂电话的声音。

尹真珠拿着话筒愣了一下,如同被人从头泼了一盆冰水,简直不敢相信冯瞿也有挂她电话的一天。

她是个不达目地誓不罢休的人,咬着牙再拨,电话又被接通,对方还未说话,她先哭起来:“阿瞿,你不要我了吗?”

对面传来一个有点失真的声音:“什么?”

“阿瞿,我那么爱你,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做,你为何要抛弃我?”

对面的人费解的对着电话研究了一番,尴尬的说:“我是冯晨!”

冯晨?

尹真珠差点火冒三丈:“你接什么电话啊?阿瞿呢?”

冯晨:“哦,大哥在悼念音书,他说不想接你的电话!”

尹真珠:“……”

沉默一会,她哭着问:“为什么?明明我跟阿瞿是相爱的,柳音书凭什么要霸占我的位子?她死了,阿瞿难道要追忆她一辈子吗?”

冯晨很尴尬,捂着听筒不断向五步开外坐在书桌前的冯瞿求救,无声请求他赶紧过来。

但是冯瞿不为所动,只是冷冷说:“告诉她,以后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了!”

冯晨听到电话里尹真珠哭的更凶了,很是为难:“真珠小姐,大哥他说……”在冯瞿威胁的眼神之下,到底屈服了:“他说以后还请你别再打电话过来了!”

说完这句话,他不顾电话那头尹真珠的大哭,毅然决然的挂断了电话,后怕的说:“女人真是太可怕了!”

幸亏他现在还没有女朋友。

冯晨很是不解:“大哥,你以前跟尹真珠不是很相爱吗?怎么现在连她的电话也不愿意接了?”

冯瞿似乎陷入了一时的迷茫:“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你知道吧,有时候我甚至怀疑音书的死跟尹真珠有关。”

冯晨怔了一下:“不会吧?尹真珠充其量就是个娇小姐,哪有胆子杀人?”

他又小心的问:“或者,有证据指向她?”

冯瞿摇摇头:“只是一种直觉,并没有什么证据。事发当天她有不在场证明,不过想也知道,如果要杀人,她肯定不必亲自去,只要花点钱就可以了。我有时候宁愿这是一种猜测,可是我后来查了音书死之前的事情,她竟然花钱在小报搞臭真珠,而真珠一气之下跑去砸了报馆,两人已经暗底里交过手了。所以……在极度的愤怒之下,真珠做出过激行为,还真不奇怪。”

冯晨喃喃:“我……还是一个人过算了,女人太可怕了!”

他想想:“这些事儿大哥有没有告诉过柳伯伯?”

冯瞿:“连你也知道,没有证据不能随便定罪,这种猜测告诉他,只会增加他的愤怒。万一我猜错了,他一气之下做出过激行为,又是一桩公案。”

冯瞿如今也很是头疼:“这件事情都怨我,应该早就考虑清楚的事情,却偏偏拖到无可挽回,还生出许多变故,搭上了音书一条人命!”

冯晨:“是啊,大哥在别的地方都精明,唯独在婚姻上有点糊涂。”

冯瞿:“滚!”

他甚为自负,自嘲可以,但被弟弟数落就想暴起打人,特别是冯晨这种口出无状的家伙。

冯晨出门之前,提醒了他一句:“大哥,冯晟回来了,昨日他还在父亲的书房里拍着胸脯说要帮父兄分担责任呢。我怎么觉得……他来者不善?”

冯晟从军校毕业,一门心思就想进军队。

容城的军权大部分握在冯氏父子手里,还有小部分握在一部分将领手中,比如柳厚朴之类的心腹。

冯瞿漠然道:“就算他来者不善,也得有本事服众。”

军队不比地方,有个督军府三公子的名头就够了,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

冯瞿在军中的威望全是靠着他一场场胜仗积攒下来的,他带着兵冲锋陷阵的时候,冯晟在哪?

他与将士们同甘共苦的时候,冯晨又在哪?

况且,理论是一回事,实践又是一回事。

军事理论学的再好,真到了军中也未必能用上多少。

对于冯晟的来势汹汹,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愿意来军中就来吧,正好历练一番。”

冯晨:“……”

**************

冯晟回到容城,冯伯祥似乎也没什么想要着重栽培的样子。

他提出要入军中,起先冯伯祥是不同意的。

容城虽然军政不分家,但事实上军权高于一切。

冯伯祥认为,军权只有集中在少部分人手里,才能发挥最大的功效。

他不是朱元璋,要把所有儿子都分封为王镇守四方,并且天真的认为兄弟齐心,定能保大明江山永固。

嫡子就是嫡子,在庶出的兄弟们是没有资格跟嫡长子争家产的。

房屋古玩钱财都可以均分给几个儿子,但唯独军权不可以随便大搞均分。

军心最忌涣散。

但冯晟的态度很坚定:“当初儿子去上军校,就想以所学来为父亲分忧,如今儿子学成归来,父亲却不让儿子下军队,而让儿子去军政府做什么科员,那我这几年不是白白浪费功夫吗?”

冯伯祥大怒:“如何安排调度人员,是为父的责任,还轮不到你来指手划脚!”

柳厚朴见他们父子俩吵的不成样子,便夹在中间和稀泥:“大帅,不如这样吧,您看三少学成归来,怎么也不应该浪费人才,不如就放在我手底下的团里去磨炼磨炼?”

冯伯祥现在对柳厚朴更加看重,他的话少有驳回的:“那就这么办,你看着点他,省得他心高气傲,去军中瞎胡闹!”

从大帅书房出来,冯晟还觉得憋屈:“父亲怎么能这样呢?”

柳厚朴笑笑:“大帅对每个儿子都很看重,三少别生气了!”

他不劝则已,劝的冯晟更是火冒三丈:“哪里是对每个人都看重?”忽然想起眼前之人是冯瞿的岳父,他能好心帮自己,说不定怀着为未来女婿监视他的心思,冯晟便又改了口气:“多谢柳伯伯帮我,今天若不是你,父亲肯定都不愿意让我去军中。”

柳厚朴拍拍他的肩:“无论如何,在我心里,你们兄弟都是一样的,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都不错!”

冯晟:“我比不上大哥!大哥可是父亲最爱的儿子,将来还要娶音书!”

柳厚朴忽然面现悲伤:“你可能还不知道,音书前段时间被人害了,凶手到如今都还没抓到。”

冯晟:“……”

他脑子转的极快,迅速重新分析柳厚朴对他释放的善意,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面上也显出悲色:“……我各方面都不如大哥,不然我也愿意去求娶音书。总归还是大哥没福气!”

他的话似乎安慰了柳厚朴,他感叹的拍拍他的肩膀:“你也是个好孩子。往后有什么事情,尽可以来我家找我。军中若是有人为难你,也来找我。大帅那里……你要少抱怨,不然他会以为你不能在军中站住脚,到时候再调到军政府来,整天跟公文打交道,也没什么意思。”

冯晟感激之至:“多谢柳伯伯!”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异乡人》连载完结之后, 之前要改编话题的学生代表们拿到了全稿, 而前期的排练已经完成。

为了表示慎重, 学生代表特意邀请顾茗前往大剧院观赏试演。

章启越听说她要去话剧, 死乞白赖非要跟着。

顾茗本来就打算带他一起去, 不过假意拒绝他之后, 他的模样特别可怜, 耷拉着脑袋跟被抛弃的狗狗一样,幽怨的问:“阿茗,是不是……我长的太丑, 带不出去?”

顾茗强忍着笑:“嗯,有点。”

他站起身,在顾茗客厅的穿衣镜前左看右看, 越看越对自己的长相没有什么自信了。

“要不……我去买件衣服, 再理个头发?”他凑近镜子,嘀咕:“还是胡子没刮干净?”

两个人自从确定关系, 顾茗从来也没问过他家中财产之类的问题, 她自己如今经济宽裕, 能应付生活之中的租房以及各种开销, 倒是手牵手满街巷找寻沪上好吃好玩的次数比较多。

章启越本来就爽朗热情, 也许从一开始他喜欢的就是那些犀利滚烫的文字背后的灵魂, 似乎也从来不觉得有必要在顾茗面前显示一下家世背景,好让顾茗刮目相看。

顾茗沉痛道:“就算是新衣服也没办法拯救你的形象,启越, 我还是把你金屋藏娇吧!”

章启越:“我又不是陈阿娇!”他后知后觉醒悟过来, 大笑着扑过来:“坏蛋,你居然敢戏弄我!”

顾茗暴笑着四处逃窜:“谁让你那么笨的?自己长什么模样,心里没数吗?”

隔着一张沙发,章启越说:“阿茗,真是很奇怪啦,别人如果说我长的不行,或者上不了台面,我肯定不当一回事。可是但凡你嘴里说我一句不好,我真就觉得自己哪哪都不好。”

他颇为苦恼:“我这样是不是很没男子气慨?”

顾茗心道:冯瞿倒是挺有男子气概!

太有男子气概了,居高临下的让人讨厌!

她扶着沙发靠背笑起来:“我记得有位女作家写过一句话,见到他,她变的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像不像你此刻的心境?”

章启越细品,竟然觉得无与伦比的贴切:“就是这样子的!阿茗,为你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是你写的吗?”忽然想到她是不是为了某个男子而低到尘埃里?

他心里竟然觉得有点黯然。

顾茗笑起来,神彩飞扬:“你看我像是能写出这种句子的人吗?”

章启越对她的作品极为熟悉,这种卑微的喜欢,温柔缠绵的句子也的确不是她的风格,他遂又欢喜起来。

“阿茗,我听说国外有个叶卡捷琳娜女皇,你就是我的女皇!”

顾茗踮起脚尖,章启越跪在沙发上,两个人隔着沙发靠背亲吻,空气里是甜蜜芬芳的味道。

她曾经在恶意与流言里摸爬滚打,见识过许多翻脸无情与背叛,一腔孤勇折戟,满腹热血渐凉,随波逐流,近墨者黑。

然而在章启越的眼中,她是全新的自己,哪怕微小的地方都是值得赞美的。

顾茗有时候也会疑惑:我真的有这样好吗?

章启越用坚定的赞美来巩固她对自己的认识,用炽热迷恋的眼神告诉她,她有多么的美好,多么值得被爱!

顾茗搂着他的脖子,感受到他清香干净的味道,还有那努力想要传达给她的缱绻爱恋。

两个人到底手拖手去看话剧。

顾茗穿着旗袍,披一件薄的披肩,她近来伏案写稿过多,肩颈总有不适,着凉之后更甚,便要时时注意保暖。

章启越穿着一套白色西装,到底还是没去买新衣服,顾茗用一个深吻就安抚了他的不自信,如同章启越赞美她一般,她抚摸着章启越英俊的脸庞,喃喃低语:“启越,我有时候觉得你的灵魂好像婴儿一样纯净美好,我都有点自惭形秽了!”

章启越回吻她:“不要这样说,阿茗。你有高贵的灵魂,无论世俗如何践踏过你,都不能践踏你的灵魂!”

他也是敏锐的,容城公子孤身一人来到沪上,从来不曾提起父母亲人,背后定然有不为人知的苦楚。

然而,那有什么要紧的呢?

她有他,而他有她就足够了!

顾茗大笑起来:“咱们不要再互相赞美了好吗?我怕我被你带偏,不去写小说,回头写起情诗来,可真要命!人家还以为容城公子换人了!”

章启越眼前一亮,激动不已:“阿茗,你要是在报纸上写情诗,就等于向全沪上的人公布了对我的爱情,我真高兴!”被顾茗在他光洁的额头上敲了一记。

“高兴你个头啦!”

学生代表见到容城公子与一名年轻男子手拖手前来,一面激动于她准时前来欣赏第一场话剧的试演,一面激动于她的爱情八卦。

容城公子的第一本白话中篇小说完结之后,她的名气再度提升,很多出版公司都想找到她,与她约稿。

然而她深居简出,对外的一切事务都交给黄铎打理,这让许多出版商人都争先恐后去巴结黄铎。

这样的情形之下,她竟然能带着男友前来,实在让学生代表震惊不已,连带着给她安排的都是最好的位子。

顾茗与章启越坐下之后,后排的座位陆续有学生进来坐下,大幕拉开,一个脸儿圆圆的少女背着书包出现在台前,徐凤娇出现了。

章启越握紧了她的手,看过徐凤娇悲惨的结局,再回头重新看她天真无邪的出现在台上,双目未染尘埃,眼前一片光明,实在让人心痛。

台下的学生们都很安静,台上的服装道具也很用心,学生演员更是忘我的投入。

第一场演完的时候,演员来到台前谢幕,台下的观众们疯狂鼓掌。

今天只是试演,前来观赏的都是同校的学生们,等观众散场之后,学生代表来征询顾茗的意见,她忽然觉得这个故事太过残忍,眼中还有未褪的酸涩:“真的特别好,演员也选的好,很符合我想象之中凤娇的样子。”

被选中演凤娇的女演员听到这样的赞美,脸蛋上都有了红晕,激动的说:“谢谢先生!谢谢先生!”

顾茗:“我还要谢谢你呢,是你让凤娇在台上活过来了。后面的演出请务必给我确切的时间,到时候我会邀请朋友们来看。”她笑起来:“作为原小说作者,我可以享受一点提前订票的特权吗?”

学生代表忙说:“先生愿意来,我们感激不尽,哪里用订票呢?”他似乎很是不好意思:“先生的小说免费给我们使用,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顾茗:“不不,请给我男朋友一点展示他财力的机会,你们没看到他的荷包在跃跃欲试要大展身手吗?”

这还是顾茗头一次光明正大要求他为自己花钱,章启越高兴的一径点头:“我女朋友开口了,你们就不要再推辞了,请务必给我这个机会!”

学生代表笑起来,那个饰演凤娇的女孩子羡慕不已:“先生跟男朋友的感情真好!”

《异乡人》的话剧正式开始演出的时候,果然学生代表通知了她时间,章启越大掏腰包订了很多票,顾茗大方派送,从黄铎范田到管美筠,以及钱秀玲尚吉香那帮人,连甫从容城回来的公西渊都没有放过。

公西渊拿着话剧票感慨:“居然真的要开演了?”

两个人时常有往来信件,也知道一些顾茗新书的近况,听说她答应了学生们排演话剧,公西渊还大赞这是件好事。

“对的,我去看过试演,演的是真不错。有暇赏光啊!”

公西渊试探的问:“咱们一起?”

顾茗笑起来:“我最近在赶电影剧本,先交一本再去看,听说排了好多场,暂时先去不了了。”

公西渊便不再勉强。

他是翩翩君子,温文尔雅,既做不来冯瞿那样霸道,也做不到章启越那样热烈直白。

看完话剧之后,公西渊特别打电话过来,想要跟顾茗聊一聊。

顾茗欣然应约,两个人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今日的公西渊也不知道在哪里喝了点酒,带着微醺之意。

等她坐下之后,他说:“阿茗,话剧我看过了,演的真不错。看话剧的中间,我还思考了很多东西。比如徐凤娇,她的失足与堕落是家庭与社会的一起逼迫,才让她一步步走向死亡。不止是身体的死亡,首先是灵魂的死亡。”

顾茗要了一杯清水,凝目注视着他:“公西,你今天有心事?”

公西渊笑起来:“什么都瞒不过你,我跟家里人吵架了!阿茗,我其实……一直很仰慕你!”

顾茗眼中藏着了然:“我知道,你欣赏我,不过……也许曾经见过冯少帅姨太太的公西老爷没办法欣赏我吧?”

她离开容城的那个雨天,公西渊还做了她的雨中骑士,护送她上船,后来在沪上也依旧用默默深情的眼神注视着她,上一次破天荒送了玫瑰,可是其后再无表示。

公西渊难堪的笑:“你总是这么敏锐!”

顾茗抚额:“没办法,谁让我是容城公子呢?”

公西渊:“我……跟家里提出来想要跟你交往,遭到了父母的一致激烈的反对。曾经我以为他们很开明,但事实上那只是我所以为的。”

他眼中开明的父母说过:“她如果是好人家清白的女孩子无所谓,哪怕家中再穷,只要你愿意娶,我们也愿意接纳她。财富并不是问题,但是……她曾经做过冯少帅的姨太太,这一件事足以让我们彻底的否定她!”

公西渊也曾据理力争:“她是清白的女孩子,只是做人姨太太也是被逼无奈,并不是她心甘情愿的!”

公西顺:“无论是不是她心甘情愿,这么随便的做人姨太太,你说她有风骨,不慕富贵我都不相信!她如今缠上你,难道不是因为知道了你的家世?如果你不名一文,你觉得她会看上你吗?这种女孩子我见的太多了,表面上与世无争,实质上什么都在她的算计之内!”

从来没有发过火的公西渊暴怒:“父亲,我再说一遍,阿茗没有缠着我!她甚至从来也没向我表露过爱意,我们之间是朋友之谊,是我自己喜欢她!我无可救药的爱上了她!想要征求你跟母亲的同意,然后带她来见你们。我不想在未经你们同意的情况下带着她来,让她受到折辱,那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亵渎!”

父子俩吵的不可开交,公西夫人直接晕倒住院了,让公西渊一度焦头烂额,甚至觉得没办法再来看顾茗。

顾茗似乎并不在意,她想,也许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老天送了个单纯热烈的章启越来到她身边,以补偿她缺失的温暖。

她真诚的说:“公西,我如今孑然一身,才知父母亲人的可贵。我知道你欣赏我,而我也确实欣赏你,然而这些都还不够,还不足以让你我坚定的走到一起。也许我太过理智,而你也太过理智,两个理智的人是没办法产生那种让人头脑发昏的爱情的,所以……你得承认,我们真的只适合做朋友。将来,会有更好的女孩子配你,值得你的一生一世。你知道的,我其实 ……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公西渊既不能说服父母接纳顾茗,也知道以顾茗的刚烈,并非委屈求全的旧式女子,为了他甘愿忍受公西夫妇的各种冷眼,他颓然垮下肩:“阿茗,不能跟你在一起,我真的很遗憾!”

顾茗眨眨眼睛:“其实,公西,也许比起稍纵即逝的爱情,友谊才能万古长青!”

公西苦笑:“你这是在安慰我?”

顾茗调侃:“不,我在安慰自己,你将来娶到的女孩子,一定特别幸福!”

比起单纯直白的章启越,公西渊显然更为成熟理智,然而正如顾茗所说,他太过理智温雅,反而不如一往直前的章启越更能打动她的心。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顾茗抚摸着腔子里这颗缓缓跳动的心,自言自语:“伙计,你老了,已经开始贪恋单纯热烈的感情了。”

她曾经对这些都嗤之以鼻,总觉得那种没头没脑的爱情尤为可笑,年轻男孩子喜欢她什么呢?姣好的容貌,还是身材谈吐?

现世的世界里,章启越要比她大两岁,在没有认识她之前,已经爱上了她的文字,以及文字背后的灵魂,还有什么能够比这个更为浪漫的?

她不去考虑现实的因素,那些都是要组成婚姻才需要考虑的东西。

已经是傍晚,街上路人行色匆匆,也许赶着回家,与某个人共享一个温馨的夜晚,也许着急赶回家辅导稚儿功课,或者家中还有需要侍奉的老人……

每个人似乎都与这个世界有关联,顾茗此刻想起来的,她与这个世界的关联,大约就是章启越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她随意瞥见马路对面一个熟悉的人影,还当自己看错了,侧头再看,果然是章启越在向她招手,见她果然发现了自己,从马路对面直冲了过来,惊的她不由尖叫:“小心车!”

他一路冲过来,好像一辆刹车失灵的汽车,直直撞上来,将她搂进怀里,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委屈,说:“我一听到你去见公西渊,我就觉得自己要疯了!”

顾茗还当是偶然撞上,没想到是他蓄意跟踪:“你从哪知道的?”

“香草啊!”章启越理直气壮:“她说你跟公西渊约了在外面咖啡馆见面,我觉得……他是不是要跟你表白?担心你被他拐跑了,心里都要烧起火来!阿茗你没答应他什么吧?”

顾茗差点给气笑了,在他的狗头上敲了一记:“你似乎忘了,当初是谁带我认识的你?”

章启越振振有词:“那是他的问题,就算当初是他带我认识的你,可是他自己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又不是我阻止他不让追你,是他自己迟迟不下手,我都替他心焦,只好亲自上场了!”

顾茗哭笑不得:“你当参加比赛呢,还亲自上场!”

他拥着顾茗往前走,一颗心终于放进了肚子里:“你没答应他就好。阿茗,答应了做我的女朋友就不能再反悔!这件事情不好反悔的!”

顾茗:“嗯。”

回去的时候,香草已经将晚饭端上了桌,见到顾茗看过来的眼神,恨不得缩到厨房去,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模样。

章启越却越看香草越顺眼,还挖墙角:“香草,要不以后你的薪水我来发?”

顾茗:“你这是在我家里安插个探子?”

章启越:“我要是不想办法安插探子,说不定哪天就你被外面的野男人拐跑了!”

顾茗忍不住一再敲他的大头:“喂,注意措词啊!什么叫野男人?”

章启越:“公西渊就是啊!”在顾茗“公西渊是君子,你如果再胡说八道就要你好看”的眼神威胁之下,他终于屈服于强权:“除了公西渊之外想要拐跑你的,都是野男人!”

顾茗:“吃饭吃饭!”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异乡人》在大剧院演出, 获得了空前好评, 很多人都为徐凤娇悲惨绝望的命运而流下了眼泪。

顾茗与章启越再次去看话剧的时候, 谈兰双在演出完毕之后, 拦住了带着鲜花前去后台慰问演员的顾茗, 略显羞涩:“先生, 有件事情想向您请教一下。”

征得顾茗同意之后, 她才讲起一件事。

原来因为话题演出,有电影公司前来挖人,而谈兰双马上要毕业了, 家里经济紧张,很希望她能出来做事贴补家用,或者找个男人嫁了, 她仍在考虑之中。

“先生, 我现在特别犹豫,要不要去电影公司做演员?”

小姑娘眼神纯净, 也许是因为饰演徐凤娇的缘故, 顾茗对她颇为爱惜。

她温声说:“电影圈子我不太熟悉, 要不要去我没办法给你中肯的意见, 但可以找人帮你咨询一下。”她的第一个电影剧本也快写完了:“下周我约了人谈剧本, 到时候你能抽空来一下吗?”

谈兰双很是忐忑:“我可以去吗?”

顾茗一笑:“当然可以, 到时候你可以跟我认识的电影圈子里的人聊一聊,慎重一点再决定。”

谈兰双满脸晕红:“先生,多谢您!”向她鞠了一躬, 才高高兴兴走了。

章启越说:“你这样帮她?”他欲言又止:“阿茗, 电影圈子很复杂,要么是家中有权有势,要么是找个有钱有势的男人靠着,在电影圈里才能不被欺负,寻常的女演员长的漂亮点的总免不了会遭受各种各样的事情困扰。”

顾茗说:“她能来问我,其实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与其让她稀里糊涂去跟电影公司签约,不如我介绍电影公司的人给她,让她多了解一些拍电影的事情,让她自己去决定。”她抬头瞧一眼章启越:“你这位富家公子哪里知道穷人家的艰难,我们来看过好几次话剧,你有没有注意到她的衣着……其实很简朴。这样的女孩子家里其实早早就盼着她能赚钱,以减轻家里的经济压力。”

章启越在大衣下面牵住了她的手:“你想帮她,我也托人照看着她点,如果她真要去拍电影,尽量别让人欺负了她。”

“谢谢你!”顾茗复又高兴起来:“其实也有电影公司找到黄主编,想要拍我的《异乡人》,说不定就是找谈兰双的这一家,到时候咱们可以去探班。”

两个人从大剧院出来,沿着街道慢慢的走,旁边有卖糖炒栗子的,章启越买了一包递给她。

顾茗抱在手里,两只手暖呼呼的,鼻端是栗子甜香的味道,恰如此刻的美好。

章启越难得的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走着,快要到顾茗家时,他终于道:“阿茗,北平政府设定了航校,父亲一直想让我跟着大哥二哥学做生意,可是我对生意不感兴趣,我想去读航校。”

顾茗大为惊讶:“以前没听你提起过啊。”

两个人谈恋爱,都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章启越极少提起家里的事情,而顾茗对顾家更是绝口不提,不问过去,不计将来的在一起,却也有别样的浪漫。

章启越似乎很是纠结矛盾:“阿茗,没有认识你之前,如果听到航校招生,我多半可以毫无牵挂的去报名,但是认识你之后,我就……舍不得了。”他苦笑:“你会不会笑我没出息,太过儿女情长了?”

一霎那顾茗想了很多,然而章启越是个纯粹热烈的人,他追求顾茗如此,也许追求理想亦如此。

顾茗忍笑:“启越,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温柔乡是英雄冢,自从跟你谈恋爱之后,我写稿的效率直线降低,早晨起来就在想,今天启越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吃完中饭还会想,启越今天会带我去哪里玩……事业都快停滞不前了!”

章启越不可置信:“阿茗,你自比英雄?”

顾茗大笑起来:“难道不行吗?”

“行行行!”他在这一方面总不与她争执:“那我就是温柔乡了?”

“对的呀。”

章启越还是发愁:“我既想去读航校,将来开飞机,又想与你朝朝暮暮在一起,阿茗你说,我到底要不要去?”

顾茗:“我还没机会参观过航校呢,启越你总得给我这个机会吧?”

章启越激动起来,握紧了她的手:“阿茗,我将来……不止让你有机会参观航校,还带你上天!”

顾茗想起后世那句“你咋不上天呢”,禁不住笑起来:“好,我等你。”

******

等到找上门来要拍《异乡人》的电影公司负责人与顾茗面谈的时候,顾茗便约定了时间地点,就在大剧院旁边的咖啡馆里,并且带上了谈兰双。

谈兰双很是紧张,一遍遍问顾茗:“先生,我有哪里不妥当吗?”

顾茗安慰她:“不,很得体,不要紧张,跟着我过去就好,如果不知道说什么,就礼貌的笑笑。”

电影公司的负责人是个中年男子,穿着西装,既不胖也不油腻,居然还有几分儒雅,很有中年男子的魅力,谈吐之间很是稳重。

黄铎作陪,介绍他们认识,顾茗带着谈兰双一起落座。

电影公司负责人姓季,倒是很有诚意拍《异乡人》,并且没想到顾茗来的时候竟然连话剧演员都带过来了,便视为她也有意合作,双方谈的很是愉快,初步达成了口头约定,剧本也由顾茗来写,只等商定详细条款便可以签合同了。

季新源离开之后,顾茗问谈兰双:“这个是不是找过你的电影公司的人?”

谈兰双面现踌躇之色:“先生……并不是这位季先生找的我。”

她以前从来没跟电影公司的人接触过,有人贸然找到大剧院来,对于正在发愁毕业之后去向的谈兰双来说,几乎是喜从天降。

然而见过了季新源之后,她就知道两者之间的差距了。

找她的那名电影公司的男人油头粉面,一边邀请她去做女演员,一边用眼神不住打量她,总让她有点不舒服,所以她才会再三犹豫,然而这位季先生虽然也对她表示了欣赏之意,但是却从头至尾都没有用那种轻佻的眼神打量她,表现的很是尊重。

两者相比,她更愿意相信后者是靠谱的电影公司负责人。

“先生,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顾茗本着帮人帮到底的态度,很怕这位年轻的小姑娘走错了路,再次叮嘱她:“过几日我交稿子,还有一家电影公司负责人,到时候你也来见见,多见几位总没坏处。”

此后她果然说到做到,带着谈兰双见过了另外一家电影公司的负责人,对方见到容城公子带着个小姑娘,听说又是演话剧的,夸奖谈兰双有前途,并且表示了欢迎之意。

谈兰双兴奋的两颊通红,离开之时朝她再次鞠躬:“先生,我妈知道肯定会高兴死的。她就盼着我能出人头地。”

顾茗也只能帮她到这一步了,等到她跟季新源签合同的时候,听说谈兰双已经签约了他家公司,成了一名演员,准备等《异乡人》的话剧演完之后,就正式去拍电影。

“谈兰双是个单纯的姑娘,季老板一定要对她多加照顾啊,可别欺负人家小姑娘。”

每个人的路都由自己选择,谈兰双想要走这条路,顾茗也没必要拦着,但是她想起悲惨的徐凤娇,总是对谈兰双心怀悯意,谁都不容易。

章启越正忙着跟家里做最后的抗争,章父不同意他前往北平去读航校,认为家里的生意也需要人手打理,但他的态度非常坚决。

章父实在不明白:“你为何执意要去读航校?”

章启越家中原是香山华侨,举家在国外做生意,十几年前才回国,先是在香江创办了永辉公司,十年前回沪上创办了永辉百货,他小时候还在国外生活过。

“父亲,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章启越似陷入了回忆:“有一年,你与二叔还有几位朋友在澳洲家中客厅聊天,还读一封手抄信,我当时认的字不多,悄悄站在客厅门口听你们聊天,说到孙先生,说他号召华侨与国内青年学习航空,还致书海外华侨,强调飞机为近世军事运用之最大利器,筹款兴办航空。那时候……其实我并不太明白你们聊天的内容,但我一直记得你们振奋的神情。”

章泉:“……那么久的事情,你还记得?”

章启越的神情认真起来:“当然记得,因为印象之中,那天父亲的表情太过奇怪,后来我偷偷把那封手抄信藏起来了,等我再长大一点,回国之后才渐渐明白那封信的内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章泉。

隔着十几年的岁月风尘,章泉翻开这封泛黄的手抄信,这封并不是孙先生亲笔,而是有朋友辗转抄写散播,然后来到了章泉手上。

那天晚上大家都谈的太过兴奋,总以为在黑暗之中看到了微渺的星火,总是令人振奋,等送走了客人,他再回客厅想要重读一遍,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封信了。

章泉从来也没想过,有一天这微渺的星火会成为一颗种子,深深扎根于儿子的胸膛,成为他的理想。

他终于被儿子说服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章启越是个认真的人, 他要离开沪上前往北平, 临行的前几日除了在家收拾东西, 剩下的时间都同顾茗腻在一起。

为此他组局请了一帮朋友来玩, 有钱秀玲尚吉香吴桐等人, 还有他的表哥郑海生。

当他牵着顾茗的手出现的时候, 在场众人都惊呆了。

郑海生先是醒悟过来, 接着狂拍桌子,恨不得昭告天下:“启越,你好样的!”

其余人都反应了过来, 都为他们鼓掌。

钱秀玲:“真没想到先生真的答应跟章启越在一起了。”

尚吉香:“他们俩站一起,看起来还挺般配。”

男的高大俊朗,女的纤秀聪慧, 一对璧人。

当晚一帮人喝了不少的酒, 章启越搂着顾茗与朋友们道别的时候,已经有了六七分酒意, 而顾茗大约也只比他清醒一点点。

他们来的时候, 是章启越开着汽车, 这时候已经是深夜, 街上行人稀少, 他坐上驾驶位的时候, 顾茗还有几分担心:“启越,你晕不晕?要不咱们坐黄包车回去吧?车留着明天来开?”

章启越揉一把脸:“放心!大不了我开慢点。”

他开着车沿着马路慢慢走,大约走了二十多分钟, 两边都是黑黢黢的弄堂, 大多数人都陷入了梦乡。

忽然从右手边的弄堂里冲出来一个人,一头撞上了汽车前面的挡风玻璃,汽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得亏章启越本来就开的慢,才能及时刹车。

借着路灯昏暗的光,车里的两个人同时看到趴在挡风玻璃上的面容。

章启越:“这不是上次来请你的那个掏枪的家伙吗?”

顾茗还不知道两人中间有这一过节:“他对你掏枪了?”

救还是不救?

两个人交换个询问的眼神,听到弄堂深处响起一串凌乱的脚步声,章启越推开车门,顾茗紧跟着下车,迅速把已经昏迷的冯瞿塞进后车座,这时候也顾不得醉意了,一踩油门急驶而去,听到身后跑出弄堂的人四下张望,大呼小叫的声音。

紧跟着,也许是判定冯瞿是被汽车接应走了,有人对着他们的汽车开枪,索性他们反应够快,已经离的好远,很快就驶离了射程之外。

章启越车上拉着个血人,也不知道他被谁人追杀,医院暂时不敢去,思来想去,他把人拉去了永安酒店,从酒店工人平时采购的后门将人扶了进去,直接带去了他的房间。

永安百货不止常驻百货业,还涉足酒店餐饮领域。

章启越有时候喝醉了不想回家,便直接住进永安酒店,这里有他的房间。

冯瞿已经半昏迷,似乎还有点意识,大约他以为自己被人挟持,上楼的时候不是很配合,顾茗只得小声安抚他:“少帅,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微微掀开眼皮,然后牢牢握住了顾茗的手,这才停止了挣扎。

他被扶进卧室躺下来,章启越低头察看他的伤势,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说:“糟糕!他的伤口要找大夫及时收拾,好像还有弹片在身体里,明天就晚了。”

冯瞿还牢牢握着顾茗的手,她想要抽开,但对方似乎一经察觉她的意图,不知不觉间便开始用力。

章启越去衣柜里脱下扶他之时染上的带血外套,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脚步匆匆:“阿茗,你先在这里照看着他,我去请大夫!”

他走到房门口,顾茗担心的喊了一声:“启越——”

章启越回头朝她安抚的笑笑:“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他从卧室出去了,客厅传来关门声,床头灯只能照亮小小的一块地方,顾茗心里着急的厉害,酒意早就被枪声吓退,枯坐在床头的沙发上发呆,视线不由自主就转到了冯瞿的脸上。

很是奇怪,两个人同床共枕也有大半年,分开之后许久不见,她竟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记忆里的样子有点模糊,也许是刻意的想要忘记,打量他的样子,倒好像在打量一个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

冯瞿远在容城,也不知道没事儿跑沪上来做什么,还挨了枪子儿,如果不是今晚她跟章启越恰巧路过,说不定他早就被人给带走了。

半个小时之后,床上的人从半昏迷中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到床头的人,还有刹那犹疑,当自己做梦:“阿茗?”自己出声才彻底清醒了过来。

“少帅既然醒过来了,可以松开我的手了吧?”她抬起他紧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示意给他看。

冯瞿慢慢松开,还有点搞不清眼前的状况:“我……这是在哪儿?”人很虚弱,但好歹算是清醒过来了。

顾茗从水壶里接了半杯水喂他喝了:“你在安全的地方,启越去帮你请大夫了,你再忍忍,等处理完伤口,休息好了再联系你的手下。”

冯瞿很是诧异:“上次在你家见到的那小子?”

顾茗:“是的。”

冯瞿受了伤,脑子运转缓慢,足足过了快一分钟,他才想起来,从弄堂里跑出来的时候,他是撞上一辆汽车的。

顾茗大半夜身上还有酒气,跟一个年轻男子在外面闲逛,说不定是从哪个歌舞厅出来。

“你跟那小子是什么关系?”

顾茗目光直视着他:“哦,你是说启越?他是我的男朋友。”她口气平淡,就好像在说天气之类极为平常的话。

冯瞿震惊之极,要挣扎着起来:“情人关系?”

顾茗没有反对:“按你的理解,算是吧。少帅要做什么?”

冯瞿想起上一次见面,他被那小子几句蠢话给吓跑了,现在想起来有点可笑:“你……你就被他的那些不过脑子的蠢话给迷惑了?”

女人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东西,居然会信那种鬼话!

顾茗笑意温柔,眉眼之间顾盼神飞,似乎光是提起那小子,就足以让她心情愉悦:“对啊,不过脑子才少了计量与思虑,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傻气的话,怎么会不相信呢?”

她摁着冯瞿躺回去,替他盖上了被子:“少帅还是养养神吧,就不必替我操心了。启越一会儿就回来了。”

冯瞿躺了回去,起先还有力气注视着她,可是随着身上越来越冷,渐渐又昏睡了过去。

章启越是一个多小时之后才回来的,他进门之后,直奔了过来:“阿茗你没事吧?有没有害怕?”

顾茗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你路上没遇上什么人吧?我很担心你!”

两个人见到对方都安然无恙,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这才有暇招呼大夫来替冯瞿检查伤口。

章启越请来的是一位德国医生,对方与章家交好多年,听说是枪伤,还带了简单的手术器械。

冯瞿全身的衣服都被扒下来检查伤口,顾茗去外面客厅坐着,听里面德国医生跟章启越小声交谈,然后替冯瞿处理身上的枪伤。

又过了一个小时,终于处理完毕。

章启越出来送德国医生回去,留顾茗照顾冯瞿,防止他高烧。

如是折腾了一夜,顾茗与章启越都困意沉沉,万幸处理的及时,冯瞿只发了低烧,并没有烧到不醒人事的地步,天亮之后他就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间卧房很大,除了床头有一组单人沙发,靠窗的地方还有一组双人沙发,以及圆形茶几。

双人沙发面向窗外,从沙发靠背看过去,能看到两颗相依相偎的脑袋。

冯瞿捂着伤口轻轻起身,光着脚下了地,发现身上处理的干干净净,穿着陌生男人的睡衣。地板上都铺着手工羊绒地毯,他赤脚走在上面,听不到一点声音。

他绕过双人沙发靠背,这才看清楚全貌。

沙发上,高大的男人将女人揽在怀里,而女人枕在他肩窝处,两个人紧紧相偎依,一床毯子正将两个人严严实实盖起来,瞧不见毯子下面两人的情状,但相必也是非常刺目的。

冯瞿轻轻坐到了与双人沙发形成直角的单人沙发上,注视着睡梦之中的男女,或者在他们沉睡之际,只要两颗子弹,就能结束眼前刺眼的一幕,可是不知道为何,他竟然完全没有这样的冲动。

他自小众星捧月,信奉的是暴力法则,就连冯伯祥也灌输给他的是暴力法则,乱世之中胜者为王,手握枪杆子比腹中一堆大道理可有用的多。

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渐渐开始去思考,也不知道是不是顾茗的原因。

她此刻就香甜的偎依在别的男人怀里安睡,面容甜美舒心,皮肤隐隐生辉,而男人牢牢怀抱着她,似乎舍不得放手。

无论是谁来看,见到这样的一对情侣,都不能否认他们相爱。

冯瞿从心底里不想承认这样的事情发生,然而此刻就发生在他的眼前——顾茗爱上了别的男人。

从此之后,她的忧喜爱乐,都不再与他有关。

两个人,终究成了陌路。

他捂着伤口,总觉得伤口的痛意正在加剧,越来越痛,宛如心口开了一刀,再也不能忽视这痛意。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章启越先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便与冯瞿打了个对眼。

单人沙发上坐着的男人神色不大好, 血色褪尽, 满目苍惶, 不过是眨眼功夫, 已经镇定如常了。

顾茗还睡着, 他不敢挪动, 生怕惊醒了她,只用口型问他:“冯少帅感觉如何了?”

冯瞿言简义赅:“还好,多谢相救!”

两个人四只眼默默相对, 意外的冷场了。

还是顾茗醒过来之后,打破了这一室寂静。

她数小时同一个姿势,脖子有点酸痛, 睁开眼睛揉脖子, 仰头正对上章启越青青的胡茬,手指在他的下巴上摸了一下, 小声笑起来:“启越, 原来你没刮胡子是这副样子。”

坐正了扭脖子, 扭到一半僵住了——斜对面沙发上坐着的是什么鬼?

她还当自己幻视, 扭头往床上瞧了一眼, 越过沙发靠背, 能够看到大床上空无一人,被子堆着,果然是冯瞿。

“少帅无大碍了?”

惊讶也只是一瞬间, 她很快就调整了表情, 仿若寻常。

冯瞿原本想要联络唐平,但不知怎的,竟然改了主意,捂着伤处:“伤的很重,大约还得休养一段日子。”

顾茗:“……”

章启越:“要不要我联系冯少帅身边的亲卫?”

冯瞿:“我身边的亲卫里出现了叛徒,在我伤好之前,还是暂时不要。不知道能不能借这里养伤?”

顾茗大为诧异:“真没想到少帅也有众叛亲离的一天。”听起来很是幸灾乐祸。

冯瞿现在的心态很平和,听到她的话也不恼,反而笑的有几分无奈:“也许是不得人心的事儿做多了吧。”

顾茗:“……”这还是狂妄自大的冯少帅吗?

冯瞿打定了主意要留下来养伤,顾茗也不能开口赶人,章启越虽然对他观感不好,可是他天性善良,更不好把一个受了枪伤的病人赶到大街上去,只能任由他留下来了。

他打电话叫厨房送吃食过来,等德国医生早晨来再检查冯瞿的伤势,留了药离开之后,他才拉起女朋友:“阿茗,我带你去下面餐厅吃早饭,然后送你回家好好休息。”

顾茗被章启越拉着要离开,冯瞿在后面喊:“喂,你们都走了,谁来照顾我?”

章启越笑道:“等回头送我奶娘过来照顾你,她照顾病人的经验丰富,一定可以照顾好冯少帅的。我还有事要做,阿茗哪里会照顾病人?她那一双手还要留着写文章呢。”

顾茗笑起来:“启越,你真了解我!”

章启越揽着她的肩膀,两个人向冯瞿道别,关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彻底的安静了下来,吃过早饭又喝了药,他一个枪伤患者原本就应该好好休息养伤,但冯瞿却睡不着,躺在大床上瞪着天花板发呆。

他从小时间就被冯伯祥安排的满满的,极少有亲昵的机会,在军中哪怕负了伤,只要包扎好伤口,还有一堆军务等着他处理,说是铁打的也不为过,但今日手边既无军务,也无人来聒噪,这间房的隔音做的不错,也或者是位置比较特殊,安静的落针可闻。

房间越是安静,就越是容易胡思乱想。

一直等到快中午的时候,房门终于响了起来,冯瞿伸长了脖子去看,还以为顾茗会出现在卧室门口,哪知道出现在卧房门口的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妇人,皮肤被晒成了棕色,穿着佣人的青布褂子黑裤子,方口布鞋,头发要脑后挽成个纂儿,用个宽宽的银簪子别着。

他内心失望不已,也不太愿意搭理这名胖妇人。

胖妇人倒是不太会瞧人脸色,手里还提着饭盒,将饭盒打开,鸡汤的味道扑鼻而来。

她将饭菜摆在床头的小几上,问他:“冯先生,要不要我来喂?”

冯瞿听到这话,内心气的吐血,面上淡淡的:“不必。”

胖妇人很是热情,并不知道自己那句话有多伤冯少帅的自尊,还一径说:“受伤了就要好好养着,您是不知道,我家阿越少爷小时候就是我一口一口喂大的,他小时候吃我的奶,再大一点吃蛋羹米糊,不好生吃饭,我天天追着他喂饭,也不知道跑破了几双鞋!”

妇人笑起来很是夸张,仿佛也知道自己的话过于夸张,还要为章启越描补几句:“现在的阿越少爷倒是越来越懂事了,书读的好,性格又好,对我也好。他说让我来好好侍候冯先生,说冯先生愿意住到几时就住到几时,伤好为止,先生别担心,章家自己的酒店,不收住宿费的。”

冯瞿心里就更气了。

——章启越救了他,还要支使一个胖佣人来赶他?

他家中资财万贯,整个容城都是冯家的,外加玉城发现的金矿,难道还会亏了章家的房钱?

以他往日行事风格,听到这些充满挑衅的话必定负气离开,是万万不会受一个胖佣人的絮叨的,更何况这位胖佣人话里话外的夸章启越,更让人难以忍受。

但今日不知为何,肚里气的冒火,面上竟然还客客气气的,装听不懂:“替我多谢启越少爷,那我就却之不恭了,等伤好了再一并言谢。”

胖佣人面有愁容:“冯先生若是想住到伤好之后再去谢阿越少爷,恐怕就见不到他人了。”

冯瞿觉得奇怪:“他不是在沪上吗?还能去哪?”

胖佣人很惆怅:“阿越少爷要去北平读航校,一时半会恐怕回不来了。”

冯瞿沉默了。

他手底下多少兵,再混帐也晓得这些人扛枪跟着他吃饭,一场战争下来很多人就永远的留在了阵地上。

假如章启越是个纨绔少爷,只知一味享乐,不知时局动荡,满脑子情情爱爱,那他还真有些瞧不起这位富家少爷,但对方要去北平读航校,他就轻视不起来了。

容城大力发展经济,自然也想购进飞机,但培养一个优秀的飞行员也不容易。

胖佣人见他不说话,更惆怅了:“冯先生跟我家阿越少爷是朋友,能不能劝劝他?出门千好万好,哪里比得上在家里啊。沪上的学校不少,哪个学校都可以读,为何非要去北平读航校?老爷头发都快愁白了,还是劝不动他。听说他们今天中午还要在楼下餐厅吃饭。”

冯瞿接过胖佣人递过来的鸡汤,喝一口下去,鲜的舌头都要掉化掉了,似乎里面还加了菌类,又喝了一口,他才说:“这事儿恐怕我劝说无用,你家阿越少爷既然执意要去读航校,那他主意早定,不是别人轻易劝几句就改主意的。”

胖佣人:“冯先生说的有道理,我家阿越少爷自小就有大主意。”

她站在一旁絮絮叨叨,一时里夸章启越小时候有多聪慧,一时又夸他长大之后有多懂事体贴人,千般的好说不尽,倒真是找到了个好听众。

冯瞿被她强行灌了一耳朵章启越的好,只觉得昏昏沉沉跟念经似的直让人犯困,不由就打了个哈欠。

胖佣人见他犯困,便退了出来,关上了卧房的门。

****************

顾茗回家之后饱饱睡了一觉,洗了个澡披散着头发,等着头发干,章启越就已经过来了。

他提着甜点递给她:“先垫垫肚子,一会带你去吃好吃的。”

顾茗三两口把甜点吃了,再喝一杯红茶解腻,双目放光:“什么好吃的?”

章启越推她进卧室:“打扮的漂亮一点,今天带你去见一个人。”

顾茗:“见谁?”

“保密!”

他的一句保密逼着顾茗特意打扮了一番,不过她衣橱里的旗袍颜色都比较淡雅,外面加一件薄呢大衣,头发散下来,倒是难得的描眉画唇,整个人顿时感觉就不一样了。

平日素颜习惯的人,若是乍然间打扮起来,不但瞧着分外精神,熟悉的人还有种惊艳的感觉。

章启越拉着她的手看个不停,不住夸赞:“阿茗,你怎么样都漂亮,稍微打扮一点就漂亮的跟仙女儿似的。”

顾茗摸摸他英俊的脸蛋:“我知道你嘴巴甜,启越,我就喜欢你嘴巴甜!”

章启越失笑:“我哪里是嘴巴甜,明明说的是心里话!”

她美滋滋摸摸自己的脸:“心里话说的这么甜,我今天都不必吃糖了。你老实交待,今天带我去见的人是不是特别重要?”

章启越认真起来:“当然重要啊,带你去见我父亲好不好?”

顾茗的笑脸垮了下来:“启越,不要吓唬我好不好?!”两个人谈恋爱,用得着见家长吗?

章启越很认真:“没有吓唬你,我父亲也不凶,我向你保证,他一点都不凶!他很好奇我喜欢的女孩子是什么样儿的,我答应了带你去见他。等我离开沪上,万一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事情,可以直接找我父亲,不然我总是不放心!”

“阿茗,答应我好不好?我怕自己离开你,照顾不到你!让我父亲照顾我,我总算能安心一些!”

顾茗愁眉苦脸,一脸惊吓:“不不!我能自己照顾自己,见你父亲太可怕了,你父亲不凶,可是我凶啊!再说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她咬死了不同意!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冯瞿昏昏沉沉睡到下午, 从衣柜里拉出衬衫长裤套起来, 再套件大长大衣, 戴一顶帽子, 压低了帽檐, 出了卧房才发现胖佣人在外面客厅守着。

“先生要出门?”

冯瞿:“……”章启越这是在他身边放了座门神吗?

胖佣人絮絮叨叨:“先生伤势很重, 需要静养, 怎可以出门?”

冯瞿:“……”

胖佣人嘴巴不停,说的冯瞿头疼,到底他这些年少帅不是白当的, 冷下脸来说一句:“有事儿须出去。”还有意无意撩了下风衣,顺便亮出了腰间的枪,胖佣人才住了嘴。

冯瞿耳边清静了, 忍着伤处的巨痛出门, 在外面找了个咖啡馆,借了电话一用, 往约定的联络地点打个电话过去, 接电话的是唐平, 听到他的声音激动的站了起来, 差点哭出声来:“少帅, 您在哪儿?可急死属下了!”

他此次前来沪上, 乃是接到线报,为着一名军械师而来,带着两名护卫按照地址摸上门去, 谁知道却中了埋伏, 两名护卫护着他撤退已经牺牲。

本来是秘密行动,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唐平等一众护卫还在国际饭店待命,哪知道事出突然,他一夜未归,且半夜还有人闯进国际饭店,差点将唐平等人堵在602。

亏得冯瞿一向为人谨慎,在外围布防用心,才及时通知唐平等人撤退及时。

他在沪上还建有几个秘密联络点,用的都是自己的心腹,连冯伯祥都不知道,更何况是别人,才有唐平在联系点苦候之事。

冯瞿将昨晚发生之事讲了一遍:“父亲身边恐怕有奸细,要么此次的线报是假的,那名军械师根本就没有出现,要么……便是我此行走漏了风声,无论哪种,都是想置我于死地,你带人重新去查那名军械师,并且向容城传信,就说……就说我重伤失踪,不知生死。”

唐平听的惊心动魄,也知道冯伯祥对大儿子的看重,假传消息将来可不得被冯大帅给扒了皮:“少帅,属下一定去查此事少帅遇袭事件,只是……真的要告诉大帅吗?”

冯瞿:“你派个可靠的人跑一趟容城,要显的惊惶失措,并且让父亲保密,对身边的人也要有防备之心。”

容城筹建军工厂乃是秘事,知道的高层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而且无论是选址还是寻访人才都是秘密进行。指望中央调配军火那就是笑话,不过是蚊子腿上二两肉,有总比没有的强,各地军政府都在自救,要么筹建军工厂,要么就跟外国人做生意。

但这些年外国人也学聪明了,将军火价格抬的极高,与各地军政府都有生意往来,赚的是盆满钵满。

唐平得了命令,当天就派一名叫向志福的护卫前往容城跑一趟,他带人亲自去查军械师之事。

他倒是想劝冯瞿回来,没想到冯瞿根本不想现身:“我现在很是安全,不现身最好,不然将来若是让父亲知道了,你可是要吃不着兜着走。做戏做全套,总要让许多人都知道我失踪了,才能引鱼上钩。”

唐平哪里说得动冯瞿,自来就是听命于他的。

冯瞿安排完了这些事体,出了咖啡馆坐了黄包车回永安酒店,到了楼下餐厅才觉得肚子饿,便直接闪身进了餐厅。

他如今身陷危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吃饭便专往隐蔽处坐,到得角落一处位子坐下,中间隔着几盆绿植,侍者过来点菜,他点了清淡的汤饭,喝一口热水,便听到隔壁的声音。

那是章启越的声音,错不了。

他说:“父亲,这位就是我的女朋友,顾茗。”

顾茗:“章伯父好!”

冯瞿脑袋都炸了,不由自主就往绿植那边瞧过去,恨不得扒开绿植的叶子瞧个清楚。

原来那胖佣人说的一点不差,章启越今日要带顾茗来见父亲,不过听声音似乎只带了父亲,并没有带母亲过来。

章泉生意做多了,眼神毒辣,心里多少想法面上浑然不见,亲切笑笑:“顾小姐不必客气,如果不是阿越此次要去北平航校读书,恐怕我都没机会见到顾小姐。”

顾茗心头打鼓,暗自揣测他这句话的意思,到底是调侃还是别的意图?

章启越很少在一件事情上与顾茗有不同的意见,并且坚持自己的想法不动摇。

也许是两个人很少触及现实,那些生活之中枝枝蔓蔓的微小的快乐都是情侣之间的小乐趣,都处于享受的状态。

但唯独在见他父亲一事上坚持己见,不肯退步,难得显露也固执的一面,逼的顾茗实在没了法子:“见过了你父亲,要是有什么事儿,你可别后悔!”

章启越:“……要是不去我才后悔呢,万一将来你在沪上被人欺负都无人照顾,我远在北平,不知道多心焦,怎么能够专心学习飞行?”

他拳拳之意,顾茗简直推拒不得,到底还是随他来了。

她此刻面对章泉的话,微微一笑:“章伯父说笑了。”

章泉原本还怕儿子迷恋上欢场女子,他在外做生意不知道经见过多少,许多富家子弟最怕被这类女人勾引,最后败坏了祖业,自己也堕落下去,整日往赌场里去吆五喝六,烟馆里去吞云吐雾,生怕天性纯善的章启越误入泥障。

但见到顾茗的第一眼,心里便暗自下了定论,眼前的女子漂亮是漂亮,但更为难得的是身上落落大方的气质,绝非欢场女子所有,反倒是有股书卷气,便好奇道:“敢问顾小姐可是在哪所学校教书?或者……还未毕业?”看着年纪倒还小。

顾茗最怕人家盘问她家世背景,不过职业倒不在其例。

“我已经毕业了,在报纸上写写文章度日,或者……给电影公司写写剧本。”

章泉眼里露出赞赏之意:“原来顾小姐竟是位作家,失敬失敬。”

再问起她在哪家报纸写文章,章启越嫌他啰嗦,直接报了笔名:“阿茗的笔名是容城公子,不知道父亲听过没有?”

章泉:“……”

这个名字他还真听过,听说是很火的一名女作家,章家虽然不是书商,但各处生意场上的应酬总也能遇上做这方面的朋友,大家言谈之间便会提起现在畅销书作家,容城公子便在其列。

有了章启越这紧紧回护的姿态,外加顾茗的谈吐气度,章泉竟是不再过问她的出身来历,想来能够读书读到写文章出书,家境必然也在富裕之列。

一顿饭吃的很是融洽。

顾茗是个风趣开朗的性子,没有被追究身份来历,且章泉言谈之间很是豁达通透,她便不再拘谨,与他言谈之间便放开许多,还问及海外许多风俗民情,及国内的民生。

章泉主做百货业,民生与生意休戚相关,这方面最是有研究,而顾茗以一名作家的身份也关注着民生百态,且她写小说为着素材也肯走街串巷,碰上章泉这样的百事通更是如获至宝,竟然相谈甚欢,等侍者撤上桌上碗碟餐具,竟然从包里拿出素材本来要记,直看呆了章泉。

章启越忍俊不禁:“父亲别见怪,阿茗便是有这点子痴气,她自己要写文章,但对于自己未知之事又不会轻易下笔,先前为了写小说还打扮个小丫头模样去往各弄堂里找老阿嬷聊些陈年旧事,今日见到父亲这样见识广博的,可不得多多请教一二?”

他难得还有拍自己父亲马屁的时候,引的章泉抚须笑起来:“真没想到容城公子竟是这样的人物。”暗想这顿饭吃的值,不但见识到了畅销书作家容城公子的真容,还见到了拍马屁的儿子,当真意外之极。

隔着一排绿植,冯瞿听到隔壁餐桌上热火朝天的聊天,只觉桌上饭菜难吃的紧,也不知道是他受伤没胃口,还是别人的热闹恰反衬出了他的冷清。

他听到顾茗妙语如珠,章泉笑容慈爱,章启越那小子没头没脑得意的样子,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又想回房去歇着,又怕漏听了这三人谈天内容,当真进退不得。

隔壁聊天迟迟不散,他这边饭菜早都没有一丝儿热呼气儿了,他忽然生起气来,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他这里生死一线,却在此为着不相干的事情呆坐着,岂不可笑?

招手让侍者过来结帐,他捂着伤处回房去了,才进房门便被胖佣人一顿数落,端着水跟药送到了眼前,还有厨房送来的鸡汤跟晚饭。

冯瞿安静吃了药,又喝了一碗鸡汤,回卧房躺倒,原本以为一定是一场好睡,哪知道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总能涌上章启越那张傻笑的脸,反倒是越躺越清醒,恨不得爬起来直奔楼下餐厅,将那一场见面会给搅局了事。

世上之事,大约如此,得到的时候不懂得珍惜,失去了才知道其可贵之处。

他又恨恨的想:这个女人绝情之极,明明知道他身负重伤,却还跟章启越去见家长,对他当真是一丝儿情意也无,他又何必牵肠挂肚的想她?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冒出来,他便呆住了……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早已经忘不掉她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见过了章泉, 回去的路上, 顾茗罕见的沉默了。

她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 况且今日在餐桌之上妙语如珠, 连章泉识人无数, 也颇为喜欢她。章启越的目光今日就未曾离开过她的脸孔, 满心满怀都溢满了对她的爱, 胸臆中充斥着无数想要赞美的话,以及离别的惆思,想要一诉衷肠。

两个人牵着手, 也不要坐车,沿着沪上的街道缓缓而行,两旁是熟悉的风景, 晚归的人们, 路过司德来公园,顾茗说:“进去走走吧。”

章启越也有满腹的话要说, 又见顾茗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 于是并肩走进公园, 一路走了许久, 避过游园的人, 沿着一条小径往前走, 章启越思虑良久,终于忍不住道歉:“对不起阿茗,我今天不应该强迫你与我父亲见面, 但请你原谅我, 不能照顾你已经令我很难过。”

到了此时此刻,顾茗挣开了他的手,终于说:“我本来以为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算是自己的事情,能不能走到最后,谁也说不准,有些事情便不必跟你交待。不过今天见过了章伯父之后,我改了主意,觉得有必要你坦白一件事情。”

章启越惊恐起来:“阿茗,你不会订婚了吧?或者……结婚了?告诉我他是谁,我去与他谈!”

实在是她的神情太过郑重,不由自主便让他心里发慌,往最糟糕的地方去想。

顾茗:“启越,你对我认识多少呢?有时候我自己也觉得迷茫的很,好像在做梦一样。”

章启越听她这些话觉得不详,生怕她说出什么要分手之类的话,想要去拉她的手,却被她躲过了,不由自就就喊了一声:“阿茗——”

顾茗静静看着他,眸子里是说不出的忧伤:“启越,我从来也没告诉过你我家里的事情。”

章启越心有点谎,她孑然一身在沪上生活,也不见父母亲人,兄弟姐妹,无论是逃婚还是与家中决裂,或者别的什么缘故,她如今的态度倒好像是要分手。

“阿茗,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容城公子,至于别的事情,你如果想说,我洗耳恭听,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都不要紧。那些都是无关紧要的。”

顾茗却不想再瞒下去了:“我家在容城,母亲早逝,父亲在政府做个小官,一心想要往上爬。后来还娶了个继母,还有了别的孩子,我当然……是最多余的那一个。”

章启越一脸心疼。

“这个故事太耳熟,是不是?很多市井故事里的继母都是刻薄狠毒的,我继母也不能出列,对我当然也是各种克扣,对她的儿女很是疼爱。我从小就酷爱读书,不过继母并不情愿我读书,还好我父亲脑子还算清楚,知道女儿多读点书才能卖个好价钱,而且我成绩还很不错,他还没糊涂到让我做个大字不识的文盲。”

顾茗自嘲一笑:“启越你不必如此,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呢,严格说起来简直再普通不过。我在女子师范学堂快毕业的最后一年,我父亲想要升官,于是……软硬兼施,将我送去给权贵做姨太太。后来我讨权贵欢心,说服他供我继续读书,中间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终于光明正大的离开他,然后来沪上生活,不过我身无长物,只能卖文为生,这才有了容城公子。你看是不是很大众?”

她笑的云淡风轻,就好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甚至也不去看章启越的脸色,讲完之后转身:“启越,那个权贵你也认识,就是冯瞿,容城少帅。”

“我们分手吧。”

她头也不回往前走去,一如当初头也不回的离开容城,前往沪上。

人在红尘里打滚,难免沾上泥泞,可是能怎么办呢?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哭诉命运的不公?还是面无表情拍拍身上的泥土,大步向前?

顾茗选择后者。

她步履平稳,腰背笔直,亭亭如松,有一种说不出的坚韧的力量,好像能背负起这世上所有的恶名,却唯独不敢回头去看一眼满脸苍白的章启越。

也只有这时候,她心里隐隐生疼,才能知道自己多么愚蠢自私,不应该轻易答应跟章启越在一起。

忽听得身后脚步声响,皮鞋敲击着路边地砖的声音就好像敲击在她的心上,他很快追了上来,几乎是扑过来的架势,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不,阿茗,我们不要分开!”

顾茗被他从身后抱的几乎要喘不过气,她有很多扎心的话可以与章启越割裂感情,可是都舍不得。

假如冯瞿有一颗钢铁铸就的心,那么章启越的心就是水晶做就,晶莹纯粹,最禁不起语言的伤害。

顾茗不舍不忍。

“启越,你冷静点!”

他的脑袋就埋在她后颈处,听声音几乎呜咽:“阿茗,我从来也不知道你受过这么大的伤害,对不起!你今天肯定心里很不安是不是?我以后再也不逼你,可是我不同意分手,无论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说多难听的话我都不会跟你分开。”

湿意透过她后颈的衣裳,很快就落在了皮肤上,顾茗诧异:这个傻子,他竟哭了吗?

她很是无奈:“启越,你又不是小孩子,成年人分手都要维持风度的。”

章启越有生以来第一次爆了粗口:“去他娘的风度!你都要跟我分手了,我为什么还要讲风度?”简直是个无赖的小孩子搂紧了她不撒手:“他是不是欺负你了?对你很不好?”

顾茗还没明白,想要扯开他的手,可他今天牢牢从后面抱紧了她,似乎没有松手的打算,力气大到惊人,与平日的怀抱全然不同:“你说谁?”

他发起狠来:“这个混蛋!早知道就应该让死在马路边上!救他干嘛?你别走,我现在就去揍他给你出气!”

顾茗虽然内心很是伤感萧瑟,但仍是被他的孩子气给惹的差点笑出声——这就是冯瞿与章启越的区别。

冯瞿手上染血无数,他居高临下,从来不拿人命当回事儿,所以才能心无顾虑的开枪杀人,包括原书之中他认为背叛他的顾千金,但章启越天性善良,最恶毒的想法大约还是“视而不救让他死在马路上”的咒骂,以及“去揍他出气”,根本就没想过趁着冯瞿落单直接弄死他。

“启越——”

章启越紧紧搂着她:“那你答应我,不要跟我分手好不好?”紧接着他说:“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有一天我家里人知道你做过姨太太,要遭受他们的轻视,对不对?”

她那样高傲的女子,文笔一贯犀利冷静,面对社会痼疾犹如医者手中握着的手术刀,毫不犹豫剜血割脓,不怕恶臭扑鼻,可是面对自身的境遇,依然露出少见的软弱。

顾茗:“我不在意无关紧要的人对我的看法,可是……”章启越把她介绍给家里人的做法还是吓到了她。

“我不想有一天我的历史会成为你我争吵与矛盾的源头,你家里人拿来攻击我的武器。启越,我再刀枪不入,也没有唾面自干的能力。更不想你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段感情以美好开始,在没有交恶之前分开,给彼此在人生中都留一段美好的回忆,难道不好吗?”

章启越松开了死死揽在她腰间的手,就在顾茗以为他要彻底放手的时候,他扶着她的肩膀将人转了回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使得顾茗一抬头就能瞧见他微红的眼眶,以及愤懑的表情,他显然激动到了极致,几乎都有些口不择言了:“阿茗,你跟我在一起,难道就为了人生之中留一段美好的回忆?我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们。我不知道什么叫配不配,人间贫富有阶级,地位身份有阶级,才智贤愚有阶级,难道心灵也有阶级吗你被逼做过别人的姨太太,你的心灵就被玷污了吗?你就不是你了吗?你就低人一等了吗?[注1]”

顾茗对门第阶级从来不在意,也并不在意世人眼中的自己如何,可是她与章启越的开始太美好了,这样简单纯粹的男人她自从踏入社会之后就再也没有遇见过,这样简单纯粹爱着她的男人,她也没有遇见过。

在污淖算计里太久,有时候看自己都是可厌的,更何况身边权衡利弊得失,事事计较的男人,谁也不愿意付出真心,也怕真心被别人慢待,身体在长夜里相拥取暖,心却在万里之遥孤独徘徊。

谁会去关注你的灵魂呢?

凭着文字里的只言片语,蛛丝马迹深深的爱上你,义无反顾?

“谁说我低人一等了?”顾茗低低的笑:“别人怎么样我并不在乎,可是启越……你真的是这样想?”

章启越大松了一口气,神色复转郑重:“你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也不在乎。阿茗,我认识你的时候,爱上你的时候,就是现在的你,与过去的你没有关系,不是谁家不得自由的姨太太,而是名满沪上的容城公子!过去的事情你身不由己,可是现在你是自由的!”

他把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悄悄说:“真后悔没有早一点认识你,那样我就可以带你远走高飞,让你不必受人欺凌!”

爱一个人,连同他未曾参与的过去都会心疼到无以复加!

顾茗彻底被他说服了,两个人言归于好,手牵手在公园里散步,互相讲些过去的事情。

章启越小时候在国外生活,稍长一点还在香江生活过几年,才来到沪上,讲起小时候的趣事有一箩筐,而顾茗所知的顾千金的旧事极少,真要讲也只有在学校跟管美筠的一些小事情,别的似乎也没什么可讲的,大部分情况下便听章启越讲。

章启越想想也觉得心疼——她生母早逝,从小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大约童年跟少年时期也都过的很痛苦,好不容易长大了,又被亲爹送去做人姨太太,无论如何都不是什么愉快的值得回忆的事情,真正快乐的也许还是在学校的短暂时光,所以才略微讲一点学校的生活。

他握着她的一只手,另外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爱怜的用面颊蹭蹭她的面颊——今天之前她是才华横溢的容城公子,让他时时仰慕的女子;可是今天之后,她是他心里孤苦无依的小女人,他要用肩膀替她遮风挡雨,呵护她,疼她,爱她。

原本是坦陈旧事,可是顾茗无形之中却改变了她在章启越心里的形象,让他从心底里疼惜她,想要呵护她,这却是始料未及的,也是她并不知道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无论多少的难舍难分, 都到了离别的日子。

离开之前, 章启越带着顾茗前去探望冯瞿。

他以前不知道两人关系, 只觉得冯瞿对顾茗心怀企图, 但现在知道了两人曾经有过的关系, 便说:“我要找他谈一谈。”

顾茗:“……”她实在想象不出来他要跟冯瞿谈的内容。

“要不我陪你去?”

章启越在她颊上偷亲了一口, 笑她:“你是担心我呢, 还是担心他?”

当然不过是玩笑话,冯瞿重伤倒卧路旁,顾茗从头至尾都不曾露出一点张惶失措的表情, 也并不牵肠挂肚,想来他待顾茗必然很坏,让她一点情分都没有。

顾茗瞪他:“你猜。”

章启越又烦恼起来:“阿茗, 我一面感谢他对你不好, 让你伤透了心,才能对我敞开心胸;一面又心疼你受到的委屈, 恨死了他, 恨不得揍他一顿, 我是不是很矛盾?”

顾茗摸摸他的狗头:“胡思乱想!你感激谁都不应该感激他!我能跟你在一起, 不是被谁伤透了心, 而是被你的诚挚与爱所感动;至于你想揍他, 我其实并不反对,就怕你吃亏。你也知道的,他可是战场上练出来的, 不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实在是……”两者在武力差距上很大,冯瞿还有枪。

章启越从来不是争强好胜的人,况且听到“灭自己威风”,被顾茗归类为“自己人”,早都高兴的咧开了嘴巴,露出一口白牙,模样简直带了点傻气。

“对,我是自己人!”

顾茗不由自主就笑起来:“傻子!”扭头去看旁边,就是不肯再与章启越这傻子直视——两个人相对傻笑,可不像两个傻子吗?

一个傻子就够了,她还是……尽量保持冷静理智吧!

两人相偕是永安酒店,才进了套房客厅,胖佣人就迎了上来一顿抱怨,恨不得拿出以往数落章启越的劲头数落冯瞿,可惜其人有枪,憋的她这两日难受,总算是找到了可以告状的人,自然要将冯瞿的不法之事全部告之。

章启越涵养极好,被个啰嗦的佣人絮叨,他也微笑倾听,直到十五分钟之后,她言语渐稀,才说:“葛妈,要不你去厨房煲点汤来,我跟冯先生有话要谈。”

葛妈还当自己的告状很有效果,心满意足要离开,到了门口回头一笑:“阿越少爷,你的女朋友好漂亮!”

她出去之后,章启越笑的极为高兴:“葛妈眼神不错,她夸你好漂亮呢!”

卧房的门从里面拉开,冯瞿穿着睡衣站在门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扫过,漠然走了出来:“有事?”

章启越:“冯少帅伤势如何了?可有联系上你的属下?”

他一上来便是赶客的姿势,冯瞿却似乎听不出这言外之意,捂着伤处慢慢坐下来,又招呼两人:“二位坐。”浑似他是这间套房的主人。

章启越拉了顾茗一起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依旧坐的极近,还是牵着手的模样,恩爱之极,完全不避嫌。

冯瞿觉得刺目,有些恶质的说:“我暂时还不能离开此地,不知道章少爷肯不肯收留我在这里养伤?如果不能,那我也只能求顾小姐收留了,好歹……我也曾收留过顾小姐大半年。”

他原以为这话说出来,以章启越这副少爷派头,必定会跳起来质问两人的关系,或者对两人过去的事情质询,然而对面的年轻人不但没有松开顾茗的手,相反还担忧的侧头看了她一眼,似乎生怕她听到这话伤心难过,发现她只是沉默注视着他,才大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冯瞿很诧异。

章启越一经确认顾茗并没有被这句话伤到,便直视着他,很是笃定的说:“冯少帅,我想一个男人如果稍有胸襟,是不会拿一个女人的过去来为难她吧?何况那并不是她自愿的!”

冯瞿轻笑:“听起来,章少爷似乎知道些什么?”

他能知道什么呢?

或者此刻心中已经在怀疑他与顾茗的关系?

章启越是个直白到可爱的人,跟冯瞿这种在军政府跟一干官僚绕弯子打嘴仗斗心眼的人完全不同,他直接了当的说:“我什么都知道,阿茗的父亲为了自己当官,把她送给你做姨太太,不过后来你们分手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何况以冯少帅的为人,想来也从来没有觉得阿茗有多重要吧?”如果重要,又怎么会轻言分开?

冯瞿的脸色难看起来:“你怎么会觉得……不重要?”

章启越笑起来:“因为我爱阿茗如珍宝,无论她在冯少帅眼中是怎样的人,但在我心中却是无价之宝!就算是死……我也不会松开她的手!无论冯少帅觉得她重不重要,都无关紧要。如果一个男人想要获得一个女子的钟情,不是因为自己深爱着她,也同时让女子爱上了自己,而是想要通过权势压迫而得到了她,那真的是太让人瞧不起了!”

冯瞿额头的青筋跳了几下,被他极力控制住了,他冷笑着结束了这场谈话:“谈什么可笑的爱情?你也太小看我了!况且多少女人前赴后继,不过是我弃如蔽履的一个女人,章少爷又何必带到我眼前来示威呢?”

上次见面,他几乎恨不得三顾茅庐请顾茗前往容城大学教书,这次见面救了他的命,他竟然还恶语相向,人品之恶劣让章启越都不由侧目。

他侧头笑起来:“阿茗,我终于知道你为何没有爱上冯瞿了!”

顾茗无语:“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两个人似乎都对冯瞿话中那句“我弃如蔽履的一个女人”充耳不闻,或者听到了他们也不在乎,他们互相注视的目光里只有对方,根本容不下第三个人。

章启越:“因为我比他要好太多啊,他这么恶劣的人,你怎么可能爱上他?!”

顾茗实在忍不住喷笑,轻触了下他的脸颊:“启越,你真可爱!咱们走吧,我想跟你两个人在一起。”

冯瞿气的肺子都快要炸开了,再想不到他扔过去的石头在对方看来还抵不上一片雪花的重量,他们这完全是在嘲弄他。

房门打开,章启越牵着顾茗的手到门口,最后说:“冯少帅尽可以住到伤愈再离开,葛妈会照顾你的。不过希望你永远记得自己今天说过的话,将来无论何时,不会以权势压人,来逼迫阿茗!”

冯瞿:“滚!”

两个人没有再多做停留,房门关上之前,听到顾茗的轻笑声,似乎在说:“启越,你可把他气的不轻……”似乎是幸灾乐祸的口吻。

冯瞿恨不得把这小子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砸掉。

他一肚子燥火,伤口恢复的速度却仍是惊人,德国大夫来过好几次替他换药,等到最后一次来换药的时候,检查完了伤口便说:“先生,你可以出门走动了,只要近期不要用大力,不要再崩裂伤口,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德国医生走了之后,葛妈端了鸡汤馄饨回来侍候他吃,还拿手绢擦眼角,与他唠叨:“我家可怜的太太哟,阿越少爷去北平之后,她最近心情真是太糟糕了,我今天回去她还掉眼泪呢,再哭下去可不得伤了眼睛?”

这是老佣人近期头一次提起章启越,自从那天他们两人来过之后便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章少爷已经去北平了?”

葛妈露出哀戚的神色长吁短叹:“可不是嘛,走了好些日子了,上次来过酒店的第二天就走了。那么漂亮的女朋友都撇下了,真是年轻人……”

冯瞿神色复杂起来,不知道章启越离开之时,顾茗有没有伤心流泪。

不过那个绝情的女人在离开他的时候可是很坚决,头也不回的走了。

尽管对顾茗一肚子不满,还有些恨的牙根痒痒,冯瞿能走动之后还是不由自主去她住的地方,傍晚站在她家门口往里张望,看到夜暮四合,她房间的灯亮了起来,听到小丫头的声音:“顾小姐吃饭了——”

她轻快的声音响起来:“来了来了,写完这一段就来。”

片刻之后,她站了起来,窗帘上映照出她的身影,她伸了个懒腰,抻着脖子做了几个怪模怪样的动作,然后消失不见了。

冯瞿惆然若失,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才离开。

他寻了一家咖啡馆联系唐平,电话那头的人也不知道守了多久,听到他打过来的电话几乎要热泪盈眶:“少帅,您总算出现了,再不出现容城就要天翻地覆了!大帅知道您失踪之后大怒,派了不少人来泸上找您,还开始在军政府内部自查。不过那位军械师的地址没错,提供情报的人已经失踪了,但之前那位军械师确实是住在那儿,不过提前半个月搬家了。”

冯瞿:“务必要找到他,不管他在谁手中。”人才难得,军械师更是筹建军工厂的关键人物。

唐平很是忧心他的伤势:“少帅,属下……能来看看你吗?或者留下来近身保护您?”

冯瞿还是不肯回去:“有人已经生出了想要我死的念头,我可不能坐以待毙,要想办法找到背后主谋。再拖一段时间,父亲总有应对的,说不定他会对外公布我的死讯。”

唐平愣住了:“大帅会公布少帅的死讯?”

冯伯祥英明一世,怎么能糊涂至此:“少帅,不会的!大帅怎么可能随意公布呢?”

冯瞿在电话这头笑起来:“唐平,你太不了解我父帅了。”

他挂了电话,又回到了那冷凄凄的永安酒店,章启越留下的佣人实在唠叨,如果是他以往的脾气,早就赶人了,但现在他很怕房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似乎寂静有一种吞噬人心的力量,在寂静里呆久了就好像陷入了与世隔绝的洞中,心慌不已。

冯瞿失踪一个月之后,冯伯祥对外公布了冯瞿的死讯。

容城军政府差点乱了套,内定的继承人身亡,大家都被蒙在鼓里。

柳厚朴第一时间前去安慰冯伯祥:“大帅,我送走音书的时候,也觉得心都被人给生生剜走了!少帅……您要节哀顺变!”

冯伯祥眼眶深陷,眼睑下是深黑的青印子,也不知道几日几夜没睡了,花白的胡茬根根直立,往日梳理的整整齐齐的头发此刻也有些凌乱,厚实的大手轻拍了下他的手背,声音嘶哑:“这个孽障!”往日他对长子寄于厚望,很是倚重他,没想到人去了反而骂起来。

柳厚朴陪着他,未几,得到消息的儿子们以及属下全都来了。

冯晨完全不相信:“大哥怎么可能出事?他身手那么好,身边还带着一堆护卫。”

冯晟也难得的表现出了兄弟情,半跪在坐在沙发上的冯伯祥面前,双手搭在他的膝盖上,说:“父亲节哀!大哥去了我们兄弟们都伤心,他是顶梁柱,我们兄弟不才,往后会好好孝顺父亲,替父亲分担责任!”还数落冯晨:“二哥这又是何必?父亲公布的消息难道还有错?大哥身手再好……也不是刀枪不入。”

他低下头,冯伯祥只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瞧不清楚他的面容是否悲戚。

冯晨可听不进去他的话:“冯晟,你别红口白牙咒大哥!大哥上战场多少次都安然回来了,这次一定也能逢迎化吉。”他迅速跟冯伯祥请命:“父亲,请给我几个人,我要去沪上找大哥!”

冯伯祥:“……”

冯晨在寻找冯瞿一事上,显出了跟他想要学医相同的执拗,磨着冯伯祥非要给他一队人马前往沪上寻人。

在此之前,冯伯祥早就已经暗中派人寻找过了,只不过一直没有找到冯瞿而已。

不过冯晨与冯瞿走的近,特别是近几个月他从南京回来之后,冯伯祥心想:也许这小子知道些什么。

他显出被次子逼迫的无可奈何的模样,派了自己的一队亲卫,还特意叮嘱:“如果找到了你大哥的尸身就带回来,如果找不到就算了。枪杀他的人既然连他跟身边的护卫全都弄死了,捎把手处理尸体也不奇怪。”

柳厚朴似乎显出一丝希翼:“大帅,说不定少帅还活着……被谁救了呢?”

冯伯祥连外在形象都不顾忌了,整个人显也一种苍老与颓废:“……消息确实,阿瞿已经遇难了。”

冯晟就跪在他脚下,安慰他:“父亲,节哀!”

冯晨带着一队亲卫火速赶往沪上与唐平汇合,询问当晚情况。

唐平的谎言早就说的溜顺,经过这些日子的不断重复,更是找不到破绽,况且这段时间他没日没夜到处撒网,形容枯槁,好像军政府监狱里捞出来的一样,别提多狼狈了。

事实俱在,死不见尸,冯晨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他亲自带着人在事发地点又搜了一遍。

改天清晨,他敲响了顾茗家的大门。

唐平在他身后苦口婆心的劝他:“二公子,不要打扰顾小姐了,她还不知道少帅的事情。”

冯晨有种奇异的直觉:“说不定大哥受伤之后,来找顾先生呢。”

顾茗打开门,揉了一把因为赶往而凌乱的头发,无奈叹气:“看来我需要再搬一次家,免得大清早就被打扰。”

冯晨朝里张望:“顾先生,打搅了,我可以进去吗?”

顾茗朝后让让,等他们二人踏进客厅,坐在沙发上之后,她打个哈欠也坐下了:“两位找我有事?”

冯晨:“顾先生,你最近见过我大哥没有?”

顾茗哑然——难道冯瞿在永安酒店的消息没有对外公布?

她镇定反问:“你大哥来沪上了?”

冯晨从她的脸上猜不出什么,只能再下狠药:“顾先生真的没见过我大哥?我大哥他出事了!”

顾茗依旧很镇定:“哦。”

冯晨急了:“顾先生,你真的没见过我大哥吗?如果见过他,麻烦告诉我!或者我大哥受伤之后,向你求助过?”

顾茗心道:当初救他可真是瞎猫逮着死耗子,完全是赶巧了。如果有可能,她其实一点也不想见到冯瞿。

不过冯晨急成这样,她也只能说:“你大哥早就跟我老死不相往来了,二公子别着急,祸害遗千年,你大哥没那么容易出事的。”

冯晨跟唐平从顾家出来之后,唐平便说:“我早说过顾小姐肯定不知道,二公子大清早去打扰她,也太冒昧了!”

冯晨若有所思:“唐平,你不觉得很奇怪吗?顾先生话里话外笃定我大哥没事,听到我大哥出事她第一时间难道不是惊讶吗?然后再追问经过,至少也要表现出一点好奇的样子吧?可是她连问都没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作为冯瞿的贴身副官,唐平对冯顾两人的恩怨情史简直有着非同一般的了解:“也许……顾小姐对少帅半点也不关心,不好奇呢?”

站在顾茗的立场,唐平很能理解她——好不容易摆脱了,谁还愿意再跳进冯瞿这个大坑啊?

看看跟少帅沾边的女人,非死即疯,柳音书跟尹真珠可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聪慧如顾茗,逃都来不及。

冯晨却说:“唐平,女人不是应该对跟自己发生过关系的男人还保有一定的好奇心吗?就算是顾先生恨我哥,听到他出事,难道不应该追问几句吗?她太漠不关心,反而好像知道我哥在哪似的。”

唐平:“我实在找不出顾小姐追问少帅下落的理由。”

******

顾茗打发走了冯唐二人,听到外面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催促香草:“赶紧去看看,有没有启越的信。”

章启越离开之时,顾茗并没有出现在送行的队伍之中,与章泉见面已经是意外,她暂时还不想见章家的其余人等。

两个人前一天凌晨才分手,紧紧相拥难舍难分,互相约好了等他在航校安顿好之后就寄信过来,章启越还是不满足:“阿茗,要是能把你装在口袋里,我一定带你走。”

甜言蜜语说了一箩筐。

两个人坐在汽车后座,章启越搂着她,她就坐在章启越的怀里,仰起头去吻他:“如果有可能,我会去航校看你的。”

章启越惊喜万分:“你一定要尽快来看我!”

汽车就停在她家门口,两个人相拥仿佛还是昨日,一转眼他就已经离开沪上好些日子了,再也不曾带着早餐清早出现,一脸阳光的敲响她的房门。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顾茗接的电影剧本写完交稿之后, 已经是章启越在航校安顿下来, 进入紧张的训练之后的两个月。

章启越来信很勤, 通常三四天就会寄一封信, 也不管有没有收到顾茗的信。

他信中说航校课程紧张, 请来的美国教官很是严厉, 除了文化课, 体能训练也非常辛苦,但顾茗在回信中开玩笑:“……从你来信的频率很难看出来课程紧张。”

冯晨与唐平找过冯瞿之后,顾茗便将此事丢之脑后。

冯瞿有没有与手底下人联络, 或者有没有养好伤,离开永安酒店,她都不在意。

她交稿之后, 钱秀玲跟尚吉香来找她, 拖着她去参加吴桐的送别会。

顾茗很是奇怪:“吴桐不是在教书吗?他去哪?”

提起此事,钱秀玲就无可奈何:“那个呆子!你是不知道, 他家里境况也不错, 偏偏热爱教书, 有个大学同学请他去玉城教书, 他去了一趟, 居然同意了!”

顾茗:“他不是在女子学校教的好好的吗?”

提起此事, 钱秀玲更是憋不住了:“他在学校宣扬新思想,有些女学生回家跟父母争执起来,对他很是推崇, 惹怒了守旧的家长, 说他教坏女学生,跑纠集了十几名家长去学校大闹,学校为了息事宁人,就……”

顾茗骇然:“这些家长有病啊?”

吴桐一心专注教育事业,尤其认为女子积弱,更应接受好的教育,对待他那帮学生们可谓是尽心尽力。

“可不是?!”尚吉香也是愤愤不平:“有些家长养孩子就跟养奴隶似的,恨不得孩子对他们千依百顺,一个反口不打。但凡孩子有了自己的思想,都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最好变成牵线木偶才好呢。”

顾茗心中恻然,有点后悔当初吴桐请求她多少次,终究不曾去女子学校给那些小姑娘们讲课。

她始终认为做老师为人师表是一件郑重的事情,不比现在写几篇文章博得一点虚名,被人称作先生,混混日子也就罢了,真要站在讲台上,肚里没有真学问,那就是误人子弟了。

“那……要不要准备临别礼物啊”

钱秀玲跟尚吉香面面相觑,有些迟疑:“……要的吧?”

章启越已经离开沪上,今天组局的是郑海生,他们这帮富家子弟送别吴桐,准备在歌舞厅大醉一场,谁会想到临别礼物?

顾茗有点讪讪的:“我的提议是不是有点荒唐?”

“不不,是我们想的不够周到。”

因为顾茗的提议,聚会的地址临时从歌舞厅换到了玉山馆,大家边吃苏帮菜边听评弹,顺便聊一聊临别礼物。

吴桐对郑海生此次的安排还是很满意,再三向他道谢:“我都要离开沪上了,真是多谢你们大发善心,没有去什么歌舞厅,连好好坐下来说句话也不行。”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端上来,大家都没有动筷子,郑海生笑道:“你不必向我感谢,此事还是阿茗的提议,她问及大家准备的离别礼物,我想送礼不过投其所好,索性在饭桌上问问你,想要什么离别礼物?”

吴桐双目放光,完全是磨刀霍霍的架势:“你可不是玩笑话?当真?”

郑海生摸摸新剃的鬓角,心生不妙:“总觉得……你会提特别不要脸的要求!”

吴桐大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你家是做纺织业的,况且郑公子财大气粗,我们新学校百废待兴,郑公子不考虑向我们学校捐一批校服吗?”

郑海生:“……吴桐你不做生意真的可惜了!”

“这临别礼物你到底送还是不送啊?玉城穷的叮当响,曹大傻子恨不得挖地三尺,学校的教育又不能不推行,军政府拨款有限,我们做老师的也要积极筹措啊。”

顾茗心里冒出个念头——难道冯瞿已经回到玉城去了?

吴桐指着在座诸人开始毫不客气的讨要临别礼物,她很快便把这点念头抛诸脑后。

轮到她的时候,她两手一摊:“别看我!我就是个穷光蛋!在座都是公子小姐,我可是靠卖字儿为生的。”

众人哄笑起来。

吴桐向她鞠躬作揖:“先生!顾先生!我好多次请求你去学校给孩子们讲课,你都不同意。玉城不比沪上,那里的百姓穷巴巴的,都盼着能有先生教自家的孩子,根本不会追究学校里教些什么,能不能请顾先生有暇移驾玉城,偶尔给孩子们讲讲课?”

又来了!

顾茗对他的锲而不舍实在推拒不了,只能说:“这事儿真不行,我跟玉城军政府那位有点旧怨,恐怕不太方便。”

“哪位?”吴桐兴致勃勃:“冯少帅?”

顾茗无奈点头。

吴桐不知就里:“阿茗你就骗人吧!我去了玉城才知道,上次在新式书场里请宋先生的那位就是容城少帅,他现在主掌玉城军政府,明明客客气气请你的,为了拒绝我特意编排冯少帅的不是,阿茗你太让我失望了!”

顾茗:“……”

上次冯瞿在新式书场堵宋阅的时候,这帮人刚好赶上了,亲眼所见他对顾茗礼遇有加,大家一时都注视着顾茗,希望她能给出更满意的理由拒绝。

顾茗别无他法:“偶尔……偶尔演讲一堂课,大概也行。”

她的回答不够确定,吴桐向她不住作揖:“顾先生!这可是你说的啊!等我那边安排好了,就给你发电报。你可不兴出尔反尔!在座诸位都是见证!”

顾茗被他整的都没脾气了,特别后悔:“早知道今日我提什么临别礼物啊!”完全是自己挖坑给自己跳。

她回去向章启越写信报备:“吴桐小儿,当着众人的面力逼我去学校演讲,万般无奈之下应了他。此人执着于教育,已疯魔……”

一封信写完,末尾又添了一句:“若论美色,他不及阿越远矣,卿不必忧心我会被他迷惑……”这句完全是玩笑话,章启越曾经有言,吴桐醉翁之意不在酒,以教学为名,行接近顾茗之实。

但吴桐其人,板板正正,有君子风度,连一个逾矩的眼神都不曾有,一心扑在教育上,她疑心这是章启越的小人之心,取笑了他好几次疑邻盗斧。

自章启越离开,似乎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外面路上行人已经穿起了毛领大衣,卖白薯的已经穿起了夹袄,两双冻的红通通的。

顾茗走到附近的邮局去寄信,出来的时候买了个烤白薯握着暖手,迎面被个小孩子撞过来,差点摔倒在地,被人从后面扶了一把,她转头去道谢,才发现竟然是许久未见的谢余。

谢余如今的穿戴完全不同往日,透着逼人的富贵气,戴着礼帽,穿着绸面长袍马褂,马褂肩领上还镶着毛边,玉石纽扣上系着怀表链子,还拄着根文明棍,皮鞋擦的锃亮。

“谢余?”

太过惊讶,顾茗完全是直呼其名。

他身后跟着四名戴着帽子的黑衣人,不是以前的跟班,其中一人喝斥:“大胆!敢直呼谢爷名讳?”

谢余面色沉下来:“多嘴!这是我的……朋友!”

那人忙道歉:“对不起小姐!”

顾茗脑子里顿时冒出原书里的情节,面上却笑的很是喜悦:“士别三士,当刮目相看啊!谢爷。”

原书里的谢余贩卖军火烟土,终成一代枭雄。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谢余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这几个月跟船出海, 贩卖军火烟土, 为的就是在青帮立足, 让人称一声“谢爷”, 可这些人里不包括顾茗。

“阿茗, 你我不必如此, 还是叫我阿余。”

顾茗笑嘻嘻拒绝:“我觉得还是谢爷比较顺口。”

谢余以往对她几乎算得上千依百顺, 有时候甚至都可以称得上卑微,可是唯独在这件事情上他坚决反对:“不行,别人叫我谢爷不算什么, 你叫我听着别扭!”

他身后跟着的黑衣人见识过他眼都不眨将人套了麻袋丢进黄浦江的狠辣无情,从来也不知道他还有如此温情的一面,悄悄交换个眼神, 总算是开了窍, 有致一同的退后了好几步,留出安全距离, 既能保护他, 也不致于能听到他们的聊天内容。

谢余如今已经是沪上青帮龙头裴世恩的左膀右臂, 不但参于帮内最赚钱的生意, 还带着人跟洪门火拼过好几回, 抢了洪门好几个码头跟地盘, 很得帮内上下敬服。

顾茗虽然不知道他的血雨腥风路,却猜得出来必然不是平顺路,况且这么个狠角色她可不想为敌。

她从善如流:“阿余, 你这是发达了还念旧, 难得啊。”

谢余心道:我就算是忘了谁也忘不掉你啊!

不过吹着冷风站在大马路上谈这些话实在不相宜,他招招手,后面的保镖小跑着过来,听他吩咐:“去把车开过来。”

顾茗站在汽车前面,心里在猜测果然也只有烟土与军火才是暴利,能令谢余暴富,面上却装的毫不知情:“阿余,你做什么生意这么赚钱?这才多久居然都已经有小汽车了。”

谢余在外沾了满手血腥,可是站在她面前却依旧能想起过去她教他识字念书的情景,这身披挂是去见洪门的人,站在她面前却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他做的那些事儿讲出来都怕污了顾茗的耳朵,一边拉开车门请她上车,一面委婉解释:“我这是帮着裴爷管些生意上的事情,汽车也是裴爷的,暂时借我用用。”

掩耳盗铃的事情,顾茗也做了不止一桩,她做出欣喜模样坐上车:“那可真要恭喜你了,总算是熬出头了。”

谢余吩咐司机去玉山馆,含笑看着她:“托你的福。”

顾茗失笑:“阿余,你有今日的生活,跟我可没有干系,全都是自己努力的结果。”

谢余不同她争执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许久未见他心里藏了一肚子的话想说与她听,倒好似茶壶里煮饺子,只能问些她的近况。

诸如“文章写的可还顺利?有没有回过容城探望家人?最近忙是不忙?”之类,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顾茗便略讲了讲自己近况,很快到了玉山馆,伙计引了楼上雅间坐下,沏茶点单,十分殷勤。

谢余点了几个招牌菜,打发走了伙计,才说:“刚才你出来的方向是邮局?大冷的天出来寄信,很要紧么?”

顾茗一口热茶直入肺腑,总算是暖和过来了:“是啊,很要紧的人。”

谢余无端觉得紧张,声音竟还很是平静,便如闲话家常一般:“什么人能让阿茗大冷天往外跑?”

“你一直都不见影子,我还没机会告诉你,我交了个男朋友,他去北平读书了。”顾茗状似无意,笑的一脸甜蜜:“阿余,你要恭喜我啊!”

谢余似乎听到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了自己面上的表情不致崩裂,声音不致失常,只是很轻很轻:“他是谁?”

——哪个混帐小子敢截了他的人?!

顾茗似乎一派天真,根本不曾察觉他的失态:“你要是认识他,也会很喜欢他的。阿余,他是个傻子,特别喜欢我的文章,几乎能倒背如流,在一次朋友的聚会上认识之后,就死命来追求我,我觉得他人挺好的,简单直白,不像冯瞿似的肚里拐了十八道弯,还瞧不起我。”

谢余想起很久之前,他来沪上没多久,救了顾茗的那一次,向她表白被拒,两个人在亭子间里说过的话,又妒又怒:“可是……可是你明明跟我说……”他终于想起她那句原话了。

——如果有一天,她想要跟谁在一起,也是堂堂正正在一起。

他颓然垂下头:“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意……说到底,你还是嫌弃我读书少”

顾茗觉得有必要解释清楚:“阿余,这跟读书少没关系。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当初我教你读书识字,接济你,那时候你四处碰壁,别人稍有善意,便如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你心里想要跟我在一起,只是一种执念,因为缺爱而想要紧紧抓住给了你关怀的人,这跟男女之间的感情无关!”

谢余猛的抬头,眸中满是痛苦之色:“阿茗,不是这样的,我心里牵念你,时常梦到你……我急于赚很多钱,就是想要把你娶回家,让你过上舒舒服服的生活,让你再也不要受委屈!”

“阿余,你所知道的只是那个曾经教过你读书识字的顾茗,只是觉得我是一个善良的人而已,可是你根本不了解我,也不知道……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样好……”

顾千金善良懦弱,可是顾茗不同。

她自己世故虚伪,心硬如铁,无论是冯瞿还是谢余都是满腹算计,唯独纯粹热烈的章启越极为难得,才能如暖阳映照心扉。

有理想有报负,也有一腔真诚与热血,很多年以前她曾经也是这样,可是早被社会机器给碾压成了碎片,拼拼凑凑出一个毫无节操的自己,所以才会贪恋章启越的好,舍不得放手。

谢余并不认同她的话:“阿茗,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顾茗似乎对自己很是厌弃:“阿余,你是知道我的经历的,我……我只想过简简单单的日子,写写文章。”

那一刻,谢余禁不住的心疼。

那天的饭到底没有吃成,两个人都没有心情吃饭,谢余忙着悼念他的爱情,对顾茗的男朋友追问不休,很想知道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顾茗深知青帮之威,顾忌着章启越的安全,并没有透露他的行踪。

谢余那天亲自开车送顾茗回去,哪怕是最愤怒的时候,他都不舍得对她下手,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一定是外面的野小子拐骗了他家单纯的阿茗!

他送顾茗到家门口,亲眼看着她进去之后,开车回谢公馆,吩咐手下去查顾茗的男友。

*****

顾茗自以为解决了一桩心头大事,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开始构思她的第二本白话小说,顺便还应谈兰双之约,前往片场探班。

季新源买了她的《异乡人》电影版权,女主角依旧是演过话剧的谈兰双,别的角色另选演员,剧本到位之后很快便筹备开拍。

顾茗坐着黄包车去片场的时候,并不知道身后有人跟着,她踏进片场便受到了谈兰双与季新源的双重欢迎。

剧本是她亲自操刀,季新源一人身兼多职,不但是公司法人,制片人,还是电影导演,见到她尤其热情:“顾先生来的正好,有些场景不好拍,需要改动改动,不如今天留下来等拍完之后我们再商量商量?”

天气极冷,大家都穿上了大衣,而女主角徐凤娇还穿着夏日的校服走在放学的路上,谈兰双居然没有冷的哆嗦,顾茗实在佩服她,演员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的。

“季老板,我今天就是来探班的,你这是抓白工。”顾茗很是抗议:“我就不相信你手底下没有别人来修改?”

季新源透着一股中正平和的坚持:“我固然可以让别人来修,可是有些小细节也许别有深意呢?旁人修改往往没有你那么有意思。”

顾茗:“……”又不是语文阅读题,还非要把情节掰开揉碎了细细推敲。

其实作者写的时候,哪有那么多言外之意?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冯晨带着一队人马去沪上的时候急吼吼, 回来的时候去趁着夜色进城, 蔫头耷拉, 犹如败军之将。跟着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唐平等人, 亲自前往督军府请罪。

冯晟收到消息, 冷笑不已:“这个蠢货!自以为攀上了冯瞿就万事无忧了, 没想到冯瞿是个短命鬼!”

他军校毕业回来, 原本是想在容城军中担任要职,哪知道冯伯祥极为注重嫡庶,竟不肯让他有实权, 如果不是柳厚朴从中斡旋,还不知道要把他丢到哪个犄角旮旯晾着。

冯晨此行所带的人都是冯伯祥的心腹,其中不乏高大英挺的年轻人, 但约莫士气大受影响, 全都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弯腰塌肩摸黑进了督军府。

门口站岗的进去通报, 由冯晨带着, 也无人阻拦他。

冯晨似乎很是伤心, 站在大帅书房门口拍门的时候都有气无力, 乏马败将, 连声音都是哑的:“父亲, 我回来了。”

书房里传出冯伯祥苍老的声音:“进来——”

他先进去,掩上房门,也不知道父子俩在书房里说了些什么, 外面巡夜的守卫们听到书房里摔了茶盏, 瓷器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很是清晰,大帅似乎十分愤怒:“不见!”

冯晨似乎在苦苦哀求大帅,而大帅并不领情,越加的愤怒了,书房里传来他的高声怒斥……最后两人达成了和解,书房门再次推开,冯瞿的几名护卫垂头进去了……

次日,冯伯祥宣布一个消息,要为冯瞿举行葬礼。

冯晟欣喜若狂,当着冯伯祥的面还不能表露出喜悦之情,只是嘴角的弧度早就出卖了他。

柳厚朴则再三安慰冯伯祥:“说不定阿瞿还活着呢?大帅不如再派人去仔细找找?”

冯伯祥似乎一夜没睡,厚重的眼袋下垂,花白的头发也有些乱,眼底全是红血丝:“……早点办了也好稳定人心。”

督军府办丧事,督军府全面戒严,军政府各级官员都来参加葬礼,尹真珠听说冯瞿葬身沪上,差点疯了。

这段时间她被关在家里,还是偶尔听家里的佣人们议论才知道的。

她跟尹仲秋大吵大闹,要去参加冯瞿的葬礼,气的尹仲秋破口大骂:“冯瞿死了不是正好?你又不是他什么人,参加什么葬礼?”

尹真珠几乎崩溃,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来:“如果不是你拆散了我们,我跟阿瞿早结婚了!”

尹仲秋现在听到冯瞿的名字就烦躁,如果不是他的缘故,尹汤联姻,尹氏在北平中央政府的根系会扎的越来越深。

父女俩一场大闹,尹仲秋下令将尹真珠关起来,引的家里其余几房姨太太探头探脑偷看。

曾经最得尹仲秋喜欢的长女如今已经沦为笑话。

***********

容城少帅沪上遇刺身故,督军府办丧事,乃是一大新闻,各家报馆都派了记者前往。然而当天,剧情翻转,冯瞿不但死而复生,还抓了一批人。

容城军政府也并非铁板一块,此次冯瞿遇刺让冯氏父子感受到了危机,趁势清洗了一批官员,还捎带了一个不相干的顾宝彬。

顾宝彬接到上峰令傻眼了——费尽心机的钻营,到头来居然是一场空。

柳厚朴倒是屹立不倒,但他手底下一名营长却失踪了,也有人举报他出营放松,三天之后在城外的荡子里找到了尸体,血肉模糊,佩枪也不见了,还是身上的军装证明了他的身人他人她,旁边还有一名死去多时的妓子……

警察局长郭敬仪亲自来向他禀报此事:“据调查,当天罗营长跟人在妓院里为着女人大打出手……后来有人看到他带着妓子走了……后来就没人再见到过他……”

柳厚朴素来行事谨慎:“跟罗营长打架的是什么人?”

郭敬仪有问必答,态度很是恭敬:“外地坐船来的客商,听起来好像是……粤东话,被罗营长打了之后就坐船走了,听说临走之时还站在码头上骂骂咧咧,说再也不来容城了。”他揣度着柳厚朴的神色小心翼翼的说:“约莫是找不到了。”

容城临海,每日来往客商不知凡几,有往内陆去的,也有借道走水路的,通常没出人命大案,警察局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此事涉及军中,郭敬仪处理起来难免小心翼翼。

柳厚朴再问几句,又以调查为名叫了罗营长身边的勤务兵过来问话,听说近来罗营长心情似乎极度不好,时常休息不好,偶尔还喝酒,那个妓子是他在城里的相好,两人也好了有几年了,似乎一切都很正常,他总算把心放回了肚里。

容城各家报纸大肆报导少帅冯瞿平安归来的消息,冯晟也一脸菜色跑去找柳厚朴,通往玉城的道路上行驶着一列车队,冯瞿坐在第二车汽车的后座,后面五辆军列绿皮卡车里坐满了荷枪实弹的亲卫,其中一辆卡车车厢里五花大绑着一个人,正是柳厚朴手底下的罗营长。

……

冯氏父子早有心动军政府那些尸位素餐的公职人员,裁减冗员,降低开支,正好借少帅遇刺之事大动干戈。借口都是现成的——有人胆敢对少帅下手,就是挑战大帅的权威,对军政府不满。

一番动荡之后,还顺着沪上追查的线索摸到了罗铨,借着回玉城的机会,把人捎带回去审讯。

冯瞿到达玉城之后,先将罗铨丢进军政府监狱秘密看押,然后去见了从沪上带回来的军械师。

唐平保护少帅不利,使了看家的本领恨不得把沪上掘地三尽,总算把各方都想要争取的军械师汪秩挖了出来。

彼时汪秩大名在外,好几方都在找他,法租界都挡不住几方火拼,还是唐平带着将功赎罪的心态将人抢了过来,连夜送上了前往玉城的汽车……

容城各方表面太平,但内里却波涛暗涌,此次冯瞿遇刺就是最好的明证。

冯伯祥父子俩私底下开了个小会,就金矿开采与军工厂建造厂房都是刻不容缓之事,至于容城大学明年春天大约就能招生了,请来的几位先生都很负责,倒也不必冯瞿再挂名委员长,倒把此次前往沪上寻人有功的冯晨给推了上去,伏特了容城大学筹建委员会的委员长。

冯瞿被老父亲一巴掌拍回玉城去了:“金矿开采跟军工厂都交给你了,到时候我可是会去玉城验收的!”

“一定不会让父亲失望!”

立志要做出一番成就的冯瞿回到玉城就忙的脚不沾地,连督军府的大床都没空去睡,一直在外面跑,足足忙了三个月,临近年关才把这些事情安排的差不多了。

军工厂建在玉城外四五十里的山中,隐蔽性极强,只是如今天气太冷,为怕影响工程质量,已经停工了。

汪秩负有督查之职,家眷就住在督军府后面的宅子里,周围布满了暗哨保护。

才进入腊月,学校还未放假,玉城军政府便闹出一桩丑闻。

玉城警察局长胡琦是个混人,之前跟着曹大傻子蛮干,冯瞿进城之后他又投了诚,依旧是干他的老本行,做警察局长,维持治安。

冯瞿做了玉城督军之后,对于军政府的一干人员并未大动,除个别曹大傻子的心腹之外,一般的公职人员依旧各在其位,保持军政府有序运行。

胡琦是根墙头草便罢了,他还好色,瞧中了德文医学堂的一名女学生,想尽了办法把人弄到手。

德文医学堂是曹大傻子高薪从上海聘请来的德国牧师开设的学堂,学生不拘男女,专攻西医。

都说曹通是个混人,既能做出尊师重道礼聘教师之事,也能做出用机枪扫射学生的暴行,大约在他眼中先生教授都是有才学的,值得尊重,但脑后长着反骨的学生们就不值得以礼相待了。

胡琦身上更有一种粗蛮的因子,连曹通建学重金聘教授之事在他眼中都觉得是笑话——有那钱不如自己享受。

西医学堂的学生们毕业之际都要去玉城医院实习,不巧那日他在狱中审讯一个犯人,没想到犯人挣脱束缚用手上的镣铐砸破了他的头,他前往玉城医院包扎,正逢那名医学女生实习撞上了。

胡琦当时就想带那女学生走,不过被拒绝了,若不是医院里人太多,他说不定都要骂一声不识抬举,落后果然派人去女学生家里威逼利诱。

女学生家中勉力供出来一个大夫不容易,况且胡琦在外名声太差,谁人不知道他是个大淫虫。

胡琦派去的人没把女学生请回来,直接派巡捕把人绑了回来,丢进监狱里逞了兽行,玩乐了三日,再看女学生身上伤痕累累,又觉得不过如此,便让人放了她,临别之时还辱骂女学生:“不过是个免费供爷取乐的婊*子!”

女学生出来之后,连夜写了一封血书,一根绳子就吊死在了德文医学堂门口,身上揣着那封血书。

同窗一起前往警察局讨要说法,胡琦让一帮巡捕们挥着警棍把人驱散了,更是惹恼了各学校的学生们,互相串联,在腊月初三之日上街游行示威,向军政府讨要一个说法。

不巧的是,顾茗近来灵感枯竭,来吴桐所在的学校兼职,原本想要悄悄讲几堂课就回去,才讲了一堂课,学生们就丢下老师去游行了。

顾茗:“……”这帮孩子们还是太年轻!

吴桐急的团团转:“怎么办?阿茗,得把人劝回来。大规模上街游行也不一定能解决问题,几年前曹大傻子还射杀了一批学生。”

顾茗:“……我也没办法啊,他们也不肯听我的啊!”未来的华夏社会管理严格,游行离她太遥远,那是要被警察叔叔请去喝茶的,倒是隔壁棒子国搞游行静坐罢免总统,最后结果还算理想。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胡琦祸害的女孩子名叫周雅岚, 人如其名, 温雅聪慧, 容貌与成绩在西医学堂里都是拔尖的, 不知道有多少男孩子倾慕于她。

西医学堂几年前在学生运动中牺牲过一批学生, 都死在了曹大傻子的机枪之下, 但此次胡琦事发, 一经同校校友宣扬,这些学生们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上街头,为年轻无辜的生命讨个公道。

各校学生听闻, 纷纷参于,沿途有人发传单,有人宣扬胡琦的恶行, 路过玉城各学校, 很多学校的学生们共同声援,游*行的队伍竟然越走越长, 最终目的地是玉城督军府。

游*行队伍浩浩荡荡, 街上的巡捕得到消息扭头跑回警察局去向胡琦通风报信。

胡琦当年参与过曹通机枪扫射学生事件, 对这件事情的处理上驾轻就熟, 立即召集所有巡捕:“设路障拦住游*行队伍, 不能让他们冲进军政府去, 不然大帅要是恼起来还不知道怎么发作呢,这等小事我们解决就好。”

手底下的巡捕都有点犹豫:“局座,真的不禀报大帅吗?”

胡琦大骂:“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大帅军务繁忙, 容城玉城两头跑, 要是让他知道玉城治安糟糕,他能安心回容城去忙?”

这番话听起来体贴,但民间俗语有云: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乃是胡琦心境的真实写照。

军政府虽然留有驻军,但地方治安若是头上没有了督军这座大佛压着,满玉城有几个人会跟他死磕?

况且谁都知道冯瞿还要兼顾容城军务,自打下玉城之后,更多的时间还是留在容城的,一个月过来几日处理积压的公务,跟过客似的,反而没有长久居留玉城的曹通给他的压力大。

巡捕忙着拍马屁:“局座英明!”

警察局纠集人手,还未来得及设路障,游*行队伍便来到了警察局,无数学生站在大门口振臂高呼:“交出真凶!严惩真凶!”

胡琦听到震耳欲聋的喊声,满心烦躁的下令:“抓住肇事学生,所有领头的都抓到牢房里去,让他们家里人拿钱来赎!”

冯瞿未曾下令射杀学生,他对此还有所犹豫,万一到时候外界指责起来,免得冯瞿推他出去顶罪。

巡捕们平日就耀武扬威惯了,得了胡琦的令,提着警棍凶神恶煞冲了出来,迎面见到汹涌的人潮,吓的倒退了三步,胡琦却紧随众人的脚步出来,见到这副场景顿时气急败坏:“都给我打!都给我抓起来!好好的学不上,跑来胡闹,要造*反吗?”

有了他在后面撑腰,众巡捕们的胆子都大起来,提着警棍就冲了上去,打头的正是西医学堂赤手空拳的学生,第一名学生被打破了头,同来的学生们喊起来:“警察打人了——”

学生们都年轻气盛,新任督军脾性未摸透,总要豁出去闹一闹的,更有嫉恶如仇的去抢巡捕手里的警棍,两方顿时打在一处,越来越多的巡捕与学生加入了战团,还有人护着女学生往后退,年轻力壮的男同学们自动往前冲……

事情报到督军府的时候,警察局门口正打的如火如荼,难分难解。

冯瞿听说闹起来了,来龙去脉通不知道,只知道学生与巡捕发生了激烈冲突,哪里还坐得住,亲自坐了汽车带了一个团的人荷枪实弹赶了过去。

他到的时候这场冲突已经到了白热化状态,胡琦已经举着枪准备动手,还没有扣动扳机,就听到空中鸣枪的声音,有人举着喇叭制止:“不许再打了!不许再打了!大帅有话说!”

一枪不够,紧跟着是一排枪朝天响,镇场效果十分良好,所有人都停止了撕打。

冯瞿也不跟这帮人废话,直接下令拘捕闹事的学生跟巡捕,连胡琦也顺势被拿下了。

隔着人山人海,胡琦往最初鸣枪处喊冤:“大帅,我是冤枉的!大帅要为我作主啊……”押解着他的正是唐平,耐心劝导他:“胡局长,大帅最近心情不好,您见谅啊!学生们跟警察闹起来,不得各打五十大板啊?”

胡琦心道:放你娘的臭狗屁!以往要是闹起来,曹大帅可不是这么论的!

曹大帅认为学生们不好好读书,整日无事生非,跑到街上来游 *行,必然是肚子吃饱了整妖蛾子,只有让他们见点血才能老实!

“唐副官,您松松手!”胡琦可是认识冯大帅身边这位心腹副官的,对他那叫一个客气:“唐老弟,这些学生们都是贱骨头,趁着大帅来玉城处理公务便借机闹一场,不好生敲打敲打,往后可就难管了!”

唐平劝他:“胡局长省点力气吧,等进了军政府监狱再为自己辩白不迟!”

容城军政府领导班子大换血,冯瞿早有此意,想要将玉城的领导班子也好生整饬一番,只是既不能影响人心,又要有个好的借口也着实有点难,还是要感谢胡琦,送了个完美的理由给他。

——再闹下去不整顿,学校都乱套了,学生们全都跑到街面上来游*行了,还怎么专心学习?!

一个团的兵压过来,每辆军用绿卡上都是举着枪的兵,还有架设机枪的,朝天鸣枪示警到底还是震慑了一部分学生。

冯瞿不管三七二十七,将两方的人都提溜了一部分,看起来似乎是组织者或者骨干通通都带走,押上军用绿卡,丢到玉城军政府监狱里,有空慢慢审问。

****

吴桐接到消息险些急出毛病,来送信的是一名哭哭啼啼的女学生,说是冯大帅抓了不少学生,其中两名就是他们学校的学生。

顾茗:“……”游*行是那么好玩的吗?

没缺胳膊少腿脑桨迸裂,全须全尾的进了军政府监狱,已经算是不错了。

吴桐急的在地下转圈子,思来想去,忽然眼前一亮,冲过去就恨不得向顾茗作揖:“顾先生,我记得你跟冯大帅相熟的,上次在新式书场,他不是还邀请你前往容城大学做教授的吗?”他腆着脸说:“要不……要不你陪我去求求冯大帅”

顾茗一听要见冯瞿,头摇的跟拨浪鼓一般:“不行不行!我跟他还有旧怨呢,别看他上次请我,那是……那是想要请我去容城之后,公报私仇,到时候我去了反而不妙,更容易让他生气,说不定收拾起学生们来更狠!”

吴桐不住苦求,只差一跪了:“顾先生,您不能看着那些年轻的孩子们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军政府监狱里吃苦吧?他们都是为了一条年轻的生命才走上街头的。您能作视不管吗?”

顾茗很生气:“能!”认命的拿起手套围巾,准备离开温暖的教职员工休息室。

吴桐见她推开门要出去,急了:“顾先生,您要去哪?”

顾茗:“不是说要去军政府见冯大帅吗?”

吴桐:“先生要陪我去?我……我我……等等我!”帽子未戴,手套围巾统忘了,冲出休息室,额头上感觉到一点沁凉,扬头看时,没想到居然下雪了……

他“呀”的拍了一声自己的脑袋,折返回去拿御寒的围巾手套,还戴好了帽子,几步追上了顾茗:“顾先生等等我,再急也不必急于一时,路滑不好走,你慢点!”

顾茗好想讽刺他一句:“不必急于一时,您这么逼我是为哪般?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容城治下安稳, 还从来没有发生过学生游*行事件, 冯瞿头一回遇见游*行的学生, 抓了一长串闹事的学生跟巡捕, 丢给唐平去处理, 他从军中挑出一名营长, 暂时替代胡琦维持治安。

此事最先惊动了玉城教育委员长朱家树, 闹出这么大动静,他先行往军政府求见冯瞿。

冯瞿在督军府会客厅接见他,两人将将落座, 热茶还未奉上,应超前来报讯:“师座,顾……小姐跟一个男人在外面求见!”

“顾小姐?”冯瞿第一个反应是顾茗, 但她远在沪上, 且对他躲之不及,又怎会出现在玉城?

应超在他眼里看到了迷惑:“就是府里的顾……”顾姨太。

冯瞿“蹭”的站了起来, 对面坐着的朱家树还当有紧急事情, 也不由自主站了起来:“大帅?”

冯瞿:“朱先生坐!您先坐!有一点紧急军务需要我去处理。”

朱家树只好坐了回去, 目送着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听到走廊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心中十分忧心游*行的学生们。

曹通对知识分子礼遇有加, 可是对不听话的学生们却能举起屠刀,那一年学生们血染玉城,朱家树也是如今日一般跑来与曹通理论, 他当时疾言厉色, 但为时已晚,军令已下。

他后来坚辞欲归,曹通再三挽留,为了玉城这些如惶惶疾雨之中的孩子们,他还是留了下来。

同样的事情一再发生,少年心中有热血流淌,阻之不及,唯有保护、引导。

朱家树心中焦虑,哪里坐得住,等会客厅里没有人之后,他便起身站在窗前,恰好看到冯瞿在院中行走,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那女子瞧着有点眼熟。

冯瞿出来之前,还猜测来的男子也许是章启越,但他早就去了北平航校,不可能无故逃课,心中更添疑惑。

及止见到顾茗与吴桐,发现男子不是章启越,不知为何,竟有了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他猜度,以今时今日顾茗对他的态度,如果不是事出紧急,恐怕她也不肯踏进督军府一步。

果如冯瞿所料,顾茗今日厚着面皮前来,除了吴桐强力请求之外,也是做不到对学生们的性命视而不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心中坚硬的盔甲正在消融,连自己也要诧异——难道恋爱能让人变的柔软?

冯瞿见到她,言简义赅:“跟我来。”率先往里走。

顾茗连忙跟上,吴桐紧随其后,来到一间公事房里,正对着办公桌便有沙发,冯瞿指着沙发:“坐。有事?”

“我来是关于游*行学生的事情。”顾茗才开口,冯瞿脸色顿时大变:“如果是你的事情,能帮的我一定帮,但关于学生们的事情,还请回吧!”转头便要离开。

吴桐:“冯大帅,且听我一言。”

冯瞿莫名其妙心情不好,口气自然也很糟糕:“你又算是哪根葱?”阔步往外走。

顾茗有求于人,忙跟了上去。

吴桐跟出公事房,见到顾茗摇摇朝他摆手,便停住了脚步,只盼着她能劝说冯瞿放了一干学生。

冯瞿漫无目地的在督军府里走,身后还缀着个尾巴,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更加心烦意乱,既不能走到大街上去,恐怕此刻到处都是记者,唯有往督军府后院走去。

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跟着,随着他往督军府后院走。

走了约莫有十来分钟,周围看不到半个人影,亲卫们远远看到早就避开了,而偌大的督军府也只有零星佣人做清扫工作,更不会不长眼往他身边凑。

上次顾茗来的时候,两人还有关系,此次身份不同,却相当于故地重游。冯瞿越走越气闷,都已经走进后花园了,身后的人还没有准备开口的意思,他再也沉不住气了,猛的转身停了下来:“你跟着我过来干嘛?”

顾茗毫无防备之下,差点撞上来,紧急刹车,停在三步开外,更可恶的是她居然笑意盈盈注视着他,就好像在注视着一个胡乱发脾气的小孩子:“我来助少帅一臂之力,免得少帅留下千古骂名啊!”

冯瞿给气乐了:“你何时这么关心我了?”

他重伤滞留在永安酒店的时候,也不见她上门探病,唯一的一次还是带着小白脸过来给他添堵。

顾茗明知道今日来求人,必然要受冯瞿冷脸,不过她这个人脸皮奇厚,耐摔打,必要的时候可以把自己的脸皮丢到地上踩——大约也只有在章启越眼中,她才是个可爱的天使,还有铮铮傲骨。

她笑眯眯道:“少帅这话可就让人伤心了,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若是没有我,少帅还能站在这里发脾气吗?”

冯瞿脸色冷下来:“那么请问救命恩人,今日前来有何贵干?”紧跟着又补了一句:“如果为了那些闹事的学生们,大可不必开口。”

顾茗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今日来,自然是为着少帅啊!”

冯瞿很是怀疑:“你有那么好心?”

顾茗长叹一声:“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曹大傻子一顿机枪扫射了游*行的学生,他自己倒是痛快了,可是死到临头,连盟友都观望不前,焉知不是他自己造的杀孽太多?少帅英明神武,自然不会效法曹大傻子对不对?”

“你少给我用激将法!”冯瞿冷笑一声:“这帮小兔崽子连警察局都敢往里冲,还有什么事儿不敢做的?要是哪天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难道还要堵了我的军政府不成?"

任何时候,当局者总希望治下安稳,而不是随时爆发□□运动。

“少帅是能中我的激将法的人吗?”顾茗说:“这事儿说起来也是少帅自己的错,逼的学生们不得不走上街头伸张正义,却反而要怪学生们。难道少帅是希望治下的学生们将来都变成小绵羊,只学会歌功颂德而少了胸中志气?”

冯瞿更加生气了:“学生跟警察起冲突,怎么还成了我的不是?”

“少帅任命的警察局长是个好色之徒,强占了西医学堂的女大学生,小姑娘脱身之后吊死在了学校大门口,还写下了血书,少帅觉得是谁之过?”

顾茗的口气严厉起来:“上位者任人唯亲,不能体察下情,任用品德败坏之人鱼肉乡里,请问是谁之过?”

冯瞿的脸色缓和起来:“听起来……似乎的确跟我有关系。”

一条鲜花般的生命凋谢了,死的又极其惨烈。物伤其类,哪怕顾茗有一颗铁打的心,听到此事也忍不住伤怀。

“曹大傻子当政其间,如果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经过上一次的枪*杀惨案,也许会有人观望,但少帅掌玉城军权,他们走上街头为同学申冤,少帅不但不肯惩治恶人,还做了凶犯的帮手,将学生们抓进了军政府的监狱,难道就不怕失了民心吗?”

冯瞿:“你口口声声都是为我着想,说到底还不是为了那帮闹事的小崽子们而来?”

顾茗着实不能理解:“互惠互利的事情,少帅何必执拗?”

冯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片刻之后居然说了一句无比幼稚的话:“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考虑考虑要不要放了那帮学生。”

顾茗自从与他分手之后,好像完全变了个人,数次拒绝了他,只差鼻孔朝天说出“不屑与你为伍”几个大字了。

没想到她今日能屈能伸,当即鞠了一躬,说:“求求少帅放了那些无辜的学生们!”

可恨!

冯瞿原本想为难她,哪曾想到她这般没脸没皮,还一再鞠躬:“求求少帅放了那些无辜的学生们!”

鞠一躬念一次,连着念了好几遍,听的他头疼。

“行了行了,你也不怕闪了腰!”冯瞿随即想起来她那柔软纤细的腰肢……面色顿时不自然起来:“就算是折断了腰,我没考虑好之前也不会放人的!”

顾茗一听有门,立刻站直了,笑意在脸上洋溢:“少帅怎么样才能放了那帮学生?”

冯瞿眼前一亮:“督军府缺个秘书。”

“这事儿好办,我回头给少帅寻十个八个有为青年,保管是留洋归来学识满腹的。”顾茗装傻充愣。

“不必了,我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冯瞿打定了主意:“以容城公子之精明能干,想来也能胜任秘书一职。再说……督军府有许多机要之事不能让外人窥之,你随便找来的谁知道是不是间*谍。”

顾茗脑子里头一个想到的便是远在北平航校的章启越,当即态度坚定:“不行!我不是少帅的心腹,少帅难道就不怕哪一天我为了报复,对外公布军政府的机密?这种事情不妥,就算是少帅对我的人品放心,我对自己的人品可不放心,万一有人用巨额利益引诱我,这种事儿我真的做得出来的!”

这话还真不是说来吓唬冯瞿的,她以前做娱记的时候没节操的事情可着实做过不少,只要对方开的价码足够。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冯瞿发现, 抛开两个人的旧事不提, 她身边也没有那个可厌的小白脸之后, 顾茗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还是很容易让人放松的。

他不禁笑起来:“我还从来没听过有人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的。我在考虑要不要试验一下?”

“我反对!”顾茗表情严肃, 如临大敌:“少帅, 人性是最禁不得考验的, 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哪一步。你别瞧着我平时嚷嚷的厉害, 写文章也总有那么几分道理,可讲道理跟实践可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你还是不要考验我的底线了。”

冯瞿见多了表面冠冕堂皇,暗底里却坏事做绝之辈, 反而觉得她这种嘴上嚷嚷着无底线禁不起考验的,也许才是最禁得起考验的那类人。

不过二人之间气氛难得平和,他便顺水推舟:“不考验便不考验吧, 不过一会我准备去军政府监狱看看那帮闹事的学生, 不知道容城公子愿不愿意陪同前往?”

顾茗巴巴问:“我能多带一位吗?”

“随便。”冯瞿此刻脚步轻快往前院而去:“不过我提醒你,我可还没同意放人。”

既然顾茗前来, 与朱家树所求乃是同一件事, 倒也不必着急忙慌赶着替她办了。

冯瞿原本就不是专*制独*裁之人, 容城治下比起曹通算得宽松, 况且军队也不能把枪*口对准了手无寸铁的学生们, 只不过以游*行来达到目地的行为极容易给年轻学生们造成一种错觉, 那就是但凡游*行必能让当局者退步。

一旦学生们产生这种错觉,很容易添乱,被有心之人利用。

冯瞿倒也没准备治学生们的罪, 想着让他们吃点教训长点记性就好, 关个几日查清楚教育一番就放人,哪知道一个二个都急匆匆冲进来了督军府来说情。

朱家树还在会客厅里等着,大约足足有半个多小时之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他心中焦虑起身走动,听到门响,随即冯瞿便走了进来。

“大帅的公务处理完了?”

冯瞿请他坐:“怠慢了朱先生,不好意思。朱先生前来是为了好些游行的学生们吧?我让人准备了车,准备前去军政府监狱一探究竟,不知道朱先生愿不愿意随同前往?”

朱家树心里猜度冯瞿的意图,口里却道:“求之不得!”

应超准备了三辆汽车,最前面一辆是护卫,冯瞿坐中间,朱家树与拖油瓶吴桐坐最后一辆,顾茗也要往最后一辆汽车过去,被冯瞿一把拉过去,直接塞进了自己的座驾。

顾茗:“少帅,我还是与吴桐一起坐吧。”

冯瞿紧跟着也进了后车座,原来逼仄的空间顿时更挤了,顾茗小心翼翼往车门旁边缩了缩,但他好像并无感觉,还凉凉道:“不必,以前又不是没一起坐过。”

顾茗正色:“少帅,一个人要是常提老黄历,要么如今过的太过空虚,除了回忆也无事可做,要么……就是老了!”

冯瞿轻笑:“阿茗觉得,我是那一种?”

顾茗劝导:“少帅执掌玉城,公务繁忙,况且风华正茂,两不沾边,所以……我奉劝少帅还是把旧事都忘了吧。”

冯瞿冷哼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一路再无话,闭眼假寐。

顾茗偷偷瞧他放松的靠在后车座上,闭着眼睛似乎睡过了过去,总算在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放松了手脚。

冯瞿有种无形的煞气,大约是战场上杀人无数,真要严肃起来还挺吓人,有时表现亲切随意一点,或者流露出军中的一点痞气,那也不过是表象而已。

顾茗从来不会天真到以为他是个好相处的人。

真要好相处,恐怕早被玩政治的那帮老狐狸们给吞的渣都不剩了。

他如今能游刃有余的处理公务,除了手握军权,恐怕心机与手腕一样都不缺。

顾茗半点都不敢掉以轻心,一直到军政府监狱大门口,守卫见到车上亲卫,忙行军礼,拉开了巨大的铁门。

三车汽车直接驰进了玉城军政府监狱,车门从外面被亲卫拉开,顾茗下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直直撞进一双黑黢黢的眸子,哪有半点睡意

也不知道他几时睁开眼睛的,她根本没注意。

军政府监狱的守卫都是冯瞿军中心腹,一溜小跑前来迎接:“不知师座驾临,属下来迟。唐副官还在里面审讯胡琦,抓回来的学生们在牢房里不老实,扯着嗓子喊,闹的头疼,不如师座先别进去?”

朱家树与吴桐也下了车走过来,冯瞿便道:“几位不如陪我一同进去瞧瞧这帮闹事的崽子们?”

“闹事的崽子们”的师长们:“……”

朱家树与吴桐都想保下这帮学生,不想让他们年轻的生命无端端折损在监狱里,如果真的需要牺牲,那也是在最需要的地方。

监狱长见拦不住冯瞿,便当先带路,冯瞿最先,顾茗向朱家树施了个礼:“朱先生请——”她与吴桐断后。

吴桐曾亲眼目睹冯瞿对容城公子礼遇有加,想要请她去当大学教授,他在是病急乱投医,想着他们俩也算是相识一场,请了顾茗陪他走一趟,起的也是居中牵线的作用。

不认识冯大帅,就算是求上门也多半会被轰出去,而有人居中牵线便不同了。

去督军府的路上,吴桐打了一路的腹稿,哪知道根本没用上,冯瞿都没给他机会开口,全凭顾茗临场发挥了。

两个人还没机会通气,此刻并肩而行,吴桐便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阿茗,怎么回事?我怎么觉得冯少帅有点奇怪呢?”

顾茗似浑然不知:“有什么奇怪的?冯少帅带我们来军政府监狱就奇怪吗?”

吴桐这会儿总算是回过味儿来了:“也不是。上次他跟宋先生在新式书场请你那次,我总觉得冯少帅惜才,欣赏的是容城公子的才气,才厚着脸皮请你上门居中牵线,好为学生们求得生机。但今天他对你的态度……又不太像一面之缘,反倒态度很是亲近。”他拉了下顾茗:“……我是不是做错了?”

顾茗失笑:“吴先生,你一心扑在教育事业上,居然有暇去思考人间俗事?我早说过跟冯少帅有旧怨,你非不信!现下错也错了,难道还能掉头走掉?”

吴桐:“旧怨……不太像,倒好像是有旧情!”

恰在此时,牢房的铁门打开,冯瞿的目光若有若无扫了一眼,吴桐几乎惊跳:“天呐!我到底做了什么?启越知道肯定要打死我!你不会真的跟冯少帅……有旧情吧?”

专注的人总容易一叶障目,特别像吴桐这种人,心思根本就不在琐碎的俗事之上,但直觉却惊人的敏锐,一旦分神观察,瞧出端倪便几乎要算得上铁口直断了。

可惜他碰上的是有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技能的顾茗,可谓是将此绝技发挥到了极致:“吴桐,你在说笑话吧?冯少帅是什么人?他可是容城军政府的少帅,一般人说见就能见到的吗?你可是不知道容城有多少少女迷恋她,而且,”她凑近了吴桐小声八卦:“冯少帅还有一位情比金坚的青梅竹马,还有一位订过婚的未婚妻。”虽然未婚妻香消玉殒了,“我算哪根葱啊!”

吴桐拍拍胸口:“还好还好,我还当自己送羊入虎口,做了对不住启越的事情。”

顾茗:“说的好像我移情别恋似的。”

冯瞿与朱家树已经踏进幽暗的牢房通道里了,顾茗一只脚还在外面阳光灿烂的世界,一只脚已经伸进牢房地界,在这半明半暗交接的地方,她恍惚觉得冯瞿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聊八卦的她与吴桐,再瞧时只看到他戴着军帽的后脑勺。

他陪着朱家树一直往前去了。

顾茗忙催促吴桐跟上。

军政府的监狱建制都差不多,无论是气味还是光线,以及牢房深处传来的惨叫声都极为相似,如果不是此刻身在玉城,顾茗都要怀疑她踏进了容城监狱。

也不知道唐平是不是故意的,把闹事的学生跟巡捕们分别关在相对而居的几间牢房里,中间隔着一条昏黄灯光的通道,照的人面目模糊,但却不妨碍互相对骂。

巡捕们平日在街上横行霸道惯了,骂学生们的词汇从“小兔崽子”到“小八王蛋、混帐羔子……”等等不一而足,充分展示了他们平日被街头文化滋养的好口才。

学生们好不容易被学校师长们教育着披上了文明的外衣,一场冲突之后立刻原形毕露,骂起来比这帮巡捕也不差着什么。

两边污言秽语你来我往,如果不是有牢房的铁栏杆挡着,早就打成一团了,军政府的监狱热闹的堪比菜市场。

朱家树远远听到学生们的叫骂声脸都绿了:“都是我教育无方!”教不严,师之过,他主管玉城教育,但凡学生们品性有暇,可不就是他的责任嘛。

冯瞿却表现的十分谦和:“哪里哪里,是我御下不严之故,才让这帮巡捕们无法无天。不过——”他话音一转,淡淡道:“学生们有什么诉求,可以通过各种渠道上诉,集结众人与巡捕对抗打架就不太好了,是不是?”

全国各地时不时爆发□□,似乎说明学生们觉悟提高了,大家都知道如何争取权益,不过对于各地军政府来说,却未必乐见。

朱家树如何不明白冯瞿之意,本质上他是站在学生们一边的,这个年纪正是热血激昂的时候,为同窗的冤情奔走本身就是值得赞赏之事,如果大家都做缩头乌龟,焉知昨天的周雅岚不是今天明天的吴雅岚王雅岚呢?

不过他年纪渐长,这些年见过听过的事情越来越多,处理事情便偏向于和缓,如果能用更和缓的办法解决问题,就不必非要站在对立面去。

“大帅说的是,孩子们年轻,行事欠考虑。往后如果发生同样的事情,我会建议他们用和缓的法子来处理问题。”他话锋转硬:“不过……如果军政府闭目塞听不作为,任由百姓被欺压,我也不介意孩子们走上街头唤醒沉睡的人们!假如连孩子们都没有热血,学会了各人自扫门前扫,那就是我做教育的失败,早该引咎辞职了!”

“自然!欢迎各界监督。”冯瞿倒是很欣赏朱家树,他们这种人都有铁肩担道义的风骨,治学为人,以天下大道为存。

学生们见到朱家树,他只是轻轻淡淡扫了那么一眼,方才还跟亢奋的斗鸡似的半大小伙子们都耷拉下了脑袋,一副垂头反省的模样,竟然比胡琦用巡捕们恐吓动手效果要好。

吴桐佩服的五体投地:“……能被学生们如此敬重,朱先生真乃教育界的楷模!”

顾茗:“吴桐,你再坚持下去,说不定也能达到朱先生的成就。”他这种眼里心里只有学生的老师,一心扑在教育上,学生们出事之后无惧强权极力奔走,似乎理所应当获得学生们的敬重。

吴桐:“……”

巡捕们见对面的“小兔崽子们”停止了辱骂,也都停下来歇一歇,嗓子火辣辣的烧,骂的太厉害都破音了。

朱家树走过去,站在牢房门前,透过铁栏杆挨个将学生们看过去,见有的学生头破了,有的面颊有青印,还被抓过来的都是领头羊,也就是俗称的刺儿头——可是正是这些刺儿头们身上都透着勃勃生机,让人心生喜悦的生机与希望。

任何社会都不缺温顺的人,他们按部就班的生活着,砖头没有砸在自己头上,也许都只愿意做个冷漠的旁观者,唯独这些“刺儿头”们敢于质疑当权者,敢想敢干,敢于直面强权。

“朱先生——”有学生呐呐说:“我们——”

年轻的学生额头破了,血流的脸上衣服上都是,但目光清澈明亮坚定,出乎意料的灼人:“我们很抱歉给先生添麻烦了,但是……但是周雅岚不能白死!不能白白被胡琦这个畜牲给欺侮了!不能白死!”说到后来,他不禁哽咽了:“她很努力,还有梦想……”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冲出了两道血泪。

顾茗一直自诩铁石心肠,可是面对如此景象,还是忍不住眼眶发热——今天的她不为周雅岚发声,明天也许就会轮到她。

年轻美貌的女子独行于乱世,总有一种不安全感,仿佛黑暗之中总有让人恐惧的东西。可是哪怕这恐惧是真实的,却也不能一味退缩。

退缩不是她的本性。

朱家树黑着脸教训这帮学生:“谁说周雅岚会白死?如果不能为她讨回公道,那我这个教育委员长也不必做了!”

学生们面面相觑,好像有点明白朱家树的意思了,方才流泪的那名学生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沾的满手都是,可是双眸晶亮,仿佛看到了希望,他小心翼翼的求证:“朱先生的意思是说……会帮周雅岚讨回公道是不是?”

朱家树冷哼一声:“我不帮她讨回公道,指望你们上街打砸抢跟土匪似的就能讨回公道了?你们倒是有本事,一个个公道没讨回来,倒先把自己给关进牢房里来了!”

学生们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芒,一瞬间欢呼起来,互相搂抱着在监狱里跳了起来,仿佛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只知道他们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朱家树咬牙:“你们一个个的!”

学生们总算从巨大的喜悦之中清醒了过来,一溜向他鞠躬致谢:“谢谢朱先生!谢谢朱先生!”

吴桐拿下眼镜,悄悄擦了下眼睛。

顾茗取笑他:“你泪点倒是挺低啊。”但同时她似乎听到自己腔子里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竟觉得热血上头,她心中也不免取笑自己——被一帮蠢小子们给带跑偏了!

成年人的世界残酷的远超少年们的视野与想象,越长大便越会发现,想要撼动成年人世界的条条框框到底有多难,头破血流撞南墙,落得个脑浆迸裂也未必能看到结果。

可是谁又能否认少年们的一腔热血会牵心动念,令人心潮起伏,仿佛穿过岁月的尘埃,回到了久违的少时光阴。

在这个险恶的,危机四伏的乱世里,太需要这样可爱的,真诚的,有信仰的,单纯热血的人!

在晦暗的玉城监狱里,在充斥着各种奇怪味道的暗无天日的牢房里,顾茗忽然说:“吴桐,我想启越了!好想他!”

想要拥抱他。

三步开外的冯瞿听到她的话,整个后背的僵硬了。

此情此景,他隐约明白了一点什么。

对面的巡捕们休息了片刻,见朱家树训的这帮学生们跟孙子似的焉头耷脑,便幸灾乐祸的取笑起来:“小兔崽子们,治你们的人来了吧?”

“一帮小王八羔子,敢还冲到警察局里来,跟爷爷们动粗……”

“……”

有学生面有愤愤之色,朱家树似乎对背后的声音充耳不闻,只教训学生们:“你们将来是栋梁之材,难道我平日都是教导你们与人逞口舌之利的?”

学生们安静了下来,面色也平和起来。

朱家树向冯瞿致歉:“让大帅见笑了,是我教导不严之过!这帮猴儿们平日上天入地,皮的无法无天,大帅正好关他们几日净净肠胃,到时候回学校就老实了!”

冯瞿笑起来——朱家树教育起学生们来当真是拳拳之心,可是与他说话却也是只老狐狸,护短的厉害。

他这里还没说什么,朱家树就先给学生们铺路了。

冯瞿走过去,与朱家树并肩站着:“这件事情等查清楚了自会有决断,朱先生别担心,我不会枉纵任何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通道里光线昏暗,况且巡捕们的注意力之前全都在朱家树身上,还当后面几位全都是学校老师之类的,便不当一回事随意辱骂学生们,此刻抬头看到冯瞿,顿时惊呆了:“大……大大帅?大帅,这帮学生们聚众闹事,我们维持治安,没想到也被抓了进来,大帅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冯瞿都要被这帮厚颜无耻的东西给气乐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还是我亲自去警察局门口下令抓人的?难道说是我下错令了?”

一众巡捕顿时哑了火。

还有不死心的为自己辩解:“大帅,我们都是听命于胡局长的,他下令让我们维持治安,我们……也不能不听令啊!”

这位显然是位推诿的高手,推卸责任的本领是一流的,很快就能摘清自己了。

也许曹通在世之时官官相护,只要能摘清自己便能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但他错估了冯瞿。

冯瞿常年领兵,治军严谨,初掌玉城政权的时候没有大的动静,被刺杀过两次,只拔除了曹通留下来的间谍与心腹,其余军政府官员的职位并未打动,只是想要维持平稳。

但此次容城军政府官员整顿之后,他回玉城也有心整顿官员,胡琦之事恰好给了他一个整顿的借口。

“哦,那此事我只需要问责胡琦就行,等一层层追究下来,自然有你们的责任,谁也别想逃。”冯瞿淡淡开口,却听得牢房里一众巡捕心惊肉跳。

他率先往里面去,越往里面走便越能听到审讯的惨叫。

唐平此刻在审讯室里开工,之前还威风八面的警察局长胡琦此刻身上的制服早被扒了,只留内里一条厚绒线裤跟白衬衫,身上一道道血印子,杀猪一般嚎叫。

胡琦以前在警察局没少审犯人,监狱里的把戏比别人都清楚,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种事情也能临到自己头上,他一身养尊处优的肥膘今天有了用武之地,唐平一鞭子抽下来,立刻皮开肉绽,露出里面的肥膘。

他还在咬牙死扛,每抽一鞭子,便如离岸脱水的鱼儿张嘴喘息,惨叫,挣扎,眼泪鼻涕都流了下来,却拒不认罪,声嘶力竭的喊:“唐副官你冤枉我!我要见大帅!我要见大帅!我当初投诚大帅,就知道他是一位明主,没想到大帅手底下竟然还有你这种小人!我要见大帅——”

一行人站在审讯室门外,隔着窗玻璃能瞧见里面的情景,如他所愿,冯瞿推开门走了进去,大马金刀坐在了旁边的圈椅上:“说吧,见我做什么?”

胡琦知道机不可失,顿时狂叫:“大帅,我对您忠心耿耿,您不能任由唐平屈打成招啊?我不过维持治安,就被莫名其妙抓进来,大帅,大帅您要为我做主啊!我自从跟了大帅之后,尽心尽力维持着玉城的治安,真没想到会被这样对待!”

他哭的足够伤心,如果不是预先见过了学生们,也知道了原因,顾茗都觉得要被这位胡局长给蒙混过关。

冯瞿抬抬手,唐平提着鞭子站到了旁边,大冬天抡鞭子累出一身热汗,他心里暗暗冷笑——胡琦这是找死!

“你维持玉城治安没错,这是你份内之事。不过胡琦,我任命你做警察局长让你维持治安,可不包括强占良家女子吧?”

胡琦狡辩:“大帅您冤枉我了!明明是那个臭丫头勾引我,事后又开口要挟,想要讹我二十根大黄鱼。大帅您也知道的,我一个警察局长,一个月的薪水才有多少?还要养家糊口,哪里拿得出二十根大黄鱼?于是那个臭丫头便以死要挟,闹出了这场乱子!”

顾茗心中气愤,忍不住小声说:“这个胡琦可真是猪狗不如,知道周雅岚已经死了,就算是往她身上泼百八十盆脏水,她也不能爬起来为自己申辩,便往受害者身上泼脏水。不知道的如果听到他的供词,说不定还要同情他被女人陷害,陷入了一场桃色新闻中去了。然后……他摇身一变,就成了受害者。”尤其身为女人不能忍:“受害者反而臭不可闻!”

吴桐也特别生气,他心中尚有热血,恨不得冲进去臭揍胡琦一顿。

唯独朱家树年纪老大,经见过的荒唐事情太多,更不觉得这有什么,冷笑道:“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加害者摇身一变就成了受害者,而受害者却变成了自取其咎。端看上位者如何处理了。”以前的曹通糊涂起来,也有不少荒唐事儿。

不过冯瞿显然没有被胡琦糊弄,他坐在那里,看起来是认真专注的听胡琦为自己辩解,而且坐姿无可挑剔。等到胡琦说完之后,他只说了一句话:“胡局长,我军中有一条铁律,随意强*奸妇女者——枪毙!”

胡琦还要为自己辩解,大哭:“大帅,不是我强*奸她,是她勾引我啊!”

冯瞿:“死者以死为自己申冤,还有血书为证,证据足够,胡局长还是不要为自己辩解了!”

当他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顾茗仿佛头一回认识他一般,恨不得为他鼓掌:“少帅!多谢!”

假如带兵之人,上位之人能够多执行几条这样的军令,是不是悲剧就会少一点?

冯瞿从她身边走过,在她额头上敲了一记:“别人的事情,与你有什么相干?”

顾茗捂着额头瞪他的背影,很想骂一句“混帐”,不过刚才瞧着胡琦百无抵赖他都无动于衷,轻描淡写一句话就定了他的罪,当着朱家树与吴桐的面,过多的话反而不妥,到底忍了下来。

只有一句话冲口而出:“我乐意!”她很想立刻回去就此事写一篇文章。

朱家树终于想起来,眼前的少女曾经在冯大帅身边出现过,那次冯帅视察玉城各校,就带着她。

他鲜少去注意女人的脸,尤其是冯大帅身边的女人,当时都没仔细打量,事隔数月早就忘了。

唯独吴桐瞪大了眼睛,一副见了鬼的模样:“糟了糟了!”

有人要橇启越的墙角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回去的路上, 朱家树与吴桐坐的车在最前面, 而冯瞿的座驾在最后面。

顾茗上车之后, 向冯瞿抗议:“少帅, 麻烦你以后与我保持距离, 别做出格的举动, 让人误会了不好。”

冯瞿懒洋洋靠在车后座上, 漫不经心道:“误会什么?”

顾茗用眼睛瞪着他——不信你不知道!

冯瞿斜睨到她气鼓鼓的模样,顿时心情大好。老被她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过后还又一次次凑过去, 冯瞿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有毛病。

不过今天他终于明白了,原来他就是不甘心,也许还想找个机会扳回一局。

毫无缘由的, 他伸手在她鼓鼓的脸颊上捏了一把, 非常满意顺滑的手感。

“啪”的一声,顾茗在他的手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拍完冯瞿还没什么感觉, 她已经抱着那只行凶的手不停吹气, 一张小脸痛苦的皱在一起, 倒好像他打了她一巴掌似的。

冯瞿放声大笑, 惹的前排副驾的应超扭头来看, 被他一记眼神给吓的缩了回去。

“笑什么?”

顾茗总觉得今天出门没看黄历,算她倒霉。

她气的往后一缩,闭着眼睛装睡, 借以平息心中的怒火。

冯瞿也不再逗她, 车厢里一时很是安静。

四十分钟之后,顾茗估摸着早应该进城了,睁开眼睛往窗外看时,顿时惊呆了。汽车行驶在一条荒芜的黄泥路上,两旁绿植遍野,周围连个民房都没有。

她连忙拍前排靠背:“喂,走错路了。”

司机没吭声,继续沉默的开着,副驾上的应超也缩着脑袋假装没听到。

顾茗扭头看旁边的冯瞿,这货朝后半躺着,把军帽摘下来扣在脸上,也不知道是醒着还是装睡。

她硬着头皮揭开军帽,对上一双幽深的眸子,能屈能伸的顾茗立刻把之前小小交锋扔到一旁,指指窗外:“少帅……好像走错路了。这不是回城的路。”

冯瞿好像就等着她惊慌的一刻,他平静而漠然的扫了一眼窗外的荒野:“没错啊。”

顾茗是个极会审时度势的人,一向自诩能屈能伸,当发现自己处于劣势之时,并不吝啬于自己那点自尊,立时就折了腰,变的十分好说话:“少帅这是要去哪儿?我今日还有课呢,能不能先送我回城?”

冯瞿故意板起脸来,扮个凶神恶煞的模样:“最近手头紧,听说贩卖人口比较赚钱,我准备改行。”

“哈哈哈,少帅说笑了!”顾茗干笑:“就算是卖了一百个我,少帅也不发不了财!”心里暗自惊慌:完了完了!平日驳了冯瞿的面子太多回,他不会真这么打算吧?

前排的应超诧异的扭头看了一眼,被冯瞿警告的眼神吓的又缩了回去,心想:不是出门之前就决定好的吗?顺道看看筹建之中的兵工厂。

他是个还未开窍的毛孩子,反倒是司机三十来岁,早已有家有口,深谙男女之道,握着方向盘的手都不曾抖一下。

冯瞿似笑非笑:“非常时期,仨瓜俩枣我也不嫌弃!反正贩卖人口是暴利,正好你也看我不顺眼!”

汽车飞快行驶,顾茗透过前面的挡风玻璃发现前面的两辆汽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不见了,果真只有这一辆汽车行驶在无人知道的荒原之上,她咽口唾沫,极力保持着思考能力:“少少少帅误会了……我可从来没看您不顺眼。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跟我一个女人计较了吧?!要是让别人知道了,肯定会觉得少帅小肚鸡肠,没有容人之量!”

“我本来就没有容人之量啊。”冯瞿露出无赖的一面:“凡是看我不顺眼的,我总要想法子报复回去。你说你没有看我不顺眼,那就是看我很顺眼了?“

“顺眼!顺眼!少帅英俊非凡,没有几个人能比得上少帅的!”

冯瞿听着这话十分舒服,还要得寸进尺:“我比起你那位小白脸情郎呢?”

顾茗小小的挣扎了一下:“……少帅岂不闻,情人眼里出西施?”在冯瞿黑脸的瞬间忙忙挽救:“如果把少帅跟启越放在一起,世人也多半会觉得少帅要比启越生的好看!”腹诽:但论起人品来,您可拍马也赶不上启越!

冯瞿凑过来,一张脸离她不足三寸:“那你眼瞎啊?喜欢他瞧不上我?”

顾茗猛的朝后躲去,脑袋直接撞上了车厢壁,揉着后脑勺直吸气,试图跟他讲道理:“少帅,感情这种事情讲究个你情我愿。启越与我都是小老百姓,我跟他在一起互相平视对方,但少帅高高在上,与我有云泥之别,要是长期仰着脖子看您,我怕自己还没老脖子就断掉了!”

“永安百货的少东……也是小老百姓?”冯瞿见吓到了她,不着痕迹的朝后退了一点。

他有时候觉得奇怪,顾茗世故起来是真世故,天真起来也是真天真,在他身边的时候小意温柔,离开之后全身扎刺儿,两人地位固然有差距,但那位永安百货的东家章泉难道就不会嫌弃她的出身与过去了?

她身上有一种奇异的不同于众人的矛盾之处。如果这种矛盾在别人身上,泰半此人是个优柔寡断之人,行事拖泥带水,但她偏偏不是,无论何种困境,都有手起刀落的果决,落子无悔,一往无前的勇气。也许正是这样矛盾的她,才一再的吸引着他忍不住一再探究。

顾茗揉着脑袋说:“跟少帅比起来,当然算小老百姓了。”执掌一方军权的大佬跟商人的实际社会地位还是有着天壤之别的。

冯瞿绷不住笑了:“阿茗,你说要是我把你曾经当过姨太太这件事情告诉章泉,你猜他会不会同意你跟章启越在一起?”

汽车驶的飞快,窗外的风景也飞快掠过,也许从一开始顾茗从来就没有奢望过长久,只是任性的去享受一段单纯的恋爱,可是在一起这么久之后,听过了章启越无数的甜言蜜语,两个人拥抱过吻过,也与他真正的倾心交谈过,有时候都要在残酷的现实里生出一种不应该属于她的惶恐:怕夜长梦多,恨不能一夜白首,相携到老。

她说:“那我不是还要感谢少帅,替我考验启越,看看他能不能顶住章老爷的压力选择我?”冯瞿的无赖就像是触发她心底隐藏着的黑暗的,负面的情绪,她露出个有些凉薄的笑容:“无非两种结果,启越顶不住压力与我分手;或者他顶住家里的压力非要跟我在一起,少帅是想看我们劳燕分飞还是情比金坚呢?”

冯瞿既然都这么说,想必刚才说要贩卖人口想必就是在虚张声势的吓唬她了。

顾茗冰雪聪明,瞬间就猜到了。

冯瞿心里当然巴不得她跟章启越劳燕分飞,他双目灼亮,似顽劣的孩童想起了整人的法子:“阿茗,我有个主意,不如你留在玉城一段日子。若是你心底坦荡,对我毫无旧情,就算是与我朝夕相对又如何?而你那位小白脸如果相信你,自然也不会胡乱猜疑,他如果不相信你,肯定很快就要跟你闹起来,不如让我拭目以待你们的爱情是不是情比金坚?”

顾茗特别无语:“少帅,您闲的没事儿干了吗?居然能想出这么幼稚的办法!”

她现在相信冯瞿是真的放下旧事了,大约他从来视她如玩物,所以当初分开只是不甘心而已,不然谁还能想出这么脑残的决定,围观前姨太太的爱情,不觉得虐狗吗?

汽车停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山下,冯瞿推开车门率先下来,弯腰微笑:“谁说我没事儿干,我可忙的很,顾小姐请下车。”

应超已经麻利下车,拉开了顾茗这边的车门。

顾茗下车之后,发现他们眼前是连绵不断的群山,而山脚下汽车正对着的地方有军队驻扎。

冯瞿一本正经:“欢迎来到玉城兵工厂,顾小姐。”

顾茗恨不得扭头就走——兵工厂难道不是军政府的高级机密吗?

冯瞿带她来参观他的兵工厂,他是疯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站在兵工厂门口, 顾茗死活不肯进去:“少帅, 我一个写文章的对兵械制造也不懂, 不如我们回去吧?”

冯瞿笑容谦逊, 语调温柔, 说:“顾小姐, 你不想自己走进去, 难道……是想让我抱你进去吗?”

周围全是持枪的大兵,应超默默往后退了几步,如果不是两个人体力差距太大, 顾茗都想踹他了,她恨恨说:“……你赢了!”

兵工厂是建在山中的,周围浓荫遮蔽, 连绵群山, 守卫严密,而厂房一半是经过特殊隐藏建造的平房, 另外一半却是天然矿洞, 内里曲折幽深, 能藏兵贮器, 是个难得的好地方。

顾茗跟着冯瞿一路走进去, 层层盘查的岗位一路畅通无阻, 她对于冯瞿非要拖着她来兵工厂一事的缘由很是好奇,不过本着“知道的越多死的越早”之谶语,她选择默默闭嘴。

冯瞿带着她行了约莫十几分钟, 才走进兵工厂的腹地, 见到了总兵械师汪秩。

汪秩年约四旬,生的清癯,据说这位从小痴迷机械,是华夏第一代公派留学生。

兵工厂初建,军械师人手不足,汪秩便带着新近挑出来的一批徒弟,跟原来容城军中抽调来的维护军械的一帮人开工。

生产机器采购自日本,并聘请了日本的技师石田,是个板正的矮个子男人,蓄着小胡子,一脸严肃,身边还跟着一位翻译,正对着图纸跟汪秩正小声讨论着什么。

见到冯瞿过来,都放下手头的活儿过来与他打招呼,见到他带个年轻女人过来,都很奇怪。

女子在军械一行极为罕见,况且冯瞿并非被美色所惑而影响公事之人,就更为奇怪了。他的介绍也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这位是顾小姐。”

石田与汪秩心里猜测——冯瞿未婚妻过世,这位不会是未来的少帅夫人吧?

不然为何能被他带进机密重地?

由是两人对顾茗的态度很是客气。

顾茗从事娱乐业数年,就算后来不再写社会新闻,但天性里还保持着对新鲜事物的好奇与敏锐,她在兵工厂车间参观了一番,还请教了石田与汪秩,对这条生产线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冯瞿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目的,似乎就是顺道路过来视察工作,巡视完毕便打发军械师去忙,与顾茗在厂里到处转转。

“办兵工厂很烧钱吧?”

冯瞿笑起来:“从国外进口武器更烧钱。”德国商人趁火打劫,容城每年的军备开销都很高。

他踌躇满志,那是男人在面对自己能够掌控的世界才会焕发的神彩:“这才是个开始,再过半年,我要用德国的机器把这座山洞填满,还要多请几个外国人来指导我们生产枪炮,增建炼钢厂、机器厂,玉城要快速的运转起来了。”

顾茗的目光从他意气风发的面庞上扫过,还觉得诧异:咦?难道换剧本了?不是脑残文的男主角吗?

原书之中冯瞿完全是个恋爱脑,除了与他的尹真珠上演一出又一出的爱情剧,对于他的事业极少提,倒是每次出场都帅的惊天动地,只谈爱情不谈事业,导致她看完书对男主唯一的印象都是他花样亲吻表白尹真珠。

她不由猜测:难道随着她的命运逆转,整个剧情也偏离了原着故事?

冯瞿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记,笑着调侃:“阿茗,你用这种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我,会让我以为你爱上我了。”

顾茗借着揉额头之际尴尬的扭过头:“别,我高攀不起。”

她并没有见到冯瞿那瞬间稍嫌落寞的神色。

不过他的调适能力一直很好,眨眼间就打起精神,向她讲玉城的发家史。

“说起来还要感谢曹大傻子,他空守宝山而不自知,只知一味搜刮百姓,弄的市面萧条,百姓的日子艰难。等我接管玉城之后,找了一批地质学家勘探矿藏。”

顾茗再次来到玉城之后,也曾与学校老师以及学生们聊过天,知道冯瞿掌权之后取消了玉城的各种苛捐杂税,老百姓的日子好过多了,从这一方面来说,乱世之中冯氏父子也算得怜惜百姓了。

她由衷道:“玉城百姓能遇上少帅,是他们的福气。”

他凑近顾茗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阿茗,告诉你一个秘密 。”

凡事跟“秘密”沾边的肯定没什么好事。

顾茗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

冯瞿握着的她的手腕子拉开了耳朵一点点,低头弯腰,与她一边齐平,凑近了恶作剧小声说:“我在玉城还发现了金矿!”

顾茗扭头去看他,差点亲上去,她朝后蹬蹬蹬连着退了好几步,怒目而视。

冯瞿仿佛被她狼狈的模样给逗乐了,放声大笑,引的不远处的技师跟大兵都扭头来看。

顾茗觉得丢脸极了,率先往外走,冯瞿紧跟了上去。

他们步出车间,站在厂子外面,眼前是开阔的荒野,冯瞿指着荒野:“你猜猜这一片地将来要做什么?”

顾茗:“练兵?”

冯瞿:“你那小白脸情郎是做什么的?”

顾茗惊异:“要做飞机场?”她不由失笑:“少帅连飞机都没有,就已经准备修飞机厂了?”

冯瞿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居高临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小丫头,等我的兵工厂开始盈利,将来别说子弹枪炮,就是飞机我也要造出来!”

明明是志得意满的男人,居然说了句十分煞风景的话:“你那小白脸是个开飞机的,我可是要造飞机出来。”

顾茗失笑:“你干嘛要跟他比啊?”

冯瞿似乎在她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委屈:“因为你的眼神告诉我,在你的眼里那小子比我优秀!”顾茗张口要说,被他捂住了嘴巴,悻悻道:“算了算了,你肯定又要说情人眼里出西施了,我不想听这句话!”

男人的手心里有茧子,有常年在军中的粗砺感,顾茗扒拉下来他的大手,奉送了个白眼给他:“话都让少帅说完了,我还说什么啊。”

男人幽幽说:“你以前……从来不会对我翻白眼。”

顾茗实话实话:“那会儿吃你的饭,只能忍着。”

她先自笑了,引的冯瞿也笑起来:“你是不是很久以前就想这么做了?”随意的拒绝他,想翻白眼就翻白眼,根本不必考虑后果。

顾茗:“少帅答应送我回城,我就告诉你。”

冯瞿这次不再为难她了,而且他发现比起小丫头的阴奉阳违,他更喜欢这样轻松的相处氛围——至少她的真实想法都写在脸上。

“放心吧,我还不至于那么小心眼。”

果然回去的路上,冯瞿没有再吓唬她,在她指定的地方把人放下来,摇下车窗嘱咐一句:“记得明天来军政府做事啊。”

顾茗做个鬼脸,扭头走了,假装没听到这句话,身后冯瞿喊:“你不想那帮学生们早点放出来?”

她走的更快了。

周雅岚之事闹的很大,学生们义愤填墉,但很多家中长辈的看法却与孩子们的想法截然相反。

有名女学生愤愤不平跟顾茗讲:“顾先生,我母亲还说苍蝇不盯无缝的蛋,如果不是周雅岚不检点,也不可能招惹上那种事儿。”

不少学生都随声附和,还有名脸蛋圆圆的姑娘说:“我家中二姑也这么说,她都快成老姑婆了,自己不嫁人,看谁都不顺眼,真是讨厌死了。我昨天跟她争执起来,觉得周雅岚可怜,明明她才是受害者,被我二姑姑气哭了!”

这是一所男女混合学校,女孩子们对这个世界潜藏的规则懵懂无知,有着小鹿般清透的眼睛,还没有被世俗的污浊给染上阴霾,心里有一片澄澈蓝天,急于寻找愿意倾听并且肯定她们的成年人。

顾茗年轻随和,并且有着良好的辨识能力,还有与家中长辈迥异的思想,听过她的一堂课之后很快就赢利了学生们的信任。

她安抚了这帮焦躁的小姑娘们,第二天《玉城日报》的主编熊志兴就收到了一篇容城公子的檄文:受害者有罪论。

近日淹留玉城,耳闻一出人间惨剧,一位聪慧努力的年轻女孩子因不堪权贵□□而上吊自杀,用自己的生命向这个残酷的世界抗议。

近千名学生涌上街头,为早逝的同窗而鸣不平;笔者有幸目睹军政府审讯嫌犯现场,犯罪嫌疑人反咬一口,向受害者身上泼脏水,自以为见识到了人间极恶。然而近来耳边听到各种论调,才知最穷凶极恶的却是舆论。

嫌犯能做出此令人发指之恶行,无论他如何狡辩推诿,相信军政府自会用律法裁决,还给受害者一个公道,以告慰年轻早逝的灵魂。

然而舆论却无法制裁。

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拿一条年轻生命当做饭后谈资的人们之中,不乏有人说:“她能遇上这种事儿,肯定是自己不检点之故……”抑或“谁让她长的太漂亮,遇上这种事情一点都不奇怪。”再或者还有传言对受害者的人品质疑,连她平日靠自己努力而来的优秀成绩都被怀疑有某种不正当的关系才有高分……等等。

近年来我已经见识过太多这种穷凶极恶的言论了,它从根子上毁坏了年轻人对世界的认知,让他们面对浊浪涛天的现实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听取哪一方的意见。

这种受害者有罪论太过普遍,普遍到在察觉它的荒谬之前,就已经被它左右,洗脑,法庭尚未给施害者定罪,舆论已经给受害者定罪了,牢牢把受害者钉死在耻辱柱上,让她们带着“耻辱”的烙印疑惑的自省——是不是自己真的有罪?

笔者胸有块垒不吐不快,想要告诫年轻的朋友们,远离主张受害者有罪论的人,他们都有一颗卑怯自私的心,总是认为别人所遭受的不幸,一定是因为他们做了错事。

还有一种事不关已的幸灾乐祸。

那种缺乏正义感的、麻木的、不人道的想法还能够安慰到他们:只要不犯同样的错误,同样的不幸便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多么可笑!

今天一块石头砸下来,砸中了无辜的熊小姐,他们做旁观者,蘸着人血馒头谈天说笑,做舆论的推手,将无辜的熊小姐评断为有罪,更多的砸下来之后呢?

倘若有一天,石头砸在自己亲人骨血的身上,是不是也可以含笑以对,用麻木不仁的口吻责备:“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

恳请年轻的朋友们警惕受害者有罪论,永远不要忽略事情的主因与重点,在一件恶性刑事案之中剥落被舆论所左右的虚妄的外衣,惩治真凶,告慰亡者,给亡者家属一点关怀,不要让他们在惨案发生之后雪上加霜,让社会更多一点人性的温暖。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熊志兴收到投稿, 看到署名顿时十分激动。

玉城报业人经过一场规培会及前往沪上学习, 办报水平有了极大的提高, 一扫以前颓靡拍马屁的风格, 偏向于实用性, 贴合百姓的生活。

一帮人去沪上之前只知道顾茗在《申报》任职, 并不知容城公子其人, 但沪上走一遭之后才知道容城公子大名,巴不得她多来几趟玉城,大家同聚一堂再行探讨, 或者与她约稿。

可惜容城公子行踪全无,并不曾留下联络地址,只能作罢。

熊志兴当天收到的稿子, 第一时间召集副主编排版, 将容城公子的稿子放在日报副刊最好的位置上,当夜就下了印厂。

次日容城公子的《受害者有罪论》发表, 伴随着报童的叫卖以及各处送达的报纸, 玉城无数的人都看到了这篇文章。

应超送了报纸过来, 还特意提醒:“少帅, 今天有顾小姐的文章。”

冯瞿翻开报纸, 在副刊找到了她的文章, 读到一半笑出声,指着其中一行字给唐平看:“这丫头在跟我耍心机,是不是怕军政府包庇胡琦这个败类。”

“嫌犯能做出此令人发指之恶行, 无论他如何狡辩推诿, 相信军政府自会用律法裁决,还给受害者一个公道,以告慰年轻早逝的灵魂。”唐平笑:“顾小姐这是对军政府的律法有多不相信啊?还要特意写一篇文章让老百姓监督我们。”

冯瞿:“既然她都替我设想周到了,等胡琦定罪之后,就一并在报纸上公示,正好让玉城的老百姓对军政府有点信心,往后杜绝此类事情发生。”

“是。”

唐平主理胡琦案,除了周雅岚之事,还有以往贪渎之事一起彻查,所花时间就非三五日之功了。

再加之胡琦案发,冯瞿正好腾出手来收拾玉城军政府班子,也算是师出有名。

冯瞿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情,吩咐应超备车,报了顾茗所在的学校名。

唐平要去整理胡琦案的卷宗,送了他出门,笑道:“少帅要去找顾小姐?”

冯瞿:“她既然来玉城,总也要尽点地主之谊嘛。”

他的设想很美好,两个人许久未曾共餐,找家玉城的好馆子安静坐着享受一顿美食。可惜现实不尽如人意,到了学校门口,正好看到一帮人拥着她出现,打头的正是日报社的主编熊志兴。

熊志兴刊登了容城公子的文章,很快同行们就打电话过来询问他从哪里约的稿子,听说容城公子来了玉城,就连《儿童新报》的主编,那个迂腐的老头儿屈清河也要见她。

屈清河去沪上走了一遭,大受启发,虽然不能把他脑子里那些顽固的思想尽数扫除,却也能摆出倾听的姿态,愿意试着接纳这个变革的时代。

玉城报业各报社主编在日报社聚首,相约一起去找容城公子,也是打着“尽地主之谊”的名头,实则想要同她探讨报业发展。

他们到学校之时,正逢顾茗下课,大家在教员休息室里略坐一坐,与前来寻顾茗的冯瞿撞上了。

冯瞿与玉城报业诸人关系良好,见到他都很是高兴,熊志希连忙走过来问:“大帅是来找容城公子的吧?我们几位同行正要请容城公子尝尝玉城美食,不如大帅一同前往?”

熊志希是人精,察颜观色的本事一流,当初冯瞿能找到容城公子来帮他们开报业规培会,青年男女之间大约总有那么点意思。况且冯瞿巴巴守在学校门口中,更由不得他浮想联翩了。

冯瞿下车,一帮人拥着顾茗走了过来,两人打个照面,他说:“不是答应了去军政府吗?”

众人齐齐看着他们两人,顾茗已经知晓了军政府的机密,准备过几日结束玉城的课业就回沪上,敷衍道:“这两天比较忙,就没过去。”

冯瞿心道:莫不是小丫头想跑?

他漫不经心的说:“听说北平航校今年过年没有假期。”

顾茗惊讶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北平中央政府下令开办航校,各地军政府都有所行动,第一期学员除了章启越这类主动报名的学生,还有各地军政府有意培养的飞行员。

容城军政府也有送人去北平航校,都是军中选拔出来的,去了十来个,只收了四名,听说连教官都是国外聘请来的。

这几名容城军中选出来的学员每个月都有定期向冯伯祥汇报航校训练的信件往来,有时候冯伯祥忙便把这等琐事交给冯瞿处理。

冯瞿:“我还想着过年的时候抽个空去北平一趟,顺便去航校探亲,不知道……阿茗愿不愿意同行?”

顾茗发现,再次重逢之后,冯瞿似乎又有所变化。

上一次在永安酒店他还恨不得恶语相向,态度怪戾厌烦,这次倒很是平和,已经能与他和平相处。

她猜测也许上次冯瞿心中对她还有许多不甘与怨气,但经过时间的沉淀,那些不甘与怨气便渐渐消解了。

他现在都愿意邀请顾茗一同前往北平航校探望章启越,可不是渐渐放下此事了?

身为社会上的老油条,顾茗很信奉多个朋友多条路,不到万不得已她轻易不会与人决裂,给自己树敌的。

她很是高兴:“既然顺路,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冯瞿当先与顾茗并肩而行,身后玉城各家报社的主编同行,选了最近的一家玉城菜馆进去聚餐。

这几日玉城最大的新闻便是胡琦案,顾茗在文章中说她也有幸亲眼目睹了审讯胡琦的情景,至少向在场诸位媒体人透露了一个讯息,那就是军政府这次也不准备姑息胡琦。

席间就有人问起冯瞿:“大帅,胡琦案什么时候会有结果?”

有人提起话头,更多的主编七嘴八舌问起来。

冯瞿:“胡琦案一定会严查严办,除了他强占民女之事,还有历年在任之时的贪渎案,这一部分清查起来比较麻烦,毕竟涉及的财务不少,加班加点审问清查最少也得一半个月,过年之前能有结果就算是进度很快了。”

胡琦为人跋扈贪婪,各家报社主编都对他没什么好感,听到军政府要清查他,几乎要拍手称快:“大帅英明!”

熊志兴:“到时候不知道少帅介不介意报社刊登他的罪行及审叛结果?”

冯瞿:“等结果出来,诸位可与军政府秘书室联系。”

众人大喜,纷纷向冯瞿敬酒。

冯瞿来者不拒。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今日的聚会原本宴请顾茗, 冯瞿来了之后, 这帮人便以冯瞿为中心, 抓紧时间在他面前刷个脸熟, 顺便探听军政府近期风向。

顾茗闲坐品茶, 间或被某位主编敬酒, 她浅浅饮一点, 但人数众多,竟渐渐酒气上脸,颊边若涂胭脂色。

《儿童新报》的主编屈清河原来最瞧不上顾茗的, 如今却对她心服口服,他办的报纸与政治无涉,况且一把年纪不比年轻人还要在冯瞿面前博好感, 便陪坐在她身边闲聊。

聊起自家报纸, 满面笑意:“多亏了顾先生指点迷津,如今报馆的销量大大提高, 连我的小孙子都喜欢读。”

顾茗喝的微醺, :“屈主编的报纸是办给儿童的, 我倒是也想办一本专给妇女的杂志。”

冯瞿侧耳倾听, 也有别的报纸编辑与她讨论此事的可行性, 余光时不时注意着她。

文化人的圈子里, 聊天气氛相对轻松许多,少了玩政治的勾心斗角以及各种利益搏奕,甚至还透着点狷介可爱。

顾茗看起来似乎很是适应这种场合, 轻松随意, 身边不时有各家主编过来与她闲谈,也多是报纸销量及遇到的问题,大家互相交流一番心得而已。

一顿饭吃的很是惬意,天色渐晚,各家主编相约告辞,大家都散了之后,桌上只剩了冯瞿与顾茗。

顾茗起身,酒有点上头,脚底下略微发飘,努力维持着清醒向冯瞿作别。

冯瞿拉她:“我送你回去。”

“谢谢,我自己能回去。”顾茗往饭店门口走,发现冯瞿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了马路边,应超推开车门迎了过来。

冯瞿抓着她的手腕不放,很有耐心:“你都醉了,就不必硬撑着了。”

变故在一瞬间发生。

汽车同时爆炸,车里的司机甚至都没来得喊一声救命,就已经葬身火海。离的太近,冯瞿下意识第一反应是把她揽在怀中扑倒在地,落地的时候甚至还能记得护着她的脑袋别磕着碰着。

他重重压了下来,若非隆冬时节,身上穿了几层衣服,后背早被气浪灼伤,炸飞的汽车副驾门砸了下来,落在他的血肉之向躯上,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应超也被气浪掀翻,大喊:“师座——”

顾茗的酒意被彻底吓醒,只感觉倒下去的骨头疼,吓的一动不动。

随后枪声大作。

冯瞿双目深邃,似藏着千言万语,那一个瞬间顾茗脑子里甚至冒出个荒谬的念头:他的眼神倒好像爱上了她。

他掀翻身上的车门,搂着顾茗就地打了个滚,扑灭了身上燃烧的火苗,躲避随即而来的子弹,拖着她往店里面撤。

应超受了伤,连滚带爬要过来,在冲进店里之前,顾茗只感觉腿上巨痛,同时腰侧也痛极,顿时忍不住通呼出声,怀疑被子弹穿透了,差点扑倒在地,恨不得在地上打滚,被冯瞿一把捞了起来,半搂半抱在怀里,两人冲进了店里面。

外面的枪声还在继续,似乎是应超与人交火了,冯瞿低头看到她腿上在流血,拦腰抱起她就往后厨方向冲了过去。

饭店里的伙计掌柜以及食客们全吓的四处躲藏,他冲进后厨,四下打量,很快在厨房后堂里找到一个小门,推开门打量一番,后面正对着一条弄堂。

冯瞿放下顾茗,矮身蹲了下来:“爬上来,抱紧我。”

顾茗已经痛的意识有些昏沉,犹豫了一瞬,求生的欲望驱使她终究还是爬上了他的背,鼻端一股血腥味,手底下湿漉漉的:“你后背……受伤了?”

冯瞿掏出手枪,一手揽着她出了小门,还顺手关了起来,往黑暗的弄堂里走去:“不妨事。”

那天晚上天色很是不好,冯瞿背着她走了一段路,那条弄堂四通八达,走出去很远之后,还能听到饭店里的枪声。

他的步子很快,但呼吸声很稳,后来听到远处追过来的人,冯瞿开玩笑:“阿茗,要是有一天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顾茗咬牙忍痛说:“祸害留千年!”腿上跟腰腹间的伤口一直在流血,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很快就要流血死亡,暗中想是不是最近自己做了些好事,所以才有此劫?

冯瞿失笑:“我在你这里就不是个好人是吧?”

他能听到顾茗咬牙忍痛呼吸沉重的声音,心里发疼,又怕她昏睡过去,只能逗她不断说话。

顾茗敷衍他:“少帅,要以大局为重,个人的一时荣辱得失不算什么,要能造福一方百姓。”

冯瞿每走一步,她都怀疑自己腰腹间的伤口要被颠散了,说不定下一刻里面就会流出白哗哗的肠子,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她终于说:“其实……你也算不上坏人。”某种程度上来说,假如不是以极度苛刻的标准来看,他甚至还算得上是个好人,对于军中的袍泽与容城的百姓来说,尽了应尽之责。

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标准堪评一个人,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评判他人。

冯瞿无声的笑了:“……将来你会发现,我也并不差。”

后面追上来的人分作几拨,很快有一队人向着他们的方向追了过来,冯瞿将顾茗放下,靠在一户人家门口,黑暗之中率先开了枪。

那天晚上后来的记忆顾茗都有点模糊了,只知道枪战很是激烈,她腿上跟腰腹间的伤口很疼,一直在流血,渐渐身上有点发冷,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又很快清醒了过来,复又糊涂。

冯瞿的枪法很准,来人虽然确定了他的位置,但被当场击毙了几个之后,暂时熄了火,不敢摸过来了。

天色极暗,枪声惊动了街上巡逻的士兵,远处似乎有人跑步前行,在救兵到来之前,顾茗的意识已经恍惚了。

她半梦半醒,耳边听到有人在向冯瞿报告着什么,她被冯瞿搂在怀里,只觉得浑身发冷,失血过多造成的幻听,恶心,耳鸣全都放大了,又怀疑自己身处梦中,有人在不住叫她:“阿茗,醒醒。”

彼时冯瞿抚摸着她的脸颊,只觉得面颊冰冷,也不知道是腊月的天气冻到了她,还是她身上枪伤失血所致。

一个多小时之前,她还言笑晏晏与众人饮酒,面若涂朱,此刻却奄奄一息在他怀中。

近来胡琦被捕,部分巡捕也进了监狱,巡行的便换了玉城驻军,全都是荷枪实弹,听到枪声赶过来之后,竟然见到冯瞿受伤,顿时大惊:“师座,您没事吧?”

冯瞿:“快去找一辆车,要马上去西医院,顾小姐受了枪伤。”

之前顾茗直朝前扑,冯瞿便猜到她腿受了枪伤,巡街的有人带着手电筒,打开照下来,发现她右腿果然有枪伤,但是此刻她面色惨白,冯瞿便拉开她的羊绒大衣检查,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今日穿着件浅色旗袍,此刻腰腹间都是触目惊心的红色,洇出来的血湿透了旗袍,血迹不断在加大,他慌了起来,两手按住伤口,怒喝:“车呢?车呢?”

也不知道巡街的驻军不知道从街上哪儿拦住了一辆汽车,当场征用,开过来的时候车上还有一股香水味道,他抱起顾茗就钻进了后座,催促:“快去医院!”

顾茗早已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