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仙之沉香吟》 章节目录 第1章 楔子(一)画中仙 江湖之中数百年来流传最久远的传说,但凡是去戏楼看过戏的,都耳熟能详。

戏子唱这出戏时总要落泪,看客们听得入神,有的红了眼眶,有的踉跄离场,全似身临其境,一个个痛彻心肠,抬袖抹泪。

这传说的年头已经无从考察,但百口相传,其内容却分毫不差。看客每每哼唱其中旋律,回忆细节,都道是:“缠绵处声声催忆当初,哀婉处句句戳心入骨。”让人欲罢不能。

戏本上写,混沌初开,衍生六界,其中人、神、魔三界内战最为严重。人族烽火连天,国国之间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散仙将仲子以血为介质,又取轮回老母的转坤丹做引,凝聚亡灵执念,做法七七四十九日,终于唤出当世的救世主。将仲子亦已油尽灯枯,末时,取其名为——沧南月。

沧南月一生传奇,文能吟诗作赋、舞墨弄画,武能运筹帷幄、纵横沙场。

他十三岁从军,带领军队南征北战数十载,无一败绩。道是天意弄人,大将军一朝征战北国,却与北国女将康宁一见倾心,暗定终身。他们两人同样的厌恶战争,渴望自由,他们诉说心肠,以至于叫千疮百孔的灵魂在这乱世终于得到藉慰。

为避免两军交战,兵戈相向,死伤无辜,康宁将二人之事上报与国君,请求从长计议,盼两国能世代相帮,永结盟好。国君却龙颜大怒,直接将她打入死牢,每日酷刑,非叫她断了与沧南月在一起的念想。康宁抵死不从,是以被打得遍体鳞伤,皮开肉绽,筋骨分离。

日如一日,国君见康宁始终不知悔改,终于决心将她处死,省留祸患。便将此事派人传将出去,故意叫沧南月知晓,好引他过来,一齐全都除了!他深知康宁一身武艺,寻常囚牢绝对锁她不住,为防其中间脱身,便特意用玄铁铸链,穿琵琶骨而过,以限制她所有行动。

沧南月得知消息后痛心疾首,五内如焚,为救康宁不惜以身犯险潜入北国腹地。终于死牢中见到日日想念的人时,她却已是形如枯槁,奄奄一息。他痛断肝肠,背着康宁一路杀出死牢,却虽有万夫不当之勇,最终还是被北国将士围在铜墙铁壁之中。

北国国君说,他的命,康宁的命,只能留一个。

沧南月将康宁抱在怀里,亲吻着她的额头,她的鼻尖,她干裂的嘴唇。

他知道,康宁是他这辈子的劫,他躲不过,也不想躲过,所以他无悔,无怨。

沧南月自断经脉,气绝身亡。

康宁眼睁睁的看着心爱之人倒在自己身边,嚎啕大哭。她双目猩红,要与那一脸冷漠的国君拼命,她嘶哑地怒吼,她用尽生命守护的国家,为何却要硬生生逼死她这辈子唯一的爱人!那是她的心上人,他本该享受这个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可却因为她断送了所有。

北国国君却没有兑现他的承诺。为防止康宁报复,他将其挖去双眼,充了军妓。失去一身武功的康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终因染上风寒,被弃尸荒野。于是那曾经叱咤沙场,潇洒狂骄的一代巾帼英雄,便这般草草结束了一生。

康宁离世,天降红雪,酷暑的季节竟登时变成寒冬腊月。北国军队因没有御寒装备,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相传沧南月最爱作画,以红纸为底,便能做出这世间最好看的丹青。

阳光破云而出,斑驳了血色的大地。微光中,隐约见一俊美少年正在提笔作画,他的面前,一位白衣女子翩然起舞,笑靥如花。

光芒之后,少年与白衣女子携手远去。那红雪中的一幅丹青,成了他们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信物。

相传,丹青内蕴含长生秘术,若能参悟其中奥秘,便能得道成仙。从此,来听这出戏的人越发多了。

末了。

戏子唱,沧南月与那美康宁凄凄惨惨一生劫,缠缠绵绵永世安。

戏子还唱,轰轰烈烈人凄惨,平平淡淡金不换,生生世世青丝绾,天上人间画中仙。

戏子退场。

听戏的人还沉浸在戏中,他们大多在蹙眉深思。或许,这出凄美缠绵的《画中仙》能被流传千古,更多原因,还是因为那千年未解的长生秘术罢。

章节目录 第2章 楔子(二)景山丹鸟 熙丰三年,王皇后病逝,年仅双十。楚湘王相思成疾,年底,卧病不起。

左丞相姚政张榜广求能人异士,以寻回天之术,解楚湘王心疾之苦。苦寻半年,终有揭榜能人,入左丞相府,名张凡。

张凡面见左丞相,授之三个锦囊,便飘飘然离开。

第一个锦囊上写:“巫族鲜血浇注下开出的第一朵血灵花,乃回魂丹。”

第二个锦囊上写:“熙丰十三年王皇后还有一劫,届时只需找到丹鸟转世之人,取其心头血养之,三日后取其心肝以祭神灵。”

第三个锦囊上写:“时机成熟,自会显现。”

姚政见之,命大将军彭远率三万铁骑兵直掏巫族圣地。彭远与三万铁骑如入无人之境,血洗巫族。

那日午夜,皎月血红,茫茫雪地开出一朵娇艳欲滴的十叶花,晶莹通透的红色,鲜血一般,与红月交相辉映,妖媚诡异。

三日后,王皇后起死回生,楚湘王大赦天下。

~~~

大漠中一抹孤影,在风沙中滚落,又在风沙中爬起来,没几步便再次滚落。

近看,竟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一身血样红的长裙,破破烂烂,裙角隐约能看出绣着一只形状怪异的飞鸟。她一动不动地仰天躺着,小脸通红,望着天空的大眼睛晦暗无光,她想,自己大概也就活不过今天晚上了罢。

秃鹫盘旋于空。她干裂的嘴角扯了扯,心道:这一路黄沙,竟是你始终不离不弃。咱们两个皆是几日滴水未进,今晚,你终于能饱餐一顿,倒是比我幸运多啦……

念及至此,女孩的眼神逐渐涣散。漫天黄沙中,她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他转过身挑衅地看着她,神情永远是那样的倨傲,不可一世。他转身走开,女孩颤抖地抬起手臂,她说不出声音,他很快消失。

终于,她合了双眼,一滴清泪滑落,那举到半空的手,重重摔落下去。

~~~

星空下,一双孩童并肩而坐。

女孩道:“小花,你长的真好看呀!”

男孩哼了声:“那是当然!”

“那……”女孩故意拉长声音,男孩果然朝她贴了贴耳朵,她对准男孩白净的侧脸“啵”的亲了一口,然后露出了得逞的笑,甜声道:“那我长大就娶你做夫君吧!”

男孩脸色绯红,却不服气地说:“要娶也是本王……我娶你,哪有男孩子出嫁的道理!”

女孩嘟着嘴考虑,似乎不相信男孩的话。

男孩抬起女孩的胳膊,在她白嫩的手臂上用力咬了一口,印出鲜红的牙印。

女孩“哎哟!”一声疼得大叫,琥珀似的大眼睛全是眼泪,她愤愤瞪着男孩,呵道:“小花,你是属狗的吗!”

“这是印迹!”男孩说:“你可要保护好了,如果印迹没了,我就不娶你了!”

女孩听罢忙擦掉了泪花,将另一只胳膊也递过去。

男孩皱眉道:“干什么?”

女孩声音糯糯地道:“我怕一个不够,你莫要忘记了。还是再多咬几个吧!”她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脸上两个梨涡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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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挂钩,刮了一天的风沙渐停,由远而近的箫声显得格外清晰。

月色下,映着一顶青竹玉麟轿,共有八角,下四角为麒仰天长啸,上四角为麟睥睨众生,麒麟皆为白玉质地,轿身材质为清一色龙鳞竹,窗格为翠色麒麟苏绣,简单不失华贵,行走在大漠之中,又平添了一抹幽深神秘。

轿夫前后共八人,抬轿踮脚动作如出一撤,速度极快。箫声正是从那轿子中悠扬而出。

箫声乍止,竹轿下落。挡住他们去路的,正是那生死不明的红衣女孩。

其中一红衣女子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而后起身对那轿中人道:“阁主,找到了。”

那轿中人道:“救罢。”

这声音清凉温润,竟似那烈日下的一方荫庇,沙漠中的一弧清泉,黑暗中的一丝曙光,似能给人以生命。他短短两字,足以让灵魂重生。

红衣女子点了女孩身上几个大穴,将她抱在怀里,道:“走。”

轿起,箫声薄凉,随着月色消散在茫茫大漠。

章节目录 第3章 少年游

1、

箫声悄悄然消散在碧波江面之间。清风拂柳,雨打芭蕉。青竹轿子的麒麟吞云锦绣帘轻轻摆着,隐隐一股淡香徐来,路途的舟车劳顿已然减去大半。

红衣女子对着轿子里的人躬了躬身,“阁主,我们到了。”

轿内男人的声音洋洋盈耳:“今日已无事要办,都且休息去吧。”

“是。”

话音落,便见立于轿子四周的六人身形一闪,没了踪影。只剩下那红衣女子和一位抱剑的锦衣男人分站两旁。男人生了一双深棕色的眸子,纤长,清冷的眼角微微向上吊着,让人只一眼便似置身寒潭,生死不能!

红衣女子一面伸手探着怀里红袍女孩的额头,一面自语似的道:“姚政今儿来咱们万景阁,想必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万景阁素不参与皇权政治。姚政在江湖之中耳目众多,咱们这定下的规矩他自然清楚,也不会平白无故想来碰壁。这次他以左丞相的身份下了拜帖,左右是湘皇帝亲自授命,不好推脱了。”那个抱剑男人缓缓开口,声音一如他的人一样,冷冷清清。

“姚政自知此行是缘木而求鱼,多此一举,就该和湘皇帝说清楚,何必浪费这时间。劳而无功。不仅让那湘皇帝白白期待了几天,还要劳烦阁主专程赶回来。”那红衣女子自顾感慨,无奈地笑了声。

便听那轿中人说:“江湖上对画中仙的传闻早已不是一朝一夕,王皇后的起死回生,想必事令湘皇帝有了打算。”

红衣女子的眼中瞬时一抹阴狠冲闪而过,“阁主的意思是?”

“姚丞相已恭候多时,我们还是不要让客人久等了。”

“是。”

红衣女子和锦衣男人齐齐颔首,便有劲风袭过,只是那麒麟吞云锦绣帘动了一动,竹轿内已无半点人迹。

末了,红衣女子笑着道:“墨凌风,你就先陪阁主去会会那位大贤臣吧,我要去照顾这粉嫩的小姑娘了。”

锦衣男人应了声,闪身离去。

~~~

万景阁正殿。

身着便装的姚政正端坐在客座品茶,鼻尖忽而闻到了一股药香,人赶紧站了起来。

“让丞相等候多时,秦某未能远迎,还望丞相见谅。”

姚政立时对那空着的主座拜了拜,道:“见谅不敢当,阁主愿意见老身一面,实乃老身三生有幸。”

“皇宫与万景阁素来天各一方,泾渭分明。今日丞相突然登门,又是只身上山,倒是不担心这一遭拜访有来无回。”

“阁主说笑了,阁主若是不打算让老身下山,老身就算是带上千军万马也是无济于事!在阁主的四大护法面前,终究是小巫见大巫。那些将士若用在战场上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但用在万景阁,就是螳臂当车飞蛾扑火,无以以卵击石,白白浪费性命。”

“丞相谬赞了,我那四大护法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只是姑且还能保我一条命罢。江湖之中能人辈出,天外有天,不敢狂骄。”

话说当时,那主座已然坐了个白衣男人。姚政微微抬头打量:见其脂凝唇朱,神转皎然,美如冠玉。周身似被一股浩然正气萦绕,让人可望不可即。不由惊叹,乃神人也!

“都说万景阁阁主秦遥乃当世无双玉公子,其人萧萧如玉松之孤挺,肃肃如玉山之将崩,有令天地为之失色之容貌,泰山为之动容之气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举世无双!”

姚政的话实乃肺腑,早在皇宫时他就已经对万景阁阁主秦遥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在江湖之上更是让人闻之而变色。今日一见他心中虽已有万全准备,但却还是被震撼地不知所措!

“丞相客气了,秦遥乃一介山野闲人,承蒙江湖儿女厚爱,赐我这高尚名号,我却着实不敢以‘玉’自称。”秦遥声音淡淡,丝毫没有因姚政的惊叹而多添半分喜色。他顿了一下,便直接开了口,问:“今日丞相屈尊万景阁,不知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姚政听了这话,赶忙双手作揖又朝秦遥拜了拜,道:“阁主果然料事如神,老身今日前来确有一事相求。”

秦遥道:“丞相不妨说来一听。”

姚政理了理袖袍,重新坐下,“想必阁主已经听说王皇后起死回生一事了。”他顿了顿,见秦遥点头,便才继续说:“皇后经历此劫,让陛下深感生死别离之苦,遂派老朽搜寻长生之术,以求能和皇后长相厮守。老朽不敢辜负陛下所托,遂昼夜不休,查阅史册,终于在一本野史里找到了关于长生之术的记载。”

秦遥淡淡一笑:“丞相的意思,可是我万景阁与那长生之术有什么联系?”

姚政点点头,道:“江湖上都说万景阁晓古通今,老朽辛苦查到的长生秘密,想必阁主早就知晓。”

秦遥端起木桌上的瓷杯,呷了口茶,这才不急不缓地问:“丞相说的,可是戏楼里唱的那出《画中仙》?”

姚政点点头:“正是。”

秦遥闻言面露无奈之色,恭声道:“丞相今天若只是为那《画中仙》来……那秦某可能就要让您失望了。这段故事我倒是耳熟能详,但其中奥秘,秦某实在是没有天资,确实参不透那长生之术究竟何为。湘皇帝对皇后的情意天地可鉴,秦某虽愿为君尽一丝绵薄之力,但今日这忙,还请丞相恕秦某爱莫能助。”

秦遥这话说得婉转。一方面说明白了自己不能解决湘皇帝的问题,另一方面已是在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姚政在朝为官多年,这些弦外音自然听得明白。秦遥虽然没有给他答案,但至少也算是给足了他和湘皇帝的面子。想要软磨硬泡怕是不可能了。而且他虽不懂武艺,可从屋顶下来的那股压得他连呼吸都费力的杀气,真的是想忽略都忽略不掉。他甚至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再不离开,可能就真的离不开了。

“既然阁主无能为力,老身也就不多叨扰了。只是不知阁主能否提点老身一二,让老身有个追寻方向,也好省去我这一把老骨头四处奔波。”

秦遥微微叹了口气,“丞相还是另寻高明吧。”说罢,他起身准备相送。

姚政连忙躬身行礼:“阁主不必劳烦,老身自行下山便是。”

章节目录 第4章 少年游

2、

山脚下,彭远对迎面走来的姚政拜了拜,道:“丞相可寻得良方?”

姚政无奈地摇了摇头:“万景阁在江湖上的地位显赫,全赖秦遥潜心培养的情报组织。没有他们追查不到的情报,更没有他们搜捕不到的人。影组织就像是空气,让人避无可避。但万景阁给人的恐惧不仅是因为他晓古通今,更重要的,是他掌握了这世上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江湖的帮派密战,官匪的内外勾结乃至……朝野的明争暗斗,皇权厮杀。”

姚政的声音沧桑平淡,但这一番话却听得身经百战的彭远一阵心跳加速!他对万景阁早有耳闻,不过久经沙场,也实在没有时间去打听这些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今日一听姚政所讲,却着实被这万景阁的名声和实力给惊出了一身细汗。

“既然这秦遥实力非凡,那又为何陛下不将他招为臣子?”彭远问。

“咱们陛下当然是想。”姚政转身望着烟云渺渺的万景山,却隐约瞧见了个身影,抱剑而立于峰顶,虽相隔甚远,竟还是觉得后背发凉,不由得暗自呼了口气,道:“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就算你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命却到什么时候都不是自己的。朝堂之上明争暗斗,暗潮汹涌,我们都只是君主手里的棋子,早晚有一天会被用尽的。”

他微微叹气道:“秦遥想的明白。人活一世,最重要的还是自由之身。名利权位,哪一个能比的上自由?他做这万景阁阁主之后便立下规矩,绝不参与皇权政治。现在想想,确实是明智之举。”

“原来如此……怪不得今日之事还要劳烦丞相您亲自出面。”彭远边说边将姚政扶进马车,又道:“那我们还需派人在这里?”

“不必了。”姚政摆了摆手,声音寡淡,“多此一举。”

~~~

红袍少女醒来已是半月之后。

墨绾颜兢兢业业地照顾了她半月,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秦遥嘱咐她注意休息,她倒是对这份苦差事乐此不彼。想来不仅卖了个人情,还顺便丢掉了二斤肉,这样一举两得的买卖,自然是要做的了。

事实确也如此,小姑娘对她的“还恩之意”重比泰山,以至于她醒来之后对墨绾颜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人贩子吗!”

人贩子?

这一定是史上最时髦的还恩方式!

都说救命之恩重于泰山,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这把救命恩人当成人贩子的,好像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墨绾颜眼角跳了两跳,看着警惕地望着自己的小女孩,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力气,然后挤出了她活了二十几年来最温暖的笑,柔着声音提醒道:“小姑娘,是我救了你哟!”

“你为什么要救我?”小女孩显然还是对墨绾颜人贩子的身份坚信不移,“我是不会相信你们是看我长的漂亮,想养我做女儿的!”

墨绾颜瞥向一旁幸灾乐祸的素衣男子,道:“他爹爹,咱们这个女儿还是很有警惕感的哈?”

那素衣男子便浅笑着道:“女儿随我。”说着眼中一丝骄傲闪过,而骄傲过后,又满是心痛与悲哀,他声音变得清淡,看着小女孩,说:“不过……女儿,你真的不认识爹娘了吗?”

素衣男子整个人都在诠释着一个父亲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儿突然忘记了家人的悲痛,小女孩的心也跟着难受起来。她摇摇头,对着墨绾颜张开了手臂:“娘,对不起。”

“已经醒了?”温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着淡淡奇异的药香,让人心旷神怡。

门外飘飘然走来的白衣男子,神色清淡如水,眼眸似温似凉,薄唇似笑非笑,举止投足间一派华贵优雅姿态,让人只一眼便足以误了终生。这样的美,美的不像个人类!

他难道是天上的神仙吗?

小女孩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已经走到自己面前的白衣男子……她可能是要死掉了。曾经是不是有人跟她说过?人一生的运气都有限数,当所有运气全部用完的时候,就要去往另一片天地。

她大概也要离开这里了吧?醒来就看到个这么漂亮的人,她一定是把这辈子的运气都直接用光了……

“脸还是有些烫,卿竹,你探一探她的脉搏,看看她是否还在烧?”温润的声音在耳边萦绕。那压在她额头上微凉的手掌已经轻悄悄离开。

墨卿竹挽袖上前,抓着小女孩的手腕探了下,道:“脉搏确有些急,可能是刚刚转醒,体内的火气还没有完全驱除,等我帮她熬一副败火的药,喝了之后就没事了。”

“大哥哥!”小女孩也回过了神,伸出自己肥嘟嘟的小手拽住秦遥的袖口,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你是天上的神仙吗?”

墨绾颜赶紧上前,道:“不要乱说,阁主他……”

“我不是神仙,我叫秦遥。”

墨卿竹解释说:“禀阁主,她应该是被暑气烧坏了脑子。而且也忘记了以前的事。”

秦遥了然地点了点头,走向小女孩,将手里的羊脂玉镯递到了她的面前,薄唇轻启:“你可愿留在我的身边?”

“我……我……”小女孩的舌头似乎打了结,结结巴巴地说不清话。墨绾颜指了指秦遥手里的玉镯,意思是说“如果同意了,就戴上它。”

小女孩忙伸出手,接过玉镯的时候却又无比地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打碎了这珍宝。她欢喜地戴上了玉镯,而后整个人的动作似乎都变得拘谨起来。

墨绾颜笑着说:“阁主,能否赐她一个新名,既然失去了记忆,那就当生命从新来过罢。”

秦遥想了想,道:“沉水香消,梨云梦暖,不如姓云,名一个沉香可好?”

墨卿竹点点头:“沉香,养身,养心,更养生,女子为沉香,乃心如止水,内外通透,确为好名字。”

秦遥“嗯”了声,看向小女孩:“你可喜欢?”

小女孩忙着起身跪拜,“多谢遥哥哥赐名!”

墨绾颜微怔,忙着摆手,道:“沉香,你刚刚醒来,身体一定还有些不适,我们去给你熬药,你乖乖的,就在这里躺一下。”

沉香点点头,笑着应道:“好!”

章节目录 第5章 少年游

3、

养伤的过程总是最难熬。

沉香日复一日在榻上躺着,每天吃些清茶淡饭,还有重口味的汤药,半个月来除了幻想怎么出去玩,就是翻着白眼想着怎么倒掉那些药,结果当然都是徒劳。

虽然说药不能停,但是沉香每日这么浪费也是着实让人头疼。

墨卿竹心疼自己的汤药,便在里面加了少许蜂蜜,本想着沉香能体会他的用心良苦,结果他算错了沉香不吃甜食,导致一整的碗汤药全被浇了花。

他忍着把沉香脑袋戳进花盆的冲动,咬牙切齿地问:“汤药苦你说喝不下去爹爹理解,所以今儿我特意给你在里面加了蜂蜜,但是,你为什么还要用它浇花!”

沉香满脸的无辜,道:“爹爹,小花说你给她熬的药太苦,一直嚷着要你加点蜂蜜,我都没来得及说,想不到爹爹你这么体贴!”

墨卿竹脸色阴沉:“小花没病你为什么给她吃药?”

沉香小小的眉头一蹙:“爹爹怎么知道小花没病?”

墨卿竹攥拳道:“那你怎么知道小花有病?”

沉香小小的眉头又一蹙:“爹爹怎么知道我不知道小花有病?”

墨卿竹眼角一跳:“她就是没病,就算是有病喝这个药也没用!”

沉香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那爹爹再去给我盛一碗吧,我喜欢辣辣的。”

墨卿竹接过药碗,满脸的欣慰:“你早说不就好了,爹爹这就去给你调成辣味的!”

沉香看着墨卿竹离开,突然眼前一亮:“爹爹,要不你把药倒在麻辣鱼里给我盛来吧?”

墨卿竹一个趔趄。

沉香满脸欢喜:“哦对了,最好配上一碗米饭!”

墨卿竹:“……”

~~~

转眼又是半个时月,沉香的身子骨终于完全好了。能下床活动之后,整个万景山终于被她折腾了个遍!再准确点说是,一遍又一遍。

是故,她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灰头土脸地被罚去书房练字。

墨绾颜侃述过几次,如果万景山鸟语花香,一派祥和,那一定是沉香“大发慈悲”地去书房练字咯!

这点绝对毋庸置疑,所以如果有事找沉香,就去万景山最热闹的地方,或者,书房……

“沉香啊,写好几篇字了?”墨绾颜端着汤盅走了进来。

“三篇……”沉香无力地抬头,字帖没写多少,却已经弄的自己满脸墨水,她显然不知。看到墨绾颜手里的汤盅,顿时双眼放光,“娘,是翡翠羹吗!”

墨绾颜浅笑,将汤盅放在案几上,还未开盖便已清香扑鼻。她揉了揉沉香的头,柔声细语道:“沉香啊,娘有件事要拜托你,如果你完成了,娘每天都给你做翡翠羹!”

沉香忙着点头,“好好好!娘你想要沉香做什么?”

墨绾颜压低了嗓音,道:“你去你爹爹的房间,把他书架上的一个蓝色小瓷瓶给娘拿来。一定不能让你爹爹知道,要是被他发现,那咱们两个就好几天不能吃饭了!”

沉香立马点头。墨绾颜顿时眉开眼笑,一边帮她吹着翡翠羹,一边帮她整理字帖,良母的完美形象闪闪放光。

墨卿竹的房间其实就是他炼药、学习的工作室,沉香一共才来这里串了两次门,倒不是她不喜欢这里,而是因为她的串门方式实在特别,一次就弄得墨卿竹上窜下跳,险些得了失心疯!

按照当时墨卿竹的描述,她所谓的串门简直堪比“乱蟠桃大圣偷丹”还要凶猛,幸亏他炼的药不是仙丹,否则一定被坑的连亲爹都不认识了!

沉香自知惹了祸,背着一根半的胡萝卜“负荆请罪”。墨卿竹也不忍她在外面受晒,便将她领进了内堂,却是实在好奇她那一根半的胡萝卜,便问:“沉香,你负荆请罪用胡萝卜也就算了,可是这一根半,是有什么讲究吗?”

沉香认真地点头,贴着墨卿竹耳朵,神秘地说:“其实……我在路上掰了半根喂兔子!”

然后她第二次“串门”就以被墨卿竹拎着脖领丢了出去圆满结束。

人生第三次来竹居串门,沉香的心情还是有些激动的。四下无人,她上前敲了敲房门,轻声道:“爹爹?你在里面吗?”

里面半晌没人回答。她捂着嘴笑笑,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按照墨绾颜的说法,她要找的那个白色小瓷瓶应该就是中间第三个夹层里的那瓶。沉香锁定了目标之后,搬了个圆凳,踮着脚,总算将瓷瓶收入囊中。又按照墨绾颜的嘱咐,她飞快地整理了“犯罪现场”,最后几乎是飞着冲出了竹居!

任务完成的格外顺利,沉香将小瓷瓶交给了墨绾颜,然后又飞快地跑回书房继续去写自己的字帖。

她因为上树摘果子而被鸟妈妈啄,摔得七荤八素不说,还害得一窝鸟蛋粉身碎骨,结果就是直接被墨凌风给拎去了书房,罚写一百张字帖才能自由活动。

沉香看着仅仅三张,被墨绾颜叠得整整齐齐的字帖,心中的悲愤完全洋溢在她丰富多彩的表情上,这还得多少个三张她才能重见天日啊!想到未来一片黑暗,沉香一头磕在了案几上,用无声控诉着自己对自由的渴望……

~~~

弦月高挂,沉香酣睡的鼻音回荡在书房之中。

秦遥推门而入,正见到这幅场景,侧头看向墨凌风,见他点了点头,不由得一笑,心中自然明了她定是今天又犯了错。后抬步上前,将自己的披风盖在了她的身上,又关了窗,这才与墨凌风走了出去。

“今天沉香又闯了什么祸?”

墨凌风道:“她上树摘果子,被大鸟误认为偷鸟贼,结果被啄下了树,那一窝鸟蛋也摔了下来。”

“可惜了那一窝小鸟。”秦遥叹了口气,问道:“沉香有没有受伤?”

“阁主放心,我一直在暗中保护她,那树不高,即便是摔下来也不会有事。”

他应了声,半晌又道:“她要早些明白,所有的生命都是上天赋予的,我们不能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伤害其他的生命,对于上天赋予我们自己的生命,我们更要加倍珍惜。”

墨凌风道:“阁主放心,所有的不理解都会因为经历过而有所感悟,沉香虽小,但同样会明白这些道理。”

秦遥望着夜空,神色淡然,“你去休息吧。”

墨凌风应了声便消失在夜空。秦遥驻足半晌,似乎是失神,而后掸了掸袍子坐在石凳上,手转玉箫,举于唇边,小曲悠然。微风徐徐,花香淡淡,吹进书房,沉香甜甜地笑了。

章节目录 第6章 少年游

4、

次日清晨,天气明媚。沉香格外的欢脱,原因是披在她身上的那件披风。这说明昨天她的遥哥哥来过了,他还担心她受凉,所以把披风给了她!

住在万景山将近两月,虽然见到遥哥哥的机会不多,但是就这寥寥数次,已经在沉香心底扎下了深根。每天想念一下那个温文儒雅的白衣少年,已经成了她开始美好一天必不可少的仪式。这种习惯的养成,大约和每天必须吃饭一样,少一顿就浑身无力,眼冒金星。

路过花圃的时候折了朵花戴在头上,沉香哼着小曲去了后山。后山有一条极其清澈的小溪,由于应验了那句“水至清则无鱼”,导致那条小溪成了万景山专用洗衣泉。

沉香认为自己是很爱干净的人,所以一条披风洗了将近半个时辰,眼看着那披风要被洗的透明,她才满意的将其拧干,抖了抖水珠准备离开。

可能是披风洗得太干净,导致林子里的小动物们都喜欢得不得了。沉香拎着竹篮准备往回走,还没出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刺耳的鸟鸣,回过头看时,正撞上一对黑珍珠般的眼睛!那眼睛直直地盯着她,漆黑凌厉的瞳孔仿佛黑洞,将沉香瞬间吸入了万丈深渊,她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等回过神来,大鸟竟已叼着竹篮在天空盘旋!

沉香一惊,猛地起身大喊:“那是遥哥哥的披风,你这个大鸟又不能穿,抢人家东西,好没出息!”

那大鸟似乎听懂了沉香的话,做攻击势又要朝她冲过去!沉香吓得掩面大叫,结果却半晌没有动静,等她透过指缝观察时,那大鸟竟已经叼着披风飞进了深山之中!

沉香气得跺脚,愤愤道:“好无赖的鸟,我今天非要将你烤着吃了!”遂也跑进了深山之中。

那大鸟逃跑的速度并不快,总是能在沉香可视范围内飞翔,似乎是故意而为之,想要牵引着她前行。沉香一心想着吃烤肉,脚程越来越快,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直直盯着天空的大鸟,结果脚下藤蔓丛生,直接将她给绊了个狗吃屎!

沉香揉着胳膊起身,一个劲吐着嘴里的野草,手也被擦破了皮。她抬头见大鸟还在自己头顶盘旋,不由得皱眉:“大坏鸟,你是在向我挑衅吗!你不要高兴的太早,等我回头告诉凌风哥哥,你就等着变成烤全鸟吧!”

墨绾颜曾经嘱咐过她一个人的时候不要去后山,可是今天因为太高兴忘记了。沉香摔了一跤倒是把自己摔得清醒过来,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地盘,她再嚣张下去,恐怕变成腹中餐的不是大鸟,而是她云沉香!

想到这些,沉香转头就要往回跑,却悲催得脚下一滑直接滚进了树丛!

一阵天翻地覆之后,沉香揉着后脑勺坐了起来。头顶上已经不见了大鸟的踪影,她仰头看着掉下来的山壁,顿时嘴角抽了一抽,那几乎参天的距离,她是怎么摔下来又没有变成肉饼的!

奇迹!显然不可能。

沉香赶紧检查自己的身体,各个零件都齐全,她忙捂着自己胸口咧嘴道:“没有缺胳膊断腿,难不成是摔出了内伤!”

黑衣沉香说:“如果是内伤应该吐血才对吧?”

白衣沉香说:“谁说一定是内伤?可能直接摔死了!”

黑衣沉香愤愤不平:“摔死了你怎么还会出现!”

白衣沉香一脸鄙视:“我是天使,天使就是死了才会出现!”

沉香:“……”

“吼!”

“啊!”

翻滚而来吼声瞬间吓跑了两位小沉香!这令大地都跟着颤抖的一声咆哮在沉香耳朵里瞬间膨胀,震得她全身发麻,这样真实的颤动,真实的就好像直接从她屁股下面传到身体的每个细胞一样!

这种真实的感觉让沉香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摸,当动物皮毛的触感从她掌心传来的那刻,她的身体瞬间僵硬!沉香的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她紧绷着神经将头低下去一点,又低下去一点……

闪着金光的皮毛,凶狠的眼神,尖锐的獠牙!

“吼!”

吼声几乎没有经过空气的传播直接冲进沉香的耳朵,她能感觉到心脏那一刻的骤停,她一动不动地看着面前的金狮,她的脸几乎贴上了它的!

半晌……

“啊!!!”沉香完全是用生命在尖叫!

千山鸟飞绝!

~~~

最近几日皇宫的人动作不小。楚湘王,也就是众人口中的湘皇帝韩婴,爱妻心切,为了寻求长生不老之术,将左丞相姚政和大将军彭远全都派出了皇宫,朝堂之上虽有各位大臣不满,但也是心中暗暗悲愤,不敢妄加言论。

韩婴一生戎马,本不该如此妇人之仁,但偏偏奈何这事发生在了他的挚爱王若芸王皇后身上。当爱一个人胜过爱自己的时候,所有的成文规矩都瞬间成了废纸。更何况楚国可没有什么法律规定“妻子生病,丈夫不能插手求医。”不然,这也太不人道了。

只是这朝堂之上突然没有了一文一武两大官员坐镇,王皇后又因为续命导致体弱多病,身子骨虚弱的经常是头疼脑热小毛病不断,楚王整日寸步不离地照顾着,自然也就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打理政务之事。大臣们多有不满,奸佞之臣心怀鬼胎,私下勾结,打起了谋权篡位的主意。

秦遥在凉亭举书漫读,听着这些消息倒也毫无吃惊之意。墨绾颜将手中的绸缎递了上去,轻声道:“韩婴虽然没有动作,但是凭借他在外征战多年的经验也一定能察觉到其中的端倪,可是这半月来,他不仅推掉了所有良臣的进谏,更是半步没有踏出留仙居。现在朝堂之上全都是说这位湘皇帝真的是要为了美人,弃了江山。”

秦遥合上书卷,接过绸缎,道:“人心难测,皇权之事自古都伴着血雨腥风。我们万景阁与其素不搀和,这些消息只要了解就好,不必明白。”

墨绾颜道:“是。”

章节目录 第7章 少年游

5、

秦遥将绸缎收好,斟了口茶,淡淡开口:“昨日你叫沉香去竹居拿了些什么?”

墨绾颜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忙单膝跪到了地上:“阁主明察,绾颜只是取了一瓶温药。”

温药其实就是由罂粟花提炼而成的麻药,因为药效比较温和,所以单吃一粒对身体并不会造成什么伤害,将其磨碎外敷就有凝血止痛的作用。

墨绾颜曾经大量服用温药而造成精神萎靡,一度想要结束生命。墨卿竹照顾了她一个足月,才将她从鬼门关救回。她曾向秦遥保证,如果在接触温药,便自断经脉。

秦遥问:“时隔多年,你何故取这温药?”

墨绾颜垂头不语,双拳紧攥。

秦遥自然看出了她的心事,便又道:“是有何难言之隐?”

墨绾颜心里纠结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禀阁主,后山地笼中的金狮近日性情大变,无故伤了好几条采药人的性命,这金狮幼时是我求阁主搭救带回万景山,现在发生了这种事,我不敢劳烦阁主……”

秦遥将茶杯放在石桌上,神色微凉,“都有哪里伤着了?”

墨绾颜将头埋得更低,“多谢阁主惦念,绾颜只是轻伤,现已无大碍。”

秦遥起身道:“那金狮现在何处?”

墨绾颜道:“还在后山,我虽将它打伤,但伤不致死。”

秦遥道:“凌风下山办事,三日后才能回来。这三日那金狮免不了还会伤人,如此一来怕是江湖中人会说我万景阁故意为之。”他说着已经朝后山方向走去,却是又被传话的小厮叫住。

“何事?”他一面说一面将墨绾颜扶了起来。

那小厮躬身道:“禀阁主,武林盟主霍毅来访。”

墨绾颜眉头皱了皱:“最近霍毅为他妻子待产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今日怎么有时间来万景阁拜访?”

“先请霍盟主去正殿,我随后就到。”他显然也没有什么头绪。

那小厮应了一声退下。秦遥转身吩咐墨绾颜:“霍毅一向自命不凡,这次前来定是有要事相求,金狮那边你且先派人看守,只需不让采药人上山即可。”

墨绾颜领命退下,秦遥走去正殿。

~~~

霍毅双手抱拳:“阁主,霍某有理了。”

秦遥回礼:“霍盟主。”

两人分宾客入座。秦遥淡淡道:“不知霍盟主今日造访有何事贵干?”

霍毅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惭愧。不瞒阁主讲,家女笑笑突然有了身孕,现如今已经快要临盆,可……唉!笑笑每日以泪洗面,整个人被折腾的形同枯槁,我这个做爹的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啊!”

秦遥眉头微皱,“霍盟主,您的意思是让我们帮您查出那个让笑笑怀了身孕的男人?”

霍毅双手掩面使劲搓了搓脸,眉眼之中全是痛苦,“我知道这件事让万景阁帮忙有些不体面,但是阁主,咱们毕竟相识一场,我霍毅在江湖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这件事一旦传了出去,那我……”霍毅一句话说不完整,气得捶胸顿足!

秦遥道:“霍盟主,不是我不想帮您,实在是这大千世界茫茫人海,您又一点线索都没有,想要找到一个人,简直是天方夜谭。”

霍毅闻言忙从怀中掏出一条方帕,“阁主,这里有线索!”

秦遥打开方帕查看,里面竟是一撮动物的毛发,他拿起来嗅了嗅,凤眸流转。将方帕重新叠好,他淡淡开口:“霍盟主,恕我直言,玷污笑笑的男人应该是个惯犯,说的更准确点,那个人应该是个采花贼。”

霍毅惊得起身,“阁主可是知道了这个人的身份?”

秦遥微微点头:“野史上有记载,曾有僧人利用猿猴玷污少女,这种人能与猿猴沟通,并借助猿猴敏捷的行动力在女子的闺阁中来去自如,而从来不会被人发现。”

霍毅面如土色,“那我家女儿是被……”

秦遥道:“但这也只是猜测,毕竟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只靠一撮猴毛来下定论也有些草率。”

“阁主,笑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却经历了这样的事,莫说我这个做父亲的,怕是连旁人听去了都觉得痛心惋惜!我霍毅从不求人,今天,算我求了秦兄,一定要帮我把那个男人找出来!”霍毅说着就要行大礼,秦遥连忙阻止。

“阁主!大事不好了!”大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遥上前查看,见一小厮匆匆赶来,神色慌张。扶稳那小厮,他问:“何事惊慌?”

那小厮单膝下跪:“禀阁主,后山的金狮逃出了地笼,墨护法还在里面发现了沉香小主的靴子,她担心沉香小主……”

“霍盟主,失陪一下。”

~~~

“哎呀好痒!哈哈哈!好痒啊!”

墨绾颜的眼角乱跳,她看到的一定都是幻觉!下手狠狠掐了一把旁边的小厮,那小厮嗷的一嗓子大叫起来,她咽了口唾沫,“原来不是在做梦。”

小厮的叫声引起了不远处一人一狮一鸟的注意,六双眼睛神色各异却十分整齐地望着他们,墨绾颜不由得咳了咳嗓子,如此整齐划一的既视感,还真是让人不好接受……

沉香一眼望见了秦遥,忙着跳起来招手:“遥哥哥!遥哥哥!”

秦遥走上前去,那金狮瞬间做出攻击的架势,喉咙里翻滚着警告,露出一嘴锋利的獠牙!沉香赶紧去拍他的脑袋,“这是我的遥哥哥,你老实点!”那金狮“唔”了一声果然趴在了地上,头亲昵地蹭向沉香的裙摆。

众人被这一幕惊得瞠目结舌。就连秦遥的神色都有些发深。他走过去执起沉香的手臂,上面血丝斑斑,“擦破的?”

沉香认真地点了点头。

用绸缎将沉香的伤口包扎了一下,秦遥揉了揉她圆滚滚的小脑袋,嘱咐道:“以后不要自己一个人来后山,这里很危险。”

沉香点点头,又马上摇头,道:“没关系的,这里有小狮和小飞,他们会保护我!”她指了指身边的金狮和大鸟,那一狮一鸟果然十分配合地叫了一声!

墨绾颜的眼角又跳了跳,上前道:“沉香,你竟然……你真是奇了!”

沉香不明所以的看着墨绾颜。墨绾颜苦笑地看着她,“你知道这金……”

“好了,先去竹居处理下伤口。”秦遥说完便要离开。

沉香忙上前拽住了他的衣袖,“遥哥哥,那小狮和小飞……”

秦遥道:“沉香,你要学着有自己的想法。既然他们是你的朋友,那他们的事就由你决定吧。”

沉香眉眼含笑,欢呼着冲进了金狮的怀里,捧着他的头左右扭啊扭。她咯咯笑着:“小狮、小飞,你们和我一起回家吧!”

章节目录 第8章 少年游

6、

“阁主,这沉香丫头是?”一齐跟来的霍毅也是因这场面吃了一惊。

秦遥看着沉香,嘴角微微扬起:“家妹。”

霍毅“啊”了一声,不敢相信地看着两人,半晌才道:“阁主好福气,师妹国色天香,小妹竟也是这般的玲珑可人!”

秦遥笑笑,抬步离开。霍毅赶紧追了上去,“阁主,不知霍某之事……”

“霍盟主放心。”

霍毅险些老泪纵横,“多谢阁主!今日之事我霍某铭记于心,日后若有用得到我霍某的地方,我霍某绝对上刀山下火海!”

秦遥顿了下,说:“霍盟主严重了。不过现在看来,果真有一件小事要麻烦您。”

霍毅忙道:“阁主请讲!”

秦遥道:“沉香年龄尚小,脾气秉性就已顽劣的很,日后出入江湖一定少不了多生事端,我希望届时盟主您能出面解围,秦某定当感激不尽。”

霍毅苦笑:“阁主可不要取笑霍某了,万景阁在江湖上的地位谁人不知,沉香是阁主的小妹,还怕日后受得欺负?”

秦遥道:“她不能一直生活在万景阁的庇护里,如果不经历人世和磨难,就永远不能真正的长大。再过几年她就是大姑娘了,日后总不能因为一点小挫折就一蹶不振。”

霍毅赞同地点头,“阁主说得在理,那既然这样,我也应了!”

秦遥道:“多谢盟主。”

*

三日后,秦遥一行人同霍毅下了山。

本来这件事是墨凌风的工作范畴,但是沉香的满腔好奇已经泛滥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而碍于她这两个月来在万景阁的表现,墨绾颜和墨卿竹实在是不放心让她独自和墨凌风去执行任务。当然不是怕她闯祸,而是怕她在闯祸之前就被墨凌风给一掌打成渣渣!

对于这点,可能秦遥心里也十分清楚,所以才会答应和沉香一起下山。一是能让她出去换换心情,二就算是她来到万景阁之后的第一个历练了。

霍毅本就希望这件事秦遥能够亲自出面,所以自然对沉香的加入没有意见。然后,他们的队伍里就莫名多出了一狮一鸟。

一路上连个贼人的影子都没见着,顺利平川的行程让初入江湖的沉香以为这个世道已经国泰民安到了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当然,更多原因还是因为秦遥没有和她解释,这“太平盛世”其实只是因为小狮是个吃荤的小狮,而强盗们又是不想没事给自己找事的强盗。

秦遥始终在闭目小憩,沉香对外界的好奇很巧妙地转化成了滔滔不绝。

她早晚要亲自受伤,才会学着聪明,才会学着用更睿智的眼光去看这个世上所有的人和事,才不会只相信眼前看到的,而被事物表面所表露出来的美好假象迷惑。而这种睿智,并不是他一句两句教导就能让沉香拥有。

赶了两天路,秦遥一行人到达三贤山庄的时候已经日落西山。大家在客房内稍做休息,沉香已饿得不行,吃了几块糕点、一壶果茶。半个时辰后,看着饭桌上的美食,她顺了顺胃口,又风卷残云了一顿。

渐满的月探出了云层,沉香一手撑着腰,一手抚着肚子在长廊里散步。与其说散步,倒不如说是遛食……被撑得一个劲长出气,沉香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坐在了栏杆上。

秦遥和霍毅有正事商谈,她实在无聊,便来这花园的长廊走走。虽说仍然还是十分的无聊,但总归不用一板一眼地在陌生人面前控制自己的言行,拘拘谨谨的,着实不自在……将身体半仰着看向夜空,群星闪烁。

今天的夜色十分好看,群星就像是一眨一眨的眼睛,偶尔会从上面飞过一两只萤火虫,这样美好的景色,她曾经是否也经历过?

看的入神,沉香伸出手想要去够那颗最亮的星,手臂用力伸了伸,身体用力仰了仰。她马上就要够到了。如果她拥有这样一颗星,她要做一条世上最美的项链,那是独一无二的,是最闪亮的!她这样想着,身子继续向后仰,然后,仰了过去。

“啊!”沉香揉着脖子爬了起来,好像歪了!她想要站起来,不远处却传来了急促地脚步声,连忙紧贴着栏杆藏了起来。

“小姐,你还是回去休息吧。”这声音颇为无奈。

脚步声在沉香旁边停下,沉香几乎没有了呼吸。一声喝斥传进她的耳朵,“翠儿,你当我在休息不就好了!”这声音并不重,显然不是真正的责骂,倒同样满是无奈,无奈里还透着说不出的焦急。

翠儿忙说:“小姐,老爷已经回来了,还带来了万景阁的阁主,如果你现在被别人撞到,那龙……”她突然收了话,长廊一时陷入压抑的寂静。

沉香瞪大眼睛看着在天空盘旋的小飞,心脏几乎要跳出来。

“原来是一只鸟。”那小姐舒了口气,遂即拍了拍翠儿的肩膀,道:“翠儿,你放心吧,我去去就回,你要是不放心就在我房间等着。”

翠儿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妥协。眼见着小姐转身离开,她不放心地小声喊:“小姐,你可得快回啊!”小姐应了声。她看四下无人也悄悄离开。

半晌,沉香终于长出了口气。

小飞落在她的身边,银色的羽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悦目,就像是整装待发的将军的铠甲。她弹了一下小飞的头,小飞十分配合地倒在草地上。

三贤山庄是霍毅的家,那这位半夜鬼鬼祟祟的小姐,一定就是霍笑笑了?可她不在房间老老实实地养胎,大晚上跑出来做什么?难不成也是晚上吃多了,出来遛遛食?

显然不是。

头顶响起幽幽的声音:“这里的蚊子是不是挺亲切的?”

这主仆两人之间准藏着什么秘密。沉香十分肯定并且旁若无人地点了点头,不由得佩服起自己的分析力。

“那你是打算就在这里过夜了?”

“不……”沉香闻言又开始十分淡定地摇头:“凌风哥哥会担心的,我这就要回去了。”

“哦?蚊子想念你怎么办?”

“没办法呀,我更想念凌风哥哥!”沉香叹着气起身,转头正瞧见抱剑而立的墨凌风,一脸地惊讶:“凌风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呀!我好想你呢!”

章节目录 第9章 少年游

7、

将沉香拎到长廊,墨凌风神色淡淡:“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想我。”

沉香忙道:“因为你以前见到的不是我。”顿了顿,又幽幽地补充:“你可能是见鬼了。”

墨凌风:“……”然后沉香捂着脑袋肿起的大包被拎回了房间。

经过这次的事,沉香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不作死就不会死”。脑袋的大包肿成了金刚葫芦,完全破坏了她可爱的形象!

她当时应该眼疾手快地防御,然后用一个炫酷的扫堂腿把墨凌风横扫在地,然后抱着他的剑,可能会有点重……但那并不会影响她的潇洒形象,她会大笑地看着墨凌风伏在地上。然后她会成为娘亲心中的偶像,然后……然后……沉香突然泄了气似的摔躺在榻上,然而这些想象并没有什么作用!

~~~

墨凌风说不能把小狮变成圈养的狮子,所以每日清晨必须要让他去野外狩猎。

沉香半睡半醒地坐在小狮的背上跟着他猎食。小狮的速度极快,她直接被甩进了草丛,不舒服地哼哧了声,然后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贪睡确实耽误事。秦遥同意让沉香每天带小狮猎食,就是因为他的兽性太强,如果没人管制又赶上肚子空空,极有可能第二天就出现“金狮连环吃人案”。所以为了让这个世上能少一个人命丧狮口,沉香只好拿出自己半个时辰的睡眠光荣牺牲。

但这睡眠时间总归不容易改……

震耳的咆哮通过大地传导冲进沉香的耳朵,她皱眉翻了个身,这叫声和小狮的叫声还真是像。小狮。小狮……小狮!她突然窜了起来,看着四周的环境,陪小狮猎食的事瞬间冲进大脑!

环顾四周,已经没有小狮的踪迹,刚刚那一声咆哮绝对是小狮,他可千万不能伤人!沉香心砰砰直跳:“小狮,你在哪呢?小狮!”她一边跑一边大喊。

“吼!”沉香顿住脚步,小狮从密林深处迎面奔来。

“姑娘快趴下!”

“啊!”

下一秒,沉香被一股冲力打在树上,她疼得龇牙咧嘴。小狮张开血盆大嘴瞬间扑向了那个将沉香打飞的紫衣男人,他比成年雄狮的体形大出一倍还多,这一扑直接将紫衣男人压在了地上,紫衣男人毫无反抗的机会,小狮咆哮一声对着他的脑袋就咬下去!

沉香吓得跳脚:“小狮住嘴!”小狮的口水已经流在紫衣男人苍白的脸上!沉香长舒了口气,跑到小狮面前,“不能随便伤人,如果被遥哥哥知道,你又要被关到地牢了!”

小狮呜呜两声,从紫衣男人身上下来。沉香忙过去扶,他左臂的伤口很深,血已经收不住了!

“对不起啊!对不起啊!”沉香一边道歉一边扯下块布料给紫衣男人包扎伤口,血却瞬间浸透了布料。她双手颤抖:“小狮以为你是坏人所以才攻击你的,你千万不要怪他,我一定会救你的!”

紫衣男人按住沉香的手,沉香一愣看着他,他似乎要说话,却突然脸色通红咳出血来。沉香吓得失声,紫衣男人双眉紧拧在一起,一口气没提上来倒在地上!

“死啦!”沉香大惊失色!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小狮,快点背着他去山庄!”说完便把男人拖到了伏着的小狮背上,她跟着跳了上去,“快点小狮!”

~~~

紫衣男人只是失血过多昏迷。霍毅找人开了药,良工说静养一段时间就会痊愈。沉香忙得满头大汗,小狮知道自己闯了祸,躲在角落趴着。

“遥哥哥,我错了,你罚我吧。”沉香难过地尅着手指。

秦遥声音淡淡:“沉香,和我说说你错在哪里?”

沉香声音哽咽:“我不该贪睡的,要是小狮一直在我身边,就不会出现这事了。遥哥哥,我以后再也不贪睡了!遥哥哥,你千万不要把小狮在关进地牢了!”

秦遥微微叹气:“沉香,你今天的错不在贪睡,而是责任。你把小狮从后山带出来,就要对他负责,也要对所有人的安全负责。你要知道他的兽性非常危险。日后他伤人性命,甚至要被杀死。那不是他的错,而是你没有尽到自己对他的责任,你没有管好他,到最后害死了他。”

想到小狮有一天会因为犯错而被杀死,沉香的心绞痛起来。她眼眶通红:“遥哥哥,我知道错了,我懂什么是责任了,我会看好小狮,还有小飞!绝对不会让他们再伤人,遥哥哥,你相信我,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好吗?”

秦遥走到窗前,窗外大簇的扶桑花随风飘摇。清一色的红,红的令人震撼,生命一样的红,正在蓬勃而生。

沉香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半晌,秦遥温润的声音随风飘进她的耳朵:“世上很多事不会给你再来一次的机会。沉香,你要争取一次就把事情做好,我不要求你做的完美,毫无瑕疵,但至少,不要让自己后悔。”

沉香重重点头。小飞落在窗边,银白的羽翼上染上点点血红。

“小飞,你受伤了!”沉香心疼地检查着他的伤口。

小飞扑扇了两下翅膀,伤口又溢出鲜血来。沉香把小飞抱进怀里:“遥哥哥,我去帮小飞包扎伤口。”

沉香转身离开。墨凌风走上前去,“阁主。”

秦遥对他说:“去吧。”

小飞的翅膀被沉香包成了粽子,一摇一摆的倒像一只老母鸡,这下是彻底飞不起来了。他显然是对沉香的包扎技术不满,支吾着反抗了几声,可惜被沉香无声地驳回。

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沉香好奇地探头观望,大约二十几个打手身份的男人在找着什么。她使劲伸长了脖子,结果同样好奇的小飞和小狮在她身后好奇地拱了一下,她就直接从屋里摔了出去!

一下子成了所有人的焦点,沉香咳嗽两声,翻了个身继续躺着,“今天的天气真好,你们如果没什么事也躺一下晒晒太阳吧!”

章节目录 第10章 少年游

8、

小狮和小飞探出个头,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惊呼:“就是它,就是这只大鸟差点伤了小姐,赶紧把它抓起来!”众人的视线瞬间从沉香身上转移到了小飞身上。

淡粉色的身影挡住了沉香的阳光,那是一个长相十分精致的女孩,看起来和沉香差不多大,她的眼神中更多的是淡漠,就像是不愿意和任何人有任何牵连一样。

沉香跳起来拦住那些打手,挑眉看着粉衣女孩:“你们家小姐?霍笑笑?”她给了小狮一个眼神,小狮低吼了一声将小飞护在身后,那些打手见小狮凶恶的模样,果然都犹豫不前。

粉衣女孩一脸的不屑:“你是谁?凭什么直呼我家小姐的大名?这里是三贤山庄,你最好把自己的身份端正了在说话!”她见那些打手面露惧色,不由提高了声音:“是小姐的安危重要,还是你们的命重要!日后这只畜生真的伤害了小姐,你们有几条命可以承担的!”

那些人面面相觑。小狮突然咆哮起来,震得所有人心脏都跟着颤抖。他一步步走出房间,每一步都像是在警告那些人不要轻举妄动,他的脚步很重,沉香几乎能听到踏在地面“咚咚”的声音。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粉衣女孩也被吼声吓到,表情有些不自然,“你究竟是谁!如果这件事被老爷知道了,我保证你再也进不了三贤山庄半步!”

沉香嘴角含笑:“你是翠儿吧?”她看到翠儿警惕的蹙眉,“你刚才说我的小飞做了什么?”

“这个畜生险些害我家小姐受伤!”

沉香瞥了众人一眼,又看向翠儿:“所以,你们家小姐受伤了吗?”

“你!”翠儿语塞,眉眼闪过一丝杀气,“总之这个畜生兽性难改,留不得!”她一挥手:“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

沉香上前拦截:“我看谁敢!”小狮呲着獠牙也做好了攻击的准备。她瞪着翠儿,“你们最好都离开,我并不打算伤害你们,但是我也绝对不会允许你们伤害我的朋友,我不怕你们!”

翠儿冷哼:“小小丫头脾气倒是不小,我今天倒要看看你和这只破狮子能有多大本事!”说着已经从腰间抽出长鞭,“今天我便替你驯服这只皮痒痒的狮子!”

沉香双拳紧攥,她刚刚才向遥哥哥保证会看好小狮和小飞,如果这个时候小狮又伤人,那他铁定要一辈子被关在地牢了。可照现在的局势看,翠儿不带走小飞又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这样令人纠结的情况,她该怎么办?

局势不容多想,沉香还没整理好自己的想法,翠儿就已经先一步冲向了小飞!小狮张开血盆大嘴朝她扑了过去!翠儿的速度纵然快,但是在小狮面前却是不堪一击,只是一瞬,她便被小狮拦腰咬住,从半空抛进了湖中!

翠儿从湖中狼狈地爬出来,脸色煞白!小狮呲着獠牙凶狠地瞪着她,喉咙中咆哮着愤怒的警告。沉香舒了口气,翠儿并没有受伤。她上前拍了拍小狮,小狮这才听话地退下去。

“翠儿,我说过我并不想伤你,我也希望你们不要伤害我的朋友。你说小飞险些害你家小姐受伤,但万幸她没有受伤。不过这件事错还是在我们,是我的责任,是我没有看好小飞,才让你家小姐受了惊吓,我替他说声对不起。”

翠儿擦去脸上的水珠,一双眸子布满血丝。她恶狠狠地瞪着沉香,却又因为小狮的低吼而不受控制地后退了两步,“你不要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完了,我不接受你的道歉,我现在就去告诉老爷!”

“唉!你们……”看着远去的众人,沉香委屈抱膝而坐。小狮呜呜两声趴在她的身边,小飞也摇摇晃晃走来,沉香摸着他的翅膀,“以后千万不能乱飞了。”小飞蹭着沉香的脸,沉香的眼眶一下红了:“都怪我,明明是你受伤了嘛!我没能保护好你,现在还要让她们集体都来欺负咱们!都是我不好!”她说着,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知道是自己的问题就得改正,在这里哭有什么用?”

沉香被吓了一跳,猛地转头,墨凌风竟然就站在她们身后!她揉着眼睛起身:“凌风哥哥,你怎么才来啊!”心中更加委屈:“刚刚有人欺负我们三个,你要是在这里保护我们多好啊!”她哽咽着,心中想着刚才那些人嚣张的模样,鼻尖一阵发酸。

墨凌风却神色淡淡,反问道:“我为什么要保护你?”

沉香愣在原地抽噎:“凌风哥哥……”

宝剑出鞘,墨凌风迅速握住剑柄,一道白光后,剑已经深深刺进了坚硬的土地中。沉香有些不知所措,小狮和小飞躲在她的身后。

“沉香,你要明白一件事,不管我们多么厉害,也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保护你,当你独自面临危险的时候,最可靠、最能保护你和你的朋友不受伤害的人,只有你。”墨凌风声音淡淡,他看着红了眼眶却强忍泪水的沉香,依旧毫无表情:“你要学会让自己变强,去保护身边的人,而不是永远依靠身边的人来保护你。”

沉香眼神突然变得坚定。

“把它拔出来。”墨凌风将剑鞘扔进沉香怀里,“如果你真的明白这些话,带着剑去找我。”他飞快离开了。

沉香看着手中的剑鞘,碧玉般的透彻,却雕刻着面相凶恶的六只麒麟,她打了个寒噤。面前是墨凌风插进地里的剑,只露出半个剑身,剑柄上面的麒麟图腾一样凶神恶煞。

“小狮、小飞,你们是相信我的对吧!”沉香抹去了眼角的泪珠,“我会让自己变得和凌风哥哥一样强,然后保护你们两个,保护我身边的所有人!”

她握住剑柄,深呼吸,又深呼吸。她猛地发力:“凌风哥哥,我来啦!”声音响彻云霄,惊得山中群鸟离巢,然而,剑却没有被拔出来分毫……

章节目录 第11章 少年游

9、

“阁主,沉香并没有发现小飞是受的箭伤。射伤小飞的人,应该就是霍笑笑。”墨凌风声音淡淡,“她房间的弓有被用过的痕迹,并且我找到了染血的箭,就在她房前的草丛里面。”

秦遥喝了口茶,说:“事情比想象中要简单。沉香还不适应外界的环境,你将这件事尽快解决,我们早些回万景山。”

墨凌风双手抱拳:“是。”

“凌风哥哥!凌风哥哥!凌风哥哥……”沉香推门而入,剩下的话直接被硬生生咽了进去:“遥哥哥,你也在啊哈哈!”

秦遥嘴角微抿:“我住在这里。”

沉香“哦”了一声,把头转向墨凌风,双手捧剑:“凌风哥哥,我把剑拔出来了!”

墨凌风接过长剑,道:“练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要有扎实的基本功,然后在此基础上不断地提升自己的实力。若有一丝懈怠,便会差之千里。”

沉香认真地点头:“好!那我现在要练什么!是扎马步,还是练拳,或者是每天多吃饭,让自己变得强壮!”

墨凌风瞥了她一眼,“在此之前,先去背熟所有兵法和剑谱。”

沉香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秦遥柔声道:“这几日先不学,剑谱和兵法都在万景阁。”

沉香跳起来,颇为无奈地说:“好可惜,我本打算立刻学习呢!”

墨凌风从怀里掏出一本兵法:“不可惜,我随身带了本,回万景阁之前背熟。”将兵法扔进沉香怀里,他转身离开。

秦遥笑道:“真是幸运,去背吧。”

沉香嘴角一抽,苦笑着:“好……”

~~~

“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

沉香抱着兵法背得昏昏沉沉,等抬头休息的时候已经日落黄昏。一本兵法读一遍就用了一天,要是全部背下来,真的不会用一辈子?

她累得趴在案几上,肚子咕噜噜地叫嚣。眼见着月亮都要挂起来了,为什么还没有人来叫她吃饭,难不成已经把她遗忘在角落里吗?沉香腾地起身,却因为用力过猛磕到了膝盖,疼得她呲牙咧嘴,抱着膝盖乱跳!

运动绝对是让人饿的最快的方法。这点沉香在折腾了一炷香的时间后深刻领会。

已经对生活失去希望的她瘫在案几上,直勾勾地望着黑下来的门口,好像真的没有人来叫她吃饭了。

小飞在旁边扑扇了两下翅膀,沉香想到给他换药。换好药后,三坨不明生物瘫在地上。沉香无力道:“小狮小飞,我感觉我们被遗忘了。”

小狮小飞呜呜两声表示认同。沉香又叹了口气:“小飞受伤,更应该吃饭。”

小飞耷拉下脑袋。

“小狮胃口大,更更应该吃饭。”

小狮耷拉下脑袋。

沉香捂着自己肚子,又叹了口气:“我照顾你们两个,更更更应该吃饭。”

自己耷拉下脑袋。

房间安静了几秒。沉香突然抬头:“小飞,我还没问你这伤是怎么弄的?”她一本正经起来:“那个翠儿说你差点伤了她家小姐,她还带那么多人来追你,难道……”

小飞猛地点头。

沉香用力拍了下小狮的后腿:“真是太可恶了!”

小飞猛猛地点头。

沉香一巴掌拍在了小飞的头上:“真是太可恶了!你怎么能去勾搭她家小姐养的鸟!”

小飞直直地盯着沉香。

沉香沉思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哦”了一声,“小飞,我误会你了,真是对不起啊!”她一把抱住小飞,“我就想嘛,你长得这么英俊,要勾搭也是她勾搭你嘛!”她严肃地看着小飞:“要说她们这些人也真是的,你都不喜欢她家的鸟,她们竟然还想用强的!幸好我没有把你交出来,不然你的一世英名就毁了!”

小飞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不过她们应该没那么幼稚吧?虽然说你长得英俊,但是也没必要这么死缠烂打呀?”沉香分析道:“难道是因为她们昨天在长廊见到你了,所以想要杀鸟灭口?”

小飞叫了两声。

“你果然是这么想的?”沉香大惊失色,“连只鸟都不放过,她们的秘密一定非常重要!”沉香说着认真点头,“不行,我得再去那里看看!”

小狮小飞都站了起来。

“你们在这呆着,小狮你负责保护小飞,等我回来给你们两个带晚饭!”沉香说完掩门离开。

时间和昨夜差不多,沉香匆匆跑去长廊,果然见到了那个翠儿!她旁边站着一个大肚子女人,应该就是霍笑笑。

沉香轻手轻脚地跟着两人,她们从始至终没有说话,长廊里只有窸窣的脚步声,让人听着十分诡异。

走到长廊尽头,两人突然停了下来。沉香一惊,忙躲到廊柱后面。

“跟了我们一路,不妨出来见个面。”霍笑笑冷笑着说。

沉香的额头瞬间溢出汗珠,原来她一开始就被发现了!现在身边没有小狮和小飞,看这情况更不会有旁人出现,如果今晚被这主仆两个毁尸灭迹,那可真是太不划算了!她可是连最后的晚餐都没吃到!

“如果还不出来,我们可就不客气了!”翠儿把鞭子抽得声响,仿佛把空气劈成了两道,听得人心中一阵发怵。

沉香捂着嘴不敢呼吸,汗水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薄薄的衣服很快被浸湿。

“小姐,等我把她揪出来!”

翠儿说完抬步朝沉香走去,手中的长鞭蓄势待发,紧绷着就像沉香此时的神经,似乎下一刻就要被扯断!

“给我出来!”她长鞭一挥,伴着风声呼啸而去!

沉香还在闭着眼祈求诸位神仙保佑,腰间却突然一紧,她尖叫着被拽到半空,然后重重地砸在廊柱上!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震碎,沉香只觉得眼冒金星,“那么用力,晚饭是吃了多少!”

“你不是白天那个……”翠儿皱眉打量着她,而后突然睁大了眼睛:“小姐,她就是那个大鸟的主人!”

章节目录 第12章 少年游

10、

不远处的霍笑笑“哦”了声。沉香这才看清她的长相,细眉小脸樱桃唇,白脂俏鼻琉璃眼,曼妙身材,瀑布青丝,能让人被一眼震撼,这样的美,不像是一般大家闺秀的那种温婉内敛,而是妩媚之中带着三分潇洒七分凌厉!给人一种十分不好接近的感觉。

沉香问:“你就是霍笑笑?”

霍笑笑信步上前:“正是。不知姑娘贵姓?”

沉香淡淡道:“云。云沉香。”

霍笑笑翻看着手指,俨然并不是真的在意她姓甚名谁。只不过随口一说,让来人稍稍放松警惕,“云姑娘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沉香支吾了声,道:“吃多了出来散步,你不也在这里么?”

翠儿上前责骂:“好大的胆子,今天白天我放你一马,你竟还敢得寸进尺!”说着抡起鞭子就往沉香身上抽!

鞭子不粗,但是力道不弱,伴着劲风抽在沉香身上,顿时皮开肉绽!伤口好像被烈火灼烧一样的疼,沉香尖叫着摔到地上!又一鞭子还没等她缓过来疼痛的时候接踵而至,“啪”的一声,鞭子抽在皮肉上,顿时鲜血飞溅,沉香的身上又是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她的脸色煞白,双手捂着伤口在地上打滚!这种疼疼得揪心,因为来不及闪躲,来不及委屈,来不及叫唤!沉香近乎失声,只是张着嘴,连眼泪洒在脸上都不能控制!

“今天就让你有来无回!”翠儿的声音冰冷,此时的她比白天更像是一个恶魔,带着地狱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霍笑笑冷眼站在旁边看着,就像是在看一个小丑,被打的满地打滚、体无完肤的小丑!似乎是鲜血让她的身体感到不适,她偏头提醒道:“快点,我有些恶心。”

翠儿应了声,再次抡起的鞭子卯足了劲朝沉香抽了过去。沉香眼睁睁地看着那细长的鞭子朝她的脸颊迎面而来,双眸瞪得极大,好像下一刻就会掉出来!

“不要……”沉香失声大喊。

劲风袭来,挥舞在空中的长鞭蓦地消失,连同执鞭子的翠儿的右手一起,冲了个粉碎!

翠儿呆滞的看着自己消失的右手,浑身颤抖,半晌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我的胳膊!啊!!!”

霍笑笑浑身溅满了翠儿右胳膊爆裂后的肉末、鲜血!她恐惧地看着倒地打滚的翠儿,她浑身是血,她痛苦的表情扭曲,她痛苦的嚎叫让人心惊胆战!

空气中充斥着腥臭的味道,似乎每一口呼吸都能将翠儿的肉末吸入肺腔。霍笑笑脸色同样苍白,她努力地抑制,最后终于还是控制不住狂吐起来!

沉香的意识逐渐模糊,她好像看到了一个白衣少年,眸色清冷似水……

是遥哥哥来了。

~~~

三日后,沉香从昏睡中醒来。

她看到了梦中离她而去的遥哥哥。他就坐在她的床边,静静地守着她。他面带倦色,一定是很长时间没有休息。他是因为担心她吧,所以一直都不舍得休息。

沉香缓缓伸手拉了拉秦遥的衣袖,声音有些沙哑:“遥哥哥,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秦遥微顿,反手握着沉香的手,“以后遥哥哥会一直在你身边,保护你。”

这样洋洋盈耳的声音就像是世间最珍奇的药材,让前一刻还浑身难受的沉香顿时觉得一身轻松,好像瞬间摆脱了所有的不快与痛苦。这样神奇美好的声音,是在说着对她的承诺,她现在是该有多幸运!这样想想,竟也觉得那一顿鞭子果真值了。

想到昏迷前那事,不知道现在翠儿和霍笑笑怎么样了?既然她被秦遥救下,那她们主仆二人一定讨不了好果子吃,因为从霍毅那里就说不过去。

她轻声问:“遥哥哥,霍笑笑和翠儿她们两个还好吧?”

秦遥说:“这件事霍毅会给我们一个交代,你不要担心了。”他起身帮沉香倒了杯水:“你高烧了三天,这些日子记得多喝水。”

沉香点点头,仰头将一杯水喝干。喉咙像是被清凉的秋雨滋润,清清凉凉,她这才感觉自己渴得都快冒烟,忙又连喝了三杯。

沉香满是享受:“酸酸的,一觉没有喝水,现在竟然觉得水都这么好喝了!”

秦遥笑着说:“这水里放了少许山楂和蒲公英,你三天没进食,味觉相对来说会比较敏感,水里面放了冰块,现在是夏季,你可不能在中了暑气。”

沉香心里乐开了花,还想说什么,墨凌风已经走了进来。他看了沉香一眼,眉宇间似乎少了丝淡漠:“醒了?”

沉香点点头,却不好意思地嘟起了嘴。自从那日授剑,她便自我认定墨凌风是她的师傅,可这名声还没打出去,她这个徒弟就被别人打得昏死过去,总是觉得实在丢脸,而且是直接丢了墨凌风的脸,因为她好像根本没脸……

墨凌风说:“阁主,龙芷和霍笑笑被关进了地牢。”

秦遥微微点头,从袖口掏出一块墨玉,“我和沉香过两日便回万景山,你且先去调查这块玉珏的主人现在何处。”

墨凌风领命告退。

沉香有些紧张:“遥哥哥,刚刚凌风哥哥说霍笑笑被关进地牢了?她肚子那么大,地牢里面常年见不到阳光,她能吃得消吗?”而后又补充道:“对了,龙芷是谁呀?”

秦遥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伤,等你的伤好的差不多,我们就回万景山。”

沉香只能作罢。

半夜小狮背着沉香散心,小飞做空中护卫,一转就是半个多时辰。连续三天下来,她终于听全了自己昏睡之际的所有故事。心中跌宕起伏,有时候竟然还会不自觉地哭出声来,吓得小狮连蹦带跳地逃跑。

沉香听来的故事是这样的:她那日被翠儿打晕,秦遥及时赶到,只一掌就打碎了翠儿的右手,霍笑笑则是因为场面太过血腥而直接吐到虚脱晕了过去。

霍笑笑醒来之后,霍毅亲自带着她和翠儿来秦遥面前道歉。秦遥并没有说什么话要惩戒那两人,反而霍毅却像被害者家属似的对这件事紧追不放。

章节目录 第13章 少年游

11、

翠儿被喂了小狮。而小狮也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那天心情不错,竟然左叼右撕地耍起了自己的食物,那丫头足足被咬了十几口,折磨的非人非鬼,才终于断气。当时的场面惨不忍睹,看客们都惊慌失色,彷如身临其境。小狮每一次咆哮都能让他们腿一阵发软,有的甚至当场就昏死过去。

这件事沉香听到之后也觉得不可思议,虽然扼腕叹息了良久,但是后来想想,没有亲眼见到那样的场面,果真是人生一大憾事。但转念再想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太残忍粗暴,实在是罪过。便对小飞发誓,如果她不能忘记这件事,小飞的羽毛就全部掉光!然后小飞足足啄了她的屁股十几下,导致第二天她一直趴在榻上。

至于霍笑笑,沉香本以为霍毅再狠心也绝对不会把自己亲身闺女怎么样,结果也确和她想的一样,霍笑笑被关了禁闭,直到孩子出生之前不许踏出房门半步。这看似软禁,实则变着法袒护的举动,沉香报以绝对的理解。

但事情有些时候就是太过于瞬息万变,往往人们认为这就是结局的时候,故事却又以另一种方式继续上演。

沉香狮口救下的紫衣男人,那个在沉香昏迷之后就醒来的男人,他叫龙芷。

据说他在三年前的武林大会上以一招之差败给了现在的武林盟主霍毅。据说他身手了得。据说他知识渊博。据说他还是个情种……

故事就像戏说书先生讲的风流韵事一样,龙芷为了霍笑笑放弃了武林盟主的位子,原因自然是霍毅答应事成之后把女儿嫁给他。能和心爱的女人在一起,武林盟主这名号不要又有何妨!反正盟主也是他的岳父……

龙芷一路过关斩将,帮霍毅解决了很多强劲的对手,最后以一招之差输给霍毅。本来是皆大欢喜的事,但事情偏偏又发生了转折,霍毅不仅悔婚,还派人暗中刺杀龙芷!龙芷心中悲愤不已,便打算和霍笑笑相忘于江湖。

霍笑笑竟也是个情种,听到自己心上人说出这种话,大泪小泪地哭了一夜,结果第二日便收拾行囊和龙芷私奔了。

霍毅大发雷霆,最终以保全龙芷的命为条件,霍笑笑回到了三贤山庄。

这件事旁人一定以为就这样结束了,但是让人不敢相信的是故事仍在继续。龙芷和霍笑笑竟一直在暗中私会,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有了霍笑笑莫名怀孕这一出戏。

龙芷被带回山庄那天霍毅就认出了他,只不过碍于秦遥等人在边上不好发作,便打算将他暗中解决。谁想到天意弄人,霍笑笑就撞见了醒来的龙芷,两人一商量觉得这样的日子太痛苦,便再次决定私奔!最后自然是以失败告终。

龙芷重伤未愈,霍毅对他恨之入骨,一掌欲将他劈死,结果霍笑笑拼死相护,霍毅不忍伤害女儿,结果被那一掌内力反噬,受了内伤。

霍笑笑说出了孩子的父亲就是龙芷,霍毅气得吐血,下令将两个人打入地牢。

事情一直到了今天,地牢里的两人和地牢外的霍毅都再也没有什么动静,沉香研究不透,便不再研究,打算静候故事结局。

~~~

半月之后,沉香的伤势逐渐好痊愈,秦遥便去向霍毅辞行。

准备静候霍笑笑和龙芷结局的想法破灭。沉香虽然遗憾,但遥哥哥已经做了决定,她当然不会再说什么。只是觉得临行之前还是看两人最后一眼的好,毕竟她们也算是相识一场,以后或许也不会再有机会见面。

秦遥同意了她的请求,霍毅便叫小厮带了她过去。

山庄的地牢绝对对得起它这个名字。一路下来,沉香若不是有小狮背着,光是走完整段山路,伤口几乎就都得复发。但即便如此,她从小狮背上跳到地面,站在霍笑笑面前的时候,脸色还是不怎么好。

霍笑笑对沉香的到来感到十分不可思议,甚至是带着一些敌意的。沉香的举动在她看来就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虽然把沉香比喻成黄鼠狼并不怎么合适,但是对于翠儿的死,霍笑笑是把所有责任都赖在了她身上的。所以在她看来,沉香这时候来看她也绝对没安好心。

她转头不再看沉香,反而阴阳怪气地道:“真是没想到你这样的人竟然是秦遥的妹妹,看来‘万景阁不养无用之人’终究只是个传闻。”

沉香对她的冷言攻击选择了忽略,努力让自己的态度显得真诚,轻声道:“翠儿的死我很抱歉,对不起。”

霍笑笑冷哼一声,不再理她。

沉香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牵强,却仍让自己的态度听起来不错,温声说道:“遥哥哥我们要回万景阁了。虽然不知道你爹接下来会做什么,但是不管怎么样你和龙芷都要加油啊,那么多磨难都一起坚持下来了,这一次又算得了什么呢?霍笑笑,我是真心地祝你们幸福。”

沉香拍了拍小狮准备离开。霍笑笑却突然喊住了她:“等一下!云姑娘,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沉香跳下小狮,直接答应道:“好!”

霍笑笑转过身来,沉香这才看清她已经肿成核桃的双眼!脸上已是半点血色没有……心中莫名地被揪了一下。她苦笑,似乎是在自嘲:“没想到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

沉香忙着摇头。霍笑笑握住她的手:“龙芷被我爹关在水牢,你能不能想办法让我见他一面,我有好多话想亲自和他说。”

沉香想了想,点头应道:“好!那我这就去找钥匙放你出来。”

“可钥匙在我爹手里,凭你的武功根本接近不了他。”霍笑笑忽的叹气道,“罢了,你还是回去吧,我也是太紧张龙芷才会有病乱投医。”

沉香心里不是滋味,小狮在她身上蹭了蹭,她看着小狮,“你是有什么办法吗?”

小狮摇晃着庞大的身形走到霍笑笑身边,一口咬碎了锁头!

两人被都被这电光火石的动作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沉香赶紧拉着她一起坐到小狮背上离开。

章节目录 第14章 少年游

12、

关押龙芷的水牢离地牢并不远,加上小狮的速度极快,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便见到了那位被锁在污水中央的,已经满身伤痕的男人。

他双眼紧闭,脑袋向下歪到一边。污水直没到他的下巴,每次波动,那恶臭浑浊的液体就会冲进他的嘴里!他一动不动,似乎早已死去。被吊起的手臂爬满了形状各异的污虫,伤口的脓水和着污血滴进浑水中,在空旷的水牢里显得格外刺耳。

“龙芷!”霍笑笑想要尖叫,但声音出来却全都是颤抖!她满脸泪水的看着那只露出个脑袋的男人!这还是那个当年一身华服站在梨花树下,将她拥进怀里的龙芷吗?

这还是那个她身陷囹圄的时候,一人一剑带她杀出重围,自信满满地笑着说有他在就绝对不会让她有事的龙芷吗?

他曾经潇洒不羁,曾经倨傲到不可一世……

可是如今却因为她落得这般田地!

这是她心心念念的人啊!

他现在却要被困在这阴冷肮脏的水牢里面!她简直恨死了自己!

沉香也是被这境况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想过原来一个人可以狼狈至此……更是没有想过,霍毅能够狠心至此!且不说龙芷还是他女儿的心上人,但凡就是没有这层关系,他这样把人关到这里,连最后的体面和尊严都要夺走,难道这就是一个武林盟主该有的胸怀和作风?

她实在不明白,霍毅为什么要百般阻止他们两个在一起?龙芷为了霍笑笑放弃了那么多,他明明很爱她。他们两个在一起一定会很幸福!这些连她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为什么霍毅却看不到?他难道不希望自己女儿幸福?

沉香搞不懂这其中关系,心里正烦闷,身边的身形却闪了一下!她几乎是同时回过神,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已经一脚迈进水池的霍笑笑!但奈何力气实在太小,她用尽了全力,最后还是一下被挣了开!人也摔坐在了地上!

“霍笑笑,你冷静点啊,你肚子里还有孩子呢!”沉香急得大叫,一股脑从地上爬起来,想上去追却又下不去脚!出去叫人时间又来不及!她一不会功夫二不会游泳,就只能眼睁睁看着霍笑笑的身子一点点地被污水吞噬,鼻尖脑门蹭蹭冒汗!要是霍笑笑或者她肚子里的孩子因为今儿的事出了意外,她可是真的给遥哥哥惹了大麻烦!

霍笑笑现在这个状态,完全就是因为龙芷受了刺激。她太爱他了,以至于忘记了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忘记了自己应该享受万众瞩目,应该让所有人羡慕嫉妒。

她为了和这个叫龙芷的男人在一起,不惜被自己爹爹关进阴冷的地牢。她现在竟然又要为了这个叫龙芷的男人踏进那令人作呕的污水池里!

“霍笑笑你快停下!不管怎样,你也要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考虑啊!你这样不管不顾,可能把他的命都给搭进去了!”

霍笑笑的名字仿若惊雷惊醒了昏睡的龙芷!他猛地抬头,霍笑笑正满脸泪水的走向他,他的眼里瞬间一片血红!表情痛苦地近乎扭曲。

“笑笑!快回去……”

霍笑笑嘴角微微扬着,“君刀山火海,吾生死相随!”她的声音轻快又温柔,完全不似往日那潇洒凌厉的气焰。这决绝的语气竟是让局外人的沉香都为之一震!

“不!笑笑!就算为了我们的孩子,你快回去!”龙芷的声音撕心裂肺,他疯狂地挣扎,禁锢着他的锁链发出叮当刺耳的声音,似乎在跟他一起咆哮!

沉香用力地尅着手指,泪水早就不受控制地簌簌而下。她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他们两个,才能让他们的感情不再坎坷,不再像现在这样伤痕累累!

霍笑笑一把拥住龙芷,在他的怀中放声大哭,哭得让人那样不舍。在水牢里哀绝,那样的绝望,那样让人心如刀绞!

“笑笑,回去吧,回去吧……”龙芷的声音沙哑着,他的心怕早已痛到窒息!

“笑笑!”

惊恐的叫声吓的沉香小小身形陡然一颤,她瞪大眼睛看着突如其来的霍毅。他站在污水池边,浑身颤抖地看着污水中央的两人,霍笑笑还在龙芷的怀里放声大哭,而那声音却逐渐减弱,俨然是没有了力气。

“爹……恕女儿不孝,不能陪在您身边了……”霍笑笑声音极轻。话了,她抬头看着龙芷,纤长的手指抚上他的眉眼,她似乎在笑,苍白的脸庞此时却是百般柔情,“我在下面等你……”虚弱的只有龙芷听到的声音徐徐消失,好似随着霍笑笑一起,滑进了污水之中!

“笑笑!”

小飞长鸣一声闪身飞过,千钧一发之际已经将霍笑笑叼到了岸上。

“小飞!”沉香喜极而泣,忙要跑过去查看情况!却是还没踏出一步,手就被牵住,冰冰凉凉的触感不由得让她浑身一颤。她猛地回头,秦遥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边,她一惊:“遥哥哥……”

秦遥半蹲下身,看着她流血的手指,声音淡淡:“怎么又受伤了?”

沉香这才发现自己满手是血,疼得皱眉:“……刚刚不小心尅破了。”

将伤口包扎好,秦遥起身示意沉香和小狮离开。沉香放不下霍笑笑,拽了拽秦遥的衣袖,试探地问:“遥哥哥,霍笑笑会怎么样啊?我们能不能帮帮她,她和龙芷好可怜。”

霍毅抱着霍笑笑离开。秦遥意味深长地看向龙芷,他一直盯着霍笑笑离开的方向,面如土色。秦遥微微叹气:“人生就是这样,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挫折和磨难,我们不可能谁都帮到,所以最终结局会怎样,只能靠他们自己决定。”

沉香用力摇头:“我们是不能帮到每一个人,但至少我们要帮助那些我们遇到的,正在经历痛苦的人啊!”

秦遥微怔。他看着沉香一脸认真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我会去和霍毅谈。”

章节目录 第15章 少年游

13、

霍笑笑的孩子终归还是没保住。

她醒来那夜下了一场大雨,夏日的暑气顿时去了七八。沉香偷偷在门口看了她两次,她都是直直对着一身小孩子的衣服出神。她猜,那一定是霍笑笑亲自缝制的。

明明是让所有人都羡慕的一对眷侣,偏偏现在却落得了这样凄惨的下场。如今看来,她与龙芷二人怕是再不能在一起了。

“回吧,外面雨大,莫要着凉了。”秦遥温润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沉香抹了下眼角,转身,扯出了抹淡淡的笑:“好。”

秦遥拉着沉香的手离开,一纸青伞倾在她的身上,雨点打在他的肩膀,浸湿了他白色的衣衫。沉香回头看着渐渐模糊的小居,心中泛起酸楚。她摇了摇秦遥的手:“遥哥哥,霍毅为什么不同意霍笑笑和龙芷在一起呢?他们明明深爱着对方。”

秦遥声音轻柔:“有些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我同霍毅去谈,但最后的决定还是在他。三年前他用霍笑笑做筹码坐上了武林盟主的位子,三年来他又用龙芷做威胁将霍笑笑软禁在山庄,这三年霍笑笑和龙芷的感情磕磕绊绊,不知他这个做父亲的心中究竟何为。”

沉香叹着气:“他不肯说出自己的想法吗?”

秦遥侧头看向沉香:“每个人都会有不能说的秘密,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或是找不到真正适合倾听这秘密的人。”

沉香同样偏头看着秦遥:“那遥哥哥也有不能说的秘密吗?”

秦遥浅笑,伸手揉了揉她圆滚滚的小脑袋,没有回答。

~~~

不知不觉已到小居,沉香推门进屋,雨越发的大了。

房门掩着一条细缝,她从缝隙中看着那撑着青伞的白色身影安步离开,雨滴砸在地面升起层层白雾,逐渐遮住那愈发模糊的人儿。

是不是相爱的两个人都会经历这样的痛苦?

爹爹和阿娘好像从没有发生过这样催人断肠的事……沉香琥珀似的大眼睛忽的一亮!这样想来,只能有两种解释:一则爹爹阿娘两个人的感情好到如胶似漆,根本没有时间伤心;二则,他们两个人不是真爱!

而第一条解释的中奖几率显然不大。因为他们两个人上一次同时出现好像还停留在她清醒的那天,说如胶似漆实在太让人难以承认,天各一方倒是更容易让人信服。

“难道阿娘和爹爹不是真爱?”沉香被自己的推理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忙砸着自己的脑袋,这种事怎么能胡乱猜想,弄不好她就成了没爹又没娘的野孩子了……

大人的世界,真是复杂……如果能一直长不大就好了。

沉香掩面叹息,躺在床上听着屋外的蛙鸣,心情稍稍平静。她果然不适合想太多,这样耗费精力的事,还是留给相爱的两人去烦心吧!

~~~

下了一夜雨的清晨十分清爽,这样舒服的天气本该蒙起头大睡一觉的,可山庄却早早喧嚣起来。沉香翻了身,枕着的瓷枕不知何时已经被抱在怀里,她嘟囔着什么,好似在呓语。

半晌,传来拍门的声音,沉香终于醒来。

外面是传话小厮,见沉香开了门,一步便冲了上去:“云姑娘,我家小姐服了毒,她说最后要同你说说话,你快些去吧!”

沉香的心脏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她身影晃了两晃,人已经冲进了清晨的薄雾之中。

~~~

霍笑笑的居所前跪满了家仆,细听全是抽噎之声。沉香冲到她的身边!她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黑紫色,惨白的脸上却带着比任何时候都轻松的表情。

她眼眶顿时红了,双手紧紧握住霍笑笑的手。像是白玉一样细滑,又冰凉的手。

霍笑笑眼皮动了动,微微睁眼,眸子已淡然无光。她扬起嘴角,黑紫色的唇瓣动了动,沉香忙贴近耳朵细细地听。

她说:“沉香,无论如何,让龙芷活下去。”

沉香重重地点头。

她的手从沉香手中滑落。

沉香紧闭双眸,一串清泪从眼角划过。

霍笑笑就是一个为爱而生的女子,她不要荣华富贵,不要锦衣玉食,不要贞洁声誉,到最后甚至连生命都不要了,只为自己追求的爱,只为那个她一直深爱着的男人。

他叫龙芷。

她说:“君刀山火海,吾生死相随。”

她说:“无论如何,让龙芷活下去。”

可龙芷究竟该怎样活下去?

没了心爱的人,一个人独活,睹物思人,反是比死了更残忍。

沉香擦了眼泪,起身走向霍毅:“霍伯伯,您把龙芷放了吧?没了笑笑,让他活着便是对他最残忍的惩罚。”

霍毅以手掩面,什么话都没说。他的肩膀在抖。

小狮驮着沉香离开,霍笑笑的居所响起悲怆地哀嚎!天空却已然放晴,温柔的阳光盈盈散散的普照。彩蝶从光芒中飞落她的指尖,略微逗留,飞向湛蓝的天空。

龙芷被扔在荒野,小飞将他带回了万景阁。墨卿竹从鬼门关中把他救了回来,也依了沉香的意思,用药抹去了他所有的记忆。

或许这对龙芷来说并不公平,但又有什么是公平的?明明是两个人的爱情,却只剩一个人铭记,而这份铭记却又永远不能再被诉说。那便公平吗?

霍笑笑的这份执念从此消散在人世间,也会逐渐消散在活着的人的记忆里。或许,这不是最好的结局。但却是最温柔的结局。

在万景阁修养了一个足月,龙芷离开的时候只留下了张“保重”的字条。

沉香喃喃着他没有礼貌,早知道不救他,把他扔进臭水沟才好!

墨绾颜叹了口气:“念念不忘图自伤,世间最怕有情郎……”

墨卿竹自顾看着书卷:“情深似海一篇章,白驹过隙全都忘。”

墨绾颜蹙眉嗔怪:“怎么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就没情味了呢!”

墨卿竹轻笑:“你不也明白?”

墨绾颜脸色一沉,语气低了八度:“什么明白不明白的,我又不是你,我就是不明白!”

沉香一惊:“爹爹!”她趴在墨卿竹耳边小声说:“为了沉香,就算你真的对阿娘没爱了,也千万不要休了她啊!”

墨绾颜嘴角抽了一抽。

墨卿竹笑而不语,继续看书。

章节目录 第16章 少年游

14、

又是一个足月,沉香转性似得每天在书房背书。墨绾颜以为她是受了什么刺激,闲下来便端碗翡翠羹给她送去。沉香自然十分受用,顺便就把墨凌风授剑的事说给了她听。

墨绾颜听后着实诧异了一把。照她的话说,墨凌风那个万年冰疙瘩收徒弟,简直比墨卿竹制错药几率还小,何况这徒弟还是沉香!

沉香愤愤不平:“为什么不能是我!”

墨绾颜挑眉:“很明显啊,你资质太……啧啧!娘可提醒你,墨凌风那家伙既古板又严格,如果哪天你没完成他交给你的任务,他掐死你也不是没可能的!”

从此沉香便将自己埋进了万卷书海中……

墨凌风在外任务已有一个多月,沉香除了每天钻研兵法,就是练习一些普通到不能在普通的基本功。本来日子这么一天一天重复是丝毫没有趣味的,但那也都是在秦遥没有加入之前。

当然,此加入非彼加入。

为了改善自己日复一日枯燥的学习环境,沉香把每日练习基本功的地点都设定为随机。所谓随机,无非就是抓阄。她把万景山的每个地点都写在纸上,然后每天通过抓阄来决定自己要去哪里练习,如此下来,每日的环境不一样,心情自然就比一开始好了很多。

沉香认为,所有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的事都会有一定的道理和密不可分的关联,比如今天你想吃鱼了,然后中午饭桌上就出现了水煮鱼、麻辣鱼……这就是关联。所以在凉亭水榭遇见秦遥,也一定是因为他想见她了,所以她才会有感应,才会在冥冥之中选择今天来这里练功。

秦遥在凉亭读书,纤长白皙的手指捧着书卷,另一手轻放于石桌之上。桌上有一壶一杯,微风拂过,吹动如瀑青丝。沉香似乎能闻到从凉亭中漫出的淡淡清香,如此的好闻,却不知这香究竟是茶,还是那白衣少年。

秦遥瞧见了亭外的沉香,对她招了招手,“虽说已经进秋,但太阳总归还有夏日的余温,莫要站在外面了。”

沉香蹦着跳着坐在秦遥身边,双手托腮地望着他,“遥哥哥,你也在看书吗?”

秦遥应了声,将手中的书卷放下,饮尽那半杯凉茶。他看向沉香,“听绾颜说你最近一直在学习兵法,可有成效?”

沉香搔了搔头,嘟嘴道:“背是都背下来了,但好多意思都不明白。”

秦遥了然一笑:“兵者,诡道也。而法,国之权衡也,时之准绳也,权衡所以定轻重,准绳所以正曲直。兵、法看似毫不相干,实则紧密相联,你若明白其中干系,自然就能明白其中意思。”

沉香一脸困惑:“还是听不懂……”

秦遥说:“用兵之法诸多,但归根结底不过一句兵不厌诈,如何做到兵不厌诈?当然就要知己知彼,做到左右对方而不被对方左右。若想让对方进入某个地域,就要用小利引诱他,反之,就制造困难阻止他。”

沉香眼前一亮:“我知道我知道!这就是‘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

秦遥笑着点头:“而法,是一国之秤,是规范人们行动的准则。我们对用兵之道了如指掌,却不知道用法来规范自己的思想和行动,便是有勇无谋;反之,只能是心怀大志,却纸上谈兵。”

沉香不住地点头,“遥哥哥,你懂的好多!”

秦遥微微一笑:“这些你早晚会懂,不过是时间问题。下次不懂就要开口问,不然没有人知道你不懂,你的学习效率就会降低。”

沉香忙抓住秦遥的手,眼睛笑成一条线:“遥哥哥,那以后我和你一起读书好不好?”说着又举起手保证,“我会很安静的!”

秦遥微微点头。沉香激动地左蹦右窜,顺便就打飞了石桌上安静的茶杯……她瞪大眼睛奋力一扑,整个人摔在地上,稳稳地把茶杯接到了手里。

“没碎。”将杯子小心翼翼放在桌上,沉香一脸堆笑地看向秦遥。他却不知何时又看起了书。她今儿本是来练基本功的,怀里没带书,如今却正好能静静地看着她的遥哥哥读书。

他被世人称之为玉,所以温润中又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忧郁清冷。那种好像看透了世间所有人情世故的清冷,让人想想就觉得心疼。这样一生无欲无求的人,定是经历了太多不能言语的故事吧。

秦遥翻了一页书纸,轻轻开口:“总盯着一处看,容易视觉疲劳。既然没有书卷,就看着远处扎扎马步吧。”

沉香轻咳两声,“那个,其实我就是有点渴了。”

秦遥应了声,淡淡道:“喝些凉茶。”

沉香微顿,看着石桌上唯一一个茶杯,又看看专心看书的秦遥,脸色微红。茶杯是遥哥哥用过的,她现在也用它喝茶真的好吗?会不会是遥哥哥看书看得仔细忽略了这件事?要不要问一问呢?这样的事还是确定一下比较好吧?

沉香仔细想着,终于还是给自己倒了一杯。将茶杯小心翼翼地端起,水面印出不真切的她,却是能看出在抿着笑。微微押了一口,大眼睛滴流滴流地转了起来,轻轻的香、淡淡的甜,萦绕着鼻翼和味蕾,在舌尖绽放,然后徐徐缓缓流进喉咙、心田……

从来没有一杯茶像今天这样的好喝。沉香眼睛闪着亮光,双手捧着茶杯又押了一口,那种无法言语的美好再次席卷了全身所有细胞!她不由得轻叹一声,喝茶的动作便停不下来了。

直至喝光了最后一杯凉茶。沉香十分满足地趴在了桌子上,心和口仍沉浸在茶水所带来的美好里。她琥珀似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闪烁着皎洁的光芒。这样毫无杂质的笑,仿佛春风拂面,绿水轻舟,感染着每一寸空气,每一个人。

沉香甜甜地睡了过去。

清风拂过,秦遥略显清冷的唇角挂着不知何时勾起的笑。

章节目录 第17章 少年游

15、

碧海年年,试问取、冰轮为谁圆缺?吹到一片秋香,清辉了如雪。

转眼已是中秋,这几日山下的集市都热闹极了。万景阁虽处山中,但由于邻居家就是皇城,以至于也跟着热闹起来。

沉香每日在阁中读书读乏了,便要坐到小飞背上俯览一下山下结伴同行的文人雅客,有模有样地倒是像极了视察工作的领导,让沉香越发的乐此不彼。

墨凌风中秋的时候也会回来,沉香早早准备好了所有功课等待验收。这一点觉悟自当归功于秦遥。自那日凉亭谈话后,沉香便每日准时准点风云无阻地过去背书。而秦遥就在她的身边辅导。这样一对一教学,如果沉香再不进步,那就一定是智商出了问题。

踮脚望着山下,沉香捧着的凉茶都要被捂得热乎,小狮和小飞慵懒地窝在地面,三个生物同时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终于,山路上隐约出现一个红色身影,沉香喜笑颜开地跑过去相迎!下山的路总归是有些陡,眼看着离红衣女人越来越近,沉香高兴地大喊:“啊!”然后摔在了地上。

墨绾颜嘴角含笑:“才两日没见,我的乖女儿就要行这么大的礼呀?”

沉香抬起被蹭成花猫似的小脸,满眼放光:“阿娘!我好想你呀!”她边说边瞅了瞅杯中茶水,幸好还剩下一些,忙递给墨绾颜,“阿娘一定累了吧,快喝点水!”

墨绾颜挑眉看着沉香,一边接过茶杯,一边幽幽地说:“莫不是在阁中闯了祸,想让阿娘护着?”一口喝干了茶水,她弯下身看着沉香的眼睛:“这事定不是关于阁主,难不成……”她嘴角一勾扬起邪魅的笑:“你又把你爹爹的竹居给掀了?”

沉香颇有些无语地咂了咂嘴,一边解释:“阿娘您以后真的要重新树立一下对您女儿我的印象了。我是真的想孝敬孝敬您!你看您把我养这么大多不容易啊,我以前那么淘气,一定让您和爹爹操碎了心吧?”沉香拽着墨绾颜的衣袖边走边说,“但是现在我不一样啦,我长大啦,我知道爹娘的辛苦啦,所以当然要好好孝顺您们二老了是不……”

墨绾颜眼角乱跳,忙捂住沉香的嘴:“我的乖女儿,娘亲把你养大其实也没那么不容易,要说真不容易的也是你爹爹,你如果想孝顺,就去孝顺你爹爹吧,他一定会非常感动!”

沉香坚定地摇头,举了举手中的茶杯,表示“你已经喝了我孝顺的茶。”

墨绾颜无奈叹气,“好,那我只问最后一遍啊,最后一遍!你这小丫头究竟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不说就当我没问过!”

沉香忙着堆笑:“娘亲您这么说,我还真想起有一件事要拜托您呢!”

墨绾颜撇撇嘴:“就知道喝你这茶不容易。”

沉香嘿嘿两声,双手合十,一脸的虔诚:“其实吧,我就是想去逛一逛集市……”

墨绾颜“啊”了一声,显然有些诧异:“集市有什么好逛的?人多是非多,你小孩子家家的,老实在阁中呆着吧!”

沉香紧追不舍,摇着墨绾颜的衣袖一个劲地说好话,但墨绾颜显然不吃这套。她眼睛一转,便皱起了眉,嘟起了嘴,顺便含起了泪,声音哽咽道:“阿娘不疼沉香了,阿娘不疼沉香了!别人家的孩子都有爹娘疼,沉香只能自己心疼自己,沉香好可怜啊!”

墨绾颜嘴角一抽,停住了脚步,沉香也跟着停了下来。她泪眼汪汪地盯着墨绾颜,墨绾颜却躬身行了个礼,道:“阁主。”

沉香猛地转头:“遥……遥哥哥……”而后突然大笑起来,“哈哈,遥哥哥,好巧好巧啊!”

秦遥应了声,笑道:“能在万景阁遇到,果真是巧。”

沉香吐了吐舌,低头尅起手指。

秦遥上前握住她的手,声音一如往日的温润动听:“一会儿又要尅破了。”他看向墨绾颜,问:“刚刚你们在说什么事?”

墨绾颜瞥了眼被秦遥牵着的沉香,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几滴刚刚的“伤心泪”。不由得眉梢眼角都染上了笑:“沉香想下山去集市逛逛。”

秦遥好奇地看向沉香:“怎么突然想去集市?如果有想买的东西,让小厮下山去带回来就可以。”

沉香支支吾吾半天没说话。秦遥便又开口:“好吧,既然这样,那明日就让绾颜陪你去集市上逛逛,正好置办些中秋节要用的东西,带上小厮。”

沉香大喜,激动地抱住秦遥乱跳!秦遥身形摇晃了两下,忙按住她的肩膀,“莫要闯祸,不论何事都要听你阿娘的,知道吗?”

沉香忙着点头,回身看向一旁的墨绾颜,扬起个灿烂的笑。

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

~~~

墨绾颜说每次中秋万景阁都十分热闹,简直是把一年里面所有的人气都汇聚在了那一天。长街上玩月游人、轩裳华胄,达旦不绝,夜市在那日也会通宵营业。但纵是这样,万景阁的热闹却也绝不亚于那万里长街。

沉香听后兴奋的一晚上没有睡觉,次日破晓就把墨绾颜从睡梦里拽下了山。

长街这两日集市自然热闹,家家户户置办中秋。小孩子们则是成群结伴的在长街上嬉戏,遇到大方的公子哥,他们就会得到一串冰糖葫芦,或是糖人、或是月饼。公子哥们图个吉祥如意,他们顺便就享了口福。

长街两旁小贩们一个个高声吆喝,哪一个货摊声音最响,哪一家生意就最兴隆,大家都争着抢着张罗自己的货,渐渐都能练出雄浑高音。

沉香从未逛过集市,城下的集市更是见都没有见过,这突然的热闹瞬间勾起了她的玩心,蹦着跳着就挤进了人群里面!

小贩喊:“小姑娘,这脸谱都是我家婆娘亲手画的,其他货摊指定没有,你多买几个带回家吧!”

沉香连忙点头:“我要五个!”遂即抱着五个脸谱到下一个摊位。

小贩喊:“小姑娘,你还没付钱!”

墨绾颜便已将银子放到他的手里。

小贩又喊:“小姑娘,这胭脂是西域货,你快买回去送给娘亲吧!”

沉香又点点头:“唇脂我要红色的、粉色的、橙色的,面脂一样来一个,黛我要棕色的、黑色的……算了,也一样来一个好了!”遂沉香抱着胭脂粉黛跑开。

小贩又喊:“小姑娘,你还没付钱!”

墨绾颜便又将银子递过去。

小贩又喊:“小姑娘,中秋节也要放天灯,祈求一家康乐美满,买回去和家人一起放吧!”

沉香使劲地点头,伸出一只肉嘟嘟的小手:“我要五个!”

墨绾颜:“……”

章节目录 第18章 少年游

16、

介于沉香对逛街购物根本无法压制的狂热,墨绾颜已经彻底没有力气再说些什么。

坐在茶楼休息,沉香乐此不彼地玩着手中的摇鼓。墨绾颜随手抓了几粒花生米,问道:“沉香,你想要玩具阿娘可以给你带一堆回去,为这些事亲自下山一趟,你不觉得累吗?”

沉香立刻摇头:“这些东西总是要亲自买才有趣,我都说啦我是想要逛街。阿娘,你知道逛街吗,就是逛……买什么其实不重要啦!”

墨绾颜抚额苦笑:“因为不在乎买的什么,所以连兔子和小鸡也一起买了?”说完又补充一句:“还有那两只王八。”

沉香把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一板一眼地更正:“他们几个除外。我以后是要把他们养大的!”

墨绾颜不着痕迹地哼了声,偏头看向窗外。——小狮一定会喜欢你的这些‘新伙伴’。

“对了娘亲,我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呢!”沉香严肃起来。

墨绾颜把头又转回去:“什么事?”

沉香趴到她耳边说:“中秋那天,我们吃什么?”

墨绾颜深吸了口气,看着坐回座位的沉香,一脸的心力憔悴:“丫头啊,你脑子里除了吃还能装点什么?”

“还有喝啊!”沉香非常认真地回答!然后又补充道:“还有睡啊,还有玩啊,还有凌风哥哥交代的作业啊……”

墨绾颜抬手:“打住!”

沉香嘿嘿一笑:“阿娘,其实我是想亲手做一桌饭菜给遥哥哥吃、给爹爹吃,给阿娘吃,给凌风哥哥吃……”她说着,似乎是已经看到了大家在吃她做的饭菜时的惊讶和享受……一双琥珀似的大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

墨绾颜却是一惊:“你做饭?”然后似乎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沉香做饭的场面……遂即打了个冷颤,忙道:“女孩家家的要有自己理想,怎么能小小年纪就学妇人做饭呢!”

沉香双手托腮可怜巴巴地望着墨绾颜,吧唧着小嘴在做无声地祈求。

墨绾颜又是一阵寒噤,忙去敲她的脑门。沉香疼得捂着脑门哼哧!她便道:“好了好了,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想做就做吧。”

沉香顿时心花怒放,情绪转变的太快,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墨绾颜无奈地叹气,却是一口气还没叹完,便又被沉香的一句“阿娘你这么爱我,一定会陪我一起做的是吧!”噎了个严严实实!

她苦笑一声,机械似的点了点头,脆弱的心已经碎成了渣渣。

下午置办食材。按照沉香的吩咐,小厮们兵分几路去采购:紫薯、南瓜、豆沙、红椒、青椒、玫瑰花、凤梨、西瓜、大石榴、大闸蟹、草鱼、花鲢鱼、生鸡腿、猪蹄、烧鸡、烤鸭、西兰花、紫甘蓝、杏鲍菇还有花生米。

墨绾颜对她能列出如此详细的菜单感到十分诧异!有一瞬间甚至怀疑她失忆之前其实是厨子,因为把人家后厨火葬,所以被丢在沙漠做人肉干……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可能,人家酒楼老板应该一开始就不会用她。便问:“沉香啊,你怎么列出这个菜单的?”

沉香得意地扬扬嘴角:“书房里有菜谱,我背了几道!”

墨绾颜“哦”了一声,心道:“果然……”

~~~

回到万景阁已是傍晚,沉香吃好晚饭便神秘秘地去房间休息。

墨卿竹以为她又生出了什么鬼主意,不免担心起自己的竹居来。墨绾颜鄙视地白了他一眼,撂下筷子也去休息。

子时将至,万景阁被月光宁静又详和地笼罩。厨房出现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忽的又亮起了昏黄灯光,原来是沉香和墨绾颜。

墨绾颜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碎碎念:“咱们这大半夜的学菜,他们却在房间睡大觉,真是……困啊!”

沉香却是精气神十足,磨刀霍霍:“其他的都好说,我们主要是要把月饼做好!”将菜谱放在长桌上,沉香已经开工:“我翻了所有月饼的做法,只有这两个看着就好吃!”

墨绾颜上前查看:“水晶月饼……花样冰皮月饼……”她念完之后眼角跳了跳,后来没忍住,又跳了跳……“还真是看起来就好吃。不过似乎也看起来没那么好做……”

“是吗?不会啊,我看着挺简单的,阿娘你别抱怨啦,快来帮我!”沉香说着将水倒进面粉,却是手一抖,面粉变成浆糊,她轻咳一声:“水好像有点多。”

墨绾颜已经对沉香放弃希望了。她挽起袖子加入了制作月饼的工程:“水要一点一点放,既然这样就再放些面粉填补一下吧!”说着倒进去一大碗面粉,“你看,这不就黏了,在加点水。”

吸取教训的沉香一点点加水。墨绾颜看着着急,抢过水瓢亲自动手,“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你看……”面团再次变成浆糊……

沉香忙笑:“没关系,在加点面粉就行!”

“咳!做的对,不愧是我的女儿,这么快就学会变通了。”墨绾颜笑道:“那我去弄南瓜和紫薯,那个特别困难,你肯定弄不好。”

沉香一边加水一边应着,喊道:“好,谢谢娘!”

一个时辰后……

“沉香啊,你怎么和了这么多的面!”

“咳咳!娘,你看看是不是灶膛堵了,好呛啊!”

“呸呸呸,咸死我了!这怎么不是白糖!”

“娘,我要被呛死了!咳咳!”

“你等一下,我的青椒又找不到了!”

“咳咳!娘,我都看不见门口了,要死了要死了!”

“等下等下,我找到凤梨了!”

滚滚黑烟的厨房外立着两个身影,发丝凌乱,衣衫褴褛。

黑脸沉香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厨房,“娘,我们好像闯祸了。”

黑脸墨绾颜尴尬地笑,半晌开口,却咳出了一缕黑烟……

满月高挂,皎洁的月光洒向大地。天地一角,有一人间仙境万景山,山中有一素雅之地万景阁,阁中有一膳房,黑烟滚滚。

章节目录 第19章 少年游

17、

墨凌风终于回来了,沉香还在房间复习这些天所学的功课以备考核。他这次回来似乎并不能久留,因为据说秦遥交给他的任务还没完成。

这确是一件令人好奇的事。墨凌风办事一直雷厉风行,很难想象有一件事能让他调查一个多月,最主要还没有完成。沉香想想就一个劲咋舌,这次的任务究竟是有多艰巨?

一定是很艰巨了。沉香证实了自己的想法,因为在墨凌风身边,她瞧见了另一块大冰疙瘩。阿娘说,这个男人叫墨千行。

墨千行。

步履千行,黄沙泠泠。

于琼楼顶,叹四海平。

确实名如其人。沉香心中暗暗道:“原来他就是长期在西域那边收集情报的最后一位护法,只是……”她看着那总是盯着她的墨千行,嘴角咧出一个十分乖巧又僵硬的笑,“只是他为什么一句话不说?难道……唉,真是可惜了一副好相貌!”

秦遥说:“路途劳顿,先去休息一会儿,我看这时辰,小晴也该到了。”

沉香一脸好奇地看向墨绾颜:“阿娘,小晴是谁呀?”

墨绾颜笑道:“小晴是你遥哥哥的师妹,名叫落苡晴,她比你大两岁,但性格和你相仿,你们一定聊得来。”

遥哥哥的师妹?那一定也是个了不得的人,如果她们能成为朋友就好了。沉香想着嘴角勾起了笑。但似乎现实总是要比想象来的猛烈,嗯……或者更猛烈。

这点在沉香初遇落苡晴的时候就有了深刻体会!现在想想,当时她要不把吃了一半的肉松饼拍在落苡晴脸上,还真是对不起那一层肉松了……

落苡晴是个挺标致的姑娘,长着一张标准的瓜子脸,蛾眉杏眼,白脂朱唇,颇有千金大小姐的姿态。加上她在万景阁里年纪最小,所有人都让她三分,她自然就顺理成章地以为“确实是因为她是大小姐”的缘故了。

可能就是因为这一点美好的误会,导致落苡晴信心爆棚,干脆就将小姐架子摆得更足,摆得更嚣张跋扈。所以才会以为在厨房做月饼做得饿了,顺手拿起一张肉松饼吃的沉香是偷吃贼!虽然沉香至今都不明白偷吃贼算个什么贼种。

落苡晴尖锐的喝斥险些吓掉沉香半条命!还没咽下去的饼噎在嗓子里,上也不来,下也不去,憋得一张小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又抠又咳了半晌,沉香才终于自救成功。她瞪着落苡晴,落苡晴同样瞪着她,紧抿的嘴角满是嚣张的敌意!

这样的表情果真是令人不舒服。沉香皱眉道:“你是谁?”

落苡晴扬起下巴:“我是葵微散仙的女儿,遥哥哥的师妹!”她走向沉香:“你又是谁?”

显然,在此之前沉香对葵微散仙这个人一无所知,不然她也就不会神秘地说:“你过来,我小声告诉你。”然后在落苡晴贴过耳朵的时候将一张肉松饼毫不留情地拍到她脸上,只留下一句“我叫……就不告诉你!”溜之大吉!

落苡晴摸着满脸的肉松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从小到大没有人敢对她这么无礼,沉香这一劫自然是没那么好躲!落苡晴明白的很,这件事就算告到秦遥那里也是无济于事。他向来对阁里的人都很宽容,也从来没有什么贵贱之分。要真说偏向,估计向着那个疯丫头的可能性还会更大!

想着,便跑去一向冷冽又苛刻的墨凌风面前告状!却好巧不巧地撞上了在考试的沉香。她眼睛瞬间瞪圆,不由分说地拎着沉香的脖领站到墨凌风面前,大声地嚷:“墨凌风,你怎么会和她在一起,她简直就是个市井小混蛋!”

你才是混蛋,你们全家都是混蛋!

沉香一双琥珀似的大眼睛也瞪着她!却还是忍住了没有发作。她心里明镜似的,昨晚的事总归是她先动手,不管怎么说,受害者不是她。现在人家找上门,她自然只能乖乖认错。

但即便如此,沉香还是对她投以严重鄙视,并准备找个时间开导开导阿娘!阿娘这段时间一定是脑子罢工,不然怎么会说出“她们两个性格相仿,应该能玩一块去”的话呢?明明就是天壤之别好不好!

沉香耷拉着脑袋等墨凌风训话,落苡晴却在旁边喋喋不休!沉香被震得耳膜嗡嗡响,忙抓着墨凌风衣袖说:“凌风哥哥,你赶快教训我吧!”

落苡晴怔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遂即又开始狂轰乱炸:“墨凌风,你聋了吗!”说着挥手就要去搧沉香嘴巴,“你要是不管,我可就不客气了!”

沉香一惊,手都来不及抬,眼前就被一方玄色挡住!

墨凌风扼住了落苡晴手腕,宽大的袖袍挡在沉香面前,带着淡淡清凉舒适的感觉,让人蓦地就心安起来!沉香看着墨凌风,墨凌风看着落苡晴,声音清淡:“我的徒弟,要管也是我来管。”

沉香心脏抽抽了下,简直被感动地一塌糊涂!

这幸福来的太突然!沉香红着眼睛强忍住仰天狂笑的冲动看着墨凌风!这就是她的师傅,平日里冷峻严厉的要命,关键时刻却也护短的要命,“我的徒弟,要管也是我来管。”怎么能这么帅!

云沉香,你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天下万民,普度了众生!不然这辈子怎么会所有好事都往你身上撞!挡都挡不住!

落苡晴气得脸色发白:“墨凌风,你竟然敢这么和我说话,我一定要告诉我爹!”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瞪着他:“你因为一个市井小混蛋跟我做对,摆明了不把我爹放在眼里,我明日就给他写信,看你要怎么跟他交代!”

墨凌风坐回椅子,继续小憩:“沉香,回去考试。”

沉香本打算与落苡晴唇枪舌战一番,既然打不过她,那就把她骂的狗血淋头,也好消解心中之气。但转念一想,她又何必跟这样没素质又没脑子的人较真?不管输赢都不值一提,倒拉低了自己的身价!不,准确的说是倒拉低了身为自己师傅的墨凌风的身价。她要像师傅一样,学着将没必要的事自动忽略。

挺胸抬头地从落苡晴身边走过,沉香旁若无人地坐回小椅子继续答题。落苡晴气得跳脚,墨凌风丝毫不为所动。她恐吓地急了,一挥手扫掉了茶桌上的茶杯!沉香抬了抬头,笑道:“碎碎平安。”

落苡晴大叫了声,跺着脚跑掉了。

沉香暗暗窃喜,偷摸瞧了眼始终没有动静的墨凌风。凌风哥哥对付那个疯丫头还真是有一套!无视她的一切行为绝对是最好也是最有效的方法!但无视须是真的完全不在乎,要保证自己的情绪真的不受影响才行。凌风哥哥就是如此。

跑出去的落苡晴正撞见迎面而来的墨千行,忙上前把他截住,“墨千行,那个叫沉香的小痞子真的是墨凌风的徒弟吗?她竟敢欺负到我头上了,真是狗仗人势!”

墨千行上下瞄了她一眼,抬步准备离开。落苡晴忙又追了两步把他截住,“唉!你别走,你去给我教训那个沉香,她欺负我!”

“一个巴掌拍不响。”墨千行终于冷冷地扔出来一句。

落苡晴一下语塞,吞吞吐吐道:“我只是问她是谁,她就把一整张肉松饼扣在我的脸上了!这么粗鄙没有素质的人怎么能呆在万景阁啊,我爹如果知道我在这里受了气,秦大哥一定得受罚了!”

“这么热闹啊,你们在聊什么呢?”墨绾颜踩着莲步走过来,身边的墨卿竹也是笑脸盈盈。

落苡晴忙说:“沉香欺负我,你们要给我讨回公道!”

墨绾颜挑眉轻笑:“哦?沉香怎么欺负你了,快说来听听。”

落苡晴轻咳两声道:“她把肉松饼拍在了我的脸上。”

墨绾颜一听,颇为紧张地弯下腰瞧了瞧她的脸:“哟,还真是有肉松屑。不过幸好你这小脸没变形,快去洗洗吧,被旁人瞧见莫要闹了笑话。”

落苡晴一惊,忙捂起了脸:“那沉香!”

墨卿竹笑道:“放心,我们自会处理。”

章节目录 第20章 少年游

18、

顶着茶杯扎了一个时辰马步,站起来的时候,沉香已经找不到北了。

葵微散仙是秦遥的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也就是说秦遥是葵微散仙的儿子,也就是落苡晴的哥哥。这看似错综复杂,实则简单易懂的关系,沉香扎马步的时候一直在研究,结果还是觉得愤愤不平!

她的遥哥哥那么儒雅,那么的温柔,那么的平易近人,那么的那么……不管怎么样,也不能有这么一个嚣张跋扈的妹妹啊!这也太不搭调了吧!

但抱怨并没有什么卵用。沉香深知事实已成定局无法改变,唯一能做的只能是改变未来!用自己一双指点江山的手尽可能的去帮助遥哥哥。然而做成这件伟大事业的前提自然是实力跟上节拍,所以她首先要做的,就是……把晚饭做好!

墨绾颜在前面张罗万景阁的装饰布置,今日做菜的活就全全落在沉香的手上。当然,有了前几日练习经验,沉香动起手来还是比较行云流水的。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天已擦黑,所有人落座后唯独不见沉香。墨绾颜示意大家先吃,心中自然有数。捧场当然也是要首当其冲当仁不让!吃了口汁浇西兰花,点头称赞:“很好吃啊,没想到一年下来,咱万景阁的厨子手艺进步这么大!”

其余几人也都各夹了自己爱吃的菜,纷纷点头表示认同!尤其是墨卿竹,对那一盘麻辣鱼很是独钟,一连夹了几口,这才道:“沉香最爱吃辣,这个鱼做的好,比我做的好吃多了。”说着四下瞧了瞧:“唉?绾颜,沉香呢?”

墨绾颜边吃边道:“她说还有些事,咱们先吃就行。”

大家吃得尽兴。时候不长,就闻得一股清香徐来!众人不由得齐齐把头转了过去,便见到了沉香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走了进来!正是墨绾颜陪她练习了几天的花样冰皮月饼。

那一盘犹如蝴蝶盘于冰面的月饼,仿佛带着盈盈月光,晶莹又皎洁!乍一看就像是把天上的圆月摘下来放进了盘子里似的。暂且不说吃起来怎样,单说这卖相和味道,绝对能够称得上上乘的品质了。

墨卿竹问:“沉香,这是你做的,还是你只是负责端一下盘子?”

沉香笑着将一盘月饼放到秦遥面前,顺便用小刀将其中一块缀有粉色蝴蝶的冰皮月饼切开,里面竟还有一层薄薄的果酱,晶晶莹莹,顺着冰皮缓缓滑出。

秦遥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做的不错,这果酱是用红玫瑰酿的?香而不甜,滑而不腻,去端给大家都尝一尝吧。”

花样冰皮月饼的制作本就是一项不容易的过程,程序繁琐,既费时又费力。沉香为了能做出最好的冰皮月饼,几乎每天晚上都在研究其中的奥秘,并且亲自实践,在一次又一次失败中吸取教训,提取经验,也正是因为这种越挫越勇的精神,才会让她在中秋之夜做出最好吃的冰皮月饼,供大家享用。

沉香的冰皮月饼好评声如潮,自然少不了墨绾颜的帮忙。虽然这点墨绾颜千万叮嘱不要说出去,把所有功劳全部留给沉香。但是沉香知道,阿娘是为了保持住自己高尚优雅的人格魅力,所以她自然也就做了懂事的孩子。

本来一顿饭应该其乐融融,但不协调的音符总是会突然降临。比如吃了一口月饼的落苡晴,她遂即一声大叫险些让沉香吓到桌子底下!

秦遥关心道:“小晴,怎么了?”

落苡晴满脸通红,已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一口气喝干了整杯鸡蛋汤,缓了半晌,她一拍桌子吼了起来:“云沉香你什么意思!上次的事我就已经放过你了,这次你竟然还敢挑事!”

沉香一脸大写的懵,“如果你不爱吃月饼可以吃其他菜啊,突然这么说话是要干什么?”

落苡晴猛地站起来:“你想让我怎么跟你好好说话!”她将碟中的月饼扔到沉香面前,“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他们的月饼都是甜的,我的却这么辣!”

沉香脑袋一歪,静默了瞬突然反应过来:“啊!你吃到辣的!那是我专门给自己做的,我不爱吃甜食,所以专门给自己做了辣的月饼,没想到竟然这么巧的被你吃了,真是对不起!”

落苡晴哪里会相信她的说辞!不管沉香怎么解释都是不依不饶:“你现在说一句对不起就完了!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让我在大家面前你出丑,你这市井小痞子心机也太重了!”

沉香气得皱眉:“我怎么心机重了!我不爱吃甜食偏爱辣这里所有人都知道,我又不像某些人那样幼稚,整天想着要怎么报复!好大个人了,一点气量都没有,也不觉得害臊!”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害我就害我,哪有那么多理由!”落苡晴也是被她这话说得恼了,连声音都变得尖锐无比!听得众人不由得皱眉。

沉香不服气地上前:“我要害你就直接把你做成月饼……”

“沉香。”墨凌风不咸不淡地叫了沉香一声。沉香还没说完的话顿时被压了下去!

“好了。今儿过节大家难得聚在一起,都坐下来好好吃饭。”墨绾颜浅笑嫣嫣地给两个人圆了场,一面朝沉香招手,“过来阿娘这里坐,阿娘给你剥虾吃。”

沉香心里的气这才逐渐消了下去。虽然不喜欢落苡晴,但今儿毕竟是过节,遥哥哥他们几个人好不容易才聚到一起,总不能被她们两个的争执给破坏了心情。

“藏书阁的书也有些日子没整理了。”秦遥终于撂下了筷子,看向两个人,“你们若觉得无聊,明天就过去晒书吧。一人一半,谁做好了谁休息。”

落苡晴一惊:“我才不要!”天知道那藏书阁里到底放了多少书!别说一人一半,就算是十个分工,没有个两三天都别想弄完!而且晒书那么无聊,她才不要几天都把自己拴在同一个地方!

两人这才气蔫蔫地坐下,却还是打心底里谁也不服谁,夹菜吃饭都要拼出个高低。一顿饭吃得犹如战后残局,残羹剩饭滴答在饭桌上,所有人的筷子都撂下了,唯独这两人还在一碗接着一碗地狼吞苦咽!

墨绾颜撞了撞身边的墨凌风。墨凌风便冷着脸道:“沉香,收拾饭桌。”

沉香一听,大眼睛里的皎洁一闪而过,遂即起身将饭菜全都倒在一起!一边整理饭桌一边哼着小曲,最后直接把大杂烩的菜放到落苡晴面前,十分客气地说:“不着急,你慢慢吃!”

落苡晴气得摔下筷子愤愤离桌,剩下沉香一人哈哈大笑。

章节目录 第21章 少年游

19、

红烛高挂,笙歌绵绵,大家带着几分醉意坐在凉亭中赏月作诗。

皇宫内的笙歌伴着微风飘进大街小巷,山脚下的欢声笑语盈盈不绝!沉香美滋滋地享受这难得的乐趣,看着身边一家人其乐融融。

墨卿竹在抚萧,墨绾颜优哉游哉地整理着衣裙。墨凌风抱剑坐于栏杆之上,墨千行则于他的对面饮酒望月。真可谓锣鼓喧天心不热,恬静美满喜团圆!一派的安宁祥和。

原来,真正家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并不是要有说不完的话。而是什么都不说,却已经胜似千言万语。

沉香偷喝了几杯陈酿,头脑却格外清明。此情此景不自觉让她心中触动,冥冥中好像有一条无形的线在牵引着自己,在牵引着自己寻找一样东西,一样自己遗失的东西,很宝贵的东西!

记忆深处那抹足以震撼心灵的珍宝,对她来说究竟代表了什么?又是不是对她真的那么重要?

太阳穴传来丝丝阵痛,沉香用力揉了揉,舒缓绵长的曲子婉转而起,悠悠怅怅飘进她的耳朵,带动了身体的每一个感官。她蓦地失了神,像是一下跌进略烫的温泉池里,明明是轻快的曲调,她却难受的连气都换不出来!

墨绾颜翩然起舞,大红色的衣裙随着旋转绽开成了娇艳的玫瑰!

在沉香看来,阿娘绝对可以说是绝世美人!一颦一笑都是顾盼生辉,让天地为之失色!

爹爹也绝对是个英俊的男人。不仅温柔而且还多才多艺。一双手又能抚琴奏萧又能仗剑行医,还做的一手好菜。这样的男人不管在哪里都一定很吃香吧?所以爹爹和阿娘果真是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对。

箫声悠扬婉转,舞姿轻盈潇洒。阿娘本就是剑客,不论做什么,气质里总是带着几分凌厉的洒脱。这一点倒是和当初的霍笑笑似的。或者,可能在江湖之中飘荡久了的人,都会有这种气质吧。

沉香也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着什么。好端端的团圆佳节,莫名就变得伤感了起来。此情此景本就该是能让人心情大好,满心幸福。可不知怎么,她却是越听心中越难过。越听心里越酸涩。她想了半晌,却是怎么都想不出原因。

直到手背被什么烫了一下,沉香一惊,猛地回神!幸好大家都还沉浸在曲调之中并未发觉。她忙着擦掉眼泪,双手托腮嘴角噙着笑,大眼睛闪闪的,看着阿娘一身红裙在树下翩翩舞剑。宛若惊鸿。

一曲终,墨绾颜谢幕回座,墨卿竹手转玉箫将其别回腰间。墨凌风还在望着远方出神,墨千行还在对着月亮喝酒。好像所有人都没变,所有人都定格,唯一一个为这个曲子入神的,只有她,云沉香。

沉香使劲鼓掌:“真好听,爹爹再吹一个吧!”

墨卿竹摇头笑道:“关公面前耍大刀,我这曲子吹一遍渲染渲染气氛就行了,可不能当作主曲来听。”他看向摇着折扇的秦遥,话中有话:“中秋一年一次,怎样也要来点平常听不到的才行!”

墨绾颜轻笑:“阁主的曲子着实不适合中秋这样团圆美满的日子。”

沉香双眼冒光,不由分说地扑向秦遥,双手抱着他的手臂一顿乱蹭:“遥哥哥,我要听我要听!我都还没听过你吹箫呢!”

敲了敲她的头,秦遥轻声道:“你何曾未听过,若不是睡得太死,早不知听了多少遍。”

沉香微怔,遥哥哥的意思是他在她睡觉的时候吹过小曲吗?

那就是为她一个人吹的?只是为她一个人!

想着遥哥哥经常坐在她屋外的石凳上吹箫的画面……微风会吹动他干净的衣袍,会吹动他如瀑的青丝,会吹乱他的视线,扶桑花会落在他的肩头……箫声和着风徐徐缓缓飘进闺阁,萦绕在她的身边……她怎么能睡得那么沉?!

沉香感动地稀里哗啦,心中又像是有一万只小鹿在撞!心脏怦怦乱跳,脸蛋烧烧灼灼。她开心地咧嘴傻笑,怪不得!怪不得她每晚都能睡得那样香甜!

抬手将沉香的头打出个冰糖葫芦,墨卿竹居高临下,道:“你这小丫头一天到晚就会黏人,若是想听曲就去左边那座山顶,眼睛没问题的话,皇宫里的舞蹈你都能瞧见。”

被揍的沉香正要发作,却又被墨卿竹这一句话给勾起了兴趣,立马跳起来欢呼!长这么大都没见过皇宫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到底是个怎样的富丽堂皇。她所知道的皇宫都是活在旁人的形容里。就算是说的再天花乱坠,也不过是个虚无,又怎么能抵得过亲眼所见。

不过因为万景阁早就定了规矩,不参与皇权政治。所以就算是真的有机会去那高墙深宫里转一转,也是绝对不能应的。沉香虽然顽皮了些,但在大事情上却是十分拎得清。在这一点上也是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可和表扬。

像个大人一样拍了拍墨卿竹的肩膀,沉香老成地应了声,淡淡道:“原来如此,那我就勉强去看一看,若是有趣,我便不麻烦遥哥哥了。”说完一步一个脚印离开。秦遥几人瞧着她离开的小身影,墨绾颜数了三个数,话音刚落,沉香便拔腿窜着跳着冲了出去!

墨绾颜轻笑起来:“她倒是什么事都不想。”

墨卿竹笑而不语,看向秦遥。

秦遥摇着折扇,笑容略浅:“人这一辈子经历的酸甜苦辣,大事小节都会在不经意间重新回到记忆里,而那些事可能我们可能平日里根本没有什么印象。失忆也是如此。沉香虽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世和当年的记忆,但那些经历早就已经和她的血肉融在了一起。早晚有一天,她会想起一切。这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墨绾颜闻言不禁叹息,“小小年纪就经历了那些……想想日后她若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想起她娘亲的死、族人的死……她该多难过……”她深吸口气,声音似乎都有些哽咽,许久,她淡淡道:“沉香是个开朗的孩子。我相信她一定能熬过去。”

秦遥轻声应着:“万景阁与她有缘,日后不管发生什么变故,这里都是她的家。不会有事的。”

墨卿竹饮了口茶,笑着说:“我女儿也是命好,天资不凡,身份高贵。现在又成了阁主的妹妹,还拜了个好师傅,即便是日后遇到什么困难,也是对她的历练。凤凰不会拘泥于一席之地,她早晚要飞出万景阁。云沉香这个名字,经年之后必然会名震江湖,妇孺皆知。”

墨绾颜啧啧两声,似乎已经脑补出了那时的场景,嘴角扬起骄傲的笑:“那是自然!不管走到哪里,那丫头都是我墨绾颜的女儿,这是毋庸置疑的!”

墨卿竹把茶杯放石桌上一放:“你能不能别说的好像咱们两个的女儿不是一个人?”

……

秦遥极目望着不远处那座山。

他仿佛见到了坐在磐石上赤着脚、翘着腿的沉香。那丫头现在一定是闭着眼在仔细地听,她大概是从小就喜欢音乐这些东西。

她穿着那件新做好的水蓝色广袖流仙裙,淡蓝色的对蝶薄烟纱在微风中飘摇,一头长发随意搭在肩头、散在磐石上。她静静呆坐在一处的时候,总是让人觉得慵慵懒懒的。活脱脱像一只随时准备酣睡的大猫。

许久,他淡淡开口:“日后给沉香多做几身水蓝色的裙子,我看她今天这身就不错。”

墨绾颜点点头,也是十分认同秦遥的说法,“沉香丫头白净,一般人都穿不得水蓝色,只有她穿上跟小精灵似的,越发显得水灵。不过话也说回来,今儿这裙子是锦绣园的红娘亲手做的,皇家御用,手工也确实不一样!”

“万景阁中只我与那丫头没什么关系。”墨千行突然开口。

墨凌风清冷的眸子转向了他。

章节目录 第22章 少年游

20、

皇宫金光灿灿,歌舞升平。每个人、每件事动作娴熟的似乎每日都在过着这种生活。沉香一面享受一面不乏产生了些许感慨。——在这种萎靡奢侈的环境里活着,真的还有清醒之人吗?

曲子是轻快的,心情自然也是轻快很多。但纵是这样,沉香也只熬到了午夜。

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她打着哈欠准备回房休息。穿鞋子时还自语“小狮和小飞就知道在后山捕食,早晚他们会后悔没有享受过中秋!”

但其实这想法着实不应该有。

没有了小狮和小飞两位大护法,她在万景阁度过的这第一个中秋,便也因此留下了终生难忘的记忆。黑暗记忆!

不止是在脑海深处,更是还有实实在在的印迹。而这个给她留下黑暗记忆的凶手,自然除了那位自我感觉非常完美的大小姐落苡晴之外,再无二人。

深更半夜黑灯瞎火,密林深处突然飞出一个身影!那身影不仅速度极快,动作更是十分矫健灵活!一路没被石头绊倒,也没被树枝划伤。这样具有一定难度系数的轻功,不得不令沉香感觉到生命受了威胁!所以,她被吓得翻落磐石,顺便将手里的那只鞋扔到来人脸上,也纯属情有可原。

当然了,她当时确实是没看清这人就是她的死对头落苡晴。如果看清了,她朝她脸上扔过去的绝对不止鞋子。

~~~

完全搞不懂落苡晴到底想干什么!

沉香捂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一双秀眉紧紧的皱着:“你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我都到这座山了,你竟然还要跟来,怎么那么闲?落苡晴,咱们两个虽然关系不怎么样,但是我还是好心提醒你,要是真闲得无聊就去后山啊,后山鸟语花香的比这里景色好的多!”顺便还能偶遇小狮小飞,吓不哭你!

这想法在脑子里一闪而过,沉香顿时心情大好,人都跟着豁然开朗起来!她竟然以前没有想到自己的左右护法!小狮小飞随叫随到,忠心耿耿,最主要的实力顶呱呱,她还担心什么被落苡晴这个疯丫头欺负?

到那个时候,她连求饶都来不及!

但,这些美好的想法,毕竟是以后的事……

当沉香被逼到悬崖边的时候,她真的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如果能够有先见之明地提前做一个笛子之类的什么东西,现在至少也可以吹上两下,闹出点动静来,就算小狮小飞不能及时赶到,起码也能给她收个尸什么的。现在可好,摔死被遥哥哥他们以为是失足也就算了,最重要的,他们能不能找到摔死的她还是个未知数!

她仰起头瞪着步步逼近的落苡晴,想着这丫头果真是没羞。一身的好功夫竟然还要欺负她这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有能耐怎么不去欺负爹爹娘亲呢。看她们不将她屁股打开花的!

落苡晴似乎也是看出了沉香的心思,冷笑一声将手里的软剑扔到地上,手掌发力直接对着沉香的胸口就是一击,“本小姐今儿就赤手空拳的教训你!”

沉香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忙抱头蹲身,落苡晴一拳打空紧接着又是一拳,她一边叫一边抱着头从她腋下方向溜了出去:“好女不跟恶女斗,有朝一日我学有所成,早晚找你丫算了这笔帐,打得你个满地找牙!”

正想着,落苡晴又追了上来,一招招跟催命似的咬住不放。沉香心中悲愤,一边抱头乱窜一边大嚷:“你这个疯丫头好生毒辣!小小年纪竟想着置人死地,你爹娘怎么教你的!赶快停手,今儿的事我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莫要等我告诉了遥哥哥,告诉了凌风哥哥,告诉了爹爹阿娘,定没你好果子吃!”

落苡晴既然选择在这里出手,自然就已经想好了万全之策。左右她来这里谁都不知道,如果沉香真的发生了什么意外,也和她没有关系。秦大哥做事向来讲究证据。她一早结束了晚饭就回房睡觉,有丫头小厮们作证,谁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倒是沉香这一番话让她越发的气愤!

以往她来万景阁,所有人的精力就全放在了她的身上,事事都遂着她的心意,哪里会像是现在这般狼狈!

凭什么墨凌风要做那市井小痞子的师傅!凭什么墨绾颜墨卿竹就成了她的爹爹阿娘!凭什么她能叫秦大哥遥哥哥!他们凭什么对她那么好!

落苡晴越想越气,手里的招式也越发的凌厉毒辣!一拳打出去撕裂了落叶,砰地一声,砸在树干上,好似要把那树都打成两截。

沉香左逃右窜,惊慌失措之际回头看了一眼那被砸出一个坑的大树,吓得双腿一软,半条命差点飞了。

“你这个疯丫头!用这么大力,莫不是要把我打死!”她大叫着:“要不是遥哥哥还和你有点亲戚,我一定早就问候你八辈祖宗了!”

“你给我闭嘴!”

落苡晴追沉香追烦了,一掌夹着风劲直打向沉香的肩胛骨!沉香光着一只脚本就跑不快,这一掌不偏不倚就打了上去,她只感觉后背一痛,整个人就已经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摔到地上!

沉香疼得呲牙咧嘴,胳膊和腿全都擦破了皮,膝盖和手肘更是直接被小石子给硌出了口子!

她咬着牙爬起来,一双大眼睛愤愤地瞪着落苡晴,也不打算跑了,“我左右不过是用肉松饼砸了你,你若是心里气不过,拿块饼砸回去就是,至于搞成这样,非得把我打死才要罢休!我都想不通了,你的面子怎么就那么金贵呢!就算你是什么葵微散仙的女儿又怎么样?杀了人照样得偿命!”

落苡晴冷笑着,眼中满是不屑和讥讽,“那些律法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她说着掌中运气,身形一闪人已经瞬间逼近沉香,“怪就怪你不长眼招惹了我!去死吧!”

眼看着落苡晴那一掌就要打到自己身上!沉香一咬牙一跺脚,尖叫着一个饿虎扑食就朝落苡晴扑了过去!

反正横竖都是死,她就不信自己一下也伤不到这疯丫头!挠也要把她挠破相!让她变成丑丫头,长大以后找不到夫君,一辈子都自己过!

落苡晴也实在没有想到沉香会突然反击!完全没有防守意识的她直接被扑了个跟头!那一掌虽然也还是打在了沉香身上,但却乱了章法,七成掌力都冲进了自己的经脉。这一掌的杀伤力着实不轻,她眉头一紧,一口鲜血全喷到了沉香脸上!

沉香看着自己反击成功,信心高涨,抡起拳头正要对着落苡晴的脸一通乱揍,却措不及防被喷了一脸血!她扬在半空的拳头松了劲,又是血又是土的小手明显僵住。

“你不是这么娇气吧?我跟你说,我的拳头可没碰到你,你回去莫要胡编乱造……”她的声音也发颤起来,显然是被落苡晴这一下吐血给吓丢了魂魄!

沉香从来没学过功夫,自然也不懂什么叫内力反噬,也自然不会明白,吐血的后果也有三六九等。比如落苡晴的这突发状况,其实只是受了些内伤,并无大碍。

落苡晴也终于消停了。

她看着被自己喷的满脸血的沉香,苍白的脸色沉了沉,心里竟已经没有半点恼意。

她其实比谁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自己现在在做的事情有多离谱多幼稚。沉香到头来也没有真正得罪过她,如果不算那块肉松饼的话……她总是咬着那件事不放,其实只是因为她再也没有别的事能找她的麻烦。

她自从知道她的身份之后,其实已经礼让了很多。没事找事的一直都是她自己。

染血的嘴巴动了几下,她费力地舒了口气,“你是想把我直接压死吗?”纵使心里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说出来的话却仍是夹枪带棒,一点不输气势。

沉香一下没反应过来。落苡晴也没精力等她反应,抬起胳膊直接把人推了下去。同时站了起身,抹掉了自己嘴角的血,“我落苡晴从来不说假话。今日之事不怪你,我不会跟秦大哥说的。”

沉香在地上滚了一下,也爬了起来。本来还担心落苡晴那疯丫头会到遥哥哥面前胡说一通,没想到她却突然转了性!心里顿时一阵欢喜。对她面前这个疯丫头的敌意一下消减了不少。

“好!你不说那我也不说,今天的事咱们两个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沉香这话说的十分潇洒,完全忽略了事情到底是因何而起,“天色不早,我回去睡觉了!”她说完,摆摆手,一瘸一拐下了山。

落苡晴看着沉香那消失在密林深处的小身影,嘴角微翘,不由得笑出了声。

章节目录 第23章 少年游

21、

沉香欣喜之下忘记自己身上的伤都是拜落苡晴所赐,还义薄云天地放出话说绝口不提当晚两人争斗的故事。本是仗义之举,却实在是自讨了苦吃。当晚沐浴休息,浑身酸痛,照了镜子才发现自己肩胛骨上印着一只淡粉色掌印!

身上又多处擦伤,全部都破皮见血,纵使睡衣睡裤都是棉衣布料,稍微一动碰到伤口还是针扎一样,疼得她倒吸凉气,一个激灵一个激灵地打。伤口摸起来麻麻渣渣,有些翻飞的皮还没脱落。沉香在床上躺着翻来覆去睡不着,摸着那些小皮想撕又不敢撕,担心日后留了疤,那才真是气人。

外面隐约还能听到窸窣来往的脚步声,想来是今夜都玩得尽兴,没有睡意。沉香睁着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顶上百鸟朝凤的壁画,眼里却无半点欣赏之意。她的心思不在壁画上,而是在等着夜深人静,所有人都安睡下来之后,去爹爹的竹居拿一些治疗跌打损伤和活血化瘀的药来涂。

虽然已经反应过来自己在山顶时说了错话,但毕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她既已经答应了落苡晴不再提那事,便是无论如何不能反悔的。就算自己是受害者,也只能认栽。

倒是落苡晴好一个激将法!明知道她容易热血,却还要说什么“不会和秦大哥说今日之事”来故意引她的话。弄得她现在不仅不能告状,甚至都不能光明正大的上药。这一身伤还有一个掌印,得什么时候才能痊愈?

沉香心里苦,又谁也不能找谁说,脑子里便又想起个把时辰前在山顶被落苡晴差点打死的场面,蓦地委屈起来。鼻尖一酸,眼眶就红了。

她当时真的是脑袋被驴给踢了!怎么能被那疯丫头激了一下就头脑一热说出那种话!明明就全都是那疯丫头的错!莫名其妙地跑上山,莫名其妙地就要杀了她!虽然最后没有得逞,却也是结结实实给了她一顿好打!

这事情若要是闹到了遥哥哥那里,那疯丫头是定要被好生惩罚一番的!可偏偏最后吐血不是她而是疯丫头!她的运气怎么就那么差呢!

沉香又是懊悔又是憋屈,脑子里却突然闪过另一个念头!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扭过头呆呆看着不远处紧闭的房门。遥哥哥说,他经常在她的院子里吹箫。不过今儿应该是不会来了。阿娘也说,遥哥哥吹的曲子都不适合今儿这种团圆日子。

沉香跳下床,赤着脚一路跑到窗前,踩着椅子坐在了方桌上,将那朱红色的木窗推了开。清凉的风吹进屋子,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一下子便吹走了她大半的燥气。

阿娘说,她的小院是爹爹亲自挑选的。一是离着竹居最近,因为当时她还病着,如若有什么突发的情况也能第一时间赶到;二便是这处院落一年四季繁花似锦,都说花无百日红,但在这里,却是每一日都能看到最娇艳的花,最蓬勃的生命。这是好兆头,也是爹爹为了让她的病早些痊愈取了个吉利。

但早些时候,这个院落其实是没人住的。只是种满了花,花团锦簇的,像是个缩小版的后花园。院子正中长着一棵硕大的扶桑树,树下放着一个石桌四个石凳。石桌亦是棋盘,沉香后来无聊的时候,经常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子,自己跟自己下棋。有的时候下得忘了时间,一晃就是一个下午。

她以为这石桌石凳已经只有她自己会用上一用。却是今儿才知晓,原来遥哥哥竟也是经常过来。不过他不下棋,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安静地用他的玉箫吹上一曲。后来……可能就回去睡觉了罢。

沉香双手托腮撑在窗台上。看着那隐隐落于扶桑树下的一放小天地,不禁失神。心里道:“方才想到运气,还在怪老天爷爷太过偏向,让自己平白无故受了委屈。其实却明明是自己占了老天爷爷的大便宜。当初见到遥哥哥时候,人都看得痴傻了,以为是神仙下凡。后来还说自己一定是把这辈子所有的运气都用光,所以身边才能出现这么一位举世无双的白衣少年……现在运气没有了,自是必然,又何须抱怨。若是老天爷爷听到了我的抱怨,还了我的运气,却要带走遥哥哥,岂不是心疼死人了!

“所以就算是遇到落苡晴那个疯丫头也是我自己的命里注定,被那疯丫头揍了也是应该受的。谁叫我们两个都成了遥哥哥的妹妹?而偏偏遥哥哥又对自己那么好……”

“嘿!大晚上的不睡觉你趴着窗台想什么呢?”

兀自出神的沉香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定心下来才发现这声音的主人竟然是她在心里念叨了半天的落苡晴!不由得眼角跳了两跳,心里蓦地生出一股寒意!不知是因为在山顶被打后落下了阴影,还是因为刚刚心里的那点觉悟入木三分,她此时见到落苡晴,总觉得有些大事不妙。

“我想的什么为何要与你说?”沉香不答反问,人不着痕迹地离开了窗口,气势倒是丝毫不减往日,“倒是你,深更半夜不在自己屋子里呆着,却要跑到我这院子里来。我还没问你想做个甚么,你却先问起我来!”

落苡晴嘴角微微扬着,似笑非笑,“我回去后还寻思是不是出手重了,那一掌莫不要伤了你的根骨。若是以后落下什么后遗症,我这心里过意不去,还得事事让着你。可我又不想事事让你,索性便从墨卿竹那里取了药来给你!”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到沉香怀里,转身便走了。

“欸!”

“不用谢!”落苡晴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可没在做好事!”

落苡晴消失在了夜色之中。沉香看着手里的小瓷瓶有些发愣。——这疯丫头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心?莫不是咳血咳得脑子坏掉了?还是因为山上的事心里有愧,回去之后寝食难安,所以才半夜跑过来送药?

不管怎么说,她总归不用亲自去爹爹那里偷药了。

沉香舒了口气,打开小瓷瓶闻了闻,却是活血化瘀的药。她这才放下心来,关了窗户,赤着脚跑回床上,一点点小心地给伤口上药。末了将小瓷瓶仔细藏好,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她打了个哈欠,倒头便睡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24章 少年游

22、

落苡晴一早便走了。

沉香一觉睡到中午,若不是墨绾颜敲门来叫她吃饭,怕是直接睡到日落西山都不是没可能。

总归体质和落苡晴相差悬殊,被揍了一顿又熬到将近破晓才睡,沉香若是还能早早就起来才是吓人。不过倒也没有人多想。毕竟她还是长身体的年纪,觉本来就多,加上昨天睡得晚,起不来也是正常。

小狮小飞每天自己去后山觅食,因为后期训练的比较好,他们两个现在已经能很准确地分辨出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吃。并且在沉香地悉心教导下,他们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和常人的不同,是故如果在觅食的时候看到有采药人,千万要找个地方藏起来,莫要吓着了人家。

小狮小飞的表现很好,沉香的教育方式成效显着。她便也省了每日被那两大护法叫起来猎食,可谓两全其美。

梳洗完毕,沉香跟在墨绾颜身后去正厅和大家吃饭。路上听说了落苡晴离开的事,心里竟还莫名的有点不舍得。她们两个之间的关系虽然不怎么好,但毕竟年纪相仿,什么事都能玩到一起去。况且她昨天夜里还专程过来给她送药……

其实落苡晴本性不坏,只不过性子有些顽劣,从小又被宠爱惯了,所以才会在遇到她的时候觉得心里很不舒服。她如果一开始的时候没有把肉松饼拍到她的脸上,可能之后的事就不会发生。

总之,就是因为一块肉松饼惹的祸。

沉香快走了两步追上墨绾颜,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口,“阿娘,那她什么时候再过来这里?”

墨绾颜诧异地看向沉香:“你们两个不是水火不相容吗?怎么现在又盼着她过来?”

沉香咂咂嘴,道:“我觉得她人还不错。”如果不是一直要和她抢遥哥哥,就更好了。她们两个一定能成为朋友!就像是阿娘最初时候说的,她们两个的性格其实很像。

墨绾颜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揉了揉她圆滚滚的小脑袋,道:“那下次她来的时候,你一定要尽地主之谊,好生招待,千万别要把肉松饼再拍人家脸上了!”

沉香点点头,“那她什么时候来呢?”

墨绾颜道:“小晴和阁主虽然是师兄妹,但他们两个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尤其阁主来了中原之后,事务繁多,无暇探访师门。小晴的爹爹,也就是葵微散仙,一心想要把毕生所学都传授给她,所以日日夜夜叫她在门中练习,严格的很。小晴也只是每年中秋才有机会出来几天,其他时候是见不到的。”

沉香一脸地惊讶:“落苡晴真的是葵微散仙的亲生女儿吗?哪里有亲爹舍得那样对自己的女儿!日日夜夜地学习,身子骨都累坏了,就算最后成了天下第一又有什么用?还是活不过人家学医养生的。”

墨绾颜笑道:“你这丫头想得可是够透彻!但每个人的想法不同,所做之事也不尽相同。你认为合情合理的,可能到了别人那里就成了不可理喻。反之也是如此。所以遇到看不惯的也不必惊讶,更不用评价。最重要的是把自己的人生过个圆满。”

沉香认真地应道:“阿娘放心,沉香记下了!”

“好。”墨绾颜笑着又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牵着她的手一起穿过了长廊,朝正厅走去。

~~~

中秋算是过去了。墨凌风和墨千行在西域那边还有事处理,这顿午饭之后便要启程。沉香听着凌风哥哥刚回来又要离开,心中不舍,好端端的践行宴吃得味同嚼蜡,小脸沉着,没个笑模样。

秦遥看得出来沉香的心思,一面给她夹菜一面柔声道:“你凌风哥哥做事向来雷厉风行,这次虽然麻烦了些,但也处理了大半,左右再有几个月也就办好了。你也不必太过想念,这些日潜心学习,等他回了,见你学识长进,他心情好,便教你一两套剑法,带你下山游历个把月,岂不更好?”

沉香一听顿时没了忧伤劲儿,一双琥珀大眼闪闪泛光,抓住秦遥的手激动道:“遥哥哥,你说这话可是当真的?莫不要把我当成三岁小娃娃哄骗!”

秦遥笑道:“遥哥哥何时骗过你?只不过这十几日你需努力上进,若等凌风回来不见有所学,那我便没法同意。”

沉香当即答应:“那是自然!遥哥哥放心,沉香一定好好学习,绝不辜负你的期望!”说着“哎呀”声,一拍脑门人已经从椅子上跳了下去,“瞧我这记性!一觉睡到中午,糊里糊涂地竟忘了件重要的事!遥哥哥你们先吃,我去去就回!”

墨绾颜摇头笑道:“这个丫头,做事总是这般风风火火。就算我们对外说她是中原的姑娘,怕都没人相信。”

墨卿竹也笑:“是不是中原姑娘都无妨,性子好最重要。我就是觉得我女儿的性格好,像外面那些千金小姐,娇娇滴滴扭扭捏捏的,看着都着急,不像个样子!”

墨绾颜白了他一眼:“你倒是没直接说就只看你女儿最顺心!”

墨卿竹挑了挑眉,颇为自豪道:“这不是我自吹自擂,沉香就是比旁的女儿们优秀!长得天生丽质花容月貌,性格潇洒不羁热血仗义,幽默风趣又体贴人,还做得一手好菜,脑子里有墨水,肚子里有乾坤,以后再练得一身武艺,出入江湖还不得令人人敬之求之?”

墨绾颜扶额叹笑:“你这些话可别要跟沉香讲,她好好的低调性子,听了你这套说辞,怕是以后谁都瞧不上了!”

墨卿竹不以为然:“瞧不上便瞧不上!若是日后她真把那个歪瓜裂枣领回家,我还得浪费时间将那小子扔到后山喂小狮,多影响心情。”

墨凌风冷冷看了他们两个一眼,道:“沉香整日跟在你们两个身侧,脑子早晚废了。”

墨绾颜一眼瞪过去:“沉香跟着你一辈子都得废了!整日冷着脸,没个人味,不是在杀人就是在杀人的路上!以后若是她也成了你这样,还能有那个公子敢娶?”

墨凌风不屑地哼了声:“实力若不敌沉香,自然不敢来娶。”

墨卿竹颇为赞同地应了声:“凌风这话答得好!我方才的话也就是这个意思!”

章节目录 第25章 少年游

23、

墨千行放下筷子,寡淡的眸子一扫几人:“我昨日思忖一宿,想着这次离开前也得和沉香确定个什么关系。不然日后她出落成人,在外却只说是阁主的妹妹,凌风的徒弟,你们两个的女儿,只字不提与我的关系,实在有失体面。”

墨绾颜笑道:“那你可思忖出什么好的关系了?”

墨千行道:“倒是有一个。”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墨绾颜大惊!就连墨卿竹的眼里都闪过一丝惊讶。

墨凌风嘴角微扬:“江湖上有两大杀手组织,湘城冥蛛党、北沽铩羽军。冥蛛党势力庞大遍布中原,铩羽军行动诡异栖身西域,两方势力势均力敌,处事做法却截然不同。冥蛛党谈的是价格,铩羽军看的是心情。是故想要请到冥蛛党钱足就行,但若想请出铩羽军,却只能讲眼缘看天意。

“但其实想要号令那三千铩羽军却也容易。只需得到阴阳玉佩任何一块即可。”

墨绾颜补充道:“世人因为铩羽军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不惜涉万险苦寻阴阳玉佩,却不知那东西都在铩羽军的主子身上挂着呢。就算是真有一日能见了到,也是有命看没命取。”她捡了几粒花生米吃,又道:“小哥,你把这阳牌交给沉香,可就是将那杀人无形的三千铩羽军一起交了出去。日后若是在阳牌上出了事,身为杀手组织头头的你,可就有的忙了!”

墨卿竹也点点头,道:“绾颜说得有理。铩羽军不似寻常组织,戾气太重。虽是你精心打造出来的利刃,但与沉香来说却太过锋利。她得心应手还是好。若是用不恰当,误伤自己,就得不偿失了!”

墨千行静默一瞬,道:“既是如此,我便传令下去,沉香的这块阳牌只可保护自己,而不能发号施令。等她有一日确有实力号令铩羽军时,我再将今日这命令去了就是。”

墨卿竹道:“去了这命令时,定要咱们在座几人全部同意才行。”

墨千行应了。

秦遥放下竹筷,浅笑着看向墨卿竹:“你这爹爹当得倒是越发有模有样了。”

墨卿竹笑道:“阁主谬赞了。我虽把沉香当做亲生女儿对待,但毕竟没有当过爹爹,很多事还得一点点摸索研究。沉香这丫头脾气秉性和寻常人家的姑娘不同,想法迥异,便不能以寻常人家教育孩子的方式来教育她,只能多费些心思,因地制宜了。”

秦遥笑着应了声,便看向了墨凌风:“既那墨玉主人下落已明,你这次去便先将其送与王庭。赫连烈这场大病生的诡异。咏穆可敦身怀六甲行动不便,不能亲自监查药食,这事自然落到赫连玥身上。

“赫连玥心地善良,深得民心,就是性子拗了些,容易得罪旁人。再加上她的丈夫汲云骁勇善战,深得赫连烈的喜欢,奸佞之臣眼红陷害之事便不能少。

“如今在她端给赫连烈的药食里验出了毒药,赫连烈就算是自己相信,有心偏袒也难以堵住悠悠众口。若是下毒真凶迟迟查不出来,到了规定期限,赫连玥必死无疑。届时汲云也难保大将军之位,或许能不能活下来也是个未知数。”

墨凌风道:“那人从开始时想要对付的就是汲云。赫连烈身边文臣武将不少,但真正有能力又无异心的却寥寥无几。汲云算得上一个。当初他把赫连玥嫁过去,无非也是想巩固两人之间的君臣关系,也是让他与王庭之间多些联系。汲云不负所望,一心奉主,替赫连烈冲锋陷阵杀敌无数,平暴乱,收疆土,短短几年战功赫赫。有这等实力,自然令外人闻风丧胆不敢再造次。为人又刚正不阿性子直,奸佞之臣想巴结攀附,都尽数被他骂了出去。这一来二去便越发得民心,得赫连烈的赏识。

“奸佞之臣想要报复,外面各方势力又虎视眈眈伺机而动,两方势力不谋而合暗中勾结,汲云自然而然就成了他们第一个要除去的障碍。”

墨千行补充道:“汲云内力深厚武功高强,一般人想要近身已是天方夜谭。除掉他不能正面交锋,必须要从他身边人入手。是故赫连烈突然生了病,而咏穆可敦又不方便监查药食,这事便顺理成章落在了赫连玥身上。”

墨绾颜冷笑一声:“那背后之人还真是费尽心机。既然都已经潜入王庭到赫连烈身边了,又何必只是下毒陷害他的女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赫连烈夺了王印岂不更快。”

墨卿竹笑道:“若是都像你这般想,那天下岂不是要乱成一锅粥?”

秦遥道:“咱们身处江湖讲的是道义,若是最后连道义都丢了,便寸步难行。皇宫王庭也是如此,不过他们讲的是名正言顺。若是名不正言不顺,便是坐上了那王位,也是将崩山石。他日另一股势力崛起,随便扶一位赫连皇室做主子,便能打着剿乱贼,匡扶王室正统的旗号出兵。届时就算是那王位之上的可汗出兵镇压住了,也难保不会出现第二支、第三支‘剿乱贼,匡扶王室正统’的势力又起。猛虎架不住群狼,西域王庭势力再强,遇上这样接二连三的攻占,想也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过覆灭的结局。”

墨绾颜叹息:“所以说皇权之争才是真正的杀人无形,看着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纵使战战兢兢想要独善其身,只要身处其中,便迟早有一天要卷进去,成为坐在权力之巅那人的牺牲品。”

墨卿竹笑道:“权利之争就是要流血,你感慨这些又有什么用?那些路都是他们自己选的,成王败寇,结局怎样都无需可怜可叹。只是苦了百姓而已。”

秦遥道:“赫连烈到现在还是没有选出下一任可汗,想来也是心中另有打算。凌风,你将此去之事办好后,回来时去一趟戍远,把这折扇交给赫连二公子。”

墨凌风起身将秦遥手里的折扇接过,收进袖中,道:“阁主对赫连王室的家事屡次出手相帮,若是传了出去,怕是江湖之中又要人言非非。万景阁前些日子才将湘皇帝的请求推了,要再被有心人告到皇宫,怕少不了麻烦。”

墨绾颜点头道:“凌风说的是。阁主,虽然当初赫连长公主对您有过照拂之恩,但毕竟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现如今赫连长公主已经仙逝,那王庭之中局势早已千变万化,人心亦是不知变成了什么样。您还是不要去趟这摊浑水的好!”

秦遥笑了笑,道:“无碍无碍。纵使那王庭之中人心莫测,却也不是还有像赫连玥、汲云那样的正义之士?况且凌风方才也说,我出手是为了家事。既是家事而非国事,便没有坏了规矩。”

几人便点头应了,不再多说。

章节目录 第26章 少年游

24、

秦遥又看向墨千行,道:“这次你回西域,反倒是要多些注意。王庭那边起了变故,其中少不了金河从中挑拨。他是唯一一个跟你交过手的人,人又不讲什么规矩。若是被他察觉出你也参与其中,定会纠缠。切莫恋战,如若到了非常之时……就快刀斩乱麻了罢。”

墨千行点了点头:“阁主放心。”

秦遥说着站起了身,“好了,话已至此,也没有其他什么需要嘱咐。你们下午何时启程就自行安排。我那书楼许久没人打扫,也该好好收拾一下……”正说着,便见沉香已经风风火火地从门口跑了进来。

“凌风哥哥,啊!不,师傅,你看看这是什么!”沉香兴冲冲地一直跑到墨凌风身边,将手里的一个白色毛茸茸的东西递了上去。

墨凌风眉头皱了皱,似是真的仔细打量了一下,然后眸色清冷地看向一脸笑容的沉香,道:“你拔这些兔子毛给我看做什么?”他顿了顿,眼睛又向那毛茸茸的东西上瞥了一眼,补充道:“还有一根鸡毛。”

沉香笑容一僵,嘴角抽动了两下,便将那兔子毛放到了墨凌风的手里。一面放一面道:“师傅你可莫要小瞧了这些兔子毛!它们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亲自从小白身上拔下来的,为此浪费了我好几根胡萝卜。还有这根鸡毛,是小黄身上最漂亮,光泽度最好的一根,我开始的时候向他要他还不给,不过还好最后他妥协了。”

沉香一顿讲解完毕,脸上的笑终于又自然了点。倒是墨凌风没什么表情,那微微皱着的眉头也还在微微皱着。

墨绾颜不禁笑道:“我说你这两天怎么动不动就追着小黄跑,原来是要拔他身上的毛!你的胆子也是忒大了。小黄虽然只是只鸡,但怎么也是只公鸡。若是被你追得急了,回过身啄你,你可就有的苦头吃了!”

沉香闻言脸上不由得泛起得意神色,笑道:“阿娘糊涂了不是!沉香可是还有小狮小飞两大护法呢!怎么会被小黄追着跑?”

墨绾颜一愣,下一秒不由得失声而笑:“是了是了!我这几日没见着那金狮,竟差点忘记了那大家伙!有他们陪着你围攻小黄,自然是安全极了。”

墨卿竹笑道:“这小黄在咱们万景阁活着也是不容易。”

众人轻笑。脸色也都变得温和了不少。

墨凌风拿起手里的串串,端详了下,又看向沉香:“所以,你把这又是鸡毛又是兔子毛的东西送给我又是做什么?”

墨绾颜顿时翻了个白眼:“墨凌风,活该我说你是块木头!”

秦遥笑道:“想是沉香要送你个礼物。”说着偏头看向沉香,“就是不知这礼物是要用到哪里?”

沉香立刻指了指墨凌风身边的佩剑,道:“我是想让师傅挂在他的剑上!”她认真地看向墨凌风,“师傅,这个是剑坠!”

“噗!”墨绾颜一个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其他几人也是一副隐忍的姿态。倒是一时都没说什么。只是见着沉香一脸真挚的小表情,又瞧瞧墨凌风犹如飓风刮过的俊脸,黑得像是被泼了一盆子墨水!

气氛几近凝结!

末了,还是沉香委屈巴巴地开口:“师傅,你千万别要嫌弃我的这个礼物啊……我知道像师傅这样强的人,剑上便是要挂也得挂一些华贵厉害的东西。我一开始其实是想着用小狮小飞身上的毛来给你做这个剑坠,但……但是,我真的打不过他们两个……”

“哈哈!”墨绾颜再一次毫无形象地笑出了声!

墨凌风一记冷眼杀过去!她立时一手捂着肚子一手使劲地摆,“容我缓缓!容我缓缓……哈!哈哈!哈哈哈哈!”

……

末了,墨凌风还是把沉香的兔毛鸡毛混合在一起的剑坠收下了。不过没挂在剑上,而是揣在了怀里。也算是没有辜负沉香的一片心意。

沉香也是很知足。本身她也是觉得用兔毛和鸡毛做的剑坠实在和师傅的身份很不搭。若那剑坠是用小狮小飞身上的毛做的,师傅一定二话不说就给自己的剑挂上了。所以对于师傅的这个做法,她表示非常理解,并且认同。

其次便是墨千行。下午时候,沉香挽着爹爹阿娘的手一直送两人到山下。将行之际,墨千行将那块阳牌挂在了沉香的脖子上。沉香一脸懵地看看墨千行,又看看爹爹阿娘,见他们两个都点了头,这才笑着道:“谢谢千行哥哥!”

墨千行身形微微一怔,“不用谢。”他这话说的十分蹩脚,说完转身便走了。沉香大眼睛眨巴眨巴地望着那已经走出老远的绛蓝色身影,心里竟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千行哥哥大抵是从未跟别人说过这样的话。

墨凌风也道:“走了。”说罢转身离开。还没迈出两步却又停了下来,转头看了沉香一眼,“好生学习!”他的声音冷冷清清,一如往日,似乎没带着什么情绪。

沉香闻言却是鼻尖都跟着酸了!

她哽咽一声,扬声道:“师傅放心,我一定好好用功!”

“恩。”墨凌风淡淡应了声,这才终于转身离开。

沉香盯着那条已经半个身影没有的山路,半晌也没说话。墨绾颜瞥了墨卿竹一眼,半弯着身子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道:“沉香晚上吃阿娘做的翡翠羹好不好?”

沉香吸了吸鼻子,看向墨绾颜,“还有爹爹的麻辣鱼,山下阿果叔家的烤鸡,张婆婆家的炸臭豆腐……”

墨绾颜眼角跳了两跳,笑道:“好!”

章节目录 第27章 少年游

25、

墨卿竹说,桂花性温,味辛,具有散寒破结、化痰生津、提神、开胃、养颜等功效,可与糯米和菊花搭配做粥,也可冲茶酿酒,还可做成糕点饭菜,总之,好处多多,不可浪费。

沉香的小院里的桂花眼看着要败了,为了能让它们发挥更大的价值,她特意用了一整天的时间把院子里所有的桂花都摘了,还分成了三大份。一份放在庭院外晒干,留着日后冲茶;一份和着蜂蜜酿了桂花酒;剩下一份则是被她抱进了膳房,做了香甜可口的桂花糕!

沉香对美食的研究绝对是天赋异禀!别看小小年纪,做菜却果真有一手。不夸张的说,就是随随便便露一手,其色香味都不是一般厨子能比的。这技能在万景阁绝对是甲等!一开始墨卿竹还能在旁边指点一二,到了最后干脆插不上手。他这个万景阁厨神的称号也终于在沉香掌勺之后禅了位。

大家都喜欢吃沉香做的东西,饭菜也好,甜点也罢,只要一说是沉香丫头做的,没一会儿绝对就被扫得干干净净!甚至几次连盘子都跟着不翼而飞。墨卿竹是又欣慰又心疼。欣慰是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吃到自己女儿做的东西,心疼却也是不希望沉香每天都呆在膳房,小小年纪便做这些粗活,伺候大家。

但总归这些事说不得。即便是研究美食,那也是沉香的爱好。就像是她每日背书练剑似的,不能耽误,也不能放弃。便当做是劳逸结合,也能适当地换换脑筋,不至于以后背书背成了书呆子,练剑练成剑痴。左右技多不压身。以后出入江湖多一技傍身,也能让他们少惦记一点。

而且沉香沉迷于研究美食也是还有很多好处的。其中最值得一提的就是,万景阁终于又恢复了往年的祥和安宁。后山终于不再动不动就万鸟飞绝,大鸟妈妈终于不用再提防上树特别快的偷鸟贼,墨卿竹也终于不用担心自己的竹居什么时候就被一把火给烧成了渣渣!

总而言之,大家一致认为,沉香的这个转变非常好!沉香丫头长大了!

……

沉香左手端着碟桂花糕,右手夹着本书往凉亭去。

中秋已过,天气似乎一下凉了不少。菊花要开,微风徐徐带着花香吹过万景阁。鹅卵石铺的小路一直延伸至长廊,长廊尽头便是沉香每日读书的凉亭。凉亭雕梁画柱,正中间放着一方圆桌,圆桌上已经备好茶水。似是知道她要来,圆桌上放着两个浅褐色瓷杯,隐约有白色的热气从杯里飘飘而出。

沉香一路小跑穿过长廊,又跳着蹦着进了凉亭。欢喜地将手中的桂花糕放在圆桌上,对着那正在托书漫读的白衣公子道:“遥哥哥,你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一面说一面指着圆盘里浅粉色的桂花糕,“我本还打算给你一个惊喜呢!却叫你给直接看到了。算啦!左右我也是想带给你吃的,你快先尝一块罢!”

秦遥便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右手扶着左手衣袖,左手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嘴边,咬了一口。凤眸流转,他嘴角噙着笑,淡淡道:“加了玫瑰?”

沉香明眸闪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遥哥哥你也忒厉害啦!我不过在里面多加了一钱的玫瑰碎,竟然这都被你尝了出来!”

秦遥笑着道:“桂花味辛,做糕点时便要加入砂糖或是蜂蜜遮住味道,糯米适量,绵而不粘。这是桂花糕的基本步骤。但经常有师傅将其在原有的配方上进行改良加工,比如把清水换成梨汁水,或者加入枸杞、玫瑰、桑葚等其他食材搭配。还有一些师傅更为创新,在水里适量倒上几杯清酒,入口时香而不烈,甜而不腻。当时不能觉察,回味起来,清酒的味道已经是唇齿留香。”

沉香听得入神,嘴里念念有词,俨然是将秦遥说的都记在了心里。

秦遥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得笑意越发温柔,同时将手里咬了半个的桂花糕递了过去,“说了些长篇大论,不过纸上谈兵。这其实才是真相……”

沉香回过神来,听秦遥所说却是糊里糊涂,不由得定睛查看那被咬了一口的桂花糕,登时恍然大悟,一拍桌子,笑道:“嗨!原来是这么简单!”她还以为遥哥哥当真无所不能,连她做的这一点小小改良都辨得出来,结果竟是那藏在糕点里的玫瑰花瓣自己露出了破绽!

秦遥收回手,将那半个桂花糕也放进嘴里,一面端起自己的茶杯,呷了口茶。末了,放下茶杯,将那置于圆桌上的书卷又拿起来,却没立时去看,而是偏头看着沉香,道:“你可知我方才叫你听的见的是什么意思?”

沉香思忖了下,“凡事莫要轻易下定论?莫要太相信自己听到的?不管做什么都要心里有数……事情前期做得稳妥了,发生时才不会露出破绽?”她声音不大,也是对自己方才说得话并不确定。

便见秦遥若有似无地点了点头,静默了瞬,才柔声道:“说得不错,八九不离十。虽有些稚嫩,与你这个年纪来说却已经是很好了。”

他将手里的书卷往前翻了几页,重新放回桌上,纤长白皙的手指在上面其中一段上点了点,道:“借局布势,力小势大。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也。”

沉香蹙眉看着书卷上一行清秀小楷,仔细琢磨着这话与遥哥哥方才的举动有何关联,想了半晌却是一点头绪没有。只好作罢,抬头望着秦遥,摇了两下脑袋。颇为无奈。

秦遥并未在意,脸上仍是一副温和姿态,柔声道:“他的意思是说,借助其他局面布成有利的阵势,虽然兵力弱小,但阵势却显得强大。鸿雁在高空中飞翔,全凭其丰满的羽翼助成气势。

“这其是三十六计中的一计。讲得是‘此树本无花,而树则可以有花。剪彩粘之,不细查者不易觉。使花与树交相辉映,而成玲珑全局也。此盖布精兵于友军之阵,完其势以威敌也。’

“意思是说这树本没有花,但可让他人为地有花。把彩色的绸缎剪成花粘在上面,人们不仔细查看便不会发觉。让假花与真树交相辉映,可造成一个精妙逼真的局面。用在战事上就是说,把精锐兵力布置到友军的阵地上,以虚张声势来震慑敌人。

“当我们自己的力量不够时,可以借友军势力或某种因素制造假象,使自己阵营显得强大。也就是说,我们要善于借助各种外来因素为自己壮大声势。

“就像是我方才做的。便是借助藏在桂花糕里的玫瑰碎来壮大自己的声势,哄住了你。叫你以为我很厉害,佩服不已。实则内含玄机,不过略施小计。这便是‘树上开花’。你可记住了?”

沉香恍然大悟,忙着点头:“原来如此!沉香记住了!”

秦遥笑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便将那书推过去,“你早晚也要长大成人,出入江湖人心叵测,凡事都要留个心眼,世人说的话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不论交人还是做事,都要用心去做,用心感受。要记得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也不全见得是虚。我总归不能一直陪在你身边,这些道理虽然告知了你,但悟其要领还需你亲身实践。不论如何,要记得四个字,凡事用心。”

沉香认真道:“遥哥哥莫要担心。你说的话沉香都记着呢,以后不论做什么都会万事小心,谨言慎行,认真用心的!”

秦遥笑道:“好。那这书你便自己留着看,若是碰到了不明白的就誊抄下来,过来问我,或是去问你爹爹。不要妄加揣测,将其中意思理解偏了。”

沉香又使劲地点点头,“放心吧遥哥哥!我一定好好用功!”

章节目录 第28章 少年游

26、

沉香日日在凉亭潜心学习书中兵法,兵之诡道,虽不能全然理解,但其内容却烂熟于心。偶有不懂之处,便叫秦遥所讲,誊写于便笺上,攒足个二三张,去问爹爹或是遥哥哥。但墨卿竹这些时日总在竹居之中钻研新的医术,多半没时间讲解。是故沉香每日从凉亭回,跑得最多的地方除了自己的小居,便是秦遥的住处。

这一日沉香从凉亭回了小居,沐浴罢了,换了套新衣裳,也不扎头发,将桌上放着的三张便笺揣进怀里,便又朝秦遥的住所方向去。入冬之后傍晚风硬,好似带上了点兵器的凛冽,她虽拜了墨凌风为师,但招式路数却并未学到多少,更是不知内力为何物。这冬风一吹,半干的头发扬起来乱了视线,她紧跟着打了个激灵,脚下的步子越发加快。

到了秦遥住所,沉香径直往书房走去。遥哥哥每日这个时辰都会在书房看信,都是江湖上发生的事情,其中大概还有凌风哥哥、千行哥哥他们传回来的情况吧。她这样想着,心底不由得漫上一层感伤。

距遥哥哥所说的几月之期转眼越来越长,眼瞅着草木如雪,凌风哥哥却没有半点回返的消息。从西域到中原本就路途遥远,如今归期都还不明,想来即便是回来,也得又是几月。

她倒不是惦记墨凌风回来后带她下山游历的事。实是金钗之年,年纪尚小,比较粘人。小狮小飞自从回了万景阁后,整日在后山你追我赶,玩得欢乐,乐不思蜀,全然忘记了他们还有一个名叫做云沉香的朋友。沉香偶去后山寻他们,却也十次有半是寻不到的。

如此这般,百无聊赖,虽有秦遥陪着读书,连着几月下来,她也终究是坐不住了。

扣了几声门,沉香细细听着,待里面传来温润的一声“进”,便推将着迈步进去。秦遥将写好的信笺封好,绑在一旁雄邹邹气昂昂挺身而立的白雕腿上,轻轻抚了几下他奶白光洁的羽毛,说了声“去吧。”那白雕咕咕两声,展开双翅,飞出窗口,转眼间不见踪迹。

沉香这才上前,道:“遥哥哥,这白雕一直都是来往西域的信使。如今回来,可是凌风哥哥那边有了什么消息?”

秦遥不急不缓走到沉香面前,领着她到一旁坐下,而后去倒了杯热茶,放到桌上,这才道:“今儿风紧,你不擦干头发便了,却还要跑出来找我,若是被吹到了,晚上睡觉头疼的厉害,你爹爹闭门诣药,我怕是请不出他,彼时就剩你自己可怜。”

沉香吐了吐舌,一副做错事的心虚模样,却坚持不过一秒,便又恢复如常,双手握住秦遥的手臂,道:“遥哥哥,我这不是没事。倒是那白雕回来又去,你快些和我说一说是不是凌风哥哥那边有什么消息?”

秦遥抬手将沉香的两只小手从自己手臂上推了下去,又将那冒着热气的茶杯往她面前送了送,道:“不是你凌风哥哥的消息。他那边的事情出了些变故,需要多耗费些时日,不过也不是十万火急,约摸着再有个百日就能结束,开春便能回。你不要担心他了,先把这茶喝了,驱驱寒气。别小瞧这初冬的风,吹倒了你可少不了折腾。”

沉香听着,心里有了些底,捧起茶杯一饮而尽。口腔里顿时溢上一股辛辣味道,刚要蹙眉,舌尖却又隐隐传来一丝甜意,胃里暖流淌过,顿时又舒服起来。

沉香疑惑道:“遥哥哥,你这是个什么茶?”一开始明明觉得是姜汁水,可后紧接着漫上甘甜的味道,好似将那辛辣瞬间包裹起来,既留住了他本初原汁原味,却又不让人难以下咽,果真神奇。

秦遥笑着指了指一旁书架上的瓷罐:“将辛姜汁与酿好的花蜜和在一起,再放两片干枣、玫瑰、柠果,冲水的时候舀上一勺,既能驱寒,又可治疗偏头痛。”他一面说一面看向沉香,“尤其对付你这样顽皮松懒,连头发都不弄干就出来吹风的效果最佳。”

沉香闻言不由得脸颊飞过红晕,搔头嘿嘿笑了笑,解释道:“遥哥哥莫要误会沉香!我每日做什么都勤快极了,唯独这整理头发,实在令人手忙脚乱,扒不开麻,烦得很那!平日都是阿娘帮我梳,今日阿娘下山未归,我这模样才凌乱了些……不过这也是另辟捷径。”她说着抄手抓过一绺头发递到秦遥面前,“遥哥哥你看,这样散着吹一下风,很快就干了!”

秦遥闻言不禁哑然失笑,伸手敲打了一下她圆滚滚的脑袋,无奈道:“巧言善辩!你这个丫头也不知随了谁,一肚子的歪道理。什么话都能被你说了。”

沉香又是嘿嘿一阵笑,竟有些不好意思!抓耳挠腮,左顾右盼,时不时地偷瞄秦遥两眼,然后赶快又瞥向了别处,模样滑稽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可爱。秦遥哪里还能她说半句不是!

末了,秦遥将手放到沉香肩上,内力聚拢于掌心之间,沉香只觉得体内一股热流从脚底一直涌上头顶,不等开口询问什么回事,她的周身已散出一股温热白气!秦遥将手从她的肩膀收回,神色与之前无异。

沉香虽不知怎么情况,却明显感觉到浑身轻轻飘飘,仿若一身浊气尽被驱散,头脑清明,十分舒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看向秦遥,兴奋道:“遥哥哥,你方才那又是做的什么!”

秦遥将茶杯又推了过去,道:“只是帮你驱了体内寒气。去自己再到那边倒杯水喝。”

沉香激动地哦了一声,拿着杯子跳下座椅,朝不远处放着茶壶的圆桌去了。喝了水,又倒了一杯端回来,情绪似乎还没从刚刚的事情里平复下来,琥珀似的大眼睛闪闪发着光,扬着嘴角道:“遥哥哥,你将这招数教了我罢!我一定好好参悟,日后学成,我多了一技傍身,你也不用担心我再会招了风寒,一举两得,岂不是好!”

秦遥打趣道:“你这丫头倒是激灵的很!我又不是凌风,与你可没有师徒的情分。你今儿找我学一个招数,明儿找我学一个招数,日子多了,你还不是早晚将我的招数全都学了去?”

沉香立刻道:“遥哥哥这话说的可就不对啦!你与沉香虽无师徒之情,但咱们可不是兄妹么!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凌风哥哥是沉香的师傅,却也和爹爹阿娘一样是沉香的家人。而遥哥哥你是沉香的哥哥,自然也是沉香的家人。咱们大家是一家人,自然谁教谁多一点,谁教谁少一点就无需计较。遥哥哥你明明懂得这些,却还要和沉香开玩笑,莫不是以为沉香对遥哥哥你的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这些个月都在读假书呀!”

沉香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是伶牙俐齿,对答如流。秦遥故意抛出来一个问题,被她三下五除二地化解,一套温辞打了感情牌,说得滴水不漏。末了咧着嘴朝她的遥哥哥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可人的模样里面带着三分皎洁七分俏皮,俨然是担心自己答得错了,在预留退路。

秦遥笑而不语。

章节目录 第29章 少年游

27、

书房一时没了声响。沉香的笑容扬了扬,又扬了扬,最后终于咂着嘴,跟泄气的皮球似的,耷拉下了脑袋。

秦遥依旧笑而不语。沉香大眼睛盯着桌面转了一转,重新抬起头,看向秦遥,道:“罢了罢了,遥哥哥都如此说了,沉香不问就是。等日后凌风哥哥回来了,我再去问他学也不迟。”她的说辞倒是潇洒。遂即便也不打算再谈此事,从怀里掏出那三张便笺递给秦遥,道:“遥哥哥,你还是先帮我看一看这三句话是什么意思吧!”

秦遥摇头笑了笑,拿起便笺观察,见第一张便笺上写:“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也。”他沉吟了一声,解释道:“这是说,用兵作战的重要辅助条件在于审用地形。预料到敌情,让我方成为主动,计算考察地形的险易、道路的远近,才是高明的将领用兵之法。

“所以两军对阵时,需心思缜密,八面玲珑,审时度势,亦是要看‘天时、地利、人和’,如若种种条件都显示我军必胜,那不论有无支持之声,也坚决要打。反之,便是无论如何不能继续。

“要知道,率兵进攻不是为了功名利禄,退兵也并非是为逃避战败之过。要切身处地地为百姓着想、为士兵着想、为君主着想,才能立于真正不败之地。”

沉香用心记着,不住点头。秦遥又将其余两张便笺中的句子一一解释,沉香深吸口气,又如释重负地吐了出来。已是恍然大悟。

秦遥将便笺折好,放回沉香手里,看了看窗外,风声渐紧,弦月高挂,已然是戌时过半(八点)。起身理了理衣袍,他道:“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沉香将便笺收好,摆了摆手,笑道:“遥哥哥你莫要取笑我了!别说是从这里到我那小居几百步的距离,就算走遍整个万景山,我虽没有一点功夫,也是无论如何都出不了危险啊!”

秦遥笑笑:“你这又是在提醒我没有教你那冒烟的功夫了?”

沉香也笑笑:“遥哥哥多想了!沉香一言,驷马难追,说了不劳烦遥哥哥就不劳烦遥哥哥!我等着凌风哥哥回来教我也是一样的!”

秦遥关了窗,领着沉香一起离开书房。一面走一面道:“你倒是很讲信誉。那现在莫不是遥哥哥想要教你,都不好再提那事了?”

沉香脚步一顿,立在树下,抬头望向秦遥!似是没有听清他方才说得什么,半疑半喜道:“遥哥哥,你刚刚是说……要教我那会冒烟的功夫么?”

秦遥点点头,“是想着。”而后顿了顿,又颇显为难地说:“不过你都已经‘驷马难追’了,我若是再说教你,岂不就坏了你的信誉?”

沉香这次总算听清了秦遥的话,琥珀似的大眼睛瞬间闪亮!她使劲摇了摇脑袋,立刻道:“遥哥哥别是听错了!沉香方才说得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虽然诚信很重要,但没说过的话自然不能作数!沉香可不是君子,沉香是姑娘!”

秦遥不由得失声而笑。想着沉香这辩口利舌的,若是将来到了江湖之上,可还用得着什么绝世武功?但用她这一脑子胡搅蛮缠的歪理,就能舌战群雄了!

不过江湖之上鱼龙混杂,甚么古怪脾气的人都有。就怕是人家没有心情跟沉香唇枪舌战三百回合,随便使个功夫了结了她的小命,可就真的是悔之晚矣。

想着,等墨凌风回来,也却是该叫他教沉香一些功夫防身,以备不时之需了。

沉香拽着秦遥的衣袖摇了摇,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望着他。他回过神来,垂下眼皮便见着这一幕,不由得心中柔软,笑道:“好好好。既是如此,那沉香今日早些睡,等明儿学完了功课,我便教你罢。”

“哈哈!太好啦!谢谢遥哥哥!哈哈哈!我终于也要会功夫咯!”沉香高兴地手舞足蹈,蹦着跳着跑出了院子,一面跑一面嚷:“哈哈哈!沉香终于也要会功夫咯!哈哈哈!”

银铃一般的笑声叮铃铃传遍整座万景山。

远处山林鸟惊而飞,风刮过,一片沙沙作响!秦遥极目望着那慌乱景象,不由得摇头浅笑。

~~~

沉香第二天起的尤其早。跑去墨绾颜那拍了半晌门却也没个动静,她一手托着下巴自顾立在门口思忖:“想着阿娘大概是昨天晚上一晚都没回。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还是说和爹爹暗地里生了闷气,又不想让我瞧见,所以离了家出走?总归不管是哪样,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还需去找遥哥哥,问清楚到底什么原因。若是情况突然,也能及时有个好对策。”

有了决定,便又风似的跑回小居。阿娘不在,她这头发便要自己梳。左右只要扎上就行,走路吃饭看书都别碍事。心里这么念叨着,头发也就很顺利地被绕在一起。沉思对着镜子来回照了照,似乎觉得满意,这便蹦着跳着又开始跑。

正厅内已经是饭菜飘香。沉香跑过去时,秦遥和墨卿竹也是刚到。见到风风火火从门口飞进来的小丫头,墨卿竹先是一愣,遂即咳了声,忍了忍,又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笑了出声!

沉香歪头蹙眉一脸懵地看着墨卿竹,不解道:“爹爹,你笑甚么?”一大早便这样反常,莫不是真的和阿娘吵了架,受了刺激?!

便见墨卿竹三步两步走到她面前,一伸手捞起来一把长发,颤着声音道:“我的女儿莫不是梦着游就过来吃早饭了?这头发收拾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真是别出心栽,谁也不顾谁啊!”

秦遥听墨卿竹这么一形容,也是忍俊不禁笑出了声!要说沉香却是事事都能做的细致,也不松懒,就是这个头发,成了老大难。墨绾颜不是没有教过她,但就是不会,谁有办法?沉香也想了,左右有阿娘每日给她梳,想要梳成什么模样都可以,她既没有那天赋又何必浪费时间去学!还不如背两页剑谱来得痛快。

但说归说笑归笑,这事情赶到刀刃上,不得不亲自动手,而后却被爹爹毫无情面地嘲笑后,沉香的一张小脸蛋还是结实地黑了一把。

她撅着一张嘴使劲地瞪了墨卿竹一眼,不满道:“真不知爹爹你是在笑甚么!若不是因为你,沉香的头发又怎会乱成这样!说到头来,还不是爹爹害的!”

墨卿竹顿时一愣,嘴角却仍有笑意,道:“你头发扎不好,何故还能赖上爹爹?苍天在上,我这几日可是一直都在竹居呕心沥血呢,半只脚都没踏出来过!今儿终于出来,见你也是第一面,却平白无故就成害你变小疯子的人?可真是冤枉!”

章节目录 第30章 少年游

28、

沉香本想着将墨绾颜和墨卿竹的事晚点单独和秦遥说。一是怕事情若真的如自己所想,墨卿竹在场听了会尴尬;二也是不确定自己的胡乱猜测,毕竟无凭无据地就把事情吐露出来,闹了乌龙,不好收场。结果不想墨卿竹竟然才见面就嘲笑起来她的头发,当下心里只剩下燃烧的小火球,哪里还顾得了左右,便扯着脖子吼道:“爹爹你莫要狡辩!若不是阿娘同你吵架不想让我知道,自己又心里难过不想见你,怎的会无端端下山,一晚上不回来!若不是阿娘一晚上没回来,沉香的头发自然不会乱成这个样子!所以说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爹爹你的错!如今你还要嘲笑我!却又只字不提和阿娘吵架的事,敢做不刚当!沉香以后不喜欢你了!哼!”

沉香这一顿责备可谓是平地一声雷,语不惊人死不休。墨卿竹整日风流潇洒的笑模样也终于坚持不住,垮了下去。回头看向秦遥,他清了清嗓子,道:“阁主,绾颜这次是有什么任务?”

秦遥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行坐下,淡淡道:“栾城那边这几日出了伙暴徒,烧杀抢掠,恶事做尽,当地百姓叫苦不迭。其县首软弱无能,一面担心有人上达天听,湘皇帝摘了他的脑袋,一面又担心没有军队镇压,那伙暴徒更加无法无天。最终为了自保,和那伙暴徒沆瀣一气。只要是有百姓想要逃出城去告状,那县首便派人暗中知会暴徒去其路上拦截。久而久之,城里的百姓怕了,那县首便以为事情就此压了下去,放松了警惕。再后来……”秦遥顿了顿,端起了自己的碗筷,道:“我的书房莫名多了封信。匿名信。”

秦遥简明扼要讲了遍,墨卿竹这才放心。又转头看向沉香,挑眉道:“你这丫头可也听明白事情的原委真相了?”

沉香自然听得明白。但此时此刻若是立即承认,却实在有些失了面子。她咳了咳嗓子,扬声道:“便是真相却如遥哥哥说得这般,你作为我的爹爹,不帮我把头发扎好,却还笑我,也是不对!而且爹爹你一关进竹居就是十几天,不见我就算了,连阿娘也不见,哪有夫妻做成你们两个这样的!阿娘不说,我又不是不懂,她心里指不定多伤心。如今下山彻夜未归,我自然多想。爹爹你若是平日里多陪陪阿娘,对她多点关心,我又怎的会生出那种想法……总之,说到底就是你的错,真是个不明白女孩心思的笨爹爹!”

墨卿竹眼角跳了两跳,看向秦遥,惊愕道:“阁主,这半月你是经历了什么?”

秦遥摇头笑笑:“吃饭吧。”沉香丫头的思维跳转能力他早就领教过了,如今墨卿竹被她问到哑口无言却也真是不觉吃惊。便是屡见不鲜,习惯就好。

墨卿竹正了正身子,似乎是听明白了秦遥的弦外之音,却仍是状况之外,没能适应。不过求生欲算是很强了。他转头再看向沉香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如往日风流倜傥的笑,柔声道:“听我女儿一席话,果真是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哎……这些年爹爹对你阿娘的关心是少了些,爹爹自己的错误自己却没发觉,着实惭愧。不过幸而,爹爹身边还有你这个宝贝女儿帮忙!你放心,日后爹爹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对你阿娘好,你负责监督,随时指出错误,咱们两个一起让你阿娘好好感受感受伟大的亲情!好是不好?”

沉香一听墨卿竹都这么说了,而且心里也明镜似的自己是胡搅蛮缠,如今有了台阶,自然是要赶紧顺坡下驴。忙敛了脸上的愤愤之气,咧嘴一笑蹭进墨卿竹的怀里,声音糯糯地道:“既然如此,沉香便原谅爹爹了。爹爹也莫要生气沉香,方才沉香不是故意要顶撞你,跟你大声说话,只不过……”

“好啦好啦!爹爹最喜欢的就是沉香,又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怪你?何况你指出的问题是正确的,爹爹要奖励你才是。”墨卿竹赶紧打断了沉香的话,不能想象她那一句“只不过”后来还会扔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逻辑言语!左右离不开墨绾颜和她自己纷飞的头发。他已经受教,着实不想再来一遍。

想到头发,墨卿竹忙顺势转移话题。将沉香放到身边的椅子上,他已然起身走到她身后,一面开始用手拢着她的头发,一面道:“以后若是阿娘不在阁里,就拿着梳子过来让爹爹给你弄。切莫要自己胡揪乱攒了,你看这头发掉的……”

沉香的脑袋跟着墨卿竹的手左歪右歪,时不时呲牙咧嘴一下也不出声,只是听着他的话,认真地点着脑袋,乖巧模样已和方才那伶牙俐齿的丫头判若两人!

墨卿竹也没给谁家姑娘扎过辫子,能把所有头发都拢到一起已是尽了全力。虽说没有什么技术含量,照墨绾颜扎的也是完全不挨着。但沉香却是出奇的喜欢,晚上睡觉一动不敢动,生怕把爹爹给她扎的辫子弄乱了!

墨卿竹看在眼里,暖在心里。自此之后的数天,稍有空闲便一个人去藏书阁研究古往今来各种女子头发的盘发。功夫不负有心人,这日出日落几个轮回,他扎头发的手法虽不说登峰造极,出神入化,却也绝对可以说是驾轻就熟,信手拈来!

当然,这是后话。且说墨卿竹将沉香的头发扎好,三个人便正式落座吃饭。秦遥答应教给沉香会冒烟的武功,其实就是内功的修炼心法。想要从墨凌风那里学习剑法功夫,没有浑厚纯熟的内功心法相辅相成自然是不行。秦遥之所以同意教她心法,其原因也是如此。

墨卿竹在饭桌上得知了这件事,中午的时候便取了九转护心丹交给沉香。只是交代她每日早晚各一粒不要间断,若是没了便自己去竹居取。沉香不明白这些,只是应了,没有多问。他自然也就没有多说。

后来几日,沉香便一直坚持每日上午读书,下午练习内功心法。前几日刚要浮起来的心还没冒出头来,便又悄无声息地静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31章 少年游

29、

又过了七八日。眨眼便到了月末。沉香对秦遥教她的那套内功心法似是很有兴趣,每日练习起来都忘乎所以。一晃神便日落西山,银盘高挂。晚饭吃得也是越发骇人。经常是秦遥和墨卿竹两个人以为她撂下筷子吃饱了,结果却是见她起身又给自己盛上满满一碗……

这日,沉香早早起来去后山打坐,忽然听到树林里传来窸窣动静,便收了功,把气息调整好,双手由小腹提到胸前,又缓缓落下,慢慢吐出口气,这才睁开了眼睛。纵身从大磐石上跃下,循着那声响处瞧了几眼,却不见半个影子。她微微蹙眉,已然抬步走了过去。

时候不长,约莫走出二三十丈,终于见到一片过膝的石丛中弯腰走着一个人!沉香半眯着眼又仔细望了望,——但见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粗衣布衫,腰间挂着个竹篓,里面红红绿绿的放着一堆物事。又见那人忽的直起身子,手里却多了一把绿油油的草。然后将草上的泥土掸了掸,放进竹篓。

“原来是采药人。”沉香暗自喃喃说了句,刚准备走却又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不由得心下大喜!转身便朝着方才打坐的方向往回跑,心里默默数着步数,一直到那块大磐石旁才停下来!她微微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调整呼吸,那双琥珀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近在咫尺的大磐石,眉梢眼角全是欣喜的笑!

不多不少,整好二百步!

沉香激动地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想着:“果然苍天不负有心人!遥哥哥教我的内功心法我虽只学了半月,但每日韦编三绝,精益求精,苦心孤诣,练习的时间只多不少,从不敢有丝毫怠慢!现终于小有成绩,竟已能听到三十丈外那采药人的窸窣动静,当真是‘莫嫌天涯海角远,但肯摇鞭有到时’!太妙!太妙了!”想罢,跃上磐石,盘膝而坐,左右两手圜结于丹田下,掌心向上,大拇指轻轻相拄,闭目定印,已无半点动作!

~~~

新春过,月末至,正月三十一。冬风虽出奇依旧飒飒,寒冬的料峭总归也在一点点走向下坡。沉香和墨卿竹下山购置物事,需买一些新春后穿的衣物,买些笺纸笔墨,还要买一些容易保存的食物。

皇城根下风水极好,一年之间四季分明,三月寒冬,大雪封山是常有的事。墨绾颜和墨卿竹虽有本事,但下山一趟也是麻烦。唯一方便的便是沉香那师傅墨凌风。一身绝顶轻功出神入化,足尖轻点已是三丈之高,分踏鸟身亦能行百里,脚程也是极快。

譬如昨夜晚间沉香刚准备挑了灯芯睡觉,秦遥便在门口敲了两声门,说:“白雕传来消息,你凌风哥哥手里的事情已全数解决,半月前便动身回了。”沉香喜出望外,便问了隔着门多问了句:“遥哥哥,你估摸着凌风哥哥什么时候能到?”

秦遥沉吟了下,道:“若是这边没什么要紧事,约莫着可能会慢一点……”沉香听到这心下欣喜的情绪刚要低落,便又听秦遥温润的声音继续道:“大概也要明儿傍晚才到了。”

沉香:“……”

故以墨凌风的轻功加上骇人的脚程,日行千里绝不是难事。沉香也因此对她这个师傅刮目相看,敬慕之情犹如滔滔江水,一发不可收拾!是以才和秦遥好说歹说了半晌,让墨卿竹带着她亲自下山来。她自然是要买一些好吃又营养的东西给凌风哥哥好好补一补!

在西域那边吃的穿的用的都不熟悉,纵使凌风哥哥对那些不挑剔,但总归不如中土的东西用的习惯。尤其是吃。沉香心里想着那些事,便七上八下指点了不少的食物,身后的小厮又是拎又是抱地追着,墨卿竹则是一家一家地付银子。

嘴上不说什么,心里若是不嫉妒铁定是假的。想着墨凌风整日在外,也没陪着沉香多少,左右就只是得了个师傅的名声,拿出了几本剑谱,便再无贡献。可他却是几乎每日都在沉香身边,事无巨细都悉心照料着。大到帮她炼丹护体,小到给她梳头盛饭,哪一件不是亲力亲为用心之至?更何况他还是她爹爹!

就算区别对待也不能把他放在下面不是?可情况偏不如此!要不怎么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墨卿竹活了二十九年,总算是彻底理解了这其中深意。

便是那墨凌风不是沉香的丈夫,但在从他身边抢走沉香这点的性质上却是相同!这么多长时间下来,他都不舍得让沉香下厨,生怕她累着熏着,墨凌风这一回来可好!他这女儿不仅要亲自下厨,连购置的食材都要亲自挑选,生怕有半点马虎!便是他都没被自家女儿这般上心对待过,他墨凌风一个做甩手师傅的,凭了什么?

心下愤愤,脸上还得佯装着开心。忽然听沉香银铃般的声音在前面叫喊,“爹爹,你在作甚么?走得快些呀,要付钱嘞!”墨卿竹赶紧应和一声,三步并两步追上去,问那小贩:“多少钱?”那小贩答:“十两银子。”墨卿竹便递过去十两银子又往前追去……

今儿下山因为要购置的东西比较多,墨卿竹未雨绸缪特意带上了十个小厮,三匹马。本就不是可丁可卯带的人,打出了不少富裕,结果清单上的东西才买了十之七八,东西便再也装不上了!

墨卿竹看着那足足用了一整匹马的食物,不由得脸色又黑了黑,看向沉香,道:“女儿啊,到下次下雪之前,咱们至少还要下山几次,你瞅瞅马上那么些食材,放久了也是坏掉,倒不如先把要紧的东西买了。食材的话,你到阁里去写个清单,交给小厮让他们下山再买好不好?”

沉香秀眉微蹙,仔细地瞧了遍清单,然后用手指出几个项目,道:“爹爹你看,其实这些个咱们买回去也不是立时能用,容容下次再买也不迟。还有笔墨纸砚,我可以先用遥哥哥书房的,也可以下次再买。这些食材却不一样,咱们阁里一人一张嘴,一日三餐加上夜宵得用掉多少?必须要多买一些备着。这天气也没有个准,说不定那天突然下雪封了山,咱们可以可以几天不写字,但不能几天不吃饭呀?爹爹你说是不是?”

墨卿竹嘴角抽了一抽,道:“我女儿说的还真是有道理!既然如此,那今日便就这样,咱们回去罢!”话了,他一甩袖袍,上前带路。连人和马一十五个各个左拎右提,摇摇晃晃踏上归路。

行至半山腰,沉香终于累得走不动。那十个小厮都有功夫傍身,都是面不红气不喘。墨卿竹整日修身养性,这点运动量自然也不在话下。便只剩下沉香一个人,刚刚学了点内功心法,底子是有了,但盔甲未上身,就还是血肉之躯。这山路蜿蜒陡峭,本就不是一般人能够轻易上去的,如今却还带着一堆物事,负重前行,又是上坡,能坚持二三就已是不错,何况已是大半路程。

沉香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说什么也走不动了。墨卿竹示意那十个人带着马先行一步,自己则是折回去看沉香。沉香身上背的东西并不多,但百步无轻担,走得久了自然也是受不住。他其实将沉香手里的东西拿过去绰绰有余,不过就是因为还在心里膈肌墨凌风的事,耍小孩子性子罢了。

但见沉香小脸白苍苍地坐在地上,心头一揪,却又心疼。一时便没说话。

沉香累的七荤八素,自然也没精力去感受她那幼稚爹爹的情绪,只得当他拎着东西也是挺累的,不然早就帮自己分担了。既是如此,他们两个就一起休息一会。心里这样想着,沉香暗自调整自己的呼吸,也没说话。

正适时,就听着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步子不紧不慢,又十分轻盈,不像是走,更像是飘飘然而至!沉香以往没有内力未曾觉察,今日听着实在大吃一惊!心道:“天下竟有人体态轻盈至此,其功力得雄厚到何等境地!”这么想着,那声音竟已悄然而至!

沉香猛地睁眼,一方玄色直直映入眼帘!心跳登时漏掉了一拍!再一抬头,便见着那一脸冷峻的男人抱剑而立,清冷的眼眸眼角微微向上吊着,正没什么感情地,垂眸看着她……

沉香顿时笑逐颜开,琥珀似的大眼睛里泪光闪闪!

她银铃般的声音响了起来,道:“凌风哥哥!”

章节目录 第32章 少年游

30、

银盘高悬,星群点点。万景阁正厅内,菜香浓郁,气氛热络,欢声笑语,那凛冽寒风倒也平白增添了几分雅致。

沉香一面介绍着每一道菜的菜名、特色,与那一道菜搭配起来更是相得益彰,味道绝伦,一面给众人夹菜,尽足了小辈本分。墨卿竹眼看着自己要夹的青菜被沉香夹了去,本以为她自己要吃,没说什么,正要再夹一筷子放进她的碗里,却见沉香筷子里的青菜已经稳当当落给了墨凌风。脸色蓦地阴沉,他筷子里夹着青菜从沉香碗上扫过,放进了自己嘴里!

这一举动沉香自是没有瞧见。但洞察力敏锐的秦遥、墨凌风二人可是看的一清二楚,不用问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当下却也不说,只是一如往常地吃饭。

沉香又加了一块鱼给墨凌风递过去,眉眼含笑道:“凌风哥哥,你尝尝这鱼,好吃着呢!前些日子我去后山打坐,正巧遇到小飞在猎食,我见他嘴里叼着条大鱼,看着机灵得很,小飞胃口又刁,猜着那鱼定是肉质鲜美,便让他引我去了。后来在厨房做了一次,果然与众不同!肥美嫩滑,肉质极鲜,而且周身上下只有一根长刺,吃起来也是相当方便,绝对是鱼中上品!哎呀,不说了不说了,哥哥你快尝尝罢!”

墨凌风尝了口,微微点了点头,道:“是不错。”不过他的注意力显然没在鱼上,而是沉香方才那一句“后山打坐”。想来也是大概猜出了其中原因,但还是看向秦遥,道:“阁主,你是打算叫沉香学功夫了么?”

秦遥应了声,道:“时光如梭,眼看着沉香一天天长大,也是要学一些本事傍身了。她根骨异于旁人,本就是天生学武的料子。成为璞玉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早早接触着罢。”

墨凌风道:“明白了。”说着撂下碗筷,从怀中掏出一块长形剑状的白玉项链交于了沉香。沉香赶紧放下筷子,双手捧过,问:“凌风哥哥,这是什么宝贝?”沉香虽然对玉石器皿一窍不通,但却知既是墨凌风给的,自然不会是平凡物事,其中自是带有乾坤。且寻常玉坠精致秀雅,绝不似这般七分温润里带着三分凌厉。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将他捧在手里,周身就只觉得一阵清冷一阵温热,似是冰火两重天!不由得心中惊叹:“天下竟有如此神奇之物!”

就听墨凌风道:“这是流星剑谱。我感觉你的内力已经小有成绩,若是学一套寻常的剑法自是不能般配。流星剑谱是当年战神将军沧南月为其夫人康宁悉心钻研数月所创,因康宁终年身在战场,戾气太重,是故他将剑法里加上了七分的柔和之气。康宁内功浑厚稳实,又从小练就一身硬功,便是只靠那三分凌厉之气亦是能驰骋疆场,所向披靡!而人又因为少了浑浊戾气,功力越发长进。相传她练到第十三重‘紫气东来’的时候,身上常年征战落下的伤疤都已消失无痕。不过这终究是传闻,除了康宁之外,至今还无第二人能练就到那般人剑合一的境地。”

墨凌风一番话说得沉香不禁呆愣,半晌吞了吞口水,叹然道:“想不到这小小一个长剑白玉吊坠,竟有这般大的能耐!果真是不可貌相!”心里也跟着喃喃:“若果真如此,那落苡晴留在我身上的疤,是不是也能去了?不过凌风哥哥说那第十三重‘紫气东来’至今还无第二人能练就,想来也一定是十分困难的招式,我日后若不更加勤奋练习,自是不能成功!”

墨凌风淡淡应了声,嘱咐道:“这流星剑谱是当今武林中人心驰神往之物,你切莫逢人便展露,若是被有心人认出个一招半式,你又学艺不精,到时剑谱被抢是小,若是招了杀身之祸才后悔莫及。”

沉香闻言也是一惊,脊背不由得浸上一层寒气!想着凌风哥哥所说那些武林中人各个心狠手辣,为了增进自己的功法视他人生命为草芥,脸色肃穆,心中却是陡然升起一丝怆然!

秦遥似是看清了她的心思,笑了声,轻轻道:“沉香也别要太过担心了。你整日都在万景阁中修炼,又轻易不去那江湖,便是这几年真的出去了,身旁也是要你凌风哥哥,爹爹阿娘或是我陪着,不至于真的丢了性命。

“你凌风哥哥说这话只不过是想叫你出入江湖行事低调,不可张扬,也不可因为学了一招半式就得意忘形。江湖中人影复杂,自是要万事仔细谨慎。要记得,不可做出头鸟,小心才能使得万年船。”

沉香这精神才稍稍放松了些,看向墨凌风,道:“凌风哥哥的嘱咐沉香听明白了!还有遥哥哥、爹爹……你们大家也都对沉香放心,日后不论经历大事小情,沉香都会三思而行,绝不莽撞胡闹!”

墨凌风又是清淡淡应了句,继续吃饭。秦遥也是笑笑,道:“好啦,先坐回去吃饭吧。”

沉香兴高采烈地点头,一蹦一跳回了自己座位,心情大好!夹了块鱼,刚要往自己嘴里放,却不知那一根筋搭上了,手腕一转,那鱼肉便已经落在了墨卿竹的碗里!

墨卿竹正夹菜的手顿了一顿,一脸吃惊地看向沉香。便见那可爱的姑娘眸光灿灿,顾盼生辉,凝脂般的脸蛋上挂着两个浅浅的梨涡,此时正笑靥如花地看着他,道:“爹爹,你也别净吃菜,尝尝这鱼,香得很!”

墨卿竹鼻尖一酸,凄凉凉冷冰冰的心里像是登时被人塞了个捧炉!温暖得不知如何!

他使劲咳了一声嗓子,笑着道:“好好好!”说着便将那大块鱼一口吃了!果真如沉香所说,肉质鲜美,唇齿留香!似是人间绝味!

墨卿竹眼睛都笑成了月牙状,一个劲地点头,道:“好吃极了!我女儿做的就是不一样!”

沉香闻言咯咯地笑,笑得花枝乱颤!一面又给墨卿竹夹了好几块,道:“爹爹喜欢就好,这道菜其实是沉香特意为爹爹做的!鱼肉补脑,爹爹最近总是在竹居钻研医书良药,怕是费了不少精力,我那日瞧着你就瘦啦,虽然没当面说,不过心里总是惦记着给你做一些药食补补!

“以前总是见爹爹你给沉香做麻辣鱼,却从未见你吃过,我做之前还担心你不喜欢,才叫遥哥哥和凌风哥哥先尝了味道。既是你这般爱吃,便多吃些,日后若是还想吃,沉香随时都给你做!”

沉香的话说得真情实意,句句肺腑,她自己浑然不觉,却是字字如同三月暖阳打进墨卿竹的心里!他本以为自己这个爹爹做了这么些时日,巴心巴肺地为沉香着想,到头来却什么都落不着,还不如一个动不动就远行离去的墨凌风!殊不知,沉香竟早就心中有数,暗地里这般记挂着他!

有女如此,便是付诸生命又有何妨!

想着傍晚时,他还因为嫉妒墨凌风而让沉香一个人背着小包袱上山,累得她在半山腰就坐着走不动。果真是小肚鸡肠,实在对不住自己女儿的一片拳拳孝心!最后若不是墨凌风抱着沉香上了山,他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缓过劲,把沉香的包袱拿过去呢!那般行径,果然是苦了女儿!

想着,墨卿竹声音越发温柔,一面吃,一面对沉香道:“咱们今日买的东西不够,过几日还得下山。你和你凌风哥哥约莫修整两天就下山游历了,定是赶不上去购物。如此,你今日便早些睡,明天一早,爹爹就带着你去山下再转一圈好不好?”

沉香立时点头,甜声道:“好!谢谢爹爹!爹爹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爹爹!”

墨卿竹的笑容顿时溢了整脸!

章节目录 第33章 少年游

31、

“我只走了四五个月,你却仿若退回了四十五年。”

沉香吃了晚饭回去休息。墨凌风清冷的眸子意味深长地瞥了墨卿竹一眼,语气也是清清冷冷,似还着几分故意嘲弄。

墨卿竹心情甚好,自然不会跟他计较这些。精薄的嘴角往上一翘,澄澈的眼眸似那浩瀚夜空中的棋盘群星,皎洁又璀璨,一派风流爽朗!

墨凌风哼了声,道:“药石无医。”

墨卿竹一听墨凌风这是要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不由得眉头一挑,心中道:“既是如此,我便跟你呛上两句!”想罢,清了清嗓子,朗声说:“你说我药石无医,我却不知你所指何处?难不成是我方才和我女儿的对话叫你不能适应?若是如此,那我只能说无能为力。毕竟这种事情,你一个没有做过爹爹的,自然体会不得。

“若不是。那便只能是那句‘仿若退回了四十五年’。这话着实不对。要说四十五年前这个世道上,没我也没你,我怎么想也想不通你是如何知道我四十五年前的模样?当初你我娘亲十月怀胎,咱们两个呱呱坠地,如今我二九,你双二,就算是再加上那在腹中的十月,满打满算也才只有二十三年……你说,余下那二十二年,莫不是被你给弄丢了?”

墨凌风一记冷眼瞥过去,寒冽冽地道:“你左右只是比我早出生了几年,别想我会让着你!”他这话弦外有音。墨卿竹若是要再“口诛笔伐”,他绝对毫不留情,拎着后颈将他扔到山下!

墨卿竹自然听得懂,却也完全不以为然,潇洒地一摆手,笑道:“总之咱们两个也几年没有比试了,今儿正好试一试,到底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毒快?”

墨凌风周身登时寒气直往上涌,却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秦遥笑而不语,只是端着茶杯,徐徐缓缓地喝茶。墨凌风纵使轻功卓绝,世间少有敌手,却也是无论如何逃不过那句“一物降一物”!此时他黑着一张脸半个字说不出,已然是中了墨卿竹秘制的锁象散!

锁象散药如其名,只一滴便能锁住大象,令其不能动弹半分,又何必区区一人?

墨卿竹总是喜欢给他自己炼制的药起各种稀奇古怪的名字,倒是能全部记得清楚,也不容易。今儿他本就打算沉香走了后戏弄墨凌风一番,以解自己心中愤愤之情!却没想着晚饭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打消了那个念头。不过也不料和墨凌风一来二去的,竟然还是将那锁象散使了出去!

墨凌风什么性子他了解得透透的!若是自己再说上两句,那小子铁定不客气。是故他那潇洒一摆手,银针飞出!先下手为强。

墨凌风纵使想要发作,也只能干生气。

墨卿竹笑道:“你看这样多好?非得整天打打杀杀刀光剑影的,把脑袋系腰带上,血腥又不雅。”

墨凌风深吸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这才道:“你以后出门小心点。”

墨卿竹双手抱拳揖礼,欣慰道:“多谢弟弟嘱咐,哥哥记下了!日后出行一定十分小心,万不会有半点马虎。”

秦遥轻笑了声,道:“幸而绾颜没在,否则今儿晚上咱们这万景阁可就热闹了。”

墨卿竹呷了口茶,笑道:“阁主这话若是被绾颜听了去,才更热闹了罢!”

秦遥但笑不语。三人的神色也都因着这几句话柔和了不少。书房外风声吹得树木沙沙作响,越发显得屋内安静宁然。

忽而,秦遥放下茶杯,淡淡道:“赫连烈的病情现在可有好转?”

墨凌风道:“用了墨卿竹的药方后,已明显见好。”他这语气清寡,显是还对墨卿竹说也不说给他下黑手的事情没有释怀。

墨卿竹瞥了他一眼,嘴角含笑,却也仿若无闻,道:“上次千行来说赫连烈的症状,我便知晓他那病不是一般药石能治,便想出以毒攻毒的法子。这法子看起来铤而走险,实则十拿九稳,须知重要的不是那毒物,而是作为介质的人。

“那人必须要半点内力不能有,以保证毒物穿过其身体的时候不会死亡,或者发疯攻击介质。否则不仅赫连烈性命难保,就连那介质也得是肝肠寸断,七窍流血而亡!这话虽这般说,其结果却也没有那么严重,不过是想吓一吓那些等着看热闹的旁人,以此压住他们的狼子野心。”

墨卿竹说着朝秦遥拱了拱手,又道:“这还要多亏了阁主想得周全。一举两得。千行将我这法子和警告一同带去西域王庭,那些个奸佞之臣果真半句不敢多言,哪里还顾得上装贤扮忠?各自推脱,全怕自己跟着赫连烈一起命丧黄泉。最终便只有将狱中的赫连玥放出来,用她的血做介质,这才以保住了赫连烈的命。也是因为此一出事情,赫连玥暂时免受牢狱之苦,被软禁去了公主府。”

秦遥微微点了点头,道:“左右公主府有汲云的心腹手下护着,便不会有人敢轻举妄动。若是在监牢里待久了,难免那些人心生杀意,多生事端。现在赫连玥没有了生命危险,赫连烈的身体也日益康复,西域王庭的一场风波也算是被压了下去。”

墨凌风却冷笑一声,道:“那些奸臣贼子一日不除,王庭便一日安生不得。”

秦遥嘴角微扬,道:“你可是在担心那墨玉主人?”

墨凌风应了声,道:“赫连烈见了那墨玉之后,显然已猜出了整件事的七七八八,却甚么都没与我说。我问他,‘可有同阁主的话要我转告?’他还是摇头,只让我传达一声‘谢谢’。他那般做法已然是想要将墨玉主人的事情压下。想着一代可汗竟也有如此妇人之仁的时候……那王庭,一时半刻是安静不下来了。”

秦遥浅笑道:“方才墨卿竹说了你一句话,却也是没有什么问题。‘毕竟这种事情,你一个没有做过爹爹的,自然体会不得。’”

墨千行的神色明显一怔。就连一旁悠哉喝茶的墨卿竹也抬起了头,看向秦遥:“阁主,你方才那话的意思,难不成说那墨玉主人,是……”

秦遥道:“赫连牧歌,赫连烈的第一个孩子。赫连烈少年在外征战时,假意接近敌对部落首领的妹妹格尔,窃取军情机要,最终设下埋伏将敌部落一举歼灭。那个时候,格尔已经怀有身孕,赫连烈便以墨玉作为定情信物交于格尔。战后大概也派人去寻过,不过十次有九次的消息都是,她已经‘自刎而亡’。”他说着,似是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得清淡不少:“后来赫连烈娶了同部落的女儿咏穆,赫连玥出生。再后来,赫连烈成为可汗,咏穆成了可敦,几年后又有了赫连二公子神溪、三公子神玦,可能……就将少年时的那段记忆忘记了罢?”

墨卿竹恍然:“怎么可能忘……”他的声音不大,倒像是在喃喃自语。

墨千行却没有他那么多感慨,语气仍是冷冷淡淡,道:“不论如何,那赫连牧歌既已经对他起了杀心,他就算念及父子血脉之情,也不该放任如流。左右将他软禁起来,也省的今日之事终成为明日之事始。总不能因为不想让自己儿子死,就让自己女儿,甚至整个王庭陷入危机。”

秦遥笑道:“这世上之事,哪能都想的那么清楚全面?”

墨卿竹也道:“你旁观者清,不带私人感情,自然分析事情干脆果断。却倒是站在赫连烈的角度上想一想,你又会真的能像自己刚刚说的那般痛快?归根结底还是他少年时候犯下的过错。虽说兵不厌诈,但利用女子的感情来取得战争的胜利,属实算不上光彩。赫连牧歌生下来便被种下仇恨的种子,谁又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墨凌风喉结翻滚两下,没有说话。

秦遥道:“我们救下赫连烈是为了不让王庭政变,不让赫连玥冤死狱中。但赫连牧歌之事,实在不能插手。他既不想说,便随他去吧。左右我们不是当局者,有些话说不得。或许他自有分寸,也已经想到了解决之法也不一定。

“长公主临死前再三嘱咐我,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放弃王庭,不能放弃赫连一脉。彼时玥姐姐还未出嫁,一晃已然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当时并不太懂长公主的话,以为她只是想着要多一个人来守护王庭,守护赫连家。现在想想,却是她早就知道那个赫连牧歌的存在了罢!”

墨卿竹微微叹气,道:“长公主是赫连烈的亲姐姐,想也是太过了解他的脾气秉性。知道早晚一天会发生今日之事,或许……也猜到了之后会演变成什么样。而这一切大概只有身在局外的阁主能够做出真正正确的决判,是故才将此重任交于阁主吧?”

秦遥饶有趣味地看向他,道:“何为正确?”

墨卿竹知他所问其实尽是无奈。想着又有谁能决定谁的想法,谁的行动?若是人人都能够被所谓正确的决判限制,又怎么会多出那么多后悔莫及,痛不欲生了?

心下怆然,他摇了摇头,道:“大概是,伤损最少。”

秦遥笑了笑,喝着茶,没有说话。

章节目录 第34章 少年游

32、

次日阳光正好,风总算是温柔了起来。

沉香踏着朝露从后山打坐回来,洗了把脸,又叫墨卿竹给绾了个垂鬟分肖髻,穿着身水蓝色衣裙,裙摆绣着冬蝶傲雪,旁边飘飘洒洒几朵梅花,袖口绕两圈金丝碧罗,外罩锦瑟及踝宽斗篷,两只衣袖宽宽大大,走起路来飒飒带风。

沉香今儿的心情尤其好。不仅是墨卿竹又要带她下山,更是允了她下山之后能自由活动。这等好事可不是那么容易遇到的。墨绾颜在的时候还好说,她黏黏人也能由着自己的性子去这转转,那转转,但总归阿娘在身边,自己想真的想做些什么,又不好发挥。这下好了,简直是老天爷爷垂怜!

吃罢早饭,秦遥又嘱咐了沉香几句,墨卿竹两人这才下山。一路欢声笑语不断,银铃似的动静在山上叮铃铃回响,不知又惊走了多少飞鸟走兽。

小厮牵着马在后面跟着。墨卿竹今儿的心情自然也是不必多说。昨日沉香那一番话将他感动得七荤八素,末了睡觉时还觉得盈盈绕耳!着实没有那么开心过!

半玩半走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们一行从拱桥上往下走,来往的人络绎不绝,神色各异,已然是到了街市。两人分散。墨卿竹带着小厮去往东买东西,沉香往西翩翩然晃进人群。

小贩的吆喝声入耳,萧琴琵琶各种曲调混到一起,时缓时急,时悲时喜,彼此映衬,却竟也形成了呼应之势!婉转淋漓,仿若置身于碧波之上,细雨绵绵,撑着把油纸伞立于船头,微风拂面,青鸟飞鱼,着实一副人间好景致!

沉香不由得跟着哼唱起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优哉游哉,辗转反侧……”

她唱得入神,没见着前面匆匆行来的姑娘。那姑娘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黑漆漆的手里紧紧攥着两个馒头,一面跑一面回头,路人纷纷闪避,身影绰绰,她竟也是没有注意沉香。两个小身影碰的一声撞到一起,沉香有内力傍身,只是“哎哟”一声,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两步便稳住了身形。那姑娘却是向后一仰,结结实实摔了个跟头!

路人立即围了上去,那姑娘捡起馒头起身,还没等着跑,便见人群中又挤进来一个身着墨绿色麻衣布衫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像是小姑娘跑的太快,他追了半晌,此时已经是满头大汗。

那中年男人随手抹了把汗,上前一步抓住了小姑娘后领,另一只手则是去抓她手中的馒头!小姑娘一开始还挺老实,却是那中年男人要抢她馒头的时候,突然撒起泼来,又吼又叫,还张嘴狠狠咬了那中年男人一口!

中年男人大叫一声将她摔到一边!那小姑娘撞在石阶上,眉头明显皱了一下,却没吭声,骨碌地从地上爬起来,黑溜溜的大眼睛似乎使出了全部的力气瞪着那中年男人!却不是愤怒,又没有恐惧,一时间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个什么感情?

中年男人左手虎口被咬的汩汩冒血,也没时间去处理,大骂着一个箭步已经又朝小姑娘奔了去!

沉香脑子快,却搞不懂这其中到底什么情况。她从未涉世,终日在万景阁游山玩水,读书练剑,自在潇洒,自是不懂人间疾苦,便是偶尔下山,这里又是皇城,天子脚下,一派繁华富贵,盎然生机,哪里会知道百姓也分三六九等,很多人便是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如今第一次遇上这般情况,自是不明所以。但心里却也明白,不论事情怎般,那小姑娘都是个孩子,若是被中年男人抓了去,瞧这情势,少不了一顿好打!看她那小身板瘦骨嶙峋,自己一个人都能抵得上她两个,若是挨了打,约摸着一拳就要被打死了……

想着,她赶紧上前,抬手道:“叔叔且慢!”

她这一声不大,人群中叽叽喳喳的声音密集,那中年男人此时已被怒气冲昏了头,又怎会听见?便见着他呼叱一声,右手已经朝小姑娘的脸上打下去!

沉香情急之下身形一闪冲了过去,同时周身聚力于右手,对着那中年男人的身子微微向旁一推,上前一步,挡在了小姑娘的身前!

那中年男人一身蛮力,沉香内力不多却十分精纯,这一下在旁人眼里看似清风拂面,实则却是一招四两拨千斤!沉香虽然练得不圆满,拨不动千斤,但推开那一百七八十斤的男人却绝对是绰绰有余。

众人只看得那中年男人身子向右一歪,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便又听砰的一声!那人已然摔在地上!

小姑娘一脸惊愕地看着那中年男人,又一脸惊愕地看向沉香,黑溜溜的眼睛扑闪扑闪,像极了隐匿在潭中的两颗黑珍珠!

沉香不着痕迹地咧了咧嘴,心里道:“这大汗看着挺壮,也忒不禁推!我虽然情急,但也只用了三四成的力道,本想着只是将他推到一边,不料却直接将他推了个大跟头!这一下可是不好说话啦!”想着,侧头对身后的姑娘小声安慰了一句,便赶忙跑去扶那中年男人,一面扶一面道:“叔叔,你是不是脚抽筋了,怎么一下就摔在地上!快起来!”她这话说得面不红心不跳,却是带着十分的关心,将那中年男人扶了起来。

那中年男人见沉香如此客气,又是玲珑剔透,华服傍身,心下当时以为她是那户人家的小姐,不敢失言,一时没了怒气,便真的以为自己刚刚那一摔实属自身问题,可能是这些时日锻炼得少了,刚刚又跑了那么长的路,这一下才抽了筋摔倒在地!

沉香见他果真信了,心中暗自长出了口气,这才又笑着问:“叔叔,侄女有一言多问,还请叔叔告诉。”说着双手抱拳恭恭敬敬作揖行礼,一派的温润儒雅,竟是叫人一下忘记了她亦是个还未到及笄之年的女儿!

那中年男人也是一愣,遂即赶忙蹩手蹩脚地回了一礼,道:“小姑娘你想问什么?”

沉香后退一步,侧过身去,将那个小姑娘露出来,恭声道:“侄女想问叔叔你女儿做错了什么?叔叔要这般生气?”

这话刚说完,人群中便传来“噗”的一声嗤笑!显然是没想到沉香竟将那小姑娘认作中年男人的女儿,却又寻思,她大概是从小锦衣玉食,从没见过行乞要饭之辈,所以才会错安关系,不由得对沉香身份又敬畏了几分。

“我不是她女儿。”

人群中没人敢多言,却是中年男人还没回答,那脏兮兮的小姑娘先一步开了口。

沉香愣了一愣,道:“那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大伯嘛?还是叔叔?”

小女孩脸色沉了沉,哑着嗓子又道:“我们没有关系。”

“啊?”沉香顿时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看向那中年男人,道:“叔叔,你们两个当真没有关系?”

那中年男人哼了声,道:“小姑娘莫要胡乱给我安排亲戚了。我可不想多一个叫花子做女儿!”

沉香眸中怒气闪过。

中年男人口中的“叫花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她不清楚,但听他那不屑轻蔑的语气就知道绝出不来什么好!忍了忍,又忍了忍,她这才又问:“叔叔你既是和她半点关系没有,如何要将她追成这样,还要动手打人?”

那中年男子眉头皱了皱,显然也是被沉香这个出来挡事的给折腾烦了,声音便也扬起了几分,道:“这事小姑娘还是自己问那叫花子罢!你快些将来龙去脉问清楚就离开,我好将她带去官府处置!”

沉香闻言转头看向那小姑娘,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别着急,与我说清楚。”

那小姑娘黑溜溜的大眼睛似有泪光闪烁,将手里的馒头攥得紧了紧,终于垂下了脑袋。沉香眉头都要拧在一起,刚要再问,便听那小姑娘说:“我弟弟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我们没钱,我只好去他的馒头铺里偷……”

沉香再不涉世,小姑娘那一个“偷”字出来,也是什么都明白了!但却并未因她这般说法而心生嫌弃,反而十分敬佩。当下笑了出声!

众人顿时一脸疑窦地看着她。便见她摇了摇手,嘴角却仍挂着笑,道:“这事我明白了。”说罢从怀里掏出一锭白银放到了小姑娘手里,又道:“偷虽是无奈之举,但以后还是不要做了。不如以后寻个工作,这皇城繁华,总会有别的出路。”然后又看向那中年男人,笑道:“叔叔莫要见怪,她出门着急没带银子,这不是过来我这里取钱给你么,您是长辈大人,就不要跟我们小孩子计较了。再说县首日理万机,事务繁忙,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您定也不忍心去劳烦他,是吧?”

沉香话都说到了这,围观百姓们也都纷纷点头说是。那中年男人见小姑娘也有了钱,沉香又给了他台阶下,自然不能再咄咄逼人说什么。他清了清嗓子,换上笑脸,道:“小姑娘说的是,我刚刚也是情急之下说得多了,这种小误会说开了就好,怎敢去劳烦县首大人!”

沉香微微一笑:“既是如此,那你们两个便商量罢,侄女我还有别的事,就先走啦!”说罢,不等旁人再说什么,人已经穿进人群不见了踪迹。

但见西北角落,一墨袍少年立于人群之中,面如冠玉,气若朝雪,亦是不俗。这墨袍少年嘴角隐隐带着笑意,似是意味颇深。

章节目录 第35章 少年游

32、

江湖上有那么一首小调,唱的是:“青丝绾颜泪涟涟,对月流珠神翩翩。今生不悔鳞伤遍,来生求佛不再见。不相恋,不相欠,菩提守下永生年。”

沉香久不下山,听到的机会自然不多。但不多是不多,若说一遍都没听过,也是诓人。像是生来莫名就喜欢研究美食一样,她对茶楼的说书先生和戏园子那些唱曲的戏子们的感情,却也是没来由喜欢的不得了。

唯独对这一首小调,听得是愤愤不平。每次只要有人唱了,她都气得几乎七窍生烟,就想抡起一拳打在那人脸上,好生教训一顿!

这各种原因其实也好理解。小调名是“伤绾颜”。单说这名字起得就甚是让人欢喜不起来!伤绾颜,绾颜伤!沉香就纳闷了,那些人怎么如此清闲,没事却写出这样的调子来编排自家阿娘!

要说不知者无罪也就罢了。偏偏知晓这首小调的,十有七八都清楚得很,唱得不是别人,就是那万景阁阁主的四大护法之一墨绾颜,江湖人称辣手摧花的小红婆!

阿娘好端端潇洒不羁的性子,平白无故就成了为情所伤,对月流珠的矫情女子。怎的叫人心里舒坦?

沉香解决了那小姑娘的事,便一路过街串巷来了茶楼。今日说书先生讲得是《小红婆》。她知这故事的主人翁就是自己阿娘,自然不能缺席。便马不停蹄地赶来。

如今却是磕着瓜子,听那说书人讲得越来越气!不时刚要发作,肩膀蓦地一沉,人已经被按得坐了回去!

她吓了一跳,扭头看向那人,怒气赶忙收敛!不由得小声道:“爹爹,你不是买东西去了,怎么这么快回来?”

墨卿竹意味深长地瞧她一眼,道:“我若是再晚一点来,你岂不是把这场子都砸了?”

沉香顿时语塞,脸色一红,吐着舌头不说话了。

便又听墨卿竹轻声道:“说书先生讲得是故事,大家茶余饭后解闷用的。这亭子里坐着的,谁知道就是那一本故事的主人翁,你却见谁像你这样较真?讲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没人会在乎,大家一听一乐就过去了。总归做这件事的人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就好。”

沉香点头应着,没在说话。便听那说书先生继续讲道:

要说小红婆这名号得来的属实滑稽。

几年前,西域戍远出现了一支神秘的队伍,说是队伍,其实在小红婆看来就是跳大神的。这些人以一个叫红婆的人为首,招摇撞骗,一路敛了不少钱财。最后不仅没有被当地军队镇压,反而声名远播。其术法思想大躁,一直流进中土。

中土边境几座城池的百姓本就和西域人一直有所往来,也是带动商业经济发展的中枢纽扣。红婆队伍没有出现前,两国百姓一直和平相处,往来之间谦逊和善,彬彬有礼。直到她的思想出现,人们开始变得自私自利,凶狠暴力,似是被操控了意识一般,不仅迅速阻遏了经济贸易发展,更有甚者直接从友变敌!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那一段时间果真是如人间炼狱般,动不动就鲜血横流,畜灭人亡!

这一件事不知是真的没有闹到皇城根下,还是有其他原因,不得而知。只不过老百姓叫苦连天,西域王庭的可汗赫连烈闻得此事,终于派兵镇压。但为时已晚!红婆的教术已深得人心,百姓为保红婆不惜与王庭对抗。赫连烈深知百姓无辜,又是国之根本,如若下令一并除了,亦是要动摇西域的百年根基!

后来湘皇帝韩婴也终于得到了消息!派大将军彭远带领精兵前去镇压,一面又叫人写信送去万景阁,希望秦遥能指点一二,救两国百姓于水火。韩婴从小习武,十几岁便率兵出征杀伐疆场,若是论武自然手到擒来,但文治却还照先皇帝差的太远。韩婴深知国之大事不能只靠武力镇压,以杀掉暴动百姓解决暴动,治标不治本,必须智取。他虽文治羸弱,但亏得性格极好,笼络贤臣,广开言路,从谏如流,深得人心。这事一出,文臣武将们纷纷你来我往,明枪暗箭的推卸责任,韩婴气极,抓起茶杯刚要发作,便听一人突然道:“陛下,那红婆既是江湖中人,您为何不去请那万景阁阁主帮上一帮?”韩婴一听,认为此计甚好,便亲自提笔写信,派人送于秦遥。是以,这件事就转入了万景阁。

要说万景阁早有“不掺和皇权政治”的规矩,而为何那次却出手相助,却也不难理解。秦遥虽看透了皇室之中明枪暗箭的权力争斗,不愿自己卷入洪流,自然不会出手。但那次情况却不同。一是因为红婆,二便是因为百姓。

这事像那大臣所说,已然有了江湖人的参与,所以秦遥作为江湖中人出面,即在情理之中。两国君主都因为不想伤及百姓而束手束脚,是仁爱。但事情若不尽早解决,却又要有更多人受到牵连。这已实属不是皇权争斗,而是为了苍生黎民。莫说湘皇帝写了那信,便是没写,秦遥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便派主人翁小红婆墨绾颜,和鬼郎中墨卿竹两人西去与墨千行会和,连同两国士兵,将那红婆与其党羽一并除了。

三人会和。墨绾颜和墨千行带领两国将士一干人等往东北方向去戍远,直捣红婆老窝。墨卿竹则是留在两国交界处,配药救人。

单说墨绾颜一行人。晌午出发,傍晚就到了戍远。那里地势凶险,易守难攻,又有毒虫猛兽出没,若是正面强攻,自会伤亡惨重。几人在军帐内一商议,决定带奇兵突袭。擒贼先擒王,届时不论他们谁,只要能砍下红婆的脑袋,事情就算完成大半!

天色擦黑,乌云蔽日,风声杀杀。黑暗中一行黑影转瞬即逝,各个轻功卓卓,踏雪无痕!戍远虽属西域王庭,但数百年来从未有人深入其中,长久以往,这里便成了无人之境。偶有误闯者,半个不能活着出来!是故后人又称那里为死亡之境。

红婆能有所成就定不是一般装神弄鬼的泛泛之辈。墨绾颜临行前,秦遥便再三嘱咐不可大意。她心里铭记,自然不敢放松警惕。越过树林,进入戍远腹地。一座漆黑的三层古楼赫然矗立!

墨绾颜心下暗道:“这古楼约莫四五丈高,便是在军帐时都能看得真切,可他们所有人却都丝毫未见其棱角!真甚么妖法?若不是那红婆将整个古楼隐了起来,便是她眼前看到的一切全是幻相!”

章节目录 第36章 少年游

34、

正思付,身后传来脚步声!墨绾颜神色一凛,脚下旋转,手中长剑已然划破长空横扫过去!

那人却也是反应极快,电光火石之间,抬起手中墨玉长剑轻轻一挡,那汹涌的杀气已瞬间被化解!

墨绾颜看着来人,——青丝如瀑,面如冠玉,唇薄齿白,本以为是白面小生,却生的一双深邃凌冽的眼睛!便道是那一家的死士杀手?可偏偏却又是龙纹墨袍加身!那袖口刺麒麟绕月金丝景,腰佩羊脂白玉琉璃坠,手戴玄色龙纹玉扳指,生得清冽不羁,好端端带上三分风流华贵,却不见半分纨绔之色。

那人将宝剑收回,淡笑一声,道:“好剑法。”

墨绾颜见那人并无争斗之意,又是来自军帐方向,不由得暗下思量其身份。又见他神朗气爽,天生带着一股王者的霸道之气,当下心中有了定夺。

收剑回鞘。墨绾颜双手抱剑揖礼,道:“原来是赫连二皇子大驾!墨某方才不知身份,以为是红婆党羽,寻思先斩下一人人头图个吉利,不想……总之,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那赫连二皇子淡声应道:“墨姑娘不用多礼。今日之事还多亏万景阁出手相助,救我数万西域百姓于水火之中,如此恩情,我还未来得及言谢,又何来见谅一谈?”

墨绾颜见他态度甚好,心下不由得多生了几分欣赏,道:“只是这戍远荒诞诡异之地,赫连二皇子如何要亲临至此?我万景阁做事向来有分寸,便是出手,自然不会多伤无辜性命。你们那些将士的命,便是真的牺牲一二,也绝不会白白葬送。”

那赫连二皇子嘴角微翘,却好似并未在笑。他握长剑指着面前三层古楼,道:“大丈夫生来就是保家卫国,又何惧生死?他们今日便全都葬身于此,只要除了那些装神弄鬼的邪教组织,也是死得其所。我西域将士身上淌的是滚烫热血,若连这点血性都没有,又有何颜面以西域人自居!”

墨绾颜闻言不由得眉头微挑,心下道:“我虽然从未与这赫连二皇子接触过,但每每听阁主谈及,脸上都会浮现欣赏之色,想也是一代豪杰。今日一见,果然不负所望,名不虚传!想着刚刚我那一剑虽未用尽全力,却也有六七分。莫说旁人早有准备,脑袋和身子都得分家,又何况是那种电光朝露之间。他不仅不费吹灰之力化解了危险,脚下竟也是没动分毫。其内力之精悍,我之所不能及!不知这天下间到底有谁能与他一较高下?若是日后有缘再见,定要好生切磋一番!”

想着,她暗暗调整了呼吸,上前一步,以树避身,只露出一双锐利的黑色眼睛,轻声道:“既是如此,那我们便一齐将红婆等人做了。我派出的探子说,那个女人每日亥时都会独自到三楼书房练功。我们就在亥时动手。”

那赫连二皇子道:“便是如此,红婆就留给我一人对付。你带着其他人一起将其余党羽直接剿了就走。此地真正的危险不在那些装神弄鬼之徒,而是迷雾毒虫,若是被困其中,必死无疑。必须尽早离开。”

墨绾颜听那赫连二皇子一番话,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责问道:“二皇子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墨绾颜既然过来,便已是相当了解这里的局势情况,自然也知道其中凶险,否则也不会让大部队在外驻扎,只我们几人行动。如今你也过来,我没说什么,反倒竟阻拦起我来?你们不畏牺牲,你们西域人流的血都是滚烫,我们中土人难不成却是贪生怕死,无情无义之辈?我方才心中还对你有几分欣赏,现在已是荡然无存!果真气人!”

那赫连二皇子闻言,眸中愕然转瞬即逝。忽而失笑一声,道:“墨姑娘这么说,反倒是我赫连神溪小家子气了。既如此,那就听墨姑娘的话。我们一齐将那妖婆子的脑袋给砍了便是!”

墨绾颜恼怒神色这才消散,冷笑一声,道:“倒是说了句顺耳的话!”

赫连神溪嘴角带着丝丝笑意,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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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将至。黑暗中人影闪烁,墨绾颜和赫连神溪对视一眼,身影一跃,齐齐消失在了密林丛中!三楼的一方隔间内亮起昏黄灯光,忽明忽暗,好似随时都会熄灭。忽见得那方隔间内,人影绰绰,几个影子相互纠缠,刀光剑影,血光四溅!须臾,万籁俱静,影去光无!

埋伏在古楼外的墨千行见状,以为墨绾颜那边事情已妥,传令下去,密林里传来嘶嘶缓速的拔刀声,遂即十几道黑影现身,飞沙走石,已然冲进古楼!

墨千行、彭远、汲云三人互相点了点头,拔出佩剑,纵身一跃落入二楼,又是一片血光冲天!

红婆的一干势力转眼间被肃清。众人到密林处会和,却唯独不见早就该出来的墨绾颜。墨千行的脸色登时沉了下去,拔剑又要重进古楼!

彭远和汲云两个人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胳膊,这才及时将他控制下来!墨千行眸色杀气翻滚,强压下怒气看向两人,冷冽道:“墨绾颜是我万景阁人,便是死了,也不能留在这种地方。这里情况诡异危险,你们带着自家将士先回就是,作甚么还要拦我!”

彭远一面紧紧攥着墨千行的手臂不敢放松,一面赶紧解释:“公子莫要误会!咱们既然一齐来了,又怎么能有单独回去的道理!只是这古楼实在怪异,墨姑娘大概是遇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才走不出来,你若是这样贸然进去,岂不是白白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汲云也道:“墨公子,我知道你救人心切,但这里不同寻常之处,每一步都得小心谨慎,万不可因为一时冲动而满盘皆输!墨姑娘总归是为了两国百姓涉的险,我们自当拼了命救她!墨公子,千万冷静!”

墨千行长出口气,这才冷静下来!泼墨似的双眸望了眼那幽深的古楼,骨节却仍攥得咯咯生响!偏过头看向彭远,“你们想怎么办。”他的声音寡淡至极,却带着铺面的杀气,彷如平静海面上蕴含的巨大风暴,一旦爆发,便是一场血雨腥风!

他这话一出,彭远顿时面露难色!他现在哪里有什么办法?刚刚不过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不过是想让墨千行冷静下来!如今却弄得骑虎难下……

墨千行的眸色又凉了几分,看向汲云:“你可有办法?”

彭远也赶紧望过去,心里七上八下,生怕汲云也是情急脱口,心中并无半点计划。若是那样,他们便再怎么都拦不住墨千行了!

就见汲云十分笃定地点点头,道:“办法有,但从未试过,我不能确定能否成功。”他说着转身看向静候命令的一干兄弟,又道:“我们三个留在这里,你们的任务完成,回去军营听令。”

那些人却都没动。站在前排的一人道:“将军,你们几时回去,这任务及时才算结束。墨姑娘现在生死未卜,我们不能不管!”

汲云喝道:“废什么话!叫你们回去就回去,这是军令!”他说着已经拔出了长剑,猛地插到地上,“违令者,军法处置!”

彭远也看向自己的一干兄弟,道:“汲云将军的命令也是我的命令。都立刻回营中候着!”

众人再不敢多说,只好转身离开。墨千行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道:“汲将军,你快说那办法是什么!”

汲云道:“戍远之所以被称为死亡之境,就是因为这里的环境异常,虫兽凶猛,遍是剧毒!常人只要踏进来三四丈,必会神志不清,犹如鬼魅!我们用内功护体才能进来,却也只是延缓这境地中的毒气侵入,长久以往自是不行。墨姑娘内力浑厚,要说被毒气控制应该不至于,便只有两种解释……”

他顿了顿,也看向那漆黑一片的古楼,道:“若不是被毒虫攻击,就只能是被红婆牵制住了。”

墨千行眉头一紧,道:“你是说那个红婆没死?”

彭远也是一惊,道:“那我们方才看到三楼的影子是怎么回事?”

汲云脸色明显沉了几分,道:“你们没有发觉,刚刚的打斗有些……怪异?我们并没有真正看到到底是谁胜了!只是突然没了动静,然后就黑了。”

墨千行道:“不管谁胜谁负,他们现在总归还在古楼!我不能再耽误时间,你们无需犯险,在这里等着罢!”他冷冷说完,不等两人反应,已然纵身飞去三楼!

“诶!”汲云叫了声,伸手抓也没有抓住!顿时无奈!看向彭远,道:“既是如此,时不我待,走一步看一步罢!”说罢两个人也赶紧追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37章 少年游

35、

再说墨绾颜和赫连神溪一齐上了三楼。透过窗查看,便见一肩宽背厚的红袍女人正背对着他们跪着,嘴里念念有词。那人看不清容貌,听声音大概有四五十岁,留着一头蓬乱的长发,里面混杂着白绿蓝黄各种色彩。身上的红袍也是缝缝补补,看不出一点华丽之色。

墨绾颜心道:“这老妖婆祸害了那么多百姓,骗了那么多金银珠宝,想买什么样的衣服没有,却要穿这破衣烂衫,难不成还想返璞归真,小小妖术修炼成佛?当真笑话!”遂即给了赫连神溪一个眼神,两人心中有数,翻窗闯了进去!

墨绾颜长剑直逼那老妖婆的后颈!速度极快只能见寒光闪烁,赫连神溪并未出手,而是直接守住门口,不让红婆有任何逃跑机会。但也正因为他旁观者清,墨绾颜的剑横冲过去的瞬间,他便察觉到了事情不对!身影一闪已然冲到了墨绾颜身前,横着将那墨玉长剑甩出,冷光乍现!飞出的半个剑身总算赶到墨绾颜刺杀红婆之前,将她挡了下来!

这一下力道十足!只听得铮的一声响,墨绾颜攥着手里的长剑已经被冲出去两三丈远!她因着秦遥的话不敢有半分放松,是故对付红婆的时候便使出了十成功力,这一下若不是她腕力极强,那长剑约莫着已经被打飞了出去。现在虽然稳住了身形,但内力却已被打乱。

墨绾颜脸色有些苍白,不明所以地看着赫连神溪,愤愤道:“你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挡我的剑挡上瘾了么!现在什么时候,你便是想打也等老娘回去……”

“别说话了!”赫连神溪声音有些冷硬,眸色深沉地瞥了她一眼,遂即转身去了那红婆身边,手指在她右肩上轻轻一推……那宽厚的身影向旁边一歪,登时栽到地上!

墨绾颜一惊,快步上前:“死了?”她不敢相信地自语一声,蹲下身,并起食指中指探了探红婆的鼻息脉搏,检查再三,总算收了手。长叹口气,她起身往窗口走,一面道:“没劲。撤了!”

刚要翻窗离开,却始终没听赫连神溪有什么动静。不由得心生奇怪,转过身去,看他果然还站在原地不动,便问:“你又发现什么了?”她觉得这个赫连二皇子总归有些精神不正常,从不按正常套路出牌。却也是如此,他才能发现常人所不能发现的东西。

赫连神溪听了她的话,偏头瞧了她一眼,道:“红婆已死,你们万景阁这次的任务完成了。你走罢。”说完手握长剑,朝房间门口走过去。

墨绾颜眉头皱了皱,虽然赫连神溪这话说的没错,如今红婆死了,这里便没有他们什么事。但人总归有好奇心。赫连神溪明显有了什么新的发现,却只字不提那是什么,墨绾颜心里自然放不下,又怎么可能走?

想着,她已然朝赫连神溪追过去。不等在说什么,奇怪的事情已然发生!

赫连神溪将手放在门上,一推一拉却都没有任何动静!此时墨绾颜也已经走到跟前,见这情况,直接拔出长剑,道:“别浪费时间,劈了它就是!”说罢手起剑落!赫连神溪静静站在一边看着,嘴角恍惚闪过一丝笑。

就听又是一道刺耳且带着回音的“铮”声响起!火花四溅!墨绾颜闷哼一声,手里的长剑终于被弹飞出去!

她脸色顿时一阵白一阵红,一手攥着自己被震得发麻的右手腕,一面恶狠狠瞪向身边的赫连神溪:“你下次能不能故意地再明显点!”她冷冷地叱了一句,抬步去捡自己的长剑。

赫连神溪道:“方才不是你说‘我挡你挡上瘾了’?这时我不说话,你却又赖我故意,道理莫不是都被你说了去?”

墨绾颜将长剑嘶的一声收入鞘中,深吸口气,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回头望了望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眉头便又蹙了起来。她看向赫连神溪,道:“我方才在窗外时候,还听得这老妖婆在念着甚么东西,待我飞身刺她只不过转眼之间,人却已经死僵,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赫连神溪冷笑一声,道:“那厮装神弄鬼惯了,想必是提前知道了你们的行动,便故意来这一出金蝉脱壳。现在约莫着已经跑远了罢。”

墨绾颜一听自是恼火,眉目之间染上了愤愤之气,道:“你这话说得好生轻巧!好似她跑了对你却没什么关系!要知道大家这次过来还不是为了中土和西域的百姓!你作为西域王庭的二皇子,自当心系天下,怎么那老妖婆跑了,你反而不急不缓?”

赫连神溪道:“凡事都要一步一步来,她跑了便跑了,左右逃不出这片林子。外面不是还有两国军队层层把守?或者,她根本没有离开这座古楼,此时就藏在那里等着我们离开呢。”

墨绾颜冷哼一声,道:“我莫不知天下竟还有像你一般心大的人!贼首跑了都不紧不慢,还在这里说什么风凉话……”她这话说着,却突然停了下来,神色一愠,道:“你从一开始便知道红婆逃跑了,方才却还跟我说什么‘任务已经完成,没我们什么事’!你甚么意思?难不成想要自己一人应对?”

赫连神溪仍研究那扇门,却没作答。

墨绾颜深吸口气,道:“二皇子,你不愿太多人涉险的心我墨绾颜记下了。现在真红婆逃走,我们万景阁的任务便不能算完成,也是无论如何不能走。咱们方才的所有事情就此罢了。如今要做的,是找出那老妖婆,断不能再让她活着走出这片林子祸害百姓!你现在有什么打算,劳烦于我说一说,咱们两个一行也总能相互照应。”

赫连神溪见墨绾颜态度转好,这才又淡淡回答:“这古楼出的诡异,在军营中不见分毫,像是幻境一般,想必红婆定是费了一番功夫。即使如此,她便不可能不给自己留出后路,也不能这样轻而易举的舍弃这个地方。”他一面说一面用剑鞘敲打着墙壁,神色淡然:“就像是我方才说的,或许,她现在仍在这个古楼里的某个角落……等我们离开。”

墨绾颜道:“既是如此,那我们从窗户离开,再从一楼开始一层一层搜便是。这小屋一目了然,那房门也大概一开始就是玄铁所铸,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或许……或许,所有人都得从这窗户进进出出呢?”

赫连神溪轻笑一声,道:“你的想象力倒是颇为丰富。”正说着,剑鞘敲到一处墙壁,发出空洞洞的声响!两个人神色皆是一敛。墨绾颜踏步走过去,喜道:“竟真被你找机关了!”

赫连神溪道:“功夫不负有心人。”

墨绾颜轻笑着瞥他一眼,道:“你这小子好是好,便是性格古怪了些!有时幼稚,有时稳重,有时谦和礼善,有时却又太倨傲不羁……啧啧!若我不知你小我十岁啊……”她的话没说完,脚下一空,人已然掉了下去!

冷风刮过,带着一股湿润腥臭的气味,蓦地打灭了那摇摇曳曳的烛火之光。

小屋骤黑,陷入死寂。

章节目录 第38章 少年游

36、

墨绾颜踉跄两步站稳身形,心脏一阵狂跳!

周围漆黑一片,看不到半点人影。墨绾颜平复了一下呼吸,心里道:“你这小子果然不禁夸,每次老娘刚刚对你有所改观,你都能有实力整出些事情,让那点好感瞬间烟消云散!这一下坠落,连声招呼都不打,幸亏老娘内力尚存,否则定一下就摔死了!”想罢便喊:“喂!二皇子?你小子在哪呢?吱个声,我好知道你还活着!”

话音刚落,就听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步子既快又大,好像这黑暗并未阻挡那人分毫!一路走到墨绾颜身边,这才道:“西南角有一密道,我方才进去走了一遭,走到尽头却已经被乱石塞满。”

墨绾颜憾然,道:“那老妖婆跑得甚是快!我以为她只是有跳大神糊弄人的本事,不想着还学会了打地洞……”她说着,蓦地停了下来,话锋一转,问着赫连神溪:“那假红婆既然已经死了,我补她一剑也无妨。你方才为何要出手阻止?”若不是他那一招格挡,她也不至于现在内力俱乱。想着赫连神溪眼睛毒,处事周密,为了一个死人出手自是不可能,其中定有其他原因。

便听赫连神溪轻笑了声,却听不出什么情绪。墨绾颜刚要再说什么,他却已经开口:“那红婆既是打算用个死人乔装自己做诱饵,自然不会只是放在那那么简单。她本意是打算拖延时间,好让自己有更多的机会逃跑。是故,死人身上也必有猫腻。

“我站在门口时,瞧见那死人的脖颈黑气攒动,正是西域蛊族的雪域冥蛛。你一剑刺下去,那死人自是无关要紧,却会放出雪域冥蛛。那东西是剧毒之物,人被咬上一口就死。届时你我若是想要脱身,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墨绾颜听得后背发凉,想着自己刚刚生死竟在一瞬之间!若是赫连神溪没有及时挡下她那一剑,他们两个现在会是什么情况?真的就死在了一个小小的蜘蛛嘴里?!

她不再回想,轻叹一声:“那老妖婆心肠歹毒,害了那么多百姓不说,竟还想着用毒物害人……势必不能留她性命!”

赫连神溪道:“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雪域冥蛛是蛊族之物,旁人便是拿到也驾驭不得,大概那红婆和蛊族人还有着某种联系。”

墨绾颜道:“既是如此,二皇子不妨先想一想咱们要怎么上去?这地方黑当瞎火的,我是半分看不见东西。我听着你倒是分花拂柳走得痛快,必也是有什么出奇的功夫。就恕我不能帮你了,赶快继续找找机关,把头顶的门打开吧?”

赫连神溪哼了声,道:“等着罢。约莫着一会就有人来救我们了。”

墨绾颜眉头一挑,看着黑暗中的一团黑影,道:“我不明白你刚刚话的意思是……如果没有人过来,咱们就出不去了?”

赫连神溪笑道:“差不多罢!这里太脏,我实在懒得到处溜达了。”

墨绾颜顿时一口气堵在心口,声音也跟着提了上去,呵道:“你这小子也忒矫情!方才在树林不是还说什么西域人热血,不怕牺牲么!现在竟然又说嫌弃这里太脏!你什么逻辑思想,变态吗!”

赫连神溪不答反问,道:“你说的这两者有什么必然的干系么?”他顿了顿,说:“便是什么时候我赫连神溪都能为西域献出生命,但我仍嫌弃这里又臭又脏。”

墨绾颜深吸口气,总算是不能再说什么。末了,她道:“小子,我大你整整十岁呢,论辈分你该喊我一声姐姐,就算是不喊,最起码的尊敬谦卑也还是该有的罢?”

只听赫连神溪沉吟一声,道:“嗯。”

墨绾颜冷笑一声:“没了?”

赫连神溪便不说话了。

黑漆漆的密室顿时沉寂下来。没有了精力分散,腥臭的味道越发呛人!墨绾颜闭气了半晌,胃口却还是忍不住一阵阵翻腾!心里道:“今儿之事,要是一会真的有人过来便罢了,如若没有,老娘被臭死之前一定先宰了你!”

抱着这样的心态又过了半晌。墨绾颜的火气已然冲到天灵盖,一双黑眸泛着红光,好似能射出两道利剑,将黑暗中的赫连神溪刺成窟窿!

正要发作,就听头顶铁壁咔嚓一声响!亮光顷刻照了进来!

墨绾颜大喜,忙叫道:“这里有人!”

便听上面立刻传来应答声:“绾颜?”

墨绾颜点头道:“是我!千行,快快带我上去……哎哟!”

墨绾颜的话还没说完,腰间一紧,人嗖的一声凌空飞起!反应过来时,脚底已经平稳落地!

墨千行连忙上前查看:“有没有事?怎么掉到下面去了!”

墨绾颜摆摆手,总算是长舒了口气,道:“不要多问,不要多问!那下面也不知是个什么东西,腥臭至极,差点熏死我!”

墨千行还要说什么,就听身边汲云突然惊愕地道:“二……二殿下!你怎么跑这来了?”

他这才发现那个带墨绾颜上来的人竟是西域王庭的二皇子,赫连神溪!不由得皱了下眉,看向墨绾颜,墨绾颜却是一副什么都不要问我的疲惫模样。他便不再多说,转过身朝赫连神溪拱了拱手:“二殿下。”

彭远也赶紧行礼。赫连神溪淡淡应了声,对汲云道:“红婆跑了,不过我们发现她和蛊族的人有关。你带人去蛊族一趟,势必将事情调查清楚。”

汲云一愣,遂即立刻抱拳道:“属下遵命!”

赫连神溪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悦,道:“姐夫,我不是说过私下时莫要搞这些繁文缛节?”

汲云又是一愣,遂即嘿嘿笑了起来,道:“好了好了!我下次注意!那二殿下……不,神溪,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赫连神溪眼眸流转,道:“红婆的行踪还需调查,我……”

“你们可有谁知道对付雪域冥蛛的方法?”赫连神溪一句话没说完,墨绾颜却突然开口!众人先是一愣,遂即面面相觑。墨千行道:“你要那方法做什么?”

墨绾颜笑道:“自然是要为民除害。”

赫连神溪意味深长地看向她,道:“火烧即可。”

墨绾颜了然地点了点头,唰的一声拔出长剑!看向墨千行,道:“火把握好,一会儿可就要比速度了。”

墨千行虽不知她要做甚,但总归有多年默契在身,此时认真地点了点头,立于墨绾颜身侧,道:“小心。”

墨绾颜点了点头,又看向汲云、彭远、赫连神溪三人,道:“你们且退到窗外。”

汲云彭远不明所以,刚要多问,便听赫连神溪道:“照她所说的做就是。”说着,人已经提了剑,上前一步走到墨绾颜面前:“想法不错……我来就行。”

墨绾颜眉头一皱,厉声道:“那里都有你!当我们万景阁是白给的么!一旁看着去,你姐姐我要为民除害了!”

“咳!”汲云被惊得一阵咳嗽,忙摆手道:“墨姑娘,不可,不可无礼!”

墨绾颜翻了个白眼,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黑脸二皇子,温声道:“二殿下圣明。我万景阁做事向来有始有终,这事不管怎样,还是由我们亲自解决的好。您说是不是?”

赫连神溪冷冷瞥了她一眼,两步走到窗边。手里的墨玉长剑却并未入鞘。

汲云彭远也赶紧退开。便见墨绾颜双手持剑,朝不远处那栽到地上的死尸走去,墨千行举着火把紧随身侧。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剩下脚步声和火把刺啦刺啦燃烧爆裂的动静!狭窄的小屋蓦地有些诡异。

忽而,听墨绾颜轻声道:“注意,我要动手了!”

墨千行沉沉应了声,没有多话。

便见她将长剑向下高高举起,剑尖对着那死人后脑,眼睛一凛,双臂发力,猛地刺了下去!

“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那死人却猝不及防一声尖叫从地上窜了起来!墨绾颜着实被这反应吓了一跳。但见那人浑身肌肤惨白如纸,绿眼泛光,张着一口獠牙疯了似的要扑到她身上!

墨千行大喝道:“小心!”

赫连神溪已经挥剑劈了过去!

只听咔嚓一声响!墨绾颜手中的剑横削出去,带着晶莹血光,还有那人的上半颗脑袋!

与此同时,那雪域冥蛛蓦地从人脑袋里蹦出来,黑紫色犹如豌豆大小,目露凶光,彷如带着地狱之气。

“墨姑娘,闪开!”

墨绾颜听着汲云在不远处吼了一声!猛地回头,便见着那黑紫色的雪域冥蛛已经朝自己脸上跳了过来!心脏登时咯噔一下!

火光闪过!

墨绾颜踉跄着后退两步,脸上似乎还有余温,睫毛已然被烫的卷了起来!

小屋安静了一瞬,不知是谁长出了口气,众人总算都回过了神。

墨绾颜看着那在最后一刻被墨千行烧成灰烬的雪域冥蛛,伸手掐了掐眼眶,转身道:“走罢。”

章节目录 第39章 少年游

37、

墨千行一把大火烧了古楼。红婆费尽心机诈死,以为能逃过所有人的视线,结果却还是百密一疏,难逃一劫。

染病的百姓被医好已十有八九,其余一小部分,只需按照药方抓药便可很快康复。

墨绾颜对一行人抱了抱拳,道:“青山常在,绿水长流,大家后会有期。”

汲云道:“墨姑娘好本事,巾帼不让须眉,若不嫌弃,你我交个朋友,日后有缘,江湖再聚!”

墨绾颜笑道:“好说好说!既是如此,咱们两个便是一个辈分,那日后赫连二殿下您……”她说着,看向赫连神溪,道:“便真要叫我一声姐姐了?”

赫连神溪笑了声,道:“墨姑娘见谅。我赫连神溪这辈子只有一个姐姐。你我还是做朋友吧。”

墨绾颜撇撇嘴,道:“赫连玥么?”说着转头又看向汲云,打趣道:“你夫人真是好福气。”

汲云尴尬地笑了两声,没说什么。

墨卿竹整理好药箱走过来,瞥了墨绾颜一眼,看向众人,笑道:“失礼了。家妹性格顽劣,总是喜欢开玩笑……今日红婆之事也算解决,余下事情若有需要万景阁出面打点的,直接找千行便是。”

赫连神溪微微颔首,道:“多谢墨先生。”

墨卿竹摆了摆手,偏头看向墨绾颜,道:“我们走罢!”

至此,“妖怪”神婆霍乱百姓的事尘埃落定。汲云后来去蛊族调查,将涉及此事的一干人等全数抓获,处以火刑。

又一年。墨绾颜正在给金狮受伤的前腿换药,小厮来报,说:“赫连二皇子带人一把火烧了戍远丛林,将那里翻天覆地改造了一通,现已成了军事重地。”

墨绾颜笑了声,道:“好。”

~~~

话说墨绾颜一剑将红婆的脑袋削成两半,还一同灭了藏在其体内的雪域冥蛛,可谓大功一件!

得以脱离苦水的百姓涕泪横流,跪拜谢恩。墨绾颜却只是挥一挥袖袍,道:“莫要感谢,好生过日子,都散了罢!”便飘飘然离开。

百姓为了叫后代记住有这么一号女侠拯救过他们的生命,却又不知这人姓甚名谁,便从红婆那取了名字,又加了个姓氏,取自“削”,音译为削红婆。后觉不雅,便将削改成了小。从此小红婆就成为西域与中土百姓之间口口相传的故事。为后人所津津乐道。

……

沉香将故事听到最后,已然是半点没有了之前的怒气。端起最后半杯茶一饮而尽,沉香压低了嗓子激动地道:“爹爹,你快些告诉我,方才那说书先生讲得,有几分真假!”

墨卿竹就知道她得问这么一句,不由得笑了声,道:“八九分吧。你阿娘可确实是很厉害的。”

沉香果然大喜,一脸的骄傲,从椅子上蹦下来直接跳进了墨卿竹怀里,兴奋道:“爹爹,那件事你也在里,知道的一定比说书先生全面,你晚上回去再细细给我讲一遍好不好!”

墨卿竹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笑道:“爹爹不是说这故事已经有八九分是真的?说书先生讲得不错,这事都过去很多年了,爹爹若是讲,指定是东一句西一句,反而越听越糊涂。”

沉香哦了声,便道:“既是如此,那爹爹还是不要讲了罢。”而后眼前一亮,抬头看着墨卿竹,又说:“但爹爹总得跟我说那一二分假的是哪里?”

墨卿竹起身将沉香的手握住,一面向外走,一面道:“假的便是这故事开头唱的曲,说书先生每次都是一带而过,却每次都要提,又不解释真正意思,世人便以为你阿娘啊看上了那西域王庭的赫连二皇子,但这话又太避讳不能直说……”

“公子,用不用属下上前招呼?”

眼见着墨卿竹和沉香两人走出茶楼,二楼雅阁便走出两位英俊公子。其中一个正是刚刚混在人群中的墨袍少年!此时只见他嘴角仍隐隐带着笑,抬手示意身边的少年不用行动。

那少年得到指令,点点头,不再说话。

听得那墨袍少年忽然道:“麒儿啊……”声音飘飘忽忽,若有还无。那少年微愣,抬头看向墨袍少年,却并未见他有任何动作。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便又低下头,安静地候着。

章节目录 第40章 少年游

38、

墨卿竹同意沉香自由活动,一是真的想叫她独自欣赏欣赏山下街市人情,二自然是叫自己购买东西时候快一些。沉香的性子,只要是瞧见了那些玩具物事、新鲜菜品,便两眼泛光,怎么走都走不动。不能不想,昨日场面再来一遍。

如今墨卿竹将必需品一并购置齐全,日后就不必再经常下山,自找麻烦。

沉香的手被自家爹爹握着,从茶楼出来一直走出宽巷,视野渐阔,人群也越发密集起来。他们出来时太阳才刚刚露头,现已是霞光满天,橘红一片,眼见着风又要起来。沉香不由得张了张口,打了个哈欠。

墨卿竹偏头看向她,柔声笑道:“累了罢?”

沉香点点头,紧接着又打起来了哈欠,道:“平常在阁里吃完午饭总是要睡上一觉,今儿玩的忘形,又全神贯注地听了出故事,现在果然有些顶不住。”

墨卿竹闻言定了脚步,蹲下身,拍拍自己的后背,道:“早就想到你这丫头会累。我下山时候特意多备了匹马,就在山脚下的小茶亭呢!上来吧,爹爹这段路先背着你。”

沉香噗嗤笑起来,伸手在墨卿竹后背上使劲拍了下,打趣道:“爹爹莫不是要先给沉香当一会大马驹?”

墨卿竹回头笑着,道:“可不是么!你爹爹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背过谁呢!今日便让你这丫头破例了,快上来。”

沉香赶紧摇头,上前一步握住墨卿竹的手,将他拉了起来,一面往前走一面道:“爹爹疼爱沉香自然是好,但可不能把沉香惯得娇气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娃娃,这都十四岁了,哪里还有叫你背着走的道理呀!”

墨卿竹神色微怔,遂即面露欣慰之色,道:“我都不知我家女儿一晃竟已经这般懂事!”他说着伸手揉了几下沉香的小脑袋,“不过别说沉香十四岁,纵是四十岁,也是爹爹的女儿啊,爹爹想背便背,又容得旁人说什么?”

沉香摇着头笑,道:“爹爹你果真比沉香还要幼稚!”

墨卿竹“嘿!”了声,两道英眉挑了一挑,道:“你这丫头!难不成爹爹方才的话有什么问题?你在这大街上随便拽来几个人问问,可有人说爹爹背女儿不是的?”

沉香没拉着墨卿竹的另一只手啪的一声拍在额头上,两眼一闭,似是颇为无奈地扬天叹了口气,嘴角隐隐挂着笑意,却是哭笑不得,道:“爹爹,我真的是服了你啦!”

墨卿竹见自己一局已胜,不由得心情更好,笑道:“自是如此,因为爹爹讲得是真理。”说着眸光流转,瞧见了不远处买糖葫芦的小贩,反手握住沉香拉着自己的手,道:“走罢,爹爹先给你买个糖葫芦吃。”

“好啊!”沉香闻言眼睛也是闪闪盈光,蹦着跳着跟墨卿竹往前面去。却是谁都没有发现长街之中,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墨袍少年两人。

有了糖葫芦,沉香的精气神似乎一下提起来不少,再加上与墨卿竹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一直行到山下小茶亭,沉香也再没打一个哈欠。墨卿竹要了壶茶,暂作休息。几个小厮坐在旁桌,多要了两盘点心,一面小声聊天一面补充体力。

沉香将墨凌风给她的白玉剑坠拿出来摆弄,左摸摸,右瞧瞧,见着那里有几粒尘土都要轻悄悄地吹掉,爱惜甚深。墨卿竹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得打趣道:“照你的阵势再来几天,这白玉长剑坠估计是要成为白玉银针坠了!”

沉香挑眉看向墨卿竹,道:“爹爹可别要说这些话来逗我了。这白玉剑坠是好东西,若是被我摩挲几下就没了锋芒,那凌风哥哥所说绞尽脑汁追寻他的武林人士们,岂不是都得哭死?况且爹爹以为我不知道嘛,人的皮肤摩挲这玉坠的过程,就是不断打磨他的过程,又有油脂浸入,自是表面越磨越细腻,光泽度也越会来越好!”

墨卿竹失声而笑,摇头道:“坏了坏了!阁主给你看的书太多,你这丫头不知不觉什么都懂了,却叫我以后连哄你一哄都十分费劲啊!”

沉香顿时咯咯笑起来!却是脑子里突然闪过中午时候的事情,不由得心情一落,笑颜也跟着消失了去。墨卿竹奇怪地看着她,关切道:“怎么突然不高兴了?是得忒坚持不住了?”

沉香摇摇头,微微叹气,将中午遇到那小女孩和中年男人的事同墨卿竹讲了一遍,是以情绪越发沉重,道:“爹爹,那小姑娘生的可怜,瘦得不如我一半身形,她的幺弟三天之间竟也是连口饭都吃不上……你说皇城之下,天子领土,本就该富饶丰润,又是太平盛世,无战无争,怎的还会有这种经历的人?”

墨卿竹神色淡然,似乎并未因为沉香说的事情有多大起伏震撼。他自是不会震撼。已然活了二十九年,人情世故,世态炎凉之事,他早就见识多了,又何必今日的小小姑娘抢两个馒头?

徐徐缓缓喝了口茶,抬头时却见沉香神色黯然,眼中已尽是不解与惆怅,他不禁心疼,放下茶杯,道:“世事如此,你看清楚了便罢,不必想得太多。人生来身世就已经是注定了的,王权富贵势力滔天,山间野下命如草芥,怎么都不能改变。十有八九的人都选择认命,草草过了这一世,想着下辈子一定要投个好人家。剩下那一二个不认命的,再被命运给杀死七七八八,却是能有个二三,大放光彩,成为传奇佳话。至于你所说皇城繁华,盛世天平……呵,沉香啊,那都是在豪门子弟眼中的。与百姓切切实实能够享福,倒真是天大的笑话了。你莫不要被眼前见到的所蒙蔽,记得不管做什么,都不要轻易下定论,想要了解,便用心去看。”

沉香秀眉轻蹙,心中五味陈杂。墨卿竹说的话太过真实,也太过冷酷。这样的爹爹她从未见过。他的眼里没有平日的温柔调达,语气之中也是再没有半分的风流潇洒。而是带着泠泠寒意,又似乎还交织着悲凉与无奈。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是世道变了,而是人一直没变,这规律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姑娘又何必有这么多感慨?”

气氛正凝重悲凉之际,忽然从小茶亭外传来一道醇厚的声音!这声音不大,却是四平八稳,气韵十足。沉香只感觉耳膜震动了几下,人疑惑地循声望去。

只见茶亭外站着两位英俊公子,为首那个身着墨袍的少年应该是他左侧身后站着青衫少年的主子。两人离她们的距离不远,因着站在外头,晚霞的光打在他们两个脸上,一时间看不真切面容。却是能感觉到一股霸道之气隐隐环绕在那墨袍少年周身,不言而玉立,不怒而神威,这般气势如虹,着实令沉香心跳漏了一拍!

不等她开口,身旁的墨卿竹竟已经站了起身。

便听他声音中明显带着几分困惑,却又十分礼貌地恭声道:“二公子怎么跑这来了?”心里却已将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打了个转。

沉香听着墨卿竹突然这么说,不禁更是一头雾水,眉头又紧了紧,转回头去,道:“爹爹?”

墨卿竹拱着手正要收回,垂眸看了沉香一眼,示意她不要多说话。沉香立时明白,乖乖闭了嘴不再多言。大眼睛却不时往门口那墨袍少年身上瞟,心里思索着那人的身份,暗暗道:“连一向自命不凡的爹爹如今都这般客客气气,那墨袍小子看着也不过比我大个五六岁,怎的这么大派头?方才爹爹叫他二公子,想必是那家大户人家的少爷。亦或者是像武林盟主之女霍笑笑的身份似的,他也是武林中什么高手的二儿子?”

正想着,就听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墨袍少年与他身后的青衫少年已经走了过来!沉香抬头去瞧,不禁得心尖一颤,袖中的两手颤抖,好似连呼吸都瞬间没了。

只见那墨袍少年右手提一把墨色碎玉麒麟宝剑,袖刺麒麟绕月金丝景,手戴墨色龙纹玉扳指,再配上那墨色龙袍长袍,映入眼帘整个一团黑。这般隆重压抑之色,却半点不失单调简俗,反而越发显得少年肩宽腰窄,气质逼人!

墨袍少年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他,微微垂眸也看过去,他冷峻的五官便毫无保留地映入了沉香眼里!

而后,他嘴角蓦地扬起,那笑却是三分调达七分趣味,好像人间四月天,温和如斯,润物无声地闯进沉香心里,让她变得不是自己,变得好似忘却了自己身在何处,将她所有的冷静顷刻间杀得片甲不留!

这个人,这张脸,为何会在她的心里掀起如此大的波澜!

只觉得肩膀被人摇了两下,沉香终于缓过神来!她怔怔地看着坐在自己身边,满脸担忧的墨卿竹,轻轻唤了声:“爹爹……”两眼一闭,终于倒了下去。

墨卿竹将沉香拦腰抱进怀里,起身对那二公子颔了颔首,道:“二公子大概是有事要面见阁主,就让我身后一行人领你们上去。小女身体不适,我需要带她先回去诊治,礼数不周,还请见谅了。”说罢抬步便走,显然那话根本就是通知,毫无商量余地。

那青衫少年回头望了望已经走出老远的墨卿竹,微微倾身在那二公子身边轻声道:“墨卿竹何时多了个这么大的女儿?其中想必是有什么故事,公子,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查?”

那二公子偏头看了他一眼,冷声道:“人家有个女儿必也是不对?”

青衫少年闻言赶紧立正身子,低头道:“属下失言,公子恕罪!”

便见那二公子瞧着沉香方才坐着的地方呆了半晌,眸光闪动,讳莫如深,却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忽而,他提了口气,又缓缓呼了出来,转身时眼中深邃冷峻,已无半点异色,道:“走罢。”

章节目录 第41章 少年游

39、

墨卿竹抱沉香回万景阁时,叫了个小厮,差去知会秦遥,赫连二公子神溪已到了山脚下,这便上来。那小厮连忙一路小跑过去禀告。墨卿竹则是直接将沉香抱回小居。

嘱咐丫鬟好生照料后,他掸了掸衣襟,走去正殿。彼时秦遥拿着书从殿内出来,正遇上神色清冷的墨卿竹。眉头微皱,似是已经猜出了什么,轻声道:“见着了?”

墨卿竹深吸口气,又重重叹了出去,道:“甚么破天意,真是怎么躲都躲不过!沉香丫头都跟着咱们到这来了,竟然还能见着那二皇子,这不是要气煞我么!”

秦遥摇头轻笑了声,却没有半丝欢喜,反而尽是无奈。他淡淡道:“天意如此,便遂了他吧。”说着,便听山门外传声小厮空灵浑厚的声音传来,“赫连二公子神溪拜访阁主!”

秦遥便对着山门的方向朗声回道:“请进来罢。”

~~~

须臾,领路小厮将赫连神溪与那青衫少年引进大殿。秦遥在殿外等候多时,墨卿竹立在他身侧,随着秦遥的动作拱手拜了拜,脸色却仍没怎么好看。

赫连神溪仿若未闻,冷峻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客气的笑,道:“这几年神溪一直在忙着打理戍远驻地,杂务缠身,分身乏术,故没能及时过来拜访阁主,亦是没有当面道谢以当年万景阁出面剿杀红婆之大恩,于此谢过,还请见谅。”

他这话说的不咸不淡,感谢之情虽真切实意,但这些年没来拜访的愧疚之情却是丝毫没有体会出半分。想着也是没什么心思与万景阁多生关系。但毕竟当年之事确有万景阁出手相助,尤其赖墨卿竹的神医妙手,若非如此,纵是他们杀死红婆千遍万遍,也得叫那些无辜百姓陪葬。是故,这当面拜谢不能不做。赫连神溪以戍远军事繁忙拖了几年,终于还是没能继续拖下去。当然,原因自是因为前段时间的王庭变故。

戍远虽离王庭不远,但若有心人想要封锁消息也是易如反掌。加上那事掺和其中的不止内忧,还有外患。那些奸佞小人沆瀣一气,联起手来,在王庭与戍远的必经之路设下路障,别说信使,就连托百姓捎个口信去,都断不可能。若非如此,赫连神溪也不至于王庭都差点翻天覆地,他人却丝毫不知。

墨凌风临了之时,受秦遥的嘱咐绕道去了一趟戍远,将秦遥的扇子交于他的手里,他那才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想着那些小人为争夺权力不惜通敌叛国,毒害父王可汗,更是连他长姐赫连玥都不放过,不禁面罩寒霜,手中青筋直爆,恨不得立时过去王庭,诛杀奸臣,将其大卸八块,粉身碎骨!

但戍远已是军事重地,不能轻易离人。他只好压下怒火,送走墨凌风后,将心腹副将叫到帐前,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这才带着萧雨,也就是众人眼中的青衫少年,轻装上路。却绕过了王庭,直奔中土,万景阁方向。

秦遥一手握书反背身后,另一只手在半空中抬了抬,示意赫连神溪不用多礼。一面侧过身,做了个请的姿势,道:“外面风干,二公子还是先请移步殿内。”

赫连神溪应了声,双手背于身后,阔步走了进去。萧雨紧紧跟着。待两个人都进去了,秦遥和墨卿竹才不急不缓地跟进。分宾主落座后,小厮过来奉茶。秦遥道:“不知二公子此次前来,可还要没有其他要紧的事?”

赫连神溪行了一路,喉咙却是发干,本在山脚下的小凉亭想要喝杯茶润润嗓子,没想又发生了些变故,是故一直都没进茶水。现见有了温茶,也没理会秦遥的话,只是自顾喝起来,倒也不慢,咕咚咕咚几口便已喝完。

浑身顿时舒适,心情也跟着好了些。他撂下茶杯,这才看向秦遥,浅笑一声,道:“阁主料事如神,神溪不远万里过来中土,自然不能只为拜谢。今日至,确带来一事要向阁主讨个真相。”

秦遥也是笑容浅浅,淡淡道:“既是如此,二公子但说无妨。”

赫连神溪见秦遥没端架子,客客气气也不拐弯抹角,当时也不多说,直接道:“阁主三番五次帮助我王庭赫连家,这份情义神溪感激不尽,日后有机会自然报答。尤其前段时间那事,我长姐赫连玥若没有阁主出手,想必此时已经尽死于奸佞小人的算计,现事情虽已经暂且压了下去,但毕竟真凶还未寻到。阁主晓古通今,这其中原委想必已然了然于胸。是故,神溪特意过来询问,那陷害我长姐的人到底是谁,那人于我王庭又到底有何干系?”

秦遥得知赫连神溪过来,便已将他此行的目的猜出七七八八。赫连神溪与赫连玥的姐弟感情极深,若那事只是王庭内部的争权夺利,他还不至于气成这样,但错就错在他们的斗争却将赫连玥也拉进漩涡。如此一来此事便不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不将那些个人全数消灭,怕是难解其心头之恨。

秦遥道:“二公子护姐心切秦某理解,但这件事牵连颇深,若是非要寻个究竟,可能会连带出太多的故事,滋生太多事端。王庭政变是小,天下皆乱才是大。秦某不说诓人的话,那件事的原委我自是清楚,但却不能一一同你讲。二公子要是还有别的想问,秦某尽量竭力回答,若是没有,就请自行安排吧。”

赫连神溪一听这话,脸色立刻沉了下去!他不远万里过来这里,就是因为肯定秦遥能知那件事的前因后果,自是如此,他全部问清楚了,回去后才能将其一个不留全部解决。如今过来,秦遥当着他的面承认“原委我自是清楚”,又话锋一转,又说什么“不能一一同你讲”!说完后又毫不留情面地要送客?

这一点还真的同他不谋而合!

赫连神溪心里道:“你我都不愿和对方有什么交集,这自是好事。但今日我既来到这里,不将事情问个清楚自然就不会回去!那打着篡位的幌子实则是要除掉赫连一脉的幕后黑手,我赫连神溪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想罢,他将手中墨玉长剑砰的一声放在桌子上!安静的大殿顿时回音荡荡。他冷峻着神色却丝毫不以为然,深邃凛冽的眼睛冷冷盯着主座上的秦遥,好似要将他射穿一般!那拍在桌子上的剑亦是犹如拍在秦遥的身上,力道十足!

墨卿竹明显深吸了口气,手里自顾地倒茶,没有抬头,语气却也是一如往日,带着三分风流神韵地打趣道:“墨色如盘,盘龙在天,星移之斗转,杀人于无边。墨龙剑,削铁如泥,滴血不沾,若是寻常之人碰到,单是其寒气便能摄魂魄于无边转瞬之间,果真是好剑。

“好马配好鞍,宝剑配英雄,都说二公子当初得此墨龙剑是机缘天意,是其你们二灵心心相惜。墨某十分羡慕,早想着见识一番,如今看来,果真名不虚传!二公子与墨龙剑的相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与众不同。只是二公子的剑是好剑,我们万景阁的迎宾几也是好几,二公子珍惜你的宝剑,让他摔摔打打接受历练,我们也是珍惜我们的迎宾几,不想让他磕磕绊绊饱经风霜。所以那剑在万景阁,还是轻拿轻放罢。”

赫连神溪意味深长地看了墨卿竹一眼,却见他的视线始终在茶上,一句话说完,茶斟好。墨卿竹虚虚端起,对着赫连神溪隔空敬了敬,一手抬袖遮面,仰头喝了。

赫连神溪冷笑一声,道:“墨先生说的是。方才是我鲁莽了。”他自知墨卿竹只是见不惯自己的强硬作风才多说了几句,也不打算和他计较。毕竟这是秦遥和他之间的恩怨,他本就没打算把其他人都带进去。更何况这人还是墨卿竹。那个曾经行医解救了他们西域数万子民的恩人。

墨卿竹笑了声,没有多言。

章节目录 第42章 少年游

40、

赫连神溪又看向秦遥,只见他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神色徐然温润清雅,半点没有因为刚刚自己故意而为之的举动不满甚至动怒。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泰然轻宁。

他总是能摆出一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表情,却还找不出半点佯装的迹象。赫连神溪最反感的就是他这种姿态,俾睨众生,以局外人的身份做一个悠闲看戏的。好像这样便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局外人一样!

内心的情绪犹如波涛翻腾,随时都能刮起惊涛骇浪,他不着痕迹地调整了呼吸,淡淡道:“阁主,所谓‘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世间万物,有前有后,有急有缓,有强有弱,成就与毁灭共生。阁主一心要做圣人,不出门而知天下事,便也应知凡事需顺其自然,万事不可妄自作为,清醒把持。日后才不会失败和失去。

“处身于世,就不可能独善其身。阁主想要清净,只需只耳听八方,后再将其所听所闻交于来寻者便是。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那都是万景阁之外的天下事,阁主何必多操的心。王庭之中纷乱肮脏,这么多年都从未停止,又岂是你一句两句真相能轻易阻止改变的?‘滋生事端,天下大乱’。若是真有那么严重,真的有那么一天,也只能发生在西域王庭与湘皇帝之间。阁主从来不管皇权政治,方才那些话莫不是和你定下的规矩起了冲突?”

秦遥淡笑一声,道:“二公子此言不妥。我方才的话半句没有说要参与皇权争斗,只是说担忧天下乱,百姓民不聊生。二公子头头是道,却是要小而失大。为了你的家人安危,要弃整个天下太平于不顾,让万民置身于水火之中。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一个人,怎么担待?又怎么换回成千上万将士百姓的命?秦某才识粗拙,还想听二公子说上一说。”

赫连神溪身形一怔,登时没了下句!

他以为秦遥所说不过是夸大其词,自己便随口对答。如今见他虽神色无异,但话语之中已带上了几分凌厉之气,显然是因为自己刚刚的意气之词而心生恼意!他自是不会只因为自己而让天下万民都跟着遭殃,可如果不能除掉那个想要置他们赫连一族死地的人,王庭再一次发生变动定是迟早!都说福祸所依,这棘手的事情,却叫他遇上,不知究竟最后到底是个什么结局。

想罢,他已然站起身,双手抱拳对着秦遥躬了躬身,神色虽依旧冷峻,但态度却已与之前大相径庭。

赫连神溪十三岁便执掌西域三十万大军,十几年来征战无数,从未败绩,性格在军中自是磨练的成熟稳重,霸道却又细腻!更是懂得生命的可贵,和平的难得。如今的太平盛世是用当初多少将士的鲜血打拼得来,又是让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妻离子散。他见得太多,亦是不想再见。故,便是自己有再多不满情绪,都不能牵连旁人,更不能牵连整个国家!

秦遥神色未变,一如往日那般清隽淡雅。他看着躬身在自己面前的赫连神溪,便听得他对自己说:“阁主高瞻远瞩,心系天下,神溪佩服。”

秦遥微微一笑,道:“不敢。”

赫连神溪站直身形,却没坐下,直言道:“长姐九死一生逃过一劫,那幕后黑手自然不会善罢甘休。王庭政变只是早晚的事,到时候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阁主一心想要守护的天下太平也终将不复存在。但那件事却可以改变。”他说着,顿了顿,深邃的眼眸看了眼身旁桌上的墨玉长剑,道:“阁主只需将事情原委告知于神溪,神溪保证会将所有事情做到神鬼不觉!绝不会让政乱出现,更不会动荡这太平局面。”

秦遥道:“我如何能相信你的保证?”

赫连神溪静默一瞬,道:“不论何时,若阁主觉得事情不可再继续下去,神溪立即收手。”

墨卿竹将茶杯放到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微闷响。这时大殿内寂静无声,这一声响倒是犹如钟杵咚的一声撞在钟壁上,浑厚绵长……

秦遥道:“既是如此,二公子不妨就当听秦某讲一个故事罢。”他说着,起身走下台阶,于赫连神溪不远,徐徐开口,将那赫连牧歌的事完完整整讲了一遍。转眼便已到了深夜。

赫连神溪披着夜色缓步而行。他虽在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却在听到秦遥说出“赫连牧歌”那个名字的时候,心神一震。突然多出来的兄长,从小便被种下复仇的种子。如今这颗种子长大,大到能够深入王庭,潜在西域可汗身边,大到能轻而易举下毒药陷害西域的大公主,甚至撼动整个王庭的根基!

这突然多出来的兄长,他的出现不是为了和他们团聚,而是想要将他们一个一个全都送进地狱……

赫连牧歌蛰伏多年,手中势力盘根错节,王庭、西域、皇城、中土、武林……乃至整个天下。他的仇恨有多深,他的实力便有多强。以戾气铸成的实力是很强的,强大到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因为没有感情,所以没有软肋。因为没有软肋,所以无坚不摧。赫连牧歌能够利用一切人物以达到自己的目的,亦是能牺牲掉一切。只要能除掉他们,除掉他们赫连家。

赫连神溪十分清楚,以他的实力,再加上秦遥相助,想要除掉赫连牧歌易如反掌。但若想要除掉他手底下所有势力,却是难比登天。而且一旦除掉赫连牧歌,他的手下会不会做出什么其他事情,没有人知道。

所以秦遥之前才会想着将整件事情暂且压下。他想用暗中操作万景阁的情报组织,用同样散步在各地各个领域的影组织,来不断搜寻赫连牧歌手下势力的消息。并且已经小有成效。

秦遥发现了他们之间联络的暗号,画在石阶上的一朵莲花。据说,赫连牧歌的母亲,格尔公主,生前最爱的就是莲花。

赫连神溪也明白,这件事的错出在父亲身上。但现在木已成舟,事情已然不能挽回,妇人之仁更是没用。想要让所有的事情都重归于静,他就必须要速战速决。至于方法……

“小飞,这么晚了你不去睡觉跑来我这里做什么?”

赫连神溪正想着,突然耳边传来一道带着轻微鼻音的询问声!那声音显然是从梦中刚醒,有些飘飘然然,或许,应该就是被那叫做小飞的人给叫醒的。

赫连神溪停下了脚步,偏头看向不远处那棵极为高耸的扶桑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脑海中蓦地一下想起了白天时候见到的那个姑娘。

章节目录 第43章 少年游

41、

沉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虽然不知为何在小茶亭就忽然睡着了,但所幸爹爹就在身边,才免得被别人抱了去。

这个别人,自然指的是赫连神溪。沉香睡着之前见到的那个神色冷峻的墨袍少年。

那个莫名其妙对她笑的少年!

那张令人只一眼便再也难以忘记的脸。她总是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睡着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好似零星碎片。梦里有浩瀚星河,有无垠绿坡,还有黄沙泠泠的大漠……梦中的她看见了一个影子,一个十分模糊的影子。好似镜花水月,只一碰,便烟消云散!

她刚想再寻,便听得砰的一声响,人已经睁开了眼睛。

小飞从窗户外飞了进来,扑扇着一对硕大的翅膀,横冲直撞地朝她冲!一路不过十几步距离,他却足足在空中和地上折了七八个跟头!最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沉香床边。

沉香也是被他这骇人的动静吓了一跳!赶紧跳下床,将小飞抱去了圆桌上,自己则是捞了把椅子坐,皱着眉道:“小飞,这么晚了你不去睡觉,跑我这里做什么?”

小飞扑扇了两下翅膀,仰着脑袋叫了几声!动静极大,激动又沙哑,好似遇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沉香赶紧伸手拍了他脑袋两下,小声道:“你叫这么大声,莫不是想要把大家都吓醒!而且我又不懂鸟语,你便是叫破了喉咙我也听不懂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别着急,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不许再叫了听到没有!”

小飞眨巴着一双大眼睛,静默一瞬,然后使劲地点了点头!

沉香便问:“你这些日子在后山潇洒,都要不记得回来的路了,今儿却大半夜突然跑回来,还慌张成这样,莫不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小飞仰着脖子刚要叫唤,沉香眼疾手快赶紧捏住了他的嘴!他也是被吓了一跳,遂即好像想起来什么,这才赶紧又使劲地开始点头!

沉香见他点头,接近着又问:“小狮呢?你们两个怎么没在一起?遇到危险你不先去找离得最近的他,反而飞这么远过来找我……莫不是你的敌人在天上?”

小飞瞪着眼睛使劲摇头!

沉香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凉意!吞了吞口水,不确定地道:“不是敌人在天上……难不成是小狮遇到了敌人?”

小飞一听沉香这话顿时在桌子上疯了似的跳起来!一面跳一面不住地点头,力道大的好像随时都能把脖子点断一样!沉香心脏咯噔一下,人已经从凳子上跳了起来,随手抓起一件斗篷披在身上就冲出了门。

小飞在身后追,刚想要叫唤却又想到方才沉香的教训,立时闭了嘴!同时翅膀快速扑扇了两下,瞬间赶上沉香。

只觉得身后一阵劲风席卷,还没她等回头,右肩膀就已经被什么东西使劲地夹住。下一秒已经翻向半空!

“啊哟!”沉香惊呼一声!稳当当趴在了小飞的背上。

~~~

后山林中草木飞石,夜色深沉,虽刚如春,但树木茂密,仍见不得半点光亮。月亮被尽数遮去,小飞驮着沉香急速穿过,只剩得几声鸟啼,和逼人的凛冽之气。

小飞速度极快,横穿侧过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们两个已经进入密林腹地。沉香每日修炼内功,钻研墨千行给她的流星剑谱,功力突飞猛进,已然不是一般江湖小辈能够与之为敌的。今日之事,沉香敢独自过来也是因为这般。再说后山不过还是万景阁地盘,若真的有事再叫小飞去找遥哥哥也来得及。

小飞速度渐慢,离地面也是越来越近。沉香知自是应该到了。便趴在小飞身上,在他耳边小声问了句:“小飞,小狮就在这里吗?我怎么还没瞧见他?”

小飞仰头啼叫一声,遂即前身向下,后身向上,双翅展平,突然加速!沉香没来得及反应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人往前一出溜,已经是脑袋冲下摔了去!幸而身子灵活,双手在小飞身上轻轻一拍,人借力往半空跃起,翻了个筋头,这才又稳当当回到他的背上!

沉香长舒口气,嗔怪地敲了敲小飞的脑袋,道:“你这坏鸟,加速前不知道要有一个缓冲嘛!我差点被你吓死!”

小飞歪歪脖子,似是想回头望她一眼,但随即身子已经彻底从空中没入丛林!为了防止他们两个一齐撞树摔死,他只好正回脑袋,但又仰着脖子叫了一声,像在解释什么。

沉香顿时了然。小飞这是在跟她说:“我方才不是先叫了一声提醒你?是你自己没反应过来,现在要赖谁!”她自顾咂咂嘴,不打算与他再继续这个话题。

又在林中低飞数丈,沉香趴在小飞身上躲避树枝也不说话。末了,忽觉周身的劲风不见,小飞的身子由平便斜,头朝上,尾巴朝下。沉香这才抬起脑袋。

小飞落地之后向前跑了两步,立停下来。沉香坐起身,环顾四周,一片漆黑。

不仅如此,竟也是连半点动静都没有。她眉头微蹙,一面半眯着眼观察情况,一面从小飞身上跳下去。

向前走了几步,她扭头看向小飞,轻声道:“小狮在哪里呢?”

小飞闻言在原地扑腾了几下,又是蹦又是跳!俨然十分着急,意思却也相当明显。但沉香的眉头却也是皱得越来越紧。她转身又往回走,到小飞面前,半信半疑道:“你说小狮就在这里?”

小飞仰头大叫一声,使劲地点头!

沉香咬着大拇指又在周围仔细检查了一遍,却还是半点没发现小狮的影子。她不由得心中有些发紧。深更半夜,小狮不好好睡觉却突然受了伤,又是在这个他已经闭着眼都能玩转的后山,真是怎么想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其中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给忽略了!

或许小飞话中的意思,她还没有完全理解……沉香心中暗暗想着,大眼睛转了两转,似是想到什么,又赶忙跑到小飞身边,道:“你急匆匆来找我,不是因为小狮受伤了,而是想告诉我,小狮不见了是不是?”

小飞又是叫又是跳,还一个劲的点头!沉香顿时了然!但此时虽然明白小狮出事是因为突然消失,却仍思索不出其中原因。他体型硕大,不仅是速度还是攻击力都十分厉害,若是有人想打小狮的主意,也绝对不可能那么轻而易举就将他制服带走,便是最后成功了,林中也定是一片狼藉,怎么可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甚至连一根小树枝都没有折断的痕迹!

见沉香沉着脸半晌也不说话,小飞也着急起来!向前跳了一步,尖嘴叼住沉香的衣袖往地上戳!沉香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却是心中一凛,登时明白了小飞的意思!

她大惊:“难道说小狮掉这地下面去了!”虽然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但小飞此时的举动却只能说明这一个问题!

果然,沉香刚说完,小飞终于叫了一声,趴在地上!

章节目录 第44章 少年游

42、

沉香见情况不对,赶紧蹲下身查看,这才发现他的肚子里面血红之气涌动,竟已经是早就身负重伤!

“你怎么在小居的时候不先把受伤的事告诉我啊!”她又是急又是气!这后山奇幻的很,飞鸟走兽呆的长了都会慢慢生出灵性,何况终年在此生长,早于山林融为一体的花草树木。

如今这情况根本不是她会几招功夫就能解决的事,若是现在回去找遥哥哥,这一来一回时间都要被浪费去大半。小飞又身受重伤,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小狮那边也是生死未卜!

小飞似是觉察出了沉香的情绪,也明白了自己做法的不妥当。眼皮动了动,双脚使劲蹬了两下想要起身,却是还没起来,就已经又摔在地上!

沉香的心脏也跟着一揪!赶紧伸手压住小飞还准备再起的身子,哽咽着呵道:“好了!你这笨鸟乱动什么,小命都不想要了是罢!”小飞这才蔫巴巴低下头。

沉香叹了口气,心道:“现在小狮已经找不见了,不能再让小飞出什么事。为今之计还是要先将他送去万景阁,叫爹爹救命才行。届时再带着遥哥哥过来,他一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处理起来也能事半功倍!”想着,人已暗自运功,却是双手才伸到小飞面前,就被小飞蓦地睁眼给瞪了回去!

小飞的眼中遍是猩红血丝!沉香心脏咯噔一下,双手定在半空。

忽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却有些沙哑地道:“小飞,好样的!小狮能有你这样生死与共的朋友,值了!”她说着,突然想到什么,赶忙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来一颗金丹给小飞吃了,遂即一面起身一面道:“既是如此,我这就去把小狮救回来!”

小飞哼哧一声,眼皮似乎想要抬抬,终于还是没了动静。

沉香呼吸一滞,赶忙又蹲下身去探小飞的气息!——虽然微弱,却并不紊乱,像是并未伤到心脉。

她憋在心口的气这才吐了出来,“原来是睡着了。”

沉香喃喃着再次起身。想着小狮在这里突然消失,定是因为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机关陷阱,小飞不明所以,才会惊慌失措,却又担心小狮有危险,冒死纠缠了一番才会受伤。想来,那机关定也不是寻常之物!

但万景山如何会有这般凶烈的东西?后山经常会有采药人过来,若是知道这里这般危险,遥哥哥断然不会再让任何人上山。想来他大概也是对这件事并不知情。小狮此行遭遇,约莫也是该着了。

沉香在心里将事情大概简单捋了遍,想着自己果真不能着急。若是刚刚情急之下带着小飞回万景阁,不知又要耽误多久。再因此错过了解救小狮的最佳时间,才真的是为时晚矣!

正想着,她瞧着树丛见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因是深夜,这东西不知怎的被月光照了下,晃进沉香的眼里!沉香心下警惕,立时朝那闪光出走过去。

便见一颗光滑细致的青白色珠子被茂盛的草丛一层层盖着。沉香取了珠子,放在手里自己查看,——约莫有她拳头大小,圆润精巧,浑然天成,色泽润透,白如凝脂,周身散发着幽幽绿光,绝非出自匠人之手。

这般神奇的珠子,本身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秘幽冷。沉香眸色发深,一手不由得地按了按胸口……

墨千行送她的白玉剑坠,正贴身放着。

不知为何,沉香见到这珠子之后,竟会联想到自己身上的剑坠。可能是因为他们两个都带着不同于凡尘之物的奇幻色彩,又或者,他们之间本就有着某种羁绊,进而才能紧密相连。

沉香微微呼了口气,暂且先将这事放在一边。如今最重要的是要想办法找到小狮,把他救出来,然后带小飞他们两个一起去万景阁治伤才行。想着,她将珠子揣进怀里,纵身一跃飞出草丛。

小飞给她的应该是小狮消失最准确的位置,这点绝对不会有什么问题。沉香蹲下身,摸了摸脚下土地,似是有些出神。

忽而,她眼睛一亮,猛地站起了身!如今虽已经是如春时节,这几日却滴雨未下,春风吹得人脸干干巴巴都没了水分,土地应该也是稀疏松散,沙粒分明,怎么可能连最表面一层都犹如刚被水浸泡过一般!这各种情况,唯一能解释通的,便是小狮现在所处地方和水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那机关处定是常年湿润,又绝对不会被人察觉的地方!沉香眼睛一转,人已经朝西南方向纵身跑去。

万景山西南处有一深潭,极其清澈却不见底,秦遥曾嘱咐过她不要在那里逗留,因其一天到头吸收日光最足,温度却始终将近结冰,寒气腾腾,阴气太重,容易伤人。却是水质甘甜可口,万景阁吃的水全是从那潭中引流去的。

沉香虽淘,却十分听话,万景山中所有地方都滚瓜烂熟,只有那方深潭从未见过。更不要说能有多了解。如今小狮消失,地表又像是出汗似的不断溢水,遥哥哥亦是从未说过有这些怪事,唯一能解释的,便只有大家都不怎么去深入了解的西南深潭!

沉香不会轻功,这一路跑去虽然速度不慢,但也用了一刻时间。等她平复着呼吸放慢脚步走近那深潭时,周身因为一阵跑步而腾出的热气瞬间被驱散!此时凉意席卷,倒是一下让沉香感觉舒适清醒不少。

她暗自叹了口气,呼吸已定。那深潭周围怪石嶙峋,大树参天,潭上隐约约笼罩一层白雾,微风过,将那白雾吹到沉香的脸上,身上,顿时一股凉气浸入皮肤,打进五脏六腑!

沉香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越往潭边走,温度越低,好像短短几步,就走过了夏、秋、冬三个季节。

沉香本就没有穿多少衣服。因为事出紧急,她只在睡衣睡裤外面披了一件斗篷,便是能抵住深秋晚间的的寒气,又哪能受得了此处料峭寒烈如隆冬的深潭?走到潭边时,她的手脚已然冰凉。

沉香心道:“小狮消失的地方到底是不是和这里相连还不能确定。若是贸然下水,且不说对下面一概不知,单是这寒气都不知道能不能扛住。若是最后还没寻到小狮或者什么线索,自己先被冻伤,而不能活着出来,到那个时候可真的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但如果小狮真的就被困在这潭底某处,我此时不下去,他就一点希望没有。这苦寒之地,我单是在岸边都已经被冻成这样,小狮要是在里面,岂不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不管了!左右都先下去探一探究竟!”沉香眸光一定,兀自下了决定,便将红色雪梅斗篷放在一旁岩石上,又掏出了怀里的小瓷瓶一并放好。双手小指无名指弯曲,其余三指并拢用力,手腕相抵,左手内右手外,左手上右手平,刚要念诀运转内力,眼睛转了转又偏头看了那小瓷瓶一眼。

心中暗自思忖:“爹爹给我这九转护心丹,虽不知到底有何作用,但总归不会有害处。如今下水不知会遇到什么危机,就算是有病乱投医……吃上一粒心里也能踏实些……”当下走到岩石旁,从小瓷瓶中倒了一粒金丹,顿了顿,又倒了两粒,一仰头全吃了进去!

她吐了口气,双手做念诀状,从胸腔中提一口气封住,闭上眼睛,轻声念了两句,又睁开眼,左手姿势不变往左边划半圆,点了身前几个大穴,右手变掌,掌心向内,对着胸口处蓦地一击!

“咳!”沉香脸色略红,一口白气随之吐了出去!却是没等那团白气散尽,便听着扑通一声!雾气朝朝,潭边已然再没有半个人影!

章节目录 第45章 少年游

43、

潭水比想象中还要冰凉刺骨。沉香纵使用内功护体,没入潭中后还是浑身骨节抽痛,手脚像是快被冰封一般,行动十分困难!

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拧着眉奋力往更深处游,心中只盼望着能早一些看到地面,如此一来才能有机会确定这里到底有没有什么奇门诡异之处。若是有,便尽快破解然后救出小狮一起离开,如果没有,她须得赶快返回,才不至于也出危险。

潭中漆黑,下游时半点看不清楚下面的情况,沉香深知自己这般做法实在冒险,但情急之中也着实没有其他办法。若能知道这潭底究竟多深,她需要多久才能下去,便是困难些也都无碍,至少心中有数,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一点期望都没有的往下游。不仅仅是对身体,对内心更是一种强烈煎熬。

沉香的脸色已经由红渐渐转白,逐渐失去正常的血色,嘴里也开始冒出汩汩气泡,动作越发的慢了。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底,若是这个时候放弃,岂不是白白受了半晌的罪!”她在心里给自己不断打气,同时使劲动了几下四肢,向斜下方游,掌中聚力,对着一块大石猛地切过。便听得耳边咕隆声响,她由掌变拳,对着那石头又是一击。

咔的一下!大石头脱离主体,快速下沉!沉香眼疾手快,咬牙奋力又划了几下,双手抱住那块石头。几乎是同时,浑身犹如被冰冷的潭水千刀万剐,沉香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半个多时辰后,沉香动了动眼皮,终于醒来。

周身依旧一片漆黑,隐隐有凉风寒气袭过,却已不是那般难以忍受之苦。“这是什么景况?莫非我还在梦中?”她心中暗自喃喃,同时晃晃悠悠从地上爬了起来,伸手用力时摸到了旁边的大石头,心下微惊,已然有了定夺。

“想来果真是那潭底另有乾坤!”沉香轻声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在漆黑的空间尤为悠长空灵,回音一重接着一重,想来这个地方并不算大。

她摸着自己似有异样的心口,静默地感受了片刻,只觉得有暖流不断滑过,像是刚才从浴桶里出来似的,浑身舒畅,气息虽有些紊乱,却不是因为冷,而更像是被热气蒸久了一般。此时的她倒是有些想念刚刚那般凛冽寒气了。

不过身体虽热,却还不到难以忍受的态势。加之沉香的精力全在寻找小狮上,自也就没有太过用心分析感受。早些时候在草丛中捡到的珠子现在起了大作用。沉香醒来便见着自己怀中绿光闪烁,起初还以为是中了什么邪术,再一转念才想起来是怎么回事。

珠子正好在这空间中用以照亮。沉香一手捧着珠子,一手在石壁上轻轻扣击,仔细听着这其中有什么异于其他的动静,但似乎这里的机关并没有按照寻常思路设计。她整整走了两圈,将能敲的地方全数扣击了一遍,却仍是没有任何发现。

“难不成这地方只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沉香眉头微皱,暗自呢喃,却对自己的这个想法十分怀疑,原因也很简单,“如果这只是一个普通石洞,她是怎么从水里进来的?石洞能把她送进来,却又能拦住那无形的水……这根本解释不通……”

所以,这个地方绝有什么机关是她还没有发现的。而那个机关就是通往下一个地方的钥匙。她必须要尽快找到,否则不仅找不到小狮,就连她自己都要命丧于此了。

正想着,石壁里面竟然传出动静!她一惊,寻思着莫不是对面还关着什么东西?!再一琢磨,当下大喜,卯足内力对着石壁那边喊道:“小狮,是你吗!”

那边却似乎根本没听见她说话一般,仍旧在自顾击打石壁!沉香眉头皱起,又扬了扬嗓子,朗声喊道:“小狮,是你吗?你莫要再乱撞了!老实待会儿,等我想个法子弄开这个石壁,好叫咱们两个一起离开!”

“等着你弄开,我都要跟着一起风成人干了。”

她的话刚说完,就听着石壁内边传来了一道醇厚的男人声音!这声音听着有几分熟悉,四平八稳,气韵十足,显然是内功精纯的高手。沉香愣了一下,心里思忖这地方怎么还有别人的时候,大脑也在飞速搜寻这个声音主人到底是何身份。

然后就听着石壁咔嚓一声巨响,连同顶上的石壁都蓦地裂出一条巨大的缝隙!还没等沉香想起这声音的主人究竟是谁,就听得那声音再一次从石壁内传来,道:“石壁要碎了,你离着远点。”沉香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位置危险,连忙转身往后一直走到另端。脚步刚停,耳边传来轰隆一声巨石崩裂动静。

沉香眼见着亮光似拨云见日一般从那地方直射进来!她太久没见着光亮,这一下照的眼睛生疼,忙着闭眼抬手去挡。却又被头顶一声巨响震得五脏俱颤,直接摔到地上!一时间轰隆声山崩地裂似的传来,在这狭窄的空间内显得尤其像是苍天咆哮一般!吞天灭地之势,已然叫沉香大脑一片空白,再也想不出任何防御之策!

她惊恐地看着这转瞬之间发生的一切,碎石如倾盆大雨往地上飞砸,头顶上的裂缝像是迅速生长的巨蟒,不断扩大着他的身形,硕大的石块时不时咔的一声脱离主体,重重砸到地上,地动山摇,碎石飞扬!

沉香已经被震撼的半点动弹不得,手脚好似不属于自己,只是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那飞身冲进来的墨色身影!混乱中已然看不清他的长相,沉香却是认识他手中那把削铁如泥的墨玉长剑!

这人,不就是爹爹称之为“二公子”的少年!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眼见着一块半人大的巨石直直朝那二公子砸下去,沉香心脏蓦地揪到一起!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大喊一声:“小心!”声音还未落,那仿若魔鬼一般凶狠的巨大石块已然被二公子一剑劈成两半!

章节目录 第46章 少年游

44、

沉香震惊之际,不由得也长舒了口气。身子又软了软,心里道:“幸好,幸好……若是这个二公子在我们万景阁死掉,遥哥哥定要头疼了!”

这一放松,倒也是忘了自己什么处境。忽听万种声响下,自己头顶之上的动静突然尤为清晰。她心脏咯噔一下,猛地抬头,一块遮天大石瞬间冲进她的双眼!

一口气硬生生堵在胸口,她脸色巨变,却知道这一次已然是回天乏术!莫名的心中狠狠抽痛一下,“终究,她还是逃不过一死……”

“啊!”

本已经坦然接受了命里注定的死亡,沉香眼睛还没闭上,就觉得胳膊上蓦地传来一股巨力!那力气相当霸道,像是瞬间骨头都被捏碎了一般!她登时脸白如纸,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整个人已经被拽起,扔了出去!

沉香的胳膊疼得不知如何,眼见着自己穿过石壁横飞出去,下一刻已然扎进像是沸腾了般不断翻滚的白水之中。扑通一声!那水像是活了似的,不断地往她嘴里、耳朵里灌。

她使劲闭着眼手脚并用地让自己往上游,却是感觉每次马上都要冒出水面,就又被一股大力给打压下去。又结结实实喝了几口水,她动作刚要变慢,就感觉后领被什么东西拽住,整个人被一把揪了出来。

“哎哟!”她瞬间如释重负地出着长气,一面伸手胡乱擦着自己脸上的大片水珠,待视线清明了,这才终于看清把自己小命救下来的恩人,那个她总是觉得十分熟悉的二公子!

他硬冷的五官上蹭了些灰土,应该是在石室里面砍掉那些石块救她出来时候沾上的。衣服上也尽是污渍,灰土和水渍混合到一起,结成泥点凝在上面,有些污七八糟,却丝毫不显狼狈。依旧华贵轩昂,让人不能移目。

沉香愣了愣,琥珀似的大眼睛里染着血丝,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二公子,小脸惨白,头发衣服不断滴水,越发显得羸弱可怜。

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沉香只是见着眼前景物转变,脚下碰到地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竟一直被那二公子拎着后领悬在半空。这时终于落地,才觉得喉咙被勒得十分不舒服,大概再晚放下一会儿,人就要直接断气了。

她咳嗽几声,稍稍缓过来。一面大口呼吸,一面伸手在自己胸口由上往下压,她调整了半晌,才终于站直身子,向后退了一步,站在高地看向那二公子,与他平视,道:“方才的事,多谢你了。不过,这深更半夜的,你来后山干什么?还好巧不巧地也来这深潭?你是遥哥哥的客人,他定告诉过你不能随便过来后山深潭这里。你不听嘱咐,若是出了事怎么办?遥哥哥还得负责任。”

那二公子冷笑一声,道:“现在是我救了你。你却只是潦草谢了我一句,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质问和责备,我倒是第一次见识到这种报恩方式。”

沉香微怔,想着自己也是有些莽撞,毕竟若是没有他,自己的小命可也就折在这里了。但报恩归报恩,质问是质问。这两者又怎么能混为一谈?

她看着那二公子,道:“你话说的不对。你救了我,我报恩是你我的私事。但你半夜不睡觉却来这里,若是因此给我遥哥哥添了麻烦,这便是整个万景阁的大事。我是万景阁的人,这件事既然遇见了,又怎么可能袖手旁观?”

那二公子闻言分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眸中千般万种情绪交杂,让人眼花缭乱,完全分不出到底哪一种是他此时此刻的真实感情。

沉香本还有一堆话等着他,谁知他只是那般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之后,半个声音没出,转身便走了!

沉香心道:“这二公子脾气倒是不小!在家里定也是被父母娇宠惯了,才会这般不知道体谅人。殊不知自己身份金贵特殊,若在万景阁出了事,自己家人过来兴师问责,别人要怎么头疼。”

但想着他毕竟是客人,现如今又是她的救命恩人,总归礼数不能怠慢了。便赶紧三步两步追上去,与他并排而行,一面道:“今儿傍晚时候在山脚小茶亭,我听我爹爹叫你二公子,你家是做什么的?你爹爹阿娘是武林之中的那一位英雄?”

那二公子却像是没有听见一般,头都不转地大步向前走。

沉香与他的身高本就差着,现在又刚刚九死一生过来,浑身没有力气,脚底下也是跟踩着棉花似的,哪里能跟着上他那大刀阔斧一样的步子?两三下就被甩在后面。她眉头微微皱了皱,双手撑膝一面喘气,一面瞪着那眼瞅着就要消失不见的墨色身影,心里哪还有时间产生别的情绪。卯足劲一路小跑地又赶忙追过去,生怕自己出不去这恐怖地方。

但刚刚追上,不过两步就又被甩在后面,她心中恼火,立定不动,对着前面那人喊:“喂!你这个小子,就不能照顾着点女孩子嘛!亏我爹爹还客气地叫你一声二公子。想不到却这般小肚鸡肠!丢死人啦!”

谁料那二公子根本不受任何影响,对沉香的激将法根本就是恍若未闻,该怎么走就怎么走。

沉香见他确有可能将自己丢在这神鬼不觉的地方自生自灭,心里没底,人总算是认了栽,深吸口气,扬声紧道:“二公子慢走!我错啦!你大人有大量莫要跟我这个女孩子生气!咱们两个今儿都赶到这来了,定也是老天爷爷写好的缘分,定是老天爷爷叫你来救我的!二公子,你侠义仁心,适才已经出了手,这时便救人救到底,将我一起带出去吧!”

沉香能说会道嘴巴甜是在万景阁出了名的。便是前一秒还牙尖嘴利地顶风较劲,下一秒也能立时转性,乖巧可人跟只小兔子一样。说的话都跟涂了蜜似的,旁人就算是再怎么生气,听了她的话也得当即怒气全消,想生气都生不起来!

章节目录 第47章 少年游

45、

那二公子左右也是肉体凡胎,七情六欲,便是对沉香刚刚的态度不满,此刻也是心下绵软,半分恼意没有了。

沉香一时没动。紧张地盯着那愈行愈远的墨色身影,心下慌得都要打颤。正要抬步子猛追一阵,便见那身影速度慢了下来,终于站着不动了。

沉香大喜,眼里已是泪光闪烁!见着那二公子身子动了动,转过头,距离比较远,却看不见他的神情。沉香哪里还有精力分析那位二公子的心思,见他停下来等着自己,赶忙拔腿跑过去。半路因为太过激动没看见石头,还差点被绊了个跟头。

那二公子冷冷瞥了她一眼:“不是说万景阁从不养无用之人么,你是怎么成为个例外的?”

沉香刚要继续往前迈的脚顿了一下,遂即面不改色地继续往前走,一面笑道:“二公子见笑了,我……”

“我叫赫连神溪。”

“……”沉香一脸状况外地看着那突然之间做自我介绍的二公子,然后脑子里飞速对号入座了下。便想起《小红婆》那故事里的少年将军,西域王庭赫连烈的二儿子,赫连神溪……

“哦。”她吞了吞口水,颇细微地应了声,却也不知道自己应的到底是什么。又静默了半晌,她抬手揉了两下鼻子,眼神有些闪躲,清着嗓子道:“就是那个,那个西域可汗赫连烈的二儿子么,我知道,知道。”

赫连神溪见她这般模样,先前还硬冷的五官竟蓦地笼上一层暖意。他微微扬了扬嘴角,笑了声,似有深意地反问道:“你当真知道?”

沉香一面点头,一面连声应着,眼睛却从始至终都没往赫连神溪的脸上看。

“倒是稳重了不少。”赫连神溪突然声音淡淡地说了句。沉香心绪没定,一时竟也没听清。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一脸的疑惑:“什么?”

“什么什么。”赫连神溪垂眸也看着她,眼神之中看不出半点异样情绪,一如往日的硬冷倨傲,冷声道:“脑子不够用,耳朵也不好使。你七窍搭配得也真是用心了。”

沉香脸色一沉,方才那半分困惑也顷刻烟消云散。她对他说的话那么上心做什么?听不到就听不到了,非得多问一句!左右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话,听了影响心情作甚!果真是脑子不够用了!

“你叫什么。”

心里正愤愤,赫连神溪竟又当做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不咸不淡地问起了她的名字!

沉香干脆什么也不想,直言道:“云沉香!”

赫连神溪眉头微蹙,喃喃念了遍:“云……沉香?”

沉香也没看他,只是若有似无地答应了声。本以为两个人自我介绍结束,这话题便也就过去了。却又听赫连神溪突然语调一冷,道:“庸俗、难听。”

沉香险些被他这四字短评气到晕厥!攥着拳头好歹才忍住了与他拼命的冲动,心里道:“云沉香,你一定要忍住!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想当年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十五年才大败吴师,以致最后成为春秋时期最后一位霸主。你如今只是被诋损了两句名字而已,比起小命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心里暗自调整了情绪,她这才又道:“名字左右不过一个代号而已,便是叫做阿猫阿狗又有何妨?最后不过还是要看这个人的成就。难道二公子一直都以名字的好听与否来评判一个人,甚至决定与不与之相交么?”

赫连神溪似笑非笑,道:“名如其人,见名如面。”

沉香冷冷道:“各花入合眼。二公子不喜欢便不喜欢,至于评判,还是算了罢!我自己的名字,我喜欢就好了。”

赫连神溪却又好似没听到她的话一般,直接忽略,道:“谁给你起的这名字?你那个爹爹,还是秦遥?”

沉香不快地瞪了他一眼,道:“堂堂西域王庭的二皇子,就是这般冒冒失失,不知礼数吗!你若是不想带我走,直说便是,何必这样拐弯抹角,费尽口舌!我的名字取来不是要被你嘲笑的!孔圣人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麻烦二公子随意评判他人名字的时候,想一想,若是有人日后也这般对你,你又作何感想?”

赫连神溪道:“你知孔圣人,只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却不提‘君子之治人也,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么?”

沉香微怔,心想着:“这二公子莫非是个傻子?便是没有完全痴呆,脑子也一定受过什么刺激!怎么说话词不达意,颠三倒四?我从未评论过他的名字,如今他却说什么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俗话说不与傻子论输赢,我还是不与他争执了!”便道:“好了好了,随你怎么说罢!如今我还有要事在身,二公子发发善心,赶快将我带出去!沉香感激不尽!”

赫连神溪哼了声,眸中更是冷冽,道:“我这个傻子倒是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敷衍啊!”

沉香心头一颤,蓦地抬头,一下便撞进赫连神溪那双深邃倨傲又冷酷的黑眸之中!脚下软了软,她往后退了一步,站稳身形,心中方才舒了口气……所幸没有颜面尽失地摔坐到地上!

“怎么能有人生得一双这样骇人的眸子!只是一眼就像是要被卷入深不见底的海中漩涡,顷刻便能夺了呼吸,甚至让人粉身碎骨!”她暗自惊叹,同时深吸口气,故意扬声道:“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不过是你自己胡乱猜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君子之腹而已!”

赫连神溪淡淡地看着她,道:“你若是再多说一句,我就给你扔回水里去。”

沉香眼角一跳,求生欲极强地瞬间就闭了嘴!

赫连神溪的神色这才终于缓和下来。也不往前走。两个人便谁也不说话的相对站着。经过刚刚他那吓人倒怪地读心术之后,沉香更是连心理历程都控制了住。一时间四周环境安静至极,只剩下不远处隐隐传来河水犹如沸腾的翻滚之声,时刻提醒着沉香谨言慎行。

章节目录 第48章 少年游

46、

蓦地,赫连神溪嘴角微翘,唇畔之中满是合意。

“欸。”他叫了沉香一声。

沉香正盯着自己鞋尖的泥点出神,赫连神溪毫无征兆地突然一嗓子出来,湿哒哒的小身子抖了一下,结结实实吓了个激灵。

她瞪着一双琥珀似的大眼睛怒道:“你干什么?”

赫连神溪见沉香才一句话就又恢复了方才那随时准备战斗的状态,不由得脸色一沉,抬手直接捏住了她那苍白的小脸,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控制住她要反抗的两手,然后突然用力。

“哎哟!”沉香尖叫一声,大眼睛里瞬间就溢出了眼泪!

赫连神溪不再使劲,却也完全没打算松手,居高临下地瞅着她,冷冷道:“还想还手?”

沉香整个身子都跟着赫连神溪那手倾到一个方向,两只脚使劲踮着,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将她的整张脸给扯掉。同时双手也赶紧胡乱地摆,一边含糊不清地道:“疼啊!”

赫连神溪见她眼眶里的泪珠越积越多,眼瞅着就要顺着眼角往下流了,这才终于松了手,一面道:“下次不老实,脸就别要了。”

沉香强忍着眼泪,怎样也没让他们掉出来。却也是心里愤愤,说什么都不打算再搭理赫连神溪了。

赫连神溪瞧着她这模样,不由得笑了声,道:“还挺有骨气。”说罢终于转身又往外走。沉香抬步跟着,却是不管他走得是快是慢都再不吭声。

赫连神溪也一直没快走。

忽而,他在前面淡淡开口,道:“以后不要再叫我二公子,叫我赫连神溪,或者神溪。我也不叫你沉香。我重新给你起个名字,就叫……云麒儿。麒麟的麒,瑞兽,性情温和,还长寿,于你正合适。”

身后脚步浅浅,却仍听不到半句回复。

赫连神溪也不在意,只当是她听见就行。说完也不言其他,压着步子继续慢慢往前走。直到听着后面脚步突然停顿,他转过头去看,便见沉香已然趴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麒儿!”

他喊着,人已经冲了过去!

~~~

沉香这一觉足足睡了三个时辰。醒来时候已是卯时(凌晨五点)。周身朝露点点,月光淡淡,夜色却是还没有褪去。

耳边听得噼里啪啦火星爆裂声响,她双手用力,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赫连神溪正坐在火光对面,见着沉香起身,黑眸抬起来望了她一眼,道:“睡得可还踏实?”

沉香却没有什么表情,自然是心里还在介怀赫连神溪掐她的举动。倒也没有呛声,只是轻言寡淡地应了一声,紧了紧身上的衣襟,静默了一瞬才又道:“这是哪里?”

赫连神溪道:“当然是潭底,还能在哪?”

沉香眸色一沉,探寻的视线射向赫连神溪,冷冷道:“你武功卓绝,便是那石洞都奈你不何,要离开这地方简直易如反掌,却要再三逗留,迟迟不走,你到底想做甚么?”赫连神溪蓦地瞥了她一眼,目光硬冷凌冽,道:“难不成我赫连神溪在你眼里就是这般居心不良,心怀鬼胎的蛇鼠之辈么!”

沉香身形一怔,登时没了下句!她心里明镜似的,赫连神溪实属光明磊落,不然遥哥哥也不会将他留宿与万景阁。爹爹便是因着他的二皇子身份礼数周全,也绝不会恭敬客气。如此种种,全都能说明他为人品行端正,不是书中所说那些阴险狡诈、唯利是图的小人。

赫连神溪的脾气虽然有些奇诡,阴晴不定,叫人捉摸不透,但不得不说,他气质卓绝,华贵轩昂,又倨傲不羁,断然不会行那种暗中动作的卑劣之事。只不过他为人霸道,还习得一身好功夫,又好似处处与自己作对,这在自己心中的印象才大打折扣。却也怪不得旁人……

正想着,便见赫连神溪将手中的柴火扔进火堆,双手撑膝站了起来。沉香心中一紧,脑子里顿时想起在隧道里时,他险些将自己脸皮扯下来的事情,不禁悄然后退!

赫连神溪又怎会见不到她这些小动作?当下冷笑了声,道:“你倒还不算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说着自顾解开了身上的外袍,朝沉香丢过去。那衣袍又大又长,扔在半空时候平铺展开,就像是一张被子。没等沉香反应,便直直下落,将她的脑袋一起扣在了里面!

沉香又惊又恼,双手并用的划拉下那件衣服,攒成球就要扔回去。却是抵不过赫连神溪的一记冷眼警告,她举到半空的手跟着一顿,最后还是老实地将衣服披在了自己身上。

淡淡的清香味道盈盈绕进鼻翼,与他们万景阁每人身上都自带的药香不同,这味道徐徐缓缓,犹如一首旷世奇曲,有宁静致远小桥流水的清隽,却又包含了波澜壮阔海纳百川的霸道!这两种气味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却又天南地北,不失个性,让人仿若置身广阔草原,须臾之间便感受了人世万物,太阳、和风、朝露、花果……所有的美好都凝聚在一点,明亮又坚韧,好似活物,动静皆宜。

沉香难得会因为一个人身上的味道而心驰神往。幸而只是一瞬,不足以被赫连神溪觉察,但心中仍觉羞赧,深感失态,再闻着那味道,不由得心跳加速,双颊绯红。

赫连神溪将烤好的鱼递过去,刚欲说话,便眼尖地瞧见她神色异常,关切道:“你还有哪不舒服?”说着,人已经再次起身,上前一步,一只大手已经不由分说地按上她的额头,动作着实有些粗鲁,沉香脑袋向后一仰,整个人差点都跟着栽倒过去。

沉香哎哟一声,当下哪里还顾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忍着抽痛的脖子吼道:“赫连神溪,你当我是铁人嘛!动作就不能轻一点!”

赫连神溪却是一如既往地仿若未闻,手掌贴着她的脑门仔细感受了下,道:“没有发热的迹象。”说完抬离了手。沉香正要再说什么,却只觉脸颊一凉!她一惊,反应过来的时候,赫连神溪的指背已经贴在了自己脸上!

章节目录 第49章 少年游

47、

沉香心脏登时砰砰乱跳,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好似连耳朵脖颈都被放进了开水里煮,咕噜咕噜直冒白气!一把打掉了赫连神溪的手,她怒目而视,厉声道:“你这个人怎的这般无礼!”声音一出,嗓子竟都烧得有些沙哑。

赫连神溪神色微怔,却是见着沉香这般状况,心中顿时了然。他淡然一笑,道:“原来是害臊了。”说着抬步往回走,一面走一面笑,又道:“见着你这般模样还真是不容易。看来我这趟中土之行,果真没有白来。哈哈!”

沉香没想着赫连神溪竟然把话说得那么直白,心中本就羞赫不已,如今又被直接戳破了心思,一双大眼睛顷刻烧上怒火,大呵道:“登徒子!”一边说一边抄起脚下的石块往赫连神溪身上砸,“无耻、下流,毫无礼数,本姑娘今儿遇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倒是如此这般的说,沉香的武功对比赫连神溪来说就是九牛一毛,根本不能一提,她此时所谓的攻击自然也就是以卵击石,造不成半点威胁。赫连神溪从头到尾躲都没躲,便不说那些石头能有几个可以砸到他的身上,就算是全都砸到了,也不过是蜻蜓点水,不如蚊叮。干脆由着沉香去了,正好叫她发发火气,省的一会儿真憋出病来。

忽而,赫连神溪突然抬头,执着手中的烤鱼朝沉香身边指了指,道:“你若是再不吃,那鱼就该凉了。”说罢,自己将新烤好的鱼拆下来,与沉香的那条换了个,这才自顾吃起来。

沉香捡着石头砸了半晌,手臂酸胀,羞赧的情绪早就没了。如今听得赫连神溪这般说,又见他将新烤好的鱼换给自己,心里这才稍稍痛快,愤愤瞪了他一眼后,也拿起鱼吃了起来。一时间倒是难得安静。

须臾,赫连神溪放下鱼签,擦了擦手,淡淡道:“墨卿竹给你的金丹虽是好东西,但毕竟你年纪尚小,内力又不足,若是一天两粒配合内功修炼自是事半功倍,瞬息万变。不过那药性精纯,太过霸道,一旦把握不好,你的小命可也就搭进去了。”

沉香正一心吃鱼的动作顿了下,抬头看了赫连神溪一眼,意味深长,半晌才应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又低下了头专心吃鱼。心里却已是余惊未定,暗暗道:“原来爹爹给我修炼内力的金丹那么厉害!怪不得我在石洞的时候总是觉得心口发闷,浑身发热,原来是那金丹吃得太多!想来爹爹那个时候特意嘱咐,金丹早晚修炼时候各一粒即可,不可多吃。我当时没做回事,不想今儿差点因此把小命搭进去,还真是惊险!”

正想着,便听赫连神溪又道:“九转护心丹是武林中人修炼内功心法的第一奇药,不过每年金湘阁所炼数量极少,可以说是一粒难求。莫说是那些侠客将士,便是武林高手,帮派盟主,也得按规矩按量购买。一年能吃上十粒已是不易,却不知到了你这里,都快要当成糖块嚼了。”

沉香这才放下烤鱼,正色道:“爹爹说我身子骨绕,若想修炼内功心法,就必须吃那个九转护心丹。我只是觉得每次早晚一粒吃着,浑身却是筋骨松快,精神舒畅,便一直没断。想着爹爹神医妙手,他炼制的丹药自然是寻常药家所不能比,却不知竟是这般弥足珍贵……”

赫连神溪淡淡一笑,道:“墨卿竹一生钻研药学,这些东西于外人来说自是千金难求,于他来说却是唾手可得,容易得很。所以你之前怎么吃,之后便还是怎么吃就是。左右你不还是他女儿?我瞧他对你喜欢的紧,定是不会在乎这些身外之物。”

沉香一时没有说话。反而赫连神溪继续道:“不过即便如此,你也得知道合理分配,徐徐图之,千万不可操之过急。我方才说了,这金丹药性精纯,一粒就能抵上旁人闭关半年所练修为,但正因为如此,他的劲头也霸道至极。如若控制不好,像你今日这般,大量服用,强行运功,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气血倒流,血管爆裂。你就死了。”

沉香脸色有些发沉,对他的话却有些将信将疑,心道:“或许爹爹的金丹真心难得,却大概也不能像赫连神溪说的那般夸张恐怖。若是果真如此,那当时我一口气连吃三颗,再加上早晨一颗,一共四粒,绝对算是大量服用,到最后不也只是胸闷发热,晕了几个时辰就缓过来了?哪里出现了什么走火入魔,什么血管爆裂?左右他又是在故意吓我,以报方才被石头砸的火气!”

赫连神溪见沉香出神,眼神闪烁,似有怀疑,不禁冷哼了声,道:“小小年纪防范之心倒是不少。你总是说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却控制不住自己也是这样的心思,好生矛盾。

“如今我跟你郑重地说,这件事绝对字字属实,不掺杂半点虚假夸大。你若不相信我也无妨,只需回去之后找你那个爹爹问清楚便是。我只要你记住我方才说的,修炼内功心法不可操之过急,急于求成,要一步一步稳中求胜,方能有所成就。你根骨奇佳,本既是练武的苗子,又有金丹相辅,成长之快本就已经是常人所不能及,所以,麒儿,千万不要自己将自己的一辈子都给毁了。”

沉香本来听得入神,心里却也隐隐有了些压力,却不料赫连神溪最后却来了那么一句!顷刻间便打破了之前所有的郑重其事。沉香眉头一皱,脸色已然黑了下去:“你刚刚叫我什么?”

赫连神溪直言道:“麒儿。”

沉香尖叫一声:“你这个人怎么回事!半点礼数没有地说我名字不好听也就算了,我说各花入个眼,也不打算与你争辩!但现在这是要干什么!什么麒儿?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云沉香就是云沉香,这一辈子都叫云沉香!谁允许你随随便便就给我乱改名字的!”

章节目录 第50章 少年游

48、

赫连神溪不以为然,道:“本公子之前已经同你知会过了,随便这词还是别用的好。至于你同不同意,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本公子就是觉得沉香两个字实在俗不可耐,与你不像。以后管世人怎么叫你,你在我这都是麒儿,这个名字我便是要叫上一辈子的!”

沉香气得小脸通红,猛地站起身,愤愤道:“你这个人好生霸道,中土不欢迎你,赶紧回你的西域去!”说完转身就走,却是忘记了自己身上还披着赫连神溪的外袍,她坐着不显,可一站起来,那外袍直接就拖在地上。她青着脸转身,却一脚踩住袍子,整个人顿时惊呼一声,已然摔在了地上!

沉香气得火冒三丈,不顾疼痛地一骨碌爬起来,将赫连神溪的衣服扔到一边,一面怒吼:“什么破衣服!”吼完便头也不回地甩袖离开。

赫连神溪神色淡然,瞧着那怒气冲冲离开的小身影,心中五味陈杂。起身灭了火,捡着被沉香扔掉的外袍,上面已是污迹斑斑。他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便赶紧抬步追了过去。

沉香生气自然是真的。想着她在万景阁中生活,所遇所见之人都是以礼为先,便是每个人性格迥异,但谦让恭礼的品行都差一不二,又何时见到过像赫连神溪这般不知礼数,没有轻重,专横霸道的人?

她又未经历世事,不懂得收敛情绪,亦不像秦遥、墨卿竹那般能荣辱不惊,处事不变,对于赫连神溪的恼人言语不能仿若无闻,更不能轻松化解,便只能一肚子气自己憋着。她心晓得自己又打不过,只能是眼不见心不烦,离他越远越好!

眼见着卯时过半,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空气之中清爽的气息迎面拂过,倒也是将她的心绪平复了不少。沉香心道:“赫连神溪说我此时还在那深潭下面,可是这深潭到底通向哪里?如今天露白光,明明是已经走出了洞穴隧道,但这里的环境却又跟后山完全不同……莫不是我已经顺着那地底水流到了别处?那突然不见的小狮会不会也被带到了这里?”

想着,心下微喜,对着空灵的山林喊了起来:“小狮!你在这里吗?小狮!你听见我的声音吗?我是沉香啊!小狮!我是沉香!我过来寻你啦!”

山林中隐隐回荡着沉香略显沙哑的呼喊,却是只有惊鸟飞起,便再也没有半点回应。

沉香自知事情不会这么轻松解决,这里既然被那设计之人藏得如此隐蔽,定是有非凡之处。看来她须得在这里好好转上一圈才能下定结论。

正想着,就听树林深处传来窸窣动静!声音极轻,周围却又没有半点内力萦绕,十有八九是个孩子。

沉香眉头微挑,清亮的眼睛转了一转,人似是没有听到那动静一般,朝另一方向走去。

~~~

待沉香朝另一处走去,那声音果然越来越远。她嘴角微微扬起,闪身进了树林。

这地方花草树木生的怪异,明明已到了凋零枯败之季,却还都是郁郁葱葱,争奇斗艳,好似个人间仙境,四季如春。

沉香心道:“没想到这世外桃源的入口竟是万景阁后山的深潭潭底,莫要说有人能够发觉,便是谁都知道这个地方,能够潜深潭,过石室,却还安然无恙的,又能是寥寥数几?我自知自己实力不济,这一次能够侥幸来到这里,全赖不知为何突然出现的赫连神溪。虽说我与他的脾气秉性实在不和,但他实实在在救了我两次性命这事,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更改的。

“话便说回来。通向这里的路途危机重重,方才我听到的那声动静就着实不会简单!那个声音寻思着也就像个七八岁的小孩,但那孩子是怎么下来的?难不成他也和我似的,多次逢凶化吉,才来到这里,有了这般奇遇么?可若是如此,我面相又不恐怖,他为何不出面相见,与我述说事情原委,问我回去的法子呢?”问题越来越多,沉香总归是一时难以解释,便暗自叹了口气,道:“还是待我亲自去找那个孩子问一问究竟罢!”

沉香自语一句,人已经加快脚程,绕到刚刚那个声音的后方,然后悄然逼近。行了半盏茶功夫,果然瞧见不远树木丛生处一青衣男孩正趴在树上望着她刚来时的方向,竟是这么半晌一动也没动!

她分花拂柳地轻声过去,等着离那男孩只有一步之遥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道:“小弟弟……”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见着面前白光一闪,寒风席面!待沉香终于反应过来,那个男孩已经脑颅中剑,从前面被整个刺穿!

沉香纵使学了一星半点的剑法武功,但其初心也不过是为了修身养性,或出入江湖时候自卫防身用的,却是从未想过取人性命。如今眼睁睁见着一个男孩转瞬之间竟死在自己眼前,这般惊心动魄又怎么能轻易适应。

她双腿发软,后退两步,看着那在不断滴血的寒光宝剑,僵在半空的手已经抖如筛糠!花草被踩碎的脚步声传来,她蓦地一惊,人猛地抬头望去,一时之间本就苍白的脸色在看到来人的时候,瞬间惨白如纸。琥珀似的大眼睛瞪得犹如铜铃,她嘴巴张了张,不敢相信地看着那已经在自己面前站立的墨袍少年,不是赫连神溪又能是谁!

竟然是他!

怎么是他?

沉香满脸惊恐地又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树干,脚下一崴,险些摔倒。赫连神溪见她这般模样,眸色阴沉,脸上明显染上愠色。

他向前又逼近一步,站在那个男孩面前。沉香只见他清冷倨傲的黑眸在男孩身上瞥了一眼,硬冷的表情毫无所动,遂即手握住剑柄,轻轻一拔,那对着她的锋芒剑尖已然退出,男孩没有了支撑力,小小的身子摇晃了下,径直栽到地上!

宝剑入鞘。赫连神溪阔步朝沉香走去,沉香此时却是双脚绵软退无可退!她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乱跳,好似要从身体里冲将出去。

章节目录 第51章 少年游

49、

眼见着赫连神溪越来越近,她强压着惊恐,一手向后扶着树干让自己不至于坐在地上,一手伸到半空做阻止状,示意他不要再往前,一面道:“你别过来!赫连神溪,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你杀人了!而且对方还只是个孩子!”

赫连神溪闻言不禁冷笑,道:“所以呢?”他倒是要看看沉香还能把他想成什么魔鬼模样!

便见沉香一脸地惊愕,遂即秀眉已然拧在一起,便是连声音都颤了,人却还是丝毫没有屈服的态势。她嫌恶道:“赫连神溪,你这般草菅人命,是要遭报应的!人在做天在看,老天爷爷绝对不会放过你!”

赫连神溪笑道:“老天……爷爷?紫……麒儿,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信命了?莫说是老天爷,便是放眼整个天下,都绝对没有人能主宰我赫连神溪的命!天想收我,也得看我有没有那个心情跟他走才行。”

沉香摇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这般残酷暴戾,竟是连一个孩子都不放过!赫连神溪,亏我还认为你只是脾气有些古怪,但总归心地善良,面冷心热。想着等出去之后好好跟你谈上一谈,或许能做个朋友,并将你对我的恩情一并报了。现在却发生这样的事情……你,你和他甚至都不认识,你到底为何要杀他!”

赫连神溪眉头微挑,道:“你在万景阁待了两年多的光景,秦遥莫不是什么都没有教你?”

沉香神色一怔,道:“这与我遥哥哥有甚么关系?你这种心狠手辣,滥杀无辜之辈,又有什么资格提及我遥哥哥的大名!赫连神溪,今日我见了你的真实面目,回去之后定会如实告知遥哥哥,你以后便不要再来我们万景阁了!至于我欠你的恩情,你好好想个什么法子,只要不违背道义伦常,我云沉香绝不推辞,待还了恩情之后,咱们两个啊!”

尖叫划破漆白长空!沉香面如死灰地看着从自己侧脸擦过的长剑,寒光凛凛,好像所有力气都已经被这寒气抽空,她一口气呼出来,人已经瘫坐在了地上!

赫连神溪黑眸冷冽,看着已经要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沉香,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剑没收,人淡淡道:“别给我想新词了。起来看看你身后有什么东西。”

沉香呆愣愣地抬头看了赫连神溪一眼,耳边的话似乎半晌才传进脑子。她双手撑着地面,硬强着转过身,看向自己身后……

“啊!”她尖叫一声骨碌着爬起来直接冲到了赫连神溪身后,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袖口,颤声道:“这,这是什么怪物!”

赫连神溪这才收了剑。那似人似鬼的怪物失去支撑,应声倒地,油绿的草地上顿时染满鲜红液体,却并不是血。沉香这才发觉空气之中似乎比刚刚多了一股奇异的气味,不似花草树木引人心脾的清香,也不是赫连神溪连杀两人之后散发出的血腥之气……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的香味,好似能将人的呼吸都黏在一起,却又倍感舒适,让人心驰神往!

沉香后背登时一凉,犹如寒风袭过!她已经想到了刚刚赫连神溪杀的那个男孩!莫不是那个孩子也……她吞了口唾沫,松开了赫连神溪的袖口,转身走到那个男孩身边,刚要蹲下身,胳膊便被人拉住。

她像是惊弓之鸟,身子一抖,猛地将那拉住自己胳膊的东西甩开。却是动作太大,脚下踩空,人直接滚下了草丛之中的小坡。

赫连神溪神色一紧,飞身去追,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沉香的手腕,再一用力,她人已经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到安全地界。

沉香长舒口气,俯身朝那小坡底望了望,荆棘丛生,树锋石利,这一下若是摔下去,不死也得交出半条命。幸好。幸好……

缓了一会儿,沉香站起身,扶着树走到几步远的赫连神溪面前,轻声道:“方才的事,多谢了。还有……”她顿了顿,脸上明显有尴尬之色,又踌躇一会儿,才道:“对不起。”

赫连神溪抬眸望了她一眼,道:“我这种心狠手辣,草菅人命之辈,怎么能担得起你们万景阁中人的道歉?”他说这话时,语气不咸不淡,听着像是漠不关心,毫不在意,实则却是字字诛心,句句断肠,听得沉香登时哑口无言,耳根通红!

“咳!那个……那个……”沉香大脑一片空白,平日里一堆的辩词此时竟被赫连神溪一句自嘲给问的张口结舌,再无能站立之词可言。

赫连神溪冷笑一声,抱剑离开。沉香愣愣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心里自是十分懊悔,“遥哥哥、爹爹还有师傅阿娘,他们每个人都对自己再三嘱咐,为人处世,行走江湖,谨言慎行,三思而行,千万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而影响了自己的判断,贸然行动只能会造成更加困难棘手的后果!我每次都答应的那般痛快,却是到了这种事真正发生的时候,将他们的嘱咐一齐全撇在了脑后,真是鲁莽,实在愚笨至极!现在赫连神溪指不定心里气成什么样。他三番两次救我于鬼门关前,我却对他态度恶劣,甚至方才还那般误会他,说他……真是!哎!”

眼瞅着赫连神溪越走越远,沉香却是脚步沉重,似是被灌了铅石一般,半点动弹不得。她现在还有什么脸面跟上去?都将人家说成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畜生了……

倒是赫连神溪,走了半晌都听不到身后有动静跟着,不由得眉头皱了皱,回身望去,却见沉香竟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当下心中一团无名火,声音瞬间冷了下去,呵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呢!等着和他们两个一起成为更多怪物的口食么?”

沉香身形一怔,看着不远处一脸冷峻的赫连神溪,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反应过来时,已经抬脚跑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52章 少年游

50、

天下之大,所有漂亮的东西都害人无形。人也好,景也罢。

沉香经过这一行,对这句话领悟颇深。想着这般人间仙境里竟然生有如此恐怖的怪物,简直令人骇然瞠目。美好总是能够让人轻松放下警惕,继而在不知不觉中取人性命。老前辈们总结下来的经验,总是不会出错。

赫连神溪不仅身手极好,内力精纯,便是连警惕心和反应力都叫人自叹不如!沉香的功力虽平平淡淡,但身边可也都是高手云集。墨凌风的轻功,墨卿竹的百药,还有停留在《小红婆》中的墨绾颜、墨千行,他们都不是泛泛之辈。所以沉香的眼界不窄,能够叫她着实佩服起来的人,实力自当不在话下。

尤其是经历了这么些惊险,她更是心知肚明。就凭借她自己那半斤八两三脚猫的功夫,若没有赫连神溪在身旁护着,怕是都不知已经死了多少次。

想着她总是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回去之后便会还清这份恩情,却是不知能有什么事情,抵得上人家对自己救命之恩?而且还是两次三番的救命之恩。

~~~

晌午十分,赫连神溪猎了只野鸡,起了火。两人填饱了肚子,稍作休息,又继续前行。沉香经历了上午那件事之后变得老实很多,一路上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只是安静地跟着赫连神溪后面走,他停下,她就停下。他若有什么吩咐,她都老实做好。如此乖巧模样,倒真是许久未见了。

赫连神溪自然更是从未见过。他瞥眼瞧着沉香去溪边接水,自己则是坐在树荫下乘凉。这里的天也是奇怪,从早晨到中午一直都凉爽适宜,不想着到了下午时候竟然突然热起来,太阳好似火球一般,烧灼着大地,他们虽在丛林之中走,衣襟却还是全部湿透,嗓子眼冒烟。

他用内力支撑暂且还能忍受,可沉香却因为浸入寒潭时就受了内伤,再加上金丹霸道的药性反噬,此时虽还能勉强行走,但体内却已经是千疮百孔。若不及时医治,怕是会伤了根基。

“喏,喝点水吧。幸亏你随身带着水袋,咱们走的时候还能备上些。”

正想着,沉香已经拎着水袋走了回来。赫连神溪伸手接过,喝了几口,将其别回腰间,道:“我和秦遥谈完事,还没来得及回去休息,就看见有一人一鸟飞向了后山。想着莫不是有人腹中空空想要烤鸟,这季节又天干物燥。为了防止万景阁整个后山一夜倾覆,这才跟了过去。结果烤鸟没看见,反而看到一人三更半夜地跳河。”

赫连神溪话说到这便不再继续了。接下来的事沉香自然明了。她莫名其妙被困在石壁里面,多亏了赫连神溪出手相救,才得以活到现在。

沉香咳了声,道:“总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你日后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开口就是。我云沉香说的做到,绝不失言!”

赫连神溪笑了声,道:“你觉得我会需要你帮我什么?”他说着已经拍拍衣袍上的灰土,站起身,准备继续往前走。

沉香赶忙跟上,却是对他一针见血的反问,没了下句。咂咂嘴,她心中暗自叹气:“果然,救命之恩是所有恩情里面最难还的。老天爷爷,你叫我欠下了恩情也就罢了,偏偏还叫我的恩人是赫连神溪……哎,这般个性的主儿,可是叫我以后怎么办才好!”

她想得入神,没有注意蓦然停下的赫连神溪,一步迈上去,脑门径直撞在了他的背上!只听得“哎哟”一声,沉香捂着脑门向后踉跄两步,眼中已然是泪光闪烁。

赫连神溪扭头看向她,不由得眉头微蹙,道:“你脑子是不是从小居离开的时候就没带着?”

沉香捂着脑门弱弱反驳一声:“我又不知道你突然停下来。”这一下撞得她差点眼冒金星,赫连神溪不说关心一句也就算了,却还要抓住机会就讥讽,真是不知道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她越想心里越觉得憋屈,却又不敢再发作,只得在心里愤愤一句:“你就一直这个样子吧,半点不懂得心疼人儿,看以后哪个姑娘会喜欢你!”

赫连神溪冷言道:“本公子的私事就不劳驾你费心了。”他说完,好似没事人一般,转身又往前走了。

倒是沉香,着实被他这一次又一次精准的读心术给吓得不知如何。

赫连神溪究竟是不是一个人,在她的心里都已经成为了未知数。怎么能有一个人可以将另外一个人的心事洞悉的如此透彻,甚至就像是亲耳听到一般?简直恐怖至极!

她心里正惊叹不已,便听前面的赫连神溪突然道:“小狮是什么东西?”

沉香微怔,遂即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立刻道:“是一头遍体金黄的狮子。我的朋友。他体型巨大,阿娘说,小狮不是一头普通的狮子,他比外面那些成年狮子还要大上一倍多。而且他很聪明,每次我对他说什么,他都能懂。”

赫连神溪再次停住,偏头看她:“金狮?”

沉香沉吟一声,点点头,道:“差不多吧。反正阿娘他们都是这么叫他。怎么,你也知道?”对于小狮的不同寻常,她本就心里有数,所以旁人知道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毕竟这种事也没发生的如此频繁,可以家喻户晓到所有人都知道么?

赫连神溪淡淡应了声,半晌,又问:“你们怎么成的朋友?”沉香略一沉吟,喃喃道:“这个……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原因……就我们三个那天突然见到了,然后就莫名其妙成了朋友,而且是很好的朋友那种。而且他们都很聪明,好像能听懂我的话,我有危险的时候也会冲出来保护我,我觉得我很幸运,能有他们这样的朋友,他们……”赫连神溪眸色微闪,终于打断了沉香的絮叨,道:“三个?还有那只大鸟么?”

沉香点点头,道:“他叫小飞。”

章节目录 第53章 少年游

52、

赫连神溪听了沉香的话后不禁沉吟一声,淡笑道:“那金狮看来与你交情不浅,你如今又甘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过来寻他,想来也是有一颗重情重义的仁侠心肠。这一点倒是没有折损了万景阁的名声。”

沉香仍捂着脑袋,一面走一面道:“那是自然。我虽一年前生了场怪病,忘记了曾经过往,但孝义道礼不敢丢弃分毫。爹爹阿娘对我又是悉心教导,便是从日常琐事里也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与我讲解说明。遥哥哥更是耐心教我书中大智慧,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兵法奇谈、太极八卦,甚至佛家心法都一一告知给我。他们对我这般疼惜爱护,我若是到最后连仁侠道义都不懂,岂不是白了这一辈子?”

赫连神溪哼了一声,道:“他们教你自是当然。”他心中有万千话语,却深知此时此刻不能与沉香娓娓道来,将所有事情真相都讲得清楚,又见得沉香对秦遥那厮爱护得很,他现在便是将那些事情讲了,沉香也未必相信,反而会徒增两个人之间的嫌隙,日后若是再想客气相处,怕是困难。当下只好将所有心事压下,陡转话题,道:“你口中的阿娘又是谁?”

沉香道:“这个人你认得。”赫连神溪微微挑眉,“哦”了一声,神色之间颇有好奇之色,心里却道:“我当然认得。不过我认得那人,怕是与你认得这人之间天冠地屦。你这丫头如今忘记了亲生母亲,也将自己真正身世忘得个干干净净,真不知是好是坏。”

便听沉香继续道:“就是曾经与你们一起诛杀妖人红婆的墨女侠,小红婆墨绾颜了。”赫连神溪点点头,又“哦”了一声,算是应了。

沉香却看他虽然问这个问题,但听到答案之后又没有半点惊讶之色,不由得眉头微皱,道:“我瞧着你这般冷静模样,可不像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

赫连神溪嘴角微翘,笑道:“以前知道,现在知道,或者是以后才知道,有什么分别么?左右墨绾颜也还是你阿娘,这一点改也改不了。只不过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所以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心觉诧异,才想着亲自证实一下。却不想着来了这万景阁,半个她的影子没见着。这时想起,就问你一下,你叫如何?”

沉香心下早就对赫连神溪没了脾气,如今又听得他这一番说辞,自然不能再说什么,清了清嗓子,道:“当然没事。你与阿娘认识,阿娘又欣赏你这个人的形式作风,我回答你一两个问题,有什么事了的。”

赫连神溪斜睨她一眼,道:“你这个时候倒懂事起来了。”

沉香脸色微红,道:“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也已经同你道了歉,二公子英雄豪杰,那些事想来也不会放在心上,是故,还请日后莫要再提。沉香感谢。”

赫连神溪听她又改口叫自己二公子,当时眸子下沉,朝沉香的脸颊伸出手去,却是刚刚碰到那光滑细嫩的肌肤,沉香就已经闪身跳到一边!

他瞧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不由得笑了声,抬眸看向沉香,道:“这次反应还挺快。”

沉香反应当然快!

她可是被赫连神溪在山洞里时的一掐给掐出了心理阴影。这次的反应实在是她身体的不由自主,等站定在赫连神溪两步开外的时候,自己都跟着微微惊异。听着后来的话,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他又要对自己的脸下手。不禁脑门冒出一层细汗,心里道:“幸亏我跑得快,否则再来一次,脸皮真的就要被赫连神溪那小子给撕碎了!”暗叹间,便见赫连神溪收回了手,脸色没有改变分毫,似是完全没有因为方才的举动而觉得有任何不自在。

沉香不着痕迹地呼了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被突然之间这般对待,不生气才是假的。但她和赫连神溪已然相处了这些时间,又经历了诸多事情,也了解他的秉性,虽然为人硬冷霸道了些,但从不做没有理由的事。他突然作势要掐自己,定也是事出有因……

沉香一面警惕着赫连神溪再出手,一面在心里思忖着自己方才是又做了什么不妥的事,却是一头雾水,怎么也没想起来。

就听赫连神溪淡淡道:“日后你若还以二公子叫我,叫一次,我便掐你一次。”

沉香眉头一挑,心下又是惊讶又是生气,却隐隐还有些想笑!想着还以为自己是又一时失言说了什么惹人生气的话,结果竟然只是因为一个称呼,不由得气笑出了声,道:“你说得倒是好听啊!还‘叫一次,便掐我一次’,殊不知你的手劲多大,一次两次掐下去,我这张脸铁定都已经被扯得稀烂啦!日后我便是想叫,你还能怎么掐?”

赫连神溪见她这般说,也不怕自己,抬步就要逼上去,手也跟着抬起来。

沉香心中一惊,人赶紧往后退,一面伸手阻挡,忙道:“是了是了!我答应你就是了!赫连神溪,赫连神溪,我便叫你赫连神溪就是了!你干什么值得动手,君子动口不动手,不动手啊!”沉香终于服软,赫连神溪这才罢手,神色也柔和些许,道:“这多好。你总是这般不见棺材不掉泪,平白无故就多受了罪。”说着似是想到什么,从怀中掏出了一只玉镯,通体雪白,犹如刚从鲜奶中取出,光泽润透,竟是半点杂质都没有。

沉香心中大概猜到他要做什么,连忙又后退一步,道:“你这镯子不错,想必是祖传之宝,这般贵重的东西还是赶紧放好,切莫出了意外,磕磕绊绊伤了这珍贵物事!”

赫连神溪哼了声,道:“他若是像你所说那般矫情脆弱,我何必贴身收藏五年,早就找个大河给扔了!”话毕,跨步向前,一把抓住沉香的手腕,也不避讳,将她的衣袖往上一撸,露出一截白皙如玉藕般的小臂,另一只同时要将玉镯套上去的手却是一顿。

章节目录 第54章 少年游

53、

他眉头微蹙,深邃的黑眸看向沉香,道:“秦遥给你的?”

沉香微愣,遂即忙点头,道:“是啊。我现在已经戴着一只玉镯,实在没有再戴一个的说法。你看你这玉镯品质如此好,又怎能轻易送人?还是自己好生留着吧!不过,你这份心意我领了,日后有什么好事,定也不忘赠送!”

赫连神溪道:“这种女人的东西我留着他作甚!今日我便就要将他给你戴上。若是没有一人戴两镯的道理,那也好办!我把你手上这个打碎不就行了!”说着抬手作势就要动手。

沉香眼睛都瞪圆了,另一只手赶紧伸过去挡,惊叫道:“不可!”赫连神溪住手,却没有半点要收回的意思。

他又看向沉香,道:“干什么?”

沉香道:“戴戴戴!谁规定一人不能戴两镯着?想我云沉香三生有幸,能得赫连二……神溪赠镯,高兴还来不及,又怎敢推辞!既是如此,那不如就戴这手上吧,一边一个,交相辉映,叫那些世人见了,羡慕去罢!”说着赶忙抬起右臂,将右手递过去。

赫连神溪静默一瞬,总算是放开了沉香左手,并将自己手里的玉镯套在了她的右手腕上,这事才算罢了。

沉香暗自松下一口气,想着要是因为这种事而打碎了遥哥哥送她的玉镯,才真的是要心疼得肝肠寸断了。又实在不理解赫连神溪这一行为到底什么意思。

他们两个要说陌生倒也是经历了些事情,但绝对算不上熟络。那玉镯看着便不是俗物,是何非得送给自己?果真叫人一头雾水。

赫连神溪瞧她一脸郁闷,也不打算解释,只是声音冷冷地道:“这玉镯不似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既然戴上去就不能再想着摘下来。他虽然是羊脂白玉,却不是旁的那些清脆之物,便是撞击铁石,以兵刃砍之都不会损其分毫。所以你就算戴着也不用有所顾忌,该怎么行动就怎么行动,无须束手束脚。”

沉香闻言不由得一脸惊奇,半信半疑道:“你这玉石竟那么坚硬?”她抬起手臂自己研究着腕上玉镯,却是除了通体白皙润泽之外再无其他异于常物之处,实在想不出他究竟哪里能坚硬的过铁石刀剑?

赫连神溪见她这般,当下取出自己的墨龙剑,电光火石之间,沉香只看见一道白光从眼前闪过,紧接着铮的一声震耳动静,她整条手臂已经被震麻!

沉香惊骇地瞪着赫连神溪,颤声道:“你这是疯了!”这一下若是砍在自己手上,定瞬间就废了!他便是对自己的那般说法不满,只需解释两句就好,何必提剑试验,还是那玉镯在自己手上的时候。

赫连神溪却是从头到尾面不改色,他另一只手扼着沉香手腕上的羊脂白玉镯,已然无形之中给她化解了八九成的劲力,剩下那一两分也没有什么伤害,不过右臂暂时有些麻痹,没有大事。

这些事他若都不能料在前面,岂不是真的和沉香所说无异,成了疯子?

沉香虽半点未伤,但绝然被吓得不轻。赫连神溪嘴角微抿,似乎有些隐忍的笑。他将沉香的右臂抬起,放到她眼前,道:“毫无所伤。”

沉香微愣,也是这时才想起玉镯的事情,赶紧上眼瞧看,翻转半晌,不禁惊然,叹道:“真的没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好生坚硬!”

她可是亲眼见识了赫连神溪用那把墨玉长剑在石洞里削石如泥,那般霸道的利刃,以赫连神溪的力道砍在镯子上,竟然半点痕迹没有留下,这得是有多坚不可摧!

赫连神溪见她终于相信了自己的话,这才又道:“我赫连神溪这一辈子从未说过狂话假话诓人,麒儿,你日后千万别要再质疑我了。”他说这话时竟平添了几分无奈。

沉香一心都在玉镯上,竟也没有发觉,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又把玩良久,这才不舍地放下手。玉镯没入袖口,仿若方才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般。

赫连神溪道:“这里景物神奇,虽和当年戍远地狱之境截然不同,却也总是在无形之中透露杀气,不是什么好地方。美景反而更容易迷人眼睛,乱人心智。我们须早些离开这里,以免多生事端。”

沉香点头道:“确实如此。清晨时候那两个似人非人的怪物,我到现在还心有余悸。若不是你及时发现,拔剑相救,我怕是已经成了他们两个的口中食物。”赫连神溪笑道:“你知道就好。”

沉香瞥他一眼,冷冷道:“我真觉得你有的时候比我还要幼稚!”赫连神溪眉头轻挑,神色倨傲,道:“偏偏就是我这个幼稚的人,三番两次救了你的命。”沉香登时无言以对。

赫连神溪笑道:“有理行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麒儿,你要学的还有很多呢。”

沉香深吸口气,道:“这些事我自然明白!我终日待在万景阁总不是事,外面的世界早晚要去见识。凌风哥哥说的江湖险恶,我他日也一定要去会上一会,瞧瞧那江湖,到底险恶成了什么样!”

赫连神溪道:“你还是不见的好。”沉香阴恻恻瞪他一眼,冷冷道:“我云沉香虽然武功平平,但还不至于唯唯诺诺,胆小怕事,只会躲在万景山不敢出去。遥哥哥跟我说,万事用心,不可鲁莽,我都悉数记下,但说归说,有些事总归要亲自经历,亲自面对解决,才能真正有所领悟,否则懂得多少都只能是纸上谈兵。我可不想做那个年轻气盛,不知变通的赵括。”

赫连神溪眸中似笑非笑,问道:“那你想要做谁?”沉香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却又笃定,像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容纳百川,广阔磅礴。

赫连神溪从未见过她露出这般神情,不禁心下一震。沉香却已经将目光移开,极目远望,道:“我只做我自己。”

赫连神溪一时无言,只静静地站在她身侧,黑眸之中异光闪烁,讳莫如深。

章节目录 第55章 少年游

54、

沉香道:“我过两日便要和凌风哥哥下山游历了。深山老林,江湖武林,百姓村庄,一路都是得瞧上一瞧。须知书中所言,真真假假不能全信,只有自己眼前所见,亲耳所闻,用心感悟,才能下定结论。”

赫连神溪道:“万景阁不管皇权政治,在江湖之中也是行事低调,从不树敌,你便是一生不了解何为世道,何为世故也无妨。下了山,就像是入了俗世,很多事都会出乎你的意料,甚至会完全打破你的认知,那个时候,你怕是都要怀疑自己。”

沉香颇为疑惑地看向他,道:“我为什么要怀疑自己?”

赫连神溪摇摇头,没有作答,而是看向别处,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还是赶紧往前走吧。若是再找不见出口,今儿晚上大概不能安宁。”

沉香又想起那两只怪物,不禁打了个激灵,沉声道:“也说不好这里有多少怪物。”若是他们真的到了晚上还没走出去,那些个非人非鬼的东西再找上他们,黑当瞎火,他们在明,那些怪物在暗,她又武功平平,叫赫连神溪一个人对付,他再神勇无双,毕竟猛虎难敌群狼……

赫连神溪却好似没有怎么在意,冷冷地道:“那些喽啰,虾兵蟹将,不值一提,就算是来个几百只也无伤大雅。我只是不喜欢休息的时候被打扰。”

沉香惊讶不已,刚想说他是夸大言辞,太过自负,却转念想起他方才说的那番“从不说狂话假话诓人”的话,再想想自己差点被砍断的手,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又被压了下去。心里倒也是因此一下轻松不少。

赫连神溪不是说大话的人,他的实力她也都见得明明白白。杀掉那两个怪物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没费吹灰之力,倘若他们运气不算太好,到了晚上还没走出这里,又十分晦气地遇到了那些怪物,或许也真的出不了什么大事。

赫连神溪若是大展身手,她也能开开眼界。沉香心里喃喃着,没来由就想到了小狮。

若是此时此刻他在自己身边,莫说是那一两个怪物,便也是来个几百只,又何足为惧。他定能护自己周全……

心思这般掠过,当下神色凄凄,什么心情都烟消云散,她无力地叹了口气,茫然道:“我下深潭寻小狮已经快一天一夜,竟连他半个影子都没有发现,真是没用……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吃没吃什么东西,千万别死了……”

赫连神溪道:“金狮不是凡物,你只需要顾好你自己,不要在找到他之前就把小命丢了。届时他若误会是我杀了你,我可不会留情,一定送他下去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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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绕着树林又走了半个时辰,天色渐深,下午时候的酷热已然消散。微风徐来,带着淡淡花草香,空气中弥漫着香甜味道。沉香的体力明显有些跟不上。赫连神溪见着今儿晚上终究清闲不得,便就近找了个地方准备架火休息。

沉香去树林边缘拾柴,赫连神溪则是去附近打探情况,一面设下简易陷阱,一面看看能不能幸运地再遇到只山鸡野兔之类的猎物。须臾,沉香抱着柴从林里回来,赫连神溪已经把火种准备好,她只需要不断添火,别叫火堆灭了就行。

夜幕而至,温度急骤而降,幸亏沉香一直坐在火边,才不至于被冻的瑟瑟发抖。只是越发觉得这个地方十分奇怪!早晚的温差简直天壤之别。

沉香不断添柴,心道:“这鬼地方,幸亏我捡的柴够多,否则后半夜一定得冻死了。小狮若是在这里,不知晚上睡在哪,冷不冷,有没有什么吃的……”

转念又一想:“赫连神溪说得对,小狮不是凡物,这些小变故又怎么可能难住他?他本就生在林中,这里对他而言又和万景阁后山有什么区别。我还是照顾好自己,别叫大家担心才是。”

夜风吹过,火堆噼里啪啦爆起来,热气跟着朝沉香的脸招呼过去。沉香一惊,身子赶忙后仰,这才免得受了皮肉之苦,只不过还是有一缕发梢因着热烈的温度微微卷曲。她暗自呼了口气,这时才发现夜色已经完全黑透。不知不觉,她竟已经出神了半晌。

又过一会儿,赫连神溪手里拎着一只山鸡回来。沉香见着他在一旁处理鸡肉,心下踏实,方才那小小状况便很快抛去了脑后。她自顾往火堆里添柴,一面打趣道:“咱们两个若是一直找不到出口,这里的山鸡怕是就要灭绝了。”

赫连神溪笑了声,道:“就冲你这句话,山鸡豁出命也得送咱们两个出去。”

沉香笑道:“若是他们真能送咱们出去,那我以后就再也不吃鸡肉了!哎……对了,你从西域过来,一定还没吃过我们这里的烤**?街上有一家烤鸡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秘方独特,皮酥肉嫩,肥而不腻,每次阿果叔家的烤鸡出炉,那铁定是人满为患,整街飘香。”

沉香说得入神,仿佛亲眼见到了那红火火金灿灿的烤鸡,香味四溢,不禁咽了口唾沫。

赫连神溪道:“口水流出来了。”她一愣,赶紧抬手擦嘴,却什么都没蹭到。当下明白过来自己是被戏弄了,脸色蓦地下沉,愤愤道:“幼稚!”

赫连神溪不以为然,笑道:“那你要不要吃幼稚的本公子烤的山鸡?可能吃完就成三岁小娃娃了。”

沉香咳了一声,道:“为什么不吃?变成三岁小娃可比变成饿死鬼强得多!”赫连神溪赞道:“才思敏捷。”

不得不说,赫连神溪做的烤鸡也是一绝。

虽然不足以和阿果叔家的招牌烤鸡做比较,但毕竟人家是在家伙事俱全的厨房动手,而赫连神溪是在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连一点调料都没有,能够烤得香气扑鼻,皮酥肉嫩就已经很不错了。沉香也很知足。

从赫连神溪手里接过只鸡腿,一口咬下去,嘴角直冒油光,味道自是不必多说,她心情也是颇好,道:“赫连神溪,你不去做厨子可惜了。”

章节目录 第56章 少年游

55、

赫连神溪瞥了她一眼,道:“本公子可是西域王庭的二皇子,你叫我给谁做吃的?便是我真的做了,他们也不敢吃。”

沉香撇撇嘴,道:“王庭二皇子又怎么了?不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凭什么你就得要别人伺候着,又不是没手没脚,却被人养得好像个残废。”

赫连神溪一记冷眼射过去,提醒道:“你这话若是被第三个人听去,脖子上就不用顶着什么了。”

沉香哼道:“这不是没有第三个人?”她自然知道方才的话是大逆不道,不过觉得赫连神溪不是在乎这些的人,所以才没有什么顾忌,直抒了胸臆。不过现在看来,他也确实没有在乎。虽然表面上装得一副很不满意的模样。

赫连神溪当然看透了沉香的心思,也没再说什么,继续帮沉香撕着鸡肉,时不时递过去,一面道:“人不大,吃的倒不少。这山鸡肉质紧实细嫩,却不怎么好消化,吃个七八成饱就成,否则晚上有你折腾的。”

沉香哼唧着道:“你也忒小瞧本姑娘的胃了!莫说是这半只山鸡,便是再来两三盘配菜,也照样一点不剩地装进去。”

赫连神溪明显吃惊地看了她一眼,约莫是实在想象不出沉香在饭桌前时是一种什么状态,不禁叹道:“你们万景阁的厨子也是不容易。”

沉香看了他一眼,神色之中颇为得意,道:“万景阁的厨子就是我爹爹。你觉得他会因为自己女儿吃得多而愁眉不展吗?况且我正在长身体,爹爹每天盼着我一日五餐才好呢!”

赫连神溪眉头微挑,道:“怪不得胖成这样。”

沉香正吃鸡肉的动作一顿,抬头瞪了他一眼,不满道:“看破不说破,你话太多了!”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人蓦地坐正,正色起来:“赫连神溪,你还记不记得你在小茶亭的时候对我说的那句话?”

赫连神溪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是世道变了,而是人们没变,这规律千百年来都是如此,姑娘又何必有这么多感慨?’”

沉香点点头,道:“当时没来得及问你,后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赫连神溪道:“总结下来不过,世态炎凉,适者生存八个字,也没有什么需要再多做解释的。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沉香道:“我一直以为衣不遮体,食不果腹,这种事情早在战乱结束的时候,也就跟着一齐结束了。老百姓的生活虽不至于人人锦衣玉食,但至少都安居乐业,‘甘其食而美其服’,不愁粮食,不忧生活,怡然自得……”

赫连神溪眸色微沉,道:“又想到那个偷馒头的小姑娘了?”

沉香神色一怔,惊讶地看向他,道:“你怎的知道?莫不是……莫不是你原来也在那个人群里面?”

赫连神溪点点头,道:“正巧路过。”沉香“哦”了声,道:“那个小姑娘真是可怜。也不知道她现在找到什么谋生的工作没有。”

赫连神溪道:“她年岁跟你差不多大,还未到及笄之年,又是个女孩,能找到什么体面工作?你常年居住万景阁,很多事情都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位高权重的大臣之女,到了年纪都要先往皇宫送,让他湘皇帝先选上一遍,喜欢的留在后宫,从此便似笼中金丝雀,生死无常。不喜欢的就送回家,自行婚配。不过也都是门当户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半分容不得子女自己决定。

“寻常百姓家的女子也是如此。命好一点的,找个老实的丈夫,男耕女织,倒也是不羡鸳鸯不羡仙,命不好的,被那个大户人家公子强行娶回家做小妾,一辈子寥寥余生。还有一些孤儿,一部分被卖去做丫鬟,一部分就像是那小姑娘,流落街头,靠乞讨为生,还有一部分被卖到青……”

沉香狐疑地看着他:“青?”赫连神溪咳了声,道:“总之,那一句话流传至今,不知耽误了多少巾帼英雄,惊世才女。中土太注重老理,繁文缛节太多,还是我西域好,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心情不好了,踏马扬鞭在草原上飞驰纵横,才叫潇洒。”

沉香本来心中还有疑惑,想着赫连神溪怎么说到一半就不说了,结果后来听到他说到西域风俗,不由得眼中放光,道:“你们西域那般自在,岂不是我们万景阁差不多?”赫连神溪冷冷瞥她一眼,显然对她的比喻并不满意。

沉香也反应过来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妥当。西域虽不及中土疆域广阔,王庭不如皇城繁华强盛,但毕竟也是一个国家。她拿自己的小家去概括整个西域,赫连神溪还能高兴就怪了。

想着,她赶紧笑着打哈哈,认真道:“西域当真如你说的这般好,我日后一定也要去亲眼见识见识!”

赫连神溪听了她这话果然心情大好,连冷峻的黑眸都闪烁起了光亮,笑道:“那是当然!我说的这些算什么,不过冰山一角,等你真正见到了,就会明白什么叫天高云阔,沃野千里。我们西域人都热情得很,不像中土,半点人情味寻不到。你若见了他们,他们会给你喝最纯正的马奶酒,晚上带你一起杀羊吃肉,手牵着手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好极了……”

沉香手肘撑着膝盖,双手捧着脸,静静听着赫连神溪讲述他们的国家,他们的风土人情,他们族人亲手酿制的烈酒,还有他们西域里热情似火的姑娘,不由得就着了迷。眼前的火堆慢慢燃烧着,剩下二三鸡身还架在上面,微微有些发焦,却仍是香味扑鼻。

赫连神溪说得入神,一时竟不说话了。沉香望着他,火光下他硬冷的侧脸总归染上了些柔和暖意。

他的五官十分立体,仿若刀削一般,浑然天成。额高鼻挺,眼深唇厚,脸上虽总是带着冷峻之气,安静下来却着实像个儒雅的俊公子,又有谁会将他与杀伐果断,纵横沙场的铁血大帅联系到一起?

章节目录 第57章 少年游

56、

赫连神溪眉头微微皱着,似是有什么心事。沉香看得入神,见他突然蹙眉,不由得心中跟着泛起酸涩。

虽是酸涩,却也莫名其妙。毕竟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何会因为他情绪的变化而变化。但不管如何,有些时候,便是自己的情绪,也仍控制不住。

她伸出手想要将他的眉头抚平,却是刚到半空,赫连神溪却突然将头转了过来。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定定看着她,好像要将她整个人盯出个窟窿来。

沉香心脏跟着不可抑制地咯噔一下,伸出去的胳膊僵在半空。

赫连神溪淡淡道:“你做什么?”

沉香咳了声,脑子里已经闪过无数理由,而后琥珀似的大眼睛滴流一转,浅浅笑道:“我看你这个耳朵啊……面粉白,天伦小,耳垂大,且高出眉头一寸,实乃金耳,表富贵平安,名声显赫,一生运势佳,吉星高照,不过就是晚年容易孤独。我掐指一算,大概是因为你这个人性格怪异,可能一辈子没娶到媳妇……”

沉香话没说完,赫连神溪抬手已经将她的手打了下去,眸色阴沉,冷冷道:“风水轮流转。”

沉香没听明白,笑道:“你说什么?”赫连神溪冷笑着看向她,道:“我以后要是娶不到媳妇,铁定就是你诅咒的。到时本公子天涯海角也把你带回去做夫人,虽然与我是吃亏了一点,但想来,也总比晚年孤独好,你说是不是?”

沉香觉得他这话绝对不是开玩笑,那扬着的笑僵在脸上,嘴角抽了一抽,干笑道:“不用这么客气,哈哈,哈哈哈!”一面笑一面将还剩下的鸡肉给赫连神溪递过去,硬生生转移了话题,道:“鸡肉真不错啊?哈哈哈!”

赫连神溪也没打算继续搭理她神叨叨的态势,起身准备再去拾些柴,以防后半夜的时候火堆熄灭,第二天沉香就冻死了。

沉香见他离开,这时也不笑了,想起白日的怪物,心中发怵,忙道:“你小心些,快点回来!”

赫连神溪笑了声,道:“你别再把那些怪物当成人就什么事没有。”说完,不等沉香反驳什么,人已经提剑离开。

沉香虽知赫连神溪方才那句是故意调侃她,但这个时候提起那些非人非鬼的怪物,无疑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赫连神溪本就对那些东西没什么顾忌,一剑一个就能把他们挑了,但沉香上哪找那么大的能耐去?她可还不想让自己的小命就这么草草交代在这。

眼下四周一片漆黑,只剩下火光支撑着最后一点光亮。方才和赫连神溪坐在一起感受西域异族风情的温馨畅快早就被黑暗吞噬的半点不剩!

冷风吹过,沉香跟着打了个激灵,人不由得往火堆处蹭了蹭,又蹭了蹭。蹭到最后衣服都要被火光烧着,这才终于停下来。

极目望去,除了黑就是黑,沉香抱膝而坐,听着周围风声鹤唳,好似林中四处全是窸窣的脚步,她听到最后,连呼吸都忘在脑后。精神紧绷到了极限,右肩突然一沉!她整个人登时僵在原地!

火星啪的一声爆裂!沉香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抄起一根燃烧着的木柴猛地向身后横扫过去,大叫一声:“本姑娘跟你们拼了!”一手捂着双眼,一手疯了似的挥舞着木柴!

四周一片死寂。

半晌,沉香手里的柴火总算被晃灭了最后一点火光,人似乎也终于觉察着周围好像有点太过安静,手指这才打开一条缝,放大眼睛往外四处打探,结果却是半个鬼影都没有瞧见!她不禁一愣,后背顿时冒了一层冷汗!

方才明明是有人拍了她肩膀一下,感觉那么真实,现在怎么可能什么都没有?莫不是那些怪物真的是鬼?白天化作人形,晚上就变回鬼魂出来吃人!

沉香咕咚一声吞下口水,鼻尖已满是汗珠。正此时,就听身后火堆处一道醇厚的男声赫然而起:“还没找着呢?”沉香“啊!”了一声,整个人差点从地上窜起来!

赫连神溪竟也被她这一惊一乍吓了一跳,手中的火柴抖了一抖,啪的被扔进火堆。

沉香这时也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回过身怒火中烧地瞪向赫连神溪,大吼起来:“你这个人能不能正经一点!回来了也不说一句话,是想吓死我嘛!”

赫连神溪眉头一蹙,道:“明明是你草木皆兵,精神太紧张了,现在还想赖我?”他拿着根新柴指了指沉香身后,又道:“我回来的时候就想跟你说句话,结果你鬼附体了似的,拿着根火柴就要跟我拼命!本公子当时没一脚将你踢到火堆里面就不错了,你现在还想拿我说事?”

沉香被他这么一说,顿时语塞。沉默半晌,她清了清嗓子,道:“本姑娘,本姑娘……”

赫连神溪眸色一沉,手已经捂在了沉香嘴上!沉香一惊,见赫连神溪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立即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忙重重点了点头。赫连神溪这才松了手,拔剑出鞘,悄然站起了身。

沉香身上全是冷汗,此时屏息凝神,一动都不敢乱动,生怕会暴露了赫连神溪的位置,拖了后腿不说,若是引来杀身之祸可就什么都完了。

耳边只听得赫连神溪极轻地说了句:“麒儿,闭眼。”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而醇厚,好似山谷中隐约传来的悠然乐声,安定曲一般,连周围空气都一下变得宁染不紊。

沉香听着他的话,精神竟也缓缓跟着平复下来,却还是做不到完全自如。她深吸口气,忍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心里已然是将各路仙家都拜了个遍:“老天爷爷,如来佛祖,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还有这里的土地公公,你们一定要听到沉香的祷告,大显神威,助沉香与赫连神溪两个人能够逢凶化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沉香在此感谢诸位仙家,感谢诸位仙家!”

她拜完,又深吸口气,毅然决然地闭上了眼睛。

章节目录 第58章 少年游

57、

青木怪,生如人形,可化为青木隐匿于草丛木林之中,有目,长齿,食肉饮血,不受意识控制,嗅觉极其敏锐,白日行动缓慢,夜晚疾速。一旦盯上猎物,至死方休。

赫连神溪之所以能一眼认出这些怪物,一是因为异于常人的警惕心与反应力,二也是因为曾在古书上看到过有关青木怪的传闻。不过毕竟是传闻,自编写之人过世九十余载,从未有人真正瞧见,如今能够一遇书中所述百年怪物,也算是不枉此行。

书中记录的清楚,青木怪是剑气之灵所化,随着日夜吸收天地精华,剑中灵气越盛,他们的实力越强,能够幻化成人形的也就越多。如今黑云避日,他的眼睛虽然不受夜色阻碍,但仍然一眼望不到边际,数量之庞大也是令人不由得惊诧。

沉香闭眼不敢乱动,只听得周围纠缠声不断,刀剑砍杀,重物倒地,喉咙声滚翻低嗥,猛兽一般。

她心中一个劲祷告祈拜,想着老天爷爷一定不能就这样让自己的小命折在这种鬼地方,赫连神溪也一定不能受伤,不管怎样,他么两个一定要完完整整地从这里走出去。不管怎样,他们两个一定能逢凶化吉,善有善报,她虽然没有做过什么大善事,但至少从未有过害人行径,一定会没事的。

心里正虔诚念叨,就觉得迎面一阵邪风袭来,沉香修炼内功,便是不能亲眼瞧见,也能感觉的真真切切。她的心脏登时一紧,直接提到了嗓子眼,一口气也是怎么都吐不出去!

邪风气势汹汹,沉香也忘记了叫唤,脑子里只剩下赫连神溪说的那句“麒儿,闭眼。”竟然是无论如何都没想着把眼睛睁开。

她似乎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脸上轻扫而下,一股更强大的寒冽之气从脸上划过!砰的一声,身前响起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

沉香凝着一口气,直到有人按住她的头顶,温柔又快速地拍了下,整个人身子一软,登时趴到地上。胸口仿若压着一块千斤巨石,被蓦地搬了开去!

她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赫连神溪。

他身手极好,武功极高。他对她说过,便是那些怪物来个几百只,都不值一提!他就是那么倨傲又强大的人。她竟不知不觉安心下来。因为她很清楚,并且笃定,赫连神溪定会护她周全。

耳边风声呼啸,好似刀光剑影就在眼前!

她身边几次都袭过邪风嗥叫,但下一秒定然都会被另一股更凌冽,更霸道的剑气驱除个半分不剩!她却再也没有担心害怕过。

不知过了多久,沉香在心里计算,大约是一个时辰。赫连神溪不休不息地独自厮杀了一个时辰,身边的动静总算逐渐重归宁静!沉香始终没敢睁眼,但头脑清明得很,这场以寡对敌的战斗,胜利的是赫连神溪。是他们!

终于,长剑又一次划破长空,重物倒地。

沉香的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下,身边响起赫连神溪那醇厚又带着三分轻狂邪佞的声音,温声道:“麒儿,好了。”

她长舒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四周一片沉寂,火堆因为一个时辰没添柴,火势见小,此时红光微虚,映着对面赫连神溪的硬冷模样。

他脸上手上全都是血,黑眸尤为漆黑清冷,好似刚从冰潭中拿出来似的,让人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墨袍与夜色融到一起,看不到上面到底是怎样的血迹斑斑,但被奇异甜腻包裹起来的周遭空气却已经无言地在诉说着方才场面之激烈。

沉香心中紧张,朝赫连神溪身边坐过去,一手捞起那满是鲜血的手掌,来回检查,一面哑着嗓子道:“这血都不是你的吧?你没有哪里受伤对吧!”

赫连神溪瞧她这紧张模样,不由得嘴角扬起,但随即便被不着痕迹地压了下去。同时长眉皱到一起,没被沉香握着的手按上胸口,虚弱道:“真是小看他们了,打不过还会偷袭……咳咳!上不了台面的杂碎,若不出阴手,再来几百个都休想伤了本公子!咳咳!”

沉香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大变,惊恐道:“哪里!哪里!你哪里被伤了!”

赫连神溪脸色阴沉地摇头,无可奈何地长叹口气,道:“哎,不用计较了。左右咱们两个现在已经安全,我约莫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事,等坚持到太阳出来就行了,那时你就带上干粮,赶紧找出口去吧,咳咳!”

沉香秀眉紧蹙,心中已然明白了他话中意思,不禁冷声道:“你这是叫我做逃兵,为了自己的安危,就把你丢在这!”

赫连神溪吃力地点点头,叹道:“现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一个人能活,总比两个人都死在这里强。你若是能出去了,至少还能想想办法过来给我收个尸,也不至于让我死的太惨。咳咳!麒儿,你我虽然性格不合,我又总欺负你,咳咳!你不要怪我……如果可以,可以的话,把我送回西域……”

沉香蓦地心脏一揪,眼睛登时通红,扯着嗓子喝道:“闭嘴!你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啊,哪有人自己诅咒自己死的!你现在不还是好好的嘛,干么就死了!赫连神溪我告诉你,咱们两个要出去就一起出去,这个鬼地方我才不要再过来一次!”

赫连神溪凄凄道:“既是如此,那你……你出去之后,不要跟旁人说这些,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把处理我尸身的事,忘了罢。”

沉香一拳打在赫连神溪肩窝上,人竟一下站了起来!赫连神溪也被她这突然之举吓了一跳,抬头望去,疑惑道:“麒儿,你,你这是?”

沉香眼眶通红,俨然是在强压情绪。

她看着赫连神溪,深吸口气,道:“赫连神溪,你我不过萍水相逢,如今却遭遇这般灾难,我明白,若不是我,你现在正躺在舒适的床榻上睡觉,又何必像现在这样,草木皆兵,紧绷精神,还,还受了重伤……”

章节目录 第59章 少年游

58、

赫连神溪竟一时没了话,深邃的黑眸紧紧盯着沉香,翻腾着万千情绪。

沉香吸了吸鼻子,道:“造成现在这样的局面,都是因为我。但我不后悔,因为我是为了小狮而来,但你,你明明可以当做什么都没瞧见,袖手旁观……总之,赫连神溪,我敬你是个英雄,如果你能熬过今晚,明儿咱们两个就一起继续找出路,如若不能,我从这里出去也没什么意思,只能自刎谢罪,下辈子好生报答你的舍命相救之恩。”

赫连神溪眸色顿时沉下,手从心口拿开,人站了起来。沉香微惊,赶忙上前去扶,一面担心道:“你站起来干什么,赶紧坐下,一会儿死的更快了!”

赫连神溪大手一挥,却直接将她的双手给攥住,把整个人带进了自己怀里!沉香呼吸一滞,一双琥珀似的大眼睛满是震惊!

赫连神溪低头垂眸同样看着她,静默一瞬,道:“麒儿,没人能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我救你是心甘情愿,不图回报。你是我赫连神溪能舍命相救的人,是故,谁都不值得让你去死。”他态度严肃又坚决,带着不容反驳的气势,顿了下,又道:“包括我,都不行。”

沉香大脑一片空白,怔怔地道:“你,你先把我放开……我的手,手要碎了。”

赫连神溪微微叹了口气,同时松开了她的双手,人又坐了回去。

沉香左右手相互揉着有些红肿的手腕,一面因着赫连神溪莫名其妙的一番话而头重脚轻,七荤八素,心跳不由得加快,一面却又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终于蹲下身,坐在他身边,道:“我有一个感觉。”

她看着他硬冷的侧脸说:“我总是觉得咱们两个这次好像不是第一回见。”

赫连神溪偏头看向她,冷笑一声,道:“你这搭话套数是从哪个庸俗戏本里看来的?”

沉香一愣,遂即双颊瞬间飞上绯红,忙解释道:“我这不是套数!我这,我这是……”她脑子里飞快斟酌着话语,却是怎么都想不出要怎么说。

正羞赧焦急,却突然反应过来,她说那话的真正意思,赶紧道:“你别转移话题!我是认真地问你,咱们两个以前是不是就见过!我第一眼瞧着你的时候就感觉特别熟悉!我记性好得很,如果见了定会有印象,但现在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所以,我觉得可能是一年前,我没失忆之前,咱们在哪里见过?”

赫连神溪笑道:“在梦里。”

沉香脸色一沉,抡起拳头要朝他肩窝砸,却在半空又停下,眉头一皱,道:“你没事了?”

赫连神溪反问道:“我有什么事?”沉香道:“你刚刚不是说自己被暗算,还命不久矣,叫我一个人走……”

赫连神溪哈哈大笑,道:“这你也信?”

沉香停在半空的拳头紧了紧,又紧了紧,怼上了赫连神溪的左眼。

“啊!”

赫连神溪捂着眼睛仰面倒到地上!沉香深吸口气,起身使劲踩着脚步走回自己原来的位置,砰砰躺下,半句话不说了。

赫连神溪拧着脸又坐起来,却见沉香已经躺下,不由得笑出了声。也不管仍然有些模糊刺痛的左眼,起身拿起放在一边的外袍给她盖好。末了,他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她身边坐下,自顾添柴。

折腾到后半夜,沉香体力早就不够,如今虽然是生着气躺下,却也是还没骂赫连神溪两句,人就已经直接睡沉了过去。

一晃,月落日出,舒适的风徐过。沉香翻了个身,还没等睡踏实,又被一股力给翻回去。她又翻过去,那股力道就又给她翻回去!一来二去,沉香总算从梦里醒过来,却仍是闭着眼睛,猛地起身,吼道:“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

耳边就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冷冷道:“你是皮又痒了!”沉香身形一怔,半句话没说,像是根本没睡醒似的,砰的又躺了回去。

赫连神溪哼了声,道:“起来。”

沉香心里暗自懊悔,人却反应极快地揉着眼睛重新坐起,一面打着哈欠一面惊奇道:“哟!你这起得真早啊!”

赫连神溪看也没看她,道:“托你的福,本公子一晚上没睡。”沉香微怔,心下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语气立时也柔了下来,道:“真是辛苦你了,晚上还要守夜。”

赫连神溪这才偏头瞥了她一眼,道:“你想多了。”沉香一歪脖,困惑道:“啊?”

赫连神溪道:“比起青木怪,某人动不动就往火堆里滚……更折腾。”

沉香脸色登时一红,含糊道:“这个,那个,可能是太冷了……哈哈,真是辛苦你了,哈哈哈!”赫连神溪便又不搭理她了。

~~~

吃过早饭,两个人继续启程往前走。整个山林已然快被他们转完。除了那些青木怪之外,再也没有诡异神奇的事情发生。

有了昨天下午的经历,沉香一早在河里接了水,以防一会喉咙冒烟却见不到小溪山涧。行至晌午,赫连神溪又要着手捕猎,但情况似乎不太乐观。

此时他们两个在一处山涧休息,水倒是不缺,但也不知为何,河里竟半条鱼都没有。他们又已出了树林二十多里,若是再回去抓山鸡野兔,来回往返需要时间,沉香又不能有力气再跟着,可让她自己等着,又太过冒险。略一权衡,两人只好又沿着山涧往前继续走,看看前面能不能有什么充饥的食物。

这处山涧是被两座小山挤压而成,由下往上越来越窄,到了最上端,只能看到一束白光横穿直过,树枝绿叶藤蔓野花遍布怒生,将本就不多的阳光遮得斑驳稀疏,涧下又有小溪穿过,格外凉爽。

又走了一盏茶时间,沉香盯着小溪的眼睛突然一亮,欣喜地对前面的赫连神溪叫道:“鱼!赫连神溪,鱼,快过来抓!”

赫连神溪闻言转身一跃到沉香面前,同时掌中聚力,对着那大鱼游过处击出。只听砰的一声,水柱向上喷涌,那大鱼在空中打了个挺,摔在地上,登时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60章 少年游

59、

沉香赶紧上去捡。

赫连神溪手掌翻转,回收,道:“麒儿,躲开。”说罢又是一掌击出,河水再次冲起水柱,沉香抱着大鱼跑到一边,就见又有两条鱼跟着水柱冲出,遂即一前一后摔上石面,双双晕死。

沉香大喜,笑道:“好好好!赫连神溪,你真是太棒了!哈哈,咱们今儿中午可要大饱口福啦!”

赫连神溪走上前将那两条鱼也捡起,道:“这就棒了?一会儿叫你也学会。走罢,先找个地方架火,烧鱼。”说着继续朝前走,寻了块平坦的大石板,又在附近捡了干柴,不一会儿烤鱼的香味便飘了开来。

沉香使劲吸了两下,不禁大为满足,笑道:“赫连神溪,我突然明白了一句话!”赫连神溪道:“什么?”

沉香道:“民以食为天。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要先抓住这个人的胃,果真一点不假!”

赫连神溪意味深长地瞧了她一眼,淡淡道:“听你这意思,是有想抓住胃的人了?”

沉香直接捡了块石头扔过去,喝道:“停止你的胡思乱想!”

赫连神溪躲也没躲,空闲的一只手挥过,那石头便不知道跑去了哪里。沉香虽惊讶,但也见怪不怪,他都能以一人敌几百青木怪,如今又怎会被一块小石头难住。

赫连神溪道:“你遥哥哥不错。”

沉香怔了下,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说,双颊微红,遂即嘴角扬了起来,两个梨涡浅浅,似的自语一般,轻声道:“遥哥哥当然不错。他是这世间上最好的人。温文尔雅,一表非凡,谦谦君子,经纬之才……对了,你既认识我遥哥哥,一定也听过外人对他的评价吧?”

赫连神溪冷声道:“没听过。”

沉香仿若未闻,双说托腮浅浅笑着,道:“他们说遥哥哥是当世无双玉公子。萧萧如玉松之孤挺,肃肃如玉山之将崩,有令天地为之失色之容貌,泰山为之动容之气魄……”她还没说完,赫连神溪手指微动,一大块鱼肉直飞过去,稳当当堵住了她滔滔不绝的赞美!

沉香吓了一跳,嚼了两下,鱼肉鲜美,顷刻唇齿留香!

她一惊,道:“这个鱼就是我给我爹爹做的那种啊!”赫连神溪眉头微蹙,道:“你给墨卿竹做鱼?”

沉香兴奋道:“这鱼和后山溪中的鱼一模一样,咱们顺着水流往上走,一定就能回去啦!哈哈,果然,苍天不负有心人,我就说着地方不可能有进无出!哈哈!”沉香情绪高涨,俨然是完全没听见赫连神溪方才的问题。

赫连神溪也不再问,只是脸色有些阴冷,淡淡道:“别高兴得太早,这地方入口如此隐秘,又有聚剑气而生的青木怪把守,没那么简单。”

沉香眉头一挑,快步朝他走过去,盘膝而坐,道:“什么青木怪?你是说方才那些似人似鬼的怪物?”

赫连神溪应了声,道:“嗯。剑气之灵,青木怪。普天之下能够凝聚出剑灵的宝剑可不多。”他眸色微沉,一面往火堆添柴,一面道:“这里大概是封印着什么宝剑,或者,我们本身就在那把剑里。”

沉香一脸惊讶地道:“我们就在剑里?”赫连神溪看她一眼,道:“那个深潭,是剑冢。”

沉香深吸口气,坐直身子,喃喃道:“剑冢?我们在剑里面……怎么可能呢?不过三尺长剑……”

赫连神溪将烤好的鱼剔下,递给沉香,道:“我也只是猜测,毕竟那么多青木怪一齐出现……总之,若是这里真的放着什么宝剑,我们既然进来,便是缘分,须得无论如何见上一面。”

沉香奇道:“我们只是误闯,为何非要找到那宝剑?”赫连神溪道:“天下事哪有那么多巧合,你我认为的误闯,于你的老天爷爷讲,就是冥冥注定。”

沉香摇摇头,道:“就算你这话说的对,那宝剑灵气如此纯厚,又岂能是凭借你我,不,凭你一个人就能得到的?若是因此出了什么危险,可是要出大事!”

赫连神溪笑了声,看向她,道:“边吃边说。”说着自己也着手开吃,一面道:“我与万景阁没有缘分,能够到这完全因为你。深潭之时,你为救小狮不惜舍命涉险,宝剑定是感受到了你的精神和信念,才会把你从剑冢带到这里。开始的时候我没想到这点,不过现在来看,你莫名其妙被锁进石室,就是最好的印证。”

沉香一时没有说话,只心里道:“我当时在石室醒过来,见四面都被封死,还不解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来竟是因为在沉入潭底时,被宝剑强行转移,带进了另一个空间?可,倘若确实如此,那……赫连神溪为什么会石洞外面?”她看着一旁吃鱼的赫连神溪,大脑有些反应不来。

赫连神溪却好像又读出了她的心事,哼了声,道:“我那边就是深潭潭底。”

沉香吃了一惊,道:“潭底为何没水?”心里却着实咯噔一下,好似被什么东西用力垂了一把!他到底是怎么看出她心里想的什么?

赫连神溪轻笑道:“怎么没水?你不是还差点被淹死。”

沉香闻言脑海瞬间闪过那翻涌好似沸腾一样的潭水,不禁后背发凉,道:“好神奇的构造!”赫连神溪道:“你只是没有读过机关术罢了。这种设计虽不常见,但绝对不能说不可能。”

沉香点点头,道:“那……我若是真的和宝剑有缘,之后会怎样?”

赫连神溪道:“宝剑择主。你若是能得到宝剑,我们自然就出去了。”她眉头微皱,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淡淡道:“若是得不到呢?”

赫连神溪顿了下,道:“两种可能。”沉香心中一紧,忙问:“哪两种!”赫连神溪道:“一,找到得不到,死。二,找不到出不去,死。”

沉香顿时脸色大变,惊道:“这两种有什么区别!所以我们得不到剑就必死无疑了啊!”

赫连神溪笑了声,道:“也有区别。一个死得快些,一个死得慢些。”

沉香:“……”

章节目录 第61章 少年游

60、

晌午之后,两人沿河向上,准备找到溪水源头。

不管如沉香所说是与后山的交界口也好,或是能找到放着宝剑的地方,总之都要一看究竟。离山林越来越远,两个人担心水的问题得到解决,下午突然的暴热也不复存在。

下午行进速度很快,太阳还没有半点下落迹象,两人便已经到了目的地。

溪水尽头是一道三丈左右的小瀑布,溪水由上奔流而下,汇入浅池,浅池又经过各个支流四散环绕整个山林,向他们方才过来的山涧蜿蜒过去。凉风飒飒,水声呼啸,不知不觉已净化人心。

沉香站在一块较高的磐石上,深吸口气,闭着眼感受清风拂过,飞溅的凉水打在脸上的清爽湿润,不由得畅快淋漓。

忽而,她回头去看赫连神溪。他竟也难得地在感受这份惬意舒爽,身形挺拔地抱剑而立,风吹着他紧扎着的长发,一派潇洒自在!

沉香一不小心看得出了神,直到赫连神溪突然睁眼转过头也看向她,那双深邃硬冷的黑眸竟带上了一丝忧伤。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定神再看的时候,果然已是半点异样情绪都寻不到。

赫连神溪眉头微挑,道:“麒儿看了半晌,敢问一句,本公子长得可还符合你的心意?”

沉香的脸顿时通红,本来她瞧着赫连神溪也没有想那么多,只不过他人长得确实好看,又不是那种千篇一律的英俊,而是有一种说不出的硬冷不羁,似乎还带着一丝痞劲,可站在那一动不动却又让人觉得无比沉稳老成……

沉香见过温润的秦遥,见过风流倜傥的墨卿竹,也见过冷酷如冰的墨凌风和不苟言笑的墨千行,他们都有自己的个性,让人一眼便不能忘记。赫连神溪,也是如此。只不过他给人的感觉更多。多到根本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美好的东西总是令人着迷,让人想着有机会就多看两眼,沉香对赫连神溪亦是如此。何况他一个男子汉,有什么遮遮掩掩的,被人瞧又不会少块肉。

沉香这般想,而赫连神溪果然也是这般行动的,是故他才能说出那样的话。说得本来坦荡荡的沉香蓦地脸红成了火烧云!

赫连神溪本也是故意调侃,却没想着能见到沉香如此娇羞模样,不禁心情大好,笑道:“麒儿,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沉香这次直接连耳朵根都红了,眼睛却瞪得极圆,大声道:“赫连神溪,你能不能要点脸!”

赫连神溪哈哈大笑,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喜欢我就得告诉我,这样我才知道你喜欢我,你喜欢我却不告诉我,我又怎么知道你喜欢我……”

沉香眼睛都气红了,飞起一脚愤愤踢过去,吼道:“你小子赶快给我闭嘴……啊!”

人总归不能在情绪波动较大的时候随便出手,否则很容易就会发生意外情况。比如沉香的一脚还没够到赫连神溪,另一只脚就因为磐石湿滑,一个趔趄,整个人已经仰天摔在地上!

赫连神溪想要出手自是来得及,不过他就是喜欢瞧着沉香狼狈的样子。这个丫头脾气秉性太盛太烈,又有万景阁的人护着,想在外面见着这种情况,怎么都不可能。所以难得这个时候能遇着,自然要好生地瞧,怎么可能阻止?

只听着砰的一声动静后,沉香哎哟喂哟地哼哧半天,人却丝毫没有重新站起来的打算。赫连神溪眉头微蹙,心道:“莫不是把哪摔坏了?”两步走过去,半蹲下身,声音却始终带着笑意,道:“怎么还躺下了?想赖在这不走,咱们不找剑就成,非摔一下,多疼?”

沉香拧着一张小脸,一手托着腰,抬起另一只手招呼赫连神溪,咬着牙道:“别啰嗦啦,我的腰好像寸了,动不了,你赶紧想把我扶起来!哎哟,可摔死我啦!”

她说这话时候小脸都白了,赫连神溪顿时紧张起来,赶紧弯下腰过去扶:“整天这样毛毛躁躁的怎么行,就这样你还想去江湖闯,刚下万景山就得自己把自己折腾死!”

沉香呲牙咧嘴地倒吸凉气,身子跟着赫连神溪的手先坐了起来,不满地道:“我这次是纯属意外!谁叫这石头那么滑……还不是怪你,非得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不然我怎么可能踢你,不踢你就不会摔了!”

赫连神溪皱着眉笑道:“你还想没理搅三分么?我那么说你也是因为你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那模样跟要吃人似的,我当然以为你是喜欢上我了!”他说着伸手要去帮沉香揉腰,结果人刚刚探过身去,胳膊突然猛地席上一股力,软若灵蛇,却又固若金汤!他黑眸一沉,人已经来不及反应,直接摔向浅池。

只听着啪的一声脆响,赫连神溪右手已经聚力拍上池面,人跟着向前飞起,千钧一发之际终于化解了狼狈局面。

沉香见状却心中着急,她装了半天才骗得赫连神溪一次,若是这样都不成功,那下次可就什么主意都没有了。

想着,她已然站起身,毅然决然地对着马上要站起来的赫连神溪扑将过去。赫连神溪眸色一闪,吼道:“紫涟麒!”扑通一声,声音直接被吞进飞驰而下的瀑布池里,激起大片水花!

忽的,沉香划着脸上的水冲出水面,赫连神溪也从水里站了起来,阴沉着脸大步朝岸上走,一手攥着自己的墨玉长剑,一手拎着云沉香……

沉香这一次行动本就打着玉石俱焚的决心,心里也明镜似的,便是自己痛快了一时,最后的结局也一定是凄惨兮兮,是故被赫连神溪拎着后领上岸的时候,她都是一副慷慨就义的英雄气节。

有道是:“士可杀不可辱,今儿本姑娘就算是真的‘战死沙场’,也不遗憾!叫你方才胡说八道,没有个正经!还二皇子,分明就是个登徒子!臭不要脸又极度自负的登徒子么!不整整你都对不起本姑娘摔得那一跟头!”

章节目录 第62章 少年游

61、

赫连神溪一松手,将沉香扔到石头上,二话不说,掌心已经聚力按住了她的后背。

沉香只觉得一股热流在身体里快速流动,遂即整个人开始往外冒汗,周身散出白气,不一会,就连头发梢都已经干得半点水珠不见。

沉香自然知道赫连神溪在做什么,只不过心里反而更不自在了,想着他左右性格都已经那样了,一时半刻又怎么能改?她不是早就适应了,怎的今儿就这么大的火气,实在是有些小肚鸡肠,太没有气量。

须臾,赫连神溪也运功烘干了自己的衣服。沉香见他睁开了眼,这才往前蹭了蹭,道:“对不起啊,我……”

“池水寒气重的很,你不用内功护体就直接往里跳,身子会整个冻坏。”赫连神溪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却是听不出半分责备,只是无奈又担心地嘱咐,好似方才摔进水池的只有沉香一人而已。

沉香赶忙点点头,道:“我下次铁定不会了!”她说着,顿了顿,大眼睛滴流一转,转移了话题,好奇道:“诶,赫连神溪,方才我扑向你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你叫我紫什么?”

赫连神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说云麒儿,什么紫什么,想叫我知道你耳朵不好使,也不用三遍两遍的一直表现,自己长点心,藏着点罢,听不清也别问,免得以后连夫君都找不到。”

沉香一口气堵在胸口,怒道:“你就不往正经人身上长吧!本姑娘找不找得到夫君也用不着你操心,你有时间还是为自己的终身大事想想吧,金耳小少年,小心晚年孤独!”

赫连神溪蓦地笑了,道:“既是如此,你未嫁我未娶,咱们两个在一起不是正好?”他说着长臂一挥,大手按住沉香肩膀,再一拽,直接将她拽进了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同时压上去,轻佻道:“麒儿你说,如何?”

沉香一张脸烫的仿若被扔进油锅。她连吃奶得劲都使了出来,又是砸又是蹬,挣扎了半天,却是半点没有改变半点局势,最后反而弄得自己一身大汗,她抬头愤愤地瞪着赫连神溪,吼道:“你有病啊!”

赫连神溪邪佞一笑,道:“随你怎么说,高兴就好。”

沉香闻言登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声音不由得越来越响,道:“赶紧松开!你是流氓吗!”

赫连神溪不以为然,笑道:“本公子从来只跟你一个人流氓。”

沉香身形一怔,皱着眉紧紧盯着赫连神溪,蓦地,突然道:“你脑子是不是刚才摔进水了?”

赫连神溪紧了紧抱着沉香的手臂,道:“继续我方才没说完的话……你不告诉我你喜欢我,我怎么同意让你喜欢我?”沉香咧嘴道:“你够了!”

赫连神溪道:“我喜欢你。”

沉香仿若雕像一般,直接定住不动!

赫连神溪嘴角微翘,满是调达,道:“所以你可以喜欢我。”

沉香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紧,好似心脏要冲出胸膛!而后,她扬起手,毫不犹豫地拍在了赫连神溪的脑袋上。

啪的一声!

“哎哟!”沉香左脸被扯得肿成了馒头。

~~~

傍晚,赫连神溪调息内功,提着剑去了瀑布上游查看。并没有发现半点异常,下去时却听得瀑布里隐隐有动静传出,当下屏息凝神,直接飞身冲了进去。

他本就做好见到奇诡场面的准备,却仍是被其中的景物震撼不已。

只间洞内明亮如白昼,净是紫光与蓝光交相辉映,道不上名字的花草树木皆妖冶茂盛,好似一副诡异又绝美的风景画。眼里被紫蓝色充满,赫连神溪暗自调整了呼吸,手中长剑似乎隐隐震动,共鸣一般。

他不禁心中轻叹:“青木怪的事本就是猜测,没想着竟真的因为那猜测而找到了确实的剑冢之地!这地方诡异至极,清寒阳柔川流不息,明显不是一把宝剑能传递出来的气息,所以这里的剑灵才会生出那般多的青木怪!简直够了我这墨龙剑的一倍还多!”他看了眼手中隐隐躁动起来的长剑,眸色深邃不定,纵身又飞出了瀑布。

沉香正独自坐在石头上打坐,这段时间没有太多富裕时间修炼内功心法,这些东西又是得每日必须要做的功课,自是一天不能丢。是故沉香只好找到时间就赶紧入定,以来不叫自己的努力荒废。

只听着赫连神溪稳当当飞落在身边,沉香长舒口气,道:“可有发现?”

赫连神溪看她一眼,径直坐下,淡淡道:“找到地方了。等你练好就动身。”沉香手里捏着诀,心中暗自念念有词,道:“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天色渐暗,夜幕而至。沉香双手指尖轻触由小腹提到胸口,又呼着气缓缓放下,须臾,睁开了眼睛。赫连神溪就在身边。她道:“在哪?”

赫连神溪握剑指向瀑布,道:“里面。”沉香眉头微挑,整衣起身,道:“事不宜迟,我们走罢!”

赫连神溪也站起身,提醒道:“先用内力护住心脉,冲进瀑布的时候不要分神。”

沉香应了声,调息好内力,紧紧抱住赫连神溪。只觉得他双脚轻点,纵身一跃,人到半空,下一刻已然冲进了瀑布。

~~~

洞中另一番景致,紫蓝辉映,凉气逼人,湿润清爽,氤氲缭绕,沉香不禁惊诧,叹道:“好一个长流腹内清凉处,宝剑冢中别洞天!”看向赫连神溪,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赫连神溪一面向前走,一面道:“我去瀑布上游查看有无机关小路,下来时隐约听到瀑布之中有奇怪动静,因书中记载,长流之中十有二三内含玄机,便是你方才说的,别有洞天。想着里面或许有我们要找的东西,便纵身进来查看一番,结果进来后,那声音就不见了。我看这里树木花草皆为异相,且剑气之灵颇重,十有八九宝剑就隐匿在此,所以才下去叫你过来。那宝剑既是和你有缘,自是要你亲自出面动手才可。”

章节目录 第63章 少年游

62、

沉香点头道:“却是神奇之处。我还从未见过有通体紫色、通体蓝色的花草树木,且光芒照眼,仿若灯光。简直奇观。”

赫连神溪道:“这里虽不至于有机关,但剑气纯厚,保不齐会有剑灵守护,我方才听到的动静不会有差。你万不可大意,别要乱走,跟紧了我。”

沉香笑道:“放心吧,我还想早早拿到了宝剑,赶快回去呢!一晃不在万景阁两天,连声招呼都没打,遥哥哥和爹爹他们铁定都担心死了。”

赫连神溪没有作声,手中长剑自进来山洞之后又开始不断震动,好似随时都会不受控制,自动出鞘一般。洞中空气湿润,与外面的空气相差不小,脚下行走几乎看不清地面,越往里走,雾气越浓,后来直漫到小腿。

沉香心中紧张,生怕出了差错,寸步不离地跟着赫连神溪,却还是因为看不清脚下雾气而浑身不舒服。

忽而,沿着丈余宽的石壁小路行至一个岔口,两人立定分析,这其中或许还是有什么玄机陷阱,可能是障眼法也不一定。

沉香说:“这两个路口和方才我们进洞时候树木的色彩一样,一紫一蓝,有没有可能是咱们想多了,其实这两个洞口是天然形成,他们两个其实还是通往一个去处?”

赫连神溪道:“我也不能确定。但若这里真的是宝剑给我们造出来的幻境,那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不会平白而生,如今这路口分岔而行,大概,都有用。”

他想到第一次进来这山洞时候那种凌厉与柔和相融的剑气之灵,还有数量庞大的青木怪,那时便怀疑这里可能放着的不止一把宝剑。如今又见到一路两端,这种想法便愈发的强烈。故而眼前的两个路口,不论里面到底如何,都该全部走上一遍。

沉香眼见着石壁上刻着一行清隽的小字,但可能年代太过久远,已然看不太清,只隐约看到“共死”、“分离”,不禁皱眉,道:“赫连神溪,你看这里。”

赫连神溪抬步过去,见着那字,眉头也是一紧,心中隐约有了什么猜测,却没有立时解释,而是手中发力,对着那两排小字由上往下拂过。

只见着石粉簌簌而下,他手掌经过之处,上面的石壁已焕然一新,犹如新铸,尤其镌刻在其中的两行字,顿时清晰无比!

沉香不可思议地见着此情变幻,心中惊讶不已:“这小子是练得什么内功,与遥哥哥教我的心法截然不同,怎的这般霸道,好生厉害的本事!”

想着半眯着眼仔细去瞧石壁上的文字,小声念道:“赤练青锋同生死,千秋万世不分离。月奔雾走双合璧,雌雄出世无可敌……”她不由得看向赫连神溪,惊道:“这里莫不是千古名剑月奔雾走的冢!”

赫连神溪眸色肃穆,点点头,道:“是了。”

沉香又惊又喜,忙拉着赫连神溪的胳膊,激动道:“今日咱们两个何其幸运,能够在这千古名剑的灵气之中走上一遭!我虽实力不精,但却敬佩于他们两人之间啼血悲鸣的旷世爱情,便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也不可惜了!赫连神溪,我们快进去,两边都走一走,先进东!”话音未落,人已经先一步踏进东面岔口。

赫连神溪紧跟其后,在紫光之中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石壁小路豁然开朗。

沉香惊于眼前壮观景色,一时忘乎所以,松掉抓着赫连神溪的手,只身上前。

只见得眼前遍是紫金长坤琉璃璧,金光闪烁,紫蝶飞舞,似萤火虫一般闪闪发光。它们却都半点不惧怕来人,有的落在沉香头上,有的落在沉香肩膀。

她抬起手,中指略高,那闪光紫蝶便盈盈落到她的指尖,唯美至极,神奇至极!

赫连神溪远远见着这场景,沉香因着紫蝶而周身也散发着莹莹光芒,青丝缠绕,如瀑散落。

她还披着自己的墨色外袍,袖口宽大,衣摆逶迤,腰身上系着一条墨色长带,这才免去行走时候的不便,却越发显得她肤白身娇。

紫蝶翩翩,她随着轻轻舞动几下,扬着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简直是花容月貌,玲珑仙子,无不令人心驰而神往!

赫连神溪心中微动,硬冷的黑眸不禁柔和了几分。他走上前去,那些紫蝶便也将他一齐包围。沉香笑呵呵地看向他,道:“这里真美!”

赫连神溪道:“别忘记我同你说过的话。”

沉香顿时眉目清明,心中却是咯噔一下,好似被人重重击中,耳边已全是那句“越美好的事物越容易杀人于无形!”她没有多说,只是一双琥珀似的眼睛满含深意地盯着赫连神溪,意思明显,“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不论月奔还是雾走,若是我们猜的没错,定有一把就在这里,总不能就这般走了!”

便见赫连神溪点点头,道:“放心,月奔雾走都是千古名剑,已历经数百年风霜雪雨,剑气灵力都不是寻常所能及,是故才能通人性,晓知主人心中所想,进而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我们这次能到这来,就是受他们两个的指引,不是乱闯,所以不会出太大的问题。现在应该只是简单的通关过程,我们只需在此找到下一步的行进之路即可。”

沉香有些发愁,道:“这里四壁连顶上和地面都是琉璃铺制,半点裂缝都没有,我们总不能又像最初那样,硬生生砸碎一个洞口继续走吧?”

赫连神溪笑道:“当然不可。这里是圣地,我们若是还那么粗暴,触怒了剑灵,可是要把小命都直接交代在这了!”

沉香道:“你现在有没有什么办法?”赫连神溪道:“办法是有,不过还不清楚可不可行。”他说着人走到地面正中间,示意沉香不要乱动,同时长剑出鞘,青光闪过,周围飞舞的紫蝶竟像是突然受到了极大冲击,顿时化为紫色烟雾,顷刻之间消失不见!

沉香惊愕地看着这突发情况,已是目瞪口呆,半句话说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64章 少年游

63、

但见赫连神溪眸色深沉严肃,冷冷地恭礼道:“墨龙在天,遨于九世,伯乐之遇,堪为大幸。月奔雾走,千古长存,安得促席,说彼平生。现!”

说罢,手中墨玉长剑剑尖直指脚下琉璃璧,剑尖没入,竟没有半点动静。那清脆的琉璃璧竟像是一潭清水,随着长剑没入,向四周一圈一圈荡漾开去。

长剑没入半个剑身,剑口出开始射出散散青紫色光芒,越来越强,最后竟直接将赫连神溪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那光芒生的奇怪,却是如同熊熊烈火一般,仿若吞噬万物。但又感觉不到半点滚烫之气。

沉香看得入神,刚要上前,却又突然止住,心里道:“这奇观还不知道是怎么个情况,现在赫连神溪人在里面,我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万一做了错事,一发不可收拾,岂不是要连累他一起死了!”虽这般想,但心中仍是紧张,双手使劲绞着衣服,手心鼻尖全是汗!

终于,光芒淡去,赫连神溪的身形逐渐清晰起来。

沉香眼中闪亮,刚要开口说话,就听着四周石壁咔咔作响,清脆的琉璃相互撞击,却好似一首欢快小调,半点让人生不出恐惧。

沉香抬着头仔细地观察头顶的动静,但见那些琉璃之间虽相互挤压碰撞,却是从始至终没掉下任何碎块。再仔细看,沉香不禁瞠目!

那些琉璃之间竟像方才赫连神溪脚下景况一般,水似的荡起涟漪。

忽的,头顶金光闪烁,神秘的紫光包含其中,只听铮的一声响,好像是兵器之间相互碰撞的动静!

沉香屏息凝目,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不断变幻的头顶,荡开的一圈圈涟漪由紫色变成红色,又由红色变成淡粉色,再变白,变青,最后荡漾消散,重新融入清澈的琉璃璧中,一圈又是一圈。

“麒儿,准备接剑!”蓦地,一直没有说话的赫连神溪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冷硬,却明显不如往日那般四平八稳,气韵十足。沉香心中一紧,来不及多问,突然头顶传来一声巨大声响,咔嚓一声!

待沉香抬头去望,一把泛着紫光的长剑已然从琉璃璧荡漾的中点下了出来。

她大惊,却是半点不敢疏忽怠慢,调匀内力,双眼紧紧盯着那把紫光剑,直至他全部脱离琉璃璧,降到半空,赫连神溪大喊一声,道:“麒儿,收剑!”沉香脚尖轻点,纵身一跃,袖袍飒飒在半空掠过,那紫光剑已然被紧紧握在手中。

正时,只觉得手掌中一股清凉之气瞬间贯穿全身,沉香本应该落地的动作却好似时间静止一般,直接被定在半空!

她心下一惊,便要叫赫连神溪帮忙,开口之时竟是已经没有半点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赫连神溪所想有误,我并不是这宝剑的另选之人?若是如此,强行夺剑,我必要被强行反噬,尸骨无存了!”想至此,冷汗顷刻浸湿了她大片衣襟!

赫连神溪将墨龙剑缓缓往外开拔,从始至终都没再看她一眼。沉香深吸口气,暗暗宽慰自己事情可能并没有那么糟糕,此时一定要保持冷静,才不至于毫无回旋余地。

正想着,身体内的那种清凉之气已绕回掌心,同时离开的,还有汩汩鲜血。

沉香脸色大变,刚要运功尝试强行冲破,肩膀却突然被一股大力席卷。手握紫光剑在空中突然上下翻飞,一招一式柔和却不失刚劲,凌厉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正是墨千行交予她的流星剑谱第一式“落英缤纷”!

她根本没有出半分力气,竟是那紫光剑自行出招,且招数完全出自她的记忆,此时的攻击,是她却又不是她,虚虚实实,仿若灵魂出窍一般!

沉香已然被这种奇异的感觉惊得六神无主,忽的,手中长剑招式变换,由上至下冲将而去,出招疾速细密,正是流星剑谱第二式,“雨打芭蕉”。

沉香因为轻功不及,这个招式一直以来都没有真正学精,是故第一式虽然已经修炼精湛,但第二式却无从下手,导致第三式更无可练,以至于几日来经常是从房顶往下跳,背着沙袋满万景阁的跑,想要先找办法修炼轻功,才能重回剑谱之上。却是万万没有想到,今儿竟被这紫光剑带着直接就把那“雨打芭蕉”给练成了,简直大喜。

紫气绕着血液从沉香的掌心渡入剑身之中,红色丝线一般漂浮游离,光芒也是越来越耀眼。

她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身上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止之意,第三式“云下非烟”,第四式“踏月而至”……招式愈来愈疾,沉香已然半点不知所以,人完全是被剑带着飞上飞下,练到最后,她只觉眼前蓦地一阵紫光迸现,好像大片的紫蝶从光芒之中翻飞起舞,将她团团包围。

沉香吃了一惊,却是再没有半分力气多言,眼前一黑,昏迷过去!

紫蝶绕在沉香身下,缓缓下落,将她放在地上,遂即幻化成紫色的闪烁粉末,萦绕在她的周身,半晌,凝成一缕轻烟,流进紫光剑中。空间再次陷入安静,好似方才的一切都还未发生。

赫连神溪收剑回鞘,踉跄了两步走到沉香身边。半蹲下身将她拦腰抱起,一步步离开了琉璃密室。

~~~

沉香醒来时,夜色深沉,群星点点,已是亥时三刻。柴火在一旁自顾燃烧,赫连神溪靠着棵树,抱剑而眠。她屏住呼吸,轻轻起身,却刚微微一动,就听不远处醇厚声音传来:“吃的在旁边,应该还没凉。”

沉香吓了一跳,兀自长舒口气,这才道:“你睡觉也忒轻了。”

赫连神溪眼皮微动,露出一双深邃硬冷的黑眸,道:“我得看着你别往火堆里滚。”

沉香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心道:“果然就不能指着你小子能说出什么好话来!”问:“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怎么回事,越来越困,竟然睡了过去……”

赫连神溪道:“你大概是月奔剑几百年来,最懒的主人。”

章节目录 第65章 少年游

64、

沉香一时没反应过来,道:“什么?”赫连神溪正了正身,竟从旁边又拿出一把剑来,扔进沉香怀里,道:“恭喜你了,月奔的新主人。”

沉香怀里抱着长剑,愣愣地看着赫连神溪,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好似夜空中不小心落下凡间的两颗明星,闪闪发光。

赫连神溪咳了声,偏头看向别处,道:“月奔一出,雾走自会给我们指示,明儿一早重进山洞,让这两把剑聚到一起,就能离开了。”

沉香这才终于回过神来。

双手如得珍宝一般地抚摸着月奔剑身。剑鞘上镶着一颗通透的紫色宝石,好似富有生命一般,澄澈晶莹。

握住剑柄,拔剑出鞘,紫光赫然闪烁,锃亮的剑身上映出一双琥珀似的大眼睛,满眼是沉香的激动。

赫连神溪随手抓了把柴丢进火堆,道:“如今得了月奔,你武功已是大有长进,但想要确实地控制住她,将她的实力发挥到极致,还差的很远。月奔遇强则强,你需要加倍努力,修炼内功心法,并将所有剑招剑式都烂熟于心,只有这样才能通汇月奔,继而最终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

沉香收了剑,将其放在腿上,双手紧紧握住,显是喜欢的不得了。她看向赫连神溪,目光坚定,道:“放心吧,都说千里马也得遇到伯乐才能真正得到欣赏与发挥。我云沉香虽然不是千里马,也不是什么伯乐,对月奔剑的了解只是来自书中的寥寥数笔,但既然今儿她选了我,我定不会让她折在我的手里,她该有的锋芒,自当半点不能消减!”

赫连神溪笑了声,道:“秦遥教你的内功心法配上墨卿竹的九转护心丹,虽然精纯,但总归太过柔和,你若想将月奔雾走的锋芒用到淋漓尽致,就必须稍作改进。”

沉香道:“怎么个改进法?”赫连神溪道:“还记得我白天抓鱼时候用的内功么?”沉香恍然大悟,喜道:“这便太好了!”

赫连神溪道:“好不好还不能轻易下结论,你方才睡着时,我独自研究了半晌,想着怎样才能人让你的柔和心法与我练的硬功相结合,还不能发生冲突……也是个棘手的问题。”

沉香闻言也突然想到什么,面露难色,道:“若是改变了内功心法的本质,岂不是我那流……”她话没说完,蓦地闭了嘴。

赫连神溪瞥了她一眼,笑道:“还挺警觉。”

沉香心里发虚,偏头看向火堆,心道:“云沉香啊云沉香,你也是脑子进水了吗!好端端提什么流星剑谱!凌风哥哥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将这件事同旁人说,若是遇到心怀不轨之辈,那就是平白无故的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啊!虽然赫连神溪不像是那种卑鄙小人……”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话,沉香连想都没敢想。属实因他的读心之术太过骇人!

赫连神溪道:“我从小修炼的硬功,练不了康宁将军的流星一十三式,那流星剑谱,你还是留着自己学罢!”

沉香脸色微红,咳了声,没有说话。

赫连神溪又道:“不过日后出入江湖还是得注意。毕竟人心险恶,莫要被美好的人或事给骗了。不管到了什么时候,心里都要有一定之规,任何人的话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总之记得一句话,除了秦遥,不,除了万景阁的那几个人之外,谁都不要相信。”

沉香意味深长地看向他,蓦地笑道:“你也不能相信吗?”

赫连神溪黑眸深沉,道:“不能。”沉香身形一怔,微微张着嘴,却不记得是要说什么。四周一下陷入安静。

赫连神溪道:“时候不早了,你吃完东西赶紧睡觉。”

沉香应了声,自顾吃起烤鱼,不再多话。心中却是因的赫连神溪短短两个字,不知为何,隐隐作痛。一夜辗转。

~~~

次日,算是在所谓环境的最后一日。就如赫连神溪所说,他们如今找到了月奔剑,再去找雾走便可以说是轻而易举。月奔雾走之间的剑灵之气就像是同为一把剑而生,因为羁绊太深,所以才不论什么时候都绝不分开。是故拥有月奔雾走的人,往后的生活也会变得越发圆满。

最后一句是赫连神溪讲的。沉香很清楚,这种事情就是随便说说而已,但对于赫连神溪的变相祝福,她还是十分感激。

一早起来,沉香入定于磐石上打坐修炼,赫连神溪则是去附近找些野果满腹。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中午就能回到万景阁,连续吃了三天烧烤的东西,便是再香,想想也都没有了什么胃口。

沉香深吸口气,缓缓吐了出来。又闭目调息了一会,赫连神溪回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睁开眼,一袋果子正好落进怀里。

她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酸甜可口,汁水丰富,十分开胃,不由得赞叹,道:“真好吃!早知道有这种好东西,咱们这几天都吃它们不就行了!”

赫连神溪看了她一眼,无奈道:“你好歹用手擦一擦再吃。”

沉香闻言哼笑一声,豪爽道:“擦什么!手也干净不到哪里去,这里都是野生果子,干净的很,不是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嘛?哈哈,真是甜,你赶紧过来啊,快来吃,保证你吃了一个想第二个!”

赫连神溪微微叹了口气,重新回到沉香身边,将她怀里的野果一个一个放在浅池里清洗了遍,这才又递了过去,道:“你跟秦遥墨卿竹那几个人整天一起生活,怎么性格还能糙成这样?”

沉香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她咬了口果子,慢慢解释:“我这叫回归自然。”

赫连神溪掐了掐眼眶,不想再跟她说话,起身走去一边。沉香看着赫连神溪被自己的胡说八道给整得无言以对,不禁失笑,心情越发的轻松痛快。

结束早饭,因着晚上的寒气还没完全消散,瀑布的水温极凉,洞里大概也暖和不到哪去,纵是沉香用内功护体,不出片刻也会冻透。

他们不急于一时,赫连神溪趁着还有时间,将自己的内功心法口诀教给了沉香。

章节目录 第66章 少年游

65、

沉香虽有很多地方不懂,但毕竟已经有了一定基础,念叨了两遍就已经记在心里。听她准确无误地背完最后一个字,赫连神溪英挺的双眉不禁挑了挑,笑道:“不错么,我以为凭你的脑子,至少得背上个二三十遍。”

沉香白了他一眼,不满道:“赫连神溪,你说话委婉一点会死吗?”赫连神溪笑道:“死是死不了,就是浑身不舒服。本公子从来不说谎。我不喜欢说谎。”

沉香直接道:“既是如此,你昨晚为何还说出那种话?你不说谎,我自然没有理由不相信你。”她说这话是故意的,因为赫连神溪昨晚的话始终叫她心里莫名其妙地难过。

赫连神溪神色微沉,显然是没有想到沉香会突然间问出这么个问题。

昨天夜里他说的却是实话,但有些事便是实话,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公布于众,甚至根本不能解释。因为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

他似乎有点明白秦遥当初对他说那句“我确实知道真相,但我不能告诉你。”话时,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了。

沉香的眼睛很大,琥珀似的,澄澈剔透,好像从她的眼睛里映射出的所有景物都能成为普天之下最美丽的景色。赫连神溪看着那样紧紧盯着自己的沉香,心中踌躇,最终还是选择忽略了她的问题,道:“把心法烂熟于心,等出去之后,我再同秦遥商议,看看怎样能把两种心法结合起来最好,让你的内功能够更精进一步。”

沉香叹了口气,知道既然赫连神溪不想说,那么自己再怎么追问也没有什么可能,只好作罢。但心中对那句话却是越来越膈肌,就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底里某个柔软的位置,拔不出来,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越陷越深。

赫连神溪将他的墨龙剑简单清洗打理,沉香也学着他的模样,把月奔放进池中,有模有样地打磨几下,然后拿出来,用自己的衣服将水擦拭干净,又在空中挥舞两下,只听得呼呼风响,好似连空气都被划破一般。

她轻叹一声,道:“果然是好剑。”

赫连神溪收了剑,招呼沉香,道:“麒儿,过来。”

沉香赶紧提着剑跑过去,便听赫连神溪无奈道:“剑鞘,剑鞘!人家堂堂千古名剑,落到你手里,连衣服都要混没了!”

沉香被说了个大红脸,赶忙回头去捡剑鞘,将月奔剑放了进去,不好意思道:“放心,下次肯定不会了!这不是听见你叫我,我太激动了嘛!”

赫连神溪瞥了她一眼,那黑眸仿佛一下将她的心事看穿,冷冷道:“我倒是才知道,我在你心里的位置这么重要。”他的话说的四平八稳,不咸不淡,好似家常便饭一般。若不是因为沉香了解他直言不讳,一针见血,又不近人情的古怪秉性,此时指不定会曲解成什么意思。

她干笑了声,没有打算和他继续这个问题,道:“咱们什么时候进去?”

赫连神溪道:“巳时。”沉香看看天,心里估算了下,道:“距离巳时怎么也还得有一刻钟。我们就在这干等么?”赫连神溪看向她,道:“你想做什么?”

沉香笑眯眯地说道:“咱们两个聊会天吧!”

赫连神溪抱剑而立,黑眸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道:“你脑子里又打着什么鬼主意?”

沉香立刻道:“哪能啊!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待会儿!”她一脸的真挚,遂即上前一步抓住赫连神溪的袖口,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下,道:“你想吧,咱们两个一起在这里这么几天,每天除了赶路就是吃饭睡觉,好像也没怎么真正闲下来聊几句。书中常说,交朋友需交心。要交心,自然得把心里的一些事说出来给对方听听,当然啦,不是秘密分享,只是那种生活上的趣事琐事什么的,多说一些,咱们也能互相多了解一些,自然朋友的情谊也就越来越深了。”

赫连神溪眉头微皱,眼中毫不避讳地全是嫌弃,不耐烦道:“你怎么越来越啰嗦了?”沉香怔了下,却也不生气,继续温声道:“既是如此,我可以先给你讲啊?”

赫连神溪哼了声,道:“我可没有心情听你和秦遥他们之间的那些个事。”心里却一时抑郁起来:“他们两人这么些年没见,如今一见,却是要以新朋友的身份重新认识……亏得麒儿还总说什么老天爷爷,全都是狗屁!”

沉香见赫连神溪始终没有搭理她的打算,不由得撇了撇嘴,无趣道:“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赫连神溪直接闭目养神,半句话不说。见自己的计划泡汤,她搔搔头,大眼睛望着飞流直下的瀑布出神,淡淡道:“其实有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一些曾经的事情。”她顿了顿,说:“没有生病之前的事情。”

赫连神溪的眼皮动了动,没有出声。

沉香继续道:“我同你说,咱们两个是不是以前见过,你说没有。我其实也不敢确定,只是,只是……我瞧着你实在眼熟,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既是如此,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咱们两个却是第一次见面。”她偏头看向他,可他还是初始时候的模样,双眸紧闭,一言不发。

她语气突然带上了两分凌厉,道:“你为何要送我玉镯?这个镯子不论是叫谁看,都能知道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你为何非得叫我麒儿?云麒儿是你的什么朋友吗?她现在在哪,怎么样了?”

赫连神溪静默一瞬,薄唇轻启,淡淡道:“本公子说了,本公子不喜欢整日带着女人的东西,还有,你的名字太难听。”

沉香深吸口气,不打算与他争辩。赫连神溪的性子就是如此,他不想说的事,凭你是怎么软磨硬泡,他都绝对不可能多说半个字。这次沉香突然抛出问题,也不过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因此有什么新的想法。但仍然一无所知。好像赫连神溪说的完全没有问题一样。

章节目录 第67章 少年游

66、

她又看向瀑布,道:“跟你说一个我的秘密。其实这也应该算不上是什么秘密。”她的话有些语无伦次,明显心中有事,连声音都变得有些喃喃自语:“中秋佳节的时候,是万景阁最热闹的日子。不仅有遥哥哥,爹爹阿娘,凌风哥哥,千行哥哥也特意从西域赶回来,还有遥哥哥的师妹,落苡晴……”说到落苡晴,她的心情有些五味陈杂,但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你知道么,那天爹爹吹箫,阿娘穿着一身大红衣裙在树下翩翩起舞,美得很。”沉香继续说:“遥哥哥坐在一边喝茶,凌风哥哥,千行哥哥倚着凉亭画柱安静的像是一幅佳画。爹爹吹得曲子十分欢快,大家脸上都是怡然自得的笑,幸福极了。”

赫连神溪终于睁开了眼睛,不过不是因为沉香的描述,而是因为她描述时候的语气。那样一派团圆美好的景象,便是无论何时回忆起来,都应该是幸福甜蜜,可他听着沉香的话,却是字里行间全都是无处话凄凉。

黑眸中光芒攒动,他微微偏头看向沉香,那张精致的小脸,泛着淡淡光泽,眉清目秀,顾盼生辉,明明是一个活泼俏丽的女孩子,此时眉梢眼角却竟是说不出的阴郁。好似早已不是十几岁的年纪。

大概是感觉有人在看她,她也把头偏了过去。赫连神溪的目光很深邃,深邃到一眼望不着底。她微微愣了下,遂即笑出了声,脸上的梨涡浅浅,十分动人。

赫连神溪道:“女孩子不适合多愁善感。”

沉香笑道:“那是为何?”

赫连神溪哼了声,道:“太衰了,没有人会喜欢。”

沉香直言道:“片面之词。你何以用你自己的想法去概括旁人?”

赫连神溪眉头微挑,眼神之中终于带上了三分倨傲,反问道:“你喜欢衰人?整天愁眉不展,怨天尤人,甚至动不动要以泪洗面?”

沉香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我自是不喜欢衰人。但又是谁说多愁善感就等同于衰了?多愁善感的人情绪丰富,心地善良,心肠也软,总比那些铁石心肠,心狠手辣的人好多了!”

赫连神溪对于这话倒是没有反对,理了理衣袍站起身,道:“调息一下,进去了。”

沉香也不打算一个问题穷追不舍,结束便结束,此时最重要的还是早些找到雾走剑,也好早早回去万景阁。大家不定担心成了什么样。

~~~

昨儿下午他们遇到岔口向东,今儿自然就要往西走。一路精致倒是不尽相同,只不过光芒却由紫色变成了耀眼的蓝。倒是让人平生多了几分熟悉。

跟在赫连神溪后面,一直走进几乎相同的密室。沉香探出头去,不禁轻叹出声。

只见密室内蓝光灼灼,竟是一潭波光粼粼的湖泊。入口全是各式各样的蓝色植被,莹莹的水蓝色,瞧的人心中好似打开了一扇窗,阳光照射进来,温暖舒畅。

赫连神溪抬步要往湖里走,沉香着实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眼疾手快地将他拽了回来,小声喝道:“你干什么啊!疯了!”

赫连神溪笑了声,微微俯下身子,黑眸与沉香的眼睛平视,轻声道:“你这是在担心我么?”他这声音颇带着三分调达七分玩味,竟说的沉香脸色登时绯红。

立刻松了手,她咳了声,狠狠道:“少自作多情了!本姑娘是担心你死了,我取不到雾走剑,还得一辈子待在这。”

赫连神溪笑笑,伸手蓦地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掐了下,遂即不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纵身越进湛蓝色的湖泊之中,足尖微点,好似踏水无痕,若没有那一圈圈荡开的涟漪,怕是沉香都要以为她是中了什么障眼法。

而后她突然想到什么,也不气方才赫连神溪的轻薄举动,径自蹲下身,伸手摸向湛蓝湖面,轻轻往下一按,果然!沉香嘴角扬起,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朝湖面迈了出去。

赫连神溪在湖中心站立,回身去望的时候,正看见沉香一脚踩出一圈圈涟漪的正朝自己走来,不由得嘴角微翘,笑道:“跟本公子呆了几天,反应倒是越来越快了。”

沉香得意地眨了下眼,笑道:“如此说来,我还真是要好生感谢你了!”说话当口,人已经走到赫连神溪身边,道:“我方才想起昨天的琉璃璧,明明挺结实的东西,怎的却像水面一般能荡起涟漪,若是如此,那今儿的湖水,是不是也能像琉璃璧一样,其实可以承载上人?是故用手按了按,就发现果然如此了。”

赫连神溪颇为满意地点点头,赞赏道:“很聪明。”沉香十分潇洒地甩了甩头,道:“那是自然!”赫连神溪眼角跳了两跳,道:“你还真是谦虚。”

沉香哈哈大笑,道:“过奖过奖!”

~~~

赫连神溪捏了个剑诀,将墨玉长剑刺入湛蓝湖面,本以为这次会和昨天的情况一样,却不想那削铁如泥的宝剑竟是怎么都下不去分毫。

沉香眉头紧蹙,手背托着下巴,思忖一阵,突然道:“会不会雾走剑已经知道月奔出世,所以就不能再用旁的剑打开封印?”赫连神溪沉吟了瞬,笑道:“这么简单的问题我竟给忘了!好,接下来你来做。”

沉香把怀里的剑递给赫连神溪,道:“我怎么会,还是你弄吧,要是出了什么差错,咱们两个岂不是都要折在这,多委屈!”

赫连神溪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没有信心了?”沉香微微愣了下,直接将剑塞进了赫连神溪怀里,道:“叫你弄你就弄,好端端的那么多废话!”

赫连神溪也不多言,将自己的墨龙剑收好交给沉香暂管,双手握着月奔剑剑柄,轻声念叨了一句,遂即将剑朝湖面刺去。

两个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湖面的变化,生怕再出什么问题。只见那泛着淡淡紫光的剑尖触碰到湖面的瞬间,湖面陡然升起一道蓝色烟气,直接将月奔剑连同赫连神溪一齐团团围住,下一瞬,长剑已登时没入湖中大半个剑身。

章节目录 第68章 少年游

67、

沉香大喜,心中叫道:“成啦!”

赫连神溪嘴角也是微微扬着,显然事情进展十分顺利。

水声排山倒海一般向剑尖方向涌来,沉香只觉得脚下暗潮汹涌,难以站立,好似漂于波涛上的扁舟,随时都能被掀起的海浪拍入海底。

忽的又是一阵巨大波动,沉香“哎哟!”一声,整个人仰面向后栽去,心中没有太过在意,却不想后背触碰到湖面的一刹那,顿时感觉浑身被什么油腻的东西包围一般,她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音,人已然扑通一声掉了下去。

赫连神溪黑眸一紧,大吼道:“麒儿!”想要抽身去救,人却半点动弹不得,好似和月奔剑长在了一起,只能眼睁睁看着湖下瞬间消失不见的沉香,那张惊恐万分的小脸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沉香看着自己离湖面越来越远,想要动身向上游,奈何手脚就像被定住一般,根本不听使唤,只能暗暗调动内功,让自己专心闭气,不至于还没沉到湖底,人就已经被呛死。

她下沉的速度很快,和最初跳入深潭时候完全不同,而且这湖水确实奇异的很,不是清流,食用油一样,流动缓慢,黏在身上又十分清凉,好似被赋予了生命一般,顺着皮肤的纹路渗入身体,血肉。

她惊奇的同时,心里细细感受,不知不觉,她心跳的速度竟越来越慢。却并不微弱,一声一声比之前跳动的还要有力,唯独就是速度越来越慢,跟着她的呼吸也变得愈发微弱缓慢。

她心头一震,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她分明可以呼吸!

便是这湖不是水而是其他流动的物体,她沉了下来,没有空气又怎么来的呼吸?

沉香心道:“难不成这里其实还是剑灵制造的障眼法?我在湖面上走没有事情,偏偏一摔就掉下来……赫连神溪曾说,现在的整个空间都是干将莫邪的剑灵之气幻化出来的假象,一草一木都有它存在的意义。所以我既然掉下来,也一定是干将剑有所指引!”这般想着,身体蓦地一顿,手脚瞬间恢复知觉。

沉香大喜,手脚并用刚想向上游,后背突然被什么冲了下,她速度扭转方向,放眼放去,竟是一股竖立的漩涡,周围所有水流都朝漩涡中点聚集,故以产生了巨大的吸力。

她心下踌躇:“这里的景况都如此奇怪,连湖底的漩涡都能是竖立凝聚,不知那里面又有什么怪事?若是贸然进去,会遇到什么还不确定,就凭我这三脚猫的功夫,恐怕小命都得交代里面……可如果不进去,说不定雾走剑就在里面,下次再来还没法确定能不能遇到。”

她仰头朝湖面望了眼,心下一横:“不管了!没有雾走剑早晚还是得死在这。早死晚死都得死,不如放手一搏,左右呼吸没问题,死也不会是淹死!”

下了决定,她划动双手,径直朝漩涡中心游去,不等接近,巨大吸力已经卷在身上,下一刻直接被源源不断的激流给冲将了进去。

五脏六腑被激流挤压,翻天覆地一阵涌动后,沉香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身体切切实实接触到地面的感觉让她顿感踏实,一时间连疼痛都抛到脑后。人踉跄着身影站起来,左右看着周围的景况,入眼全是晶莹的碧蓝,头顶,脚面,还有四壁,目所能及之处全都是毫无杂质的蓝色。

沉香不禁想到了昨天在月奔剑的密室里见到的画面,满眼的紫,带着金光,闪烁耀眼。

这里的蓝却不同,好似水晶一般,她往前一直走到尽头,伸手摸着那通透的蓝璧,触及之时竟如同水面一般,荡起一圈圈涟漪。

她深吸口气,不敢置信地摇头轻叹,又往其他方向走,所碰之地全数缓缓荡漾开去,泛着点点光芒,好似海面上的阳光,金光闪闪,美轮美奂。

沉香兀自走了半晌,将整个空间都转了过来,却发现这里除了景物神奇之外,再也没有半点异常。

雾走剑在哪?没有机关,没有提示,只是一方如同密室的蓝色空间,这叫她怎么进行下一步?

沉香用拳抵着嘴唇,低着头来回踱步思忖,走的累了,便直接盘膝而坐,双手不断地抓着脑门,眉头微蹙,好似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部掏空。

“若是赫连神溪在,他会怎么做?找能够产生羁绊的东西?可除了月奔剑之外,还能有什么东西能和雾走剑产生羁绊?何况我现在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她这么一想,突然看到了静静躺在不远处的那把墨玉长剑。

赫连神溪当时换用月奔,所以就把长剑交给她拿。沉香一股脑从地上站起来跑过去捡,一手剑柄一手剑鞘蓦地拔剑出鞘。

青光一闪,剑指蓝璧,她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还要怎么做,只能凭感觉胡乱挥了几下。却就是这几下,那本一无所物的空气中竟随着剑锋过去划出蓝痕!

沉香眼睛一瞪,赶紧又挥了几下,又是几道蓝痕跟着一齐出现!她不知这是什么原因,心里却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手腕一转,将长剑搭上左手,右手跟着往外拽出,鲜血顿时顺着剑锋流出,啪嗒啪嗒地滴在地上。

蓝色波纹再次出现,却是将她的血瞬间吸食进去!

沉香嘴角微翘:“果然如此!”

她想到昨天月奔剑利用剑气将她的血带进剑身之中,后来她虽然昏了过去,但仪式却还是圆满成功,所以今儿是雾走剑一定也是如此。

而且她要找和雾走有羁绊的东西,看着远在天边,实则近在眼前。

昨儿赫连神溪说的很清楚,她已经成为了月奔剑的新主人,也就代表了她和月奔剑紧密相连,这么一来,与雾走剑最好的羁绊不也就是她?

方才她用赫连神溪的剑挥舞,出现的景况,其实和剑本身没有关系,而是因为挥剑的人是她而已。

沉香顿悟,以血作为介质召唤雾走剑,雾走剑感觉到月奔剑的剑灵之气,自然就会现身。

章节目录 第69章 少年游

68、

划破掌心,鲜血不住往外涌,滴落在湛蓝地面上顷刻便被吸入,可仅仅只是吸入,却再没有半点变化。她不禁皱眉,小声喃喃:“还是不对么?不是血祭……那还能是什么?”

正困闷着,忽的蓝璧中传来一道动静,沉香循声望过去,人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惊呼道:“赫连神溪!”稳住身形跑了过去。

蓝璧通透,轻若湖面,触及波纹荡漾,但硬冲过去却如玄铁磐石一般坚硬。

沉香因为一时情绪激动,势头过猛撞上蓝璧,霎时间之间蓝光闪烁,人直接被弹出数丈,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她只觉得喉咙一甜,大口鲜血不受控制地吐了出来。蓝色地面再一次不着痕迹地将其吸收,泛着淡淡蓝色的光芒,整个空间瞬间变得诡异无比。

沉香双手握住剑柄,撑着重新站起身。这次她不再发疯似的往前冲了,她也没有力气再像方才那样往前冲。蓝璧反弹的冲击力实在太强,只是一下,她的五脏六腑好似都已经被震得没了知觉。

蹒跚着走到蓝璧前,她伸手去碰璧里面的赫连神溪,眉头紧皱,刚想要说话,却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

沉香满脸通红的长出着气,试图缓解身体的不适,一面紧紧盯着赫连神溪,沙哑着道:“赫连神溪,你小子怎么也到下面来了?还,还被锁着……咳咳!”她不住咳嗽,脸颊又红了起来,气色却越来越差。

蓝璧内的赫连神溪双眸紧闭,显然是已经昏了过去。他双手双脚被四道蓝色水流绕着,好似四道玄铁铸成的铁链一般。他那么醇厚的内力,若是普通锁链定不可能困得住他!可是,可是他怎么下来的?难道又是为了救她么。

沉香心中一阵抽痛,咳嗽又激烈起来。

忽的,一道清冷的男人声音响起,从四面八方朝沉香席卷:“你已得了月奔,若是就此收手离开,也不会落到这番境地。”

沉香身形一怔,硬强撑着身子站直,厉声道:“谁在说话!”心里道:“这地方半个鬼影都没有,怎么可能有人活着,难不成也和青木怪一般,是雾走剑常年来生出的剑灵?我须问上他一问,到底怎样才能离开这鬼地方!”

便听那个男人声音道:“我是雾走。”短短四字,却是说得沉香浑身一颤。

她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将后背贴在蓝璧上,语气也谦逊起来,恭声道:“在下云沉香。”雾走冷冷道:“人心贪婪,总想要得到更多,最后只得落得个被贪婪反噬的下场。”

沉香听雾走这般说,顿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连忙解释,道:“前辈,您误会了!在下来到这里实在是机缘巧合。我的朋友小狮突然失踪,我一路追寻至此,却在中途遇到了剑灵青木怪,这才知此地竟是剑冢幻境。我们本无冒犯之意,只不过想要走出这幻境,须得找到幻化出剑冢之境的宝剑才行。在下武功平平,自知受不起两把千古名剑,是故前辈您若是能将我们二人放出去,沉香自当将月奔剑也放回原处!”

雾走冷哼道:“贪生怕死之辈!如今又要为了保命而放弃宝剑么?那月奔剑已经与你血液精气相通,你们两个共生共死,她自是要跟随你一辈子,岂是你说归还就能归还的!”

沉香见雾走性格生硬,半点不容变通,心下焦急,音调也高了起来,扬声道:“你这个人好生刻薄,我都已经同你解释清楚了,你不信就不信,怎么还骂我贪婪无耻,贪生怕死!你根本不了解真相,老大不小的人,怎么好意思乱说一通!咳咳!”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鲜血跟着从嘴里往外呛,她只觉得头脑有些发晕,脚下没力,人倚着蓝璧缓缓坐了下去。

雾走冷笑道:“牙尖嘴利。若你所说不错,那么我便给你们一条生还的路。”沉香心下一动,仰头对着头顶的蓝璧道:“什么路!”

雾走道:“你与月奔解除羁绊,我便送你们两个回去原来的地方。”

沉香立即道:“没问题!”雾走又是一阵冷笑,道:“答应的倒是痛快。你可知这羁绊须得怎样解开?”沉香皱眉道:“你直说就是,我本就无拿取宝剑之心,只要你确实能送我们回去,我定不推搪!”

雾走道:“那你即刻自尽罢!”

沉香心头一震,惊道:“你说什么?”雾走道:“解开你与月奔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你生命的结束。我说过,月奔剑与你的血液精气已经相通,如若你不死,她就得跟着你一辈子。”

沉香吼道:“你这是什么破主意!到头来还是想要我的命,根本没打算送我们出去!”

雾走呵呵地继续冷笑,道:“怕了?”

沉香怒道:“本姑娘长这么大就没怕过死!但也绝不会这样懦弱地被你几句话给逼死!”雾走道:“你可想好了?”沉香冷冷道:“左右不都是一死!我死之前定要将你这里搅个地覆天翻!”

雾走哈哈大笑,道:“那也得你有这个能耐!”忽的,他话锋一转,声音又冷了下来,道:“外面那个小子可没有你的时间充裕,怕是你还没把这里闹得天翻地覆,他就已经死了。”

沉香大脑猛地一震,好似被人攥着头发狠狠撞到墙上一般,顿时嗡嗡生响!

她一时冲动,竟把已然身陷囹圄的赫连神溪给忘在了一边。吃力地转过身,看着蓝璧那边的墨色身影,那可是三番五次救了她性命的人,如今他因为她随时会死,可她却能在旦夕之间彻底改变这种局面。

只要,只要一死……

雾走道:“如此甚好。你们两个一起活着进来,最后再一起死在这里,也省去了我许多麻烦。”

沉香紧了紧眉,道:“闭嘴。”雾走笑道:“听不得事实么?”

沉香蓦地抬头,沉声道:“你可确定了会履行承诺?”

雾走道:“自然。”

章节目录 第70章 少年游

69、

沉香看向手中的墨玉长剑,眸中似有不舍,却又转瞬被决然替代。

她虽不经世事,但却从小听得情义二字。如今若能用她一人性命,而换得赫连神溪活下来,那是天大的好事,亦是绝对正确的选择。只是对不住了遥哥哥,对不起爹爹阿娘,对不起凌风哥哥,对不起千行哥哥,对不起大家……还要因为她的死而伤心。

但有些事就是这样,命里注定的,便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得。如果不是赫连神溪,她早就已经不知死了多少次,如今,不过是重新回到了原点。送他回去,让这一切变成最初的那般,她本该自己承受的那般。

雾走冷冷道:“你还要叫我等多久?”

沉香愤愤地瞪了头顶的蓝璧一眼,厉声道:“你这个人好生啰嗦!”说罢长剑一横,在颈上径直划过,鲜血涌出,人倒在地上。

被水流锁住的赫连神溪身形闪动两下,蓦地化作无数水珠消失无形。

沉香脸色惨白地躺在血泊之中,披着的墨色外袍被血浸得深一块浅一块,依然温柔地盖在她身上。雾走的声音早已消散,好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见鲜血从她脖子上的伤口里越流越多,慢慢的浸满整片蓝璧。须臾,淡淡的蓝色光芒终于被鲜红滚烫的鲜血包裹,徐徐升起红蓝相交的烟气,一点点在半空凝聚,愈发妖冶清冷,也愈发的壮阔磅礴,仿若翻滚的大海。

忽的,蓝红色烟气分出一道极细的引线,一直落到沉香身上,竟将她整个拖了起来。

她的身子升到半空,被烟气团团笼罩,好似涅盘成仙一般。那红蓝色的烟气又各自散开,开始在沉香周身环绕,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

终于,那红色烟气闪烁了下,先行消失。而后那蓝色烟气也闪烁了下,却开始往上飘去。又过半晌,那蓝色烟气缓缓凝成一把长剑模样,遂即光芒渐弱,那一无所物的半空赫然出现一把凌厉长剑。

沉香怀中绿光闪烁,竟是那在林中捡到的绿珠自行飞了出来。但见那绿珠好似感受到召唤一般,一直飞到半空悬着的长剑旁边,一剑一珠相顾缠绕,蓝光与绿光互相交织融合,蓦地青光一闪,那珠子竟然再也不见!光芒渐退,长剑已被套上剑鞘,墨色剑鞘上,一颗绿色宝石格外耀眼。

蓝璧空间隐隐约约化成一道漩涡,逐渐与湛蓝色的湖水融为一体。沉香再次被湖水吞噬,那长剑却青光骤明,在湖中划出一道绿光,直飞到她的身下,犹如蛟龙一般,朝湖面疾冲而去!

~~~

胸口似被人狠狠砸下一拳,沉香一口气从喉咙里顶出去,紧接着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半晌,她终于睁开了眼,看着周围的环境。蓝天,白云,绿树,飞鸟……

她有些恍然,哑着嗓子喃喃道:“这里必是天堂么?”便听耳边传来一声同样哑着嗓子的男人声音,颤声道:“麒儿,你醒了!”

沉香心下咯噔一沉,顿时瞪圆了眼睛,不顾浑身酸痛猛地坐了起来。

赫连神溪那张硬冷又英俊的五官赫然眼前,真真切切,不带半点虚幻。

她心脏抽痛起来,眉头一蹙,眼眶瞬间红了,扬手径直一巴掌掴过去,骂道:“赫连神溪!你怎么还是死了啊!”

赫连神溪却蓦地笑了起来,一手攥住沉香的手,柔声道:“本公子哪那么容易死。”

沉香这才愣住,反应了半晌,都还有些不敢相信此时此刻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她没死?!她竟然没死?这怎么可能?简直太虚幻了!她明明已经用剑抹了脖子,那种一瞬间的剧痛,疼得她顷刻心脏骤停,连尖叫都没有机会……可如今,她竟然好端端地活着,什么事都没有!

短短几个时辰,却已将生死都经历了个遍,沉香心里竟一时没了情绪。没有高兴,也没有悲伤,而是五味陈杂,一言难尽。

她摸了摸脖子,上面光滑如初,半点没有被剑划过的痕迹。一切,就这么过去了?

赫连神溪伸手弹了下她的头,声音带着三分痞气,道:“想什么呢?”她这才回过神来,道:“没什么。”精神却怎么都打不起来。

赫连神溪见她这般死气沉沉,不着痕迹地呼了口气,手同时朝她的左脸伸过去……

“啊!”

沉香双眼含泪地瞪着赫连神溪,怒道:“赫连神溪,你脑子有病啊!”

赫连神溪笑道:“可能方才在湖里进了点水。”沉香听着他这么说,又想到自己“死”之前被困在水里昏迷的赫连神溪,不由得心中发闷,火气便也瞬间没有了。

她咳了声,道:“你怎么也跳湖里去了?”

赫连神溪闻言脸上顿时闪过嫌弃,道:“还不是因为某人站都站不稳,不然以本公子的实力早就把雾走剑拿到手了!”

沉香顿时冷下脸,不满道:“你就不能把话说的委婉点!明明是做了好事,最后却说得别人一点想感激你的心情都没有。”

赫连神溪哼了声,道:“本公子做事从来都是按自己意愿来,要甚么感谢?”

沉香不由得笑了声,道:“我这一辈人能遇到个你这样的人也不容易。”

赫连神溪挑眉道:“当然不容易。你以为谁都能让本公子舍命相救呢!小浑丫头,偷着乐去吧!”

沉香也懒得跟他计较,道:“你是在哪找到我的?”

赫连神溪道:“湖里。”

沉香嘴角抽了抽,深吸口气,皮笑肉不笑地又细细问道:“湖的哪里呢?”

赫连神溪径直起身,随口道:“湖底呗!你还指着自己漂到湖面上去?”

沉香彻底无语,攥攥拳头,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直接道:“雾走剑呢?你后来找到没有?”

赫连神溪正是去一边取东西。沉香只见得他手里握着两把长剑,一把通体降紫,便是昨儿得到的月奔,另一把通体墨绿,剑柄上镶嵌着一颗碧绿的宝石,与月奔剑相仿,当下心中一喜,激动道:“赫连神溪!你小子怎么这么厉害,两把宝剑真的就这么轻易被你找到啦!我的老天爷爷啊!哈哈!”

章节目录 第71章 少年游

70、

赫连神溪冷冷哼了声,眼神之中颇为得意,道:“那是自然,本公子可是赫连神溪!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还没怎的就往湖里摔?”将两把剑一齐扔到沉香怀里,他双臂交叠环抱于胸,倨傲道:“就你这二把刀还想下山游历呢?闷头在万景阁把心法练好,流星剑谱至少学到第七式再说吧!”

沉香接过两把剑,也不气他的贬低,心里却是早就适应了,噙着笑道:“你担心我直说就是,非得把话说完恨不得打起来,多没意思啊。这幸亏是我,若是换了旁人,他们定要误会你的好心啦!”

赫连神溪神色一怔,英挺的眉头皱了皱,嫌弃道:“我真是没见过像你这般自作多情的丫头!”

沉香嘿嘿一笑,道:“我也从未见过你这般刀子嘴豆腐心,做好事还得偷偷摸摸的小子。”

赫连神溪一记冷眼杀过去,厉声道:“没完没了了是吧?”

沉香一摊手,扬着嘴角,老实地闭嘴。只剩下两个浅浅的梨涡,映着身后波光粼粼的湖面,顾盼生辉。

赫连神溪这才抱着自己的长剑重新坐到沉香身边,道:“你一会调匀呼吸,用两把剑同时做“包罗万象”,我们就能出去了。”

沉香正欢喜地摩挲着两把宝剑,听到赫连神溪突然开口,脸色顿时漫上惊诧,道:“你怎么知道‘包罗万象’的?”

“包罗万象”乃是流星剑谱第十二式剑法,便是说剑法虚虚实实,应有尽有,所以包罗万象,道合乾坤,举一千从。却也是正应对他们此时的处境,虚实不定,须得万象归一。

赫连神溪说的半分不错,但这“包罗万象”太过玄奥奇妙,凭她现在的内力和修为根本不可能修炼,是故连展示都没有展示过分毫,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便听赫连神溪道:“你方才迷迷糊糊练着,和昨儿似的。练完把剑一撇,倒地上就睡。”

沉香:“呃……”好吧,她这个问题都不该问。

赫连神溪看向她,不由得笑了声,道:“你是真有睡。”

沉香脸色一沉,刚要反驳,突然秀眉一皱,琥珀似的大眼睛蓦地睁圆,惊讶道:“诶!赫连神溪,你眼睛怎么是红的!”

赫连神溪握着长剑的手紧了紧,咳了声,道:“废话。我在水里闭着眼睛找你么!”

沉香眼睛转了一转,似乎觉得他这解释说的确实对劲,这才又嘿嘿干笑了声,好生客气道:“谢过啦谢过啦!赫连二公子举世无双,侠义心肠,当……唔!”她的话没说完,赫连神溪已经将果子塞了进去,冷冷道:“你太假了。”

沉香支吾两声,把果子又拿了出来,咧嘴道:“好涩!你就不能把皮给我剥了再塞吗!”

赫连神溪挑眉道:“剥开我还可能给你?想太多了。”说罢起身,又道:“以后大概回不来这里了,午饭要不要再在这里吃一顿?烤鱼,山鸡。”

沉香担心道:“不会有危险了么?”要是再遇到青木怪,她便是有十把剑也招架不住吧?

赫连神溪哼笑一声,道:“就你这胆子!”

沉香给了他一记白眼。便听他又道:“放心吧。现在没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安全了。这剑冢之境本就是月奔雾走所造,自然也是他们两个主宰,如今你成为了他们两个的主人,你觉得还有什么东西能伤了你?”

沉香这才宽心,嬉笑道:“既是如此,那你快去打一只山鸡,两三条大鱼回来吧!我还是负责捡柴,坐等你凯旋哈!”

赫连神溪淡淡应着,提剑离开,转身之时,欣然地笑了。

沉香见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笑容却也是带着些如释重负。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两把宝剑,淡淡道:“我这梦做得还真是真实……”幸好,幸好他什么都不知道。幸好,那些都是幻象。

~~~

一晃在万景阁消失整整三天三夜。沉香和赫连神溪一起回到后山,又一起回到万景阁,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却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沉香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脸上带着笑,眼里却含着泪地看着秦遥,哽咽道:“遥哥哥!”跑着冲进了秦遥的怀里。

墨卿竹听小厮说沉香回来了,半碗汤药没喝完就直奔向大厅,连轻易不用的轻功都用了上来,跑到门口一眼就瞧见了那扑到秦遥怀里的小小身影,鼻尖登时一酸,甩着袖袍疾步走进去,激动道:“女儿!”

赫连神溪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下,心道:“这老小子,不过比我大个八九岁,竟然成了麒儿的爹爹,真是会捡便宜!”当下往旁边退一步,却不挡着横冲直撞走过来的那青色身影。

萧雨在他身边轻声道:“公子,眼下他们几人小聚,你不妨先去沐浴更衣,好好休息一下,晚点再说吧?”

赫连神溪看了看沉香,又看看万分激动的墨卿竹,心知自己一时半会是被人发觉不了了,也不自找没趣,轻轻应了声,转身自顾离去。

沉香从秦遥怀里出来,胡乱抹掉自己脸上的眼泪,笑着道:“遥哥哥,爹爹,沉香这几日想死你们了!”

墨卿竹红着眼眶,将沉香揽进怀里,笑道:“爹爹也想你啊!你这个丫头,深更半夜连声招呼不打就走了,不知道把爹爹担心成什么样!”

沉香哑着嗓子嘿嘿地笑,轻声说道:“若是当时能知道会发生那么多事情,我定不怕叨扰你们,一个一个地去拍门啦!爹爹,沉香好想吃你做的麻辣鱼,好想吃阿果叔家的烧鸡,张婆婆家的炸臭豆腐,还有阿娘的翡翠汤!”

墨卿竹失声而笑,道:“好好好!爹爹这就叫小厮给你下山买,晚上咱们吃麻辣鱼。还有什么想吃的,一齐说了全都买回来。不过你阿娘的翡翠汤吃不到啦,她还在栾城没回来呢。”

沉香大眼睛眨巴了两下,下一刻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道:“阿娘去了好久啊……”

章节目录 第72章 少年游

71、

墨卿竹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道:“阿娘是侠女,自然是得多为百姓做好事。等日后沉香长大了,也得像你阿娘一般,不管何时,都要处处为百姓着想,以天下事为自己事,尽自己所能,帮助可以帮助的,做一个人人敬仰的女英雄,知道吗?”

沉香点点头,朗声道:“爹爹放心,那是必须的!”说着转头又跑到秦遥身边,灰巴巴的小手抓着他干净的袖袍,道:“遥哥哥,我同你讲,我这几日下来,多亏了赫连神溪的舍命相救,若不是他,我都不知道要死掉多少次了,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秦遥微微笑着,道:“遥哥哥知道,方才你们两个一起进来的时候,遥哥哥就知道这几日你少不了被神溪照顾。他年纪比你大三四岁,身手又好,虽然有的时候不近人情,但心地善良,也重义气,你同他一起不见,我们心里才减了不少担心。”

沉香点点头,想着这几日的事情,不禁笑道:“可不嘛!那小子真的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半点情面不留,我们遇到危险了,却又总是二话不说冲到最前面。”

秦遥闻言眉目之间明显愈发柔和,轻声道:“好了,既然已经回来,之后时间还很多,现在先下去叫丫鬟伺候着梳洗下,瞧你都变成小花猫了!”拍了拍沉香肩膀,挥手示意贴身丫鬟上前,道:“顺便去竹居取个香草熏香在小居燃着。”那丫鬟应了声,便同沉香一起离开。

墨卿竹道:“阁主,沉香这……她可说是跑哪去了?”

秦遥重新坐回座位,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桌子上一紫一绿两把宝剑,道:“她去了后山深潭。”

墨卿竹神色大变,惊讶道:“深潭!”那可是连他们四大护法都不敢轻易下去尝试的凌厉地界,她一个小姑娘怎么敢想都不想地往下跳!

秦遥微微叹了口气,道:“所幸现在无事就好。我方才探了探她的脉搏,气息平稳,且还有另一股硬功隐在其中,虽还不足以构成什么威胁,但却仍十分霸道,像是,无量心法。”

墨卿竹又是一脸的难以置信,道:“无量心法?天下最霸道的内功心法,当世练成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湘城冥蛛党头目堇色,还有一个就是赫连家的二皇子神溪……那小子想什么呢?平白无故教沉香这么霸道的内功作甚!”

秦遥抬了抬手,示意他不要太过着急,淡淡道:“神溪虽然比你我小上几岁,但出生于王庭,又少年沙场,多年来不仅磨练出了一身武艺,更是有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别看他平日行事豪放不羁,却又哪一件事不是粗中有细?沉香本身的内功心法讲究的是以柔克刚,一面修炼一面养生,而无量心法修炼长了,自是杀伐霸道。这两种心法其实是两个极端,他不可能不知道。”

墨卿竹皱眉道:“那他又为何……”

秦遥又指了指那处的两把长剑,道:“你先过去看一下,大概就能猜出七八了。”

墨卿竹阴沉着脸色走过去,将其中一把墨绿色长剑拿在手里,一手剑柄一手剑鞘,轻轻拔出,只觉得青光闪过,顿时一股凌厉之气从双眼席卷全身。

他不禁一愣,扭头看了秦遥一眼。秦遥点点头,他又拿起另一把紫色长剑瞧看,脸色顿时又是惊诧又是欣喜,两步回到秦遥面前,小声道:“月奔雾走?”

秦遥浅浅笑着,点点头,道:“如假包换。”

墨卿竹深吸口气,不禁摇头失笑,叹道:“果真什么都逃不过一个命字啊!想着这两把旷世宝剑,自从沧南月时代出现过之后,便是见都再也没有人见过。却不想今日竟然被沉香就这么样找到了,而且,而且还,阁主,是已经认主了吧?”

秦遥笑道:“这其中奇事,怕是只能等晚饭时候,再叫沉香讲上一讲了。”

~~~

晚饭时众人聚在一起,沉香同大家讲了是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赫连神溪没有再来,只是叫萧雨交代了声,两个人便下山去了。

沉香望着萧雨离开的背影,心道:“这小子也是忒爱计较了些。虽不知他到底与遥哥哥之间有什么芥蒂,但两个人这般紧张关系,我这个站在中间的人才真为难。若是这几日没有经历那些事,许就不会有这些烦恼,但饶是事情已经发生,也只能再另想他法了。”

吃罢晚饭,沉香撂下筷子,揉着圆鼓鼓的肚子,心满意足地道:“果然还是爹爹做的饭最好吃!”话音未落,人没控制住打了个嗝,墨凌风清清冷冷地瞥过去,她顿时捂着嘴不好意思地嘿嘿傻笑,脸色不由得红了些。

墨卿竹道:“阔别三日怎么还拘谨起来了?来来来,过来爹爹这,尝尝这果脯,爹爹特意叫人给你买回来的,甜而不腻,好吃得很!”

沉香立刻跑过去,墨卿竹给她嘴里放了一颗,笑道:“怎么样?”

沉香嚼了两下,大眼睛闪闪发光,欢呼着道:“太好吃啦!”墨卿竹笑着点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将整袋都放在她手里,道:“喜欢就好,不过不要吃太多,甜食总归对眼睛有些影响。”沉香痛快答应,道:“知道啦!”

墨凌风放下筷子,道:“沉香,你那月奔雾走现在在哪,拿来我看一看。”

沉香将果脯锦袋挂在腰上,一面朝门口走,道:“在小居呢。凌风哥哥你们先呆着,我去去就回。”说着迈开步子,一溜烟没了身影。

墨凌风也是刚从山下回来,听墨卿竹简单说了两句,小厮便叫了吃饭。几个人在饭桌上光听沉香讲述消失三日神奇又惊险的经历,都听得全神贯注,仿若亲临,尤其墨卿竹,几次脸色大变,起身去检查沉香身上是否还有什么被忽略的伤势,莫要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间,弄得墨凌风连连鄙视,沉香自也是哭笑不得。

章节目录 第73章 少年游

72、

这时沉香离开,墨凌风看向一直未说话的秦遥,道:“阁主,沉香如今已得了两把旷世兵器,再配上流星剑谱自是锦上添花,不过月奔雾走灵性深不可测,剑气也十分凌厉霸道,她现在修炼的内功心法又是以柔为主,怕是不能继续操用。”

秦遥点点头,道:“却是如此。所以神溪已经在第一时间将‘无量心法’口诀传授于她,以天下最霸道的内功心法来操用天下霸道之剑,再合适不过。”墨凌风眉头微蹙,道:“‘无量心法’虽为霸道内功之首,但授与沉香未免,太过强硬了。”

墨卿竹也看向秦遥,道:“阁主,我也实在担心这个问题,你现在可有什么解决之法么?”

秦遥道:“‘无量心法’虽然霸道,但只要修炼得当,自然是能让内功登峰造极,如鱼得水,浑然天成。沉香现在所修心法是我以尊师葵微散仙的‘鄂让心经’为基础钻研而来,因着她身子骨绕,但根骨脉络又异于常人,是故这个心法能叫她稳定心神,主要作用并不是增助武力,而是修身养性,亦是防止她日后修炼其他心法走火入魔。”

墨卿竹叹然道:“阁主高瞻远渡,事事为沉香操心着想,实乃沉香之福。”

秦遥笑道:“你这是以沉香爹爹的身份感谢我么?”

墨卿竹愣了下,遂即也笑了起来,道:“阁主说的是。是卿竹失言,家人之间,又怎的将心意放在天平秤上去算重量。”

秦遥道:“沉香这个丫头,从小命格不凡,日后也绝不是咱们这一个万景阁能容下她的。只盼着将来能学的一身本事,勿忘在万景阁中学到的诸多知识,可以圆滑处世,又能不失初心。”

墨卿竹道:“阁主宽心,沉香现在就已经这般机灵心善,日后定也不会让咱们失望的。”

墨凌风应道:“便是武功这块,还需勤学苦练。她如今内力虽浅却十分精纯,已可抵上潜心修炼十年的江湖侠士,算是小有所成。不过轻功方面太弱,又只有一套流星十三式傍身,总归太过单薄,想要在江湖之中站稳跟脚,还差得远。”

秦遥道:“沉香的轻功确实叫人为难。我虽然也见她每日用功,但始终没有成效,想着还是她在这方面没有天赋,若日后还是不行,便做一做其他法子吧。”

墨卿竹不禁笑了声,道:“想着‘千里追风,杀人无形’的墨凌风,一辈子只收了一个徒弟,结果这好徒儿却是连房顶都飞不上去,也真是特立独行了?哈哈哈!”

墨凌风一记冷眼杀过去,警告道:“你是想把‘墨公子,鬼郎中’的名号坐实么?”他说这话的时候,将那个“鬼”字咬得极重,意思亦是相当明确。

墨卿竹不以为然地笑道:“弟弟,你不是又想像那日晚饭时一般,在床上躺个三五时辰?”墨凌风脸色骤沉,却是不再理他。

秦遥道:“好了,你们兄弟两个挺大的人,竟还能总和小孩子一般,动不动就吵起来。”

墨卿竹浅浅一笑,道:“阁主慧眼,定是能分辨是非。这事也是没有办法,家里有这么个叛逆又性格怪异的弟弟。”

秦遥道:“凌风方才说的事确实如此,沉香如今内功日益精进,又得到了两把神兵,就唯独剑法薄弱,又太过单一,出入江湖不能让人放心。”顿了顿,他又道:“我想着,不如趁着她这次下山游历,你们两个去一趟鸠谷。”

墨凌风道:“阁主想要叫沉香去找震三山?”

墨卿竹道:“那震三山单铭内力浑厚,自创一套碎骨百折拳,曾经一拳打的上届武林盟主口吐鲜血,五脏俱损,名声也因此大燥。他的四四一十六式碎骨百折拳,莫说江湖中的那些武林好手,便是各大门派的掌门也都要忌惮三分。只不过单铭这人性格孤僻怪异,行走江湖多年身边从不带一人,三年前又已彻底不谙江湖事,退隐鸠谷。饶是这些年来不少慕名拜访求教的,都悉数被轰了出去,是以他年过半百,膝下却没有半个人孝敬伺候。凌风此次带着沉香过去,大概,大概难办。”

秦遥微微一笑,道:“无妨。你们只知单铭三年前突然退居山林,却不知具体情况。三年前他遭奸人陷害断了右臂,以单手对敌三天三夜不休,后来被逼至悬崖,已有自杀念头。我那时正巧借道过山,感念他是个枭雄,不忍他就那么轻易死在以少胜多,尽使阴招的小辈之手,故暗中相助。所以,算起来咱们万景阁也是和他有一些渊源。”

墨卿竹顿时欣喜,道:“如此一来,简直太好了!届时凌风只需将三年前的事情一提,不论那单铭性格有多古怪,也断然不会再有拒绝言辞。”

秦遥道:“我当时并未出面,是用几颗小石子点了那些个人的穴道。单铭虽然因为他们失去右臂,却没有趁人之危,只是对着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打了一拳,转身便走了。我想大概就是那个中年男人将他害到那般境地,是故他若不出手,难解心中之恨。不过他能放过其他同党,也可以看得出来其心地善良,是个心胸宽广的人。”

墨卿竹道:“那些人都想要他的性命,他到头来却只是惩戒了其中一个,也是不容易。”

墨凌风道:“斩草除根才能以绝后患。”

墨卿竹笑道:“弟弟高见!”

秦遥摇头笑笑,道:“你们二人只有在处理这般事情的时候才终于能见到些亲兄弟的影子。”

墨卿竹哈哈一笑,道:“阁主说笑了!只是咱们也没有什么信物,却要怎么证明三年前救他性命的人就是……”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着沉香已抱着两把剑跑了进来,朗声道:“凌风哥哥!”

墨凌风侧身过去,淡淡看了沉香一眼,道:“半点没有稳重样子。”

沉香吐了吐舌,没有接话,只是将月奔雾走一齐递了上去,笑道:“凌风哥哥你看看这两把剑,真的是好宝贝呢!”

章节目录 第74章 少年游

73、

墨凌风接过剑,从剑柄到剑鞘最后到剑身,着实好好研究欣赏了一遍,俨然也是十分的喜欢,就连终日清冷的眸子都变得柔和了不少。

沉香见着他这副模样,心下不免有些怆然:“凌风哥哥果然是个剑客,不管什么时候见到宝剑都似见到平生知己一般,连神色都变得这般温和,着实不容易!只可惜那雾走说他们认主之后便就要侍奉主人一辈子,至死方休,不然我就将他们全都送给凌风哥哥。比起我的花拳绣腿,月奔雾走当然还是在凌风哥哥手里更能大放光彩啊……”

墨凌风收剑回鞘,重新放到沉香怀里,道:“月奔雾走是旷世名剑,可谓神兵,已是带着七分灵气,能与主人心意相通,自然是好宝贝。”

沉香点点头,道:“赫连神溪说,我用这两把剑使流星一十三式,更能将其发挥到淋漓尽致。”

墨凌风道:“只是我叫你练习流星剑谱的时候,没有想过你在轻功上的造诣不足。便是有月奔雾走相助,如若想要学精,还得另做他法。”

秦遥道:“沉香,那流星剑谱神奇之处就在于他的强弱完全取决于使用者的内功强弱,其次就是轻功。你现在有我与神溪的两个心法傍身,自是没有问题,只是轻功不济,那一十三式又十有八九都是靠轻功借力,是故不能太过倚赖。”

沉香秀眉轻蹙,担心道:“遥哥哥,照你说这般说,沉香以后岂不是没法练习流星剑谱了?”

秦遥道:“你不用担心,也不尽然。你大可在闲时将那一十三式剑法招数都牢记于心,日后定会有用武之地。只不过你还需学一些其他的功夫才行。我方才已同你凌风哥哥商量好,此番你们二人下山游历,就一路去鸠谷,那里有一位高人,你同他那定然能有所获。”

沉香奇道:“鸠谷?是那个百里杳无人迹,据说动物都只有斑鸠一种的空洞山谷么?”

秦遥道:“就是那了。”沉香咳了声,嘟囔道:“那种连鸟都懒得去的地方,怎么会有高手愿意过去?”

秦遥笑道:“高手可不是通过他们住在哪里决定的。单铭曾也是江湖之中数一数二的英雄豪杰,只不过他见得世俗太多,是故才不想继续与人为伴,最终归于了山林。”

沉香疑惑道:“他是在逃避么?”

众人一怔。墨卿竹意味深长地看向秦遥,秦遥则是缓缓笑了起来,柔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们是不能对旁人的人生和选择进行评判的。就像单铭,他这般做在你认为是逃避,但在他认为,可能就是最好的选择。要知道,有的时候不去解决不代表逃避,而是去解决,会引发更大代价,恩怨便永远没有尽头。”

沉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里道:“那单铭不知道自己呆在鸠谷多少年月了,也没有个人照顾,若是生了个病……哎,不会早已经归西了罢?”

墨卿竹道:“沉香,人不可貌相。他日你若见了单铭,千万不可像在万景阁一般顽皮,一言一行都要加以克制。须知你出了这里,就代表了咱们万景阁,代表了万景阁里的所有人,不能丢了面子,知道吗?”

沉香应道:“爹爹放心,沉香会看着办的。”

秦遥摆摆手叫沉香到身边,道:“单铭的脾气古怪,他若是做了什么粗事,不可与他计较。”

沉香道:“遥哥哥,这个单铭多大年纪?”

秦遥道:“大概半百了吧?”

沉香眉头微挑,哭笑不得道:“遥哥哥,你怎的叫我不要跟一个五十岁的伯伯计较啊?人家活了这么多年岁,又看破江湖事独自归隐,心胸见识自是比我这个小毛孩广的多,也远的多,要说也应该是他不与我见识才是啦!”

秦遥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总之,要记得为人谦逊,你年纪小,资历浅,到了江湖上那些人就都是你的长辈,切不可恃才放旷,要多多聆听,虚心求教。”

沉香叹了口气,无奈道:“感觉江湖中人都十分不好相处似的。”

墨卿竹喝了杯酒,心情颇为不错,朗声道:“合十兵刃在,一笑泯恩仇,潭中清流,棋盘星斗,局内哭,局外笑,如何疯癫?岂能道哉!”说罢起身离座,看向沉香,笑道:“我的女儿,江湖何如,便要你用眼去看,用心去悟啦!”

沉香愣在原地,墨卿竹已然甩袖潇洒离去。

墨凌风蓦地冷哼一声,道:“矫情。”说罢也站起身,抱剑对着秦遥拱了拱手,道:“阁主早些休息,凌风先行告退。”转身离去。

沉香咳了声,心道:“今儿爹爹是受了什么刺激?怎的还突然做起诗来了,酸溜溜的。”便听秦遥道:“沉香,你明儿再在阁中待上一日,后天一早便跟着凌风下山去罢。”

沉香应道:“知道了。”

秦遥道:“你凌风哥哥身手虽好,但江湖之中能人异士辈出,你千万不可随意惹事,多生祸端。”沉香笑道:“遥哥哥你莫要担心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何况我们很快回来,不会有太多牵扯,放心吧!”

秦遥微微一笑,道:“既是下山游历,又怎会只是一天两日?罢了,不说这些,外面世界也并非那般险恶,还是有很多正义之士,你只记得凡事用心就好,其余事情我也教不了你,只能凭你自己感悟了。”

沉香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宽慰道:“遥哥哥别要担心,便不是一天两日,一两月我们也回来啦,到时沉香给你们带很多好玩的东西好不好!”

秦遥笑着点了点头,柔声道:“好。”

~~~

入冬的夜深得很快。沉香回到小居后早早躺下,却是一时没了睡意,辗转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忽听着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微微皱起眉,却是还没起身,就听着那脚步声止,遂即婉转悠扬的萧声已悠然而升。

章节目录 第75章 少年游

74、

她心下一动,暗道:“遥哥哥!”一时连呼吸都屏了住,静静听着从院子里行云流水般的玲琅小调,若虚若幻,如鸣佩环,低沉舒缓,伴着冬日偶飘进房间的丝丝凉意,凤箫声动,凄清缠绵,不知不觉间已是泪珠涟涟……

沉香一直等着那脚步声悄然离去,才敢伸手擦掉脸上仍未干透的泪痕,心道:“爹爹阿娘他们说的果然没错,遥哥哥吹萧当真不适合中秋节那万家团圆夜。只是短短一盏茶的时间,却已让人平白无故的万种愁绪绕上心头,好生的难过!”

她抽噎了两声,爬下床兀自倒了杯茶喝。

茶水已凉,一杯下肚,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想着明日之后就要离开万景阁一两个月之久,她心里更是越发的难过不舍。月奔雾走剑在桌上安静的躺着,她轻轻地来回抚摸着两把剑的剑鞘,思绪不知不觉又飘到与赫连神溪在幻境中的三日。

一晃月落日出,她竟已是彻夜未眠。

墨卿竹过来敲门,道:“沉香,起来没有?爹爹今儿要下山去买些东西,中午给你做菜吃,你要不要一起?”

沉香清了清嗓子,道:“好!爹爹你等我一下,我马上换好衣服,你来帮我梳头啊!”墨卿竹笑道:“好好好,不着急,爹爹不着急。”

须臾,沉香换了身新衣裳,将门闩落下,墨卿竹走了进来,脸上仍是温柔的笑意,道:“昨儿你遥哥哥特意叫丫鬟给屋子里点了香草熏香,怎样,晚上睡得是不是格外香甜?”

沉香拿梳子的手顿了下,遂即也笑道:“睡得特别好!”

墨卿竹迈步上前,一边帮她先将头发梳开,一边道:“今儿沉香想做一个什么样的发型呢?”

沉香沉吟了下,道:“还是垂鬟分肖髻罢!沉香最喜欢了!”

墨卿竹笑道:“好。”

规整完毕,两个人一人牵着一匹马下了山。这次两人未带小厮,因着阁中冬日所需都已经储备充足,他们只要买自己想买的一些物事便好。

赫连神溪立于山中,正见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骑着马慢慢向下而行,深邃的黑眸不由得染上了些许柔和。

萧雨走上前来,道:“公子,王庭那边传来消息,可汗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大公主的事情也已查明,真凶招供,昨日午时被处以了极刑。”

赫连神溪转过身,道:“死了?”

萧雨道:“是的,凶手一共三人,已全部伏法。”

赫连神溪冷笑一声,道:“仅仅三人就叫整个王庭差点天翻地覆,他们的本事还真是大。”

萧雨自幼跟在赫连神溪身边,自是明白他这话中深意,轻声道:“公子,如今可汗既已下定决心将此事作罢,你可还要继续深究?”

赫连神溪眸中的柔和已然消散,声音也变得硬冷起来,道:“查。为何不查。真凶心怀鬼胎,企图搅乱我王庭政权,毒杀我西域可汗,陷害大公主,这些事桩桩件件本王可都记下了,他想逍遥法外,本王可是要一件一件地全都讨回来。”

萧雨颔首道:“恐怕可汗会暗中阻挠,毕竟……”

赫连神溪冷声道:“毕竟什么?毕竟他也是赫连皇室的人,还是,毕竟他也是我父王的儿子?”

萧雨头又低了几分,道:“不敢,属下这就去办。”说罢转身离开。

赫连神溪却又将他喊住,道:“萧雨啊,我问你个问题。”萧雨忙道:“公子请说。”

赫连神溪道:“皇权之中当真没有‘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的兄弟么?”

萧雨微怔,心下酸楚,道:“公子毕竟与那人未曾谋面,况且事情也并非你先出手。公子只是做了你应该做的,大公主身陷囹圄,可汗也是九死一生,王庭若是真的因此生了变故,何止是赫连氏,便是整个西域百姓都要横遭苦难。公子身为王庭二皇子,自当以大局为重,属下认为,旁人也会理解。”

赫连神溪笑了声,却是没有什么感情,只是声音里带着些许疲惫,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开导人了?”

萧雨拱手道:“公子心系天下,明并日月,知取舍,乃我等西域子民之福。”

赫连神溪叹了口气,道:“下去吧。”

萧雨应了声,行礼告退,出门时正遇上秦遥,行了个礼,道:“秦阁主。”秦遥微微点头,道:“你们二公子可在里面?”

没等萧雨交代,赫连神溪的声音已从屋内传了出来,道:“阁主请进来说罢。”

萧雨便又拱了拱手,先行告退。秦遥抬步走了进去,一直步入侧厅,见赫连神溪正坐在软垫上,手中动作行云流水,却是在烹茶。

秦遥上前在他对面坐下,客气道:“二公子昨儿晚间睡得可好?”赫连神溪淡淡道:“可以。”

秦遥笑了声,道:“那便好。”赫连神溪抬眸望了他一眼,嘴角微勾,语气仍是不咸不淡,道:“阁主专程过来,不会就是想问一问我昨儿睡得怎么样吧?”

秦遥笑道:“二公子说的不错,秦某自是还有其他事情相商。”

赫连神溪给自己倒了杯茶,将茶壶放在圆桌中间,同时做了个自便的手势,意思明显。秦遥自是不以为然,拿起茶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这时便听赫连神溪道:“阁主有何见教,说说罢。”

秦遥道:“自是因为沉香体内的‘无量心法’。想必二公子将这心法传给沉香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咱们会有现在这场促膝长谈了吧?”

赫连神溪哼了声,道:“那又如何?”

秦遥道:“沉香体内原有的内功心法是我特意循着她的体质研创的,长久修炼能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本身对习武之事并无太大作用。是故她虽然练习流星剑谱,但成效不然,可天意造化,无法更改,她如今得到了月奔雾走两把绝世名剑,若是用以前的心法自是不能加以控制,时间久了,身体也会因难以负荷而损伤。”

章节目录 第76章 少年游

75、

“我昨日探得沉香体内有另一股内力萦绕,虽只有丝缕之量,但霸道之气不减,便知定是你已将‘无量心法’传授给了她。

“沉香的根骨脉络不同于常人,对于看过的剑招剑式更是过目不忘,是以她才能在极短时间内联展出千万种不同变化和应对方法。旁人若一齐学习这两种心法,定会气血倒流,经脉寸断而亡。这件事,二公子应该也知晓吧?”

赫连神溪呷了口茶,道:“知道。”

秦遥点点头,又道:“既是如此,你可想到了什么解决方法?能够将两种内功心法融合在一起,使其相辅相成,又能各自发挥其本初作用?”

赫连神溪神色沉了沉,道:“暂时还没有。”

秦遥将茶杯放在桌上,道:“这就是我过来的原因。”

赫连神溪眉头微挑,哼了声,道:“阁主原来是找我显摆来了!”

秦遥微微一笑,道:“二公子,人生无常,你又何必总是为了一件往事耿耿于怀,不妨站在局外人的位置去看,其实很多事情都没有想象中那般荡气回肠。”

赫连神溪将茶杯砰的一下落在桌上,茶盘里的空杯顿时叮当作响,茶水四溢。秦遥左手拢袖,右手拿起茶壶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道:“既然二公子不愿意谈及往事,那今儿就不要把往事的情绪掺和进来了。”

赫连神溪不着痕迹地呼了口气,道:“我要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秦遥道:“二公子请说便是。”

赫连神溪凤眸微眯,纤长的黑眸中射出寒冽冷光,淡淡道:“你为何要隐瞒麒儿的身世!”

秦遥道:“当年的巫族已不复存在,她又何必非冠上紫家姓氏,无端端背负那么多条血债?何况卿竹救回她时,她已然失忆,既是如此,便是老天最好的安排,就权当那个叫紫涟麒的小姑娘已经同巫族数百条人命一齐死了,不好么?”

赫连神溪自然明白他话中意思,他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但他气的不是他的麒儿被人平白无故改了身份,而是气秦遥自作主张,将麒儿带到了万景阁,并且这两年来半点消息都没有想过跟他透露。

手中的茶杯被他攥得咯咯生响,竟是半晌没有说出一个字。

秦遥深知赫连神溪的心情,也知道自己把这件事压下来,对他来说是不公平,更是残忍。但事已至此,左右天意难违,他多说无益,便还是只能顺其自然,让沉香走回自己原本要走的路。

就听赫连神溪一字一顿道:“你可知我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

秦遥喝茶的手微微一顿,轻声道:“总归是过来了,不是么?”

赫连神溪手中蓦地用力,那茶杯便咔的一声被捏了个粉碎。他冷笑着道:“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冷血无情。秦遥啊秦遥,这么多年总是要装成一副温文儒雅的玉公子模样,累坏了吧?”

秦遥道:“你是要叫我提一提当年的事么?”赫连神溪哼了一声,道:“不必了!当年的事,便是细枝末节,本公子也都记得清清楚楚,半点不敢淡忘!”

秦遥微微笑道:“那便好。”赫连神溪将桌上的茶杯碎片一扫到地上,手掌按住桌面,身子往前倾了倾,道:“今儿本王念在你救了麒儿一命的份上,不跟你计较。内功一事,你怎么想。”

秦遥道:“其实想要两种内力融合并不是什么难事,古往今来将霸道之力与柔和之劲融在一起,相辅相成并且大放异彩的事迹不在少数,且先不说他们具体都是用什么办法做的,但万景阁藏书阁中能够找到并且详细记录最多的,却只有一种。”

赫连神溪道:“哪一种?”

秦遥道:“转坤丹。”赫连神溪眉头一蹙,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也不禁沉下去几分,道:“轮回老母的内丹?”秦遥点点头,道:“正是。”

赫连神溪长呼了口气,偏头看着窗外已尽数凋零的柳树,半晌,才缓缓道:“确定的了么?”

秦遥道:“轮回老母掌管三界轮回往生之门,其内丹便是万千往生生灵的精气凝聚,不仅能融会贯通天下之物,更是能叫将死之人起死回生,沉香只是借助其内丹转化内功,调息内力气血,这种小事,对转坤丹来说,自是不值一提。”

赫连神溪道:“轮回老母隐匿于阴阳客栈,能幻化成万千人畜的形貌,你那书中可记录了要怎么找到她?”

秦遥沉吟一声,道:“你莫不是忘了,咱们这世上,有一人和轮回老母可是关系密切。”

赫连神溪略一思忖,蓦地恍然大悟,道:“堇色!”

秦遥道:“堇色一介女流之辈,能够将‘无量心法’练至登峰造极,没有你们赫连氏血脉,若是单凭她的血肉之躯,超不过两年就会成为一堆白骨。当年她杀尽朱家满门,用七十八条人命换了轮回老母的一个徒弟称号,那件事纵使现在没人再提,却也绝没人会忘。”

赫连神溪哼了声,眉目之间尽是鄙夷不屑,冷言道:“说得对,有的事做了,便是没人再提,却也没人会忘。”

他俨然话中有话,却是不再等秦遥说什么,人已经站了起来,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事不宜迟,一会萧雨回来我们就动身去湘城,冥蛛党最近活动频繁,把你们中土也闹得不得安宁了吧?正好本王替你们做件好事。”

秦遥笑道:“二公子高兴便好。”说着也站起身,掸了掸衣袖,道:“既是如此,秦某就不多留了,望二公子此次一行通畅无阻,早日取了转坤丹回来。”

赫连神溪道:“不必这么客套,本王又不是为你做的。”

秦遥点点头,笑道:“那二公子一会自行下山便是。”说完,转身离开。

赫连神溪回头望了一眼那缓缓离开的白色身影,黑眸流转,竟已是万千种情愫交织,“秦遥,当年的事是否真的另有隐情?可若事情当真不是你做的,你又为何半句不肯解释,什么都不同我说?”

章节目录 第77章 少年游

76、

午时刚至,沉香和墨卿竹骑着马满载而归。本想着多买了一些新鲜蔬菜,正好给赫连神溪露一手,以稍稍报答下在剑冢之境的三日来他每日打猎烧鱼烤鸡的辛苦,却是才进万景阁,就听说他和萧雨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

想也是两个人虽相识时间不长,但毕竟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危机困境,俗话说,同生共死过的情义千金难得,自是相比认识十年还久的老友也不会逊色分毫。

如今赫连神溪却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走了,沉香心里又怎能还有什么滋味?

午饭都是墨卿竹亲自操手做的。沉香一个人站在万景山山顶,望着那通往山下的九转山路出神。

她似乎看到了那一身墨袍的挺拔身影,策马奔驰而去,扬起层层黄土,转瞬又随风而逝。

她叹了口气,终于坐在了地上,心道:“你这个小子心脏莫不是石头做的?咱们两个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便是你真的有什么急事等不到我回来,起码也留一封信再走。就算是连写信的时间都没有,留个便笺也行啊!再或者,交代那个小厮丫鬟一句,眨眼之间的空当就能完成的事,偏偏一样都没做……还真的是,一点都不不近人情。就你这样的臭脾气烂性格,在西域能有什么朋友?就算是有,大概也是忌惮你二王子的身份,哎,真是让人心里不痛快啊……你个臭小子,以后最好每天祈祷,别再遇到我!”

沉香心中越想越气,攥起拳头直直砸向地面!一股刺痛瞬间由指节传遍全身,她不由得吸了口凉气,赶紧拿起来又是吹又是揉,蓦地却又顿住,叹了口气,喃喃道:“算了,你还是别祈祷再也遇不见我吧,左右本姑娘原谅了你就是了。哎……”

郁郁之际,忽听得万景阁方向传来一道男人声音,道:“沉香,回来吃饭。”声音不咸不淡,清清冷冷,正是墨凌风。

沉香顿时回过神来,忙道:“凌风哥哥,我听到啦,你们先吃吧,我这就过去!”喊完扭头一路小跑地奔进竹林。

墨卿竹做了整整一桌子佳肴,全是沉香喜欢吃的。当然,还有昨天已经吃过一次,今儿再次被沉香点名了的麻辣鱼,阿果叔家的烤鸡,还有张婆婆家的油炸臭豆腐。沉香跑进正厅的时候,顿时一股奇异的味道直往脸上扑。

便听墨凌风声音淡淡地说:“下次臭豆腐买了就吃,别再往阁里带。”

沉香立时了然,赶忙笑着打哈哈,道:“是是是!一定没有下次了,哈哈哈,凌风哥哥你莫要见怪哈,那个,阿果叔家的烧鸡你吃了吗?十分好吃,外酥里嫩,肉质……”“鲜美”两个字还没说完,嘴就被一个大鸡腿堵上了。

墨凌风径自夹菜,一面道:“食不言。”

墨卿竹撂下筷子,挑着眉看向墨凌风,不满道:“这又不是在外面,你事怎么越发的多了!”

墨凌风瞥了他一眼,道:“我管的是我徒弟。”

墨卿竹眼角狂跳:“你这小子!”

沉香瞪着一双大眼睛左瞧瞧自家爹爹,右瞧瞧自家师傅,眼见着两个人又要闹起来,不由得心中一紧,一把将鸡腿从嘴里拽出来,她赶忙打圆场,笑道:“爹爹,凌风哥哥说得对,食不言寝不语,这里虽然是家里,但我也得仔细注意,要养成一个好的习惯才是嘛!那个,爹爹,我想吃麻辣鱼了,你帮我夹点,多夹点!”

墨卿竹本来还因为沉香的前半句话心里不快,结果后半句听她说想吃鱼,当下立马没有了情绪,拿起筷子挑了最大的一块鱼全放进了沉香碗里,柔声道:“喜欢吃就多吃点,之后得有一段时间吃不到爹爹做的菜了,若是太想念,就叫你那师傅带你去下馆子,一定得是最好最大的馆子,否则铁定吃不出爹爹做的这饭菜味道。记住了?”

沉香心里暗暗叹气:“一道菜百种味,又是谁能做出和爹爹一模一样味道的麻辣鱼呢?”却还是点头笑道:“爹爹莫要记挂,沉香记住啦!”

~~~

翌日,小厮牵着两匹高头大马早早立于万景阁门口等候。

沉香和墨凌风吃过早饭,和秦遥,墨卿竹两个人告别。他们两个一直将沉香二人送于门口,才止了步。

墨卿竹将沉香抱了抱,从怀中取出两个小瓷瓶,道:“沉香,这两瓶药你贴身收着,白色瓷瓶装的是九转护心丹,你仍一日两粒分早晚服用,青色瓷瓶装的是断肠溶骨散,是剧毒之物,用来防身,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使用。”

沉香一听,顿时脸色更变,忙将青色瓷瓶又推了回去,道:“这断肠溶骨散自是如此厉害,沉香又怎么能收啊?爹爹,女儿又不是出去打架寻仇,哪里用得上这些。何况便是真的遇到了什么危险,不还有凌风哥哥在身边保护么,你不要担心啦!”

墨卿竹摇摇头,将青色瓷瓶直接放进沉香怀里,轻声道:“女儿啊,江湖险恶,纵是你不去招惹人家,也料不定人家主动招惹你。爹爹给你这毒药不是叫你去害人,而是叫你能多一个方法保护自己,情急之时也能多个脱身之路。你好生带着,不要对外声张就是。”

沉香秀眉微蹙,有些为难,道:“那爹爹,这个断肠溶骨散的解药在哪里呢?”

墨卿竹微愣一下,道:“此药无解。”

沉香脸色顿时又沉了下去,认真道:“既是如此,女儿便更是断然不会使用它了啊!”说着手已经伸进怀里。墨卿竹赶紧握住她的手腕,道:“你先别急,听爹爹说。”

沉香道:“什么?”

墨卿竹道:“爹爹方才说了,这断肠溶骨散是叫你在万分危急的时刻才能使用,是故那个时候你的生命定也已受到威胁。沉香是爹爹的乖女儿,心地善良,乐善好施,外面的好人自然不会想着害你。而那些想要杀你,取你性命的人,定是坏事做尽,贪婪成性的歹人,他们敢要害你,就也敢害别人。”

章节目录 第78章 少年游

77、

“你遇到了这些人,就用这毒药把他们除了,不单单是为你解除危机,也是为天下百姓谋福,更是避免了日后同会被他们残害的弱小失去生命啊。”

沉香拧眉道:“可若是我一时误会了他们,或者连累了旁人又怎么办?”

墨卿竹闻言一时不知作答,便听身边的秦遥淡淡地笑着说道:“如果不慎连累旁人,你就叫他日夜不停地赶来万景阁,叫你爹爹医治就是。”

沉香疑惑地看向秦遥,道:“可是爹爹不是说无药可解么?”

秦遥道:“是旁人无药可解。这毒药是你爹爹亲自研制的,其中每一味药材所对应的解药他心若明镜,只需对症下药,自能药到病除。”

沉香又转头看向墨卿竹,道:“爹爹,遥哥哥所说可是真的?”

墨卿竹淡淡一笑,道:“当然。”

她这才稍稍宽心,道:“好罢!既然如此,那我就把这药仔细收着,等到凌风哥哥我们回来的时候,再将它物归原主,还给爹爹。”

墨卿竹笑道:“那是最好。这药金贵得很,便是真的使用,我的宝贝女儿也一定记得给爹爹省着点。”

沉香不禁咯咯笑了起来,道:“女儿记住啦!”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墨凌风见着两个人说说聊聊没有半点分离意思,语气沉了沉,道:“沉香,快些上马,扯那么些儿女情长浪费时间!”

沉香眉头一挑,对着墨卿竹悄悄吐了吐舌,转头笑道:“好啦!”

墨卿竹揉了揉沉香的脑袋,将她直接抱到马上,柔声道:“一路上要听凌风哥哥的话,不可离开他的视线,万事小心。”

沉香点点头,笑道:“爹爹都嘱咐好多遍啦,女儿便是不想记,如今也全部都印在心里了!”

墨卿竹哈哈笑了两声,后退一步,道:“好了!不墨迹了,你们走罢!”

沉香应了声,又回头看看始终没有多言的秦遥,蓦地想到了昨儿晚上时候他在院子里吹奏的曲子,那般的凄清哀婉,情真意切,字字句句诉说着将别时的无可奈何,一曲终了,尽是怆然悲凉。

她心中隐隐阵痛,不禁红了眼眶,却仍笑着,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朗声道:“遥哥哥,沉香去啦!”

秦遥微微一笑,点点头,柔声道:“去罢。”

沉香墨凌风二人双双夹紧马腹,握着马鞭的手在马身上拍了下,那马便迈开步子缓缓朝山下而去。

墨卿竹望着那愈行愈远的一黑一蓝两个身影,心中自是不舍,到最后终于瞧不见了,才长长叹出一口气,似笑非笑道:“燕燕于飞,差池其羽。瞻望弗及,泣涕如雨。燕燕于飞,颉之颃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伫立以泣,实劳我心啊……”念及至此,眼眶通红,拂袖而去。

秦遥见着墨卿竹这般感伤,没有言语,嘴角仍带着笑,人转身回了阁中。

他的步子不急不缓,似乎无力。风吹过,干净的袖袍拂动,露出那一截青葱般白皙的手指,和贴着沉香花奇楠手串的三颗弟子珠。

~~~

两人拿通关文书出了皇城,行至中午,走出去三十余里,远远望见一家驿站的招牌随风飘动。

沉香半眯着眼瞧看,喃喃道:“秋?”不由得在心里嘟囔:“这驿站老板想法好生特立独行,只给小店起一个‘秋’字,不知这秋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么?”

到了驿站门口,迎客小厮客气地上前相接,一面笑呵呵地请两人进去上座,一面牵着两匹马去马圈喂水喂食。

沉香跟着墨凌风迈步往里面走,迎面又赶紧上来一位灰衫小童,右肩上搭着一条浅灰色汗巾,笑容亲切,恭声道:“二位客观这边坐!不知二位这是要进城办事,还是出来游玩啊?”

沉香道:“我们出去玩。”

那小厮笑道:“原来是大小姐出来郊游,小的能有幸见到城里来的大小姐一面,果真福气。不知大小姐想吃些什么?小的这就去叫后面准备。”

沉香道:“来一盅汤吧,外面越发凉了。”偏头去看墨凌风,客气道:“哥哥,你要吃什么?”

墨凌风将长剑放在一旁,清冷的眸子瞥了那小童一眼,只瞧的他身形一抖,险些站立不稳。便听着寡淡的声音缓缓道:“一壶烧酒,一碟牛肉,两碗米饭,招牌菜炒上两盘。”

那小童赶忙道:“得嘞!二位稍作等候,饭菜马上就来!”说罢转身疾步就走了。

沉香不禁轻笑出声,看向墨凌风,打趣道:“凌风哥哥,你也太严肃啦!瞧那小童被你吓的走路都不稳了,他现在一定认为咱们俩是那个大户人家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咯!”

墨凌风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驿馆内的往来客人,没有说话。

沉香知道,墨凌风从始至终都是这般模样,想是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自然不能一天两天就板正回来。是以日后只能她自己适应,也没有别的办法。

不一会,小童将两人点的菜端上来,沉香夹了一个虾仁尝尝,只觉得满口清香,且虾肉嫩滑,弹性十足,俨然都是生活时候下的锅,十分爽口。

她不由得点头赞赏,笑道:“真的是高手在民间!我还以为只有爹爹一个人做饭十分好吃呢,果真井底之蛙啦。”

墨凌风抬眸看了她一眼。沉香立刻了然,认真道:“食不言!”乖乖闭了嘴,闷头吃饭。

少了沉香的唠叨,一顿饭吃的虽然安静,但也算是融洽。

末了,沉香放下碗筷,抚着圆鼓鼓的肚子,很是满意地靠着椅背,兀自神游。墨凌风则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酒,沉香眼瞅着一壶酒就要被他一个人喝光,不禁担心:“平日在阁里没见着凌风哥哥喝这么多酒啊,他如今出来万景阁,身边又带着我,要是喝多了该怎么弄?”便道:“哥哥,你不休息会么?”

墨凌风微微仰头,一碗酒又尽数下肚,清冷的眼眸看向沉香,竟是一如往日般澄澈清明,淡淡道:“我就是再喝个十壶八壶,也弄的了你。”

章节目录 第79章 少年游

78、

沉香听着自己的心事被一语道破,干笑起来,道:“哥哥你尽情喝就是,什么时候喝得痛快了,咱们再启程!”反正时间还很多,也不差这一壶半壶酒。

墨凌风夹两口菜,喝一碗酒,如此一来二去,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他终于撂了筷子。

沉香百无聊赖,已然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只听着铃铛两声响传进耳朵,她立刻坐直了身子,定睛瞧看,原来是墨凌风把饭钱放在了桌子上。她赶忙起身,道:“咱们要走了吗?”

墨凌风应了声,两个人一齐出门,招呼迎客小厮牵了马来,继续前行。一路没有什么话,沉香在万景阁每日午睡养成习惯,如今想改一时半刻也是无能,再加上马背颠簸,她小身子在上面摇来晃去,眼皮已然像是坠了千斤重物,说什么再也睁不开。

忽的,马颠了下身子,沉香缰绳脱手,人径直歪去一边。

墨凌风眼疾手快,身形一闪,已然立于沉香马下,将她接在怀里。她却睡得香甜,浑然不觉。

墨凌风空出一只手在她白嫩的脸蛋上拍了下,见她仍无动静,抬手作势再拍,却瞧着她恬静可爱的模样,顿了顿,终于还是不着痕迹地叹了声气。

将她抱着纵身跃回马上,两人并骑一马,沉香的小身子就歪歪地靠在墨凌风怀里,有时候往一边倒了,便被轻悄悄地推回去,一晃日头西斜,她这一觉倒是睡得十分踏实。

揉了揉惺忪双眼坐起身,沉香只感觉脚下飘空,没有着落点,心下一惊,刚要立身,记忆蓦地找回,这才又冷静下来,暗暗道:“原来是在马上。我睡了一觉,竟然差点忘了自己已经下山游历去了!”这个念头一出,顿时又觉得哪里不对,猛地仰头向后望,心脏紧跟着猛跳了下,瞠目结舌道:“凌,哥哥?!”

墨凌风垂眸看了她一眼,道:“你平时在万景阁,下午什么时辰练剑?”

沉香只觉得喉咙发紧,大眼睛滴流地转了几转,一脸真诚道:“午饭后每日睡上一个时辰便去练剑啦!”

墨凌风“哦”了声,淡淡道:“那今日多出来的一个时辰,是怎么睡的?”

沉香顿时语塞,干笑两声,不好意思道:“可能,可能是上午时候骑马骑的太久了,是故有些乏累,有些乏累。”她心里自然明镜似的,自己今儿之所以如此嗜睡,全是因为昨天晚上听了遥哥哥的曲子后,整整失眠了一夜。

墨凌风倒也没打算继续追问,沉香还想说什么,只觉得腰间一紧,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人竟是已经被扔到半空。

她大吃一惊,想着自己这一下摔在地上,屁股还不被摔成两半么?只是多睡了一个时辰,她的这个师傅也忒严厉了呀。

正想着,屁股已经坐到了软垫上面,沉香身子摇晃了一下,稳住身形,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马上。心里兀自长出口气,脸色却还是有些发白。

墨凌风自是不会在意这些,握着马鞭的手指了指他们前面灰蒙蒙的山峰,道:“今儿咱们就在那座山的山脚下休息,落脚之后需要捡柴起火,天越黑动作越慢,你紧着点。”说着,马鞭在马身上打了两下,那马长嘶一声,扬蹄奔进前面山林。

沉香瞧着四下已无他人,这深林山路的寒风阵阵,着实叫人浑身不舒服,墨凌风又丝毫没有等着自己的意思,心里顿时着急,扬鞭赶紧也在马屁股上打了两下。

许是打的有些重了,那马蓦地抬起前蹄仰头嘶叫,她幸的一手还抓着缰绳,身子往后仰了下,又立时正了回去,才没有狼狈地摔落下马。

但也是着实被折腾了好一阵,马儿一路狂奔,沉香双手紧紧攥着缰绳,夹紧马腹,上半身直接趴在了马背上,一直奔至山脚,见到自己同伴,他这才停将下来。

长出了口气,沉香半晌才缓过劲来,忍着胃口翻腾,伸手拍了两下马头,欲哭无泪道:“马兄,咱们两个日后在一起的日子着实要不少,你我二人应该和睦相处,互相为对方多多考虑。千万不能再像今日这般激动了!”

马兄不知听没听懂,却又要嘶叫一声,往前走了两步。

沉香心里一紧,双手赶紧抱住他的脖子,央声道:“马兄淡定,马兄淡定。我绝对不是说你性格狂躁,只是说你年轻力壮,精力旺盛,但便是再有力气也得循序渐进是不是嘛。咱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你说你要是累坏了,我跟谁作伴去?”

马兄这时喉咙里咕隆咕隆的响了两声,好似真的听明白了她这话中意思,脾气竟也一下温和不少。

沉香憋着的一口气这才缓缓吐出来。须臾,沉香起身要下马,谁知脚还没离开马镫,那马儿竟然又动了两下。

沉香心有余悸,双手赶紧抓住缰绳,谁知这下他却不是要跑,而是双腿屈膝,卧在了地上。便听墨凌风淡淡地道:“他在帮你下马。”

沉香心中一动,自是十分高兴,左腿一扫转过身,人已站在地上。那马儿果然又动了两下身子,站了起来。沉香欢喜地上前摸着他油亮的鬃毛,又在他的背上轻轻拍了几下,笑道:“好兄弟!”

墨凌风清冷的声音传来,道:“捡柴去。”沉香小身子骨抖了一抖,赶忙回身大声应道:“是!”

墨凌风眉头轻蹙,道:“你是当我聋么?”沉香嘿嘿笑着跑掉了。

~~~

晚上起了火,两人将在驿馆时买的烤鸡分着吃掉,火光摇曳,时不时发出噼啪的动静,越发显得山林之中极其幽深的环境。

沉香在剑冢之境就经历过这事,这时身边又有墨凌风陪着,自是没有感到害怕,很快就又有了睡意,火光下她的小脸带着几分被烤炽的粉红,眼皮半眯半闭,蓦地身子一歪,倒在地上,睡了过去。

墨凌风早就习惯了风餐露宿,日行千里都不绝乏累,此时行程又因为带着沉香,是故比往日慢上许多,更是不如平常的十分之一,当然没什么疲倦感觉。

章节目录 第80章 少年游

79、

眼见着沉香睡意酣畅,寒风吹过,她清秀的眉头跟着皱一皱,人就要往火堆里滚,不由得眸色沉了几分。

长剑带着剑鞘扔出,那剑鞘竟直直插入地里小半个剑身。沉香还要往火堆里滚,身子却整个被拦住,怎么也再不能靠近分毫。

夜色深沉,温度越来越低,山风吹过,吹得他脸上清冷之气越发浓重。火光渐弱,他起身往里面添了些柴,这才重新回去靠树而坐,闭目准备休息。

却是眼皮刚合上,又睁了开,看向几乎要把长剑都压斜的沉香,眸光微动,解下自己的斗篷也披在她身上,才终于合眼睡了。

~~~

次日醒来,沉香吃了一粒九转护心丹,兀自入定打坐,修炼内功心法。

因为赫连神溪教她的那套“无量心法”,大家目前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能让二者互相融合,一起修炼。是故只能先按主次一个一个练习。先做赫连神溪教的“无量心法”,再用本初的内功心法用以调剂,平稳心境气息,以减少对身体的损伤。

等两个心法全部修炼完毕,已是辰时(七点)。天际渐露鱼肚白,墨凌风拿了个烧饼,一壶热水过来叫她喝了,便又开始赶路。如此不紧不慢行了两日,晌午时分,经山路绕过一个弯道,巍峨的城门赫然眼前。

沉香喜道:“哥哥,你瞧,咱们终于要见到人家啦!”

墨凌风道:“那有什么高兴?”

沉香抓了抓脑袋,道:“却也没什么,大概就是能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睡个觉吧?哦对了,还能大吃大喝一顿,哈哈!”

墨凌风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不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你得清楚,游历不是游玩。”

沉香讪讪道:“哦。”

墨凌风也不看她,拽拽缰绳,那马便继续往前走了。

沉香赶紧跟着,心想:“凌风哥哥这般的严肃寡冷,对我和爹爹如此倒是没有什么,可日后总不能对他的媳妇也这样……哎,细细想来,果真是叫人发愁。”

两人下了山,行至城门下,沉香这才去注意城楼正中用红色颜料镌刻的两个大字,——“栾城”。她兀自念叨了两遍,突然眸中放光,兴奋地看向墨凌风,喊道:“哥哥,这里是栾城!栾城啊!”

墨凌风斜睨了她一眼,道:“栾城如何?”

沉香脸上已满是笑意,忙回答道:“栾城,阿娘不就是在这里吗!”

墨凌风微顿了下,似是真的把这件事给忘了,而后点点头,道:“却是在这。”

沉香高兴地手舞足蹈,险些从马上翻下去,幸亏马兄及时颠了一下身子,这才免去了她的皮肉之痛。饶是丝毫不影响心情,扬着一张灿烂的笑脸驱马进城,不过还没进得门,就被当值的士兵给拦了下来。

沉香立即收敛了笑,恭声道:“大哥哥,怎么了?”

那士兵冷冷道:“从哪里来?”

沉香道:“京都。”

那士兵脸色紧了紧,道:“可有通行令牌?”

沉香皱眉道:“我们只有一张文书,从京都出城时候已经交给了那里的当值卫兵。”

那士兵听得沉香并没有令牌,伸手将她的马推到一边,喝道:“没有通行令牌来这捣甚么乱!赶紧哪来的回哪去。”

马兄被推的后退几步,喉咙又咕噜起来,沉香见他这般模样,知他定要发怒,赶忙对着他的脖子轻轻拍了拍,柔声道:“莫急,莫急,不可惹事。”

马兄这才平和下来。她看向不急不缓走上来的墨凌风,道:“哥哥,咱们没有通行令牌,这可怎么办?”

墨凌风道:“用什么通行令牌。”驱马上前。那士兵果然也将他拦住,冷声道:“从哪里来?”

墨凌风坐于马上,本就冷厉的气势因着居高临下而越发显得逼人,他冷冷睥睨着那个士兵,道:“你们的县丞何在?”

那士兵怔了下,重新将墨凌风打量一番,语气明显客气了不少,道:“我们县丞大人近日身体不适,当下应该在府中调养。不知这位公子高姓大名,找我们县丞大人又为何事?”

墨凌风道:“本也没有什么事,但你如今向我问了问题,我自然是得回答。但本公子的回答,旁人却是听不得,是故要叫你们县丞过来,亲自聆听。”

那士兵闻言脸上登时闪过紧张,低头静默了一瞬,才又抬起头,道:“公子既是贵客,我等自然不敢阻拦,请进!”

墨凌风淡淡应了声,拉了拉缰绳,便骑着马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沉香就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她从未出过远门,是故自然不懂这话语之中的勾心斗角,心机城府。只见着刚刚还凶神恶煞的士兵不过同墨凌风短短说了几句,态度就完全转了个变,连什么通行令牌都不瞧就让进了,还在心里道莫不是中了什么邪,就听得墨凌风冷冷道:“还不进来。”

她一惊,回过神,忙策马上前。

那士兵自然也是听见了墨凌风的一声呼喊,心下明白沉香是跟他一起的,但毕竟身居在职,总得尽责,便追问一句,道:“公子,这位是?”

墨凌风头也不回道:“家妹。”

那士兵这才侧过身,拱了拱手,道:“原来也是我栾城贵客,在下冒失了。”

沉香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不知者不怪嘛!”她虽不明白这其中是怎么回事,但既然那士兵已然将他们两个认成贵客,自然表面功夫得做足。果然,那士兵听了沉香一番话,神色越发恭敬。

沉香驱马进城,跟上墨凌风。那士兵见两人走远,招呼身边的另个士兵道:“去禀告老大。”

行至长街,沉香才开口道:“哥哥,你与这栾城县丞原来就认识么?”

墨凌风道:“第一次来。”

她顿时一脸的惊讶,道:“可,可你方才不是说……”

墨凌风道:“兵不厌诈。”

章节目录 第81章 少年游

80、

沉香不禁眼角跳了两跳,心道:“那个士兵若是知道自己就这么被骗了,心里定要郁闷的一天吃不进去饭。”偏头看向别处,指着一个吹糖人的小贩,道:“哥哥,给我吹一个糖人罢!”

墨凌风也偏头看过去,道:“你爹爹给你的果脯吃完了?”

沉香拍拍身后的小包袱,道:“都带着呢!”

墨凌风道:“都是甜的,吃那个不一样?”

沉香眼角又跳了两跳,心里道:“凌风哥哥,你这是说什么都要把天聊死呀……”正想着,手里突然多了一锭银子。她蓦地回神,便听着已经往前走的墨凌风道:“顺便把钱找开。”

沉香顿时眉开眼笑,把一锭银子递给小贩,欢喜道:“大叔,我想要一只兔子!”

~~~

栾城人大都各自有自己的小买卖或工作,看起来倒也都还能维持生计。沉香一面吃着糖人,一面在心里嘀咕:“遥哥哥说这里被暴徒给强占了,百姓们叫苦不迭,民不聊生,县丞与那贼首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将一座城欺压地半点没有人气……如今看来,却是与那消息完全不符,这又是为何?难不成是阿娘已经帮着湘皇帝把这里的事情解决,把那贼首给杀死了?可若是果真如此,我应该在来的路上遇到阿娘啊?”

心里纳闷,墨凌风已经带着她来到了一家客栈,雕梁画柱,门庭若市,俨然是大家主。

两人下了马,便有大汉上前牵马,小童过来迎接,客气道:“二位客官吃饭还是住店?”

墨凌风掏出一锭银子递给小童,道:“住店。两间房,吩咐下去准备热水,半个时辰后把饭菜送到我的屋去。”

那小童立即道:“好。两位请随小的移步二楼。”

在墨凌风的房间喝了杯茶,又在他的床上躺了会,便听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女人的声音道:“小姑娘,热水已经送到你的房间啦。”

沉香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朗声道:“知道啦,我这就过去!”穿好鞋,三步两步跑到门口,临走时转头看了眼墨凌风,见他正闭目养神,想着还是不要打扰,便放低声音,悄悄掩门走了。

他们两个的房间就是对门,沉香转眼便进了自己屋子,推门而入就是一股浓郁的花香,但却并不刺鼻。

她不由得深吸口气,吐出来时已经神清气爽,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跳进浴桶里面,玩了半晌的水,才终于消停,半眯着眼靠着桶壁,隐隐哼着小调休息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墨凌风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道:“洗完就赶紧出来,吃饭了。”

沉香蓦地睁眼,这才发现自己竟迷迷糊糊睡着了。幸而水温还在,应该时候不长。她忙应道:“好!”

换了身新衣裳,又叫这里的丫头帮忙把头发编好,沉香照着镜子看了看,十分满意,道:“真是心灵手巧。”

那丫头忙谢过,道:“是小姐长得好看,是以不管做什么发型都合适。”

沉香笑道:“好会说话的姑娘!哦对了,麻烦把我这身换下来的衣服送去洗一洗好么?”那丫头接过衣服,道:“明日一早便能给小姐送回来。”

沉香点点头,道:“如此便谢过啦!”那丫头转身离开,她也出门去了墨凌风的房间。

菜香扑鼻,她刚到门口就听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不由得双眼放光,径直推门跑了进去,喜道:“这味道一定非我的麻辣鱼不可啦!”

墨凌风也换了一身新衣裳,不过仍是沉重单调的玄色。他只抬眸看了沉香一眼,沉香便立刻老实了,轻手轻脚的入了座,却是真真切切看到桌上那盅漂着一层辣椒的麻辣鱼时,嘴角还是没忍住扬了起来。拿起筷子,二话不说地开吃,心里别提有多幸福。

墨凌风道:“下次沐浴的时候不要睡觉。”

沉香吃饭的动作一顿,立时明白过来他这话的意思,想着方才若不是凌风哥哥那一声呼唤,她现在指不定都沉到水里去了,要是发生了什么意外,被呛死了,简直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连声应着,道:“知道了。”墨凌风便又不说话了。

末了,沉香道:“哥哥,你说这个栾城和遥哥哥所说也不一样啊?是不是阿娘已经把事情都解决好了?为什么我们来的路上没有看见她呢?”

墨凌风撂下筷子,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道:“所信者目也,而目犹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犹不足恃。你想要了解一件事,就必须要做到切身处地,用五官去观察,用心去感受,用脑去分析,只是单凭自己眼见到的就妄下结论,被人杀了都不知道仇家是谁。”

沉香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道:“是我大意了。”墨凌风道:“你现在回想一遍,从进城到现在,都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再同我说有何感想。”

沉香一手撑着头,眉头微蹙地闭目回想:“我方才进城的时候,那个士兵先是找我要什么通行令牌,而听了凌风哥哥一番话之后却又不讲什么规矩就放了行,实在没有什么原则。我们便是真的什么达官富贵,他在其位谋其政,也应该把事情原委调查清楚了再说。或者叫我们在原地等候,他派人拿着我们的信物去问一问县丞,倘若情况属实,我们也不会太怪罪于他,可就像是现在这般随意放行,若我和凌风哥哥是暗藏祸心的坏人,栾城的百姓不就要遭殃了?

“然后便是这栾城之中的百姓,每个人都是有条不紊地忙络着自己的生意或工作,乍一眼看起来自是没有问题,但若非得追根究底地说出点什么,却也绝对不是没有。单是那吹糖人的小贩,就大不对劲!

“我找他吹个糖人,他自是爱答不理,我给他银子叫他找开,他也是板板正正的,半点没有个生意人的样子。想着我在京都的时候,不论是去那一个小贩手里买东西,他们都是一派客气和煦的笑脸相迎,哪里会像是那个大叔一样?”

章节目录 第82章 少年游

81、

“而既然说到这里,那现在我住的客栈倒竟也是有同样的问题!那小童虽然客气,但脸上竟然是一点笑模样没有?毕恭毕敬地,生怕自己做的事出了半点差错,我们难道长得很恐怖骇人么?

“饶是凌风哥哥着实叫人觉得不好接近了些……但这么大的客栈,小童每天什么人不见,又怎么可能连这点场面都顶不住,还不如京都郊外的那个小孩子!

“哎……这些个事我本来都没有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却是着实叫人后背发凉啊!所以说这里真的就像是遥哥哥说的那般已经完全被暴徒控制了么?那么那些百姓……”

她想到着,不由得打了个激灵,看向墨凌风,小声道:“哥哥,那些百姓不会都被人监控着吧?”

墨凌风慢悠悠地兀自喝酒,却并没有接话的打算。沉香便又低声说:“那些暴徒故意营造出一种繁华太平的假象,好让来往栾城的外人不生怀疑,是以就不会把这里的情况带到外面。城外那两个士兵,他们之所以问咱们从哪里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若我们说是从别处来的,他们或许就不会找我们要什么通行令牌,对吗?”

墨凌风道:“对。还有呢?”

沉香抓抓头,又努力回想了一遍,这次却是怎么都想不出什么,只好眨巴着大眼睛无奈地看着墨凌风,不说话了。

墨凌风放下酒杯,道:“有没有想过为何那些人都不苟言笑,或者说,战战兢兢?”

沉香道:“因为他们知道,一旦露出破绽,不仅他们自己的命要丢了,也还要连累我们。”

墨凌风道:“大概吧。不过这客栈不安全,你晚上过来我房间睡觉,尽量别让旁人觉察。”

沉香惊道:“难道这里还有人会害我们?”

墨凌风看了她一眼,道:“那牵马的小厮五大三粗,浑身肌肉虬结,指节和虎口上遍布老茧,是个练家子,而他后颈有疤,如若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箭伤。”

沉香道:“寻常小厮怎么会被箭射伤?”

墨凌风道:“若是他闲时去外面打猎,被箭误伤,也不是没有可能。”

沉香蹙眉道:“那是还有什么别的问题?”

墨凌风眸色微沉,道:“那个告诉你热水放好的女人,一个人拎着两大桶水来来回回上楼三趟,但后来说话的时候,却仍是气息平稳,俨然没有半点疲累之意。若没有点内力傍身,绝无可能。”

沉香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心脏跟着怦怦直跳,暗暗道:“我当时以为凌风哥哥是在闭目养神,却不知他竟已在旁人丝毫未觉间就发现了这般多的破绽,当真是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再想想我发现的那些,着实是凤毛麟角,不值一提,怕是但凡用点心的人就都会知道,而我却还是在仔细回想之后才恍然大悟。哎,我果然还要加倍细心才行了!”

正想着,便听墨凌风道:“这些事也属实不能算你观察不到。”

沉香道:“什么?”

墨凌风道:“好好修炼内功吧。”

沉香蓦地了然,忙点头道:“嗯!”

~~~

夜风吃紧,忽的一阵疾风刮过,紧闭的木窗被蓦地一下冲开。沉香正盘膝而坐在床榻上入定修炼,墨凌风则是要了一壶清酒,坐在桌旁独饮。见着窗户大开,他起身过去,轻轻将其合上,又落了窗锁,这才回去继续喝酒。

须臾,门外传来脚步声,急匆匆行过,墨凌风眸色微沉,放下酒杯,手握住长剑,心里冷冷哼了声:“还真是迫不及待。”

此时已是子时,万籁无声,纵使外面人刻意屏了呼吸,放轻脚步,但于墨凌风而言还是相差甚远。

他并没有别的动作,只是偏头看向门外,淡淡道:“这栾城的规矩倒是新颖,上门造访也得选在深更半夜么?”便听着门外脚步声一顿,隐有人暗暗吸了口凉气,想是没有意料到他们如此小心,竟还是被轻而易举发现。

墨凌风听着他们没有其他行动,神色有些不耐烦,语气跟着冷了下来,道:“既然来了,便别一直躲躲藏藏的做什么缩头乌龟,出来见面罢!”

他故意拿话无礼羞辱,想着那些人十有八九都是武夫,虽有内力,但绝非功夫卓绝之辈,更是不会有什么文化。他们因着行动被发觉有所忌讳不敢妄动,但却绝对吃不住强加于身的讥讽言辞。是故只要被激上一句两句,定会现身。

果然,墨凌风的话音刚落,就听着一个人踩着重步噔噔走到门口,砰的一声,房门被踹开,其中一扇更是因着冲力强猛直接飞起,正冲圆桌旁的墨凌风拍去。

他却半点没有着急,电光火石间,只见的一道白光闪过,冲进来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见着那飞出去的木门已在半空被劈成两半。

墨凌风握着长剑的右手回转,嚓的一声,剑回鞘中。他一袭玄袍立于屋中,清冷的双眸瞧不出什么感情,只是看向来人,道:“你们有什么事?”

那率先冲进来的大汉显是没有见过墨凌风这般用剑好手,不禁一愣,清了清嗓子,才道:“能有什么事!老子要钱来了。”

墨凌风剑眉微挑,道:“要钱?”他还没见着有哪一个强盗能如此正大光明地把抢劫说成要钱,这般说辞,倒好像是他欠了他们的钱一般。

那大汉正是白天时候帮着两个人牵马的小厮,如今看来,墨凌风瞧着他身份不纯,果真没有冤枉他什么。

便听那大汉厉声喝道:“那里这么多废话!你这个白脸小子别以为自己能使的两招剑术就天下无敌啦,老子念你们远来是客,也不让你为难,赶紧把钱财交出来,我们一行人便饶了你兄妹二人的性命,否则,就别怪我们杀人灭口!”

墨凌风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叫谁白面小子?”

那大汉喉咙一紧,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跟在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忙往后退。

章节目录 第83章 少年游

82、

他一见这局势不对,心里道:“就算这白面小子有几分本事,饶我们七个人也都不是白给的,便是一拥而上,绝对能叫他招架不住,又有何惧?反而他现在倒像是在虚张声势,我断不能被他短短几句话就给吓到了,大家都依赖着我,我若是打了退堂鼓,他们还不全都不战而败?”

便大吼一声,道:“老子给你了选择,你却敬酒不吃非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们下手无情啦!”说话当时,气运丹田,双手由掌变拳,脚下生风,朝墨凌风猛砸过去。

那大汗的速度不慢,转眼之间右拳已够到墨凌风左脸,墨凌风身子微侧,轻巧躲过。他紧跟着左拳横向打出,直击墨凌风小腹,同时稳固下盘,上半身转动,右拳抄回,对着墨凌风心口又击过去。

墨凌风只是阴沉着脸,右手握剑反背身后,左手掌心向内,先是由上而下敲了下那大汉的左手腕,遂即由下而上,同时掌心转外,又握住大汉的右拳,掌中用劲,便听着“哎哟!”一声惨叫,那大汉瞬间浑身疼软。

墨凌风却不松手,攥着那大汉的右拳,手臂一挥,直接将他扔到墙上。那大汉只震得五脏六腑翻滚,喉咙腥甜,一大口鲜血喷到地上,人登时疼晕过去。

站在门口同样凶神恶煞的男女六人早已傻了眼。他们几个不过一介武夫,不容易修炼一些内力,是以比寻常打手厉害些许,但照比墨凌风这般行走江湖的高手又怎么可能相提并论?

眼见着那大汉两下就被打得晕死过去,他们竟一时惊得半步不敢向前过去查看其伤势,仿若被点了穴一般,定定地伫立不动。

墨凌风看向那六人,冷言道:“你们开的是客栈,理应笑迎八方客,如今却做起这般打劫杀人的生意,我不管其中有什么缘由,也不管你们已经用这种办法劫害了多少人,只是今儿千不该万不该过来打扰我们休息。事已至此,我便得找你们讨一个说法。若是没有人的回答令我满意,那你们就都把小命交代在这罢!”

那六人闻言顷刻之间脸色大变,全部面面相觑,一时却没有人上前回话。

墨凌风眉头微皱,拔出剑来,指向人群之中一个红脸大汉,道:“你说。”

那红脸大汉一听这话,登时双腿发软,砰的一声趴在地上,颤声道:“公子饶命!我们这般做也是无奈之举啊。”

墨凌风冷喝一声,道:“有话快说。”

那红脸大汉便抬起身,人仍跪在地上,哽咽道:“昌盛客栈在这里已经开了八十年,是我们祖辈世代传将下来的,良心经营,名声远播,上到皇亲国戚,下到黎民百姓,亦或者是江湖人士,门派帮众,不说住过,单是听说也得十之有八。如今昌盛客栈的信誉比什么都重要,我们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又怎么会做出这种卑鄙下流的事情,来毁了老祖宗辛辛苦苦创下来的基业啊!”

那红脸大汉说至此,似是想到了什么十分悲伤的事情,不禁双手紧握,浑身颤抖。他身后的五个人亦是各个神色悲凉又愤恨,仅有的两个女人更是眼眶一红,暗暗留下眼泪。

墨凌风自知事有蹊跷,道:“是和那伙暴徒有关系么?”

那红脸大汉身形一震,惊道:“公子,你,你如何知道……”

墨凌风冷冷道:“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

红脸大汉静默一瞬,似是下了很大决心,道:“是!”

墨凌风道:“你们怎么被控制了。”那红脸大汉又是一怔,想是诧异墨凌风一个远来客人怎么对栾城隐秘的事了如指掌,不由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吞了吞口水,小声道:“难道公子是从京都来的么?”

墨凌风瞥了其余五人一眼,不答反问,道:“你们都是什么关系?”

其中一个粉衣少女说:“我们是一家人。方才被公子打晕的那个是我的大伯。”她又指了指红脸大汉,道:“这位是我三叔,这是我娘。”她指着身边的紫衣妇人,正是早些时候给沉香打水的女子。

墨凌风见她此时神色凄然,双眼红肿,心中隐隐有了一些猜测,便听着那粉衣少女继续说道:“这三位是我大伯三叔的儿子,他们两个是大伯家的。”

墨凌风直言道:“你爹爹呢。”

那粉衣少女蓦地低下了头,紧紧咬着下唇,半晌没有说话。便听着她的母亲,那个紫衣妇人接言道:“她爹爹因为带着我们昌盛客栈一齐反抗暴徒,救济城中百姓,被打折了双腿,又砍去了双手,带去黑虎寨,此时,此时不知生死……”话未说完,已是泪流满面。

那粉衣少女忙掏出手帕帮母亲擦拭眼泪,哑着嗓子柔声宽慰:“娘,你不要伤心,爹爹一定不会有事的。爹爹是好人,好人一定会有好报。”她的声音坚定,眼中泪光闪闪,却是怎么都没再掉下一滴眼泪。

墨凌风又看向那红脸大汉,道:“所以你们就为了一个已经生死未卜的人,处处受人牵制,丧尽天良,不惜残害更多人的性命么?”

红脸大汉赶紧摇头,解释道:“公子别要误会,我们栾城姚氏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户,但家法在上,从来不敢有半点违背忤逆,我们如今这般做,一是为了那被带去黑虎寨做人质的二哥,更也是为了城中的其他百姓啊!”

墨凌风道:“什么意思?”

红脸大汉支吾两声,还没说话,就听那粉衣少女又道:“公子发发善心,我们把黑虎寨和栾城之事今儿一并全都告诉您,您先叫我们带着大伯下去治伤可以么?如今客栈风雨飘零,我爹爹又……要是大伯再出什么意外,我们一家子真的就要支撑不住了。”

墨凌风看向那粉衣少女,只见她器宇轩昂,目光澄澈坚韧,消瘦的身板却是挺拔如松,竟是好端端生出几分男孩的凌厉气质。

章节目录 第84章 少年游

83、

对他说话也是从容不迫,字字句句把道理摆在前面,虽是客气恭敬,却是丝毫没有半点惧怕逞强,倒是比她这个跪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的三叔优秀不知多少。

她这话一出,其余几人也都是目光紧迫地看向墨凌风。便听墨凌风淡淡道:“留下几人把事情同我说清楚。”

那粉衣少女立即对身边的两个少年说道:“大哥二哥,你们两个赶紧送大伯去治伤吧,切不可耽误了时间。还有,行事小心些,别叫那些人看出什么来。”

那两个少年正是晕倒了的大汉的儿子,听着粉衣少女的话后,点点头,双双上前把他们爹爹搀扶起来,走了出去。

便听那粉衣少女又对她母亲说:“娘,时候不早啦,您赶紧先回去休息罢。这里有三叔和哥哥我们几个就行啦。明儿客栈还得有人忙活,若是咱们全都起不来,可就要一分钱都赚不到了!”

那紫衣妇人明显还是对墨凌风有些不放心,双手抓住粉衣少女的手,道:“玲儿,你还在长身体,白天就已经够辛劳了,晚上决计不能再熬夜。三叔这里有娘陪着,你现在快和哥哥一起回去睡觉。”

粉衣少女不依,忙道:“娘,您莫不是担心这位公子伤了我?”

她指了指墨凌风,又道:“若是他真的有心伤人,便是咱们一家人全在这里,又能阻止分毫?何况爹爹一直同我说,生死有命,我们既然不能强求,便要顺其自然。玲儿又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早晚要面对,也早晚要为娘您分担的。”

紫衣妇人一听自家女儿说话直接,毫不避讳,脸色顿时白了几分,忙偏头去瞧墨凌风,见他没有什么反应,这才暗暗出了一口气,道:“玲儿,娘知道你懂事,但分担的方式有很多……”“种”字还没说出口,就听一道清脆的女孩声音从内室响起,道:“哎哟!幸亏我阿娘没有这般唠叨!”

除去墨凌风外的几人皆是一怔,俨然是谁都没有反应过来这里怎么会突然传出一个女孩声音。便听着内室一阵窸窣动静,脚步声哒哒哒由远及近,一个白衣少女飘飘然走出来。正是沉香。

那粉衣少女奇道:“你不是应该在对面睡觉么?”

她说完这话似是想到什么,脸色微红,不由得偏头看了墨凌风一眼,心里道:“原来他们两个人竟然是情侣?可为什么又要以兄妹相称,还要特意买两个房间来掩人耳目?”

墨凌风的神色却丝毫没有半点变化。他自是明白那粉衣少女意味深长的一瞥是什么意思,但这种事情本就是空谈,何况他们又半点不带关系,实在没有什么必要浪费口舌,过多解释。

倒是看向沉香的时候,眉头不禁一皱,冷声道:“你是没有衣服了?”

沉香怔了怔,这才发现自己一身白衣白裤,竟是穿着睡衣就出来了。

饶是她身子骨小,又因为一直在打坐并没有睡觉,是故衣衫不乱,肌肤也都包裹的严严实实,但这般形象出现在外人面前,也实在不雅。

眼角跳了两跳,她抬起头朝墨凌风干笑一声,转身两步跑进内室,便又听得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

紫衣妇人和红脸大汉已都是有了家室的人,对这种事自然见怪不怪,但毕竟粉衣少女还未出阁,那少年也是尚未成亲,此时见着这突发情况不禁有些抹不开面,两人对视一眼,皆是脸色绯红,十分尴尬。

紫衣妇人见状,心下了然,忙对二人轻声道:“快回去睡觉罢。琛儿,你把妹妹送回去,这里有二伯母和你爹爹就行啦,不用担心,没事的。”那少年还未说话,便听得哒哒哒脚步声响起,已是沉香又跑了出来。

此时她身上披了一件浅绿色斗篷,上面绣着碧绿秀雅的翠竹,两只黄雀一只展翅盘旋,一只低飞啼鸣,斗篷颜色由下往上越来越浅,由两根乳白色金丝绸带系在颈上,越发显得她身形娇小,肌肤白皙,吹弹可破的小脸因得刚刚修炼心法而微微泛着红光,衬托的气色极好,仿若仙子下凡,楚楚动人。

莫说是那红脸大汉的儿子,便是连粉衣少女和她的母亲都有些看得呆了。

饶是那红脸大汉,这个时候没有失了分寸,一直低着头,半眼没敢去直视。

沉香不拘小节,这些时间又一直在万景阁待着,自然不知道其中所谓体统礼数的讲究。只是斟酌了一下言语,刚要说话,便听得砰的一声响,那红脸大汉的儿子竟已经从屋子飞出,直撞在对面的门上!

沉香半张着嘴愣了一愣,跑上去两步朝外望了望那个咳嗽不止,脸色苍白的小子,转过头又望望神色冷峻的墨凌风,不由得眼角乱跳,道:“哥哥,你哪里不舒服么?”

墨凌风瞥了她一眼,却没打算解释什么。抬步走到那红脸大汉面前,道:“贵公子怕是伤的不轻,你怎么不过去看看?”

那红脸大汉立即又趴在地上,颤声道:“公子恕罪!犬子从小没有出过这栾城,是故眼界促狭,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如今见到大小姐天姿仙骨,芙蓉剔透,华气逼人,是以才多看了两眼,冒犯了大小姐,万万不要见怪才是!”

沉香这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嘴角微翘,俨然心情颇好。却也知此时绝不是她争竞这些小事的时候,便赶紧上前,打岔道:“你们方才说是为了栾城百姓才做出抢劫杀人的事情,是以为何?”

那红脸大汉被墨凌风不咸不淡一句话已吓得魂不附体,如今听着沉香的问题,虽然心里清明,嘴上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沉香着急,便转身去瞧那对母女,对着紫衣妇人问道:“阿姨,还是你来说罢!”

紫衣妇人算是他们几个人中内力最深的,方才墨凌风的一掌,虽然并未下杀手,但也绝对是把那琛儿伤的不轻。

此时他趴在地上不断咳嗽,已是不能起身,她作为二伯母,又怎会不担心?是故听到沉香问题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下,俨然根本没有注意,全不清楚。

章节目录 第85章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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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小脸沉了沉,心想:“这些人一个个优柔寡断,妇人之仁,目光短浅,实在是难以扶持,难怪了那个黑虎寨的人能将他们全都控制住。如今一看,莫说是黑虎寨,便是随便来个人耍点心机,他们怕都要栽进去了!”心下正感慨,便听那个粉衣少女开了口,道:“我同你说。”

沉香兀自回神,看向那粉衣少女。她方才在打坐的时候就听得这姑娘言语流畅,临危不乱,最重要的是心地善良,事事都知道为他人着想,便已心生钦佩,如今听得她又主动开头,明显是为自己母亲挡事,不由得欣赏之意更浓。

就听得紫衣妇人深吸口气,显然是回顾神来,双手握住粉衣少女的手,却没说话。沉香不禁笑了出声,道:“阿姨莫不是担心她那一句说的错了,也叫我家哥哥给打出去么?”

紫衣妇人脸色一僵,看向沉香,道:“这……”

沉香知道自己定是猜对了,笑容越发灿灿,语气倒是客气起来,道:“阿姨宽心,我们只不过是来这里住店的旅客,本就不想多生什么事端,若你今日不想与我们多说,我和我家哥哥不听就是。至于今儿晚上的事,左右你的家人也受了伤,我们便不追究啦,大家权当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各自回去睡觉怎么样?”

那紫衣妇人听着沉香这番话,神色也是一怔,遂即犹豫起来。想也是在心中暗自权衡,到底要不要将事情全都讲出来。可能其中利害却是牵扯广泛,是以大家才会如此被动。

沉香见着那紫衣妇人这般模样,心知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须还得加上一把火才行,于是轻咳一声,声音低沉几分,道:“阿姨,你们家的侄儿貌似伤的不轻,你们还是尽快带他去瞧郎中吧,别耽搁了时辰,若是明儿一早被黑虎寨的那些人瞧见了,找你们询问情况,届时我和我家哥哥已走,他们找不到人,定得回头找你们撒气。

“如今这客栈只剩下阿姨你和这位三叔能够撑得场面,若是动起手来,你们受伤还倒罢了,却是要委屈你们家的两个孩子,哦不,是四个孩子。想着八十多年的老店可能就要因此覆灭,我虽只是外人,这心里却仍感一阵阵悲哀凄凉。”

沉香的话像是一记闷雷打在众人心头。只见的不仅那紫衣妇人身形一抖,便是那跪在地上的红脸大汉都好似被瞬间抽了筋剔了骨,顿时瘫软在地。

沉香知道此事要成,便又无奈叹道:“庭院幽冷寂寞空,乱网蜘蛛杂草生。当年潇洒会高朋,如今萧条成乞翁。成了乞翁还罢了,怕是落得良弓藏,走狗烹。”说完摇了摇头,作势要往内室走,便听得那女孩子喊道:“你等一下!”

沉香回头望过去,神色依旧感慨悲伤,道:“怎么了?”

那粉衣少女拍了拍母亲的手,道:“娘,爹爹为了客栈,为了栾城的百姓不惜丢了四肢,现在亦是生死未卜。他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我们又何尝是贪生怕死之辈?事到如今,发生这般多事,许是天意,我们也该做些什么了。便是背水一战,也不过是咱们这七八条人命而已,总比着每日看人脸色,活的人不人鬼不鬼的好得多了,不是吗?”

那趴在地上的红脸大汉直起身子,喝道:“不可!你这丫头,小小年纪不知道生命可贵,我们如今能够活着就已经是万分难得了,却又怎么能想着什么同归于尽的法子去糟践自己?你爹爹为了让咱们活,才受了那么多罪,倘若你今日有了反抗的想法,到时候黑虎寨的人把我们全都杀光,到了下面,我们又该怎么和你爹交代!”

粉衣少女冷着脸道:“三叔,难道咱们姚家人就要这么一辈子做人家的走狗么!人生来这个世上,便是不求千古流芳,至少也不能被万世唾骂啊。我们因为苟活而杀了那么多人,死了是要下地狱的。爹爹是带我们反抗,叫我们不能屈服,所以才会被抓走,才会受那么重的伤。那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黑虎寨的人怕了爹爹,怕大家都跟着爹爹一起抗争?他们心知肚明,若是我们一致对外,他们便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做栾城的皇帝,他们黑虎寨就完蛋了,不是吗?”

那红脸大汉怒道:“胡说八道!什么下地狱不下地狱的。我们只要活着的时候能好好的就行了,谁还管死了之后怎么样。便是下一辈子轮回去了畜生道,那也是下一辈子的事,与我现在又有什么关系!总之,我不同意你这么做,不同意!”

那粉衣少女显也是被他这一声呵斥给吓着了,两眼全是泪花。

紫衣妇人也是没有想到自己女儿能说出这种话,心中酸涩,却又是十分自豪,哽咽道:“好女儿,乖女儿,你能有这般见识,才不愧为我们姚家人。不管你爹爹现在是生是死,你都没有辜负他做出的那些牺牲,你都是我们的骄傲。”说着看向红脸大汉,柔声道:“三弟,咱们姚家人生的顶天立地,死的也要轰轰烈烈,你若是不同意,那便不同意。届时那黑虎寨要杀我们,你就和他们说,这些事你全然不知情,和你没有半点关系就是!”

那红脸大汉双目圆瞪,蓦地站起身大骂,道:“你们一个个这是要做什么!就因为他们两个外人的几句话,全都疯了么!他们不是栾城人,他们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他妈的也没有脑子啦!黑虎寨是一天能剿灭的么!他们纵使神功盖世,替你们打退了一次进攻,第二次呢?他们甩甩袖子走人了,你们怎么办!栾城的百姓怎么办!”骂了半晌,突然伸手就要往粉衣少女脸上掴:“都赖你这个丫头片子,老子今儿他妈的不打死你!”

沉香正因为这一家人你一言我一句而糟心,脑袋都被嚷的嗡嗡作响,绞尽脑汁地思索着要怎么办,就见着这一场景,忙惊呼着跑过去,大声道:“住手!”

章节目录 第86章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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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他们两个人之间一丈多距离,饶是沉香怎么着急,也是心有余力不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粗厚的手掌对着粉衣少女掴下去,她整颗心都跟着被攥了起来。

那一巴掌却是怎么都没打下去。

沉香看着红脸大汉的手腕被突然横出来的一只手攥住,当下松了口气,软着步子走到那粉衣少女面前,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她脸色清冷地瞪向红脸大汉,厉声道:“谁都想活着,但奴颜婢膝,泯灭良知的活,和死了有什么区别,还不如死了!你这个人半点骨气没有,为了活命不惜放弃自尊,残害旁人,如今竟还要打骂小辈,好生可恶,真是枉活一世!”

那红脸大汉被沉香骂的狗血淋头,本就通红的皮肤瞬间像是被扔进沸水里煮过一样,好似直冒白烟。

沉香也是被他给气的不知如何是好,若不是念及他毕竟是这个家里的长辈,现在定好生将他揍上一顿,非打得他满地找牙不可。

墨凌风亦也是双眸冷冽,攥着红脸大汉的手蓦地用力,登时只听得骨头咯咯作响,他“嗷”的一声杀猪般尖叫,通红的脸顷刻又惨白如纸!

沉香见这阵势,心脏不由得砰砰乱跳,想着:“这大汉今儿算彻底栽啦!虽然凌风哥哥不喜欢多管闲事,但这件事细想想可也和万景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呢。阿娘来了这里好些时日都没有回去,我们既然来了,自然就得弄个清楚。如今又见这家人和黑虎寨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胡乱关系,这大汉为了不反抗还要动手打自己的亲侄女……不说别的,单说这一项,任是被那个旁人瞧了心里都不痛快,便是真的受些皮肉之苦也是罪有应得。”

只见那大汉没两下就又跪在了地上,手臂被墨凌风钳着还举在半空,软软捏捏的,好似断了一般。沉香着实有些看不下去,便转身对那粉衣少女道:“这里就交给我哥哥处理,我们去对面房间,你同我把全部的事情都说上一遍吧?”

粉衣少女点点头,道:“好。”

沉香又对身边的紫衣妇人道:“阿姨,你是好人,也是个好娘亲。你放心,有我和我家哥哥在,一定会保你们周全。那个甚么黑虎寨,咱们就一起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叫他们以后也休想再祸害别人!”

紫衣妇人闻言不禁又红了眼眶,哽咽道:“如此,真是,谢谢你们了!”她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簌簌而下,想又是想到了自己被黑虎寨抓去多日的丈夫,此时悲喜交加,情绪也激动起来。

沉香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连忙双手伸过去扶,一面叫道:“不可不可!阿姨,你比我阿娘还要大上几岁,怎么能给我行这么大的礼啊!快起来快起来,哎哟,阿姨呀,你可吓死我啦!”

想着沉香在剑冢幻境遭遇上百只青木怪的时候都没有像这般手无足措,虽然那日她也着实没帮上什么忙,就连看都没有看到是怎么个情况,但毕竟也算是惊险刺激了。却是无论如何抵不过今日紫衣妇人扑通的一跪。

这般慌张的小人,却又说着大人一般的辞藻,压抑的画面顿时平白无故添上了几滑稽。

不仅是墨凌风的神色柔和了几分,就连当事人之一的那个粉衣少女,都不由得笑了出声。她也赶紧伸手去将母亲搀扶起来,一面对沉香说:“你若是真的把黑虎寨除了,便是整个栾城的大恩人,饶是全城人都给你下跪,又有何妨?你不要惊慌啦,我娘这一跪你自是受得起的。”

沉香还是摇摇头,只得苦笑,道:“还是算了罢!我只要想想我阿娘,再看看阿姨,实在是受不了她这般感谢。”粉衣少女笑笑,不再多说,转身又拿起帕子给母亲擦泪。

沉香微微叹了口气,重新拾了心情,朗声道:“阿姨啊,你们家那个琛儿,你快些带他去看病吧,不然一会真的要耽搁了。我与你家女儿在一起,你也放心,绝对不会有事。”

那紫衣妇人点点头,哑着嗓子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看向玲儿道:“好女儿,你定要把知道的全部都告知这位姑娘,不能有半点遗落。”

粉衣少女认真地点头,道:“放心吧娘。”

紫衣妇人闻言便带着琛儿下去疗伤,沉香则是同粉衣少女一起,去了自己房间。墨凌风这时才放开了红脸大汉的手,冷冷道:“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

这话出自《诗经·鄘风·相鼠》,原是讽刺在位者无礼仪的诗。诗明写老鼠,实则是说统治者用虚伪的礼节已欺骗百姓,百姓对其深恶痛疾,比之老鼠,给予辛辣的嘲讽。亦是在公然判定那些长着人形而寡廉鲜耻的在位者连老鼠都不如,而要他们早早死去,以免玷污“人”这个崇高字眼。

墨凌风今儿将其用到这红脸大汉身上,也倒是丝毫没有委屈了他。

想着那粉衣少女说,自家爹爹牺牲了那么多,不是为了让大家都今后都在黑虎寨的淫威之下苟且偷生,而是最先做起了典范,叫所有人拿起武器,共同抵御外敌,抵御残暴势力。

一个小小姑娘都以有如此觉悟,而这红脸大汉却仍要无理搅上三分,颠倒黑白,打着为大家好的旗号让所有人都任人鱼肉,实在为人不齿,也实在难以称之为人。是故墨凌风叫他不如早早去死,也丝毫不为过。

所谓“痛呵之词,几于裂眦”,这红脸大汉所做之事丑恶至极,无耻之尤,卑鄙龌龊也不过如此了罢!

听着墨凌风对自己的评价,那红脸大汉也没有了力气反驳。他深知自己与墨凌风的实力相差悬殊,他是他们兄弟三人之中武功最弱的,便是连他们的大哥都被轻而易举打晕,他又能反抗些什么?

章节目录 第87章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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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地,那红脸大汉长吐一口气道:“我不过是想要活命,却是又有什么错?”

墨凌风冷冷睨了他一眼,道:“恬不知耻。”说罢握剑的手对着他后背击下。只听得红脸大汉闷哼一声,人晃也没晃,直接栽到地上,晕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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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请了那个粉衣少女坐下,给她倒了杯茶,道:“已经凉了,好歹喝一口罢。”

那粉衣少女摆摆手,并不在意,而是一脸正色,认真道:“我先同你说黑虎寨的事情。”

沉香道:“不急于这分毫时间,我叫云沉香,你还没说你叫什么?”那粉衣少女道:“我姓姚,单名一个裳,小字玲儿,你叫我小裳,或者玲儿,都可以。”

沉香点点头,道:“那我以后就叫你小裳。”姚裳也点点头,应了声,道:“那我现在同你讲黑虎寨的事吧?”

沉香笑道:“好。你且慢慢讲,不要忽略了什么细节。”

姚裳道:“大概三个多月前,客栈里来了一拨商人,他们自称是从西域那边回来,是中土商人,要去往京都做生意。

“我们见他们人困马乏,想也是任重道远,便收拾了上房给他们住下,他们也很客气,而且出手十分阔绰,每日光是吃饭都要花掉一个金元宝。

“我们虽经营客栈生意,见过很多来往商人,却绝都没有像他们这般,花钱如流水,挥金如土的大豪主。便更小心地伺候。后来就连他们的马儿,我们都叫专门的小厮去照看,生怕出了差错,毁了买卖。

“这样日复一日周而复返,过了五天,我见他们开始收拾行李,点对车马,以为定是要走了。正好店里刚进了一批好酒,我寻思着叫他们也尝一尝,若是能喜欢,那按照他们往日的形式作风,一定就会将酒全部买下。”

沉香听到这,不由得心中笑道:“这丫头脑筋转的还真是快,如此一来,便是走一个批发价,也好的过一天天将酒慢慢卖掉。薄利多销,既省心,见钱又快,若是那大豪主真的买了,自然是好事。”

便听着姚裳继续道:“但他们有一个习惯,就是不论东西多好,你若是给他们直接推荐,他们定连看都不看上一眼,直接走人。不论东西多不好,你若是遮遮掩掩,做出一副不舍得拿出来的姿态,他们越是感兴趣,宁可一掷千金,也非得瞧上一瞧,便是最后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也不觉得可惜。”

沉香不禁挑眉,道:“果真是些奇怪的人。那你便不能直接给他们推荐酒啦?只得多走一步,给他们演一场戏,嗯……欲擒故纵对罢!”

姚裳笑着点点头,道:“没错,就是欲擒故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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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听得姚裳讲,那些从西域过来要去京都做生意的商人一个个出手阔绰,性格古怪,心中大为疑惑。又因着早有黑虎寨的事情在前,是故她自然联想到,这些个商人十有八九就是遥哥哥所说的暴徒了。

姚裳呷了口凉茶,继续道:“我与小厮提前先计划说好,然后回到马棚,见他们几个人仍聚在一起说话,也没在意,便道:‘宽儿,手脚麻利点,磨磨蹭蹭的一会耽误了贵客们的心情,人家怪罪下来,那责任是你担还是我担?’

“宽儿气喘吁吁地道:‘四小姐,咱们这新到的是什么酒,可沉死我啦!’我扬声道:‘这可是极品花雕酒,三十年的陈酿,酒性柔和,不仅味道绵纯,舒筋活络,对心脏更是有益的很。咱们大老远从几千里外的下郡运回来,一共才有这二十坛,若是因为坛壁太薄,半路上给碎了一罐两罐,你莫不是要坑死我啦!’

“宽儿听了我的话,又是惊讶又是好奇,道:‘三十年的花雕酒,我的亲娘欸!四小姐你也忒厉害了,你是怎么找到这好东西的,千里之外的下郡商户都那么被你给拿下了啊?’

“我闻言赶紧低声骂了他一句,道:‘你这小子,说话这么大声,真不怕被有心人给听了去!若是旁人家的客栈也去下郡买酒,咱们的路子还不都被断了。’宽儿顿悟,忙愧疚道:‘四小姐恕罪,宽儿一时激动失言啦!’

“我听着马棚那边说话声早就没了,心想定是他们那几个人也在听我们两个说话,于是便故意压着嗓子道:‘好了,所幸这里是后院,没有旁人听见,以后这种错误可别要再犯了!’宽儿立即道:‘四小姐放心,宽儿定当牢记,绝对没有下次!’我这才道:‘好了好了,快去把酒给咱们的贵客送去,别让人家等急了。’

“宽儿便抱着那花雕酒一步一步往里面走,我私下时候叫他走的慢些,也省的那些人还没考虑好,他就已经离开了。果然,还没走出两步,就听着马棚里面传来一道男人声音,扬声道:‘小童莫走!’我故作惊慌地叫了一声,遂即那三个身形瘦小的商人就从里面前后脚走出来。

“他们见到我这般模样,都笑了笑,然后颇为客气道:‘四小姐,请勿见怪,我们三个只是过来瞧瞧马儿,并不是有意听到你与那小童的对话。’我朝宽儿故意挤了挤眼睛,道:‘你还戳在这作甚?非得等着人家把咱们的客栈都砸了才是么!’

“宽儿一脸委屈地看了那三个人一眼,辩驳道:‘四小姐,你方才明明听见了,是那三位客官将我叫住……’

“我厉声道:‘还要强词夺理,你这是不想在咱们客栈工作了罢!’宽儿吓得脸色大变,忙对我们各鞠了一躬,道:‘宽儿这就去!’抱着酒转身就要跑。

“便听着那三人之中略高的男人道:‘小童别跑!小童别跑!’我道:‘大伯莫叫啦,那小子得去给咱们的贵客送酒,人家已经等了半晌,若是那酒再不到,咱们整个客栈都得遭罪。你是有什么事么?能不能交代给侄女,或者一会我转达给他。’”

章节目录 第88章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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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笑笑,道:“他们这是愿者上钩啦。”

姚裳点点头,嘴角的笑却逐渐散了去,道:“那个高个男人道:‘四小姐,方才我听你说什么三十年陈酿的花雕酒,是真的从上郡买来的么?’我皱了皱眉,道:‘这个……当然不是。大伯你定是定错了,侄女哪里说什么上郡着?’那高个男人听我这般说,心里定也是猜出我的顾虑,便哈哈大笑两声,道:‘是是是!没有什么上郡,是我听岔啦!那敢问四小姐,方才那小童抱着的酒坛,里面可是三十年的花雕陈酿?’

“我微微顿了一下,道:‘那倒是。’那高个男人笑道:‘既是如此,就劳烦四小姐给我兄弟三人也各端来一坛,好叫我们尝一尝那极品花雕到底是个什么滋味罢!’我闻言一惊,忙道:‘三位伯伯这可是为难侄女啦!方才宽儿抱着的花雕酒确实是三十年的陈酿不假,我酒库里也的确还有一十九坛也不假,但那酒已经尽数被订了出去,否则三位伯伯这几日在咱们客栈花钱如此大方,今儿便是叫侄女送你们一坛也没什么关系呀!’

“我故意那般说,叫他们觉得客栈里还有比他们更有魄力,更财大气粗的主,好叫他们觉得自己被人压了下去,没有面子,是以更能激起他们购买的欲望。果然,那三人听着我一番话,脸色顿时都沉了下去,高个男人还未说话,他身边最年轻的男人就先一步开了口,道:‘你这姑娘说的是什么话,我们哥仨只说是喝酒,又没有说不付你钱。那酒既是还有十九坛,便是叫我们兄弟三个一个喝上一坛又能怎样!我倒是好奇那个劳什子贵客有什么来头,难不成剩下的十九坛酒,也要一天都喝了不成!’

“这个最年轻的男人生得一双大眼睛,却又是眼黑少眼白多,失明一般,尤其瞪起眼来,两道又粗又长的眉毛倒竖,呲牙咧嘴地好似要吃人,吓人的很。我当时被他诈得脑子确实没有了反应,一时之间竟没了下句。饶也正是因此,他们对我说的那个贵客的事更加信以为真。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年长男人冷笑一声,开口道:‘我瞧着四小姐这为难模样,想来那酒我们是喝不成了。呵!算算我们三兄弟活了四十年,今儿竟然还能遇到有钱都花不出去的事情,还真是滑稽至极!可笑至极!’

“那高个男人忙劝道:‘大哥,你这般说岂不是要叫四小姐为难。她方才不是已经跟咱们解释了么,那酒啊都已经被订了出去,便是放在客栈的酒库,也不属于人家客栈啦,咱们说破了唇舌又有何用?’瘦小男人不屑地哼了声,阴阳怪气道:‘她说都订出去便是都订出去了?没准就是看咱们不是本地人,不能给她们客栈带来长久利益,与那个甚么贵客不一样,自然得区别对待,又因为打开门做生意,不想落人口舌,所以才编出来那一套说辞罢!’

“我一听他们三个这话越说味道越不对,忙开口要解释,却又被那个年轻男人一声吼直接给压了下去。那个男人道:‘大哥说得对,这什么破客栈,狗眼看人低么!我们三兄弟经商这么多年都没叫人这般瞧不起过,今儿好端端受这鸟气怎么能行!反正那酒咱们也喝不到了,索性就把它们全都砸了,叫那个甚么贵客去喝西北风罢!’

“我闻言登时吓得心惊肉跳,忙道:‘不可!’上前去拦:‘伯伯不可!’那高个男人也赶紧道:‘明弟,你这是要做什么,人家客栈不过是没有给你口酒喝,你便要闹事,还要去砸人家的酒库,这事若是传到江湖上去,被咱们的合作伙伴们听到了,以后岂不是连生意都没得做了!’

“那年轻男人嚷道:‘那有什么,咱们三兄弟的做事风格那些老儿们又不是不知道,那个不服,我一刀下……’那个男轻男人的话没说完,就被高个男人捂住了嘴。我当时只听得脑袋嗡嗡响,心烦意乱之中只听得一个‘刀’字,亦是没来得及多想,便又听那个高个男人道:‘四小姐,既是如此,那我们也就不强求了。只是我家弟弟生性直爽,方才说了那些不好听的,还请不要见怪。’

“我那时哪里还有什么心情把酒卖给他们,只想着赶紧离开,免得叫那个暴躁的男人将我误伤了,便道:‘伯伯说笑了,你们远来是客,来我们客栈又是上宾,如今却因为小店货存不够而损了几位的兴致,着实是我们的不对。三伯伯快人快语,侄女又怎敢见怪。’那高个男人见我这般说,也算是互相给了对方的台阶,便道:‘那我们兄弟仨就不叨扰是四小姐了,客栈生意红火,你快去忙罢。’

“我听了这话,心中暗暗出了一口长气,行了个礼转身便走。这时那个高个男人才将手从年轻男人嘴上拿起来。我没有走远,只听着那个年轻男人低声怒道:‘大哥,你好生磨叽!咱们兄弟仨不管走到哪都得被人高看一眼,如今为何受这窝囊气!’高个男人大概是瞪了他一眼,冷冷道:‘哪里这么多废话!’

“我心下生奇,想着:‘那男人方才不还是最识大体,顾全大局的模样,怎么我才离开,他的说话方式和语气却好似登时换了个人一样?’脚下没停,又听那个寡言的年长男人声音尖锐地道:‘他什么时候带着脑袋出来过,粗莽粗鲁,动不动就喊着打打杀杀,除了吃肉喝酒,空有一身蛮力之外,还能做什么?’那年轻男人气急,道:‘赵可怀!’年长的男人却狞笑起来,道:‘咱们现在万事俱备,只等着过两天……’他声音越来越小,我拐了个弯,就再也听不到了。”

沉香听到这,眉头已然拧了起来,道:“你的意思是,他们过来客栈,本就另有所谋?他们三个是不是黑虎寨的人?所说‘过两天’,又是什么意思?两天之后,发生什么事了?”

章节目录 第89章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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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裳叹了口气,道:“他们三个就是黑虎寨的三个当家。那个高个男人是寨主,姓锦,单名一个敢,年长一点的男人是军师,姓赵,名可怀,年轻一点的男人是三当家,叫薛明。他们黑虎寨有三个当家的,一个军师,手底下又有上千号土匪杀手,一个个心狠手辣,无恶不作,最后连县丞都拿他们没有办法。”

沉香道:“你说黑虎寨有三个当家,那另外一个二当家的呢?”

姚裳道:“我们从未见过那个二当家的,只是听说他好像双腿残疾,又有顽疾,终年卧在床上,衣食住行都得有人伺候。”

沉香眉头微挑,道:“有什么病?那黑虎寨势力庞大,听着你方才说他们的对话,应该在江湖中也有些地位,既是如此,为什么不去寻医给他医治?便是残疾药石无医,能治好身体的病也少受些罪呀?”

姚裳摇摇头,道:“这些我们就不清楚了。那些黑虎寨的人从来不谈他们的二当家,好像那三个字是什么怪物一般,每个人都避之不及。”

沉香道:“那你又是从哪知道他是残疾,还身患顽疾的?”

姚裳道:“那事说来巧了。自从整个栾城被黑虎寨的人控制,我们昌盛客栈自然也逃不了被迫害。有一次薛明带着手下弟兄过来收钱……哎,就花雕酒的事发生后,他便三天两头的过来吃酒,那次来收钱,自然也不例外。只不过花雕酒数量有限,一共十九坛,喝了就没了。所以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独饮,他带来的那些兄弟,就去酒库自己搬别的酒喝。

“那天许也是薛明喝的有点多,便听噼里啪啦一阵响,他竟只拿着一坛酒,把一桌子饭菜给掀了。我们不敢多说,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叫他不要再继续发疯,否则客栈尽数被砸事小,若是人被盯上,可能小命就没了。薛明倒是真没了其他动作,只是仰头大口大口地喝酒,不一会一坛酒就被他给喝了个干净。

“他见没酒了,将酒坛子使劲摔在地上,指着角落里的宽儿叫他去取酒。宽儿赶紧又去酒库给他取了一坛。薛明打开盖子,差点把整张脸都扎进去,好像用了浑身力气深吸了口气,然后抬起头,突然道:‘这酒若是能叫我二哥尝上一尝,该得多好!’话说完,人仰头咕咚咕咚猛喝几口,打了个酒隔,又道:‘二哥!想当年咱们兄弟三人一起闯将天下,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是何等的潇洒痛快,可惜,可惜那劳什子老天爷,偏偏叫你生了顽疾,到最后连双腿都废掉啦,可惜,可惜啊!’”

沉香好奇道:“所以那个二当家不是残疾加顽疾,而是因为得了什么顽疾,才导致的残疾么?”

姚裳点点头,道:“大概就是那样。”沉香吸了口气,又道:“那后来呢?为什么你说他们都把‘二当家’三个字当成怪物,避之不及?”

姚裳脸色紧了紧,似是想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沉香见她双手绞到一起,心下了然,便将手放在她的手上。姚裳微怔,遂即终于眼中又坚定起来,认真道:“薛明喝光第二坛酒,人直接坐在了地上,他的那些手下见状,赶忙上去搀扶。便见着他蓦地抓住其中一个人的手,道:‘二哥,你一身武功,竟就那样废了,一定很伤心罢!’

“那人一愣,忙道:‘三当家的,您喝多啦,赶紧去房间里休息一下!’众人七手八脚要将薛明抬起来,奈何薛明看着身材虽瘦,但其实重的很,又加上人喝得烂醉,半点不出力气,他们几人折腾的大汗淋漓,正自顾擦着汗休息,薛明却腾的站了起来!众人皆是一愣,便见着他又握住另一个男人的手,道:‘二哥,我知道你心里痛苦,我也知道你那一身顽疾到底怎么回事,可这么多年过去,你一句话不肯说,又叫三弟我怎么救你!’那人也是被薛明的举动给吓了一跳,忙道:‘三当家,二当家的他,他义薄云天,会,会有好报的!’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对话,我们在一旁看着谁都没往心里去,哪知薛明却好似登时中了邪,怒目圆瞪,反手就把那个人抡起来扔到了墙上!”

沉香也是一惊道:“就因为那个人说了一句关于二当家的话?”

姚裳脸色有些白,点了点头,又道:“我们当时以为薛明是喝多了,在耍酒疯,心里却也是为那个男人捏了把汗。薛明的力气十分大,男人被扔到墙上的时候,我们感觉整个房子都颤了颤。那个男人一口血喷到地上,还没等爬起来,就听‘嚓’的一声响,寒光闪过,他的脑袋就被薛明给砍在了地上。”

沉香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道:“就是因为多说了一句话,就……”

姚裳明显也吸了口气,叹道:“所以我才说那些人太过冷酷,不,他们根本就不是人,天下怎么会有像他们那般视性命如草芥的人。”

沉香见姚裳又有些失神,知那件事对她来说定打击不小,便直接转移了话题,道:“那个时候你爹爹已经被他们抓走了么?”

姚裳闻言眼眶登时通红,却还是轻声应了,道:“黑虎寨的人攻进城的第三日,我爹爹就被他们抓走了。”

沉香心中一紧,暗道:“第三日就被抓走的话,到现在已经过去小三个月了,她爹爹没了手脚,就照那黑虎寨那些人的手段来看,若真的能叫他活到现在,又得该被折磨成什么样了啊。还不如……”

她正想着,就听姚裳哑着嗓子道:“其实我知道大家都在瞒着我,爹爹被带走的时候已经是生命垂危不省人事,他们又不给他麻沸散,又不叫郎中帮他止血……怕是多半在路上就死了。”

沉香不禁黯然,轻声道:“不要多想了。你爹爹是好人,又是侠义之士,老天爷爷定不会叫他受那么多罪。不论他是死是活,一定都是最好的安排。”

姚裳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力,道:“但愿吧。”

章节目录 第90章 少年游

89、

沉香道:“我们不说这些啦,说一说黑风寨其他事情。就你方才所说,那些人攻击栾城早就是蓄谋已久,他们先乔装成商人打进栾城内部,并且出手阔绰以来迷惑你们的眼睛。但又改不了疑心和贪心,是以你们推荐给他们的东西,他们怎么都不要,而你们遮遮掩掩的东西,他们却怎么都要看上一看,生怕错过了什么宝贝。而他们之所以这么敢花钱,就是因为他们知道,那些钱早晚还会回去他们的口袋。”

姚裳点头道:“没错。想来,栾城变成现在这种局面,十有八九的原因都是在我。如果当时我能对他们的说话举动多走走心,或许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栾城不会遭此磨难,我爹爹也不会……”

沉香见她情绪越发不稳定,赶忙咳嗽一声,道:“这些事都是老天爷爷早就注定好了的,又怎么能让你一个小姑娘轻易改变?便是阻止得了一时,又能阻止的了一世么?

“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我们此时要做的,不是内疚自责,而是想办法打破这种局面。叫栾城的百姓重拾信心,像当初你爹爹一样,敢拿起武器,与他们抗争。一个时代的太平,本就是用另一个时代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我觉得你有一句话说的很好。我们背水一战也不过七八条性命,便是死了,也总好比眼下这窝窝囊囊的活,也好对得起你牺牲那么多的爹爹。将这句话再放大了来说,其实就更好理解。

“就算是今天整个栾城的百姓都和黑虎寨的暴徒同归于尽,至少我们死的壮烈,至少我们死后,能叫后人竖起大拇指,亦是能叫后来在栾城生活的人,重享和平与安康。总有些事情,我们做了,不是为了我们,而是为了天下,为了后人,这就是大义。”

姚裳蓦地笑了,眼泪夺眶而出。

沉香见她总算恢复了一些精神,心里也好受许多,当下又十分笃定地说道:“但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咱们大家都不会死。小裳,你相不相信我,我们能够一起把栾城从黑虎寨的人手里,夺回来!”

姚裳重重地点头,道:“我相信!”

沉香笑道:“那就对啦!”她伸出大拇指指了指门口,小声道:“我家哥哥厉害的很,莫说那一个黑虎寨,便是再来一双,也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姚裳不禁一怔,她虽知道墨凌风的武艺极高,但毕竟怎么都是孤身一人,又如何能抵得住黑虎寨的众千兄弟?何况那些人还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暴徒。以为沉香是在安慰她,便还是点了点头,道:“沉香,谢谢你,还有你哥哥。”

沉香眉头微挑,打趣道:“谢我们做什么?你们只要下次别再打劫我们了就好!”

姚裳闻言脸色蓦地红了起来,不好意思道:“那件事是,是实属无奈。”

沉香哈哈大笑,伸手拍拍姚裳肩膀,道:“逗你啦!你这姑娘平时看上去挺机灵的,怎么这时候却反应不过来了?”

姚裳不由得低下头,眼神又有些闪躲。沉香亦是十分无奈,却还是十分耐着性子道:“既然话说到这里了,你就再跟我讲一讲为何要打劫我们的事吧?”

姚裳点点头,道:“黑虎寨把爹爹抓走之后,很快就将整个栾城控制下来,后来县丞也跟着他们一起作威作福,鱼肉百姓。我们想着这样下去总归不行,一定得有人逃出去,去京都,把这里的情况全都告诉皇帝,我们想了很多办法,前后一共送出去十六个人,都是有一定武功的年轻人。本以为他们至少能有一个可以到达京都,谁知道……”

沉香眉头微皱,道:“是都失败了么?”

姚裳双手遮面,似是抽噎了声,闷声道:“他们都死了。黑虎寨的人把他们一个个都抓了回来,吊在城门上让人认领。后来,后来那十六个年轻人的家人,也都被乱刀砍死了。”

沉香心中一凛,顿时觉得胃口一阵翻腾!想着那十六个人的命就已经够多了,黑虎寨杀了他们还嫌不够,竟然连他们的家人都不放过,这般行径,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感慨之际却又想到自己阿娘,她离开万景阁已有半月,却是始终没有半点消息。遥哥哥和爹爹倒是从不着急,凌风哥哥甚至连阿娘身在栾城这件事都给忘了。他们莫不是都心里有数,所以才能那般泰然自若么?

就听姚裳继续道:“后来,大家都怕了。再没有人敢让自己的家人冒险去京都送信,大家甚至都不敢出城,生怕中间出了什么误会,他们就被当成信使给砍掉了脑袋。再后来,赵可怀带着人来了栾城,他一家店一家店的走,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见着有些店铺莫名其妙就被砸个粉碎,或者洗劫一空,那里面的人尽数被砍的支离破碎,扔到大街上。一时间整个栾城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赵可怀他们很快就来到了我们客栈。他们起初很客气,赵可怀说要与我大伯谈话,我们就在门外等着。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屋里突然传出动静,我大伯不知怎的突然发怒,接着就是杯子摔在地上的动静。

“我们只听得一颗心都要跳出去,可房间又突然安静下来。正当所有人屏息凝神想要探听一些什么动静,就听得砰的一声,房门被冲飞,大伯重重地摔了出来。”

沉香不禁拧眉,却没搭话。姚裳吸了吸鼻子,将脸上的泪擦掉,道:“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赵可怀是要叫我们每月缴纳一百两黄金,如果交不出来,就会杀掉我们的一个人。”

沉香心中暗暗惊诧:“这黑虎寨是杀人成瘾了么?怎么动不动就要用人命作为要挟!”她虽在金钱方面没有什么概念,但想着每月一百两黄金肯定也十分多了,不然小裳的大伯怎么会那么生气。

章节目录 第91章 少年游

90、

他们要是交不出来,就意味着每月都会死去一个亲人,那种日子简直想想就是煎熬。

姚裳道:“大伯起初不同意,赵可怀却也不气,只是简明扼要地告诉了我们不和他们和合作的下场。”

沉香眸色深沉,道:“你们都得死。”就像是那些已经被砍成肉块,扔到街上的人一样……

姚裳声音明显又哽咽起来,颤声道:“大伯没有其他方法,只好同意了他的要求。自此,赵可怀或者薛明定期就会过来收钱,如果有那家的钱数不够,他们就会按照当初说的那样,杀掉他们家的一个人,扔到大街上……”

沉香从未听过有这般残暴的恶人,不禁气得双手攥拳,咬牙切齿,狠狠道:“这些人,早晚是要遭报应的!”

姚裳摇着头道:“便是如此,也没有一个人再敢反抗。我们客栈毕竟经营了几十年,家里有积蓄,是故虽然这里生意大不如前,但前两个月还能一直维持,不至于有人死掉。可栾城一共那些商家,我们又哪一个不认识?大伯为了帮助他们,便每个月将他们空缺的钱都给补上,如此一来,我们的积蓄很快就见了底……现在眼瞅着离他们收钱的期限只剩几天,可我们这个月已经是连自己的一百两黄金都凑不上了……”

沉香恍然大悟,总算知道为什么他们一家要做黑店,要做打劫杀人的买卖了。但仍有一点不明,于是道:“便是如此,你们走投无路,只需打劫就是,却为何要害人性命?”

姚裳赶紧摇头,道:“不是的!我们真的没有打算害人,如果那些住客能够老老实实把钱给我们,我们定不会伤他们分毫,便是他们最后真的不给,我们也没辙。可事情总不会那么顺利,比如像是今天遇到你和你哥哥一样,遇到你们这种高手,我们自己没死就是万幸了。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两个这样,这样好说话。”

沉香点点头,叹了口气,道:“饶是如此,你们杀了人,也是不对。”

姚裳老实地应了,哑着嗓子道:“我们知道。”

沉香又叹口气,这次却扬起了嘴角,朗声道:“你也不必太过自责啦,事已至此,咱们应该往前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嘛!等日后黑虎寨被除了,你们多做一些好事善事,把自己当初犯下的错误都给一点点找补回来就是!”

姚裳使劲地点点头,认真道:“会的。不仅我们要一直做善事,以后还要叫我们的孩子多做善事,希望能够叫那些惨死在这里的人安息。”

沉香笑笑,道:“如此一来,那便是最好啦!”

姚裳也笑了笑,声音却依旧沉重,道:“不过因为这事把你和你哥哥连累进来,我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十分过意不去。”

沉香一脸潇洒地摆摆手,笑道:“你千万不要这么想,我这不也是在做善事吗!如果能多救下一条人命,百年之后便是老去了,也不至于地下地狱呀!”

姚裳听着她这么说,不由得轻笑出声,道:“小小年纪,你怎么竟说这些晦气的话。”

沉香哈哈笑道:“那有什么?你没听过一句话么?”

姚裳道:“什么?”

沉香笑道:“人啊,都是越说越硬!哈哈。”姚裳一怔,遂即也笑了起来,柔声道:“你真幸福。”

沉香微愣,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姚裳托着侧脸,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她,道:“我娘说,只有从未经历过伤心和灾难的小孩,才会不管什么时候都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我见你便是如此。沉香,我真羡慕你。”

沉香被她这么一说,竟然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挠着头,小声道:“其实我觉得每个人所经历的事,都是她这一辈子必须要经历的,不论好坏,都应该坦然接受,并且用笑容去面对。只有我们的心不被打败,我们身上的铠甲才会越来越坚硬,才会越来越坚不可摧。”

姚裳点点头,道:“你说得对,我们既然来到这个世上,自是不能轻而易举就被这个世上的磨难打败,就算是被击倒了,也得努力站起来,笑着继续往前走才是!”

沉香给两个人的茶杯倒满凉茶,笑道:“敬我们以前经历过,以后仍要经历的磨难!”

~~~

沉香和姚裳像是相见恨晚,聊了很久。次日午饭时分,她们两个还在床上东一个西一个睡得雷打不动。墨凌风趁着她睡觉的空当,去了趟县丞府,面见那个所谓“身子不适,正在休养”的县丞。

墨凌风站到那县丞面前的时候,他正在和夫人吵架。两个人皆是衣衫不整,披头散发,俨然是方才经过了一场激烈恶战。县丞的夫人是个悍妇,这一点倒是没有听外人提起过。

那县丞举起桌上的碗筷要往他夫人身上砸,正瞧见一个陌生男人抱剑站在门口,脸色顿时大变,厉声道:“你是谁!”

饶是他的夫人站在他对面,根本没瞧见身后的墨凌风,只当是自家丈夫为了转移她的视线而故意为之,心下怒火愈盛,随手抄起自己面前桌上的碗,直接扔到了他的脑门上。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那县丞“哎哟”一声,手中的碗筷摔在地上,双手捂着冒血的脑袋蹲坐在地。

他夫人却是毫不在意,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县丞的脑袋,喝道:“你这老小子,上哪里学来的诈人招数,竟然敢往老娘身上用,不想活啦!”

那县丞只得“哎哟喂哟”的呻吟,却是半句话说不出来。他的夫人这才有些心里发虚,一面上前,一面道:“你个老小子,还在我这装什么装!赶紧站起来,不就是被碗砸了一下,有什么得了的,你唐唐栾城县首,竟连一个碗都接不住么!”

那县丞这才抬起头,手捂着脑门,已是半脸的血,双眼含泪地指了指他的夫人,恨得不知如何,却还是一句话没说出来,又将手指向墨凌风,大喝一声,道:“你到底是谁!没有通报就擅闯县丞府,可知本县丞定不饶你!”

章节目录 第92章 少年游

91、

他的夫人身形一怔,这时才回身望去。只见得墨凌风双眸清冷隐隐泛着寒光,正如离弦之箭一般盯着他们二人。

她不禁颤了一颤,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县丞身后,一把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道:“县丞老爷问你话呢,你是谁,还不赶快回答!”

墨凌风这方才抬步进门,将长剑往饭桌上一放,道:“张斗,今年五十有三,膝下三女一子,三女皆已出嫁,剩下一个小儿子刚过完八岁的生辰,此时应该在私塾先生那里上课。县丞大人,不知我说的这些,对否?”

那县丞便是张斗,他听着墨凌风进来,二话不说先将自己的家庭情况都报了出来,后背的凉气已然是蹭蹭往上窜。

要知道,这些事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若是说谁都知道,那也决计是不可能的。况且他对自己的小儿子一直保护的很好,生怕出什么差错,以至于除了极亲密的人之外,根本没有人知道。

便是连那黑虎寨的人,都查不到半点消息,如今却被墨凌风给知晓去了,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事。

他夫人听着墨凌风的话也是浑身一凉,手中用力,将张斗猛地往前一推,同时又跟上一脚,直叫那在栾城呼风唤雨的县丞“砰”的一声,扑倒在墨凌风脚边。

墨凌风清冷的双眸蓦地闪过一丝厌恶,却并未多说,只是道:“张县丞,有些事我不想说的太明,你已年过半百,得到一个小儿子实属不易,望你好自为之,不要闹到最后,连个传宗接代的后人,都没有了。”

张县丞本就被砸的头晕眼花,如今这一摔,更是雪上加霜。再加上墨凌风的言语刺激,这一来二去,人又是着急又是疼痛,竟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墨凌风见他这般,自知是问不出来什么,便看向他的夫人,道:“你丈夫和黑虎寨狼狈为奸,这百日里都做了什么,想你也不会不清楚。若不想叫我方才说得那些话成真,就好好想想,接下来的事,该怎么做。”

那夫人踉跄了几步,声音倒是十分冷硬,道:“你这小子,可知,可知……啊!”

她的话没说完,墨凌风的长剑已经“噔”的一声插在她身边的红柱上!剑柄因为大力而不断颤动,嗡嗡生响。

墨凌风上前取剑,临走时经过那夫人身边,淡淡道:“记住,自作聪明,势必玩火自焚。”

说完,身形一闪,人已经走出房门数丈!他在江湖之中本就以轻功着称,是以转眼间消失不见自不是难事。但对于外行人来说却绝对是当头一棒,仿见鬼魅。

那夫人眼睛圆瞪,蓦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砰”的一声摔倒在地,吓得当时晕死过去。

~~~

姚裳的母亲同墨凌风介绍说,她叫楚谖,她的丈夫,也就是姚家老二,单名一个其字。大哥姚丘,三弟姚威。两位妯娌,大嫂在生二儿子的时候去世,三弟妹则是在事故发生之前去了娘家,至今未归。

姚丘如今身受重伤,虽不至于要了性命,但一时半会也不能下床。眼前客栈里顶事的,就如沉香所说,只剩下楚谖和那姚家老三姚威。

但于墨凌风心中所想的话,他并不认为那个姚威还能为姚家客栈出什么力气。只要别在关键时刻捣乱,就比什么都强。

楚谖叫后厨把午饭做好,这才亲自上二楼去叫沉香、姚裳。她们两个没吃早饭,睡着时不显,这一清醒过来,肚子咕咕叫个不停,登时饿的前胸贴着后背。简单洗漱之后,两人在饭桌前落座。姚威没有出现,他的儿子大概是对墨凌风产生了阴影,也没有过来。

众人就席,楚谖端起酒杯,敬了墨凌风和沉香各一杯酒。

沉香在万景阁时从未接触过任何酒,因着遥哥哥从来不喝,爹爹喝酒的次数屈指可数,唯一对那东西情有独钟的,便是她现在身边的凌风哥哥。

眼见着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一杯酒接着一杯酒地下肚,沉香心里咋舌,暗暗叹道:“我喝着这酒虽然没有书中说的那般性烈,但只是一杯就已觉得飘飘然,凌风哥哥转眼之间一壶酒喝光,却跟没事人一样,酒量也真是太好了!他这是怎么做到的?”

墨凌风仿若听到了沉香的心里话一般,清冷的眸子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吃你的饭。”

沉香心脏一紧,赶紧把头转回去,胡乱扒拉了两口饭,这才道:“阿姨,小裳昨天跟我说,你们这个月要交一百两黄金的日期要到了么?”

楚谖本来看起来心情不错,想也是因为终于下定决心要与黑虎寨对抗,又有墨凌风相帮,是以轻松不少,但突然听到沉香说起每月要交保护费的事情,帮大家盛饭的手还是一顿,脸色跟着沉了下去。

沉香知她是为凑不够黑虎寨要求的钱数担心,但自己此时开口说这话,却绝不是为了要破坏众人吃饭的心情,忙解释道:“阿姨,你别要忧心,既然我和我家哥哥都已经答应你们管了此事,就绝对不会让那些人还有机会伤你们性命。你只需将其中情况同我们说一说,咱们好一起商量个什么对策。”

楚谖闻言,心中稍宽,道:“他们每月月中就会过来挨家挨户的要钱。”

沉香沉吟一下,道:“十月十五,今儿是十三,还有两天。”楚谖叹气道:“是啊,还差三十两黄金,便是怎么凑都凑不上了。”

沉香笑道:“没有关系,反正也凑不上,咱们干脆就让他们羊毛出在羊身上嘛!”

楚谖听着沉香俨然是想到了什么办法,但却一时没有听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不由得疑惑,问道:“什么意思?”

沉香解释道:“现在栾城百姓人人对黑虎寨望而生畏,活得战战兢兢,已然没有半点反抗之心,这是造成那些暴徒们越来越猖狂的直接原因。他们已经把自己活成了黑虎寨的奴隶,甚至连奴隶都不如。”

章节目录 第93章 少年游

92、

“咱们要彻底打破这个局面,让大家都重拾信心和胆气,都肯心甘情愿的拿起武器,来一起与恶势力抗争。

“但黑虎寨的烧杀抢掠在每个人的心里都已经烙下不可磨灭的阴影,要想凭借只言片语就有所改观,也不可能。而且他们人多势众,又兵精粮足,仅凭栾城里手无寸铁的百姓,远远不够。

“咱们纵使无谓生死,但也不能死的毫无价值。这件事要想成,主要攻击力量还是得军队。栾城内部的士兵怕已多半都归顺了黑虎寨,指望他们定是不行,所以,还是得从京都调遣兵力。这两件事都需要时间,两日决计不够。”

姚裳神色紧张,道:“那要怎么办?”

沉香摆摆手,示意她不要着急,自己则是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咱们需要三管齐下,同时进行。阿姨,你是栾城人,昌盛客栈这两个月来又帮助了不少商家百姓,你说的话肯定比我们两个外人更有影响力。

“所以午饭之后,你和小裳挨家挨户游走劝说,动摇他们的懦弱态度,让他们有再次反抗的想法。但切记不可操之过急,若有人不同意,那你们直接离开就是,不必多说,省的被那个怕死的人,走漏了风声。

“其次就是你们以前做的那事,派人去京都将事情完完全全禀告湘皇帝,叫他出兵,以解栾城之危。不过这事不容易,我们不能再有人因此牺牲,所以只能麻烦哥哥你啦。”她看向墨凌风,脸上挂着淡淡恭敬的笑。

墨凌风自顾倒酒,一面轻声道:“我不能放你自己留在这。”言外之意,他拒绝离开栾城去见什么湘皇帝,除非带着沉香一起走。

但那明显是不可能。若是沉香也跟回去,按照他们两个人的速度,来回来去至少也得七八天,到时候栾城指不定都成什么样了。

沉香听着墨凌风的话,不禁有些为难。其他人虽也着急,但却不好说话。毕竟他们清楚这件事本就和沉香二人无关,如今却要叫两人分开,留沉香一个人呆在这危机四伏,随时生变的地方自是不妥。况且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人的实力能够赶上墨凌风分毫,自是想说保护沉香,也是心有余力不足。

饭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忽而,沉香大眼珠转了两转,好似想到了什么,突然道:“既然人走不出去,信鸽也不成么?”

楚谖摇摇头,道:“那个赵可怀早就想到这件事,黑虎寨攻进来的第一天,就下令把所有信鸽都杀了,现在这里别说是信鸽,连会飞的东西都没有。完全成了一座监狱,所有人都只能进不能出。”

沉香不由得咋舌,心中暗自思索:“现在叫凌风哥哥回去京都肯定是不可能了,可是如果没有人能把这里的情况带给湘皇帝,那只凭他们现在城中实力,对抗黑虎寨的人无疑是以卵击石,硬碰硬的话绝对没有半点胜利的可能。为今之计,既然不能指望京都军队,就只能智取了。”

想罢,她看向姚裳,道:“我先说第三件事。既然我哥哥放心不下我,那我就不瞒着了,其实我打算去黑虎寨一趟。有一些事需要调查一下,顺便从他们那里拿一些东西回来,做一个缓兵之计。”

姚裳一听沉香打算去黑虎寨,顿时吓得颜色更变,惊道:“不可不可!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简直太危险啦!你方才还说便是要死也得死得其所,你去黑虎寨根本就是羊入虎口,白白送死啊!”

楚谖也阻止道:“玲儿说得对。沉香姑娘,你为我们栾城,为我们昌盛客栈的人着想,有这份心我们就已经很知足了,我们怎么能让你去黑虎寨那种危险地方,若是,若是你出了什么事,你叫我们如何心安?”

姚丘的两个儿子一直没说话,听着沉香突然这么说,也都是毫不犹豫地摇头,道:“云姑娘,我二婶说得对,你们本就和这里的事没有关系,昨天晚上是我们的不对,你们既不追究,我们就已经很知足了,便是你们不蹚这趟浑水,我们又怎会有半句多言?如今事已至此,我们就和那黑虎寨的人拼个你死我活,你们吃完这午饭,就赶紧离开吧。你哥哥一身武艺,路上也定不会出什么差错。”

沉香眉头微皱,佯怒道:“你们这话说的,好似我和我家哥哥胆小如鼠,为了自己活命就能置所有人生命于不顾一样。我们两个若是害怕,大可一开始就不答应帮你们,或者昨天晚上就趁夜离开了,现在咱们在一起商量对策,我们明知道你们正陷入水深火热,却又怎么可能自私离开,做那苟且偷生之辈!”

姚裳抓住沉香的手,紧迫道:“沉香,我们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我们只是不想连累你们。刀剑无眼,黑虎寨的人又雕心雁爪,惨无人道,你们是真的没有必要做这些牺牲啊。”

沉香板着脸还没坚持一瞬,终于还是笑了出来,调侃道:“你是真的不禁逗!”

姚裳一愣,眨着眼睛看着沉香,便听沉香说:“我知道你们大家都是担心我们,我又怎么会因为你们的关心而生气呢!好啦,大家都别着急,先听我把全部计划说完,再下定论不迟。”

楚谖拍了拍姚裳的肩膀,轻声道:“玲儿,咱们先听听沉香怎么说。”姚裳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吧,你说说看。”

沉香道:“黑虎寨固然凶险,若我一个人行动,便是真的侥幸潜了进去,没有人帮衬,想要出来也定是天方夜谭。”

她看着众人因着她这话脸色越来越沉,顿了顿,咧嘴一笑,转身抱住了身边正在兀自喝酒的墨凌风,朗声道:“但是我现在不是有我哥哥了嘛!”

墨凌风斜睨了她一眼,眸色清淡,却半点没有反感抵触的冷意。

沉香了解墨凌风,他就是正儿八百的面冷心热,当然了,心热也是针对万景阁里的人而言。

章节目录 第94章 少年游

93、

但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凌风哥哥不会否定这个建议,更不会拒绝。

众人听着沉香的话,然后齐齐看向墨凌风,显是在等着他的答复。沉默半晌,墨凌风终于放下酒杯,淡淡道:“你去黑虎寨做什么?”

众人心下一喜,却都没敢表现出来。他们知道,墨凌风既说出这话,自是同意和沉香一起去黑虎寨的事了!如此一来,便是沉香想做的事没成,也定不至于被困在里面。

便听沉香笑着道:“咱们现在交不出保护费的钱,去京都时间又不够,只好先从锦敢手里要回一小部分啦。”

姚裳惊道:“你说羊毛出在羊身上,原来是要……”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墨凌风打断。只听着寡淡的声音冷冷道:“你叫我带着你去偷钱?”

沉香忙摆手,纠正道:“话不能这么说。哥哥,你想想,黑虎寨的钱哪来的?还不都是搜刮栾城的百姓。那些不义之财,等咱们将他们彻底剿灭了,还是得归还到大家手里,所以早一些时候先拿回来一点,替咱们多争取一点时间,少牺牲几条人命,不是太好了?”

墨凌风哼了声,声音依旧冷冷的,道:“然后呢。你别告诉我冒着受伤的危险去黑虎寨一趟,就只要办一件事。”

沉香闻言顿时嘿嘿笑起来,抓抓头,道:“果然什么都瞒不了哥哥你呀!”

姚裳、楚谖几人面面相对,都是一脸困惑。姚裳便又抓住了沉香的手,道:“你还有什么打算,快一口气都说了罢!”

沉香笑道:“别急别急,我这就说啦!”

大家神色认真,就听沉香道:“咱们不能从京都借兵,就决计不能选择和黑虎寨正面交锋。既不能强攻,便智取。他们自以为已经把栾城完全控制在手,这几个月来都没有发生什么事,定已放松警惕。是以虽然仍会派人在城门口紧密把控检查,防止仍有不怕死的溜出去报信,但势必不会想到有人敢直接对他们黑虎寨下手。”

沉香把姚裳的手反握住,轻声道:“而我,不仅是要直接对黑风寨下手,更是要瞧一瞧他们的大当家,那个锦敢,到底有什么能耐!”

姚裳眉头一皱,压低声音道:“你要去刺杀锦敢么?”这个想法刚刚在脑海中闪过,整个人都打了个寒噤。

楚谖也是一惊,道:“这事行不通,锦敢若是出事,你们就插翅难逃了!”

沉香摆摆手,毫不在意道:“你们放心吧,我这个人惜命,没有十分把握的事,决计怎么都不会做哒!”

但众人又怎么会因为她这么风轻云淡的一句宽慰就真的放心。黑虎寨就是龙潭虎穴,一旦深陷,想要出来又怎么可能像她说的那么容易。

姚裳还想说什么,就被沉香给制止了。她笑道:“你们大家还是不要操心我啦,劝动全城的百姓改变现在委曲求全的态度,才是最困难的事。”

大家一时没说话,沉香便又道:“哎哟,说了这么多,我怎么好像又饿了,哎哟……”拿起碗兀自吃起来。

大家看事情已成定局,终于不再说什么。只是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两个人此番行动不管成功与否,都一定要全身而退,平安归来。

~~~

入夜,沉香填饱肚子,与几人暂别,同墨凌风就黑行动。

黑虎寨就驻扎在栾城往西三十里外的黑虎山上,山脚有几人看守,却都是困意将至,漫不经心。墨凌风抱着沉香施展轻功,从旁侧悄然避过,径直上山。

寨里一片灯火辉煌,竟是十分热闹。眼下已是初冬,朔风打在身上,直往骨头缝里钻,沉香因着行动方便,没系斗篷,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劲装,此时冻得只打冷颤。墨凌风瞥了她一眼,道:“逞强的后果。”

沉香立时挺直腰板,小声道:“我不冷。”

墨凌风哼了声,不打算理会她的死要面子活受罪,道:“先去取钱。”

沉香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金元宝,要朝不远处的巡逻队扔,却被墨凌风给直接拦住。她奇道:“怎么啦?”

墨凌风道:“你干什么?”

沉香坦然道:“抛砖引玉呀。那些人看到元宝,定要把它放到金库去。”

她把事情想的简单,方法正确,却是忽略了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人心。墨凌风了解了她的心思,却又不能将这件事一句话两句话解释清楚,便只道:“有更简单的方法。”

沉香诧异道:“什么?”

墨凌风道:“你在这等着。”身形一闪,没了踪迹。沉香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直接被晾在原地,四下动不动有巡逻队经过,她自知应付不得,只好屏息凝神,老实猫进了漆黑角落。

须臾,墨凌风清淡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道:“走了。”

她仍是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人就被抱着跃身消失不见。双脚再次着地的时候,两个人已站在了黑虎寨的金库门口。

沉香暗自呼了一口气,心道:“我今后一定说什么都把轻功学会,不然再被凌风哥哥带着‘飞’几次,小命都得没了!”正想着,就听墨凌风声音极轻的道:“一会你进去,我在外面看着。”

沉香指了指那站在金库门口守着的大汉,道:“他们怎么办?”

墨凌风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两个大汉,手中聚力,对着他们北面空地击了一掌,只听得疾风刮过,北面黑暗之处传来窸窣动静,那两个大汉顿时全偏头去看,墨凌风另一只手紧跟着击出。

沉香只见两颗极小的东西飞出,之后便是万籁俱静。

墨凌风道:“从南面走,不要叫他们看见你就行。”

沉香虽然不明白墨凌风到底在转瞬之间做了什么,但很明显,那两个大汉头望着北面方向,不动了。

当下没有多问,一路小跑过去,取了钥匙,进了金库。墨凌风守在外面,很快,沉香便背着一个小包袱走了出来。

锁门,又将钥匙挂在了那个大汉身上,从南边绕过,回到墨凌风身边,笑道:“凌风哥哥,跟你一起做事,简直太方便了,哈哈!”

章节目录 第95章 少年游

94、

墨凌风淡淡瞥了她一眼,道:“方便的前提,是你的身手跟得上你的计划。”

沉香吐了吐舌,不好意思道:“我日后一定更加勤奋练习。”墨凌风已经抱住了沉香,道:“待好了。”话音刚落,人已经再次消失在黑暗之中。

那两个大汉蓦地身形一颤,把脑袋转了回来,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

下午时候,墨凌风把沉香叫到自己房间,已叫她把所有事情全部交代。当然,这所有事情的意思,自是沉香在饭桌上想到,却没有说的另一个计划。她想要瞒过对她并不熟悉的姚家人简单,但想要瞒过墨凌风,却没那么容易。

沉香道:“小裳昨儿晚上同我说那黑虎寨的二当家因为得了顽疾,最后连双腿都损害得残废,这本是十分凄惨的事,又没有触及什么忌讳,但黑虎寨上下却对他们那个二当家的名字皆闭口不谈,好似妖魔鬼怪一般,避之不及,着实奇怪。

“再加上薛明醉酒后说的那些话,我觉得,那个二当家身上,可能有什么故事,若我们能调查出来,或许在剿灭他们的事上,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墨凌风嘴角不着痕迹地扬了扬,声音却依旧清淡,道:“你为何能这么肯定?”

沉香认真道:“因为薛明的反应。他回忆起那个二当家的时候,十分无奈,这可和小裳对我形容他的性格完全不符。按照薛明以往的做事风格来说,他脾气暴戾,性格急躁,若想要做什么,就一定会付诸行动,不会空想。

“但他对他二哥却是不然,他心疼他的二哥,却明显什么都做不了,不,或者说,他什么都不能做,不敢做。想来又有谁能够将他如此束手束脚的限制住?”

墨凌风道:“他的大哥。”

沉香笑道:“是啊,除了他大哥之外,应该是没有别人了。所以我想着,他二哥身上的顽疾,十有八九和锦敢有关。大概是他们两兄弟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才会最终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墨凌风道:“分析的不错。晚上你亲自去求证一下。”

沉香:“……”

~~~

找到黑虎寨二当家的住处自不是难事。沉香附耳听着里面动静,因着灯火未熄,所以不敢轻易上前。

交谈声从里面隐隐传出,声音有些沙哑的男人声音道:“三年了,你竟还是放不下。”

另一个声音浑厚的男人声音道:“我说过,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那个声音沙哑的人道:“大哥……”

沉香心道:“原来这人就是二当家了。听他叫那个人大哥,也就是说另一个人就是锦敢。他们说什么三年前,放下放不下的,果然是有什么事!”正想着,便听砰的一声响,似是有人猛拍了一下桌子,上面的茶杯叮当作响。

声音赫然而起,沉香也被吓了一个激灵!锦敢的低吼紧接着就传了出来,道:“于杞元,我一直拿你当亲兄弟看待,你却做出那种令人不齿的事情!带着你大嫂私奔,你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沉香眼角蓦地跳了两跳:“原来是这么回事!也难怪锦敢会气成这样,俗话说得好,杀父之仇,夺妻之恨,那个于杞元和锦敢还是兄弟,竟然打起自己嫂子主意,如今落成这副模样,却也是没有什么值得人同情的了!

“怪不得薛明会说出那种话。他定也是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却又觉得自己二哥不是那种人,可他又什么都不肯说,所以自己才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大哥二哥每天如仇人一般相处,却无能为力。”

于杞元叹了口气,道:“大哥,我同你讲过许多遍,我与瑶儿是真心相爱的。当初我们两个在一起,你说什么都不同意,还千方百计地将我支到西域去办事。若不是三弟,若不是他告诉我,我连你娶了瑶儿为妻,都不知道……”

锦敢似是被戳到了什么痛处,怒道:“胡说八道!你比谁都清楚,苏瑶心里真正喜欢的那个人是谁,只是你一直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她什么性格,什么脾气,你我都清楚,若是她不喜欢我,我又怎么可能同她顺利完婚?她不想做的事,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决计不会做。”

于杞元又是一声叹气,缓缓道:“既是如此,她又为何甘愿失了名节,也要同我一起离开?大哥,那其中的事,到底是我胡说八道,还是你自欺欺人……”

锦敢大吼一声,厉声道:“于杞元,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打死你!”

于杞元笑了声,道:“那便谢谢大哥了。我这条命本该在三年前就随着瑶儿一起去的,如今却又多活了这一千日,实在没意思。想着瑶儿她,在下面也快等的烦了。”

锦敢气结,呼吸越发粗重,好似最后一口气都呼不出。

于杞元却始终一点动静没有。沉香拧眉听着,身子不由得又往窗户上贴了贴,仍是没有什么动静。

末了,她转头看看身后的墨凌风,耸了耸肩,示意从于杞元身上切入的事作罢,他们兄弟两个到了这种地步,已然没有什么再好下手的了。从始至终都是锦敢在发怒,于杞元冷淡的就像是个局外人。

墨凌风带着沉香再次离开。她小声道:“凌风哥哥,你说他们两个,到底谁说得对呢?那个叫苏瑶的女人,如果真的如他们所说,是那种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改变主意的性格,她为何还会跟他们两个都纠缠不清?”

墨凌风道:“原因和结果,你不是已经都听见了么。”

沉香一愣,脑海中似有什么闪过,却实在太快,来不及抓住,就已溜走。

墨凌风见她一脸困惑,顿了顿,终于还是又解释了句,道:“苏瑶从一开始就是要让他们两个反目。”

沉香一惊,道:“可是她也死了!”

墨凌风淡淡道:“总得有代价。”

沉香心下怆然,她实在想象不出到底有什么原因,能叫苏瑶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只为了叫两个男人反目成仇?却也不想再想。那不是她该考虑的事。

章节目录 第96章 少年游

95、

两人找到黑虎寨粮库。沉香使了个火折子,将食用油胡乱泼了几下,把火折子扔了上去,大火登时烧了起来。

冬日干燥,夜风飒飒,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整个黑虎寨顷刻连成一片火海,好似从天而降的火龙,咆哮着,上下翻腾。

墨凌风抓着沉香肩膀,两人立于山脚下的一颗大树上,静静看着山上火光冲天,惨叫连连,静默无言。

回去的路上,沉香问:“凌风哥哥,咱们方才在金库时候,你对那两个人到底做了什么呀?他们怎么突然就一动不动了?”

墨凌风淡淡道:“点了他们的穴道。”

沉香“啊”了一声,惊慌道:“那他们不是什么都知道!若是汇报给了锦敢……山寨失火,他稍一联想,定会怀疑到栾城里的百姓身上……哎呀,坏啦坏啦!”

沉香一着急,又是抓耳又是闹腮,若不是墨凌风将她抱得紧,怕是人都不知从房顶上掉下去多少次。

终于,他停下脚步,将沉香放了下去,冷冷道:“我用银针点穴,上面有你爹爹特质的麻药,他们除了眼睛能看到东西之外,什么都感觉不到。”

沉香闻言,悬着的一颗心这才又落了回去,不禁长舒口气,道:“哎哟,可吓死我了……”

墨凌风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不准备接她的话题,淡淡道:“黑虎寨这场大火,势必伤亡惨重,或许,他们等不到收钱的日子,就要过去栾城了。”

沉香敛了眸色,道:“是啊。定有些百姓要倒霉了。”她兀自喃喃,突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向墨凌风道:“凌风哥哥,你怎么得到金库下落的?”

墨凌风道:“抓了个人。”

沉香眼角跳了两跳,刚想说“那咱们不还是打草惊蛇了?”却想到墨凌风在金库时的泰然自若,细致入微,话到嘴边又直接吞了回去。

墨凌风瞥了她一眼,俨然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道:“我把他杀了。”

他说的风轻云淡,传进沉香耳朵里的时候,却好似那刮进骨头缝的朔风。她蓦地打了个激灵,咂咂嘴,也没说什么。

那些黑虎寨的暴徒们,一个个烧杀抢掠,做尽坏事,便是死了也是理所应当。只不过凌风哥哥……他又是经历了多少这种事情,杀了多少人,才变成现在这般,杀伐之间,面不改色。

半晌,沉香道:“凌风哥哥,咱们商量一下明天要怎么做吧?得想个办法,把薛明或者赵可怀的人打发回去。”

墨凌风沉吟一声,问道:“你爹爹给你的药,随身带着呢么?”

沉香微怔,遂即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心跳不禁加速,担忧道:“若是薛明来,我们或许能把药放在酒里。但要是赵可怀……”

墨凌风瞥了她一眼,道:“断肠溶骨散可不挑人。”

沉香偏头望去,道:“什么?”

墨凌风直言道:“你不想给他们用药。”

沉香身形一顿,缓缓低下头,不知该怎么说。墨凌风冷冷道:“你年纪尚小,处理事情的方式还没有养成习惯。所以这个时候,千万别出现什么妇人之仁的苗头。否则他日接触的人多了,事情多了,吃亏的只能是你一个人。”

沉香轻声道:“凌风哥哥,我知道那些人残暴无道,便是没有咱们,早晚也会被别人杀死,咱们如今这般做,也是惩奸除恶,为了救栾城那些命悬一线又毫无反抗能力的百姓。但……但我们杀死他们就好了,真的要用爹爹的药么?”

墨凌风道:“自是可以不用药。只要你能保证用一人之力可以击退整个黑虎寨。”

他的话一针见血,可以说丝毫没有留出情面。沉香初经历江湖社会,很多时候做事的想法都太过单纯。譬如她之前在黑虎寨,想用一个金元宝就找出金库。殊不知,那些人见到沉甸甸的金子,又怎会老老实实交出去?

人心总是贪婪。

对现在的事情也是如此。她以为就算是要对抗,也得光明正大,若是用了毒,那便是不光彩,也是太过残忍。她们又和黑虎寨那些泯灭人性的卑鄙小人,有什么区别?

她确实是那样想的,所以被墨凌风一句道破的时候,心脏蓦地一紧,想要解释,却已是半个字说不出来。

墨凌风道:“我进城就同你说过,兵不厌诈。我们所做一切,都不是只为自己。你也知道,就算举栾城之力与黑虎寨对抗,结局亦不会有半点改变,不过以卵击石,叫整个县城血流成河,那便是你愿意看到的?”

沉香忙道:“不!不,我希望大家都不要受伤,更不要死。”

墨凌风的声音似乎柔和了几分,道:“既是战争,就会有死亡,就得流血。我们能做的,只有叫那血流的少些,人,不必经历更多生死分离。”

他在沉香身边坐下,眺望着天际将满的月,道:“‘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不管什么时候,稳扎稳打地速战,都是最妥当的决定。你不了解兵刃相见的害处,也就不能真正了解到底怎么决策是最合适,最有利的。

“天下之事皆不会有十全十美,只能避重就轻。为了叫栾城百姓少一个人死在乱刀之下,你可以选择任何方式方法。

“用毒,可以在极短时间内扭转局势,我们甚至能不费一兵一卒,既有这种机会,为何不做?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你考虑犹豫的时间越长,留给栾城百姓准备的时间就越少,一会天亮,黑虎寨的人进了城,我们也就不用回去了。”

沉香心中一紧,双手因为焦灼而绞在一起。她知道,凌风哥哥说的都对,她不能再有任何犹豫,否则会害了更多的栾城百姓。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去客栈,和楚谖阿姨还有小裳众人商量对策,让明儿先行过来的黑虎寨一干人等,不论如何都不能再有机会为非作歹,绝不能让他们还有命活着回去才行。

章节目录 第97章 少年游

96、

想罢,她双眸蓦地坚定起来,看向墨凌风,认真道:“凌风哥哥,我懂了!咱们快回客栈。”

墨凌风却没动,而是声音淡淡的道:“明儿来的那些人只不过黑虎寨帮众十之一二,你毒杀了他们之后,后面怎么打算。”

沉香眉头皱起,道:“这……”

墨凌风道:“二人下棋,走一步能想出三步者,胜;走一步而后想出全盘者,大胜。”他看向沉香,淡淡道:“你现在是,走一步看一步。必败。”

沉香的脸已经快和夜色融为一体,她自是着急,怎能不着急?可是墨凌风明明好似什么都尽在掌握,但却又半句话不肯多说,好似故意而为之一般。

沉香深知,凌风哥哥这样做只是为了能让她有更多的机会转动自己的脑子,不能事事依赖旁人。只有如此,她才能一步一步成长。可是,可是现在情况已是十万火急,她都犹如热锅蚂蚁似的思绪全乱,又怎么能想出什么好的应对之策。

她心中着急如火,又不敢太过表现,只好恳切道:“凌风哥哥,如今栾城百姓的性命都系在咱们手里,你想锻炼沉香,沉香心里明了,但能不能稍微给我一些提示?也好叫我能够尽快想出对策,以避免局势发展到最后难以收拾呀!”

墨凌风静默一瞬,看向沉香,终于还是提醒道:“‘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

~~~

墨凌风话中意思说,进攻兵力集中,实力强大的敌人,不如使这样的敌人分散减弱了再攻击。攻击敌人强盛部位,不如攻击他的薄弱部分更有效。

黑虎寨人多势众,兵强力足,若是想要用栾城本身实力去以抗衡,只能避其锋锐,绕道而行,曲线救国,乘虚取势才能一击而中,将形势彻底改变。

这一点其实和沉香当初的说法异曲同工,都是说不可正面强攻。只不过他的解释显然比沉香的更加贴切详细。不仅分析出局势,更是将应对之法点出,只需再加以扩充,丰腴布局,一盘好棋已跃然在纵横之间。

沉香听着墨凌风的提示,当下静心,兀自思忖分析:“凌风哥哥说的乃是当年孙膑‘围魏救赵’的故事。

“所谓治兵如治水,锐者如导流,避其锋;弱者如筑堰,塞其虚。

“如当齐救赵时候,孙子对田忌说:‘夫解杂乱纷扰着,不控拳;救斗者不搏击,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

“想要解开纷杂乱糟的丝线,不能用拳头打,解劝斗殴,亦是不能参与其中,要避开势头捣击虚弱,形势自然会变得顺利,事情也就解决了。

“所以凌风哥哥是要叫我避实就虚,以逸待劳,化变动为主动?如今黑虎寨势力强悍,我又要作何办法,才能将他们调动起来,最终达到机动歼敌的目的?”

心中正想着,便听墨凌风道:“这两日来栾城的,不论是赵可怀,还是薛明,那人和他所带的手下都必须得死。他们死后,若晚上之前还没回黑虎寨,那边定会派人来寻,届时就得用我方才所说计策行事,分散黑虎寨势力,将他们逐个击破。”

沉香听着他这话,心中已然逐渐明了,微微点头,接着道:“我们若能从栾城里选出些武功身手还算不错的,叫他们兵分两路,一路跟我们去直捣黑虎寨,一路则留在城中负责保护老少妇孺的安全。

“只要能够死守城门,黑虎寨的人一时半会想闯进去也没那么容易。但……要做成这事,咱们就必须得先控制住那个县首,不能叫他还有机会和黑虎寨的人内外呼应。”

墨凌风应了声,道:“那个人你不必担心。”

沉香奇道:“哥哥你已经有了对策么?”心中不禁大为惊喜,想着凌风哥哥果然如此,便是整天看着冷冰冰的,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上心,但暗地里却把所有需要准备的,早就已经备好,是以才能应对任何突发情况,才不会叫他们处在被动。

就像是他方才说的,下棋博弈者,每走一步都要认真思索,将整盘棋的路数全部想好,那时落子,才是大胜。

墨凌风道:“那县首膝下有一八岁小儿,只需让其暂时失踪,他自不敢轻举妄动。”

沉香闻言大喜,道:“那真是太好啦!我们只要在行动之前把他的小儿子抓起来,交给小裳他们帮忙照顾,县首担心自己儿子安危,定是不会再有任何害人的心思!不过,凌风哥哥,你是怎么知道他还有一个小儿子?”明明这两天她们一直都在一起啊?

墨凌风淡淡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他没打算解释自己是在沉香还睡觉时候去了县丞府,话锋一转,又道:“栾城兵力虽弱,但至少还有城墙以挡,他们不做攻击,只做防守。而我们要做的,才是整件事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沉香眉目清明,道:“没错,咱们需要在最短时间,将黑虎寨彻底瓦解。”

她指着面前鳞次栉比的房屋,轻声道:“那是黑虎寨,咱们从栾城离开之后,就把要抵抗的消息传出去。

“锦敢收到情报之后,定会为失去赵可怀或者薛明而震怒,他会立时派人进攻栾城。

“而我们在山林中设下简易陷阱,一拨在明一拨在暗,明的突袭黑虎寨,不主攻,边打边逃,引掉一拨人。暗的跟我一起埋伏在黑虎寨,待他们离开后,我们就放火箭,再给他们寨子来一把火。

“凌风哥哥,你的任务最重,不管锦敢是跟着第一拨人去了栾城,还是跟第二拨人去了山林,或者是坐镇寨中,你都得盯住他,把他给擒了。

“俗话说,擒贼先擒王,咱们只要把锦敢、薛明和赵可怀他们三个控制住,黑虎寨的人群龙无首,便是再强悍,也只一介武夫,没有人指挥作战,就是一盘散沙。咱们想要根除,便就能是手到擒来。”

章节目录 第98章 少年游

97、

墨凌风点点头,语气虽仍清冷,但眉目之间却终于有满意一闪而过。

沉香还沉浸在研究战术的事情里,自是没有注意到这些。便听墨凌风道:“栾城是进京的主要通道,也是唯一通道,黑虎寨之所以看上这里,就是因为其人流量大,商人侠客络绎不绝,每日的金钱流动数量自然也不在小数。

“扼住栾城,就相当于扼住了京都金钱流动的咽喉,其中油水不用多说。这些事,就连那些山寨暴徒都清楚,湘皇帝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沉香似乎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什么端倪,不禁皱眉,道:“哥哥,你是说这其中可能还有更多的人牵扯其中?那些人在京都么?这里既是进京通道,也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小镇,如此重要的地方,湘皇帝和那些朝中大臣都应该每日关注才是,这其中若有什么问题,不说一眼看出,也不至于三个月都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墨凌风道:“湘皇帝自从王皇后起死回生之后,性格大变,以往时日,他勤政爱民,事事亲力亲为,心里嘴上惦念的都是如何为百姓谋福,如何为天下苍生谋利,实为明君。

“万景阁虽从不操手皇权政治,但对于韩婴那个皇帝,还是十分敬重。是以他以武平天下,自知文治不够,若有什么事不明白,拜托万景阁,阁主为了百姓,还是会出手相帮。但最近两年,他日日陪在王皇后身边,几乎不问朝政,大臣们上书奏折,大概也没看过几个。

“韩婴手下有一文一武得力左膀右臂。便是他做皇子时候,一起同他血战沙场的大将军彭远,还有三朝元老姚政。

“这两年中,若不是姚政呕心沥血,维持国政,彭远居安思危,日日不忘操练三军,楚国早就乱了。便是如此,也依旧难以阻止其越发没落,外强中空。

“姚政奉命去寻找长生秘术,对朝中事越发的心有余力不足。那大殿之上,勾心斗角,暗潮涌动,离爆发也就剩下一层窗户纸了。”

沉香不解,拧眉道:“韩婴爱妻不错,可他是九五之尊,不是寻常百姓。他既已享受了所有人都不能享受的荣华富贵,无上权力,就必须要承担比旁人更多的责任啊。

“王土之上莫非王臣,天下百姓都是他的家人,他又怎么能够因为一个王皇后,就置整个楚国而不顾?若是朝廷乱了,国家没了,他哪里还能有家。家都没了,命也不会有,那个时候他要与王皇后去地狱继续相守么?”

墨凌风蓦地冷笑一声,声音明显带着讥讽,道:“这些道理,连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都明白。韩婴却可以自己将自己蒙在鼓里。”

沉香听着他这话意味却不对,仔细一琢磨,不由得越来越困惑,询问道:“韩婴什么都明白,可他……凌风哥哥,既是如此,他真的要看着楚国一点点沦陷,仍什么都不做,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欺欺人么?”

墨凌风冷冷道:“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沉香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悲凉,叹道:“果真如此,那楚国也就离消逝不远了。栾城就是他们自私自利的第一个牺牲品么?”

脑海中突然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看向墨凌风,轻声道:“哥哥,咱们之前说这件事里可能还有令一方势力牵扯,就是京都皇城,那大殿之中的某个大臣吗?”

墨凌风沉吟一声,道:“大概吧。不过那些不需咱们操心。栾城遭难,有人把信送到万景阁,送到阁主书房,阁主心地善良,不忍置那些无辜百姓的安危不顾,是故叫了你阿娘过来。

“不过这其中具体故事如何,无人得知。如今,我带你下山游历,这里又是出京必经之路,是以才要施以援手。待这件事解决了,咱们还得继续向西,不过以后这些烂事,别再插手。”

沉香知墨凌风所说一切都是为她着想,心里道:“事情的根本出在皇城,出在天子身上,便是往后所有县城都是如此,我也不管了。扬汤止沸,治标不治本,又有何作用?就算今天帮着百姓除掉了一个锦敢,湘皇帝那边不作为,群臣异心,官匪勾结,明天照样还会有赵敢、钱敢、孙敢出来借势作恶,鱼肉百姓。”

她轻咳了一声,叫自己不再想那些烦心事,看着墨凌风,突然道:“凌风哥哥,你说阿娘现在在哪?”

自从来了栾城,她本以为还能趁机见到阿娘一面再离开,不想在这里两日,却始终没有半点阿娘的影子。

他们是城中新人,阿娘若是也在这里,便是不方便出面,怎么着也该在暗中与他们联系了才是。

墨凌风道:“还不清楚。城中没有发现她留下的记号,十有八九已经离开,或者在处理其他事情。”

沉香疑惑道:“遥哥哥叫阿娘过来这里解决栾城之围,现如今这里分毫未变,她定不会离开。可若是处理其他事情,又有什么可以处理的?无非还是关于黑虎寨。咱们不可能遇不到啊?”

墨凌风心道:“你思绪灵活,很多事情便是我们不说,早晚也会瞧出破绽。只是阁主说这些事最好不叫你知道,倘若以后真的瞒不住了,那也得多瞒一刻是一刻。你阿娘自是不会有什么危险,但也确实不在这里。解决了黑虎寨的事后,你们两个若是有缘,或许在别处还能见到。”

他想着,淡淡地道:“当初那个给阁主书房送信的人,自是身手极好,能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潜入万景阁,是故,他想潜入皇宫,把这件事告知湘皇帝,轻而易举。

“但他并没有那么做,其中原因有二。一是那人本就在朝为官,对韩婴的态度心知肚明,自知就算是他知道了这件事,也不会管;其二,那人应该是武林之中的好手,先不说他是为何人,至少在为百姓谋生这件事上,做得很好。

“他应该是先去的皇宫,但被韩婴拒绝,然后才折返去的万景阁。”

章节目录 第99章 少年游

98、

沉香板着一张小脸安静听着,虽然墨凌风说了半晌,也没有说出任何和墨绾颜有关系的字来。但她知道长辈说话不能打断,是以虽心里着急,仍没多言。

就听墨凌风继续道:“其实当初阁主只是叫你阿娘过来查证这边的情况,若信中所说属实,可小帮。但也要量力而行。你阿娘便是神功盖世,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抵过黑虎寨的千余众人。又有锦敢薛明赵可怀他们仨武功卓绝,自然不能以身涉险。不过那个时候她将这里的情况用飞鸽送了回去,说是叫阁主另想他法。”

沉香理清了前因后果,道:“所以阿娘现在在哪呢?”

墨凌风道:“她将这里的情况说明后,便离开栾城。因着信中说,她发现了一个内力极高的男人,曾在暗中于她出手相助。她想那个人可能就是去万景阁送信的人,于是便追了去。”

沉香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到现在都没有遇见阿娘。哎呀,凌风哥哥,你们既是早就知道这些事,一开始便同我说了多好。我整激动了两天。”

墨凌风淡淡道:“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去做的事,你阿娘要去找那个内力极高的男人,而我则是要带你去江湖之中一番游历。这两件事本无关联,提了也没用。”

沉香眼角跳了两跳,心里道:“果然,凌风哥哥在处理感情方面的事情上,依旧没什么水准。他才不会想着,我如果知道了阿娘后来的消息,心里也不会太过惦记。不过这么想来,便是凌风哥哥不懂得这些,遥哥哥和爹爹却为何也没有同她说过一句呢?”

正想着,肩膀上突然一沉,她蓦地回神,墨凌风已经站了起来。

她赶紧起身,两人在坐在屋顶上,也不知呆了多久,这个时候重新站起来,她竟感觉浑身都已经要被冻透了。

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就听墨凌风清冷的声音从身边传来,道:“回去之后,把姚裳和她娘叫起来,你同他们讲清楚计划。我去县丞府,先把那县首的小儿子接出来。若是明儿没有人过来最好,咱们也能多一天时间准备。若是真的来了,有备无患,亦不至于措手不及。”

沉香点点头,应道:“小裳虽然内力不足,但论起身手来,一般的男人也不是她的对手。别的事不说,将县丞儿子交给她照看,就不成问题。至于楚谖阿姨,我觉得,以她的身手,应该可以带着一些人,去做引敌任务。姚丘虽然受伤,但立于城楼之上,指挥防御作战,给百姓们出谋划策,绝对能胜任。还有他的两个儿子照料,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墨凌风只是轻轻应了声,似乎并没有在乎到底谁会被分派到什么任务。他向来对这些事情不怎么在意,只要大体上能过得去便可。听着沉香的分析,他觉得没什么问题,便道:“你的流星剑谱练到第几重了?”

沉香道:“已经第十重了。”

墨凌风摇摇头,道:“我说的是不用月奔雾走剑。”

沉香闻言不由得抓了抓头,略显尴尬地咳了声,道:“我还在努力钻研轻功……”言外之意,人还卡在第二重,“雨打芭蕉”上面,没有半点进展。

墨凌风可能也是心中有数,听着她的回答后,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淡淡瞥了她身后的两把长剑,道:“没有从震三山单铭那学成四四一十六式碎骨拳之前,就把剑长在自己背上。尤其这两天,便是睡觉,也放在身边。”

沉香点点头,笑道:“知道啦。”心里却说:“凌风哥哥真是太紧张我,连他自己都要信不过啦。竟然忘记,他的身手那么好,又有谁能伤的了我?”

墨凌风微微倾了倾身,将沉香抱住,道:“走了。”说罢,屋顶上黑影闪过,那里便再没有半个人的身影。

~~~

沉香同墨凌风回了昌盛客栈,开门的竟是姚裳。她穿着一身鹅黄色长袍,外面披着一件白色貂裘斗篷,一头漆黑的长发因着开门的动作太快,外面的风吹进去,只吹得她头发都跟着飞了起来。

正适时,打更的声音响起,已是丑时(凌晨一点)。沉香看着开门如此迅捷的姚裳,又瞧着她脸上如释重负的欣喜神色,心里有数:“这姑娘定是因为不放心我和凌风哥哥二人夜潜黑虎寨,是故一直没有入睡,直直等到现在。”当下不禁十分感动,想着能被她这般惦记,便是真的遇到了什么危险,也真的值。

姚裳见到沉香,心中也是百感交集,鼻尖酸涩,眼眶竟蓦地红了。她高兴地叫了声:“沉香,你们总算回来啦!”一步冲出门,将她紧紧拥在怀里,哽咽道:“下次说什么不能再让你们去做那些事了,着实担心死人啊!”

沉香被她这突然的拥抱弄得有些不知如何,双手举在半空也忘了放下去,只笑道:“我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嘛!瞧你这阵仗,好像我们那一去就要不复返了,幸亏我们今晚回来,否则你是不是连觉都不睡啦?”

姚裳这才放开沉香,脸上也有了笑意,柔声道:“回来就好啦。外面冷,咱们快进去再说罢。”牵着沉香的手,引着他们两个进去。墨凌风却没有动作,姚裳回身,奇怪道:“哥哥怎么不进来?”

墨凌风看看沉香,道:“言简意赅,别太晚睡觉。”说罢,也没有理会姚裳,转身一跃已离开客栈数丈,再一眼,便完全没了踪迹。

姚裳站在原地,看着早就没有人影的街道,不禁有些失神,却竟然没有因着他的失礼而感到半点不愉快。倒是沉香,她了解墨凌风的性格,本就这般不近人情,绝不是有意针对谁。

另一只手忙搭上姚裳的胳膊,她不好意思地道:“小裳,你别见怪,我哥哥从小就这个性格,孤僻清冷惯了,断然不是对你不尊重。虽然还是有些失礼……总之,我代他向你道歉啦,你千万不要生气!”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少年游

99、

姚裳本就没有生气,又听着沉香这般客气,自是心情越发舒畅,笑道:“你这丫头,平时还总是说我不禁逗呢,想着现在咱们两个这性质也差不多少吧!我与你和你家哥哥相处时间虽然不多,但你们两个什么性格我都了然,又怎么会因为这些事而介怀?倒是你呀,还把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放在心上,着实显得我小气啦!”

沉香闻言愣了下,遂即不禁失声而笑,道:“是是是!你了解我们兄妹两个的性格,我又何尝不了解你的脾气秉性?正是咱们两个性格相像,很多想法不谋而合,是以才能一见如故,相见恨晚呀!”

姚裳点头道:“便是如此!”随手关了门,带着沉香在火炉前坐下,给她把早就温上的花雕酒倒进酒杯,轻声道:“先小酌一杯,暖暖身子,外面虽还不是寒冬,但深夜的风也是紧的很了。”

沉香接过酒杯,有温暖的感觉从掌心传来,神色也是越发温柔,打趣道:“我遇见你之前滴酒不沾,没想着咱们才见着两天,我就要被你带成小酒鬼啦!”说着一仰头,将酒全都喝了。

姚裳也不辩解,嘴角扬着,也跟着她喝了一杯,才道:“酒可真的是好东西,尤其像这种陈年酒酿,味道醇香而不烈,缠绵又温柔,一杯下肚,只觉得唇齿留香,五脏六腑都跟着变得暖烘烘的,便是心情不好,也好了。”

沉香跟着点头,却其实并没有姚裳所说的那般感同身受。她很少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便是不容易脑袋里突然闪过什么以前的零碎片段,叫整个人登时都不舒服,一颗心脏好似被谁用小针一下一下扎似的,不时也能很快自愈,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每日开开心心。

倒是喝一些酒,能让人浑身通畅,心情愈好,尤其是像冬日季节,夜晚时候烫上一壶清酒,与朋友,哪怕是自己独饮,举杯邀一邀明月,感觉也是极好。就连睡觉都好像比平时更香甜。

她附和道:“却是好东西!”仰头又是一杯,痛快地长舒口气,才坐正身子,道:“我们把黑虎寨给烧了。”

姚裳一听,眼睛都瞪圆了,红润的嘴唇张了半晌,竟没说出话来。

沉香见她这般模样,不由得笑起来,一面从身上解下个小包袱,放在桌子上,一面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喝着,道:“我也不知道拿了多少,大概一千几百两。你瞅瞅,怎么也够城里百姓这一个月的总额了罢?”

姚裳终于反应过来,撂下酒杯,双手握住那包袱的扣结时却还是一顿,一双大眼睛紧紧望着沉香,好似在反复的确认。沉香琥珀似的大眼睛弯弯,成了月牙,她小口吸着酒,对她挑了挑眉,道:“看看嘛!”姚裳这才解开了包袱。

一根根闪闪发光的金条登时冲进两人视线,昏黄的灯光下,两个皮肤白皙的小人,脸蛋都被映出了淡淡焦黄色。

姚裳家世代为昌盛客栈忙络,家中每日进进出出的钱也不在少数,这些钱于她而言自然不足为奇,也不足惊叹。但今日不同往日,这一千几百两的金条却是他们客栈和栾城百姓的救命钱。她怎能不高兴,又怎么能不激动。

姚裳只感觉自己的胸口发闷,好似连呼吸都有些费劲。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起其中一根金条,放在眼前,一动不动地看了半晌,终于,使劲吸了吸鼻子,这才又将其放了回去,把包裹重新系上,眼圈红红地看着沉香,笑道:“云姑娘,你厉害了啊!”

沉香嘿嘿笑着,拱了拱手,道:“姚姑娘谬赞了,谬赞了哈!小女能为栾城百姓出一份力,自当全力以赴,不敢推脱。况且我觉得这几天做的这些事,绝对值得。不说那些豪情万丈的什么大义,我只是高兴,能够遇见你呀!”

姚裳笑道:“沉香,我姚裳也是三生有幸,能遇到你这般真性情,够仗义的朋友!”她举起酒杯,想了想,眼睛闪闪发着光,道:“不如咱们两个结拜好不好?古有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今儿有云姚昌盛客栈缔金兰,实在是好极,简直太妙啦!”

沉香哈哈大笑,斟满酒杯,笑道:“好!那咱们就结拜!以后不论发生什么,咱们两个都要互相帮助,有肉一起吃,有酒一起喝,有难一起扛,有福一起享!你娘就是我娘,我爹爹阿娘,也是你的爹爹阿娘,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

姚裳一拍桌子,哽咽地大喊一声,道:“好!”

两个人举杯相碰,“当”的一声,清脆悦耳,胜似人间最美的音调!

至此,沉香便与姚裳义结了金兰。两人年纪虽小,却都生着一副傲骨正气,玲珑心窍,豪情壮志,半点不输男儿郎。便是肺腑无所隔,心事一言知,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是以夜月炉前煮酒,昏光谈笑举杯,一派愉快缠绵,何人不羡我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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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裳把昨天晚上沉香对自己所讲,全部转述给楚谖。楚谖起初听了沉香与墨凌风取钱如囊中取物,也是万分佩服,后又听说他们两个临走还火烧黑虎寨,简直是又惊又喜,忍不住笑起来,好不痛快。

后来,姚裳又将沉香的计划细细说了一遍,楚谖连连点头,心中又是赞同又是钦佩,想着那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心思之细致,考虑之周全,已是早胜过大人无数,是以喜欢的不得了,言语之中全是夸奖与爱惜。

姚裳便又笑着将两个人在昨天晚上已经结拜为异性姐妹的事情一并说了,楚谖大喜过望,大早晨硬是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丰盛佳肴。

沉香没有姚裳的酒量,昨日喝完后,和衣便睡,翌日姚裳把该交代的全都交代了,她刚刚沐浴更衣,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

出门就闻到一股清爽柔绵的香味,她本心里还想,这是那一家客官点的菜肴,什么好东西,竟能香成这样。

章节目录 第101章 少年游

100、

结果下了楼才发现,原来她心里疑惑的那家客官,正是她云沉香。

而那一桌子“香成这样”的好东西,简直盈盈如珍宝,好似冰晶一般都闪闪发光,竟是一个都叫不上名字来。

沉香目瞪口呆地看着楚谖又从厨房那里端出一盅汤,便是盖着盖子,仍然香气扑鼻,仿若施了魔咒般,瞬间连心神都被夺去了。

她吞了吞口水,小声道:“阿姨,今儿这是什么日子?你这准备的也忒丰盛啦!”

楚谖将汤盅放在饭桌上,回身看向她,佯怒地嗔怪一声,道:“还叫阿姨!你这丫头,昨儿到底喝了多少酒,莫不是已经把什么都忘记啦?”

沉香这时身形一怔,昨天晚上的记忆登时全冲进脑子!如梦初醒一般,她脸上的困惑一扫而尽,朗声道:“大娘!”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两个梨涡浅浅,顾盼生辉,仿若骄阳,好似仙子,叫人半分移不开视线。

楚谖听着这一声银铃般的“大娘”,好像吃了蜜一样,从眼角眉梢,直接甜到了心尖!

她笑道:“好啊!乖女儿,乖女儿,快快快,快坐着,娘给你们两个做了这么多好吃的,也不知道味道怎么样呢,好吃就多吃点,若是不喜欢,娘再去做几道!”

~~~

吃罢早饭,楚谖又和沉香姚裳欢欢喜喜地说了一阵,这时,墨凌风从门口进来。沉香见到墨凌风不由得脸带好奇,道:“哥哥,你晚上没回来吗?”

墨凌风还没回答,身边的姚裳就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沉香顿时了然,心里道:“我昨儿吃酒吃的多了,沾着枕头就睡着,莫说凌风哥哥回去对门,便是上来我这屋,怕也是半点不知道。虽然凌风哥哥也爱喝酒,但毕竟他从未醉过,昨儿我喝成那样,他还没骂我就好事,我真是脑子坏掉啦,竟然还敢主动自掘深坑,哎哟!”

沉香心中发虚,立时闭嘴。墨凌风瞥了她一眼,已是明白其中怎么回事,倒也没说什么。

楚谖见他回来,客气道:“公子大早起就出去替我们忙活,真是辛苦啦,快来坐下吃饭吧。方才玲儿已经把沉香你们的计划都与我说了,一会我便去召集大家,分成两队,随时准备。”

墨凌风淡淡应了声,兀自入座,道:“兵贵神速,越快越好。黑虎寨的粮草昨天几乎被烧尽,这几日他们定会在各个地方重新搜集抢掠,栾城离黑虎寨最近,加上现在的这种关系,势必会成为第一个定点。”

楚谖点头道:“公子放心吧,既然咱们已经打算奋起抵抗,就不会再畏惧他们。他们若是过来,咱们就按照之前计划好的,将那些人一齐毒死就是。”

她这话说的也是风轻云淡,沉香虽已经再三宽慰过自己,但蓦地听到“毒死”二字,心脏还是跟着一抖。

姚裳看出了她情绪的异常,拍拍她的手,小声道:“到时候叫宽儿做。咱们不管。”

沉香浅浅笑了笑,轻声道:“好。”

~~~

三个人分头行动。姚裳主要负责照看张斗张县丞的小儿子,张小乔,沉香则是该修炼内功修炼内功,该练习流星剑谱就练习流星剑谱,墨凌风因着轻功的优势,大早起就已经去城外转了半个时辰,主要是勘探地形,以备到时候不时之需。楚谖在城中继续游走,劝说当地百姓能够重拾信心,不要卑微的活。

如沉香所说,楚谖是栾城人,说话做事本就已经比旁人多出三分影响力,再加上他们昌盛客栈这两个月帮助了不少人,大家心知肚明,自是对她们姚家人越发尊重。是以事情能够事半功倍,颇有成效。

这一日,楚谖搭理好客栈事情后,出去时又带上新的任务,那便是尽量多的找出身手不错的武夫,叫他们分成两拨,静候行动。

这一天最忙的就是墨凌风。因着张小乔失踪,张斗心急如焚,又被他那个彪悍的夫人狠狠揍了一顿之后,终于放弃最后挣扎,下令城中士兵对百姓的放行。

百姓能够自由出入,墨凌风便带着他们去城外山林之中去做陷阱。晨时候去,傍晚大家才累得浑身大汗回来。

沉香正在研读新书,是出来时候秦遥叫她带上的。人不可一日无书,这一点可以说是万景阁的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了。便是墨凌风,晚上时候也要看上半个时辰。

姚裳敲敲门,走进去。沉香将书合上,笑道:“怎么,那个小乔可还听话?”

姚裳看着似乎心情不错,朗声道:“好着呢!我跟你说啊,张斗的那个小儿子,绝对不随他爹爹。我估计可能更像他阿娘一点罢。性格软糯,知道自己被软禁啦,一不哭二不闹,生怕咱们一气之下虐待他。”

沉香闻言不由得挑眉,道:“他还挺识时务!哈哈,不过那个张县丞估计现在要急疯了罢!听凌风哥哥说,他最爱的就是那小儿子,如今却因为他这个做爹爹的而连累儿子受苦,定是自责的不得了。”

姚裳捞了个圆凳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道:“就让他着急去吧,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这个时候不惩罚惩罚他,都对不起咱们城中死去的,还有受苦的百姓!左右咱们对他儿子不错,咱们问心无愧就好了。”

沉香点点头,笑道:“说得对,就得惩罚惩罚他,叫他张长记性,以后说什么不敢对不起你们啦。话说回来,既是那个张小乔脾气秉性随他阿娘,想着他阿娘应该也是个不错的人啊,怎么能叫自己丈夫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姚裳摇摇头,道:“谁知道呢。可能张斗是张斗脾气太冲,他夫人也不敢说什么吧。”

沉香听着她说的有理,不禁也点点头。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地兀自分析,殊不知他们已经完全跑了个大偏。

饶是张斗的夫人从未在外面露面,是故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件事,张斗做出这些事情,自然都归赖他自己身上了。

章节目录 第102章 101、

正说着,沉香眸子突然一沉,姚裳立时发觉她的不对劲,小声道:“怎么了?”

沉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手指指了指门口,姚裳回身看去,脸色登时跟着一沉!红木漆门上镂空处的纸上,阴影分明,显然是外面正在有人趴门偷听。

姚裳心里道:“到底是谁这般大胆,青天白日就敢做出这种听人家墙角的龌龊事情!”转念又一想:“不会是黑虎寨的人吧?可我们在二楼,若是他们有人过来,怎么可能一点动静没有?便是宽儿也一定上来通报啦?”

想着,沉香已经和她对视一眼,放轻脚步走过去。

行至门口,沉香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姚裳开门,因着门是朝离开,那人措不及防定要往屋里踉跄进来,届时就交给沉香来对付。

姚裳起初自是有些担心,但看着那阴影身高并不算高,而且比较显瘦,大概也不会太难对付,她虽然没有见识过沉香的功夫,但从墨凌风出神入化的身手来看,想着也不会太差。若是到时候真的不行,她就在旁边,也可以及时出手。

两个人约定好,姚裳轻手轻脚准备开门,沉香则是手中聚力,由掌变拳,右脚向后退一步,左手做防御状,随时准备出手。

姚裳心中暗暗出了口气,双手握着木门,猛地一拽,只听着“哎哟”一声尖叫,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整个扑进了屋子。

沉香一个箭步,卯足了劲抡着拳头砸将过去,待反应过来来人的时候,手中力道已然收不住。

两人眼睁睁看着那棕色身影刚冲进屋,就又被直接打飞出去,硬生生撞在对面墨凌风屋子的房门上,“砰”的一声!那人一口血喷出去,登时晕倒在地。

沉香的内力本就精纯,再加上墨卿竹的九转护心丹,每日两颗那么喂着,实力早就在一般江湖高手之上,只不过招数不多。她这一拳打出去,便是小有内力的成年男人都承受不住,又何况是一个实力不济的小子?

姚裳惊骇沉香实力的同时,脚下生风,已然冲了出去。

沉香紧跟其后,一脸的紧张,语无伦次道:“怎么,怎么是他?”她自然惊讶,因为眼下被自己打晕的那个小子,竟也是姚家人。

便是那个红脸大汉姚威的独子,前两天才被墨凌风一股掌风击出去的姚昱晨。

姚裳蹲下身,探了探他的气息,脸色稍稍放松,站起身,淡淡道:“没关系,不管是谁,趴门口偷听咱们讲话都非常失礼。况且这小子从小就被宠坏了,无法无天,心里没有个礼貌周全,大伯懒得管他,三叔也不知怎么想的,还觉得挺好。这次行了,正好给他一个教训。”

沉香搔搔头,道:“左右他也是你姚家人,我方才那一拳可是用了十成力气……还是赶紧叫人带他去看郎中吧,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我也于心不忍。”

姚裳笑道:“安心啦,没有事的。你现在也是咱们姚家人,按辈分说,他还得管你叫一声姐姐呢!”

沉香苦笑一声,道:“伤了人总归不好。你在这看着,我下去叫人罢。”说罢转身往楼下跑,一面道:“宽儿,宽儿?”

宽儿急匆匆跑出来,对沉香作了个揖,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沉香道:“姚昱晨晕过去了,你快去叫一个郎中来。”

宽儿闻言微怔,遂即反应过来什么,叫道:“我这就去!”一溜烟跑出了客栈。

沉香瞧着转眼间便没有踪迹的宽儿,心中微紧,总是过意不去。叹了口气,人转身又上了楼,默默祷告着他千万不要有什么事。否则不仅是她难辞其咎,怕是连姚裳她们都要被连累了。那个姚威发疯起来又是骂又是打的……哎。

~~~

姚昱晨受伤完全在沉香的预料之外,就算姚裳和楚谖再怎么宽慰,她的心里还是觉得无比愧疚。

自然不全是因为姚昱晨的伤,而是更担心她们母女两个要怎么面对姚威。也就是那个红脸大汉,姚昱晨的老爹。

姚威的脾气她可是见识过了,也知道那个家伙只会跟家里人能耐,虽然打伤姚昱晨的是她,但有麻烦的一定只会是跟她交好的姚裳,到时候肯定又少不了一堆心烦事。

姚裳现在已经和她缔结金兰,两个人是福祸都要共同承受的姐妹,今儿便是是出头因,她也不能让姚裳和楚谖为之受过。

想着,去外面看了看时间,日落西斜,凌风哥哥应该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她有一肚子道理,毕竟人微言轻,而且如果姚威真的动起手来,她也不能保证自己可不可以与之抗衡,只有墨凌风。

他要赶紧回来,这样所有的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沉香正站在门口极目远眺,心里担心着,就听里屋楼上传来吼声,还有噼里啪啦的动静。

她心中一紧,心想:“坏了!怕是那个姚威知道自己儿子受伤的事,已经找上了小裳她们!”脚下生风,人已经冲向二楼。

果然如沉香所想,姚威正在姚昱晨的屋子里面发疯。姚裳是小辈,此时正低着头笔直的站在原地,一句话不能说地听着自家三叔骂人,作为二嫂的楚谖倒是能说上几句,但那个家伙性格实在暴躁,根本半点听不进去,只知道骂人!

越骂人越气,最后就要伸手照着姚裳的脸上打,结果被楚谖拦住。

两个人言语不通,三下两下便动起手来。沉香冲进来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番场面。不由得心跳较快,忙疾步过去,将姚裳拽到一边,紧张地问道:“你怎么样?”

姚裳摇摇头,声音明显有些哽咽,却仍然强撑,道:“你先离开吧,不要掺和这件事。三叔的性格一直都是这样,你根本和他讲不通道理的。”

她自也了解姚威的性格,知道就算是沉香一直在场,他忌惮于墨凌风的武功,也绝对不敢伤她。但现在的情况毕竟太乱,沉香本身又在自责,人在这里,难免影响心情。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少年游

102、

沉香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心中感动,想着:“小裳是个好姑娘,就算现在摊上这种事,仍然还不忘为我考虑,我如果不尽早把事情解决,岂不是太对不起她们母女两个了!”

伸手握住姚裳,她认真道:“你就不要再说让我什么都不想,不去操心的话了。现在这个情况已经没有咱们想象中那么简单。既然靠言语已经解决不了,那咱们就只能采取强硬措施。”

姚裳一怔,惊讶道:“沉香,你想做什么?”

沉香脸色微沉,道:“姚威现在情绪激动,对咱们的意见越来越大,再加上之前就因咱们想要重新与黑虎寨抗争的打算而起了冲突,我担心……”她没有说完,但同样心窍玲珑的姚裳又怎么会不明!

她的脸色紧跟着沉了下去,道:“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如果三叔一气之下,把咱们这几天做的事,还有之后的计划都告诉了黑虎寨,整个栾城可都会出大乱子了!”

沉香长出了口气,道:“所以我才说,为了以防万一,咱们只能先下手为强,采取强硬措施了。”

姚裳看向还在和自己娘亲争斗的三叔,双眸微眯,泛起淡淡寒光,坚定又清冷。

有些事情发生之后,总是不会给人太多的时间考虑,一旦做出错误决断,最后的结果就可能是万劫不复。姚裳明白这件事必须这么做,她们也不是要伤害姚威,只是在这种时候,不能出任何差错。

楚谖的身手很好,沉香也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个大娘的功夫底子,果然也是一鸣惊人。姚威的身手更是不必多说,作为姚家三当家,三个兄弟从小习武,如果连一个女人都对付不了,说出去脸上也实在不光彩。

楚谖虽然还在和姚威胶着在一起,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她的攻势已经被打乱了。

姚威步步紧逼,第三十个回合后,他一个纵向回身,一掌从腋下穿过,楚谖发现的时候已经应对不及!姚威一掌打在她的肩窝上,砰的一声,直将她打出数丈之外。

楚谖吃痛地闷哼一声,脸色惨白,一手捂着胸口,一口鲜血吐了出去!

姚裳尖叫一声,道:“娘!”人已经冲了过去,及时扶住了站立不稳的楚谖,满脸担忧:“娘,你怎么样了!”

楚谖长舒口气,看看姚裳,摇了摇头,道:“不碍事。”

姚威下手不分轻重,明知道楚谖是他二嫂,却还是招招不留余地,非得要把楚谖打死才算完事。

楚谖为了不让姚裳担心,故意说自己并无大碍,但姚裳又不是三岁小孩,又怎么会看不出刚刚局势的紧迫。

她心中揪痛,将楚谖扶到一旁坐下,转身看向面色凶狠的姚威,腰板拔得笔直,愤怒道:“三叔!便是晨哥哥受伤,你心中有气,也不至于要将咱们姚家的人全都杀了才算结束吧。况且,你分明很清楚,这件事错在晨哥哥,如果不说他鬼鬼祟祟贴在门上偷听我们讲话,又怎么会被当成坏人,也就不会遭到这一劫罪受。左右说来,都是他自己不懂礼数,咎由自取,现在受到了惩罚,又怪得了谁?”

姚威心中的火气其实在与楚谖动手之后已经消了大半,而且楚谖吐血的时候,他心中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楚谖是谁,那可是他的二嫂,便是二哥现在不在了,当家的也不是他姚威,而是大哥姚丘。他耍了疯又伤了自家的人,本就是要受到惩罚的,就算现在没事,之后也逃不过姚家家法。

姚威心中这个想法闪过,便打算收手,但没想着姚裳那小丫头却又劈头盖脸将他骂了一顿。

他可是叔叔辈的人,就这样被自己侄女骂的狗血淋头一般,心中怎么可能平衡。何况现在可是还有外人在场,他深感丢脸,火气一下又冲到天灵盖,瞪起眼睛,大吼一声,道:“混账!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谁给你的胆子,竟敢教训起自己叔叔来了,看老子今儿不打死你。”话音未落,一拳已经砸过去!

楚谖大惊失色,伸出手忙对着自己前面的姚裳一推,姚裳没有准备,人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姚威这一拳才打空。楚谖眼中冒火,也终于吼了起来,道:“姚威,你是不是疯了!玲儿可是你二哥唯一的骨肉,若是你今儿伤了她,莫说你二哥不会放过你,我这一关,你就休想能安然过去!”

姚威被勃然大怒的楚谖给吓了一跳,毕竟大家都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一句二嫂也就跟着叫了十几年。

如今若是要真的拳拳相对,拼个你死我活,谁也不想。他深吸口气,停下脚步,手中却仍是随时准备攻击的姿势。

楚谖被姚威那一拳打得不轻,此时已然站不起来。沉香跑过去,扶起姚裳,两个人不等楚谖再说什么,就已经都站在了她的前面,两个小小的身影,此时却像是一堵墙似的。

姚威不禁心中微动,瞪着姚裳,道:“这件事都赖你!如果不是你口出狂言,没大没小,你娘和我也不至于闹到这种地步。小小年纪长幼不分,半点礼数都没有,还想着教训别人,下次若……”

“你作为一个长辈都没有起到正确的带头作用,现在又有什么脸面在这里教训小裳!”沉香厉声呵斥。

姚裳也好,楚谖也罢,两个人同姚威站在一起的时候,多少都会顾忌大家之间本是一家人的关系,不好深说,凡事都想着尽量能留一面。但她可不会管那么多。

说到底,和她结为姐妹的是姚裳,而不是现在她面前这个只会以大欺小,什么正事都做不成的姚威。她能毫不避讳地打断姚威的话,也能一点情面不留的,对他直言训之!

姚威自是没有想到沉香会突然插嘴,虽然心中有火,但想到沉香身后还有个墨凌风,那个只用一招便将他大哥打晕的男人……他只得强压怒火,道:“云姑娘,这是我们姚家家事,与外人无关,你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少年游

103、

沉香冷笑一声,道:“外人?”她顿了顿,故作思索地沉吟一下,这才又道:“确实。我云沉香于你来说,是外人。不过于小裳来说,关系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姚威心中困惑,皱起了眉头看向姚裳。他还没问,姚裳就已经和配合地回答,道:“三叔有所不知,昨日晚上,我已经和沉香缔结金兰,我们两个可是如假包换的亲姐妹。既是姐妹,自然要祸福同享,她站出来帮我,又有什么错?”

姚威心中一惊,眉头却皱的更紧。心中愤愤道:“没想到玲儿这丫头手腕真是不少,竟然能和这个才见没几天的云沉香结成姐妹!而云沉香背后又有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男人……他们几个要是都混到一起去,那……”他双拳不由得紧握,发出咯咯声响!

沉香见他这副模样,同姚裳相对而笑。两人心照不宣,都明白姚威现在心里想些什么,不由得心升不屑。

沉香道:“上次我就已经骂过你,可你却丝毫没有悔悟之心。今儿仍然不分青红皂白,只认准自己的想法,你以为你是谁?姚家的皇帝么?我不妨提醒你一句,就算小裳爹爹没在这里,姚家的当家,也不可能是你。”

蛇鼠小辈,拿出来都丢人现眼,若是真的叫他做了姚家当家,那估计姚家的气数也就尽了。

这话沉香没说。她虽然生气姚威的性格,但毕竟心里也明白,自己若是说话太严重,真的激怒姚威,他不管不顾动起手来,自己反而是多找的罪受。

是以,用凌风哥哥的威武来骂他两句就得了。总归他也是长辈,也不能太放肆了。

倒是姚威,听着沉香的话,心中是又气又恨,可又一点办法没有,只能认栽。心中正愤恨的时候,便听沉香又道:“但是事情一码归一码。之前我打伤你儿子确实是我不对,我在这里跟你道歉,至于你想怎么解决,大可直说,不必拿小裳母女撒气,给谁看呢?我又不瞎,也不是缩头乌龟。”

姚威被沉香直接说了个大红脸。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姚昱晨是被谁伤的,又是因为什么被伤的。

但就像是沉香和姚裳她们心中早就有数的那样,姚威不是昏庸,而是根本不敢去动沉香。如今被她直接说破,自然更是语无伦次,不知何为!

沉香又道:“姚威,我就在这,你想怎么解决就赶紧说。”

姚威被沉香的话语逼到语塞,支吾着道:“这……”半晌没说出个什么所以然。

沉香见他这副模样,话中紧逼,故意道:“难道你是不想和我小孩共事?这样也好,那就让我家哥哥过来亲自和你谈。”

此话一出,姚威脸色大变!

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后背的伤痛。那是被墨凌风用剑打伤的。只是一下,就整整让他躺了两夜一天,可见其身手惊人。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以后再也见不到那个恐怖的男人,又怎么会因为这些事而去和他共事。

姚威忙道:“不,不必了!我起初并不知道这件事的原委……况且现在我二嫂也替你们两个受了伤,咳,算了!算了。”一边说,一边抬步,甩袖离开。

沉香见状,赶紧推了一下姚裳。姚裳心领神会,马上追过去,挡在姚威前面,道:“谢谢三叔。”

姚威一怔,道:“不用谢,下次注意就是。”说着又要往旁边走,姚裳赶紧又拦住。姚威这时终于脸色又不满起来,道:“你这是干什么?”

姚裳立刻笑着道:“三叔定是紧张晨哥哥,紧张到糊涂啦!这是晨哥哥的房间,要出去也是我们出去。你不是要陪晨哥哥待会?”姚威这才想起姚昱晨还在昏迷的事,心中一紧,人已经疾步走向内室,见到儿子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一时心痛不已,便将什么事情都抛在九霄云外。

沉香两人点点头,各自搀扶着楚谖走出房间,将门轻轻掩上。

姚裳带着楚谖去休息,沉香则是亲自监督房间内的姚威。一直等到墨凌风回来,她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落下。

墨凌风进门,看着明显如释重负的沉香,道:“发生什么事了。”

沉香便将刚刚发生的事全都说了一遍。墨凌风纤长的眸子寒光微闪,脸上似乎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将手中长剑放在桌子上,兀自倒了杯茶,道:“他现在还在里面?”

沉香点点头,道:“情况紧急,为了以防万一,咱们只能先把他给控制了。”

墨凌风应了声,将杯中茶一饮而尽,起身走了出去。

沉香的担心没有错。姚威在姚昱晨床前坐了半晌,起初一心还都在孩子身上,后来便开始胡思乱想,很快,便想到了黑虎寨的事情上。

他是最不想和黑虎寨发生冲突的,毕竟二哥姚其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那,如果姚家人因此灭门,那时就算是后悔都晚了。

想着,他心中有了打算,要去黑虎寨报信。这样一来,至少还能保住他和自己儿子的命,姚家也就不算彻底结束。

这种事情也没有办法,总得有人牺牲。而且锦敢实力同样深不可测,还有那个三当家薛明,都不是好惹的人物。便是云沉香那个哥哥再怎么厉害,三个人若是交手起来,二对一,也不一定是什么结局。

况且还有黑虎寨那众多帮众,猛虎难敌群狼,到时候……

他这美好想法还没结束,就听着门被推开,蓦地回神,转身望去,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

墨凌风的到来,让他心中不好的预感像是决堤的河水一样,顿时泛滥,将他顷刻湮没。

姚威站起身,下意识的往后退,但身后是床,又能怎么再退?

他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和,客气道:“公子怎么走这屋来了?那个……莫不是要看望犬子?”

墨凌风不打算和他多费口舌,手一个起落,打在姚威的脖颈。

姚威也是有些本事,这一击却是半点反击的苗头都没有,直接硬生生受了。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少年游

104、

墨凌风也不是打算要他的命,眼见着姚威直接晕倒在地,他扭头叫已经在门口准备的沉香进来,接过她手里的锁链,将姚威彻底控制在了姚昱晨的房间里面。

自此之后,大家再无后顾之忧,只等着明日黑虎寨来人,他们分头行动,背水一战也好,总之,势必要跟那些暴徒有一个真正的结果。

~~~

黑虎寨突降天火,寨中人大多数都在睡梦之中,来不及应对就已经葬身火海。如墨凌风所说,他们那一晚,伤亡惨重。

次日简单修整之后,将人数和损失财数清点完毕,锦敢交代薛明作为明儿一早去栾城收取费用的人。

薛明离开之前,背着人偷偷去见了于杞元。前两日锦敢和于杞元在房间里闹起来的事,在外面值夜的兄弟都听得见,只是不能私底下谈论而已。薛明虽然平时性格暴躁,也大大咧咧,但有的时候行事也不免粗中有细。

他自然知道大哥和二哥之间的矛盾激化点就是那个已经死掉的苏瑶,但有些时候,有些事就是这样,人死不能复生,而活着的人就会过不去那个坎,闹成现在这个样子。

薛明不明白为什么曾经生死相扶的兄弟,如今却因为一个女人而变得甚至老死不相往来,但有一点他清楚的很,那就是不管怎样,大哥永远都是大哥,二哥的地位也永远不会再有任何人能够取代。

或许,这件事他就是因为做了一个旁观者,所以才会看得稍微清明一些吧。

为了防止大哥哪一天情绪突然暴怒,或因想到已故的苏瑶而迁怒已经残废的二哥,薛明早就把看守二哥的人换成了自己的。这样一来,不管有什么事,他都能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也就不至于最后会发生什么让人后悔的事。

两日前,他们两个又在房间里吵起来,便是手下兄弟及时告知的。

不过当时突发情况,黑虎寨突然起火,锦敢和于杞元没来得及吵得一发不可收拾,便被外面的惊呼给打断了。

这时,薛明被派去栾城收取一个月的费用,心里却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锦敢和于杞元的情况非常尴尬,他此时去了栾城,自然就不能顾得了于杞元,锦敢若是此时另有打算,那便是回天乏术了。

赵可怀虽也和他们三个兄弟相处有了几年,但毕竟不是喝了血水,拜了关公的。如果锦敢真的要对于杞元做什么,他定不会管。

于杞元的武功已经尽数被废,在锦敢看来,杀了他如同杀死一只蝼蚁,再容易不过。他正是担心这点,所以才会在这次出行之前,去见了于杞元。

于杞元正靠在床上看书,脸色不错,大概是这两日锦敢没来找他麻烦的原因。薛明心里突然有了个想法,或许这次天火,就是老天看不下去,想要帮一帮于杞元吧。想让他能有一段安静的日子。

不过这个想法转瞬即逝,薛明不是愚钝之人,如果用整个黑虎寨为代价换取二哥的片刻安宁,那是万万不行的。

听到动静,于杞元放下书卷,看向门口,便见薛明身着绛紫色武袍大步走了进来。他还是老样子,身形魁梧,精神抖擞,一脸的凶相,尤其是那一双大眼睛,眼黑少眼白多,一瞪起来简直把厉鬼都能吓退了。

不过平日的薛明都还是很好的,特别是见到他这个二哥的时候。神态可掬,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白牙,大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魁梧大汉竟一下变得可爱起来。

薛明哈哈大笑着走到床前,于杞元双手撑着身子想要坐正一些,便马上听着薛明洪亮的声音道:“诶!二哥!你怎么不叫个人进来伺候啊!”

一面说已经一面上前,将于杞元给扶正,这才坐在床榻边,说道:“咱们寨里养了那么多女人,不就是看她们的心细,能够照顾人么。你身子骨不好,别什么事都自己做啊,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心出门。”

于杞元听了薛明的话不禁笑了起来,打趣道:“你二哥只是腿废了,手又没事,能自己做的非要麻烦别人干什么。再说,这么多年不也都这么过来了,倒是你,今儿突然计较起这件事,反而像是有什么心事。”

于杞元说这话的时候,分明是肯定的语气。薛明身形微怔,脸上顿时有些尴尬,遂即身子往后扬了扬,搔着头又笑了起来,道:“哈哈,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二哥的眼睛。想当年咱们兄弟三个初入江湖,出谋划策这些事全都是二哥你一个人承担,连大哥都对你的智谋赞不绝口,自叹不如……”他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自知一时口快说错了话,五官都带着紧张。

于杞元却也没有在意。薛明什么性格,他比谁都清楚。这个三弟从来都是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今儿的话想来也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出,除了字面上的意思,绝无半点含沙射影,他又怎么会生气。

便见于杞元笑笑,一双白得不自然的手拍了拍薛明放在大腿上的大手,顿时有一种黑白相交的感觉。

于杞元已经几年没有出过这个屋子了,本就偏白的肌肤,已是病态的白,薛明却整日都在外面奔波,练剑杀人,皮肤黝黑,此时两只手叠在一起,不禁让于杞元心中一阵疼痛。

神经大条的薛明自然不会有何触动。但对于于杞元来说,却着实是一个不小的打击。仿若银针刺进心脏。

如果不是那年发生的事,他现在又何必终日躺在这窄小的床榻之上,终日看书度日。当年的成州三霸,最闻名,最潇洒的,可就是二公子于杞元……如今这些年过去,怕是连知闻他这个姓名的人都没有了吧。

成州三霸,江湖上或许已经没有多少人知晓这个三人帮了。

而现在这个黑虎寨,一个土匪窝而已,真的能够长久么?真的就比当初他们三兄弟一起闯荡江湖的时候,好么?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少年游

105、

于杞元心口一阵揪拧,人不由得闭上眼睛。薛明见状,以为他身体又不适起来,顿时担心地问道:“二哥,你怎么了!”

于杞元缓了缓,才摆手道:“无碍。”便转移了话题,道:“你今儿来,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薛明的注意力也就跟着于杞元的问题转到了一边,道:“大哥叫我去栾城。”

于杞元微愣,遂即小声道:“这是又到了收钱的日子啦。”他说这话的时候,也不知道到底什么心情,语气清淡如水,好似没有半点波澜。

薛明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尤其是对栾城而言。那些人和他向来没有什么关系,便是锦敢今儿下令,要他将那一城的人全都杀了,他也不会犹豫半分。

他点点头,算是回应了于杞元的话,停顿了下,这才道:“二哥,我今儿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两天你一定不要和大哥起什么冲突。我会尽快把那边的事办好……”他话没说太明白,但对于于杞元来说已经足够。

薛明的心意总是让人觉得温暖。于杞元浅笑着,道:“我能有什么冲突和大哥起的。我连床都下不去,只要他不来我这里,我又哪能见得着他?”

薛明叹了口气,道:“二哥,你不要说这些话。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再大的愤恨也该过去了。那件事大哥确实做得太狠了些,可我相信,他心里一定也深深自责。若是他真的对二哥你恨之入骨,又为何那个时候明明能够取了你的性命,最后还是压了下来,只是,只是……”废了你的武功,挑了你的脚筋。

后面的话,薛明实在说不出口。于杞元明白他想说什么,嘴角微仰,笑容却有些苦。

他不着痕迹地也叹了口气,轻声道:“三弟,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人心总是如此,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想要拔除,除非剔骨削肉。”

薛明似乎有些不理解,心头却还是不由得被什么震撼地发麻。他小声呢喃道:“剔骨削肉么?”

于杞元点头道:“是啊,多不值。”所以,还不如让其在身体里长着。对于锦敢而言,伤害别人,总比伤害自己好。

薛明已不能再说任何替锦敢辩解的话。他站起身,脸上沉重又严肃,沉默半晌,才淡淡道:“二哥,总之你一定保重。弟弟不在你身边,便是大哥对你说了做了什事,也千万要忍下一时之气。”

于杞元摆手笑道:“好啦,什么时候也轮到你这个小子劝诫我来。我与大哥交往又不是一天两天,他什么性子我能不懂么?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你现在担心不是实在没有别的事了。”

“不是……”薛明还想说什么,却被于杞元伸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他剩下的话便又全部压了下去。

末了,他叹着气道:“我走了!”转身迈着大步离开。

房门被轻轻关上,外面似乎有人等候多时。薛明出去时,两个人简单说了几句,薛明和那个人就一起走了。

于杞元看着窗外萧索的景色,想着冬日不知不觉已到,转眼间一年竟又要过去。

瑶瑶,这就已经走了五年。

~~~

薛明带着黑虎寨三十多个弟兄一早去了栾城。经过楚谖和姚裳这几日的游走劝说,百姓们的信心和作为人的尊严之气已然全部拾起。

张县首张斗,如今也已经“洗心革面”,张小乔在昌盛客栈这几日生活过得不错,众人也算是对得起张斗,而张斗也一早下了命令,只等昌盛客栈那边有了动静,便直接将城门关闭,任何人都别想离开,当然,外面黑虎寨的人,也别想着能够进来。

沉香和墨凌风,还有楚谖已经在薛明来之前,就已经带着百姓离开栾城,去了城外进行计划。

待薛明率领黑虎寨帮众进入城中之后,他们紧跟着就到了黑虎寨外。按照原计划,楚谖先带着一拨人去主动挑衅,将黑虎寨的帮众引出山寨一部分。

沉香看的真切,那个所谓的帮主,锦敢,就在眺望塔上面站着,身边站着几个布衣男人,大概是在一起商讨事情。

楚谖离开的时候,同墨凌风指了军事赵可怀的方向,墨凌风只是应了声,倒是没什么话说。沉香却在那个赵可怀的身上停留很久。

那是一个年纪不小的男人,至少对他身边那些人而言。身形偏瘦,一双纤长的眼睛微微眯着,沉香不由得嘟囔一声,道:“果真是一副刻薄相。”

墨凌风侧眸瞥了她一眼,道:“不要随便评判别人。他怎么样,和你没有关系。”沉香吐了吐舌,自知犯了错误,没敢多说。

过了一会,几人估摸着楚谖那边大概到了设计好的险境处,沉香便看向墨凌风,征求道:“哥哥,咱们是不是也该出手了?”

墨凌风看着距离不远,站在明处的锦敢和赵可怀等人,道:“再等等。”沉香道:“咱们在等什么?”如果那边战斗声起,恐怕这边就很难打一个措手不及。

墨凌风道:“他们什么动作都没有。”他答得言简意赅,沉香却立刻明白。

突然想到遥哥哥交给她的,换位思考,用心感受。如果她是锦敢,此时应该做什么?

自己的寨子突然被人攻击,他派出了手下去追。自己和军事都在寨中,这个解释只有两种,一:他们并未对楚谖那波人放在心上;

二便是,他们已经猜出事情不会简单,所以虽然他们一直站在了望台上没有动作,但其实寨中已经着手准备,很可能只要他们一行动,那些人就会同时朝他们这个方向射出数以千计,甚至数以万计的箭来。

他们这些人都是城中百姓,虽然多少有些武功,但比起受过训练的黑虎寨帮众,自是以卵击石,不可相提并论。

沉香叫他们过来也没打算指着他们能杀死多少黑虎寨的人,只是让他们把箭射出去,借着风势点燃他们的寨子,引起他们的动乱而已。

章节目录 第107章 少年游

106、

可那些人如果知道了他们的具体方向,朝他们攻击,到时候她和墨凌风不会有事,那她们两个身后的百姓们,可就危险了。

想着一会两方可能就是狼烟升起,兵刃相交,血流成河的场面,沉香的后背不由得一阵发凉。她又想到了并不算远的京都。皇城之中兵力充足,如果他们能够出面,又何以需要这些从未经历过战争的百姓出面,来以血肉之躯包围自己的家土。

那个韩婴皇帝,就因为王皇后,将天下百姓舍弃,果真是令人心寒。这样的国家,根基已经腐烂,摇摇欲坠的大国,四分五裂也是迟早的事。今日一战只是小菜,若是整个朝廷崩乱,边疆暴动,国家割据,那个时候,该是何种的惨不忍睹,凄凉哀绝!

沉香心中难过,叹了口气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情。便听墨凌风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淡淡道:“准备。”她的身形一时有些发僵,却又隐隐觉得有种异样的情绪在身体里涌动。身后传来拉弓搭箭的声音,沉香知道,战争终于要开始了。

墨凌风继续道:“一会箭出,你们就立即分散开,千万避免扎堆,否则会瞬间成为众矢之的。”众人明白,同时已经将每个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他们没有固定的攻击目标,所以相对来说还是容易很多。只要把箭射到黑虎寨就可以了。

沉香的心跳有些发快,墨凌风终于看向她,道:“我去解决锦敢,你记得万事不可强出头,刀剑无眼,射死你很容易。”沉香想着那冰冷的箭从身体里穿过,顿时脊背发凉,忙点头,道:“我一定藏好。”

墨凌风应了声,清冷的眸子在她身后的两把剑上停下,沉默了瞬,道:“如果真的遇到要紧事情,也不要犹豫,切记不要手软,他们都是取你性命来的。你若手软,自己的脑袋就保不住了。”他大概是头一次说这么多话,还是嘱咐的言语。不仅是沉香,就连自己后来想想,都觉得有些矫情和啰嗦。

沉香的实力其实并不算弱,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莫说是这里的百姓们,便是那些黑虎寨的帮众,一对一来说,能和她交手过十招的,怕也不多。只不过她从未经历过实战,所以很多事她都还不清楚状况,说不担心也是不实际的。

沉香反手伸向后背,摸了摸那两把从万景阁出来都还没出鞘过的宝剑,不由得提起信心,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凌风哥哥,你不要担心我。”墨凌风应了声,对着身后那些人道:“放箭。”说罢,身形一闪,已经没了踪迹。

沉香知道,他是已经去了黑虎寨。他要去对付锦敢。虽然对墨凌风的实力很有信心,但毕竟她不了解那个锦敢,也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能耐,自是不能轻敌。沉香一边找了个安全位置隐蔽,一边在心里暗暗祈祷:“老天爷爷,我们现在是在为民除害,不管怎样,您一定要保佑我们大家全部成功,保佑凌风哥哥万事无碍。”

箭划破长空,速度极快,在空中蓦地燃烧,一支支飞过,天上仿佛瞬间下起火雨,哗的一声,黑虎寨便燃烧起来!

~~~

福祸到底为何,世人总是不能说的明白。或许有人真的看透了,以为人生于世,不招惹是非是福,平安度过一生是福,能遇到一个知心人也是福。但何为祸?

沉香听着那火海之中的叫喊声,脑海之中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何为祸?或许,只欲望两个字。世人,总是赢不过那贪嗔痴,总是不满足于那一刻的自己,而要去追求的更多。其实追求二字本没错,错就在于那些人的追求方式出了错。他们以牺牲别人的生活甚至生命为代价,来换取自己生活的享受,这件事本就是一个错误。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一个人的生命亦是如此。那些做尽伤天害理事情的人,注定不会善终。便是应了那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沉香小声地道:“现在,大概是你们的时候到了。”她这么说着,竟然想到了那日在黑虎寨偷听到的名叫于杞元的男人。那个黑虎寨二当家。

他在这件事里,究竟掺和没掺和,如果却也参与,那又参与了多少。他是否真的该死,如果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因为那些人的错误而受到牵连,是否对他不起?她想的多,一时间忘记了此时的处境。从寨中飞出的羽箭直奔向她,等到反应过来时候,几乎就要躲闪不及!

沉香心中大叫一声不好,左脚往后挪了一步,身子侧过,右手够去左肩,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将背上的雾走剑拔了出去,身子正回,右手借势在半空挥过,那来势汹汹的羽箭瞬间被切成两半。

箭尖噔的一声插进旁边的树身,竟差点没进去大半箭身。

沉香虎口有些发麻,似乎是还没有从方才那惊魂一刻回过神来。半晌,苍白的小脸才终于恢复了些红润。她吞了吞口水,顺着羽箭射过来的方向看去,不由得又是一怔。

那个方向站着一个暗黄色长袍的男人,此时正在搭箭,这次是两支,而方向,竟还是对她!

沉香几乎是一眼就看清楚了男人的长相,再加上他那独有的暗黄色长袍,不是赵可怀又能是谁!她心中暗自惊叹道:“我以为这个男人只是有几分谋略,却不想箭术还如此精湛!方才但凡我的剑晚挥出半点,那羽箭便是没有要了我的性命,大概刺进肩膀也得重伤。”缓缓吐出口气,她也将心神安定下来。

手中的雾走剑感受到她体内情绪的变化,竟也泛出了寒光,幽森仿若身处地狱,好似周遭大的空气都因此凝结起来。

沉香和赵可怀相距不过百步,此时眼神交汇,双方的气势皆逼人,来势汹汹。赵可怀那边也是心中暗自称奇。毕竟沉香不过十一二岁孩童,竟能在转瞬之间对他的攻势做出反应,并且轻而易举就将那支羽箭砍断,实力可见一斑。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少年游

107、

他不是狂骄之人,在加上沉香身上那股凌厉之气,还有她手中那泛着青光的长剑,便已知此人不可小觑,于是才将羽箭加到了两支。

他在黑虎寨的箭术绝对算得上是数一数二。除了锦敢之外,几乎没有人的准头能够在他之上。至少那些跟他比试过的,都以失败告终。

他自诩箭术卓绝,就算是沉香能躲得过一箭,那双箭齐发呢?两支箭同时到,她想要应对,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想罢,只听噔的一声,那两支羽箭已经同时朝沉香射了过去!沉香早就猜出他的想法,却也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只见她一手捏了个剑诀,双足一点,人已经翻向半空,从上冲下,右手握剑在那两支羽箭半尺之处环过,看似轻巧动作,却见那两支羽箭竟随着莫邪剑的轨迹调转了方向!

赵可怀手握长弓正准备看一出好戏,却见那两支羽箭的箭头竟已对向自己,不由得大惊!幸而他也算是历经沙场多年,反应十分迅捷。那两支羽箭飞过去的时候,他已经又弯弓搭箭射出两支。四支羽箭在半空相遇,咔嚓两声,互相冲断,空气好似一时之间陷入死寂。

沉香身子一翻,双足在树身上轻轻一点,人已经落在一树干之上。赵可怀站在了望塔上,此时沉香大概与他平视。雾走剑在手,寒光不减。她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的赵可怀,眼神第一次像今日这般严肃,泛着清冷的光芒。

赵可怀攥着长弓的手明显有些发颤,他怎么都想不到,沉香一个小童,功夫竟然也这般了的。莫说黑虎寨里的帮众,能够同时接下他射出的两支羽箭都寥寥无几,而沉香不仅轻松化解,竟还差点让他陷入危机之地。简直令人骇然。

沉香虽然一言没发,但若是了解她的人也会知道,她此时的心情不比赵可怀好到哪去。只不过她隐藏的比较好,再加上两个人相距还是有些距离,这才不至于被发现。

她方才用的那一招,正是流星剑谱第八式“拨云见日”,如墨凌风所说,这流星剑谱是康宁将军驰骋疆场多年的傍身绝技,一共一十三式,沉香一下便直接用出了第八式,再加上有雾走剑的画龙点睛,威力自是不可言喻。

不过因为沉香轻功问题,这一招“拨云见日”才不算真正发挥出来,否则莫说赵可怀还射出的两支羽箭,便是他连反应机会都没有,人就被穿成透心凉了。

这也正是秦遥等人担忧的问题,所以大家才会同意让墨凌风带着沉香下山,见见世面是辅,去鸠谷找震三山单铭拜师学艺才是主。既然轻功不足,那就只能在硬功上补足,只有这样才能让自身的功力更进一步。

两边的战斗在栾城百姓这边,已经算是单方面结束。沉香一开始交给他们的任务就是烧起黑虎寨,为了减少损失,他们将火箭射出之后,便已经陆续撤退,转去接应楚谖他们。两处合并,那些被引出的黑虎寨帮众就铁定不能再活。

沉香看着最后几个人也在视线中消失,黑虎寨里的羽箭已经无用,又看向对面的赵可怀,嘴角微翘,手中又捏起剑诀,使出第三式“云下非烟”,纵身几下朝赵可怀径直冲过去。箭尖直指赵可怀胸口,气势如虹,仿若将半空划出个口子!

赵可怀大惊,脚下一软向后退了两步,正好给沉香腾出地方。

他只是箭术不错,但却再也没有其他方面的自卫招数。别说是沉香这样的高手,便是随随便便一个武夫,只要能进了他的身,都能将他轻松钳制。

沉香身子微仰,像是瀑布流水一样滑进眺望塔,双足点地的同时,身子从后向前仰回,手中的剑跟着刺出,直接顶在赵可怀的胸口!

赵可怀脸色大变,平时那副刻薄模样此时早已半点不剩,此时面对沉香这个身高还不到他胸口的小姑娘,竟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瞪着眼睛,满是恐惧,道:“你……”

沉香冷笑一声,道:“我什么?你这个人瞧着大概也有五十岁了,不知道安分守己过自己的日子,竟还每日想着怎么去迫害旁人,好不要脸!现在成了穷弩之末,若是老实伏法,或许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一点,再敢说多一句,我都不会饶你。”

沉香这话说的自然大部分在哄人。她虽厌恶赵可怀这样的尖酸恶毒小人,也希望他能早早死掉,但若说要她亲手为之,却是怎么都做不出来。或许赵可怀也看出了她这个想法,方才紧张的情绪竟一下减了不少。

他哼了声,竟笑道:“什么叫安分守己过自己的日子?你这丫头必是从来没有涉世,竟可以说出此等幼稚可笑的话来。”

沉香眉头微皱,呵斥道:“你闭嘴!”她确实没经历过这些,但不管怎样,她都不允许面前的这个人对她的观念和想法指指点点。能够教育她的,只能是万景阁的人,赵可怀这等蛇叔之辈,不配!

但她的呵斥对赵可怀却没有作用。他嘴角仍挂着冷笑,道:“刚刚那个男人和你什么关系?你们两个想来不是江湖好手,就是名门望族,本可以绕过栾城去做你们自己的事,过你们自己的日子,却非要干这多管闲事,与人结仇的烂事,莫不是脑子进水了。”

沉香的情绪差点被赵可怀带偏,幸亏及时压了下来。但表情却依旧冷冽,她狠狠瞪了赵可怀一眼,道:“你今天运气好,感谢老天爷吧。”如果此时小狮跟在她身边,便是她不动手,小狮定也已经早就将这个小人给撕成了碎片。

赵可怀哼哼呵呵,满是不屑。他自是不知沉香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当她是为了维护自己下不去杀手的面子而已。便对自己此时的处境更加放心,至少不会死。只要等着一会锦敢和那个男人之间的争斗结束,到时候一个小丫头又算得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少年游

108、

沉香看着他越发轻松的神色,心中大概也猜出了他的打算,却也懒得跟他解释。凌风哥哥是何许人,他们万景阁在江湖之中数一数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便是那些名门正派的高手们都要忌讳三分,又何况黑虎寨这些乌合之众。

沉香左右环顾了一圈,了望塔上没有太多可用之物。她又总不能一直这样用剑指着赵可怀,一会胳膊就要酸了。想着,她灵机一动,手腕翻转,那泛着寒光的雾走剑在赵可怀的身上划动几下,只听得嚓嚓几声,赵可怀几乎尖叫出声。

沉香收了剑,双手搭在腰上,毫不避讳地嘲笑出声。赵可怀这才感觉自己身上并未痛感,睁眼瞧看,才发现自己果然没受伤。而是外袍被挑了下去。他大怒,心中自是认为受到羞辱,怒道:“士可杀不可辱!”

沉香哈哈大笑,讥讽道:“你自我感觉也忒好了吧!本姑娘可没有时间在你的身上浪费功夫,便是羞辱你,都是在浪费我的生命。”说罢捡起长袍,拧成绳子状,三下两下将赵可怀五花大绑起来。

赵可怀心中是又气又如释重负,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沉香不理他,不由分说地拽着他下了了望台。下面已经大乱,射箭的人早就没了,大家不是在救火,就是在想办法往外跑,不想让自己就这样白白葬身火海。竟是谁都没有在意被绑起来赵可怀。

赵可怀这一点似乎看的很透,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向身边任何一个人求救。一直到一栋房屋前,火势还没蔓延到这里。他看着周围环境,蓦地皱起眉,看着沉香,道:“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沉香在身后推了他一把,不耐烦道:“你怎么这么烦!”手中用力,直接将他推进了屋子。赵可怀身形不稳,沉香这一把力气又用的重了些,他一个踉跄,直接趴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十分狼狈。

屋内听到动静,从床上探出个头来,道:“谁?”这声音不急不缓,似乎并没有因为刚刚的动静而影响到一点情绪。再看床上的人,皮肤极白,甚至看不出一点血色。人却生的五官清秀,眉目之间虽然已显苍老,却仍然看出其中风流韵味。不是二当家于杞元,又能是谁!

赵可怀也是奇怪,沉香怎么把他带到这来了。按理说于杞元的事没有几个人知道,寨内众人都闭口不谈,她一个外人又怎么会清楚,还来问都没问,好似轻车熟路一般,就进来了。难不成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联系!

又或者,今儿的事,其实就是于杞元和外面的人内外呼应,想要让黑虎寨调换主人而做的局吗?

他不禁浑身一怔。如果真是如此,那他是定然无论如何都不能活了。当初锦敢之所以接纳他,让他成为黑虎寨的军师,无非是因为于杞元不再给他们出谋划策。

而他来到这黑虎寨的第一天,也已经清楚得很,于杞元的城府和计谋绝对不是他能比拟。若有一天他和锦敢恢复如初,那他就成了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再也没有用武之地。

所以他一直明里暗着挑拨锦敢和赵可怀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让本就尴尬紧张的两人关系越来越僵,他甚至铤而走险几次,想要让于杞元直接死掉,但天不遂人愿,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这些事旁人不知,或许就连锦敢都不会知道,但于杞元……他一定知道。

所以如果黑虎寨的局势大变,谁能活,他都绝对没有机会。

于杞元不能下床,只觉得情况不对,没一会便见一小姑娘推搡着军师赵可怀走了过来,不禁好奇,道:“不知姑娘前来拜访,为何还要带着这么一个人?”

于杞元虽没说什么过分的话,但“这么一个人”五个字一说,其中含义原因却也是让赵可怀不由得心中发堵。

于杞元从一开始就看不起赵可怀,这一点黑虎寨众人哪一个不知道?大家心里也都明白,要论实力,赵可怀确实比他们的二当家差得远。想着二当家不仅心中有乾坤,身手武功更非是旁人能敌。只可惜……

沉香虽小,也听出了他话中意思,也没作答,只是笑道:“既是拜访,自然得找个领路的。不然黑虎寨这么大地界,我得找到什么时候?”赵可怀拧眉看向沉香,似乎是不能理解她这话的意思。

他可从来没有领着她过来这里,分明是她自己一路直行,拽着他过来的。如今却倒打一耙,又是作何。

他冷着脸,直言道:“姑娘客气了,我可不敢当。姑娘对黑虎寨的地形这么熟悉,都叫我自愧不如。若是你想借此让我们两个人之间心生芥蒂,就不用多此一举了。”他这么说,心里却又同时推翻了自己方才的打算。

看两个人的样子,怕也是第一次见。而对于沉香到底过来干什么,估计没人知道。

沉香笑道:“你紧张什么?既然关系早就不好了,那多添一笔又有何妨。”她看向于杞元,语气倒是颇为客气,道:“叔叔,我这番前来倒也没有什么重要事情。就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小辈人微言轻,你若真能回答我,我自是感激。”

于杞元看她举止礼貌,言语也十分客气,不由得对她的印象好了几分,便饶有趣味道:“哦?你想问什么?”

沉香直言道:“如果有一天,你必须要面对兄弟和女人两者的抉择,你会怎么选?”

沉香的话大概就像是一记闷雷,让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安静。于杞元一时没有回答,脸色平淡如水,却是看不出什么情绪。

沉香从问这个问题之前就已经猜到了他会是这种反应,也没在乎,倒只有赵可怀,听着沉香这一问题,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偏头无声地瞪了沉香一眼,那意思明显:“不想给自己招惹事端,就赶紧把刚刚那句话收回去!”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少年游

109、

沉香嘴角微翘,不以为然,转而继续看向于杞元,道:“叔叔,我纳闷这件事好久了,如果可以,还是请你说一说吧。”

于杞元看向她,清澈的眼睛之中似乎有什么情绪在流转。沉香不惧,只是双眸含笑地回视他,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视半晌。

终于,在赵可怀都要窒息的时候,于杞元开口道:“你何故要问这个问题?”

沉香答道:“因为想知道为什么你们生死与共的兄弟情,会因为一个女人而破裂成现在这般。”她现在这个话纯粹是站在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来问的。

毕竟她其实在某种方面来说,也算是身在局中了。站在栾城那边,作为姚裳的妹妹,黑虎寨都是她们必须要消灭的敌人。

但现在事情大概已经成了定局。只要墨凌风解决了锦敢,而楚谖那边解决了黑虎寨的帮众,然后再转过身来,一起拿下已经因为大火而溃不成军,并且群龙无首的黑虎寨,事情就成了。所以她并不紧张,反而更想弄清楚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凌风哥哥当初所说没错,那他们两个兄弟就是因为苏瑶那个女人的挑拨而反目,那他们两个成年人,会完全没有发觉,甚至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还一直在相互的抵触对方吗?

于杞元沉默了瞬,淡淡道:“看来我们的事你已经都清楚了。”

沉香道:“略知一二。”

于杞元笑道:“你这个丫头很有趣。小小年纪却要关心和自己毫无关系的陈年旧事。我估计,我们兄弟两个反目的那个时候,你还是襁褓中的小儿呢。”

沉香礼貌笑笑,没打算理会他的调侃。于杞元见她没有接自己的话,不禁哼了声,道:“你方才问我,要怎么选?”

沉香点点头,道:“希望你能如实告知。”

于杞元突然叹了口气,道:“兄弟。”

这下一直没动静的赵可怀后背一僵,显然是没有想到于杞元竟然是这个回答,简短又坚定的只是两个字,甚至两考虑都没有考虑。

倒是沉香,她对这个答案接受的十分坦然。或者说,她早就猜出会是这么个答案,这次来只不过是要求证。

于杞元看着沉香,她只是浅笑着,神情之中似乎还带着满意,眉头微挑,道:“看来你早就已经替我想好答案了。”

沉香眼睛弯弯,笑道:“大概吧。不过那毕竟不是你亲口说的。”

于杞元道:“我回答了你的问题,现在,能不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觉得我会这样回答你?”

沉香咋舌,重重叹气道:“叔叔你这么聪明,有些事又何须我明说呢。”她这话说的云里雾里,于杞元却好像得到了完整答案,人一怔,遂即哈哈大笑起来。反而是赵可怀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两个人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但他也是吃惊沉香,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竟然如此玲珑剔透,心思程度甚至都不是他能够看破的。

能和成州三霸的锦绣智囊于杞元对上哑谜,并且还能叫他如此满意地开怀大笑……他甚至都忘记了,上一次于杞元笑是在什么时候。似乎,他自从躺在这个床上后,就一直没有笑过吧。

忽的,于杞元道:“丫头,我问你,你师出何门?”

沉香也没想着隐瞒,抱了抱拳侧对着半空,以表尊重,道:“万景阁。”此话一出,于杞元和赵可怀两个人全是大惊。

要知道,万景阁那可是多少武林人士想要攀之附之的地方,可奈何其阁主秦遥向来不喜欢是非太多,是以从来不让万景阁和外界的人有任何牵扯,大家也都是只能远远望着那流云深处,万景山上仿若仙宫的宫阙,心驰神往。却怎么也没想到,万景阁上竟然突然出现了一名小女娃,果真叫人震撼无比!

于杞元两次平复,这才又重新打量沉香。见她年纪虽小,周身却已然隐隐笼罩着浩然正气,身姿如松如竹,气质不凡。

又回想方才两人对话,她回答的不卑不亢,丝毫没有孩童该有的怯懦,反而处处占在上风,却又十分谦和,举止投足间都能让人感觉出一种大家的贵族之气,果然,配得上万景阁那种凌云之上的气魄。

他不禁对沉香肃然起敬,连语气都变得客气起来,道:“敢问姑娘高姓大名,尊师又是哪位?”

万景阁的人一共那么几个,秦遥秦阁主早就说过不收任何徒弟,自然不会是他。那就只能是剩下的四位,也就是秦阁主的四大护法。总之不管是谁,那都是不可多得,从此也注定了一生前途无量。

便听沉香道:“在下姓云,名沉香。至于师傅,这问题怕是不好回答了。”

于杞元疑惑道:“何为?”

沉香道:“不瞒叔叔说,我两年前生了场大病,醒来时候就已经什么都忘记了。所以现在脑子里的东西都是这两年重新学到的。爹爹教我一些简单的医术,遥哥哥则是把能看的书全叫我看了,至于身上这傍身的皮毛,则是凌风哥哥教的我。

“是故,如果说师傅到底是谁,也没法说。他们都是我的家人啊,教我这些也正常。不过,我后来是拜了凌风哥哥为师,但也不算正式,而且凌风哥哥也没说就同意了那件事。全都是我自己这么说的。”

沉香这一席话绝对分量十足。便是赵可怀孤陋寡闻,不知道那四大护法的大名,于杞元又怎会不知。

就听着沉香又是遥哥哥,又是凌风哥哥,明显都是家人的称呼,尤其是起初提到的爹爹。整个万景阁能够和医术联系上的,除了鬼郎中墨卿竹还能有谁!

他心中早已是波澜汹涌,仿若被飓风掀起的海啸。再看眼前的小人,她叫云沉香。

不仅自身内外兼修,身后的背景更是强大到让人甚至连望其项背的机会都没有。于杞元心中感叹:“没想到老天爷还能让他在有生之年见到这么一号大人物,真也是对得起他了!”

章节目录 第111章 少年游

110、

他所有的情绪很快就被欣喜和激动取代,问道:“云姑娘,你方才说的遥哥哥,可就是那万景阁阁主,秦遥?而你口中的爹爹,莫不就是江湖人称鬼郎中的墨公子,墨卿竹?”

他虽不知道墨卿竹什么时候成亲了,他的那位妻子又是和许人物,但如今人家这亭亭玉立的女儿都站在自己面前,又有什么还需怀疑的。

便见沉香直接点了点头,道:“正是。”于杞元啊了一声,似是在感叹。半晌,才又道:“不知道云姑娘这次过来,还有什么事要办?”他最初就不相信云沉香只是因为想问他刚刚那个问题而来,如今得知了她这个身份,自是更不相信。

沉香闻言也是笑笑,解释道:“叔叔大概也知道,这段时间黑虎寨在你两位兄弟的领导之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不知伤害了多少无辜百姓,尤其是离这里最近的栾城。楚国的栾城,现在都要成了你们黑虎寨的另一根据地了。”

于杞元面露难色,道:“云姑娘原来是为这件事来的。哎,说来真是惭愧,我那大哥做事向来霸道,一旦他决定好的事情,便是我们谁说都不好使。如若不然,他也不会因为当年的时候,而跟我反目,这么多年……”

沉香道:“叔叔,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既然已成定局,又何须一直挂怀。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总得好好活着。既然你知道锦敢性格使然,那为何不联合薛明一起,对他采取行强制行动?也总比这样做尽伤天害理的事情要好。叔叔你或许没着那栾城百姓,不清楚他们现在到底如何惨状。不知道他们每日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自己死了不说,还要连累一家人都命丧你们黑虎寨的毒手了。”

于杞元叹气道:“哎,云姑娘所说,我又何尝不知道。只不过我现在一身武功被废,双腿又……一个废人,又能做些什么?我三弟性格莽撞,做事向来不瞻前顾后,再加上他生性残暴,便是我有心相管,也管不得。”

沉香眉眸色一凛,冷冷道:“若是相管,没有什么管不了的。”

于杞元闻之一怔,嘴唇动了动,竟被她一句话噎的哑口无言。沉香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似乎步步紧逼一般,道:“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如果当初能够及时阻止,或许你们兄弟三个还能像是以前那般潇洒,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可正是因为你的自以为无力,自行放纵,才会造成今儿这种局面。”沉香说着,外面响起厮杀的呼喊声。

赵可怀吓了一跳,扭头想要细听,却听沉香好心解释道:“你们把栾城的百姓看的太轻了。”她这话说完,赵可怀自知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好似被瞬间抽去了力气,砰的一声坐在地上。

沉香看了他一眼,没打算管他,而是又上前走了两步,直视于杞元,道:“叔叔,或许你还能活。”于杞元对她这句话却是没什么反应,哼笑了声,淡淡道:“不必了,我们兄弟三个既然要死,那就死在一起罢。”

沉香被他这一句话感动,吐了口气,道:“人需死得其所,才不算白来这一遭。叔叔你智慧过人,如果能为一方百姓造福,也算是给了锦敢和薛明两个积了阴德,还了债。”于杞元心头一震,似乎没想着沉香会说出这种话,自己竟也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由得一时愣在原地。

沉香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赶紧继续道:“栾城百姓被锦敢薛明荼毒太久,苦不堪言,不管是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巨大创伤。如果叔叔你能利用你的智慧帮助栾城恢复成往日景象,乃是功德无量啊。”

于杞元似乎喃喃道:“可能么?栾城的百姓早已经恨我们黑虎寨入骨。黑虎寨的人,他们恨不得吃其肉喝其血,又怎么可能接受我这二当家。”

沉香笑道:“只要叔叔有这个心,其余的事就交给我。”

于杞元心中仍是疑惑,道:“云姑娘,恕我冒昧,多问一句。那栾城百姓和你本无瓜葛,你就是不管这件事,也没有人会说你什么。何必要给自己找这么个麻烦,而现在又,又来帮助我……”

沉香道:“叔叔误会了。就如你所说,我本和这件事没有关系,所以不论是栾城百姓也好,黑虎寨帮众也好,于我来说,都没有什么联系。

“我也不是非要帮谁不可,我出手,只是为了一个‘义’字而已。我看不惯黑虎寨的人恃强凌弱,对手无寸铁的栾城百姓的伤害,是以出手。但同时,我也不会允许叔叔你这样才智过人的人,为了不是自己做的事而折了性命。何况,你最初给我的答案,我很满意啊。

“你也是个讲义气,重感情的人,所以我相信,不管是为你两个兄弟做一些好事也好,还是用你的能力来帮助更多的人也罢,你都会胜任,并且会心甘情愿。我帮助栾城百姓,是为了多数善良的人,帮助你,也是因为此。”

于杞元被沉香的一番话感动,不禁神色肃然,道:“云姑娘,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能有如此见识,这些年是我于某没有尽到自己该尽的职责,不仅害了我的两个兄弟,更是害了栾城那么多百姓。今日我于杞元向苍天起誓,从此以后,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了栾城百姓而活。如有违背,必定受天雷刑罚,死后亦堕畜生道,永世不为人!”

于杞元的誓言绝对够狠,但也绝对够真诚。沉香同样深感动容,连连点头,道:“既有了叔叔这番话,那我便放心了!”说着取出一粒金丹,喂给于杞元。

转身走到赵可怀身边,拔出长剑,抵在他的脖子上,道:“我问你,昌盛客栈姚家二当家姚其,现在何处!”

赵可怀早已放弃抵抗,便是这一刻死了,也不会有什么情绪波动。沉香的剑出不出却也没有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112章 少年游

111、

他双眸涣散地看着一个角落,丝毫没有理会沉香问题的意思。沉香一时也不知如何。正当她发愁之际,便听身后于杞元的声音传来,道:“云姑娘,对付这种人,你不让他真的感到疼,是不行的。”

她微怔,扭头去看于杞元。他的气色明显好了很多,想是那金丹果然如赫连神溪所说,是极其金贵,不可多得之物。此时于杞元并没有睁眼,而是盘坐于床榻打坐调理气息。想是他对赵可怀了如指掌,所以才会不必看就能知道此时该怎么对付他吧。

可是他话中意思明白,要想让赵可怀张嘴,她就必须得做点什么。可,真的要出手么?她看着自己手中的长剑,锋利的剑身泛着刺骨的寒气,仿若不用接触皮肤,就足以将其割裂。赵可怀跟无事人一般,定定地坐着看着一方。她突然想到了楚谖和姚裳,姚其是她们最亲的人了,如果真的能够把他救回去,哪怕,哪怕只是一具尸体,也算是圆满啊。

赵可怀无恶不作,便是她不惩罚他,他也活不过今日。既是这般,她便先出手,只要不取他性命就好。想着,沉香下定决定,手握长剑蓦地一紧,将剑往前一松,那锋利无比的剑尖便噗嗤一声刺进了赵可怀的肩窝!

赵可怀想也是没有料到沉香真的能下得去手,而这个人不管做什么,只要第一次做了出来,那么接下来的二次三次可就不会依然纠结墨迹。肩窝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疼痛,他顿时大叫出声,人往后一仰,身子脱离了长剑,却也直接躺在了地上。

沉香握剑的手有些发颤,但眼神却坚定起来,她上前一步,又把剑对准赵可怀另外一边的肩窝,道:“你现在说了,还能少一些皮肉之苦。”赵可怀捂着肩膀叫嚷,脸色一下惨白。沉香深吸口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蓦地一用力,再次把剑尖刺进了他的身体!

噗嗤一声,这一下力道更重,她甚至能感觉到剑尖已经触碰到骨头!心跳几乎要跳出胸膛,沉香暗自深吸口气,猛地用力,将剑拔出来,又指向他的大腿,道:“赵可怀,你已经是将死之人,这样做对你没有半点好处。最后死的痛快,难道不比这样疼死痛死要强吗!”她说着,剑尖已经刃进他的腿里,鲜血顿时四溢。赵可怀痛苦地嚎叫一声,终于道:“我说!我说!”

沉香也因他的话松了口气,拔出剑,宝剑之上寒光更甚,似乎因为饮血的缘故,越发的阴森幽冷,却是半点血不沾。她收了剑,扬着嗓子问道:“在哪!”她嗓子有些哑,只得用声音来掩饰这件事。

幸而赵可怀已经没有精力去注意这些了。他躺在地上,痛苦地道:“在西北角,地牢里面。有一块六角石头,把它转,转动,门就,就开了……”

沉香大喜,强忍住激动的心,转头看了眼于杞元,便听于杞元道:“这里放心。”

沉香点点头,道:“多谢叔叔了。”说罢,一路小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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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说简短,沉香去地牢找到了只剩下一口气的姚其,幸而那些人还算剩下一点人性,没有将他折腾死。据说能够活命,全靠一天三顿的汤药吊着,至于之后还能活多久,是个未知数。

再说墨凌风那边,先行一步与黑虎寨大当家锦敢交手。那个锦敢虽然在江湖之上名声并不算大,但论起实力来,也绝对不是泛泛之辈。成州的三霸,墨凌风其实并未听说过,只是墨绾颜在调查这件事的时候,在书信说简单提过。今日一战,虽也斗了几十个回合,但对于墨凌风来说,大概也没有什么意思。

锦敢最终被擒拿,栾城的百姓冲进黑虎寨,将反抗的贼人们尽数擒获。沉香之前下过令,不允许大家杀人,就算那些人都与他们不共戴天,但必有法律的制裁,他们若是随便动手,那就和黑虎寨那些人没什么区别。

百姓们听话,由楚谖带领,将黑虎寨彻底拿下。墨凌风点了锦敢的几个大穴,废了他的一身武艺,已与寻常人无异。沉香叫两名黑虎寨下手抬着姚其到众人面前。楚谖看到阔别数日,生死未卜的丈夫,登时涕泪横流,哭声令在场众人无不伤心欲绝。

沉香宽慰楚谖,道:“大娘,你也不要太伤心了。左右小裳你们母女二人还能再见亲人一眼,现在伯伯的身体虚弱的很,需要立刻回去休息,用参汤续命才是。”

楚谖反应回来,点点头,从姚其身边站起来,沾满鲜血的手轻轻的抚过姚其形同枯槁的脸,眼眶一红,赶忙偏过头去,看向众人,道:“今日之事多亏了沉香姑娘和她的哥哥,将咱们栾城重新放回了咱们自己的手里,还予了咱们大家自由之身,从此,他们二人就是咱们栾城百姓的大恩人,不论何时何事,但凡他们有需要咱们做的,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众人高呼,有武器的举起手里的武器,没有武器的便将拳头举向天空,气势磅礴,丝毫不亚于万人之军。

沉香心中感触颇深,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得点头,对大家道:“大家都辛苦了一天,也提心吊胆了一天,如今咱们终于得胜,但绝非是我和我家哥哥两人的功劳,我们只是从中出了一点主意,如果不是大家齐心协力,共同抗敌,咱们又怎么可能让栾城重获新生。所以,功劳不是一个人的,而是大家的,是整个栾城百姓一起努力得来的。”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沉香便叫楚谖赶紧带着大家先行一步离开,她则和墨凌风留在了黑虎寨,说是要清理战场,做一下收尾工作,留下一些人,把寨子里还能用的东西装车搬回栾城去。

待大家各司其职,在黑虎寨忙络起来之后,沉香找到独自在了望塔上小憩的墨凌风,道:“凌风哥哥,我有件事想同你商量一下。”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少年游

112、

墨凌风哼了声,道:“正好我也有一件事要问你。”

沉香微怔,道:“那哥哥你先说。”墨凌风睁开眼,偏头看向沉香,道:“方才押解黑虎寨贼众的时候,我没看见他们的二当家于杞元,还有他们的军师赵可怀。”

沉香以为方才那一阵,人头挨着人头,杂乱的很,再加上姚其的突然出现,大家的心思都没有在那不见的两个人身上。却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便是对于墨凌风而言,这里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其实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所以他能轻而易举地避重就轻,找到真正的重要点。

擒了多少黑虎寨帮众不重要,找到一个没准那一刻就断气的姚其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擒贼擒王。

黑虎寨的核心人物就是其三个当家,还有赵可怀那个军师。如今墨凌风将锦敢抓获,三当家薛明等人非死即伤,但还有二当家于杞元和军师赵可怀没找到。如果让他们两个跑了,他日难免再生祸患,所谓斩草除根便是如此。

墨凌风看沉香这个神态,自知自己猜测的无错,大概那两个人就在沉香的控制之下。他动了动身,坐了起来,道:“他们在你手里?为什么不将他们二人一同交给楚谖。”

沉香没有太过吃惊墨凌风会猜出这件事,只是停顿了一下,便立刻答道:“凌风哥哥,你听我解释。黑虎寨对栾城百姓做的那些人,于杞元虽然知情,但却并不能阻止。你也知道,他的身体状况,做不了任何事。”

墨凌风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道:“世上没有什么事是真的无能为力。”

沉香愣了一下,忙道:“我也跟他说过一样的话。但是哥哥,我还有一件事要说。于杞元虽然之前没有及时阻止,以至于将事情演变成现在的模样,但我们也不能因此就将他整个人全盘否定。我们不得不说,他是一个很讲义气的人,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墨凌风冷笑了声,道:“你与他接触了多久?就敢这般肯定的说他是一个讲义气又聪明的人?要知道,有些时候,便是你接触了一辈子的人,到最后也会出乎你的意料。”

沉香知道墨凌风的性格,也知道他是十分现实的人,不管做什么事都秉承着宁可错杀也不放过的原则,所以保住于杞元的命,最关键的一步就在他。

她心里道:“如果这个时候遥哥哥或者爹爹在就好了,他们一定会认同我的观点,也就能帮着我说服凌风哥哥。那个于杞元就算已经没有什么杀伤力,毕竟还是黑虎寨的人,又是二当家这样举足轻重的角色。我一个人的保证太人微言轻,而且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也同样无法交代。可我毕竟已经答应了那边,总不能因为忌讳这些就轻易放弃。”

在心里反复斟酌了一下词语,她认真地说道:“凌风哥哥,便是我还不算了解于杞元,但他脑子里的智慧无可厚非,谁都说不出什么。”

墨凌风道:“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才更不能留。自古最能让人万劫不复的,就是头脑里有东西的书生。”

这一句话竟说的沉香顿时语塞。她支吾一声,才又道:“于杞元很聪明,上次咱们在窗外听到他和锦敢的谈话,我今儿特意去问了他。我对他说:‘如果让你非要在兄弟和女人之间选一个,你会选谁?’他毫不犹豫地告诉我说:‘兄弟。’凌风哥哥,你们不是常和我说,行走江湖要讲究一个‘义’字吗?我觉得于杞元就是一个很重义气的人,所以我才会想着放他一条性命。”

墨凌风道:“你又怎知他说这话不是在骗你。那个叫苏瑶的女人已死,便是他选择要女人而不要兄弟,又有什么用。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不能挽回的地步,他那种人,自然会明白自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又真的能听懂几分?”

沉香再一次被说的哑口无言,清了清嗓子,半晌才道:“可他早就知道自己被那个苏瑶利用的事,但仍什么都没说,而是继续和锦敢争执这件事,一晃就是这许多年。凌风哥哥,你知道这是为何?”

墨凌风沉默了瞬,淡淡道:“锦敢因为苏瑶的挑拨,让于杞元彻底成为废人。如果于杞元将事情原委全部说出来,那非但改变不了什么,还会让锦敢自责愧疚,或许,自废武功也不一定。他既已成了废人,便一直在进行着苏瑶当初的那个谎言,让锦敢对他的情绪一直愤怒,也总比愧疚要强。”

沉香略有惊讶,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压了下去,顿了顿,又道:“所以啊,凌风哥哥,你说一个为了不让自己兄弟愧疚,而甘愿这么多年都和兄弟反目,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为代价的人,他的人品又能差到哪去?

“我方才已经同他说了,要他利用有生之年,替栾城百姓谋福,也算是替他的两个兄弟积德,他那么重义气的人,自然会将这件事做的稳稳妥妥。他也同我起了毒誓,若有违背,便永世沦为畜生道。”

墨凌风神色似乎有些动容,毕竟他们在江湖之上行走的人,最重情义。

那些旧事,还有今日的誓言,在沉香听来都十分感动,又何况早就涉入江湖的墨凌风。

沉香看着这件事有戏,便继续劝导道:“栾城现在的情况不管从哪个层面都直线下降,如果没有人正确指导,想要恢复以往生机繁华也不是易事。

“张斗为人自私,为官昏庸无能,如果他继续做栾城的县丞,估计栾城也就起不来了。

“但于杞元不然,他虽然已成废人,但脑子没废,如果栾城交给他治理的话,定会呈现不一样的繁华景象。而他又想为百姓和兄弟做些什么,如此两全其美的事,我们为何不去尝试一下?”

墨凌风道:“你凡事都只想到好的一面。有没有考虑过,若于杞元做了县丞,心中却始终记恨着栾城百姓杀了他兄弟的事,暗中报复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少年游

113、

沉香这次没有停顿,直接道:“栾城离京都近的很,若是他真的做出那等违背良心的事,届时就让爹爹过来,毒死他好了!”

墨凌风大概也是没有想到沉香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嘴角明显有些上挑,可惜沉香并未发觉。

便听墨凌风淡淡道:“既是如此,那边按你的想法做吧。”

沉香大喜,忙再次确定道:“凌风哥哥,你是说真的吗!”

墨凌风清冷的眸子瞥过去,沉香立时腰板挺直,嘴角却仍挂着笑,道:“是!沉香明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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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定墨凌风这关,至于栾城百姓那边,就容易多了。沉香先将于杞元带回了昌盛客栈,又将流血过多晕过去的赵可怀挂在城门口示众,并特意强调,一切恶行都是由他而起。众人闻言愤怒不已,对着他又骂又打,难解心头之恨。

沉香怕他人之将死,胡说八道,或者故意将于杞元拉下水,是以特意拜托墨凌风点了他的哑穴。

赵可怀把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罪行一下全都背在身上,想要解释又有口说不出,一天不到,便气绝身亡。

于杞元因为身体的缘故,昌盛客栈的人果然都明事理,也没把愤恨迁怒到他的身上。

尤其他是沉香专门带来,拜托帮忙照顾的,大家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

于杞元深受感动,对姚家也是百般道歉忏悔,并再次发誓,一定会让栾城成为楚国最富饶的地方。众人相处的融洽,沉香看在眼里,也是满心欢喜。

墨凌风将栾城的情况告知秦遥,并将沉香的打算一同附上。意料之中,秦遥和墨卿竹都是赞同沉香想法的。

于是秦遥便派人联系了在外的左丞相姚政,诉说了其中原委。姚政感激不尽,安排快马连夜将自己的奏章递了上去。

韩婴对这些并不在意,是故一看是左丞相的建议,当即便同意。

一晃又过三日。锦敢、薛明还有黑虎寨的一干兄弟,都被处以死刑。墨凌风归还了张小乔,姚其不知是不是回到家中,看到亲人的缘故,身体竟然一下好了很多。

沉香和墨凌风也终于准备告辞启程。

姚裳和沉香这两姐妹刚刚结拜,也算刚刚经历了大风大浪,这要离别,自是不舍。前一日晚间,两个人围坐在炉火旁,喝了不少酒,又是哭又是笑地聊到深夜,这一日见着沉香背着小包袱从楼上走下来,心中仍是十分揪痛。

楚谖准备了丰盛的早饭。她的眼眶发红,大概也是有些不舍,但毕竟是大人,总不能在孩子面前十分娇气,一顿饭下来,倒是什么煽情的话都没说,只是不住的给沉香夹菜,告诉她以后得了空,就一定过来栾城转一转。沉香自然答应。

吃罢早饭,沉香又去看了眼于杞元,他正在床上看书。

沉香道:“叔叔这般兢兢业业,想来我下次过来这边,定能看见一个焕然一新的栾城。”

于杞元看到沉香,也是微笑,放下书卷,道:“云姑娘说笑了,论起文韬,谁又能有秦阁主那般足智多谋,才华盖世。我若是能抵得上秦阁主一角啊,这一世也就死而无憾啦!”

沉香嘿嘿笑笑,声音悦耳,轻快道:“叔叔过谦啦。我遥哥哥也就是看的书多一些,俗话说的好,活到老学到老。他为人少年,常说天外有天,不敢造次。是故,高人多隐于世,比我们厉害的,也都多着呢!”

于杞元哈哈大笑,道:“云姑娘好品格,不愧是万景阁中人。”

沉香也笑道:“叔叔莫要一口一个云姑娘的叫了,显得生疏,就和大家一样,叫我沉香就好。不过叔叔也不能因为这些事情累坏了身子。总之要鱼和熊掌都得到才行,若是栾城还没富起来,你就先一病不起了,那大家岂不是都要遗憾啦。”

于杞元点头道:“好好好!沉香说的是,叔叔一定劳逸结合,不仅照顾好栾城,更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沉香这才放心,同时站了起身,道:“任命文书估计还有个一天半天就到了,到时候叔叔接替了张斗的县首,也请不要太为难于他,如若他想在栾城继续生活,便给他留出一席之地来。”

于杞元道:“放心吧,那家伙虽然鱼肉百姓,自私自利,但生性怯懦,如果没有一官半职在手,不敢再起造次的。他安分生活,我自然不会找他麻烦。”

沉香有些好奇,打趣道:“张斗生性怯懦?我看他儿子激灵的很,胆识倒也不错,不像是那种人啊?”

于杞元解释道:“你还不知,张斗那个县令其实就是虚名。真正执政的,其实是他的夫人。我曾听三弟说起过他们的家事,县丞惧内,凡事只要他夫人下了令,指向东,他便绝对不敢往西。”

沉香惊诧,感叹道:“虽说听夫人的话没什么不好,但若是任意妄为,那可就真的是……”她话没说完,只剩下唏嘘。心里道:“原先我和小裳还以为那个张小乔的性格是随了他娘,真是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么个答案。”

于杞元注意到沉香身后的包袱,道:“你这是要走了?”

沉香回过神来,点点头,道:“是啊,我们也还有正事要做,因为栾城这事,不知不觉都已经耽搁半月。若是再不动身,怕是过年之前都回不来了。”

于杞元闻言想了想,终于从自己的枕头下面掏出一个物件。那是一个香囊,上面绣着金丝牡丹,还有一对蝴蝶翩翩起舞,分明是个女人的东西。

他递过去,轻声道:“这个香囊我带了多年,还是当初瑶瑶送的。里面的药材虽然不如你爹爹制作的那般神奇管用,但也不会是一无所用。至少旁的一些简单毒药,是影响不了你的。尤其里面还放了一张护身符,是开过光的,能保一身平安,逢凶化吉。”

沉香听言,忙身手推脱,道:“叔叔你怎么这般客气!既然这香囊如此金贵,我又如何能收。况且我的身边有凌风哥哥保护,铁定不会出事。”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少年游

114、

“倒是叔叔你啊,怎么说这香囊里面的护身符也是苏瑶阿姨给你求的,如今你转赠旁人又怎么行。反而这护身符不灵了,可不就更麻烦。”

于杞元还想说什么,沉香人已经后退两步。他手里还拿着那香囊,奈何人下不去,便只好笑着叹了口气,将其收了回去,道:“既然如此,那叔叔也没什么好送你的了。只得将这栾城做好,不叫你失望便是。”

沉香笑笑,道:“叔叔这个礼物好,那沉香就收下了!”两个人又简单说了几句,沉香便关门离开。

墨凌风已经在楼下等候。姚裳将酒囊递给沉香,道:“这可是最后一瓶花雕酒啦,你可省着点喝。”沉香顿时笑了起来,接过酒囊,打趣道:“你别是为了充数,在里面兑水就好!”

姚裳闻言眼睛一瞪,扬起胳膊作势要打人,沉香赶忙后退,做防御状,笑道:“诶诶诶!手下留人,咱们以后可是还得见面呢。”

姚裳这才停手。沉香便又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兵书,道:“礼尚往来。”这兵书她已经背的滚瓜烂熟,如今赠于小裳正好合适。

姚裳自然喜欢,将书仔细收好,同楚谖等人一起,将沉香墨凌风二人送至城外,这才依依告别。沉香心中苦涩,但却也没那么伤心。只是稍微感伤了会,便什么都好了。左右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以后大家在一起的日子,还多着呢。

~~~

离开栾城继续向西行进,走出三日,见一座巍峨大山。沉香震撼于其巍峨雄伟,不禁感叹老天爷爷的鬼斧神工。

墨凌风解释说道:“这山名叫柏悦山,是当年女将军康宁与娿驭国开战的地方。”

沉香本就满心好奇,听着这柏悦山还和康宁有联系,不由得兴趣更重。晚上在山脚下休息的时候,非要墨凌风给她讲一讲当年康宁与娿驭国之间的事。

墨凌风自然没有心情讲故事,但又拗不过沉香的软磨硬泡,最后便极其简短地叙说了一遍。

要说内容,其实也没什么具体要说明的。女将军康宁的战功赫赫,即便过了百年之久,在人们心中的形象也是没有半点褪色。

据说娿驭国当初被及国围困,城破几乎是弹指之间。娿驭国国君想要弃城逃跑,正这个时候,康宁的大军又到。

娿驭国国君以为天要亡之,狼狈回到城中,打算自杀殉国。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娿驭国国君的预料。

康宁的大军虽兵临城下,但却没有攻打娿驭国的意思,反而派使者前带着丰厚礼物去面见国君,说此次出兵的目的是往东的及国。

不过及国地势险恶,易守难攻,是故他们不能从正面进攻,便想从娿驭国借道东行。等到收复及国,必有重谢。

娿驭国国君听了使臣的转述,心中大喜,立刻出城亲自迎接康宁将军。

当日晚间,康宁便带着大军借道娿驭国地界,也就是现在的柏悦山,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及国。

及国国君浑然不知,加上娿驭国牵制住了及国大部分兵力,破晓时分,康宁率兵突袭,轻而易举地拿下了及国。

大军连夜折返,同娿驭国内外夹击,将及国在外的最后一点兵力也尽数瓦解。

娿驭国九死一生,因祸得福,娿驭国国君对女将军康宁感激涕零。康宁非但没借机向娿驭国索取分毫财物,反而兑现当初承诺,将从及国夺来的宝贝,分出一半相赠。

娿驭国国君因这件事,更是对康宁万分敬重,令城中杀牛宰羊,大开城门,犒赏三军。

当年晚间,城中热闹之气消散,酒肉香味还浓,鼾声连连。康宁却身着甲胄,腰佩宝剑,带领一支精兵,潜入城中,直取了娿驭国国君的脑袋。

次日天光渐亮,城中士兵反应过来时,康宁的大军已是完全控制了娿驭国。众将士见大势已去,便随着娿驭国百姓们,全部投降。

就这样,康宁没废一兵一卒便夺去了娿驭国,又以极小的代价攻破了及国。

短短半月,连夺两处军事重地,亦是为本国后来能与沧南月身后那样的大国抗衡,打下了不可撼动的基础。

当时各国的军师大将对康宁的评价都是:“其韬略之精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得不让人钦佩诚服。”其实力,可见一斑。

据说,女将军康宁第一次被战神沧南月注意,也是因为柏悦山一战。是故,这个柏悦山才得以闻名。

它不仅承载了康宁将军的荣耀,更是见证了康宁与沧南月爱情萌芽的生长。是个大吉的宝地。

沉香听着墨凌风讲完,手中的半个烧鸡都要凉了。墨凌风瞥了她一眼,清冷的眼神掠过,她这才清醒过来,忙道:“凌风哥哥,那后来呢,康宁和沧南月是怎么相识的,又是怎么在一起的?他们两个都是大将,真是天生的一对啊。”

墨凌风从沉香的手中拿过烤鸡,放在火堆上二次加热,一面淡淡地说:“他们两个惺惺相惜,自然是要在一起的。”

沉香感叹道:“是啊,光是想想,都觉得十分幸福。”

墨凌风道:“幸福?”

沉香回道:“是啊。他们两个最后不是在一起了吗?”

墨凌风哼了声,道:“没有。”

沉香一脸惊讶,奇道:“为什么?”这故事讲得,最后不就是该那么发展么!

她心中纳闷,便听墨凌风依旧声音淡淡道:“康宁后来为了不与沧南月在战场冰刃相对,多次劝导国君以和为贵,同沧南月所在国家联手。国君大怒,将康宁打入死牢,并利用康宁引出了沧南月。沧南月为救康宁,自爆经脉而亡,康宁则是被废了武功,不久也暴毙。”

沉香目瞪口呆地听着墨凌风说完康宁和沧南月两人的结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更是一阵凄凉。

一代巾帼英雄,最后的结局竟然凄凉悲惨成那番模样,实在是想想都令人痛心疾首。又何况当事人的痛彻心扉。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少年游

115、

如若康宁不死,她与沧南月便可以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便是一生戎马,最后至少也应该死在是战场之上,可悲哀就在于此……

她最后,竟然是死在自己的国家,自己用命为之付出的国君手里。真是莫大的讽刺。

火堆噼里啪啦地响,墨凌风将热腾腾的烤鸡重新递给沉香,自己则是起身,道:“我再去拾点柴火,你一会收拾好,记得把九转护心丹吃了,打坐结束再睡觉。”沉香似乎还沉浸在刚刚的故事里面,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应了声,没在说什么。

墨凌风去不远处捡柴,回来时候沉香已然打坐入定。

他能感觉的出来,从万景阁出来这段时间,沉香的变化可以说是很大的。虽然不足一月,但外面的人和事总是能在潜移默化之中将人改变。

而且不仅是性格,这短短十几日,沉香的内力进步越发迅捷。便是当初进攻黑虎寨时,她能毫发无伤地生擒赵可怀,就是最好印证。

虽然赵可怀没什么大本事,但总归不是寻常人。

而且根据沉香所说,他的箭术精湛,对于初出茅庐的沉香来说,已经能算上个角色了。她应对从容,其实是值得表扬。不过骄兵必败,所以那些好听的话,他也没打算说。

大概一刻钟过去,沉香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火堆很旺,烤的人身上热腾腾的。墨凌风已经收拾好了,此时正抱着剑靠在一块大石上休息,眸色清冷。沉香没敢出声打扰,随手添了些柴,也取了斗篷盖在身上,睡了。

次日天光渐亮,沉香墨凌风二人吃罢早饭,继续启程。

柏悦山山势巍峨,却不险峻,这也是为何当年康宁会打算从这里借道去及国的原因。一晃百年过去,山还是那个山,人却已经不知更替了几个轮回。

柏悦山上在三十多年前建筑了寺庙,里面供奉着的便是女将军康宁的金身。

每逢初一十五,前来山上烧香跪拜的人便络绎不绝,大家多数是求太平盛世,家人安康的。康宁虽为将军,驰骋沙场,不过素来向往和平,是故也被百姓们称之为太平将军。

沉香和墨凌风也去山上拜了拜,这个时候山上清净,两个人在住持的指引下在寺庙各处转了转,不知不觉就用了一天时间。

晚上的时候,两人在庙中留宿,次日吃过斋饭,才告辞下山。

从柏悦山调转方向向北而行,又走了三日,到达湘城。

进城时候,墨凌风难得和沉香多说一句,便是:“少说多看,任何事不可贸然出手,单独行动。”

沉香不明所以,也没来得及多问。当时已是傍晚时分,两人找了客栈休息,吃了晚饭,沉香回自己房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好干净衣服,躺在床上便睡了过去。

次日,墨凌风还没敲门叫她吃饭,窗外却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紧,呼叱声一道高过一道。

沉香本来睡觉沉,还没听到动静,结果没熬到最后,还是被吵了起来。

她的脸色几乎黑成了墨色,心里骂道:“世上怎么还有如此没素质的人!大早晨的在街上叫喊,难道两只眼睛看不见旁边门店上写着的客栈二字嘛!”

这心里话刚愤懑完,就听着大概是隔壁房间的客人推开窗户,对着外面怒喊起来,道:“外面是谁!竟然打扰我们帮主休息,不想死就赶紧闭嘴滚蛋。”

沉香眉头一挑,顿时轻笑出声,心里道:“隔壁那家客人还真是配合。”想着也跳下床,推开窗外往外看。

只见外面长街上,几乎半个闲杂人等都没有,清一色的紫色衣裙,竟全都是女子。

沉香更加好奇,便揉揉眼睛定心细看。发现那些人手中全都握有兵器,秀眉纤长向上挑着,眼中皆炯炯有神,其意风发,英气飒飒,好不精神潇洒!

她心中暗暗称赞,想着那些人大概都是大帮名派,此次多人出动必也有要事处理。再看另一边,便见一白衣女子趴在地上,想来是受了重伤,地上淌了大片鲜血。

沉香托腮思索着这可能是件什么事,不过还没等想出什么头绪,就听着下面一个女子呵斥着什么,等反应过来定睛查看时,只觉得眼前紫光一闪,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见隔壁传来尖叫,遂即从窗户飞出一个淡黄色身影!

沉香吃惊地睁大眼睛,根本来不及反应,那个黄色身影便已经从二楼飞出,砰的一声,摔在长街之上!

那黄衣女子一口血喷出,眼睛瞪得浑圆,似乎正对上沉香的视线。她一句话没说出口,直接咽了气。

沉香的心脏怦怦直跳,这一切发展的太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适应。天色甚至刚刚吐出鱼肚白,此时她应该躺在床上还没睡醒,可现在竟然眼睁睁见证了一个人在转瞬之间死去。仿佛做梦一般。

正愣神之际,隔壁的打斗声竟然又响了起来。沉香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个在眼前一闪而过的紫色身影,就是下面那些女子中的其中一个。

而那个已经死掉的黄衣女子,大概就是刚刚推窗怒喊的人。想至此,她不由得后背发凉。若是自己刚刚说的那些话,岂不是现在躺在长街上的人,就是她了……

隆冬的早晨,空气十分清爽,却也凉的厉害。小风吹过,沉香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蓦地想起昨儿进城时候墨凌风嘱咐过的话,她似乎明白过来是怎么个意思,连忙后退一步关了窗户,一面心里念叨:“好奇害死人,好奇害死人……”第二遍的“人”字话音未落,窗户都还没有合上,就听着隔壁传来一声惊呼,同时长街上的女子们传来清脆的笑声。

那笑声十分动听,仿若黄莺,却听得沉香血液几近凝结。

洗漱完毕,吃了丹药入定修炼内功。两个时辰后,墨凌风准时敲门来叫她吃饭。沉香穿好外衣,将包袱收拾完毕,开门下楼。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少年游

116、

小二已将两人的早饭备好,下楼时候,沉香还在想着要不要同墨凌风说一说一个时辰前发生的事,结果没等她开口,楼下吃饭的人竟已经全都知道,都在谈论此事。

两人入座。沉香拿起筷子,喝了口粥,这才倾了倾身子,对墨凌风压低声音小声道:“凌风哥哥,他们说的那件事,我亲眼看到了。就在我的隔壁,那个屋子里也不知是什么客人,只因为多说了句话,竟全都遭了横祸。”

墨凌风听着她讲,却完全没有身边旁人那样惊讶,甚至说连兴趣都提不起来。沉香知道墨凌风见多识广,这种事定也遇到了不少,但看他此时这副模样,还是不由得好奇,又道:“凌风哥哥,你是不是知道那些紫衣女子是什么身份啊?”不然又怎么会在进城时对她说那些话。

墨凌风夹了粒花生米,同时抬头看了沉香一眼,淡淡道:“不关你的事,不问不说。”他的回答相当直接。沉香撞了南墙,自知再怎么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好耸耸肩,老实吃饭。

不过墨凌风不说,不代表她就真的什么都得不到。那些坐在旁边的众人们,可是都在谈论这件事。她左听一句,右听一句,想知道的事也就知道的八九不离十了。

原来那些紫衣女子是当地的一个名叫冥蛛党的组织。这个冥蛛党,说好听点也算是个帮派,但明眼人都清楚,她们党其实就是个杀手组织,做的都是些茹毛饮血的勾当。

之所以谁都熟知,无非是因为这个冥蛛党头目堇色姑姑,行事神出鬼没,手段又相当毒辣,内功之高,便是连名门派别的掌门都不是对手。

她们占据湘城长达十年之久,其势力遍布整个中原,不仅是江湖中人,就连京都那边的人,都要忌惮她三分,是以才会越发猖狂。

不过冥蛛党的人做事其实也算规矩,她们是收钱受命杀人,也就是说不牵连旁人。堇色姑姑按照人头算钱,她们收的钱够几个人头,就办几个人头的事。

所以如果在外面不招惹是非,没有仇家的人,也不用担心冥蛛党会找到自己头上。

但冥蛛党杀的人命不计其数,多一条命少一条命自然也不会在乎。她们又以强者自居,尤其看不惯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人。

今儿的事,虽然来得突然,但其实也在意料之中。沉香对这件事也算是目击者之一,知道当时是那个黄衣女子先开口骂人,还说了“帮主”两个字,这才招惹了杀身之祸。

现在想想,虽然仍觉得冥蛛党草菅人命不对,但听了众人的言语,她竟又觉得冥蛛党好像也没做错什么。只不过她们的行为方式太过决绝狠辣而已。

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大概也就是出手教训两下也就行了,又怎么会像冥蛛党那些人似的,一出手就取人性命。

总之这件事也不方便评论,还是墨凌风那句话说得对,不管自己的事,不问也不说。免得和那黄衣女子似的,惹祸上身。

不过经过早上一事,沉香倒是对那个冥蛛党产生了几分好奇心。那些紫衣女子各个身手了得,连自称帮主的人都被她们轻而易举杀死,如此一来,她们的老大,那个众人口中的堇色姑姑,该是何等厉害的角色!

想至此,她不禁心生敬佩。当然,这个佩服只限于对她的内功武力而已。杀人的勾当,她如何都不敢苟同。

~~~

湘城往北就是三贤山庄。沉香其实对那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抗拒的,毕竟曾经她和秦遥一起过去的时候,留下的记忆并不算好。

在山庄时候发生的事,还仿若昨日。可今时今日,那里却再也没有一个叫霍笑笑的女子。

那件事不觉然已经过去一年。当初她们将龙芷带回万景阁养伤,后来又剔除了他的记忆,如果想来,也不知道那个衣着华贵的紫衣少年去了哪里。现在又生活的如何。

是否又遇到了红颜知己,是否成家?或者像是那时的霍笑笑一般,此时的他,已经为人父。没了消息,便半点下落不知。

沉香在房顶上坐着,今儿月格外的亮。她们在湘城多修整了一天,因为从这里到达三贤山庄,便是马不停蹄,也要两天。

沉香的身体素质必然不能和墨凌风相提并论,墨凌风也知道这点,是以在外奔波数日之后,好不容易到了湘城,自然会允许沉香多歇息一天。正好白天时候,他可以去街上买些路上吃的用的,补充装备。

沉香也不知呆了多久,只觉得身上有些发凉,不由得吸了吸鼻子。这才反应过来,时间已经很晚了。

若是再在外面待下去,估计坚持不到明儿,人就能直接冻成冰块。她搓了搓手,起身准备回屋,却正在这时,看见对面大概两条街左右的房顶上有一个人!

她一惊,定睛细看,果然没错,确是一人正趴着一户人家房顶之上,似乎是在窃听屋内之人之事。

因为距离甚远,若不是月色明亮,沉香也不可能一下看清。那人身形健硕修长,绝对是个男人。他大概太过专注,是以没有发现站在对面的沉香。

沉香想着今儿早上发生的事,觉得这个湘城着实不是一个太平的地方,人来人往形形色色,都绝不是泛泛之辈。

墨凌风早就说过,过了柏悦山就是江湖人士出没的地界。京都境内虽也有江湖中人,但左右都碍于湘皇帝韩婴的面子,不敢太过张扬。

但在这里则不同,江湖之中,帮派厮杀,各种恩怨纷争,鱼龙混杂,实不知哪一方为善哪一方为恶,是故不可随便出手,若是因此给自己惹上麻烦,便得不偿失。

这时,沉香借着月色看着那人,见他一动不动,几乎连呼吸都不见,一面心中奇怪,另一方面不敢多留,怕是那人看见了,来一个杀人灭口,斩草除根,便是有凌风哥哥在身边,也是没有必要的麻烦。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少年游

117、

想罢,沉香悄悄跃下房顶,翻身进了卧房,吃了九转护心丹,专心打坐修炼内功。

一个时辰后,她吐了口长气,径直倒下,沉沉入睡。次日早早醒来,打坐结束后,她觉得腹中空空,便先一步去了下面吃东西。

小二一如既往十分客气,倒是和这个地方纷乱的社会关系有些违和。不过细想想也可以理解,若这湘城真是各色高手云集之处,那其中性格自也尽不相同。

有和颜悦色的,就有尖酸刻薄,暴戾无礼的。客栈本就做的是伺候人的营生,其态度自也就不能坏了。

沉香正研究着小二端上来的薄饼,一手持筷子一手按着饼,正在一面等菜一面打发时间,打算数一数这所谓的千层薄饼,到底有几层。心里自也在琢磨,这饼究竟是如何做的。

她的心思都在饼上,门外不时进来一个身着墨绿长袍的男人,左右环顾,明显在找人。

待他的视线扫到沉香身上时,立时迈开步子,径直坐到她旁边的圆桌前。小二过来伺候,礼貌地问:“客官想吃些什么?”

墨袍男人瞥了小二一眼,那眼神明显带着疏离和防备。小二礼貌一笑,却半点没有因此感觉不适。

或者说,他们来这湘城客栈的第一天,就已经受到过专业的训练,若是连这点定力都没有,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墨袍男人见小二没什么异常,这才道:“清淡一点的,掂量着上两盘。”他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极小。不过声音沙哑,听起来倒像是比他的长相要大上十几岁。小二也不多说,只礼貌地回了声好,转身便走。

那小二走后,墨袍男人自顾倒了杯热水喝。这时沉香正好直起身,将筷子放下,嘴角微仰,看样子心情不错。

想必是琢磨透了这个千层的薄饼玄机在哪。墨袍男人看向她,眼神之中隐隐泛着探寻的光。沉香便是没有内功,受到这种毫不避讳的注视,怕也不可能不察觉。

她眉头微皱,扭头也瞧了过去。

墨袍男人不知心里有什么打算,旁若无人地盯了沉香半晌,等到沉香发觉,偏头回视他的时候,他却像是被人看破心事了一般,眼神一闪,看向别处。

沉香眉头更深,她非常确定身边这个墨袍男人方才是在盯着她看,可他们两个并不相识,他平白无故做出这个举动难免不让人生疑。

如果说只是因为所谓的七情六欲而多看两眼,那倒还能接受。可现在这里做着的人里,不是没有美丽的女人。她又是个孩子,那个男人的注意力怎么着也不该是她吧?

而且,不知怎么,沉香总是觉得身边这个墨袍男人看着有几分眼熟。也不知从哪里看到过,却竟有这种感觉。

她也不避讳,干脆把身子侧过去,一手撑着桌子,拳头抵住耳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到底在哪见过呢?”她在心里小声嘀咕,大脑也在不断的搜索,可就是没有印象。后来百思不得解,她才终于放弃。

这时小二也将她点的所有食物上齐。沉香摇摇头,所幸不想,自顾吃起来。又过一会,墨袍男人的两盘青菜也上齐,两人倒是心照不宣的,谁也不再去看对方。

菜过五味,沉香放下筷子,抚着肚皮优哉游哉地享受,门外却突然进来一个黑衣女人。

沉香本没在意,却发现紧跟着那女人进来的,竟然还有五六个身着紫色衣裙的妙龄少女!她的心脏顿时咯噔一下,“冥蛛党”三个字直冲面门,不明所以的,精神就绷了起来。

只见那黑衣女人双手搭在腰间两侧,神色倒是比她身后的少女们轻松许多,似乎还带着一些说不出的慵懒。

看架势,那女人应该在冥蛛党职位上较高,所以穿着与其他人不同。莫不是这女人就是传说中的堇色姑姑?

沉香心中暗暗嘀咕,同时也想着昨天那些人说的话。冥蛛党做事还算规矩,只要自己本身没什么仇家,又没做什么得罪冥蛛党的事,就不会有什么危险。人稍稍放松了些,眼神却不可抑制地一直盯在那黑衣女人身上。

饭厅一下安静起来,好似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突兀。小二赶紧去迎,笑道:“冥姐姐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那黑衣女人颇为随意地哼了声,道:“找个人。”

沉香心里道:“冥姐姐?看来不是堇色姑姑了。不过她们说找人,想必又是收了谁们家的钱,过来替雇主消灾吧。”

便听那小二忙道:“原来如此。那劳烦冥姐姐把那人的画像给我看一眼吧。”

沉香眉头跳了两跳,不禁感慨这里的人竟都怕冥蛛党怕成这副模样。便是不惜自己也沾染上一条性命,也要趋炎附势,和那些杀手站在一边!真是叫人唏嘘。

黑衣女人闻言,抬抬手,她身后的一名女子便将手中的画卷打开,将上面画着的人同小二看。

那小二伸出脖子,刚要定睛观察,寂静的饭厅内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遂即是噼里啪啦盘子碗摔在地上的动静!所有人都因为这声响吓了个激灵。

那黑衣女人却是反应极快,好似那砰的一声还未开始,她的视线就已经转到声音的源头,遂即手臂一挥,人也已飞身过去!

只可惜距离太远,黑衣女人还没到那人跟前,事态就朝另一个方向演变了。

沉香的注意力全在黑衣女人身上,就听着耳边砰的一声响,还没等做出反应,人就已经被钳住了脖子!

她立定之后,那黑衣女人几乎是同时也冲了过来。而她最初那一挥手,并不白费,沉香明显感觉到钳制着她的人身形顿了顿,那钳住她脖子的手,在那一瞬间,力道明显不足。

看来是暗器之类的东西。沉香心里想,不过此时已经没有必要去琢磨这些,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让自己脱离险境。

如果墨凌风在这,男人估计连碰到她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打飞出去。只可惜……她心中郁闷,想着自己的心也忒大了,一开始感觉不对,就赶紧撤,非要等到这个时候,自作自受。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少年游

118、

她长出口气,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你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就算是为了自保而劫持人质,至少也得劫持个和冥蛛党有关的人。你莫名其妙把我拉进水,人家根本没得忌惮,大不了杀了我之后再杀你。左右多搭进去一条命,你是跟我有多大的仇!”

沉香这么说是有原因的。因为这个劫持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一开始盯着她看了半晌的墨袍男人!看这情况,他大概是早有打算。所以才更加奇怪。

那墨袍男人却没作答,只是加重了手中力道,拉着沉香往后退了一步。倒是那黑衣女人,因着沉香的不惊不乱而微微挑眉。

那似乎总是让人觉得慵懒的眸子里一抹趣味的光芒闪过,她跟着上前一步,道:“张凡,你是怕黄泉路上太孤单,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不过这丫头看着挺机灵,死了倒是可惜。你本就罪恶深重,死了也要下十八层地狱,就不要再给自己添罪行,到了下面还要多受罪了。”

那墨袍男人原来是叫张凡。沉香听着黑衣女人的话,心中百感交集。她现在是该感谢女人为自己多说两句好话,还是该怪这个女人?

若不是因为她们要抓张凡,想来她也不会阴差阳错,好巧不巧地就倒霉成了人质。

却听张凡冷笑一声,道:“公孙冥,你也把我张凡瞧的太小了点。可不是谁都有资格配做我张凡的陪葬。”他又后退一步,同时另一只手抓住沉香的一只手腕,抬了起来。

沉香吃痛地哼了声,皱眉道:“你抓便抓了,本姑娘认倒霉。但我警告你,要是再敢出言不逊,我可就不……唔!”

她话还没说完,喉咙就被张凡给直接攥住。顿时气息不顺,整个人连呼吸都困难,哪里还能再出半个声音。

公孙冥本还不明白张凡为什么突然选择个小姑娘当人质,这时方才恍然大悟。却也没太大反应,只是冷哼一声,道:“一个镯子而已,能代表什么。”

既然张凡想要借镯子生事,那她们也完全可以借镯子灭事。

张凡眼露精光,似是不屑,又好像是看到了曙光之后的兴奋,激动地他连声音都变了形。

沉香要被他掐的窒息,忙扬起另一只手打他,张凡心里明镜似的,沉香不能死,自然也不会让她受太多罪,便配合地将力道松了松。沉香一口气蓦地吐出来,小脸却已经涨的通红。

她低声吼道:“我不管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和我没有关系。我不想生事,但如果你们非要把我也拽进泥潭,那咱们大家都别想着好过。”

她说的不是狠话,而是真真切切的事实。如果她受了伤,别说是身在万景阁的爹爹阿娘,便是一个凌风哥哥,就绝对能让他们叫苦不迭。

沉香的话好似一记惊雷,震耳欲聋的同时,也在瞬间照亮了夜空。

公孙冥的神色明显有一瞬间的改变,而沉香虽然看不到张凡是什么表情,但他很高兴,这点毋庸置疑。因为他笑了,笑的十分痛快。

沉香不解,便听张凡道:“公孙冥,听见没有?这小丫头说咱们都别想好过。反正我左右就是个死,不如趁我死之前,送你们冥蛛党一份大礼。咱们也算是老朋友,我就在下面等着你们,等着你家那位姑姑一起,下来陪我。”

公孙冥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张凡,继而视线落在沉香身上,淡淡道:“小姑娘,今儿我们冥蛛党抓人,连累了你,我们深感抱歉。我们尽量救下你,但若实在来不及,你也请放心,我们定杀了他,替你报仇。给你一个交代。”

张凡又是一阵冷笑,忽而,他故意朗声道:“公孙冥,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动手!我手上这丫头,可是万景阁的。”

他这话一出,寂静的饭厅顿时一阵唏嘘,甚至有人跟着就倒吸了口凉气。这一句,可谓石破天惊,便是在场的谁,都不会想到,他们之中,竟然坐着一个万景阁的人!

张凡见这情境正如自己所料,不由笑的更加得意,道:“你今儿不管因为什么,只要伤了这丫头,那就是和万景阁里的主儿过不去。啊……让我想想,你们家的堇色姑姑似乎年纪比万景阁那位大上几岁,不知,实力是否也强上几分啊?”

公孙冥的脸色总算有了明显变化。她黑着脸盯着张凡,冷冷道:“你为了自保,随便抓了个姑娘就说她是万景阁的人,倒还真是随机应变啊。不过这种好事你怕是想多了。如果她真的是万景阁的人,又怎么会被你轻而易举的挟持?张凡,百密一疏啊。”

张凡眉头一皱,呵道:“你才不要自欺欺人!这丫头手上的玉镯,世上仅有一对。一只在两年前随着巫族去了,还有一只就在万景阁。我倒是不知,谁有那么大能耐,能去万景阁把这物件偷出来戴到她手上!”

公孙冥冷笑一声,竟拍了拍手,道:“分析的好。不过毫无作用。”

转身看向还在门口的几个姑娘,她又道:“丫头们,把门守好了。现在这里的人,一个都别放出去。”

那几个女子立刻应道:“是!”遂即关上大门,闪身去把守各个角落。

张凡心中一慌,却仍吼道:“公孙冥,你这是要干什么?”

公孙冥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指环戴在手上,道:“我要做什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张凡怒道:“公孙冥,你不要欺人太甚!这里坐着的可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你敢把他们都杀了!”

公孙冥道:“不然呢?我也没办法,谁叫你方才说话那么大声,非要叫他们全听了去。”她说话时候嘴角还带着笑意,完全没有一点即将血洗客栈的预兆。

而那些人却已经慌了,其中有几人想要逃跑,结果被把手的女子们一剑砍死,顿时鲜血四溅!

张凡攥着沉香的手明显有些软了。沉香深吸口气,闭了闭眼,道:“公孙冥,你既已知道我的身份,却还是要赶尽杀绝,甚至不惜将这里所有人都闭嘴。只是因为要死一个张凡而已,你觉得值么?”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少年游

119、

公孙冥笑道:“没有什么值不值的。主要看上头给我们分配什么样的命令。上头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姑姑收了钱,雇主说了,要买张凡的命。至于牵连出多少个人头,他都照单全买。既然多一个脑袋多一些钱,我们何乐不为呢,你说是吧?”

沉香心中发寒,却仍没输了气势,只是笑了声,道:“所以,为了一时利益,不惜毁掉整个冥蛛党?”

公孙冥道:“姑娘说笑了,我们只不过多杀了几个江湖中人而已,冥蛛党这些年杀的人多了,不打紧的。”

沉香道:“但我是万景阁的人。你改变不了这个事实。遥哥哥不会看不透你们的手段,到时候你们必定会被推到风口浪尖。张凡有一句话说的没错,论起势力,你们家姑姑,可比不上我家哥哥。”

公孙冥嘴角微勾,笑道:“伶牙俐齿。”

她掰掰手指,发出咯咯生响,道:“我喜欢你,不过咱们相遇的场合不对。既然如此,我不妨告诉你件事。江湖上讲究一个规矩,如果秦阁主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我们冥蛛党杀了他万景阁的人,那便是无论如何都……追究不了的。”

沉香还想说什么,就见着公孙冥动了动脖子猛地上前一步,同时一拳就已朝她面门砸了下去!

沉香大惊,一只手扬起对着公孙冥打过。公孙冥只感觉身形一偏,好似一股飓风朝她袭来,竟使得整个人身形不稳,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在场所有人都是惊骇不已。尤其是张凡,他怎么也没想过自己挟持的小姑娘竟然有如此大的能耐,那他刚刚……这个想法还没结束,就觉得攥着沉香脖子的肩膀一轻。他偏头查看,登时双眼几乎冒血!

沉香还惊诧在自己只是轻轻一挥,怎么就将公孙冥打到一边的奇事,脖子上突然一松,人顿时行动比头脑还快,抓住机会猛地闪向一边,同时对着两人做出防御姿势。

遂即才发现楼梯口站着一蓝袍男人,那人面色清冷,一双冷峻长眸泛着幽冷的光。他的眼角是微微向上吊的,带着无尽的肃杀,仿佛天生带着阴气的鬼魅。

沉香顿时明白过来方才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个男人所为。心中顿时百感交集,最多的却还是高兴。

因为那立于楼梯口的男人,正是她姗姗来迟,却又足以改变此刻全部局势的凌风哥哥!

公孙冥的呼吸被打乱,捂住心口兀自调整,她自然注意到了突然出现的墨凌风。而不等她和沉香说什么,几步之遥的张凡却突然“啊!”的一声嚎叫起来!

那声音撕心裂肺,让人听着都仿若刀割。

沉香和公孙冥众人都朝他的方向看去,顿时所有人都脸色一变!刚刚还嚣张得意的张凡,此时已经摔坐在地。

地上全是猩红鲜血,而那鲜血的源头,就是他的右臂。此时,那健硕的右臂,带着张凡身上的墨绿色衣袖一起,正安静的躺在血泊之中。

沉香心脏狂跳,不住地吞咽口水!她总算知道为何张凡钳住自己脖子的手突然松了。哪里是松了,分明是整个右臂都被墨凌风给直接砍了去!

可凌风哥哥是怎么做到的……只是远远地站在那。不仅打伤了公孙冥,还,还将离她那么近的张凡的右臂给……

~~~

墨凌风的出现是众人始料不及。公孙冥虽然没有见过墨凌风,但单凭他方才的两个动作,就已经能大概猜出其身份。

内力如此凌厉之人,江湖之上少有,再加上出手无形的速度,能够列出一二的就更是少之又少。

沉香既是万景阁中人,那么这个男人定也和万景阁脱不了干系。是以,便是对号入座,也能得出答案。只不过事出突然,在场的人有些反应慢了点,也实属正常。

公孙冥将胸口的闷气压下,板正身子,微微抬头看着墨凌风,不咸不淡地问道:“来人可是万景阁四大护法之一,千里追风,杀人无形的墨家公子,墨凌风?”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沉香倒是对公孙冥能一下就知道墨凌风的身份并未奇怪。只见墨凌风清冷的眼眸落在公孙冥身上,道:“动我们万景阁的人,是会没命的。”

他并未直面回答公孙冥的话,但说出的警告,也已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和立场。

沉香心中感动,动作很小地掸了掸有些褶皱的衣服,旁若无人地朝墨凌风走去。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再敢阻拦什么,尤其是想做拿沉香做人质的张凡。因为流血过多,加上疼痛难忍,此时已然晕死过去。

方才从门口进来时候,还是翩翩公子的模样,现如今却成了屋内最狼狈之人,面如纸色地躺在血泊之中。

墨凌风从二楼走下来,与沉香对视一眼,没说什么。沉香却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明显的情绪,自知自己方才不仅差点将万景阁的脸面丢掉,更是险些连小命都没了,不禁心中羞愧。

想着这些时日每每修炼内功,苦练剑术,本以为小有成果,谁知到了关键时刻,竟然大脑一片空白,竟把最基础的东西都给忘得干净。

转身到墨凌风身后,她老实地闭嘴,仔细听着两人接下来还会说什么。

不过这个打算很快落空,因为墨凌风从来不是墨迹之人,更没有心思把时间浪费在同一个外人讲什么人常道理上。

便听公孙冥道:“听你这话说的,莫不是要将今儿在这的冥蛛党姑娘们,全杀了?”她声音轻佻,话中不仅没有半点紧张,反而更多带上了无畏与挑衅。

沉香不由得在心中佩服起这个公孙冥。想她也一定是在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自是看重名声比生命还要重要。

大概今儿就算墨凌风真的将她们所有人都杀了,她们也不会轻易就范,势必会拼个你死我活。

冥蛛党的实力沉香虽然没有亲自领教过,但毕竟昨天上午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一个普通的紫衣女子都能将所谓的帮主杀死,那这个公孙冥的实力可见一斑。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少年游

120、

如果她们真的抱着必死的决心来一起对付墨凌风,怕过程也不会是那么轻松。

墨凌风不以为然,冷哼一声,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们冥蛛党一般,做些蝇营狗苟的勾当么。”他将手中长剑拔出,寒光一闪,剑尖直指公孙冥的面门。

所有人都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沉香只感觉喉咙发紧,下意识地上前一小步,伸手攥住了墨凌风的衣袍。

公孙冥的神色也明显有些发僵。这种情况不是儿戏,但凡出现一点差错,剑尖就会随时从她的脸上刺进去。

墨凌风是个狠角,这在江湖上早已经不是秘密。他可不会顾及杀了一个冥蛛党的人,就会身陷囹圄,毕竟在他的身后,可是还有一个屹立不倒的万景阁。

公孙冥略一沉顿,遂即竟扬起了嘴角。沉香只见她眼睛直直盯着墨凌风,十分乖觉地举起双手,以表自己的态度。

墨凌风明白她动作的意思,没有出手,公孙冥便后退一步。那些握剑准备随时攻上来的紫衣女子们,明显都因着这局势松了口气。

公孙冥道:“今儿的事想来是场误会。我们冥蛛党出来抓人,没想到却差点误伤了万景阁的小妹妹,幸而现在事情解决,大家相安无事。”沉香明白,公孙冥这般说法,便已经说明今儿这件事已经走向结束。

她偏头看向一旁的紫衣女子,道:“你们两个,把他带下去。”她指了指张凡,眼中神色捉摸不定。那两个女子答应一声,赶紧上前将已经昏死的张凡拖走,带出客栈。

公孙冥却没走,而是转身又看向墨凌风,道:“今日之事,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公孙冥的过失,我会去找我家姑姑领罚,还请墨公子不要见怪。咱们冥蛛党和万景阁平日虽无走动,但毕竟同为楚人,说大了也是一家,还是以和为贵的好。”

沉香眉头微挑,心里道:“这个公孙冥还真是个角色!不仅身手了得,嘴皮子功夫更是炉火纯青。短短几句话,不仅一个人将刚刚的事情独揽,把冥蛛党推脱了个一干二净,而是打起了感情牌。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在坐的又都是江湖中人,如今公孙冥已然如此客气,还说什么回去领罚,凌风哥哥若是再不饶人,反而就成了他气量狭小。真是厉害。”

本以为这件事就此结束,却不想墨凌风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其实这点便是仔细一想,也能理解。

公孙冥的话虽然说得滴水不漏,但毕竟方才的事情千钧一发,若不是墨凌风及时赶到,出手拦下,沉香此时早就断了气。

如今她想用一句两句话来打发,莫不要说是不近人情的墨凌风,便是换做秦遥、墨卿竹,都难以交代。

就听墨凌风道:“既然以和为贵,那自是要双方都过得去。你冥蛛党抓人我不管,但动了我们万景阁的人不行。方才的情况究竟怎样,你我心知肚明。想要事息宁人,最好还是做些实质点的事。”

沉香眼睛转圈:“实质点的事?那是什么事。送钱?送礼?还是欠个人情?不过应该不至于吧?凌风哥哥从来不是这种势力之人,尤其我们也不缺钱啊。

“若是欠人情,估计公孙冥也不会同意。俗话说,这个世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债。凡事能当面解决就当面解决,千万不要拖着欠下什么人情,否则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了。”

果然,公孙冥听了墨凌风的话,脸色沉了沉,两人相对一眼,她极其细微地吐了口气,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这才笑着道:“墨公子果然高见。”说罢偏头招呼了一个紫衣女子过来。那女子不明深意,快步上前,道:“姐姐。”

公孙冥将手放在女子肩膀上,轻声道:“墨公子要咱们给他个实质点的交代。姐姐思来想去,也算是有了个不错的答案,不过这东西在你身上,是故叫你过来,借个东西。”

那女子立即双手握剑作揖,道:“姐姐想要什么,尽说便是。”公孙冥十分满意地点点头,柔声道:“借你的命一用。”

沉香的心脏咯噔一下!只见那紫衣女子猛地抬头,清秀的眉眼已全是诧异,却还未等她再次开口,便感觉小腹一痛。

她整个五官好似都凝到一起,机械似的低头,看着一把锋利长剑插在自己的腹上。伤口处已瞬间被鲜血染红。

长剑的那端从紫衣女子的后背穿出,晶莹的血珠正顺着剑身滑至剑尖,滴落在地。

女子支吾两声,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公孙冥,眼中满是不解,却已是半个字吐不出来。

她大概想问,为什么。但公孙冥显然不会浪费时间再跟她解释其中原因。而一直站在墨凌风身后的沉香,此时此刻也是头皮发麻,好似那个被刺了个透心凉的,不是紫衣女子,而是她云沉香。

所以,凌风哥哥所谓的实质性交代,原来就是一条人命么?

这件事出自公孙冥之手,但她总不能因为要给墨凌风的交代而自杀,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杀掉同行的其中一人。

所谓一命抵一命,那人不是为了沉香丧命,而是因为公孙冥。公孙冥明明知道沉香就是万景阁人,却还要下死手,这本身就是她的不对。

所以墨凌风找她要交代也无可厚非,但她却因为活命,而杀死了在这件事里甚至连一句话都没说的其他人……

沉香心中沉闷,好似一口气堵在胸腔,上不去下不来,十分难受。

公孙冥神色依然,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她微微用力,那长剑便从女子腹中抽离出来。取出手帕将上面的血迹擦拭干净,公孙冥收了剑,嘴角仍挂着和煦的微笑,客气道:“墨公子觉得,这个交代如何?”

墨凌风清冷的眸子在她面前扫过,半个字没说,转身上楼。

沉香一时暴露在公孙冥面前。那公孙冥也看向她,笑容越发灿烂,沉香觉得,她甚至还对自己点了下头。

章节目录 第122章 少年游

121、

她顿时头皮一阵发麻,转身一路小跑去了墨凌风身边。手几乎是本能地抓住墨凌风的袖口,墨凌风只是垂眸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拐进二楼的时候,沉香忍不住回头往下望了眼。公孙冥的黑袍正好消失在门外,而那个被刺死的紫衣女子,被另外两个人抬着,也出了客栈。

~~~

进了客房,墨凌风将长剑放在桌上,倒了杯茶喝。

那茶还是昨天晚上小二送来的,此时已然没有半点温度。沉香则静静站在他的面前,微微低着头,一副静候发落的可怜模样。

墨凌风掀起眼皮瞧了她一眼,一面喝茶,一面道:“站着作甚?”

沉香小声道:“方才的事情,是我给咱们万景阁丢脸了。”想着众人提及万景阁皆无不变色,可见其在江湖之中的名望。却不想今儿险些败坏在她的手里,凌风哥哥不气才奇怪了。

便听墨凌风继续道:“万景阁的名声还不至于被你一个丫头影响。”

沉香闻言头低得更深,道:“是。是沉香自作多情了。”

墨凌风眉头微挑,不想着沉香竟还能说出自作多情这四个字来,心情倒不由得好了不少。他咳了声,清冷的声音继续道:“看来事到如今,你仍不知自己错在哪里。”

沉香抬起头,琥珀似的大眼睛里难得出现迷茫神色,沉默了瞬,才道:“不是因为武艺不精……”

墨凌风直接打断她的错误思想,道:“我大概同你说过很多遍,你现在的内功修为加上月奔雾走的相助,实力已经在很多江湖人士之上。今日之事,便是那个张凡动作突然,抓你个措手不及,之后你也不是没有机会从他手里逃脱。”

沉香一怔,这才终于明白墨凌风气在何处。而且根据他的说法,想来是那件突发事件开始的时候,他就已经出现了。

只不过想要看一看沉香自己对着情况如何应对。却不想一直到了最后,她竟都没有想过解决张凡,还不用一点内力的,想要凭借血肉之躯去阻挡公孙冥的攻击。

如此愚笨的行为,怎能叫墨凌风不气闷。

沉香体会到墨凌风的心情,自知他确说到点子上。便又垂下了脑袋,小声道:“凌风哥哥你别生气,我下次一定谨慎。”

墨凌风道:“这和谨慎没多大关系。你现在虽然身体素质不错,但心理素质太差。以后若还是这般,只练一张嘴,那就一辈子别出万景阁了。”

沉香心头一颤,知道墨凌风从来不会说笑。这件事所反映出来的她自身问题也很明显,并且十分严重。

她也必须要尽快克服这种心理上的问题,只有这样才能在一个人的时候,也能灵活从容的面对突发状况,而不至于受制于人,甚至丢了性命。

她点点头,认真地道:“我明白了。凌风哥哥,你放心,以后定不会再出现今儿这样的情况。”

墨凌风淡淡应了声,道:“好。”

~~~

离了湘城,沉香顿感轻松。后来倒也不是因为忌惮冥蛛党的人,而是觉得她们这般视人命如草芥实在非常人所能忍。叫人想着就心中排斥,甚至连与她们同在一座县城都觉不适。

但有些事总是天不遂人愿,有的时候,人们往往是越不想接触什么,就偏偏越会三番五次的接触到什么。

比如沉香再也不想有任何牵扯,甚至见面都没有必要的冥蛛党。尤其是那个公孙冥。

此时此刻就在离她们数丈之外的地方,那个黑衣身影,身形出众,脸上总是带着一丝慵懒之气的女人,不是公孙冥又能是谁。

不过此时她应该没有精力来招呼他们两个。因为她正在同另外一个粉衣女子激烈交战。

两个人的身手都极其狠绝,亦是十分迅速,步步紧逼,招招都直抵要害。这种情况下,不管哪一方少稍出差错,定就要瞬间被刺死当场。

沉香看看墨凌风,见他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也稳下心,重新定睛观看这场来之不易的精彩场面。

若寻常比试,必都是点到为止,争斗在某种程度上也失去了真正惊心动魄的感觉。而这时不然,公孙冥和那个粉衣女人是在真刀真枪的干,或者说,她们可是全都拿着自己身家性命在互相厮杀。

而沉香也是这时才发现,就在不远处的密林旁边,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微微眯起眼睛再一看,不由得惊骇出声:“我的个老天爷爷。那些人该不会就是上午时候的那几个女子吧!”此时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分明是都已经死了。

沉香咽了口口水,便听墨凌风道:“别把时间浪费在死人身上。”

沉香一怔,就听墨凌风清冷的声音继续道:“好好看看她们两个是怎么出招,又是如何化解对方招数的。”沉香赶紧收回视线,把注意力再次放在一黑一粉两个人身上。

那几个死掉的女子,十有八九都是被这粉衣女子杀的。但一口气连杀五人,现在还能和公孙冥打的难解难分,不相上下,她的实力真是厉害。

沉香心中嘀咕,不由得就想到秦遥说过的话,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果然如此。

所以才说,人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能要狂骄傲慢,目中无人,否则指不定就会在什么时候得罪了比自己强上百倍,甚至千倍万倍的人。那才真是讽刺。

沉香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同时更加专心地看着两人之间的刀光剑影。她们二人不知斗了多少回合,只见得那粉衣女子双足轻点,纵身跃到公孙冥之上,同时左手聚力,对着公孙冥的天灵盖方向就是一掌!

公孙冥反应及时,伸手向上接住粉衣女子的攻击,双掌相触瞬间,沉香只感觉马哥似乎焦躁似的动了几下,顿时天卷黄土,飞沙走石。

沉香眼睛刺痛,好像整个身体被什么东西给挤压起来,胸口一阵发闷就要摔身下马。多亏了墨凌风眼疾手快,及时将她抓住,这才免去皮肤之苦。

章节目录 第123章 少年游

122、

风沙来的快去的也快,沉香知道,那是因为两个人的内力相当,但水火不容,所以接触当口,才会出现这种完全相反的两种气流,若不是她有内功护体,寻常人怕是已经被撕成碎片。

沉香坐稳身形,伸手抹去额角细汗,在定神查看时,战斗竟已结束。

两个人大概都受了内伤,皆是一口鲜血喷出,脸色发白。此时那粉衣女子手持长剑,站在公孙冥五步之外,谁都没有继续一步。

便听着身边马蹄声响,她偏头望去,墨凌风已经驱马离开。

沉香赶紧在马哥身上拍了拍,不想一个人留在这是非之地。两人大概走出一刻钟,公孙冥和那粉衣女子的身影早就看不见,沉香这才问道:“凌风哥哥,方才她们两个,是谁赢了?”

墨凌风道:“粉衣女子更胜一筹。”

沉香翻了两下眼睛,想着刚刚的场景,却是怎么都回忆不出端倪,于是又问:“是因为那个粉衣女子事前已经杀了五个冥蛛党姑娘的原因么?”耗费了不少体力,所以就算是和公孙冥打了个平手,其实也是她更胜了一筹。

她觉得自己这个推测合理,却不想墨凌风道:“不是。”

她一呆,满脸好奇,忙道:“那是为何?凌风哥哥你直接告诉我吧!”

墨凌风淡淡瞥了她一眼。沉香立刻老实,收起自己的焦躁心情,堆着笑道:“平和。平和。”

墨凌风这才道:“这事也不怪你。方才她们二人对掌瞬间,你看不清情况,是以并没有看见那粉衣女子同时伸出右臂,刺了公孙冥一剑。公孙冥虽然也出了手,但她的暗器打在粉衣女子的剑上,是故,胜负已定。”

沉香恍然大悟,却也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由得感叹,道:“她们两个全都身手不凡,只是不知有何恩怨,之后又会怎样。”

墨凌风哼了声,道:“凡事皆有因果。冥蛛党那个人的手里没握着几条人命,尤其是公孙冥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仇家过来寻仇的事,怕也早就习惯了。能顺道铲除便斩草除根,但总归不可能一直战无不胜。”

沉香道:“所以今儿遇到那个粉衣女子,便是她的劫难数了。”如果真如凌风哥哥所说,那女子是过来寻仇,公孙冥又技不如人,怕是一条命今儿也就折在那了。

墨凌风道:“与其感慨别人,不如想想自己,要怎样才能不断提高和成长。若是有一日也遇到这种场面,一对一之下,靠的就只有实力,可没有人会出面救你。”

沉香闻言却一下笑了,直言道:“我才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公孙冥今儿便是死了,也是自作孽,她当初杀了那么多人,如今便是老天爷爷过来收了她的命。而我是绝对不会滥杀无辜的,当然,也就不会惹上仇家。我做事问心无愧,老天爷爷是不会亏待我的!”

墨凌风听着她这番话,本想着一盆冷水泼下去,结果话到嘴边,还是忍住没有讲。

左右现在说什么也都只是字面上的意思,沉香既没有亲身经历,便不会真正理解。说了也是浪费口舌,也没有必要影响心情。

沉香毕竟还是个孩子,对于发生过的事情,很快便忘却了。

日出日落,两日后,他们二人到了三贤山庄。门童出来迎接,因为事先没有打招呼,霍毅并未在家,不过门童是认得万景阁的每一个人的,所以仍用了上宾之礼招待。

天气阴沉,沉香两人中午抵达,下午时候,便飘起了鹅毛大雪。

午觉醒来,沉香只觉得有寒气直从窗户缝门缝往屋里钻,不由得打了个冷噤。披了件斗篷在身上,刚推开门,便被眼前大的一片雪白给惊在了原地。

原来是下雪了!

不远处隐隐约约有一个灰色身影闪烁,很快,那人便走进院子,径直朝沉香走来。

那人手里捧着一个手炉,见到沉香后,躬身行礼,将手炉奉上,道:“天降大雪,温度骤低,小主出入时多捧着个手炉,也省的冻着。我已吩咐手下一会就过来把小主屋子里的炭火换上,晚饭时候若是行动不便,小主就不要出来了。至于晚膳,我们会派人送过来。”

沉香赶紧接过手炉,顿时一股热流从掌心穿至周身。她忙点头致谢,道:“我们过来山庄,本就叨扰,有些事我们自己就能办妥,便不劳烦你们啦。”

那小童道:“小主说的哪里话。我们老爷早就交代过,从万景阁来的都是贵客,不论何时,都半分怠慢不得。所以小主不要客气,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们说,否则若真的照顾不周,老爷定少不了责备我们。”

沉香深受感动,客气地回笑道:“既是如此,那这两日便辛苦啦!”

~~~

大雪一直没有停下的意思。晚上的时候,山庄的小童们果然来亲自送了吃的,饭菜可口,想也是下了一番功夫。

沉香再次道谢,那些人便在门外等候,一直等沉香吃过晚饭后,将碗碟都收拾干净,又给火炉添了炭火,这才离开。

入夜之后,闲来无事,沉香趴在床上翻看兵书。因为中午的一觉,此时已然没有半分困意,正好外面雪夜安静,屋内又十分暖和,最适宜静下心来看会书。

大概巳时刚至,沉香柔柔眼睛,总算有了些困意。合上书,正准备打坐入定,就听着外面似乎有人在窃窃私语。

她不由得好奇:“这大雪漫天,外面黑灯瞎火连个月亮都没有,是谁在外面说悄悄话?倒是一点都不怕冷。”

这么想着,她也没多在意,在床上一翻身坐了起来,盘膝闭眼,刚准备调理呼吸,却又听外面那窸窣话语响了起来。听着大概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但可能是两个人意见不统一,所以才会一直争论。

沉香本不想理睬,奈何这屋里屋外都安静得很,她现在的听力视力也都好得很,那两个人分明没有一点内力,自是不知道沉香能听见他们的对话,是故越演越烈,最后好似都动起手来。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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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着一人哎哟一声,遂即是砰的一声重物倒地的动静。然后那个倒地的男人就骂了起来,因着怒气,声音明显变得尖锐,沉香听得是更加真切。

她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吐了出来,心神不宁的情况下,自然不能修炼内功,若是一不小心走火入魔,那岂不是太亏了。

她纵身一跃,趿拉着鞋子走到窗边,猛地推开,对着那声音的源头处便喊:“那边的两个小子,深更半夜下着大雪,你们不冷么?要不然来我房间吵好啦!”

这声音一出,那两个小子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沉香又在窗边站了会,听着确实没有了动静,这才重新把窗户关了上。

重新盘膝在床,便听着有脚步声由近而远,逐渐消失。她嘴角微勾,似乎觉得有些好笑,遂即手上捏诀,定下心去。

次日大早,沉香推开房门,见外面万里晴空,虽然太阳不足,但大雪已停。尤其是那天,格外的蓝,空气亦是格外清新。

她伸了个懒腰,顿时感觉浑身舒爽,不由得想到昨儿的那两个小子,也不知在争吵个什么,也真是可爱。

为啥非得在雪地里呢?难不成是怕火气太大,点燃了房屋么?

她不由的笑了声,捧着手炉走进雪地。难得正看见墨凌风练剑,沉香没敢搭话,径直去了他的房间,见桌子上放着一盘糕点,果茶也是热乎的,不禁大喜,自顾吃了起来。

一面吃一面喃喃道:“这儿的人虽然热情,不过美中不足就是不太细心。如果能多问一句凌风哥哥喜欢什么,大概这些东西就不会浪费了。幸亏我及时出现……恩,真是美味!”

大概一刻钟后,墨凌风收剑回了屋子。昨儿一晚上的大雪,今儿想出山是不可能了。是故墨凌风并未去叫沉香早早起床,不过她已经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这一点倒是让人省心。

沉香将手中的半个点心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凌风哥哥,这雪下的这么大,咱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离开啊。”

墨凌风喝了杯水,道:“若这两日不再下雪,便能离开。”

沉香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墨凌风瞥了她一眼,直言道:“想什么呢。”

沉香身形一怔,忙笑着打哈哈,道:“啊?没什么,没想什么……”

墨凌风不再多言。空气之中一下安静下来。沉香继续吃着糕点,却突然觉得味同嚼蜡,脸色也是越来越凝重。

最终,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扭身对着墨凌风道:“凌风哥哥,我想去拜一拜霍笑笑。”

墨凌风其实一开始便猜测沉香是因为霍笑笑的事而欲言又止,不过她这个“当事人”没有开口,他自然不会先一步提出这个话题。

况且大家都知道,沉香因为一年前霍笑笑的事确实也受了一些打击。虽然之后已经调节的不错,但毕竟他们现在又确确实实来到这里,是故触景生情也是难免。

秦遥在下山之前,便私下嘱咐过墨凌风,若沉香到了三贤山庄,有些负面情绪,也不要理会,交给她自己去处理,不管是什么心结,都是自己系的,当然也只有自己才能真正解开。

沉香若是能因此而对当年霍笑笑龙芷的事有新的认识,便再好不过。

沉香见墨凌风没有动静,心中有些忐忑,却还是觉得自己的请求也没什么问题,于是便再次开口,道:“虽然我和霍笑笑没什么太深的交情,但毕竟她是我从万景阁出来后,认识的第一个女孩子。

“而且当初打伤我的,是翠儿也不是她。不过就算是她,这事也早就翻篇了。我不怪她们的。

“反而,她和龙芷……哥,霍笑笑真的挺可怜的。她明明和龙芷两个人互相喜欢,却不能在一起,后来还因为保护龙芷吃了毒药。

“她临死之前还能想到找我帮忙,其实我挺诧异的,但也很感动。所以,今儿咱们既然有缘再过来这里,我还是想去她的灵位前拜一拜。”

墨凌风正在一旁穿着外衣,听着沉香也没什么逻辑的话,也没打算戳破,也没想着计较。

左右她的意思没有表达明确,但至少心意不是假的。自古亡者为先,便是秦遥没有交代,他又怎么会拒绝。

沉香站起身,双手绞在一起,紧张地看着墨凌风。只见他穿好衣服,拿起剑,这才转过身来看她,随口道:“你马上就到了及笄之年,凡事不需件件征求我们的意见。若是觉得正确,去做就是。”

沉香大喜,高兴地差点拍起手来,笑道:“沉香知道啦!”说罢,一溜烟跑了出去。

墨凌风刚要喊她先吃了早饭再说,突然余光瞥到桌子上那已经只剩下残渣的糕点,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无奈,便将话压了下去,径直离开。

霍家祠堂在西北角,据领路小童的说法,那里是风水宝地。

后来沉香站在门口,看着周围青松昂然挺立,似乎隐约还能听到什么乐曲声音,不多的阳光洒下来,正好透过窗户木门照射进去,她不懂什么风水,但是感觉确实还不错。

小童随着沉香一起进去,引她到霍笑笑牌位前,小童点了香,递给沉香。

沉香对着霍笑笑拜了拜,小声道:“霍大小姐,可还记得我么?一晃已一年有余,咱们两个之间发生的那些事,仿佛还是昨天,真是时光如梭啊。想着你那日如此决绝,我到现在仍震撼不已……”

她突然没了声,似乎在回忆,却是在心里道:“你拜托我的事情,我已经替你办妥了。

“我们救下了龙芷,但同时我也自作主张的把他的记忆全部抹去。不知道这件事你是否会同意,但我觉得,这样对他来说才是公平。

“你既然已经为了他选择离开,那便彻底叫他忘记你罢,也省的每日思念起你来,徒增痛苦。不过龙芷那家伙性格也太特立独行了,我救了他,他却只给我留下一封书信便甩袖走人。”

章节目录 第125章 少年游

124、

“以至于时至今日,我都再没有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何处境。你若是地下有知,就保佑着他逢凶化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或者,你指引他一下,叫我能遇到他,这样以后若有了什么事情,我也好多多相助。”

小童见沉香盯着霍笑笑的牌位半晌没动静,便小声叫了两句。沉香回神,对着他微微笑笑,道:“今儿多谢你带我过来。你们家小姐是个好姑娘,她这一世定能幸福美满的度过一生。”

那小童本无感觉,却突然听了沉香这么说,脸色顿时沉下去几分,叹气道:“是啊,小姐的命苦,本以为生在咱三贤山庄,这一生一世便是不大富大贵,也定能无忧无虑的做个大小姐。不想最后却被那个登徒子龙芷给毁了。”

沉香心中发堵,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解释。想着霍笑笑若是听了这话,定会伤心,便道:“好了,咱们回去吧。”

那小童道:“小主请。”

一路上,沉香的心情都有些复杂,有和霍笑笑诉说心事的轻松,也有听闻小童对龙芷霍笑笑那段感情评价的郁闷。

想着两个人因为互相喜欢而走在一起,究竟有什么错。明明是霍毅棒打鸳鸯,最后却落得个龙芷成了登徒子,而霍笑笑喜欢龙芷,都成了错误的决定?

像霍毅那样的人,便是如今已经年过不惑,却对感情的事情还如此计较,冥顽不灵,最后竟把女儿的一生都断送出去。

也不知他这一年里,每每想到自家女儿,心里会有什么感觉。是否因为当年的古板严苛而后悔?

如果他能同意霍笑笑和龙芷两人的婚事,怕是今天这三贤山庄就是另外一幅场面了吧。

女儿在侧,女婿孝顺,最重要还会有个水灵可爱的孙儿。有什么事情能够抵得上一家人幸幸福福,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呢。

想罢,沉香叹了口气,那小童机灵,见沉香这般模样,心想着大概是因为自家小姐的缘故,便宽慰道:“小主也莫要太过伤怀,虽然我家小姐命薄,早早归了西去,但幸好老天爷垂怜,没把她那腹中孩儿一起带走。如今小公子已经一岁大,体格壮实,浓眉大眼,谁看见都说是个有福之人呢。”

沉香脚步蓦地停住,不敢相信地看向小童,惊讶道:“你说什么?”

那小童想来也是被沉香这反应吓了一跳,忙解释道:“回小主,我是说咱们家小公子是个有福之人。”沉香终于听清楚小童说的话,登时觉得双腿发软,心情却是十分激动的。好似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一般!

她双手抓住小童肩膀,再次确认道:“你说是霍笑笑的儿子!”

小童结结巴巴地道:“额……是,是我家小姐的公子……”

沉香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小童肩膀上,那小童没有学过功夫,沉香这一下又有些没有收力,只听砰的一声,他竟直接摔坐在地。

沉香见状忙弯腰去扶,一边道歉道:“抱歉抱歉,我这是太高兴啦。”她当时还以为霍笑笑吃了毒药,连同她腹中孩子就一起去了,没想到啊没想到,那个孩子竟然保了下来。而这件事她竟然时隔一年才终于知道!

看来这次的鸠山之行,果然没有白走一遭。

不管最后找没找到震三山单铭学到功夫,至少知道了霍笑笑龙芷还有一个孩子在这个世上。

他日若霍笑笑显灵,叫她再遇到龙芷,她一定要把这件喜事告知于他。便是替他把记忆都找回来又能怎样,左右还有亲生骨肉陪在他的身边,也总好比孑然一身强的多了。

扶着小童起来,沉香脸上的笑仍未褪下,她和声细语地道:“不知小公子现在何处?能否带我去见上一面。”

小童揉着肩膀,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是毕恭毕敬道:“自然可以。小主这边请。”

~~~

小童说,霍笑笑的这个小公子叫霍衍,今年虽然只有一岁,但身形却比同龄的孩子要大上一圈,并且机灵的很,霍毅每每在他面前提到霍笑笑,他都会有反应。不是笑就是叫,总之好像明白什么似的。

沉香觉得十分神奇,跟着小童终于来到霍衍的房前,里面正传来孩子的啼哭声,她眉头一皱,看向小童,道:“这是怎么了?”

那小童笑着解释道:“小主莫要担心,小公子大概是饿了。正好他现在没有睡觉,咱们进去看看吧。”

沉香和小童一起进了屋,便见一对水灵的丫鬟走回来,看年纪也就在十六七岁,想来是这一年新召进山庄的。

她们只认得小童,却不认得沉香,但见沉香玲珑剔透,身着华服,气质不凡,也能想到大概是贵客。

小童上前一步介绍道:“这位是云小主,是咱们三贤山庄的贵客,想来看看小公子。你们好生伺候着,不可怠慢。”

那两个姑娘连忙对沉香施礼,一边指引道:“小主这边请。”

小童便道:“等一下。”三人停下,便听那小童道:“方才在外面,云小主听见这屋子小公子在哭,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姑娘解释道:“无碍,是小公子饿了,乳母正在里面呢。”小童这才放心,又对沉香道:“既是如此,小主便进去看看吧。我就在这里等着。”

沉香同两位丫鬟进了内室,便见床榻之上坐着一个妇人,想来就是霍衍的乳母,此时她正在替霍衍重新整理小衣服,旁边放着盆热水,看来是刚刚擦拭完毕。

两位姑娘对乳母介绍了沉香的身份,乳母行了礼,便将霍衍抱到沉香面前。

沉香从未见过这么小的孩子。从前在万景阁的时候,她就是最小,大家都宠着她,把她当成小公主疼。现在突然见到了个比她还小,而且是小上很多的孩子,喜爱之情顿时升起。眼睛似乎都要闪出光来。

她对霍衍喜欢的紧,连对乳母说话的声音都压了下来,小声道:“我可以摸摸他的脸吗?”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少年游

125、

乳母笑道:“当然可以。”

沉香得到允许,这才伸出肉呼呼的小手,在霍衍的脸上摸了下,白皙的皮肤泛着淡淡光泽,好似蛋清那般的细腻无暇,指尖触碰到他脸颊的瞬间,沉香整个人差点都融化了。

她终于知道为何那么多人都喜欢孩子,尤其是这种还在襁褓之中咿呀学语的孩子。简直是上天尤物,那样的干净,又是那样的纯粹。

沉香突然想到了霍笑笑,若是她还活着,看到自己的孩子这般的水灵可爱,该有多幸福。

霍衍的五官长得像霍笑笑多一点,就连皮肤也是如此。沉香不由得轻声感叹:“和笑笑真像啊。”

乳母点头笑道:“是啊,都说和我们小姐长得一模一样呢。”乳母的话音刚落,霍衍竟一下将眼睛全部睁开,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好似天空之中最闪耀的星星,叫人移不开视线。

沉香又是惊又是喜,对着小霍衍一下笑了起来。霍衍不知是不是真的因为听到有人在说他的娘亲,竟也对着沉香笑了起来!这样一副景致,简直可以称之为天上人间了。

和霍衍玩了一会,小家伙果然和小童说的那般,机灵可人,而且体格确实不小,估计长大了也一定会是个英俊的美少年。

毕竟爹爹娘亲的优良长相都摆在那,孩子自是差不了。眼看着要到了午饭时间,霍衍似乎也乏了,沉香起身准备离开。

中午吃饭时,和墨凌风说了霍衍的事,墨凌风一如既往没怎么感兴趣。

入夜,沉香收拾完毕,躺在床上,思前想后打算给霍衍准备个什么礼物。但几乎要想破了脑袋,还是半点头绪没有。

她伸出手臂,玉藕似的两条胳膊上各戴着一只羊脂玉镯,在灯光下泛着淡淡柔和的光芒,便是外行人都能看出这绝对是上等好货。

只可惜两只玉镯一只是遥哥哥送的,一只是赫连神溪那家伙送的,便是取了哪个,都相当失礼。

而且,虽然赫连神溪的玉镯是强制性的,但她若是转手再送别人,就照那个家伙的性格,撕了霍衍都不是没可能。

想想她是要给孩子图个吉利,可不是给他招惹灾祸的,那等危险的事,还是别想的好。

于是,沉香在自己身上又翻了一遍,将东西一一摆在床上。——“凌风哥哥送的剑坠,这个不行,我那流星一十三式也还没学会呢……爹爹的九转护心丹和断肠溶骨散?也不行,那小家伙一用不着金丹,二不能去害人,没用……那,千行哥哥的阳牌呢?”

她的视线锁定在那块纹路古怪的玉佩上面,托腮思考了下,最终还是摇头,道:“不可不可。这些都不行。大家送我的东西,我怎么能再转交给旁人?也太没礼貌了。”

辗转反侧,沉香一直想到自己睡着,最后也没有得出头绪。次日,天光渐亮,沉香又去了墨凌风的房间觅食。

还是可口的点心,不过换了味道,依旧好吃。墨凌风道:“今天若还没下雪,咱们明儿一早就出发。”

沉香点点头,道:“也好。反正在这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不过那个霍毅去做什么了,我听那个小童说,好像离开将近半月了呢。把外孙自己留在家,他不想念吗?”墨凌风显然不理解沉香为什么会去想这些,干脆就没搭理她。

沉香也是无聊,自己想起一件事就说一说,见墨凌风没说什么,便没在往下问,而是道:“凌风哥哥,我想在临走的时候走给霍衍一个东西,但昨儿想了一晚上都没有头绪,你能不能给我点建议?”

墨凌风道:“为何要送他东西?”

沉香嘴角一抽,这个问题,叫她如何回答。幸而,不等沉香想出答案,墨凌风就先一步开口了:“霍毅是武林盟主,霍衍长大缺不了人脉,也缺不了武功秘籍,更缺不了钱财。所以,你的那点心思,还是省省吧。”

沉香听着墨凌风这么说,心想也是,霍衍算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小公子了,从小锦衣玉食,又怎么会缺她送的什么东西,倒是自己的一番心意,但人家领情不领情还得另说。

毕竟霍毅那个人,两面三刀的,对自己女儿还那般狠心,又何况对外面的谁能真心实意呢?

她点点头,小声嘀咕道:“其实就算是送也是冲着霍笑笑的面子,我与霍毅又没有什么关系。其实呢,我最初是想给这个孩子讨个吉利,不过既然实在想不出什么可送,那便算了。大概是老天爷爷不想让我破费,若是以后找到什么合适的礼物,再送也不迟。”

墨凌风应了声,没再搭话。忽而,他突然道:“少吃点那些东西。”

沉香正要往嘴里放的糕点一定,疑惑地看向墨凌风,道:“什么?”

便见墨凌风径直起身,道:“你胃口消化得了么。去吃早饭。”说罢转身出门。

沉香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墨凌风是在做什么。不由得心情大好,她朗声应了句,蹦蹦跳跳朝那白色身影追了去。

~~~

中午时候,沉香坐在墨凌风院子里读书,阳光充足,唯独这个时候空气中能有一点温暖的感觉。

今儿没风,沉香正念着:“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便听着外面一阵吵杂之声,她合上书,起身走了出去。

只见的外面人围人,人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将声音发源处包了个水泄不通。

沉香奇怪,这些人平日里都十分恪尽职守,今儿是出了什么事,竟连规律都不守了。

疾步过去,拍了拍一个丫鬟的后背,那丫鬟回过头,看到是沉香,忙施礼,道:“小主怎么过来了?”

沉香指了指身后的院子,道:“你们莫不是忘记了我家凌风哥哥住在这里?”

那丫鬟这才突然想到,神色顿时紧张起来,道:“定是我们打扰了墨公子的清修,哎呀,真是抱歉,还请小主和墨公子千万见谅!”

章节目录 第127章 少年游

126、

她这声音一起,那些人也都注意到了沉香,忙安静下来,道:“小主莫怪,我们这就离开。”说罢众人纷纷往东西南北各个方向离开,那个丫鬟也是一转身就无影无踪。

沉香琥珀似的眼睛滴遛滴溜转了两转,不明所以地看着众人分散离开,自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很快,几乎是下一刻,她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因为那些人哗的散开后,沉香见到了一个小童坐在地上,脸上红一道紫一道的伤痕,明显是被人殴打所致。

沉香不由得皱起眉头,蹲下身道:“你脸谁打的啊?”

那小童也不知为何,竟对沉香十分忌惮,甚至可以说是惊恐。见沉香蹲下身,他两次想站起来逃走,却因为伤势太重而两次又摔在地上。

沉香无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啦,你这么怕我作甚,我又不会吃了你。”说着将手帕递给他,道:“擦擦吧。既然你不想我帮你,那你就自己的事自己处理。总之,记得我这句话,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只有你自己。所以啊,变强吧。”

那小童接过沉香的手帕,似乎有些恍神。沉香站起身,微微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转身回去。

走出三四步,而后突然响起清脆的男生,倒是十分好听。沉香没回头,就听那个小童道:“谢谢。”

沉香脑袋一偏,顿时将他和记忆中的另一个声音重合。转过身,她探寻地望着那个小童,道:“你是不是那天在我院子外面吵架的人?”

小童一怔,脸上明显现出尴尬神色,稍稍放松的精神也跟着瞬间绷紧。

沉香已然得到答案,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小童一眼,转身离开。

~~~

从三贤山庄出来,两人向东北方向继续行进。一路上还算顺利,偶有山贼抢匪出来劫财,尽数被墨凌风解决。

因为没有小狮跟随的缘故,那些不识趣拦路的人普遍骤长,虽然对二人起不到什么威胁,但总之也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不知不觉走了半月,两人偶尔借宿人家,若是遇到方圆百里杳无人迹的地方,便直接在雪地里对付一晚。因着二人全都内力浑厚,所以冬日的苦寒对他们来说并不成问题。

这日,沉香牵着马哥在山路上慢慢行进,对着身边的墨凌风道:“凌风哥哥,自从咱们离开三贤山庄之后,打劫的贼人越来越多,这些人也都太胆大包天了,难道因为离京都较远,就什么都不怕嘛?”

墨凌风道:“贼人无处不在,你遇到也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沉香满是惊讶,显然是不能理解地问道:“这世上有那么多营生可以做,为何大家偏偏都要做山贼强盗呢!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身上背着好多条人命活下去,不嫌累么?”

墨凌风哼了声,似是觉得沉香这个问题太过幼稚,但想着她毕竟涉世不深,不理解也是正常,便还是解释了几句,道:“这两年中土不是旱灾就是洪涝,百姓的收成不好,交不起税,官府的人为了给上头交差便各种逼迫。

“若不是人人都被追的没有活路,又有谁想做强盗那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过凡事不可一概而论,就像是官府中人虽有贪官,但也有贤臣,而强盗之中,虽大多数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歹徒,但也不是没有劫富济贫的侠义之士。至于具体如何,还得就事论事。”

沉香闻言不由得叹气,又想到几月前在栾城发生的事。黑虎寨那些人,竟能和官府勾结起来欺压百姓,人性伦常都已经半点不剩。

如今世道都已经沦落成这般模样,而那湘皇帝韩婴却只知道寻什么长生不老药给他的王皇后,简直令人心寒。

墨凌风说:“要改变这种现状,绝得一朝一夕使然。韩婴已不是当年那个为了国家,为了百姓能够身先士卒的男人。大概是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太累了吧。巴心巴肺为整个楚国奉献了二十年,楚国是富饶了,百姓们阖家欢乐,可他的家人却不能活。”

沉香感慨道:“这些事其实也说不上到底谁对谁错。人各有命,韩婴既然继承了皇位,享受着万民朝拜,无上尊荣,就该承受别人所不能承受的责任。左右王皇后也不是百姓们害死的,他又何须迁怒于上天,迁怒于百姓。”

墨凌风应了声,微微点头,似乎对沉香这番话很满意。

他静默了瞬,道:“为君者,当以天下先。这句话少年时的韩婴说过,也这么做了,但世事无常,人心总是会变。当面对与至亲之人生死永别时,他很遗憾地没能做到顾全大局。”

沉香偏头看着墨凌风,突然道:“要这么说的话,韩婴现在的做法倒也是人之常情。若凌风哥哥遇到危险,沉香就算豁出去这条命,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这些事总归没有什么更有效的办法,所以站在他的角度上说,大概,大概也能理解吧。”她说这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多少有些心虚。

毕竟亲情重要,但韩婴不是普通人,他身边除了王皇后,还有楚国万民。

墨凌风神色清冷地瞥向她,语气有些发冷,像是在训斥一般地道:“你只需顾好自己,任何人有危险都不需要你出手相救。”

沉香心头一震,墨凌风虽然平日里说话也是冰冰冷冷的,但向今日这般带着三分凌厉的模样确实从未出现过。

她不明白为何凌风哥哥会这般说,拗脾气上来,便也不怕挨揍地顶上一句,道:“若是只顾自己高高挂起,沉香又和那些无情无义之人有什么区别?凌风哥哥也是沉香的家人,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你遇到危险,还无动于衷么?便是这么说的话,他日我要是遇到危险,难道哥哥你就站在旁边看着?”

墨凌风眉头微皱,一记冷眼射了过去。沉香咕咚咽了一口口水,神色却仍努力扳着,无比的坚定。

章节目录 第128章 少年游

127、

人们总是会有这件那件事作为活着的底线,只要不被触及,那边怎么都好。可若是有一日那个底线被挑战或是被质疑了,大概便要拼了性命也得维护吧。

墨凌风见她难得的认真模样,嘴角微仰,竟一下笑了。

沉香脑袋一歪,紧张的心情顿时消了一半。就见墨凌风将马放在树旁,双臂交叠于胸,看着沉香道:“如果你想死,那下次我就不救你。”

沉香嘴角抽了抽,心里道:“这算什么回答嘛!”

勇气却再也没有,方才的问题便搁置下去,再也不敢多为。不过心中自然仍有膈肌,原地休息了大概一刻,沉香喝了几口姚裳送的酒,顿时觉得心情舒畅许多,便将酒囊递给墨凌风,道:“凌风哥哥,你也尝尝吧。小裳这丫头就是机灵,竟能在千里之外把这好酒寻摸住。”

墨凌风接都没接,只拿起水袋喝了口,道:“我不喜欢花雕酒。”这是他一路上说的第不知多少遍的话了。

每次沉香把酒递过去,墨凌风都会用这一句话来直接拒绝。

沉香耸肩,道:“好吧。”收回手又喝了一口,突然想到什么,偏头又问道:“哥哥,你说强盗为什么总找上咱们?是因为咱们两个看起来好欺负吗,势单力薄,看着比较容易得手?”

墨凌风哼了声,道:“那些人才不会管你一行是几个人。”沉香总是把事情想的太简单。

听着墨凌风的话,她自然迷糊起来,不解地道:“可去年咱们一起去三贤山庄的时候,一路上都没遇到强盗啊?他们难道不是看咱们人多势众,怕栽了去么。”

墨凌风终于肯偏头去看沉香,清冷的眸子上破天荒地竟带上了嫌弃神色。沉香看的真切,便听着同样带着嫌弃语调的,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你会去抢跟着一头狮子的队伍么。”

沉香嘴角一僵。至此,埋藏了一年之久的“太平盛世”之谜,终于彻底解开。

只不过还有一点,墨凌风没说,那便是武林盟主霍毅的长相大家都认得,而秦遥和她坐的轿子,放眼天下,也是万景阁独一份。

又问,那一伙强盗心会大的,去抢霍盟主和秦阁主?

~~~

后面的路一马平川,虽隔三差五遇到大雪,不过因为没有山路,所以相对来说好走很多。

沉香夸赞马哥是匹良驹,否则按照之后他们二人行进的速度,怕是还没到鸠谷,就已经被累死了。

沉香的体能越来越好,这也印证了一句话,那便是在家读万卷书,练习再多便的剑法,都不如亲自去外面实践体验,只有这个亲自经历的东西,才能让自己发生完全意料之外的变化。

比起最初那个在马上累的都能睡着的丫头,只短短几个月下来,便已是焕然一新。

眼看着冬去春来,春风吹过,灰黄的大地上冒出嫩绿色的新芽,万物复苏,山涧里的溪水伴着雪块流向远方。

春雨润物,一晃之间,已然是绿意盎然,莺歌燕舞,柳绿花红。两人一路策马向东北方向前行,此时已经是又一年盛夏。

一路之上,沉香见到的人形形色色,有才过及笄的孩童就已经背负整个家庭的担子,也有美妙绝伦的妇人,却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有隐匿山谷过着采菊篱下幸福生活的夫妻,也有为了利益,互相残杀的兄弟。

这些事情她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起初会觉得实在不能理解,可见得多了,最后竟也生出颇多感触,后来便见怪不怪。

唯一遗憾的是,她以为这次下山历练,左右一两个月也就能回去,却不想,他们还没到鸠山,就已经用了大半年的光景。

腊月三十,家家户户团圆日,她和墨凌风却是在一间破败的山神庙中度过。

因为离着城镇太远,甚至连个烟花都见不得。幸而墨凌风还稍稍顾及她幼小心灵,那一日特意抓了只雪鸡来吃,还烤了两条肥美的大鱼。也算不是太过凄凉。

这一晃她就成年,心中虽挂念身在万景阁的爹爹和遥哥哥,还有在外的阿娘,也不知她现在回去了没有。

但总归人在不断成长,又加上墨凌风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她即便是思念也是自己在心中想一想,从未挂在嘴上。

这天,沉香和墨凌风坐在溪边休息。眼前着前方一望无垠的绿,天空湛蓝,白云飘飘,倒不失是一番美景。

只可惜,正是这一眼望不到边的环境,才让沉香心中有些发堵。

她喝足了水,看着墨凌风道:“哥,咱们这还要走多久才能到鸠谷啊。”

还以为从过了三贤山庄,最多也就再走个十天半月也就到了,谁想着,他们两个一走,竟都从冬天走到盛夏。

这也就罢了,最重要的是,眼瞅着这盛夏都要过去了,仍没有看到半点目的地的模样。

墨凌风抬手随便在天边指了指,道:“走到尽头,就到了。”

沉香毫不避讳地叹了口气,道:“单铭到底是怎么想的,跑来这么一个人迹罕至的鬼地方。”

墨凌风不以为然,道:“没人打扰,自得清净。”沉香撇撇嘴,双手垫在后脑勺下面,径自在溪水边躺下,晒着太阳睡了过去。

傍晚时分,暑气消散,两人各自打好水,继续赶路。

这里有一个优点,便是盛夏时分,温度也不会太热,便是正午,也比京都凉快许多。不过为了少受些罪,两人还是将正午给躲了过去,选择午睡。

左右夏天天长,便是到了辰时也还没黑,晚上时候赶路也舒服一些。

又走了三日,沉香打着哈欠在马哥背上优哉游哉地慢慢前行。

刚刚结束了一段长时间的奔驰,马哥估计也有些疲了,但墨凌风说他们就快要到达鸠谷,所以不管是沉香还是马哥,大概都有些激动,是以也没打算修整,便慢吞吞地又往前走了十几里。

到了傍晚时候,天边的火烧云格外艳丽,橘色与大红色交相辉映,倒映在一旁清澈的湖面之上,蓝色通透的湖面好似跟着天际一起燃烧起来!

章节目录 第129章 少年游

128、

沉香不由得惊叹道:“好一幅波澜壮阔的风景图!”

墨凌风跟在她的身边,手持长剑指了指不远处的两座并起山峰,道:“就是前面。”沉香闻言大喜,顺着他剑的方向极目远眺,果然看见一个模糊的山谷,好似和流动的白云融合在一起,仿若仙境。

她不由得惊叹,道:“真是太美啦!可那些外人为什么会说这里是极其荒凉之地呢?这般美轮美奂的地界,我之前竟然还想着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来,真是罪过。”

墨凌风态度清冷,道:“旁人的话你也相信?那些说鸠谷荒凉的人,又是听谁说的呢。不过是众人以讹传讹,最后知道的人多了,假话也就成了事实。大概说这些话的,谁也没看到过真正鸠谷的模样。”

沉香觉得有理,点头道:“果真如此。不过那一个说这地方不好的又是谁?鸠谷又不是人,总不至于有什么仇家故意说这些话来诋毁它。”

墨凌风哼了声,似乎对这件事的真相不感兴趣,但看着沉香一副求知欲旺盛的模样,最终还是开口提点道:“自然是有人不希望这好地方被世人破坏。鸠谷的位置偏僻,不容易被发觉,也是个难得清净之地。”

沉香听着墨凌风的话,顿时恍然大悟,一拍手,朗声道:“原来如此!这话最初大概就是单铭自己传出去的。他寻到这人间仙境,便打算自己悠然度过此生,一是不想被人打扰,二也是不想这好地方被哪个人觊觎,是故才会洒满谣言,让那些想来这里寻他的人打消念头。”

墨凌风应了声,道:“大概如此。也有可能是上一辈来这里的人所说。单铭过来之前想也不知道这里竟然别有洞天。”

沉香点点头,道:“不管怎么说,单铭也算是好运气。毕竟能找到这么一个人间仙境度过此身,也值了。”

墨凌风提醒道:“你以后不要在单铭单铭的直呼其名。按照年龄来说,他可比阁主还要大上一轮。日后他也是要做你师父的人,要注意礼貌。一会见了人,要叫前辈。”

沉香明白,点头答应。两人借湖水洗了把脸,简单整理了一下衣冠发型,以不至于丢了万景阁的颜面。大概又行了两个时辰,一直到日落西山,那看着近在咫尺的山谷才终于出现在眼前。

沉香长舒一口气,抬手顺便将自己额头上的细汗擦掉,琥珀似的大眼睛总算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走了大半年,该遇上不该遇上的人和事大概都遇上了一遍,现在总算是能够舒舒服服地休息一下,不会想着起来之后继续往下一个目的地赶路了。

想着这半年多来的所见所行,说不感慨,没有半点触动那是万万骗人的。但真正改变了多少,沉香不清楚,墨凌风才是完全都看在眼里的。

鸠谷外围是由两座不算太高的山峰坐镇而成,中间有条一丈来宽的山路。两人出于礼貌,接下来的路要下马步行。沿着小路一直走了大概五十来丈,道路见宽,又走出五十来丈,眼睛便蓦地豁然开朗起来!

沉香情不自禁地嚯了一声,眼见着前方蓝天白云燕飞过,草地上百花盛开万物来。几只小猴子在树林之中嬉戏玩耍,纵身飞跃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上,偶尔叫上两嗓子,显然十分高兴。

在看另一边,湖水安静的仿若一块明镜,湛蓝清透,又好似另一片纯净无暇的天空。鸟儿压低身形从湖面略过,小小地啄一口水,带起层层涟漪。两头麋鹿在湖边低头喝水,似乎并没有因为沉香和墨凌风的到来而感到吃惊,甚至慌乱。

沉香起初还在好奇,为何这些动物看到他们两个外来人后丝毫不受影响,直到看到不远处一块大石头上正在酣睡的雄狮才顿时恍然大悟!

这里从来没有厮杀,这些动物都在以前净土之上和平共处,没有经历过危险,又怎么会知道什么是危险,什么是自身该有的危机意识呢。

在它们的眼里,她和墨凌风不过也是来到这片土地与他们一起生活的同类。既是与它们无异,又怎么受惊害怕。

沉香感慨于眼前这一派祥和景象,不由得想到了她生活了多年的万景阁。那里又何尝不是这样一个人间难得的好地方呢。只可惜这样的地方寥寥无几,太难求。若是整个天下都如这般模样,该有多好。

正愣神着,就听密林深处传来一道男人声音,道:“来者何人?”声音不大,但绝对不怒自威。

沉香如今内力大有长进,而且经过这半年不断研习,已经能够将内力完全收放自如。是以,这声音一出来,她便能听出,此人内力之浑厚,绝对不是一般江湖人士能够与之比拟的。

不禁在心中感叹:“难怪遥哥哥对这个单铭如此看重!这等功力,我与他相隔至少百丈,听他这声音竟没有半点用力的迹象,如此高手竟打算在这里度过余生,还真是有些可惜了。”

便听身边的墨凌风道:“在下万景阁秦阁主麾下四大护法之一,墨凌风。”

那密林深处的人听闻万景阁三字大概心中也是奇怪,似乎犹豫了下,才又道:“原来是万景阁的人。过来有什么事啊!”

沉香心想:“这人倒是一点都不客气。凌风哥哥都自己自报家门,他却仍不告知姓名。便是连出来相见都免了,直接问我们过来干什么。”

墨凌风却也没有在意,直言道:“我奉阁主之命,前来交代前辈一件事情做。”他估计用“交代”二字,来婉转地给了单铭一个台阶下。毕竟万景阁在大家心里是何等重要高尚之地,岂能允许单铭毫无尊重。

那单铭虽然性格古怪,却也知道万景阁在江湖之中的名声。

何况这次还是秦遥派他手下四大护法之一的墨凌风亲自过来,自然是有要事。想着秦遥一身本事,估计天下之间也没有他做不到的事了。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少年游

129、

是以墨凌风这话说话,倒也真的引起他的好奇心,便又问:“什么事?”

沉香心中有气,认为这个震三山单铭便是再有能耐,也不能如此目中无人,毫无礼数,竟这般对待凌风哥哥!

想要还嘴骂人,却又不敢违背当初答应遥哥哥和爹爹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可对长辈不敬。她当初没在意,想着既然是长辈,怎么样也比她一个孩子强的多,又怎么会需要她来忍让。结果现在才知道其中原因,不由得心中郁闷。

倒是墨凌风今儿的脾气格外好,便是单铭三番五次出言无礼,竟都半点没有发火。

听着密林那边的话,他只是顿了一顿,就道:“我们阁主让我问一问前辈,是否还记得当年被人陷害,砍掉右臂一事。”

单铭闻言蓦地大笑起来,半晌才道:“那是什么事,我不记得!”

墨凌风道:“前辈来到这里,自是将那些凡尘俗世忘得一干二净。只不过你可以不记得那些奸佞小人,却不能不记得当初用三颗石子救你一命的恩人吧。”

单铭明显吃了一惊,道:“你怎么知道我那次脱险是有人暗中相助?”

墨凌风道:“我如何知道那件事其中的原谅原委,前辈不是已经心中有数了么。”

单铭不是痴呆之人,有些话自然不用说的太过明白。当初自己被困悬崖边,若不是那及时出现的三颗石子,便是不被那些小人所杀,他也一定跳崖身亡。

那是千真万确救了他性命的人,若不是如此,他现在又怎么可能悠哉悠哉地在这里享受余生。

他不是没有找过那个暗中相助之人,只不过毫无头绪而已。虽然如此,但这么些年一直没敢忘记那个恩人当年的恩惠。

不想今儿墨凌风突然拜访,竟然提及当年旧事,又说出了那改变他命运的三颗石子,这事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思索及此,他心中已有答案,足尖轻点,人蓦地跃起,竟学着那树上猴子们,双手够住树枝,利用双臂将整个人荡起,眨眼功夫便出了密林。

沉香老远看着一个身影魁梧的男人飞出树林,人砰地一声落在地上。她只觉得连自己脚底都跟着一阵发麻,但那单铭却一点事没有。站起身,径直朝他们两个走过来。

一直到了跟前,沉香终于看清了这个传说中的震三山是何模样。

没有想象中那么粗鲁不堪,穿着虽然随意了些,但十分干净,看得出来他并不是一个懒散的人。

脸上已爬上皱纹,一双大眼睛却炯炯有神,丝毫没有半点属于中年人的晦暗浑浊。若只看这双眼睛,怕说他是个年经气盛的小伙子,都无人异议。

单铭自然也将沉香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他们这种人,终日以练武为生,一生的兴趣都在武功上面,看人时候,侧重点自然也在这个方面。

沉香小小年纪就拥有如此雄厚的内力也就罢了,偏偏这内力还如此精纯!那可是连他都修炼不到的至阳至刚的境界。一个小小孩童,她是怎么做到的。

沉香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便双手作揖,估计朗声道:“单前辈,晚辈云沉香,这厢有礼了!”

单铭身形一怔,回过神来,脸上明显有尴尬之色。不用想也知道沉香这话什么意思,明着是打招呼,其实是在告诉他,别看了!

他点了下头,算是应了,便回过头去不再看她。对着墨凌风拱了拱手,道:“墨公子,方才你所说之事,可有什么证据?”

墨凌风道:“没有证据。”单铭本以为墨凌风会解释两句,谁知道他竟回答的如此斩钉截铁,半点没有为难之意。这倒是叫他有些以小人之人度君子之腹了。

那年的事情自然没有证据,若是但凡有一点证据,他现在也早就知道自己的恩人是谁了。

就是因为秦遥当年做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单铭报恩,是以把事情结局之后便走了。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没几年,沉香就到了万景阁,又阴差阳错的得到了两把绝世宝剑,赫连神溪不得已传授了鄂让心经给她,再加上她半点没有轻功天赋,才会出现这以后诸多事情。

单铭也是故意为之,若是墨凌风对这个问题有半点停顿,或者真的给他拿出什么证据,那他的拳头可就不会客气了。

是以,听着墨凌风的回答,他虽是一怔,遂即便哈哈大笑起来!伸出仅剩的一只左手,拍了拍墨凌风的肩膀,道:“没想到我震三山单铭在这与世隔绝的地方呆了许多年,竟然还有机会可以知道自己的恩人是谁,看来果真是老天爷带我不薄啊!”

墨凌风象征性地点了点头,道:“我们阁主知前辈是一个有恩必报之人,是以才叫我过来这一遭。”

单铭想起初来时墨凌风说的话,这才道:“方才墨公子说,你们阁主想要交代我做一件事,是什么?”

墨凌风侧过身,指了指一直没有说话的沉香,道:“阁主想要拜托前辈收这丫头为徒。”

单铭闻言也是吃了一惊,再看向沉香的时候,眼神之中明显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沉香见他这副模样,竟不由自主想到了书中那些吃人的妖怪,不由得在心中道:“这个单铭果然是个怪人。”

便见单铭转头又看向墨凌风,再次征询道:“墨公子所说可是当真?”

墨凌风道:“前辈难道认为我带着这丫头走了半年的路程,过来找你,就只是为了开一句玩笑么。”

单铭立刻道:“哎哟,墨公子不要误会。我只是看这丫头不同于寻常孩童,是以……”

墨凌风知道他心里想法,便道:“前辈就不要多想了。这丫头是我们阁主的妹妹,因着前段时间遇到了些事情,体内多了一股强劲内力,加上她现在内功不济,是以再三权衡之下,便想到了前辈这里。前辈只需收下这丫头为徒,让她能够将体内所学内力融入到武学之中即可。”

章节目录 第131章 少年游

130、

单铭这方才明白墨凌风所说之意,弯下腰,对着沉香道:“原来是秦阁主的妹妹,我说怎么看着就气质不凡。”

他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谄媚之话,更不屑于做出那种奴颜婢膝的事情,是故这句夸赞沉香之言,乃是真心。

沉香大概也能看得出来他没有其他什么意思,而这也就解释了之前为什么他总是盯在自己身上看了。

解开一个小小心结,沉香算是对震三山单铭这个人稍微改观一些,见他如今对自己客客气气,便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她既然出来,身后就是代表着万景阁,总不能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丢了万景阁大家的脸。

她点点头,道:“单前辈,遥哥哥说我虽然内功精纯雄厚,但却没能用到点子上,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其作用发挥到淋漓尽致。日后出入江湖,遥哥哥担心我会遇到危险,所以想了各种办法叫我学习,不过都不太见成效。如今我和凌风哥哥历经大半年光景来到这里,就是希望能够得到您的指点,也好省的我浪费了这一身内力,是以希望您能收我为徒。我向您保证,学艺期间,一定半点不敢马虎,日后出入江湖,也绝对不会丢师傅您半分颜面的。”

沉香说到最后,直接用了“师父”二字。她这一招攻心为上,实属用的不错。

从一开始单铭就看上了她体内的功力,若是真的如她所说被“浪费”了,那可是真的要遭天谴了。

再加上是当初秦遥在万景阁时就说了单铭是个什么样性格的人。一面是报恩,一面又收了以为内功如此出奇的徒弟,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件坏事吧。

果然,她这话说完,就见单铭嘴角上扬,遂即站直身体仰天大笑起来!

沉香惊得直咧嘴,瞥着眼前偷瞧了一眼身边的墨凌风。墨凌风一记警告的眼神过去,她瞬间绷住表情,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静候答复。

待单铭笑完,看向墨凌风,朗声道:“秦阁主好福气啊!墨公子,麻烦你回去转告一声,就说我震三山单铭,便将自己这一身本事都传授于她,定不会有负他所寄托。也算事报了阁主当年三颗石子救我之恩。”

墨凌风见事情已成,总归没有浪费这在外奔波的半年时间。点了点头,他握剑施了一礼,道:“既是如此,我就先代我家阁主谢过前辈了。这丫头顽劣,若是日后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或者滋生什么恶习,前辈不要手软,放手教训便是。”

沉香一听,顿时眼角狂跳,正巧这时单铭两人同时看向她,她只好咧着嘴笑笑,一脸真诚地点头道:“凌风哥哥说的没错,前辈大可放手教训就是。沉香相信,严师才能出高徒嘛!”

单铭闻言又是一阵大笑,显然对这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十分喜欢,便道:“好好好,那以后师傅便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管教你。丫头放心,为师保证,等你学成出山,定一举成名,名震江湖。”

沉香呵呵两声咧嘴赔笑,只有墨凌风看得出,她这笑容有多牵强。倒是心中的一颗石头也终于算是放下。

如今把沉香平安带到鸠谷,单铭也十分痛快的接受了沉香这个徒弟,便是万事俱备,只欠上课这阵东风。

三人又聊了几句,眼见着日落西山,日头再也不见半点影子。弦月高挂,已然到了辰时(下午七点)。单铭给两人准备了晚饭,沉香早已饥肠辘辘,吃的格外香甜。而且这里的鱼肉鲜美,蔬菜也都是单铭自己种的,不仅有营养,更是十分爽口。

一不小心,就吃了个盆干碗净。沉香舒舒服服地躺在座椅上休息,墨凌风和单铭早就吃完,正在隔壁屋子里交谈。

单铭听完所有关于沉香前段时间遇到的事情,不禁摇头感叹,道:“没想到这小小丫头竟这般有福气,不仅得到了月奔雾走两把旷世神剑,更是得到了最全的无量心法。又加上墨公子亲手相赠的流星剑谱,便是只将这些完全掌握,熟练运用,就已经能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啦!”

墨凌风摇摇头,道:“不然。前辈可还记得方才我说,沉香在轻功上半点没有造诣,便是已然拥有如此精纯的内功,却只能达到最基础的层面。流星剑谱的精髓本就在于轻功,可凭她的实力,连第三层都不能突破。若不是月奔雾走两把宝剑相助,流星剑谱在她手上便只能发挥一二成的皮毛。”

单铭沉思了一会,觉得确有道理,便又道:“既是如此,那只需不将宝剑离开自己身边就行……”这话没说完,他就顿住了,遂即叹了口气,扯了扯嘴角,笑道:“看我这脑子,想是在一个人在这鸠谷呆的久了,竟把外面的人心险恶都差点忘记。那些人若是得知月奔雾走两把宝剑在一个孩子身上,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样令人恶心的事情。”

墨凌风轻轻应了声,道:“是以阁主才要多做打算。最重要的便是叫沉香能够多一些武艺傍身。而前辈当年靠着四四一十六式碎骨百折拳打遍天下无敌手,阁主虽不指望沉香能够学到前辈拳法中的全部,便是能学得个七八分像,也就不用担心了。”

单铭笑了一声,道:“墨公子你就不要打趣我了。沉香丫头天资不凡,本就是个习武奇才,如今又有万人莫急的内功傍身,日后自然是都要在你我之上的。只盼着她能早一些名震江湖,将我那四四一十六式拳法重振光彩,我便是死也无憾啦!”

墨凌风点点头,将桌上的茶杯举了举,道:“往后的日子,就拜托前辈了。”单铭举起茶杯,朗声笑道:“好好好,麻烦也是好!哈哈哈。”

~~~

次日,沉香打坐修炼完毕,穿好衣服出门。本以为大家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今儿定不会早早起床,而且外面也确实没有什么动静。

她伸着懒腰出门,见着昨儿那两只麋鹿正在树下闭眼小憩,鸟儿盘旋啼叫,伴着时不时的蝉鸣,蓝天白云,绿树红花,好不惬意。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少年游

131、

正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风景,就看见不远处走来一个男人。那人身着一身绿灰相间的麻衣,肩上扛着一些什么物件,步子极大,转眼之间便到了沉香面前。

原来是单铭。

她行了一礼,礼貌道:“师父。”

单铭似乎还对这个称呼没有适应,听着沉香这么一叫,竟一时没有回答,半晌才笑着答应道:“诶!好徒儿。”

沉香微微一笑,遂即左顾右盼起来。单铭肩膀上扛的,是从外面打来的几只雪鸡,此刻都被绑在一根木棍上,正在咯咯咯的挣扎。

他将雪鸡放进栅栏里,也没回头,直言道:“早饭做好了,就在昨晚吃饭那屋,快去吃吧。”

沉香道:“师父,你看见我凌风哥哥了吗?他许是在哪里练剑去了,我去叫来他一起吃饭。”

单铭闻言直起身,转过去看向沉香,道:“墨凌风?他一早就走了。看你睡得熟,就没叫你。”

沉香只觉得心脏蓦地一疼,鼻尖一酸,眼泪差点跟着掉了出来。

单铭早就看淡这些生离死别,对他来讲,来一个人走一个人本没有什么意义,也影响不了他的心情。不过沉香不同。

他知道两个人的感情很好,又互相作伴了半年多的时光来到这里,便是知道最后也会别离,至少也是有所准备。不像是现在这般……

他起初也拦了拦墨凌风,想着至少两个人一起吃了早饭,说些什么再走也不迟。却不想墨凌风直言道:“那丫头最受不住别离。”

单铭心中微动,便不再说什么,一直送着墨凌风离开山谷。

临别时,墨凌风道:“便是这般,她也要伤心几天。还请前辈不要觉得麻烦。”

单铭摆手道:“放心吧。能还没有个伤心的时候。再说了,哪有师傅觉得徒弟麻烦的。”

墨凌风应了声,纵身上马,刚要走,却调转马头又道:“前辈若是不嫌麻烦,今儿中午能不能做两道菜?”

单铭奇怪道:“两道菜?”

墨凌风点点头,道:“一道烤山鸡,一道麻辣鱼。”

单铭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打趣道:“都说墨公子行事干脆,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也是四大护法中最不近人情的那个。却不想今儿倒是让我开了眼,果真外面的传言只适合听听而已啊。”

他笑完,拍拍胸脯保证道:“放心吧。我这些年自己在这里生活,别的不说,生活技能可能好得很,尤其烧得一手好菜。保证沉香丫头吃了这顿想下顿,把你们万景阁的味道都忘得一干二净啦!”

墨凌风没再说什么,对单铭抱了抱拳,纵马离开。

单铭看着那瞬间消失在原野上的身影,这时才略显感伤起来。他方才那句笑话不过是想缓解缓解气氛。

想着江湖之上谁人不知万景阁里那位杀人无形,冷血无情的墨凌风。便是他熟知的几位名门高手,死在墨凌风剑下的就不下十几个。

秦遥的四大护法之中,身上背负人命最多的,便是他了吧。

江湖中人对他无不提及变色,便是正派掌门对他也是礼让三分。

这种人,总是会让旁人觉得他们生来就是为夺人性命而生,又哪里会有什么七情六欲,哪里会懂什么叫做感情?旁人这般想,他们便就是如此。

却不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只不过他们杀的,不是他们心中装着的那个而已。

单铭深吸口气,又畅快地吐了出来,心情也跟着瞬间好了很多。他活动了两下筋骨,抬步朝密林深处走去,一面喃喃道:“烧鸡,麻辣鱼……还真会想着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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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凌风所言不错,沉香在心情极度郁闷了三日之后,总算恢复了过来。

单铭可不会哄孩子那套,是以每日变着花的给她做一些好吃的补身子,当然,如果沉香想吃,麻辣鱼和烧鸡也是可以随时加入菜单。

这一日,单铭正在鸡棚忙活,沉香从房间里出来,正看见一个彪悍的身形往鸡棚里钻。那硕大的块头,好似随时都能把小小的棚子顶翻。

几只雪鸡在旁边又叫又跳,甚至还有一只最凶猛的,做了起跑的姿势,扬天叫了声,对准那硕大的身形就冲了过去!

沉香登时睁圆了眼睛,大吼道:“哎呀,师父!”“小心身后”的四个字还没说完,就听着鸡棚里面传来一道雄厚又低沉的尖叫,直冲九霄!

单铭身子向前一倾,那摇摇欲坠的鸡棚终于变成一片废墟……

沉香呲牙咧嘴地跑过去,关切地询问道:“师父,你怎么样啊!”

这雪鸡本身就比寻常的山鸡家禽大上一倍,加上是前两日才逮回来的,野性未除,攻击力也不是闹着玩的。

就方才那一下,它显然是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了上去,那一啄,别说当事人单铭,就连站在门口的沉香都跟着屁股一疼。

单铭捂着屁股,头顶着稻草爬了起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俨然是伤的不轻。当然,这是沉香的想法。

单铭一个人浪迹江湖多年,受过的枪伤剑伤不计其数,又怎么会败给这种小伎俩。只不过因为是被雪鸡偷袭,又在徒弟的面前,挂不住脸了而已。

他对着那雪鸡大吼一声,呵斥道:“你个兽性难改的畜生,在外面吃肉吃习惯了,今儿竟然都来攻击老子的腚啦!他妈的,今儿老子不给你切碎了炒着吃,老子就姓你的姓!”

沉香听着单铭张嘴一个“老子”闭口一句“他妈的”,不由得眼角跳了两跳:“果然,遥哥哥和爹爹担心的事,发生了……”

单铭粗鲁,经常说话之中带着两句不文明的辞藻,这一点沉香在后来也就习惯了。起初充耳不闻,到了后来,练拳练到心烦意乱,便也会骂声两句。

竟也觉得浑身舒畅,再后来,“老子”“他妈的”“劳什子”这些话,便成了日常生活中的口头禅。

好的学来了,不好的也学来了。是以沉香后来经常会拿这这件事同单铭开玩笑,道:“我这个师父拜的可真值。学一送一。以后若是碰到比我强的,我一边逃跑,一边骂他。左右打不死他,老子就气死他,哈哈!”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少年游

132、

且说单铭被雪鸡啄了屁股,所幸皮糙肉厚,连药都没上,就等自愈了。

而中午时候,那只雪鸡也确实得到教训,被大卸了八块,连同辣椒一起,被端上了饭桌。自此之后,剩下那几只雪鸡便格外的老实。而事后沉香也才知道,原来单铭大清早钻鸡窝,是因为在里面发现两颗蛋。

他本想着拿了两颗蛋,正好晚上能给沉香做一碗蛋羹吃。结果蛋还没取出来,就被鸡啄了屁股,最后导致鸡棚坍塌,那两颗蛋也就跟着一起滋养了大地。

沉香听着自是十分感动,便在午饭时候对单铭说:“师傅,这几日是我心情不好,让您为了担心了。您放心,从今儿起,我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负面情绪,咱们两个在这里开开心心的,也没什么不好!”

单铭一听心里高兴,打趣道:“哎呀,早知道你这事情这么好解决,为师一早就让那鸡啄一下不就行了!”

沉香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也跟着逗嘴道:“别的时候啄不行,非得在今儿,就在那个时辰啄才可以。”

单铭眉头一挑,道:“怎么!这还分天时地利人和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逗趣半晌,不知不觉便半个多时辰过去。沉香收拾了碗筷,单铭则是去外面重新搭鸡棚。午时,两人在各自房间小憩了半时。下午时候,单铭便将四四一十六式碎骨百折拳的口诀交给了沉香。

沉香在万景阁每日背读兵书剑谱,不知不觉之中已然练就了超强的记忆力。不仅一目十行,更是过目不忘。再加上天赋使然,仅仅到了傍晚,就像那些繁琐的口诀全都烂熟于心。

单铭晚饭时候听着沉香将自己编创的拳法口诀倒背如流,不由得又惊又喜,摆手叫好,道:“老天爷待我单铭果真是好!半条腿踏进棺材的人了,竟然还能收到这么一位聪明伶俐的徒儿,真是妙哉,快哉啊!哈哈。”

沉香也高兴,想着自己背熟理解了口诀只用了几个时辰,那学会拳法大概最多也超不过十天半月。若是果真如此,那便能很快回去万景阁了!

她想的很好,却不知背熟口诀和练精一套拳法,而且是一套天下人都想学到的霸道拳法,又哪能是一朝一夕的事?这也是为何练到后期,沉香偶尔会感到心烦意乱,骂街宣泄的原因了。

四四一十六式拳法,每一式又可以单分成一套,一套之中再包含八八六十四招隐式。

是以,这真正的碎骨百折拳,并不是真如外人所说只有一十六式,而是式套招,招带式,手掌翻转之间便可杀人于无形。招式主要以快为辅,以力为主,是以达到出其不意,一击致命之霸道程度。

当初单铭光是编制这一套拳法就用了足足十年,而后在实战中不断修改,找出不足之处,精益求精不断增进。从江湖小辈,一直找到了名门望族,到最后时,他的拳法只能找帮派掌门才能试出其中还有那些不足。以至于,单铭于普陀山一拳打死碧霄派掌门绝尘子,从此在江湖之中高手云集的暗涌里,站稳跟脚。

后来遭人算计,虽然因为秦遥而捡回一条命,但仍失去了一条手臂。

如今的单铭只靠一条左臂为生,其名骚一时的碎骨百折拳自然实力也就跟着没了一半。他隐退鸠谷后,不少打听到消息的江湖中人想来拜师学艺,但全部被拒之门外。

还有一些心思不正之人,以为他失去了右臂,已然不是当年那个能够一拳出去,江湖也要震上一震的震三山了。便三五成群地过去,打算杀了单铭,夺去拳法。

其结果,看看如今仍平安无事的单铭,便可知。再后来,江湖总是不缺实力强劲高手和突然崛起的新人,人们渐渐也就把震三山这个名字淡忘。也有些记得的,不过碍于实在忌惮他的实力,便也都很安分,不再有打他拳法主意的想法。

而当沉香得知自己要学的拳法不是一十六式,而是一千零二十四招的时候,倒是并未在意。

事情便回到了他们师徒二人身上。沉香用了一下午背熟了这一千零二十四招拳法,认为照这个速度,十天半月也就能把这碎骨百折拳学会。于是第二天精神头十足,早早修炼好内功后,便叫单铭出来教课。

起初进展确实不慢,毕竟沉香有一些基础,再加上有雄厚霸道的鄂让心经护体相助,自是日新月异,一瞬千里。只不过好日子不长,到了第十日的时候,他们学到第三式,从那开始,速度变逐渐慢了下来。

沉香不明所以,以为是哪里出了岔子,去问单铭。单铭却是毫不在意,只是笑道:“那是自然!你这丫头难道以为武林中人人想学会的拳法,能让你一天两天就学会的吗?前两式是入门,是给你后面的十四式,八百九十六招打基础而已。你天赋异禀,已经学的很快啦。想当初我练到三式,可是足足花了三个月。”

沉香一脸惊诧,不可思议道:“三式就用了三个月!”

单铭继续弯下身子收拾自己的菜园子,一边道:“没错。所以啊,你已经够快的了。要知道,凡事不可操之过急,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你要把每一招每一式都刻在脑子里,融进你的身体了,让它们彻底变成你身上不可或缺的东西才行。就像是你的脚,你的手。当敌人朝你发出进攻的时候,你应该是不用考虑的,使出最合适的应对之策,一击致命。”

沉香顿时觉得眼前发黑,头重脚轻,无奈道:“那得学到猴年马月啊……”

单铭呵呵笑道:“把心态放平。慢慢来,反正你现在也是个小娃娃,便是连上个十年二十年,也还不及我现在的岁数。何况那个时候我是自己琢磨,现在你还有个伴,这个伴正好又是你的师傅,啧啧,多好!”

自此之后,沉香便更加刻苦,夜以继日地学习练习,更是丝毫不敢怠慢半分。

章节目录 第134章 少年游

133、

单铭有时半夜醒来,还能听到外面有练武的动静,不由得更加赞赏。次日清晨,便也会早早起床,给她多准备一些营养的东西,调养身体。

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鸠山的湖面结了冰,又化成水,不知不觉间,已是五年光景转瞬即逝。沉香也终于从来时那玲珑水灵的小丫头,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一晃之间,已然双十年岁。

这一日,沉香打坐完毕,推门而出,见外面落叶见黄,微风吹过,已有清凉之感。不由得感叹,又是一年秋叶黄。行至正厅,单铭已经把早饭做好,依旧是十分丰盛的补气养身的药膳。

单铭正在一旁洗手。沉香给两人盛好饭,笑道:“师傅您每天起这么早给我做这些,真是不嫌辛苦。”

单铭擦擦手,也入座,道:“那辛苦什么。我是怕你还没将那拳法学会,人就精力衰竭而死啦。到时候我还能上哪去找一个像你这么聪明又用功的徒弟去!”

沉香闻言不由得摇头,嘴角的笑意不减,道:“不过这些年还真是如此。若不是凭着师傅您的药膳,还有我爹爹的护心丹,想要熬到今天,还真是费劲。”

单铭嗯了一声,手中拿着筷子不住点了几下,道:“你还别说,不是为师自夸,这些年若不是为师用这药膳帮你调养着身子,单是凭你爹爹那护心丹,也绝对无济于事。”

沉香不做反驳,只得点头道:“是是是。师傅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单铭觉得她在敷衍,眉头微皱,不满地解释:“你这是什么态度,难不成觉得为师在邀功不成?沉香啊,我跟你说,你爹爹那护心丹固然是好东西不错,但它是增强内功用的,可没有什么调整身子气血的功效。你师傅我每日根据你一段时间的身体状况不断变换药方,是以你才不至于把自己给累死了。”

沉香连连点头,笑道:“师傅,您老糊涂了不至于以为徒儿也老糊涂啊。我自然知道您这药膳的好处,不然怎么会每天都吃的盆干碗净,一点不剩?”说着赶紧给单铭夹菜,道:“好啦好啦!一说到吃,我都饿的不行了,师傅您也赶紧多吃点,别说话了,食不言寝不语,快吃快吃。”

单铭见她这般模样,赶紧摆手道:“得了得了,你快别给我夹了。我这药膳是给你做的,你给我吃做什么。”

沉香这才停手,灿灿笑道:“那我就不客气啦!”说罢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单铭看着这般机灵古怪的沉香,想着这五年来的欢声笑语,嬉笑怒骂,时至今日,沉香终于将他一身武艺全部学成,如今,也该到了离开的时候。

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撂下碗筷,轻声道:“沉香啊。如今为师已然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教你,你的实力却已经在为师之上。是以算是学成,可以出山啦。”

沉香吃饭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单铭。此时的单铭和五年前其实并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皱纹多了几道,鬓间也多出了一缕白发。眼睛却还是那般炯炯有神,好似年轻气盛的少年。

最初时候,沉香总想着赶快将单铭所有的招式学完,遇到瓶颈走不出去,气的打人的心事都有。

可后来,慢慢地适应了这里的生活方式,慢慢地习惯了和单铭一起去打打雪鸡,抓抓大鱼,去山里摘野果酿酒的日子。不知不觉间,她的心态平和下来,对万景阁中的家人虽仍时刻挂念,却也想的透彻,要老天爷赋予自己的每一天每一刻的时光。

再后来,便真的将单铭也当成了自己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亲人,将这鸠山当成了自己的另外一个家。如今功夫学成,她自己竟都没有想到要离开这件事,却被单铭突然提及,心中竟蓦地一抽,难受起来。

她撂下碗筷,红着眼眶看着单铭,轻声道:“师傅。”

单铭眉头一皱,突然大吼起来,道:“你这是做什么!老子还没死呢,你这丫头就要掉眼泪哭丧了是么。赶紧憋回去,否则老子这便将你给轰走。我看看扫帚在哪呢……”说着起身要找扫帚。

沉香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扬声道:“你这老头子,怎么半点情趣都没有。还给你哭丧,快省省吧。我哪有那么多眼泪浪费的。这五年你差点给我练废了,我出去之后就不回来,谁还记得你震三山啊!”

单铭扭头叉腰,眉毛倒竖,大眼睛一下瞪得更圆,道:“你说不认识我就不认识我啊!我还告诉你,便是过了这五年,外面的人还得有八九成的人认识我这碎骨百折拳。有能耐你就别用,但凡用了一招一式,他们便知道你云沉香是拜在我震三山单铭的门下。哈哈哈!”

单铭得意的跟个玩游戏胜利的小孩子,沉香一脸嫌弃地看着他,最后无可奈何,以最快的速度吃了饭,抹嘴便跑了。就听屋内的单铭大吼:“你这丫头,跑什么跑,赶紧给我回来刷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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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祖释迦牟尼说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其中经历最多的,恐怕就是怨憎,别离和那求而不得。

沉香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鸠谷之中,是以早晚会有与单铭分别之日。只不过日月流转,岁月匆匆,却不想这一日来的如此之快。

单铭那句叫她离开的话说完,心里又是怎样一种心酸,其中凄凉与不舍,怕也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只是对于沉香而言,这一生之中好似已经经历了太多分离一般,每一次又都是叫人感到措不及防。

从单铭的屋子里出来,卯足劲跑了很久。一直穿过发黄的树林,跃过凋零的草坪,经过那清澈如明镜一般的碧绿湖泊时候,一头小麋鹿正在那里悠哉悠哉地饮水。

沉香蓦地站立。记忆一下回到了五年前,墨凌风带着她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候的场景。那个时候在湖边饮水的,正是这个麋鹿的父母。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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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两头麋鹿,竟是一对夫妻。再后来,雄麋鹿老死,没多久,雌麋鹿也跟着去了。只剩下三头小家伙,大概还未成年,嗷嗷待哺。

沉香发现他们的时候,那两只已经无力回天。

这头仅存的小麋鹿如今也要长大,却要一直孤身一人,也是可怜。沉香叹了口气,抬步走了过去,麋鹿看见她,仰头叫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离别将至,这叫声里竟让沉香听出了伤感。

她坐在湖边,伸手抚摸着麋鹿的头,轻声道:“小家伙,我这两日就要走啦,你可不要想我。虽然这里只剩你一个,但也不要感到孤单,毕竟还有小猴子们陪你。狮子大哥的儿子脾气不怎么好,若是他敢欺负你们,就去草屋找单铭那老家伙。他会保护你。”

麋鹿微微低头,两只犄角在沉香的身上轻轻蹭了几下,似是在回应她的嘱咐。沉香嘴角微翘,心情看起来不错,却是半晌没说话。麋鹿就卧在她身边,安安静静陪着她。

时间飞快,中午好似转眼之间便到了。想着自己即将离开这生活了五年的地方,还有那个自以为做饭很好吃的单铭,她突然有一个打算。

于是站起身,一双琥珀似的大眼睛在湖中盯了一会,突然眼前一亮,手掌翻飞已朝那个方向击了过去!

转瞬之间,只见得劲风袭过,湖面上砰地一声冲起一道白色水柱,麋鹿被吓得后退几步。沉香笑着道:“不是伤害你,别害怕。”

遂即手掌又对着那水柱隔空一挥手,看似轻描淡写的一个动作,竟将其拦腰折断。又听啪嗒一声,沉香仰着嘴角朝那声音走去,便见一条大鱼已经躺在草坪之上。

同麋鹿打过招呼,她带着大鱼回到草屋。单铭一如往日正在规整房间,洗洗衣服,打理菜园,隔三差五的时候,早晨还会去鸡棚转一转,掏两个蛋来吃。

将大鱼放在盆里,沉香对着菜园子里的单铭喊到:“师傅,今儿中午我给您做顿饭啊!”

单铭扭头看向厨房方向,道:“你会做饭?别把厨房给我点了!”

沉香十分自信地打了个响指,扬声道:“您瞧好就是了。”单铭摇摇头,俨然对她的技术并不放心,但也知道她突然这么做是因为马上要离开鸠谷。徒儿的一片孝心,自己又怎会拒绝。

半个时辰后,一股浓郁的香味从厨房飘荡而出。单铭翻土的动作一顿,再次扭身望过去。

只见沉香俏丽曼妙的身影此时正在厨房忙的热火朝天,一举一动十分娴熟,明显不是第一次进厨房那种看什么都一脸懵的状态。

他不禁咋舌,感慨道:“嘿!这丫头还真是,做什么都有模有样啊!”

不一会,饭菜全部做好。单铭也将锄头放好,洗了脸进屋。顿时觉得喷香扑鼻,眼前一亮,看着桌子上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的菜品,整个人都差点待在原地。

沉香正端着最后一盘菜,也就是做好的鱼从外面进来。单铭堵在门口也没个动作,她偷偷笑了声,好心提醒道:“师傅啊,你站在这里做什么,赶紧上座吧,一会凉了可就不好吃啦。”单铭这才走上去坐下。

沉香将碗筷递过去,笑道:“怎么样师傅?你徒弟这饭菜做的,卖相可还行。”

单铭点头道:“不仅是卖相上等,就连菜香都已经让人垂帘欲滴啦。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学的做菜这门技术,简直竟为师刮目相看。”说着动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竟然连眼睛都瞪起来了!不由得拍桌子叫好道:“嗯!好吃!简直是太好吃啦!”

沉香对自己的厨艺有信心,不过这么多年一直再没有下过厨房,多少还是怕手生失误。

如今听单铭这般高度赞赏,心中高兴,忙又给他夹了几块大鱼,笑道:“既然好吃就多吃一些。这鱼啊肉质鲜美,对身体也是好吃多多,比起肉来,更是云泥。师傅你平日里素爱吃鸡肉,虽然比那些猪啊要好的多,但总归还是少吃些。您手艺也有,以后就多吃点鱼,清蒸红烧水煮,哪一样不行?”

单铭一面吃菜一面笑道:“好好好!既然我徒弟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是要听一听的!日后闲来无事,为师中午就做鱼吃,哈哈。”

沉香闻言颇为认真地看向单铭,倒:“师傅你言出必行,这事既然答应沉香了,就一定要说到做到啊!”

单铭道:“那是自然!不然你以为你师傅是什么样的人?老子诚信天下第一!”

沉香笑道:“好好好。知道师傅你信誉度强,那我也就放心啦。”这话说完,她埋头自顾吃饭。

两人竟一下没了声音,好似心照不宣一样,谁也不再讨论有关于离别的任何问题。

~~~

当夜傍晚,沉香在院子里的秋千上看着月亮出神,不知不觉好似身处万景阁之中。那一年中秋佳节,大家聚在一起,爹爹奏曲,阿娘伴舞,空气之中都弥漫着安静与祥和。

那样的日子,不知不觉竟已经六年之久没有见过,平日倒也不想,如今归期已定,反而多愁善感起来。

触景生情,沉香摸了摸自己身上,却才想起自己哪里有什么乐器在身。从前都是爹爹或者遥哥哥在她身边,给她吹着曲子做背景,或是让她安稳去睡……

她想,日后回到万景阁,得去找遥哥哥要个乐器才是,这样自己有感而发的时候,还能吹个萧弹个琴什么的,也不至于像此时一般,两手空空,心也空空。

忽而,她想起一首小调,悠悠然哼唱起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正唱着,忽而听到不远处草屋房门轻动,她立时停止了唱歌,偏头望去,果然见门口处站着一个身形健硕的男人身影。那人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短布衣,月光之下,看不清他的容貌,却是难得的将他粗犷的五官打的体力,棱角分明起来。正是单铭。

章节目录 第136章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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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年过半百的单铭,便是此时也看不出任何苍老痕迹。沉香站起身,搔着头道:“师傅,你怎么还没睡呢?”平日这个时候,他老人家早就睡到不知哪一个国度去了。今儿眼看着都快到子时,竟然还这么精神。

单铭走上前,在沉香对面的石墩上坐下,道:“你唱歌那么大声,还难听的要命,老子哪里能睡得着!”

说着将手中的罐子放在石桌上,沉香这才注意,原来单铭手上还拎着一坛酒。

那是上好的果酒,每年他们两个到了梅子成熟时候,便会去亲自采摘酿酒,然后用单铭自创的储存方式,一直留到第二年这个时候再开封,其味道之香醇,丝毫不比当初在栾城时候,姚裳手中的花雕。

只不过单铭对这些酒珍惜的很,因为每年只能酿出十坛,而单铭喝的又快,是故沉香馋酒的时候,都得偷偷摸摸的去酒窖里面倒。

就她自己所说,跟做贼没有什么差别。

最重要的,若真是贼人来偷酒,便不会只拿一坛了,一定要全部包圆才是。而这话对于单铭来说,显然起不到什么作用,因为他每次听到沉香这个解释,都会竖起眉毛大吼道:“你还知道你不是小贼,否则老子早就不知道摔死你多少回啦!”

然后沉香就会悻悻离开,虽是如此,但心里是高兴的,毕竟酒总归是喝到了,至于挨骂,骂几句又少不了一块肉。

沉香在鸠山与单铭生活的这几年,还练成了另外一门技术,便是皮实。不仅身体皮实,精神层面上也是相当异于常人。

任你怎么打怎么骂,都能一笑而过,什么事都没有。这个习惯的养成,绝对不是单铭有意为之,不过对她自身来说,还是有很多好处。

沉香在单铭对面的石墩上坐下,不以为然道:“我唱歌不好听,也没让您听啊。嘴长在我自己身上,我想唱就唱,您要是觉得听不下去,把耳朵堵上不就行了。”

单铭一面倒酒,一面哼声道:“你这丫头,整日都跟我讲这些歪理胡搅蛮缠。老子是治不了你,不过你瞧好了,早晚有人能把你给治了。到时候你就哭去吧。”

单铭把倒满酒的碗递给沉香,沉香接过,毫不客气地一口气喝进去一半,顿时觉得神经气爽,经络气血都无比通畅起来。单铭酿的果酒不同于普通果酒,里面还加了当归,南芎,白芍,生地黄,小人参,白术,白茯苓,粉草,五加皮,红枣,核桃肉,糯米酒等许多药材。是以达到和气血,养脏腑,调脾胃,强精神,悦颜色,助劳倦,补诸虚的功效。因着其效果显着,每日上中晚三餐前喝上一杯,对身体的好处自然不必多说。

只不过因为沉香这五年来一直修炼鄂让心经,导致她体内阳气过生,而阴气不足。不管怎么说,沉香都是女儿身,阳气过旺,而阴气虚亏,对她来说都不是件乐观的事。而这梅子八珍酒,又是进补之物,以她的身子喂的多了,自然和鄂让心经相辅相成,对其伤害也就更大。

五年来,沉香着重学习鄂让心经,因着能让它与单铭教的碎骨百折拳融会贯通,对秦遥所传授极柔内功稍为懈怠,两者没有同时修炼,这也才阴差阳错地没有损伤五脏六腑,毁其根基。

单铭也兀自喝了一大口,静默一瞬,这才道:“沉香啊,你身体如今是什么状态,自己清楚的人。虽然拥有了天下之间最霸道的内功,和天下霸道拳术傍身,但仍不可半点掉以轻心。

“你如今的百折拳已经达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但使用过程中最多只可用三成力道。若是突破三成,你的气息就会带动另一股内力,也就是这些年一直压制的极柔内功。

“到时候两种功力在你身体里发生冲撞,相互攻击,必定会导致你血管崩裂,气血倒流而亡。

“这件事是重中之重,所以在没有找到真正解决方法之前,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绝对不能鲁莽行动。”

沉香点头答应,轻声道:“师傅放心,沉香知道其中严重性,不会哪自己的小命开玩笑的。

“而且当年我和凌风哥哥离开万景阁前,遥哥哥对这件事好像就已经有所打算了。

“如今距离那日已有六年之久,我相信以他的麒麟之才,定已找到了应对之招。我只要回到万景阁,内功之事,定然迎刃而解。”

单铭微微叹气,道:“但愿如此吧。毕竟这件事说大也大,说小……也轻而易举。”

沉香眉头微皱,听着他这话不禁好奇道:“什么轻而易举?师傅,您说什么呢?”

单铭道:“像你这样体内同时拥有两种内功,并且还是完全相悖的两种内功的人,从前并不是没有出现过。”

沉香大喜,激动道:“您这话可不是在逗我!”

单铭大眼睛一瞪,喝道:“荒谬!你看老子像是随便开玩笑的人么!”

沉香翻着白眼看向一边,小声嘀咕道:“像不像的,您自己心里还没个数么。”

单铭顿时眼角一跳,咳了一声,道:“是转坤丹。”

沉香没听清,忙又问了遍:“什么?”单铭道:“相传曾经有一个和你这种经历相同的人,为了不让自己被两股内力冲撞而死,便寻遍天下,历经磨难,最后终于不负苦心,找到了将这两股内力融合在一起的办法。转坤丹。”

沉香感觉心跳不住加快,声音也急促起来,道:“何为转坤丹?我要去哪里才能找到。”

单铭放下酒碗,视线在西南方向停下,淡淡道:“在那儿的尽头,有一间客栈,阴阳客栈。

“相传是通往地狱的入口。在那个客栈里面,住着一个疯婆子,名叫轮回老母。

“轮回老母靠吸食往生界的精魂为生。是以用她的身体炼出的丹药,便有起死回生的功效。而那个丹药的名字,就叫‘转坤丹’。”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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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人俨然还震惊于单铭方才说的事里。虽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将转坤丹的来源描述了一遍,但“阴阳客栈”、“通往地狱的入口”“吸食往生精魂”这种惊人心魄的辞藻同时出现,还真是让人一时半刻难以适应。

单铭也知道这些话对一个从未接触过鬼神之类的沉香来说是件非常难以接受的事。不过事实就是如此,虽然他当初听到这些的时候同样觉得难以置信。

然而,天下之大,又有什么事是真的能说得准的。

见沉香没有回答,单铭继续道:“所以我才说这件事其实从某种方面来说,并不算难。一颗内丹,甚至能够让人起死回生,又何况只是区区的将两种内功融合在一起。”

沉香喃喃道:“世上当真有这么厉害的东西么。”

单铭笑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只要你敢相信,就一定会发生。”

沉香突然想到,万景阁中那庞大藏书楼。若是世上真的有阴阳客栈,真的有轮回老母那样的怪人存在,遥哥哥一定不会不知道吧。

可他当时明明什么都没说。以他的记忆力应该是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记吧。

而且方才单铭分明说了那转坤丹具有起死回生之效,而这种世间奇药又怎么会轻轻松松就被人取走?

若是真如单铭说的那么容易,那这个世上就没有因为老去或者病死的人了……她浑身一怔,不由得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想当年湘皇帝韩婴为了能够让自己心爱的王皇后起死回生,花费了多少心血。甚至最后连朝政百姓都弃之不顾,如此费心竭力的他,又怎么会打听不到轮回老母那转坤丹的事情?

可分明韩婴仍是一筹莫展,王皇后的身子骨也依旧一天虚弱着一天。

若是连一国之主都难以得到转坤丹,那又何谈容易之说。思及至此,不由得心情平静下来,轻声道:“师傅您还是别计较这件事了。就算世上真的有转坤丹那种神药存在,可连皇帝韩婴都束手无策的宝贝,又怎么可能到咱们的手里。”

单铭闻言一怔,遂即竟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容里分明包含着不屑和鄙夷。沉香奇怪,便听单铭道:“韩婴那小子又怎么可能得到那个宝贝。要知道,总有些东西,是权利和金钱买不到的。”

沉香越发疑惑,道:“您如何这般说?”

单铭道:“阴阳客栈的存在,早已经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之中。自然也就不能说是在楚国的控制范围。而进出客栈的人又都是江湖之中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一般小卒别说能看上一眼,就算是靠近那片地界,都得被撕成碎片。轮回老母可不是什么善角,但也是个十分明白事理的人。或者说,她是一个商人。”

沉香拧眉道:“商人?”

单铭道:“没错。轮回老母每日吃下的精魂不到一千也是八百。不过那些人都是心甘情愿被她吃的。其中原因,应该不用我说的太明白吧。”

沉香眼眸微垂,低声分析道:“轮回老母是商人,如果那些死去的人是心甘情愿同被她吃掉的话,也就是说,那些人都是和轮回老母做了交易的?而他们被吃的结果就是,轮回老母会答应帮助他们完成一件自己无法完成的事情吗?”

单铭嘴角上扬,笑道:“我徒弟就是聪明!”沉香微微一笑,心情却半点提不起劲来。想着那些死去的人,生前到底都和轮回老母做了什么交易,竟然能以放弃自己死后的灵魂为代价。做出这样决定的人,又该是经历了什么?

单铭又倒了一碗酒,咕咚咕咚两口喝了进去,扬天叹气道:“和轮回老母做交易,从来都不是一个公平的买卖。俗话说无奸不商,那个疯婆子可算是将这四个字演绎的淋漓尽致。用自己能存活在这世上最后一样东西作为交易的代价,从此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这个人的出现。永生永世,不复存在。”

沉香听着单铭这话,觉得心中难过,端起酒碗,一仰头也喝了进去,半晌才道:“所以如果想要从她手里得到转坤丹,代价也是这个么?”

单铭摇摇头,道:“当然不是。转坤丹能够救人性命,自然不能是以另一条性命为代价为依附。否则那人即便是被救活,也注定会是命运多舛,说白了就是个短命鬼,指不定哪天突然就死了。”

沉香听得心颤,不由得追问道:“那代价是什么?”

单铭道:“羁绊啊。”

沉香疑惑,道:“那是什么意思?”

单铭道:“就像是两个人之间签订了一个约定。轮回老母送其转坤丹,那人作为代价,就是成为轮回老母的影子,也就是作为那疯婆子的替身,一百世。”

沉香大惊,几乎是尖叫着道:“一百世!”

单铭哼了声,笑道:“对方可是要将一个死去之人从地狱里救出来,本就是逆天而行,身边总是会围绕各种麻烦。稍有不慎,便会遭到天谴。而那些人的任务,就是去帮轮回老母受了那些刑罚。”

沉香深吸口气,道:“想不到天下竟还有这般恐怖的事情。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本就是上天安排,他的寿命也都是从一开始就写好定数的。不管是谁,都逃不过生老病死的轮回,这本就是在正常不过的现象。可为什么总是有一些人,偏偏要背天而行,做出这等荒唐事。便是那人能多活几年,几十年,身边的人都一个一个离他而去,自己一个人孤单的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单铭淡笑道:“这就是人。正因为每个人的想法和信念不同,想要守护的东西也不尽相同。所以才会国与国之间,帮派和帮派之间才会不断出现战争。不过为师倒是十分高兴,你能有这样的想法。是啊,一个人如果不能正视死亡,那就注定只能是一个弱者,便是能多活个一百年,又有什么鸟用!还不如死了。”

章节目录 第138章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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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也笑道:“是啊,还不如用有限的生命做出一些能无限存在这个世上的事。俗话说的好‘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那些人只知道怨愤的感慨生命短暂,想办法让自己长寿甚至永生,到最后一事无成,又有何用。”

单铭大笑一声,拍手道:“说得好!好一个‘死而不亡者寿!’我单铭能收你这丫头做徒弟,真乃幸事啊。哈哈,哈哈!”

沉香自顾倒酒,一边继续道:“真希望所有人都能够看破这其中事情,不要拘泥于生死。岁月如梭,往往很多时候,我们还在纠结某件事,生命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单铭点头道:“不要去管那些人。人各有命,有的时候咱们也得看开。活在世上,太多愁善感了可不是什么好事。”

沉香应了声,明白单铭的一番苦心,轻声道:“师傅放心,沉香已经不是五年前那单纯的小儿了。懂得世态炎凉,人心险恶,这次出去一定万加小心,不敢出错。”

单铭道:“你能这样想便好。沉香啊,师傅这些年之所以这般教育你,不是让你身边一个朋友没有,而是想让你知道,永远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人心隔肚皮,那些表面上和你亲近的人,心中不定打着什么主意陷害你,可能就在你没有防备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刀。”

沉香沉声道:“放心吧师傅,不会的。我身边没有朋友,都是家人。”

单铭闻言一怔,似是明白了什么,脸色微沉,道:“沉香,你还是觉得师傅在危言耸听。”

沉香蓦地抬头,道:“什么?”单铭放下酒碗,伸出手在自己右肩上指了指,空空如也的右臂,仿佛时刻都在上演着当年的惊心动魄。

沉香心头微颤,忙道:“师傅,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单铭直言道:“不管你什么意思。沉香,为师只是想让你记得,凡事都得有个限度,在心中有一把尺,不要对谁付出全部。否则你一定会受伤。”

沉香在心中暗自叹气,道:“我知道了。师傅,您酒也喝了,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

单铭道:“别管我,左右我是你师傅,你得听我的。便是嫌我唠叨死板,也得听我的。”

沉香见单铭这是要开始耍小孩子脾气,不由得失声而笑,道:“好啦,你这个老头,怎么半点稳重劲都没有!赶紧回去睡觉,自己明明知道自己唠叨,还在这滔滔不绝。我好好的看看月亮唱会歌,瞧你一来,半点雅致没有了。”

单铭摆手道:“停!你不要给我说这些,都是没有用的。你若不是我徒弟,就算被人害死了,我也懒得多看一眼。”

沉香撇撇嘴,俨然对他的话没半点在意。单铭看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叹气道:“罢了,这些事总归跟你说不清楚。早晚你自己摔在泥沼里面,就知道今儿为师这番话多么重要了。”

沉香点头道:“嗯嗯。是是是。师傅说的是。徒儿日后若真的在朋友面前栽了跟头,定亲自来师傅跟前,负荆请罪。以惩自己此时的自作聪明!”单铭没好气的哼了声,又给自己倒了碗酒,沉香没拦着,左右酒坛已空。单铭抿了一口,道:“事已至此,我也不多说了。不过为师还有另一件事要嘱咐你。”

沉香顿时脸上一黑,不耐烦道:“师傅,我记得您五年前没这么能说啊!”

单铭没理会她,兀自说道:“碎骨百折拳虽然霸道,但于你而言也不是没有刀枪不入的金钟罩。你很清楚自己身上的弱点。”

沉香神色这才严肃下来,道:“轻松么。这种事我也没有办法。五年来多少办法都用过了,结果还是徒劳。”

单铭摇头道:“你天生不具备学习轻功的潜质,所以就算是再学个十年二十年,也是浪费时间。是故在外若是对敌,切记不可恋战。虽然你的耐力和攻击力一样惊人,但毕竟速度不快,很容易被钻了空子,看出破绽。所以这些年来,为师才一直嘱咐你,练功不能靠花拳绣腿,不能只做表明功夫。要做的打出去的每一个动作都能直击敌人要害。如果不幸遇到轻功极佳之人,能避免与之发生冲突就避免,不要给自己多找事端。”

沉香点头道:“徒儿明白。”碎骨百折拳已劲着称,一般人莫说是能受上一拳,便是被那打出来的劲风蹭到,都得扒一层皮,其威力不言而喻。

但缺点就是在追求极致速度的高手面前,即便天衣无缝,也难以相敌。

单铭知道沉香不是那种性格狂妄的孩子,是以对这件事还是放心的很。他仰头将最后的酒喝完,拍桌站起身,道:“好了,为师该嘱咐的也都嘱咐完了。明儿一早你就自行离开吧。”

沉香愕然,道:“师傅你……”

单铭一面往草屋走,一面摆手道:“为师今儿这么晚才睡,又喝了酒,明儿断然不能早起。大概要一觉睡到傍晚,所以你要走就悄悄的走,绝对不要把为师吵醒了。”

沉香鼻尖一酸,眉头紧皱,还想说什么,单铭已经砰的一声关门,把她隔绝在外。她独自一人在月光下站了许久,只见得那双白皙的手指被攥出青筋,人踩着大步噔噔进了屋子。砰的一声,整个草屋被震得直响。

翌日,沉香果然起的很早。天还蒙蒙亮,她便背着包袱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在鸠谷生活了五年,这里的一草一木好似都和她产生了一种默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如今终将分离,它们又会不会感到伤怀?

沉香微微叹着气,偏头看向不远处单铭的屋子。安静的很。看来果真睡得极熟。

她抬步去了厨房,做了几道可口小菜,自己吃了些,剩下的放在饭桌上,又用纱布蒙上,防止被虫子吃了去。从里面出来,右手边的栅栏里传来几声鸡鸣。

沉香看着它们,仿佛又看到了当日被雪鸡啄了屁股,一下砸毁整个鸡棚的师傅。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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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栅栏,她抬步径直走向鸡棚,从里面掏出两颗圆滚滚的鸡蛋,对着一直在她身边站着,好似随时准备偷袭的雪鸡道:“你若是用这种眼神去盯那个老头,小心被做成鸡汤。”

说罢起身走出栅栏。将鸡蛋放回厨房,这才又走到单铭房前,一撩衣袍,跪在地上,道:“师傅,沉香走了。”对着草屋拜了两拜,起身牵了马,离开了鸠山鸠谷。

马跑出半日,在一望无垠的草坪上稍作休整。沉香解下马背上的酒囊,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擦擦嘴,半坐半躺地偎在地上休息。

马儿在湖边饮水,沉香亲不自禁地朝东北方向极目远眺,却已经再也看不到鸠谷的影子。

她突然哼了一声,嘴角上翘,那笑容分明是皎洁与邪魅。忽而,她轻笑着道:“你个老家伙,叫你故意躲着我。”

眼神落到马背上还挂着的五个大酒囊上,笑意越发灿烂。她起身,吹了个口哨,扬声道:“马儿,咱们走啦!”

辽阔的草原之上,一人一马在上面奔驰而过。马上人身着一身墨绿色布衣,如瀑青丝被简单扎起,如此简单打扮,却仍掩盖不住其夺人心魄的气质。尤其是那一双琥珀一般明亮的眼睛,好似夜空之中最明亮的星星,让人半点移不开视线。

那女子嘴角始终扬着一抹皎洁的笑,好像才经历了什么开心的事一般。她策马长鞭,直奔前面已然出现轮廓的小镇,眼前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那个身形健硕的大汉,此时正在他的酒窖放声大骂的模样。堂堂震三山单铭,名震江湖,震动群山,今儿也终于有镇不住的人出现,真倒是天意难违啊。

~~~

傍晚时分,行至小镇之中。这小镇原在五年前的时候就破败的叫人唏嘘,不想五年之后,还是这般模样,半点变化没有。

也难怪那些人会相信鸠谷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就冲着边界旁的小镇这副落魄,谁又能相信百里之外的鸠谷,能是什么好地方?

幸而五年前的那家落脚点没变。沉香凭着记忆找到那家客栈。与其说客栈,不如说民宿。因为往来的人太少,将店面形成客栈的规模显然是不可能的。

这里的老板把自己家多余的房屋收拾干净,用于接待来往行人,便已足够。规模不大,也还能赚这钱。

沉香驱马至此,将马儿绑在院落的大树下,正适时,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见沉香面生,便知道她定是过来住店的,忙笑着上前招呼,道:“姑娘是来投宿吧,快里面请。”身子微躬,将她引了进去。

店里只有三个人。一对夫妻,还有他们二十来岁的儿子。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就是这家店的老板,也就是他们家的家主了。

吃过晚饭,天色不算太晚,沉香便去了镇上闲逛。本也是散步消食,结果没想到还遇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全镇上的人几乎都聚在一起,大家正在七嘴八舌地争论着什么,人声吵杂,一时之间乱成一团。

沉香好奇,走过去查看。这才发现人群中央一个妙龄少女被绑在柱子上。她身边放放满了晒干的柴火,几步远处站着一个举着火把的男人。这一幕看下来,便是不明白事情过程,结果也看的一清二楚了。

沉香心中道:“这个姑娘是犯了什么错,竟然被整个镇子的人一起抵触。现在还要被烧死,真是罪过。”

才出鸠谷一天就遇到这种事,心里总归是有些不舒服。沉香转身要走,就听着人群中说:“真是可惜了,好端端的黄花大闺女突然怀了身孕。又不说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这不是半点廉耻心都没有了么?”

“哎。人家爹娘都管不住她,咱们外人又能怎么样呢?左右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子,留在世上也是丢人,不如早早了结了性命,重新投胎的好。”

沉香脚步停在原地,回过身去,微眯着眼睛仔细观看那被绑在木桩上的少女。她这才发现,她竟然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双眸紧闭,脸色虽然苍白,但却没有半点临死之前的恐惧,反而异常决绝。好似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一般。这样坚定的神情,让沉香不由得身形一怔,这女孩子,竟和当年霍笑笑临走时候的神情如出一辙!

可又和霍笑笑不尽相同。霍笑笑的身边自始至终都有一个能随时为她放弃一切,甚至生命的龙芷。而这个女子身边,显然没有那个人。或许,是那个男人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又或者他现在已经不能出现在这个女子面前?

沉香只能把他们两个人的感情往好处想。但不管怎样,那都是她的一厢情愿,至于事实究竟如何,怕是没人会知道。

众人呼声一致,都嚷着快点行刑,大家也好各回各家。沉香看着身边人一个个看热闹的冷酷模样,甚至还有人在私下取笑,说一些污秽之言来诋毁那个姑娘,不由得心中发堵,火气登时燃烧起来。

手掌翻动,真气流转之间,那个还在胡说八道的男人忽然脸色一变,尖叫一声,人径直跪在了地上!

众人大惊,视线全到了他的身上。而男人却已经滴泪横流,抱着一条腿只是放声大叫,竟已疼的半个字说不出来。

沉香冷哼了声,趁着众人注意力转移之际,袖口之下中指轻轻一弹,那准备行刑时候用的火把噗的一声,灭了。沉香用内力同那个女子道:“你为了一个男人去死,却要连累无辜的孩子。愚蠢。”

那女子蓦地睁开双眼,好似见鬼一般!此时天色渐暗,沉香隐匿在人群之中,穿着打扮亦是十分朴素,自是不会被那女子瞧出来。

不过她的这个反应倒是在沉香的意料之外:“我不过是提醒她一句不要连累了孩子,怎么这么大反应?都是十月怀胎,做娘的不管何时都与孩子最亲,倒是第一次见到想她这种人,明知道愧对孩子,却还要什么都不说,一心求死。”

章节目录 第140章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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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不了解事情究竟怎么回事,但总归杀人是一回事,把一个大活人烧死又是一回事。便又对那个女人道:“不要找了。你要为你心爱的人赴死没人拦着,但至少要保住孩子。或许给所有人一个解释,结局就会大不相同。”

那女子听了沉香的话,神色从惊恐变成无力,最后竟然成了绝望。她冷笑着,喃喃道:“你不懂。你怎么可能会懂。没人会听我这番解释,我已经藏了八个多月,自己躲在屋子里面,以为可以平安剩下孩子……可没想到最后,最后还是功亏一篑,被人发觉。爹娘看着他们把我带走,我在这个世上已经半个亲人没有,便是生下孩子,没人照养,还不是会凄惨死去。与其如此,倒不如我们两个一起走了。”

沉香闻言不由皱眉,又道:“你说你没有亲人。那夫君是在何处?”

女子凄惨一笑,道:“大概死了吧。”

沉香自是好奇,心里倒是觉得这个女子有些好玩:“还从没听过有人说自己夫君大概死了?所以究竟是生是死,她还是不确定。可既是不确定,那就说明还有一半的几率活着,她反而不去想那人活着如何,竟生出一死百了的想法,果真脑子进水啦!”

那女子不等沉香回话,继续道:“如今这个世道,连年战乱,百姓民不聊生。镇里的年轻人大多数都从了军,阿慎便是八个月之前离开的。他是镇里出了名的混混,所有人都不待见他,如果我说出实情,我们的孩子就算是出生,也得不到尊重的。如果阿慎能回来就好了,毕竟家里有个男人,那些人就不敢欺负我们……”

沉香大概明白真相,却是更加不理解女子的思想,又问道:“既是如此,你一个大活人,走到外面又丢不了。就不能自己去别处生活,非要在这村子里做什么?到了别处,谁知道你夫君是个混混,你就直言说他去从军打仗,那些人自是敬佩,又怎会对你不敬。”

女子身形明显颤了一颤,半晌才道:“是啊……我竟没想出这个办法。便是阿慎真的死了,我左右不就是个寡妇。至少还能看着我们两个的孩子一点点长大……真是,真是可惜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凸起的肚子,柔声道:“孩子,是娘亲愚笨,娘亲对不住你。希望你不要怪娘亲,等来世投一个好人家,幸福地度过一生……”说着,眼泪已然簌簌而下。

沉香见她这般,心中也是难过。可事已至此,她总不能把女子从行刑台上抢下来。

如此高调惹人注意的事她也做不来,凌风哥哥那句“人在江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警告在脑海之中来回回荡,自也是不敢当做耳旁风。

可就真的眼睁睁看着女子这般活活被烧死?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突然灵机一动,忙对那女子道:“你不要灰心丧气。我想出了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救你,不过过程可能要受些罪了。”

女子欣喜道:“真的么!只要姑娘能救我出去,便是多大的罪我都能承受!”

沉香道:“那便好。一会火烧起来,我将你的绳子解开。你捂住口鼻,尽量让自己少吸入那些烟。等到火势大了,我就能趁着夜色将你救出去。不过现在还不行,至少要再拖个一刻,天彻底黑了,事情才好办。”

女子道:“好,我来拖住他们。”

沉香笑道:“不必了。他们一时半会是不会把注意力转移到你身上的。”话音刚落,便又听有人大叫一声,遂即捂着肚子倒地。紧跟着又一个人脸色铁青的攥着自己胳膊摔在地上。一时之间惨叫声起,月色之下,这声音尤为显得渗人起来。

在场看热闹的无非就是当地百姓,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农夫对于这种突发情况自是承受不住,以为是什么邪祟作怪,全都吓得脸色更变。更甚者见鬼一般,尖叫着往别处跑。

行刑台顿时炸开了锅,纵使上面有镇长指挥,能听进去安慰的仍在少数。

沉香接着混乱绕到行刑台后,镇长命令在自己手下工作的男人们全都下去处理这件事。将几个情绪最激动的人绑了,杀一儆百,大家这才安静下来。

镇长轻咳了两声,站到那女子前面,面对大家,神色严肃道:“行刑之处本就是阴森之地,现在又临近夜晚,真有些邪祟出来作怪也是正常。你们既然过来看,就别慌慌张张的,扰乱人心。待不下去的,就赶紧回家。”偏头看向那几个挡躺在地上的人,又道:“你们几个怎么样了?”

那几个人哼哼啊啊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镇长脸色越发难看,却不是担忧,而明显是不屑和厌烦。他摆摆手示意手下人把那几个人扶起来,淡淡道:“把他们各自送回家中,速去速回。”那几个人得了命令,一人背着一个受伤的男人,径自离开。

沉香心想:“这个镇长还算是有魄力,处事果决,不过似乎感觉人品不那么端正。”一面想一面纵身跃到行刑台上,轻轻拍了下女子肩膀,小声道:“姑娘,我先帮你把绳子解开了。”

那女子被吓了一跳,遂即竟眼睛一红,险些哭出声来。她紧咬着下唇,将自己激动的心情压抑下去,就听沉香在她耳边小声道:“别想那么多,你本来也没犯什么错,凭什么去死。”那个女子重重地点点头,对这个仿如天降的恩人的感激之情愈浓!

沉香道:“我叫云沉香,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女子轻声道:“樊渔。”

沉香略一沉吟,笑道:“好名字。”说话之间,樊渔的情绪已经得到缓解,而沉香亦已经将绑在她身上的绳子解开。

镇长彼时都在跟下面的镇民说一些不要惊慌一类的打气的话,也算是安抚了一些人的情绪。不时那些身形魁梧的男人们回来,镇长又坐回自己的木椅上,抬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对着行刑的男人道:“点火罢。”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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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唯一点头,说了声:“是。”将已经熄灭的火把放进火盆中,再次取了火种,走向樊渔。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大家的视线也就是靠着行刑台周围的四个火盆。众人之间行刑的男人脸色肃穆的将火把扔到柴火之上,顿时大火腾的燃烧起来。

沉香半蹲在行刑台后面等待时间,眼见着火势好似火蛇一般瞬间蔓延,转眼之间便将樊渔重重围困。火光冲天,众人也几乎是瞬间就再也看不见瘫坐在里面的那个妙龄少女。

只听着里面传来一阵又一阵十分难过的咳嗽,在场的人终于露出了异样的表情。无一不神色绷紧,严肃起来。

火堆里面毕竟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只是因为想要逼问出一个同他们并无半点关系的樊渔的丈夫是谁,就要将她和她的孩子烧死,这样的做法,究竟是错是对。

他们仿佛又看到那个一大早就挑着两担水果去集市上做生意的小丫头,她总是喜欢穿着一些色彩十分鲜明的衣服。她的衣服上缝满了各种颜色的布块,说话初识大大咧咧,哪里有半点姑娘的样子?倒是像极了一个假小子。

大家总是喜欢叫她樊姑娘。不知是在好心的提醒她自己是个女儿身,还是在话里有话的拿她的言行举止取笑。

只不过樊姑娘从来不会因此生气,她脸上挂着的笑好像是从出生就定在上面似的,不管什么时候看到她,总是笑的那么灿烂。

她会热心的把剩下的水果送给孤寡老人,有的时候还会去救济乞丐,虽然她也是家徒四壁。

不过倘若有小孩子成群结队过来跟她打游击战偷水果,她一定不会轻饶,一人一拳打的他们哭爹叫娘。

然后那些孩子的爹娘们便会抄着家伙追着樊渔满街打,追不上了就罢了,却也是从不去她的家里找麻烦……

不知不觉樊渔已经是十八岁的大姑娘,如今亦是怀有身孕要为人母。那个总是给大家平淡无奇生活中带来欢乐的姑娘,只是因为怀了一个不知爹爹是谁的孩子,此时此刻正坐在大火中央,马上就要被烧死了。

其中一个妇人拽了拽她身边的丈夫道:“太晚了,咱们回去吧。”那丈夫点点头,绷着脸道:“恩,走吧。”

忽而,看热闹的人走了一半。天色越发黑了起来,最后乌云掠过,竟将月亮都完全遮住。

沉香看着火势,听着里面咳嗽声音若有若无,越来越虚弱,心中打定,掌中发力,蓦地一阵劲风袭过,那大火竟一下全往镇长的方向袭去!

众人惊呼,镇长只觉得脸上蓦地一阵发烫,反应过来时,大火已然近在眼前。他大叫一声,伸手去挡,整个人向旁边一侧,只听砰的一声,人摔倒在地。

站在旁边护卫的几个男人愣了一瞬,遂即立刻上前,全都脱了上衣,在起火的镇长身上拍打。

幸而火势不大,镇长并未受伤,只不过胳膊上的衣物全数被毁,半白的头发也被烧的全都卷了起来。

镇长被人搀扶着站了起来,不由得偏头去看身旁还在熊熊燃烧的大火。里面的人已经没有动静,大概不是被烧死,就是被呛死了。

他想起自己方才说过的邪祟作怪,又看看自己这般狼狈模样,心中不禁发渗。

为数不多的人站在行刑台下,一言不发地瞧着镇长,心中各有所思,不知如何。便听镇长开口道:“行了,都散了吧。还等着看什么呢?瞧瞧一会火灭了,里面的人到底是化成灰,还是成为焦炭么?”

众人脸色凝重,却是半点声音没有,只听着火堆中噼里啪啦的乱响,里面确实再也没有什么动静。

众人各自散去。镇长对身边两个男人道:“你们两个今晚守夜,看好火堆,别走水。”

那两个人道:“是。”镇长眸色深沉地又看了一眼火堆,终于被另外两个男人搀扶着离开。

~~~

沉香带着樊渔一直奔出三十余里。樊渔昏迷之前同她说,从这个镇子出去,往西一直走三十里地有一个小镇,叫柳家桥。柳家桥里有一家医馆……话没说完,人就彻底失去知觉。所幸信息已经足够。

来到柳家桥镇,没多费力气便找到了樊渔说的那家医馆。不过现在已经是丑时,镇上安静的很,只有打更人的声音隐隐回荡。

她敲敲门,听着里面并没动静,而背上的樊渔气息俨然已经快感觉不到,特殊时刻只好特殊对待……

正在楼上熟睡的老郎中只听着砰的一声巨响,猛地一瞪眼,人差点折了进去。他忙披着外袍起床往外走,就听着门口传来噔噔噔一串脚步声,速度极快,由远及近,然后房门啪的一声被撞开,人已然呆滞在原地。

沉香脸色紧绷,一面绕过老郎中将悲伤的樊渔放在他的床上,一面解释道:“这么晚来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不过人命关天,您若是想追究责任,就等她脱离危险之后再说不迟。”擦了把汗,她转身过去,又道:“您快看看吧,她是我从大火里面救出来,对了,还有八个月的身孕。”

老郎中在沉香交代大概情况时已经走了上去,一手搭住樊渔的脉搏,道:“肚子都已经这么大了,这点不用你说我也能看出来。”

沉香闻言不由得眉头微挑,看着面前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不禁多了几分好奇:“似乎不是那些一般正经的老古董们啊。”便道:“有劳先生了。”

老郎中闭眼搭脉,没应声。沉香也不敢打扰,转身看到桌子上有茶水,赶紧上前连喝三杯方才罢了。

一口气背着怀孕的姑娘跑了三十里路,若不是有内功护体,再加上这五年来为了碎骨拳练得力气,她一定早在半路上就累死了。

如今总算是能舒了口气,她捞了个圆凳坐下,一时出神,竟想到小时候第一次去三贤山庄。那时她被霍笑笑的丫鬟欺负,若不是有小狮在旁保护,怕是她和小飞都要惨遭毒手。

章节目录 第142章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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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也就是那个时候,凌风哥哥的一句“我为什么帮你。”让她彻底改变了对人生之后要怎么过的看法。

身边的人再怎么厉害,毕竟能做到随时保护自己的,还是只有自己啊……

若是今日樊渔能有保护自己的实力,就不会被那些人随意摆布,甚至连小命都搭进去。

如果她能有实力保护自己,人生之中更是会少了很多迫不得已,无可奈何。说到底,终究是自己的实力不够,才会让别人有机可乘地能够左右自己的人生。而想要改变这种灰暗生活,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强。

她握着茶杯的手攥了攥,发出咯咯声响。忽的,只听着耳边劲风席卷,沉香蓦地回神,伸出左手接住了本要砸在她头上的茶杯。

偏过头,她浅笑着看向那个满脸褶子的老郎中,道:“老爷子,您看病就看病,这又是做什么?”

那老郎中哼了一声,站起身走向沉香。沉香见他没说话,眼神之中虽然严厉,但没有半点杀气,是以并未有所警惕,仍笑着道:“莫不是您这几日医馆生意惨淡,想要把我也治上一治么?不过您可能不知道,其实我出来的匆忙,可是连给那姑娘治病的钱都没带,哈哈……啊哟!”

俗话说乐极生悲。沉香此时差不多也是如此。她捂着自己好像被开了瓢似的脑袋,愤怒的眼神里面泪花闪闪!

老郎中将沉香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摆好,这才黑着脸看向她,喝道:“你这丫头,不知道不能随便动别人家里的东西吗!尤其身为医生家里的老朽的东西!”

沉香被吼的七荤八素,方才的怒气顿时消去了一半,但心中仍愤愤不平,况且脑袋仍好像炸开一样,她又怎能罢休?于是人站起来,也吼道:“就算如此,您说一下不就行了吗!干甚么还要动手打人啊!别以为您上了年纪就可以倚老卖老,胡作非为啊,我可是照样……哎呀!”

狠话还没撂完,就听砰的一声,沉香眼冒金星地看着面前的老郎中收了拳头,遂即人终于没了力气,晕乎乎倒在了桌子上。

老郎中喝了杯茶,气定神闲地走出房间,轻掩房门,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

次日天光渐亮。沉香隐约感觉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心里挣扎半点,总算是抬起了眼皮。那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姑娘,脸色微微有些惨白,但看起来精气神似乎不错。这人怎么到自己房间来了?

她定定看着眼前的姑娘,在脑海里飞快搜寻着关于她的记忆。而后终于想到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人一惊,已经站了起来!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女子,眉眼熟悉,不正是她昨日救下的樊渔么!

樊渔见她神色清明,自知定已经想起昨天种种,双腿一曲,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沉香哎呀一声,赶紧弯腰去扶,一面慌张道:“你这是干什么!”

樊渔竟是瞬间涕泪横流,道:“樊渔多谢姑娘昨日的救命之恩。若不是你昨晚仗义相助,怕是我和我腹中孩子就见不到今天的太阳了。”

沉香将她扶到床上坐下,柔声道:“别说那些客气话,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不过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了这些事情而已。这种事情,不管遇到了谁,都会选择这么做。”

樊渔含泪摇头,不住地抽噎。沉香看着,心里多少有些感叹,拍拍她的肩膀,道:“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毕竟孩子还没有出生,叫你同我一起离开,也实在折腾。万一中途发生意外,我又不懂医术,总是还要害了你。”

樊渔这时才擦了擦眼泪,道:“恩人不要担心,如今你已经冒险救了我们母子两个,我又怎么能再继续拖累你。”

沉香忙道:“不不不,不是拖累。我怎样都没关系,只不过你腹中孩子……”

樊渔点点头,道:“恩人无需再说,樊渔都明白。”

沉香见她这般,便也不多解释。就听外面叫传来脚步声,回头望去,便见昨日的老郎中端着两碗汤药进来。沉香脸色一沉,想到昨天发生的事,不禁气结,本想开口要个解释,转念又想到身后生龙活虎的樊渔,自知这定都是老郎中的功劳,终究还是压下怒气,就此作罢。

老郎中见沉香脸色转变,心里当然知道她想什么,却也不多话,只哼了声,道:“体质不错么,这就醒了。若是旁人受了我那两针,可怎么也得睡到傍晚了。”

沉香一听顿时大叫一声,道:“你这个老爷子好生无赖,竟然真敢给我用药啊!”难怪她只是被打了两下头,最后竟然什么都不知道地睡死过去。

那老郎中嘴角一翘,神色之中竟都是挑衅之色,丝毫不以为然沉香的怒气,笑道:“是又如何?左右你现在不什么事都没有么。”

沉香气的险些站立不稳,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老郎中,道:“我从来没见过像您这么胡搅蛮缠的老人家!”

樊渔见状,赶紧站起身,拽拽沉香的胳膊,小声道:“柳先生年轻时候是军医,威望高的很,只不过性格古怪了些,你莫要跟他一般见识了。”

沉香这才由气转惊,重新打量起面前的老郎中来,声音却仍带怀疑,道:“您竟然是军医?”

老郎中哼了声,将两碗汤药更放在两个人手里,道:“废话,这件事昨天晚上我不就跟你说了。”

沉香看着碗里黑漆漆的汤药,还冒着热气,俨然是刚煎完不久,心中疑惑:“这老爷子莫不是老年痴呆了?我身体又没毛病,喝这些作甚。”

刚要说话,就听老郎中冷冷道:“不想死就喝了,哪里那么多废话。真是的,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真是的!”一面说一面甩袖而去。

沉香一头雾水地看着绝尘而去的老郎中,隐隐听着身边传来笑声,正是樊渔。她疑惑道:“你在笑那个奇怪的老爷子么?”

章节目录 第143章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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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渔摆摆手,道:“我是在你们两个。恩人,柳先生一生行医,在军中就已救人无数,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他不会害你的,这药定然是对你有好处,快喝了吧。”说完一仰头,把自己碗里的药喝了下去。

沉香看看汤药,想着方才老郎中说的那句话,神色紧了紧,端着药碗离开。樊渔喊了声:“你做什么去?”

“我再去见见那老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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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郎中正在一楼教几个徒儿诊病,满是皱纹的脸拉的极长,好像都能碰到地面。沉香暗自哼了声:“真是个严肃的老爷子。”径自下楼,老郎中听到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脸色明显又黑了几分,冷冷道:“你下来作甚!”

沉香道:“自然是要走了。”

老郎中神色一怔,遂即又是一声冷哼,道:“那就赶紧走吧。别站在这里碍事,耽误我教课。”

沉香嘴角微仰,将药碗递过去,道:“不知老先生有没有想对我说的话?”她想知道,老郎中那句“不想死就喝了”是什么意思。

老郎中瞪了她一眼,道:“我有什么话能对你这小毛孩说?真是笑话,要走就赶紧走,别招人烦!”

沉香听着他这话,心中更加确定,便当着他的面将那一碗汤药尽数喝了下去。把碗递给其中一个学生,她笑道:“我体内的两股真气本就不可能一直被压制,是以多活一日少活一日也没什么区别。只不过昨日多喝了几口酒,晚上又背着樊渔跑了三十里路,这才打乱了内力,出现气血倒流的征兆而已。”

老郎中将手中书卷扔在桌子上,转身走到一边,道:“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左右命是你自己的,就算折腾死了,也不管老朽什么事。”

沉香笑道:“老先生,您莫不是还在为昨天的事生气?”

老郎中道:“生什么气!我为何生气?你我又没什么关系,我为何要因为你而气坏了我自己的身子。”

沉香自知这老郎中性子拗,又十分奇怪,便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双手抱拳对他施了一礼,道:“昨儿是晚辈出言不逊,老先生慈悲心肠,不仅概不追究,还想着替晚辈保命,实属晚辈幸运,再次多谢老先生了。”

老郎中这时方才气色和善一些,道:“你知道自己的过错就好。不过……”他突然顿了下,静默了一瞬才道:“命是自己的。你明知道自己身体情况,却还要喝那进补的酒,救人的时候难道就不怕突然暴血身亡?”

沉香吃了一惊,倒是没想到老郎中原来在心中介怀的是这件事,不禁心中感动,却还是笑道:“老先生多虑啦,我这个人命大的很,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掉的。何况当时情况紧急,我是在救人性命,老天爷就算再喜欢我,也不能选择那个时候把我带走啊,您说是吧?”

老郎中一时没了声音,只是盯着自己的手掌出神,沉香见他没有动静,不由得纳闷:“想是我这番做法让他想到了哪位故人?必也是因为救人而搭上了自己的性命?”

就听老郎中道:“你如今气息平和,已无大碍,既然要走,便速速离去吧。”

沉香道:“走自然是要走的,不过晚辈还有一事相求。”

老郎中眉头一竖,道:“你这丫头生得好生麻烦!我是行医救人,你以为是开慈善堂的。昨儿的诊治和今儿汤药我还没找你要呢,你倒还敢跟我提……”

沉香连忙摆手,解释道:“老先生别急,我现在身上确实没带银子,不过绝对不会拖欠您半分。这样,您写个单,我傍晚时候就给你送过来。”

老郎中道:“你说的倒是轻松。我与你素不相识,你若不回来,我又能怎么办?”

“额……”沉香嘴角一抽,顿时没了下句。

便听咯咯笑声从楼上传来,沉香循声望去,樊渔正站在楼梯口灿灿而笑。她清了清嗓子,觉得脸上发烧,有些挂不住颜色。心里正想着或许应该留下点什么作为抵押,这样老郎中就不会说什么了。

于是将怀中玉佩掏了出来,递给老郎中,道:“既然老先生不相信我,那晚辈就先将这玉佩放在您这。若是今晚之前没送钱来,这玉佩就是您的了。”老郎中斜睨着瞧了一眼那玉佩,只是一瞬间,竟然双眸圆睁,整个人仿若见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一般,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众人都是被吓了一跳,从未见过老郎中露出过这般慌乱惊骇神色,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沉香亦是惊愕地看着面前的老郎中,缓了缓才道:“老先生,您……悠着点。”心里道:“这老爷子一把老骨头了,怎的比我还能折腾!左右我不过用了下千行哥哥送我的玉佩做抵押,便是稀世珍品,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

樊渔疾步走过来,搀扶着老郎中坐下,担忧道:“师傅,你没事吧?”

沉香眼角一跳,惊道:“师傅?”

樊渔面露为难,似有愧疚,道:“本来想一会在跟恩人慢慢说明的,结果事发突然,还请不要见怪。”

沉香干笑了声,道:“不见怪。这也没什么……”偏头看向老郎中,道:“老先生,您方才是?”

老郎中长叹口气,这才缓过神来,伸出手去,道:“你那玉佩,拿过来我看。”

沉香赶紧把玉佩递过去,道:“这玉佩虽然抵押在老先生这,不过因着是我家人送我的礼物,所以老先生如果喜欢,也……”

老郎中直接打断她道:“安静会!”

沉香一怔,虽不知怎么回事,但还是乖乖闭了嘴。半晌,老郎中总算是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个遍,这才递还给沉香,问道:“你说这玉佩是你家里人给你的?”

沉香点头道:“是。”

老郎中神色一凛,又道:“那人与你什么关系?”

沉香道:“是我家哥哥。”

老郎中明显一惊,道:“哥哥!你说北沽那位是你哥哥!”

章节目录 第144章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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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眉头一皱,道:“什么?”

她从来不知道墨千行给她的这块玉佩到底是何物,只是觉得很好看,便当成一个配饰带着。不过这些年一直在鸠谷练功,而玉佩又不像她手上的两个镯子那般结实,是以才一直贴身放着,并未佩戴。

若不是今儿事发突然,大概一直到回去,也不会拿出来了。

而老郎中所说“北沽那位”俨然不是指万景阁的墨千行。他所认为的沉香的哥哥,可是势力遍布整个西域,连军队都奈何不得的杀手组织,拥有三千虎狼之众的铩羽军神秘男人。

沉香不明其中所以,自是体会不到老郎中此时心情。想着江湖中人,别说见到那个男人本尊,便是能有幸见到阴阳玉佩都已是难如登天。若不是他少年时候,曾经和这玉佩有过一面之缘,今日又怎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老郎中抬头看着沉香,眼神之中带着从未有过的神色,那种好似见到生平认为再也不能见到的珍贵事物的感觉。沉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轻声道:“老先生,您,没事吧?”

樊渔也关切道:“是啊师傅,我觉得你还是去休息一下的好。”

老郎中摆摆手,道:“休息什么,我好得很。好得很!”他又站起身,一步跨到沉香面前,道:“孩子,这块玉佩的作用非同小可,想必你比我更明白。但我还是要嘱咐你一句,日后不管经历何事,定要善用之。”

沉香被说的一头雾水,刚要开口询问,却又被老郎中给打断。他转身看向樊渔,道:“小渔,你去送一送她。我累了,要去楼上休息一下。”说罢头也不回地上楼。

沉香伸出手还没开口,他人影已经消失在转角,不由得碎碎念道:“什么啊,方才还说自己不用休息,好得很,好得很。结果我才要问问题,人就立马消失。”

樊渔笑道:“他人就这样,性格怪的很。好像有很多秘密似的。不过总是谁也不告诉。”

沉香耸肩道:“罢了。反正我对他的事情也不感兴趣。至于玉佩的事,大不了回去问我哥哥,他也不比那老爷子知道的少。”

樊渔点头道:“你这么想就对了。否则不定什么时候就被老头气死。越活越回来,整个一孩子。”

沉香补充道:“性格顽劣的孩子!”

樊渔忍俊不禁,笑出声来,一面道:“我送送你吧。”沉香应了声,两人并肩走出医馆。

樊渔又道:“这次的事多谢你了。从这里回镇上还得走三十里,怕是回去天都黑了,我先带你去买一匹马吧。”

沉香笑道:“不必破费。你大概忘了我昨天背你过来才用了两个时辰。今儿就自己回去,时间自然减半。一个时辰左右也就到了,不会用到晚上那么长时间的。”

樊渔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昨天的细节,又想到沉香救她时候好像什么都没做,却已经让那些人接连到底,自知她功夫了得,是以不再担心,道:“那恩人,咱们就就此别过了。”

沉香道:“你不必一直叫我恩人。我不是报了姓名?云沉香。你叫我沉香就好。”

樊渔笑道:“不管叫什么,都祝你一路平安。”

沉香道:“那是自然。人在做天在看,我一直很相信‘好人都会有好报的’。”她的视线落在樊渔凸起的肚子上,道:“你们也是。”

樊渔双手扶着肚子,轻声叹了口气,道:“战火无情,希望阿慎能借你吉言,好好活着。他日还乡,能与我们母子团聚。”

沉香吸了一口凉气,这时才想起有哪里不对,便问:“从昨天起,你就说什么交战,暴乱,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樊渔惊讶地看着她,奇道:“三年前藩王韩冒与国君撕破脸,兵临城下,直接了当就要逼宫。多亏了大将军彭远及时赶到,咱们的国君才得以活命。不过从那之后,韩冒自立为王,连同周边小国在边境各处发动战争。其他藩王也都趁机各立山头,分裂楚国……”

沉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无比震惊地听着樊渔说的这些事。她没想到,自己仅是在鸠谷待了五年,这世道竟已大变!当初认为楚国岌岌可危,韩婴的皇帝之位早晚是要换人,虽有准备,但却也不想竟这般突然。竟然,竟然已经到了各国割据,连年战火的地步……

樊渔看着沉香震惊模样,心里也是越发困惑,道:“你当真一点不知啊?”

沉香点点头,道:“我这些年一直在潜心修炼武功,隐蔽山中,是以,是以……”

樊渔叹气道:“原来如此。不过你不知道,却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还安稳的度过了三年。咱们这地方离京都远得很,又不在属其他藩国地盘。因着资源匮乏,人口贫瘠,大家都看不上眼,所以因祸得福,并没有牵连祸事。只不过从军还是有的,这是上头下来的旨意,百姓不敢不从。”

沉香也跟着叹气,半晌才道:“好了,你这都要送出镇口了,快回去吧。方才你那话说的对,这里虽然贫瘠,但所幸大家还能正常过日子。你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以后也能有个念想。”

樊渔点点头,刚要答应,突然又想到另一件事,忙道:“沉香,你也是孩子的恩人,不如给孩子取个名字再走吧!”

沉香惊喜道:“你说让我给孩子起名么?”

樊渔点头道:“是啊,这样以后孩子问起来,我也能跟他说咱们这两天发生的事。让他一生都记得你的恩德。”

沉香忙摆手道:“可别这么说,那都是他有福。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不推脱……”

她略一沉吟,道:“你觉得琼、琮二字怎样?不管他以后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希望他能像琼瑶一般香醇,像玉石一样透彻。至于字,现如今这乱世,就字‘安之’吧。但愿他能一生平安处之。”

章节目录 第145章 少年游

144、

樊渔欢喜,连连点头叫好,上前一步攥住沉香的手,道:“阿慎姓萧,萧琼、萧琮都好听!沉香,那我就替腹中孩儿记下了。”

沉香反握住她的手,道:“好好生活。”

樊渔鼻尖一酸,坚定地点了点头,道:“你也是。”

两人自此分别。沉香从此再也没见过这位性格开朗,险些为了那位“大概死了”的阿慎丢掉性命的樊姑娘。

多年之后她经过柳家桥镇,行至当年医馆,已是少年弟子容颜老,一代新人换旧人。

当年性格古怪的老小儿已然仙逝,而那妙龄少女,此时也不知去了何处。后人只知,樊姑娘有一子,名萧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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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赶着正午回到镇上。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吆喝着卖东西的,扯着嗓门砍价的,小孩子追逐打闹的,十分热闹。好似昨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回到民宿,马儿正在休息,大概是刚吃完东西,脚底一片狼藉。

她笑着上前,拍了拍马儿的身子,打趣道:“兄弟,你真能折腾啊。看把人家院自造的。”马儿叫了一声,头一个人往后转,好似要发癫一般。

沉香一惊,忙后退一步,道:“你这是吃多了?”刚说完,视线落在马儿后退上,上面竟挂着一道猩红伤痕!

她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蹲下身去检查,道:“刀伤!”她又是一惊。

眼看着那伤口整齐分明,下手极狠,都能看清里面白森森的骨头,可见当时场面之凶险。她站起身,轻轻抱住马儿的头,道:“马儿乖,我这就去给你要一个交代。”

她说罢疾步进了正厅,一股熟悉香味扑面而来。

昨儿那男人正在招呼客人,一见着沉香进来,脸色明显僵了僵。遂即赶紧换上招牌微笑,上前迎接道:“姑娘昨儿吃了晚饭,出去散步一夜未归,我和我家老婆子还担心了半天,生怕您出了什么事……”

沉香没心情听他客套,直接问道:“我在院里的马儿后腿受了那般严重的刀伤,是怎么回事!”

老板一听沉香这般说,心里又怎么会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眼看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溢出来,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就听着厨房里传来一道女人声音:“怎么!是那个畜生的主人回来了吗?”

沉香脸色一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女人从厨房走出来,脸上长满横肉,走起路来噔噔作响,若不是她的声音明显,谁能看出其是一个女人?

沉香道:“老板娘么。听你方才的语气,好像是我家马儿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才会造成后腿受伤?”

那女人冷哼一声,掐着半个眼睛看着她,道:“没错。就是你的那个畜生野性未除,竟然踢伤了我家儿子。若不是老娘及时出现,还在就要置办棺材啦!你倒是还敢回来质问我们。得,既然这样,那你就先把我家儿子的医药费给了吧!”

沉香拧眉道:“你说我家马儿踢伤了你儿子?怎么可能,他性子虽烈,但却从来没伤过人,除非是有人做出什么事激怒了他,否则那种事情绝不会发生。”

那女人哈哈大笑两声,却是半点高兴的情绪没有,十分刺耳。她双手叉腰,瞪着沉香道:“你是说这件事是我们故意为之了?哈哈,真是可笑,我们家便是条件再不好,也比你这粗衣布衫的丫头有钱多了吧!难道还用得着在这跟你浪费时间?甚至不惜用我家宝贝儿子的身体做生意么!”

沉香抬手做了个禁止的动作,道:“你莫要乱讲,我可半句没说那个激怒我家马儿的是你儿子。我只是说有人这样做了,而当时你儿子就在旁边而已。不过我倒是好奇,我家马儿从始至终都被拴着,能活动的范围左右一点地方,你家儿子又是如何被伤的呢?”

那女人闻言一顿,脸色明显紧张起来,回答道:“当,当然是给你们家的畜生喂草料时候受得伤,不然你以为他会闲的去和那畜生呆在一起吗!”

沉香脸色又沉了几分,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当成当时是你家儿子在给我的马儿喂草料,那他为何会突然发疯伤人?其原因明显,就是当时还有另一个人在场,而那个人就是刺激了我家马儿,进而导致你家儿子受伤的凶手。

“可话再说回来,我家马儿一直在你们家的院子里,事情发生之后,你们非但没有抓到那个刺激了我家马儿的人,反而把你儿子受伤的事也算在我们头上,意欲何为?

“我倒是还没问你个看惯不当之罪!既然开门做生意,就该有一说一,我家马儿虽不会说话,但也不是你们想怎样曲解事实就可以的。

“我也不和你多说,你现在立马带我去看你儿子,并将事情发生时候全部证人都找出来,我马儿一看便能指出谁才是真正的黑手!”

那女人显然没想到沉香会如此伶牙俐齿,丝毫不受她态度影响,甚至气势完全压在她的身上。这可是她们家的店,左右全都是向着她的人,可她竟然一下觉得心中发虚,一时之间不知该继续说什么才好!

正此时,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男人开口,道:“姑娘,你的马受伤实在是意外,也是我们小店的失职。你看这样好不好,昨天住店和吃饭的钱,我全都退给你,这件事你就不要追究了可好?”

沉香看向那个男人,眼神之中泛起隐隐清冷寒意,道:“你夫人都已经那般说了,我若是在不自证清白,怕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左右我了解我的马儿,就是不知道你们了解不了解你们的儿子。”

说罢看向那个女人,道:“老板娘,带我去见一见你的宝贝儿子吧!我那马儿攻击力惊人,一脚踢过去,人不死也得断上几根骨头。不在床上躺个一年半载,绝对起不来的。”

那个女人神色之中越发慌乱,甚至不敢与沉香直视。沉香自是看出了事情蹊跷才故意这般说,想吓一吓那女人,让她莫要在继续谎话连篇,最后自己都难圆其说。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少年游

145、

已经给了女人警告和提示,她若是这个时候将一切交代清楚,沉香自也是不会继续追究。

可那女人就是什么事都搞不明白,只一根筋想着脑子里的歪理,也白白将这最后的机会浪费。

她噔噔晃着肥硕的身子进了厨房,没一会,竟然拿着一把菜刀走了出来,厉声呵道:“小丫头片子,老娘给你活路你不要,非得跟老娘较真是吧!好啊,老娘今儿就让你看看跟我作对的下场。”

说着右手一挥,噔的一声将那把菜刀劈在木桌之上。她的力气不小,菜刀竟顺时没进去半个身子。

沉香见她这幅模样,偏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道:“你们家里平日就是这种生活方式么?”

男人顿时脸色一红,面露尴尬之色,支支吾吾想说什么,结果却被那女人一声吼,给直接压了下去!

她双眸圆睁,仿若野兽一般瞪着沉香,道:“老娘的力气在这镇上可是出了名的,便是年轻大汉也不是对手。今儿算你倒霉,伤了我家儿子,看老娘一掌把你拍死!”

说罢对着沉香大跨步奔去,扬起右手对准她的左肩劈下!沉香身子一偏,侧身躲过。女人的一掌劈在圆桌上,啪的一声,圆桌顷刻被劈成两半。

她脸色顿时沉了下去,眼见着女人又是一拳挥来,直对上她的太阳穴,她却一下立定不动。

为数不多的客人也都是镇上的居民,都知道女人的本事,这一拳下去,沉香便是不死,也要被砸的傻了。心中不由得都紧张起来,瞪眼观瞧!

电光火石之间,众人只听得啪的一声皮肤互相碰撞之声,女人的拳头已经砸在了沉香的太阳穴处。女人嘴角蓦地扬起一道得意的笑,抬头看去时,整个人却好像见了鬼一样,登时僵在原地!

她脸色苍白的盯着沉香,而沉香琥珀似的眼睛也在深深凝望着她。她不敢相信地看着此时发生的一切,果真是天堂地狱一瞬之间!

众人在角落,只见得女人一拳砸在沉香太阳穴上,不禁都跟着龇牙咧嘴,倒吸凉气,却是等了半晌,竟不见沉香倒地,当然好奇。

几个人面面相觑,正困惑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听着女人突然道:“你,你怎么能接住我的……啊!”话未说完,人一阵地覆天翻,砰地一声,已然摔倒在地。

几个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这突然发生的一切,好似做梦一般。就连女人的丈夫都惊讶地愣在原地,一时之间竟忘了去查看自己夫人的伤势。

过了半晌,那女人方才缓过劲来,“哎哟啊呀”的叫唤起来。男人一惊,这才跑过去,小声问道:“怎么样了?唉,我早跟你说脾气不能这么暴躁,你就是不听,现在弄成这样……”

女人大吼一声道:“你给我闭嘴!软弱无能的废物,要不是因为儿子,我早就不跟你过了。你现在竟然过来教训我,信不信我咳咳!咳咳咳……”

训斥的话没说完,大概是气血上涌,人开始不住咳嗽,鲜血也跟着从嘴里被呛了出来!

沉香走上前去,看着那瞬间虚弱的女人,道:“我本不想出手,也懒得管你们的家事。只是你们万不该伤了我的马儿以后还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这件事的真相究竟如何,你们比我更心知肚明。我还是那句话,我家马儿性子烈,虽不会说话,但却通人性,知道护主,也知道看家护院。

“他不会平白无故伤人,我给你们留了面子,你们却半点不懂珍惜。”她蓦地转头看向不远处那一桌人,道:“几位客人,不知今儿的酒,你们觉得可还满意?”

那几个人没想到沉香突然会跟他们说话,皆是一愣,遂即都赶紧答道:“很,很好喝……老板娘说这,这是上好的八,八珍酒……”

沉香微微一笑,道:“是吧。不过这酒大补,各位可得注意别喝太多。”

说罢转身边便走,也不打算再去和那早已脸色苍白的夫妇争辩什么。不过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多说一句,道:“自古慈母多败儿。总有一天你们会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

夫妻两人皆是一愣,遂即女人竟又要爬起来,一面大吼道:“我们家的事用你一个外人来管么!信不信老娘我……”

沉香眸色一凛,蓦地大呵着直接打断了女人的嘶吼,道:“还有!不要一口一个畜生的叫我家马儿!”

这一声呵斥威力极大,声音冲击之处,碗碟酒坛俱裂!就连在场的几个人也都是脸色惨白,被震得眼冒金星。

尤其那个女人,本就受了内伤,此时半点防护没有就这样直接受了,人登时呼吸骤停,晕死过去。

沉香深吸口气,心情平复下来。她方才那一声呵斥用了些内力,虽不足以伤人,却也够女人受得。何况还震碎了她店里那么些东西,对这种店面来说,也算是一种惩罚了。

~~~

径自回到院中,沉香拍拍马儿的身子,笑道:“怎么样啊马兄,我方才给你出气的时候,痛快不?”

那马儿仰头嘶叫一声,回应沉香。沉香心情也才稍稍好了许多,便解开马绳,牵着他离开,一面道:“你的伤得处理一下,先忍忍走着,咱们这就去医馆。”

马儿虽然受了刀伤,但走起路来却半点不受影响,依旧昂首阔步,大摇大摆,十分威武气派。

沉香见状不由得咯咯直笑,打趣道:“马兄,这里又没有什么美丽的马驹在,你要是疼就拖着走走,没啥的,咱们俩这关系,我绝对不会笑话你!”

那马儿听完又仰头嘶叫一声,一双大眼好似透着嫌弃,滑稽可爱的模样更是让沉香欲罢不能,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正适时,走出院子门口,与迎面走来的两男一女擦肩而过。三人神情淡漠,尤其走在中间的女人,眼窝凹陷,整个人无精打采,好似随时都要晕倒一般。

沉香本没有在意,不过经过三人旁边时,却闻得一股浓郁花香。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少年游

146、

她微微顿了顿,扭头看着三人,身材尤为清瘦高挑,估计一会进屋都要弓着身子。他们的步子也不知故意为之还是如何,竟也出奇的一致。

而且有一点更奇怪,就是他们三个人分明在走路,但肩膀却半点不动,单看上半身,简直和立定无异。

她不由得心中暗自感叹:“真是神奇的人。”转头牵马离开。

~~~

那三人走进正厅,见几面杂乱不堪,几个男人正在搭着一个女人往屋里走,奈何女人太重,他们搭几步就要停下来休息,眨眼之间已经满头大汗。

男人看到客人进来,又看看周围杂乱环境,忙一脸抱歉地道:“几位客观是要吃饭还是住店?小店这方才……”

那最高个男人没等男人说完,便缓缓地道:“住店。”另外一边的男人补充说:“也吃饭。”语毕,中间的女人递出一锭银子,道:“不用找了。”

男人也是头一次见到出手如此阔绰之人,眼睛盯在那银子上竟一时挪将不开。直到高个男人缓缓提醒,道:“拿钱。”

另一边男人补充道:“去做饭。”

他这才缓过神来,忙接过银子连连点头道:“是是是!我这就去做饭,几位贵客请上座,饭菜一会就好!”

男人使了个眼色,示意那几个人赶紧想办法把女人弄到屋里去。几个人都和男人熟识,这个时候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喊了个号子,一人攥住女人的一部分肢体,猛地一抬到了肩膀上,一路小跑着离开。

男人疾步进了厨房做菜,方才发生的事情还心有余悸。沉香那仿若从山顶而下的钟声一般的声音,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不可抑制地颤抖,可她看着分明就是一个身形纤瘦的姑娘而已,竟能有那般骇人的破坏力,简直恐怖至极。

他一面炒菜一面擦汗,心里喃喃道:“下次一定不能再犯这种错误了。左右那个姑娘没再深究,否则便是把整个小店都搭进去,也禁不住她的一声吼啊。真是的,那个小子为什么要觊觎上人家的马驹,还想要偷走拿到外地去卖。不然也不会发生之后的事!到头来还得是我这个当爹的善后,为了用偷酒来掩盖想要卖马的事实,差点把小命折里……”

想着,脚步声从门口响起,一个二十多岁的少年从外面走进来,扬着嘴角笑道:“爹,这两天咱们店的生意很好嘛!”正是男人所担心的那个儿子。

方才和大家一起把女人扛进房间的人中,他也在其中,自然也见到了那三个出手阔绰的怪人。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何况少年可是半点没有得到教训,是以根本没想过要去改正自己的错误。他见三个人身形瘦弱,尤其中间那个女人,双眸凹陷,脸色尤其发白,好似随时都要断气一般,歹心立起,打算好好大干一番。

男人见自己儿子进来,又看到他挂在脸上的奸笑,心中咯噔一下,顿时压低嗓子吼道:“你小子又打算做什么!不,不管要做什么,都给我立即住手。方才那个女子的事你不是没看见,你娘都因为你受了重伤,躺在床上,你怎么还不知悔改,不长记性!”

那小子不屑地冷笑一声,道:“爹,你总是这么啰嗦。我不是告诉过你么,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现在这个世道,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兵不厌诈。咱们要是一直靠着那些住店、饭菜的钱过日子,可不会像今天这样活的自在。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干了,咱们这两年生活改变了多少,你不也都看在眼里,怎么,如今第一次碰到一个难缠的角色,就害怕了?这样可不成。何况那个女人到头来不也什么都没说,至于娘,她身体那么强壮,休息两天就好,不会有事的。日子还得继续,像那种怪女人,咱们又不是天天能遇上,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你就还按照老规矩办就是。”

男人被自己儿子的一番话气的头重脚轻,他指着那个少年的鼻尖,颤声道:“于邺啊,于邺,你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要听着自己儿子的话,做那些有损阴德,甚至伤人性命的事。可是如今,等到他真正发觉事态严重的时候,却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于邺偏偏头,伸手将指着自己鼻尖的男人的手打掉,上前一步,冷笑道:“爹,你就别装了。你还是赞同我的吧。毕竟放眼整个镇上,有谁比咱们家过的好呢。那些人最羡慕的可就是咱们家了不是么,我记得他们当着你的面夸赞我的时候,你脸上的表情,是真的很高兴,很骄傲的。”

男人感觉自己的浑身都在颤抖,盯着自己儿子的眼睛,竟已经是半句话说不出来。他只得摇头,满脸的失望与懊悔。于邺却没有时间和自己老爹浪费,也不等他做出回答,径直走到煮着的汤前,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全部到了进去。

男人怔怔地站在原地,额头上溢出大片汗珠。于邺转过身,将男人已经做好的菜端起来,笑道:“爹,加快速度啊,别让咱们的可人等的极了。”说着抬步离开,擦肩而过时,他脸色蓦地一阴,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拜托了。毕竟我才是您的儿子啊。爹……”

于邺端着菜,挂着一张客气的笑走出去,恭敬道:“第一道菜来了,三位贵客先慢慢吃着。”三人没有理他,径自拿起筷子吃起来。于邺笑道:“我去给三位盛饭。”转身又走进厨房。

~~~

须臾,饭菜全部上桌。于邺端着最后一道蔬菜汤走出来,放在桌子中央,一面笑一面解释道:“三位客官吃的可好,这蔬菜汤是咱们小店的招牌,清香爽口,并且十分营养,保证你们喝了一碗,还想喝第二碗。”

高个男人应了声,起身给对面的女人盛了碗。女人没说什么,接过汤碗喝了口,放在一边,继续吃菜。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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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两个人也都一个盛了一碗,咕咚咕咚两口下肚。于邺站在不远处,将三人的动作全看在眼里,笑容越发阴森。

又过了一刻,三人终于撂下筷子。高个男人站起身,走到女人身边,另外一个男人也跟着站了起来,走到女人另一边。两人各伸出一双手,从女人腋窝处穿过,将她提起来。

于邺见状赶紧走过去,笑道:“三位这是要休息?请跟我往里走,客房已经收拾干净。”高个男人微微点头,三个人便跟着于邺进了里院。

里院没有旁人,左边院子就是女人休息的地方。留给客人们住的一般都是正中央的主卧室。三个人一路进去,于邺给他们简单介绍了下,伸出手指向右边的房间,刚要开口,就听高个男人缓缓地说:“不用介绍。”另外一个男人补充道:“我们要休息。”

于邺到嘴边的话就咽了下去,颇有些好奇地看着三个人,道:“你们三个要睡在一起么?”

高个男人眼睛转动,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有什么问题。”

于邺赶紧咧嘴一笑,化解尴尬,道:“没问题没问题!你们别见怪,我就是随口这么一问。”

另一个男人又道:“我们要休息。”

于邺忙点头道:“好的。好的。三位里面请。”待将三个人都安置妥当,于邺回到自己房间稍作准备。

他在三个人的蔬菜汤中下了足足十人份的迷药,便是真有本事,那一人一碗汤喝到肚子里,也保证不睡到第二天晌午绝对不会起来。

不过这药是经过精心调配的,即便喝了也不会立刻晕倒,以防当时有旁人在场,不好解释。眼下他们休息,不出一刻,便会彻底失去知觉,到时候……

于邺看着自己手中足足有两只手臂宽的大砍刀,嘴角的笑越发奸佞阴寒。

一刻稍纵即逝。于邺为了以防万一,先去了三人的房门口外探听动静,趴在门上半晌,听着里面果然异常安静。他敲了敲门,扬声道:“三位客观,要不要给你们烧一些茶水过来?”

屋内没人回答。于邺嘴角上扬,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拿了砍刀,进了三人的房间。

推门进去的瞬间,于邺脸上的表情还是得意和兴奋的。心里想着自己只要把那三个病秧子解决,就能打捞一笔,甚至一直到年底都不必为没有生意而发愁,简直是无比幸运的事情。

可他万万没想到,屋内的景象却完全不似他计划那般。那两个身材又高又瘦的男人,此时正坐在客厅的圆桌前,手中各拿着一本不知什么内容的书卷端详。听着门声,他们两个同时转头看过去,正与拿着砍刀的于邺,直直地对了上去!

于邺浑身一颤,握着砍刀地手也跟着抖了一抖。自然,想要杀人却被当事人撞见,这种事情便是谁经历,都不会什么事没有吧。

倒是于邺的心理承受能力不错,虽然被两个男人撞个正着,但也只是愣了一下。下一刻他便重新握紧了刀,冷笑一声,将房门关了上。

高个男人缓缓地道:“有什么事?”

另一个男人补充道:“我们在休息。”

于邺探头往内室瞧了眼,见里面帷帐拉起,显是那个女人正在里面休息。他的视线又回到两个男人身上,道:“喝了那么大剂量的迷药,竟然还能在这坐着。真是不知道该说你们两个幸运,还是不幸了。”将砍刀提到面前,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透着杀戮的眼睛,直勾勾,寒彻彻地盯着两个男人。

高个男人微微一怔,撂下书卷,缓缓地道:“原来汤里有迷药。”

另一个男人补充道:“所以味道差强人意。”

高个男人点了点头,道:“我觉得还行。”

另一个男人摇头道:“不。差强人意。”

高个男人眉头皱了皱,道:“迷药无色无味,不会有什么影响。”

另一个男人道:“不。总归是多加了东西……”

他们两个不急不缓的争执还没结束,就听着于邺大吼一声,道:“够了!你们两个这是在干什么?以前老子是透明的吗!”

他可是拿着砍刀走进来的,还明确告知了两个人他在他们中午喝的蔬菜汤里下了迷药。这两个人非但没跟他计较,竟然互相起了内杠,这种情况对于高高在上的于邺来说,又怎么可能接受?

幸而,他大喝一声后,两个人的注意力果然又转移到了他的身上。高个男人缓缓开口,问道:“你想做什么?”

另一个男人补充道:“我们还要休息。”两句话说的依旧不急不缓,甚至连敷衍都算不上,完全没有将于邺的存在当成一件事对待。

于邺再一次被他们的举动惹怒,大吼一声:“老子抢劫!”双手握着砍刀猛地朝高个男人砍去!他再也不要和这种怪人多呆半刻。既然两个人搞不懂情况,那他就让他们明白明白,自己到底是过来干什么的!

砍刀早被磨的锃光发亮,这一挥舞,带动风声,更是寒光闪烁!

电光火石之间,那足足有两条胳膊宽的刀已经砍在了高个男人的身上。空气在那一瞬间静止。于邺因为暴怒而狰狞的目光逐渐恢复清明。他刚要长舒一口气,想着拔刀去解决另外一个男人,却在看清楚自己的状况后,大脑一片空白,人登时惊呆在了原地。

他两年前回到家中,自此之前一直都是在外面坐着苦工活计来维持生计。后来终于忍受不住那种贫苦日子,便打起了抢劫的主意。加上家中有民宿的营生做掩护,那件事做起来就更容易。

他第一次下手的人,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大概是外地那一家大户人家的帮手之类,过来这边办事。

他遗传了自己娘亲的一身蛮力,少年时又经常打架生事,是以身手比一般旁人好上几分。

那个男人被他从后背砍了一刀,也是用的此时手中的砍刀。他当时没死,转过身竟还想反击,于邺第一次杀人,生怕出了差错,慌乱之下反而更加凶猛,对着男人的肚子又是几刀,直至男人倒地,再也没有动静。

章节目录 第149章 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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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他从男人的包袱里面得到了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不仅对于于邺,对于于家来说都不是一个小数目。他爹爹反对,却又不忍心报官,把唯一的儿子搭进去,加上夫人脾气暴躁,他又打她不过,只好妥协。并跟着于邺一起,将男人的尸体扔到荒野掩埋。

自此,于邺便一发不可收拾。人心总是贪婪,在一次次行动成功,一次次见到金钱的时候,逐渐失去自我,逐渐成了金钱的傀儡。

最后甚至,忘记了自己是一个人。贪婪,给了他们让旁人羡慕的地位,却也让他们成为了杀人不眨眼的畜生。

两年之间,于邺用手里的砍刀结束了不知多少人命。他的娘亲视而不见,甚至沆瀣一气,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他的爹爹总是犹豫不决,优柔寡断,以至于今时今日,终于出现了此时此刻这番情景。

于邺脸色铁青地看着那个形同枯槁的高个男人,只用两根手指便接住了他用尽全力的攻击。不仅如此,从始至终更是面不改色,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的从容。能在一瞬之间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人,到底是如何实力!

于邺心知肚明,今儿这一次,他是彻底栽了。

高个男人看着于邺,一双淡漠的眼睛仍没什么变化。他手腕微动,两根手指随之转了一转,只听得“咔”的一声响,于邺双手虎口跟着一麻,那砍刀已然段成了两截。

于邺吓得几乎魂飞天外,人砰的一声跪倒在地,大吼着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却是精神太过紧绷,再也说不出任何别的话来。

高个男人偏头看向另一个男人,缓缓地道:“他给咱们下药,是想杀了我们。”

另一个人男人脸色沉了沉,道:“我看到了。”

高个男人道:“叫阿菜起来商量?”

另一个男人摇头道:“她刚休息。”

高个男人沉吟一声,道:“那……”

另一个男人点头道:“恩。”

高个男人也跟着点点头,道:“恩。”

于邺浑身颤抖地听着两个人仿若谈论无聊琐事一般的神态,呼吸简直都要被夺走。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道:“两位好汉,我……”

只听得“噔”的一声,于邺剩下的话还没说完,身形连晃也没晃,直接倒在地上。

高个男人手中的半截砍刀不偏不倚地插在于邺的眉心,直没进头骨里面。鲜血很快顺着他的伤口汩汩流出,像是被堤坝拦住的洪流,此刻终于得以肆虐。

高个男人道:“此地不宜久留。”

另一个男人道:“阿菜醒来便走。”

高个男人点点头道:“今晚要住荒野了。”

另一个男人拿起书卷道:“左右明儿傍晚就能赶到鸠谷。”

高个男人也拿起书卷,道:“恩。”

~~~

沉香牵着马儿去了镇上的医馆帮他上药包扎。郎中说这两日都不能让他太过劳累,否则伤口裂开,很有可能就会感染发炎,甚至没了性命。

沉香听着其严重性,心中又是气愤又是心疼,一面叫郎中多拿些药,备着在路上替换,一面走到马儿身边,轻声安抚道:“真是委屈你了。都赖我没能在你身边保护你。不过啊,我昨晚虽然没回来,但是却做了一件大事。这里人多嘴杂,等咱们离开镇子,我就把昨晚的事同你讲一遍好不好?”

马儿嘶叫一声,用头蹭了蹭沉香的身子,表示同意。沉香笑道:“好马儿,虽然马哥不在了,但幸亏你们两个成了朋友,咱们俩现在才能心意相通。”

马儿哼哧两声,沉香满意地点头道:“咱们两个之后要走的路还远着呢,你一定要保重身体。”

郎中将打包好的药给沉香送去,沉香交钱道了谢,正准备离开,就听着长街上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她扭头看去,不由得挑眉:“这不是那家民俗的老板么?怎么如此惊慌,见了鬼一般。”正想着,男人已经从她身边风似的掠过,冲到郎中面前,拉着他就要往外跑!

郎中也是被他这番举动吓坏了,忙挣扎着道:“老于,你这是要做甚!赶快放手。”

男人这才稍微冷静下来,冰凉的双手却还攥着郎中的,涕泪横流地哭道:“先生快去救人,快去我家救人……”

沉香心脏咯噔一跳,心道:“我那一嗓子用了半成功力还不到,难道竟把他夫人震得至病危!”

没等往下再想,就听男人哑着嗓子道:“我家邺儿,我家邺儿被人砍死啦,陈娘她……”

“老于!老于!你赶紧回去,你家夫人又发癫啦!”男人剩下半句话没说完,人大叫一声,拉着郎中又要往外跑。

郎中赶紧道:“老于老于。你先回去,我拿药箱啊,药箱!”

男人这才松手,抬步冲出医馆。大概是跑的太急,一脚踩空台阶,摔在地上。沉香想要上去扶,男人却已经爬了起来,疯了似的朝民宿方向冲了回去。

围观人上前拽着那个报信的妇人道:“老于他们家这是怎么啦?”

那妇人擦了擦脸上的汗,道:“别提了,太惨啦。他家儿子于邺,也不知道招惹了什么仇家,被人一刀把脑袋砍成两半。陈娘当时就疯了,这不,我家那位正在那忙活呢。”

众人一听神色皆变,不由得唏嘘,道:“我的老天,老于这是做了什么孽……你说他们家本来是镇长最富有的,没想到……”

那些人后来说了什么,沉香无从得知。她牵着马儿愈走愈远,离开了镇子,一直往南,消失不见。

不知走了多久,沉香蓦地站住脚步。马儿也跟着停下。她看看马儿,又回身看看东北的方向,叹息道:“果然……慈母多败儿。”

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

一人一马走了五日。因着都是步行,行程不快。沉香为了给马儿养伤,这几日也都是早早休息,不着急赶路。加上及时换药,马儿的伤果然好的很快。

章节目录 第150章 少年游

149、

这晚,沉香在火堆前给马儿重新换了药,如释重负地坐在一边,道:“马兄,你总算是不用受罪啦。这几日辛苦你了,明明腿疼的要命,还要跟我一起赶路。”

马儿哼哧两声,沉香便哈哈笑了起来,道:“不辛苦么?哈哈。好样的,马兄,你果然也是一位勇士!”

火堆上架着一只山鸡,此时微微烧焦,正好能吃。沉香卸了个鸡腿吃,一面仰头看着星空,道:“估计咱们是不能赶在八月十五回去了。”她似乎叹了口气,静默了瞬,又笑道:“过年到家也挺好的。你说是吧,马兄!哈哈。”

这一晚,沉香睡得格外安稳。好像又回到了那年中秋节,大家聚在一起,跳舞唱歌。她竟然还梦到了落苡晴。

那个嚣张跋扈的丫头,不过仗着比她打了两岁,会一点武功就那么欺负人。幸亏那个时候她够幸运,不然真的摔下悬崖,或者被她打死了,得多亏。

梦着梦着,天就亮了。沉香坐起身,看着已经灭掉的火堆,喃喃道:“真是要命。想家想得我,连落苡晴那个丫头都觉得亲切起来了……”

~~~

收拾行装,继续上路。行至中午,终于能见到两三户人家。这里准确的说还属于荒凉之地,并没有那么多城镇可以看到。

偶尔遇见一两个人家,大多也都是一个人独住的猎户。他们猎得食物,拿到大城镇去换钱,以此谋生。

沉香从他们的手里买了几只山鸡,又买了些果子,继续前行。她没有借宿的习惯,尤其是经历了前几日民宿老板家发生的事情后,对世人的看法又改变了几分。不由得想起单铭嘱咐过的话。她确实该多加小心,只不过小心的不是朋友,而是看似亲切的陌生人。

又走了三日。她将马儿放到河边饮水休息。自己则是抓了两条鱼烤着吃,又喝了两口酒,顿时浑身舒畅。眼见着风轻云淡,树叶落尽,感受着难得地秋高气爽,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嘴角一扬,径自躺下,一会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一阵嘶吼声音传来,隐约还能听到兵刃相接的动静。沉香睁开眼睛,头偏了偏,看向声音发源的地方。

那是一片不算太大的树林,马儿喝水的小河就是从那里穿流而出。

行至这里,她们已经离三贤山庄没有几天路程。本就是江湖人士出没的地方,撞见一次两次打架的,也实属正常。但听着动静,明显这一架参与的人数不少,不过大概实力悬殊,占多数人的那一方,处境似乎很不明朗。

沉香不禁想到当日离开湘城时候遇见的那个粉衣少女。冥蛛党的紫衣女子们虽然地位不高,但身手都也不凡。便是那个自称帮主的人都被她们轻松斩杀。而那个黑衣的公孙冥,自然更是高手。可就是这样一波实力强劲的人,竟都被那粉衣少女一人解决……当时对她的震撼着实不小。

不过终究没有亲眼看到结局。若当时凌风哥哥能够多留一会就好了。只可惜他从来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上。

沉香收回心思,看着天色还早,便打算和马儿再往前走个一两时辰。也省的在这里休息不好,没准他们打着打着就打到这里,自己也要受到牵连。

江湖之中的恩怨全都不是一句两句能说开的,她能少惹一分麻烦自然就得少惹一分。不然可能到过年之前都回不去万景阁了。

却是刚要上马,就听林中“铮”的一声,劲风刮过,竟连河水都跟着颤起涟漪!沉香不由得吃了一惊,不可抑制地上前一步,看着那片树林。只是片刻死寂之后,林中便传来接二连三的大树倒在地上的动静!

她赞叹道:“好强的破坏力!”话音刚落,就听着又是“铮”的一声。她还没听出其中精髓,那声音紧跟着又是一道。三声过后,沉香直接瞪大了眼睛,震惊道:“竟然是首曲子!”

不禁更是好奇林中人到底是何身份,竟能用音调杀人,且杀伤力如此之大,简直叫人大开眼界,着实叫人好生佩服!

眼瞧着林中鸟群高飞,树木一片一片倾倒下去,尘土飘扬,发出轰隆隆闷雷一般声响,光是心想就知道里面此时的打斗如何激烈。沉香终于忍不住好奇,拍拍马儿道:“马兄,你在这里等我。”抬步朝树林中去。

她一路小跑而去,直奔树林腹地,听着声音越来越近,似乎还有女人的呵斥声,男人的咒骂声,伤者的痛苦叫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沉香的心跳也因着动静越来越清晰,而变得越发激动起来。她屏住呼吸,拨开灌木,终于见到了正打的不相上下的双方!不过也是同时,她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着实是吓了一跳。因为那场面的血腥程度,完全是让人好似来到地狱一般。

只见的立于右边的一伙,领头的是一个身着墨袍的男人,手中各持一把环形兵器,不知其名,却见其寒光灼灼,从那个兵器上一直散发出黑气,竟将男人的整个身子都包围起来。

他看起来并未受伤,但神色凝重,显然是所为别事。沉香眸色深沉地看着他身后躺着的十几个年轻人,已了然于胸。

那躺在地上的十几个人死状极惨,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被切断了脑袋,还有的竟然是被从中间直接是切成两截!因为身子被切开,而导致体内器官都流了出来,混合着大量鲜血一起淌在地上,土地变成泥土,鞋子踩在上面,甚至能发出“噗嗤”的声音。

沉香头一次见到这般恐怖血腥的场面,不禁觉得胃口一阵翻腾,加着空气之中充斥着鲜血散发出来的腥味,简直要一阵阵作呕。

为避免自己观战被发觉,她只好点了自己的几个穴道,这才暂时将身体的反应压了下去。

便听那个男人冷冷地质问道:“两位姑娘今日不分青红皂白便杀了我白山派十几名弟子,若是不留下个合理的解释,怕是在下难以回去和我家掌门交代。”

章节目录 第151章 少年游

150、

沉香心中一惊:“原来是白山派的人。”

白山派是当世五大门派之一,以招式霸道着称,立于五大帮派第三,是实打实的名门正派。平日里行事还算稳妥,不会轻易树敌,更不会主动去招惹旁人。

不过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便是关键时刻十分抱团。沉香在鸠谷生活五年,经常会听单铭说一些武林之中的事情,其中谈及最多的,就是相对来说离他们最近的白山派。

单铭曾说,武林五大帮派之中,他唯一佩服的就是白山派。因着其虽然也和其他帮派一样,经常内部之间闹出争执,但从来不会因此影响感情。哪怕是前一刻两个人刚刚打的你死我活,下一刻若是有外人掺和进来想打白山派的主意,他们立刻就会收起对对方的成见,一致对外。

白山派在团结这一方面,是其他四个帮派完全做不到的。也是他们完全不会理解的。所谓“兄弟阋于墙,而外共御其侮。”如是说。

如今白山派十几个兄弟惨遭毒手,男人自然不会轻易罢休。不仅如此,这里怎么也算是白山派的地盘,能在人自家地盘上出手杀了人家兄弟,想来也只有两个解释:一是对方实力更强,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在什么地方杀的人;二就是那两个姑娘杀人的时候,根本没事先了解过情况。简而言之,她们根本不知道从这里往东一百多里,就是白山派立派之地。

沉香心里不由得跟着紧张起来,偏头看向立于左边的那一方。也就是墨袍男人所说的“两位姑娘”的方向。

那两个姑娘长相绝美,气势却截然不同。一个手持长鞭,鞭子大概是经过了什么特殊处理,上面布满细长小勾,黑紫色质地,足有两根手指那般粗细,一丈之长。此时逶迤在地,尾部往上一半处颜色明显深了很多。

沉香清楚,那定是方才战斗时候,鞭子打在人的身上,吃了血水导致的。

持长鞭的姑娘穿着一身黑紫色衣裙,倒是很符合她给人第一眼的那种凌厉逼人的印象。

她双眸微微上挑,眼睛却非常大,虽然眉梢眼角之间总是带着目中无人的狂骄与鄙夷,但不得不说,她的眼神十分透彻。

这般心狠手辣的姑娘,却拥有着一双仿若碧潭一般冥想的眼睛,倒是让人不禁想要去了解更多她的内心。究竟真实的她的秉性,又是如何。

另外一个姑娘从始至终都没看过男人一眼。至少在沉香过来的这么长时间里,她的视线一直都在她手中的长琴上。方才那一曲小调,定就是从她的手中弹奏出来的了。

这个姑娘穿着一身水蓝色长裙,越发显得她皮肤雪白,那一双覆在琴弦上的青葱十指,软如柔荑,若不是沉香方才已经亲眼见识到她与那长琴所造成的破坏,断然是不敢相信,这样柔软幽美的女子,竟也能在瞬间杀人于无形。还是用那般残忍骇人的方式……

她一直微垂着头看琴,沉香瞧不清楚她的模样,不过光是半张模糊的侧脸已经足够。

凝脂细眉,明眸善睐,姣如秋月,当真是白璧无瑕,灼灼其华。那种与世无争的淡然清冷,更是叫人如痴如醉,心驰神往。便是沉香一个姑娘,都要被她那种绝世之美沉沦,只叹是:“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山玉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出神之际,就听一道女子的声音蓦地传来:“笑话。我姐姐想要杀谁,还要管他是什么身份么?你来找我们要交代,那我们便给你一个交代。只不过这个交代你能不能带回白山派,就得看我这流华答不答应了!”

沉香猛地回神,便见那个穿着黑紫色衣裙的姑娘抬起长鞭,另一只手戴着一只同为黑紫色的手套,握住鞭身,在手中绕了一圈,用力一扽,长鞭在空中发出噔的一声响,完全绷起。俨然是随时准备战斗的模样。

男人大喝一声,道:“不知好歹!”话音未落,就见他双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最后一手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腕上。

两个圆环状的武器成一个十字套在一起,像是一个十字组成的球。沉香还盯着他手中奇怪的武器看,突然之间眼前一空,男人竟从原地消失!

沉香心中一惊,再去看时,他竟已经和那个手持长鞭的姑娘缠打在了一起!

男人身形矫健敏捷,那个姑娘手中的长鞭仿若一条灵活的毒蛇在半空闪烁,快的几乎都看不清攻击方向。而那个男人竟然一跳一闪全都躲了过去。长鞭没挥出一下,便只听得空气中传来“啪”的一声巨响。

沉香也跟着一个激灵一个激灵的打。那动静,光是听着,就感觉肉皮发紧,若是真的打在身上,定是直接连骨头都要打碎了!

沉香睁大眼睛仔细看着两个人电光火石一般的决斗,只觉得仿若自己也加入了其中,喉咙发紧,竟然连呼吸都快忘记。

忽的,只听半空中传来一声怒喝,道:“斩!”沉香心脏咯噔跳了一下,只觉得整个树林一下安静下来。那个穿着黑紫色衣服的姑娘站在林中央,手中长鞭紧握,却因为一时找不到攻击目标而停了下来。

男人似乎就是在等这个机会,用内力发出一声吼,叫整个树林都回荡他这动静,将他真正的行踪隐藏。蓦地,只听得风沙沙作响,一团黑色慌光芒从树林中冲刺而出,直奔向那个持长鞭姑娘身后!

沉香腾的站起身,竟忘记自己处境,大吼一声,道:“小心后面!”

那姑娘显也是被突然出现的沉香吓了一跳,但反应也是极快的,几乎是同时,人已经转了过去,手中长鞭蓦地凌空飞出。可还是晚了一步!

那一团黑光快如闪电,眨眼之间已经冲到她的面前。她后退一步,身子蓦地往后下仰,长发被风吹起,触到黑光,登时化作齑粉。

空中人影闪过,只听着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个男人竟已经拔出腰间长剑,蓦地刺入!

章节目录 第152章 少年游

151、

“铮……”

好似万籁俱静的树林中,突然传来一道声响。沉香浑身一颤,突然想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坐在不远处一直没有说话那个姑娘!

只见她十指如蝶纷飞,在那长琴上随意拨弄了几下。便听着树林之中黄叶沙沙作响,好似立于大海中央,突然从四面八方掀起海啸巨浪。

那种大厦将倾,而自己却身在其中毫无抵抗余地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沉香直接定在原地。人已经完全被这样的攻击方式震撼地魂飞天外。

她呆滞地看着前方,只见着那黑色光团好像是和她经历了一样的恐怖与震撼,竟也一下不动。遂即,白光闪烁,那黑色光团发出咔嚓一声响,登时化作一堆碎片!

沉香这才看清,原来那突然出现的诡异东西,竟就是方才男人手中拿着的两个圆环。

没等她再多想,就听着耳边传来一声男人的闷哼。她一惊,循声看过去时,那个上一秒还得意满满,认为自己必赢的墨袍男人,此时竟已跪在地上。

他身上长袍破碎,从里面汩汩透出猩红的鲜血。

方才那长琴奏出的音调,虽只有五声,但于兵器而言都是致命,又何必是一个血肉之躯的人。此时他虽没立刻死去,但也一定身受重伤,大家都看的明白,若不是靠那把宝剑支撑,定已趴在地上。

沉香咕咚一声,将口水吞了进去。就见那持长鞭的姑娘身子向前一倾,重新站立起来,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突然脸色一沉,秀眉倒竖,对着那个抚琴的姑娘大吼起来,道:“喂!你就不能早点出手吗,我可是差一点就死啦!”

抚琴的姑娘抱着琴起身,却是根本没有理会那个持鞭姑娘的咒怨,转头看向沉香。

沉香心头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从身体某处迅速滋长,好像被施了魔咒一般,全身动弹不得。

她终于看清了那抚琴姑娘的容貌,螓首蛾眉,琼姿月色,当真好似偶然于凡世的仙人一般,旷世绝伦。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清冷似寒月,却又透彻如明潭,仿佛一眼便能看穿所有人的心思,却又不屑于理会那些人心里到底想着什么。

那样神奇又清澈的眼睛。她是否在哪里见过……

沉香不由得在心中感叹。可是她身体里另外一种异样的感情又是怎么回事?难道对这个抚琴姑娘的震撼不仅仅在于她的绝世容貌和清冷独特的气质么!

她还在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个姑娘。而那个姑娘似乎也毫不在意,径直走到她的面前,用那双澄澈的眼神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抚在了她的脸上。

冰凉的感觉让沉香浑身一颤,人也总算清醒过来。她惊诧地看着面前这个抱着琴的姑娘,她大概和她一般大小,她的手虽然凉,但很细腻,好像一块品质极好的玉石。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就连那个咆哮的姑娘,也因着抚琴姑娘的动作而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沉香终于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也在心中佩服了下面前姑娘的定力。一个姑娘家怎么能把手放在另一个姑娘的脸上,还是个完全不认识的姑娘,却丝毫不觉得尴尬。也是叫人佩服。

她咳了一声,轻声道:“那个……”

蓝衣女子突然道:“麒儿。”

沉香才在心里斟酌好的辞藻,因为抚琴姑娘清淡似水的两个字,顷刻化为灰烬。她再一次被震惊的大脑一片空白!

麒儿。多么熟悉又陌生的称呼。为了这个名字,她的脸差点都被撕烂。

那件事仿若清梦,在她的生命里出现了短短几日,然后梦醒了。自此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又叫起她这个名字。因着那个给她起了这个名字的人离开了。连声招呼都不打的就离开了。

不知不觉六年过去,那些事情好像还是昨日发生一般。可现实之所以称之为现实,就是因为它从不会做梦。既是所有人都活在虚幻之中,它也能直面该发生的一切。哪怕只是自己面对。

那个一身墨袍的男人身影出现在眼前,好像尘封的记忆被打开。他的衣服上总是绣着麒麟图腾,带着一把墨玉长剑,劈开山石,将她从密室里救出来。

他不管做什么都那般我行我素,简单又粗暴。

他还有一个爱撕人脸的怪癖,还爱耍小孩子脾气。但真正遇到事情的时候,又能一个人撑起一片天来,那片天好像能保护所有人。

她躲在他身后,会莫名感到踏实。哪怕被青木怪袭击。

他烧烤技术也不错,不过大概平时并不喜欢亲自动手,更不喜欢伺候别人。是啊,那种人怎么会喜欢伺候别人呢?他可是西域二皇子,西域可汗的儿子。

沉香轻喃着道:“赫连神溪……”

抚琴的姑娘清冷的眼眸竟然染上了春风一般的温柔,好似什么事情终于得到了答案,还是令人最满意的答案。

她温柔地说道:“麒儿,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沉香怔怔地看着她,道:“你,是谁?”

抚琴的姑娘收回手,从怀中掏出一个荷包递过去,道:“我是你的姐姐。巫神氏,灵樨。”

沉香接过荷包的手一抖,险些将其掉到地上。她已经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所听的,认为自己一定是在做梦。不然怎么会出现这般半点逻辑没有的事情!只是在回家的路上见到一场战斗而已,怎么会突然多出一个姐姐来。

可眼前的景象又叫她不能不信。尤其是身体里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好像是整颗心脏都被什么东西拧卷在一起,让她的心揪着疼,却又半点感觉不到痛苦。

她知道,那是欣喜过极才会产生的情感,有时在梦里梦到和遥哥哥他们重逢时,醒来的时候,她就会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太在乎,所以绝对错不了。

她没再多问,飞快打开了手里的荷包。里面是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画纸。

她心里好像已经有了什么答案,深吸口气,将画纸展了开来。

人,愣在原地。

章节目录 第153章 少年游

152、

“连翘,你丫竟然偷袭我,找死啊,看我打的你满地找牙!”

“哈哈。就凭你?我用一只手都觉得欺负你。还是再去练个十年八年吧。哈哈。”

“你瞧不起谁啊。接招!”

“啊呀,我的头发。吃我一脚!”

“吃我一拳!”

“啊啊啊啊!”

“你们两个……都给我住手!灵樨,你能不能别研究你的琴了!我让你看着她们两个,你到底听没听见我说的话!”

“娘,这事不怪姐姐,都是连翘,她竟敢偷袭我!”

“分明是你技不如人。再吃我一拳。”

“啊哟!我的倾世美颜,你竟然攻击我的脸。看我的猫爪功!”

女人一人一拳砸在她们两个头上,咆哮道:“够啦!你们三个,都给我去神祠抄经书一百遍!”

……

“麒儿,连翘,你们两个给我老实坐好。不许搞小动作!”

“娘,我们为啥要在这坐着啊。好无聊啊,我好饿。”

“灵樨和连翘要走了。以后你们见到的机会越来越少,娘给你仨画幅画像,你们一人一份戴在身上,这样就算以后多少年不见,只要看到这幅画,也能认出对方。”

“她们要走了?为什么要走啊。娘,为什么她们两个要走啊?麒儿不要她们走!”

“好了,别说那么多没用的。老实待着。”

“不要!”

女人一拳过去。女孩“啊”的一声,脖子一歪,总算消停。画毕,女人将两幅交给灵樨、连翘二人。连翘嫌弃道:“咦……好丑。”女人脸色一沉,拳头已经过去。

“好了。没什么再需要准备的,两个孩子就交给大人,望大人悉心照顾。”

“姨娘,麒儿呢?”

“哦。昨儿耍疯,被我关到神祠抄经书了。”

“哦。姨娘再见。”

“好孩子。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走罢。”

待三人走远。女人道:“出来吧。”一个小姑娘从大树后面出来,满脸泪水,道:“娘,我以后还能见到她们两个吧。”

女人道:“当然。我不是给你们三个留了画。”

小姑娘哭着道:“可这画也太丑了。”

女人一拳过去,吼道:“啰嗦什么!总之你们三个知道怎么回事不就行了!”

~~~

零碎的记忆冲进沉香的脑子,却像是洪水一般汹涌,叫她完全支撑不住,人几次摔倒在地。幸而身边树木横生,将她后背完全撑住。

回过神时已然是泪流满面。沉香伸手去擦脸上的泪水,红着眼睛看向那个近在咫尺,说是她的姐姐的姑娘。那个清冷好似不属于人世间一样的姑娘,此时却温柔地看着自己。她鼻尖又是一酸,哽咽一声,道:“灵樨姐姐。”

灵樨嫣然一笑,柔声道:“涟麒妹妹。”

这一幕事发突然。站在远处持长鞭的姑娘一直沉默不语,安静地观看。直到听沉香叫出那声“灵樨姐姐”之后,她双手蓦地一紧,大跨步走了过去。

沉香听到脚步声,偏头看向那个眼角眉梢全是嚣张气焰的姑娘,脑海中对她的记忆已然找回,虽不全面,但那又有什么关系。阿娘不也说了,只要我们三个知道怎么回事,就行。

她抬手将脸上的泪全部擦去,咧嘴也露出一个十分嚣张的笑,道:“你这丫头,还是那么争强好胜,半点不知道收敛啊!”

连翘听着她这话,心中最后一点疑惑尽数消散,嘴角一翘,带着说不出的羁傲不逊,道:“本姑娘可是要坐上江湖霸主位置的人,说什么收敛,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沉香脸上的笑压抑不住,终于在两个人紧紧相拥的时候,放生大笑起来。她一面拍着连翘的肩膀,一面打趣道:“果然壮实了啊。不亏是要做江湖霸主的人,哈哈。”

连翘的手也在她的肩膀上拍了两下,道:“彼此彼此。听说你一直在震三山单铭那里拜师学艺,果然效果显着啊,哈哈。”

沉香哈哈笑着道:“是啊是啊,我师父果然很强。我学了五年,这时候也是刚刚出山,没想到就遇到你们,真是太好了。”

连翘突然嘴角一扬,明亮的双眸蓦地染上凌厉之气。沉香立感不对,却已经来不及反应,肩膀一疼,人已经被抡在半空,直接撇了出去。

伸出右手对着地面打了一掌,只听砰的一声,尘土飞扬,她借着这一掌又将身子弹高数丈,在空中翻了个身,平稳着地。

连翘叫了一声好,将手里的长鞭扔在地上,赤手空拳朝沉香打了过去。沉香见她这个架势,顿时明白怎么回事。心里虽然有些觉得好笑,但决斗这种事,既然已经伸出拳头,不分个输赢可也就不行了。

不过,连翘这种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性格,来对付现在的沉香,又怎么可能赢。她疾冲过去,拳未到,拳风已到。沉香只感觉脸上传来微微压迫之意,不由得嘴角微仰,笑道:“不错么。不过对我来说,这种力道可不行啊。”脚下微动,身子往旁一侧,连翘的攻击直接打了个空。

沉香后退两步,仍什么动作没有,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连翘一拳落空后,转身顺势一个飞腿,直扫向她腹部,带着簌簌劲风。她身形又是一闪,轻松躲过。

连翘见接连两招都对沉香半点影响没有,不由得士气更盛,笑道:“不错嘛,那我可就不客气啦!”说罢突然变换攻击路数,脚下飘然,纵身一闪竟到了沉香身后,对着她下盘展开攻击。

沉香脚上发力,纵身一跃躲过连翘一招,同时在半空转了个身,再次正面对决。

不过这次她不打算主做防守,同时加入攻击。左手将连翘打出的拳术尽数拆解,同时做出佯攻。

连翘的攻击力早已超过大多数人,只不过她不懂得战术,争斗时候只单纯的靠着所学招数,而不动脑子,不会在攻击的同时去分析对手的弱点。

虽然如今在大多数情况下,她不必分析就能取胜,但若遇到了实力强劲之人,定是要吃亏的。

章节目录 第154章 少年游

153、

而沉香和她的实力其实各有优弊,招数也是各有千秋,不能说孰强孰弱。只不过此次对战,连翘直接丢掉了自己最擅长的长鞭,也就是远攻。而选择了沉香最擅长的近身搏斗,拳拳相对之下,胜负已然一目了然。

眨眼之间,两人已经过了三十多个照面。连翘的攻击在沉香一只手的防御下犹如打在棉花之上,半点杀伤力没有。

她越打越心中越惊奇,逐渐紧张起来。而也正是这一细微变化,被沉香抓住了破绽。她左手轻轻一挡,格住连翘又一次进攻,同时上前一步拉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让她下盘不能出招,左手挡住攻击之后,朝外打了半圈,作势要砍连翘侧颈,连翘眼疾手快,侧过身抬手格挡。

沉香嘴角一扬,笑道:“你输了哦!”话音未落,右手起,对准连翘完全暴露出来的后背砍下。

连翘正要想着下一步怎么出招,就听着沉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顿时脸色一沉,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来不及防御,后背一痛,人跟着往前冲了几步,待稳住身形转身回去,只觉得飓风袭面,一时间竟睁不开眼。等风声过去,她刚要再反击,这才发现,沉香的手已经抵在她喉咙处不知多久。

她微微一怔,心里却是着实被这实力吃了一惊。缓缓吐了口气,平复下呼吸,她突然咧嘴一笑,道:“好啊,你丫头竟然也这么厉害啦。这下咱们三个行走江湖,岂不人人闻风丧胆,还那里有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的位子。哈哈哈。”

沉香听她这话似乎有些不同的味道,不禁又想到方才发生的事,问道:“听你这话像是对白山派有什么成见啊。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连翘闻言冷哼一声,偏头看向那个男人跪倒的地方,顿时脸色大变,吼道:“他妈的,那老小子人那!”

沉香朝四周望了望,耸肩道:“大概趁咱们两个打架的时候,跑了罢。”

连翘气的脸上几乎都能刮起飓风,扭头对沉香吼道:“你说的轻松啊,要是让那老小子回去报信,咱们三个就算是能力再强,也抵不过整个白山派的帮众啊!”转身又对一直没说话的灵樨吼:“姐,你难道没看见那老小子跑掉吗!为什么不出手啊。”

灵樨拨弄了几下琴弦,轻声道:“方才弹琴的时候,琴弦有些松了。”

连翘嗷一嗓子,捂着脑袋跳脚,悲愤道:“啊!怎么办啊,要死了。老天爷啊,我怎么有这么一个一根筋的姐姐。”

沉香干笑着拍拍她的肩膀,道:“有那么严重么?如果是白山派先得罪了咱们,那就算他们真的追过来,咱们把事情同他们讲清楚,不就行了?”

连翘愣了一下,看向沉香,道:“也是啊。总归这件事又不是咱们挑起来的。双方交战总得有胜有败,有生有死。他们实力不济,便怪不得咱们。”

沉香点头道:“就是这个意思。”

灵樨又拨弄几下琴弦,轻声提示道:“白山派掌门程杜是出了名的护短又好面。咱们杀了他十几个徒子徒孙,便是有理,也行不通。他杀人灭口,江湖中没了知道这些事的人。整个白山派才不会被看笑话。”

沉香和连翘两个人脸色皆是一黑,扭头大吼道:“你都知道后果这么严重,方才为什么还要看着他跑掉!”

灵樨道:“我在调琴弦。空不出手。”

连翘黑着脸,阴冷着道:“够了。我早就受够她这个样子了。不如我们两个把她绑起来交给白山派,就说事情都是她一个人做的好了。”

沉香微愣,看着连翘道:“你认真的么?”

连翘点点头,道:“啊。是啊。一会你攻击她,我在后面掩护你。左右都是死,咱们两个只要能把她抓住,就能保命了。”

沉香眉头一挑,似乎觉得哪里不对,狐疑道:“什么叫‘左右都是死’?”

连翘微微一怔,蓦地低头叹息道:“说来惭愧。我跟她决斗了十年,每次都想把她的脑袋拧下来……”

沉香心中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偏头看看已经抱琴起身的灵樨,小声道:“结果呢。”

连翘把手往脸上一拍,咬牙道:“如你所见。全失败了……哈哈哈。”她突然大笑起来,拉着沉香和不远处的灵樨就跑,一面跑还一面笑着道:“不仅如此,每次都是一招结束,真的是很丢脸啊,哈哈哈。”

沉香一拳砸在她的后脑勺上,黑着脸大吼道:“夜连翘,你去死吧!”

~~~

和灵樨、连翘的相遇对沉香来说无疑是最幸运,也相当幸福的事。虽然最初险些几次被一次又一次突发状况惊到大脑短路。但幸好,最后的结果圆满。

三个人一直走到天彻底黑下来,才停下来点火休息。沉香从马儿身上取下买的山鸡,这是为了以防晚上没有东西吃的时候,留作不时之需所用。

如今一个人变成三个人,一说庆祝,二也是这大家都折腾一下午,再说附近也没看见有什么能吃的野味,不打算费力去找,于是便吃了现成的。

连翘负责点火,沉香则是清理山鸡,放血、拔毛,最后放在河里洗一洗,架在火堆上就算完事。烤鸡由连翘负责看着,偶尔翻一翻,撒上些调料什么的。沉香则是又去河里抓了三条鱼,简单的处理完毕,这才回去。

连翘招手道:“阿紫,快过来,你看看这山鸡熟了没?我怎么闻着有香味了,大概可以吃了吧。”

沉香皱眉道:“你怎么那么着急。这东西得且烤一会呢,人家白长这么大了。”将处理好的鱼也架上,水滴在火堆里,立时发出噼啪声响。

连翘难得地佩服道:“阿紫啊,没想到咱们这么多年不见,你不仅实力大增,厨艺这方面竟也是越来越让人自愧不如啦。”

沉香呵呵一笑,道:“我还得多谢您的夸奖呗?”在她的印象中,唯一能够得到连翘认可的,就只有厨艺这一门技术了。

章节目录 第155章 少年游

154、

不过那个时候人还小,没有机会去真正的烧火做饭,只是大家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也会像现在这般起火烤一些东西罢了。

连翘吸了吸鼻子,肚子跟着咕噜噜响起来。沉香眉头一挑,笑道:“你这是饿成什么样了。中午没吃饱么?”

她这话不说则以,一说出来,连翘顿时整个人都进入了一种颓废状态,垂头丧气道:“哪里是没吃饱,我根本都没吃。”

沉香好奇道:“为什么不吃?”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连翘,道:“减肥么?”

连翘脸色一沉,下一秒便又恢复了往日状态,大吼着道:“减什么肥!老娘身材这么好,用得着减肥嘛!”说罢翻了个大白眼,瞥向身边的灵樨,道:“我话都到这了,姐你还不打算说些什么吗?”

灵樨的视线从长琴中挪开,抬头看向连翘,轻声道:“什么?”

连翘顿时好似被千斤巨石砸到脑袋,整个人往下一塌,沉静一秒后,彻底咆哮:“还不都是因为你!本来可以踏踏实实吃个午饭,结果非得多管闲事,去帮人家打架打输了的。结果才害的白山派那些人把矛头转移到咱们身上好不好!”

沉香抬手忙做了几个往下压的手势,劝道:“淡定淡定,气大伤身啊妹妹。”

连翘冷光一转,直射向沉香,阴恻恻地道:“你叫谁妹妹。”

沉香咂嘴道:“虽然咱们两个是同一年同一天出生的,但左右我还是比你大几个时辰,所以在这个问题上,我觉得咱们还是不要争执了。”

连翘眼睛里的两道寒光愈强,好像随时准备把对面的沉香直接按进火堆里一般。沉香意会,立刻转移话题,道:“不过你方才说与白山派交手,其实是因为一个外人?”

连翘果然瞬间跟着转了过去,愤愤道:“是啊。不仅如此,我们被白山派围攻之后,那个本来必死的男人连句感谢的话都没说,撒腿就跑了。他妈的费了半天劲,连饭都没吃,却救了个白眼狼。下次被我再看见他,定将他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恨!”

沉香想着连翘燃烧时候的恐怖场面,心里道:“还是再也别遇到的好。”也不打算替男人辩解,毕竟现在坐在随时会爆炸的人的面前的,是她云沉香……这个念头刚出,她握着烤鸡棍子的手蓦地一顿。

连翘正好瞧见,以为她是听了自己方才那些话被吓住了,不由得失笑出声,打趣道:“喂,阿紫,你不会真以为我会残暴到那种程度吧?你丫也忒单纯了。”

沉香抬起头,琥珀似的眼睛在火光之下显得有些妖冶。连翘眼角一跳,警惕道:“你丫想做什么?现在可是晚饭时间,不支持内斗。”

沉香嘴角扬了扬,笑容发浅,轻声道:“放心,不会影响你吃晚饭的。”

连翘仿若经历了什么大事一般,长舒口气,道:“那就好。”

沉香没说什么,只是望着火堆出神。忽而,一直未说话的灵樨轻声道:“名字这种东西,左右不过是个称呼而已。能够觉得你自己是谁的,从来只有你自己。”

沉香身形一怔,扭头看向灵樨。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又把长琴放在腿上,正在拨弄琴弦,一副悠然清冷的模样,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而方才说出那话的,根本不是她。

连翘正拖着下巴望着一点点冒油的烤鸡出神。夜风吹过,扰乱了她看着灵樨的视线。她的喉咙动了动,想要开口,却不知之后该说什么。灵樨双手覆在琴上,抬头看向沉香,浅浅一笑,道:“要不要唱首歌?”

沉香又是一怔。遂即好似突然明白了什么。灵樨说的没错,她是云沉香也好,紫涟麒也好,那都不过只是个称呼而已。名字什么的,放在了谁的身上就是谁的。但人不一样,一个人只要认清了自己到底是谁,那么不管变换了多少名字都不重要。

她是万景阁家里人的云沉香,也是灵樨、连翘两个人的姐妹紫涟麒。他们珍惜的是她这个人,而她要做的,也只是做好自己本来的样子就好。至于其他什么的,都去他妈的吧。有什么比一家人快乐地待在一起更重要,大家开心就好,生活潇洒就好,哪里有时间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因着灵樨一句话想通了纠结在心里半日的身世名字事情。后来觉得不过沧海一粟,根本不值得去浪费大好时光去思考。顿时觉得心旷神怡,重重点头,笑道:“啊!唱歌吧。”

连翘哼哧一句,有气无力道:“唱什么啊。我都要饿死了。”

沉香沉吟一声,道:“《水调歌头》罢,虽然中秋已过,但咱们三个团聚在一起,不就也是中秋。”

灵樨点点头,手扶琴弦,流畅优美的曲调缓缓倾泻而出。沉香跟着音乐哼唱,一时之间忘乎所以,好似天地之间只剩下她们三个人一般。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嫦娟。”

一曲落,月儿高悬,映着三个人在一起的宁静幸福场面,悄无声息地记录下来。突然火堆中传来噼啪一声响,连翘大喊一声,道:“好啦!”

沉香着实被她这一惊一乍地动作吓了个激灵,顶着火气吼过去,道:“嚷什么啊!好好的宁静精致都被你一嗓子给毁啦!”

连翘可不吃她这套,愣了一下紧跟着又吼回去,道:“你才是突然之间抽什么风啊!老大不小的人了,矫情什么。”

沉香一把拿过烤鸡,摘了个鸡腿递给灵樨,道:“姐,趁热吃,小心烫。”

连翘立时停止叫唤,盯着沉香手里的烧鸡,等着“分配”。结果沉香拿起剩下的烧鸡,对着油光锃亮的脆皮张嘴直接咬了下去。

连翘眼角一跳,瞬间发疯,抓起身边的各种能抓的东西全朝沉香扔过去,一面扔一面咆哮:“你丫就是故意的,老子要杀了你!”

沉香拿着烧鸡一边跑一边笑,却不怕事大地继续挑衅道:“真香啊,哈哈。哈哈哈。”

章节目录 第156章 少年游

155、

热闹的晚饭总算结束。沉香和连翘捂着圆鼓鼓地肚皮躺在对方身上打嗝,俨然已经撑得连斗嘴都懒得开口。

连翘看着逐渐变小的火堆,对着灵樨道:“姐,添点柴。”

灵樨道:“我已经洗手了。”连翘嘴角抽了一抽,刚想使唤沉香,结果沉香自己十分自觉地坐起来,抓了几把柴扔进去,转头又躺下。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她可不想闹得大脑嗡嗡作响,最后连睡觉都不安稳。正要闭眼,脑袋被人拍了两下,身边连翘的声音慵懒地道:“阿紫啊,有觉悟。”她顿时翻了个白眼,没搭理她。

忽而,她想到什么,又睁眼了眼睛,看向不远处靠树休息的灵樨,小声道:“姐,睡了么?”

那边立时传来灵樨清淡地回应:“怎么了。”

沉香犹豫了下,终于还是把突然想到的事说了出来,道:“你们认识赫连神溪吗?”

灵樨轻声道:“你觉得我们从哪里知道你现在境况的?”

沉香心头微微颤了一下:“果然,事情已经到了现在这种地步,我又何须再问一句,多此一举呢。赫连神溪从一开始就对我的名字各种诋毁,不爽,大概就是因为这些事吧。因为早就相识,所以当多年之后再次重逢时,突然意识到我不仅忘记了他,而且连名字都变了,才会那么生气。还非要叫她麒儿。不仅如此,连名字都要给她改了。云麒儿……他还真能信手拈来。”

想至此,沉香不由得轻笑出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赫连神溪要叫她麒儿,却又隐瞒她最初的姓氏和真名,但不管怎样,他一定都是有自己的打算吧。或许那个时候,她还不适合知道那么多事情。

想着自己当时连被换一个小名都十分不乐意,若不是赫连神溪对她采取暴力政策,恐怕之后的事也不会那么顺利。

如果那个时候把“紫涟麒”这个姓名,还有灵樨、连翘大家的事情全说出来,估计也够呛能有什么好效果。那个家伙可能真的要被当成疯子,以后再也不见了。

灵樨微微叹了口气,道:“只是这些年苦了阿溪。”

沉香回过神来,却没听清她说的什么,小声问道:“什么?”

灵樨却不再多说,只轻声道:“时候不早了。睡觉吧。”沉香见问不出什么,答应一声,转身很快便睡了过去。

灵樨抬头看着天空中皎洁月色,神色一如那天上白光一般,清冷悠然。她似乎再想着什么,兀自出神。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在左手腕上。隐隐之中,似有红光闪烁,一朵娇艳的四叶花竟从皮肤中浮现出来,遂即又悄然淡去。

沉香睡得香甜,朦胧中好像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在自己脸上。她动了动身子,抱着身边的连翘继续大睡,便听着有人在自己耳边轻声道:“马上就到明年了。麒儿,不管什么时候,你都要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能再让我们担心了……”

沉香支吾着“嗯”了声,便再也没有什么知觉。

~~~

次日天光渐亮,沉香照常早起打坐。本想着轻手轻脚别打扰了灵樨和连翘的休息,结果起来之后才发现,灵樨竟然比她起的还要早。此时正在小溪边抱着琴不知想着什么。她大概经常这般模样出神。

至于连翘。沉香看看身边那位睡得四脚朝天的姑娘,心中道:“真是可惜了老天爷给你的一张脸。”起身盘膝打坐,也不管其他。

等到一个时辰后,沉香缓缓吐了口气,睁开眼睛。连翘仍躺在地上,不过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空云卷云舒,难得安静。见沉香收了内功,连翘这才一股脑也盘腿坐住,道:“你每天早晨还修炼啊。”

沉香点头道:“是啊。以前的时候修炼的时间更长,每天起床一个半时辰,晚上睡觉前一个半时辰,好像一天大半时间都在修炼和调和内功上了。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很多,只需早晨调理一下就可以,晚上不用做了。”

连翘闻言不由得咋舌,道:“你还真是认真。以前那个吊儿郎当,能躲一时是……”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另一个声音打断。灵樨一面弹琴,一面轻声道:“时候不早了,吃些东西,我们就启程。”

连翘顿了一顿,之后也没打算继续说方才没说完的话。沉香知道灵樨的用意,心中温暖,不由得笑了笑,道:“早饭好弄,你们两个等一会,马上就好。”

她说着起身去不远处的马儿身边,从他身上解下一个包袱,拿过去到两人面前,道:“这是我之前小镇上买的点心,好吃得很。现在天气凉爽,我多买了些,可是能吃到三贤山庄的量。”

连翘两眼放光,拿过一块点心吃了口,连连点头,高兴道:“果然是好东西。姐,你也快尝尝,真不错啊。”

沉香笑道:“那是自然。我的口味可是很难满足的。”说着拿了一块给灵樨,道:“姐,你也吃吧。”

连翘吃东西的速度和沉香完全是两个极端。沉香吃东西慢是在大家伙里面出了名的,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处变不惊”。

而这个习惯的养成,其中也少不了这些年来大家对她的宠爱。如果不管吃的多慢,最后仍然能每一样都吃到,那自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可如果碰到连翘这样风卷残云的……

沉香震惊地看着一袋点子飞快消失,手里攥着的半块点心紧了紧,看着连翘的眼神跟见了怪物没什么区别,嫌弃道:“你上辈子是饿死的么?”昨天晚上的时候没见她吃相这么渗人啊?

她在记忆里搜索连翘昨天的举动。半晌,才发现了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昨天的食物,对于她们三个人来说,完全够吃。而今天点心的量……她早饭吃得少,是以一开始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过此时已经容不得她不考虑了。

连翘一手一块点心,左右开弓,听着沉香的话便含糊应了声,竟连争辩都懒得争辩了。

章节目录 第157章 人间事

1、

沉香不禁嘴角抽了两抽,道:“你真是个人才。大早晨就能吃这么多。”连翘点点头,还是没有说话。

沉香想起昨天的事,转身看向灵樨,问道:“姐,你们是从哪过来的?”

灵樨抬头看了眼沉香,道:“你是想问我阿溪现在在哪么?”

沉香脸色微窘,俨然是被戳破了心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姐姐的眼睛。我昨天就想,你们两个过来这边找我,定是因为赫连神溪的缘故。但那家伙跟我已经有六年多没见了,怎么突然就想着……”

灵樨轻声道:“阿溪当初能在万景阁遇见你,纯属巧合。后来离开,也是因为有了新的事情要做。阿溪回到西域的时候,已经半年有余。我们中间失去了联系,一直到他回去。不过那个时候西域已经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故。”

沉香一惊,眉头微皱,道:“变故?”

灵樨点点头,道:“是的。大将军金河举兵谋反,可汗得知消息后,急火攻心,加上身体本身还未痊愈,终于卧病在床。可汗将指挥权全权交给同为大将军的汲云,要他讨伐叛臣。汲云带兵征伐,王庭却因此兵力空虚,又再无有实力的人保驾,那些和金河沆瀣一气的贼子趁机出手,挟持了可汗。”

沉香脸色大变,不敢相信道:“挟持可汗,他们好大的胆子。可就算是汲云不再,王庭之中也应该还有可汗亲属的卫兵保护,那些大臣们就算想要出手,左右也都是书生,不能那么容易就得逞吧?”

灵樨轻声道:“一个本已经千疮百孔的国家,大臣们都可以在可汗的药里下毒,继而一箭双雕陷害大公主和汲云将军。他们想要买通卫兵队,又有什么困难的。”

沉香不解道:“什么叫给可汗的药里下毒?”

连翘擦擦嘴,解释道:“那是之前发生的事了。可汗害病,当时咏穆可敦因为身怀六甲,把监管汤药一事交给了大公主身上。汲云是大公主的夫君,如果大公主因为毒害可汗入狱,那汲云的将军位子,也就坐不住了。”

沉香心中这才明了,道:“可就算下毒,他们也不能保证大公主作为监查官,除非……那件事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

连翘冷笑一声,道:“没错。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奸人设计,他们看汲云不顺眼不是一天两天了,奈何许多年都找不到机会。那次事件,是因为外族暴乱,奸臣们见时机成熟,便联合外族叛军,里应外合,才制定了计划。”

沉香脸色沉了沉,道:“后来事情是怎么结束的呢?”

灵樨轻声道:“叛军失败,不了了之。”

沉香皱眉道:“不了了之?”这个词用在处理一个国家对待叛军的事情上,怎么想怎么让人觉得不舒服吧。就算她此时只是作为一个局外人,但毕竟那件事曾经险些让西域王庭彻底颠覆,总归让人忽视不得。

连翘又是冷笑一声。沉香偏头看向她,见她正在擦手,一面神色颇为嘲讽地说道:“起初我们也纳闷堂堂一代可汗,怎么突然变得那么仁慈,那么好说话了。面对一个想要置他于死地,甚至想要毁掉整个王庭的叛军党羽,竟然也能从宽处理,只是杀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官僚、外族人,便布告天下,事情彻底结束。”

沉香听着她话中有话,插了句嘴,道:“你是说事情根本没有结束……”她顿了下,突然神色一凛,小声道:“难道那件事真正的幕后操手,并没有被处死!”

连翘应了一声,道:“何止没有死,反而因为赫连烈的纵容,越来越猖狂。不然,不然……”她眉头皱了起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非常痛苦的事,整个人一下变得仿若大病初愈一般,虚弱无力。

沉香担心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么?”

连翘深吸口气,咬牙切齿地道:“咏穆可敦出生还不足满月的孩子,被那人的党羽夺走,六年了,至今下落不明。咏穆可敦的身子那些年本就不好,加之刚生完小公主,更是虚弱无比。得知孩子被带走后,大病缠身,没半年,人就去了。”

沉香心头一沉,只觉得好像一块大石砸在上面。她虽然没见过那个咏穆可敦,但左右能体会一些身为母亲担心子女的焦急心情。若是她有一天出了什么事,阿娘定也会用尽所有办法去保护她,这件事总是无可厚非,天下母亲皆如此。

何况咏穆可敦就是赫连神溪的娘亲,那个不可一世的家伙,沉香只跟他接触了几日,但却了解的很,他的强硬之下,藏着一颗对待身边亲人的至柔至厚的心。

咏穆可敦的死,一定对他的打击很大吧……不知道当时那种灰暗的日子,他是怎么过来的。

心中对赫连神溪的担心,远超过了对整件事的在意,沉香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想着记忆深处那个桀骜少年,情绪犹如江水一般翻滚起来。

连翘没有去看沉香,而是盯着一处景物,兀自冷冷地说道:“这一切罪过,都要放在赫连烈身上。如果不是他当初的独断专行,以可汗的身份将整件事压下去,就不会发展成今天这副模样。”

灵樨轻声道:“可汗在位一天,就一天是我们西域的主。连翘,你莫要一口一个赫连烈的称呼,他固然有错,也不是你我能够随意评判亵渎的。”

连翘冷冷一笑,愤愤地道:“他做出这般不可挽回的事。害死了可敦,还有什么脸面坐在那王位之上。便是天下人都承认他可汗的身份,我夜连翘也不会承认。就算最后事情全部解决,我也不会原谅他的。有些事,做了就是要背负一辈子,对也好,错也罢,都不可能还有抹去的机会。”

灵樨摆弄琴弦的手停住,轻轻放在上面,抬头看向连翘,道:“连翘。”连翘身形微顿,咳了咳嗓子,终于不再多说。

章节目录 第158章 人间事

2、

沉香听着两人对话,心里大概也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也能理解连翘为什么会对那件事反应如此大。

其实只要仔细想一下就能理解。连翘和灵樨都和赫连神溪的关系很好,也就是说他们三个,不,应该说她,还有他们三个都和王庭,和赫连烈和咏穆可敦有着某种关系。虽然她现在并不知道那关系到底有多深。

灵樨轻声道:“阿溪,星儿是可汗的儿女,那个赫连牧歌也是。同为赫连氏血脉,就没有什么族内族外的区别。可汗是西域的主,也是他子女们的父亲,他想保护自己的儿子,更没什么错。”

连翘仍然只是用鼻子哼了声,不打算接话。倒是沉香因着她这话愣了一下,心中一种奇异的感觉油然生出,试探地问道:“姐,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灵樨道:“六年前策划那件谋反事件,想要毒害可汗,加害大公主赫连玥的主谋,就是阿溪他们的大哥,赫连牧歌。”

沉香只感觉心脏咯噔一下,身上好像起了一层的疙瘩。虽说她在万景阁中也会听大家说起皇宫之中的血色争斗,但毕竟那些人和她一点关系没有,自也就不会有太多感触。

可现在,听着灵樨口中说的那事,主人公是她身边的赫连神溪,还有他的骨肉兄弟们……顿时觉得身临其境,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赫连神溪的大哥,那个叫赫连牧歌的男人,明明也是王庭中人,为何会做出那般恐怖,灭绝人性的事来。

他难道不知,自己每走一步,伤害的都是他至亲的人么?赫连烈、咏穆可敦、大公主赫连玥,还有那个失踪六年的小公主,赫连星。

沉香便是想破脑子,都想不出他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就是为了那个王庭可汗之位?一个至高无上权力的位子,魅力就大到能把身边的亲人一个接着一个全都除了?

她的手紧了紧,攥成拳放在腿上。灵樨还要说什么,连翘却突然喝了一声,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道:“什么大哥!姐,你为何总是把事情看得那么简单。你明知道,那个赫连牧歌不是咏穆可敦所生。他不过是赫连烈年轻时候的一桩风流债而已,现在却要因着自己赫连血液的缘故打起整个王庭的主意,真是痴人说梦!”

沉香被连翘突然动怒吓了一跳,忙担心地看向灵樨,发现她神色无异,这才暗中放下心来。却也彻底明白了这其中的所有故事,心中不禁为已经死去的咏穆可敦感到悲哀。

如果说赫连牧歌是赫连烈年轻时候的风流债,那他真正喜欢的,到底是那个女人,还是之后与他结发的咏穆可敦呢。

灵樨轻声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咱们毕竟没有亲眼见到可汗他们那代人的故事,又如何能去评价他们之中,谁对谁错。”她说着,转头看向沉香,道:“麒儿,我同你讲讲可汗与赫连牧歌的事情吧。”

沉香点头应了声,便听灵樨将赫连烈当年为战胜敌对部落,与其首领的妹妹格尔在一起的事情……

沉香听完之后,过了很长时间,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摇头道:“没想到事情竟然这般百转千折。那个格尔也是可怜,爱上了一个心如铁石一般的男人,一直到死都要背负着害死族人的无尽愧疚。便是赫连烈最后真的找到她,估计两人也不会还能有什么结果吧。怎么可能放下芥蒂,和一个利用自己,杀了全族的人在一起,同床而眠。”

灵樨点点头,轻声应道:“便是如此。可汗大概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最后才放弃了寻找格尔。宁愿相信格尔真的如传言所说,自刎而亡,将他们两人的感情只当成一个偶尔用来怀念的故事。不过天意弄人,可汗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件事过了二十几年之后,竟然还会以现在这样的方式,继续发生。”

沉香抓了抓头,道:“所以说种了什么因,最后就会结什么果。凡事都会有始有终,谁都逃不掉。”

连翘道:“若是如此,那就让赫连烈自己去承担,还连累星儿和咏穆可敦做什么!”沉香被她问的一怔,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灵樨道:“麒儿不是说了,凡事皆有因果。我们总不能把自己不理解的事,全都当成不公平的。很多事,我们并没有见到,其中内情,你我更不了解。”

连翘攥了攥拳,道:“你不要同我说这些了。”说罢起身朝在溪边饮水的马儿走去。

沉香担心地看着连翘,道:“姐,她也是放不下心中的结。”

灵樨道:“世间哪有那么多心结。不过是人为了逃避不想面对的事,给自己找了个体面说法而已。”

不知为何,灵樨给人的感觉总是清清淡淡,好像什么事都不会放在心上一般。可若是真的能像感觉的这样轻快,那为何她脸上总是看不到一点笑意?

一个什么都不会在意的人,难道不该是最潇洒自在的么?

沉香有些迷茫地看着灵樨,她如雪一般清冷透彻的双眸已然不在她们两个任何人身上。她腿上的长琴,和她一样,清清冷冷,带着忧伤。

空气突然这么沉寂下来。半晌,最先开口的,竟然低头抚琴的灵樨。只听着她清淡的声音淡淡地道:“阿溪回到王庭的时候,正赶上可敦下葬。之后,他便开始了和赫连牧歌长达五年之久的对抗。本来事情没有那么困难的,只是每次他终于要找到赫连牧歌的大本营时,消息就会走漏,导致计划一次一次落空。”

沉香不知为何竟能想到当时的赫连神溪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那位躺在灵柩之中,一动不动的自己母亲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去寻找赫连牧歌的部队,却在每次准备收网的时候,又一次次迎接失败的……

胸口好像被人狠狠揪了起来,她皱着眉,轻声问道:“失败的原因,是因为赫连烈吗?”

灵樨叹了口气,道:“是。”沉香的眼眶顿时红了。

章节目录 第159章 人间事

3、

纵使遥哥哥总说不要感情用事,可她毕竟只认识赫连神溪,而不知道那个赫连牧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一定不是什么好人,不然断也不会做出那等伤害家人的天理不容的事来。至少沉香能很坚定地相信,如果换做是赫连神溪,他便是将所有痛苦都背在自己身上,也不会做出伤害亲人一分一毫的事情。

她完全不理解赫连烈的做法,哑着嗓子问:“为什么?赫连牧歌是他的儿子,难道赫连神溪就不是么?他只是因为不想伤害赫连牧歌,就任由赫连神溪承受失去娘亲的痛苦,甚至连报仇的可能性都没有!那对他,难道就公平吗?”

在溪边的连翘似乎也听到了沉香的质问,转过身看向她们两个,目光深沉。沉香不能平复自己的心情,也不想平复,因着这就是完全的不公平。

赫连牧歌不管以前经历了什么,多么可怜,他都不该做出伤害自己亲人手足的事,可他做了,赫连烈却因为愧疚而选择纵容。但他难道不知,他的这一次纵容,又将会伤害到另外一个儿子么?

灵樨大概早就想到她会这么说,只是应了声,也没说是,或者不是。

沉香瞧着她的模样,刚想说什么,就听灵樨又淡淡地开口,道:“麒儿,我同你说这些,不是叫你愤恨谁,也不是叫你为阿溪抱不平。这世间的事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到底要怎么生活,全看你自己要怎么去想。”她异常澄澈的双眸看向沉香,好似能一眼看透她的内心。

沉香一时不知说什么,只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

灵樨便道:“你知道,那个时候,阿溪同我说过一句什么话?”

沉香心中微动,道:“什么话?”

灵樨道:“他对我说:‘灵樨,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悲。连哀伤的时间都没有……’”

沉香心头颤抖,这才突然领悟到方才灵樨那句“阿溪回到王庭的时候,正赶上可敦下葬。之后,他便开始了和赫连牧歌长达五年之久的对抗。”

他连悲伤怀念自己娘亲的时间都来不及,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因为他要为自己的娘亲报仇,要救出自己那还未见过的妹妹,更要担负起守护整个王庭的重任。

因为从那个时候起,他就明白了。那个一心全在西域百姓身上的可汗,那个他们敬重的杀伐果决,教他们身为王室子弟,就要摒弃儿女私情,顾全大局的王父,已经再不复存在了。

但他仍是他的儿子,仍是西域王庭的二皇子,便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心怀不轨之人,有半分机会去坐上那个位置。即便那人,是他的兄弟。

沉香道:“姐,那你们现在过来了。是因为赫连神溪那边的事,已经结束了么?”

灵樨摇头道:“事情不会结束。王庭的争斗,从来不会终结。不过是一代人又一代人的周而复始而已。”

沉香拧眉道:“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灵樨道:“放心。他很好。阿溪是天选之子,他日后是要继承王庭之位的,不会那么容易死。”

沉香心中沉闷,喃喃道:“生死,不是最容易的事么。人这么脆弱。”灵樨放在琴上的手明显一怔,可惜沉香沉浸在自己的感慨之中,并且发觉。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听着不远处传来纷沓马蹄之声,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之间,便已经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她已从低沉的情绪中抽回神来,站起身朝那乌央的骑马人群望去,眸色深邃。

灵樨站起身,轻声道:“他们来了。”

沉香偏头看向她,道:“你认识他们?”

灵樨也偏头看向她,淡淡道:“白山派的。”

沉香“啊”了一声,顿时明白怎么回事,脸色紧跟着严肃起来,有些担心地道:“他们竟然这么快。”

灵樨不言,只是垂眸看着手中长琴,青葱似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拂过,发出轻微的声响。

沉香转回头去,那群人已经在她们数丈外站住。为首是一个穿着白袍的老人,约莫着有六十多岁,脸上虽皱纹横生,眼中却是炯炯有神,只是一眼便能看出此人内力非凡,定不是那被她们打败的墨袍男人能比的。

这白袍老人身后站着十一个中年男人,岁数大概在三十岁左右,一个个身材魁梧,身上肌肉虬结,横眉立目,好似那魑魅魍魉,凶狠至极。想着也绝对不是泛泛之辈。

沉香小声道:“看他们这架势,大概也没打算和平解决。”

这话音刚落,就听着身后脚步声站立,遂即一声冷笑传出,道:“这不是更好。我正愁没有地方活动筋骨去呢。”

上前一步,到了沉香、灵樨两个人前面,一甩长鞭,在半空发出“啪”的一声响,好似连心跳都跟着啪的颤抖一下。

沉香这才发现,连翘已经不知什么时候将那个黑紫色手套戴在左手上。她之前问过连翘,为何她那个时候要戴一只手套,连翘的回答是:“流华戾气太重,用不好就伤人伤己。不过戴上手套就没事了,因为材质特殊,别看柔软,却是刀枪不入,是防御兵器里神一样的存在。

“不过这东西本身分泌毒素,也还是会伤害主人。所以我只是在战斗时候才会佩戴,而流华是邪物,一旦挥动,必要饮血……”如今见连翘这架势,俨然已是做好了迎接战斗的准备。

她也定了定神色,调息内力,心道:“既然不能避免,就只好在实力上见真章了。只不过这件事是我们自己惹出来的,和万景阁没有关系,和师傅也没有关系。若是在招数上被他们瞧去了破绽,日后去找万景阁和鸠谷的麻烦可不行。”

正想着,就听灵樨轻声道:“麒儿,这件事你不必出手。左右事情不是你惹出来的,不可因此再连累别人。”

沉香扭头道:“姐,都这种时候了,咱还分什么彼此。不过你放心,我不会用在鸠谷学到的功夫,那些人瞧不出破绽。”

章节目录 第160章 人间事

4、

连翘这时才明白两人说的什么意思,也回头对沉香道:“你丫别什么事都想抢我的风头了,不过对付这些个人而已,就算你们两个全都不出手……”

她正过头去看向对面那些人,眉眼之中全是嘲讽与不屑,故意朗声道:“本姑娘的流华可不是吃素的,一鞭下去,瞧瞧他们还能有几个站着的。”

连翘本只比沉香晚出生几个时辰而已,双十年华,性格又争强好胜,羁傲不逊,说话时语气自是狂傲至极。

那些人瞧着她不过一小丫头而已,竟然这般嚣张,哪里还能饶恕了她。便听那个白袍老人身后一人手持板斧指向连翘,大喝一声道:“小小丫头,好大的口气,见了我们掌门,竟还敢如此出言放肆,找的教训!”

他说罢,驱马挥斧要冲上前,却被那白袍老人抬手阻止。沉香闻言不由得心中一惊:“原来这老爷子竟是白山派的掌门。不过他们好大的阵仗,只是打一架而已,掌门竟然亲自出面。看这模样,是非要将她们三个灭口在这才肯罢休了!”

连翘嘴角一扬,挑衅道:“怎么,自知实力不济,怕再叫本姑娘打的落花流水,这回直接把你们当家的都叫出来了。

“程掌门,您一把年纪了,还要出来给后辈们收拾烂摊子,真是不容易啊。你我虽然没有什么关系,但作为晚辈,我还是要提醒您一句,凡事小心着点,别一激动,把老腰再伤了,可就真是得不偿失啦。”

沉香没想着连翘会说出这么句话,本来还绷着的脸色一时忍俊不禁,竟也笑了出来。却立时反应过来不礼貌,忙又压了回去,小声对连翘提醒道:“打便打,莫要对人家说这些话了。”怎么说程杜也是能做她们爷爷的人了,言语无礼也实在失了分寸。

灵樨轻声应了句,道:“麒儿说的对。连翘,莫要多说。”

连翘无语地看了两人一眼,蓦地笑了声,道:“好罢好罢,真是拿你们没辙。”持鞭抬手指了指那个方才教训她的中年男人,道:“你不是要教训我么,过来罢,本姑娘就先拿你热热身!”

那个男人一听,脸色瞬间铁青,也不顾程杜的阻拦,驱马直接朝连翘飞奔而来,转眼之间已到她的面前。

灵樨沉香各自后退一步,分站在两边,只见那个男人挥动手中长板斧,对准连翘的脖子横扫过去,听得风声呜呜作响,连翘身子向后一仰,以拱桥式躲过攻击,同时手腕一转,长鞭卷着风声打过,直袭男人腰身。

男人反应也是极快,左手一拍马身,下半身向后抬起,借力飞向半空。只见一道黑紫色光芒闪过,男人已经轻巧躲过攻击,坐回马上,同时双手持斧,对准还未起身的连翘猛地劈下!

沉香心中一紧,手中聚力,已朝男人身下马前腿打去,却是还未及,就觉得耳边疾风呼啸,忙侧过身去,将掌中之力对准那股恶风打去。

砰的一声响后,飞沙走石,瞬间扰乱了所有人的视线。沉香只觉得手掌一阵发麻,自知那突然朝她攻击的人来者不善,实力亦是绝对不可小觑。便听几步之外传来一道男人的呼和之声,道:“姑娘想要出手,还是先过了我这关再说吧!”

风沙止,只见一紫袍男人背剑而立。他后背长剑巨大无比,纯黑质地,好似要比背着它的男人还要庞大,直将他整个人都包在里面一般。

沉香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连翘,她已经躲过了方才那个男人的攻击,此时两个人逐渐拉住距离。连翘的实力本就都在远攻,如今这局势,便也不用过多担心了。

想着,她正过头,对着那个男人道:“既是如此,那就得罪了。”

说罢双手做攻击姿势,左手掌,右手拳,手腕相抵,目光肃然地看着那个紫袍男人,却不攻击,只等着他先出手。

那个男人见她这般动作,冷笑一声,脚下生风,对准沉香的天门攻下,提醒道:“这种时候,姑娘还是把什么礼数都忘掉罢!”话音落,一拳已如海啸一般铺面而至。是

沉香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对他的话不予理会,只右脚向后踏出一步,身子一斜,躲过他这攻击,同时左掌跟着在男人后颈切下。

男人身子一低,灵活如长蛇般,轻松躲过沉香的攻击。同时身子一转,左腿踢出,已经转而攻击沉香下盘。

沉香不退反进,身子一倾,左手按住男人右肩,猛地发力,竟将他整个人拎起来甩了出去!

男人没想到沉香的力气如此强劲,还未想到应对之法,就见青光一闪,沉香竟已经追到他的身边,膝盖一曲,纵身跳向半空,右拳由上而下猛地砸到他的胸腔之上。

只听着咔嚓一声响,男人闷哼一声,脸色顷刻惨白如纸,好似五脏六腑都被这一拳砸的破碎。他连动都没动,人直接从半空被砸坠到地,尘土飞扬。人只觉得胸腔一阵窒息,大口鲜血喷涌而出。

沉香站立在男人身边,睥睨着他,微微笑道:“老天也总是青睐讲礼貌,懂礼数的人。”她方才故意没有出招,不过就是因为男人比她年纪大,她让他一招,让他先出手攻击。而男人见沉香年纪轻轻,已然轻敌,是以才会演变成现在这番狼狈景象。

沉香自也明白的很,男人的实力远不在这。她方才的攻击只用了不到两成的功力,虽能伤及他的骨头,但却绝对不会损其根本。男人这一口血吐出来,也不过是气息不顺导致的,如今怕已是没有大碍。

果然,男人听了她这话之后,脸色一阵白一阵青。与其说他被沉香打的吐血,还不如说是因为挂不住脸面,而气的吐血。此时他双手在地上一拍,人借力直接站起来,却已经不打算和沉香多浪费时间。

如今证明自己方才是疏忽大意导致受伤才是关键,他必须要速战速决,才能在其他晚辈子弟面前站稳跟脚。

章节目录 第161章 人间事

5、

想至此,他一手擦掉嘴角的鲜血,另一只手伸向后背,拔出了那把骇人的黑色长剑。

沉香见他认真起来,自己也丝毫不敢怠慢,从腰间取出月奔相抗。虽不知男人手里如此大剑到底是何宝贝,但光是凭它身上散发出来的戾气就足以说明其实属神兵,她必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与之对抗,万不能有一点掉以轻心。

正想着,就听白山派那一群人中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道:“龙斩!这就是传说中的龙斩么!从前只是见五师兄背在身上,一直不曾使用。没想到今天竟然用在一个小姑娘身上了。”

另一个人道:“小点声说话。你没见到方才五师兄都被打的吐了血,如果再也给那个姑娘颜色看看,以后还怎么服众。”

又一个人紧跟着附和道:“果真如此。那龙斩的威力可不是一般兵器能比的,削铁如泥,别说被结结实实砍上一刀,便是卷到到刀风,都得被划的皮开肉绽。五师兄是真的生气了,这下那个姑娘可要倒霉啦!”

沉香收回神思,视线落在男人手里的巨大长剑上面,眼中的担心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化成了兴奋,小声道:“削铁如泥么?听起来很厉害啊。”心里道:“不过我手里的月奔也不是闹着玩的。要论削铁如泥,可也是当仁不让。既然如此,那便比试比试,到底谁都冰刃更结实一点。”想罢,双手握剑,依旧先是防御姿势,微微笑着道:“你先请。”

男人见沉香半点没有担心的模样,不由得冷笑一声,双手用力挥起龙斩,只听着空中“呜”的一声,好似猛兽在山谷之中嘶吼。

沉香只觉得飓风骤起,眼前顿时有些模糊起来,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双足用力将身子往后一弹,人迅速退出几丈开外。同时左手捏了个剑诀,右手持剑在空中划过一圈,使出流星剑谱第十式“包罗万象”,要将龙斩那铺面而来,仿若毁天灭地一般的攻击尽数化解。

本来这“包罗万象”是大聚大散的招数。若是用到极致,莫说是男人只挥了一招的龙斩,便是十个龙斩一齐攻击,也绝对不会伤害沉香分毫。

只是沉香内力虽然醇厚,不过因为赫连神溪的无量心法与秦遥所传授的心法互相抵克,所以内力最多只能用到三成。当初出山时,单铭就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过,在没有找到真正融合两种内功的方法之前,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使出三成之外的内功,否则激发出另外一种内力,两种内力同时爆发,她可能当场就经脉具断而亡了。

沉香自是不能让自己因为一次争斗就把命搭进去。是以便是到了此刻,心里依旧清明,将这一招“包罗万象”用三成内功顶着。便是不能将男人龙斩的威力尽数化解,也能把伤害减少到最低,左右受点伤也比经脉断裂而亡好的太多。

正想着,只觉得一股飓风蓦地冲将过来,整个人已经砰的一下被冲击出去,直直砸在树干之上。

她闷哼一声,落地时候竟已经站立不稳,人一个踉跄,多亏了月奔支撑才稳住身形。却是气息还没调整过来,就听着又是“呜”的一声。她抬头望去,只见那紫袍男人已经跳在半空,手中长剑直指上天,对准她猛地劈了下来!

~~~

紫袍男人的速度极快,沉香自知躲闪不及,只好双手握住月奔格挡。只听着“咔”的一声响,好似要震碎耳膜。沉香本就绵软的双腿登时单膝跪在地上,举在头顶的月奔剑发出青色凌冽的寒光,硬生生接下来男人奋力砍过来的一刀。

众人只觉得他们五师兄这一下就已经是结束,沉香定会被直接连着那长剑被砍成两半,骨肉分离。结果万万没想到,沉香竟然用她手里的那把剑将龙斩骇人的杀伤力给接住了。虽然人仍然因此跪倒在地,但显然并无大碍。

除了程杜之外的白山派弟子见到这一幕无不目瞪口呆,仿佛见到了什么前所未见的事物,脸色皆是大变。

其中一个蓝袍男人驱马上前,到程杜旁边,小声道:“师傅,那剑……”

程杜捋了捋胡子,意味深长地应了声,显是确认了男人心中所想。蓝袍男人得到答案,不由得心中微震,脸色也沉了沉,道:“若真是如此,怕五师弟不是她的对手。我要不要过去帮他。”

程杜的视线一直没离开只用一把剑就抵住龙斩攻击的沉香身上,听着身边徒儿所言,只沉吟一声,淡淡道:“咱们白山是名门正派,五大派第三,如今却要因为一个姑娘失了身份,做出以多欺少的事情么?”

蓝袍男人一听,立刻抱拳道:“师傅恕罪,温庚的意思是说将执亭替下来。时候一长,他定不是那个女子的对手,若是受伤……”

程杜哼了一声道:“既是决斗,哪里有不受伤的。便是死在当场,那也只能说是技不如人。温庚,你莫不是忘了咱们白山派的规矩。”

这蓝袍男人正是程杜最得意的大弟子,戚温庚。是以从小拜在程杜门下,如今已经学习二十几载,与其他几位师弟也早起情同手足,如今明知道五师弟可能会出危险,自是心中慌乱,一时忘记了门派规矩,也在情理之中。

但左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五师弟到最后真的受了重伤,或者……他不敢多想,只得不死心地又说一句,道:“师傅,五师弟毕竟跟着您二十几年啦!”

程杜抬了抬手,不耐烦道:“好了,啰嗦什么,看看再说。”戚温庚还想说什么,程杜扭头瞪了他一眼,这才终于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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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只感觉全身上下所有的骨头好像都被男人龙斩这一下给压的变了形。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立刻溢了出来,人却咬着牙始终没有松劲,双手握着月奔抵着还在不断下压的龙斩,大脑之中飞快地思索着应对之策。

章节目录 第162章 人间事

6、

她只能用三成内力抵抗男人的全力攻击,所以单从力道上来说,绝对不占优势。而且男人手中龙斩的威力实在巨大,莫说不是削铁如泥的神兵,便是普通兵器,能铸造成这般巨大,二百多斤的东西,别说是砍,就是砸,也把人给砸死了。

为今之计,必须要另辟新径,不以力道取胜。沉香心想:“那些人叫这个男人五师兄,说明他在白山派的位子虽高,但还不是实力最强的。那么此时站在程杜身边的几个人,应该就是大师兄到四师兄的几个人。程杜的实力已然如此,那些人的实力自然都要在我之上。至少在我三成功力之上。

“我方才拔出月奔剑时,这个男人并无反应。说明他不认识月奔雾走,或者说在场很多人都不认识这两把兵器。

凌风哥哥说我不叫我在实力不济的时候贸然出手,以免给自己多招祸端。可现在事态紧急,我若再不出手,怕是小命都要折在这。这个男人的主要攻击力就在他的兵器上,如果我能废了龙斩,便是到时候他们发现了我剑上端倪,也来不及出手。”

想着,沉香双眸一凛,将内力直接冲到第五重,虽然这么做会给自身造成伤害,但除此之外已经别无选择。想要废掉龙斩,首先她要让自己脱离困境。而做到这点,只凭三成功力根本不行。五成内功是她的极限,如果还突破不了龙斩的压制,那若是再用力,人估计只能自杀了。

幸而,紫袍男人的功力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强。沉香使出五成功力,只觉得浑身一阵热浪涌过,整个人顿时生出一股汹涌力量。她大叫一声,人蓦地弹起,那压在她剑上的龙斩连同男人也一起直接被弹了出去。

人群又是一阵骚乱!只见着突然发力的沉香蓦地跃到半空,左手竟又从腰间掏出一把长剑,双剑挥舞,在空中发出杀杀动静,竟骤然闪出一青一紫两道寒光。

沉香双手舞剑,脑海之中想的却是那一日连翘被攻击时候的场面。那个十字光球,速度极快,并且杀伤力极强。若不是灵樨及时出手,怕是连翘的脑袋就被削成了肉末。便是如此,她也要用那一招试一试。

双剑合璧,做一上一下十字状。剑身抵住剑身,将自己的命脉全部护住,同时人从天而下冲向那个被弹出去还未站稳身形的男人。他纵然是力气惊人,但那龙斩的重量也不是盖的。突然被冲击出去,能立时站稳才奇了怪。

他正慌乱地让自己站稳脚跟,一面控制龙斩,避免自己被它所伤,实则再无分身之力去顾及沉香。幸而龙斩与他在一起的年岁很久,有了默契,很快便被控制。男人将龙斩插在地上,总算稳住了身形。人顿时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一般,却赫然听到戚温庚一声大吼,道:“执亭,小心!”

话音还未落,他只觉得头顶恶风不善,杀气直铺天盖地而来!猛地抬头,只见一道青紫色寒光逼至,听得一道清脆声音道:“十字斩。”动作比脑子还快,已经拔出龙斩抵挡。

兵刃相撞,削出大片火花!众人只看得目瞪口呆,六神无主。一直待光芒散去,沉香已然收剑站在了男人身后。男人仍然是挥剑格挡的姿势,双目圆瞪,人却已经一动不能动。

蓦地,沉香转过身来,脸色深沉,面无表情地看向不远处的程杜、戚温庚等人。所有人都没有出声,好似空气静止一般,一个个被定在原地。

蓦地,风吹过。只听着“咔哧”一声响,在寂静的环境下显得格外刺耳。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响吸引过去。然后,疯了似的大叫起来!

紫袍男人手中大的骇人的纯黑宝剑,那把众人瞧上一眼都激动万分的龙斩,应声段成两截。而那握着龙斩的他们的五师兄,上半身歪了歪,从下半身上斜着滑了下去。

沉香眼睁睁看着那个方才还生龙活虎的男人,此时竟已经成了刀下亡魂,被砍成两半,心中也是万般感慨。

她在砍下去的那一瞬间就已经感觉到了,月奔雾走和她内力相容的浩瀚之力,再加上十字斩的速度和狠绝,便是想要收手,已然是完全不肯能。

她的本意只是要废掉男人手中那把龙斩,却没想到双剑组成的十字斩威力竟如此之大,一刀下去竟就砍断了坚不可摧的龙斩,是以那第二刀,硬生生就砍在了男人的身上。

总归事情已经发生,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何况两个决斗之人,若是连死掉的觉悟都没有,也就没有决斗的必要了。既是如此,之后的事情便也只有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总之她们三个都不能死在这里,不论谁出面阻拦……

她这个想法在脑海中生出,人跟着愣了一下。遂即立刻回过神来,却好像在那一瞬间就明白了过来,当初凌风哥哥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那个时候,他轻描淡写地说着自己解决了黑虎寨的几个人。她不明白他都经历了什么,才能把杀人这件事,看的那么平淡。

事到如今,她终于要开始明白了。明白了凌风哥哥是如何经历了那些……

沉香的手重新落在了剑柄上,却没有立时将其拔出来。她想至少保留自己的一丝底线。如果对方不把剑头指向自己,她也绝对不会让月奔雾走的剑锋伤害任何一人。

戚温庚双拳紧攥,一双晶亮的眼睛里仿佛要射出火来。他竟然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五师弟被砍成两半,死无全尸地躺在草地上面。鲜血汩汩倾流,而那个做出这一切的凶手,此时就离他几丈远。

他几乎是低吼着对身边的程杜道:“师傅!让我去为五师弟报仇。”程杜大概是活的久了,很多时候似乎连生死都看的极淡。何况紫袍男人的死,早已经在他的预料之中。他与沉香根本的实力相差悬殊,甚至可以说是云泥之别。与其相斗,必死无疑。

章节目录 第163章 人间事

7、

只不过沉香明显因为什么事情束手束脚,这才让他占了几分便宜。他看的清楚,沉香冲破龙斩禁锢时候,所用内力绝对不是她的全部力气,可却直接将那二百多斤的龙斩连同自己徒儿一起冲飞。而之后的绝杀,更是只用了一击,就连人带剑全部砍成两半。

那得是拥有什么样内力的人,才能使出来的攻击。

程杜心中暗自感叹,竟不可抑制地也生出了一丝寒意来。他看向身边几近崩溃的戚温庚,似乎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轻声道:“为师暂时还看不出她用的到底是那一路招数,你切不可恋战。”

戚温庚立刻道:“师傅放心。”双腿在马身上用力一夹,人掏出长剑,对着沉香如离弦之箭一般刺了过去!

他此时恨不得将沉香大卸八块,以泄心头痛失五师弟之恨。是以一出手便使出了十成内力,其快如闪电,好似拼了命一般。

沉香也着实被他这架势吓了一跳,拔出月奔剑相抗,电光火石之间,竟已过了二十几个照面。

戚温庚依旧来势汹汹,招招又快又狠,沉香方才用了五成内力,已然被反噬伤了内脏,如今使出三成力气已然费力,又怎么可能是勃然大怒且精力充沛的戚温庚的对手。

只见他一手捏了个剑诀,使出一个“万剑齐发”,从沉香正面刺入,速度之快,便真犹如那万千支箭一起发射。沉香格挡了几下,终究再也无力反抗。只觉得左肩一痛,顿时被划了个血淋淋的大口子。

她身子一歪,戚温庚又是几剑刺入,分别中了她的左腰,右臂,右肩窝,最后横扫一剑,直划在她右侧眼角之下。

沉香看的分明,那最后一剑,戚温庚显然是奔着从她右眼直接刺穿她的脑袋而去,幸亏了她福大命大,脚下突然绵软,人往后倒,那致命一击才就此躲过。

她踉跄着后退几步,稳住身形,大口地出着粗气,心脏也是砰砰直跳,好像随时要从身体里窜将出来一样。戚温庚也站住身形,似是方才一阵攻击也消耗了不少体内,此时只将剑拎在手中,也不出招,抬步走向沉香。

沉香吞了吞口水,伸手摸了下右眼下的伤口,鲜血此时已经顺着右脸直流到下颚。她本就皮肤雪白,此时因着受伤缘故,脸色更是惨白的吓人。脸上长流不止的血,竟也一下为这场厮杀平添了几分妖冶。

戚温庚冷冷道:“你们伤我八师弟,如今又杀我五师弟,这愁不共戴天。我今儿便要将你们三个人的头全砍下来,以慰我五师弟的在天之灵。”

沉香听着他的话也不毫不畏惧,只是冷笑,道:“成王败寇,道理自然你们怎么说怎么是。不过人在做天在看,你们白山派到底都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旁人不知,老天爷也都看着呢。有句话叫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我送给你。”

戚温庚心中自是有鬼,但又怎么了能允许自家门派被一个小姑娘出言诋毁,登时心中怒火直冲天灵盖,手中长剑一挥,朝着沉香的脖子就看削了过去!

沉香自不会这般轻而易举就把自己的小命拱手送人,是以此时此刻也别无他法,只得再一次将内力冲出,这也是唯一能打败戚温庚的方法。方才同他交手,她已经分析出了他剑术上的破绽,而且也感受到了他十成功力的威力,心中有数,只要自己用八成的功力,从他剑术上的破绽下手,只需一招便能彻底改变局势。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连他的命都能直接取了。

虽然这招下手太狠,但时至如此,也别无他法。何况她如果不下下手,留着戚温庚活在世上,早晚是个祸患。

他对同门的兄弟之情深厚,如果不给他们报仇,定也是绝对不会罢休。眼下她们三个已经和整个白山派为敌,是以现在能做的,也就只剩下让仇人少一个是一个了。

想着,她手中已经开始聚力,月奔剑能感觉到她的心里变化,寒冽冽散发着骇人的戾气。

逐渐升腾的寒意彷如带着毁天灭地的能力,竟能让人深陷其中,连动都不能移动分毫。戚温庚挥剑那一瞬间,已然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气流逆着他的剑气而来,握着剑的手竟然整个陷入麻痹。

树叶纷飞,卷成巨大风眼在沉香脚底盘旋,一股巨大的汹涌的力量开始席卷全身,那种已经超过她自身承受能力的炙热感让她顿感窒息,整个人竟也跟着头晕目眩起来。

沉香明白,自己这般做,无异于和老天爷博弈,但凡有一点差错出现,人就要跟着即将被刺死的戚温庚同归于尽。

程杜一直在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两个人的决斗,终于在这时,恍然大悟。他从一开始的时候,心中就不解,为何一个小姑娘的内力却深不见底,却又是为何她不敢怎么决斗都绝不使出全力。

从第一次突然用力突破了龙斩的打击之后,到现在明显又要使出内力去迎对已出杀手的戚温庚,她那个眼神,还有周身瞬间卷起的骇人剑气,已然说明了一切。

程杜大吼一声,道:“温庚,快退下!”

可惜戚温庚此时已经被杀意冲昏头脑,加上沉香内力形成的气流已然完全将他禁锢其中,便是他此时人事清醒,想要抽身而退,已然也是完全不可能了。

沉香攥着剑的手也迅速出现麻痹的状态,心跳跟着咯噔猛地跳了一下,她心里默念着:“老天爷啊老天爷,如果您在看着我们现在的搏斗,千万要站在正义这边。让我杀了面前这个男人,让我们姐妹三个,能平安的躲过这一劫。”

想罢,攥剑的手蓦地一紧,右腿向后退出一步,左腿抬起,整个人只以一条右腿作为支撑点,好似躺在地上一般,将戚温庚那夺命的一剑躲过,同时手中月奔剑划过土地,飞上半空,使出第八式“拨云见日”,将戚温庚的剑从自己身上打开,人顺势起身,长剑探入,紧跟着又是一招“青鸟出尘”!

章节目录 第164章 人间事

8、

噗嗤一声,月奔剑刺进了戚温庚的咽喉,在他的后颈处赫然探出!

戚温庚不敢置信地眼看着这突如其来一切的发生,想要说什么,张嘴却只涌出大口的鲜血。人瞪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吐血液声音,没两下便彻底断了气。

沉香也已用尽了自己全部力气,此时见着戚温庚再也动作,她紧绷的神经一松,只觉得气血倒流,喉咙一甜,也是一口血涌出来。

戚温庚手中长剑插在地上,剑身上明显被打出一条清晰的凹口。那是沉香使出“拨云见日”时候对剑身造成的打击。虽然只是轻轻一挑,但威力已足以化解戚温庚所有杀气。

这一招在六年前,沉香用过一次,不过那时候她还是个不能完全控制内力的新人,却仍乱打乱撞地用一招就搞定了赵可怀。那个箭术精湛的男人。

沉香握着剑柄的手蓦地没了力气,月奔剑还未从戚温庚的咽喉处拔出来,她却一下天旋地转,人径直向后倒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程杜几乎是用尽了浑身力气,瞬间冲到了两人身边,将那个随之倒下的蓝袍男人接住,抱在怀里。他整个人几乎崩溃,看着浑身是血,已然没有半点动静的戚温庚,简直心如刀绞。

泪水瞬间冲出眼眶,他满是褶皱的手抚上戚温庚苍白的脸,将他怒瞪的眼睛轻轻合上,人往后仰了仰,几次要摔在地上。

他哑着嗓子道:“我的徒儿啊,你怎么就怎么走了!都怪为师,都怪为师一直到最后才想明白那其中的玄机,若不是为师……为不是为师,你又怎么会死啊!”

众人见状早已经吓得痴傻,仿若做梦一般。几乎是同一时刻,大师兄和五师兄全都死了,而且还都是死在一个女子手里。

那个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竟能有如此大的能耐。那样骇人的实力,他们又怎么可能是其敌手。

程杜怀抱着戚温庚,蓦地放声大哭,道:“都怪为师,都怪为师啊!为师要是一早能看清楚她内力修炼的是鄂让心经,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去跟她争斗。如今你离师傅而去,让为师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可真是痛煞我也!”

原来程杜以为沉香之所以束手束脚,不将全部功力使出来,是因为无良心法极其霸道,如果用力太猛,或者过于频繁,定会连自身都承受不住,最后经脉具爆而亡。

所以她才一直只用三成功力抵抗,可是因为有神兵莫邪剑的鼎力相助,便是三成功力也足以抵抗一时。但却不能化险为夷,是以,她才会突然发力,只一招就砍断了龙斩,也只用了一招,就了解了戚温庚。

虽然结果一样,但性质却全然不同。沉香这几年修炼下来,身体体质早就已经能完全承受无良心法的霸道功力,只不过又有着另外一股极柔内力想绕,所以才不敢放手去搏,否则想要解决那两个人轻而易举,又怎么会伤成这般模样。

但此时已经没有人更跟程杜解释了。便是解释,他也完全不能听的进去。众人只听得一声仿若惊雷似的一声大吼,终于回过神来的时候,程杜竟已经一掌拍在自己的天灵盖。

他痛失爱徒,精神受创,竟一时承受不住,自己结束了生命!

众弟子见状都是一惊,大叫着“师傅”朝程杜冲过去。却是还没跑到他的跟前,就听着“铮”的一声。

突然传来的琴声让所有人都是一怔,他们都是内功深厚之人,自是能听出这琴声之中所带着的凌厉杀意。那仿若能连空气都一同划开的琴声,明显是朝着他们所有人过来。

连翘长鞭挥出,那黑紫色犹如毒蛇一般的鞭子嘶吼着咬在男人持斧的手腕上,另一只手也握住长鞭,双手用力,卯足了劲地一拽!只听着那个男人“啊”的一声大叫,他那右手已经连同长板斧一起被拽到了半空。

男人因着力道倒退几步,脸色惨白。眼见着鲜血不断从手腕涌出,他赶紧点了胳膊上几个穴位,这才勉强止血。却也是失去了武器,又失去做灵活的右手,再想做出什么威胁,已然难上加难。

连翘身上也遍是伤口,不过因为她身着黑紫色衣裙,便是受了伤也看不明显。只是脸色苍白,明显是失血过多的表现。

她收回长鞭,看着又迅速将她围住的白山派众人,不由得咬牙切齿道:“去他妈的名门正派,还不是仗势欺人,以多欺少之辈。”

饶是如此,白山派的众弟子也不敢轻易出手。连翘已经连续几次将他们的攻击打散,如今更是直接取了七师兄孙瑞朝的右手,其心狠手辣堪称绝对。

那长鞭也是恐怖至极,简直有生命一般,被沾到一下,不咬掉一块肉去都不罢休。

连翘喘着粗气,朝左右望了望,却已经半点灵樨、沉香的影子看不到。她为了远攻跑出去太远,本来与孙瑞朝一人对抗绝不会狼狈至此。

却不了那程杜竟然派了一拨人全追上来,对她围追堵截。她寡不敌众,受了几处剑伤,所幸的是没被孙瑞朝的长板斧砍到,否则现在不死也得残废了。

眼见着众人各个拔剑相向,跃跃欲试,都在找她懈怠之时准备突袭,她心中自是非常不爽。大喝一声,那声音直震得树林沙沙作响,众人都是浑身一抖。

连翘舔了舔嘴角,鲜血的味道刺激着蓓蕾,让她双眸之中好似有什么东西燃烧起来。手中聚力,正要挥鞭,突然“铮”的一道琴声传来。

她持鞭的手一顿,心中顿时紧张起来:“怎么姐姐亲自出手了。难不成她们那边局势已经威胁到生命了么!不好,我得赶紧解决这里的麻烦,过去帮她们!”

想至此,手中长鞭已然在空中“啪”的一声响起。众人杯弓蛇影,心中早就对连翘这鞭子生了忌惮,此时一听她这动静,精神都是一绷,反应过来时候,长鞭已然到了面前!

章节目录 第165章 人间事

9、

连翘、沉香两人都各自被缠上之后,灵樨本打算静观其变,若是哪一边情况不对了再出手,也为时不晚。却不想沉香才与对方交上手,就有人迫不及待地对她放出了暗器。不过那人明显内力不足,暗器杀伤力不大。

灵樨将身子轻轻一侧,便轻而易举化解了危机。不过那人却似乎没有罢手,一连又发射了几组银针暗器。这一次的速度明显比之前的速度快上一倍,数量也多上一倍。

灵樨足尖轻点,抱着琴跃上树梢,一双澄澈的眼睛扫过众人,竟是没有找到那个出手攻击她的人。

她不由得奇怪起来。按说没有人能够这般容易地攻击她,还能躲过她的眼睛。

她很确定,在场的这些人里面,没有一个人的内功能够强悍到那种地步。是以,对她出手的,另有其人。

那人躲在暗处,不知和白山派的人是不是一伙。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的实力甚至在程杜之上。

灵樨微微抬眸,依旧淡漠的双眸看向更远处。树林深处,似乎有什么异常的动静。她又看了看沉香和另一边的连翘,见她们两个处理的都还游刃有余,心中放心,足尖轻点,水蓝色的身影在树上闪了一闪,已然消失不见。

~~~

灵樨一直追着林中的动静十几里,直到一处平地,冲出去的时候竟已到了一处悬崖。

她环顾四周,却仍是半个人影不见,不由得心中警惕起来。这人的功力大概还在自己之上,绝对不可掉以轻心。

想着,灵樨已经解开长琴,放在左手上,另一只手单手抚琴,人则是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周身一片寂静,偶尔传来鸟叫声和小动物穿梭而过的声音。她静静地听着,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好似在等待猎物自己送上门。

忽的,只听得身后传来窸窣脚步,那脚步极轻,速度极快,眨眼之间竟已经到了她的身后。伴随着那动静而来的,还有一股劲风。灵樨站在原地静止不动,任着那劲风打在她的身上,“呜”的一声,长发袖袍全部翻飞。

风声之中隐匿着极细腻的脚步声,这动静,分明是一个女人!

灵樨抚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动,只听着那脚步声突然从身后踏到她的右侧,紧跟着右侧又是一阵劲风袭来,奈何这一次攻击却已经没有了半点作用。

那一掌打在她的右肩上,不似方才那从林中击出来扰乱动静的掌风,这一下却是实实在在打在她的身上。

饶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个攻击的女子脸色一变,惊愕道:“玄冰蛊!”说话之间,人已经收回右手,同时后退一步似要逃跑。

灵樨轻声道:“前面是悬崖。”

那女子没有理会灵樨的提醒,脸色似乎都泛起青光,疾步直朝悬崖方向奔去。却是还没到崖边,便只觉得浑身一僵,四肢再也不能行动。

她大惊失色,想要运功冲撞,最后竟然连内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感觉到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艰难地回头望去。却在看到灵樨的刹那,登时仿若七魂六魄都被抽空一般。寒气直从脚底冲到头顶,在身体里来回冲撞。好像要将她从身体内部开始冻成冰块。

她猛然发现,她已然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这种恐惧,不是用任何语言能表达出来的。好像是被施了魔咒,明明灵樨半点没有攻击,她却已经完全成了瓮中之鳖。难道就要这样死掉么!她用力全力大吼一声,道:“你到底是谁!”

灵樨空洞的双眸泛着清冷的光,淡漠地看着她,淡淡地道:“巫神氏,夜灵樨。”

她伸出手,对着面前的女子的额头点了一下。那个女子满是惊恐的双眸顿时开始涣散,遂即身子好似被解冻一般,瘫软地向后倒去。

刷的一声,摔下悬崖。

灵樨空洞的双眸朝下面急促的流水望了望,抬头又看向她来的方向。

厮杀的声音在她的耳中变得十分清晰。她微微叹了口气,全白的瞳孔逐渐变得清明起来。那一望无尽的乳白,缓缓恢复成了往日的澄澈清冷。

~~~

连翘从人堆中趴着了几下,站起身,周围已经是血肉横飞。她每次出手都是这般模样,现场肉块内脏遍地都是,鲜血流淌着渗进泥土里面,脚踩在上面,发出噗嗤的声音。

不过那都不算什么,比起过程,结果怎样才是最重要的。

已然没有人还能阻止她离开。连翘循着方才的声音朝那边走去,一直到了另一个战场,见着战斗结束,人这才松了口气。

环顾四周,很容易见到一抹水蓝色身影在树林之中。她一瘸一拐地走过去,轻声道:“你们这里看起来也挺激烈的么。怎么,程杜那个老头亲自出手了?”

她以为灵樨之所以出手,是因为最后程杜也出了手。毕竟她姐姐的实力如何,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灵樨站起身,水蓝色的长裙上沾上了血迹。连翘神色一紧,赶紧快走两步上前,担心道:“你身上怎么有血,受伤了……”

话音未落,余光就已经瞥见了灵樨身边,那个此时正靠着大树,面如纸色沉香,顿时心跳都慢了一拍,震惊道:“我去,这么严重!”

她蹲下身去检查沉香身上的伤,又探了探她的脉搏,虽然微弱,但幸好已然平和,应该是灵樨运功替她进行了调节的缘故。人这才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她起身去问灵樨,道:“姐,你们这是做什么着?”

灵樨瞥向不远处的一堆白山派弟子,此时皆已是面色青紫,全都断气。

连翘也跟着她的视线望去,见到那些人的死状后立时明白是灵樨的琴声所致。她的琴声杀人从不沾血,只需用混着内力的声音扰乱那些人的经脉,最后导致他们经脉具断而从内亡。

连翘道:“咱们一下杀了白山派这么多人,程杜那老头如果不死,以后也定不会放过咱们。”

灵樨道:“程杜是自杀。”

章节目录 第166章 人间事

10、

连翘闻言不由得吃了一惊,奇道:“自杀?那老头想什么呢?难不成你们杀了他太多弟子,他觉得脸面无存,所以自杀而亡么?”

灵樨摇摇头,轻声道:“他惊奇于麒儿的内功,想要发现其中奥秘,便在死了一个徒弟之后,又派出大弟子出手试探。

“终于发现那内功原来是鄂让心经的时候,人已经来不及去救那大徒弟,被麒儿一剑刺穿了喉咙。”她指了指另一处树林中躺着的两人,道:“程杜一时陷入自责无法自拔,一掌打碎了自己的天灵盖。”

连翘听着灵樨的简短解释,心中了然,不由得冷笑道:“也是活该。没事研究别人的内功心法做什么,白白牺牲了两个徒弟。最后连自己的命都搭了进去,难道就真不会后悔?”

她说着,突然反应过什么,看向灵樨,道:“姐,阿紫受伤如此严重,莫不是因为自己强行突破了内功所致!”

灵樨点点头,道:“麒儿的内功精湛霸道,但在没有服食转坤丹之前,是不可以用超过三成内力的。

“她今儿以一人之力,杀了程杜的大徒弟、五徒弟,身子骨断然禁受不住,没当场走火入魔已经是奇迹。”

连翘搔搔头,无奈道:“真是服了。二哥那家伙没事闲的把转坤丹放在万景阁,他若是当时就带回西域交给咱们,不直接没了这些麻烦。”

她叹了口气,看着沉香道:“幸运阿紫没事,不然被那家伙知道了,又要揍人……啊!姐姐姐姐姐!”她上半句话音没落,下半句却一下尖叫起来,仿若见了鬼一般。

灵樨看向她,奇怪道:“怎么了?”

连翘满脸崩溃地指着沉香的方向,咆哮道:“天啊,这家伙的脸是怎么回事!到底谁干的,老子要撕了他!”

~~~

沉香外伤无碍,比较折腾人的还是她自身内伤带出的反噬。

一连昏迷三天,第四日早晨时候,总算清醒过来。看着周围陌生环境,她想询问情况,发现嗓子干涸的仿若几年未淋到雨水的土地,好像稍微一动就会彻底破裂一般。

幸而连翘就在她身边趴着。听着动静,连翘猛地坐起身,望着沉香的双眼直射出光来。她大叫一声,欣喜道:“我的老天爷,你丫总算是醒啦。”

不等沉香回答,起身就往外跑,同时外面传来令人脑子嗡嗡作响的叫嚷。

“姐,阿紫醒啦,你快去瞧瞧。”

“郎中,郎中,你的病人醒啦,快去看看一会吃什么药好,我好叫人去抓。”

“小二呢,速去做些粥来,再做点清淡爽口的小菜,快去,麻溜的。”

……

沉香额头上溢出两滴汗,对于连翘风风火火的性格,还有那惊为天人的嗓门,她已无能为力。

不过此时不是感慨她嗓门大的时候。她转动眼球,看着周围事物,心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没死。

果真是老天爷开了眼,关键时刻听到了她在心中祷告,帮了她一把,才让她这条小命能继续活下去。

她犹记得当初师傅千叮咛万嘱咐地告诫她,千万不要把随便把内力用的太猛,否则重伤事小,经脉血管全都爆裂,人可就没了。

师傅绝对不是危言耸听,关于这一点,她在对付戚温庚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身体的变化。

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麻痹状态,四肢僵硬不能动,五脏六腑好似一瞬间被扔到油锅里煎炸,浑身的血液倒流,直冲天灵,她甚至有一种感觉,自己在那个时刻,人随时会自己把自己融化掉。

不过幸好,事情已经过去。她成功躲过一劫,也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日后好的事情一定会接踵而至。

正想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沉香又转动眼球去瞧,只见的一方淡蓝色衣襟映入眼帘。她心中立时安定,嘴角跟着扬了起来。

来人正是灵樨。沉香也不知为何,这个时候看到灵樨,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踏实。

大概因为她是她们三个之中年纪最长,自己在她的面前,能够以妹妹自居吧。而且她虽然昏厥,但头脑清晰的很。那个时候,她杀了戚温庚,程杜发疯似的冲过来,若不是灵樨及时赶到,她怕是都要被打成齑粉,又怎么能好端端躺在这。

灵樨坐到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静默一瞬,才轻声道:“确已无碍。不过你内脏受损,这些时日不可再用内功。好好养着罢。”

沉香点点头,道:“姐,我昏迷时音乐听到琴声,想也是你赶来救我。现在咱们三个都平安无事地在这里,那白山派的人……”

灵樨道:“你不必多虑,事情已经结束。”说着人已经站起身,去一边倒了杯水端给沉香。沉香赶紧忍着身体不适,接过水杯,轻轻呷了一口,只觉得喉咙处有些痒,赶忙又喝了一口润下去,这才缓解许多。

这时,连翘已经带着郎中走了进来。郎中是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人,高高瘦瘦,穿着一身翠色衣袍,十分素净,隐隐带着一股清香,倒是有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连翘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晁郎中,渝州城最好的郎中。经常免费帮老百姓诊病,口碑好的很。而且医术精湛,就连荣亲王府的人都经常找他开药呢。”

沉香闻言,心中大为敬佩,忙着赞佩道:“晁郎中仁义心肠,是渝州百姓的福气。”

那晁郎中闻言忙摆手道:“哎哟。不敢不敢。两位姑娘就别拿我取笑啦。”说罢上前给沉香号脉,后写了张药方交给连翘。

连翘笑着道:“好嘞。”便去外面叫了个小童,吩咐他去药房抓药。

那郎中又对沉香嘱咐道:“姑娘的身子现在虽然已经脱离危险,但仍虚弱的很,这些时日切记不可沾水,否则伤口发炎,引发热病,可能还有麻烦。”

沉香点点头,表示记下了。那郎中又嘱咐了几点需要注意的,便领着药箱离开。

章节目录 第167章 人间事

11、

灵樨将他送到门口,正要道别,突然听着一声呼叱传来。她偏头循声望去,便见一队身着甲胄的人马气势汹汹朝她们二人走来。

领头的男人身高八尺有余,相貌伟岸,虎背狼腰,尤其一双碧色眼睛,寒光外露,俨然不怒而自威。

灵樨初来中原,虽在江湖和朝廷中的一些人物上下功夫了解了一番,但毕竟也是草草为之,并未上心。她本就不是一个喜欢让自己牵连太多事情的人,自也是不认为会有机会认识那么多人。

是以当那个男人手按剑柄站到她面前时,她只能猜测男人是渝州城中一位将军之外,便再无想法。

不过灵樨虽然不认识,但身为渝州城的百姓,她身边那个郎中可不会不识男人身份。只见他老远听到男人一声呼叱后,肩膀就是一抖。等男人站到他面前,一双凶狠的碧眼居高临下睨着他的时候,人已然被吓得手脚僵硬,魂飞天外。

男人见他这般模样,冷笑一声,道:“晁策,你怕什么?”

晁策一听此言,脸色顿时大变,哎哟叫唤一声,竟噗通跪倒在地,哽咽道:“庞将军千万恕罪,小人也是受人威胁,不敢不从啊。”

那位庞将军闻言,意味深长地哦了声,阴森道:“本将军倒是不知,你是受何人威胁,又是怎么个威胁法呢?”

晁策的脸上一阵白一阵青,忙解释道:“小人,小人没看见那个人的容貌,只是知道他武功高强,小人,小人拼死抵抗,却也,也不敌……”他这话说的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解释出什么关键的点来。却是声音太小,最后直接被那庞将军身后将士们的咒骂给压了下去。

灵樨见两方人认识,又肯定有什么私事要解决,不想多留,便对那郎中晁策轻声道:“先生看来事务繁多,我就不多打扰了。家妹的伤多谢先生诊治。”说罢转身就要进屋。

不过似乎事情比想象中麻烦很多。灵樨虽在整件事上没有多说半句,但那个庞将军俨然将她也当成了怀疑对象。

晁策过来这里,谁又能知道到底是真的行医看病,还是另有所谋,以看病之辞做幌子,实则打着别的主意呢。

灵樨身子还没完全转过去,就听着那庞将军道:“姑娘且慢。”说话至此,那按着剑柄的手已经伸向了她的肩膀。灵樨侧身看向他,顺势躲过了他伸出来的手。

那庞将军悬在半空的手也是一滞,遂即收了回去,重新按在剑柄上。灵樨声音淡淡,道:“将军有什么事。”

庞将军微微一笑,道:“我瞧着姑娘面生,不是咱渝州人吧?”

灵樨偏头瞧了瞧楼下形形色色众人,意思明显,不过还是回答一句,道:“将军大概忘了,这里是客栈。”

有那个神经病人放着家里不住,跑来客栈过日子的?灵樨虽然没有直言而出,但想要表达的就是这么个意思。

那些人都不是傻子,听着她这话,顿时发怒,便听一个男人呵斥道:“那里来的女子这么大胆,我们将军问你什么,好生回答就是。再绕什么花花肠子,小心自讨苦吃。”

灵樨看向那个说话的男人,清冷的神色半点没有变化,然也正是因为这丝毫不见改变的气势,盯的那个男人心跳蓦地漏了一拍,竟没来由慌了起来。

庞将军见状,心中有了打算,回头对着那个男人看了一眼,道:“本将军还没说什么,倒是都能轮上你说话了。”他这话说的不急不缓,不呵不怒,好似再寻常不过的一句家常,却听得那个男人身形一颤,连退几步,险些摔在地上。

他低着头,大声解释道:“将军恕罪!”

庞将军哼了一声,却不再搭理他,而是转回头重新看向灵犀,道:“姑娘所言确实,是庞某忽略了这事。”灵樨闻言刚要回答,那庞将军却继续道:“不过,此时涉及重大,本将军身为调查这件事的最高领,自是不能放过一点蛛丝马迹,并,晁策这期间接触过的所有人,都是嫌犯。”

灵樨大概是没有想着会得到这么个回答,静默了瞬,终于十分轻微地叹了口气,道:“你想怎么查。”

庞将军听着灵樨答应配合,心中自是满意,却也不知为何,竟也突然好像松了口气似的。

他道:“姑娘方才说晁策过来是为了帮你妹妹诊病?”

灵樨点点头,道:“是。”

他应了声,又道:“那就请姑娘带我们去见一见家妹吧。”灵樨眸光澄澈,其中的清冷却怎么都不能散去,好似天生长在上面一样。

她直直盯着庞将军的眼睛,一时没有说话。那庞将军起初不显,后来被盯的时间长了,竟也觉得浑身不得劲,不仅大脑出现空白,连呼吸好像都变得费力起来。他咳嗽一声,忙打破了这种窘迫局面,严肃道:“姑娘有话直说。”

灵樨这才轻声道:“将军方才是说,你要带着手下一群男人去看我那躺在床上的妹妹。”她这话一出,空气之中顿时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寂静。莫说那当事人庞将军,就连他身后的男人们,听着暧昧分明的话,一时都有些失了神。

灵樨的容貌堪称天姿国色,任谁见到不会心驰神往,忘乎所然,更不要说是那常年在军队生活,睁开眼就是兵器和男人的士兵们。

而今时今日,他们之所以不敢妄言胡说,还不是因为那个站在他们面前的男人。那个军中统帅,杀伐狠绝的庞将军。

不过不说不做,不代表心里会停止想入非非。那些将士们本就心猿意马,两颗眼睛直溜溜盯着灵樨转,却不想她竟然一下说出那般直言不讳的话来。顿时心脏狂跳,好似随时能从身体里窜将出来。

有女如此,貌如天仙,她的妹妹又怎会逊色分毫。必也是国色天香,玲珑剔透的美人!

想着那美人如今面色苍白,我见犹怜地躺在床上,身子骨自是更加柔软娇弱。那一双氤氲着迷离气息的双眸,若是盯着自己瞧上一眼,简直就要欲仙欲死,直接升天了。

章节目录 第168章 人间事

12、

饶这些龌龊想法也只有那些个心里什么事都不装的男人会想。灵樨本就不是中原女子,没有那么多的娇羞做作,她要说的,想要表达的只是“一群男人们闯进女子的闺房,实属失礼”而已,又怎么会因为自己本身就是女子,而做出什么难以开口的委屈行为。

只不过她这么想,不代表别人也不会这样想。是以她这话出口,那位庞将军都跟着身形一怔,遂即第一个反应不是同灵樨解释,而是转过身,用那双骇人的碧眸瞪了一眼所有人。

不出所料,那些士兵的神色皆有变化,且全都是一脸痴状,显然在胡思乱想着什么。

庞将军眸色一凛,大喝一声,道:“混账!”这一声呵斥仿若平地惊雷,又犹如雄狮咆哮,突如其来,轰隆一声,直震得所有人耳朵发麻,好似连这客栈都跟着颤动起来!

那些士兵亦是被这一声骂,直接从温柔乡被拽到阴曹地府,一个个变貌失色,顿时汗水就从额头上淌了下来。

那庞将军冷着脸道:“带着晁策,下楼去门口等着。”那些士兵几乎是同时大叫一声答应,拽起晁策,转过身一溜烟地跑了个无影无踪。

庞将军这才怒火稍熄,长长舒了口气后,转身重新去看向灵樨,清了清嗓子,道:“方才是我考虑不周,姑娘见谅。”

灵樨见他做事体面,倒也是个正人君子,心中也不见怪,轻声道:“无妨。”身子向旁挪了挪,示意他进去就是。

那庞将军却没动,而是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还是姑娘先请吧。”灵樨也没多言,抬步先走了进去。

沉香早屋里躺着,早已经将外面的事情听得一清二楚。此时灵樨、庞将军两个人进来,她也没有在意。不过人是实在没有力气,左右自己就是个病人,也就不打算起身行礼做那些繁文缛节了。

灵樨领着庞将军走到床边,扶着沉香坐了起来。沉香抬眼观瞧,只见着那个庞将军生的一双碧眼,泛着凶光,犹如猛兽一般,着实吓人。

不过却也是精神抖擞,威武雄壮,一表人才。又加上方才听他对手下的一番呵斥,对灵樨的态度客气,不由得心中多生出了些好感。

便听那庞将军道:“姑娘是受了什么病?”

沉香直言道:“被人砍了几刀,九死一生,险些丢了小命。不过现在已无生命危险,郎中说只需好生修养就是。”

庞将军见沉香对答如流,并无半点慌乱,是以也对她们姐妹二人越发佩服。同时也更加好奇。虽说住在客栈的人里那个都不容小觑,不过能有女子如此神色清明,不卑不亢的,也着实在少数。

他看向灵樨,又问道:“不知姑娘此次来渝州,所为何事。同行者可还有其他?”

灵樨道:“家妹受伤后,一直昏迷。也是尽早才醒来一会。我们来渝州便是只为给她找个安稳舒适的地方调养,等她身子再稍好转便立即离开。”

沉香道:“庞将军,恕我多言。那个郎中到底所犯何事,还劳烦将军你亲自出面处理。”

庞将军听言,微一沉吟,显是在考虑要不要回答沉香这个问题,若是回答,又要有几分是真,几分隐瞒。

沉香见状,心中有数,便道:“既然事关机密,那多听无益,将军还是不要讲了罢。”

那庞将军却是一怔,朝着沉香浑身上下打量一番,心道:“这姑娘看起来确实是大病未愈,只是气息平稳,又不像受了什么重伤。方才她说是被砍伤,若所言非虚,那大抵是武林中人。且说话中规中矩,显然不想让自己多沾事端。种种迹象都在无形间证明她们自身清白。看来,她们姐妹两个的言辞也确八九不离十了……”

想至此,他微微一笑,道:“确实是发生了件不小的事。只不过现在事情已经基本结束,凶手就是外面那晁策郎中。如今已经被捕,接下来只要将其关押审讯,叫他将其党羽都说出来,就能彻底了结。”

沉香点点头,道:“既是如此,那庞将军你明察秋毫,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和嫌犯,也是正常。不过我们姐俩是真心没那精力同他狼狈为奸,做出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将军你如今看也看了,问也问了,若是还没对我们放下戒心,就派几个人过来守着吧。左右我身上现在这伤还得修养几天,这几日断然是不会离开渝州城。你在审问那郎中时若是发现什么问题,尽可过来调查我们就是。”

那庞将军听着沉香的话心中又是一阵佩服。人总是容易凭借第一印象和潜意识做出判断,虽然这个判断的准确度只能占事情真相的一半。但人心,人性,就是如此。

沉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毫无破绽。不仅给足了那庞将军的面子,更是直接了当表明自己的想法和解释,同时态度不愠不火,气场也是半点不退,坦荡荡竟叫人不由得心生愧疚之意。

那庞将军只知灵樨、沉香是武林中人,是以说话办事直接了当,不吞吞吐吐,磨磨唧唧。却不想沉香看似一个小小姑娘,竟然在人情世故上面也做的如此通透。

沉香的性格本就和灵樨大相径庭,又加上从小在万景阁生长,受到秦遥和墨卿竹的熏陶,自是明白左右逢源,也明白“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她们如今身在渝州,在别人的地盘,就算没做错什么,说话办事也不可太过生硬,是以得罪什么心胸狭隘之人,到最后反而惹得不痛快。

如今看着那庞将军虽不是所担心的那种小气之人,但毕竟他们之间不了解,说话客气一点,总归没有什么坏处。

沉香心里道:“只是这将军脚也忒沉,莫不是还有什么心事没有解决。怎么都看了这半晌,还不准备离开。灵樨姐这里倒是没什么问题,最多也就是‘不是自己做的,不多做解释’。可一会要是连翘那小丫头回来……”

章节目录 第169章 人间事

13、

俗话说的好,活人不禁念叨。沉香心里的担心还没结束,就听着门外有脚步声愈来愈近。

她眼角不可抑制地一跳,忙对那同样听到动静往门口方向望去的庞将军道:“将军,我妹妹是个急性子,她……”

“姐,我回来啦。快让我看看阿紫那……家伙……”沉香的话没说完就被连翘的大嗓门压了下去。而连翘的话也没说完,一脚踹开门之后,人同时愣在原地。

空气安静了一瞬。连翘一脸懵地看向沉香,道:“你朋友?”

沉香顿时扶额,清了清嗓子,道:“我们不认识。”

连翘之所以这么问沉香,无非因为沉香这些年在中土呆的久了。人在江湖,朋友少不了。而庞将军一个大男人突然出现在沉香房里,看着状态似乎也算和平,她第一想到的自然就是这人得知沉香在此养伤,过来探望。

不过沉香俨然没有承认庞将军这个“朋友”。便见连翘的神色瞬间从好奇变成警惕和抵触,看向庞将军的时候,眼神都带上了敌意。她拧眉道:“你谁啊?”

沉香眼角又是一跳:“你丫说话还真是‘相当客气’。”这种用眼一瞧就能看出男人大概什么身份的情况,还能出言不逊,半点不避讳地直接问人家“你谁啊”的姑娘,天底下大概也只有连翘一人了。

幸而那庞将军为人宽宏大量,不爱计较这蝇头小事。

他也没回答连翘的问题,而是转头看看沉香,道:“你妹妹?”

沉香干笑了声,道:“将军见笑了。”

那庞将军轻笑一声,道:“无妨。左右两位姑娘理解庞某为公办案的难处,让我进了这屋子,我已十分感激。”

沉香客气道:“将军严重了,这也是我们应尽的义务。”

连翘见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上,脸色沉了沉,阴恻恻地道:“你们两个搞什么鬼。没见着本姑娘还在这站着么!”

她仍目光紧锁地盯着那位格格不入的男人,不过此时已然没有什么敌意,只道:“喂。你是无名氏么!”她俨然是在因为庞将军直接忽略她的问题而心中不满。

沉香听着她这话顿时想开口骂人。不过碍于庞将军还在,并且她也是个身受重伤的人,若底气太足,似乎也难自圆其说。虽然她精气神一直旺盛。

便强压着咆哮的情绪偏头去看连翘,不过没等她开口,灵樨就已经先一步出言责备了。

她淡淡道:“庞将军过来了解情况,和你没关系。”沉香感觉额角好像溢出了两滴汗珠。虽然灵樨的解释也颇为神奇,不过幸好连翘是怵她的,所以立刻闭嘴了。

那庞将军似乎也终于明白此地不可久留,便道:“既是如此,我就不打扰姑娘休息了。”说罢转身往门口走。

沉香笑道:“望将军能早日将事情解决。”灵樨起身相送。

那庞将军走到门口却又是一顿,回过身来正看着灵樨,道:“在下庞煜,字起之。敢问姑娘芳名。”

沉香、连翘皆是一愣。便见灵樨澄澈的眸子盯着他看了一眼,淡淡道:“夜灵樨。”

那庞将军庞煜闻言兀自念道:“夜灵樨。灵樨……”

灵樨双手已经按在门上,轻声提醒道:“将军,我要关门了。”

沉香靠在床柱上的身形一塌,险些因着她这话直接摔到地上。正欲开口帮着庞煜找台阶,就听着庞煜哈哈大笑起来。她眼角跟着一阵乱跳,心里道:“莫不是这两个人脑子都被驴踢过?”

纳闷的时候,庞煜已经转身告辞。沉香听着关门的动静,这才回过神来,看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灵樨,不由得苦笑道:“姐,你美成神仙是有道理的。”

灵樨疑惑地看向她,轻声道:“什么道理?”

沉香掩面道:“你的为人处世,正常人办不出来。”

连翘脸色一黑,阴森地道:“这是你丫对姐姐说话的态度么?”

沉香一听,顿时用冷眼顶过去,同样阴森地道:“你丫先把对我这个姐姐的态度端正了再说话。”连翘眼中一股杀气升腾,甩手将一直端着的汤碗扔过去。

沉香虽然行动不便,幸好生死关头还能超常发挥,慌乱之下总算接住了那碗冒着烟的汤药。却还是洒在身上一些,不过温度适中,这才免去皮肤之苦。

她长舒口气,下一刻突然怒目圆睁,对着连翘大吼道:“你丫是想砸死老子吗,开玩笑也他妈的有个限度!老子要是一下没接住,脑袋就开瓢啦!”

连翘哼了声,不以为然道:“不好意思。手滑了。”

沉香眼中顿时喷火,骂道:“手滑你大爷!”连翘哈哈大笑,挥着手朝门口走,一面走一面道:“下不来床还真是悲催。哎,实力弱就是不行。只遇到了两个人就被打成这样。本姑娘可是一个人解决了十几个。”

沉香握着药碗的手咯咯作响,好似将那碗都当成了夜连翘。不过也没什么用,那丫头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沉香再怎么生气,现在也都虚弱的下不了床,所以,她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加安全。

连翘靠住房门,看着沉香,好心提醒道:“姑娘,气大伤人。你还是老实喝你的药吧。完事我还得把碗给人家送回去呢。”

沉香听着她的话,总算把一腔怒火暂时压了下去,深吸口气,仰头将一碗汤药全部喝了。

其苦无比的刺激味道瞬间从舌尖传遍全身,从头顶一直苦到脚尖,又从脚尖苦到天灵盖。沉香握着碗的手都被苦的不住颤抖,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除了眉头微微皱着,五官有些僵硬。

连翘眉头一挑,显然是对她这个反应十分诧异,问道:“你不苦么?”

沉香拧着眉道:“还行。”说着将碗递过去。

连翘听了她这话却像是见到新大陆一般,惊讶地直笑道:“乖乖。你丫什么时候口味这么重了!”沉香听她明显话中有话,想着自己小时候定是一个十分不喜欢苦味的人。

章节目录 第170章 人间事

14、

不过那毕竟都是过去式了,人心恨不得都能变,又何况只是口味呢。而且这药虽苦,但比起那时候在万景阁吃爹爹熬的药,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不过她也没打算和连翘说起那个时候的事,便随口敷衍道:“我现在还挺喜欢吃苦的东西。等日后有时间了,给你坐一桌苦瓜宴。”

连翘光是听着都打了个激灵,一面走过去拿了沉香的碗,一面道:“得了吧,本姑娘可享不了那福分。你还是留着自己吃好了。”说着微微一顿,好像想起什么,扭头好心的提醒道:“赫连神溪倒是很喜欢吃苦瓜。你有时间可以做给他吃。”

连翘推门出去,沉香好奇地看向灵樨,道:“姐,她说赫连神溪喜欢吃苦瓜,是真的么?”

灵樨唯一沉吟,想着阿溪曾经确实说过,他百无忌口,行军时候什么都能当食物吃了。便道:“是。”

自此,沉香的苦瓜宴便在心中种下了希望的种子。

~~~

修整一日,除了在床上运功调理,就是吃饭、吃药、睡觉。沉香好似浑浑噩噩地度过一天,晚上时候甚至因为白天睡得太多而差点失眠。外面打更人的声音都带着困意,她还瞪着眼睛想着乱七八糟有的没的事情。

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日晒三竿。她打着哈欠梳洗完毕,在房间里慢慢溜达了两圈,感觉身体已经恢复不少,至少力气正在以飞快的速度回到自己身上。

不敢多运动,她便扶着圆桌坐下。这时,敲门声响起,她应了声:“门没锁,进来罢。”来人便推门走了进来。

沉香抬头望去,不由得吃了一惊,道:“庞将军?”心里诧异:“他怎么一大早就来了。难不成那个什么劳什子郎中为了不把同伙供出来,真的乱咬人,把我们仨也给扯了进去?果真如此,那可是要遭报应的。”

来人正是庞煜庞起之。他仍和昨日一般,穿着一身甲胄,精神抖擞,尤其一双碧眼,看起来炯炯有神。不过似乎好像并没有带着昨日那般的凶神恶煞了。

沉香这个想法一出,自己也是微愣。不由得愈发奇怪,便追问道:“不知将军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庞煜咳了一声,竟然好像因为沉香的话而紧张起来。这种细微表现可逃不过细致入微的沉香的眼睛。不过也正是因为他的这种行为,让沉香整个人彻底迷糊了。

她还要问什么,庞煜就开口了。他上前一步,将手中拿着的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一本正经地道:“这是我营中最好的金疮药,敷在伤口处不仅能完全缓解疼痛,更是能加快伤口愈合。效果是药店里那些金疮药的三倍不止。而且对皮肤的刺激最小。”

沉香看着桌上那稳当当放着的小瓷瓶,眼睛转了两转,略一挑眉,看着庞煜道:“庞将军,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那什么即那什么……”

她故意吸了一口凉气,颇为严肃道:“您是打算那什么啊,还是那什么?”

庞煜一听沉香这般说,顿时神色一紧,竟当真起来,忙摆手道:“姑娘误会!姑娘千万别这么想。庞某只是因为昨儿听姑娘说你是受了刀伤,所以想着渝州城的药店里那些药大概不如我营中的药管事,这才,这才……”

沉香见庞煜一八尺男儿,堂堂一军统帅,竟因为她一句玩笑话而手足无措,顿时忍俊不禁,捂着嘴大笑起来。

庞煜见沉香突然大笑,心中奇怪,微一愣神,这才反应过来方才的事实属玩笑。脸色发热,整个人便越发的局促。

沉香看着庞煜手都不知要放在哪里,简直同昨儿那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模样相差甚远,说不是同一个人,怕都不会有人怀疑。也不在打趣,坐正身形,她客气道:“庞将军如此替沉香考虑,实在是沉香之福。不过人家都说礼尚往来,今儿将军百忙之中给我送这宝贝,我若是不回报点什么,可真是过意不去了哈?”

她说的委婉,已经给足了庞煜接着话茬说下去的机会。毕竟他们二人关系就摆在明跟前,浅的跟没有关系也差不多。说他专门过来给自己送金疮药,便是连翘听了都不信,又何必旁人。

不过既然人家一片心意,她也总不能驳了。而且做人得看明白事,纵使这个时候庞煜什么都不带的过来,要找她问什么事,或者要她做什么,她都不能拒绝。

是以,庞煜能选择先小人后君子,不过却选择了先君子后小人,光是这一点,她都得好生接着。

哪知庞煜却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抓着后颈朗声笑道:“姑娘这说的哪里话,庞某是真的担心姑娘身体,盼着姑娘能早日好起来,才特意过来送药的。若是因此需要姑娘替我做些什么,岂不是直接连这金疮药都变了质。”

沉香微愣,遂即干笑出声,也尴尬地抓了抓脖子,道:“那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啦。将军切莫怪罪。”她说着拿起桌上的小瓷瓶,笑着道:“将军的心意,沉香定当铭记在心。”

庞煜闻言也笑道:“姑娘肯手下就好,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沉香呵呵笑着,感觉气氛越来越尴尬,也愈发的诡异,不由得在心中各种打鼓,确实思索了半天,都完全不能理解庞煜这一场到底唱的是哪出。

终于,在两个人都各自笑的嘴角发僵后,沉香率先开了口,礼貌道:“不知将军把昨日之事处理的如何了?”

庞煜闻言也终于停了笑,轻叹了口气,道:“还没什么进展。晁策那家伙身子骨软趴趴的,嘴倒是硬的很。我的人折腾了一晚上,什么刑罚都使了,竟然一点有价值的东西都没问出来。”

沉香意味深长地哦了声,回想着自己昨天听到的对话:“庞煜分明说了什么威胁、指使之类的话。而那个郎中晁策也确实对此含糊其辞。这里定有什么问题……”

章节目录 第171章 人间事

15、

她看向庞煜,道:“那郎中晁策可有家人?”

庞煜知道沉香这话中意思,摇了摇头,道:“无牵无挂,孑然一身。”是故根本不会出现什么家人被威胁,进而做出什么不得已而为之的事。

沉香眉头微皱,心中升起谜团,喃喃道:“这就奇怪了。如果没有什么人可以威胁到自己,那也就没有什么强迫之说。可我听着他昨儿同你们解释时候的语气,分明是还有什么忌惮牵挂……”

庞煜应了声,道:“没错,这其中还有疑点。应该是我们漏掉了什么重要线索,或者还没有找到真正主要的原因。毕竟晁策性格懦弱,怕死又惜命,不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就突然想去玩火自焚。”

沉香脑中灵光一闪,好似想到什么,忙问庞煜道:“你方才说什么?”

庞煜被沉香问的一愣,顿了下,才道:“我说我们可能忽略了什么重要线索。”

沉香摇摇头,道:“不是,是后面那句。”

庞煜道:“晁策性格懦弱?”

沉香啪的一拍桌子,激动道:“对。就是这句!”

庞煜则是被沉香说的有些发懵。刚想问什么,就听沉香好似自言自语地小声道:“没有家人,性格懦弱,怕死又惜命的人,怎么可能无端端做出什么找死的事。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查,就一定会走进死胡同,无论如何都找不出真相。所以问题不是出在为什么他这样一个人会做出这种事,而是在于什么人能让他不顾生死。重点在那个人的身上。”

她突然抬头,看向庞煜,直言道:“你们查过他最近一段时间的生活规律么?一天下来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见了什么人。与其从一个把命豁出去的人嘴里问东西,还不如从每天都能接触到他的那些人调查。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我在仅有的已知条件下能给你的建议只有这些了。

“从晁策身上下功夫不能靠行刑,而应该攻心。如果你们确信是有人指使他做出了什么,那么不妨就用那个人诓他一诓。不过前提是,你们必须要找到一些关于那个人的线索,而这点,就得从他身边的人入手。

“查一查他经常去的地方吧。一个人的心事便是不说,也会反应在行为动作上,而行为动作,直接决定地点。”

庞煜愣了一瞬,似乎在消化沉香的话。遂即迷惑的神色逐渐清明,那一对碧眼也越发明亮起来。

忽的,他放声大笑,对着沉香的肩膀激动地拍了一下,高兴道:“是了是了。我竟然差点被那家伙带进死胡同。真是惭愧。他连死都不怕,言行逼供又有什么用。我这就去重新把他调查一番,然后将那个真正的幕后操手给诓出来。”

沉香微微一笑,点头道:“将军说的是。那事不宜迟,赶快去吧。”

庞煜笑着应了声,转身就走。到了门口却突然一顿。沉香的心里也跟着咯噔一下:“这家伙不会还想说什么吧……”正想着,庞煜已经把身子转了过去,看向沉香。

沉香嘴角的笑有些发僵,却仍在笑着。便见庞煜突然深吸了口气,道:“那个,请姑娘代我向你姐姐问好。”说罢转过身,疾步离开。

沉香呆呆地坐在凳上,瞧着空空如也的门口,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

中午吃饭时候,沉香将早上庞煜造访的事同灵樨、连翘二人说了。

连翘神经大条,没有往别处想,只是饶有趣味地嘿嘿两声,一副看好戏的模样道:“他一个渝州城的将军,竟然会这么闲过来给你送瓶金疮药?这里面想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沉香斜了她一眼,警告道:“你丫再胡说八道,当心我宰了你。”

连翘不以为然,反而十分挑衅地哈哈大笑,道:“就凭你?先走两步我瞧瞧。”

沉香拿着筷子的手一紧,啪的一声,竹筷已经应声断成两截。

连翘愣了一下,遂即手往桌子上一拍,捂着肚子笑的愈发夸张,一面笑还不忘故意道:“你又把我当成筷子了么。哈哈,不过也只能如此啦。毕竟你现在能打过的,只有这些筷子啊、碗啦,哈哈。哈哈!”

沉香阴恻恻地兀自吃饭,一面冷冷道:“白痴。”

连翘笑容一僵,凶狠的眼光射过去,阴沉着道:“你说什么?”

沉香头也不抬地道:“蠢货。”

连翘顿时化身洪水猛兽,咆哮道:“你丫再说一遍!”

沉香冷冷瞥她一眼,道:“你觉得多说几遍就能改变你是白痴蠢货的事实么。傻子。”

连翘大叫一声,气的握住长鞭就要打人。结果灵樨撂下筷子,清冷的眸子朝她们两个看了看,道:“你们太烦了。”

连翘顿时打了个激灵,咳了一声,老实坐下吃饭。

沉香也是感觉被灵樨一盯,浑身冷飕飕的好像被扔进冰窟,忙转移了话题,看着灵樨道:“姐,问你个事?”

灵樨看向她,轻声道:“什么?”

沉香直言道:“你觉得庞将军怎么样?”

“噗!”

连翘一口汤还没咽下去,直接被沉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呛了个半死。

她捶着胸口一阵咳嗽,半晌才红着脸看向沉香,震惊道:“你丫难道真的看上了那家伙!”

沉香眉头微皱,道:“有什么问题?”她反正觉得庞煜那人,看起来很不错。

连翘脸色一变,眉毛好似都竖了起来,呵道:“当然有问题啊。你个笨蛋!你丫以后要是跟那家伙在一起,赫连神溪怎么办?”

沉香心头一颤,竟真的因为连翘这话想到了那个身着墨袍的少年。想起他那飞扬跋扈的性格,不可一世的眉眼,还有霸道至极的处事方式……脸上有些发热。

却是瞬间被掩藏了起来。她咳了一声,带着不解的神色,淡淡道:“我喜欢庞煜,关他什么事。”

连翘眼角乱跳,仿若已经看到了那浑身笼罩着黑色杀气的男人。整个人瞬间被抽干力气,趴在桌子上,生无可恋道:“完蛋了,你竟然在我的眼皮底下喜欢上别的男人。那家伙不会放过我的。”

章节目录 第172章 人间事

16、

沉香不由得嗤笑,道:“你自言自语什么呢。”

连翘却好像鬼附体一般,突然坐正,抓住沉香的手,大声质问道:“你丫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或者故意在耍我对不对。庞煜那家伙和赫连神溪站在一起,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选他吧。”

沉香挑眉道:“不会选谁?赫连神溪么。”她略一沉吟,似乎对自己这个结论颇为满意道:“确实。那个家伙脾气霸道又古怪,一会阴一会晴。做事还独断专行,喜欢替别人做决定。相比之下,庞将军跟他完全就是云泥之别。相貌堂堂,为人刚正,最重要的是心细如丝,知道照顾和心疼别人……哎。果然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

连翘听着沉香的话,不由得在心里把两个人放在一起真的对比了下,然后情不自禁地喃喃道:“这么一来,那家伙好像确实是被比了下去。”

话音刚落,顿时起了一脑门的冷汗,忙抓住沉香的手解释道:“不不。你不要误会,我说被比下去的那家伙是庞煜。庞煜。”

门外一道爽朗的男人声音传来,道:“姑娘也有事找我么?”

连翘身子一僵,咬牙切齿道:“活人还真是好念叨啊……”

庞煜没有听清,追问了一句,道:“姑娘说什么?”

连翘已然坐正了身子,板着脸道:“没什么。大概是庞将军你上了年纪,听力出了问题。”沉香眼角一跳,在桌子下面对着连翘就是一脚!

连翘刚起来的筷子顿时被折成两半。她闷哼一声,脸色铁青地瞪着沉香,恶狠狠地道:“你丫……”

沉香眼疾手快,直接加了块肉塞进连翘嘴里,笑着道:“慢慢吃,没人跟你抢。”说罢欲起身,不过被庞煜拦了下来。

她微微笑着道:“庞将军这差事还真是清闲,我现在都有点羡慕了。”

庞煜一听,脸色明显红了几分,一手抓着后颈,一手忙摆手道:“姑娘别要误会,庞某这次来确实有一些事情想问上一问。”

沉香点点头,颇为认真道:“是是。将军过来自然是都有正事要办。”说完眼睛故意往灵樨的身上转了转,柔声道:“姐,如今像庞将军这样兢兢业业,恪尽职守的男人,可真是不好找了。你说是吧?”

灵樨夹菜的手微微顿了顿,抬眸不明所以地看向沉香,然后依旧用她惯用的清冷口气答道:“恩。”

沉香咧嘴一笑。再次看向庞煜的时候,发现他也正垂眸看着灵樨。腰板站得笔直,好像方才在听什么领导讲话一般。

在沉香甩出那个问题之后,他简直紧张的险些窒息。可是当听到灵樨的那个回答,虽然只有一个字,但好像整个人都变得飘忽起来。

他内心某处突然变得柔软,嘴角不着痕迹地勾了起来:“所以,我在你的心里,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么。”

沉香突然“诶”了一声,好似见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朗声道:“庞将军,你脸怎么红了?外面很热么?”

庞煜顿时被沉香的话吓得一个激灵,直接回了神,结结巴巴道:“啊。是啊,是。今儿外面还真是热啊。我一路过来,后背都湿了。哈哈。哈哈哈。”

沉香见着庞煜这副滑稽模样,情不自禁就把他和那憨态可掬的大熊想到一起,噗嗤一下笑了出声,心里道:“未来这庞煜若真是做了我的姐夫,可真是有趣极了。”

连翘深吸口气,扭头小声提醒道:“你丫也稍微矜持一点吧。”能把场面发展到她都看不下去的状态,沉香的实力也确实惊为天人。

收到连翘的提醒,沉香果然安分许多。脸上却仍挂着笑,她指了指不远处的椅子,客气道:“将军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罢。”

庞煜这才终于入座,视线却一直停在灵樨身上。饶也不知灵樨到底能不能感觉到有什么异样,吃饭的动作始终不紧不慢,竟也半点没受影响。

沉香见他对自家姐姐这般着迷,心中也是高兴。不过方才也听说了他此次来是有正事,当然也不能耽误。刚想着开口提醒,旁边的连翘却先一步有了动作。只听得啪的一声,瓷碗被重重撂在桌子上。

大家都是一惊,循声望去,却见连翘面无表情地重新拿起碗,道:“手滑了。”

沉香眼角跳了两跳,心道:“你丫那手,还真是滑的厉害。”扭头看向庞煜,幸而他也因为这突然的动静而收回了视线。她扯了扯嘴角,直奔主题道:“将军是想跟我说什么事呢?”

庞煜的神色一下严肃起来,道:“是关于上午姑娘所说调查晁策这些日行踪一事。”

沉香哦了声,道:“是有什么发现么?”

庞煜点头道:“没错。我亲自去晁策生活的地方进行了调查。因为是独自行动,加之我换了便装,那些人以为我是晁策的什么亲戚,便将很多当初没有追查出来的事都问了出来。”

沉香应了声,补充解释道:“不管晁策对你们做了什么,他在渝州这些年总归行医无数,救了很多人。尤其是邻里之间,定少不了互相帮助维持。而且我曾听连翘对我说,晁郎中的人品好得很,经常免费给病人诊治开方。是故若你们打着官府的旗子前去调查,那些人为了维护曾经帮助过他们的郎中,很可能就会隐瞒下一些重要事情。”

庞煜敬佩道:“姑娘玲珑心思,观察入微,庞某佩服。”

沉香哈哈笑道:“将军谬赞啦。我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歪打正着。”

庞煜笑道:“姑娘太过谦虚。”

沉香“诶”了声,打断庞煜的客套,道:“将军别一口一个姑娘的叫了,显得生分。你若不介意,也直接叫我沉香便是。”

庞煜终年行走军营,也不是墨迹的人,不过碍着面对的都是姑娘,这才把自己的脾气个性都将以克制。幸而沉香她们三人也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出入江湖,性格豪爽,遇到一起,也着实是个缘分。

章节目录 第173章 人间事

17、

听着沉香的话,他笑了声,道:“好。那日后我就叫你沉香,你也直接叫我庞煜便是。”

沉香满意地点点头,道:“那自然是好。”说着话锋一转,又道:“咱们言归正传。你都调查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庞煜道:“晁策在三个月前救了一个女人。据他的邻居们说,那个女人当时应该是中了剑伤,伤势严重。晁策足足照顾了她半个多月,才将她的命捡了回来。本来是皆大欢喜的事,结果却不想那个女人才能下床,竟然在晚上的时候悬了梁自尽。大概也是命不该绝,她又被晁策救了一次。

“邻居们虽然不知道女人在女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但也都看她可怜,好言相劝,不过都无济于事。女人三番两次自杀,闹到最后,大家都失去了耐心,便也不再去管她。直到后来有一天,她抱石投河,竟然又打算自杀。

“晁策得到消息赶过去,将她从河中救起。邻居说,那次事情发生后,女人终于清明过来,再也不去做那些自杀的傻事了。大家好奇,也曾问过晁策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他和那个女人说了什么?晁策却只是淡淡一笑,什么也不回答。

“再后来,就是前几天发生的那件事。”庞煜顿了顿,大概是想让沉香略微消化一下自己方才所说,然后继续道:“那件事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如今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再藏着掖着也是掩耳盗铃。”

沉香道:“荣亲王妃被毁容,身为镇北大元帅的爹爹,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如今朝中动荡,党派诸多,将军大臣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京都和边界早已经是战火弥漫。若是想占据土地,扩张势力,这个时机自然是再好不过。”

庞煜身形一怔,诧异地看着沉香,一时竟忘记了该要说些什么。沉香回过神来,看着庞煜略显紧张的神色,忙笑了笑,缓解气氛,道:“你别要多想。这些我也是才从楼下客人们那听来的。”

庞煜轻咳了声,突然笑了起来,道:“嗨。朝廷那边的事,湘皇帝愿意怎么处理便怎么处理吧。左右咱们渝州离京都天高皇帝远,便是真的出了什么乱子,也牵连不到这里。不管怎样,只要渝州的百姓能够安稳的过日子就行了。”

沉香点头应道:“是啊。天下大势都是如此,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强求不得。只是不管谁做皇帝,都要想着第一件事是为百姓谋福,一朝天子,如果被奸臣的谄媚之言蒙蔽双眼,而看不见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百姓,那他注定会走向灭亡。”

庞煜放在桌上的手蓦地一紧。沉香看似没有特指谁的一番话,对他的震撼却是任何语言不能比的。当朝皇帝昏庸无道,一心只想着为自己的妻子寻找什么不死灵药,却要将历代先辈们用命守护着的江山,陷入万劫不复。

如今连年战火,诸侯并起,最无辜的便是那些什么事都没做,却硬生生成为战争牺牲品的百姓。

便是他们再怎么拼命维护,也只能暂保渝州不会殃及。可大家心知肚明,只要战争还在继续,敌人的兵刃早晚会指向渝州。总是有一些事情,会让人心有余而力不足。

比如不用战争来恢复和平。

房间突然安静下来。连翘对于中土的事情,从来不感兴趣,不想关心,也不予评价。尤其是朝廷之事,更是与她没有半点关系。只要赫连神溪那家伙能够把西域好生稳住,楚国多年以后还叫不叫楚国,九五至尊位子上的人还是不是韩婴,那都不是自己需要操心的事。

不过毕竟沉香在中土生活多年,如今看来又是个爱操心的性子,倒是叫人有些担心。

连翘咳了声,打破沉默局面。灵樨也撂下筷子,对庞煜道:“国家大事,非我们一介布衣能够左右。将军还是继续那个晁郎中的事吧。”

庞煜蓦地回过神来,大概是没有想到灵樨会突然搭话,人又有些紧张起来。沉香赶紧接下灵樨的话,微微笑着,道:“我姐姐说的是。咱们两个又跑题啦。”

庞煜轻叹了口气,也不打算再说那些令人伤心的事,道:“前几日八月三十,王妃生辰,王爷请了城中最好的乐师去王府演奏助兴,大家推杯换盏,欢声达旦,本是一派热闹融洽。谁知王妃突感不适,腹中绞痛。那病来的急烈,王妃一句话没说完,人就因为承受不住疼痛晕死过去。

“府中医生只能看出王妃是中了毒,却想不出应对之法,全部束手无策。事发突然,王爷只好下令封府,一是防止那暗中搞鬼的凶手掏出王府,二便是为了阻截王妃中毒一事走漏。

“王妃晕迷不醒,脉象微弱,俨然命不久矣。王爷勃然大怒,下令将那些医生全部斩首。医生们魂飞天外,也因此想到城中的郎中晁策。

“王爷将晁策请到府中替王妃诊病,晁策医术超群,竟然真的诊出了王妃中毒病因。他开出几张药方,要求王妃一日三顿服用,不出三日就能药到病除。王爷大喜,正欲赏赐晁策,他却话锋一转,说了一句‘王爷还是不要高兴的太早了。王妃的命虽然能抱住,不过她所中之毒太烈,且拖延时间太长,已经侵蚀五脏六腑,便是能活下来,日后身上肌肤也要一点点溃烂,直至最后变成一具腐人。’”

沉香心中震惊,道:“那究竟是什么毒药,竟然这般狠辣。”

灵樨轻声道:“鬼食。”

庞煜身形一怔,奇道:“姑娘知道!”

连翘冷哼一声,道:“那玩意什么时候传到中土来了。我还以为随着当年被灭的巫神族一起化成了灰烬。”灵樨神色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她心中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话说的太多,立时闭了嘴。

沉香好奇地看向灵樨,道:“姐,那个鬼食就是王妃中毒的名字么?”

她听连翘说话,已经知道此时牵扯到了西域巫神氏一脉,也就是灵樨、连翘一族,自是不能多问。

章节目录 第174章 人间事

18、

便趁着庞煜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将矛头又转回了最初的鬼食毒药上面。

灵樨道:“鬼食不是毒药,而是一种生活在雾沼之中的虫子。因着从出生就被雾沼侵蚀,以死在其中的动物尸体为食物,被称为地狱之虫。又因为它们只吃死物,物死化为鬼,后才被称为鬼食。”

沉香听着灵樨的解释,不禁觉得头皮发麻,情不自禁喃喃道:“真不知道这天下间竟还有如此诡异恶心之物。”

灵樨不以为然,好似对那鬼食根本没有感觉,继续道:“鬼食一般不会离开雾沼。因为适应了雾沼的环境,若到了其他地方,会因为得不到雾沼毒气滋养而逐渐风干,化作齑粉而死。”

沉香心中疑惑,道:“那王妃是怎么被鬼食毒害的?西域离渝州可是千山万水,便是真的有人日行万里过来,也不能保证就能把鬼食放到王妃的饭食中。一旦失败,不是所有辛苦都白费了。”说罢觉得哪里不妥,忙转头看向庞煜,笑道:“我只是就事论事,不是说希望你们王妃有事,你别介意。”

庞煜摇头道:“无妨。”

灵樨道:“也不是没有可能。”

沉香忙道:“什么办法?”

灵樨看了眼盅中清汤,轻声道:“取雾沼泥土,与腐肉一起放入坛中,做出一个小型雾沼。每日用人血喂养,三年之内,它都不会死。”

沉香闻言大惊,看向庞煜,道:“你们是从哪知道鬼食事情的?”

庞煜的脸色此时也没好去哪里,听着沉香质问,严肃道:“是一位游侠路经渝州,听着此事觉得熟悉,后造访府上,看到王妃病情之后说的。”

沉香拧眉道:“他能说出来王妃病因,又知道远在西域的毒虫鬼食,难道最后没告诉你们解决办法?”

庞煜摇头道:“没用了。那人说中毒之人一旦身体出现腐烂,便是药石无医,回天乏术,只剩一死。”

连翘意味深长地“哦”了声,挑眉看向灵樨,道:“看来那位游侠也是个半吊子。”

庞煜听出连翘这话弦外有音,忙追问道:“姑娘此言何意?”

连翘道:“鬼食根本不算毒物。它不过是因为常年吸食雾沼之气,加之以死物为食,才导致身体出现奇特变化。这么多年过来,可还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例因为吃了鬼食而被毒死的人呢。”

庞煜皱眉道:“可是我们王妃……”

“你们王妃死不了。”连翘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沉香和庞煜都是一怔。连翘看了看两人,终于不耐烦地叹了口气,道:“真是服了你们了。为什么听到些什么恐怖的东西,都觉得人家身带剧毒呢。人家又没碍着你们。”

庞煜脸色变了变,大概还想说他们王妃的事,不过碍着灵樨和沉香,终于还是压了下去。

沉香却不会惯着连翘,听了她的话,面露不快之色,冷言道:“你丫怎么那么多废话,赶紧把重点说出来。”

连翘冷言瞥过去,扬声道:“哟呵。这就是你找人打听事情的态度?”

沉香脸色一沉,深吸口气,掠过她偏头直接看向灵樨,道:“姐,既然那鬼食不会害死人,那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解救?”

灵樨应了声,轻声道:“只需找到那个喂养鬼食鲜血的人。用她的血做祭,就能把鬼食从王妃身上引出来。”她将解决办法直接了当说了出来,连翘听着没意思,“嘁”了一声,起身离开。

沉香不管她,脑子里飞快消化了灵樨的话,突然打了个激灵,瞪大眼睛看着灵樨,哑着嗓子道:“姐,你方才那话不是说,鬼食其实没死,而是在王妃的身体里面吧!”

灵樨神色淡淡,点了点头,道:“鬼食死后便会化作齑粉,再无可用之处。想要用它害人,只能在它活着时候。所以王妃所谓的‘中毒’,不过是因为身体里钻进了鬼食。鬼食无毒,但如果失去雾沼泥土和血肉食物,就会发疯,四处撕咬。被它咬到的地方,会很快溃烂,从内部一直反应到外面。那应该就是王妃现在的状态。”

庞煜听得额头直冒出冷汗,低声自语道:“可纵使有解决之法,普天之下茫茫人海,要找出那个给鬼食喂血的人,又怎是易事……难道王爷就要眼睁睁看着王妃最后溃烂成一团腐肉么……”

灵樨道:“一般情况下,中了鬼食的人,都是自杀。”她这话说的风轻云淡,完全诠释了事不关己,完全不放在心上的状态。

沉香听得心中一惊,眼角狂跳,忙大叫一声将其打断,干笑着看向庞煜,道:“我姐不是那个意思。她是说,是说……”她脑子几乎要转飞出去,最后还是悲催地发现,找不到半点圆场的辞藻。

脸上发热,鼻尖已经溢出汗珠。沉香咕咚地咽了一口唾沫,人简直是欲哭无泪。灵樨确实不是那个意思,她不过是就事论事,把事实给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毕竟人若是烂成那种地步,死掉无疑就是唯一、也是最好的结局。

灵樨和连翘性格相同,却又不同。连翘是心里不装事,有啥说啥,不考虑后果,亦也不会想着自己的话说出来之后得罪什么人。灵樨虽然什么事都心知肚明,但就是因为太过清明,所以看得太开,也看得太轻,所以在她认为,生死不过一瞬之间而已。

她明白自己说的话会造成什么后果,也明白旁人听到她这些话会怎么想。不过那些对她而言都不重要。她只是道出事实,而那些人的反应,只能说明他们接受还是不接受这个事实而已。绝对没有掺杂半点恶意,或者不懂得换位思考,感同身受之类。

沉香自是清楚的很,便是今日之事,中了鬼食的人是灵樨自己,她仍然会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出方才那句“一般情况下,中了鬼食的人,都是自杀”。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章节目录 第175章 人间事

19、

不过她清楚是因为她了解灵樨的性格和为人,但毕竟此时坐在这个屋子里的人,还有一个才认识两天的庞煜。而灵樨话中所说之人,又是他们王爷的正室夫人。这事就麻烦了……

再看庞煜,听了灵樨的话后,人果然是一愣。不过沉香的担心也着实是多虑。庞煜终年在军营生活,早就对生死见怪不怪。

不过因为这次要死的人是王妃,所以才多加重视。可毕竟事已至此,就算是想要医治,也是枉然。灵樨说话一针见血,便是他们不愿接受,就能不接受的么。

有谁能忍受眼瞅着自己一点一点变成一团令人作呕的腐肉?

他看着沉香紧张模样,心情虽然沉重,但却也莫名觉得有些温暖,心中想着,她们仨姐妹情深,令人羡慕。摆摆手,他轻笑了声,道:“没事,别那么在意。我此次过来,本也就是打算同你说一说晁策的事,想着或许还能顺藤摸瓜再深入一些。结果果然也没让我失望。”

他看向灵樨,声音一下变得轻缓许多,客气道:“灵樨姑娘所说鬼食一事,让我们有了新的突破点。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找出那个幕后真凶,但至少能让此事有个确实交代。”

沉香长出口气,这才放下心来。却看着庞煜对灵樨说话时候温声细语,眼神之中满是柔和,不由得心中高兴,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

她轻咳一声,道:“庞将军,你大我几岁,我直呼你的名字总归不好。你若不嫌弃,我以后都叫你一声大哥可好?”

庞煜这才从灵樨身上收回视线,笑道:“当然。姑娘玲珑剔透,能叫我一声大哥,自是我的福气。”

沉香咧嘴一笑,朗声道:“庞大哥!”

庞煜心头一暖,脸上阴郁神色也散去不少,忙应了声:“欸。沉香妹妹。”

两人相谈甚欢,多说了几句家常。忽而,沉香道:“庞大哥,那晁策和王妃的事,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庞煜略一沉吟,道:“我还没回监牢。上午一直在调查晁策和那个女人的事,然后就直接过来你这了。”

沉香也搔搔头,思索了下,道:“晁策最后一次讲那个女人救下来之后,那个女人就再不做寻死之事。这其中必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而没过多久,王妃就身中鬼食……诶?不对啊,我怎么听着这事和晁策没啥关系?王妃中毒时候,晁策根本没在现场,他帮王妃诊治也是其他医生推荐。并且还给……”话说至此,人突然从脚底冒气一股凉气,剩下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了。

庞煜苦笑了下,道:“看来不用我多做解释,你也猜到了吧。”

沉香难以置信地看着庞煜,半晌才缓缓地问道:“难道从一开始就是晁策设的计么?先是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让王妃恶病缠身,群医束手无策,自然就会想到城中还有一位医术精湛的郎中。晁策被请到王府替王妃诊病,又开出几张药方当做幌子,其实目的只是为了接近王妃,将鬼食放进她的身体里面!”

庞煜点点头,道:“王妃最初时候确实是中毒症状,那些医生虽然不懂如何医治,却也都不是庸医。后来听说晁策讲述王妃病情,心下大惊,却也产生疑惑。

“他们查看药方,并根据药方上的对策分析出了王妃身上的所谓的剧毒其实不过障眼法。那毒看似严重,却绝对不会致命,只能会让人气息微弱,嘴唇黑紫,腹痛不止。

“是以吃些汤药就能痊愈,断然不会出现什么全身溃烂的后果。

“他们将此事上报王爷。王爷闻言大怒,叫我亲自去拿晁策去王府。我去了他的医馆,听说他被叫到客栈行医。之后发生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

沉香长舒了口气,道:“所以晁策在见到你们时候就知道事情败露,才会大惊失色。他生性懦弱胆小,人又惜命,一时紧张,便将被人逼迫的事说了出去。不过后来又想到什么,及时遏制住了自己,之后你们再怎么严刑逼问,他也宁死不答了。”

庞煜点头道:“没错。不过就算当时他不说,我们也早就知道他不是一人作案。晁策平时没有机会进出王府,自是不可能在王妃的食物里动手脚。

“而他终日在渝州行医问诊,更是没有时间和机会去万里之外的西域得到什么鬼食。这件事明显策划许久,专门选在王妃生辰闹出事端,叫前来祝贺的杨岩部下许天非看个正着。

“事发突然,王爷只好将许天非暂时控制下来,想着将王妃医治好后再将其放了,彼时也就是多费两句口舌解释解释即可,不料……”

庞煜说到这,事情已经完全串联起来。沉香微微叹气,道:“不料当日参加宴会的人太多,最终王妃中毒的消息还是被传了出去。那镇北元帅杨岩听说女儿的遭遇,愤怒不已,便领大军朝渝州来了。”

庞煜扼腕叹息道:“王爷拼尽性命想去守护的渝州,终究还是要守不住了。”

沉香也陷入沉默。半晌,她才淡淡开口,道:“镇北老元帅杨少传少年成名,与圣祖皇帝一起打下江山,建立楚国。如今大概也有百岁高龄,实乃三朝元老。他的儿子杨岩世袭镇北大元帅的位子,年轻时候也是征战沙场,杀敌无数,却也为楚国立下汗马功劳。不过就是野心太大,又功高盖主,早就不甘于一个大元帅的称呼……”

她顿了一顿,意识到庞煜在看着她,微一沉吟,又道:“杨岩早就有篡位的苗头。不过因为湘皇帝后期虽不谙朝政,但至少楚国百年基业不会说倒就倒。左丞相姚政、大将军彭远、平津王韩汤,还有荣亲王韩广,也就是你们家王爷。他们一个个不是手握大权,就是麾有重兵,是以想要真的造反,也没那么容易。”

庞煜看着沉香的神情明显带上诧异与探寻。

章节目录 第176章 人间事

20、

沉香自然能感觉的到,不过也没当回事,只是笑道:“庞大哥,你与其浪费心思去琢磨我的身份,还不如想一想要用什么办法,才能化解渝州即将到来一场灾祸。”

庞煜身形一怔,认真地看着沉香,道:“你有什么办法么?”

沉香闻言不由得笑了声,道:“庞大哥莫不是以为我成精啦,能把什么事都想得周全,处理妥当。”

庞煜本以为沉香能说出那么多见解,定也能想出一些应对之法。若果真如此,渝州便能避免战事,百姓们也就不至于生灵涂炭,叫苦不迭了。可惜沉香给出的回答却是否定。细想一下,虽然失落,倒也又没什么好失落的。

左右沉香只是个小姑娘而已,纵使心思细腻异于常人,又有什么办法能对付那浩荡大军。刀剑无眼,渝州城覆灭都是转瞬之间,何必一副血肉之躯。

他轻声道:“算啦,不想了。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是那杨岩真的想借题发挥,想拿下渝州进京,不大出血几次,也决计不能。”说至此,他突然大笑起来,道:“渝州城可不是纸糊的。他们胆敢胡来,老子定让他们瞧瞧什么叫头疼欲裂。”

沉香见庞煜心态极好,临危不惧,笑谈风雨,心中愈发佩服。想着若真让那杨岩就此得逞,不仅渝州百姓要无家可归,便是连同去京都整条路线上的百姓们,也全都得陷入战乱,生灵涂炭了。

她托腮冥想,忽的眼睛转了一转,嘴角翘起,皎洁道:“杨岩想要借题发挥,攻下通往京都的渝州要塞,可也没那么容易。”

~~~

却说沉香因着庞煜的一腔热血深受感动,又不忍见着渝州百姓身陷火海,死于杨岩的野心之下。是以灵机一动,想出一招计策,要帮主韩广挡一挡那个一心做着皇帝梦的真被大元帅。

庞煜听闻沉香计策,大喜过望,回到府中,准备将沉香引荐给荣亲王韩广。韩广得知沉香已有退敌之策,当天傍晚亲自去客栈会访。

沉香吃罢晚饭,正打算去外面溜达散心,一开门正与那荣亲王韩广撞个满怀。人捂着额头“哎哟”一声,后退一步,放眼打量着来人,却是个陌生男人,不由得疑惑,道:“阁下是……”

话还没说完,就见着那陌生男人身后闪出另一个人来。那人一身姜黄色衣袍,手握长剑,精神抖擞,器宇轩昂,不是庞煜又能是谁。

便听那个陌生男人拱了拱手,姿态十分谦逊,道:“云姑娘。”沉香再去瞧那个男人,见他天庭饱满,神采英拔,堂堂正正,气质不凡,绝非寻常人物。加之庞煜又走在他的身后,其身份可见一斑。

沉香恭敬地还了一礼,道:“原来是王爷驾到。小女放在毛毛躁躁撞了王爷,还请莫怪。”

庞煜略有惊奇,道:“沉香妹子,你是以前就与王爷认识么?”

沉香歪了歪头,道:“何以见得。”

庞煜道:“我还没同你介绍。你是怎么知道王爷身份的?”

沉香闻言不由得一笑,打趣道:“掐指一算出来的。”

庞煜“啊”了声,竟真的信了。

韩广偏头看了庞煜一眼,道:“你小子幸亏生在了军营。”

沉香笑道:“庞大哥为人正直,还是没我这些小聪明的好。”

韩广道:“姑娘说的哪里话。姑娘福慧双修,七窍玲珑,若这都是小聪明,那普天之下就没有什么大智慧了。”

庞煜闻言应声附和,道:“王爷说的没错。沉香妹子,我虽然不知道你们方才打的什么哑谜,不过说起智慧,你可比外面那些纸上谈兵的劳什子们强的多了。”

连翘听着声音从隔壁房间出来,三人全都偏头瞧去,她立时耸耸肩,道:“当我没来过。”转身大步下了楼。完全不顾沉香处境。

韩广转过头看着沉香,道:“那便是连翘姑娘了吧。果然是个豪爽性子。”

沉香呵呵干笑两声,准备解释的话也转而压了下去。瞧着韩广并不吃惊好奇,大概是来之前已经同庞煜做足了功课。

她身子偏了偏,恭声道:“外面人多眼杂,沉香还想着让自己耳根子多清净会儿,王爷有什么事,进来说罢。”韩广应了声,同庞煜一起进了屋子。

两人落座,庞煜站在韩广身后,一副随时待命的模样。沉香知道朝廷中的那些繁文缛节的规矩,也不多说,只是看着韩广,直言道:“王爷是为镇北元帅杨岩一事过来的?”

韩广也不避讳,点点头,道:“没错。下午时候起之找到我,同我说了这两日与三位姑娘的相遇故事。又听说姑娘已经有了退敌良策,不敢怠慢,这才连忙过来叨扰请教。”

沉香见这荣亲王韩广态度谦和,虽是王爷,却半点没有端着皇家架子,心中佩服,便也不多做废话,道:“却有一计。不过尚未成熟,若要说的详细,还得请王爷叫我瞧一瞧咱们渝州的地形图。”

她这话说完,只见韩广微微一笑,他身后的庞煜已经将怀中的图纸拿了出来。在圆桌上摊平,他指了指图纸上的一个城池位置,道:“这就是渝州。”又指了指另外一处画着帐篷的位置,道:“这里就是杨岩的镇北军大营。”

沉香看着突然出现在桌子上的地图,又看看脸色严肃的庞煜,不由得失笑,道:“王爷还真是想的够周全。”

韩广直言道:“局势严峻,容不得我耽搁分毫啊。”他一直用我自称,而不说本王,虽是小事细节,但见小推大,可见其性格温润,一视同仁。

沉香因着他们二人的举动,也觉得有些紧张起来。她咳了声,收起笑容,垂眸去看桌上的地形图。只见从镇北军大本营出发,一直往西南方向行军,很快就能到达渝州。其中地势相对平坦,唯一的阻碍也就剩下渝州外的一条护城河。

杨岩的军队从大本营出发,可以说前期都会是一马平川的大路,然后会进入柏悦山脉,翻过柏悦山脉,就进入了渝州地界。

章节目录 第177章 人间事

21、

护城河从山中而出,拦在渝州城的东门,也就是正门方向。他们想要进攻,也只有这一条路走。但百姓的农田也都在此,若是叫他们攻到城下,势必会土造良田,决计不行。

沉香看着地形图沉默良久,等在心中将所有可行与不可行的方法全部过滤一遍后,终于伸出手指,指向图中柏悦山脉一带,道:“在这里设下阻碍。不能让他们有机会翻过山,否则百姓的农田就完了。”

韩广顺着沉香的手指方向看去,正思索她为何会再次设兵,结果就听到了一个最令他意想不到,也是最深得他心的答案。

沉香抬头询问韩广的意思,却见他正一脸欣赏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愣了愣,道:“王爷?”

韩广蓦地摇头一笑,示意自己没事,道:“姑娘有什么打算,可同我详细说明。”

沉香也不多问,眼睛一转看向庞煜,道:“庞大哥,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对柏悦山脉腹内怎样更是一无所知,是故接下来的事,要请你鼎力相助了。”

庞煜神色肃然道:“妹子这是说的哪里话。你现在所做都是为了渝州百姓,我庞煜便是刀山火海也得闯,又谈什么鼎力相助。有什么要做的,吩咐一声就是。”

沉香点头道:“既是如此,那我便说了。”

她手指山脉,以其中一点为中心,向外画了一个圈,道:“这片区域咱们设为主战场。无论如何,都要将杨岩的军队再次全部消灭。庞大哥,你同我说一说,这块地形的具体细节。”

庞煜应了声,手指向地图,快速解说道:“这条路是通往渝州的主路,绕山而下,从山脚再往西走出大概十里地,会出现一条岔路。

“杨岩生性多疑,行至此必会叫人打探。因着这两条路全都能通往渝州,不过一条是大路,虽然宽敞,但两边树木丛生,虽已入秋,但埋下重兵依旧不会被轻易发觉。

“另一条是条捷径,不过道路促狭,怪石嶙峋,且还得绕过一座小山。他们的大军不好行动,咱们的人也不容易埋伏。

“所以如果我是杨岩,定不会冒险从小路穿过,而是直接沿着大路行军。

“这样一来,我们便是真的在此路上设阻,放过杨岩的先头军,而选择直接冲击他的主力,虽然可能会打乱他们的排兵布阵,不过同时我们的伏军也将腹背受敌。”

他说到这,人突然变得低沉起来。沉香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听他淡淡道:“说到底,还是两军实力太过悬殊。”

沉香看向韩广,道:“咱们有多少兵力。”

韩广道:“十五万。”

沉香又问:“杨岩呢?”

韩广顿了一顿,道:“七十万。”

沉香脸色微沉,道:“七十万对十五万……将近五倍差距么。”

早就知道渝州这次战斗在兵力上实力悬殊,她心中本已做足了准备,结果不想听到韩广说出具体数字之后,人还是不由得胸口发堵。

不管怎么说,确实,两方光是在人数上就已经相差太大了。

庞煜道:“沉香妹子,你放心,便是最后杨岩的大军真的……”

沉香抬手做了个停止动作,眼睛始终盯在地形图上,淡淡道:“如果你想说什么让我们先行一步离开之类的话,就免了。

“我们姐三个虽然不是什么大英雄大豪杰,但至少也明白什么叫家国大义。想要制造战争,破坏和平的人,不付出惨痛的代价可不行。”

庞煜还想说什么,韩广已经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沉香的立场明确,虽然没有那么多慷慨陈词,但是她已经用言行说明了自己的底线与信仰。

作为同样崇尚和平的人,是不会惧怕任何阻碍的。

三人在房间内又沉默良久。忽的,沉香手指庞煜所说那条促狭小路上,道:“既然杨岩生性多疑,那咱们就让他自己毁在自己手里。”

韩广见沉香似又有了计策,忙道:“姑娘有何打算。”

沉香道:“庞大哥了解杨岩的性格,认为他自恃重兵,断然不会兵行险路,而是用完全利用人数上的优势,压倒一路埋伏的渝兵。

“那么咱们现在已然知道了他会这么做,又为何还要让他的计划得逞?”

她走出两步到窗前,外面徐徐有风吹来。韩广、庞煜两人只静静看着她,等着她接下来的言话。

忽而,沉香转过身,看向他们两个人,微微一笑,道:“难得秋季会刮起西南风呢。”

韩广身形微怔,蓦地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便听沉香继续道:“杨岩大兵压城,我们硬碰硬断然不会成功。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避其锋芒,以逸待劳。都说水火无情。如今大概是老天爷都瞧不惯那家伙大逆不道的行为了罢。”

韩广脸上已然染上欣喜之色,俯身去看地形图,然后好似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一般,使劲拍了拍身边的庞煜,道:“起之,快,你快来看,这里是什么情况。”

庞煜赶紧低身查看。他身为渝州城大将军,自是对渝州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对着韩广手指的地方只看一眼,便立刻回答道:“回王爷,这是月牙谷。”

韩广喃喃道:“月牙谷。月牙谷……月牙,好一个月牙。哈哈。哈哈!”

庞煜一时没有理解韩广的欢喜心情,不由得眉头皱了皱,道:“王爷,你是想到什么了?”

韩广站直身子,道:“起之啊,你小子傻人有傻福,平白添了这么个万里挑一的妹妹。好福气,好福气啊。”

庞煜直被夸的一头雾水,扭头去看沉香,却见她也是神色轻松。心中虽然不解,但已然明白事情大概方向。

他们两人应该是想到了真正能对付杨岩的办法,是以才会这般开心。

韩广忽的长叹口气,道:“老天还不想让我大楚亡,阿婴,你能感觉到么。”

庞煜、沉香听着这话,脸色皆是一沉。却是谁都没有接下这个话题。

章节目录 第178章 人间事

22、

忽而,沉香看着庞煜道:“庞大哥,明儿一早你带我去这个月牙谷看一看,我要亲眼确认一下情况,做到完全心中有数才好。”

庞煜点头道:“行。沉香妹子,你一会告诉我都需要准备什么,我晚上时候全部一齐准备了。”

沉香笑笑,道:“不必。只要庞大哥明儿准时来接我就行。”

庞煜奇道:“不用带纸笔么?勘测地形可不是小事。”

沉香摇摇头,指了指自己心脏方向,认真道:“有她就够了。”

庞煜立时明白过来,心中敬佩之情更甚,竖起大拇指道:“我妹子,果真是好样的。”

沉香摆手笑笑,又走回桌前,道:“不过为了咱们计划能顺利实施,前期的铺垫工作可不能少。这其中诸多细事,还得一一说明……”

一晃日落西山,弦月高挂,夜风似乎更大了起来。

沉香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韩广、庞煜两人一前一后从屋内走出来。

目送两人离开,一直到再也不见他们二人身影,她这才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转身回屋。

灵樨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客厅之中。沉香合上门,也懒得将脸上的倦色隐藏,径自走到桌前倒了杯水喝。

便听灵樨声音淡淡的道:“你现在的身体不适合太过操神。”

沉香撂下茶杯,浅浅一笑,道:“若是连操神的机会都没有了,才是真的让人操神。”

灵樨道:“你对中土的感情很深。”

沉香摇摇头,道:“我只是不想看着那些无辜百姓沦为那些野心家,战争家的牺牲品。和平是件多么来之不易的事,咱们的先辈用生命换来的太平盛世,到头来却没有几个人珍惜了。”

灵樨清冷的眼眸落在沉香略显苍白的脸上,半晌,才缓缓地道:“人心如此。有些事本就不是你造成的,你也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去挽救迟早会发生的场面。每个人的出生都有她的意义。朝廷政治,本就该是那些手握兵权政治的人处理,你不必为他们收拾烂摊子。”

沉香抬头望了望窗外皎洁的月亮,对灵樨的话恍若未闻,只是悠悠地道:“宁静的夜,多美啊。”

灵樨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没说什么,起身离开。

“我们的出生又有着什么意义呢?”

行至门口,沉香突然抛出的问题,叫灵樨站住脚步。

她没有回头,沉香也没有追问。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着关门声响。沉香的视线从月亮上转到门口时,那里已经再也没有灵樨的身影。

~~~

次日,庞煜按照约定,一早来客栈接沉香出城,去了那促狭小路中间的月牙谷。沉香身上有伤,不能使用内力,便又庞煜带着一路飞到山顶。

地图上画的很清楚,想要从这里经过,必须得穿山而行。虽然是捷径,但地势太过凶险,尤其不适合大军行动,按照杨岩的性格,他不来这里冒险也是正常。

毕竟大刀阔斧地干,其损失的人数也是有限。若是从这里经过,不小心碰到个滑坡落石之类的,死伤人数可就没法计算了。

沉香站在山顶,居高临下俯览山下局势,但见那月牙谷后,不由得咋舌称奇,道:“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着实叫人佩服。”

她偏头看看身边的庞煜,道:“庞大哥,你看那山谷,进出口都狭窄无比,中间却有个弧形的大肚子,如果能把杨岩的主力军困在这里,再用大石将两边山路封上,发以火攻,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鳖,必死无疑。”

庞煜在昨日晚上回去时候就已经听韩广说了两个人的打算,如今听了沉香又说一遍,仍觉得心中激动,热血沸腾。

想着若是能将杨岩一行人困在山中,不费一兵一卒将其烧死,怎能不大快人心。

沉香又道:“不过杨岩的兵力太多,七十万大军,想要全部困在这里解决自是不切实际。加上他生性多疑的性格,咱们必须多做考虑。”

庞煜点头道:“我明白。主路上埋伏的人是一点不能少的。”

沉香摇头道:“不,大路上不必安插太多兵力。”

庞煜心中奇怪,道:“那是为何?”

沉香道:“咱们虽然不排除杨岩会采取兵分两路的形式向前进军,但却必须要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要让他大部分军队都走这条山路,这里就要利用杨岩多疑的性格。如果让他自己发现大路上的埋伏会让他损失惨重,甚至可能把自己的小命都丢掉,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庞煜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道:“那家伙若是知道自己会有危险,定会不顾任何人的建议改变行军路线。他虽性格多疑,但从不怀疑自己,且恃才放旷,骄傲的很。”

沉香笑笑,朗声道:“这就是他失败的主要原因。”

她直接将杨岩的这次出兵的结局定为失败,其自是胸有成竹。如此气魄,不由得带着身边的庞煜也跟着信心百倍起来。

庞煜看着沉香,突然笑道:“沉香妹子,我终于理解昨儿回去时王爷说的那句话了。”

沉香好奇道:“什么?”

庞煜放眼去望那不远处的渝州城,道:“楚国,有救了。”

沉香心中一颤,好似明白了庞煜说的什么,却又好像还差一点。

而庞煜却并没有把韩广当时说的全部的话转述出来。那时,韩广望着天空挂着的皎月,声音悠然地道:“一个不管什么时候都把百姓的利益放在最前面的人,是会拥有任何人不可能比拟的力量。楚国,终究还不该亡。楚国的百姓,有救了。”

感觉有人拍了下自己的肩膀,庞煜回过神来。沉香仍挂着那张璀璨温暖的笑,道:“想什么呢?”

没等庞煜回答,她却直接替他回答道:“我姐姐啊。”

庞煜身形一僵,热气顿时烧到了耳根。

沉香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颇为豪爽地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道:“爱情尚未成功,大哥仍需努力啊。哈哈,哈哈!”

整个山谷都回荡着沉香银铃般的笑声,而她身边那位被打趣了的当事人,已然被自己烧的不省人事。

章节目录 第179章 人间事

23、

末了,庞煜总算凭借着为百姓服务的信念活了下来,并带着沉香去往下一个地点。也就是沉香说的,要设重兵把守的地点。

从月牙谷出来,往前走十里地就到了护城河边。城中百姓都以护城河水为生,耕种更是少不了引水浇灌。是以百姓对护城河的感情之深,已经不能单纯的把它当成一件事物来说。

庞煜简单介绍了一些城中百姓和护城河之间的事,沉香连连点头,听得十分着迷。

两人沿着河边一直行到坝口。沉香指着那庞大的堤坝,道:“叹为观止的工程啊。”

庞煜点头附和道:“当初为了修建这个堤坝,很多百姓的性命都搭在了这里。”

沉香看着那堤坝,眼中全是敬畏,轻声道:“以前若是发生洪涝,定是毁天灭地的灾难吧。”

庞煜的手拍在堤坝石壁上,道:“是啊。所以王爷才下令修建了这个移动堤坝。”

沉香惊讶道:“移动?”

庞煜笑道:“没错。你别看它现在稳稳当当矗立在这,将河水拦截,其实用处多着呢。”

他扬手指了指堤坝最上方一个把手状的石块,道:“玄机就在那里。只要转动石块,堤坝就会下降,河水就会顺着缝隙流过来。这样一来,堤坝那边就成了一个天然蓄水池,便是数月不下雨,农田也不会因为缺水而荒败。”

沉香闻言不禁拍手赞叹,佩服道:“你们王爷真是太聪明了。”

庞煜闻言脸上也是染上自豪之色,情不自禁道:“所以我才要誓死追随王爷啊。”

沉香微怔,遂即缓缓扬起了嘴角。这大概就是一个人彻底被征服时候的模样吧。甚至不惜把生命奉献出去。

~~~

转眼之间七日过去。杨岩的军队已然行至柏悦山脉,其行军速度不得不令人佩服。

沉香身上的伤已然转好,尤其是被砍伤的地方,因着有庞煜金疮药的帮助,痊愈的速度几乎可以说是肉眼可见。是以,沉香每每见到他便会夸赞一番那金疮药的神奇,庞煜便每每听她一番夸赞后,第二日就亲自送来更多“灵丹妙药”。

沉香将兵力早就布置完毕,这几日闲来无事,就拿那些药来自己研究,聊以度日。

连翘仍对她喜欢庞煜这事心怀芥蒂,所以每次庞煜来,都从她哪里得不到什么好脸色。虽然他不介意,但心里也是对这件事纳闷至极。

灵樨倒是不以为然。或许在她心里,根本就没在意过沉香会和庞煜在一起。再准确点说,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这一日,沉香正躺在床上小憩,突然听着外面脚步声愈来愈近。她睁眼坐起身,连翘已经推门走了进来。神色肃然,俨然一副大事不好的模样。

沉香微一挑眉,道:“你若是惹了什么事,出门左转,灵樨姐就在隔壁房间。”

连翘眼中顿时窜起火来,喝道:“你丫脑袋到底是不是被驴踢啦。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能这么轻巧。”

沉香嘶了一声,奇怪道:“什么事啊?”

连翘大吼一声,道:“杨岩马上就要兵临城下啦!”

这一声响彻云霄,好似没把房顶震飞。沉香听得心脏都跟着颤抖几下,按着心口缓了半晌,才无语道:“你丫还能不能再大点声,干脆让杨岩的军队都听到算了。没准这一嗓子还能把他们震慑住,不敢再向前进军了也不一定。”

连翘大步走到沉香面前,咬牙切齿道:“紫涟麒,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掐死你。”

沉香眼角跳了两跳,轻咳一声,道:“好啦。开玩笑的。你紧张什么。杨岩早在十几天前就已经行军了,要是现在还不到,才让人怀疑呢。”

连翘捞了个圆凳,坐在沉香面前,着急道:“你这人怎么关键时刻脑子转不过弯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杨岩自是要来的,渝州也自是少不了一战。”

沉香直接道:“你不是都明白么。那还跟火烧眉毛了一样作甚?”

连翘哎呀一声,急道:“你没听说嘛,荣亲王韩广昨儿忧思成疾,一病不起啦!”

沉香啊了声,震惊道:“怎么回事?荣亲王一病不起了?你从哪听到的传言,莫不是有人故意在扰乱军心。”

连翘一拍大腿,语气之中已经满是悲愤,忙道:“还用从哪里知道,你现在出去听听,整个渝州城都传开了。百姓们都炸了锅,连士兵都偷偷收拾行装打算逃跑,我方才从外面回来,进门差点被裹着包袱逃跑的客人撞飞。总之,就是要多乱有多乱,局势已经完全失去控制,你这么几日跟那庞煜的计划这下好了,连施行都不必,直接泡汤啦。”

沉香听着连翘的叙述,脸色黑的几乎看不到任何表情。她自始至终一句话没说,耳边只有连翘嗡嗡作响的叨叨,最后只听得她说什么“不管啦,老子得赶紧去收拾行装。士兵连战斗的气势都没了,这城还守个什么劲!”

沉香缓过神来的时候,连翘已经冲了出去。房门敞开着,外面杂乱的声音传进来,甚至还有人在骂骂咧咧,可见局势确实已经如连翘所言,乱成了一锅粥。

她从床上跳下来,穿好鞋,一溜烟冲出客栈。

~~~

杨岩七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行至柏悦山脉,穿山越岭几乎眨眼之间便到了庞煜所说的山脚下。

他抬手示意大军暂停,偏头对身边的副将道:“大军原地修整,你随我去前面看看。”那副将吩咐一声,便随着杨岩兀自前行。

岔路口距离山脚下十里地。两人快马加鞭行出五六里,突然见到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不少布衣百姓,有的背着简单的行囊包袱,有的则是一家几口推着个木车,神色肃然,慌慌张张。

杨岩拉住马缰,立定不动,又对着那副将道:“李玉,今儿是什么日子么?”

那副将李玉略一思索,摇头道:“九月十一,没什么特别的。”

杨岩皱眉道:“那那些人是做什么呢?没到初一十五,莫不是祭河神选错了日子。”

章节目录 第180章 人间事

24、

李玉道:“要不要属下过去询问。”

杨岩应了声,道:“咱们两个一起去。”说罢,两人纵马又疾行一段距离,到了那些打着包袱的人中间。

杨岩找了个老伯,问道:“老人家,你们这大包小包的出行,是要去哪啊?”

那老伯擦了擦脸上的汗,突然叹了口气道:“哎,能去哪啊。”

杨岩心中疑惑,道:“老人家,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老伯回头望了望巍峨的渝州城,凄然道:“镇北大将军杨岩要打过来啦。渝州城守不住了。那个荣亲王又一病不起,士兵都趁着夜色逃走了大半,他们没人抵抗,受罪的不只剩下我们这些无辜百姓么。”

那老伯话音刚落,就听着另一道男人声音响起,却是上来就骂起脏话来,愤愤道:“什么荣亲王,还不是个草包怂货。好端端连个媳妇都照顾不好,害的整个渝州跟着他一起遭殃。现在杨岩那边打过来了,他可倒好,直接对外来一个忧思成疾,一病不起,撒手就什么都不管啦。哼哼,那种贪生怕死,自私自利之辈的小人,还有什么资格被称之为王爷!”

男人扯着嗓子大骂,他身边的妻子拽了拽他,小声道:“行了,别说了。王爷平日里对咱们不错,现在性命攸关,便是真的弃了咱们也没有办法啊。对方可是带了七十万的大军来。荣亲王定也是真的发愁,一病不起了。”

男人哼哧一声,骂道:“什么一病不起。肯定是装的。你以为他平日对咱们好是为什么,还不是为的能稳固自己的王位,落个好名声。他动动嘴皮子而已,也就你们这种只会感情用事的女人才信。”

他的妻子脸色变了变,声音越发小了,却仍想为韩广辩解,结果被她的丈夫瞪了一眼,眼睛一红,终于不说话了。

杨岩李玉对视一眼,神色皆是邪佞诡异。两人又问了几个人,其中十个有八个都是在诅咒荣亲王韩广。

李玉起初还有些怀疑,结果到了最后,实在看不出什么破绽,终于冷笑起来,道:“那小子果然还和当年没什么区别。为了能安逸的生活,什么都可以舍弃。”

杨岩却是不然,看着脚步匆忙的行人,明显还在怀疑。

他暗暗吸了口气,道:“你可不要小瞧了那个小子。能忍之人,不可小觑啊。”

李玉皱眉道:“难道你怀疑这其中有诈么?”

杨岩低声道:“不可不多想。”

李玉面色也因着他这话沉了下去。正适时,突然听着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叱,他们两人迅速调转马头,循声望去。

只见着两个身形健硕的男人正朝他们的方向跑来,身后跟着十几个身着甲胄的男人,俨然就是渝州的卫兵。

杨岩双腿夹了一下马肚,道:“过去看看。”李玉赶紧跟着他一起过去。此时那两个男人已经被后面十几个士兵追住。

两人身上亦配武器,见避无可避,便抽出大刀与其对抗。可两个人又怎么能是十几个人的对手。

转眼之间,其中一个男人便被一刀捅进胸膛,气绝身亡。另外一个男人几乎是同时也被一刀劈下,直对天灵盖。

杨岩对身边李玉吩咐一声,道:“别让他死了。”李玉得到命令,双腿猛地用力,整个人纵身飞起,同时一掌击出,直将那要砍到男人脑袋上的大刀打飞。

众人一惊,却是还未来得及反应,李玉在空中又是噗噗几掌,那十几个士兵的胸口顿时被打出个大窟窿,双目圆瞪,已然成了掌下鬼魂。

李玉收了掌,双足轻轻点地,站到男人那个男人面前,道:“你可还好?”

那个男人怔怔地看着死在自己面前的十几个士兵,脸色惨白,竟半晌没有反应过神来。杨岩也走到他身边,下马问道:“你犯了何事,为何被这些士兵追杀?”

那男人吞咽了几口口水,缓缓转头看向杨岩、李玉二人,艰难道:“我,我是从军营,逃出来的。”

杨岩闻言眉头一挑,意味深长地哦了声,问道:“为何要逃?”

那个男人突然眼眶一红,竟然嘶哑着吼了起来,骂道:“为什么不逃,难道明知道自己会死,还拼死一战么!连韩广自己不是都已经选择逃避,他自己不是已经都认输了。我们还有什么意义留在军营为他卖命。是他放弃了渝州,结果现在却连一条活路都不给我们。”

李玉道:“那个是你的兄弟?”

男人听了,偏头去看那个被捅死的男人,哽咽道:“没错。我们两个一起为渝州出生入死了这些年,够还请韩广对我们的恩惠了。如今,如今他也……”他话没说完,终于涕泪横流,再也说不出什么。

李玉望望杨岩,杨岩沉默了下,从怀中掏出几两银子递给他,道:“我出来的急,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钱,这些银子你就拿着吧。找个安身的地上,以后好好过日子。”

那男人红着眼睛盯着杨岩手中的银子,半晌才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接过,下一刻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吼着道:“杨元帅,你不要再往前走了,前面已经被我们家王爷埋伏了重兵。你过去之后,会死在里面的。”

杨岩一听,脸色顿时大变,质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那个士兵痛哭流涕道:“不止是我,方才元帅你看到的,问道的所有人,都是我们家王爷安排的。他想迷惑你的视线,让你放松警惕,继而,继而……”

李玉低吼一声,道:“继而什么,快些说。”

那个男人显然是被李玉给吓了一跳,腿一软,向后退了几步。杨岩连忙上前去扶,同时瞪了李玉一眼,道:“你怎的这么大脾气。”

李玉面露尴尬之色,刚要解释,杨岩已经转身不再看他。

他扶着那个男人的双臂,轻声道:“你不要担心,同我慢慢说来。”

那个男人这才缓缓道:“我们王爷知道自己不是元帅你的对手,是以打算与渝州城共存亡。他说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取了你的性命,便将全城一十五万兵力全都埋伏在了必经之路上。打算与元帅你,打算与元帅你玉石俱焚。”

章节目录 第181章 人间事

25、

杨岩心中一惊,只觉得脸上皮肉乱跳,他定了定神,又道:“你所说可属实?”

那个男人立刻道:“元帅请千万要相信我。你千万不要再往前了,我们王爷真的会跟你同归于尽的。”

李玉上前一步,质问道:“既是如此,你为何要将此事告知我们?”

那个男人吸了吸鼻子,道:“我们本是奉了王爷之命,来给元帅演这出戏,是以来的时候就抱着必死之心,没想着能独活。却不想元帅不仅仗义出手,还将随身所带的银子送与我,叫我以后好生生活。人心都是肉长的,王爷为了自己的尊严不惜放弃我们的性命,可元帅此时却是再叫我活。我又如何忍心眼看着元帅去死!”

李玉心中微动,也觉得他此番话至真至深,偏头去看杨岩,道:“元帅,我们……”

杨岩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对着那个男人道:“你如今为了救我,而背叛了韩广,他若知晓,定不会饶你。我尊重你的选择,给你两条出路,一是假戏真做,就此离开,以后过个寻常日子。二,便是来到我这里,加入我镇北军,同我一起杀回去,占得渝州城。那时我给你个一官半职,也能有个前程。”

男人又惊又喜地看着杨岩,泪水又是忍不住簌簌而出,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对着杨岩一劲磕头,大哭道:“小人必将誓死跟随元帅!”

~~~

男人姓陈,名锦秋。陈锦秋痛哭流涕的一跪,终于成为了镇北大元帅杨岩的部下。

杨岩生性多疑,见到所谓逃走的百姓时候,心中就已经产生怀疑。虽然李玉认为这其中不会有什么诈,但诸多事情无非此地无银三百两。宁可把所有发展都想成最坏结果,也不能有半点掉以轻心的念头。

果然,事情不出杨岩所料。那个在他们看来唯唯诺诺,关键时刻能牺牲所有人来保全自己姓名的荣亲王,那个他们眼看着长大的韩广,如今也长大了。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韩广这一次知道事情不能挽回,杨岩带着七十万大军铺天盖地而来,立场明确。他用什么三言两句想要扭转局面已经是天方夜谭,所以他下了一个新的决定。一个把整个渝州城,乃至自己身家性命都搭上的决定。

根据陈锦秋所言,韩广早在进入渝州城的主路上设下重兵,便是最后镇北军能够通过,也一定是伤亡惨重。而且韩广在暗,他们在明,从形态上来看,显然对攻击方的韩广更有利。

杨岩叫陈锦秋退下,吩咐李玉带领先行军上前打探。大部队在后面缓缓前进,以防被韩广看出什么风吹草动。

行至分岔路口,见到一条豁然开朗的大路,一直再走小十里,就是渝州城。李玉给了身边小将一个眼色,那个小将点了点头,两个人心领神会,拍了拍马身,踏上了大路。

众人皆是神色肃穆,一个个仿若箭在弦上,随时都可以将突然出现的敌人杀死于马下。可纵是每一个人都如此谨慎认真,他们一队人行了大半的路程,却是从始至终没有发现一个不寻常的迹象。

莫说是什么凌冽杀气,便是一点声响都听不见。好似那道路两旁的林中连个活着的东西都没有,一片死寂。太过安静的环境,反而让人觉得浑身都不舒服起来。

李玉同杨岩征战多年,绝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却也是对眼下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而心生彷徨。他看向身边的小将,轻声道:“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小将道:“回副将军的话,末将感觉这里实在太安静了,如果事情果真如那个陈锦秋所说,此地危机重重,我们不可能半点杀气感觉不到,可咱们一路行来……”

他顿了一下,有些为难地说道:“不合逻辑。太不合逻辑了。”

李玉沉吟一声,淡淡道:“没错。我也有这种感觉。这条路是通往渝州城的必经之路,韩广便是没有抱着玉石俱焚的心,也定会在这里设防。不可能完全没有行动,让咱们如此轻而易举就兵临城下。”

那小将脸色严肃,压下嗓音,问道:“李副将,你的意思是?”

李玉不着痕迹地呼了口气,道:“如果我们发现了这里确有伏兵,那么陈锦秋的话反而要重新掂量斟酌。韩广若真的想要与咱们镇北军同归于尽,殊死抵抗,是绝对不会让一个小兵就毁掉自己的全盘计划。反而那个陈锦秋所说,不一定是事实。但如今情况截然不同。我们完全没有发现任何伏兵迹象,这可就真的说明事情有些棘手了。”

李玉的客观分析让那个小将也听得入了神,脸色都跟着变了变。他不由得偏头朝林中望去,依旧空无一人。风从林中穿过,吹的发黄的树叶沙沙作响。

沉寂了一会,那小将才回过神来,再次转回身,看向李玉,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进去探一探虚实,如果那陈锦秋所言不假,至少我们也能给大帅提个醒。如果什么都没发现,咱们就立刻把那小子给杀了。”

李玉摆了摆手,道:“不必。这里环境太古怪了。”

他说着手已经指向了不远处的两个男人,大概二十二三岁左右。那小将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眉头登时一皱,道:“怎么,他们怎么这么悠闲?”

原来那两个从道路尽头出现的男人,既不是城中士兵,也不是逃难的百姓。两个人步行朝他们过来,说说笑笑,神态怡然。哪里有半点马上要经历战争的模样?

李玉道:“韩广的障眼法设的太多,反而画蛇添足。他这是想给咱们营造出一种完全安全的假象,好让大军放松警惕。如果元帅真的带着后面大军过来,他们到时候所有人的目标都在元帅身上,咱们便是拼了性命,也无法保证万一。”

那小将明白,立即道:“李副将果然思虑周全。那韩广虽然有骨气了一次,不过计谋却远远不够。如今咱们看破了他的心思,只要不走这条路,那他的全盘计划就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章节目录 第182章 人间事

26、

李玉哼了声,调转马头,道:“回去再说。”

那小将不再多言,骑着马跟在李玉身侧,带着一千人的先行军由尾变首,快速回到了大军阵前。

将前方情况报告给杨岩,杨岩望着那条大路沉默良久,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嗯……”缓缓道:“李玉,你带着二十万精兵仍从大路走。渝州城全部兵力也不过十五万,那小子若是真有胆量,想跟咱们比试比试,那就让咱们的二十万精兵陪他玩一玩。”

李玉双手抱了抱拳,道:“明白。”

杨岩应了声,转头看向方才那个小将,道:“天非,你同我一起。你也带二十万精兵,绕道另一边的小路继续前进。那里虽然山路崎岖了些,不易进攻,但同样也不适合防守。

“韩广不会让自己本就不多的士兵浪费在那里。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们进去之后,务必将所有地势情况仔细观察,若没有异常,等大军平安出山后,派两个人快马过来报信。千万不要放信号,不能暴露大军的行踪。”

那小将原是杨岩的另一个得力助手,姓许,叫许天非。虽然年纪尚小,不过二十出头,但一身武艺,同杨岩杀伐征战,从无败绩。便是在江湖之中,也能叫得上名。

饶人无完人,许天非这员小将虽然武功高强,智谋却平平。为人性格倒是谦逊,不懂就问,可毕竟身边不会每时每刻都有人指点。是以,杨岩一直对他亲力亲为,亲自教导。

这次让李玉和他兵分两路,叫他也亲自带上二十万的大军去闯上一闯,也是希望他能不断从真实斗争中领悟到更多经验。

许天非领兵作战的实力放眼整个楚国都可以算得上数一数二,再加上身后还有二十万大军护航,他不会有危险。而他的任务也不是打仗,而是探路。

若是二十万大军平安度过,他们前后呼应,便是李玉那边真的出现什么变故,也能及时救援。三面夹击,韩广便是有通天的本领,也必死无疑。

李玉、许天非各自领二十万大军分头而去。杨岩带领剩下三十万大军在原地等候。不出所料,仅过了大概一刻时间,李玉那边就响起了激烈的打斗声音!

杨岩眉头一挑,望着那大路方向,瞬间飞沙走石,翻腾起来的黄土好似汹涌的巨浪一样,将乌央的二十万大军全都吞噬其中。他们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具体的情况看不真切,但只听着士兵几近疯狂的嘶吼声,喊杀声就足以分析出战事的激烈程度。

杨岩似乎都能想到,如果这时深陷战事的是他,除非刀枪不入,否则也一定会身负重伤。刀枪无眼,连生死都只是一瞬之间。韩广如今放手一搏,看来是真的抱着与他同归于尽的决心啊。

他的额角隐隐溢出细汗。听着大路那边厮杀声彻地连天,竟然连心跳都跟着不可抑制地加快起来。须臾,不远处传来马蹄声响,杨岩放眼观瞧,只见两个士兵举着杨字的旗帜朝他们疾驰过来。

那是镇北军的旗帜。杨岩驱马上前,将二人拦下。那二人纵身下马,单膝跪在杨岩面前,道:“回禀元帅,许将军让我们转告元帅,山势陡峭,想要埋伏势必登天。如今二十万大军已经全部平安度过。元帅可以放心动身。”

杨岩满意地点点头,道:“好。通知下去,大军绕道山路,继续前行!”三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在烽火狼烟大路的另一侧逐渐消失。

盘山而行,杨岩虽然因着许天非的报告而选择了山路,但仍对周围环境十分不放心。一路上走走停停,有任何风吹草动便要亲自带着一队人前去查看。如此谨小慎微,实是不可多得。

又走出几里地,杨岩带着大军从转角出现,进入山中腹地。道路见宽,大军的行军速度也跟着加快了很多。此时山路已经行至过半,只要绕过另一个弯道,就是下坡路。他们很快就能绕到渝州城下。

杨岩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他微微抬头,环视四周山势环境,如释重负的一口气还没吐出来,整个人突然脸色大变,双眸紧跟着瞪了起来。

他大吼一声,道:“不好!”所有人都因着这一声吼而跟着浑身一颤。好似心脏都一下骤停!众人瞬间拔出武器做出战斗准备,同时神色紧绷地看着杨岩。俨然是在等着他的指令。

就听杨岩突然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大军道:“快朝离你们最近的出口跑!前面的不要停,用最快的速度往前冲,后面的全部调转方向,往回跑!快!”

杨岩的命令一出,众将士皆是一怔。这样突如其来的反应本就不是谁都能反应过来。

众人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就听着身边突然轰隆一声巨响,那声音震耳欲聋,真真切切就回荡在每个人身边,好像天崩塌地陷裂。

那一声巨响还未消失,紧跟着就是排山倒海一般的巨大动静开始疯狂传来!

杨岩瞪着眼睛朝声音源头望去,只见着无数块大石从山顶滚落,几乎是瞬间就将前后的出山口都堵了个严丝合缝!

最后进来的士兵因为离着转角太近,眨眼之间便被埋入了大石之中。有的甚至连嚎叫一声的时间都没有,人已经被直接砸成了肉酱。

轰隆轰隆闷雷一样恐怖至极的声音充斥着所有人的耳膜,众人惊愕地看着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已经反应不出是死亡的到来。

杨岩的双眸登时猩红如血,他对着众人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大吼,道:“快跑!别愣着,快离开这里!”

众人终于反应了过来!只听着惊吼声、哀嗥声,甚至是崩溃的大哭声,接连起伏。充斥着每一个人的神经,好像连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那么真实起来。

三十万大军潮水一样往前面的出口冲,却奈何出口狭小,若是没有秩序地往前挤,根本不可能还有活着跑出去的机会。杨岩看着已经乱成一锅粥的镇北军,心中是有气又恨!

章节目录 第183章 人间事

27、

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韩广竟然在这里还留了一手,更是没有想到,他竟能隐藏如此之深。许天非带着二十万大军过去,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这简直是令人瞠目,令人完全不能相信。

可事情现如今却真真切切地发生了,他的三十万镇北军全部被堵在了一个狭窄的山谷里面。便是真的能跑出去一些人,按照现在的速度,韩广的人只要发动攻击,他们将会成为瓮中之鳖,就连半点抵抗能力都没有。必死无疑的,竟一下成了他的镇北军!

这个想法在杨岩脑海中一闪而逝,他的脑子顿时嗡的一下,好像被人狠狠击中。蓦地,他拔出宝剑,对着身边几个正在往前拼命挤的士兵噗噗几剑,那几个人毫无防备,全部被一剑刺穿了身,瞪着眼睛倒在地上。

杨岩举着长剑,用内力大吼一声,道:“全都给老子停下!”一瞬间,整个山谷鸦雀无声。

杨岩的威慑力在军中从来都不容小觑。如今又已经死了几个士兵,大家都不傻,谁都不想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杨岩深吸口气,道:“出口最多能容下五个人并排过去。不想死的话,就都给老子镇定下来,排成队快速离开。快点。”他命令一出,大军谁敢不从。三十万大军想要迅速化零为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何况此时他们被困山谷之中,束手束脚,行动起来本就已经十分困难。杨岩冷着脸看着终于开始往外走的士兵,心情却一点不见好转。他已经有了预感,一个十分不好的预感。

如果韩广能够想到在这里设下伏兵,就不会只用大石把他们单纯的困在这里。韩广一定还有后招,而那后招才是对他们的致命一击。

不过这个想法他不能和任何人说,为了避免将士们的慌乱。只有冷静下来,才能尽量保证可以活下来更多一部分的人。而为今,他能做的,只有这个。必须要让更多的士兵从这里出去。只要出去了,就能活。他们攻下渝州城也就一定仍会成功。

他这么想着,老天却不能事事尽如其愿。只听着不知道谁突然尖叫了一声。杨岩顿时回过神来,来不及循声望去,眼前就已经瞬间被无数火箭包围!

他心里竟然都忘记了惊讶,好似早就料到会发生这件事一般,只自顾念叨了一声:“果然……”胳膊被什么人拽了一把,人从马上掉下来。

他一惊,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又失了神。而那个方才还被他骑在身下的马驹,此时已经腹部中箭,四周的皮肤因为灼热的大火而迅速燃烧。

他心头一凉,看向身边那个把他拽下来的士兵,道:“多谢你了!”

那士兵来不及说其他,只拽着杨岩往大石方向跑,一边大吼着道:“元帅,你赶紧躲起来。对方攻势太猛啦!”

两个人一路跌跌撞撞,全都中箭负伤,幸而尚不至要害,脸色却也都好不到哪里去。那士兵将杨岩护送到一块巨大岩石下面,自己却又要往外冲。

杨岩赶紧抓住他,道:“不可。你现在出去也是送死。”

那士兵道:“元帅,只要有一线生机,我们都不会放弃的。倒是您,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只要您活着,咱们镇北军就不会散!”

杨岩不想一个小小士兵也能说出这番硬冷豪气的话来,心中感动不已,忙道:“好。既然如此,本帅交给你一个任务。”

他拽着那士兵沿着大石往火箭方向走,道:“韩广的人不会太多。这里地是凶险,他不会冒险,所以过来的人一定有两下子,你带着一小队人马从这里绕到他们后身,只要把那些放火箭的人结局,咱们这关就算过了。”

那士兵听了杨岩的话,立刻点头答应,遂即叫了不远处的十几个人,同他们一起跑进了密林之中。

杨岩后背紧靠大石,紧紧盯着那空地上如潮水一般不断倒地的士兵,双拳紧握,青筋暴起。

他满眼血丝地盯着渝州城方向,咬牙切齿道:“韩广,老子定叫整个渝州城为你做的这事陪葬。”

火箭簌簌直下,秋日天干气躁,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月牙谷顷刻成了一片汪洋火海。而那藏在暗处,下令放箭的,不是别人,正是渝州城大将军庞煜,庞起之。

杨岩计算的没错,只要他的人能够把放箭的人解决,他们镇北军的危机就能化解。可他却是怎么都不会想到,韩广会把庞煜放在这里。

他以为如果韩广想要同归于尽,想要放手一搏,定会将庞煜放在身边,放在那条大路上。

事情的发展也在不断证明,庞煜不会出现在这里。因为李玉那边明显陷入苦战。二十万对十五万,虽然他们在人数上仍占据优势,但李玉的军事才能在庞起之面前,却是弱了一级。杨岩虽然多疑,但也太过自信。

他认为,能够和他手下大将李玉抗衡的,整个渝州城内也只有庞起之一人。可总归谋事在人,而成事在天。一个人若是做尽坏事,必定没有机会站在老天一边。

李玉带领的二十万大军确实陷入苦战,并且是前所未有的苦战。不过他们对抗的不是渝州城全部的十五万大军,而是仅仅只有五万人的一支军队。

率领这五万大军的也不是什么大将军庞起之,却是一个他们见都没见过的蓝衣女子。

李玉率军行至一半路程,就见一身着水蓝色长裙的姑娘立于道路中间。这姑娘一手托着长琴,一手抚在琴弦之上,竟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眼。

能在这番景状下出现的人,便是一位姑娘,也定不会是泛泛之辈。李玉本在心中加了小心,却可惜他与那姑娘实力太过悬殊。在二十万将士眼前,李玉半招没出,整个人突然一僵,好似着了魔一般,径直栽倒下马。

几人上前查看时,他已然气绝身亡。

如此诡异场面,便是久经沙场的人也难免心中生畏。何况李玉之死太过诡异蹊跷。

章节目录 第184章 人间事

28、

如果真的是那蓝衣姑娘出手,那她的速度该有多快,能逃过二十万人的眼睛呢!

众人不由得全都后退一步。其中两个小有成就的人互相对视一眼,清清嗓子,上前问道:“不知姑娘在这里有何事。”他们的语气十分客气,大概是还在对李玉的猝死而心有芥蒂。

话音刚落,便见那蓝衣女子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澄澈却又清冷无比的双眸静静地望向他们两人。没有一丝情绪,却瞧的那两个人皆是浑身一颤,好似凉气从脚底直接浸透了全身。

如此强大的气场,他们又如何能是其对手!两个人心中明了,汗水已经顺着脸颊往下流。

便听那蓝衣女子缓缓开口,道:“我是来杀你们的。”她的话一针见血,没有半点卖关子的心情。

如此结果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过当真的被说清道明之后,震撼和那种失足坠崖的恐惧,那种完全无能为力的恐惧,却也是半点没有少的。

其中一人咽了口唾沫,硬强着道:“我们与姑娘没有恩怨,姑娘何故要杀我们。”

他这话无疑是浪费时间。不过那蓝衣女子耐心倒是颇为沉稳,竟真的给他解释一句,道:“我站在渝州百姓这边。”

她说完,眼眸已经再次垂下。众人正呆愣之时,就听着嘶吼声从不远处响起,同时马蹄声震耳欲聋,连着整个地面都跟着颤抖起来。

等他们回过神来时,那蓝衣女子身后已经整整齐齐站着五万渝州精兵了。

二十万对五万,其实根本不值一提,没有什么值得紧张的。可当那五万精兵面露凶光,一个个仿若饿狼雄狮似的盯着他们的时候,反而是他们的气势不堪一击,瞬间就被击了个粉碎。

正这时,突然听这“铮”的一道声音传来。紧张凝重的气氛下,突然出现琴声,自是令人吃惊。但同时,也令人的心脏跟着咯噔一颤。

因为他们记得很清楚,方才那蓝衣女子手中托着的,可就是一把长琴。

果然,当所有人循声望去时,就见那蓝衣女子一只手正在那把长琴上拂过,同时一连串的轻缓的音调倾泻而出。那两个人又是一阵疑惑,不过这次他们没有时间反应。几乎是瞬间,在他们听到那音乐的瞬间,人已经被径直拦腰切成两半。

两军顿时哗然!

便是站在那蓝衣女子身后的五万渝州兵亦是被这一番场景惊得目瞪口呆。不由得都在心中暗暗暑气,想着幸亏这女子是同他们站在一边,否则此时此刻,必死无疑的,就是他们。

眼见着副将李玉和两员大将全部惨死,对方甚至没有出动一兵一卒,此种实力悬殊的作战,谁的心理还能坚持。尤其二十万大军此刻气势被击溃,又群龙无首,已然是必败无疑。站在最前面的士兵们眼见着那蓝衣女子又要抚琴,顿时吓得面如纸色。大叫一声四下逃窜。

蓝衣女子也不理会,只把手放在琴弦上,竟不再弹奏。她偏头看向身后的一个将军,轻声道:“接下来的事,你们自行解决吧。”说罢,手中长琴一转抱在怀中。

那蓝衣女子在五万渝州士兵的注视下,悄然离开。

溃不成军的镇北军,莫说是二十万,便是全部的七十万大军,对于精神亢奋,一心保家卫国的渝州士兵来说,也同样能似入无人之境,不费吹灰之力地全部消灭。

~~~

再说被困在月牙谷的杨岩一行三十万大军。因着火势凶猛,慌乱之下那些士兵已经完全丧失了抵抗能力,只能等死。杨岩躲在大石后面,将全部的期盼都寄托给了那十几个绕到山上去的士兵。

可惜他再也不可能等到。

庞煜立于山顶某一处,拉弓搭箭,三支箭的箭头都直直对着那藏在大石下面的杨岩要害。他身边放火箭的士兵一共百人,却将整整三十万大军送进了阎王殿。

终于,那十几个人带着兵器从山下悄悄爬到他们后方。那些士兵不过都是无名小卒,自然不会认得什么大将军庞煜。

只见的一个身形威武的男人正在搭箭好像要射杀谁,他们立刻想到了自家的大元帅杨岩。

若是杨岩死了,那这场战斗还未开始就已经彻底失败,而同样作为镇北军的他们,自然逃不过被杀的结局。他们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十几个人相互对视,心中已然明了,全都抽出腰间刀,疾步朝那个男人杀去。

庞煜早就察觉到身后动静,不过瞄准杨岩才是重中之重,机不可失,一旦杨岩发现端倪,或者改变位置,想要再找到他又得浪费时间。俗话说夜长梦多,这种大事,半点时间耽误不得。

是以,他只能避轻就重。无论如何,要先把杨岩这个叛军首领给解决了,之后的任何事情,都是小事。哪怕他比较倒霉,就这样潦草死了。

听着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却面不改色,眼神之中的笃定也越发凝重,好似他脚下的山一般,坚定不移。

终于,三箭全都锁住了杨岩,他双眸一紧,握着羽箭的手蓦地一松,同时身子向后猛地转去,手中的长弓几乎是同时被扔了出去!

庞煜转过身的时候才发现,十几个人已经全都到了他的身后,那明晃晃的刀已经伸向了他身上十几处位置。那被扔出去的长弓打翻了几个人,而剩下的七八个人,却是无论如何都挡不住了。

他心中暗叫一声不好,伸出右手一把抓住其中一个男人的手臂,竟将那人直接抡了起来朝其余几人再次扔去。饶是这般阻止,仍然有三个人得了手,竟手上的大刀刺进了庞煜大腿,腰侧和小腹。

庞煜脸色一沉,闷哼一声,又举起左手,对准其中一个人的手腕蓦地攥住。那人登时一动不能动,他惊愕地抬头看向庞煜,那方才还视死如归的眼神顿时变成了如临大敌的慌乱。

庞煜低呵一句,道:“尔等小贼,也敢在本将军面前戏耍,找死!”说着手突然发力,只听着咔哧一声,那人右手应声折断!

章节目录 第185章 人间事

29、

其余两人见状都是一惊,想要收手,却已经为时已晚。只见庞煜虎眸圆瞪,紧束的头发好像都要冲破发箍竖立起来。

他一手抓住一个人的手腕,那两个人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又是咔咔两声。庞煜低吼一声,将两个男人直接原地抡起,一个转身,那两人便已经摔下山去,瞬间湮没在山谷的火海之中。

一百名士兵皆相隔甚远,等邻近几个人赶来时候,庞煜已经将十几个人全部解决。不过人也受伤不轻。他深吸口气,好似这样能让伤口的痛苦平复下来。事发突然,开始的快,结束的也转瞬即逝。

有两个人架住庞煜的左右臂,愧疚道:“将军恕罪,都怪……”

他们这话没来记得说完,庞煜就已经不耐烦地挣脱了禁锢,转头直接去看杨岩的方向。火光之中,那个身着甲胄,神采飞扬的男人,此时已然和火海中的三十万士兵无异。

他的头上、喉咙还有心口各插着一支羽箭,不偏不倚,每一箭都足以要了他的性命。三箭齐发,人自是必死无疑。

庞煜的神色顿时无比轻松,嘴角一扬,哈哈大笑起来。几个士兵不明所以,都朝他的方向查看,这才全都大喜过望,甚至连眼眶都变得通红。

他们大笑着互相拥抱,吼道:“死啦!杨岩死啦!哈哈,哈哈!”

~~~

杨岩同他三十万大军葬身火海。

最先从月牙谷平安离开的许天非和他手下二十万大军,从始至终都没有往里面冲过一人。

杨岩临死前可能心里会怨恨许天非吧。怨恨许天非明明知道他已经身陷囹圄,却仍带着二十万大军守在外面。如果许天非能够率军杀进来,哪怕只救下自己。哪怕只救下自己……

可惜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也不会有什么哪怕。

杨岩对许天非有知遇之恩,从小将他带在自己身边教育培养,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一代名将。日后他若成了皇帝,那许天非就是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他如此悉心栽培一个人,甚至拿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对待。可到了这种生死关头,他却为了自己生命无忧,而选择完全牺牲了他。牺牲了三十万的镇北大军。

以杨岩的性格,在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应该想的只有这些了吧。或许,他最终会认为,许天非没有冲进来救他,是因为许天非起了异心,也想那渝州城的王。做那整个京都里的,整个楚国的王。

然后他死了。

却不知并非所有人都有如他一般的野心和心狠手辣的性格。至少在他身边的人中,许天非不是那种蛇鼠小人。

当那些幸运地从月牙谷冲出去的人将谷中情况报告给许天非时,许天非就已经调转了马头,没有半点犹豫的,驱马奔向了已经大火连绵的山谷。可惜他救人的愿望并没来得及实现。

当二十万大军在原地修整时,沉香已经带领着城中十万大军埋伏在此。在沉香看来,一场战争的胜利,从来不是哪一方击退了哪一方,而在于哪一方的伤亡最少。

生命在这个世上是最重要的存在,人总得活着才能继续做事,才能继续自己的信仰。一旦死了,那边什么都不是。

许天非匆匆离开,沉香抓住时机,在暗中下令开闸放水。

故人总爱说,水火无情。

沉香当时跟着庞煜身边从月牙谷一直到眼前这堤坝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词,便是“水火无情”。

庞煜说这堤坝是王爷为了渝州城百姓而修,它是同整个渝州城紧密相连的。如果说渝州城有了生命,那么环绕渝州城的这条护城河,便是渝州的血脉。

百姓会誓死扞卫自己的家园,而城池、河流又怎会袖手旁观。

沉香的声音很轻。轻到还没传到第三个人的耳朵里,就已经被迅速翻涌而下的河水吞噬了进去。只听得轰隆声不断,闷雷一般,汹涌湍急的河流从堤坝蓄水池里奔涌而出,几乎是瞬间就到了那二十万镇北军的面前。

那些士兵没有机会去反应。一直到被数丈高的河水拍进河底,冲去下游,短短一刻中的时间,二十万的大军被淹死十之七八,只剩下三四万人,脸上身上却也都挂了彩。湿漉漉地爬到高地,面如纸色,看着汹涌的水浪,神色是畏惧,人是狼狈不已。

沉香微微抬手,示意身边男人可以关闭堤坝闸门。男人应了声,立刻按下关闭按钮。河水这才一点点小了下来。

沉香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转身看向身后精神抖擞的十万将士,一字一顿道:“我们这场战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家人。你们千万不要为了战争而战争,不要让自己变成兵器。要记得我们的身份和立场,记得我们的信仰。”

众人纷纷点头,虽然大部分人并不在意,或者并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不过大家都清楚一点,那就是不论如何,渝州城都要由他们、由庞将军和荣亲王爷守护。因为王爷是真的把一颗心都系在渝州百姓的身上。

沉香道:“我就不下去了。你们多加小心,不要因为敌寡我众就掉以轻心。你们的家人都等着你们平安回去呢。”

众士兵因着一句平安回家而心跳加速,好似血液都沸腾起来。领头的几人拔剑高喝,身后的十万大军也是上下一心。拿起武器,冲向了那些想要剥夺他们来之不易的和平的战争者们。

沉香始终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所谓镇北军们被渝州的士兵击败,心中百感交集。她从来不觉得这种事情有什么值得快乐了。即便是胜利了。

后来,她亲眼见证了那个叫许天非的男人,被重重包围,最终死在乱刃之中,凄惨又草率。

庞煜说过,镇北军里有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许天非。相貌堂堂,一身武艺,只可惜护错了主。

他始终不明白,许天非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出路,为何偏要选择呆在杨岩身边。任杨岩做进伤天害理事,仍不离开。

章节目录 第186章 人间事

30、

沉香只是说:每个人的信仰不同。

许天非对杨岩的忠心,可能只是单纯的在于杨岩对他最初的知遇之恩而已。至于杨岩对那些人怎么样,那又和许天非有什么关系呢。

~~~

说来也是神奇。镇北大元帅杨岩领着七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来渝州,最后却转瞬之间化为乌有。七十万将士的性命,都随着杨岩的野心一起化为灰烬。

沉香回到客栈,迎面正撞上脸色铁青的连翘。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姑娘就已经一把抓住她的肩膀一阵乱晃,扯着嗓子咆哮道:“你丫是不是受伤坏了脑子啊,老娘都跟你说了外面乱的很,你活的不耐烦了是吗,往外面跑什么跑!”

沉香自是知道她的担心,不过此时已经没有什么所谓危险,更不必有所隐瞒了。她笑了笑,抬手按住连翘的手,扬着语调道:“哟,你这是关心我啊。”

连翘一怔,遂即脸色转黑,手中发力直接把她推了出去。沉香没有准备,往后趔趄两步,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幸而眼疾手快,不过后背还是一阵发热,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她顿时眉头一竖,呵道:“夜连翘,你是想谋杀嘛!”

连翘哼了声,冷冷道:“反正你不是也想死么。”

沉香深吸口气,终于扶额,不打算同她争辩。静默一瞬,还是连翘先开了嘴,道:“喂,你和灵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沉香失笑,无奈道:“走罢走罢。进屋去,我同你讲。”

~~~

进了屋去,沉香将事情经过细细讲给了连翘。连翘这时方恍然大悟,却是越发不忿,语气颇为责备地道:“既是如此,你早些告与我知不就好了,偏偏为何欺瞒着我。难道还怕我泄露了你们的计划不成。”

沉香摆摆手,打趣道:“你还知道你自己的性子啊。若这事被你提前知晓,怕是现在全城百姓都要知道啦。杨岩那人本就生性多疑,难保不提前派探子混进城来,到时候计划不就完全暴露啦。”

连翘心知肚明自己性子,自是接不住沉香这句话,只得嘟了嘟嘴,咳着嗓子望向别处。

沉香见她终于老实下来,这才结束了话题。倒了两杯茶,递过去给连翘一杯,道:“我知道你也是想为渝州城的百姓出一份力,不过有这份心就已经很难得了。”

连翘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接过茶杯,呷了一口,仍是不想说话。沉香知道连翘,自也知道她生性好斗,为人正直。今日之事,大家虽然是为了保险起见而把她落下,不过对她而言自然是要心里不痛快的。

瞧着连翘也没了往日的活泼劲,沉香一面喝茶,琥珀似的眼睛滴流一转,计上心来,笑道:“我一会还要出去,去荣亲王府,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去呀。”

连翘神色明显一闪,却仍是一副冷漠表情,不咸不淡地道:“我去那里做什么。我与那荣亲王又不熟络。”

沉香托腮道:“也是哦。而且你脾气又太火爆,失了体统怎么样也不好。”说着还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顿了顿才继续道:“还是算了罢。虽然荣亲王打算设酒宴好好款待一下咱们,不过饭菜这种东西,咱们又不是非得在他那里才能吃到。”

连翘的头终于偏了过去,一本正经地道:“宴会?”

沉香点点头,道:“是啊。毕竟咱们也是为了渝州城做出贡献的人。那荣亲王韩广自是不会亏待了咱们,没准还会赠金送银,想想也是头疼。搞得咱们好像本就另有图谋似的,如此一想,还是不去了罢。”

她这般说,自是故意戳痛连翘软肋。毕竟生而为人自不会完全没有喜好弱点,连翘亦是如此。不过她的喜好不在那些所谓金银珠宝上,而是光想一想就叫人垂涎三尺的酒宴菜单。

果然,沉香的不去话音未落,连翘就已经啪的一声把茶杯按在桌上,声音异常坚定地道:“怎能不去。人家盛情招待,我们却连面都不露,你觉得合适吗?反而比我发脾气更失了体统吧。你若是觉得抹不开面拒绝韩广馈赠的金银珠宝,就把这事交给我来做。我帮你拒绝。”

沉香见她已经上套,心下轻松,却不显于脸上,仍为难地道:“你能怎么拒绝的,说的太生硬了还是会引起误会。毕竟人家是王爷,皇亲国戚那些人,总是注重很多繁文缛节。”

连翘诶了一声,眉头微皱,嫌弃道:“阿紫,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墨迹啦。左右不就是个拒绝么,有什么好为难的。我就不信那王爷明明你不想要,还非得让自己破费。谁还不知道钱是好的。”

沉香眉头挑了挑,忍着笑道:“你想得倒是简单。”

连翘深吸口气,抄起身下圆凳,朝沉香挪了挪,颇为耐心地解释道:“你别想那么多了行不。我说这件事交给我就交给我,保证不会让你得罪人行不?”

沉香故意道:“你说的这么笃定,是已经想到什么好说辞了么?”

连翘身形一怔,脸色有些尴尬,轻飘飘地道:“这你就不要操心了。”

沉香笑道:“好罢。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去赴宴。姐姐在隔壁呢吧,叫着她一起。”

连翘一听沉香同意,顿时心情大好,忙起身朝外面走,主动去隔壁传话给灵樨。沉香见着那抹黑紫色身影离开,这才长舒口气,又到了一杯茶喝。

同连翘说了将近一个时辰,喉咙都要干的冒烟了。

~~~

荣亲王确实说了要设宴款待沉香三人的话,不过当时就被沉香婉拒。如今话赶话又赶了回去,只好等着荣亲王府中仆人过来接待时候,跟着一起回去。

连翘很难把一件事一直挂在心上,只要能找到另一件更为重要的事转移了注意力。对她来说,美食这件事,就是人生唯一的大事,是重中之重的事,自是比任何东西都重要。比如大家都参加了保护渝州的行动,而唯独落下了她。

章节目录 第187章 人间事

31、

跟吃饭这件事比起来,完全成了无足轻重的芝麻绿豆。

三人进了荣亲王府,弦月高挂,已是华灯初上。府内一派热闹祥和,俨然是精心布置过。不过未见奢华,让人更感亲切恬静。反而像是家中,不似那般束手束脚。

沉香轻声道:“低调而不失华贵,华贵而不奢靡,看来这咱们这位荣亲王爷,果真是位货真价实的皇室贵族。”

连翘道:“看着挺舒服的,比以前见着的那些把金钱全用在自己身上,完全不顾百姓死活的宵小之辈好很多。”

沉香笑道:“是啊,不然怎么敢带你过来。万一你贪杯喝得多了,瞧着人家哪里不顺眼,再给砸了,我可担待不起。”

连翘嘁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不打算搭理她的故意挑事。饶也是因为马上要吃到美味食物,不想影响心情。

沉香偏头看向一直走在她们两个身后的灵樨,小声道:“姐,你为啥到哪都要带着这琴呀,多不方便。”

连翘哼了声,道:“沙华是我姐的宝贝,把你丢了也不可能丢了它的。”

沉香脸色一沉,一记冷眼瞪过去,道:“你丫能不能消停点,我又不是同你说话。还有啊,别总‘我姐,我姐’的,灵樨姐也是我姐好吧。”

连翘撇撇嘴,完全不以为然,道:“随你怎么想啊,反正有些事就是不用争辩,毕竟事实就是如此。”

沉香嘴角一抽,阴森道:“你要是不想吃饭,咱们现在回去也行。”

连翘顿时气节,低声骂道:“你丫能不能别这么幼稚!”

沉香呵呵一笑,耸肩道:“抱歉,就这么幼稚,改不了。”

至此,连翘终于因为吃而彻底败给了沉香。

灵樨始终没说什么。一直到进入酒席宴,荣亲王韩广早早上前相迎,对着三人微微颔首,笑着道:“三位姑娘总算是过来啦,我还以为今儿要一个人吃下这么多东西呢。”

沉香三人还礼,恭敬地躬了躬身,道:“王爷抬举啦,能受邀过来才是我们姐妹仨的荣幸。”说罢偏过身介绍身边的灵樨连翘,道:“这些天咱们几人虽然天天相见,不过也从没正式打过招呼,如今事情终于平息,大家心里悬着的石头也终于可以放下了。便趁着王爷设宴机会好好认识一下吧。”

连翘扬了扬下巴,眼角眉梢的纨绔之气敛了敛,先行开口道:“在下夜连翘。今儿晚宴多谢王爷款待了。”

韩广摆手笑道:“连翘姑娘客气了。”连翘经年生活在江湖之中,本就不会把什么繁文缛节放在心上,见着韩广平易近人,也不拘谨,直言道:“王爷直接叫我连翘就行,干么一口一个姑娘的,啰嗦啦。”

她这话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自己名字后面加一个姑娘有些疏远,大家虽还不至于以朋友相称,不过既是有缘相识一场,自也不需要那么客套了。

不过这只是源自她自己单纯想法,便是被旁人听去了,可着实免不了不少解释。幸而这时门口只有她们四人,不然沉香定又要眼角乱跳了。

果然,韩广听了她这话也是微怔,不过遂即就理解了。他脸上仍挂着柔和温润的笑,对着连翘点了点头,应道:“好好好,那我日后叫你连翘就是。”

连翘不知自己一句话已经激起在场两个人心中的千层浪,只见着韩广礼数周到,客客气气,心中便也越发的舒畅痛快起来。

小小风波终于没有掀起来,沉香在心里暗自出了口气,好似脑门都险些被烫熟了。她缓了缓,忙着打哈哈,微一挪步挡在连翘与韩广面前,浅笑着道:“这位是我家姐姐,灵樨。”

韩广了然沉香的用心,不再继续同连翘的话题,看向从始至终一直未语的灵樨,客气道:“灵樨姑娘以一人之力斩杀镇北军三位大将,助我渝州将士夺得最后胜利,韩某人怎敢不认识。”说着双手抱拳,竟对着灵樨揖了一礼。

沉香忙上前阻止,急道:“王爷严重啦!”不过没来得及,韩广已经站直了身子。

倒是灵樨,似乎对这件事没有什么在意,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澄澈清冷的眸子看了看站在对面的韩广,淡淡道:“我只是在帮麒儿而已。”

沉香眼角一跳:“果然……”她就知道从灵樨嘴里说出来的话,都得是平地惊雷。

干笑着看向明显有些发愣的韩广,她轻咳一声,小声道:“既然咱们大家都打了招呼,不如进去里面一面吃一面聊吧。”

韩广这才回过神来,笑道:“好。”站到一旁,对三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客气道:“三位请里面上座。”

四个人移步进了宴会大厅,里面早已热闹非凡。不止韩广一人,还有十几位身着官服的朝廷官员。年龄大概在三十岁到五六十岁不等,形形色色,脸上倒都是洋溢着愉悦轻松的笑。大家聚在一起,说东聊西,叫人看着都觉得十分快活。

众人见韩广带着三位玲珑剔透的三位姑娘进来,都停了交谈,将视线移转过去,每个人眼中都是惊讶敬佩之色。

韩广道:“诸位,这三位姑娘就是我同你们说过的,咱们整个渝州城的恩人。这位是云沉香云姑娘,这位是长姐灵樨,这位是幺妹连翘。”他一一同众人介绍,遂即又简述了一遍当日计划和行动,声情并茂,便是战事已经结束,却仍叫听者闻言不由得浑身汗毛竖起,热泪盈眶。

众人都是举杯相敬,待三人如上上宾。三人由韩广亲自带入座位,酒席宴开始。舞女笙歌,觥筹交错,毫不热闹温馨。

连翘过来王爷的目的只有一个,便是享受宴会上的各种美味。灵樨的目的更是简单明了到完全没有目的,无非跟着自己的两个妹妹而已。在她看来,在哪里吃,吃什么都没关系,只要身边的人是沉香和连翘就好。

夜家两个姐妹,不仅实力惊为天人,性格更是别具一格。

章节目录 第188章 人间事

32、

沉香决定过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之后会发生的情况了。是以当面对一位又一位官员的敬酒感谢时候,沉香欲哭无泪,僵着笑脸,俨然早已认清现实。

韩广仰头一杯酒喝下肚,身边的丫鬟赶紧上前伺候。他便偏头去看沉香三人,只见着灵樨安静地坐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桌上饭菜,至于那些精心编排的舞蹈歌曲,根本没有半点吸引她的注意。

另一边的连翘也是如此。不过她之所以不去注意面前那些歌舞的原因……韩广不由得失笑一声,想着原来世上竟还有如此不拘小节的姑娘,也是潇洒的叫人羡慕。

再看坐在两人中间的沉香,她大概从一开始吃饭就没坐下去过。官员们一个接着一个敬酒,便是一位成年男人,此时大概也要七八分醉了。她倒是除了脸色有些发红外,没有半点异常,眉目清明,若不是他亲眼瞧见,哪相信这时已经是酒过三巡的时辰了。

韩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将军赶快坐下吃饭吧,你们一个个的来回敬酒,一会沉香连饭菜都来不及吃,就要倒啦。”

众人皆是尴尬了下,遂即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是啊是啊,看我们高兴的,把云姑娘的晚饭差点耽误啦。云姑娘你快坐,莫要同我们这些大老粗计较哈!”

沉香忙笑道:“不敢不敢,大家都是久经沙场的将军们,都是沉香的长辈,沉香还要请大家多多包涵才是。”说罢偏头看了眼韩广,给了他一个万分感激的神色,遂即坐下,总算拿起了筷子。

韩广接过丫鬟递过来的酒杯,刚想喝,突然想起什么,又看向沉香,道:“沉香啊,我有一件事好奇,不知你能不能同我讲一讲。”

沉香道:“王爷想知道什么?”

韩广笑道:“也没什么,就是方才咱们进来时候,灵樨姑娘对你的称呼,我记得好像是‘麒儿’,对吗?”

沉香微一沉吟,想起那事,不由得笑了声,道:“恩,是。麒儿是我的小名,姐姐从小都这么叫我,早就习惯啦。”

韩广点点头,道:“不错的名字,想来你爹娘一定也是饱读诗书之人。”

沉香夹菜的手微顿,脑海中闪过已有六年未见的爹爹阿娘,心中不禁有些发酸。不过掩饰的很好,只是转瞬之间便已经恢复了寻常神色。

她笑着道:“王爷谬赞啦。”她蓦地环顾一下四周,话锋一转,奇道:“王爷可知庞大哥去哪里了,怎么始终没有见他?”

韩广脸色微微一沉,明显染上无奈之色,道:“起之在月牙谷的时候负了伤,此时正在我府中修养。本来我不打算这个时候把事情告知你们,至少等到晚宴或者明日再说……”

沉香人已经从位置上站起来,惊奇道:“受伤了!”怪不得她从堤坝回来就一直没看到庞大哥。本以为他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自己不便打扰,这才没有找人过问,却不知……

韩广忙抬手示意她不要担心,解释道:“已无大碍。就是这些时日不能饮酒,所以今儿的宴会我才没让他来。”

沉香担心道:“怎么受的伤?按庞大哥的身手……”

韩广道:“据当时在场的士兵说,是杨岩手下的十几个人绕了上去,想要从背后刺杀起之。本来十几个小喽喽不值一提,却好巧不巧正赶上起之搭箭要射杨岩。为了不错失机会,他没及时防守,这才被那些人得了逞。”

沉香眉头皱了皱,仿佛听着韩广的描述而身临其境,看到了当时庞煜受敌场面,想着他冷硬脸上的坚毅决绝,心头一震发麻。

连翘剥了个螃蟹,一面吃一面道:“那小子还真不错。”

沉香扭头瞪了她一眼,厉声道:“注意分寸。”

连翘拿着螃蟹的手颤了一颤,倒是从没见过沉香这般严肃模样,立时明白自己说的话太过,耸了耸肩,不再多言。

韩广浅笑了声,道:“无碍的,起之也不是那种娇气多事之人。”连翘听着韩广替她圆场,心中痛快,偷摸摸跟着小声附和。

沉香无奈,却也知道连翘秉性,自是没有必要同她计较。转回身去对着韩广,她拱手道:“王爷,眼下无事,我也已经吃好,不如叫个人带我去庞大哥那里瞧瞧。”

韩广起身走向沉香,轻声道:“倒是没有什么事,不过你……”他瞥了一眼沉香桌上几乎还没动过的饭菜,有些担心。

沉香立刻道:“王爷不要多虑,我真的吃饱了。”

韩广见沉香去意已决,这才叫了一个小厮,吩咐道:“你带着云姑娘去庞将军那罢。”那小厮领命答应,便引着沉香离了宴会。

韩广目送沉香离开,不禁小声感叹道:“起之好命,有生之年能遇到一位这般好的妹妹。”想着两人不过相见数日,竟能建立起如此深厚情谊,怎能不叫人羡慕和欣慰。

便听着一声清淡声音响起,道:“麒儿自小注重情谊感情,在她的心里,从来没有朋友,只有家人。”

韩广微一愣,回头循声去看,竟是一直没有说话的灵樨。她已经抱着琴站了起来,不急不缓地走到他的身后。

“姑娘这是?”他问。

灵樨淡淡道:“吃好了,去外面透透气。”韩广闻言抬头便又要招呼小厮,却被灵樨挡住,道:“不必。我不习惯身边有陌生人。你们府中是有什么地方不能去,告诉我一下即可。”

这话本是灵樨生硬了,结果说到最后,反而韩广面露尴尬之色。他咳了声,笑起来,道:“灵樨姑娘喜欢去哪里去哪里便是。”

灵樨淡淡应了声,转身径直离开。

韩广呼了口气,竟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灵樨脾气虽然不似连翘那般火爆,但那种清冷淡漠的感觉带给人的压力却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大概就是一个人在世上多年而练就出来的气场吧。

后来他果然提了金钱一事,连翘也确实解决了。那就是全捐给城中百姓。一句话搞定战斗。

章节目录 第189章 人间事

33、

韩广心里感慨了一句,偏头正看见一直沉浸在自己天地无法自拔的连翘,不禁嘴角一翘,心情顿时舒缓起来。果然,还是活泼一点的好。

连翘正在一个接着一个解决螃蟹,头也没抬,却突然开口道:“我姐人就这样,王爷不用搭理她。”

韩广身形一怔,遂即笑道:“你们姐妹仨的相处方式还真是特别。”

连翘哼哈地应着,道:“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哈哈。不过这个螃蟹真是好吃极了,肉质鲜嫩,还肥的流油!”

韩广笑着解释道:“这个季节是螃蟹最好吃的时候。你若喜欢,我再叫他们给你端上一盘来。”

连翘顿时眼前一亮,终于抬起头,高兴道:“那真是太好啦。王爷你果然和旁的劳什子国戚不同。”

韩广也不去在乎连翘毫无顾忌的辞藻了,只是招呼了小厮再去端上一盘螃蟹,自己则是坐回主位,有一口没一口地看着歌舞喝起酒来。

~~~

沉香由小厮引着去了一个庭院,青石板铺地,干净整洁又简单,倒真是和庞煜那种硬冷性格搭配的很。

那小厮轻轻敲了下门,不一会里面传来脚步声,遂即门被打开,一位面目狰狞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看看小厮,又小厮身后的沉香,道:“什么事?”

那小厮道:“回庞二哥,王爷叫我带着云姑娘过来探望将军。”

那个男人闻言又看向沉香,只不过这次眉头微皱,显然是对来人有些不耐烦。沉香倒是不知这个人心里想着什么,她与他并无过节,怎的第一次见面就这般失礼?

饶是如此,她仍十分礼貌地拱了拱手,道:“我听说庞大哥负了伤,特来探望。还请公子让个路,我瞧瞧就走,不会打扰庞大哥休息。”

那人好似完全没有听见沉香说话一般,又看向小厮,冷冷道:“庞将军需要休息,不便打扰,你们王爷不知道么?”

那小厮立时低头解释道:“庞二哥莫要见怪,云姑娘也是担心将军的伤势……啊!”他的话没说完,男人却伸出手在他肩膀上一推,只看着是轻描淡写的一碰,他整个人竟尖叫着飞了出去。

沉香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发状况,反应过来时,小厮已经摔出数丈,脸色铁青,不断地往外喷血。

她赶紧过去扶,就听男人毫不留情面地道:“真是笑话。难不成那个云姑娘看一眼你们庞将军,他就能立刻从床上站起来么!”

小厮还想解释,奈何男人下手太重,已然半点没有力气出声。沉香不由得拧眉,伸手探了探小厮脉搏,这才发现他浑身经脉竟全被震伤。心中顿时气节,站起身道:“你这人怎么回事,他哪里得罪你了,竟要下如此重的手。”

男人大概没想到沉香会对他说这些,望着她的眼中染上不屑,冷笑道:“我庞超想要惩治谁,还不需要什么理由。倒是你,我看你是个女人的份上才没出手教训。识趣的就赶紧滚蛋,别不见棺材不落泪。”

沉香好似一块大石堵在胸口,秀眉都倒竖起来,厉声道:“好啊,那咱们两个就试一试,到底是谁不见棺材不落泪!”说着调匀呼吸,手中双拳聚力,已然决定好好教训一番面前这个完全不懂得尊重人的狂徒。

庞超自是没有瞧得上沉香,左右不过一小姑娘而已,能有几分实力。他以为沉香热血,又没见过什么大场面,大概身上有点功夫,就想着这个时候除暴安良了。

小厮闻言也是一惊,虽起不来,但还是拼了命的爬过去拽住沉香的裙摆。沉香低头看向他,只见他脸色惨白如纸,此时竟已经连眼神都涣散起来,更是气急,便故意朗声道:“你好生躺着。等我叫他亲自同你赔礼道歉!”

小厮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急的又是一口血喷出,只溅的沉香鹅黄色裙摆上红珠点点。沉香皱眉道:“你莫要说话啦,好生躺着。”说罢已经抬步朝庞超走去。

庞超哼了声,提醒道:“本大爷可没有什么怜香惜玉的本事。你这个女人今儿口出狂言,还要与我主动比试,那结局可就是生死有命了。”

沉香道:“好啊。生死有命。”一拳送出,直击在庞超右肩窝。庞超起初并未将沉香放在眼里,认为她的功夫不过花拳绣腿不值一提,是以那一击根本就没打算躲避。倒也不是想让她一招,而是打算用这种做法讽刺她一下。

可终究天不遂人意。当沉香的一拳夹杂着劲风扑面而来的时候,庞超只觉得五脏六腑登时被一股巨力压迫,好似随时都要爆裂一般。这种霸道内力,莫说是他什么都没准备就接住,便是他已经做了完全准备,怕也是要内脏俱损。

庞超顿时脸色大变,后退一步想要格挡,却已经是半点来不及。不仅如此,因着沉香的内力太过霸道醇厚,这一拳使出,已不仅仅是单纯的攻击。

劲风卷起巨大漩涡,竟在瞬间将陷入其中所有物事都定格原地,便是庞超还有十分力气,也再也动弹不得。

沉香这一拳用了三成力,虽然不足要了他的性命,却也绝对能让他好好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加以她本身内伤未愈,不敢真的动气,否则真的被自己内力反噬,才是得不偿失。

她虽然生气,但也清楚,这个被小厮唤做庞二哥的男人,能随意进出庞煜的房间,出言不逊也还被王府中人这般尊重,身份自是不同寻常。

不过就是脾气秉性太粗暴了些,便是真的是对庞煜好,担心他的伤势,也不能如此蛮不讲理地伤害别人。

沉香最初目的也只打算小小惩戒一下,挫一挫他的锐气,让他以后懂得对待旁人尊重谦和,如今见着他脸色更变,自是明白目的已经达到。不过拳头已经打在了他的身上,自也没有再往回收的道理。

正这时,只听着砰的一声,那前一刻还威风凛凛目中无人的庞超,此时已然如离弦之箭一样飞进屋子。

章节目录 第190章 人间事

34、

屋内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瓷器摔在地上的动静,沉香微微吐了口气,收回了拳头。转过身又朝小厮走去,将其扶起,搀进了屋。

庞超正狼狈不已地躺在瓷器碎片之上,脸上铁青,嘴角挂着刺目鲜红。看到沉香进来,他双眸圆瞪,虽然受伤,却是并没有半点惧怕意思。这一点不得不让人佩服。

小厮看着这场面,也是一阵心惊肉跳。他是听说过沉香实力的,不过也仅在于她在计谋这方面,却不知武功竟然也如此厉害。庞超可是仅次于大将军庞煜的高手,竟然只一招,就被沉香给打翻在地,狼狈至此!

沉香捞了个凳子叫小厮坐下,走到庞超面前,道:“现在的你是什么心情?”

庞超双眸一红,喝道:“士可杀不可辱!我今儿技不如人,你大可杀了我就是。”

沉香笑了声,蹲下身道:“我为何要杀你。”

庞超却被她一句话问的语塞,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倒是沉香没有打算等着什么答案,只是顿了一顿,淡淡地道:“你此时此刻和方才倒在地上的他没有任何区别。”

庞超刚要压下去的火气再一次被点燃!他怒不可遏地瞪着沉香,咬牙切齿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沉香叹了口气,道:“你是武将么?武将也不都是像你这般性格吧?”伸手扶住庞超胳膊,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也放在凳子上。

庞超不明所以,心中却也感觉的到她并没有伤害侮辱之意,只不过被一个女人一招打败,心中总是会有芥蒂,是以脸色一直紧紧绷着。

沉香道:“我一开始不就说了,只是要教训教训你而已。能有什么事严重到要取人性命的地步呢?”

庞超表情僵了僵,没有作答。沉香蓦地笑着道:“我方才若是想取你性命,你也活不了啦。”

庞超身形一怔,心口不一地道:“不过一死。”

沉香挑眉道:“你这么想死?人生过得很不美好么。”

庞超眉头一竖,声音又高了起来,道:“你人生过得才不好呢!”

沉香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道:“那不就得了。大家都不想死,所以为什么要动手呢。没什么事是好好说话解决不了的。俗话说伸手还不打笑脸人,你的性格可真是要改一改啦。”

庞超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仍不妥协道:“本大爷二十六年都这么活过来的,凭什么改。”沉香明显因着他这话感到惊讶,却是话到嘴边又压了下去。

不过庞超怎么说也是阅人无数,这些小动作又怎会注意不住。他倒是没在意,直言道:“你想说我看着像四十岁的人就说,有什么了不起的,还至于憋在心里。”

沉香脸上发烧,有些尴尬,干笑着不知说什么。庞超哼了声,道:“我以前练功走火入魔,昏迷了三个月,醒来之后就这样了。”

沉香惊愕,低叹道:“你练的那是什么功?”

庞超道:“禁术。”说罢偏头看向那小厮,道:“喂,你小子怎么样了。”他转移了话题,俨然不打算再说禁术之事。

那小厮被庞超突然叫住,心下已经,人险些从凳子上摔下。幸而被沉香及时扶住。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这才忙不迭地回答:“庞二哥莫要担心,小的没事。”

沉香微微皱眉,道:“明明都要痛死了,还非得顾全他的面子作甚。他那一拳用了几成功力,他自己心里能没有数么。”说着意味明确地瞥了庞超一眼。

庞超脸色明显泛红,声音倒仍然一副谁也不输给谁的壮阔,道:“是啊,你小子死撑着什么。本大爷一拳下去,莫说是你,便是有内功傍身的高手都得站立不稳。你如今说你什么事没有,不是瞧不起本大爷!”

小厮闻言心中又是一惊,忙要下跪解释,结果直接被沉香拉住。她道:“好啦,你都伤成这样了,还一直跪什么跪。赶快去看病吃药。”

庞超听着沉香的话径直起身,两步来到小厮面前,不由分说地抓住他的胳膊,停顿片刻,这才松手,道:“我已经给你度了内力,身子的伤好了大半,接下来只需好好调养就是了。”

他一挥手,道:“赶紧下去罢。”

小厮没想到庞超竟还能主动帮他疗伤,又惊又喜,忙道:“多谢庞二哥!”起身又朝着沉香拜了拜,道:“今日之事也多谢云姑娘仗义相助了。”

沉香笑道:“不必客气。你快些回去吃了药早早休息吧。”小厮道别两人,转身离开。

庞超这才又重新坐下,脸色仍苍白。虽说他给小厮的一下不轻,饶是沉香还给他的一拳也绝对有过之而无不及。便是他内力有内功护体,一时半刻也绝不可能缓将过来。

沉香道:“方才的事,对不住了。”左右是她把庞超打伤,便是事出有因,毕竟以暴制暴从来不是什么上乘办法。

庞超听了这话却是不禁一怔,想起方才发生的所有事情,更觉得羞愧难当。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叹道:“他妈的。活了二十六年,竟然还不如一个女人。”

沉香笑道:“你这是歧视啊。谁说男人就非得比女人强的。俗话说天外有天,一个人的强弱可不是性别之分。多付出的人,总会比少付出的人强。”

庞超长舒口气,看向沉香,道:“你说的对,我服了。”沉香笑容越发灿烂,道:“多谢认同。”

庞超应了声,突然想到什么,又道:“你是来看我大哥的。你们什么关系,我怎么从没听他提起过你。”

沉香道:“在下云沉香,与庞大哥相识也不过机缘巧合,不过这些时日经历的事情却也绝对是天意。我俩二人虽然认识时日不多,不过性格相仿,是以才用兄妹相称。”

庞超沉吟一声,道:“云沉香……”他似乎想到什么,突然一顿,然后惊奇地看向沉香,道:“你就是那个帮助韩广和我大哥击退杨岩七十万大军的云沉香!”

沉香失笑道:“你这都是听谁说的?”

章节目录 第191章 人间事

35、

确实。就算是再待个把时辰,按照庞超的说法,庞煜也绝对不可能醒过来。是以,多待个一时半刻也根本没用。左右庞煜看不到灵樨过来。

想着,沉香转过身对着仍剧烈咳嗽的庞超道:“既是如此,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你明儿等着庞大哥醒了,告知她一声,我和我家姐姐过来探望过他。叫他好生调养着,渝州可一天都缺他不得。”

庞超神色明显有些纠结,却也懒得转弯,便道:“这就走啦?”

沉香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心道:“幸好这就走了,不然还真拿你小子没办法。”便客气地道:“是啊,我们还得在渝州待上两天,等明儿庞大哥清醒了会再过来。你也早些休息吧。”说罢挽着灵樨的胳膊往外走。

庞超眼中明显闪过不舍,奈何沉香话已至此,灵樨要走的意思又太坚决,这才不好再说。只得跟着她们二人一起往外走。

沉香见他一直送到庭院的月亮门外还不打算止步,心里已经不知还能再说他些什么了。

蓦地脚步一停,沉香转过身拦住庞超去路,笑着道:“回去的路我们认识,就不劳烦你啦,赶快回去休息吧。”

庞超的视线从沉香身上移向灵樨,为难道:“这……”他本还想找什么理由,奈何灵樨比沉香还要不好“对付”。便是沉香转身说话这空当,她脚下根本停都没停,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人已经走出数丈开外。

他神色一暗,总算是死了心。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终于又看向沉香,道:“既是如此,那云姑娘你们就快回吧。明儿一早我哥就醒了,你们就来罢。”

沉香眉头微挑,道:“行。”心下道:“你小子意图还能不能在明显一点?要是庞大哥有你一半的架势,估计就能把我家姐姐追到了。”告辞之后转身离开。

追上灵樨,沉香再次挽上她的胳膊,声音温温柔柔地道:“姐,你怎么想起过来这里啦。”灵樨道:“我想看看他能被伤成什么样。”

沉香感觉自己嘴角好似因着灵樨的话抽了一抽,终于明白什么叫完全没有情商了。

灵樨虽然看明白了很多事,但唯独还没有看明白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之事。否则也不会完全不知道庞煜的心思,方才所说“看他能被伤成什么样”也绝对不是搪塞,而是确确实实的理由。

灵樨过来这边的真正理由,就是单纯的想要看看那个武功高强的庞煜庞将军,能被一群小喽喽伤成什么样。没有半点多余关心的意思。

沉香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叹气:“看来庞大哥想要赢得美人心,还得需要些时日啊。不过我这身体也逐渐好了,再撑也不过多撑个三五天。就冲灵樨姐姐的零情商,还有庞大哥的榆木脑袋,怎么可能在三五天之内就……”

“明儿就是月底。若这两天动身,大概年关时候你就能回到万景阁。”

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清淡声音。温温柔柔,却又好似从月亮上倾泻下来的皎洁光芒,带着银白色的冰凉感觉。

沉香回过神来,看着身边的灵樨。她依旧是那样波澜不惊的神色,清淡如水。只是往前走着,视线也一直看着前方。她甚至都有些怀疑方才的声音是不是灵樨发出来的。

仰头看向夜空,弦月高挂,宴会大厅的笙歌笑语声已经越来越清晰。沉香淡淡地道:“终于要回去了。”

灵樨淡淡应了声,道:“应该能赶得上同他们过年。”

沉香收回视线,看着灵樨的双眸挂着浅浅的笑,道:“今年一定是最令人高兴的除夕夜。”不仅能够看到万景阁的大家,还找到了十年未见的姐姐妹妹。有什么事是比一家人团圆更快乐的呢。

灵樨道:“人多就太乱了。”

沉香笑容微僵,没去理会灵樨的话。心情仍然十分高兴,挽着她的胳膊一起进了宴会大厅。已有官员陆陆续续离开了。还有几个人更是喝的醉醺醺,完全需要被手下仆人搀扶着离去。

沉香的视线直接锁定在不远处一抹黑紫色身影上。当看到她面前桌上那小山似的一堆螃蟹壳时,好似被人迎头重击,身子晃了晃,脚下差点发飘。

她强忍着骂人的冲动,暗暗咬牙道:“这家伙是打算一顿饭把整个王府都吃进去么?”

灵樨淡淡道:“王府的螃蟹应该不会被她吃光。”

沉香干脆扶额。她就不该同这两个人用正儿八经的逻辑说话。

她两步走到连翘面前,小声道:“你丫还没吃饱呢?”

连翘微一抬头,道:“哟,你这么快就回来啦。溜达的怎么样,饿了么?要不要再吃点?”

沉香笑着道:“谢谢,我不饿。不过你没觉得咱们该走了么?”

连翘吃螃蟹腿的动作一顿,皱着眉看向灵樨,道:“这就走啦!我还没吃完啊。”

灵樨道:“时候不早了。”

沉香点头道:“时候确实不早了。”

连翘顿时泄了气,将手中的螃蟹壳扔掉,站起身却又没了动作。沉香无语道:“你别跟我说是吃的太多,站不起来了。”

连翘嘁了一声,鄙夷道:“你以为我是你吗?能吃到站不起来。”说完弯下腰,一手捞起一个竹篓,一手将桌上没有吃完的螃蟹尽数划拉进了里面。

沉香见她这般动作,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结果就听连翘一面将最后一个大螃蟹扔进竹篓,一面起身说:“这螃蟹刚蒸熟的,凉了就不好吃啦,咱们怎能暴殄天物。反正我也没吃饱,你们着急回去,那我就带回客栈再慢慢吃好了。”

沉香终于忍将不住,一巴掌打过去,低吼道:“你丫能不能有点出息!”

连翘因着双手抱着竹篓,一时没来及反应,后脑被结结实实来了一下,顿时火冒三丈,也吼起来,道:“紫涟麒,你丫是不是疯啦。老娘吃个螃蟹而已,又不是吃你!你激动个什么劲!”

章节目录 第192章 人间事

36、

沉香上前一步,竖着眉头道:“你还想吃我,信不信老子踹死你。”

连翘丝毫不熟气势地也上前一步,吼道:“你踹死我试试啊,看看咱们两个到底谁厉害!”两个人谁也不输谁,气势汹汹,吵的鼻子顶着鼻子,好似真的要把对方吃了一样。

灵樨无心管她们,微一偏头,正瞧见正位上空无一人,便淡淡地开口道:“韩广呢?”

连翘沉香两个人都是一怔,遂即齐刷刷看向正主位置,果然上面已经空空如也。方才连翘吃的忘我没有发现,而沉香一进来注意力全在连翘身上,自也没有注意。这时灵樨突然提问,两人才发现问题。

沉香奇怪道:“人跑哪去了?”偏头看向连翘,道:“你不是一直在这里么,荣亲王人呢?”

连翘神色略显尴尬,却仍理直气壮道:“我怎么知道。那么一个大活人,想要离开我还能管的住是咋。再说了,这里是人家的家,人家想去哪里,还需要跟我汇报么!”

沉香还想说什么,不过想想连翘说的也对。而且现在天色不早,可能韩广已经坚持不住,就先去休息了。又不好打扰作为上宾的连翘的兴致,是以没有作声,悄悄离开。

想至此,她们反正和韩广之间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如此一来直接离开也就是了。沉香看看灵樨,道:“那咱们也走吧。”

灵樨点点头,先一步离开宴会场。沉香和连翘跟在她身后,又开始小声争执起来。

“喂,人家说海鲜吃多了会闹肚子,你已经吃了那么多,晚上少吃点吧。”

“你管我。闹肚子又不是你受罪,还不让人吃饱了?”

“夜连翘,你丫别把我好心当成驴肝肺。我爹爹可是很严肃地嘱咐过我,不可吃太多螃蟹。”

“你爹爹。谁?鬼郎中墨卿竹?哈哈。我以前可没见着你这般听话。”

“你这什么语气?我真削你啊。”

“好啊,来啊,这就动手。互相伤害啊,大不了同归于尽。我还不知道你,不就是想回去和我分螃蟹么。我跟你说,窗户都没有。”

“……”

~~~

次日天光渐亮,连翘惨白着一张脸从厕房佝偻着腰出来。沉香推开后窗,正瞧见她往楼上走,嘴角一扬,故意惊讶道:“哟,这不是连翘姑娘么。起的这么早啊。”

夜连翘抬起眼皮,狠狠瞪了她一眼,哑着嗓子道:“老娘现在没有心情搭理你。”上了楼,几步进了自己屋子,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沉香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她昨儿可是听得隔壁来来回回开门声一清二楚。连翘从后半夜开始,至少去了不下十几次的厕房。

莫说她的身体素质比一般男人还强硬,便是再强自己个几倍,谁又能抵得过三番五次闹肚子呢。

吃那么多螃蟹,铁胃也顶不住。她昨儿说的话虽然有一半原因确实是想要回家瓜分螃蟹,但也绝对不是空穴来风。所谓风水轮流转,今儿就显灵了。

昨儿她晚上酒喝了不少,饭菜却一点没吃。晚上饿的前胸贴后背,结果后半夜连翘的报应就到了。也算是大快了人心。

正笑着,突然听着楼下有人喊了声“云姑娘”,她收了笑,放眼去瞧,顿时表情一僵。人差点就想从二楼直接飞下去,然后对着楼下那个人的脑袋来上一拳,把他打成白痴就算了。

可人家毕竟还是庞煜的亲弟弟,这般做法之后总归和庞煜没法交代。是以沉香深吸口气,总算将自己奔腾的内心压了下去,笑着道:“庞二哥啊,你好早啊,怎么上这来了。”

来人正是昨儿被沉香打成内伤的庞煜弟弟,庞超庞二哥。

沉香自是想着昨儿庞超对灵樨的态度,心里对他有些芥蒂。毕竟目前为止,庞煜才是她唯一认定的姐夫人选,怎么能被别人惦记上。还是被庞煜一母同胞的弟弟惦记上,这不是开了玩笑。

她想着该怎么和庞超周旋,好让他彻底断了想和灵樨在一起的念头。毕竟漂亮的人儿谁都喜欢,谁都想多看两眼。可喜欢倾慕可完全不代表着两个人就合适,更不代表着会有爱意。

庞超对灵樨一见钟情,不过也是因为被她倾城的容貌迷住。哪里就能谈得上爱情呢。若是昨儿来的是一个相貌平平,甚至长相奇丑的女人,他定不会这般了。

正想着时候,庞超已经从楼梯走上来。沉香听到脚步声,猛地回神,转过身去打招呼。庞超摆了摆手,道:“姑娘不必拘束,我今日来是有事情想要问你。”

沉香微微一怔,心道:“不是灵樨姐姐的事么?”

便听庞超道:“我大哥一早就醒了,他叫我问一问姑娘,可还记得你当初说过的雾沼鬼食,”

沉香一惊,道:“是又发生什么了?”

庞超脸色沉了沉,低声道:“今儿一早王府就炸开了锅,说是王妃突然疯癫,昨夜晚间把自己关在密室里,自杀了。”

沉香的心脏咯噔一下,惊道:“自杀!”难怪昨天她们离开的时候没有看见韩广,想来他定是得到了下人的消息,为了不打扰大家心情,是以就先行离场,自己去解决那件事去了。

庞超点头道:“不过已经被救了回来。”

沉香眉头微皱,道:“你不能一句话说全了。”她长出口气,喃喃道:“幸好。”

庞超道:“可这样一直下去也不是事。王妃身子一天一天溃烂,整个屋子都弥漫着腐肉的臭味,莫说是从小锦衣玉食的大小姐,便是一个普通男人也受不了。昨儿经过一晚上抢救,王妃虽然被救了回来,但……”

沉香沉吟道:“确实。还不如死了。”

庞超叹气道:“韩广与他的王妃伉俪情深,两个人在一起时就一波三折,没想到这时好不容易两人之间的感情再也没有杂质,却又出这种事。”

沉香突然想到什么,问道:“既然事已至此,庞大哥却叫你一早过来做什么?我便是知道这些事,找不到那个喂养鬼食的人,也无力回天呀。”

章节目录 第193章 人间事

37、

庞超抓了一下后颈,道:“我也不知道。大哥只是叫我速速把这话同你问了,之后的事他什么都没交代。大概以为你明白。”

沉香也发了愁。鬼食的事她早就同庞煜说过,以他的性格不可能再把无用的事情重提,是以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忽略了。

庞超见沉香眉头都要拧在一起,自己也跟着心情沉重起来。转过身,他看着落下逐渐多起来的客人,淡淡道:“我早就跟我哥说过,人各有命。他自己还没照顾好,还有心情去管别人。

“便是那韩广对他真的好,他又不是神仙,又怎么可能有啥起死回生的法术。左右很多事情,不是付出全力就能办成的。”

沉香叹气道:“话也不能这么说。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莫过感情。”她走到庞超身边,也看着楼下的客人,道:“你方才说,荣亲王与王妃伉俪情深,又一波三折什么的,是还知道什么吗?”

庞超摇摇头,道:“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听大哥说起过,杨曦,就是王妃,她少年时候去山中打猎,正巧遇上重伤的韩广。那家伙被人追杀,从山上摔下来,若不是杨曦相救,必死无疑。”

沉香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庞超道:“照顾韩广期间,两人产生了感情。据说当时韩广并不知道杨曦的身份,一直到两人谈婚论嫁,他才发现自己的聘礼竟送到了镇北元帅杨岩府上。”

沉香道:“杨岩和朝廷之间本就关系尴尬,荣亲王看重百姓性命又胜过自己,若是因为自己的私欲而娶了随时可能发动战争的杨岩的女儿……确实是个难题。”

庞超道:“没错。大哥说那段时间韩广几乎愁断肝肠,人瘦的形同枯槁。他一直没给那边具体的迎娶时间,同样心情复杂的杨曦终于承受不住,上吊自了杀。”

沉香眼角一跳,道:“她还真是喜欢自杀。”

庞超笑了声,道:“你也这么觉得。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因为杨曦王妃闹得这一出,终于让韩广做了决定。”

沉香道:“所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呗。”

庞超点头应了。她却吸了口气,意味深长道:“我倒是很好奇……韩广给杨曦承诺,也就是说杨曦知道韩广荣亲王的身份肯定比韩广知道她身份要早,明明两方不对付,却迟迟不表明身份,而非要一直等到荣亲王把聘礼送过去,才不得不知道。”

庞超扭头看向她,道:“你想说什么?”

沉香摇摇手,一手撑着下巴,道:“我也只是猜测。总是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地方让人不舒服。

“如果杨曦是因为怕韩广因为自己身份而不娶她,也还可以理解。可如果真的能那么喜欢,她又怎么舍得让韩广为难?还做出自杀这种让人心痛的事。”

庞超拧眉道:“你是说这其中早就被杨岩设计了什么?”

沉香道:“庞大哥没说过当初韩广是为什么被追杀的么?我觉得想要查出杀手的身份,不会太困难吧。”

庞超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什么震惊恍然逐渐晕开的模样。

沉香道:“我是说如果。不排除这种可能。如果从一开始就是杨岩设好的局呢?”

庞超道:“就算不排除这种可能,但……但我个人觉得,杨曦王妃不是那种人。便是真的被设计了,她一开始应该也不知情。”

沉香挑眉笑道:“哦?你这么肯定。”

庞超支吾一声,没了下句。沉香却突然一怔,好似什么东西从脑海中闪过,她呆在原地,努力回想组织着方才一闪而过的东西。

蓦地,琥珀似的眼睛一点点睁大,手心都顷刻溢出汗珠。

庞超看她突然神色大变,不禁担心,询问道:“云姑娘,你……”话还没说完,就被沉香一把抓住胳膊。

他一惊,便听沉香道:“快,带我去地牢。”

~~~

不知不觉晁策已经被关在地牢十几日。虽说这段时间因为杨岩的事而免去了他很多罪,不过这种常年潮湿阴冷的地方,便是什么都不做,待久了身体也会吃不消。

果然,沉香再次见到晁策时候,初识那种干净清爽已全然消失不见。典狱官在庞超指示下开了牢门,霉气呛人,带着一种监牢里面特有的酸臭味道,纵使沉香极力忍耐,胃口仍旧不断翻腾。

牢里陈设极其简单,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潮湿的地板上铺着一块凉席,下面压着一层稻草,似乎还有虫子在里面来回穿梭。

沉香拧眉走进去,庞超跟在她身后。晁策听到开门动静并没多大反应,好似早就习惯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也不打算有一天能够从这活着出去。

他一直背对着沉香二人,坐在凉席上,面对着硬邦邦的墙壁。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被定住了一般。

沉香轻轻咳了一声,压在五脏六腑都叫嚣的不舒服,轻声道:“晁郎中,你还好么。”她仍用郎中称呼晁策,或许是因为晁策救治过自己,或许是觉得他为渝州百姓做下的诸多好事,当得上一个名副其实的郎中称号。

晁策身形明显一怔,猛地转过身去。沉香这才完全看清他的现状,不由得心脏咯噔一下,竟不可抑制地涌上心酸。

晁策的脸颊上几乎可以说已经没有肉了,一层薄薄的人皮包裹在骨头上面,衬出头骨的轮廓。眼窝凹陷,清明的双眸竟都变得混沌无光。整个人仿若被晾在阳光之下无人问津的死尸,此时已然成为干尸。

晁策也看清楚了沉香的模样,起初的反应当然是吃惊,但看到跟在她身后的庞超,心中逐渐清明。

他深吸了口气,干瘪的嘴唇动了动,道:“是你啊。过来做什么?如果也想问我关于同党的事……该说的我都说了,其他无可奉告。”

庞超见晁策态度萎靡,对沉香的到来又极不尊重,眼睛一瞪,走上前去,对着那干巴巴的人就是一脚。

章节目录 第194章 人间事

38、

晁策哪里经受得住庞超的攻击?莫说他现在连行动都费劲,便是完好无损的状态,受上他的一脚,也得五脏六腑跟着翻腾一阵了。

整个人直接从草席飞到墙上,砰的一声,晁策本就铁青的脸色蓦地通红,一口鲜血喷出来,人便趴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事情发生的太快,沉香根本来不及阻止,庞超一脚就已经下去。她的一个“别”字话音还没出,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庞超对着晁策又踢了一脚,发现他确实晕死过去,脸上也有些尴尬。不过更多的还是不屑。

他嘁了一声,鄙夷道:“就这体质,和死了有啥区别。”扭头去看沉香,道:“云姑娘,不好意思了。”

沉香苦笑了声,无奈道:“算了。事已至此,一时半刻也问不出什么。”她环顾四周,沉吟了下,道:“这里也不是人能待的地方。晁策的身体若在继续待在这里,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我还有重要的事情问他,还是找个医生过来瞧瞧吧。如果可以,就换个牢房。”

庞超没有什么好说的,本身这种事他也懒得管。晁策的事也一直都是庞煜跟进,他每日图个清闲,至于到底晁策有没有同伙,其实都和他没什么关系。如今庞煜专门交代让他去找沉香处理此事,自是沉香说什么就是什么。

听闻沉香意见,他非常痛快地点了点头,道:“好。”

晁策其实没有受多大刑罚。自从当初被庞煜从客栈抓走,也只是那日晚间受了不少罪,之后几天不过因为伤口没有及时医治而发炎,人又因为整日见不到阳光而抑郁寡欢,是以才会变成现在这般虚弱模样。

医生诊治后,将他的伤口仔细处理,又给他熬了消炎止痛的汤药。喂下去后没两个时辰,人就醒了过来。

庞超按照沉香的指示给他换了个好的牢房,有床有桌,虽然依旧简单,但至少床上有被子,不至于已经入秋时节,人还枕着凉席睡在地上,与虫共眠。

晁策清醒过来后,狱员又亲自给他送来了热汤,同时通知了沉香。半个时辰后,沉香二次过来监狱,站到晁策面前。

晁策不是傻人,自知自己的处境突然转好,定是因为突然出现的沉香,是以在她第二次过来时候,他对她的态度也终于不似方才那边抵触充满敌意。

沉香捞了个凳子坐下,晁策从床上起来,倚靠在墙上。这次庞超在外面等着,沉香担心他又做出什么冲动事情,她可不想在等晁策好几个时辰。

这次是晁策先开口,他清了清嗓子,轻声道:“多谢姑娘了。”

沉香自知他所说为何,只是淡淡道:“何来谢谢。我受伤时候不也是多亏了晁郎中你。”

晁策看着沉香,浑浊无力的眼中明显泛起什么情绪。沉香轻叹了口气,道:“你知道我为何而来。我也不同你转弯抹角,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有几个问题问你,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

晁策低下头,道:“姑娘还是别要为难我了。方才我同你说的便是我的回答。该说的话我已经都和那些人说过了,至于其他的,我无可奉告。”

他的回答虽然轻淡无力,但却给人一种无比坚定的感觉。沉香倒也没有奢望晁策能一下对自己敞开心扉,听他这般说也不着急,只是道:“谁都有要守护的东西。你整日被关在这种漆黑阴暗的地方,不过也是因为你想守护的那个人,远远胜过你自己现在所经受的处境。

“你能有这份坚强信念,我十分佩服。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死在这里,那以后的日子,那个人,你认为珍贵的东西,该由谁去守护。

“你能肯定,还有一个像你一样的人去接替你现在的位置么?我是说,可以以放弃自己的性命为代价,去守护那个人。”

沉香的话不急不缓,不咸不淡,听着好似孩童读书,半点感情都没投入其中。可正是这种满不在乎的语气,却说得晁策浑身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沉香。她还是一如既往那般随和雅淡,不带半点逼迫和质问。这样的神情,让他觉得自己并不是身处牢狱,而是正在自己家中,一桌两椅,放着热茶,对面坐着的沉香,是他的朋友,正在同他谈心的朋友。

他喉咙翻滚两下,声音竟都变得哽咽,痛苦道:“我真的不能说。她已经受了太多罪,如果我的死能够让她彻底脱离以前的生活,忘掉所有不好的记忆。那我便是即刻死了,也心甘情愿。”

沉香道:“我看你不是痴傻之人,却为何会做出这般痴傻之事。你觉得逃避能解决一切?

“我不知道你与那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同你说这件事。

“我们每个人生来这个世上,总要经历一些好的不好的事。难道就因为不好的事给我带来了莫大伤害,让我们的回忆变得不能十全十美,就要摒弃忘记?

“刻意的逃避和自欺欺人的忘记,只会让自己今后的生活更加阴暗疲惫。真正的豁达,是从那段黑暗中走出来。

“如果你想守护的人不能释怀她经历的一些不好事情,那不管你死多少次,她都始终会活在痛苦之中。

“你方才说,如果自己死了能换来她的重生,那也值了。可你扪心自问,你的死真有那么大作用么?

“如果你在那人心里举足轻重,那么你死了,她不仅不会释怀,反而会更加痛苦。因为她明白,是自己的原因害死了你,她会陷入更深一层的自责。

“而如果你在她心中不过鸡毛蒜皮,微乎其微。你觉得你死不死,和她又有什么关系。一切不过你自己自作多情,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伟大的事罢了。”

晁策惊愕地看着沉香,听着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好似被大石击中,觉得大脑一阵眩晕。

章节目录 第195章 人间事

39、

沉香看着他的反应,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晁策的内心已经开始动摇。于是抓住机会,继续道:“用死来逃避或者解决一件事,是最无能的做法。而且也根本什么都解决不了。”

她说着重重叹了口气,静默一瞬,又道:“咱们都不是三岁孩童,事情既然发生了就得直面,不是想着去逃避,而应该去想怎么解决。找到最好的解决方式,当然前提是,你得先看清楚真相。”

她琥珀似的眼睛紧紧盯着晁策,清明的光芒闪烁。

晁策只觉得犹如坠落万丈深渊,那种完全没有任何借力的失重感,让他终于感到绝望,却也不知为何,又有一种莫名的轻松袭上心头。

沉香将他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嘴角终于缓缓扬起,露出欣慰的笑,轻声道:“现在你可以同我说一说与那个西域女子之间的事了么?”

晁策豁然开朗的神情不过转瞬,就被沉香突如其来的问题给问的一愣。他缓过神,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这个让人完全讨厌不起来的温柔的姑娘,不仅将人情世故看的如此透彻,竟是也早就知道了他极力想要隐瞒的一切!

惊愕之后就是苦笑,不过这笑虽然有些凄凉,总归不是什么嫉恶如仇。有些事便是真的能看开,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缓将过来。

晁策道:“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能不能先回答一个我的。”

~~~

晁策被庞超一脚踢得晕死过去,叫了医生诊治,虽然并无大碍,但貌似一时半刻也醒不过来。沉香嘱咐典狱官,好生照顾晁策,等他醒来立时派人去客栈知会。

同庞超一起从监牢出去,两人直接去了晁策医馆处。那是一个还算繁华的街道,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叫卖的小贩精神抖擞,好似前两日杨岩的兵临城下从未发生一般。

医馆并未被封。这点不论是韩广还是庞煜的意思,总归很明智。晁策便是真的一时糊涂做了错事,也不能将他这么多年做下的好事全部抹掉。

医馆还得继续开,渝州城百姓的健康也要继续依靠着这里。

沉香站在医馆前面,负手而立。医馆是三层小楼盖成,一口应该就是普通的诊病开药,二楼是需要处理比较严重的患者设立的独立空间。至于三楼,大概是晁策生活起居之地。小楼简单别致,和晁策给人的感觉很像。清新干净。

庞超道:“咱们来这作甚?”

沉香笑了声,道:“看病。”

庞超登时眉头一皱,道:“你生病啦?”

沉香闻言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也没解释,抬步朝医馆里走去。刚进门,就瞧见左手边长椅上坐着大概二十几人。精神都不算高涨,俨然是病者。右手边一丈开外设着一个纯青色屏障,上面映出几个人影。

沉香道:“那个是晁策的徒弟么?”她是说屏障里坐着的身影。

庞超摇头道:“不清楚。大概是吧。毕竟晁策没有妻子,自然不会凭空生出什么儿女来。”

沉香对他这个回答哭笑不得,没去接话,只转过头,视线落到另外一处。门口正前方,一直走到尽头有一个足有半丈长的楠木长桌。长桌后有三个十七八岁出头的少年,他们身后是一个体型相当庞大的药柜。便是抓药的地方。

她走上前,排在最少的一队人后。很快就到了最前面位置。给她“开药”的是位长相清秀的少年,浓眉大眼,年纪大概是三人之中最小的。

那少年看看沉香,礼貌道:“姑娘的药方……”

沉香笑道:“你长得真漂亮。”她直接打算了那清秀少年的话,却竟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来。便是那少年年纪小小没经历过这事,就连跟在沉香身后的庞超,都因着她这突如其来的话瞪圆了眼睛。

庞超一脸懵地看着沉香,低声道:“云姑娘,你没事吧?”

沉香蓦地一愣,好似真的因为庞超的话反应过来什么,羞赧地抓了抓头,不好意思道:“对不住啊。我是来开药的,我脑子最近总是这样,神志不清。”

庞超眼角顿时一阵疯狂乱跳。

那少年被沉香漫不经心一句话说了个满脸通红。便是听到她的后句解释,仍不见任何褪色。末了还是沉香再次开口,轻笑着道:“小公子,我没带药方,你就凭着你的经验给我抓吧。”

那少年登时后退两步,换了半晌才道:“姑,姑娘还是去,去那边诊治一下,开来药方,开来药方再给我吧。”

沉香见他这般紧张,心下忍俊不禁,眼睛弯成了月牙,咯咯笑起来。旁人全都循声往她的方向看,哪想她好似没事人一般,该怎样就这样。反而是庞超和那个清秀少年,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末了,庞超终于承受不住,眉毛倒竖,虎眸圆睁地瞪向众人,喝道:“看甚么看,找打么!”他本就面目狰狞,如今发起怒来像极了一头癫狂的雄狮。来这里看病的不过渝州城中普通百姓,被他这么一瞪一吼,全都吓得一激灵,哪还敢看什么热闹。

沉香这才收敛许多,脸上仍挂着笑,打趣道:“你这是练的狮吼功么?”

庞超一脸无奈地小声道:“云姑娘啊,咱们不如先回去吧。你若要开药,我一会再过来帮你带。”

沉香笑道:“你不嫌麻烦呀。咱们都在这呢,又回去再来干甚?”庞超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最后终于还是忍住没敢说。

沉香怎会不知他的心思,便摇着手道:“好啦,我控制一点。”

转头看向那少年,道:“小公子,你今年多大年纪?”

那少年又是一怔,顿了顿才道:“十六。”

沉香意味深长地哦了声,感慨道:“真是好年纪呀。”一手撑在桌上,笑着道:“你还有什么想同我说么?”

那少年啊了声,忙道:“没,没有。”

沉香颇为和煦地道:“那就别再站着啦,快去帮我抓药吧。”那少年再也不敢多说半句,扭头好似要将整个人埋进药柜之中。

章节目录 第196章 人间事

40、

沉香拎着药从医馆回到客栈,一路无话。

到了屋里,庞超才终于开口,问道:“云姑娘,你的脑子是真的……”

沉香笑道:“神志不清?你觉得呢。”

庞超眉头微皱地道:“既是如此,你为何要开这些药,还……”还在医馆的时候上演那么一出。

沉香给他倒了杯热茶,道:“那个少年,你觉得怎么样?”

庞超回想了下,道:“还可以,眉清目秀的。虽然还没长开,但看着五官以后也定是个英俊的男人。”

沉香点头笑道:“可不是么。虽然年纪尚小,但身上却带着一种清雅之气,以后定不是池中之物呢。”

庞超附和地应了声,却仍没有搞清楚沉香所说这些到底和晁策之事有什么关系。接过沉香递过来的热茶,他一口喝光,吸了口气,又道:“云姑娘,你这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快些同我讲一讲吧。总是这样被吊着胃口,心里怪不舒服的。”

沉香闻言又咯咯笑了起来,道:“别着急,事情总得一步一步抽丝剥茧的来。我现在所做也都只是猜测,在没有成为铁板钉钉的事情之前,还是不说的好。凡事都等到我与晁策谈过之后再说吧。”

庞超见沉香始终不讲细节,心里郁闷,幽幽地道:“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人一天到晚隐藏个什么劲。你如此,我大哥也这般,说话办事非得云里雾里,也不讲明白。搞得什么秘密,好显得你们多厉害一样。”

沉香一面喝茶一面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你呀还真是和我家那个连翘妹子一样,急性子,什么都忍不住。

“若是我将此事的推测全都同你说了,结果却是错误的方向,不也是白搭。反而可能会让你也跟着我错误的思路走。而在你并不知道我的想法的情况下,如果我问你一些事,你就会单纯地站在你自己的立场和想法上来回答,这样我不就可以得到更多清明的消息了。”

庞超还想说什么,但转念一想沉香说的也有道理。所谓旁观者清便是这个意思。如果大家都顺着同一条线索进行,很可能到时候会一起走进死胡同。

再者说,他虽然受庞煜所托参与了这事,但毕竟他起初并不关心,现在只是因为好奇心作祟就东问西问的,也没什么大意思。不管自己的事,他还是少知道一点好。省的日后麻烦。

沉香见他终于想明白,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安静地喝完杯中热茶,这才又道:“我估摸着晁策下午也就醒了。反正现在没有什么事,不如你再同我多讲一讲荣亲王的事吧。不用刻意去想哪些细节,只要是关于他的,或者是关于那个杨曦王妃的,都可以。”

庞超哦了声,转着手中茶杯回忆,缓缓道:“韩广和杨曦王妃的事其实也就我知道的那些了。他们两个虽然恩爱,但行事一直很低调,也不会在旁人面前刻意表现。”

沉香问道:“如果旁人看不到他们两个恩爱模样,那又为何都会认为他们两个感情很好呢?总得通过什么事来体现吧。”

庞超点点头,道:“没错。那事好像发生也有十几年了吧。当时韩广也就二十出头,他因为受伤时候被杨曦照顾而产生情义,后来一波三折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本来是件让人高兴的事,结果婚后没出半年,王府就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沉香放下手中茶杯,仔细听着。庞超的神色有些恍然,大概是身临其境到了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时候的场景。

他淡淡道:“那天好像是王妃生辰,我也记不清了。总之是王府一个挺重要的日子,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宾客齐齐,热闹至极。

“大家晚饭之后聚在一起看烟花,不料中场时候一处房子突然起火。火势很大,若不是那日没有风,怕是连整个王府都要被烧成灰烬。不过后来火势虽然得到控制,那个院子烧的也只剩下几根房柱了。”

沉香道:“走水的原因是什么?”

庞超道:“意外。据说当时韩广极为重视,下令彻查,不过一直没有进展,甚至连丁点有人故意为之的痕迹都没有发现。后来总算不了了之,定为烟花落下,点燃了什么东西,引起火灾。”

沉香托腮低吟道:“这理由倒也可以接受。”

庞超继续道:“大概是杯弓蛇影,自那之后,韩广禁止在城中燃放烟花。从此至今十几年来,渝州再也没有一户人家放过烟花。便是过年过节,大家也都只是唱歌助兴。”

沉香闻言不由得挑眉,打趣道:“荣亲王看起来也不是那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人啊。怎么就因为一场火灾,吓成这样。渝州百姓肯定也是哭笑不得了。毕竟逢年过节谁不想和家里人一起看看外面的月亮和烟花呢。”

庞超道:“可以放河灯。毕竟火种如果在河里,就不会担心把房屋烧掉了。而且韩广之所以这么做是有其他原因的。这也就是我说的,为什么大家都认为韩广和杨曦王妃感情很好的事了。”

沉香认真地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便听庞超道:“原因很简单。那个被大火意外烧掉的房子,就是杨曦王妃的院子。”

沉香诶了声,坐直了身子,皱眉道:“什么叫王妃的院子。难道他们夫妻俩还分房睡?”

庞超也是一怔,搔搔头道:“不会吧。我倒是从来没注意过这点。管他呢,可能是当初传言有误,或者是时间太长,我记错了。

“总之就是韩广因为杨曦王妃的院子烧成框架而大发雷霆,并且下令禁止有人燃放烟花。百姓们通过这件事认识到他对王妃的重视,是以都说荣亲王是一个真心喜爱夫人的好男人。”

沉香不由得撇撇嘴,啧了声,道:“若果真如此,那荣亲王还真是对杨曦王妃宠爱到了一定份上。

“对了,王妃现在怎么样,虽然被救了下来,但是精神方面还是很难稳定的吧。再加上自己的爹爹因为反叛而被自己的夫君所杀,手心手背都是肉,就算是她再明白事理,心里也一定难以接受。”

章节目录 第197章 人间事

41、

庞超道:“我早上出来时候,听医生说这段时间要一直给王妃喂着镇定的汤药,身边还是一直有人陪着。在找到其他解决办法之前,也只能这样维持了。”

沉香道:“那还真是可怜。”

庞超摇头道:“人各有命。有些事还是得想开才行。”

沉香笑道:“你倒是一副看破红尘的样子。”

庞超身形微怔,遂即呵呵干笑起来。沉香瞧着他这模样,心情也跟着轻松许多。心里道:“这哥俩害羞的模样倒是如出一辙。只是庞大哥英俊冷硬,气质非凡,而庞超却因为练功而变成这个模样。若不然,定也是为器宇不凡的公子。”

正想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沉香扭头看去,见连翘从外面进来。依旧是千年不变的黑紫色衣裙,一头乌黑长发随意扎起,眼角微微向上挑着,英姿飒爽,潇洒不羁。

庞超起身,看向沉香。沉香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心,一面解释道:“这位就是我提过的幺妹连翘。”偏头对连翘道:“这位是庞大哥的胞弟,庞超。”

连翘应了声,看了不远处的庞超一眼,道:“有礼了。”随后也不等着庞超回礼说些什么,偏头又看向沉香,道:“午饭放在我姐那屋,你谈完之后就过来吃吧。”说完转身径直离开。

沉香看着连翘那抹黑紫色身影转瞬之间消失,半晌才冷哼了声,转过头对庞超道:“她就那样,别搭理她。快坐下吧,咱们继续。”

庞超笑道:“我大概明白你为何说我的性子和连翘姑娘那么像了。”说着重新坐下,继续道:“韩广和杨曦王妃从那件事之后,就再也没有遇到过什么大事了。按照我大哥的话说,韩广喜欢平平淡淡的生活,不论是爱情还是友情,都喜欢那种小桥流水的相处模式。”

沉香点头道:“确实,比起轰轰烈烈一阵子,还是细水长流一辈子的好。”

庞超有些诧异地望着沉香,似乎颇为哭笑不得道:“你竟和我大哥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沉香闻言哈哈大笑起来,道:“可能是我们两个都比较成熟了。而你们还是个孩子。哈哈。”

庞超无奈地摇头道:“不过话说回来,杨曦王妃这些年无形之中也为渝州城带来了很多好的事情。如果不是她和韩广的这种关系,可能杨岩早就出兵攻打渝州了。以他的兵力,便不是正好赶在这乱世,想要做出点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也够让人头疼一阵的。”

沉香笑道:“这么说来,荣亲王和杨曦王妃感情好,杨岩无形之中也出了不少力啊。”

庞超因她的话愣了下,遂即明白过来她的意思,不仅失笑道:“这就是玩笑话了。”说罢起身,又道:“好啦,不管什么时候,饭总是要吃的。我也回去看看大哥,等下午晁策醒了,我们再一起去监牢看他。”

沉香点头道:“好。那我就不留你在这吃了。庞大哥那边也就你亲自照顾才能让人放心。”

庞超点头道:“走啦。”沉香起身相送。一直到他离开客栈,这才又上了楼,去了灵樨的房间吃饭。

连翘正在端着碗喝粥,见沉香进来,撇撇嘴道:“大忙人,怎么不累死你。”

沉香也不理她,径直坐下,看向另一边的灵樨,道:“姐,你在这屋都听见我们两个说的什么了吧。你怎么看韩广和杨曦王妃的事。”

灵樨道:“杨曦是杨岩之女,从小在军营长大,身上武功不说是高手,也得不落在旁人之下。她能自己去涉猎,也没什么值得怀疑的。不过你没问他韩广当初是在哪里被刺杀,又是去做什么事的时候遭到的刺杀。

“如果是在渝州地界遭到暗算,那只能说韩广实在倒霉,而且他手下人都是废物。至于杨曦能恰巧救下韩广,缘分而已。没什么需要怀疑的。”

沉香盛了碗米饭吃,一面夹菜一面道:“可天下真的有那么巧合的事么?杨岩又是个城府极深的人,我总觉得一切都是他的阴谋而已。他想要自己的女儿嫁给韩广,这样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渝州。”

灵樨淡淡道:“杨岩的城府并不代表杨曦的城府。他们两个虽然是父女,但同时也是两个单独的个体。人活着不是为了成为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撂下碗筷,看着沉香,道:“你因为杨岩的关系一直对杨曦的印象不好,这样下来,你永远会陷入沼泽之中走不出来。”

沉香身形一怔,登时如同闷雷劈面,整个人不由得打了个激灵,道:“我为了防止庞超同我一起走进死胡同而把推断不同他讲,却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走了进去。我竟然从一开始就错了。”

灵樨道:“如果你想做一件事,就必须保证不掺杂半点个人情绪。真正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看,凡事都很容易解决。搞清楚整件事的重点。杨曦被人下了鬼食,导致浑身溃烂,不仅毁了一生,还差点连累整个渝州陷入战火。

“你觉得如果你是她,会不惜让自己经受那些,而只为给自己父亲创造一个起兵的理由?如果杨曦真的有那种想法,她大可设计一出被人刺杀的戏码。鬼食欺身,可是生不如死。”

沉香懊恼地一巴掌拍在脑袋上,道:“我真是糊涂啦。明明是要查清楚到底是谁给杨曦王妃下的鬼食,结果到现在怎么成了要调查杨曦王妃是不是和杨岩有勾结。这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怎么可能得出相同答案。”

连翘哼了声,语气之中满是嘲讽,道:“最重要的是,杨岩和那七十万镇北军都死了。你觉得就算杨曦和她爹一心,想要造反,还能有戏么?便是个傻子,到了这个时候,也得赶紧和杨岩脱离干系吧。”

沉香瞥了连翘一眼,阴恻恻道:“你这个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脑子里知道的那点消息,都是从我姐这听来的。”

章节目录 第198章 人间事

42、

连翘啪的一声摔下碗,挑眉道:“什么‘我姐’!你措辞注意点。那是我姐。”

沉香也摔下碗,喊道:“我姐!”

连翘顿时眼睛一瞪,吼道:“紫涟麒,你丫想打架是吧!”

沉香捋胳膊挽袖子就要站起来,气势逼人道:“是啊,就是要打架。老子今儿非得给你打服了!”

连翘啪的一拍桌子站起来,哈哈大笑两声道:“最好是!我倒是要看看到底谁给谁打服了。”

两人说着说着就要动手,眼瞅着要掐起来,灵樨终于放下碗筷,也站了起身。可能是气场不同,沉香连翘前一秒还怒吼中烧同归于尽的架势,下一秒却老实的像被人点了穴一般。

沉香的手还拧在连翘的耳朵上,连翘的手也马上要碰到沉香的脖子。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全看向灵樨。

但见灵樨连看都没看两人一眼,转身将自己的沙华长琴抱起,踩着莲步不紧不慢地从房间走了出去。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关上。

四四方方的房间沉寂了一瞬,遂即发出噼里啪啦毁天灭地一般的动静!楼下来往客人听着上面一句他妈的跟着砰的一声一个物件报废的动静,无比汗颜。

店老板站在楼下往上看,也是一阵阵心惊肉跳。虽说那房间的客人会把损坏的东西原价赔偿,可毕竟现在摔的也是白花花的银子,不心疼才怪。

末了,房间终于安静下来。不一会,从里面走出来一个身着黑紫衣裙的姑娘,脸上五彩斑斓,尤其左眼角的一块血红,好像整张脸画龙点睛的一笔,十分醒目。

她走到栏杆旁,对着楼下喊道:“老板,重新端上一桌菜来!”她这一声呼喊,嗓音嘹亮,大概是用了内力,不仅是客栈老板,便是长街上的人,都听得一个激灵,耳朵发麻。

老板赶紧应道:“好嘞。马上就来。”结果话音未落,又传来另一个声音,不过这声音比起之前的凌厉动静显得尤为柔和。

那声音道:“老板,麻烦把饭菜端到隔壁,叫两个人上来把房间打扫一下吧。”

老板心中顿时一阵酸涩,似乎连答应的声音都变得有些哽咽,道:“好。”至此,客栈终于再次重归安静。

~~~

傍晚时候,监牢那边过来人传信,晁策已醒。庞超已经先一步过去,叫两人在那里直接碰面。

沉香想着庞超那暴脾气,若是再给晁策一脚,岂不是黄花菜都要凉了。估计这次不是晕死,都得直接入殓。她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去监牢,幸而,庞超正在和典狱官说话,还没有见到晁策。

为了以防万一,沉香这才将庞超安排在了外面等候。她进去同晁策谈了将近一个时辰,就当庞超再也等不及想要冲进去时,门吱呀一声打开,沉香从里面走了出来。

庞超道:“怎么样,那老小子说出什么东西没?”

沉香点点头,道:“带我去见庞大哥吧。”庞超微一迟疑,这时才发现沉香的脸色并不太好。心里大概明白可能是出了什么事,便也不再多问,带着沉香一起回了荣亲王府。

庞煜的身子痊愈之外,已经连诊治的医生都叹为观止。昨儿还面色苍白,行动费劲的庞将军,竟然到了中午时分,就能自己下床走路了。

庞超和沉香过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仆人正在往庞煜的房间送饭菜,见到两人一同前来,其中一个小厮道:“庞二哥,云姑娘,你们也没吃晚饭呢罢,有没有时间在这里一起吃了?”

沉香刚要回答,就听庞超道:“我早就饿了。叫膳房多做几道好菜过来,云姑娘难得同我们哥俩吃一顿饭,不能怠慢了。”

那小厮忙道:“是。云姑娘稍等,我这就叫他们去准备。”沉香见他们都这般说了,也不客套,便只道了谢,抬步进了屋。

庞煜正从内室出来,大步流星,若不是气色仍显得苍白些,哪里看得出是个身种三刀的病人。

沉香见他如此生龙活虎,不由得心下轻松,笑道:“庞大哥这身子就跟铁打的一样啊。”庞煜一抬头见沉香和庞超从门口进来,忙连句话都没说地冲进内室。

沉香呆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庞超这是怎么回事,就听着脚步声起,竟是庞煜已经从内室又走了出来。不过这次沉香一下明白了他方才奇怪举动,心中称赞,脸上却并未表露出来,只当没有发现这其中事情。

原来庞煜第一次出来时候,只穿着一身中衣,本来给他送饭的小厮也都是男人,他穿的随意一点并没什么。可若是见沉香瞧见,便是十分不雅。是故他二话不说冲进内室又披了件外袍,这才重新走出来。

中午时候,庞超已经把和沉香一起去监牢,并且又去了医馆的事统统讲了一遍,其中还包括他们期间都谈了什么,几乎是一字不差。庞煜将今儿一日的情况完全了解清楚,眼瞧着沉香过来,自然明白所为何事。

因为临时夹菜,三人先到一旁坐下。庞超给两人倒了茶水,这才道:“云姑娘,你到底从晁策口中问出了什么,快同我们说罢。”

庞煜一听庞超的话,眼中明显染上欣喜神色。他看看庞超,又看看沉香,高兴道:“我就知道我家妹子出手,绝对马到成功啊。本以为晁策那性格,连死都不怕了,你们便是成功也得熬上几天,不想竟然一步到位,哈哈,简直太好。哈哈!”

沉香见庞煜这般激动,怕他动作太大扯到伤口,忙道:“我的天,庞大哥你快别这么笑,一会伤口都要喷血啦!”庞超听着她的话,顿时噗嗤一声将刚喝进去的茶水全喷了出来。

庞煜这才收敛情绪,脸上却仍满是兴奋,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快同我说。”沉香呼了口气,道:“你们俩别着急,这件事我得从头慢慢讲。”

庞煜庞超面面相看了下,神色皆认真起来。

章节目录 第199章 人间事

43、

沉香这才道:“荣亲王少年时期曾遭到一次暗杀,性质极其恶劣,也很严重。他摔落悬崖之后便不省人事,一直到被杨岩之女,也就是现在的王妃杨曦所救。

“两个人在相处过程中互生爱意,因着杨曦对荣亲王还有救命之恩,是以他对杨曦的感情之深咱们不必细说。再然后便是两人成亲过程中的波折,还有成亲半年时候发生的那场大火。至此的十几年来,两人一直相敬如宾,举案齐眉,感情十年如一日的好。

“这些事情大概是整个渝州城都知道的。大家深信不疑,并且对王爷王妃的这段感情十分敬佩和向往。这些话题无用,咱们就此不提。

“我要说的是,荣亲王被刺杀后,掉下悬崖,那些杀手如果真是想要他死,为何没有找到他的尸体再离开?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们难道真的单凭荣亲王掉下悬崖,就断定他真的死了?如果没死,那任务是不是还是失败。”

庞煜脸色深沉,淡淡道:“当时我们得知王爷遇险,一路追过去,在悬崖边发现打斗痕迹,便下去寻找。结果发现了一条长长的被人拖拽的痕迹。痕迹十分明显,我们顺着痕迹一直往前寻找,发现林中有一茅草屋。不过进去之后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沉香点了点头,道:“虽然里面一个人没有,但是根据其中物事陈设却可以看出,茅屋的主人生活讲究,不仅如此,房间十分干净,明显是有人长期居住。”

庞煜惊道:“你怎么知道!”

沉香深吸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道:“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了。”她顿了一顿,道:“荣亲王从悬崖上摔下来,伤势严重,一直昏迷。幸而被过路人所救,这才得意抱住性命。不过这路人并非独自出行狩猎的杨曦,而是一位名叫陈子瑜的西域女子。”

庞煜庞超皆是一惊,便听沉香继续道:“陈子瑜始终独自一人住在山里之中,本也无拘无束,潇洒快活。不料一日她出门采摘,却发现一个遍体鳞伤的男人挂在树上。她探得那人还有呼吸,便做了一个简易木车,将他从摔下去那处带到了茅屋。这也就是你们为什么能看到那么长而且明显的一条拖拽痕迹了。

“陈子瑜略懂医术,将荣亲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同时她也一眼喜欢上了这位相貌堂堂的王爷。她是西域女子,脑子里没有那么多的迂腐牵绊,是以时刻悉心照料,想着等日后荣亲王醒来,她就对他表白心意。

“不过好景不长。才第二天,那些杀手就一路沿着痕迹找了过去。陈子瑜为人激灵,她虽不知荣亲王的真实身份,但光是看他身上衣着打扮,就能猜出个大概,是以明白那些杀手如果不达目的,绝对不会轻易罢休。

“她将昏迷的荣亲王抬进一叶小舟,让他顺着山中流水离开。那些杀手赶到茅草屋时,同你们一样,也只见到了空无一人的房间。不过他们比你们遭遇了更多的事。我方才说了,陈子瑜是西域人,而且略懂医术。

“她用了一招声东击西,把几个杀手从茅屋引出去,一直朝着荣亲王的反方向追。哦对了,我忘记交代另外一件事。陈子瑜把荣亲王换下来的带血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再加上自己本身对山林的熟悉,那些杀手追上她并且发现她不是荣亲王的时候,已经为时太晚。

“被一个女人耍的团团转,不管是谁都会勃然大怒吧。何况那些人还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不过陈子瑜的遭遇比那些还要悲惨。她长得太漂亮了。那几个杀手的头头吩咐其他人四散开去,继续寻找荣亲王的下落,而他则是……”

沉香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在场坐得都不是孩子,之后发生了什么,大家心知肚明。房间一时变得无比安静。

忽的,沉香长舒口气,淡淡道:“不得不说,陈子瑜是个坚强的女人。她经历了那些,却还能理智的思考,想着怎样才能让自己活下来。她很清楚,那个男人离开之前一定会杀了她,可若是自己死了,就再也不可能还有机会看到荣亲王。

“可能是老天爷眷顾,那个男人的松懈让她有了可乘之机。她把一直攥在手里的石头砸向了男人的额头,然后在他吃痛地准备起身时,用男人放在一旁的长剑,刺死了他。

“陈子瑜就是那样得意幸存下来。她小心翼翼地躲避着那些杀手,她知道,当那些人发现自己头头死的时候,一定不会放过她。为今之计,她必须要找到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好好藏起来。等到那些人全都走了,才能出去。

“后来,那些人走了。落荒而逃。陈子瑜从洞里爬出来,那个时候的她已经三天三夜没有进食。她顺着溪流一直往上,心里始终想着躺在船上昏迷不醒的荣亲王。就这样一直走了不知多少天,她出了山,看见了房屋。她去打听有没有人发现这几日河里漂着一叶小舟。那里人的回答是,‘看见了。不过那人已经被赶来的他的家人接走。’”

事情说到这里,接下来的事已经十分清晰。庞煜叹了口气,道:“把王爷接走的,所谓的家人,就是王妃了罢。”

沉香点点头,道:“大概是吧。后来荣亲王清醒,杨曦始终寸步不离的照顾。两个人互生情愫,再后来,就是现在这般了。”

庞超听着沉香说完,眉头都要拧在一起,愤愤道:“妈的那些杀手真是狗娘养的,竟然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姑娘……韩广也是,他……哎!”

庞煜眼神肃了肃,道:“莫要无礼。总是韩广韩广的叫,我同你说了多少遍,那是王爷。”

庞超不满道:“都什么时候了,现在的重点根本不是怎么称呼的事吧!大哥你的心难不成被狗吃了,那个姑娘多可怜,明明一切悲惨的遭遇都是因为韩广,结果他什么都不知道,竟然还娶了一个自认为是救了他性命的人,真是气煞我也!”

章节目录 第200章 人间事

44、

庞煜啧了一声,目光冷冽地瞪了他一眼,道:“你就不能好好说话。那姑娘确实可怜,可感情这种事,旁人哪能左右。就算是王爷知道那陈子瑜才是他真正的救命恩人,也不能代表他们两个就会真的在一起。这种事,既然没发生过,咱们就没有什么假如。

“现在王爷王妃的感情这般好,自就是上天的缘分,难道就要因为一个突然出现的姑娘,因为她也喜欢王爷,而让王妃退出?你不要总是意气用事。虽然那陈子瑜可怜,但那是之前,现在呢。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王妃如今的惨状,都是拜她所赐。”

沉香应了声,接下话茬,道:“没错。虽然陈子瑜的经历太过凄惨,但她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王妃下如此毒手。就如庞大哥所言,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哪里那么容易说清道明,便是当初荣亲王没有误会,喜欢上陈子瑜的可能性也只能是一半。

“不排除他只会把她当成自己的救命恩人,然后送她各种能够回报的东西,但就是不会迎娶她。而对于杨曦,只能说这件事是两个人感情的催化剂。他们两个的性格本就相投,只不过那次事情的发生,给了两人相见的机会。也给了两人在一起的契机。”

庞超见他们两个统一战线,完全把自己撇除开外,脸色一沉,顿时不爽起来。

他哼了声,道:“总而言之,韩广对不起陈子瑜。”

沉香道:“我觉得,没有什么对不对得起可言。”

庞超疑惑地看向她,道:“这还不是对不起么?那陈子瑜都被人给……”

沉香直接打断他的话,反问道:“虽然这个说法有些残忍,但荣亲王要求陈子瑜救了吗?”庞超眉头一皱,果然因为她这话而发怒了。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咔嚓一声,那木桌登时裂开一条大口子。沉香早就料到他会这般反应,但事已至此,却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幸而庞煜还在一旁,见庞超如此失礼,脸色顿时也沉了下去,低喝一声,道:“放肆!沉香也是我的妹妹,岂容你这般无礼。她不过陈述一件事实而已,你若接受不了就出去。滚蛋。”

庞超气的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声响,却是到了最后还是一句话没说,扭头摔门而去。

庞煜平复了半晌清晰,这才终于坐下,对着沉香道:“他从小就是这个性子,心疼身世凄惨的人,不管之后发生什么,都会无条件站在那人身边。”

沉香苦笑着叹气,道:“其实我也不想说那话的。毕竟陈子瑜确实是个可怜的女人。可如今已经十几年过去,她竟始终放不下。不仅如此,还把所有过错都算在杨曦王妃身上。殊不知若没有王妃,荣亲王可能还是会死。而正是因为这一切的阴差阳错,才有了现在的一对璧人。

“她对王妃做出如此残忍的事,便是谁都不可能原谅她。这个世上的人,总不能都因为自己的经历可怜,就去伤害别人。越是可怜的人,越不能用自己的身世来博取同情不是么?”

庞煜道:“沉香啊,你能将一件事想的如此透彻,却不知比我那二弟强了多少。诶,他但凡能有半分你的心思,也不至于我整日同他生气。”

沉香道:“庞二哥也是为人耿直。我上次还同他说,他与我家连翘妹妹性格很像呢。脾气火爆,为人又最看不惯谁的可怜身世。其实这样也好,有的时候,把事情看得太透彻,反而不一定会轻松。”

庞煜摇头道:“可总这样下去也不行。世态炎凉,有的时候太过沉溺与想象中的美好,早晚会深受其害。我又不能一直都在他身边事事指点。”

庞煜的发愁不难理解,有的时候沉香也会突发奇想发愁一下连翘。就她那脾气火爆,说风就是雨的性格,行走江湖早晚吃亏。善良总是没错,但若是滥善良,可就真的没什么好处了。

她似乎终于有点明白当初在万景阁时候,大家总是对她说凡事要用心去感受。因为有些事,真的不是找出事情真相就一定正确,而还有些事,却要必须找出真正原因。

比如今儿这事。陈子瑜救人是善,结果因为救人而受到牵连,下场凄凄是惨,可这绝对不能是她随意害人的理由。杨曦从来没有伤害过她,甚至她根本不知道有陈子瑜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如果可能的话,他们会一辈子感激着陈子瑜为他们做的事,为他们的牺牲。可事情偏偏没有按照最美好的情况发生。现如今,恩人还是仇人?

韩广知道了这件事后,大概会心乱如麻吧。一个曾经救了他性命的人,现在竟然又来要伤害他最珍贵的夫人的命。甚至不惜引起杨岩与渝州城的战乱,只是为了,为了报复么?

沉香顿了一顿,本想找一个对陈子瑜比较有利的辞藻,结果想了半晌,从脑子里闪现的竟只有“报复”两字。不由得心下一阵怆然。

她现在的种种做法,不就是报复么。因为自己的牺牲,因为求而不得。

庞煜道:“算了,不说他了。如今最重要还是王妃的病情。现在我们知道那鬼食是陈子瑜的血喂养,是不是说只要找到陈子瑜,王妃就能康复了?”

沉香点头道:“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但现在我们只知道了这件事的真相,而不知道陈子瑜的下落。晁策虽然将他与陈子瑜的事尽数告知了我,但他却也不知道陈子瑜在哪。何况那个女人聪明的很,如果真相藏起来,想要找出来也是大海捞针。”

庞煜憋闷地砸了下桌子,气愤道:“真是该死。若是这十几日她趁机逃出渝州,那王妃……”

沉香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太过悲观,解释道:“陈子瑜在渝州城藏了十几年,可见她对荣亲王的执念已经到了痴迷的程度。如今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能让杨曦痛苦惨死,她绝对不可能提前离去。而且她似乎对自己很有信心,至少认为晁策不会把她供出来。”

章节目录 第201章 人间事

45、

庞煜心下一喜,道:“你是说,那女人现在还在渝州!”

沉香点了点头,道:“不出意外的话,就在我们身边。她这种性格,势必要亲眼见证王妃的痛苦,然后目送她最后的死亡。不过现在她在暗,咱们在明,想要找出来,不能靠蛮力。”

庞煜道:“你有什么办法。”

沉香道:“办法很简单。陈子瑜想看着王妃死,那如果王妃突然好了呢?不管是不是真的,你觉得你要是她,听得这个消息会怎么做?”

庞煜心中一颤,毫不犹豫地道:“我会用尽一切办法,亲自到王妃面前一探究竟。”

沉香微微点头,道:“是啊。一定会来的。”

~~~

陈子瑜确实来了。

当她趁着夜色混进杨曦卧房,打晕婢女,掀开那塌上人被子时候,浑身颤了一颤,遂即疯了似的大笑起来。沉香从榻上坐起,琥珀似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感情,只是淡淡地望着她。

她大概明白,自己已经把一生走到了尽头。

庞煜跟在韩广身后从另一个房间缓缓走出,见到陈子瑜时,韩广的心情百感交集。庞煜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传说中的女人。那个拥有着惨痛经历的女人。

庞煜沉着脸,看着那对着沉香毫无形象大笑的陈子瑜,心中大概能体会她此时心情。精心设计了的计划,苦苦经营等待了这么多年,结果到了最后,终究还是付之一炬,一步错,满盘皆输。

韩广走上前,伸了伸手似乎想要去拍一拍她的肩膀,结果到了一半,顿住,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陈子瑜也发现了他,那个她一直心心念念的男人。那个本应该和她在一起,幸福地度过一生的男人。这么多年,他却还是如初见时那般的英俊儒雅,竟是什么都没有变。

仍是她自己孤单单地喜欢着他。

沉香将所有事情都同韩广讲了之后,他是震撼的。却也是痛苦和纠结的。就如沉香当初所说,昔日的救命恩人如今却要剥夺他生命中最重要人的性命。他到底是要感恩,还是要报仇。

不过韩广并没有给她一个回答。他只是说要亲自见一见陈子瑜,见一见,然后要亲自对她说一声谢谢,也说一句对不起。

如今两个人终于见到。一场相识,迟到了十几年。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便是再想挽回什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去。

韩广看着她,沉默半晌,忽而开口道:“你心里不忿,大可找我报复,我绝不多言半句。但为何要伤害旁人。曦儿从未做错什么,她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你不该对她起杀心。”

陈子瑜笑的更加大声,好似要将整个屋子都震碎一般。

沉香微微拧眉,心中感慨:“陈子瑜这般深的执念,便是今儿韩广放了她一条生路,又还能怎么活着?”

她淡淡开口,问道:“陈子瑜,你这么些年究竟有没有真正看清过自己的心。你对你面前的这个男人,到底是真心喜欢,还是……你只是放不下自己因为他所受的伤。你觉得自己为他做了那么多,他便要娶了你么?”

陈子瑜笑声戛然而止。她停在原地,好像被人点了穴一般,一动不动。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她才终于有了动作。

一点一点的,机械似地转头,视线落在沉香身上,蓦地质问道:“你经历过我经历的吗?你体会不到那种绝望,每时每刻都想着一死了之,但又因为放不下,放不下他,而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要活着。一定要活下去,不管有多痛苦,只要我还活着,就还能见到他。你知道我有多煎熬吗。晚上从来不敢躺在床上,甚至都不敢睡觉。因为我怕我会梦到当初发生的那些事,让我生不如死啊!”

沉香被她状态的突然转变着实吓了一跳。陈子瑜现在的情绪极不稳定,可以说已经徘徊在崩溃边缘。还是那句话,她对韩广的执念太深,已经把所有的情绪和想法都强制性的扭转到韩广和杨曦身上,所以她才会痛苦,才会始终都解不开心里的那个结,也就永远放不下。

沉香道:“你觉得如今再说这些还有用么?我是没有经历过你经历的那些,我也知道那些记忆让你很痛苦,但我并不觉得这就是你可以残害别人的理由。你只说自己那个时候很可怜,却不想想,当你对杨曦王妃做下那种事的时候,她难道不可怜。你又和当初那个伤害了你的男人,有什么区别?”

陈子瑜身形一怔,大概是被沉香的话戳中了内心,仿若能随时刮起飓风的双眸顿时瞪圆,对着沉香咆哮起来:“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凭什么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我们的事和你一个外人有什么关系。什么杨曦王妃!那个该死的女人凭什么能被你们叫成王妃,她抢了原本属于我的位子,是她抢了我的位置。我自然不会让她好过。我早就该杀了她!”

啪!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前一刻还吵杂不已的空间,顿时因着这声响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陈子瑜往旁边踉跄两步,身形晃了晃,摔到地上。她的左脸通红,顿时发肿。沉香惊愕地看着这突发状况,脑子嗡了下,半晌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韩广一把抓住陈子瑜的肩膀,对着她精致的侧脸狠狠掴了一掌。那一巴掌大概用了十分力气,沉香看着呆坐在地的陈子瑜。她颤巍巍地伸手摸了摸自己嘴角,那里已经被打的开裂,鲜血从里面缓缓流出。

不止是沉香,便是庞煜都因着韩广的举动吃了一惊。

在所有人印象中都是那般温润谦和的荣亲王,竟然也会被逼到动手去打一个女人。可纵使这般,似乎都还不能平息他的怒火。

庞煜上前一步,走到韩广身边,小声道:“王爷,这里就交给我们处理吧。”

韩广脸色有些发白,那打在陈子瑜脸上的手,竟也在微微颤抖。他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口气,很长时间才缓缓吐出来。房间陷入很长时间的寂静。好像时间都被凝结了一般。

章节目录 第202章 人间事

46、

忽的,韩广声音淡淡道:“沉香,救王妃的办法是什么。”

沉香猛地回过神来,道:“我姐姐说过,只需找到那个喂养鬼食鲜血的人。用她的血做祭,就能把鬼食从王妃身上引出来。”

韩广睁开眼,垂眸看着地上的陈子瑜,眸色清淡道:“你与我有救命之恩,我本不该这般对你。但你伤害王妃,我也定饶不了你。事已至此,待王妃痊愈之后,你便自行了断吧。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做的事就用你一个人的性命做了结。”

陈子瑜终于冷静下来,不再疯癫,只是听着韩广的话,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凄凉起来。她轻笑着,道:“到头来,我为你做的那些,都抵不过伤害一次你的王妃。”

韩广道:“你到现在仍不明白。本王与王妃是真心相爱,便是没有那件事,我们两个没在一起。如今成为本王夫人的,也不会是你。”他对陈子瑜自称本王,已然对她不再抱有半点期望。

聪明如陈子瑜,她又怎会听不出韩广话语之中疏远的意思。却仍只是笑着,神色凄凉。

沉香看的心中沉闷,轻声道:“王爷,你不妨先去王妃那边吧。叫丫鬟们准备着,我和庞大哥随后就到。”

韩广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道:“好。”偏头再次看向陈子瑜,道:“你与本王之间的所有事,对也好错也罢,本王此时同你说一声谢谢,还有,对不起。”说罢,转身决绝离开。

陈子瑜嘴角仍微微扬着,泪水断了线一般,簌簌而落。

沉香从榻上离开,走到陈子瑜面前,道:“便是你和王爷没有成为夫妻,也定能成为一生之中最亲密的家人。可惜你把事情想得太极端,到最后反而竹篮打水一场空,什么都得不到。”

陈子瑜抬起头看着沉香,问道:“你能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每日同另外一个女人在一起,而你只能站在一旁,强颜欢笑地祝福他们一生幸福,白头偕老?”

沉香被她堵得一时语塞,心中难过,终于无话可说。正适时,肩膀突然一沉,她扭头看去,原是庞煜站在了身后。他眉目清明地看着她,好似清风,一下吹散了灰暗的雾霾。

沉香轻轻笑了笑,道:“庞大哥,你是好人,一定会找到自己的幸福。”庞煜前一秒还成熟柔和的五官顿时一僵,下一秒便如火烧一般,登时红了起来。

沉香咯咯浅笑,不再多说。转头再次看向陈子瑜,道:“王爷念及你当初的救命之恩,将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都只放在你一人身上。你放开吧。虽然你从始至终一直在利用晁策,但毕竟他不是你。他真心待你,便是死也不愿透露半分你的消息。世上能有个不管你做什么都始终站在你身边的人,不容易。”

陈子瑜冷笑一声,道:“晁策?他还没死么。我的身份只有他一人知道,若不是他告密,若不是他背叛了我……”

“晁策对你的真心天地可鉴,可你有一分同他的情义是真的么。”沉香心中不忿,将陈子瑜的话直接打断,语气也变得硬冷起来,质问道:“到底是谁对不起谁。你又有什么资格谈背叛。”

陈子瑜不再说话。

沉香深吸口气,将怒火缓缓压下去,半晌才道:“你救了王妃后,就安心走吧。医馆抓药的小公子,我看晁策喜欢的紧,便不是亲生儿子,也一定视如己出。日后同晁策一起经营医馆,救人性命,也能有个好人生。”

陈子瑜身形一颤,神色终于有了变化。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嘴里似乎念叨着什么。沉香不想再理会她,给了庞煜一个眼神,先一步离开。

~~~

鬼食因着陈子瑜的血从杨曦身体里被引出来。果然,杨曦身上的皮肤便停止了腐烂。医生开了适宜的药,之后只要悉心调养,几月后就能恢复如初。

陈子瑜行至最后,竟还未死心,暗藏匕首,在最后一次与韩广见面时,发疯一般朝他刺过去。可惜还未近身,就被反应更快的庞煜给一剑刺穿,血溅当场。

韩广心善,压下所有事情,又叫人给她修了个体面的冢,仍以恩人之礼恭敬相待。

晁策后来也被释放。虽然他毒害王妃有罪,但毕竟是受人蛊惑,且这些年对渝州百姓的帮助也有目共睹。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便是能认识到错误,大彻大悟才是重要。

回到医馆,晁策本因自己的过错而无脸继续在渝州生活,却发现大家跟本对事情一无所知。荣亲王不仅没有追究他的过错,甚至连公布都没有公布。

晁策羞愧难当,跪倒在地,朝王府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至此下定决心,终其一生要为渝州百姓做事,以报荣亲王的包容之恩。

事至此,终究不能再叙述什么。

沉香的身子逐渐痊愈,也终于到了动身离去之时。

这日,三人收拾行囊,牵上马匹趁着夜色,离开客栈。连翘打着哈欠,慵懒着道:“我头一次见没有急事,还半夜出门的。”

沉香直言道:“这有什么。比起被百姓们夹道相送,把气氛搞得那么隆重,只是少睡一会觉,已经好很多了罢。”

连翘哼了声,幽幽道:“说的也对。好吧,这次就算你想的周全了些。”

沉香笑了声,颇为恭敬道:“能够得到连翘姑娘你的认可,小女我真是受宠若惊。谢谢啦。”

连翘哎哟了声,大概是没想到沉香今儿能如此配合,心情大好,语气也跟着爽朗起来,笑道:“客气客气。还是你的办法正确,不然我也不会认同。”

沉香的笑越发灿烂,刚想继续接话,就听着灵樨突然淡淡地道:“有人。”她们两人都是一愣,遂即安静下来,神色微冷的朝灵樨所说方向看去。

果然,离她们十丈开外处,人影绰绰,却没有动作。好像已经在那里呆了很长时间。

沉香拧眉道:“这个时候谁还会在外面?”

章节目录 第203章 人间事

47、

连翘将玄网手套套上左手,同时右手伸向腰间流华长鞭,冷冷道:“管他是谁。若要挡路,杀了便是。”

沉香抬抬手,轻声道:“不要冲动,看看再说。”三人驱马上前,离那边人马一丈距离时停将下来。沉香还未开口,就听连翘朗声喝道:“那边是谁。不想死的话,速速把路让开。”

话已出口,自然没有转换余地。沉香虽然无奈,但此时也别无他法,只得定下心来,等着对方回答。

却见那边人马听了连翘的话后,明显窃窃私语了几句。遂即马蹄声响,竟朝她们三个走来。

沉香心下一沉,手已经按住早已准备好的月奔剑剑柄。眼见着那边人马越来越近,她却突然有种异样感觉:“那些人若是敌非友,为何始终不见杀气?”担心贸然出手引起误会,便还是开口多提醒一句,道:“你们莫要继续再走了,来者何人,先报上名字。”

连翘一挥流华长鞭,只听得噼啪一声清脆巨响,漆黑夜空竟都闪出一道黑紫色光芒,闪电一般,凌冽之气顿时充斥了整个空间。

她低喝一声,道:“你同他们费什么话。来者不拒,杀了就是。”

沉香眉头微皱,刚想说话,就听着对面人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两人皆是一愣,遂即便听其中一个人道:“亏得我还担心你们三个姑娘星夜赶路,遇到危险怎么办,现在看来,属实是我多想啦。哈哈。”

那边人出了声音,沉香立时听出了其身份,顿时也笑了起来,脸上的严肃顷刻消散,纵身下马,疾步过去,道:“原来是庞大哥。你们也真是忍得住,竟一句话不说。若我们三个真的出手,咱们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啦。”

连翘听着这话,也终于明白过来整件事情经过。虽然架没打起来有些不爽,但毕竟大家也相处了些时日,如今人家连夜过来相送,心中说不温暖定也是假的。

收回流华,她瞧了身边灵樨一眼,道:“姐,你不下去么。”人家过来自然就是要为她们三人一起送行。少了谁总归都不合适。

灵樨道:“麒儿不是已经过去了。”

连翘眉头挑了挑,不再多说,驱马朝黑暗中的人影走去。

沉香正和庞煜交谈,两个人脸上都带着喜悦之色,虽然是要分别,但总归以后相见还能相见。大家都想的开了,这种时候自然也就不会那么难受。

听到马蹄声,两人齐齐望去。连翘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又看看庞煜身后的一行骑兵,撇撇嘴道:“戏码够足啊。”她说着已经纵身下了马,一面道:“不过若是真打起来,这些人可不过我流华塞牙缝的。”

沉香脸色一紧,低声责备道:“连翘!”

连翘哼了声,耸耸肩,完全不当回事。转移视线直接忽略沉香,她对着庞煜蓦地扬起了抹笑,道:“这几日承蒙你们照顾啦。虽然我仍不会站在你这边,但你的性格是这个。”她说着竖起大拇指,笑道:“你是个好将军,希望以后在江湖上能听到更多关于你的消息。”

庞煜微一发愣,遂即大笑起来,朗声道:“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不过我会一直好好守护渝州的。日后咱们几个若是还有机会相见,希望连翘妹子不要忘了才是。”

连翘哼了声,道:“那可没准啦。”她顿了一顿,好似在反应什么,然后突然嚷嚷起来,吼道:“什么妹子!连翘就连翘,谁是你妹子!”

沉香庞煜互相看了一眼,顿时扬天大笑起来。

~~~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庞煜同沉香、连翘多嘱咐了几句,眼看着月色更深,知道已经到了离别时刻,伸手拍了下沉香肩膀,道:“好啦,话不多说。王爷这几日一直寸步不离地陪着王妃,不能抽身相送,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特意嘱咐我要好生送一送你们,并让我转告连翘妹子,若有闲时,便来渝州坐坐,王府的大门始终为你们敞开。”

连翘一听这话,心中痛快,想到那日王府设宴场景,不由扬起嘴角,欣喜道:“王爷果然是个敞亮之人。好啊,你回去便转告与他,就说我他日闲了,定来叨扰。那时可不许少了一盘上次宴会的菜式。”

沉香扶额道:“每次提到吃你就六亲不认。夜连翘啊夜连翘,你就不能矜持一点。”

连翘撇嘴道:“矜持能当饭吃么?你那日可不是饿的一晚上没睡好。”沉香顿时脸上发烧,道:“你丫胡说八道什么呢。真不是你螃蟹吃多了,一趟一趟往厕房跑的时候啦!”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要打起来,庞煜夹在中间顿时尴尬。正想着说些什么打断两人的争执,就听着身边徐徐传来一道清淡声音,道:“不用在意她们两个。”

庞煜浑身一怔,好似一瞬之间心脏都停止了跳动。沉香连翘打得激烈,完全没有听见这清淡好似微风一般的动静。只有庞煜。

他偏过头,看到声音的源头,黑暗之中站着一个身形娉婷的姑娘。那姑娘身后好似背着一个宽大的物事,定眼观瞧,正是那日轻描淡写间取了镇北军三位将领性命的长琴沙华。而背着沙华长琴的主人,不是灵樨又能是谁。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终于看清月下灵樨的绝世容颜,尤其是那双澄澈双眸,仿若星辰,却始终带着数不尽的清冷。好似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一般。

庞煜轻声道:“灵樨姑娘。”

灵樨抬眸看他,淡淡道:“你唤麒儿妹子,唤连翘妹子,为何到了我这里,就成了姑娘?”

庞煜登时心脏一抽,好似呼吸瞬间被抽干。大脑都因着她这不咸不淡的一句话而一片空白。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闷雷一般响彻耳畔,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道:“灵,灵樨妹子。”

灵樨静默了瞬,点点头,转身看向别处。

章节目录 第204章 人间事

48、

庞煜微愣,心情这才稍稍平复。看着突然一言不发的灵樨,好似又和方才一般,融入黑暗之中,他竟有一种错觉,好像就连月光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这种感觉让他的心脏不由得抽痛了下。

蓦地,灵樨缓缓开口,道:“渝州是个好地方。”庞煜微一发愣,没有听清她的话,轻声问道:“什么?”

灵樨道:“这里的百姓很难看到真正的战争吧。”

庞煜登时明白她话中意思。眉头微皱,但只是瞬间,就又舒展开来,嘴角一翘,笑道:“很快,战争很快就能从所有人眼前消失。”

灵樨沉默了下,转头再次看向他,道:“谁能做到?”

庞煜神色一下变得认真严肃,坚定道:“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任务,而是活着的,所有人的任务。也是每个人心中深埋着的执念。当战火蔓延时,每个活着的人都会站起来,用心中的那份执念,那份守护身边最重要人的执念,来阻止战争,结束战争。”

灵樨静静地望着他。

黑暗之中,月色之下,庞煜的双眼显得尤为明亮。

就这样一直被盯了很长时间,方才还义正言辞,铿锵有力的庞大将军终于又“怂”了下来。或许沉香和连翘没同灵樨说过,她目不转睛盯着一个人的时候,实在恐怖。

当然,那只是相对于沉香连翘二人而言。至于庞煜,大概只剩下紧张了羞赧了。

幸而,沉香和连翘的架及时吵完。两人发现一直在身边的庞煜不见了,四下观瞧才发现原来他竟不知何时跑到了灵樨旁边。

连翘刚刚好一点的脸色顿时又黑下来,咬牙切齿道:“这劳什子将军,看着一表人才,堂堂正正,结果却走到哪都不忘留情啊。”她把手掰的咯咯响,道:“祸祸你丫一个人也就算了,现在还想招惹我姐……”抬步就要往两人那边走。

沉香赶紧拦住,低声喝道:“你丫要干嘛。”

连翘扭头骂道:“你丫脑袋被驴踢了,看不到你喜欢的男人去勾搭我姐了么?丫的平时看你不是挺要强的,怎么现在这个时候反倒怂了。莫不是瞎,是不是瞎!”

沉香也懒得同连翘解释,只是想着多给两人一点相处时间。毕竟相遇即是缘分,此次一别,日后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多说些话,留着点念想也是好的。

不过连翘怎么可能明白这些,自也不可能由着沉香得逞。虽然被拽住衣袖不能过去,但嗓子还是自己的,于是卯足力气,对着两个人狂吼一声,道:“喂!庞起之,你小子同我姐说什么呢。”

这一声吼响彻九霄。

不止沉香彻底心如死灰,就连一直在不远处等着的骑兵们都吓了一跳。马儿长嘶啼鸣,林中群鸟高飞,见了鬼一般。

庞煜健硕的背影颤了一颤,立即转身走了过去。

连翘脸色阴沉,面露凶光,呲着牙好像要将庞煜给生吞活剥。沉香将她拽到自己身后,笑着道:“又犯病了。见笑,见笑哈。”

庞煜早就习惯,这时也不再多说什么,跃身上马,道:“沉香妹子,相见即是缘,日后若有什么事需要我出手的,定不要客气,只会我一声便是。”

沉香笑道:“必须的。庞大哥也多保重。”

庞煜抱了抱拳,笑道:“好。青山常在,绿水长流,咱们就,后会有期。”说罢对着身后一排骑兵道:“回城!”

马蹄声起,尘土飞扬。转眼之间已再也寻不到庞煜等人的身形。

漆黑山路重归宁静。沉香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看向一旁的灵樨,道:“姐姐,咱们走罢。”

灵樨应了声,跃身上马。沉香转身对着连翘的身上快速点了几下。连翘哎哟了声,向后退了几步,定住身子后立马咆哮起来,吼道:“紫涟麒,老子宰了你!”

~~~

京都。

姚政朝御书房疾步而去。过了转角正撞见大将军彭远。

两人神色几乎如一,全都是紧张又肃穆。见着姚政,彭远抱拳揖了一礼,低声道:“丞相。”

姚政一面伸手去扶,一面低声道:“彭将军莫不也是为了那事而来?”

彭远脸色又沉了几分,道:“正事。”

姚政眉头拧成一团,悲愤道:“楚国这场浩劫,果然是怎么都躲不过去了么?”

彭远道:“丞相不必忧心,有我彭远在的一天,定不会叫楚国落入他人之手。”

姚政尝尝叹了口气,道:“若是咱们皇上也能有将军你这般觉悟,我便不会像现在这般担心了。想当初先皇还在世时,咱皇上虽还只是个将军,但湘王韩婴的名声放在两军阵前,哪一个不是闻风丧胆,如今……哎……”

彭远似乎也因着姚政的话而想起了曾经往事,神色怆然。蓦地,他叹了口气,恢复昔日坚硬神色,道:“丞相莫要多想了,现在不是悲叹往事的时候,咱们既都是为了那件事而来,就赶紧一起去面见圣上吧。”

姚政深吸口气,点点头,道:“走!”

……

万景阁内。

墨凌风抱剑而立。秦遥将手中信笺放进烛火中燃尽,坐在椅上。

不知沉默了多久。

忽的,便听一声温润清澈的声音道:“韩汤身负重伤,平津关怕是坚持不了多久。”

另一道清冷声音道:“韩婴无能。阁主对他已经仁至义尽,大可不必再出手。”

“韩婴固然有错,却不能叫楚国百姓承担后果。”

“阁主。”

“你明日同卿竹一起过吧。”

“是。”

“凌风。”

“阁主还有吩咐?”

“沉香丫头,快回来了吧。”

“已经离开渝州,大概明日到三贤山庄。”

“恩。”

~~~

马不停蹄走了三日山路,都是一派晚秋之后的凄凉景象。虽然三人内力醇厚,便是深冬时候,寒意也不会侵入身体,饶是风景不好,心情不可抑制跟着沉重起来。

这日清晨,沉香打坐完毕,起身准备牵马继续前进,结果却见连翘还吊在树上呼哈睡觉。她都已经醒了一个多时辰,那家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深陷沉睡,完全不受打扰。

章节目录 第205章 人间事

49、

秋风潇洒,吹在人脸上,干巴巴的,还有些疼。

沉香吸了吸鼻子,捡了个小木棍,对准连翘的侧腰捅了捅。她沉睡之中受到打扰,自然不好受。皱了皱眉,一个翻身,顿时觉得身下一空。

人猛地惊醒,却已经来不及做出反应。手还没伸出,就听砰的一声,人已经重重摔在地上。

沉香攥着树杈插着腰,居高临下地看着摔了个狗吃屎的连翘,忍了忍,又忍了忍,最后终于还是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连翘黑着脸从地上爬起来,满脸的土,头发上还沾着两片黄叶,狼狈又滑稽。

沉香本也没想到她能摔到地上,最初目的却也只是把她叫醒而已。不料“天不遂人愿”,偏偏发展成这搞笑模样,便是想忍也忍不住了。

就听着树林之中一声咆哮,顿时千山鸟飞绝。

沉香哈哈大笑,道:“抱歉啊抱歉,我发誓我这次绝对不是故意的。哈哈,哈哈哈。”

连翘把流华长鞭挥的啪啪生响,咆哮道:“紫涟麒,老子今天一定要宰了你!”

~~~

中午时分,三人终于出山,见到了阔别六年之久的三贤山庄。当然,这阔别只限于沉香一人。

小厮问了沉香姓名,大概是这些年间新招的人,是以对她没有印象,便按照章程一步一步通告。

霍毅正在书房同几位朋友议事,听着小厮来报,眉头微微皱了皱,道:“谁这么早就过来了?”

那小厮道:“回庄主,是三位姑娘。其中一人自称姓云,叫云沉香。”

霍毅纤长的眸子转了转,喃喃道:“云沉香?”在记忆里飞快搜寻这个名字主人的身份,遂即身形一怔,惊奇道:“哪个云沉香。她可说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那小厮一见霍毅突然这般紧张,心中也是一阵发紧,忙道:“小的不知。那姑娘只说将她的名字报告庄主,庄主定就会明白了。”

小厮将沉香的话一字不差地转告,霍毅登时从椅子上站起来。同他一起商议事情的几人见状全都面面相觑,也跟着站了起来,问道:“霍盟主,那云沉香是何许人,怎的叫你这般重视?”

霍毅赶紧对众人抱拳,解释道:“诸位不知,那云沉香便是江湖之中口口相传,却一直不曾露面的万景阁秦阁主的幺妹。据说她这些年一直拜在哪个高人门下学艺,却不想今儿突然出现,是以才叫我有些措不及防。”

那几个人听着霍毅的介绍,方才的困惑顿时变成惊讶和好奇,忙道:“既是如此,想必那云沉香是学成归来,途径三贤山庄,过来探望盟主啦。”

霍毅听众人这般说法,心中顿时升起一股骄傲之意,表面上却一副谦虚姿态,随和道:“不敢当不敢当。想来是那沉香丫头路途劳累,正好路径咱们山庄,加之平日有些交情,才打算在此修整几日吧。”

那些人纷纷点头,都因着霍毅竟然和万景阁秦阁主的妹妹还有交情而感到羡慕。霍毅瞧着他们脸上表情,心中更是愉悦。

作揖使了个礼,他故意比平日还要谦和地道:“既是如此,霍某便先失陪一会。等去安顿了沉香丫头再来同诸位商议大会之事。”

其中一人闻言忙道:“诶,盟主别这么说啊。那云姑娘我们这么多年也都只是听说而已,从未见过真人。如今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还请盟主别要吝啬,引着我们大家一起都去瞧瞧吧。”

那人话一说出,其余几人皆是赞同,纷纷点头,一面同霍毅劝说。霍毅不好推辞,只得笑道:“好罢,大家都是江湖中人,见与不见都是朋友。既是朋友,怎能有避而不见之礼。”

于是乎,霍毅引着一起谈事的几个朋友,疾步朝山庄门口走去。最后面跟着十几个小厮丫鬟,迎接虽然仓促,但也绝对浩浩荡荡。

沉香等着霍毅时候,连翘还在碎碎念着上午的事。毕竟毫无准备从树上摔下来,人又不是铁做的,怎么着肉也得疼上几天。

灵樨的注意力始终在她的琴上。只有沉香无所事事,等的时间长了,干脆从包袱里掏出本书来看。马上就要回万景阁了,若到时遥哥哥向她出题,她答不出来,可着实无地自容。

后来没用多少时候,不过翻了两页书,三人就听着门内传来脚步声。沉香合上书,刚想说什么,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就听身边连翘道:“我说,你确定霍毅是你朋友?对方从人数上听,可不像是迎接你进山庄那么简单。”她跳下马,淡淡道:“说是打架的,都不会有人怀疑。”

沉香眉头皱了皱,想要解释,却着实找不到什么理由。毕竟从门里动静来分析,说成打架,她自己都要信了。

正这时,硕大的铁门传来机器转动声音,缓缓打开。连翘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挡在灵樨前面,一只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流华长鞭上。

沉香对她的架势颇为无语,却也无话可说,只得比她还要更早地走上前去。总之不管发生什么,霍毅毕竟是三贤山庄的主人,又是江湖之中鼎鼎大名的武林盟主,总不会无缘无故出手伤人。

她倒是不担心霍毅那边,相反,早就一副时刻准备着的连翘,才是得时刻注意的问题。

铁门大开,沉香站在两人之前,放眼观瞧。只见从里面走出来七八个姿态各异的中年人,有男有女,气场皆是不俗。单是从他们的内力来说,就足以叫她们三人好生苦战一番。若是真的打起来,她们便是不输,两方也定都得元气大伤,属实不合适。

不过幸好,从他们走出来的瞬间,沉香就将紧张的心情彻底打消。她退了一步,偏头对连翘小声道:“人家没想着和你打架,把手从你鞭子上放下去,别失礼。”

连翘犹豫了下,但见沉香如此坚定,最终还是妥协。

只见以霍毅为首的六个中年人浩浩荡荡从山庄里面出来,脸上虽然不全是挂着和煦的笑,却也差不太多。

章节目录 第206章 人间事

50、

尤其是霍毅,见到沉香之后,亲切地仿若见到自己女儿一般,哪里像是连翘担心的,会打起来。

沉香被霍毅的热络客气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却时刻记得秦遥的嘱咐,在外不可轻易表露真心,更不能轻易驳了谁的面子。

于是更加恭敬地对霍毅回了礼,客气道:“霍叔叔,多年未见,您还是这般精神抖擞,果真豪气云天。侄女因着一直有事在身,未能经常拜访,叔叔可千万不要怪罪。”

霍毅一听沉香这般客气,一口一个叔叔叫的更是亲切,表面没什么情绪波动,心中早已笑开了花,好似连腰板都挺得比平日更板正。

他笑着道:“哪有什么怪罪不怪罪的。叔叔当然知道你是拜在哪家高人门下学习武艺啦。

“当初你遥哥哥说,一定叫叔叔我在江湖上多多照顾你。现如今再瞧,怕是丫头你都不需要我这个叔叔保护啦,哈哈。”

沉香呵呵笑了两声,有些尴尬。正这时,就听着身后的连翘十分清淡地嘁了一声,那语气分明是无法形容的鄙夷。她心里咯噔一下,蓦地后退一步,不偏不倚正好踩上连翘左脚。

只听着连翘哎哟一声,沉香赶紧回头,惊慌道:“哎呀,踩坏没有。都怪我不小心,哎,许是太久没好好休息,身子骨都疲软了,竟然站都站不稳。”说罢又转头看向霍毅,不好意思道:“霍叔叔,莫要见怪,侄女失礼啦。”

霍毅也是被沉香这突然的举动搞得有些懵,却也没时间反应,只忙道:“嗨,都怪叔叔,这么长时间没见到你,心情激动啦。竟然都忘记让你们先进去休息……”他说着才将视线落到沉香身后的连翘灵樨身上。

沉香见状,忙解释道:“哎呀,我竟也忘了介绍。”她一把抓住连翘胳膊,将她拽到自己身边,道:“她是我小妹,连翘。”遂即把连翘拨到一边,指了指灵樨,道:“那是我姐姐,灵樨。”

霍毅听着沉香介绍,心里纳闷:“沉香什么时候又多出一双姐妹?以前在万景阁时候,并没有见到这二人啊?不过看着她们两个气质不凡,手中长琴、长鞭两把兵器寒气灼灼,也不是俗物,其实力定也不容小觑。”

双手拱了拱拳,他对着灵樨连翘两人笑道:“既是沉香丫头的姐妹,那便也是我霍毅的家人。两位侄女不必客气,如今来到咱们三贤山庄,就当是来到自己家一样,需要什么直接说一声就是。”

灵樨听着霍毅说完,觉得他倒是客气的很,便应了声,淡淡道:“多谢了。”

连翘本也是豪情之人,若是旁人对她这般客气,她定会全心全意,以礼相待。只不过刚刚才见了霍毅虚假客套的嘴脸,心中的抵触情绪还未消散,这时自然不想多搭理他。

但瞧着沉香回头朝她射来的警告神色,纵使心中不爽,终究还是压了压情绪,冷淡淡回了声:“谢了。”

沉香也不奢求此时从连翘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便是方才她没及时后退踩她一脚,只不过她那一声嘁之后,紧接着就会扔出什么惊雷。

这里毕竟不是万景阁,霍毅又是十分要面子的人,若事情真的照那种情况发展,估计现在两方真的就打起来了。

结果连翘的话,不给霍毅任何回味余地,沉香立即笑着道:“叔叔今儿是有客人吗?”她抬眼瞧了瞧霍毅身后的一行六人,强行转移了话题。

那六人一直没有说话,只听着霍毅一个劲同沉香寒暄客套,半点没打算介绍他们互相认识,心中早就不满。

他们虽不及武林盟主霍毅的名声大,但怎么说也都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人物,如今竟被晾在一旁,好似要被遗忘一般,不生气才怪。

霍毅听着沉香的话,这才猛地想起身后还有几人跟着。忙转身赔礼,道:“哎呀,诸位千万别要见怪。都怪霍某,这一见着我沉香侄女,把什么都忘了。”

那些人脸色都不怎么好,但也不好发作,只得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两声。遂即一个高个男人走出一步,对着沉香拱了拱手,道:“在下逍遥子公孙殊。久闻姑娘大名,今日终得一见,果真名不虚传,七窍玲珑,倾国倾城。”

沉香忙还礼,笑道:“公孙公子谬赞。公子才是风流倜傥,一表人才。”

公孙殊听着沉香的夸赞,心中欢喜,刚想再说其他,却被另一个人打扰。只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也走上来,笑着道:“公孙公子可别见了漂亮姑娘就失了魂魄,人家只是客套两句,你难不成还当真了?”

公孙殊脸色登时沉下去,挑眉看向那个满脸堆笑的胖男人,冷冷地道:“便是客套,本公子也受得起那些辞藻。不像某人啊,便是云姑娘真的那般夸你,你自己都不信吧。”

公孙殊的话绝对一针见血。沉香瞧着面前那满脸笑容的胖男人,又想想公孙殊讽刺的话,情绪一阵翻腾,多亏用指甲使劲刃了刃掌心的肉,这才没失了礼数。

不过饶世上不能全是像她这般,宁可自残也要忍耐的人。

自己的情绪刚刚强压下去,一口长气还没吐出,就听着身后“噗嗤”一声。她心脏咯噔一下,“完了”两字还没在心里叹出,一串爽朗震耳的笑声已经响彻了整个山庄。

连翘捂着肚子,毫无形象的仰天长笑。沉香尴尬地看看霍毅,又尴尬地看看那个仍然满脸笑容的胖男人,真想一脚把身后那位直接踹下山去。

不过情况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糟。连翘虽然笑的毫无顾忌,半点没给那胖男人留住颜面,但“心宽体胖”这成语似乎成功应验在那胖男人身上,也因此毫无痕迹地化解了众人的尴尬,还有之后的一大串道歉解释。

沉香对着那胖男人拱手道:“这位叔叔,家妹总是这样,疯疯癫癫的,还请你不要见怪。”

章节目录 第207章 人间事

51、

结果那胖男人还未说话,就被公孙殊接了过去。他似笑非笑地道:“云姑娘不用紧张,我说的是事实,你家连翘妹妹笑也是情理之中。这死胖子又不是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晚上睡觉前都不敢照镜子,生怕自己瞧花了眼,以为撞见鬼呢。”

这话一出,连翘刚要弱下来的笑顿时又如同山崩地裂似的响将起来。而这次不仅是她,便是连同霍毅和其他五人,都跟着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沉香眼角乱跳,想着那叫做公孙殊的男人还真是毫不避讳,半点不打算照顾胖男人的面子。这般那别人的短处来取笑,实在是叫人有些尊重不起来了。

可便是如此,那个胖男人竟也没打算同他辩驳,甚至可以说半点没有生气的迹象。他始终都笑着,人虽然胖胖的,但此时看着竟觉得十分可爱。便见他对沉香拱了拱手,笑着道:“在下笑面佛,晏陀,云姑娘,有礼啦。”

沉香见他如此客气,心中更是敬佩,忙还礼道:“叔叔客气。”

后来,其余五人也都同沉香一一打了招呼。沉香这也才全部知道他们的身份,原来是武林英雄榜上排名前十的六位高手。

那个最先打招呼,一表人才的逍遥子公孙殊,在英雄榜里排行第五。而那个脸上总是挂着灿烂笑容的笑面佛晏陀,正是与公孙殊并列第五位的一等高手。

他们两个武功身手总是不相上下,谁也占不到上风,谁也不会输给对方一招半式,是故总是并驾齐驱。而这也就是两人动不动就互相取笑对方的原因了。

其余四人,分占英雄榜的第七到第十名。分别是,辣手摧花白沉、偷手徐羊、百虎王误和踏雪飞花林央。全都是江湖之中数一数二的好手。

尤其是辣手摧花白沉和踏雪飞花林央,虽是女人,但同样占据英雄榜前十位之中,着实叫人佩服。

不过一行人介绍完毕,沉香却始终没见到那排行榜前四位的高手。一问霍毅才知,原来那其余三人远在西域,至于位居英雄榜第一的人,自然除了武林盟主霍毅本人外,不会再有其他。

沉香这时方才搞清楚英雄榜创立的意义。其实说白了,无非就是武林盟主自证实力的证据。只有位居榜首的人才能号令武林。也就是说,想要号令武林,成为武林盟主,就必须要战胜英雄榜上的所有人。

当然,直接挑战霍毅也可以。

不过这似乎并没有那么容易。不然沉香身居鸠谷六年有余,霍毅也不能还稳当当坐在武林盟主的位子上。

这般分析的话,霍毅的实力之深,也着实令人不禁心中陡然升起寒意。还有那从未见过的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那三人的实力又该是强大到什么地步。

~~~

沉香灵樨连翘三人被霍毅安排在上房休息。沐浴完毕后,小厮送来准备好的饭菜,沉香连翘风卷残云吃了一通后,便捧着热茶研究起了英雄榜的事情。

毕竟那没有出面的三人来自西域。沉香不知,灵樨和连翘作为从小生活在西域的江湖中人,怎么着也得知道一些。

果然,连翘虽然在众人面前没有搭言,但其实心中对他们说的英雄榜二三四名,早有了解。

沉香听着她的回答,眼中亮光闪烁,小声道:“快说说,那三人都是谁。”

便见连翘颇为悠闲地翘着二郎腿,一面不紧不慢地喝茶,一面嗯嗯哈哈的,就是不回答沉香的问题。

沉香脸色由好奇一点点转黑,坚持到最后,她终于没了耐心,道:“你不说拉倒,老子也不想听了。”说着放下茶杯,起身往外走。

连翘一见沉香这个反应,赶紧重新坐好,对着那马上就到门口的沉香喊道:“喂。你说讲就讲,你就不讲就不讲啊。懂不懂得尊重人,赶紧给老子坐下来仔细听着。”

沉香冷哼一声,扭头看向她,不屑道:“老子凭什么听你的话。你说让我听我就听?刚刚给你机会你不讲,非得端着,以为你知道点什么东西很了不起啊。不就是三个西域人么,我问谁不行,偏偏问你。”

沉香说完,推门径直走了。

她倒不是故意同连翘这般说,也不是真的因为生了连翘的气离开。当然也有一部分这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她想去给霍笑笑烧一炷香。与那姑娘一晃又六年未见,不知道她在那边好不好。

六年来,她始终在鸠山半步未出,也没有机会打探龙芷的消息。如今既已出山,日后有了时间,这件事定还要捡起来。

毕竟得让那个男人知道,他在这个世上,可不是孤身一人。

~~~

对于霍家祠堂,沉香虽然只来过一次,但毕竟三贤山庄左右无非那些地方,凭着记忆便找到了。

霍毅安顿了她们三人之后就去和那六人继续回去谈事,她正好图个清静。那些人或许不知当初霍笑笑和龙芷的事,或许知道……

谁知道呢。

总之大家都对那件事绝口不提,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世上从没有龙芷这个人,霍笑笑同他更没有半点关系。而她的死,只是单纯的意外。

幸而霍笑笑临死之前,还给霍家留了个后。霍毅现如今对霍衍精心栽培,将所有期望都倾注在那个没有爹爹阿娘的孩子身上。

不知不觉六年过去,当初那个还在襁褓中嗷嗷啼哭的孩童,现在不知出落成什么模样了。

沉香站在霍家祠堂前,想着第一见霍衍时候的样子。孩子还那样小,却聪明的很,只要大家谈论有关笑笑的事,他总是会表现的十分激动。那样灵透的孩子,如果被能被爹爹阿娘疼在手心,陪伴长大,该有多好。

她叹了口气,推开木门,走进祠堂。里面香火寥寥,大概是每日都有人专门过来收拾,竟也让这凄凉之地变得有一丝丝的生机犹存。

沉香取了香,刚准备点,就听着门口有脚步声传来。她转过身查看,便见一个身着青衫的男人正立在门口。

章节目录 第208章 人间事

52、

那人大概有二十五六岁左右。她在记忆中搜索半晌,也没想起这人身份。可男人看着她的目光却又惊又喜,好似见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人一般。

沉香心中疑惑,上前一步,问道:“你是?”

那男人闻言忙对着沉香鞠了一躬,激动道:“云小姐,你真的回来啦。我方才听旁人说起你,还以为是他们瞎传胡说,却没想,没想到你真的回来啦。”

沉香听着男人的话,更是一头雾水,眉头都皱了起来,困惑道:“你先别激动。我这个脑子大概是不太够用。你先同我说一说,你是谁?”

那男人闻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忙压下情绪,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递给沉香,道:“云姑娘可还记得这物事。”

沉香接过手帕,仔细瞧了半晌,突然记忆深处一段模糊片段闪过。再细想,男人的容貌终于日渐清晰起来。

她颇为惊讶地看着面前的青衫男人,道:“你小子变化这么大啊!”

男人听沉香这般说,知道她已经想起自己,却也同时想起当年自己那羸弱模样。不由得脸色微红,有些尴尬。

他抓了抓头,轻声道:“当年云小姐没看不起我是个小厮,不仅帮我解了围,还想着带我去看伤……不过那时我活得战战兢兢,竟连同小姐说一句感谢话的勇气都没有。小姐非但不气,还将自己的手帕赠与我……小姐善良,小姐对我的恩赐和嘱咐,我这六年来半点不敢忘记。”

原来这青衫少年就是当年沉香去鸠谷时,途径三贤山庄避雪,在墨凌风庭院外救下的小厮。那小厮当年因为性格怯懦胆小,经常被人欺辱。便是那日沉香半夜睡不着觉,听着外面有人吵架,也是他正在被人欺负。

他从不敢抵抗,甚至连一句争辩都不敢。若不是沉香的话,怕是一生都要窝囊的活。幸而,老天眷恋,让沉香的一席话点醒了他。时至今日,已然脱胎换骨,半点不似当年让人感觉那般弱不禁风了。

沉香笑道:“没想到我乱七八糟说的几句话,竟然对你有此帮助。也是缘分啊。哦对了,那个时候你怕我怕的要命,我都没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那青衫男人道:“我复姓慕容,单名一个霁字。小姐若不嫌弃,日后叫我阿霁就行。”

沉香轻叹一声,道:“清风霁月,慕容霁,好名字啊。谁给你起的。”

慕容霁呼了口气,答道:“我是个孤儿,还在襁褓中时就被亲生爹娘遗弃了。不过幸好,一个猎户捡到我,还待我如己出,虽然阿爹生活也很困难,但半点没委屈着我。不过后来,我六岁时候,阿爹失足掉下悬崖,摔死了。

“他临时之前同我讲了那些事,还说了我其实并不叫张霁,而姓慕容。阿爹说叫我无论如何都要好好活下去。不要记恨爹娘,也不要忘了他。还让我起誓,日后只能叫慕容霁,再也不能提张霁这个名字。”

沉香有些惊愕。她以为慕容霁左右只是个性格软糯的男孩而已,却不想他少年时候竟已经历了那么多事情。

不禁暗暗心疼,瞧着眼前身形壮实的男人,她轻声道:“后来呢。后来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慕容霁道:“我孤身一人,无亲无故,四处飘零。来到三贤山庄也是偶然,也是天意。但这还多亏了霍大小姐。当时我饥寒交迫,躺在雪地里已经没了意识,却被霍大小姐瞧见,这才捡了一条命。”

沉香了然,心道:“笑笑虽然有些大小姐的脾气,平日处事粗暴了些,但总归心地善良。如若不然,可能就没有慕容霁这个人了。”

想着慕容霁虽然来到三贤山庄,却还没少受欺负,可那么多年不曾离开,其中原因大概也只有想报当年霍笑笑的救命之恩了。

沉香突然想到什么,扭头看着霍笑笑的灵位,道:“这么多年,笑笑的灵位始终是你在搭理么?”慕容霁点头道:“小姐救过我的命,这些事我本就该义不容辞。”

沉香欣慰道:“笑笑当初救你,大概也不曾想还叫你报什么恩。不过你能做到如此,也是情深义重,她若地下有知,也定高兴。”

慕容霁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倒是希望能不做这些事。”沉香有些好奇,扭头看向他。便听慕容霁声音极轻地道:“我还是想小姐活着。”

沉香心中一酸,鼻尖有些难受,转了头不再说话。两人沉默良久,忽而,慕容霁声音淡淡道:“云小姐方才是想给小姐上香吧。”走上前,取了香,道:“还是让我来帮你点。”

沉香浅笑着点点头,道:“好。”

两人各给霍笑笑上了柱香。沉香又同霍笑笑待了会,慕容霁一直在旁候着。末了,两人一齐离开。

沉香道:“你这六年都做了什么。”慕容霁变化之大,让她在初见时完全想不出当初模样,那个羸弱不禁风吹的小子,如今竟变成了身形伟岸,人高马大的男人,当然叫人好奇。

便见慕容霁又搔起头,不好意思道:“也没做什么,就是每日闲暇时候坚持锻炼身体,起初也未有这般大的变化,后来大概过了一年,有一次我在后山锻炼,被庄主瞧见。他简单问了我的身世,佩服我的毅力。便撤去了我小厮身份,特许我可以和山庄中其他人一般,练习武功。”

沉香点头道:“所以之后的五年,你一直在修炼内功武术。怪不得你变化这般大。一定比旁人付出了几倍的辛苦吧。”

慕容霁道:“那都没什么的。庄主能给我机会接触内功武术,我很高兴,自当勤奋刻苦,不辜负他当初的赏识。况且学了这些东西,左右都成了自己傍身的技能,又怎会怕苦嫌累。”

沉香赞同道:“说的好。你能有这般觉悟,日后也一定能成为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我方才第一次瞧着你,就感觉你体内内力沉稳醇厚,已经比那些所谓的江湖侠士高出不知多少,只要一直坚持下去,定有发光发亮的一天。”

章节目录 第209章 人间事

53、

慕容霁笑道:“如果真有那天,也全都是云小姐当初的提点之恩。”

沉香闻言也笑道:“那些小事还提它作甚。你便是真的要感谢,也该感谢笑笑。若不是她,你哪里还有机会活着,更别说来这山庄,还能遇到我,又被霍叔叔瞧见啦。”

慕容霁认真道:“云小姐和小姐都是阿霁的恩人。”他突然这般说,沉香有些吃惊,但总觉得又有哪里不对,细一琢磨便反应过来什么。

她神色微沉,小声道:“有些事你自己心里知道就好了,不可随便同旁人乱讲。”

慕容霁自然明白沉香的意思,脸色也微微沉下去,轻声道:“云小姐不用担心,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不过云小姐你不是旁人,你和小姐一样,也是阿霁的救命恩人。”

沉香点点头,道:“你知道便好。不过人多眼杂,隔墙有耳,这些话日后便是同我,也不要再说了。”

慕容霁道:“阿霁明白了。”

沉香这才道:“霍叔叔对你的知遇之恩,同样天高地厚,你定要用心学习,半点不可怠慢。你既还记着我当初同你说的话,就万事不能冲动。在自己没有真正成为一个强者之前……”她之后的话没有继续说。

她相信慕容霁一定明白。

果然,慕容霁点点头,十分认真地应了。

沉香淡淡地叹了口气,道:“霍衍那小家伙如今在哪里,我有六年没见他啦。”

慕容霁道:“这个时候应该在书房背书。庄主对小公子管教的严,每日除了练习内功武术,其他时间就要在书房背书。”

沉香眉头一挑,惊讶道:“他才六岁,霍叔叔是不是忒着急了些。”便是望子成龙,也不能把一个才六岁的孩子逼成书呆子啊。有什么能抵得过一个有趣的童年。

慕容霁摇头道:“庄主说,小公子日后是要继承整个山庄,还要同他一样,坐上武林盟主之位的人。自然不能同旁人家的孩子比。他要比旁人付出更多努力,牺牲更多东西,才有资格成为别旁人更强的人上人。”

沉香脸色沉了沉,低喃道:“怎么能从小就灌输孩子这些。大人的贪婪唯利是图,叫他们自己去争夺不就好了。”

慕容霁蓦地失声而笑,道:“如果小姐还在世,就冲她那火爆脾气,一定三天两头因为小公子的教育方式同庄主吵架了。”

这本是打趣的话语,从慕容霁口中说出来却明显变了味道。听在沉香耳朵里,更是仿若一记闷雷,重重击下。

她苦笑道:“所以,孩子的一生走向,其实很养育他的大人关系匪浅。希望小霍衍能不被霍叔叔的思想影响。”

慕容霁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两人一面闲聊一面往书房方向走,很快便看到一栋二层小楼出现眼前。沉香道:“那小家伙就在这里么?”

慕容霁点头道:“应该是的。庄主规定,小公子每日戌时才能离开书房。”

沉香眉头皱了皱,心里道:“霍毅这是望子成龙望疯了。”抬步上前,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面宽敞的很。毕竟三贤山庄也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地方,又是武林盟主的居所,每日都有武林中人来往,不体面自然不行。

步入正厅,有淡淡檀香的味道飘荡。沉香看了看慕容霁,轻声道:“怎么没见着有人?”

慕容霁四下瞧了瞧,道:“是呢。真是奇怪了,平时这个时间,小公子就在那边的书桌上读书啊。”他抓抓头,抬步往里走,仍是没见半个人影。

沉香则朝慕容霁反方向往里走,一面找人,一面小声道:“有人么?小霍衍在不在这里。”

宽敞的书房回荡着沉香清淡声音,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回应。

末了,两人在门口集合。沉香道:“没有。”

慕容霁也摇摇头,道:“我这边也没有。”

沉香叹了口气,道:“看来咱们是走空啦。那小家伙大概是偷偷溜去哪里玩了,毕竟是个孩子,怎么可能坐得住。”

慕容霁笑了声,道:“云小姐说的是。”

沉香道:“咱们悄悄走罢。莫要叫旁人瞧见了,否则发现那小家伙不在,禀告了霍叔叔,他定要受罚啦。”

慕容霁道:“好。”

两人关了房门,快步离开。此时夜幕而至,天色已经擦黑。

慕容霁送沉香回到休息的小居时,小厮们已经把晚饭端了去。沉香道:“一起进去吃吧。”

慕容霁吃了一惊,忙道:“云小姐这说的是什么话。我现在便不是小厮身份,也不能与你同桌而食啊。你可是万景阁的……”

“好啦。一个大男人怎么磨磨唧唧的,好生啰嗦。”沉香直接打断慕容霁的推搪,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不由分说就给拎了进去。

~~~

连翘正坐在饭桌前品评三贤山庄饭菜,就听着门外脚步声起,还不是一个人动静。当时把手中筷子扔了出去。

几乎是同时,沉香推门而入。那两只筷子仿若离弦之箭一般飞来,慕容霁神色一紧,刚要出手,沉香抬起空闲的左手一挥,将其中一支筷子握住。

脑子向左偏了偏,剩下一支筷子擦着她的耳朵飞过,铮的一声,刃进身后木门中半截之深。

沉香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点错愕犹豫。慕容霁目瞪口呆地看了看沉香手中的筷子,又看看那钉子一般钉进木门里的另外一支,只觉得心跳骤然加速,好似随时都会窜将出来。

手腕一转,沉香手里的筷子已经飞回它主人手里。连翘没事人一样接过筷子,又从筷子笼里取出一支,风轻云淡道:“你来的可真是时候,人家刚把晚饭送过来。行了,赶紧坐过来吃吧。”

沉香皱眉道:“夜连翘,你不仅耳朵聋了,现在连眼睛也不好使了么。”若说连翘听不出门口她的脚步声,也就罢了。便是现在她和慕容霁都活生生站在她面前,她竟然连声招呼都不打,这分明就是故意为之。

章节目录 第210章 人间事

54、

果然,听了沉香的话,连翘把头扭了扭,掐着半个眼睛又朝她们瞧了瞧,这才故作惊讶道:“哟,还带了个男人回来。”说罢脑袋已经转了回去,淡淡道:“这位公子,不是我打击你。你若是对你身边的女人感兴趣,千万要做好心理准备。她身上可是惹着好几条风流债呢。”

慕容霁脸上尴尬,费力地清了清嗓子,偏头看着沉香,轻声道:“云小姐,不然我就先回去吧。”

沉香却不以为然,只是冷笑了声,道:“担心什么。左右这里是你生活了多少年的地方,我倒是没听过客人把主人赶出去的道理。”拉着慕容霁走到饭桌前,冷声道:“他是我朋友,慕容霁。”说罢手中用力,将慕容霁直接按坐下去。

沉香的话半点没有介绍两个人认识的意思,同连翘说上一句,完全是单纯通知。饶正是因此,他一坐下,连翘登时偏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慕容霁身形一怔,腰板好似被钉在椅背上一般,半点不敢移动。

沉香将筷子递过去,低喝一声道:“紧张什么,吃饭!”慕容霁接过筷子,额头鼻尖上已经全是汗珠。

正适时,里屋也有脚步声响起。连翘沉香两团水火不相容的势力,顷刻消散,一时间客厅内和谐异常,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慕容霁虽不知怎么回事,但心里也明白,里屋那人不管是从实力还是威严来说,都在沉香和连翘两人之上。于是快速擦掉脸上细汗,心中也在暗暗对那人的身份感到敬佩,但更多也是好奇。

他习武五年,虽然在江湖之中已能站稳身形,但自知想要小有名气,甚至成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高手,还差得远。不过已经能准确判断出一个人的实力如何。

比如方才连翘沉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招攻击和防守。

连翘能让两支脆弱的竹筷变成比利剑还要锋利的武器,其内力之雄厚已不可估计。而沉香竟然能将那利剑一样的攻击,徒手化解,还是那般的轻而易举。那么她的内力,又该是如何的登峰造极。

两人虽都还是小姑娘,实力却不知早已高于那些武林高手多少。他也是见过英雄榜上前十名那些人相互比试的。是以连翘沉香的实力虽不敢说比前五名的人怎样,但五名之下的那几个人,定不可能是她们两人对手。

而如今沉香连翘竟然又对里屋的人如此敬畏,那人的实力不用多想,就已可见一斑。

想着,屋内那人已经缓缓走了出来。

慕容霁抬眸观瞧,不由得浑身一颤。竟是瞬间被来人的倾城容貌给夺去了魂魄。

沉香笑道:“姐姐。”

连翘哼了声,道:“叫的那么亲作甚。她是我姐,又不是你姐。”

沉香乖巧地给灵樨递上筷子,温声道:“姐,我明儿打算去后山转转,你要不要去。虽然这时候万物凋零,但萧瑟金秋也别有一番雅致。你带上沙华,给我弹个曲吧。”

连翘眉头一皱,不满道:“紫涟麒,你丫也忒不要脸啦。我姐凭什么给你弹曲,你付钱了嘛。”

沉香道:“难道姐姐的曲子,使用金钱衡量的么!”

连翘眼角一跳,顿时语塞。

沉香哼了声,道:“跟我这玩文字游戏呢?”说罢拿起筷子给灵樨夹了块鱼肉,又恢复了清甜味道:“姐姐,好不好?”

灵樨应了声,淡淡道:“好。”

连翘败了一局,脸色不好,低头自顾扒拉饭。沉香心中高兴,正瞥见脸色微红,同样低头吃饭的慕容霁,笑道:“阿霁,我姐姐是不是很漂亮。”

慕容霁一口饭堵在喉咙,扭过头剧烈咳嗽起来。

沉香笑的越发灿烂,却不忘站起身替他拍了几下后背,道:“好啦,不逗你了。你认一认她们两个,这位是我姐姐灵樨,那位是我们幺妹,连翘。她啊虽然脾气爆了些,性格又古怪,但是人心肠很好,最见不惯以大欺小,以多欺少的事。便是你那时被人欺负叫她瞧见了,定不由分说打的那些人满地找牙。”

慕容霁咳嗽半晌,终于平复下来。转过头对着连翘礼貌地颔了颔首,声音有些沙哑地道:“连翘小姐好。”他从看到连翘的第一眼就感觉到了,连翘和霍笑笑之间莫名的神似。便是两个人的性格大同小异,全都是面狠心善的侠义之士。

连翘听着沉香对自己的介绍,吃饭的动作顿了顿,心情总算好了许多。抬头瞧瞧慕容霁,顿时也觉得他十分瞬间。又见他对自己客客气气,便哼了声,嘴角一翘,道:“你好。”

沉香看着连翘欢喜模样,心中觉得又想笑又可爱,转头又对灵樨道:“姐,他叫慕容霁,是我的好朋友。日后咱们在江湖上若再见到他,一定要多多帮衬。”

慕容霁心中一动,鼻尖顿时有些发酸,忙道:“云小姐有心了,阿霁一定发奋努力,不会让你们麻烦的。”

沉香啧了声,刚要说话,却直接被连翘压了过去。

便听那丫头道:“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既是阿紫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若是有人敢针对于你,那就是没把我们姐仨放在眼里,我们能饶了他们?”

慕容霁一愣,遂即笑了起来,也不推诿,朗声道:“好。那我就再次谢过三位小姐啦。”

沉香摆手笑道:“阿霁啊,你早就不是山庄的小厮,干么还一口一个小姐的叫我们。你今年多大了,咱们几个既然都成了朋友,那便算算年纪,排一排辈分就是。”

连翘沉吟一声,点头同意。倒是慕容霁闻言毫不犹豫地拒了绝。

沉香奇怪道:“你这又是在担心什么啊。”

慕容霁道:“云小姐的心意阿霁领了,但是三位小姐身份尊贵,我便不是小厮,也不敢同你们论辈分啊。你们快别为难我啦。”

沉香彻底被慕容霁的各种担心折服,只得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那就不分辈分了。不过你也不许再叫我们三个小姐,就用名字相称。沉香、连翘、灵樨……你叫灵樨姐姐也行。”

章节目录 第211章 人间事

55、

慕容霁犹豫了下,为难道:“这……”

连翘一拍桌子,皱眉道:“诶!你这人真是墨迹。我终于知道为何阿紫要拽着你进来了!”

沉香也道:“是啊,阿霁,我现在可退步了,你不能再墨迹。况且我们都不是山庄的人,也从来就不是你家小姐。”她顿了顿,又道:“记得今后能被你称呼为小姐的,只有笑笑。”

慕容霁愣了下,明显眼眶有些发红。

沉香见状忙伸手道:“你可给我淡定啊。挺大的男人了,别在我们面前矫情。”

慕容霁因着沉香这话蓦地笑出声,似乎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道:“好。那日后咱们就已各自名字相称,就是朋友了。”

沉香连翘相互看了看,遂即都转头看向他,笑道:“必须的。”

~~~

次日,沉香一早同灵樨去了山庄后山。沉香在山中打坐调整内力,灵樨则是找了个不错的地方,独自抚琴。

一个时辰后,太阳拨云而出,天已彻底大亮。

沉香吐了口气,睁眼双眼,嘴角微扬,俨然心情大好。灵樨就坐在她对面几丈开外处,此时正在挑弄琴弦,金光的光芒穿过树枝落在她的身上,美的不似人间之物。

跳下磐石,沉香走到灵樨面前,声音愉悦道:“姐,我发现今儿修炼的格外痛快舒畅。定是因为你琴声的帮助。”

灵樨微微点头,轻声道:“沙华之奇,在于她终年吸收天地灵气,所弹奏出的曲调不仅能杀人无形,更能帮人调理气息,对于修炼内力者来说,尤为事半功倍。”

沉香惊叹道:“这么神奇!”伸手要去抹那泛着淡淡蓝光的琴弦。结果还未触及,就被灵樨手腕一挡,格了下去。

一股清凉之感从之间顿时传遍全身。沉香刚刚修炼完内功,此时热气未退,灵樨皮肤的凉意便尤为刺激明显。她不可抑制地打了个激灵。

灵樨已经抱着琴站起身,朝山庄方向走去。

沉香缓过神来,疾步追上去,皱眉道:“姐,你手也忒凉了。莫不是出来的太早,被寒气伤啦。”

灵樨眸色清明,淡淡道:“沙华琴弦是在千年玄冰潭底锻造而出,旁人触及血液会瞬间凝固。”

沉香身形一颤,这才明白过来方才灵樨格住她去摸沙华的手的用意。不禁从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若是那时灵樨没有及时阻止,她现在岂不是就要被冻成冰人了?

血液凝固,说白了不就是被冻死啦!

她不禁扶额出了口气长气,悠悠道:“姐,这事你真该早些嘱咐我。”幸的第一次有摸一摸沙华的想法,灵樨正好在旁边。

不过这么一想,她记忆深处的一些片段也跟着飞速闪过。好似,灵樨从未把沙华单独放在哪里过。她大概也是担心旁人误碰,平白无故搭上性命吧。

灵樨偏头瞧了她一眼,淡淡地道:“现在也不晚。”

沉香眼角跳了两跳,有些哭笑不得,却是突然有想到什么,担心道:“可是沙华的伤害力这般厉害,你的身体也吃不消啊。”方才她才稍稍碰了一下灵樨的手,就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好似没把自己冻死。

便听灵樨声音依旧清淡地道:“我没事。”

沉香又是一阵哭笑不得,想着自家姐姐不管做什么事总是这言简意赅,虽然半点不墨迹,但也忒容易把天聊死了。若是一直这般如此,以后该怎么给自己找到一个好的夫君呢。

不过这话沉香也只能是在心里想想,毕竟就算是真的说出来,大概灵樨也根本不会在意,反而会一脸淡然地看着她,然后用一种无关自己的语气问:“我为什么非要给自己找个夫君?”

总之,话题已然会被聊死。

是以,沉香在经过一次又一次挫折和撞南墙之后,终于学会了淡然。不管遇到什么事,都随缘的好。淡然平和的接受接下来会面对的一切,好与坏都要接受。

~~~

回到山庄时,小厮已经把早饭送来。沉香跟着灵樨身边进去时,连翘吃的正香。她瞧着两人一眼,道:“哟,你们两个这一大早的,不会真的是去后山弹琴去了吧。”

灵樨淡淡道:“你日后也要加强内功的修炼了。”说罢将沙华长琴放在一旁,洗了手,坐下吃饭。

连翘没想着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然给自己引来一个大麻烦,顿时整个人都精气神都下了去。一脸可怜地看着灵樨,道:“姐,我的内力又不像阿紫那般需要调息中和,没必要一天到晚的修炼吧。”

灵樨没有回答,只是抬起眼皮,神色清淡地看了她一眼。连翘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身子,举起双手,无力道:“好啦好啦,我练就是,不要这么凶吗……”

沉香从头到尾一句话未说,始终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此时见到连翘彻底缴械投降,终于忍不住嗤笑出声,故意认真地好心道:“诶,其实姐姐说的也对。毕竟业精于勤荒于嬉,凡事总是不断练习,定然会比旁人强出许多。”

连翘偏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咬牙切齿道:“你懂得还真是多啊。”

沉香浅浅一笑,温柔道:“哎,别这么说,也都是经验之谈。毕竟我在修习内功方面也算是过来人。旁的不说,便是一直坚持这件事,我都已经小八年没断过啦。”

连翘深吸口气,仍笑看着她没有说话。沉香知道她心里已经气的不行,却仍板着一张脸,故意道:“日后咱们两个一起修习,其实养成了习惯就好。不过早起一个时辰而已,你若起不来,我就每日起床时候去叫一叫你。”

她说着专门给连翘夹了块青菜,和煦道:“你虽然不想叫我姐姐,但我却始终拿你当亲生妹妹一般疼爱。所以这点小事,就不用感谢我啦。”

咔吧一声,连翘手里的筷子折成两截。

沉香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幸而她的自制力还算不错,遂即便收了回去。饶是连翘已经发现,她却仍跟没事人似的,笑着道:“好妹妹,快吃吧。多吃一点,才有力气修习。”

连翘:“……”

章节目录 第212章 人间事

56、

吃过早饭,灵樨独自坐在房里看书,连翘则是闲来无聊去山庄四处逛。唯一心里另有打算的,就只剩沉香。

昨儿没见到霍衍,今儿总不能还见不到。左右她们一共也就在这里待上个两三天,若是这次错过了,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来这。

沉香在三贤山庄唯一的念想也就只剩下霍衍一人。

她其实很多时候也会想,自己同霍笑笑的交情到底能到什么程度,她们两个人算上不愉快的相处时间,一共才认识几天?为何时过境迁这么多年,她心里仍然忘不掉那个脾气火爆,“心狠手辣”的霍大小姐。

或许是因为霍笑笑在她的生命长河中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让她第一次对人性有了疑问,也有了新的认识。让她对霍毅和霍笑笑之间的父女关系提出了质疑,也让她亲眼见证了一对恩爱的璧人,从此阴阳两隔。

总之,霍笑笑虽再也不能回来,但她会一辈子都拿她当自己很好很好,很重要的朋友。

她会尽自己所能的照顾霍衍,也会尽全力地寻找龙芷。告诉他,在这个世上,他其实有一个很爱很爱的人,那个姑娘虽然死了,但她却生下了属于她们两个的唯一也是最珍贵的宝贝。

沉香一路沉思,一路朝昨日书房方向走。可能因为出神缘故,目的地好像很快就到了。只不过今日的书房同昨日不同。

沉香站在离书房几丈开外的地方停住脚步,疑惑地看着前面站着一群一群的人,心里暗自奇怪:“这些人闲来无事,一大早都跑来书房借书么?”谁会那般无聊,定是因为出了什么事。

她心中不知为何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抬步上前,拍了一个人的肩膀,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人转过头,沉香认出这人是昨天才打过招呼的踏雪飞花林央。林央是英雄榜上排行第十的女人,大概三十左右岁,生的一双纤长眸子,皎光流转,总给人一种精明感觉。

她显然也认出了沉香,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遂即便道:“霍毅的小外孙被人绑了。”

沉香心头顿时咯噔一下,想到昨日傍晚过来这里找霍衍的事情,心下恐惧:“小霍衍不会是那个时候就已经出事了吧!”

若果真如此,她可真是太粗心了,怎么能一点痕迹都没发现。如今却白白给了那个绑匪一个晚上的时间逃跑或者准备,真是罪过。

正自责时候,就听林央继续道:“霍毅昨天一晚上都同我们在一起议事,今儿一早回到房间休息,才发现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条,说什么‘你的小外孙就由我们暂且照顾了’。霍毅立即下令封锁山庄,最后在书房里发现踪迹。证明了霍衍是在书房读书时候被人带走的。”

沉香震惊道:“山庄戒备森严,便是寻常时候都不可能让谁轻易出入。何况这些时日林姐姐你们几位江湖好手都在。那人若是真的把霍衍从书房带走,又能做到如此悄无声息,让所有人都没有发觉,也太厉害了吧。”

林央哼笑了声,轻声道:“云妹妹,你也把我们想的太厉害了。纵使我们几个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也不过是普通人而已。又没有什么千里眼顺风耳。那人若是事先了解了山庄地形,又算准了霍衍在那个时间段会在哪里。他只要绕过我们的住处,绑去霍衍便轻而易举。”

沉香眉头已经完全皱了起来,担心道:“那小家伙不过六岁年纪,可千万别被绑匪吓住,受了什么刺激。”

林央听着沉香的话来了兴趣,挑眉道:“妹妹同霍毅的小外孙感情很好啊。”沉香此时一心都在下落不明的霍衍身上,并未在意林央的语气,只是淡淡地道:“是啊,那小家伙是笑笑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宝贝了。”

林央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轻笑道:“原来妹妹是与霍大小姐交好。只可惜那丫头命短福薄,连陪伴自己孩子长大的机会都没了。不过妹妹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偏过头才发现沉香已经不在原地。

放眼观瞧,发现人群最前头出现一抹浅蓝色身影,正是方才还站在自己身边的云沉香。她不由得笑了声,趣味十足地自语道:“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里看什么热闹,这时转身便直接走了。

沉香挤到人群最里面,因着着急,脚下有些踉跄。身形晃了一下,这才站稳。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大敞四开的书房里面。倒是没有多少人注意到突然出现的蓝衣姑娘。

直到沉香毫不避讳地迈开步子走进书房,众人这才窃窃私语起来。大家有的并不认识沉香,是以对这个突然出现,又表现的如此紧张连规矩都不守的姑娘感到好奇。

逍遥子公孙殊蓦地打开折扇,慢吞吞扇了两扇,笑着道:“这小丫头同霍盟主一家人的感情,确实不错啊。”

笑面佛晏陀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语调轻快地道:“人家感情怎样,用得着你一个外人评判么。”说完偏头看了公孙殊一眼,道:“如今已是深秋,你还是把扇子收起来吧,免得招了风寒。”

公孙殊眉头一挑,斜睨了身边的晏陀一眼,道:“你这小矮胖子,怕是身子骨太虚了,这点温度竟就觉得寒冷。本公子便是寒冬腊月也是浑身热气腾腾,可从来不会觉得什么季节是冷的。”

晏陀笑道:“原来如此。公子不怕冷,是因为体内虚火旺。”

公孙殊眼角跳了一跳,冷冷道:“晏胖子,你是找死么!”

眼瞧着两人又要打起来,一直未语的辣手摧花白沉终于皱起了眉头,对着两人冷喝一声,道:“你们两个有完没完,要打去别处打,别在老娘面前讨人嫌。霍盟主的小外孙被人绑了,此时定感觉颜面大失,他若是计较起你们两个失礼,动起手来,老娘可不想受你们牵连。”

章节目录 第213章 人间事

57、

公孙殊被这一声呵后,顿时老实下来,手中的折扇却始终没停。晏陀早就看穿他的心思,虽然明着不再继续,但暗中较劲不能结束。

他扭头去看白沉,笑着道:“果然还是白夫人英姿飒飒,只是短短几句,便已胜过晏某千言万语。”

白沉双手抱剑而立,听着晏陀的话冷哼了声,一双充满戾气的眼睛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道:“少给老娘来这一套,我们夫妻俩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插嘴多管。”她用方才晏陀堵公孙殊的话转过头来堵他,一句话说的冷硬之际,完全不顾及晏陀的实力在她之上。

而那晏陀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转过头,把视线再次落到那大敞四开的书房里面。却听着公孙殊突然小声地喊了一声,道:“夫人。”

遂即一道冷冽女声回应道:“干什么!”

公孙殊也不在意,只道:“所以关键时刻,你还是站在为夫这边嘛,真好。”

白沉硬冷的表情明显怔了下,遂即偏过头看向公孙殊,厉声道:“贫什么。找死么!”

这一声不轻不重,刚刚好被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只瞧着一男一女相互对立,中间夹着一个又矮又胖的男人,场面十分滑稽,气氛却相当尴尬。

公孙殊连看都没看旁人一眼,苦笑道:“夫人莫要激动,气大伤身啊。”

白沉两道纤长的柳叶眉微微向中间皱着,语气始终如一,冷的好似寒冬腊月刚从河面凿下来的冰块一般。她呵斥道:“你若是这就死了,我便不会什么气大伤人。”

公孙殊满脸难色,柔声道:“夫人啊,你就原谅我吧。我自从跟你保证过后,都六年没喝酒啦。人家都说夫妻没有隔夜仇,你说多大点的事,能生两年的气啊。”

白沉眉头更竖几分,喝道:“公孙殊,你在说我心胸狭隘吗!”

两人这旁若无人地对话也是一绝。众人从起初莫名其妙到最后变成看热闹。瞧着堂堂英雄榜第五名的逍遥子公孙殊竟然被自家夫人训得如此狼狈,不由得心中感慨,互相耳鬓厮磨,窃窃私语。

白沉刚想开口继续同公孙殊对峙,就听着身旁人们乱嚼舌根,顿时面若冰霜,扭过头去,大喝一声道:“都给老娘闭嘴!”

这一声吼好似带上十成内力,整个空间顿时狂风大作,莫说是人,便是连那书房顶上的瓦片都跟着啪啦啪啦作响。

人群之中身份杂多,那些有点内力的人倒是还好,只被这一声吼震得气息紊乱,脸色白了白。却苦了那些丫鬟小厮们,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硬生生就受着了这英雄榜上第七名的辣手摧花白沉十成内力的攻击。

只听得噗噗几声,几名丫鬟小厮口吐鲜血,应声倒地,竟都双眸圆睁,登时气绝。

白沉重重地出了口气,一双满是戾气的双眸仿若野兽一般瞪着那些人,俨然在说,“谁要再敢多说一句,老娘下一个就宰了他!”

在场之人,除了英雄榜上的那几位,谁的功力还能有白沉厉害。况且若是她真的发怒,她身边那位惧内的公孙殊可能不出手么。第五第六位联手出击,便是江湖中一等一的游侠,也得好生苦战一番。

众人总算老实下来。白沉这才把视线重新转移到公孙殊身上,冷冷道:“难道事情已经过了六年,你还不知道我到底为什么生气。”

公孙殊神色一怔,皱眉道:“夫人难道并不是因为为夫喝酒的事情生气么?”

白沉深深做了几组深呼吸,把眼睛闭了起来,半晌才一字一句道:“事情的起源是因为你喝酒误事,但之后发生的一切,早就已经和你喝酒没多大关系。小冥突然失踪,至今都下落不明,你作为长兄,竟然能半点都不担心。”

公孙殊听闻白沉这话,困扰了六年的问题这才恍然大悟。他哎哟了一声,一把扒拉开碍事的晏陀,上前一步按住了白沉肩膀,哭笑不得道:“原来竟然是为了那丫头的事。我的夫人啊,你也忒爱操心啦。小冥又不是孩子,她自己有自己的主意和打算,你又不是不了解她,若是她想做什么事,便是谁阻止都没用的。”

白沉喝道:“你这说的什么话。她是你亲生妹子,难道消失了六年还不重要么。旁人便是与家几天失去联系都要急疯,你到底怎么想的。”

公孙殊长舒了口气,道:“哎,夫人你误会了。那丫头是我唯一的妹子,她若真的出了什么事,我当然也伤心。可我还是那句话,她既然已经消失了,那结局无非两种。一,早就死了;二,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你自己说嘛,哪一种是咱们可以出手的?”

白沉气的不知如何是好,蓦地抬手打掉了公孙殊的双手,转身不再看他,道:“随你怎么想,反正我话撂在这,只要一天没找到小冥,你就别指着我能原谅你。”

公孙殊直接被晾在原地,任他再怎么说其他的,白沉也没再搭理他一句。

外面的吵杂总算结束。而书房里的事情仍是一团乱麻。

~~~

沉香疾步进去,便见霍毅正站在右边的一个书桌旁发呆。那是霍衍每日读书的地方,慕容霁昨日特意说过。

听到脚步声,霍毅抬头望了望,一见是沉香,阴沉的神色这才稍有缓和。他上前一步,道:“原来是沉香侄女,你怎么也过来了。”

沉香道:“叔叔,我听他们说,小霍衍被人绑走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霍毅一听霍衍二字,心中顿时又是一阵抽痛。他以手掩面,长叹口气,缓了半晌,才道:“都怪我昨儿谈事谈的太晚,如果能早一点发现衍儿不见,或者早一点看到那张纸条,就不会……哎!都怪我!”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竟然抬起手要往自己脸上扇去。

沉香一惊,赶紧出手阻止,一面道:“霍叔叔,你别激动。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就必须得冷静下来,只有想出恰当对策,才能尽可能的保证霍衍平安。”

章节目录 第214章 人间事

58、

霍毅又是一声重重叹气,道:“是,我绝对不能让衍儿出事。不管怎样,我一定会把衍儿平安找到,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沉香听着霍毅的语气越发阴冷,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偏头看了看身边的桌椅,道:“我方才见霍叔叔一直盯着那桌椅发呆,是发现什么不对么?”

霍毅被转移了话题,点点头,道:“没错。”走到桌椅后,伸手招呼沉香也过去,道:“你来看,这是什么。”

沉香快步过去,顺着霍毅手指方向瞧去,只见一小团白色粉末落在桌角,粉末并不算多,如果稍不留心,可能就会被人忽略,甚至一脚踩下去,东西就再也没有了。

她不由得吸了口气,蹲下身,伸手在那白色粉末上沾了沾,然后放在鼻尖闻了闻,顿时一股熟悉味道袭进脑海。不过那种味道她已经好久没有闻到了,是以虽然熟悉,但却一时不能说出名字。

霍毅问道:“沉香啊,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沉香站起身,眉头微皱地道:“很熟悉,我应该接触过,只不过那个记忆太久了,一时想不起来。”

霍毅本来期待的神色顿时又暗淡下去。沉香见他这般忧心,只宽慰道:“霍叔叔,你莫要太过担心了,小霍衍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这东西容我回去问一问灵樨姐姐,她懂得东西比我多得多,可能会知道。”

霍毅听后心中一喜,激动道:“那才是好,若灵樨侄女能说出这东西的名字,或许咱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出绑架衍儿人的身份了。”

沉香点头道:“霍叔叔放心,我们姐妹仨也定会尽力而为,全力相助。”她说完,顿了顿,又道:“对了叔叔,你方才说纸条的事。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些人绑架霍衍另有目的,他们没说要钱,也没说具体要你做什么。可既是如此,他们绑架一个六岁孩子能有什么用?我目前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他们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霍衍。”

霍毅脸色微变,道:“那是什么。”

沉香琥珀似的眸子泛着深邃的光芒,看了霍毅一眼,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清楚。只不过我们可以顺着这个路线调查下去。霍衍作为一个六岁孩子,自然不会有绑架的价值。那些人之所以找上他,无非因为他作为……霍叔叔你武林盟主外孙的身份。”

霍毅身形一颤,明显有些不稳。他将脸转向一边,正看着桌上摆着的那本书。应该是霍衍昨儿看到的位置,上面写着大人都难以读懂的长篇大论。

沉香淡淡道:“霍叔叔,你继续派人追查吧。我回去将同灵樨姐姐商谈。”说完不等霍毅再说什么,径自转身离开。

~~~

刚从书房出来,迎面就看见一抹黑紫色身影从人群里钻出来。

沉香神色微沉,朝那身影走过去,同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回去了,有事。”

那个黑紫色身影自然就是夜连翘无疑。她吃完早饭闲来无事便在山庄到处瞎逛,结果突然听到西北方向传来一声内力十足的低吼。便是大概一估计也得百丈距离,却也震得路旁黄叶纷纷下落。

连翘好奇喊出这嗓子的主人身份如何,便循着声音一路找了过去。结果就到了书房。不过这时那声音的主人已经不再出声,是以她不管怎么细听,都再也找不到痕迹。

不死心的连翘挤进人群,想要从里面再找上一圈,哪知刚刚挤到人前,就被沉香一把攥住胳膊,不等反抗,人就已经被彻底拉走。

一路无话。直到两人推门进屋,沉香才终于放开连翘的手腕,同时两步走到灵樨面前,将手指上小心保存的白色粉末递过去,道:“姐姐,你闻一闻这个,看看能不能想起什么。”

连翘本来是要发怒的,毕竟她整问了沉香一路,她都没回答她半个字。结果看到沉香突然这般认真,心中的怒气也瞬间被好奇打败,人也走上前查看,疑惑道:“这是什么?”

沉香偏头看着她,淡淡道:“霍衍被人绑架了。”

连翘眉头微皱,想了想,道:“你的那个朋友,霍笑笑儿子?”

沉香点点头,道:“没错。这是在他读书地方发现的。”

说话当时,灵樨已经微微低头朝沉香指尖的白色粉末闻了闻,沉默一瞬,道:“九转护心丹。”

她这答案一出,沉香心脏登时咯噔一跳,顿时封存的记忆全部涌入脑海!

她向后退了两步,恍然大悟道:“对了!就是九转护心丹。我说这个味道怎么那么熟悉,便是我日日修习内功时候服用的九转护心丹啊。不过我吃的都是成型的金丹药丸,而它却是粉末……”

连翘眉头微皱道:“所以呢?知道了这粉末的名字,有什么用么?你想出绑架霍衍的凶手是谁了么?”

沉香捞了个圆凳坐下,道:“赫连神溪曾经说过,九转护心丹是金贵之物。便是帮派掌门、武林盟主或者什么一等一的江湖高手,每年能够到手的也寥寥几颗。是以能拥有这东西的人,定是身份尊贵,或者身手不凡之辈。”

连翘挑眉道:“我怎么听着你这话好像是在变相的夸你自己。”

沉香拧眉道:“什么?”

连翘耸耸肩,道:“人家武林盟主一年才能得到几颗。你老人家却都拿那金丹当成糖豆吃了不是么。”

沉香这才明白过来她话里意思,也没心情同她辩驳,只道:“你这脑袋整日里都想些什么。我那九转护心丹和他们所得的渠道不同啊。栾城金湘阁每年生产九转护心丹的数量有限,所以才会被江湖中人视为内功珍宝。可我吃的护心丹是爹爹做的,只给我一个人做,当然在数量上占了优势。”

连翘摆摆手,道:“好了好了,你别同我说什么你爹爹阿娘的事,我听着脑袋疼。”

她兀自倒了杯茶,呷了一口,道:“既然霍衍是你好朋友的儿子,而你好朋友又已经死了,那你怎么找也得作为姨母身份,想出个什么法子来才行。”

章节目录 第215章 人间事

59、

沉香顿时伸手抓头,烦躁起来,道:“我也想啊。霍衍才七岁,我实在是太担心他会不会被那些人吓住。日后若是落了后遗症才让人头疼。”

连翘啧了声,嫌弃道:“不至于啊。多大点事。我跟你说哦,或许这正是老天给他的一个历练,你们也正好看看那小子以后到底是条龙,还是个虫。”

沉香无奈道:“连翘啊,你这话说的也太简单了。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

连翘不以为然道:“孩子怎么了?孩子不也是人么,谁小时候还没经历点什么大风大浪了。想当年我……”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沉香倒是被她这话吸引,结果刚抬眼去瞧,她就什么都不说了。

沉香好奇,同时心里也有些隐隐心疼,道:“你怎么了?”

连翘将脸埋进茶杯里,囫囵道:“没什么。我的意思就是说,人在幼年时候经历一些事,也未尝不好。没人说过什么,经历了灾难的孩子,长大就一定心智受损。还是得看这个人的承受能力,当然,还有他心中的执念,是否坚定到可以克服一切。”

沉香听着连翘的话,知道她大概是不会说什么忆往昔了,便也不问。而且连翘说的也没错,现在最重要的是,她们必须得想出对策,尽快找到霍衍。

可为难也为难在这。她们现在根本半点线索没有,绑匪唯一留下的证据就是那粉碎了的九转护心丹,还有那张纸条。可这世上,拥有九转护心丹的人范围又太大,想要从那上面下手,几乎是不可能的。

至于那张纸条……

沉香托腮道:“我今儿同霍毅交谈时候,发现他神色有些怪异。除了真正的对霍衍的担心外,好像还刻意隐瞒了什么。”

连翘眉头一挑,笑道:“你别告诉我,你怀疑霍衍的失踪和霍毅有关。”

沉香脸色沉了沉,道:“虽然霍衍的失踪不会是霍毅操手,但若是说和他一点关系没有,也不可能。”她看向灵樨,道:“姐姐,你有什么想法。”

灵樨头也没抬,直言道:“我与他们不熟。”

沉香表情僵了僵,自知问了个没有质量的问题,于是话锋一转,道:“绑架霍衍的人,目的定在霍毅身上,这件事毋庸置疑。一个六岁孩童,本身是没有什么绑架价值的,而通过那人留给霍毅的字条可以看出,他们想要的也绝非钱财。是以,他们绑架霍衍,唯一能解释的通的,就是他的身份。”

连翘沉吟一声,点点头,道:“真是。怎么说也是武林盟主的外孙。”

沉香道:“所以我说,这件事虽然不是霍毅操手,但一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连翘哼了声,翘起二郎腿,道:“所以你说霍毅神色有异。换句话说就是,他其实知道绑架霍衍的人,大概是谁。”

沉香眸色一沉,道:“没错。”

~~~

霍衍失踪第二天,庄内所有人都开始陷入一种莫名的恐慌中。

作为霍毅的小外孙,唯一一个有着血脉关系的家人,他的失踪俨然是一场巨大灾难。饶大家虽也忧心忡忡,可毕竟手无缚鸡之力,便是真的想要做些什么,到头来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霍毅的心情十分不好,着急到焦躁,完全展现在脸上。后来大家做事都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开罪了自家庄主,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中午时候,沉香终于还是去找了霍毅。她将九转护心丹的事同霍毅讲了一遍,并说明自己想要看一看那封便笺。

霍毅也是吃了一惊,遂即把那人留下的纸条递过去给沉香。上面的意思确如众人所说,没有什么再能看出的线索。可这也在另一方面,肯定了沉香的推测。

眼下救出霍衍是重中之重,沉香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放下纸条,看着霍毅,直言道:“霍叔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如果你什么都不说,咱们寸步难移,到时候霍衍若真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忍心。”

霍毅身形一怔,看着沉香的眼神明显闪过震惊。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却还是扭向一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沉香啊,衍儿是我亲生外孙,我若知道到底是谁绑了他,怎还会待在这里。”

沉香拧眉道:“霍叔叔,我是不懂你们一天到头都在追求什么,又都忌讳什么,我只知道,人的性命只有一次,如果霍衍因为你的迟疑和忌讳真的死了,你的良心难道过得去。你又如何能给地下的笑笑一个交代。”

霍毅眼睛一瞪,道:“你!”他眉目之间有怒火游走,不过转瞬之间便被压了下去。只不过还是被沉香看了个清明。

沉香知道,霍毅对她如此容忍,给她留有颜面,无非是因为她身后万景阁的众人。因为遥哥哥万景阁阁主的地位。虽然至今,她仍没有太搞清楚,遥哥哥的万景阁到底是个什么组织,又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能叫整个武林,乃至江湖众人都谈之变色。

对于霍毅神色变化,沉香也没打算计较,只继续道:“霍叔叔,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属于你,便是失去了还能再得回来,可唯独性命不行。你对霍衍那般喜爱,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他的身上,不就是为了他长大后能继承你的衣钵。人固有一死,便是死也要死的有意义,死的了无遗憾。

“叔叔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已年过六十,便是还有一腔热血,但时间不等人啊。我想你是个开明之人,所以定早就想过我今儿这话,是故才会对霍衍的教育如此着急。你既对他这般重视,这次又为什么要……”

“行了。”霍毅的脸色已经因着沉香的话变得阴沉。他直接开口打断了沉香的话,顿了顿,道:“不愧是从万景阁走出来的人,什么事都能一眼看透。”

沉香微愣,心中却因为他这句貌似夸奖的话而觉得十分闷堵。便听霍毅继续道:“你跟我来。”转身朝内室走去。

章节目录 第216章 人间事

60、

沉香心中隐隐有了一种事情之后会怎样发展的预感,没有多说,跟着他径直朝里屋走去。

霍毅有自己专门办公谈事的房间,他的书房都是有专门的人每日打算,闲杂人等绝不允许踏入半步。他对山庄每人的要求都十分严格,这种严令禁止的东西,自然不会有人敢触及。

从书房正厅一直到内室,又绕过一个山水屏风,一间不算小的休息室映入眼帘。这大概是霍毅每日工作累了,小做休息时候用的。

只见霍毅径直走到一堵墙边,将上面挂着的一副猛虎下山图滑到一边,伸手对着空白的墙壁推了一推。便听着咔咔声响,那墙壁竟一点点被推了进去!

沉香不禁心中惊愕:“原来是密室。这地方俨然是霍毅的私人空间,知晓此间密室的人定寥寥无几。他突然带我过来这里,难道……”

不等想完,就听霍毅道:“进来吧。”说完,人已经先一步走了进去。

沉香缓过神来,赶紧疾步追去。待她沿着狭窄的台阶一路往下走到底时,身后密室的石门已经缓缓关上。

霍毅独自一人始终往前,根本没打算稍作停留等着沉香,好似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而已。

沉香三步并两步地追过去,跟在他身后,轻声道:“霍叔叔,你带我来这里作甚。”

霍毅淡淡道:“你心里不是早就猜出来了?”

沉香脚步明显一顿,却仍有些不敢相信地道:“霍衍真的在这里?”

霍毅却没回答。一直走了很长时间,沉香甚至觉得自己都要走出三贤山庄。终于,霍毅又在一堵墙壁前停下。遂即手中用力,对着那石壁击出,砰的一声,石壁从下往上升将上去。

沉香的脸色已经有些凝重。

霍毅回头看了她一眼,道:“你要的答案就在里面。”他说完又抬步先行进去。沉香紧随其后。

石壁升上去的一刻,里面的火把燃烧起来,登时点亮整个空间。沉香随着霍毅走进去后,见到里面场景,不禁整个人愣在原地。

石室内装饰简单,只有一张石床,一方石桌,两个石凳。然这种格局自不会让沉香惊讶到呆愣在原地。真正令人叹为观止的,是石室四壁上镌刻的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四大面的石壁上全被刻满,好似半点多余的地界都不剩。

沉香转头看向霍毅,疑惑道:“霍叔叔,这些是什么。”她以为霍毅是来带她看霍衍的。毕竟从方才霍毅的种种反应来看,霍衍极有可能并不是真正被谁绑架,而是被霍毅有意藏起来。

结果她一路跟着霍毅来到这个密室,以为最后会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孩子在里面,却不想竟看到的是刻满四壁的文字。

这些文字被霍毅保护的如此好,其重要性自是不必多想。可如此重要的东西,他为何要带自己看。难道就不担心她出去后会将此事告知旁人?

“他这般做的解释只有两种。”沉香心里道:“一是已经完全信任我,相信我便是知道了这里的秘密也绝不会同旁人透露分毫。二,便是他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让我就算是想,也绝对不会同任何人提出有关这里的任何一个字。”

沉香看着身边的霍毅,比起七年前在万景阁见到时,明显苍老了很多。两鬓发梢已经银白,眼角嘴边也都长出皱纹,好似那树木的年轮,经过时间的雕刻,一年多着一圈,见证着一生的沧桑往事。

可即便如此,他仍叫人不能放下心来。可能还是当初霍笑笑的事对她影响太深,以至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叫她对霍毅提不起什么好感。

霍毅道:“这是历代武林盟主的内功精髓。当初武林风起,各路英雄豪杰并出,各帮各派,互相厮杀,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服谁。直到后来出现了一位名叫韩忘生的男人。他只用一把木剑便打赢了当时已经形成势力的十几个帮派。以一人之力,诛杀上万帮派之人,是以最终屹立在武林鼎峰之位。

“韩忘生提出武林盟主一职,叫武林中人无比服从。也叫武林中所有人相互监督,如有违背道义或者不遵从武林规矩的,定叫全武林一致为敌,天涯海角,追杀不放。他建立英雄榜,设榜上前十。武林盟主定位英雄榜第一名,其余九名英雄,需要尽心辅佐盟主。

“当然,他们也可以挑战盟主。武林盟主的位置从来都不固定是哪个人的,只要实力足够。不过挑战时间有限。便是每四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各路武林豪杰齐聚三贤山庄,届时身为盟主的我会设下擂台,组织各种挑战。武林人士们可以随便点名,互相挑战,或者与英雄榜上的英雄们挑战。一旦被点名,被挑战方不可决绝,挑战方也绝不能反悔。两人在比赛前立下英雄生死状,刀剑无眼,便是真的战死,也与旁人无关。”

沉香仔细听着,却是半晌都没觉得霍毅说的这些话与霍衍,甚至墙壁上的内功精髓有和关系。便道:“霍叔叔,如今这危急时刻,你还是在直奔主题吧。”

霍毅顿了下,仰头去看高耸好似入云的石壁,道:“韩忘生活到八十九岁,当了七十年的武林盟主,期间操手了十七届武林大会,接受各路豪杰挑战,无一败绩。我虽然没生在他的那个时代,但有幸在少年时候与他见过一面。不过那时他已经年过花甲,就同我现在这般。

“不过我远不及他。他十六岁出入武林,十九岁便做了号令武林的盟主。而我,坐上这位置时候,已经年过半百。如今虽然已经连任两届,但面对接下来这近在眼前的第三届,还能不能胜任,我已没有信心。”

沉香心道:“你五十岁当上武林盟主,如今才到第三届就已经六十二岁高龄,自然是比起那个韩忘生差的不挨着。只不过虽然这般说,但你仍高看了自己。当年若不是龙芷放水,你又如何能做的上这武林盟主的位子。”

章节目录 第217章 人间事

61、

沉香道:“还害的自家女儿郁郁寡欢,服毒身亡。害的霍衍从小没了爹娘……若是你但凡有点善良之心,怕现在局面也不会这般紧张。

“龙芷的武功俨然在你之上,又正值壮年,不管从哪个方面说,都比你更适合做这个位置。你放着好好的悠闲生活不过,放着好好的武林盟主的岳父不做,偏偏要顶着压力亲自尝试,结果现在却才担心起来。生怕是这次武林大会开始,出现个一两位高手,点名要挑战他,最后惨死擂台了,下场凄凄罢。”

霍毅道:“韩忘生创立了三贤山庄,由历代武林盟主居住。他死后又有两代盟主继承,到了第四位时,便是现在的我了。韩忘生临死之前,将毕生内功心法精髓与剑法武术全都写在这里。只有历代武林盟主才能有机会修炼。前两代盟主也都是身手不凡之人,他们在学习这这些秘籍时,也学着韩忘生,将自己参透的心法秘籍记录下来,留于后代盟主参考,以越来越强,能更好的震慑武林,号令天下侠士。”

沉香似乎有些明白了霍毅的意思,淡淡地道:“所以,那些人绑了霍衍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

霍毅深吸口气,终于点下了头。

沉香抬头也重新敲了一遍那巍峨的四面石壁,道:“若是将这些内功、武功秘籍全都练会了,怕就算不是武林盟主,也能号令武林了吧。”

霍毅眸色微沉,道:“这是作为历代武林盟主所要守护的东西,是我们要用性命去守护的东西。衍儿是我外孙,是我唯一的亲人,我自是紧张他的性命。但若要让我因为他一个人的性命,而让这所有秘籍全部外泄,落入他人手中,我……”

沉香不想霍毅在这件事上竟还有如此深刻的觉悟,想着若是自己站在他的角度上考虑,怕也会相当为难。一边是历代盟主用命守护的秘籍,一边是自己唯一的亲人。放弃了秘籍是不义,放弃了亲人却又是不仁,着实叫人难以抉择。

看着霍毅如此为难模样,沉香叹了口气,轻声道:“霍叔叔,既然你知道那人目的,那他究竟是谁,你可能猜出。”

霍毅摇头道:“秘籍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武林中人大概没有不知道的。不过能做出这事的人,想来武功应该不算太高。如果他能信心可以在武林大会上赢过我,又何必铤而走险,绑走衍儿。”

沉香沉吟一声,点头道:“没错。那人定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但他既能混进山庄,又对霍衍的行踪了如指掌,却也说明他定来过山庄,并且还不是一次两次。而又能接触到霍衍,说明他与霍叔叔你的关系匪浅。你甚至还会同他聊一聊霍衍平时的事。”

霍毅的脸色明显变了变,探寻地看着沉香,道:“你说做这件事的人,还是我的熟识!”

沉香点头道:“目前也只有这个解释能通。如若不然,只能说那人在山庄之内有接应,那个接应将山庄内所有的事都同那人一一汇报。但这个推测我就不能肯定了,毕竟在山庄生活的人太多,他们每个人的人品和身世,我这个外人自是不能随便评说。”

霍毅拧眉道:“应该不会是第二。”他暗暗呼了口气,好似喃喃地道:“看来是我霍毅交友不慎了。”

沉香没有继续问霍毅为何会如此肯定的排除第二种可能性,不过既然他已经确定这件事是自己身边好友而为,那接下来的事就容易多了。

沉香道:“霍叔叔,事情竟然已经明朗,我也不便再呆在这。你若没有其他要嘱咐我的,我就先离开了。”

霍毅点头道:“我同你一起。”说罢转身先行离开。沉香跟在后面,瞧着他依旧硬朗的腰板,竟一时有些百感交集,轻声道:“霍叔叔,若是方便我们插手,有什么需要做的,派人告诉我们就是。”

霍毅脚步没停,只是淡淡地回答道:“不劳烦侄女了。你们姐仨路途奔波,又待不了几天,好生休息吧。”

沉香不再多说,跟着霍毅身后一直出了密室。行至大厅,同霍毅告辞,临走时道:“霍叔叔,我们姐仨已经在山庄叨扰两日了,今儿一早我同姐姐商量,已经打算明儿一早动身离开。届时怕叔叔打扰叔叔做事,便在此时先行告知吧。”

霍毅哎了声,无奈道:“瞧我这个做叔叔的,你们来了三日,不仅没有好好尽地主之谊,反而还劳烦你们同我一起劳心,真是惭愧。”

沉香道:“叔叔客气了,我们是晚辈,本也受不起叔叔亲自接送。如今唯一遗憾就是没见到霍衍,我还想听他叫我一声小姨呢,希望下次我们两个不会再错过啦。”

霍毅听沉香这般说,眼中神色明显亮了一亮,高兴道:“小姨自然是要叫的。我也是经常同衍儿说起你这丫头呢。他也是一直听说你的名字,却从未见过真人,他日见了,定会十分高兴。”

沉香微微一笑,躬了躬身,道:“那就这样,叔叔你赶紧去处理手头事情吧,沉香就不打扰了。”说完,转身径直离开。

~~~

回到房间,同灵樨连翘将事情大概说了。灵樨仍秉承着“我对霍毅不熟”的原则,从始至终感情没有多大起伏。

倒是连翘,听了这个说法,不禁咋舌,道:“所以说世态炎凉,最凉也凉不过人心。觊觎自己好朋友的秘籍,竟然打主意都能打到人家外孙身上。”

沉香无奈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任凭多么相互了解的两个人,也不可能完全清楚对方心事。这世上最令人心寒的不是被人伤害,而是一回头发现,伤害自己的人,那张熟悉的脸。”

连翘哼了声,道:“总归这事不会发生在老娘身上。”她抓了把瓜子,悠闲地嗑了起来。

沉香看了她一眼,道:“你快别张口闭口老娘老娘的啦。挺好一小姑娘,说话却如此粗鲁,旁人见了,心里得怎么想你。”

章节目录 第218章 人间事

62、

连翘却不以为然,满不在乎道:“他们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去呗。左右老娘又不是为了让他们喜欢而活。不过话说回来,你丫有什么资格说我。”

她突然瞪起双眸,质问沉香道:“不知道谁张口闭口老子老子的!”

沉香登时脸上发烧,咳了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自是不能说,自己在万景阁时候从来没说过这些粗话,不过在鸠谷的六年时候太长了,然后跟着师父单铭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起来。

左右单铭没逼着她说那些粗话,是她自己慢慢习以为常,所以谁也赖不得。如今被连翘这般塞堵,倒也一下吃了瘪。

她转过头,对灵樨道:“姐姐,我已经同霍毅告辞,明儿一早咱们就直接走了。”灵樨淡淡应了声,一手端着清茶,一手捧着本书,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连翘嗑完手里瓜子,站起身往内室走,声音慵懒地道:“困了困了,老娘要去午睡啦。”沉香听得她的故意为之,也不打算计较。

偏头瞧着外面阳光明媚,微风不燥,天气格外的好,不禁也觉得有些犯困。起身朝自己卧房走去,准备好好享受一下午后时光。

饶是这美妙时候来去匆匆。连翘沉香两个人各自入睡,却是没半个时辰,就听得外面呼叱声、脚步声,连着一些人紧张的惊叫声响起,好似把凉水一下倒进油锅,顿时爆炸开来。

连翘蓦地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鞋就往客厅走,正与同样从卧房走出来的沉香打了个照面。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是发丝微乱,睡眼朦胧,没睡醒的模样。

来不及多说,便齐齐转身,疾步朝门口走。动静虽然在几人房门口十分清晰,但事情并不是发生在这里。那些声音的主人只是路过,是以吵醒了沉香她们两个。

连翘双手搭在腰上,看着浩浩荡荡离去的人们身影,道:“这里是真热闹啊。”

沉香担心道:“怕是霍毅行动了。”

连翘挑眉道:“哦?行动,你是说霍衍的事。他这么快就找到绑架自己外孙的人了。”

“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沉香说着,已经抬步朝那边一路小跑过去。连翘看她那般紧张模样,也懒得说什么,只得身形一闪,朝她的方向追去。

~~~

沉香猜的没错,霍毅果然是找出了那个对他起异心的朋友。不,或许他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已经不将那人当成朋友了。

沉香在轻功方面完全处于弱势,循着动静追了半晌也没看到正主,正着急时候,就觉得肩膀被人按了一下,遂即脚下一空,整个人已经腾空飞起。

她惊讶地扭头查看,正好与连翘那双总是向上挑的双眸撞上。刚要夸赞于她竟有如此深藏不露的轻功时候,就听着连翘哼了声,调达道:“阿紫,我都不知道你原来轻功如此惊为天人,大概公鸡都比不过你飞的高吧!”

沉香顿时脸色一沉,眼角跳了两跳,将夸奖的话顷刻压了回去。

连翘瞧着她这般神色,心情俨然大好,连脚下动作都变得更加轻盈迅捷。给了沉香一个狂傲不羁的眼神,她笑道:“阿紫姐姐,日后咱们两个不仅一起修习内力,顺便一起修习修习轻功吧,我觉得很好。毕竟就像你说的,怎样你都是我姐姐,我也正好能同你讨教讨教轻功的精进方法呢。哈哈,哈哈哈!”

一路行去,沉香险些被连翘的各种阴阳怪气的好给气死。幸而她三番两次在心里自我劝慰,说自己现在毕竟在人家手里,为今关键又是去追霍毅,是以千万不能与她较劲,这些事只要几下就好,青山常在柴不空,连翘又不是没有落在她手里的时候。

终于,在不断的自我宽慰后,她被攥着的肩膀一松,人顿时失重,从一颗树上蓦地摔到地上。幸亏大树不高,她又有所准备,这才没狼狈摔跤。身形晃了晃,站稳后疾步朝聊聊不多的几人方向走去。

丫鬟小厮自是不敢追过来的,便是追过来,速度也完全不够。此时在场的众人,不说全部身怀绝技也差不多,至少轻功都不错。

走近过去,沉香放眼观瞧,只见一身着黑色华服的男人负手而立,眉目如霜,神色愤怒又严肃,正是霍毅。与他对面而立的,是一位身着墨绿衣袍的男人,只不过背对着他们,一时难以看清身份。

沉香在人中找到了个熟悉的面孔,走上去,轻声道:“那绿袍男人是谁?”她问的这个人身形高挑,面赛芙蓉却并不阴柔,风流倜傥,正是逍遥子公孙殊。

公孙殊一见沉香,眼角微微上挑,打趣道:“姑娘也来的够快啊。”

沉香笑了笑,遂即立即又问道:“那人是谁。”

公孙殊将手中折扇打开,摇了两摇,道:“你也认识。便是英雄榜第八位,偷手徐羊。”

沉香吃了一惊,奇怪道:“怎么会是他?我记得当时霍叔叔说,你们几人一直在一起……”

公孙殊轻笑了声,道:“在一起就没办法行动了么。”

沉香不解,道:“你这话何意。”

公孙殊合上折扇,指了指那墨绿色身影,道:“偷手徐羊,人如其名,曾是名声赫赫的江湖大盗,不过后来上了英雄榜,碍于名声,这才不做那些偷鸡摸狗的营生。饶是如此,他的名号也始终被人传叫至今。云姑娘,你可知,他这偷手称呼,怎么来的?”

沉香直言道:“公子还是直接同我解释一下徐羊是如何在霍叔叔眼皮底下离开,并抓走霍衍,又在他房间里留下字条,还能不被任何人察觉的。”

公孙殊轻笑起来,道:“云姑娘还真是心急。好罢,我简单同你讲一讲。”他说着视线已经重新回到对峙的徐羊霍毅身上,此时两人已然交手,电光火石之间已过三十几个照面,却仍不见输赢。

公孙殊道:“徐羊每次作案,都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秘密,就在于他能偷天换地的手。当然,我所说偷天换地并不是指他偷东西时候的速度,而是他说他的手,异于常人的灵巧。”

章节目录 第219章 人间事

63、

“徐羊能轻易改变自己的容貌,当然,他也能轻而易举改变任何一个人的容貌。”

话说至此,沉香登时明白了公孙殊的意思,方才自己的疑惑也直接解释通顺。

原来,当时同大家在一起的徐羊,并不是真正的徐羊,而是他找的一个同他身形想象的替身。

徐羊利用自己的技术,骗过所有人的眼睛,然后凭借自己身后,将在书房读书的霍衍掳走。等事情全部结束,他在同假徐羊调换身份,事情便天衣无缝。

可惜,事情只要做了就一定会有破绽和线索,至于霍毅到底是如何知道徐羊是这件事的凶手,自是因为徐羊的百密一疏,而那一疏到底是什么,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沉香真想着,就听着耳边乒乓兵器相撞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蓦地回神,赶紧朝两人方向望去,不由得吃了一惊。

许是因为霍毅本身为英雄榜第一名身份,与第八名的徐羊交手,胜负立现,沉香以为这声音停止,是因为霍毅已经把徐羊拿下,却不料,那个握着长剑单膝跪在地上的男人,一身黑袍,竟是霍毅!

这样的结果俨然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不仅是沉香,就连身边的公孙殊,还有其他人都为之一怔。

英雄榜第八名的偷手徐羊,竟然在百招之内,将武林盟主霍毅给打得如此狼狈,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连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身边,瞧着眼前局势,不由得轻笑了声,道:“第八名打伤第一名,若不是这英雄榜水分太多,就是霍毅外强中干,早就不行了。”

沉香偏头看了她一眼,小声道:“不可胡说。”

连翘哼了声,道:“阿紫,事已至此,便是我不说,在场的人既不瞎也不傻,他们难道看不出来么。”

沉香脸色沉了沉,厉声道:“连翘!”

连翘啧了一声,不耐烦道:“好啦好啦,我不说就是。”她拧眉不再看她,只小声叨叨道:“真不知道你整日谨谨慎慎的做什么。”

公孙殊瞧着两人斗嘴,不由得笑了声,道:“连翘姑娘一瞧便是性情中人啊。”

连翘瞥了他一眼,道:“我就当你是夸我了。”

公孙殊微一发愣,遂即又摇起折扇,将视线落到霍毅徐羊身上。

沉香仔细观察两人局势,心中暗暗奇怪:“连翘所说不假,若不是英雄榜排名本身就有问题,那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只能有两个。霍毅变弱,或者徐羊变强。不管是两个原因中的哪一个,此时局面都不好控制。

“便是霍毅身后真的不如当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旁人想要赢过他,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可如今徐羊却胜的如此轻松,实在叫人不能不担心,他的实力究竟强到何种地步。

“我瞧着他同霍毅打了将近一百招,神色不变,气息平稳,多说也就使了三成力。若果真如此,那他如果全力相搏,莫说是霍毅,便是还在山庄的剩下五人联手,恐怕也难以抵抗。

“事情总不能继续这样任由发展。当初我与霍毅分析,以为做出那种偷偷摸摸事情的人,定是因为实力不济,不敢与霍毅正面抗衡,却不想……哎,着实失策!”

正想着,突然耳边传来一道淡淡的女人声音,道:“你注意他的右手。”

沉香蓦地回神,来不及去看那声音的主人是谁,直接把全部注意锁定在徐羊的右手上,登时眉头皱起,惊讶道:“他右手为什么是黑色的!”转头朝那声音主人望去,发现那人竟是半晌为说话的连翘。

徐羊右手通体漆黑,好似刚从染缸里拿出来一般。

沉香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事情,而看连翘的脸色阴沉,明显对事情原委很是了解。不禁心中疑惑,她小声地问道:“那是怎么回事。”

连翘的视线始终都在徐羊的右手上,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认真。她静默一瞬,冷冷道:“断鬼丹。”

沉香拧眉道:“什么?”

连翘转头看向她,一字一顿道:“他吃了百转断鬼丹。”这话一出,不仅是沉香,就连她身边的公孙殊都是一怔。

沉香不明所以,却是已经隐隐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刚想开口,便听身边公孙殊道:“百转断鬼丹,九转护心丹的终极版。服用此丹之人,内力会在短时间内百倍提高,不过因其药劲太过霸道,亦会在极短时间内损害服用者的五脏六腑,并且至少会减寿十年。是武林中人人望而生畏的存在。所有人都折服于它可以给人带来的瞬间强大能力,却很少会有人敢尝试。试问,人的一生,一共能有几个十年。”

公孙殊一番话说得风轻云淡,好似读书叙述,却说得沉香心惊肉跳,心脏都要从身体里冲将出去。

这大概是所有第一次听说百转断鬼丹的人的普遍状态吧。

以十年寿命为代价,将自己的实力提升百倍。却还不能一直维持,如此药物,到底为什么会被制作出来。又是为什么,真的会有人去亲自服用!

沉香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沙哑着道:“果真如此,果真如此……山庄不是都要完了。”

公孙殊轻轻叹了口气,看向徐羊,声音轻飘飘地道:“那家伙是从哪弄来的断鬼丹。”

连翘道:“雾都,仙灵氏。”

沉香公孙殊又齐齐看向她,俨然两人对于她现在说的这些,已经处于同样一无所知的状态了。

便听连翘道:“研制出断鬼丹的,就是身在雾都的仙灵氏。他们用这种药物助自己内力大增,完成自己要完成的事。虽说断鬼丹服用一颗减寿十年,但一个内力雄厚的人,最多也只能服用三颗。三颗之后,必定身形俱灭,挫骨扬灰。据说因生前不好好爱护自己身体,是以死后连鬼都做不了,是以才其名为断鬼。

“这丹药早就被西域可汗列为禁药,当初也曾三次出兵销毁,不过始终难以斩草除根。没想到今儿,竟然都流转到中土来了。”

章节目录 第220章 人间事

64、

“你怎得会了解这些?”

连翘话音刚落,就听着另一道声音冷硬的女人声音响起。三人皆循声望去,便见一身形高挑的女人抱剑而立,正是公孙殊的夫人,排行第七的辣手摧花,白沉。

她始终听着几人对话不曾搭言,如今却听连翘能如此详细地讲出断鬼丹历史,终于忍将不住,问了一句。

连翘听着白沉的声音没有半点客气,甚至还有些敌意,不禁将眉头挑了起来,冷冷道:“老娘了解的东西多了,难道还要同你一一汇报么!”

白沉本就是个冷硬性子,要强的紧,又怎么会受得了连翘这般目中无人,口出狂言,立时眸中飓风刮过,手中长剑飞出,直奔连翘刺去。

两人都是暴躁脾气,此时竟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公孙殊虽然了解自家夫人性格,但事发突然,仍也是吃了一惊。反应过来后连忙出手阻止,喊道:“夫人,不可!”

结果哪里还来得及。两个人相距本就不远,几步距离而已,对于白沉这种武林高手,无非就是眨眼之间。

连翘也是吃了一惊,她固然不怕打架,但也属实没有想到这世上竟有比她还要暴躁,性子还要着急之人。她都还没有交手想法,对方竟然已经拔剑刺了过来,这转瞬之间便失了先机,她再想伸手去拿流华长鞭,已然是半点来不及。

眼看着白沉手中长剑就要刺进自己胸口,连翘心中暗叫一声:“不好!”奈何已经没有躲避余地,只得向后退步,尽可能的让自己受的伤不会致命。

却也是这千钧一发之际,听着身边一道清脆却凌厉声音响起,那声音十分急切,只道:“住手!”继而好似一道白光闪过,众人直看的眼花缭乱。待反应过来时候,白沉握着手中长剑,竟已一动不能动!

连翘眼角狂跳地低头看着那已经触到她胸口衣服的剑锋,只要再用半分力气,她定就会被彻底刺个透心凉。

这绝对是无可厚非的生死关头。便也正是这生死关头,那个及时遏制住这一切的人,一身雪白衣裳,琥珀似的眼睛里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冰冷肃杀。

这人,便是云沉香。

看到这一幕的人皆是心惊肉跳,同时也是瞠目结舌。公孙殊更是惊愕不已。

先不说白沉的速度多快,单说她将内力融入长剑之中,其杀气便是不触及剑锋都得被殃及。而他面前的沉香,竟然敢用两根手指去拦。最重要的是,她竟然还成功了!

不费吹灰之力的,成功地拦下了白沉的攻击。

连翘后退一步,重重地叹出了口气。将鼻尖的汗珠擦掉,她咽了咽唾沫,将气息很快平复下来,苍白的脸色遂即变得阴沉又冰冷。

将左手戴好手套,右手抽出长鞭,她再次上前,气势已和方才截然不同。

从没人敢让她如此狼狈,而白沉却险些夺了她的性命。这种事情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她若不同她打出个子卯寅丑,势必不可能善罢甘休。

连翘冷冷道:“突然出手,原来辣手摧花的白沉,不过是个只敢搞突袭的小辈。”她手握流华长鞭,对着身边空点啪的甩出,只听得空气中一阵死寂般的安静,遂即咔嚓一声,竟是离她数丈远的大树被劈成两半,应声倒地。

沉香从来都知道连翘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而白沉出手时候,显然没有把她当成什么重要人物去看。是以事情才会发展到此时这般地步。

眼看着连翘的怒火已经要把整片空间吞噬,沉香心中紧张,却也是半点想不出什么阻止的理由了。毕竟这件事不管交给谁来评理,连翘都没有错。

从一开始白沉的语气就十分不客气,到后来又二话不说直接出手。若不是她及时阻止,连翘都要成为剑下亡魂了。这种事想想都觉得心跳加快,莫说是连翘,就连她,都已经自己说服不了自己。

饶是如此,霍毅那边已经够乱了,她们若再交手,定要闹得整个山庄鸡飞狗跳。

而她们出手,公孙殊作为白沉的丈夫也一定得帮忙,明明是一件小事,牵扯的人却越老越多,总归不是办法。

她在心里飞快打算,却听得白沉呵斥一句道:“别以为你身后有万景阁罩着,老娘就有所忌讳。普天之下,莫说是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便是你家遥哥哥亲自过来,惹了老娘,也照杀不误!”

她这话说完,公孙殊脸色一变,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听着连翘在旁边“呵”的一声冷笑。几人全都望过去,便听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幽幽地对白沉道:“你完了。”

几人都是没有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就听着铮的一声清脆声响,白沉手中长剑已被折成两截。

大概是沉香折断长剑时候加了一成内力在里面,她下盘不稳,竟被震的往后退了十几步。若不是公孙殊眼疾手快地扶住,怕是此时已经跌倒在地。

白沉脸色有些发白,一手捂着胸口,眼神中头一次出现震惊神色。连翘手中流华未收,却也不打算立即出手了。毕竟,要有更精彩的戏码上演。

沉香右手食指中指间夹着白沉剩下的半截长剑,脸色阴沉之际。将半截剑扔在地上,她抬步朝白沉走去,冷冷道:“我遥哥哥,岂是你这等无知小辈可以随便言说的。你如此无礼,不仅想对我家妹妹出手,还对我遥哥哥出言不逊,该杀。”

此话一出,在场人无不为之一颤。众人可都是见过白沉功夫的人,况且堂堂英雄榜第七名的豪杰,那可是不用多加赘述就能体现实力与地位的存在。如今不仅被沉香一个小小姑娘驳了面子,更是放出什么“该杀”这种毫不避讳的言语,实在令人听着就陡然升起寒意,又何况作为当事人的白沉。

饶是她的性子决定了她的状态,便是真的死了,也不可能有半句求饶认错之辞。对于白沉而言,没有什么比面子更重要。

章节目录 第221章 人间事

65、

可她这般想,不代表公孙殊会这般想。这场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孰强孰弱的战,白沉若是硬着头皮生打,最后定会死在当场。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夫人因为堵一时之气而死。

眼瞧着沉香走过来,他一把将白沉护到身后,神色清淡道:“云姑娘,方才事情却是我家夫人做的过了,我代她向你道个歉。希望你大人不记小……”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后背一痛,人已经被打得冲了出去。白沉声色俱厉道:“公孙殊,你他妈的怕死别带上老娘。我白沉这一生绝不会向谁低头,什么大人不记小人过,谁是小人,谁是小人!”

连翘咯咯笑道:“哟,这就起内讧啦。”她看了看公孙殊,笑道:“其实我觉得你夫人说的对,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你怎么能够因为贪生怕死而向对手服软投降呢。要是我,拼上这条命也得与你们整个高低,左右不就是死了,总比窝囊着活要好得多。”

公孙殊皱眉道:“连翘姑娘,你……”

白沉喝道:“公孙殊,你能不能有点骨气,人家都这么说了,你还不打算出手么!”她怎会不知连翘的话是故意刺激为之,不过心中怒火中烧,便再也顾不得什么旁的。

沉香见着公孙殊为难,白沉却始终不知悔改,也不打算去搭理他们两口子之间乱事,只对着白沉道:“我给你个选择的机会。如果用剑,就赶快找谁再拿一把。如果不用,我也徒手陪你。”

白沉看着手中断剑,冷哼一声道:“不必了。老娘就用自己的剑习惯,便是这把断剑,照样能杀了你。”

沉香不再同她废话,只是随着她的话音从腰间取出一把墨绿长剑,正是宝剑雾走。她握着剑抬了抬手,道:“既然你用断剑,那我就用剑鞘。”

白沉又是一声冷笑,道:“目中无人么。那就别怪老娘手下无情了!”说罢手中断剑一闪,寒光惊过,竟又是瞬间就到了沉香面前。

虽用断剑,但白沉毕竟还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其威力半点不减长剑分毫,果然应了她方才那句,要用手中断剑,就取沉香性命的气势。

饶毕竟实力悬殊,纵使沉香现在只能用三成功力,白沉想要伤了她也是无比困难。

只见的寒光闪烁,刀锋砍在刀鞘上的铮铮声刺耳。众人直看的目瞪口呆,好似做梦一般。他们记忆中的那个刀刀要命、心狠手辣的白沉,在沉香面前,竟然一下成了只会花拳绣腿的新手。

白沉步步紧逼,招招都往沉香要命的地方砍。沉香却应付的行云流水,只一手反背身后,一手握着雾走,将她的招数尽数格挡。只不过众人看似轻而易举,甚至没用多少力气的格挡,实则早就融进了沉香的内力,便是白沉每砍过一下,都会被更强大的内力震进骨髓。

沉香从始至终只是一只手在动,下盘极稳,便是半点也没移动过分毫。而白沉的脸色却是越来越差,俨然是被沉香一下又一下看似防守,实则已在攻击的招式给伤的不轻。

公孙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想要出手又怕坏了规矩。毕竟沉香和白沉现在是单打独斗,旁人看着便看着,出手却决计万万不成。

而且白沉的性格怎样他清楚的很,如果他贸然出手,便是能救她脱困,她也定会因为羞愧难当而拔剑自刎。

她为人处世太过强硬,脾气又犟,是以这个时候出手也不是,不出手也不是,照这么下去,便是最后沉香不打了,她也必然内脏俱损,日后还想修习武功,怕也是心有余力不足了。

又是十几个照面过去,白沉嘴角已经隐隐溢出血来。沉香只她此时定已身负内伤,却还强忍着半点不输气势,方才心中的怒气不知不觉消减大半。

于是手腕一转,用剑鞘将白沉的断剑别死,同时反背身后的左手蓦地伸出,对着近在咫尺的白沉肩窝击出。只听着噗的一声,白沉整个人飞出去同时,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公孙殊大吼一声,道:“夫人!”纵身过去,将白沉稳稳接住。饶是她身体已经完全超出负荷,加之失败给自己精神造成的打击,这时气血上涌,已晕死过去。

沉香收了内力,对着公孙殊道:“公孙公子,我念着你对夫人用情至深,不想你们二人阴阳两隔,是以留了夫人一条性命。夫人性子刚烈,是以虽然要伤我家妹,侮我哥哥,如今我将她重伤,也就罢了,不再追究。只是希望公子日后能对夫人多加劝慰,莫要叫她再像今日这般霸道硬冷了。”

连翘见战事结束,走上前,颇为不满道:“喂,她可是差点就把我杀了。你现在还要留她一条命,你也忒烂好心吧。”虽这般说,语气之中也没了之前的努力,显也是不打算继续计较。

沉香轻声道:“你也说是差点,现在不好好地站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若是咱们这时真的取了她的性命,又同她有什么区别。”

连翘哼了声,漫不经心道:“好吧好吧,念在你方才救了我一命的份上,我就听你一回。”

沉香听着她这话,不由得心情稍好,颇为老成道:“你若是能一直这般听话,我也不至于同你打架了。”

连翘哦了声,抬抬下巴示意沉香去看另一边,道:“方才你们两个打架时候,霍毅和徐羊也没闲着。又一百招过去了,啧啧,你看看吧,真是惨不忍睹。”

沉香这时才想起霍毅之事,忙转过头查看,也是吓了一跳,惊道:“怎么都打成这个样子了!”

连翘淡淡道:“你以为呢。减寿十年啊,断鬼丹的威力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威力。霍毅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六十多岁的人了,再怎么修炼内功武术,身体机能也不可能和年轻时候一样。我看着那徐羊也就是四十出头,本就是英雄榜上高手,如今实力又是百倍暴增,这场斗争,根本不用看就知道结局。”

章节目录 第222章 人间事

66、

沉香喃喃道:“这可怎么办。若霍毅打不过徐羊,那小霍衍……”她神色一凛抬步就要上前,幸而连翘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住,质问道:“你干什么!”

沉香道:“还能干什么,帮忙啊。总不能就这样让霍毅死了,徐羊实力这么强,绑架霍衍定不是单纯因为那个秘籍……”

连翘皱眉道:“你脑子是生锈了么?徐羊为什么要吃断鬼丹,自然是他已经生死一线。是以才要用减寿十年的代价换取自己的活。他的目的从始至终就是你说的那般,只不过因为被霍毅瞧破,无可奈何才出此下策。

“如今他既然已经吃了断鬼丹,便再也不会忌讳霍毅,至于那个秘籍,只要杀了他,自然也是手到擒来。

“不过他用断鬼丹来决斗,胜之不武,是以江湖中人若是知道此事真相,定不会承认他的盟主位子。而断鬼丹的功效最多只能维持半月,半月之后,他的功力还是会回到最初阶级。那时若英雄榜其他高手来战,他必死无疑。”

沉香身形一怔,这时才有些恍然大悟。俗话说关心则乱,她因为忧心霍衍的安危,而差点忘记最简单的分析。连翘一席话,仿若醍醐灌顶,让她顿时冷静下来。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大一波的寒冷。她脸色逐渐转白,不敢相信地看向连翘,低声道:“这里的人都有危险了。”

连翘眸色一沉,道:“你总算想明白了。”

徐羊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他想要修炼秘籍增进武功,期间又不被人打扰,唯一的办法就是将在场所有知道他到底怎样赢下来事情的人全部杀光。

这样一来,便没人知道断鬼丹的事情,而江湖中想要挑战他的人,也会忌于不清楚他到底实力如何不敢轻易出手。

徐羊只要能把时间拖延下去,待这次武林大会结束,再有人向他挑战也得四年之后。而四年时间,已经足够他将真实实力凌驾于霍毅之上。

公孙殊横抱着昏迷的白沉,面无表情地走到沉香身边,道:“云姑娘,你我既已都是明白之人,我能否再麻烦你一件事。”

沉香道:“什么?”

公孙殊道:“这里的人想要全部活着出去绝不可能。徐羊现在的实力已经完全不属于人的级别。便是我们所有人联手,也不可能打的过他。为今之计只有趁他的注意力还在霍毅身上时候先走一步……”

“哈哈哈,你们几个还真是聪明啊。”公孙殊的话还没完,就被一声尖锐的笑声打断。三人皆是一愣,遂即公孙殊脸色仿若见了鬼一般,惨白如纸。

徐羊继续道:“既然你们已经知道自己的结果,那便自我了结吧。左右我也不想让自己手上染了太多人命。”

沉香连翘两人对视一眼,拿出手中武器,道:“公孙公子,你带着夫人先走吧。这里由我们挡着就是。”

公孙殊闻言不由得浑身一怔,忙道:“不。两位姑娘误会了。我是想拜托你们,能不能在离开时候将我的夫人一起带走。我既已上了英雄榜,遇到这种事是决计不能退缩的。便是我最后死在徐羊手下,也是死得其所,可你们不同。”

沉香闻言笑道:“原来如此。公孙先生豪情万丈,沉香佩服。不过我们好不容易遇到高手,自也不会退缩。那种靠绑架小孩来达到目的的人,老子不把他打飞怎么行。”

连翘也笑道:“说的没错。公孙殊,我为我方才对你说的话道歉,你一点不怂。”

沉香皱眉道:“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连翘哼了声,道:“你方才不也自称了老子?”

公孙殊见沉香连翘两人半点退缩之意没有,反而十分洒脱,不由得心中也是热血沸腾,道:“好,既然如此,咱们就一起会一会那个蛇尾小人。”将白沉放到数丈远的树下,轻声道:“夫人,若是今儿为夫赢了,就同你一起去找小冥,定不让你在生气了。”

拔出腰间长剑,公孙殊身形一闪,已经先一步朝徐羊冲了过去。沉香连翘见状,脚下生风赶紧出手相助,其余几人包括笑面佛晏陀、百虎王误也心照不宣地对徐羊围攻上去。

几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这场厮杀无疑是震天动地,若真的有幸传将出去,势必会成为江湖中经年不断的绝妙故事。

只听着徐羊放声大笑,道:“好好好,你们便一起来吧。也省的我一个一个出手麻烦,今日我将你们全都挫骨扬灰,叫你们葬身在这三贤山庄!”

大笑声止,蓦地他身上黑气骤闪,一时间双手、脖子,最后竟然连脸都被漆黑吞噬。整个人站在众人中央,完全就是一个能够站立的影子。

众人心中虽惊,却也半点不敢懈怠,都使出自己全部功力,孤注一掷,只是一招,是生是死,是成是败,就只一招!

一瞬间乌云蔽日,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整个三贤山庄都跟着颤了一颤。山下行人听着动静,皆是魂飞天外,以为天灾降临。

惊慌之时四处乱窜,朝着那动静发生处瞧,见数道光芒凝聚一起,直冲九霄。光芒之中黑气万丈,与其相互纠缠渗透,最后白光闪过,天地再次陷入沉寂。

乌云散去,温和阳光拨云而出,平静的好似从来都没发生过什么一样。

所有人都跟着长舒口气,心中猜测大概是三贤山庄里什么高手在决斗,是以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惊慌过后就是畏惧和好奇。想着天下果然奇人辈出,竟然能斗的天色为之变色,其实力之恐怖,简直已非人类所能及。

~~~

却说三贤山庄内,沉香连翘等英雄榜其他三人聚集内功,对着徐羊奋力一击。几人都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高手,其内力之浑厚自都不必再过多叙述。便是随便拎出一个,都能叫武林缠上一颤。

这一击之后,山庄万籁俱静。沉香几人从半空蓦地落下,各个神色冰冷严肃,手中兵器泛着丝丝红光,悄无声息地顺着剑锋流过,最后啪嗒一声滴在地上。

章节目录 第223章 人间事

67、

连翘挥动长鞭,转过身去,看着那被众人围在当中的徐羊,脸色惨白的嘁了一声,不屑道:“真是长了你的脸。”话音刚落,一股鲜红从嘴角流出。

她暗暗深吸口气,将那血擦掉,看向沉香,道:“喂,阿紫,你怎么样。”

沉香不敢轻敌,第一次将月奔雾走剑一起拿出来使用,两个剑灵越强则强,感受到敌人身上的杀气后皆兴奋起来。加之沉香体内无量心法辅助,更是锦上添花,画龙点睛。

可饶是这般,面对徐羊提升了百倍内力的攻击,仍是小巫见了大巫。

手中月奔雾走剑皆是寒光灼灼,她暂且将他们两个放进剑鞘,转身看向连翘道:“还好。”她的声音明显有些沙哑,问道:“你呢。”

连翘哼了声,语气颇为狂桀地道:“你都没事,老娘能有什么问题。”

沉香扯了扯嘴角,轻笑着道:“没事就好。”偏头看向其他人,见大家虽然脸色苍白,但幸而还都能站立身形,心中稍稍放心。

公孙殊道:“好家伙,那断鬼丹果然不白给。徐羊虽然减寿十年,但总归这段时间也厉害了一会,能叫我们正眼瞧上他一瞧,便是今儿被咱们杀死,也值了。”

百虎王误冷眼瞥了公孙殊一眼,道:“这些话还是等你亲手杀了他再说吧。莫要到最后,你大话出口,结果却被徐羊取了性命,老子都替你觉得丢人。”

晏陀笑道:“俗话说兄弟阋于墙而外能共御其侮,大家都是兄弟,便是要打架,也不急于这一时。还是把徐羊解决了再说吧。”

公孙殊冷冷道:“你个小矮胖子,本公子想做什么,哪里还有你指手画脚的份。”

王误也道:“晏陀,这里没你的事,老实闭嘴。”

晏陀脸上仍带着灿烂地笑,伸手指了指站在中间的徐羊,道:“你们看。他可站起来了。”

说话当时,那被众人合力一击打在地上的黑影徐羊已经爬了起来。被黑气包围的他已经模糊到连五官都无法分辨。

众人见状,神色都是一肃。月奔雾走剑再次出鞘,连翘手中的流华长鞭不着痕迹地动了动,俨然都做好了二次猛攻的准备。

徐羊癫狂一般狂笑的声音在山庄流动回荡,便是连那些没在当场的丫鬟小厮,听了他这笑声,都觉得头重脚轻,胸口沉闷。有些人体质稍微差一点,甚至登时昏厥。

沉香拧眉道:“大家千万小心。”

连翘嘴角扬了扬,小声道:“阿紫,咱们这次要是死了,你会不会怪我。”

沉香看也没看她,直接道:“怪你作甚。你别怪我将你带来这是非之地才是。”

连翘闻言竟一下大笑出声。沉香不解,疑惑地看了她一眼,道:“你怎么了?”

连翘收了笑,神色却仍是潇洒灿烂。她给了沉香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朗声道:“啊。没什么。你不怪我就行啦。”

沉香不明所以,也没时间再问。便见徐羊周身突然飓风骤起,漆黑之气因着飓风原因越来越浓,那深陷其中的徐羊,好似要与那黑色飓风融为一体。

众人被飓风吹的睁不开眼,伸手阻挡,却觉得浑身一阵刀削般剧痛,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脚下一空,整个人登时被卷入了飓风之中。

猛烈飓风好似要将他们全都绞成肉泥,莫说是睁眼看一看自己此时处境,便是稍微动上一动都好似再一次被千刀万剐一般。

此时此刻,他们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实力悬殊。也终于明白,什么是人和神之间的区别。他们肉体凡胎,纵使拼尽性命攻击,对徐羊来说也不过是蚊叮之痒,无足轻重。又怎么可能伤及到他的性命。

他想要取众人性命,甚至可能只需要动一动小手指。对此时的徐羊而言,那所谓英雄榜前十的英雄,不过脚边蝼蚁,想要碾死,简直轻而易举。

众人只听得耳边风声呜呜作响,好似猛兽咆哮。身上衣物因着风势凌厉变得阑珊破碎,裸露出来的皮肤也都是血肉横飞,鼻尖充斥着腥甜的鲜血味道。

那是自己和身边几个人的血,此时味道越来越浓,也代表着所有人的性命越来越危在旦夕。

忽的,沉香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什么东西轻轻滑了一下,却因为那痛相比于飓风带来的痛简直云泥之别,是以并不明显。但她心脏却着实咯噔漏掉一拍。

如果她的感觉没错,方才东西划过她皮肤之处,正是手腕动脉。虽然此时情况并感觉不到痛苦,但血液却会在飓风的吸引下加速流逝,不出一刻,她就会因为浑身血液流干而气绝身亡。

这个想法一出,她额头鼻尖顿时冒出一层细汗。却瞬间被飓风吸干。想着自己如此处境,那连翘定也与她相差不了多少。若连翘真的因为这件事而把性命都搭进去,那她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蓦地,沉香手中突然发力,月奔雾走剑感觉她重新振奋起来的斗志,登时泛起紫蓝两道耀眼光芒。那光芒之刺目,竟瞬间冲破了漆黑之气形成的飓风圈。

其余几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吸引。只觉得禁锢在自己身上的飓风之气越来越小,就听着耳边隐隐传来一道熟悉女声。

那声音清冷至极,也坚定至极。随着两道光芒一起,冲破黑气飓风,怒吼道:“我家妹妹,还轮不到你小子来动!”

连翘心尖猛地一抽,蓦地睁开了眼睛。却是瞬间又被另一股力道冲击,人紧跟着飞将出去,撞在一棵树上,摔落在地。

紧跟着砰砰几声响,公孙殊、晏陀、王误,还有一同被卷入霍毅全都从半空摔了下来。却唯独不见沉香。

连翘苍白着脸,双手撑着树干站起身,双眸因着在飓风中睁开而遍布血丝。她眼前视线变得模糊不清,却仍能听见位于半空中的沉香蓦地又一声吼,道:“着!”

顷刻之间,狂风大作。连翘因着身子虚弱,人晃了两晃,多亏身旁大树,才不至于被刮将出去。

章节目录 第224章 人间事

68、

饶这风虽强,却不似方才徐羊制造的黑色飓风。不带半点凌厉之气的大风刮过之后,山庄再一次陷入了新一轮死一般的沉寂。

连翘因着眼前看不真切情况,心中着急,只得用耳朵仔细聆听。然后便发觉有脚步声愈来愈近,她只瞧着一方模糊的白色身影在自己面前站住,遂即肩膀沉了沉,有温柔的声音轻轻响起,道:“你没事吧。”

那声音虽然轻柔,但明显虚弱不已。连翘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她一把抓住那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急切道:“紫涟麒,你丫做了什么,你没事吧!”

来人正是沉香。不过连翘看不清她此时情况,心中却明白,沉香内伤未愈,莫说是用原先的三成力,便是两成,都可能带动身子本身内力反噬。

徐羊有多大实力所有人心知肚明。想要突破他制作的飓风阵,便是不用出十成内力,决计不可能有成功可能。

而旁人不知,沉香的身子哪里能使出十成的无量心法。上次与白山派的人决斗,毫发无伤的情况下,还因为顶不住内功霸道的反噬而重伤。这次再用,决计是雪上加霜。她便什么都不说,连翘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沉香轻笑了声,道:“没事。”说罢顿了一顿,道:“你眼睛感觉怎么样了。”

连翘朝四周看了看,道:“只是有些模糊,大概是被飓风伤着了,没事。我体质强,什么大病小伤的,养个两天准好。”

沉香沉默了下,明显是在担心她眼上的伤。连翘不能自己看自己,但其余众人却是看的真切。她从眼中流出的两串猩红鲜血。

连翘道:“徐羊呢。怎么没见他的动静。”

沉香道:“倒下了。不知道还会不会站起来。”她轻轻叹了口气,道:“断鬼丹的功效太过恐怖,以我们之力怕不能是他的对手。”

连翘闻言一把抓住了沉香的手,道:“不,有一个人……”

“竟然能破了我的飓风阵,丫头,再吃我一招!”

“唔!”

连翘的话还未说完,直接就被另一道尖锐且癫狂的声音湮没。遂即只觉得疾风袭过,身边沉香吃痛地闷哼了声。她脸色瞬间惨白,还没等喊出“阿紫”两字,身上一重,沉香已经倒在了自己怀里。

众人皆是被这电光火石之间的攻击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都忘了防守,只呆愣地站在原地,瞪大了双眼看着那被一道锋利黑气刺穿的沉香,连半点反抗都没有的,倒在了连翘身上。

蓦地一阵黑气将其余所有人围绕其中,后只听得有人强忍不住痛苦的尖叫一声。遂即又是砰砰倒地声传进连翘耳朵。她却已经没有力气关心旁人。

沉香像是被剔了骨头一般栽进她怀里的那一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努力地睁眼,想要自己能看清沉香到底是什么情况,可奈何越是焦急,眼前的视线越是模糊。到最后竟然连半点影子都瞧不见,直接陷入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中。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沉香就躺在她的身上,半晌,才终于传来一声细微的咳嗽。连翘听得真切,顿时豆大的泪水簌簌而下,啪嗒啪嗒地砸在沉香身上脸上。

她艰难地笑了声,颤抖着手去握住连翘的手。那双已经因为紧张而无比冰凉的手,轻声道:“你把眼泪都掉我脸上啦。”

连翘听着她这声音,本来还强压着的情绪顿时再也抑制不住,哇的一声,顿时嚎啕大哭起来,一面骂道:“老娘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算哪根葱敢嫌弃老娘,信不信老娘宰了你。”

沉香笑道:“嫌弃便嫌弃了,左右,左右你又打不过我。便妥协,了罢,反正,我又不会让,让旁人这般嫌弃,嫌弃你。”

连翘哇哇大号,仰着头对着天骂:“紫涟麒你大爷的,能不能别啰嗦了。老实的闭嘴待着,老娘要被你烦死了!”

“我也要被你们两个烦死了。”

连翘的嚎声戛然而止,双臂下意识地将沉香往自己身上搂了搂,恶狠狠道:“徐羊,你个宵小之辈,真以为自己吃了断鬼丹就天下第一么。你把事情也想得太简单了。

“老娘也不妨给你提个醒,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万事万物相生相克,绝不可能任什么一方独大。便莫说你吃了一颗断鬼丹,就算再吃两颗,在那些比你还强的人面前,你也照样一文不值。”

徐羊闻言顿时哈哈大笑,身形一闪,化作一团黑气冲到连翘面前,阴森森道:“我就相信你所说是真,不过很遗憾,你们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连翘冷笑一声,倨傲地抬了抬头,道:“你放心,那一天很快就到。”

徐羊又是一阵狂笑。遂即众人只见黑气升到半空,化作一把利剑,对着连翘道:“那你们就下下去等我吧!”

公孙殊脸色苍白,伸出手去,吼道:“姑娘小心!”

黑气刺下。

“铮!”

~~~

一束蓝光自西南角飞射而来,直撞在那黑气剑上,只听着噗的一声响。黑气中传来一声闷哼,遂即幻化成人形,重重摔在地上。

徐羊一口鲜血吐在地上,脸上身上的黑气迅速散去。

众人方才见利剑朝连翘刺去,心中已然绝望,都抱着即将赴死之心。却不想突然出现一道蓝光,竟然瞬间扭转局势。不仅替连翘挡下致命一击,更是将已经被黑气吞噬的徐羊打回了原形。

徐羊本人更是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种事发生。当初他费劲心力得到断鬼丹,便是冲着吃了它能够将内力百倍增加,谁也无法再与他为敌的惊骇能力。

可如今竟然只被人打了一下,就浑身经脉封闭,好似血液都凝固一般,连动都不能移动分毫。到底是谁,这个世上到底还有什么人能有如此实力。竟然能让断鬼丹都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连翘有些发呆地愣坐在原地。她虽然不清楚方才到底发生什么,但听着动静,像是有人出手阻止了徐羊做出某些事情。而那件事情,大概关乎于自己的生死。

章节目录 第225章 人间事

69、

正疑惑时候,就听着不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音。遂即是身边一个男人咳嗽声,她能判断出那人大概就是徐羊。他看来被伤的不轻,这个时候不断的咳嗽,已是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连翘嘴角一勾,不屑地嘲讽道:“怎么,我的话刚说完,你就被人打到地上么。徐羊,你的运气真是太差了点。”

徐羊被连翘这话说的苍白脸色一红,扭过头去狠狠瞪了她一眼,喝道:“闭嘴,哪里有你说话的份。我这就杀了你!”说着手中聚力,竟又生出一团黑气来。

那黑气升到空中,化作利剑,再一次对着连翘刺了过去。

不过俨然已经再也没有机会。

只听着又是“铮”的一道声音想起。那明显比方才的黑气小上一拳的黑剑,顿时被更强的一股清冷之气冲散,只剩下几丝黑色的游离之气,在半空中挣扎了一会,彻底消失不见。

所有人都因着这一场面而瞠目结舌。

那方才还像是神一般存在的徐羊,竟然在这个时候,变得如此脆弱和不堪一击。好像一阵风就能被吹散。

他自以为是的攻击,自以为能毁天灭地的攻击,也在此刻变成了蚊蝇一般羸弱的存在。让人半只眼都瞧不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再在徐羊身上。大家更关心的是那个只用一招就将徐羊打回原形的人是何方神圣。

那人的实力俨然高出徐羊不是一星半点。如果当初说徐羊是神一般的存在,那么现在突然出现的那个人,就是开天辟地的盘古。若是没有他,神便永远不会产生。

而此时的连翘心里却突然平和起来。紧张的心情过去后,她的头脑已经恢复了思考能力。就像是她方才对徐羊说的,他不管有多厉害,这个世上都会有比他还要厉害千倍万倍的人存在。而不幸的是,那个人正好叫徐羊遇上了。

当然,这件事对于他们来说,却正恰恰相反,是从未有过的万幸。

只听着那个人的脚步声愈来愈近,连翘嘴角的弧度也越来越讳莫如深。她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加轻松。就像是没有什么时候,比一家人能在一起,更加的有安全感。

正这时,就听着身边公孙殊等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连翘知道,他们是因为见到了来人身份,心中无比震撼,是以才会发出那种仿若见到真正神明一般的声音。

便听着一道清冷声音淡淡响起,传进连翘耳朵,道:“你们在做什么。”

连翘嘴角一扬,对着声音的方向笑道:“活动了下筋骨,不过好像有点活动过头啦。”她的声音清脆悦耳,风铃一般。

公孙殊最先反应过来,沙哑着声音看着那抹淡蓝色身影,震惊道:“灵,灵樨姑娘!”

连翘笑了声,抢先一步回答道:“是啊。就是我家姐姐。怎么样,公孙公子,我家姐姐是不是太厉害了。”

众人这时才皆回过神来。心中无比震惊叹奇。他们自是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一招便打的徐羊口吐鲜血,站立费劲的绝神高手,竟然是沉香连翘的姐姐,灵樨。

饶此时事实已摆在眼前,大家脸上的惊讶之色褪去后,便全都是欣喜佩服和如释重负。终于,他们胜利了。虽然这个胜利同他们没有多大的关系,但毕竟,徐羊彻底失败了。他们活下来了,不是么。

灵樨偏了偏头,朝公孙殊看了一眼。大概是因为他方才叫了“灵樨姑娘”四字的缘故。不过只是一顿,她便把视线重新移到了连翘身上。然后向下转了转,淡淡道:“麒儿还好么。”

连翘身形微顿,神色明显为难下来,低声道:“阿紫方才为了救我,强行让自己的内力冲到了十成……”

灵樨似乎很轻的叹了口气,她的动作真的很轻,轻到所有人都没有发现。而后,她转过身,朝趴在地上的徐羊走去。

徐羊自知自己的实力同灵樨根本不是一个级别,心中又惧又恨,想着自己就算吃了断鬼丹,竟然还是不能做天下第一。那他的十年阳寿不就白白付之东流了。

与其这般虚弱不堪地重新做回失败者,被所有人嘲笑,被所有人都看不起,他还不如死了。可若是死了,就要任由在场的这些人对他的一生说三道四。他绝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既然早晚都是死,那干脆他就带着所有人一起死。这样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三贤山庄今儿发生的事,也就不会有人去评判他的事了。

徐羊想到这,突然眸色一凛,在地上骨碌一圈,艰难靠着大树坐起。同时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丹药,电光火石一般吞了下去。

灵樨停住脚步,站在离他一丈远的地方,静静看着他,道:“没用的。”将背上沙华长琴取下,放在左臂上,右手轻轻拨弄了下琴弦,好似喃喃地道:“断鬼丹伤人伤己,真的不该出现在世上。”

她虽这般说,但此时已经癫狂的徐羊又怎么可能把这些听进去。

众人只瞧着徐羊突然吃了什么东西,遂即便见他突然眼睛圆瞪,浑身抽搐起来。加之灵樨说的一番话,顿时明白,原来他竟然为了打败灵樨,又吃了一颗断鬼丹。

此时肉体凡胎的身体一下充斥着两颗断鬼丹的功力,在功力百倍提升的前提下,又提升了一百倍。便是他真的能够打败灵樨,自己也定会因为无法撑在断鬼丹的霸道之力,而挫骨扬灰,从此再也不能存在于这个世上。

所有人的神色都变得肃穆起来。徐羊此时此刻的能力已经无法用任何一个辞藻去形容了。

作为一个将本身能力短时间内提高万倍的人来说,不,此时的他已经不能用一个人来形容。

只见徐羊浑身上下都下不断往外渗透着黑气,尤其七窍更甚。黑气犹如七条小蛇一般从他的眼睛、耳朵、口鼻之中来回流窜,俨然是已经将他本人当成一个活祭体。换句话说,此时的徐羊,已经没有什么还是他自己的了。

章节目录 第226章 人间事

70、

他张了张嘴,黑气便大口的从里面涌出来。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不过已经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发出声音。黑气吞噬了他的眼白,空洞的眼神好像两个无底深渊,要将天地万物都吞噬进去。

他方才被灵樨击中的伤,不知是好了,还是已经彻底忘记疼痛。此时机械似的站起身,扭动这脖子,一双冒着黑气的双眼紧紧盯在灵樨身上。

公孙殊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膛,看着不远处对峙的两人,攥着拳道:“徐羊现在已经拥有了比他自身实力强上一万倍的力量。灵樨姑娘便是再……”

晏陀脸色苍白,身上也早就千疮百孔,脸上却还挂着笑,道:“我倒是觉得,反而徐羊危险了。”他看看另一边的王误,道:“你觉得呢?”

王误冷着一张脸,目光深沉地看着灵樨的侧影,道:“你们听见她方才说的那句‘没用的’么。”

公孙殊身形微怔,便听连翘轻笑一声,道:“公孙公子,千万别担心。这个世上便是真有我姐放在眼里的东西,也不会是他。”

晏陀咯咯大笑起来。公孙殊因着她的话竟也一下变得无比平静。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双眸肃穆的,紧紧地盯着那一蓝一黑两个身影。

蓦地,只见徐羊身形一闪,从众人视线内消失。所有人的精神都跟着一紧,毕竟虽然连翘已经撂下话来,但徐羊的两颗断鬼丹也不是白给的。天下又哪有十成稳定之事,万中还有一,若灵樨这次就失了手,或者实力比徐羊略逊色一筹……

之后的事众人不敢去想,也没有时间去想。

因为正在这时,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鬼哭狼嚎之声,随之而来的,还有浓雾一般诡异又恐怖的黑气。那黑雾移动速度极快,几乎是瞬间就将所有人吞噬其中。一时间大家都成了瞎子,再也看不见任何情况。

便听着徐羊已经尖锐到扭曲变形的声音被黑雾带着传遍所有角落。众人的鼻尖瞬间溢出汗珠,就听着铮的一声琴音从黑暗中幽幽传来。那声音仿若空山飞鸟,好似世间最轻灵之物,让众人不由得想起了灵樨的那双无比澄澈的双眼。清冷却又不掺杂一丝杂质。

伴随着清雅小调从灵樨手中倾泻而出,众人诧异又惊喜地发现,那包围着他们的黑雾逐渐变得透彻起来。由黑色一点点变成白色,再由白色,一点点恢复往日清透熟悉的场景。

末了,雾散。众人终于看清了那站在他们不远处的蓝色身影。只见她从始至终都保持着一个动作,一手托琴一手弹奏,竟是连脚步都没移动分毫。好似徐羊的攻击根本不存在拟一般。

灵樨深不见底的功力,已经让众人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今时今日她是朋友,站在他们的身边,护下了他们的命。他日,她若成了他们的敌人,站在他们的对立面。那他们……

连翘突然仰头对着半空喊道:“徐羊,你个短命鬼。一口气吃了两颗断鬼丹的感觉怎么样啊。是不是浑身舒畅,觉得内力无穷无尽,一定能是天下第一了?

“哈哈哈。老娘早就跟你说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偏偏不信。现在是不是悔的肠子都青啦,若是当时能相信我的话,赶紧夹着尾巴逃走,找个深山老林猫起来,估计你还有几十年可以活。

“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晚啦。你小子今儿碰到我姐姐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知道什么叫一物降一物么。便是你与我家姐姐现在这个情况,你丫就是个活生生悲催的例子。还傻了吧唧地又吃一颗。老娘难道没跟你说过,便是你再吃多少颗断鬼丹,都无济于事么?”

连翘的声音洪亮,半点不似受伤模样。大概是因为灵樨的出现,给了她精神上的力量。是以才能脸不红气不喘的说出这些话。

饶这话虽然是在故意讥讽徐羊,却也是无形之中给了众人一颗定心丸。如今事情已经演变成这番模样,其结果已经非常明显。便是真如连翘所说,徐羊再吃几颗断鬼丹,都不可能是灵樨的对手。

公孙殊的神色终于也平缓下来,恢复了往日风流潇洒的模样,笑着道:“连翘姑娘说的对。徐羊,你还是尽早缴械投降,我们还能考虑给你留个全尸,否则定叫挫骨扬灰,化为齑粉。”

连翘哈哈大笑,朗声道:“没错。你这种蛇鼠小人活着污染空气,死了浪费土地,也只有化为齑粉,才是最好的归宿啦。哈哈,哈哈!”

两人一唱一和,对徐羊的讽刺叫人又想笑有觉得鼻尖冒汗。心里想着,日后若是这两个人互相打起嘴架来,得是多么激烈的一番景象。而他们也得都长个记性,千万别惹着这两人,否则没等动手,气也被气死了。

果然,本来隐匿起来不见行踪的徐羊,听了他们二人的讥讽后,顿时再次发狂。将灵樨的杀伤力完全抛在脑后,化作两只巨大魔爪,从半空遮天蔽日而落。

那两只巨大魔爪速度极快,对准灵樨的身子一连就是将近百招的攻击,速度之快已经完全超越了人眼的范围。

众人只瞧着灵樨的身形都变得模糊起来,瞪着眼睛使劲瞧,才能发现一丝蓝色痕迹。却是瞬间又消失不见。这种速度,已经完全不属于人的范畴。而她与徐羊的这场战斗,也早就不属于人与人之间的交手。

连翘只听着王误突然声音深沉地道:“他看似在攻击灵樨姑娘,实则每一招都没离开过那把长琴。”

公孙殊擦了擦额头汗珠,道:“没错。徐羊已经发现灵樨姑娘的所有攻击都在那把长琴上,所以打算先毁掉长琴,再对付本人。”

晏陀笑道:“徐羊毕竟也是写在英雄榜上的高手。若是连这点判断能力都没有,还有什么资格被武林中人属实。”

公孙殊瞪了他一眼,道:“小矮胖子,现在灵樨姑娘可是在为了咱们大家而战,你这么说话不觉得有点叛徒的嫌疑么。”

章节目录 第227章 人间事

71、

晏陀仍笑道:“不会不会。我也站在灵樨姑娘这边,希望徐羊能够赶紧被打成齑粉。”

王误冷眼射过去,声音低沉地道:“你们都给老子闭嘴。”

连翘被三人对话逗得哈哈大笑,缓了半晌才长舒口气,道:“你们还是好好看戏吧。这话真不是我故意吹嘘,你们若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我家姐姐不用长琴攻击,便是即刻死了,也定无所遗憾。”

众人一听连翘这般说,心中对灵樨的敬畏与好奇更是犹如江海泛滥一般,汹涌不绝。正这时,就听着砰的一声,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直在灵樨手中的那把长琴被打翻,飞到半空。

几乎同时,那从半空而落的巨大魔爪,一只伸出将长琴彻底打飞,一只对准灵樨的脑袋直接刺了下去。

“幻。”

千钧一发之际,众人只听着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却只有一个字。便见着灵樨不知何时竟闭上了双眼,双手正捏着一个奇怪的诀。就在那只巨大魔爪马上要触及到她的头时,她身形一闪,人竟突然消失不见。

而几乎同时,那道熟悉的清冷声音,在他们的头顶响起,道:“灭。”遂即晴空万里突然蓝光骤闪,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射的睁不开眼睛。只等终于适应之后,撂下手来,然后所有人都如被石化一般,愣在原地。

~~~

灵樨从不远处的林中走来,手中拿着那把长琴。她步子不紧不慢,如同往日一般,踩着颠倒众生的莲步,神色淡漠,眼神清冷地朝他们走来。

她身后,冰封着一个庞然大物,正是前一刻还带着毁天灭地气势的那两支巨大魔爪。

晶莹的冰,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独有的,神奇的光芒。反射着世间万物,各种的色彩。它的里面,那个所谓的神一般存在的徐羊,彻底失败。

连翘听着周围突然没了动静,心中已有了答案,挑眉道:“怎么样,公孙公子,可是看到了我家姐姐的身手?”

公孙殊早已似那被冰封住的徐羊一般,完全丧失了任何行动能力。又上哪里寻找力气,来回答连翘的话。

连翘却也不在意,只听着有脚步声走进,便笑着道:“姐姐,看来这次阿紫真的要好生修养一段时间啦。我其实有个主意,不如咱们买个马车吧。这样也能一边修养一边赶路,阿紫不是一直说想回万景阁过年么。如若我们再在这里待上个把月,怕是连正月十五都赶不上啦。”

灵樨唯一沉吟,淡淡地道:“好。”蹲下身将连翘拉起来。两人各搀扶着沉香一条胳膊,离开了这满目疮痍的战场。

不知过了多久,公孙殊等人总算找回神智。将呼吸稍作调整后,几个人相互搀扶着起身,刚要离开这里,就听着身后突然传来咔嚓一声响。几个人循声回头,便见那被冰封的庞然大物蓦地开裂。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心中一紧,以为是徐羊又突破了冰封要出来作怪。结果就听着一串清脆震耳的冰块开裂的动静铺天盖地而来。

公孙殊大叫一声道:“不好。”刚要同晏陀王误和霍毅一起逃跑,却见那双被冰封的巨大魔爪随着破碎的冰块一起,哗啦一声,化作经营水珠,不复存在。

公孙殊又缓了半晌,终于长长舒了口气,道:“真是惊险。”

晏陀笑道:“你也太紧张了。”

公孙殊顿时脸色一沉,扭头咒骂道:“你个小矮胖子,亏得本公子方才还想带着你一起逃!”

晏陀咯咯笑道:“晏某知道。”

公孙殊一怔,便听晏陀顿了一顿,脸上笑容未变,语气却无比认真起来,道:“晏某当然知道。”

公孙殊嘁了一声,冷冷道:“知道就好。”

王误看了眼身边的霍毅,道:“这届的武林大会,要热闹了。”

公孙殊沉吟一声,道:“武林盟主在武林大会之前身受重伤,英雄榜其余九人,一死五伤,能撑场面的只剩下他们三个了。”

晏陀笑道:“他们三个可一直都瞧着霍盟主不顺眼呢。”

这话说完,三人全都没了音。末了,公孙殊将晏陀推给王误,道:“管他呢。车到山前必有路。左右本公子不想做什么武林盟主。便是叫他们三个谁做了盟主,大不了离了英雄榜上就是。”

说着已经走到还在昏迷的白沉面前,将她拦腰抱起,神色轻松道:“左右我也已经答应了我家夫人,若这次能活,就陪着她一起去找家妹。天涯海角,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王误声音沉沉地道:“公孙冥自从杀了兰山帮帮主谢秋海后,没两日便踪迹全无。武林中人倒是有人说过一些消息。说是在湘城城外见过有貌似公孙冥长相的女子同一粉衣少女交手。”

晏陀笑着道:“粉衣少女。天山派阿若多门下五弟子,谢子衿?”

王误应了声,道:“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

公孙殊将白沉横抱而起,神色却不知何时变得严肃起来。他看了晏陀几人一眼,道:“兰山帮帮主谢秋海的女儿。小冥杀了谢秋海,谢子衿过去寻仇也在情理之中。”

晏陀灿灿地笑道:“若是谢子衿真的杀了公孙冥也就罢了。却不想两个人自从那次交手后,双双失踪。冥蛛党的堇色姑姑派手下人寻找多年未果,也因此与兰山帮结下不小梁子。这六年来,若不是兰山帮的谢言窝囊,不敢宣战,怕是那兰山帮已经不知被冥蛛党灭了多少次。”

公孙殊道:“家妹有幸能得到冥蛛党堇色姑姑的照拂重视,是她的福分。只是却不该杀谢秋海。堇色姑姑护短,江湖中人才不敢对小冥的行为多加评判。但那件事实属不该。”

王误道:“世上之事没有什么实属该不该。公孙冥的为人我有所了解,虽然残暴,却也不会随便杀人。”

晏陀笑道:“一个巴掌拍不响。”

公孙殊知道两人用意。他因为公孙冥的所作所为介怀至今,是以才始终没有下定决心去找一找那个妹妹。

章节目录 第228章 人间事

72、

如今已过了六年,他经历九死一生,似也终于看明白了些什么。这时总算下定决心,不管生死,定要将妹妹找到,带在自己身边。

他长舒口气,语气逐渐轻缓起来,道:“谢了。”谢谢你们能够理解。

~~~

日出日落,沉香醒来时候,已经三日过去。

三日中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所有人都受了伤,一个个待在自己房里,每日调料。

慕容霁下山办事回来,听说了那些事后,第一时间冲到沉香房里。不过那时候她还在高烧昏迷,不省人事。后来两日,他每日准时过来探望,终于到第三日时候,瞧见了沉香清醒。

他激动地手中茶杯险些扔掉,低吼一声道:“灵樨姐,连翘,阿紫,阿紫醒啦!”他之所以叫沉香阿紫,其愿意不多解释。只说他也问过连翘这个问题,然后被连翘一脚踢飞,得到了一句简短答案,道:“让你叫你就叫,哪里那么多废话!”

之后在慕容霁的记忆深处,沉香的名字,就只剩阿紫这两个字了。

灵樨正在给连翘眼睛换药,听着慕容霁呼喊,手下动作没听,只转过头,淡淡道:“知道了,你声音太大。”

慕容霁身形一怔,顿时不好意思地搔搔头,嘿嘿笑道:“对不起啊灵樨姐,我一时激动没忍住。”

结果事实证明,一时激动的不止慕容霁一人。那方才还十分老实的仰着头让灵樨上药的连翘,一听说沉香醒来后,登时坐立不住,两次想要从椅子上窜起来。结果当然以失败告终。

慕容霁看着连翘那架势,心里道:“这幸的给你换药的是灵樨姐,但凡换成另外一个人,她此时也要被你给打飞了。”

就听着连翘扯着嗓子大吼,道:“阿紫啊,你醒了吗,你感觉怎么样啊,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沉香眼睛转了两转,偏头过去,便也瞧见连翘此时的状态,不由得勾了勾嘴角,虽然并不明显。她声音沙哑着道:“没怎么样,就是觉得肚子咕噜咕噜叫,感觉要饿死了。”

连翘愣了一下,遂即哈哈大笑起来,道:“你丫就是一吃货,还整天说我呢。不过这样也好啊,能吃是福,以后见了赫连神溪那家伙,省的他看你瘦了,找我麻烦。”

沉香微怔,大概是没想到她会把事情突然扯到赫连神溪上去,一下不说如何往下接。屋子沉默下来,连翘丝毫未觉,只笑道:“阿霁,你难道还傻傻地站在原地吗?”

慕容霁被她的大嗓门吓了个激灵,忙道:“啊!”

连翘大吼道:“啊什么啊,你是不是进来时候脑子被门挤了。没听到阿紫说她要饿死了吗,我也要饿死啦。真是的,现在什么时辰了,老娘为什么这么饿。”

慕容霁心道:“你自从阿紫昏迷后就一直没吃过饭,不饿才怪。”却不敢直抒胸臆,只朗声道:“你们俩别着急,我这就叫他们给你们做好吃的过来。”抬步就要往外跑。

连翘忙道:“诶诶诶!”

慕容霁刹住脚步,扭头道:“怎么啦?”

沉香道:“别太清淡。”

连翘哈哈大笑道:“是了。你告诉他们,要是把我们按照病人的体质制作菜食,小心老娘去掀了他们整个膳房。”

慕容霁眼角跳了两跳,道:“好……”推门离去。

沉香的视线又回到连翘身上,轻声道:“你眼睛怎么样了。”

连翘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道:“嗨,还能怎么样,被风给伤了下,看东西有点模糊,慢慢养着呗。”

连翘的话说的风轻云淡,落到沉香心里,却好似一块块巨石从天而降,直砸的她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阵阵抽痛。

灵樨换好药,端起小盒子往外走去处理垃圾。沉香这时才看见连翘的模样。只见她双眼被纱布完全绕着,气色倒是没有什么异常,白里透红,只是那一方雪白,不由得就让她想起当时场面。

鲜血从连翘的双眼汩汩流出。那一刻她简直吓得连声音都没了。

连翘转了转头,将耳朵对着沉香,道:“你丫是在盯着我看么?”

沉香道:“恩。”顿了一顿,又补充一句,道:“太丑了。”

连翘眉头蓦地一挑,道:“紫涟麒,你是认真的吗!”

沉香笑了声,道:“是啊。丑死了。你赶紧把眼睛养好,这东西有多远扔多远。”连翘深吸口气,哼了声,不再搭理沉香。

末了,还是沉香开口打破了沉寂,道:“徐羊死了吗?”

连翘道:“当然。不然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躺在这和我说话?”

沉香不理会她的言语攻击,只道:“我只听见了几声灵樨姐的沙华音调,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连翘抓了抓耳朵,道:“之后还能有什么,当然就是徐羊被我姐杀了。你以为我姐和是你一样,那么墨迹的人么。

“众人自作聪明,只相信自己眼前所见,认为我姐之所以用长琴,是因为她不擅长打近身仗,却不知,正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武器……只是为了不伤害太多的人,所以才一直用沙华攻击,不让他们接近自己。”

沉香眉头微皱,道:“我听着你话,怎么觉得哪里不对。”连翘眼角跳了两跳,幸而被纱布绑着,沉香看不见。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用大嗓门来壮声势,道:“什么哪里不对。你是不是也和阿霁一样,伤到脑子了。”

沉香又不是慕容霁,怎么会屈服在她的暴政之下。她眉头一拧,道:“你故意忽略细节,只讲灵樨本身而避开徐羊和交战过程,是因为怕我问出别的问题,继而不能回答吧。”

连翘抓着耳朵的手抖了下,结果被沉香看了个正着。她虽然没说话,不过沉香的脑子也不是白给的,细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就想到了连翘那时突然莫名其妙对她道歉之类的话。还有她们要被杀时,她对徐羊说的什么天外有天。

蓦地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闪过,然后逐渐清晰起来。

章节目录 第229章 人间事

73、

沉香眉头一挑,看向连翘,一字一顿道:“你别告诉我说,你早就知道灵樨姐能够对付徐羊了。”

连翘咳了一声,故意漫不经心道:“百转断鬼丹的最重要一味药材,血灵花,其实就是咱们巫神氏的圣花。”

沉香脸色一沉,道:“所以呢。”

连翘道:“灵樨姐是咱们巫神氏一脉单传的血灵花宿主。她从出生那一刻起身上就带着一朵十叶花,并融栽了血灵花全部灵力。”

她咳了咳嗓子,顿了顿才继续道:“仙灵族百转断鬼丹的最重要一味药材,是巫神氏的血灵花,是以能压制住它的也是血灵花。而作为血灵花宿主的我姐,毋庸置疑,理所应当就成了唯一能压制服用百转断鬼丹人的人。

“咳咳,再简单点说吧,就是你觉得两颗丹药,是用血灵花精华萃取而成的厉害,还是只成分中含有一些血灵花汁液的厉害?是以,他便是吃多少颗百转断鬼丹,在我姐面前,也不堪一击。”

沉香听完她说这最后一句话,脸已经黑到和当初的徐羊无异。

全然忘记身体疼痛,她抄起枕头就朝连翘扔去,大吼一声道:“你丫明知道这些怎么不早说,老子差点就死啦!”

她出击太快,连翘哎哟一声,脑子被枕头砸的一歪,也顿时冒起火来,大吼道:“嚷嚷什么,左右你不是还活着么!”

沉香吼道:“可是老子现在躺在这!”

连翘无理搅三分道:“那不也活着呢嘛!”

沉香直接从床上跳下去,咆哮道:“夜连翘,老子宰了你!”

~~~

在山庄又修养一日,慕容霁去山下买来软轿,三人兀自启程。

沉香仍始终没机会看见霍衍。不过据连翘说,霍衍后来被人找到时,神色清明,除了身上受了些皮肉伤外,其他都很好。

没有发生自己担心的事情,她心里也便踏实了。

至于霍毅等英雄榜几人,连翘同沉香也简单说了几句。霍毅虽然脱离生命危险,但其根本受损,所以日后想要再修习武艺已经不可能。简单来说,就是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

至于公孙殊等人,伤势相对来说倒还不算太过严重。尤其公孙殊夫妇,那事发生后的次日便下山而去。许是有什么重要事情要做。

连翘说:“我听说公孙殊好像有一个失踪了六年的妹妹,两人这次下山大概就是去找她了。”

沉香被两个小丫鬟搀扶着,一面往外走,一面道:“失踪了六年?怎么现在才去找,是因为得到什么消息了么?”

连翘摇摇头,道:“那谁知道。只是听说他妹妹好像同湘城冥蛛党的堇色还有关系,当时失踪好像也是因为替堇色办事。”

沉香眉头皱了一皱,脑海之中好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心里喃喃道:“与冥蛛党有关系,又姓公孙的女人……六年前,正是我同凌风哥哥从万景阁出来去鸠谷的时候,那次我二人经过湘城,遇到的那个女人,好像是叫……公孙冥。”

“天底下难道还有这般巧合的事么?”沉香心里觉得神奇又不可思议,偏头去看连翘,问道:“你可听说了公孙殊的妹妹到底叫什么名字。”

连翘点头道:“单字一个冥,公孙冥。”沉香脚步一顿,倒吸一口凉气,轻叹道:“老天,难道真的这么巧!”

连翘奇怪地把头偏过去,询问道:“你说什么巧?”她虽因眼睛绑着纱布看不清沉香表情,但耳力极好,便是只听着声音,也能感觉出又要有故事发生。

便听沉香小声道:“我当年同凌风哥哥去鸠谷时候,路过湘城,遇上冥蛛党办事。有一个女人也叫公孙冥,当时我们之间还发生了些小摩擦,看得出她是个很有实力的人。

“后来事情解决,我与凌风哥哥离开湘城,却又在城外见到公孙冥。彼时她正同一个粉衣少女交手,场面十分激烈。数丈外躺着十几名冥蛛党女弟子,大概都是被那粉衣少女所杀……”

连翘听着这话,顿时来了兴趣,忙道:“冥蛛党的弟子可都不是吃素的,那个粉衣少女竟然能以一己之力杀掉十几个人,又同公孙冥交手不相上下,看来也是不同凡响啊。阿紫你快告诉我,后来呢,后来怎么样。”

沉香摇摇头,道:“具体情况我也记不清了。只是那时我实力不精,很多招数套路都看不明白,凌风哥哥心里看破结局后,就带我走了。”

连翘啊了声,显然是有些遗憾。她不满道:“你那个凌风哥哥也真是的,他能看到结局,不代表别人都能看懂啊。而且两人激战,谁胜谁败有的时候不到最后一刻,总是不能轻易下定论。”

沉香轻笑了声,道:“凌风哥哥就是那样性格,他从来不把时间浪费在多余的人或事情上。”想着墨凌风那张冷冽却英俊的模样,她心中突然想念愈浓。

连翘哼了声,没打算接沉香的话,只道:“不过听你这么说,那个公孙冥,应该就是公孙殊要找的妹妹公孙冥了。”

沉香点头道:“应该就是她。不过可惜他们夫妇走的着急,不然等我清醒,或许还能帮他们多提供一些线索。”

她们两人一面说,一面被各自服侍的两个丫鬟扶着进了软轿。连翘半卧半坐地待好,这才又道:“你甭多想了,人家妹妹失踪六年,什么线索不能打听到。”

沉香不解道:“那为何……”

连翘道:“你知道你六年前看到的那个同公孙冥交手的反粉衣女子是谁么?”沉香摇头道:“不清楚。”连翘道:“粉衫天阴,谢女子衿。那粉衣女子便是兰州帮谢秋海之女,天山派阿若多座下五弟子,名剑天阴剑的主人,谢子衿。”

~~~

沉香处世不深,帮派故事也都是从师父单铭口中得知一二,属实不太清楚其中关系排名,更是不会知道什么帮派里的几弟子是何人物。

不过连翘性子高傲,平日里总是对谁都不放在心上,更是懒得对旁人都说半句评价。

章节目录 第230章 人间事

74、

如今却对那个天山派的谢子衿笔墨不少,是以便不多说,也能知道那姑娘实力不凡。

再回想当年所见谢子衿与公孙冥两人交手争斗,刀光剑影,招招夺人性命,半点花架子没有,不由得对两人的实力越发佩服,她暗自吐了口气,道:“那谢子衿实力不凡,可公孙冥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人一番交手下来,谁也不见逊色半分。”

连翘道:“你没看到结局,那也该听你凌风哥哥说了什么罢。他没说谁胜谁负?”

沉香歪着头想了想,最终也是模棱两可地说道:“好像是公孙冥吧,我是真的记不清了。”

连翘眉头一挑,饶有兴趣道:“公孙冥么?果然天外有天啊。众人只说谢家出了个女中豪杰,不仅深得阿若多那老妖婆喜爱,更得老天爷青睐,授了把神兵天阴剑。削铁如泥,其威力仅次于神兵月奔雾走。说她是老天的宠儿,日后定在江湖之中名声震耳,却不想……哈哈。”

她的话并未说白,不过沉香已然明了。却也不惊讶,毕竟她一直相信那句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有人真的能成为天下第一。而所谓的天下第一,也不单纯只在武功身手上。

连翘继续道:“不过总归没看到真正结局,她们两个实力到底孰强孰弱,仍只有她们两个知道。可能老天看她们两个打架有意思,是以把她们都带到天上了么?”

沉香眼角一跳,神色顿时严肃起来,直言道:“你方才说什么?”

连翘微一愣神,反应过来才道:“哦,我忘了同你说。当年突然消失的不止公孙冥一人,还有那个同她交手的粉衣少女,也就是谢子衿。”

沉香惊讶道:“她们两个都消失了!”

连翘点头道:“没错。而且这么多年来,天山派和冥蛛党都始终有人搜寻两人下落,结果你也看到了,始终了无音讯。倒是那兰山帮白白得了便宜。”

沉香皱眉道:“什么?”

连翘解释道:“兰山帮帮主谢秋海膝下一儿一女,儿子谢言,虽然武功平平,但心思缜密,好笼络人心,且心狠手辣。他早就觊觎着谢秋海手中的兰山帮,奈何谢秋海始终不松嘴。他别无他法,只得跟谢秋海慢慢耗。

“不过据说后来,谢秋海曾放出风去,要把兰山帮交给义子陈客。谢言为此还与谢秋海大吵一架,甚至还说什么断绝关系之类的话。

“总之,谢言与谢秋海的关系越闹越僵,到最后所有人都明镜似的,明白谢言绝不可能成为兰山帮帮主了。然而就在大伙全把心思放在陈客身上,各种讨好时候,去湘城办事的谢秋海却一下就被冥蛛党的人给杀了。

“谢秋海死的仓促,什么交代都没留下。他的兰山帮便顺理成章直接落在亲生儿子谢言身上。谢言坐了帮主后,那个陈客便如石沉大海,彻底没了消息。

“谢子衿的失踪,也无形之中对他有很大益处。了解谢家和兰山帮的人都知道,谢子衿和陈客青梅竹马,早就定下前世今生。据说两人的婚事在那时已经开始张罗了,结果,世事难料。谢子衿从西域天山派回到中原,本就是为婚事而来,不料才到湘城就听说父亲被害消息,是以才有了同公孙冥城外交手一事。

“两人后来到底经历了什么,众人无从得知。只是后来双双消失,好似人间蒸发一般。不久后,陈客也下落不明。这也就是为何天山派和冥蛛党始终再找两人下落,而作为直系的兰山帮却好似事不关己的原因。

“天山派是名门正派,没有证据自是不能找冥蛛党或者兰山帮的麻烦。但冥蛛党不同,她们的头头堇色,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尤其在护短并且六亲不认这两件事上。是以,她们三番两次就会去找兰山帮的麻烦,兰山帮一面奴颜婢膝地求饶,一面暗中派人去天山派,以谢子衿的身份求庇佑。

“阿若多那老妖婆怎么可能同意?她恨不得亲手杀了谢言才好。毕竟虽然谢子衿失踪同他有没有关系不知,但至少谢子衿的未婚夫君失踪定出自他之手。故,每次兰山帮送去书信礼物,天山派都以阿若多在闭关未有,全数退回。

“阿若多想借堇色之手除掉谢言,谢言想借阿若多之手除掉堇色,堇色又只是不想让整个兰山帮好过,没去招扰过阿若多。三个势力都心知肚明,堇色不是因为忌惮阿若多才不动手,阿若多也不会想让自己的天山派同冥蛛党交手,两败俱伤。她们两人一正一邪,自是不能联手。

“但‘敌人’却都是兰山帮谢言。是以一个正面出手,一个拒收联盟书,心照不宣,想叫谢言死无葬身之地。饶谢言也不白给,虽然自己实力平平,但善于笼络人心,手下谋士侠客不少,又有整个兰山帮做支柱,又从不与冥蛛党开战,始终求和,是以至此六年,三组势力一直如此这般,谁也说不上输,谁也说不上赢。”

连翘说完,从桌子上摸了个桔子,兀自剥着吃起来。

沉香沉默良久,回味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好似将所有事情都亲眼见过一般,心中情绪泛起涟漪,有些激动,又有些感慨。

两人就这样一直安静待着,直到车外脚步声愈来愈近,一人掀帘进来。

两人齐齐转头,沉香神色一温,笑道:“姐姐。”连翘知道是灵樨,也不说话,又安静吃起桔子来。

灵樨道:“阿霁说要亲自将咱们送去万景阁。”沉香微一惊讶,遂即失笑起来,道:“他也忒客气了。”

灵樨静默一瞬,淡淡道:“我同意了。”

沉香点点头,笑道:“他愿意去便去吧。毕竟咱们三个女孩子出门总有不方便的地方,正好叫他帮帮忙。”

这话刚说完,就听着外面有人轻轻一跃坐在马车上,对着里面轻声提醒道:“是啊。正好给你们三个做一回马夫。”

章节目录 第231章 人间事

75、

沉香顿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打趣道:“阿霁牌的专属马夫嘛。”

慕容霁笑道:“正是。你们三个就把心放肚子,安心休息,不出一月,保准把你们送到万景阁中。”

沉香啊哟一声,朗声道:“如此甚好,那就谢谢阿霁保镖咯。”

如此,四人一马终于离开三贤山庄,重新踏上归程。

~~~

行三日,至湘城。在客栈小住一日,晚间时候遇到公孙殊夫妇。沉香将自己当年偶遇公孙冥一事同他细细讲述,虽不至于对整件事有什么帮助,但至少也能表达一下自己尽力的心。

五人共进晚饭,席间沉香连翘同白沉握手言和,昔日恩怨不复,感情也因着打过一架更加亲密。

其中欢声笑语不多赘述。翌日,五人各自启程。慕容霁带着沉香三日离开湘城往东继续前行,公孙殊夫妇则是去往西北,去成州再继续打探有关公孙冥的消息。

沉香和连翘身上的伤逐渐好转。一路打打闹闹,吵吵嘴,逗逗笑,如此这般过了半月,沉香的身子骨总算是能将生活完全自理。连翘的外伤也都好了差不多,唯独她的眼睛,始终模模糊糊,总是看不真切东西。

连翘性子本就急躁,一来二去地看不清楚东西,行动总是被束手束脚,心情变一日比一日烦躁。

大家都对她各种理解和包容,于是时间一长,她闹着也没劲,最后干脆谁也不搭理谁,整日把自己关在软轿里面,做什么都不出去。

沉香瞧着她这样子,本就棱角分明的小脸变得更加消瘦,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难过。可自己身不怀医术,只能干着急。后来她同连翘说,叫她不要心灰意冷,她们此去的目的地可是万景阁。

武林之中谁人不知万景阁有一位鬼郎中墨卿竹,医术高超,不管什么疑难杂症到了他手中都得烟消云散,药到病除。

沉香柔声道:“你是我的妹妹,我爹爹自然对你更加用心。是以不管用什么方法,一定会治好你的眼睛。你不要再整日萎靡不振啦,开心起来。眼瞅着咱们就要到了万景阁,你得让大家瞧瞧你平日光彩照人,桀骜不驯的样子。”

沉香一番悉心劝慰后,连翘心情总算开始好转。当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墨卿竹的医术在江湖中无人能敌的缘故。

她可以期待上一期待。也是最后一次期待。若自己的眼睛连墨卿竹都束手无策,那便是彻底没了指望,也就什么都不想了。

念头转过,她终于又开口说话。又三日过去,三人正各自躺在小塌上休息,就听着外面慕容霁的声音响起,道:“灵樨姐,阿紫连翘,你们醒着么?”

灵樨抬起眼皮,轻声道:“怎么了?”

慕容霁回答道:“咱们到栾城啦。在这里修整一天,下一站就是京都。”

灵樨还没应声,就见着沉香突然睁大双眼,一下从小塌上坐起来,神色激动地朝慕容霁喊道:“阿霁,你说到哪里了!”

慕容霁不明所以,只赶紧回答道:“栾城。”

沉香沉默了下,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连翘本来还在睡,结果这时彻底被沉香给吵醒。她双手撑着坐起来,对着沉香的方向道:“你是抽风了么!”

灵樨也奇怪地看着她,神色却依旧清冷。沉香见状,这才将情绪压下来,对着外面的慕容霁喊道:“阿霁,咱们进城吧。你沿着大路一直走,找到一家昌盛客栈,咱们今儿在那里住下。”

慕容霁应了一声,驱马进城。沉香便对灵樨连翘道:“姐姐,连翘你们两个有所不知。当年我同凌风哥哥经过这里,那时的栾城可以说是水深火热。百姓们都被一伙名为黑虎寨的暴徒控制,月月收取保护费,还要担心随时被杀。

“我与凌风哥哥那时便在这里的一家昌盛客栈住下。谁知那客栈几位东家竟然对我们两个动起心思,想趁着夜色打劫一下。不料实力太过悬殊,几招之内他们的大哥就被凌风哥哥打得晕死过去。”

连翘闻言顿时哈哈大笑,哭笑不得道:“这天下之大果然无奇不有,竟然还能有人敢打千里追风,杀人无形墨凌风的主意,真是笑死我了,哈哈,哈哈哈!”

沉香咳了咳嗓子,也无奈地笑了笑,继续道:“是啊,当时他们肯定悔得肠子都青了。”

连翘又是一阵大笑,然后突然反应过什么,顿了下,问道:“后来呢,发生什么了。你方才听到昌盛客栈时,心情可不是见到仇家的激动。”

沉香嘴角一翘,便将她是如何与昌盛客栈四小姐姚裳相识,又是如何与墨凌风一起同栾城百姓联手,将黑虎寨彻底剿灭的事情全部讲述一遍。尤其说了姚裳重情重义,巾帼不让须眉的英勇性格,两个人心心相惜,相见恨晚,最终在客栈内暖炉前的酒桌上义结金兰的激动事情。

虽然时间一晃已经时过六年,但旧事重提,仍然叫沉香心中激荡,好似万千巨浪拍打心岸,澎湃难以自制。

饶不仅沉香如此,便是连从未经过那事的连翘,都是表情紧绷,激动地只拍桌子。她兴奋地道:“那个姚裳十几岁的年纪,竟然有如此心胸胆量,果然叫人佩服。阿紫,你既然与她义结金兰成了姐妹,那她便也是我的姐妹。你到时可要告知她咱们的关系,不可对我见外陌生。”

沉香笑道:“那自是好事。姚裳与我的性格相仿,不过在做生意上,她心中锦绣可是两个我都比不上的。总之,她是个聪明开朗又漂亮的姑娘,善良又识大体,你们一定也能成为一辈子的好朋友,甚至家人。”

沉香越说心脏跳的越快,连翘也是越听越激动。最后差点要在软轿中坐不住,直接用轻功飞去那昌盛客栈。

幸而慕容霁及时拽马停止。三人只感觉马车缓缓减速,最后听闻,便听慕容霁道:“阿紫,到啦。”

他在外面也听着沉香讲述与昌盛客栈的渊源,尤其是对那个同沉香结了金兰的姐姐姚裳,心中敬佩,十分好奇。

章节目录 第232章 人间事

76、

沉香听着慕容霁的话,朗声道:“好嘞!”

穿好鞋子搀扶着连翘下车,对慕容霁交代一声道:“阿霁,你叫小厮把咱们的马儿好生喂喂,我先去里面把房间定了。你弄好后,也先去洗一洗,换换衣服,回头下来一起吃晚饭。”

慕容霁笑道:“好嘞。你们快进去吧。”

沉香笑着点点头,遂即拉着连翘一转眼没了踪影。

踏入昌盛客栈大厅,里面人来人往,欢声笑语,热闹非凡。这里已经不似当年那边人人精神紧绷,连同整个空间都被带上一股紧张压抑之气。

她们三人前后进来,马上有小厮上前招呼。那小厮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叫人一看心情便豁然开朗。

就听那小厮笑着道:“三位客官是住店还是吃饭?”

沉香道:“是四人。开三间房,两间单人,一间双人。”

小厮立马躬身,对着不远处的前台指了指,客气道:“三位客官请移步,去那边登记缴费。”

沉香走一面轻声道:“你们这里生意很好啊。现在是谁在当家?”

小厮听着沉香的话,自知她们三人不是第一次过来这里,不过时间间隔也不短了。于是客气地解释道:“三年前时候,客栈的当家便被大公子接手啦。期间一直由二公子三公子还有四小姐帮忙打理。不过前年征兵,咱们客栈也被添上了一个名额,后来就二公子就从了军。”

沉香快速将姚家那三位公子的名字与身份对号入座,然后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淡淡道:“所以现在是姚昱获当家,从了军的是姚昱知……”

小厮听着沉香小声将自家大公子大二公子的名字全念了出来,不由得心中吃惊,询问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是与我家公子熟识吗?若是如此,还请恕小的怠慢,我便立刻去请当家的亲自过来。”

沉香见那小厮说着就要往里跑,忙伸手阻止道:“别。不用叫他,我与他不熟。”

那小厮顿时皱起眉头,不解道:“那……”

沉香笑道:“我虽与你家当家的不熟,但却同你家四小姐有些关系。这样吧,我先把钱付了,你按照我的要求准备三个上等房间。我们先去休息,待天色再晚一些,这里的人少点时候,你再把我们过来的事转达给你们四小姐,叫她多多准备些好菜好酒好肉。”

小厮立刻应了,客气道:“姑娘放心,我记下啦。”

沉香笑笑,遂即又补充一句,道:“最后你千万记得,同你家小姐说上一句。就说我口味刁的很,那酒必须得是最好的花雕酒。”说罢交了钱,同灵樨连翘一起上楼休息。

末了,那小厮又问沉香一句,道:“敢问姑娘高姓大名?”

沉香淡淡一笑,道:“我姓云。”

~~~

沉香和连翘住的是双人间。因着连翘眼睛不好使,必须有人时刻照顾。这时丫头们早已把沐浴的热水准备好,沉香先扶着连翘进去,这才又解自己衣服,跳进另一个浴桶里面。

两人也没说话,难得的安静,都享受着好久未体会的舒适感觉。

末了,沉香穿好衣服,将连翘从浴桶里扶出来,伺候着穿上干净衣裙。虽然来回来去总是那一个颜色。

她挑挑眉,颇有些嫌弃地道:“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年纪也不大,却就喜欢颜色这么深的衣裙,好看是好看,厉害也厉害了,可也太压抑了。”

连翘哼了声,同样嫌弃地语气道:“你懂什么。我这叫端庄神秘。而且你难道不知道,黑紫色很挑人么。你以为这颜色是谁都可以驾驭的。”

沉香轻笑了下,将裙带给她系好,也不打算同她辩驳了,只道:“我不管你,你喜欢就好。”

连翘这才罢休,肚子却突然咕噜叫了声。她脸色顿时纠结起来,有气无力道:“为什么还没有人来叫咱们吃饭,我都要饿死了。”

沉香兀自对着镜子梳头,一面道:“着什么急。好饭不怕晚。”眼睛一瞥不远处圆桌上摆着的坚果,道:“你右手边十步距离的圆桌上有坚果,看起来还不错,先自己吃点垫垫肚子吧。”

连翘赶紧大步流星过去,同时捞起一把圆凳坐下,手臂在圆桌上一扫,将那盘坚果拽到自己面前,一句话不说地吃起来。

沉香梳了头发,起身又帮连翘弄。她不喜欢繁琐,只简单扎起来就可,时间不长,就听着门外脚步声响起。那声音不重,俨然是个体态轻盈的女子。脚步虽稳却急,好似直朝她们的房间而来。

连翘眉头一皱,轻声道:“谁来了。”

沉香拍拍她的肩膀,笑道:“别紧张。”抬步朝门口走去,道:“自己人。”拉开房门,那脚步主人正好出现在门口。

沉香嘴角上扬,眼角眉梢全都是灿烂又温暖的笑。她看着那个越发精致的女子,一身鹅黄色衣裙,外披一雪白貂皮斗篷,五官秀美,皎洁的双眸晶莹的泪光闪烁。她也正同沉香那般看着沉香,嘴角上扬,眉眼之间全是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沉香终于开口,道:“小裳,好久不见啦。”

那长相秀美的黄衣女子,正是沉香义结金兰后,已经六年未见的姐姐,姚家四小姐,裳。

姚裳始终没说话,她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沉香。但沉香若不说话,她定无论如何不敢相认。

六年,对于正直少年的她们来说,变化实在太大。

其实沉香的容貌并没有太大变化,只不过再也没有当年那种稚嫩的感觉。此时的她五官已经完全长开,好似那夜空之中的明星,夜色越深,就越发的璀璨亮丽。沉香便是如此,完全成了一位倾城的大美人。

她的五官没有灵樨那种堪称绝世,眉目之间也不似连翘那边冷厉倨傲,她给人的感觉总是温柔的。是以一颦一笑都让人觉得十分舒服,甚至有种楚楚动人的感觉。

当初在鸠谷时候,单铭便说过她的五官神色中总是透着温柔与怜悯,这是好事,也不是好事。

章节目录 第233章 人间事

77、

他便想着在日常生活中对沉香进行训练,希望能潜移默化地将她那种神色隐藏起来。可最终沉香骂人也学会了,行事也变得粗鲁了,眼神之中那抹温柔怜悯却始终不减分毫。

最终单铭才终于死心。便对沉香说,到了外面,不管发生什么,都要记得以自己的安全利益为重中之重,千万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否则定会被旁人所伤。

沉香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不过出去后,俨然还是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继续生活。

如今姚裳见到沉香,就是凭借她眼中那抹熟悉的温柔与怜悯,完全确定了她的身份。便听着沉香突然对她打了招呼,她心脏都跟着咯噔漏了一拍,遂即鼻尖一酸,激动地道:“你这丫头,走了也太久啦!”

沉香脸上的笑彻底绽开,还未等说其他,就感觉身子往后退了一下。姚裳已然冲进屋来,将她紧紧拥进怀里。

连翘托腮听着两人对话,心里道:“紫涟麒紫涟麒,老娘倒是要看看,你打算什么时候才想起介绍老娘。”

幸而,沉香的记忆力还没因为激动的心情而退化。姚裳松开沉香后,沉香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连翘面前,介绍道:“小裳,这是我妹妹连翘。她自从听说咱们两个的事情后,激动的不得了,早就嚷嚷着要认识你,也同你成为自家姐妹呢。”

姚裳看向连翘,第一眼便被那纱布给抢了注意。她眉头微微皱了皱,也不避讳,直言道:“连翘妹妹,你这眼睛是怎么弄的。”

连翘听着姚裳丝毫不见外,语气之中也是十分关心,心中自然舒坦。将手中坚果扔进盘子里,她拍着手站起来,笑道:“小伤而已,不必担心。”

姚裳似乎还是很在意,偏头看看沉香。沉香只笑着耸耸肩,示意不必担心,听连翘的就好。

姚裳这才舒了口气,柔声道:“我刚从外面回来,就听小厮说你们回来的消息,激动地不得了。沉香你也是,来都来了还装什么神秘。便直接叫后厨赶紧另起灶火,给你们做菜啊。非得等什么人少了再说。你瞧瞧给连翘妹妹都饿成什么样了。”

连翘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力气,忙附和道:“啊哟,瞧裳姐姐这话说的,这才是亲姐姐啊。”

她一把抓住姚裳的手,故意忽略沉香的存在,道:“姐姐你是不知道,我都饿的前胸贴后背啦。可某些人非得注重什么先来后到的礼数,叫我在这吃坚果,虐的我啊……”

沉香眼角跳了两跳,阴恻恻地道:“夜连翘,你丫说话给老子注意点啊。”

连翘顿时冷哼一声,道:“老娘为啥注意。明明是事实,难道还不叫人讲咯?”

沉香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这么长时间都没叫过我一句姐姐,结果今儿一听说小裳要给你准备晚饭,就立刻裳姐姐长裳姐姐短的,你那嚣张到不屑一顾的气焰哪里去了。”

连翘直接脖子一横,答非所问道:“民以食为天。”

沉香气的直要抡拳,幸而姚裳还在场。她笑着把沉香的动作拦下来,无奈道:“你们两个不会每日都这般斗嘴吧。多大人啦,还学着小孩子那一套。快省点力气,晚饭做好了,去吃饭吧。”

连翘一听晚饭,顿时眼睛都亮起来。虽然谁也看不到她的眼睛。不过仍然能感觉到她从身体里往外散发的激动与迫不及待。

姚裳笑着道:“走罢走罢,快去吃饭。”

~~~

三人从房间离开,又去叫了灵樨和慕容霁。沉香同姚裳一一介绍,大家都是豪爽之人,不出多时,便都热络的同一家人无异。

饭桌上,姚裳举起酒杯,对着大家道:“昔日沉香救我们栾城一事,大家想必也都知道。

“如今虽然已过六年,但那救命之恩不敢忘记。而我又与沉香结为异姓姐妹,大家生死与共,福祸同享。你们既是沉香的家人,也就是我姚裳的家人。若不嫌弃,就喝下这杯酒,从此以后,若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定当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连翘一拍桌子,举起酒杯,高喝一声,道:“好!好一个生死与共,福祸同享。”她一口饮尽杯中酒,朗声道:“裳姐姐,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姚裳自是十分高兴,仰头将杯中酒喝光,又倒一杯,对着其余三人。沉香慕容霁也纷纷举杯,灵樨虽话为多说,但也用行动表明,她对姚裳这个妹妹的认同。

大家喝过酒,开始吃饭。姚裳便道:“沉香啊,娘和大伯前些日子一起去了外面采购,怕是一时半刻赶不回来。”

沉香摆摆手,笑道:“没关系。我这次回来,便要在京都好生带上一阵子啦,栾城离京都快马也就一天路程,咱们随时能够联系。”

姚裳一听这话,心中悬着的大石总算撂了下去。她明显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笑着道:“大哥也知道你回来啦,不过他现在正在后面同几位合作商对账。这不是要年底了,很多账要总,一时抽不开身,不过他说这顿饭算在他头上,所以咱们可以随便吃。哈哈。”

沉香也是一笑,看向连翘,打趣道:“这应该是连翘最喜欢听到的一句话啦,哈哈。”

众人顿时都跟着大笑起来。

后来,酒过三巡,沉香突然想起早些时候小厮说的话,便道:“小裳啊,我听说你二哥前年从了军?”

姚裳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点头道:“是啊。战争说开始就开始了,咱们栾城离着京都近,这才没受战火波及。可是单从每年征兵数量,还有二哥寄回来的书信看,就能大概看到那些生活在前线的百姓,此时都在过着什么悲惨生活了。”

两个人突然聊起这个话题,屋子蓦地陷入了安静。姚裳叹了口气,道:“二哥不知不觉都已经离家两年,这两年内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生死一线。我们每每收到他的家书,心中都是又欣喜又难受。”

章节目录 第234章 人间事

78、

沉香听她这么说,心里也不好受,只道:“你也别太忧心啦。琛二哥吉人天相,早晚有一天会凯旋而归的。”

姚裳笑了声,那笑声却让人觉得十分苦涩。她兀自倒了杯酒喝,声音沙哑道:“我们已经将近半年都没收到二哥的家书了。两个月前栾城又招走一波男人从军,前方战事吃紧,大家都心知肚明。刀枪无言,哪个人的命不是命,若二哥真的出了什么事,我们也,我们也只能认命。”

慕容霁闻言不由得轻叹口气,道:“我三个月前去过一次平津关,那里,已经变得简直跟人间炼狱一般。”

沉香震惊地看向慕容霁,道:“已经那么严重了么?”

慕容霁道:“战火无情。平津关外有一死人坑,每次结束一场血拼,那死人坑堆积的死人尸体都能成为一座小山。为防滋生疾病,便会有人专门过去焚烧。一次又一次,一堆又一堆。一个人,在战争的面前,实在太弱小。”

沉香已经不敢去想慕容霁所描述的惨状,她转头去看姚裳,发现她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自知她定是想到了那同在前线,生死未卜的二哥,心中一痛,给了慕容霁一个眼神,他便立时结束了话题。

沉香清了清嗓子,对着姚裳道:“小裳啊,这次我不能在栾城久待,你别生气。我也是六年都没回京都的家里啦,思念他们也思念的紧。”

姚裳抬起眼皮,看向沉香,轻声道:“没事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沉香道:“明儿一早。”

姚裳微一发愣,道:“这么快啊。”沉香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多陪陪姚裳,可人总得学会成长,学会一个人承担痛苦责任。只有这样才能长大。这是墨凌风教给她的,她知道自己不需要教给姚裳。

因为她在六年前就已经懂得和家人一起承担痛苦与责任了。

这时连翘突然放下手中鸡腿,道:“裳姐姐,我察觉到你身上也有内力,而且还不少。是练着玩防身用,还是……”

姚裳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顿了一下,直言道:“为了防身,也为了保护家人。”

沉香看向连翘,奇怪道:“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连翘又夹了一筷子鱼吃,神色轻松地漫漫道:“我有个想法。”

她看向姚裳,道:“如果你想的话,可以亲自去平津关一趟。那样就能知道准确答案了。”

沉香眉头一皱,立即反对道:“夜连翘,你胡说什么呢。平津关是楚国最后的关口,也是战事最严重的地方,你以为是旅游地界,想去就去么。”

连翘嘴角一扬,神色十分散漫却丝毫让人感觉不到敷衍地道:“那又怎样。总归是人可以到达的地方。”

沉香放下筷子,态度坚决道:“不行。这种事怎能说风就是雨。那可是随时都会丢掉性命的,你胡闹也得分分时候。”

连翘眉头一皱,刚要反驳,就听姚裳突然道:“不。连翘说得对,我要去。与其像现在这样日日担心着二哥的安危,还不如亲自去一趟平津关,是……是死是活,我心里也好有个数。”

沉香眉头皱的更深,又气又无奈地道:“你们一个个脑子里都想什么呢。”

姚裳神色突然变得轻松起来,她笑着看向连翘,道:“妹妹,谢谢你一语惊醒梦中人。”

连翘摆摆手,道:“别客气。咱们不是一家人么。”

沉香脸色已经有些发黑了,她刚想再说什么,就听连翘突然道:“到时我同你一起去。”

她这话一出,几个人皆是一惊。当然,只有灵樨始终在慢悠悠地吃着晚饭,旁若无人到好似周围坐着的都是空气一般。

姚裳一脸震惊地看着连翘,不敢相信地道:“你说什么?”

连翘喝了口热汤,给了姚裳一个十分坚定地表情,道:“我说,我同你一起去。”

她看向沉香,道:“反正我也不认识你万景阁里的家人,进不进去拜访都两可。左右也就一两天的行程,阿霁和我姐你们三个一起回去就是,我便留在这里,大吃大喝几顿,然后同裳姐姐一起去趟平津关。”

沉香知道她这不是玩笑话,也知道以她的实力,一般士兵绝不是其对手。姚裳由她保护,定是不会再让人担心。

可平津关那里毕竟是战场。连翘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而已。单枪匹马的英雄永远敌不过千军万马的大军。她们两个若是因此而身陷囹圄,她又该如何自处。

哪知这次还没轮上沉香阻止,灵樨却开口了。她放下碗筷,声音淡淡道:“你要去万景阁看眼睛,不能去。”

连翘身形一怔,顿时没了下句。

沉香慕容霁两人见状也赶紧附和,沉香道:“灵樨姐说的没错,你如今连东西都还看不清,怎么能担得起保护小裳的重任,到时候你们两个遇到敌军,寡不敌众怎么办,一起死吗。”

姚裳这时也道:“连翘妹妹,沉香说的对,你如今治疗眼伤才是重中之重,怎能随我一起出去。”

连翘皱眉道:“哎哟,你们一个个怎么都这般啰嗦。我只是眼睛看不真切,又不是瞎。大不了就多开点药吃就好。况且外面那些虾兵蟹将,老娘根本都没放在眼里过。他们若真敢上,就让他们尝一尝流华的厉害。老娘闭着眼解决他们。”

灵樨声音淡淡道:“你必须待在万景阁。”

她的声音虽淡,却满是不容置疑。沉香连翘都明白,灵樨不是一个轻易下什么决定的人,但一旦她的决定说出口,就没有人能够拒绝,甚至质疑都不行。

终于,连翘不说话了。

沉香叹了口气,刚要继续劝阻姚裳,却听灵樨淡淡的声音竟又道:“我同你去。”

众人皆因灵樨的话一惊。尤其姚裳,脸上全是不可置信,不过遂即便被感动溢满。

她从一开始接触灵樨时,心中就有定数。她与沉香连翘和慕容霁三个性格不同,可能是个很难接近的人。日后大家想要亲密无间,大概需要下很大功夫。

章节目录 第235章 人间事

79、

可也正是因为这个想法,让她在听到灵樨突然说要陪她去平津关的时候,整个人都怔在原地。心中除了感动没剩别的,她红着眼眶道:“灵樨姐姐,我知道你的好意。但此去平津关万分凶险,你我既然已用姐妹相称,我便更不能将你拖累进危险之中。”

灵樨给自己盛了碗热汤,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道:“我跟你去,就不会有危险。”

她说的却是实话。若是放在平时,可能沉香还会犹豫一下,但自从三贤山庄的事发生后,她就明白了,灵樨的实力绝对不是她们这种凡人能够比拟的。

徐羊的实力虽然不比英雄榜前几名的高手,但在武林之中也是举足轻重的存在。单是说他本身实力去应对平津关的两军士兵,可能都会闹出一场大乱,更别说吃了两颗百转断鬼丹之后的怪物徐羊。

可饶是如此,她们五人联手都难以敌对的那个怪物徐羊,灵樨灭了他根本没费吹灰之力。这就是差距。十分残忍又现实的实力上的差距。

姚裳身边若是有灵樨跟着,莫说身陷囹圄,便是受伤的几率,都微乎其微。

不过三贤山庄的事情,还有灵樨的真实实力,这些事也只有亲眼见识过的她们几个才明白。全然不知的姚裳听了她这话,自以为她是在安慰自己,于是强撑着笑了下,看向沉香,道:“咱们今晚不说这事了,大家好不容易见一面,聊些别的吧。菜还有没上来的呢,慢慢吃,多吃点。”

沉香知道姚裳是在故意转移话题,想着她不相信灵樨所说也是正常,毕竟谁能相信世上真的有一个人可以以己之力,抵抗千军万马。但唯独灵樨,真的可以。

她微微叹了口气,道:“小裳啊,既然你心意已决,我自也不便多说。不过有一件事你还是得按照我们的意思照办。”

姚裳疑惑道:“什么。”

沉香看看灵樨,声音清淡却十分坚定,道:“让灵樨姐跟着你。”

姚裳微一发愣,反应过来立即道:“不可,你明知道……”

沉香抬手阻止她继续往下说,一双琥珀似的眼睛人真地看着她,道:“你要相信我,也相信灵樨姐。只有她跟在你身边,我们才不会担心你出事。”

姚裳看着突然如此认真的沉香,心中隐隐有什么感觉一点点滋生。那种紧张又好像令人随时热血沸腾的炙热感。她不由得偏头去看灵樨,她在喝汤,神色始终清淡如水。

连翘兀自剥着虾吃,一面听着几人交谈,一面时不时地笑上两声,俨然心情不错。后来,沉香说完那话时候,她感觉空气凝滞了下,遂即把虾放进嘴里,同时身子往后一仰,突然道:“裳姐姐啊,这个世上如果有一个人能保你从千军万马前平安穿过,定我姐无疑。”

姚裳一愣,便听连翘继续道:“你不要犹豫了,阿紫说的一点没差,有她在你身边保护你,我们便什么都不会担心了。”

沉香忙点头附和,认真道:“没错,小裳,这件事毋庸置疑,你如果非要去平津关,就不能拒绝。”

姚裳这时大脑已经有些空白了,她看着一桌上神色各异的几个人,心中百感交集,突然鼻尖一酸,却笑着道:“好!”

自此,那突然决定的去平津关的想法,终于尘埃落定。几人终于又拿起筷子。便听沉香道:“小裳啊,你心里可千万别责怪我。”

姚裳一阵疑惑,看向沉香,道:“责怪你什么?”

沉香直言道:“责怪我不陪你去平津关啊。咱们缔结金兰,自就是亲生姐妹,说好福祸同享,如今你要去平津关那凶险地界,我却不能陪你一起。”

姚裳一听,蓦地哈哈大笑起来,道:“你若真这么想,那他日我从平津关回来,定去京都找你,到时候你就带上钱袋赔罪吧。”

沉香嘴角一扬,神色轻松起来,笑道:“没有问题。到时候你和灵樨姐一起回来,我与连翘定要为你们两个接风洗尘的。”

姚裳也笑道:“好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沉香点头道:“驷马难追。”

众人乐呵呵地继续吃起饭来,氛围热络,一派温暖洋溢。末了,门外传来脚步声,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个人循声望去,便见一身形修长的男人走进来,穿着一身墨绿色锦绣华服,简单又不失大家气质。

虽然已过六年,但沉香仍一眼认出,这男人便是大伯姚丘长子,也就是如今昌盛客栈的当家,姚昱获姚大公子了。

见到来人,沉香忙站起来相迎,另外几个人也都站起来。灵樨始终在不紧不慢地喝着自己的热汤,对来人仿若未见。

几人早就适应了她这种两眼不闻身外事的独特性格,也没人在意。只姚裳笑着道:“大哥,你来啦。”上前一步把姚昱获从门口拉到桌前,对着众人介绍道:“这位就是为咱们晚饭买单来的主儿,姚昱获姚大当家。”

姚裳介绍幽默风趣,三言两语便将众人第一次见面的尴尬气氛给化解。只见的姚昱获随着姚裳的介绍,对众人抱了抱拳,满面春风地笑道:“幺妹就喜欢拿我作趣,大家莫要见笑。在下姚昱获,有幸见到沉香姑娘和沉香姑娘的家人,自当盛情款待。大家不要客气才是。”

连翘虽然瞧不见姚昱获的长相,但却听着他一番话说得客客气气,心中舒坦,也对这个裳姐姐的大哥不由多了几分好感,便抱拳道:“姚公子说得哪里话,大家既已是一家人,自然没有什么客气不客气的区别。”

姚昱获循着声音去看,便见眼睛裹着纱布的连翘,心中也是微微一怔,幸而他为人处世已久,早已学会将所有心事都不露于脸上。于是对于连翘又躬了躬身,笑道:“姑娘说的是。敢问姑娘高姓大名。”

沉香道:“姚大哥,这位是家妹连翘。”她说完又指了指灵樨和慕容霁,道:“这位是长姐灵樨,这位是我们的好兄弟慕容霁,你叫他阿霁就是。”

章节目录 第236章 人间事

80、

姚昱获同大家一一问好,众人也都礼貌回应。几人再次落座,便听沉香道:“一晃六年不见,大哥变得越来越帅气啦。如今成了昌盛客栈的当家,身上长者风范也是越来越浓,沉香佩服。”

姚昱获闻言不由得摆手,摇头轻笑道:“什么当家不当家的,我照比当年的爹爹和二叔,还差的远呢。如今只希望尽我全力把客栈经营好了,不要叫长辈们失望。”

沉香笑道:“大哥有心如此,便是老天也会帮你。况且你身边还有这么一位玲珑剔透的妹妹,那可是旁人想求都求不来的呢!”

姚裳笑道:“就你会说。”

姚昱获闻言也笑起来,道:“玲儿,你莫要谦虚,沉香说的没错。大哥现在庆幸的很,身边还能有你这么个古灵精怪的妹妹帮忙。你可千万要一直呆在大哥身边啊。”

姚昱获这话一出,其余几人神色皆是一僵,空气立时安静下来。姚裳的脸色变了变,姚昱获察觉到不对,眉头微微皱了皱,道:“玲儿,你有什么事么?”

姚裳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犹豫半晌,才终于道:“大哥,我打算去平津关一趟。”

姚昱获脸色顿时大变,人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震惊地看着她,道:“你胡说什么呢!”

姚裳直言道:“我要去平津关,我要去打探二哥的消息。咱们大家日日夜夜都记挂着二哥,可只是这样有什么用。所以我决定亲自去那边一探究竟,不管结果怎样,至少能给家里一个交代。”

姚昱获脸色一沉,道:“不行。”他重新坐下去,声音坚硬道:“我不同意。”

姚裳知道姚昱获一定会这般说,心中虽然着急,但也没打算放弃,只跟他温声解释道:“大哥,你不是也很担心二哥的安危么。我这次去,不管二哥是生是死,一定会带给大家一个交代的。”

姚昱获皱眉道:“我是担心琛弟的安危,但琛弟是我的家人,你就不是么。琛弟至少还有工夫傍身,你呢,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遇到危险能抵抗住几招?平津关现在都乱成什么样了,别人都唯恐受到殃及,纷纷往关内跑,却只有你,还要特立独行,去往火坑里跳么。”

姚裳哎呀一声,一手抓住姚昱获的手,着急道:“大哥,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你放心,这次平津关之行,不是我孤人一身。”

她看了看始终没说话的灵樨,道:“灵樨姐姐是要同我一起去的。她的武功非常高,便是千军万马都阻挡不住,有她在我身边保护我,我定不会有事。”

姚昱获看了灵樨一眼,眉头越皱越深,转过头对姚裳道:“玲儿,你自己犯傻去冒险也就算了,为何还要连累灵樨姑娘一起。”

姚裳还要解释,便听沉香道:“大哥,你莫要担心了。小裳之前决定去平津关我也是反对的。但此时情况不同,有我姐姐陪同,绝对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你就放心吧。”

连翘也道:“是啊,姚公子,我们知道你是担心她们出事,有这份心就行了。至于担心,还是打消吧。我还是方才同裳姐姐说的那句话,若是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能保证裳姐姐平津关一行平安归来,那只能是我姐姐。”

姚昱获被几个人信心十足又十分严肃认真的态势打动,心中终于动容。他犹豫了下,终于长叹口气,道:“你执意如此,我也不能说什么。只是出了这栾城,身边就只剩下你们两个互相照拂,千万要注意身体,别落了病。”

姚裳鼻尖酸涩,点头笑着道:“放心吧,大哥。你也是。我这次离开至少得几个月,大概是不能陪你们一起过年了。你一定要张罗的热热闹闹的,不要冷清了长辈。不然我回来定要唠叨你。”

姚昱获失声一笑,道:“好好好。小的遵命就是。”

众人瞧着姚昱获对妹妹如此宠爱,心中也都是感动,眉眼之上全是幸福笑容。

末了,众人离席各自回去休息。沉香同姚裳多说几句,其中自然是嘱咐她路上千万对灵樨多加照顾。她虽然比所有人年长,但性子孤僻,不喜交流,很多时候都是一针见血,但绝对都是真心诚意,叫她多多包容。

姚裳当然明白,宽慰沉香不要操心,她会看着办的。

沉香又问了姚裳内力武术事情。如连翘所感觉到的,沉香自然也能感觉到,她内体的内力之醇厚,早与六年那个只会皮毛功夫的小姑娘完全不挨着。

想着是她这六年也同自己一般,拜了个好师傅,日日夜夜努力学习,不敢有丝毫怠慢。于是深问了几句,却不知这一问,竟问出一个惊天大消息。

原来这六年间,她与县丞于杞元关系处的很好。那于杞元双腿已废,三十多年的雄厚内力放在他身上也是浪费。于是于杞元便做了一个决定,将毕生功力都渡给了姚裳。

姚裳有了于杞元三十年的浑厚内功,又寻了一本剑谱,于是日日练习,终于小有成就。后来一日,墨凌风办事经过栾城,又在昌盛客栈住下。晚间散步时候,正遇姚裳在树下练剑。

墨凌风最擅长使剑,平生最喜欢的也是剑。他看到姚裳的招式虽然狠辣,但每一招总是差一点。心中不舒服,便指点了几招,却不想姚裳天资极高,竟只凭着那几招就将自己整个实力都提升了一个档次。

后来几年,墨凌风也经常会在办事时候在昌盛客栈小住一日。姚裳便每日三餐亲自给墨凌风送去,同时借着送餐时机,像墨凌风询问各种剑术招式要诀。

墨凌风也不推诿拒绝,虽然每次讲解都是简短意赅,但对于姚裳来说,已经非常足够。

再后来,姚裳的剑术越来越精湛,最初学习的剑谱已经完全不能满足她的需求。正无奈于去哪里再寻找一本剑术秘籍时候,墨凌风竟破天荒地主动同她交谈,虽然只有短短数字。但姚裳却至今记忆犹新。

章节目录 第237章 人间事

81、

那日她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愁眉不展,就听着身后有脚步声愈来愈近。她扭头望去,发现墨凌风已站到她的身后。

她忙起身打招呼,道:“墨公子,你早啊。”

墨凌风淡淡应了声,大概也没打算接话,只将手中的一本书扔到她怀里。她一愣,拿起书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骨碟三式”,顿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看着墨凌风始终如一的冷冽表情,突然觉得十分亲切温柔。刚要开口感谢,结果就被墨凌风清冷声音直接压下去。

便听他冷冷道:“既然选择成为剑士,就不要丢了剑士的脸面。剑术不是花拳绣腿,每一招都是必杀。”他说完转身离开。

姚裳不知哪里鼓起来的勇气,抱着剑谱突然对着那个玄色背影喊道:“我该怎么成为一名合格的剑士。”

墨凌风声音依旧清冷道:“等你有了与你手中长剑共存亡觉悟的时候。”

姚裳身形一怔,抱着剑谱的手紧了紧,眼神坚定地喃喃道:“我一定会的。”

墨凌风的脚步明显顿了一顿,遂即便听着姚裳嘹亮的声音响彻整个客栈,道:“墨凌风,我一定会成为让所有人都尊重的剑士!”

墨凌风再没说什么,径直走了。

~~~

沉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担心。激动是按照姚裳的说法,她怎么着也算是墨凌风的半个徒弟,也就是她的师妹。担心却是姚裳谈起墨凌风时候,她眼中那隐藏不住的如同群星一般闪烁的情愫。

人心都是肉长的,墨凌风不知不觉同姚裳认识六年之久。便是铁石心肠的人,也得生出感情。况且两人又是男俊女俏,就算墨凌风不善处理人情,但他对姚裳的指点和特殊关照却没少分毫。

姚裳一个姑娘,心思本就细腻。墨凌风对她的照顾,不论有心还是无意,俨然都对她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甚至可以说,此时的姚裳,心里已经完全再装不下除墨凌风之外的任何人了。

如果真是这般,那还真是令人头疼的问题。

沉香看着床板发呆,心里道:“凌风哥哥啊,你这个千年的大冰块,究竟能不能为了小裳融化一回……”

~~~

次日,沉香连翘和慕容霁一起离开栾城。灵樨则是继续留在客栈,等着和姚裳一起动身去平津关。

马车慢行三日,终于行至一座巍峨城门处。上面两个大字写着“京都”。沉香撩帘观看,熟悉的建筑让她的心情一时百感交集。

一别六年的京都,一别六年的万景阁,不知道大家最近都在忙些什么。如今楚国战事吃紧,平津关都要被敌军攻陷,遥哥哥一定又在费神想着处理对策吧。

慕容霁赶着马车进了京都,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笑容满面,十分热闹,不由得感慨道:“果然是一方水土一方人。京都离着平津关十万八千里,是以那边虽然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可这边却依旧风生水起,半点没受影响。”

沉香叹了口气,道:“也不能这么说。战火起,哪里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是真正的太平。不过是早晚之间,明显与不明显的区别。”她指指不远处小胡同里的乞丐们,轻声道:“以前京都可没有这么多乞讨的人。”

慕容霁道:“大概是从关外流进来的。”

沉香点头道:“是啊,关外那边连年战火,虽然不至京都,但毕竟同属楚国。百姓们流离失所,自然会想着往暂时和平的关内涌。是以关内虽然没被战火殃及,却因着这些落难百姓而出现更多问题。

“朝廷征收粮饷,经费,从各个地方征兵。这一来二去,各个地方的经济流动就会变慢,继而生活吃紧。被征兵走的家庭,没有了男人的主要工作力,也会变得做什么都困难起来。这些事情虽然不会像战火那般造成影响凸出明显,却如同细小蚂蚁,啃食堤坝。所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便是如此。”

慕容霁惊奇于沉香的理论,同时也因为她的解释而心情越发压抑。放眼望去,这时方才注意到那隐藏在长街上成群结队的乞丐灾民。不禁怆然。

沉香无奈道:“只希望战事能够在京都还没完全成为一只纸老虎的时候,彻底结束。”

连翘哼了声,道:“如果都像你说的那么容易,战争就不会成为世上最恐怖的存在了。两方交战也好,三方四方交战也罢。不战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国家,是绝对不会停止的。”

沉香转过身去,看着正在一面嗑瓜子一面同她讲话的连翘,不禁心中五味陈杂,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连翘却好似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冷笑着道:“这些你不是心里早就有数么。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还要假装虔诚地说什么希望战争尽早平息。”

沉香撂下帘子,坐到连翘面前,道:“我是真的希望战争早些平息。”

连翘点点头,道:“我知道你是真心的。不过你是真心的,就有用么?”她话锋突转,说得沉香登时无言以对。

连翘又抓了把瓜子,继续道:“那些深陷水火的百姓比你更希望战争结束。他们心意比你不知道要更真切多少倍。如果真心管用的话,要那些将士还有什么用。如果有一天战争真的结束,那也不是因为百姓的真心感动了老天。而是那些拼出性命的将士,他们打下来的。”

沉香不再说话。

连翘循着沉香的位置,对着她道:“阿紫,你聪明一世,很多事都比我明白。只不过你有一点不如我,就是太善良。善良到连战争的后果都不敢想。”

大概是听着轿子里面的两人气氛凝滞,慕容霁清了清嗓子,突然道:“阿紫,你出来看看,那边好像有人在施粥放粮。”

沉香一听这话,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去。她啊了声,两步出了轿子,循着慕容霁手指方向看去,果然见一行人在设棚施粥。那些行乞和流浪的百姓有条不紊地排着长队,脸上难得的露出幸福微笑。

章节目录 第238章 人间事

82、

沉香拍拍慕容霁肩膀,道:“靠边停一下,我要去亲自拜会一下那个施粥的主人。”

慕容霁停下马车,沉香纵身一跃而下。慕容霁回头对着马车里的连翘道:“连翘,你要不要去?”

连翘嗑着手里的瓜子,淡淡道:“不去。”慕容霁没说什么,只坐在马车前休息,放眼望着沉香方向,远远观看。

~~~

沉香绕过人群,走到粥棚前,对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道:“姐姐,你们这里谁是主事的呀。我方才路过这里,见你们设棚施粥帮助落难百姓,心中无比佩服,想要亲自拜会一下那位善人。”

那妇人放眼瞧着沉香,见她衣裙虽然简单,但布料都是上好锦缎所制,其身份可见一斑。加之其又温文尔雅,礼貌周到,自不敢怠慢,忙道:“小姐定不是本地人吧。”

沉香也不解释,只道:“姐姐何以见得?”

便见那妇人笑着道:“小姐有所不知。便是在咱们京都待上一两日的都知道,咱们城中有一位老天恩赐的女菩萨,下凡过来解救受苦受难的百姓来啦。”

沉香心中越发好奇,道:“女菩萨?看来你们家主为这京都的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呀。”

那妇人笑着道:“可不就是么。自从战争开始,就不断有关外的百姓流进京都,左丞相派专人下来施粥放粮,奈何灾民越来越多,到最后城中人满为患,粮食很快就不够用了。

“其实也不能怪湘皇帝。毕竟国库的粮食还得供应军队,若是将士们在前线打仗都填不饱肚子,那咱们楚国不就真的亡了。是以无奈之下,湘皇帝下了命令,驱赶出一部分灾民。”

沉香皱眉道:“那些灾民流离失所,千辛万苦过来京都,若是连他们自己的皇帝都舍弃他们,那以后还能怎么生活。”

那妇人听了她的话,颇有意味地看了她一眼,遂即道:“小姐不必忧心。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

“咱们主听说了这件事后,为了不叫那些百姓心寒,便下令以湘皇帝的名义社棚施粥。同时在城外命人建了一处大院子,叫一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居住。又给他们每个人分了田地,让他们各有所职,不至于无所事事待在家中,怨天尤人。”

沉香听着那妇人的话,心中对那位“女菩萨”的好奇越来越重。想着天下果然还是善人更多,便是身处乱世,依旧不忘初心,护国护君主。这样仁义心肠的女子,果真当得起“女菩萨”一称。

听着妇人说完,沉香双手抱拳对她躬了躬身,道:“这位姐姐,你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妹妹我是真心想要拜会一下你们的主儿,想同她交个朋友。日后施粥帮助百姓的事,也算我一个。”

妇人一听沉香这般说,十分高兴,忙转头对身后一个小姑娘道:“萱儿,你快去叫咱们主儿出来,就说有一位同她一样心善的姑娘过来拜访她啦。”

那个名叫萱儿的小姑娘闻言转头看了沉香一眼,对着她咧嘴灿灿一笑,道:“好啊。姐姐你等一下,我这就去叫主儿出来。”

沉香笑着点头回应。便见那个萱儿一路小跑进了不远处一座府邸。沉香放眼打量了几下,想着那大概就是他们主儿的家门了。

不一会,萱儿便引着一个绿裙女子蹦蹦跳跳而来。沉香老远看着那个绿衣女子,身形高挑,腰间别着一把短剑,步伐矫健轻盈,俨然还是个练家子。

她心中越发好奇,忙走上前去相迎,双手抱拳,躬了躬身,道:“姑娘便是那些百姓口中的女菩萨吧?”

那绿意女子愣了一下,遂即忙伸手去扶,道:“不敢当不敢当。我也只是尽自己微薄之力,能帮一些人就帮一些人吧。”

沉香站直身形,这才真正看清绿衣女子的容貌。只见她眉梢眼角都微微向上吊着,将一双精致的小脸硬生生带出三分凌厉潇洒之气。

她双眸给人的感觉是轻柔皎洁的,却又不失坚韧。好似那百炼钢被融成绕指柔一般,软中带硬,柔中带刚,叫人好生叹奇不已。

沉香只看得她这种神色出神,脑海之中总好像有什么尘封的东西即将冲开。她不由得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更加认真地重新打量起绿衣女子,后来终究还是没想起来,只道:“姑娘恕我失礼。我瞧着你神色之间好生熟悉,我们两个,是不是以前见过。”

话说当时,沉香第一眼见到众人口中的女菩萨,却因为她眉眼之中独特的神色而突然生出一种熟悉感觉,好似多年之前在什么地方也见过如此眼神一般。是以开口询问。

却不知哪里是她自己,便是那个绿衣女子由萱儿引出来,见到沉香后,心中也是一愣。脑海之中一些少年时候的记忆顿时如同滔滔江水,汹涌而出。

沉香虽不记得她,但她可是对沉香记忆犹新。要知当年,若不是因为沉香的突然出现,她现在莫说能有如此成就,便是能不能活都得是个难题了。

只不过毕竟七八年未见,她虽对当年事情记得真切,但沉香的容貌却已越来越模糊。是以一开始她没敢直接开口相认,直到沉香说出那句话,她心下一喜,因为紧张而微抿的双唇,蓦地扬了起来。

沉香见她这般表情,不禁更为疑惑,奇道:“敢问姑娘高姓大名?”

便听那绿衣女子拱手将身子躬了躬,这才道:“本名虞青雪,后来得一高人指点,将青字换成了金,如今便成了虞金雪。姑娘如若不嫌弃,叫我金雪或者小雪就是。”

沉香听着虞金雪的自我介绍,脑海中对她的记忆彻底清零。自知是认错了人,便也不在深想,接着虞金雪的话题,道:“小雪姑娘好,在下姓云,名沉香。你叫我沉香,或者,或者阿紫,都可以。”

虞金雪点了点头,笑着道:“阿紫很好听嘛,那我日后便以阿紫称呼你了。”

沉香笑着道:“好。”

章节目录 第239章 人间事

83、

虞金雪垂眸看看身边的萱儿,拍拍她的肩膀,道:“萱儿啊,你快去帮陈姨施粥,她腰不好,别叫她总站着啦。”

萱儿爽朗地答应,一路蹦蹦跳跳回了粥棚。

沉香看着她们几人之间相处的轻松融洽,自己也感觉十分舒服。想着虞金雪虽然贵为家主,但却半点没有高人一等的架子,乐善好施又不图名利,果然是不可多得的奇人。

正要夸赞时候,就听着虞金雪道:“我方才听萱儿将,阿紫姑娘你也想伸出援手,帮一帮那些百姓么?”

沉香回过神来,忙道:“是的。不过我也是刚从远处回来,身上没带那么多钱财,所以还请小雪姑娘你莫要见怪。我一会回家,明儿一早定亲自把钱财送到府上。”

虞金雪听着沉香的话,噗嗤一笑,打趣道:“早知道你这么有钱,当初我就找你多要点好啦。”

沉香眉头挑了起来。

虞金雪满面春风地看着沉香,突然上前一步,将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低笑着道:“七年前因为偷了两个馒头,险些被打死的小姑娘,你可还记得?”

她这话一出,沉香身形颤了颤,登时愣在原地。

虞金雪看着她这般惊讶表情,越发的心情大好,后来竟然一手搭在沉香身上,一手按在自己腰上,笑着道:“不容易啊,一晃七八年过去,你我竟然还能相见,莫非这是老天爷早就定好的缘分!哈哈。哈哈哈。”

沉香的记忆总算彻底被打开。当年她同墨卿竹一起下山购物,中途遇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姑娘,拿着两个馒头正与她撞了个满怀。当时她还搞不清楚叫花子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个胖大叔若真的打了她,定要把她打死。

是以她用了功夫,将那个男人推倒在地,又替小姑娘付了钱。后来这事解决,她也没问那姑娘叫什么名字,便匆匆走了。再后来,她去了戏楼听戏,也是在那天,第一次遇到了赫连神溪。失忆之后的第一次,遇到赫连神溪。

她终于把所有事情都想起来了。当时虞金雪为了那两个馒头,把胖大叔的手差点咬烂,被人家又打又骂,硬是怎么都不把那两个馒头交出来。她当时眼中的坚韧与决绝,便是同今日一模一样。

因为有需要守护的人,所以就算是拼了性命也无妨。

而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信念和善意,所以她眉眼之中的那抹坚韧才始终不见。不掺杂半点杂质的,不是她的眼神,而是她想要守护生命的心。

沉香又惊又喜地看着那个满脸笑容的姑娘,突然失笑喊道:“怎么丫的是你。这也太巧了啊!”

虞金雪哈哈大笑,一转身将沉香直接拥进怀里。

~~~

慕容霁老远看着沉香和一个绿衣女子相谈甚欢,最后竟然还抱在一起,不禁好奇心起,对着轿内的连翘道:“阿紫竟然又遇到老朋友了,她的朋友也忒多啦。”

连翘咦了声,将坚果扔进盘里,道:“没听她在京都有什么朋友啊。不是说当年从万景阁出来就直接去了鸠谷么?”

慕容霁道:“是真的。两个人关系看起来还好的很,都激动的抱在一起了。”

连翘眉头一挑,道:“抱在一起!男的女的,什么身份。”起身就要往外走。

慕容霁瞧着她这模样险些笑出声来,赶紧道:“啊呀,你着什么急。男的女的也挨不着你呀,你又不是阿紫的夫君。”

连翘循着声音一巴掌拍过去,速度太快,慕容霁来不及反应,直接被打了个四面朝天。人捂着脑袋哎哟乱叫,好似看到星星一般。

“夜连翘,你这是要谋杀啊!”他悲愤地低吼。

连翘已经从马车上跳下去,听到声音,又回头朝慕容霁看了看。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不过对慕容霁来说,仍然震慑力十足。

他立马老实闭嘴。

便听连翘态度强硬并且十分冷酷地道:“她要是老娘的夫人,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也就是赫连神溪那家伙惯着她……”

慕容霁脑子一滞,坐起身,道:“谁?”

连翘哼了声,道:“你早晚会认识的。”顿了一下,突然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扶着老娘过去啊!你丫是嫌方才的巴掌不够重么!”

慕容霁眼角乱跳,一股脑窜到地上,扶住连翘胳膊,笑着道:“你真是我姑奶奶。”

连翘嘴角一翘,满意道:“小子突然觉悟很高么。难道是我方才巴掌起了效果?”

慕容霁呵呵两声,一字一顿道:“怎么会呢。是近朱者赤,定是这些时日被你影响的。都变得聪明了。”

连翘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早些时候因为同沉香说话而压抑的情绪总算烟消云散。

~~~

沉香同连翘慕容霁介绍了虞金雪,将二人是怎样在七年前结缘的因果都说了一遍。虞金雪又同几人简短讲了这些年所作所为,尤其仗义疏财,帮助穷苦百姓,叫人无不叹服。

连翘拍着桌子道:“世人总是说咱们女子妇人之仁,无所作为,却不知是他们自己眼界狭小,看不见咱们这一群侠肝义胆的女侠士。不说旁人,但说金雪这些年所做之事,能有几个男人能比得上的。”

虞金雪听连翘这般赞赏,不禁有些受宠若惊,忙道:“连翘妹妹严重了,我也只是尽我力所能及的力量做事。想当年我因为两个馒头,差点被人打死。若不是阿紫出手相救,又怎么会有今日之事。

“不过也正是因为我经历了那些,所以才更加体会的到贫穷、饥饿的痛苦。当日我被阿紫帮主,是以改变了心中对人世间种种不公平事情的看法。如今我也有这个能力,自不能忘记当初的经历和阿紫的恩泽。

“我希望这个世上能有更多的人可以活下来。他们不会因为贫穷和饥饿而对这个人世失去信心。我希望他们得到我的帮助后,他日也能够以这样的心态去帮助别人。一个人的力量总归渺小,但如果所有人都能这样做,那世上大概就不会再有什么穷人了罢。”

众人听着虞金雪的话,心中都是波澜起伏,好似海浪翻腾。表情却都是肃穆又认真。

虞金雪微笑着看着他们,然后继续认真道:“我知道自己这个梦想有些不切实际,但怎么说呢,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个伟大的梦想。”

沉香点点头,轻轻拍了拍手,道:“说的好。”

连翘慕容霁也跟着点头附和。便听沉香声音淡淡,却十分笃定地道:“阿雪,你的梦想很伟大,也很不容易实现。但是不管怎样,我都希望你能一直坚持下去,时刻不忘自己的初心。你放心,我会一直支持你。一直。”

连翘一拍大腿,也道:“阿紫说的没错。金雪啊,你就好好干。继续这样做下去,我们都会支持你的。总有一天,你的这个梦想会实现。”

虞金雪笑道:“我会的。而且有你们的支持,我现在干劲十足,信心也越来越大了。”

沉香道:“既然如此,咱们出去也帮着大家发粥吧。”众人同意,几个人从府中走出去,很快加入了施粥团队。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不知不觉一下午过去。灾民虽多,在大家齐心协力的工作下,也总算结束了一阶段。

沉香伸了伸拦腰,一面活动筋骨,一面道:“没想到这施粥也是个体力活。”一下午没动地方,只是来回来去的拿着勺子,从锅里给上来的人盛粥,起初还不觉什么,到了后来才发现整个胳膊都麻木了。

不止沉香如此,一旁施粥发放馒头的慕容霁连翘也都是一脸疲惫,定也都是腰酸背痛。她放下勺子,朗声打趣道:“你们两个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这一下午过的特别充实。”

连翘揉着肩膀道:“充实是充实了。不过这活实在不是个好活计。发了一下午的馒头,整条手臂都要废了。简直比我挥一天流华还要累。”

慕容霁也道:“是啊,真是不干不知道,一干吓一跳。我中午时候看着他们施粥,还以为是个清闲工作。结果亲身体验过才知道,真是累人啊。”

沉香哈哈笑了起来,道:“所以啊,干什么都没有容易的。老人不是常说,百步无轻担,这也是如此。千万不要小瞧了施粥人的毅力。”

两点都是重重点头。这是虞金雪从不远处走来,笑着道:“就猜出你们三个肯定累的不行,我已经叫厨房准备了饭菜,粗茶淡饭,不过味道绝对没得说。你们快去吃吧。”

她俨然是听到了三人方才对话,脸上的笑容欣慰又自责。自责当然是因为她们三个再怎么说也是客人,就这样在外面帮着她们忙活了一下午,一个个累的不成样子,于心不忍。

不过三人自是从一开始决定做,就没想着把自己当成客人。虽然累是真累,但看到那些饥寒交迫的百姓因为吃到热腾腾的饭菜,脸上露出幸福表情时候,自是什么负面心情都抛在脑后了。

章节目录 第240章 人间事

84、

连翘听着虞金雪说到晚饭,心中别提多激动。随手把馒头放回竹筐,她两步走上去,笑道:“果然是金雪了解我啊。忙活一下午,早就饿的是前胸贴后背了。我都没好意思同你们讲,那给百姓们的馒头,我都偷偷吃了一个啦。哈哈。”

听闻此言,沉香慕容霁面面相觑,都露出无奈神色。连翘的性子从始至终都是如此,他们早就习惯,只是她突然把这些话说给才认识的虞金雪听,总是觉得有些难为情。当然,这也只限于沉香和慕容霁而言。

当事人连翘可从没这么想。

不然也不会被虞金雪牵着手,直接去了府上。什么脸面不脸面的,大家身在江湖,本就是江湖姐妹,相识即使缘分,那么拘束反而没了气氛。况且,民以食为天,干什么还不能吃饱饭了。

沉香慕容霁也跟了进去。四人在府上吃了顿热腾腾的饭菜,虽然不比姚裳家客栈的排场,但大家兄弟姐妹几个聚在一起,说说笑笑,也是觉得心中仿若揣了个小火炉,十分温暖。

末了,四人各自回去休息。沉香还是和连翘谁在一起,慕容霁的房间就在她们旁边。虞金雪是个简谱的人,虽然现在已经是家缠万贯,富甲一方,但从不奢侈度日。

就像她早些时候所说,她经历过那种没有钱的日子。饿到三四天都柴米不进,实在太过痛苦。幸而她如今有钱了,所以更不能乱花,而是要尽自己所能的去接济那些和她当年那般还吃不上饭的穷人。

她希望这个世上能再也不会出现流落机头,向人行乞的“叫花子”存在。人都有尊严,如果不是性命都受到威胁,谁又甘愿低三下四的舍弃自己作为一个人的脸面呢。

沉香躺在床上,想着今儿一天发生的事。虞金雪的梦想仿佛还在耳边,久久不能散去。她翻了个身,就听着身边的连翘道:“你丫能不能老老实实地睡觉了。”

沉香身形微怔,偏头看向她,道:“你还没睡么。”

连翘冷冷道:“你翻来覆去,整个人跟烙馅饼一样的在我身边动弹,我能睡着才怪。”

沉香不好意思地笑了声,道:“打扰了夜大小姐休息,我还真是罪过。对不起啊,你快睡吧,我保证不动了。”

结果沉香真的是没再出任何声音。不过沉默半晌后,连翘却突然开口,道:“你在想白天呢的事么。”

沉香沉吟一声,淡淡道:“我同阿雪认识的时候,京都还繁华的很。楚国也没陷入战争。可那个时候,就已经有那么多人吃不上饭,为了生计发愁。如今战火四起,就连京都都受到波及,何况是那已经完全陷入水深火热的前线。”

连翘道:“你是在担心平津关的情况。”

沉香点点头,应声道:“平津关是进入楚国的最后一道防线。若是连那里都破了,楚国就真的离亡国不远。”

连翘轻声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虽然楚国这些年开始走下坡路,但毕竟那个湘皇帝韩婴年轻时候也是个英明神武的帝王。还有他的那些先辈,没有一个孬种废物。他们为楚国打下的江山,平定疆土,不是一朝一夕。

“楚国的地基夯实,就算要腐烂败落,也不会这么快。况且你也说了,平津关是楚国最后一道防线。既是最后一道,可见其重要性。你认为那些终年生活在平津关军营的将士,以他们对这个国家,对自己亲人的执念来说,可能轻而易举放那些敌军进城?”

沉香翻了个身,琥珀似的眼睛深深看着黑暗中连翘的侧脸。她的五官模糊,但不知怎么,却好似能让沉香清楚的看清她的神色。那坚定不移的神色。

她沉默了会,突然道:“你对楚国很有信心啊。”

连翘偏过头,与沉香对视,道:“不是我对楚国有信心。我本来也不是楚国人,你也不是。楚国便是有一天真的败了,咱们随时回咱们的西域,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我想想那些因为战乱而受苦的百姓,心里有些不舒服。”

她叹了口气,道:“本来我以为湘皇帝韩婴都已经萎靡成这个模样,楚国就算再怎么坚持,也无济于事。就像是海中的楼阁,摇摇欲坠,没有了地面的支撑,他多么强大,也会随时覆灭。

“不过就在今天白天,虞金雪这个人的出现,让我对楚国的局势,一下有了改观,也重拾了信心。楚国是大家的,是所有楚国人民的。不是韩婴的,更不是任何一个人的。

“所以只要全国人民上下一心,不管即将发生什么,需要面对什么,都不会把他们击倒。一个韩婴的昏庸无能,不会影响整个楚国。他是楚王,但同时,他也是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楚国人而已。

“当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一步时,他没有权利替楚国百姓做决定。他也不能替楚国百姓做决定。”

连翘的话说完,房间内安静了很长时间。后来,大概是被盯得有些不舒服,连翘清了清嗓子,这才问道:“你总盯着我干什么。”

沉香嘴角一翘,失笑道:“我觉得我的连翘妹妹,好像不是我认识的连翘妹妹了。”

连翘表情僵了僵,咳着嗓子,嫌弃道:“有病。”遂即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沉香这时也不再多说,只抬了抬胳膊,将被子给连翘掩好,闭起眼,在她的身边很快熟睡过去。

~~~

次日,三人吃过早饭,同虞金雪告别。眼下已经到了京都,按照原本行程,他们昨日就该到了万景阁。不过机缘巧合,发现虞金雪竟是故人,这才多呆了一个晚上。

虞金雪将三人送上马车,笑着道:“你们早早回家,等都安顿好了,就回来京都找我啊。我一直都在这里,恭候你们回来。”

沉香笑道:“我们可不敢让你这个女菩萨恭候。你快进去吧,马上入冬,天越来越亮,别一会招了风寒。京都的百姓们还都指着你做那夏日里的一湖清泉。”

虞金雪闻言身形怔了怔,遂即大笑起来,道:“你这些年真是一点都没变。想当初就是这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叫那馒头铺的大叔步步退让。”

沉陷笑道:“我这叫做有理走遍天下。”

连翘伸手一把拉住沉香衣袖,嫌弃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道:“你要别在外面丢人现眼了。都知道你不要脸,但也稍微适可而止点。”

慕容霁噗嗤一声,没忍住笑出声来。虞金雪也是哈哈大笑,笑容灿灿,哪里想着什么顾忌形象。

沉香也不尴尬,只道:“哎,我也没什么办法。谁叫咱们是姐姐呢,只能多担待吧。”

虞金雪点头道:“说的没错。谁叫咱们是姐姐呢。”

连翘哼了声,撩开窗帘,对着外面的虞金雪道:“话可不能这么说。金雪你与阿紫年纪一般大,是以不过比我早出生了几个月而已。哪里要称呼姐姐这么麻烦,日后我也同阿紫一样,唤你阿雪啦。”

虞金雪笑着道:“好啊。随你怎么称呼,只要高兴就好。我日后也随着阿紫一般,叫你连翘。咱们就是亲姐妹。”

连翘笑道:“好!”

沉香道:“行啦,时候不早,我们也要出发了。赶着中午时候能到家,等家里那边都安顿好了,我们便下山过来找你。”

虞金雪道:“行,那你们慢点。”话音落,慕容霁赶着马车,朝不远处万景山方向缓缓驶去。

~~~

路上,沉香同连翘开玩笑,道:“你这丫头,跟谁都能放得开手脚,还说我没脸呢。却不知道反省反省自己。你可容易交朋友。”

连翘哼了声,不以为然道:“老娘朋友遍天下,交朋友自然得爽快潇洒,婆婆妈妈叫个什么事。你要知道,交朋友是很看心情的。如果缘分不到,便是旁人怎么撮合都不行,如果缘分到了,便是像我同阿雪那般,一句两句话就够了。”

沉香翻了个白眼,道:“是啊,像是阿霁,小裳,你们能聊的投缘,全都是因为老天爷的缘分。”

连翘应了声,理直气壮道:“对,没错,就是老天爷的缘分。不然你以为呢,还能是什么,拜你所赐,托你的福。快别多想啦。如果你身边有一个小气啰嗦、磨磨唧唧,甚至忘恩负义的朋友,老娘定连你都不认识了好罢。”

沉香对她这个毫无道理的解释表示无语,只道:“我就当你是在夸我。毕竟一个人什么性格,身边就会聚集什么样的人。”

连翘大概也对她这句话表示赞同,于是只哼了声,没再多言。这时轿外的慕容霁突然减了速度,对着她们道:“阿紫啊,这万景阁的规矩我也不懂,咱们已经到了门口,用不用打个招呼然后再进去。”

沉香撩开帘子,看看周围万分熟悉的环境,好似一草一木都有了感情。虽然此时已快入冬。

她深吸口气,觉得心情格外舒畅,半晌才长长吐了出去,轻声道:“打什么招呼。咱们是回家又不是造访。你见过有回家还要现叫人通知的吗。”

章节目录 第241章 人间事

85、

说罢一拍慕容霁肩膀,道:“大门不是开着呢么,直接开进去。若是中间碰到有小童来拦,你就告诉他们,是云姑娘回来了。”

慕容霁嘴角一扬,笑道:“好嘞。那你们两个可坐稳啦。”他说着驱动马车,径直开进那巍峨又大气的万景阁中。

一路畅通无阻,竟是连沉香所说小童相拦都没有出现。慕容霁虽然奇怪,不过人从未来过万景阁,自是对这里的规矩套路一无所知。

倒是沉香经过这一路行驶,心中明了:“想来万景阁的影组织遍布天下,汇集的情报上至朝堂,下至山间草舍。其中武林之事更是了如指掌。她们这一路上行事虽然低调,但毕竟所做之事也都不小。

“当初在渝州,同荣亲王韩广一起灭了镇北元帅杨岩七十万大军,莫说是万景阁和身为当事人的皇宫,怕是连武林之中都无人不晓。再说其他事情,包括与白山派掌门座下几大弟子交手,后又在三贤山庄,联手英雄榜众人消灭徐羊。

“这两件事虽然被及时压了下来,在江湖中并为走漏多大风声,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事迟早会被众人熟知。而对于万景阁来说,遥哥哥他们对那些事,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绕过青翠松林,一座庞大家园建筑映入眼帘。慕容霁停了马,对着沉香道:“阿紫,这次咱们该下车走了吧。”眼看着都要进院子了,再赶马车,总归说不过去。

便见沉香撩开帘子又看了一遍,同时眉眼之间都染上了愉悦笑容,她声音甜甜地道:“是啊,可以下来了。若是再往里赶着马车前进,咱们三个就都得被扔去后山悔过啦。”

沉香这话本是笑言,不料落在慕容霁耳朵里却好似一记闷雷,轰隆一下,鼻尖都跟着冒了汗。她不由得调侃起来,道:“阿霁啊,你有些紧张过头啦。”

慕容霁不好意思地擦了擦脸上汗珠,笑着道:“你不要取笑我啦,这里可是万景阁。天下英雄人士哪个不提之变色。别说身份尊贵的能有几个人可以进来,便是……”

“吼!”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听着不知哪个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猛兽嘶吼,好似将他们全当成了不速之客。这一声吼震耳欲聋,响彻天际,便是连一向自诩胆大的连翘都跟着打了个激灵。

她皱眉道:“这什么怪物!”

慕容霁神色也紧张起来,将沉香连翘全护在身后,严肃道:“总归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你们两个小心点。”

连翘看着沉香方向,道:“喂,这不是你的家么,怎么自家人还要攻击自家人了?”

沉香却始终没说话。连翘看不见她的表情,不知她自从听到那声响彻天际的嘶吼后,浑身颤了一颤,整个人已经激动地大脑一片空白。便是慕容霁将她拉到身后,都没有醒过神来。

直到那一头几乎要赶上成年大象的雄狮从半空闪现,砰的一声落在他们面前。慕容霁的一声“我的个亲娘……”才将她彻底拉了回来。

连翘拧眉道:“阿霁,看到什么了。是什么怪物?”她虽看不见,但方才脚下的震动可不会感觉不到。但是从那震动的程度推测,就足以想象出此时站在他们对面的怪物体积该有多大。

便听慕容霁道:“是狮子。一头通体金黄的狮子。”

连翘似乎一下想起什么,忙道:“金色狮子!”

慕容霁额角的汗已经落了下去,道:“是啊,一头和大象差不多大的金色狮子。”

连翘猛地把头转向沉香,道:“阿紫,我记得那……”

“吼!”

她的话来不及说完,剩下半句已然全被那头身形庞大的金狮吼声冲了个一干二净。

那声音威力十分巨大。便是沉香体内有赫连神溪的无量心法保护,也被震得耳膜刺痛,整个人不可抑制地向后退了两步。

然后两人便见那金狮好似突然疯掉一般,卯足劲朝他们扑将过来。慕容霁脸色大变,转过身一把将沉香连翘两人护住,同时大吼一声,道:“趴下!”声音未落,就听着身边另一道女人声音响起,道:“小狮,不可伤人!”

那声音风铃一般清脆,却带着不可忤逆的威严。

慕容霁只觉得后背有一股劲风袭过,一道难以描述的压迫感转瞬即逝,他身子继续往前冲,带着连翘沉香两人一起,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连翘是唯一一个没看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却着实也同慕容霁一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过的压迫。那种好似毁天灭地一般的无尽压迫力,在冲到自己面前的一瞬间,又蓦地消散。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慕容霁紧闭双眼,缓了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什么。他猛地睁眼,看着身下脸色苍白的两人,赶紧拉着她们从地上站起来。同时感觉有什么东西就在离他后背触手可及的地方。他艰难地咽了口口水,一点一点转过头去。

金狮庞然大物一样的凶脸,金光如珠宝一般的双眸冲进眼帘。他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用那双金眸看着他。他的胡须擦着慕容霁的脸,粗重的气体毫不客气地打在他的身上。

慕容霁双腿一软,登时向后倒去。

幸而被人及时扶住。他偏头查看,便见沉香正一脸微笑地看着自己。他心中纳闷,就听沉香悦耳的声音对着自己柔声道:“阿霁,别紧张。他不害人。”

慕容霁俨然没有明白过来沉香话中意思。却在同时,感觉沉香好似动了。他脑子嗡了一下,反应过来时候登时大喊一声,道:“阿紫,别……”

剩下的话全被吞进了肚中。

慕容霁惊愕地看着沉香走到那头金狮面前,然后伸出双手,对着那张凶神恶煞的大脸拥抱上去。那金狮本来呲牙咧嘴好似要将所有事物都撕碎的恶状,竟因着沉香的动作而一下平静。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那怪物一般庞大的金狮在沉香面前瞬间转变,乖巧地趴在地上,把头蹭进沉香怀里。小兔子一般温顺之际,哪里还能看出半点猛兽的影子!

慕容霁结结巴巴道:“阿,阿紫……这……”

沉香抱着那金狮的头蹭了蹭,金狮的胡须在她脸上刮得痒痒,惹得她咯咯笑个不停。末了,她转过身,一手搭在金狮头上,一手冲着慕容霁招手,道:“阿霁,你带着连翘过来。”

慕容霁心中虽然对金狮仍有忌惮,但看着此时沉香半点紧张感没有,也有些明白其中原因。况且人命关天,沉香也不是那种会没轻没重,会乱开玩笑的人。她敢叫他们两个过去,定是因为对金狮很有信心,知道他们绝对不会受伤。

想罢,慕容霁扶着连翘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走到沉香身边。只见那金狮双眸一转,凶恶之气再次闪现。他心脏顿时咯噔一下。不过几乎是瞬间,那压迫感便不见了。

沉香伸手拍了拍金狮的鼻梁,声音带着几分严厉,道:“小狮,他们两个可都是我的家人,你注意点自己的行为。”

慕容霁不可思议地看了沉香一眼,俨然没有反应过来,沉香像是教育孩子一般的对那头金狮说话,能有什么作用。

不过他的这个想法俨然错了。因为那金狮在听到沉香这严厉警告后,好似孩子般支吾一声,那撒娇一般的呜咽,听在慕容霁和连翘耳朵里,竟就像是个犯了错误的孩子,委屈地接收了批评。

沉香顿时展露笑脸,满意道:“这才对嘛。不愧是我的好兄弟。诶,对了,怎么就你自己,小飞呢。”

只见那金狮听了沉香的问题,仰头对着后山方向望了望。沉香立即明了,笑道:“他还是和以前一样,一天到晚只知道玩。”

慕容霁看着两人,不,一狮一人毫无障碍的对话,整个人都是僵的。尤其是大脑,好像已经完全停止运作。

幸而连翘比他的承受能力强一些,再加上毕竟看不见眼前情况,心里便不会有太大冲击。听着沉香的话,她直言道:“阿紫,你的人缘已经不限于人类了啊。当初赫连神溪同我说你与金狮银雕成了朋友,我还不信,结果今天,你可真叫我大开了眼界。”她摸了摸自己眼睛上的纱布,道:“虽然老娘什么都看不见。”

沉香笑了声,道:“老天爷赏赐的机缘。”她摩挲着金狮顺滑的毛发,好似喃喃道:“当初我和凌风哥哥从万景阁离开时,小狮在后山突然不见了。遥哥哥虽然答应帮我继续寻找,但我心里却已经做了最坏打算……没想到,没想到时隔六年,我再次回到万景阁,竟然……”她说着说着声音竟然哽咽起来。

那金狮见沉香突然伤心,忙抬头又对着她身上蹭。沉香被蹭的后退几步,这才破涕而笑,道:“你这淘气的小子,害我担心死了。”原来这庞然大物的金狮,就是当年在后山突然消失的小狮。

章节目录 第242章 人间事

86、

不过六年转瞬,他也同沉香几人一样,一点点长大,也不断变强,现在俨然成为了叫旁人闻之打颤的庞大怪物。

慕容霁听着沉香的话,这才稍稍明白她与金狮之间的关系,不过心中仍是震撼不已,叹道:“阿紫,我这一辈子都没佩服过谁,不过我是真的佩服你。身边结交的朋友全是侠义之士不说,还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如今更是厉害,竟然,竟然和这样一头金狮还……”

沉香哈哈大笑起来,摆手道:“别这么说。俗话说,人无趣不可交,咱们交朋友,只性格投缘就行,哪里还要分什么人非人的区别。况且,小狮小飞仗义的很,便是一般旁人,还不见得有他们那般生死相依。”

慕容霁好奇道:“小飞?”

沉香点头笑道:“是啊。我还有另外一个朋友,是一只通体银色的大雕。”指了指后山方向,道:“小狮说他现在在后山觅食玩耍,估计一时半会回不来,等晚上我在将你们互相介绍了。”

慕容霁听着沉香说话,不由得只吸气摇头。连翘听着他这动静,只笑道:“是不是觉得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阿紫这丫本就不是什么正常人,不走寻常路,不交寻常朋友也自然就正常了。”

沉香又笑起来,对金狮道:“小狮啊,你要记住他们身上的味道,日后咱们都是一家人,可千万不能误伤了对方。”

金狮哼了一声,蓦地站起身。三人顿时觉得头顶一片黑暗,一股压抑感再次传来。却听金狮喉咙咕噜噜翻滚几声,好似在说什么。两人不懂,只沉香笑着道:“他是要叫咱们三个上去,剩下的路,由他亲自带着咱们走呢。”

两人一听,心中都是高兴,便聚力脚下,纵身一跃到了金狮背上。沉香朗声道:“大家都做好啦,小狮要走咯。”

连翘道:“走罢走罢,老娘还从未用狮子代步过。还是如此珍贵的一头金狮。这次过来一趟万景阁,也值啦。”

话说当时,金狮前腿微曲,后腿发力,身形一闪,便已经冲出十几丈。他身形虽庞大,动作却丝毫不减,反而格外敏捷,叫沉香三人都是震惊不及。

有了金狮的代步,三人几乎是眨眼之间便到了万景阁正殿。从金狮背上跃下,沉香站在大殿门口,金丝楠木门大敞四开,迎接八方来客,好不气派。

慕容霁轻声感叹道:“这就是万景阁正殿了。相传天下人士,朝堂武林之中,但凡能来到这万景阁的,秦阁主都会在这里亲自接见。”

沉香偏头看看慕容霁,笑道:“怎么感觉你这么正式呢。”

慕容霁神色却是十分紧张,不仅神色紧张,心里更是不知紧张成什么样子。好似连身体都跟着不协调起来。听着沉香的话后,尤其夸张。

沉香不禁嗤笑,拍拍慕容霁的肩膀,宽慰道:“别紧张。这里又不是什么凌霄宝殿阴曹地府,没那么威严恐怖的。尤其遥哥哥和爹爹阿娘,他们性格都好得很,你千万莫要被外面的传言给洗脑啦。”

连翘在一旁也道:“可不就是。这里再怎么说也是人住的地方,你别叫外界的话语给影响了。况且你过来这里不是为办事,而是作为阿紫挚友的身份造访,他们应该待你客气才是。”

沉香笑道:“对啊,阿霁,我不是说过。我云沉香没有朋友,只有家人。这万景阁是我的家,也就是你们的家。大家都是一家人,有哪里谈什么紧张拘束啊。你这心态可真得改一改咯。”

慕容霁心中感动,刚要说话,就听着一道浑厚硬冷的男人声音从大殿内穿了出来。三人皆是一愣,循声望去,便见一蓝袍男人从里面阔步而出。

男人腰间别一把黑色宝剑,五官硬冷如锋,尤其一双眼睛,黑的发亮,好似随时能掀起无尽惊涛骇浪。可再一看,却又没有半点杀气。

连翘虽然第一次过来万景阁,对于这里的人都只是听着名字却不知真人。饶唯独一个人例外,那就是此时站在他们面前的蓝衣男人。

因为这个男人,正是终年生活在西域的秦遥手下四大护法之一,无影公子,墨千行。作为万景阁安插在西域的密探,行事来无影去无踪,可谓千里不留行,是以被江湖人称为无影公子。

她本与墨千行没有交集,不过西域王庭和赫连神溪经常会因为一些事而与他会面。她作为从小就和赫连神溪生活在一起的人,自然也就有机会见到那无影公子墨千行的庐山真面目了。

墨千行自也是认出了连翘。漆黑的眼眸在她身上扫过,又重新回到沉香身上。沉香终于见到万景阁的家人,心中激动难以控制,只扬起嘴角,一路小跑过去,朗声道:“千行哥哥!”

她速度很快,三步两步到了墨千行面前,张着双臂想要给墨千行一个拥抱。结果自然是以失败告终。

墨千行抬起胳膊,手指抵在沉香肩窝上,一本正经道:“注意礼数。男女授受不亲。”

好好的一幕家人团聚的煽情戏码,便因着墨千行这认认真真一句话,戛然而止。沉香嘴角抽了一抽,干笑起来,一面后退,一面道:“我好久没见到千行哥哥,有些太激动啦。”

墨千行颇为发愁地静默了瞬,遂即道:“你得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出门在外,总是情不自禁怎么行?”

“噗!哈哈哈哈!”

终于,连翘再也忍不住了。

沉香黑着脸扭头看过去。连翘早已因为墨千行的话笑的前仰后合,她可从来都没打算要考虑沉香的脸面和情绪。尤其是遇到这种好笑事情,不尽情的笑上个把时辰,怎么能行?

不过慕容霁起初着实忍了下来,没想着笑,不料沉香却突然回头。那怨愤的小眼神朝着连翘射过去,再加上方才同墨千行发生的事,便是块木头,也实在受不住了。

“噗嗤”一声,慕容霁把脑袋埋了下去。

沉香在心里暗暗呼了口气,总算把脸上的黑气重新换成和煦笑容。重新转过头,她笑着对墨千行道:“千行哥哥,你什么时候从西域过来的呀。”

墨千行道:“三个月前。”

沉香略一惊讶,不过也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毕竟墨千行的工作她清楚的很,如今回来,定是因为有事处理,左右同她没啥关系,不问也罢。

想罢,她脖子歪了歪,绕过墨千行的身影朝大殿内望了望,道:“千行哥哥,遥哥哥和爹爹他们没在吗?”

墨千行这时才把抵在沉香肩窝上的手拿下来,道:“阁主在书房。你爹爹随墨凌风一起去了平津关。”

沉香一惊,道:“平津关!”

墨千行道:“怎么?”

沉香忙摇摇头,道:“没事。只是最近听说了太多关于那边的事,所以有些吃惊。”

她顿了顿,将突然紧张的心情往下压了压,又道:“那阿娘在吗?”

墨千行道:“在厨房。”

沉香感觉脑子抽了一下,皱眉道:“啊?”

墨千行道:“她听说你这两天回来,一直在厨房忙活,说要给你做一桌接风宴。”

沉香瞬间想到当年她与墨绾颜一起在厨房做月饼的情况,黑烟滚滚的场面和狼藉不堪的惨状……眼角跳了两跳,已经对今儿的晚饭不报任何希望。

~~~

同墨千行介绍了连翘和慕容霁,三人简单打过招呼。墨千行要下山办些事情,径自离开。沉香便带着两人一路去了秦遥书房。

房门微掩,书房建造在一个十分安静的位置,离前院很远,离后山很近。也离着同样安静的沉香小居,还有墨卿竹的竹居近的很。

“这里就是书房了。”她偏头对身边两人道:“遥哥哥喜静,连翘你一会进屋可不要再大吼大叫,否则我可真的不惯着你。听见没有。”

连翘嘁了声,十分明显地鄙视了沉香一眼,调达道:“看老娘心情吧。”

沉香咬咬牙,道:“总之你自己看着办。”遂即脑海中灵光一闪,补充道:“在这里,得罪了老子,你就别想着吃饭了。”

果然,这话说完,连翘表情明显僵了僵,恶狠狠道:“你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鄙了。”

沉香哼了一声,自知奏效,看在眼里,不再多言,只偏头又对慕容霁嘱咐道:“阿霁,遥哥哥的性子温润的很,你不用紧张。”

慕容霁重重点了点头,虽这般答应,但毕竟马上要见的可是闻名天下的万景阁阁主,他的心情又是能说不紧张就紧张的。

沉香对两人说完,自己也深深吸了口气。左右也有六年没见到遥哥哥了,心里自是有千万种想念,此时终于相见,便全转化成了激动,还有紧张。

是了,就是紧张。

不过她的这个紧张和慕容霁的紧张不同。她的紧张,是怕自己见过日思夜想的那个温润如水的玉公子后,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终于,她带着两人上前一步,走到那书房的青石台阶上,对着楠木房门敲了两下。便听着屋内一道洋洋盈耳的男人声音传来,道:“进。”

章节目录 第243章 人间事

87、

连翘与慕容霁不由得对视一眼,心中竟都因为那简短的一个字而豁然开朗。好似长途跋涉的旅者,终于找到一家客栈落脚,褪去衣物泡在热水中,洗去铅尘。没有任何其他什么事,能让人浑身舒畅到那种温暖又放松的程度。

连翘终于开始对这个,从来只在耳朵里出现的男人,好奇起来。

沉香推门而进,她眉头微微皱了皱,抬步也跟了进去。慕容霁紧跟其后,随着沉香从正厅一直绕到后书房,虽然只隔着一个屏风,但却让人眼前豁然开朗。

正厅是用来商议事情所用,而后书房则是用来让秦遥专门办公。

绕过屏风,放眼望去,便见到了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年。虽说少年,时隔六年,他的这个年纪却早已不在是少年。而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男人。

不过他从小生的润雅清隽,是以好似不管过了多年前,他的年纪也不会增加,永远是那个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暖少年,那个玉公子。

秦遥的实力到底如何,谁也不知。但至少沉香几人在院子外交谈的声音,他不会听不见。想着那六年前还离不开人的小丫头,如今终于回来,他的心里又何尝不像沉香那般的激动和带着一丝丝的紧张。

只不过秦遥毕竟是秦遥,便是会像正常人那般产生情绪,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并且恰到好处的将所有情绪都隐藏在心底。

听着脚步声悄然停住,秦遥始终在书卷上的双眸抬了抬,朝声音的源头望去。只见两女一男正站在屏风处。一个女孩穿着身浅绿色的衣裙,身上披着条雪白色貂皮斗篷,虽已见冬日,却仍能看出她娉婷身形。

精致的脸庞上生的一双尤为好看的眼睛,一闪一闪好似琥珀一般。那双眼睛明亮无比,带着三分皎洁七分温柔。眉眼之间总是含着柔和的笑,还有说不尽的善意与怜悯。

这个干净又温柔的女孩,不是当年那因着小狮伤人都会感到自责,面对伤害过自己却遍体鳞伤的霍笑笑都会心疼的沉香,又能是谁。

他将手中的书卷放下,起身绕过书桌,朝那抹纤瘦身影走过去。沉香的眼睛也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心中百感交集,不知为何,明明想笑,却又感觉自己只要一开口,就会哭出来似的。

秦遥一如六年之前,半点没有变化。他仍总是穿着一身白衣,举手投足间带着优雅又令人感到无比温和的神奇魅力。

一直到秦遥真真正正走到她的面前,他身上的那种清雅的药香徐徐然然飘进她的鼻间,她终于回过神来。

抬起头,那双琥珀似的澄澈的双眸紧紧盯在秦遥身上。她喉咙翻动,嘴唇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打开。

幸而,就在气氛好像要凝滞的当口,秦遥嘴角微仰,开口了。

他声音像是他的人一般温润,倾泻进沉香的心口,然后缓缓荡漾开去。

“回来了。”

三字。只有三字。却包含了万千情绪,包含了整整六年的想念,包含了这个世间最纯净,又最温柔的感情。只有三个字,却不生疏。因为回来了,因为回家了。

沉香鼻尖一酸,终于再也强忍不住。她蓦地笑了,眼中却闪起泪花,道:“遥哥哥,沉香回来了。”她的声音从未这般沙哑哽咽。也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悦耳动听。

便是站在一旁的连翘慕容霁,竟都因为两人明明简洁到不能再简洁的对话,而感觉心脏一阵抽痛。果然,人的一生,最难熬的,不是生离死别,而是相见和重逢。

因为每一次相见和重逢,都是在无声的诉说着下一次离别的到来。此刻的相重逢,就是下一次离别的倒计时。

而当两个人之间会产生这种情绪的时候,亦是代表了两个人的感情,已经完全超乎了常人的理解范围。

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在见面时,就已经想到了离别。

除非这个人在自己的心里,占据着无比重要的位置。而显然,秦遥对于沉香,便是如此。

连翘自是不能理解,沉香和秦遥之间的感情是怎样好到现在这种程度。毕竟就算她与赫连神溪,甚至灵樨分开,也从来不会在心里感觉到这么悲伤。

这种连周围的环境,所有生活在这个环境中的人,一草一木,都能被沾染上的无尽悲伤。

沉香蓦地上前了一步,在两人还失神的状态下冲进了秦遥的怀里。这个在外人眼中高高在上,仿若神明一样的玉公子,在沉香面前,不过是她最亲最亲的人。是天底下,最疼她,最宠她的遥哥哥而已。

她的脸埋在秦遥怀里,纤瘦的肩膀明显有些颤抖。连翘嘴巴动了两下,想叫她注意分寸,毕竟两个人怎样都不是亲生兄妹。况且,大家都是成年人,所谓男女有别……

饶这些大道理,她最终还是一句没讲。

因为她看的清楚,秦遥也并未在乎这些。

沉香把整张脸都埋在他怀里的时候,他神色虽没有半点变化,但却从上到下都让人感觉到一种冬日暖阳的那样温暖感觉。连翘从来没在任何一个男人的身上,感受到过这种温暖。

这种甚至可以融化掉整个人世间的温暖。

她有些头重脚轻。胸口好似被什么东西突然压住,有些出不来气。

~~~

沉香紧紧抱着已经六年未见的秦遥,细微的抽噎声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不真切。只是她始终没有离开过秦遥的怀抱,她动了动头,闷声道:“遥哥哥,还记得当初我说,下山游历左右也就几个月时间,几个月之后咱们就又能见面了。却没想到,没想到……”她一说到这,刚刚平复的心情竟又激动起来,声音一哽咽,话便再也说不清楚。

秦遥自然明白她想说什么,抬手轻轻在她的后背上拍着,柔声道:“不想这一去,竟就是六年么?”

沉香吸了吸鼻子,泪水再次涌出眼眶。重新埋进秦遥的怀里,将那一行热泪都蹭在他干净洁白的衣服上。

秦遥微微笑着,轻声道:“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经历重逢和离别。你要适应这种模式,以后的日子,陪你最多的,还是你自己。”

沉香点点头,闷声应着,道:“我知道。所以我才要珍惜能够和遥哥哥,和大家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只有这样,日后沉香自己待着的时候,才不会后悔,才不会后悔没能多和你们多一些生活的回忆。”

秦遥微微叹了口气,嘴角仍挂着温柔的笑。他抬眸看着始终未说话的连翘慕容霁,温声道:“夜二姑娘,秦某有礼了。”

连翘身形微怔,显是没有想到秦遥能直接道出她的身份。不过也没太大惊讶,毕竟万景阁到底是个什么组织,大家都心知肚明。

她抱拳躬了躬身,不卑不亢道:“秦阁主,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秦遥点了点头,道:“夜二姑娘客气。”偏头看向慕容霁,又道:“慕容公子,霍盟主身体可还好。”

慕容霁也是一怔,来不及反应秦遥是怎么得知他一个无名小辈身份,只赶紧抱拳回答道:“我们出来时候,盟主还没转醒。”他将事情直言说了。并不是因为沉香的原因而过于坦诚,而是明白,便是自己不说,秦遥也一定对那日山庄的事早就知道。

果然,他这话刚说完,就听秦遥十分清淡地叹了口气,道:“百转断鬼丹早在十年前就被赫连可汗列为禁药,其毒烈效果可想而知。徐羊明智后果仍义无反顾,大概是心中执念太深,心智入了魔。”

慕容霁闻言,抱着拳的身子又往下弯了弯,道:“徐羊一事,事发突然,多亏了阿紫连翘连同英雄榜几位侠士出手相助,否则山庄怕是要毁于一旦。”

连翘诶了声,摆手道:“我们几个实在不足一提。便是再来个十回八回,也不是那徐羊对手。那件事之所以能成功,无非是我家姐姐出手。不然莫说是三贤山庄,便是我们几个人,也都要死啦。”

慕容霁忙道:“是了。”

他们二人说的事,秦遥自然知道。不过毕竟没亲眼瞧见,不如当事人明白。如今听了两人简述,心中猜测彻底清明。便是灵樨的体质和百转断鬼丹的关系。

这时沉香终于也因为三人的转移话题而心情平复下来。她吸了吸鼻子,躲在秦遥怀里擦干眼泪,这才顶着一双红眼眶离开秦遥,转向大家。

秦遥道:“慕容公子既是特意护送沉香过来,便是万景阁的客人,不必拘礼。”沉香这时也才注意到慕容霁,始终是抱拳躬身的姿态。

不由得失笑出声,声音闷闷地道:“阿霁,我都同你说了八百遍不要紧张。你怎么……”

慕容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状态,忙直起身,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道:“阁主见笑了。”

秦遥微微一笑,道:“慕容公子这些年自己努力的成就,秦某多有耳闻。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便是没有三贤山庄的称呼,你的名字也已经能在江湖中算上一号了。”

章节目录 第244章 人间事

88、

“咱们既都是江湖中人,便也没有什么身份区别,是以公子在这里就是客,放松就是。”秦遥声音和煦道。

慕容霁听着秦遥竟对他有如此评价,心中登时激动万分,忙着又要抱拳致谢,朗声道:“能得秦阁主赞赏,慕容霁这么些年的辛苦努力也值了!”

连翘颇为大声的叹了口气,打趣道:“阿霁啊,你这一会时间,大概要把一辈子的拜礼都做啦。”

沉香闻言也是咯咯浅笑,附和道:“是啊阿霁,咱万景阁又不是皇宫,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大家都是性格相合走到一起,若是又因为身份有别而分出高低,岂不是自相矛盾了。”

秦遥看向沉香,满意道:“圣人不曾高,众人不曾低。沉香果然长大了。”

沉香回头望了秦遥一眼,发红的眼眶总算彻底染上往日笑容。果然,这些年不管遇到多少人,多少人夸赞自己,都不如秦遥简单的一句“沉香果然长大了。”

连翘瞧着两人这模样,不禁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直言道:“秦阁主,既然咱们省去了做自我介绍的环节,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不如咱们先去吃饭吧。”

秦遥点了点头,道:“晚饭已经备好,现在过去就行。”

众人刚要往外走,沉香却突然停住。她一把抓住秦遥的衣袖,略有为难地犹豫起来。连翘眉头一皱正要发话,就听着秦遥温润的声音突然道:“放心,不是你阿娘做的。”

连翘好似顿时明白了什么。不由得想到方才墨千行所说,沉香的阿娘,也就是那小红婆墨绾颜,正因为得知这两天沉香来,而天天在厨房做饭的事情。

大家似乎都对这件事很无可奈何。也就是说,墨绾颜的厨艺可见一斑。看来她这两日得小心了,若是听说那一道菜是出自墨绾颜之手,便是卖相多好,也不能尝。

为了生命安全,和巫神氏与万景阁的友好关系。

听了秦遥的答案,沉香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回去。她呼了口气,笑着道:“那遥哥哥,咱们快去吃饭吧。哈哈。”说着,人已经拉着秦遥的衣袖先一步走出书房,同时回头对慕容霁道:“阿霁啊,帮忙带一下门。天冷了,别叫寒气进去。”

连翘嘴角抽了抽,小声嘟囔道:“老娘一个女人跟你睡这么久,都没见你这么细心关照过。做人啊,还真是差距大。”

沉香眼角一跳,扭过头去,脸上仍带着笑,温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说着还颇为认真地回想一遍,道:“吃饭没多久,现在还不饿么?”

连翘双手蓦地一攥,刚要说什么,就听沉香继续道:“没关系的。你要是不饿,就先去休息,千万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或者失礼之类的,毕竟大家都是一家人。”

连翘呵呵干笑两声,看看她身边秦遥的背影,终于还是将一腔热血压了下去。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万景阁毕竟是沉香地盘,又是秦遥又是墨绾颜的,若是把她得罪了,怕是一天三顿的温饱问题,真的费劲了。

沉香自是看透连翘的心里活动,眼中皎光闪烁,柳叶细眉十分挑衅地挑了两挑,意思明显:“你要是不饿,就放马过来,老子佩服你真有骨气。”

连翘气节,拳头攥得咯咯响,正要没有台阶下,就听着一旁慕容霁道:“连翘啊,你便是不饿也跟我们一起去吃吧。这里我毕竟第一次来,总归有些放不开,如果有你在,可能就好很多了。”

连翘几乎是同时,接下慕容霁的话,一脸豪爽地道:“啊,这样啊。好吧,那我就勉为其难,去陪你吃几口。”

慕容霁笑道:“是了是了。连翘够意思。”

连翘因为慕容霁的及时救场而心情大好,扬起下巴对着沉香挑了挑,同时抬起胳膊搭在慕容霁肩上,笑着道:“必须的,一家人这点小事客气什么。”

沉香见连翘这得意劲,也懒得再给她泼一盆子冷水,所幸慕容霁已经把场子圆回来,那丫头定不敢再随便挑事,自己自也就不必多说。

~~~

一路无话,穿过长廊走进饭厅,墨千行已经回来,正在一旁洗手。大家又打了招呼,遂即入座。

沉香左顾右盼了下,皱眉道:“怎么没看见阿娘?”

墨千行道:“她大概是还不知道你回来。这段时间说自己胖了,所以晚上经常不吃饭。”

沉香惊讶地睁大眼睛,声音提高了几个音调,道:“不吃饭!阿娘还有不吃饭的时候啊。”

她这一声吼可算是暴露了墨绾颜的原型。身为万景阁中的墨千行和秦遥不显,作为吃货的连翘自然也不在意,唯独就是身份尴尬的慕容霁。又不是万景阁人,又不是女人,还不是个吃货,听着沉香这么一嗓子,顿时觉得自己应该把耳朵丢在山庄。

秦遥将筷子递给沉香,偏头对身边的丫鬟道:“你去叫一下绾颜吧。告诉她沉香回来了。”

那丫鬟躬了躬身,道:“是。”转身下去。

沉香心情便又激动起来,把筷子放在掌心搓了几下,道:“啊哟,阿娘来了,阿娘来了。不知道阿娘见到我会说什么呢?我们两个可更是好久好久都没见了啊。”

连翘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我倒是难得见你这么紧张。”

沉香也瞥了她一眼,道:“你懂什么,谁见到自家娘亲会不紧张不激动的。”

连翘呵了声,肩膀十分明显的抖动了下,表示自己十分不屑。沉香哼了声,也懒得搭理她,只看向秦遥,道:“遥哥哥,当年我走的时候,阿娘去栾城处理黑虎寨的事,可后来凌风哥哥我们去的时候,也没见到她。

“再后来,我听凌风哥哥同我说,阿娘是临时又去处理了其他事情。所以当年那件事到底什么结果啊,阿娘找到那个给万景阁送信的人了么?”

秦遥点了点头,道:“都已经处理好了。”

沉香沉吟一声,又问道:“那小狮的事又是怎么处理的呢?他在后山突然消失,遥哥哥你们最后是从哪里把他找回来的啊。”

秦遥道:“金狮天生具有灵力,又岂是咱们普通人能控制和预料的。我们后来也是在后山突然发现的他。”

沉香惊讶道:“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么?”

秦遥点点头,道:“恩。”

这个解释显然有些潦草。不过沉香知道秦遥从来不说谎,更不会拿什么谎话来敷衍她。如果她不该知道的事,秦遥也会直言说明,不会拿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搪塞。是以,她得到的这个解释,只能却是如此。

再后来,沉香还想问什么,就听着门口脚步声起,速度极快,好似一路飞跑过来。

沉香一听那动静就知道定是自家娘亲墨绾颜。心思登时全都转移过去,从椅子上站起来也往门口跑,一面跑一面朗声道:“阿娘!”

跑到门口,迎面见到一身着红袍的女人,眉目如画,英姿飒爽,微挑的眼角上带着七分潇洒三分凌厉。女人也正朝她的方向跑来,见到那日思夜想的小人儿后,顿时喜上眉梢,好似眼眶都跟着红了。

沉香抬步冲出去,直接撞进了墨绾颜温暖怀中。

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香气绕进口鼻,迷香一般,让人顿时升起一股乐不思蜀的感觉。沉香使劲做了两组深呼吸,这才从她的怀里抬起头来,笑着道:“阿娘身上还是那个味道,好香啊。”

墨绾颜红着眼眶,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的姑娘。当年那个还不到自己肩膀的丫头,今儿竟都已经快和她一般身高。

她伸出手,轻柔又小心地抚上沉香的小脸,还是和当年那般的柔嫩细滑。她蓦地笑了起来,颤声道:“我的女儿长大啦。”抚过她已经完全长开的,精致又柔和的眉眼,激动地声音都哽咽起来:“我的沉香,好女儿啊。”

沉香见着墨绾颜这般模样,心中也不是滋味。当初离开万景阁,最放不下的就是墨绾颜。毕竟最后她唯独没有告别的,就是眼前这个不不管什么时候,都站在她这边的娘亲。

伸手握住墨绾颜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温暖的,细滑的,亦是和当年一般,没有任何变化。

沉香笑着道:“阿娘还是这么漂亮,一晃六年多过去,沉香都长成大姑娘啦,阿娘却还是跟年轻少女一般。只不过,更妩媚,更潇洒啦。哈哈。”

她故意说些高兴的话,好让情绪变得不那么揪心压抑。幸而墨绾颜也正想如此,不愿把好好团圆的幸福感觉弄成无处话凄凉的样子。

便跟着沉香的话接了下去,笑着道:“那是啊,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自己的脸,然后就是第二张脸。”说着把双手放到沉香面前,道:“看,必须要保养好。就算咱们是武林中人,手中少不了舞刀弄枪,也绝不能练成墨千行和墨凌风那样。”

章节目录 第245章 人间事

89、

沉香咯咯笑起来,道:“阿娘嘱咐的是。他们男人练成那般没事啊,毕竟糙一点才更能称得上为男子汉嘛。”

墨绾颜笑道:“就是那个意思。阿娘跟你说……”她好似有很多话要同沉香讲,可却突然皱眉停了下来。

沉香奇怪道:“怎么啦阿娘?”

墨绾颜抬手再次抚上她的侧脸,不过这次柔嫩的指尖直接落在她左侧脸的下眼角处。沉香登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忙抬手反握住墨绾颜手腕,笑着道:“人在江湖,这些就是印记嘛。”

墨绾颜似乎并没有听到她的话,只是皱眉看着她眼角下那一道已经定型的伤痕,半晌才道:“怎么弄的。”

沉香哎了声,心里明白是怎样也躲不过去了,便道:“我们从鸠谷回来,碰上白山派的人,起了些冲突。后来那白山派的掌门程杜竟带着他座下几个弟子找我们问罪。”

墨绾颜越听脸色越黑,最后干脆不听沉香说完,拉着她的手径直进了屋子,走到秦遥身边,道:“阁主,你早就知道了吧。你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啊。

“就算是想叫沉香历练,也不能直接让程杜那老家伙上啊,你看看,你看看她的脸。这疤痕可是要跟她一辈子啦。”

墨千行咳了下,轻声提醒道:“绾颜。”她总是这般,情绪一激动就把什么礼数都抛在脑后。

虽然万景阁的大家无拘无束,没有那么多礼节,但如今毕竟有外人在看着。

墨绾颜这时才注意到桌上还坐着的一男一女。男人看着面熟,似乎不是第一次见面,那女子却是第一次见,穿着一身黑紫色衣裙,神色之中带着狂骄与倨傲气息,看起来也不是个善茬子。

她清了清嗓子,稳下情绪,转身对着他们两个,抱了抱拳,道:“在下墨绾颜。不知二位……”

却如墨绾颜所言,她与慕容霁不是第一次见面。不过她从来不记人,是以没有印象。但对于慕容霁来说,万景阁四大护法之一的墨绾颜,可不是平凡人的存在。

他虽只与墨绾颜见过一面,但心中对她的敬佩之情,已然刻入骨髓之中,半点不敢忘记。

见得墨绾颜对他行礼,他受宠若惊,赶紧起身回礼,道:“墨姑娘好,在下三贤山庄慕容霁。”

墨绾颜哦了声,沉吟一下,道:“慕容公子,咱们是不是见过?”

慕容霁忙道:“姑娘好记性。就在三贤山庄,那日姑娘过来山庄办事,正巧盟主不在,便是我暂时接待的。”

墨绾颜想了一想,终于恍然大悟,笑道:“我就说怎么看着你这般眼熟,果然是见过。”说这时,偏头去看连翘,见她也已经站了起身,对着自己抱拳,道:“在下夜连翘。”

墨绾颜在心中将这个名字念叨了一遍,似乎想起什么,转头去看墨千行。墨千行意会,解释道:“巫神氏夜二姑娘。”

连翘听着墨千行介绍,抱拳的手抬了抬,道:“正是。”

墨绾颜立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回身笑着道:“原来是我家沉香的幺妹来了。”拉着沉香在自己身边坐下,一面道:“今儿咱们万景阁还真是热闹。”

大家都是明白人,有些事自是一点就透,不必多说。沉香听着墨绾颜的话,心里明白她已经知道自己与连翘的关系,当然也清楚她那个紫涟麒的身份。

当年她年纪尚小,又是大病初愈,将所有记忆都忘得一干二净。是以墨绾颜墨卿竹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不过一晃这些年过去,她回来这一路上也经历了不少,更得知了很多自己当年身份事情,是以很多事不用说,也都明白了。

墨绾颜和墨卿竹的年纪虽然在万景阁中算是最长,但他们两个明显不是夫妻,而是姐弟。算算年纪,今年的墨绾颜最多也就三十有六,便是有儿有女,又怎么会是她这个岁数。

想着他们两个年纪轻轻,就因着她的出现而莫名背负上了夫妻名分,更是无缘无故多了一个淘气的孩子。不仅如此,两人对自己如己出,从来都是巴心巴肺,不吝啬最好的。这份恩情,又怎是一句两句能道的明白。

沉香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只道是到了如今,她的身份水落石出,他们就不再认自己为亲生女儿了。

她想要一辈子都叫他们两个爹爹阿娘。不管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姓甚名谁。她都是他们两个的女儿,都是万景阁的云沉香。

众人到齐落座,秦遥示意身边丫鬟上前伺候盛饭。墨绾颜的手始终攥着沉香的,好像一松手,她就会跑了似的。

末了,沉香伸手接过饭碗,接过一抬手把墨绾颜的手也顺势带了出来。众人皆是一愣,遂即墨绾颜松了手,也不尴尬,只笑着道:“你们这一路回来辛苦啦,多吃一些。”

连翘最爱听这句话,直言道:“是啊,阿紫这丫不让人省心,这一路下来,如果不是她东管管,西管管,我们怕是早半个月前就到了万景阁。”

墨绾颜知道沉香的性格,自是理解连翘话中意思。只拍拍沉香胳膊,道:“这丫头从小如此,不仅什么事都喜欢管上一管,在家里待着时候也不老实。

“爬树上房,追鸟摸鱼,这些事都是小,赶上那次心情好了,去她爹爹的竹居溜达一圈……”

“阿娘啊,快吃菜,再不吃就凉啦。”墨绾颜的话没说完,径直被沉香打了过去。

连翘正听得感兴趣,结果却被沉香给打断,顿时不满起来,鄙视道:“明明都那么做了,现在却还不叫人家说么。”

沉香一记冷眼射过去,森森道:“你丫是不饿了吧。”

连翘顿时嘁了声,一个白眼翻过去,低头安静吃起了饭。墨绾颜见状,不由得摇头失笑,对着沉香道:“女儿啊,你还没同我说后来的结果呢。你们同白山派那程杜老家伙,最后怎么解决的。”

沉香还没说话,墨千行就道:“绾颜,那些事都过去了,等之后你们再慢慢说。现在是晚饭时候。”

墨绾颜愣了愣,俨然不想接受墨千行的建议,只沉默了下,便继续道:“没事的,沉香,你同阿娘一面讲一面吃。咱们慢慢吃,着什么急,这又不是外面,在自己家,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沉香失笑了声,也拿墨绾颜无可奈何,便打算简短叙述,道:“本来凭我自己实力是万万不能脱离困境。幸而那时我身边有连翘和灵樨姐。

“当时连翘同老七孙瑞兆交手,要不胜敌,我想出手相助,结果被他们白山派老五钱执亭拦住,我们二人便交起手来。

“他那个龙斩真的是厉害,重剑利锋,足足得有百斤重,旁人莫说是拿它伤人,便是挥起来都天方夜谭。

“不过那次遇上我真的算是钱执亭倒霉。我俩内力相差悬殊,不过由于我体质关系,不能完全放手搏斗,只用三成功力,他步步紧逼,后来我只好拔出雾走与其对抗。

“他的龙斩虽是玄铁宝剑,但左右不是雾走月奔的对手。再加上我冲破内力,用出五成内力,只一击,便将他连剑带人全砍死了。”

墨绾颜只听着沉香的描述,心中激动不已,仿若身临其境一般。哪里还有心情吃什么饭,只身形笔直地坐着,仔细听着沉香继续往下说。

饶是秦遥对结局了如指掌,但毕竟不能详细到过程,如今听着沉香这般讲述,自也想听上一听。墨千行和慕容霁也是如此。大家谁都没有机会亲自上手,但毕竟这种故事能听一听也是很有意思。

是以整个饭桌上,除了连翘之外,所有人都把碗筷放了下来,仔细听着沉香讲述当日之事。

她说的声情并茂,道:“白山派那些人眼见着钱执亭被我砍死,心中自都气不过。尤其跟着程杜过来的大弟子戚温庚。见着自己五弟死在眼前,拔剑就要取我性命。戚温庚的轻功极好,剑术也一流。我便是用五成功力抵抗,只只能同他打平。

“可戚温庚从一开始就抱着要我性命来的,是以全力以赴,招招致命。我的这个伤,就是那时候拜他所赐。”她说着,摸了下自己眼角的纤细伤疤。

墨绾颜的神色明显沉了沉。沉香知道她一生之中最重视的就是自己的脸,当然,有了沉香之后,最最重视和珍护的,就成了沉香的脸。如今自家女儿的脸被人给划破了相,作为娘亲的她,不气的要将那人碎尸万段才怪。

幸而,她已经对戚温庚做不出那些事。

沉香直接道:“我见情况不妙,只得再次运功,将内力提升。戚温庚没料到我的内力竟能精纯到那般地步,想要收手已是不能。我先用一招拨云见日将他的剑格掉,遂即紧跟上一招青鸟出尘,刺穿了他的喉咙。”

众人听到这里,都跟着轻轻呼出口气。便听墨千行道:“看来你已经将流星剑谱用的娴熟。”

章节目录 第246章 人间事

90、

沉香点头道:“是啊,已经比之前好多了。不过多亏月奔雾走两把剑帮忙,否则以我自己的轻松而言,嘿嘿,你们都明白的。”

秦遥不着痕迹地点点头,道:“你现在练到第几式了。”

沉香道:“除了最后一式紫气东来始终没有用过之外,其他都可以了。”

秦遥微微一笑,道:“紫气东来的奥秘在于它的凝聚自然,无状无形,想要练成它,势必要做到心静如水,将身边一草一木都铭记于心。”

沉香仔细听着,却一时难以明白搞懂,只道:“遥哥哥放心,我会努力参透的。”

秦遥温声应着,遂即拿起筷子,笑着道:“既然事情说完,那就吃饭吧。”

沉香刚想应,就听着墨绾颜道:“不对啊。等一下沉香。你方才不是同我说,程杜老家伙也去了?你一连杀了他两个徒弟,他没找你麻烦?”

沉香这时才想起来程杜的事,神色微微沉了下,叹气道:“当时我杀了戚温庚也晕死过去。只后来听灵樨姐同我说。那程杜见戚温庚死了,伤心欲绝,成了疯子,后来就抱着戚温庚的尸体自杀了。”

几人皆是一愣。墨绾颜惊愕道:“自杀了!”

沉香点点头,道:“是啊。可能戚温庚对他太重要了。自己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大弟子,心里实在承受不住吧。

“我记得当时灵樨姐跟我说,程杜之所以让戚温庚出手,只是对我的内功好奇,想要让他探一探我的底。结果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最后那样。等他察觉到我的内力是无量心法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

她说完,自然而然地看了秦遥一眼。他俨然已经知道这件事的结果,此时听到程杜死的消息,神色半点异常没有。

但很快,沉香就反应过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因为抛去秦遥之外的其他三人,他们脸上的惊讶,那种莫名其妙的惊讶,分明不是听说一个人死了时,会露出的神色。

她眉头皱了皱,心中有种异样情绪油然而生,看着墨绾颜,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问道:“阿娘,是我忽略了什么事么?”

墨绾颜英气的双眉几乎皱到一起。她没有立时回答沉香的问题,而是偏头去看墨千行,道:“你昨儿下山……”

墨千行眸色沉了沉,淡淡道:“白山派掌门程杜,没有缺席。”

此话一出,不仅沉香浑身打了个激灵,就连始终在吃饭没有说话的连翘,都是身形一顿,不可置信地抬头去看墨千行,道:“那个老头子没死!”

墨千行十分明确地应了声,道:“昨日五派十三帮一共一十八位掌门帮主到齐,一人不缺。”

沉香身子一软,径直靠在椅子上,喃喃道:“怎么可能呢。虽然我确实没看见程杜自杀,但灵樨姐的实力远远在我之上,她不可能看错的。他定是死了,怎么可能还出现在京都。”

墨绾颜咋舌道:“这其中内容,回头还需细细调查清楚。如果程杜真的死了,那现在这个长得和白山派一模一样的程杜,身份可就令人好奇了。”

沉香听着墨绾颜的话,突然脑海中一个念头闪过,她眼角蓦地一跳,直言道:“易容术!”当初在三贤山庄,徐羊不正是靠着天衣无缝的易容术,让一个假徐羊瞒过了武林盟主和英雄榜几位高手所有人的眼睛。

如果是这个解释,那就完全可以成立了。正想继续往下说,就听墨千行神色肃穆,一字一顿道:“不可能。”

沉香皱眉道:“为何?”

她这话说出口,就听着连翘发出了一声极为嫌弃又无奈的声音。她转头看去,便听连翘不耐烦道:“你以后出去还是别说自己在万景阁待过了。”

沉香更为疑惑。便听慕容霁道:“阿紫啊,墨公子的易容术,可是和偷手徐羊师出同门。徐羊的易容术天衣无缝,墨公子的易容术可也是能精准到连当事人都认不出的。

“虽说现在世上用易容术的人很多,手艺精湛的也不在少数。但能达到墨公子或者徐羊手艺的,绝无仅有。他们两个的师傅鬼面王,从他手中创造出来的作品,至今没有一件被人看穿戳破。其出神入化的境界,同样用在自己身上,叫人完全不能知晓他的真实面目和身份。”

沉香似乎从慕容霁的话里隐隐明白了什么,便听慕容霁继续道:“是以如果昨日那个程杜身份是假,那么他定然不可能逃过墨公子的眼睛。所谓小巫见大巫,在墨公子面前用易容术,俨然就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自讨没趣了。

“五派十三帮每四年都会在京都相聚一次,为了下一届的武林大会。其正式程度可想而知,如若白山派想用一个假帮主来冒充,定会被当场戳破,亦是要被剩下的四派十三帮一起问责,甚至从此在五派中除名。”

墨绾颜点点头,接着话茬道:“没错。武林大会四年一度,江湖上叫得上名的五派十三帮也会在之前聚集一次,表面上是商议程序,实际上则是暗地里互相联盟。谁都想让自己人坐上武林盟主的位置,从此之后号令武林。

“只不过事情太过重要,单凭武林盟主霍毅和他手下的几位英雄还不足以稳定局势。所以才会有昨儿的故事。为了震慑武林,霍毅下请帖要万景阁出面,作为裁判,也作为全局的监控者。万景阁不属于什么帮派,也非三贤山庄的人,在江湖之中的地位又高,是以作为武林大会的监控者,最能让人信服。”

沉香对武林大会的事也有些耳闻,虽然好奇,但这个时候实在没有心情谈论这个话题。于是她话锋一转,直言道:“阿娘,你们先不要同我将武林大会和什么五派十三帮的事啦。我现在心里还在膈肌着那白山派掌门程杜呢。

“如果昨儿出现在千行哥哥面前的程杜不是假的,可灵樨姐的判断也绝不会出错,那……”

慕容霁接话道:“那就只能有一个解释。”

沉香脸色微沉,声音虽轻,却十分笃定地道:“当初与我们见面的那个程杜,是假的。”

墨绾颜点点头,道:“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也只剩这一个解释了。想来应该是你们与白山派起矛盾时候,程杜因为一些事情抽不开身,但又不能被外人知道他不能出面的事情,所以才用了一个假的程杜,来堵上你们的疑心。”

沉香摇头道:“不,就算我们遇到的那个程杜是假,但他完全没有必要做这件事。我们三个姑娘家,先不说认不认识程杜,便是真的认识,他叫座下几个弟子过来对付我们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左右他也是白山派掌门,身份尊贵。换做咱们,也不能随便出山去对付三个姑娘吧。对自己的身份也不符啊。

“阿娘,咱们就当你的猜测是对。程杜当时是因为有什么重要事情脱不开身,那脱不开就脱不开了,为什么还要费事八卦地找另一个人做掩饰。他大可让徒弟转告说自己是在闭关,或者真的是在闭关。总之,我觉得他做那种事,完全多此一举,而且反倒让人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墨绾颜被沉香的一通分析说的有些懵,好似明明很简单的事情,被她这么一摆在桌面上,一下就变成了深不见底的大海。表面平静,实则里面早已暗潮汹涌。

连翘是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耽误自己吃饭,虽然对沉香的话题很感兴趣,但手中的鸡腿也不能放过。咬了一大口鸡肉,她支吾两声,道:“照你这么说的话,我倒是觉得事情好像有那么一点拨开云雾了。”

沉香看向她,道:“怎么?”

连翘道:“你想啊。程杜一代宗师,从二十多岁时候继承白山派至今已经四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生死离别在他眼里大概早就已经成了芝麻绿豆的小事。咱们当时与他的几个徒弟交手,虽说是杀了他三个得意门生,但左右不过三条性命而已,至于着自杀?”

沉香听着这话,身形一怔,脚底有寒气瞬间往身上蔓延开来。

连翘喝了口汤,继续道:“相比于他的三个徒弟,任谁都能知道,是身后的白山派和其中几千名弟子更为重要吧。如果程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他这四十几年的掌门不是真的白做了。”

沉香淡淡道:“所以,咱们遇到的那个程杜果然是假的。而他那所谓的自杀,其实是障眼法,用自己的死来掩盖一些不想让咱们发生的事。”

连翘哼了声,道:“差不多吧。不过事情可能也没有咱们想的那么复杂。大概程杜真的就是在闭关,从始至终发生的这些事他都不知道。

“当初灵樨姐重伤白山派老八赵天涯,后来被他跑回去报信。大概那些人知道自己理亏,所以没敢知会旁人,便带着白山派弟子想杀咱们灭口。

“至于为什么他们要专门找个人假扮程杜,最后又以自杀结束。谁知道呢。”

章节目录 第247章 人间事

91、

连翘的回答倒是随性。她从来都是这样,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就行了,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情去分析旁人。白白浪费的脑力。

不过饶是她这般简单分析,沉香仍从中得到了一些线索。只不过那些线索总是在嘴边呼之欲出,却又实在半个字说不出来。

正着急时候,就听着身边在吃饭的秦遥道:“程杜闭关将近一年,近几日方才出关。”沉香恍然大悟,轻声道:“果然如此么!”

秦遥道:“白山派的武功以硬功着称。虽然破坏力极大,但是有一个缺点,那就是每次提升内力时,都绝对不能受外界半点打扰。一旦思绪被扰乱,必定走火入魔,一生修为散尽,成为一个废人。”

沉香这时才深吸一口气,道:“所以他们找到我们时候,才会特意带上一个假程杜。为的就是预防他们一旦失败,我们看着程杜这个掌门都自杀身亡,也就不会再去白山派找麻烦。这样一来,自然也就不会打扰到真正程杜的闭关。”

秦遥微微点了点头,道:“正是。”

沉香重重叹了口气,道:“想不到他们那几个人,虽然行事鲁莽了些,但对于程杜这个师傅,却是粗中有细。事事都考虑的全面周到。”

连翘也因为这个答案而有些感慨,淡淡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能因此连累了自家师傅甚至整个白山派。他们的做法倒也是让人佩服。”

慕容霁听了他们的话,脸色却不怎么好,半晌长长叹了口气,道:“我真是佩服你们了。都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去赞赏敌人。”

沉香好奇地看着他,疑惑道:“这个时候是什么时候?”

慕容霁眼角跳了跳,道:“你们莫不是已经忘了自己杀掉程杜三个徒弟的事?如今得知程杜没死,他们白山派的作风可是相当强硬,程杜更是出了名的护短。你们的身份,早晚要被他查到……”

“哈哈哈!”慕容霁的话没说完,就被连翘的一声大笑压了下去。

沉香自然知道她为何突然发笑,只不过慕容霁还不能猜进她的心里,是以一脸迷茫。

便听连翘态度极为不屑倨傲地道:“如此便让那老头子找老娘来好了。”说着将手中的鸡腿又咬了一大口,朗声道:“老娘定给他亲自示范一下,当初是怎么废了他那个七徒弟孙瑞兆的。以为抡得起两把板斧就多厉害,到头来还不是两条胳膊都被老娘的流华绞断。”

慕容霁眼睛都瞪了起来,震惊道:“孙瑞兆的两条胳膊原来就是被你给!”

连翘不以为然地应了声,道:“就是我,怎么啦?”

慕容霁的汗水不由得就冒了出来,摇着头道:“我这认识的都是什么人。一个一口气连杀了白山派的老大老五,一个又废了人家老七的双臂……”

沉香见他这模样,竟也忍俊不禁,笑了起来,打趣道:“阿霁啊,你跟我们认识,这是一脚迈进沼泽,再也出不去啦。哈哈。”

连翘也放声大笑,抄起一个鸡腿给身边慕容霁递过去,道:“兄弟,别紧张,快来吃个鸡腿压压惊。”她看不真切,握着个鸡腿在半空乱晃,差点打在慕容霁的脑门上,惹的大家都跟着笑起来。

末了,沉香终于收了笑,宽慰道:“阿霁啊,你不用担心,这件事你没参与,自是同你,同三贤山庄都没有关系。他日程杜若真的找上我们,也不可能连累旁人。”

慕容霁一听沉香这番话,急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道:“阿紫,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沉香连翘两人刚刚压下去的笑意,登时因为他这话再次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墨绾颜见着三人这般活跃,心情甚好。偏头对着秦遥道:“阁主,看来沉香丫头这六年历练,没有白白辛苦啊。”

秦遥笑着点头,轻声道:“努力总是不会白费。”

后来,三人总算都安静下来,老实吃饭。席间,墨绾颜又询问了沉香一些在鸠谷发生的事情。因着单铭的粗糙性格,碰上沉香这种顽劣脾气,之间发生的趣事自然不在少数,逗得众人动不动就放下碗筷,笑的半点饭菜吃不进去。

再后来,晚饭过后,大家稍作休息。沉香又同大家讲了一遍在三贤山庄发生的事。因为也是刚刚得知墨千行竟还是徐羊在易容术上的师弟,是以对于他的死,沉香深表无奈。

幸而墨千行并没有因此而有什么多余情绪。他的回答很简单:“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徐羊实力不济,技不如人,结局势必一死。”

况且,他们两个之间好像也没有什么感情。除了师出同门的关系外,这么多年也再也没有什么交集过。徐羊这个人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江湖上一个名字而已。

对于墨千行能这么说,沉香很欣慰,心中也总算踏实下来。

大家一直聊到华灯初上,丫鬟把手炉给大家拿上来分了。众人虽都有内功护体,寒气什么的自也没当回事,只不过多一个保暖的东西,还是比没有好。

快回去休息时候,沉香终于开口,对着秦遥道:“遥哥哥,爹爹和凌风哥哥他们去平津关做什么,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啊。”

秦遥道:“平津关最近战事吃紧。韩冒联合其他小国兵力一共三十万,直指平津关,持续强攻半月。城内粮草被断,百姓难以转移,粮草骤减,那些将士们吃不饱饭,加之冬日来临,纵使心有余而力不足。是以连连战败,城破也就在这几日。”

沉香心中一颤,猛地站起身,道:“城破!”

墨绾颜拽了拽她的手,轻声道:“别担心,便是平津关真的被攻破了,那些人想要杀到京都,也没那么容易。况且阁主说的城破是指你爹爹和墨凌风没去之前。”

沉香听着墨绾颜说的后半句,心里这才稍稍平复,重新坐好,她拧着眉头道:“平津关不是楚国最强的军事防线么。怎么能被敌人三十万大军就给打败了。”

秦遥道:“平津关虽强,但韩冒的实力也不白给。作为藩王中实力最强,势力最大,私交最广的王爷,他的野心早已是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

“三年前他与湘皇帝韩婴彻底撕破脸,强行逼宫。若不是大将军彭远及时赶到,现在的楚国大概就已经改朝换代了。自此之后三年之中,楚国边界战乱不断,朝廷之上和韩冒等人暗中通气的人也不在少数。

“湘皇帝手下能信得过的人已然不多。这些年若不是有左丞相姚政住持大局,又有大将军彭远奋勇杀敌,舍身为国,朝廷早就是一盘散沙。

“幸而并不是所有王爷都同韩冒一般。如早已同韩冒割袍断义的平津王韩汤,和韩婴一母同胞的汝阳王韩宇。平津关之所以能够屹立不倒,久攻不破,就是因为这两位王爷的将生死置之度外。”

沉香不禁想到远在渝州的荣亲王韩广,想起当初庞煜对着清凉圆月的愤恨。心中一阵怆然,她淡淡道:“还有渝州的荣亲王。他也对得起自己头上的殊荣。”

秦遥道:“做人凡事,总得无愧于心。”

墨绾颜嗨了一声,冷笑道:“若是每个人的性格都如出一辙,那生活也就没什么意思了。总得有人出面扮演坏人角色。不然哪能看出谁才是正义一方。又怎么能代表正义消灭别人呢。”

沉香对墨绾颜的观点有些吃惊,但同时又有些想笑。毕竟这其中的道理,细想想也确实如此。没有的邪恶哪里来的正义,凡事都有一个属于它的对立面。

连翘竟也是对墨绾颜的说法十分同意,她笑了声,同她竖起大拇指,道:“小红婆就是小红婆,果然和江湖中说的那般,爽朗洒脱。你说的话一点没错。所以咱们才做好自己就是,天下之间破烂事情那么多,谁能全都管过来。能保证自己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对得起自己就好啦。”

墨绾颜俨然也对她的这个说法很是赞同,嘴角一扬,大笑起来。沉香有些无奈地看着两人,心里道:“这两位,在某些事情上,还真是神奇的如出一辙。”

所幸也不去理会他们两个,只对着秦遥道:“遥哥哥,那这次爹爹和凌风哥哥过去主要是做什么?”总不能只靠他们两人就击退韩冒的三十万大军,人家又不是纸糊的。

便听秦遥道:“韩汤因为战事日夜操劳,身体染上风寒未愈,前几日又被人暗算,箭上有毒,是以一病不起。平津关所有将士都因着韩汤才尽心尽力保家卫国。韩汤作为他们精神力量上的主心骨,一旦撒手人寰,平津关势必不攻自破。”

沉香这才明白,道:“所以爹爹过去是要为平津王治病了。”至于凌风哥哥过去,其中理由便好想很多。

墨卿竹虽因医术精湛,相传能从阎王手里要人,将死人救活,而被人称为鬼郎中,但毕竟人无完人。他的弱点便是身手。

章节目录 第248章 人间事

92、

作为一个整日钻研医术的医痴,他身体里面能有点内功修习养生就不错了,哪里还有时间去操练兵法剑术。是以如果被人盯上,或者遇到啥仇家之类的,一个不留神小命就得交代。

这也就是为何每次墨卿竹出门身边势必要跟着一位,不是墨绾颜就是墨凌风,甚至是秦遥。其余时间都是在万景阁待着。不仅是要研究医术,更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小命。

毕竟,任谁也不敢来万景阁杀人。

最重要的,杀的还是万景阁的人。

想罢,沉香收回心思,又道:“那遥哥哥,爹爹他们大概得多久回来啊。”

秦遥看看沉香,偏头又看了眼端着杯果茶正在慢慢品的连翘,道:“你要给连翘看眼睛么?”

沉香也不啰嗦,点点头,直言道:“连翘的眼睛在与徐羊一战时,被飓风凛伤。已经将近半月过去,仍不见好转,看东西模模糊糊。这段时间我虽一直给她内服外用的喂药,但……所以我才想着叫爹爹给她瞧上一瞧。”

秦遥兀自思索了下,道:“从这里到平津关,以卿竹凌风的脚程,大概七天。不过那边情况混乱,韩汤的病情到底如何也不清楚。等他们回来,怎么着也要年底。”

沉香惊讶道:“还有一个多月啊。”

秦遥道:“必须保证韩汤的病完全无碍。”

沉香顿时泄了气一般倒在椅子上,小声嘀咕道:“早知道就让灵樨姐等我们两天,大家一起过去了。”

墨绾颜将她这话听了个清楚,直言道:“灵樨去平津关了?”

沉香点点头,道:“是啊。我们路过栾城,听说小裳的二哥参了军,又好长时间没给家里写信。加上平津关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她太过担心,就打算亲自去那里看一看。

“我们都知道那边情况混乱,凶险万分,是以不放心她一个人去。又碍着我回家心切,加上还有连翘的眼睛要看,所以灵樨姐就决定自己带着她过去了。”

墨绾颜皱眉道:“你们的决定也太草率了。”

沉香摇摇头,解释道:“阿娘放心,灵樨姐的实力我们都见识过,太厉害了,简直都不是正常人能有的能力。平津关那些士兵,伤不了她的。”

墨绾颜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这丫头,自己倒是谦卑,说什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却不想着你身边人也是如此啊。灵樨再怎么强大,也是人。她也有弱点的。”

沉香身形一颤,没问墨绾颜,而是直接转头去看连翘,忙道:“灵樨姐也有弱点!”

连翘听得出来沉香是在同她说完,朱唇明显动了动,沉默了下才小声道:“没有几个人知道。应该不会那么寸的。”

沉香一听这话,顿时急了,琥珀似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高声道:“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天啊,什么,什么弱点啊。”

连翘哎呀一声,将手中茶杯放在一旁,有些不耐烦地道:“你激动什么,谁还没有个弱点呢。”

沉香两道英眉全竖了起来,声音极其严肃道:“到底什么弱点,你快说。”

连翘咳了声,道:“熔蛙。”

沉香眉头一皱,俨然是没听懂,又问了遍,道:“什么?”

连翘无奈地叹了口气,干脆也不打算藏着掖着,直言道:“死亡海域中心的噬灵潭里,生长着一种青蛙,食肉。其攻击力丝毫不逊于你的金狮银雕。不过他们对于那些硬功高超的人来说却也很容易对付。

“因为他们常年只在噬灵潭活动,所以才会变得异常凶狠强大。而我要说的是,噬灵潭,名如其地,能够封印一切灵力。可以说对于灵力者,那里就是他们的禁地。

“灵力者一旦进入噬灵潭,其身上的灵力就会被瞬间瓦解。而作为只靠灵力生活的他们,没有了灵力,俨然就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可单是这样还不够,因着他们与生俱来的吸收灵力的体质,和那些同样靠噬灵潭灵力生活的青蛙相克。

“可以说是水火不容。所以,那些青蛙如果感觉到灵力者接近,就会以牺牲性命为代价的去攻击灵力者。可那个时候,灵力者已经没有灵力。青蛙咬在他们身上的唾液,或是青蛙的血液一旦溅在他们身上,就会瞬间升温。其热度不亚于熔浆。

“生活在陆地上的灵力者,全都是致寒体质,莫说那时他们已经散失灵力,便是灵力不减,遇到熔浆一般凶猛的敌人,又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她说到这,好似身临其境一般,缓了半晌,这才又道:“所以那些生活在噬灵潭里的怪物青蛙,又被我们称之为熔蛙。熔浆的熔。”

沉香握着座椅的手紧了紧,双眸一动不动地盯着连翘,道:“所以,那些熔蛙不会轻易出现在陆地上,对么?”

连翘点点头,长舒口气,道:“所以啊,我才说不要担心。我姐作为巫神氏唯一的灵力者,怎么可能那么轻易被打败。况且熔蛙的事是巫神氏的秘密,知道的人都没几个。莫说知道的人里,还有实力穿过死亡海域到噬灵潭抓熔蛙,然后还活着回来的。”

听到连翘这般说,沉香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总算踏实下来。回头去看墨绾颜,竟跟小孩子一般撅起嘴来,不满道:“阿娘,方才连翘说的那些你都知道吧。明明知道却还故意那般说,差点没吓死我!”

墨绾颜这时才笑了起来,拍拍沉香肩膀,道:“阿娘自是知道,但阿娘那般说也不是为了吓你。而是让你以后做事都要多加小心啊。不能因为单纯的认为灵樨很厉害,就把什么事都压在她身上。人外有人,什么时候都得小心才是。”

沉香明白墨绾颜的苦心,点了点头,道:“好啦,沉香记住就是。下次,不,定不会有下次啦。”

墨绾颜欣慰地揉了揉沉香的脑袋,笑道:“我家女儿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沉香嘴角一抽,犹豫哭笑不得。便听着一旁慕容霁突然咳嗽了声,她也懒得去看。毕竟这一幕若是被连翘看见,她指不定得笑成啥样。能像慕容霁这般,自己在心里忍忍,实在够意思了。

不过方才虚惊一场,沉香现在也着实没有心情再去说其他什么。只转身对秦遥道:“遥哥哥,如果时间太久,我们可不可以去平津关找爹爹他们去?”

她这话一出,秦遥还没说什么,墨绾颜就先一步开口,并且直接拒绝了。她用完全不容置疑地口气道:“不行。你才回来,不好好在家待着,屁股还没做热乎呢,怎么能又想着出去。还是去那种地方。”

沉香一脸的无奈,对着墨绾颜道:“阿娘……这都六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把我当成小女孩啊。”她一把抓住墨绾颜的手,道:“沉香早就长大啦,现在也能保护自己。而且咱们以后在一起的时间还长的很,现在最要紧的当然还是连翘的眼睛。

“她这眼睛已经拖的时间够长了。如果再拖一个月,可能就算是爹爹回来,也治不好了。若是明明可以治好,却因为我们在这里的一个月耽误了,那岂不要后悔一辈子呀。”

墨绾颜顿时没了下句。脸上虽然仍然是不舍与不乐意,但毕竟事分轻重,这其中道理她都明白。

便听秦遥道:“你去平津关,这一路上不知还会遇到什么。连翘现在视线受阻,不能让她太过劳累,你若能照顾的好她,便去吧。”

沉香一听秦遥答应,顿时高兴起来,笑着道:“好啊,我一定会招呼好连翘的。遥哥哥你放心,到时候我和爹爹凌风哥哥,还有灵樨连翘一起回来。咱们在一起,热热闹闹的过个年。”

秦遥笑道:“好。”

连翘自始至终没有搭言,关于自己眼睛的事,她现在也说不上是关心还是不关心,只是这些天有些时候会觉得,看不见东西,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但毕竟老天当初给了人眼睛,自不是白费。所以到底能不能治好,一切看天意,随缘吧。

末了,大家聊得愉快,各自散去,回到自己房间休息。沉香和秦遥说好,这件事既然决定,就事不宜迟,不能再拖。第二日一早便动身出发。也能早早到达平津关,或许还能帮那里的将士做些什么。

秦遥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墨绾颜看着总是提不起精神来。一双妖冶妩媚的眼睛没了往日的光彩照人,好似得了病一般。

沉香知道墨绾颜是舍不得她,心中虽然也不好受,只好在心中暗暗劝慰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了。现在的自己要学会衡量一件事的重要与否,更要学会辨别是非。

毕竟,人可以把自己活成傻子,却不能把自己当成傻子。

~~~

次日,几人吃过早饭,墨绾颜给沉香和连翘各准备了几身新衣。清一色都是颜色浅浅,干净素雅,俨然给连翘准备的那些衣服,也是从沉香的新衣里匀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249章 人间事

93、

毕竟他们一早就走,想要赶制也不可能那么快。沉香倒是不以为然,左右连翘现在也看不见东西,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没事。就说是黑紫色就也成了。

沉香从鸠谷回来这么几个月之中,身上穿的衣服虽然干净,不过怎么也粗糙了些。这下被墨绾颜重新一包装,又擦了胭脂抹了粉,顿时仿若出水芙蓉一般,秀眉动人。

连从未夸过旁人的墨千行都说,确实好看。

当然,是被墨绾颜逼问着,非要说的。只不过逼问是逼问,但墨千行可从来不说谎话。是以,沉香当然受用。没有一个女孩子不会高兴于被人夸赞漂亮。

墨绾颜便将胭脂水粉也给她一起打包放好。两个人的马上都是满满两个包袱,怀中亦是银票鼓鼓,彻底从前一日的农家姑娘变成了富家小姐。便是沉香自己都感叹一声,道:“果然还是怀里有钱的感觉,踏实。”

墨绾颜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扶着沉香的腰,轻声道:“到了外面,可千万记得要低调啊。便是有钱了,可不能漏财,否则被人盯上,平白惹上麻烦。”

沉香点头道:“阿娘你放心吧。我可知道钱是好的,怎么可能随便挥霍呢。”

墨绾颜又是一阵爽朗大笑,遂即停住脚步,拍了一下马屁股,道:“马儿,载着你家主儿,快去快回,一路平安啊。”

马儿被墨绾颜这么一拍,仰头嘶鸣一声,冲向山下。连翘和慕容霁也跟着纷纷告别离开。

墨绾颜看着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哭笑不得道:“我算是体会到什么是女大不中留咯。”

墨千行颇为不解地看着她,道:“那不是形容要出嫁的女孩子?”

秦遥笑了声,摇着头往阁中走。

墨绾颜则是一脸生无可恋地看了墨千行半晌,最后才终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走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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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万景山,到了京都。她们三个虽赶时间,也不能忘记正经事情。一路行到主街上八方钱庄门口,沉香纵身下马,带着连翘慕容霁大步流星走进去。

八方钱庄便是虞金雪这六年来经营起来,并且越来越红火,最后一并京都所有钱庄,成为京都,乃至整个楚国的最大钱庄。

其中传奇色彩便不多赘述,只说沉香三人今日过来,便是赴当时救济百姓之约,专程给虞金雪送钱来了。

那日她们过来,帮着虞金雪忙活一下午施粥,晚上又被盛情款待,在钱庄住下。众人便都记下了她们身份,这时过来,自然更加盛情。

一人招呼她们三人坐下,一人去里面叫主子虞金雪,还有人去后厨取点心,有人跑去泡茶,一阵忙活下来,就连被伺候着的沉香慕容霁视线都要转圈了。

幸而虞金雪来的并不慢。沉香听着脚步声,好似见到救星一般,忙起身朝那一身鹅黄衣裙的虞金雪走去,一面笑着打趣道:“我的天,你要是再不来,我们三个就要被你们钱庄的人给伺候跑啦。”

虞金雪知晓沉香的意思,朗声大笑起来,道:“你看看就你这不知道知足啊,我们热热情情招呼你们,反而还不落好了。”

几人都是一笑。沉香也不多耽搁,便拉住虞金雪的手,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道:“阿雪,这里是一万万两银票,算是我们三个的一点心意。天越来越冷啦,你给他们尽可能的填一些棉衣,尤其小孩老人,千万别受病了。”

虞金雪一看沉香递过来的银票,厚厚一沓,一万万两只多不少,顿时鼻尖一阵酸涩,心中却是被感动的一塌糊涂。她哽咽着声音道:“阿紫,你……”

沉香拍拍她的肩膀,笑道:“都是身外之物。况且这些钱是用在正确地方,不算浪费。莫说一万万两,便是一千一万个一万万两,也值。”

虞金雪此时已不能说什么,只眼里含着泪珠,重重点头,道:“阿紫,好样的,不亏是我虞金雪的朋友。”

沉香诶了一身,故意沉了沉脸,道:“什么朋友?咱们什么时候是朋友了!”

虞金雪一愣,始终坐在一边的连翘却因着她这话哼了声。不过那一声哼明显是在笑,很满意,很痛快的笑。

遂即便听沉香道:“我沉香身边从没有朋友,都是家人。”

虞金雪心中情绪又是一阵翻腾,好几次险些没忍住,掉下泪来。

沉香也不管她,只是手使劲压了压她的肩膀,道:“我们眼下还有重要事情要做,能出力的也只有钱了。你们还要付诸行动,比我们辛苦。不管怎样,注意保重自己的身体。”

虞金雪闷声答应,道:“我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惜命着呢,不会让自己生病的。”

沉香哈哈大笑,道:“是是是,你惜命这件事,我七年前就知道了。哈哈。”

几人又简短说了几句,沉香要赶着晚上之前到下一家客栈,所以不能久留。告别了虞金雪,三人再次踏上路程。

傍晚时分,三人便到了栾城。在昌盛客栈小住一晚,听大哥姚昱获说,灵樨姚裳也是昨日动身,她们若是快马加鞭,或许还能在路上遇到。

次日,沉香连翘两人往西南去平津关,慕容霁往西北奔三贤山庄。三人就此告别,沉香连翘二人也彻底踏上行程。

~~~

熙丰十二年冬,叛军首领韩冒亲率三十万大军,在平津关与平津王韩汤兵戎相见。强攻半月无果,派人潜入关内大营,刺杀平津王汤。汤毒气四散,病入膏肓,幸的万景阁鬼郎中墨卿竹及时救治,终保得性命。

韩冒攻势愈烈,平津关仿若海中扁舟,摇摇欲坠。平津王汤日日愁眉不展,劳心战事,殚精竭虑,身子日渐消瘦,形同枯槁。

韩冒围城,断其粮草,关内百姓叫苦不迭,将士柴米不进,士气衰落,偷逃者不在少数。

墨卿竹得秦遥命令,要将平津王汤医治痊愈才可归还。无奈心病难医,若韩冒不退,汤早晚难逃一死。

汤副将魏子胥不惹家主遭难,私自率关内五万大军应战。五万军对三十万,纵使魏子胥舍命杀敌,却还是实力悬殊,以卵击石。

韩冒用兵出神入化,使出八门金锁阵,将魏子胥连同五万大军困在阵中。汤得知此事,急火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晕死过去。

墨卿竹知韩汤体质如何,受命也就在这一两日之内。只得用九转护心丹将他的命吊着,另一方面派墨凌风出手相助,率一万精兵出城,解救魏子胥同五万将士于水火。

奈何墨凌风虽精通剑术轻功,却从未研习过阵法。八门金锁阵的奥秘,他全然不知。身后又肩负一万将士性命,更不敢贸然冲杀。时间一拖长了,被困阵中的五万将士生存几率越来越少,副将魏子胥也是生死不明。

关内谋士军师皆如热锅上的蚂蚁,整日对着阵法抓耳挠腮,恨不得用眼睛将那八门金锁阵瞪破。

平津关一共十万将士。若这一阵被消灭五万,还要搭上那副将军魏子胥,无疑是雪上加霜,必败无疑。韩冒眼见胜利在即,大喜过望,提前杀猪宰羊庆祝。

然事情不到最后一刻,总是不能妄下结论。

就在所有人焦头烂额之际,营帐外传话官上前传话,说从京都过来两个姑娘,要见将军韩汤。众谋士一听是从京都来,忙将二人叫上来通话。

原来这两位姑娘便是一早从栾城赶往平津关的姚裳和灵樨。两人在路上时候就听说平津关的情况,姚裳担心自家二哥的安慰,恨不得肋生双翅,马不停蹄星辰赶路,比预期提前两日就到了城中。

众谋士面见姚裳灵樨二人,却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不过碍着姚裳同墨凌风属实,不敢多说。

闲言少叙,再说墨凌风那边。带领一万将士在韩冒布阵前打起迂回战,想要从中找出八门金锁阵的破阵。不过这般没有目的的盲目攻打,俨然起不到什么作用。

正在这时,一位二十七八岁的男人找上墨凌风,对他讲述自己的破阵之法。墨凌风听着有理,听男人说话当口,也能感觉出他对阵法颇有研究,便下令一万将士按照他的方法行动。

这一行动直接从白天杀到晚上,士兵们都是精疲力竭,但努力总算没有白费。韩冒布下的那个八门金锁阵,果然开始出现破绽。在外围的敌军也被刺死不少。

墨凌风见着男人的说法有门,心中稍慰,晚上时候又同他彻夜商谈,谋定明日之事。

次日天光渐亮,墨凌风与那男人刚要行动,便听着有人报告,姚裳灵樨二人也已经到了两军阵前。以灵樨之力,想要破解韩冒的八门金锁阵易如反掌。

不过两军交战也有两军交战的规矩,她以灵力出手帮助平津关的将士取得胜利,韩冒虽退,但随即就会将矛头指向西域。

西域养灵力者,这件事但凡有点消息门道的,都能知晓。是以,她不能因为私人事情,将整个西域都拖进这趟浑水之中。

章节目录 第250章 人间事

94、

她此行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保护姚裳不受伤害。这是她答应沉香连翘的。

所以当几人在营帐外见面后,说到之后的交战,灵樨全程无话。她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书说简短,墨凌风和姚裳几人带着剩下不到一万精兵继续破阵。这时同样披星戴月星夜兼程的沉香连翘也赶到平津关。

抛开沉香终于见到阔别六年之久的爹爹,两人重逢的感人场面不谈。只说沉香听着众谋士将具体情况言简意赅叙说一遍,遂即登上城楼,居高临下观看两军对战。

不出半刻,便看出端倪,遂即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一阵迷糊。便见她手指那兵分三路冲进韩冒阵中的其中一路,冲在最前面的领头。那领头一身银盔素甲,手中一杆红金枪,英姿飒爽,威风凛凛,正是她拜了把子,缔结金兰的姐姐,姚裳。

众人望眼望去,也都吃了一惊。不想昨日见到的那个女娃娃,竟然还有这般能耐。穿上盔甲拿上武器,冲锋陷阵,其威风肃然,半点不逊色于城中任何一英勇将士。不禁叫人肃然起敬。

可饶是如此,韩冒的阵法也不是白给。他们这般冲进阵中,能不能出来还是一回事,又谁能保证可以救出九死一生的魏子胥还有那几万将士呢。

想到此,其中一个谋士擦了擦脸上汗珠,对沉香道:“云姑娘,你姐姐这番英勇自是巾帼不让须眉,可是韩冒那八门金锁阵也不是闹着玩的,他们就这样冲进去,怕是,怕是……”

沉香眉头微挑,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接了下去,道:“凶多吉少?”

那人一听,脸色变了变,犹豫了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道:“云姑娘莫要见怪,我也是有什么说什么了。那八门金锁阵凶险万分,便是魏子胥魏将军同那五万将士都被困死其中,如今他们……”

沉香抬抬手,示意他不必继续往下说。抬手指了指姚裳的队伍,道:“各位叔叔莫急,你们且看。”

众人赶忙循着她手指方向看。沉香眸色微敛,道:“韩冒的八门金锁阵固然凶险,不过既是阵法,就一定会有破绽,也一定会有应对破解之法。

“所谓八门金锁阵,无非是为了使占星术更方便而用的方位术,奇门遁甲。

“八门者: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如从生、景、开三门而入则吉;从伤、惊、休三门而入则伤;从杜、死两门而入则亡。

“如今韩冒这八门布阵虽看似整齐,只是中间主持不稳。若我们从东南角上生门击人,往正西景门而出,不费吹灰之力,其阵必乱。”

沉香言简意赅,将韩冒的八门金锁阵解释一遍,又直接指出其破绽,其神色风轻云淡,语气轻描淡写,半点没有风云之色,却已是用短短几句话,就已经描述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血雨腥风。

众人只瞪眼瞧着沉香手指在两军阵前比划,脑子跟着她的说法快速旋转构思,最后结束,竟是所有人的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谁能想到,令平津关内所有谋士都焦头烂额的八门金锁阵,如今却被一个年仅双十的女娃半刻不到破解。

沉香的智慧不说跟他们这些人比了,便是那自诩精通各个阵法的韩冒,在她的面前,都根本是关公面前耍大刀,简直云泥之别。

幸而他们的敌人是韩冒,而不是此时站在面前的神色悠闲的沉香,否则莫说一个平津关,便是十个百个平津关,也要葬送在她翻手覆手之间。

沉香自是看出他们的心思,嘴角一勾,只是笑笑,没有说话。后来,她又转身去看那两军交战,只见得在姚裳墨凌风,还有另一路将士带领的各三千精兵下,韩冒的八门金锁阵已然被冲出口子,被困其中的魏子胥和其余几万将士,见到援兵都士气大振。

两方汇聚,兵合一处,将打一方,不仅韩冒的八门金锁阵被打了个四散而逃,就连在后方的二十几万大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天外。

眼见着墨凌风等人率领将近三万大军铺天盖地而来,叫喊声震天动地,一个个凶神恶煞,首先在气势上就将韩冒的军队压倒。

俗话说兵过一万,无边无沿。三万大军犹如神兵天降一般,从八门金锁阵中突然冲将而出,莫说是其余二十几万大军,便是韩冒本人,都吓得不轻。

正在营帐内同几位谋士大将喝酒庆祝之时,便听着外面突然叫喊声连天,遂即一士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报信,声音嘶哑道:“将军,不好啦,敌军破了你的八门金锁阵,已经朝咱们主营地杀过来啦!”

韩冒手中的酒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他大吼一声,道:“什么!好家伙,看来韩汤那边也不全是庸才啊。待老子亲自查看。”说罢取了宝剑怒气冲冲往外走去。

是人毕竟都怕死,眼见着局势突变,很多将士都慌了起来。韩冒一出营帐,正看到一个人脸色铁青,跌跌撞撞朝他的方向跑,嘴里喊着什么“快跑啊,敌军杀过来啦!”

韩冒顿时火冒三丈,上前一步,拔出长剑,噗的一下,直接将那人刺了个透心凉。

众人一见这场面,立刻安静下来。便见韩冒铁青着脸道:“谁再敢扰乱军心,就如此人!”收剑入鞘,他大吼着道:“平津关破城在即,韩汤不过是临死前的最后挣扎。你们怕什么,那些个虾兵蟹将,肚子里连点油水都没有,喊的再响亮,也不过是虚张声势。

“他们不过三四万人,咱们他妈的可是三十万大军。谁强谁弱不用脑子想,用你们两个眼睛看也能看的出来吧。不过是破了一个阵而已,都他妈的慌什么。赶紧给老子整列队形,迎战!”

韩冒一面吼着,一面将带血的长剑举上半空。众士兵一听他这话,心中很快都平复下来。重新扬起斗气,嘶吼着,举着手中兵器,要同平津关的将士们分出个子丑寅卯。

两军再次碰面。韩冒亲率三十万大军,神色肃穆,一双虎眸杀气腾腾。

沉香立于城门之上,看着两军局势,心中快速思索:“敌众我寡,若是真刀真枪的硬干起来,便是能顶得住一时,也决计不可能取得胜利。想要彻底击溃韩冒,必须要将他的士气狠狠挫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手中的三十万大军,溃不成军。”

想着,她放眼远望,平津关之后一马平川,地势平坦,若是最初时候设下重重陷阱机关,恐怕韩冒他们也不可能有机会兵临城下。

她深吸口气,突然一阵风拂过,吹动肩上长发。蓦地身形一怔,眼前一亮,计上心来。

转身往回走,对着不远处一位将士说道:“咱们城中还有多少士兵?”

那将士立即道:“还有四万。”

沉香沉吟一声,道:“够了。你按照我的吩咐,命三千将士迂回到敌军左翼,三千将士迂回到敌军右翼,一万将士正面出战,协助那三万将士与韩冒的军队盘旋。切记最重要的一点,一定要转告给你们将军魏子胥,告诉他,他们要做的不是打仗,而是牵制。”

那士兵微微发愣,沉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道:“兹事体大,你能不能胜任。”

那人立时板正身形,严肃道:“云姑娘放心。”

沉香点点头,认真道:“下去办吧。”说罢上前一步,又对另一个男人道:“城中彼时还剩下两万四千名将士。你按照我的话去做,带着一万将士,兵分五路,悄无声息绕到他们后方。找到他们的粮草辎重,能拿则拿,不能拿的都聚在一起,等我信号,信号起,你们就将他们的营帐全都烧了。

“但有前提,你们到了他们营地后,换上他们的铠甲,能换多少换多少。换好铠甲的将士,要趁乱混入韩冒军队。但你们之间一定要做有暗号,不可误伤。

“等烧了他们军营,你们原路回撤,还是分成五路,同追击的将士们来个前后夹击,左右包抄。再给他们一击。不过记得,穷寇莫追,咱们兵力寡,体力不济,不可恋战。”

那人领命离开。

沉香长舒口气,转头看向那些个谋士,蓦地一笑,道:“各位叔叔,城楼上面风大,你们就别陪我在这里吹着了。都回去吧,吃饱喝足,好好睡上一觉。等明天这个时候,咱们平津关的危机可解。”

众人听着沉香的话皆是一愣,遂即面面相觑。沉香笑道:“各位叔叔,你们莫不是还要沉香同你们立下个军令状之类的?”

众人赶紧推辞解释,一面道:“既然云姑娘已经如此说,那我们几个便回去了。好好睡上一觉,静候明儿咱们平津关胜利佳音。”

沉香笑着点头,目送几人离开后,又叫来另外一个士兵,悄悄嘱咐了几句什么。那士兵应了声,退了下去。此时身边只剩自己一人,她放眼观瞧城下两军交战场面,那后来出城的一万士兵已然到位。魏子胥也该听到了自己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251章 人间事

95、

终于,两军兵刃相接,魏子胥作为大将军,上前叫阵,对方凡事应战者,皆十招之内被挑于马下。魏子胥的身手也绝对不凡。

后来,韩冒怒发冲冠,击战鼓,下令全军厮杀。三十几万的士兵像是两道汇聚的支流,在一个点上终于融合进一起。叫喊声,厮杀声不断,几乎是瞬间,战场横尸遍野,血液横流。

沉香从城楼上看着这一惨重,只觉得胃口一阵阵翻腾,好似已经闻到那刺鼻的腥臭味道,血液的热浪翻滚到鼻翼,她顿时脸色一阵发白,转身不住干呕。

半晌才缓过神来,她长舒着气,小声道:“果然,我不适合做这些事。”

末了,在墨凌风姚裳和魏子胥等几位武技高强的大将带领下,楚兵气壮山河,剿灭叛军将近十万。势如破竹,杀的韩冒节节败退。三十万大军终于溃不成军,往回奔逃。

沉香见状,下令身后将士燃放信号弹。与此同时,那兵分五路绕到韩冒后方军营的一万将士,已经早早准备好。由四千人将可以转移的粮草绕远路带走,剩下六千人,三千人换上了叛军服装,三千人按照事先计划好的,原路返回。

信号一响,那三千“叛军”将营帐内剩余的所有粮草辎重全部点燃。遂即私下逃窜。那三千人连同左翼右翼各三千人与大部队汇聚一方,将韩冒撤退的二十万败军从四面八方再次围堵上去。

又是一阵激烈厮杀。叛军虽有二十万之多,但因着节节败退,对于楚兵的恐惧已经难以自制。楚兵此时胜利在握,一个个气势抖擞,俨然虎狼之师。仅仅五万军队,竟又将韩冒大军杀了个十之五六。

沉香见局势已经完全在自己掌握之中,同时也发现楚兵将士虽然气势如虹,但明显后劲不足。如果再继续追杀,很可能会把韩冒逼急,拼死反击一搏,到那时物极必反,所有努力也将前功尽弃。

她对着身边士兵道:“鸣金收兵。”

那士兵迟疑了下,道:“云姑娘,咱们现在处在优势,若能乘胜追击,可能这次就能将韩冒……”

沉香看了他一眼,道:“凡事不可操之过急。时候不早,该吃饭了,你不饿么。”

那人不懂沉香用意,但想着她方才的种种行径,自知不可多说,于是便传令下去,鸣金收兵。魏子胥等人早就得到通知,这个时候听到收兵号,自也没费多大力气,停止了追杀,掉头回城。

彼时,城中百姓也听说了胜利的消息,人人欢呼雀跃,喜笑颜开。大开城门迎接凯旋将士,先看到的却不是魏子胥等人,而是另外四千人。那从远处绕到回来的,拉着一百车粮草的四千人。

~~~

魏子胥等人凯旋回城。沉香已经命人将得来的粮食下锅做饭,杀猪宰羊,犒赏三军。同时亲自在长街上迎接墨凌风与姚裳两人。

姚裳见到沉香,纵身下马,步下生风,一身银色铠甲咔咔作响。沉香迎上前去,同姚裳使劲抱了抱,笑道:“你这姑娘,好生生猛啊。我一不留神,你丫就穿上战甲,跑战场上去啦!”

姚裳也笑道:“我再英勇,也不如你这指点江山的脑子啊。今日一战,若不是你在后方指挥,怕我们也不会赢的这般顺利。”

沉香摇头道:“不,这次胜利可真的不能算在我身上。真正有功之人是那个破掉韩冒八门金锁阵的将士。他现在在哪,我也想见上一面啊!”

姚裳这时才想起什么,转头对双双走上前来的墨凌风和魏子胥道:“破阵之法,是你们两个谁想出来的么?”

墨凌风抱剑而立,神色淡淡,道:“我对阵法从不涉猎。”

魏子胥见两人全都看向他,脸色一红,也忙道:“两位姑娘高抬,也不是我。”

沉香自是知道不是魏子胥,不然他也不至于被韩冒的阵法困在里面几天。若不是最后破阵,他和那五万大军,可真的就得全军覆没了。

正这时,便听墨凌风道:“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看穿着,应该是哪个班长。”

魏子胥一听这话,顿时眼神放光,道:“你是说,那个破阵的高手就是我们营中弟兄。”墨凌风应了声,道:“当时兵分三路冲进阵中的其中一队,便是了。”

他这话俨然是在对姚裳说。因为从始至终魏子胥还没见到那一队人。更别说见到那队人的领头。而姚裳听到这话后,也果然想起什么,惊讶道:“原来是他!”

说话当口,魏子胥已经命人将那个破阵的班长找来。众人放眼观瞧,只见其身形修长,虽不魁梧,但从他矫健却又极其稳重的脚步来看,此人有功夫,是个练家子。

待他走进,沉香几人又细细瞧了瞧。果然如墨凌风所说,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他长相并不出众,唯独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眉梢眼角带着凶光,加上身上甲胄未去,厮杀的鲜血还在,更是让人觉得一股劲风袭来。

如此气势凶猛之人,又对兵书阵法十分熟习,怎能不叫人刮目相看。

魏子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眸中光芒闪烁。几人知道,魏子胥已然看上了这位身份平平的班长。几人也知道,他们面前这个男人,定不是池中之物。

末了,几人移步将军府。因着平津王重病缘故,大家没去王府叨扰,而是直接去了魏子胥的府上共进晚饭。

席间,魏子胥同几位大将一起举杯向墨凌风等人致谢。灵樨没来,墨卿竹自然也没来。他要给韩汤治病,这时又加了以为连翘,王府安静的环境刚刚合适三人。于是将军府这顿晚宴,便只有沉香姚裳和墨凌风三人相赴。

魏子胥是个忠心耿耿的就大将军,不过人虽然骁勇善战,但用兵之法照比旁人还逊色了些。幸而他礼贤下士,又知虚心求教,所以身边的谋士也不少。不过今日一看,那些个人的实力还是纸上谈兵,不堪一击。

饶老天有眼,让他们这一战因祸得福,不仅打了胜仗,更是出现了一位深谙兵法的人才。便是那破阵的班长,姓萧,名铭锐。

魏子胥高兴,将那萧铭锐也邀请来了府上,打算与他拜了关公,以后兄弟相称。他举起酒杯,说出这番话后,萧铭锐也是吃了一惊,忙道:“将军不可,我只是一个小兵,怎敢与将军你称兄道弟。”

魏子胥一听这话,脸色顿时一沉,道:“萧铭锐,你这话什么意思,到底是说我瞧不上你,还是你瞧不上我!”

大家从一开始就看得出萧铭锐也是个性情中人,见不得什么磨磨唧唧的事情。如今听着魏子胥这般说,终也懒得再推脱什么,双手一抱拳,道:“既是如此,我萧铭锐今儿便同将军拜了把子,以后同生共死,决不食言。”

魏子胥闻言哈哈大笑,与萧铭锐碰共饮。两人便在众人的见证下,关公在上,结为异性兄弟。从此福祸同享,生死与共。

大家交谈甚欢,加上白天打了胜仗,都高兴的不得了。如今喜上加喜,气氛更是热络融洽。

酒过三巡,便听魏子胥道:“咱们楚国兵力富足,立于诸国之首,经历过多少血雨腥风,如今只不过韩冒一个藩王反了而已,咱们一起将他平了就是。也叫那些心怀不轨的小人们看看,与楚国对抗的下场!”

众人知道他喝多了,是以话也说的有些多,但仍都因他这话而为之肃然。沉香道:“魏将军说的没错,我们绝不会放过挑起战争之人。不管是谁。”

魏子胥看向沉香,红扑扑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道:“好,说的好。咱们身为楚国将士,身上肩负的就是保家卫国的责任。不管是谁,他胆敢挑起战争,都得被消灭,受到应有的惩罚。”

众人都纷纷拍桌叫好。

这时,同样喝脸颊泛红的萧铭锐也站起身,对着魏子胥敬酒道:“魏将军,我从军也有小一年了,一直听着你……”

他的话没说完,就听着魏子胥骂了一句,道:“魏将军个屁,萧铭锐,你是打算让老子把你脖子拧断是不是!咱们两个都已经是交了命的兄弟,你竟然还叫老子将军!”

萧铭锐神色恍惚了一下,遂即反应过来,红着眼眶道:“子胥,子胥。”

魏子胥这才满意,一口喝光了杯中酒,哈哈大笑着道:“也不要叫子胥了。我小字一个昭,你以后就叫我魏昭,咱们是兄弟,自是要比旁人亲近些。”

萧铭锐深受感动,忙道:“好,以后我就叫你魏昭。不过你也别叫我萧铭锐啦,我小名一个慎字,因着小时候淘气,爹娘为了管教我费了不少心,所以就给我起了一个慎,叫我事事小心谨慎,不可惹事。”

魏子胥喃喃两遍,赞道:“好,慎字好。萧慎,好名字。那我以后就叫你阿慎了。”

萧铭锐笑着道:“是了,昭兄。”

章节目录 第252章 人间事

96、

彼时沉香正同姚裳和墨凌风小声交谈。尤其是墨凌风,他们足足六年未见,如今一见面连叙旧都来不及就直接上了战场,此时好不容易聚到一起,自是有说不完的话。

当然,多数时间都是沉香一个人在巴拉巴拉说个不停。墨凌风只是喝酒,时不时说上一句。有的时候姚裳帮着沉香应和两句,才不使得沉香一个人好像自问自答。

而就在这个时候,沉香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冲进耳朵。她身形怔了怔,记忆深处某个片段一下被打开。心中顿时漫上一股异样情绪,激动又惊奇。

姚裳看出了她的异常,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小声道:“沉香,你怎么了?”

沉香摇摇头,轻声道:“没事。”说这话时却已经站了起来,走到萧铭锐和魏子胥旁边,礼貌地抱了抱拳,道:“两位抱歉,能不能容我说上一句。”

魏子胥一看是沉香过来,忙道:“云姑娘怎么这般客气,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莫说是一句,一百句我们俩也得老实听着。”

沉香笑了笑,偏头直接看向萧铭锐,道:“敢问萧公子,你老家哪里。”

萧铭锐闻言身形怔了一怔,俨然对沉香的问题十分奇怪。但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便直言相告,道:“在下石镇人。”

沉香心中一跳,又道:“哪个石镇。”

萧铭锐道:“渝州往西北方向走,楚国边界的那个石镇。”

沉香嘴角一扬,心中已然有了定数,却仍安定心绪,继续问道:“公子家中可有妻室?”

萧铭锐这时才终于感觉到什么,但又不敢确定,只继续回答道:“没有妻室。不过我有一心上人,当时镇上突然下来招兵文书,我来不及迎娶她过门,便辗转到了这里。”

沉香这时终于一口长气吐了出来,脸上也是笑容满满,一手按在萧铭锐肩膀上,激动道:“老天爷赐下缘分这事,我现在是不想相信也不行啦。”

众人一听沉香的话都是迷迷糊糊,尤其是当事人萧铭锐,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头的雾水。

魏子胥抓了抓头,疑惑道:“云姑娘,你这云里雾里的,到底想说什么啊?”

沉香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解释道:“诸位别急,我也是想着把事情问清楚了之后再同大家解释明白。现如今已完全对上身份,自是无需隐瞒,我便同大家讲一讲事情原委。”

众人便仔细听着,就听沉香道:“大概几月前,我办事经过石镇。也就是方才萧公子所说的石镇,他的老家。那天天色已晚,石镇长街上却聚满了人,我因着好奇过去查看,却见一姑娘被绑在木桩上,周围放满了干柴。我深感奇怪,后来一问,她竟然是因为怀了身孕而要被烧死。”

众人大惊,姚裳作为姑娘,听着这话更是又奇又气,忙道:“那是什么道理,人家姑娘怀了身孕又哪里做错了!”

沉香抬抬手,示意她不要着急,继续道:“原是那个姑娘还没有成亲,突然怀了身孕,又不肯说出自己男人是谁。是以才找来这杀身之祸。”

姚裳一巴掌趴在桌子上,愤愤道:“这又算什么歪理!谁规定的没有结婚就不能怀孕啊。哪一条王法说,女子未婚先孕就得被烧死。这世上怎么还能有这种多管闲事的人,他妈的,真是气死我了!”

沉香眼角一阵乱跳,突然反应过来姚裳今儿在酒席宴上也喝了不少。她虽然海量,但毕竟桌上除了她以外都是男人,还都是酒量更好的将军。她跟着他们一碗一碗下肚,不晕了才怪。

加上她本身就是个善良仗义之人,性格又十分独立好强。一个姑娘帮着自家大哥把客栈经营的头头是道,自是从小就没认为女孩子比男孩子少了什么,弱在哪里。

如今听着她说的那事,女子在世上这般没有地位,命如草芥,便是没成亲之前连怀孕都要被烧死,那火气想想也能猜出烧成什么样。

眼见着姚裳红着眼睛要跟自己争辩起来,俨然把自己当成了给那怀孕姑娘行刑的坏人了。

沉香一擦脸上细汗,忙道:“小裳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你莫激动,听我把话说完。那姑娘没事,什么事都没有。”为了安抚姚裳的情绪,她只好先把结局说出来。

姚裳半信半疑,幸而神智并无完全模糊。她拧眉看着沉香,厉声道:“你可别诓我,若是那个姑娘出了什么事,我……”

她话还未说完,双眸突然一滞,遂即身子一歪,正倒在身边不知何时站起来的墨凌风怀里。

众人全都一副状况之外的模样,墨凌风却也懒得多说,只看了眼沉香,淡淡道:“别回去太晚。”手臂一用力,将姚裳整个横抱在手,抬步离开。

啪的一声,魏子胥手里的酒碗摔在地上,碎成两半。他咽了咽口水,看向沉香,一字一顿道:“云姑娘,这,你们这……他?”

魏子胥目瞪口呆,被这突发状况吃了一惊。他想从中找到答案,自然是要问同他们都有关系的沉香。只不过,对于他们这简单的吃惊而言,这突发状况带给沉香的冲击,可就不是一个震撼能够了得的了……

魏子胥萧铭锐一人按着沉香的肩膀喊了半晌,都以为她是突然得了什么疾病,险些扛着她就要去看郎中。幸而沉香及时清醒过来。

她蓦地晃了晃脑袋,恍然大悟的叫了声,这才道:“哎哟,我许是喝多了,哈哈,没事,没事了。哈哈……”

魏子胥道:“云姑娘既然不胜酒力,那就赶紧也回去吧。”

沉香又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忙点头应了声,道:“哦,是,是得回去了,得回去睡觉了。”说罢抬步就要走,结果手腕突然被什么拉住。她扭头一看,原来是萧铭锐。

这才想起自己方才说石镇的事说到一半。萧铭锐又不是痴傻之人,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他怎么可能还反应不过来事情如何。就算自己心里此时再怎么惊涛骇浪,石镇的事也得说个明白再走。

想罢,刚要开口,就感觉身边一股疾风袭来。那疾风速度实在太快,她根本都来不及反应,就觉得手腕上的力道蓦地松懈,几乎是同时,萧铭锐闷哼一声,从自己面前直接飞了出去。

众人皆是一惊,脸色大变。在场所有人都是从军数年的大将,这种突发情况不是没遇到过。只是愣了一瞬,便全把随身携带的武器拔了出来,转身对向那突然出现在门口的男人。

沉香的手还定在半空,要去抓住萧铭锐的那个动作。就听着身后门口处传来一道男人声音:“中土人的礼数,已经开放到可以随便牵陌生姑娘的手了么。”

那声音醇厚有力,带着让人不容置疑地压迫感,好似盛夏的天气突然刮起一阵地狱阴风,直接打进骨头缝里。疼的发颤,不怒而威。

众人俨然都对这不速之客心生惧意,他们不是怕死,他们可以为自己的国家拼尽最后一口气,最后一滴血。但是恐惧这种东西,从来都是与生俱来。

当面对太过强大的敌人时候,这种恐惧便再也控制不住,从内心深处涌遍全身。

他并未说什么过火的话,只不过略显挑衅的言语中又卷着三分不羁七分压抑,这才叫所有人都不舒服起来。

魏子胥暗暗调整了自己的呼吸,拔出腰间长剑,对准了门口那擅自闯入,并且不分青红皂白打伤了他兄弟萧铭锐的男人。

两道硬冷的双眉一凛,他冷冷道:“来者何人。”

便听着门口那男人冷笑一声,道:“麒儿,你还想让我再出一次手么?”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好似陷入迷惑一般,面面相觑。男人突然对着他们众人说话,还叫了一位根本没在当场的人的名字。麒儿?

麒儿是谁?

众人没有发现,那站在魏子胥身边的沉香,脸上的表情,早已经是打翻了染缸一般,五颜六色。

魏子胥剑指那个男人,双眸已经染上杀气,道:“本将军不管你是谁,伤了……”他的话没说完,就感觉手臂突然沉了沉。

垂眸一看,原来是沉香的手按在他的胳膊上。他心中奇怪,低声道:“云姑娘,你这是做什么?现在情况不同于白天,你还是赶快……”

“魏将军。”沉香直接打断了魏子胥的话。魏子胥愣了下,便见沉香一脸尴尬地笑了笑,伸手去指那站在门口的男人,道:“他是西域王庭的二王子,赫连……神溪。”

对于赫连王庭二王子突然出现在平津关,魏子胥将军府,并且还二话不说就打伤了魏子胥兄弟萧铭锐这件事,在场所有人自然费解又奇怪。

不过碍于赫连神溪的身份,他们也不便追求其随便伤人的责任。并且他们也都心知肚明,就算是真的追究,也根本无济于事。

因为这个脾气古怪又实力强大的赫连二王子,根本没打算道歉,或者说,他根本没觉得自己哪里是做错了。

章节目录 第253章 人间事

97、

对于这一点,众人只得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不过赫连神溪这般古怪性子,可没感染沉香。幸而还有一个明事理的人活着。只见她介绍了赫连神溪身份后,抬步径直走到门口,将那个所谓的二王子拉到众人面前,道:“你莫名其妙跑到人家家里,还突然出手打伤了人家兄弟,不管什么原因,现在都道歉吧。”

在场几人眼角皆是一跳。想着沉香这般做虽然是为给众人找回一点面子,但如此直白地叫一个王子同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道歉,虽说不是一个国家,没有职位之分,可正是因为此,才更加不合适。

若是被那西域可汗赫连烈知晓了,直接去了京都找湘皇帝形式问责,那罪过,他们可担当不起。

正想着,便听赫连神溪道:“麒儿,六年不见,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众人一晃神,循声望去,正瞧见赫连神溪把手伸到沉香的脸上,遂即对着那白皙的脸蛋就是一拽。

几乎是同时,就听着沉香啊的一声尖叫。魏子胥嘴角不可抑制地跟着抽了一下,眼角乱跳,心道:“这赫连二王子是有虐人倾向么,刚刚打伤了我兄弟阿慎,现在又对沉香一个姑娘下手!脸皮都要拽下来了,这得有多大仇恨……”

想着沉香毕竟是他们平津关的大恩人,亦是楚国的恩人。就这么被赫连神溪给掐着脸,若不说些什么,总是心里过意不去,便道:“那个……”

结果刚刚说了两个字,赫连神溪眉头一挑,眸色凛冽地看了他一眼。他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同时将剩下的话也全都尽数咽了回去。

总归看着两个人的关系也算亲密,想来定是早就熟识。可能这就是两个人之间的相处之道,他一个外人,还是不要多说,不要多问了。

赫连神溪见魏子胥闭嘴,嘴角微翘,心情这才好了许多。眼眸一转这才重新看向身前的沉香,此时被自己掐的左脸已经通红,琥珀似的眼睛泪水汪汪,俨然是真疼了。

他心尖一抽,手上的力道顿时松懈。

沉香赶紧抽身,捂着脸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眼眶的泪却是好半晌才收回去。她吸了吸鼻子,对着赫连神溪登时大吼起来,道:“你他妈是要把老子的脸扯下来吗!”

她这一声吼之后,大厅内顿时鸦雀无声,好似连众人的呼吸声都消失不见。鬼知道沉香方才那一声吼喊了什么。

她是在骂西域的二王子么?

她竟然在骂西域的二王子!而且还以“老子”自居!

魏子胥着实被吓得不轻,好似心脏都要从身体里跳出去。便是和赫连神溪再熟,这些话也万万不能说出口啊。

他鼻尖的汗都簌簌往外冒,一脸尴尬地看向赫连神溪……

然后眼角一抽,心里登时凉了。

“果然,这种从小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哪里能容得下旁人的这般咒骂诋毁……云姑娘啊云姑娘,你聪明绝顶,便是韩冒那三十万大军都不放在眼里,可如今这番话,却是要真的遭罪了……”

只见赫连神溪刀削一般的五官此时黑的仿若刚从墨水里捞出来一般。一双深邃双眸紧紧盯在沉香脸上,然后蓦地一伸手,几乎是电光火石,便是沉香早有准备,竟还是完全招架不住,直接被他捞进怀里!

众人一口气直接憋在胸口,眼睛一眨不敢眨地望着他们两个。

沉香双眸闪烁,脸上明显也露出了紧张神色。不过却不是害怕,她心里明镜似的,赫连神溪绝对不会真的伤害她。

只是两个人此时距离太过亲密,完全就是互相拥抱在一起。旁边还有那么多人看着,属实太过尴尬。

她憋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小脸很快涨红。也不敢说话,只瞪圆了眼睛盯着赫连神溪,心里一个劲的念叨八方神灵,千万不要让她在众人面前出了洋相。

便在这时,突然发现赫连神溪的眉头深深皱着,那神色明显不是动怒,而是心疼。

沉香的心脏因为这个想法而猛地颤抖了下。

心疼?

赫连神溪在心疼自己?

她有什么值得人心疼的。而且还是被这个家伙……

心里的想法还没结果,就感觉左眼角突然被什么压住。她猛地回过神来,也是同时,明白了赫连神溪的动作。

她左眼角被戚温庚当初用剑所伤的疤痕,可是怎么都消不掉了。前些日子同墨绾颜见面,她就因为自己眼角的疤痕堵心了不知多久。本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不想着赫连神溪竟然也来这么一出。

她嗓子倾了倾,小心翼翼道:“已经没事了。而且我觉得还挺帅的……”

赫连神溪黑眸转动,深邃的目光紧紧盯住她的眼睛。她整个人登时僵在原地,好似所有器官都不属于自己。只有耳朵嗡嗡作响,隐约听着赫连神溪沉着嗓音对自己道:“我是不是说过,就算是你自己,也不能伤害你。”

之后的事情,沉香已经尽数忘记了。只知道当时因为赫连神溪的一番话而大脑一片空白。再后来,好像就是自己被举起来抗在身上,然后由众人目送着,离开了将军府。

一直到回到自己住所,沉香的脑子吹了一路寒风,这才逐渐清明。在空中翻了个翻,直接从肩膀上被扔到椅子上,她哎哟一声,险些摔倒,幸而及时稳住,这才免去疼痛。

赫连神溪也捞了个圆凳坐下,兀自倒了杯茶,还是热的。他顿了下,将茶杯推给沉香,自己又倒了一杯,这才一饮而尽。

沉香嘁了声,也不搭理他,只往前挪了挪椅子,将那杯茶捧在手里,慢吞吞地喝着。

两人相对沉默,不知过了多久,赫连神溪才重重呼出一口气,看向沉香,道:“谁弄的。”

沉香愣了下,遂即反应过来,忙道:“已经死了。”说完又觉得还缺点什么,又补充道:“被我杀的。”

赫连神溪的神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些,声音却依旧低沉,冷冷道:“算他走运。”

沉香不傻,知道赫连神溪是关心她,就像是墨绾颜一样。只不过他关心的手法太过强硬,让人不那么好接受罢了。

然也正是如此,她才要兀自退后一步,理解和包容他这种做法。毕竟赫连神溪就是这样性格的人。他越是这般不会表达,关心则乱,越是证明自己在他心中的重要性不是么。

不过有一件事沉香一直好奇……

她咳了声,轻声道:“我见到灵樨姐和连翘了。”

赫连神溪深邃的双眸始终在她脸上,或许,是在她眼角那条疤痕上。听着沉香的话,他应了声,正了正身形,道:“所以,现在彻底接受自己紫涟麒的身份了?”

沉香握着茶杯的手一紧,垂眸看着杯中茶叶,轻轻应了。

接着,又是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良久,沉香才抬起头,神色已经恢复往日清明。她看着赫连神溪,问道:“咱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如果她和灵樨连翘是从小就生活在一起的姐妹,那么赫连神溪呢?以他和灵樨连翘熟习的程度来讲,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肯定也非常深吧。

这个问题一直萦绕在她的心里,挥之不去。自从重逢了灵樨连翘后,这个想法便越来越浓。她心里明白,自己是西域人,自己与万景阁的关系,不过是失忆之后重新组建的。那么她原来的身份,那个紫涟麒,到底是怎样的人,和赫连神溪,又到底有着怎样的羁绊呢。

连翘偶尔会用赫连神溪拿她开玩笑,说什么两个人要在一起之类的话。她听在耳朵里,却也都记在心里。

虽然感情这种事,说不得,也强求不得,可人总是有好奇心。尤其是对于本身就属于自己的事。她虽从来没与连翘计较过这件事,但她心里却总有一种感觉。

一种连翘对于这件事,并不是开玩笑的感觉。所以,她才要找赫连神溪,亲自问个清楚。

赫连神溪似乎是已经料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也没什么波动。只沉默了下,然后扬起嘴角,声音颇有几分调达地道:“你确定要知道?”

沉香眉头微皱,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没错。”

赫连神溪蓦地笑了声,然后似乎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一面转身去倒茶,一面道:“小时候可是你死皮赖脸地追着我说,让我娶你的。结果现在却还要我反过来提示你,你说这是什么理,我未过门的小娘子。”

沉香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摔在桌上。幸而并不高,茶水没有四溢。而那一声响,也好似天意一般,让她骇然的情绪只瞬间出现,便又瞬间消失。

虽然在心里已经做足了准备,但当听到赫连神溪说出事情真相的时候,她却还是没有及时的把所有情绪都压制下去。

毕竟,这种好像只会发生在戏本子里的桥段,突然发生在自己身上,谁又能做到真正的处变不惊。

这个家伙,难不成是在开玩笑吗?

章节目录 第254章 人间事

98、

赫连神溪笑了笑,兀自将杯中茶喝光,这才又看向沉香,嘴角噙着笑道:“我可是在说之前又征询了一遍你的意思。”

沉香直接闭上了眼睛,也不搭理赫连神溪,只是闭着眼,安静的坐着,一个人整理自己心乱如麻的情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有些坚持不住。可能晚饭时候喝了太多酒,这个时候有些头重脚轻起来。她伸手抵着桌子,撑着头,一时好像也忘记了赫连神溪的存在。

睁开眼的时候,人是在床上的。她起身看着窗外,发现已经天亮。屋内已经没有赫连神溪的影子。

好像昨天的一切,做梦一样。

~~~

辰时,沉香披着一件白色的貂皮斗篷立于城楼之上。韩冒的营帐已经退到三十里开外,她知道,近期之内,他是绝对不可能再对平津关发动攻击了。

只不过这还不够。

韩冒的野心路人皆知,若不把他连同剩下那十万叛军连根拔了,早晚是个祸患。他日那些人再卷土重来,老百姓又将面临一场生灵涂炭。

脚步声走到身后,沉香转过身查看。姚裳一袭粉色衣裙,外面也披着件貂皮斗篷,正在朝她微笑。

见到亲近之人,不管是谁,心情总会变得十分舒服。她也扬起嘴角,轻声道:“我还以为你得睡到晌午了。”

姚裳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耳朵,走到沉香身边,道:“昨晚晚上喝的有些多了。后来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好像连记忆都没了,真是丢人。”

想起昨儿姚裳那拍案而起,好似随时都要跟自己打起来的架势,沉香一个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姚裳眉头挑了挑,道:“果然,我昨儿做了什么搞笑的事情么!”

沉香忙摆手道:“没有没有,你昨儿老仗义了,还倍儿豪气,总之就是让我,不,让我们刮目相看。”

姚裳面露尴尬神色,叹了口气,道:“便是你不说,我也知道自己肯定丢了大人。算了,你不说便不说吧,省的我知道了,心里更郁闷。”

沉香笑着点点头,道:“是了是了,你这觉悟很好,我得像你学习。”

姚裳闻言又是长叹一口气,这次确实如释重负。静默一会,她扬起嘴角,笑着道:“昨儿多谢你啦,还把我带回去。”

沉香一怔,眼睛瞬间圆了,忙解释道:“这事你可别感谢我。”

姚裳眉头微皱,纳闷道:“什么意思?”昨晚晚上那一桌人,除了自己之外,就沉香一个姑娘。不是她给自己带回去的,还能是谁?

正困惑时,就听沉香似笑非笑道:“什么什么意思?你是真的忘了还是故意想让我再说一遍呀。”

姚裳因着她这表情,五官都要拧到一起去,伸手要去拍沉香的脑袋,结果被沉香轻松躲过。

她佯怒道:“别废话,赶紧说。”

沉香这时才道:“昨儿你厉害极了,都要捋胳膊挽袖子揍我啦,我还怎么接近你。幸亏当时还有凌风哥哥在旁边。”她故意顿了顿,约莫着等姚裳反应过来,才继续道:“千钧一发之际,凌风哥哥点了你的睡穴,你就晕过去了。”

姚裳脸色一变,惊道:“啊!”

沉香被震得忙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耳朵才道:“你啊也没用啊。当时就是这么个情况。后来我也本想把你扛回去,不过凌风哥哥明显没那意思,只同我说了句早些回去,便抱起你径直走了。”

姚裳脸色又是一边,惊呼道:“啊!”

沉香呵呵笑了两声,颇为宽慰地摆手道:“哎哟,咱们几个都是一家人。我哥哥也是你哥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左右我凌风哥哥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嘛。莫说你当时是睡死的,便是个能蹦能跳的大活人,他心里也不会起什么波澜的。”

她故意这般说,就是为了逗上姚裳一逗。结果果然不负所望,姚裳听到自己暧昧不清的一番言语之后,一张白嫩的脸都要涨成玫瑰红。连澄澈的眼睛里都因为紧张而氤氲出了水汽,看着叫人好不开心。

正在这时,两人又听着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两人忙都转头望去,然后皆是一愣。当然,姚裳发愣是因为来人她根本不认识。

而沉香愣在原地,是因为那朝她们走过来,一身墨色衣袍的男人,正是昨儿不知什么时候从她房间离开的赫连神溪。

姚裳第一次看到赫连神溪,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生的那样一双讳莫如深的眸子。深邃,好似黑蓝的深海,即便风平浪静,已然能叫人望而生畏。那种一不小心就会翻身跌入海中,身边再无救命稻草,只能眼看着自己一点点被吞噬,最后葬身海底。

这种感觉,实在叫人好受不起来。

她眉头微微皱了皱,同时将沉香往自己身后拽了下,轻声道:“我没在关内看到过他。”

沉香看着姚裳这般紧张动作,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只好伸手拍拍她的肩膀,笑道:“你真是我好姐姐。”

姚裳这才有些缓过神来。此时赫连神溪已经走到两人面前,黑眸在姚裳身上停留一瞬,遂即转向沉香,直言道:“怎么不多睡会。”

沉香眼角一跳,径直偏头去看姚裳,果然,她听到赫连神溪说这话之后,明显也吃了一惊。同样偏过头,一脸探究且不可思议地看向沉香。

所以,她就不能和赫连神溪产生什么交集。不然不知自己,就连周围的人,都得被弄到神经衰弱。

想罢,沉香闭眼,生无可恋地叹了口气。俨然一副放弃抵抗的模样,沉默了下,她睁开眼,扬起一张灿烂的笑,道:“小裳啊,我给你介绍一下。”上前一把抓住赫连神溪的胳膊,将他拽到姚裳面前,道:“这是赫连神溪,西域王庭二王子,也是我……”

“家人”两字还没来得及说,就听着头顶传来另一道男人声音,低低沉沉,却又明显带着一丝调达的笑,将她的声音径直压了下去。

那声音道:“也是她未来的夫君。”正是赫连神溪……

~~~

赫连神溪的突然出现,打破了姚裳因为墨凌风而产生的尴尬情绪,却直接让城楼上的气氛上升到了更高一级的情况。

面对着一位自称沉香未来夫君的男人,姚裳半张着口,大脑一片空白。已经全然忘记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便是沉香本人,听着他这话,都犹如五雷轰顶一般!脚下一软,人直接撞在赫连神溪身上。幸而赫连神溪眼疾手快,或者说早有预料,长臂一挥,将她顺势揽入了怀中。然后,任凭她怎么挣扎,也出不去了。

姚裳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场景,好似做梦一般。直到感觉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这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来。

但看着赫连神溪和沉香的模样,仍有些觉得不真切,一阵头重脚轻。便听赫连神溪态度颇为礼貌地对她伸出手,客气道:“我听说你和麒儿结拜了。那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还请多多指教。”

姚裳不受控制地伸出手,一字一顿道:“客气,客气了……”

之后的整整一天,都是恍恍惚惚。

便是到了最后,他们出奇兵将韩冒的军营围了个严实,与假叛军里应外合,生擒叛军几位头领。最终将所有党羽全部缉拿,等等所有事情,她都是云里雾里,不知道怎么完成的。

也是因此,两军交战时,她险些被敌军从战马上刺下去,幸而墨凌风及时相救,这才免于丧命。

当然,她对这些到底什么是现实什么是虚幻,仍是完全分不清楚。

这种状态维持了一天,直到第二日早晨,她睁开双眼,这时才将所有事情整理清楚。同时在早饭桌上,接受了墨凌风完全不留情面的批评。

原因很简单,她作为一个剑士,竟然能在与敌人交手时候走神。对此,姚裳无言以对。

相反沉香,则是看着两人一个责备一个聆听的模样,心花怒放。好像看到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一般。

就赫连神溪的话来说,当时她脸上的笑容,就像是青楼里的老鸨用姑娘傍上一位金主时候,露出的邪恶笑容。见钱眼开又春风得意。

当然,这便都是后话了。

这日清晨,吃过早饭,大家简单收拾后准备去探望一下始终没来得及见面的平津王韩汤。因为得知韩冒大军被击溃,加之墨卿竹的妙手回春,他的状态眼见好转。

路上,沉香撞了撞姚裳的胳膊,小声道:“我说小裳啊,凌风哥哥方才在饭桌上对你那般严厉,你怎么也不辩解个一两句。虽说在座的都是咱们亲人朋友,但谁还没有个面子呀,何况是你这个女中豪杰的姚四小姐。”

姚裳一听沉香这番话,险些吓得趴在地上,忙伸手去捂沉香,一面偷偷去观瞧走在前面的那抹玄色背影。见他并未回头,这才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嗔怪道:“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章节目录 第255章 人间事

99、

沉香挑眉道:“这有什么不敢说的。就是事实啊,当然实话实说。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谁还没有个犯错误的时候。大家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便是真的要管,也就点到为止。俗话说得好,看破不说破,凌风哥哥那事做的也确实有些过了。”

姚裳惊得不知如何,一个劲对沉香做噤声的手势,紧张道:“你小点声。生怕谁都听不见咱们说话呀。”

沉香眉头一皱,故意不明所以地道:“咱们两个是说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么?况且,我这声音还不小?再小就要用腹语说啦!”

姚裳无奈,又瞧了一眼墨凌风,这才用极小的声音道:“你不知道,你凌风哥哥这般做也是为了我好。我本身修习内功,学习剑术的时间就晚,已经在起跑线上就慢了你们一大截,如果不更加努力,是根本不可能有所成就的。

“虽然他对我严厉了些,但总比什么都不管我要好啊。姚家武功身手好的,只有爹爹和大伯,可五年前爹爹离世,大伯又是位十分古板的长辈。认为女孩子就该有个女孩子的样子,不要整天想着舞刀弄枪,学习一些女红,看些诗词歌赋,或者是经营客栈,哪个爱好都比习武强。

“是以不管我怎么央求劝导,他都软硬不吃,从不打算将一身武艺传授给我。不过后来我也懒得去求他啦。左右他的武功也就那样。”

姚裳说到这,大概是想到当初姚丘被墨凌风两下打到昏厥的事,蓦地笑出了声。沉香嘴角一翘,跟着附和一声,道:“是了,大伯的功夫确实不怎么样。哈哈。”

两个人俨然都想到了一起,捂嘴咯咯偷笑起来。笑完,姚裳又道:“后来我就想,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左右武功学好了,是我自己的。于是就从各个渠道搜寻武功秘籍,还有内功心法。起初是有些杂的,毕竟没有什么目标。幸而咱们家做的是客栈营生,每日最不缺的就是接触八方客。

“从他们身上我也学到了很多,不过仍是皮毛杂学。直到墨大哥过来,阴差阳错之间,他看到了我在后院练剑,大概实在觉得难以接受,便指点了两下。于是我才终于更深一层的接触到了一门技术。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才喜欢上了练剑。从此之后,将其他杂学全部兵器,只专攻剑术。再后来,我也同你说过啦,墨大哥将‘骨碟三式’剑谱送我,于是我才有了今日的小小成就。”

沉香颇为了然的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所以你就对你墨大哥感激不尽,也在心中将他当成了自己剑术上的导师。是以,如果把凌风哥哥对你的批评,当成师傅对徒弟的教训,心里也就不会有什么不快了,是不?”

姚裳脸色稍缓,终于长舒口气,道:“没错。所以啊,方才那些话你千万不要再说。若是被墨大哥听了去,日后他半点管教我的心思都没有……我可不想让自己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沉香笑了声,打趣道:“什么没头苍蝇啊,就算是乱撞也是个没头的铃铛。不得不说,大娘当初给你起玲儿这个小名,果真是有先见之明。”

姚裳眉头一挑,阴森森道:“云沉香啊云沉香,你果然是胆子越来越肥了。”

沉香咯咯笑道:“哪有的事,我不是一直都这样嘛。还是你已经把六年前团灭黑虎寨的云姑娘给忘了,啊,玲儿?”

姚裳彻底无语,抬手扶额,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沉香俨然是心情大好,不仅是因为自己在话语上占了便宜,更是因为姚裳和墨凌风之间微妙的关系。自从前天将军府酒席宴上发生了那件事后,沉香心里就确定了一件事。

姚裳对墨凌风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寻常的存在。

不管是什么原因,什么心理。她的凌风哥哥或多或少都一定对姚裳有些异样的情绪。而那与众不同的情绪到底是何,就交给以后的日子慢慢考证了。

想着若真有一日,墨凌风和姚裳在一起了,那该是多幸福美好的一件事。便是连她这个旁观者,都觉得一阵心花怒放。

情不自禁哼起小调,一时失神,险些把自己正在去往平津王府上的事情忘了。肩膀突然一沉,她猛地回过神来,就见面前一堵银色人墙,再一打量,这才发现原来是走在前面的副将军,魏子胥。

原来他们已经到了平津王府门口,正要人去里面通报。大家都驻足小候,只有她神游天外,若不是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怕是此时此刻就要撞在魏子胥的背上。简直不知要多么尴尬。

暗暗呼了口气,幸而魏子胥始终面朝王府,并未察觉,后退一步,偏头朝那个及时制止住她的“恩人”望去。然后眼角一跳,脸上已经不知道应该出现什么情绪才好。

那人一身龙纹墨袍,袖口用金丝刺着麒麟绕月金丝景,手上墨色龙纹玉扳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颜色相当单调,气场却半点不减分毫。嘴角微仰,眸色深邃,一副风流韵致,不是赫连神溪,又能是谁。

感觉握着自己肩膀的手又沉了沉,她小腿一软,登时有些消受不起,忙小声呵道:“赫连神溪,你是脑子又抽了吗!”动不动就要虐她个一两下。

便见赫连神溪两道剑眉微挑,声音调达道:“我脑子抽没抽我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你脑子肯定是抽了。不然怎么可能睁着两只眼就往别的男人身上撞。”

他的动静不轻不重,不咸不淡,但却韵味十足。在场所有人都是内功深厚的练家子,又没人说话,自是将他这句话听的一清二楚。

沉香余光明显见着身边的魏子胥宽厚的肩膀僵了一下,遂即硬生生又接住了姚裳火线一般的注视。心中只想骂娘,奈何同赫连神溪的实力又相差悬殊,真的骂了娘,肯定必死无疑,只好强忍下去,兀自洗脑:“他奶奶的,老子一定是在做梦,老子一定是在做梦。”

不过这种自我安慰的方式,俨然在赫连神溪面前并不奏效。便觉得肩膀又是一紧,身形一晃,她整个人便直接撞进了一堵宽阔健壮的胸膛里。

沉香的大脑一阵卡壳,遂即就听着一道浑厚声音从头顶传来,道:“以后要是想撞,就往我怀里撞。毕竟咱们两个关系匪浅,撞坏了也不会摊事情。”

姚裳两道眉头激动地简直要飞起来,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同时,又难以抑制心中兴奋情绪,终于还是尖叫一声,道:“我的个天啊……”

然后被转过身的墨凌风一记清冷眼神给顷刻化解,把嘴捂住,扑闪着一双大眼睛乖乖望着他,表示自己绝对不说话了。

墨凌风这才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转向赫连神溪,冷冷道:“二公子,这里不是西域,礼节没有那么开放。”

赫连神溪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只笑了声,也没在意,长臂始终圈着沉香的脖子,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轻轻敲了两下,理所应当道:“墨公子说的哪里话。你也去过西域,自是知道我们西域人,虽然性格奔放,但对外人从不失礼。我们的开放,只有对身边最亲近的人而已。”

他说着,黑眸流光闪动,垂眸朝沉香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沉香登时心脏一紧,好似连呼吸都被夺了去。

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她缓了半晌,才道:“赫连神溪,你……唔!”

结果话没说完,就被赫连神溪直接伸手捂住了嘴。任凭她怎么挣扎,这回都只剩下支支吾吾再也没人听懂的外国语了。

姚裳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幕,万分庆幸自己也捂着嘴,不然一定会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情绪,惊叫出声。毕竟这种霸道暧昧又十分温暖的场面,平日实在是一幕难求。

赫连神溪面带微笑,眼畔之中愉悦流转,俨然也是心情不错。他风轻云淡地看向墨凌风,轻声道:“用开放来形容我和麒儿,实在有些不妥,你说呢?”

墨凌风眸色沉了沉,转过身去,不想再搭理他。

万景阁几人都心知肚明,沉香作为紫涟麒时候,和西域王庭二皇子神溪之间的关系。从沉香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身份尊贵的西域王妃,这一点毋庸置疑。便是她此时已经改名换姓成了云沉香,当初的婚约,亦是改变不了的。

更何况赫连神溪早在六年前来到万景阁,就已经知道沉香的身份。他当时不说,就已经给万景阁减少了很多麻烦,也为少年的沉香无形之中减少很多烦恼。他们作为沉香的家人,亦是都该知足,也很满意。

如今沉香从鸠山学成归来,赫连神溪也下了功夫,叫灵樨连翘两人先与沉香相认,并一路保护她安全回到万景阁。

让沉香由着灵樨连翘两人,先对自己原本的身世做了个心里准备,首先在心里就已经猜到和赫连神溪会有什么关系。这样一来,等到阻隔在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时,她也不至于因为事情冲击太大,而接受不了。

章节目录 第256章 人间事

100、

比如现在。

若是换做六年前,沉香措不及防知道了这些事,一定会因为承受不了突发的变故,而深受影响。最重要的,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纵容赫连神溪。

没错。就是纵容。

便是沉香自己不知,旁人也看的清清楚楚。沉香从来都没想着真的和赫连神溪闹翻,更没想着和他动手。

便是旁人不清楚,他也了然的很,饶赫连神溪这番动作换成任何一人,抛去两个人实力相差悬殊一说,以沉香的脾气,估计不被打掉半条命,那条胳膊也得废了。是以,这就是内心深处本能的反应吧。

毕竟两个人的感情,从小时候就一直很好。

总有些人,让人第一眼就感觉十分亲近。而那些人,纵然面目模糊,也从来都不是陌生人。

赫连神溪又笑了声,大概是对墨凌风的举动很满意。他黑眸转动,看向一动不动,始终盯着他们方向的姚裳,嘴角一翘,和煦道:“不必拘谨,我们西域人从不介意这些小事。”

姚裳这才放下手,尴尬地笑了几声,咳着嗓子转向一边。

赫连神溪这才垂眸重新看向沉香。她都已经被气的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干脆一动不动,赫连神溪愿意什么时候把手从她嘴上拿下去就什么时候拿下去。左右被捂住嘴比被撕烂脸要好得多。

正闭目养神,两耳不闻窗外事,就听醇厚悦耳的男人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沉沉道:“表现不错。”

沉香暗自呼了口气,也不计较也不还嘴。反正说不出话,还嘴也没用。

正在这时,王府里传来动静,一小厮小跑着过来,对众人施了个礼,恭敬道:“魏将军,诸位侠士,请。”

众人各自点头示意,跟着那小厮走进王府。

沉香抬头望着赫连神溪,琥珀似的眼睛滴遛滴溜转了几下,意思明显:“你老人家这手,该放开了吧?”

赫连神溪了然,轻笑了声,终于把手从沉香嘴上移开。

沉香出了口气,刚想快走两步,离开他那是非之地,结果还没迈出一步,就感觉手臂一紧,遂即脸色一黑,人已经被重新拽了回去。

耳边只听着赫连神溪声音轻快,且理所当然又不容置疑地道:“陪着我走。”

沉香无可奈何,只得任其攥着自己的手跟着众人往前走去。大家这两日对他的作风见的多了,最后也是见怪不怪。

后来,沉香终于还是没有忍住,稍稍放慢脚步,对着赫连神溪小声道:“你为什么突然对我这样啊。就算咱们两个从小认识,可毕竟这么多年不见了,你不觉得不舒服么?”

赫连神溪侧眸看了她一眼,不以为然道:“有什么不舒服的。你见着谁家的两夫妻整日板板正正,连牵牵手都不好意思?”

沉香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被赫连神溪完全不知避讳的话语给吓得魂飞天外。她惊讶又完全无法理解地质问道:“赫连神溪,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赫连神溪哼了声,反问道:“那你这样,就是对自己夫君好好说话的态度?”

沉香只觉得胸口发堵,却仍挣扎道:“咱们两个究竟什么时候成的夫妻。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容易让旁人误会。”

赫连神溪直言道:“你出生的时候。”

沉香一愣,道:“什么?”

赫连神溪深邃的黑眸难得认真地看着她,道:“你出生那天,就被选定为本王的夫人了。后来种种行径证明,他们几个长辈的做法,十分明智。虽然那时候我并不同意这门亲事,但无奈挨不过你暖磨硬泡,所以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沉香眼角乱跳,一字一顿道:“勉为其难?”她从那天晚上就想问了。当初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每次赫连神溪都直言说当初是她死皮赖脸地主动追他?

算算时间,那个时候她最多也就八九岁,上哪里来那么成熟的思想去主动追男人。最主要,那个男人,不,那个小男孩,还是赫连神溪。

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便是看看现如今赫连神溪的性格作风,就能反过来想象出他当年得是个多让人头疼的孩子。霸道又自恋,做什么事都是不由分说,不仅对自己,对旁人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直接决定。

这种人,她那个时候如果不是脑子被门拍了,打死也不可能喜欢好不好?

赫连神溪俨然读出了沉香的心路历程,咳了声,站住脚步。沉香也跟着站住,然后一脸疑惑地看着他,道:“你干什么?”

赫连神溪道:“大概是为了防止你出现现在这种翻脸不认账的行为,当初明智的你,做出了一个十分明智的决定。”他说着,直接伸手将左手衣袖往上一拽,露出一截紧实又均匀的小臂。

沉香吓了一跳,刚要捂眼说什么非礼勿视,结果视线却被一道清晰的伤痕吸引。赫连神溪年纪轻轻便身披战甲,四处征伐,身上的伤痕不计其数,在胳膊上出现并不出奇。

饶吸引住沉香的,自然也不是那个伤痕,而是那伤痕的形状。

不是刀伤,不是剑伤,却是一排整整齐齐的牙印。

心底某处好似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咯噔了一下,她眸色蓦地沉了下去。记忆深处那个模糊身影一下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五官生的十分漂亮的小男孩,尤其是他那双深邃的仿若星辰大海一般的眼睛。在月色下,散发着神秘又夺人心魄的力量。

她就坐在那个小男孩身边,静静欣赏着从他眼睛里映射出来的自己的模样。有些变形,圆圆的,胖胖的,一点不比真的自己好看。

可她就是喜欢,就是喜欢从他的眼睛里看着自己。

因为那个时候,她可以很清楚的告诉自己,他的眼中,再也不会有其他景物,只有自己。

后来,小男孩大概是被她瞧的不好意思。偏过头去,他微微皱着眉头,用着老成的语调道:“你怎么能一直盯着本王看,好不知羞。你可是个女孩子。”

而她却丝毫不受影响,仍双手托腮地望着他,满脸的幸福与享受。过了好久,一直等到男孩终于又偏过头去看她,她才嘴角一扬,露出一排洁白牙齿,道:“小花,你真好看。”

小男孩的脸蓦地红透,好似被煮熟了一般,连着耳根和脖子都红了个遍。缓了很久,他才终于找回声音,冷哼着道:“那是自然。”

她喜欢死了他这种明明害羞,却还佯装平静的模样,就像是天地间最可爱,最美好的事情。

“那……”她故意拖长声音,使小男孩因为好奇而把耳朵贴了过去,然后抓准时机,对着他白净的侧脸亲了一口,笑道:“那我长大就娶你做夫君吧!”

小男孩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脸色绯红,却不服气地道:“要娶也是本王娶你,哪里有男孩子出嫁的道理。”

她皱着眉思考,俨然并不相信小男孩的话。

正想着,胳膊突然一疼,她尖叫一声,低头查看,手臂上却已经印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她含着泪道:“小花,你是属狗的吗!”

小男孩却道:“这是印记。你可要保护好,如果印记没了,我就不娶你了。”

她这才明白过来,将另一只手也递过去。

小男孩不明所以,问道:“干什么?”

她突然咧嘴一笑,声音糯糯地回答:“我怕一个不够,你莫要忘记了。还是再多咬几个吧!”

小男孩皱了皱眉,嘁了声,转回头,嫌弃道:“你莫不是以为本王真的属狗,逮着胳膊就咬么!”他顿了顿,又轻声道:“而且这种印记只能有一个,多了就不珍贵了。”

她听着小男孩的话,琥珀似的大眼睛转了转,突然想到什么,一把抓住小男孩的胳膊,拽开衣袖,对准他白皙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咬了下去!

“啊!”

“哈哈!”

“你疯了么!”

“哈哈。小花,这下你也有印记啦。以后可别想着赖账。”

“……”

~~~

幼时稚嫩却又无比纯真的记忆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沉香身形晃了晃,抬头去看着赫连神溪的神色,已经有些恍惚。

赫连神溪自知她的失忆完全是因为当初受到刺激导致,是以对两人之间的事从未想操之过急。凡事随缘,一点一点的来,也省的哪一步将她逼得急了,将那些不好的事也一齐想了起来。

幸而,老天还算待他不薄。当年那件事发生后,他以为再也见不到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结果辗转三年,又在万景阁重逢。虽然她已经将他完全忘了。

但还好,六年之后的今天,她终于又想起了他们两个之间的事。想起了他们俩那个时候真挚又有些荒唐的约定。

沉香把眉头拧的死死的,心中好像打翻了五味瓶,一种严以言语的情绪在内心深处来回翻腾。恨不得要将她整个人搅个天翻地覆。

赫连神溪的眉目清晰,再不能比此时此刻还要清晰的,倒映在她的眼中,淌进她的心里。

章节目录 第257章 人间事

101、

与记忆深处那个五官生的十分漂亮的小男孩重叠。那双仿若星辰大海璀璨的眼眸,如今变得越发神秘,也变得深邃起来。但却有一点没变。

那就是他眼中倒映出来的自己,还是圆圆的,胖胖的,丑到变形。可却是她最喜欢看的。

她眼中的赫连神溪神色温柔,从未有过的温柔。他只是微微笑着,用那双深邃却明亮的黑眸看着她。

他什么都没说。好像是在等着她做决定。

决定认出他,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想起来。他都会陪着她继续走下去。以任何一种身份。

幸而,沉香不是那种自欺欺人的人。也不是那种明明喜欢的人近在咫尺,还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不明白的痴傻模样。

那不是她。

十二年前她不会这么做,十二年后,她更不会做。这种让自己错过喜欢的人的愚蠢的事。

蓦地,她笑了起来,伸手对着赫连神溪的肩窝使劲砸了一下,嫌弃道:“你别看我,我哪有那么丑!”

赫连神溪嘴角上扬,将沉香的手握住,只是瞬间便恢复了往日调达纨绔模样,道:“你不一直都这样么。”

两人终于找回了当初那段美好的回忆。那段只属于他们两个,再也不会融进任何一人的回忆。

“你别看我,我哪有那么丑。”

“你不一直都这样么。”

映进我眼中的你,就是天底下最美的样子。

~~~

走在前面的姚裳,突然发现沉香赫连神溪双双不见。转回身去找,这才看着两人站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正互相看着对方,不知说些什么。

不过她虽然听不见两人的对话,但看着沉香脸上露出的那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幸福表情,心中就再无疑惑了。

不管他们说什么,只要能好好在一起,就好。

末了,她使劲咳嗽了声,从隐蔽处走出去。沉香两人循声望去,便见一身淡粉色装扮的姚裳驻足站立,见着两人看她,便挥挥手,道:“你们两个不老实跟着大部队,王府这么大,小心迷路啊。”

沉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挥手朗声道:“迷路就迷路呗,这么大个王府,还愁找不到个指路的人。”

姚裳双手搭在腰上,摇头笑笑,转身离开。沉香看看赫连神溪,眉头挑了一挑,调达道:“煽情戏到此结束,回到现实咯?”

赫连神溪黑眸流转,抬头看向前方,姚裳的背影隐约还能看见。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着沉香清脆的声音响起,道:“走罢。咱们可是过来探望王爷的。”抬步往前,却没放开同赫连神溪握着的手。

赫连神溪跟在她身边,声音难得的和煦,感叹道:“早知道你想起我会这么主动,本王废那么多事干什么。”

沉香轻笑了声,抬头去看赫连神溪,挑眉道:“赫连二公子,你怕是忘了,当初是你先咬的我。所以便是真较真起来,也是你先追的我。”

赫连神溪垂眸看她,似笑非笑道:“麒儿,我叫你回想起来打当初的故事,可不是让你同我较真这些的。”

沉香紧紧抿着嘴角,愉悦却还是抑不住从眉梢眼角流露出来。

赫连神溪看着她这模样,心中别提多高兴。只不过不能全然表现到脸上,不然就冲沉香这脾气秉性,指不定要把尾巴翘到哪里去。

终于,两人跟上魏子胥众人,由小厮引着一起到了平津王韩汤的寝室。由于一早通报,此时进出无阻。小厮在厅外候着,墨卿竹从里面出来,是以众人进去时候动静小点。

视线落到沉香身上时候,第一眼便瞧见了她与赫连神溪紧握着的双手,脸色变了变,却也没说什么,抬步兀自离开去嘱咐小童煎药。

沉香心中有些五味陈杂,毕竟事情发展到现在这种地步,便是自己记忆没有完全恢复,至少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了。她作为云沉香的这个假身份。

此时的心情,一如当初听到墨绾颜同连翘打招呼时候那样,高兴却又痛苦。大家都是自己的亲人,但却是不同身份自己的亲人。

所以,当她以紫涟麒的身份去面对万景阁众人时,他们还会待她如初么?爹爹阿娘还能不能把她当初自己亲生女儿一样对待。

还是像当初那般对她无限宠爱,不管做什么,都处处维护,把她捧在手心呵护。

她是紫涟麒,可她也想继续做大家的云沉香。做万景阁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做大家的亲人,做遥哥哥的妹妹,做凌风哥哥的徒弟……

感觉到沉香情绪变化,赫连神溪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沉香蓦地回神,看向赫连神溪,正撞进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

便听他声音沉沉,轻声道:“真正爱你的人,不会离开你。任何时候。”

沉香心脏蓦地一沉,遂即鼻尖一阵酸涩。好像一下明白什么,突然释然,却又突然伤感。

她不着痕迹地平息了情绪,浅笑着道:“我知道。”

两人一起走进韩汤卧室。身边有几位丫鬟一直伺候着,他的气色好了很多。此时听着说话语气,俨然身体已经没什么大问题。

沉香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为国差点捐躯的王爷,说实话,他长得和韩广并不像。大概两人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又没太遗传父亲,是以才会让人觉得完全没什么交集。

韩汤身形消瘦,不知是大病初愈,还是本就如此。脸上瘦得几乎就剩下一层人皮,眼窝深陷,有些吓人。他咳嗽了几声,抬眼便瞧见了正进来的沉香赫连神溪二人。

沉香忙上前施了个礼,轻声道:“民女云沉香,见过王爷。”

韩汤摆摆手,声音沙哑着道:“云姑娘不必多礼。”说罢视线落到赫连神溪身上,顿了一顿,这才恍然大悟道:“赫连二王子?你怎么……”话未说完,便瞧见了他与沉香互相牵着的手上,顿时明了。

魏子胥抱了抱拳,恭敬道:“王爷,此次平津关能够脱险,并且反败为胜将叛军击溃,多亏了云姑娘才智过人,连出妙计。此次大胜,云姑娘功不可没。”

韩汤听闻魏子胥介绍,灰暗的眼睛亮了亮,看着沉香的沉香,明显又多了一份敬佩与感激。

他刚想说话,却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沉香忙道:“王爷大病初愈,还是好生歇息,莫要多说话了。”

魏子胥也道:“是啊王爷,你现在身体实在太虚弱了,不能再有半分闪失。”

韩汤叹了口气,又摆摆手,道:“本王的身子,本王清楚。便是没有这次战役,也坚持不住多久了。幸得墨卿竹墨公子妙手回春,才多活了这么几日。能看到韩冒那个贼子失败,已经知足。只是,只是……咳咳!”

他说着,人又咳嗽起来。

姚裳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悄悄朝沉香对视一眼。两人皆是神色无奈,俨然心照不宣,都知冲着这情况看,韩汤便是有墨卿竹的良药吊着,也活不了几日了。

心中正难过时,就听着韩汤又开始说起来,声音却越发虚弱,道:“只是被韩冒逃了,哎……可惜,可惜……”

当时魏子胥带着众人一起对韩冒军营发动总攻,与混在其内部的出兵内外呼应,将叛军杀了个大败,其头领尽数抓获。唯独不见藩王韩冒。

后来听韩冒身边亲兵说,原来他在兵败当晚就料感不妙,与小兵交换了衣服,连夜逃走。直到楚兵第二日总攻时,约莫着已经逃进了莫巴山。

莫巴山是江湖五派十三帮的第四派,巴山派地盘。同时也是韩冒鲜为人知的一个爪牙,虽从未正面出手帮助韩冒为非作歹,但背地里见不得人的勾当却多如牛毛,是以不仅在江湖之中颇具实力,在官道上亦是顺风顺水。

而巴山派虽是如此,但毕竟没有留下什么证据。是以韩汤的人不能轻举妄动,打破武林中的生态平衡。同样作为江湖中人的墨凌风等人自也不能擅自闯入。

故而,众人只得暂时作罢。

毕竟平津关这次战役,虽然他们让叛军大败,但毕竟还没有完全清楚韩冒全部党羽。朝廷之中那些和韩冒暗中勾结,沆瀣一气的小人未拔掉,一起谋反的小国和藩王也还未除尽,战争就还不能算是结束。

穿过莫巴山再往北一直走,就是韩冒的老巢,也是他的藩王封底所在。那边才是遍布他势力最多,也最盘根错节的地方。想要除掉韩冒,势必要是个巨大工程。

魏子胥抱拳道:“王爷,你不用担心,有我魏昭在的一天,咱们平津关就不会破。那些贼人想进来,没那么容易。况且这次韩冒大败,元气大伤,今日之内绝对不会再掀起什么风浪。王爷且安心养伤,等到来年,咱们兵精粮足,再与他分出个子卯寅丑来。”

韩汤叹气道:“来年……对了,我宇弟那边怎样。”

魏子胥忙道:“汝阳王昨日派人传来书信,说他那边战事稳定,大概叛军也得到了韩冒在平津关大败的消息,军心乱了,是以已经挂上了免战牌。”

章节目录 第258章 人间事

102、

韩汤点点头,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无奈道:“战争一起,最受罪的便是百姓。”

魏子胥抱拳道:“王爷,这也都是没办法的事。你还是宽心吧。咱们只有尽快将叛军全部消灭,才是对楚国百姓最好的交代。”

韩汤轻应了声,道:“那个萧铭锐呢?我听说当时就是他看出了韩冒设下的阵法。”

魏子胥道:“禀王爷,萧铭锐破阵有功,又身手不凡,末将已经破格提拔他为末将手下副将。此时应该正在营中操练军队。”

韩汤听着魏子胥的话,似乎有些激动,点头道:“好。子胥啊,你是本王身边唯一信得过,也是唯一真正有实力的将军了。你要多多费心,替本王,好好守住平津关。不管……咳咳,不管日后发生什么,不管本王还在不在……咳咳!”

魏子胥的揪心全写在了脸上,他眉头几乎都要锁在一起,忙道:“王爷,你不要再说这些晦气话啦!你是大善人,你是真心的在为楚国百姓做事,老天爷都看着呢,他不会让你有事的。”

沉香实在受不了这种好似生离死别的氛围,心中难受,拽了拽始终没说什么的赫连神溪,两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悄悄从韩汤的寝室退了出去。

赫连神溪道:“你的感情也忒丰富了。”

沉香长舒口气,离开房间后,顿时觉得轻松不少。漫漫往前走了几步,才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左右就是这个性格了,既然看着难受,那就只好不看。”

赫连神溪赞同地应了声,淡淡道:“韩汤的身子骨早就不行了。他现在还能活着,大概就是靠你爹爹的九转护心丹。只不过丹药能叫活人强壮百倍,却不能叫死人起死回生。他已然油尽灯枯,便是有九转护心丹吊着,也坚持不了多久。”

沉香又深吸了口气,道:“别说他的事了。”

赫连神溪黑眸转动,哦了声,挑眉道:“不说他,那说说咱们两个?”

沉香脸上一热,抬头使劲瞪了赫连神溪一眼,道:“人家那生离死别呢,你怎么好意思说这些!”

赫连神溪冷笑一声,直言不讳道:“天下之大,每日死的人多了,难道我还要一个一个去为他们吊唁默哀么?”

沉香气节,拧眉道:“你……”

赫连神溪抬起另一只手,对着她的脑门轻轻推了一下。沉香站立不稳,往后推了两步。刚要说话,就听赫连神溪道:“我知道韩汤是个好人。”一面说一面拉着沉香往外走,语气硬冷道:“不过好人坏人都和我没关系。”

沉香拧眉道:“赫连神溪,你这话说的也太冷血了!”

赫连神溪哼了声,头也没回地道:“这有什么冷血的。又不是我杀了他。谁还没有一死呢。倘若此时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是我,他连知道都不见得知道。”

沉香蓦地站住脚步。

赫连神溪往前走着,突然握着沉香的手有些吃力,回头一望,才发现她停住不走了。有些纳闷,却也大概能猜出她举动的含义。

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转过身去,一步跨到沉香面前,大手按住她的脑袋,揉了两下,柔声道:“我的错,我不该这么说韩汤,他是好人,便是死了,也得受所有人尊重。方才是我失言,胡说八道,你大人大量,别生气了啊。”

沉香脑袋被他大手一揉,东晃西晃,连着头发都跟着一起飞了起来。

哪个女孩能受得了他这么粗鲁地道歉方式,便是本来不生气,也得被他给折腾出火气来。一把打掉赫连神溪的手,她烦气地哎呀一声,测过身子闭了闭眼,才又转头看向他,一字一顿道:“你那么说王爷就是不对。”

赫连神溪站在原地,那只手始终没放开沉香的手。听着她这么说,不知为何,莫名的想笑,幸而及时忍住,并且十分真诚地点头道:“恩。不对。”

便见沉香深吸了口气,心下轻松,自知她已经不生气了,刚想转移话题,却又被她的声音给压了下去。

“但你也不能把自己也诅咒进去啊!”

赫连神溪心中一动,黑眸中明显闪过一丝惊讶。他眉头微挑地看着沉香,那双琥珀似的眼睛里还有没有散去的怒气,却就是这样的她,竟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动人。

他嘴角微仰,弯下身,黑眸直勾勾望着她,轻声道:“原来你是为这件事生气啊。”

沉香脸色蓦地一红,眼睛也瞪圆起来,厉声道:“赫连神溪,你丫就是个神经病。”一甩赫连神溪的手想要离开,结果甩了几遍,硬是没甩掉,更是涨火,吼道:“你给我松手!”

赫连神溪笑了声,走到她身边,轻声道:“这个要求是不能答应你了。不然,等下辈子吧,你如果有能耐逃走的话。”

说着,不等沉香反应过来,便拉着她的手,径直离开。

~~~

沉香认为,自从接触了赫连神溪之后,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越来越强,脸皮也变得越来越厚。做什么事的时候,慢慢就变得旁若无人。

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从王府出来,两人方才的事情算是翻篇。毕竟沉香的性子从来都这样,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从来不会把什么情绪憋在心里。

总得及时发泄,才不会让自己得病。

赫连神溪看看已经快要日落西山的天色,道:“去吃饭?”

沉香沉吟了下,道:“饭等会再吃也行。我有件事还没办好,你陪我去趟军营吧。”

赫连神溪挑眉道:“军营?”

沉香应了声,拉着他往军营方向走,却刚走出一步,就被拽在了原地。她转头望去,疑惑道:“干什么?”

赫连神溪眸色沉沉,道:“军营里面清一色的男人,你去那有什么事办的?”

沉香嘴角一抽,险些没因为他这话气笑了。深吸口气,她才颇为耐心地宽慰道:“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你跟我去就知道了。”

赫连神溪冷冷道:“本王可不保证会不会把谁脑袋拧下来。”

沉香嗤笑道:“您放心啊,我也不想给自己惹那么大事。”

赫连神溪道:“最好是。”

沉香应了声,故意道:“当然是。不然我能叫你跟着?”

赫连神溪:“……”

~~~

两人步行至军营,经人通传,找到正在操练三军的萧铭锐。

由士兵引至营帐内,赫连神溪萧铭锐两人一见面,皆是眉头一挑。饶赫连神溪只是惊讶,而萧铭锐自然更多是尴尬。

毕竟那日晚宴,他可是连点反应机会都没有,就直接被赫连神溪隔空一掌打飞了出去。

想来他也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孩子,现如今更是做了副将的人,再遇赫连神溪,自然有些挂不住脸。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笑着道:“两位突然造访,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赫连神溪也不客气,直言道:“最好是别有什么事。”

沉香眼角一跳,萧铭锐也因着他这话神色一僵,一时不知该如何将这话接下去。幸而此时不是两人单独相处,不然指不定要尴尬成什么样子。

沉香见状,也没心情客套寒暄,直接切入主题,道:“萧将军,你还记得那日酒席宴间,我同你说石镇的那件事。”

萧铭锐一听沉香这话,顿时明白怎么回事,忙道:“当然记得。不过当时情况有些……”他说着不由得看了已经兀自坐下的赫连神溪一眼,立刻又挪开视线,道:“云姑娘此次来,是同我说那事么?”

沉香点点头,道:“正是。当时我说到,那个未婚先孕的姑娘要被村子里的人用火烧死。”

萧铭锐神色一紧,上前一步抓住了沉香的胳膊,急道:“后来呢。”

他这一动作实在不是故意,只是关心则乱,一时使了分寸。本来若是沉香自己,也就罢了,但此时营帐内可不止他们两人。

赫连神溪本就对这里没什么好感,毕竟沉香一个姑娘家,动不动跑来全是男人的军营来,被那么多人看到,心里自是怎么想怎么不痛快。饶已然如此,这时再看到萧铭锐出格的举动,哪里还能罢了?

眸色一深,扬手啪的一声拍上身侧茶桌。遂即便听着咔嚓一声,那木桌的四条腿竟应声裂开了一条目所能及的大缝。

沉香和萧铭锐都是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萧铭锐更是瞬间明白了什么,蓦地放开了沉香的胳膊,同时向后退出一大步,这才使劲清了清了嗓子,对着沉香道:“不,不好意思。云姑娘,我,我失礼了。”

沉香也因着这突发情况,面露尴尬之色,干笑着道:“没事,没事。”同时朝一旁的赫连神溪瞪了一眼。奈何人家根本没当回事,同样一副“你老实点”的神色望着她。

事实证明,沉香的警告俨然和赫连神溪的没法比。

最终,沉香以失败告终,深吸口气对着萧铭锐道:“我继续说正事吧。”

萧铭锐忙应了声,道:“对,云姑娘你快说。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章节目录 第259章 人间事

103、

沉香道:“她本已抱着必死之心,幸而最后终于想通,打算将孩子生下来,两个人相依为命活下去。”

她这话说完,萧铭锐明显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沉香看的出来,他此时的表现没有半点虚情假意。

心中也替他们两人的感情高兴,便继续道:“我趁着大火扰乱众人视线时候,将那姑娘救了下来,并连夜将她送到了三十里外的柳家桥。那里有一个柳如是柳郎中,你知道吧?”

萧铭锐点点头,道:“知道。柳郎中是老军医,后来离开军营,自己开了医馆,四乡八庄的百姓谁有了疾病,都会去他那里瞧看。”

沉香应声道:“是了。我就把那姑娘送去了那里。柳郎中神医妙手,将那姑娘救了回来,也保住了她的孩子。”

萧铭锐的眼眶听到这,已经通红。很难想象,一个铁骨铮铮,连死都不怕的男人,此时会因为儿女情长染湿眼眶。

抬手遮住了双眼,他嘴角始终挂着笑,但营帐实在太过安静。以至于那轻微的哽咽声音,她仍能听得真切。

半晌,萧铭锐放下手,眼睛依旧很红,但情绪似乎好了很多。他声音淡淡道:“云姑娘,大恩不言谢。”

沉香微微一笑,道:“萧将军这说的哪里话,我都没说那个姑娘姓甚名谁,你怎得说得上‘大恩不言谢’五个字。”

萧铭锐也终于因着她的话语,脸上稍稍露出些笑意。他长舒口气,道:“云姑娘,敢问,你救下的那个姑娘,可是姓樊?”

沉香此时笑的更加灿烂,终于不打算再兜圈子,直言道:“原来将军也早就知道了。没错,那个姑娘正是姓樊,单名一个渔字。”

萧铭锐蓦地笑出了声,扬天长叹道:“樊渔,樊渔。樊姑娘,小渔儿啊……”

沉香知自己要做的已经全部完成,心中轻松,打趣道:“萧将军,如今看来,你可是真真切切欠我一个人情啦。”

萧铭锐哈哈大笑,张开双臂朝沉香拥去。沉香登时瞪大了双眼,忙道:“将军!”萧铭锐几乎是同时反映过来,一下顿住。尴尬地大笑着,将手臂又收了回去。

两人都是暗自吐出一口气。

便见萧铭锐一抱拳,恭敬道:“云姑娘,荆妻和她腹中孩子的性命,全都是你救下的。救命之恩,恩同再造,萧铭锐感激不尽,日后若有什么事能用得上我,定当全力以赴,赴汤蹈火,在所不惜。”说罢一步上前,蓦地单膝跪在地上。

沉香大惊失色,忙过去搀扶,道:“萧将军你这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不至于不至于啊。”结果手还没碰到萧铭锐,就被另一股力锢住,身形一偏,站到别处。

赫连神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手中攥着的,正是沉香那要伸出去扶萧铭锐的胳膊。她缓过神来,也是一阵哭笑不得,无奈道:“你这也忒斤斤计较了啊!”难道以后她连个男人碰都碰不到了么?

赫连神溪冷冷道:“为了他还健在的脖子,这事大概马虎不得。”

沉香眼角顿时一跳,咂咂嘴,不说话了。偏头去看萧铭锐,道:“萧将军,你快起来吧,我方才也是想逗一逗你才那般说的。谁会没事为了叫别人报恩才去救人啊。”

萧铭锐站起身,神色异常认真,道:“云姑娘心地善良,救荆妻时候自然心无旁骛,但我萧铭锐不能不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方才的话,句句作数,云姑娘记着便是。”

沉香点点头,道:“好啦好啦,你怎么想怎么是吧。”看看账外,道:“天色不早了,那我们俩就回去了,萧将军你要好好保护自己,别叫樊渔担心。还有,你既然已经知道她现在在哪,写封家书回去吧。报个平安。也好让她有个盼头。”

萧铭锐眼眶又是一湿,忙道:“哎!我即刻就写。”

将两人送至营帐外,赫连神溪停住脚步,直言道:“不必再送了。”

萧铭锐有些为难,看看沉香。沉香没什么可说的,只道:“既然如此,那将军就赶紧进去给夫人写信吧。”

萧铭锐道:“好,那两位慢走。”

沉香点点头,刚要走,却突然想起什么,忙又道:“萧将军,还有件事。”

萧铭锐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姑娘直说。”

沉香微微一笑,道:“是我给你家孩子取得名字。”

萧铭锐眼前一亮,忙笑道:“是嘛!那还请云姑娘快快告知我,我家孩子叫什么吧!”

沉香道:“是琼、琮二字。若是女孩,就叫萧琼,若是男孩,就叫萧琮。还取了个字,为‘安之’,萧安之,希望不管是男孩女孩,都能在这个乱世平安处之。”

她这话说完,一直没说话的赫连神溪竟也应了声,道:“不错。”

沉香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承蒙夸奖,受宠若惊啊。”

赫连神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便又不说话了。

她也不在意,只对萧铭锐道:“满意不满意的,孩子现在都也用上了。连名带字,你要是还想起,就只能再想个乳名啦。”

萧铭锐双手一抱拳,忙道:“云姑娘说笑了,我一个山野粗人,能行军打仗就不错了,大字不识几个,哪里还能想出比你说的两字还好的名字。”

沉香摇头笑道:“大字不识几个,却胜过那些满腹经纶的谋士千倍万倍啊。”

萧铭锐身形一怔,还要说什么,沉香已经一拱手,道:“告辞。”

萧铭锐神色肃然,道:“慢走。”

~~~

从军营出来,沉香同赫连神溪一起找了家饭馆吃饭。

老板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男人,因着认识沉香就是当日解平津关危机的恩人之一,是以对他们二人更加客气。饭菜很快便端了上来。

必须要点的,自然少不了麻辣鱼。虽然在外面吃了快七年的麻辣鱼,也没有一家的味道能真正贴近墨卿竹。

接过老板亲自端上来的饭碗,沉香道了谢,取了筷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口鱼放在嘴里,嚼了两口,颇为满意地点头道:“还不错,你尝尝。”

赫连神溪也吃了一口,大概不是他印象中的味道,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只道:“还可以。”

沉香撇撇嘴,喃喃道:“自是不能与你家王庭的专属厨子做的好吃。不过现在兵荒马乱,能有热乎菜吃就不错啦,挑来挑去,可是会饿死的。”

赫连神溪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不挑食。”

沉香哦了声,脑海中好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过没来得及抓住,便石沉大海,无迹可寻了。她也懒得去想,兀自夹着鱼肉吃,道:“连翘说,民以食为天。所以,好吃不好吃都多吃点吧。吃饱。”

赫连神溪道:“连翘的眼睛怎么回事。”

沉香夹鱼的手顿了下,叹气道:“我们三个在三贤山庄时候,遇到了个吃百转断鬼丹的,连翘在跟他交手时候,被飓风刮伤了眼睛。”

赫连神溪眸色微沉,道:“断鬼丹?”

沉香点点头,道:“恩,不仅如此,他还一连吃了两颗。啧啧,现在想想都觉得恐怖至极。”不由得摇摇头,道:“不知道怎么想的,为了地位和实力,连命都不要了。活着时候人不人鬼不鬼,死了连鬼也做不成。”

老板端上另一道菜,沉香谢过,夹了一口尝,脸上再次露出满意表情,道:“这个也不错。”

赫连神溪便也夹了一筷子吃,仍未作评价,只道:“所以,连翘是被服用了断鬼丹的人打伤的?”

沉香这时才有些反应过来,他对这件事的关注点,和她并没在同一个问题上。一面给自己盛汤,一面道:“你想表达什么?”

赫连神直言道:“你们不知道灵樨正是断鬼丹的克星么?”

沉香闻言愣了一瞬,遂即终于恍然大悟。不可抑制地翻了个白眼,好似想起了什么令人完全理解不了的事情,她撑着笑道:“结束这个话题。”

赫连神溪在军中生活十几年,对于通过一个人的表情进而来分析这个人心理这件事,完全轻车熟路,可以说根本不用下意识地让自己怎样怎样做。

比如方才看到沉香那又生气又无奈,又想骂人却又极力忍耐的表情时,就已经大概猜出了当时发生什么事情。

再加上连翘也是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只要站在她的性格角度上往下继续延伸,很容易就能得出自己想要的全部结果。

作为一个把战斗当成自己人生中必不可少的正事来做的人,能遇到一个服用了断鬼丹的对手,实属不易。甚至可以说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遇到一次。

对于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不放手一搏,好好打上一回,怎么对得起自己辛辛苦苦付出了那么多年的努力。汗水也好,血液也好,没有真正的发挥一次,不是全都白费了么。

想到这,赫连神溪已经全部了然。

章节目录 第260章 人间事

104、

他蓦地轻笑出声,夹了块鱼,见其肉质颇多,便直接伸长了胳膊,放进了沉香碗里,一面颇为无奈道:“那丫头实在太把战斗当回事了。”

沉香也没在意,直接将鱼放进嘴里,哼了声,道:“她?哎哟,真的是,我不能提她。我现在只要一想到她当时莫名其妙突然对我道歉,我就……”她直接夹了个辣椒放进嘴里,狠狠道:“我掐死她的心都有。”

赫连神溪笑道:“你如果知道她小时候都经历过什么,大概现在就不会这么想了。”

沉香神色微怔,道:“她经历过什么?”不由得想到当初在三贤山庄时候,她因为霍衍消失的事而着急,怕他小小年纪会受到什么惊吓刺激,那个时候连翘就突然莫名其妙说了句什么“她小时候”什么的话。只不过后来就没了下文,她想细问,连翘也没再说。

不由得心中发紧,她端着碗的手也跟着紧了紧,道:“很危险的事么?”

赫连神溪道:“七岁,还是八岁的时候吧。她因为要活下去,而必须通过重重考验。杀掉身边所有的人,最后穿过放着三只成年饿虎的地牢。”

啪的一声,沉香手里的筷子落到地上。

她似乎有些不能相信赫连神溪说的,也似乎完全不能理解连翘所经历的那些事。什么叫为了活下去,所以必须要杀掉身边所有人,还要跟三只饿虎打交道?

这种做法,到底是让人活下去,还是摆明了让人去死?

赫连神溪看着她惊愕的表情,嘴角微仰,也不继续,只又给她拿了双新筷子,一面轻声道:“早就过去了。我只是说,她变成今儿这么好斗,确有理由。”

沉香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半晌才道:“为什么?”

赫连神溪道:“什么?”

沉香眼中已经全是不能理解和心疼,连声音都有些沙哑地道:“她和灵樨姐不是从巫族出去后,一直都和你在一起?为什么还会经历那些?”

赫连神溪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道:“那不是我能左右的。那是巫神氏的成人礼。只有通过了那些考核,才能被宣布成为一个真真正正的大人。否则一辈子都会叫人瞧不起,当然,那也可以不参加。”

赫连神溪顿了顿,淡淡道:“怎么说呢,一个人到底会走那条路,最终还是这个人自己的决定。”

沉香攥着手中的筷子一紧,道:“所以,宁愿连命都放弃?”

赫连神溪道:“麒儿,人生有的时候,就是一场赌博。既然是赌博,就有胜有败,我们没有必须要争辩那些失败者参与了赌博,到底值不值得。我们只要看结果就好了,连翘赢了,不是么?”

沉香低下头,一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冰凉的手背一沉,温热的温度从手背传遍全身。她没去看。她知道那是赫连神溪把手放在了她的手上。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才传来赫连神溪低低沉沉的声音,道:“麒儿,你很聪明。聪明的人,不会把情绪浪费在早就成为过往的事情上。况且,你在鸠谷的六年,也不比谁轻松。百炼成钢,凤凰涅盘,不是么?”

半晌,沉香才闷着声音应了声,道:“我知道。”

赫连神溪松开手,在她手掌上拍了两下,拿起筷子把麻辣鱼一块一块夹进了她的碗里,轻声道:“吃饭吧。”

沉香深吸口气,又过半晌,抬起头,道:“好。”

赫连神溪笑了声,声音也回到了往日的调达,打趣道:“下次可别缠着本王跟你说这些了。说完还得负责收拾你这丫头的负情绪,真是无语。”

沉香被他这模样逗笑,只道:“那也赖你,明知道我听了这些事会不高兴,你还说它干嘛。随便打个慌不就过去了。”

赫连神溪敲敲桌面,脸色突然认真地道:“本王都跟你说了多少遍,绝对不会骗你的。”

沉香登时语塞,上嘴唇碰下嘴唇,结果愣是什么词都没想出来,只好低头消声吃饭。

赫连神溪见她终于老实,在心里暗自出了口长气,拿起筷子也重新吃了起来。

末了,沉香揉揉肚子,汤足饭饱,一脸惬意地靠在椅子上,好似方才阴郁的情绪也因着吃饱而好了很多。

赫连神溪则是不然,看着沉香的模样眉头一皱,冷冷提醒道:“注意形象!”

沉香啊了声,有些发愣,后来才终于明白过来他这话的意思,一点点移动着重新做好。结果没坚持两个数,便又双手撑在桌子上,把脸架了起来。

这次形象倒是没有问题,赫连神溪便也不说什么了。

沉香哼哧一声,道:“不得不说,有的时候,你和我凌风哥哥一样,严苛又麻烦。”

赫连神溪淡淡瞥她一眼,道:“那证明墨凌风那家伙,在某些方面还是个正常人。”

沉香剩下的话便直接被他噎了回去。

~~~

休息了大概一刻,沉香两人结账离开。

皎月起,已入夜。沉香一面揉着肚子,一面慢吞吞摇晃着身子往前走,这个时候街上已经没有多少人,赫连神溪便也不管她什么走姿了。

忽的,沉香微一偏头,看向赫连神溪,道:“你们王庭,现在怎么样了。”她记得上次听灵樨连翘说,赫连神溪家里那些乱事可也不少。

赫连神溪斜睨了她一眼,又看向前方,淡淡道:“赫连牧歌么,不得不说,那家伙打地洞的实力无人能及。”

沉香道:“他藏起来了?”

赫连神溪道:“如果能一直藏起来,倒也不失一件好事。”

沉香皱眉道:“什么意思?”赫连神溪道:“那家伙虽然自己躲了起来,但他的爪牙却始终在西域甚至王庭内部活动。这么多年,那家伙始终跟我玩猫和老鼠的游戏,也不真正对父王下手,也不露面同我摊牌,连到底想做什么都不说。”

沉香沉吟了声,道:“会不会是他其实早就不想跟你斗了,所以才一直没露面。因为他怕自己只要一露面,就得被你杀了。”

赫连神溪嘴角一翘,笑道:“你真把我想成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了?”

沉香耸耸肩,道:“我只是站在他的角度上想的。毕竟他当初可是差点害了你父王和姐姐,就你这有仇必报的脾气,不跟他死磕到底才怪。”

赫连神溪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伸手将沉香拽进怀里,胳膊搭在她肩膀上,淡淡道:“那照你这么说,他若是真的想收手,大可什么都不做,好好藏起来就是。我也没那么闲,会数十年如一日的一直找他。为何这些年间,手脚还是不老实,始终叫他的爪牙找王庭和西域百姓的麻烦呢。”

沉香眉头一皱,思索半晌,才小声道:“大概,他不想让你忘记自己还有个哥哥吧。”这话说的实在没有底气,是以到了最后,连自己都有些听不真切。

赫连神溪自然也没把这话当真,只用搭在沉香肩膀上的手够了够她的侧脸,摩挲了下,好似喃喃地道:“我当然会记得有他那么个哥哥。”

赫连神溪这话说完,沉香的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凉意。不知所以,莫名其妙。

~~~

一直到了驿馆,沉香与赫连神溪告别,各自回房。

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后,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始终没有睡意。她还在纠结早些时候赫连神溪好似喃喃自语般说的那句话。

他当然会记得有那么一个哥哥。

明明风轻云淡的一句话,却是叫人越往深想,寒意越深。她知赫连神溪的脾气,心里也明镜似的,赫连牧歌那个异生子,当年做出那种事,不管之后再怎么忏悔,也绝对不可能得到原谅。

甚至就像他们谈话时候说的,只要他一露面,就会被赫连神溪给杀了。

但这些明明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为什么她还是在赫连神溪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感觉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

那句话,到底还代表着什么意义……

正想着,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沉香蓦地回神,对着门口方向喊道:“谁?”

门口传来熟悉的男人声音,道:“沉香,是爹爹。”

沉香登时从床上窜起来,拖着鞋跑去开门。墨卿竹一脸风尘仆仆的站在门口,俨然是刚从王府那边回来。

沉香眉眼一弯,笑道:“爹爹。”心中已经了然他这个时间过来所为何事。

墨卿竹应了声,抬步进去,轻声道:“已经睡觉了么?”沉香关好门,跟在他身后,摇头道:“还没。睡不着。”

墨卿竹捞了个凳子坐下,脸上终于染上了些笑意,道:“小小年纪怎么还失眠了?”

沉香见他笑了,心情也稍稍轻松起来,一面倒茶一面道:“有些事想不通。”

墨卿竹道:“我家女儿也有心事了。”拍拍身边的凳子,柔声道:“想不想同爹爹讲?”

沉香将茶杯递过去,笑着道:“当然了,有什么事是不能同阿娘和爹爹讲的。”

墨卿竹听着她这话,神色明显一怔,眼中的酸涩转瞬即逝。虽然转瞬,但沉香仍注意到了。她明白为何,是以仿若未见,只道:“方才我同赫连神溪从外面回来,听他讲了一些王庭那边的事。”

章节目录 第261章 人间事

105、

墨卿竹喝了口茶,静默一瞬,道:“关于赫连牧歌?”

沉香知道这些事对于墨卿竹来说不算秘密,也没多废话,点了点头,直言道:“不是他们两人之间的私人恩怨。而是因为赫连神溪对我说的,一句话。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我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可怎么都想不出来,反而越来越觉得浑身冰凉。”

墨卿竹俨然因她这话来了兴趣,奇道:“什么话?”

沉香便将方才同赫连神溪的全部谈话都与墨卿竹说了一遍。只见着墨卿竹脸色微沉,沉吟了下,才淡淡道:“也难怪他会说出这种话。”

沉香见墨卿竹这般说,知道自己的疑惑有了答案,忙道:“那是怎么回事?”

墨卿竹看向她,神色有些严肃,道:“大概六七年前,也就是你和赫连神溪在万景阁见面的那段时间之前,西域王庭险些发生政变,这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沉香点点头,道:“当初遇到灵樨姐和连翘,她们两个已经告诉我了。”

墨卿竹点点头,又道:“那个时候,西域可敦咏穆,也就是赫连神溪的生母,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孩子。事情结束不久,孩子降生,是个公主,取名星。”

沉香这时脑海中的记忆才被尽数打开。她记得当初灵樨和连翘也对她说过这件事,登时刚刚才降下去的寒意,再一次蔓延全身。

她好像一下明白了赫连神溪当时说出那话的意思。他当然不会忘记自己还有那么个哥哥。

为什么不会忘记,因为赫连牧歌把事情做得太绝,明明事情已经可以完全结束,他虽然伤害了长公主和赫连烈,但至少最后什么都没有成功。大家都还太太平平,稳稳当当的活着。

赫连神溪就算真的想要找他麻烦,也不会太狠,毕竟大家身体里还流着相同的血。可赫连牧歌俨然并没有想着失败之后,就那样偃旗息鼓的老实下去。

他在彻底藏起来的时候,不知用什么方法带走了咏穆可敦的小女儿,还在襁褓之中的小公主,赫连星。

赫连神溪什么性格,他最容不下的就是对他身边亲人下手的人。不管那个人是什么身份,他都不会原谅,更不会放过。

本来就像是她说的,如果赫连牧歌想要就此休战,再不胡作非为,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老实待着,赫连神溪也不会那么清闲,一天到晚的派人去找他的下落。

饶他显然并不想那么做,也不想老老实实地待着。是以才会将赫连星抓走。抓走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公主,让她从小就失去了父母的疼爱,更不知道生活在一种什么样的环境里。

莫说是赫连神溪,就算换做任何一人,都绝对不会放过赫连牧歌。不将他碎尸万段都对不起他了。

沉香不可抑制地长舒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地道:“所以这么些年,赫连神溪才会一直没日没夜的寻找赫连牧歌的下落。他本没有心情跟他玩什么猫捉老鼠的游戏,奈何赫连牧歌手里却攥着他的小妹赫连星的命……所以……”她顿了顿,淡淡道:“所以,他才会说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哥哥。”

墨卿竹点点头,道:“没错。因为赫连星在他手里的缘故,所以他不管怎样,也不可能忘记他们。”

沉香放在桌子上的手不由得攥了攥,道:“只要想到自己那生死不知的妹妹,就肯定会想起做出那件事的凶手。赫连牧歌用这种极端方式,让赫连氏的所有人都记住他……他的心态简直令人发指。”

墨卿竹喝了口茶,轻声道:“沉香,你要学会理解,这个世上每个人做的事,都有他自己的目的。就算咱们不能接受,但也一定要做到站在他的立场去理解。

“爹爹曾经就同你说过,人之所以能被称之为人,就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有独立的想法,和独立思考的能力。比如咱们两个,我做的事你不能理解,你做的事我也不能理解,但这能说明什么?咱们两个人之间做的事情里,就一定有哪个是错,哪个是对?”

沉香明白墨卿竹说的话,但同时心里也有些不解。很多时候都是这样,大道理谁都懂,但能付诸实践的,又有多少?

当然,墨卿竹也没打算让她一下就全部明白。人总是要在经历中不断感悟和成长,如果只凭着几句话就能大彻大悟,那谁都不用出门了。把自己关在家里,闭门看着所谓圣贤书,然后自己对着自己指点江山么。

人总不能那般活。

所以,他这些话也就是说说而已,说给她听,能在脑子里有这么一个概念。等到日后若真遇到一些类似的事,也不至于完全找不到出路,钻进牛角尖。

他放下茶杯,伸手拍了拍沉香的胳膊,道:“这件事就交给赫连神溪自己解决吧。左右赫连牧歌也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同为赫连氏,其中关系错综复杂,你一时半刻了解不清,就不要想着往里迈了。”

沉香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打算听墨卿竹的,点点头,轻声应了。

墨卿竹满意地点点头,话锋一转,直言道:“既然如此,咱们便不说赫连王庭内部之事,就说说你和赫连神溪吧。”

沉香神色微怔,遂即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道:“爹爹有话直说就是。”

墨卿竹轻轻叹了口气,静默一瞬,道:“你想起什么来了?”

沉香点头道:“这两日和赫连神溪在一起,一点点想起了很多事情。尤其我和他之间小时候的回忆。”她顿了顿,琥珀似的眼睛直直看着墨卿竹,道:“赫连神溪说,我从出生时候就和他定下了婚约,爹爹,这事你知道吗?”

墨卿竹握着沉香的手明显僵了下,脸色也有些难看。他半晌没说话,末了,才淡淡地道:“那小子倒是把什么都同你说了。”说这话时,语气之中明显带着无奈。

沉香听他这般说,心中自是有了答案,不过也没有继续追问墨卿竹为何明明知道这些,却始终没告诉她的问题。

她很清楚,既然这事墨卿竹知道,那么就代表了在万景阁内的大家全都清楚。而这么些年,大家只字不提她和赫连神溪关系的事,自是有大家的理由。

不管怎样,她都坚信万景阁的大家都是最疼她的。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好,所以他们不说,她也绝对不问。而他们所说所做,她也都会无理由的相信并付诸行动。

想罢,沉香浅浅一笑,道:“爹爹,沉香已经长大了,很多事情能够承担,也能自己想明白。所以爹爹你不必为我担心。我不会被任何事影响心情的。我会好好生活,不管经历什么,都会每天开开心心。”

墨卿竹看着她,眼中有欣慰也有心疼。

沉香不知道自己失忆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但那些毕竟都是真真正正属于自己的,所以如果有一天到了她必须要知道的时候,她会选择直面的。不管是什么。

抬起手,按在墨卿竹的手上,同着被墨卿竹按在手心的那只手一起,将墨卿竹紧紧攥住。她笑着道:“爹爹,旁人不了解沉香,你还不了解我么。没有什么事是我解不开的,也不会有什么路是我走不出来的。但唯独一点。”

墨卿竹正认真听着,却突然见她话锋一转,心中一紧,道:“什么。”

沉香嘴角噙着笑,眉眼之间却尽是温柔。她看着墨卿竹,这是历经六年,已经不似当年那般风流少年的男人,却始终让人眼睛挪不掉移不开的潇洒公子。是她的爹爹,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依然会是。

她声音清淡,却异常坚定地道:“唯独,爹爹你们不能离开我。”

墨卿竹的神色一紧,鼻尖蓦地酸涩。沉香却只严肃认真了一秒,便又笑了起来,道:“沉香是断断受不住你们离开的。只要你们在我身边,那么不管将来会遇到什么事,我都绝对不会放弃,都一定会微笑面对。”

墨卿竹眼眶蓦地通红,连声音都哽咽起来,伸出另一只手抚上沉香的脸颊,柔声道:“沉香,好女儿,爹爹的好女儿……”

沉香脸上始终挂着灿烂又温柔的笑,定定看着墨卿竹,笑着道:“所以啊,爹爹你可一定要保重身体。要知道,你可是咱们万景阁的妙手神医,只要有你在,大家便都是健健康康,生龙活虎的。而只有这样,我才能一直和你们在一起。才能一直高兴快乐下去啊。”

墨卿竹失声而笑,宠溺的对着她的小脸掐了掐,道:“爹爹真是被你打败了。还说你不是小孩子。就这没理还要搅三分的劲,不是和当年那小姑娘一模一样?”

沉香闻言也咯咯直笑,打趣道:“这只能证明我童心未泯。莫说是我现在这个年纪,便是等日后到了七老八十,也要一直都是这个脾气。到时候还要同爹爹你狡辩个子丑寅卯,看爹爹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262章 人间事

106、

墨卿竹心情也好了起来,笑着对她道:“等你到了七老八十,爹爹若是还不死,那不就要成老妖怪了。脸上皱纹横生,身上斑斑点点的,自己瞅着都心烦,活那么大岁数做什么,七十岁上下就差不多啦。”

沉香眼睛一瞪,当然不依,高声道:“爹爹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七十岁上下哪里够,那个时候沉香才五十多岁,只好还要再喊你五十年的爹爹呢。不行不行,你怎么着也得活到一百二十岁。”

墨卿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只道:“一百二十岁?我的沉香丫头啊,你莫不是以为爹爹真喜欢清净啊。便是我真的活到一百二十岁,老眼昏花,耳朵也不好使,腿脚也不灵活,一天到晚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要人家伺候着不说,更是连个熟悉的人都没有啦。”

沉香直言道:“怎么没有,不是还有我么。而且当然不止爹爹你一个人活到一百二十岁,便是阿娘,遥哥哥,凌风哥哥,还有千行哥哥,大家都是要活到那个时候的。”

墨卿竹虽知道沉香这话半有开玩笑的意思在里面,但只要想想这件事若真的成真,那时候秦遥和他手下四大护法一个个都成了头发银白的老头老太,威震江湖的万景阁一下成了老年人聚集所,也着实令人有些哭笑不得啊。

他无奈地摇摇头,道:“好吧好吧,只要是我家女儿说的,爹爹便答应。莫说是一百二十岁,便是二百四十岁,也活了。”

沉香哈哈大笑,道:“爹爹你要是活到二百四十岁,那沉香可真的陪不动你了,哈哈哈。”

阔别六年,两个人自从见面就一直在互相忙活着自己手里的事情。沉香和大家一起出谋划策,冲锋陷阵地杀敌,墨卿竹则是夜以继日地陪在平津王韩汤身边,料理他的身体。这一晃几日过去,他们俩竟然今儿晚上才算正式的好好谈了心。

两个人心中的想念分外浓烈,不知不觉就交谈到了深夜。

墨卿竹听着外面打更声起,自知不能再逗留,便道:“好了,爹爹也要回去了。你早些休息,现在时局乱的很,不知什么时候就发生变故,一定要养好精神。”

沉香点头应道:“爹爹放心,沉香现在也厉害的很。不仅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大家,不会有事的。”

墨卿竹笑笑,伸手在她左眼角的疤痕上摸了摸,道:“这伤伤口太深,幸而没触及眼睛。若是及时医治,或许还不至于留下疤痕。”

沉香咧嘴一笑,道:“爹爹不觉得这样更酷么?俗话说,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常在河边走,没有不湿鞋的。我脸上这疤啊,就是我身为江湖人的象征。”

墨卿竹愣了下,遂即失笑出声,道:“你啊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小白菜。”

沉香仍然呲牙笑着,道:“不然沉香怎么活到二百多岁,陪着你这位二百四十岁的爹爹啊。”

墨卿竹登时被她逗得大笑不止。末了,他摆摆手,道:“我可不能再跟你待着了,不然这精神头越来越大,今儿晚上都别指着还能睡着。”

沉香笑着送他出门,一直目送着他拐进转角,这才后退一步,关上门,重新躺回床上。

大概是心中结解开,加上时辰确实不早,她没等着再胡思乱想什么,翻个身便睡沉过去。

~~~

次日一直睡到晌午,她才伸了个懒腰,睁开了惺忪双眼。

因着这两日关内没有什么大事,百姓们也难得的都睡了几天好觉,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好似一下又回到了当初太平盛世,让人有些分不清虚实。

洗漱完毕,沉香换了身干净衣服。正要出门,就听着门口敲门声响起。她一面放下梳子,一面走过去,道:“谁啊。”

门外响起赫连神溪特有的醇厚低沉却又让人十分不爽的声音,道:“你是打算一觉睡到地老天荒么?”

沉香开门的手一顿,本想着不让他进来,结果为时已晚。赫连神溪听见门落锁的声音,伸手一推,便将两扇门连同沉香一起推了开去。

因着大力后退两步,沉香不满道:“你这也太随便了。哪里有不经过女孩子允许就随便闯进人家房间的。”

话虽这么说,但也只是说说而已。毕竟自己没有啥实力反抗,只得唠叨几句缓缓心情。转过身,她兀自往里走,去取挂在一旁的貂皮斗篷。

便听赫连神溪在她身后道:“随便进陌生姑娘房间自是不妥,不过你于本王又不陌生。”

沉香眼角跳了两跳,系上斗篷,瞥了他一眼,道:“您打住吧。不用往下说了,我这不是都让您进来了么。”就冲赫连神溪那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性格,鬼知道他接下来还会说出什么令人五雷轰顶的话。

饶大概也是赫连神溪今儿心情不错,沉香也够老实,目前看着也挺配合,他笑了声,便真的不再继续。

不过上前一步摸了摸沉香的袖口,然后似是有些不满,便道:“衣服太薄了。今儿外面刮起了风,再去换个厚点的。”

“薄么?”沉香闻言也摸了摸自己的衣服,不过显然没有得出和赫连神溪一样的结论,只道:“不薄了。我腊月也就穿这衣服,现在不过冬月,最冷能冷到哪里去。况且,这不是还有个斗篷呢。”

赫连神溪脸色一沉,一道剑眉挑起来,冷冷道:“你这是在忤逆本王的命令?”

沉香嘴角顿时一抽,心里道:“你丫还能不能要点脸。一到这种时候就拿自己的身份出来压人,有什么意思!”嘴上却道:“我哪敢啊。不过二王子你的一片好心实在用错了地方。毕竟我体内有您当初授的无量心法护着,莫说是穿这些,便是只着夏日的衣裙,也半分冻不着啊。”

赫连神溪闻言看了她一眼,道:“说完了?”

沉香只感觉自己面部表情都跟着一紧,干笑着道:“嗯呐。说完啦。”

赫连神溪随手拿起一个茶杯,一面把玩一面淡淡地道:“说完了,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沉香眼角乱跳,忙朗声应道:“哎!”脚下生风,径直溜进了内室。

赫连神溪不着痕迹地哼了声,将茶杯放回远处。同时起身朝窗边走去,将半掩着的窗户关好,又闲来无事地在屋内转了两转,看到沉香放在一旁的月奔雾走剑,拿起一把,道:“流星剑谱练的怎么样了。”

沉香正在内室换衣服,就听着赫连神溪突然问她流星剑谱的事,愣了下,遂即道:“能怎么样。还那样呗。我这身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难不成体内灌了铅水,怎么就那么沉,说什么也飞不起来。轻功啊对我来说,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赫连神溪笑道:“你本来也笨手笨脚的,能有如今这样的身手已经不错了。幸而还有月奔雾走剑相助,便是有没有轻功也不碍事。”

沉香应了声,道:“那倒是。不过这还要多谢你呢。如果当初不是你因为好奇而跟我一起下了剑冢,莫说得到月奔雾走两把神兵,便是能不能活着出来,都是个未知数。”

赫连神溪研究着两把长剑,随口应道:“你知道就好。左右记着,本王不仅是你的夫君,还是你的救命恩人。所以日后一定要老老实实的,对本王好点,做个贤惠的王妃。”

沉香穿衣服的动作一顿,遂即两眼泛光,对着外面的赫连神溪大吼道:“你这家伙,到底能不能要点脸!”

赫连神溪唰的一声将长剑收回剑鞘,回身朝内室方向看去,声色淡淡道:“你说什么?”

然后内室只剩下窸窣换衣服的声音。

不过俨然,这招对于赫连神溪并不好使。

沉香虽因着他的话一下老实,但通过她的性格来往下推测,这件事绝对不可能这样轻易结束。

赫连神溪清了清嗓子,对着内室方向朗声道:“麒儿,在心里说本王的坏话,也是要受到惩罚的。”

然后就听屋内撕拉一声布料被扯碎的动静。

赫连神溪嘴角微翘,好似完全没有听见一般,淡淡道:“不过念在你是本王未过门的夫人份上,本王这次就不跟你计较了。你也不用把气撒在衣服上,快些换好,就去吃饭了。”

说完顿了顿,好似又想到什么,他补充一句,道:“对了,本王觉得你穿蓝色的衣服还不算丑。”

沉香:“滚!”

~~~

熙丰十二年冬月初十,平津王韩汤因病去世,举国哀痛。皇帝韩婴为其破叛军头领韩冒有功,追加忠孝平津王,葬入皇陵。

熙丰十二年冬月三十,忠孝平津王长子韩离汶世袭王位,为永安王。

熙丰十二年腊月初一,楚国迎来冬日第一场大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大雪好似有意掩盖住满目疮痍的楚国,遮去血腥味道,洗尽铅华。

百姓口口相传,瑞雪兆丰年,来年的楚国,定繁花似锦,富饶天下。

章节目录 第263章 人间事

107、

腊月初十,沉香一行人终于由平津关回到京都,抵达万景阁。京都一如既往的热闹非凡,乍一看不见半点被战乱损害模样。

万景阁亦是同每次回来没什么区别。宁静致远,安然祥和。好似世外桃源,人间仙境,永远不会受到外界的任何打扰。

万事终于告一段落,虽都没有真正结束。但至少在这年关尾声,大家全都心照不宣的收了手,享受这难得的,一年一次的团圆。

这日,下了一晚上的大雪停了。沉香早早醒来,修习了内功心法,推窗极目远眺,心情极好。此时万籁俱静,半点风不见,阳光灿烂温暖。

她深吸口气,好似眼前的景色都变得格外明亮璀璨。足尖轻点,只见窗棂动了两下,便已不见人影。

沉香虽然轻功不济,但至少还有强劲霸道的内功护体,加之回来后,秦遥便叫她吃了一颗不知何为的丹药。

据墨卿竹说,这丹药乃世间最神奇的灵丹妙药。不夸张的说,便是死人都可以起死回生。她如今吃了这药,自是不必在忌讳体内的两股截然不同内力。

日后想使几成内力便用几成内力,再也不会束手束脚。她听着心中欢喜,本想着多问几句,饶看着大家都没有想同她解释的意思,后来干脆也不在追问。

只是很多时候,并不是大家不说,她不问就可以真的不用知道。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天意难违,总是这个意思。

譬如这日,沉香大早晨因着心情极好,踏雪而去,直奔后山。

后山如今已然全是小狮小飞的天下。本来冬日里就很少有采药人上山,加之现在已是年关,大家都在家陪着家人,张罗年货,更不会有人过来。

小狮小飞玩的肆无忌惮,经常是闹得松林中鸡飞狗跳,堆积在树上的厚雪,大片大片地往下落,好似一不留神就会引起雪崩。

沉香来找小狮小飞玩,结果还未寻到自己那左右两位护法,就听着不远处有脚步声愈来愈近。

她本没有兴致逗留,刚要离开,却听着一道熟悉的男人声音。那声音醇厚低沉,经过这松林雪地的洗礼,更是显得十分动听悦耳。不是赫连神溪又能是谁。

想着这个小子也是好兴致,一大早过来后山散心,竟心有灵犀跟她想到一起。不由得心情更好,眼中晶亮闪烁,打算闭气不动,等他走进后,吓他一吓。

于是蹲身藏在树丛之中,只剩一双琥珀似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赫连神溪走来方向。

很快,便见一龙纹墨袍的身形出现,沉香嘴角微翘,没有作声,只静静看着。几乎是同时,跟在他身后又出现一抹浅蓝色身影。

竟是灵樨。

他们两个一大早跑来后山做什么?沉香眉头皱了皱,心道:“难不成赫连神溪也跟我似的,硬生生把灵樨姐给拉过来一起散步的?不过这也太扯了。好歹当初我拉着灵樨姐也是为了修习内功,你丫又不用做这些,只是散个步而已,非拽上个人做什么。真是脑子有泡。”

饶也就是在心里说说,毕竟现在她还藏着,半点不能出声。否则就凭着那两个人逆天的实力,莫说她把气闭了,便是直接憋死,最后也得是瓮中之鳖,根本躲不起来。

两人越来越近,便听灵樨声音淡淡地道:“他的消息很灵通,这段时间肯要动手。”

赫连神溪偏头看了灵樨一眼,笑道:“动手?”冷哼一声,又道:“便是不动手,他在我这也是个必死无疑的结局。”

灵樨俨然对他的狠话和冷冽情绪无感,只道:“左右都是死,能多伤你一次,当然要多伤一次。毕竟,这是个不易多得的机会。”

赫连神溪剑眉蓦地一皱,道:“他不会得逞的。”

灵樨道:“凡事没有一定。”

赫连神溪停住脚步,看着灵樨。灵樨也跟着停了下来,却是手抚着长琴,并未看他,好似自己所说都是正确又必然的事,并不需要多做解释。

两人就这样相对沉默起来,饶时间并不长。只见着赫连神溪的神色竟一下凝重几分,然后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所以我才让你和连翘一直陪着她。”

灵樨淡淡道:“这是我必做的事。不用你说,我也会一直保护她。”

赫连神溪的眸色破天荒竟变得温柔起来。他望着神色始终没有什么变化的灵樨,轻声道:“辛苦你了。”

灵樨抚琴的手顿了顿,抬头望向他,道:“为什么?”

赫连神溪微微一笑,不解释,也不打算多说,只道:“所以麒儿才会与你最亲近。”

沉香的心脏因着赫连神溪突然提及自己名字而颤了一颤,脑子却越来越乱。她根本不知道两人左一言右一句地再说什么,可又十分清楚,他们此时谈及的话题,一定和她自己有莫大关系。

难道是她原本身世的事情么?

正想着,灵樨那清冷的声音又缓缓传进了耳朵,道:“可惜血灵花的宿主,一世唯一。”

赫连神溪的神色沉了沉,俨然明白她想表达什么意思,静默一瞬,道:“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

灵樨轻轻应了声,偏头看向远方。那阳光斑驳下的松林雪景,宁静美好。

忽而,她淡淡道:“很快,就过年了。”

赫连神溪道:“冥蛛党和铩羽军这些年始终都在暗中解决仙灵氏余党。可惜,张凡修炼禁术,如今已经出神入化,想要抓住他,难度太大。”

灵樨道:“张凡不死,天下难安。”

赫连神溪藏在袖中的双手明显攥了攥,一字一顿道:“放心,那一天不会太晚。”

灵樨转回身,又看向他,轻声道:“你不应该在自己身上下手。你是张凡唯一的忌惮。”

赫连神溪蓦地笑了声,道:“张凡忌惮的不是我,而是我体内的无量心法。他清楚的很,自己便是将禁术真的修炼到天下无敌,也抵不过我无量心法与巫神氏的血灵之力联手相对。”

灵樨摇摇头,道:“可如今你已经用不出无量心法。如果这件事被张凡或者任何一方你的敌对势力知晓,于你于整个西域王庭,都是灾难。”

赫连神溪仍是一笑而过,神色潇洒,竟是半点没将灵樨所说的话当回事,只是道:“这世上拥有无量心法的人又不是只我一人。朱新颜的功力半点不比当年的我逊色。而且现在,麒儿不是也已经青出于蓝了么。”

灵樨手指在琴弦上拨弄而过,顿时一串悦耳音调倾泻而出。回荡在寂静松林,仿若百灵鸟啼鸣,让听着无比心旷神怡。

直到声音归于静止,她才淡淡地道:“她承受了她不该承受的。而你,承受了自己多余承受的。从一开始,你的决定就是个错误。”

赫连神溪定定看着灵樨,声音突然变得硬冷又坚定。他道:“我不认为这是个错误就行了。”

灵樨道:“阴阳客栈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

赫连神溪眼中终于又漫上无奈之色,轻声道:“咱们还是换个话题吧。”

灵樨清冷的眸子从他脸上略过,声音好似也一下变得尤为冰凉起来,道:“如果你不传无量心法给沉香,就不必去阴阳客栈取转坤丹。让自己死后一百年都不得安宁。”

赫连神溪眸色一凛,刚想开口,就听着不远处树丛传出动静。两人几乎是同时朝那个方向望去,遂即赫连神溪便愣在原地。

灵樨仍是神色清淡,没有什么多余反应。她好似一直都是如此,不管发生什么,都绝不可能被影响。

树丛中那突然传出的动静,正是始终闭气听着他们两个说话的沉香。

从一开始只想藏起来给他们俩个惊吓,到后来被他们两个对话说的一头雾水,再到最后,终于听明白了他们两个说的什么,却同时仿若被一盆冰水从头顶直接泼遍全身!

她不傻,灵樨最后说了什么,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她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这还要多亏于当初无意听说过阴阳客栈和转坤丹的事。

不然,大概听到最后,她也仍然像是从未听过他们两个对话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吧。

整个山林的空气好似一下被凝结。赫连神溪那双深邃的黑眸,从来没有过的,像现在这般,千万种情绪交织。

不过过了多久,沉香终于找回了语言,轻声开口,道:“赫连神溪,你背着我,都做了什么。”

赫连神溪神色变了变,道:“麒儿,你大概误会什么了。”

沉香眉头一拧,声音都因着激动的情绪而提高了几个音调,道:“是我误会了什么,还是你想让我误会了什么!赫连神溪,难道我是傻子么,你们两个说的什么,我自己不会分析?”

赫连神溪眸色一紧,道:“你全都听到了?”

沉香冷哼一声,道:“托你的福,一字不漏。所以如果你还觉得是我误会了什么,那我觉得,咱们两个就真的该好好谈谈了。”

章节目录 第264章 人间事

108、

赫连神溪还未说话,身边的灵樨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常,道:“你体内的无量心法与最初的鄂让心经本是一刚一柔两种截然不同内功,决计不可同时修炼。若强行修炼,后果你已经尝试过了。不过那还不是最严重的。

“赫连神溪为了将你体内的两种内力融合,成为更强大的内功心法,便去阴阳客栈用自己死后一百年时间,为你换了颗转坤丹。

“如你所知,就是前段时间秦遥给你吃的那颗丹药。也是墨卿竹告诉你,可以叫死人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只不过它的代价太大,世上很少有人会做出这种傻事。”

她说完,清冷的眼眸看了赫连神溪一眼,道:“他做了。”

听灵樨说完,沉香只感觉身体一阵头重脚轻,脚下发飘,人就要往前栽去。

赫连神溪神色一紧,疾步冲上去扶,关切道:“你怎么样?”

沉香已经实在没有力气再跟赫连神溪说什么,更不想同他争吵。事情都已经发展到了现在这种景况,便是自己再怎么气急,已然成了定局,半点更改不了。

只是她对那阴阳客栈的故事还并不完全相信,只觉得是故意夸大,有些神乎其神。人便是人,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肉体凡胎,怎么可能真的有实力去控制另外一个人的灵魂?

她平复半晌,这才抬起头来,却仍是脚下绵软,半个身子挂在赫连神溪身上。一双氤氲着雾气的眼睛紧紧盯着那近在咫尺的男人,轻声道:“死后贡出灵魂那种事情,是假的吧。”

赫连神溪扶着沉香胳膊的手明显紧了下,神色却一下释然起来,浅笑着道:“当然是假的。不过是哄人的把戏,一个人死了,灵魂自然是要下阴曹地府进行转世轮回的。怎么可能还有机会在人世上待着,莫说阎罗王不干,便是黑白无常都得急眼了。”

沉香听着这话,心中才稍宽,却仍有些放心不下,偏头又去看灵樨。

灵樨大概也没想到沉香会把问题抛给她,清冷的双眸明显闪过一丝异样情绪。饶两个人离着有段距离,再加上沉香此时精神有些恍惚,并未察觉。

她暗自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清淡道:“方才只是我的气话。”方才那句“死后一百年都不得安宁”,不过是一时气话。

沉香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却是自始至终从未产生怀疑。

灵樨从不会因为任何事而影响自己情绪,更不会因为什么事情,说出所谓“气话”。

饶,人大抵如此。在情绪太过激动时,总愿意相信事情都还是往美好方面发展的。即便后来也会明白过来,自己那时的自欺欺人。

赫连神溪看着沉香脸色都因着方才的事变得苍白,心中一阵阵发闷,低声道:“后山凉,先回去吧。”

沉香看看赫连神溪,半晌,长舒口气,道:“我腿软了。”

赫连神溪神色微怔,遂即笑了出声,打趣道:“你想叫我抱着回去,直说就是,不用绕这么个圈子。”

沉香佯怒地瞪了他一眼,恶狠狠道:“你话怎么那么多,抱不抱吧。不抱就把我放着,等会老子也能自己回去。”

赫连神溪眉头皱了皱,抬手对着她苍白的小脸捏了捏,却难得没有使劲。只意思了下,冷冷着道:“小姑娘家家的,怎么张口闭口老子长老子短的,真是粗鲁。”

沉香挑眉道:“老子喜欢。你不喜欢就堵上耳朵,不要听。”她说着叽叽喳喳又要吵起来,幸而赫连神溪知晓她的脾性,在此之前伸手朝她盖了过去。

被格住声音的沉香登时瞪大了眼睛,挣扎几下还想说话,结果自然是徒劳。后来被赫连神溪抗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走回了万景阁。

此时沉香的心里大概是什么都忘记想了吧。毕竟万景阁不同别处,每一个都是她至亲的家人。便是自己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在家人面前跟赫连神溪你侬我侬,亲亲我我的,这若是被瞧见了,以后的老脸还能往哪放。

幸而,老天有眼,没叫那种尴尬事情发生。一直到了自己小居,路上都没撞见任何人。不知是自己起的太早,还是大家实在没有时间往她小居的附近溜达。总之,躲过一劫。

被粗鲁地扔在椅子上,沉香哎哟一声,捂着险些被摔成肉酱的后背和屁股,悲愤道:“你就不能怜香惜玉一点。我可是个女孩子。”

赫连神溪瞥她一眼,道:“方才跟我犟嘴的时候,可没看出你有半点女孩子的样子。”

沉香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顿时语塞,什么也说不出来。长舒口气,她心里道:“好女不跟赫连神溪斗,青山常在柴不空,老子这口气先留着,等日后有压你的时候。”

赫连神溪冷哼一声,好似能听到她心里话一般,只道:“还是别幻想了,想的越美好,就会觉得现实越冷酷。”

沉香心头蓦地一跳,瞪着赫连神溪道:“你丫别老读我心里话!”

赫连神溪不然未然道:“那你心里别说话不就行了。”

沉香险些被他这丝毫不让步的说话方式气死,后来终于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正好瞧着手边圆桌上有一茶杯,抄手对着他的身上砸过去。

赫连神溪根本看都没看一眼,十分明显且不屑地冷笑一声,身子一侧,便将茶杯轻轻巧巧地躲过。

沉香嘴角不着痕迹地扬起。就在茶杯擦着赫连神溪身子略过时候,她放在腿上的手突然聚力,对着那茶杯击了一掌。

只听着咔嚓一声,赫连神溪上一秒还轻蔑的神色登时沉将下去。几乎是同时,那个茶杯被打成粉碎,而存在里面的茶水因着力道甭将开去。

赫连神溪已经来不及伸手去挡,只是瞬间,脸上身上全是茶水迸溅后留下的痕迹。虽不至于十分狼狈,但对于沉香来说,已经够了。

正在这时,门口脚步声响起,十分迅捷,只一听,便知道定是连翘无疑。

她的眼睛已经在墨卿竹的治疗下好了很多,但究竟能不能完全康复还是个未知数。但不管最后好与不好,她至少现在都能够看清近处事物了。

一丈距离内的事物,都能看的真切。再往远看,越来越模糊。这般效果,比起失明,她已经知足。

老远就听着沉香屋子里面十分热闹,她不用猜就知道定是赫连神溪他们两个又打了起来。喜欢热闹的她总是不能放过这样好的机会。于是三步并两步朝房间走去,正到门口,就听着里面咔嚓一声,然后便陷入沉寂。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连翘一脸好奇地冲进去,朗声道:“阿紫啊……哈哈,哈哈哈!”

之后的整个一刻时间,沉香房间内都充斥着两个女孩子清脆爽朗的大笑。

当然,赫连神溪并未在原地,不然连翘笑不出两声也就被某些外来伤害遏止了。

几乎是连翘进门的同时,赫连神溪抬袖将脸上的茶渍擦了擦,遂即只眸色深沉地给了沉香一个眼神,抬步径直离开小居。

沉香笑着同连翘将两个人方才在房间的时间讲了一遍,连翘便一直笑到最后。

末了,两人笑的累了,一人到了一杯茶,结果手刚拿起茶杯,还没喝一口就又想到赫连神溪那张黑脸,又毫无形象地笑了起来。

幸而过来叫她们两个吃饭的小厮及时阻止了这笑无休止地进展。两人将杯中茶水喝光,起身离开小居。

路上沉香问连翘道:“你一大早,怎么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连翘这才想起自己过去小居的主要事情,懊恼地一拍脑门,道:“哎呀,瞧我这个记性,竟跟着你傻笑了半天,把正事都给忘记啦。”

沉香见她这般,也忍俊不禁笑了起来,道:“你呀你呀,就不适合传达什么正事。幸而时候不大,有什么事,你赶紧说罢。”

连翘这才道:“我方才闲来无聊在万景阁四处溜达,正遇到墨千行。他本来是要去找你,不过好像临时又有了什么急事,又正好遇到我,所以就叫我过去小居转达你啦。”

沉香深吸口气,无奈道:“所以到底什么事,你直奔主题不行么?”

连翘十分奇怪又嫌弃地看了她一眼,突然话锋一转,道:“好吧,我啰嗦。不适合传话,你还是等墨千行从山下回来之后,自己去问他得了。”

“嘿!”沉香也是真的醉了是,一大清早的一共遇到三个人,两个人都要在话上跟她找不对付,句句犟着来。她今儿真是应该看看黄历再出门。各种遇人不淑啊。

抬脚对着连翘屁股就是一踹,连翘没反应过来,直接被踢出了两三步。沉香这力道用的不大,但也绝对不小,至少对于连翘而言,能忍住,但也绝对疼。

她眼睛顿时就瞪圆了,捂着屁股转过身,秀眉倒竖地吼道:“紫涟麒,你是驴么,没事尥蹶子!以为老娘是铁做的啊。”

沉香差点因为连翘的话而忍俊不禁,幸亏及时忍住。

章节目录 第265章 人间事

109、

她皱着眉道:“那还不是你自己找的。转达个消息也能这般磨磨唧唧,你到底还是不是夜连翘啊,难不成被啰嗦鬼附体了。”

她故意这般说,也是在变相的夸了连翘一把。同时也在提醒她,自己还有别人的嘱咐在身,有什么私人恩怨,一会说完再解决。

果然,连翘一听沉香这话,怒气登时消了一半,手还捂在屁股上,十分不满地道:“墨千行让我转告你,裳姐姐这两天好像是要来京都。好像还带着谁来,我忘记了,不过大概也没那么重要。不然我肯定也不会忘。哈哈,哈哈哈!”

沉香眼角跳了两跳,她能说什么,遇到这种神经病一样的妹妹。只能认栽。

长长舒了口气,她道:“小裳来,确实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正好叫她认识一下阿雪,大家都是同道中人,性子能合得上来,以后就都是一家人。”

连翘点点头,自是十分认同她这个决定,道:“所以裳姐姐过来的时候,我也要跟着你们一起下山。那个时候我眼睛受伤,都不知道金雪到底长什么样子。这次正好能重新认识一下。”

沉香瞥了她一眼,故意道:“你一口一个金雪倒是叫的挺亲啊。不过不知道阿雪希不希望有你这么个姐妹。毕竟脑子不正常,和我们待久了,谁知道会不会拉低我们所有人的智商。”

连翘脸色一沉,阴森森道:“紫涟麒,你真是够了。”

沉香冷笑一声,道:“我够了什么?我可都是实话实说。你若是不相信,自己去照照镜子啊。”

连翘突然脸上一滞,疑惑道:“照镜子做什么?”

沉香强忍住自己想笑的冲动,语气淡淡,颇为认真地道:“看看镜子里的那位到底是不是白痴。”

连翘眼角一跳,便听着沉香继续道:“现在啊,很多人都是美而不自知,殊不知还有一部分人,傻也不晓得。”

连翘蓦地攥起拳,一字一顿道:“紫涟麒,你说谁傻呢?”

沉香看了她一眼,无辜道:“别在意,不是说你。”连翘眉头一拧,心里虽然不得劲,但奈何她这么一说,自己又没有了发脾气的原因。

刚想刚开说什么,就听着沉香好似喃喃自语地说道:“这种事情啊,就像是一个人喝醉了酒,她会一直说自己没喝醉,然后一直喝。所以为了能够控制住她别继续喝下去,只能先稳住她,顺着她说,她没喝多……”

连翘愣愣呆在原地,反应了她这句话半晌,终于眼中怒火冲天,咆哮着朝已经只剩下一个模糊背影的沉香冲过去,道:“紫涟麒,老娘宰了你!”

~~~

熙丰十二年,腊月二十五。

小年之后,姚裳果然带着一个人从栾城来了京都。也不怪连翘把那个人的名字都给忘记,属实她同那人半点交集没有,甚至连面都没见上过一面。是已至此。

沉香得知姚裳已经到山下的消息,忙带着连翘一起出门迎接。不过看到姚裳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时候,不由得奇了怪,好奇道:“你这是把谁给带来啦。还马车伺候着?”

便是按照姚裳的体质,还有她身边家人的身体素质,哪里有需要做马车的。又颠簸又慢,完完全全地浪费时间。便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马车中的人要不就是身份尊贵,要么就是身体不好,不能骑马受寒。

姚裳见到沉香连翘,纵身下马上前,笑道:“当然得伺候着,他可也算是我的半个师傅了。”

沉香眉头一挑,更是来了兴趣,道:“半个师徒?小裳啊,我对你也真是佩服地五体投地了,怎么能每次拜师都是一半的?你有什么特殊癖好么?”

也难怪沉香这般说,实属她与墨凌风就是如此。也没真正正式的拜师,但又真的在她修习内功剑术上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本来她以为这种人和事出现一个就得了,没想到现在又冒出来半个师傅。这叫什么,好事成双么?

可若是这半个师傅也和她凌风哥哥一样,是个十分优秀,并且对小裳有意思的人怎么办?最最重要的,是看小裳目前这个模样,还如此客客气气,毕恭毕敬的,别是对人家也有意思吧。

想到这,沉香眼角跳了两跳,赶紧将心里想的那乱七八糟事情打乱,满脸微笑地继续道:“我是真的好奇啊,你这又半个师傅,是何方神圣。”

姚裳听着沉香的话,也是一愣,遂即失笑出声,道:“一天到晚的就你能说。好奇做什么,我这半个师傅你也认识,并且你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大概比我跟他的关系还要好呢。”

沉香听了这话心中更是疑惑,想也没想直接道:“是你半个师傅,还和我关系更好的人,那除了凌风哥哥,没有别人了啊?”

她眉头一挑,略过姚裳朝马上方向张望,瞎猜了句,道:“里面坐着的难不成是我凌风哥哥?”

姚裳彻底被她的天马行空打败,伸手敲了敲她的头,无语道:“好了好了,你可别再瞎猜了。一会指不定还要猜出谁来。既然这么好奇,就亲自过去看看好了。”

沉香就等着姚裳这句话呢。话音未落,人身形一闪竟就到了马车跟前,刚要掀开帘子,却又及时制止。

想着不管里面坐着的是谁,总归不是凌风哥哥就对了。既然不是自家人,不管多熟也不可太过唐突。于是收回手,对着马车里面的人拜了拜,道:“马车里面的贵客,沉香有礼啦。”说完,这才伸手撩开了门帘。

脑瓜往里一探,看清那人的容貌长相,愣了一瞬,遂即立即喜上眉梢,朗声笑道:“于叔叔啊!”

原来里面坐着的人,正是那六年前沉香在黑虎寨留下性命,并且推荐其做了栾城县首的于二当家,于杞元!

当年两人交谈甚欢,于杞元甚至在沉香面前立下重誓,要用今后的全部时间,来为栾城,为栾城百姓做事。势必在不久的将来,还沉香一个崭新繁华的栾城。

后来,于杞元果然做到了。在六年后的今天,沉香从鸠谷回来,路过栾城,见过其长街人人欢声笑语,热闹非凡,生意兴隆,便已经知道于杞元答应她的事情已经办到。

他们都成功了。

而当她看到于杞元坐在马车中的那一瞬间,也登时明白了姚裳方才那半个师傅的称呼。原是当初她与姚裳在栾城见面时候,姚裳就同她说过关于于杞元的话。只不过当时因为急着回家,又因着墨凌风与姚裳之间的事,而避轻就重的将其他事直接忽略了。

现在见到本尊,自然记忆如同泉涌,一下全部想了清楚明白。

便是于杞元因为双腿残疾,而在后来将自己毕生功力全部传给了姚裳。想来姚裳如今能有这番进步,实力大增,自然与他有着十分重要的关系。

于杞元的内力便是不如墨凌风等人功力那般醇厚强大,但至少在武林之中也能算得上一号人物。当初成州三霸的名声也不是随便叫叫的。

然也正是因为于杞元的这三十几年功力,才叫姚裳在之后修习内功剑术上如鱼得水,十分轻松。但两个人也从未进行过什么拜师仪式,只是相处的不错,是很好的朋友罢了。所以说是师傅也算不上。

是以,姚裳所说这半个师傅的称呼,便如同对墨凌风那般,完全成立。

于杞元从一开始就听着沉香同姚裳之间的对话,心中高兴,虽然没见到沉香当时的表情,但凭着记忆也能想的清清楚楚。便是时过境迁,六年过去,她性子也一如当初那般天真活泼,叫人喜欢。

听着沉香一声亲切的于叔叔,于杞元的脸上也笑开了花。双手一撑径直移到沉香面前,笑着道:“原来你还记得我这个叔叔啊。前段时间得知你游历归来,路经栾城,本就打算去客栈见一见你。不想着你这丫头实在忙的紧啊,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去了京都。我虽然遗憾,也只好作罢。”

沉香不好意思地搔搔头,道:“于叔叔莫怪啦。我是想着得闲去县丞府探望你呢。不过最近事情也还不少,竟一下啥都给忘了。还要劳烦叔叔亲自过来,侄女真是罪过。”

于杞元笑道:“好啦好啦,咱们两个之间就不用这么客气了。不管是你来看我,还是我来看你,总之见到就好。”

沉香忙点头道:“是是是,叔叔说的没错。见到就好,见到就好。”

此时姚裳和连翘也走上前来,沉香忙着介绍,道:“于叔叔,还没介绍呢,这位是家妹,连翘。”

于杞元顺着沉香手指方向看去,便见一身黑紫色衣裙的连翘站在姚裳身边,英姿飒爽,气质凛然,俨然不是俗人。

他心中佩服,对着连翘抱了抱拳,笑道:“连翘姑娘好。”

沉香一见于杞元如此客气,吓了一跳,忙阻止道:“于叔叔,你折煞我们啦。你可是长辈,怎么能向我们打招呼。”回头瞪了眼连翘,道:“你莫不是天冷被冻住了。这位是于叔叔,赶紧叫人。”

章节目录 第266章 人间事

110、

连翘无语地看了沉香一眼,抱拳对着于杞元躬了躬身,语气倒还是礼貌,道:“于叔叔好。我叫夜连翘。”

沉香在心里暗暗翻了个大白眼,但总归连翘算是打了招呼,也计较不了那么多。于是转回头对着于杞元道:“叔叔你别介意,她这丫头一直都这样,无拘无束惯了。一身的臭毛病。”

于杞元哈哈笑了两声,道:“无拘无束点好,咱们中原就是这个毛病,整天被繁文缛节压在身上,束手束脚的。叔叔不瞒你说,当年我们还是成州三霸的时候,在江湖之中行走,可比现在潇洒自在多啦。”

沉香脸色一滞,笑容僵了僵,遂即便听着身后连翘哈哈笑起来,道:“阿紫啊,原来自始至终都是你一个人在墨守那些不成文的烂规矩。”

沉香嘴角抽了一抽,扭头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声音却异常清甜,道:“连翘啊,你裳姐姐和于叔叔好不容易来京都一趟,别让人家一直在外面晾着啦。我已经嘱咐了后厨做了很多好吃的,你先行一步,叫他们赶紧端上桌去。我们随后就到。”

连翘一听到吃,眼前顿时一亮,立即道:“这种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于杞元愣了一下,遂即嘴角又扬了起来,轻声道:“果然是年轻人啊。”

沉香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于叔叔别见怪就好。”对着姚裳道:“咱们进去吧。”

姚裳点点头,示意赶车的马夫把车继续往前开,一直驶入万景阁深处。三人在马车上又小聊了会。

于杞元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你是万景阁秦阁主的妹妹。哎,若是当年能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你们身份,我那大哥还有三弟怕也是不敢同你们交手了。”

沉香笑了声,道:“嗨,于叔叔你真是想多了。事情已经过去六年,眼下栾城被你规划的那般繁华热闹,也算是为他们兄弟两个做了好事,积了德。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姚裳也道:“是啊,于叔叔,现如今栾城百姓各个都说你的好。大家自是对你的那两个兄弟已经不记恨了,这便是最好的结局啦。”

于杞元点头道:“是啊,这也许就是天意。如今能有这个结局,老天爷能给我个机会让我为栾城百姓做一些事,也为我那大哥三弟弥补做一些善事,已经很好啦。”

沉香姚裳听着这话,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了会心的笑。

~~~

沉香带着姚裳于杞元两人一起到了万景阁正厅吃饭。饶他们与秦遥并不相识,与其手下四大护法也没打过什么交道,一下聚在一起吃饭,不免有些尴尬。

是以沉香带着几人去书房见过秦遥后,遂即打了招呼中午时候就不陪他们一起吃了。于杞元姚裳几人一桌,她和灵樨连翘,当然,还有赫连神溪作陪。至于万景阁家人,便另起一桌,各不打扰。

午饭时候,沉香同于杞元介绍了赫连神溪。姚裳与他已经见过面,自是不必多做叙述。六人在饭桌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谈笑风生,时间很快过去。转眼之间便到了下午。

姚裳说他们此次过来,一是为了叫于杞元看一看六年未见的沉香,二也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沉香问明原因,原来姚裳要去京都的刘员外家,商谈一些关于昌盛客栈营生的事。刘员外也算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富豪。在姚丘还是客栈当家时候,两家便有交集。

后来因为黑虎寨的事,姚丘曾通过黑虎寨的人,送信给刘员外,想叫他帮上栾城一帮。毕竟以刘员外的财力来说,拿出一千两银子并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却被他以各种原因拒绝。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鉴定一个人的人品,和两个人之间关系的最好办法,就是一方在遇到困难时候,另一方是否会及时出手相助。

显然,刘员外并没有那么做。而且当时还是在他们交不出钱,就会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

是以,黑虎寨事情过去后,姚丘便决定和刘员外一家断绝往来。奈何私人关系好绝,生意上的往来却如抽刀断水,藕断丝连,难以择清。

刘员外祖上和姚家先人关系匪浅,从最初经营客栈时候,刘家便在里面投入了大量金钱。之后的每一年,客栈都会在年底时候,将一年分成的十分之三归给刘家。年复一年,已经成了毋庸置疑的一件必做事情。

可一直到了刘员外这一辈,他们已经完全把昌盛客栈当成了自己家取钱的银库。不仅每年客栈的营生和各种生意从来不过问,大手一挥坐了甩手掌柜,到最后甚至连栾城来都不来。每年年底属于他们家十分之三的分成,都得派人亲自从栾城送到京都。

姚丘一开始没说什么,毕竟大家这么些年交情,不可能因为这些小事毁了。话又说回来,直到黑虎寨事情发生后,姚家人便再也受不了刘员外一家的做事风格了。

饶时过境迁六年匆匆而逝,他们三番几次提出要与刘员外家断绝一切往来。可刘员外就像是一块狗皮膏药一样,始终黏在姚家人身上不走。

他是商人,精明的很。如今栾城的发展极好,昌盛客栈的生意也是越来越红火。若是这个时候从客栈抽身,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断绝一大笔收入。

他自是无论如何都不同意。是以这六年来,每年年底都还会有一大笔钱财到账。习惯也没变,始终是由姚家人亲自从栾城送来京都。

对于这件事,姚裳也是无可奈何,每每提起来就是一肚子的火气,却又无处发泄。

刘员外也是吃准了他们姚家人耿直的性格,知道自己只要一天不同意退出客栈的经营,他们便是再怎么生闷气,也不可能单方面断了他每年的十分之三分成。是以这种窝火事情才会一直拖到现在。

沉香听着姚裳这般叙述,心里自也十分不舒服。饶她性子相对沉稳,没说出什么过激言语。而同坐在饭桌上的连翘,可就截然不同了。

听姚裳说完,她气的眼里几乎冒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上面盘子碗哗啦啦的响,她大吼一声道:“果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老娘平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守财奴。当初让他掏钱救命时候,他百般推辞,现在客栈生意红火了,他又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贴上去。还要不要点脸!”

沉香忙摆摆手,示意她别激动,无奈道:“你再怎么生气,事情该发生还是得发生。他性格就那样,咱们有什么办法。”

连翘眉头一挑,怒气冲冲道:“他什么性格和老娘没关系。老娘就是看不惯他为人处世的方式。他不是眼里只有钱么,好办啊,老娘今天晚上就去他们家一趟,在他面前将他所有钱财都洗劫一空。若是能直接坑死他,那就更好不过了!”

沉香眼角乱跳,脑袋顿时抽痛起来。还没再说什么,就听姚裳柔声道:“连翘啊,我知道你是看不惯刘员外的做事方式,但不管怎样,咱们也不能做出打家劫舍的事啊。”

连翘皱眉道:“那难道你们就这样一直被他们压榨么?”

姚裳一口气提上来,结果也是被问的无言语对。她心里自是十分不愿意的,但这种事情又不是家产便饭那么简单。关系到两家世代的交好。本来从他们这代断了就已经是很对不起祖宗的事,最后又是闹成仇人见面那样,实在叫人难以抉择。

沉香看看姚裳,又看看连翘,轻声道:“你们两个也都别着急了,咱们桌上这么多人,三个臭皮匠还抵一个诸葛亮呢。一定能想出个完全的办法。”

连翘一摆手,直言道:“对付那种人,就简单直接,哪里用得着浪费脑筋,去想这个那个办法。”

沉香眉头微皱,解释道:“如果大家都像你这般想,那天下岂不是就要乱了。瞧着谁不顺眼就要去动手教训,那还要王法做什么。”

连翘嚷道:“可大家不是都心里明镜似的么,这件事如果从王法上讲,刘员外那男人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他没杀人放火,更没做出任何触及法律的事。你想要用王法治他,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行了,现在不是在商量么。你难道想要因为一个外人跟自己人吵起来。”

沉香之后的解释没来得及说,就被另一道低沉的男生压了下去。赫连神溪放下手中碗筷,脸色有些冷硬。

连翘嘴唇动了两下,最后终于老老实实坐了回去。

沉香不禁叹了口气,淡淡道:“连翘啊,你不喜欢那刘员外的性格,我们大家也不喜欢。但如果我们因为他的不义就要对他不仁,那我们和他又有什么区别?”

连翘这时才终于有些被劝说回来。饶心情还是十分烦躁,她抓了抓脑袋,没好气地道:“那怎么办。我不知道了,你们想吧,有什么好主意。我听着吩咐去做就好了。”

章节目录 第267章 人间事

111、

沉香看向姚裳,道:“这件事就如你们所说,简单也简单,但也是真的麻烦。其实一刀就可以斩断的关系,结果偏偏他们祖辈和你们姚家世代交好,还在初期投入了大量银子为客栈出力。所以,人家说你们客栈能有如今的红火,少不了人家的功劳,也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姚裳点点头,道:“是,正因为如此,所以时至今日,我们两家的关系还是磨磨唧唧,拖泥带水。大伯都已经对他们家想了不知多少办法,结果人家就是一句话,不答应。我们什么辙也没有。”

赫连神溪看了沉香一眼,道:“你不是还有一个钱庄的朋友。同为商人,又都在京都,他们两个平日里应该也少不了生意上的往来交集吧。”

沉香闻言顿时眼前一亮,笑道:“哎呀,这个时候,我竟然把阿雪这么重要的人给忘了。”

连翘一听脸色也瞬间清明不少,若有所思道:“确实,金雪在京都的财力举足轻重,绝对不会在他之下。就凭刘员外那见钱眼开,趋炎附势的性格,定少不了去与金雪结交。若是金雪能从中帮忙说话,估计事情会好办很多。”

沉香笑道:“是啊是啊,有阿雪这个钱庄老板的身份,定会事半功倍的。”

姚裳听着两人一唱一和,心中又是欣喜又是好奇,忙道:“沉香连翘,你们两个口中说的那个金雪,真的能和刘员外有交集吗?”

沉香点头道:“就冲刘员外那性格,绝不会不认识同为京都大财主的阿雪。如果咱们运气好的话,就像连翘所说,他极有可能还得看阿雪几分脸色行事。”

姚裳一听这话,整个人都跟着激动起来,笑道:“若真是这样,那简直太好啦。那个阿雪到底什么身份,竟能有这般大的魄力。”

沉香道:“她叫虞金雪,就是京都最大钱庄,八方钱庄的幕后老板。你们这次来,我就想着介绍你们两个认识,不想阴差阳错竟然还兜出这一档子事。这下好啦,咱们去拜访都师出有名咯。”

姚裳微一沉吟,突然眼睛一圆,道:“沉香啊,你说的那个八方钱庄,不会就是那个在楚国有几十家分店的……”

沉香一点头,笑着道:“没错。阿雪就是那个钱庄的老板。所以我才说,刘员外平日定少不了和她结交。没准还得看她几分脸色行事呢。”

姚裳脸上已然全都是欣喜之色,激动地就差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拥抱沉香了。她笑着道:“这真是太好了。沉香啊,你真是个福星。这次可又是帮了大忙。”

沉香也笑着,摆摆手,眉目含笑地看向赫连神溪,道:“要说帮忙,也得是咱们赫连二公子。若不是他一语惊醒梦中,咱们现在怕还在纠结该怎么同那守财奴刘员外交涉呢。”

姚裳认同地点点头,双手抱拳对着赫连神溪作了个揖,朗声道:“说的没错,咱们赫连二公子就是不同凡响,话虽不多,净办实事。”

沉香跟着一面笑一面点头附和应着。

本以为事情结束,却不想姚裳顿了一顿,却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又补充一句,道:“不亏是我妹夫。哈哈。”

“噗!”

沉香一口热汤没咽下去,直接全呛进了嗓子。转过身对着地板就是一阵剧烈咳嗽!

饶除了沉香之外,其余几人竟都没什么太大反应。尤其赫连神溪,本来听着她前半句话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就算是应了。不想她后来竟又补充一句,并且虽然简短却一语中的。

简直不能再深得人心。

尤其深得赫连二公子的心。于是他破天荒地端起酒杯,对着姚裳举了一下,笑道:“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然后,沉香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连翘坐在一旁,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她笑着对姚裳道:“裳姐姐,你可看明白了什么吧。日后若想让赫连神溪出面办事,只要两个字就能轻松解决。并且百试不爽,好用的很。”

姚裳自是知道连翘的意思,点头笑道:“是了是了,我这一声妹夫,自不能是白叫的。”

赫连神溪嘴角微翘,心情颇为明媚地道:“姐姐高明。”

连翘哼了声,阴阳怪气道:“赫连神溪啊,你的脸皮是有多厚。真是半点都不知道矜持啊。一声‘妹夫’就叫你原形毕露了。”

赫连神溪看了她一眼,理所当然道:“矜持?那是你们女孩子应该有的东西。本王不需要。”

连翘眼角跳了两跳,嗤笑出声,道:“果然是二殿下的独特风范。”

沉香这时才转回身子,脸色因为剧烈咳嗽而染上一片绯红。也不知真的是咳嗽所致,还是另有原因。

赫连神溪将盛好的热汤放到她面前,淡淡道:“这么大个人了,喝个汤还能呛住。哎,真是不让人放心。以后本王不在你身边时候,该如何是好。”

沉香深吸口气,转过头幽幽地看着赫连神溪,道:“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赫连神溪剑眉轻挑,不知所云道:“怎样算是好好说话。”

沉香眼角乱跳,恨不得扑上去掐死赫连神溪的心都有。正这时,连翘轻笑一声,突然开口,道:“我说,你们小两口可别在我们大家面前秀恩爱。出门左转不远就是小居。”

沉香黑着脸道:“夜连翘,你丫今儿是吃饭吃多了么。胡说八道什么,谁跟他成小两口!”

连翘哼了声,意味深长地道道:“你这是明知故问么?还是说以为这里在座的各位,有人不知道你们两个之间的关系?”说完蓦地沉默了下,然后看向于杞元,道:“于叔叔还真是不知道。”

于杞元摆手笑笑,直言道:“不必知道。眼见着就行啦。”

连翘眉头一挑,对着于杞元竖起大拇指,道:“于叔叔高见啊。不过我还是要同你解释一下,阿紫她可是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被指给赫连神溪为妻了。”

其实连翘不说,于杞元也大概能猜出两人之间的某些关系。不过听着连翘解释,也确实吃惊了一下。毕竟这种从小指腹为婚的事情,长大之后还能两厢情愿的,属实不多,能够真真正正在一起的,也真的是缘分。

沉香眉头皱了皱,小声道:“快得了吧,好像没有事是你不知道的。整天叽叽喳喳跟个小家雀似的,真是服了你了。”

连翘听着这话也不乐意了,直言道:“你甭管我是啥,反正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你和赫连神溪那指腹为婚的事情也是板上钉钉。你们两个现在不就差一个婚期,不是小两口是什么?总不能说是老夫老妻吧。”

赫连神溪嗯了声,满意道:“也行。”

沉香登时嘴角一抽,看着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却也是半句话说不出来了。

姚裳见状不由得掩面失笑,道:“每天跟你们一起待着,真是什么烦恼都没有啦。”

连翘直言道:“自然是了。人生得意须尽欢么,总不能每天都愁眉苦脸的,没事大家在一起开开玩笑,气气阿紫啊,都是很好的。”

沉香喝汤的动作一顿,姚裳这次彻底笑出了声来。

~~~

闲言少叙,几人吃过午饭,沉香去书房同秦遥打过招呼,随着姚裳于杞元一起下山。灵樨不喜热闹,午饭过后兀自回去房间休息。

连翘自是不必多说,哪里有热闹都不可能少的了她。赫连神溪最近也是闲来无事,能和沉香多待一会自是极好。况且他自从来到万景阁,也一次还未见过那同和沉香姐妹相称的虞金雪。

一晃六年,倒也是好奇,她如今出落成什么模样,又是凭借怎样的实力,让自己成为八方钱庄的老板,更一举让钱庄成为楚国举足轻重的存在。

五人下了山,一直奔八方钱庄方向去。一如既往的每日每时按时给当地行乞和流浪者施粥。沉香几人到的时候,中午放饭刚刚结束。

连翘看到眼熟的那几个人,其中萱儿蹦蹦跳跳的身影尤为明显。她笑了声,道:“那小丫头才是真的天真无邪,无忧无虑。”

姚裳循着她的视线望去,见着萱儿活蹦乱跳的身影,也是心情大好,感叹道:“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文人骚客想要回到少年时代。”

沉香拍了拍手,道:“好啦好啦,你们两个快别这么多感慨了。左右都已经是大人了,难不成还要效仿秦始皇寻长生不老药,你们俩也去寻个返老还童药么?再遇到一个徐福,又生出一个倭国,可是真的热闹啦。”

姚裳失声而笑,随手拍了沉香胳膊一下,打趣道:“如今这乱世,能活着就不错了。还寻什么返老还童要,平白无故让自己多受几年的罪啊。”

沉香眉头一挑,拱了拱手道:“姚四小姐高见啊。”

几匹高头大马立于长街之上,人们皆是喜笑颜开,精神抖擞,器宇不凡。便是一句话不说,也要被旁人注意,何况沉香姚裳连翘三人都是豪爽洒脱性子,什么在大街上不能放声大笑的不成文规矩,根本没在她们心里出现过。

章节目录 第268章 人间事

112、

当下三人聊的畅快,都扬天哈哈大笑起来,动静之大,顿时惹人纷纷侧目。其中自然包括那些正在规整饭盆的钱庄帮手。

她们有些人认识沉香连翘,见到她们两个出现,顿时喜上眉梢,高兴地疾步上前打招呼,道:“云姑娘,连翘姑娘,你们是来找咱们虞当家的吧?”

沉香这时才收了笑,看向来人,正是那日她第一次询问时候的陈姨,便道:“是啊,陈姨。而且这一次不仅是我和连翘两人过来,还带了新的家人一起,要介绍给阿雪认识呢。”

陈姨一听沉香这般说,忙对着她身边的姚裳还有赫连神溪躬了躬身,施了一礼。转过头对着正在玩耍的萱儿道:“小丫头,别玩啦。你快看看是谁来了。”

萱儿身形一顿,转头朝陈姨的方向望来,顿时两眼一放光,激动道:“阿紫姐姐,连翘姐姐,你们可来啦,萱儿日日在想你们呢!”

沉香纵身下马,其余几人也都下马步行。萱儿跑过来冲进沉香怀里,扬着一脸灿烂微笑道:“阿紫姐姐,你们大人一天到晚也真是够忙的,一晃这么些时日过去,都不说过来看看萱儿。我都以为你们是要把我给忘了。”

沉香宠溺地揉了揉萱儿圆滚滚的小脑袋,笑着道:“姐姐这不是忙完事情,就马不停蹄地过来找你么。倒是你这张小嘴,伶牙俐齿,反倒说起我们来了。方才我见你在那边玩的开心,显示早就把我们抛在脑后了吧。”

萱儿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毫不怯场地解释道:“萱儿怎么会忘。不过总得找些其他事情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罢了。总不能日日夜夜什么也不做,只望着太阳看着月亮想念你们,那用不了几日,我就要痴傻啦。”

她这话一出,几人皆是一愣。陈姨的脸色也是一变,忙道:“哎呀,你这个小丫头总是这般口无遮拦,半点规矩没有。云姑娘是你的长辈,又是咱们当家的亲人……”

沉香赶紧摆摆手,笑着道:“陈姨啊,这就是你的不对啦。阿雪既是我的姐妹,而你们又是阿雪的人,咱们理所应当就是一家人。所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瞧着哪里有谁家妹妹同姐姐说话,还得三思后行,想想是不是符合规矩的。”

陈姨微一发愣,遂即干笑起来,道:“是是是,云姑娘说的是,是我见外啦。”又看向萱儿,道:“你这丫头可真的是幸运,从小就要被这么多姐姐们护着。日后莫不要把咱们钱庄的房顶都掀开啦。”

萱儿对着陈姨做了个鬼脸,陈姨啊哟一声,看看沉香,又看看众人,道:“你们瞧,这还说风就是雨了。果然是有了仗势家的人啊。”

大家都笑了起来。末了,沉香弯下腰,对着萱儿道:“小萱儿,我们都过来这里了,你总不能叫大家都在这里站着聊天吧。快些进去告知阿雪一声,就说阿紫姐姐来了,叫她备上好茶,莫要被我挑了理去。”

萱儿点点头,笑着道:“知道啦!”蹦蹦跳跳往钱庄方向跑。

沉香偏头看看身边几人,道:“咱们也进去吧。”告别陈姨,几人也先一步进了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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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儿跑的很快,又是个天生的大嗓门,人还未到,声音先到。虞金雪正在账房进行年底最后一次账目检查,就听着外面传来一道银铃般的喊声,道:“虞姐姐,虞姐姐,你在哪里呢,快快答应我一声。有好事咯!”

虞金雪一听便知是萱儿,轻笑一声,起身推门出去,道:“我在这呢,萱儿又有什么好事要告诉我啊。”

萱儿站住脚步,对着虞金雪笑着道:“阿紫姐姐和连翘姐姐来啦,还带着一个漂亮姐姐和一个好帅气的大哥哥。”

虞金雪一听是沉香,顿时喜上眉梢,笑道:“原来是阿紫来了。哈哈,果然是好事。”

萱儿点头道:“是啊,阿紫姐姐还说让萱儿转告虞姐姐你,备上好茶,千万不要叫她挑出理来呢。”

虞金雪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道:“好好好,是是是。来人啊,快去煮上两壶上好的茶水,再叫人去十里买上几份上好点心,速速去办,不要叫阿紫那丫头挑理啊。”

手下人得了吩咐,知乎一声,赶紧退下去办。临走时正与沉香等人碰了个面对面,恭恭敬敬施了一礼,一溜烟便跑的没影了。

沉香回头望了望,不由得打趣道:“这八方钱庄的生意如此红红火火,光是看其手下人的行事风格就能知道原因啦。”

姚裳点点头,笑道:“确实如此。”

便听着脚步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青衫女子从后厅而出,满脸笑意地朝他们快步而来。正是八方钱庄的老板,众人口中的女菩萨虞金雪。

她也是听到了方才沉香和姚裳的简短对话,直言道:“不知阿紫从我那手下的行事风格里,看出了什么好东西啊。”

沉香见着来人,双手一抱拳,上前一步接道:“说话办事不拖泥带水,认认真真,雷厉风行。见着我们又快而不稳,恭恭敬敬打了招呼,抬步刚一离开,便又眨眼就不见了。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环境锻造一个人的脾气秉性,为人处世。是以如此尽职尽责,又讲礼数之人所工作的地方,口碑声誉断然是半点损差不得。阿雪你的钱庄能开的如此红火兴盛,事出有因,有据可循啊。”

虞金雪又是一阵爽朗大笑,道:“阿紫啊,你这一套夸赞人的话,可让我万万承担不起。咱们两个之间果然不适合说什么奉承言语,还是正常一点,正常一点吧。哈哈,哈哈哈。”

连翘扬着嘴角,上前一步道:“金雪你还不知,便是这世上的人都正常了,你面前的阿紫也正常不了。所以这辈子认识了她,就当是老天爷给咱们的历练,忍着吧。”

虞金雪蓦地一愣,遂即哈哈大笑着道:“阿紫啊阿紫,你瞧瞧你这姐姐做的,连自家妹妹都不站在你身边了。你可真的要三省吾身咯。”

沉香摇摇头,笑道:“用不着三省吾身,我有更简洁迅速的办法。直接将她踢出门去,只当是没有这个人就好了。”

连翘眼角一跳,黑着脸道:“紫涟麒,俗话说的好,水满则溢,你话可不能说的太过啊。怎么,我听着你这意思,好像有我这么个妹妹还挺无奈的。”

沉香眉头一挑,颇为震惊地故意道:“哎哟喂,您不会刚刚才发觉这件事吧。”

连翘脸色顿时一黑,阴森森道:“紫涟麒,你这是又要找不痛快啊。还说什么不想有我这么个妹妹,就好像我想有你这么个姐姐似的。你脸皮怎么那么厚呢!”

沉香一看虞金雪,突然道:“阿雪,你瞧见没。所以说,我这就是前车之鉴。以后谁管你叫姐姐,你都不能接受,否则日后有你受的。”

夜连翘终于忍无可忍,大吼一声道:“紫涟麒!”伸手一把按住沉香肩膀。饶她也是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搞清楚当前局势。

便不说她自己能不能是吃了转坤丹之后的沉香的对手,光是她们身后站着的那位龙纹墨袍的主儿……想动沉香,关卡也属实没那么容易过。

还没用力,就听着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音,警告道:“夜连翘,你想做点什么?”

连翘冒火的双眸蓦地一滞,遂即好似一碰凉水泼在身上,顿时浇了个透心凉。

沉香笑了声,扭头看向连翘,一手按住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道:“妹妹啊,凡事三思而后行。老前辈们的话,总是差不了。”一面说,一面将她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了下去。

连翘表面不敢继续发作,心里自是不会立刻服软,只嫉恶如仇地瞪着沉香,愤愤道:“青山常在柴不空,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沉香声音温柔道:“好。”这事便算告一段路。

她转过身,对着赫连神溪和姚裳介绍道:“正式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同你们说过的,老天爷七年前赐给我的姐妹,虞金雪。也就是这八方钱庄的大当家,外面粥棚的设立者,老百姓口口相传,竖起大拇指赞颂的虞大善人女菩萨。”

虞金雪听着沉香这一番介绍,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急急忙忙打断道:“啊哟啊哟,夸张了夸张了。阿紫啊,你这说的我以后都没脸见人啦。什么大善人女菩萨的,我不是早就同你解释过,不要那些称呼。我这也只是尽我所能而已啊。啊哟喂……”

沉香闻言咯咯咯笑了起来。便见姚裳拱了拱手,礼貌道:“虞姑娘大仁大义,仗义疏财,确实当得起那女菩萨一说。你的所作所为我们一路来都听沉香说了几遍,心里都佩服的很,不必过谦。”

虞金雪脸上都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怎样,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只得不住摇头。

沉香看着她这模样,不由得打趣道:“阿雪啊,旁人家被人夸赞都是高兴的不得了,到了你这,反而变成欲加之罪,躲闪都来不及。我们不过说了几句心里话,瞧把你给郁闷的。”

章节目录 第269章 人间事

113、

姚裳道:“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盈,则思江海下百川。虞姑娘地位尊高,却懂得谦虚谨慎,领悟那海纳百川的精神,不矜不伐,高山仰止,实乃我之楷模。”

虞金雪摇头道:“啊哟,你们几个今儿是商量好的,过来叫我无地自容来啦。”

沉香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摆手道:“好啦好啦,既然当事人都不想提及,那咱们就都不说啦。”抬手指了指姚裳,继续介绍道:“阿雪,这位是我的金兰姐妹,栾城昌盛客栈的姚四小姐,姚裳。”又指指赫连神溪,道:“这位是赫连神溪。”

她对赫连神溪的介绍言简意赅,一语带过。话音未落,就听着连翘火急火燎地补充道:“阿紫未来的夫君。”

果然,虞金雪听着之前的介绍脸上都是礼貌客气的笑,直到听了连翘的补充,脸色一变,目瞪口呆地看向沉香,惊讶地笑道:“阿紫,这……”看看赫连神溪,“啊哟喂,这真的是……”

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双手一抱拳就对着赫连神溪施了一礼,嘴角都合不拢了,只道:“原来是妹夫来啦!哎哟喂,瞧我这事办的,什么也没准备,哎哟,哈哈哈!”

彼时沉香的脸色已经一片绯红。虽说这件事她自己本也没有拒绝,但就这样被连翘当庭说出来,总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奈何木已成舟,如今说什么也都无济于事了。

连翘一脸得意的笑,俨然是再为自己终于扳回一局而高兴。且高兴的十分明显。因为对于用这种手段来整治沉香,是绝对不会遭到赫连神溪反对的神招,当然,毋庸置疑也是必杀技。

事情的发展也确实印证了这个事实。尤其虞金雪那一声“妹夫”,叫的赫连神溪是心情大好。那双深邃的黑眸都因着这短短两个字而变得灿烂的几分。

沉香看着众人眉眼之间全都染上幸福笑容,心中暗暗叹气,也终于认了栽。

赫连神溪抬抬手,对虞金雪还了一礼,道:“虞姑娘客气。”

虞金雪笑的顾盼生辉,对着赫连神溪频频点头,全然一副沉香娘家人的模样。第一次见到自家妹妹的心上人,看着那人又是霸气非凡,器宇轩昂,心中别提多高兴。满意的神色全表现在了脸上。

她又对姚裳拱了拱手,道:“原来是栾城的姚四小姐。我早就听说过四小姐的大名,能文能武,在家是姚昱获姚大当家的左膀右臂,昌盛客栈中流砥柱,在外,更是能穿上铠甲上阵杀敌。月前四小姐在平津关冲锋陷阵,一夫当关,绝对当世豪杰,巾帼女将,叫人无比佩服,自愧不如啊。”

姚裳忙道:“虞姑娘谬赞了。一如姑娘方才所言,我也只是尽我所能地做一些分内之事。若能从中为百姓谋利,自是应尽全力,无可厚非。”

虞金雪又一拱手,道:“四小姐侠肝义胆,也当我之效仿。”

沉香见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又是夸赞又是谦逊,不禁失笑,忙站到两人中间,道:“咱们就别互相佩服了好不。左右都是想为百姓做些事,既是同道中人,大家的心思和行动就心照不宣,全都明白。别多说啦!”

虞金雪点点头,道:“阿紫说的是,大家既是同道中人,又都因阿紫相识,那以后就全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日后大家团结协助,定能帮助更多的百姓脱离苦海。也不失是好事一桩。”

姚裳点头答应。连翘方才的气出了,现在也是心情大好,直言道:“行了,话已至此,咱们该认识的也认识了。现在可以移步到偏厅坐下说话了吧?”

虞金雪一愣,这才笑着道:“嗨!瞧我这记性,一激动竟然把这事都给忘了。失礼啦,哈哈。走走走,咱们都去后院聊。上好的茶水早就备好了,绝对让阿紫你挑不出理来。”

话毕,众人说说笑笑移步至后院正堂,各自落座后,小厮端上准备好的热茶。沉香将茶杯捧在手里,看向虞金雪,直奔主题,道:“阿雪,我们此次过来,还有一件事想要你帮上一帮。”

虞金雪面露困惑之色,道:“还有什么事是你智多星阿紫办不成的?”

沉香失笑一声,摇摇头,道:“天下之大,事情层出不穷,我若是能一桩桩一件件全想明白,办成功,那也真是神人啦。”

虞金雪闻言点了点头,道:“既是如此,你便说来我听。”

沉香便把昌盛客栈与京都那位刘员外的事情讲述一遍,有说的遗漏之处,姚裳便补充两句。待事情说完,大家手中的茶水也添了新的。

虞金雪听闻,沉吟了一瞬,淡淡道:“刘青山那人却是出了名的守财奴。当初我设立粥棚,在京都之中的几家大户府上也都发过帖子。希望他们能慷慨解囊,也都为遭难的百姓出一份力。

“饶不说大家捐款多少,却也都算是出了一份力。只有他家,拖到最后,竟然叫了个女人出来,同我讲她家老爷不在家,这种事情做不了主。但也真想为百姓做一些什么,是以捐出自己私人的金银首饰,满打满算大概三百两吧。说什么这件事等她家老爷回来后,定会告知,之后便再没音讯。”

连翘闻言蓦地冷笑出声,看向沉香,道:“果然这种人,狗改不了吃屎。还真是数十年如一日,自律性强的让人自叹不如。”

沉香知道连翘是在点得她早些时候在饭桌上说过的话。言外之意也是说,对付这种为了不让自己花钱而想出各种千奇百怪主意的铁公鸡,抢了他都算是客气的。但凡较真起来,就该让他亲身体验一下衣不裹体,饥寒交迫是什么感觉。

虞金雪虽然不知她们中午时候发生过什么事,但看情况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于是便对连翘道:“这种事啊,也不能说的太绝对。毕竟钱是刘青山自己的,他一没偷二没抢,咱们也凭不了什么非要他捐钱。

“公益的事情从来不是强迫。如果只因为他家有钱,他家富裕,就非得捐款,甚至比旁人还要多捐,那咱们岂不成了另一种强盗。”

沉香闻言立即点头附和,道:“阿雪说的极是。”

连翘一见她俩还要一唱一和起来,顿时心中一股憋闷,摆手道:“得了,我也不同你们辩论这个问题了。你们就继续做你们的规矩事,说你们的正道词吧。”

沉香虞金雪互相对视一眼,轻笑起来。虞金雪道:“连翘啊,你得知道一句话,叫做无奸不商。我们做生意的,说白了脑子里没有点名堂,身上没有点手腕,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回。俗话说得好,商场如战场,只是我们流的血,不明显罢了。

“刘青山是奸商,也是铁公鸡。但这只是他作为一个人的性格而已。咱们不能因为看不惯他的形式作风,就非得说他是天理难容。毕竟,咱们站在他的角度上想,他们或许还看不惯咱们的做事方法呢。难道咱们也因为他的看法说法而成了该受到惩罚的坏人了?

“天下总没有这个道理。所以才会有王法立于世上。真正该受到惩罚的人,一定是触及了法律的人,他们总会受到制裁。而像刘青山那种人,咱们最多只能说他自私了些,旁的,可再也没有什么。”

沉香又是一阵点头,赞同道:“阿雪高见。”

虞金雪笑笑,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重新回到主题,道:“不过刘青山对于昌盛客栈的事情,做的着实有些过了。”

沉香应了声,道:“是啊,很难想象,如果当时不是我们阴差阳错的出现,他们交不出规定数量的保护费,结局会是……”

姚裳道:“沉香啊,事已至此,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沉香了然,淡淡道:“恩,总归事情还是都在往好处发展。”姚裳点点头,对着虞金雪道:“金雪,我认同你方才所说。大家都是商人,那之中浑水都心知肚明,所以对刘员外的事我们虽愤恨,但也无可奈何。此次我从栾城前来,就是为了给刘员外送客栈这一年的十分之三分成,只是早些时候在饭桌上谈及,大家觉得……”

虞金雪抬抬手,示意姚裳不必再往下说,直言道:“四小姐放心,你们既然能想到我,就证明大家不是外人。这件事虽然咱们不占理,但也并不难办。大概是老天爷也瞧不惯了那刘青山,是以把天平倾向了咱们这边。若这件事发生在平时,自是难成,但发生在此时此刻,却是十拿九稳了!”

虞金雪的一席话显然说的众人精神大振,不过同时也是一头的雾水。什么若是换做平时,什么又是此时此刻的。

姚裳眉头皱了皱,直言道:“金雪可是有了什么主意?”

沉香眼睛转了转,心里似乎也有了些答案,看向虞金雪,道:“难不成这段时间刘员外也开始囊中羞涩,遇到难事,为钱发愁了?”

章节目录 第270章 人间事

114、

虞金雪眉头一挑,露出意味深长地笑,道:“不愧是阿紫,一语中的。”她说着顿了一顿,这才解释开来,道:“大家有所不知。自从我因为粥棚发帖的事情发生后,与刘青山一直没有交集。他也很有自知之明,始终没有同我过多走动。本来我们两个做的生意不同,这世间一长,便也就算是形同陌路了。

“直到昨天,也就是腊月初二十三那天小年。一大早,就有人转告我说刘青山前来拜访。我当时纳闷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人过来有何贵干,于是出面相见。交谈两句才知道,原来是他家出了事情。”

虞金雪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继续道:“刘青山有五个妻子。其中最宠爱的就是五夫人,也就是最后纳入偏房的那位。平日里同他一起抛头露面的都是那位五夫人。当初亲自上门交与我那几百两金银首饰的人,也是她。

“要不怎么说,恶人自有恶人收。刘员外财力雄厚,家大业大,早已经不是秘密。就在前几天,腊月十五,他那五夫人带着小儿子出城去庙里烧香拜佛,结果在路上就被人给绑了。那伙抢匪是石嘴山一带出了名的恶霸,专门做打劫路人,绑票富豪这一类生意。

“想来是他们过年手头钱紧,又调查了刘青山的五夫人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出城去庙里烧香,是以才暗中谋划,在十五那天早早埋伏,将她们一行人,连同那个小儿子一起,都给绑了。

“刘青山得知五夫人还有小儿子出事的消息后,其中着急上火的劲就不用提了。单说那石嘴山上的土匪,自知这次绑了个大票,又是夫人又是儿子的,当然不会浪费这次机会。于是便狮子大开口,直接一口价找刘青山要了黄金十万两。”

沉香眼睛一圆,差点笑出生来,道:“十万两黄金!”这哪里是狮子大开口,简直是杀人不见血了。

连翘听着这话登时就忍俊不禁,一拍桌子,哈哈大笑起来,痛快道:“哈哈,这就是报应。报应啊,哈哈哈。”

姚裳也因着这个数目而深吸一口气,道:“黄金万两,他们也真是敢要。这要是寻常家主,怕是吓也吓死了,哪里还有命去想方设法筹钱。”

虞金雪点头道:“确实如此。十万两黄金,便是有多少人家一辈子都见不到那个数目。”

沉香道:“但是对于刘员外来说,应该不至于把命都愁进去吧?”

虞金雪应了声,道:“自是不至于。十万两黄金,刘青山还是能拿的出来。不过这也不是少数目,若是叫他一下子拿出来,也绝非易事。可那些绑匪哪里有耐心听他白话,当时就说好了,只给他十天时间。也就是腊月二十五。若二十五之前不能把黄金十万两给他们凑齐,那他五夫人和小儿子的命,就交代在石嘴山了。”

沉香一惊,道:“他们倒是真的会撕票么?哪怕再缓上几天,得到一部分钱,总比一分钱没得到,最后还把刘青山得罪了,惊动官府,闹的个鱼死网破强吧。”

一直未说话的赫连神溪放下茶杯,只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道:“眼下时局乱的很,征兵还来不及,谁会因为一个平日里什么贡献都没有的铁公鸡员外,去兴师动众,举兵剿匪。会不会大伤元气不说,到头来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官府的人可都不是傻子。”

沉香拧眉道:“你是说,就算石嘴山那些土匪真的撕票,刘员外也找不到谁说理去了?”

赫连神溪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竟蓦地轻笑出声,道:“我家麒儿这么单纯,果然以后不能离开我身边啊。”

众人眼角都是一阵乱跳,俨然被他这措不及防的一句话给麻了个结结实实。

沉香的脸色也是五彩缤纷,一阵黑一阵红的,嘴巴动了半晌,硬是一句话没说话出来。后来虞金雪咳嗽一声,这才打破房间内尴尬又炙热的气氛。

她道:“阿紫,事实就是如此,容不得你不相信。”

连翘哼了声,笑道:“单纯的像个傻子。”

沉香阴森森瞪了她一眼,便听虞金雪继续道:“刘青山自知此事严重后果,又摆明了靠不了官府,于是狠下心来将手中的一些偏僻房契变卖出售,东凑西凑凑了黄金五万两。却是还剩下五万两,如何都拼不出来。”

姚裳看向虞金雪道:“所以小年那天,他一早就过来钱庄,想要找你借钱?”

虞金雪点头道:“没错。不过我想着他也是真的被急糊涂了。年底时候大家都是纷纷从外从内收账清账,哪里还有出账往外出钱的道理。尤其是咱们经商的,最忌讳这些。年底往外出钱,来年一年都要往外出钱,不吉利的很。谁会借给他?

“我当时瞧着他灰头土脸的,头发好似一下都白了不少。想也是这些年为了凑钱发愁,在借钱时候也碰了不少次壁,沧桑的跟个小老头一样,半点平时那贵气模样没有了。”

沉香摇头叹气,心中也是感慨万千。真所谓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所以人才要随时行善,事事积德,这样等到自己真的遇到麻烦时候,才不会成为孤零零的一个人。

姚裳道:“刘员外本身确实没有犯下什么滔天大罪,但却正是因为他平日那种一毛不拔,见钱忘义的性格,才会让事情发展到现在这种紧张局面。这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作自受了。”

连翘冷笑着道:“这是活该。平日里不知道发善心,整天净想着怎么从别人身上谋利,现在自己出事了,却要东找西找的上门借钱,谁会借给他?谁他妈都不是傻子,把钱花在这种人身上,费力不讨好,没准还得给自己惹上一肚子气。”

沉香点点头,道:“人心换人心,八两换半斤。刘员外这次真的是孤立无援了。他平日不帮助别人是本分,这下别人不帮助他,同样也是本分。真是半点赖不上任何人。”

连翘啧了一声,看向姚裳,道:“诶,不过还真是,那个刘员外大概真的急糊涂了。竟然忘记了你们客栈。便是不说借,单单把那十分之三的分红先要来,也行啊。对了,你们今天要给他多少钱。”

姚裳嘴角一翘,轻笑道:“黄金五万两。”

连翘眼睛一瞪,啪的一掌拍上姚裳肩膀,一字一顿道:“多少?”

姚裳笑道:“黄金五万两。”

连翘顿时仰天大笑。众人这时也是面面相觑,神色各异。但更多都是感慨。所以,这些事情一件件发生,当真是天意难违了。

刘员外若是有了姚裳这五万两黄金,自是再也不用挨家挨户地去请求帮助,然后从各家碰一鼻子灰回去。只不过事已至此,大家既然已经打定帮助昌盛客栈的主意,自是不能把姚裳手里的五万两,这么轻易的送给他了。

沉香一手撑着下巴,手指在脸上轻轻地敲打,一面道:“绑匪定下交钱的日子就是明天,腊月二十五。所以便是现在刘员外想起昌盛客栈的事,一来一回时间也不赶趟了。

“而且这眼瞅着就到傍晚,明天天亮之前若是他还没筹集黄金十万两,可能他那五夫人和小儿子真的会出危险。咱们虽厌烦他的为人处世,但总归人命关天,那五夫人和小儿子的命马虎不得。”

连翘皱眉道:“紫涟麒,你不会是又想多管闲事吧。”

她这话音刚落,赫连神溪威胁十足的一记冷眼就到了跟前。她身形一怔,咽了咽口水,偏头道:“当我没说。”

姚裳和虞金雪见状都是一笑,也不接她这个话题,只看向沉香。姚裳道:“你有什么想法。”

沉香道:“方才阿雪把事情讲完,想必大家已经都清楚该怎样对付刘员外。但咱们这般做总归有些趁人之危,所以当做补偿,他五夫人和小儿子的生命安全,就也包在咱们手里吧。”

姚裳闻言,赞同地点点头,道:“这样一来,我回去也能同大伯有个交代。虽然让刘员外断绝与客栈关系的事处于逼迫,但至少咱们也保证了他家人的安全,姚家与刘家的恩恩怨怨也就算是彻底两清了。”

虞金雪听二人说完,也没意见,只道:“不过我身手一般,不能同你们一起去石嘴山和那些土匪交手。就在京都等你们的好消息吧。那一伙土匪平日里也是无恶不作,如果这次能顺道将他们一举歼灭,也算是为附近各镇的百姓解决了个心腹大患。”

沉香点头道:“那事情就这么定了。一会阿雪你派人叫刘员外过来钱庄,就说有事商谈。他现在已经是无头苍蝇乱撞了,听到通传一定会马不停蹄地赶来。届时就让小裳同他见面,把这五万两黄金当做交易筹码,叫他答应从此从昌盛客栈脱身。

“阿雪你在一旁帮衬疏导,我相信刘员外再怎么见钱眼开,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候,也半点犹豫不得了。”

章节目录 第271章 人间事

115、

虞金雪道:“这事你放心,我定会办妥。”

事情尘埃落定,沉香长舒口气看向姚裳,却见她脸上虽有高兴神色,却并不明显,反而眉眼之中还交织着一丝担忧。不由得纳闷,在心中略一思考,顿时明了。

她清了清嗓子,淡淡道:“小裳,我问你个问题吧。”

姚裳微一发愣,遂即道:“什么?”

沉香扬扬下巴,指了指连翘和自己身边的赫连神溪,道:“你觉得我们三个,身手怎么样?”

姚裳眉头微微皱起,俨然不明白沉香所说,却照实回答,只说出两字,道:“很强。”

沉香微微一笑,道:“很强,是哪一种强法?”

姚裳略一沉吟,想着当初在平津关击杀韩冒叛军时那最后一站中,几个人马上的风采,不由得道:“以一敌百……称得上万夫不当之勇。”

连翘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道:“裳姐姐,你这是稀里糊涂地说些什么啊。想当初咱们一记围剿叛军时候,你整整一天都是神游天外的状态,又怎么可能记得我们当时是如何杀敌的。若不是墨凌风在,怕是自己的小命都要折进去了吧。”

姚裳一听连翘这话,顿时脸色一红,声音也低了下来,道:“连翘啊,往事,往事不必多提。”

连翘见她这般,又是一阵爽朗大笑。

沉香也扬起嘴角,笑着道:“好啦,我不同你绕弯子了。小裳,我问你,你心里方才是不是再担心我们三个只身去石嘴山救人,太危险了?”

姚裳神色一滞,看着沉香的表情明显吃了一惊。沉香便知是自己猜对了,一面笑着一面摇头,道:“我就知道。”

连翘闻言眉头一挑,看向姚裳,道:“你原来是在担心我们仨啊!我的乖乖,裳姐姐,你与其担心我们三个会不会出事,还不如想一想等一下见到刘青山那老头,该说些什么。”

沉香附和一声,直言道:“连翘说的没错。这担心你确实用错了地方。便是不说我们用什么方法把那五夫人和小孩从石嘴山救出来。饶就算大家正面相对,他们也占不到半点便宜的。”

沉香不是一个说大话的人,她能这般说自是对连翘还有赫连神溪十分有信心。并且也是在用万分笃定的语气,将姚裳担心的情绪全部打消,这样也才能让他们两方做在做事的时候,全然没有后顾之忧。

果然,姚裳听了沉香的话后,沉默一瞬,遂即明显如释重负下来。长舒一口气,她道:“那咱们就各司其职,都把自己手里的事情办好。不过你们毕竟是直面那些土匪,总不能大意,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沉香笑道:“没有问题。”

~~~

书说简短,沉香连翘赫连神溪三人趁着天还未黑早早出城。到了秋家驿站稍作休息,一直等到天色完全暗下去,这才动身前往石嘴山方向。

三人打定主意,速战速决。连翘负责在主门口叫阵,吸引那些土匪的注意,沉香和赫连神溪则是兵分两路,找到刘员外的五夫人和小儿子,将其带到安全地界。

石嘴山里的土匪并不是练家子,不过京都周围各个城镇没有钱财的小混混组成。在面对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时候,自是凶神恶煞,但对于连翘来说,实在不成气候。

沉香赫连神溪身形一闪,在混乱中混进山寨。等他们找到那年纪轻轻的五夫人还有小孩,回去与连翘集合时候,连翘已经一个人解决了所有的麻烦。

她挥了挥流华,黑紫色长鞭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闪电,啪的一声,发出刺耳又恐怖的杀戮声音。便是沉香听着都跟着激灵一下。

她拧眉道:“这丫头下手也忒狠了吧。”

身边的赫连神溪冷笑了声,道:“当初说要把吸引敌人的重任交给她的,可不是别人。”

沉香眉头一挑,琥珀似的眼睛在夜空下闪烁着淡淡柔和的光芒,对着赫连神溪道:“那我也不知道这些人这么不禁打啊。”按照现场惨状来看,俨然是都被连翘一招击败,大概有的连还手机会都没有就死了。

她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道:“真是罪过。”

连翘收了流华,对着沉香朗声道:“罪过什么罪过。他们抢劫了不知道多少人,现在得到这个结局,完完全全就是报应。”

沉香不再说什么,只道:“一个活口没留么?”

连翘哼了声,不羁的双眸一扫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道:“应该不至于全都死了吧。我只是抽了几鞭子而已。”说着走进人群,对着那些肢体已经残缺不全的尸体踢了几脚,道:“还有活着的没?”

沉香眼角跳了两跳,心道:“照你这么问,还能有活着的才怪。”一扫地上烂七八糟的尸体,她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别问了,大概没有活口。”

赫连神溪蓦地笑了声,打趣道:“你一把火把这些尸体都烧了,是死是活不就全都看出来了?”

连翘眼睛一亮,双手一拍,激动道:“对啊!这个简单。要是有活着的,登时就被烧的跳起来啦。”说着在身上来回摸了几遍,奈何什么东西也没找到,偏头对赫连神溪喊,道:“火折子有没有?”

赫连神溪也没回答,只将火折子从怀里掏出来,刚想给连翘扔过去,结果一把被沉香扼住手腕。他眉头微挑,偏头看向她,道:“想牵手么。”

沉香脸色一沉,手中用力,将火折子从赫连神溪手里夺了下来,阴沉着声音道:“死者为大。咱们差不多得了。”

连翘见状,顿时没了兴致,嘁了声道:“我是看透了。不管干什么事,都不能带着你一起。真是别扭死我了。”

沉香攥着火折子的手紧了紧,淡淡道:“咱们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赶紧回去吧,省的大家担心。”说罢抬步要往外走,结果肩膀一沉,被一股大力按在原地。

她身形微怔,转头看过去。按住她的人正是赫连神溪,不由得心中疑惑,道:“怎么了?”

赫连神溪眸色讳莫如深,好似融入了黑夜一般,看不真切,只听着声音清晰,道:“这些人必须烧掉。”

沉香眉头一皱,道:“为什么?”

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登时没了距离。沉香想后退,结果腰间一紧,人已经半点动弹不得。手中的火折子被轻而易举拿走。只见着火光起,在空中划过,遂即不知落在哪个人身上,蓦地燃烧起来。

天干物燥,火势很快蔓延起来。沉香的脸色被红色火光映衬下显得十分妖冶,心情却烦闷至极。她转回头看着赫连神溪,质问道:“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

赫连神溪眸色深沉地看着她,定定地盯着她半晌,然后竟然嘴角一翘,笑了起来。

沉香心头一颤,大脑却已经完全停止了运转。

便见着赫连神溪对着她伸出手臂,她整个人跟着往前一冲,直接撞进他的怀里。还不等反应过来,就被他揽着,不由分说地走出了山寨。

连翘在大火前矗立良久,似乎真的是在等着谁哪个没死的从火堆里一下站起来,然后自己再给那个人致命一击。不过很长时间过去,火势大的已经将整个山寨包围,她终于挠了挠头,转身离开。

大火将她的身影映衬的有些诡异,也十分孤寂。

身后噼里啪啦的物事燃烧的动静,房屋坍塌的动静,接二连三。连翘那不着痕迹地叹息声,全然被吞噬其中。

沉香挣扎未果,对着赫连神溪的脚狠狠踩了一下,俨然是真的生气了。赫连神溪终于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她,道:“还没想出原因来呢?”

沉香眉头一皱,厉声道:“是我在问你原因呢,你反而要叫我自己想啊。赫连神溪,不要以为你是二殿下,就可以肆意妄为……”

“好了好了,你快打住。”眼见着沉香又要开始拿他的身份说事,脑袋顿时一阵发沉。他直接打断了沉香的埋怨,道:“原因很简单。死人既是不能让他们入土为安,总不能一直暴尸荒野吧。”

沉香登时没了脾气。

便听赫连神溪继续道:“他们已经盘踞在石嘴山有些年头了,这一片肯定不会有百姓经过。便是有人经过,你觉得会有谁好心地帮助土匪掘坟墓?而且现在虽然是冬季,尸体没有那么容易腐烂,但总归一直这样晾着,也免不了会生出疾病来。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步,最先遭殃的,大概就是京都百姓了。”

沉香吸了口气,好似看到了因为自己没有活化那些尸体,而导致京都百姓出现的种种疾病。可能会死更多人,而后来死的那些人,全都是拜她所赐。

她看向赫连神溪,神色早已柔和下来,淡淡道:“这些话你明明一开始就该同我说。”也不至于被无端端误会了这么半天,还被踩了一脚。

赫连神溪却丝毫不在意,只笑道:“现在说也不晚啊。而且你最后虽然不乐意,但也没有阻止我。”

章节目录 第272章 人间事

116、

“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你潜意识里对我做的事情,都十分信服。”他伸手掐了一把沉香的脸,道:“你能有这种感觉,很好。”

沉香暗暗翻了个白眼,却一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犟嘴,只得默默被他在嘴上占了便宜。

赫连神溪心情大好,身子一转,揽着沉香继续沿着山路走。他们的马匹就在前面不远,步行穿过一道山路,转个弯就能看见。

沉香回头朝那火光处看了眼,担心道:“连翘怎么还没跟来。”

赫连神溪道:“她大概是在等着谁从火堆里跳起来吧。”

沉香嘴角一抽,无语道:“我看你们两个才是天生一对。天生的一对奇葩。”

赫连神溪低头看了她一眼,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只一抬,便听着沉香啊哟一声尖叫,好似一下子整个山林都安静下来。

沉香捂着顿时麻木的半边脸大吼道:“赫连神溪,你是施虐狂嘛!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不要,不要动不动就掐我的脸啊。”

赫连神溪应了声,淡淡道:“好啊。那你以后别气我。”

沉香不服道:“我不过说了句玩笑话,上哪就气你了啊!”

赫连神溪也不同她犟,只用那深邃的黑眸斜睨了她一眼,道:“你确定要我解释?”

沉香脚下明显一软,若不是此时靠在赫连神溪怀里,定是身形都要晃了。她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算,算了。”说着继续往前走,道:“我大人不记小……算了!”

赫连神溪嘴角微翘,眉眼之中的温柔尽数隐匿在黑暗之中。

~~~

找到马儿,两人在原地等着连翘。沉香呆的无聊,不一会便袭上困意,打了个哈欠,道:“难不成山寨里所有的人都从火堆里跳起来了。”

赫连神溪神色怪异地瞥她一眼,道:“你想看诈尸么?”

沉香想着那些已经被连翘打的七零八碎的尸体,一个个诈尸从火堆里跳出来,拖着肠子往他们面前奔,不由得胃口一阵翻腾,直接转移话题道:“我困得不行了。”

赫连神溪看了看他们出来的小路,黑漆漆一片,再往远看,一片火红,仍然没见连翘的影子。他沉吟一声,道:“你过来我这吧。”

沉香没明白他的意思,皱着眉道:“啊?”

赫连神溪眉头也皱了起来,俨然是被沉香超级慢的反应给弄得无话可说。也不再解释,直接一伸手抓住沉香的胳膊,蓦地一用力,将她整个日提起来,下一刻稳当当放在自己马上。

沉香吓得惊呼一声,但随即就明白怎么回事。身后靠着的是赫连神溪宽阔胸膛,似乎还能听到他心口强健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莫名的叫人心安起来。

感觉脸上有些发烧,她咳了一声,道:“真的是,每次做什么都不会提前打声招呼……难道要吓死我不成……”

赫连神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道:“什么?”

沉香直接闭眼,道:“说你终于做了件好事。”靠在赫连神溪怀里,很快便睡了过去。

~~~

不时,连翘终于慢慢吞吞从黑暗处的山路下走了出来。见着沉香已经在赫连神溪怀里睡得深沉,不由得嗤笑出声,打趣道:“你们俩赶紧把亲成了吧。我看着都着急。”

赫连神溪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最好祈祷,麒儿明儿不会染上风寒。”说着调转马头,已经先一步离开。

连翘只哼了声,也不在意,飞身上马,加快速度跟了上去。沉香已经睡沉,靠在赫连神溪怀里时不时向一个方向倒,赫连神溪最后只得一条手臂将她锢住,另一只手驱马。

连翘道:“你小心着点,别她睡着做了什么梦,以为遇到了登徒子,再给你突然一击。”

赫连神溪还未答话,就听着树林深处传来窸窣动静。两人登时拉住马缰,循声望去,连翘一脸肃杀,道:“是敌人么。”

赫连神溪抬手在沉香身上几处穴位点了下,遂即才道:“是敌是友,交了手才能见分晓。”

连翘将手套戴好,同时抽出腰间流华,对准声音位置,啪的一声抽打下去。只见着一道闪电击过,几棵树应声折断。

她朗声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树林里安静了一瞬,随后便听着嗖嗖几声细微动静。两人脸色都是一沉,赫连神溪抽出墨龙剑对着树林方向砍了两下。

只听着乒乓几道冰刃相交声响起,紧跟着黑暗中传来有人闷哼倒地的动静。原来那嗖嗖几声是黑暗中人在放暗器,而赫连神溪看似随意的两剑挥动,其实第一招是将暗器尽数格挡,而第二招则是直接取了那放暗器人的性命。

连翘冷哼一声,道:“什么路子,竟然派这种小喽啰过来刺杀,瞧不起谁呢。”她一扬长鞭,对着那树林又是啪的一下,几乎同时,里面传来男人痛苦尖叫的声音。俨然是没被连翘杀死,却比杀死更加痛苦。

连翘这一下就是故意的。毕竟取了一个人的胳膊,让他痛不欲生,比一下死去要令人兴奋的多了。

她握着流华,对着树林继续道:“再不报上名来,老娘的流华可就要取走另一条胳膊了。”

赫连神溪自从出了那两招之后便再没有动作。他征战多年,很多事情想得都比旁人长远,自是分析事情的时候也要比旁人细致很多。比如山寨内的一把火。

这时也是如此。

如果树林深处那些人是有人专门派来刺杀他们的人,那他们不可能不清楚他们两个的身份和实力,便不是派冥蛛党的朱新颜亲自过来,也绝对不可能只叫几个江湖小虾白白上来送死。

这其中势必有什么重要细节被他们忽略了。而那个细节,可能就是他们此次过来的目的,明知会送死,也要过来一眼究竟的秘密。

想到着,赫连神溪心脏蓦地一紧,那双黑眸几乎是没有意识地低头去看沉香。心中的疑团似乎是瞬间就被解开。

他眸色一凛,冷冷道:“看好麒儿。”说话之间已经将沉香一把拎起扔向连翘。连翘正要挥动第三鞭,结果莫名其妙听到赫连神溪这句话,还没等反应过来,沉香就已经砸到了她的怀里。

“哎哟!赫连神溪你……”她埋怨的话还没说完,就见着眼前黑影一闪,紧接着树林里传来刷刷几声刀尖挥舞动静。心脏咯噔一下,剩下的话便被全部压了回去。

他很少会亲自动手,面对毫无拔剑理由的小喽啰。所以说,这次的事,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几乎没有用多长时间,赫连神溪从树林里走出来。翻身上马,将沉香重新抱回怀里。

连翘道:“怎么回事?”

赫连神溪眸中杀气未退,一字一顿地道:“赫连牧歌。”

连翘紧皱的眉头顿时倒竖起来,眼中全是无法隐藏的震惊。她不敢相信地道:“怎么是他?那家伙什么时候跑中土来了。”

赫连神溪道:“他还没有那个胆子亲自过来。那些人是来探路的。”

连翘不解道:“探路?他想做什么……”话未说完,浑身猛地一怔,深吸一口气道:“是阿紫。”

赫连神溪淡淡应了声,道:“他看来是彻底活够了。”

连翘道:“你还是先调查清楚再说吧。也不能只凭着几个小喽啰就认定是赫连牧歌干的,说不定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也不一定。”

赫连神溪道:“那也得要他给别人栽赃陷害的机会。”驱马疾驰,再不给连翘说其他的机会。

连翘剩下的话全被压了下去,看着赫连神溪转眼之间消失的背影,不由得心中烦闷,却还是驱马追了过去。

~~~

回到京都八方客栈时候,已是子时。小厮伺候着于杞元早早回去休息,姚裳和虞金雪则是一直在正厅等候。

一直听到马蹄声响,两人心中皆是一喜,冲向门口。只见着赫连神溪抱着沉香从马上下来,姚裳脸色一变,道:“沉香受伤了吗?”

赫连神溪道:“没,睡着了。她今晚睡哪?”

虞金雪忙叫小厮引着赫连神溪去了沉香住处。连翘紧跟着回来,两人上前相迎。虞金雪道:“怎么样。”

连翘爽朗一笑,俨然没有半点方才郁闷情绪的痕迹,语气轻狂道:“我都懒得说啦,那都是些什么人?也太菜了,连一个能接住我流华长鞭的都没有。我只唰唰来了几下,就全死了。哎,真是没劲。”

虞金雪大吃一惊,道:“不会吧。你一个人把整个石嘴山的土匪都解决了!”

连翘大步流星进了正厅,道:“是啊,我也纳闷呢,怎么全都死了。后来想想是不是有人故意装死,想要瞒过我们。然后赫连神溪就一把火把整个山寨连同那些尸体全都烧了,我特意在那里等了半天,也没看见谁从大火里跳起来。想来确实是都死了。”

虞金雪不由得擦了把汗,感叹道:“你也太厉害了。”

连翘咯咯笑了起来,看看虞金雪,右看看姚裳,道:“你们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273章 人间事

117、

姚裳道:“我们这边也顺利解决了。刘青山得到通知过来,见到我之后果然立刻同我提了今年分红的事。我同他把条件讲了后,他起初气的不行,还骂我们姚家趁人之危,小人行径。想想也着实可笑。”

连翘挑眉道:“你当时就该直接给他两个大嘴巴,让他清醒清醒。自己现在什么情况,心里没有点数么。更何况当初先弃你们性命不顾的,可就是他刘青山。现在反倒说起你们趁人之危,小人行径了,真是一点脸不要。”

虞金雪闻言不由得失声而笑。姚裳也被她的话说的哭笑不得,只摇摇头,道:“后来我同他摆明利害,也说的很清楚,只要他同意从此退出昌盛客栈,除了今年十分之三的分红外,我们还会根据今年的现金交易情况,把他祖辈当初往客栈投的钱进行计算。再给他一百万两黄金。”

连翘也是吃了一惊,道:“嚯!这么多呢。”

姚裳点点头,道:“多是多了点,但也是他应得的。而且这笔钱交易之后,我们两家就再也没有什么关系了。比起每年都要给他十分之三的分红,这一百万两黄金就变得无足轻重。不,换句话说,给的值。”

连翘颇为认同地点头,四下看了眼,道:“没有吃的么?我真的是饿死了。”

虞金雪笑道:“早就知道你回来会饿。饭菜都准备好了,就在隔壁,快去吃吧。”

连翘闻言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一把抱住虞金雪,称赞道:“知我者,金雪也。哈哈。哈哈!”

第二十七章

事情结束,姚裳于杞元两人次日折回栾城。马车速度慢,抵达城中已经是腊月二十八。将于杞元送回县首府,她也回了客栈准备过年。

把在京都发生的种种事情同姚丘姚昱获等人一一讲述,几人闻言都是一喜,纷纷夸赞姚裳聪慧,还交了那么多至亲好友,嘱咐日后定要好生对待,仁义才能使得万年船。

话不多提,再说沉香。次日与虞金雪吃过午饭,下午时候也与她告了别,同赫连神溪还有连翘一起回了万景阁。

阁中已经张灯结彩,目之所及所有人脸上都是眉开眼笑,一片喜庆之色。大丫头在住持着三个小厮贴桃符,身边张罗忙活的小厮人来人往,打趣声欢笑声不断。

沉香笑道:“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不知不觉又一年,算来算去我也已经六年没在万景阁过年了。”偏头看向赫连神溪,道:“你们西域那边没有过年的习俗么?”

赫连神溪看了她一眼,道:“怎么?”

沉香眼角跳了两跳,道:“什么怎么。难道过年你还不同家里人在一起么?真是搞不清楚你脑子里一天到晚想些什么。有的时候让人觉得还挺聪明的,但有的时候又让人觉得是天底下最笨的笨蛋了。半点人情大理都不懂。”

连翘嗤笑一声,道:“这还没怎样,就开始嫌弃上啦。”看向赫连神溪,道:“你看,我跟你说了很多遍,成亲要趁早。不然时间一长,两个人绝对要开始互相嫌弃了。”

沉香瞪了她一眼,道:“你快给老子闭嘴吧。哪里都少不了你添乱。”什么成亲不成亲的,她刚多大就成亲。而且虽然和赫连神溪的事是早就定下的,但毕竟两人才刚刚相认。感情还有待加深,性格也得一点点磨合。现在谈婚姻大事,不是太早了一点。

连翘俨然对她的警告没有半点在意,哼了声,加快脚步走到两人前面,头也不回道:“你们两个就慢慢互相嫌弃吧,我等着什么时候真的打起来,看看能不能气死一个。”在长廊尽头转了个弯,很快消失不见。

沉香暗暗翻了个白眼,看向赫连神溪,道:“你这么些年一直跟她在一起么?”

赫连神溪风轻云淡地应了声,道:“恩。”

沉香笑了声,却又好像不是笑,感叹道:“你竟然能忍到现在还没掐死她,真是不容易。”

赫连神溪低头看向沉香,突然道:“没法掐。”

沉香一愣,疑惑道:“为什么?”要是论武功的话,这些人里,除了灵樨应该就是赫连神溪了吧。这两个人的实力完全就不是正常人的级别了。想要“掐死”连翘,应该轻而易举,甚至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正想着,便听赫连神溪道:“掐死了她,你这个做姐姐的,还怎么嫁给我。”

沉香眼角又是一阵乱跳,遂即只觉得脸色有些发烧,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低声骂道:“果然就是个登徒子!什么二殿下,不过是披着一张好看人皮的狼……”一面说已经一面兀自快步离开了。

赫连神溪轻笑一声,眼见着沉香的背影逐渐消失,这才道:“出来吧。”话音刚落,他身后有什么突然闪了一下。来人一身水蓝色衣裙,宽松却不失优雅,反而越发衬得她身形轻薄,冰肌玉骨。正是灵樨。

赫连神溪转过身,眸色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又深邃。灵樨一手抱着沙华长琴,一手轻轻抚在琴弦上面,澄澈双眸看着赫连神溪,道:“他已经行动了。”

赫连神溪神色未变,声音低沉地道:“昨天已经交过手。”

灵樨道:“问出什么来了?”

赫连神溪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道:“嘴都严实的很,一个字都没说,全都死了。”

灵樨沉默了瞬,淡淡地道:“他这一步是试探。麒儿和你的关系已经得到证实,接下来会遇到的人和事,大概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赫连神溪藏在袖中的手攥了攥,声音依旧低沉地道:“他要是有能耐,就一直出手。左右多出手一次,就会多暴露一点自己的位置。到最后只会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自掘坟墓。”

灵樨道:“武林大会出了正月就开始。麒儿定会去看。”

赫连神溪淡淡地叹了口气,透过长廊看向已经要日落西山的太阳,道:“我知道。”顿了顿,又道:“放心,咱们都在她身边,不会有事的。”

灵樨已经又低头去看自己的沙华,轻声道:“她不能被蒙在鼓里。没有什么保护,比自己多加防范更有效率。”

赫连神溪没有作答。良久,灵樨又道:“如果你不能说。那我晚上去找她。”

赫连神溪的眉头皱了皱,目光从火烧云上移开,低声道:“便是不告诉她,我们也能做到万无一失。这种事她没有必要知道。”

灵樨抬眸看向他,神色清淡如水,却不知怎么,那水面上好似蒙上了一层霜气。她淡淡道:“凡事无绝对。”

赫连神溪神色微怔。她继续道:“麒儿的实力足以保护自己。我们也不可能保证一直都会在她身边。如果她不知道自己现在面对什么,什么处境,早晚会出事。”

赫连神溪终于不说话了。

灵樨也不再看他,抬步朝长廊尽头走去,一面轻声道:“这是最好的决定。当初你将无量心法传授给她,不就是想让她有自我保护的实力么。如果不物尽其用,那为此你做出的所有牺牲都不会有任何意义。”

~~~

沉香一路往大厅溜达,眼下这个时候,应该晚饭已经备好。难得大家都聚在一起好好吃顿饭,她十分珍惜这种和家人在一起的日子。

细水长流,平平淡淡却是弥足珍贵。

真想着,突然听到不远处鹅卵石小路深处传来一阵疾行脚步声。她心中纳闷,最近可没听说万景阁最近有什么急事处理。那么来人是经历了什么,如此着急?

疑惑之际,那几乎飞驰而来的人已经闪现在眼前。

沉香定眼观瞧,原来是一个衣着华贵的女子。只见那姑娘一身绛紫色衣裙,一手握长剑一手握着剑鞘,神色飞扬,尤其是那一双凌厉桀骜的双眼,三分凶光,足以让人不寒而栗。

这神态,她分明在什么时候见到过。可又因为年头太长,一时无法想起。不由得秀眉轻蹩,暗暗思考,却是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女子一身斗气,长剑指向的目标,竟是自己!

只听着那女子清脆的声音突然喊了一声,道:“云沉香,还不出招!”

沉香眼角一跳,脑海中的记忆顿时涌起。几乎是同时鼻尖的细汗就冒了出来。脚步往后一退,身子同时往旁边侧过去,女子手中长剑径直擦着她的鼻尖过去。

一缕发丝落在剑锋上,瞬间被削断,飘飘摇摇地躺在了地上。

女子同长剑一起略过沉香,在她身后站立。沉香在躲避攻击时候也将身子转了过去,面对着她,脸上的迷惑已经半分不剩。

神色却有些模糊不清,不知是激动,还是该发愁。因为不管是现在还是七年前,她有一个身份始终不会变,那就是遥哥哥的师妹。

来人一脸嚣张神色,跋扈飞扬,微微扬着下巴,一双潇洒凌厉的双眸同样情绪百般的瞧着沉香。神色一如当年。

不是落苡晴又能是谁。

沉香笑了声,却没什么感情,道:“你这打招呼的方式还真特别。”

章节目录 第274章 人间事

118、

落苡晴冷笑一声,道:“几年不见,你功夫练的不错么。看来单铭那个老不死的还真有几把刷子。”

沉香本对落苡晴没有什么敌意,毕竟当初再怎么斗也不过是两个孩子一起的瞎胡闹,虽然过程着实有些惊险。但同落苡晴所说,她们已经六七年没见,那些少年时候的事怎么也该过去了。

可不想她竟然开口就对自己师傅出言不逊。想来震三山单铭便是早已退隐江湖,孤身住在鸠谷,但毕竟实力是被所有武林人士认可的。

她是不能阻止有些人讨厌他,但却绝对不会允许有人当着她的面前说出如此出言不逊的话来。就像是此时的落苡晴。

眸色一凛,她声音登时冷下来几分,警告道:“我师父与你便是无所关系,论年纪也算是你的长辈。你还是管好自己的嘴,莫要口出狂言,自讨苦吃。”

落苡晴闻言不由得一愣,遂即哈哈大笑起来,长剑一指沉香,挑衅道:“我倒是想要领教领教,是怎么个自讨苦吃法。”

沉香皱眉道:“落苡晴,这么多年过去,你的性格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落苡晴冷笑一声,眼神之中全是不屑,嘲讽道:“本姑娘的性格向来如此,原来是这般,现在是这般,以后还是这般。那所谓性格大变的,不过都是被现实打败,才无奈收起自己锋芒,夹起尾巴做人。”

她说完对着沉香上下打量两眼,意味明显地哼了声,讥笑道:“这么说来,你的性格倒是比七年前老实了不少。”

沉香在袖中的手攥了攥,已然对落苡晴这处处高人一等的自我感觉完全无话可说。她兀自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道:“我给你一个机会。”

落苡晴道:“什么?”

沉香道:“收回方才对我师父的大言不惭,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与你计较了。”

落苡晴一听沉香这话,脸上好似开了染坊,五彩缤纷。她抓了抓后脑,偏头看向一旁,半晌才转过头又看向沉香,不敢相信地道:“云沉香,你真是让我佩服的五体投地啊。原来这些年你在鸠谷不仅学了些花拳绣腿,更是把痴傻的绝技学了个入木三分!你怎么做到的?哦,还是那老不死的在这方面教学严谨,是以……”

沉香脸色已经完全阴沉下去,直接打断了她的故意挑衅侮辱,喝道:“够了。”

落苡晴这才住口,饶嘴角的笑却是越来越有韵味,俨然丝毫没被沉香的呵斥吓到。便听沉香道:“你如此不知尊重长辈,我便是碍着遥哥哥的面子,也不能放过你了。”

落苡晴冷笑道:“是么,那你还是别给你遥哥哥的面子了,否则可能会死的更惨。”

沉香深吸口气,抬手按住自己腰间的雾走剑,顿了一下,却又收了回来。双臂自然下垂,竟要赤手空拳同她搏斗。

落苡晴可不管她是怎么想的,左右她手上不是没有剑,但她自己不用,那可怪不得旁人。便听她冷喝一声,道:“云沉香,两方决斗,刀剑无眼,可就是生死有命了。”说话当口,人已经挥剑上前,对着沉香左肩刷的一下削将下去!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又所谓骄兵必败。

落苡晴这些年在父亲葵微散仙的教导下实力增进之快自是不必多说,已然也成了江湖上叫得上名字的一号人物。是以本来就狂骄的性格变得更加目中无人。

尤其是对沉香,这个从小就好命,一直生活在万景阁,被秦遥悉心呵护着的小姑娘。她向来是看不过眼,顺不来气。每每一想她能和秦遥朝夕相处,同桌而食,她心中就一阵沉闷,自然怒火也就越来越旺。

而今阔别七年之久,她对于沉香的情绪自然也就赶得上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所以才那般对沉香,甚至震三山单铭口出狂言,十分无礼。就是为了激怒沉香,叫两人在武功上见真招,分一分强弱,也好叫自己的心情痛快痛快。

却不想她这七年不断努力,沉香的六年也不是白过的。震三山单铭的实力被江湖中人谈之变色不是一天两天,若不是当初被人设计断了右臂,又怎么会心灰意冷的去了鸠谷隐世。

但隐世又不代表自废武功,人家该有的实力可是半点不会少。又对沉香十分喜爱和器重,是以这六年可谓将毕生所学都丝毫没有隐瞒地传授给了她。

便是不说别的,单是那四四一十六式碎骨百折拳,对付落苡晴就绰绰有余,更何况她还有这些年日日不断吃下的墨卿竹的九转护心丹。再加上赫连神溪传授的世上最霸道无量心法,前些时候又吃了一粒难求的转坤丹,将秦遥专门为她改良的鄂让心经与无量心法融为一体,相辅相成,相得益彰,此时内力之雄厚纯绵,早已经不是落苡晴能够想象到的。

饶是当初刚从鸠谷出来,只用了七八成内力就将白山派大弟子戚温庚打死,就算当时有神兵在手,可若不是她内力浑厚,神兵又怎能发挥出那般惊人的攻击力。

显然,沉香从鸠谷回来,一路经历的种种事情,她一件都不知道。这或许也是天意,毕竟就像当初墨绾颜所说,落苡晴从某些方面来说,也是个可怜的姑娘。每年除了八月十五和春节能够休息几天之外,其余时间根本没有任何私人空间,日日夜夜在练功修习,又怎么会对外面的事情一一知晓。

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发生,好似都在无声的阐述一个事实。那就是她们二人的这次决斗,落苡晴必输无疑。

她还把沉香当成的当年那个被她攻击之后,只会一边狼狈逃跑,一边破口大骂的小野丫头。可是沉香却从来不会小瞧任何一人。

眼见着落苡晴朝自己挥剑砍来,她双手蓦地聚力,顿时浑身一股热浪川流不息,好似万里江河,绵绵不绝。这种充盈浑厚的感觉,是她以前从未感受过的。

也是因为吃了转坤丹之后,这些时日也没有什么机会真正施展身手,总不能随便对着谁就要打一架。她又不是落苡晴。况且本身也没有那么闲。

一剑砍下,她躲也不躲,只电光火石之间伸出左手,竟一下夹住了落苡晴来势汹汹的攻击。这样的局面俨然是落苡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她脸色登时大变,使出全力想要把剑从她两根手指里拔出来,却是用尽浑身解数都无动于衷。

她惊讶不已,一双凌厉双眸不可抑制地染上慌乱,惊叫道:“你这是什么功夫!”

沉香眸色深沉地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便是你口中瞧不上的‘老不死’,我的师傅震三山单铭传授于我的碎骨百折拳。”

说话当时,右手由掌变拳,从落苡晴握剑的手臂下掏出,对准她的小臂轻轻撞了一下,遂即又往前一伸,在她的肩窝上碰了一下。

双手同时收力,她往后退了一步,神色淡淡道:“落苡晴,这两下是我替我师父教训你的。他老人家德高望重,一辈子不说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至少没有想过害人。你对他不敬,出言不逊,该打。”

说完,抬步从她身边略过,冷然离去。

落苡晴半晌没有动弹,甚至连表情都一动不动,好似僵硬在原地一般。

一直到沉香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又过了一会,鹅卵石小路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紧跟着是什么重物倒地声音。万籁俱静。

单铭说过,碎骨百折拳的真正威力在于,当你出手后,敌人不会在同一时间被击倒,但却已经是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受到重创。因为那种疼痛太过揪心难忍,所以当剧痛一下传遍全身时,人会因为完全无法承受而直接疼晕过去。

她只有把一套拳练到那种境界,才算完全的成功。六年来,她每日不厌其烦地反复练习,反复琢磨参透,最终终于不负众望,从鸠谷走了出去。

如今想一想,似乎落苡晴是第一个让她回到中土后,真正使用了碎骨百折拳的对手。

真是不知该说她幸运,还是不幸。

~~~

沉香对落苡晴的防守用了三成力,对她的攻击只用了不到一成功力。她只是想给她一个教训,惩戒当时她对自己师傅的不敬。并不想真的闹出什么事来。

毕竟她是自己遥哥哥的师妹。而且两人之间也没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当初虽然差点死在落苡晴的手里,但对于那件事,让她记忆犹新的不是在后山之上两人的厮打。而是后来她连夜给自己送来的金疮药。

所以,沉香从来没有真的对落苡晴产生什么记恨报复的想法。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落苡晴被沉香看似轻描淡写地点了两下的右臂,却是半点没夸张的,差点废了。

幸而她们争斗的地方是万景阁,而万景阁里有一位妙手神医墨卿竹。这一来二去,才将她的整条胳膊保留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275章 人间事

119、

饶虽是这般,她的一成攻击,还是让落苡晴好生受罪了足足三个月。以至于年后紧接着的武林大会,她从参才选手一下变成了观众。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在此不过多叙述。

只说沉香,从落苡晴结束战斗之后,一路去了大厅吃饭。大家已经尽数到齐,墨绾颜一见沉香出现,顿时笑容曼妙,对着她招手道:“怎么这么晚才到啊。快来,就差你啦。”

连翘哼哧一声,道:“一天到晚也不知道你怎么那么忙。整让一桌子人在这等你,也是面子忒大了。”

沉香也不理她,径直走到墨绾颜身边坐下,放眼观瞧,却没见到赫连神溪,疑惑道:“阿娘,赫连神溪哪去了?”

墨绾颜闻言一愣,也是一脸迷茫,看向身边墨凌风,道:“那小子是和你说要去哪里着吧?”

墨凌风淡淡应了声,道:“湘城。”

墨绾颜看向沉香,又复述一遍,道:“对,那小子说是临时有些事要处理,所以去湘城了。”

沉香眉头微挑,无语道:“连夜就去了?什么事能这么急,连吃口饭的时间都没有。”

连翘道:“你管他干什么,那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还会让自己饿着不成。放心吧,他的胃口挑着呢,吃的比咱们差不了。”

沉香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也懒得问了。突然想起落苡晴的事,话锋一转,直言道:“我在过来吃饭的时候,遇到落苡晴了。”

墨绾颜夹菜的动作明显一顿,担心地看向沉香,道:“你们两个没发生什么冲突吧。”

沉香耸耸肩,露出了个无奈的笑。墨绾颜顿时明白怎么回事,直接撂下筷子,道:“你怎么样,应该没事吧?”

连翘瞧着墨绾颜这架势,有些纳闷。她从来没听过落苡晴这个名字,是以突然听着两人提及,又是以这种冲突,受伤的词语形容,自是一下闻到了好戏的味道,立即道:“落苡晴是谁?”

沉香还没作答,就听着墨千行解释道:“阁主的师妹。”

啪嗒一声,连翘手里的筷子掉在桌子上。沉香奇怪地朝她望去,道:“怎么,瞧你这模样,你们两个已经见过了?”

她眉头皱起,嘴唇动了动,俨然是在斟酌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然并未来得及说,就被墨卿竹直接给打断了过去,道:“小晴应该也是刚刚过来,我们都还不知道呢。连翘应该没有机会看见。”

沉香仍然疑惑地看着连翘,便见她咕咚一下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清了清嗓子道:“是啊。我都在这等你半天吃饭了,哪里有时间去见那个什么晴的。”捡起筷子,又道:“不过你们两个之间有什么过节么?”

沉香摇摇头,道:“没有。”她顿了顿,思索了下又道:“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愉快的话,那应该也是七年前……我把一张肉松饼拍在了她脸上。”说着煞有其事地点点头,道:“应该是了。她一直记恨在心,愤愤难平。”

连翘眼睛跟着睁圆了几分,听了她的解释,简直哭笑不得,直言道:“紫涟麒啊紫涟麒,原来你小时候也这么不让人省心。就这你还觉得没什么,要换做是我,定跟你玩命了。满脸的肉松啊,多恶心。哎哟,想想我就一阵鸡皮疙瘩。哎哟……”

沉香嘴角抽了两抽,道:“你够了。”

话说当时,突然又发现一个问题,秦遥也不在这里。刚想询问,墨卿竹就已经先一步开口,道:“阁主在书房,已经有人把饭菜给他送过去了。”

沉香哦了声,点点头,道:“这都马上过年了,遥哥哥怎么还这么忙。真是够操心的。”

墨绾颜笑道:“阁主不是一直都这样么。他多操操心好,省的一天下来没什么事,反而浑身不舒服。”

墨卿竹咳了声,带上三分责备,道:“绾颜。”

墨绾颜一耸肩,像个孩子一般,摆了摆手,道:“好啦,知道啦。”说完夹起一筷子鱼肉放进沉香碗里,宠溺道:“吃饭。”

沉香点点头,拿起筷子,刚想着吃,就听着墨卿竹道:“沉香啊,你既然没事,那小晴怎么样了。”

沉香端碗的动作一顿,道:“我只用了一成功力敲了她右臂两下。应该没什么大碍。”

墨卿竹沉吟一声,脸色似乎有些发沉。沉香直言道;“爹爹你觉得不妥么?”

墨卿竹道:“不是不妥,而是以你现在内力的一成功力来说,对小晴的伤害大概不会是‘没什么大碍’那么轻巧。”

沉香眉头一挑,心里也有些担心,道:“她这些年不也是一直在练功?我瞧着她的招式也都厉害着呢,不会那么不堪一击吧?”

墨卿竹解释道:“不是她不堪一击,是你现在太强了。莫说是小晴,便是咱们现在在座的任何一人,都不能是你的对手。”

他说完,墨绾颜仿若无事地补充一句,道:“还有灵樨呢。”

墨卿竹对她的无动于衷有些无奈,道:“现在不是较一个两个人的真的时候。咱们两个说的重点分明不在一处。”

墨绾颜哎呀一声,不耐烦道:“好啦好啦,总归这件事肯定不是咱们沉香挑起来的,那丫头从小就这般好斗又目中无人,这时候受到一些教训也是好事,省的以后到了江湖上被人教训,到时候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呢。”

墨卿竹眉头一皱,神色也染上几分愠气,低声道:“哪有你这样教育孩子的。”

墨绾颜眉头一挑,声音也扬了起来,道:“那不然你想怎么教育,让沉香过去同那丫头道歉么?凭什么她挑起来的争斗,然后因为自己实力不济受了伤,还要咱们沉香道歉!”

沉香一见两人这一来二去竟然要打起来,登时坐不住了,忙站起身道:“爹爹阿娘你们两个不要因为这种事吵架呀……”

话还没说完,就听着墨凌风清冷的声音传来,道:“食不言寝不语。你们要是不想吃饭,就去外面找个安静地方吵去。”

墨绾颜长舒一口气,拉着沉香重新坐下,道:“吃饭。”

沉香瞧着爹爹阿娘因为自己与落苡晴的事情弄成这样,心里也不舒服,哪里还有心情吃饭。正为难时候,就听着连翘道:“左右事情也已经发生了,你们吵来吵去也没有用。不如静观其变,她若是真有事,必定得去竹居疗伤。

“江湖争斗,有胜有败,哪有不受伤的,她要是连这点失败都承受不了,莫说叫人笑掉大牙,怕是连夙崖里那位葵微散仙的面子,都丢没了。

“这其中道理,连三岁孩子都明白,她便是性子再火爆,也得心里有数。绝对闹不出什么风浪的。倒是你们所有人都别声张才好。”

墨千行赞同地点头道:“连翘说的没错。你们两个还是安静吃饭吧。”

墨卿竹墨绾颜两人相视一眼,这才各自舒了口气,谁也不说什么,各自吃饭了。

沉香暗暗叹了口气,心里道:“落苡晴这个身份真是麻烦,下次不管怎样,都再也不能跟她动手了。实在不行就卸了她的剑,也免得出现这么多是不必要的事。”

~~~

晚饭之后,沉香思索良久还是去了落苡晴的住所找她,不管怎样,现在受伤的人都是她,便是自己有理,也变得没理了。

月亮爬上山头,沉香站在她的院子里往里望,里面却没有一点光亮。这个时辰早就到了掌灯时候,落苡晴现在又决计不可能睡觉。

沉香心里打了个转:“难道她真的是受伤不轻,已经去爹爹的竹居看病了?总不会直接被打晕,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呢吧!”

想到着,心里又是一翻个,忙转身朝方才她与落苡晴打斗地方去。此时夜色已深,鹅卵石小甬路上已经半点没有光亮。

沉香擦着黑小心翼翼往里走,睁大了眼睛往那处瞧,果然,没走出几步便见到一个模糊身影趴在地上。顿时一惊,赶紧跑上去,将那人从地上翻过身,一看,果然是落苡晴!

她二话没说,将落苡晴抱起来就往竹居冲去。墨卿竹刚刚吃完饭,此时正在竹居读书小憩,听到动静一开门,见到沉香怀里抱着的落苡晴,顿时明白怎么回事,忙道:“快,给她放在床上。”

沉香按照吩咐三步并两步将落苡晴放在墨卿竹的床上,墨卿竹上前查看,神色严肃,不时,终于长舒一口气,道:“还好,还来得及。”

沉香听着这话心里憋着的一口气也终于吐了出来,道:“爹爹,她的伤势怎么样。”

墨卿竹转身去一边取药,轻声道:“你不用担心了,她除了右臂的伤伤到了骨头,其他什么事也没有。”

沉香眉头皱了皱,不放心道:“可是她怎么昏到现在……”

墨卿竹苦笑了声,无奈道:“女儿啊,你以为你练得碎骨百折拳是小孩子打把式么?”抬起闲着的一只手揉了揉沉香的脑袋,道:“她是被自己右臂的伤疼晕过去的。”

章节目录 第276章 人间事

120、

在加上性格火爆,自尊心又太强,被你打败,自是心中不服气,急火攻心才导致看起来这般严重。放心吧,没事的。”

听了墨卿竹的分析,沉香担心的情绪才终于舒缓,叹气道:“这次真的是我做的错了。明知道自己的百折拳威力强大,还要对她出手。莫说一成内力,便是半分都不该对她用的。”

墨卿竹轻声道:“你不用说这些。小晴的脾气秉性什么样大家都知道,若不是她做了什么让你忍无可忍的事,你也不会真的和她动手。而且爹爹知道,你已经手下留情了不是么。”

沉香一怔。墨卿竹将一个小瓷瓶递给沉香,直言道:“她应该没机会见识你的月奔和雾走吧。好了,别想那么多了。把这药替爹爹给她喂了。一会要手术,她还是不要醒的好。”

沉香看看手中的小瓷瓶,神色定了定,将药同落苡晴喂了。一刻时间后,墨卿竹开始手术,沉香则在一旁作助手,帮墨卿竹拿用具擦汗。大概过了两个时辰,才总算结束。

两人都不可抑制地呼了口气,墨卿竹道:“接下来只需要好好休息就行了。”

沉香看着床上脸色苍白的落苡晴,小声道:“还有几天就过年了。”

墨卿竹知道她还在自责,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不得不说,连翘晚饭时候说的一句话还是很对的。”

沉香有些迷茫地看着墨卿竹,便听他道:“两人决斗,胜败乃兵家常事,实力不济,自是赖不得旁人。所以,你就当做完全一个胜利者好了。况且爹爹不是说了,大家都明白小晴的性格,不会怪你的。”

沉香心里有些沉闷,叹气道:“便是大家不会怪罪我,但是她的那个爹爹,遥哥哥的师傅葵微散仙,如果知道自己女儿在这里受了气,定会大发雷霆。”

墨卿竹轻笑了声,道:“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葵微散仙一生高傲,刚正不阿,这种事情是绝对找不上你,也找不上万景阁任何人的。如果非要骂上几句,受罪的也得是他这个女儿,小晴了。”

沉香还想说什么,便被墨卿竹打断。他道:“你既然怎么都过意不去,不如这些时日照顾小晴的任务就亲自来做吧。不过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毕竟……”他意味深长地示意沉香去看落苡晴,意思明显。

沉香却毫不在意,相反对于墨卿竹的建议十分赞同,忙点头道:“爹爹放心,我一定会把她照顾的细致入微,保证她很快就生龙活虎起来。这期间也不会同她闹了,会顺着她的心情脾气的。”

墨卿竹满意地点点头,道:“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记得三天后带她过来换药,这段时间不准吃辛辣刺激的食物。以清淡为主,她虽然不是皮肉伤,但这些食物还是计较着好。”

沉香沉吟一声,道:“能不能喝骨头汤?”

墨卿竹点点头,笑道:“吃什么补什么么?你还真是会想。那么接下来这段时间她的伙食,也都交给你了。”

沉香终于露出轻松的笑,道:“没问题!”

~~~

次日,落苡晴总算转醒。抬眼一看周围环境,又想想昨日的事,立即明白自己是被谁救了,然后又送到墨卿竹那里疗伤。看来昨儿与沉香较量,并且还输得一塌糊涂的事情,应该已经传遍整个万景阁了。

她动了动身,右臂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感,顿时五官都变了形。倒吸一口凉气,她拧眉看向自己右臂,此时竟一动不能动。

脸色登时沉了下去,刚想下床,就听着门外脚步声响起,放眼观瞧,便见一鹅黄色身影推门进来,正是昨日较量的赢家,沉香。

见落苡晴醒来,沉香心中也是一阵激动,朗声道:“我的天,你终于醒啦。”快步上前把药碗端上去,道:“正好把药喝了。你现在右臂动不了,所以这些时日尽你所能的麻烦我吧。”

落苡晴瞪眼看着她,没好气道:“万景阁难道没有下人了么,偏偏叫一个本姑娘最不想见到的人过来伺候!你赶紧出去,我瞅着你就烦气。”

沉香笑道:“别啊,万景阁里谁能有我照顾你照顾的好,我可是出了名的细致,你就把心全都放在肚子里吧。保证你很快就能生龙活虎,活蹦乱跳的。”

落苡晴俨然已经完全不想再和沉香说什么了,奈何自己又不是她的对手,现在更是一只手臂残疾,想动手都动不得,又不想强忍着,便扯着嗓子大吼道:“云沉香,本姑娘为什么要遇见你!”

沉香端着药碗的手一颤,半碗药不偏不倚地全泼在落苡晴完全动弹不得的右手上。

两个人皆是一愣。遂即一声尖叫响彻整个万景阁。

“云沉香,你给本姑娘有多远滚多远!”

~~~

转眼之间大年三十,万景阁灯火通明。众人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畅谈着一年之间发生的事情,简直大快朵颐。

尤其是沉香,六年来从未和家里人一起度过除夕夜。这次终于如愿得偿,心情更是别说有多畅快淋漓。

只不过人都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生物,虽然在鸠谷时候每逢过年过节都会思念身在万景阁的家人。但如今与家人待在一起,望着窗外夜色,却又不自觉地思念那远在鸠,孤身一人的单铭了。

不知道没有了她陪伴在身边的这个除夕夜,她那什么都不愿意说,从来不想讲什么儿女情长的师傅,现在在做什么。

想着,一杯酒入肚。赫连神溪走到她身边,一双深邃的黑眸今儿也难得染上温和之色,对着沉香道:“想什么呢?”

沉香轻轻叹了口气,道:“我师傅。”

赫连神溪了然地点了点头,道:“往后有的是时间,没什么事就去看看他。我陪你去。”

沉香偏头看向他,神色有些混杂,不知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赫连神溪却没有看她,只是声音低低沉沉地道:“正好见一下面,不然当了你一辈子的师傅,却连你的夫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也是遗憾。”

沉香眼角跳了两跳,心道:“果然……就知道你正经不过三个数。”

赫连神溪嘴角蓦地一翘,语气调达地道:“又在心里说我不正经了?”

沉香心头一跳,视线立即从他的侧脸上移开,看着窗外那皎洁月色,好似今晚连夜色都变得热闹温暖起来。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突然夜空之中明光一闪,紧跟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烟花爆炸的声音铺天盖地地从山下传来。

沉香琥珀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璀璨的夜空,耀眼缤纷的烟火映射在澄澈明亮的瞳孔里,好似另一个夜空。那烟花,是她心里的欢呼雀跃。

其他人听到燃放烟花的动静也都纷纷走到窗外。连翘双手反背拖着后脑,悠哉地吹了个口哨,道:“百枝然火龙衔烛,七采璎珞凤吐花,果然最热闹不过春节。叫人莫名其妙心情就好了起来。”

沉香点头道:“宝烟飞焰万花浓。烟火固然美丽,也是因为这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日子啊。”

连翘笑了声,看向身后坐着,俨然没有半分欣赏烟花意思灵樨秦遥,不由得感叹道:“你们两个还真是一点不食人间烟火。”

秦遥正端坐在暖炉旁,一手捧着热茶,一手看着书卷,听着连翘的打趣,抬眸看了她一眼,温润的声音洋洋盈耳,道:“普天之下最美好的事物就在眼前,自是不必费事去看烟花。”

连翘一怔,其余众人互相面面而视,都露出了会心温暖的笑。

后来,连翘也笑了。她偏头看向灵樨,轻声询问道:“姐姐,你整日离不开自己的沙华,不如借着此情此景,大家都在一起,弹奏一曲吧。”

灵樨抬头看向她,也不拒绝,声音淡淡道:“你想听什么?”

连翘只是突然脑子一热说的建议,却是着实没有真正想好要听什么,一时沉思下来,没了下句。便听沉香道:“灵樨姐弹琴弹的好,爹爹吹箫可也是天外之音,美妙绝伦的很。大家难得聚在一起,不如合奏一曲吧。”

墨绾颜闻言一笑,给了墨卿竹一个眼神,打趣道:“墨公子,能与绝音灵樨合奏,可是所以痴迷音律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啊,你今儿可是真的沾了咱们家女儿的大方便。”

沉香眉头一挑,顿时来了兴趣,对着赫连神溪小声道:“绝音灵樨,什么意思?灵樨姐还有这绰号呢?”

赫连神溪道:“灵樨弹奏的曲子,是公认的绝世之音。所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用在她的身上,在合适不过。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一人弹奏出来的曲子可以和灵樨相提并论,是以那些好音律的文人雅客才将绝音这两个字用在了她身上。”

沉香恍然大悟,不由得看向灵樨,她始终是那样清冷的仿若不与世俗相融,和整个世间都格格不入。

章节目录 第277章 人间事

121、

原来这种独特的气质不止是她,还有她手中的长琴沙华,和她弹奏出来的曲子。

她们都不属于这个世间,她们只是偶然下得凡间,来体验一场人间的酸甜苦辣,百味陈杂。

愣神之际,就听身边赫连神溪低沉的声音淡淡道:“广陵散怎么样。”

灵樨没有回答,只偏头看向墨卿竹。墨卿竹自然没有意见,只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姑娘先。”说罢从身后取出玉箫,神色顿时与方才大不相同。

灵樨低下头,注意力已经完全都在自己的沙华长琴上,十根青葱玉指在琴弦上轻轻拂过,灵巧如蝴蝶,翩翩起舞,行云流水,熟悉的曲调顿时从沙华之中倾泻开来。

广陵散全曲共有四十五个乐段,分开指、小序、大序、正声、乱声、后序六个部分。正声以前主要是表现对聂政不幸命运的同情,正声之后则是对聂政刺韩王壮烈行径的歌颂赞扬。

而正声是乐曲的主体部分,将聂政从怨恨道愤慨的感情发展着重表现出来,深刻刻画了他不畏强暴、宁死不屈的复仇意志。

全曲始终贯穿着两个主题音调的交织、起伏和发展、变化。旋律激昂、慷慨,将斗争中戈矛杀伐的气氛表现的淋漓尽致。也将被压迫者反抗暴君的斗争精神刻画的入木三分。

灵樨的沙华本身就带着七分寒意,三分清冷,这一曲广陵散从她的手中生长,顿生生出一种不安于悲哀现状的愤怒与爆发。同时又有墨卿竹的萧声从旁辅助相称,更是一下就让所有人全都身临其境,好似亲眼见到了当初的那个勇士聂政。

一时之间,外面的烟花盛世已经全然不复存在。所有人的心神都被两人合奏的这曲广陵散给吸引。

尤其是沉香连翘和墨绾颜三人,更是听得痴迷。直到那一曲终了,不知过了多久,三人身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消去。

秦遥轻轻拍了几下手,脸上净是赞赏之情,轻声道:“今生今世越人歌,山河入梦广陵散。”

墨卿竹收了玉箫,同样是一脸的惊艳与赞赏,道:“不亏是绝音灵樨,一把沙华,弹奏出人世间千百万般滋味,酸甜苦辣尽在眼前。当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

沉香长舒口气,看看身边的赫连神溪,他神色难得的肃穆。好似也同她一般,亲眼见到了当初勇士聂政刺杀韩王时候的场景。不由得心情激荡,表情都要僵在脸上。

连翘和墨绾颜也缓过神来,解释长长吐出了一口气,感叹道:“果真是一双妙手啊。”

连翘脸上也净是惊讶之色,笑道:“姐姐,你可从来没给我弹奏过这个曲子。早知道世上还有这般令人惊心动魄的曲调,我当初肯定也要学习弹琴啦!”

好好的气氛,一下被连翘这句话给弄得瞬间垮掉。沉香不由得翻了个白眼,道:“所以你根本不知道还有《广陵散》这个曲子咯?”

连翘看向她,不以为然道:“怎么,不知道这首曲子犯了什么罪么?要杀头么?”

墨绾颜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对着连翘道:“不会被杀头的,不过遗憾倒是真的。”

连翘点点头,道:“遗憾确实是有一些。不过幸而现在也还是听到了,以后想听时候,就叫我姐姐演给我听,也十分方便。”

墨绾颜笑道:“确实方便。”

连翘道:“对了,你们方才说的这个《广陵散》,什么来头。”

沉香深吸口气,顿时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心道:“你这个不耻下问的性格倒是真的好,完全一点不客气,也一点不怯场啊。不管多少人在,都能想说什么说什么。”

饶她是这般想,却不能直言说出来的,不然大年三十除夕夜的,连翘也肯定不管不顾就要跟她吵。她还是好好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祥和吧。

想罢,她直言道:“这个曲子的来历说来话就长了,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说是一个名叫聂政的男人,刺杀韩王的事情。至于具体是怎么一回事,你要是想听,明儿没事时候我同你细细讲。”

连翘听着沉香难得对自己好脾气说话,又没借机损她两下,心里自然痛快,也不想同她斗嘴,于是十分配合地点点头,道:“好吧。那等我什么时候想知道详情了,就去问你。”

沉香十分满意地也点了点头,道:“行。”

两人总算是达成了和平协议,这场文字仗也算是没有打起来。

不知不觉子时过去,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竟也都没什么困意。话题总不会没有,何况在场这么多人,哪一个在外面不是响当当能叫得上名号的高手。自是知道和遇到的奇人怪事都少不了。

便是沉香,还说了一些从鸠谷往回走时候,遇到的各种各样奇怪的人和事呢。当然,她遇到的不多,连翘知道的也不少。

唯一一个大家都不清楚的,便是从鸠谷刚刚出来没几日,到石镇住下时遇到了那家黑心民宅。

不知道怎么,话题就聊到了那去。沉香同众人讲了那家老板老板娘对自己儿子的娇惯,后来导致了那个儿子被什么人给杀了的全部经过。

连翘一如既往抱以冷淡态度,直言道:“自作自受。那种人早就该收到惩罚了,何必多活二十年。”

沉香道:“想来也是让人觉得又可气又可怜。毕竟那对夫妇已经都要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却突然家中生变,唯一一个儿子就那样死了。实在是坑得慌。”

连翘朗声道:“你就是心软,那又什么坑得慌的。不知道有那么一句话么,恶人自有恶人收,坏事做尽了,早晚要遭报应的。这是你,要是换做是我,一定把他们一家三口都揍得谁都不认识谁。”

沉香哎哟了声,道:“幸好不是你。你快别说啦,真是的,半点女孩子家家的温柔都没有。”

连翘皱眉道:“嘿!你这话说的。我跟你说哦,那不叫幸好不是我。而应该说,他们不幸遇到你啊。”

沉香不解道:“这话什么意思?”

连翘哼了声,道:“你说什么意思。试想一下,如果当时他们遇到的是我,一家三口定被打的至少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的。自然那段时间开不了门做生意。所以,明白了么?”

沉香眉头皱了皱,仍是一脸迷茫,道:“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连翘登时翻了个白眼,刚想解释,就听着一旁的墨绾颜笑着道:“连翘的意思是,如果他们被你打的严重了,就不会继续开门做生意,也就不会遇到那个把他们儿子杀死的人了。你没给他们一个严重教训,所以才导致他们敢继续对新的客人下手,然后就被杀了。”

沉香这时才猛然反应过来,却也是直接浑身一阵发凉,一种不祥的预感冲进脑子,她失神一瞬,突然道:“我大概知道杀害他们儿子的凶手是谁了。”

连翘眼前一亮,忙道:“你怎么知道的?”

沉香脸色沉了沉,道:“我在离开他们家民宅时候,曾经遇到三个奇怪的人。”

连翘皱眉道:“奇怪的人?怎么个奇怪法?”

沉香眼神望向一处,好似在回想,淡淡地道:“两个男人一个女人,神色板板正正的,脸色苍白,气色看着也很不好。像是重病患者似的。我想着他们三个应该是武林高手之类的,因为争斗而受了重伤。因为当时他们三个是互相搀扶着进来的。”

连翘一听到这,顿时神色一紧,道:“互相搀扶着进去的,两男一女?”

墨绾颜的神色明显也因着她突然的这个描述而严肃起来,偏过头去看墨千行。墨千行神色倒是没怎么变,只是对着墨绾颜点了点头,无声的回答了她的问题。

沉香见着大家的神色一下都有了变化,不由得心中越发困惑,道:“怎么,你们都认识那三个人?”

连翘沉吟一声,一手撑着下巴,道:“如果没猜错的,他们三个应该就是始终隐匿在西域的三罗刹。”

沉香眼睛瞪了瞪,道:“三罗刹?”

连翘抬头看向沉香,道:“你还记得当初在三贤山庄时候,你问了我英雄榜上那第二、第三、第四位是什么人。”

沉香几乎是瞬间把所有问题都串联起来,震惊道:“你说那三个人一直西域生活,所以,就是,就是我在石镇遇到的那三个人么!”

连翘点点头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根据你描述的那些情况来看,似的。所以那个民宅老板的儿子如果有了打劫他们的念头,被杀死就完全是意料之中了。说句不好听的,那老两口应该庆幸,他们两个没受到殃及。”

连翘顿了顿,继续道:“不过我觉得西域三罗刹应该没有那么人性化的时候。那老两口没死的主要原因,应该是他们儿子打劫三罗刹时,阿菜在睡觉。”

沉香忙道:“为什么?”

连翘叹了口气,道:“因为阿菜每次杀人,都会斩草除根。”

章节目录 第278章 人间事

122、

“而另外那两个是不管做什么,都怕麻烦的性格。所以如果是他们两个,在杀了那个老板儿子之后,就会懒得再去杀别人。

“阿菜是他们两个的老大,也就是被两个男人搀扶在中间的女人。她如果清醒的话,那两个男人便是再懒得出手,也会听从她的命令,把民宅所有人都杀光。包括,客人。

“所以说啊,那对老两口算是幸运了。阿菜是一个十分嗜睡的人,又轻易不出手,一般做什么都是由另外两个人代劳。这样说来,你认为他们三个是怪人,也就不奇怪了。

“毕竟他们三个的默契程度,不夸张的说,简直就是一个人。”

沉香已经彻底被连翘的解释惊呆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吞了吞口水,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没想到我在那小小石镇竟然还能遇到英雄榜上的二三四位高手,最重要的事他们三个还是以哪种独特方式出现。”

连翘笑了声,道:“所以说你还真是幸运。便是我对他们仨那么了解,也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到底长什么模样。”

墨绾颜抓了抓头,纳闷道:“不过他们三个去石镇做什么?他们不是一直都在西域隐匿么。怎么突然到了中土,还去了西北那么偏僻的地方。”

沉香鼻尖的汗蓦地就冒了出来,冷不丁来一句道:“石镇再往北走没多久,可就是鸠谷了。”

众人神色都是一变。

墨千行思索了下,道:“震三山单铭和三罗刹从未有什么过节,便是真的见面,应该也不至于会起什么冲突。”

始终没说话在一旁饮酒的墨凌风道:“那也不一定。西域三罗刹不是一直都在暗里做一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生意么。”

沉香一听这话顿时从脚底凉到头顶,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墨卿竹瞪了一眼墨凌风,冷冷道:“你喝酒就老实喝酒,突然胡说八道插什么话。”

墨凌风冷眸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哼了声,终于什么不说,继续对着窗外月色兀自喝酒。

然而话已出口,便是再怎么解释宽慰,沉香的心里也已经被打上了一个结。鸠谷离京都实在太远,她又不能马上飞身过去,自己陪伴了六年的师傅是生是死现在都不知道。

她又不是没心没肺,怎能不着急!

赫连神溪见她双眸已经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红,心中发紧,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将她拉回自己旁边的座位,轻声道:“单铭的实力可是武林中人有目共睹的,便是那三人联手,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况且他们几个交手是最坏打算,具体什么情况大家都不知道。你不要太担心。”

沉香拧着眉,小声道:“怎么可能不担心?那是我师父。”便是将声音一小再小,声音里的哽咽依旧叫众人听得真真切切。

赫连神溪眉头一皱,道:“我叫暗卫这便去打探就是了。用不了几天消息就能传回来。”

沉香这时精神才稍稍恢复一点,道:“真的?”

赫连神溪点点头,道:“不管怎样,都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他话音刚落,秦遥温润的声音也传来,道:“绾颜,这件事叫影组织也查一下。”

墨绾颜神色一肃,道:“知道了。”

影组织是江湖上最大的情报组织,莫说是鸠谷,便是远在天边的戏芝麻大小的消息,只要他们想找,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搜集完全。

影组织的办事效率不能用正常人的速度概括,这也是为什么当初韩婴会叫姚政过来万景阁的原因。

他想要知道画中仙的消息,又苦求无果,自然就要联想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影组织。而那个组织的幕后操控者,就是万景阁的阁主秦遥。

大家心知肚明,不管是江湖还是朝廷之上的大事小情,都逃不过影组织的眼睛。只要他们想要。没有什么不能查到的。

万景阁能够受到江湖众人的尊重和忌惮,其中很大原因便是因为秦遥的手中,几乎掌握着所有人的所有秘密。

而每一个秘密的出世,可能都会让一个举足轻重的江湖侠士身败名裂。

这就是秦遥的厉害之处。又有四大护法舍命守护,自是万景阁的地位越来越不可撼动。

单铭的事总算告一段落,沉香心里明白,不管师傅出没出事,她都不能在第一时间赶到,所以这个时候便是着急也是无用。况且赫连神溪和秦遥都已经打算着手调查,是好是坏都会很快出现结果。

连翘轻轻呼了口气,淡淡道:“真是无巧不成书。没想到平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西域三罗刹竟然会被你这样撞见。不过我们就暂且认为他们是鸠谷找震三山单铭,那除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之外,还有什么可能呢?”

墨千行沉吟一声,道:“也有可能是因为武林大会。”

连翘眉头一挑,俨然因为他的推测而产生兴趣。沉香见她突然神色变化,不禁心生奇怪,道:“怎么回事?”

连翘清了清嗓子,看向墨绾颜,道:“我也是第一次来中土。武林大会什么的从来都是听在耳朵里,没真正见识过。一句两句也和她说不明白。这大会既是你们中土人士举办,又有万景阁为公证人和裁判,还是由你们亲自解释比较明白。”

沉香闻言又看向墨绾颜,语气明显有些着急,道:“阿娘,具体什么情况,你快同我们讲一讲吧。”

说话当时,秦遥站起身,对着众人道:“今儿除夕夜,你们就多呆一会,我有些困乏,先回去休息了。”同时墨卿竹也站起身,道:“阁主,我同你一起走,正好去看一看小晴那丫头。”

落苡晴因为与沉香怎么看怎么不对付,是以这些年除了在自己院子里走走外,根本没见过任何人。沉香每日给她准时准点的送药送饭,然后放在桌上也不多说,十分有眼力价的走人。

今儿除夕夜,本来大家都要聚在一起谈天说地,结果她仍是因为沉香原因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去。眼下子时已经过去,不知道她睡了没有,想着也不能太过让人家受了委屈。

秦遥点了点头,两人离开。墨绾颜这时清了清嗓子,道:“武林大会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就字面那点意思。每四年一届,届时有现任武林盟主的操持举行。江湖中各大高手侠士纷纷前来比斗。赛前都会签下生死状,生死有命,避免滋生事端。

“武林大会期间,武林盟主和英雄榜前十位的英雄都会应战。不管是谁下战书,都不能拒绝,这是规矩。所以这也是盟主和英雄榜排位变动的唯一机会。并且,英雄榜上的英雄也可以挑战武林盟主,若是成功,便是新一届的盟主。”

沉香点点头,将墨绾颜的话仔细听着,却是半点没听出来武林大会与西域三罗刹去找单铭有什么关系。不由得心中愈发纳闷,道:“阿娘,可是这些又与咱们说的那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墨绾颜正了正神色,道:“别急,接下来要说的就是那三罗刹的事。”她顿了一顿,继续道:“就刚刚所说,大家都知道西域三罗刹是英雄榜的第二三四位高手,每一个人的实力都只在这时的武林盟主霍毅之下,又因默契非常,三人不管何时何地总是联手行动,是以英雄榜第五名到第十名的几位英雄不能成为他们的对手。

“又因为他们远在西域,不远与生人接触,这些年来同霍毅以及英雄榜其余几人的交情都不深。甚至可以说,根本没什么交情。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霍毅是对西域三罗刹有忌惮的。因为他们野心勃勃,江湖传言他们仨已经做了打算,要在这次武林大会上挑战霍毅。成为新一届的武林盟主。

“但武林大会不是聚众斗殴,在场不论观看的,还是参赛的,亦或者是裁判,都是数一数二的豪杰。自是不能随心所欲,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他们想要挑战盟主的位子自是没有问题,但若是还想平日里行事风格那般,三个人一起上,自是绝对不行。要被天下人耻笑的。”

沉香听到这,大概明白了墨绾颜所说用意,接着她的话道:“所以在武林大会前几个月的时候,他们三个从西域赶往鸠谷,目的也可能是想要从我师父那里学到碎骨百折拳。”

墨绾颜点点头,道:“震三山单铭的碎骨百折拳是江湖上为数不多的霸道拳法。当初单铭自创这套拳法,并且因在普陀山一拳打死碧霄派掌门绝尘子而名声大噪。之后便有很多江湖人士想要从他手中学到这套拳法,或者叫自己孩子去拜师学艺,不过尽数被单铭给送了闭门羹。

“单铭的性格古怪的很,如果不是他一眼瞧上的,真正打心眼里喜欢的人,根本不会同他多说一句话。所以他一方面在得到众人佩服的同时,也因为嫉妒他的武学造诣出现更多仇家。”

章节目录 第279章 人间事

123、

“尤其与碧霄派尤为不和。其中原因不必多说,这也是后来他为什么干脆退出江湖,直接隐姓埋名藏身鸠谷。”

连翘点点头,应了声,道:“没错。不过单铭究竟是生是死,是藏在鸠谷还是藏在别处,具体情况到底怎样,谁也不知。想着那西域三罗刹竟然能真的找到那去,定也是之前下了一番工夫。”

墨千行道:“三罗刹内力精纯,不是一般江湖人士能够比拟。碎骨百折拳又是天下霸道之拳术,自是内力越高之人使用,伤害力和破坏力越大。他们想要从单铭那里学到百折拳,继而在武林大会上挑战霍毅,莫说是他以十分精神应战,也不能保证做到十拿九稳。更何况他前段时间被徐羊重伤,现在情况极衰,能不能在武林大会时露面还是个问题。”

沉香眉头微微皱起,道:“可当初我师父传授我碎骨百折拳时,分明说自己是钻研了几十年才有那般造化。便是我没日没夜地由他亲自教导还整整用了六年时间才学成。那西域三罗刹便是实力再强,也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就把拳术完全掌握。

“况且阿娘方才也说了,师父的脾气怪的很,如果是他不想结交的人,便是说破了天也不会给半分面子。他们又如何有信心把全部赌注都压在一个人身上?”

连翘哼了声,想也不想直接道:“那还不简单,他们自是做了完全准备。可能手里有你师父想要的什么东西也不一定。或者采取强硬手段,总之,想要一个人乖乖就范,听命于自己,方法有成千上万种吧。”

沉香摇摇头,道:“不会的。如果他们手里真的有师父想要的东西,以此为交换或许还有可能。但若是用强的……”她说到这,脸色不由得沉了沉,声音却变得异常坚毅笃定,道:“我师父便是被刀架在脖子上,也不可能把拳法交给他们。”

对于单铭的性格,沉香若是说第二了解,那普天之下就应该没有人敢说第一。毕竟单铭那个时候就不太喜欢与人交往,说话办事都十分粗糙,又大手大脚,并不是很容易让人喜欢。但也就是他这种人,仗义热血,如果认定一个人,势必会为他刀山火海,把命交出去都不会眨一下眼睛。

而也正是因为他这种甘愿赴死的超脱俗世的心境,才会让他的性格与旁人大相径庭,甚至可以说让所有接触过,或者听说过他的人都不能理解和接受。

试问,一个连死都不怕,能够十分坦然接受的人,又有什么能叫他感到恐惧和威胁?他一声刚正不阿,为人做事堂堂正正,不想着去害人,但也绝对不会惧怕任何人。他不胆怯,所以如果那三罗刹想用强的,完全就是自己将前进的路彻底封死。

单铭宁可和他们三个拼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哪怕最后身死,也绝对不会低头服软。所以如果那三罗刹如果最后真的从他手里学到了碎骨百折拳,只有一种可能,便是单铭同他们达成了某种协议。

墨绾颜点点头,淡淡道:“沉香说的没错,若是用强的,他们不可能从单铭手里学到半招拳法。所以他们这次前去鸠谷,应该是做足了准备。料定单铭一定会出手相助。”

连翘托腮沉吟,道:“单铭整日待在鸠谷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都已经这么多年过去,还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感兴趣的,甚至可以用自己独门的拳法交换。”

沉香摇摇头,道:“师父在鸠谷每日种种菜,喂喂鸡鸭,出门打打猎,练练功夫,从未见过他还做其他事。便是江湖上的大事小情,也从来没见他感兴趣过。不然这么些年,我也不至于江湖之中什么情况都不清楚。”

连翘抓抓头,道:“那还真是奇了。连你这个朝夕相处的徒弟都不知道他到底还有什么重要东西想要却没有得到。那常年藏在西域,几乎同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三罗刹,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墨绾颜笑道:“只要有心,天下之大没有什么消息是探听不到的。而且单铭当年在身在江湖中时,形式作风虽不张扬,但也绝不低调。知道他的一些私密消息或者爱好的人,应该也不在少数。”

沉香淡淡应了声,吸了口气,看向墨千行,道:“千行哥哥,那你说方才我提到的问题,又该怎么解释呢?”

墨千行道:“什么?”沉香道:“便是他们三个怎样用短短几月的时间将碎骨百折拳学到手?若只是略懂皮毛,而不精通其中奥秘,便是能打出百折拳的形,也不能打出他的意,出手的威力最多也就只能有三四成,那样一来,便和世上其他拳法比不出什么特殊来了。”

沉香的问题其实并不难解释,只不过她没有经历过武林大会,所以还不懂其中的弯弯绕和各种套路。那些武林人士明着堂堂正正,实则暗中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或是打着君子的旗号却做着小人行径的事,旁人就算是心里明白,奈何又挑不出什么理,是以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欺欺人。

墨千行思索一下,同沉香简单解释,道:“他们学习碎骨百折拳时间虽短,但因为其内功高深莫测,平时又兀自修习更重武术心法,是以基础扎实,所谓一行通行行通,自也是这个道理。他们的学习驾轻就熟,几乎可以说是一遍过,自然要比你当初学习时候的效率快上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碎骨百折拳毕竟不是普通拳法,其中拳中藏拳,攻中有防,防中带攻,一招一式看似简单却又内含无穷无尽的变化。他们便是武学精英,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把全部的招式全部领悟。

“但有一点你不能忘了。他们是三个人一起学,是以,他们的学习速度,又在本身就高人一等的情况下,全部快了三倍。”

墨千行说到这,沉香顿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她暗暗睁了睁眼睛,吸了口气,便听墨千行继续道:“他们三人将碎骨百折拳分成上中下三部分各自学习,自然会事半功倍。届时武林大会上,虽然不能一起出手挑战霍毅,但是却能采取另外一种联手方式。”

沉香眸色一闪,接话道:“车轮战!”

墨千行点点头,道:“没错。他们用车轮战的方式让霍毅仍是同他们三人全部交手。这样一来,每人都用三分之一的碎骨百折拳外加自己原本的武功,同内力结合,相辅相成,最后势必会让霍毅吃将不消。待打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他能得到最好的结果,便是平手了。”

赫连神溪站起身,去一旁倒了两杯热茶,一杯递给沉香,一杯自己喝了。

墨绾颜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嘴角微微一翘,只当没有看见一般,直言道:“而你的这些说法还是在霍毅没有受伤的情况下。”

墨千行应了声,淡淡道:“恩。现在霍毅身受重伤,莫说他们三个没有碎骨百折拳的那一层保险,便是直接出手,想要坐上盟主位子,也是轻而易举,如探囊取物。”

沉香听着墨千行等人一人一言地介绍武林中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简明扼要地分析江湖中五派十三帮的形势,暗暗在心中铭记,留着日后出入江湖行事方便。

便听墨千行说西域三罗刹的故事,又说他们与霍毅和那英雄榜上几位英雄并无走动,心中已经了然,年后的武林大会上,定是少不了一阵血雨腥风,凶狠厮杀了。

想着自己虽然不喜欢霍毅的性格,但毕竟他怎样都还是霍笑笑的父亲,最重要的,他是霍衍的外祖父。若是真因为接受挑战而死在了武林大会上,那刚刚七岁的小霍衍不是直接就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现在还没有任何龙芷的消息,又不能提前告诉霍衍他还有个爹爹活在这个世上。毕竟孩子还小,长辈大人的事有些时候他们很难搞得明白。如果不把握时机,找到合适机会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霍衍,太过仓促势必会物极必反。

所以龙芷的事情她找是得始终找着,但告知霍衍龙芷就是他爹爹的事,还得从长计议。

这时已经是丑时。山下的炮竹声已经逐渐消散,燃放烟花的大概也都回了家。孩子们坚持不住的,都回房间睡觉,留下大人们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地守着除夕夜。

墨凌风的酒终于喝得尽兴,听墨绾颜说,他每年只有在过年时候才会喝那么多酒。当然,这种情况只限于万景阁。因为平日在外,就没有人关着他喝酒的量了。这一点沉香心知肚明,毕竟当年在去鸠山的路上就已经亲身领教过。

头也不回的离开大厅回去睡觉,墨凌风总是这般清清冷冷,不爱说半句闲话,便是有什么重要事情,也半个字不想拖泥带水。似乎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啰嗦”,目前都还只发生在沉香身上。

章节目录 第280章 人间事

124、

沉香目送墨凌风离开,半晌,转回头对墨绾颜道:“阿娘,凌风哥哥今年多大了?”墨绾颜道:“大概二十六罢。”

她说着询问似的看了看墨千行,墨千行点点头,道:“二十六。”

沉香哦了声,心里道:“凌风哥哥二十六岁,而小裳今年是二十四岁。两人只相差两岁,倒也没什么问题。只是不知凌风哥哥打算什么时候同小裳表白心意呢,两个人的感情旁人也都看得出来,小裳那边也是芳心暗许,现在离在一起就剩下一张窗户纸。只要凌风哥哥开口,便是天地间难得的一对璧人。

“可就是这种半句多言懒得说的性格,该得什么时候想起来自己的终身大事呢。总不能这样一直拖着,便是他不着急,小裳心里也一定着急了。饶他不说,小裳也不问,两个人就这么待着也不是个法。毕竟姚家也是大家,她又是赫赫有名的四小姐。所谓一家女百家求,何况优秀的女儿。

“这一年又一年,给小裳上门提亲的人家指不定有过多少。她便是都能一一全部拒绝,长久以往,楚谖大娘肯定也得各种做思想工作,保不齐那一天就突然‘想开了’,随便找个门当户对的商人家公子嫁了。那时候凌风哥哥若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可真是黄花菜都凉了。”

墨绾颜看着沉香有些失神,不由得心中好奇,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两晃,她眼神这才清明过来。墨绾颜笑了声,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沉香便把墨凌风和姚裳之间的事同大家讲了一遍,问道:“阿娘你觉得,到底是我多想了,还是他们两个人确实郎有情女有意呢?”

墨绾颜一听沉香这番话,脸上的笑意都不知道蔓延到了哪里。却也是又喜又惊,叹道:“凌风这小子嘴可真够严实的,这种人生大事竟然都不知会我这个姐姐一声。到底脑子里面在想些什么!”

墨千行抬眸朝着墨凌风方才卧着的躺椅上瞧去,淡淡道:“他应该并不知道自己对姚四姑娘的感情。毕竟,他从来没对万景阁之外的任何人动过任何一点心思。”

墨绾颜颇为无力地叹了口气,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有些着急道:“这个小子,真是叫人操心。不过他那性格,咱们若是跟他直接了当的说明,他肯定还不会承认,只道咱们都是神经病,没准还得骂咱们‘皇帝不急太监急’呢。”

连翘听着他们这般说,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我以前从来不知万景阁的四大护法平日里的说话和相处方式这般逗人。也不像外面传言那般,整日冷脸相对,都是脾气古怪,半句闲话也不愿意同对方讲的奇葩啊。”

连翘说话总是心直口快,不会藏着掖着,更不会想着把心里的话在脑子里过滤斟酌一遍再出口。是以身边熟悉她的朋友自是不会在意,但毕竟万景阁的几人对她并不那么了解。便是再怎么冲着谁的面子,也不能脑子一热,什么话都往外蹦啊。

沉香心脏都跟着紧了一下,忙对着连翘皱了皱眉,颇为严肃地提醒道:“好好说话。”

连翘不以为然,挑眉反问道:“你倒是跟我说说,还能怎么好好说话。”

沉香刚想说什么,就听着墨绾颜轻笑了声,柔声道:“沉香啊,别在意,没事的。连翘是你的妹妹,大家都是一家人,阿娘怎么会因为这些芝麻绿豆的小时挑理。况且连翘说的也没错,咱们万景阁的四大护法,在江湖之中的传言确实如此。人人都是铁一般的板着一张脸,整日不苟言笑,各个杀人不眨眼,总之,万景阁就是一个普通人绝对去不得的危险地方。便是连武林高手和皇亲国戚来了,也得毕恭毕敬,遵守着万景阁里的规矩。”

沉香苦笑一声,道:“可分明不是这样子嘛,那些人怎么就传成这样了呢?”

墨绾颜解释道:“谁说不是这样子呢?除了你爹爹之外的其他我们三个人,尤其你凌风哥哥特别突出,在江湖上可确确实实是一位杀人不眨眼的妖怪了。不过万景阁是咱们的家,所以大家到家之后自然就敛去了锋芒。自然不会一个个凶神恶煞,跟什么似的。”

沉香抓抓头,她自是早就听说过墨凌风在江湖上的威风。不然那些人也不会给他一个“千里追风,杀人无形”的称号。因着墨凌风不仅杀人如麻,并且轻功卓绝,只要是被他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够生还。

他的手法极快,又十分狠辣。几乎都是一招毙命,被杀者可能最后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当然,江湖上也不乏有很多实力上乘的好手,轻功绝佳的也不在少数,只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抵得上墨凌风的脚程速度。是以,他这个“千里追风,杀人无形”的称号,至今为止,还没有人取代。

想到这些,沉香似乎明白了墨绾颜的意思,点点头,却仍有自己的观点,道:“阿娘,饶是你这般说,可我仍觉得江湖上对咱们万景阁的评价实在太偏激了。我这些年虽然始终没在阁主待着,但只说当初那两年,哪一位来咱们万景阁的人,不都是被遥哥哥当贵宾对待。他们哪里还能说出这种话?”什么四大护法恐怖,万景阁也最好不要接近。

墨绾颜笑道:“这其中到底你应该明白啊。阿娘给你提个醒,你就知道了。”她说着,顿了顿,看向连翘,忽而开口,道:“连翘,你还记得方才你怎么对鸠谷做的评价么?”

连翘微一沉吟,回想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回答道:“我说那里是鸟不拉屎的地方?”

墨绾颜笑了声,点点头,又问道:“你是怎么知道那里是鸟不拉屎的地方呢?你去过了么?”

连翘摇摇头,直言道:“并未去过,只是听江湖传言都这么说。因为那里是西北的天边,荒无人烟,连点人气都没有,所以又被称为荒芜之境。”

墨绾颜应了声,没说什么,而是直接转头又看向沉香,道:“你明白了?”

沉香自然明白。在连翘说出那句“鸟不拉屎的地方”的时候,她就已经全部明白了。

那些说万景阁是极其危险地界的人,全都是没有来过阁中,甚至没有来过京都的人。他们道听途书,以讹传讹,是以才会将这种毫无道理可寻的假话各种传说,跟真的一样。让更多没有去过万景阁,没有与阁中人接触的人相信。

连翘第一次过来中土,自然也就成了被那些谣言迷惑的其中人之一。

包括她对鸠谷的理解。也是只听江湖中的传闻,是以才会觉得那鸠谷根本就不是个人呆的地方。甚至可以说完全不属于这个人世间。

而她作为亲自去过,亲眼见过鸠谷景色到底如何秀美,仿若人间仙境,世外桃源的人,自然一听到连翘这么说就会明白,她从来没有真正到过鸠谷。所有她方才所说关于鸠谷的描述,都不为真。

而这也和当初她的行为差一不二。

犹记得当初她听说要去鸠谷的时候,心里也曾别扭过。毕竟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怎么可能有人生活。便是单铭真的住在那,这么多年没人照顾,地方又那么荒凉,也一定早就死了。

直到她真正去了那里,才发觉一切都是自己想的简单。而自己对鸠谷那道听途说的评价,也是大错特错了。

想着,她点点头,对着墨绾颜微微一笑,道:“全明白了。”

她是全明白了,可连翘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脑子里被墨绾颜沉香两人莫名其妙的对答,弄得一头雾水。

眉头微微皱起,她道:“什么明白不明白的,你们打什么暗语呢啊?”

沉香闻言一笑,道:“很简单。譬如你刚刚的感慨,说万景阁中四大护法并非传言那般不近人情,冷面罗刹。只因你在听到这些传闻时候,还并未真正接触过他们四个。所以轻易被带偏了。而现在见到真人,自是会与当初听到的传言相悖,是以,这就是方才我阿娘给我的解释了。”

连翘眉头仍皱着,道:“那这和鸠谷又有什么关系?”

沉香咧嘴一笑,故弄玄虚道:“有道是不可说,不可说。这件事的答案,等他日有机会了,我带你去鸠谷转一遭便会即刻真相大白了。”

连翘这时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不过因为最终也没得到准确回复,所以心中的想法也是模模糊糊,没敢再轻易下结论。

不过墨绾颜和沉香所说的道理自己却是已经完全明白。想着外人口口相传的话不可不信,也不能全信。只在心里听个热闹便是,若非自己亲眼所见,亲身体会过的人或者事物,决不可随意评说。不然天下之下,难免遇到真正明白真相之人,到时候才是闹了笑话,难以下台。

她随口应了声,也没在继续追问沉香鸠谷的事。便听沉香沉默了下,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最初大家聊起的那个话题。

章节目录 第281章 人间事

125、

眸色微沉,她对着墨绾颜道:“阿娘,如果那西域三罗刹真的学到了碎骨百折拳,并打算在武林大会上同霍毅较量,凭霍毅现在的身子骨,定是必死无疑。他已经年过六十,真的在决斗中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可若是他死了,霍衍该怎么办?他一个七岁小孩,若是离开三贤山庄,一个人在外流浪,凶多吉少不说,也是太可怜了。”

墨绾颜兀自吸了口气,悠悠地道:“霍毅那个外孙么。我也只是听人提起过,但却一次没有见过他。想来那个小孩也确实挺可怜的。一出生便没了爹娘,从小被外祖父照看长大,还整日被逼着学习各种武功,小小年纪不是在书房埋头看书,就是孤单单地一个人练功,半点童年乐趣都没有,着实叫人唏嘘。”

墨千行却不这么想,只道:“一个人一个想法,你们总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那个霍衍身上。他或许并不觉得这种生活方式有什么不好,不仅增长了知识,更是小小年纪就内功深厚,在江湖之中站得住跟脚。于他的身世来说,这种情况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墨绾颜眉头皱了皱,俨然不同意他的说法,反对道:“话不能这么说。就算是霍衍的心智比一般孩子要成熟,但他怎么说都还只是个孩子。既然是孩子,哪里有不贪玩,不对外界事物感兴趣的?他这样一味的读书学习,把自己封闭在单独的空间。长久以往,心态肯定会同常人截然不同。”

墨千行点点头,表明自己同意她的说法,但话语上却半点没有停止争辩的意思,神色颇为认真地道:“然而那又如何?”

墨绾颜神色微怔。便听墨千行声音淡淡,继续道:“就算是霍衍从小的心态,所做所想都与旁人不同,那又如何?左右他的实力高于旁人,而在这个世上,实力强是最重要的。几乎可以代表了一切。当然,如果他的实力强到能轻而易举主宰一切,那自是更不必说。”

墨绾颜眉头一挑,朗声道:“你那意思,霍衍不硬生生成了个变态么?”

墨千行意味深长地看了墨绾颜一眼,喉咙处明显翻滚了两下,沉默了瞬,终于道:“听你的就是。”

沉香眼角蓦地一跳,她还以为墨绾颜因为霍衍这件事又要和墨千行打起来。心中正焦虑地想着怎么劝架呢,结果墨千行竟然一句话直接结束了战斗。并且这句话明显是自动认输的表示。不管方才自己说了什么,都权当没有说话,他收回之前所有的话,以墨绾颜的论点为最终,也是唯一的正确答案。

并且他这句话说的,绝对不带半点敷衍。不像说是那种,因为懒得同你再胡搅蛮缠的争辩而浪费时间和口舌,而是真真正正,真心实意地不想叫墨绾颜生气。这种神技能,可不仅是沉香,便是身边坐着,始终没有说话的赫连神溪还有连翘,都是一怔。

果然,这句话对墨绾颜也十分受用。

沉香暗暗咽了口口水,轻声道:“阿娘,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或者意见么?”

墨绾颜立即被带回了正道话题,沉思了下,淡淡道:“我觉得,既然霍毅重病在身,就不该对武林人士加以隐瞒。这样反而会适得其反。你想想,咱们行走江湖的人,最重什么?”

沉香直言道:“义气。”

墨绾颜点点头,道:“当然是重义气,但这其实也分人。所以我要说的也不是他们这两个字。”

沉香疑惑道:“那是什么?”

墨绾颜道:“是名声。”

沉香跟着小声嘀咕了一遍,道:“名声?”墨绾颜点点头,耐心解释,道:“行走江湖自是要讲义气,而讲义气是为了什么,当然就是落个好名声。俗话说,金杯银杯不如口碑,一个人只有名声好,信誉高,被人称之为正人君子,走到哪里才都会受到尊重和厚待。”

沉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便听墨绾颜继续道:“霍毅因为不想有太多人知道自己重伤事情,左右就是为了防止在武林大会上被人三番五次挑战。这样一来二去,自己身体一定会吃不消。但他却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我方才说的名声二字。

“江湖上的人,哪一个都自称为君子,但真正行君子之事的人,却是少之又少。不过但凡是人,总爱伪装。毕竟活在这个世上,有些东西便是不想要,也得时刻戴在自己身上。比如,名声。

“徐羊吃了百转断鬼丹后,在三贤山庄闹出那么大动静,不仅重伤霍毅,更是叫其余几个英雄榜上的高手都挂了彩。这样的惊天大事,就算是刻意想压,可绝对不可能压下去。更何况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时间一晃过了这些日子,那些早就开始准备武林大会的高手侠士们,可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面风。便是一点风吹草动都不会放过,更何况那么大的动静。

“饶霍毅始终强压着这件事不去承认。这一点无疑是正中那些虎视眈眈觊觎着武林盟主位子人的下怀。

“他们大可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顺水推舟,在武林大会上给霍毅下战书。这样一来,霍毅赶鸭子上架,不得不硬着头皮交手。便是一局两场能稳赢局势,可台下那些人都是高手,眼睛毒辣的很,他到底是真的受伤还是假的受伤,只需几场下来,便能洞察分明。届时那些真正的高手再出面下战书,霍毅必死无疑。”

沉香听到这里,已经彻底明白墨绾颜的意思,眸色紧张道:“所以,阿娘你的意思是,应该让霍毅把自己被徐羊重伤的事亲口承认了。这样一来,那些自诩君子的江湖侠士,就会碍着不能趁人之危的名声,对马上要到嘴的肥肉只能看不能吃。

“相反,如果霍毅不亲口承认,那些人便是知道,也会当做不知道。届时所有人心照不宣,都只字不提霍毅受伤的事,只管对他下战书出手。霍毅便是有多少挑条命,也决计活不了了。”

墨绾颜点点头,道:“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所以霍毅现在想要活命,唯一能做的只有这个办法。并且十分保险。尤其对那些声名显赫,地位崇高的帮主侠士们而言,更是药到病除。绝对能让他们干着急,却不敢动手。不过……”

她话锋一转,沉香的眸色也跟着一沉,淡淡道:“不过霍毅要是承认了自己被徐羊打伤这件事,就相当于在自己脸上狠狠打了一巴掌。毕竟武林盟主地位尊贵,不同于旁人,不管什么原因,被重伤成那样,都是人生一道抹不去的耻辱。”

墨绾颜应了声,道:“是了。所以,到底是要面子,还是要命。这两个选择,只能是霍毅亲自去选。不过我想,他应该会是觉得面子比命更重要吧。不然这种显而易见的道理,他不会不知道。便是当时被打的懵了,事情已经过去有段时间,他也绝对不可能还没反应过来。”

沉香心头一颤,忙道:“阿娘你的意思是说,霍毅早就想到这些,不过他并不打算这般做。而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想在武林大会上,硬着头皮上了?”

墨绾颜一手托腮,叹出口气,陷入沉思,喃喃道:“这我就真的不清楚了……”

她这边话音刚落,另一边赫连神溪低低沉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道:“不是还有另外一个办法么。”

墨绾颜眼皮一抬,看向赫连神溪。沉香连翘两人闻言也都朝他望了过去,奇道:“你还知道什么办法?”

赫连神溪嘴角一翘,那笑颇有些意味深长,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初创立武林盟主这个名号的韩忘生,可是在第一届武林大会上说过‘武林盟主之位,可由武林盟主本人在位时,禅让给实力更强,更有能力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并且即时生效,若江湖之中有人不服,可随时下战书挑战。一直到下一届武林大会结束,挑战方停。若还有不服,便要按照平常规矩来,等四年之后的下一届大会再战。’”

他说罢,顿了顿,直接略过众人看向墨千行,道:“可有这件事?”

众人皆是一愣,齐齐偏头去看墨千行。便见他虽神色未变,却十分认真地把头点了下去,淡淡道:“确有此事。”

众人大惊,尤其是墨绾颜,一拍大腿差点站起来,不可思议道:“竟然还有这种操作,为什么我一直都没听说过?”

墨千行解释道:“因为这种事自从初代武林盟主韩忘生交代后,便如同石沉大海,从来没有一人付诸行动过。”

他这解释言简意赅,便是大家不再继续往下问,也都立刻能明白是怎么回事。想来武林盟主号令武林,便自己真的遇到了对手,心里知道不是天下第一,也还得想方设法地除掉那人,以绝武林大会时候再次交手的后患。又怎么会将一生难求的至高位置拱手让人。

章节目录 第282章 人间事

126、

谁若是真能无私认真到那般,却也果真当得起君子,或是武林盟主的称号了。

想当年,霍毅为了能当上武林盟主,号令武林,甚至不惜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比他技高一筹的龙芷。而后又因为嫉妒之心,将两个相爱之人活生生拆散。不仅把龙芷彻底利用了不说,更是将自己亲生女儿活活逼死。

这不就是发生在自己眼前,活生生的例子。

武林盟主的位子,那至高无上的荣耀,实在是太吸引人。即将登上顶峰,或者此时正坐在顶峰之上的人,身下早已经是万丈悬崖,一不小心便会万劫不复,粉身碎骨。所以,那些所谓的七情六欲,在他们身上根本不算什么。

什么亲人,爱人,朋友,在巨大的利益权利面前,都渺小的不堪一击。甚至不用攻击。因为不去瞪着眼睛发现,那些人都已经微不足道到根本瞧不见。

想及此,她心中一阵怆然,好似眼前又看见了当年在水牢时候,霍笑笑不顾怀有身孕的虚弱身子,冲向水牢中央的龙芷。那个时候的龙芷,已经被折磨的没有人形。几乎可以说是形同枯槁。

霍笑笑伤心欲绝,要同龙芷一起死。最后服毒自尽。可即便是这样,她在临死之际,还心心念念记挂着那个身在水牢中的心上人。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告诉她,请求她,帮助龙芷活下去。

蓦地长叹一口气,精气神好像一下被什么东西吸干。她心情无比低落,手上突然一沉。一股温暖从指间手背传遍全身。她不由得愣了下,回过神来,原来那是赫连神溪将她的手轻轻攥住。

她心头微颤,低声道:“我那个时候见到他女儿笑笑的最后一面……觉得,她的死很不值。”

赫连神溪早已听说过沉香在三贤山庄的事,自是也知道她与霍笑笑和龙芷两人之间有些渊源。不过还是那句话,左右那些都是旁人家的事,她想管便管,不想管便不管,着实不必为他们的事情劳心伤神。

但沉香是什么性格,就连翘不客气的话说,天生就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情绪又敏感,心肠还狠不下来,所以才会动不动就给自己招来一身的烦恼。

赫连神溪了解她的性格,当初在平津关因为韩汤的事也已经领教过一回,是以现在自然不会再说出那些“冷血无情”的话来。便是心里想想,也就罢了。

毕竟,他也更清楚韩汤和霍笑笑这两个人,在沉香心中的天平上哪一个更重。若是因为那个霍笑笑搞得她再发火,大吵大闹起来,可是着实的不值。

这些念头在脑海中飞速闪过,赫连神溪那些硬冷的辞藻没说出来,斟酌了一下,换了种方式,道:“左右那件事已经不可挽回,不管霍毅知不知道自己做了错事,这些年又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的所作所为,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既然已经发生,那就不要再去回想,还是往前看吧,把当前的事情解决才是关键。”

连翘眉头不由得一挑,颇为惊讶地看向赫连神溪,那意思分明在说:“你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委婉的宽慰人了?不是应该说什么,‘你脑子看来是太清闲了,没事闲的总操心旁人的事作甚?何况那个霍笑笑都已经死了六七年,你便是把脑子想碎了,她也不可能活。没事自找的不痛快,有毛病么?’”

赫连神溪自是瞬间意会她眼神中的意思,却只是深邃的黑眸一扫而过,重新落在沉香身上,低沉着声音道:“既然现在为了霍衍而不能叫霍毅出事,那现在可行的办法只有这两种。而方才墨绾……你阿娘说的第一种虽然是最容易想到的办法,却不一定是霍毅会用的方式。

“我刚刚听你们说霍毅对他那个外孙要求十分严苛,大概也是望子成龙,已经有了让霍衍长大后继承盟主之位的打算。既然如此,第二种方式便是目前为止,最合适,也最稳妥的处理手段。”

赫连神溪顿了一顿,看向墨千行,道:“只要让霍毅在武林大会上,当众宣布,把武林盟主的位置交给霍衍继承。那样的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从霍毅身上瞬间转移去霍衍。

“彼时霍毅就能脱离危险,而霍衍继承盟主之位的时间刚刚好,不用担心一直被挑战到下一届武林大会。只要能坚持过这一届就算成功。

“如果还有人不服,那就是四年之后的事了,那时霍毅的身体不管怎样都定已好转,霍衍的武功修为也自不必多说。

“他们祖孙两个对于盟主之位的事情可以再私下商议,如果霍毅还想亲自做盟主,那就等下一届武林大会时再让霍衍宣布即可。或者,就干脆下台,让霍衍一直做下去,他在从旁辅导。”

众人点点头,当然是对他这个建议表示认同。不过却还有另外一个叫人头疼和担心的事,那就是霍衍。便是他再怎么勤学苦练,修习武功也不过这两年之间,又怎么可能有多大的成就?更别说有实力对抗那些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

到时候霍毅是没死,但霍衍却死在了武林大会的擂台上,岂不是因小失大,半点好处都得不到了。若事情真的按照那般情况发展,还不如当时叫霍毅直接上场。至少,霍衍才七岁,还有大把的年头要活。

沉香伸手捏了捏鼻梁,发愁道:“总不能真的叫小霍衍去独自面对那么多高手。别说是一场了,怕是连那些长老们的几招都接不住。”

赫连神溪蓦地笑了声,语气有些调达,询问道:“麒儿,你不会以为我说的这个办法是在李代桃僵,一命换一命吧。”

沉香捏着鼻梁的动作一顿,偏头去看那明显已有完全对策的赫连神溪,看着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闪烁着的精明的算计,还有凛冽的笑意。

心中一动,她忙道:“你还有什么打算,赶快全都说了。”

墨绾颜心中也有些着急,不过毕竟她在这里算是大家的长辈,不能失了体面,是以最终只是动了动嘴,没有出声。倒是连翘这个急性子,自然不会忍住,又着急又好奇地道:“是啊是啊,你还有什么计划全都一齐跟我们说了,不要一句一句地让我们往外抻啦!”

赫连神溪剑眉微挑,眸色深沉地瞥了连翘一眼,连翘还想说什么话,顿时心脏一跳,便将所有的声音全部咽了下去。

心里却愤愤不平,埋怨道:“真是见色忘义。老娘怎么说也是跟你在一起生活了小二十年的人,你丫不知道以礼相待也就算了,竟然不公平的如此明显。同样一句话,阿紫说就什么事没有,我说完立马被瞪,还有没有王法了!”

然,这些话赫连神溪不管是猜到还是没有猜到,总之他没有搭理连翘。便对沉香道:“这件事说难也不难。只需让霍衍在武林大会的时候内力暴增,这样一来,他便是在武功造诣上不如那些高手侠士,但在内功上占据上风,亦不会处于紧迫局势。

“不过凡事没有绝对。”他说这话时候,深邃的黑眸不着痕迹地移到了始终没有说话,一手撑着头在角落小憩的灵樨身上。

众人也都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便见着除了沉香之外的其余三人神色都有变化,尤其是连翘,双手啪的一拍,竟直接大笑起来,道:“哎哟,我竟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墨绾颜也笑道:“是啊,这样一来,本来只有一成把握的事情,顿时变成了十拿九稳。”

墨千行也点点头,道:“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了。”

眼见着所有人都好似恍然大悟一般明白过来,沉香确实一脑袋的雾水,半点找不到北了。却也知道这件事定是和灵樨有关系。

想来灵樨的实力惊人,又身负绝技,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灵樨不属于这个世界,因为她身上有太多旁人理解不了,甚至根本无法解释的能力。

比如她天生自带灵力,而正是因为那种所谓的灵力,可以让她和一种名为血灵花的巫族圣花形成羁绊,是以灵力无穷无尽,永不衰竭。

比如她异于常人的极寒体质,便是整日都带着那从极寒之地锻造出来的沙华长琴,那把旁人触及便可能冻成冰晶的古琴,也能进退自如,完全不受任何影响。

她指尖轻动,不动声色就能将千军万马瞬间化为齑粉。而那把长琴却不是她的真正实力。当长琴离手时候,她只轻描淡写一两个动作,就能使出冰封之术,将霍毅等几位武林高手联手都打不赢的徐羊,瞬间解决。

灵樨的存在,就像是一个奇迹。一个老天爷创造出来的奇迹。所以在她身上发生的任何不能想象,甚至完全可以称之为奇迹的事,就全都不算是事,更不会叫人有任何的惊讶了。

譬如此时此刻。当赫连神溪说出那莫名其妙的话之后。

章节目录 第283章 人间事

127、

当所有人都因为他那句话而恍然大悟,露出欣喜神色的时候,她心中的感觉不是震撼和惊愕,而只是迷惑和好奇,十分的好奇。

好奇这次,她又要在灵樨的身上,看到什么令人意想不到的绝技。

终于,在众人放松了心情交谈后,灵樨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那双清冷的,却无比澄澈的眸子。

她眼睛一转,看向赫连神溪,声音淡淡,好似从来没有睡着一般,道:“你知道有的时候内力精纯,也不一定会赢。”

赫连神溪淡淡一笑,十分的潇洒与不羁,只道:“所以才说,凡事没有绝对。但总归九成的把握要比一成不到的把握好得多。”

沉香终于忍不住好奇心,看看灵樨,又看看大家,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赫连神溪之所以能想到那保下霍毅性命的第二种方法,是因为身边有灵樨助阵。

他说要让霍毅将武林盟主之位相传给外孙霍衍,以霍衍之力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霍衍年纪虽小,但至少还有内功傍身,这两年又修习武功半点不敢松懈,是以若能叫他应战个十场八场,若场场皆胜,之后便是有人还不放弃,也会碍于不知霍衍武功到底如何而不敢轻易出手。

便是能做到把之后想要比试的人全都震慑住,武林大会那暗潮汹涌的风波也就自然而然消无声息的停止消失。

而按照目前形势来看,唯一让人不放心的就是霍衍的身体。到底他能不能承受的住心理压力,以自己小小身躯,一己之力来面对那些凶神恶煞,武艺超群的江湖高手。他这两年来休息的武功,又能不能抵抗的住那些对手招式中的千变万化,瞒天过海。

这都是后话,自也不是他们现在所需要想,更不可能预料到的。是以灵樨才会问赫连神溪:“你知道有的时候就算内功精纯,也不一定会赢。”

而赫连神溪回她说:“但总归就成的把握要比一成不到的把握好得多。”

那九成把握少掉的一成,便是事情当时发生时候的突发状况。谁都不能预料的到的状况。那个时候,就只能看老天爷到底是站在他们哪一边的了。

话说回来,再说沉香问大家灵樨一事到底怎么个情况。众人都是意味深长的一笑,遂即连翘打了个响指,高兴地道:“我来同你解释吧。”

沉香点点头,便听连翘开始解释,道:“你可还记得当初在三贤山庄时候,有一天你和我姐一大早就去后山修习内功。之后回来,你同我说,我姐的琴声真是绝了,竟然还有帮人修习内功的能力。”

沉香赶忙应了声,道:“记得。因为那天我虽也像平时那样打坐了一个时辰,但体内气流涌动,气息平稳,五官封闭,好似半点杂音杂念吸收不到。是以那次打坐之后,我感觉整个人都好似有着用不完的力气,而且内功的提升是往日的三倍有余。那种神奇的力量,整整维持了一天,便是后来我自己打坐时候,再也没有遇到的情况……”

她说着,突然神色一顿,然后眼中明显闪烁着什么异样光彩,推测道:“难不成,真的是灵樨姐的琴音所致?”

连翘嘴角一翘,神色尽是得意,直言道:“没错,其中原因正是源自我姐手中那把古琴沙华。”

沉香喃喃道:“竟然真的是……我还以为是当时琴声舒缓,是以叫我心神宁静,才得以将修习内功的事情事半功倍,没想到,哪里是因为我的宁心静气,竟然,竟然是因为灵樨姐手中的沙华……”

赫连神溪解释道:“沙华是从极寒之地打造出来的神兵,不仅能在瞬间杀人无形,更是能叫人在瞬间将自身功力提高千倍万倍。是以你在那个时候才会感觉到身体中的力量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不过这种突然提升的力量不会维持太久,就像是你感觉的,一天之内。”

沉香吞咽了口口水,点点头,轻声道:“所以只要能维持一天就可以了。等到第二日挑战开始之前,再叫灵樨姐用沙华将他的功力提升,依次循环,出不了两日,那些来不及出手的人,不管是江湖高手,还是帮主掌门,都会碍于他强悍的实力而不敢出手,那个时候,咱们的计划就成功了。”

赫连神溪点头道:“没错。这样一来,霍衍的胜算很大。不过也不能完全保证他不会失败,只能说十拿九稳,所以能不能真正的替霍毅守住武林盟主的位子,还是得靠他自己。”

墨绾颜道:“如果霍衍这两年的进步果真如传言那般,就不会出现太大偏差。不知道那个小子什么性格,希望不会让咱们的如此费心白白浪费。”

沉香深吸口气,将激动和惊奇的心情尽数压了下去,淡淡道:“现在咱们首要担心的就是西域三罗刹。他们的实力仅次于霍毅,如今又不排除学会了我师父的碎骨百折拳,实力更是大增。

“他们已然下定决心要争夺武林盟主一位,自是不会管对手到底是谁。也不会因为对手是一个七岁小孩就放软动作。便是像方才咱们说的那般,对霍衍用上车轮战术的话……”

她又做了一组深呼吸,这才道:“我担心小霍衍还是会坚持不住。”

赫连神溪攥着她的手紧了紧,低声道:“放心,便是再实力再强大的敌人,没有内力的防护也不堪一击。霍衍虽然招式不精纯于三罗刹,但那时候的内功却是他们三个加起来也不能及的。

“而且碎骨百折拳的精髓没有那么好掌握,比起他们只学习了几个月的新手,你可是已经完全把那套拳法吃进了心里,不是么。”

沉香听着他这话明显弦外有音,眉头微微一皱,疑惑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赫连神溪笑了声,眼中的倨傲不减,只道:“碎骨百折拳的破坏力自是惊人,但只要是招数,便是多强悍霸道,也都一定会有弱点,或者是应对之法。便是同样都用碎骨百折拳的两人对敌,掌握招数更精准熟悉的人,定然会把另外一个技高一筹。比如,对手看似来势汹汹的一招,完全可以用另外一招,轻松化解。”

沉香神色有些发紧,便听赫连神溪继续道:“你是知道的吧。用什么招数破解什么招数,哪几个招数合起来攻击会更加坚不可摧,哪几个招数更适合攻击什么样的人。”

沉香咕咚一声,又咽下一口口水,看着赫连神溪深邃黑眸中闪烁着的凛冽精光,不由得有些心惊肉跳。

这就是赫连神溪么?

这才是那个西域王庭的二殿下,戍远七十万大军的最高统领,赫连神溪么……

早就将一切都在心中计划的天衣无缝,滴水不漏。在旁人还未第一件事而困扰的时候,他就已经把所有会出现的结果都想好了。

这种运筹帷幄的谋略和远虑,万万不是旁人所不能及的。便是想都不敢想,不是么?

然,她以为这就是那个在西域时候的赫连神溪,那个在戍远七十万大军前的赫连神溪。殊不知,仅仅这些皮毛,想成为七十万军队的统帅,还远远不够。

所以,他眼中的倨傲是有道理的。那不是自负,而是对自己完全的自信。因为相信即使自己不是天下第一,但至少一直都在往那个方向逼近。他会不断让自己变强,总有一天,成为站在最高峰的那个人。

赫连神溪看着沉香明显有些恍神,不由得轻笑出声,抬手在她的额头上戳了一下,声音却带着无尽宠溺地道:“又想什么呢!”

沉香脖子一歪,回过神来。瞬间将心底所有的情绪强压下去,她脸色沉了沉,不满道:“赫连神溪,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对我的脑袋下手,这里装的可都是智慧,再被你戳几下,都要流失了,以后变成傻子怎么办!”

赫连神溪嗤笑一声,挑眉看着她,故意道:“说的好像你现在有多聪明似的。”

沉香脸色一黑,还没发作,几乎是同时,就听着身边传来噗嗤两声忍俊不禁的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哪两位。

果然,紧接着连翘爽朗的声音就传进耳朵,道:“赫连神溪啊赫连神溪,你总算是眼睛明亮了一次,说了回大实话。哈哈,哈哈!”

她笑着,然后震耳的动静中掺杂着墨绾颜轻轻的笑声。

沉香的脸色彻底黑在原地。抿着嘴角,面无表情地一动不动。

末了,鸡鸣声起,众人各自回房休息时候,已经是卯时。冬日的卯时,天依旧黑漆漆,湛蓝的夜空群星闪烁,好似一眨一眨明亮的眼睛。

沉香漫步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绕过一颗有一棵绿的发黑的松树,想着这一晚上和大家交谈过的所有事。只觉得又沉重又无比轻松。心情竟从未有过的感到了纠结。

从今晚的对话里,她明显可以感觉到,自己对自己即将要面对的江湖所知太少。

章节目录 第284章 人间事

128、

少到连自己身边的亲人,到底都有着怎样的实力,在江湖上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地位存在的,都不太清楚。

她要做的功课太多了。而排在第一位的,就是了解身边所有的亲人。对她们的真正的了解。

不过,又感觉十分的轻松。因为她这一晚上收获了很多很多。同时也和大家一起解决了件十分重要的大事。好像自己又朝着前方道路迈出一大步。

这种充实的感觉,奇妙的不可言喻。满心的欢喜,将所有的困惑都解决了的那种满足感,轻松感,是以前经历了诸多事情,也从未感受过的。

幸而现在,统统感觉到了。并且,这种美好的感觉,让她觉得生活都变得更加美丽了。星空也美丽,道路也美丽,小居也十分的美丽。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同寻常。都变得明亮且温柔起来。

这,想必就是成长吧。

长大总是一瞬间,而成长,却需要一辈子。

好在,她始终没有停滞不前。之后也会继续努力。

还有赫连神溪。

和他一起,不断地努力。完善自己,让自己变得更好。

她突然生出这个想法。要和赫连神溪一起,不断地努力,一起迈向人生崭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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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旧迎新,不知不觉,所谓的新年与所有人打了个招呼之后,擦肩而过。

赫连神溪的暗卫和秦遥的影组织都传来讯息,西域三罗刹已经从鸠谷离开,意料之中,他们全都学到了单铭的碎骨百折拳。单铭无恙。得到消息后,沉香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沉香每日除了正常的打坐练剑看书,便是亲自给落苡晴煎药做饭,然后再亲自送过去。周而复始,坚持到最后,连落苡晴都有些深受感动,觉得总是对沉香冷言冷语的过意不去。

后来,她主动说话,虽然语气仍不怎么好,咋咋呼呼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炮竹。但沉香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是以高兴的不得了。

再后来,大家在一起过了正月十五。落苡晴也和众人围在一张桌前,说说笑笑,以前发生的那些事情,慢慢就没有人谈起过了。

幸福安宁的生活总是短暂。

老天爷好心的叫所有人都幸幸福福、平平安安过了一个新年后。熙丰十三年正月十七,平津关、汝阳等五处关卡,一声炮火响起,便再次陷入激烈的交战。

远在渝州的荣亲王韩广派精兵十五万,由大将军庞煜亲统,沿着柏悦山脉行军,由东向西直奔叛军头领韩冒的老巢。

汝阳王韩宇与侄儿韩离汶兵合一处,将打一方,将平津关和汝阳之间练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叛军久攻不下,驻扎在防线以南五十里外的普陀山。军师谋士们商议对策,无论如何要先击溃汝阳和平津关之间的防线。最后将棋子下在防线内向北五十里外的五派第二派,碧霄派身上。

汝阳王韩宇和其侄儿韩离汶俨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又因为他们的防线离着碧霄派更近,所以先一步下手。

碧霄派掌门乃名门正派,自是不屑与宵小之辈同流合污,是以斩钉截铁直接拒绝了叛军的要求,并将其谈判使者和诸多钱财一并仍了出去。

至此,防线再也攻破可能。叛军多次强攻不下,想找韩冒相助,奈何韩冒却因着突如其来,神兵天降一般的渝州军队而被困在城中,自顾不暇。

饶,大将军庞煜再怎么英勇强悍,手下十五万精兵再怎么骁勇善战,毕竟是为攻。韩冒城中士兵也不是白给,韩冒的军事才能也不是白说,再加上他们占据城中,为守,乃一处有利。又因着城中士兵总数达三十万,人数也是上风。

两方多次交战,皆有胜败,不分仲伯。局势便也陷入胶着。

秦遥这几次在阁中,一直收到从各地传来的战报,沉香偶尔也看上几眼,心中急是急,但也想的通了。凡事想要和平,战争总是避免不了。况且年后的这次较量,似乎叛军的威力已不似去年那般凶猛强悍,反之,楚军却犹如苏醒的猛虎,终于对敌人张开獠牙。

正月二十,沉香、连翘、灵樨、赫连神溪、墨千行、墨绾颜还有落苡晴一行人各自收拾了行囊,离开万景阁,去往三贤山庄,准备参加即将开始的武林大会。

途中经过栾城,在昌盛客栈住下一晚,得知姚裳已经在前两天的新一轮征兵时候入选。她女扮男装,代替了姚威之子姚昱晨,此时应该已经在去往平津关的路上。

众人皆是心中一惊,却也都对沉香缔结金兰的这位姚四小姐越发佩服。也了解姚裳的身手武功,自是比旁的男人强了不是一星半点,惊讶之后虽然担心,却也不至于心惊肉跳。

次日,几人重新整装启程,路过湘城,遇到许多同去三贤山庄的高手侠士,还有碧霄派、巴山派、黑鲸派的五派之三,兰山帮帮主谢言也带领十几位好手出现。冥蛛党作为中土唯一叫皇庭承认的杀手党,自也不会落下这四年一出的好戏。

不过她们途径湘城时候,并未有机会遇见那位号令整个冥蛛杀手党的头目,朱新颜,也就是江湖人称活阎罗的姑姑,堇色。

沉香一行人快人快马,全都有功夫在身,没几日便赶到了三贤山庄。彼时是正月二十八,离武林大会正式开始还有三天。正选在二月初一龙抬头的好日子。

他们提前赶到,自是另有打算。于是,当晚沉香便独自去见了正在书房处理公务的武林盟主,霍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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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些方面来说,霍毅其实是一个很能搞清楚状况的人。正是因为他将除了地位与权力之外的一切都看的很开,所以当沉香同他将整件事情的利弊全部权衡讲述了一遍后,几乎是没有浪费更多的口舌,他就毫无犹豫地答应了。

让作为霍毅唯一亲人的霍衍继承他现在武林盟主的位置,这俨然是唯一,也是最好的解决方法。毕竟就如赫连神溪所说,凭借霍毅对霍衍的器重与严苛管教,他早就有了让霍衍继承自己位子的想法。

只不过是时间早一些晚一些的问题。而这都是一个人难以预料和控制的。既然老天已经将事情推到这一步发展,他们就只有顺水推舟,而不是逆流向上,造成更加难以预料和接受的后果。

末了,沉香起身,打算从霍毅房间告辞。他现在身体距离完全康复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除了一日三餐和汤药要注意之外,平时多休息,晚上早睡觉也是极为重要的事情之一。

霍毅起身相送,沉香抬了抬手,示意他不比客气,轻声道:“天色不早了,霍叔叔还是早点睡觉吧,莫要耽误了身子修养。”

霍毅站住脚步,给了身边伺候丫鬟一个眼神,那丫鬟意会,上前一步先走到门口开门,转身对着沉香施了一礼,恭敬道:“云姑娘,外面天黑,小的拿一盏油灯去送送姑娘吧。”

说话时,沉香也已经到了门口。外面天色果然十分漆黑,今儿的夜色并不似平日那般皎洁明亮。乌云闭月,半点光亮都找不见了。

她本想着拒绝,但转念又一想自己从霍毅这里一路走回自己的住处还得一段距离,若只是黑灯瞎火地乱摸,便是不会真的摔倒,那眼前什么都看不见,心情估计也得十分压抑。

于是便点了点头,道:“那就有劳了。”

那个丫鬟又躬了躬身,道:“云姑娘稍等。”说罢转身去取油灯。两人刚要出门口,就听着黑暗中有脚步声传来。

沉香站定,微眯着眼打量来人,却是越瞧那个身影越熟悉,后来终于脑中记忆一闪。刚要说话,那边的人已经先一步开口,道:“不必送了。她跟本王回去就是。”随着话音消逝,来人的容貌总算清晰地出现在两人眼前。

棱角分明如刀削一般的五官,在黑暗的衬托下,阴影着层次,越发显得他鼻高眼深。尤其那双深邃又总是带着三分狂傲不羁,七分凌厉霸道的黑眸。那样一双眼睛,普天之下怕是再难找出第二人。

沉香毫不掩饰地一扬嘴角,朗声道:“二殿下还能想着亲自过来接我,真是荣幸之至啊。”

来人正是赫连神溪。不过大家全都是中午时候抵达山庄,由专门负责接待的小厮负责每个人的安置,最后一并禀告给盟主霍毅。

因为沉香几次在山庄住下,又与霍笑笑椒情非浅,再加上她们是万景阁中人,乃是贵客。是以来时的接待为慕容霁本人。

慕容霁因为武技高强,又对霍毅忠心耿耿,这段时间的大事小情便全都由他一手操办。霍毅安心养伤,对他的工作态度和效率十分放心。

沉香一行人过来,慕容霁当时便派人转达给了霍毅,不过并未详细说明所有来人身份。只道万景阁的贵客已在山庄住下,霍毅便能根据往年的来人身份来推测今年。

不过赫连神溪的到来显然是在他的推测之外的。

章节目录 第285章 人间事

129、

因为作为西域王庭二殿下的赫连神溪,来不来先暂且不提,单说来了之后却已万景阁贵客的身份出现,这才是叫人心中脑子里全都一团雾水。

那个丫鬟并不认识赫连神溪,自也不会知道他的身份。只听着沉香叫他二殿下,神色跟着一紧,忙躬身行礼,恭敬道:“见过二殿下。”

赫连神溪应了声,一双深邃的黑眸始终都在沉香身上没离开分毫。尤其是对沉香说了那句打趣的话后,脸上的表情明显柔和了不少。

他声音颇为认真地道:“没有办法。今儿夜色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本王怕如果不领着你回去,你又不知道要去撞谁了。”

沉香闻言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故意道:“我倒不这么觉得。在山庄的诸位都是江湖人士,大家伙都性格豪爽,自是不会怪我误撞他们的过失。倒是二殿下你身份尊贵,若是不小心被我撞了一下,可真是承担不起,罪过啊。”

赫连神溪剑眉一挑,眸色之中带上了一丝警告颜色,语气却依旧低低沉沉,一板一眼地道:“这么说来,麒儿婉拒本王相接的原因,其实是想借着夜色去故意撞什么人么?”

沉香闻言心中咯噔一下,明显感觉有股凉意从后背直接冲了上来。她蓦地轻笑了声,态度十分谦善和煦,道:“怎么可能呢,二殿下真是会开玩笑。小女子能够叫二殿下亲自过来相接,自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高兴还来不及呢,哈哈。”

一面说一面看向身边的丫鬟,轻声道:“既是如此,姐姐就不必再送我啦。不过你的这盏油灯可不可以叫我先拿走?免得回去时候,我俩一起撞人呢。”

那丫鬟忙道:“当然可以。”说着将油灯双手奉上,恭敬道:“天黑夜行,云姑娘和这位二殿下,你们回去的时候慢些。”

沉香接过油灯,笑着道:“多谢了,我们会小心的。”

两人说话当时,霍毅也听着了些讯息,什么二殿下之类的称呼,心中自是好奇,当然,更多的是为人处世的人情大理得遵守。

沉香既叫来人为二殿下,自是与皇宫脱不了干系。人家屈尊过来三贤山庄,他作为山庄主人,自然无论如何都得出去打上两句招呼。顺便看一看这个二殿下到底是何人,又姓甚名谁。

沉香刚要迈下台阶,就听着身后的霍毅喊道:“侄女且慢。”她回头查看,霍毅已经走到自己身边,立时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不说破,只是道:“叔叔还有什么事么?”

霍毅看了看沉香,这才偏过头去往外看。便瞧着一冷峻男人正立在台阶下方的石子路上。他穿着身龙纹金丝墨袍,神秘又令人莫名的感觉到一股说不上来的压抑。

那种不怒自威,只一个眼神就能将人完全震慑的尊贵与霸道气场,叫他这个身处人世,不知见过多少英雄豪杰,武林高手的盟主,竟都为之动容。不由得暗暗惊叹,更是又佩服又嫉妒。

双手一抱拳,便对着赫连神溪施了一礼,他客气道:“不知二殿下过来咱们三贤山庄,有失远迎,还请莫怪。”

赫连神溪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道:“霍盟主客气了。本王过来这里,自是为了不日的武林大会。既是如此,彼时便没有什么皇庭规矩可言。身处江湖,还是以江湖论辈相处吧。”

霍毅身形微怔,收手直起身,看着赫连神溪的神色明显多了多钦佩与打量,心道:“我虽不怎么与京都皇城那边的皇亲国戚接触,但也没从听说过韩婴有这么一个二殿下?不是说那皇帝的几个儿子一个个不是体弱多病,就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行事作风更是目中无人,蛮横无理么?怎的今儿一见,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沉香也是听说过湘皇帝韩婴家中事情的。因着韩婴对王皇后王若芸用情至深,是以空置后宫,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再娶过任何女人。这件事若是放在平常人家,自是不会受到重视和管制,但对于韩婴来说,却是对身为皇帝这个身份的不敬。

因为他是一国君王,他的身份无比尊贵,所以身边要有很多女人。她们不是为了其他而被召入后宫,而单单只是为了帮助皇帝孕育下一代。为皇家开枝散叶,让皇室人丁兴旺的不必可少的存在。

但俨然,不管太后或者大臣怎么对韩婴劝说,他们都没有成功过。不然也不会到了现在,已经快五十岁的韩婴,身边仍然只有王皇后一个女人。并且这些年因为其身体虚弱,而叫左丞相姚政处处寻医问药,甚至都相信了那个什么不知在世上流传了多久的《画中仙》。

只能说,韩婴对王皇后的真心实意令人感动。可惜就可惜在他出身帝王之家,身上背负着整个楚国,楚国的兴旺,楚国百姓的更好的生活。不是现在这般,百姓们流离失所,整日想着自己到底还能不能活。

因为韩婴这么些年身边一直只有王皇后陪伴,是以他膝下子女并不多。若同历代先帝对比,更是少之又少。他的这种行为,无疑在潜移默化中加深并且严重了楚国未来前景。如果韩婴之后仍然没有一位好的君主,不会为百姓着想,事事把天下太平放在第一位,那楚国便会彻底走到尽头。

大概是天意,或许也可能是其他。韩婴膝下为数不多的几个儿子,没有一个能够独当一面,出类拔萃。唯一一个脑子里有些墨水的不知几皇子,还天生就是个病秧子。整日要拿汤药养着,虚弱地恨不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至于其他几位皇子,抛开他们有多少知识不说,但是那人品,就实在叫人不敢恭维。那几个皇子在京都乃至整个楚国做出的种种荒唐事,她绝对不是道听途书。桩桩件件有理有据,有凭证,更有作为万景阁阁主的秦遥亲自点了头说了“确有此事”的。

所以,当赫连神溪说完那句话后,从霍毅看着他的表情里就能知道,他心里到底再想些什么。

沉香不想叫霍毅把赫连神溪同韩婴和韩婴的任何一位皇子联想到一起。说不上具体为什么,总之就是非常不愿意。一分一秒都不愿意。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直言道:“霍叔叔,他是和我一道来的赫连神溪。是西域王庭的二殿下。”

她或许自己都不知,在同霍毅介绍赫连神溪时,故意将西域王庭四个字咬的十分清晰并且厚重。

赫连神溪嘴角不着痕迹地往上扬了扬,随着沉香的介绍对着霍毅点了点头,用以承认。

霍毅的表情果然再一次发生了变化。

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远在西域的可汗赫连烈不仅骁勇善战,实力强悍,更是幸运地得到了两个优秀的儿子。便是二殿下神溪,和三殿下神玦。

不过三殿下赫连神玦年纪尚小,又不怎么喜欢行军打仗,舞刀弄枪,每日只在自己家中看看书,写写诗,作作画,为天下难得的才子。是以在江湖之中很少露面,也极少有关于他的什么事迹,从一些方面上说,倒也乐得清闲。

饶就是他眼前的这位赫连家的二殿下,才真真正正不仅在王庭军队中举足轻重,更在江湖之中闻名遐迩,叫人人谈论之际,无比神色一紧,心中满满的佩服。

想着古今中外有多少人可以年纪轻轻就带兵征战于战场,又有几个将相能在年纪轻轻时候就可以叫三军一心,半句狂言不敢说,忠心效命,无怨无悔的?

可赫连神溪就做到了,并且不是靠暴力手腕,而是真心相对。所以他才能够在今日,统领着戍远整整七十万的大军。

七十万大军,光是想想就已经叫人心生惬意了吧。便是再怎么厉害的武林高手,又怎能是那凶猛强悍的七十万大军的对手。所以赫连神溪在江湖之中的地位,才会始终立于高峰而经年不败。

霍毅暗暗舒了口气,脸上已然挂上了往日谦和客气的笑,对着赫连神溪又是一抱拳,再次施礼,道:“原来是赫连二殿下,我说怎么如此气质不凡,星河宇宙!”

赫连神溪轻笑了声,却好似没有半点被夸赞的喜悦情绪,也不接受也不否定,而是直接看向沉香,带上几分调达的语气,道:“麒儿,你一直站在那,是还叫本王上去领你么?”

沉香眼角蓦地一跳,忙三步并两步跳下台阶,走到赫连神溪面前时候,使劲地瞪了他一眼。当然,霍毅和那个丫鬟自然是看不见。

不过他们看见了更为让人心中清楚两人关系的场面。那就是沉香对着赫连神溪瞪完眼睛之后,赫连神溪嘴角一翘,眉眼之间已经毫不避讳地全染上了宠溺的笑。

抬手对着她的脑门上戳了下,将她整颗脑袋戳的往后一仰。沉香登时脸色一僵,琥珀似的眼睛再次瞪圆的时候,已经由方才地挑衅全然变成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惊讶。

章节目录 第286章 人间事

130、

这可是在霍毅的家门口啊!

俨然,这只是沉香自己的想法。赫连神溪想做什么事,可从来不会分时候和地点。更不会在意彼时他们身边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存在。

只见着赫连神溪一伸手,将沉香直接圈住脖子,锁进怀里,一抬眸,对着脸色明显在故意佯装镇定的霍毅道:“天色不早了,霍盟主快进去休息吧。我们就不打扰了。”说罢,不等霍毅再说什么,转身圈着沉香的小身板,将她连拖带拽地带走了。

一直到再也看不见两个人的身影,霍毅这才缓过神来,脸上情绪莫测,半晌,偏头看向身边的丫鬟,轻声道:“明儿一早叫人去查查他们两个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那丫鬟了然,点了点头,道:“明白。”顿了一下,又道:“庄主还是早些休息吧。”

霍毅一面出了口长气,一面应了声,抬步往里走。突然又想到什么,转身又对那丫鬟交代,道:“明儿叫慕容霁也过去探探,我瞧着他和沉香那帮人处的还不错。”

那丫鬟躬了躬身,道:“是。”

霍毅这才摆摆手,脸上带上了疲倦,道:“好了,没什么事了,下去吧。”

那丫鬟闻言退身出去,轻轻掩上房门,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

沉香被赫连神溪一路带着往住处走。他人高步子大,便是用正常速度走,沉香也得三步并两步的快走才能跟上。何况此时已是巳时,天色又出奇的暗,她生怕脚下绊到什么东西白白摔跤,是以回路没走多久,情绪就终于绷不住了。

抬手使劲掰了两下赫连神溪圈在她脖子上的胳膊,虽然没什么结果,但至少能足够引起他的注意了。

便听着一道低沉声音从头顶响起,道:“又打什么小九九呢?”

沉香秀眉微皱,扬起脑袋看向赫连神溪,不满道:“你走路就走路,又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走这么快作甚?你不要跟我说你腿长步子大,要是这个理由,那你完全可以把我先放开吧?我腿短,跟不上您的步子,一会都要飞起来了!”

赫连神溪闻言不由得轻笑了声,声音低低沉沉地道:“飞起来就飞起来呗,不是更好,还省的走了。当初我看你在小飞背上坐的挺好。又不是没飞过,紧张什么?”

沉香顿时眼角乱跳,争辩道:“那能一样么!小飞背着我的时候,我脚上也不用使劲啊。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架着我的脖子把我往上提,然后脚下还健步如飞,我身高也跟不上你,速度也跟不上你,灯都不好使了,看东西看不见,你这样叫我很没有安全感啊。”

赫连神溪脚步终于停住。沉香也是一个紧急刹车,幸亏脖子还被圈着,这才免得直接冲栽到地上。

她又是惊又是气,低声愤愤道:“赫连神溪,你做什么事之前不能提前打声招呼么!”

赫连神溪伸手将她拎着肩膀一转,面相自己,深邃的黑眸泛着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光。沉香只觉得心中一紧,嘴唇动了动,却也忘记了要说什么。

肩膀被轻轻地拍了两下,便听着熟悉的低沉声音在耳边响起,道:“麒儿,在我身边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用想,更不用做。因为我,就是你的安全感。”

沉香一愣。

赫连神溪黑眸一凛,又是认真又是警告,一字一顿地问:“明白了没?”

声音依旧的霸道且不容分说,但不知为何,却说得沉香心中无比温暖。好似怀里揣着个滚烫的暖炉。

她看着他,琥珀似的眼睛带着柔和的笑意,突然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

书说简短,武林大会如期而至。各路豪杰纷纷赶来三贤山庄,五派十三帮也陆续到齐。困扰几人的白山派掌门程杜,也意料之中的出现。

连翘暗暗冷声一声,道:“果然,那老东西什么事都没有。”

沉香循着连翘的视线望去,立时明白她话中意思,心中也是有些百感交集。想着当初离开鸠谷,三人相遇后遭到白山派人的围攻,她们被逼至绝境,最终杀了程杜座下三位弟子,最终以为还害的程杜自杀身亡。

心中心情本来是无奈又有些如释重负的。毕竟话说到底,不管怎样,她们既然已经得罪了白山派,掺和进了人命,自是以后再也不能化干戈为玉帛。

而程杜的死,虽然不是她们一手造成,但至少也是因为她们的举动而死。愧疚当然愧疚,但毕竟他们全都是白山派的人。沉香明白,程杜的死,至少在白山派这方面,他们便是想要复仇,也没有那么大的动力。

这种想法虽然有些不近人情,但现实就是如此。所谓弃疏就亲,大概就只一句人之常情吧。往往人们在面对双向死亡时,总会把不自觉把家人的天平放的更重。

可现在的情况俨然发生了变化。沉香看着不远处那神色清朗的老者,虽然已经是古稀之年,但脸上除了纵横的皱纹外,再也看不出任何年老痕迹。身板笔直,穿着一身宽大的灰色长袍,颇有一番仙风道骨的气质。

不得不说,看过真正白山派掌门程杜后,再想一想当初那个骑在马上的老者,便是全长着一样的相貌,穿着一样的长袍,一样被所有人尊称为掌门师父,其气质却是相差悬殊,只要两人站到一起,不用多说,高低立见。

她清了清嗓子,小声提醒道:“白山派难免有认识咱们三个的人一起跟来。为了避免多生事端,这几日咱们还是少出来走动,尽量避免与他们的人碰面吧。”

连翘啊了一声,俨然对她的这个建议十分不满,争辩道:“咱们为什么要躲啊。左右当初也不是咱们去白山派上门挑衅。他们以多欺少,恨不得将整个白山派的弟子都带了去围堵咱们,明显想叫咱们死无葬身之地。

“咱们可是正儿八经地同他们公平交战。所谓刀枪无眼,便是真的死了,那也只能怪他们技术不精,又怪得了谁?这方是他们的人死了,若当时是咱们仨被他们给解了决,又要找谁说理去。恐怕程杜那个老头连知道这件事都不知道了。”

连翘说的确实有理,沉香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避免和他们碰面也不是怕了他们。咱们有理到哪里都能站得住脚。

“只不过现在特殊时期,咱们就得特殊对待。眼下武林大会,各路豪杰云集,大家都是为了同对手一争高下,甚至是为了霍毅那武林盟主的位置来的。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大会上,若是因为咱们与白山派的私人恩怨给搅和了,岂不是要被旁人说三道四。”

连翘眉头微微皱了皱,大概是不能理解沉香话中的意思,问道:“什么说三道四?咱们便是真的和白山派那群人打起来了,也半点影响不了武林大会的进展吧。如你所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大会上,谁有时间来注意旁的。咱们若是能摆白山派的人牵制住,反而对那些江湖上忌讳他们的人不知多有益处呢。”

连翘要据理力争,沉香心里也是有些乱,因为她的话顿了一顿,才又道:“我说了,咱们不怕同白山派的人交手,但却不是现在。连翘,你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咱们还有正事要做。不是来这里单纯看热闹,或者参加什么比试的。”

她把正事两个字咬的很重,相信连翘一定能立刻明白。确实,连翘听到这,不可能不明白。沉香所谓正事,便是要帮助霍毅,做一个天衣无缝的局。这个局不仅要保住霍毅的命,更得保住霍衍能稳坐武林盟主的位置。

她支吾着还想说什么,便被沉香继续说的话直接压了下去,道:“咱们和白山派交手,旁人自是高兴,因为咱们拖住了一位,不,是一群实力强劲的对手。但也是同时,咱们也被白山派给牵制了。到那个时候,咱们分身乏术,怎么时刻关注擂台上的情况,不是就违背了当初承诺霍毅霍衍的事?”

连翘咳了声,淡淡道:“我连翘一言,驷马难追,当然不可能让他们祖孙两个陷入困境。”

沉香神色缓和,嘴角微微扬了起来,轻声道:“那就是了。凡事咱们在行动之前都必须要三思后行,分清轻重缓急,权衡事情利弊,任何事只有在利大于弊的条件下,才能行动。比如现在。

“咱们这几日要做的,说白了就是幕后操手。更多的时间是需要在暗中帮助霍衍打赢向他发出挑战的每一个对手。只有这样,到最后武林大会结束,咱们才能挺直了腰板从山庄离开。若是到时候再遇到白山派的众人,动手也为时不晚。”

连翘虽然性子火爆,但也绝对不是个听不进去道理的劝说的人。她明白沉香的担心,自也不会那自己的信誉开玩笑。既然当时答应了霍毅,一定会保护好霍衍,不让他死在擂台上,便无论如何都会那么做的。

章节目录 第287章 江湖情

1、

而且总归白山派的人也跑不了,他们之间的恩怨也不可能只凭着一次交手就能化解的。是以,武林大会这几天她就先尽量避免与他们碰面,诸多事情,等武林大会结束了再说吧。

想罢,点了点头,她应了声,道:“我知道了。”说完顿了一顿,又补充一句,说:“不过我事先把话说头,对于白山派的人我自己肯定是能避则避,但如果最后还是没能如愿,被他们只认出来,可也就没办法了。”

沉香沉吟一声,点头道:“放心,只要咱们能严谨一些,他们是不会察觉的。白山派是名门正派,如果这种事被传出去多少也不光彩。再说程杜都活了一把年纪,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自是看的清清楚楚,不必咱们担心。

“武林大会四年一届,他们既然来了,自然就是要同霍毅争一争高下,毋庸置疑也想要自己家的人坐上那武林盟主的位置。如果因为要给那死去的三个同门报仇,而耽误比赛,下一次再来可又得四年。

“不是我说,程杜如今已经七十多岁,他便是身体再怎么好,又有多少个四年能活。他们同咱们的想法,从某些层面来说是完全一样的。咱们两方之间都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只要不故意引起重冲突动静,绝对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闹不起来的。”

连翘哼了声,没在意她的解释。只是一双透亮的眼睛在接踵而至的人群中观看,然后突然眼前一亮,拽了下沉香的衣袖,道:“诶,阿紫,你看那边。”

沉香疑惑道:“什么?”

连翘伸手朝一个方向指去,声音明显含着惊讶,问道:“你看白山派里面的那侧对着咱们的男人,个头挺高,身形修长的那个……我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沉香眉头微皱,循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仔细打量着那个抱剑而立的男人,也是啧的一下吸了口凉气进去,有些不确定地道:“那不是咱们上次在山庄遇见的逍遥子,公孙殊吧?”

她这话虽然带着三分怀疑,七分幽冷,但一说出来,却还是叫两人心中都是咯噔一下。连翘蓦地偏头看向沉香,眼中明显有“果然如此”的神色。

沉香立刻明了,连翘也认为那个人正是当日一起联手攻打徐羊的公孙殊。只不过距离太远,加之他站在白山派的人群里面,这才叫两人想认,却又不敢认了。

明显感觉身上有些发热,好似血液都跟着翻滚起来,沉香吃力地咳了声,微哑着嗓子小声道:“大概就是他吧。”

连翘点了点头,又朝那个方向看过去,道:“错不了了。”两人说完,就是一阵很长时间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沉香才颇为无奈地道:“他看起来和白山派的关系匪浅啊。”

连翘眸色严肃地盯着那抹白色身影,淡淡地道:“似乎还不止关系匪浅那么简单。”沉香深吸口气,慢慢地吐了出去,道:“咱们不知,他竟是白山派的人。”

连翘眸子一沉,道:“这下想不被认出来都难了。”

沉香刚想再说什么,就听着身后脚步声响起,遂即传来一道沉稳的男人声音,道:“公孙殊是白山派程杜座下第二弟子。实力仅次于戚温庚。也有人说两人实力旗鼓相当,难分仲伯。”

两人回头一看,原来是墨千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沉香走上前去,歪着脑袋看了看他的身后,问道:“千行哥哥,阿娘没和你一起么?”

墨千行摇摇头,径直走到沉香连翘两人方才站立的栏杆前,看向公孙殊方向,道:“她遇到了熟人,去叙旧了。”

沉香哦了声,这才又跟着走上前去,问道:“哥,你方才说那公孙殊其实是白山派程杜的二徒弟么?”

墨千行应了声,道:“没错。公孙家的先人与程杜有过命的交情,后来在江湖之中被人暗杀,临死之前将长子托付给了程杜抚养。那个时候,公孙殊大概只有六七岁左右。”

沉香喃喃道:“那不就是说公孙殊与程杜关系好的很了。不仅有养育之恩,又拜师学艺了这么多年,他应该早就把程杜当成自己亲生爹爹了吧。”

墨千行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公孙殊平日虽有些恃才放旷,性格高傲,但对于程杜却是十分尊重。单是这一点,就足矣。”

连翘哎哟一声叹了口气,抓了抓脑袋,道:“所以说这事情还真是麻烦。本来想着不管怎样,总归与白山派势不两立,却一下又出来个公孙殊。我们几个虽谈不上什么情同手足,但至少也是一起走过鬼门关的人,若是突然拔刀相向……”

沉香点头附和,道:“是啊,若是真的交起手来,没有公孙殊时候,至少大家都谁也不认识谁。为了各自的理由交手,死了便死了。可若公孙殊出手,哎呀,真是不好办。”

墨千行看了她们两个一眼,神色之中明显染上不理解的情愫。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着又一道男人声音响起,道:“这有什么不好办的。就像是商人之间的争斗,大家都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既然立场不同,便是手足兄弟,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沉香听着这声音明显一怔,不用转头都知道来人定是赫连神溪。只有他的声音才会那般低沉,如同清泉流水一般,有些不羁,却又十分悦耳。

也只有他的想法,才会如此斩钉截铁,看的分明清楚,半点不掺杂着私人情感。而他这么说,也一直都在这么做。

比如那个她只是听说,却从未见过的赫连牧歌。

三人都转过身看向他。他深邃的黑眸从墨千行面前扫过,落到沉香身上,十分理所应当地道:“这种小事,你纠结什么呢?”

沉香咳了声,明明好像脑子里一堆的道理可以说,却又好像一下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辞藻来回怼他。

便见赫连神溪走上前来,长臂一挥,十分自然地把胳膊搭在了沉香的肩膀上,然后一紧,将她拽进自己怀里,视线却眺望去了外面,道:“他在哪呢?”

沉香被他突如其来又不容分说的动作吓了一跳,遂即脸色涨红,挣扎了半天却仍是没有结果。最后无奈,只得悄悄瞥了身边墨千行和连翘一眼,神奇的是,他们两个竟然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一般,神色如常。

或者说,他们两个根本没得在乎赫连神溪对自己做的这一系列事情。

想到着,沉香心中一阵怆然,无奈道:“所以,大家这都是默许了么?她这一辈子就这样彻底栽到了赫连神溪手里,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连翘伸手指了指远处那抹抱剑的白色身影,道:“看到没有,就那个,正在同身边那个蓝色衣服说话的那个。”

赫连神溪黑眸转了转,道:“哦,看见了。逍遥子公孙殊,还真是没浪费了江湖上人给他的称呼。”说着搭在沉香肩膀上的手转动,托住沉香下巴往上仰,同时自己低下头去,似笑非笑道:“你看人家不是活得挺开心的。也没见着因为自己的师兄师弟们的死而萎靡不振,看谁都是一脸敌意。”

沉香被赫连神溪一只手扳着,想动也动不了,只有任凭赫连神溪瞧着,刚刚才消下去的绯红,顿时再一次飞速染了上来。

不过赫连神溪的话却也是让她心中颇有感触,好似一瞬间豁然开朗,又一瞬间更加乌云蔽日。公孙殊不太难受自是好事,可如果他真的如赫连神溪所说,完全没有因为自己师兄师弟的死而受到影响,那他的心也未免太……

脸上一疼,脑中混乱纠结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她现在好像都已经习惯了被赫连神溪动不动就虐上一遍两遍。要不就是戳脑袋,要不就是掐脸皮,总之就是别指着他能真真正正对自己完全怜香惜玉咯。

或许日后真的有一天,赫连神溪能够转性,对她再不实行暴力,可能那时都要连她自己都不适应了吧。

眼睛不由得闭了闭,她吸了口凉气,缓过劲来,皱眉看着赫连神溪道:“我又哪错了?”

赫连神溪见她的反应突然变乖了,不由得心情大好,嘴角一翘,语气也跟着柔和了几分,道:“不要一遇到点事,就想着别人怎么怎么冷血无情。江湖本身就是如此,能够在这里立足的,不是绝情的人,但也绝对不是滥情的。”

沉香眉头一挑,质问道:“你是说我滥情?”

赫连神溪哼了声,意味明显,淡淡道:“滥情,在我这里有两种解释。一是这个人对自己遇到的所有人都故意招惹,处处留情。这种人通常被称为人渣。还有一种,就是把自己的心挖出来,每日捧着,不管到哪里,见到谁,第一件事就是先把那颗心脏奉上,然后不管人家怎么想,怎么做,她都不会介意,因为她觉得世界是美好的,人间还是处处有真爱,真情满天下的。”

章节目录 第288章 江湖情

2、

他说完,顿了顿,看着沉香的眼神颇有神韵,突然道:“显然,你就是第二种。”

沉香一愣,就听着不远处连翘噗嗤一声笑了起来,遂即悦耳的声音传进耳边,道:“阿紫,我不得不说,赫连神溪对你的分析一语中的,一步到位,入木三分,总之,不管用什么词形容,你就是这么个性格,对谁都想好心,总想着息事宁人。却不知,就算是有原谅的机会,个别人也是完全不配使啊。”

沉香脸色一冷,刚要反驳,就见赫连神溪抬起头看向连翘,警告韵味颇浓地道:“麒儿的事只有我说就够了。你只需管好自己。回想一下方才是谁也在对着公孙殊的侧影发愁感慨,你就可以完全收回刚才的话。或者,把那话直接放在你自己身上。”

连翘登时眼角乱跳。便听着“哈哈”两声,沉香大笑起来。

末了,几人之间的小插曲结束。公孙殊也和程杜的白山派一行人按照规定座位入座。沉香抓了抓下巴,小声道:“如果是这五大门派掌门亲自出手,莫说霍衍,便是霍毅也应该不会全赢吧?”

墨千行瞥了她一眼,沉默了下,才道:“五派十三帮的各大掌门帮主,可以互相挑战比试,但是是不允许参加盟主位子之争的。”

墨千行的语气虽然平稳如常,但沉香仍然能听出他情绪中的无能为力。毕竟,这种比赛规制的基本常识,便是再没来参加过武林大会的人,应该也会知道吧。

想想也是,一个人又是掌门帮主,又是武林盟主。那先不说势力得有多大,便说这一天下来操心的事都忙完,估计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又哪里有精力再去修习内力武功。而且江湖也有江湖的秩序需要维持,既然当初有五派十三帮的成立,就说明了最初之人看明白了局势,绝对不能让谁家势力一方独大。

五派十三帮之间相互牵引制约,谁也不会比谁太强,谁也不会比谁太弱。这样的实力均衡,江湖才能一直平稳安定下去。而武林盟主的位置自是为了号令武林豪杰,同时也是为了平衡那五派十三帮的体系出现的。

就像是一个联盟协会,不管那十八个势力之中谁和谁出现问题,谁和谁发生矛盾,闹到最后都必须要听从武林盟主的建议。是调解,是惩罚,因着武林盟主的地位尊贵,说出的话来有分量,也叫天下武林人士认同。所以不管是谁,都得给武林盟主的面子。

是以,这个职位才会一直维持至今,并且叫那十八个势力还有豪杰侠士们都十分重视。不管到了什么时候,武林盟主的职位,永远都是个香饽饽。

因为盟主虽不能比掌门帮主当选,但却可以由他们手下的弟子上任。这其实就已经无形之中把天平弄得歪了,但没有任何政策是十全十美的,只有表面意思做的好就好。况且大家心知肚明,而武林之中又有那么多爽眼睛盯着。便是谁人真相偏袒自己的帮派,也是轻易不敢的,毕竟,名誉最重要。

连翘兀自吹着口哨,突然眉头一挑,道:“你们看那新来的一拨人,走在最前面穿着红色裙子的女人,是不是朱新颜。”

朱新颜就是湘城冥蛛党的头目,活阎罗堇色姑姑。他们一行人来的时候没有遇上,这个时候已经是众人纷纷到场,自然不能还见不到。果然,连翘盯着人群没一会,就看到她了。

对于湘城冥蛛党的事,她虽远在西域,不过消息可半点没有听的比别人少。冥蛛党的堇色姑姑朱新颜,当初为了修炼无量心法,用整个朱府上下整整一百五十三条人命为代价,从阴阳客栈换来了转坤丹。从此内力大增,三年杀了六十七个同她作对的武林高手,名震中土。

后来用朱家当镖局时候赚的钱财创立了自己的杀手组织,冥蛛党。没过几年,湘城便彻底成为了冥蛛党朱新颜的老巢。再准确点说,她控制了整个湘城的体系制度。若是有江湖人士逃到湘城寻求庇护,只要钱够了,莫说是个人仇家,便是那五派十三帮,甚至是朝廷官兵,都无可奈何。

堇色姑姑朱新颜的势力越来越大,到最后遍布整个中原,唯一一个能够与她抗衡的,便是那一直蛰伏在西域的,同样实力惊人,但却神出鬼没,飘忽不定的铩羽军。有人说铩羽军的大本营就在西域最北面的北沽,但谁才是真正见过的,无人知晓。

连翘对堇色姑姑朱新颜一直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或者说是无比钦佩。毕竟一个女人能够做到如此心狠手辣,完全没有感情,也是极其不容易的事。

杀掉无关紧要,甚至根本不认识的外人,谁都可以。她也行。但若是叫她为了修炼内功而将自己的家人,一百五十三口人全都杀了,便是打死也做不到。不管什么原因,都没有什么理由可以让她去亲手结束自己家人的性命。

她这个女人心狠手辣的让人感到恐惧,却又让人觉得无比神秘。想要一探究竟,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冷血无情,不管什么人,都永远不会走进她的心里。

沉香听着连翘明显激动的情绪,好奇地看向她,问道:“朱新颜,湘城冥蛛党的那位堇色姑姑么?”

连翘点头道:“没错,就是她。我最初来这的主要原因,就是想亲眼看一看那个被称为活阎罗的女人,到底长个什么模样,又是有着怎样令人谈之变色的能力。”

她偏头看向沉香,道:“阿紫你不知道,我已经暗暗在心里期待好久了,今儿终于能够见到真人了。”

沉香对于连翘好斗的个性早已了然,遇到一个同样好斗,不过是用另一种方式好斗的女人,所谓心心相惜大概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朱新颜那种人心实在太狠。完全就是赫连神溪方才说的那种绝情之辈,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性格,总归不是正道人士的本性。不管怎样,还是别有交集的好。

突然联想到赫连神溪刚刚说的话,不由得又想到公孙殊。方才莫名其妙被平生的话题打断,她还没来得及问,赫连神溪想要说的到底是什么。

于是不再搭理连翘的兀自兴奋,她看向赫连神溪,小声道:“你方才说立场不同的两人,便是亲兄弟也要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赫连神溪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偏过头看向她,道:“怎么了?”

沉香道:“什么才算立场不同呢?难道只因为他是白山派的人,我们就一下从朋友变成敌人了?”

赫连神溪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按在她的脑袋上揉了两下,这才道:“你这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这么多年都还是一点没变,屹立不倒。”

沉香哎哟了声,伸手拽下他的手臂,直言道:“你快说罢。”

赫连神溪点点头,道:“你从一开始就完全把我说的话给想偏了。我所说的立场不同,不是说你们因为某一件事而从此兵刃相向,再也不能做朋友。朋友,毋庸置疑,当两个人的观点性格等诸多习惯几乎相同时,两个人会因为心心相惜而产生相见恨晚的感觉,然后自然成了朋友。

“就比如你们和公孙殊是朋友,那是因为你们的性格爱好等等习惯相仿,因为你们聊得来,所以才会走得近。可人在是一个独立个体的同时,还是由身边一个个家人组成。

“而那些人又因为是独立的个体,而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需要做的事情。人越来越多,事情也就越来越复杂。这里就体现出来我说的立场了。”

他说着,看着沉香的黑眸沉了几分,直言道:“用最简单的说法来解释。你们和公孙殊抛开一切,只从个人立场上说,谁也不会对对方拔剑相向。因为你们是朋友。但当你们和公孙殊同时站在另外一个立场上的时候,结局却不然。

“正是因为你们的性格相仿,所以你们都会在亲人朋友陷入危机的时候出手相助,甚至不惜搭上性命。也就是说,当公孙殊不再是公孙殊,而是白山派众弟子的二师兄,掌门程杜的第二弟子时候,他的立场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你的立场也变了。因为当白山派要为被你们杀死的三个师兄弟报仇时候,他们要做的,是取了你连翘,还有灵樨的命。彼时你也不再是沉香,她们两个也不再只是连翘和灵樨。而变成了你的姐妹,变成了你需要用命守护的家人。

“当你们不单单是你们自己的时候,你们的立场就变得截然不同。而那个时候,你们就不是朋友,而是彻底的敌对关系。两方交战,真正的尊重是拼尽全力。这不仅是对对手的尊重,更是对作为朋友时候的公孙殊的尊重。

“当然,不管结局怎样,事情结束后,你们仍然是朋友。因为那个时候,你们又回到了各自当初身为一个人,一个单独个体的立场。明白了么?”

章节目录 第289章 江湖情

3、

沉香仔细听着,一直到了最后,看着赫连神溪的眸子由不解,变成难过纠结,再到最后变成完全的释然。这其中一切的转变,也全被赫连神溪看在眼里。

他自是高兴,沉香能够因为自己的解释而想到更多,这样日后再发生类似这种事情的时候,也能做到拎得清状况,撇得开感情。

毕竟有些时候,她真的是善良过了头。也规规矩矩的过了头。

人生一世,总不能被条条框框禁锢,活着时候,还是随性一点,潇洒一点,甚至性情一点也没有关系。何必为了让旁人好过而委屈自己。

关于这一点,他还是希望沉香能够多被连翘影响影响的。

明明两人年纪一般大,结果她的做事风格却好似比连翘要老成了十几岁。这不能说不是一件好事,但若是周而复始,年复一年,每一件事都是这般思虑周全,老持稳重地对待,难道不是太累了。

生活,只有真正活出了自己的人生,才能叫生活。办正事时候一丝不苟,明察秋毫,甚至居安思危,走一步把最后所有的结果都全部想到。但人生不可能所有的时间都在办正事,而那些时候,粗糙一些,随性一些并没有什么。

某些人对我做的事,说的话让我很不满意。可我如果直说,他可能会因此而记恨我,或者受到打击。所以这件事我就忍一忍自己受着了?

那是个什么道理。

人凭什么要被旁人的情绪买单。何况旁人还可能根本就是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不会在意。因为你不说,所以他们就会那般想。而你自己却一次一次地忍着,让自己情绪越来越坏。

沉香,总是喜欢这样。就算是不喜欢一个人,也会因为各种原因而去以礼相待,笑脸相迎。

比如,霍毅。

他看的出来,沉香并不喜欢霍毅。原因十有八九就是因为当年霍笑笑和龙芷的事。之后再次相见,又发现他对谁都假模假式假君子的招式。这一点在前两日他去接霍毅院子接沉香时候,就深有感触。

霍毅那种逢人假客气的模样,叫他很不爽。

沉香心里应该也很不爽。只不过因为她是万景阁的人,所以出门在外不管做什么,都不能丢了万景阁的声誉。

所以不管多不喜欢,都要以礼相待。她自己也知道,做那种事情,无疑在浪费自己的时间,并且还使自己心情非常不好。

可因为有万景阁在身后,她不得不那般做。

而如今更是为了当初那个霍笑笑,而全无保留的帮助霍衍霍毅。这件事他不反对,因为他看得出来,她对霍衍的喜欢是真心的。可即便如此,她仍然不喜欢霍毅,不想同他有任何交集,甚至是见面,交谈。

可这又是完全不可能的。所以,她心里应该很纠结,在每一次去见霍毅的时候。称呼霍毅为叔叔的时候,还有对他的虚假以礼相待,笑脸相迎的时候。

当然,一下子叫她把维持了十几年的性格作风完全改过来,也是为难。所以从这次接触了沉香之后,从沉香终于找回当年他们两个之间的记忆之后,他便打算将沉香的性格一点一点地彻底改回去。

回到当年的那个无拘无束,什么都不会放在心上,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的那个紫涟麒。

她不能只一个名字回到过去。而应该是整个人都回去,做回那个真正的活泼开朗的紫涟麒,那个因为喜欢,所以“管我是男是女,总之我就是喜欢你,我就要一直粘着你,和你在一起。小花,你别想跑,你跑不掉的。”紫涟麒。

脸上发凉,他缓过神来时,发现沉香正用她的手掐着他的脸。不过没用力。他竟然失神了,这还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事。

沉香见他清明过来,眉眼之中染上笑意,道:“想什么好事呢,二殿下原来也喜欢白天就做梦啊。”

赫连神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也没作答。只抬手将她掐在自己脸上的手握住,低沉着声音道:“怎么这么凉?”

沉香神色一怔,抽了抽手,没收回去,便也作罢,只道:“那不是废话,谁的手大冬天还能暖和?”

赫连神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只道:“现在已经开春了。”说着将她的另一只手也抓住,一双大手将沉香的两只手紧紧包住,重重呼了口气,道:“捂着。”

沉香那句“开春不就是乍暖还寒”已经到了嘴边,最后还是被自己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跟他犟嘴做什么,反正自己的手是真凉。正好叫赫连神溪给自己捂捂也好,不过有一点倒是令人纳闷。她啧了声,好奇地道:“你说,同样是手,你的为啥就这么暖和呢?”

赫连神溪黑眸一转,道:“因为我比你热情。你若是以后对我主动点,热情点,就好了。”

旁边的连翘噗嗤一声,将刚喝到嘴里的热茶喷了出去。沉香扭过头去看她,正瞧见始终没说话的墨千行竟也转过了头,正神色变幻莫测地看着他们俩……

嘴角抽了一抽,沉香暗自调匀气息,面不改色地从他们的注视下把头转了回去。

她什么也没看见,刚刚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事,都没有。

这般想着,她手上的力道松了松。便听赫连神溪似笑非笑地声音在耳边悠悠响起,道:“怎么不尅了?”

沉香扬起嘴角,一脸灿烂微笑地看着他,声音愉悦道:“我怕你的血忒热,烫着我。”

赫连神溪深邃黑眸中一抹宠溺转瞬即逝,握着沉香的手轻轻在她的手上拍了两下,道:“那就捂着吧。”说完已经转头看向不远处陆续就位的江湖中人,有生脸有熟脸,好不热闹。

沉香静静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半晌,才终于噙着笑转开了视线。

“对了,我方才听千行哥哥讲公孙殊小时候的事。他不是还有个妹妹么,怎的当时程杜只收了一个徒弟。”

“公孙冥么?被追杀的时候跑丢了,后来就加入了冥蛛党。堇色对她还不错。”

“哦……”

~~~

沉香见到霍衍,是在来到三贤山庄的第二日。霍毅不知是不是因为得知了赫连神溪同来缘故,翌日早早便亲自带着霍衍去沉香住所拜见。

一别七年,自从小霍衍还在襁褓中时见过一面后,自此三番两次想要见面都中间被各种事情错过去。尤其年前徐羊将其绑走后,打闹三贤山庄。现在江湖之中,已经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不过毕竟还有武林大会这件事做后续,是以所有人又心知肚明并且心照不宣地将整件事闭口不提。

两人来的够早,沉香却因为习惯更早去了后山打坐。连翘同霍毅也算是熟识,见到他亲自带着一个小孩过来,自是立刻明白怎么回事。

放下手中热茶,走上前去,笑着道:“霍盟主,好久不见。”昨儿到山庄后,她们便由着慕容霁领到大院落里,各自去准备好的房间休息。一直到夜深,吃过晚饭,沉香才单独去见了霍毅,商谈武林大会事宜。

她们其他几人自是还没有与霍毅见过,如今见他一早过来,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功夫总是要到位。

霍毅见到连翘也很是高兴,松开霍衍的手,对着她一抱拳,道:“连翘侄女,路途辛苦啊。昨儿没来得及与你们见面,千万不要见怪。”

连翘笑了声,道:“霍盟主客气了。这几日山庄怕都是要忙翻了,咱们又不是没手没脚,总不能还非得麻烦你。”她顿了下,打趣道:“这点眼力价还是有的。”

霍毅一愣,遂即哈哈大笑起来,道:“瞧你这丫头说的,被外人听去了还以为叔叔亏待了你们。哈哈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种与旁人的拘谨客气,自是不会有。所以那些繁文缛节省了便省了吧。倒是你们也千万不要客气,在这里住下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想干什么干什么,知道吧!”

连翘抱拳一拱手,点头又笑了笑,道:“恭敬不如从命。”做了个请的手势,道:“外面天冷,盟主有什么事,进去再说罢。”

霍毅摆摆手,笑道:“不进去啦,这几天山庄里来了不少客人,尤其五派十三帮的掌门帮主,都要照顾好了,半点疏忽不得。不然我也不至于大清早的过来打扰侄女你们休息啊。”

连翘自是知道他说这话什么意思,脸上却没表示,只好奇地哦了一声,故意道:“那不知盟主这一大早的过来,所为何事?”

霍毅闻言,侧过头,这才将身边一身深棕色华服的小男孩推到连翘面前,解释道:“侄女大概知道在下还有一位外孙的事。年前时候沉香侄女就总想看一看她的这小外甥,不过……哈哈,算啦,那些事就不说啦,左右都过去了。”

连翘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这才将视线一移,落到霍毅身边的小男孩身上,嘴角一翘,笑道:“你就是霍衍?”

章节目录 第290章 江湖情

4、

小霍衍今年七岁,生的一双纤长的眼睛,一闪一闪泛着澄澈的光芒,好似湖面上的波光粼粼,十分耀眼。肤白唇红,鼻高眼深,确是一副精致难得的好皮囊。

加之小小年纪就饱读诗书,又会舞刀弄剑,眉眼之间硬生生平添出一股凌冽之气。凤眸微微眯着,不知是不是因为起的太早还没清醒,总之给人一种淡漠不好接近的感觉。

连翘弯下身,同小霍衍平视,心中便莫名其妙地萌生出这种想法。眉头不由得一皱,她的手已经掐在了霍衍白嫩的小脸上,道:“很有性格的小孩嘛。”

连翘的力道说大不大,说小也绝对不小。毕竟她整日挥鞭,同样以硬功力气着称,便是自己认为没用力的手劲,发生在别人身上也绝对够用。

果然,一直没说话的霍衍一双好看的眉毛拧了拧,声音却不平不稳地道:“他们从没人叫我霍衍。”

连翘饶有兴趣地哦了声,松开手,直接单膝蹲下身,道:“不叫你霍衍,要叫你什么?”

霍衍凤眸中有情绪流转,直视着连翘的眼睛半点没有怯场的意思,道:“少爷。”他一字一顿地道:“他们总是叫我少爷。”

连翘意味深长地笑了声,道:“你是霍盟主的外孙,又是三贤山庄的小主人,那些在这里工作的人,自是要尊称你一声少爷。”

霍衍看着连翘,突然道:“那你为何不叫我少爷。”语气中竟听不出半分孩子的稚嫩,却也没有带着半分大人的成熟,因为自己没有被尊称为少爷的不快。

这种完全叫人感觉不出他到底以什么心思说出的话,让连翘的胸口有些发堵。收了笑,她一手托着下巴,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直接道:“因为我不在你们山庄工作,我是你们的客人。”她顿了下,又补充道:“如果非说有什么关系的话,我姐姐阿紫是你娘亲的好友,所以你应该叫她一声姨娘,同理,我也是你的姨娘。没有血脉关系的那种。”

霍衍看着连翘的凤眸明显有些发沉,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一动,刚要还想说什么,就被霍毅一声低呵给压了下去,道:“衍儿,你怎么同连翘姨娘说话呢,实在是太无礼了!”

连翘站起身,看向霍毅,哼了声,道:“童言无忌,霍盟主不用在意。”虽这般说,但她的语气明显带上了几分疏离和冷硬。

连翘的性子向来如此,从来不会因为所谓的礼数而多给旁人半分脸色。除了她最重要的人,其他任何人都别想在她这里颐指气使,甚至耀武扬威。

除非是自己给自己找不得劲。她从不会逼一个人去骑老虎。当然,如果这个人自愿去骑,那怎么下来这个问题,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霍毅为人处世多年,这个中变化又怎会不清楚。一听连翘的语气明显就是对霍衍方才的话介怀了。

他虽没和连翘长期接触,但前些时日短短几日相处,也是清楚的很。相比沉香柔软的性格,对什么事都能以大局为重,不会在意芝麻小事的秉性,在连翘身上,是决计不能指望的。

霍毅心中也是一个翻个,毕竟他们和沉香再好,在关键时刻不如连翘这个妹妹。若是因为一句话惹得连翘不乐意,回去同沉香一抱怨,沉香嘴上说再怎么不在意,心中肯定也会不满意。

想及此,他使劲清了清嗓子,脸上扬着笑,将方才连翘的深层意思自动忽略,话锋一转,道:“诶,侄女啊,怎么这就你一人,沉香和灵樨姑娘呢?”

连翘也懒得同他再继续那些话,转头去指了后山方向,道:“阿紫一大早就去后山练功了,霍盟主要是想见她,就在那边等一等吧。我有些饿了,得进屋吃些点心,就不奉陪了哈。”

霍毅忙道:“哎哟侄女,侄女等一下。”

连翘转过身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霍盟主还有什么事么?”

霍毅脸上明显染上尴尬神色,却仍笑着道:“不知道沉香去了多久,还有多长时间回来呢?”

连翘沉吟一声,道:“大概快了。我也不清楚,霍盟主如果有打紧的事,就先回去也行。阿紫那练功没个准点,早了晚了的,别耽误你的正事。”

霍毅笑道:“嗨,瞧侄女这话说的,何为正事。不都是自己加上去的。在我这,说叫衍儿拜见一下他的姨娘是正事,那便是正事,而且是最重要的正事。”

连翘嘴角扬了扬,笑了声,道:“霍盟主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你们祖孙二人便在那边的石凳上坐一会吧。”

霍毅还没说话,霍衍不满的声音就已经对着连翘质问起来,道:“这三贤山庄到底谁是主谁是客,我们过来自己的院落,竟连屋子都进不去了么!”

连翘眉头一挑,缓缓低下头去看霍衍,没等自己说什么,就见着眼前黑影闪过。霍衍满脸愤愤的小脸顿时一白,双眸圆瞪,人砰的一声已经跪在地上!

霍毅怒斥一声,道:“放肆!我与你连翘姨娘说话,哪里轮的上你一个孩子插嘴。”不给霍衍再次说话的机会,扬起手对着他小小的后背又是一拳。

砰的一声,小霍衍的身子因为承受不住过大的力道,往前一冲趴在地上。又立刻从地上爬起来,笔直的跪着。竟是半点声音都没出!

连翘虽然不喜欢霍衍的说话方式,但不得不说,他在某些方面的行为做法还是很令人钦佩的。比如此时,霍毅砸在他背上的两拳,便是没有用内功,但也绝对不轻。

两拳下去,他整张脸都已经没有血色,苍白的跟刚从面粉里捞出来一般。可即便如此,仍是一声不吭,紧咬牙关,也不求饶,似乎也根本不打算道歉。

相比霍衍的小脸苍白,霍毅的脸色则是别有一番趣味。一阵白一阵红,脸上的肌肉好似都在跟着颤抖,可见也确实被自己的这个外孙气了个半死。

他抬起胳膊,对着霍衍的后背又是一拳砸下去,骂道:“你连翘姨娘不仅是咱们山庄的贵客,更是你的家人。想想你刚刚都说了什么,真是大逆不道。

“他妈的,老子每日叫你读书练剑,修身养性,对你望子成龙,结果你小子刚七岁,毛都没长齐,翅膀就先长硬了,谁都不认识,谁都瞧不上,半点礼数没有,这么几年你他妈的都学了什么!”

越骂越生气,一拳砸在霍衍后背,立马抡起来再次砸下去,好似非要给霍衍打出个子丑寅卯,让他彻底老实,幡然悔悟,对连翘道歉。但连翘却看的明白,霍毅这一出“刘备摔孩子”……

霍衍道不道歉是小事,霍毅真正想看到的,是连翘开口,说出一句“算了,大人怎么会跟孩子一般见识”之类心胸宽广的话,然后自己再收手。

这样一是能突出自己的大义灭亲,对于孩子教育方面的刚正不阿,甚至严苛至极;二也能用这招苦肉计来清了方才霍衍说的所有不礼貌的话,叫她主动相拦,自是不用说别的,就已经用行动表示,自己不会见怪了。

再简单点说,霍毅之所以一直在打骂霍衍,不停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怒气未消,而是在等着连翘给他一个台阶下。

然,他这个想法很好,不过用在连翘身上,明显用错了对象。还是当初那句话,若这件事发生在沉香身上,可能霍衍连一下打都不会挨。

但不巧就不巧在这。连翘若是不想叫霍衍挨打,从第一下就早开口阻止了,又怎么可能冷眼观瞧,半句话不说,任凭霍毅那一记又一记的重拳砸在小霍衍的身上。

打到最后,霍毅的心明显越来越紧,抡起拳头再往下砸的时候,好似被人拴上千金大石,每一拳都恨不得将他的胳膊扯断,用尽了全部力气往下砸一般。

霍衍的脸色已经从惨白变成铁青,到最后嘴角都溢出了鲜血。他肯定很疼,一连挨了霍毅十三拳。这是幸亏体内有内力护着,不然单凭一个七岁小孩的身子骨,早就疼的晕死过去。

连翘神色淡漠,不以为然,双手交叠于胸前,只静静地看着霍毅自行表演。总归打孩子的行为不是她指使的,从始至终她也没说过一句责怪霍衍的话。至于霍毅是怎么理解的,她管不着。

他对自己外孙平日是个怎样管教的方法,她更管不着。也无权过问。

爱打就打呗。反正做错了事就得受到教训,比起小时候挨顿揍,总比长大后没了命强。

幸而,霍毅的第十四拳没打在已经摇摇欲坠的霍衍身上。千钧一发之际,他的手腕被人攥住。然后一股大力席卷,人站立不稳,往后踉跄两步彻底离开了霍衍。

手腕被攥得一阵发麻,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好似血液都不通了一般。这种霸道力气,他熟悉的很,当世除了天下最霸道内功“无量心法”之外,再无其他。

章节目录 第291章 江湖情

5、

心中登时一口长气呼了出去,脸上却并未表现出半分。仍是双眉倒竖,瞪着眼道:“谁!”朝那突然出现,并且阻止他的人瞪过去,然后在看到来人的瞬间,顿时收了怒气,惊讶道:“哎呀,原来是赫连二殿下,在下……”

赫连神溪眸色深沉地看着他,直言道:“霍盟主还是别拜我了。”他瞥了旁边的霍衍一眼,道:“你今儿是要把自己的亲外孙打死?”

霍毅的话被打算,脸上有些尴尬,但碍于赫连神溪的身份,自也不好说什么,只双手一抱拳,解释道:“二殿下有所不知,我其实是在教训这孩子。”

赫连神溪道:“教训?”一抬眼皮看向连翘,心里大概有了模糊概念,道:“他做什么了?”

连翘耸耸肩,表示和自己没关系,颇为乖巧地回答道:“其实没做什么,只是顶撞了我一句而已。本来我是没在意的,毕竟孩子还小,童言无忌,我这作为长辈的自然不会同他计较。但没办法霍盟主家规严厉,一板一眼,半点不能容缓。我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番场面了……”

赫连神溪怎么可能不了解连翘的性格,她故意这般说,就是让霍毅下不来台。把霍衍今儿受的罪半点没有理由怪在她的头上。

什么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有。便是有,她能好心帮忙说话才是怪事了。

饶这些在场的几个人全都心里明镜似的,不过都不能往外说。赫连神溪自也得配合这位妹妹,了然地应了声,又看向霍毅,道:“霍盟主,可是如此?”

霍毅还能说什么,只得哑巴吃黄连,自己认栽,点头道:“却是如此。二殿下不要多想,此时和连翘半点关系没有。”

连翘的嘴角不着痕迹地一翘,没有说话。便见赫连神溪弯下腰,伸手将一直跪在地上不说话的霍衍捞起来,深邃的黑眸看了他一眼,道:“还能站着么?”

霍衍也看了看他,纤长的凤眸有什么情绪流转。点点头,伸手将自己嘴角的血渍擦掉,声音有些发飘,却依旧十分清冷地道:“能。”

赫连神溪倒是对他这个性格很是欣赏,难得的对一个外人笑了声,伸手按住他的脑袋,声音一如往日低沉,道:“好小子,不错。”起身将他推到霍毅身边。

霍衍虽然这般嘴上说没事,但真正有事没事,大家眼睛不瞎,都看的出来。被赫连神溪这么一推,脚下一软就要栽倒。幸亏霍毅眼疾手快,一把将他胳膊攥住,这才免于二次受罪。

赫连神溪道:“霍盟主,教育孩子本是你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好多嘴。不过今儿既然遇见了,想来也是天意。我也不怕管闲事多说一句,适可而止,循循善诱。不要操之过急,更不要只想着用武力解决。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不管什么原因,还是别让一个孩子背负太多。”

他说完,顿了一顿,又补充一句,道:“多花点时间陪他,远胜过他自己在书房看书。”

霍毅心中深受触动。虽然这次事情事出有因,但赫连神溪说的话可不单单只针对这一次事件。他总以为要给霍衍最好的,让他不断变得更加优秀,却忽略了一件重要事情。就是陪伴。

连翘啧了一声,长出一口气来,道:“霍盟主,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人之常情。但这种事从来不可能一朝一夕完成。你还是徐徐图之吧。”

霍毅对着两人微微颔首,叹气道:“两位说的是。养不教父之过。衍儿自小没了爹娘,由我一手带大。我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叫他出人头地,继承我的衣钵,却忽略了诸多细节,造成现在这种局面,霍某惭愧。”

连翘摇了摇头,道:“霍盟主不必多说,我方才就已经表明了态度。霍衍年纪尚小,我作为长辈绝不会同他计较。只不过,到了外面就不一定了。”

她这话说的弦外有音,委婉地阐述了自己观点。也确实是好心地嘱咐对霍毅嘱咐了一遍,若是此时对霍衍的脾气秉性再不严加管教,日后出入江湖,定要吃亏无疑。

霍毅明白,重重地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结果嘴巴动了动,却只叹出了一口气。

赫连神溪道:“霍盟主一早过来这里,有什么事?”

霍毅这才突然想起来自己此行目的,忙道:“我其实是想带着衍儿来拜见一下沉香侄女。她同我念叨过好几次了,每次终于能见上一面,中间定要发生事情。这不,我琢磨你们也都来了,便大一早就带着衍儿过来,叫沉香也能高兴高兴。”

赫连神溪闻言点了点头,看向连翘道:“麒儿还没回来?”

连翘抓了抓脑袋,思索了下,道:“应该是快了。平时也就一个时辰,这次不是因为我姐也陪着去了。所以时间长了些。”

说话当时,就听着院外有脚步声响起,两个人,女人。众人一听这动静,便大概猜出了来人身份,都循着声音转过身去。

月亮门外正好拐进来两位妙龄少女。一人身着墨色长裙,腰间别着青、紫两把长剑;另一人穿着一身浅蓝色长裙,左手拖着把骨白长琴,不是沉香灵樨,还能是谁。

连翘咳嗽一声,不着痕迹向前迈出一步,走到赫连神溪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声道:“别提方才的事。”

赫连神溪斜睨了她一眼,声音低沉却又带着三分调达,道:“早干什么去了。”

连翘登时眼睛一瞪,好似要吃人一般,低声咆哮道:“那也不是他先对我出言不逊的嘛!”

赫连神溪哼了声,嘴角微翘,不再搭理她。

这时沉香灵樨两人已经走了过来,看着众人都站在外面,沉香心中一阵奇怪,又听着连翘明显在赫连神溪身边窃窃私语什么,便道:“说什么秘密呢?”

连翘身形一顿,站直身子,直言道:“没什么。”偏头去看灵樨,直接转移话题,道:“姐,你饿了么,屋里有点心,我带你去吃吧。”

灵樨点了点头,连翘赶忙上前招呼,一把握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拽了离开。

沉香看着连翘三步并两步的背影,明显对她刚刚所说“没什么”三个字完全不信。饶从她嘴里是问不出什么,不过看情况,赫连神溪应该什么都清楚。

想着,她已经挑着眉头看向了右手边那位龙纹墨袍,气场非凡的赫连二殿下,意味深长地道:“介不介意一会跟我好好谈谈?”

赫连神溪闻言双眸顿时染上璀璨柔和,语气调达地道:“乐意之至。”

沉香嘴角扬了扬,因着还有旁人在场,并未打算继续与他胡闹。说罢便转过身去,看看霍毅,这才发现那靠在他身边还有一个小男孩。

顿时眼前一亮,她欣喜道:“霍叔叔,这不会就是笑笑的儿子,我当年看到的襁褓男孩,小霍毅吧!”

霍毅脸上终于染上喜悦之色,心里也是长舒了口气:“总算是把沉香给盼了来。哎哟,还是这丫头说话办事让人轻松又舒心啊。”

将已经软绵绵的霍衍拉到沉香面前,他弯下身,笑着对霍衍道:“衍儿,快看看,这就是外公这些年一直同你讲的云沉香,你的云姨娘。”

沉香蹲下身,一手攥住他的小手,一手抚上他光洁的小脸,感慨道:“哎呀,真是太快了。不知不觉就七年过去。当初那个还只能啊呀学语的小孩,如今都长得这么大了……”

说着说着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眉头紧跟着就皱了起来,看向霍毅,道:“霍叔叔,这……小霍衍是不是生病了,脸色这么难看,手也是,太凉了!”

霍毅脸色一紧,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总不能将事情原原本本都说一边,那时候照沉香的性格,肯定连翘那边也痛快不了。他们几个人之间的关系岂不是越闹越僵,甚至最后难以收场。

可不这么说,又要怎么解释!

正为难之际,就听着赫连神溪道:“摔了一跤。”

霍毅和沉香的脸色都是一滞,俨然,对这个潦草又简单的解释,莫说是沉香,便是当事人都一下无言以对。

沉香抬起头,看看赫连神溪,又看向霍毅。霍毅此时脸色已然如常,对着沉香点了点头,道:“这小子性子太顽劣,刚从假山上摔下来了。”

“从假山上摔下来!”沉香也是被霍毅的补充吓了一跳,站起身就要把霍衍抱起来,结果被赫连神溪和霍毅一起拦住。

她一脸不解地看着两人,质问道:“你们干什么?”

霍毅忙道:“丫头啊,你是想做什么?”

沉香直言道:“还能干什么,赶紧带着孩子去看郎中啊。霍叔叔,不是我做侄女的说你,便是再怎么想要锻炼小霍衍,也不能这么生硬的来啊。从假山上摔下来,你看看这脸色,都什么样了,还让他熬着呢?”

霍毅被问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紫,心里道:“你快别说衍儿的伤势了。方才若是连翘能早早出手相拦,他也不至于伤成这般。”

章节目录 第292章 江湖情

6、

正出神,就感觉手中一松,反应过来时候,霍衍已经被沉香给抱了起来。不过只是瞬间,下一秒就又被赫连神溪伸手给抢了去。

他本想着抢过来之后直接扔给霍毅,但手中动作还没出去,另一只手就被沉香给攥住。他还没说什么,人就已经被拉着往外走了。

霍毅忙追过去,道:“丫头,不用去外面,山庄里面就有郎中!”

沉香冷冷回了声,道:“我知道。”便一溜烟跑没了身影。

霍衍被赫连神溪一手提着,已然是半句话说不出来。一直到了山庄里郎中的庭院,沉香才终于长舒口气,情绪却仍十分不好,阴沉着道:“哪有这么对孩子的!”

赫连神溪声音淡淡,将沉香拉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道:“他内功不错,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

沉香本想辩驳两句,结果最后只剩下一口气叹出来,竟然是被气的没词。

赫连神溪倒是第一次见到沉香被气成这样,还是因为一个拢共没见过几面,并且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两人一时没有说话,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霍衍时不时咳嗽声音,还有郎中来回来去取药的脚步声。

不知过了多久,沉香情绪似乎平复下来,偏头看着赫连神溪,轻声道:“你今儿表现很好啊。”

赫连神溪看向她,道:“什么?”

沉香微微一笑,扬扬下巴示意他去看床上的小霍衍,道:“还知道抱抱孩子。”

赫连神溪这才明白她话中意思,蓦地一笑,饶有趣味地看着她,道:“你觉得我有那么乐于助人?”

沉香眉头一皱,不解道:“啊?”

赫连神溪抬抬自己左手,沉香的右手同时跟着举了起来。见着这一幕,沉香神色微愣,遂即哪里还需要赫连神溪解释什么!登时全部明了。

她十分嫌弃地哎哟了声,无语道:“所以就是为了这个?”她使劲摇了两下自己右手,因为攥着赫连神溪左手的缘故,他的手臂也跟着摇了两下。

所以,赫连神溪之所以提着孩子一路没有什么意见的原因,哪里是什么有所觉悟,分明只是因为沉香牵住了他的手。而这一行为,致使他心情大好,所以霍衍才幸运地在中途没出什么意外。

原因一如既往的简单,也一如既往的叫人哭笑不得,无话可说。

想罢,沉香松开手,却是还没撂下,就被赫连神溪给重新抓住。她眉头又是一皱,低声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特别幼稚,还不如霍衍,跟个三岁小孩似的。”

赫连神溪蓦地冷笑了声,故意道:“要不我现在去和那小子比试比试?看看他比我强多少,不过他有伤在身……我让他两只手的。”

沉香眼角跳了两跳,左手扶额,摇头道:“没救了。”

末了,郎中将霍衍的伤势处理好,走到沉香两人面前复命,道:“小少爷已无大碍,这几日只要盯着每日喝些止痛和活血化瘀的药即可。”

沉香点了点头,道:“你看着开就是。”这时才想到霍毅,转身朝门口看了看,吸了口气,道:“霍叔叔怎么还没到?”

赫连神溪直言道:“山庄现在忙的很,明儿就是武林大会了。他要忙的事不少,估计是半路被谁给截住了。”

沉香想了想,觉得有理,便转回身又对那郎中嘱咐道:“叔叔,霍衍就交给你照顾,等明儿一早我们过来接他。”

那郎中躬了躬身,道:“姑娘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小少爷。”

沉香应了声,同赫连神溪一起离开。

路上,沉香突然做了组深呼吸,赫连神溪知道,她这是在暗暗让自己别因为霍毅的所作所为生气。

毕竟这种事不管谁遇见都会不舒服。何况沉香对霍衍的感情还不是一般的深。见到这种事,不憋闷才怪。

饶今儿这件事着实不怪霍毅。但事已至此,总不能把连翘再拉出来,不然以沉香的性格,加上连翘的火爆脾气,两个人这段时间肯定又要水火不容。

如此,便让那霍毅背上黑锅吧。左右他又不是什么性格很好的人。也不差这一块污点。

想着,就听着沉香的声音突然传进耳朵,道:“方才在院子,连翘跟你小声嘀咕什么着?”

赫连神溪面不改色道:“她把你那份糕点里的两块桂花糕吃了。”

沉香眉头一挑,便听赫连神溪继续道:“不过用自己那份糕点里的白米糕给你补了回去。”

沉香停住脚步,琥珀似的眼睛紧紧盯着赫连神溪,道:“就说了这事?”

赫连神溪理直气壮道:“不然你还想听什么?”

沉香仍然不信,可瞧着赫连神溪的神色确实没有半点异常,眼睛一转,侧过身直接拦在了他的面前,双手往腰上一搭,道:“你低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们两个,确实只说了这件事?”

赫连神溪十分配合地照做,低下头,望着她的眼睛,不过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道:“我觉得这样下去会出事。”

沉香不以为然,以为他说的是暴露出连翘的事,道:“我觉得也会出事。”毕竟她对连翘是不相信的。只是吃了凉快桂花糕,有必要跟赫连神溪神色紧张地窃窃私语半天?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赫连神溪的眼睛,那双深邃的,仿若星辰大海一般的黑眸。不知何时,心脏突然蓦地一跳,便听赫连神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我说,你会出事。”

沉香眼睛一转,突然发觉事情不简单,皱眉道:“什么意思?”

赫连神溪深吸口气,声音比平日又低了几分,身子也往前更倾了倾,幽幽地反问道:“你觉得我自制力怎么样?”

沉香眼角顿时一跳,瞬间明白过来他什么意思!几乎是同时脚步向后一退,人还没站稳,却已经来不及。只觉得腰间一紧,蓦地袭来一股大力,她惊呼一声,道:“啊哟……”

剩下的声音已然全被赫连神溪吞进口中。

心脏几乎是瞬间停止了跳动,然后又骤然加速,好似发疯一般,要从她的身体里跳窜出去!

唇上的湿润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压了上去。她因为踉跄而抓住赫连神溪的双手,此时紧紧地攥着,要将那一方布料全都攥碎。

~~~

回到住处时候,灵樨和连翘已经把小厮送来的糕点吃的差不多少。当然,其中主力大将自然还是连翘。

沉香看着桌子上那风卷残云过的糕点,眉头不可抑制地皱了皱,却也难得的没有发作。兀自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先喝,遂即拿了块卖相还算不错的点心,津津有味吃了起来。

连翘正在一旁打理自己的流华,说是打理,实则眼睛一直都沉香的身上。毕竟两个人也不是第一次因为吃的东西打架。

赫连神溪当初的理由虽然是信手拈来,但老天爷也是好心,叫连翘真的在实际行动上也这么做了。所以当沉香回来时候,看到桌子上的狼藉,心中最后一点的怀疑也就烟消云散。

不过意料之外的是连翘。她自是以为沉香回来看到她“干的好事”之后会一如往常地言语攻击,不想她竟然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吃东西,还吃的津津有味!

连翘心里道:“难不成是出去见了躺霍衍心情大好,所以现在没有心情跟我吵了?总不至于因为这里也有我姐吃的,所以她才让我也幸免于难吧?”

想着,又侧眼偷偷观瞧沉香。见她拿起第二块糕点,就着热茶不紧不慢地吃。眉目之间染上几分愉悦,却又好似带着几分不稳。

“怎么越看越感觉这丫不对劲呢?”连翘心里一个劲打小鼓,又碍于每次与沉香打嘴架必输的忌讳不敢轻易开口。大脑一阵飞速旋转,她眼前一亮,找了个话题,道:“诶,赫连神溪呢,他刚刚不是跟你一起么?”

沉香吃糕点的动作一顿,脸上明显飞上两朵红晕。头不着痕迹地低了低,她轻咳一声,道:“临时有点事,去别处了。”

连翘是一个很容易被转移话题的人,听着这话,顿时兴趣就到了别处,好奇道:“他在这能有什么事?去哪里啦,山庄外面么?”

沉香一双大眼睛来回转圈,头也不抬地回答道:“不知道去哪了,他走的急,没说。”

连翘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仰头喃喃道:“不至于啊,什么事能这么着急。这么多年也没这样过啊……”

沉香哎哟一声,将剩下半块糕点塞进嘴里,起身道:“你自言自语什么呀,就你那点脑细胞,我都想不出来他去干啥,你快老实收拾你的鞭子吧。”说罢转身去了院子。

连翘目瞪口呆地瞧着她大步离开,愣了瞬忙道:“喂,你干嘛去!”

沉香吼了声道:“练剑!”

连翘:“……”

~~~

次日,武林大会拉开眉目。

按照沉香和霍毅事前商量好的,一早,霍衍便在房间被灵樨以沙华注入功力。一个时辰后,大家再次看到霍衍时,他的气色已经完全恢复如常。

章节目录 第293章 江湖情

7、

昨日因为被霍毅打在背上的一十三拳而站立不稳的模样,完全不复存在。

沉香满意地点点头,对着身边的赫连神溪道:“灵樨姐的实力果然非同凡响。我感觉着霍衍现在体内的真气流窜,平稳而又内敛,绝对是极上乘的内功修炼心法才会有如此这般功效。若是用这等功力去对抗那些武林人士,定然要叫他们大开眼界,也一定会因不明所以,望而却步。”

赫连神溪应了声,抬手将胳膊搭在沉香肩膀上,风轻云淡地道:“灵樨手里的沙华可是多少人想得而不能得的至宝。沙华古琴择主,不是随便哪个高手想要就能要的。其功力之深厚精纯,是那些冷兵器望尘莫及。她的实力自然不必多说。”

沉香了然,毕竟灵樨做出这种神奇又骇人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如今要再不习惯,怕也是心里承受能力太不可靠。

霍毅已经先一步去了主赛场准备,墨千行和墨绾颜作为此次武林大会的公认证也一早随行。落苡晴因为右手骨折的原因,没有机会在擂台上大显身手,只得坐在台下观战。倒也不失是一件悠闲又激动人心的好事情。

因为担心灵樨的琴声被旁人听了去,他们特意选在霍毅书房内的密室中进行。那个对于他们来说已经不是秘密的密室,藏着韩忘生和历代武林盟主毕生修为的密室,抛去其他,隔音效果也是极好。

霍衍抱了抱拳,对沉香和赫连神溪,还有在一旁坐着的连翘都施了个礼,声音稚嫩又平带着三分老成,道:“今日之事,多谢云姨和大家的鼎力相助,霍衍在此谢过。”

沉香笑笑,上前一步将霍衍的身子扶直,柔声道:“小霍衍,你不必如此客气。云姨待你好,是因为云姨喜欢你,而你娘亲又是云姨很好的朋友,山庄有难,自是不可不出手。倒是你呀,昨儿的伤还没好,现在又要肩负起守护山庄的重担,辛苦啦。”

霍衍摇摇头,声音坚定,道:“三贤山庄本就是我外公的,我自是不会叫那些外人夺走。外公说,等日后我长大了,希望我能继续继承他的衣钵,将武林盟主这个职位一直坐下去,然后再传给我的后代。叫我们霍家,成为真真正正武林盟主继承者,是一代又一代的传人。”

沉香神色滞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霍衍会说出这种话来,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也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幸而赫连神溪还在身边,对于看过太多人面人心的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见识和接触任何人。便是此时的霍衍也不例外。

拍了拍沉香肩膀,他声音低沉依旧,只是深邃的黑眸多了几分阴沉,道:“时候不早了,霍毅那边应该已经将传位之事公布于公,他得赶紧露面应付。”

沉香这才将方才一下涌起的万般情绪压制下去,暗暗舒了口气,对着霍衍小声道:“一会到了现场,不管别人说什么,都记得千万冷静。那些人都是武林中响当当,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便是在实力上压过他们,在礼数上也万万不可松懈,而且他们是客,你是主,一定要给足人家面子。知道么?”

霍衍微微皱眉,俨然对沉香的话并不太认同,直言道:“云姨,如果他们对我出言不逊,不尊不敬,我为什么要忍着?不管是客还是主,都得讲规矩,相互尊重才是,哪里有规定必须要一方忍让另一方。那是什么道理?”

沉香又是一愣,遂即轻声解释道:“没有什么道理,这就是规矩。要记得,不管是在山庄里还是在江湖上,都要谦逊和善,永远不能想着树立敌人。尤其是这种场合,你才七岁年纪,外面坐着的,哪一个不比你的辈分高,你若不尊重长者,怎么服众,便是这次真的成功坐稳了盟主之位,又如何能在日后服众?”

霍衍不以为然,只是一双凤眸冷光闪烁,毫不避讳道:“只要我的实力比那些人强,自然就能号令武林,谁敢不听从武林盟主的吩咐,那才是大不敬。韩盟主当年不是说过么,‘不服者,江湖伐’。若真有那个不怕死的,只管来挑战权威就是。”

霍衍对沉香的话完全不放在心上,句句顶撞回答,语气强硬,半点尊师敬长的态度都没有。着实叫人心中郁闷。

沉香也没想到,霍衍在山庄生活的七年,竟练就出了这样一番性格。把什么事都用身份和地位衡量,好似在他的眼里,根本没有什么长幼尊卑之分,有的只是身份尊高。他既然已经成了武林盟主,自是不需要给那些江湖帮派的面子。

他与那些掌门帮主的身份一样高,大家平起平坐,是以若那些人敢对他出言不逊,他自是可以直接回怼过去。甚至不会忌讳拳拳相向。

因为他也是靠实力一步一步走上去的,所以无所畏惧么?

沉香还想说什么,人已经把赫连神溪拉了回去。她神色凝重地看向他,想要说什么,却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

连翘坐在一边,只是冷眼观瞧着这一场面,嘴角的弧度越发不屑和冷冽。一只手轻轻的按在腰间的流华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心中想着什么,不必多叙。

赫连神溪的动作并没有令霍衍感到什么触动,他抬头看过去,纤长的凤眸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光。

赫连神溪垂下眼皮,深邃的黑眸落在他的脸上,与他的眼睛对视。一阵沉默后,赫连神溪低沉着声音开口,道:“不要让你外公等急了。”

霍衍嘴角扬起,对着他又抱了抱拳,道:“二殿下说的是,我这就去。”说罢,抬步昂然离开。

一直到霍衍小小背影消失,沉香这时才转过身去,看着那空无一人的庭院小路,一口长气缓缓吐了出来。

连翘站起身,走到沉香身边,语气阴冷地道:“真是个好孩子。”

赫连神溪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警告的意味明显。连翘自然心领神会,饶这种心情也没那么好掩饰。她又从来不屑于将自己的心事藏起来,只好摇了摇头,一句话不说。

沉香低了低头,大概是在自行消化方才事情,缓了缓,才抬起头,对着连翘道:“昨天在庭院,也是因为这种事吧?”

连翘的性子与她截然不同,若霍衍昨日以这种语气和态度同她说话,势必会让事情越演愈烈。不过当时有霍毅在场,所以用不着等连翘教训,霍毅就定会先一步出手。一是表现自己对孩子管教的严格,二也是为了避免霍衍身受重伤。

毕竟如果是连翘亲自动手,霍衍现在便是有灵樨的沙华相助,精神也定不会是现在这般。

不过因为连翘知道自己对霍衍的重视,所以才在自己回来时候,跑到赫连神溪身边窃窃私语,叫他千万不能把事情真相说出来。

赫连神溪虽然平日里看着霸道又蛮不讲理,尤其对连翘,没有什么时候是不能欺负的,根本没把她当成个姑娘。可一旦面对的是外人,那结果就完全不同了。

因为他完全就是一个护短到变态的霸道又蛮不讲理的人。对于一个外人受没受伤,严不严重这些事,在他的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又怎么可能会让那些事的发生,而影响了连翘与自己的关系。

虽然只是打一架而已。但仍然不值。所以赫连神溪就和连翘达成了一致。

本来昨儿的事因为霍毅也点头的缘故,她并没有太多怀疑,只是天意难测,今儿一早,相同性质的事情再次发生。

这次直接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她的思维转速飞快,自然很快就能联想到昨天事情中的端倪。便轻而易举得出了当时的真正答案。

连翘听着她的话,身形一顿,没等说什么,就听着书房内室石门响起,灵樨从里面走了出来。

沉香偏头看过去,道:“姐姐,霍衍现在的身体没问题吧。”

灵樨点点头,轻声道:“他的身体素质很好,昨天的伤看似严重,实则并无大碍。今日又有了浩瀚内功,势必会一鸣惊人。”

沉香淡淡应了声,清了清嗓子,对着几人道:“那边大概也开始了,咱们过去罢。”

几人点头答应。连翘看看赫连神溪,赫连神溪幅度极轻地点了下头。连翘明了,沉香既然已经知道答案,她回答不回答也没那么重要。

既然事情已经过去,那不提也就不提了。

~~~

三人到达擂台现场时候,挑战果然已经开始。不知霍毅方才将传位的消息发下来时候,众人的反应是什么样的。

各自入座,沉香抬头便看见墨绾颜和墨千行两人坐于擂台最上方。墨千行仍然是一本正经的认真模样,他总是那般,给人一种莫名老成又十分踏实的感觉。

墨绾颜则不然。她和性子其实和连翘相差不多。毕竟两个人都是热血少女,不过一个经历的事情更多而已。

章节目录 第294章 江湖情

8、

对于久经江湖的墨绾颜而言,已经三十六岁的她虽在脸上看不出任何岁月留下来的痕迹,但心里年龄的不断日益增长,却也无形之中将她自身气质潜移默化的改变。

相比于七年前的潇洒不羁,妩媚妖冶,现在同样一身红袍的她已经平添了一份岁月积淀下来的风韵。或者说是一个江湖女子特有的风流气息。成熟又活泼。

那张始终洋溢在脸上的笑容,让旁人想接近,却又因不知那笑到底为何而望而却步。

擂台另一边坐的就是霍毅、霍衍祖孙两人。霍毅的气色看着还行,只要不交手,应该不至将自己体内虚弱本质暴露出来。

霍衍则是神采奕奕,却又不是活泼。

沉香看着他稳当当端坐在武林盟主的位子上,一言不发,那双纤长的凤眸中情绪流转,是不屑,还是狂傲,她不得而知。只是这种眼神,她从未在霍笑笑和龙芷的任何一人上看到过。

反而,倒像是霍毅的翻版。

不过霍毅已经经历了太多人情世故,他能很好的把自己心中真实情绪和想法掩藏地天衣无缝。但霍衍不行。所以那些扭曲思想带来的恶劣影响,便在他的日常生活,一举一动中体现出来。

想及此,心中一阵伤感,她轻声道:“很少有小孩能像他这般,一板一眼,老老实实地坐着。”

赫连神溪偏头看了她一眼,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只道:“那是他的生活。”

对于霍衍的人生观念,赫连神溪不想评判,也懒得评判。说到底他和自己半点关系没有,若不是沉香的缘故,他甚至不知道那小子是谁。更不会想和这种人,这样的家庭有任何交集。

人心就是如此,旁人总是瞧不惯的。但那又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除了远离。只剩远离。

沉香明白赫连神溪简短一句话的意思,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感伤道:“霍笑笑虽然心高气傲,但大抵不会像他这般目中无人。她可以为了感情放弃一切,什么权利地位,在她认为都不值一提,她甚至连命都可以放弃。龙芷更是如此,不然此时坐在盟主位置上的人,也不可能是霍毅,更不可能是他……”

赫连神溪道:“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沉香不再说话。注意力却也从来没在擂台上比试的高手身上,直到一男人声音在人群中响起,道:“霍盟主,在下不才,要挑战你了!”

话音未落,便见一彪形大汉男人飞身上了擂台,对着墨绾颜墨千行各自抱拳施礼,转过身对着霍衍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霍盟主,请指教。”

霍衍站起身,一双凤眸在他身上上下打量,直言道:“你是谁?”

那个男人大概三十岁上下,长相平平,身材却十分出众。眼下才是开春,乍暖还寒,他上身却只穿一件单薄坎肩,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上面肌肉虬结,便是相隔甚远,都能清楚地看清上面刀伤剑伤形成的密密麻麻伤痕,不禁叫人触目惊心。

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起来,沉香只听着不远处另一波人中道:“铁拳晁靑,他什么时候来的?”

令有一人回答道:“据说昨天晚上深夜才到。本来以为只是传言,没想竟然是真的。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沉香正聚精会神侧耳听着,就听另一道声音从擂台上传来。正是方才二人口中的铁拳晁靑。她收回精力,看向那站在擂台上身形魁梧的男人,闻言道:“在下晁靑,还请霍盟主赐教吧。”

霍衍这时才从位置上走下来,动作不紧不慢,声音不咸不淡,好似连半点情绪都不带地道:“原来是铁拳晁靑。不过你怎么跑这来凑热闹了?找到震三山单铭了?还是你想顺便宣布个好消息,说,你已经把单铭打败了?”

霍衍一说单铭,不仅是沉香,竟连周围的人都是一阵唏嘘。便是一直端坐在旁的霍毅,眉头都不可抑制地皱了一皱。

墨绾颜嘴角的笑意越发妙不可言,只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真是什么样的家庭造就什么样的孩子。这句话我以前还不信,现在看来,确是真理啊。”

墨千行看了她一眼,神态颇为认真,道:“那是别人家的事,你还是不要多言了。”

墨绾颜眉头挑了一挑,笑道:“哎哟,说的是,反正我家沉香出入江湖不会叫我担心就行了。别人家的事,愿意怎样怎样,我还真是莫多管闲事。”

墨千行应了声,道:“没错。”

说话时候,晁靑的脸色已经骤黑,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数不礼数的,指着霍衍鼻尖骂道:“好你个霍衍,毛都没长齐就敢如此口出狂言,以为你外公把武林盟主的位子交给你,你就天下无敌了?老子今儿就让你长长记性,知道知道什么是长幼尊卑!”

话音未落,一脚踏出,登时擂台上传来砰砰连续震耳闷响!一声声颤动所有人的耳膜心脏,好像平底一声闷雷,直接打在自己身上。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

在场坐着的众人各个都是身怀绝技的高手,其内力雄厚自是不必多说。不然就照这情况下去,不出几声,定要有人五官充血,晕死在地。

晁靑不知用了什么怪力,竟能叫自己每踏出一步就发出如此骇人动静,震得擂台轰隆作响,便是台下坐着的众人,脚底都一阵阵发麻。不禁暗暗震惊,他的武功内力竟然强大到这般地步。

晁靑步如雷霆,抡着拳朝霍衍冲将过去,速度虽并不算快,但因着力量太过强大,而在周围形成一股巨大包围圈。好似无形之中对霍衍施行锁链禁锢一般,让他根本动弹不得,不论是防守还是躲避,都难比登天。

霍衍不可一世的性格被众人看在眼里,心知肚明他定会吃亏。不过倒也是谁都没成想,这惩罚来的如此之快。晁靑的内功之雄厚,远在在场很多高手之上。

这种实力的攻击,莫说是年龄只有七岁的毛头小子,便是霍毅本人,都得全神贯注,打起十二分精神对待。一击下去,非死也得重伤残疾了!

大家都是明白人,事情结果怎样自也不必多说。只是可惜了霍衍一个七岁孩子,被霍毅当成挡箭牌去送死。饶便是叫自己亲外孙送死,也不愿承认自己被人重伤,更不愿在擂台之上成为失败者。

这样六亲不认的性格,怎能不叫人心中感慨。

沉香被赫连神溪攥着的手一紧,手心登时冒出细汗。晁靑第一招便用了全力,俨然是因为霍衍方才说的那些话。

虽然她不知道到底这个铁拳晁靑与自己师父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不过单凭这冲冠一怒就能知道,定是这辈子都难以解开的生死劫了!

只是听着霍衍的语气,明显他是了解两人之间过节的严重,又何必多说一句,激起晁靑的怒火,让自己一下就陷入危机?这样鲁莽狂傲的性格,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正焦虑之时,晁靑的拳头已经够到霍衍的胸口,遂即只听得砰的一声。意料之中的,霍衍被重重击打出去。小小身影好似浮萍一般,随风飘摇,最终摔在擂台边缘。

晁靑是故意的。

显而易见,他能随意控制自己的力道走向,甚至可以控制自己击打出去的猎物,会落在哪里。武林大会的规定,两人交手,若其中一方自行认输,或者被打下擂台,挑战视为结束。

霍衍如果被这一拳打下擂台,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出手,要无条件地将盟主位子拱手相让。这是规矩,武林中人一双双眼睛都看着呢,自是谁也狡辩不了。

不过晁靑却没有把他打下去,其中原因可想而知。沉香的脸色又紧绷了几分,对着赫连神溪小声道:“怎么办,他是想把霍衍打死在擂台上。”

赫连神溪却不以为然,只道:“死不了,只要他认输就成。”

沉香知道赫连神溪也是看不惯霍衍方才说话方式,这时才故意说出漠不关心,甚至有些讥讽的话来。

但霍衍虽然性格恶劣了些,毕竟也是一条人命,总不能就这般被打死了。况且当时若不是他们将这个方法同霍毅商量,霍衍根本不至于现在躺在那里。前途一片危机,生死两茫茫。

这才是第一关,第一次挑战就遇到晁靑这般实力惊人的对手。之后的一个接一个的挑战该怎么办?

在场坐着的人,哪一个是泛泛之辈?还有,还有英雄榜上那仅次于霍毅的西域三罗刹。她始终没有见到他们,却不知他们此时在哪里,又在打算些什么。

现在不出手,是打算等到最后,霍衍精疲力竭,还是在暗中观察,想摸清所有情况之后再一击致命?

之后的事情,沉香已经完全不敢想了。

便听赫连神溪道:“放心,死不了。沙华的力量还不是他们那些只靠蛮力的人能比的。”

沉香身形一怔,刚要开口询问原因,就听着人群中惊呼声起,她赶紧循声望去,不由得心脏咯噔一下。竟是霍衍从擂台上爬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295章 江湖情

9、

晁靑那一拳的威力,便是在台下的人都能感觉得到其中霸道,可纵是这般强悍的一拳,打在霍衍胸口,竟然只是把他打飞,而整个人却什么事都没有!

沉香隐约开始明白赫连神溪方才说的那话中意思。所以,虽然霍衍对晁靑的攻击躲不过去,但由于他体内内功雄厚,犹如长江大海连绵不绝,是故就算什么都不做地硬生生接住攻击,也只是受到被外力冲击的痛苦,五脏六腑却半点不会受到影响。

想通了这句话,心下长舒口气,好似一块大石蓦地从身上被拿走,顿时如释重负。

赫连神溪的注意力并未被擂台上的情况吸引,反而更多时间都是在看着身边沉香。比如她此时不着痕迹地平复呼吸。

霍衍的性格,他实在喜欢不起来。也难怪连翘会对他冷眼观瞧,任凭霍毅怎么动手都一语不发。能不分场合,不分辈分的说出各种无礼的话来,着实应该受到教训。

不过沉香的全部精力都在霍衍身上,所以对赫连神溪神色的变化,她并未察觉。

便见霍衍将嘴角的鲜血擦掉,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冷笑一声,道:“你这个举动,让我不得不想到,恼羞成怒四个字。怎么,难道是因为我方才的话,戳中了你什么痛处?若是真的如此,那我只能说抱歉。毕竟你的痛处太明显了。”

霍衍说话半点情面不给人留,莫说是当事人晁靑,便是在场所有人闻言,脸色都是一沉。

霍毅的眼睛是干什么用的,毒辣至极,何况这种事,便是瞎子也能听出大事不妙了。霍衍若再这样口无遮拦地说下去,定会引起众怒。到最后难以收场。

这想法在脑海中闪过,他几乎是同时抬手重重拍在了茶桌之上。砰的一声!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霍衍和脸色黢黑的晁靑也都被吸引了过去。便见霍毅怒目圆睁地瞪着霍衍,起身抬手点指着他,怒斥道:“混蛋小子,在场所有人哪一个都是你的长辈,怎么说的话,你是想把老子的脸都丢尽么!”

霍衍神色变了变,顽劣之气明显削减了几分,不过仍什么话都不说,俨然半点悔改之意没有。

霍毅被气的几乎要七窍生烟,大步流星走到霍衍面前,对着他的脸啪啪两下扇了过去。这才又上前一步,对着晁靑抱拳道:“晁兄,千言万语说尽,霍某惭愧!”

虽这般说,晁靑的脸色仍不见半点好转。

想来他怎样也是在江湖中叫上名的好手,如今却被一七岁小孩言语侮辱,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善罢甘休。管他是不是童言无忌,管他是不是武林盟主,都得受到惩罚。

霍毅鼻尖有些冒汗,心中更是着急如热锅蚂蚁。这件事可大可小,全凭晁靑一句话,但在座之人谁不知铁拳的脾气。若不是凡事上纲上线,又怎么会因一句玩笑话就找单铭比试了几十年!

气氛登时凝重下来。众人都是一副看戏状态,只沉香小声对赫连神溪道:“那个铁拳晁靑,与我师父到底什么关系?”

赫连神溪解释道:“当初晁靑还没有铁拳这一称号,但也因为力气惊人而闻名遐迩。一次,两人因上届武林盟主过寿相遇,便有人打趣说,两人都以力量着称,既是如此,不如比试一番。

“晁靑单铭两人都是性情中人,这种事情自也不会拒绝,于是便另辟场所要做比试。众人围观之,以为会看上一出好戏,不想两人实力竟相差十分悬殊,只过了不到三十招,晁靑便完全处于劣势,第三十招时候,彻底失败。

“两人比试,本来就有输有赢,况且那也不是什么仇家对阵,自是点到为止。晁靑虽然情绪有些低沉,但总归那时候还有武林盟主和众侠士在场,不好发作。却不知谁提了一声,道:‘震三山单铭的名号果然不是白给,便是晁靑这般强悍拳力在他面前都好似花拳绣腿,果然叫人佩服。’又有人提议道:‘话虽这般说,但晁靑的实力可也不是盖的,不过比震三山逊色而已。他那一双拳头能砸开大石,其破坏力可见一斑。’那人道:‘既是如此,晁靑的拳头虽不如单铭那震三山,却也绝对能担得起铁拳称呼,不如日后就称呼他一声铁拳可好?’”

话说到这,沉香已经知道将情况了解的七七八八。晁靑是什么脾气,不用别人说,只现在一看便明了。

本来与单铭一战失败心情就很不痛快,结果还有人说些乱七八糟的话,不仅如此,又给他莫名其妙地安了个“铁拳”的称呼。摆明了比单铭的震三山逊色不止一星半点。

这铁拳的名号若是传了出去,便是那天没有去三贤山庄,没有见到过那场比试的人都得知道这件事。

或许对旁人来说,这称呼算不了什么。况且也不是褒义词,毕竟天下第二拳也不丢人。但对于晁靑本人来说,可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自尊心极高的他,被外人以铁拳两字相称,自什么时候都是一种侮辱。天大的侮辱,要跟随他一辈子。

沉香心里有些沉闷,便听着赫连神溪道:“那时晁靑也才二十多岁,正年轻气盛时候,听到铁拳的称号,又知晓这称号的来历,心情之激动和气愤可想而知。后来,他以身体不舒服告辞了武林盟主,连那天的宴会也没参与。”

这种情况的发生,已全在意料之中。沉香点了点头,轻声道:“也能理解。毕竟江湖中人最看重名誉称号,更是有人视这种排名如命。若那‘铁拳’称号是寻常时候众人说出来的,他也不会那般激动。”

赫连神溪应了声,道:“没错。一个因为失败所得到的称号,自是没有几个人能诚心接受。”他顿了顿,继续道:“从那之后的许多年,晁靑接二连三找单铭挑战,非要将当年的失败打破,叫武林重新对他的实力定位。一直到单铭被人设计,断了右臂,隐退江湖。晁靑再也找不到他的下落,气愤之下将那些参与设计单铭的人全都给杀了。”

沉香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惊讶道:“全都给杀了!”能伤了她师父单铭的人,实力定也都不是三言两语能说的尽的,竟被晁靑一怒之下全取了性命。可见这些年之间,他为了打败师父,到底付出了多少辛苦努力。

赫连神溪点头道:“全杀了。当时也算是震动一时。由此他也成了一些武林人士追杀的对象,毕竟仇家这种东西,永远别指着有一天可以了尽。”

沉香知道他话的意思,晁靑杀害的那些人,身后定也都有亲人和朋友,那些人不管在武林中什么地位,至少不会容忍自己的亲人被杀死。

晁靑为了一时之气将所有人杀死,无形中就给自己招来了更多麻烦。不过按照现在的情况看,似乎那些麻烦也并未给他造成什么致命伤害。

赫连神溪道:“晁靑再怎么厉害,双拳也架不住四手,在一次又一次仇家对他的追杀下,终于认清现实,找了个僻静之处躲了起来。至此,那些想给自己亲人挚友报仇的武林中人,也逐渐消停起来。

“不知不觉那件事已经过去三四年了吧。若他今天不出来,或许大家都快忘记江湖上还有这么一号人。”

沉香因着赫连神溪的话偏头看去擂台上的晁靑,淡淡道:“或许他一开始就是这样打算的。为了自身安全先藏起来,一直等到武林大会开始,他以自己之力挑战武林盟主。背水一战。若能一战成功,从此便彻底翻身。自也不用去找我师父去挑战,向武林中人证明什么。有了英雄榜上的几位英雄相助,更不用担心谁人寻仇。毕竟三贤山庄也算是武林中很神圣威严的地方。”

赫连神溪轻轻应了声,她沉默了下,继续道:“若是输了,不管是在擂台上死掉,还是来不及躲避就被那些仇人杀死……他大概也认命了。”

左右,如果因为躲避仇家人一直将自己藏身在什么地方,整日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并不好过。尤其对于晁靑这种心高气傲,把颜面看的比命还重要的人。

赫连神溪道:“他这次出来,确实出乎了在场大多数人的预料。”

沉香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放眼观瞧擂台之上,那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他们对话声音并不大,但听得真切。

两人说话当时,台上也十分热闹。霍毅因为霍衍的言语冒失无礼,不仅当时掴了霍衍两个嘴巴,更亲自上前道歉。但这件事对于晁靑来说,俨然是没有什么作用的。

晁靑对霍毅的客气只回了一句话,道:“霍毅,你现在可不是什么武林盟主,就别想着用以前那一套解决事情。想要为你外孙收拾烂摊子,只有一条路,你亲自断他两条胳膊,否则我晁靑跟他没完。”

他这话一出,霍毅脸色顿时一沉,气氛陷入胶着状态。

章节目录 第296章 江湖情

10、

饶此时并非平日,台上台下诸多高手和各大门派的帮主掌门都看着,他想要徇私决计不可能,但又不能真的把霍衍的两条胳膊砍下来赔礼。

晁靑看霍毅一下为难,冷笑一声,声音明显带着讥讽,道:“霍毅,你若做不到,我也不勉强你。毕竟那小子是你霍家唯一血脉。不过你若不能给我一个交代,那我就只能自己亲自解决了。”

霍毅眉头一皱,道:“不可!”

晁靑的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质问道:“有何不可。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外孙对我出言不逊得罪了我,我便找他决斗。况且你别忘了,他现在坐的可是武林盟主的位子,如今武林大会,我向他挑战好像也没什么问题。擂台之上刀剑无眼,大家各凭本事,生死有命,在场大家都懂得这个理,你做了八年的武林盟主,不会连这些事都还用我提醒吧。”

晁靑一席话说的有理有据,莫说是霍毅,便换成在场任何人都挑不出半点错误可回。

霍毅手心都一片湿润,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想着这件事已经到了无论如何都得进行解决的地步,正在心里思索到底该怎么做,就听着台下有人喊道:“霍老头,人家两个人决斗,你快别站在中间碍事了,赶紧让开,好让我们瞧瞧好戏。总拖着做什么,难不成武林大会这几日,就只让他们两个这样一直占着擂台么!”

又有另一人应和道:“说的没错,霍前辈,我们知你疼爱你外孙,但擂台之上生死有命。他们两个势必要有一战,你这样总耽误也不是事。赶紧让开吧。”

众人跟着起哄道:“是啊霍毅,你若实在担心自己外孙死在擂台上,就听晁靑的,断了他两条胳膊,或许还能留下一条命。若不然,就赶紧起开吧。我们也还得有挑战要做呢!”

台下一阵骚动,所有人都叫唤起来,霍毅本来体内的伤还未恢复,如今又听着众人逼迫架势,顿时心脏一阵狂跳,头重脚轻,身形一晃就要往一边栽去。

多亏了在他身后的霍衍眼疾手快,一步跨过去,将他稳稳扶住。一双纤长的凤眸寒光凛冽,扫过台下众人,吼道:“嚷什么!这里是三贤山庄,你们是过来参加武林大会,不会过来跟三岁孩童一般起哄的。本盟主可半句话没说话要同那家伙认错。”

他这话用了体内的浩然内力,直冲冲打进所有人耳朵里。看似轻松的一句话,竟叫一些内功薄弱的人全都胸口一阵闷堵,脸色一阵惨白。

坐在最前面的五大派掌门脸色一凛,互相望了对方一眼,眼神交换间,想表达的意思已经全然明了。

霍衍体内的浩然正气绝对不是一个七岁小孩能够修炼成功的。便是从五六岁开始学习,能达到今日这般雄厚地步,至少也得四五十年。也就是说,霍衍体内的内力,根本不可能是他自己的。

可也绝对不会是霍毅的。霍毅的内功如何,形态如何,众人可以说熟悉的了如指掌。是以就算是他为了帮助霍衍守擂成功,把自身内力渡给他,也绝对不可能达到如此磅礴状态。浩浩荡荡如长江大海,又清清冷冷如冰封冷剑。这种惊为天人的诡异内力,是他们从来没见过的。而这内力到底能发挥到何种地步,他们更是不能想象。

霍衍看着众人因他的话神色各异,却也终于都安静下来,这才转过身去看晁靑,那个几乎要能装进去三个他的魁伟男人,此时正用挑衅和不屑的眼光睥睨着他。

听着霍衍的话,晁靑也不气,只是嘴角的笑意愈深,道:“好小子,你倒是比你这个外公痛快的多。既然如此,那老子也不难为你。一会交战,定也给你一个痛快。”

霍衍冷笑一声,道:“水满则溢,本盟主还是奉劝你一句,凡事别把话说的太绝。”

他对晁靑的气势半点没有惧怕和忌惮之意,话不多说,只三言两语,却分量十足。叫在场众人也不由得都吃了一惊。

霍毅脸色发白,低头看向霍衍,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大概是碍着周围人太多,最终还是只叹了口气,轻声道:“衍儿,千万小心。”

霍衍沉沉应了声,道:“外公放心,对付这种不入流的江湖小辈,还不值得您为我担心。”他一面说一面将霍毅扶回了座位。

众人因着他的狂言又是一阵唏嘘。晁靑脸色已经十分难看,被霍衍这七岁小孩三番两次侮辱,称呼为什么“不入流”的小辈,便不是自尊心极强的他,只是个普通人,又有几个能受得了的!

当时屏息聚力,登时一股汹涌之气从脚底旋转开来,迅速遍布全身。好似飓风刮起,在晁靑周身上下形成一股凌冽气流,莫说旁人想接近半分,便是离着太近,身体皮肤都可能被刮伤。

沉香见着架势,不由得想到了当初在三贤山庄时候同徐羊交战时候的场景。徐羊也是如此,将自己的内力幻化成飓风,然后把敌人卷入其中,可谓真正的杀人无形!

这种杀人方式,便是他们几人联手都无法抗衡,可见其内功之深厚,招式之霸道。本以为自徐羊之后再也见不到,不想才过几月,竟又在武林大会上再次出现。

可晁靑是怎么做到的,难不成也在比赛之前吃了百转断鬼丹么?不然一个正常人,怎么会有那般强大的内力,就算是无量心法都望尘莫及的力量。如果有,众人也不会把无量心法当成武林中的霸道内功之首。

正想着,便听赫连神溪声音低沉地道:“断鬼丹。”

沉香心脏一跳,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森森地道:“果然……”

赫连神溪哼了声,意味深长,又好似带着一丝看热闹的韵味,轻声道:“所以这大概就是天意。”

沉香当然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

霍衍坐上武林盟主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晁靑如果早有计划在武林大会上行动,自然最初的目标是对付霍毅。

霍毅的实力所有人都清楚,想要真正打败他,从他手里夺走武林盟主的位置没那么容易。所以为了保险,晁靑提前吃了禁药百转断鬼丹。

只是不了霍毅在大会开始前,竟将盟主位子传给了霍衍。不管他内心什么想法,气愤也好,为自己平白无故丢掉的十年寿命也好,欣喜也好,事已至此,他都半点退路没有了。

不管盟主是谁,他都要将其取而代之,然后利用盟主的身份来号令所有武林人士。只有这样,他才能真正的翻身,从当年那个三十招内败给单铭的黑暗记忆中走出来,彻底将自己的人生翻篇。

可事情的发展总是充满戏剧化。晁靑与霍衍的决斗,令人半点反驳之力都没有的坚信了一件事。那就是不管事态如何发展,老天爷的眷顾都很重要。

若是换做旁人,哪怕是霍毅。和此时同样服用百转断鬼丹的晁靑决斗,也绝对没有胜算可能。毕竟百转断鬼丹的功效是怎么样骇人,大家都领教过。

所以此时的晁靑,不管对手是谁,之后还会和多少人挑战,他毫无疑问都会赢。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他第一个遇上的就是霍衍。而此时的霍衍,又好巧不巧吸收了灵樨沙华之浩然内力。

百转断鬼丹实力骇人,普天之下唯一能够将其压制的只有血灵花主。再准确点说,便是拥有血灵花灵力的人。

比如当日的灵樨。

也比如,此时此刻,晁靑对面的霍衍。

沉香眸色深沉,一言不发地看着擂台上两人对峙。晁靑浑身上下已经被飓风吞噬,看不见半点人影。霍衍站在他五步远的地方,一身深棕色长袍被吹的沙沙作响。

一时间狂风大作,内力薄弱一点的人都被飓风吹的睁不开眼,站立费劲。其余众人脸色阴沉的仿佛刚从墨水中捞出来一般。

众人便是没见识过这种内力,资历深一点的,见到这番场景也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尤其已经经历过这种事的几人。碧霄派的笑面佛晏陀、黑鲸派的百虎王误、天山派的踏雪飞花林央、还有白山派中的逍遥子公孙殊,一个个脸色尤其震惊又凝重。

饶只有霍毅在见到这时情况后神色一下轻松起来。沉香自是明白,霍毅也已经看清了晁靑的套路,知道霍衍此时体内的力量正好能克制晁靑的阴邪内功。

两人交手,胜负已经了然于胸,自是只剩下高兴,又怎会有半点担心。

便见着晁靑用功力形成的飓风突然一冲而去,不由分说地将霍衍吞噬其中,带上半空。众人惊呼,只听着耳边飓风嗡嗡大作,呼啸之骇人如同海上灾难无异,连五脏六腑都跟着翻腾起来。

便是在旁的人都这般难受,又何况那被卷入其中的霍衍。此次攻击定是必死无疑。

正在这时,就见着半空中飓风里突然寒光闪过,一道湛蓝光芒刺破飓风形成的包围圈,直冲天际。

章节目录 第297章 江湖情

11、

众人大惊的同时,又有数道湛蓝色寒光从里面穿刺而出!道道凌厉清冷,好似天下最锋利之剑,不出半刻,便将那飓风彻底打散。

风势渐弱,那些紧闭双眼的人终于重新看清此时场面。

擂台上不见晁靑霍衍二人,再往上看,见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影交错。隐约之中听见一道稚嫩却又满是冷冽之气的声音从逐渐消散的飓风里传来,道:“着!”

谁人听不出来,这声音绝对霍衍无疑。不由得全都大惊失色,有的人甚至不受控制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仰头直直盯着半空的飓风。好像要将其瞪穿,看清里面情况一般。

不过已经没有费事的必要了。

伴随着霍衍一声呼和,飓风彻底消散。一大一小两人现身,落到擂台之上。

晁靑双拳紧握,脸色凝重,如果仔细看,可以明显看出他的脸色与方才大不相同。霍衍手握一把鱼刺短剑,剑身上寒光闪烁,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从上面反射到众人眼里。

气氛好似被冻结一般,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死寂一般的空间突然传来一声极其隐忍的咳嗽。众人的脸色变了变,一双双情绪各异的眼睛紧紧盯在擂台两人身上。

然后见晁靑魁梧的身形突然晃了一晃,朝着霍衍的防线砰的一声栽在地上。

霍衍嘴角一翘,这时才露出冷冽的微笑,低头不屑地看着一动不动的晁靑,嘲讽道:“早就同你说过,话不要说得太绝。”

台下哗的一下沸腾开来!

多少武林高手都忌讳三分的铁拳晁靑,竟然就这样被年纪七岁的霍衍杀死。在武林大会上,两人的决斗简短又迅捷,甚至有些人根本没来得及看清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风雨雷电,电光火石。

铁拳晁靑,死了。一招致命。

霍衍手里的鱼刺短剑,在空中不知用了什么招数,将晁靑一剑劈死。很快,他的身下开始汩汩流出刺目鲜血。

慕容霁坐在幕后,见着晁靑已死,抬了抬手,示意两名武夫上去,将其尸体赶紧带下去。紧跟着又两个人拿着抹布上去,将擂台上的血迹擦净。

只是很短时间,擂台恢复了最初时候干净模样。好似方才什么事也没发生,什么晁靑,什么对决,都半点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沉香在舒了一口气的时候,心中难免也有些感慨。这便是武林大会了。生死一瞬间。生命在这里,已经完全占不到什么重要地位。

前一刻还生龙活虎的人,一身武艺,下一刻可能就成了无人问津的尸体。这一世,就算结束了。

霍衍站在擂台中间,神色轻松又潇洒,上扬的嘴角带着胜利的喜悦,还有不可一世的轻狂。

墨绾颜清了清嗓子,起身对着众人简短宣布道:“铁拳晁靑挑战失败。下面还有谁上来一试?或者谁还想和谁比试,继续吧。”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有的人会偷偷往霍衍的方向看上两眼,遂即又立刻转过头去。半晌,没有人再提出与霍衍挑战的话。

霍衍见状不由得哼了声,语气之中颇为狂妄不屑。众人听得清楚,却也碍于不清楚他到底如何实力,只得暂且忍下,静观其变再做打算。

正这时,人群中一连飞出两个身影,一黑一白。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那两个人前后落在擂台之上,对着墨绾颜墨千行两人抱了抱拳,转身到霍衍时,顿了下,也施了一礼,道:“霍盟主,恭喜首战告捷。不过看情况接下来一段时间应该没人找你挑战了。还请上座,让我们兄弟二人比试比试吧。”

霍衍眉头蓦地一挑,笑了声,将鱼刺短剑收入剑鞘,道:“好。”抬步上了阶梯,朝自己盟主正位走去。

墨绾颜的眼睛跟着霍衍小小身形转了转,待他一撩长袍对着武林中千余人坐下时,轻叹了口气,道:“我都不记得我七岁时候是什么样子了。”

墨千行将倒好的热茶放过去,只道:“喝点热的。”

墨绾颜拿起茶杯,呷了一口,啧声道:“真是好茶啊。”又喝一口,道:“香。哈哈,哈哈哈!”

~~~

第一日武林大会落幕,众人纷纷立场回各自住所休息。慕容霁安排山庄的人打算现场,以备明日的继续进行。

如那一黑一白两兄弟所说,霍衍一招杀了铁拳晁靑后,至此一天都再也没有人敢上前挑战。毕竟先不说霍衍的功力到底怎样。

只看今日晁靑用的内力如何,他们就已经望而却步。能用内力形成飓风,这般强悍的实力,已经完全不在他们的接受范围了。又怎么可能是将他杀了的霍衍的对手。

这一日下来,他们大多数人或许终于明白霍毅为何将盟主位子传给霍衍的原因了。也有很多人都在那一战中看出了自己与霍衍的实力悬殊,心中默默承认了这位新任的,年仅七岁的武林盟主。

沉香同赫连神溪步行往住处走,灵樨早在结束前就先一步离开。连翘是肚子空空如也,饿的坚持不住,也脚踩西瓜皮,溜之大吉。

只有他们两个,一直坚持到最后不说,还同慕容霁聊了两句。说晚上没什么事的话,大家一起待会之类的家常话。

再后来,等慕容霁去忙手头事情,沉香往擂台上看的时候,霍衍也正从台阶上下来,正用那双纤长的凤眸看着她。

不知怎么,她的心里突然有些难受。

赫连神溪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声道:“回去了。”

沉香抬头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心意,这才又感觉到了几分温暖,点头道:“走罢。”看也没再看霍衍,径直走了。

半路上,沉香沉默良久,突然对赫连神溪道:“今儿晁靑的突然出现,帮了咱们很大的忙。”

因为百转断鬼丹的缘故,晁靑本就强悍的实力百倍暴增,在场所有人不管什么身份都已经不是他的对手。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们在看到霍衍毫不费力地将晁靑一剑劈死时候,才会心生怯意,因为不了解他到底还有多大能耐,都不敢贸然出手。

但凡换成旁人,没有服用百转断鬼丹的任何人,不管多大能耐,都不会在所有人的心里形成如此大的波澜和震撼。

肯定还会有艺高人胆大的人上去挑战,那时霍衍体内萦绕着的灵樨血灵花的灵力就半分使用不上了。霍衍只有凭借沙华的浩然内力去迎战。

受罪是一定的。比如最初时候,晁靑对他打出的那一拳。他不会伤及五脏六腑,但疼却是半分少不了。

疼痛一下可以忍耐,但疼痛的次数多了,可就没有那么好承受了。是故,霍衍接受的挑战越多,他的弊端就会越明显。

武林中诸多奇人异事,若说没有一个看出霍衍内力破绽的人,也决计不可能。一旦拖延的时候长了,出手的机会多了,定会叫人发觉。

那时候他们再怎么维护也要无济于事,祸福存亡便全在霍衍自己。他们此次做的所有事情,无疑就是赌博。一场豪赌。

成功的奖励和失败的代价,一样重量。

赫连神溪道:“西域三罗刹还没现身。”

沉香点点头,轻声道:“便是中土人没有见识过百转断鬼丹,或者灵樨姐血灵花的灵力,在场的西域人里,也不能排除一个看出来的人没有。”

赫连神溪搭在沉香肩膀上的手臂动了动,大手在她脸上捏了下。沉香眉头一皱歪头去躲,低声责备道:“哎呀,你消停会。”

赫连神溪轻笑了声,故意调侃道:“我不都已经消停一天了么?”

沉香脸上发烧,浮上两片绯红,清了清嗓子想要回怼,结果脸再次被捏住。蓦地一真发麻,她立刻老实下来,将所有的话都瞬间压了下去。

赫连神溪见状这才满意地扬起嘴角,手中的力道放轻,由捏变成了摩挲。因为常年用剑而变得粗糙的手指在沉香细嫩的脸上轻轻滑过,并没叫她感到半分不适,反而有一种十分奇异的感觉传遍全身。

酥酥麻麻,好似不知何时钻进身体的一小股热浪。冲的人心痒痒。

这种依赖愉悦的感觉越来越浓,沉香又不能直接说出来,只得使劲咳了一声,让自己转移注意力,道:“如果西域三罗刹看出来我们的计划怎么办?”

赫连神溪手上动作未停,沉吟了下,回答道:“便是看出来,他们也没有时间准备对策。除非……”他一顿,沉香心头顿时跟着一紧,道:“除非什么?”

赫连神溪笑了声,将她的头往上抬了抬,低眸看向她,道:“你便是紧张别的男人,也好歹别让我看出来吧?”

沉香神色一顿,遂即顿时一脸的嫌弃,简直心力交瘁道:“赫连神溪,你别告诉我你现在是在跟一个七岁的小男孩较劲啊!”

赫连神溪眸色一沉,低沉着声音道:“有什么问题么?你别跟我说他不是个男人。”

章节目录 第298章 江湖情

12、

沉香眼角一跳,竟然被他一句话堵的无言以对。只能认栽。毕竟霍衍是男人的事,在八年前从霍笑笑肚子里被拿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了。

如今赫连神溪突然拿出这种问题来堵她,她还能说什么。总不能因为一时之气胡说什么他就不是男人之类的话。霍笑笑晚上一定得过来掐死她。

想罢,她在心中长叹一口气,无力道:“算你赢了。”

赫连神溪这才作罢,沉默了下,继续方才的话题,道:“连翘大概跟你说过灵樨的弱点。”

沉香心脏蓦地一跳,顿时明白赫连神溪话中意思,头皮紧跟着一阵发麻,小声道:“所以,你说的除非,是他们三人在过来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做了这方面的准备!”

赫连神溪点头道:“没错。但这种可能性极小,毕竟,那里可是死亡海域。”

沉香低声道:“噬灵潭么?”

赫连神溪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又开始在她的脸上摩挲起来,一面波澜不惊地回答道:“恩。熔蛙只在哪里有。”

连翘当初在万景阁时候就已经说过,灵樨是这个世上为数不多的灵力使用者。她们在外人眼里几乎是无敌的。但只要是人,就不会真的刀枪不入,毫无弱点。

而她们作为灵力者的弱点,就是那生活在噬灵潭的青蛙,因为其唾液和血液对灵力者而言和滚烫熔浆别无二致,造成的伤害完全就是致命的。

但这种熔蛙世上并无迹可寻,想要获得,只能乘船出海,经过一片诡异凶险的死亡海域,若能活下来,才有机会继续前往噬灵潭。而之后的路,也照样险恶又生死难料……

所以赫连神溪才会说,他们能事先料到这些事,并且成功从噬灵潭取了熔蛙的几率极小。甚至可以说,几乎不可能完成。

虽然这般说,但毕竟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便是有一分可能性,霍衍的生命就仍然会受到威胁。想到霍笑笑那唯一的血脉就此断送,她的心还是忍不住被拧了起来。

赫连神溪好似感觉到了她的心情一般,黑眸流转,人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距离明天的大会还有一晚上的时间,等事情真正发生了在见机行事也不晚。到时候霍衍若真有生命危险,咱们再出手也不迟。管什么江湖规矩。大不了叫灵樨把不服的人全都解决了,让她做盟主好了。”

赫连神溪的这个说法不是没有依据,更不是一时性情的胡来。毕竟灵樨的实力摆在那,除了熔蛙之外,根本没有什么人或者物是她的对手。不夸张的说,哪怕那些人一起出手,灵樨想要取他们的性命也是轻而易举。

只不过那般做实在有些疯狂。一举将五大派十三帮乃至武林中前来参加大会的所有高手杀尽,之后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谁都无法想象。

江湖会再次陷入动荡,可能会变成像当年韩忘生没有出现时候那般。所以,现在活着的很多人,并不是实力不济,而是他们明白,自己不能打破此时江湖的生态平衡。

因为一旦这种相互制约的系统被打破,武林大乱,门派分裂,帮派厮杀,那时候的场面,可半点不会比楚国与那些叛军之间的战事小到哪里。

到时候会死更多的人,受苦受难最多且最无辜的,还是百姓。

这些道理赫连神溪明白,沉香也明白,所以他虽然这般说,但却不能真的这般做。不能不敢做,而是不能做。

沉香摇了摇头,叹气道:“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希望事态不会往那个方向发展,便是叫小霍衍受一些罪,也千万不能往那个方向发展……”

她正说着,就听着身后传来急匆匆脚步声,两人还没等回头,就听着那脚步主人朗声道:“云姑娘!”

沉香脚步一顿,忙转过头去,顿时把所有情绪隐藏,灿灿一笑,颔首道:“公孙公子。”

来人正是她交代连翘半晌要绕道走的白山派弟子,英雄榜第五位英雄,逍遥子公孙殊。

见着沉香,他也是一笑,一手握着扇子对着沉香抱歉施礼,道:“云姑娘,好久不见啊。”

沉香点了点头,笑道:“公孙公子夸张啦,咱们几个月前不还在这里携手对敌着?”

公孙殊哈哈笑了两声,站直身形,手一挥,折扇打开,轻轻摇了起来,看向沉香身边的赫连神溪,道:“冒昧多问一句,这位是?”

沉香这时才想起身边还有个大活人站着,忙介绍道:“他是赫连神溪。”肩膀上赫连神溪手臂的重量还在,这种情况,便是沉香不说,公孙殊又怎能不知他们两人什么关系。

多说一句也没啥,还能叫赫连神溪那幼稚的性格高兴一下,于是她顿了下,补充道:“是我的未婚夫婿。”

果然,她这话一说,公孙殊意料之中的点点头,神色俨然并没有多少激动。反而是赫连神溪,听着她这个介绍后,好似整个人都瞬间明朗起来。

沉香虽然没专门抬头去看他,但有一种说法叫,女人的感觉很准。并且,那从她脸上落到肩窝上的手指,在她说完介绍词后,轻轻的敲打起来。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肩窝上。

所以沉香才会说,赫连神溪很多时候,完全就能幼稚成一个三岁小孩子。连霍衍都比不上。

公孙殊握着扇子抱拳又对赫连神溪施了一礼,笑道:“赫连兄好福气。云姑娘玲珑心窍,又天姿国色,日后你二人成亲,不知要羡煞旁人多少啦!”

他说的话都是真心,变不说赫连神溪,就连沉香听着都十分舒服。又何况某位幼稚的当事人,听到这话,心里自然乐开了花。

倒是脸上没怎么表现出来,只线条柔和不少,对着公孙殊点了点头,道:“多谢。”也算是十分给面子了。

不过这也只限于对他十分了解的沉香,而在公孙殊而言,他们根本见也没见过,人家客客气气地给你打招呼,你却只淡淡回应两个字,也实在太敷衍了。

沉香心里无奈,表面当然不能多说,不然谁又能知道赫连神溪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他总是能完全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于是,她只好笑笑,对着公孙殊道:“公孙公子见谅,他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

话没说完,便被公孙殊摆摆手给打住了,朗声笑道:“云姑娘说的哪里话,咱们江湖中人如果都爱紧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岂不是要天下人嗤笑了。况且,一个人一个性格,若全都一样,多无趣?”

沉香闻言,心下稍宽,这才抬头看了赫连神溪一眼,道:“你下次还是多说两句吧。”言外之意,你这次表现的不错,不过下次还是要更柔和一点。

赫连神溪低头看了她一眼,深邃的黑眸意味深长,虽然相对沉默了下,不过最后还是十分配合地应了一声,道:“恩。”

“真是难得地配合。”沉香心里松了口气,暗暗道:“果然,还是要归功于公孙殊方才的那句话。”

想着,她一脸微笑地点点头,又去看公孙殊,道:“不知公孙公子这急急忙忙地叫住我,是有什么要事?”

公孙殊应了声,收敛笑意,上前一步,小声道:“霍小公子的事。”

沉香脸色一沉,皱眉道:“霍衍又怎么了?”

公孙殊忙摇了摇头,宽慰道:“不不不,不是坏事。云姑娘莫要担心。”他说着停顿了下,讲道:“云姑娘大概已经知道了西域三罗刹的事吧?”

沉香心中泛起隐隐不安,藏着袖中的手紧了紧,淡淡道:“公孙公子想要说什么,直说便是。”

公孙殊下意识打量周围,见确实没有耳朵听着,这才终于说出了到底什么情况,道:“他们已经来了。不过奇怪的是,只来了两个人。”

沉香心中奇怪,疑惑道:“两个人?”不是说西域三罗刹从来都是形影不离,根本不会单独行动么?如今武林大会进行的如火如荼,他们想要做盟主的野心又昭然若揭,更不可能出现这种只来两个人的情况。

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闪过,沉香顿时后背一凉睁圆了眼睛看着公孙殊,低声道:“公孙公子是不是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

公孙殊点点头,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悄声道:“来的路上,死了一个……”

~~~

公孙殊和沉香的对话在路上终止,后三人一起回到住处,将整件详细叙述了一遍。

原来当初西域三罗刹从西域悄无声息去了鸠谷,找到单铭学了四四一十六式碎骨百折拳后,为赶武林大会开幕,马不停蹄回来。

本来一路无事,结果不曾想就差一日路程赶到三贤山庄时候,路上与一个陌生男人发生口角,大打出手。

西域三罗刹排名为英雄榜二三四位,是以实力如何不必多说。但即便如此,除去女人蔡菜没有出手外,另外两个男人联手对敌,竟然都对对手没有奈何。

章节目录 第299章 江湖情

13、

对手只一人,最后使用一种诡异招式,将老二陈懿的天灵盖打碎。在旁观战的蔡菜看到情况不妙,想要出手阻拦的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

幸而她的出手及时阻止了老大陈识同样的危机。两人自知实力不济,便是再度联手也不可能是那个男人的对手。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不能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搭进里面。

不仅不能报仇,更是得不偿失。两人想的开,也心知肚明,于是都兀自认输,并对那个男人诚心道歉。

江湖中人讲情义,也重名声。男人想来也算是个正人君子,虽然出手毒辣霸道,毫不留情,但听到陈识和蔡菜两个人的道歉后,竟也直接原谅。

完全不再追究之前的所有事,只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二位日后出行,还是低调些的好。”说完,甩袖离开。

蔡菜和陈识这才捡回了一条命。不过陈懿却因此突然发事故而惨遭横祸,白白没了性命。他们西域三罗刹整日形影不离,便是心中所想都一模一样,如今经受那般突然痛苦,自是痛心疾首。

将陈懿的尸身带到湘城,体面下葬后,两人才又往回折来了三贤山庄。这也是为何今日始终没有看见他们三罗刹的缘故。

不是他们行踪隐秘,而是因为多去了一趟湘城处理陈懿的尸首,这才耽误了第一天的武林大会。而公孙殊是如何知道这其中原委的,沉香没多问。但听着意思,应该是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恰巧有白山派的人在场。

如今西域三罗刹只剩下两人,实力自然大大消减。再加上同那个神秘男人交手时候,定受了伤的陈懿。他们的总体实力已然是成倍递减。

霍衍的内功有沙华顶着,单是在这方面就已经占了上风。现在要考虑的就是陈懿、蔡菜两人在单铭那里到底学了哪个阶段的碎骨百折拳。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霍衍的成功几率已经因着他们的突然事件无形提升,只要再探出他们两人的手法,就能做到万无一失。

想罢,沉香一手托腮,沉吟了会,道:“公孙公子,不知你白山派弟子看到他们交手时候,有没有注意陈懿和蔡菜的手法?”

公孙殊大概知道沉香要说什么,吸了口气,回想道:“他们倒是没同我说过这些。不过我觉得既然人在现场,应该会记住个一招半式的。怎么,要我叫他们过来么?”

沉香自是得叫他们过来,如果能从中发现他们出手的招式,就能从而分析出他们两个学习碎骨百折拳的阶段。只要知道了这些,就能交给霍衍应对之策,到时候他们就能稳操胜券。

可若把其他白山派的人叫过来,势必就得将自己的面门暴露于众。公孙殊说的那两个人,难保没在她们与其交战时候见过她们,若是一下认出,可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了。

到时候不仅霍衍的事没有弄清楚,又要掺和进她们与白山派的私人恩怨里面,还有公孙殊,他势必会陷入两难境地。

就算真的如赫连神溪所说,他们这种在江湖上飘荡久了的人,想法都与常人不同,会更开明,更将生死看淡。但左右都是有感情的生物,又怎么会半点多余情绪没有。

她们三个不仅将他的师兄师弟杀了,还一同杀了白山派下那么多弟子,绝对能算是滔天的仇恨了。莫说公孙殊。便是换做任何一个人,也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

想及此,沉香顿时纠结起来。公孙殊没有说话,等着沉香的答案。赫连神溪看出她的心事,黑眸不着痕迹地闪烁了下,开口道:“你一会不是要下山一趟,现在叫白山派的人过来大概也赶不上。”

沉香身影微怔,立时明白了赫连神溪的话,忙哎哟一声,恍然大悟般的叹道:“是啊,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记了。”说着眉头皱起,发愁道:“这可怎么办好,两件事全赶在一块了。”

公孙殊好奇道:“此时天色见黑,云姑娘你是要现在下山么?”

沉香面不改色心不跳,点点头,破为认真地道:“是啊,有些私人的事情要办,挺急的,所以才连夜去办。”

她已经这般说,公孙殊自是不能再继续刨根问底。但现在时间又只剩下这么多,毕竟第二天陈懿蔡菜两人会不会出手,对霍衍发起挑战还不一定。但总归他们不能赌,只能把明天的挑战认为成必定会出现的事。

是以,想要做出解决办法,必须得今天晚上就商议出来。

真正对霍衍上心的,目前看只有沉香。他们英雄榜上的几人因着霍毅的面子自是也会尽量保护霍衍,但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他们身后还有各自代表的门派,凡事不能随便出头。

所以现在他能做的,只有把所有事情都转达给沉香,把保护霍衍的真正重担都放在她的身上。若她不在场,想不出应对之策,那明日霍衍同陈懿蔡菜一战,岂不是仍然九死一生?

正发愁时候,就听赫连神溪低沉着声音道:“也不必那么为难。虽然麒儿下山办事,但子时之前也能回来。不过那时候若是再来回走动商谈,势必会引起旁人关注。我的意思是,公孙兄一会便叫你白山派的弟子过来,把能记住的所有招式动作都演一遍给我看即可。”

公孙殊闻言顿时心中大喜,一拍桌子道:“好!好主意!哎呀,瞧我这个脑子,一着急就什么都想不起来。是啊,那招式只要演示一遍,咱们就都能记住。届时只要等云姑娘办事回来,赫连兄你再同她演示一遍就好啦。”

~~~

按照赫连神溪和沉香两人心照不宣的计划。待公孙殊走后,沉香便藏在内室,找了个能将大厅内所有情况都看清楚的合适角落,等着一会公孙殊带着白山派的弟子过来。

须臾,三人回来。大家言简意赅,那两名弟子将当时的情况凭着印象给赫连神溪和公孙殊演示一遍,后来又口述了一些当时的情况。

沉香听得真切,那个将三罗刹打的狼狈,并最后打碎陈懿天灵盖的男人,三十多岁,长相还很英俊,举手投足之间带着三分风流七分雅韵气质,再加上他后来对陈识蔡菜的网开一面,倒不由得叫人心生佩服。

沉香心道:“那个男人也不知是什么身份,不过既然武功身手这般高强,定不会不知道这几日的武林大会。便是他懒得争夺什么武林盟主的位置,连看看热闹都没有兴趣?还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那两个白山派的弟子说完,天色已经全黑。公孙殊带着两人告辞,待三人走远,沉香才从内室中走步出来。

赫连神溪道:“都看清楚了?”

沉香点点头,道:“没错了。虽然他们两个演示的并不准确,但根据形态还是可以十分清楚的看出到底是哪一招哪一式。一会咱们叫霍衍过来,我把应对之法教给他,明日若是对战,也能十拿九稳。不至于十分狼狈。”

赫连神溪径直坐下,倒了杯茶,道:“咱们怎么叫霍衍过来,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在山下办事呢。若是被谁瞧见了,保不齐就传到公孙殊的耳朵里,到时候你可没法解释。”

沉香恍然大悟,抓着头干笑了两声,道:“我这两天可能是想的东西太多啦,脑子都不够用了。”

赫连神溪轻笑了声,直言道:“你脑子什么时候够用过呢。幸亏有本王一直在身边陪着你,不够用也就不够用了,反正也用不着你多少。”

沉香听着他这话也不气,毕竟事实也确实如此,因为最近身边一直有赫连神溪,很多事情都变得顺利并且简单起来。大概也是因为他长期在军营的缘故,很多事情都得删繁就简,用最简单便捷的方式来处理和解决很多事情。

这次霍衍的事,如果不是他提出的想法,大家还指不定得绞尽脑汁到什么时候。当然,这种苦恼得将秦遥排除在外。

这一点便是谁也不说,大家也心知肚明,秦遥的想法谋略,绝对不是谁人都能比拟的上。便是赫连神溪也如此。

不过其实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们两个也不能相比。因为两个人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中,秦遥大抵是在江湖,而赫连神溪,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军营和战场。

有很多事情在处理的方式上截然不同。是以,他们两个在行为方式的做法上不同,也就完全能够解释的通了。

想着,她笑了笑,道:“是啊,还得多谢咱们英明神武的赫连二殿下。要不是你,小女子现在都不知道蠢成什么样啦。”

赫连神溪饶有趣味地看着她,想也是在好奇她为何心情明朗,突然这般配合,倒也没有多说,只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道:“恩,你知道就好。”

沉香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轻笑着道:“眼下时间不多,不知道二殿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章节目录 第300章 江湖情

14、

“毕竟我子时之前出不去这个屋子,而您又身份尊贵,不能去做那些传唤人的事情。所以呢?咱们要怎么把霍衍叫过来,还不让人发觉?”

赫连神溪不紧不慢地喝着茶水,直到一杯喝尽,这才一面又倒一杯,一面道:“很简单,让连翘去叫就行了。”

沉香顿时眉头一挑,道:“赫连神溪,你是在开玩笑么?”

赫连神溪继续喝茶,淡淡道:“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么?或者,你觉得让灵樨去叫他,更合适?”

沉香无奈地按住脑门,轻声解释起来,道:“你不是比我还清楚连翘和霍衍之间的那些尴尬事情。莫说是让她主动去叫霍衍过来,便是霍衍主动上门去找她道歉,那丫头都估计得把人家拒之门外啊。”

霍衍那种性格,实在是叫人不得不担心。小小年纪就已经如此不可一世,狂妄至极,将身份权利看的如此之重,将来成年,不说出入江湖会遇到什么事。便是始终在三贤山庄待着,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霍毅至少还能将自己的心事隐藏起来,不管自己到底怎么想的,要怎么做,明面上那点事都还是叫外人能看的过去,接受的了的。

可霍衍这般,对谁都十分无礼,半分都看不上的状态……着实是叫人心中难过。

赫连神溪抬眸看了她一眼,轻声提醒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你对霍衍好,是因为当初与霍笑笑之间的情分。但不论如何,凡事都得看清现实,权衡利弊。那小子什么性格你也看的明白,如果给他更多的优越感,势必会让他更深的陷入泥沼之中。”

沉香皱了皱眉,坐在了赫连神溪身边,出神地朝对面打开的窗户望。外面夜色漆黑,月光皎皎,有些清冷。

两人相对沉默了会,半晌,沉香才淡淡地道:“我打算,这次武林大会之后,就少于他们祖孙两人走动了。左右也没有时间总过来这边,接触的少了,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感慨。也不会像你说的,徒增他的优越感。”

赫连神溪闻言,颇为满意地点点头,道:“你能这般想自然是最好。要知道,不管怎样,你身后都还有一个万景阁的名声,那是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的高枝。霍毅如此,以后霍衍也得如此。”

他顿了一顿,继续道:“他今日在武林大会上的表现,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见过有哪个孩子,小小年纪就如此恃才放旷,目中无人。”

沉香低声道:“你也不要生气了,左右他和咱们没有什么关系不是么?”她用赫连神溪经常对自己的说话方式劝说,其实心中已经对那小霍衍产生了抵触。

她毕竟和霍衍没有什么真正关系,半点血缘没有,能对他做的自然就不多。霍毅在孩子教育的问题上,生活问题上做出的种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她就算是看着不习惯,也不能多说。

原因很简单,她和他们没有关系。所以一旦说的多了,人家就会反感。若是再问出自己一句:“这是我们霍家的事,你还是不要操心了”的这些话,更是尴尬。

所以,与其费心费力最后好不讨好,不如看清现实,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事,自己心里有个分寸,也有个权衡的时间。不可鲁莽,也不能因为自己是好心,就觉得必须得这么做。

因为那人可能并不会理解你的好心,相反,他们会觉得你做的事情很多余,甚至会对他们造成困扰。如果这样,那岂不什么都得不偿失了。

赫连神溪倒是没想到沉香会突然说出这么一句,神色跟着愉悦起来,轻笑着道:“你想开了么。真是不容易,还知道他跟咱们半点关系没有呢。”

沉香摇摇头,道:“事已至此,就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了。我只是觉得可惜,毕竟……”

“毕竟霍笑笑和龙芷都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沉香的话还没说完,赫连神溪就已经给接了过去。她愣了下,遂即就见赫连神溪一口将茶水喝光,看着自己道:“这句话你已经说了很多遍。”

心中因着他的话有些发堵,她终于又叹了口气,解释道:“这真的不是我啰嗦。你没有见过他们两个,不理解我现在的感触也很正常。”

赫连神溪起身,一步走到沉香面前,伸手将她的手抓住拉了起来。沉香不解道:“干什么?”

赫连神溪嘴角一翘,顺势将她整个人揽在怀里,一面往外走,一面道:“我见没见过他们两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霍衍见没见过他们两个。”

到门口的时候,沉香用了用劲,将两人的脚步止住。抬头看向赫连神溪,她道:“我不能出去,你想做什么啊?”

赫连神溪也低头看她,深邃的黑眸好似有什么情绪在闪烁,沉默了瞬,他道:“所以,以后咱们的孩子生下来,必须要由咱们两个亲自教育,什么老师不老师的,人品到底怎样谁也不知道。”

沉香眉头一挑,眼睛差点瞪出来。谁能想到赫连神溪说着说着突然话锋一转,都能转到两人之后对自己孩子的教育事情上!

脸上不禁有些发烧,却没有更大的反应。大概是此情此景容不得她想些乱七八糟,有的没的。只是因着霍衍事情,就觉得赫连神溪说的这话,很认真,也很真实。

不过她还是咳了声,道:“这些话你说的太早了。”

赫连神溪蓦地笑了起来,揽着沉香肩膀的手紧了紧,打趣道:“可不早了。如果你想的话,我能让你在最短时间内拥有属于咱们自己的孩子。”

这句话赫连神溪绝对是故意为之。沉香哪里知道他是为了调节两人此时略显压抑气氛而说,只是觉得大脑嗡了一下,好似被什么东西重重击打,整个人登时懵了。

赫连神溪见着她这状态,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手中一用力,将并肩的沉香直接带进自己怀里,大手按着她的腰身,好似被点了穴一般,半点不能动弹。

沉香脸色绯红,一双琥珀似的眼睛紧紧盯在赫连神溪的眼睛上,从那里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惊慌又羞赧!

她嗓子都一下收紧,好像被人用什么东西勒住似的,发出的声音都带着轻微的沙哑,道:“赫连神溪,你别动……”

话没说完,只觉得赫连神溪的瞳孔在自己眼里不断放大,等反应过来时,他整个人已经压了上去。依然温暖的感觉,带着清晰的属于赫连神溪的温度,他的唇就那样轻柔又缠绵的覆在了自己的唇上。

此时虽然已经入夜,但毕竟两个人全都站在门口,难免不会有人突然拜访。若是见到这种情况,岂不是全都得尴尬死。

沉香理智尚存,忙用双手使劲抵住赫连神溪的肩头,将两个人拉出一点距离,惊慌道:“你也太!”

依旧是连句整话都没说完,赫连神溪的吻就在一起压了上去。不过至少这次相对好了很多。在沉香只有三个字的抗议声下,赫连神溪脚下移动,用另外一只闲置的手将房门带上,两人身形一转,抵在一旁的墙壁上。

这次好了,总算门是关着的。沉香虽然还是觉得浑身不得劲,提心吊胆地担心哪个人突然造访,推门进来。但这些事,已经不再赫连神溪还能做出什么准备的范围内了。

只能说,如果真的有人进来,那那个人简直不能太倒霉。

沉香因为心里七上八下,心思并没有全在赫连神溪的身上。不得不说,这种状态不论发生于哪个人,都决计心情不爽。尤其这人还是赫连神溪。

嘴角蓦地一疼,沉香登时吃痛地闷哼出声。眉头一皱,整个人的注意力全被拉了回来。她不敢相信地瞪着赫连神溪,虽然不能说话,但那愤愤和不解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亲就亲了,为什么还要咬她!属狗的么?

然而,赫连神溪也并未用语言回答她。只是缓缓睁开了那深邃的黑眸,将一记清冷警告的眼神射了过去。沉香心脏咯噔一下,当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心里是又想骂人又想笑,无奈悲愤着这个世上怎么能有这种无聊又幼稚的人。明明都已经统领七十万大军了不是么?怎么还能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芝麻小事斤斤计较!

想着想着,后腰好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她顿时浑身一阵绵软,吃痛地叫了声,整个人直接瘫在了赫连神溪怀里。而因着那一声闷哼,赫连神溪的舌顺势撬开了她的贝齿,冲了进去。

唇齿交融之间,两人皆忘乎所以,情难自禁,相互依偎,柔情缠绵。一直到最后,沉香只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赫连神溪才终于将她放了开来。

这时她却是哪里还有半点力气,只得趴在赫连神溪的怀里,一口一口地呼吸着久违的空气。赫连神溪也不动,矗立在原地好似一尊雕像。

章节目录 第301章 江湖情

15、

两条手臂轻轻圈在她的身上,有一下没一下轻轻地摩挲着。享受着这难得恬静又美好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淡淡开口,道;“其实也很好,对吧。等日后,咱们的孩子出生,咱们一起叫他读书练武,更要教会他如何做人。只有这样,才是真正对得起他。也能叫咱们自己放心,等日后出入江湖,不会惹出祸端。”

沉香半眯着眼,听着他轻声说的这些话,心中莫名的温暖。眼前好似看到了那多年后的幸福场景,嘴角微扬,声音柔和地道:“好。”

赫连神溪身形一怔,大概是并没有期望沉香会回答他这话,而听到她虽然简短,只有一个字的“好”后,整个人好似经历了世间最美好的事情一般,一转眼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有过的,充实又幸福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珍贵奢侈。但又十分贪心的想要更多,因为他此时正身在这种幸福美满的漩涡之中,便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出去。

终其一生,得一爱人。死又何妨,死而无憾。

末了,两个人互相依偎着站在窗前再次提起霍衍的事,沉香的心情已经不似方才那般沉重。

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他做什么,要做什么,都是老天爷已经注定好了的。他一生会经历怎样的事情,一生又要承受什么样的灾难,也是一件不能少的。所以,既然已经命中注定,那就不要强求,随缘就好。

所谓柳暗花明又一村,不管经历什么事情,好的不好的,早晚都会有结束的一天。劫难什么的,也都是磨炼。

她长舒了口气,道:“霍衍从小跟在霍毅身边,受到他一言一行的影响,演变成现在这种性格。不管是好是坏,都是他该承受的。咱们说的再多,也无济于事。凡事还得他亲身经历,亲自感悟,才能做到入木三分,彻底在心里改变,才是真正的改变。”

赫连神溪点了点头,道:“虽然他性格如此,但不得不说,在很多方面,他确实已经远远将同龄的孩子超出了不是一星半点。不论今后走哪条路,人生都不会平庸无为。只是希望他最后选择的人生方向正确,也不辜负你现在为他做的这些。”

沉香轻笑了声,道:“希望如此吧。我从来没想着他长大之后还能记着咱们的什么,只希望他能越来越好。不是不辜负我,而是不辜负他娘的生育之恩。”

赫连神溪沉吟了声,垂眸看着她道:“龙芷的事,你还打算继续做么?”

沉香几乎是没有犹豫的,点了点头,道:“一定要做的。不管怎样,他都是霍衍的亲生父亲,又不是没在人世,总归至亲骨肉,血脉相连,关键时刻靠谁也不如靠着亲生父母不是么。他们对孩子付出总是不求回报的。

她顿了下,继续道:“尤其霍衍这个性格,将来出入江湖免不了多生事端。龙芷的武功高强,多了一个他在身边保护,也算能告慰笑笑的在天之灵。不管往后结局怎样,我也算对当年与她相识一场的交代。”

赫连神溪道:“既然如此,不如我让暗卫专门派出几个人去查。事情也会进展的更快些。”

沉香想了想,点了点头,道:“能越快的找到他就越好吧。一晃这些年不见,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江湖之中多生变故,风云莫测,不要出事才好。”

赫连神溪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如果他的实力却比霍毅还高出三分,那江湖之中应该没有多少人能伤害的了他。这些年始终没有露面,可能是隐居或者游历去了,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一切都是冥冥注定的。”

沉香因着他这话不由得笑了声,打趣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佛系啦。以前可从没听你念叨过什么老天爷,冥冥注定之类的。”

赫连神溪闻言也笑了起来,深邃的黑眸带着宠溺的光芒,调达道:“这不是被你带偏了,没办法,近墨者黑。总是本王的自制力再强,奈何与你面前半点都不奏效。也是没辙。”

沉香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到了亥时,山庄大部分人都熄灯休息,沉香和赫连神溪两人这才动身离开。时候已经不早,便是这个时候再遇到公孙殊或者其他人,也能说自己把事情提早办完,谁也不会去计较这些小事。

一直到了霍衍住处。意料之中,他并未休息,屋内灯光摇曳,隐约能看见一个模糊人影。沉香与赫连神溪相对看了一眼,抬步走上前去。

叩了两下门,里面传来清淡的回答,道:“谁?”

沉香道:“是我。你云姨。”对于云姨这个称呼,沉香也是适应了很久。毕竟活了二十年,她在大家眼里都是小孩子。便是这两天也被谁称呼为姐姐,但姨娘这称呼,也确确实实是第一次。

屋内脚步声由远及近,霍衍很快开了门。见到沉香和赫连神溪后,礼貌地颔了颔首,道:“云姨,二殿下。”

两人点点头,轻声应了。霍衍侧身,让两人进屋说话。倒了热茶,给两人递过去,他这才坐下,对沉香道:“云姨,今儿一战也是凶险,晁靑实力之骇人,我见所未见,莫说是我,便是我外公都决计不可能是他的对手。我能赢他,全靠灵樨阿姨的浩然内功。只不过大会结束后我一直没有见着她,不知她是去了哪里?”

沉香听着霍衍这次的话倒还顺耳很多,心中稍稍有些宽慰,便道:“你灵樨阿姨不喜欢热闹,所以要找她一定得去最僻静的地方,或者是她的房间。因为她一天下来,做的最多的两件事,一是弹琴,二就是睡觉了。”

霍衍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顿了下,又道:“云姨,不知我体内的功力可以坚持多久?”

沉香解释道:“只能维持一天。不过你不必着急,等明儿一早,咱们还按照今儿上午的方式再来一遍就行。”

霍衍眉头明显有些发皱,淡淡道:“只一天么……”

沉香神色微怔,不由得偏头去看赫连神溪一眼,直接转移了话题,道:“你这个时辰还没休息,再做什么?”

霍衍将头看向别处,道:“在修习内功,晁靑的内功如此精纯强悍,是我远远达不到的境界,我正在研究他今日的招式,希望能参透其中破解之法。”

沉香点了点头,心里道:“你虽然脾气秉性难以叫人接受,但至少在学习刻苦这方面还是强过旁人很多。我虽不能告诉你百转断鬼丹的事,但至少你能因着晁靑的功力而更加发愤图强,也算是因祸得福。”

想罢,她清了清嗓子,道:“我们这个时间过来,也有事找你。”

霍衍俨然心中早就有数,听着沉香的话后,神色无样,只道:“云姨是来教我明日如何破那陈识、蔡菜招式的方法么?”

沉香微微一笑,心中佩服霍衍的心细如发,点头道:“没错。不过时间紧迫,我能教你的不多。再加上碎骨百折拳的变幻莫测,你想要在短时间内参透也决计不可能。所以,我只能教给你最重要的几个招式。你必须得仔细记下,只有一遍。”

霍衍立刻站起身,点头道:“云姨不必担心,尽可展示即可。”

沉香也不多说,起身先对霍衍讲述了一遍陈识蔡菜身上所学的招式,将其主要特点做了分析总结,最后又叫他自己为陈识和蔡菜两人,对自己出手。自己则用应对之策破解,言传身教总是能事半功倍。

再加上霍衍天生对武学造诣的敏锐洞察性格,招式虽然繁琐,但也没用沉香多浪费口舌。

两人一直说到丑时才终于结束。霍衍目送沉香两人离开,自己却并不休息,关上门口,继续练习。

沉香赫连神溪两人站在远处望着霍衍庭院方向,见里面灯火仍然不熄。沉香不由得失笑道:“果然人没有十全十美的。小霍衍在努力用功这方面,我可也是没见过有第二人能比拟的。”

赫连神溪应了声,没多做评价,却也表示赞同。揽着沉香抬步离去。

~~~

次日,武林大会继续。五派十三帮之间的决斗愈演愈烈,一个个不仅拼了身家性命,更是带着身后自己所属帮派的荣耀,自是在话上各都礼让三分,行动上却半点谁也不让谁。

每次决斗的输家十有八九都命丧当场,莫说残废,连活着的机会都没有。想着四年一场武林大会也真是一场小型的杀戮大会。

多少英雄豪杰要死在这里,没有原因,只是为了争夺更好的名号,争夺什么武林盟主的位子。不说值得与不值得,只是觉得,生命并非只有这些事可以做。

意料之中,西域三罗刹的陈识、蔡菜两人在第二日的武林大会上露面。帮派之争告一段落,正当墨绾颜宣布了上一场决斗结束的当口,就听着台下有一人喊道:“下一场,便由我来挑战一下咱们新晋的武林盟主!”

章节目录 第302章 江湖情

16、

话音落,众人脸色皆是一变。毕竟昨儿霍衍与晁靑决斗的场面还历历在目,现在就算是很多人心里仍因为霍衍小小年纪就当了盟主而不舒服,却也只能忍着,不敢多说。

更别说是上台挑战,本以为今年挑战武林盟主的事情就尘埃落定,不会再有人铤而走险,却不想竟还有声音。

沉香赫连神溪还是坐在原来位置观看,只见随着声音起,从人群中飞身而上一个绛紫色长袍的男人,身形十分高挑,却给人感觉并不魁伟,瘦瘦干干,好似重兵患者一般。

沉香立时认出这个男人的身份,正是去年从鸠山回来,在石镇民宅门口遇到的三个怪人之一。按照连翘等人所说,再加上如今的种种事情推算,定是西域三罗刹的老大陈识无疑了。

陈识露面,一脸板正的立身在擂台之上,待众人看清他的面目后,顿时一阵唏嘘。西域三罗刹是英雄榜上第二三四名的高手。陈识的实力虽然不如排在第二位的蔡菜,但也绝对不是谁都可以与之比拟的。

众人只听说西域三罗刹这几年一直有心争夺武林盟主之位,不过毕竟都是传言,他们三人本人也没有亲自承认过。是以大家也都当成一件故事听,并未不信,也并未全信。

但今日一看如此状况,那件流言的真实性也就自然而然得到了证实。他们三人做事向来如一,从来不会因为什么事件产生异议分歧。是以,既然陈识出面了,那么其他两人,定也都会接连出手。

三人加起来的实力,未必不能胜过小小霍衍。但这件事若真的成在他们三人手里,岂不是武林盟主的位置就交给了西域人来做?

这对于中土的诸多江湖人士来说,俨然是一件不容易接受的事。甚至可以说是侮辱。中土英雄人士千千万万,最后却叫一个外邦人来做了盟主,可是打了谁的脸。

如此说来,还不如叫霍衍一个小孩当盟主更叫人信服。至少霍衍,也是中土人。他若是真有实力,又管是年龄几岁。

霍衍对西域三罗刹的事情已经做了充分准备,所以见到来人并不惊讶。只是微微一笑,半点忌惮没有,甚至连起身都没起身,只道:“来者何人,先报上名来。”

他故意这般说,就是为了挫一挫陈识的锐气,叫他别在自己的地盘,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众人听了他这话后,脸上也可以算上五颜六色了。当然,其中更多的都是满意与暗笑。毕竟这种做法谈不上失礼,但至少也算是在身份上压了陈识一压。

程杜捋了捋自己花白的胡须,轻声道:“这小子的性格,在此时还是起到了一些好的作用。”

公孙殊坐在一旁,低声道:“霍小公子的脾气确实差了一些,不过人聪明,武学造诣也高。不管从什么方面讲,这与陈识的交战,都不会丢了咱们中土人的颜面。”

程杜闻言也没去看公孙殊,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紧紧盯着擂台上的霍衍和陈识身上,冷冷地道:“呵,他最好是别丢了脸。否则那武林盟主的位置便无论如何也坐不下去。”

公孙殊脸色微变,明显因为程杜的话吃了一惊,小声询问道:“师父,您的意思是?”

程杜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地道:“我本打算今年武林大会,最后胜利者必须得是咱们白山派的弟子。结果昨日一战,我见那霍衍内力非凡,想我白山派弟子怕是一个没有比他内还要高强的人。所以最初的计划肯定是不可能实现了。

“但这不重要。至少殊儿你还位列英雄榜第五名位子。咱们白山派的弟子今年虽不能如愿以偿,送一位过来坐武林盟主,但其他门派也同样别想。所以盟主的位子咱们可以暂且放在一边。

“如今咱们已经知道西域三罗刹的老二陈懿已死之事,也就明白英雄榜上的排名定会发生变动。所以无论如何,你和抗儿今年都必须出现在榜上。关于你,为师自是不必操心,只要三罗刹死了,你不管做不做什么,排名都会往前移动。但抗儿还不行,他现在未在榜上,需要在今儿的对战上搏上一搏。”

公孙殊吸了口气,明显有些为难道:“师父想叫三师弟上到第几名?”

程杜又捋了捋胡须,沉默了下,轻声答道:“排名第八的偷手徐羊已死,第九名百虎王误,和第十名踏雪飞花林央都各自上升一名。如今第四名的陈懿也死,虽然知道的人还不多,但排名早晚会有变动,那个取了他性命的人已经毋庸置疑地接替了他第四名的位置。

“所以现在的空缺就只有第十名一位。也就意味着今天会有很多人都会争夺这个位子,他们想要争,就得互相挑战。这也是我叫抗儿一直没有露面的原因。”

公孙殊心中一凛,顿时明白为何程杜说了半天三师弟李抗,却从始至终都没见到他本人的真相。

原来程杜早有打算。因为英雄榜第十名位置的空缺,江湖中人一定会趁着武林大会的机会来争夺这个位置。帮派之间互相争斗挑战,伤亡人数不可估计。

这个时候,如果李抗在场,难免不让其他门派的人盯上。届时若提出挑战,武林规矩,不能拒绝。势必会损伤精力,相互挑战之人的实力相差也不会太悬殊,到时候谁输谁赢还难以预料。

如果在中间互相对决挑战时候就输了,那第十名的最终争斗自然不会有机会再出手。所以,此时此刻李抗不出面是最好的打算。

等到最后其他四个门派和十三帮全都挑战完毕,死的死伤的伤,再不会出现其他变故时候,李抗再出面挑战最后一人。届时凭借他本身出色的武功修为,自然十拿九稳。

想着师父平日里看似什么都不操心,其实却已经把所有计划都安排妥当,不由得心中佩服。却同时也有些觉得胜之不武。毕竟如果用小手段赢得了第十名的排行,却也在在场众人心中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便是李抗实力真的技高一筹,也难免被有心人说闲话。那个时候,可就真的是好说,不好听了。

公孙殊心中暗道:“不知师父有没有想到这一点。三师弟的名声若是因此被抹黑,恐怕日后行走江湖也不好……”

正走神时候,就听着身边人突然一阵惊呼。他猛地回神,忙集中精神朝擂台上望去,顿时也是瞪大了双眼!

他与程杜交谈不过几句,便是算上自己出神的时间也超不过一炷香时间,而台上,此时竟然已经胜负明了!

那个前一刻还一脸板正严肃的陈识,武林中人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英雄榜第三位的英雄,竟然已经被霍衍刺于剑下!

此时双目圆睁,满脸的痛苦与不敢置信。那个陈识,想来他无论如何都没有预料到自己最后会死在武林大会上,更是万万想不到,他会死在一个八岁孩子的手里!

还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西域三罗刹,名声赫赫,杀过的人不计其数,便是多少武林高手都死在他们的手中。可偏偏就是这样令人不敢小觑的高手,竟然也死的如此潦草简单。

一剑封喉。

只听着砰的一声,陈识双手按着自己不断往外涌血的喉咙,跪倒在地。霍衍手中的鱼刺短剑吧嗒吧嗒地在木质擂台上滴血。

突然一阵疾风吹过,扰乱了众人的视线。也吹乱了台上两人的衣袍。

陈识艰难地扭过头,对着人群中那脸色阴沉的女人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不知想说什么,却已经半点没有机会。

身形一歪,气绝倒地身亡。

沉香兀自吐了口气,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抓身边赫连神溪的手。那双温暖的大手,带着常年用剑粗糙的质感,却能让她神奇的安心。

赫连神溪并未说话,只是在沉香抓住他手的时候,转动手腕,将她的手反握在其中。大拇指在她的掌心轻轻摩挲着。无限温柔。

~~~

与霍衍的决斗,在众人意料之中又无比震惊的心情下结束。陈识的死很突然,很快,快到公孙殊只是愣神的瞬间,就已经结束。

他不敢相信地看着台上人迅捷地将他的尸体抬下去,又熟练快速地将擂台清理干净,方才看到的一幕,好似做梦一般。

忽的,他咳了一声,转头对身边的人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那人回答他说:“陈识先一步与霍衍交手,出手一如既往狠辣,使出一招不知什么名字的拳法,直击霍衍咽喉。那一下如果击中,霍衍必死无疑。

“陈识选择速战速决,本以为霍衍会陷入危机。不想他却躲也不躲,径直取出鱼刺短剑,对着陈识晃了一招,竟直接将其攻击绕过,剑锋一划就……”

那人的话没说完,接下来的事,公孙殊已经全部看见了。

他不由得手心冒出细汗。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当时那迅捷闪电般的决斗,但只是听着简单叙述就已经浑身发凉。

章节目录 第303章 江湖情

17、

霍衍的实力他是知道的。这两天发生的两件事,不管是晁靑也好,还是方才结束的陈识也罢,哪一个不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尤其是晁靑,昨儿的招式明显就是吃了百转断鬼丹。

却仍能被霍衍轻松化解,还亲手了结了他的性命。今日,又是如此。

霍衍这两日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是从哪里得到的如此磅礴的浩然内力,简直令人心中发颤。

一个八岁小孩而已,他难不成要在这一次武林大会上,将所有挑战的高手尽数杀死,要给在场所有人一个终身难忘的记忆,一个无与伦比的下马威么!

公孙殊想着,就听身边程杜声音低沉地道:“是碎骨百折拳。”

他一时恍惚没有听清,忙皱眉又问,道:“师父您说什么?”

程杜瞥了他一眼,眸色深沉地道:“碎骨百折拳。那个小子用的,也是在江湖上失传已久的碎骨百折拳。”

公孙殊脸色一变,顿时愣在原地!

陈识会用碎骨百折拳已经不足为奇。他们西域三罗刹去鸠谷找单铭学拳的事情,在江湖之中已经不算是什么秘密。

可是霍衍,一个连三贤山庄都没有出去过的八岁小孩,怎么可能学到震三山单铭的碎骨百折拳。那可是多少武林中人想学都学不到的。

便是能有幸见识一招半式都实属不易,他又是怎么做到的学习。还将同使用碎骨百折拳的陈识给一招致命的?

若论武学造诣,陈识绝对比霍衍强不是一星半点。就算两人同时学习一样武功,他们的差距也应该是霍衍略逊色一些。可如今……

程杜自然知道公孙殊心中想的什么,他心中又何尝不是这种想法。霍衍的实力,实在增进的太让人匪夷所思。

此时此刻的霍衍,那站在擂台上目空一切的毛头小子,他内体的功力,甚至都不是他这个一派掌门能比,如此恐怖骇人,叫人不得不惧。

霍衍嘴角微扬,神色之中没有欣喜和得意,尽是默然和不屑。他知晓三罗刹的形式作风,如今陈识死了,那么下一个该上的,就该是排名第二,西域三罗刹真正的头头,阿菜姑娘了。

手中鱼刺短剑未收,上面的血迹很快被风干。他一双纤长凤眸三分凌冽,七分嘲讽地盯着人群中的彩衣女子,嘴角的笑意蓦地浓郁,却什么话都没说。

墨绾颜见状,清了清嗓子,起身对着台下众人道:“挑战结束,还有没有人上来继续?”这话明显说给三罗刹唯一的活人,蔡菜听。

人群开始有些小声骚动,大家都在看自己身边有没有挨着三罗刹的其他两人,结果都没中奖。正在这时,突然听着西南角一道女人声音传来,道:“小子,老娘在这。”

话音未落,众人只见天空中一抹彩色身影闪过,遂即擂台上稳当当站着一个女人。身形高挑,却也十分干瘦,好似病入膏肓一般。

沉香的心脏蓦地一紧。蔡菜是唯一一个还会使碎骨百折拳的人了。只要霍衍能把她解决,就能在众人心中彻底立下坚不可摧的城墙。

可能不止是今儿,还有之后几天的武林大会,都不会再有人敢跟他比试。

只是,想要赢过蔡菜,也没那么容易。

根据昨儿白山派两名弟子的描述,蔡菜学习的碎骨百折拳是最精湛的后面部分。不仅招式变幻莫测,更是霸道狠绝。再加上她本身内力精纯,使出的拳法更是会出神入化,破坏力绝非旁人能够想象的。

霍衍从未练习过拳法,昨儿几个时辰的突击,虽也能让他应对的轻松些,但想要完全取胜,也还没那么容易。

此时看来,蔡菜就是最后的难关。

用他的鱼刺短剑使出改良过的碎骨百折拳,来对抗蔡菜学习了几个月的拳法,两个人到底谁能更胜一筹,谁也不能妄下决定。

霍衍一抬眼角,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轻笑了声,道:“蔡姑娘?”

沉香眉头跟着一皱,心里道:“果然,霍衍在说话这方面,能叫人满意一回,实在难比登天。”

那三罗刹的蔡菜,蔡姑娘,之所以被江湖众人以姑娘二字相称,就是因为其天生丽质的容貌,如今大概也到了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却始终不见半点皱眉。皮肤吹弹可破,白嫩如同刚剥下来的蛋清。

又因着她们西域人异于常人立体的五官,鼻高眼深,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异于风情。江湖中人但凡见过她的,都会被她清冷却妩媚的姿色倾倒,便是女人见了都会赞叹一声。

饶是人没有十全十美。蔡菜因为童年不老而被称之为蔡姑娘,却唯独有一个缺点,便是身形消瘦。不止是消瘦,甚至可以说是形同枯槁。

若不是如此,身形再丰盈一点,便是天下能有几位佳人能够与之比肩?

不过她们这个骨肉如柴的身形,应该是先天形成,或者是后天练就什么武功导致。不管怎样,都叫人看着十分难受。好像碰一碰都会觉得扎手。

这一点,和同以风流妩媚着称的小红婆墨绾颜就截然不同。所以,大家谈论更多的才是墨绾颜,而不是那同为绝代佳人的蔡菜。

这一点,在墨绾颜看到蔡菜时候,心里也有了答案。不由得轻笑了声,侧过身子与墨千行咬耳朵,道:“所以,抛去武功资质不说,墨绾颜的容貌才始终站在蔡菜之上啊。”

墨千行看了她一眼,呆了一瞬,又转过头,半晌才回答道:“恩。”

墨绾颜秀眉一挑,用胳膊肘怼了墨千行一下,低声道:“你这回答也忒简洁了,让我感觉你很不耐烦,而且敷衍。”

墨千行立刻又转过头看她,一字一顿道:“哪里敷衍?”

墨绾颜道:“你随便说一个恩,连一个优点都列不出来,你说哪里敷衍?”

墨千行神色仿佛固定在原地,俨然是在很认真地考虑墨绾颜所说这件事的准确性。后来大概是觉得她说的有理,眼眸微垂想了想,下一秒抬头道:“你比她胖。”

墨绾颜手里握着的茶杯差点没被捏成粉末!

众人只见得一串水柱从墨绾颜手中冲到半空,等她阴沉着脸松开手的时候,茶杯已经碎成渣渣。

霍衍和蔡菜也朝两人看过去,幸而墨绾颜的脾气还不至于当场和墨千行闹翻,继而耽误了所有人看霍衍和蔡菜的好戏。

她微微一笑,满是歉意地起身,对着众人道:“不好意思,天有些冷,打了个激灵就把茶杯弄碎了,真是见笑。”

众人当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多说什么,只有沉香心知肚明,自己阿娘突然来这一出,一定是因为和墨千行发生了什么口角。

她小声嘟囔着道:“如果说凌风哥哥是一座冰山,千行哥哥就是一块木头。一个什么都明白,只不过什么都懒得做,一个明明是想做,却什么都做错……哎,我也真是醉了,能一下遇到两位如此奇葩的哥哥。”

赫连神溪轻笑了声,调侃道:“不是挺好的么。如果万景阁中全都是正常人,那不是显得你太不正常了?”

沉香脸色顿时一黑,伸手想要从他的手里抽出来,结果赫连神溪更早一步预料到,加重了力气。她的冷战计划失败。

正要想其他办法闹腾,就听着赫连神溪道:“好了好了,方才是我乱说的。快看比赛,手继续捂着吧。”他说着,将沉香的手又往自己身边拽了几分,沉香也跟着被拽过去几分。

两人的小动作不知有没有被其他人瞧见,不过对于沉香来说,已经不觉得难为情了。而且,这种有人一直在身边陪着自己,冷了会给自己捂手,嘴上虽然说着自己笨,行动上却都先一步把事情都准妥当的感觉,很好。

她顿时没了火气,嘴角因为他后来的举动不可抑制地扬起,没有说话,心却很温暖。

~~~

蔡菜与霍衍的比试可以说是在万众期待下拉开帷幕。一个是英雄榜排行第二,实力仅次于上届武林盟主霍毅的三罗刹之一蔡菜。一个是两天之内连杀两位武林高手的新晋武林盟主,年仅八岁的霍衍。

两个人的决斗不管谁胜谁败,都将会被流传成一段传奇佳话。是以,他们在场的这些人,能亲眼看到这两人交手,也算是无比幸运。

霍衍将鱼刺短剑的剑鞘扔到台下,为山庄办事的武夫飞身接住,对着霍衍抱了抱拳,朗声道:“盟主必胜。”

霍衍笑了声,脸上净是理所当然的不屑与轻狂,偏过头正视对面的蔡菜。她脸色自从出现后就一直阴阴沉沉,凌冽的好像一个死人。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之气。

这种人,便是手上沾了太多条人命,才会从身体里散出完全属于死人的阴冷气息。如果能仔细观瞧,可以看出,她那双眸子里都泛着隐隐幽深绿光,无声诉说着茹毛饮血的凶狠。

霍衍不是看不出来,心中也不可能不担心,只不过他隐藏的很好。他大概能将一切不利于自己的情绪隐藏的很好。比如此时的紧张和视死如归。

章节目录 第304章 江湖情

18、

墨绾颜清了清嗓子,示意众人安静,看向霍衍蔡菜两人,道:“既上擂台,生死有命,胜负全凭各人能力,那个要是死了,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千万不要找任何人的麻烦,好生离开就是。”

两人都没吭声,互相盯着对方眼睛,只等着墨绾颜一声令下,他们便生死一战。

终于,墨绾颜将官方的那两句话说完,抬了抬手,示意台下的男人击鼓。鼓声砰砰砰三声响过,霍衍和蔡菜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依旧纠缠在一起!

蔡菜一身彩衣,十分明显,霍衍则是喜欢穿一身棕色长袍,小小年纪不由得就给人一种老成感觉。一棕一彩两抹身影在刀光剑影下好似融在一起,速度之快让人几乎看不清到底谁是谁。

谁占了上风,谁又伤了谁。

寒光闪烁,兵刃交接,两人一交手竟就是三十几个照面。众人只见两股色彩突然在砰的一声动静中分离,遂即一棕一彩终于结束了第一次交手。

两人各站在擂台一方。神色皆肃穆,眉眼之中戾气冲散,一个一个好似地狱修罗一般。

突然,霍衍咳嗽一声,遂即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不等众人反应,令一方的蔡菜竟也身影一晃,嘴角涌出大口鲜血!

三十几招过去,两人竟然谁也没逊色谁半分。

霍衍被蔡菜一拳击中胸口,虽有沙华的浩然内力保护,疼痛却也是半点不少的。但并不算严重。

而蔡菜这第一次交手可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轻松。因着她不仅被霍衍用鱼刺短剑挑了右臂手筋,更是在出拳时候,被霍衍的内力反弹回去,造成双重打击。是以内伤外伤全都十分严重,脸色也变得更加惨白。

霍衍的真正实力和蔡菜并不挨着,若是换做平常,他甚至不能抵住蔡菜的一击。又何况是现在拥有碎骨百折拳的蔡菜。

而这也正是沉香等人所担心的,怕是霍衍虽有内功护体,但小小身体承受不住外界冲击带来的痛苦而昏死过去。毕竟沙华给他的内功主要是保护他的五脏六腑不受伤害,其次才是帮助他在战斗中提升实力。

但和他战斗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泛泛之辈,所以他这些时日所要承受的痛苦也不是一般人能够体会的。

向前走了一步,脚下却因着发软而险些踉跄跌倒,他眉头一皱,脸上的隐忍一闪而逝,却还是被极度关心的沉香看了个真切。

心中一阵揪痛,不可抑制地使劲攥着赫连神溪的手,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出事,老天爷,不管你看在谁的面子上,千万不能叫小霍衍出事。他虽然性子恶劣了些,但这么多年生活下来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你发发善心,千万要叫他坚持住啊!”

想着,就见霍衍一手握剑,剑锋插在擂台上,没入剑尖,人总算是没有摔倒下去。

他鼻尖瞬间冒出冷汗来,五脏六腑传来的疼痛好似要将他整个人都搅碎一般,那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便是稍微松懈一点精神,就要晕死过去。而一旦他失去知觉,那之前所做的一切,就全部完了。

霍衍明显,自己与蔡菜的一战就是最后一战,只要这一战赢了,台下众人便再也不敢找他挑战。只要坚持过这一战,只要把蔡菜打败!他就能彻彻底底坐稳武林盟主的位置,他就能号令武林,成为一代传奇。

想着,他一口咬住下唇,顿时腥甜滚烫的鲜血冲进口腔。刀削般的疼痛瞬间遍布全身,将他昏昏欲睡的精神一扫而空!深吸口气,人又挺直了腰板。

蔡菜的情况比他好不了多少。只不过她有一点比霍衍强,那就是体内所拥有的,全部都是自己原本实力。所以就算是受伤,也能凭着内力全部强压下去。

在第一时间将右臂上几个大穴封上,阻止血液因着伤口过深而止不住,同时调匀呼吸,将整个人的状态重新调整到最佳,脸色虽然苍白,但至少痛苦都压制下去。

右臂已经被废,随着蔡菜的行动在半空来回摇晃,因为不受控制而变得十分碍事。她没走出两步就又停下来,侧头阴沉着脸看着自己已经血淋淋的右臂,突然大叫一声,蓦地发力!

咔砰一声巨响,鲜血喷溅,几乎是同时,就听着墨绾颜声音尖锐的大叫一声,人已经从椅子上飞出几丈远。

墨千行不动声色地在站在她身边。而他们方才坐着那地方,已经是鲜血喷溅肉末横飞,竟是蔡菜自己将自己的右臂给废了!

一些跟随着大部队过来看热闹的小辈见此场面,不由得脸色铁青,转过身就是一阵疯狂干呕。便是见识过两军交战的沉香,此时胃口也是一阵翻腾,好几次差点把中午吃进去的东西全吐出来。

赫连神溪微微拧眉看着她,轻声道:“看不下去就不看了。等结局出来,叫连翘只会咱们一声。”

沉香摆摆手,深吸口气,轻声道:“还是看着吧,我没事。”

赫连神溪脸色有些发沉,却也不说什么了。

擂台之上,来不及躲避的霍衍身上脸上被溅了不少鲜血,他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幸而心里承受能力还算不错。第一次经历这种血腥场面,能表现出如此淡然也是不俗。

蔡菜看着脸色阴森的霍衍,脸上半分情绪未变,甚至连隐忍的表情都无迹可寻。仿佛那在半空爆破的胳膊根本不是她的。或者,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疼。

西域三罗刹的狠绝在江湖上早就是出了名的,不过很少有人真正见识过,如今一见这番场面,莫说是对旁人,便是对自己都能下如此狠手,还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简直如同怪物一般。如何不叫人大惊失色。

墨绾颜重重深了一口气,抬步上前就要找蔡菜理论,脸上尽是嫌弃之色,吼道:“喂!你能不能有点素质,明明知道身边还有别人,竟然还能做出如此恶心之事。你想干什么,想要叫老娘夸一夸你胆识过人,自己都能把自己的胳膊废掉吗!”

本来紧张的气氛顿时因为墨绾颜突然的破口大骂而变得热闹,压抑之气顿时烟消云散。尤其那些个江湖好手,掌门帮手,一个个瞬间换成看好戏的状态。

沉香都不由得眼角乱跳,无奈道:“这个时候,阿娘怎么还闹起来了……”

赫连神溪道:“毕竟莫名其妙被溅一身血,谁的心情都不会好。”他倒是觉得墨绾颜这个插曲出的不错,正好能给霍衍疼痛缓和的机会。

而蔡菜此时内外全都重伤,如果时间再被拖延,只会不断加重她的伤情。这样一来,就算是封住了身上几处穴位,血还是会慢慢流出。

她和霍衍的处境是完全不同的。霍衍能拖,而她,半点拖不得。

沉香不明所以,但也知道墨绾颜一旦生气,整个万景阁可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阻止的了的。便是她的遥哥哥都得礼让三分,莫再说是她们其余几人了。

若是墨凌风在这里,可能还会警告她两句注意场合,但不巧的是,此时站在她身边的人是墨千行。那个不管墨绾颜说什么做什么,最后都会无条件支持的墨千行。

这下,事情可真的要热闹了。

墨绾颜大步流星追到蔡菜面前,双手搭在腰上,一副随时准备战斗的架势。霍衍也对这突发情况有些吃惊,凤眸难得闪出惊讶神色,意味深长地看着墨绾颜。

蔡菜扭过头看她,眸色满是肃杀,冷冷道:“想要打架,等我解决了那个小子再说。”

墨绾颜眉头一挑,喝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以为老娘怕跟你动手么!你大概是忘了老娘还是万景阁的四大护法呢,今儿就叫你瞧瞧厉害!”说着抄手对着蔡菜的左肩抓去,蔡菜躲闪不及,来不及防御格挡,整个人就已经被墨绾颜给抡着扔了出去!

墨绾颜的突然插手,毫无预兆地打破了武林大会原本秩序,这一下事情着实变得不好办。但幸好,蔡菜并未受伤,而是人在半空翻了个跟斗,落在擂台边缘。身形虽然晃了一晃,总归没有大碍。

墨绾颜还想动手,沉香赶紧喊了声,道:“住手!”遂即将赫连神溪推了起来。

众人都因着这一声呼和吃了一惊,循声望去,却见竟是一个男人站了起来。正疑惑之际,就听着那个男人低沉着声音道:“墨姑娘,万景阁人向来以大局为重。此时正是蔡菜挑战霍盟主的时候,你若是瞧着她不瞬间,等决斗结束,再出手教训也不迟。”

这话若是旁人说,对墨绾颜断然没有半点作用。不过这人是赫连神溪就不一样了,或者再准确点说,这话是沉香说的,那就完全不同了。

沉香帮助霍衍的计划大家都是知道的,自是不能在这个时候被毁。方才那一声“住手”她听的真切,就是自家女儿沉香无疑。不过因着自己身份原因,才叫赫连神溪站起来说这些话来提示她,也在无形中给她了一个台阶下。

章节目录 第305章 江湖情

19、

当下一口气强压下去,这件事方才罢了,冷哼一声对着蔡菜道:“算你走运。”转身回去。此时地板上的血迹已经被擦干,桌椅茶具也都换了新的。墨绾颜见状,心情这才舒畅许多。

沉香长舒口气。赫连神溪无视周围投来的打量目光,径直坐下,深邃黑眸满是无奈地看了沉香一眼,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沉香知道自己应急做法有些冲动,又是以牺牲了他的身份为代价的,自是乖乖接下了他的那个眼神。同时很故意地将双臂环在赫连神溪的左臂上,好似要将整个人都黏上去一般,撒娇着道:“二殿下方才帅气啊。一语中的,竟然一句话就平息了一场血雨腥风呢!”

赫连神溪身形微怔,俨然没想到沉香还会来这一手。便是再怎么不乐意,这个时候心中也只剩下开心愉悦了。

垂眸看向她,抬手捏了捏她白嫩的脸蛋,低声道:“下次做什么事情前,至少先知会我一声。听见没?”

沉香很是配合地点点头,声音甜甜地道:“知道啦!”

赫连神溪彻底半点脾气没有了。

~~~

霍衍和蔡菜的比试还要继续,众人屏息凝神地看着两人对峙,好似连空气都凝滞在一起。

蔡菜的右臂被废,在这场对战中已经处于很不利的局势。霍衍虽然对谁都没睁眼瞧上过,但至少在公平方面还是一板一眼。

转身去看台下武夫,他轻描淡写吩咐一声,道:“给她拿上几把兵器。”

那武夫刚要抱拳答应,就听着蔡菜清冷的声音拒绝道:“不必。老娘的手就是天下最锋利兵器。”

她这般说,自是旁人也没必要再说什么。霍衍不着痕迹地哼了声,将手中的鱼刺短剑重新握了握,对着蔡菜道:“那就出手吧。”

蔡菜眸色一凛,手腕转动,带着周围气流形成两道完全相反的漩涡。顿时在擂台上掀起一阵狂风,几人的衣袍沙沙作响,好似随时要被气流撕碎。

沉香轻声低喃了句,道:“来了。”碎骨百折拳的最后几招,讲究的是大风无形,大浪无波,顺其道,推波助澜,包容万物。将世间万物都收在自己的鼓掌之中,聚集融汇自然的力量,将其全部都打在另外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纵然是拥有这世界上最强的内力,也不可能格挡下这来自长江大海汹涌一击。便是五脏六腑崩裂,全身经脉都要被震断,半点存活下来的可能性没有。

当然,这一击完全是看出手者的内力和掌握整套拳术的精湛性,如果没有个几年的钻研练习,是根本不可能打出那令敌人完全不能抵挡的攻击。

蔡菜的内功自是不必多说,但她毕竟对碎骨百折拳的研究只有短短几个月,而且没有其他两段拳术的铺垫,是以说到精纯,还不足矣。

霍衍的碎骨百折拳虽然只在沉香那里学了几招,但所谓因地制宜,他所学的招式全都是应对蔡菜等人的绝对招式。

所谓一物克一物,便是他们使出的招式有多厉害,破坏力有多惊人,都绝对不是万无一失,无懈可击的。

之所以能够杀人于无形,用天下最霸道的内功加上霸道拳术取人性命,不过是在形式上就已经将敌人震撼。他们想要反抗,奈何不管从内力还是拳术上都不可能再有任何提高。

众人只见擂台上风云骤起,蔡菜一只左手在半空划圈,一拳打正方向,一拳打反方向,互相几拳下来,周身的气场俨然完全变成了暴风眼。一旦将人卷入其中,势必被撕的粉身碎骨。

霍衍也不甘示弱,双手握住鱼刺短剑,不做防守反而是攻击姿态,对着声音浩荡的蔡菜,一步上前,手中长剑在半空中由上至下斜着划过,再从下角横着朝另一侧划过,只攻击蔡菜下盘。

寒光呼啸而过,蔡菜双足轻点,整个人跃上半空,将霍衍的第一招攻击轻松化解。同时手掌向下,对着霍衍方向蓦地用力一击。

只听着砰砰砰一阵巨大动静,连着霍衍方向那一条直线全部爆炸。木屑横飞,尘土飞扬,顿时台上情况完全消失不见。

只听着两人的呼和声不断,偶有谁受伤的闷哼声传出,众人心急如麻,只看得见里面两个模糊人影纠缠闪烁。

终于,五派之一的第四巴山派掌门冷千秋起身,抬手对着擂台方向打出一掌。这一掌不带半点杀伤力,只见他两条袖袍充气一般鼓起,竟是将周围平静的空气聚集成风。

擂台上的木屑尘土登时被一股飓风吹散,霍衍蔡菜两人的身影又再次出现在所有人的眼前。

沉香放眼打量了冷千秋一眼,淡淡地道:“冷千秋的内力如此奇妙,不亏是一派掌门。”

赫连神溪却不以为然,只哼了声,道:“实力再怎么高强,人品不济也是浪费。巴山派马上就要改头换面了,冷千秋自己做的孽,只能自己收场。不管结果有多让人难以接受,他都必须完全承担。”

沉香知道他这些话的意思。这段时间叛军韩冒再一次对楚国发动攻击,却不想楚国只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实力大增。而他们的军队的攻击力却明显下降。

大将军庞煜从渝州带着大军直捣他的老巢,韩离汶和叔叔汝阳王韩宇联手,在平津关和汝阳两地之间连成坚不可摧的战斗防线,并稳定了碧霄派掌门夏侯乾,三方势力一起对抗另外一股叛军,虽然不能在短时间内结束战斗,但胜利已经是十拿九稳。

其他几处的战事也都纷纷传出捷报,朝廷直派的三十万精兵,由总将彭远统领,一路杀伐,过关斩将,所向披靡。每到敌军一处阵地,都仿若无人之境,其战斗力非同凡响,可见一斑。

叛军韩冒的造反已然是瓮中之鳖,穷弩之末,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而暗中同他沆瀣一气的巴山派,自然最后也得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这也就是赫连神溪为何会对巴山派掌门冷千秋如此那般评论了。因为他已经在选择人生的道路上做了一个无比错误的决定。而这个决定不仅让他毁了自己的一生,更是叫整个巴山派跟着蒙羞。

所谓不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明眼人都看的清楚,如今的巴山派已经分成了两拨。面和心不和,一拨是以现任掌门冷千秋为首的亲冒派,便是始终赞同和韩冒联手征战天下,最后成为新一朝代的开国元勋。

还有一拨则是以巴山派三代长老之子楚枫为首的反对派。反对派,顾名思义,就是主张无论如何都不能掀起天下战事,无论如何不参与朝廷政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天下万民安上叛徒骂名。

两派之间的明争暗斗不断,自是也有伤亡。不过幸而大家还没有完全撕破脸皮。是以在重大场合上面,众人表现的还算一心。

作为三代长老之子的楚枫,如今已经有六十岁,便是再怎么想整顿巴山派,也总归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据说近几个月里,正在全心全意地闭关修炼,将手中所有事和人都交给了他的儿子楚明月。

楚枫三十多岁才与现在的妻子成亲,生下儿子楚明月。也算是中年得子,宠爱的很,但并不溺爱,是以楚明月如今虽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但半点身份架子没有,深得巴山派众弟子的心。

众人从一开始对楚枫的拥护,变成了对他儿子楚明月的爱戴。将重整巴山派的希望全寄托在他的身上,认为也算是实至名归。

楚明月一身武艺,尤其打得一手奇妙掌法,秋风扫落叶般,潇洒轻盈又干净利落。叫巴山派众弟子都尽数学习,名曰秋风掌,要在巴山派始终传将下去。

如今局势,韩冒蹦跶不了几天,巴山派今后的走向也十分明显。所以就算现在那个冷千秋再怎么武功高强叫人佩服,早晚也是要死的人了。

门派内斗并不常有,尤其以正经途径取代掌门之位的。可见楚明月在巴山派现在的地位之高。不过这般一说,他倒是没见过来参加武林大会。

沉香突然想到这点,撞了撞赫连神溪地胳膊,小声道:“你认识楚明月么,我好像始终没听说过那个人过来。”

赫连神溪点点头,道:“他从不参加这种人十分多的活动。每日不是在莫巴山上练功,就是不断在处理巴山派各种事情,忙的很。”

沉香哦了声,感叹道:“所以现在巴山派真的是在靠着那个楚明月一手支撑了。也属实不容易,每日操心那些还则罢了,还要分出心思和冷千秋斗争。”

赫连神溪笑了声,看向她,道:“你如果想要操他的心,那大可不必了。楚明月处理那些小事来,效率程度,完全都不能用得心应手来形容。他根本都没把冷千秋的存在当成个棘手问题。”

沉香闻言不由得眉头轻挑,小声感叹道:“真的啊,他那么厉害。那为什么不尽早把冷千秋的掌门之位取了?还让他坐在那上面干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306章 江湖情

20、

赫连神溪嘴角微翘,眸色有些意味深长,沉默了下,才解释道:“这就是我说楚明月高明的地方。现在巴山派局势如同水火两重天,谁也容不下谁。江湖人士知道这个情况,但不代表老百姓和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情况。

“如果他现在将冷千秋的掌门位子取代了,之后韩冒叛军过来找他,他该怎么做?直接拒绝,无疑会招来韩冒的报复,毕竟韩冒的老巢离莫巴山太近,军队想要突袭,便是搭上整个巴山派也未必是对手。”

沉香仔细听着,心中的疑问好似逐渐清明下来,接话道:“所以,楚明月留着冷千秋只是为了让他在韩冒还未彻底失败的时候,进行拖延战术的?左右他已经用巴山派掌门的身份做了很多坏事,也不差这多做几个月的。

“以楚明月现在的实力,想要除掉冷千秋易如反掌。但如果此时除了,他就会被逼成梁山,不得不成为第二个冷千秋。与韩冒联系在一起,到时候就算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赫连神溪点头道:“没错。所以现在的冷千秋只不过是楚明月即将要废掉的一颗棋子。他用冷千秋来拖延韩冒,也让朝廷的矛头全部指在冷千秋身上。这样一来,等到韩冒失败,他再出手将冷千秋绳之以法。

“那个时候,楚明月不仅得到了巴山掌门之位,更叫整个巴山派彻底洗白。从当初的叛军组织,到最后的洗心革面,成为支持朝廷的一个不可或缺的大帮派。

“毕竟朝廷就算知道巴山派曾经与韩冒暗中勾结,没有证据也不可能轻易动兵围剿。所谓师出有名,杀死冷千秋名不正言不顺。”

沉香道:“但这个时候楚明月正好出手,以门派内部的斗争为理由将冷千秋杀死,并取而代之。明里暗里都摆明自己的立场。朝廷自然也会十分满意,把以前的种种既往不咎。”

赫连神溪点头道:“没错。他就是这个意思。”

~~~

赫连神溪和沉香因为突然出手的巴山派掌门冷千秋而谈及巴山派事情。同时引出巴山派另外一拨以楚明月为首的反对派。

其智谋计划之周密,让人不得不佩服。沉香听着赫连神溪的叙述,总想着日后若是能有机会见到那巴山派的楚明月,定好生请教一番。

话不多说,言归正传。再说霍衍和蔡菜两人的决斗。

在沉香和赫连神溪说话当时,两人又是一阵激烈交手,眨眼之间一百个回合下去。两个人身上都是伤痕累累。

霍衍脸色苍白,一身华贵的棕色长袍被蔡菜拳中形成的飓风撕碎,皮肤上也都划开了细小的口子,鲜血从上面溢出来,染上长袍上,消失不见。

蔡菜肩窝被刺了一剑,腰侧也被划开了一条又深又长的口子,大片鲜血从里面汩汩流出。缺失大量鲜血的她此时脸色已经苍白如纸,加上本就身形本就瘦弱,整个人此时就像是一个从棺材里突然蹦出来的女尸。

沾满鲜血的女尸。

妖冶又令人不禁头皮发麻。

霍衍的鱼刺短剑上鲜红血珠缓缓低落在地上,人神色虽无变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眼前已经看不清东西。

蔡菜彩色的身影模模糊糊,完全不知道她现在正以什么样的眼神看着他。但大概能猜得出来,还是一如往日那般的清冷肃杀吧。

这个女人,好像不管经历了什么,神色都半点不会受到影响。总好像是对周围的人都嫉恶如仇,看谁都是一副冷冽肃杀的状态。着实,叫人喜欢不起来。

霍衍暗暗吸了口气,对着那模糊的彩色身影道:“看来,不用我出手,你也已经要坚持不住了吧。怎么样,要不要本盟主大发善心,饶你一命。你可以自行选择,自杀。”

蔡菜一双凌厉双眸冷冷盯着霍衍,别人看不出来,几乎是近在咫尺的她可不瞎,霍衍那双已经半点光彩没有的凤眸。

他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碎骨百折拳加上她自己这么多年修炼的内力,便是两个霍毅也接不住,又何况是霍衍这个毛头小子。

只不过是有些小小能耐而已,想要真正成为号令武林的人上人,可没有那么容易。至少她这一关,就没有那么容易过去。

他们四年未来中原,结果这次一来,西域三罗刹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不管是不是天意,她都必须要替他们两个报仇。

没有什么人能够夺走他们三罗刹的性命,谁也不行。她要坐上那个武林盟主的位置,然后叫陈懿陈识全都看见,以告慰他们两个人的在天之灵。

也让他们能够安心地离去。

想着,蔡菜已经再次将全部力气聚在左手,顿时飓风再次刮起。霍衍神色一凛,也顿时进入完全戒备的状态。

他现在看不清蔡菜的招式,自也不能根据她的招式做出判断,想出沉香昨儿教他的应对之法。是以现在就是真真正正的要靠自己了。

感觉飓风在脸上刮过,顿时血腥味冲进鼻腔。他凤眸微皱,心里道:“既然我已经看不清你,那干脆就彻底不要看见你了。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沉香的全部注意力全在霍衍身上,看着蔡菜又要发动攻击,正纳闷为何他还不出手应对,却见他竟站稳了脚步,然后将眼睛直接闭上了!

不由得心中一动,轻声惊叹道:“这小子,难不成是要以相同的招式来还击给蔡菜么!”

赫连神溪黑眸微动,沉默了下,淡淡道:“应该是。”

因为见不到蔡菜这一次到底用什么方式对自己进行攻击,所以霍衍干脆就什么也不想,直接用沉香教给他的碎骨百折拳最后几招的集合,其中也包括方才蔡菜使用的那一招大风刮过。

这一招可以说是沉香自己创造的。在碎骨百折拳的基础上,同时将几个招式汇集在一起,造成浑然天成的真正自然力量。

都说水火无情,但真正无情的,却是自然。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令人惊叹,也在同时令人望而生畏。山洪海啸,火山爆发,那些毁天灭地的破坏力,不是任何一个,甚至是整个武林人士所有力量加起来能够阻挡的。

所以,世界上真正强悍的,不是人,而是自然。也就是老天。

只有当人们明白了这一点,将自己的心态放平和,轻松下来,不管自己所要面对什么,都以最普通最平静的心态对待。一切都将变得无比渺小,细如尘埃。

但也是同时,当人们明白了心态的平和,也就无形中让自己的实力无限提高。因为自己太过渺小,渺小如尘埃。却因为本身是尘埃,也在万物自然之中,所以,我本尘埃,也是自然。

所以,我是最小,也是最大。

霍衍明白了这一点,将双眼闭上。不管经历什么都做到心不动,随波逐流,只有先让万物将自己包容,自己才能做到包容万物,也才做到无所畏惧,将自己的攻击变成千倍万倍的浩瀚能量!

众人只见着蔡菜双足轻点,再次跃上半空,用只剩一只的左手聚集周身风流,形容一股巨大骇人,并且十分坚硬的无形武器。

那武器几乎把她整个人都包容其中。风流旋转速度太过强悍,竟将她本人的身上的几处伤口都强行拉开。便是点了穴位都无济于事。

透明的飓风流很快被一片血红包围,众人知道,那是从蔡菜身上被吸食出来的血!这般恐怖的内力,完全是孤注一掷。一旦失败,她便还能活下来,也决计成为一个废人。莫说是还能修习武功,到底还能不能靠自己生活下去,都已经成为了不可预测的事。

因着气流快速旋转形成飓风,将蔡菜一起裹入骇然长剑一种。那把血红色,带着刺鼻腥甜味道的长剑,剑锋只对着台上身影小小的霍衍。

长剑形态太过庞大,从远处看来,简直就像是被谁突然搬过来的小山。这时再看霍衍,那年纪只有八岁的小孩,在硕大的血红长剑下面,渺小的几乎都难以让人发觉。

这一剑下去,他便是想躲都会因为太过强大的气流而半点移动不开,只能硬生生接住。而又怎么可能靠一个肉体凡胎的人接住这样庞大的攻击。

台下人一片唏嘘,感叹霍衍终究还是年纪太轻,就是实力惊人,也只能是昙花一现,想要长盛,俨然是不可能的。

只是可惜了这个孩子。若再好好修炼个几十年,定能成为武林中令人闻之色变的神人一般的存在。可惜,可惜。

感叹之际,被裹在红色长剑中的蔡菜尖叫一声,声音仿若另一把利剑,穿破所有障碍,直直冲进所有人的耳朵。

所有人都是一阵皱眉,脸色几乎是同时白了下去。

不是因为她的尖叫,而是在尖叫的时候,一直悬在空中的血红长剑,终于朝擂台上双眼紧闭的霍衍刺了下去!

就连心中已经完全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沉香,都不由得站了起来。一只手按在赫连神溪肩膀上,紧紧的,恨不得要将他的肩膀捏碎。

章节目录 第307章 江湖情

21、

蔡菜近乎咆哮地大吼一声,道:“去死吧!”

霍衍不动如山,双眸紧闭,嘴里念念有词。待蔡菜那血红长剑刺到自己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他身形一闪竟然消失不见!

在场绝大部分人都因为这突发状态惊讶地站起身来,恨不得将自己眼睛挖下来放到擂台上面,看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长剑刺进擂台,猛地往上一挑,轰隆一声,顿时将整个擂台毁于一旦。飓风、木块,猩红的鲜血,将一场对决几乎演变成了两军厮杀一般的壮观刺目。

而就在所有人都惊骇于蔡菜用内力使出的那把血红长剑的威力时候,人群中突然有一个人惊呼起来,指着半空大吼道:“快看!他在上面!”

所有人都跟着那个人的指引抬头往上看,果然见到霍衍小小身影平稳地站立在半空之上!

这种情况几乎是完全不可能发生的。一个人即便轻功再怎么好,也绝对不可能让自己一动不动站在半空之上,还能半点不受任何影响,甚至连身形晃都没晃。

然这些都还不是最令人惊讶的。

正对着霍衍方向的天山派掌门见到此时的霍衍,脸上已经看不见半点情绪。她身后的女弟子们脸色皆惨白,大惊失色地道:“他竟然还闭着双眼!”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脸色都变得惊恐又阴沉。蔡菜的那一击便是换成在场任何人,大概都难以做到全身而退,而霍衍不仅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攻击,更是连眼都没睁,这得是多大的实力!竟能做到如此变幻莫测。

正当众人惊骇时候,就听半空中传来一声男孩声音。声音极淡,好似微风拂过,却又好像耳边一下经历了骇浪惊涛,整个人都被震在原地。

霍衍只说了一个字,道:“着。”

身形一歪,双手持剑风一样冲进那血红色长剑之中!双剑相交之时,只听着噔的一声,一道刺眼白光在半空爆闪,一下竟将太阳的光芒都给压了下去。

众人全都抬手格挡,有的咯噔不及时,被那光芒射进了眼里,登时大叫一声摔坐在地。捂着眼痛苦的嚎叫起来。

光芒很快消散。好像连天色也都跟着暗了下来。

末了,一切总算平息。万物重归于寂,微风吹过,带走所有人的冷汗和紧张情绪。也都带走空气中漂浮着的木屑粉末,刺鼻的血腥气味。

终于,什么都结束了。

擂台惨不忍睹,已经完全不能再用。墨绾颜墨千行两人早就退去安全地界等候,霍毅收回手,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眼前废墟一般的惨状,台下似乎有抽噎声断断续续响起。

不过那声音实在太小了,对于现在众人激动的心情而言,那抽噎的声音,甚至都是完全听不见的。

沉香按着赫连神溪肩膀的手终于缓缓松了下来。他这才站起来,抬手将长臂搭上沉香肩膀,低沉着声音道:“彻底结束了。”这次武林大会的盟主挑战,彻底结束了。

霍衍飘飘荡荡从半空落下来,平平稳稳站在一根竖起的木桩上。半晌,才缓缓睁开双眼,纤长的凤眸一扫场下众人,看不出半点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凛冽,更没有他往日总是会带着的轻狂不屑。

好像他不是他,但他却又真真实实站在那里。他就是他。

他是霍衍。

不知为何,沉香心中没有如释重负,却是心中酸涩,鼻尖也酸涩,想笑,发出的声音却带着哽咽。

眼眶红了,视线模糊了。看着站在木桩上,神色淡然的霍衍,在她的眼睛里,已经只剩下一片棕色。

对决结束,胜负已经不必再用谁来宣布。

霍衍足尖轻点,从木桩上飞下,落在平坦的大理石地面上。一个武夫跑过来,将他的鱼刺短剑剑鞘递上。

收剑回鞘,霍衍毫不避讳地,重重地叹出一口气,看向众人道:“还有没有来挑战的。”声音平和,好似深山之一潭深泉。

阿若多意味深长地冷笑了声,半个字没说,重新坐回座位。其余几位掌门帮主也都纷纷摇着头坐了回去。

他们不是不想说什么,而是完全不能再说什么了。霍衍的实力,根本与他们不在一个层面,若要交手,必定失败,甚至必死无疑。

晁靑和陈识的结果还是好的。

而那名声赫赫,排在英雄榜第二的蔡姑娘蔡菜。那个实力仅次于前武林盟主霍毅的女人,此时此刻,却是已经连个全尸都没有了。

霍衍在一击,没人知道到底用了什么招数。更是没人知道他承受了多大负荷。众人只知道,就是那一击,将蔡菜用全部功力形成的攻势击溃,并且将她整个人冲成了齑粉。

半点痕迹,没能再留于这个世上。

墨绾颜抬步绕开废墟般的擂台,走到众人面前,霍衍身边,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众人,道:“各位,胜负已经在大家眼前,我就不多说了。那么,谁还有想挑战咱们的武林盟主?顺便都接着来吧,也省的让人家一趟一趟从椅子上从下走。”

她的话多少带着些人是站在霍衍身边的立场,风趣幽默,却也暗喻明显,还有那个不怕死的,可以不怕死的上来,然后不怕死的接受死亡。最后再让霍衍从擂台上回到自己武林盟主座位上。

周而复始,一遍一遍。不管怎么进行,不管有多少人挑战,结局都是必死无疑。而霍衍头上武林盟主的称呼,怎么也不可能取消了。

这句话的意思,霍衍听得出来,旁人也都听得出来。大家心里虽然都有些发堵,但毕竟事实就是如此,没有人能够反驳。如果不想死在当场的话。

墨绾颜一扫众人,嘴角微翘,朗声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让霍盟主回去了,接下来还有谁想要互相挑战比试,继续吧。”说着转身去看霍衍,脸上的神色妖冶又灿烂,笑着道:“霍盟主,回去坐吧?”

霍衍凤眸闪烁,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那接下来的事,就麻烦墨姑娘继续操持了。”

墨绾颜颇为满意地点头道:“盟主放心,一切好办。”

霍衍转过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位置。众人看得清,他的脚步已经发飘,若再有一两位高手出去对战,定然会将他击败。

但所有人都只是在心里这样想,却是再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

墨绾颜熟悉他们的神色,也明白他们的心思,只在心中冷笑一声,脸上仍是灿烂倾城的笑容,;朗声道:“今天的比赛还有一个时辰结束,大家想要挑战的抓紧吧。不然一拖再拖到明天,后天,就可能彻底排不上啦!”

她说完,璀璨双眸从众人身上略过,一直落在已经坐下的沉香身上,对着她灿灿一笑。沉香顿时轻笑出声,了然地点了点头,意思明显。

他们的计划,彻底成功了。

一连两场堪称恢弘的决斗结束,众人激动的心还没结束,新的挑战再次开始。

只不过擂台已经损坏,是以今儿再比赛的两人,只能在大理石地板上,虽然有些简陋,但并无影响。

意料之中,江湖中对武林盟主位置的挑战结束,下一个要接受挑战的就是英雄榜上前十名的高手了。

不过今年的英雄榜挑战俨然比往届都要令人振奋和激动。因为此时的英雄榜上还活着的英雄,已经所剩无几。

第二三名的西域三罗刹两人都被新任武林盟主取了性命,第四名的陈懿虽然更早死掉,但毕竟知道的人还不多,暂且不计。

是以,一连两天连手都没出的公孙殊,作为英雄榜上第五名的高手,与跟他并列在第五位的笑面佛晏陀,直接晋升到第二名的位置。地位仅次于武林盟主霍衍之下。

再有第七名辣手摧花白沉,因为前段时间被沉香重伤,此次武林大会没有参加。地位直接升到第四名,后面的第九名百虎王误为第五名,第十名踏雪飞花林央为第六名。

英雄榜上的英雄排名全部变动,这样的情况前所未有,自是叫人无不感叹。当然,也就代表了今年的英雄榜上会出现至少四名新人。

若是有人想要挑战英雄榜上以前几位高手也没有关系,挑战胜利了就能直接取代那人的位置。而那个人若想回到英雄榜,就必须要重新挑战。

还有一种方式,就是认为自己实力还不够与那几位高手过招的,只需争夺没有人占领的第七八九十名四个位置。

这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对于那些想要上英雄榜,却又碍于实力不济不敢挑战的人。

排位挑战很快开始,最活跃的毋庸置疑是五派十三帮中的人。既然做不了盟主,那就尽可能的让自己手下的人多多占据英雄榜上的位置。

这就像是一个殊荣,日后在江湖上自报姓名,在前面多加上一句英雄榜上第几名的英雄,其分量可是截然不同。

不仅自己会被格外尊重,就连身后的帮派都会因此更加荣耀。

章节目录 第308章 江湖情

22、

沉香揉了揉自己干瘪的肚子,方才激动了太久时间,早就饿了却什么都没感觉到。现在终于全部事情结束,她情绪一放松下来,立时坚持不住。

推了推赫连神溪,她小声道:“咱们能不能先离开会。我好饿啊。”

赫连神溪偏头看向她,蓦地笑了声,道:“你中午吃了两碗米饭,现在又饿了?”

沉香神情一滞,遂即黑着脸道:“赫连神溪,你脑子被门挤了吗!没事胡说八道什么,本姑娘肚子了又不吃你的饭,说什么说!”

赫连神溪脸上的笑意愈浓,也没理会她的抱怨反驳,只握住她的手起身,在身边众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离开。

赫连神溪因为方才突然起身对墨绾颜说的话而被众人注意,现在突然带着身边姑娘离开,自也不会没人发现。

黑鲸派掌门路一难一直注视着他们两人离开,偏头对身边弟子道:“下去查查,他们两个什么身份。”

同为五派之一的天山派行为也相差无几,不过他们俨然比路一难更快一步。因为天山派所属位置,正是西域。

西域琼蝶派,江湖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第一大派,五派之首。又因为生活在天山之中,别名被成为天山派。

其掌门阿若多今年已经将近八十岁。但却长着一张令天下所有女人都羡慕的容颜。试想有哪个女人能将自己不论是容貌还是身材都保养的始终如一。哪怕过了八十年,浑身上下仍然没有半点老去的影子?

阿若多并不是一个长相绝美的人,但这并不妨碍她成为天下所有人都羡慕和想要追求的人。因为不老容颜。因为绝世武功。

曾有传说,琼蝶派掌门阿若多年少时候有过一次奇遇,从人间找到了去天界的入口。并从那里生活了三年之久,三年后,阿若多重新出现江湖。并且从那之后,身体好似定住一般,再也没有一丝变化。

没有人知道她这三年发生了什么,又到底经历了什么。就连她座下几位弟子都全然不知,是以,阿若多的事情才会被江湖中传的越来越神奇。

但也确实有其事,不算胡说八道。

如今一本正经坐在天山派众弟子之前的那个娉婷少女,正是被江湖中人传道多年,神仙一般的存在,阿若多。

赫连神溪和沉香离开后,天山派一个女弟子走到阿若多身边,低声道:“师父,那人应该是赫连神溪。”

阿若多将头偏了偏,看了那逐渐消失的两个人背影一眼,轻轻哼了声,却不是笑,让人完全猜不透其心中所想。

转过头,她沉默了下,淡淡道:“赫连烈真是生了个好儿子。沈璧,你那边怎么样了。他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那个名为沈璧的女子点了点头,道:“找了。前两天来信说,他们的人已经过来。原还不知道究竟因为什么,现在就全部说得通了。”

阿若多看着擂台上刀光剑影,拼尽生死比试的两人,眸色淡淡地道:“不要轻举妄动。没有我的指令,绝对不可掺和他们的事。”

沈璧神色一肃,点头道:“师父放心,璧儿谨遵。”

阿若多点了点头,话锋一转,道:“白山派那边什么动静?”

沈璧道:“公孙殊毫不费力地坐了英雄榜第二位的英雄,程杜心里大概高兴地就差手舞足蹈了吧。”

阿若多冷笑一声,语气之中满是不屑,嘲讽道:“不过是运气好捡了个便宜而已,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英雄榜第二名,那个位置,只有子衿,只有你五师妹才是真正的实至名归。”

沈璧闻言顿时染上悲凉神色,心中抽痛。想起那已经消失七年之间的五师妹,不由得心如刀绞,半晌才道:“子衿,子衿她早晚会回来取走属于她的位置。”

阿若多脸色阴沉,不再说话。

不说天山派本派的弟子,便是武林中随便一人都知道,天山派的掌门阿若多最得意的弟子,便是她座下的老五,粉衫天阴,谢女子衿。也就是现在兰山帮帮主谢言的亲妹妹,谢子衿。

只是可惜,天妒红颜。谢子衿一生顺顺当当,家世好,又得五派之首的天山派掌门阿若多的喜爱,武功高强还得宝剑天阴,简直羡煞旁人。

可惜好景不长,就在谢子衿从西域回到中原打算同心爱男人成亲之时,她父亲谢秋海在湘城被冥蛛党的人所杀。谢子衿为了给父亲报仇,一直追杀冥蛛党一干人等到城外。

后被樵夫发现冥蛛党十几人的尸体,报给官府,堇色派右将上官唯过去收尸,却唯独不见左将公孙冥的尸首。

经过一番排查打听后才发现,原来不止是公孙冥,还有那个同公孙冥交手的粉衣少女,谢子衿,也跟着一起消失了。

这件事很快传到天山派阿若多耳朵里。阿若多一怒之下杀死信使,遂即立刻派人去中土四处寻找谢子衿的消息。

一晃七年过去,冥蛛党的堇色姑姑和天山派的掌门阿若多,两人心照不宣一般,始终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八字吩咐手下弟子无论如何都要将公孙冥和谢子衿找到。

天涯海角,一直追查下去。

沈璧知提及谢子衿,自家师父此时的心情定然不好,便不敢过多打扰,转身悄悄离开了。

台上的争斗还在继续。不时又有人跑到阿若多耳边低声道:“师父,白山派那边好像在打算什么?”

阿若多一挑眉,声音阴森森地道:“哦?你听到什么了?”

那女子道:“禀告师父,徒儿只听到了他们有人在说什么三师兄。应该是白山派的老三,李抗。不过话说回来,武林大会连续两天,咱们好像确实始终没见到李抗的影子。”

阿若多清冷的眼睛转了一转,突然戾气闪过,语气阴冷地道:“原来如此。程杜啊程杜,人心不足蛇吞象,你的胃口也太大了点。”

那女子显然没有明白阿若多话中意思,一脸迷惑地皱了皱眉,低声问道:“师父,您可有什么需要吩咐的?”

阿若多眸色冰冷地看了那个女子一眼,心里道:“真是愚钝至极。若是换做子衿,怎么可能还有这般如此多的废话。半点不让人省心。”

那个女子被阿若多冰冷的眼神盯得心中一阵发空,忙低下头不敢与其对视,只满是敬畏地道:“师父莫要生徒儿的气。徒儿多话了。”

阿若多心中又是一阵怅然,冷冷道:“你究竟知不知道我到底生的什么气?”连自己为什么生气都不清楚,却只是因为害怕而随意承认错误。这种性格的人,到底是怎么来我天山派的!

那女子已经完全被阿若多给说的大脑一片空白,额头鼻尖全是汗珠,使劲低着头,想要再说什么,却是舌头打结,半个字说不出来。

幸而这个时候,旁人及时找到沈璧,这才帮她把所有事情圆了过去。沈璧走到阿若多面前,施了一礼,恭敬道:“师父莫要动气了。我方才也听到大家在暗暗讨论这件事。那李抗始终没有露面,定是想着争夺英雄榜上那几位空缺的排名。

她顿了顿,眼神不着痕迹地朝白山派方向瞥了下,低声道:“师父若不想叫李抗上榜,等最后徒儿再向他挑战就是。”

阿若多听着沈璧这般说,心中才稍稍痛快。又看看一旁战战兢兢的女子,冷冷道:“别在这戳着了,还想干什么,告知我一声,也要求找谁比试比试么!”

女子忙道:“是。师父莫要生气,徒儿这就下去。”说完疾步离开。

沈璧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个丫头也是不会选好时候,做了件分明会受到表扬的事,结果好巧不巧赶在师父正思念五师妹,不挨骂才怪。”

想着,就听阿若多道:“璧儿,一会就按照你说的办。其他时候你就别出手了。”

沈璧立即抱拳应道:“徒儿遵命。”

事情进展飞快,不过时间流逝的也是匆匆。一晃一个时辰便没了。酉时至,武林大会的第二天结束。众人陆续离开。三贤山庄的人开始打扫战场。

沈璧没有出手,白山派那边的李抗仍然没有动静。俨然,她们完全猜中了程杜的心思。不过今儿挑战英雄榜上老人的人很多。

公孙殊、晏陀、王误和林央全被至少三个高手挑战过来。幸而几人的实力也不白给,全部都是胜仗。尤其公孙殊、晏陀和王误三人,当初在与徐羊一战中皆身受重伤,此时又要无条件接受江湖中人的挑战,实属不易。

倒是三人这四年来对武功修炼半点不敢松懈,每日进步,这才不至于在此时对抗中落得个狼狈下场。

踏雪飞花林央实力暂且不说,饶她相对于其他三人来说幸运很多。作为唯一一个身在三贤山庄,却因为懒得看热闹而完全没有受到波及的英雄榜上人,她可是以全部实力放开了手对敌的。

是以四人目前的排名,至少在明天武林大会继续进行之前,保持了下来。也算是让人高兴的事。

章节目录 第309章 江湖情

23、

而其余七八九十四位,目前都已经暂定出来,不过也只是暂定。毕竟在这一届武林大会完全结束之前,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一如往日,在散场前,连翘便和慕容霁打了招呼,先一步离开。慕容霁指挥手下武夫小厮收拾残局,以备明日挑战继续。

林央下场时候正遇到公孙殊和晏陀,三人简单寒暄几句,毕竟现在各自代表着各自的门派,很多话不能直接说,事情也不能想做就做。

晏陀笑着道:“咱们的武林盟主真是一鸣惊人啊。今儿与陈识和蔡菜两人的比试,简直令我大开眼界。”

公孙殊点头应和道:“确实。霍小公子的实力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不说其他,单说他体内的浩瀚内功。你们也一定感觉到了吧,绵绵如长江大海,哪里是八岁孩子能拥有的。”

晏陀笑着点头。便见林央偏头朝已经没有人影的主位看了眼,似笑非笑地道:“那种内力,我以前倒是也见到过。”

公孙殊闻言不由得一惊,问道:“这世上竟然还有人也拥有这种强大磅礴的内力!你在哪里见到的,那人姓甚名谁,你可还记得?”

林央轻笑了声,收回视线,直直盯在公孙殊眼睛上,沉默了下,突然道:“便是我说了姓甚名谁,你又怎么可能认识。”

公孙殊脸上满是不可掩饰的着急,道:“哎呀林央,你快别跟我卖关子啦。到底是谁也拥有这般强大神奇的内力,你赶紧同我说说。哪怕不认识,我听一听他的名字也好啊!”

林央挑眉道:“公孙殊,你这个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如果根本不认识,那就算知道名字了又有什么用。左右人家与你半点关系没有。”

晏陀登时咯咯笑了起来,赞同地点头道:“林姑娘说的在理!”

公孙殊眼角跳了跳,黑着脸朝晏陀瞪过去,一字一顿道:“你个小矮胖子听着就行了,搭什么言,我和林央说话,谁让你插话了!”

林央轻笑一声,摆摆手径直离开,道:“你们两个继续吵吧。实在不行打起来,就叫万景阁那两位过来瞧一瞧,若真能分出个输赢,也省的日后再为排名的事计较个没完没了。”

公孙殊见状忙追过去,喊道:“哎!林央,你别走啊,先告诉我一声那个人是谁,让我听一听名字啊,万一我认识呢!”

林央脚步顿了下,扭头回去,意味深长地答道:“你还是别知道的好。免得你整日心心念念别的女人名字,叫白沉知道了,不止你自己要遭殃,我也得招惹一身的麻烦!”

公孙殊闻言一愣,心里将林央的话重新消化一遍,蓦地反应过来!抬头去看已经走远的林央,朗声道:“那是个女人啊!”

林央挥了挥胳膊,没有回头,也没再回答。

晏陀咯咯笑着,道:“林姑娘果然心细,还知道替你今后的安危考虑。”

公孙殊深吸口气,转回身去看晏陀,沉默了下,重重将那口气吐出来,一字一顿道:“你个小矮胖子,等着明天本公子打的你满地找牙。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晏陀咯咯咯继续笑着,道:“那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我可以一边笑一边满地找牙啊。”

公孙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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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央一路疾步追上自家队伍。从一人手中取了块点心,刚要往嘴里放,就见着沈璧从前面走了回来,走到自己面前,并肩而行,低声道:“程杜想要叫他三徒弟李抗也打进英雄榜。”

林央眉头一挑,失声而笑,道:“不会吧,那老头子想的也忒美好了。英雄榜一共才有十个人,他们白山派就要占去两个?”

沈璧点点头,抬眼示意她去看走在最前面的阿若多,小声道:“这种事师父本来不在意,不过好巧不巧提到五师妹,心情一下郁闷,就……”

林央顿时了然,抬了抬手挡下了沈璧还想继续往下说的话,直言道:“既然是师父的意思,那师姐你照做就是了。反正那李抗也不可能是你的对手。”

沈璧轻叹了声,道:“只是应该也不会那么容易。程杜既然已经想到这些,势必会让李抗在最后一场挑战里面掐着时间出来。可能他挑战完,英雄榜上的几位就全部板上钉钉了。我要是再想挑战,只能等四年之后。”

林央闻言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脸无奈地看着满是为难的沈璧,一抬手将她肩膀搂住,笑道:“我说二师姐,你的脑子难道是在来的时候丢家了么?”

沈璧顿时被说的一头雾水,不解地看着她,问道:“你想说什么?”

林央皎洁一笑,道:“武林大会当初创立的目的就是让江湖中人互相挑战,有个公平决斗的平台。既然是相互挑战,二师姐你只要在明儿大会上随便露两手,把第十名的排位赢下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想要挑战白山派的李抗不就行了?”

第八章

沈璧因为担心自己没有来得及挑战李抗,武林大会就已经结束,到时候不能消除师父心中怒火,是为不孝。幸而身边有个林央,把注意信手拈来。

林央的意思明显,叫沈璧明儿先夺得英雄榜第十名的位置,然后当着众人的面把对李抗的挑战说出来。届时李抗若想要参加之后的英雄榜决斗,就必须先无条件地接收沈璧的挑战。

而李抗的实力决计不是沈璧对手。所以那场挑战必输,而他只要输了,她们就完全不用再做什么,事情就全部结束了。

先不说李抗会因为和沈璧决斗而受伤成什么样,单说他被英雄榜上第十名的人挑战战败,只这一点,就已经将他之后所有的路全部打断。

因为大会有明确规定,挑战者可以随便挑战任何人,武林盟主也好,英雄榜上的十位英雄也罢,都没问题。但有一点,他们一旦挑战了任何一人,胜利了自是什么都好说,可以直接取代那个人所在位置。

可若是输了,以后再想挑战英雄榜上的任何人,都必须先把当时输给的那个人打败,否则别人有权利不接受挑战。

李抗和沈璧的实力相差悬殊,他根本不可能赢过沈璧。所以事情这样一来二去推理下来,前面就一片清明了。

不管日后沈璧从英雄榜第十名再往上挑战多少名,哪怕她最后坐上了英雄榜第二位的位置,旁人想怎么样挑战都可以。但唯独李抗不行。

他想要上榜,就必须要先挑战沈璧,不可再去挑战后来的第十名。再说得透彻简单点,只要英雄榜上有沈璧的一天,李抗就别指望还能上榜。

这无疑是针对性的,故意针对李抗。只要明儿沈璧将挑战的事情一公布,在场的人就全都会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当然了,这种事半点没有犯规,所以谁也说不出什么。

若李抗因为不敢出战而始终不露面,那就只能让他们白山派的人亲自宣布,证明李抗今年不准备参加武林大会,所以根本没来三贤山庄。

而这句话一旦说出口,那几年的武林大会他便是万万参加不得了。

沈璧听闻林央的计划,心中大喜,高兴道:“你这丫头果然聪明。这样一来,摆在李抗面前,不,摆在程杜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把他那三徒弟彻底搭进去,让他去背水一战挑战你,然后把余生所有上榜机会断送。二便是忍一时之气,将李抗假戏真做,彻底不露面了,等之后再想上榜,便可随时挑战榜上任何人。”

林央笑道:“没错。这样一来,不仅咱们天山派有两位弟子都上了榜,荣耀了门派,更是能气上程杜一气。他有火没处撒,师父见状心情也一定好了。等到武林大会结束,咱们都回了天山,届时程杜再想搞什么幺蛾子,叫李抗挑战谁便挑战谁就是,师父也就懒得管了。”

她们都了解自家师父阿若多的性格,做事雷厉风行,若有什么看的不顺眼了,必定当时解决。绝对不会后期再追补,所以她们只要按照师父的意愿把现在要做的事情做了,之后再发生什么,阿若多远在西域天山,决计不会再去翻旧账。

沈璧林央两人商量好对策,心事得到解决,人顿时轻松起来。一拍自己小师妹的肩膀,她欢喜道:“晚上咱们两个一起吃饭吧。我这就去山下买一只烧鸡,两壶清酒来!”

林央闻言当然高兴,掩面偷笑起来,小声道:“好啊好啊,二师姐果然懂我!我这段时间一直不知道在瞎忙什么,莫说是烧鸡清酒,便是寻常的热乎菜都没吃到几口。可怜死啦!”

沈璧闻言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你这日子过得也忒不好啦。这次武林大会之后别在中土待着了,跟我们一起回西域天山吧。待上一段日子再回来,师姐带你把你想吃的东西全都吃上一遍。”

林央沉吟一声,在心里把接下来一段时间要做的事简单捋了一遍,嘴角一翘,点头道:“可以!那我这次就跟着师姐你们一起回去!”

章节目录 第310章 江湖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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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璧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朗声道:“好好好!就这么愉快地决定啦。”

她的笑声太大,引来旁人纷纷侧目。就连阿若多都停下脚步,转身用一双清冷双眸看了她们两个一眼。两个人顿时身板一僵直,直接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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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赫连神溪离开会场后,径直下山,去小酒馆胡吃海喝了一顿。

一直吃到华灯初上,她这才一脸满足地抚着肚子,跟在赫连神溪身边沿着山路往回走。

月色皎洁,好像老天爷专门为他们两个点燃了油灯,照亮他们两个人回去山庄的路。

沉香心情大好地伸了个懒腰,看着周围初生的新芽在月光下泛着油然光芒,竟哼起小调来,一面哼唱一面左扭右扭,半点不闲着。

赫连神溪就在山路外沿护着,生怕她情绪太过亢奋,一激动直接就摔下山崖,死无全尸了。

沉香浑身舒畅地哎哟了声,仰着头看着星空往前走,朗声道:“今天的天气真好啊,月亮真亮啊,夜空真漂亮啊!”

赫连神溪眼角跳了两跳,直言道:“你要是觉得实在没有什么话可说,完全可以不用说话。”

沉香偏头看向他,琥珀似的眼睛眨巴两下,一脸真切地道:“难道你觉得我方才说的话是在故意找话题么?”

赫连神溪深邃地眸子看着她,理所当然道:“难道不是么?”

沉香哼笑一声,那笑容分明充满了嘲笑,十分故意。并且她笑了声后,就再也不说什么,仍然展开双手,抬着头看着星空往前走。

赫连神溪懒得搭理她,只低沉着声音提醒道:“小心着点脚底下,一会你是摔死。”

沉香脚步一顿,回头瞪了赫连神溪一眼,道:“我谢谢你啊!”

赫连神溪:“……”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没一会便从山下回到山庄。此时已经是戌时,夜色完全黑透。

本来吃饱喝足也溜达完毕,两人打算回到山庄后收拾一下就能睡觉了。不想就是他们出去的这段时间,山庄却炸开了锅。

沉香正一路哼着小曲往自己院落方向走,突然听着一声呼和道:“小心!”还没等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被一股大力冲撞,整个飞了出去!

事发实在突然,便是等赫连神溪疾步过去的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挽回。幸而他还有轻功在身,只是一瞬,身形旋转,足尖轻点跃到半空,这才将沉香给搂住,稳稳当当落回地上。

沉香着实被吓了一跳,哎哟一声,长舒口气,对着那已经消失不见身影的方向望去,又惊又气道:“这是想做什么,黑灯瞎火地跑成一阵风,是要把人撞死吗?”

赫连神溪黑着一张脸,将沉香揽着走到路边,低沉着声音道:“撞着哪了?”

沉香这才想起身边还有赫连神溪在,心里道:“我还是什么都别说了,不然就冲他这个脾气是,那个人明天定好过不了。反正也没多大事,不过是被撞了一下,与当年在鸠谷学习功夫时候受的罪来说,差得远了。”

想罢,她摇了摇头,轻声道:“没事。就吓了一跳……”话音未落,就听着黑暗处急急脚步声响起,紧跟着一个男人声音传进耳朵,道:“姑娘身体可有大碍?”

两个人循着声音望去,见黑暗中快步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等那人再走进一瞧,这才恍然大悟。沉香惊讶道:“晏先生!”来人正是碧霄派大弟子,笑面佛晏陀。

晏陀看清沉香面貌后也吃了一惊,抱拳施礼道:“啊,原来是万景阁的云姑娘。晏某不知云姑娘也过来了这里,是以没有过去打招呼,见谅见谅。”

沉香忙上前阻拦,一面道:“晏先生太客气了,按照辈分我还应该叫你一声叔叔,怎么能叫你亲自过去同我打招呼。是我失礼了才是。”

晏陀似乎是叹了口气,也没再以这个话题说什么,抬头去看她身边的赫连神溪。脑海中的记忆涌将上来,停顿了一下,他道:“公子可是今儿在大会上出言劝说小红婆墨绾颜的那位?”

赫连神溪应了声,道:“恩。”沉香自知他的性格,忙将两人的对话打了过去,话锋一转,直接对晏陀道:“晏先生,方才那人急急忙忙是怎么回事?”

晏陀神色一紧,这才对刚刚事情解释起来,道:“云姑娘有所不知,就在一刻时间前,山庄进贼了。那贼人不知是何身份,功夫了得,轻功更是一流。本来行动无人得知,却好巧不巧地正好被天山派的沈璧沈姑娘撞见。

“两人好一番争斗,不想三十招后,那个贼人突然攻势一转,由凌冽掌法变成霸道拳法。沈姑娘难以抵抗,硬生生受了一拳,被人从房顶上打了下去。

“但也正是两人这三十多招的交手,把动静闹了出来。在山庄内的都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好手,眼观六路,耳听八面风,听到有人打架,纷纷赶了过去。

“最先赶到的是林央。后来众人听说,原来沈璧是去山下买东西,回来时候正见到那个贼人鬼鬼祟祟地趴在霍毅的书房房顶上。她见此人行事偷偷摸摸,蓦地大喝一声,道:‘哪里来的小贼,竟然都打起三贤山庄的主意来了!’

“那个贼人一惊,二话不说转身便跑,却被沈璧紧咬不放,最后交起手来。之后的事情就是我们大家看到的场面了。”

晏陀说着说着不由得叹了口气,道:“想来果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天山派阿若多座下二徒弟武艺超群,武林众人都要敬她三分,江湖之中少有敌手。不想今儿竟让一个小贼给一拳打下房顶,差点摔死。这次可是丢尽了面子。”

沉香听着晏陀的讲述,不由得心跳加速,想着自己虽然没有见识过那个沈璧到底实力如何。但毕竟能叫排在英雄榜上的晏陀有这般描述之人,定然不是泛泛之辈。

却叫一个贼人打伤,实属丢了颜面。她身后还代表着整个天山派,若此时传将出去,还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情来。怕是那个贼人,这次就算能从山庄逃出去,与天山派今日结下的梁子,也是一辈子的麻烦。

转念又一想:“不过晏陀说的也是不假,所有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个沈璧就算再厉害,也称不上天下无敌。碰到比她武功高强的人也是正常,又有什么惊讶的。不过因为那个人行事不正当光明,所以才觉得脸上无光。可这却是谁也赖不得,没有人规定贼人就得武艺平平,轻而易举就要被人杀死。左右是他们自己想不开,所以才自己给自己找的精神疾苦吃。”

想罢,她清了清嗓子,问道:“晏先生你方才是在追那个贼人么?”

晏陀点点头,道:“是了。当时我们听沈姑娘讲明白了事情原委,便兵分几路追击那个贼人,奈何他的轻功实在太好,纵身一跃便是数丈开外。我们纵使用尽全部力气也追赶不上。只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

沉香闻言不由得又转头去看方才那贼人消失的方向,道:“那晏先生这又是?”

晏陀道:“后来我们一干人等全部出动,在山庄里每个角落仔细寻找,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我和碧霄派的一个师弟两人去了山庄西北角搜索,正走进林中小路,就听着前方小屋传来窸窣动静。

“我们二人互相对视一眼,分开行进,打算将把他包围在小屋,携手控之。不想我们两个想的太好,结果还没交手,就被他听到动静,破窗而出,对着我俩的方向一人一掌。我俩赶忙出手防御。

“不过那人俨然并未打算伤我们二人性命,是以打出的一掌只是虚张声势。看起来来势汹汹,实则虚无缥缈,我们俩人因着沈姑娘的前车之鉴,都用了全部力气去接,结果一掌过去却好似打上棉花一般,人反而被自己的内功给冲着后退了两步。

“等我们两个站稳身形,他已经逃走。我们便继续紧追,同时发出信号,让在其他各处搜寻的人过来,对他围追堵截。然后就遇到了云姑娘你。我们追他不上,眼瞧着他朝你们二人冲过来,为了防止再有人受伤,才大喊提醒,不料还是晚了一步。”

沉香见他脸上明显有惭愧神色,自知这件事属实怪他不上,便宽慰道:“晏先生莫要这般说,我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么。而且你也是在为山庄出力,是那个贼人行动粗莽,又与你何干。”

晏陀听她这般说,脸色才缓和很多,叹气道:“云姑娘没事就好。”说着朝黑暗处望去,道:“不知我那个师弟现在追上他没有。其他人有没有从别的方向堵住他……”

沉香看了眼赫连神溪,见他黑眸讳莫如深,并没有说什么,心中了然,转头对晏陀道:“晏先生不要忧心,到底结果怎样,咱们也追过去一看便知。”

章节目录 第311章 江湖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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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陀点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道:“云姑娘先请。”事态紧急,沉香这个时候也没在客气拘礼,只应了一声便带着赫连神溪先走一步,朝那个贼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山庄突然发生这种事情,还是在众多江湖高手齐聚的武林大会期间,自是人人心中烦闷。不管怎样,那个贼人在众人眼前来这一出,都是再打他们所有人的脸。

那个贼人谁都瞧也不上,才会肆无忌惮地在这个时候来夜探三贤山庄。不仅如此,还打伤了天山派的老二沈璧,这件事便是有人想压,也决计小不了。

沉香三人起初没有目标地四处寻找,后来听着正殿方向传来打斗动静,立即明白是有人再次遇到那个武功高强的贼人。

登时山庄各个方向都传来飞沙走石的脚步声,想来是那些还在寻找的人也都闻声赶来过去。蓦地火光闪烁,正殿方向亮如白昼。

待沉香三人赶到时候,大概又有十几个人从四面八方跑了过来。所有人的视线都在正殿中央的那两个正在交手人身上。

一人身着绛紫色长裙,左右两手各持一把鹿角钩,上下翻飞之间仿若吞云吐雾一般,一招一式狠辣至极,且速度极快,敌人只要半点防御不当,就得被那一双凸出的鹿角穿个透心凉。

沉香定睛细看,发现这个人自己竟还认识。瞧那眉眼之间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凌厉的神色,不正是英雄榜上现任第六名的英雄,踏雪飞花林央!

她此时周身都被阴冷的戾气包围,杀伐果断,招招攻击都足以要人性命。这般急促逼迫的攻势,若是换做旁人,怕是早就手忙脚乱,应接不暇,血溅当场。

然情况却并非如此。林央手持一双鹿角钩,攻势虽锐利狠辣,但明显并未起到什么显着作用。

那个与她交手之人,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袍十分引人注目。毕竟那些人之所以夜晚做事,就是为了让自己的行踪不被发觉。是以在行动时候定会穿上同为黑色的劲装做掩护。让自己彻底隐匿在黑夜之中。

沉香发现这点后,不由得心中佩服,小声赞叹一声,道:“果然是对自己的实力非常有信心啊。”

在旁的赫连神溪和晏陀都明白她说这话想表达什么,也没搭言,只是看着那两个人互相交手,或攻或守,见招拆招,遇山开路,遇水架桥,属实也是半点不比白天的武林大会场面逊色分毫。

不过在场中人都看的明白,眼下虽然两个人交手看不出什么强弱之分,但实则林央根本不是那个男人的对手。

因着林央的攻击已经使出自己全部功力,步步紧逼,莫说半点机会不会对手,便是连自己的后路都给断了。

鹿角钩翻转,刺向对手之时,整个人跟着上前一步,冲将上去。此时若是那个白衣男人侧身躲过,同时用劲力将两把兵器控制住,微一用力,便能叫林央自己冲向自己的武器上面。

鹿角钩本就是两面武器,一旦使用不慎,就会伤人伤己。林央为了给自己一时之气,要给师姐沈璧报仇,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虽然叫人佩服其侠义仁心,但毕竟这种做法有些太过不值。

晏陀眉头微皱,分析道:“照这样下去,再过十招不到,林央就得被自己的武器刺伤。”

沉香也看出了此时情况危急,想要上前阻止,但赫连神溪却在暗中紧握着她的手,意思明显,这种事情不是她强出头的时候。

天山派是五派之首,如今她们的人被打伤,势必会被在场所有人嗤笑,便是大家表面上不说,这件事常年堵在心里,也早晚会闹出更大的事来。

所以无论如何,那个白衣男人都必须叫天山派的人亲自解决。只有这样才能将方才沈璧的颜面追回来,也叫天山派能够不被任何人说上什么。

总之,保住整个门派的颜面才是重中之重,所以沉香便是再怎么着急也决计不能出手。否则不但不能解决事情,反而会给自己惹上没必要的麻烦。

到时候天山派的人过来,质问沉香瞧不起她们天山派,好端端上去多管闲事。便是好心当作驴肝肺,再有什么道理也说不明白了。

沉香明白这里面的种种牵扯,是以虽然心中担心,但也只能按兵不动,紧紧盯着那一白一紫两个人的决斗。

但见林央突然双臂上举,将手中的两把鹿角钩相交于半空,形成一个真正鹿角形状,同时身形向那白衣男人方向一跃,整个人弹跳而起。

众人只觉得一股疾风擦面而过,再去看时,林央已经吊过身体,头朝下双手持钩朝白衣男人的头顶削去!

白衣男人见状,眸色一凛,轻喝一声,道:“我本无意冒犯,姑娘何必如此纠缠不休!”说话当时身形一闪蓦地在众人眼前消失。

林央的双钩眼瞅着要将男人的天灵盖削成四半,此时直接打空,也是在心中吃了一惊。她顺势一个翻身,人平稳落在地上,想四周望去,却是半点再找不见那个白衣男人的影子。

一旁观战的众人也是满脸惊讶,吃惊地四处张望,想着那个男人怎么可能在这么多人面前突然消失不见。便是轻功再好,也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定是什么障眼法。

林央站在正殿中央,仰头对着夜空怒喊,道:“你躲起来算什么本事。有胆子打伤我二师姐,就要做好被我们天山派追杀的准备。便是你逃得了今日,也逃不过明日,逃得过明日,也逃不过这一辈子。我们势必天涯海角,永永远远不会放过你!”

话音落,便听着一道悠远的男人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道:“嘴长在姑娘身上,姑娘想怎么说便怎么说罢。在下还是那句话,并未伤人意思,只是你师姐追赶的紧,又武艺高强,在下若不防守,必死无疑。是以才发生那样事情,实属无奈,在下在此道歉,至于贵派原不原谅在下,在下都没有意见。”

他这话说的不卑不亢,意思明了,他伤人实属无奈,但也承认是自己不对。但如今已经道歉,所以在他那里便认为事情彻底过去了。

至于天山派今后要怎么想,怎么做,他不想管,也管不着。她们将事情作罢最好,若像林央所说,什么天涯海角,永远追杀之类的,那般做,他也不怕。

总之,今日之事今日了,他已经为自己的行为道歉,而之后天山派再找他的麻烦,他可也不会手软。像方才与林央交手这般,处处谦让,只守不攻。

天山派固然是大门派,他尊重是一方面,但尊重也是相互的,尊重更决计不是惧怕。所以日后若真再交手,他势必会全力以赴,到时候刀剑无眼,就没有什么情面可说了。

其实在场之人只要静下心来想想,都会觉得其实那个白衣男人所说也有些道理。毕竟他不管是对沈璧,还是对林央都没有下过杀手。尤其是对林央,可以说是处处忍让了。

只不过沈璧的武功太高,男人不得不防御,以至于打伤了她。

饶这般如此,总也是男人半夜潜入山庄的不对。沈璧为了山庄的安全去插手了此事,如今被打伤不说,还将天山派的颜面一起损了,自是不生气也难怪。

所以这一来二去,众人也不知道该说那一头对,那一头不对。尤其是晏陀和他的师弟,方才在与那白衣男人交手时候,也算是受了那人的谦让,不然以那人的实力,一人一掌下来,他们便不说是死,也绝对受了内伤。

所以他们听着那白衣男人直言,只得什么意见都不发表。静观其变。

却是林央不同,那受伤的是她二师姐,男人打的是他们天山派的脸,如今又同她说出这些狂言来,谁能忍受?

便见她突然大叫一声,将双钩狠狠朝高空甩出,身形一闪飞上房顶,将双钩接住重新握在手中,大吼道:“好小子,哪里都像你说的这般潇洒,老娘第一次见你这般狂妄之人。伤了我天山派的弟子,现在还在这说什么风凉话,把责任往我二师姐身上推,老娘饶不了你!赶紧滚出来,咱们两个一决雌雄!”

正吼着,就听见正南方黑暗中突然传来一道男人闷哼声音,却依旧让人觉得十分悠远,好像已经离开他们几百丈,甚至都像人已经到了山下一般!

众人都是一惊,正奇怪之际,就见着从天而降一白色身影,砰的一声摔在正殿中央!青石板铺成的地面登时被砸陷进去,从中心像四周爆开,力道之大,震的所有人都是脚下一麻。待反应过来才蓦地发现,那突然落下来的白色身影,不就是方才一下消失不见的白衣男人么!

他怎的从天上掉下来的?

就在所有人震惊时候,又一道凌冽声音从正南方传来,道:“狂妄小儿,对我天山派弟子出手,真是不知死活。”

章节目录 第312章 江湖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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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一出,在场所有人脸色都是一变。那声音凌厉悠远,明显也是在百丈外飘荡过来,而短短几个字说完之后,人已经踏风飞身而来,好似鬼魅一样,只是眨眼之间,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人穿着一身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一层青色素雅琉璃纱,一举一动清清冷冷,风风雅雅,叫人平白生出一股乍暖还寒的早春之意。于此情此景倒是十分般配。

此人相貌清秀,若没有眼角眉梢那股子凉意,便一定会叫人错认为是哪家小家碧玉的千金。她长着一双碧色眼睛,淡淡发着幽幽寒光。俨然,她就是方才声音的主人,也正是她,将早就不见人影的白衣男人给抓了回来。

还是以……从半空抛下的这种残忍方式。

莫说是在场众人,便是沉香这个谁都没见过的主儿,都已经在这两日武林大会上将她认识了。因为此人的传奇人生,好似戏本里写的那般叫人心驰神往,不可抑制地想要接近,想要更多的去了解她。

也因为她的实力惊人,以一人之力撑起整个天山派,并叫其成为武林五大派之首,谁人都半点不敢得罪。这般厉害的角色,她的长相性格已经完全不再是让人们重视的点,而是她的行为,她的一举一动,都会成为万众瞩目的不可忽略的存在。

此人便是天山派掌门,将生命定格在十八岁如花模样的女人,阿若多!

林央见到自家师父出现,忙收了武器,纵身从房顶上飞下去,走到阿若多面前,抱拳道:“师父!”

阿若多看了她一眼,声音清冷地道:“抓不到人就去房顶上喊,你不嫌丢人,也不要把整个天山派的脸都一起丢了。”

林央脸色一变,顿时没了方才狂暴气焰,低头认错道:“师父莫怪,徒儿一时心急,让您老人家生气,甘愿受罚!”

彼时林央已经是三十多岁的女人,阿若多虽然已经有八十岁高龄,但因容颜未变,所以就算众人心里知道这件事,但总归眼前见到的还只是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听着林央一脸恭敬地对阿若多行礼,还说什么“惹您老人家生气”这类的话,总归有些滑稽。但此时情况压抑,是以众人才没有想笑的念头。

阿若多哼了声,却也不再搭理林央的话。抬步走到那个被摔在地上的白衣男人面前,声音冷冽地道:“老身不杀无名之人,你姓甚名谁,先报上名来吧。”

白衣男人不知从多高的空中摔身下来,此时趴在地上,早已经是一动不能动,嘴里吐出大口鲜血,只剩下轻微的喘息声,哪里还有半点力气回答她问的问题。

便见林央也上前一步,对着那个白衣男人道:“说啊,怎么不说了?是不是说不出话来了?方才那一下摔得不轻吧。需不需要我们先找个郎中过来与你瞧瞧?”

众人见状纷纷上前,朝着那白衣男人仔细观瞧,却也不敢太过靠近,这事毕竟事不关己,若是因为什么突然情况把自己也牵连其中,岂不是很不合算。

大家都心里明镜似的,于是都站在能刚刚好看清局势的地方,谁也都不再多往前走一步。阿若多也没有精力去管那些人怎么想,视线始终都在那个白衣男人身上。见他确实说不出声音,自己说的话又不能收回,偏头看向林央,道:“你去帮他把身上的几个大穴点了,叫他暂时止痛,同时点他的玉堂穴,封住他的内力。”

林央领命,上前将那白衣男人的穴位点住,最后又将他身子扶坐起来,在他玉堂穴上点了一下。

但见那白衣男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时脸色才好了许多。抬起眼皮,对着面前的阿若多道:“多谢卿掌门。”

他这话一出,在场十之有八全都是一脸的茫然,寻思白衣男人定是被阿若多一下给打的痴傻,现在终于能说出话来,神智却已经不清。

对着阿若多却叫卿长门,这不是天大的笑话。

饶除去他们之外的剩下那一二人闻言,脸色却都是一凛。就连一直以清冷姿态示人的阿若多此时脸上都染出几分惊讶之色。

沉香看在眼里,对着赫连神溪小声道:“那个白衣男人是怎么回事?为何要叫阿若多为卿掌门,而阿若多又因为他的称呼露出惊讶之色。难不成这里面还有什么故事?”

赫连神溪深邃的黑眸紧紧盯在那个白衣男人身上,沉默了下,才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道:“阿若多并不是她的本名。”

沉香登时恍然大悟,同时也对那个白衣男人的身份更为好奇。不仅实力惊人,更是能知道大多数人所不知道的事情。而且从林央的表情看来,这件事明显就连天山派本派的人都知之甚少,甚至说毫不知情。

他又是从哪里知道的?而今儿他孤身一人,夜探山庄,有所谓何事?重重谜团让人心中的雾水越来越浓,自也对他这个人越来越感兴趣。

正想着,就见阿若多又上前一步,这一次直接走到了他的身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声音越发冷冽,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你到底是谁。快快全部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事已至此,白衣男人已经认清自己大势已去,便是决计不可能还活着从这里走出去,左右都是死,自然不会让旁人心满意足。

冷笑一声,他不以为然地道:“掌门还是别要追问我这些事了,否则我什么都不说,岂不是更让你挂不住脸?我今日既然落在你的手里,便是天意难违,也不打算再做什么挣扎。你就一掌打死我,给我来一个痛快,这样于你于我都是好的。”

不等阿若多说话,林央已经先一步责骂起来,喝道:“混账小子,真的是无法无天,竟敢这般同我师父说话,看我不打死你!”说话同时,挥手对着白衣男人的左脸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下去,男人苍白的脸顿时肿了起来,只是令人怀疑,林央出手那般重,为何他的左脸只是肿起来,却半点看不出什么别的颜色。

不过这个细节俨然并没有几个人发现,不然也不会将事情闹到最后,大家才都恍然大悟。当然,这是后话,此时此刻,林央在打了白衣男人一巴掌后,反手又是一掴。登时,他的两边脸全部肿胀起来,整个人好似胖了一圈。

林央的手劲之大,众人只看便知。白衣男人的相貌虽算不上英俊,但也绝对不是个丑陋之人,五官平平,却生得一双明亮纤长的双眼。炯炯有神,却与他的容貌十分不搭调。

饶现在可好了,林央毫不客气的两个嘴巴扇下去后,白衣男人唯一能够比他人出众的双眼一下被肿起来的脸颊挤没,半睁半闭的在脸上挂着,好似两条硬强打开的小缝。十分滑稽,却也叫人心中一阵发堵。

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出入江湖不就是为了寻得一席之地,最后让自己能够收到万人尊重么。生死是小事,可尊严是大事。

若是阿若多或者林央这时毫不留情将白衣男人杀死,他们根本不会感到任何不适,便是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但事情俨然并没有按照他们想象中那般发展。

~~~

林央当着众人的面掴了白衣男人两巴掌,将他打的形象全无,狼狈不堪。这无疑就是在践踏白衣男人的自尊。

而他此时身受重伤,又被点了玉堂穴,整个人半点真气提不上去,想要拼死反击已是异想天开,只得任由林央处置。

想来便不是什么江湖中人,武林人士,只普普通通的乡村男人,被一个女人这般谩骂侮辱,也得气的五脏剧烈,恨不得拼命维护自己最后一点颜面,又何况是现在这番情况。

凭男人的实力,在场十有八九的人都不见得是他的对手。虽然没有报上姓名,但一定也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好手,受人尊重敬仰的。如今却……

真是逃不过那句“龙游浅滩被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事虽半点挨不上众人,但见此情景,也不由得心中万分怆然感慨。

便有人不再继续看热闹,悄悄离场。有人轻声叹气,什么也不说,只是不住摇头。

阿若多抬起清冷双眸朝那些人瞥了一眼,其中意思了然,“我们天山派处理私事,你们愿意看就看,看不下去就尽早离开。别在这唉声叹气,扼腕惋惜的惺惺作态,否则惹了老身,你们一个个都别想好过!”

那些人虽也都是名门正派的,却哪里敢惹阿若多这位主儿?莫说是他们这些小辈,便是连自家帮主掌门都不敢同她呛声,凡事能忍让便忍让,不想多生事端。

如今被那警告的眼神一瞪,顿时都吓得一激灵,脸色惨白,哪里还有什么叹气的,简直连呼吸都憋了回去。

天山派的掌门阿若多办事向来我行我素,从来不会给旁人半分面子。

章节目录 第313章 江湖情

27、

若是惹着她生气了,只有两种可能,一,自己的实力比她还要强,这样在她想要伤你或者杀了你的时候,你出手反击,将她打败,从此让她老脸丢进,再也踏不出天山。

二,便是舍车保帅。也就是现在这种情况。阿若多不管杀了现场的谁,他们身后的帮派都帮主掌门都不会替他们的死多说一句。再简单点说,就是白死。

谁会因一个外人而白白搭上自己的命?岂不是脑子出了问题。他们不过看看热闹而已,所以看热闹就用眼睛看,其他多余的声音动作一点别有就是了。

那白衣男人挨了林央两巴掌,脸上顿时一阵火烧火燎,但更多的就像是旁人心中所想那般,觉得人格受到侮辱,尊严被践踏。顿时胸口一股热火冲上头顶,喉咙一甜,大口鲜血吐了出来!

他愤怒地瞪着林央,呵道:“大丈夫生而为人,顶天立地,怎么能受你一个女人这般侮辱。”偏头又去质问阿若多,道:“你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我半个字不会多说一句。可你现在是做什么,为了从我嘴里逼出自己想知道的问题,不择手段,甚至连自己为名门正派的气节都没有了么!你倒是不怕传将出去,觉得你们天山派会十分光彩。”

阿若多被白衣男人说的脸色登时沉将下去,瞪了一眼身边的林央,冷声道:“央儿。”

林央本还打算继续折辱白衣男人一番,却不料被阿若多一句话喊住,心中不快,奈何师命难违,什么办法没有,只好狠狠瞪了一眼白衣男人,后退一步到了阿若多身边。

阿若多这时才重新瞧着那白衣男人,道:“我不问你别的,你且告诉我自己姓甚名谁,我便给你一个痛快。”

这样的结局大概是目前为止最好的。白衣男人闻言沉默了下,直言道:“名字有什么重要。卿掌门你还是不要拘泥于自己制定的那么多规矩了。人活着轻松点不好么,你便是现在一下杀了我,旁人也不会说你什么。

“你也给自己的徒弟报了仇,你们天山派的面子也挽回了,一切都很好,又为何非要知道我叫什么呢?好,如果你非得得到一个答案,那我说我叫‘无名氏’,现在你可满意了?便一掌打死我吧。”

沉香听着那白衣男人的话,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同阿若多说什么名字没有那么重要,自己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岂不是自相矛盾。

而且人性总是这般,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会越好奇,就会越绞尽脑汁,想尽办法想要得到。如果他一早随便说出一个假的名字来好糊弄过去,或许阿若多也不会在此时非计较一个可能她并不认识的名字了。

不过难不成他真的是什么举足轻重的存在。是以自己的身份一旦暴露出来,就会引起更大的麻烦。甚至会引起更多人更多事无法阻止的发生?

想着,沉香暗暗吸了口气,托腮歪头紧紧盯着那瘫坐在地的白衣男人,心里道:“可若真是什么大人物,在场的人里总不可能谁也不认识他。况且还有赫连神溪在,他这么多年阅人无数,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没有不认识的。甚至连阿若多姓卿这种私人事情都知道,又怎么可能对他完全没有印象?”

思索良久,又想:“而且这人的声音听起来总是有种莫名其妙熟悉的感觉。好像以前什么时候听到过,却又实在想不起来。还有他的脸……明明嘴角都已经被打的开裂,脸颊肿的都跟包子一样了,为什么颜色却一点没变?真是奇了。”

疑惑当时,人虽然走了很多,但闻声赶来的也不少。其中便有三贤山庄的主人,霍毅霍衍祖孙。

不过自家出事,他们也能如此不紧不慢,到现在才赶过来,心大不大不说,也真是不容易了。

陆续出现的还有墨绾颜、墨千行、落苡晴三人,黑鲸派更是连掌门路一难都惊动,亲自出来一探究竟。

其他帮派的人倒是不多,大抵是不想让自己惹事上身,毕竟得罪了天山派,不死也得脱层皮。

见到落苡晴,沉香主动打招呼,轻声道:“这么晚还没休息,胳膊怎么样了?”

落苡晴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道:“无碍。”神色之中多少还有些重归于好的尴尬之意。

沉香权当没有看见,只笑笑,偏头又去看墨绾颜墨千行二人,道:“阿娘,千行哥哥。”

几个人简单打了招呼,墨绾颜贴在沉香身上,低声询问情况。沉香言简意赅地说明,墨绾颜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双手交叠于胸前,喃喃道:“深更半夜来爬霍毅的书房,轻而易举打伤天山派的沈璧,又知道阿若多的俗家姓氏,这个男人,不简单啊……”

墨千行道:“他什么身份与咱们没有关系。”

墨绾颜嗤了一声,语气大概是无奈,或许还掺杂了些嫌弃。沉香不由得瞥了墨千行一眼,见他神色并未改变,心中这才舒了口气。同时也多生了几分感慨:“千行哥哥对阿娘真是好,百依百顺,不管做什么他都无条件的支持。若赫连神溪也能像千行哥哥这样就好了……”

想及此,不由得人愣了一下,遂即小声喃喃起来,道:“我胡乱想些什么呢?千行哥哥和阿娘的关系与我和赫连神溪的关系完全不同,怎么能比在一起?真是糊涂了。”

这般说着,便被赫连神溪听了去,不过因为声音实在太小,他也只是听到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挑了挑眉,看向沉香,疑惑道:“你说什么?”

沉香猛地回神,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脸不红心不跳地道:“什么什么!?”

赫连神溪一见她这个表情,就知道她方才自言自语说的准没有好话,所幸也懒得刨根问底,便给了她一个“老实点”的眼神,没说什么,转过头去。

沉香小声咳了咳嗓子,心里发虚,也终于老实下来。人老实下来,心也老实下来。定下神仔细去看那白衣男人和阿若多。

这时霍毅已经走了过去,对着阿若多抱拳施了一礼,道:“前辈,事情发生在我三贤山庄,我们也有不可推脱的责任。方才我在过来时候,已经听说了事情经过。沈姑娘若不是为了我三贤山庄,仗义出手,也不会受了这罪,是以,在下在这跟您赔礼了。”

阿若多斜睨了一眼霍毅,眼中险恶神色一闪而过,冷言道:“你有话就直接说,绕来绕去地做什么?”

她说这话时候态度声音,半点没有给霍毅留出面子。虽然大家都知道两人不管是从实力还是年纪辈分上来说都是阿若多高上一倍,但这里毕竟是霍毅的地盘,她这般说不就是当着众人给了他一个大巴掌。

果然,霍毅抱拳的动作登时顿住。刚走到白衣男人面前的小霍衍身形也是一顿,火光照耀下他脸上神色有些叫人看不真切。但很明显,阿若多的这句话,惹恼了这个新当任的武林盟主霍衍。

轻轻转回身子,霍衍纤长的凤眸幽幽落在阿若多身上。阿若多只觉得浑身一阵发凉,循着那股寒意望去,最后才发现那个并未说话,只看着她的霍衍。

小小年纪能有这般雄鹰猛虎一般的眼神,属实不容易。阿若多心中暗暗佩服,饶佩服是一回事,能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过去,便又是一回事了。

她便没有天山派掌门的身份,现如今也是个八十岁的老人了。霍衍不过八岁毛头小子,竟然用如此充满敌意的肃杀眼神看着她,岂能容忍!

阿若多眸光一敛,绕过霍毅两步走到霍衍面前,低头睥睨着他道:“小子,你这时用什么眼神在看我。”

此话一出,当场所有人都跟着倒吸了一口凉气。阿若多什么性格大家不用多说,自己在心里都能体会。

而霍衍的性格又是如何,大家以前不知,武林大会这两天可是看了个一清二楚。与亲身体验就差一个死和没死的区别了。

不管是遇到谁,都半点不输气势,尤其是那眉眼之中总是带着的三分不屑七分狂傲,便是对阵那不知为何实力大增的铁拳晁靑,还是今日白天时候的英雄榜两大高手,都没有表现出半点畏惧来。

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根本没在乎自己会在跟谁决斗中死掉的疯子。一个年纪轻轻又实力骇人的疯子。

这两个人各个把面子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自是决计不可能谁因为谁的面子而先退一步。若是一言不合真的杠起来,最后大打出手,可是真的热闹了!

天山派的掌门阿若多自从收了关门弟子,也就是老幺踏雪飞花林央之后,就再也没有同谁交过手,一切事宜便全都交给了她座下的弟子们处理。她每日在天山之巅钻研武功心法,同徒弟们探讨安排,可以说近十年之内江湖中的新人,根本连见都没见过阿若多,更别说有幸见过她打出个一招半式。

章节目录 第314章 江湖情

28、

就拿今天的事情来说,阿若多降服白衣男人,他们也只是看到了个结果。只知道她将男人从不知多高的半空抛将下来,其中过程便全然不知了。

霍衍在今天与陈识、蔡菜两人的交战中已经受了重伤,此时若是真的再跟阿若多打起来,便是实力非凡,也决计凶险万分。

而且不仅是他凶险万分,可能在场所有的人都得遭殃。大家不过是来看个热闹,可谁都不想最后连活着走出山庄的机会都没了。

想着后果,众人鼻尖不由得溢出细汗,一动不动地盯着正殿中央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好似连心跳都因为他们两个无声的凝视而停止跳动。

沉香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赫连神溪的手。赫连神溪侧眸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放心,打不起来。”

沉香自是认为他是在安慰自己,毕竟现在情况已经凝重到这种地步,只要双方不论是谁做出任何一点可能会打起来的举动,都会造成两人避无可避的交手。

她自从接触了霍衍后,就一直在担心他的性格迟早会给他自己惹出麻烦来,却不想麻烦竟然到的这般突然。而且她现在根本不能确定,霍衍是不是已经把自己体内沙华给他功力的事情忘记了。

现在这个时辰,他可已经完全就是货真价实的小孩子了。没有沙华的帮忙,不说与阿若多这种顶级高手交战,就算是在场任何一个人出来,他都抵不住!

幸而,她这个担心多余了。就像赫连神溪方才说的,阿若多和他根本不可能打起来。因为,在那里,还有一个霍毅。

见情况不妙,霍毅立时转身到了阿若多面前,同时伸手将霍衍给拽到一边,一脸惶恐地对着阿若多道:“前辈心胸宽阔,万万不要同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生气。气坏了身体不值得,真是出手,辈分不同,也拉低了您的身份!”

说完,他一回身,抡起手对着霍衍的脸就是一巴掌,勃然骂道:“混账东西!老子这几日因为这种事教训你多少次了,怎么仍然半点不长记性!”说着啪的一声,反手又在霍衍脸上切了下去。

霍衍紧紧拧着眉头,仍是一句话不说。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做的事有什么不对,如果不对,那么他一开始就不会那般做。

但他也明白,霍毅是他的外公,是他唯一的亲人。若不是霍毅,他不会活下来,更不会学到诸多知识武艺,所以只要这个人是霍毅,那么不管他对自己做什么,自己都半句不会多言。

这或许也是他的优点之一吧。只不过这个优点俨然用错了人。因为霍毅的种种行为方式,都让旁人看的清清楚楚,他决计不会教育出一个真正优秀的孩子。

霍毅的大骂一直没停,一手攥着霍衍的衣领,一手在他脸上啪啪啪的扇打,一连七八个巴掌下去,霍衍一张清隽小脸早已被打的看不出人样。

眼角嘴角全被打的开裂,鲜血横流,饶就算是这般,霍衍也始终一声不吭。他就是这般,挨打便挨打,但谁也别指着能从他口中听到一句道歉。

沉香听着霍毅手起手落在霍衍脸上打出的清脆动静,啪啪作响,一下一下好像都打在自己心上一般。打到最后终于再也忍不住,大吼一声,道:“霍叔叔!你这是要将自己的外孙打死嘛!”

她这一声吼,声音不大,但用了内力,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霍毅那又要落在霍衍已经血肉模糊小脸上的巴掌,蓦地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因着这声音超沉香方向望去。赫连神溪看了她一眼,黑眸之中闪过无奈,不着痕迹地叹出口气。

他早就该料到的。便是沉香再怎么对霍衍性格失望,也决计看不下去他这般受伤。毕竟年纪太小了,就算是真的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当接受惩罚时,人心总是肉长的,谁看着不心疼?

小小身形被霍毅半抓办拎着,一巴掌下去,整个人站立都不稳。被打的东倒西歪,恨不得连肉都要被打烂飞出去。就算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谁能做到心中半点没有波澜。

阿若多也随着声音望过去,见到沉香和站在她身边那个龙纹墨袍的赫连神溪后,嘴角明显扬了扬,气息却是极冷。

仿若一抹微笑,掉进了冰窖。让人只看着就浑身一颤。

好在,沉香并没有因为她的这个笑而引起心中多大波动。眼下众人都因为她的一句话而被吸引了注意,解决事情,现在正是最好时候。

想着,沉香暗暗在心中深吸口气,一面抬步上前一面不着痕迹地吐了出来。赫连神溪想要跟着上前,被她用眼神制止。

她不会有危险,在场所有人都是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也不想做先出手那个,日后叫人抓住把柄,落人口舌。

而且就算最后真的场面难以控制,大家动起手来,她这些年的修炼也不是白给的。况且还有天下最霸道内功无量心法护航,如今吃了转坤丹的她,可是已经将无量心法和秦遥所传授的鄂让心经融合在一起,相辅相成,相得益彰,内力已然可以说是前无古人。

便真是和阿若多交手,怕吃亏的也不一定是她。

赫连神溪自是明白这些道理。沉香现在的实力已经毫不逊色于在场任何一人,便是五派十三帮的掌门帮主亲自出手,也不见得能从她那占得半点便宜。

但凡事没有绝对。人总不能预知的就是意外,一旦意外发生,届时再想出手就来不及了。想要阻止这种意外,或者说想要让他的心里完全踏实,只有让她一直待在自己身边。

因为此时的情况,并不只是帮派争执那么简单。还有另一股潜在的危险随时可能爆发……

“我最后没同她讲。我觉得,那件事还是由你亲自说出口的好。”灵樨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心跳都跟着慢了一拍,几乎是同时,上前一步又抓住了沉香的手。

沉香一愣,转头满是不解地看向他,小声道:“怎么了?”

赫连神溪深邃黑眸中第一次映出踌躇和犹豫。这样的赫连神溪,令沉香心脏不由得跟着抽了一下。

她当然只以为赫连神溪是因为担心她才会出现这种神情,心中一阵温暖,伸手拍了拍他的手,嘴角一扬,笑道:“放心,我绝对不让他们任何一个人受伤。”语气轻快,笑容灿灿,露出两个浅浅梨涡。

赫连神溪握着她手腕的动作紧了紧,刚要说什么,就听着身后传来极轻的一道女人声音:“我姐来了。”他的手又紧了紧,终于放松下来。

沉香被他仿若生离死别的表情弄得失笑出声,却也没有多想。收回手,好似再随意不过的搭在自己腰间两把长剑上,转身径直走到正殿中央。

赫连神溪知道,那个动作,是沉香专门做给他的。月奔雾走,两把旷世神兵在手,谁要是敢轻易出手,她就顺便让所有人都开开眼。

想着沉香平日与他开玩笑时候那嚣张神态,再与她此时无声表达给自己的想法联系在一起,不由得画面生动起来。

他极轻地哼了声,眼畔全是温柔。

~~~

沉香走到几人面前,先对着阿若多抱拳施了一礼,这才转身对霍毅道:“霍叔叔,霍衍便是犯了错,你打他两下在好生教育就是。怎的还一直打个不停起来,这么小个孩子,又如何禁得起你这大刑伺候。

“教育孩子从来都不是靠着动手打骂,叔叔莫不要因为一时被气的糊涂,最后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你可就只剩下这小家伙一个亲人了!”

她话说道最后明显掺杂了些个人情绪在里面。不过也算是及时控制了住,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饶这样短短几句已经足够了,大家都不是孩子,这其中道理谁还能不明白。即所谓点到为止。

果然,霍毅听闻沉香的话,脸上明显有些尴尬,双颊微红,想要说话,却还没等开口,就被沉香拦了过去。

她也只是对霍毅说一说而已,并没有打算让他回答自己什么。毕竟自己不是长辈,说远了也和他们并没有什么关系。不过现在事态紧急,才非得说上一说。

转身又看向阿若多,拱手道:“前辈大人大量,晚辈多说无益,也不敢冒犯,只请高抬贵手,原谅小孩子一次吧。”

她的话言简意赅,半点不拖泥带水,更不说什么阿谀奉承的话先来讨好阿若多,让她因为开心而给自己一分薄面。更不讲什么大道理,因为清楚她们两个差着不止一个辈分,便是争辩也决计轮不到自己。

是以,目前这种情况,就是简明扼要,把歉道了,态度谦和一点即可。剩下的什么都不用做。阿若多是一派掌门,又活了这么大岁数了,一件事情该怎么说怎么做,她心里比谁都明白。

如今她已经给了阿若多一个台阶下,她势必会接着往下走。便是自己心中仍然有气,旁边还站着五派十三帮那么多人,总不能落人口舌。

章节目录 第315章 江湖情

29、

日后被外人说成她们天山派心胸狭隘,连个犯错的小孩子都不能原谅。

果然,沉香这话说完,林央心中不满,上前一步打算争辩,还没开口就被阿若多给一记冷眼瞪了下去。

她哼了声,却不是在笑,声音极冷,意味深长地看了沉香一眼,继而转身到霍毅身边,道:“老身年纪大了,不喜欢让自己惹上一些有的没的烂事。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你这外孙虽然没爹没娘,但毕竟还有你在教育。老身因着辈分不同他计较,可他日入了江湖,外面那些人可不会在乎他是什么身份,是不是你霍毅的外孙,是不是号令武林的盟主。

她顿了一顿,似笑非笑地道:“毕竟,人们总是不能避免什么意外发生。”

霍毅因着阿若多这最后一句话浑身一颤,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遂即明白自己失礼,忙抱拳施礼道:“前辈嘱咐的是,霍某定当铭记。”

阿若多冷笑了声,不再看他,抬步略过已经满脸是血的霍衍,直接走到已经被晾了半晌的白衣男人面前,道:“瞧你今夜的造访,给新盟主找了多少麻烦。人家不过八岁小孩,你于心倒是能忍。”

白衣男人此时的气息已经十分薄弱,听着阿若多阴阳怪气地话,心中却没有多大波澜,只道:“卿掌门,你还是,还是赶紧动手吧。磨磨唧唧的,可,可也不是你的性格。”

阿若多神色一凛,眼角挑起,突然大喝一声,道:“找死!”一侧身将沉香腰间长剑吸出,青光蓦地划破长空!

众人只听着“嗤”的一道极细微声音响起,等到所有人都反应过来时候,那白衣男人的左臂竟然已经被斩落在地!

沉香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震惊地不知如何,半张着口,琥珀似的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阿若多。

她竟然连说都不说,直接用自己的雾走剑,去将白衣男人的胳膊砍了下来!

这是在做什么?想给霍毅一个下马威之后,再转过头来给她多管闲事的一个下马威么?明明就算想要废掉白衣男人的胳膊,可以用任何方法。

她实力惊人,便是抬手只用内力,一掌打出去,莫说是他的胳膊,就算是整个人,也要被化成齑粉。可她偏偏没那么做,而是直接从她身上取了剑,而是取了她的雾走剑!

白衣男人因着阿若多急速动作愣了下,遂即疼痛犹如爆炸一般,从被砍断的手臂处传至全身!他脸色登时一白,不可抑制地低吼了声,砰的一声摔到地上。

阿若多此时的注意力却没在那白衣男人身上,而是手中的长剑。质地轻盈,却如此锋利,方才她从沉香身上抽出宝剑来的瞬间,那呼啸而来的冷冽杀气,若不是她内力深厚,定是整个人都要被震出去。

这种汹涌磅礴的感觉,让她既熟悉又陌生。将长剑举起,放在自己面前来回细看,越看眼中的光芒越兴奋,她突然大笑起来,将长剑握在手中对着半空刷刷挥舞两下。

正在众人为此感到莫名其妙的时候,她突然大喝一声,整个人飞身而起,双手握剑对着正殿方向砍下去!

顿时一股凶猛疾风略过,便听着砰砰砰一连串巨响在正殿房顶上响起,竟然是阿若多将那相距十几丈外的正殿房顶给劈了开来!

所有人都跟着一阵心惊肉跳,那砰砰爆炸声好似在自己身上发生,手脚控制不住的尽然冰凉。

而这时阿若多已经平稳落地,持剑重新走到沉香身边,宝剑入鞘。嚓的一声。沉香脸色阴沉地看着她,藏在袖中的双手不可抑制地攥了起来。

阿若多却不以为然,只是语气中仍藏不住兴奋,眼睛直盯着沉香另一把剑上,道:“另一把是月奔?呵,你这小姑娘还真是幸运。”

沉香已经对她这种完全没有任何礼貌的行为完全无法理解,不仅如此,还能旁若无人,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随便的跟拿自己东西似的,这种人,难道活了八十年都没有被别人提点过么?

阿若多看着沉香,见她用一种完全不能接受,并且明显在忍耐的神色看着自己,嘴角轻微地勾了勾,依旧仿若未闻,转头重新看向那个已经倒地的白衣男人,道:“怎么样,还不打算告诉老身你的名字么?”

白衣男人哼了声,俨然十分痛苦。毕竟好端端被砍掉一只胳膊,再怎么能忍的人,在本身已经受了重伤的情况下,又怎么受得住。

干净光洁的青石板上全是断臂伤口流下的血迹,汩汩流淌,始终不断。再这么下去,不出一刻,他便是能忍住不疼死,也一定会因为血液流尽而身亡。

阿若多见他只是哼哧,并不打算回答她的问题,不禁心中升起怒火。从来没有人会忤逆她的命令,便是随便说上一句话,也都得是板上钉钉。说白了,吐口唾沫也要把地板咋个坑的性格,她自是不会轻易放过这种挑战她威严的人。

抬眸去看林央,她命令道:“央儿,将他的胳膊止血,别让他这么容易就死了。”

林央得到命令,走上前去在那个白衣男人胳膊上点了下,又从他的长袍上扯下一块布料,将他暴露出来的伤口裹上。

起初不断外涌的血液很快就将纯白色的布料浸透,不过很快,血液便在点穴之后减缓了速度,再加上包裹得当,白衣男人的精神总算相对好了一些。

众人只看着这血腥场面,没有多说一句话,眼中更多的是默然。沉香左右瞧了瞧,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伤感。

所以,人的命有的时候就是这么个不值钱的东西。

当自己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哪怕是自己利益会受到威胁的时候,人就会变得冷血无情。他们能见证一切生命在自己眼前流逝。

只要能不牵连到自己,什么事都不算事。死了谁都没关系。

这就是人性。普天之下最令人感到冰冷彻骨的存在。

林央处理好了白衣男人的伤口,将他再次推着坐了起来。此时男人已经半分力气没有,又怎么可能支撑的住自己身体。没等林央离开,他整个人身体向旁边一歪就要摔倒。

林央见状忙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语气一如她师父那般寒冷阴森道:“你别倒啊,男子汉大丈夫生来顶天立地,怎么能在我们这些女人面前倒下呢,多没面子啊,你说是也不是?”

她这话说完,人群之中传来几声冷笑。

沉香循声望去,不由得心头一跳。只见在西北角处,此时正稀稀拉拉站着两三个女人。其中站在最前面的女人穿着一身朱红色长袍,一身宽松打扮,一头乌黑长发扎也不扎,全部披散在身上,若不是因着她认识那张脸,甚至都不敢确定那人是男是女。

当然,不是说这个女人长相十分野蛮,而是说她眉眼之中总是带着十二分的硬冷之气。五官挺拔如刀削一般,棱角分明。皮肤雪白,眼角微微向上吊着,一双眼睛讳莫如深,嘴角大概是天生向上扬着的,似笑非笑间总是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风流。

这个随性洒脱却又让人甚至不敢站其身边的女人,正是江湖中人人谈及色变的活阎罗,湘城冥蛛党的头目,堇色朱新颜。

方才沉香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霍衍身上,所以并没有留心去看旁人,这时听到有人笑的这般明目张胆,扭头去看,这才发现她的存在。

不过都说冥蛛党的人向来不喜欢看热闹,便是来参加武林大会,都只是寥寥三人,轻描淡写的表示一下对霍毅的尊重。当然了,也可能只是想要瞧一瞧今年的武林大会又死了多少人。谁和谁的关系有了新的进展。

也好在日后收钱替人办事的时候,消息灵通,行动也能更方便一些。

不过她们的这声笑着实吸引了不少人侧目,不仅沉香,还有阿若多。不过可能两方实力各有千秋的原因,阿若多还是不会让自己的天山派和冥蛛党发生摩擦。

若是想打,早在七年前自己的徒弟谢子衿和她们冥蛛党的左将公孙冥,一起莫名其妙消失的时候就打起来了。何至于拖到现在。

她们两个都心知肚明,若是天山派和冥蛛党交手,谁也不会得利,谁也占不了优势。到最后只会闹得两败俱伤,让其他帮派渔翁得利。

这种亏本买卖,作为半个生意人来说的堇色,自是绝不会做。而她不做,阿若多自然不会做。

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堇色眼睛转了转,朝那抹视线望去。不偏不倚,与沉香的双眼完全相接。沉香心中一紧,不知为何,与她对视的瞬间,竟然有一种看到了万里横尸遍野的惨烈骇人场面。

这就是江湖人叫她活阎罗的原因么?

只是因为看了她的眼睛,就仿佛去了阴曹地府,看到了无数鬼哭狼吼的丧尸幽魂!

饶堇色自己觉得给别人的感觉却不是这般,不然她怎么会在下一秒时候突然温柔一笑?那笑分明是温柔的,好像人间四月天一般的温暖。

章节目录 第316章 江湖情

30、

可沉香硬是怎么都没从那笑容里看出半点温度。仿佛在千年寒冰上雕刻出来的一抹温暖的笑。看着是灿烂的,却不能更深的去探究,更不能伸手去摸。

否则迎接自己的,大概只剩下万丈悬崖,和粉身碎骨。

沉香扯了扯嘴角,算是回了她的笑脸,遂即转头回去,不想再多看她一眼。

似乎堇色也并未在意,她微仰的嘴角好似总是噙着一抹笑,这似乎为她造就了几乎完美的伪装。那温柔皮囊下的彻骨凄寒。

阿若多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手下的人,似乎觉得老身徒弟现在所做之事,很好笑?”

堇色哼了声,耸耸肩,道:“大概吧。我怎么知道呢?我又不是她们两个。”声音一如既往的调达不羁,完全没将阿若多警告的语气当回事。

以她的实力,确实不用把这些有的没有的放在心上,毕竟,还是那句话,她们两个都明白,天山派和冥蛛党打不起来。既然打不起来,那寻常的放狠话斗嘴之类的小孩子行径,也就没什么用了。

阿若多心中一堵,却不能发作,只暗暗呼了口气,道:“素问冥蛛党办事果断狠绝,想到追杀的人从不会漏网,想要询问的线索绝不会出差。不是这话,是否真实?”

阿若多的话出口,众人就已经心知肚明怎么回事。

堇色也不例外,是以对她的话只是一笑,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前辈是想要我替你问一问那个半死不活白衣男人的身份咯?”

阿若多也不拐弯抹角,点头道:“没错。老身毕竟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也懒得亲自动手做一些见血的事。毕竟得积积德,不然指不定那天死了,连个想念老身的没有。岂不是太凄凉?”

堇色闻言咯咯笑了起来,虽是在笑,却仍感觉不到半点温度。

有些人甚至因为听到她这笑声,不可抑制地浑身一抖,简直从头凉到脚底。

堇色踩着信步,慢悠悠走到阿若多跟前,眸色深沉地看了她一眼,遂即不等她再说什么,径直走到那白衣男人面前,也不避讳自己裙摆染上血迹,半蹲下身,对着他道:“怎么办呢?老前辈拜托我,让我把你的名字问出来。”

白衣男人已经有些涣散的双眸冷冷朝堇色瞪了一眼,虽然没有什么杀伤力。堇色叹了口气,伸手将五根白皙纤长的手指覆在他的脸上,柔声道:“名字而已,有什么重要的呢?反正你一会也死了,又管之后会因为今儿这件事引出什么祸端。白白受的罪,多不合算。”

她说着,手指将男人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同时五根手指也跟着伸进了他的发丝之中。

白衣男人顿时身形一怔,整个人好似触电一般,方才还瘫软的身子此时竟板正的仿若石像!众人见状,心中都是一凉。

他们虽然不知道冥蛛党的堇色姑姑到底是怎么个处置人的方式,但只需根据这么些年来,凡事被冥蛛堇色姑姑问询过的人,不管是多么闻名遐迩,铁骨铮铮的英雄豪杰,无一不把所有秘密全部交代的情况来看,其刑罚手段都不是人之所能理解的。

眼见着那白衣男人也要落到堇色手里,众人自是又心惊又激动。想着有生之年能有看到冥蛛堇色亲自施行,简直不枉活过一遭!

沉香见此番情况,心中也大概有了答案。虽然不忍,但毕竟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而且也是那个男人先做了错事在先。

若他没有偷偷摸摸过来三贤山庄,就不会被沈璧发现,自然也不会同沈璧交手,以至于得罪了琼蝶派,最后落得这般凄惨下场。

不过他的气节总归是令人佩服的。而且有些事也确实如男人所说,譬如他不管与谁交手,始终没下杀手,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攻击。只是单纯地防御。

否则以他的身后,便不能是阿若多的对手,也一定在被抓住之前,不会让林央好过。还有晏陀和他那个师弟。

她记得清楚,早些时候晏陀说,在山庄的西北角先一步遇到了此人。当时若不是男人放水,他们师兄弟两人定也要受伤……

想至此,沉香的脑子突然嗡的一下,好似整个人被扔进了冰潭,顿时僵硬在了原地。

她刚刚想到了什么?

西北角?

西北角根本不是三贤山庄的出口,往那边跑完全就是死路一条。男人既然能一个人潜入山庄,自是已经对这里的地形结构十分了解,又怎么会在逃跑的时候把自己闭上绝路!

如果不是因为被追杀的大脑迟钝,分不清东南西北,那就只有一个原因。

沉香蓦地瞪圆双眼,正看见那白衣男人因为痛苦而狰狞的脸上开始遍布紫色纹路,不用想也知道,那定是出自堇色之手。

她几乎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吼一声道:“住手!”说话当时,脚下生风,人已经朝着半蹲的堇色冲了过去!

两人距离并不算远,她这行动又非常突然,这一声吼竟是谁也没有来得及反应。

猛然间只听得砰的一声,一个紫色身影已经在众人眼前闪过,重重撞上正殿外墙。那女人双目圆睁,一口鲜血喷将出去,便像一摊烂肉似的躺在地上。俨然气绝。

这一情况事发实在突然,就连阿若多都吃了一惊。堇色松开白衣男人的头,缓缓站起身,视线在不远处那个紫衣女子身上停留了下,转回身,看着已经站在自己面前的沉香,淡淡地笑着道:“好样的,当着我面杀我的人……找死!”

说话当时右掌猛地送出,对着沉香胸口毫不犹豫地砸将过去。

这一动作实在事发突然,不仅是沉香,便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堇色会突然出手。就算是因为自己的人被杀而心中不快,但沉香怎样可都是万景阁的人。

她们冥蛛党就算在中土势力再强,其地位也得在万景阁之下。这一下若是将沉香伤着,便是将整个冥蛛党推进了万丈深渊。

秦遥,还有他手下四大护法,哪一个是好惹的角。是以她如此举动,不禁让旁人看着心中都咯噔一下,后背顿时冷汗直冒。

堇色攻势迅猛,半点不拖泥带水,一掌击出,将周围的风向全改变。沉香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胸腔一口气被挤压出去,整个人登时不能呼吸!

她这一整如同排山倒海,气势非常,只是掌劲便已经如此,若是打在身体上,势必要被震五脏俱损,血管爆裂,立时气绝。

沉香明白这其中厉害,奈何堇色先一步出掌,自己已经失了先机,又因为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想着要和堇色出手,是以面对这突发状态,完全忘记了应当有的反应!

但总不能就这样被一掌打死。沉香神色一敛,下盘不动,上半身随着堇色的掌风向后倒去同时凝聚磅礴内力于右手,使出碎骨百折拳的一招排山倒海,以掌斜插到她的另一侧,接下她长江大海一般沉重攻击。

生命攸关之际,人人为求自保,势必会将身体自身潜能迸发出千倍百倍。沉香出右掌接住堇色一击,顿时感觉整个人好似被一座大山蓦地压住。

幸而在鸠谷苦练多年,周身上下筋骨全都得到历练,否则即便是能接住这一掌,整个人也要因为难以承受掌中巨大压力而骨骼碎裂,功亏一篑,满盘皆输!

沉香这时才猛然想到,当初在万景阁后山,她听到赫连神溪和灵樨之间有一段对话。无量心法是当今世上最霸道之内功,想要练成,断然得承受千锤百炼,甚至九死一生。而正是因为无量心法的威力无比,是以才有数不尽的武林人士苦苦追究。但最后都难逃一死。

是以如今武林高手虽层出不穷,但真正练成无量心法的,却只有两人。一,便是当初传授她心法的赫连神溪,还有一人,就是湘城冥蛛党的堇色朱新颜。

堇色当初为了练就无量心法,不惜将自己朱家镖局一百五十三口人全杀,闹得整个江湖为之震惊,才会被众人一句活阎罗叫了这么多年。

想及此,沉香不由得鼻尖冒汗,却更是半点不敢疏忽大意。她们两个的内力全来自于无量心法,不过堇色修炼内功的年头更长,本是比沉香的内力要浑厚。

但沉香却因为之前有秦遥的鄂让心经做基础,又有阴阳客栈轮回老母的转坤丹做提升融合,事半功倍,再加之每日都按时服用墨卿竹的九转护心丹潜心修炼,所以真的比拼起来,仍然得是她技高一筹。

稳住下盘,屏息凝神,气运丹田,接住堇色攻击的右臂猛地一发力,将她瞬间压了下去!

众人本以为堇色一出手,沉香便是再怎么负隅顽抗,总归难逃一死。却没有想到,她竟然能在如此电光火石之间接住堇色那汹涌的攻击。并且还将其彻底打压下去。

堇色这一下虽没有使出十成功力,却也绝对有一半了。她本没有太将沉香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放在心上,以为众人给她三分薄面无非是因着身后的万景阁。

章节目录 第317章 江湖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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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想,她体内竟蕴藏着如此惊人的力量。

当自己右臂与沉香右臂相接时候,她完全以为沉香的右臂会因此骨折断裂,却没想到竟然是自己肩膀酸麻,来不及再提升内力,整条胳膊已经绵软如同剔了骨头的肉,蓦地被打压下去。

饶堇色处身江将近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遇到这种情况自也不会乱了阵脚。第一掌被化解后,左手握拳,第二招紧跟着由上至下猛砸向沉香小腹。

此时沉香整个人因为躲避堇色第一招攻击而向后躺倒,虽用右臂将堇色一掌格挡下去,但小腹往上所有部位都暴露在堇色面前,全然在她的攻击范围之内。

危机还未过去,沉香暗提一口气,右手反手一抓,将堇色仍然绵软的右臂攥住,蓦地一拽,整个人借势站直身子,同时脚步往旁边迈出,身形一闪,松掉堇色右手。

堇色因为右臂酸麻不能活动,是以被沉香抓准机会牵制行动。一拳打空,人跟着往前冲了两步。沉香的局势这才稍稍缓解,却丝毫不敢怠慢。

趁着堇色站稳身形转身之际,她气运丹田,一脚往前迈,呈弓步形状,双臂在半空各打一个半圈,使出一招固若金汤。将自己周身上下全部护住,这才朗声道:“姑姑还是先行罢手,听晚辈解释两句再打不迟。”

但堇色是什么人,两人既已经交手,又怎么可能在还没有分出胜负之前收手。便是沉香此时认输她都不会留情,又何况现在情况。她可才是被牵制的那个。若此时停手,周围那么多武林中人看着,谁不明白怎么回事。

想她堂堂冥蛛党大佬,今天竟然险些叫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给驳了面子,他日传将出去,一张脸面还往哪放!

想罢,双手握拳,脚步往前踏出,登时咔啪一声,将青石板的地面踩碎踏出一个深坑。

沉香心中惊骇,不由得暗暗佩服堇色内力之猛烈。便是她借助外界各种灵丹妙药的助力,也用了七年之久才能做到这般踏步成坑,而堇色今日之成就,却全都是她自己毕生努力成果。其中困难辛苦,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不再多说,宁心静气准来接堇色第二轮攻击。这一次定比方才困难数倍。想来堇色在第一次攻击时候,并不知自己能接住她的一掌,还将她拽了个趔趄。

是以这第二轮攻击,她不仅是要杀一杀自己的威风,更是背上了整个冥蛛党的颜面。必然要用尽十成功力出手,打算将她一拳了结性命。

沉香暗自调整呼吸,静下心来后,突然感到身子左侧被什么东西紧紧灼烧。那种灼热感从未有过,好似一团烈火,要将自己瞬间吞噬。

她不由得偏过头去查看,便直接撞进了不远处那双深邃黑眸里。心脏登时咯噔一下,鼻尖都跟着酸胀起来。

果然,事情的发展还是没逃过你的担心。演变到现在,你一定气死了吧。

不过那些事就得回去后,咱们两个关上门再说罢。

最好你是骂我。可千万别要再掐我的脸……

想至此,沉香突然心中安稳。琥珀似的眼睛染上温柔笑意,对着那个因为她的险些身陷囹圄,而脸色黢黑,恨不得瞬间就冲到她身边,将她好一顿收拾的男人,扬起嘴角。

她看的清楚,赫连神溪的肩膀上有一只手,手的主人并不知是谁。但总归也就是那几个。她很欣慰,赫连神溪没有因为一时冲动,不顾江湖规矩出手。虽然他的抑制,是在旁人的帮助下完成。

她转回头,让自己专心应战。堇色披散的长发此时因为周身内力散发的缘故而翻飞起来,宽松的朱色长袍加身,雪白的脸色阴沉,双眸迸发出幽冷寒光,俨然就是从地狱走出来的魔鬼。

但此时沉香的心里已经半点不再紧张。她知道堇色不管是从内功还是武功上讲,处身江湖都绝不是旁人可以望其项背。

饶她的实力她绝不会质疑。但这并不冲突于对自己的实力没有信心。

方才两人虽只有短短两招交手,但各自对对方的内力已经都摸得八九不离十。若真的拼尽全力交起手来,谁胜谁负也没那么容易猜测。

是以,既然事情非得靠武力解决,那她也不介意让自己比上一比,正好瞧瞧自己这么些年的所学,如今究竟到达了哪种层次。

正这时,堇色突然冷喝一声,道:“接招!”虽然也算是事先打了招呼,但她出拳速度极快,话音还没落,拳头已经冲到了沉香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沉香脚下灵活如水草,飘忽之间已经将整个人平移到离堇色一丈远位置。她虽然轻功不济,不能飞檐走步,但这些年为了弥补这个短处,在脚下可没少下功夫。

是以第一招时候即便突如其来,也仍在生死关头化险为夷。何必现在已经做了充分准备,就算堇色动作迅捷,她也能做到风轻云淡,随机应变。

众人却都是为堇色方才那一拳捏了把汗。那不是夸张,但凡是沉香有哪一下失误,没有躲开堇色攻击,便是不死,也必定骨头断裂,成为废人。要是如同方才攻击那般直接打在头上,更是想也别想,必死无疑。

却是不想,沉香动作如此轻盈迅速。堇色快,她却比堇色还快。简直令人瞠目结舌,大开眼界。

堇色动了怒气,一拳接着一拳,快如疾风,重如泰山,狠辣凶猛,招招直逼要害,俨然表明了要取沉香性命,半口气都不打算给她留下。

沉香却也不慌,沉着应对。遇山开路,遇水搭桥,一招一式之间攻守得当,见招拆招,顺水推舟。一手拳一手掌,分工对敌,又交相呼应,竟也打得堇色连击五十多招却攻将不下。

忽然间,堇色虚晃一招,翻身到沉香身后,手中双拳粘并,对着沉香后背脊柱猛地砸去!这一击气壮山河,触及必终身残废。

沉香只感觉一股大力将自己整个人往前推了一步,自知大事不妙,顺着拳风又跟上去两步,同时双足发力,借势向前跃出,同时在半空中一个翻转,伸出手臂送出双掌,在半空就与堇色的双拳对上!

拳掌相交,两人都是用出了十成功力,其冲击力可想而知。猛然间只听得轰隆几声巨响,两人周身方向的青石板尽数爆炸!灰尘滚滚,好似凭空生出的一股邪性浓雾。一时间将所有人的视线全部遮挡。

这期间两人又是一阵激烈过招,只是灰尘散尽短短十几个数之间,便又二十几个照面过去。

两人打的昏天黑地,全都是半点不留情面。众人看的心惊肉跳,也是屏息凝神都要忘记呼吸。一晃又百招过去。两人越斗越勇,招式越打越快,到最后甚至叫人一阵眼花缭乱,看不清如何出手。

黑鲸派的路一难闻声赶来,身后跟着几名得意弟子,本以为只是看个热闹,却不想能撞见一场这般激烈胶着的决斗。

冥蛛党的堇色自是不必多说,他们虽然很少共事,但毕竟同在江湖这么多年,彼此实力都心知肚明。

反而沉香才是最让人吃惊的那个。大概这个想法不止他一人会有,在场所有人都应该很是吃惊吧。毕竟谁能想到一个才双十的姑娘,平日里文质彬彬,行事低调谦虚,突然出手,竟然能与冥蛛党堇色过二百余招不见吃力。

看来,万景阁这些年不怎么参与江湖争斗,也让他们逐渐忘记了其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存在。从那里走出来的人,哪一个,都不可能被人小瞧。

即便只是看起来和煦,好似完全不会有任何危险性的小姑娘……

抬抬手叫身后的几个徒弟上前,他一面伸手指着正殿中央交手过招的堇色沉香,一面同他们讲解一招一式。这是一堂不可多得的好课,自是要叫徒弟们铭记在心,增长见识。

时间一晃而过,沉香堇色交手已然过了三百招。便是连在旁看着的人都觉得浑身疲惫,头脑紧张到麻木,她们两个竟然还没分出胜负。

林央虽然为英雄榜上高手,但这么些年在中土行走,却也始终没有机会能见堇色亲自出手。如今一见便是三百多招,招招狠辣磅礴,哪一下都不是她能轻易应付的。

尤其到了后面的一百多招,根本就连她是如何出手都看不明白,莫说一百招,便是一招,都不可能接住。

沉香能跟她斗到现在,自是完全出乎意料。是以这场本该是因为见到堇色出手而倍感幸运的决斗,到了最后,竟然全部的情绪都不可抑制地转移到了沉香身上。

这就是强者与强者之间的决斗么,旁人只有震唏嘘的份,甚至连点评都不敢妄言一句。只因为她们的对决,根本不可能还有谁能参与进去。半点不能。

她双眸紧紧盯在两人身上,看着两人忽纠缠在一起,忽交战分离,进行内力远攻,浩浩荡荡,震天动地,心中激动情绪难以自制,不禁惊叹一声,道:“太强了!”

章节目录 第318章 江湖情

32、

阿若多因着她这情不自禁的感叹神色微变,转瞬即逝。不得不说,沉香的实力惊人,完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怕是堇色活了这么多年,都没有遇到过一个人,能不停不休,半招不输地接她三百多招。

莫说旁人,便是连她自己,凭借自己毕生修为,也不能确定可不可以做到如此。

想来,自己方才因为沉香的多管闲事而心中不满,故意不经过她的允许取剑伤人,本是要给她一个警告,或者说是一个下马威。让她在自己面前老实一点,否则男人的下场就是她的下场。

当时瞧她眉目之间又是惊讶又是愤怒,最后却都还是自己隐忍下去。便以为她是因为有自知之明,明白与自己动手讨不到半分好处,甚至还要把小命都搭进去,才不敢出声。

却不想……原来,自己当时原来是被她给了面子。否则事情若继续闹下去,定也要变成现在堇色这般情况,骑虎难下。真是让人又松了口气,又心情发堵。

思及至此,不由得对沉香平添了分好感,虽然仍看她多管闲事不惯,但毕竟保住了自己和整个天山派的颜面。

正想着,就听正殿中央突然传来一道女声,如明月郎朗,悠悠扬扬好似传遍整个三贤山庄,道:“再斗下去,咱们两个怕是三天三夜都不能休息。前辈,明日武林大会还得正常进行,你高抬贵手,我这才疏学浅,能得前辈指点三百招已经是幸运至极,不敢再过造次了!”

众人知沉香说的这话决计不是信口开河,照目前形势看,两个人的实力明显是半斤八两,不相上下,若是一直这般打下去,熬到最后便不是内力,而是耐力。想来也没有什么必要。

而她又说了自己才疏学浅,把与堇色方才的三百招交手全当成是受着前辈的指点,也给足了堇色和冥蛛党的面子。

她此时只需立时收手,然后哈哈两声夸赞一句沉香后生可畏便能将所有事都掀过去,大家一起将接下来的事情收尾,然后各自回去休息,也是完美。

可就是这么好一个台阶,堇色偏是装作什么都没听出来一般,根本不予回复。手中拳风接连而去,仍然步步紧逼,半点没有收手意思。

众人大概也是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只都是暗暗叹气,想着这场决斗势必得分出个子丑寅卯,甚至你死我活,否则定难结束。

堇色是什么人,心狠手辣四字都不能形容于她。能将全家一百多口人命全然不顾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在乎自己的性命。

在她认为,人活一生,颜面最重要。若是两人方才并未交手,那什么都还好说。可如今已经斗成这般,若只因为三言两语就让自己收手,岂不是直接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对于堇色而言,胜利只有一种,而失败却有无数种。比如被杀死,比如被重伤,还比如,打成平手。

沉香见堇色始终没有止战意思,心中暗下决定,不管如何,都得尽快做一个了结。或者自己重伤失败,至少还有赫连神溪他们在旁,定然不会让自己死掉。

或者她真的打败了堇色。从此与冥蛛党结下梁子,日后即将面对各种各样来自她们杀手党造成的麻烦。

总之不管怎样,这件事都必须要做了。

想罢,沉香深吸口气,将体内磅礴内力全部聚集于双臂双手,同时站稳身影,不再闪烁,双眸目光炯炯,紧紧盯在朝她冲将过来的堇色身上!

众人一见沉香这般,自全都是心脏一提,心里明白,她这是要孤注一掷,放手一搏了。胜败全在这一招之中。不管结果如何,她都要让这场决斗结束了。

堇色见她突然变换招式,眸光闪烁之间,也将自己的攻击招式改变。疾冲过来的双足蓦地一点,飞到半空,同时双手右拳变掌,从上至下直接对着沉香面门双掌翻飞,击打下去!

沉香直面应战,稳固下盘,再次仰身后躺,同时双臂对着半空堇色方向画了个太极圈,双手手腕互顶,掌心向外,对着堇色猛地推将出去。

出击瞬间,众人只听着空气中好似传来虎啸龙吟,咆哮嘶吼,皆是浑身一颤,手脚冰凉!

再看沉香堇色两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双方掌风各自冲击过去后,沉香脚步动也不动,而在半空的堇色却是身形一闪,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在地上。

这一招下来,到底谁更胜一筹已经全然明了。堇色为了躲避沉香的攻击,不得已放弃自己接下来连续的招式,只能暂退一步,重新攻击。

然此时此刻,情况已经不允许两个人心中还想着旁人心思的杂念。便见落地后的堇色左脚踏出,发出砰的一声动静,双手挥动,十指伸的笔直,已经冲到沉香面前,径直去抓她的天灵盖!

沉香脚下发力,身形一闪,将她这攻击又轻飘飘躲开。刚要反击,却听着咔啪一声,放眼望去,不由得身形一凛,竟是方才在自己身后的石狮子被堇色一掌抓碎!

脸色不禁大变,心里道:“幸亏我用了飘游脚法及时躲开了那个攻击,否则这一掌若是抓在我的天灵盖上,岂不是整个脑袋都被捏个粉碎!”

正想着,堇色的又一轮攻击已到眼前,仍然是方才那个手法。沉香不由得鼻尖冒汗,却也是半步没有退缩,手臂挥动,一掌送出,虚晃一招,另一掌紧跟着从堇色腰侧斜插进去,同时脚下游动,人已经飞身到堇色身后,将那一掌猛地击出,直打在她的肩胛骨上!

她这一掌只用了三成功力,并不打算重伤堇色,又只用了内功,并未用在鸠山学到的碎骨百折拳。堇色被她这一击击中,登时四肢百骸一阵绵软,却强硬支撑,转身过去对着沉香又是砰砰两掌。

不过此时她体内真气被打散,便是卯足劲使出掌法,也只能是勉强防御。决计谈不上为攻击。对沉香而言,更是宛如清风拂过,不值一提。

饶是这般,沉香的攻势却不停止。左脚冲上,双手用力往前一够,将堇色双肩钳住。两人既然修炼的全部都是无量心法,是以绝大部分的攻击都要在双臂双手。

如今沉香先钳制住她的主要攻击来源,再顺水推舟进行下一步对策,双手手腕用力,将堇色整个人猛地一下扔上半空。

与此同时,双手合十交握,形成一个巨大拳头,双足轻点,纵身跃起,几乎是同时,与从半空落下来的堇色上下擦面而过。

沉香朗声大喝一声,道:“着!”

堇色砰的一声摔在地上,平衡身子之间,便感觉到了头顶上传来泰山一般浑然天成的压迫之力。猛地抬头,眼中已只剩下沉香双手相交形成的拳头!

轰隆一声巨响,在场众人毫无准备,全都是站立不稳,一阵摇晃。正殿中央烟尘四起,看不清里面情况。

众人被呛的咳嗽不止时候,就听着突然有一道声音又激动又惊恐地喊了一声,道:“你们快看!”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朝正殿中央看去。

逐渐散开的灰尘中,形态各异的站着两个曼妙身影。只是看不真切。又过一会,烟尘终于散尽。众人也终于看清楚了里面的状况。

堇色身形笔直地站在沉香面前,脸色惨白,神色却并无异常。她双手自然下垂,俨然已再无打斗意思。

这正合沉香心意。不过制造出这样一个还算完美的结局,其中过程之不容易,也只有她一个人知晓了。

将相交的双手松开,离开了堇色的头顶。她深吸口气,对着堇色道:“前辈,多谢指教。”态度异常诚恳,绝无半点轻狂贬低之意。

堇色这时也长长吐出口气,轻微上扬的嘴角不知到底是不是真的在笑。她笑了声,道:“你赢了。”什么指教不指教的,输了便是输了,赢了就是赢了。

她冥蛛堇色在江湖上立足将近二十年,还不至于连承认个失败都不敢。

沉香也不多说,只双手抱了抱拳,对着堇色施了一礼。堇色微微挑眉看着她,沉默半晌,转身看向阿若多道:“阿若掌门,看来今儿的事我们冥蛛党是插手不得了。那男人究竟姓甚名谁,你自己问吧。”

说完看向一旁自己手下弟子,语气清淡道:“处理。”话毕,抬步径直离开。

其余几位紫衣女子得到命令,疾步走到那个被沉香一掌打死的女人前面,各抬起她的双手双脚,匆匆离开。

沉香几乎可以说是一战成名。虽然也是万分凶险,所幸最后因祸得福,莫说是旁人,便连此处辈分最高,实力最强的阿若多,对她的态度都明显改变不少。

沉香深吸口气,略过众人直接去看不远处的赫连神溪。他此时已经神色如常,仔细观瞧隐约还能发现他那双深邃黑眸里闪烁着的满意和骄傲。

有些事就是如此,很多时候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也不知道到底是好是坏。所谓塞翁失马,焉知祸福。这便是最好的解释。

章节目录 第319章 江湖情

33、

对着他灿灿一笑,沉香心中也是前所未有的开心愉悦。这种感觉是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那种得到所有人赞赏和认同的满足感。那种因为将生死置之度外,放开手脚决斗后的畅快淋漓。

一切的一切,都前所未有。

此次和堇色一战,单一对一,不仅两人实力相当,更因为她自己的内力完全被打开。不像当初与白山派戚温庚、钱执亭两人决斗时候,不敢放手一搏。即便最后仍然赢了,却也十分不痛快。

想罢,她抬步上前,踏出因为最后一击而给地面造成一丈宽的浅坑,走到阿若多面前,对她拱了拱手,道:“事已至此,前辈可否听晚辈再说上两句。”

阿若多微挑眼角看着沉香,直言道:“老身已经说不再追究霍衍的事情,你还想做什么?”

沉香转身手指那被林央点穴定坐在地上的白衣男人,道:“前辈可否让我去问那个男人两句话?”

阿若多眉头微皱,心道:“这丫头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方才就已经因为这个男人而对堇色突然出手,才造成现在这般事情。如今总算平息了堇色,现在竟还要多管闲事。难不成……她和这个男人其中有什么关系?”转念又一想:“不对。若她们两个真的相识,又怎么会道现在才出手阻拦。如果一早行动,完全可以阻止我砍下男人手臂,甚至央儿的两个巴掌也不会扇到他的脸上……这件事看来没有那么简单,我且先不动,静观其变再说。”

想罢,她声音淡淡地应了声,道:“有什么问题就赶快问,不要耽误我们琼蝶派处理私事。”

沉香微一颔首,轻声道:“谢前辈。”转身到白衣男人身边,抬手便朝他的脸上摸去。

众人皆是疑惑不解,正要等着她做下一步,就听着人群中传来一道低沉的男人声音:“注意分寸。”

所有人都是一愣,遂即朝声音源头去望,便瞧见一龙纹墨袍的男人已大步流星走到沉香面前。心中登时了然。

沉香也是一愣,直到赫连神溪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腕,才顿时恍然大悟。不过此时现场人还不少,她有些话不能同他直接说明,只垫脚覆在他耳边轻声道:“他不能死。”

赫连神溪黑眸闪动,自是明白沉香意思。现场人多眼杂,又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很多话讲着不方便。就算是再小声贴耳,也难免不被谁人听到。

兹事体大,他便是心里不乐意,也得权衡利弊,该怎样就怎样。

松开沉香,他低沉着声音不容置疑,道:“不能再过。”

沉香闻言情不自禁地轻笑出声,却也没有反驳,很配合地点了点头,一面伸手再次抚上白衣男人的脸,一面心情颇好的哼声道:“不能过,不能过。我可也还想要着自己这样脸呢。”若是此时将他气着了,回去定少不了在脸上一顿撕扯。她可是每次都担心,自己的脸皮突然在某一天就被扯掉了。

第十一章

白衣男人的双颊已经被林央的两个嘴巴扇的肿胀不堪,便是连同那双眼睛都因为肿胀的皮肤给被挤的变了形。

沉香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痕迹,自是十分困难。幸而她的打算并不在此,于是手掌在他脸上摩挲一阵后,暗中暗芒闪过。

低下身与男人直视,她轻声道:“公子,我这次救了你,不会只得到‘保重’二字吧?”

那白衣男人本来晦暗的双眸登时圆睁。他不敢相信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沉香,眼中除了震惊再无其他。

然而,这对沉香来说,已经够了。

她微微一笑,起身,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拍。转过身去对着阿若多道:“前辈,这男人是我朋友,还请您看在万景阁的面子上,饶他一条命。”

沉香此话一出,人群中皆传来倒吸凉气声音。这又是什么情况,在因为一个男人同冥蛛堇色姑姑大打出手之后,现在又要和琼蝶派掌门阿若多直接对上么!

如此光明正大的找阿若多要人,理由就一句“这男人是我朋友”,连半点客气讨好的言辞都没有。她的胆子也是忒大了点。

果然,这句话一出,阿若多的脸色顿时沉将下去,眉头一挑质问沉香,道:“云沉香,你这是在威胁老身么!”

沉香微一躬身,客气道:“晚辈不敢。晚辈只是突然发现这个男人是晚辈几年未见的朋友。是以这件事才不得不管。

“晚辈知道,不管什么原因,他出手打伤沈姑娘都是不对。但总归掌门您也已经将他左臂斩断,也算是给沈姑娘报了仇。既是如此,前辈何不大发慈悲,放他一条生路。这日后传将出去,非但不会折损琼蝶派名声,还会叫江湖中人人相传,说前辈浩然正气,实乃正派风范。”

沉香话说的明白,也弦外有音。今日之事,便是阿若多非要白衣男人性命,最后传将出去,武林中人也不会对这件事有什么过多评价。毕竟琼蝶派乃名门正派,又是五派之首,想要杀一个人易如反掌。

但如果一个人,或者一个势力已经强大到轻松取下任何人性命时候。众人对其的关注点便不在于其到底之后又杀了多少人。反而是他们能饶了多少人。

阿若多活了八十年,这其中到底便不用沉香婉转告知,心里也明镜似的。不过话赶话敢在一起,事情就一发不可收的发生了。

而且人总归容易被情绪影响,当嫉妒愤怒时候,脑海里便只剩下取人性命,一杀痛快的泄愤想法。这个时候如果没人加以阻止,往往就会发生难以预料的后果。

幸而阿若多和那白衣男人的事情,中间一波三折,处处都是磕绊阻碍,这也才给她情绪缓冲平息的机会和时间。

她杀了白衣男人,谁也不会拿她怎么样,更不会因为这个举动说她什么以大欺小。只是保证自己的威严半点不受撼动。可她若放了白衣男人,事情便会截然不同。

江湖中人会因此对她的评价更高,更好,也会更加敬佩她的心胸宽广。毕竟她也不算什么都没做。白衣男人只是打伤了沈璧,又不是重伤,甚至杀了她。而她作为师父,也已经砍下他的一条胳膊作为惩罚。

事情确实可以就这样过去。只不过结束说的简单,却也没有那么简单。

若此时没有半个人提出这件事,她主动放过男人,这也就罢了。可好巧不巧的,这个说法是沉香提出来的。

她要是现在放了白衣男人,岂不是叫外人以为是她阿若多怕了沉香一个丫头。她们琼蝶派摆明承认比万景阁低了一头?

心中略一权衡,阿若多冷冷哼出一声,瞪向沉香,道:“你别要白费力气,那个男人莫说是你的朋友,便是万景阁秦遥那小子的朋友,今儿得罪了琼蝶派,伤了老身的徒弟,老身也万万饶他不得!”

沉香没想着阿若多竟然会如此答复。当时说出那话时候,她就知道阿若多定不会给她面子,所以才故意搬出万景阁来。

想着万景阁在江湖之中名望最高,无人能及,便是武林盟主霍毅,还有那五派十三帮在遇到什么事情后,都要仰仗万景阁主持公道。

阿若多是一派掌门,当着武林中这么多人的面,不会连万景阁的面子也不给。而且这也是给她的最好台阶。

她只要顺着台阶走下来,旁人定不会多说什么。这一点不是她对自己的行为方式有信心,而是对万景阁,对秦遥这么多年为江湖之中所做事情有信心。

阿若多因为给万景阁的面子,所以饶了旁人一命,这件事分明怎么说怎么能说得过去。可就算这般,结局仍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阿若多见众人这般反应,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对着沉香道:“你还有什么可说?”

沉香身形一怔,俨然已经不知道此时还能拿出什么人来帮助那白衣男人开脱。正在心中焦急之时,就听着身边赫连神溪突然开口,道:“阿若掌门,秦遥的辈分不足,你可以不给面子。但本殿下的面子,你不会也给驳了吧?”

赫连神溪本不打算以自己的身份来压阿若多。毕竟他曾经就对霍毅说过,自己既然是在跟江湖中人共事,自然就要抛弃西域王庭二殿下的身份。不然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方向,又如何能走在一起?

沉香也知他的想法,所以同身边人介绍时候,也只是说他叫赫连神溪,却不提他的身份。若是有人猜的出来,那也没有办法。不过从来没有想着用贵族身份高任何人一等。

是以,虽然赫连神溪在山庄已经几日,但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并不多。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他向来不爱与陌生人交际,这次来参加武林大会也是因为沉香。平日除了跟沉香在一起,连山庄都懒得转悠,就算有人认识他这个二殿下,又有几个能看见?

章节目录 第320章 江湖情

34、

这时赫连神溪因为帮助沉香给那个男人开脱,也不打算将此事再做隐瞒。况且旁人不知,阿若多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就像是他知道阿若多俗家姓氏为“卿”一样。两人之间可以说完全熟悉到不能再熟悉。

却是旁人,听到这句话之后,一个个全部都大吃一惊。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参加一个武林大会竟然还能碰上西域王庭的二殿下!

那可是执掌七十万戍远军的统帅,甚至可以说是整个西域的顶梁柱。杀伐果决,百战百胜的战神赫连神溪,他的名字早就已经远远越过西域,传遍中土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名字,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便是老百姓都能说上一说,又何况他们纵身天涯的江湖人士。对于这天底下第一位练成无量心法的男人,他们若是不知,都羞愧说自己是武林中人。

所以,这个西域王庭的二殿下,如今突然暴露身份,不是为了救下那个白衣男人。而一定是为了他身边站着妙龄女子,万景阁秦遥的幺妹,云沉香了!

众人震惊之后全都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西域王庭的赫连二殿下,已经和万景阁中的云沉香定了终身。难怪方才沉香只是摸了一下白衣男人的脸,赫连神溪便不干了。

想着两个人私下感情定也是十分亲密,不然又怎么会在这种胶着时候,还不怕把事情闹大的,将整个西域王庭都搬出来。目的只是要叫阿若多给沉香一个面子,放了那个白衣男人。

想来阿若多便是再想要保全自己的老脸,此时此刻也决计不可能还说什么。这其中原因也很简单,五派之中,只有琼蝶派远在西域。不偏不倚正好在西域王庭的家门口,可以说两家完全是邻居。

阿若多要是今日连赫连神溪的面子都驳了,现在自是什么事都没有,但回去西域后,江湖之中还能不能有这么个琼蝶派,就不一定了。

毕竟阿若多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肉体凡胎的人而已。琼蝶派即便是五大派之首,行动力超群,实力也是惊人,可在整个西域王庭面前,在赫连神溪那七十万戍远军面前,那就什么都不是了。

大军压境,人过一万,无边无沿,人过十万,扯地连天。届时赫连神溪一声令下,七十万大军浩浩荡荡行进天山,扫平她们整个门派,俨然就像碾死一直蚂蚁那般容易。

阿若多身为一派掌门,其中利害不会不知道。便是方才沉香所说万景阁还是给她一个台阶下,现在赫连神溪所说的西域王庭,可就完全是毫不留情面地警告和威胁了。

众人心中暗笑,想着阿若多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为了争一时之气,不仅得罪了万景阁,最后还是没守住自己和琼蝶派的颜面。再想想她平日里对其他帮派那颐指气使,全然不放在眼里的模样,不由得大快朵颐。

果然,赫连神溪这话说完,阿若多的脸色登时一变,半晌没出声,俨然也是在心里各种纠结权衡。只不过权衡半天也无济于事,因为结果已经早就摆在众人眼前。她若是一拖再拖,只会让自己的脸上越发无光。

蓦地,她清了清嗓子,嘴角一扯,笑了下,道:“二殿下这说的是哪里话。老身不给谁的面子,也不可能不给你赫连家的面子。琼蝶派和王庭是邻居,说白了大家都是西域人,平日里还得多多互相照拂,自是比旁人来的亲。”

众人一听这话,全都是无声冷笑。不过毕竟日后还得相处,不可得意忘形,是以一时都没出声。

不过他们不出声不代表所有人都不出声。左右每个人的性格不同,所处立场和地位也不尽相同。

阿若多话音刚落,就听着啪啪啪的有人鼓掌。此时气氛安静,这一串掌声显得尤为清晰,甚至让人觉得刺耳。

谁人不知现在什么状况,阿若多脸上不表露,心里也一定要被突然出声的赫连神溪气死。旁人便是想笑,也都是在心中暗爽一下就得,谁敢如此光明正大地闹出动静来,还是鼓掌!

就听着鼓掌声始终不断,忽而一道女人声音随之传进众人耳朵,道:“阿若掌门不愧是五派之首,琼蝶派的骄傲,说话做事如此顾全大局,真真是无人能及的长者风范啊。”

沉香听着这声音身形就是一怔。那再熟悉不过的女人声音,再加上联想一遍方才发生之事,连猜都不用猜就知道,此人一定是墨绾颜无二了!

方才她拿出万景阁来让阿若多走台阶下,结果阿若多非但不抓住时机该怎么办事怎么办事,反而言语攻击,再三强调万景阁与她琼蝶派之间的地位关系。又那自己的辈分来压身份万景阁阁主的秦遥。

那些话本没有错,便是秦遥在场,也决计不会说什么。但事情坏就坏在这里。若秦遥在场,墨绾颜也就不会又是鼓掌,又是冷嘲热讽地说出这些话来。毕竟万景阁里最拿墨绾颜没有办法的,便是此时在她身边的墨千行。

阿若多脸色黢黑,好似刚从墨水里捞出来一般。周身上下一股冷冽杀气闪过,便不是对自己,沉香仍然能真真切切感觉到凉风拂面。

估计此时此刻若没有赫连神溪在,阿若多定都要把墨绾颜给吃了!

沉香小声道:“阿娘……”

墨绾颜偏头看了她一眼,柔声道:“沉香乖,莫要担心,阿娘才三十多岁的年纪,辈分照你阿若前辈差得远了。决计不敢胡说八道,大言不惭的。毕竟,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若哪一句话说的不好听了,惹了她老人家生气,便是想收都收不回去了呢!”

沉香的脸色因着她的话又僵了几分。

墨绾颜这话什么意思,在场众人谁听不出来。她虽然表面上在说阿若多是自己长辈,实则却是一面在讽刺阿若多口出狂言,一面在警告她,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方才她对万景阁所说的每一句话,可都被众人,被她们听得真真切切。

此时想要收回去,全当做没发生过一样,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而她又是琼蝶派掌门,是以这笔账自然而然就放在了琼蝶派身上。

万景阁和琼蝶派之间的梁子,这便是结上了。

阿若多虽然顶着一时之气,将万景阁压在下面,但真实情况又怎么会不知。虽然万景阁在京都,而琼蝶派远在西域。可毕竟她们门派的人还要经常过来中土办事。

这从来都不是地位尊贵高低的事,更不是她用一个辈分就能压下来的事。如今话已出口,日后她们琼蝶派的人若是真在中土遇到麻烦,怕是除了往遥远的西域天山逃跑,就再也没有什么地方能解救性命了。

阿若多眼角不可抑制地跳了两跳,清了清嗓子想要说什么,却还没开口就被墨绾颜给压了过去,似笑非笑道:“阿若掌门,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去睡我的养生觉。哎,毕竟年纪越来越大了,能让自己多活几年,这脸才算没有浪费保养啊。”

她故意将“能让自己多活几年”说的极重,俨然又是专门说给阿若多听。想来阿若多虽然容貌还是十八岁的小姑娘,年纪毕竟也早就已经是八十岁的老朽。身子素质自是怎么都不如正值年轻的人。

都已经这么大岁数的人了,还不老老实实,安安分分地待着,整天净想惹是生非,口出狂言。便是这般操心,保不齐哪一天就死了。到时候别说十八岁,给你一张初生婴儿一般的肌肤又有福消受么?

墨绾颜话音刚落,正殿好似被一阵阴风刮过。所有人都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一个个跟着墨绾颜每走的一步,心脏就咯噔一跳。

幸而,阿若多这次终于忍住了。她已经完全明白自己的立场,此时万景阁和西域王庭已经结成亲家,便是哪一方都不能开罪。否则闹到最后真的计较起来,赫连神溪仍然有理由对琼蝶派出手。

毕竟,万景阁可是他身边云沉香的娘家……

饶事情的发展总是能在人们认为接近尾声的时候,再次给人惊喜。

墨绾颜一面说着一面往外走,俨然是打算离开。却不想她还没走出两步,就听着一道女人呼叱声响起,道:“墨绾颜,接我一招!”

话音落,一抹绛紫色身影从阿若多身后窜出,眨眼之间便到了墨绾颜身后。两把鹿角钩直刺墨绾颜后心,事发电光火石。便是阿若多和沉香谁再想出手,都已完全来不及!

猛然间只听“啊!”的一声惨叫。待众人全然反应过来时候,决斗已经结束。

墨绾颜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剑,剑尖直直刺入朝她冲将过来的那抹绛紫色身影,天山派弟子,踏雪飞花林央的咽喉。

沉香几人在林央身后,看不清前面状况,却只通过从林央后颈穿过的带血剑尖上看,就已经知道事情结局。

两脚蓦地一软,她一口气没提上来,整个人瘫靠在赫连神溪身上。

章节目录 第321章 江湖情

35、

林央双眸圆瞪,脸上有震惊,也有愤怒。震惊是因为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实力竟然和墨绾颜相差如此悬殊。愤怒也是因为两人之间的天地之别。她连杀一个侮辱了师父人的能力都没有。

双手握着鹿角钩,两只鹿角全抵在墨绾颜身上,不过因为再没有力气往前一步,已然不会再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墨绾颜眉头一挑,脸上阴冷温度转眼消散。她灿灿一笑,那笑容仿若盛开在鲜血中的鲜花,妖冶之际。恐怖之际。

她笑着道:“我接你一招了啊。”手腕转动,长剑飞入身边墨千行的剑鞘之中。

林央噗通一声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墨绾颜不以为然,仍是满脸地妖媚倾城,连看也不看阿若多一眼,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却又停住,转过头去看沉香,柔声道:“女儿啊,事情办好了,就早点回去睡觉。不然女孩子是很容易变老的。”

沉香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声音沙哑着道:“好。”

墨绾颜满意地笑了笑,对着墨千行道:“走罢。”两人穿过人群,径直离开。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经彻底结束。

林央为了给师父争一争面子,以挑战之名去杀墨绾颜。奈何实力悬殊,只一招便被刺死。两人比试,生死有命。

墨绾颜早就对阿若多的行为气不顺,正愁没有地方发泄。林央勃然大怒,不经过阿若多便直接动手,正中墨绾颜下怀。只能说是命数已尽。

这种比试,阿若多自是不能说什么。就算嘴里有血,也得往肚子里咽。而这件事看似结束,实则却成为了另一件的开头。也掀开了另一场血雨腥风。

当然,这些便是后话。

时候不早,接下来也不会有什么热闹可看,人们三个两个相继离开。沉香缓了缓情绪,从赫连神溪怀里站稳,对霍毅道:“霍叔叔,明儿霍衍还得主持武林大会,你快带他先回去吧。脸上的伤,还得赶紧用药。”

是非之地,霍毅早就不想多待,此时一听沉香这般说,哪里还有心情去问那个白衣男人来山庄究竟为何,只抱拳对着阿若多施了一礼,便道:“如此,霍某就先告退了。”

阿若多哪里有心情搭理他,只深深吸了口气,闪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彼时只剩下沉香赫连神溪二人,那一直藏身在暗中的连翘这才走出来,神色难得地严肃,道:“今儿晚上可真是好戏一出出,接连一幕幕……”

沉香想起早些时候那只按住赫连神溪的手,不由得笑了声,重重叹了口气,道:“这个武林大会啊。”说完偏头看向那个白衣男人,见他双眸紧闭,心中一紧,赶紧走过去,一面道:“灵樨姐呢?”连翘既然在这,灵樨也一定不会缺席。

便听连翘打了个哈欠,道:“知道你死不了,早就回去睡觉了。哪像我……”说着话锋一转,道:“不过,这男人是谁?”

沉香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不过也还有救。忙从怀里掏出九转护心丹给他喂下,又将体内真气渡给予他。恍然一刻过去,男人终于长出一口气,转醒过来。

沉香这也才将悬着的心放下,侧过身去,叫两人也能看清男人面目。同时一手伸向他脸庞鬓角处,将贴在男人脸上的那张人皮面具撕了下去。

顿时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暴露在空气之中。虽然脸上被林央扇下的两巴掌还未消肿,却半点不会影响此人风流清隽的气质。

连翘恍然大悟,叹道:“我去,原来是戴了假皮。怪不得我总是觉得他的眼睛和整张脸十分不符,还着实可惜了一番!”

赫连神溪黑眸转动,看了看那个男人,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却仍什么也不说,带着探究之色看向沉香。

便见沉香对他蓦地一笑,声音轻快地道:“如你所想。”

她拍了拍白衣男人肩膀,道:“龙芷。”

~~~

将龙芷带回自己住处,连夜叫来郎中治疗开药。一直忙活到子时过去,他总算是捡回了一条命。谢过郎中,沉香关上门,这时才长出一口气。

赫连神溪道:“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连翘点点头,附和道:“是啊,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待着。虽然在咱们院子里不会有什么事,但难免隔墙有耳。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有人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他还是难逃危险。”

沉香摇摇头,走到两人面前坐下,道:“这件事不可操之过急。一切等他神志清楚了再说吧。”兀自倒了杯茶,她呷了一口,仿若喃喃地道:“霍笑笑啊霍笑笑,你这是真的显灵了么?不过叫我们两个在哪里遇到不行,非要在你家这个是非之地相见。”

连翘啧啧两声,感叹道:“真是无巧不成书。我是万万没想到,今儿夜探山庄的人,竟然就是霍毅老头千方百计想要弄死的女婿。”

沉香道:“时间一晃,现在连霍衍都已经八岁了。我从鸠山回来,虽然心里一直惦记着要找到他的事,但事发突然,如今一下见到了,反而不知道之后要怎么做。总不能什么都不顾的,找来霍衍,告诉他其实他的爹爹还没死,正是床上躺着的那位。他能接受的了么?”

连翘闻言不由得冷笑一声,道:“这要是换做旁的小孩,还真是得三思斟酌一下。不过霍衍,还是免了吧。你为他多操的心。”

她这话属实是出自真心,不过多少有些阴阳怪气,含沙射影。一方面再说霍衍的性格使然,成熟稳重,不能同寻常家孩子相比。二却是在讽刺他的这种性格,小小年纪已经太过世俗和老成,半点没有孩子该有的童真。

沉香又怎么能听不出来连翘话中意思,况且两个人还有一段很不愉快的回忆。尤其连翘这个性格,记仇的很。什么事情都别指着一天两天可以过去。

而面对她的这些话,自己也确实是无言以对。毕竟霍衍的性格,说话做事的处事方式,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说白了,现在的霍衍完全就是霍毅的一个翻版,一个霍毅的影子。他已经完全受到霍毅的感染,从小耳濡目染霍毅的说话办事,将他心中真实性格淋漓尽致的表现出来。

他的性格注定了他一生都不会风平浪静。身处江湖之中,乱世之下,既不谦和又太看重权利地位,这样的人生观念迟早会害了他。

好比今日之事,如果没有众武林中人在场,没有人上前阻止。他已经成为阿若多惩戒,扞卫威严的牺牲品。

连翘见沉香一时没有说话,知道她也是发愁。毕竟霍笑笑和龙芷两人与她还有一些牵扯关系,如今想一想那两位,再看一看他们的儿子变成这般模样,不堵心也难。

沉默了下,她清了清嗓子,道:“我说,你也不用这么发愁。左右你做了你该做的事,三番两次将霍衍从虎口救了出来,便是救命之恩现在也还清了。何况当初你和霍笑笑不是也没发生什么过命的事。后来又救了她男人,现在又救了她儿子,还想咋样。”

沉香应了声,将茶杯放下,走到霍衍身边看了看,低沉着声音道:“那些事就不说了。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还是等着之后,先问问他这次为什么来山庄再说吧。”

连翘思考了下,觉得有理,点头道:“也是。他想必也是疯了,一个人夜探山庄,真以为自己有多大的本事。还挑选在武林大会期间过来。是把整个江湖中人都没放在眼里么。”

沉香解释道:“如果不是阿若多,他完全有这个实力从山庄安然离开。”转过身,眸色微沉,对着两人道:“还有一点,是被他自己耽误的。”

连翘眉头一挑,疑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沉香深吸口气,看向窗口摇曳的灯火,悠悠地道:“他当时为了摆脱沈璧将其打伤,之后若趁着还没有太多人发现时候,一路向南走正门,或者逃去后山,沿着小路……总之,他离开的方式有很多种。可是他并没有这么做。”

赫连神溪黑眸中隐约有光芒闪过,声音低沉地道:“你是说晏陀两人在西北角遇到他的事。”

连翘眉头皱的更深,一头雾水道:“什么西北角?”又去看沉香,着急道:“你快说,直奔主题,别说那么多没用的。”

沉香神色严肃地道:“西北角。那是三贤山庄唯一的死胡同,一旦过去,半点逃走的机会没有。他来这里之前,不可能连这点调查都没有。”

连翘道:“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被人发现后还往那边跑?难道……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着逃走,往西北角跑只是虚晃一招,迷惑众人视线么。”

沉香闻言不由得笑了声,摇头道:“哪里是迷惑视线,他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做。而且那件事是来到三贤山庄后,非做不可的事。”

连翘追问道:“什么事?”

章节目录 第322章 江湖情

36、

沉香道:“去看霍笑笑。”连翘身形一怔,立时明白过来沉香话中意思。

便听沉香声音淡淡却异常坚定地道:“西北角之所以是三贤山庄唯一一个没有出口的方向,就是因为那里,供奉着历代死去的霍家人。那里,是霍家祠堂。”

连翘恍然大悟,同时心中触动,不由得抬眸看了眼榻上沉睡的龙芷,对他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原来龙芷在霍毅书房房顶上徘徊时候,被沈璧发现,为摆脱其穷追不舍,这才出手对敌。不料沈璧脚下不稳,摔身下去,这才导致受伤。

那时众人听到动静,便纷纷赶过来询问怎么回事。沈璧将状况简单叙述,众人便兵分几路搜索龙芷踪迹。

龙芷打伤沈璧后,事况紧急,也想着直接从南逃走,结果心中放不下那个已经死去的爱人霍笑笑,想着下次不知何时才能再来山庄。这时既然已经到这里,无论如何都要拜上一拜,否则自己的良心都难以安生。

而正是这一犹豫,才让他之后陷入重重困境,九死一生,最后虽然被沉香等人救了性命,却还是因此丢掉了一条胳膊。

不过想来他应该是没有后悔,否则也不会被阿若多折磨到最后也不说出自己性命。因为他清楚的很,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旦曝光,众人就会再次提及当年旧事。届时最下不来台的就是霍毅。

他不能将事情做绝。就算对霍毅再怎么心中不满,至少他仍是霍笑笑的亲生爹爹。

当初和霍笑笑的事情闹得几乎整个山庄鸡飞狗跳,江湖中人便是不说,不知道这件事也没有几个。

龙芷不是为了给霍毅留住面子,而是不想让霍笑笑的在天之灵不安。若众人点指霍毅,那作为女儿的笑笑又怎么会好过。是以,他才宁可自己受尽折辱,半句牵连霍毅的话都不说。

连翘叹息道:“我是看透了,霍毅完全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追求个什么虚妄的权利地位。到最后有什么用,不过自己孤身一身。女儿抱憾离去,这么好一个女婿也彻底和他没了关系。现如今,山庄有难,有几个人帮助他?不过都是看热闹,甚至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最最重要的,他把自己外孙也给害了。”

沉香轻笑了声,神色有些发苦,故意缓和气氛,打趣道:“你是过不去霍衍的坎了。”

连翘哼了声,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没错,我就是拿那个小子做病了。”她说着深吸口气,这才又道:“你说我就不明白了,霍毅那教育方式是什么他妈的鬼!能把一个才八岁的小孩子影响教育成这个模样。那也叫个玩意?目中无人不说,我最烦气的就是他把一切都当做理所应当这劲!”

沉香看看赫连神溪,赫连神溪嘴角勾了勾,表示这种情况他也没有办法。毕竟没有人能阻止一个想要说话的人。左右这件事在她心里总憋着也不是事,既然今天把话匣子打开了,全都说出来也好。

她意会,默默在心里叹了个气,便继续听着连翘说了下去。

只听她越说越激动,音调也跟着越来越高,愤愤不平地道:“他一个八岁小娃,你说他理所应当个什么劲,啊?难道就因为他是山庄的小主人,他就比所有人都位高一等了。他颐指气使个什么呢,老娘是巫神氏的人老娘说什么了。

“就那天在院子的事,我真是每次想到都气不打一处来。他想干什么,对我一副质问的口气,问我还知不知道山庄谁是主谁是客?我……

“阿紫我跟你说,半点假话没有的。我若不是碍着你的面子,就那小崽,老娘当时给他举起来直接摔死!跟谁横呢啊,跟谁这个那个呢。还谁是主人谁是客人,老娘他妈的来他们三贤山庄都是给他们面子。他以为他是谁啊。毛长齐了么,就敢这么跟我说话!”

连翘气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具啪啦啪啦乱响。沉香忙站起身给她倒了杯热茶,哭笑不得道:“是是是,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快喝点热水,气大伤身,冷静点,冷静点慢慢说。说出来就不生气了啊。”

连翘见沉香这般温柔,心中的火气才消散些许,接过茶杯喝了口,却也没有什么多大心情继续慢慢品。心中对霍衍的牢骚还没发完,眉头一皱,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又开始道:“还有武林大会的时候。你们不是没瞧见他那谁都瞧不上的情况模样,往擂台上一战,好像天下第一高手似的。

“他要是真有那么大能耐,我瞅着也没那么涨气。可你们说,旁人不知道,咱们几个谁不知道怎么回事。他难道对台下众人用那种语气说话时候,不会心虚,就不怕一紧张把舌头要掉了么!

“真是完全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生观念。自己到底几斤几两,难道心里一点数没有?若不是我姐用沙华把内力注入给他,他能打败铁拳晁靑么,能在今儿白天连杀英雄榜第二第三名的高手?

“开什么玩笑啊。蔡菜陈识都是什么人,便是放眼江湖也没有几个人敢瞧他们不上吧。莫说是他一个小屁孩,就连霍毅想以一人之力,连战他们两个,他心里也得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一不留神就被人家给宰了。

“结果呢,他依靠咱们让自己在武林大会上大放异彩。让所有人都为之惊叹,心中更是没有不佩服的。他倒好,非但没有半点谦虚,反而很受得住啊!又开始理所应当来了。那嚣张情况的气焰,连我都要以为他是靠自己真本事把人家江湖上名声赫赫的三位高手杀死的了。”

她说到最后,嗓子冒烟,端起茶咕咚两口喝了下去,啪的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手指着窗户,往霍衍住所方向大骂一句道:“老娘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人,真是他妈的不服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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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武林大会继续。虽然已经是第三日,但所有人都是热情不减。毕竟四年一次,江湖中高手侠士多如牛毛,又岂止几日能够比完。

沉香赫连神溪整整听了连翘抱怨一个多时辰,最后终于因为说的和听的全都困不择床。连翘叫赫连神溪给打住,把两个人各自送回房间。

倒是不容易,第二天两人都准时准点起床。抱怨也是抱怨了,但为了保险起见,霍衍今儿还是得去灵樨那接受内力。

省的被那个不怕死的再次挑战,结果一下赢了。还不得武林大乱。

不过连翘没去,兀自吃了早饭后,先一步到了擂台会场。正好遇到来回忙络的慕容霁,连翘招呼一声,走过去,打趣道:“我说阿霁,你是不是整个山庄睡得最晚,起的最早哪一个?”

慕容霁闻言不由得失笑,道:“谁说我睡的最晚。昨儿要不是一早睡了,就不会错过机几场好戏。”

连翘这才想起昨日晚上的几场对战,确实没有见到慕容霁,颇为遗憾地点点头,道:“哎,如此一说确实……啧啧,昨儿那三场比试真是绝了。什么武林大会啊都是白扯,没看到昨天的决斗才是真遗憾。”

慕容霁一听,心中压抑的好奇顿时升起,把连翘拉到一边,低声问道:“听说昨天阿紫出手,把冥蛛党的堇色姑姑都给打败了,是真的吗?”

连翘挑眉道:“当然是真的,这种事情谁敢瞎传。便是当事人都亲口承认了。不过说真的,结局不重要,重要的还是得看过程。她们两个那场比试真不是吹的,太刺激的了。两个人交手三百多招不见谁逊色分毫。

“当然了,最后还是得分出一个答案的。不然莫说旁人,她们两个心里也不痛快。所以最后,阿紫先伸出左掌对着堇色虚幻一招,然后右掌斜着击出,绕到她的身后,打在她肩胛骨上。待她转过身来,双手一按钳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扔到半空,使了一招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拳法,从天而降,一拳砸在她的脑袋上!”

连翘越说越激动,整个人连拳再脚的比划,描述地栩栩如生,好似场景重现一般。慕容霁虽然没有看到现场状况,但只听着连翘这般说,整个人就已经热血沸腾起来。鼻尖溢汗,身上鸡皮疙瘩蹭蹭往外冒。

一直到连翘说到最后,看着她越深一跃,右拳砸在自己左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他跟着浑身一激灵。然后是长长吐出的一口气,感叹道:“真是太激烈了!哎,我咋每次都能错过!”

他说的俨然是去年发生在山庄的徐羊事件。当时也是正赶上去山下办事,等到回来时候,事情已经全部结束。其中场面只能听旁人讲述,自己干过个耳朵上的瘾。

本以为这种无奈遇到一次就差不多了,结果没过几个月,竟然再一次出现。而且最让人扼腕无奈的是,这次他人在山庄。错过的原因竟是因为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323章 江湖情

37、

连翘见他的遗憾反应,心顿时明朗起来,也懒得去想霍衍的事。拍拍慕容霁肩膀,她一副深表同情的神色,语重心长道:“阿霁啊,有些时候你的心态得放平和,因为毕竟这种事情错过了一次……还会有下一次。”

慕容霁的脸色刚刚缓和一点,却又听到连翘最后一句的点睛之笔。眼角顿时一跳,连抱怨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会场恨不得都被连翘的朗声大笑给压了下去。

沉香挽着赫连神溪的手从不远处走来,正看着这幅画面,不禁失笑,无奈道:“她这个情绪转变的还真是让人措手不及啊。”

赫连神溪也笑了声,道:“她不一直都这样,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整个一没心没肺的白菜。”

沉香被他的描述逗得咯咯直笑,一面朝两人走,一面调侃道:“你是真一点面子不给她留。这话若是被她听见了,指不定心里要怎么诅咒你。”

赫连神溪不以为然地哼了声,道:“左右她不敢明面上说出来。”

沉香眼角跳了两跳,心里道:“你们两个还是谁也别说谁了。全都是不可多得的奇才……”

想着,两人已经走到他们面前。慕容霁看到沉香,忙上前打招呼,抱拳施礼道:“二殿下。”

沉香一摆手,瞪了慕容霁一眼。他身形一怔,这才干笑着收回了手势,笑着道:“阿紫,我一早便听说了你们昨天晚上的事。你打败了冥蛛堇色啊,也太厉害了。”

沉香眉头一挑,惊讶道:“谁说的打败?堇色姑姑只是对我指点了指点功夫而已。你不要听外人瞎传,更不要再把这件事拿出来说了听见没。”

慕容霁愣了愣,遂即明白过来什么意思,心中对沉香更是钦佩不已,点头道:“好嘞,我知道了。”

沉香神色这才轻松了些,看看慕容霁,又看看连翘,道:“你们两个方才在聊什么啊,这么高兴。”

连翘道:“能聊什么啊,自然就是你昨天和堇色对决的事。”

慕容霁点点头,接话道:“总之,阿紫你真的是让人佩服死了。”

连翘哼了声,抬抬下巴示意沉香看慕容霁,道:“看见没,从方才到现在一直都在说这句话。阿紫啊,这个小迷弟你可得无论如何都收下。”

沉香嘴角抽了抽,哭笑不得道:“小迷弟是什么鬼?”

连翘哈哈大笑道:“就是这鬼!”一手拍在慕容霁肩膀上,差点把他整个人拍个趔趄。

稳了稳身形,慕容霁一脸尴尬地笑着,脸色微红,还真是被连翘的话给说准了。沉香见他这般动作,不由得也笑了出声,上前一步道:“阿霁啊,你也忒可爱了。”

抬手也要去拍慕容霁肩膀,见过还没碰到人,腰间一紧,人往后退了一步,已经再次撞进赫连神溪怀里。

连翘慕容霁两人都是一愣,遂即都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沉香脸上发烧,抬头去看赫连神溪,无奈道:“在外面时候你就不能稍微顾及一下我的面子……”

赫连神溪低头看向她,声音淡淡道:“其他事情,我不是已经给足了你面子。”

沉香深吸一口气,干笑两声道:“二殿下真是气度非凡。”

赫连神溪眉头轻挑,道:“你知道就好。”

沉香:“……”

~~~

巳时至,武林大会开始。

因着昨天晚上的突发事件,英雄榜上又出现另外一个空缺。排在第六名的踏雪飞花林央被小红婆墨绾颜一剑毙命。所以今日的英雄榜排名争夺,由七到十,变成六到十。争夺愈发激烈。

江湖中人都想接着英雄榜来提升自己的名望和地位,这种机会四年才一次,自是谁都不想浪费。五派十三帮的人纷纷上去挑战,死伤惨重。

不过这些都在意料之中,而在众人意料之外的却是冥蛛党。自从堇色创立冥蛛党后,出入江湖二十年,她每一届武林大会都没有缺席。

不过每次来都只是观战,从来不会参与任何帮派争斗。五派十三帮和江湖中人也都明白她们所处江湖的地位,自是将她们的存在直接忽略,也没有人主动她们挑战。

好似这种情况已经成了习惯,是以当冥蛛堇色右将上官唯突然站出来,说要挑战白山派的公孙殊时候,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公孙殊更是一脸惊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那一身黑色长袍的女人已经站在擂台之上,手中长剑毫不避讳地指着他的方向。

那个眼神,分明是杀伐。

程杜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偏头去看那坐在不远处朱红长袍的女人。似乎是感觉到有人注视,她也偏过头去看他。

总是微微翘着的嘴角似笑非笑,对着他微微点头示意,那种无所顾忌,硬冷默然的女人,不是冥蛛头目堇色,还能是谁。

公孙殊附在程杜耳边轻声询问道:“师父,堇色在打什么主意?”

程杜冷冷哼了声,道:“还能打什么主意,无非是不想让咱们顺气了。既然她们想要热闹,那咱们奉陪到底就是。左右咱们白山派是第一位被冥蛛党挑战的帮派,而你又是第一个被她们挑战的榜上英雄,一定要全力以赴,叫天下人都开一开眼。”

公孙殊眸色一凛,认真道:“师父放心,弟子领命。”说罢飞身去了擂台,握剑对上官唯一抱拳,道:“赐教。”

上官唯冷笑一声,抱拳回礼:“承让。”

墨绾颜见两人各自准备好,起身宣布道:“冥蛛党上官唯挑战英雄榜二位,逍遥子公孙殊。比赛开始。”

话音落,众人只听着咔嚓两道兵器相交声响,再看擂台,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已经纠缠在一起。

公孙殊的内力武学源自白山派,主要以硬功为主,体内内力雄厚勃发,如同长江大海汹涌不绝。速度却不快,一招一式发出,都能叫旁人看的清清楚楚。

便有一些才疏学浅的,只看到表面现象,认为公孙殊实力一般,不过是被外人闹腾的厉害。实则只是中等实力,根本夸大其词。

饶只有真正高手才能看出其中奥妙。公孙殊剑法虽慢,但每一招式都包含吞吐万物之气,厚重如滔滔大海,抛开破坏力等不说,只是重量,一剑下去仿若泰山之将崩,若非江湖好手接受,便是一招一式都能看清,也要被一剑劈死。

是以擂台上两人刚刚交手,台下就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神色场面。一种为轻视不屑,还有一种则是欣赏佩服。

台下如此,台上人也不闲着。公孙殊一剑刺向上官唯胸口,天崩地裂一般,浩浩荡荡,上官唯却只是双足一点,纵身跃起,不偏不倚正好踩住他刺出的剑尖。遂即又是一跃,整个人在半空轻轻盈盈翻了个身,落在公孙殊身后,长剑飞刺而出!

公孙殊登时弯下腰就地转身,同时将长剑绕出,一面躲过上官唯的长剑,一面将自己的长剑由下至上刺出,直至她的咽喉。

因着公孙殊只是原地转身,并未后退一步,是以两人面对面后距离几乎近在咫尺。他一剑从下冲刺而出,上官唯就算往后退步,也是万万躲避不及。

危机关头只好舍车保帅,抬起肉体凡胎的左臂去挡公孙冥的一剑。同时抓住时机,将右臂长剑对着公孙殊的左肩砍下!

只听着嗤的一声,刀光剑影间,鲜血喷溅。两人各自后退一步,身上全都挂了彩。

公孙殊险中求胜想要一剑刺穿上官唯的咽喉,结果被上官唯用左臂硬生生接下。而上官唯既已明知自己受伤不可避免,便孤注一掷,也半点不能让公孙殊占了便宜。干脆一步也不退,将刺空的长剑顺势往下斜砍,直接朝公孙殊左肩削去。便是不能将他脖子抹了,至少也得让他左臂残废。

结果两人谁都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不管不顾,一个左肩被削去大片皮肉,直露出白森森骨头;一个左手小臂被划开一道血淋淋口子,同样深邃入骨,血流不止。

台下人皆是被他们两个这种不管不顾的打法给着实惊了一下,不住唏嘘。大家便都是练武之人,受伤之事从来不会在意,但毕竟都是肉体凡胎,哪个受伤了真是一点反应没有?

何况两人的伤势全都不轻,若不及时医治,断然会导致左臂残废。谁都如此。

沉香担心地看着两人对战,呼吸有些发紧,对着赫连神溪小声道:“能看出来么?他们两个到底谁技高一筹。”

赫连神溪摇摇头,道:“暂时还不分上下。不过公孙殊毕竟在昨天下午时候被挑战了几场,论精力的话,目前来说应该是上官唯占了优势。”

沉香眉头微皱,道:“那公孙殊不会死在台上吧。”这种情况的发生绝对不会突然。不管是公孙殊还是上官唯,他们两个但凡有一方失误,或者占了下风,都不能保证不会出现生命危险。

两人都久经战事,这种决斗的胜利俨然就是在分秒之间决定。只要有一人招式不稳,另一个趁虚而入,一招致命,事情就结束了。

章节目录 第324章 江湖情

38、

战况越来越紧张,沉香正在心中分析时候,就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抬头去看,原来是连翘走了过来。

在自己身边坐下,她道:“哎哟,果然还是在正儿八经观战位置上看的爽啊。”

沉香朝她身后看看,问道:“你怎么突然过来这了。灵樨姐呢?”

连翘道:“在后台睡觉呢。阿霁专门给她准备了一个十分舒适的贵妃椅,享受得很。今儿霍衍只要还和另外两日一样没有生命危险,她估计不会醒了。”

沉香点点头,想着灵樨那张清冷绝世的面容,不由得笑了声,道:“灵樨姐才是真的无欲无求呢。”

连翘哼了声,没说什么。

再说擂台上的情况,公孙殊和上官唯两人各自将自己的伤口简单处理,点穴止血。遂即几乎是马不停蹄地再一次挥剑缠斗在一起。

公孙殊的招式是以力气和重量取胜,可在速度上逊色了上官唯。而上官唯则是练就一身轻功锐利剑法,招招迅猛快捷,电闪雷鸣一般。招式以快取胜。

就如赫连神溪所说,两人的实力看起来应该是不相上下,不过公孙殊便是在昨天的决斗中赢了,要说一点影响没有也是不然。此时两人缠斗,百招之内虽看不出孰强孰弱,但百招之后,他明显后劲力道不足。

上官唯招式却半点不见减速,反而随着公孙殊的减弱,她越来越强,刺砍削挥每一个动作都自成一体,却又交相呼应。行云流水的连贯,步步紧逼,公孙殊明显有些招呼不上。

正在两人胶着纠缠时候,就见着上官唯突然大喝一声,飞身一跃上半空,人竟一下消失不见。她的动作太快,又突如其来,便是连台下观看众人都神色一滞。

公孙殊挥舞着长剑突然停下来,左顾右盼却始终不见上官唯的身影。神色明显紧张起来。不论是战场之上两军对峙,还是擂台之上两人决斗,但凡有一人在明,另一人在暗,局势就能立刻分出高低。

所谓敌人在暗,而我在明,我的一举一动都给敌人看的清清楚楚,而敌人的行动打算我却分毫不知。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

这个时候公孙殊突然找不见对手上官唯的踪迹,实乃最大失误,也是最大破绽。

一时间所有人的情绪都跟着紧张起来。威风吹过,发梢飘动,有意扰乱人的视线一般。公孙殊神色肃穆地站在擂台之上,手中长剑紧握,随时准备应对上官唯的突袭。

正这时,就听着半空之中传来一道女人凌厉大喝,道:“公孙殊,接招!”应声而来的是一道闪电办快讯且刺眼的白光!

公孙殊猛地抬头,顿时被闪烁白光晃住,整个人往后踉跄一步,挥剑咯噔。奈何自己的长剑虽有威力,但没攻击到要害也是半分作用没有。

上官唯从半空飞身冲刺下来,整个人持剑快速旋转,带起飓风,将一把长剑变成千把万把,不仅扰乱了公孙殊的视线,更是叫他避无可避,不论怎么闪躲,这一击也得挨上。

白光闪过,众人睁大眼睛去看擂台上的情况,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上官唯从半空而下,手中长剑仿若用了分身之术,密集如牛毛,锋利却都和羽箭无异。而公孙殊虽然挥剑抵挡,奈何人正在光芒下方,根本看不清敌人到底在哪。

是以此时的挥舞好似胡闹一般,别说攻击,就算是防御,这种程度又有什么用?

上官唯眸光凛冽,这最主要的一剑却没有刺进公孙殊胸口。手腕一转,长剑径直在他眼前划过。

猛然间只听得台上传来一声凄惨叫声,那声音分明是逍遥子公孙殊!

众人心中一紧,程杜和其白山派的弟子全都站了起来。一时间无数双眼睛都紧紧盯在擂台之上。

待白光彻底散去,上官唯的一袭黑色长袍尤为明显,挺拔如松地站在擂台上面,而那白色身影的公孙殊,此时却双手捂脸,跪在地上痛苦低吼。

上官唯收回长剑,对着台下众人抱拳施了一礼,声音平静如水道:“献丑。”

程杜再也顾不上什么长者风范,纵身飞上擂台,疾步奔到公孙殊面前,一手将他的手臂拉开。便见一道血淋淋剑伤从他的左眼一直划至右眼,鲜血不断从里面往外流涌,顿时脸上身上一片鲜红。

程杜心脏咯噔一下,后退两步,顿时眼圈通红,冲上去将公孙殊抱进怀里,大吼一声道:“殊儿!我的殊儿啊!”

擂台之上的决斗,半分留情不得。便是生死都置之度外,这种伤势也就不足挂齿。只不过上官唯什么都不做,却唯独要了他一双眼睛,这种行为,多少还是让人有些承受不住。

对一个终日行走江湖的人来说,眼睛对他们的重要性不必多说。便是随便一个普通人,谁又能接受得了被别人夺去双眼。

奈何擂台之上的对决,旁人谁也说不了什么。众人虽感触公孙殊从此成了一个瞎子,但心中印象更深的,还是上官唯手狠心辣,用这种比取了性命更残忍的手段来结束了这场决斗。

台下堇色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嘴角,与不远处的墨绾颜对视一眼。墨绾颜回了一笑,了然她的意思,站起身来,对着众人宣布道:“比赛结束,冥蛛党上官唯胜。自此,英雄榜第二位英雄便由冥蛛党右将上官唯担任。白山派公孙殊撤离英雄榜。”

她说完双拳抱拳对着上官唯施了一礼,笑着道:“上官姑娘,恭喜。”上官唯抱拳回礼,道:“见笑。”

墨绾颜转头又对着公孙殊倾了倾身子,轻声道:“公孙公子,胜败乃兵家之常。望你尽快将伤养好,增进武艺,等下一届武林大会再来重战上官姑娘。”对着程杜道:“程掌门,还是这就将公孙公子带下去疗伤吧。”

程杜也不理会墨绾颜,却也明白挑战已经结束,他们若是一直呆在擂台上不走,反而多呆一刻,就会让天下人多加深一刻的印象,只会让白山派的颜面更丢一分。双手架住公孙殊的双臂,脚下用功,直接飞里现场。

墨绾颜神色如常,走到上官唯身边,对着众人道:“下面的英雄可又要挑战上官姑娘,争一争英雄榜第二位英雄做的,趁着上官姑娘正在台上,不如就直接上来吧。”

台下人声纷纷,不时,人群中飞身而上擂台一位紫衣男人,双手握剑对着墨绾颜抱了抱拳,道:“墨姑娘,在下倒是想试上一试。”

墨绾颜和上官唯全都转身看他,但见他衣着华贵,相貌平平,没有什么让人印象深刻之处,便问:“不知公子属于哪一门哪一派?”

紫衣男人道:“在下行走江湖数年,从来都是孤身一人。不属于任何帮派。”

墨绾颜笑了声,道:“哦!原来是游侠。那就请公子报上名来,与上官姑娘比试比试吧。”

紫衣男人朗声道:“在下林安。上官姑娘,请多指教了!”

上官唯冷笑一声,抱剑施礼,道:“林公子客气,出招吧。”

说话当时,林安长剑出鞘,风似的冲向上官唯,招式也算凌厉,直逼她的面门而去。

这一剑用了他八成功力,可以看出他并未小瞧上官唯,但也绝对没有将她当成十分厉害的对手。是以还留了两成功力,准备等一会叫别人上来挑战他的时候再出不迟。

结果自然凄凄。

台下人一看这个林央的出手,便有大部分人忍俊不禁露出冷笑。俨然,这就是众多把公孙殊的出招当成中等实力来看的其中一位。

他认为公孙殊的招式根本不值一提,是以被上官唯解决便在意料之中。而上官唯能和公孙殊相抗一百招不见分晓,说明两人实力其实相当。就算最后上官唯赢了,她的实力也只能说比公孙殊那种人强上一点。

所以对付这样中等实力的人,自然不必用尽全力。想来林央在江湖中独自行走数年,大概也挑战了不少江湖人士。打过几场响亮胜仗,才会对自己的实力很有信心,看着公孙殊上官唯两人在擂台上胶着斗争了一百来招,觉得自己实力完全在两个人之上,这才毫无顾忌地上台挑战。

殊不知,正是因为江湖中总是有他这种不谦虚还目光短浅的井底之蛙,每年江湖决斗死亡的人数,才会多至上万人。想来真正高手,根本不会轻易与人动手。只看着人家的招式就知道敌我双方的实力如何,又怎么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非要赔上自己性命。

林央一招出手,连翘登时冷笑出声,看向沉香道:“我收回昨天晚上说霍衍的话。原来,世上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真不止他一个。”

说话当时,就听着台上叮当一声,沉香掠过连翘过去看时,那个所谓行行走江湖数年的独行侠,已经被上官唯一剑刺穿胸口。直接来了个透心凉。

剑锋穿过林央后背,鲜血从剑尖低落。气氛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章节目录 第325章 江湖情

39、

沉香睁了睁眼,诧异地看着这一幕,再想想方才连翘说的话,登时明白怎么回事。又一想霍衍也确实如连翘所说是这般性格,不禁心中泛起隐隐凉意。

这一幕结局大概是已经在大多数人的意料之中,是以当上官唯面对林央攻击,躲也不躲,并只用一招就结束决斗的情况,并不吃惊。

饶不能接受这个事实的,大概就林央本人。双眸圆瞪,他低头看着那插进自己胸口的长剑,又抬头去看神色默然的上官唯,满脸的不敢置信。

他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什么,不过俨然并不会有人想听。手腕转动,长剑嗤的一声从林央胸口抽离,咔嚓入鞘。

彻底失去支撑力的林央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鲜血从他嘴里汩汩往下流到木质擂台板上。低着头,人已气绝。

墨绾颜重重吐出一口气,抬起胳膊撞了下身边的墨千行,道:“这种人真是不值得别人同情。让我少说两句话不行么?我刚坐下,连一杯茶都没喝完。”

墨千行了然她的意思,兀自起身,对着台下众人道:“冥蛛党上官唯胜,可有再战者?”言简意赅,明显并不喜欢这项工作。

台下没了动静。且不说真正高手们想比和有自知之明不敢比的,单说江湖小辈,年少轻狂的那些,本都看不太上上官唯的实力,都跃跃欲试,结果这时见她一剑刺死林央,登时吓傻了眼,便是再有胆子,也不敢上前,贸然送死了。

不过这种情况也叫人想来可笑。明明公孙殊和上官唯两个高手之间的决斗都用了十分功力,那才是两人的真本事。虽然胶着,但哪一招哪一式都半点没有拖沓。

他们两个那才叫真正精彩的决斗。而讽刺却就讽刺在这。真正精彩的决斗没有让那些江湖小辈们望而止步,反是上官唯连一成功力都没用上的“比拼”,让他们都吓破了胆。

细细想来,不禁叫人感慨万千。

见台下安静,墨千行直言道:“没人挑战。下一场。”说完径直坐下。

上官唯闻言去看不远处的堇色,见她点了点头,这才飞身离开擂台。便又有人上台挑战。

~~~

说书简短,日升日落,一晃三日过去。武林大会如火如荼已经进行六日。

英雄榜上空余的六七八九十五个位子全部被新人换上。分别是黑鲸派路一难之女路依依、白山派程杜座下三弟子李抗、巴山派冷千秋之子冷萧、侠客简阳、侠客柳道人。

此五人实力出众,在众多江湖新弟子中脱颖而出,其中也被挑战不少,皆稳居胜利。尤其黑鲸派的路依依,使得一对双锏龙飞凤舞,勇战十二位英雄,好不潇洒。后来局势稳定,路一难还亲自对众人抱拳施礼,满面春风地说了一句:“见笑,见笑了。”

至于其他四人,也都是各怀武艺,不容小觑之角色。以让这一届武林大会热闹至极,激烈至极。

转眼间武林大会第七日,也是最后一日终于到来。众人兴致抖擞,现场半点瞧不出任何即将要走向结束的趋势。

沉香因着没得挑战,是以多看一场少看一场也没有关系。一早和赫连神溪去看了公孙殊,因着白山派众人都去了擂台现场,屋内只有两个山庄的丫鬟伺候。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询问了下他的伤势,沉香担心碰到熟人,一会就走了。

到达现场时候,挑战已经开始,一如既往的激烈。连翘朝两人挥挥手,沉香赶紧拉着赫连神溪过去,无奈道:“你是一点不担心白山派那边有人认出咱们来。”

连翘呵呵一笑,道:“阿紫,有的时候我是真佩服你。怎么总是能有担心的事呢?不是霍衍就是公孙殊,现在反过头来又担心咱们。有什么好担心的,这都已经是第七天啦。便是叫白山派谁人认出了咱们,左右打起来也影响不了大会咯。”

沉香被她说的一时语塞,刚要反驳,就听连翘继续道:“而且你不想与白山派交手最重要原因不就是因为公孙殊。说句不好听的,现在他人已经瞎了,又受了重伤,就算是想要和白山派一起同仇敌忾,与咱们对决,你觉得,你觉得可能么?”

沉香眉头皱了皱,气势虚弱地道:“总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两方一交战定然就得有伤亡,不管哪方受伤,都会让矛盾不断激化,到最后闹成什么样,谁都不得而知。既是如此,能不打自然是不打的好。”

连翘哼了声,俨然沉香说的半个字她也没听进去。只瞥了眼她身边的赫连神溪,道:“我祝福你以后的生活高高兴兴,和和美美。”

赫连神溪风轻云淡地看了她一眼,道:“谢了。”

连翘下一句话直接被塞了回去。愤愤地瞪了两人一眼,转过头去看擂台,不再搭理他们。

沉香见状不由得摇头轻笑,对着赫连神溪道:“我真是服了你们两个。”

赫连神溪哼了声,听不出什么情绪,只将胳膊抬起来搭在沉香肩膀,好似专心致志看着擂台上决斗的二人。

很快一场结束,两人全部受伤,打成平手,被山庄的武夫各自扶着下台。墨绾颜问台下有没有继续挑战的。台下谈论声纷纷,不时,琼蝶派方向传来一道女人声音,道:“我来挑战一下白山派李抗李公子。”说话之间,一道白色身影飞到台上。

众人一见其容貌,不由得吃了一惊。因那个白衣女子,正是前几日晚间被沉香所谓朋友打伤的阿若多二弟子,千手沈璧。

那日晚上,看了热闹的人都知道沈璧被白衣男人一招打中,摔落房顶。阿若多为了给自家徒弟报仇,一剑砍了白衣男人的左臂。幸而最后沉香出面,及时化解恩怨。叫白衣男人捡了条命,却也因此折了琼蝶派老七,踏雪飞花林央的性命。

那件事说起来真是一环扣一环,凑总复杂。至于以后谁家跟谁家起了冲突,结了恩怨众人有明白的,也有搞清楚不想明白的。总归事情没牵扯自己,便能少惹一事是一事。

只不过当时沈璧并未出面,众人就算是好奇,也不清楚到底她伤势如何。而这几日她又全不出面,却是有人暗中猜测她的伤势可能比想象中严重,但都没有亲眼见到,是以不敢妄下结论。

如今一看,真相已经摆在眼前。沈璧气色红润,半点没有受伤的痕迹,精神好的很,如若众人不知前几日发生的事,又谁会知道她此时有伤在身?

便见沈璧伸出右手放在左肩窝处,对着众人躬了躬身,遂即秀眉一挑,看向白山派李抗方向,道:“李公子,快快上来一战吧。”

台下一阵唏嘘。李抗的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

天下人可以不知白山派三弟子李抗,却不可能不知琼蝶派二弟子千手沈璧。沈璧之所以被江湖中人称之为千手,就是因为她练得一套神鬼莫测的掌法,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简直可以说为杀人无形。

而且她不仅出掌快,掌风更是凌厉至极,莫说是被她一连快手打上几掌,便只是结结实实挨到一下,也断然得震得五脏六腑俱伤。

沈璧当初被阿若多收入门下,就是因其出手速度快不见影。后来经过在琼蝶派不断打磨,被阿若多传了独门绝技碎心掌。

碎心掌,顾名思义,自是能一掌击碎心脏。与她对敌的人,想要活命,就必须要死守自己心脏不被攻击。否则莫说是江湖小辈,便是武林高手,一掌也得当时毙命。

饶守住心脏不被攻击其实并不困难,实在不行还可以舍车保帅,让自己逃过攻击。然后选择是继续战斗,或者三十六计走为上。

但那是平常时候,换做此时此刻在武林大会的擂台上。可就没有什么打不过就跑的情况了。毕竟这是武林人颜面的重重大事。尤其是对于白山派这样的名门正派。若是最后打不过跑了,那以后莫说琼蝶派,便是在武林天下人面前,都别想再抬起头。

而说了这般多,到底为何人们会因为沈璧挑战李抗而窃窃私语。其原因有二。一为两人所代表的都为五派之中的大帮派,一旦擂台对上,便是非死即伤,势必要伤了和气。不过这倒也不算什么,毕竟大家身处武林,生死这种事也都看得开。

那重点便在第二。一如方才所说,众人可以不知道白山派李抗,却不会不知道琼蝶派沈璧。只这一句,就足以说明了两人之间的实力之悬殊。差距之庞大。

沈璧突然提出要挑战李抗,这在众人眼里哪又能算得上是真的挑战?

李抗便是再怎么离开,一鸣惊人,他的实力也已经定格在了英雄榜第七位。而沈璧的能力可远远不止一个第七名。若是较真起来,大概同公孙殊上官唯他相差无几。

这样一个对比下来,比赛根本就不用进行,结果就已经出来了。琼蝶派到底什么意思,白山派难道又要折损一名弟子?

众人齐齐看向白山派程杜,静观其变。

章节目录 第326章 江湖情

40、

琼蝶派阿若多二弟子,千手沈璧,在武林大会最后一日突然出现,上台要挑战白山派李抗。顿时在当场掀起一阵骚动。

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沈璧,或者说阿若多这个举动意欲何为。但还是有少部分人知道原因,却也简单。

事情一追究,就又回到了七年前在湘城城外发生的一场对决。消失的两人一是冥蛛党左将公孙冥,二是琼蝶派二弟子,千手沈璧。

然今儿这件事的要害不是两人一起消失,至今七年下落不明。而是在两人之间为何交手的原因。

当初公孙冥带领手下人杀了兰山帮帮主谢秋海,也就是谢子衿的父亲。这才使谢子衿勃然大怒,剑指公孙冥。是以造成两人齐齐消失。

虽说这件事造成主要对立的是冥蛛党和琼蝶派两个组织。但其中的牵扯可也不少。比如谢子衿的生家,兰山帮,她的哥哥谢言。

还有一个便是白山派。

便会有人问了,她们两个人的消失,又和白山派有什么关系?

确实,直接从明面上看并无关系,但只要了解公孙冥或者白山派几位弟子的人就很容易明白。毕竟,冥蛛党的左将公孙冥,可正是白山派程杜二徒弟,逍遥子公孙殊!

这样一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便十分明确。琼蝶派为什么会看白山派也不顺眼的原因,自然而然也就说的通了。

另外还有一个原因,众人并不知道。便是武林大会开始几日,程杜为了想让自己门派两位弟子同时登上英雄榜的事情。而为了达成所愿,他竟叫李抗一直藏身不露面,直到最后将事情成为板上钉钉。众人便是心中不乐意,武林大会都已结束,也改变不了什么。

本来阿若多就瞧着程杜和整个白山派不顺眼,结果老天还好巧不巧地让她听到那么一件事。她不想出两个对策来,都对不住程杜的苦心经营。

当日沈璧被伤,其实伤势也确实如龙芷所说,并不会太重。不过阿若多借势造势,顺水推舟了一下而已。

这也是为何当日林央都和龙芷打了一架后,阿若多才姗姗来迟的原因。

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阿若多利用龙芷攻击沈璧的伤势为借口,让沈璧在房间内闭门修养。一来养精蓄锐,二来避免了江湖中其他人的挑战。这也正是程杜当初对李抗所用计策。

如今看来,也只能说是天意弄人,自作自受了。

~~~

李抗站起身,直直看着台上沈璧,却迟迟不再继续前进。

人群中传来冷笑声音。俨然是在嘲笑李抗的贪生怕死。毕竟就算是明知自己实力不济,如今江湖中人全汇集在此,哪怕是以命相搏,也不能给自家门派丢了脸面。

而李抗却明显被死亡吓破了胆,面对实力明显在他之上的沈璧,已经完全不想顾及什么白山派不白山派。左右只要自己活着才最重要。

沉香瞧着那立于白山派众弟子中的李抗,不由得心生感慨,道:“这事要换成公孙殊,定然不会这般墨迹。”

连翘转头瞧了她一眼,蓦地奸笑起来,道:“你说这话的时候,肯定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夜叉。”

事实证明,沉香心中感慨想到便说了,确实忘记了自己身边还有一个赫连神溪。就冲他老人家那神醋级别的存在,便是再借给她十几个胆子,也不会说出这话来!

幸而,这次赫连神溪一反常态,并没有计较沉香所言,反而是眸色一凛,对着连翘道:“夜叉?”

连翘看好戏不成一下成了戏中人,登时笑容僵在脸上,呵呵地打着圆场,道:“什么夜叉?刚刚谁说了夜叉么?谁啊,我必是耳朵不好使了,怎么没听见呢……”

沉香被她逗得咯咯直笑,伸手按住她的肩膀,颇为认真道:“夜二小姐,不得不说,你让我当真了。”

连翘脸色一沉,直接闭嘴,扭头不再搭理她俩。

再看李抗,被众师弟直直看着,虽然因为辈分,旁人说不出他什么话来,但那种灼热目光又怎能感觉不到。

难道真要因为门派荣誉把自己一条命都搭进去?可此时若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而不应战,定也会遭到武林中人的嗤笑。不仅如此,极有可能会被程杜逐出师门。

两边全都是万丈深渊,琼蝶派阿若多的做法俨然是不想给他留下活路。到底为什么要和他对着干!如果看公孙殊不顺眼,直接去杀了他不就行了。又与白山派有什么关系,更与他有什么干系!

李抗心中想着,又犹豫又气愤,脸色简直难看到了极致。他在恨阿若多,更在仇恨自己的二师兄公孙殊。如果不是公孙殊和公孙冥的关系,琼蝶派就不会在此跟他们对上,他也就不会被沈璧挑战。

可他这般想又有什么用。左右现在事情已经发生,而他大概并没有想到,在程杜将他事先藏起来时候,自己就已经成为了棋子。

就算这件事没发生,江湖中人也不会把他看的多高。毕竟用藏匿逃避来避免被人挑战,继而到最后出现争夺英雄榜的排位,这件事本身就没什么可光彩的。

程杜为了白山派的荣耀,将李抗各人颜面牺牲。本就证明了他在程杜心中的地位并不重要。而这其中事情,李抗俨然并没想到。

正踌躇之际,便听着一声低沉呵声响起,蓦地传进李抗耳朵,道:“你还在等什么,想要叫为师亲自送你上去么!”

他身形猛地一颤,人顿时回神,满脸的惊恐,不仅是因为即将要与沈璧决斗,更是因为程杜这一声半点感情没有的呵斥警告。

所以,他现在根本就已经无路可走。不管想不想上去挑战,身后都会有程杜阻拦,他完全跑不掉,如果不上去同沈璧拼个你死我活,就一定会死在程杜手里。

白山派其他弟子们闻言脸色也都变了变,忙小声对李抗道:“三师兄,快快上去吧。不管怎样,千万小心。”

李抗低头一扫身边众人,眼中是迷茫和疏离。他们现在心里都是什么心情,又是以什么心情对自己说的这些话。是真的只是想叫我应战沈璧,或者只是为了迎合师父,不想让他老人家的火气迁怒到自己身上?

他体内发凉,好似一下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一下什么都不懂了。看不懂师父,也看不懂身边的所有人。

想罢,他抬步走到程杜面前,抱拳对他鞠了一躬,道:“谨遵师命。”站直身子时候,又用极轻的声音对程杜问了句:“如果大师兄还活着,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了罢。”

程杜脸色登时一变,一口气堵在胸口,却碍于周围全都是眼睛不好发作,只用完全不理解却又狠毒的眼神瞪着他。

他却完全不以为然,似乎也根本没打算听到程杜什么答案。只神色默然地转身走去擂台。

一切的一切,都源自于自己是李抗。如果这件事换做大师兄,甚至是公孙殊,可能他都不会把决定下的如此决绝。

因为他是他们三个里面,资质最低,不管学习什么都最慢的那个,所以他早就对自己不满意了吧。如果这次自己能有幸当上个英雄榜,那他这颗棋子倒也不算白白培养。如果仍然一事无成,那至少不能叫一颗完全起不到作用的棋子,还给整个白山派招黑不是么。

看官客们神色各异,心中所想大概如出一辙。

李抗纵身一跃到擂台上,对着墨绾颜墨千行两人抱拳施礼,走到擂台中间,面对沈璧又一抱拳,道:“沈姑娘能屈身找我挑战,真是李抗的荣幸。”

沈璧冷笑了声,抱拳道:“李公子说笑了。这两日李公子在擂台上大显神威,将所有挑战者都尽数打败,早就叫人大开眼界。沈璧也是万分佩服,心中好奇,手心痒痒,非想跟李公子过过招。还请李公子手下留情才是。”

李抗笑了声,拔剑道:“沈姑娘不必多说,出招吧。”

沈璧嘴角一勾,手中捏了个诀,做出预备式,左掌伸出,右掌手掌笔直举至太阳穴位置,左脚不动,右脚在身下画了个半圈,一股不易察觉的气流转瞬即逝。

人群中有人轻叹道:“碎心掌的起式。沈璧看来是打算速战速决啊……”

李抗眼角不由得跳了两跳,心脏处莫名地有些发紧。他知道,这便是沈璧本身自带的压迫力,因为她碎心掌的威力,所以根本不用交手,与她对敌的人就已经在气势上输了一截。

墨绾颜清了清嗓子,道:“既然双方准备好,那就开始吧。”

话音落,沈璧高呵一声,道:“李公子,接招!”说话当时,身形一闪,右掌已经到了李抗面门。

风声鹤唳,掌风袭过,李抗整个人都跟着后退一步,只是瞬间,脸上五官都被沈璧的掌风吹的变了形。

他脚下发力,纵身一跃躲过沈璧一击。同时挥动长剑,直对着她的右臂砍去。沈璧发动轻功,足尖轻点,人轻飘飘在半空翻了个筋斗,从上至下又是数掌击出。

章节目录 第327章 江湖情

41、

李抗身形向后倒下,借助脚下游走之力平移一丈外远,直到擂台边缘停下。便听着砰砰砰几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方才他站立的位置此时已经被沈璧的掌风击碎爆炸。

李抗心跳加速,如果不是自己闪躲及时,此时随着擂台被击碎爆炸的,就是他了。感慨当时,也是半点不容松懈。

不等他上前一步做出下一个招式,沈璧白色身影已如一道闪电般从半空飞身过来。只见她双眸凌厉如电,凭空射出两道凌厉光芒,直冲李抗心口。

李抗心脏一紧,登时明白,沈璧这是要攻击他的要害了。双眸也是一凛,既然已经无路可退,又何必还将生死看的那般重。不如全部抛了出去,至少在死后还不至于被江湖人嘲笑。

他日若是有谁还能提起他李抗名字,至少也还能想起今日与沈璧的生死一战。

心中想法坚定,整个人的气场顿时与方才大不相同。比起绝望,无所畏惧的心情,体内激发出来的实力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只见沈璧两掌在空中刷刷打出,速度之快让人眼花缭乱,正是碎心掌的招式。此掌法是阿若多独门绝技,其中玄妙至此五十年都没有被人参破看透,他一介小辈想要在这分秒之间找出破绽决计不可能,但不能破,至少能躲。

思虑之时,沈璧的数掌已经过来。李抗纵身向后一跃,同时借助擂台边缘的力道,将自己整个人弹出更远。又听着噼啪一阵爆炸声,沈璧的几掌尽数打空,却在半空中仍爆炸起来!

李抗飞身翻转,从沈璧头顶闪过,在半空疾步而行,朗声道:“好一个碎心掌!”说话间人重新落到擂台中央,一手握剑,另一只手捏了个剑诀,道:“沈姑娘也瞧瞧在下这一招如何。”

沈璧从半空落下,猛然转身,正看见李抗双眸寒光闪过,手中长剑高举上空,另一只手由剑诀便拳,直对沈璧。

劲风刮起,斗转星移,好似天气都因着他这一招而大变。

众人只被突然刮起的大风迷了双眼,皱起眉头,半眯着眼睛才将擂台上的情况看的清楚。

但见李抗突然凌空跃起,手中长剑上下抵在另一只手的拳口上。长剑上下翻转,幻化出无数把利刃,速度之快半点不逊色于方才右将上官唯的剑法。

不过两人所用形式不同,杀伤力是以并不相同。上官唯的万剑是通过手法变化而来,看似万剑攻击,其实却仍是用一把剑再刺砍。不过因为她的腕上动作太快,叫敌人眼花缭乱,应付不暇。

而李抗的万剑却非如此。众人皆知,白山派所用招式最多以力气硬功为主。是以他们每日修炼最多的就是霸道内功。以至于他们白山派的武功之霸道,被冠以五派第一位。天下所有内功中,仅次于无量心法的第二霸道内力。

他们能够靠自身内力将风向,甚至万物当成自己的武器。一根树枝也能与宝剑对抗,随便挥洒出几颗水滴,也能钉穿磐石。

而此时李抗使用的招数,便是白山派程杜潜心创造是几十年的招数,万佛朝宗!

因着能操控万物于自己手中,随心所欲,杀人无形,如至高无上的神。由此名字也能看出其招式的威力。

当下他手中只有一把长剑,却在半空中突然幻化出万把利器,其中原因可想而知。李抗是将周围流动的空气利用起来,也变成和他手中长剑一样锋利的武器了。

这就是他万佛朝宗和上官唯完全不一样地方。上官唯的万剑总归都是那一把,而李抗此时手中的长剑,却是结结实实地无数。流动的空气怎么计算,根本无法估计!

沈璧眼中神色也变得更加严肃。白山派怎么也是五派之一的大派,其三弟子便是再没有能耐,也不可能一事无成,废柴一个。怎样比江湖小生强的多得多。

虽然自己的实力在他之上,却也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所谓骄兵必败,她身后可是带着整个琼蝶派的荣誉。又怎么可能在这场早就分出胜负结局的决斗中失败。

白山派的万佛朝宗纵然能利用周身所有能利用的东西成为武器杀人,但毕竟其原理是靠着自身内力幻化而出。所以武器和攻击力度的强弱与否,和使用者自身拥有的内力起直接关系。

攻势虽然由一把剑变成上万把,但细想就能明白,便是万万把剑,它们全部加起来的实力也还是当初李抗用一把剑使出十成功力对抗的威力而已。

不过是因为武器变得多了,给人造成一种四面楚歌的心理压力。此时她已经将这件事看破,自然就不会因为眼前不计其数的武器给唬住。

多少剑都好。总归李抗的内力不会因此改变变强。她的实力仍然在他之上,他既然使出十成功力攻击,自己也只需使出十成功力对而抗之,便绝对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想罢,沈璧不着痕迹地冷笑一声,将真气聚于丹田之间,手中捏了个诀,将一双手掌也是千变万化起来。

她们琼蝶派的碎心掌可不是白给的。今儿既然李抗用了白山派的镇派招式万佛朝宗,那她用碎心掌便再合适不过。正好叫天下武林人士都看一看,到底是他们白山派的万佛朝宗强一些,还是自家的碎心掌更胜一筹。

此时两人这一招全都使出了十成功力。半分余力不留,自是也要将胜负定在这一招之内。众人见此状,都跟着屏息凝神紧张起来。

饶不说众人,那琼蝶、白山两派掌门的神色却截然不同。

琼蝶派阿若多神色清淡,始终是波澜不惊,一副看戏表情。似乎台上比拼之人哪个都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其自若神态,叫旁人看在眼里,自是一派强者之风。不过是对自己徒弟十分自信,才半点不会担心。

反观白山派程杜,此时状态真可谓将自己和整个白山派在武林中的尊贵身份大打折扣。脸色铁青至极,又是紧张又是愤怒,情绪可谓是千变万化,让人不禁唏嘘。

不过众人见程杜这般颜色,多数都以为他是在紧张自己弟子,怕他因为这一击实力不济身受重伤。甚至可能为此搭上性命。

心中多少还是为他们的师徒情分深厚而稍稍感动。却不知此时程杜心里想的,根本与他们的想法风马牛不相及。

他所担心的,哪里是李抗会不会因为这一招惨败。便是真的丢了性命,擂台之上比拼,也不会太丢白山派面子。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抗竟然突然用起了自己白山派的镇派招数万佛朝宗。那可是他这辈子所创造的最引以为傲的招式。便是自己都没用过几次。

因为万佛朝宗已经在武林中引起的轰动和打造的地位极高。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决计不能使用。而用之必须要赢。否则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而此时,李抗竟然想着用这一招来对付沈璧。若是赢了倒还好,但谁不知道那几率简直少得可怜。

万佛朝宗的威力十只有九来自于使用者的内力。而李抗的内力虽也不低,又怎么可能是沈璧的对手。用这招对付沈璧,说白了根本就是在故意打白山派的脸。

他突然想起方才李抗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心中登时一阵发凉。所以,他如今的孤注一掷,是对自己,也是对整个白山派么!

他死了,武林中人不会说他什么,反而会质疑和嘲讽白山派所谓镇派绝招……

程杜恨得几乎咬碎钢牙,心里道:“李抗啊李抗,你死便死了,竟然到死还要给老子来上一刀,你真是好样的!”

纵使再怎么生气,事情已经发展到现在,半分更改不得。也算是一报还一报,毕竟当初是他不管不顾,先将师徒情分生疏了的。现在被反咬一口,又能有什么脾气。

无非就是报应。

正想着,赫然见听着擂台上砰的一声响,程杜心脏咯噔一下,整个人竟都被这动静吓得一怔。几乎是同时朝擂台方向看,藏在袖中双眸蓦地一紧。好似浑身血液倒流,不住颤抖。

李抗沈璧两人最终决定以一招定胜负,以快打快,速战速决。这也是在场众人想看到的,毕竟两人实力众人都心知肚明,一直拖拉下去反倒没有意思。

不如早早结束,也能给人留下不错印象。

李抗用尽毕生功力孤注一掷,是生是死全在这一招之间。将每日刻苦练习的万佛朝宗给沈璧使了。沈璧自是满意之至,正好用自家的碎心掌狠狠给白山派来一巴掌。

便见着飓风骤起,擂台之上风云呼啸,李抗手中长剑仿若万剑齐发一般从天而下冲到沈璧身上。沈璧纵身一跃,不顾身体所受小伤,借剑而上,双掌朝着半空李抗猛击过去。

刀光剑影,生死一瞬间,便是此刻什么都不会那么重要。李抗只觉得浑身一阵发麻,攥着长剑的手腕蓦地疼痛,遂即小臂、肩窝处全都传来难以言喻的锥心剧痛。

章节目录 第328章 江湖情

42、

几乎是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脸色一白,却紧咬牙关,迟迟不松开手中长剑。

眼见着沈璧身影越来越近,身体上传来的疼痛越来越强,好似被人推下万丈悬崖,将浑身骨肉尽数摔的碎碎烂烂。

他脸上的皮肤五官已经全部被掌风冲的变形,长衫碎裂,蓦地胸口一闷,他双眸圆瞪,通红充血。脸色苍白如僵尸,手中握着的长剑用尽最后力气对着沈璧斩下。

却是每移动一分,就能清晰的听到来自身体里骨头承受不住负荷发出的咯咯动静。他知此时此刻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便是再怎么拼命也无济于事。

他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对死亡来临时候的恐惧,饶心里放不下对程杜的怨恨执念。如果他的死不能给那个老头子带来些什么惩罚,又怎么能够瞑目。

想着,他不知道从哪里提上来的力气,突然大喝一声,道:“着!”剑风化作长江大海朝沈璧席卷过去。

沈璧只觉得周身一凉,神色凛然,两条英眉倒竖,也不躲避,伸出左掌对着剑风直击过去,同时探出右臂,使出碎心掌,狂风呼啸,披荆斩棘,穿过剑风,一掌拍在李抗心口!

众人只听着砰的一声巨响,再看擂台时候,李抗已经从半空中飞身出去,直摔在擂台三丈远外的石柱之上,撞断石柱,人摔落在地,不等起身,便被拦腰断裂的石柱迎面砸下,登时掩埋。

沈璧收掌,调匀内力从半空徐徐落在擂台上。她身上也多处受伤,全都是在与李抗最后一击时候,为了将自己的碎心掌打在他心口时候,毫不避讳受到的剑上。

因着穿了一身白衣,此时片片鲜红,更显得十分严重不可描述。她深吸口气,对着众人一抱拳,偏身去看那中了自己碎心掌的李抗。他人已经完全被埋在石块下,半点再看不到身影。

霍衍对着手下武夫一挥手,那些人赶紧疾步朝石柱方向走,但白山派的众人比他们更快。

墨绾颜起身,也朝石柱方向观瞧,见着白山派几个弟子扒开石块,从里面拖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男人。男人浑身绵软,俨然身上各处都被石块给砸的粉碎。若是不知方才情况,只这样一看,却是男是女都无从得知。

李抗整个被砸成了一滩肉泥,纵然沈璧碎心掌手下留情,故意打偏将他性命留下来,此时此刻也万万活不成。

是以,这便是一个人的命。

白山派众弟子二话不说,将李抗的尸身抬走。程杜脸色铁青地站起身,眼中情绪奔腾万千,暗潮汹涌。

墨绾颜清了清嗓子,宣布道:“比赛结束。琼蝶派沈璧挑战白山派李抗胜利,夺得英雄榜第七名位置。恭喜了。”对着沈璧一点头,也没打算和阿若多多说。

阿若多也不理会,只给了沈璧一个眼色,沈璧意会,侧身抱拳对程杜道:“程掌门果然名师出高徒,李抗公子的实力着实叫我打开眼界。尤其最后那一招万佛朝宗,晚辈是万万没有想到能在有生之年见识。如今看来,果然名不虚传!”

沈璧话语中的讽刺太过明显,便此时对程杜的夸赞越多,整个白山派越是会脸上无光。因不管沈璧怎么说,最后胜利者都是她,白山派的实力再怎么厉害,也不过琼蝶派的手下败将而已。

众人听着沈璧这般肆无忌惮对程杜挑衅,不由得神色肃穆。想着这些若不是阿若多同她交代,她又怎么会如此大庭广众地含沙射影侮辱程杜,甚至整个白山派。

此时舞林大会后,恐怕白山派就要和琼蝶派结下梁子了。

想来不过短短七天时间,武林中风起云涌,竟然发生这般多事情。万景阁云沉香和冥蛛党堇色姑姑一战成名,势必让此后两个组织的关系紧张。

琼蝶派阿若多又当着众人说出对万景阁不尊敬的话来。导致小红婆墨绾颜与她针锋相对,后又将其弟子林央一件刺杀。两方日后定更是要水火不容。

如今又有冥蛛党右将上官唯挑战白山派公孙殊,不仅将他英雄榜第二的位子摘下,更是划瞎他的双眼,叫他要一辈子活在黑暗之中。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心中受到打击过大,人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提不起劲来做任何事。

若是如此,倒不如当时死在擂台之上。

是以,白山派和程杜自是从此与冥蛛党势不两立。

如今琼蝶派又和白山派干上。沈璧在最后关头挑战李抗,并将其诛杀,夺去他的英雄榜第七英雄之位。又如此出言对程杜不敬,程杜碍于江湖众人在场不能发作,心中定然会对琼蝶派怀恨在心。至此,两个帮派之间的明争暗斗又要少不了了。

挑战终于在日落西山后结束。

四年一届的武林大会也在今天彻底结束。

霍衍武林盟主的名号彻底坐实,从此之后四年内谁也不可置疑。想要挑战,就耐心等上四年。是以,四年后的今天,定又是一场血雨腥风的开始,也是另一场血雨腥风的结束。

五派十三帮相继离开。前来比试和看热闹的江湖豪杰也纷纷告辞山庄。终于,昔日的三贤山庄一点点回到沉香等人视线。

一晃又三日过去。沉香等人修整完毕,准备动身离开。

这日清晨,沉香早早去后山打坐修炼,结束时候突然听着森林中隐约有什么动静传来。窸窸窣窣,可见来人的轻功造诣极佳。

她调匀呼吸,收敛真气,缓缓睁眼双眼,对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也不说话,只等着那声音的主人走近。直到看见那一袭绛紫色长袍的男人出现后,她才蓦地恍然大悟。

原来,这轻功极佳的人,正是前几天还重病在床的白衣男人,霍晓晓有实无名的夫君,龙芷。

沉香站起身,对着龙芷招呼一声,道:“大清早的,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龙芷也看到了沉香,微微一笑朝她走了过来,道:“感觉身体好得多了,便来这里活动活动。山庄人多眼杂,若是被谁认出来,岂不是麻烦。”

沉香点了点头,道:“虽然活动活动筋骨有助于你伤势恢复,但毕竟……”她看了看他左边空荡荡的袖子,将剩下的话又全部咽了回去。

龙芷见状却只是一笑,似乎并不在意自己身上缺少些什么,只道:“左右不还有一条命在,有什么大不了的。人啊,总得活的明白,看清楚除了生死,什么都不是事。”

沉香佩服地点点头,对着龙芷伸出大拇指,赞叹道:“说得好。”

龙芷哈哈大笑两声,径直走到沉香面前,朝她身边周围看看,却半个人影没发现,不由得好奇,道:“云姑娘,你一早来这边是?”

沉香哦了声,解释道:“我与你的目的相仿,你过来活动筋骨,我是来调息内力的。”

龙芷恍然大悟,不禁佩服道:“难怪云姑娘一身武艺。每日这般勤奋用功,莫说是朱新颜,他日再多努力,江湖上又有谁能是敌手。”

沉香闻言不由得失笑,摆手道:“你快别调侃我啦。我这三脚猫的功夫,能让自己不成为大家的拖油瓶就不错,真心是没打算成为什么天下第一。况且咱们这大千世界,高手如云,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敢狂言,不敢狂言!”

龙芷又是一阵爽朗大笑,只是摇头,却不多说。

沉香打趣他道:“你还是控制着点自己的性格吧。总是这般爱笑,我可担心你什么时候笑的动静太大,脸上那层皮都掉下来。”

龙芷身形一怔,遂即竟真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发现什么没有什么异常,这才放下心来。又是一阵明媚笑声。

沉香道:“无名兄,可还要继续在这后山溜达?”

龙芷笑道:“不溜达了。好巧碰到云姑娘,怎么还能分道扬镳啊,哈哈。走罢,咱们两个一起回去。”

沉香笑道:“那便是最好了。”

两人说罢,并肩而行,离开后山。

这时候尘埃稍稍落定,再说龙芷。为何时过八年,他来到三贤山庄后却要去霍笑笑的灵位前拜上一拜,又为何沉香要管他称呼为“无名”,其原因倒也让人心中欣慰敞亮。

原来当初沉香在荒野之间救下龙芷,并将他带回万景阁疗伤。当时她小小年纪,又对墨卿竹的医术十分相信,是以幼稚又有些荒唐地说什么叫墨卿竹将他的记忆抹去,好叫他把这次死里逃生当做一次涅盘,将那些当做前尘往事,全都忘记罢了。

可世间又怎么可能会有什么能将人记忆都抹去的灵药妙手,便是墨卿竹的医术能叫死人重生,也不可能强制性的将一个人脑子中的记忆抹掉。他又不是大罗神仙,怎么可能有那种神奇又骇人的功力。

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谎言而已。万景阁所有人都配合着墨卿竹给沉香完成了这个谎言。也算是圆了沉香小小年纪,为数不多的夙愿。

章节目录 第329章 江湖情

43、

后来龙芷醒来,墨卿竹将这其中的事情全部与他诉说。龙芷明白沉香好意,也感恩沉香的救命之恩,自然不会拒绝墨卿竹的嘱托。也就同众人一起演了个真的失去了记忆的戏码。

后来伤情恢复,他在夜间同万景阁中人一一作别,却唯独没有见沉香一面。只是给她留下一张信笺,写着短短两个字“保重”。

是以沉香一直以为龙芷对霍笑笑的记忆全部消失的美好事情尽数消失。不过现在看来也绝非一件坏事。反而看着龙芷能微笑面对霍笑笑的离去,将一切前程往事,七情六欲放在身后,只想着活一世逍遥。又何尝不会令人羡慕。

而且这样一来,也着实少了沉香很多口舌。毕竟若他真的失忆了,那现在两个人关于霍笑笑的事,还不知道要说上多久才能捋得清。最重要的是,还得让龙芷相信。

她不过在小时候与他们两个有过几天的交集,至于两个人在一起都经历了什么,发生过哪些不为人知的幸福开心的小事,她上哪里知道去?最多只是表面上的皮毛说上一说,将结尾说一说清楚,莫说是龙芷,便是她大概都不相信。

故,现在这情况,自是最好。

再说龙芷从万景阁离开后,因为当时依旧无法接受霍笑笑和孩子离世痛苦,孤身去了西域,想要找一个地方隐居下来,从此再也不出入江湖。远离中土这个伤心地。也是在那个时候将自己原本姓名改掉,以新的姓名,风无名,想要重新开始生活。

本来一切都在按照打算中的计划进行。不想今年年初,他突然听到一个消息,便是武林盟主霍毅在几个月前被英雄榜上高手徐羊打成重伤,九死一生。

~~~

徐羊的实力他是了解的,想要重伤霍毅靠正常手段决计不可能,于是他四下打听,这才了解到徐羊实力突然变强是因为吃了西域仙灵氏的禁药,百转断鬼丹。

其药功效不言而喻,他在西域生活这么些年,不仅是了解,更是亲眼见识过服用那药人的杀伤力。若碰不到巫神氏灵力者,根本没有人能够将其压制。

但三贤山庄之后的事情明显被平息,闹事的徐羊也被消灭。龙芷当时听闻此言,以为是江湖人随便瞎传,毕竟西域灵力者怎么会就那么巧合的出现在了三贤山庄,还好巧不巧的正好遇到服用了百转断鬼丹的徐羊,顺手把他消灭。

他清楚霍毅的为人,也知道他平日里都喜欢与谁结交。霍毅虽然在江湖中朋友广泛,但却有一个缺点,便是不喜欢同西域人交往。

这一点在武林中已经不算是个秘密。霍毅也没打算藏着掖着,虽然他平时就爱搞一些这种有的没的事情,不管喜欢不喜欢的,只要对自己有用,定然就要结交。

这也是西域三罗刹从来不与他们走动的主要原因。人家三人实力非凡,自然不会去上赶着热脸贴霍毅的冷屁股。再加之他们本身对霍毅坐武林盟主位置一直不满,更是不打算去浪费自己感情。

唯独身在西域的琼蝶派。因为武林中五大派之首的名声,他才不得不奉承两句。不过他素来不爱结交西域人士的名声已经打了出去,是以虽然对琼蝶派不同,但琼蝶派的人也并不喜欢他。

所幸两人之间平日并没有什么牵连,毕竟一个身在中土,一个远在西域,除了每四年一届的武林大会外,几乎没有什么机会遇见。

说白了,霍毅这种人,趋炎附势的性格。什么话在他嘴里都不能百分百的相信。但凡西域那边真的有什么地位崇高的人过来,他那什么不爱与西域人结交的话,也就能直接被抛在脑后了。

这一点在龙芷对沉香说明时,沉香便一下想到了他们第一天到山庄时候,赫连神溪去霍毅那接她的场面。心中暗自感慨,却也不想同龙芷多说,以免新生更多不快。

后来,龙芷说明了自己过来中土的原因。便是想要看一看霍毅重伤到底是真是假。他倒不是担心霍毅死了,而是担心徐羊那个奸佞小人暗中使了什么计谋,其实早在那一天山庄事变时候,就将霍毅杀死,而自己为了避免被武林中人追讨,是以才自导自演了那么一出戏。

毕竟徐羊易容术的本事众人心知肚明。想要找个人易容成自己模样,再将自己易容成霍毅模样,并非什么困难事情。

如果真是如此,江湖必将大乱。

但这件事又不能张扬,避免自己惹祸上身,或者知道的人多了,打着探究真相的口号去闹三贤山庄。武林还是逃不过一场血雨腥风的浩劫。

当初第一届武林盟主韩忘生创立武林盟主这个位子的时候,就是为了权衡江湖中生态平衡。要是这个时候因为一个徐羊将其毁掉,下一次再稳定下来,不知道又要过多少年,牺牲多少条英雄好汉性命。

无奈之下,他只好亲自去山庄探上一探。若江湖所传属实,霍毅还是那个霍毅,并没有遇到危险,他在回去继续过自己的生活便就罢了。

一旦发现现在的霍毅其实是徐羊假扮的,自己就必须无论如何将其杀之。徐羊的真正实力不是霍毅对手,更不会是他的对手。而他当初杀掉霍毅只因为百转断鬼丹的药效。

但那药效并不会维持太长时间,距离他得知山庄发生那件事,到最后赶到山庄之间,至少两三个月。徐羊体内百转断鬼丹的药效早就消失。

所以,他对自己这一行很有信心。

不过好巧不巧的,自己就要赶到山庄时候,却遇到了西域三罗刹。他们四个因为一些小事发生口角,最后大打出手。龙芷百般诉说无果,三罗刹的陈识陈懿招招致命,步步紧逼,无奈之下,自己只好出了杀手,将陈懿打死。

蔡菜见到陈懿被打死,陈识即将身陷囹圄,这才出手阻止,并结束了那场厮杀。

为了避免自己与他们二人提前在山庄里遇见,他这才将自己的行动往后推迟了两天。不想这两日,他们两个竟然也没到山庄,而是又去了湘城,给陈懿置办后事。

再后来发生的事,就是沉香等人见到的那般了。

他夜探山庄,跟着霍毅一路到了书房。他飞上房顶,打算看他一看,结果却发现他人在书房消失了。

说到这时,沉香心里有数。知道霍毅定是去了书房的密室,也就是历代武林盟主每日练功之处。他飞上房顶再看时候,自然见得屋里空无一人。而这也就解释清了当日为何他一直等到事情发生半晌才过来。

身边还带着霍衍。大概,那个时候他们两个全在密室。

不过这些毕竟是霍毅的私事,也算是他拼命死守的秘密。自己和龙芷的关系虽然比和霍毅的好,这些却万万说不得。

再之后,龙芷想要翻墙下去,亲自去书房去看怎么回事,就遇到从山下买东西回来的沈璧。他想脱身离开,便出手打了沈璧,不过并不严重。唯一意料之外的,就是她往后踉跄一步,结果脚下一空,直接摔到地上。

最后结果怎样,不用再一一叙述。这便是事情全部经过。

得到沉香搭救的龙芷醒来后,与沉香诉说了前因后果。同时沉香也将当时山庄发生的事情同龙芷说明。龙芷这才清楚,那日山庄事情的全过程。

同巫神氏的灵力者灵樨见面,又由沉香引着认识了连翘和赫连神溪。之后几日,他为了不引人注意,一直都闭门不出。饮食起居都是由慕容霁亲自派人安排。

慕容霁是沉香几人在山庄唯一信任之人。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仍然每日戴着人皮面具生活。也避免多生事端。

后来几人闲谈时候,他也问过那个信任武林盟主,也就是霍毅外孙霍衍的事。

对此沉香还没想好怎么同他说,便随口应付过去,道:“有些事你也是知道的。毕竟笑笑去了,霍家不能没后。”

她的话说的含含糊糊,不管龙芷怎么理解,总之事情就这样推搪了过去。

至于告诉龙芷霍衍其实就是他和霍笑笑两人儿子的事,等日后真正时机成熟后再说不迟。

~~~

回到山庄时候太阳已经高升。沉香看着满桌可口点心,心里道:“不得不说,这个霍毅真是不管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对客人一心一意,半点都不含糊。”

连翘捧着杯茶从内室走出来,正看到两人一起进屋,打了声招呼,道:“你们两个怎么跑到一起去了。哦,对了,咱们不是今天走么。你们两个的行李收拾好没?”

沉香洗了手,在桌前坐下,道:“左右就那两件行李,还用收拾么。往包袱皮里一扔就好了。”

连翘顿时哼了声,道:“紫涟麒啊紫涟麒,要不怎么说你是驴粪球子表面光。看看你穿着,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乍一眼瞅像个人似的,其实真实性格怎么样,这一句话就彻底暴露了。”

章节目录 第330章 江湖情

44、

沉香不以为然,一面吃着点心一面道:“我怎么样又不需要你管。你一天到晚操的什么心。衣服让你叠了?旁人知道了说我也不会说你。再说,谁没事会那么闲呢?特意跑过来问问我行李收拾没有。怎么收拾的。”

她这话明显话里有话,在点得连翘,谁听不出来。

连翘闻言脸色登时就黑了,反驳道:“嘿!紫涟麒,你生活邋遢现在反而你还有理了呗!你的脸都跑哪里去了,说这些话的时候不会担心咬舌头么!”

沉香耸耸肩,看了眼连翘道:“我谢谢你关心了。不过我咬不咬舌头你其实也不用过问,反正疼的也不是你。”

连翘抄起手里的茶杯直接扔过去,吼道:“紫涟麒,一大清早的你想打架是不是!”

龙芷洗了手转身,正看到这一幕,忙道:“沉香小心!”

几乎是同时,一股霸道之气从门口冲将进来,沉香抬手想接杯子的手落空。那对准她脑袋砸过去的茶杯在空中蓦地一歪,咔啪一声,化作齑粉。

龙芷和连翘都是一愣。遂即听着门口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时,一身着龙纹墨袍的那人阴沉着脸走了进来。不是赫连神溪还能是谁。

沉香偏头一见是赫连神溪过来,自是不会看就知道身后的动静怎么回事。心中愉悦,脸上扬起笑,朗声道:“哎哟,二殿下来啦!”

赫连神溪看她一眼,也不说话,直接偏头去看连翘,声音满是警告地道:“你方才想做什么?”

连翘本来也没打算做什么,一个茶杯而已,按照沉香现在的实力,轻而易举就接过去了,又怎么可能伤她分毫。只不过这样一砸,方才心中生的气就消了而已。

哪能想到自己点这么背,茶杯还没碰到沉香就被赫连神溪直接截胡。这什么情况,大清早老天爷就来开自己的玩笑么。

正想着怎么解释,便见沉香朝赫连神溪伸了伸手,道:“哎哟,你一大早的这是做什么。怒伤肝啊,好好让自己多活几年不行么?还没吃饭吧,快来快来,坐下吃点东西。”

赫连神溪这才又重新看向她,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

沉香不以为然,只满脸灿烂笑容地继续朝他招手,道:“别站着了,赶紧的吧。”

赫连神溪眸色一沉,抬步走到沉香对面坐下,低沉着声音道:“你就该让茶杯砸死。”

沉香吃糕点的动作一顿,轻咳了声,呵呵笑道:“你说什么呢?我被砸死了,你跟谁成亲去啊。难不成已经另有新欢,所以才这般说我。”

赫连神溪一抬手,直接将一个小小包袱扔到沉香身上。沉香赶忙接住,也是吓了一跳,拿着包裹看了两遍,摸着软绵绵的,却不知是什么东西,疑惑道:“这是啥?”

赫连神溪冷冷道:“你的衣服。”

沉香恍然大悟,登时眉开眼笑,哈哈两声道:“哎哟,你真是太勤快了啊,赫连神溪,我从今天开始,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赫连神溪冷着脸看她,道:“刮什么目相看。老子也就对你一个人这样。真是服了你,怎么连个衣服都不会收拾,昨天晚上干嘛去了,明知道今儿一早就走……”

沉香眼角乱跳,俨然是因为第一次听到赫连神溪对自己竟然一下抱怨出这么多词语来,心中惊讶不已。

他以前不说惜字如金,也差不多少。今儿一早是抽了什么风,竟然哗啦哗啦说出这么多话来,不仅如此,沉香将嘴里的糕点咽下去,小声道:“赫连神溪,你……好像第一次以‘老子’自居。”所以,这一早上的,他是受到了什么刺激。

连翘闻言也忙上前道:“是啊是啊,我也觉得你你大清早的,有些反常。怎么回事,过来的路上遇到什么事或者什么人了?”

龙芷也在桌旁坐下,轻笑了声道:“赫连兄这个情况,大概是碰到了沉香的什么老熟人吧?”

几人都因为龙芷的话一愣,尤其沉香,不敢相信又一脸惊讶地去看赫连神溪,失声笑道:“二殿下,我是有什么老熟人在山庄出现了,还这么不识趣的遇到了你?”

沉香说这话时候,心里依然是坦坦荡荡,半点心虚的情绪没有。毕竟这话也不是开玩笑,她确实没有什么老熟人可说。又何况是在三贤山庄出现的熟人。

左右不就英雄榜上那么几个。他哪个没见过,自是不会因为他们而突然这般反常。可若不是如此,还能是啥呢?

赫连神溪哪里是这么容易就被别人影响了情绪的人。当然,沉香自己除外。

一瞬之间,沉香将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全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结果还是没有任何头绪,便又追问一句,道:“哎哟,赫连神溪,你有什么事倒是现在就跟我说嘛,你不说谁知道你想的什么,便是自己一会生气憋死了,我们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也没法给你解决啊!”

连翘点点头,道:“阿紫说的对,所以赫连神溪,你是受了什么刺激?”顿了下,又道:“真的是遇到了什么阿紫的老熟人?到底是谁,你说出来没准我还认识。”

沉香登时一记警告眼神射过去,意味明显:“你丫再敢胡说八道,在这当搅屎棍子,老子就宰了你!”

连翘虽然性格活跃,但活跃不代表傻,这种眼神要再看不出来什么意思,人也白活二十年。心中知道轻重缓急,便吐了吐舌头,真的不说话了。

沉香这才道:“你赶紧说。”

赫连神溪神色明显动了动,深吸口气,终于开口道:“没什么老熟人。是慕容霁派了个小厮过去找你……”

他说到这突然脸色沉了沉,又不说话了。沉香一个随性的性子都被他这说一句停半句的举动给弄的着急起来,哎呀一声拍着桌子站起身,在另外两个人的注视下将赫连神溪拽了出去。

既然同着他们两个人的面没法说出来,那就找个安静的地方,面对面只跟她自己说总行了吧!

握着赫连神溪的手一直到庭院,再往前走便被他直接拉住了。沉香转过头,神色严肃地看着他,道:“我的二殿下,您到底又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赫连神溪黑眸光芒闪过,深邃的仿若星辰大海,能将世间万物全部吸引进去。

沉香一愣,这样的神色……可能跟方才在房间里的他截然不同。所以他这是什么情况,恢复了么?

这转变也忒快了?

想着,她情不自禁地歪歪头略过赫连神溪去看开着门的屋子,心里莫名升起一股寒冷:“难道房间里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个想法在大脑里一闪而过,顿时让沉香打了个激灵。

赫连神溪眉头微挑,自是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此时再想着什么,也懒得解释,只抬手在她肩膀上按落。

沉香顿时回神,一脸迷惑地看着赫连神溪。便听他低沉着声音无比认真地道:“你下次若是不想收拾自己行李,尤其是衣服,就跟我提前说。”

沉香神色一滞,俨然一时没有明白过来赫连神溪这话什么意思。刚想追问,他就已经自己开口解释了原因。

“怎么能随便扔在床上,让外人随便就看见!”

这话一出,沉香顿时明白怎么回事。再一想当菜赫连神溪说,慕容霁派了个小厮去她的房间寻自己。一切迷雾瞬间消失。

原来他一直吞吞吐吐,磨磨唧唧跟变了个人一样,就是因为这件事。

沉香在心里暗暗舒了口气:“总归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可吓死我了。不过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毕竟女孩子的东西,尤其是贴身衣物,怎么能被别人看见。我确实是疏忽了。一早把自己收拾好就去了后山,没想着这么早竟然会有人过来找我……”

想及此,她突然睁了睁眼睛,看向赫连神溪,道:“这么早,那个小厮找我有什么事,你问了么?”

赫连神溪脸色明显又黑了几分。沉香见状心脏登时咯噔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问道:“你说的这件事确实十分严肃。我下次一定注意。不!绝对保证没有下次!”

赫连神溪眉头微皱道:“你觉得这些话我会相信?”

沉香眼角跳了两跳,脸上神色明显有些尴尬,哈哈笑了两声,道:“这事毕竟特殊。我说到一定做到的。你放心!哈哈,哈哈哈……”

赫连神溪不信任的神色半点没变。

沉香的笑终于收下去,搔搔头,看向别处,道:“你这样对我,让我一点信心没有了呢……”

赫连神溪眉头又紧了紧,看着沉香的黑眸明显闪过无奈,语气却依旧强硬,道:“你别跟我来这套。”

沉香琥珀似的眼睛转了两转,仿若没听见一般地道:“心里真是堵得慌……大清早的,不仅被人教训一顿,更是成了完全不可信的存在……哎,我这二十年到底怎么活的,竟然都混到这种惨状了。”

章节目录 第331章 江湖情

45、

赫连神溪的手一下从她肩膀上抬起来,作势要掐她的脸,一面板着脸道:“你信不信我掐死你!”

沉香登时触电一般跳出几步远,双手按着脸,满是警惕地瞪着它,道:“赫连神溪,我可跟你说了好多遍!你要是再对我实行暴力,我肯定再也不搭理你!”

赫连神溪暗暗吸了口气,这次收了手,道:“不掐了。”

沉香却并不打算相信他,仍然是一脸的警惕。赫连神溪见她这般模样,跟看什么似的盯着他,心里一阵不爽,对着沉香道:“都说不掐了,还站那么远干什么,等我过去么!”

沉香被他突然情绪转换吓了一跳,反应却也是快得很,不等他话音结束,一步就跨了回去,嘴上却不服输地道:“吼什么!你是要把我吓死吗!赫连神溪我告诉你啊,咱们两个就算有婚约,左右都还没成亲呢,你要是现在对我不好,我可是随时都可以反悔的。总不能跟一个成天对我大吼大叫,动不动打人掐脸的人在一起生活。我还想多活几年。”

赫连神溪脸色黑的别提多难看,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反悔?”

沉香咽了口唾沫,仍打肿脸充胖子,道:“嗯啊,不然你还想怎么样,难道叫我一直被你欺负虐待着过一辈子么。你倒是爽了,我怎么办,我可还没潇洒够呢。”

赫连神溪深吸口气,半晌没说话,沉香偷偷瞧着他这架势,大概是真的被自己说话气到了,又奈何当初答应了自己,绝对不对自己再动手,什么打脑袋,掐脸的行为全都不会做。

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总是不能收回。何况赫连神溪这种不管说什么,肯定说到做到的性格。

要是连这点自律自控能力都没有,他又怎么可能做上西域七十万大军的统领。

不过话说至此,赫连神溪既答应不对她动手,实行什么暴力革命,她也得有点自知之明,总不能真的有恃无恐,因着这句承诺,就把赫连神溪气死。

毕竟这种事,分明就是她自己做的错了。想想莫说赫连神溪这种大醋坛子,对自己的事从来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人,便是随便找个男的来,问一问他,如果自己喜欢姑娘的贴身衣物被别的男人瞧去了,得什么反应。

所以,这种情况,她还是赶紧见好就收才是。

想着,她蓦地嘴角一扬,露出个灿烂的笑,又上前一步,直接撞进赫连神溪怀里,声音甜甜地道:“真生气啦!”

赫连神溪没想着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出,身形也是一怔,低头看着怀里笑容灿灿,明显在讨好自己的小姑娘,心情登时阳光明媚,哪里还有半点脾气。

却仍板着脸,将声音放得更低,道:“你跟谁学的,别以为这……”

话还没说完,沉香蓦地踮起脚尖,将他剩下的话全都压了下去!

空气一瞬间静止,好像整个空间凝固起来。

赫连神溪还能清楚的感觉到一道淡淡桂花的香味。那是方才沉香吃的桂花糕。她最喜欢吃的点心。

甜而不腻,和她的人一样。

忽而,沉香后退一步,脸上有些发红,对着赫连神溪笑着道:“不生气了好吧?”

赫连神溪哪里还有什么气可生?

不过她现在这个做法倒是让人有些不爽。毕竟……

赫连神溪眸色闪动,伸手揽住沉香腰身,一把将她重新拽进自己怀里,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地威严,道:“这个解决办法不错,不过,还得加强……”

语毕,不等沉香再说什么,人已经低头吻了下去。亘久绵长,荡气回肠。

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结出新芽的参天大树,微风徐徐,送来春天柔和清新的气息。

两人就在这样美好的天地间,留下只属于他们两个美好的回忆。

连翘吃了半晌的点心,心里始终惦记着赫连神溪的事,最后终于忍不住,走到窗前想要吼他们两个一嗓子,结果人刚到窗边,就被眼前景况直接看呆在原地……

龙芷倒是一顿早饭吃得不紧不慢,似乎早就猜到两人出去之后要做什么。只瞥了眼石化在窗口的连翘,他笑着道:“连翘姑娘,外面那东西看得吃不得,你还是回来再吃些点心吧。”

连翘转回头看他,眼中恍然带着三分疑惑,问道:“你知道?”

龙芷笑笑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糕点对着连翘举了举。连翘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一面摇头一面重新走回饭桌。

赫连神溪也就罢了,阿紫丫头是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肆无忌惮,旁若无人的?

果真是近墨者黑。

如此说来,老娘这么些年跟在赫连神溪身边没有被耳濡目染的黑化,还真是十分幸运。

~~~

早饭结束,几个人牵马下山准备离开。

霍毅自是还想多留沉香几人在山庄住几天,沉香本来还没有打实拒绝理由,不过上午那件事之后,便已不然。

原来早些时候,慕容霁派小厮过去沉香住处,确实有重要事情传达。

慕容霁在处理山庄事务时候,听闻山庄门口有个信使要见沉香。他见了那信使后,才知道原来信笺是从平津关快马而来。

平津关是什么地方,尤其这几个月,几乎是天天战乱,没有一刻安生的时候。那边发过来的信,除了战事绝无其他。

不过倒也叫人奇怪。毕竟沉香他们虽然在年前去过平津关,为那边暂时平定战乱起了很大作用。但毕竟他们不属于朝廷中人,这时关外战事为何不惜远路过来找她?

慕容霁一想其中原因,登时心脏一紧。想着平津关那之前是没有什么人和沉香他们十分属实。但现在情况可完全不同。

现在的平津关内,可是还有一位沉香缔结金兰的异性姐妹姚裳呢!

想至此,马不停蹄地让小厮将信送到沉香房中。不巧沉香那时正在后山打坐修炼内功。小厮一去见沉香房间门没有关,便招呼了一声直接走了进去。这也才撞见正在沉香房里给她收拾衣物行李的赫连神溪。也就引出了之后的一些细琐事情。

书说简短,赫连神溪将信传到沉香手里,沉香立时想到此写信人定是姐姐姚裳。心中担心,拆信查看,脸色不由得低沉下去。

赫连神溪见她这般表情,轻声道:“怎么回事。”

沉香将信递给赫连神溪,一面道:“平津关楚军和连同韩冒的大股叛军僵持了将近三个月,大战小站不断,始终没让他们向前攻进。本来持久战对于楚军是有利局面,不料这几日叛军突然改变战术,一方面采取连续强攻,一方面派小部队暗中断了楚军粮路。不仅将押运粮草的两千士兵全杀,更将所有粮草带回自己大本营。

“根据小裳信中所说,这波粮草是平津关内所有楚军三个月的粮食。如今被叛军半路截胡,自是会让持平的局势瞬间转变。叛军多了三个月粮草,而他们城中的粮食却只再够他们吃上七天。”

赫连神溪折好信,直言道:“这是又回到了当初兵足却粮绝的局面了。”

沉香点点头,道:“是啊,这次韩冒的死灰复燃着实让人头疼。当初真应该想个办法绕过巴山派,直取他的老巢,乘胜追击,或许就不会出现现在这般多的麻烦事。”

赫连神溪道:“事情总得一步一步来。当初全歼韩冒党羽爪牙时机不对,如果强行取而攻之,不仅会物极必反,可能还会引发更多不能控制的事。”

沉香摇了摇头,对这句话不置可否,只沉吟了下,道:“我记得武林大会时候你跟我说过,巴山派现在分成了两股势力。”

赫连神溪点头道:“没错。掌门冷千秋和巴山派长老楚枫之子楚明月。你打算从楚明月入手?”

沉香道:“既然他们两个的心思咱们都明白,那最合适的方式就是顺水推舟。借力打力了。如果楚明月能够和咱们站在一边,搞定冷千秋那个叛徒自是十分容易。

“而只要冷千秋极其势力消失,巴山派隔在平津关和韩冒城池的最后一道防线不仅没了,还成为了楚军的后背资源。韩冒便是肋生双翅,也决计不可能再有潜逃机会。没有了真正的主心骨,其余那些叛军首领,就算有心继续攻击,也绝对会令军心衰落,定然抵抗不住楚军信心百倍的士气。”

赫连神溪道:“计划听起来简单,执行起来可也没那么容易。”

沉香看着他,心中已经将所有会出现的可能性全都想了一遍,并一同想出全部应对之法。赫连神溪看她信心百倍,不由得嘴角微翘,本来想说的事情后来也全都没说。

既然沉香想这般做,那就按照她的心思意愿这般做就是。左右他们始终都陪在她身边,有什么事能一起想办法,虽然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这种处事并不是他的行事风格,但如果能叫沉香多多学习和经历事情,也是极好的。

章节目录 第332章 江湖情

46、

两人回到屋内,将平津关姚裳他们所遇到的情况同连翘龙芷说了。他们二人也都是性情中人,自然不会视而不管,如果自己也能为楚国百姓出一份力,然是当仁不让。

是以,四人叫上灵樨,同墨绾颜、墨千行还有落苡晴告别,出发至平津关。霍毅想要叫几人多住几日,沉香将此事简单讲述,他闻言自不能再做挽留。

兹事体大,左右平津关无论如何都不能被叛军攻破。否则受苦受难的始终是百姓。

沉香虽不知他说这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总归听着顺耳。临走时候又对霍衍多说了几句,不管他能不能听得进去,左右这是她作为一个姨娘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之后行走江湖,若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为难招展的事,还是自己亲自解决的时候多。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还有就是,人活在这个世上,首先要做到的自是不与任何人拖后腿,然后要做的就是保护身边需要保护的人。最后才能做到成为所以人,乃至陌生人提至而敬佩的人。

五人告辞三贤山庄,快马疾驰往平津关去。一路无话,到达平津关时候是七天后。

在城外时,沉香叫连翘和龙芷先去敌军阵营,找到他们的存放粮草的地方,弄清楚阵营情况,以便计划开始后可以畅通无阻。

赫连神溪灵樨两人则跟着她一起进城。传话士兵将沉香三人抵达城中的消息告诉姚裳,姚裳大喜,将手中一切事宜全部推掉,亲自出去迎接。

沉香见到姚裳时候,昔日惜别的场面顿时浮上心头,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涩。却很快就被另一种心情给压了下去。

便是激动和自豪。

原来,沉香见到姚裳时候,姚裳正在同军政大臣商量对敌之策。因为战事随时会起,是以人甲胄未卸,一身凶戾铠甲着身,银装素裹,披一鲜红披风,威风凛凛。整个人身形挺拔,英姿飒爽,朝沉香大步流星走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坚硬铠甲硌得肉皮疼,沉香唯一皱眉,遂即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拍着姚裳后背,道:“咱们的姚四小姐,如今变成姚四将军了么!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想看。”

姚裳闻言也是一阵爽朗大笑,松开沉香,双手仍按在她的肩膀上,道:“沉香,你们来的很快。我本以为信送到,来回来去至少得一个月光景。不想竟然只用了半个月不到,太好,太好了。”

说着,她偏头对着赫连神溪和灵樨各自打了招呼,感谢道:“辛苦大家了!”

赫连神溪只微微挑了下眉,意味明显,大家自是一家人,说这些话未免太过生疏。而灵樨,意料之中的,根本没有将姚裳这话放在心上。

大家相处时间虽然不长,但每个人性格都已经是十分了解,这些事自然不算个事。姚裳也不在意,只又看向沉香道:“走罢,咱们进去说。”一面走一面对沉香道:“现在这个局势其实也可以看成最后一站的导火索……对了,我怎么没看见连翘?”

沉香道:“我们进城时候分开了。我让她先去敌军阵营内打探一番,方便咱们之后行动。毕竟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姚裳闻言顿时失笑出声,道:“你丫也真是亲姐姐啦,二话不说先给她布置了任务。不过敌军那边大将云云,也绝都不是泛泛之辈,她孤身前去刺探军情,是不是有些危险?”

沉香早料到她会有此担心,只摆手一笑,道:“莫要紧张。那个丫头身手什么样你还不清楚么。就她那一把流华长鞭挥动,瞬间得取多少性命。说让她大闹敌军营地自是有些夸张,不过全身而退还是没有问题的。何况她此行前去,并不是一个人。”

姚裳好奇道:“还有人?”想了想,她那封信是送到三贤山庄,立马道:“阿霁吗?”

沉香摇了摇头,笑道:“你没见过的。等他们两人回来,我同你介绍。你们想来也一定能成为朋友。”

两人说着聊着回到议事大厅。其中绝大多数谋士是认识沉香几人的,此时见到他们前来,心中又是欣喜,又是激动。毕竟有了这些人的帮助,他们的胜算定然会无数翻倍。

沉香同众人打过招呼,又听了姚裳详细讲述此时情况,心中有数。待姚裳说完后,又将自己的计划同她说了一遍。

姚裳闻言,托腮沉吟了半晌,忽而缓缓开口,道:“如今庞煜庞将军率领渝州十五万大军在韩冒主城攻击,虽然仍未攻破,但也已经能看到实力之高低。用不了半月,韩冒主城可破。

“他们那边其实是不用过多担心的。但这半月却对平津关来说十分重要,可以说是生死存亡的关在存在。我当时在给你的信中便说,城中粮草只够将士们吃七日。现在距离信中时间已经过了半月。”

姚裳说到这,脸色沉了沉,声音也变得有些无奈自责,道:“如今城中已经半点粮草没有了。那七日粮食分发下去,将士们人人节省,将一日分成三日吃。此时已经都饿的筋疲力竭,便不是寒冬时日,但这样熬下去,也定然不是个事。若在耗下去,怕是咱们楚军没死在战场上,而全都死在了自己城中。”

沉香听着这话心中沉闷,好似一块大石堵在胸口,面色严肃道:“事已至此,咱们更得速战速决,绝对不能再和叛军打持久战了。距离下一次京都送粮还有多久?”

姚裳道:“最快还得半月。”

沉香摇头道:“时间太长了。咱们要争取在半月内结束战斗。”

姚裳惊讶道:“半个月结束战斗么?这根本不可能。”她顿了顿,指引沉香到大厅中央的地形图上,手指上面地地势,道:“不瞒你说,巴山派这件事我也想过。但计划说着容易,施行起来却十分困难。”

始终只听着两人说话的赫连神溪剑眉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看着姚裳的神色多了分赞赏。显而易见,他们两个人之所以能说出一样的话来,就证明心中已经将整件事的发展趋向想到一起。

沉香从没有带兵打仗,是以对其中事情并不熟悉,甚至可以说完全陌生。她不懂大军行进需要做的具体事宜,同时说明了她虽然胸中有乾坤,但只能指点江山,却绝不适合做将军,带兵打仗。

而如今看来,姚裳已经具备了这个重要因素。

沉香听着姚裳的话,心中困惑,问道:“不过是先帮巴山派清楚内乱,将冷千秋的派别消灭而已,这里有什么很困难的事?”

姚裳解释道:“困难不在于咱们消灭冷千秋,而是咱们根本不能消灭冷千秋。沉香啊,你得知道,江湖是朝廷,但朝廷可不是江湖。大军开拔,需要的不仅是时间、粮草,还需要充足的理由和后方绝无后患的稳定情况。

“所谓兵马未动而粮草先行。虽然在当时,楚军的粮草并不吃紧,想要动身并不费事。但最重要的因素咱们却是没有的。

“你看这里。巴山派虽然和韩冒暗中沆瀣一气,但至少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和咱们朝廷军队抗衡对敌。所以就算是咱们再与叛军对峙个一年半载,他们也绝对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他们巴山派还得在江湖上立足。并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若出手,咱们军队便是打不过叛军,消灭他们也绝对绰绰有余。所以不管从哪一方面讲,他们都不会对咱们出手。故,咱们现在的后方安全。”

姚裳一面说一面手指在地图上点指。说完身后的巴山派后,调转方向指向平津关外围的叛军阵营,道:“但他们的存在就完全不一样了。你看这里,叛军此时呈现包围阵势欲将整个平津关从各个方向各个击破,分而食之。

“咱们的实力虽然和他们打个持平,但也是碍着关内城墙防御工事强悍的原因。若真的出战应敌,却不能占据主导位置。

“不过幸好咱们的将士都是英勇无畏的英雄,冲锋陷阵起来把自身性命抛在脑后,再加上有魏昭、阿慎两人高明的领导能力和带兵经验,这才始终稳定局面,能与叛军斗了几个月,虽有胜有败,但不相上下。”

姚裳所说魏昭、阿慎两人便是去年时候沉香等人与之一起并肩杀敌的大将军魏子胥,还有因为那场战事被破格提拔为魏子胥副将的萧铭锐。也就是石镇姑娘樊渔有实无名的丈夫,阿慎。

姚裳自从年后征兵跟着大部队来到平津关,见到两人后,没少了被他们俩照拂。也正是因为此,才能一路将自身潜质完全发挥。仅仅几个月,便已经成为了军中中流砥柱。

话说至此,不得不提及一下姚裳这几个月来的功勋和成长。她征兵至此,先后参与了大大小小战事百余起。虽不至于全胜,却也绝对是大部分时间都叫叛军铩羽而归。其兵法谋略,韬光养晦之才能丝毫不逊色于军中任何谋士。

章节目录 第333章 江湖情

47、

尤其是一身武艺,便是大将军魏子胥都得拿出十二分精神对之,否则定然要被挑下马去。如此巾帼之女英雄,能文能武,出现在平津关,自然谁人都高兴。由她统领的将士,心中也是没有不服气的。

是以到了如今,她才能以主人的身份站在议事大厅,同沉香等人商谈军事。

这也是为何沉香初见她时候,为何会出现欢喜又自豪心情的原因了。因为那耀眼又冷冽的银色铠甲,正是大将才会有的装备。如今穿在她的身上,自是不必多说就解释了一切。

她这些时日付出的努力,经历的危险,千钧一发。虽然回想起来依然令人心中升起寒意,但再看看如今的成绩,靠着自己拼出来的成绩,便觉得,无论如何都值得了。

总归,老天爷不会亏待任何努力的人。绝对不会。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这个问题就在于中间的过程,人们能不能全都像姚裳这般坚持下来。

沉香见到姚裳时候,她脸上轮廓比过年时候明显清瘦不少,却也硬冷不少。有一种棱角分明的英气。她昔日眉眼之中的柔和精明也全都被终日不断的战争,时时面对的生死所磨灭。留在眉梢眼角的,只剩下日积月累的沙场苍劲,沉稳又不怒而威。

这便是在军营中和在其他任何环境下生活所带来的截然不同的变化。

不过这种变化,不管对于谁来说,只要坚持了下来,都会是脱胎换骨一般的改变。这一点,在姚裳身上,得到了最好的印证。

她大概已经忘却了自己在昌盛客栈时候对来客全是礼貌相对,笑脸相迎的模样。忘记了就算有人说了什么粗鄙俗劣的话后,为了客栈的营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听见一般时候的迁就。

在军队,没人会惯着,会迁就什么人。只要事情办得不对了,就要得到相应的惩罚,甚至是以砍头为代价的惩戒。

在平津关生活的这些时日,虽然不长,但对于姚裳来说,是从未经历和体验过的生活。初识虽不习惯,但到了后来,她便无法自拔地爱上了这里。

准确的说是,爱上了军队。也是那个时候,她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定,从此之后的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自己的生命都是属于楚国的。属于楚国的军队的。

说到这里,姚裳的一生路线似乎也清楚起来,好似一眼能望到尽头。不过,又是谁能将一个人的一生和命运望到尽头?自己不能,旁人更不可能。

回过头来再说沉香姚裳两人谈论军事这。

姚裳将平津关正面的叛军军队插上一面小旗,道:“他们和巴山派的立场完全不同。他们不会碍于什么江湖什么道义,他们不管什么时候都可能会对咱们出手。甚至可能此时我们身边就有叛军的奸细。

“他们会窃听咱们的计划,然后早一步得知咱们的行动。再咱们出兵前往莫巴山时候,他们发动猛烈攻击,给平津关来一个后院起火,到时候,咱们可就给了冷千秋一个与楚军动手的理由。他们是为了自保而出手,合情合理。是以,平津关将腹背受敌,自顾不暇。”

沉香这才明白过来姚裳所说困难原因。因着巴山派的两个派别现在之所以不动手,其中一的原因自是赫连神溪当初说的,楚明月想叫冷千秋给自己挡剑,以让自己在最后的洗白中可以做到轻而易举。

其二原因,就是姚裳现在说的这件事。巴山派两个势力若打起来,也一定是半斤八两,到时候两边全都得重伤,不仅是楚明月,就连冷千秋也一定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到时候一些小帮派趁机潜入,对巴山派分而食之,那岂不是将老祖宗的基业毁于一旦。

他们再怎么争斗,也绝对不会叫外人看了笑话,甚至出现趁虚而入的事情。是以,如果楚军想要打开巴山派这一脉,不出动大军压制,楚明月决计不会从中帮忙内应。

可一旦楚军出动大军,势必会给前面的叛军一个绝佳攻城的好机会。如此一来,本来稳赢的计划就变得漏洞百出,甚至可能是自掘坟墓了。

沉香恍然大悟,心中有些惭愧:“想来我总是将事情看得太简单,却忘记估算前提条件。将虎视眈眈,总想着找机会一举攻破平津关的叛军给忽略了。真是不应该。若大军按照她的这个计划行动,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她羞愧地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姚裳已经先一步按住她的肩膀,道:“不过你这个计划也不是完全不能执行。”

她微微一笑,道:“我不是同你说了。这个想法早在咱们粮草充足时候,我就已经想到过。不过碍于重重因素而不能行动。现如今咱们粮草短缺,城中将士饥不果腹,我无奈之下就又想到了那个计划。这也是我写信叫你们过来的原因。”

沉香吸了口气,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轻声道:“你是想叫我们率领一小队人马过去莫巴山。里应外合对付冷千秋?”

姚裳一点头,道:“没错。”

沉香恍然大悟。便听姚裳道:“这件事若换做旁人定不可完成。但你们却不一样。沉香,我把这件大事全都放在了你和灵樨姐几个人身上,知道是对你们不起,但此时危机关头,不仅关乎我个人生死,更是关乎整个楚国的存亡。所以我不得不这般做。”

姚裳是什么性子,沉香怎会不明白,若不是事情发展到根本无法改变其他对策的局面,她又怎么可能将自己家里人全都拉扯进来。

进入莫巴山,对付巴山派,这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作为五大派之四的大帮派,他们的地位和声望莫说于一个楚国,便是整个江湖,都是难以撼动的。

巴山派数千名弟子,便不说全都身怀绝技,各个像当时在武林大会找露头角的冷千秋之子冷萧那般厉害,一鸣惊人。但毕竟习武多年,其中实力绝对不在每日受专业训练的楚军之下。

以小队兵力对抗巴山派数以千计的敌手,对于灵樨等人自不是困难之事,但若交手,他们势必要同冷千秋等高手纠缠,又哪里能顾左右,保护小队士兵。届时双拳难敌四手,胜负便很难猜出。

这便是姚裳所担心的事。但凡计划势必没有十全十美,万无一失。便是有那十拿九稳的事情,也不能忽略唯一一个不稳定因素。很有可能那唯一一个的因素就足以令人身陷囹圄,甚至导致全盘计划崩裂。

沉香点点头,道:“放心吧。既然你肯将这般重要事情交给我们,就证明你还是对我们很有信心的不是么。而且咱们这里可也是高手云集,尤其是有灵樨姐这等神一般的高手存在,决计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姚裳看向赫连神溪和灵樨两人,轻声道:“如此,就麻烦姐姐,还有妹夫了。”

赫连神溪神色微变,脸上硬冷线条明显柔和不少,应了声,道:“不碍事。”

沉香不由得失笑出声,打趣道:“你这辈子大概是过不了姐夫、妹夫这道坎了。”

赫连神溪挑眉看着她,不以为然道:“哪有什么。左右姐姐是你,妹妹也是你。本王很是乐意。”

他这话一出,屋内几人都愣了下,便是沉香的脸上都飞过两朵绯红。幸而大家都已经知道两人身份,又都是成年人,哈哈笑了两句便将此事圆了过去。

沉香道:“小裳啊,既然你已经想好了对策,这件事之后可还有什么打算。咱们必须乘胜追击,才能将韩冒等人全部击破。否则他们同样兵精粮足,咱们若一直打持久战下去也不是事,反而会让楚国的整个经济情况不断下落。百姓如果常年生活在战乱之中,财力民力都会下降,早晚会从大国的位置摔下来。”

姚裳示意众人坐下细谈。众谋士纷纷告辞下去,小厮端上茶水。她道:“只要能把巴山派拉到咱们的队伍里面,之后的事便能一马平川,击溃敌军,拿了韩冒等叛军首级也会如探囊取物。”

沉香沉吟一声,在心里思索了一遍她这番话,突然豁然开朗,道:“你是想拉下巴山派后,再派重兵过去,以突袭方式助庞煜大军攻下韩冒主城。然后再联手庞煜大军一起折回平津关,一起剿灭驻扎在关外的剩下叛党么?”

姚裳点头道:“我正是这个意思。不过那时之所以可以这般打算,是因为咱们平津关粮草充足,但是现在……便是能派大军突袭,他们一个个腹中没食,又怎能翻过莫巴山,再最短时间内到达庞煜韩冒的主战场。”

沉香叹了口气,道:“为今之计还是粮草。”

姚裳也无奈地叹口气,道:“这件事说来也怪我,若是能未雨绸缪,早早想到敌军会打起我方粮草主意,咱们也不会再次陷入两难境地。”

章节目录 第334章 江湖情

48、

不等沉香说话,赫连神溪却声音平淡地道:“兵不厌诈,自顾用兵之法都是如此。不必争一时得失。最后结局才最重要。”

姚裳沉香两人闻言都看向他,见他神色如常,黑眸却异常深邃。两人心中顿时有了答案,沉香喜道:“你是有什么办法么?赶紧同我们说一说,不要叫我们两个干着急啦。”

姚裳附和着点头。便听赫连神溪道:“既然粮草是现在的重中之重,那我们就先从敌军的粮草下手便是。其实任何事都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和复杂,只需要将最终目的看清楚,然后在一步步抽丝剥茧的将途中所有荆棘阻碍一一铲除就是。”

他说着,人站起身,抬手将姚裳方才插在关口正对面一支部队上的小旗拔掉,道:“敌军想分而食之,将平津关各个击破。

“那我们只需要反其道而行,首先顺着他们的想法意思,分散军队同他们打游击。然后再派一支奇兵,从这里出发,直捣敌军营帐。不仅能将他们的军粮用于我军,更能给他们造成惨痛打击。让他们短时间内不敢贸然进军。”

两人听着赫连神溪的解释分析,心中虽然都有些拨开云雾,但总归他说的太快而且太简洁,一时不能全部弄得清楚明白。

赫连神溪看着两人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顿了下,终于还是又重新解释一遍,道:“彼时,我们只需将楚军分成三股势力,用……”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听着门口脚步声起,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两个虎威大将从外并肩而来。扬手阔步,器宇轩昂,正是魏子胥魏昭和阿慎萧铭锐。

两人刚刚从军营巡视回来,便听说沉香赫连神溪等人前来,心中大喜,马不停蹄赶将过来,也要与几人一起商量商量灭敌之策。

这时刚刚过来,就听着屋内传来低沉男人的声音。声音虽不大,但铿锵有力,气发丹田,听着就知道定是内力非凡之人。有如此磅礴浩瀚内力的人,除了曾经将萧铭锐隔空打飞的赫连神溪,绝无二人。

果然,两人加快脚步再往里一走,赫连神溪伟岸身影便赫然眼前。姚裳沉香两人见着他们两个过来,也都心中高兴,起身过去相迎。

沉香抱拳对两人道:“魏将军,萧将军,有些日子不见啦。”

两人也赶紧对沉香还礼,同时一侧身,对着赫连神溪和灵樨施了一礼。几人回礼,这时才纷纷进屋,继续商谈方才话题。

魏子胥道:“我方才在门口就听到二殿下说什么要将楚军分成三股势力的话题,不知是什意思?请也与我们讲一讲吧。”

赫连神溪应了声,道:“我说叫楚军分成三股势力。以叛军心意先对他们从各处发起攻击,圆了他们想对咱们逐一击破的想法。实则我们化零为整,将他们的粮草营攻占,与楚军使用。”

萧铭锐听着赫连神溪解释,心中有所疑问,道:“咱们是打算怎样个化零为整?”

赫连神溪道:“首先,将城中兵力分成四股。老弱病残一股,年轻力壮一股,有多年作战经验的一股,作战经验少的再一股。”

他一面说一面取出四面小旗,将其中三面分别插在敌军的各个营地前,这才道:“我想三位与叛军对抗数月,已经将他们的强弱实力都摸得一清二楚。是以,这一点不再我的考虑范畴之内。

“我想说的是,这两日叫城中所有士兵都吃饱喝足,将手中所有粮食不要掐着紧着一口一口吃,把所有人的体力都尽可能的提升到最佳状态。大概两日后,我们展开行动。

“以老弱病残这股军队去攻击叛军中心部分,但不要正面强攻,而是打游击战,对他们的中心部分进行小规模的破破坏挑战,牵制他们的行动。

“以年轻力壮的这股军队去攻击叛军的老弱病残,采取正面强攻,争取用最短时间将叛军尽数歼灭。

“再以有多年作战经验的精兵去攻击叛军年轻力壮的部分。同样采取正面强攻,若能用突袭取胜为最佳。届时再因地制宜,不过命令也是一样,兵贵神速,所以这队的攻击也一定要快。

“如此一来,我们便明面上让他们以为咱们是背水一战,孤注一掷,中了他们的心意。他们便会专心对抗自己面对的楚军,而暂时不会去想旁的其他。实则我们攻击的目的是辅,夺去粮草的目的才是主。”

他说至此,将手中最后一面小旗拿出来,随意插在敌军的一个营地,道:“而最后的这队没有多少实战经验的新兵,他们的任务,就是趁着各军都在自己的领域忙着打仗时候,将他们的粮草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最后带不走的,全部烧掉。

“最后以这第四股兵力为信号,另外三股收兵回城。不与他们太过纠缠。毕竟城中将士的体力短暂修整两天不足以完全恢复,是以不适合持久战。快而突袭的战事,卯着一口劲还能骁勇一阵,但时间只要过场,就会陷入胶着劣势,反被反应过来的叛军重扑回去重伤。

“要记得我们这次主要任务是夺去粮草。只要粮草富裕,城中将士有了体力,士气才会高涨。否则一切免谈。而当城中粮草充裕时候,就能执行姚裳说的下一步计划。”

魏子胥、萧铭锐两人听赫连神溪说到这里,齐齐看向姚裳,问道:“妹子,你的什么计划?”

姚裳便同两人将自己早就在心里设定好的计划说了一遍,两人闻言虽没说拒绝,但也没说赞同。皆面露纠结神色。

姚裳知道两人心中所想,宽慰道:“两位哥哥莫要担心,咱家沉香妹子的实力可绝对不是那些江湖小辈能比拟的。而且又有灵樨姐姐和赫连二殿下神功盖世相助,断然不会出现问题。届时我们只需日日操练兵力,叫所有人都严阵以待,等到那边传来胜利消息,便出城中半数精锐兵力去连夜行军,突袭韩冒主城。与那里的庞煜庞将军兵合一处,将打一方。

“咱们以快取胜,等到这边叛军听到消息,反应过来,想要趁机攻城,咱们只需抵抗个一日两日的,便能等到大军归来。届时,消灭叛军便近在眼前。”

姚裳说完,沉香点头附和道:“两位将军不必忧心,我们几个可也是十分惜命的。若此时没有十分把握,自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往自己身上揽。而今我们既然已经将事情接下,自是不会让计划在此环节出现问题,你们放心吧。”

赫连神溪道:“本王行军征战多年从无败绩,今日也不会叫一个巴山派把自己名声毁了。两位大可放心。”

魏子胥萧铭锐听闻两人既然这般说,自是不能再说什么,只是心中感动,对着两人一抱拳,深深鞠了一躬,道:“几位侠义之士,义薄云天,尤其赫连二殿下,这件事本与你们西域半点没有关系,你却仍愿意趟这趟浑水,我们二人感激不尽。日后二殿下若有什么地方需要我们兄弟二人的,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赫连神溪哼了声,道:“你们两位严重了。本王还不至于叫二位将军去赴汤蹈火。不过是为了天下百姓。

“战事这东西,一旦乱了,天下便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宁的。西域也是如此。只是此时此刻还没有被波及而已。而那叛军中,又真的没有西域人暗中插手,谁也不知。是以,我这般做,也是为了我西域百姓的安宁太平。”

两人闻言心中触动,看着赫连神溪的视线中又多了几分尊重,真心诚意地夸赞道:“二殿下心系天下万民,不仅是西域万民福分,更是天下人的福分。”

他们这话一语双关。对于现如今湘皇帝韩婴的什么都不管政策,已然是无能为力。又奈何朝中此时也是风起云涌,文臣们互相争斗,口诛笔伐,也不让人安心。若是楚国也能出个像赫连神溪一般的皇子,该是多让人信心大增的事情。

只可惜,可惜天不遂人愿。好似有意跟楚国过意不去,将所有的灾难都一起降临。他们身为臣子,身为楚国人,虽然能做的不多,但也不至于狗起偷生,是以不管今后结果如何,都一定会拼死保卫自己的国家,直到最后一口气出去。

沉香听着两人最后一句的情绪中明显带上了感慨和悲哀,明了他们的心事,却也没有多说点破,只道:“全部计划也都是这样了,不知两位将军还有什么提议可好。”

魏子胥和萧铭锐还能有什么建议,如今事情这般做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他们满意还来不及,又还能提点什么。只不过是沉香故意转移话题而已。

两人也明白沉香的用意,收敛了情绪,笑道:“怎敢还有建议,此时的计划周密长远,尤其二殿下设计夺去敌军粮草一事,简直妙极。不亏为七十万戍远军的统帅,西域军师的中流砥柱,在下实在佩服。”

章节目录 第335章 江湖情

49、

赫连神溪并未理会两人的夸赞,虽然听得出他们却是真心,不过这些东西向来没有什么用。还不如诋毁和谩骂来的更让在心中占据分量。

正这时,灵樨却突然站了起来,对着赫连神溪道:“夺去粮草只有这一个办法了么?”

赫连神溪看向她,道:“这是最好的。”

灵樨抬起眼皮,那双澄澈双眸没有什么情绪的,看着赫连神溪,沉默了下,突然淡淡开口,道:“以老弱病残去攻击叛军主力,必死无疑。”

灵樨的话无疑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这件事他们本根本没有在意的。所谓战争,势必会有伤亡。而若伤亡损失能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利益甚至是最终的胜利,那伤亡就是值得的。

所以在战胜发生时候,他们能做的就是减少伤亡。如果非要有伤亡,那就用必须要出现的伤亡去做出比那些伤亡更有用的事情。这就是胜利。

这也是战争。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在众人心中不由得就早早打下一个印记。或者说思想准备,认为牺牲的老弱病残,都不算牺牲,甚至是死得其所。

而老弱病残难道就不是人了?他们难道就不想活着了么。大概没人会把问题想得这么长远深刻吧。

毕竟,以整个楚国百姓的安危来说,牺牲的那些人根本无足轻重。

灵樨素来不爱管任何人的事,也素来不会评说任何人的任何意见。好像只要是决定好了的,她就会跟着大家一起进行。直到今日……

沉香看着神色清淡的灵樨,想着她只要轻抚一下沙华古琴,便能将数以千计的生命控制于鼓掌之中。如今却因为不多的老弱病残生命而提出异议,实在叫人意料之外。

可也正是这句话,让沉香再一次深刻地明白,自己对灵樨的认识还太浅。自己并不像自己所认为的那般,懂得灵樨。

众人脸色变了变,这其中道理大家都明白。此事若换做其他任何人来问,大家都能毫不犹豫地同她解释,甚至还会嘲笑调侃她一番。说什么妇人之仁,磨磨唧唧。但到了灵樨这里,众人不知为何,看着她一本正经却又清淡的模样,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姚裳清了清嗓子,想要说什么,却被赫连神溪给直接压了下去。便听他低沉依旧的声音道:“灵樨,你心里都明白,不必再问。”

灵樨看着他,半晌,突然转过身,抬步离开。沉香心中一紧,想要去追,却被赫连神溪拦住,道:“她比你想象中还要坚强,不必追。”

不知怎么,沉香听着这话时候,心中更是沉闷万分,好像被人紧紧攥住了心脏,压住了胸腔,一口气都吐不出来。

她鼻尖发酸,人却也停下了追出去的动作。感觉肩膀被人按住,就听姚裳越发硬冷的声音对她道:“势必有损,损阴以益阳。为了天下百姓能够重新过上幸福安乐的日子,我们必须如此。灵樨姐会理解的。”

沉香叹气道:“遥哥哥曾经同我讲过,说我敌之情,各有长短。战争之事,难得全胜。而胜负之决,在于长短之相交。长短之相交,乃有以短胜长之秘诀。如以下驷敌上驷,以上驷敌中驷,以中驷敌下驷之类。则诚兵家独具之诡谋,非常理之可推测者也。

“当时听他讲,我还没有理会其中精髓,只是叹用此兵法之人乃有麒麟之才,叫人不得不佩服。现在真真正正亲身体会了这种感觉,却才明白用此兵法之人时候的心情。想来也是十分为难痛苦吧。毕竟,总归有些人是注定了被牺牲的。”

魏子胥轻声道:“处于劣势必然受损时,可以放弃小的而保存大的。这本情理之中理所应当的事情,只是灵樨姑娘太过善良,所以才会觉得不妥。也能理解。”

沉香摇摇头,只喃喃道:“灵樨姐姐……”

赫连神溪对着几人道:“既然计划已经定妥,那行动便定在两日后。连翘此时已经在敌军内部刺探情况,预计晚上时候就能回来,给咱们一个准确方位。到时候如何分配四股军队,就全在两位将军身上。”

魏子胥道:“二殿下放下,你已经为我们出了一个绝妙计划,其余事情自然不会还叫你操心。两位一路紧赶过来,路途劳累,不如先下去休息休息吧。”

赫连神溪应了声,转身对着沉香道:“麒儿,先走吧。”

沉香点点头,道:“好。”转身看了看姚裳,道:“那我先去休息会。你也不要太过操劳,身子最重要。”毕竟是女孩子家,身子骨再怎么强硬也不敌男人,总不能和旁人比着赛的熬。

最后一句话虽然没说,不过两人心意相通,便是一个眼神,姚裳就知道她要表达什么意思。欣慰地笑了笑,拍拍沉香双手,道:“放心,我也不是白白习武多年。”

沉香不再多说,上前挽住赫连神溪手腕,告辞三人离开。到门口时候又想到另外一件事,回过身对着萧铭锐道:“萧将军,恕我多问一句。”

萧铭锐忙道:“云姑娘但说无妨。”

沉香道:“不知将军在那之后,去没去过柳家桥?”

萧铭锐顿时明白过来沉香所说,脸上紧张神色顷刻消散,笑着道:“托云姑娘的福,荆妻一直在柳如是郎中的医馆帮忙,现在身体好得很。琮儿白白胖胖的,也是精神十足。”

沉香一听萧铭锐这般说,心中的沉闷顿时去了一半,欢喜道:“琮儿?是个男孩么?”

萧铭锐点头笑道:“是啊,很壮实一小子!所以才说多亏了云姑娘当初的救命之恩,不然现在萧慎我别说是儿子,便是连媳妇都没了!”

沉香忍俊不禁,咯咯直笑,打趣道:“瞧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所以才多亏了我当年的救命之恩?难不成若樊渔生的是女儿,你便不在意了?”

萧铭锐本就是个粗人,不过从小爱读兵书继到了军中才会物尽其用,哪里能顶得住沉香文字游戏,心中一着急,忙上前要解释。

结果大概是当年赫连神溪的阴影太深,还没等到沉香面前就十分自知之明地停下来,摆手道:“云姑娘千万别误会。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只要是我萧慎的孩子,男孩女孩有什么区别,我都喜欢。只不过若是男孩,我便可以叫他日后在军中生活,也学的一身武艺,报效国家。”

他这话一出,沉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姚裳却又不乐意了,故意板着脸质问道:“萧二哥,你这话说的容易引起公愤啊。可没有什么人规定女孩子就不能挂帅出征的。想当年女将樊梨花、大帅穆桂英,还有代父从军的花木兰花将军,这些全都是有史可询,哪一个不是巾帼的女英雄。可是半点不比你们男人逊色分毫!”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沉香朗声附和,同时魏子胥哈哈大笑起来,不嫌热闹地道:“对对对,三妹说的对,女子照样能保家卫国,再不说那三位巾帼女英雄,还有一位最妇孺皆知,无人不晓的太平将军,康宁。

人家一生征战无数,可是立下无数战功,谁人不闻风丧胆。若不是最后被昏君所害,现在这局势还不知道会怎样。自是女子也绝对半点不容小觑。否则必死无葬身之地。”

他这“死无葬身之地”故意说得很重,明显弦外之音的告诉萧铭锐,天下为小人与女子难养也,你没事当着两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说什么是男孩就可以让他当兵报效国家之类的话,岂不是摆明了或者不痛快,自己给自己找机会自杀么!

眼小萧铭锐越说越黑,好端端一件事被他愣给说成了生死局。姚裳沉香两人虽然是拿他打趣,不过言语之中的打击可也真是没留情面。毕竟这种思想也不能出现在他们兄弟姐妹之间。旁人可以不管,他们几人绝不可出现什么重男轻女的想法。

萧铭锐面对两个牙尖嘴利的女子毫不留情地追问堵截,鼻尖好似都要冒出汗来。不仅如此,还有看热闹的赫连神溪,和不怕热闹的魏子胥,整的人都要感慨遇人不淑起来。

尤其魏子胥,那算是什么兄弟,不仅不帮他结尾,还在一旁煽风点火,恨不得姚裳将他当场生吞活剥了才好。脸色哭笑不得,心中恨不得早已经是泪流满面。

听着姚裳又道:“我倒是不明白你怎的好端端凭空生出这种荒唐想法。幸亏被我们姐妹两个听到了,不然还不知道你以后会把琮儿教育成什么样。

“要我说,你还是趁早把我那樊渔嫂子接到平津关来,带上琮儿。有什么比夫妻一起生活还好,最重要的是,我能帮着你们两个带小萧琮。省的他的人生观念遗传了你这个爹爹。”

沉香魏子胥一听眼睛都是一亮,魏子胥道:“这个主意好。二弟,做兄长的我虽然没跟你认真过多长时间,但此时此刻我真的认真跟你说上一句。

章节目录 第336章 江湖情

50、

“三妹的提议确实不错。若弟妹本身住处离咱们平津关不远,也就没啥。可她现在待的那个柳家桥,实在太远了。你们夫妻两个想见一面都难,这可也不是事啊。

“而且孩子的教育更是得从小抓起,若你想以后叫萧琮也带兵打仗,成就一番事业,更得让他从小就适应军中环境。虽然稍微苦了些,但绝对是旁人家的孩子不可求的机会。我建议你,好好考虑!”

几人一来二去竟然说起了孩子以后成长的事,不由得越说越热闹,沉香虽然还没有这种体会,但见着萧铭锐脸上提到孩子时候的温柔和坚毅,心中蓦地也跟着柔软起来。

却不知为何,阴差阳错一般,就又想到了才离别不久的霍衍,想来龙芷若是知道霍衍其实是他亲生孩子,该是怎样的激动和欢喜。她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决定错了。

或许告诉霍衍,龙芷是他爹爹的事情可以等所谓的时机成熟。但告诉龙芷霍衍是他亲生孩子的事情,却是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最成熟的时机。

因为他除了欢喜激动根本不会有任何多余情绪。什么心理准备,一个人在听说好事情的时候,需要做什么心理准备!

沉香心情越发明朗,到最后也懒得去什么休息。只拽着赫连神溪坐在一旁,一人倒了杯茶,静静看着三人争辩讨论。

就听萧铭锐道:“是啊,我其实已经有这种想法了。当初回柳家桥见到小渔时候,我就同她说了这个意思。不过她似乎有些犹豫。毕竟柳如是柳郎中年纪大了,小渔与他的感情也深……”

姚裳沉吟了声,道:“若是这般说,那倒真的成了个问题。毕竟一方是长辈,一方是爱人,着实不好抉择。”

魏子胥却并不在意,略一摆手,道:“嗨,这事你们发愁什么。很简单了。想来现在萧琮也不过两岁。距离懂事还得个四五年呢。这几年就让阿慎来回跑着点呗,那有什么困难的,左右他是孩子的爹爹,是一家之主,就是得多付出。

“等过个四五年之后,那柳郎中驾鹤西去,届时再把她们娘俩一起接过来不就好了。当然了是,若是那个柳郎中身子骨依旧硬朗,弟妹想来也是心胸宽阔,懂得看长远的女人。她不愿意过来,你就先把孩子带过来军队历练不就行了。逢年过节在带他回去团聚。”

他说着顿了顿,突然道:“总是,那老郎中年纪也不小了,不定还有多少年头可活,人家毕竟是弟妹的救命恩人,又是她的师父,这其中恩情是半点少不了的。所以,只能是你们照顾他老人家的情绪,而不能是人家照顾你们的。你们一家子都先辛苦着,一切等那老郎中去了再说。”

姚裳笑了声,无奈道:“萧二哥,这话你还别挑理,大哥绝对是话糙理不糙。为今看来,也确实只能如此。总归是要为孩子着想,也要考虑到老人的心情。所以只有你们两个大人这些年多付出些。”

萧铭锐点头道:“是了。目前看来只有如此才是最佳。”

魏子胥闻言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萧铭锐肩膀上,道:“二弟,你有此觉悟很好啊。这样我也能有个盼头,看一看我那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能不能挑的去咱们这平津关日后的稳定太平!”

萧铭锐笑道:“大哥你快别说笑了,什么就挑起整个平津关的太平。咱们在此守护这般时间,不都心知肚明,这绝对不是一个人能创造的结果。想要天下太平,还得所有人心之所向,万众一心。”

魏子胥摆手道:“诶,你别跟我说这些。老子现在可不想听你上课。老子现在就问你,今年过年之前能不能让老子先见上儿子一面!”

萧铭锐道:“大哥所言,怎敢不从。等这里战事结束,我自告书过去,叫他们娘俩一起过来,在关中过个年。”

魏子胥闻言又是一阵大笑,朗声道:“好好好。正合我心,正合我心!哈哈。”

姚裳见他笑的如此欢乐,眼中光芒流转,打趣道:“大哥,你不要只顾着见这个儿子萧琮。什么时候也得给我们找一个嫂子,叫咱们平津关更热闹啊。”

萧铭锐一听,顿时接过话茬,道:“对对对,三妹说的对,大哥你不能光说我一个人,你身为大哥,这些事更得比我们着急啊。总不能等以后三妹都嫁为人妇了,你还孤单单一个人,整天抱着萧琮喜欢,抱着三妹家的孩子喜欢,我们也想喜欢喜欢你的呢!”

魏子胥大笑的动作蓦地停顿,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们两人,皱眉道:“嘿!我说你们两个,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竟然管起本将军的私事来了。啊,怎样,想吃板子么!信不信本将军这就叫人给你们两个特殊对待对待。”

姚裳挑眉道:“好事啊,正好特殊对待时候,我们两个就都休息了。到时候就大哥你自己带兵去攻打敌军吧。我们在这里给你摇旗呐喊,为你加油。”

魏子胥还想说什么,登时被姚裳给压了下去。脸色顿时一阵尴尬,萧铭锐见状,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结果没笑两声,屁股就被结实踹上一脚。

萧铭锐捂着屁股哎哟一声,脸上的笑却越来越灿烂。魏子胥一面骂娘一面对着萧铭锐拳打脚踢,两个人顿时在议事大厅闹开阔起来。

姚裳眉眼之间全是愉悦的笑,一面摇头一面走到沉香身边坐下,小声道:“这两个人不管发生什么,心态总是十分的好。也正是因为他们两个这般心情,将士们的斗志才不至于日渐衰落。”

沉香点头道:“所以他们才能是统帅。自是能做到比旁人更好,做到旁人所做不到的。”

姚裳笑着,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来了一句,道:“我很喜欢这里。”

沉香微愣,遂即明白过来她话中意思。自从当初过来这边寻姚昱知情况,后来一无所获,被定为战死时候,姚裳什么都没说,只是仰头看着天,看了很久很久。从明朗的蓝色,看到星盘一样的黑。

再后来,她始终没提过这件事。她的那个二哥,好像埋在她内心最深处,再也不会被提及,被拿出来,可那个人,也从不会消失。他永远活在姚裳的心里,这或许也是姚裳当初决定代替姚昱获从军的主要原因。

而她喜欢上这里,原因有姚昱知,但主要却不在他。因为此时的姚裳,已经真正明白了生死为何,也明白了什么叫死得其所。她当初为二哥而来,现在却是为了自己的信念而待下去,并且爱上这里。以生命为代价。

沉香没有多言,只是噙着笑,看着姚裳侧脸。而姚裳则看着另外两个打来打去的男人。她叫他们大哥二哥,这或许就是她对生活最好的解释。

突然,姚裳转过头去看沉香,声音淡淡却十分坚定,道:“日后我有了孩子,不管男孩女孩,也一定会叫他在军营生活。叫他学会保家卫国,练得一身正气。”

沉香不由的一怔,遂即失声而笑,道:“小裳啊,你这也想的太远啦。所谓人各有志,不可强求。你这个想法虽好,不过还是要等孩子出生后,他自己有自己的主意了,再问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姚裳摇摇头,道:“有些时候,孩子的兴趣爱好完全是因为身边大人而异。孩子生下来全都是一张白纸,我们是可以决定他们的人生轨迹。爹娘能做的很多,能做的却也不多。他们能在最初决定孩子的走向,却到了他们真正有思想时候,什么都决定不了。你懂我什么意思吗,沉香?”

沉香有些恍惚,摇了摇头,道:“似懂非懂。”

姚裳蓦地一笑,道:“早晚你会懂的。”略过沉香去看赫连神溪,打趣道:“妹夫啊,不是我这个当姐姐的说你,得加点劲了,总不能让沉香丫头一直这样傻下去,什么都不明白可不行。”

赫连神溪嘴角微勾,意味深长道:“是了。定当努力。”

沉香脸色登时通红,扭头去瞪赫连神溪,小声嗔怪道:“赶快闭嘴!什么定当努力,胡说八道什么!”

赫连神溪道:“你想的什么,我说的什么。”

沉香气节,却是完全说不出话来,只得翻了个白眼,转过头来不搭理他。赫连神溪也不怪,脸上笑意愈浓。

姚裳看着两人之间的小打小闹处处透着百转柔情,不仅欣慰又羡慕,呵呵地笑着,脑海中却不自觉地闪现出墨凌风那张清冷面容,心跳蓦地漏了一拍,脸上微热,忙将头扭向一旁。

此一下午,议事大厅热闹至极,笑声鼎沸,气氛欢腾,已然是胜利架势。自是叫所有听到动静的将士们都心情大好,人心振奋。

入夜,连翘龙芷两人回来,不负所望,两人将敌军整个方位布置全都打探清楚。沉香先将龙芷介绍给众人认识,尤其着重介绍了姚裳。

章节目录 第337章 江湖情

51、

之后根据敌军地形图,众人遂即连夜将所有计划制定完毕。

书说简短,众人各自从议事大厅离开口,连翘先回去睡觉。沉香则给了赫连神溪一个眼神,叫他自己先回去。赫连神溪虽然有些不乐意,但总归没说什么,只嘱咐她不要太晚,便先行回去。

沉香只剩自己,快步朝龙芷离开方向追去,转弯便见到那熟悉背影,道:“龙芷,嘿!龙芷,等一下。”

龙芷站住身形,转头看向来人,见是沉香,不由得有些奇怪,道:“沉香?怎么了?”

沉香道:“我有些事想对你说。咱们一起回去吧。”

龙芷见她神色有些严肃,点头道:“好。”

~~~

一路回到龙芷住处,两人相对而坐。龙芷做了个请的手势,对着沉香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不方便在议会大厅上说么。”

他以为沉香之所以找他,是因为这次去巴山派之中的某些计划。大概有些事需要同他单独交代,是以才有现在这么一出。

却听沉香摆手道:“不,不是这里的事。是私事。”她顿了下,道:“是你自己的事。”

龙芷一愣,道:“我自己的事?我已经七八年没来过中土,还有什么自己的……”话说到一半,心头不明所以地跳了下。

沉香深吸口气,不打算拖泥带水,直言道:“你可还记得三贤山庄的霍衍。”

龙芷脸色微沉,点了点头,道:“当然。一次武林大会击杀三位江湖一等一的高手,小小年纪便做了号令武林的盟主,便是不想记得都难。”

沉香点点头,却又把头轻轻摇了摇,淡淡道:“当初你问我霍衍是什么身份,我同你含糊其辞,说毕竟笑笑离开了,霍毅也得给自己留个传承之人。你也没有往下细问。其实,那时我却是骗你的。”

龙芷只觉得心脏咯噔一下,好似被无形中一双手给紧紧攥住。他不是痴傻之人,沉香话已至此,虽然还未说得完全明白,但根据经历的这些事,只要将前后串联起来,就可猜出事情的结局。

只是兹事体大,这种事不经过沉香真正说讲出来,他是万万不敢胡说八道的。

沉香见他神色微变,明显染上诧异和紧张,便知道他定已经猜出个七七八八。表示认同地点了点头,她道:“正是你心里的答案。没错了,霍衍其实就是你和霍笑笑的亲生孩子。”

咔啪一声,茶杯摔落在地。龙芷手中端着的热茶洒在地板上,热气腾腾冒起白烟,越发显得此时空气格外安静。

沉香相信龙芷能处理好这件事,也能处理好自己的情绪,没有过多安慰,只道:“当初那件事发生后,我们带你回到万景阁,自此便有一年多没再听说三贤山庄的事。后来我和凌风哥哥出去历练,经过三贤山庄,因着大雪就在那里小住了两日。

“临走之时,我去了祠堂祭拜笑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听说霍衍的事。原来笑笑服毒时候,她的孩子已经生了下来。而且很幸运,大概是老天爷垂怜,他没有死,并且健健康康活到现在。

“我那时听到这个消息时候,激动的不能自己。立时过去看小霍衍。那个时候的他还在襁褓之中,还只是个咿呀学语的孩子。

“一晃现在已经八年过去。我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长成了现在这般样子。眉清目秀的,尤其一双眼睛,好看的紧。

“我时常想,如果你们两个都能看到自己孩子的模样该多好,看着孩子如此优秀,茁壮成长。便是,便是这时候再死去,也是瞑目了。”

沉香说完去看龙芷,见他眼中满是凄凉,脸上却又有些喜极而泣的情愫,不由得心中跟着发紧。百感交集。

孑然一身的他突然得知自己在这个世上原来还有一个亲人。并且这个亲人是自己的亲生血骨,还有什么比这种事更让人觉得老天待自己果真不薄的么?

她起身,又给龙芷倒了一杯茶放在手边,轻声道:“自从我知道霍衍与你的关系后,就一直想着无论如何要找到你,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但不知为何,当那日我在三贤山庄见到你的时候,却一下又被自己堵了回去。

“后来我再三思索,决定还是将此事暂且不提。准备等一个合适恰当的机会,将所有这些全都同你说了。若不是此行咱们过来平津关,我见到同为人父的阿慎,见他提到自己孩子时候,脸上的那种比阳光还要温暖灿烂的笑容,或许就不会有现在咱们两个的月色长谈。

“看到他,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天下父母,没有任何一人会拒绝与自己的骨肉相认。他们不需要任何的时间、地点,不需要在任何事情为前提下做烘托。不像是孩子。”

她说到这,顿了下,看着龙芷通红的眼眶,轻声道:“我虽然决定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告诉你,但仍不打算将此事告诉霍衍。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没有那么强的承受和接受能力。

“霍毅什么性格你了解的很。他为何要给孩子冠上霍家姓氏,其目的明显,他仍是当年的霍毅,那个可以为了达到自己目的,甚至不惜牺牲身边所有人的人。

“所以,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接受你,才使得如今那个三贤山庄的小少爷姓霍。我觉得,他大概从未跟霍衍提及过你的存在。在霍衍心中,可能从来就没有爹爹的概念,他只有一个娘亲,不过在生下他的时候就已经去了。”

龙芷双手蓦地攥拳,无声的,一道道青筋在他手背上暴起。

沉香明白,霍笑笑的死给龙芷留下了这辈子都不会恢复的伤口。她理解不了两个人之间的那种生与死的感情,但却明白那种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甚至闹到最后阴阳两隔的心情,定然是十分痛苦的。

那种痛苦,大概就像是当初她离开鸠谷,与师父单铭分别时的心情。沉重的无法言喻,整个人好像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气,根本半点劲提不起来。

或许,还会更难过。因为她与师父是生离,而龙芷与霍笑笑却是死别。

失去的,再也不能见到的人,永远是最让人难以忘怀的。龙芷如此,谁人都是如此。肉体凡胎,七情六欲,只拥有了这些,经历了这些,才能称之为人。

沉香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让寂静的空间变得有些声响。刚想说话,龙芷却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的谦逊温和,只不过音调明显低了几分。

他道:“沉香,谢谢了。”

沉香神色一怔,俨然不明白他这般说是为何,回道:“你说是什么?我把霍衍是你亲生孩子告诉你的这事么,你……”

龙芷摇摇头,重新收拾了心情,一双凤眸看着沉香,道:“不,是你对霍衍的所有帮助。”

沉香这才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意思,忙道:“嗨。原来是这事。不过你也忒客气了。我帮忙是力所能及,他左右一个小孩子,总归避免不了做错事。便是旁人家的孩子,我见了也不会不管,又何况是你和笑笑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念想。”

龙芷笑了声,却有些哭苦。他顿了顿,忽而道:“在山庄修养的几日,我虽为了多出事端没往外面走,但对霍衍的脾气秉性,为人做事还是听到了一些。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且不说旁的,便是那日我重伤时候,他突然与阿若多针锋相对的态度……”

沉香道:“那件事也怪不上他,当时你也在场。阿若多先对霍毅不敬,霍衍闻言才会那般对待于她。只不过两个人差着辈分,这才无端端引起一场灾祸。饶是霍毅教导无方,动不动只会摔孩子收买人心,属实不应该。”

龙芷道:“中土的繁文缛节多,既然生在这里,却也只能遵守。何况尊师敬长本来就是天经地义。阿若多不论在辈分还是实力上都在霍毅之上,就算霍毅被骂了两句,也不丢人。

“阿若多的脾气那样冲了几十年,怎么会因为一个半个的人就收敛甚至改观。在场人看了也就看了,之后决计不会说霍毅怎样。所以那件事,霍衍作为小辈,实在不该插手。”

沉香笑了声,道:“小孩子么,哪里懂得咱们大人这些弯弯绕。他大概就是听着有人侮辱自家外公,一时火气上头,不能压忍。小小年纪就知道如此护着自家长辈,不畏惧所面对何人,其孝心和勇气也是值得表扬的。”

龙芷一双凤眸光芒微动,嘴唇动了动,突然对沉香道:“哎,沉香啊,你也不必为了顾及我的情绪而故意说些霍衍的好话。那个孩子什么样,我在山庄的几日已经看得十分清楚。”

沉香顿时没了下句,砸吧了两下嘴,不再多做辩解。她说这些确实也是为了让龙芷刚刚听说霍衍是自己儿子时候,开心一些。毕竟霍衍的那个性格,实在是叫人不能恭维。

章节目录 第338章 江湖情

52、

小小年纪便学着一套颐指气使,做什么都理所应当的劲,以后到了江湖上该怎么好。定然会受到武林人士的排斥。就算凭借实力叫众人归顺,但人心隔肚皮,如果心不服,又怎么做到真正的武林至尊。

龙芷道:“这件事也怪不得别人。霍毅性格虽然如此,要说他的行为感染了霍衍倒也有理,不过,若霍衍不是那种人,又怎么会被轻易改变。总归是他自己的命,自己选择的路,日后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得自己承担,自己一个人走下去。”

沉香眉头微皱,道:“话不能这么说。你说的虽然有一定道理,但孩子出生时候就是一张白纸,他之后会怎么成长,怎么发展全都是在教育他与他一起生活成长的大人身上。如果霍毅能以正确的观念教育孩子,他决计不会变成现在这般。

“确实,人如果有定力和自知是不会轻易被谁改变,外界众人形形色色,我清者自清。但那说的是成年人。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有了自己的人生观念和人生方向,他们坚定不移,所以不会被改变。但霍衍是小孩,话又说了回去,他是一张白纸。

“一张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和辨别是非能力的白纸,他成人之后所要变成的样子,被染成什么颜色,完全不是他能控制的。龙芷,你明白我说的了么?”

龙芷沉默了会,叹气道:“明白。怎会不明白。只不过明白又有什么用。怪天怪地,怨天尤人,那些都起不到任何作用。如今霍衍已经被霍毅影响的根深蒂固,旁人又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

沉香道:“旁人不可以改变,但你可以。你不是旁人,你是他的亲人,比霍毅还亲的亲人。你不能忘了,你可是他的亲爹爹。笑笑如今已经不在人世,霍衍生活在这个世上已经很孤独可怜了,你不能摒弃他。

“他现在确实被霍毅感染的很可怕,但幸运的是,他还有你,而且他刚刚只有八岁。就算是再怎么被霍毅影响,也不过懂事之后的这两三年。他可能只是还没看清楚外面的世界,还不懂什么叫长幼尊卑,他需要重新被灌输这些。

“而这些,只能由你这个爹爹亲自执行。”

沉香说完,将自己桌上的茶水一饮而尽,清了清嗓子又道:“我能说的不说,能做的也有限,只能说尽我所能的可以去多帮助他一些。如果能让他最后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变成一个霍衍应该有的样子,也值了。对得起认识你和笑笑一场。”

龙芷点点头,道:“我会努力。这么多年冷落了他,叫他一出生就成了没爹没娘的孩子,不管怎样都是我的不对。今儿既然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断然不会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霍衍……”

沉香道:“这件事你也不用太着急,重新剔除一种观念去灌入另一种观念,这件事并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功的。要细流长流,循序渐进,徐徐图之。物极必反,咱们不管是谁,都不能采用太过极端,强硬的方式来处理。否则一旦激起孩子的逆反心理,事情会更棘手。”

龙芷闻言又笑了声,这次终于有了些情绪,他看着沉香道:“不得不说,霍衍真是让你操心了。看看现在咱们两个说的都是什么。不知不觉全都变成三句离不开孩子教育培养的事情了。”

沉香摇头笑道:“毕竟都得长大,早晚都要成家。早一步知道这些,也省的到时候抓瞎。我倒是希望自己也能从中吸取经验啊,不要到时候自己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会啦。”

她这话一出,两人顿时都哈哈大笑起来。屋内的气氛一下缓和不少。

忽而,龙芷好似想到什么,又问沉香,道:“不过我有一事不明,霍衍小小年纪,怎么能稳当当坐上的武林盟主,还拥有那般雄厚磅礴的内功。能击败晁靑倒还是小,第二日竟然连陈识和蔡菜都被他接连打败杀死。

“我可是在之前与陈识陈懿交过手,两人的实力绝对没说的,不是一流好手,莫说将其杀死,便是能接住三十招而安然无恙,就令人反佩服。”

沉香闻言微微一笑,将他们为保护霍衍,继而保护霍毅,做出的一整条计划全部说了遍。

龙芷听完后脸色已然大变,起身对着沉香深深鞠了一躬。沉香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人一下站起来去扶,道:“哎呀我的天,你这是做什么!我的天啊,快起来快起来!”

龙芷这才直起身,脸上神色依旧肃穆,对着沉香一拱手,道:“霍衍能有沉香你这个姨娘,是他三生修来的福气。我身为他的父亲,却要将这些事情全都扔在你们身上,属实有愧。”

沉香皱眉道:“你有什么愧啊。又不是你拿着小刀架在我脖子上逼着我干的。当时做的那些全部都是我心甘情愿。况且那个时候,你也不知道霍衍就是你儿子啊。

“若是这般说,反倒是我做事欠考虑,应该在当时就把整件事告诉你,这样我不就一身轻松了。然后你呢?顶着一身伤,要做什么?

“莫说为自己儿子与天下英雄为敌,怕是到那个时候,琼蝶派的人就要光明正大的挑战你了。然后你来个光荣牺牲,最后不还是得让我去收拾残局。

“所以啊,事情的发生总有它的道理,人不可强求,只需走一步看一步,万事随缘去了。”

沉香这般说,龙芷就一下没词了。但心中的惭愧和感激仍然半点不少,对着沉香认真道:“总归,救命之恩如同再造。想来这些年,你先是答应了笑笑救我于生死关头,又在这时救了我儿霍衍,并且,并且又在阿若多手中救了我一次。还因为此,跟冥蛛党结下梁子,总总这些,龙芷我千言万语,难以诉说心中感激。只一句,以后日子还长,咱们往后看!”

龙芷一番话说的情深意切,沉香也是深受感动。便是不求回报,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得到感激言辞时候,总归心中温暖,想着自己的付出到了人家心里,不算喂了狗。心中自是高兴。

沉香抬手一拍龙芷肩膀,笑道:“既然如此,那我日后遇到任何麻烦事,第一个想到的人可就是你了。届时你要是推脱,我定口诛笔伐,饶不了你。”

龙芷闻言一愣,遂即哈哈大笑,道:“好好好,苍天为证,若是我龙芷说得出却做不到,定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沉香失声而笑,打趣道:“你这也忒严重了。五雷轰顶,临死还得被劈成焦炭么?”

龙芷笑道:“誓言严肃认真,也是要警醒自己。时刻提醒自己,要怎么做人。不能忘本。”

沉香点头道:“我似乎已经看到了未来十年后,霍衍的样子。”

龙芷道:“希望如此。也好叫我以后死了能直面笑笑,不然她那个暴脾气,还指不定要怎么跟我闹呢!”

沉香哈哈笑了几声,长出了口气,心中豁然开朗。瞧着夜色已深,她道:“好啦,事情既然已经交代完毕,我的任务也终于算是完成。至于之后还要做什么,就静观其变啦。啊哟,我跟你说啊,人真的不能藏着秘密。心里总跟压着块石头一样,生怕那句话说得多了,一不小心就出溜出去了。”

龙芷笑道:“说明你并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所以日后啊,有什么事就直接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人嘛,总不能被秘密压死。说出来了痛快,旁人能不能承受接受,那都是旁人的事。总归自己心情舒畅啊。”

沉香点头道:“受教了。”

两人说着往外走,龙芷道:“俗话说,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短短数十载,没必要为旁人活着。也不不必要跟让自己不愉快,不轻松的人在一起。处处事事迁就他人,他人也不一定领情,反而会觉得你这般做是理所应当。活的有脾气一点,有个性一点,没什么不好的。”

沉香不住点头,自是觉得龙芷所言十分有理。虽然自己没有遇到过什么好心当成驴肝肺的事,但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也不是没有见过。

她附和道:“人善良没有错,但如果一味善良,而活的连自己都不是,那就太悲哀了。尤其就你说的那种,理所应当接受帮助的人。如果有一天咱们突然没有帮助,可能就成了十恶不赦的坏人。在他们眼里就可以下地狱了。”

龙芷笑道:“所以说,咱们的善良里面,要带点锋芒。”

沉香顿时睁大了眼睛,一脸钦佩地看着龙芷,道:“你哪里的词啊,说得一针见血,也太精准,太正确啦。”

龙芷闻言不由得摇头轻笑,道:“不过是经历的多了,世俗了而已。”

沉香不再多说,只是意味深长地摇着头,心中还在回味他那句话。真是讽刺又一语中的,叫人振聋发聩。

章节目录 第339章 江湖情

53、

出了门口,龙芷还想往前送,却被沉香拦住。她道:“醒啦,时间也不早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我这路认识,自己回去就行。”

龙芷不放心道:“还是我送你回去吧,左右也不太远,耽误不了多久时间。现在毕竟战乱,保不齐窜进一两个奸细杀手。虽然你的实力惊为天人,不过身为男人,这点眼力价总不能都没有。我可不想明儿让赫连兄兴师问罪。”

沉香被他的话逗得咯咯直笑,也不推诿墨迹,便道:“那就请吧。不过可说好了,你给我送过去,我可不能再给你送回来了。”

龙芷笑道:“不送不送,否则咱们这一晚上就只能溜腿了。哈哈。”

述说简短,沉香龙芷两人一路说说笑笑,不一会到达沉香屋子。目送她进了屋,龙芷这才转身离开。却是没走出几步,就感觉身边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定睛细看,登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连翘。

他抬步上前,道:“原来是连翘,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连翘手里拿着一个鸡腿,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一旁石桌上的烧鸡,一壶清酒,道:“没办法,这里的饭菜实在太清淡了。我饿的不行,就去那边取了些回来。”她说的那边,自然是叛军军营。

龙芷俨然吃了一惊,道:“你方才去的?竟然自己去了叛军营地么,哎,连翘啊,你这也忒莽撞了。”

连翘哼了声,不以为然道:“嗨,我又不是打架去的。他们根本没发现。何况我若是今儿晚上不吃饱,一晚上都睡不好,明儿又怎么能有精神?”

龙芷无奈,所幸连翘现在已经平安回来,便也不再多唠叨,只道:“那就多吃一点,填报了肚子,就早些去休息吧。”

连翘答应了声,道:“你也是,晚安!”

龙芷点头答应,抬步离开。夜色,越发深了起来。

~~~

一连两日,平津关内士兵都在休养生息。就赫连神溪的话说,他这个提议也是背水一战。等到所有人的食物都没有,他们的斗志反而会前所未有的高涨和汹涌。

那个时候,就算是老弱病残,也照样能超常发挥,成为不可小觑的队伍。当然,说他们是神兵天降肯定夸张。

转瞬即逝,第三日,众人按照当初制定计划开始分头合作。沉香、赫连神溪、灵樨和龙芷四人往北,带领一千精兵去了莫巴山。

连翘则留在平津关和姚裳等人一起带兵杀敌。魏子胥下令,叫姚裳带领年轻力壮军队去攻击敌方老弱病残,叫萧铭锐带领经验丰富的精兵去攻击敌方年轻力壮部分,叫连翘带着经验少一些的军队在城中等候,时机成熟直取对方粮草库。自己则是带领老弱病残的军队去攻击地方主力,因为他是城中主帅,亲自率领也能叫敌人重视,不必被看出破绽。

四人率领四组兵力分散而行,在三处同时发起攻击,打的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加之气势昂扬,人人都有以一敌十的勇猛。实乃破釜沉舟,把自身性命和整个平津关的安危全都绑在自己身上。也都绑在了这一战上。

过程虽然多多少少会有伤亡,但毕竟利益大于损失,打至胶着时候,连翘得到消息传达,带领第四股部队悄悄出发,潜入敌军粮草库,在那里又是一阵厮杀。

因着连翘使得一手好鞭法,将流华一挥夺走无数人命,军心大振。虽然都是新兵蛋子,没有什么太多作战经验,但人的心理就是这样,当主将勇冠三军时候,好似那个人同样也是自己。是以一个个不怕死,更是骁勇无比,很快将粮草库全部占领。

连翘下令,用最快速度将所有粮草搬运回城,同时留十几个人在四外放哨,以备不时之需,也防止有漏网之鱼逃跑,将这里的情况报告给别的地方。

大家看到粮食,人心振奋,力气百倍,搬运速度十分快捷。不出半个时辰,便搬了十之七八,又过了一刻,便将所有粮草全部搬运回了平津关。

所有人退回,连翘给众人放信号弹。同时带兵前往魏子胥部队的主力方向,支援魏子胥等人撤退。

四股队伍中,魏子胥最为凶险危机,毕竟手下没有强兵,而又去攻击的敌军主力,生死存亡只一瞬之间,自是比任何人都危险。

果然,连翘带兵抵达战场时候,魏子胥带领的一万将士已经被杀的只剩下几百人,损失可谓非常之惨重。此时几百人连同魏子胥全部被包围,已经是身陷囹圄。

连翘下令,叫众士兵从一方独立击破,打出一个破口,杀出一条血路,好让魏子胥等人能够逃生。众将士杀伐之间,死死伤伤,却无畏惧,更无临阵脱逃者,最后终于将被困的魏子胥解救出来。

连翘众人保护着魏子胥将将所有人带回城中。等到敌军反应过来自己中了计的时候,已经为时太晚。

他们的主力军虽然骁勇无敌,将魏子胥带领的一万将士杀的只剩下几百人,险些连魏子胥的脑袋都被砍了下来,这本来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就算让魏子胥跑了,但此番一杀了他的锐气,更是叫平津关内士兵的士气一蹶不振,也是令人振奋。

结果叛军头领还没来得及回到营中庆祝,就听着下面人跑过来报告,说另外有三股军队在他们交战时候也在交战,并且伤亡惨重,十有八九几乎全部负伤。不仅如此,他们刚刚夺来的粮草又被夺了回去,而且连同自家以前的粮草都没有了。

叛军头领一听,顿时怒火攻心,想着魏子胥带来的一万士兵全部都是老弱病残,大脑嗡的一声,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原来是被设计了。一句骂街的话没说出来,两眼一黑,人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魏子胥他们平津关夺去粮草一战告捷,不仅叫叛军元气大伤,更是给城中预备了充足粮草。这些时日只需挂免战牌,闭城不出,专心吃着一天三顿饭,按时操练,时刻准备着下一次作战,便是唯一重要的事。

他们这一战快速而勇猛,只用了一天时间。而这一天结束,沉香他们的一千楚军也已经到了莫巴山脚下。

赫连神溪叫军队原地驻扎修整,等候他们与巴山派的楚明月商谈成功,再里应外合一举歼灭冷千秋等叛党。而这个说客,自是非龙芷无疑。

首先,龙芷在商谈这方面虽然没有专门做过,但凭借他的谦逊气质,也定然不会叫那楚明月瞧着不顺眼。再说事情若叫沉香去办,那赫连神溪和灵樨势必要跟在她身边不离,到时候一连三人都去了巴山派,动静也实在不小。被人发现了反而更加麻烦。

反之,沉香不能去,赫连神溪和灵樨两人便也谁都不能去。因着两人要时刻保护在沉香身边,毕竟帮助百姓也好,帮助魏子胥也罢,他们总不能因小失大把沉香给弄伤了。总而言之,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保证沉香不会受到伤害的前提下。

龙芷接受任务,一人趁着夜色去了巴山派,同时将沉香的亲笔书信带到。楚明月起初并不相信龙芷,认为他的出现其实是冷千秋派人的试探,后来一经交手,发现其武功并不在自己之下,又不是巴山派的人,绝非可能替冷千秋办事。

再看了沉香的亲笔书信,这才相信他此行目的。云沉香三个字自从武林大会后便不仅仅只限于万景阁秦遥秦阁主妹妹的身份,更是武林中一等一等的高手。为人正直,侠肝义胆,仗义勇为,叫人佩服。

又因为其跟冥蛛党堇色大战三百招而最后将堇色打败,一战成名,震慑当场众人而不敢小觑。

至此,现在武林中人只要提到云沉香,自是都会神色一肃,伸出大拇指,实打实地说出一句厉害。奇女子。绝对的巾帼不让须眉。

楚明月虽然没有参加武林大会,不过手下人从各处搜集来的情报可也半点不会少于在现场观看的。所谓看也有看不明白的人,而他却对这次武林大会的明争暗斗,所有相斗相杀的理由都了如指掌。

如此精细之人,其心中城府也叫人不由得清凉。

沉香信中将当年局势全部言简意赅地叙说一遍,同时交代了楚明月同他们联手相抗的种种好处,一桩桩一件件全部都直中他的心窝,好似探听了他的心事一般,将其跃然纸上。

楚明月神色严肃,收起信封,将其放在油灯中烧尽,转过身对龙芷道:“敢问公子大名。”

龙芷一拱手,道:“风无名。”

楚明月一听这名字,愣了一下,遂即轻笑出声,道:“好名字,无名,无名。名字只不过是人生来这个世上的一个代号而已,叫阿猫阿狗又有什么。风公子之一生,叫人不由得好奇也十分佩服。”

龙芷笑道:“楚兄客气。明月当空,浩浩荡荡,清风霁月,其之高雅正直,也是名如其人。”

章节目录 第340章 江湖情

54、

他这话接的不卑不亢,说的稳稳当当,正好对上今日过来之事。

楚明月何等聪明之人,又怎会不明白其中含义,却也不拒绝否定,只笑着道:“看,这才说了一句客套话,风公子就开始点的我了。”

龙芷道:“不敢。只不过此时两兵交战,计划已经开始,不容迟疑,风某也是怕耽搁的时间长了,坏了大事。若是出差在咱们这一步,也是羞愧难当。”他再次提点楚明月。

楚明月心里明了,却也不在意,点点头,上前坐下,伸手示意龙芷坐在对面,道:“事情虽急,但既然到了巴山派,到了我这里,也还得一步一步来。风公子是明白人,我也不想绕弯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叫我出手,用手中势力去攻击冷千秋的势力,我们两个实力半斤八两,实是一时难以分辨的出来。

“我们巴山派现在的形式你也清楚。若在此时交起手来,虽然能‘清君侧’,但毕竟两虎相争,一死一伤。大家左右都是巴山派的人,要是因为这件事而让巴山派元气大伤,被其他帮派捡了空子,分而食之,岂不是……哈哈,风公子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楚明月既然有如此计划,想借着冷千秋这个人给自己把挡箭牌当到底,其人心思之深不言而喻。而对楚明月的了解,除了龙芷本人那个时候的听说之外,还有便是赫连神溪。

赫连神溪的暗卫将江湖,不管是西域还是中土的一切风向都探听的清清楚楚。这些个消息,每个人都什么性格,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都一清二楚。

沉香既然敢叫龙芷带着自己的信笺去商谈,自是有十足把握能够将其拿下。是以楚明月会提出什么要求,会有什么问题,她早就想好,并且同赫连神溪两人商谈出对策,全部转述给龙芷。

此时楚明月说的这个问题,就是沉香所说的其中一个。龙芷闻言,心中冷笑一声,表面却仍是谦谦和煦,半点看不出分毫。

楚明月说完,一双精明却又好似热情的眼睛盯着龙芷,俨然在等他的回答。

龙芷微微一笑,点头道:“是了,楚兄所说之事,我自然是懂。不过楚兄也不必担心。朝廷既然打算动手,没有下令全剿而是想与楚兄联手而共敌,自是因为他们早已经对白山派的局势了解十分透彻。

“朝廷知道楚兄并非冷千秋那种蛇鼠小人,卖国求荣之辈,是以才动了恻隐之心,打算一是将反抗朝廷,对朝廷不忠的人铲除,二也是以此来告诫天下人,顺者昌而逆者亡。冷千秋是例子,楚兄你也是例子。”

楚明月脸色有些难看,冷声道:“风公子是说,如果我楚明月不接受这次联手,那朝廷出兵之时,便要连我的人都一起杀了。”

龙芷淡淡一笑,道:“朝廷,权利争斗的最高端,也是死亡漩涡的中心。大家虽然身在江湖,但毕竟活了这些年,那些人是怎么办事的,怎么处理叛党的,想来楚兄比我更清楚。所谓,杀一个也是杀,杀一群也是杀。”

他说到这,突然顿了下,对着楚明月摆手道:“楚兄不要见怪。我不是朝廷中人,不过是游走在江湖的闲云野鹤。是以方才所说事情只代表了我个人观点,若你不认同,便左耳进右耳出就是。千万不要记挂在心上。”

楚明月几乎是用鼻子哼了一声,道:“风公子说的哪里话,你这观点几乎是所有人的观点。自顾君王将帅最无情。朝廷的争斗,从来都是带着血的。他们想要杀人,自然就杀了,有没有什么理由又何妨。”

龙芷点头道:“楚兄说的没错。不过也不能出师无名,毕竟百姓都在眼里看着呢。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怎么着也得想出个叫所有人都接受的了的方式。比如,随便安插上个杀头罪名啥的。你说是吧?”

楚明月的脸色已经被龙芷几句话呛的铁青,总是他隐忍不发,但脸色却是无论如何都掩盖不住的。

龙芷见他这般,自知沉香所说的那些话已经起了作用,此时便不能继续逼迫,而应该循循善诱,抛砖引玉了。

清了清嗓子,引起楚明月的注意,他淡淡道:“不过我还是那句话,这些事情不会发生在楚兄身上。毕竟你为人正直,不止朝廷,就连江湖中人,哪一个不知道你早就与冷千秋对上了。只不过一直没有撕破脸而已。

“否则朝廷也不会多此一举过来找你。何况还只派了我一人过来,以表诚心。所以还请楚兄将心放稳了,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谁会傻到去杀一个忠心耿耿,一心想着自己国家的人呢?”

楚明月眉头微微一挑,道:“风公子,你也说自己是江湖中人,却为何今日又来替那朝廷做说客?你这一来二去,让我实在有些跟不上啊。”

龙芷道:“楚兄说笑了。我可从没有一来二去,反反复复。此时过来也完全不是因着给朝廷面子。”他说着示意楚明月去看已经被火光烧成灰烬的信笺。意思明显。

楚明月冷笑了声,道:“都是万景阁不管朝廷中事,结果同样来自万景阁的云姑娘,反而成为了朝廷的大忙人。在下懂了,风公子如此高手竟也要给那小丫头的面子,看起来武林大会期间所发生的事果然不假。事已至此,我再想说什么怕也是没有什么作用。左右你过来,就是给了我两条路,一和冷千秋一起死,从此江湖再无巴山派。二是和朝廷联手,那时我俩便相互利用,各取所需的将冷千秋一干人等全部消灭。”

龙芷笑而不语,楚明月却看向别处,沉默了下,突然道:“要我答应你可以,不过我也不能一点好处不得。”

这便是楚明月要说的第二件事,争利了。龙芷依旧风轻云淡,淡淡道:“楚兄但说无妨。”

楚明月道:“我与冷千秋交手,最后有朝廷的帮助自是一定胜利,但也一定死伤惨重。我说过,我与冷千秋两派半斤八两,真要分出胜负,势必一死一伤。

“而那个时候,楚军通过我们莫巴山直取韩冒老巢,与那边的庞起之兵合一处,倒是将叛军全部消灭。朝廷的危机没了,但我们巴山派却是危机四伏。

“是以,我的要求有二。一,战争结束后,巴山派需要以最快速度崛起,无钱不足以行半步,所以我们要黄金一千万两。

“二,不管是巴山派重振期间也好,日后局势状态安稳也罢,朝廷必须要给我们一个随时相助的承诺。若其他小帮派想要趁着我派元气大伤之时,对我派进行攻击,都必须派兵镇压,助我退敌。

“风公子,我楚明月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朝廷政治,也不想懂。但自己生活的这点事还是要很清楚的。我派弟子不能做了他们朝廷军队的替死鬼。

“你我心知肚明,如果按照这个局势下去,便是朝廷下命令叫军队将我们全都除了,一时半刻怕也没有那么容易攻上来。若真拼到最后鱼死网破,大家谁也落不到好处。所以你之前的话说的玄乎,实施起来却也没有那么容易。

“而即便最后他们将我们攻下来,那个时候楚国的局势还不一定会变成什么样。平津关和韩冒老巢之间总是隔着一个巴山派,只要我们一天不输,你们军队就一天不可能过去。其结果,也很难猜测。毕竟韩冒那家伙,实力也确实不小,楚国的天到底怎么变,谁也不能确定。”

龙芷点点头,笑道:“楚国的天不管怎么变,都与我这个闲散人等没有关系。左右一个泱泱大国,不能费尽心力去寻找一个人。天下之大,我风无名不过大海中一滴水,大漠中一粒沙,我不与他们为敌,他们又会拿我怎么样。

“倒是楚兄,你无谓生死,又将此前局势看的如此透彻,可似乎并没有什么用。毕竟你不是我,我身后孑然一身,而你身后还有半个巴山派。哦对了,我记得楚兄你还有一个女儿,视为珍宝,是叫,叫楚冰么?”

楚明月身形顿时一怔,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龙芷赶紧摆了摆手,笑道:“楚兄莫要紧张,我不过话赶话赶到这里,突然想起随口问了句。不过我想这件事应该不是什么秘密吧。”

言外之意,不仅我一个人知道,怕是江湖之中没有谁人不知道。而对巴山派早就了如指掌的朝廷,更不可能放过这一条消息。所以如果楚明月真的敢做出什么忤逆朝廷的事情来,断然死去的不是他一人。

半个跟随他的巴山派子弟,还有就是他心心爱爱的女儿,楚冰。

这句话对楚明月来说无疑是杀手锏,在他心口猛击一拳,便是再怎么刚强的性格,又怎么能承受的住自己最珍视的亲人被虎狼盯上。她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章节目录 第341章 江湖情

55、

而这件事,其实又是对他有利的,他没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龙芷见楚明月的脸色大变,轻声道:“楚兄,我方才所言并未走心,若有那句话叫你不开心了,还请不要见怪。我这个人嘴拙,很多时候都是这般无形之中伤人,真是不该。哎,要我说咱们还是不要聊旁的了,否则我不定又要说出什么让人听着烦闷的话。”

楚明月看看龙芷,一双棕色眼眸讳莫如深。他心里明白,龙芷这又是在点的他,告诉他不要跟自己扯些有的没的,他便是为自己找到千百种理由,也不可能让自己在朝廷心中的位置多提高一分。

所以整那些虚的没有用,还不如给一个痛快话,也叫朝廷那边对他有个好印象。不至于到最后做了好事还招人讨厌,不落个好名声,岂不是自作了聪明,自讨苦吃。

他知道龙芷清楚的很,这次商谈最后的结果就是他同意和朝廷联手。所以之前所说这些什么“如果我不同意,楚国也不一定是谁的天下。”之类的话无非是在给自己赚功劳。也是为了叫自己方才提出的两个条件分量更重,叫朝廷痛快答应而已。

不过龙芷闻言之后也明显在告诉他,说的这些并没有什么用。因为他总会用各种道理和局势将局面再次扳到有利于朝廷那一方面。这种巧舌如簧,能言善辩之人,他是万万不能再自讨苦吃,让自己的身份地位越来越低。

楚明月突然呵呵一笑,抱拳道:“风公子谦虚了,所谓忠言逆耳,你所说全部都是大实话,什么好听不好听的,可不也都是为了我,为了我们整个巴山派么。我自然是要听的。”

龙芷笑道:“楚兄宽宏,在下佩服。”

楚明月做了深呼吸,对着龙芷道:“既然如此,我便不多说了。还请风公子回去转告云姑娘,说在下同意与朝廷联手,自当同仇敌忾,一起消灭冷清秋那卖国求荣的老贼。”

龙芷嘴角扬了扬,满意地点点头,道:“楚兄好见识,云姑娘自当会在朝廷面前为楚兄多说好话。”说着站起身,准备离开。

楚明月道:“敢问风公子,咱们准备什么时候行动?或是另行通知之类的。”

龙芷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伸手按住楚明月肩膀,轻声道:“今晚,子时。”

楚明月一愣,登时感觉一股凉风从脚面直接冲到了天灵盖。简直不敢相信龙芷所说是真。却又不得不相信。

想着自己方才在交谈时候故意说什么自己并不打算同朝廷联手的事情。一旦龙芷因为那句话生气而直接离开。那他们岂不是连准备和反悔时间都没有,下一刻就被冲上来的军队给包围了!

思及至此,后背已经是冷汗连连。

龙芷见他神色之中明显有劫后余生的情愫在闪烁,微微一笑,也不拆穿,只道:“到时候还请楚兄做好内应,咱们来个里应外合,叫冷千秋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他这话说的风轻云淡,却不知场面是何等血雨腥风。尤其对于楚明月而言,如果他当时有半点反应不过来,非要和眼前这个风无名较劲,那和冷千秋一起见不到明天太阳的,可就也还有他了。

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他扯出了个笑,道:“风公子放心。”

龙芷点点头离开。刚要迈出门口,却又回过头去看楚明月,笑着道:“还有一件事。届时请转告楚兄手下弟子,用心打,日后他们就是朝廷护着的人了。只要过了今天晚上,都将与众不同。”

楚明月一愣,道:“风公子这意思是……”

龙芷道:“方才的两个条件。朝廷应了。”话音落,人已经闪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

沉香赫连神溪灵樨三人正围坐在火堆前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没个主要话题。大概也是心中想着龙芷那边的事情,便是再不紧张,心里也不会一点感觉没有。

眼看着亥时过半,龙芷已经去了一个时辰。他与楚明月商谈到底如何,楚明月又会不会对他暗中下手,借此要狠狠反咬他们一口。一切都是个未知数。

火堆噼里啪啦的响着,沉香望着火光,不由得出了神,想到当初在万景阁后山,剑冢幻境里面时候。场景和现在也差不多少。

赫连神溪就坐在旁边,两人一面吃着东西一面闲谈。她听着赫连神溪对她讲西域那边的风俗习惯,西域那边人的热情好客,西域姑娘的敢爱敢恨。若是有什么不痛快的了,就骑上马,在大草原上飞驰,登时什么烦心的事都没有了。

听得入迷,想着等以后一定也要去西域转转,看看赫连神溪所说的西域到底是不是真正的西域。如果是,她一定会喜欢死。

后来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是西域人。小时在西域生活,过着策马奔腾的潇洒日子,之后……之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丧失了全部记忆。醒来后已经到了万里之外的中土,万景阁。

大家虽然都对那些事情绝口不提,她也没想过去追问。但事情一桩桩一件件的发生,总是似有若无的将她整个人带入另一个世界。好像是一个漩涡,让她觉得自己其实应该明白什么,若是明白了,知道了,或许很多事情就能迎刃而解。

根本不用想的那么复杂麻烦,因为她以前的身份,会让她一下明白很多事情。但她以前到底是什么身份。她不知道。唯一一个和以前有关系的,便只三个字。紫涟麒。

她有两个姐妹。从小在一起学习玩耍,那是她亲姨妈的女儿,两个人同样的身手不凡,武艺超群。尤其是灵樨姐,还拥有所谓的灵力。能吸收什么巫神氏的圣花血灵花之无穷力量。

她又从出生时候就和西域王庭的二皇子指腹为婚。若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应该不会有这种待遇吧。所以,她的身份其实很特殊么?难不成也是西域王庭中人?那又是王庭中拿一个家族的分支?

紫姓氏……在中原这边听着的也真是不多。

正想着,就听见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她蓦地回神,起身查看,却因为起的太猛而一下头重脚轻,脚步一软,直接栽到身边赫连神溪胳膊上。

她哎哟一声低呼,俨然被吓了一跳。赫连神溪转头看她,低声道:“大庭广众的,麒儿,你便是想和我亲近亲近,这种方式也……”

没等赫连神溪调侃完,沉香已经站稳身影,对着赫连神溪横了一眼,小声警告道:“闭嘴。”

赫连神溪轻笑了声,却也真的不再多说。因着此时龙芷已经出现在众人眼前,对着沉香竖起大拇指,道:“沉香啊沉香,果然全都被你给猜对了。”

沉香见龙芷此时神采飞扬,心中登时有了答案,高兴道:“成功了!”

龙芷点点头,道:“没错。起初楚明月还想跟我狡辩几句,为他们巴山派争一争功,结果被我用你交代的意思一传达,他立马蔫了下来。我又话锋一转,给了他甜枣,一来二去,几乎没多费口舌,他就全部答应了。”

沉香高兴地一拍巴掌,道:“太好了,只要搞定了楚明月,咱们的事情就已经成功一半。到时候咱们听着山上动静起,就从外围包抄而上,杀冷千秋个措手不及。”

龙芷笑道:“是了。我已经知会他们,今晚子时行动。现在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咱们好生准备,热热身子,将将士们不要在打仗时候手脚僵硬就是。”

沉香道:“放心吧,这些问题咱们的赫连二殿下早就已经嘱咐下去了。”她说着给了赫连神溪一个眼神,似笑非笑道:“果然大帅就是大帅啊,什么事都能想到我们前头呢!”

赫连神溪眉头微挑,道:“本王就当你这是夸赞。”

沉香咯咯笑道:“什么叫就当是夸赞。分明就是真的,真心诚意的夸赞啊。不然你以为我这是在干啥,讨好奉承?”

赫连神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沉香仍咯咯笑着,银铃一般,朗声道:“是了是了。这还要归功于二殿下你不是。毕竟近朱者赤,近二殿下者不客气。”

这话说完,一旁龙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着二人,调侃道:“我这时算是明白了,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们两个活宝就是上辈子注定了的,这辈子要在一起啊。真是,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

赫连神溪一听龙芷这般说,顿时心情大好,对着他道:“说的不错。就是上辈子注定了的,不然本王怎么想要这么一个时傻时癫的女子做夫人。”

这话说完,好似连灵樨嘴角都带了丝暖意。不过她始终没站起身,一直坐在火堆前面抚琴,低着头,也不会有人发现。

便听着沉香声调顿时扬起来,一副要打架的姿态,道:“赫连神溪,你说谁时傻时癫呢!老子自诩脾气好的很,精神也无比正常。反正比你这个人正常的多。啊,你这般说我,到底什么意思。”

章节目录 第342章 江湖情

56、

赫连神溪道:“什么什么意思?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说完示意龙芷两人重新围坐在火堆前。沉香不依,坐在他身边追问,道:“你这是敷衍。赫连神溪,你现在竟然都学会敷衍我了,我算是看透你啦,果然是个喜新厌旧的人。”

赫连神溪一挑眉,道:“喜新厌旧?你给我找到新的了?”

沉香顿时吃瘪,一双琥珀似的眼睛却瞪得浑圆,道:“哎呀,果然,如果我给你找到新的,你就要始乱终弃了啊……啊!”

沉香最后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左脸皮一紧,整个人已经跟随着那股大力偏向一边。几乎是瞬间,脸皮上传来一阵剧痛,好像要骨肉分离一般。

她只愣了瞬间,遂即便疼的大叫起来!坐在他们靠近的将士们都被这一声尖叫吓了个激灵,刚想循声查看,却迎上赫连神溪一双深邃的泛着寒光的黑眸。顿时又是一激灵,所有人都把头转了过去。

沉香疼着双手并用,对着赫连神溪掐在自己脸上的手又是拽又是拍,可就是无论如何都松不下去。反而是越挣扎力气越大,到最后感觉左半边脸都没有了知觉。

她终于放弃抵抗,眨巴着一双泛着泪光的大眼睛去看赫连神溪,哽咽着道:“脸要掉了,脸要掉了。你快松手……”

赫连神溪见她这般,心中一软,手劲登时松了,却仍没放开那一捏的肉。沉香吸了吸鼻子,看着赫连神溪,不服气地质问道:“你这个怎么出尔反尔,不是说好了再也不实行暴力的么。不是说好不打头不掐脸的么……”

赫连神溪声音低声着道:“我觉得那件事得加一个前提。”

沉香心里蓦地发虚,自是知道赫连神溪这话什么意思。虽说她每次对赫连神溪看玩笑都是无心故意的,但毕竟玩笑也分人。对于赫连神溪而言,有的玩笑可以开,有的玩笑却怎么都不能开。

比如她们两个不在一起啦,比如她嫁给了别人,比如她去给赫连神溪找个女人之类的。

总之有关他们两个之间感情的玩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开。否则就会立刻触及赫连神溪底线,然后自己受罪便是必然。

其实她早就知道赫连神溪这个性格,不过三番两次不想记性。话赶话赶着,到了嘴边直接就说了出来。哪里会想那么多后果。

而就赫连神溪心里所想,沉香之所以会三番两次不长记性,原因很简单,还是因为不疼。

是以,他当初答应沉香不对她打头掐脸的事虽然不至于收回,但却绝对需要加上一个条件。那就是沉香心里已经想到的事。

两人四目相对,登时明白双方意思。因着身边人多,也就全都心照不宣,不往外说。

赫连神溪低声道:“记住了?”

沉香深吸口气,点点头,道:“恩……”虽然不情不愿,在众人面前服输,但总归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种时候,还是保住性命,不,保住脸皮最重要。

赫连神溪这才满意地应了声,道:“记住就好。”

沉香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道:“现在可以松手了吧。我感觉我的左脸已经没有知觉了。”

赫连神溪松了手,却不等沉香离开,张开手掌整个覆在了她的左脸上。沉香身形一怔,登时脸上发烧,却忘记了躲。

便听赫连神溪依旧低沉的声音道:“每次都这样,不肉疼不长记性。左右也是你自己受罪,何必呢。祸从口出,以后说话还是三思后行吧。”

沉香眼角乱跳,心道:“大爷的,感情打了个巴掌给个甜枣,老子吃着甜枣时候,还是听你叨叨!”

赫连神溪好似听到了她的心里话,深邃的黑眸不着痕迹地望了她一眼。沉香登时心脏一紧,脑海里的那点小埋怨顿时跑的一干二净。

果然,抱怨这种东西,从心底里就不能有。要连根除啊,连根除……

沉香无奈地叹了口气,任凭赫连神溪帮她揉着脸,同时将脑袋扒拉的东倒西歪。

日子,总是得继续过。

~~~

子时至,沉香等人率领一千精锐楚军沿山而上,走到半山腰时候,突然山上灯火通明,嘶吼声从头顶压下来,刀枪棍棒相撞声声入耳。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有数,知道定是楚明月带领手中巴山派弟子与冷千秋一派已经交手。此时他们应该加快脚步,从外协助楚明月,以减少盟友伤亡。

赫连神溪带领一百楚军与沉香灵樨三人从正门进攻,龙芷则是带领剩下九百人从侧翼进行包抄,不放过任何一个巴山派冷千秋的手下。

抵达巴山派门口时候,楚明月一部分正在此与冷千秋派纠缠。赫连神溪下令身后一百名士兵上去帮忙,他与沉香三人驻足观看,在人群中发现手法高超者,三人互相看了眼,赫连神溪对沉香道:“千万小心。”

沉香点头道:“放心,我命还长着呢。”说罢纵身一跃到人群之中,对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几个巴山派弟子随手一挥,几个人仿若折翅蝴蝶,飞上半空,又重重摔在地上。

身影一闪便到那个男人面前,沉香抬手拦住正在交手的两人,问道:“你们都是哪派的。”

两人见到沉香,想要发怒,被她扼住的手却是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自知实力断然不是她的对手。其中一个男人便道:“当然是我们掌门一派,谁会像那些宵小之辈,净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半夜偸袭,想要取代掌门位置,也得问问我们干不干。”

沉香看向另外那个男人,道:“你是楚明月的人?”

那个男人脸色黢黑,瞪着沉香道:“是又如何。他冷千秋卖国求荣,不仅我们,天下人士谁看的惯。人家表面不说,心底里不至于把我们巴山派怎么笑话。如今还敢口出狂言,老子倒是看看,今夜一战后,到底谁看不到明儿的太阳。”

沉香点头道:“显而易见。”扼住两个人的手腕蓦地一转,沉香右掌掌心向内,手背横扫而过,对着那个冷千秋派的人男人胸口拍去。

猛然间只听砰的一声,那个男人已经被平行拍飞出去。后背撞在数丈外的石柱上,一口血喷出,登时气血身亡!

另一个男人被沉香松了手,却见这突如其来景状,不由得大吃一惊,向后一步警惕地看着沉香,道:“你是谁!”

沉香微微一笑,抱拳道:“在下云沉香,是来帮你们铲除邪佞的。”

那人脸色顿时大变,道:“云沉香!你是武林大会时候打败冥蛛堇色的云沉香?”

沉香点头道:“不才,正是在下。”

男人恍然大悟,同时脸上的惊讶久久不能散去,愣神之际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而来,猛然反应过来,沉香已经打出一掌,将从他身侧杀过来的一巴山派弟子拍飞出去。

沉香提醒道:“公子还是先帮助你家楚先生度过今晚再说吧。”说罢人转身上台阶往大殿走去。很快消失在乌央的人群中。

又两个人从男人正面杀来,男人半点不容犹豫,使出长剑,对着两人刷刷砍过,也心无旁骛地重新进入战斗。

不远处人群密集,动不动就有几个人被打飞上天,男人解决掉一个对手后朝那方向望去,便见一龙纹墨袍男人也在杀敌。他的周围还有大量楚军,顿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想到楚明月当时同他们说的,里应外合一事。

不想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赶了过来,看来确实是没有打算坐收渔翁之利,是真心合作没错。信心大振,对着众人喊道:“弟兄们,楚军来帮咱们铲除冷千秋一干小人了,大家都把全都力气用出来,别叫谁看了笑话!”

登时人群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激昂顿挫的回应声,响彻云霄,楚明月手下的巴山派弟子全都信心高涨,杀伐之间更为猛烈,无所畏惧。很快便将战事拉进了白热化,冷千秋的党羽一点点呈现劣势。

沉香一路冲进大厅,见到又两位高手在互相对决。飞身过去,对着两人喊道:“你们两个,哪一位是冷千秋的人。”

其中一人翻飞到半空,也没看沉香,只朗声道:“正是老子!”

沉香双眸微敛,对着另外一个男人道:“那位英雄,这人交给我,你去帮助其他人。”

另一个人听了一面对着冷千秋的人刺出一剑,一面道:“姑娘是谁。”

沉香道:“在下云沉香,带着楚军过来帮助楚先生讨伐恶贼。”

两人在半空中咔啪两道兵刃相交声音,力气之大,火光四溅,两道身影兀自飞弹出去。纷纷落地,看向沉香道:“你是武林大会里的那个云沉香?”

沉香道:“正是在下。”

便听冷千秋那人道:“哈哈,想不到不谙朝廷之事的万景阁,今日却来帮助楚军管我巴山派的私事。云姑娘,你这般做,可已经知会了万景阁里那位阁主。”

另一个人喝道:“张陆,你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叫我巴山派丢人现眼,看老子不割了你的舌头,再将你大卸八块。”

章节目录 第343章 江湖情

57、

说罢纵身一跃,人再次挥剑朝那个男人挥砍过去。

沉香见两人打的难解难分,一时不知还要如何说,事情也不能这般耽搁,刚要出手,便听楚明月的人道:“云姑娘,这厮就交给我对付。你既然过来帮忙,那在下就劳烦你另外一件事。”

沉香道:“请讲。”

那人道:“你从这里出去一直往西北处走,到后院。我那楚冰侄女被众人围堵,不知生死,还请相助。”

沉香立即道:“前辈放心。”转身出门朝西北处疾步而行。

穿过一条葱郁小路,里面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十分别致宽敞的院落,虽然已经被厮杀给搅的树叶横飞,花草凋零,但依稀可以看出院落主人平时生活雅致精细。

这便是楚明月女儿楚冰起居地方了。沉香四下观察,却半点刀剑相交,纠缠厮杀声音没听见。不由得奇怪,难不成他们已经去了别处。还是战斗已经结束了?

一面思索一面在院子里四处查看,走到紧闭房门时候,突然听着屋内传来啪嗒一声东西摔在地上的动静。

她顿时收住呼吸,放轻脚步朝里面贴了贴耳朵,凝神细听,里面沉默一会后,突然传来一道女人的闷哼声。

来不及多想,沉香破门而入,半个字还未说完,就被眼前景况整个钉在原地。

原来屋子里面并没有什么人在打架,但却还不如在打架。客厅的圆桌上躺着一个女人,衣衫不整,香肩外露,两条白皙小腿搭在桌边,好似被剔了骨头一般悬着。

女人身上半立半压着一个男人,身着华服,不过上半身衣物已经褪尽,露出较好的身材,胳膊上鲜红的剑上尤其刺眼,血还在从那伤口里不断往外流,俨然可以看出,这是新伤。

沉香眼神有些恍惚地看着这一幕香艳奢靡场面,不禁有些头重脚轻。男人听到动静看向她时,也是一愣,却对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不以为然,转过身对沉香道:“你是谁?”

沉香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视线从男人裸露的胸膛转移到圆桌上的女人,那一双猩红眼眸仿若再看不到身边别的事物,凶恶地瞪着她面前的男人,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可明显,她应该是被点了穴位,现在半点动弹不得。

男人见沉香不看他,也不回答自己问题,心中不快,皱眉道:“喂,本大爷在问你话呢。怎么,是羡慕她了,也想同本大爷共度良宵……”

沉香第一次见到这种人,简直是又气又羞。不等他说完,手腕翻飞,上前一步对着男人心口就是一掌!

男人没想到沉香会突然出击,更是没想到她的攻击会如此霸道凌厉,身形一侧虽然勉强躲过,人却还是被这千钧一发的危机给惊出一身冷汗。

他脸色顿时冷冽起来,左右摇了摇脖子,将一旁长剑取了握在手里,对着沉香道:“找死!”手腕转动,将手中长剑打出漩涡,对着沉香眉心直刺过去!

沉香怎会忌惮他这种小儿科的攻击,便照着公孙殊的剑法都不挨着,又怎么可能伤她分毫。

不过总归心里不痛快,跟一个裸露上半身的男人交手,简直对自己都是一种不尊重。越想越气,沉香甚至都懒得多看他一眼,大喝一声道:“败类!”

右手由掌变拳,稳定下盘,上半身侧过,伸出左手两指,将男人长剑稳稳夹住,同时控制住男人身形,右拳在他小腹处猛地击落。

男人应对不及,长剑脱手,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噗嗤一口血喷了出来。他脸色苍白,俨然是被这一拳伤的不轻。

沉香并未用全部力气,再加上男人内力不错,也能算上是白山派一等一高手,由自身内力相护,这一击才不至于向之前沉香打出攻击的那般,登时气绝身亡。

不过即便这样,他仍身中重伤,同时也明白过来,自己根本不是沉香对手。踉跄一下站稳身形,男人又一口血咳嗽出来,对着沉香道:“你到底是谁。”

沉香冷着脸问他,道:“你是谁。”她最初只知道巴山派冷千秋的人只是卖国卑鄙之辈,却不想这些人竟然还能做出这种伤天害理,欺凌弱小的事来,简直让人无法容忍。

男人哼笑一声,道:“本大爷是谁?你都闯进我巴山派来了,竟然还能装作不认识巴山派未来的接班人?”

沉香眉头顿时皱起,道:“你是冷千秋的儿子,冷萧?”

男人闻言哈哈大笑,朗声道:“没错,就是本大爷。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闯入我派来打扰本大爷的好事不说,竟然还敢,还敢对本大爷不敬,真是,真是找死。”

沉香眉头越州越深,心里却对男人的话表示怀疑,不由得上前走了两步,想要看清这人的脸。那冷萧却以为沉香又要出手,脸色一变,不可抑制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茶桌上,茶具噼啪乱响。

走到圆桌前,沉香余光看到那个同样脸色惨白的女子,伸手一挥,将她穴位解开,却不知为何,怎么点都无济于事,女子仍然是半点舒缓迹象没有。

冷萧好似嘲讽一般的哼了声,道:“不要白费力气了,那女人中的是本大爷特质化骨散,可不是点几个穴位就能解决的。”

沉香双眸越发冷冽,对着冷萧道:“无耻之徒,巴山派有你这种人也注定要走向灭亡。”说着说着突然顿了下,一拍圆桌,大吼道:“混账,死到临头你竟然还敢骗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话音落,一拳打出,好似虎啸龙吟一般,朝着冷萧面门直击过去!冷萧脸色一变,使出轻功躲避攻击,险象迭生。站稳身形后又是一身细汗。

沉香这次却没给他任何反应时间,一连又是几拳打出,只听着砰砰几声,冷萧虽然都勉强躲避,但脸色已经灰白灰白,俨然已经没有什么躲避力气。

他站稳身子,却仍不失气势地对着沉香大吼道:“你杀了巴山派掌门之子,不仅整个巴山派不会放过你,就连江湖中人也会对你各种嘲笑。”

沉香冷呵一声,道:“老子杀的是使用龌蹉手段想欺凌女人的无耻败类,不管传到武林中谁人耳朵里面,老子都行的直,端的正!”

冷萧本就已经精神恍惚,突然听到沉香如此愤怒大喝,顿时一个激灵,双腿一软,整个人差点摔在地上。幸亏身后还有支撑,这才没叫自己太过尴尬。

沉香见他这般,几乎是从鼻子里发出了声不屑动静,道:“况且你并不是冷萧。”

冷萧一听沉香这话,大脑嗡的一声,再次坚持不住,砰的一声摔坐在地,惊愕道:“胡说,胡说八道。本大爷就是冷千秋之子冷萧,独一无二这还有假!你不要给你杀人找理由,没有人会相信你。”

沉香蓦地一声冷笑,走到那假冷萧面前,睥睨着他道:“如果你真是冷萧,怎会连我都不记得。咱们两个,从武林大会那时分别也不过十日吧。”

假冷萧双眸圆瞪,一句话没说出来,咕咚一声咽下口水,自是没想到沉香会突然来这么一句。再一想,沉香确实自始至终都还没同自己说她到底什么身份。若是本就与冷萧熟识之人,他莫说完全一个生脸,即便带着假皮,也一定会让人发现端倪。

沉香见他露怯,顿时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本来同冷萧说这句话就是一赌,若他是真的却也没啥,左右都是个死。但若是个假的,这件事总也得弄清楚了。

她不能往外随便瞎说,诋毁真正冷萧这个人。倘若人家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岂不是一世英名都被自己毁了,而且毁了也就毁了,面前这个人死了,还来个死无对证,岂不是太冤枉。

不等冷萧开口,她便顺着那话说起来,道:“当时武林大会,真正的冷萧冷公子可是实力非凡,以一人之力顶住十几个人高手轮番挑战,最后稳坐英雄榜第八名位置。何等潇洒,一鸣惊人。又怎么能是你这种卑鄙无耻,只靠那些肮脏手段欺凌女人的无耻之徒。

“如今你趁着外面纷乱,想要浑水摸鱼满足自己私欲,被抓了先行就要栽赃旁人,还真是符合你这性格,恬不知耻。”

沉香说完,抬手对着假冷萧天灵盖猛击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假冷萧突然眸中精光一闪,突然抬起手臂对着沉香一晃。沉香那一掌击在半空,瞬间好似被卸了骨头,大脑一沉,向后踉跄几步,撞在那个女子躺着的圆桌上。

后腰传来酥麻刺痛,这才让人的精神清楚了些。她见着假冷萧从地上站起来,脸色虽差,人却明显并不似方才见到那般虚弱。

身体越发绵软,犹如被人点住所有穴位,其症状与那个女子绝无二状,她自是明白过来自己中了眼前男人的设计。

怪只怪自己太过轻敌,将江湖中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忘记。像他这种趁人之危的人,又怎么会懂得注重什么高尚的江湖规矩。

章节目录 第344章 江湖情

58、

只要能赢,只要结果能得偿所愿,过程怎么样,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假冷萧哼了声,声音里全是不屑,走到沉香面前,伸手钳住她的下颚,俯下身道:“兵不厌诈啊姑娘。你竟然对我半点防备没有,还真是单纯的让人喜欢。”

他说着,身子又低了低,吐出的热气都喷在沉香脸上,连带着胃口一阵翻腾。心中怒火中烧,气的眼前发黑,好似随时都要昏厥过去。

假冷萧却没往下继续,蓦地站直身子,嘴角翘着,以一种帝王般的高姿态睥睨沉香,道:“不过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本大爷便是再怎么喜欢你,也得先把那位伺候好了。”他抬手拍了拍沉香的小脸,道:“怎么有些肿,也是被那个不知道怜香惜玉的人打了么?”

沉香几乎要被这个假冷萧气死,却是半句话说不出来,只能用喷火的眼睛瞪着他,怒不可遏,恨不得一掌将其打成齑粉!这家伙,真让人来不了好感。

假冷萧不以为然,放开沉香的脸,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身子扳过去,正对着桌上的女人。一股凉气顿时从沉香脚底冲上天灵盖。

假冷萧仿若未闻,抬步走到那女人面前,身子一低,扼住了她的下颚,将嘴唇覆了上去,另一只手抚上女人暴露在空气外的皮肤,轻轻摩挲。一路向下,直到那丰腴处,手掌蓦地一使劲。

沉香只听着撕拉一声响,女人披在身上的衣服终于全部被扯碎。女人支吾了声,两眼通红,却是半颗眼泪没往下掉。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这副恶心场面,只觉得太阳穴嗡嗡发响,确实怎么都没让自己昏迷过去。

假冷萧一面抚摸着女人的身体,一面松手要去解自己身上的衣服。这样的场面简直闻所未闻,沉香在心中一声大叫!

几乎是同时,一股劲风从门口席卷而来!

三人都来不及反应怎么回事。沉香只觉得肩膀被人按了下,整个人原地一转背了过去,装进一堵温暖又坚硬的胸膛。熟悉的味道传来,耳边只听着那假冷萧几乎见鬼一般尖叫了声,精神放松,两眼一黑顿时失去知觉。

来人正是赫连神溪。

他一路冲杀上去,进入大殿,也见到沉香见到的那两个人,却无沉香影子。他询问两人,这才知道沉香是去了后院,楚明月女儿楚冰住处,当时施展轻功过去。

冲进院子却半点声响没有,再一检查,差点没气的一掌将面前整个房间拆碎!风一般的飞身过去,将沉香转到自己怀里,同时对着那个正要脱裤子的男人一掌击出。直接废了他的右臂。

男人惨叫一声,看着被打成肉末的右臂洒在地上,血红一片,整个人又疼又惧,竟然连比试都没有比试一下,拔腿就要朝门口逃跑!

赫连神溪声音低沉地仿若幽深古钟,对着那个男人道:“站住。”

男人双脚顿时像是被钉在地上一般,用尽力气想动却是半点移动不得。赫连神溪一手揽着已经软趴趴彻底倒在他怀里的沉香,心中简直百般滋味。

当时看到那场面,好似要被吓死,连呼吸都忘记。纵横沙场这么多年,经历过多少生生死死,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这种被吓的浑身细胞都在忍不住颤抖的感觉。

深吸口气,他对着男人道:“解药。”

男人机械地转过头,脸色苍白如纸,对着赫连神溪道:“没,没有,没有解药。两个,两个时辰后就……”话没说完,眼前突然寒光闪过,耳边清晰的听到嗤的一声,待他颤巍巍低头查看,大脑翁的一声,晕死在了地上。

赫连神溪将手中墨龙剑收回,把沉香抱在怀里,刚准备抬步离开,却又停住。最终还是多做一步,去里面拽了床被子,扔盖在圆桌上的女人身上,抬脚将男人踢出房屋,一脚接着一脚,一直从后院踢到前院。

两个时辰后,鸡鸣狗叫,厮杀声停止。巴山派的这场内斗终于由楚明月的成功告终。冷千秋一干人等全被当场处死。

楚明月吩咐手下清理战场,这也才听说自己女儿的遭遇,一口气没提上去,人险些死过去。幸而事情没有发展到完全不可挽回的地步,等他冲向楚冰院落时候,楚冰身上的软骨散已经消散,整理好衣物,正从屋子提剑出来。

楚明月双眼通红地看着女儿,话到嘴边却又不敢多问。饶是楚冰的心思却不在这上,只对楚明月安慰一声,道:“爹,女儿没事。那个畜生现在在哪,我要亲手宰了他!”

楚明月深吸口气,声音一下都变得无力了些,道:“在密室。我已经叫人把事情压下来了。小冰啊……你……”话还没说完,楚冰已经飞身离开。

沉香醒来时候,赫连神溪正坐在她床边守着。还有灵樨和龙芷,大家都是神色凝重,面带凌厉之气。

她咳嗽了声,坐起身,道:“你们怎么都在这。外面,结束了?”

赫连神溪看向她,明明早就想好了滔滔不绝地斥责言语,结果瞧着她仍有些苍白的小脸,什么情绪便全化成了心疼。暗暗平息了下呼吸,他道:“没事了?”

沉香闻言神色微怔,遂即苦笑了声,点点头,道:“我没事。就是希望这几日眼睛别出什么毛病。那人,杀了?”

赫连神溪道:“没死。”

沉香不解道:“没死?”

赫连神溪深吸口气,看向别处,低声道:“我砍了他双手双脚。”声音平淡如常,却明知那件事血肉横飞。

果然,沉香闻言神色紧了紧,却也没说什么。那种人,本就该受到惩罚。只是一死,也太便宜了。

正想着,灵樨清冷的声音淡淡道:“将其做成人彘。”

沉香眼角蓦地一跳,询问似的看向赫连神溪。赫连神溪应了声,没说别的。不过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

便听龙芷道:“沉香,人心险恶,你不能对任何人放松警惕,尤其敌人。更不要对他们起什么恻隐之心。”

沉香知道他说的什么。这件事若是自己不那么多废话,一掌出去把他打死,也就不会生出后来这般多事情。若不是赫连神溪及时出现,之后会发生什么,简直让人想想都汗毛倒竖。

她点点头,道:“我记住了。”

龙芷问赫连神溪,道:“知道那人是谁么?”

赫连神溪道:“冷萧新交的朋友。”

龙芷不由得哼了声,道:“还真是讽刺。什么人找什么人。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好像并没在这里看到冷萧。”

赫连神溪道:“已经被楚明月控制起来了。和那家伙吃酒,醉的不省人事。”

沉香道:“那人最初跟我说,他是冷萧。”

众人闻言脸上都是不屑,谁也没再往下说,心知肚明。

~~~

巴山派内斗结束。天露出鱼肚白,沉香几人整顿余下七百多名楚军,令派两名传令兵去平津关,将此时告知关内魏子胥等人。

白天时候,巴山派发生了个小插曲。沉香等人这也才知道原来冷千秋那儿子冷萧与楚明月女儿楚冰青梅竹马,早就私定了终身。

如今冷千秋一死,楚明月是个明白人,也从小看着楚冰长大,知道他不是那种无情无义之人。又得知楚冰经历那种事情,怒不可遏,却对楚冰仍不离不弃,再三请求楚明月要两人成亲。

沉香等人看着内心都有波澜,不过碍于身份没有多说。但心里都是向着这个在武林大会上崭露头角的新生冷萧的。幸而事情结果也如大家所想,楚明月同意了他们两个这门亲事。并将日子定在楚军击败韩冒那日。

两人听闻此言都是激动无比,对着楚明月请求,两人也要加入伐冒大军。楚明月虽然刚开始时候犹豫了下,但后来也是想通,毕竟这对两人来说也算是一种历练。还能趁此机会让朝廷对巴山派,对他们这两个后生更加重视。是为好事。

同沉香等人询问,他们自是没有说的,直接同意。所谓敌人不嫌少,战友不怕多,谁又不想让自己的队伍更加强大,战无不胜。

次日清晨,姚裳连翘带着五万楚军抵达莫巴山下。沉香等人告辞楚明月,带着楚冰、冷萧两人一起下山,急速行军,日夜兼程,两日后终于到了韩冒主城侧方。

赫连神溪安排大军原地休息,随时待命。沉香赫连神溪两人一起,亲自去了正面处庞煜大营,与他碰面,左右夹击,将韩冒一举攻下。

进入军帐,被士兵拦住询问,沉香答道:“在下云沉香,劳烦通传一声,要面见大将军庞煜,有事相商。”

那人见沉香他们仅仅两人,心中并无太怀疑,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道:“你们两个在此等候。”说罢派另外一人前去庞煜那边的议事军帐通告。

赫连神溪道:“人家大概把你忘了。”

沉香白了他一眼,道:“你千万别这么说,庞大哥可不像你这般,贵人多忘事啊。”

章节目录 第345章 江湖情

59、

赫连神溪眉头一挑,低头看着她道:“我便是把谁忘了,也不能忘了你。”说完顿了顿,看向从营帐中走过来的士兵,身后跟着一个身着甲胄的男人,红金在身,一副硬冷的罗刹之气。眉目之间却又带着刚正不阿的坦然,确实和江湖中的传言不错。一面在心里暗暗打量,一面轻声道:“毕竟得跟你过一辈子,想忘了都难。”

沉香本来听着前半句脸上还有些发烧,结果听到最后一句,顿时眼角乱条,却没等说什么,就听着一道雄厚爽朗的男人声音响起,道:“妹子!”

这一声呼唤,简直是平地一声雷,叫的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浑身一个激灵。沉香也是如此,想跟赫连神溪对上的话登时被吓了个烟消云散,啥都忘了。

循声望去,那数月不见的熟悉面孔已经近在咫尺,沉香心中也是十分高兴,眉开眼笑地道:“庞大哥!”

庞煜腾腾两步走到沉香面前,将挡在她身边的那个士兵推到一边,喝道:“你小子是不是找死,这可是本将军的亲妹子!”

那士兵闻言登时脸色大变,双手抱拳躬身道:“将军恕罪!属下确实不知……”

庞煜冷着脸道:“你是该同本将军赔罪么?”

那士兵反应倒也是极快,立刻调转方向,对着沉香躬身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云姑娘不要怪罪!”

沉香道:“哎呀,你这也是尽职尽责,部队自是因为有了你这样严肃的人,丝毫不怠慢松懈,才不会发生意外,也不至于将什么奸细放进来。不必道歉,好样的。”看向庞煜,道:“大哥,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人家尽忠职守,果真没什么错。”

庞煜笑了声,侧身示意沉香往里走,一面道:“嗨,这种事也得知道变通。而且带兵打仗啊,就是这样,一时不能放松他们。兵痞兵痞,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走罢,咱们里面谈。”

沉香点头,刚要往前走一步,突然想起赫连神溪,这又停下,对着庞煜道:“庞大哥,等一下。”

庞煜转头道:“怎么了?”

沉香将赫连神溪拉到自己面前,介绍道:“忘了介绍,这位是大哥你的妹夫。赫连神溪。”

庞煜身形一怔,睁大双眼看着赫连神溪,道:“哎呀,竟然,竟然是沉香丫头你的夫君啊!哎哟,真是的,真是怠慢。”说着上前一步,伸出手,道:“赫连妹夫,你好福气,可千万要珍惜我家妹子,否则我这个做大哥的,第一个放不过你。”

沉香知道庞煜说的这话不是信口拈来,断然是言必行行必果的,没有半点含糊。但他这话却实在不应该在赫连神溪面前说,他那个神经八道的性格,还不定会把这句话扭曲理解成什么意思。

想及此,刚要开口圆场,就见赫连神溪突然伸出右手,握上了庞煜的,道:“多虑了。”

沉香眉头不着痕迹地挑了挑,心道:“这家伙今儿是又受了什么刺激,怎么变得这么好说话了。不容易啊!”

庞煜笑了声,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送开手,又看向沉香,道:“走罢,我们正在谈下一步计划。”

沉香点点头,同赫连神溪一起跟着庞煜往里走进其中一个营帐。见里面各种地形图缩影城池全部齐全,还有几位中等年纪的男人,三个身着布衣,大概是谋士,另一位也穿着甲胄,大概是庞煜此行副将。

几人都是认识沉香的。想当初渝州城一战,沉香出谋划策,指点江山,用城中十五万军队击溃了镇北元帅杨岩七十万大军,可谓神兵天降一般,被百姓们大为称赞感激,绝对是无人能及的他们渝州城大恩人。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庞煜道:“大家认识的,我就不一一介绍了。沉香,这位是我的副将,姓陈。陈副将,这便是咱们渝州城的大恩人,云沉香了。然后还有一个人得着重介绍一下。”他手指赫连神溪,对着众人道:“这位是沉香的夫君,本将军的赫连妹夫。”

众人本在赫连神溪进来时候就注意到这个人,器宇轩昂,眉眼之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王者风范,早就心中好奇,结果这时一听说身份,顿时恍然大悟,道:“啊,原来如此,难怪,难怪!”对赫连神溪一一施礼,他便点点头,算是还了。

庞煜道:“不过妹子,这里兵荒马乱的,你们两个怎么跑这来了?关内不是很安稳,京都那边,应该还看不出什么问题来吧。”

沉香道:“京都那边暂时太平,不过关外的灾民已经涌进不少了,若战争再不结束,怕是事态会越来越严重。灾民饥不果腹,衣不蔽体,难免会有年轻气盛的人忍耐不住,揭竿起义,在京都闹事。”

庞煜脸色肃然,仔细听着沉香描述,心里也是不痛快,冷哼一声道:“闹事倒是更好。也叫那安稳高坐的皇帝动一动,让他知道知道现在的楚国已经到了什么境地。”

陈副将听着这话,也是心中不爽地冷冷哼了下。倒是那三位谋士,闻言脸色大变,手忙脚乱地跑到庞煜面前,说什么千万不可胡言乱语之类的话。

庞煜不以为然,道:“怕什么,左右这里是老子的军营,前后左右都是自己人,况且事实就是如此,许他这般做,还不许我这般说了。”

三个人脸色更差。沉香见状,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看看赫连神溪,小声道:“这性格倒是挺和你意的吧?”

赫连神溪底下眼角,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我能说对你娘家人不满意?”

沉香一撇嘴,顿时笑了出声。众人一听她笑的这般爽朗开心,不由得全都望过去。庞煜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沉香立马收了笑,摆手道:“大哥莫要误会。我是……因为知道咱们马上要大胜仗,将韩冒一干人等叛军全部剿灭,是以情不自禁笑了出来。”

庞煜微一挑眉,道:“哦?你怎的这么说?”

沉香上前一步,走到地图面前,手指着莫巴山位置,道:“我们从平津关方向来,带领五万楚军,要助庞大哥你一举攻陷韩冒老窝,将其人连同他的野心,彻底终结在此……”

~~~

傍晚时候,沉香赫连神溪两人同庞煜一起吃了饭,并商讨了接下来的攻占方法。她这才得知,原来韩冒之所以能顶得住庞煜军队如此猛烈攻击,就是因为他的城池占据了有利地形,易守难攻。

而城内粮草充足,莫说是几个月,便是坚持个一年两年都没有问题。韩冒只要死守城中不出,他们便成了那个无米夫人,再灵巧也难以做成一桌饭。

韩冒城池地属要害,是连接西域与中土的第二条道。这时候是还没掺和西域那边什么事,但若真是连赫连烈也参与进来,到时候楚国便怎么负隅抵抗也是无济于事。

不过幸好,赫连烈还没那么闲,并且他看清楚了局势,知道此事若是换做去年,他可能会插手,但现在,韩冒大势已去,他怎么可能还让自己的西域淌这趟浑水,自是没有必要给自己多找麻烦。

庞煜道:“自从我们将韩冒堵在城中,这几个月来已经拦下十几名潜出去往西域方向的传兵和联盟信笺。虽不能确定其中有没有漏网之鱼,不过那也不碍事。那西域可汗赫连烈是个英明的人,也不老糊涂,这其中利害比谁都明白,自是不用担心西域会出兵帮助韩冒。”

沉香听着庞煜这般说,不由得翘了翘嘴,偷偷瞥了赫连神溪一眼,道:“是呢,便是赫连可汗真有心事参与这一出,他家儿子估计也不会同意。”

庞煜一口咬掉半个馒头,道:“赫连烈的儿子?你说他们家老二吧,那个七十万戍远军的统帅。确实,以他多年的作战经验来看,除非脑子进水,绝对不会出兵。”

沉香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遂即二话没说,捂着肚子大笑不止,一面笑一面喘着气道:“哈哈,那赫连二殿下脑子进水么?哈哈,哈哈哈!”

庞煜被她这莫名其妙的大笑给弄得一脑子雾水,不明所以道:“妹子,我说的这句话有什么好笑的么?”说到这,突然觉得哪里不对,眉头一皱看向脸色无常的赫连神溪,道:“赫连妹夫,你这个赫连,和西域王庭那个赫连……”

赫连神溪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风轻云淡道:“不才,本王正是那七十万戍远军的统领,赫连神溪。而且本王脑子确实没进水。”

沉香直起身,啪的拍了下赫连神溪肩膀,道:“好好说话。你在旁人面前是赫连二殿下,在庞大哥面前就只是他的赫连妹夫。”

赫连神溪看了她一眼,还没等说什么,就被沉香突然严肃脸给瞪了回去,道:“咱们两个在庞大哥面前就是小了一辈,所以你得收起本王的那一套。”

章节目录 第346章 江湖情

60、

庞煜这时才反应过来,见着沉香因为赫连神溪一个自称和他计较起来,心中虽然感动,但更多是紧张。毕竟他再怎样都是中土楚国的将军,而赫连神溪是西域尊贵皇室。便是湘皇帝韩婴都得对人家尊重,何况是他。

这关乎于两国之间的友好外交,可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马虎不得!

想着,人赶紧站起来,对着沉香道:“妹子啊,这有什么关系。我得知自己妹夫竟然是西域王庭的二殿下,是那万人敬仰,敌人闻风丧胆的七十万戍远军统帅,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因为这些鸡毛蒜皮小事计较。倒是你啊,怎么几个月不见,这么的局促起来。”

沉香顿时收了话,看向庞煜,道:“大哥别误会,我们俩没打架,也不会打架。就是没事找事斗斗嘴而已。平常也这样,哈哈。”

庞煜眉头拧了拧,再看向赫连神溪,果然,他神色如常,不,或者说他似乎因为沉香同他说的这几句话而神色都柔和不少。

这个发现无疑是令人心中大吃一惊的。庞煜也是这才相信了沉香的宽慰解释,重新坐下,看着赫连神溪的神色却变得严肃不少。

沉香看的明白,拉着凳子往赫连神溪身边蹭了蹭,趴在桌子上双手托腮看着他,道:“赫连二殿下,你现在是不是该有所表示?”

赫连神溪自是了然沉香意思,抬眸去看庞煜,拿起手里酒杯,道:“庞将军。”

庞煜见状忙端起酒杯,与他隔空举了下,道:“赫连……二殿下请!”

沉香扶额,无奈道:“果然,大哥,你还是疏远了。”

庞煜一愣,便听赫连神溪道:“大哥还是叫我妹夫,或者,神溪。”

庞煜明白两人的一番心意,心中感动,朗声道:“好,自是不能磨磨唧唧。不过身份关系还是不能免的。神溪啊,日后咱们两个也以各自名字相称就是。叫我庞煜,或者起之。”

赫连神溪瞥了眼沉香,见她点了点头,这才道:“起之吧。”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沉香见两人说说笑笑,关系又回到之前,这才道:“咱们再说回正事吧。大哥,韩冒的城池如此难攻,总也不会一点办法没有。既然这地方如此关键重要,湘皇帝也不会轻易将其分配给谁吧。”

庞煜叹息道:“人算不如天算。想当初他们韩氏皇家几个兄弟,生死与共,在战场上杀敌,互相帮衬,从来谁都没有含糊过。后来皇帝登基,将同生共死几个兄弟全都封在了楚国要塞。咱们家王爷为荣亲王,镇守东北处的渝州城。平津王韩汤镇守楚国命门平津关,汝阳王韩宇镇守楚国最东南处汝阳,承鹳王韩冒则分封到这楚国最西的承州,掌握与西域来往的第二条路。其任务不比平津关轻松。本来几个兄弟互相照应,为楚国各处其力,却不想,只是为了权利和金钱,到最后承鹳王韩冒反,不仅反,还要连同周边各国一起,从多出进行打击。

“如今汝阳王与新王爷韩离汶联手,由西自东拉出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同仇敌忾,实力大增,王爷又派我由东至西赶来平津关,直捣韩冒老巢,逼得他虽然不能投降,但也束手束脚,什么事都做不了。如今楚国之西、南、东北三处已经逐渐形成一道无形堡垒,叛军想要进来也是困难。”

沉香听着,有哪里觉得不对劲,忙道:“只西、南、东北三处,那正东,京都东面怎么办?”

庞煜闻言哈哈笑了两声,道:“沉香啊,你身为京都人,竟然连京都皇宫局势还不知道么?那边不用咱们担心的。只需要把这三面全都守好就成。”

赫连神溪见沉香仍是一脸不解,接话解释道:“京都皇城中有三万禁军,乃楚国最精锐之师,直属韩婴。京都东面,五十里外就是大将军彭远的军事驻地。叛军若是从那里进攻,想要攻陷皇宫自是容易,因为只要打败彭远即可。但二十年来,彭远征战千场,从未败绩。手下三十万大军,各个以一敌十,都有万夫莫当之勇。是以从东进攻,只会加速失败。”

庞煜对着赫连神溪竖起大拇指,道:“二殿下的功课十分精准。”他这话不是客气,也不是疏远。而是站在一个楚国将军的位置上,对赫连神溪的最严肃评价。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虽然西域和中土世代交好,但若不防范于未然,又怎么能做到心中有数,随机应变。想着赫连烈已经将自己的子孙培养成这般优秀的人才枭雄,再反观楚国那湘皇帝韩婴。

不仅皇室子孙凋零,更是百无一用,如今都已经要大祸临头,他竟然丝毫不受影响,依旧叫左丞相姚政千山万险的去寻找什么莫须有的不死药,简直让人心寒。

沉香知他这句话说出,心中的百般无奈心酸,暗暗叹气,道:“庞大哥,有些事咱们无能为力,便不要去操心。左右在其位,谋其政,问心无愧就好。”

庞煜重重叹气,道:“是啊,现在除了能用尽自己全力将这场战打胜,让楚国百姓安生下来,就比什么都强了。至于以后楚国会演变成什么样,那龙椅上做的人姓甚名谁,无能为力。管不了,随缘吧。”

沉香道:“你也不必太寒心,左右咱们没在皇庭,那里面到底什么情况都不清楚,旁人说的也不尽然全是真的。可能只是有人故意从中诋毁。湘皇帝还是记挂着百姓的。不管什么时候,那毕竟都是他的国家,他的子民。”

赫连神溪道:“楚国虽然这些年陷入战乱,但总归百年基业,经历一些大风大浪也不是什么坏事。而且自古以来,朝廷之中的争执就不断,水又浑又深,陷入漩涡之中的从不可避免。想要独善其身,难。但能将局势看的透彻,心态就会不同。

“韩婴虽然后期颓废,不务正业,但左右还有几位兄弟真心帮衬,又有大将军彭远和左丞相姚政两个左膀右臂镇守,一个主内,一个主外,情况其实也不会太遭。至少目前看来,十年之内不会有大的变故。”

庞煜大概心里也想过这个问题,听着赫连神溪的话后,沉默了下,点点头,道:“说的没错。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楚国还能在坚持些年。”

赫连神溪突然接话道:“只需在十年内找到新的合适接班人。再有忠臣良将扶持,定然能很快叫楚国恢复元气。”

庞煜神色变了变,看向赫连神溪,道:“你说新的接班人。”

赫连神溪意味深长地道:“我说的是,新的,合适的,接班人。”

这话说的委婉,但庞煜又怎会不懂,就连从不参与政治的沉香都听出了言外之意,心中跟着紧张起来。

半晌,他们三个都没说话。尤其赫连神溪,什么事没有,仿若刚刚的话都不是出自他之口。

忽而,庞煜声音淡淡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难寻。”

赫连神溪似乎还想说什么,突然小腿被沉香踹了下,便收了声,不再多说。沉香清了清嗓子,轻声道:“大哥,为今咱们应当先接燃眉之急。不把韩冒这个叛贼诛杀,之后说的什么事都是徒劳。只有一个太平国家才能有时间和精力选出新的,合适目前政局的王。”

庞煜叹了口气,道:“说的没错,咱们还是先想想怎么把韩冒那家伙打出来吧。”

沉香看向赫连神溪,道:“你有什么主意?”

赫连神溪道:“十五万精兵攻城这些时日都难以攻陷半分,可见其之坚不可摧,是以不可强攻。而该智取。”

沉香庞煜几乎是异口同声,道:“如何智取?”

赫连神溪问庞煜道:“军队里可有投石车。”

庞煜道:“带了五百辆来。”

赫连神溪道:“足够。”他起身走到地形图前,对着上面伫立地巍峨城池道:“用投石车将食用油和酒等一切助燃东西全部投放到城墙上。发射火箭。让大火烧上个一天一夜,次日,准备好水车,将城墙上的大火浇灭。”

庞煜听着赫连神溪这又是放火又是浇水的,一阵迷糊,却也没有打岔。便听他继续道:“待灭火后,再用投石车撞上大石,往城墙上投。这样做法,不出三日,城可破。”

赫连神溪短短几句,将坚不可摧的城池说成了三天必破,自是叫人惊讶不已。同时也在暗暗思考这其中原因。

突然脑子翁的一声,一直没有说话的沉香几乎是和庞煜同时拍案而起,兴奋道:“原来是这样!”

赫连神溪见他们两个终于反应过来,嘴角勾了勾,道:“有时候事情只是看似复杂,实则简单。只要我们能将所有不必要的因素一层层摘清,看到自己的主要目的和最终目的,一切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沉香鼓掌道:“赫连神溪,你丫真是太聪明了。我突然觉得自己读了那么多的兵书反而都没有什么用,到关键时刻用不出多少,还得是你。”

章节目录 第347章 江湖情

61、

赫连神溪却道:“兵书是行兵打仗的关键,不可缺少的一步。如果我肚子里面没有兵书中的知识,自是不会在实战中一次次运用,乃至熟练,最后能够相信自己感觉,以什么方式去应对接下来的挑战。”

沉香咯咯笑起来,看向庞煜道:“庞大哥,你看见了么,这就是典型的夸他两句就找不到北,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啦。”

庞煜闻言哈哈大笑,道:“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啊,哈哈,哈哈!”

三人商量好对策,这两日便叫人各种准备。收集火油、引水开渠、搬运大石。

两人后,计划开始。庞煜命士兵将火油等燃烧物砸到城墙上,又对其发射火箭,顿时大火连绵绕着承州城燃烧起来!

城中士兵们见他们突然改变战术,以强攻为火攻,要将他们都逼出来,不禁哈哈大笑,站在城楼上向下呼喊,各种污言秽语,鄙视嘲讽的语言层出不穷。

庞煜也不气,只命令各队时刻坚守岗位,千万不能让大火听了,烧到明天早上为止。士兵们半点不敢松懈,感觉火势小了就继续往墙上投射火油,火势越烧越大,一直燃烧到第二天一早。

城内士兵起来时候,走到城口往下瞧大火,结果再次被庞煜的举动给弄的一脑袋雾水。原来,庞煜的大军此时又在拿着水管对着城墙浇水,竟是在灭火!

下午时候,大火被灭。

沉香从营帐内出来,看着已经开始冒烟的强撑,嘴角勾笑,对着身边赫连神溪道:“谁打仗碰到你这样的对手,真是倒霉了。”

赫连神溪道:“不也败给你了。”

这话几乎是毫不犹豫,并且斩钉截铁,本就是心里话一般从赫连神溪嘴里说了出来。他没当回事,却听得沉香心脏咯噔一下,一股暖意从心口遍布全身,连眉眼都忍不住染上幸福隐忍的笑。

庞煜见他们二人出来,问沉香道:“这两日你们始终待在这里,那边五万军队不用管么?”

沉香道:“放心,那边可也有一位能文能武的将军助阵,还是位女将军。”

庞煜眉头一挑,道:“女将军!哈哈,果然是巾帼英雄。不知那位将军姓甚名谁,你说说看,我认不认识。”

沉香笑道:“你肯定不认识。她也是今年年初才从军。”

庞煜更是惊讶,道:“果真如此!竟然这些时间就已经坐上了将军之位,果然是位奇人!待这里战事结束,我定当好好拜访。”

沉香道:“那是那是。庞大哥自是要与她认识的。毕竟你们两个也是一家人。”

庞煜不解,道:“一家人?也是,哈哈,大家都是楚国人,又都是为了保家卫国,自是一家人。”

沉香没想到他能这般理解,不由笑的更灿烂,道:“哎哟,庞大哥我是服了你啦。我说的一家人,可是比这个还要亲密很多的。那位女将军姓姚,单名一个裳字,是我十四那年就缔结金兰的异姓姐姐。你是我大哥,她是我姐姐,你们自然而然也就是一家人啊!”

庞煜这才明白沉香的意思,心中对沉香更是无比佩服,道:“妹子,不是当哥哥的向着你说。你小小年纪便结交了这般多侠肝义胆,又身手超群的亲人朋友,实属不容易,也乃上天厚爱,叫人不得不心中肺腑啊。”

沉香摇头道:“哪里了,是我的幸运。”

庞煜笑道:“好啦,不管怎样,总归我是有了你这个妹妹,心里痛快的很啊。”偏头又去看赫连神溪,道:“还白白得了个这么优秀的妹夫,真是羡煞旁人了。”

沉香咯咯笑道:“大哥切莫夸他,小心他的尾巴又要翘到天上去了!”说着突然顿了下,道:“哎哟对了,大哥啊,我这两日也没时间跟你说,你可知从平津关那里过来的五万大军里,还有谁同行?”

庞煜道:“还有谁?”

沉香咧嘴一笑,道:“还有连翘和……灵樨姐。”

她这话说的意味深长,赫连神溪不明所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庞煜,黑眸闪烁,顿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心里道:“好小子,眼光还真是高。”

便见庞煜脸色发烧,方才那指挥千军万马,威风凛凛的将军模样顿时烟消云散。整个人憨态可掬,看的沉香忍俊不禁,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庞煜抓抓后颈,小声道:“哎哟哎哟,我说妹子,你可小点声音,叫旁人听了去还以为怎么了呢。”

沉香哈哈直笑,也不知为何,看到庞煜这般可爱模样总是怎么忍都忍不住,笑到最后眼泪都要涌出来。

庞煜终于死心,深吸口气,抬头正看到赫连神溪那双黑眸,登时心中一紧,好似做了什么错事一般,心里发虚,尴尬地笑了声后,对两人道:“你们先待着,我去交代下一项任务。”一面说一面朝外面走。

沉香咯咯笑着,目送他离开。赫连神溪走上前,声音淡淡:“那是条不归路。”

沉香道:“你说什么?”

赫连神溪道:“灵樨。喜欢灵樨,是条不归路。”

沉香一愣,道:“为何?”灵樨姐再怎么不食人间烟火,不也还是人,还是生活在这个世上。不过是性格寡淡一些,不善表达,又不是没有七情六欲没有心肝的怪物,怎么就成了条不归路?

赫连神溪蓦地勾起嘴角,声音调达起来,道:“因为她从小跟本王这么优秀的人生活,已经看不上旁的任何男人。虽然我不否认,庞煜人还不错。”

沉香嘴角抽了抽,道:“赫连神溪,你偶尔可以要点脸其实……”

赫连神溪哼了声,放眼去望不远处庞煜方向。看他正在指挥手下士兵准备将大石装上投石车。沉香也望过去,淡淡道:“这次战事的结束,希望能换来一次长久的和平。”

赫连神溪没说话,一双深邃的黑眸讳莫如深。

只听着庞煜一声硬冷低沉的声音道:“放。”

赫然间砰砰声音骤起,大石仿若从天而降的倾盆大雨,密密麻麻砸在韩冒军事城墙之上。巨大动静又如同闷雷,平地而起,城中士兵完全不能理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心中隐隐泛起不好预感,认为庞煜的三番两次让人摸不清楚状况的攻击,定然有着不小联系。

城中将军看着城下这一举措,对着身边传令小兵道:“事到如今,不得不去报告王爷。你们在这里严守阵地,千万不可轻举妄动。传我的命令下去,不遵从者格杀勿论。”

那小兵听着主将的话,神色严肃,拿了命令疾步离开。那主将也板着脸转身准备往城中找韩冒商谈这件事。

却是刚走城楼楼梯,就听着轰隆一声,紧接着咔咔爆裂一般的动静传来,所有人的脸色大变,主将二话没说又跑到城楼上去,往下俯视,顿时目眦欲裂,转头对着城上所有将士喊道:“快下去!”

话没说完,又是轰隆一声巨响,他连人带声音已经全被崩塌的城墙吞噬其中。

城下庞煜的士兵见到这一状况也都是一愣。虽然他们这两日一直按照庞煜的吩咐,在做着莫名其妙,并且看起来毫无功效的攻击,但他们心知肚明,他们的庞将军绝对不会是那种浪费时间做无用功的人。

这种做法势必有他的道理,而他们无须多问,只要按照吩咐去做就是。而现在看来,他们仍不知道这种事究竟怎么发生的,但却已经用事实证明,庞煜的做法对了,并且,他们现在已经就差一步迈向成功。

城墙湿润,并没有多少飞扬的尘土。沉香站在赫连神溪身边,看着倒塌瞬间成了废墟的城墙,心中情绪也是百感交集。

所有的战争都是如此,打到最后的结局无非胜败两种。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任人宰杀。可明知道每个人都只有一半的几率能胜利,还有一半的几率会失败,大家还是会勇往直前,不怕死的选择决斗。

这种做法到底是对是错,没有人能真正解释清楚。唯独能够明白的是,此时之后,失败的承鹳王韩冒,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写进楚国的史书。以一个十恶不赦的反派身份。从此被万人憎恶,被后人评判,永无翻身之地。

赫连神溪道:“这边动静响起来,那边的攻击应该也开始了。韩冒现在是穷弩之末,若不是这座强不可摧的城池,他早就成为了庞煜的手下败将。”

沉香道:“你有没有发现,这两日咱们始终对城墙发动攻击,韩冒竟然一次都没有出面。他未免坐的有些太稳了。”

赫连神溪道:“有些事还是等亲眼见到再下定论。韩冒的军事谋略不逊色于楚国的任何一位将领和谋士,他不出面自是有他的道理。”

沉香偏头看了他一眼,道:“你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好像已经有了什么答案。”

赫连神溪嘴角一勾,黑眸含笑地看向沉香,道:“你我现在已经到了心有灵犀的地步么?”

沉香眼角跳了一跳,咂咂嘴,没搭理他。

章节目录 第348章 江湖情

62、

庞煜已经下令三军对韩冒主城发动最后一次总攻,确保城中所有叛党都不能潜逃,以免再发生什么变故。对城中百姓的安置早在来时就已经拟定好。

庞煜带领十万将领,仿若无人之境,与从里面冲出来的所有韩冒叛军决一生死之战。刀枪棍棒相交,两方人马全都豁出了性命,把此战视为孤注一掷的大战,厮杀声震耳欲聋,飞溅的鲜血刺目,倒地的将士几乎都一连练成一片。

沉香和赫连神溪也加入了战斗。同城中几位大将交手。那些人虽然身手不凡,但哪里是他们二人的对手,不出十几招便被狼狈击败,赤手空拳地打死在乱尸之中。

激战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一晃从正午到了日落黄昏。战事也终于走向结束。

纵然是高手也难敌千军万马,毕竟人都会累,又哪里有经历一个又一个的对付敌人。就算是那些士兵的实力不足他们千毫,但便是不动武,只叫一个人不休息地杀一下午的人,也得精疲力尽吧。

天边火烧云橙红橙红,真好似被烧起来一般,与地上的刺目鲜红练在一起,满目红色。叫人有些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战争以楚军胜利结束。庞煜破城后,吩咐下去,将所有牺牲的楚军尸体就地焚烧,叛军的尸体也分成一堆,一把大火,将死去的所有人烧成灰烬。从此不留人间。

沉香看着庞煜的这个做饭,看着眼前腾腾往天上涌的大火,不由自主想到了当初在石嘴山赫连神溪决定焚烧强盗尸体的举动。

原来,这才经历了战争的人面前,是再不能习以为常的事情。

难得穿了身乳白色的长裙,结果被溅的全是血。沉香低下头,看着身上血迹斑斑的痕迹,无奈地叹了口气。简单的拍了两下灰尘,突然听着身旁有脚步声响起,不等抬头,就听着熟悉的女人声音传来,道:“哎哟,这一把大火,想把战争的痕迹全部烧掉。”

沉香抬头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黑紫色裙摆,再往上看,连翘凌厉不羁的面容无比清晰。

“你怎么跑这边来了,那边的事情处理完没?”

连翘一面绕着脚下尸体走到沉香身边,双手后背,抵在后颈上,放眼望着那场冲天大火,道:“还有什么事是需要我处理的?”

沉香一时没有说话,心里似乎明白她说这话什么意思。杀人的事情,连翘从不含糊,但处理人的尸体,却也不是她应该做的工作。

正想着,就听连翘道:“战场上的命,果然都不是命。”

沉香看向她,问道:“咱们那边伤亡多少。”

连翘道:“不到一万。”

沉香点点头,对这个数据还算可以接受。庞煜这边的伤亡统计最后得出是两万。再加上这些时日的对抗,来时候的十五万士兵,如今已经只剩下八万人。并且几乎全部负伤。

战争永远都是残酷的。

沉香和连翘相对沉默,赫连神溪和庞煜朝两人迎面而来。连翘一看庞煜,方才心中情绪顿时烟消云淡,转而代之的自是当初在渝州城时候,他与沉香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如今赫连神溪在这,竟然还能和他走在一起,真是天大的奇事。难道一起生活了两三天,赫连神溪都没有发现庞煜和沉香只见有什么异常?

正想着,两人已经走到他们面前。沉香直接对庞煜道:“庞大哥,战争还不算结束。韩冒主城遭遇这种事,平津关那边的叛军定已经得到消息。他们会趁此机会对平津关也发动总攻。所以……”

不等沉香说完,庞煜就已经抬手将她的话阻止,道:“放心。这事神溪方才已经同我讲了。大家都在为楚国的和平而拼命,我们自是不能忘恩负义,把自己这边的任务解决了就算解决。如今天色已晚,将士们又辛苦了一天。我打算今天晚上杀羊宰牛好好让大家吃让一顿,休息一晚,明儿一早就出发赶往平津关。”

沉香高兴,对着庞煜一抱拳,道:“大哥英明。”

庞煜笑了声,一偏头看到沉香身边的连翘,愣了下,遂即立刻上前打招呼,道:“连翘姑娘!”

连翘不咸不淡地应了声,道:“庞将军,好久不见啊。”

庞煜道:“确实,自从渝州那次分别,咱们已经快有半年不见了。”

连翘道:“是啊,时间过得就是快。不知不觉阿紫都已经有了未婚夫婿,庞将军作为阿紫的大哥,也应该很高兴吧。”

庞煜哈哈大笑两声,道:“是了,是了,自是十分的高兴。那一日我见到沉香和神溪两个人时候,还没敢去猜两个人的关系,直到后来沉香同我介绍,我这才欣喜万分。他们两个郎才女貌,果真天生一对。”

连翘俨然没想到庞煜会说出这种话来,一脸不解地看着他,心里道:“这男人怎么回事?明明不是对阿紫喜欢极了,怎么此时又说出完全事不关己的话来。难道因为看见赫连神溪确实比自己优秀,所以知难而退了?可照他这个人看来,应该不是那种会轻易认怂退出的性格吧?”

庞煜被连翘一直盯着,浑身也有些不得劲。沉香看在眼里,心里明镜似的,当初自己为了戏耍连翘故意将自己与庞煜之间的关系解释的暧昧。促使她始终以为庞煜喜欢的是自己,而不是灵樨。

那次事情之后,连翘也确实发愁了很久,认为沉香在自己面前竟然与别的男人好上了,有了感情,赫连神溪知道后,定然要大开杀戒。

现如今连翘与庞煜再次遇上,自是又想起当年的事情来。不过庞煜不知,是以对连翘所说的含沙射影的话根本没有看出内层意思。真心诚意地回答了她的问题后,连翘自然整个人都陷入蒙圈不解的状态。

沉香嘴角微仰,不着痕迹地笑了笑,走上前对着庞煜道:“庞大哥,叙旧的事等以后有时间了再谈不迟,现在还是去处理军队收尾的事情要紧。”

庞煜知道沉香这是在给他解围,忙道:“是啊,后面还有不少事要处理,你们就先回去收拾休息一下,等晚上时候咱们再说。”双手一抱拳,不由连翘再说什么,人已经转身离开。

连翘哎哟一声,转过身盯着庞煜背影看了半晌,又回头去看沉香,道:“他最近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你们两个这两日同他说了什么。”

沉香咯咯笑了两声,道:“我们能对他说什么,无非是讨论战术战事,那几日大战在即,谁还有时间讨论什么有的没的。”

连翘眉头皱的更深,又去看赫连神溪,道:“你也跟着讨论了?”

赫连神溪瞥了她一眼,神色有些意味深长,回答道:“我只是跟麒儿在一起。”

连翘只感觉大脑一阵嗡嗡作响,低吼着道:“哎哟,不想了,这都什么破事。真是让人脑袋疼。”临走时候十分严肃认真地看了赫连神溪一眼,道:“不是我没有警告过你,提防着庞煜点。”说完大步离开。

沉香咯咯笑个不停,赫连神溪偏头看着她道:“连翘似乎并不认为庞煜和灵樨之间能有什么关系。”

沉香笑道:“她自是没有把两个人联系到一起。不然怎么会好心提示你。早就该去灵樨姐那边做思想工作了,叫她千万不要随随便便喜欢上庞大哥,跟她胡说八道各种利害,总之那个脑子不同于正常人的丫头,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希望自家姐姐同别的男人好。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难道灵樨姐就要一辈子不成亲么?”

赫连神溪道:“这事从来不是一厢情愿。你还是省点心吧。”抬起胳膊将沉香搂进怀里,长臂搭在她的肩膀上,声音调达道:“有操心别人事情的时间,还不如去溜达溜达,放松心情。”说着已经将沉香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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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候,平津关四万楚军和渝州八万楚军汇聚一堂,在营帐外烤火吃饭,相谈甚欢。毕竟都是一起经历了生死战的,又都是楚国的将士,自不用多说,就已经紧密相连。

沉香几人也围坐在火堆前,上面架着一只肉质鲜美的全羊。大家杯中有酒,面前有肉,说说笑笑也是十分热络欢快。

庞煜虽未听说过才上任没多久的姚裳,但姚裳可是早对渝州这位庞将军了如指掌,当然,这个了如指掌不是指别的,而是庞煜作战在姚裳心中的地位。

楚国一共有三位大将,分别镇守各个关口。一是京都城大将军彭远,二是平津关大将军魏子胥,三便是渝州城大将军庞煜。三人呈三角势将整个楚国连在一起,可以说平日不联系,但心心相惜,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能随时在一起抵御外辱。

他们是战争开始时候老百姓的希望。那些个王爷们,虽然代表了楚国的权威,能够起到平息惶恐,壮大军心的作用。但真正上阵杀敌的时候,永远都是他们三个雷霆万钧,其气势和威慑力,半点不逊色于任何人。

章节目录 第349章 江湖情

63、

今日承州城剿灭叛军头子韩冒一战,他们以全胜告终,如今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心中自是情绪百转千回。

沉香已经同两个人相互介绍。庞煜对于姚裳的事迹也是十分欣赏和佩服,并难得夸赞,说姚裳年纪轻轻就已经担负国家重任,心中有为国为民而牺牲自我的信念,实属不易,也是军中最为难得珍贵的精神。

如今职责,当之无愧。

姚裳举酒相向,诚心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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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裳见到楚国另一位大将军,心中激动万分,也自是无比的敬佩。沉香介绍两人认识后,并以兄妹相称,自是也英雄惜英雄,上天注定的好事。

大家聊天闲谈,其乐融融。突然连翘却来了句:“今儿我们冲进城中时,发现韩冒竟已经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沉香并未听说这件事,脸上露出好奇之色,道:“怎么回事?他受伤还是生病了。”

连翘一面吃肉一面道:“应该是受伤导致精神紧绷,到最后伤口难以复合,高烧不退。我们到他面前,他都察觉不出……估计连我们是谁,城外到底发生什么情况都根本不知。”

沉香神色有些暗淡,道:“我倒是没想过韩冒在城中竟是这样一种状态。不过她是怎么受伤的。”说着看向庞煜,道:“不是说他始终在城中闭门不出,就算是指挥战斗,也不可能被楚军给伤着吧?”

庞煜闻言冷笑了声,道:“这就叫做现世报。”他顿了顿,解释道:“当初忠孝平津王死守平津关时,被韩冒派去的刺客暗杀,虽然当时没有成功。不过因其始终放心不下战事,日夜在军帐内殚精竭虑,导致病情不断加重,以致药石无医。”

沉香闻言顿时明白庞煜所说怎么回事,心中有些发紧,便听他继续道:“前些时日,我也派了刺客前去暗杀,以达到从里之外击溃韩冒的效果。结果虽也不尽人意,那刺客当场被刺死,但也没有白白牺牲。将韩冒重伤。

“不过我们当时并不知道韩冒受伤情况,因着他与我们交战时候始终没有露面,所以这些时日仍没露面,也不显得奇怪。我们不敢轻易妄下定论。

“因着刺客之事过去,次日那人便被拨了皮从城楼上扔了下来。我们见着他死状凄惨,也知道他的刺杀行动失败。又不知城中到底什么情况,是以便打消了派另外的人进去打探情况的心思。

“现在看来,若当时我们再派刺客进去,韩冒因伤病重的消息被传出来,事情的走向可能又会是另外一种。大概没等你们带兵过来,我们这边就已经全面结束了战斗。”

沉香点点头,轻声道:“原来是这样。”果然和自己心中猜测一样。庞煜所说韩冒是现世报的原因,就是在讽刺他当初刺杀平津王韩汤,导致韩汤死亡。现在风水轮流转,转到他这里,也是被人刺杀未死,结果在之后的修养中没得到轻松的环境,最后死亡。

想来不管平津王韩汤也好,湘皇帝韩婴也罢,总归这些人都是他韩冒的兄弟。也是曾经生死与共,驰骋沙场的兄弟。想着当初能够把后背交给几位兄弟,如此之信任,到如今却发展成现在这般。

骨肉相残,自相残杀。实在叫人唏嘘也心寒。

而又因为他们的身份尊贵,他们兄弟之间为权利名誉的争斗,则演变成了国与国之间的争斗。平白无故便把整个楚国的百姓牵扯其中。

他们甚至来不及反应,不能抵抗,说再多怨言也都无济于事。只因为身份的尊卑,只因为一个是皇亲国戚,一个寻常布衣。

士兵、百姓,所有的这些人,到最后都只是权利之争的牺牲品。他们是皇室政权的牺牲品,而韩冒等人,是贪婪欲望的牺牲品。

陷入这其中无法自拔的人,早晚会得到相应的报应。要为因他们的贪婪而死去的人赎罪,生也好,死也罢,总是逃不开最惨痛的惩戒。

姚裳道:“我已经命人将韩冒首级砍下,掩埋尸身。他的脑袋现在还有很大用处,带回平津关,也能给咱们省去不少麻烦。”

庞煜点头道:“说的没错。所谓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这件事整个叛乱都是韩冒一人挑起,那些叛军头领便是再怎么狂傲骄纵,看到韩冒脑袋的时候,心里也定然不会控制住触动。”“上将之才,在于谋心。叛军在看到韩冒脑袋时候,势必会军心大乱,那个时候咱们在趁机出动,将其全灭自手到擒来。姚将军,你做的很好。”

姚裳赶紧放下酒碗,对着庞煜抱拳道:“不敢不敢,多谢庞大将军赞赏。”

沉香笑道:“你们两个怎么还这么客气。不都说了是一家人么,现在这你一个姚将军,她一个庞大将军的,是想做什么。要在我面前比比身份么?我可是提前跟你们说了,从军这件事,我是决计不会做的。我还是喜欢游走在江湖这种闲散生活。”

姚裳打趣道:“是啊,你喜欢闲散生活。等日后你闲散的腻了,再想跟我们说当什么将军之类的,我们可是会拆台的。”

沉香挑眉道:“好啊,那咱们两个就拭目以待。看看最后谁拆了谁的台。”

几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沉香一扫众人,突然对连翘道:“怎么没看见灵樨姐?”

连翘哼了声,道:“她一早吃完东西就回去睡觉了。人家养生的很,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晚上不睡,白天不起。”

“嘿!你这丫头还真是,怎么不管说什么都能连上我。”沉香无语地回答一句,不等连翘再说,转身对着众人笑道:“你们说碰到这种妹妹也是无奈。总是太喜欢依赖姐姐,对我啊真是三句不离口。”

姚裳笑道:“那你就该知足啊。碰到个这么惦念着你的妹妹,那可是旁人想有都没有的福气。”

庞煜接话道:“是了,沉香妹子,你可要珍惜。”

沉香咯咯笑道:“那是当然。连翘这般好,我要是心里没点数,怎么对得起老天爷爷的厚爱啊。”剌了块肉扔到连翘手里,颇为柔爱地道:“好妹妹,快多吃点。”

连翘眼角一阵乱跳,身上好似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众人全都面带微笑地看着她,这副场面非但没让她觉得温暖喜庆,反而觉得一股股冷气扑面而来,跟被一群鬼盯上似的。

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她清了清嗓子,却什么都没说,径直站起身,把羊肉放在身边赫连神溪的手里,道:“我困了。”转身离开。

沉香一直等她的身影看不见,这才咯咯笑了起来,道:“我算是发现治丫的最好办法了。”一面说一面将赫连神溪手里的羊肉拿过去,放进嘴里咬了口,笑道:“硬的不吃,软的一说一个准。”

姚裳摇头轻笑,道:“连翘现在肯定特别纳闷为什么自己要有姐姐。”

沉香挑眉道:“诶,这话不能这么说。我是她姐,你可以是她姐。她纳闷自己为啥要有姐姐,那就是在纳闷咱们所有人的存在。包括灵樨姐还有金雪。所以啊,她是不会出现这种想法的。”

姚裳道:“我方才说的不全面。大概话应该这样表达。她不是纳闷自己为什么有姐姐,而是在想,自己为何会碰上你这么个姐姐。”

沉香顿时眉开眼笑,道:“大概是老天爷让我出现,为民除害啦。”

众人一听,哈哈大笑。末了,各自回去休息。

次日一早,大军开拔,十二万大军浩浩荡荡前往平津关。路过莫巴山时候,冷萧楚冰两人同众人告辞,回到巴山派。沉香几人带兵继续前进,前后一共三日,终于赶到平津关。

意料之中,叛军在得到承州韩冒那边消息后,孤注一掷,背水一战,将全部兵力聚集在主城门口,对城中楚军宣战。各种谩骂不断,却奈何魏子胥根本半点没听见一般,对他的话完全不放在心上。

叛军头领也不是庸人,这其中利害十分清楚。若是韩冒那边真的被打了下来,届时大将军庞煜定会带领其余士兵来平津关与魏子胥汇合,到时候他们两家联手,兵合一处,将打一方,他们纵使有千军万马,也难敌楚国两位大将军联手出击。

所以现在唯一胜算机会,便是趁着那边还没真正结束战争之前,先把平津关攻下来。这样至少他们有城池可收,便是最好防御措施。庞煜再怎么厉害威武,也不可能单纯用人力攻下平津关,那个时候到底谁胜谁败,就不好说了。

故,他们与平津关楚军的一战必须尽快进行,是生是死全在这一战之间。

可他们想的这般美,魏子胥却紧闭城门根本不出兵,便是热锅上的蚂蚁,干着急,半点行动没有。

不过魏子胥虽然懂得隐忍,但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咽的下这口气。

比如这一日,魏子胥正与萧铭锐在议事大厅商讨军情战事,研究地形图,就听着突然有人狂奔过来报告。

章节目录 第350章 江湖情

64、

魏子胥见来人脸白如纸,神态慌张,心中一紧,道:“怎么回事!”

那士兵道:“报告大将军,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萧铭锐两道剑眉也竖起来,喝道:“什么大事不好,别啰嗦,赶紧说!”

那士兵忙道:“杨明杨左统因着不受叛军叫骂,开城出兵迎战了!”

魏子胥眼睛一瞪,吼道:“混账!老子千叮咛万嘱咐,这几日不得与叛军交战,那杨明是将这话当成耳旁风了!”

那士兵一见魏子胥勃然大怒,顿时跪趴在地,不敢抬头去看,只道:“将军息怒!”

萧铭锐冷声道:“杨左统带领手下多少人?”

那士兵道:“杨左统说这件事与旁人半点没有关系,只叫是与那些叛军的各人恩怨,所以只带了自己手下五千人……”

“混账东西!”那士兵话还没说完,就被魏子胥又一声咒骂给震了回去。他吓得浑身颤抖,生怕魏子胥一气之下将他杀了。

几乎魂飞天外,就听魏子胥道:“马上集结兵力,听我号令,随时准备出城迎战。”说着人已经大步走出议事大厅,愤怒声音却还在屋内回荡:“他妈的杨明,关键时刻给老子整幺蛾子。”

那士兵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听萧铭锐道:“赶紧的,还愣着干什么呢!”说完同萧铭锐一起三步并两步地跑了出去。

左统杨明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军人。骁勇善战,一身力气惊人,不过虽有万夫不当之勇,但心中无所谋略,欠缺冷静思考事情。

可以说是勇士,却绝对当不成大将。又好高骛远,总想着靠死拼拼出一番大事业,好叫人瞧得起。

但魏子胥这些年来,自从升他到左统之后,便再也没有往上多提拔一分一毫。这无疑是令人不解又心中悲愤的。

恰巧这几个月来,首先是萧铭锐一个无名小卒一战成名,被魏子胥破格提拔为自己的副将,叫外人看红了眼。

后又来了个女人姚裳。三下五除二,轻而易举又成了魏子胥面前的红人。不仅如此,还同魏子胥、萧铭锐两人称兄道弟。三个人事事亲力亲为,相互商议,完全把他忘在了一旁。

这种人格受到侮辱的日子,他早就受不了了。可又不得不说,萧铭锐和姚裳行军打仗的技术和实力确实高超,虽不至于说是出神入化,但很多时候都将事情想到了叛军之前。更想在他之前。

他每次提出的意见都被接连驳回,而萧铭锐和姚裳两人的意见却总是能被魏子胥重视,并付诸行动。

前几日与叛军的那次四股大战。他被分在连翘的队伍里面,谁看不出来,连翘那支队伍里的人全都是经验不足的新兵蛋子。

让他杨明跟那些人在一起行动,本就已经啪啪打脸。但军中纪律严明,他又不能不守,是以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同连翘一起杀进敌军,夺回粮草。

那件事之后,杨明的情绪得到了新的疏通。因为连翘。因为她一个完全不懂军事,完全不懂作战的人,竟然也能带领着大家以少数战胜多数。

连翘的行为与其发生的结果,让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那就是不论如何,自己都得打出一场漂亮的胜仗来。什么军事才能,什么计策谋略,在真正有实力者的面前,统统都是放屁。

他杨明承认自己是没有那么灵活善变的脑子,但手中的长矛使得可也是半点不差。他觉得在战场上,两股势力相遇,实力强者胜,不惧生死者胜。其余都是扯淡。

所以在回到关中这些天,他每日都卯足了劲,准备等魏子胥下令,好带领身后五千弟兄好好厮杀一次。将叛军打的屁滚尿流,让平津关的楚军都看看,让魏子胥萧铭锐还有姚裳都看看,他杨明,也不是吃干饭的。

可事情发展总是不在人的意料之中。自从他们大败叛军一次,又夺得粮草后,魏子胥便抽调了五万精兵离开平津关。

具体做什么,谁也不知。城中人力一下空虚,实力也瞬间大减。至此,叛军集结,在城门正口叫骂,魏子胥连出兵都不敢出兵。

他不是一次去魏子胥面前请命,因着不明白为什么人家都骂爹骂娘,骂了魏子胥和整个平津关楚军的八辈祖宗,魏子胥仍是一点行动没有。

而魏子胥并未同他过多解释,只呵斥了句道:“你是大将军我是大将军,服从命令就是,哪那么多的废话!”

杨明心中的愤怒无处发泄,终日积压,终于在这一日敌军再次叫骂时候彻底爆发。在众人阻止一下,杨明撂下无情狠话,说什么这次战斗是他们弟兄与叛军的私事,与楚军毫无关系。

胜了便胜了,荣誉归于楚军。败了也就败了,楚军不必出面相救。他们死在战场上也无妨,总比被人这样看不起,骂了八辈祖宗强。说完带领手中五千弟兄,打开城门冲杀出去。

魏子胥和萧铭锐到城墙上查看时候,杨明已经和叛军对峙上。杨明的实力两人心知肚明,要是打仗,绝对是把好手。

如今不过一刻功夫,他手持一把长矛,已经将敌军的三名将领挑死于马下。楚军士气大振,阵阵欢呼,响彻云霄。

萧铭锐道:“杨明手下五千精兵,虽人人骁勇,但对阵叛军十万,无疑以卵击石。根本不可能取胜。”

魏子胥道:“他这是在跟咱们赌气呢。”

萧铭锐不解道:“跟咱们赌气?”

魏子胥也不回答,只道:“杨明为自己私心不惜搭上自己手下五千人性命,愚蠢至极,可恶至极。”转头去看身边将士,道:“等战事结束,若杨左统没死在战场上,立刻给本将军缴了他的兵器……”

命令还没下达完毕,就听着城下一阵狂吼。他神色一凛,赶紧转头去看,原来是叛军已经不打算与杨明这样一对一耗下去,损害自己的实力。此时下令,全军严阵以待,一万先头军冲将上去,顿时将杨明的五千人包围其中。

战事一触即发。

其中一个叛军首领抬头对城墙上的魏子胥喊道:“魏将军,你做缩头乌龟做的惯了,手下人都看不下去,如今人家自带手下五千兄弟要与我们以卵击石,我们却敬他们是个英雄。倒是将军你,事已至此,难道为了活着,连这五千壮志豪情的将士都舍弃?

“咱们虽然是敌对关系,但毕竟斗了这些日子,我还是想好心提醒你一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将军若是失了军心,便是闭门不出,躺在你自己的床上,也不定什么时候就被谁把脑袋砍下来了!

“都说楚国三位大将军骁勇无敌,以一敌百。我虽未见过另外两位,但只看着魏将军你,心里就已经对另外两位什么模样有数。

“想来楚国三大将军的威名也是有名无实,空口白牙,胡说八道的了。果真如此,那可是真的丢人。不仅你们觉得丢人,连我都觉得脸上无光啊。毕竟,和你们这样的人交手,对我们实在侮辱。”

杨明闻言,扯着嗓子对那头领破口大骂,道:“是哪个龟孙口出狂言,老子他妈的要将你的嘴一拳打进肚子里面去!”

那叛军头领毫不在意,只冷笑着仍看着魏子胥方向。俨然等待他的回答,却是半晌无声。

萧铭锐道:“他说的没错,不管因为什么,咱们都不能把杨明等五千人的性命弃之不顾。纵使杨明有错,可一下死了五千人,军中势必对你……”

魏子胥抬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只对身边将士道:“拿弓箭来。”

那士兵赶紧把弓箭递上去。魏子胥一手接过,拉弓搭箭,将箭头对准那对着他浪费时间的叛军头领。听着下面继续朗声道:“魏将军,我给你十个数的时间考虑,若十个数后你仍不出城相救,那这五千楚军将士的命,我们就不客气地收了。”说罢开始数数,道:“十、九……”

结果一个八字的声音还没出来,从天而降一支锋利羽箭,嗖的一声划破半空朝那叛军头领脑袋刺去!

那叛军头领也不是吃素的,眼看着羽箭朝自己眼中飞来,大骂一句,同时身子往后一倒躺在马背上,看着寒光闪烁的羽箭从自己眼前唰的一下闪过。

身后传来啊的一声痛苦尖叫。那叛军头领起身转回头查看,见羽箭插在他正后面一个士兵的正心口,将整个人带飞出去,一下砸倒身后三四个人!

他脸色铁青,后背的冷汗还没退散,只想着若是这一箭自己没有躲开,现在被穿了个透心凉的,就是他自己。

魏子胥不愧为楚国大将,只普通一支羽箭,不仅百步穿杨,更是能叫三四个人在一起都抵挡不住那羽箭的劲头。其内力也是惊人。

正欲开口,就听着城墙上传来一道男人声音,平平淡淡,不怒而威,道:“我楚军英勇无畏,虽死犹荣。”

他这话说完,杨明心中一酸,哽咽着大吼道:“将军说的没错,我们楚军之魂,岂是你等宵小之辈能够理解体会。“

章节目录 第351章 江湖情

65、

“莫说今日五千人牺牲,便是再来五千人,又有何惧。他妈的,已经是穷弩之末,还想挑拨离间,先看看你们的人能否将我们五千兄弟擒住再说吧!”

那叛军头领一听,顿时火往上顶,拔出长剑对着那一万先头兵道:“杀!”

一声号令下去,顿时嘶吼声冲天,敌人与自己几乎肉挨着肉,杀掉对方或者被对方杀掉简直跟碾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

魏子胥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城下顿时血流成河,杨明那五千士兵明显处于劣势,握着弓箭的手几乎青筋暴起,恨不得亲自下去,与叛军决一死战,也好过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士兵一个个满身鲜血,还在负隅顽抗。

萧铭锐也看不下去,眉头紧皱对魏子胥道:“大哥,不能这样下去啊!”

魏子胥的脸色几乎结冰,一字一顿道:“敌军二十万,我军五万,一旦出城应战,断然要被困死其中。便是能拼死坚持一日两日,之后平津关却再无人能守。我们所做的一切就全付诸东流,平津关完了,楚国就被打出了口子,楚国就危险了。”

萧铭锐拧眉道:“可我们就要这样看着杨明等五千人,白白给他们祭了刀?”

魏子胥深吸口气,侧过身极目远眺北方,低沉着声音道:“若为国亡,虽死何为。”

萧铭锐哎呀一声,又急又气,使劲一跺脚,道:“真他妈的憋屈。妈的杨明也是,吃饱了撑的闹这一出。自己想死就一刀抹了脖子,他妈的,装什么英雄好汉,白白害死五千的弟兄!”

正大骂之间,就听着身边士兵惊呼一声,道:“二位将军快看,天边那是什么!”

两人闻言心中全是一紧,双手按着城墙,几乎要从上面窜将下去!

只见着北边天边扯地连天一大片黑色影子突然出现,并且以风一般速度逼近,好似眨眼之间便到了叛军正后方,铺天盖地,犹如神兵天降一般,喊杀声震天动地,气势磅礴,如惊涛骇浪!

那哪里是什么黑色飓风!

魏子胥萧铭锐和一干将领将半个身子探出城墙外去,只见的黄沙散尽,一支整齐威严的军队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出现的军队震慑而神滞。正在厮杀的叛军与阳明五千楚军,浑身血水,却也因为这支军队的出现而停住了动作。好似见鬼一般,直愣愣盯着仿若天降的黑压压连天的虎狼之师。

魏子胥萧铭锐的眼眶蓦地通红,尤其是大将军魏子胥,一生征战,生死不惧的他,如今却也激动地满含热泪。

突然间不知是谁大吼一声,抬手指着那黑压压的大军道:“庞!庞旗,那是楚国庞煜的军队!”

紧接着又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声吼道:“是楚军,是我们楚军!”

魏子胥深吸口气,将眼中热泪一擦,转身对传令兵道:“马上传令下去,开城门,与庞将军的大军一起,呈包围势,将所有叛军集中包围,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平白无故挨了这么些天的骂,现在就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平津关的楚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军队,老子魏昭带的兵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兵!”

那士兵双眼通红,抱拳大吼一声,道:“是!”转身疾驰下去,还没到城下就开始放声大喊,道:“将军令,开城门,平津关所有将士全部出战,要叛军见识见识,咱们平津关的军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军队,咱们魏将军手下的兵,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兵!”

城门咔哧一声大开,平津关四万五千将士,浩浩荡荡从里面走出,一个神色肃穆,虎目圆睁,气壮山河。

将杨明五千楚军包围起来的叛军被此神圣不可侵犯之阵势吓住,不受控制往后退到自己的主阵营。有深入楚军之中,退晚了的,被杨明长矛一刺,登时交代小命。

五千将士此时还剩不到三千人,虽身上带伤,浑身是血,精神却异常抖擞。重整队伍,融入城中大军之中,杨明抬头朝不远处那浩荡黑色军队望。

几把庞旗之中,一面魏旗格外显眼。魏旗之下,一排高头大马,一位银盔素甲的女将军威风凛凛,睥睨众生一般,居于中,正是平津关将士之一的大将姚裳!

他心头一紧,登时千万般的情绪涌上心头。果然,自己便是再不认清,事实就是事实,姚裳纵使女流之辈,其智慧身手也全在自己之上。她为将军,为魏子胥的左膀右臂,三军将士没有不服,他,永远只是活在五千弟兄之中的狭隘之人而已。

今日因为自身原因,差点将五千楚军兄弟全部害死,甚至有可能威胁到平津关的安危,他罪过太大,实在难辞其咎……

正想着,大军开路,魏子胥和萧铭锐从城内驱马而来。经过杨明时候,两人眼神看也没看他一眼,走到最前,对着那叛军头领,魏子胥道:“你不如让那支箭射死。”

他的意思明确,若不是叛军头领把羽箭躲开,现在也不会亲眼面对这副场面。这种瞬间之间局天翻地覆的改变,纵使心里承受能力再好,也万万抵抗不住了。

那叛军头领闻言却只一声冷笑,朗声道:“魏将军还是不要逞口舌之快。你做了这些时日的缩头乌龟,如今想要评判我们大军,可是半点不够资格。我们纵然一死,也得同你们玉石俱焚,又岂是你等胆小的蛇鼠之辈能明白的。”

萧铭锐哈哈大笑,语气中全是调达嘲讽,道:“我们是蛇鼠之辈,不知死在我们手下的贵军,又是什么?”

旁边有人接言,大笑道:“蛇鼠不如。”

楚军一听这话,顿时一阵狂笑。声音之中全是不屑与嘲讽。

而这话听在叛军耳朵里,却是比拿刀子挖心还痛苦不堪。有人咬牙切齿,有人脸色铁青,却也有人深深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魏子胥一抬手,众将士立刻收了笑。神色之中却全是激昂与兴奋,这一仗,还未交手,在气势上就已经见了输赢。

魏子胥极目眺望叛军身后的队伍,虽然看不清姚裳众人的表情,但心中明白,她们断然在笑。笑得狂妄不羁,笑得春风得意。

忽的,魏子胥朗声对那边喊,道:“起之老兄,几年不见,不知你手下兄弟实力如何了。”

便有一道浑厚男人声音回答道:“试试便知。”

魏子胥朗声大笑,道:“好,他妈的,试试就试试!”回身对所有将士喊道:“兄弟们,你们可都听见了。人家庞将军可不相信咱们实力,你们有没有信心把这句话拍在他的脸上!”

众将士大笑着喊道:“有!有信心!庞将军,你们可要站稳了!”

魏子胥哈哈哈又是一阵狂笑,突然一敛神色,拔出长剑直指对方头领,气势如虹道:“杀!”

那叛军头领也拔剑吼道:“杀!”

两军交锋,刀光剑影,嘶吼声震耳,让人感觉一下落身地狱,身边凶神恶煞,魑魅魍魉,血雨腥风。

姚裳同庞煜互相看了眼,各自拔出自己武器,长啸一声,道:“杀!”

楚军兵合一处,所向披靡,虽然不到十七万大军对抗敌军二十万,但骁勇无比,一个个全都是猛虎小山,抡刀就砍,半点不含糊。

再加上此时楚军将领高手如云,不仅有两位大将军魏子胥、庞煜主控,更有魏子手下萧铭锐、姚裳,杨明,庞煜手下陈副将等一干英豪,各个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此次战役,是楚国自湘皇帝韩婴继位登基以来,规模最大,歼灭敌人最多的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仗。

沉香、赫连神溪、灵樨、连翘和龙芷这五位在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五大高手助阵,更是加快推动了战争的结束。

灵樨防人多眼杂,虽未使用灵力,只用体内内功杀敌,其杀伤力也绝对不是谁人可能比拟。琴弦拨弄之间,风声鹤唳,杀人于无形。

所有挥刀射箭在她方向的敌军,逼近至三步内,瞬间脸色惨白如鬼,栽倒在地而气绝身亡。

是以战争结束后,整个战场横尸遍野,血流成河,却只有灵樨的方向出现了个小山堆,兵不血刃。

沉香喘着气站在死尸堆面前,哭笑不得道:“这好像比咱们那大卸八块吓人多了……”

连翘长舒口气,收了流华长鞭,笑了声,道:“同意。”

话说当时,灵樨从中间镂空处飞身出来于两人身边,眸色清淡如水,声音波澜不惊,道:“我回去休息。”抬步刚要走,却又被大步赶来的庞煜拦住,一脸严肃,不,应该说一脸紧张地道:“你……你们都没事吧?”

沉香一勾嘴角,道:“我们当然有事。一晃天都黑了,却是连午饭都没吃,现在头晕眼花,已经生无可恋。”

庞煜听着沉香前句,心脏骤然一紧,结果听到最后,这才哭笑不得,无奈道:“饿了就说饿了,你这丫头早晚把我吓死。”

章节目录 第352章 江湖情

66、

沉香撇撇嘴,十分故意地道:“你是怕我有事把你吓死,还是怕别人有事把你吓死。”

庞煜顿时身形一怔,不等解释,便听沉香继续道:“哎……这人啊真是没法比。”好似随便地往连翘方向转身,道:“你说咱们一个个拼杀的累死累活,不仅浪费体力,更是弄得一身血……你却看看灵樨姐……啧啧,打起来之前啥样,现在还是啥样。一身水蓝色的裙子,半点血迹都没溅上,羡慕啊……”

连翘没想沉香话中话,只叹了口气,附和道:“哎,这事我也是真没辙。不是羡慕一天两天了,弹个琴就能解决一切事,还娱乐了,也忒清闲,让人眼红。”

庞煜这时全然明白了沉香的意思,也明白灵樨半点没有受伤,心中轻松,脸上却因为沉香的阴阳怪气发烧,抬手抓着后颈,干笑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个……啊对了,你们不是说饿了么,赶紧回去吧,先去吃点东西垫垫,收拾收拾。”

连翘点头道:“是得垫垫了,不然坚持不到开饭,老娘就得归西。”

沉香拧眉道:“哪有人这么诅咒自己的,一天到晚胡说八道。”

连翘耸了耸肩,知道沉香是为她好,并非故意挑事,也不争辩,只道:“好啦好啦,回去了,庞将军不都说让咱们回去了。赶紧的吧,别一会还有事。”

正说着,魏子胥也走了过来,恰巧听到连翘这话,笑道:“连翘放心,便是真的有事,有咱们庞将军在,也绝对得力挽狂澜。”

庞煜见到魏子胥,神色恢复如常,抬步走过去,声音多少带着些挑衅,道:“倒是不假。魏将军这些年不见必是老了,如今也被逼出了窘迫之态。”

魏子胥脸色一沉,登时一拳砸过去,骂道:“他妈的,你小子庞起之是真要起之么!”

庞煜伸手一把接住魏子胥的拳头,嘴角勾起,道:“总比你魏昭,怎么都起不来要强。”

魏子胥大骂道:“他妈的,看老子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两个人说着就要交手,沉香连翘对视一眼,也不着急吃饭了,双臂交叠于胸前,一副看好戏的姿态。灵樨没这份闲心,早就走了。

不时,两人交手将近百招,脸上都出了细汗。沉香道:“二位再斗不完,我和连翘就要饿死啦!”

她知两人这一日杀敌不少,此时定都已经是疲惫的很,如今势均力敌的老朋友见面,又谁也想输了谁,这一来二去都累的不行。再打下去,断然会损伤精神。

沉香给了他们俩一台阶下,两人相对望了一眼,心领神会,“罢手言和”。

将后事交给副将萧铭锐处理,姚裳从旁协助,夜深时候,终于清点完毕。沉香洗了个澡,从房间出来,正看到一身银甲的姚裳风尘仆仆而来,招呼一声,抬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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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裳刚刚从城外处理完事情回来,此时一身清冷之气,素银铠甲染着血迹斑斑,在皎洁月色下越发显得冷冽清寒。

见到沉香,她略显苍白僵硬的脸色这才柔和几分,道:“怎么,这个时候出来溜达,吃晚饭了么?”

沉香笑道:“你这位女将军忙不完,我哪敢吃饭啊。”

姚裳勾了勾嘴角,长叹口气,道:“这一天忙络下来,我半点都不想吃东西了。”

沉香了然她的心思,抬手拍拍她的肩膀,顺势将她的手握住,和她此时给人的感觉一样,冰冰凉凉,让始终在暖阁里带着的沉香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姚裳身形也愣了下,遂即打趣道:“手真热乎,别松手啊,给我捂捂。”

沉香笑道:“你还真是不客气。”一面说一面领着她去了自己屋子,道:“就在这里吧,我才洗完澡,热气还没散呢。你休息会,我去叫人再重新打来洗澡水。”

沉香说罢要走,姚裳手劲不松,反手将她握住,顺势拽坐在自己对面。

沉香疑惑道:“怎么了?”

姚裳道:“待会吧,我一会还有事,洗不了。”

沉香眉头皱皱,看着姚裳苍白的小脸,心疼道:“你不能一天到晚把自己忙成陀螺,人有生命,得休息才行。你都累了一天,现在都快辰时了,这样下去怎么行。”

姚裳轻笑一声,道:“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虚弱的好像温室花朵。”她说着,另一只手拍在沉香手背上,道:“特殊时期特殊对待。我又不是一直这么忙。况且外面的将士也都没有休息,死伤人数刚刚统计完,打算明儿找个时间把尸体处理了呢。”

沉香道:“统计出来了?”

姚裳点头道:“恩。我军拢共牺牲士兵三万,重伤三万。杀死叛军……十万。”她顿了下,才继续道:“重伤大概四万,其余六万降兵已经被集中关押,一会得商议如何处理。”

沉香终于知道为何姚裳的脸色会如此难看,不止因为这几日奔波劳累,更是因为得到的这个数据。两军的伤亡人数,实在是让人心中震撼,好似再一次看到那尸横遍野的战场。

十万叛军,加上三万楚军,一共十三万人。

一场交战,一天之间,牺牲了十三万人。这得是多骇人的数据,触目惊心,也令人痛心疾首。

到底为何要互相厮杀,为何要争夺名利权位,荣华富贵真的就比一家人和和美美生活在一起要好么?

一场战役便十三万人没了性命,也就代表着将有最少十三万的家庭失去了自己的亲人。他们要怎么面对亲人的死亡,永远离开。每每想及今日之事,大概心都会像被人拿刀子翻来覆去地剜一样吧。

沉香蓦地想到那连尸首都没找到的姚昱知。姚裳便是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被战争残害的例子。

心中沉闷疼痛,她暗暗深吸口气,对着姚裳道:“至少咱们是值得的。这场战役剿灭了韩冒主城,也击溃了整个叛军主力。剩下游走在楚国边缘的残兵散军,已经不足为惧。楚国持续四年之久的战乱要结束了。”

姚裳做了组深呼吸,嘴角微仰,隐隐带着笑,道:“放心吧,我都明白。当初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退缩。战争也好,军队也罢,本就是最真实,也最残酷的地方。总是能反应出这个国家,甚至这个社会的一切。我必须得直面。”

沉香被她这话震撼,轻声道:“小裳,不得不说,你已经完全脱胎换骨。我好像都已经,不能跟曾经那个精明的商人姚四小姐联系到一起。不过不得不说,现在的你,让我更加喜欢和佩服。”

姚裳笑道:“是吧。我也觉得现在的我,才是最好的我。现在我所经历的一切,我过得生活,才是我想要的,最应该经历的生活。”

沉香点点头,双手与姚裳的双手紧紧相握,互相看着对方,微微笑着,好似千言万语都在这时间并不长的注视里。

蓦地,姚裳深吸口气,将桌上放凉了些的茶水喝光,站起身,道:“神溪在哪呢,怎么这时还没来带你吃饭?”

话刚说完,就听着门口传来一道低沉男人的声音,道:“这就去。”赫连神溪推门进来。

姚裳沉香两人皆是一愣,遂即笑道:“这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一面说一面拉着沉香走到门口,把她交给赫连神溪,道:“行了,那你们两个快去吃吧。我也得去议事大厅了,还有些事要去找大哥汇报商量。”

沉香忙喊住她,道:“人是铁饭是钢啊,你怎么着也不能不吃饭的。什么急事连顿饭都等不起么?”

姚裳闻言不由得咯咯笑起来,看向赫连神溪,道:“妹夫啊,快去带你家丫头吃饭吧。别叫她等我。”说完一摆手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沉香拧眉道:“真是的,怎么做了将军之后,连饭都不用吃了。”

赫连神溪抬手搭在沉香肩膀上,关了门,带她离开,一面道:“军中不管什么事都分轻重缓急,而睡觉休息和吃饭全都排在事情最后面。如果耽误军情,命就没了。”

沉香咂咂嘴,道:“我当然知道这些。只是现在不都结束了么,无非是汇报伤亡人数、接下来如何对付游击的散兵,还有怎么处理那六万降兵的事。哪件事不能等吃完饭再说?”

赫连神溪笑了声,道:“你说白了还是心疼姚裳而已。但你得知道,她既是你姐姐,也是平津关的将军。什么事都不能只为自己,要以所有人的事为自己的事,把大家的事放在自己的事前面。城外处理士兵尸体的那些人,也都没吃饭。”

沉香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好啦,你不要同我讲道理,我都明白。”

赫连神溪声音不由得柔和不少,道:“我知道你明白。”

沉香沉默了下,转移了话题,问道:“你说,剩下的六万降兵他们会怎么商量处理?”

赫连神溪沉吟了声,淡淡道:“一个人一个想法,我也没法确定。大概,送去改造吧。”

章节目录 第353章 江湖情

67、

沉香道:“改造?”

赫连神溪道:“没错。中土和西域的地势环境不同,也相对地大物博,想要处理这六万人很容易。不过他们终究是叛军,这辈子都要被当做最下等人对待。比如,派去山里开采煤矿,直至生命终结,都将数十年如一日的度日。”

沉香疑惑道:“六万人全都发配去山里?”

赫连神溪道:“也不然。或者就在军队做苦役,或者其他什么事情,总之,这些事并不是太值得深入考虑的问题。他们在做这些事之前,全都被楚国记上黑名单,日后不得参与征兵,也不能参与任何与国家有关的工作。三代都不成。”他顿了下,补充道:“简单来说就是,至少三代为奴。”

沉香皱眉道:“这个法律是不是有些太严苛了?便是将这代人惩处也还说的过去,三代为奴,他的子孙又没做错什么。难道只因为出生的环境不对,就要受人歧视么?而且我觉得,这样做有些极端。不仅会让楚国错失吸收很多人才的机会,更是容易招惹更多敌人。”

赫连神溪难得朗声大笑起来,停下脚步看沉香,黑眸泛着满意的光芒,道:“说的没错。”抬手在沉香头上揉了揉,道:“不愧是本王的王妃,就是懂权衡,知长远。”

沉香抬头把赫连神溪的手推开,结果又落到自己肩上,两人继续往前走。赫连神溪道:“中土的规矩很多,尤其是涉及到皇庭政权,斤斤计较,恨不得瞅着谁都有心机想从他们手里抢走些什么。不懂得容忍宽容,是永远不可能真正变强。”

沉香道:“宽容不是一个人的事。”

赫连神溪道:“在楚国,不,在整个中土,宽容就是一个人的事。”

沉香突然领会他的意思,神色不由得黯然下去,轻声道:“我就想知道小裳他们怎么决定的。”

赫连神溪道:“可能把六万降兵都杀了也不一定。”

沉香惊道:“赫连神溪,你在开玩笑么?”

赫连神溪微微一笑,风轻云淡地道:“你不知道么?韩婴是武皇帝出身。他最初征伐敌军时,抓到的伏兵,全都是一个结局。”

沉香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却不想相信,只沙哑着声音问道:“什么结局?”

赫连神溪道:“不留祸根,以绝后患。”他顿了下,看了沉香一眼,道:“不能完全否定他当初的做法,毕竟谁也不知道,那些降兵里,有谁包藏祸心,有谁打算忍辱负重为死去的家人,或者灭亡的国家报仇。若不想日后被这些事烦恼担心,最好的方式就是将他们全都杀了。”

沉香自是完全不能理解,声音也高了几分,道:“六万人?放下兵器投降的六万人!”

赫连神溪道:“你不必理解,只需知道,你与坐在京都龙椅上的那个人身份不同。他是皇帝,一国之主,不能因为区区六万人,给楚国留下祸患。同时也能做到杀人立威,立命。以此给所有人留下深刻印象,便是再有人打算造反,也得三思而行。

“而且这种事从来不是一个人会有的想法。如果今儿失败的是魏子胥,是庞煜,那些叛军也不会放过平津关的士兵。他们可能连百姓也不会放过。

“所以啊,这就是战争,胜利的一方只需动一动嘴皮子,就能决定失败一方士兵的生死。所以战争时候,不论发生什么,都很正常。因为双方都背负了对方某些人亲人兄弟的命,如不杀之,难以平息怒火。”

沉香大概明白,也理解了所谓真正的战场,说不上悲哀还是庆幸,自己生逢乱世,能够体会旁人不能体会的生与死的感觉。

看着一个个,一堆堆浑身鲜血的人躺在自己面前,躺在血泊之中,有的还在拼尽最后一口气呻吟呼救,有的人躺在那,身上的热气都还没散。

红色土地上,死尸密密麻麻堆积成片,让人无法去单独注意哪一个人。每个人的命都是命,但死的人太多了,多得好像,死的不是人,丢的不是命。

这种纠结又复杂的想法,让人蓦地成长。

赫连神溪道:“我觉得咱们可以换一个话题。”

沉香回过神来,轻声道:“可以。你说一个。”

赫连神溪嘴角微仰,道:“譬如,你想吃什么?”

沉香微愣,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城中饭馆,这是上次他们过来时候吃过的地方,味道好的很,尤其麻辣鱼,除了不如墨卿竹做的好吃外,其他全都足以让人伸出大拇指。

赫连神溪道:“还要不要吃你那爹爹口味的麻辣鱼?”

沉香白了他一眼,道:“你能不能不要贫。我听着你这话,总是从里面听出深深地不满和敌意。”

赫连神溪笑了声,带着沉香进门,一面道:“原来你听得出来啊。”手上用力将她按坐到凳子上,道:“点菜。”

沉香阴沉个脸,一直等店小二下去,这才道:“赫连神溪,我很严肃地问你一件事。”

赫连神溪仿若知道她要问自己什么一样,直接道:“很简单,看他平白无故捡了个女儿,十分不爽。”

沉香眉头一皱,但随即好像又想到什么,不禁嗤笑出声。赫连神溪抬眸看她,质问道:“笑什么。”

沉香道:“我在笑你幼稚。其实并不是因为我和我爹爹没有血缘关系对吧。”她说着将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双琥珀似的眼睛紧紧盯在赫连神溪眼睛上,让他半点不能回避,补充道:“因为我的命是我爹爹救下的,所以其实在这件事上,你很感谢他。

“只是因为他和你之间差了岁数并不大,大概也就九岁十岁而已,再加上你和万景阁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前尘往事,所以才觉得日后若娶了我,就得同我一起叫他爹爹,叫和你更差不了多少的小红婆阿娘,对不对?”

赫连神溪黑眸微微收缩,明显是有些情绪被戳破了模样。

沉香猜的确实没错。他不喜欢看墨卿竹墨绾颜几人不顺眼,自是有当初一些事有关,但毕竟不总接触,但现在情况却不同。

沉香阴差阳错为他们所救,又什么辈分不能说的,非得以爹爹阿娘相称。日后他同沉香势必要成亲,成亲之后呢?总不能再对他们那些人以名字称呼,便不说传将出去会得惹出多少闲话,单沉香这关也过不了。

他都能想象的到,如果自己不答应叫墨卿竹墨绾颜爹爹阿娘,沉香会是什么表情。一定二话不说掉头就走。大不了不成亲了,总不能让自家爹爹阿娘不受尊重。

而在多年前,他犹记得同墨绾颜一起剿灭红婆时候,墨绾颜三番两次想让他叫自己一声姐姐,结果自己没同意。

届时改口时候可讽刺了。当初要叫姐姐不叫,现在直接叫起了娘,真是想想就让人脑子一阵膨胀。

沉香看赫连神溪这个模样,黑着个脸,好像谁欠他多少钱似的,不禁朗笑出声,道:“赫连神溪啊,不容易啊,你现在这个模样。所以,我说的对了是么?”

这时小二先将一盘凉菜端上来,又端来两碗米饭,道:“菜马上就好,二位还需要什么?”

赫连神溪道:“不用了。”

小二刚要下去,沉香却道:“诶,等一下。你们这有没有花雕酒?”

那小二忙转身回答道:“有的,是十五年陈酿,不知姑娘能不能喜欢。”

沉香眼中泛光,道:“十五年的!”

小二笑道:“是啊,虽然连年征战,菜和肉金贵起来,但酒却越来越不值钱。我们老板为了不将那好酒浪费,所以就一直放在地下酒窖珍藏,等到什么时候战争结束了再拿出来。”

沉香大喜,轻轻拍了下桌,道:“好好好,那你快去给我准备一坛,啊不,你们酒窖里这酒一共有多少?”

那小二道:“大概五六十坛吧。这段时间也没有人去喝,好久没点数啦。”

沉香道:“那这样,你先给我拿一坛过来,若是酒好,我便将那酒全都要了。不过就寄存在你们这里,等谁过来喝,你听她说我的名字就是。”

小二一听激动地险些没直接坐在地上,惊愕道:“姑娘,那可是十五年的花雕酒。价格,价格也是有些贵的……”

沉香一摆手,道:“那你就不用替我操心了。快下去,先给我拿一坛来尝尝。”

小二朗声答应,一路小跑离开。

赫连神溪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道:“你酒量不错了?”

沉香笑着打哈哈,道:“哪能啊,也就三杯五杯的量,也是这个时候喝一些暖暖身子。而且花雕酒真心不错,味道纯绵,不烈,好喝的很。”

赫连神溪点头道:“看得出来,大概也正对姚裳的口。”

沉香一愣,脸上的笑没散去,只问他道:“哎哟,你怎么知道的?”

赫连神溪好似看白痴似的看她一眼,道:“你又不会长期在平津关待着,若非给姚裳存着,何必将酒窖里全部的花雕酒都买下来。”

章节目录 第354章 江湖情

68、

沉香咯咯直笑,拍手赞赏道:“二殿下就是二殿下,果然细致入微,什么都逃不过你那双是眼睛。鹰一样的眼睛。”

赫连神溪道:“我就当你在夸我。”

不时,一盅麻辣鱼和清炒时蔬被端上来,还有一坛花雕酒。沉香打开封闭的盖子,顿时一股熟悉的香味从酒坛中飘荡进鼻翼之间。

她神色顿时舒缓满意起来,深吸口气,道:“就是这个味道。”

赫连神溪示意小二下去,将酒给沉香倒了一碗,道:“这一碗怎么说也五杯,差不多就行了。”

沉香看着他给自己倒完酒直接盖上盖子,心中自是不满,刚要反驳,却直接被赫连神溪一击警告黑眸给瞪了回去。

吃瘪似的咂咂嘴,她无力道:“好吧好吧,一碗就一碗,总比没有强。”说着端起酒要喝,结果又被赫连神溪用筷子压住。

她奇怪地看着他,道:“您老人家还要唠叨什么?”

赫连神溪不以为然,只道:“空腹喝酒不好,先吃饭。”

沉香嘴角抽了一抽,深吸口气,稳住自己心情,心里道:“云沉香啊云沉香,你可千万不能生气。你又打不过他,若是此时跟他打急眼了,可能这一碗酒都喝不成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一定要忍住,忍住。”

赫连神溪将筷子收回,端起饭碗开动。沉香突然道:“诶,你怎么不喝?”这么一说,突然回忆起来,好似接触赫连神溪这么长时间,都没看见过他喝酒!?

来了好奇心,沉香一面吃饭一面打破砂锅问到底,道:“怎么不喝?你不喜欢喝酒,还是不会喝酒?酒量不好么?或者酒品不好?”

赫连神溪抬起眼皮看向她,声音低低沉沉,道:“我讨厌喝酒。”

沉香挑眉道:“讨厌喝酒?所以从来不喝,啊哟,原来你不会喝酒啊。”好似发现了什么惊天大消息一般,给她开心坏了。

赫连神溪看她那得意模样,黑眸微闪,道:“我喝酒多了控制不住自己。”

沉香正眉开眼笑,各种得意时候,突然听到他不咸不淡说出这句话,登时脑子朝赫连神溪所指引的地方想了去,脸上顿时发烧,大脑直接卡在原地!

赫连神溪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嘴角微勾,道:“怎么不说了?继续说吧,没准说着说着,本王顶着一股劲就能陪你喝上一次。”

沉香眼角乱跳,呵呵呵地干笑,道:“说什么?古语说,勿施于人。喝酒这东西本就是个人喜好,哪里有强迫的。你既不喜欢喝酒,那我干什么强人所难,我这么贤惠善良温柔体贴,是吧,哈哈,哈哈哈……”

赫连神溪笑了声,不再逗她,将一大块鱼肉夹进她碗里,道:“赶紧吃吧。太晚了不好消化。”

这是在给她台阶,她自然赶紧接着,屁颠屁颠接着,乖巧道:“嗯嗯,你不说我都要忘了,饿死,真是饿死我啦。”说完埋头一阵风卷残云。

赫连神溪无奈道:“你稍微慢点吃,这东西不比别的,一会被鱼刺卡住。”

沉香囫囵道:“放心,这么多年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今儿又不是啥特殊日子。反而值得普天同庆,老天爷不会让我卡住的。”

赫连神溪:“……”

~~~

一顿饭吃下来,半个时辰过去。白天刮了一天风,虽然不大,但吹的人脸发干。现在风已经完全停了,夜空群星闪烁,好似比哪一天都密集。

赫连神溪结账后走到门口,沉香仰头看了半天星星,听着脚步声,她转头去看,见着熟悉面容,伸手抱住他的胳膊,道:“酒的事说好了吧?”

赫连神溪淡淡应了声,低眸去看自己另一只手拎着的大半坛酒,道:“把这拿回去做什么?”

沉香道:“给小裳尝尝。”一面走一面抬头看星星,道:“你发现没有,今儿的星星格外亮……”

不等说完,赫连神溪就道:“你要是没话说,还是别说这句。”

沉香一愣,遂即想到此情此景似曾相识,沉吟一下猛地反应过来,不由得哈哈大笑,道:“还真是。上一次我无聊之间说这个,咱们回到三贤山庄就出事了。不过也是好事啊,虽然龙芷受了些罪,但总归咱们是相遇了嘛!”

赫连神溪哼了声,道:“相遇的方式可以有很多种。”

沉香撇撇嘴,道:“好吧,不说了就是。”

回到住处,待目送赫连神溪离开,沉香拎着那坛花雕酒悄无声息地去了姚裳住处。姚裳的酒量她是知道的,莫说这不到一坛的量,便是再来一坛,对她而言也没什么问题。

碍着赫连神溪缘故,找她喝酒这件事得偷偷摸摸进行,虽是如此,但仍然阻挡不了沉香想和姚裳一醉方休的念头。

姚裳已经回来,外面丫鬟正从她屋里出来,见到沉香忙上前躬身施礼,道:“云姑娘。”

沉香点点头,道:“你们家姚将军回来了吧。”

那丫鬟道:“回来了,刚洗了澡,正在屋里准备吃饭。”

沉香一听吃饭,顿时心中大喜,道:“好好,那你快去休息吧。今儿不用在外面伺候她了,我同她多待会。”

那丫鬟道:“是。”

丫鬟退下,沉香看了眼手里的花雕酒推门走了进去。顿时一股香味扑鼻,沉香深吸口气,朗声道:“烤鸭啊!姚裳啊姚裳,难怪你无论如何都不和我们出去吃。原来是在这吃独食呢!”

姚裳最初以为是丫鬟他又回来有事,结果一听声音猛地抬起头,见沉香一脸灿烂笑容地看着火她,顿时笑了出声,道:“哎呀,我隐藏的这般好,竟然还是被你发现了。”

沉香哼了声,道:“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你当时就不该瞒着我,现在瞧见了多尴尬。”说着抬步走向饭桌,将手中花雕酒放下,道:“亏得我还事事想着你,结果不想你竟给我来这一出啊!”

姚裳一看酒坛,不由得挑眉,失笑道:“你这是又带着我妹夫去干什么啦?好好吃顿饭不行,连酒都喝上了,还是一坛一坛的。”

沉香佯装不满意地瞪了瞪眼,道:“你别跟我说这些,就一句话,喝不喝!不喝我现在就拿着离开。你吃独食,老子也回去啊自己喝独酒。”说着伸手够酒,起身要走。

姚裳在昌盛客栈时候就是出了名的小酒坛子,对酒的痴迷可以说跟墨凌风有的一拼。不仅如此,两个人还都是海量,不夸张的说就是千杯不醉。旁人哪一个想探出他们两个的酒量来,无疑是自寻死路。

沉香早是知道这些事情,是以不会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确实是碰到了这不易多得上好花雕酒,想到两人当年相遇结拜事情,这才来了心气,专门带给姚裳也尝尝。

果然,沉香作势要拿酒,姚裳几乎是同时伸出手去,将沉香的手按在酒坛上,笑道:“哎哟,你这人怎的这般认真。我就是开个玩笑嘛,开个玩笑。何况咱妹夫啥性格我能不知道,莫说是被你带着去喝酒,就算是逛青楼,也得二话不说就往里走啊。”

沉香自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出这话,噗嗤一声笑出来,哭笑不得道:“他妈的,你这丫头一天到晚在这里都学了些啥!”

姚裳哈哈大笑,打趣道:“学了啥?啥都学呗,技多不压身。哈哈,哈哈哈!”

沉香看着姚裳这般开心大笑,很难再跟早些时候脸色苍白的她联系到一起,不由得心情舒畅,也跟着大笑起来,道:“怎么样,今儿是不是得喝点?”

姚裳点头道:“必须的,那必须得喝点。咱们两个话说回来,这次相聚也是仓促又繁忙,都没时间正儿八经坐在一起吃点东西,聊聊天啊。”

沉香笑道:“说的没错。这样下去可不行,咱们两个的感情还得靠这酒维持维持,别哪天各忙各的去,关系散啦!”

姚裳一面笑着摇头,一面将沉香的手推开,将酒坛的盖子打开,顿时一股纯绵香味扑鼻,好似人间四月天,温柔又香醇,带着甜甜的味道。这种缠缠绵长的味道,自从离开湘城,已经很久没有闻到了。

姚裳欣喜万分,一双明亮的眼眸惊讶地瞪着沉香,道:“沉香啊,这味道……”

沉香咯咯笑道:“姚四小姐的鼻子果然够灵啊。”一面说一面起身将酒给两人倒满,道:“这酒啊,说来也是巧,神溪我们两个去饭馆吃饭,我当时热血来潮,就多问了句他们那有没有什么好酒。结果那小二同我讲,好酒还真的有,是十五年的花雕。问我喜不喜欢,你说,你说我可能不喜欢么?”

姚裳脸上的表情都快乐开了花,听着沉香解释,同时已经把满满的一碗酒端了起来,放在鼻子下先深深吸了口,脸上露出满意表情,遂即放在嘴边小小呷了一口,顿时长叹一声,道:“好酒,好酒。”

沉香也拿起酒碗,放在嘴边喝了一口,道:“我就知道你得喜欢。“

章节目录 第355章 江湖情

69、

“所以已经叫神溪那饭馆剩下五十多坛全都买下来了。就放在那里存着,你什么时候得闲,就去那里喝上两碗,也别喝得太多。

“毕竟你现在的身份不同,是平津关的将军,要以身作则,不能第二天手下找不到人,结果在饭馆发现醉的不省人事的你,传到军营中也是不好。”

姚裳一摆手,看了沉香眼,道:“你现在这状态都能给我当娘了。”端着碗没放下,朝沉香举了举,道:“今儿不说那扫兴的事行不。左右就这一坛酒,都喝了也不会有事,以后的事,咱们以后再说。”

沉香见她这般,自也不会再啰嗦,把酒碗跟她一碰,发出啪的一声清脆动静。姚裳朗声道:“干!”

沉香失笑一声,道:“好!”

眨眼之间,两人一人一碗酒喝下肚,姚裳起身拿起酒坛又给各自倒了一碗。这次没着急喝,拆了个烤鸭腿给沉香递过去,道:“尝尝,关外的鸭子,绝对你没吃过的味道。”

沉香接过鸭腿,咬了口,果然肉质紧嫩,不柴,而且烤的也十分下功夫,外酥里嫩,油光而不腻,绝乃烤鸭中的上上品。

姚裳兀自喝酒,得意道:“怎样,这鸭子不错吧。我来平津关后,最爱的就是这一口。”

沉香重重点头,满意道:“哪里是不错,简直极品,而且这烤的技术也好啊,手法高超,果然高手在民间。等明儿我定要亲自去这家店瞧瞧,谁啊这,得叫他考虑考虑往京都方向发展,也好叫大家都尝尝这美味。”

姚裳笑道:“那是够呛了。人家三代经营这个买卖,平津关就是他们的根,肯定不会去京都那么远的地方。况且就算是人家有那个心事去,那关内的鸭子和关外的鸭子也不一样,没有了主要食物,味道多少还是会有所改变。”

沉香思索了下,点头道:“那倒也是。哎呀,真是可惜了,这么好吃的东西,竟然被你一个人独吞。”

姚裳哈哈大笑,道:“这也是天意啊,省得你忘了我。日后若是想吃烤鸭了,就得过来这平津关,否则只能吊着胃口,馋死你。”

沉香斜睨姚裳一眼,点指她道:“你啊你,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还以为再也看不到那昌盛客栈精明的姚四小姐,结果这小酒一喝,顿时原形毕露了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气氛热络,屋子也被闹得热气腾腾,一晃坛中酒所剩不多。姚裳谈笑之间神色如常,沉香却已经是脸色微红,一双琥珀似的眼睛氤氲起水汽,恍恍惚惚。

她早些时候在饭馆那一碗酒就已经够量,虽然神志清醒,但也差不多到了边界点。和赫连神溪溜达回去,酒劲散了不少,这时心情舒畅,和姚裳又喝了两碗,酒劲顶上头,人自是再也只撑不住。

一手抵着桌子撑着脑袋,看着姚裳道:“小裳啊,我去吃饭时候,问了神溪一个问题。”

姚裳捡着花生仁吃,瞧了她一眼,道:“问的什么?”

沉香道:“那降兵六万。你,你们要怎么,怎么处理?”

姚裳喝酒的动作一顿,啧了一声,呷了一口放下酒碗,道:“神溪怎么回答你的。”

沉香想了想,将赫连神溪当时说过的话差不多转给了她。姚裳闻言,脸上表情莫测,半晌没说话,后来才淡淡开口道:“却如他所说,这里的规矩太多了。”

沉香半天没听到姚裳回答,此时闭着眼几乎要睡着,却又听着她突然出声,耳边仿若听着山谷回音,模模糊糊,一句没听清。

她努力睁了睁眼,道:“你说什么?”

姚裳却已经恢复往日神色,嘴角微翘,笑道:“我说,我妹夫很聪明,真优秀!”

沉香听着有人夸赫连神溪,心中得意,笑了起来。咯咯地傻笑了好一会,才又道:“那,你们是怎么决定的。”

姚裳道:“我们不能做任何决定。已经将数据上达天听,之后那六万降兵的去处,全在湘皇帝一句话。”

沉香好似没听见一般,不断地询问道:“你们,你们怎么决定的。”一连问了几遍,姚裳心中微动,突然脸色沉了沉,严肃着道:“我们想将六万降兵全部改造,就放在平津关训练。

“他们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又具备战争经验,比征召新兵既省力又省时间。而且放他们在这里生活,与咱们中土楚国百姓结为夫妻,让他们扎根至此,从此定然能为楚国效力,也没有什么不好。

“六万的兵力,不仅能大大填补平津关在这段时间内作战的伤亡亏损,更在无形中给军队融入了新鲜血液,我们可以从中学习到他们日常的训练方法和作战手段。同时,六万人的兵力注入,会让平津关,甚至楚国因战而减弱的元气快速复苏生长。

“平津关在短时间内恢复往日神威,这对周围虎视眈眈想要捡便宜的小国或者其他势力,都是最好的震慑。让他们有心无胆,不敢来犯。

“而那些降兵,因着免去一死,也会对楚国感恩戴德,日后成家立业,自是更会对楚国情比金坚。说句难听的,便是日后还有战争,他们也断然会如这时一般,拼尽全力。”

姚裳说完,就听着砰的一声,沉香的头离开托着的手,趴在桌子上,彻底睡死过去。

此时已经子时,屋外夜色宁静,偶尔会传来几声犬吠。

沉香喝的不省人事,瘫在桌子上跟被剔了骨头一般,也不知道将姚裳的话听进去多少。

不时,外面脚步声传来,姚裳正将坛中最后一碗酒倒出来,把酒坛放下,抬步朝门口走去。不等那人推门,她兀自将门打开,原来是魏子胥。

姚裳有些担心地皱了皱眉,道:“大哥,这么晚你有什么事么?”

魏子胥一身墨绿色长袍,头发丝还有些湿,看起来应该是刚刚收拾完洗了个澡就过来了。

见姚裳也还没睡,他不答反问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也没睡?”

姚裳道:“和沉香喝了些酒。一会就睡了。”

魏子胥好奇道:“沉香?她也在这里么?”

姚裳点头道:“恩。不过喝了多了些,正趴在桌子上睡呢。”

魏子胥了然,将声音放低了些,道:“我确有一些事要说,耽误不了多久时间,既沉香睡了,那咱们就在院子谈吧。”

姚裳点头道:“行。大哥稍微等我一下。”说完转身去了屋里,将沉香外衣脱了,抱到床上,掩好被子,这才又关上门出去。

魏子胥道:“今儿事情繁忙,有件事我忘记同你讲。此时想起来,觉得也别等着了,就过来问你一问。”

姚裳道:“大哥明示。”

魏子胥顿了顿,道:“事关于左统杨明。你晚些时候可听说他的事情了?”

姚裳摇摇头,道:“没,没听到什么。不过大哥你现在这么一说,倒是让我突然想着,自从交战结束之后,一直没见到他。”

魏子胥道:“恩。我派人将他押起来了。”

姚裳一愣,疑惑道:“押起来?为什么。他犯了什么事?”

魏子胥道:“你大概还记得当时赶来的场面吧。”姚裳点点头,便听他继续道:“杨明因为一时之气,违抗军令,不惜带着手下五千人出城迎战。若不是你们及时赶到,他们就得全军覆没。”

姚裳这时才猛然大悟,吸了口气道:“原来是这样!”她们当时赶到,见到杨明带领五千人与叛军浴血厮杀,还以为受了魏子胥的命令。

心里也是十分纳闷,魏子胥是想做什么打算。明明将城门紧闭,一直到她们赶来之前绝不出战大可。却非得派五千人先杀上一杀,白白牺牲那么多士兵有什么用?

不过毕竟军令难为,而且现在事情也过去了。她忙活处理战后收尾工作,也就将那事抛在脑后,此时一听魏子胥言,这才明白,原来一切都是杨明的自作主张。

魏子胥治军一向严明,一丝不苟,莫说今日是一个左统,便是萧铭锐或者她犯了事,触及军纪威严,也定不姑息。若不如此,何以号令三军,又何以让那数十万的士兵严于自律,遵纪守法。

想及此,姚裳心里已经有了定数,对魏子胥道:“大哥的意思是,杀?”

魏子胥道:“我是这么想的。”

姚裳沉思了下,道:“杨明虽然触犯军法,害了手下两千人牺牲,毫无意义。但毕竟也有战功,骁勇善战,也是难得武将。此平津关正是缺少能人之时,若又将杨明斩杀,不仅会有所损失,恐怕还会造成他手下那三千人的抵触。”

魏子胥道:“没错。我正是担心那三千人的心情,所以才连夜过来找你商量。杨明此事做法实在目无军纪,冲动做事,且心胸狭隘,若不惩治以正军法,断然会引起另外一些人的不满。

“今日我若放了杨明一马,他日就一定还会有人触犯,而杨明那个性格,不排除他因为这件事而有恃无恐。倘若变本加厉,不知还会做出什么难以控制的事情来。”

章节目录 第356章 江湖情

70、

姚裳点头道:“所以杀不杀都是个棘手的问题。杨明赶在这个当口出事,也真是平白无故添的乱。”

魏子胥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三妹,你什么意思。”

姚裳看向魏子胥,轻声道:“所谓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杨明此事可也不小,大敌当前,半点左统该有的气度豪情没有,着实令人寒心。不说旁的,光那为他所谓自尊死去的两千楚军兄弟,他们或许可以看到此时胜利,可以回去跟家人团聚。”

魏子胥点头道:“阿慎也是这般说。”

姚裳道:“所以大哥怎么想的?”

魏子胥笑了声,道:“自是你们认为我所想的。不过怕突然下令,你们出言相劝。懒得废那话,所以就趁着今儿夜,把该啰嗦的事先啰嗦了。”

姚裳闻言也笑了起来,道:“我就知道。大哥怎么会因为这种事而烦心,你定是早就有了打算,不过来二哥和我这里收买人心啦。”

魏子胥顿时大笑起来,道:“被三妹看出来了,哈哈,哈哈哈。”

姚裳点了点头,沉默了下,突然道:“杨明一死,他手中的三千人得想着安置到谁的手里,千万不可怠慢,要照顾他们情绪,更不能将他们抬的太高,让他们以为咱们斩杀杨明心中有愧,是以补偿到他们身上。总而言之,需要一个懂得收放的将领。”

魏子胥微微一笑,对着姚裳道:“三妹说的没错。”

姚裳听着他这话中有话,突然眉头一挑,道:“大哥来我这,说斩杀杨明是辅,让我收了那三千兵才是主吧。”

魏子胥一脸隐忍的笑,俨然被人戳破,想忍又忍不住的滑稽模样。姚裳一看他这般,顿时明了自己是猜对了,失笑道:“大哥,你饶这么大个弯子,累坏了吧?”

魏子胥也不接话,只伸手在姚裳肩膀上拍了两下,道:“三妹啊,咱平津关楚军中,心思细腻,知人善任,收放自如的人是有,但其中佼佼者,那舍你没谁。你方才也说,不能让他们心太高了,是以不能杨明死了,直接叫他们由我亲自带吧。

“也不能让他们心中太委屈,影响军队发展。所以也不能交给阿慎带。你知道他那性子,平日里看着挺好,咱们说啥是啥,但一到军中士兵训练,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手里士兵都已经习惯了那种训练方式,若一下叫杨明的三千人过去,那三千本身就因为杨明事情情绪不高,到了那里,还不被阿慎训死,容易逆反,自是不行。是以……”

姚裳点头道:“是以,放眼望去,能接这三千士兵的人,非我莫属。”

魏子胥满意道:“诶!这话说的一点没错。我家三妹的觉悟就是比旁人高!你不知道,这事我同阿慎说的时候,他还跟我犟嘴,说什么三妹你定不会接受他们。

“军事素养不高,说风就是雨,跟土匪似的,你看着脑袋就疼。非要自己揽着,说什么要给他们脱胎换骨。

“你说,他这话说出来,我便是当时有那个心思,也彻底烟消云散啦。哪是什么脱胎换骨,根本就得是抽筋扒皮嘛!你说我哪同意。”

姚裳摆摆手,道:“停停停停!大哥我跟你说,你还不如直接以下命令的形式通知我。怎么回事,突然想起大半夜过来打感情牌。”

魏子胥呵呵笑道:“这不是代表大哥十分紧张你的情绪么。我当时跟阿慎可不是这个语气说的。直接一口回绝,并且通过这件事还教训了他一下。让他稍微对手下士兵正常一点。”

姚裳笑道:“行啦,你快别跟我在这里演戏。萧慎那人啥性格我能不知道,他若是想要,便是无论如何都得要去。人家是给兵加强训练,你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拒绝。”

魏子胥闻言登时身形一怔,刚要解释,姚裳忙抬手阻止,道:“我领命就是。”抬头看看月色,道:“时间也太晚了,明儿还得处理一堆战后琐事。大哥可还有其他要啰嗦的?”

魏子胥道:“我……诶!你这说什么话,什么叫要啰嗦的。”佯怒道:“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放眼平津关这么多人,哪一个敢像你这般跟我这样说话。”

姚裳笑道:“所以说我是姚裳,别人不是啊。”

魏子胥被她说的无语,哭笑不得地摇头道:“我是真拿你没辙。好啦,快回去休息吧。明儿不用起的太早,这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人,不用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劳逸结合。”

姚裳点头道:“知道。”

魏子胥道:“对了。汝阳王那边传来消息,在清理战场时候发现有一波叛军退进了普陀山中,人数大概在一万左右。山中地形险恶,他们在暗咱们在明,易守难攻,若要将其围困,得需要下点功夫。”

姚裳道:“汝阳王那边怎么说的。”

魏子胥道:“他们已经派了精兵三千打头阵前去探路,信上说,那一万叛军往西朝咱们方向过来。所以叫咱们也派人去普陀山附近搜寻,要将那些叛军尽数捉拿。”

姚裳了然,道:“所以二哥已经接了任务。”所以时间冲突,才放弃了接手杨明三千人的事情。毕竟训练,若是日后想了,随时能再商议……

魏子胥又是一愣,遂即哈哈大笑起来,道:“困了困了,去睡觉,睡觉!”

姚裳一脸无奈地摇摇头,目送魏子胥离开,转身走回房间。

~~~

次日清晨,姚裳起床,听着手下传话,杨明已经被魏子胥在三军阵前斩立决。同时宣布了那三千人的去处,并送军萧铭锐一万士兵前去普陀山剿敌。

天色朦朦胧胧,空气一下好像回到开春乍暖还寒时候,姚裳不过从房间到议事大厅的功夫,双手脸颊已经冰凉。

魏子胥正在里面与众人商讨今后平津关的发展事情,见到姚裳,招呼道:“三妹来了,过来,看看这张图。”

姚裳左右看看,问道:“庞煜庞将军已经走了么?”

魏子胥道:“他啊,正在咱军营晃荡呢,好不容易来一次,不把这里所有情况全都摸清楚了,轰着都不可能走。”

姚裳闻言不由得失笑,道:“这样的庞将军还真是不容易见。”接过图纸,打量了下,微微皱眉道:“这不是平津关与承州的山路图?”

魏子胥道:“没错,是这些天我们在城中等你们消息时候,叫人日夜勘测出来的。加之以前有的数据,重新整理划新了一遍,几处地方都有了变化。”

姚裳点点头,又仔细看了看,道:“现在咱们是有了什么新的打算?”

魏子胥道:“如今楚国边陲千疮百孔,不仅需要重整军队力量和士气,更得用最快速度将整个楚国的防线连上。冷千秋在时的巴山派,占据整个莫巴山,让军队的行动束手束脚,导致很多时候的效率大大降低。

“现在巴山派的冷千秋已除,新任掌门楚明月亲朝廷的政策已经明确。咱们自是不能放过这个绝佳机会,让平津关与承州通过莫巴山练成一道坚固防线。

“这样一来,咱们在西面的防线就由一开始与汝阳的南边军事延伸到承州。昨儿我已经和庞煜说了这件事,他这次回去,就带着把承州到渝州由西到东的军事防线布好,再由汝阳王向东北延伸,渝州荣亲王向东南延伸,与在京都最东的彭远军事驻地相连。”

魏子胥一面说,一说引着姚裳去看整个楚国地形图,手指在上面各个军事驻地一一说明,最后连接到彭远军事驻地,道:“如此,整个楚国的军事防线就再次连上。并且有了承州这一方面的首尾相应,也让西面防线更加坚不可摧。而咱们只要把承州事情处理好,对楚国元气的复苏无疑是最好良药。”

姚裳点头道:“看得出来,这确实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不过承州实属进出楚国的重要关卡,万不能再出现今日韩冒之事。所派必须是万分可靠之人,才能让这道军事防线真正固若金汤,坚不可摧。”

魏子胥点头道:“这一点咱们只能商议决定出一个合适人选,但具体执行还是得等京都那边下来命令。不过按照这些年来的程序发展看,此事是左丞相姚政决定的可能性很大。姚政和彭远的关系很好,几乎每件事都会和彭远进行商议,尤其是这种军事问题。”

姚裳意会他的意思,道:“而大哥你、庞将军和彭远的关系也很好,所以这件事如果是你们两个决定好了,然后向那边推荐一个人,十有八九就会成功。”

魏子胥道:“没错。所以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选出真正适合镇守承州的人。”

姚裳问道:“那你们昨儿商议出了什么结果没有。”

魏子胥点头道:“已经出来了。”

姚裳沉吟了下,将平津关内所有大将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却并没有找到真正适合的人选。

章节目录 第357章 江湖情

71、

倒不是实力不行,而是有的缺少谋略,有的又缺少军队凝聚力,有的自律能力不好,有的难以顾全大局,总之难以完善。

魏子胥见她用心思索,神色极为认真,嘴角微翘,抬手一拍她的肩膀,道:“三妹啊,你和阿慎过去怎么样?”

姚裳从没把这件事放在自己身上想过,当然不是没有想过萧铭锐。萧铭锐亦是平津关不可多得的将领,但同样他自身缺点也不适合承州那个地方。

萧铭锐虽然熟读兵书阵法,但性格不拘小节,为人处世又有些生硬。说是比魏子胥还没有面子都不夸张。他是一个感情方面比较认真的人,一喜一怒,变化无常。

若是喜欢一个人,便能容忍其一切缺点脾气,若是不喜欢一个人,那不管其做了多少好事,都不会放在心上。

这种秉性若放在魏子胥身边不显,但只要单独叫他真正做主指挥一方领土,自是会立刻将其弊端暴露出来。

承州现如今不仅是楚国西面的重要军事关卡,更是一个需要在任何方面都重新建立的新城。这一点姚裳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时她率领平津关大军与庞煜军队携手攻陷承州时候,这个问题就要被划入考虑范围。因为剿灭韩冒而不得不将整个城墙砸毁,之后的建筑工事也是一个十分劳烦又需严肃认真对待的工程。

而对于承州的重建,百姓的安置,和军队的驻扎与分配,这其中的一切一切都需要重新来过。

不仅要根据他们的各人习惯喜好来,更要适应配合承州百姓的生活方式。只有将军队与百姓磨合的天衣无缝,这个城池才算重新复活。

之后的行政措施,对当地百姓的扶助措施,都需要不断探索、研究和改进。这不同于带兵打仗,是对一座城的经营和管理。

萧铭锐脑子里那些兵书阵法自是起不到太大作用,主要还得是关注民生,调和军队和百姓之间的和平相处,友好发展才是重中之重。自是不能像他那样,喜欢谁就和谁亲近,不喜欢谁就让人离自己远远的。

所谓因材施教,因地制宜便是如此。不管这个人自己喜欢不喜欢,只要其适合当前某一个职位,并且显然能做的很好,那么就得懂得收放。

是以萧铭锐断然是不合适这个分配。而放眼回来再说她自己。带兵打仗不过几个月而已,能够在魏子胥和萧铭锐两人的帮助下立了战功就已经很不错,也十分知足。

并且她自诩论上阵杀敌不会轻易输给任何人,但经营一座城池,还是一座对楚国而言非常重要的城池,那根本是不切实际的。甚至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她根本没有撑起一座城,同时管理百姓和军队的两个脑袋。便是有三头六臂也难以胜任,又怎能将这等大事当初儿戏轻易接手,随便对待。

想至此,将自己所有的问题和担心一一同魏子胥讲了,并列出其中利害,同时也帮萧铭锐把这件事给推了下去。

魏子胥听了她的种种分析,好似意料之中对地笑了声,示意姚裳坐下谈,自己则道:“你所说的这些事,昨日我同起之全都考虑到了。这也是我为何叫你们两个一起去的原因。”

姚裳有些不解,道:“这其中有什么非我们两个去不可的事么?”

魏子胥道:“就你方才所说的,阿慎是一个带兵打仗的好手,但管理军队还欠些火候,毕竟他是一军之将,很多时候不能凭着自己的心情来。大千世界,人形形色色,没有那么多能与他性格相投的,也没有那么多人只会挑着他的性格来说话办事。

“他需要和自己部队一起,重新认识一下,重新交流,这就需要换一个崭新的环境。只有到一个新的环境时候,没有了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兵营是,他们才会将心中的一些事和习惯展露出来。

“这个时候就需要人相互磨合了。阿慎带兵严格,甚至可以说严格的让人不忍直视。这是优点也是缺点。带兵,永远不能放开手中绑着他们的绳子,但却也不能始终紧紧拉着他们。还是那句话,他必须得学会知人善用,收放自如。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他能和自己手里的士兵重新认识生活,也能在这期间的生活中重新认识自己身上的一些毛病弊端,继而改进。让他手中的兵成为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姚裳仔细听着,时而点点头,却不发表意见。便听魏子胥继续道:“而他锻炼归锻炼,不能让他带兵过去只为了锻炼。阿慎的军纪是整个平津关军队中最好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所以他们过去那里,什么都不用说,就可以给当地百姓一个安全感和震慑力。

“谁都需要震慑力。人们总是会尊重有实力的人,而且有的时候,让人们敬畏也不是一件坏事。但敬畏归敬畏,却不能成为凶神恶煞。

“这一点,我很相信阿慎和他手下的兄弟。这也是我叫他去的第二个原因。不能让军人成为百姓惧怕的对象。我们是一家人,我们要做的是保护他们,而不是仗势欺人。”

魏子胥说着,给姚裳扔过去一个苹果,自己也拿起一个吃,一面道:“然后就是你。或许你不理解,你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如今却要去管理百姓,促进整个承州城各种营生经济的发展,还有做好协调军队与百姓之间关系,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姚裳听他这般说,也不吭声,咬了口苹果,静静听着。

魏子胥道:“还记得我昨天晚上跟你说过什么。三妹,你是咱们平津关内知人善用,懂的调和,并且能够收放自如的佼佼者。

“而且我们都知道,你曾经在湘城的家里,可也是同你大哥经营了一家客栈的女老板。光是凭这一点,你就已经站在很多人之上。小小年纪已经能撑起一家大客栈的运转,现在要你去撑起一座城的生活运转,确实算是挑战,但也绝对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你懂得体会民生,又能凝聚军队。这就是让两股实力,民力和军力联系到一起的最重要也是最完美的环节。

“百姓不会想的太多,他们只要看到自己的家变得越来越好,生活越来越富裕,就满足了。而这点你完全可以做到。至于军队,方才我已经同你一一说明我叫阿慎军队过去的原因。

“所以,你们两个一起过去承州,就是相辅相成,相得益彰,绝对没有比你们两个更合适。并且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点。还是阿慎性格的问题。你知道他会对喜欢的人完全放宽,甚至说纵容。

“咱们不说别的,就随便拽出来一个人,问他,若有一天阿慎发怒了,整个平津关放眼望去,有谁能震住他?”

姚裳微微一愣,心中自是有了答案,轻声道:“除了大哥你,应该就是我了吧。”

魏子胥笑了声,朗声道:“是啊。你也知道除了咱们两个就没有别人了。但我要镇守平津关,决计不能动。所以跟阿慎一起作战的,只能是三妹你。”

姚裳失笑一声,摇头道:“我算是发现了。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大哥你找我商议的所有事,都是早就内定好的。我来听无非就是走一个程序,最后结局想改都改变不了。”

魏子胥哈哈大笑,将苹果两口吃完,打趣道:“这也是没有办法,谁叫咱们三妹太优秀了。若是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大哥便是想假公济私,也定然要引起公愤啦。你不同,我保证,这件事一宣布,肯定所有人都没有意见。”

姚裳点点头,道:“是,所有人都没有意见。所以少数服从多数,我不从也得从咯。”

魏子胥上前,双手在她肩膀上一按,神色突然变得严肃,道:“小裳,承州,就交给你了。”

姚裳没想着他突然来这么一句,心脏也是咯噔一下,认真道:“大哥放心。”

魏子胥重重点头,深吸口气站直身子,双手反背身后,道:“我已经听庞煜说了,那边现在就是断壁残垣,你们过去几乎就是重建。是以,辛苦了。”

姚裳站起身,对着魏子胥伟岸宽阔的后背拍了下,走到地形图前,道:“我也听下面人说了。你一大早就处死杨明。”

魏子胥道:“这东西分什么时间,越早结束恢复的时间越快。省的给有些人留下希望,最后反而影响军心。快刀斩乱麻嘛!”

姚裳应了声,道:“左统有新人选了么?”

魏子胥道:“还没有,不过不用担心,咱们关内可也是精英无数,虽没有那么多指点江山的,但武将可是云集。”

姚裳笑了声,道:“也是。”拿起地形图又仔细研究起来,问道:“咱们现在是打算在莫巴山附近也弄一个传送塔……”

“塔”字还没说完,就听着外面传来一道男人声音,低沉地让两人心中都跟着一紧。

章节目录 第358章 江湖情

72、

那声音姚裳听得一清二楚,定然是赫连神溪无疑。

忙疾步而出,正见赫连神溪同门外士兵说话,见到姚裳,直接伸手将士兵推开,士兵想拦,结果被姚裳一个眼神给瞪了下去。

赫连神溪脸色不太好,阴沉地如同今儿的天气,冷飕飕,冰凉的有些刺骨。

姚裳心情也跟着紧张起来,道:“发生什么事了?”

赫连神溪道:“我一早去麒儿房间,她没在。你可见着她了?”

姚裳一听是这事,赶忙解释道:“嗨,她昨儿拿着酒去房间里找我,太晚,就在我那里睡了。估计现在还没醒吧,你不用担心。”

赫连神溪的脸色却并没因为这个答案而有任何缓和。姚裳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眉头跟着皱了起来,问道:“到底怎么了?”

赫连神溪低沉着声音道:“墨绾颜死了。”

好似连老天都惊骇于这突如其来地变故,赫连神溪的话音刚落,一阵冷风吹过,打在两人身上,脸上,冰凉彻骨。

姚裳不知是因为这风,还是那简短却再清晰不过的五个字,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大脑翁的一声响,双腿瞬间软了。

抬手扶住身边房门,她精致的五官几乎都要拧在一起,完全不敢相信地道:“死的是,沉香……沉香阿娘?”

赫连神溪十分轻的应了声,道:“昨儿晚上,在回万景阁的路上。挑断了手筋脚筋,失血过多而死。”

姚裳身子猛地晃了下,幸亏魏子胥从屋里出来,眼疾手快将她扶住。见两人神色严肃,尤其姚裳,脸色惨白的几乎可以用鬼魅形容。

“怎么回事?”他担心地询问。

姚裳抬手捂住双眼,深吸口气道:“沉香阿娘被人,被人杀了。”虽然在心里一直在平复自己情绪,但当这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时候,纵使再番强忍,仍是一股一股热泪往眼眶上涌,话说出口,人已泣不成声。

魏子胥闻言也大吃了一惊,道:“沉香的娘亲!这是怎么回事,她娘亲是招惹了什么仇家,怎么就被人杀了?”

姚裳已经是泪流满面,捂着眼睛只是摇头。却听赫连神溪道:“身处江湖,遍地是朋友,也遍地都是仇家。”

魏子胥听这话,自明白了沉香的阿娘是江湖中人。也就明白,生死这种事人家早就看的习惯,也看的平常。但这些话只是对那些旁的和不认识的人说。

而此次成为江湖牺牲品的,却是沉香的娘亲。

那个姑娘此时还躺在床上因为醉酒沉沉睡着。却要怎么告诉她,她的娘亲死了。被人杀了。她再也见不到了。

终于,姚裳深吸口气,将脸上泪水擦干,对着赫连神溪道:“咱们怎么做,是瞒下来还是……”

赫连神溪道:“如果已经成为事实。她会想第一时间知道所有情况。”

姚裳重重点头,道:“那咱们这就去我那里。”声音依旧哽咽沙哑。她对墨绾颜离开是伤心,但情绪如此难以控制,却因为对沉香的心疼。

那个整日嘻嘻哈哈的丫头,动不动就把自己爹爹阿娘拿出来说一说的丫头。不管什么事都以自己家人为中心的丫头。听说了这件事,一定会受不了吧。

赫连神溪应了声,同姚裳一起离开。魏子胥想要跟着过去,被姚裳拦住,道:“大哥,军中还有许多公务要处理,你还是晚些时候再去吧。”

魏子胥思考了下,点头答应。两人疾步朝休息房间走去。路上遇到一脸慌乱的连翘,从屋前房顶上飞下,跑到二人面前,道:“万景阁那小红婆被人杀了,是真的么?”

赫连神溪道:“确实无疑。”

连翘脸色变了变,低头道:“这什么事闹得。她怎么还死了。不是很厉害么……”

赫连神溪低沉着声音道:“这种事就不要当着麒儿的面说了。”

连翘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一般,道:“对啊,阿紫那家伙跑哪去了,她不会也知道了这件事吧。我刚刚去她房间半个人影没看见。”

姚裳道:“沉香在我房间,我们正要去找她。”

连翘闻言忙道:“是要这就告诉她吧!那我跟你们一起去。”

一路无话,三人几乎是飞去姚裳住处。推门进去,屋内安静得很,隐约能听到平稳均匀的呼吸声。姚裳看了赫连神溪一眼,小声道:“还没醒。”

赫连神溪眉头皱了皱,道:“她昨天喝了多少?”

姚裳道:“两碗。”

连翘叹了口气,捞了个圆凳坐下,无奈道:“这下醒来非得疯了。”

赫连神溪沉默了下,道:“这件事的细节目前不太清楚,暗卫正往那边赶去调查。到底是那方势力,和什么仇家还不清楚。”对着连翘道:“等她醒了,你不要胡乱猜测乱说。”

连翘道:“我知道了。这种事还需要你告诉。那个家伙这辈子最重视的就是自己家人,如今突然出现这种事,不逮谁杀谁才怪。”

姚裳一脸严肃,问赫连神溪,道:“虽然不能胡乱猜测,但至少也会有些苗头吧。你觉得会和谁有关系。”

此时就他们三人在场,赫连神溪也不打算隐瞒,道:“据传,事发当天中午,她和谢言、琼蝶派两股势力在湘城同一家茶楼见过面,并且当时就发生了口角。”

姚裳拧眉道:“所以那个谢言和琼蝶派的人全都有嫌疑?”

连翘闻言脸色却沉了下去,冷着声音道:“若是谢言自己,大概没有胆子也没有那个实力杀了墨绾颜。不过若背后有琼蝶派的支持,甚至两个势力联手,那就说不准了。”

姚裳道:“也就是说,凶手极有可能就出现在他们两组势力上,那咱们只需着重调查他们,若是做了,总会有证据。”

赫连神溪道:“不,现在还不能把人命推在他们身上。”他看着两人,顿了下,道:“你们不能忘了,湘城,是堇色的地盘。”

连翘瞳孔不由得一缩,差点要从凳子上跳起来,道:“我靠!竟然把那女人给忘了!”

姚裳虽在栾城,但对并不算太远的湘城还是十分熟悉。尤其那已经遍布了整个中土的杀手组织,冥蛛党。谁人不知她们的行事手段,一个个全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只要有钱就能办事。

不由得从脚底漫上一股寒意,她好似喃喃地道:“冥蛛党的话,也不是不可能……有人暗中出钱给冥蛛党,买了沉香阿娘的命。”

连翘摇摇头,看向姚裳道:“不,这种事发生的几率非常小。湘城照理说已经离万景阁不远,便是有人记恨墨绾颜,也不会傻到在人家家门口杀人。冥蛛党就算是喜欢钱喜欢疯了,这种很容易被调查出来的事,她们绝对不会给自己找麻烦。”

姚裳有些不解,道:“那为何你们方才还……”

连翘道:“你有所不知。前段时间三贤山庄举行的武林大会,阿紫因为一些事情同冥蛛党的堇色交手,最后把她赢了。”

姚裳顿时恍然大悟,道:“你是说堇色杀沉香阿娘,完全是因为报复!”

连翘点头道:“现在不能排除这个问题。不过相比于堇色而言,我还是对琼蝶派人怀疑更重一些。毕竟,当初不仅是阿紫同其掌门阿若多发生了些不愉快,墨绾颜可也是在阿若多面前,一剑杀了她徒弟林央。阿若多那老不死的,想要在武林大会结束后报复,可能性很大。”

赫连神溪道:“不过很可能她们并未亲自动手,而是利用了兰山帮的谢言。琼蝶派是名门正派,若因为这件事而引起武林中人的不快,甚至和万景阁彻底撕破脸,不值。”

连翘皱眉道:“所以也就是说,最后即便咱们真的找到了墨绾颜被谁杀死的证据,可能所指向的也是兰山帮,而不是琼蝶派?”

赫连神溪看向熟睡的沉香,道:“差不多。”

连翘闻言顿时心中一团大火冲到脑瓜顶,忍不住骂人,道:“那老不死的阿若多真他妈的恶毒。明明什么事都是她自己挑起来的,结果丢了脸竟然还想着暗中报复。什么他妈的玩意!”

赫连神溪看了她一眼,道:“行了,这个时候骂街有什么用。不如记住我说的话,没有证据之前,哪一个怀疑都不能说。”

姚裳接话道:“可沉香聪明,这些事又怎会联想不到?”

连翘十分赞同地点头,道:“没错,即便咱们什么都不说,她也一定会想到那老不死的。”

赫连神溪声音淡淡,道:“那就尽快找到证据。”

~~~

沉香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大家一起度过的团圆节日。

千行哥哥都从西域赶了回来。大家吃过晚饭,一起在凉亭闲谈赏月。阿娘穿着一身大红袍在月下翩翩起舞,爹爹吹箫伴奏,凌风哥哥和千行哥哥依靠在红柱栏杆上,一个举杯对月,一个只安静地待着,享受着这难得景色。

遥哥哥捧着杯茶,坐在椅子上看着这宁静又美好的一幕,如诗如画。

章节目录 第359章 江湖情

73、

他嘴角噙着温暖和煦的笑,那是和一家人待在一起时候,才会露出的从心底升起的笑。

梦中的时间过得很慢,大家说说笑笑过了很久很久。却谁也不觉得疲累,后来,萧声飘飘摇摇消散在空中。

爹爹阿娘都叫遥哥哥也吹奏一曲。梦里的遥哥哥没有拒绝,他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玉箫,放到嘴边,轻轻吹起。

阿娘说过,遥哥哥的曲子,不适合这样美好的团圆夜。

不知不觉,夜色更深。赫然见一声爆炸声响,众人循声望去,脸上被映射的五彩斑斓。原来是山下的人在放烟花。皇宫那边也放起来,好似明灯,将漆黑的夜色瞬间照亮。

大家的笑声爽朗,尤其阿娘,笑脸如花,她总是那般的妩媚动人,眉眼之中却又带着三分英气七分潇洒。那是在江湖之中生活的久了,才会出现的独特神色。

长在她的眉目之间,仿若玫瑰,让人可望不可即。触及一不小心就会受伤。这样的阿娘,对她,确实温柔无比,宠溺至极。好似从来没有什么事,是她提出,而被阿娘拒绝的。

从来没有。

这个梦做得很真实,也让人有些百感交集。明明是团圆幸福的夜,恬静美好的梦,心中却好端端蔓上凄凉惆怅。

大概是因为听过遥哥哥的萧声,又不明所以地把那萧声加进了本不该属于那个场景梦里的缘故吧。

耳边有谈话声音传来,越来越清晰。她缓缓睁开眼,看到赫连神溪站在她不远处,正面对着另一面说着什么。转转眼睛,原来那边坐着的两人,是姚裳和连翘。

三人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现了她醒来的事情。

一觉险些睡到中午,此时醒来定然是精神充足,加之睡得安稳,半点头疼感觉不到。双手一撑坐起来,她打了个哈欠,看着三人,道:“你们三在我床前开什么秘密会议呢?”

连翘闻言嘴巴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句话没说。

姚裳也差不了多少,本来稳定下来的情绪,一看到沉香顿时好似翻江倒海一般,鼻尖酸涩,眼眶瞬间就红了。赶紧偏向一边,不让她看见。

沉香便是看不见她泪光闪烁的眼眶,看着两人这怪异行为,心里也猜得出来,断然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抬头去看赫连神溪,她声音虽小却十分坚定地道:“发生什么事了。”

赫连神溪深邃的黑眸盯在她的眼睛上,那好像在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能坚持住的眼睛,竟看的他心脏也跟着一阵抽痛。

可这件事必须由他来说。

暗暗吸了口气,他让自己声音尽量没有什么波动地道:“麒儿,你得控制好自己情绪。”

沉香咕咚吞了一大口口水,声音极轻地道:“你直接说。”

赫连神溪看着她,道:“你阿娘,死了。”

猛然间只听着耳边轰隆一声巨响,沉香整个人好似被瞬间定在原地。脸色煞白,眼中却半点眼泪没有,只瞪着赫连神溪,半晌才道:“谁……死了。”

姚裳见她这般,眼泪哗的一下从眼眶涌了出来,冲到沉香身边,将她整个人按住,哽咽道:“沉香啊,你一定要冷静,你还有我们……啊!”

哪知姚裳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就被沉香一挥手给推倒在床!

连翘登时站了起来,一副严阵以待,如果沉香想往外冲就不顾一切将她按住的架势。

却不想沉香动作极慢,从床上下来,拖着鞋走到赫连神溪面前,双手抓住他的双臂,道:“我阿娘,死了?”

赫连神溪双手蓦地一攥,眼中除了心疼已经再装不下任何情绪。

他反手抓住沉香的手臂,声音从未有过的柔和,道:“我们会给她报仇。”

沉香五官顿时拧在一起,惨白小脸蓦地通红!

赫连神溪感觉不对,忙道:“麒儿,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沉香一声咆哮吞噬!那声音好似山崩地裂一般地凶猛磅礴,带着无尽地愤怒,要将世间万物一切全都毁灭。

就连姚裳连翘两人内功纯稳的,都被震得胸口发闷,险些晕厥!

那一天,不知有多少人听到了好似虎啸龙吟的咆哮,震得耳朵嗡嗡作响,却只一声。

那声音在怒吼,道:“谁啊!”之后再无声响。

连翘姚裳脸色惨白,恢复过来时候,沉香一口气没提上来,人已经昏死在赫连神溪的怀里。

~~~

再醒来时候已过了一天一夜。

好似做梦一般,神智却从来没有过的清晰。什么事都明白,什么都明白,但却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只能任由心脏一阵阵抽痛,被人拿刀子狠狠在里面搅动,疼的不能自已。

她的阿娘,再也见不到了。

当初在三贤山庄话别,说等平津关事情解决,就赶回万景阁和大家团聚。

如今平津关的劫难终于结束,终于,她们要回去了。可那里从此之后却再也没有那个笑靥如花的女人。

那个从来只喜欢穿红色长裙的女人。

她妩媚妖娆,也楚楚动人,却又带着江湖人才有的英气与潇洒。她是一个独特的存在,更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存在。

因为那个女人,是她的阿娘。

耳边好似还能听见阿娘再熟悉不过,清爽又温柔的声音,再叫她起床,收拾收拾去吃饭。大家都在等着她吃饭呢。若再次不起来,凌风哥哥可能就要一剑劈开房门,将她扔出去了。

她惹了事,将肉松饼拍在落苡晴脸上。阿娘笑呵呵地说要骂她,结果转身什么都抛在脑后,半个字不说。

她打伤落苡晴,阿娘第一句说的会是:“你受伤没有?”爹爹想要多说半句,阿娘都不干……

她总是这般,不管大事小情,总会无条件,不需要任何解释的就站在自己身边。因为一声阿娘,因为一辈子都无法改变和抹去的亲情。

“乖女儿啊,阿娘要走了。以后的日子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让自己受伤,尤其是不能再伤到脸。要知道,姑娘家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脸了。得保护好,知道吗?”

眼眶被泪水浸满,模糊了视线。

眼泪好似断了线的珠子,夺眶而出,一串串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打湿鬓发,打湿枕头。湿了满脸。

赫连神溪就坐在沉香床边,一天一夜没动过地方。此时半眯半醒,恍惚之间好似听到轻抽泣声,猛地睁开眼,心中登时咯噔一下。

一把将沉香的手握住,冰凉又无力,软绵绵好似被剔了骨头的冰冷的尸体。

他深吸口气,抬起另一只手去擦沉香脸上的泪水,却根本无济于事。擦了几遍,都是瞬间又被一片泪水浸湿。

适时,姚裳端着汤药从外面进来,看着沉香这般模样,神色也别提能好看到哪去。她兀自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将药倒进碗里晾着。

走到赫连神溪身边,对他道:“让她哭吧,哭出来也好。总比在心里憋着。”

赫连神溪攥着沉香的手紧了紧,给她擦泪的动作收了回去。姚裳去外面打了盆热水,沾湿毛巾又递了过去,道:“擦擦脸吧,或许能精神精神。”

赫连神溪接过毛巾,仔细小心地帮她擦拭脸颊,因为泪流不止红肿的眼睛。谁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待在她的身边,始终陪在她的身边。

一晃便是一天。日落西山,华灯初上,月色深了下来。

这一日,来来往往看望沉香的人不少。但都被赫连神溪和姚裳给拦了下来。沉香此时精神虚弱,不适合见任何人。

连翘不会说什么,怕那句话说的不对,给沉香伤口撒盐,从始至终都没敢上前,只在她偶尔闭目睡着时候,从客厅去内室看看。

灵樨虽并未说什么,但这件事明显已经激起所有人的不满和愤怒。不是因为墨绾颜的死,而是因为那个人对墨绾颜所做的一切,深深伤害到了她们的家人。

事情绝对不会就这样轻易结束。

参与这件事的所有人都会付出代价。最惨痛的代价。

龙芷从城中将取新药回来,正遇见脚步匆匆的庞煜,两人简单抱了下拳,庞煜道:“沉香怎么样了,好点没有?”

龙芷道:“我也是刚从外面回来。药没有了,又去买了几份。”看看庞煜的打扮,问道:“庞将军这是要走了?”

庞煜点头道:“是啊,京都那边来了命令。说承州一战后,还有一部分叛军流窜出去,往北逃走,一路烧杀劫掠,迫害百姓,让我带兵即刻动身,肃清所有余党。再往东北,一路调查当地民情,布设防线,就回渝州了。”

龙芷了然,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并肩往姚裳住处方向走。

庞煜长叹口气,道:“如今国家危难之际,我分身乏术,不能在此照顾沉香妹子,也是无奈。只希望她能早日恢复精神,查出凶手,将其绳之以法。”

龙芷道:“庞将军严重了。沉香什么性子咱们都知道,她向来以大局为重,将军你为国为民,实乃大义,她自是万分支持。”

章节目录 第360章 江湖情

74、

庞煜神色有些发凉,轻声道:“是,就是因为沉香丫头心太善良,人太好,所以遇到这种事才让咱们越发不能接受。都说好人好报,你说说这几日发生的,那都是什么事。”

龙芷摇头道:“人各有命吧。尤其我们这种整日在江湖飘荡的人,哪里有什么时候是真正安全的。无非把脑袋挂在腰上,多活一日便多享受一日,多得到一日,就多珍惜一日。”

庞煜十分认同,感叹道:“大家都是如此。不过见得生离死别多了,麻木了也好,看开了也罢……虽然这是一件残忍的事,但迟早是每个人都得经历的。越大的挫折磨难和痛苦,才能让人越发成长。”

龙芷浅笑了声,道:“庞将军高见。不过这些还得让沉香自己慢慢体会,总归此时此刻,咱们谁也讲不出这种好似置身事外的话。”

庞煜点头道:“是啊。让她自己好好冷静几天,一定会想明白的。”

穿过长廊,姚裳的住处已然看见。龙芷突声音清淡地道:“死去的人自是什么时候都不如活着的人痛苦。”

庞煜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正巧赶上龙芷也偏过头看他,淡淡一笑,道:“活人总是能将痛苦感受的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姚裳从屋子出来,正看见两人站在院子门口没动,抬步走过去,轻声道:“你们两个站在这干嘛,进去吧。沉香醒着呢。”

龙芷道:“我就不进去了。这些天让她多休息,能清净会就清净会吧。”说着将买好的药递过去,看向庞煜道:“那庞将军,我就此时祝你回去一路顺风。”

庞煜一抱拳,道:“谢了。”

龙芷转身离开。庞煜对姚裳道:“这位风公子,想来也是位有故事的人。”

姚裳看着龙芷离开身影,真也莫名生出一种苍凉感,是这些时日同他接触都没有过的。不由得也心里好奇,但情绪低沉,也没往深处想。

呼了口气,她声音淡淡道:“庞大哥是明儿动身吧。看一看沉香也好,哪怕什么都不说,至少让她知道,她身边还有很多亲人在。”

庞煜点点头,道:“走罢。”两人一起抬步进去。

整整哭了一天,半个字都没说,此时的沉香已经身形消瘦,甚至可以说是形同枯槁。

又是昏迷又是伤心,一连几天连水都没进去几口。人是铁饭是钢,这一来二去的折腾,便是没出现这种事的人都经受不住。又何况突然失去自己阿娘的沉香。

庞煜进来,正见到沉香被赫连神溪扶着身子靠着床边坐起来。一双通红的眼眶在惨白消瘦的小脸上格外刺眼。好似随时能从那里面滴出血来。

庞煜第一次见到有人能伤心成这般模样。才一日未见,人简直憔悴到不能再用任何辞藻言语。

心中抽痛,他走上前去,对着沉香轻轻呼唤了声,道:“妹子。”

这一声不咸不淡,不轻不重,却包含了万千种情绪,传进沉香耳朵,好似一片落叶,清淡淡,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心里。

眼睛动了动,头轻轻朝声音的主人看去,神色却没有什么变化,好似呆滞了一般,半晌才对庞煜道:“大哥。”声音虚弱好似蚊鸣。

这一声回答,不仅庞煜,在场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一揪。

庞煜鼻尖一酸,眼眶顿时热了。人赶紧转向一边,伸手将眼泪擦掉,深吸口气,这才转会头,带着轻柔的微笑道:“大哥明儿要走了,去清缴流窜叛军。你能好好保重身体么,让大哥放心?”

沉香闻言沉默了下,声音依旧清淡,好似每一句话都要使出全部力气,半晌才道:“好。”沙哑至极。

庞煜本想着过来能稍微安慰沉香几句,看到她后却好像脑子被什么东西卡主,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明白,因为此时此刻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

沉香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用时间去冷静。

她现在大概还没接受和适应过来自己娘亲的死,所以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恍恍惚惚。等她想明白,真正能面对和承受,那时候的痛苦会比现在减轻很多。

赫连神溪起身,去一边给沉香倒水。庞煜上前一步,坐在她面前,轻声道:“妹子,大哥是个粗人,带兵打仗行,可就是不会安慰人。但大哥知道一句话,话糙理不糙。”

沉香静静看着庞煜,通红的眼眶情绪百转,却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庞煜暗暗吸了口气,道:“真正爱你的人,不论任何时候,任何情况,都不会希望你伤心痛苦。你明白吗?”

沉香眉头微微皱了皱,通红的眼眶竟瞬间又湿润,泪水不受控制地簌簌而下。

庞煜没想过自己一句话就能让沉香情绪如此变化,顿时紧张起来,忙道:“妹子啊,你这是做什么,难道还要大哥自责,明日离开打仗都得分心想着你么?”

沉香紧紧抿着嘴,似乎是真的想要忍住,可就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下来。

赫连神溪将热水放在一边晾着,走到沉香面前,取了热毛巾给她擦脸,轻声道:“麒儿听话,不要让你大哥担心。”

沉香突然哽咽了声,伸手一把将赫连神溪抱住,什么话也没说,放声大哭!

庞煜起身走到一边,一脸疲惫地揉了揉眼眶,听着姚裳道:“好了。能哭出来就好了。沉香心思玲珑,断然会很快想的明白。”

庞煜听着沉香哭的撕心裂肺,看她抱着赫连神溪那种无力虚弱的模样,心中万千情绪上涌,终于强忍不住,只道:“我先回去了。”不等姚裳说什么,已经转身离开。

又是一个安静沉闷的夜。

沉香很晚才疲累睡着。赫连神溪始终在她身边守着,沉香这么多日没吃东西,他陪着,沉香几乎滴水未进,他也是什么情绪没有。只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好让她能够在突然醒来时候,能够第一时间看到他。

可这样下去早晚不是个事。

沉香已经因为这件事而虚弱不堪,若是赫连神溪再因为沉香而伤了身子,岂不是更让人担心。

章节目录 第361章 江湖情

75、

姚裳将晾好的水端给赫连神溪,轻声道:“就算不吃饭,也喝点水吧。不要沉香恢复了,你身子却垮了。那算什么事,大家总不能又反过来照顾你。至少得保存体力,好能随时陪着沉香回去调查整件事。”

赫连神溪摇了摇头,道:“不用管我。”

姚裳皱了皱眉,道:“你这是在跟谁较劲?沉香么。她现在都已经这样了,咱们若不能给她一个相对温暖健康的状态,你让她怎么好起来。看着你也陪着她日渐消瘦,她心里就会好受么?她就会好起来?”

将水杯又送了送,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命令,道:“快喝了。你若不想吃饭便不吃,水不能不喝。否则我作为沉香的姐姐,就不能再同意你这段时间陪她了。”

赫连神溪沉默了会,终于还是将姚裳手中茶杯接过,将里面温水一饮而尽。有些辛辣,却是一闪而过,遂即酸酸甜甜,带着清香恬静的感觉,流进喉咙,十分舒爽。

他微怔,看向姚裳,道:“这是什么水?”

姚裳微微一笑,道:“沉香那个时候给我的秘方,据说对身体很好。”

其实就是当初她在万景阁时候,秦遥特制的姜汁水。将辛姜汁与酿好的花蜜和在一起,再放上两篇干枣、玫瑰、柠果,冲水时候舀上一勺,既能驱寒,又能治疗偏头痛。

这几日连下大雨,今天才终于放晴。赫连神溪和沉香两个人又不吃饭又不喝水,还没个准确休息时间,自是身体虚弱。

便是身体再好,也难免不会受了风寒,总之,预防大于治疗,能够在根本处提前做好预防也能免去很多罪受。

不过她今儿在原有基础上又加了山楂和金银花,酸甜败火,也省的这两个人一个好了,另一个真如方才所说又倒下。

赫连神溪也没多问,伸手抓住沉香的手,就这样一坐又是一整个晚上。

次日天光渐亮,温暖的阳光照射进来。打在人脸上,温暖又柔和,好像一时间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起来。

沉香睫毛颤了颤,睁开双眼。

眼前的景物变得十分清晰,大概是阳光射进来的缘故,整个房间都显得格外干净清爽,又充盈着说不出的暖意。

眼睛转了转,看到床边的赫连神溪。已经几日没有好好休息的他,此时棱角分明的五官越发显得凌厉硬冷。

明显有些苍白的脸色看的她心中阵阵抽痛。脸上的胡茬冒了出来,却好像一剂定心丸,让她从来没有过的安心。

他就这样陪在自己身边许久天。这个平日里总是狂傲不羁,硬冷霸道的男人,面对自己的神经质,大哭,发疯,精神失常一般的各种折腾,却什么都不说了。

连语气都那么轻柔。

手指动了动,那始终握着沉香手的赫连神溪蓦地清醒。

一双黑眸紧紧看着沉香,半晌才道:“饿不饿?”

沉香扯了扯嘴角,好似用尽了全部力气,嘶哑着声音道:“喝点水吧。”

赫连神溪的眼眶几乎是瞬间红了。却什么都没说,赶紧起身去一旁倒水,温度刚好,是姚裳一早煮好,亲自送过来的。

她进来时候,两个人都在沉睡,便没有打扰,将茶壶放在桌上,悄悄离开。

将水递给沉香,他又去赶紧去一边打水,将毛巾沾湿,帮沉香擦脸。一阵小心仔细又十分漫长的收拾结束后,沉香这才重新躺下。

赫连神溪坐在她身边,手仍紧紧攥着她的。

沉香看着他,轻声道:“一直没吃东西,饿不饿。”

赫连神溪闻言蓦地笑了声,语气颇为自信地道:“本王和旁人怎能一样。想当初行军打仗,粮草短缺,半月都没吃过正儿八经一次饭,不也什么事没有,照样打了胜仗。”

沉香微微笑着,却没接着他这问题,只道:“日后你若绝食,我可不陪你。”

赫连神溪眉头一挑,黑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果然属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伸手将她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起身道:“我先去告诉下面给你做些清淡的粥喝。”

沉香拉着赫连神溪的手却没松。

他一怔,又坐了回去,道:“怎么了?我就告诉一声,马上回来。”

沉香摇了摇头,道:“我还不饿。”顿了下,好似调息呼吸,道:“讲讲我阿娘的事吧。我想听一听。”

赫连神溪神色有些发沉,心里更多的是担心。毕竟她刚刚转醒,精神也难得好了不少,若此时再因为墨绾颜的事受到刺激,不知道又得受多少罪。

大概是感觉到了他内心想法,沉香抓着赫连神溪的手动了动,声音虽轻,却十分坚定,道:“放心,我没事。”

赫连神溪暗暗吸了口气,道:“那叫我去交代一下给你做些东西,然后就同你说。”

沉香沉默了下,松开了他的手。

去外面把饭食的事详细交代了遍,赫连神溪这才重新回到房间,又给沉香倒了杯水,递过去,道:“一边喝一边听。”

沉香十分配合,由赫连神溪扶着坐起身,靠在床边一边浅浅抿着水,一边对赫连神溪道:“是什么时候的事?”

赫连神溪道:“就在你知道那件事的前一个晚上。”

沉香沉默了下,忽然低下头,意味不明地道:“所以,果然是我对着夜空说的话错了……”

赫连神溪这才猛然想起当时他们两个从饭馆回来时候开玩笑说过的话。心中蓦地一紧,头一次觉得自己不该随便拿什么事来开玩笑,徒增伤感。

他没有接话,只道:“她当时在湘城。是猎户发现的尸体,报官之后查明了身份。”

沉香眼眶又有些红,却没有哭,只长长吐了口气,轻声问道:“怎么死的。这几日有没有调查出什么头绪,找到什么线索。”

赫连神溪道:“应该是与人交战失败。被挑了手筋脚筋,血流的太多了……我的暗卫已经在那边暗中调查,墨卿竹当日便到了湘城,把她的尸身带了回去。万景阁,也不会善罢甘休。”

沉香攥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半晌才道:“是剑伤么……”她含着泪,却一直强忍,道:“挑断我阿娘手筋脚筋的,是剑么。”

赫连神溪将手放在她腿上,轻轻拍着,道:“是。不过天下用剑之人太多,想要从中找出什么线索还不太容易。而且不排除用剑之人平时根本不用剑。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沉香点点头,道:“还有什么线索?阿娘那几日可碰到了什么人,与谁发生过口角。”说着突然一顿,皱眉道:“千行哥哥不是跟她一起的么,千行哥哥去哪了?”

赫连神溪道:“他在咱们离开山庄的第二日便去了西域。大概是那边需要处理什么事,所以回万金阁时候,是墨,是你阿娘自己一人。”

他沉默了下,继续道:“在她受害当日早些时候,曾在湘城客栈与谢言和琼蝶派的人发生过冲突。”

沉香低沉的眼眸顿时一凛,好似两把利剑,直直射向赫连神溪,连声音都尖锐起来,道:“琼蝶派的!”

赫连神溪知道她听闻这件事一定会这般反应,忙拍了拍她的腿,道:“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指向是琼蝶派人做的。暗卫虽然在查,但阿若多行事诡异,他们也不能跟的太近。”

沉香手指攥着的咯咯直响,好似那茶杯随时可能被捏成粉末。听着赫连神溪的话,她沉默了半晌,才淡淡道:“一定是阿若多做的。当时在山庄,阿娘同着她的面杀了林央,阿若多怀恨在心,碍着情况不能出手,所以时候报复。”

她深吸口气,仰头将泪水收回去,拧着眉道:“只不过你那暗卫应该找不到她们出手的证据。兰山帮的谢言……或许,很好的一颗棋子不是么……”

赫连神溪自是明白沉香说的什么,这也正是他当初和连翘等人商议时候所担心的事。毕竟就算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就是阿若多干的,但没有证据,他们也断然动她们琼蝶派不得。

这就是坎,唯一能够结束这件事的,只有找到突破口。饶突破口俨然没有那么简单。

沉香深吸口气,道:“我这几日……你派过去的暗卫调查到什么新消息么?”

赫连神溪摇头道:“暂时还没有。他们分成两组,一组在湘城寻找调查,一组跟着阿若多门派去了天山。不过很难从阿若多身上得到什么,所以还是要把希望寄托在湘城那组身上。”

沉香点点头,沉默了下,轻声道:“遥哥哥他们,怎么打算的。爹爹亲自过去湘城,就只是把阿娘的……阿娘的尸体带回万景阁么。”

赫连神溪道:“在事情还没有找到真正决定性结果时候,任何人都不可能对任何势力提出质疑,甚至发动攻击。这是江湖规矩,不成文的规矩。

“万景阁作为江湖上唯一一个不站在任何势力方面的组织,是离公平最近的地方,他们更不能轻易做出任何没有依据的决定。”

章节目录 第362章 江湖情

76、

沉香淡淡应了声,将茶杯递给赫连神溪,作势起身。赫连神溪忙上前去扶,道:“你做什么,继续躺着,身子还虚弱的很。”

沉香现在哪里还能听他的话,只道:“我已经耽误了三天,此不仅关于我阿娘一人声誉,更关乎于整个万景阁。我也是万景阁人,更是我阿娘唯一的孩子,怎还能安心呆在这养着。阿娘这件事,我一日不查出真相,一日不手刃凶手,就一日不得安宁。”

赫连神溪脸色沉了沉,低声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事情也得分轻重缓急。这件事已经成了定局,你想要报仇我理解,也会一直陪着你。

“但现在首先要做的,是养好你自己的身体。不然怎么报仇,你想怎么报仇,拖着这副虚弱的连站起来都费劲的身子么?

“到时候就算真的找到凶手又能怎样,你杀的了人家么。还是再白白搭上一条命,让更多的人伤心?麒儿,越到这种时候你越得冷静。

“我一直相信,事情只要是人做了,就一定会留下证据。而那些证据或许很小,细微到旁人根本无法察觉。所以你才必须得冷静,只有让自己的头脑清醒,才能从最细微处找到证据。才能将凶手无话可说。”

他阻止了沉香下床,双手捧着她的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却没有命令,只是最真诚地建议和只有至亲之间才会有的真心相待。

沉香被他双手捧着,只得仰头看着他,然后听着他低沉声音在自己耳边响着,道:“我相信你能行。不过首先要保证自己的情绪不被任何事情影响。不掺杂任何个人情绪的,站在一个最高点,俯览这一切,你就会看出端倪。找出真正的凶手。”

沉香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愣神之际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赫连神溪收回手,在她头上揉了下,对着外面喊了声,道:“谁。”同时将沉香扶回床上,靠着休息。

门口人答道:“赫连公子,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赫连神溪应了声,转身走去门口,开门叫小厮进来,道:“就放在桌上。”

那小厮领命,将热腾腾的早饭放在桌上。和煦的春风从敞开的门吹了进来,房间的空气焕然一新。

赫连神溪站在门口抬头望了望天空,清透的蓝,浅浅的,湖水一般澄澈。一瞬间让人想到灵樨那双清冷双眸。不过天空应该不会清冷吧。毕竟离太阳那么近。

正出神,姚裳从月亮门外走了进来。看到赫连神溪疲倦神色终于染上轻松,她心中已有了答案。眉目之间也舒缓不少,上前对他轻声道:“沉香醒了?”

赫连神溪点点头,道:“好多了。”

姚裳听到这话,心中堵着的石头好像一下也消失了。长长一口气吐出来,她也轻松不少,笑道:“能冷静下来就好。沉香是个聪明人,这些事只要看开了,以后什么都好说……”

这话还没说完,就听着屋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赫连神溪几乎是瞬间就转身冲了进去。那个送饭的小厮从沉香床边径直飞过,摔落在赫连神溪脚边。

那小厮却也反应十分迅速,在原地打了一滚,一跃起身,握着手中匕首顺势对着赫连神溪刺去!赫连神溪身形一闪,将攻击躲过。

不料那小厮是虚幻一招,准备逃跑。

奈何天不遂人愿,便是能靠这种手段躲过一招,又怎么可能在赫连神溪的眼皮底下逃走。何况还是打算刺杀沉香的人。

手掌聚力,对着往门外冲的小厮后背一击打去,但听风声呼啸,疾疾如龙卷波涛,那小厮只感觉整个后背被一股大力吸住,好像整张皮肤都要从身上脱离。

顿时脸色大变,忍不住尖叫出声。幸亏肩膀又被另外一股大力攥住,脚下绵软往旁边飞去。

那利刃一般的风势这才从身边呼啸而过,砰的一声打在对面石墙上,尘土飞扬,竟硬生生将石墙打出一个窟窿!

那小厮顿时一股凉意传遍全身,后背肌肤被撕扯的热麻感还没消散,肩膀就跟着一痛!只听得咔嚓一声响在清晰传进耳朵,紧跟着右腿膝盖被人狠狠一踢,又是咔嚓一声骨头断裂声音,他已是面如纸色,大汗淋漓!

一瞬之间被折断左臂右腿,便是再刚强的人也难以承受那般撕心裂肺之痛。

姚裳眸色阴沉地拎着手中已经被自己打残废的男人,抬头朝门口的赫连神溪望了眼,道:“问问再说。”他那一掌若是直接打在小厮身上,怕是连口气都没有,登时就死了。

姚裳不懂赫连神溪的武功身手,以为他是一怒之下乱了分寸,这才将小厮从他掌风中救下,但第一时间折断他一手一脚,一是为给赫连神溪一个交代,二也为了他防止他再想逃跑。

赫连神溪也没做解释,只阴冷着声音道:“进来说。”

姚裳应了声,将那小厮穴位点了,拎着他走进屋,径直扔到沉香面前。

沉香坐在床边,微微皱眉看着面前陌生男人,问道:“你是谁。为何杀我?”

男人知自己已经无力回天,也明白栽到赫连神溪手里,最后不管说什么,都不可能再活着出去。事已至此,倒不如什么都不说,也还能保住自己在暗中的主子。

他始终双唇紧闭,嘴角因为疼痛使劲是抿着,如果仔细看,还能发现其在隐隐颤抖。

沉香与赫连神溪相视一眼,他深吸口气,打算暂时不参与沉香对男人的问询处理。姚裳见状,上前一脚踢在男人后背,力气不大,但也绝对不小,因着恼怒他对沉香险些做下的蠢事。

男人身体虚弱,被姚裳这一踢直接趴在地上。身体的疼痛再次传遍全身,他几乎是同时嘶吼出声,那般撕心裂肺,竟让沉香的心脏都跟着紧了一下。

姚裳却不以为然,这种场面她见的多了,比他还惨的人只能是推陈出新,而谈不上寥寥无几。心中怎会同情。要知道,今儿若不是沉香眼疾手快将男人打飞,此时痛苦万分的,就该是他们了。

事情的发生用永远只有这两种结果。而结局却很简单。心软的那方绝对会被另一方反扑。人可以善良,但善良是建立在双方互相付出的前提下。

对一个想取自己性命的人善良,那毋庸置疑就是愚蠢。普天之下最愚蠢的事。

她看到沉香因为自己的动作皱了下眉,心里明白是怎么回事。也知道她究竟为何。但这种事情总是不能说破。

一切还得交给沉香自己理解和消化。

她轻咳一声,看着沉香道:“你同他这种人没有必要废话。若他不打算说,便是将其杀了,咱们也得不出什么消息和结论。而他以为,只要自己什么都不说,咱们就什么都不知道,在背后指使他的人也就不会被咱们发觉。这个想法真是滑稽。”

沉香听着她这话虽然表面上听是说给自己,但只要再细一琢磨,就能明白,其实是在让面前的男人听。她转换了战略,是在攻心而已。

明白了姚裳的意图,沉香立刻配合她的演戏,冷哼了声,道:“这世上总是有这些人,自作聪明,认为自己能掌控大局,把自己看的太重,其实一文不值。死守一个简单推算就能知道的所谓秘密,白白搭进去自己的命又有什么用。”

姚裳道:“所以说,愚蠢。”

沉香将上半身倾下去,俯视狼狈趴在地上的男人,眸色阴沉地道:“你们的主子,大概是瞅你不顺眼,这才想把你派到我这里来,想借我的刀杀你啊。”

男人因为疼痛而狰狞的五官明显一怔,但这情绪只是一闪而过,不过很遗憾,还是被沉香看的一清二楚。他犹豫了。就在那一刻,他犹豫了,是否要用自己的命来保全自家主人。

沉香又将身子坐正,好似自言自语一般,风轻云淡地道:“想必咱们两个在交手时候,你就已经知道,咱们两个的身手相差悬殊。你们主子既然派你来杀我,自是十分了解我。他若真的想杀我,怎么可能派你过来?无非送死。白搭性命。他大概是有什么原因不能亲手杀你,以让自己陷入什么境地。所以才想出这个法子,借刀杀人,还真是高明。”

姚裳嘴角勾起,接着沉香的话道:“那藏起来的人自是高明,不过这执行者却是愚不可及。我活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叫人刮目相看。”

赫连神溪听着沉香姚裳两人一唱一和,兀自坐在一旁椅子上喝茶看戏。总归人已经逮住,也没有了逃跑的力气,甚至连自杀的可能都没有。

审问人的事情本就不是容易。想要立刻得出答案,决计没那么容易。而她们两个若能这样兵不血刃的通过攻心来问出些什么,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沉香清了清嗓子,提高了些声音,对姚裳道:“人各有志,咱们也不能强人所难,更不能把咱们自己的想法强加在旁人身上。不评价,不评价了。”

章节目录 第363章 江湖情

77、

姚裳点点头,语气颇为嘲讽地道:“是。也没有什么评价的价值。别人手中没用的棋子,丢在咱们这里而已。不过咱们可没有必要成为谁的斩首刀。”

沉香道:“自是如此。”话中意思明显,不打算真正杀死男人。至于方才他受到的那些罪,全部都是应得的。他敢动手杀她的惩罚。但毕竟没杀成,故加以惩罚就行了。

说话此事,沉香话锋一转,道:“那个幕后黑手,你怎么想?”看向姚裳,眸色严肃起来。

这件事自然不只说给男人听。她们必须要根据所有情况,和前因的种种事情进行分析。便是真的饶过这男人,那个下达命令的幕后黑手,也绝对不能姑息纵容。

姚裳深吸口气,托腮道:“虽不能完全确定。但不能排除是谢言或者阿若多的人,冥蛛党大概不可能。”

沉香点头道:“确实。冥蛛党清一色全是女子,又是出了名的杀手组织,真想要杀谁,绝对不可能还去雇佣外面的谁。倒不是不符合规矩,而是她们的头目堇色姑姑,以她的性格和在江湖处身这么多年的性格行为来看,这样的做法无疑是对自己和整个冥蛛党的侮辱。

“况且从当年消失的公孙冥就可以看出来,堇色是一个十分护短,并且很尊重也很重视自己手下弟子的人。我相信,在她们那里,先不说可不可能出现内部问题,但就算出现,堇色也绝不会以这种方式杀人。”

姚裳同意地点头,道:“没错。当年堇色将整个朱家一百多条人命全部杀死,这种不忠不孝,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都能做的光明正大,半点不遮遮掩掩,自是不会在此时因为一个人而大费周章。

“况且湘城与平津关相距甚远,从那里过来就得浪费很长时间。而事情既然做就一定会有闪失和破绽,堇色明明可以亲自动手杀掉一个轻而易举杀掉的人,却要派过来让你杀之,然后还要把冥蛛党的自己牵扯进来,造成咱们与冥蛛党更深的过节,不值。”

沉香应了声,毫不犹豫地道:“所以,冥蛛党排除。其次就是谢言和阿若多。他们两个的动机和嫌疑最大。”

姚裳点头道:“说的没错。毕竟……”杀死墨绾颜的凶手,他们也是最大的疑凶。这话她没有说,但沉香明白。

抬手掐了掐眼眶,沉香道:“若真是他们,大概是打算鱼死网破。不过他们在武林大会时候都见过我和堇色交手,是以想要杀我自不会派这么一个人来。所以很显然,就算是他们所为,此行计划也决计不是杀我。”

姚裳脸色微沉,低声道:“确实,这一点令人疑惑不解。他们不管是谁,派这么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人过来,若不是另有他事,就真的脑子被驴踢了。”

沉香闻言噗嗤一声朗笑出来,打趣道:“你这话应该当面说给阿若多听。你不知道那个女人什么性格,骄傲又清高,是我见过的最矛盾的人。你却说她的脑子是被驴踢了,简直,哈哈,简直形容的不能太贴切。”

姚裳摆摆手,失笑道:“别,我也是随口说说。总归人家是一派掌门,不管为人处世性格咋样,都轮不到咱们外人评判。后世自有说,何以咱自评。”

沉香收了笑,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男人,道:“小哥,人这一生,除了生死,什么都是小事。我觉得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不管你说不说幕后黑手的身份,总归你的到来是送死。之前的路你不能选,但之后的路还掌握在你自己手里。怎么走,全在你决定,在你一念之间。”

男人紧紧咬着下唇,鲜血从上面汩汩流出。

姚裳蹲下身,睥睨着他,冷声道:“或许我们猜得对了,或许我们猜的错了,但总归事实胜于雄辩,任何人都逃不过一个真相。只要我们想继续追查,事情就会水落石出。你应该想想,我们此时不杀你,将你放出去,你是否能有活路。”

姚裳的话一针见血,也一语中的。

男人就算活着出去,他也绝不可能再回到自家主子那里。因为了解沉香等人的实力,自知男人此行必死无疑,而他却没死,这其中必定会有原因。

原因也很容易猜出来,那就是男人叛变了。他背叛了自己主子,将其身份说给了沉香等人听。这样他虽然逃过了沉香的刀,却还是逃不过自家人的刀。

而那个时候沉香他们或许还没找到真正凶手,所以杀不了那个人,也就救不了他。是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并且十分正确的事,就是将凶手身份说出来。只有这样,沉香他们才是以最快速度将那个人找出来,将他们全部结局,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后顾之忧,能够重新开始自己生活。

可这一切都是他们的片面之词,至于自己今后结局怎样,谁都不能妄自下定论。

他会不会被沉香饶恕,又会不会被自家主子杀死,没人能预料的到。而且沉香两人所说虽然在理,但同时他也知道,他们其实是在攻心。真正原因还是想让自己说出自家主子到底是何身份。

就像他们说的,或许自家主子身份最后也难免被查出来,但时间却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其中又不知有了多少变化。那时他们还能不能活着都是未知数,又如何谈什么报仇惩戒?

沉香见他神色之中满是思考犹豫,心中猜测出他的想法,不等他继续往下想,又开口道:“世间上的事没有个定数,人心更是难以预测。但虽不能实打实确定未来所发展,至少能让自己生还的可能性多一些。”

她站起身,略过男人去一边喝水。赫连神溪直接将她又按回床上,同时倒了杯水过去。沉香点点头,算是谢过。他没说什么,只睥睨着脚边男人,声音低沉却充满不可忤逆之威严,道:“是赫连牧歌派你来的?”

这句话没前没后,突如其来就冒了出来。不仅让趴在地上的男人浑身一颤,就连喝水的沉香和姚裳都是脸色大变。

不过姚裳的变是因为那个幕后黑手同样姓赫连,虽然她并不认识那个叫赫连牧歌的人,但女人的预感总是很准。比如这个时候,当赫连神溪说出这话时候,她几乎是瞬间就将两个人赫连的姓氏,连在了一起。

而沉香的惊愕就在意料之中。

赫连牧歌这个名字,在她耳朵里已经出现不止一次。那个男人到底什么身份,甚至每日想做什么,他们几乎都能猜的八九不离十。

可平日时候,因着赫连神溪很少谈论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也很好谈论与他之间的争斗,所以她并未感觉到很熟悉,或者会和她产生什么关联。

直到今天,此时此刻。

赫连神溪突然用他那种低沉平淡却又十分笃定的语气,去问面前这个想要刺杀她的男人,他的主子是不是赫连牧歌。

这种突发状况,可不是谁人都能承受的住的。

沉香吞了吞口水,抬手看着赫连神溪,眼里脸上全是不可思议。缓了半晌,她才小声道:“我说,你方才的话……”

赫连神溪看向沉香,声音淡淡,道:“麒儿,有些事我没有第一时间跟你说,是以才会让你在遭遇这些事后,毫无准备,甚至半点答案没有。”

沉香清了清嗓子,微微拧着眉头道:“所以,你是有什么没跟我说的。”

赫连神溪还没说话,就听姚裳打断两人对话,道:“我是否要出去?”这话倒不是显得她与沉香赫连神溪两人疏远,而是站在另外一个立场。以一个楚国将军和另一个国家,也就是西域皇庭二王子口中所说秘密。

同时赫连姓氏,若都为赫连皇室家人,那么今日之事就十分可能是他们王庭内部的争端,她作为楚国将军也跟着一起听了,怎样都不合适。

赫连神溪知道她的意思,不过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不过姚裳才刚刚加入军队没有多久,所以才对王庭情况并不了解。

她打算在平津关一直待下去,西域作为离这里最近的国家,其中不论皇庭密事,还是百姓之中有什么事故,早晚都会知道。

况且他做事从来不拘小节。也对沉香用心对待的亲人十分尊重,这时候若说出什么让她移步去外面的话。就算姚裳什么都不说,沉香心里也一定会不舒服。

那完全是没有必要的。

赫连牧歌不值得他身边任何人,因为任何事而心情不好。甚至影响互相关系。

沉香没有发表意见,因为那人是赫连牧歌。两人便齐齐看着赫连神溪,便听他道:“不必。听听或许日后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沉香嘴角一扬,招手对姚裳笑道:“那就过来这边坐吧。他都这般说了,来,小裳。”拍拍身边的位置,偏头对赫连神溪道:“我觉得比起介绍赫连牧歌,你还是应该先回答我方才问题。”

章节目录 第364章 江湖情

78、

赫连神溪轻咳了声,道:“赫连牧歌派了一拨人来中土,目的就是暗中观察打探你的消息。”

虽只简单地说了一句,但沉香明显明白了什么,看看赫连神溪,又低头去看那个男人,询问道:“他说的可是实话?所以,你是赫连牧歌派来的人。那你们两个之间有什么恩怨,为何他要让你来自寻死路,他又为何不能亲自杀你。”

男人在闻言赫连神溪所说时候,脸色就已经苍白不已。不过因为受伤原因,本也没好到哪里去,这才不太明显。但对于细致入微,明察秋毫的几人来说,已经足够。

听着沉香的话,男人十分重的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因为被戳破心事的绝望,还是因为伤口疼痛的呻吟,或者不屑。因为他对他们主子实力的信心,认为他们即便是知道了那人就是赫连牧歌,也依旧什么都做不到。

沉香眉头微挑,微微吸了口气,轻声道:“不管你回不回答,老实说,我的耐心已经不多了。左右我的仇家也就这么几个,如果最后真的调查不出来,大不了全都给杀了。也省的日后担心谁再派人来杀我,夜长梦多。”

她说着手一挥,在男人身上啪啪点了几下。遂即男人浑身一阵抽搐,又是一阵杀猪般的鬼哭狼嚎。

原来是将男人身上所有抑制疼痛和阻止行动的穴道都解了开。

男人方才虽然疼痛,但毕竟精神麻痹,感觉也就是真正疼痛的十之五六,不料沉香却突然出手,将他所有穴道都接了,不仅如此,还在同时加入了自己力道。

沉香不论是无量心法的内力还是碎骨百折拳的外劲,对于一个高手都是得严阵以待的事情。何况男人一个几乎算是手无寸铁的伤者。

这几个穴位点下去,十分疼痛涌遍全身还不算,平白无故又加上二三分的外力,这一下彷如长江大海的痛苦席卷,整个人顿时嗷一嗓子,人顿时晕死过去。

见着男人没了动静,沉香神色未变,抬脚在他身上踹了几下,发现确实是晕死了,这才看向赫连神溪道:“先说咱们之间的事吧。让他先安静会。”

赫连神溪知道那件事无论如何都瞒不下去,这才终于交代,道:“你可还记得当年去石嘴山时候,连翘咱们三个回来,你在半路睡着。”

沉香点点头,道:“是帮小裳弄刘员外的事。”当时去石嘴山剿匪,一是为了救刘员外妻儿,也让姚裳同他家的合同联系全部解除;二也是为了当地百姓,让他们能够免受被打劫之苦。

不过那同赫连牧歌有什么关系。难不成石嘴山是赫连牧歌在中土的地盘,他是山寨的幕后黑手,建立那个山寨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实则为了打探京都所有消息,或者……

难道他是想打听万景阁的消息?

这个想法从脑子里冒出来,沉香的后背顿时一凉。虽说前面赫连牧歌和土匪是一家的事情并不可信,但之后关于他监视京都甚至万景阁的猜测,可却不再是空穴来风。

如果赫连神溪和万景阁,或者说和她走的很近,作为对手的赫连牧歌一定会派人来调查。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而监视京都和万景阁,这件事似乎更好理解。所谓消息不怕多便是如此。

倘若有一日他真的再次攻击西域王庭,深想想要一统西域,乃至整个天下。将西域中土变成一家,他自是要在先前就将所有敌方地盘了解的一清二楚,提前做功课总不是坏事。

不是说,知己知彼,百战不败。

不得不说,若此事真是赫连牧歌所为,那他的实力和高瞻远渡的性格,还真是对得起他们赫连家的姓氏。

想及此,沉香不由得朝赫连神溪看了眼。想到之前他做出的种种决定和为楚国战胜提出的种种计策,心中愈发佩服。

不管赫连烈现在到底如何,是否真的因为上了年纪,所以比起王庭权利更重视亲情。以至于甚至变得有些顽固和一根筋。

为了自己的大儿子,不惜伤害自己其他孩子。

大公主赫连玥和其夫君将军汲云,如果不是最后真相大白,沉冤昭雪,可都要死了。便是如此,最后仍害了赫连神溪的亲生母亲,咏穆可敦。还将那刚刚出生不久的小公主赫连星给……

暗暗叹了口气,沉香心中有些发沉。

事情这一桩桩一件件发生,总叫人有些措不及手。但又不得不选择接受。现实就是如此,之所以称为现实,是因为它的直面露骨,和残忍不堪。

赫连神溪瞧着沉香神色变化,心里也五味陈杂,沉默了下,道:“你睡过去时候,我们遇到了赫连牧歌的人。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派人从西域来中土,或者说……他可能人本就在中土。”

沉香收回神思,分析着赫连神溪的话,淡淡道:“你是说,你之所以没在西域找到他,是因为他早就在多年前藏身中土了?”

赫连神溪应了声,却又摇摇头,道:“我只是不排除他在中土的情况。不过具体在哪,还不能确定。对于他东躲西藏,到处打洞的本事,我很佩服。”

谁听不出来这是讽刺。即便姚裳什么也不清楚,仍从两人对话中感觉出来,这个叫赫连牧歌的男人,和赫连神溪,乃至整个赫连家的过节都很大。

两人一时各有所思,都没说话。便听赫连神溪继续道:“不过他上次派人仍是这个套路。让一群实力不济的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好像故意让我们发现,然后亲手遏制事情继续发生。”

沉香脸色有些难看,问道:“所以当时你和连翘就和赫连牧歌第一次派过去的人交手,并且也像今儿这样,赢得十分轻松?”

赫连神溪点头道:“没错,几乎没费吹灰之力。”那件事他至今都记忆犹新,自是因为他们实力太弱的原因。赫连牧歌从不打没有把握的仗,更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他不是那种会随便出手的人。更不会把时间浪费在牺牲手下性命,却做一些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的事情上。而那些人又绝对是他的人。所以,我一致认为,他做这种事定有其他原因。”他继续道。

沉香仔细听着,深吸口气,道:“可你始终没想到?直到今儿又出现了一遍几乎一样的事。你才会将嫌疑人的身份锁定到赫连牧歌上。”

赫连神溪道:“和那件事手法几乎相同只是其中原因之一。还有一点关键的,是他手臂上的莲花刺青。”

他这般说,沉香姚裳两人才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男人手臂上。果然见他破碎袖口处隐约有什么花纹。两人相视一眼,姚裳弯腰将其袖口扯开,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刺青赫然于众人眼前。

沉香惊讶道:“真的是……”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闪过,一脸质问地看向赫连神溪,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赫连神溪直言道:“本来不知道,打算听听你们两个攻心破案。结果你非得起来喝水。我给你把水端过去时候看见的。”

沉香心道:“所以也是才发现。也就不是始终在看她们两个热闹。”想罢才道:“最好如此。不过事情也算严重,你怎得当时不告诉我?若不是今儿出现这事,还要打算瞒我多久时间?”

赫连神溪丝毫没有因为这声质问感到任何不自在,只道:“事情早一天知道晚一天知道也没有什么关系。总归这些日子我一直在你身边,会保护你。”

沉香眉头微挑,看着他,又示意他看看地上的男人,阴阳怪气地道:“是,你保护的范围真广。我当时是不是就不应该出手?你定然能察觉到危险,然后第一时间从屋外冲进来,将已经到我床边的这个男人给打出去。”

赫连神溪脸色僵了僵,咳嗽一声,第一次被沉香问的哑口无言。

姚裳见状,忙打圆场道:“好啦。左右事情已经过去了不是。现在咱们应该做的不是翻过去的账,而是要商量之后怎么做。既然已经确定了来人身份,也明确了那个幕后黑手就是赫连牧歌,那咱们就该想对策了吧?”

她顿了一下,视线从沉香脸上移到赫连神溪脸上,道:“妹夫,如果你不介意,可以稍微同我讲一讲关于赫连牧歌的事。我只需了解他的基本事宜。”

赫连神溪知道她是在帮自己转移话题,也对她的这些问题并不打算隐瞒,解释道:“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那家伙是我父王未成可汗之前所生,后辗转失去消息,本以为夭折,却不想在八年前出现王庭,险些引发一场政变。

“我本打算不做萁豆之争,只要他能偃旗息鼓,从此销声匿迹老实生活,就至少饶他一命。难料他不知收敛,虽不露面,却指使手中在王庭和爪牙破坏王庭秩序,甚至让整个西域都陷入一种他引起的纷乱。

章节目录 第365章 江湖情

79、

“这些年我一直再找他。奈何他藏身太过隐匿,八年之间我们明争暗斗无数次,从来都没见过他一次面。我能肯定,军队中也有他的眼线底细,但兵众太多,想要筛出具体,天方夜谭。这也是他一直能逃走的原因之一。

“而我只所以肯定他会监视麒儿。是因为他的性格和当初所做一件事。他的性格极端,为了不让我们放弃追踪他,甚至在逃跑时候不惜生命危险,混入王庭,将我母后那还在襁褓中的女儿,也就是我赫连家小公主星儿,给带走了。”

姚裳听着赫连神溪之前描述,并未有太大感慨。毕竟这些年来,不论中土楚国也好,还是西域王庭也罢,政治权利的争夺始终千变万化,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推陈出新,任何方式再加上皇权争夺后,都变得能被理解和接受。

因为那可能真的是太过诱人。

可那都没有什么。却为何赫连牧歌最后逃走,还要潜入王庭带走一个在襁褓中的孩子?

就算是为了日后自保而选择人质,也不该是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女孩吧。他想做什么,让孩子也体会一次从小失去亲人的感觉?把自己曾经经历和承受的痛苦,再让自己的妹妹承受一边么。

虽然不是至亲。但毕竟身体里还是留着几乎相同的血。他这样做只会徒增赫连家,比如赫连神溪对他的憎恶,让他变得更难以被原谅。除此之外,还能得到什么。

而赫连神溪所说,他是为了不让赫连家的人忘记他,让他们能继续始终地追踪他。

猫和老鼠的游戏一开始就是八年,这样做,真的有意思么?

如今八年过去,他不仅对手中的那个小公主赫连星没有放手,更是盯上了赫连神溪的心上人沉香。现在又打算将魔爪伸向另一个人了?

若真是如此……

姚裳心中的担心反而逐渐减退,嘴角微仰,脸上展露轻松神色,对赫连神溪道:“若真是如此,他八年前从王庭全身而退带走小公主星儿的运气,可就没了。”

赫连神溪哼了声,深邃的黑眸寒光一闪而过,淡淡道:“没错。如果麒儿的出现能引他再次现身,那这一次就将是他生命的最后终结。”

三人心知肚明,赫连星和沉香不管是从智谋还是实力来说,都绝对不是一个当年身在襁褓的孩子能比拟。所以若赫连牧歌轻狂地以为能向当年那般,把沉香也从赫连神溪身边带走,定然是自寻死路,不可商量。

姚裳托腮道:“不过,我倒是有些好奇。那赫连牧歌按理说应该也是个精打细算,十分精明的人。为何会生起将沉香带走的打算?难道他行动之前不会了解沉香的实力。这显然不可能。”

赫连神溪点头道:“这点不用多想,他性格使然。就像我说的,他太极端。不过这和咱们没什么关系。现在我关心和弄不清的,还是当初那个问题。他为何要三番两次派实力与我们之间相差如此悬殊的人过来刺杀。他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姚裳点点头,也陷入沉思。

这时,一直听两人交谈而始终没说话的沉香却开口道:“问题既然没有眉目就暂时不要想了。既然他想卖关子,不出来正面相对,咱们也别搭理他。那种性格的人,其实无非想引起他想引起注意的人注意而已。”

她说着,将手中茶杯递给赫连神溪,道:“我还想喝水。”赫连神溪接过茶杯,去一边倒水,一面道:“目前看来也只有这个办法。欲擒故纵。”

姚裳顿时了然,笑道:“说的没错。既然他想引起咱们注意,让咱们顺着他的想法往前走,那咱们就反其道而行之。只要一天他不出面,咱们就一天不和他的事做交集。左右大家手里都有事要忙,也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管他。”

沉香点头道:“是了。反而咱们越这样对他不在意,不闻不问,他越会坐不住。到最后定然会亲自出手。咱们这些时候只需多加小心。总归心里有了底,做事留心就是。”

赫连神溪递过茶水,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关心地嘱咐道:“你们也不能因为这两次实力悬殊的刺杀就掉以轻心。不排除他是在迷惑你们的眼睛,让人掉以轻心。要记得,他怎么也是神不知鬼不觉混进王庭,又将星儿带走且毫发无伤的人。”

沉香应了声,道:“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他有再对我出手的机会。不过……”她顿了下,突然道:“如果某人能在当初就将此事告诉我,大概今天这事,也不会发生。至少不会发生的这般仓促和毫无想法。”

她再一次将事情扯回当初事情上。

赫连神溪眉头微挑,垂眸看着沉香,道:“你是打算就这件事跟我探讨一年半载的么?”

沉香明显从他的眼神和语气中听到了警告味道,心中微紧,神色却没怎么变化,只道:“你可别说这是我无理搅三分。事情已然发生,到底什么性质你我还有小裳都看的清清楚楚,人命关天的事,总不能像以往那样草草结束。”

姚裳知道沉香是故意为之,毕竟难得找到赫连神溪的短。此时自己首先在道理上占了上风,又有她这个娘家人坐镇,自是威风起来。

但所谓青山常在柴不空。她不能因为图一时痛快,把自己后面几天都变得不痛快了。毕竟赫连神溪和她一样,是个很记仇的家伙。而且破坏力是她的好几倍。

姚裳很肯定,沉香的修为想要斗过赫连神溪,完全自取灭亡。

是以,她暗暗拽拽沉香衣袖,示意她到此为止,不要再给自己挖坑。奈何沉香越说越上劲,哪里感觉到她拽衣袖的动作!

最终,姚裳无奈,暗暗挑挑眉,表示自己无能为力,或者说无力回天。可又不能就此放弃,毕竟沉香也还是她家妹妹。

想着,只要再次提起方才圆场方式,转移话题,仍对神志清晰的赫连神溪道:“当初事情发生后,有没有从那些人口中问出什么?”

赫连神溪不理沉香叨叨,直接接上姚裳的话,道:“和现在状况一样,什么都不说。都被杀了。”

姚裳早就猜出这个结局,却还是轻叹了口气,道:“不管实力如何,至少骨头都是硬的。”她们在军中呆的时间长了,自是对这种硬骨头的人十分敬佩。不管其是敌人否。

赫连神溪道:“不过他们应该会通过某种渠道把那件事转告给赫连牧歌。比如今天这件事,不管他能不能活着出去,赫连牧歌都会对今儿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姚裳眉头微皱,下意识地看向外面,虽关着窗户,但仍能感觉外面安静如常,决计没有人藏在暗中的痕迹。

若真有人监视,那那人能做到不被他们三个人发现,尤其赫连神溪沉香两人的实力惊人。能做到此,那那人的实力就已经可见一斑。

赫连神溪看出姚裳想法,直言道:“不会是监视。”他看向沉香,似乎想对她解释两句,道:“当时你睡得沉,事情草草结束就没告诉你。后来回去万景阁,灵樨确曾与我说过此事,想要我通知你。”

沉香挑眉道:“既是如此,你为何仍什么都不做?”

赫连神溪道:“我觉得你没必要掺和进来。赫连牧歌的存在本就是我父王年轻时候的错,已经强加在我们兄妹几人身上就很不公平了。麒儿,你知道,我一直厌恶这种‘欲加之罪’。所以我不希望你也被拽进去,如果可以,你甚至从头到尾都不用知道赫连牧歌这个名字。”

沉香明白他的苦心,长叹口气,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道:“好了。这件事就这样。事情到这,也是天意如此,此后便咱们一起面对。”她攥着他的手举到两人面前,眼神坚定,道:“答应我,不能再瞒着我。任何事。”

沉香是一个很随和的人,大概是在万景阁和秦遥待得时间久了,近朱者赤。但她同时也是个立场很坚定的人。

这便是各人与生俱来的性格魅力。

赫连神溪了解沉香,就像了解自己那般。所以他清楚,一旦沉香很严肃地决定了一件事,就代表这件事不管旁人怎么说,怎么劝,怎么讲利害一一摆在台面上,也无济于事。

尤其她此时的这个决定,是要和他一起携手与共,共同面对以后生活的高兴于不高兴,危险与安逸。

他们的生活总不能像寻常百姓家那般淡雅平静。而那些刺激与惊险,他们有必要承担也必须要承受。

如果这是沉香愿意的,他不会拒绝。

他会尽可能的保护沉香安全,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如果非到万分凶险时刻,他甚至可以随时为她牺牲放弃自己的命。

当然这些,都只能是自己在心里说上一遍。若沉香听到,又少不了一番啰嗦。

章节目录 第366章 江湖情

80、

也确实,现在的沉香,已经很难说再需要有什么人拼了命去保护。她已经做到可以去保护身边人,又合乎是说不拖后腿?

看着面前这近在咫尺的美丽佳人,小巧玲珑,因为生病而有些消瘦的棱角,越发显得她娉婷可爱,娇小动人。却又那般坚韧。仿若每次上战场,他身上穿的鎏金铠甲,能让他刀枪不入,甚至百毒不侵。

他嘴角一翘,眉目之间染上调达又温柔地笑,轻声道:“你可知一诺千金,话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沉香邪魅一笑,朗声道:“自是。本姑娘说话从来说一不二,一诺千金。言必信,行必果的。”

赫连神溪另一只手不着痕迹拦住沉香腰身,将她轻轻一拽,拉进自己怀里,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至零,低头深深看着沉香,呼吸的热气打在她的脸上,道:“刀山火海,就算是阴曹地府,也得一起了。”

沉香轻笑出声,遂即挑眉道:“我知道。”

赫连神溪心中一股暖流滑过,滚烫着那颗跳动的心脏,情难自禁,俯身径直对着那仍有些苍白的唇瓣吻了上去。

沉香没想着他会突然来这一下,脸上调达故作风流的模样顷刻烟消云散,几乎是同时,眼睛都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自不是因为两人这十分亲密举动。

而是因为那坐在床边,可还没走,却被他直接好给忽略的自家姐姐,姚裳!

活生生一人还在那坐着呢。赫连神溪的脑回路到底是什么做的,能当着旁人的面做出这种暧昧亲密动作。西域人再豪放热情,也不能这样完全不分时间,部分地方吧。

反应过来的沉香连忙伸手去推赫连神溪胸口,结果自是徒劳。对于这种事,她哪次成功过?除非赫连神溪本人同意……

不过幸好,姚裳也不是孩子,且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她这个来自西域,并且当着墨凌风的面,大言不惭且理直气壮地说什么:“我们西域人的热情只对于我们喜欢的人,对于我们的亲人和爱人。”的妹夫。

赫连神溪。完全就是旁若无人且我行我素的代名词。这一点,她了解的透透的。

见到两人说着说着突然付诸行动,她虽也吓了一跳,但随即就调整了心态。暗暗深吸口气,站起身,她此时自不用说什么,只抬步离开就好。

而这点俨然也和赫连神溪的心里想法不谋而合。于是乎,赫连神溪突然睁开的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看向她的那刻,她一挑眉,无声地摊摊手,表示她不着急,先去处理些别的公事。

赫连神溪便又闭上眼睛。姚裳再一次对他的旁若无人功力由衷佩服,不敢马虎,三步并两步地悄声离开房间。

没有了“第三者”的打扰,两人之间的举动自是一下少了很多束缚和尴尬。当然,这话完全可以只用在形容沉香一人身上。至于赫连神溪为何让姚裳出去,不过因为不想让沉香分心而已。

听到门轻轻关上的刹那,沉香悬着的一颗心好似噗通一下掉了回去。也正是这一时间,她觉得脚下发飘,遂即整个人一阵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候,人竟已经倒在床上!

她有些惊愕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赫连神溪。他太重了,让她动弹不得。心跳却好似发了疯,随时要从身体里窜将出去。

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她轻声道:“赫……”话来不及说完,赫连神溪已经欺身再次吻了上去。

沉香大抵骨子里流的还是西域人敢爱敢恨的血,豪爽并且洒脱。而又遇到赫连神溪这般优秀的男人,总归不会拒绝。且自制力照比赫连神溪而言,几乎是天上地下。

所以两人每次亲热时候,掌控全局的才永远都不是她。而这似乎也代表不了什么,因为不管赫连神溪在这件事上有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都代表在其他事情上,两人之间无条件妥协的,都是他。

所谓有得必然有失。

对于这点,赫连二殿下为人清楚,看的明白,所以,并不在意。

话再说回来,虽沉香的自制力在赫连神溪面前完全就是没有任何防线的城池,而赫连神溪对沉香亦是如此。但幸而赫连神溪对这事尤其重视和保守,认为该成亲之后做的事就得成亲之后做,否则成亲也就没了意义。

故,两人在一起时候不管怎么缠绵热烈,到最后总是会被赫连神溪及时悬崖勒马。这一点,也是沉香对他极其放心,并且认为他就是自己安全感的来源的原因。

人真正喜欢上另外一个人,大抵都是因为这个人接触时间久后所散发出的各人魅力。

~~~

快到中午,姚裳处理完军中事务再次登门。

敲门时候动静很轻,明知道两个人断然不会从大早起一直腻歪到现在,但心里的关卡总是难以度过。

沉香已经将卧病在床时候的衣服换了,也趁着姚裳还没过来时候洗了个澡。此时一身素净的黑袍加身,虽然人多了两分严肃沉稳,但因着她皮肤白皙,却也是半点没有违和感。

沉香收拾时候,赫连神溪点开男人穴道,又询问了他一会,不过意料之中,没有问出什么。

沉香后来也问了他两句,只说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真不应该把自己性命这样白白浪费在不珍惜你的人身上。”

想也是没打算同他身上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没多浪费口舌,便略过他去整理妆容,不问了。

也正是这时,屋外敲门声响起,姚裳明显放低的声音不由得让她想到方才与赫连神溪的亲热,脸色微红。暗暗深吸口气,平复了呼吸,对着门口道:“进来吧!”

姚裳这才推门进来。

见到两人一坐在梳妆台前化妆,一坐在那个男人面前冷着脸,好似早些时候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不禁心中感慨,她道:“午饭好了,魏大哥想叫咱们一起过去吃。”

赫连神溪应了声,没说别的。沉香却在耳朵上来回捯饬,眉头微微皱着,半晌终于道:“哎呀,累死我了,赫连神溪,你过来帮我把这玩意戴上。”

姚裳一挑眉,看着赫连神溪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沉香面前,然后接过她手里的耳坠,微微皱着眉认真帮她戴好。然后是另一边。

沉香长舒口气,左右对着镜子看了看,这才起身,对着姚裳道:“我真是纳闷女子为何要戴这些玩意,而男人却不用戴。能把人累死。”

姚裳这才发现沉香除了难得的穿一身黑裙,同时发髻也变了形态,十分简单的扎在后面,如瀑长发披在肩上背上,单调却也不失雅致,又隐隐散发出一种成熟和低沉。

低沉。

没错。

她的头上只有一支精美华贵的金步摇。金色和黑色似乎是白搭,不管怎么看都不觉得俗气,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好似换了个人。

沉香很少化妆,几乎是素面朝天。她有素颜的资本,因为长了倾城容貌,皮肤又白皙如凝脂。吹弹可破。

不过她今天化妆了,不浓,却一下让她变得更加精致美丽。仙子似的。

她今儿的变化很大。或者说,从病床上突然起来之后,整个人的变化都很大。

若说早起时候,叫姚裳相信沉香已经从墨绾颜去世的噩耗中走出来,还不能肯定。但现在,她已经完全能确定,沉香已经回来了。

并且因为墨绾颜的死,她有了极大的成长和蜕变。

她虽只见过墨绾颜几次,但那个妩媚优雅又精致的女人,却给她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而她听到墨绾颜说过的,嘱咐沉香最多的话,就是一句。——女孩子,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保护好自己的脸。

那是除了生命之外,最重要的东西。

此时此刻的沉香,就是在按照墨绾颜,她的阿娘,按照那个嘱咐,在精致的度过自己接下来全部人生。

她已经直面了现实。

墨绾颜离开与否,只不过是一个形式。而真正的离开,是在于她们每个人的内心。如果她们没有忘记她,她就永远不死。

沉香微微一笑,摇摇头,眼睛使劲往斜上方看,打趣道:“这头发也是,洗了就不会扎。不过幸好阿娘交过我一个简便方法,怎样,也还不错吧?”

姚裳点头笑道:“自是不错,漂亮极了。”

沉香笑道:“总归是不邋遢。小时候阿娘离开万景阁,我就连梳都不梳,直接顶着鸡窝脑袋在阁中来回走。结果爹爹看不下去,专门自学了好多梳头盘发技巧,整日都是他帮我梳。”

姚裳顺着她的话题,颇为惊讶地道:“你竟都把自家爹爹逼成了能工巧匠啊!”

沉香咯咯笑了起来,点头道:“是啊。说出来你们都不相信,外人自是更不会相信。想来江湖之中名声显赫又触不可及的鬼郎中墨卿竹,竟然在私下是个会为女儿学各种梳头方式的男人,属实难以接受。”

姚裳摇摇头,轻声道:“我倒是真的感兴趣。希望日后有机会一见。”

章节目录 第367章 江湖情

81、

沉香笑道:“会见到的。到时候让他一人给咱们梳一个垂鬟分肖髻。他梳得是最好看的。”

姚裳十分同意地应了声,道:“好啊。一言为定,到时候你可别反悔。我就当你是替咱爹爹应了!”

沉香轻笑一声,上前揽住姚裳手臂,道:“我从不说谎。”偏头去看赫连神溪,道:“那个男人就交给你解决吧。既然什么都不肯说,咱们也没必要把受伤多沾一条人命。左右我没事,他也受到了惩罚。就这样吧。”

赫连神溪淡淡应了声,对两人道:“我弄就成。你们先过去吃饭。”

两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赫连神溪走到男人面前,黑眸好似万丈深渊,不用言语已经将男人盯得浑身一颤,仿若一瞬间抽走呼吸。

男人咽了口口水,对着赫连神溪道:“你不用真的放我走。我知道赫连家为人做事,但求一死。”

赫连神溪闻言不禁冷哼一声,低沉声音里带上不屑,道:“赫连牧歌都嫌弃杀的人,本王更不会沾手。或许他派你过来的目的就是来脏本王的手,不过这显然不会成功。”

他的话不温不火,却字字仿若刀子一般在男人心脏上剜来剜去,要将心口搅烂,更让人出不来气,比死痛苦千倍万倍。

对一个人人格的侮辱,总是比一刀杀之要残忍更多。

男人那没被废掉的左手明显攥了攥,虽然已经没有更多力气。

赫连神溪不以为然,只道:“麒儿已经答应放你离开,本王自不会再多做什么。不管你出了这里后会不会回去赫连牧歌那,最好还是知会他一声。不知死活,势必玩火自焚。”

男人浑身一颤,猛地迎上赫连神溪目光,那仿若一下失重坠落,掉进万丈深渊,还未到底又被无数羽箭射穿身体的压迫和窒息感,顿时叫他瘫在地上。

赫连神溪兀自呼了口气,弯下身将男人从地上捞起来,大步流星走出姚裳房间,一路离开,将他扔到长街之上。

行人匆匆,见此场面都纷纷侧目,却也不敢惹祸上身,小声议论着就快步离开。

赫连神溪道:“滚。”声音硬冷,不怒自威。

男人摔在长街上,本就重伤的身体哪里能承受如此负荷。赫连神溪本就对他十分不满,这一扔即便没用内力,却也绝对不轻。一摔二滚,再加上被人点指,顿时心口一股热血上涌,人噗的一下喷出大片血红,人晕死过去。

自是没人敢管。赫连神溪更是早就转身回去,他反正没杀他,自不算违了沉香的承诺。不过要是他到外面自己死了,那就和任何人没关系。

大门关闭,将两人彻底隔离。不知过了多久,男人转醒,红着眼眶一路趴着进了一小胡同,在那里的墙壁上划出一朵莲花。又爬着离开。

~~~

沉香等人吃饭时候,魏子胥为照顾大家情绪和气氛,特意时刻提示自己千万不能说关于任何墨绾颜的事。不过人显然就是这样,越是不想做什么,越会不经意做出来。

这不,吃饭吃的挺好,众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他也不知想起啥,突然就来一句:“哎呀,还以为会消沉好久,这时能看到你坐在这里,我……”话没说完,脚下一痛,他登时眼睛一瞪,险些叫唤出声!

沉香见状不由得失笑出声,道:“魏大哥不必这般拘束,我已经没事了。生死离别,人总得经历。既然改变不了什么,就更应该好好珍惜身边家人。带着阿娘的那份爱意好好生活下去才是。”

魏子胥一听沉香这般说,自是喜出望外。他本来在上午时候听姚裳说沉香好多了的事后,还在担心是不是只是为了不叫大家担心而装出来的,现在看,她真的是成长了,也看的更明白。

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才更要好好珍惜和生活。

毋庸置疑,这才是对她们离开最好的回应。也才能叫她们安心。若真有在天之灵的话。

沉香砸了咂嘴,道:“不过我明儿还是要走了。平津关这边的战事已经算是结束,我也要去处理我该处理和承担的。”

魏子胥点头道:“是。你们放心去吧。平津关,不,应该说楚国这一劫难有你们的帮忙才能化险为夷,我已经感恩不尽。如今自是不能再有任何劳烦。不过沉香,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出面的,竟可以随时知会,你放心,大哥在这跟你保证,绝对尽全力去做。”

沉香笑笑,道:“好。多谢大哥。”

正说着,突然外面传令兵报告,疾步进来,抱拳道:“禀将军,萧副官前方告捷,已经将敌军彻底围困,不日可全胜而回。”

魏子胥闻言哈哈大笑,拍案而起道:“好!不愧是我二弟。你速去传,叫他不必着急,平安归来,大酒大肉都给他们准备着呢!”

传令兵领命退下。

沉香遂即道:“我听说魏大哥要叫阿慎和小裳一齐去承州?”

魏子胥点头道:“已经知会京都那边,可以说板上钉钉。等阿慎回来就能直接动身,不必候着京都那边圣旨。反正早晚会下来,承州的恢复和治理却不能含糊。能早一日是一日。”

沉香点头道:“确实如此。打仗容易治家难,治国更难。能把承州重新建立起来,不是一件易事。”她看向姚裳,道:“不过我相信你能成功,就像当初的栾城。首先你的心是站在百姓那边。”

姚裳懂她这话的意思,点点头,却道:“我自是会尽全力。但我也挂念你。此一行路途中定也危险……”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沉香伸手打断。

笑了笑,沉香抬抬下巴示意她去看身边的赫连神溪,道:“你就放心吧。真论起安全,你可不比我呀。”

姚裳顿时笑了起来,道:“是是是。瞧我这记性。你身边可是高手云集,又都是家里人,哪里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不过话说到这,今天我去找灵樨姐和连翘,没见她们。”

赫连神溪解释道:“连翘想吃外面的菜。而且她听说那里一家饭馆的花雕酒很好。”说着十分随意地瞥向沉香。

沉香一挑眉,道:“味道确实好……”

一顿饭吃的简单却舒服。大概是错觉,沉香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同大家一起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几人心情自也是十分好,毕竟这些天都在担心沉香忧郁问题,今儿能见到她又和往日一样神色,高兴便不用多提。

饭后,魏子胥将这时候平津关的局势,乃至京都那边整个楚国的局势都同沉香简单说了下。同时听着的还有赫连神溪。

他西域二殿下的身份俨然没有让魏子胥过多防备。相反,可能是惺惺相惜,好像很多话都找不出第二个比赫连神溪更适合倾听的人。

魏子胥说虽然剿灭叛军韩冒的战事终于结束,但朝廷内部不稳,早晚祸事还得找上门去。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将朝廷内部的奸佞小人根除肃清,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楚国不乱。

而战争导致的流离失所,甚至阴阳相隔的百姓,更是要尽全力将其后期工作做好。把他们安置妥当,不让他们因为无端端的祸事受到更多伤害。

他们的心情稳定下来,对朝廷对楚国不会怨声载道,这同样也是重中之重。而这一点,俨然重担全在左丞相姚政肩膀上。

湘皇帝韩婴对楚国已经完全施行甩手东家的政策。只要国家还是自己的,还姓他们的韩,那其他什么都不算事。

韩婴曾不止一次说过,如果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不会背叛他,那那个人只能是姚政。大将军彭远能威震三军,却难免热血冲动。而能压制,或者说管住彭远的,也只有姚政。

所以朝廷现在的趋势,是姚政在全心全力地为楚国,为韩婴做事。而彭远之所以没走或者说没反,不是因为韩婴和放不下自己手中兵力。

而单纯只是因为姚政。

彭远也曾经对庞煜和他说过,这个世界上,最敬佩的人就是姚政。他始终将姚政当成自己父亲一般对待,他也是他一辈子的人生导师。

当初他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是姚政力排众议让他进了军队。知遇之恩,恩同再造。彭远就像是韩婴所说,是一个很热血,也最重情义,讲义气的人。

所以姚政这些年来对他的所有帮助,所有的倾尽全力,呕心沥血,他都看在眼里,也都记在心里,是以,就算天下人都背叛了楚国,背叛韩婴。姚政也不会背叛。而姚政不背叛,彭远就绝对不会背叛。

人与人就是这样,就像是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那般,互相联系,藕断丝连,永远也别想能真正摘清。

这也是韩婴为何如此信任姚政和彭远的原因。

而在这方面,不得不说,韩婴也是一个独具慧眼的人。他能将所有的局势和人看的清楚,能透析所有人的内心世界。

这是他的毒辣之处。他从来不会妇人之仁,这大概与他早期时候征战沙场有关。

章节目录 第368章 江湖情

82、

沉香听着魏子胥的分析解释,频频点头,末了,轻声道:“所以说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湘皇帝虽然后期衰落,不管政事,但至少他在用人上还不昏庸。他能把定事大权放在姚政手里,就足以说明他的头脑依旧清晰。或许,我们都想错了,他始终都没有放弃过楚国。”

魏子胥笑了声,道:“他放弃没放弃过楚国我不知道,我也懒得知道。左右知道了也不能管,管不着。所以不蹚朝廷内部的浑水,我尽我心力将平津关守护好,至少不让楚国在我这里灭掉。我不想成为青史留名的善人,却也绝对不能成为遗臭万年的恶人。”

沉香被他这话震撼,心中感慨万千,好似打翻五味瓶。还想说些什么解释或者宽慰,却一时找不到合适言语。

毕竟魏子胥说的半点毛病没有,让人挑不出什么问题。他不负楚国,但楚国若是自杀,他一人之力又能做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歩,看天意到底想不想让楚国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下去了。

气氛因为料到朝廷政事而有些低沉压抑。姚裳从旁取了个桔子,给沉香扔过去,轻声道:“左右你也不喜欢操心朝廷的事,现在谈论这些做什么。别说了。恩……说一说你明儿离开后打算怎么做。”

沉香笑了声,一面剥桔子一面答道:“目前还没想好。不过目的地肯定是湘城。我们必须要将当时的情况调查清楚,这样才能将之后的事情处理做到心中有数。”

姚裳点点头,沉吟一声突然道:“我觉得我们还是能稍微帮一帮你。”

沉香打趣道:“你这是非得让我记着你的人情啊。想撇都撇不清。”

姚裳哈哈笑了两声,偏头看向魏子胥,道:“魏大哥,咱们平津关虽然不在关内,但至少也还都是楚国人,都是为楚国效力的军队。我觉得,此番沉香离去,咱们大可书信一封叫她带着。”

魏子胥好奇道:“书信一封自是没有问题。但不知三妹想叫我写些什么,又想叫我书信给谁?”

姚裳道:“大哥你对关内情况不太了解。尤其是湘城情况。自从冥蛛党起,湘城便一点点被她们侵蚀,如今已经完全成为其组织地盘。

“他们表面上虽然仍是被官府管着,实则官府早就听命于冥蛛党。所以湘城的官府早就名存实亡,湘城也早就落入其杀手组织的控制。”

魏子胥脸上明显有些诧异,眉头微皱,道:“竟已是这般乌烟瘴气,朝廷难道管也不管?”

姚裳摇头道:“没法管。冥蛛党的势力太大,实力也是举足轻重。朝廷若公开与冥蛛党抗衡,最后的结局很可能会两败俱伤,或者更惨。比如冥蛛党的杀手组织出动,潜入皇宫,然后……总之,他们组织的存在,在某些方面来说,已经得到了朝廷的默认许可。换句话说,他们冥蛛党的杀手组织,是合法的存在。”

魏子胥脸色铁青,手往桌子上一拍,呵道:“真是天大的笑话,老子还没听说过有什么杀手组织是合法的!所以她们杀人朝廷从来不管。所以冥蛛党控制下的湘城,现在完全脱离楚国,是生存在楚国内部的另外一个国家?”

沉香接话补充道:“不仅如此,还是一个实力十分强悍,杀伤力和破坏力惊人的一个国家。”

姚裳点头道:“湘城离京都并不远,经过栾城不日就能直捣龙穴。让这样一股强大势力生活在几乎自己床畔,不得不说,咱们皇帝的心,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比拟的。”

她这话名字是在赞赏韩婴,实则冷嘲热讽,大家心知肚明。却也都难以搞清楚韩婴这些年到底都做的什么事。

话题一来而去又要扯回朝廷事情,大家不约而同打住。

沉香道:“我们这次去湘城,主要调查我阿娘事情,至于其他,任其发展吧。”

姚裳点点头,十分同意她的观点,继续方才自己提出的话题,道:“这样是我拜托大哥写信的目的。虽说湘城县首和冥蛛党沆瀣一气,但这其实代表不了什么。一个县城的守卫而已,实力不堪一击。而咱们也不屑同他们有什么交集。大哥这封信写完,是要带给湘城城外驻扎守卫的兵营。”

这话一出,沉香魏子胥顿时恍然大悟。便听她继续道:“楚国有楚国的规矩,军队只听命于朝廷,直属朝廷。不与当地县城守卫兵相同,也不用听从县城的号令指挥。反之。一军之长的官衔整整压当地县首一头。所以若真的发生什么事,军队的力量自是比县城县首的力量要大得多。”

魏子胥道:“三妹这件事想的周到!说的没错,我这就去给湘城的驻军统领写信。诶……不过那边现在的驻军是谁带的?”他说到一半突然愣住,伸手挠挠头,尴尬道:“等下午我让他们查明具体情况身份,再写出来交给妹子吧。”

沉香点头笑道:“大哥不必着急。我明儿才走,这不还有整整半天时间。”说完不忘打趣一句,道:“实在不行,夜里还有六个时辰。慢慢来,着什么急。”

几人一听,面面相觑,不时哈哈大笑起来。

~~~

次日,沉香、赫连神溪、灵樨、连翘和龙芷五人动身离开平津关,前往关内湘城。湘城离着三贤山庄距离很近,龙芷此行过去,自也是为了亲生儿子霍衍。

临别之际,姚裳和魏子胥相送十几里,最终才依依惜别。大家关系亲密,又在战场上共患难,同生共死,感情当然没的说。这时候分别,心中牵挂不舍也是正常。

姚裳虽然在军中磨炼了一身坚硬性格,但毕竟此时送走的是自己家人,不由得也红了眼眶。

沉香见状心中酸涩,暗自平息呼吸,笑着道:“这才夸你几日与当初姚四小姐判若两人,越发英气潇洒,结果才装了没几天,就要露馅了!”

姚裳被她这话说的又想气又想笑,最终什么煽情反驳的话都没说,只驱马上前,伸手在沉香肩膀上拍了一下,轻声道:“保重。”

沉香微微一笑,道:“你也是。我处理完所有事情,会回来看你的。咱们还能在饭馆喝上三天三夜,谁先退了谁是怂蛋。”

姚裳闻言顿时一阵爽朗大笑,高兴道:“好啊。那本将军就等着你自称怂蛋了。”说完收回手,看了看旁边赫连神溪等人,朗声道:“大家保重!”

几人点点头,对姚裳和魏子胥抱拳施礼,策马分头离开。

魏子胥和姚裳看着他们离去背影良久,直到黄土散去,再也看不见半个人影,这才调转马头,往平津关走。

一晃过去十日。沉香等人快马加鞭,这天傍晚便到了湘城。去客栈住下,打算第二天便着手开始调查墨绾颜被杀之事。

晚上时候,沉香写了书信,用早些时候买的信鸽送去万景阁。她们现在离万景阁虽然距离不远,不过事情紧急,况且也已经耽误了这么些日子,若不抓紧处理,恐怕更是万分难办。

此书信目的一是为了给家里人报告平安,二便是想从家里人那边打探出更多关于这件事的消息和线索。

万景阁做事向来严密谨慎,尤其这件事。沉香很确定,遥哥哥他们这些时日定已经掌握了很多重要线索。甚至已经找到可以完全指认凶手的证据。若真是如此,那自是天大的好事。

她和赫连神溪一行人便能根据阁中所提供证据,直接去找到凶手,将其脑袋砍下,让他们为自己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信鸽扑扇两下翅膀,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沉香望着今晚格外圆的月亮,突然想起此时已经是四月十七。不知不觉新年已经过去三个多月,时光匆匆,白驹过隙,果然半点不等人。

深夜之中传来几声犬吠,沉香关窗户的东西突然一顿,望着那湘城一排排的房屋,突然想起当年与墨凌风初来湘城时候,也差不多这个时候,坐在房顶上,看到一个行为诡异的人正在趴一户人家的房顶。

那人不管是小偷还是杀手,总归因为那件事,让她觉得湘城确实是个很不太平的地方。好像稍微一不小心,就可能被谁盯上,甚至被人一剑穿了心。

比如那时第二天一早就遇到的冥蛛党人。三下五除二将只发生两句口角的江湖人杀死。是以又引出之后那般多事情。

谁能想到那被冥蛛党紫衣弟子几下杀死的人竟是兰山帮的帮主?而谁又能想到,谢秋海的女儿谢子衿正好从天山赶回中土,想要拜一拜父亲,并要谈婚论嫁。

却只因为一两句口角,造成所有美好的事情都付之一炬,所有事情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让人目不暇接。

而这些事情总总,到如今却也只剩下一句话,四个字——世事难料。

沉香无奈地叹了口气,明白自己不能再纵容自己往下继续想,否则定又要睡不着觉。人生就像开弓箭,一旦射出去,就再也别想着回头。

章节目录 第369章 江湖情

83、

想及此,沉香动作极轻,却好似十分坚定地关上窗户,在床上躺下,很快睡了过去。

翌日,早早起床打坐完毕,赫连神溪好似算准了时间,正好拍门叫她下楼吃饭。沉香应了声,整理好妆容,却依旧是黑袍饶金丝的打扮,如瀑长发被简单扎起,上面仅戴着一支金步摇。黑金的搭配,高贵稳重又神秘。

拉门出去,赫连神溪站在门口,不远处灵樨连翘也走了过来,另一边龙芷也开门出来。几人互相望了一眼,也没多说,点点头一起下了楼。

吃饭时候,沉香同大家交代,自己昨儿晚上已经将大家到达湘城的事情飞鸽传书给万景阁,那边知道消息后,会很快发来事情的所有进展。或许大家能直接得到想要的证据也不一定,不过这些事还有待考察。

连翘道:“不过咱们到这是到这了,接下来要怎么做?咱们要先从哪里查起呢。”

沉香将魏子胥写好的书信从怀里拿出来,放到龙芷面前,道:“风公子,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她语气带着三分打趣风味。自从得知龙芷改名为风无名,她总是习惯在人多的时候叫他一声风公子。

不止是说给旁人听,更是说给自己听。叫自己不要忘记这件事。世上已经没有龙芷这个人。当然,这其中仍然有打趣成分。

龙芷也是早就习惯,将信揣进怀里,对沉香笑着道:“云姑娘总是这般的不客气。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成为一名合格的谈判官或者说……传递官。”

沉香咯咯笑了起来,调侃道:“风公子好觉悟。不过啊,这句话还真不是恭维。”她看向赫连神溪,问道:“你说,他是不是真的有这方面的实力?不仅心思灵敏,反应更是迅捷。总能抓住事情根本,捏住蛇之七寸。又武功高强,独自行动也能叫大家不用担心。”

赫连神溪点了点头,对着龙芷道:“却也如此。”

龙芷摇头苦笑,道:“我能说你们两个什么?从没指望能从你们嘴里听到什么截然不同的论点。”

连翘闻言嗤笑,阴阳怪气道:“风兄确实好觉悟!”

龙芷一怔,遂即同连翘相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沉香眉头微挑,知道他们心里想的定然没有什么好事,不过既然都没说,她也不至于自找没趣地问。省的到最后尴尬自己。

话题继续,沉香将书信的事情拜托给龙芷,之后事情还得继续分工。

连翘和灵樨去城外当时发现墨绾颜尸体的地方勘察,因为案子并未了结,所以不论是碍于朝廷规矩,还是万景阁的立场,他们都不可能把现场破坏。

当然,做这件事的时候自是得先和县府衙门打好招呼,省的多生事端。而这也无非走个过场。县令大人对各方实力相当了解,这也省去了很多口舌。

连翘将万景阁的名号报出来后,他们几乎连调查核实都没过,就派着专门负责此事的巡捕和仵作过去从旁协助,并将调查出来的细节线索都给了连翘灵樨。

再说沉香和赫连神溪。

两人先去了那个发现墨绾颜的猎户家里,向他询问了当时的一些经过细节。而后马不停蹄直接出城往西去了兰山,也就是兰山帮地界。

兰山帮现在由谢言继承谢秋海的位子,帮中一切事务都得他亲自做决定才能施行。这似乎是一个帮主所应该和必须做的。

但对于兰山帮来说,似乎并不是这个意思。

关于这一点,是沉香和赫连神溪潜入他们帮派时候发现的一个问题。——很多兰山帮帮众都并不认同谢言的做法。单不说具体什么问题,只说性质和态度。他们俨然并没有在武林大会时候那种,对谢言言听计从的感觉。

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帮众敢质疑帮主的决定,忤逆帮主的命令。除非那人想反。

当然,若真是如此,也不奇怪。可却有一点,那就是兰山帮中几乎十有八九全都是这种态度和生活模式。

他们对谢言的任何决策都报以怀疑和抵触。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认同过他当兰山帮帮主这件事。

两人藏在暗处,见此情形,沉香小声道:“看来谢言这些年坐在帮主的位子上,生活却也并不好过啊。”

赫连神溪意料之中地并不在意,只道:“欲戴其冠,先承其重。这是毋庸置疑的定律。没有人能一边享受高官俸禄,一边两耳不闻窗外事,什么都不管。若果真如此,其位必摇摇欲坠,风雨飘零。”

沉香微微挑眉,打趣道:“可我看这谢言,虽事事亲力亲为,可仍然没改变什么局势。我觉得他挺用心的,但位子仍然摇摇欲坠,风雨飘零。”

赫连神溪看了她一眼,声音淡淡道:“那就是你还没看到他真正一面。一个人的庸碌无能,总是能给不熟悉他的人很好伪装。却禁不住时间的长久考验。”

沉香大概明白赫连神溪的意思,点点头不再多说,沉默了下,这才道:“你觉得咱们应该去从正门进去,见他一面么?”

赫连神溪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上将攻心,这主意不错。”说罢起身,看着沉香道:“走罢。我陪你去见一见那小帮主谢言。”

沉香脸色变得严肃起来,点点头,道:“走。”抱住赫连神溪的胳膊,两人身影一闪,消失在兰山帮内部。

再次出现时候,自是在兰山帮正门口。通传的帮员看看沉香赫连神溪两人,器宇轩昂,不怒而威,首先在气势上已经同他们不是一个层次,本来狂傲嚣张的气焰也不由得被打得烟消云散。

幸而沉香还算客气,对那通传的帮员一抱拳,道:“劳烦通报,在下万景阁云沉香,经过兰山,想拜访拜访谢帮主。”

那通传的帮员虽不认识沉香,但一听万景阁三个字,登时眼睛都圆了,脸色大变,忙躬身施礼道:“原来是万景阁云姑娘,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还请云姑娘见谅!”

沉香也没拦他,只道:“我没见怪。不过我觉得你还是现在就去通报谢帮主的好。”

那男人闻言身子一激灵,忙道:“哎呀,小的这就去通报。姑娘稍等!”转身就往院内旁跑,一溜烟没了影子。

沉香深吸口气,调匀呼吸。赫连神溪抬手一如往日,将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道:“你若真瞧着他不顺眼了,就直接把他脑袋拧下来。左右本王陪着你,灭了整个兰山帮也不是问题。”

沉香愣了下,遂即失笑出声,心情也一下好了很多,抬头看向赫连神溪,道:“你还真是有二殿下风范,杀伐果断。不怕传出去外面人说你草菅人命啊。”

赫连神溪略一挑眉,毫不在意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何况……”他看了一眼兰山帮不失气派的府邸,意味深长道:“就算你拧下来谢言的脑袋,他手下的人大概也不会有什么计较。”

沉香又是一怔,心中却陡然升起感慨和隐隐一丝凄凉之意。

赫连神溪话说的明白,也一针见血。这一点,从方才他们去兰山帮内部观察那么一小会就能得出结论。

谢言在帮中的地位和重要性,令人堪忧。

“拜访”谢言这一举动对沉香两人来说是一次试探,而对于谢言来说无疑是上了一次老虎凳。

谢言的性格和为人处世方式在江湖之中已经不是秘密,单凭这八年来他夹在琼蝶派和冥蛛党之间尴尬关系。

人家两方明显没有任何一人想真正和谢言达成什么合作甚至盟友关系。他不论在阿若多还是堇色面前,都没有半点影响力。更不要说是举足轻重。

谢言为人心高气傲,却又没有实力撑起自己的心高气傲。这本身就是一个弊端。也是注定他不如当初谢秋海的重要原因。

当一个人的实力撑不起自己野心时候,他就会变得很累,累的超出自己本该有的负荷,到最后也只剩下轰轰烈烈开头,草草率率收场的局面。当然,可能会更惨。

这一点就取决于他如何行使自己帮主的决定。

正在吃午饭的谢言听到手下人通传,万景阁的云沉香前来拜访。夹菜的动作一顿,人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明显吃惊地看着通传那人,问道:“怎么回事?她说为什么而来么。身边还跟着什么人。”

那人见自家帮主都紧张起来,情绪那里还能轻松,忙道:“只是说前来拜访。至于旁人,她身边确实跟着一人。一个男人,穿着一身龙纹墨袍的华贵衣服,不过没明身份。”

谢言眉头微皱,喃喃地道:“龙纹墨袍的男人,该不会就是那时在武林大会的……”赫连神溪西域二殿下的身份顿时涌上心头。

谢言的心脏几乎是咯噔一下被什么人紧紧攥住,来不及反应,他三步并两步地绕过饭桌走到通传人面前,道:“你现在就过去,赶快将他们两位请到大厅,就说我在处理公务,马上就到。”

章节目录 第370章 江湖情

84、

说完对着身后还在吃饭的女人喊了一嗓子,道:“行啦!还吃什么吃,都他妈的火烧眉毛了!”

那女人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苍白着脸问道:“怎么了?”

谢言也没打算解释,只瞪圆了眼睛吼道:“换衣服!”那通传的人见这气势,生怕惹火烧身,低着身子赶紧退出去。

女人被吼得也懵了,但幸亏也不是没见过世面,何况谢言什么脾气她也不是一天领教。心里虽然不舒服,但还是立刻放下筷子朝谢言走。

谢言神色这才平缓不少,却仍能看出因为焦急而染上的怒气。迈出大门时候,女人已经追了上来,对着他小声提醒道:“阿言,筷子。”

谢言顿了下,转头问她道:“什么?”

女人抬手指了指他手中还拿着吃饭的筷子,谢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尴尬局面,低吼一声道:“他妈的!”将筷子甩在地上,大步流星往内室方向走。

沉香赫连神溪两人被通传的人接到兰山帮的会客大厅,那人知道来的这两位是厉害的主儿,得罪不得。便是连自家主子都紧张成那般,他们怎敢怠慢。

好点心好茶水地招待着,为防止沉香两人不自在,又特意吩咐所有人都在厅外等候传令,没有召唤绝对不能进去碍眼。

这倒也合了大家的心意。毕竟沉香心里虽然对兰山帮有敌意和抵触,但至少脸上没太表露出来。而赫连神溪却截然不同,饶不是他故意到这里做作样子。沉香知道,他对于自己不熟悉或者不喜欢的人,一直都这样。

须臾,谢言穿着一身黑云锦绣长袍从正门进来,抬手就对沉香两人一恭敬施礼,客气道:“贵客驾临,谢某有失远迎,还请见谅,还请见谅啊!”

沉香出于两人之间还未撕破脸,起身抱拳回了一礼,语气不咸不淡地道:“谢帮主,在武林大会时候没机会正式见面,早想拜访,一直拖到今天,你不要见谅才是。”

她故意提武林大会是有原因的。谢言当初在武林大会并未像其他帮派中人那般展露头角,或者可以说完全没有任何出彩地方。这本身就对兰山帮而言是一记响亮的巴掌。

这件事即便所有人都没说,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尤其是谢言。他又不傻,自己经营兰山帮这么些年在江湖中人形成了怎么样的地位和影响,清楚的很。

帮派之中也早有言论,说什么他根本不适合继承兰山帮。甚至谢子衿继承都要比他更合适,更能让兰山帮蒸蒸日上。

真正能坐在这个帮主位置上的人更是还有谢秋海老帮主的义子,陈客。同样也是谢子衿的未婚夫。而这个人却在谢秋海老帮主去世没多久就消失了。

其中原因,众说纷纭,但嫌疑最大的,自然只有在这件事受益最多的谢家公子,谢言。

他早就眼馋兰山帮帮主位子,本来子承父业很正常不过的手续。可天不遂人意,就偏偏出现一个陈客,让本该属于他的所有理所应当都成了泡影。他从小养尊处优惯了,又怎么可能受这种没来由一个外人的气。

所以陈客的消失,或者说可能被杀死。这里面,十有八九少不了谢言暗箱操作。

他的名声在江湖之中可好不到哪去。如今沉香突然提及同样对兰山帮为耻辱的武林大会,明面上是夸赞,实则却是在当众打谢言的脸。而他又不能反驳,因为多反驳的一句都是在对他自己的伤口上撒盐。

雪上加霜。

故,听到沉香这番笑里藏刀的恭维,谢言脸上的肌肉明显抽动了几下,笑却依旧挂在上面,客气又礼貌地道:“不敢不敢,云姑娘能想着过来就是咱们帮派的荣幸。”

他说着上前一步指引沉香进去上座再说。沉香点点头,跟着他进去,走到赫连神溪身边,突然道:“哦。忘了跟帮主介绍,这位是……”

谢言从进门时候就注意到了坐在一旁兀自喝茶始终没起来的赫连神溪。他在武林大会时候是见到过这人的,即便没上前仔细看,但通过身形模样和给人那种压迫感觉来看,就能确定是赫连神溪无疑。

不过纵是这般,他心里仍有些不痛快。他是西域贵族不假,但这里毕竟不是西域,也不是他们王庭。这里是中土,是他兰山帮地盘。

他作为主人进来同他们打招呼,赫连神溪怎么也该站起来回一下。哪怕只是应付。可此时此刻,十分明显,他连应付的打算都没有。

又不能真的计较什么。这一点谢言还是很让人欣赏的,至少在认清自己几斤几两上面,很有觉悟。他能把事情想得稍微长远一点,至少在要求和质问赫连神溪之后,他能不能有实力顶住他身后莫说王庭,单说那七十万的戍远军。

戍远军和兰山帮摆在那里,胜负立现,所以,他没有那个实力与赫连神溪挑毛病。这口气他只能忍下。

不等沉香说完,谢言就笑着道:“不必介绍。这位定就是西域王庭那被称为战神的常胜将军二殿下神溪吧。在武林大会时候就想认识,没想着今儿终于有这个机会。真是久仰久仰。”

赫连神溪抬了抬眼皮,从茶杯上离开瞥了他一眼,道:“恩。”简短又硬冷。直接将谢言之后的一腔热忱全部给堵了回去。

他脸上明显有些尴尬。沉香在心里暗暗偷笑,却仍装出一副和煦面容,道:“帮主莫要见怪。他就这个样子,我也管不过来。”

至少给了个台阶,谢言又怎么敢多说。只深吸口气,笑了笑,道:“不会。赫连二殿下身份尊贵,自是与咱们不同。”

沉香还没说什么,就听着啪嗒一声清脆动静响起。谢言两人都是微微一愣,循着声音看过去——原来是赫连神溪把茶杯放在了桌上。

不过他这动静俨然有些大了。

两人没搞清楚状况,赫连神溪已经站了起来。他身形修长,大概又加上西域人人高马大的优良传统,在中土行走多年,都很少能遇到比还要高的人。

谢言本身不矮,却照中土人来说也不算高,只能说算是个大众身高。赫连神溪坐着还不显,这突然一站起来,好似黑压压一片云直接遮住明亮太阳。

莫说谢言,沉香都感觉迎面而来一股压迫力。她能感觉到,这家伙明显生气了。

可是为什么生气?俨然是个谜。

碍着谢言在场,她也不好多问。只得等他接下来的动作。

便见赫连神溪上前一步走到谢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深邃黑眸讳莫如深,万丈深渊一般,又好似什么的都没有。可就是这种没有丝毫怒气和冷冽神色的眼神,却看得谢言浑身僵硬,心跳好像都停了。

突然,他抬起手来,从谢言面前略过,带着一阵清冷的风。沉香只觉得腰间一紧,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两脚已经离开地面,人横着就被拽进了一堵肉墙上面!

熟悉的味道顿时变得清晰起来。沉香心脏蓦地漏了一拍,脸上闪过绯红。——赫连神溪竟当着谢言的面将自己拽进了怀里。

紧紧的,半点不容反抗。

她佯装地再沉稳也根本无济于事,在这种事上,完全搞不懂赫连神溪到底在想些什么。

抬头看向他,从这个角度却只能看到他清隽硬冷的下颚,和一小部分的侧脸,她嗓子有些发紧,不解地问道:“你……”

还没开口,就被赫连神溪低沉的声音压了回去。不过他不是对自己说,而是对着面前的谢言,声音稳稳的,却带着不容置疑,道:“本王在自己夫人面前,只有夫君这一个身份。谢帮主,以后说话时候,措辞还是严谨一些,免得多生事端。”

沉香和谢言又全都是一愣。遂即立刻又全都反应过来。原来赫连神溪之所以突然动气,是因为方才谢言的那句,“赫连二殿下身份尊贵,自是与咱们不同。”

这话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对于赫连神溪这种较真的人来说,都是不容忽视,且半点不可挑战的。

他总是说,沉香对他的意义很重,也很深。他们两个不仅是挚友,更是亲人。最后才是相互陪伴终老的人。

所以,在赫连神溪的世界里,沉香的存在甚至是高于他的。这也是为何他总是会将自己生命置之度外的去保护沉香。

而对于一个这样较真,不,应该说这样认真的人,谢言的话俨然是犯了大忌。

沉香突然觉得,此时此刻赫连神溪没有立即揍上谢言一拳,就已经非常给面子。当然,这个面子不是谢言,而是沉香自己。因为他们此行,不是拜访,而是“调查嫌疑人”。

谢言的鼻尖冒出细汗。

沉香看着他这副模样,好像精神紧绷到了极限,随时都能爆炸崩溃。心里明明知道他可能是害死自己阿娘的凶手之一,却还是忍不住心疼了下。

暗暗吸了口气,她清了清了嗓子,对着赫连神溪道:“我知道就好。旁人又不了解你。不要这么较真。”抬手拍拍他的胸口,转身将他重新带到椅子前坐下。

章节目录 第371章 江湖情

85、

一大片黑云消散,谢言这才发现自己竟一直憋着口气,这时才缓缓吐了出来。沉香转过身对他笑了下,道:“帮主多担待。”

谢言扯了扯嘴角,笑容十分苦涩。

沉香不以为然,好似没看见一般,只道:“自武林大会一别也有一月。帮主精神看起来却似乎不比那个时候好啊。莫非最近这些时日遇到了什么事?”

谢言只感觉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下,忙笑道:“多谢云姑娘关心,在下荣幸。不过确实手下人也说我这几日消瘦了,大概是膳房换了厨子。

“老厨子从我父亲时候就在这里了,我从小吃的都是那个口味。饶岁月匆匆,老厨年纪大了,已经回去老家。新厨子虽然手艺不错,但云姑娘懂得,习惯啊。一时半会改不了。”

谢言的回答很快,几乎滴水不漏。沉香不得不佩服他的反应能力。这或许就是为何明明谢言实力不济,却仍能坚持在兰山帮帮主位置上坐了八年的原因吧。

识时务,并且很懂得见风使舵和随机应变。

听着谢言回答,沉香似笑非笑地点点头,坐在赫连神溪身边,轻声道:“那倒是了。习惯这东西,总不能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比如老厨子的突然离开,帮主定然也得适应了很久吧。”

沉香的话接踵而至,谢言没有多想,点头直言道:“是啊。突然之间膳房换了人,结果我到现在还是会突然叫出老厨的名字……”

话说到最后直接没了声音。他看着沉香的眼神明显有些闪躲,紧张感不可抑制地从眼眶里往外涌。

这话若是叫外人听了,断然不会多想。但就怕做贼心虚的人,旁人说些什么,总是会对号入座。以至于精神紧绷,胡思乱想。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报应。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沉香就是故意说给谢言听,她就是要在处处大事小节上提醒谢言,点的他。让他无法控制不去想起墨绾颜的事。

那件事若是真的是他做的,或者他参与了其中。那他在精神上首先就会受到无数痛苦煎熬。

这也是沉香此次来的第二个目的。不过,最主要的还是要探出他到底和那件事有没有什么关系。

看谢言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沉香心中隐隐有了答案,神色却从容不迫,丝毫没有任何逼迫和看穿一切的戾气。

嘴角仍噙着笑,她淡淡道:“帮主后面还想说什么?让我猜猜,恩……每次说出老厨子名字时候,心里又都是一阵怆然,然后突然想起来,老厨子已经离开了自己回老家去了。这种感觉一定很难受。我想我也能理解。”

谢言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任何辞藻来形容。但凡明白点状况的人都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况且那件事闹得厉害,莫说他兰山离湘城近在咫尺,估计现在整个江湖都没有人不知道墨绾颜的死讯了。

要知道,墨绾颜虽死在湘城,但嫌疑最大的却不是冥蛛党的堇色。而是在那个时候同她发生过口角的自己和琼蝶派。但琼蝶派俨然对那件事并没有任何想要发表的,甚至根本不顾旁人的看法,在被发现墨绾颜死去的当天,就离开湘城回了西域。

墨绾颜的死又是在武林大会刚刚结束不久的这个尴尬时间。谁人不知道当时在三贤山庄发生了什么。墨绾颜当着阿若多的面杀了阿若多的徒弟林央,从那时起,两人,或者说万景阁和琼蝶派就接下不可解开的梁子。

而这个时候他们却又和琼蝶派一起与其在众人面前发生口角,事情一来二去的进行,自是百口莫辩。

不过事情过去小半月,万景阁那边却一直没有动静。这一点和他们往日的作风完全不同。按照万景阁影组织的效率,想要调查出什么事,绝对不会拖延这么久。

他一直派人在暗中观察湘城和京都那边万景阁的举动,风平浪静。一直到今天,他突然听到万景阁的云沉香拜访的消息。

心中咯噔一下,自知该来的终于会来。既然躲不掉,就得走一步算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不管是谁,他们生活在这个江湖之上,就得有江湖人该讲的规矩。平白无故地把一盆子脏水泼在自己身上,可没人会干。

清了清嗓子,谢言突然神色严肃起来,道:“云姑娘,你此番究竟为何而来,咱们两个心照不宣,还是莫要拐弯了。”

沉香闻言嘴角一翘,笑容却有些发愣。

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她抬起头对谢言道:“帮主还是先坐下,我们再说吧。我仰着头也挺累的。”

谢言神色微愣,遂即转身到沉香对面坐下,也没有什么宾主之分。沉香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左边正前方主人的位置,十分冷淡地哼了声,道:“听说我阿娘被杀那日中午,帮主曾与她发生过口角。不知可有此事?”

谢言也不避讳,点点头,道:“没错。”

沉香立即追问道:“为何争吵?”

谢言五官紧绷,道:“只是一些小事。”他看着沉香,见她目光如炬,心中也是咯噔了一下。知道此时此刻定不是一句两句敷衍能够了事的,犹豫了下,终于道:“是因为说了那个墨公子……”

沉香眉头紧跟着皱起来,质问道:“墨公子?哪……”

问题还没来得及问,就被赫连神溪的突然开口给压了过去。而他这突如其来的话,也让沉香彻底明白,事情远远比想象中的复杂,却也比任何时候都要简单。

赫连神溪道:“你们提到了她死去的弟弟。”

沉香的指几乎是同时克进了肉里!眼中的惊讶转瞬而逝,她不能在这里让谢言看出自己什么都不明白的破绽,是以强装镇定,但心里早已经是波涛汹涌:“这是怎么回事?什么情况。为何好端端阿娘又生出一个弟弟来!为何那个弟弟已经死了;又为何万景阁中所有的人都没有提过这件事。如果只是一条性命的离开,那对万景阁里的每个人都不会是什么接受不了的困难,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大家什么都不说。为什么只字不提。”

她忍着所有困惑不解和海浪般凶猛的震撼,使劲地呼吸,调整自己的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平静下来。她必须要先听清楚谢言所讲,不然这一次“拜访”就算是白来了。

果然,赫连神溪所说是正确答案。

谢言听了这话后,脸色又沉了几分,好像被灰土盖了一层,发白又灰蒙蒙的,病入膏肓了一般。

他深吸口气,却又好像如释重负,道:“没错。就是他。在万景阁还没出现在江湖上的时候,在秦遥还没有四大护法之前。那个墨家真正的老幺。墨白雨。”

沉香在心里一次又一次承受重击。墨白雨?墨家真正的老幺。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说明什么?所以,现在的墨家四人,遥哥哥的四大护法,有一个人其实不是另外三个的亲弟弟?

那个人是谁。老幺的话,不是凌风哥哥就是千行哥哥……可他们两个分明和所有人都亲如一家。他们明明……怎么可能不是一家人,这根本不可能!

然事实就是如此,任谁都改变不了。而且这种事,就算再让人不能相信,再荒诞,事实就是事实。

沉香吞了吞口水,紧紧攥着自己双手,不断在心里做着深呼吸,以便让自己能将谢言之后的话听得清楚。

他道:“当年墨白雨的死,对所有人都是一记闷雷。太突然。我那个时候也还小,说实话并没理会,也没在意。只是犹记得我父亲对那件事的评价,‘天妒英才’。虽只有短短四个字,但其中惋惜已经表现的淋漓尽致。

“不仅是我父亲。还有武林中人,大抵所有人,包括他的敌人,得知他的死讯后,都久久不能从那件事里走出来。不得不说,墨白雨的死,对于当年的武林,都是灰暗的。他实力虽不是最强,但资质却是最高,所有武功招式,只要能过他的眼,便能过目不忘,青出于蓝。他的存在让人们相信了奇迹这两个字。

“饶这并不是让人们完全记住他的主要原因。我想不必我多说,两位也都明白。墨白雨的义,在江湖之中就是一段传奇佳话。他能帮助所有自己能帮助和需要帮助的人,不管那人是身份身份。他才是真真正正的江湖中人,才真正能撑得起那句‘相逢一笑泯恩仇’的义薄云天的侠士。”

谢言对墨白雨的评价俨然是极高的。甚至不惜将其他武林中人全都摒弃,光是从这一点,或许看不出他有没有杀人动机,但至少可以看出,当年墨白雨的存在,就像是世间第二个太阳。

那样善良的人,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福分吧。不管相识与否,他都能穷尽全力地去伸出援手。这一点,沉香扪心自问,自己做不到。

如果她面对的是一个自己很讨厌,甚至愤恨到想要杀掉的人。

章节目录 第372章 江湖情

86、

她怎么可能放下自己手里的剑。要是能这般做,现在也不可能站在这里。

早在同白山派两名弟子交手时候就已经死了。不,或许更早。

在万景阁的后山上。在落苡晴对她真的下了杀手的时候。那个时候,如果她能毫不嫉恨,甚至最后没有反扑,拼了性命,或许那个时候,就死了。

不过还好,还好她没有那么小肚鸡肠。至少能够做到另外一件事。

不与落苡晴计较。看在遥哥哥的面子上。

她虽没见过墨白雨这人。但只听着谢言短短几句话的描述和高度赞赏,再想到他早已经不在这个世上,心中都会难以自制地泛起悲伤与惋惜。何况是当时见到过他,甚至与他接触过的那些人。

何况是爹爹阿娘他们几个,作为家人的人呢……

谢言继续道:“当时我们都在湘城饭馆吃饭。墨姑娘的脾气你们也了解,她从来不会在任何事情上吃亏。话语上也好,行动上也罢。不巧阿若掌门也同样是那样的性格。加之两人在武林大会时候就已经有了过节,可以说是冤家路窄……”

沉香深吸口气,直言道:“帮主说的这些事我们会在之后和琼蝶派交涉时候听到,所以你还是直接说你和我阿娘之间的事吧。你们两个为什么发生的口角。”

谢言本打算将事情转移到谈论阿若多上,奈何沉香看的分明,半点转移话题的机会不给。明显逼迫的架势都上来,他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赫连神溪知道沉香此时心情极度郁闷,不想让她太多费神,便结果话茬道:“莫谈他人,清者自清。靠自己择,不可能洗脱嫌疑。你还是趁着还有机会说,把所有知道的全讲出来。”

沉香冷声道:“也省的给自己多找麻烦。”她已经没有什么耐心和谢言继续耗了。

谢言也听出来两人话中的警告之意,心脏紧了紧,咳了声道:“云姑娘不要误会。此事事关重大,在下也是怕被误会,莫名其妙替真凶背了黑锅。”

沉香清冷的眸子射向他,毫不避讳,更不留情,探寻的,尖锐的。比赫连神溪那种压迫更让人难以呼吸。

就像是前后左右都被利剑抵住,半点动弹不得,可不动弹仍然要死。因为那些利剑正在以一种诡异恐怖的速度朝他的身体一点点接近。早晚会刺进他的皮肤,将他整个人刺穿。

所以这绝对不是一场持久战。想要活,只能速战速决,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全部交代,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的伤害降低到最小。只有这样,才不至于被捅成窟窿。

他咕咚一声咽下唾沫,紧声道:“我并没有和墨姑娘发生直接冲突。不过她与阿若多争辩时候,阿若多说了句:‘再牙尖嘴利也不过是个疯子。以为装的像人就是人了?老身这些年没来中土,不知道你又收了多少个弟弟。’大家都知道她因为墨白雨的死受了刺激,只要稍微看到那个人的模样有几分像,就……”

谢言说完这话明显顿了下,小心翼翼地看了沉香一样,发现她仍像方才那边,锐利地盯着自己,最后一句话几乎脱口而出,道:“当时也是看的热闹,忍俊不禁就笑出了声!”

沉香一巴掌拍在茶桌上,登时咔嚓一声响,桌子连同上面的茶杯竟全都被震成两半!

谢言险些没被这举动吓死。

他可是见识过沉香同堇色决斗的人。心里明镜似的,便是十个八个自己,也决计不可能是沉香对手。若今儿一言不合真的打起来。

到时候气血上涌,哪里顾得了什么规矩。即便最后真能被手下人拦住,也保不齐自己在之前就被一掌拍死。

那个结果可真是叫人想想心里都一阵寒颤!

猛地站起身,他几乎是吼的出来道:“是在下失礼,坏了云姑娘娘亲的心情!在下惶恐,日日悔过,还请云姑……”

“娘”字还没来得及说,沉香已经噔的一下站起来。几乎是同时,谢言双腿一软砰的坐回椅子。

赫连神溪提醒一声道:“麒儿。”

沉香与谢言之间的恩怨虽还不明确,但至少他现在是嫌疑人。他有很大可能参与间接甚至直接杀死了自己娘亲。面对被冠上这样身份人的时候,有谁能完全冷静下来。

像旁观者一样。

幸而沉香还有赫连神溪。他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总是能做到非常冷静和果断的处理一切迎面而来的事情。就算每一件事都关于自己。

这一点很少有人做到。至少在沉香的世界里,寥寥无几。或许灵樨姐可以,或许,遥哥哥也可以。还有赫连神溪。

听到熟悉的呼唤,沉香顿了一下,终于恢复了神智。兀自深吸口气,看着面前表情严峻,几乎要凝结到一起的谢言的五官,她的怒气一点点变成无奈,道:“然后呢。你说了那些之后,还做了什么。”

谢言摇摇头,忙道:“没有,我只说了那句话,之后什么都没做。墨姑娘腾地站起身,说实话我吓了一跳。不过她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饭馆里的人都知道,他们可以为我作证。与墨姑娘最不对付的还是琼蝶派。她懒得理会我。”

这一点倒是没受到沉香和赫连神溪两人的任何怀疑。墨绾颜从来不喜欢和没有必要的人发生牵扯,尤其是像谢言这种,活的两面三刀,半点没有信誉良知的人。

她向来不待见。所以对谢言当时的反应,给他一个眼神上的警告就已经很不错。而谢言也算幸运,毕竟墨绾颜的警告很快,也很没有耐心。若他当时不知收敛,下一秒脑袋就得从脖子上搬家。

这点毋庸置疑。沉香点了点头,准备让谢言稍微轻松一些,退回去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下,这才道:“谢帮主,我觉得口角是什么,不用我跟你解释。”

谢言自是明白沉香话中意思。他一开始就说自己和墨绾颜发生了些口角,可方才的解释又哪里有口角的意思。连过节都不算。

面对沉香的质疑,谢言脸色难看至极。不过现在俨然没有那么多时间犹豫不决,他道:“确实只发生了一些口角而已。阿若掌门与墨姑娘之间的不愉快想必你们也都了解。那日她们两个起了冲突,我没控制住自己笑了出声。是我不对。”

他又开始反思和承认错误。“说重点。”沉香不想听他絮叨没用的。那根本不能让娘亲活过来。

谢言一愣,解释道:“当时墨姑娘冷冷瞥了我一眼,就又去对付阿若掌门了。两边都说了一些互相中伤对方的话。墨姑娘显然是武林大会时候的怒气和对阿若掌门的不满未消,阿若掌门就一直用墨白雨的事来刺激墨姑娘……

“两人说着说着便动起手来,我见情况不对,为避免殃及池鱼就赶紧带着手下弟兄离开了饭馆。奈何天意弄人,我才离开饭馆到长街,就听着里面一声呵斥,紧接着什么东西嗡嗡作响。后背恶风不善,多亏我身边的兄弟舍命相救……”

他说到这眼睛有什么光芒一闪而过,紧接着道:“只听着砰的一声,那兄弟便在我眼前被屋里飞出的圆桌给飞了出去。那圆桌不管带着墨姑娘还是阿若掌门谁的内力,这一下打在身上也绝对得受罪。我那兄弟当时就死了。”

他叹了口气,有些难过地低下头。沉香却难得没什么反应,神色微动地打量着谢言,心里一阵不屑的冷冽:“什么舍命相互,十有八九是你不由分说拿人家的身体当了挡箭牌。”

也没戳破,任谢言平静一会,他便继续道:“我因为弟兄的无辜死去而发了怒,对着里面骂了一句:‘他妈的,想找兰山帮的不痛快就直接说,偷袭算什么本事!’结果我话音还没落,就听着屋内也传来一声呵斥,道:‘混账东西!’我还没想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墨姑娘就已经冷着脸站在门口了。”

沉香神色自若地静静听着谢言叙述,好似并没因为那事的主人是自己死去娘亲而有任何波动。但只有赫连神溪知道,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人总是容易冲动,和感情用事。面对一个可能是杀死自己娘亲凶手,时时刻刻都想把他杀之而后快。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人,社会的败类,死了也就死了。

但这个时候,赫连神溪却突然对天意这东西起了一丝尊重。毕竟他所认为沉香会动手,二话不说将谢言这个嫌疑人杀死,那是曾经她完全属于紫涟麒的时候。可现在不同,她还是万景阁的云沉香。

不得不说,天意让他的麒儿九死一生最后到万景阁生活的这么些年,真的改变了很多曾经顽劣性子。也磨平了身上很多不该有的刺。让她变得越来越优秀。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秦遥和万景阁的那那几个人。如果不是他们,他的麒儿会还是当年的那般,甚至有一些暴戾,这对于一个女孩来说,显然有些不合适。

章节目录 第373章 江湖情

87、

近朱者赤。这一点,他得承认。虽然始终都不想认同秦遥。

谢言看沉香始终不说话,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生怕再出现一次方才的情况,自己简直和身陷囹圄无异。他现在已经有些后悔,为何当时决定见她,而不是叫人随便推脱了,就说自己不在帮中。

不过转念一想,大概也不可能。按照他们两个的身手和江湖气,想要进来在帮里找上一找,也不是不可能。若那个时候再被找到自己,身上的泥泞就更得洗不干净。

他们走正门,以拜访的名义过来,已经是十分给面。这时,谢言的神智好像已经有点错乱。

他深吸口气,不着痕迹地尅了下手指,刺痛感传遍全身,人精神了一些。

沉香还在沉默,她在想东西,或者说缕清听到所有事情的关系。赫连神溪接过话道:“所以你说的口角就是骂的这句话。”

谢言点点头,道:“是了。当时我看到墨姑娘出现在门口时候,心里咯噔了下。说真的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可真是冲动了。竟出了门就忘记里面打架的是墨姑娘和阿若掌门她们两个。我要是能想起来,断然不会这般出言不逊。”

赫连神溪直接将他说的废话忽略,道:“继续说。之后发生了什么。你们两个打起来没有。”

谢言忙道:“没有,这个真的没有!”他说完还专门去看了眼沉香,好像想让她看到自己真挚的眼神,表示自己绝对没说谎。

沉香懒得看他,微微垂着眸子。谢言发现自己真挚的眼神没起到什么作用,这才又看向赫连神溪,道:“二殿下,我向你保证,我可以发誓,我谢言绝对没有和墨姑娘发生任何手头上的冲突。不过当时墨姑娘确实想与我动手,可她被牵制住了。”

赫连神溪道:“阿若多。所以她们两个确实打起来了。在客栈。”

谢言点头道:“是的。这不算我推卸责任或者把问题扔在阿若掌门身上。事实就是如此。客栈所有人都能证明。

“她们两个打起来了,虽然我并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就包括我方才说的,墨姑娘想对我出手,但还没等出来,就又被阿若掌门一剑刺过,她闪身躲避。我便趁机带着手下弟兄走了。”

沉香突然道:“所以是你和我阿娘在客栈时候发生口角,而阿若多直接和我阿娘动手了?那之后呢,你虽然走了,但后面的情况一定不会不知道吧。”

沉香问的所有问题都完全是质问,半点怀疑没有,这让谢言心里很不舒服。好像自己已经毋庸置疑就是罪犯一样。现在他在做的,是在自己帮派里被人审判,好像命不久矣一样。

沉香自是看出了他这种心理,却没有打算理会,只道:“你只需回答我的问题。判断是我的事。”

谢言眉头明显皱了皱,大概是想发怒,又突然想起自己不是沉香对手,何况她现在身边还有一个赫连神溪。此时发怒,无异于自杀。

将情绪强压下去,他解释道:“我后来是专门派手下人打听。不过那个时候墨姑娘已经去了。我听说这个消息时候也是十分震惊。说实话,墨姑娘的死嫌疑最大的就是阿若掌门,当然,还有我。”

沉香听出他这话的意思,明显再说,自己有嫌疑是因为当时与墨绾颜发生了句口角,而阿若多有嫌疑是因为她和墨绾颜两个人动手了。

所以他虽然在这件事中自己把自己主动拉扯进去,但却是在用这种自黑手段来证明自己清白。因为问心无愧,所以才能把自己扯进去,而不是完全的推脱。

这倒是很像他的作风。不得不说,做人也是很深的一门功课,一辈子都学不完全。

沉香道:“我知道。你只需要回答问题,判断交给我。”可惜她不想顺着谢言铺好的路走。也不想让他有这种自我感觉非常精明的优越感。

谢言果然被沉香的话打压信心,精神有些颓废,或者萎靡。

沉香继续道:“现在你需要跟我说,当时的情况。你走了之后,我阿娘又和阿若多发生了些什么。”

谢言道:“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多说的。大概是她们两人也觉得大庭广众之下互相因为脚毛蒜皮小事动手有失体面。毕竟都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人物,怎么能跟小混混似的,做出这种事叫外人看热闹。就算是想动手,也得定下时间、地点,这才符合自己身份。”

沉香道:“说重点。”

谢言紧着脸色道:“她们两个后来就收手了。谁也没有受伤,但这也只能是从表面上得出的结论。我没在现场,而现场也没有真正的武林高手。那些人只能看到她们表面没受伤,至于内伤……我不能确定。”

沉香暗自思索:“谢言这话说的倒也没错。阿娘和阿若多都是江湖上的高手,决斗交手自是靠内功决胜。旁人看个热闹,觉得她们两个身上没出血就是没受伤。所以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还得回去后问灵樨姐和连翘。她们今儿见了仵作和巡捕,大概也会得到很多信息。”

于是抛开这个问题,又道:“我再问你,得知事情原委后,为何不自证清白,反而畏畏缩缩地躲在兰山帮始终不露面,却又派人一直关注整件事的动向。

“你方才也说,这件事的嫌疑人不知阿若多还有你自己。所以,你虽然只是在当时与我阿娘发生了口角却没动手,但不能保证之后尾随我阿娘伺机偷袭。

“若我阿娘当时确因为与阿若多交手受了内伤,身子虚弱,你为白天事情气不顺而将其暗中杀之。谢帮主,或许我这么说很不礼貌,但我必须得告诉你,你身上的嫌疑程度和阿若多一样多。”

谢言脸色一下就变了,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几乎是低吼着道:“云姑娘,你竟然会这么想!我已经将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诉你,甚至不惜让自己摊上嫌疑地同你说,我确实有杀人动机,但你难道不会冷静思考么!

“我何必因为这种小事就让自己手里沾上命案。万景阁的影组织调查神速,任何蛛丝马迹都可能查出凶手。

“我为什么要犯这种险,而把自己甚至整个兰山帮的活路都断了?我谢言不管外面有什么流言蜚语,或者对我的人格有任何评价,但我对兰山帮问心无愧,我不会拿这种事去冒险。”

沉香也站起身,对谢言看似愤怒和不满地质问不予理会,只道:“谢帮主,我再说一遍。判断交给我。”

谢言一口气堵在胸口,登时脸色铁青。

赫连神溪兀自喝茶,嘴角不着痕迹地扬了扬。虽然这个时候不怎么适合开心,但总有些事会忍俊不禁。比如此时此刻的沉香,他好像又看到当年那个咄咄逼人,自己怎么说怎么有理的小丫头。

他曾对她的各种争辩感到精疲力竭,以至于在最后一次离开时候,问过她:“麒儿,你为什么要处处争得第一?”

他记得清楚,那时候小小的麒儿斩钉截铁地道:“我不是在争第一。而是再争一口气,一个理。我得让所有人都记住我。记住我紫涟麒,绝对不是逆来顺受的人。谁要是不服,想要挑战,我就让他们好看。人都是这样,不能惯着。他们总是会蹬鼻子上脸!”

后来在万景阁再见到他的麒儿,她已经变成了云沉香。一个知书达理,懂得为了大局而考虑忍让的淑女。虽然这样很好,但总归会委屈自己。

这不是他想要的。他仍更喜欢当初那个咄咄逼人的丫头。那个只能自己让别人不痛快,而绝对不可能让别人气的自己不痛快的姑娘。

就连翘所说,自私一点,没什么不好。你会很快习惯,旁人也会很快习惯。就像当初他们习惯你的宽容和善良一样。

沉香自己浑然不觉,她的改变从接触了连翘灵樨和赫连神溪,从接触他们任何一个老熟人开始,就已经在一点一点地改变了。不过变得更好。因为她现在已经成年,并且在万景阁时候已经树立了正确的思想。

这一点很重要,让她现在能够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看着突然脸色铁青的谢言,沉香呼了口气,淡淡道:“谢帮主,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么。你对自己的辩解,如果能拿出确实证据,证明你的清白或者指正真凶的什么,最好不过。”

谢言的声音有些冷硬,道:“我能有什么证据。我从始至终都没起过杀害墨姑娘的念头。我也没看见阿若掌门杀人,我只能说清者自清。你们若怀疑我,那就去找出证据。若不能,恕我认同不了你们的做法。”

沉香笑了声,声音有些发冷,道:“谢帮主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如此,那之后的发展,咱们拭目以待。希望能如你所说。若此事最后和你没关系,我亲自上门道歉,反之,我也会亲自上门,来要一个交代。”

章节目录 第374章 江湖情

88、

谢言的脸色又变了变,他大概无时不刻都在后悔为何要见沉香一面,但也一次一次提醒自己,这是必须要来的,根本躲不过去。

事情已经说到现在,很多事情都没有必须去隐瞒,当然,他认为自己说的这些并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不好的事情,甚至,他觉得这些话会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清白的。

没有一个杀人犯会把事情说的那么理直气壮,好像整件事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一字不差。

沉香的话像是一记闷雷砸在谢言心上,没有什么语气波动,杀伤力却惊人。

谢言一时没有说话。沉香却继续道:“我相信真相总会大白,真凶也绝对不会逍遥法外。如果官府解决不了我们的问题,我们也会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去处理。总之,杀死我阿娘的人,绝对会有报应的。”

谢言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遂即察觉到自己失态,马上严肃起来,同样以一种温柔的表情看着沉香,道:“我相信一定会的。对于墨姑娘的死,我们也很难过。”

沉香应了声,语气很淡。她看向赫连神溪,道:“也没什么要问的了,咱们走罢?”

赫连神溪道:“好。”转身同沉香一起离开。

谢言追了两步上前,在门口停下,对门外伺候的小厮道:“快送送二殿下和云姑娘。二位,我还有些其他事处理,就不远送了。”

沉香头也没回,清清冷冷回了一句,道:“不必。”连同那小厮都因着站住脚步。

询问似的去看谢言,却发现他脸色阴沉,哪里看得出是方才说话那般语气的主人。到嘴边的话停下来,循着他最初的意思,跟在沉香赫连神溪身后,一直送他们出了兰山帮。

谢言转身进屋,不时他的夫人从外面进来,神色严肃紧张,上前给他倒了杯水,小声道:“万景阁的人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你又和墨绾颜的死没什么关系。”

谢言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心情却没有因此平静下来。他看着面前美丽的女人,总是控制不住想起方才咄咄逼人,毫不留情面的沉香。

心中顿时一股火往上冒,啪的一声把茶杯摔在桌子上,茶水洒了一半。女人也被他这突然举动吓了一跳,声音却始终温和,缓了缓精神,她道:“你这是怎么了。是他们说了什么?难道他们怀疑是你么。我的天,这是要做什么,找不到真凶就跑咱们这撒气吗?他们万景阁再怎么厉害,也得讲个理吧。一点证据没有就要把一盆子脏水都泼在咱们身上!”

谢言皱眉道:“好了,你一个女人家就不要掺和这事了。他们肯定得怀疑我。当时的局势那样,嫌疑最大的只有我和琼蝶派的阿若多。既然要调查自是得一个一个全都问了。现在是我,接下来就得是那个老妖怪了。”

他夫人道:“那也是他们的不对。就算是怀疑,现在不也还没有任何证据?平白无故上门就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咱们凭什么要受这种气?还不是势利眼,我觉得,他们就算去找琼蝶派,也不敢像今天对你这样态度。”

谢言闻言一挑眉,看着自己夫人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心情好转。伸手拍拍她的脸,意味深长道:“夫人啊,这事你还真觉得错了。”说着站起身,看着门外长长甬道,道:“就算今儿他们面对的是琼蝶派,询问的是阿若多,态度也不会改变一点。也许会更甚。”

他夫人显然有些不明所以,皱眉道:“他们敢么?”

谢言哼了声,道:“你若是也去了今年的武林大会,就知道他们敢不敢了。”

他夫人还想再说什么,谢言已经摆摆手示意不必多说,淡淡道:“下去吧。让我自己待会。”夫人应了声,只好先行下去。

~~~

小厮一直将沉香赫连神溪两人送出兰山帮,目送他们两个身影不见,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策马疾驰赶回湘城客栈,一路无话。

回到客栈时候,月亮已经挂了上来。

连翘和灵樨也回来不多时候,小二正将连翘点的东西往屋里端,出门迎上沉香两人,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疾步走了出去。

连翘听到动静抬头去望,忙招手道:“你们也来了,还以为今天要住在那边。过来先吃饭吧,边吃边说。”

两人洗了手入座,灵樨将沙华古琴放在一边也走了过来。沉香的脸色多少有些僵硬,大概是这几日连夜赶路,心里事情又多,导致精神看起来并不算好。

连翘看看沉香,又看看赫连神溪,道:“怎么样,你们那边有什么进展。发现什么了么,谢言怎么说。”

赫连神溪抬眸看向沉香,淡淡道:“让麒儿说吧。”

沉香没多少心情吃饭,抓了个豆沙包,也不夹菜,有一口没一口地敷衍着。听到赫连神溪这么说,却立刻回了精神,道:“谢言的神态很古怪。他的动作和话太多,有的时候反而让人觉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我觉得咱们不能非但不能排除谢言的嫌疑,还应该把他和阿若多放在同一个位置。”

连翘眉头一下皱了起来,不解道:“他都说了什么,让你把本身不多的嫌疑现在变成这样……”

沉香解释道:“在交谈中我发现,谢言是一个心机很深,并且处事十分武断而且心狠手辣的人。所以虽然他只承认当时是和阿娘起了些口角,但会因此杀掉阿娘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而且我说他办事武断。所以当发现阿娘其实已经受了伤的情况下……哦对了,你们今儿听仵作都说什么了。她有没有受内伤,伤的怎么样。”

连翘点头道:“确实,墨……你阿娘在死之前内伤受了很严重的内伤。不过因为身份特殊,他们并没敢对尸体做太多检查。你知道的,你爹爹当天就到了,并且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你阿娘带回了万景阁。”

沉香好似在想象,半晌才点点头,道:“所以从咱们得出的这些消息来看,谢言趁着阿娘受伤的机会暗中偷袭,将阿娘杀死,是很有可能的。他当时报仇心切,不会考虑之后的事。而等杀人之后,大概会因为冷静下来而处理了现场。”

连翘眉头微皱,担心地看着沉香,小声道:“你现在说的话,好像亲眼见到了似的。”

沉香却没回她。她又看向赫连神溪,赫连神溪摇了摇头。灵樨干脆什么意见也不发表。

良久,沉香将还剩下半个的豆沙包放下,声音虽小却十分坚定地道:“我得尽快动身去西域。”看向赫连神溪,道:“想要调查清楚整件事,必须得找阿若多谈一谈。”

没等赫连神溪说话,连翘就开口道:“她是不会见你的。即便神溪跟着,她见了你,也什么都不会说。至少不会有你想听到的。”

沉香眉头紧了紧,道:“如果她什么都没做,她会选择什么都不解释,而让自己乃至琼蝶派的身上都沾上污点?”

连翘道:“她们从来不在乎这些。否则当时在武林大会上,也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以少胜多侮辱龙芷。诶,说到那小子,出去一天了,怎么还没回来。”

沉香这也才发现龙芷始终没回来的问题,看看窗外的夜色,小声道:“湘城驻军离这里多远?”

赫连神溪道:“军队的事情没那么简单。即便有魏子胥的书信,他们也得按照程序来。”

军队上的事,没有谁能比赫连神溪还熟悉。沉香几人听着他这么说,心里稍微宽松了些,却还是多问一句,道:“那大概也不会耽误太久吧。”

赫连神溪沉吟了下,道:“明儿中午之前看他能不能回来再说。”

沉香接受了这个说法,点点头,又回归正题,道:“阿若多那边如果不好正面下手,那咱们只能从侧面旁敲侧击,让她主动漏出破绽。如果凶手是她的话。”

连翘来了兴趣,道:“你打算怎么做?”

沉香叹了口气,搓搓脸,声音一下变得虚弱了很多,道:“我还没想好。”起身对大家道:“有些累了。先去洗个澡睡了,一切等明儿再说吧。”

连翘还想说什么,被赫连神溪一个眼神制止,然嘴已经张开,便道:“那你好好休息。”

沉香应了声,道:“你们也早点休息吧。”说完转身离开。

连翘看着沉香离开的身影,房门吱呀一声关上,待脚步声越来越远,她这才道:“我觉得,墨绾颜的死必须要更早的得出结论。否则照这样下去,阿紫还得倒下。就像当年墨白雨的死对墨绾颜产生刺激,墨绾颜的死同样也可能给阿紫带来不小伤害。就算放得下看得开,毕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没了,不是因病老去,而是被人害死……”

赫连神溪道:“事情会很快解决。我到这里之前就已经让这边的暗卫去西域同另外一波会和。戍远的军队虽然不能随便调动,但事情已经知会了大姐和汲云姐夫,他们会帮忙。”

章节目录 第375章 江湖情

89、

连翘有些惊讶,似笑非笑道:“你竟然把阿紫的事告诉大姐了。哈哈,这还真是塞翁失马,焉知祸福。大姐一定非常乐意帮你,不,帮你们。”

赫连神溪没理会她的调侃,声音依旧低沉清淡,道:“我还不能确定这件事里有没有赫连牧歌的掺和。”

这话说完,连翘手里的筷子一抖,掉在桌上。

灵樨抬眸看了她一眼,澄澈双眼不带任何的情绪,却只看的连翘心脏一阵发紧。她使劲咳嗽一声,忙道:“姐,你这样看我干什么。我又不知道赫连牧歌那边的事。”

灵樨没回她,默默转回头安静吃饭。

赫连神溪道:“麒儿在平津关被刺杀的事,已经确定赫连牧歌无疑。他那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还无从得知。但若他想因为麒儿与我的关系而伤害她,或者伤害她身边很重要的人。这是他会办出来的事。”

连翘没说话,只捡起筷子,继续吃饭。

赫连神溪还想说什么,灵樨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道:“阿溪。”同时将汤碗递过去。

赫连神溪起身接过碗,给灵樨盛了碗汤,递回去,这才道:“不过现在还没有确凿证据指向他。我希望不是他。但我的希望并没有用。所以他能否好好活着,全再凭他自己。”

连翘眼也没抬地道:“找到证据再说吧。”

赫连神溪轻轻哼了声,语气有些冷,起身道:“不管是谁,我都会杀了他。”说完,抬步离开。

连翘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一直到赫连神溪走到门口,她突然站起身猛地将筷子扔了过去!不过并不准,筷子啪嗒两声掉在地上。

赫连神溪停住脚步,便听着连翘近乎咆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吼道:“赫连神溪,你现在已经六亲不认了是吧!话中有话地说给谁听啊。你杀人需要理由么,你是西域王庭的二殿下,你杀人不需要理由。你什么都不需要,你多此一举地在我这汇报什么?”

赫连神溪没回头,却一直听着连翘吼完。整个房间好像都被震得阵阵发颤。

沉香进屋还没脱衣服就被连翘的吼声惊住,急匆匆跑出去,就见到赫连神溪站在门口,背对着屋子的场面。情况似乎比想象中严重。

她走过去,看看赫连神溪,小声道:“怎么了?”

赫连神溪却什么都解释,伸手将她肩膀揽住,将她不由分说地带走。沉香问了几遍,他才道:“没事。”

连翘和赫连神溪的突发矛盾让沉香有些应接不暇。同样应接不暇的还有第二天一早就回来的龙芷。

本打算早饭时候简单说说湘城驻军那边的事,结果发现饭桌上尤其的尴尬。再一细细观察,终于找出异常。

抛去灵樨始终如一的表情神态。平日里说话滔滔不绝,生怕别人忽略她的连翘,今儿却格外安静。同时脸绷着,不管做什么,动作都特别快。人好像也极其容易烦躁,上菜稍微慢一点,都恨不得将小二骂的狗血淋头。

沉香每次想开口说话,都被赫连神溪给阻止。他和灵樨一样的安静且淡定,一如往常那般,该吃吃该喝喝,该给沉香多夹蔬菜就多夹蔬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一点。平日里连翘要是这么发疯,这么作,不说灵樨,赫连神溪绝对一记冷眼射过去警告了。而连翘收到警告也必定十分配合地消停下来。

但今天,不管连翘怎么闹,赫连神溪都好像没听见没看见一样,完全不管。

龙芷清了清嗓子,给了沉香一个询问地神色。沉香想着昨天的场面,自己本身也一概不知,只好耸耸肩,深表无奈。

不过看来两个人也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所以,如果这是他们两个处理分歧或者打架的惯用方式,那他们还是不要掺和的好。

一直等到连翘摔筷子吃完饭离开,龙芷才终于开口,感慨道:“这让我想到了笑笑。她发起脾气简直头顶冒火,恨不得将整个房子拆了。”

沉香苦笑了声,看向赫连神溪,道:“你真的不想跟我们解释解释么?”

赫连神溪哼了声,将什锦菜拿到沉香面前,道:“没什么可解释的。她发疯起来就这样。等冷静下来自己就好了。先吃饭,你不是说这家的什锦菜很好吃么。”

沉香不再追问,一边吃一边对龙芷道:“我打算去西域。见一见阿若多,我觉得我肯定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些我想要的。”

龙芷有些惊讶,担心道:“虽然我知道这件事早晚会发生。但这么突然决定,是不是有些草率。就算有神溪陪着,毕竟她们也是五派之首。总不能真的一冲动让西域军把天山包围了。”

沉香知道龙芷的担心,也明白其中利害,但总有些事是必须得做的,就算困难重重,都必须得做。

龙芷看得出她已经坚定信心,便道:“去西域不比去平津关,不是几天半月就能结束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沉香道:“就像你说的。去西域的时候,就代表了咱们首先已经十拿九稳,否则来回来去折腾无疑是浪费时间。我虽打算尽快动身,但也得先把这边所有疑点都解决了才行。”

龙芷疑惑道:“疑点?你还发现了什么问题。”

沉香将昨儿与谢言见面交谈的情况简单同他说了,并道:“不得不说,昨儿一天的行动虽让我们对整件事凶手是谁仍没进展,但却无形中加深了谢言的嫌疑。他现在已经和阿若多在同一个位置上。”

龙芷感慨道:“其实我早有这个想法,不过始终没有证据。你还记得当初谢子衿事件么。”

沉香点头道:“你是想说他对谢子衿失踪毫不关心的事。还有明明更应该成为帮主的陈客突然消失?”

龙芷道:“没错。虽然这些都没有什么证据,指正谁就是凶手。但从这两件发生,获利最大的人可以看出。谢言脱不了干系。”

沉香点头道:“所以,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甚至可以无视自己亲人的性命。这般心狠手辣,自私自利的人,又能指望他之后可以做出什么好事。”

龙芷道:“所以我在知道这件事时,就没把他的怀疑降到阿若多下面。甚至比阿若多还要更甚。毕竟若是阿若多,我倒更相信她会选择在当时就对你阿娘下手。在客栈时候。对不起沉香,我不是故意要提这些。”

沉香摇摇头,道:“没事。案件还是得谈的,不然从哪里看出问题。”她脸色有些苍白,不过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一手托腮,思考道:“所以咱们对谢言的调查还得更进一步。”

~~~

万景阁来了消息,沉香买的小白鸽带着秦遥写的亲笔信回来。

沉香吃完早饭回到房间,见到小白鸽在窗边站着,激动不已。三步并两步上前将小白鸽抱住,将绑在腿上的小纸条拿下来,展开,上面写着一段小字,——莫听谣言,谨言慎行。绾颜生前内伤严重,外伤多处,有三疑点:一、伤势呈不同颜色,乃不同时间击打所致;二、手腕脚腕刀伤与胸口一掌内力走向完全不同,乃不同人所为;三、后心处有小孔,乃致命伤。且与刀伤时间吻合。

这无疑是当前非常重要的线索。

沉香几乎是一路小跑冲进赫连神溪房间,将秦遥所写信笺交给他查看,一面道:“所以根据这些线索,咱们可以得出,那天我阿娘遇到了不止一波敌人想要她的命。手筋脚筋也不是她的致命伤,而是所有人都不知的后心小孔。”

赫连神溪收起信笺,淡淡道:“后心小孔,那就是暗器。凶手实力俨然不足以和你阿娘正面交锋,即便她那个时候已经受了伤。而这种小孔状的暗器,倒是让我想到曾在中土猖獗一时,专门用绣花针杀人的盗贼。”

沉香脸色沉了下去,沉吟道:“绣花针……”

赫连神溪道:“根据秦遥信中描述,大概就是绣花针类的暗器。锋利又细微,轻易不会被人发现。而且又是后心处,不仅致命,还能让被攻击人不会当时死掉。”

沉香脑中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忙道:“不会立即死掉。”

赫连神溪道:“如你所想。很可能那人在暗中将暗器发射后,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直到你阿娘最后倒下,这才上前将她手筋脚筋挑断,加之当时夜黑,无人发现……”

沉香突然道:“等一下!”

赫连神溪顿了下,道:“怎么?”

沉香微眯着眼看向赫连神溪,道:“阿娘被偷袭是在黑夜,那人如果不在相当近的距离范围内,怎么可能射中阿娘后心。但若距离够了,他实力不在我阿娘之上,自是会被发觉。又怎么可能轻易得逞?”

赫连神溪道:“或许那人能在黑夜看清东西,再或许他用了其他什么办法,总之没有什么事是人想办却办不成的。”

沉香摇头道:“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能够在夜间看清东西。况且绣花针那么小的暗器,如果距离不够,他也看不清自己到底成没成功。”

章节目录 第376章 江湖情

90、

“所以那人偷袭的时候,天一定没黑。或者就像你说的,用了其他什么办法……比如先假意接近我阿娘,以便让阿娘在他的射程范围之内。”

“但这显然也不容易。阿娘是很少会让不熟悉的人有太多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机会。尤其是在那种情况下。除非,阿娘并不怀疑,甚至可以说对那人很信任。”

赫连神溪道:“你怀疑是熟人作案。”

沉香冷着脸道:“现在这种局势看,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所以,阿娘身边有什么人会使用暗器,并且还是绣花针之类暗器的人……咱们弄清楚这个很重要。”

赫连神溪道:“我觉得这一点,秦遥应该比你更早的知道,并且已经调查结束。如果能找到这一号人,或许案就结了。”事实证明,影组织还没找到这个人,或者说,墨绾颜身边根本没有这一号人。

沉香抓抓脑袋,在赫连神溪旁边坐下,有些烦躁地道:“确实。影组织的实力和效率都在我之上,如果这些事我能想到,他们定然也想得到,遥哥哥更不用多说。他们比我们更早的展开行动,却仍然什么都没有查到。只通过阿娘伤口从而得出的信息,真是令人头疼……”

赫连神溪起身走到她面前,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道:“麒儿,物极必反,凡事都得有个缓冲和修整阶段。你这些天太累了。应该让精神放松一下。”

沉香抬头看着他,好似喃喃道:“放松?”看向一边:“我觉得我不能放松。神溪,你知道么,我觉得我现在还能活动,完全就是因为阿娘这件事支撑着我。如果放松下来,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或许又要躺在床上,跟死人一样。”

赫连神溪黑眸闪动,声音低沉却坚定,道:“不会。你已经从那件事里走了出来。我保证。”

沉香沉默半晌,终于长叹口气,道:“但愿如此。”

赫连神溪道:“我在西域那边的暗卫已经对琼蝶派监视起来。这件事我本来不打算告诉你——我大姐已经接手这件事了。西域那边你可以暂时不用太着急,先把这些的事全都处理完毕再说。”

沉香有些惊愕,抬头看着他,道:“你大姐?赫连玥么?”

赫连神溪点点头,道:“她是个很聪明的女人。不是因为她是我姐姐。她优秀的让全部西域人都佩服。”

沉香很难会听到从赫连神溪嘴里对一个人有这么高的评价。就算是实力那么强的灵樨姐也没有。但这种打心眼里佩服和赞美的词却出现了。在那个大公主赫连玥的身上。

或许,这是一件好事。

沉香心情不由得放松下来,微微扬起嘴角,道:“看来我的西域之行很可能泡汤。”

赫连神溪没说什么,把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抬起又放在她的头上,有些粗鲁地揉了几下。

沉香脑袋一晃一晃地,却没精神失常,问道:“你怎么没当时就对我说。在我提出要去西域的时候。”

赫连神溪道:“总得让你心里有个路线。”

沉香微怔,便听赫连神溪继续道:“今儿龙芷的话,让你有了先把中土这边事情处理完再离开的想法。我认为此时说才能起到最佳效果。你有了新的路线,不是我们把你生拉硬拽过去的。这样比较温柔。”

沉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你还知道温柔?”

赫连神溪又在她头上揉了两下,这才离开,道:“我有很多面,你得慢慢了解。”

沉香摇着头,无声笑着。

~~~

商量了新的对策,两人决定再去官府一趟,但意料之中并没有什么显着收获。从衙门口出去时,已经中午,大街上飘来饭菜的香味。

两人刚准备离开回客栈,迎面走来一黑衣女子。沉香微微皱眉,小声道:“好熟悉。”

赫连神溪提醒道:“冥蛛党,上官唯。”

武林大会上将第二名公孙殊打败,并连他手臂一起废了的那个黑衣女子,现英雄榜第二位的高手,冥蛛党堇色的右将上官唯。不是她还能是谁。

见两人注意到自己,上官唯的脚步快了些,走到他们俩面前,一抱拳,恭敬道:“二殿下,云姑娘,好久不见。”

沉香点点头,抱拳回礼道:“上官姑娘,近日可好。”

上官唯嘴角一翘,算是回应,遂即脸上又看不出什么表情,只道:“我家主儿请二位府上一叙。”

沉香眉头一挑,心中好奇:“阿娘这件事我第一个排除的就是堇色,怎的现在她落得个清净,反而主动派人来找我?难道也和阿娘的死有关系?或者她知道些什么。毕竟冥蛛党才是湘城真正的老大。想要问出些东西,她们显然比官府知道的多。”

思及此,她点点头,直言道:“既是姑姑一片心意,那就请上官姑娘带路吧。”

上官唯应了声,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沉香赫连神溪二人去了湘城真正的“县府”,朱府。

关于堇色身世,书中已经说了不止一遍。她本为湘城朱家小姐,父亲是做镖局生意,在中土都小有名气。后来堇色机缘之下得到无量心法的小段,日日操练,内功大涨,这时便想着把整套无量心法全部学会,又因着自己身体无法承受其负荷,便去了阴阳客栈的轮回老母那里,用朱家一百五十三口人命换来轮回老母一徒弟身份,再后来,就变成如今这般。

不过世事苍苍,时过境迁,人心不古,堇色虽然杀人的勾当做尽,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湘城,也更没有另辟住处。她始终住在自己老家,朱府。那个流淌着被自己杀死的一百五十三口人命的府邸。

没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住在这种地方,就不怕晚上睡觉见鬼?

沉香站在府邸门口,仰头看着那赫赫阔气的“朱府”两字,心中突然萌生出一个奇怪想法:“或许,堇色住在这里,就是想让那些死去的家人找到自己。看看自己现在变得好了,或者坏了。”

这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沉香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觉得一股阴风从府中吹过,打在自己身上,好像骨头缝都凉了。

赫连神溪低头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怎么了?”

上官唯闻言也转身去看。沉香忙摇头道:“没事。”说完觉得实在敷衍,又补充道:“有些饿了。”

上官唯微一点头,道:“姑姑已经叫人准备好饭菜。”又做了个请的手势。沉香点点头,同她进去。

朱府并不算太大,装修雅致简单,棱角之间又带着浓重的江湖气味。不知怎么,沉香经过长廊往两边看时,绿树茵茵,莺歌燕舞,明明一派生机景象,却怎么看怎么觉得瘆得慌。

脑子里那一百五十三口人命的数字,挥之不去。

在多少年前,这里曾经血流成河。一个发了疯的女人,满身满手都是血,地上躺着的,是她的亲人们,她将他们全都杀了。

愣神之际,人已经到了大厅。饭菜的香味传来,将她拽回现实。上官唯引着两人进去,一眼便瞧见堇色那身夺目红袍。

不似墨绾颜那般显眼的红,而是一如既往的朱红。深色的,宽大的,长袍。

披在她身上垮垮的,却半点不邋遢,反而带着一种慵懒随性的美。她一头长发仍像当初在武林大会遇到那般,披散着。

沉香觉得,这一点她很喜欢。如果可能的话,她以后也要这样,散着头发,还省的每日想着怎么把那些不听话的东西给扎在一起。

堇色听到动静抬头,看见沉香后微微一笑,抬步过去,轻声道:“来了。”好像再熟悉不过的朋友。没有客套。简简单单。

沉香本来纠结的心情一下变得舒畅不少。她有些担心自己的情绪会不会被面前这个女人给牵制,若是那样可就大事不妙了。

不过那显然只是她自己的胡思乱想。堇色似乎从来没打算把自己的情绪和想法强加到她的身上。倒是赫连神溪,两人的见面只是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再无其他。

三人入座,上官唯离开大厅。

沉香心里压着事也吃不好饭,便直接问道:“不知姑姑今儿叫我们过来,是有什么事?”

堇色刚起筷子,听着沉香这话,用眼角看了她一眼,笑道:“别太紧张。”

沉香本来以为自己不紧张,结果听着她这话心脏却突然跟被人握住似的,真的紧张起来。

赫连神溪给她夹了个虾,道:“应该算辣,尝尝。”

沉香这才猛地回神,暗自呼了口气,险些失了分寸。她清了清嗓子,也和两人一样拿起筷子,刚要吃东西,就听堇色道:“墨绾颜死的可惜。”

沉香那筷子夹着虾一下又掉回了碗里。抬头去瞧堇色,见她脸色如常,好似家常便饭一般,嘴一张一合谈论的却是生死大事。并且那个被谈论的主人公不是别人,正是她的阿娘,墨绾颜。

再也没有心情继续吃饭,她将筷子放下,起身对堇色抱拳一躬身,道:“姑姑若是知道这其中缘由,请千万告知沉香一听。”

章节目录 第377章 江湖情

91、

“沉香得知阿娘死讯后,仿若雷击,病倒数日,这马不停蹄赶来,就是为调查此事,找出杀害我阿娘的真正凶手,好用那人项上人头告慰我阿娘的在天之灵!”

堇色兀自吃饭,全程只瞥了沉香一眼,嘴角好似向上微微仰着,道:“我可没说自己知道这里面什么事。”

沉香身子又往下躬了躬,情真意切道:“沉香自知当初贸然出手,以下犯上得罪了姑姑,十分抱歉,若他日姑姑有什么地方用得上沉香,沉香定当全力以赴,绝不推诿。”

赫连神溪静静看着两人一幕,深邃黑眸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将筷子放下,看向堇色,他淡淡开口道:“朱姑娘,这件事装在你肚子里,半分好处没有。你也算是个生意人,应该不会算错这笔账。”

堇色笑了声,又夹了口菜吃。沉香看着她不紧不慢,自己心里却早就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饶不知,所谓关心则乱。

堇色与她无亲无故,若论关系又不如陌生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将她叫来。方才在饭桌上先提起墨绾颜的死,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充分表明,她的目的就是于此。

如沉香所想,她手里就是有关于墨绾颜被杀死一事的消息,而这个消息又是旁人苦苦追寻又不知道的。所以当沉香过来湘城,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打捞一笔。

不过在此之前她稍稍留了一手。

这也是为何在第一天时候沉香她们并未看见半个冥蛛党人的缘故。

在沉香因为墨绾颜的死分析堇色时候,堇色也同样在分析和观察她。观察她是否能算得上一个真正的万景阁人。看她是否会因为一时怒火攻心而丧失理智,做出什么不可挽回,追悔莫及的事。

事实证明,并没有。

沉香来到湘城第一天,她的人就已经将消息告知给她。她手里掌握着关于墨绾颜死的最深,也是最有用的消息,甚至可以说凭这消息就可以直接找出凶手。但她得看这消息值不值得自己放出去。

钱是一方面。江湖中人都知道堇色一爱实力,二喜金钱。却也因此忽略了另外一样东西,——她并不缺钱。从来不缺。

沉香来到湘城,整整两夜一天,她和她的那些家人朋友们分工做了很多事。甚至连驻湘城的楚军方面都联系上了,却唯独没有找她。

她们舍近求远的去了兰山,几乎给谢言吓了警告和最后通牒,俨然证实了墨绾颜的死嫌疑人最大的就是谢言和阿若多,还有自己冥蛛党的事。

当然,现在冥蛛党的怀疑已经取消了。完全不复存在。这一点就是堇色想观察沉香的。

只要她在湘城的这些时候有半点想要怀疑调查冥蛛党的打算,堇色手里的线索和证据就将永远石沉大海。

左右墨绾颜的死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高兴了就管上一管,不高兴,自是不会影响自己心情。那就让所有人都跟着她不高兴。

让真相永远不能大白。

赫连神溪的话一语中的,也一针见血。沉香心里着急,把事情只想到表面,此时若没有他在身边,怕人真是要被堇色戏弄一番。虽然她并不是那种愿意浪费时间的人。

清了清嗓子,堇色道:“进入主题。”

沉香一怔,抬头起来看她,心里纳闷:“这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方才还各种推诿,怎么现在又比谁都痛快了?葫芦里到底卖得什么药。”

正想着,就听堇色道:“墨绾颜是在湘城外废弃城隍庙被杀的。首先这一点就足以让人怀疑。她放着好好的客栈不住,偏偏深更半夜去了城外废弃城隍庙,弄清楚原因是你们的事。

“我只说我的人在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去勘察了现场,在里面并没有发现打斗痕迹,所以,那里不是第一案发现场,就是熟人作案。只此两种。

“根据上官所说,那里显然是被人事先安置过。庙中杂乱中透露着井然,是个藏身好地方。我想告诉你们的,那里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不仅隐蔽,而且适合近身偷袭。

“如果那人身手还算不错,大概能将墨绾颜一击而中。即便不死,也定重伤。而根据当时场面看,那人做的很成功。”

沉香听着堇色的话,脸色已经无比阴沉。堇色看她这个神态就已经猜出大概,给了身后丫鬟一个眼神,那丫鬟领命下去。

堇色道:“我没看到墨绾颜的尸体,不过看来,她身上应该明显有被人偷袭重伤的痕迹了。”知道沉香一时还缓不过来,她看向赫连神溪,道:“是什么暗器。”

赫连神溪并未搭话,这种事情如果沉香不想说,他不会多言。不过此时还有其他事可说,他在心里斟酌一下,问道:“我更想看看你手里掌握的确切证据。”

堇色笑了声,有些发冷,道:“已经去取了,真是着急。”她又开始吃饭,一面道:“保密工作倒是做的不错。”

沉香眼中有东西闪烁,是犹豫,然后犹豫消失,变成确定。她看向堇色,道:“是类似绣花针之类的暗器。”

“哦?绣花针……”她喃喃了句,似笑非笑道:“这倒是个不错的打算。”说着看向赫连神溪,道:“不过还得有二殿下这样的好眼力才行。”

赫连神溪应了声,也不知道算不算回答了她的话。

沉香道:“姑姑可有什么想法。”

堇色摇头道:“我不想有什么想法。知道太多麻烦也就越多。”

说话当时,那丫鬟已经从内室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盒子,手掌大小。堇色示意她直接送到沉香面前,沉香接过,赶紧打开,顿时大吃一惊!

原来里面放着的不是其他,正是一块质地通透的长形玉佩。而那玉佩花纹精致不俗,独具匠心,雕刻的白鸟图腾栩栩如生,这等宝贝玉佩,便是见过一眼就终身不忘,又何必是日日夜夜戴在自己身上将近十年……

只觉得一记闷雷迎面披在天灵盖,耳边听着轰隆一声,沉香身子一软,几乎是瞬间就从凳子上摔了下去。

幸亏赫连神溪眼疾手快,关键时刻长臂一挥将她整个人捞了起来,这才免去皮肉之苦。

沉香满脸的惊骇与不敢相信,那感觉好像自己亲身体验了一把阿娘经受过的苦头一般。真真切切,连骨头缝里都钻着难以言喻地痛苦。

赫连神溪从未见过沉香有这般惊慌失措的表现,一颗心险些从胸口窜出来,起身将她扶回凳子上,使劲放低声音对她道:“麒儿,我就在这。”

沉香脸色惨白如鬼,一双眼睛满是惊恐与绝望。

堇色也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不由得也起身将那块玉佩拿在手里重新打量了一遍,发现确实是自己保存的那块,这才微微挑眉看向沉香,问道:“我认为你看到玉佩应该是恍然大悟,或者问我玉佩的主人是谁。”

沉香的手在袖中紧紧攥着,指甲陷入肉里。有些湿润,大概是流血了。

赫连神溪站在她身边,任凭她靠在自己身上,她在颤抖。她完全可以说是被这块玉佩吓得要死。

赫连神溪不由得拧眉,伸出一只手将堇色手里的玉佩拿过来看,突然脸色一沉,道:“这是铩羽军的阴牌。”

沉香听着这话,消瘦的身形又是一颤。

赫连神溪低头看她,深邃黑眸中有不解,但更多却是心疼。

堇色点头道:“没错,就是你们西域北沽的三千铩羽鬼。不过阴阳两牌对他们意义重大,始终由千羽贴身放着。初代千羽死后,曾立下规矩,那三千铩羽鬼只听命于阴阳两牌的主人。所以,若是谁手里握着这个宝贝,可就相当于一下拥有了一支军队。足以撼动,或者说发起兵变的一支军队。”

赫连神溪自然知道有关阴阳牌的江湖传说。不过始终没有得以真正见过,若不是记载在册,哪里还有赫连神溪和堇色能举着一块玉佩讲出这么多的事情来。

这时沉香已经稍稍恢复了甚至,大脑仍然嗡嗡作响,她伸手紧紧攥住赫连神溪的,转过身去看堇色,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沙哑,道:“所以这玉佩是分阴阳两块么。若只有一块阴牌,就什么都做不了。”

堇色吸了口气,重新坐回位子,道:“也不是。这还得看这代千羽怎么说。以前也不是没出现过三千铩羽鬼同时侍奉两个主子的先例。千羽说两牌能分开就分开,说合并才管用就得合并,全是那家伙一句话。”

沉香攥着赫连神溪的手又紧了紧,道:“那这一代的千羽,要求是什么。”

堇色道:“这一代的家伙大概脑子有问题。起初沿袭上代千羽规矩,两牌合并才能号令铩羽鬼,结果八年前……或者九年前,总之就那个时候,突然改了规矩,将两块玉佩全变成了信物,然后半个月前,又完全改了回去。变成必须阴阳两块牌子合并,才能号令那三千铩羽鬼。”

章节目录 第378章 江湖情

92、

她说着,冷笑一声,道:“真是可笑。那家伙以为自己在过家家么。过几年就变一变规矩,足以看出手底下那三千人也没什么真能力。”

赫连神溪道:“北沽铩羽军曾帮助过我西域将士击退蛮荒,我亲眼见识过他们的实力,绝非任何军队能比。”

堇色不以为然,依旧冷笑,道:“二殿下倒是很少夸人。不过你这么说,我可以理解为你把自己的戍远军拍在了第二?”

赫连神溪道:“他们只有三千人,而我戍远七十万大军,两者从不是一个性质,不用比。”

堇色哼了声,意味深长,道:“我懒得同你们说。叫你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现在玉佩你们已经拿到了,不走就吃饭,或者快走不送。”

赫连神溪本也没打算在这里吃饭,听着这话也不多说,只低头看沉香,询问道:“麒儿,你还想问什么。”

沉香道:“还有一个问题。”说着偏头去看堇色,问道:“姑姑,既然这玉佩意义重大,你为何不收入囊中,再派人寻找另一块阳牌,这样一来,你不就可以统领那实力非凡的三千铩羽军了?”

堇色瞥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带着不屑,却又不像是不屑。她一面倒酒一面回答道:“西域那三千铩羽鬼,我只想当对手。他们若没了,我冥蛛党一方独大,那些崽子们尾巴就得翘到天上去了。那才真是合了所有外人的心。”

沉香登时明了。

原来堇色竟高瞻远渡到这般境界。冥蛛党身处江湖漩涡之中,又与京都朝廷几乎隔岸相望,本身为杀手组织,早已树敌无数。多少人盼着她们死,朝廷虽然不说,事情真发展到那一步也绝对会出手。

而这些对堇色,对冥蛛党来说都不算事。只要她们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每日勤奋练功,比任何人都有上进心,冥蛛党的实力就会越来越大,她们内固若金汤,外杀伐果断,自是没人敢惹。

而这种高高在上的地位却也是一把双刃剑。一旦她们太过骄纵,每日只知道在外人面前耀武扬威,太过自信而放松精神,懈怠练功,一日不显,一年不显,时间再久,冥蛛党外强中干,可就坚持不住了。

所以这个时候必须要有另外一股势力与其抗衡,让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她们不日日严阵以待,勤奋练习,她们就会在某一天被铩羽军吞并,甚至消灭。

那是一个骇人的杀手组织。虽然远在西域,但他们是杀手,他们总能和冥蛛党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突然出现在西域一样出现在中土,出现在湘城。将她们全杀了。

所以她们永远不能放松。

冥蛛党和铩羽军是两个永远不能相容的水火,却同时也是双方不断增强实力的强针剂。

变好需要优秀的朋友,变得更好却需要伟大的敌人。

这就是堇色为何对阴牌丝毫不在乎的原因。谁都可以对铩羽军觊觎,但她不会。也不能。这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整个冥蛛党。

沉香起身,对堇色尊敬地一躬身,道:“今日之事,多谢姑姑。”

堇色哼了声,道:“不送。”

沉香看了看赫连神溪,赫连神溪知道她心里想的什么。如今堇色什么要求也没有的帮助他们这么大一忙,他们若真的什么也不表示就走,岂不是太说不过去。

但沉香不知,堇色手中办的每一件事,都不会对自己或者冥蛛党没有帮助。她如今不提要求,却比提什么要求都管用。

世间上最难还清的就是人情。而比人情更难的,是没有要求。

摇摇头,表示沉香不必多想。

沉香在心里翻了个个,似乎也想明白了什么,又对着堇色躬了躬身,道:“姑姑保重。”转身同赫连神溪一起离开。

~~~

上官唯送两人一直出了朱府。沉香又与她抱拳施礼,道:“上官姑娘回吧。再见。”

上官唯道:“希望云姑娘早日破的此案。”

本是再稀疏平常的一句客套话,传进沉香耳朵时候却好似被雷劈了一般!她猛地一个激灵,脸上登时除了一层细汗。

上官唯心中诧异,没有多说。赫连神溪也奇怪,揽过沉香腰身,与上官唯一点头,转身离开。

离朱府有一段距离后,赫连神溪才道:“你从看到那玉佩之后就一直很奇怪。麒儿,我觉得你至少应该跟我说。”

沉香站住脚步,转过身去看赫连神溪,红着眼眶道:“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

赫连神溪伸出双手按在她肩膀上,轻声道:“麒儿,我在你身边的时候,你永远什么都不必担心。没有什么是跟我不能讲的,我就是你。”

沉香双手紧紧攥着,手心又湿了。

她看着赫连神溪那坚定且深邃的黑眸,泛起海啸的新潮好像终于见到灿烂温暖的太阳。她的心情安宁下来。

忽的,她将手伸入怀中,取出那块陪着自己将近十年,却始终没佩戴过的长形玉佩。放在赫连神溪的手上,她轻声道:“千行哥哥当年把这块阳牌,送给了我。”

赫连神溪脸上终于闪过惊愕。他看着沉香放在自己手里的阳牌,熟悉的纹路,栩栩如生的百鸟雕刻,这块通透的极品古玉,不正是此时放在自己怀里那块阴牌的……

沉香扯了扯嘴角,那笑无力又苦涩,感慨道:“难得在你的脸上能看到惊骇两字。”

赫连神溪将玉佩放回沉香手里,领着她快步走回客栈。一直到沉香房间,他才道:“墨千行就是这一代的千羽。”

沉香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对身上阳牌的了解,仅限于知道它是一块质地非常好的古玉。或许,价值连城。我曾经想把它送人。比如霍衍……”

赫连神溪脸色沉了沉,看着沉香道:“麒儿,这里没有别人。”

沉香身形蓦地一颤,遂即无力甚至有些涣散的眼睛升起雾气,紧接着眼泪就像脱了线的珍珠,顺着脸颊哗哗地往下流。下雨一般!

赫连神溪的心几乎都要揪在一起,他上前一步将沉香抱在怀里。

沉香坐在床上,抱着赫连神溪的腰身失声痛哭。

她不敢出声,怕惊动旁人。

她几乎绝望地在赫连神溪怀里低声嘶喊:“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为什么在阿娘死去的地方,却有远在西域的千行哥哥的信物。

还是那么重要,重要到根本不可能离身的信物。

这是为什么!

在墨绾颜死去的地方发现墨千行的贴身信物,毋庸置疑只剩下两个可能。

一是杀死墨绾颜那个她熟悉又信任的那个突然偷袭她的人,就是墨千行。或者说其中有他。二则是那个杀死墨绾颜的人,在更早时候已经杀了去西域那边的墨千行,然后取走了他身上的贴身信物,也就是能号令北沽三千铩羽军的阴牌。

但那人没想到的是,墨千行在此之前已经昭告天下,想要号令铩羽军,必须得到阴阳两块牌子,否则就什么用也没有。

所以那人为了得到另一块阳牌的下落,就回来追问墨绾颜。但显然失败了。

抱着赫连神溪大哭之后,沉香逐渐冷静下来。

她抽噎着说道:“不论真相是哪一种,都是让人难以接受的。但如果非要选,我希望是第二。就算千行哥哥也遇害了,我也不希望他是背叛者,而且还杀了阿娘。”

赫连神溪点点头,轻声道:“你说的对。不过这不是推测,而是事实。虽然我懒得和秦遥有什么交集,但不得不说,他在看人这方面很准,准的有些神乎其神。所以他身边的四大护法绝对不可能有任何一人会做出这种事。”

沉香吸了吸鼻子,赫连神溪过去给她倒了杯水,继续道:“虽然也是噩耗,但你得做好准备。此时的墨千行,可能已经死在了某个地方。”

沉香接过茶杯的动作一颤,茶水洒在衣服上,有温热的感觉,不烫。

她没有立刻回答,动作很慢地喝了口水,沉默了半晌才道:“所以就像遥哥哥心中所说,那天晚上果真来了不止一波人,他们为了各自的目的接近阿娘,然后在美梦落空时候对阿娘出手。但我仍有一点搞不清楚,阿娘怎么会在深更半夜去那里。

她眉头皱了皱,道:“她虽然做事没有爹爹那么稳重,但久处江湖,经验丰富,这种情况明显有危险的存在。她不是会拿性命开玩笑的人。而且她从不自傲。”

赫连神溪沉吟了下,淡淡道:“或许,是她不能不去。”

沉香从他的话中听出端倪,往深了一想,不由得汗毛竖起,瞪圆了眼睛道:“难道那个时候,阿娘是知道了千行哥哥在他们手里的事!”

赫连神溪摇头道:“我不知道。现在所说的一切都只是猜测,没有任何证据。除了那块阴牌。”

沉香却没理会赫连神溪的所谓猜测,继续道:“或许那人给阿娘传话时候,交代了千行哥哥在他们手里的事。阿娘为了千行哥哥一定会去。等到了城隍庙和那些人谈判,却在暗中被偷袭……”

章节目录 第379章 江湖情

93、

说到这,她突然想到赫连神溪所说中了那类似绣花针的暗器后,人不会立刻就死的事,人几乎是腾地一下站起身,浑身僵硬,中邪一般。

赫连神溪担心地看着她,道:“你怎么了?”

沉香沙哑着声音道:“我终于知道阿娘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了!”

赫连神溪眉头皱了皱,遂即逐渐舒展开来,神色却也同时沉了下去。如果真是如此,那些人还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且如此居心叵测,近乎疯狂地为躲阴阳两牌而杀人。其目的野心好像也昭然若揭,似乎真正的凶手已经呼之欲出。

便听沉香道:“那些人得到阴牌后,发现一块阴牌已经完全没有任何作用。他们仍然号令不了铩羽军,所做的一切都要白费。又不甘心就这样放弃,所以折回头来找还没到万景阁的阿娘。

“很可能在他们给阿娘消息时候,千行哥哥已经……已经遇害了。但阿娘并不知情,而且如果这世上有人皮面具这东西的话。深更半夜,即便技术平平,还是能拖延一些时间。

“那些人用假的千行哥哥威胁阿娘,要她说出另外一块阳牌的下落。我觉得阿娘应该不会轻易就范,她总是能想出另类的方法拖延和解决问题。不过她没想到的是,有人藏在隐蔽角落对她发了暗器。

“我觉得,阿娘身上受的内伤大概来自于白天时候和阿若多交手导致,如谢言所说,当时并无高手在场,所以具体情况谁也不知。

“阿娘本就受伤在身,晚上时候难免注意力不如往日。心思又都在千行哥哥身上,是以遭了暗算。那一针射进后心,就算不死也动弹不得……”

她说道这,人顿了顿,好像在平复逐渐激动和愤怒起来的情绪。

赫连神溪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住,轻轻的,却能让人感觉到无比踏实。

终于,沉香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她深吸口气,声音变得小了些,道:“那些人控制住了阿娘,试图逼问出阳牌下落……阿娘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也猜出了千行哥哥大概已经死在了她前面,心中愤恨,同时明白,在这波人的身份没弄清楚之前,她绝对不能让我也牵扯进来。所以她什么都没说,而是将所有事情都寄托在万景阁,寄托在遥哥哥身上。

“她相信遥哥哥会查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也会为他们报仇,更会在那些人动手之前保护好我……所以,那些人接连挑断了阿娘的左手、右手、左脚、右脚……但阿娘仍然什么都不说。以至于最后那些人终于发现,自己从阿娘身上什么都问不出,于是选择另一种方式进行计划。”

她琥珀似的眼睛转了两下,看着赫连神溪,道:“如果是这样……”那些人现在定然没离开湘城,甚至就在他们身边,监视着他们的行动。

沉香这话并没说出口,但她相信赫连神溪会明白。而赫连神溪也确实明白。

他点点头,沉默了下,轻声道:“不过现在没人在监听咱们说话。”

沉香总是对赫连神溪的实力深信不疑,闻言,她神色稍微缓和了些,又喝了口水才道:“不能排除他们在抛砖引玉。他们想靠那块阴牌来引出阳牌。这样一来他们就能不浪费任何口舌就得到铩羽军。”

赫连神溪点点头,捞了个凳子在沉香身边坐下,道:“这个想虽然不错,但毕竟他们想的太简单了。即便阴阳牌全部出现,他们有什么能力可以从咱们手里再把东西全夺回去?难道还要故技重施。”

他握住沉香的手,道:“麒儿,那显然并不可能。他们没有机会在咱们之间任何人身上下手。尤其是你。我和灵樨总会寸步不离。”

沉香笑了笑,声音变得轻柔起来,道:“我感受到了。我很安全。”

赫连神溪嘴角微翘,神色也轻缓不少,道:“这件事现在又牵扯出来另一波势力。但也不能保证这一波神秘势力不是谢言或者阿若多的手下。但咱们得将他们打算出来。”

沉香点点头,又长长叹出一口气,道:“是啊。现在不得不将他们打算出来。毕竟那三千铩羽军可是冥蛛党伟大的对手。又有你那么高的评价。我很忌惮他们的实力。”

赫连神溪直言道:“你不必忌惮。现在领导铩羽军的就是你。你是新的千羽,这在堇色将阴牌给你时候就已经成为事实。你可以选择闭口不开,暗箱操作,也可以昭告天下。虽然这有些危险,但找出那伙人却是最快而且最有效率的方式。”

沉香眼睛亮了下,欣喜道:“是啊!我可以昭告天下,让那些人知道我云沉香已经得到了阴阳两块牌子,我是铩羽军的最高统领……”

赫连神溪眉头微挑,道:“我这个建议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

沉香脸上难得露出了灿烂真心的笑,开心道:“但同时也让我终于能高兴一会了。”倾身一把冲进赫连神溪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

赫连神溪微怔,遂即听着熟悉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小声道:“谢谢你,神溪。”

这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让人身心愉悦。不过这就像赫连神溪所说,也代表了沉香危险生活的开始。她会面临比任何时候都多的危难困境,稍不留神可能就会身陷囹圄。

他和灵樨要更加小心的保护她。明着的那些即将到来的危险,和暗中那些随时发射的暗器利剑。他们都要替她全部解决。

下午时候,沉香将灵樨连翘和龙芷都叫到自己屋里,将早些时候在堇色朱府发生的事,和后来回来和赫连神溪商量的所有打算全同大家讲了。

意料之中,除了什么时候都不会有多余感情的灵樨外,连翘和龙芷听完这些后,皆是被震撼和惊愕到险些六神无主。

连翘不敢相信墨千行竟然就是江湖上人人敬畏的神秘杀手组织铩羽军的头目,更不敢相信他那么厉害的人,竟然也和墨绾颜一样被人杀了。

那伙野心勃勃的杀手究竟是何方神圣,其实力叫人不可小觑。

龙芷在惊讶这些的同时,更在于沉香决定公布自己千羽的身份。要知道这虽然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杀害墨绾颜,甚至墨千行的凶手,但同时也会给她自己招来无尽的杀身之祸。

不仅仅是要找的凶手,还会有很多跟她并没有任何关系,但同样觊觎铩羽军势力的江湖人士,甚至是朝廷、乃至各方小国。

她必须十分明确的知道,拥有了铩羽军,就相当于拥有了一支可以随时起兵造反的军队。这支军队虽然只有三千人,但其破坏力和杀伤力绝对犹如神兵天降。他们能轻而易举地攻破任何城池,甚至是魏子胥所守护的平津关。

沉香自是知道他所说的这些,也做好了觉悟。所以才把大家叫到一起,尤其是对龙芷。这件事其实和他并没有太大关系,她不想因此把他也牵扯进来。

毫无疑问,这是一滩浑水,也是一盘大棋,不能保证每一步都下对,但落子无悔,所以一定会有人受伤,甚至……甚至会有人死掉。虽然那是最坏的打算。

但总有些事,要把一切坏的结果都想到最前头。

况且龙芷还有霍衍这个小儿子要照顾和抚育,他们必须得给龙芷一个自己选择的权利和机会。

如同大家所想的那般,龙芷虽然很惊诧,但他最后还是站在了大家身边。且没有半点犹豫。

这件事定下。公布消息在明天一早传开,信笺通知首先寄到最近且传播消息最广的三贤山庄,由他们往东西南北各个帮派传达相继传达;然后到东到栾城昌盛客栈、京都八方钱庄;西到兰山帮、承州、巴山派和平津关。

昌盛客栈的消息流通极快,其次是京都的八方钱庄。虞金雪的八方钱庄可不仅仅只京都一家,整个楚国各个城镇几乎都有她们的分部,所以传递消息之迅捷也绝对不比三贤山庄。不过他们都是往百姓和江湖人士中传递。而三贤山庄则是直接把消息派人送往五派十三帮。

尤其兰山帮的谢言,先后接到两张信笺。全都是沉香继承为新一代千羽,统领北沽三千铩羽军的通知。

一张从湘城来,由沉香亲自所书;一张从三贤山庄来,由武林盟主霍衍的红色大印。两封货真价实,沉甸甸的信笺,对于谢言来讲,无疑是平地惊雷,又好像从天而降两块巨石,将他前后的道路全都堵上。

这两封信笺,彻底宣告了他当初对沉香两人态度的错误。且大错特错,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

一时间,江湖中风声吃紧,明明已经是初夏,莺歌燕舞,五光十色,却好似山雨欲来,凉风习习,让所有人的精神都紧绷起来。

万景阁得到消息后,也都为沉香这一做法吃了一惊。来不及评判她这举动的对错利弊,秦遥直接派了墨凌风前去湘城,务必在这段时间将沉香保护好了。

章节目录 第380章 江湖情

94、

虽然沉香身边有赫连神溪和灵樨两大高手,但江湖之中出神入化的高手也不在少数。如今沉香手里攥着一把能引起天下大乱的令箭,即便是隐匿再好的人,也该出手了。

墨凌风行动速度和脚程一如既往地快,当天发出消息,傍晚时候便到达湘城客栈。沉香看到那一别几月的墨凌风,依旧冰冰冷冷的一张脸,眼角微微向上吊着,他总是给人一种盛气凌人的感觉,十足的冷冽杀手。

沉香从房间出去准备到后院散心,结果一出门迎面就看见墨凌风,愣了一下,眼睛瞬间瞪圆跑了过去,小声喊道:“凌风哥哥!”声音一度出现哽咽。好似千言万语都在这一句“凌风哥哥”之间。

墨凌风冷冷清清应了一声,看着沉香的模样闪过一丝不满,清冷地质问道:“你太瘦了。”

沉香赶紧摇头,这个时候她哪里还能听进去墨凌风这些话。上前一步攥住他的手,一如既往的温暖,就像他人一样,远远望着那么冰冷,其实只是不想让人触碰而已。

沉香一面领着墨凌风往房间方向走,一面道:“哥哥,你是因为那件事过来么?”

墨凌风又应了声,声音依旧清冷,道:“你也知道。”明明知道事情危险,万景阁里的哪一位不是她的家人,又怎么可能得到消息后仍然坐视不管。

沉香轻轻笑了声,没去接他这个话,只道:“遥哥哥可有什么嘱咐。”

说话时候已经到了自己房间,推门刚要进去,就被墨凌风拦住。她回过头奇怪地看向他,道:“怎么啦?”

墨凌风道:“你方才打算去哪里。”

沉香道:“后院。我刚刚吃饱饭,打算去后面走一走。”顺便散散心。她这话没说。此时还没想好怎么和凌风哥哥提及阿娘和事。还有千行哥哥,若他真的也死了的话。

墨凌风应了声,抬步往后院方向走,道:“那就去后院说。”

沉香不明所以,但好像又能明白什么。看看自己空无一人的房间,毕竟现在她已经不是小时候……

没说什么,疾步追上墨凌风,她小声道:“哥哥,你这次来打算……”

“绾颜的事,阁主并不打算让你插手。”话没说完,沉香就被墨凌风的话给打断了。当然,她知道墨凌风现在说的都是起初那个时候秦遥的打算。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完全下来这趟浑水,甚至比任何人都深。因为那对阴阳令牌,她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即便此时想脱身,都半点没有可能。

当然,她从未这样想过。而想要解决这种束缚,或者说离开泥泞深潭,她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找出那杀害墨绾颜甚至可能杀害了墨千行的凶手。

方法只有这一种。

沉香听着墨凌风没有多少感情的话,心里并不紧张。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一下就了解了墨凌风。这个看似冷酷无情的杀手。

墨凌风沉默了会,继续道:“阁主会亲自处理。用最好的方式。”

沉香这才道:“那现在遥哥哥有什么打算。”她的问题很简单。秦遥之所以会让墨凌风过来,就已经默认了沉香参与到这件事里面,所以之前那些虚的,不听也罢。他相信,若不是遥哥哥嘱咐要叫交代这些,凌风哥哥也定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说这些上面。

果然,墨凌风听到这,彻底结束了方才的“啰嗦”。他道:“你现在是北沽铩羽军的头领,他们的千羽大人。凡做每一件事都必须谨言慎行,你代表的不再是万景阁和你自己,而是一支能发起战乱的军队。所以不能和任何人走得太近,也不能疏远了任何人。”

沉香点点头,轻声应着。这些事她自是全都明白。尤其是对朝廷……

想及此,她突然道:“哥哥,京都那边下来人,说湘皇帝要亲自面见我。我问那人皇帝有什么指示,他说大概是封赏之类的。因为平津关一事。”

墨凌风道:“什么时候的事。”

沉香回答道:“也就在这之前半个时辰。他们的速度真是快,比哥哥你还快。”

墨凌风沉默了下,道:“韩婴从不在乎,也不关注这些。他既不会因为平津关你立下功劳而对你召见封赏,也不会因为你现在掌握了一支能起兵造反的令箭而跟你拉进关系。”

沉香不解,皱眉道:“那是为何?两个最应该有的原因都没有,那湘皇帝没事召见我作甚。”

墨凌风看了沉香一眼,道:“不知道。”他说这话斩钉截铁,完全是在和沉香说,不必再问。

沉香心脏莫名紧了一下,配合地闭上了嘴。

两人走到后院,有淡淡花香味道传来,傍晚的空气格外舒适,没有了春日时候的微凉,也不是剩盛夏那般酷暑,温温柔柔,十分惬意。

沉香一直沉默,走在墨凌风身边不到半步距离的位置,一副随时听候吩咐的模样。

走到一处凉亭,两人都没有休息打算,略过它继续往前漫步。

就当沉香以为墨凌风可能走到最后都不会再说半个字的时候,他突然道:“你得到阴牌,大概已经猜到千行的事。”

沉香脚步顿了下,忙道:“是的。但还没有准确消息。神溪的暗卫在通往西域方向沿路搜索,希望能打听出下落。”她吞了口口水,小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墨凌风道:“说的没错。万景阁的人,生死都不能离根。”

他的话依旧清冷且没有什么波动起伏,但不知为何,沉香感觉后背发凉,好像被一股阴风撞过。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她清了清嗓子,道:“哥哥,我有一个问题。”

墨凌风斜睨了她一眼,道:“影组织的事?”

沉香动了动嘴,刚想说什么都瞒不过墨凌风的眼睛,再一想,这个问题应该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而且临下山时候,遥哥哥定也早就猜到自己会这般问。

她点点头,直言道:“都说万景阁的影组织行动迅捷,神秘莫测,只要出手,必定会第一时间查到任何想查到的事。所以……”她看着墨凌风,期待他能接下自己的话,但墨凌风只是看着她,什么都没说。

沉香感觉心脏有些沉,好像坠着什么东西,她使劲吸了口气,终于还是自己开口,道:“所以影组织为何到现在还没查出任何关于凶手的事情?或者,他们早就知道了,遥哥哥你们早就知道了,只是没告诉我而已?”

这话虽然说起来很礼貌客气,但本身就带着质疑的辞藻,所以即便说的再好听,也依旧是一句不小的质问。

墨凌风大概已经猜到她会这么说,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道:“我跟你说过,阁主并不希望你插手此事。”

沉香眉头皱起,心里不知为何冒气一股火,声音也提了起来,道:“可死掉的是我娘!”

墨凌风神色一滞,那清冷的眼神好像凝固在眼眶,遂即凝成霜,结了冰。

沉香喊出这话的时候当时就后悔了。

墨绾颜是她的阿娘,难道就不是墨凌风的姐姐?不是大家的亲人?

这话无疑是最令人感到疏远无知和伤心的。她心跳加快,看着墨凌风的神色忙小声解释道:“凌风哥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用解释。”墨凌风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没什么变化,只道:“不会误会。”

沉香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是不会误会她的说法,还是不会误会他自己所理解的可能错误的说法……可是她不敢再问了。她相信会是好的。

过了半晌,墨凌风才又道:“韩婴叫你什么时候过去。”

沉香道:“他说最好即刻启程。不过我觉得太急了,所以至少等到明天早上。”

墨凌风大概满意她这个决定,道:“赫连神溪会和你一起去?”

沉香点点头,道:“恩。他说他以赫连氏二殿下的身份陪我过去。这样湘皇帝就算真的有什么其他打算,也会碍着他的身份三思而行。”

墨凌风应了声。沉香继续道:“还有灵樨姐也会跟着。神溪说最近一段时间江湖都不会太平,所以我身边必须时时刻刻有人陪着。而且最好是他们两个。”

墨凌风道:“说的没错。”一面说一面去看沉香腰身,眉头不着痕迹地一皱,道:“你的剑呢。”

沉香手往腰间一摸,这才发现自己的月奔雾走剑全没在身上。想起他平时嘱咐,额头顿时溢出一层细汗,尴尬地与墨凌风对视,她道:“为了避免人多眼杂,打算出门散步时候就给放在房间了。”

墨凌风的语气明显冷了下来,半点不留情面地道:“你不带着剑会让更多人注意。”那相对于来说,会是更好下手的机会。

沉香自知理亏,而且出门时候确实把两把剑给忘了。因为现在也不是当初武功平平,半吊子身手时候,她身边就算没有月奔雾走两把宝剑,凭着师父交给自己的四四一十六式碎骨百折拳,旁人也是万万不能轻易近身。

章节目录 第381章 江湖情

95、

近身再放一边,至少想伤了她也没那么容易。

不过这些自是不能和墨凌风说,否则按照他的性格,本身在自己身上出的问题……其后果是可想而知的。

沉香点点头,十分乖巧,甚至是有一些因为知道自己犯了错误而十分尴尬后悔的表情。墨凌风见她这般,多余的话总算没说。

沉香看此时状态不错,忙道:“凌风哥哥,我下次一定不会再犯了。不过如今你还是先跟我说说接下来的事情打算吧。我也好心里有个准备。”

墨凌风道:“这件事等你从京都回来再说。”

凌风哥哥有凌风哥哥自己的想法和打算,若他不想说,那自己再着急追问也没什么用。

沉香点点头,道:“我们会很快回来,不会耽搁的。大概后天傍晚时候也就到了。”

墨凌风没说什么。两人又走了一会,月亮爬了上来,就听着不远处有脚步声愈来愈近。墨凌风驻足,往声音源头去看,沉香也转头看过去。

郁郁葱葱的树林小道中隐隐走出一个漆黑身影,身形修长,步履稳健,看着十分熟悉。

沉香眉头微微挑起,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刚想开口询问,就听着那边人道:“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来去匆匆。”声音低沉也听不出什么感情。总之没有敌意。

来人正是赫连神溪。而他这句话自是说给沉香身边的墨凌风听。

晚些时候,他洗澡之后准备去沉香房间谈些事情。关于明天前去京都需要注意的细节,但敲门敲了几声都没动静。他就猜出沉香大概是去后院散步,于是过来找她,这才发现沉香身边还有一人,正是突然空降的墨凌风。

听着赫连神溪独具一格打招呼的方式,墨凌风没做任何评价,只看了他一眼,对沉香道:“早点回去。”说完转身离开。

沉香想开口叫,结果手被赫连神溪拉住,蓦地一拽,声音变成了“啊”,砰的一下撞进他的怀里。险些看到星星。

“你干什么这么大劲,想把我直接撞死啊。”

赫连神溪看着墨凌风离开方向,低沉声音砸在她脑袋顶上,道:“他什么时候来的。”

沉香揉着有些发麻的侧脸,道:“刚来没一会。撞死我了,我的脸肯定肿了。怎么说明天也是要去见楚国的一国之君,脸肿了算什么事。”

赫连神溪低头看向她,似笑非笑道:“肿了就肿了。你给他看做什么,我不嫌弃不就行了。”

沉香对他无理搅三分的性格表示无语,也说不出什么话接着,只得翻了个白眼,道:“我要回去了,看会书就睡觉。”

赫连神溪应了声,搭着她的肩膀往回走。半路,沉香想起方才的事,突然道:“你来后院找我,有什么事么。”

赫连神溪道:“以为你丢了,出来找找。”

本来他是打算说明日面圣注意事宜,毕竟沉香从未涉足过任何朝廷上的人情世故。尤其是那些比西域多上不知道多少倍的繁文缛节,那里面的规矩和忌讳实在不少。

不过见到沉香之后,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反正明天也是他跟着一起去。而他们两个的关系也昭然若揭,一次武林大会,已经传遍半个江湖。湘皇帝怎么着也有耳闻,所以沉香既不属于朝廷,更不属于楚国。

而不论是以万景阁秦遥妹妹的身份觐见,还是他们楚国的恩人,或是他赫连神溪未来的王妃。韩婴都绝不对故意刁难,左右沉香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人,反正不能拘谨,就让朝廷的人睁一眼闭一只眼好了。

沉香点头道:“好吧。你是殿下,你说什么都对。不过我还是觉得咱们架势有些大,人家皇帝召见我,结果我竟然带着西域王庭的二殿下去了。怎么想怎么不得劲呢。”

赫连神溪不以为然,反问一句道:“有什么不得劲的。他召见的不也是我西域王庭未来王妃,难道本王这个做夫君的,还不能跟着一起了?”

沉香脸色登时发烧,一皱眉,刚想回怼,突然想起另外一件事,道:“对了。方才和凌风哥哥谈论这件事,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赫连神溪道:“什么。”

沉香道:“说韩婴那人,既不会因为封赏而亲自召见,也不会因为得知我有了能起兵造反势力的铩羽军而故意拉进关系。所以,这两个原因哪一个都不是他见我的真正目的。我很纳闷啊,那他这么急急忙忙见我,想干什么?”

赫连神溪深邃黑眸中一抹寒光转瞬即逝,声音却没有波澜,仍低低沉沉不紧不慢地道:“哦。墨凌风怎么说的。”

沉香咂咂嘴,无奈道:“他说他不知道。超级简单。简单的我连继续问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赫连神溪神色不着痕迹地缓和,道:“万景阁的人,总是改不了多疑的毛病。”

沉香辩解道:“这怎么能算是多疑。谨慎一些总没有坏处。你不也是处处小心,整天跟我说细致入微么。”

赫连神溪道:“那不一样。他们就是这样。大概骗人骗得多了,所以觉得外面的人也不能信。因为他们同样也在欺骗自己。”

沉香又翻了个白眼,道:“你现在是当着我的面在说我娘家人不好。赫连神溪,你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赫连神溪笑了声,声音调达,道:“你得知道,这一生会陪你最久的,是你的夫君我,而不是任何人。包括你所谓那些娘家人。”

沉香摆手道:“行了,咱们俩别谈这事。一会容易打起来。”

赫连神溪配合地停住。两人说话时候已经回了楼上,送沉香进屋,赫连神溪也回了自己房间休息。

~~~

次日一早,沉香、赫连神溪和灵樨三人收拾好行李,跟着朝廷那边的人启程去了京都。

书说简短,一行人傍晚时候就赶到目的地。在京都客栈落脚,明天一早去皇宫面圣。因着到了京都,自是不能少了去八方钱庄与虞金雪见上一面。

四人在京都最好的酒楼吃了一顿,虞金雪做东。她也听说了墨绾颜的事,因为一直没机会见到沉香,所以只能心里担心着急,如今得见,看她精神很好,那件事便没有多说,始终紧着的心也终于放松下来。

晚上,两人坐在窗边谈了很久,月色皎洁,宁静而安详。

沉香也听说了这些时日京都发生的事,和湘皇帝韩婴最近颁布的一些条令政策。其中大多是为安置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这一点深得人心。

不过沉香并不认为这一政策是韩婴所制定,大概还是左丞相姚政呕心沥血,然后作为皇帝的他,不咸不淡地应了声,拿着玉玺给政策盖上个印。

显然,她这个想法也是虞金雪和京都所有百姓的想法。不得不说,湘皇帝韩婴在民心这方面,已经几乎完全失去了信任。反而,左丞相姚政的威望和信誉越来越高。

这大概是一件好事。

虞金雪在这件事情上也立了大功,这是所有人有目共睹的。如果不是八方钱庄万贯家财几乎散尽的各种帮助从关外流进来的难民,现在的京都恐怕早就乱成一锅粥。

没有什么比百姓暴乱更能撼动国家根基。他们的暴乱是民心所向,甚至比平津关那边两军交战而对国家更有威胁性。

沉香对这个看法很认同。

虞金雪因此被朝廷封了个三品,从普通的生意商人一下成为朝廷的三品命官,这个赏赐可不是一般的大。尤其还是在京都,皇城根底下。官大一品压死人这话更是能演绎的淋漓尽致。

商人们费尽心力想要和朝廷官员扯上关系,这样在楚国就能更好的站稳跟脚,同时赚朝廷的钱,可是比哪里都容易。更有官府和各种朝廷分支配合,所以其赏赐之厚重,不言而喻。

虞金雪的封赏一到,八方钱庄的门槛差点都被来客踢碎。不仅是交往的商人,更有从未见过的朝官员大臣,纷纷前来送礼道贺。虞金雪是商人,表面上的人能应付,不过谁能交谁不可交,心里始终有一杆称。

如今两人聊着,虞金雪听说沉香这次来也是因为皇帝召见,准备为两次平津关战役的胜利封赏,也是十分高兴。并说,不必拘谨,她虽然只见过一面湘皇帝,但他不是那种会让人看着十分不舒服的人。

沉香并没在意。总归自己也不想和韩婴有什么过多过深的接触,只希望这次见面之后,以后也不要再见就好。

夜深犬吠,虞金雪离开,沉香收拾好了入睡,第二天由大太监亲自过来引着,去了皇宫面见那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

赫连神溪和灵樨从帮跟着,韩婴那边当然得到消息。同时也对沉香的身份更多一分重视。

皇宫巍峨,富丽堂皇,可以说跟外面的世界截然不同,若说一时新鲜,觉得这里还挺好。但要叫人整日整年,甚至一辈子待在这里,想想还真是一件恐怖的事。

章节目录 第382章 江湖情

96、

沉香心中感慨,余光看见从大殿内走出一个男人,穿着一身华丽长袍。大太监对他施了一礼,道:“张先生慢走。”

那男人微微一笑,与大太监点头示意,抬步从沉香身边擦肩离开。

沉香的眉头是皱着的,男人和她虽然从始至终一句话没说,但不知为何,她竟有一种隐隐熟悉的感觉。好像这个人,她很早以前就见过。可是又完全想不出半点痕迹。

转头追着男人的背影看了半晌,直到赫连神溪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她才猛地回神。耳边传来大太监恭敬的声音,道:“云姑娘,请进吧。”

沉香点点头,抬步买迈上台阶,走进大殿。

一路走上前,她放眼观瞧,只见着一身着黄色锦龙袍的中年男人身形挺拔地坐在龙椅之上。那人就是韩婴。

他们楚国的湘皇帝,坐在最高位子上,掌握着整个楚国命脉的男人。

沉香从未见过他。但此时见到的这个韩婴确实和自己想象中的韩婴完全不同。就像昨天晚上虞金雪所说,他其实是一个让人看着会很舒服的人。

确实,此时此刻坐在龙椅上,正看着她们的那个男人,眉眼之间带着说不出的和煦,好似隐隐带着笑。他让人觉得十分亲切。

这样的形容并不是说他没有属于皇帝的威严感。而正是这种独到的人格魅力,沉香觉得,他其实是一个好皇帝。

可现实却不然,经过这些年,经历的这些事,她很清楚,韩婴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皇帝。至少这些年不是。

沉香一抱拳,对着韩婴拜了一拜,道:“民女云沉香,拜见皇上。”

赫连神溪和灵樨两人用西域方式行礼,右手放在左心处,微微躬了躬身,道:“赫连神溪见过大楚皇帝。”灵樨跟着做了个动作,没说话。

大太监见他们三个面圣竟然用这种方式,惊得眼角差点跳的抽筋!旁边还有大臣们看着,他们三个对九五至尊,连跪拜都不跪拜,这算哪门子的面圣。

刚想小声提醒,至少让同为楚国人的沉香把该做的做了,却还没等说话,就听着一道温润男人声音从高处飘然而来,道:“罢了。随他们。”

沉香脸上惊讶一闪而过,心里奇怪:“这个皇帝活的好生随性。便是私下觐见没有跪拜也就算了,不想当着朝廷众臣的面,竟也完全不在乎有的没的繁文缛节,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正想着,就听着那温润声音再次传来,道:“沉香?听说你是秦遥的妹妹。”

沉香道:“回皇上话,是的。”

韩婴应了声,看向赫连神溪,道:“二殿下这次帮了楚国的大忙。寡人着实要好好感谢你。”

赫连神溪道:“皇帝客气。本王做的这些无非都只为让我家王妃开心,不掺和任何其他琐事。”

沉香眼角跳了一跳,偷偷瞪了赫连神溪一眼,碍于大殿之上,皇帝陛下面前,神圣地方这才没有发作。

赫连神溪自是收到,不过并未在意。

韩婴大概也没有在意。反而因为他这番说话,变得十分高兴。

他笑了几声,对着沉香道:“沉香啊,既然你这位夫君把所有功劳都推在你身上,那么你就同寡人说说,你想要什么赏赐。”

沉香闻言双手一抱拳,声音不大,却绝对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楚,道:“皇上明鉴,沉香自认为这些时日做的所有事,都不是为了自己有今日能站在您面上要赏赐的一幕。

“战乱起,最先遭殃的就是黎民百姓。沉香不是神仙,做不到将所有人都拯救,让每个人都得到救赎。

“沉香想做的,只是尽自己最大能力,让战争带来的伤害减少到最小。无愧于心。”

韩婴意味深长地哦了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即便今天从这里出去,什么也没得到,官职、钱财、甚至一句寡人的口头承诺都没有,也不会心有不甘?”

沉香直起身子,抬头去正视那高高在上的皇帝韩婴,沉默了下,突然道:“皇上,如果你能把赏赐我的钱财全都交给八方钱庄,让她们继续用您的名义去救济百姓,我想结果会更好。”

朝中左右小声私语,议论纷纷。大多在说沉香的种种做法实在有些唐突和没有礼数。怎么能用如此语气和皇帝说话,那是不尊敬的。

然,沉香怎么会在意这种小事。她看也没看那些人,琥珀似的眼睛在眼眶里转了转,继续道:“我在平津关时候,看到了很多以前在京都或者在任何地方都从来没见过的场面。军队也好,城镇中的百姓也罢。他们比京都的人更坚强,也更能承受住挫折。那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的适应。

“关外的百姓承受的危险永远要比关内,尤其是皇城之中百姓承受的要多。一旦敌国入侵,第一个遭难的肯定是他们。所以他们不管在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得到朝廷,得到皇上您的重视和在乎。

“他们需要的,不是您亲自过去那边鼓动人心,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而只是能让他们知道,他们从来没有被遗忘,也从来不比关内的百姓少了什么。不仅如此,还应该更多。

“比如京都这里,那些从关外流亡而来的百姓。我认为,皇上您应该让他们看到自己的真心,让他们身为楚国人而自豪,身为您的子民而自豪,这才是此时此刻最应该做的。”

她一口气说完,突然发现大殿中不知何时安静下来,好像连呼吸声都不见了。

心里有些奇怪,也有些紧张,但并不害怕,因为她没有觉得自己说错一句。不过既然局面是这样,那她再补充一句也没什么,便道:“所以,沉香还是那句话,皇上如果有能力和精力,还是不要把心思放在我们一个两个人身上。我们做这些事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从不为别的打算。而且您别在意……”她顿了下,道:“我是万景阁人。所以我做的事并不为朝廷。我不需要官,也不缺钱。”

大殿之中顿时一阵倒吸冷气的动静。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抬头朝韩婴方向望,但他的脸色很深,深的根本看不见任何表情。喜怒哀乐,全都看不见。

可正是这种表情,才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也是在这个时候,沉香那种错觉再一次涌上心头:“韩婴在朝中的威慑力并没有因为‘甩手掌柜’的事消失分毫。这些大臣们对他情绪的在意程度,不比任何朝代的君王臣子关系。韩婴,真的是一个无所事事,每天只知道守在自己皇后身边的无用男人么?”

正想着,猛然间听到一声呵斥,震耳欲聋,尤其在这种十分紧张的环境里,更是仿若雷霆,吓得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

那是个大概五六十岁的男人,一身官服整整齐齐,头发胡子都搭理的规规矩矩,看起来是一个对生活很讲究的人。

他从一开始就对沉香不跪的事情心中不满,如今又听她叽里呱啦好似大道理一般说那一番话,起初还好点,到最后甚至都要赶上给皇上上课了。不仅如此,还特意补充说什么,自己不为朝廷做事,不想要官,更不缺钱。

这些话将朝廷搞得无足轻重,好像整个楚国她都没放在眼里一般,谁听了心里能痛快。尤其她这些话大部分人都知道还是事实。

万景阁在江湖中的地位和朝廷在楚国的地位不相上下,他们不论从财力还是实力,都堪比一个国家。只不过他们从来不参与皇宫政事,这才给他们少了很多麻烦。

但不管怎样,沉香当着一朝天子和文武百官的面说这些,总归是啪啪在他们脸上扇巴掌。旁人能忍受,他可不能咽下这口气。

不过所谓枪打出头鸟,大概说的就是此人这个情况。

他没压住怒火冲头,完全没考虑自己的实力能否与沉香和她身后的实力抗衡。就算没有万景阁,只单单说她身边站着的那位赫连神溪,西域王庭二殿下。

他可是在最初时候就说明了,沉香是他们西域王庭的王妃。是他赫连神溪未来的夫人。光是这一个身份,就牵动了西域和楚国两个大国的外交政治。

他为出一时之气吼出来,害的却是整个楚国。一个刚刚经历了战争,经济人力兵力全部需要恢复的楚国。

赫连神溪站在那,什么不说,可就代表了西域,和他手底下的七十万戍远军。而这些,还只是他手下的兵力而已……

那人骂道:“放肆!一个小小丫头,不过仗着幸运打了两场胜仗,就敢在皇宫之中,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教育皇上,是谁给你的胆子。难道万景阁的人就敢这么无法无天,你爹娘就是这么教育你做人……”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道声音盖了下去,那是韩婴的声音。

他道:“周公,此时名指寡人,寡人还没说什么,你倒是路见不平了?”

章节目录 第383章 江湖情

97、

韩婴声音不温不火,好似在责备,却又在打趣。可就是这种不分明的语调,却让那大臣一下闭了嘴,脸色铁青,跪在地上道:“皇上明鉴,老臣只是……”

“行了。”韩婴直接将他所有的解释打断,讳莫如深地眼神从他身上扫过,落在沉香身上,道:“你说的有理。那就如你所愿。寡人赐你黄金万两,这钱由你自行安排,不必用寡人的名号。既然你不想要官,那就在京都城中送你一处府邸……我听说你和八方钱庄虞金雪情同姐妹,那地方地段不错,正好有一处观星阁,是俯览京都最好位置。恩,那里不错,行,就那里吧。”

他好似自言自语一般,也不等沉香多说什么,偏头对大太监道:“一会你吩咐下去,让他们赶紧把观星阁重新设计改建,把周围各扩充十里,观星阁改名为云府,寡人亲自题字,等竣工后你带过去。”

大太监忙道:“奴才记住了。”

沉香看看赫连神溪,见他没什么反应,心想反正也不过是一栋宅子,皇帝话说都说出来了,再驳回面子也是不好。遂即便收了话,对着韩婴道:“沉香谢过。”

话说当时,门外来报:“姚统领到!”

韩婴应了声,道:“宣。”看向沉香,表情依旧和煦道:“你姐姐来了。”

沉香本来听着这个姚统领心里就一翻个,想着统领,还姓姚,世界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结果刚想完,韩婴就来了这么一句。脸上立刻闪烁起来,转头往外瞧!

只见一身绛紫色官袍的娉婷身影从大殿门口阔步进来,那人昂首潇洒,威风凛凛,尤其一双明亮的眼睛,炯炯发光,最近微抿,带着只属于军人的冷硬。

她很快走到沉香身边,目不斜视一抱拳单膝跪在地上,对着上面的韩婴道:“臣姚裳,参见皇上。”

声音清脆悦耳,又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恭恭敬敬,从容不破,不是她缔结金兰的姐姐姚裳还能是谁。

沉香心里激动,不过还是将自己控制的很好。现在不是一家人聊天说事时候,姚裳出现在这,是以韩婴臣子的身份。她本该身在承州,在那边忙的热火朝天,突然赶到京都,必定有重要事情处理。

也没搭言,便听韩婴道:“姚爱卿平身。”

姚裳道:“谢皇上。”站起身,笔直地站在原地等候命令。

韩婴这也是第一次见到姚裳,不过关于她的事自己可也全都听彭远说了。平津关战役能有今天的胜利,不仅是沉香一个人的功劳,也不是姚裳一个人的努力。但不得不说,有了她们每个人的加入,并舍身而为,平津关,乃至楚国才会有今天这样重新看到太平的机会。

所以当彭远和姚政全都建议他务必要亲自召见姚裳,他才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姚裳在动身承州那日得到消息,这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没想到到了京都,进了宫墙内院,竟然还能碰到自己的家里人。别看姚裳此时瞧都没瞧沉香一眼,但心里的激动和惊喜可不比沉香少了一星半点。

韩婴道:“姚爱卿日夜奔波,这才到京都就过来面见,辛苦了。”

姚裳抱拳道:“臣惶恐,能为皇上亲自召见,自不敢马虎。不过……”

韩婴道:“不过什么。”

姚裳深吸口气,直言道:“不过承州那边新建,事务繁多,百姓和将士们都在努力让生活重新走上轨道。臣得皇上信任,去管理承州,不能懈怠。是以,皇上有什么事还请一并说了,臣争取早点回去。”

这话说完,沉香嘴角紧紧抿着,生怕笑出声来。就连赫连神溪的神色都舒缓了几分,好似被她这番话要逗笑了。

然他们两个除外,其他人意料之中地又是倒吸一口凉气。沉香心里道:“这些迂腐的人,整日只知道在这里攻心斗角,明枪暗箭地攻击,却不知前线打仗的辛苦,最重要的是有一颗凡事以民为先的心,其次才是要以君主为重,再之后才是自己。而他们却全都把自己放在了第一位。”

姚裳没涉水朝政,也不想涉足。她从军时候就一直在平津关,现在被安排到承州,与平津关联合形成一道坚固防线,有一片可以施展自己才华的领地,也不乏是一件好事。

所以朝廷中错中复杂的关系,她自是懒得搭理。想着这次皇帝召见,她不能不来,是以赶紧办完了赶紧回去拉倒。

平津关离京都天高皇帝远,她眼不见也心不烦。

而大臣们却不这么想。大概就是因为他们从来不会有这么想法,所以也不会用这种想法去想别人。

在他们眼里,就认为姚裳说的这话带着无尽的狂傲,她因为战功赫赫就目中无人,甚至眼里连皇上都放不下了。

见到皇上第一面话还没说两句,就突然说什么让皇上有什么吩咐就快说,她没有时间陪他在这里浪费么?

试问普天之下为官者,哪里有谁敢这么跟一国之君这么说话。难不成是想要杀头。

人群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姚裳眉头微挑,斜着眼角扫了那些人一眼,大概是感觉到被人注视,他们这才逐渐安静下来。

正这时,突然有一个男人从众人中站出来,双手一拱,刚要说话,沉香却比他更快,上前一抱拳,朗声道:“皇上!姚统领说的极是。沉香不才在承州战役中也在场,亲眼看到了那里的惨状。

“承州地属楚国重要关隘,如今有与平津关紧密相连,更乃重中之重。是以将承州尽快恢复成原来的模样,甚至更好模样,刻不容缓。

“姚统领心向百姓,恪尽职守,能为皇上您分忧,真乃咱们楚国的幸事。皇上该应姚统领建议,把命令和嘱咐传了,好让她赶紧为楚国卖力,为皇上和楚国百姓继续卖力去罢。”

沉香当当当又是一番话中有话,弦外有音的陈词。听的后面那个想说话的男人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最终什么也没说,又退进了人群之中。

韩婴早就知道姚裳和沉香的关系。他虽一直在宫中,但外面的事,不管是江湖还是朝政,都得一清二楚。不管是不管的,但不清楚绝对不行。

眼见着沉香突然插话,分明是为了维护和替姚裳圆场。她话说的虽然没差,也确实是忠心之辈,但毕竟身为臣子却当着朝廷众臣的面如此皇上说话,总归不敬。

这件事可大可小,而他一旦追究较真起来,不仅姚裳,就连她身在栾城的昌盛客栈都好不了。

她和沉香还不同。毕竟沉香不为官,乃江湖中人,身后不仅有万景阁还有西域王妃这个称号。便是顽劣不羁一些,旁人也不能多说什么。

不过怎么说姚裳也是沉香姐姐。虽然不是一个娘亲所生,但两个人的感情十分深厚,若姚裳在此时真的出了什么事,沉香也绝对不能看热闹。

事情一来二去就麻烦了,也乱了。所以,这种小事,韩婴自是选择不会在意。

他一抬手,示意众人都别说话,清了清嗓子对沉香道:“你这丫头是牙尖嘴利。我记得万景阁里并没有谁是这般性格。”

沉香微微一笑,道:“人上一百,形形色色。若每个人都性格都一样,那岂不是太无聊了。况且万景阁也从来没有规定过,就必须是什么性格。只是大家心里所想都一样就行了。”

韩婴饶有兴趣道:“哦。那你们心里想的都是什么?”

沉香直言道:“什么也不想。尽人事,听天命。无愧于仁,无愧于心。”

韩婴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面面相觑。

沉香也被他这突然发笑惊了下,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便听他道:“寡人已经很久没见到你这么有意思的丫头了。”

沉香拱手道:“皇上谬赞。”

韩婴却已经不再接她的话,脸上的笑容敛去,对着朝中所有大臣道:“平津关一战,咱们楚军将叛军彻底击溃,好事。其中功劳最大的,自然属冲杀在第一线的魏子胥、庞煜两位将军。当然,我王兄韩宇和侄儿韩离汶也是功不可没。

“还有一位,便是这位站在你们中间的姚裳,姚统领。想必她的事迹不用寡人多说,你们都已经耳熟能详了。”

他说到这时,顿了下,看向身边的大太监,道:“你也知道吧。”

那大太监忙弯下腰回话道:“禀皇上。奴才都要背下来了。现在满京都都在传这位姚统领的神威。”

韩婴点点头,似乎是为这个回答满意,又看向众人,道:“巾帼英雄。不可多得。”

姚裳忙抱拳道:“这都是臣应该做的。”

韩婴道:“是啊,因为你一心都在楚国百姓身上,所以你觉得这些是你应该做的,不足挂齿。但有些人不这么认为……周公,你觉得呢。”

他话锋一转,突然找上了那方才因为骂了沉香,此时还跪在地上没接到平身旨意的男人身上。韩婴尊称他一声周公,可见其身份在朝中也算是元老级别。

章节目录 第384章 江湖情

98、

周公一听韩婴这般说,忙趴在地上,闷声道:“皇上英明。”

沉香不着痕迹地哼了声,但她能肯定自己绝对没弄出声音。可大殿之上却还有一声冷笑,带着厌恶和不屑。

这人是谁,沉香不知,但她感觉,大概是韩婴。因为她听着那声音去,发现韩婴脸上的冷漠一闪而逝。

那个错觉再一次涌上心头。沉香不敢再想了。

韩婴将视线落到姚裳身上,对她道:“姚裳啊,你如今已经是统领,手下带着一万楚兵。在咱们楚国酸水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女将。寡人希望你能不忘初心,一直为楚国尽心尽力下去。

“寡人虽然身在京都,但你们的事会随时注意。所以,不要犯错。当然,如果有什么需要寡人的,尽管上书。为楚国百姓谋利的事,寡人会看着办的。”

姚裳闻言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模样,对着韩婴一抱拳,道:“谢皇上!”

韩婴应了声,道:“不必。寡人应该谢你们才是。既然如此,跪下听封吧。”

姚裳一愣,遂即听大太监高兴地提醒一句道:“还等什么呢,姚统领,快快跪下听封啊。”

姚裳赶紧跪下。

大太监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姚统领裳,骁勇善战,赤胆忠心,死而后已,乃大楚之楷模,当为三军之效仿。且剿叛军韩冒有功,特封为神武大将军,赐黄金万两,为承郡王,承州一切事宜,都可自行决断。”

这毋庸置疑是荣耀无比的赏赐,却也是更加沉重的担子。姚裳能得到韩婴如此重视,心中也是无比激动。

刚要谢过,就听大太监道:“姚将军,您先别谢,这里还有两道圣旨,就由你一起带回平津关了。”

姚裳收了手,大太监道:“大将军魏子胥,身先士卒,为国为民,舍生忘死,担为忠义,封镇西元帅,赏黄金万两,良田千亩,继续镇守平津关,护我大楚万里河山。

“副将萧铭锐,神功盖世,决战千里,战功赫赫,威震三军,封虎威大将军,继续协助魏元帅昭驻守平津关,护我大楚世代安宁。”

姚裳朗声道:“谢主隆恩!”

韩婴点点头,站起身,道:“退了。”不等众人明白过来,人已经转身离开大殿。

沉香眼睛睁了睁,一直到韩婴背影彻底消失,大臣们纷纷转身离开,她这才对赫连神溪道:“这湘皇帝,活的很随性啊。”把该说的说了,也不听听下面还有没有要报告的,直接走了。还真是痛快。

赫连神溪大概不是第一次来见韩婴,对他的行为并不感兴趣。沉香见状也没多说,等着大太监将三道圣旨全递给姚裳后,她这才上前,拍拍姚裳肩膀,笑道:“你丫现在厉害了啊。神武大将军!”

姚裳眉头一挑,看向沉香,一板一眼颇认真道:“云姑娘,朝廷之上,咱们两个身份有别,你还是客气一点的好。”

沉香一听她这么说,第二句话没有,扬手对着姚裳的脑袋就是一巴掌。只听得啪的一下,姚裳躲也来不及,哎哟一声响彻大殿。

没离开的人纷纷侧目,眼中净是不理解。

沉香嘴角一翘,不以为然地在那些人面前扫过,抬手搭在姚裳肩膀上,对赫连神溪方向道:“咱们走吧。”看向灵樨,道:“姐。”

灵樨点点头,四人前面两个后面两个相继离开。

姚裳眉开眼笑,脸上哪里还能找到半点方才那板正硬神态。所以说,沉香早就在心里打了包票,姚裳适合当将军,但绝对不适合在皇宫当将军。她还是早早滚蛋去平津关,去她的承州,好好经营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大殿之外,韩婴负手而立,看着那勾肩搭背,笑的前仰后合的两个姑娘,脸上的神色是柔和的。

大概就像他说的,已经很久没看见过她们这般有趣的姑娘。或许,他都已经很久没像今天在大殿之上那般笑过了。

大太监站在一边,小声道:“真是活泼开朗的姑娘。”

韩婴看他一眼,道:“你说哪个。”

大太监微微笑着,道:“皇上想的哪个,奴才说的就是哪个。”

韩婴哼了声,身后敲了一下大太监的头,道:“你什么时候也变得会用这些恭维话了。”

大太监笑笑,低着头没说话。

这时,韩婴突然道:“知道现在是多少年么。”

大太监道:“回皇上,熙丰十三年。”

韩婴道:“是啊。一晃十年就过去了。”他顿了下,道:“左丞相到哪了。”

大太监道:“明天大概就能回来。”

韩婴淡淡应了声,抬步离开,轻声道:“到了叫他去皇后宫里找我。”

大太监快步跟着,小声应道:“是。”

~~~

沉香四人离开皇宫,灵樨去了客栈休息,他们三个则直接去了八方钱庄。算起来,姚裳和虞金雪两人一来二去也有快四个月没见了。

如今虞金雪被封了个三品文官,姚裳更是成为了神武大将军。可谓是喜上加喜,天大的好事。他们几个团聚在一起,晚饭时候聊了很多事情。

姚裳同虞金雪讲在平津关打仗时候的事,虞金雪听得惊心动魄,满眼满脸的佩服。虞金雪则是同姚裳说这段时间在京都的情况。当然最多的就是她们一起帮着安置难民之类的事情。姚裳自然也是敬佩不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虞金雪和沉香全都被姚裳喝的迷迷糊糊,眼里氤氲着水汽,站起来脚下都打滑,已经是醉的不省人事。

晚间月亮高挂,陈姨将虞金雪送回房间休息。姚裳和赫连神溪则带着醉鬼沉香回了客栈。一路上的折腾就不提。

赫连神溪始终担心着她趴在自己背上,然后吐自己一身的风险。姚裳则是在一旁幸灾乐祸,咯咯咯笑的毫不避讳。

有时候沉香乱动,伸手乱晃,啪的给赫连神溪一巴掌,有时候来两次干呕,把赫连神溪吓得好像没把她扔出去。

不过这自然是不会发生。两人这般互相嫌弃又互相怼来怼去的生活方式,让人羡慕。因为真正了解他们的人都知道,他们两个谁此时已经谁也离不开谁。

快到客栈时候,姚裳突然道:“那件事你们调查的怎么样了。”

赫连神溪道:“从中又生出很多麻烦事。堇色在墨绾颜死的地方发现了墨千行的贴身信物。不过那个时候的墨千行应该在去西域的路上。”

姚裳脸上露出惊讶之色,道:“那你们现在联系上墨千行了么?”

赫连神溪道:“中土这边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如果墨千行还活着,或者他还能行动自如的话,一定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我没和麒儿说的明白。不过我相信她心里有数,并且做了最坏打算。”

姚裳不由得抬摇头,道:“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了。到底有多大仇恨,要一下把他们两个全杀了。可怜了沉香,这么短时间面对了两个亲人的离开。还都是被人害死的。”她重重叹了口气。

赫连神溪道:“这件事牵扯太广。可能不止江湖纷争那么简单。西域北沽有一支实力极强的杀手党,堪比军队。”

姚裳道:“是铩羽军?”

赫连神溪道:“没错。就是行踪不定的三千铩羽军。我也是刚刚得知原来墨千行就是铩羽军的千羽。他在早年时候就将统领铩羽军的令牌其中一块交给了麒儿。一直到如今遇害,大概是在临死之前,提前一步昭告了天下,想要统领铩羽军,必须得到阴阳两块令牌。

“那凶手十有八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在杀死墨千行后,又折回来找墨绾颜。他们以为墨绾颜定会知道另一块令牌下落。不过墨绾颜没告诉他们,以至于被挑断了手筋脚筋。”

姚裳大概能想象的到当时血腥残忍的场面,昔日再熟悉不过的人,却在某一天惨遭杀害,还是用那样残忍的手段,确实想想就让人觉得胃口一阵翻腾。

她长舒口气,道:“所以,堇色把阴牌给了沉香,她现在拥有了阴阳两块令牌,已经是能号令三千铩羽军的千羽了?”

赫连神溪道:“没错。不仅如此,她还把这件事昭告了天下。现在整个江湖都在酝酿着一场风暴,而处在风暴中心的,就是麒儿。”

姚裳感觉后背有些发凉,道:“那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只用这件事来引出凶手或许容易,但那些想要争夺令牌的武林中人怎么办。他们人多势众,又在暗处,总归防不胜防啊。”

赫连神溪道:“这件事目前还不能定夺。只能先找出凶手,然后再将两块令牌重新分开,由两个人一起保管。”

姚裳脸色深沉,声音也变得低沉起来,道:“这世界太乱了,一刻都不让人清闲。”

赫连神溪道:“你什么时候动身回承州。”

姚裳道:“这里没什么事了,打算明儿一早就走。不过我可以在湘城住一晚……”

赫连神溪道:“我暗卫昨天来消息,西域阿若多那边最近有些奇怪举动,我怀疑可能和墨绾颜一事有关,也可能是因为得知麒儿成为千羽的事。总之,得过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385章 江湖情

99、

姚裳道:“你过去?还是你们一起。”

赫连神溪道:“现在麒儿已经被所有人盯上,随时都可能有危险。我如果过去,就必须得带着她。灵樨和连翘也得过去。或许还有龙芷。”

姚裳沉吟了下,道:“那咱们一起走吧。虽然我的身手不如你们,但总归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怎么也能更稳妥些。至少一起到平津关。”

赫连神溪点点头,道:“好。”

两人订好,到了客栈各自休息。姚裳和沉香睡在了一起,防止她晚上脑筋一转突然发疯。

次日,三人告别虞金雪,离开京都去了湘城。没有进去栾城,虽然沉香一再说不在乎这点时间,但姚裳依旧用自己在来的时候已经见过为原因,怎么也没进去。

因着三人行动迅速,当天傍晚便回了湘城客栈。

连翘看到姚裳时候吃了一惊,遂即笑了起来,上前拥抱了下,道:“你是不是尾随我们过来的,好家伙,甩都甩不掉了。”

姚裳笑道:“你现在才觉悟啊,不过已经晚了。你已经被我盯上了。”

连翘挑眉道:“哟,姑娘话说的真是狂啊。怎么,要不要去后院,找个宽敞地方,咱们两个比试比试。”

沉香一抬手将姚裳肩膀搂住,嘚瑟地看着连翘,道:“友情提示啊,你丫说话最好还是小心点。现在小裳可已经是皇帝陛下亲封的神武大将军,承郡王。你要是出言不逊,可犯罪了。”

连翘秀眉一挑,喜出望外地看向姚裳,笑道:“啊哟,也就是说我这裳姐姐现在已经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了呗!那我不就是大将军的妹妹。哈哈,这个称呼好啊。不过,阿紫,你去了一趟皇宫,那皇帝老儿封你什么官了?”

沉香直言道:“我没要。我还是喜欢在江湖上闯荡,潇洒。不过他给了我十万两黄金。我全都放在阿雪那了。让她作为赈济当地灾民的钱款。哦对了,还有一座府邸。就在八方钱庄那条街上。我去看了,还不错,地段非常好。他们正在重建,估计今年年底之前能完工。”

连翘听着沉香的话频频点头,一副为人师长的老成模样,对沉香小辈的交代十分满意。一直听到最后,韩婴在京都给了沉香一座府邸,表情才开始变化。又变成了小孩子那样,兴奋无比。

沉香看着她道:“你没事吧。怎么这么兴奋。”

连翘双手按住沉香的肩膀,问道:“你是说在金雪钱庄那条街上的府邸么!”

沉香点头道:“是啊,我已经去看过了。确实还不错,不过我如果回京都,一定就直接回万景阁了。怎么可能还在别处住。那府邸完全是浪费……”

“那浪费什么!”连翘几乎要从原地跳起来,激动道:“一点也不浪费啊。你回京都去万景阁住,可我对那毕竟不熟悉,束手束脚的。总住客栈也不得劲,要是京都能有个宅子,自是最完美的事。哈哈,皇帝老儿的赏赐真是太周到,太好了。这样我也算是在京都有个家啦!”

沉香听着她这理由,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好像连翘确实说过不想在万景阁常住,也念叨过想在京都弄一处宅子。

但好地段的房子根本不是有钱能买到的。尤其这几年,人满为患,哪一处住宅都有了主子,谁也不想无缘无故把房子卖了。

所以也是有钱没处花。结果现在好了,直接皇帝下令,将皇家的府邸分出一处来给沉香,这不是天大的好事是什么。

连翘高兴地在原地来回转圈,自言自语说什么以后要在自己院子里种扶桑,在房间里怎么设计,一时之间忘乎所以。

沉香看看姚裳,姚裳看看沉香,两人相视无言,失笑出声。

沉香道:“得。有个房子还弄神经一个。”

姚裳笑道:“心愿得偿,你得理解……”

话音未落,人直接定在原地。

沉香听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了,心里正奇怪呢,就听着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男人声音:“皇帝还跟你说什么了。”

神色一滞,遂即立刻明白过来姚裳是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不过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突然见到了数月未见的心上人,小心脏砰砰乱跳,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正常人的反应都消失了呗。

灵樨已经回自己屋休息,赫连神溪在一旁喝茶。沉香转过头时候视线从他脸上略过,看他那双黑眸里明显闪过看好戏的表情,心里立即明白,这一切大概都是他从中“斡旋”啊。

她还纳闷怎么姚裳第二天突然就说要跟她一起走,明明在京都多呆几天也没什么,连休息都不休息就又跟自己回来。

而且从这情况看,赫连神溪应该半点没像姚裳透露,墨凌风也在这里的事。

否则姚裳断然不会来的这么仓促,也不会在看到墨凌风的时候如此惊讶。人都跟石头一样定在原地了。

沉香转过身,看着走进屋的墨凌风,回答道:“就这些,没说别的。”

墨凌风已经走到沉香面前,清冷的眼眸在她脸上扫过。刚想开口,就听着沉香身后传来一道极小又轻的女声,道:“墨,墨大哥。”

沉香双手蓦地一紧,指甲险些克进肉里!幸亏忍的及时,才没直接笑喷出声。

墨大哥。

为什么这好端端三个字从姚裳嘴里说出来,就变得让人总想忍不住想笑呢!那个在战场上浴血厮杀,连死都不怕的巾帼女将,怎么到这个时候,一下从大灰狼变成小绵羊了。

墨凌风眼皮抬了抬,略过沉香去看姚裳,清冷的神色始终没什么感情。沉默了下,他道:“恩。”

大家都知道,这声回答已经非常不错了。如果墨凌风不喜欢一个人,别说是答应,就连看都不会多看那人一眼。所以他对姚裳已经明显和外人不同。

而再加上之前的种种,只要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墨凌风对姚裳是与众不同的。而姚裳对墨凌风,似乎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如果说真的有一个人不知道,那这个人定是墨凌风无疑。

对于墨凌风能找到一个喜欢的姑娘,最后成亲在一起这件事,沉香在小时候就已经发愁了不止一次。

不过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感情。现在则不然,她们既然看出端倪,看出两人之间的感情升华,就必须的帮忙,伸出援手。

既然墨凌风是个不可多得的千年冰块,那碰撞出火花的事只好由他们来做。这是一件大事。如果阿娘还在的话,一定会第一个站出来操持支持。

莫名其妙脑子里蹦出这句话。

沉香心脏蓦地一紧,脸上的痛苦转瞬即逝。

龙芷敲敲门走进来,道:“晚饭准备好了,去楼下吃吧。”

~~~

饭桌上,赫连神溪同沉香说了关于西域那边阿若多的事,同时表示自己要亲自过去那边看看,而沉香也必须跟他一起去。

本来这边的调查还没算结束,但墨绾颜的事谁都知道此时已经不是一个江湖杀手所能作为。或许还有另外一股势力。一股神秘的,并且想要造反的势力。

事情已经呼之跃出。

在所有人都已经心中有了答案时候,赫连神溪终于当着大家的面捅破了那层窗户纸,道:“我怀疑这件事和赫连牧歌有很大干系。”

一个有野心,并且挤压着很大仇恨的男人。一个无时不刻总想着让王庭陷入战乱,血流成河的男人。

赫连牧歌,他无疑是现在最有可能做出这些事的人。而这也就说的通,为何遥哥哥那边调查凶手的效率会出奇缓慢。

因为他们不是查不到凶手,正因为早就查到了,所以才不能出手。所以遥哥哥才把所有事情都给压了下去。

她不知道遥哥哥想怎么解决。但她知道,这件事是赫连神溪的家事。所以她有预感,这件事万景阁不会插手。当然,如果赫连神溪需要他们出手的话,他们会的。

比如现在,遥哥哥把凌风哥哥放在我身边。已经代表了万景阁的立场。而赫连神溪看到墨凌风时候也什么都没说,并把去西域的人也包括了他。这或许就是无声的协议。

大概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听到这个人名时候,沉香情绪并没有太大起伏。只是仍会愤怒。如果真的是赫连牧歌的话。

他为了报仇,杀了那么多人,现在又把她的阿娘和千行哥哥杀了,只是为了得到那三千铩羽军的统领权。而那是不可能的。

万景阁从来不会被任何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至于遥哥哥和赫连神溪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能让他们两个互相敌对,不,应该说是让赫连神溪对遥哥哥有那么大的偏见和抵触,而遥哥哥却总是将他的敌意和负面情绪全都回以柔和包容。

即便是现在。阿娘和千行哥哥都被赫连牧歌杀了。而他还要照顾赫连神溪的不知道什么事情,将这些再一次压下去。

将阿娘和千行哥哥的两条人命,全都压下去。

她看向墨凌风,道:“凌风哥哥,影组织调查出来的答案也是这个吧。”她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章节目录 第386章 江湖情

100、

墨凌风应了声,道:“恩。”再简短不过的语言。

沉香攥着筷子的手一紧,人好像被万箭穿心一般。她能感觉到墨凌风的怒火,滔天怒火。他对外面来说就是魔鬼,杀人不眨眼的魔鬼。

不管他能不能杀死赫连牧歌,他明明都会在第一时间去找他,但……

赫连神溪撂下筷子,道:“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墨凌风什么都没说。气氛一下变得凝重尴尬。沉香微微拧眉,胸口好像被大石砸了一下,道:“那个……咳,咱们别说这些了。先吃饭吧,明天一早还得赶路。”

姚裳也道:“对,先吃饭吧。都折腾一天了,现在非常时期尤其得保证精神和体力。”

“恩。”

“恩。”

赫连神溪和墨凌风几乎同时答应了声。沉香姚裳一愣,低着头偷偷交换了下眼神,谁也没说话,兀自埋头吃饭。

晚饭结束,大家各自回屋。沉香洗了个澡,换了干净衣服直接去了赫连神溪房间。他正在看书,很难得。

“几乎没见过你看书。”沉香关上门,走到他对面坐下。

赫连神溪没抬头,只道:“心情不好的时候,这能让我静下来。”

沉香咳了声,小声道:“你心情不好。”她是在明知故问。赫连神溪在饭桌上突然沉下来的脸已经表明了这件事。只不过当时墨凌风在场,她们都不能说什么。

“你和连翘还没好么。”她找着话题。

赫连神溪应了声,道:“不用搭理她。就这两天的事了。”

沉香又咳了咳嗓子,眼睛在屋里扫过,落在桌上的茶壶上,道:“刚洗完澡,渴死我了,这水……哎哟我天!”话还没说完,人就一下从凳子上窜了起来。

被烫的手掐在耳朵上,疼的脸都跟着红起来。

赫连神溪的视线终于从书上移开,抬头去看沉香,见她不是装的,眉头跟着一皱,冷声道:“你干什么呢!”

沉香被他说得一愣,本来堵心的情绪登时发酵,酸涩委屈好像瞬间决堤,涌上眼眶,然后从里面哗哗地洒在脸上!

赫连神溪从始至终一共说了那五个字,语气虽然生硬了些但也绝对不是呵斥,可好巧不巧正赶上沉香心情极度压抑,结果就造成了不可挽回地局面。

他赶紧放下书,起身将沉香放在耳朵上的手拿到眼前看,发现只是有些红,并不严重。揪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眉头却依旧皱着,盯着沉香,另一只手将她脸上的眼泪擦掉,轻声道:“生气啦。”

沉香本来还强忍着的情绪,顿时因为这一句话再也压制不住,一边哭一边道:“我自己本来心情好不好呢,结果过来陪你,你还爱答不理的,你还骂我……”

赫连神溪有些哭笑不得,忙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道:“我没骂你。”

沉香红着眼睛道:“你就是在骂我。你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本来心里还不好受呢……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

赫连神溪哪里弄得了沉香这样。他能伸手去撕撒泼时候沉香的脸,也能冷着脸应对她的无理取闹,但就算能应对所有情绪,面对哭成泪人委屈巴巴的小家伙,心都要拧在一起了,哪里还能说半句不是。

眉头紧皱着,他很少手足无措,或许从来没有手足无措过。除非面对哭的梨花带雨的沉香。

“是我错了。我不该骂你。我错了,乖麒儿,别哭了。别哭了啊。”

沉香泪眼婆娑地辩驳,道:“我也不想哭啊!可就是忍不住,心里好难受。全都赖你,明明知道我心情不好,还要气我,还要骂我……”

赫连神溪无奈地看着沉香,突然道:“你再哭,我就亲你了。”

沉香断了线的眼泪顿时收住。脸上染上一片绯红,泪水是没了。但抽噎声忍不住,一声接着一声,眼里红彤彤,湿润润的一片。

赫连神溪心里长舒一口气,伸手将她脸上的泪水擦干,将她带进自己怀里,坐回椅子上。沉香挣扎了几下,脸上仍有愠色,不过也没死乞白赖,反正自己弄不过赫连神溪。

吸了吸鼻子,她瞪着他道:“我还没原谅你。”

赫连神溪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她鼻子上勾了下,柔声道:“要我立下军令状么?以后再也不欺负你了。”

沉香红着眼看着他,沉默了下,坚定地点点头,道:“那你立吧。”

赫连神溪打趣道:“你的心是什么做的。”

沉香哽咽着道:“心做的。”

赫连神溪无言以对,深吸口气,敛了脸上的笑,道:“我赫连神溪保证,以后再也不惹麒儿生气,再也不会让她哭,不会欺负她,也不掐她的脸……”

“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错的呢?”

“没有错的!”

“好。没有错的。在此立下军令状,若有违背,就军法处置。”

沉香又吸了两下鼻子,半晌才道:“你可记住了今天的话。”

赫连神溪点头道:“我记性很好。”手又在她脸上去摩挲,将她的泪痕轻轻擦掉,轻声道:“不生气了?”

沉香哼了声,道:“还没想好。”

赫连神溪笑了声,道:“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沉香看着他,疑惑道:“什么。”

赫连神溪道:“你不是想问我问题么。问吧。我回答你。”

沉香眼睛闪了闪,道:“真的?”

赫连神溪道:“只今天晚上。”

沉香蹭的从赫连神溪身上坐直,想要起来,结果被他揽住腰,人顿了一下,遂即放弃,调整了姿势,看着他道:“你和遥哥哥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赫连神溪早就知道她想问这个问题。大概藏在心里很久,不过他始终没给过回答,这时看来不说不行。

沉香一双眼睛紧紧盯着赫连神溪,那种无比重视和认真的神色,让赫连神溪只能知无不言,至少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都要说出去。

他道:“在我还不算大的时候,那时我姑姑还在。她是一个很随和,很温柔,也非常聪明的人。但同时她也非常果决的坚韧。一如所有赫连血脉的人一样。

“那时候秦遥还不是万景阁阁主,他在夙崖拜师学艺,每年会到王庭一次,待上一个月左右。姑姑很喜欢他,经常同我父王说,他将来一定会名震整个江湖。甚至王庭和楚国都得为止忌惮。

“父王并不这么看。他总是跟秦遥说,一旦人的名声太大,就会无形之中形成很多压力,那压力就像大山,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所以他跟秦遥说,如果有一天真的会成为姑姑说的那样的人,千万记得,无论如何都不要掺和朝廷政权。”

沉香这时才明白,原来秦遥当初创立万景阁时候定下的规矩,竟是源于西域可汗赫连烈的一句话。不过显然,他的这句嘱咐没有什么不对。

赫连神溪继续道:“大概赫连家和秦家在上一辈就有什么关系,总之,我们认识了很长时间。本来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直到有一天……”

他顿了顿,沉香明显感觉握着自己的手有些僵硬。她没出声,耐心地等着他平复下来,半晌才道:“直到有一天深夜,应该是那年的第一场雪。大雪。秦遥在我姑姑房间吃饭,两个人总会一起吃晚饭,我姑姑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对待。”

他看向一边,说:“她是秦遥的启蒙老师,秦遥能有今天的才就,不夸张的说,全是我姑姑的功劳。

“所以那天晚上,我们听到东西冲进我姑姑房间,看见她满身是血的被大火吞噬……麒儿,你不能想象这对当时的我们是一种什么样的冲击。”

沉香的手脚几乎是瞬间冰凉。

她大概能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赫连神溪和秦遥之间的过节,就定格在这。

可这件事是让人根本想象不到的,完全无从可想,为什么。如果姑姑真的是遥哥哥所杀,他为什么,有什么动机去杀害一个像是母亲一样和煦温暖的人?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或者不能解释的苦衷。她相信,她相信遥哥哥不是那种人,现在不是,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后来呢……大人们一定会调查的。真相是什么。”她的嗓子有些沙哑。

“后来……”赫连神溪好似陷入回忆,声音低低沉沉地道:“我们想冲进去,去把姑姑从大火里救出来,至少不要让她草草死在这场大火里面。可秦遥阻止了我们。他从大火里往外走,同时把我和神玦全都拽了出去。”

“理由,理由呢?”总得有什么理由。沉香的手攥得紧紧的,好像要把骨头捏碎一般。

赫连神溪给她的却只有一声冷哼,包含了万般情绪的冷哼。

沉香的心都跟着凉了下去。

赫连神溪道:“他什么都没说。不管父王母后问他什么,他都是沉默。我完全不能理解,到底有什么事不能是直接说出来的。我姑姑都已经死了,秦遥难道连一个理由都不给我们么?

“他甚至连说一句姑姑是不是他杀的都没有。我们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387章 江湖情

101、

“麒儿,我同你讲,我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但是我跟你讲。我从来都没怀疑过秦遥。我相信他不会做出那种事。他比我们任何人都喜欢和依赖姑姑,如果他的死能换姑姑活过来,我都相信他能毫不犹豫的去死。

“但明明是这样,为什么他什么都不解释?说一句人不是我杀的,但我不知道凶手是谁,有那么难么?我不理解。我追问了他很多次,直到一天我发现他的房间空了。原来是独自一人回去了中土。什么话都没说,连跟父王母后的告别都没有。他的离开让我恶心了很长一顿时间,我甚至想去中土杀了他。不管凶手是不是他……”

沉香觉得今晚知道的这些事已经有些超负荷,但她同样也知道,这件事埋在人的心里,不论是赫连神溪还是秦遥,或者是经历过这件事的每一个人,他们都在每时每刻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那种无能为力的悲哀的窒息感。

她拧着眉,手反握住赫连神溪,轻声道:“所以,你一直到现在也不想见到遥哥哥,因为他始终没和你解释当年的事。而你已经不再想杀他了,但见到他会让你不能不揭开过去的疤。”

赫连神溪道:“我希望他给我一个解释。不管结局是什么,我都能接受。我甚至都已经把结局定在最坏。最坏不过……不过他杀了姑姑。但事情已经过去了,我相信姑姑不会怪他,我觉得我们现在只想要一个答案,确定的答案。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沉香道:“或许是什么不得不说的理由。”她印象中的遥哥哥总是会承担起身边人所有的责任和嘱托,只要他能承受的。从来都不会拒绝。哪怕会因此得到所有人的误解甚至敌意。

赫连神溪是一个暴脾气,那个时候的他肯定更是一个混世魔王。姑姑是他的亲人,而有一天突然死了,浑身是血的死在大火里。秦遥就站在她身边,不仅什么都不解释,还阻止他们去救她……

赫连神溪一定不止一次有过要杀了他的冲动。或许,他真的行动过也不一定。

赫连神溪轻声道:“我讨厌秦遥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的性格。好像他是救世主一样。能接受所有人的误解和批判,他总是泰然处之。我不能理解,如果不是自己做的,为什么要承担。我们谁是小孩,谁弱不禁风?到底有什么事是我们谁都不能知道的。”

沉香语塞,赫连神溪说的全都是她心里的想法。她想为秦遥辩解,但此时什么辞藻都没用,因为她首先就已经说服不了自己。到底有什么事,能比查清楚一个人死因更重要。

她突然想起多少年前,曾经问过秦遥一个问题。她说:“遥哥哥,你有秘密吗?”

她忘记秦遥是怎么回答的她。只知道,大概只是笑笑,什么都没说。总之,她至今为止,都不知道秦遥有什么秘密。

她的遥哥哥,好像一瞬间离她好远。远的触不可及,好像连背影都再也找不见了。

房间很安静,不知过了多久,赫连神溪才道:“麒儿,我今天心情很不好。因为我知道凶手很有可能就赫连牧歌。不管怎样,他都是我们赫连家人,他是因为要对付我们赫连家,才对万景阁的人出手……

“秦遥的影组织没有什么真相查不到。他们一定掌握了很多我们不知道的证据,而那些证据定全部指向赫连牧歌。

“麒儿,你我,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如果这凶手不是赫连牧歌,如果他不姓赫连。杀害你阿娘的凶手现在早已经身首异处了。至少主谋绝对不可能活到现在。墨凌风也好,谁也罢,他们不会忍下来什么都不做,只因为那人是我们赫连家的血脉……”

沉香大概能理解赫连神溪的心情了。

明明因为曾经那件解不开的误会而不想又任何牵扯,结果偏偏自己家里又出现各种事情,而这些事情又连累了秦遥的亲人死掉。

这个世界上,他最不想欠人情的就是秦遥。因为当年对姑姑死的不解释。但偏偏秦遥除了不解释外,什么错都没有。他甚至包容了自己做的一切荒唐无理的事,从不生气,像圣人一样。然后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立刻出手。

哪怕自己的亲人死了,因为凶手是他赫连家的人,所以选择不出手。

这会让赫连神溪高傲的性格崩溃。

若秦遥一声令下,让谁把赫连牧歌杀了,他甚至不会眨一下眼睛。

可事情偏偏不按这种方式发展。让他和赫连家欠着秦遥越来越多,一辈子都还不清。可又不想还,以为姑姑的不解释。

这是纠结的,让人崩溃的纠结。

赫连神溪深吸口气,道:“麒儿,我必须尽早找到赫连牧歌。他现在必须死了。”

沉香轻声应道:“我会一直陪着你。”

赫连神溪不再说话。沉香靠在他怀里,静静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鼻翼之间是属于他清淡独特的味道,他说这是西域特有的香料,最重要的是辟邪。

不知过了多久,眼皮有些发沉,再后来,好像是有人把自己抱了起来,身上盖了床被子,十分温暖。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

阳光打在脸上,洋洋洒洒。

沉香睡得很香,醒来之后精神很好,昨天阴郁的心情也因为这一觉和温暖的太阳被驱散了不少。

她伸了个懒腰,一翻身,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男人的脸,刀削般的线条,棱角分明的五官,还有沉稳均匀的呼吸。打在脸上,热腾腾的。

沉香几乎是瞬间往外翻身,砰的一声,啊哟尖叫着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赫连神溪眼皮动了动,睁开双眼。本来躺在自己身边的沉香已经连人带被一起消失不见。

往床边移了下,看到那被裹成粽子的姑娘,惺忪双眼此时已经全被惊愕紧张代替。看到赫连神溪从床上探出头来,她呼吸一滞,腾地一下从地上坐起来。

赫连神溪嘴角微翘,黑眸带着皎洁光芒,声音调达道:“诈尸了?”

沉香把被子从身上扯下来扔到赫连神溪身上,脸上烧的几乎冒烟,低吼道:“怎么回事!”

赫连神溪坐起身,纯黑色绸缎质地的中衣中裤整齐地穿在身上,根本不必过多解释昨天发生过什么。

沉香看看他,又看看自己,除了没有外面的裙子之外,其他衣服一件不少的穿在身上。显而易见,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没发生是没发生,两个人在一张床上睡觉,这种事也是想想就让人恨不得找个地缝往下钻吧!

赫连神溪动了动脖子,看着沉香道:“你确定要这么早起来?”

沉香眼角乱跳,咬牙切齿道:“你难道不能在休息之前叫醒我,或者直接给我抱到我房间?”

赫连神溪看了她一眼,直言道:“是你昨天死拽着我不放,我敢保证,你从床上摔下去之前,一直都还在抓着我的手。你看……这不还有点印子,抓了一晚上,都淤血了。”

赫连神溪似乎并未说谎,他手上确实有“罪证”。可自己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所以才造成……

“我说赫连神溪我……他妈的……老子什么也没看见!”

一道响亮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出现又闪电一般的消失。只听着砰砰两道声音,门大概被拍的开了裂。沉香瞪圆眼睛看着身后已经紧紧关上的房门,又看看赫连神溪,哑着声音道:“刚才……”

赫连神溪道:“连翘。”他起身下床,开始穿衣服,一边道:“我不是说了,她就这两天的事。不过没想到大早起过来……大概是怕被你们撞见。”

“赫——连——神——溪!”

沉香的咆哮声让湘城客栈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

……

一顿早饭吃得尤其尴尬。连翘的大嘴巴,这种事若能烂在心里,绝对就是被鬼附体。

所有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十分怪异,带着似笑非笑打量的暧昧。沉香自始至终没敢抬起头来,好像把脑袋一头扎进碗里。

连翘和赫连神溪的关变好了,一如从前,这几天根本没有发生过争吵一样。

沉香觉得这件事应该有她的功劳,如果不是因为连翘突然闯进赫连神溪房间,看到她只穿着中衣中裤站在赫连神溪床边,她不会有那么大激动,自然也不会什么都不说就跟赫连神溪和好如初了。

可现在她们好了,她却不好了。

早饭结束,大家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从房间出来时候,姚裳三步并两步追过去,撞撞她的肩膀,小声道:“你们两个发展够迅速的。就算两情相悦,又有婚约在手,毕竟还没拜过天地,传将出去总归不好。”

姚裳不是墨迹人,也不会突然拘于小节,如今这般语重心长,啰啰嗦嗦说话定有其他原因。沉香看了她一眼,直言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姚裳一挑眉,道:“你们两个等这件事结束,就赶紧操持着把亲结了。不是我说,阿娘肯定高兴的不得了,没准大半夜给你托梦,让你别墨迹。”

章节目录 第388章 江湖情

102、

沉香白了她一眼,道:“姚裳我告诉你,再拿阿娘说事,小心我给你直接从这扔出去。”

姚裳不以为然道:“怎么,你还想谋杀亲姐啊。我跟你说,我可是你娘家人,若大婚当日没有我们这些娘家人坐镇,你就听着外人得怎么说你吧。”

沉香道:“我谢谢你。不过你最好别来,还省的我多做一个人的饭菜。”

姚裳辩驳道:“你这话说的。难道我会空手去看你成亲?一顿饭而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抠搜小气啦!”

沉香咯咯笑了起来,道:“我变不变小气不说,反正你不禁逗这点是一点没变。姚裳啊姚裳,你真的是个国宝。不过我觉得现在该操心的真轮不到我。”

她们两个说着走出客栈,赫连神溪、墨凌风和龙芷已经把每个人的马都牵了出来,连翘灵樨也刚刚到,正在把自己的行李搭在马鞍上。

往墨凌风方向扔了个眼色,沉香意味深长地道:“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和你墨大哥的事吧。”

说完两步走到赫连神溪身边,接过他手里的马缰,飞身上马。姚裳脸色登时红彤彤一片,想吼沉香,碍着墨凌风在场,只好哑巴吃黄连,把什么都自己吞了。

沉香心情还算不错,一路说说笑笑,逐渐从墨绾颜和墨千行的事情里走出来。时间永远是抹平人痛苦的最好良药。再加上身边有许多家人的真心陪伴,沉香有时候看着身边一张张笑脸,就会在心里说:“云沉香,你真是幸运。”

这样的日子过的很快,再加上大家星夜兼程,眼瞅着平津关近在眼前。

天色不早,赫连神溪对大家道:“前面有家驿站,在那里休息一晚再走吧。”就算人受得了,马如果不休息也受不住。

何况大家的目的地不是平津关,而是更远的西域。

众人同意,在驿站选了房间住下。

述说简单,月色朦胧,一片乌云飘过,遮住了皎洁的月亮。风刮过,空气一下变得凉了。

沉香正在房间里读书,窗户被蓦地吹开,凉风从外面灌进来。她打了个激灵,起身去关窗。外面一下变天,大概是要下雨。

沉香刚走到窗边,就听得咔嚓一声巨响,黑夜被照的如同白昼。

一道闪电劈下,近得好像就在头顶。稍微不小心,人就得被劈成两半。

眉头微皱,心跳也因着这道闪现不可抑制地加快起来。雷声轰隆隆从远方传来,越来越近,她轻声道:“山雨欲来风满楼……”

吱呀一声管好窗户,人走到桌前继续读书。油灯摇曳,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小虫子在灯前乱飞,大概是循着光亮,或许只是因为温暖。

很快,外面传来沙沙声。大雨倾盆。

空气一下就变得湿润起来。嗤的一声清香,沉香抬起头来,看见小虫子飞进火力,一下被燃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放下书,打算上床睡觉。心静下来的时候才能看书,这是秦遥跟她说过很多次的。否则不如睡觉。不然既浪费了时间,也浪费了知识。

不过老天显然没给她这个机会。才刚躺下,眼睛都没闭,就听着院里猛然间传来一声呼叱。紧接着是咔嚓轰隆什么东西的碎裂声。明显有人在外面打起来了!

而那个声音尤为熟悉,清脆狂躁又带着无比的兴奋,除了天生好斗的连翘绝无二人。

沉香眼睛一瞪,翻身跳下床,蹬上鞋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一步冲到窗前,打开观瞧,果然见大雨之中隐约闪烁几个身影。

大概五六个黑衣人正在形成包围圈对付锁在中间的人。那人看不清楚长相,但凭借一身黑紫色长袍和那手中挥舞的长鞭,啪啪抽打在空中,闪电一般发出刺耳的响声。绝对是连翘无疑!

想也不想,沉香回身拿过月奔雾走两把宝剑,纵身一跃直接从窗户飞了出去。噼啪之间加入战斗。

攻击连翘的五人全部身手不凡,况且看情况应该是偷袭或者潜入被连翘撞上,这才发生的恶战。连翘就算睡觉时候也会把流华放在身边的习惯,让她应对这些人的时候不至于太劣势,但仍然寡不敌众。

腹背受敌,正无法分身之时,连翘一鞭子甩出去,前面的两人身上一闪往后退轻松躲掉攻击。与此同时左右两人分庭抗礼,在她身侧刺出长剑。

连翘再次挥动长鞭,却是顾得了左右又顾不了前面又冲上来的两人。战事胶着,突然感觉后背发凉,连翘一侧身,余光瞧见身后一人的长剑已经送到自己后心处!

眼睛一瞪,心中暗叫一声道:“坏了!”努力扭身,想让敌人对自己造成的伤势减到最低。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光闪过,遂即叮当一声响,那刺入连翘左肩的长剑从下自上飞了出去。

连翘闷哼一声,长剑虽没此将她刺穿,但由于剑尖已经接触皮肤,此时虽然飞了出去,但左肩往上还是被划出一条猩红的口子!

踉跄一步站稳身形,再看来人,正是沉香。

她很少使用月奔雾走剑,但凡能用拳头解决的,都不会轻易让他们出鞘。不过今天看起来不会那么容易了。

那些人对连翘的攻击招招致命,俨然是早有预谋,如果不将这些人全部解决,定然后患无穷。他们必须死。当然,在死之前,她得尽可能地从他们嘴里问出些什么。

那人身形一闪,飞身接住到半空的长剑。手臂发麻,等反应过来,才发现原来在长剑飞出去的刹那,他的虎口已经被震裂,此时正在大片的往外流血。

雨水打在伤口上,将鲜血瞬间冲刷,再有滚烫的血从里面流出来,再被冲刷,周而复始。

他一双鹰眼充满敌意地瞪着沉香,周身散发的戾气在这样的境况下,更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他们是职业杀手。如果是江湖中人,不会有这样的眼睛。那种对生命完全儿戏,根本不在乎生死,只知道活着就是杀人的眼睛。

沉香眉头紧皱,雨水扰乱了视线,却连眨眼都不敢。

连翘吼道:“阿紫,你小心点,这群杂种阴招多着呢!”一边说一边又与那些人陷入激烈交战。

沉香对着男人道:“你们为谁卖命。如果说出来,我不杀你。”

男人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不出他此时是什么表情。但沉香知道,自己这句话大概是白说了。因为下一刻男人便挥着剑朝自己劈刺过来。

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再浪费感情。一切等到交战结束罢!长剑一挥,青光冲天,电闪雷鸣之间仿若一条青龙从天而降,咆哮龙吟!

男人动作极快,一身黑衣融进黑暗之中,竟瞬间没了踪迹。沉香眼角一跳,剑锋朝上,手中捏了个剑诀,人站在大雨滂沱之中直接闭上双眼。

耳听八方,只听着风声雨声交杂之中,身后右侧突然出现细微迅捷的脚步声,沉香心中有数,左脚向左迈步,右脚往后打了个圈,同时剑锋跟着身子平行转身,一直到脚步方向,突然手臂高举,一道闪电劈下,月奔剑已经从半空直劈下去。

咔嚓一声响,沉香猛地睁开双眼,见那男人正用双臂持剑接住自己劈下一击。眼中明显惊讶闪过。大概是没想到沉香会如此轻易破解了自己的招式。

沉香这一招是流星剑谱第九式,“虚怀若谷”,专门对付这种速度极快,变幻莫测的手段。因着闭上双眼,看不到敌人制造的假象,用自身与外界接触去感觉敌人的方向,以做到一击即中,一招制敌之效果。

饶即便她不用这招,男人的招数仍不可能在此奏效。因着他的脚步虽快,却仍快不过沉香。殊不知当初她为了弥补自己轻功上的缺陷,自创了一种飘游脚法,柔软似水草,迅捷快如风。男人的脚程与她的飘游脚法一比,自是小巫见大巫,半点神秘不复存在。

~~~

大雨滂沱,两方交手对谁都是一种无形挑战。稍有不慎,便会让对手有机可趁。而双方实力又都不凡,任何疏忽的一招都可能致命。

沉香一招劈下,男人双手持剑格挡。同时脚下发力,身子往后一仰,手上力气蓦地回收,人像是鬼魅幽魂,再次消失在沉香的视线之中。

沉香收剑,眼观六路,听力也在不断上升。人在精神极度集中时候,各项身体器官都能发挥出比平时更高的工作效率。

眼前黑影一闪而过,她眼疾手快,月奔剑呼啸一声划破长空,又是“当”的一声冰刃相交的动静。

沉香呵道:“他妈的,老子没时间玩捉迷藏。招!”

话音落,长剑一挥,脚踝用力,人竟和像男人那般消失的无影无踪。男人本身隐匿在黑暗之中虽不至于占在上风,但至少拖延住沉香。只要那四个人将连翘控制,他们在一起攻击沉香,她就是瓮中之鳖。

却没想到事情千变万化,他躲过沉香攻击闪身离开,就听着沉香骂了街,人竟也不在了!

心中一凛,就感觉身后恶风不善,一股凌厉之气蓦地逼近,人几乎是瞬间转身用剑格挡。青紫色两道光芒交叠,眼前只看到一个十字形状,沉香已经进入了联手连翘和另外四人交锋的恶战。

章节目录 第389章 画中仙

1、

生死关头,哪里有人还顾其他。那个男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黑暗之中,眼睛瞪得浑圆。不知过了多久,他看着手中长剑一半脱离剑身掉在地上。遂即脸上缓缓出现一汩鲜红。

沉香使用双剑,用了一招当初从白山派那里学到改良的招式,十字斩,将两把剑的威力发挥到极致。莫说男人手中只是一把普通长剑,就算是神兵也不能奈何。

当初她便是用这一招将钱执亭和他手里二百多斤重的龙斩一起砍成两半。龙斩也是神兵,钱执亭的功力可半点不比眼前这个杀手逊色分毫。

不过那时候已经过去将近一年。这一年间,沉香可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束手束脚,连内力都不敢完全发挥,初入江湖的小辈。

男人遇到沉香,最后死在她的手里,是不幸,也是幸运。

杀手们必须得速战速决,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然而,他们实力虽强,也还是小觑了沉香一行人。

便只是连翘和沉香两个,就将他们五人全部拖住,脱身费劲。眨眼之间又是十几个照面,听着不远处脚步声响起,下一刻龙芷和赫连神溪全都加入战斗。

局面从四对二一下变成四对四,本来还能维持的局面一下变得困顿起来。赫连神溪和龙芷的实力都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存在。尤其赫连神溪,一人便等同于沉香与连翘联手,甚至还不止这些。

交手几乎瞬间停止。那四人面面相觑,突然左臂一震,虚晃一招,同时将长剑刺出。沉香四人各自躲避,却在长剑略过身体时候才发现,那剑竟然还有玄关!

只听着咔嚓一声响,一道白光闪烁,四人几乎同时屏住呼吸。但没料到那白光却是剧毒,不止吸入会立即毙命,粘在皮肤上照样会让人痛不欲生。

幸而大雨缘故,四人中毒不深。沉香只觉得脸上酥酥麻麻,灼热感在雨水的冲刷下虽不明显,但仍令人非常不舒服。

连翘大骂一句,挥舞着流华朝那四人逃跑方向追过去。沉香吼了一声,结果已经无济于事。

他们虽然控制了那四人,但也是因为人数上骤然增加。连翘因为一时怒气自己追过去,被那四人堵截,一起攻击,肯定凶多吉少。

赫连神溪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沉香,道:“你和龙芷先吃了。至少调整一炷香时间。我先过去。”说完闪身消失在大雨之中。

脸上的灼热感越来越厉害,胸口也好像压了大石,呼吸困难。她知道定是那毒药开始发作,不容耽搁,忙取了解药服下,叫龙芷也吃了。两人就在雨中站立不同,足足过了两炷香时间,身体才能活动自如,但仍酸麻不堪。

顾忌不了太多,总归生命没有危险。体力的事情留在追击途中慢慢恢复。两人相对一眼,二话不说朝他们消失的方向追去。

四人并未跑太远就被连翘追上。他们也都或轻或重受了伤,心中不忿。见到连翘独身一人追来,杀心又起,便联起手来围杀连翘。

二十几个照面后,连翘右肩和左侧腰各被刺了一剑,眼见着又一剑从大雨中出现,直入左眼。她一挥手,长鞭仿若突然复活的灵蛇,卷上另一个人的胳膊,直接将其拽到自己面前。同时双足用力向后一跳,那本该刺进自己左眼的剑噗嗤一声刺进男人小腹!

没有时间咒骂。

连翘松掉长鞭,身子向后跳的同时,另外杀手已经先一步出现在她身后,长剑在半空划过直接砍向她的右肩。

她眼睛一瞪,冒出火光,左脚用力向左跃出,身形一闪离开男人一丈开外。四个男人死了一个。但三对一的局势对连翘来说仍然凶险。

她身上的伤口虽然不重,但每一处都血流不止。如果不及时治疗处理,很可能会引起伤口感染,甚至可能因为流血过多而造成不能控制的损失。

三个男人互相看了眼,同时举起剑,明显反玩了命,非要取了连翘的项上人头。

连翘双眸一凛,深吸口气,左脚向后退出一步,手中的长鞭紧了紧,隐隐闪烁出黑色光芒。比夜深更深。

流华一出,电闪雷鸣,三人挥剑,一个跃上半空,呈三角状对连翘发起攻击。流华在半空呜的一声闪过,啪的一声抽在半空男人身上。

流华攻势极快,男人发现时候已经躲闪不及,人直接从众人视线里消失。不过这已经改变不了大局面。另外两个男人的长剑已经到了连翘跟前。

连翘骂道:“他妈的!”伸手去挡,心里已经做好被砍死的准备。

不过上天垂怜,大概连翘还没到死的时候。每每生死一线,总能险象迭生,甚至起死回生。

赫连神溪的及时赶到,让连翘再次捡回一条命。

墨龙剑闪烁着凛冽寒光,赫连神溪周身散发的戾气是他们作为杀手所绝对不会有的。那是浴血沙场多少年才能生出来的寒冽,站在最顶端,掌握所有人性命的冷酷。

连翘长出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由红转白,声音却仍调达不羁,一副什么都不在话下,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她笑道:“你来的也忒慢了。老娘这次是真没了力气,咱们两个是生是死,现在,都在凭你……”虽然极力克制,但说话还是多处停顿。

赫连神溪没有回头,深邃的黑眸一直紧紧盯着面前两人,不屑一顾地哼了声,道:“还没到你死的时候。”

手中墨龙剑挥动,大雨拍打在所有人脸上,眼睛上,混乱不堪。那两人互相一点头,举着剑朝赫连神溪杀去。

刀光剑影之间,三十多个照面过去。连翘虽然没有出手,但精神紧绷,心中的激动和紧张不比当事人淡定分毫。

赫连神溪的实力肯定不用多说,但此时情况特殊,那些人的身手和方才使用的毒药明显出自西域。也就是说,他们十有八九是西域人。

西域能有这般实力,与他们斗杀这么久的势力,可寥寥无几。

猛然想起当初在湘城赫连神溪说过的话。所有证据和线索都指向藏在暗中的赫连牧歌,如果真的是他,那这场恶战就无论如何避免不了。

可是为什么,事情会发现成这样。赫连神溪明明都已经不打算继续交手,赫连牧歌却一次又一次挑战他的底线。一次又一次对他身边人下手,直到今天。

如果墨绾颜和墨千行真的全是赫连牧歌所杀,那这件事的结局就已经定了。

不知何时,那被流华重伤的男人突然在赫连神溪身后出现,加入了围杀赫连神溪的行动。这些人手法十分怪异,不时还会从身上射出暗器,让人防不胜防。

幸而赫连神溪在毒药这一方面占据优势。只要他们所有的毒药都来自西域,那对赫连神溪来说,所有的暗器都只是普通的暗器。

一晃又三十多招过去。四人交手始终不见慢下来,反而越来越激烈。连翘似乎发现了个问题。那就是赫连神溪从始至终都没怎么使用内力。

他的无量心法可是天下最霸道内功心法,莫说全部内力,便只用出五成融入墨龙剑中,这场交手可能就早已完结。

他为什么不用无量心法?!

正纳闷,就听见树林里传来迅捷脚步声。紧接着刷刷闪出两个身影,真是沉香和龙芷!

此时局势三对三,再次由持平变成大逆转。

眨眼之间又是三十多个照面,只听着咔嚓一声剑断裂声音,沉香已经先一步将对手砍死。紧接着是赫连神溪,墨龙剑回鞘,面前男人脑袋消失不见,身子噗通一声砸到泥水之中。

龙芷手中软剑将男人持剑手腕饶上,嗤的一声锁断,同时软剑探出,横向扫过,直接划开了男人咽喉。鲜血汩汩往外涌,人摔在地上,登时气绝。

连翘哈哈一笑,朗声道:“今天晚上热闹啊!”双手一撑站起身,刚朝沉香方向迈出一步,两眼突然一黑,心里叫了声不好,便彻底失去知觉。

~~~

回到驿站。

老板请来郎中瞧看。连翘并无大碍,只是失血过多,加上精神一紧一松,才导致昏迷。休息一晚,第二天吃些消炎止痛的腰,很快就能痊愈。

郎中又给龙芷包扎了下,他左臂被划了一下,不算严重。简单处理之后,沉香抬步准备去送郎中离开。

不过被赫连神溪拉住。

“我已经叫人准备好了热水,你去泡一会。”

不等沉香说话,他已经带着郎中离开。

龙芷将外袍穿上,起身对沉香道:“今晚够折腾了。老天爷都看不惯。下这么大雨,你快去泡一会,听神溪的话,省的明儿染了风寒。”

一边说一边摇头往外走,道:“真是搞不清楚你怎么想的。这么大雨,冲出去之前至少披一件外袍……”

沉香眉头微挑,看着此时披在自己身上的赫连神溪的墨色长袍,也没什么好辩解的。当时情况紧急,谁还能顾得了那么多。左右不过染上风寒,总比连翘被人杀了强。

章节目录 第390章 画中仙

2、

“诶!对了。”刚到门口的龙芷突然顿住,转身问沉香道:“我怎么没看见灵樨?小裳和你凌风哥哥也不再。”

沉香吸了口凉气,这时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忙三步并两步往外走,声音带着急促道:“灵樨姐不想起床可以理解,但小裳和凌风哥哥不会听到动静还不出来。坏了!”

出门正撞在赫连神溪怀里,她哎哟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赫连神溪拧眉道:“干什么呢!”

沉香来不及解释,转头对龙芷道:“帮忙照看一下连翘。”抓着赫连神溪的手就往姚裳房间方向走,快速解释道:“我没看见小裳和凌风哥哥。”

赫连神溪立刻明白过来怎么回事,跟着沉香疾步朝姚裳房间走。砰的一声,沉香推门而入,赫连神溪站在门口,没出三个数,她就脸色苍白地冲了出来,急匆匆往墨凌风房间跑!

赫连神溪赶紧追上去,问道:“姚裳呢?”

沉香道:“不见了。”

墨凌风房间在姚裳房间后面,绕过一条走廊就能到。灵樨的房间也在他这条路上。

两人还没到墨凌风房间,迎面被一抹浅蓝色身影挡住。沉香蓦地停住脚步,看着从屋里出来的灵樨,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道:“姐,有什么事一会再说,我得先去凌风哥哥那……”

灵樨道:“他没事。”

沉香愣了下,俨然没想到灵樨会回答她这个问题,并且给的答复如此肯定。如果灵樨说没事,那墨凌风一定就是没事。

但这只能代表墨凌风一个人。沉香道:“小裳不见了。”

灵樨抬抬眼皮看向赫连神溪,淡淡地道:“她在墨凌风那。”说完转身进屋。

门没关。沉香因为灵樨莫名其妙的话愣了一瞬,遂即好像反应过来什么,心跳有些加速。转头去看赫连神溪,脸上的担心和不理解仍未消除。

赫连神溪抬手将她了揽着进了灵樨房间。淡淡花香萦绕,让人一下心情安宁下来,好似方才的血雨腥风全都没发生。

沉香坐下,赫连神溪给她倒了杯热水,道:“先把水喝了。”

沉香接过茶杯,呷了一口,看向灵樨道:“姐,这是怎么回事。小裳和凌风哥哥的性格,怎么可能……”

赫连神溪在她身边坐下,拍拍她的胳膊,道:“别着急,听灵樨说。左右他们两个现在也没有生命危险。”

沉香顿了下,半晌才长出口气,看向灵樨。

灵樨道:“香粉。墨凌风中了毒。”

沉香闻言腾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几乎尖叫出声道:“中毒!”

赫连神溪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不是说已经没事了。你先坐下来,听灵樨说完。”

沉香拧眉道:“可是……”

灵樨道:“香粉是西域特质的毒药。也是毒性最烈的情药。中毒之人一个时辰内若得不到解药,必遭万虫噬骨之痛,五脏衰竭而亡。那些人只负责下毒,没有解药。”

她说着往窗外看了眼,大雨瓢泼,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

沉香循着她的方向看,隐约能看见了两三个人躺在草地上。自己全部心思都在墨凌风和姚裳身上,自是刚刚什么都没发现。

想着那几人大概是临死前被灵樨问询过了,不过什么都没说,以至于下场凄凄。

她此时心情已经逐渐平复,想着灵樨说过的每一句话,只要再往下推想,就能猜出之后发生的事情。

便听灵樨道:“还有另外一种解药。处子血。”

虽然已经有了准备,但听到这个答案时候,沉香还是不受控制地打了个激灵。

手脚一下冰凉,冷汗瞬间跟着冒了出来,她艰难地吞了口口水,脸色难看至极。琥珀似的眼睛闪烁着虚弱和无力,交织在一起,全是锥心疼痛。

赫连神溪能理解她现在的心情。

但灵樨不理解,或者说她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事。除了沉香的生死,什么事都不会在她心里占据位置。这一点所有人似乎都已经了解透彻,心照不宣。

灵樨的身子在颤抖,赫连神溪暗暗吸了口气,起身站在她身边,将她轻轻抱住。

灵樨道:“这是她自愿的。你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墨凌风也不会记得什么。”

沉香的身子又是一颤。

赫连神溪看了灵樨一眼,道:“不用说了。”

灵樨不以为然,起身往内室走,清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道:“把门关好。”

沉香缓了缓,起身同赫连神溪一起离开。回去时往墨凌风房间的方向看了眼,沉香觉得腿有些软,脑子也昏昏沉沉,便对赫连神溪道:“你大概得抱我回去了……”话音没落,人已经晕在了赫连神溪怀里。

~~~

大雨在后半夜时候听了下来。次日清晨,一束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平静的带着泥土的清甜味道,好像慰藉人心灵的绝世良药。

“阿嚏!”

赫连神溪房间传来一道清脆响亮的喷嚏声,女人的声音。

沉香果然还是着了风寒。

赫连神溪龙芷两人一早去外面将昨天晚上解决的杀手尸体处理焚烧。回来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小二把饭菜准备好给各房间送去。

他回来时候,小二正拍着自己房门。

里面沉默了下,传来一道沙哑的女人声音,道:“谁?”

小二愣了下,大概以为自己做错了房间。毕竟这里登记的是一个男人。倒是反应也还算快,他倾了倾嗓子,道:“姑娘,早饭做好了。”

不等里面再有回答,赫连神溪已经和龙芷分开走了过去。小二身边突然一黑,抬头望去,被突然出现的赫连神溪吓了一跳,道:“公,公子……”

赫连神溪看了眼他手里的端着的饭菜,道:“给我就行。”

小二赶紧把东西递过去,道:“那小的就下去了。公子有什么事招呼一声便是。”说完快步离开。

赫连神溪一手端着托盘,另一只手刚要推门,沉香却先一步把门拉开,冲了出来。两人一进一出险些撞了个满怀。

沉香一下瞪圆眼睛,刚刚起床的朦胧劲顿时被这突发状况吓得一干二净。

赫连神溪将托盘举高,人侧过身一步迈进屋子,另一只手顺势抓住沉香的……砰的一声,房门再次被关上。

沉香站稳身形,赫连神溪已经将饭菜放在桌上,道:“怎么穿成这样就开门?”

“穿成什么样?”沉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走到赫连神溪面前坐下,道:“没露胳膊没露腿的,这不包裹的挺严实。”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赫连神溪伸手握住她的筷子,道:“你洗脸了?”

沉香咳了声,声音仍有些沙哑,道:“我饿了。”这种时候,就是什么都不收拾,也可以吃饭吧。况且谁都没规定过,吃饭之前必须什么都收拾好了。

果然,她的想法十分正确。因为赫连神溪听到那句“我饿了”的时候,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就把手放开了。

沉香如愿以偿,吃饭吃的津津有味。赫连神溪去一边洗脸,沉香道:“你一大清早干什么去了。”

赫连神溪道:“处理昨天那些人的尸体。”他擦了擦脸,看向沉香,问道:“院子树后有一个被砍成四段的尸体,是你干的吧。”

沉香望着房顶想了想,点头道:“应该是。我自创的招式,叫十字斩,有时间练给你瞧瞧。威力很大。当初我就是用这招的五成功力,把白山派的老五吧?应该是老五。死状和昨儿那个一样。”

赫连神溪笑了声,大步回到桌前,拿起筷子吃饭。

沉香道:“我昨儿晕倒了?”

赫连神溪道:“恩。”停顿了下,突然话锋一转,道:“不过你下次如果想跟我睡,就直接说,不用想些奇怪的主意。晕倒什么的。”

沉香吃东西差点咬到舌头,狠狠瞪了赫连神溪一眼,道:“你太贫了!”

赫连神溪笑了声,抬头看她一眼,道:“又不是跟谁都贫。”

沉香尴尬了下,心中暖暖的,小声嘀咕道:“真是搞不懂你这个人,是不是精神变态。头脑不正常,是好是坏的……”

赫连神溪也不搭理她,只将小菜夹到她的碗里,嘱咐道:“你得多吃这个。郎中说你最近身体太虚了。小小年纪,身体怎么还能虚,真是服了你。”

一顿很快吃完。沉香撂下筷子,想起昨天经历的种种,脸色有些严肃,看向赫连神溪,小声道:“你今儿见了凌风哥哥或者小裳没?”

赫连神溪摇摇头,道:“还没。我和龙芷刚从外面回来。墨凌风估计还在房里,毕竟昨儿是中了毒的,就算解,就算解了毒,身体也不可能一时半刻缓过来。”

沉香叹了口气,道:“我觉得我一会得过去看看小裳。我得问问她是怎么想的,接下来要怎么打算。就算她喜欢凌风哥哥,也不能这样,什么都不说就把全部重担都一个人挑着。这东西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

赫连神溪放下筷子,把两人的碗筷收拾好,一面道:“我觉得你还是得尊重她的想法。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生活方式。你还记得在万景阁剑冢时候,同我说过什么?”

沉香道:“什么?”

章节目录 第391章 画中仙

3、

赫连神溪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拉着沉香起身,把衣服放在床上,道:“这件事的性质也差不多。你想要的,不一定也是别人想要的。真正的体贴,是给尊重她的想法。并站在她的立场上,支持和理解她。”

他端着托出去,临走时嘱咐道:“别忘了把外袍披上,这两天你得多穿点。发汗。”

门吱呀一声关上。沉香一个人坐在床上半天,想着赫连神溪说的话,细细琢磨着每个字的意思。然后心头被压着的东西好像正在一点点减轻。

她大概明白了什么。看着身边的衣服,三下五除二地穿上,临出门时候将一旁挂着的外袍也听话地套在身上,还有月奔雾走剑。

不管怎样,今天都是崭新的,并且阳光灿烂的一天。

快步穿过长廊,走到姚裳房间。轻轻叩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道闷声,道:“谁……”

沉香道:“我。沉香。”

姚裳道:“没锁。”

沉香推门走了进去。屋内暖洋洋的,熟睡的痕迹还没消散,安安静静地让人感觉是刚刚进入夜晚。

她径直走进内室,姚裳还在床上躺着。一双睡眼惺忪。看了沉香一眼,她道:“你怎么这么早。”

沉香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走到她床边坐下,道:“我昨天着了风寒,在神溪那睡的。他起得早,我就醒了。”

姚裳笑了声,道:“我就说你们两个该抓紧成亲了。”说着从床上爬起来,开始窸窸窣窣穿衣服。

姚裳是个白白净净的人,在平津关这些时日的磨炼虽然把她的性格改变了不少,但皮肤底子好,这点怎么都改变不了。

穿外衣的时候,她脖子和锁骨上的吻痕很明显。沉香想起昨天晚上灵樨说的话,脸上顿时发烧,好像是自己做了那些事似的,汗水顺着手心就冒了出来。

幸好,姚裳在军队这些时间还练就了另外一个好优点,她不管做什么都很快,比如穿衣服。全部整理好后,身上那些让人遐想连篇的痕迹全都不见。

姚裳终于又变成平日里的姚裳,那个驰骋疆场的大将军,那个不禁逗的姚四小姐。

总之,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人总得保持清醒,至少有一些人得保持。

沉香咳了声,清清嗓子,别开视线看向别处,道:“昨天晚上遇到杀手了。”

姚裳梳头发的动作顿了下,遂即眼神微动,放下梳子转过身正视沉香,道:“杀手都解决了。”

沉香点点头,道:“恩。不过连翘受了点伤。今儿一早神溪和龙芷就是出去处理尸体。”

姚裳淡淡应了声,炯炯有神的眼睛始终盯在沉香身上,看她神色尴尬,双手攥拳放在膝盖上,一副紧张到不行的模样。她轻笑了声,道:“你要是再不问,我就不说了。”

沉香几乎是脱口而出,道:“你和凌风哥哥昨天……”声音说到最后,再次犹如蚊鸣。

姚裳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思。呼了口气,她起身走到沉香身边,抓起她的手,手心全是汗。

沉香抬头看着她,终于把话全都说了出来。

“你想过后果么。”

姚裳在沉香面前坐下,道:“当然。我是一位将军,凡事不管做什么决定,都得把所有可能发生的结果想出来。如果不能承担,做不会做。”

沉香道:“这种事你怎么承担?你得知道,凌风哥哥不是你的敌人,你也不是在带兵打仗。这关乎到你们两个人的幸福,是一辈子的大事。比生命还重要。”

姚裳闻言咯咯笑了起来,拍拍沉香的手,道:“沉香,你得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生死,什么都不是大事。”

沉香语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姚裳这话。

姚裳也没打算沉香能回答,顿了顿,继续道:“墨大哥对我很重要。除了他我这辈子不会在爱上别的其他人。任何人。不过我俩的缘分有点浅,这辈子大概不可能在一起。”

沉香拧眉道:“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你们两个为什么不能在一起。谁规定你们两个不能在一起的。你喜欢凌风哥哥,凌风哥哥对你也和对旁人都不一样。

“他只是不善表达,而且我问过阿娘,凌风哥哥身边从来没有任何女人。所以他即便喜欢你,一时半刻也明白不了。

“你只需要和我们大家一起,朝他多走进一步,一步不行就两步。他会认清自己的心。”

姚裳摇摇头,轻声道:“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沉香,你不要多问,你只要默默支持我,站在我这边就好了。相信我,我做出的这个决定不会让自己后悔。”

沉香站起身,原地转了两圈,最终在姚裳面前站立,道:“我是想支持你。神溪也说,他也说让我支持你。他说你会做出一个正确的决定。但,但小裳,我支持你的时候,首先的支持我自己。我现在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她蹲下身,握住姚裳的手,道:“你先告诉我,你们两个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姚裳眉头皱了皱,眼神之中明显有痛苦闪过。虽然她在极力忍耐,但仍逃不过沉香的眼睛。

心脏一阵抽痛,沉香的声音轻了下来,道:“如果你们两个能在一起,你愿意和他在一起么?”这个问题或许有些奇怪,但问在此时此刻的姚裳身上,却入木三分。

不过姚裳的回答是:“没有如果。沉香,我们两个绝对不可能在一起。我是喜欢墨大哥,他对我也很好。不过只限于这里。不管我们两个谁再多走一步,我们两个就再也不能见面了。连朋友都做不成。”

沉香道:“为什么!”

姚裳的手紧了紧,道:“因为他曾经说过,他没那么伟大,就是一个杀手。”

沉香仔细听着,想到从中得到自己想得到的答案,可姚裳却不说话了。等了半晌都不说话。后来沉香终于明白,这就是墨凌风说话的全部。

他不能和任何人在一起,因为自己是个杀手。因为在江湖中漂泊,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因为他的命是万景阁的。换句话说,他们四个,遥哥哥所谓的四大护法。

他们的命是秦遥给的。这辈子也只能给秦遥一个人。他们会为秦遥鞍前马后,死而后已。但一旦有了别的牵挂,他们就会分心。

就难保不会发生,两选一的困境。

那个时候,选任何一方都是三方的痛苦。无论是选择者,还是被选择者。无论是活下来的,还是死去的。

这就是墨凌风不愿和任何一个女人走近的原因。那将是一个悲惨结局的开头。

扼制这种结果的唯一方法,就是在源头消灭。如果从来不动感情,不对任何人做出什么承诺,就不会发生那种事。

仇家不会找上旁人。他们是杀手,杀人无情,冷血果决。但他们同时也是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墨凌风的做法,让人觉得心中揪痛,却也好像从另一方面,能够理解。

姚裳就是站在他的角度,完全理解了他的人。所以她不能够破坏墨凌风的生活方式。她知道,秦遥这两个字对墨凌风的重要性。

那无疑就是墨凌风的命。

她看的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不管墨凌风对她和对别人多不一样,那都是以两个人目前什么关系都没有的身份。

一旦那一天出现,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秦遥,而放弃她。

姚裳道:“就算他是爱我的。但舍弃一段感情,一个爱人,永远比舍弃自己的信仰更容易。你遥哥哥,就是他的信仰。是他活着的原因。我不能因为要和他在一起,就不让他活。”

沉香小声,好似喃喃地道:“没有那么严重……是你,是你想的太多了……”

姚裳叹了口气,声音依旧轻柔,道:“谁叫我爱上的是你凌风哥哥。所以你会明白我说的话,也一定能理解。”

沉香咽了口口水,沉默半晌,才又开口道:“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女孩子声誉大过天,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将来……”

姚裳笑了起来,把沉香都笑懵了。

她不解地看着她,问道:“有什么好笑的?”

姚裳起身重新回到梳妆台前整理头发,一面道:“你觉得我将来还会嫁给别的男人?”她说这话理所当然,完全不带半点犹豫。

沉香的心脏跟着咯噔颤动一下。

姚裳道:“我这辈子除了墨凌风绝对不会再爱上任何人。所以昨天的事,其实也不是坏事。或许如果昨天什么都没发生,没准什么时候我就亲自给他下药了。不过首先得找到一种事后他什么都不记得药。比如这次这个。”

沉香呆若木鸡。

姚裳的话好像施了魔咒,来回地在耳边进进出出,在脑子里好不疲惫地转来转去。

沉香觉得自己很快就会精神衰弱,然后精神失常,最后变成一个疯子。那个时候,或许赫连神溪就要骂娘了。

从姚裳房间出来。她把昨天发生发生的所有事都想了一遍,大概在对号入座。想想那波杀手可能是谁指派来的。

章节目录 第392章 画中仙

4、

是赫连牧歌,还是阿若多。或者是江湖上的其他势力。毕竟自己现在手里可是握着能号令三千铩羽军的令牌。

不过什么也没想到。大概她并没有真正去想。只是在自我催眠自己去想,这样就能把姚裳的话从自己的脑子里赶出去。

但全是徒劳。

不知道是天意还是怎么,心里想着事,拐弯便直接撞在一个人身上。抬头一看,正是当事人之一的墨凌风。

姚裳的话瞬间清晰并且嘹亮了几倍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她愣了下,看着那一如往日清冷的容貌,比平时稍微苍白了些。暗暗深吸口气,她扬起嘴角道:“凌风哥哥,你醒啦!”

墨凌风对她的灿烂热情没什么反应,不咸不淡地应了声,道:“恩。”

~~~

连翘中午时候醒了,鸡鸭鱼肉吃了满满一桌,吓得小二以为她是恶鬼附体。

不过没人在意。因为在此之后,连翘晚上也是一样的饭量。又睡了一觉后,第二天生龙活虎地出现在了早餐桌上。

突发情况让众人在此多待了一晚。今儿一早已经都收拾了行装,准备继续启程。

日子一如既往的继续。大家对姚裳和墨凌风的事全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闭口不提。不,更准确的说,是根本把那件事忘了。既然之后什么也不会发生,那就干脆从一开始就没上演吧。

沉香第一次有了种,成年人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感慨。

事情,并不一定非要知道真相才是对的。真正对的事,是要所有人都满意。这个结果就好了。

两日后,一行人到了平津关。在城中住了一晚,次日一早姚裳去承州,沉香几人则继续启程往西,彻底开始了西域之行。

一晃半月过去,不知道谁把他们的行踪放了消息,各路江湖人士来挑战,明里暗里抢夺令牌的络绎不绝。他们一天到晚做的最多事情,就是对付从四面八方过来的杀手侠士。

沉香曾打趣道:“如果能个更早的知道令牌有如此大的功效,我早就把身份公开了。这样一来,哪里用得着鸠谷的求学六年。不出一年,我的本领就得如日中天。”

对此,连翘给她的回答是:“收起你那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自信。如果没有单铭的六年传授,你一刀就被人砍死了。还想借谁的力提升自己?哦对了,还有你男人赫连神溪的无量心法。你知道那是多少人追求一辈子,连见都没见过的。”

然后两人就会因为观点不同,争辩起来。急赤白脸地口诛笔伐一顿后,握手言和继续往前走。几人一路上的乐趣,应该也全都来自她们两个。

一个月后。沉香、灵樨、连翘、赫连神溪、墨凌风和龙芷六人终于来到西域。这对于沉香来说,早就魂牵梦绕,期待了多久的神奇地方。

不过此次过来,却不是为了享乐。而是更重要的事。她始终不敢忘记分毫,为阿娘和千行哥哥报仇的事情。

看着繁华的长街,沉香没有了骑马的兴致。纵身下马,往前一步步慢慢走。赫连神溪等人自然也走跟着往前慢慢走。

沉香道:“这就是西域。她们的衣服和中土的完全不同。不过也很好看。”

赫连神溪道:“已经给你准备好了。等到咱们家里,你就换上。”

沉香眼角跳了两跳,求证似的问道:“咱们家?”

赫连神溪理所当然地道:“不然你以为呢。二王妃。咱们两个直接好像除了差一步成亲,什么都不缺。”

沉香脸上发烧,咳了声,不打算接他这个话题。小脑袋在长街上左顾右盼,眼中闪闪发光,这里的一切对于她来说都是新奇的。

与她截然相反的自然就是连翘。

走到沉香身边,她撞了下沉香胳膊,等沉香回头,一串不知道什么东西做的项链出现在眼前。连翘笑道:“送你的。”

沉香惊喜道:“你变魔术呢?”接过项链,戴在脖子上,十分喜欢地摩挲几遍,偏头问赫连神溪道:“好看么?”

赫连神溪瞥了眼,道:“还行。不过比家里我给你准备的,还差一点。”

沉香噗嗤一声笑起来。连翘黑着脸不再搭理他们两个。

很快,他们到了一处大宅,门口雕刻着奇怪的珍兽,牌匾上龙飞凤舞写着两个大字,赫连。

赫连神溪看向沉香,意味深长道:“王妃进去检阅吧。”

沉香愣了瞬,不可思议地看着赫连神溪,道:“你是不是脑袋这几天累住了?”说话方式完全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好像一个游手好闲的小痞子。

连翘笑了声,先一步走进去,转身对沉香道:“你终于发现了。这就是他的真面目,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趁着没成亲。一切都有可能。”说完转身往府里走,留下一道清脆又极容易引起混乱的声音。

“……庞煜就在渝州……”

龙芷一副看好戏的神色,征询地看向沉香,道:“我难道错过什么了?”

沉香干笑两声,道:“不清楚。大概我也错过了。”

幸亏赫连神溪知道庞煜对灵樨的心思,这才没引起什么误会。不然以他老人家那大醋坛子,丁点小事都要较真的性格,从西域离开时候,身在渝州的庞煜,定要麻烦不断了。

或许等不到他回去。他的暗卫就先一步过去慰问……

府上人听连翘说赫连神溪回来,一股脑出来迎接。灵樨见众人“来势汹汹”,纵身一跃,直接从天上进了府邸。

其中两位身着甲胄的男人走在最前面,疾步到赫连神溪面前,齐刷刷下跪,道:“二殿下,你总算回来了!”

赫连神溪应了声,遂即将沉香一伸手拉到自己身边,道:“这是王妃。认识一下。”

这简短仓促又不失赫连神溪风格的介绍,让沉香顿时满脸尴尬,好像被点了穴道,整个人都呆在原地!

那些人听到赫连神溪的介绍后明显也都一愣。但他们反应比沉香快。身形微微一转,对着沉香道:“拜见王妃!”

声音和动作一样齐刷刷,铿锵有力,恨不得把地面都震得颤上两颤。沉香双腿一软,好些没直接瘫在赫连神溪身上。

幸亏他眼疾手快,顺势揽住她的腰,小声提醒道:“你得让他们起来。”

沉香好似得到命令,忙道:“你们赶紧起来,起来吧。”

那些人齐声道:“谢王妃!”又是一声雷霆。

沉香觉得自己有些头重脚轻。再看那些人,这才发现带头的其中一个十分熟悉,仔细一打量,心中有了答案,小声道:“你是不是当初和神溪一起去万景阁的那个……”

男人一抱拳,道:“末将萧雨!”

沉香不由得后退一步,抬手道:“别别,别这么正式。一会我都不敢进去了。”

萧雨与另外几人齐齐看向赫连神溪,大概是在征询他的意见。但见赫连神溪扬着嘴角,俨然心情不错,道:“听王妃的。”

几人道:“是。”站到一旁给他们几个让路。

沉香走到他们面前,犹豫了下,道:“我觉得我还是得介绍一下。这两位都是我哥哥,墨凌风、风无名。”

萧雨道:“王妃,二殿下早就给我们打了招呼。”

沉香闻言点了点头,道:“哦,那好。那就省心了。”看向另外一人,道:“你叫?”

另一位身着甲胄的男人一抱拳,道:“末将萧诚。”

沉香拱手回礼,道:“我叫……”突然顿住。看向赫连神溪,生平头一次,她对自己叫什么这个问题,不知如何解释。

赫连神溪道:“云麒儿。”

沉香眼角跳了两跳,心道:“我身份还真是层出不穷!”不过转念就把这个感慨打消。因为想到当年在剑冢时候赫连神溪说过的话。

不管别人叫她什么。在他那,自己只能是云麒儿。这个名字,他是要叫一辈子的。

所以,虽然这么些年这个名字始终没人叫过。但在赫连神溪这里,从来没有失效过。那不是一句玩笑话,更不是在赌气。

这时沉香才知道,当初赫连神溪说这话的时候,有多认真。

好吧。云麒儿就云麒儿。

她心情一下变得好起来。这个名字真的不错。好像一下恢复了记忆一样,既有了过去,又有了现在。

将来再介绍的时候,她就叫云麒儿吧。不过,这似乎也有些不切实际……毕竟脸没变。还得把认识她的陌生人弄晕了。

胡思乱想着,赫连神溪已经带着他们走了进去。西域王庭二殿下的府邸,果真不同凡响。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巍峨磅礴的气质,单单矗立在这,就已经不怒而威。

经过一番介绍讲解,沉香到中午时候终于把整个府邸都走了过来。最后经过一个清雅庭院,院中种着大片奇珍异草。全都是中土没有的,至少这些年来,沉香从未见过。

和所有院子的装修风格都不同,好像是两个世界,被一个月亮门隔开。

沉香很好奇,抬步走去里面,院子被打理的很好,干净整洁。赫连神溪跟在她身边,看出了她的心思,解释道:“这是咱们姐姐的院子。成亲之前她经常会偷偷溜过来到这里住。结婚之后也回来,不过很少了。”

章节目录 第393章 画中仙

5、

沉香点头道:“原来如此。不过也得理解啊。这要是在中土,那么多规矩,来你这住更是费劲。不过规矩也都是人定的。不管是哪里,结果都在再凭本人。”

赫连神溪很满意这个说法,揽着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道:“不过咱姐不喜欢任何人在不经过她允许的情况下进入她的房间。所以去里面的参观,就等她一会来了再说吧。”

沉香闻言眼睛一下瞪圆,好似没听清楚似的,看着赫连神溪,问道:“你说什么?一会过来!”

赫连神溪道:“我一直没跟你说么?她已经知道咱们回来的消息,而且她府上离这里很近。大概中午饭就和咱们一起吃。”

沉香顿时紧张起来,心脏怦怦乱跳。这么多年经历的大事小情也不算少,但像今天,此时此刻这般紧张时候还真是第一次。

就算以前可能认识,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一晃大家都是成年人,十几年没见过面,突然一一见面还是以“弟妹”的身份……要是不紧张,心得多大。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紧张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赫连神溪似乎很喜欢她现在这种状态,小孩子似的表情,笑了起来,打趣道:“我看见了一个即将见公婆的小娘子。”

沉香一愣,反应过来脸一下通红,不服地辩驳道:“赫连神溪,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见公婆。什么小娘子。老子还没……”“答应嫁给你”五个字还没说,就被自己强烈的求生欲给压了下去。

瞬间想起曾几何时自己脸皮被撕扯的疼痛……果然对付沉香这种人,有时候还真得让她疼了。不然不长记性。

赫连神溪故意问道:“你还没什么?”

沉香咳了声,清了清嗓子道:“老子不是还没跟你成亲呢!”

赫连神溪第一次差点被沉香的回答呛住,他上前一步直接将她圈在怀里,低头凝视着她,眉眼全是笑,低声道:“着急了?你若是同意,明天就办。”

沉香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身子因为他的压迫往后轻轻倒着,紧着嗓子道:“谁着急……我没着急……”

赫连神溪身子又低了低,沉香身子跟着又往后倒了倒。此时两人情况,若不是有赫连神溪的胳膊在沉香腰间扶着,怕是沉香早就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上。

温热的气息打在脸上,两人的气息都有些紊乱。

周围环境安静下来,两人四目相对,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融合到了一起。蓦地,赫连神溪搂着沉香腰间的手臂紧了紧,身子又低了低。沉香没动。

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感觉,让两个人更加依恋对方的味道。一晃之间离墨绾颜离开的事已经将近两个月。

两个月间,赫连神溪为了照顾沉香情绪,每每在她身边陪着她时,都会极力克制自己。毕竟血气方刚,又面对自己心爱的姑娘,难免情不自禁。

沉香知道这些时日对赫连神溪的关心很少,比起他对自己的,更是天上地下。如今她的情绪一天天好转,这很大部分都是赫连神溪的功劳。

难得一刻的安宁,她又何尝不希望能心爱的人单独呆一会。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缠绵时光。

不过老天总是爱开玩笑,时光太美好了,总是会让人嫉妒。

比如此时正深情拥吻的两人,突然听着不远处啪嗒一声响!沉香吓了一跳,双手一推赫连神溪直接从他怀里离开。

赫连神溪也没阻挠,只是脸色有些黑。伸手把她重新捞进自己怀里,看向声音发源地,是萧雨……

“这个家伙还真是会挑时候。”赫连神溪心里道。

大概是因为心里的这个想法太过情真意切,以至于冲到脸上,从那双深邃黑眸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去。

萧雨从地上把剑捡起来,不自觉地后退一步,虽然两个人的距离还是从院门口到房间门口的距离。

赫连神溪道:“干什么。”声音快而简洁,一副如果不说出一个让人接受的理由,他就等死的语气。

萧雨眼角跳了两跳,心道:“他妈的萧诚,这种事为什么叫老子来!”脸上一副严肃认真,道:“回二殿下,大公主来了!”

赫连神溪不着痕迹地呼了口气,声音依旧低沉硬冷,道:“知道了。”

萧雨顿时松了口气,双手一抱拳,忙道:“末将先行告退。”说完不等赫连神溪再说什么,转身一溜烟消失不见。

须臾,赫连神溪低下头看着怀里始终没露面的沉香,伸手拍拍她的后背,轻声道:“没人了。”

沉香犹豫了下,这才把脑袋从他怀里抬起来,脸上红晕未退,看看身后空无一人的院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赫连神溪却笑了起来,道:“你躲什么呢?他们都知道你是谁。”

沉香瞪了赫连神溪一眼,呵道:“你下次要是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赫连神溪挑眉道:“怎样?”

沉香道:“你说怎样!我都没见过动不动就在大庭广众,或者随时都可能被人看见的地方就……赫连神溪!你再拿我开玩笑,信不信我掐死你!”

赫连神溪大笑起来,搂着沉香离开赫连玥的院子。午饭已经准备好了,一路打打闹闹走去大厅,老远时候就听到连翘清脆且穿透力极强的笑声。

门口两排丫鬟站在两边,定是大公主赫连玥的随从。沉香刚刚舒缓一点的心情顿时又紧张起来。好像连脚步都慢下来,坠了千金铁似的。

赫连神溪笑道:“还紧张呢?”

沉香拧眉道:“你少在这说风凉话,换成你试试!”

赫连神溪双手交叠放在后脑上,笑呵呵地道:“我不是早就试过了。见你的亲人们。”

他说的绝对没错,不管是万景阁的家人,还是姐妹姚裳、虞金雪,再或是平津关的朋友们。他都是因为沉香才结交。也就理所当然的把那些人全都看成了沉香的娘家人。

沉香一时无言以对,只好深吸口气,闷头大步往前走。早死晚死都得死,反正都得见,也不差墨迹这一时半刻的。车到山前必有路,见面了就走一步算一步。

沉香慷慨赴死的神态让赫连神溪有些无语,但更多的是喜欢。这丫头,总是能在举手投足之间让人喜欢的不得了。她就是有这种魅力。

不过赫连神溪之所以不担心也不紧张,自是有他的道理。大概沉香已经忘了,赫连神溪曾说过,赫连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沉香大可完全不做任何思想准备工作。何况她虽然把赫连玥忘了,但赫连玥可没忘记她。虽然见面的次数并不多。

赫连神溪追上去,一把握住沉香的手,带着她走进大厅。

原来连翘正在大家讲这趟中土之行,一晃她们离开西域一年有余,经历的事情也是层出不穷。好事坏事,高兴的不爽的还有惊险的,明明都已经过去,此时此刻见到家里人,却好像一下打开了话匣子,开始往外说个不停。

沉香进门时,一眼望见连翘面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陌生女人。她穿着一身栗黄色长裙,皮肤雪白,虽然从这个方向只能看到一个侧脸,但那种溢于言表的精致却也足以让人着迷。

她定然就是西域的大公主,赫连玥了。

听到动静,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动到门口。沉香咕咚咽了口口水,便见那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站起了身,漆黑明亮的眼睛闪烁着温柔和欣喜。

赫连神溪带着沉香走过去,嘴角噙着笑,道:“姐。”

沉香这才真切地看清赫连玥的长相。鼻高眼深,巴掌大的小脸带着一股清爽干净的味道,身上散发着一种淡淡的浓郁香味。这并不冲突,那真是一种神奇的香味,让人心旷神怡。

她的眉眼,倒映在沉香眸子里,让沉香好端端生出一种熟悉感。不是因为少时见过,而是因为赫连玥和赫连神溪这对姐弟,神态五官真的是太像了!

两个人出门一定不会被人误会。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两个是一家。沉香有些错愕,虽然不是没见过长得像的。

但他们两个,也太像了。却又各自带着属于自己的独特气质。真是神奇的存在。

袖口中的手被赫连神溪拽了下,沉香蓦地回神,赫连玥正温柔地打量着自己。心跳一滞,她忙道:“姐,姐姐!”

连翘噗嗤一声笑起来,打趣道:“阿紫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拘谨了!以前看你见到我姐时候,也没像现在这样啊。”

赫连神溪瞥了她一眼,她咳了声,顿时闭嘴。

不过众人却因为这个小插曲都笑了起来。沉香心里对连翘感激不尽。

赫连玥温柔地应了声,看着沉香的眼里闪烁着星辰似的光。她伸手去摸沉香的脸,不过到一半就停住了。以至于沉香并不知道她是想把手放在自己脸上。

侧过身握住身边男人的手,她声音带着笑道:“过来认识一下。”

赫连神溪先一步开口,道:“麒儿,这是汲云,咱们西域的大将军。也是姐夫。”

章节目录 第394章 画中仙

6、

沉香早就听说过汲云的名字。忠勇之辈,舍生忘死地守护地西域和王庭。当初赫连牧歌事情中,他也是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劳。

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仅相貌出众,一表人才,气质更是超凡脱俗,硬朗又儒雅,实在不可多得之帅才。

既是一家人,多说夸赞言辞也不必要,反而生疏。沉香一拱手,亲切地招呼了声,道:“姐夫。”

汲云脸上的笑意顿时越发灿烂,抬抬手道:“好姑娘。阿溪,你是找了个好姑娘。”

赫连神溪毫不客气地点点头,道:“我知道。”

赫连玥笑道:“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知道收敛。”转身对大家道:“既然人齐了,那就吃饭吧。边吃边聊。”

众人入座。沉香因着有赫连玥和汲云两个人的加入,多少有些放不开,夹菜也只夹自己面前那两种。幸亏赫连神溪了解她的口味,落筷子又稳又准,几次连翘正想伸筷子的动作都到了半空,结果被赫连神溪截胡。

沉香餐碟里满满一盘吃的。各式各样。虽然都是自己喜欢的东西,但总归更让人觉得不好意思了。

然,有这个想法的人只有她一个。

幸而,这种尴尬紧张的气氛没有维持太久。为了让沉香放松下来,赫连玥本打算吃完饭再说的事,便直接搬到了饭桌上。

沉香正吃着东西,就听身边赫连玥轻声道:“麒儿啊,阿溪同我说你们前些时候经历的事了。对于你阿娘的死,我很遗憾。”

沉香吃饭的动作一顿,抬头去看赫连玥。她神色一如既往地温柔,这样的温柔竟然她想到了秦遥。

那种好像能宽恕和包容一切的眼神。

沉默了下,沉香点点头,道:“已经没事了。”

赫连玥道:“人总得经历这些。生离死别。多少年以后,咱们也得成为死别的那个。其实那个时候你大概就会忽然明白。这件事的痛苦,只对于活着的人。”

沉香心中发酸,把头低了下去,小声道:“我知道。”

赫连神溪见状脸色沉了沉,看了赫连玥一眼,道:“姐,吃饭时候,突然说这些做什么。”

沉香抬手按住赫连神溪的手,道:“没事。”

赫连玥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继续道:“我已经和琼蝶派那边打过招呼了。下午时候阿若多会亲自过去我府上。你们可以过去。”

沉香一时没反应过来,抬头问道:“阿若多?”

赫连玥道:“我们一直都有走动。不过并不频繁,她总想借助王庭势力来提升自己琼蝶派在整个西域的地位。毕竟西域不止她们一个有实力的组织。”

沉香没想到赫连玥竟然还和江湖上的门派有交集,不仅如此,还是一派掌门。而且听她的话来分析,似乎推动整件是发展的是阿若多,而允许两人关系更进一步的,却是赫连玥。

所以,掌控大局的也是赫连玥。沉香忽然对这位温柔舒雅的大公主暗暗好奇,并心生佩服。

赫连玥道:“我在接到阿溪消息后,就派人协助他的暗卫对琼蝶派和其他几个势力进行调查。不过我希望你们不要把所有希望和怀疑都放在阿若多身上。我觉得这件事不是她,或者说至少主谋不是她。”

沉香眉头微皱,显然是明白过来赫连玥话中意思。不过几乎是同时,脑海中闪过另外一个念头,那就是赫连神溪所说,关于赫连牧歌的事。

果然,赫连玥顿了下,直言道:“我发现了另外两股势力。一股来自天山,但不是琼蝶派。还有一股是在北沽,我怀疑是铩羽军。不过第二种已经取消了。我听说你现在是铩羽军新一代千羽。”

沉香点点头,道:“为了引出凶手,只能公布于众。”

赫连玥道:“这是一个大胆的举动。你很勇敢。”看向汲云,道:“阿云啊,你把你那边查出来的另外一股在天山的势力同麒儿说说。”

汲云道:“那股势力是调查琼蝶派时候偶然发现的。目前来看,是赫连牧歌势力的可能性很大。我们抓了他们的一个人,就关在地牢里。”

沉香惊道:“抓到了!那是怎么确定那人就是赫连牧歌的手下?”

汲云道:“赫连牧歌手下人,身上都会纹着一朵莲花。那人身上也有这种纹身。不过还不能完全确定真实性。因为这件事不是秘密,旁人若想以赫连牧歌势力来混淆咱们视线,刻意纹身也不一定。”

沉香道:“那咱们要怎么确定那人的身份?”说完顿了下,补充道:“我想去看看。”

汲云点头道:“没问题。下午时候让阿溪带你过去就是。但你得小心,那家伙大概受过刺激,精神有些恍惚。下手却狠。已经伤了十几位看守士兵。”

沉香道:“放心。”

赫连玥道:“事情目前就调查到现在。我们能肯定的就是那波人现在还在天山附近。不过他们位置十分隐秘,阿云正在扩大范围搜寻,相信一定能得到满意答案。”

赫连神溪点点头,道:“谢了。”

赫连玥笑了声,道:“你总是这么客气。我是你姐姐,谢什么?”

赫连神溪嘴角微翘,兀自给沉香夹菜,没有说话。

午饭结束。一开始围绕在沉香身上的紧张感消失了。不知是因为赫连玥在饭桌上说起墨绾颜事情的原因,还是她本身就不是一个让人赶到十分压抑的人。总之,沉香很喜欢赫连神溪这个姐姐。

当然,汲云姐夫也很好。他们两个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沉香这样想。

饭后,大家各自回房间去休息,赫连玥道:“阿溪,我还有点事跟你说。你等我一会。”

赫连神溪也没多问,只点头答应。沉香看了他一眼,跟灵樨几人一起离开。不过被赫连玥喊住了。她也被邀请去听一下赫连玥要说的事。

“麒儿也来吧。我希望你也能知道。”

汲云陪着赫连玥,赫连神溪和沉香一起去了书房。小厮过来把茶水倒好,退将出去。赫连神溪看了看沉香,偏头对赫连玥道:“姐,你想说什么?”

赫连玥道:“关于赫连牧歌的事。我曾经同你说过,尽量不要把连翘牵扯进去。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赫连神溪立刻明白赫连玥想表达的什么。沉香却是一愣,心中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让她猛然想到那时候在湘城,连翘突然和赫连神溪打起来的一幕。

连翘脾气很不好,但对赫连神溪几乎从来不发作。她十分忌惮赫连神溪,因为赫连神溪真的会动手打她。赫连神溪除了对灵樨从不动手,对其他任何人都一视同仁。

当然,现在的沉香已经也被规划进了灵樨的不动手圈子里。因为他已经立下了军令状。

沉香看着赫连玥,神色认真。赫连玥道:“接下来的事可能更多要指望在麒儿你身上。”她说:“连翘对赫连牧歌很特别。我不清楚赫连牧歌的心思,但我能肯定连翘是喜欢他的。所以她始终不想真的和赫连牧歌针锋相对。

“这件事如果真的是赫连牧歌做的,那他最后只剩下一死才能赎罪。可对于连翘来说,无疑是一件残忍的事。我希望你能帮助她。”

沉香将震撼压在心里,攥了攥拳,对赫连玥道:“我能怎么做?不杀赫连牧歌么。”那样的话,连翘就不会受打击。但阿娘和千行哥哥的仇就不能报了。

赫连玥摇摇头,道:“不。你误会了。赫连牧歌的结局已经注定,是他自己找的,怪不得任何人。连翘明白这个规律,她现在只是不能解开自己的心结。人总会对得不到的一些东西抱有幻想。越是没有得到,心里就会将他不断的美好化。”

沉香越听越糊涂,完全找不到赫连玥所说的重点。眉头微微皱着,她道:“姐姐,你还是直接跟我说要我怎么做吧。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尽量不让她伤心。”

赫连玥道:“很简单。当你们要杀掉赫连牧歌时,不要让她看见。这其实很容易,只需在事发之前将她支开。”

沉香沉吟了声,道:“或许这并没有那么简单。连翘不是小孩,她能感觉出来我们有意而为的行动。而且照我对她的了解,我觉得如今事情真的发生到那一步,她会想亲手把赫连牧歌杀了。”

赫连玥神色微怔,看向赫连神溪。

赫连神溪点点头,道:“姐,连翘这一年来变了很多。她比以前冷静不少。”

赫连玥沉思了会,小声道:“如果是这样。或许我的担心多余了。”说着站起身,汲云也跟着站了起来,她上前一步挽住汲云的手臂,对两人道:“既然如此,我就没有什么要说的了。连翘的事就交给你们大家一起想办法。

“我相信你们能找出一条最好的路。她是一个好孩子,只是性格火爆了些,千万别做出什么冲动的决策。”

赫连玥如此为连翘着想,令沉香心里十分感动。其实就算赫连玥不说,她也会尽力去照顾连翘的情绪。

章节目录 第395章 画中仙

7、

赫连神溪对汲云道:“姐夫你记得知会下面一声,就说我一会过去。”

汲云道:“他们拦谁也不会拦你。我早就知会过。不过你们千万小心。”

赫连神溪道:“知道了。我送你们。”

赫连玥伸手拦了下,笑道:“不必了。你们这些时日净赶路,也累坏了,趁着今儿还没有什么重要事情,赶紧回房歇息会吧。下午从地牢出来就去我们府上,阿若多傍晚之间肯定到。她得在府上住一晚。”

跟自家姐姐也没什么需要客套的,赫连神溪道:“那你们回去慢点吧。”

目送赫连玥和汲云离开,沉香抬手撞了赫连神溪一下,道:“这么重要的事情,你竟然都不打算告诉我。”

赫连神溪搂着她进屋,一面道:“我不认为这很重要。连翘丫头不知道脑袋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对赫连牧歌动了心思。她明明知道我们是对立面,从一开始就知道。”

沉香道:“感情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因为这些完全不重要的外界因素影响。赫连神溪,我看你脑袋里的筋才搭错了。连翘喜欢赫连牧歌,和赫连牧歌是咱们的敌人根本不影响。难道我会因为你是我的敌人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恩……虽然这有点不符合逻辑。但感情不就是这样……”

赫连神溪道:“好了,你快别给我讲课了。书房后面有床,你去休息会吧。一会带你去地牢看看那人。”

沉香扭头瞪了他一眼,道:“你又在转移话题。赫连神溪,我算是看透你了。”她转过身,正对着他,道:“说说吧。你什么都没跟我说,那当咱们遇到赫连牧歌的时候,要怎么办?你打算怎么办。”

她这个架势明显不得到答案不罢休。赫连神溪对此十分没有办法,只好明白回答,道:“赫连牧歌做的每一件事都足以构成死罪。不过我始终没打算真正对他出手,毕竟血浓于水。我承认有他这么一个大哥的存在。但现在事情不一样了。

“他已经开始对我身边的人动手。甚至为此伤害了你阿娘和墨千行。而且明显他的目的还不止于此。谁都知道他要铩羽军想做什么。如果还想在西域掀起一阵血雨腥风,那不管是谁,都不可能饶了他。”

沉香道:“但这和连翘喜欢他并没有什么关系。我现在问你的是,他们两个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赫连神溪严肃下来,双手按住沉香肩膀,道:“没有什么办法。赫连牧歌必须死。连翘也必须得接受这件事。所以不需要在这上面浪费脑筋。我不能阻止连翘喜欢赫连牧歌,我甚至不会阻止他们两个在一起。但不管怎样,赫连牧歌做出这种事来,都不能活。”

沉香愣在原地。因为赫连神溪的话缓了很久。

“谁都没有这个权利。可以因为喜欢谁,就释放一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凶手。”

沉香无话可说。

赫连神溪给她的解释简单直白。一如他为人处世的性格。很少拖泥带水。但他的心里真的不会难受么。

沉香知道。会的。只是难受改变不了什么。如果可以,谁愿意杀人。

杀一个跟自己流着相同血脉的兄弟;杀一个自家妹妹的心上人。让她做的只有伤心。

~~~

下午时候,沉香睡醒,由赫连神溪带着去了汲云管辖的军队地牢。把守的人看到赫连神溪,果然二话没说开门放行。

王庭中的局势并不像楚国朝廷那么乱。赫连神溪和汲云将军关系十分交好,这件事谁都知道。尤其还有一个赫连玥夹在中间。

士兵将两人带到关押犯人的监狱,里面黑漆漆的,即便夏天,风吹到身上仍然是阴凉阴凉。

沉香小声道:“关在这里,整天连点光都看不见,能活多久。”

赫连神溪道:“你不用为他们担心。关在这里的人,生命力都顽强的很。别忘了姐夫三番两次交代的事。要小心。他从不开玩笑。”

沉香点头应着,道:“我知道了。”

弯弯绕绕好像走了很长的路,他们终于在一间刑房面前停下。士兵将两处的蜡油点上,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燃烧起来,却好像完全起不到什么作用。

这里实在太黑了。

刑房里传来叮叮当当铁链撞击的动静。

那士兵将刑房钥匙递给赫连神溪,道:“二殿下,王妃,你们两个别太靠近她。这女人就是个疯子。”

沉香眉头挑了挑,明显有些惊讶,道:“女人?”

士兵道:“回王妃,是的。一个女人。不过武功很高,我们十几个兄弟都伤在她的手里。其中一个脑袋被砸碎,当时就死了。”

沉香咂咂嘴,后背有些发寒。倒不是因为害怕,毕竟自己和赫连神溪的实力还不算差,尤其对比那些士兵而言。

只是一个女人下手如此之狠,听着让人有些接受不了而已。

赫连神溪应了声,将刑房门打开。沉香接过士兵手里的油灯,和赫连神溪一起走了进去。微弱昏黄的灯光照在狭窄的房间里,隐约看到中间站着一个人。

沉香快步走过去,赫连神溪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住,拉到自己身后,低声道:“你要是不听话,就去外面。”

沉香立刻老实。乖乖跟在赫连神溪身后,将拎着油灯的手往前送,赫连神溪接过油灯,上前一步照在女人脸上。

那是一张苍白如纸的脸。沉香从来没见过有人的皮肤能白成这样!好像一具死尸。

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双手紧紧攥着赫连神溪的胳膊。——女人没有睡着。她同样也在用她的眼睛打量着他们两个。

那双晦暗的,涣散的,完全不带一点感情的眼睛。她的眼眶很黑,尤其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更为突出。

她很瘦,这大概是因为在刑房的缘故。

一头长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身上,腥臭味道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沉香半眯着眼,借着灯光在她身上打量了半晌,只感觉心脏颤了一颤,软底绵软险些摔倒。

幸而抓着赫连神溪的胳膊,这才站稳身形。

赫连神溪道:“怎么了?”

沉香拧眉道:“没什么。”

女人的身上血迹斑斑,无数刑罚加在身上,早已经把身体打的皮开肉绽。但这种伤对沉香来说早就不会造成什么影响。让她突然间打了个冷战的,不是别的,正是勾在女人两个琵琶骨上的大铁钩!

锋利的尖头泛着阴森光芒隐隐闪烁,血迹粘在上面,时不时因为身体的活动而被再次沾湿。双手双脚都也被重重的铁链锁上,这种控制手法,哪里还能让人动弹分毫。

琵琶骨……

这个举动,无疑让沉香想到了当年在三贤山庄时候,同样经历的龙芷。

霍毅也是为了防止龙芷逃走,所以特意叫人将他的琵琶骨锁上,这样一来,便是有通天的能耐也无可奈何。那次的事情,给少年时候的沉香留下很大阴影。

她脸色发白,幸亏是在黑暗中,赫连神溪并未发现。

兀自吞了吞口水,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她声音极小的道:“这女人已经没有任何机会能伤人。”

赫连神溪道:“你觉得你能问出她什么?”已经受到如此严刑拷打都半个字没说的人,关在这里无非就是个摆设。除了钓鱼已经毫无价值。

沉香伸出手去,将散在女人脸上的头发拢到一边。赫连神溪本来想阻止她,不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沉香低声对那女人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想再去看看外面的太阳么。”

那女人一双眼睛直直盯在沉香脸上,却是半点情绪波动没有。好像根本听不见沉香说话一般。

沉香叹了口气,自知从她嘴里问出什么是不可能了。收了手打算离开。这种地方,她不想多待。

女人手腕动了动,铁链撞击,再次发出叮当响声。

沉香对赫连神溪道:“你有什么打算?”

赫连神溪道:“回去再说。”

两人转头准备离开。沉香心有遗憾地瞥了她一眼,这一瞥险些吓掉了她半条命!

“啊!”的叫了声,沉香整个人都瘫在了赫连神溪身上。

这一声吼在寂静的刑房里格外刺耳,不仅她本人被吓得魂不附体,就连站在外面等候的士兵都险些被吓的坐在地上。

赫连神溪赶紧将她护在怀里转身往女人方向看,迎面直接对上那猩红的,泛着野狼一样凶光的绿色,那女人方才浑浊不堪的双眼,此时竟锐利诡异的简直像变成另外一个人!

正在像看猎物一样看着自己,嘴角以一种不能形容的弧度上扬着,好像直接咧到了两个耳朵后面。他终于明白了汲云所说的危险到底何为。

轻轻抚了几下沉香后背,与女人拉开了一段距离,他低声道:“没事了。她够不到咱们。”

沉香长出几口气,这才从赫连神溪身上离开,不住地摇头,道:“不是,不是。不会这么巧,怎么会这么巧……”

赫连神溪眉头微皱,抬手摸了摸沉香额头,以为她是被女人的眼神吓坏了。

章节目录 第396章 画中仙

8、

沉香忙道:“我没事。老天爷,有事的是她。”她转身用手指着那个女人,她还在用那种诡异地眼神看着他们两个。那张惨白的脸,更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赫连神溪完全不明白她说的什么,担心道:“她怎么了?”

沉香一字一顿道:“她是公孙冥!”

~~~

本来以为找到杀害自己阿娘和千行哥哥的凶手手下,想从其口中审问出什么信息,结果虽然差强人意,却阴差阳错得到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虽然这件事和她们现在调查的没有什么关系。

消失八年之久的公孙冥,竟然在西域天山被人找到。不仅如此,还变得疯疯癫癫,完全失去了人的模样。犹如鬼魅,又好像一头穷凶极恶的野兽。

沉香在早年间见过公孙冥,所以对她的长相还有了解。虽然第一眼没看出来,但至少没有完全错过。

当她把这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赫连神溪显眼也吃了一惊。

冥蛛党的左将公孙冥,这个人的身份瞬间就能牵连出许多麻烦事。不过在这个时候,却是上天出手又帮他们了一把。

赫连神溪令人给公孙冥续命,锁链虽不用卸除,但平时对待要仔细。这个人绝对不能死,尤其是现在这个当口。

回到府邸,沉香写信给白山派的公孙殊。告知他妹妹的下落。赫连神溪则书信给了湘城的堇色。

堇色得到消息后定会付诸行动。十有八九会亲自赶来。

如果是这样,就能保证堇色是站在他们这边的。因为她的左将明显被人下了蛊,这对于冥蛛党也好,堇色也罢,都是不容原谅的事。

众人重新拟定计划。在这期间严密监视琼蝶派,并兵分几路带领西域将士在天山展开更全面和深入的调查。

傍晚时候,沉香和赫连神溪一起去了汲云府上。

阿若多已经到了。赫连神溪带着沉香一起绕到大厅后面,在那里能够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阿若多一如既往地声音清冷,一副作为长辈,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语调。

“大殿下,这种江湖事,你还是不要掺和的好。尤其还发生在中土。相隔万里的地方,和咱们没什么关系。何必溅上一身泥。”

茶杯轻轻放在桌子上的动静。赫连玥道:“卿老,我管的是我家弟妹,不是江湖。江湖之大,我肉体凡胎,没有那么大能耐,不想管,也管不了。”

阿若多笑了声,道:“大殿下看来是见过那丫头了。确实,那可是个不小的麻烦。或者说她就是个麻烦滋生体,这件事之后一定还会有新的,更棘手的麻烦出生。”

赫连玥道:“那是以后的事。而且是我们赫连家的事,就不用卿老操心了。只要下一件麻烦事您不掺和,像今天这样的会面就不会发生。”

赫连玥的话总是一针见血,完全没有因为阿若多是琼蝶派掌门而过多迁就。这点大概阿若多也习惯了。而且毕竟,在西域这里,琼蝶派只是一个帮派,而赫连玥代表的可是整个西域。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琼蝶派生在西域地盘,实力不如西域王庭强大,就得适应人家的生活方式和行事做派。这就是现实。

赫连玥不必迎合和考虑她任何情绪。

沉香看了赫连神溪一眼,竖了竖大拇指,意思明显。赫连神溪嘴角微翘,也没说什么。两人心照不宣,阿若多在赫连玥面前,绝对不可能占得半点便宜。

就算只是对话,也绝对不可能。

赫连玥继续道:“天山当天三国鼎立的趋势已经不复存在。巫神氏和仙灵氏的消失,让你们坐正了天山派首位,王庭没派兵压制和分散你们,你们就该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做你们该做的。

“江湖纷争不涉及王庭,我们是没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管。但从卿老您方才的话中,我能听出,您已经了解麒儿丫头和我们王庭之间的关系。

“但您似乎并没有因此机忌讳,尽力与他们不发生冲突和过节。相反,您成了杀害她家人的嫌疑人之一。”

阿若多挑眉道:“大殿下说的不过是嫌疑人。谁都可能是嫌疑人,只要当时跟她接触过的,都有杀了那个女人的可能。老身不巧,也成了那些人之人。所以嫌疑人这个帽子自然而然就扣上了。”

赫连玥道:“卿老不妨把当天的事说一说。也叫本王听了,好将对你的怀疑打消。您可以直接说您为何和墨姑娘出手。再说说你们两个结束之后,战况如何。您明白本王的意思。墨姑娘死前受了很严重的内伤。”

阿若多深吸了口气,道:“大殿下看来是不将那件事弄清楚绝不罢休了。”顿了下,她道:“这些时日过去,想必大殿下已经知道我们在三贤山庄发生的不愉快。墨绾颜当着老身的面,将老身的爱徒杀死。”

赫连玥道:“卿老,两人交手,生死有命,这并不能成为你后期报复的理由。而且您应该比我清楚,当时是谁先动的手。”

阿若多拧眉道:“不管是谁动的手,她都不能当着我的面把人杀了!她根本不是在杀我徒弟林央,而是在杀我。”

赫连玥道:“本王没在江湖,不懂江湖规矩。卿老还是别跟本王讲这些只是感觉,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的事。直入主题吧。”

阿若多吃了瘪,大厅一片寂静。沉香都能想象得到阿若多此时的脸色。

也确实如此,阿若多脸色铁青,却又碍于身份不好发作。谁敢和西域的大公主发脾气,除非不想活命了。

暗暗吸了口气,阿若多道:“老身觉得,大殿下已经把所有事情都调查清楚了。老身毕竟上了年纪,当时很多事情都忘得差不多,但老身相信大殿下英明神武,细致入微,知道的应该比老身清楚。”

赫连玥道:“但本王现在只想听卿老您亲口讲。”

沉香心道:“赫连神溪这家伙,还真是有个好姐姐。不过大姐虽然平日里看着和气温柔,没想到做起正事来,竟然如此强悍,半点情面不讲。真是霸气。我算是看出来了,他们赫连家的人,性格在某些方面,全都一个样!不过这样似乎也挺好。阿若多估计要被大姐气死了。”

想着,就听阿若多道:“我们交手一如传闻所说,只是因为芝麻绿豆的小事,但都因为三贤山庄时候心里的怒气未消,所以一触即发。不过老身可以保证,我们离开时候,墨绾颜什么事都没有。”

赫连玥道:“所以,卿老您的意思是,墨姑娘死前受的内伤,并不是出自您之手。”

阿若多道:“琼蝶派是名门正派,老身若想杀人,随便给她加一个罪名就杀了。何至于偷偷摸摸,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大殿下为人善良,想着为自家人出面自是好事。不过凡事都得讲究个证据,和名正言顺。您怀疑老身,老身说不出什么。江湖上的人对老身和琼蝶派的评价好好坏坏,若是我们连这点容人气量都没有,也不可能当得上五派之首。”

她此番明显话中有话,在说赫连玥做事不细心,不考虑事情的前因后果和各种利害,没有将江湖之中的关系加入其中,只单纯的推理,根本不可能得到真正答案。

也在说明,赫连玥今儿把她叫来这里,无疑是浪费时间。因为凶手绝对不是她。因为她是名门正派,所以她们不会做出这种暗中偷袭的小人行径。

但这些全都是阿若多的一面之词。

赫连玥道:“卿老这些话就不用对我讲了。清者自清。若此事和您没有关系,自然之后的调查不会牵扯进您。不过在本王还没找到确切证据证明凶手和您的清白时候,还请您多担待,好好配合。”

阿若多顿了下,道:“大殿下放心。”

赫连玥点点头,继续道:“方才本王说到天山三国鼎立的事。现在谁人都知道,天山是你们琼蝶派的地盘,那么近日在天山境内出现的另一股势力是怎么回事。卿老,解释一下吧。”

阿若多道:“大殿下,你还是在怀疑老身。”

赫连玥道:“卿老,本王说了,在没找到澄清您的证据前,您一直都是我们的怀疑对象。所以,这种话以后就别说了。您还是直接回答问题的好,这是还您清白最好最快的方式。”

阿若多喝了杯水,大概是让强压了半晌心中怒火。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如果此时赫连玥不是西域的大公主,如果她只是江湖上随便一个人,阿若多定已经一掌过去,将她打得血肉横飞了。

但天意难违。赫连玥的身份谁也改变不了。

阿若多道:“不瞒大殿下,天山境内出现的那股势力,我们也在搜查,只不过还没有准确下落。老身的徒儿沈璧带领琼蝶弟子花了七天时间,将整个天山搜索了个遍,不过什么都没找到。甚至一个脚印。

“后来,老身听说大殿下的人也进入天山,俨然在找那波人,为了防止琼蝶派和大殿下的人发生误会冲突,老身就下令让她们回去了。”

章节目录 第397章 画中仙

9、

“在琼蝶派中严加防守,不让外人混进其中。同时也在关注你们的动作。

“老身还听说,大殿下已经抓到了那股势力的人。一个女人?不过看来,大殿下应该还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但也别灰心,这种事情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况且江湖中人,尤其是那些想要成大事的亡命之徒,他们的骨头都硬,嘴也硬,所以慢慢来吧。至少你们找到了人,已经离成功迈了一步。老身的琼蝶派可是半个人影没找到。”

赫连玥道:“这件事本王觉得,卿老还是别要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了。天山是你们琼蝶派的地盘,从你们地盘上莫名生出一股势力,想要得到铩羽军,这可不止是只牵扯江湖纷争了。

“卿老知道赫连可汗的性子,这件事已经传入他的耳朵里。本王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派大兵进入天山,到时候秉承着错杀一百,不放过一个的原则……卿老您的琼蝶派,大概有些危险。”

阿若多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眸中明显有怒火一闪而过。

沉香觉得事情不妙,拽拽赫连神溪,赫连神溪摇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这里是大公主的家里,阿若多决计不敢放肆。

况且他们两个现在处于暗处,如果让阿若多发现她与赫连玥的对话竟然还被人监听,一定会引起她更多反感和抵触。而且,保护赫连玥这件事,从来不需要他们出手。

果然,就在阿若多站起身的当口,门口传来噔噔两声。沉香仔细听着。

阿若多转身去看,只见一黑袍男人站在门口,声音正是从他手里传出来的。他敲了两下门框。吸引了在场人的注意。

那人温文儒雅,却又平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场。久经沙场的那种,不怒而威。

阿若多脸上怒气收敛,嘴角微翘,道:“汲将军,好久不见。”

来人正是赫连玥的夫君,府上真正的主人,大将军汲云。

汲云从军中办事回来,知道赫连玥在和阿若多谈话,没想着两人会有什么冲突,但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于是便径直赶了过来。

结果不偏不倚正好赶上这个场面。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敲了两下门,希望阿若多能够清醒一点,看清楚自己在哪里,不要自寻死路。

但心跳还是有一些加快,倘若他晚来一步,阿若多真的因为怒气上头,一下失去了理智。伤了赫连玥,那可真是追悔莫及。

沉香听着阿若多不咸不淡地招呼,悬着的心落了回去。

汲云微微一笑,抬步进去,走到赫连玥身边,道:“说什么呢,把阿若掌门都气的站起来了。”

赫连玥笑了声,道:“没什么。大概是卿老觉得坐的时间太长了。”看向阿若多,道:“这也怪我,卿老赶路过来,连休息都没休息,直接就过来大厅……既然如此,今天就到这吧。本王已经叫人准备了上方,卿老先去休息,咱们明日再说。”

阿若多得了个台阶下,心情闷着怒火,也确实不能继续带着,便道:“老身谢过大殿下。”转身,由丫鬟引着下去。

汲云道:“夫人,你不该逼得太紧。阿若多毕竟是琼蝶派掌门,我不在你身边,她若忍不住真伤了你……”

赫连神溪咳嗽一声,领着沉香从内室走出来,道:“姐夫放心,没人能伤得了我姐。”

沉香微微一笑,对两人打招呼道:“姐姐,姐夫。”

赫连玥一见沉香,脸上的笑容越发温和,抬手道:“原来你们都来了。我听丫鬟说,你们从地牢出来,就回了自己府上。”

赫连神溪道:“是回去了。不过这和来这没冲突。”

汲云道:“坐下说。”丫鬟重新端上茶,他道:“怎么样,问出什么没有?”

赫连神溪摇摇头,道:“没有,她看起来受了刺激。不过我们怀疑她被人下了蛊,神志不清,如果没有解药,肯定什么都问不出。但我们发现了另外一件事。”

汲云眉头微皱,道:“另外一件事?”

赫连神溪看了看沉香,道:“关于那个女人的身份。她是冥蛛党八年前突然消失的左将,公孙家,公孙冥。”

汲云一愣,惊讶道:“公孙冥!怎么会是她?”

赫连玥看着几人神色各异,心中好奇,道:“那是谁?八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沉香解释道:“八年前琼蝶派谢子衿从西域回中土成亲,结果发生意外。这个公孙冥把她父亲,也就是兰山帮的帮主谢秋海给杀了。谢子衿为了给父亲报仇,追杀公孙冥。

“恰巧我那时就在当场,不仅看到公孙冥杀人,还赶上她们两个在湘城城外厮杀。不过没看到结局……大概就是我们离开后,她们两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彻底从世上消失。

“公孙冥是冥蛛党的左将,相当于堇色的左手,实力非凡。这件事发生后,堇色一直派人在各处寻找她的下落,八年来始终没有任何消息。同时,阿若多的琼蝶派也在没有停歇地搜寻谢子衿的下落,结果一样。

“那件事成为一撞悬案。八年来为此争斗不断,也死了不少人。不过始终没有任何结果。直到今天,我们去地牢时候……”

她笑着叹了口气,道:“大概是天意。我记忆大概从来没有这么好过。只见过两面的女人,时隔八年,在那种情况下竟然还能认出来。”

赫连玥听明白了事情的原委,思忖了下,道:“也就是说,那股神秘力量之所以能如此强大,很有可能就是因为他们掌握了什么操控人的邪术。用此将江湖中一些高手控制,为他们所用。并且这种力量很强大,他们绝对不会担心会出现问题。

“即便是现在这种情况,公孙冥虽然被咱们抓住,但也绝对不会说出半句关于那个组织的事情。所以她才被关了这么久,那些人始终没有动静的原因。”

赫连神溪道:“不排除这种情况。但他们应该没有想到,咱们会有人认出公孙冥。这样一来,至少堇色的冥蛛党会直接涉足其中。并且和咱们站在同一边上。”

汲云点点头,道:“这倒是一件好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赫连神溪道:“我已经给她传了信,很快就能得到消息。以她的性格,应该会亲自过来。”

赫连玥道:“那些事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好了。不过我在想另外一件事。如果公孙冥是被那股势力用什么蛊毒控制,但会不会同时消失的谢子衿也在他们手里?”

沉香点头道:“十有八九。不过没看见人之间,总不能肯定。”

赫连玥道:“如果谢子衿也在那人手里,那阿若多……”

赫连神溪抬抬手,道:“不,姐,这件事暂且不能告诉阿若多。”

赫连玥顿了下,遂即立刻明白怎么回事,道:“你在担心阿若多已经知道谢子衿的事,所以她很有可能已经和那伙人联手了?”

这话一出,汲云和沉香脸色也都是一沉,齐齐看向赫连神溪。见他点点头,道:“我们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况且阿若多的琼蝶派在天山多年,她们想要从中找到谁,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琼蝶派派出弟子在天山搜寻数日未果,最后还是要咱们的人从里面找到公孙冥,这一点不能不怀疑。”

沉香道:“但阿若多毕竟是一派掌门,真的会因为一个徒弟而把整个琼蝶派都带进万劫不复的境地么。要知道,一旦这件事暴露,不仅是她,还有整个琼蝶派,都完了。”

赫连神溪道:“这是另外一个可能性。我方才说的那个,只是说不能排除,但也不能完全确定。我们现在还没有确切证据,所以不管哪一种可能性都得考虑到,只有这样才不至于当事情发生时候毫无对策。

“也就是说,咱们从现在开始,毕竟要保证阿若多始终在咱们观察范围内。她不知道谢子衿的事最好,若已经知道,那为了徒弟安危而不惜赌博,想要凭借自己和那波人的实力和手段将这件事压下去……她不会成功。”

赫连玥道:“她明天就走了。我能对她说的也不多,最多是旁敲侧击的警告。但如果她真的跟那些人联手了,我的那些话也就没有了什么作用。”

赫连神溪摇摇头,道:“也不一定。阿若多活的比一般人都长,有些事情就算一时糊涂,也不会一辈子都糊涂。如果能因为你的话而在心里激起什么波澜,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让咱们的事情事半功倍。”

赫连玥应了声,道:“那我试试吧。”

汲云看看外面天色,已经不早,对三人道:“去吃完饭吧,一边吃一边说。”

赫连神溪道:“不了。我们回去还得和灵樨她们商量下一步怎么做。”

赫连玥起身道:“既然如此,现在特殊时刻我就不多留你了。等到事情结束,你们两个一定要在我们身边多呆一会。”看向沉香,温柔地笑笑,道:“阿溪长大了,就不像小时候那样黏在我身边。”

章节目录 第398章 画中仙

10、

赫连神溪脸色一黑,无奈道:“姐,我小时候也没始终粘着你。”

赫连玥笑道:“你还会不好意思呢。哎,真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上前一步揽住汲云的手臂,道:“行了,你们快去吧。一定要把饭吃好了,这样才有精力去对付敌人。”

赫连神溪道:“当然,这些话就不用姐你再说一遍了。真是上了年纪么……”

沉香有些吃惊,抬头看向赫连神溪道:“我觉得你现在特别像叛逆期少年。”

赫连玥和汲云闻言都是一愣,遂即失笑出声,俨然,她的这话也说到了两个人的心坎里。唯独赫连神溪一人,脸上黑的跟泼了墨水一样。

末了,沉香赫连神溪一起离开汲云府上,一路回去,说说笑笑聊了很多赫连神溪小时候和赫连玥的事。两人的感情之深,绝对不是一般人所能理解。

回到府上,沉香正笑呢,老远看见王府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不由得皱眉,拍拍赫连神溪胳膊,小声道:“那是找你的吧?”

赫连神溪看过去,一双黑眸微微眯起,沉默了下,淡淡道:“他大概是找你,不是找我的。”

说完,带着沉香走到正门口。沉香这才看清男人的打扮,一如赫连神溪的服装,不过赫连神溪喜欢穿着墨色,而这个男人似乎对素白色十分钟情。

龙纹白袍。鼻高眼深,眉目之间带着一股纨绔不羁,从侧面上,嘴唇微薄,隐隐一股贵族气质在周身萦绕。

她在心里大概猜了一下男人的身份,不过由于并没有过多打听过赫连神溪的家事,所以这个时候在脑子里的答案并不多。几乎算是没有。

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身望去,脸上枯燥没劲的表情顿时消散,取而代之地是明亮与兴奋。

沉香正诧异于怎么又有一个人五官脸型长得和赫连神溪相像。虽然不如赫连玥和赫连神溪之间那么邪乎,但同样的,他们两个的相像程度,让人一下联想到,这两个人的关系。

果然,这个想法刚在沉香脑子里面闪过,那个男人就已经一步冲到他们两个面前,一手伸出去直接抓住沉香,朗声道:“嫂子么!”

沉香嘴角一抽,大脑空白了一段时间。

不过,男人的手并没有控制住沉香太久时间。大概上一秒抓住,下一秒就又被赫连神溪给拽了下去。

“叫人就叫人,不用动手动脚的。”声音低沉,带着属于长辈的威慑力。

沉香看向赫连神溪,等着听他解介绍。便听他道:“赫连神玦。我三弟。”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赫连神玦已经再次开口,笑道:“嫂子第一次来西域吧。怎么样,这里是不是比中土好上一万倍!你以后嫁到西域来,会更爱这里的。”

沉香嘴角抽了两抽,干笑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赫连神玦在什么都敢说这块上,和赫连神溪不谋而合。就算他们两个长得完全不一样,她此时也相信他们两个绝对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了。

幸而赫连神溪比他正常点,至少关键时刻仍站在沉香这边。拉着沉香的手绕过赫连神玦,她只留下了一道低沉清淡的声音,道:“进去。”

赫连神玦暗自激动,这劲让沉香想到了连翘。总是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体会旁人绝对体会不到的激动或者愤怒。

府上已经做到晚饭,他们三个回来正好赶上。一如既往还是先听到连翘嘹亮的嗓门,遂即是哄堂大笑。沉香感叹道:“有这丫头在,真是哪里都热闹非凡。”

赫连神溪还没说话,身后的赫连神玦赶紧接上,道:“嫂子说的没错!那丫头如果去练狮吼功,绝对能威震武林!诶对了,嫂子,你来自中土,一定亲眼见过真正的武林吧。是不是真的像小说里说的那样,刀光剑影,义薄云天。”

沉香扭头看向他,明显有些吃惊道:“你从来没接触过武林?”这大概是很令人惊讶的事情。毕竟人出生就在江湖,每一天都在亲身经历着所谓的江湖世故。

赫连神玦这个问题,俨然问的有些不那么让人容易理解。

不过赫连神溪的回答解决了她这个困惑。拍拍沉香肩膀,他道:“神玦一直都在父王的保护下生活。”换而言之,他身边护卫暗卫一大堆,别说江湖武林,就算是见到一个武林中人都别提要多费劲。

沉香微怔,听着赫连神玦无奈地道:“真是一件悲惨的事。哎……我都不知道我怎么长到这么大。”

赫连神溪看了他一眼,道:“该怎么长就怎么长的。你别总说这些没用的来烦你嫂子。”说完不等赫连神玦再说什么,人揽着沉香进了大厅。

赫连神玦赶紧追进去,连翘正与众人说笑,听着动静转头,看到沉香两人没什么反应,结果一看到他们身后的男人,顿时两眼一亮,朗声道:“哎哟,这不是赫连三殿下么!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赫连神玦脸色一沉,警告道:“夜连翘,你别见面就跟本王找不痛快。就算大家都在,本王也一定叫你好看。”

连翘哈哈大笑,一脚踩在凳子上,伸手招呼他道:“来啊。三殿下,你若是能打赢我,咱们什么事都好说。或者我让着你,不用手怎么样?”

赫连神玦脸色更深,拳头攥得紧紧地。沉香看着两人打口水仗,心里暗暗纳闷,给了赫连神溪一个眼神。他会意,看向连翘,道:“你老实点。”

连翘深吸口气,结果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沉香看了赫连神玦一眼,微笑着道:“先吃饭吧。”

赫连神玦一愣,脸上虽没有感激,但明显的,他对别人和对沉香的感觉明显不同。或者说,他对沉香尤其亲切。

沉香不着痕迹地摇摇头。以后若是有时间,定要问问赫连神溪,连翘和神玦是怎么成为见面就打的冤家。

~~~

三日后,天光渐亮。沉香还躺在床上熟睡,身边赫连神溪的位置早就没了人影。

自从来了西域,住进赫连神溪的府上。他们两个就光明正大地住在了一起。大家自然什么都不会说。

就像连翘当初说的,他们两个的事,现在唯一差的就是成亲拜天地。其他什么都好。所以现在出现什么情况都能接受。

当然,他们两个的事只有他们两个知道。赫连神溪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这一点沉香已经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是以,即便两个人每日天睡在一起,也不会有什么需要担心的。而且自从那日在驿站发生了杀手事件后,她心里好像有了个心结。

因为那件事间接导致了很多事情的变化发生。尤其是姚裳。

当然,那天,他们每个人都很危险。如果当时不是因为赫连神溪有解药,他们恐怕已经全都死了。

从那之后,她每每睡觉都不踏实。后来,干脆自己抱着被去了赫连神溪房间。

大概是天意,只有在他身边时候,听着他的呼吸和心跳,她很快就能进入梦乡。什么都不会想。甚至连梦都不会做。

这很神奇。

但沉香不是小孩子,她很明白这代表了什么。

赫连神溪对于她来说是很重要,并且唯一的人。她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在一起。所以不管有没有成亲这个程序。她都没有关系。

她之所有能踏踏实实地和赫连神溪同床共枕,这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早就已经把心交给赫连神溪的她,又怎么会在乎什么成亲不成亲的。在她心里,他们两个现在就是夫妻,他们两个要一直在一起。

除了生死,没有什么能把他们两个分开。这就是爱。沉香在那一刻,就已经完全明白。

不时,门外传来小心的敲门声。沉香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应道:“谁?”

那人恭敬道:“王妃,外面有人找你。”

“谁?”她又问了声。

那人依旧恭恭敬敬地道:“她说她叫堇色。”

这两个字像两块千金巨石迎面砸在脸上。沉香困意一下被砸的烟消云散。猛地坐起身,一看身边早已没有赫连神溪的影子,她愣了下,一面穿衣服一面对外面道:“神溪去哪了?还有灵樨姐,连翘她们……”

为什么堇色会这么快到,而且一大早,谁都可以先把堇色接进来,非要把她叫起来的原因,只有一个,大家全都不在。

那人回答道:“王妃,二殿下和她们一早就出去了。”

沉香眉头微皱,喃喃道:“全都出去了。这是去干了什么……”来不及多想,对着外面吩咐道:“我知道了。你先去将她带到大殿,或者神溪书房。好生招待,千万不能马虎。我一会就去。”

那人道:“是。”

刚要走,沉香突然想起什么,喊着补充道:“不要跟她有太多接触。让她一个人呆着,你们都在外面等。”

那人也不多问,只道:“是。”疾步下去。

沉香也赶紧收拾。须臾,快步去往赫连神溪书房。丫鬟们果然都按照她的吩咐在门外等候,书房门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一抹朱红色身影。

章节目录 第399章 画中仙

11、

大家的脸色都不怎么好,有些苍白。仔细观察,还能看见所有人的身体都在轻微颤栗。

沉香心脏一紧,心道:“我都已经这么嘱咐了,难道还有人忍了堇色?那女人生性残暴,喜怒无常,想要杀人可不会忌讳自己在什么地方,会有什么处境……”

赶忙上前,拉住一个小丫鬟,轻声道:“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小丫鬟看到沉香,仿若看到救星一般,忙哽咽着声音道:“王妃,太吓人了,堇色姑娘竟然,竟然……”

话还没说完,就被屋里一道女人声音盖了过去,道:“行了,你问她们还不如进来问我。”声音硬冷,不过并没有杀气,正是活阎罗堇色。

所有人的肩膀都跟着一僵。沉香啧了声,直起身拍拍小丫鬟肩膀,对众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那些人都有些不放心,犹犹豫豫。沉香一摆手,道:“都下去吧。她是我朋友,我不会有事。”

众人这才施礼退下。

沉香抬步走进书房,隐隐听到有谁在睡觉。因着那鼾声动静实在不小,便是个男人,也绝对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

堇色身边怎么可能出现男人,还是一同从中土过来西域。不远万里过来,就算真的带人,也该是右将上官唯。

想到这事,还有另一件事让人不解。沉香看到堇色后,直言道:“你什么时候接到的消息?”

堇色走到椅子旁坐下,将手里的兵书放在一边,道:“这不重要。公孙冥在哪,我要先看到她。”

沉香也没坐,双手搭在腰上,不答反问,道:“谁跟你一起来的。”

堇色闻言一挑眉,道:“你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得改改。”虽然这么说,人还是站了起来,对着内室休息房间喊了声,道:“喂,别睡了!你家主子来了。”

沉香一皱眉:“我的人?”心里正纳闷,就听着屋内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动静,紧接着是脚步踩在地上的咚咚声。

这样大的动静,恨不得把整个书房都要震碎了。

沉香看向堇色道:“我可从来没有如此彪悍魁梧的朋友……”

堇色笑了声,没说什么,抬步走出书房。沉香刚想转身叫她,就听着那地震般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面前。一股强大的压迫感从天而降。

她脸色一沉,鼻尖瞬间溢出汗珠。

所以堇色这次来是顺便要把她的小命取了?所为何。难道是要报复那时候在三贤山庄的仇么。不过在自己家被人杀死,这件事不管什么时候想起来,都得是件头疼的事。

想着,沉香转回头,本来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眼神中就差视死如归了。看到面前的庞然大物后,眼角一跳,惊讶和欣喜几乎是脱口而出,道:“小狮!”

~~~

金狮的突然到来,显然出乎了所有人意料。当然,目前只有沉香一人。

她在瞬间就知道之前在外面站着的丫鬟们,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是什么原因。哪里是因为堇色,全都是她的小狮干的好事。

本来一只狮子就够吓人的,结果这狮子还不是一只普通的狮子。不说其他,但是体型都足以有一头大象那么大。谁突然看到这种东西站在面前,不得吓得半死。

如果今天沉香并不认识小狮,她也定要为此时此刻两个人,不,一人一狮的见面而吓得灵魂出窍了。

小狮看到沉香后,激动的心情不用言表,单从因为地震险些成为废墟的书房就能看得出来。

最后,沉香终于在书房差点坍塌之前,把小狮从里面请到了院子里。

两个人站在小狮面前,就像一下变成了小人国一员。沉香手扶着小狮的前腿,看着堇色,道:“你不应该卖关子的。我差点被这大家伙吓死。”

堇色微一挑眉,道:“我不远万里过来,总得给你带点惊喜。”

沉香失笑一声,道:“这恐怕只有惊吓。”

小狮哼唧一声,低下头在沉香身上蹭蹭,结果沉香直接被拱出去几步。不由得摇头笑道:“小狮啊,恐怕以后我得管你叫大狮啦。你这个大家伙。以后就不要再继续长大了吧。不然我都找不到什么地方能给你盖房子。”

小狮乖乖站在原地,沉香重新走回他身边,柔声道:“你现在是惊喜了。怎么,小飞没跟你一起过来,他同意了?”

小狮摇摇头,趴在地上。

堇色道:“银雕比我们来得早。”

沉香惊讶道:“比你们还早,那那淘气鬼跑哪去了!”

堇色道:“放心。至少他自己不会有什么危险。现在可以带我去看公孙冥了?”

沉香点头道:“恩。咱们走吧。”说着抬步要离开。结果小狮腾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沉香两人顿时被一道巨大黑影遮住。

两人不约而同转身,看小狮正在用征询的眼神打量她们两个。堇色不发表意见。沉香直言道:“你就在这里待着。不许随便走动,你太大了,所有人都害怕你。回来时候我给你带好吃的,但前提是你必须藏好,不能伤人。知道没有!”

小狮虽然不情愿,但听到好吃的三个字,最终还是妥协。趴在地上,半眯着眼看着沉香。

沉香笑了声,上前摸了摸他的脖子,道:“乖。”转身和堇色一起离开。

到地牢时候,来人将她们两个拦住。沉香想起赫连神溪早些时候送给她的腰牌,说是这样就能够在西域任何地方畅通无阻。办事也会容易一些。

堇色即将见到公孙冥,却被人拦住,眸色一敛就要动手。沉香见状赶紧伸手阻拦,高声道:“别!”

那士兵只觉得一股劲风从脸上刮过,人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方才那一掌如果打在脸上,整个脑袋估计就碎了。

幸亏被沉香拦了下来,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两人的内力惊人,根本不是他们这种三脚猫的功夫能抵抗。不过正因为这些,她们两个过来地牢的目的才更让人怀疑。

所有士兵一拥而上,把手里的长刀对准她们两个,眸色凶狠,视死如归。

堇色冷着脸道:“你在干什么?我是过来找我的人,结果现在陪你打架么?”

沉香哎呀一声,将堇色的手腕使劲压了下去,同时从怀里掏出赫连神溪准备的腰牌,往众人面前一亮,道:“我们要去里面见人。”

站在最前头的人一见沉香拿出令牌,上前查看,结果看到上面镌刻着栩栩如生的一条黑龙后,顿时脸色一白,砰的跪在地上,恭声道:“拜见二殿下!”

众人听着这话,全都面面相觑,遂即哗啦啦一下全都跪在地上,高声道:“拜见二殿下!”

沉香眼角跳了两跳,也没时间询问和解释什么,只道:“我们要进去。”

那人立刻道:“两位姑娘请……”

沉香对堇色扯了下嘴角,干笑着道:“走罢。”

堇色抬步进了地牢,一面轻声道:“看来赫连神溪给了你一块不错的东西。堪比阴阳令牌。”

沉香咳了声,道:“这件事我之后再给你解释。”

她当时就知道,堇色得知阳牌就在她手里时候就得生气。毕竟人家不管出自什么原因,总之把十分重要的一块阴牌给了自己。而自己却半句没提阳牌就在自己手里的事。

这种把人蒙在鼓里的事情,谁知道了不生气。

不想沉香这次确实错了。因为堇色确实没有在意这件事。

她道:“不必解释。两块牌子在你手里,总比到了别人手里强。”

沉香微愣,沉默了下,轻声道:“谢谢。”

堇色没有出声。一直到士兵将两个人领到关押公孙冥的地方。

经过上次事情,沉香已经和赫连神溪商量,不用在给公孙冥上刑。她身体已经十分虚弱,这段时间虽然不能得到很好治疗,但至少环境稍微好一点。

是以,堇色看到公孙冥的时候,情况还不算太差。这一切都好像是无形之中老天帮忙。

沉香看着堇色晦暗不明的侧脸,心里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若她是看到当初那个被铁链拴住双手双脚,且琵琶骨也被锁住,浑身是伤的公孙冥,大概会直接带她走人。

就算要对付共同的敌人,也绝对不可能再跟赫连神溪他们联手。

所以,堇色是满意的。至少她没有发疯。

士兵将牢门打开,一如既往告诉她们两个,千万小心。堇色好似没有听见一般,径直走了进去。

那士兵伸手想喊,结果被沉香无声制止。

“你在这等着。”沉香说完,抬步走了进去。

公孙冥躺在草席上睡觉。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身上换了干净的衣服,伤口也都经过了简单处理。

虽然经过这几天,新衣服已经脏了不少,但比起当日情况,已经好了不止天上地下。

沉香小声提醒道:“神溪怀疑她是被人下了蛊毒,现在已经谁都不认识。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不过我觉得你还是稍微小心一点的好。”

章节目录 第400章 画中仙

12、

堇色声音没有什么变化,只道:“她是我一手带大的,实力若是能超过我,没什么不好。”

沉香对于她这个理论,有些难以适应。毕竟这话若放到平常时候说,自是名正言顺。大概所有师父都希望自己徒弟能够青出于蓝,是以将毕生所学都传授出去。好能延续自己的生命。

堇色作为公孙冥和上官唯的师父,有这种想法自然也不奇怪。但错就错在她这个想法出生的时候。

现在的公孙冥可不是她当年的左将。而是一个被蛊毒控制,六亲不认,杀人不眨眼的傀儡。

此时公孙冥的能力若超过了堇色,可不是什么好事……

堇色不像沉香,这种时候不会神游天外,想一些有的没的。上前一步走到公孙冥身边,蹲下身,道:“我得带她出去。”

伸手在她脸上轻轻拂过,将她凌乱散在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堇色道:“这样冥蛛党就和你们暂时达成联盟。”

沉香道:“公孙冥是你的人,你自己决定就好。但你得为自己的行为决定负责。你懂我的意思。如果我们放她出去,但是她跑了,或者伤了谁,甚至把人杀了。所有的责任都得你自己承担。”

堇色站起身,道:“不用你说。”

瞥向门口的士兵,她道:“拿一床被子来。”

那人迟疑了下,沉香回身道:“照她的吩咐做。”

那士兵忙离开去取被子。不过沉香也好奇,此时已经是夏天,外面空气已经带上了让人不太舒服的热度,此时再给公孙冥盖一床被子,还不让她整个人都馊了?

也没多问。两个人一时沉默,等着士兵把被子取来。

堇色接过被子,把公孙冥裹在里面,正要将她从地上抱起来时候,却突然发生变故!

公孙冥蓦地惊醒,双眼泛着幽绿色寒光,直射向她近在咫尺的堇色脸上。

沉香呼吸一滞,几乎是同时喊出声来,道:“小心!”

只听着撕拉一声响,沉香的视线已经被翻飞起来的棉花碎片扰乱。本想出手帮忙,不过大概不需要了。

慌乱只用了一瞬间。

下一刻,牢房已经安静回来。

士兵惊愕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过得太快,转瞬即逝,甚至让人觉得不真实。

沉香嗓子里吸进去棉花碎屑,呛的咳嗽几声,去看堇色方向时候,她已经将公孙冥抱在怀里,走出牢房。

沉香清了清嗓子,跟在她们两个身后一起离开。临走时对那个士兵道:“赶紧把这里收拾收拾。顺便去将军府知会一声,就说我把公孙冥带走了。”

那士兵紧追着问了句,道:“姑娘的名字……”

沉香道:“云麒儿。”顿了下,又道:“你还是直接告诉他,是二王妃吧。”说完疾步离开。留下那个士兵愣在原地。

后来沉香和堇色两人便在看守地牢的将士们里面出了名。尤其是堇色带公孙冥出去时候。

公孙冥突然惊醒发疯。本来以为两个女人就此性命也搭在地牢里了。却不想那个红袍女人不慌不忙,一抬手敲在她脑袋上,根本没用任何变化莫测,神出鬼没的招式,只一招,且最简单地,将令整个地牢守卫都忌讳的“野兽”给制服了。

这是其一。其二,自然是他们见到了可能一辈子不会见到的人物。赫连神溪,赫连二殿下的王妃。而且看情况,他们的二殿下对这位王妃十分伤心并且重视。

竟然将自己号令戍远七十万大军的令牌都交给她保管。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当然,沉香并不知道一块令牌能有这么大作用。就像她带了八年的阳牌,至今才知道那是能号令三千铩羽军的绝对信物。

堇色带着公孙冥回到赫连神溪府上,沉香叫人帮她准备房间,并且重新处理了伤口。中午时候,公孙冥的事才算告一段落。

沉香兀自舒了口气,倒了杯茶喝。看着躺在床上,睡得十分安详的公孙冥,淡淡道:“你这个师父出手也是不管不顾。公孙冥现在身体虚弱得很,你就不怕方才那一下把她直接给敲死了。”

她可是见识过堇色功力的人,那一脚能踏碎地面的内力,用办成打在人脑袋上,都得瞬间敲碎头骨。何况是公孙冥现在这种情况。

堇色却不以为然,擦擦手走到沉香面前,也倒了杯水,道:“离开冥蛛党八年,不好好管教,规矩是什么都要忘了。”

沉香道:“你明知道她现在什么都不清楚。我估计她连自己叫什么,再干什么都一概不知。比起打她,你更应该想想怎么把蛊毒给她解了。”

堇色看了公孙冥一眼,道:“我从未见过这种蛊毒,况且她现在这个情况,大概中毒已经不是一年半载。我怀疑,她在八年前消失时候,就已经被人当成试验品了。”

沉香起身道:“姑且做最坏打算。但我相信他们研制出这药的时候,一定会有解药跟进。害人的人总怕被害。所以,当有一天自己被中下这种蛊毒时候,他们必须得保证自己有解药,不会变成别人的傀儡。”

堇色嘴角微翘,道:“我开始喜欢你这个丫头了。”

沉香眼角不由得跳了下,咳了声道:“还是算了吧。我觉得浑身不得劲。”说着往屋外走,道:“午饭时间到了,你是要人端过来,还是跟我一起去吃?”

堇色跟着她走出去,道:“让她自己睡会。”

沉香有些担心地道:“你确定这样走了。她不会什么时候突然醒过来?”

堇色道:“这件事等你明天早晨再担心吧。”

沉香不再多说,招呼着趴在门口等着的小狮一起,离开了公孙冥的住处。

赫连神溪、灵樨、连翘和龙芷四人全都不在。一顿饭只有沉香和堇色和小狮在一起。幸而两个人不是第一次见面,也不算尴尬。

沉香道:“现在咱们主要做的,就是找到天山境地游走的另一股神秘势力。找到他们就相当于找到解药,或者说是接近解药很大一步。”

堇色挑眉看向她,道:“听你这意思,好像凶手的身份已经落实了。”

沉香顿了下,轻声道:“目前所有证据,和各路调查都指向一个人。这几日我们大家一直在兵分几路寻找其下落,已经缩小的范围,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堇色点点头,道:“赫连牧歌?”

沉香夹菜动作一顿,眼神中有惊讶闪过。不等她说什么,堇色已经先一步回答了她的疑惑,道:“你不必惊讶。在西域活动的势力并不多,除了天山的琼蝶派、始终剿灭不清的仙灵氏,神出鬼没的铩羽鬼,就只剩下猫捉老鼠的赫连牧歌。

“琼蝶派作为嫌疑人之一,不排除她现在和赫连牧歌站在一边的可能。毕竟公孙冥在那个人手里,那同时消失的谢子衿就十有八九也在那人手里。阿若多很有可能会因为这件事和那人联手。

“那个老妖怪,为了自己的徒儿,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尤其牺牲的还是他们赫连家的人。她早就看赫连神溪一家不顺眼了。这次如果能联手,自然是一个绝佳机会。”

沉香不知堇色能将万里之外西域的事情了解的这么清楚,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她并没有说阿若多不知道谢子衿这件事。

所以,在她的认知里,没有另外一种情况。

沉香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看向堇色,道:“但也有可能阿若多并不知道谢子衿的事。就像你不知道公孙冥一样。”

堇色笑了声,道:“沉香,有时候我觉得赫连神溪把你保护的太好了。”

沉香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堇色道:“赫连牧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真的了解么。”

沉香没说话,就听堇色继续道:“他洞悉人心的能力,就和你体内的无量心法一样强。你大概已经体会过赫连神溪洞悉人心的能力吧。简单来说,赫连神溪在这方面,还抵不上赫连牧歌的一个棱角。”

沉香感觉心跳一阵加速,砰砰乱跳。就像堇色所说,她当初在剑冢时候就已经深刻体会到了赫连神溪诡异的读心术。当时觉得他真是一个怪人,怎么能把人心里想的都能看的如此清楚。

这个怪人,大概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

但今天堇色却说,还有另外一个同样具备这种能力的人,那就是赫连神溪的哥哥。并且他们两个在这方面的实力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所以,那个赫连牧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够完全看透一个人的心中所想,他还能不能称之为人?

她的反应在堇色意料之中。她一面夹菜,一面道:“阿若多到底怎么想的,赫连牧歌清楚的很。她宁愿把自己和整个琼蝶派都放在一场赌博里,也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赢了,她不仅能够得到分别八年的爱徒谢子衿,还能铲除整个赫连血脉。从此真正主宰西域的,就剩她阿若多一人。

章节目录 第401章 画中仙

13、

“失败了,最多不过一死。反正太也已经活了这么些年,早就够了。但若她在知道这件事之后,选择和赫连神溪联手,那结果自然十有八九稳操胜券。不过在那之后,琼蝶派将永无翻身之地。

“帮派寄存在军队庇佑之下,琼蝶派从此欠着赫连家人情,再也还不清,也在他们面前,再也不能抬起头来。如果是这样活,那与死了还有什么区别。

“所以这是一场翻身仗。也正因为赫连牧歌的实力有目共睹,她才一定会决定参与这场赌博。她不一定会赢,但也不一定会输。可明显,打赢这场仗,对她来说实在重要。”

沉香明白了堇色的意思,道:“所以,赫连牧歌就是完全洞悉了阿若多这个想法,才会将谢子衿的事提前告知给她。用谢子衿为引子,让两个人达成协议。”

堇色道:“没错。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他们两个的联盟,就像是咱们现在这样。不过阿若多活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活的。赫连牧歌能不能真正弄过她,还是个未知数。两个老狐狸聚在一起,这还真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戏码。”

她看向沉香,道:“你现在是不是又在想我这话什么意思?”

沉香咳了声,脸色并不怎么好看,道:“姑姑还是不要把我当成小孩看。阿若多当然不会让赫连牧歌一直牵着鼻子走。他们两个现在是各怀心思,互相暗中较劲。明明谁也不相信谁。结果还要硬生生凑在一起。

“你已经说了很多遍。阿若多不喜欢赫连家的人,事情发展到最后,不管结局如何,他们两个都不可能留下对方。

“阿若多利用赫连牧歌企图将整个赫连氏连根拔起,从此以后做西域霸主。而赫连牧歌同样也在利用阿若多,增强自己势力,想要把西域王庭彻底搅个天翻地覆。从此之后,可汗的位置交给他来做。

“届时,阿若多就成了没用的棋子,并且留她和琼蝶派在世上,还会给自己在西域的位置添乱。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到时候赫连牧歌随便找一个理由,起兵征讨琼蝶派,她们照样尸骨无存。”

堇色哼了声,俨然是在对她的分析表示满意。

沉香微微叹了口气,道:“不过他们两个也算可悲。不管因为什么心思走在一起,总归是各怀鬼胎,上下不能一心,互相猜忌,互相提防。考虑对付咱们的时候,还得担心会不会突然背后出现一刀子。整天这样提心吊胆的过,也没什么意思。”

堇色饶有兴趣地看她一眼,道:“你在跟我说,叫我放心,因为你不会在我身后捅刀子么。”

沉香一愣,遂即失笑出声,道:“我不用说这些。你若是不放心我们,现在也不会坐在这,跟我一起吃饭,还说那么多话。这是我见到你仅有几面中,你同我说话最多的一次。”

堇色嘴角不着痕迹地一扬,道:“不用跟我打感情牌。我会看着办的。当然,如果你不怕死的话,随时可以在我背后捅刀子。”

沉香笑了声,道:“我想我大概不用亲自出手。”她抬抬下巴看向小狮,道:“我完全可以把你的死制作成一场意外。”

堇色忍俊不禁,哈哈大笑两声。

沉香从未听过堇色这般开心大笑。从前她的笑总是让人觉得有些发冷,或者死不屑,或者是虚假和疏离。却只有这次,她终于听到了真正的大笑。

“小狮,多吃点肉。”直接将整个羊腿扔过去,小狮一口叼住。沉香笑道:“多吃点,别什么时候太饿,把你堇色姑姑吃了。”

~~~

一直到傍晚,赫连神溪才从外面回来。沉香得到消息一路小跑的过去,终于见到熟悉身影时候,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了地。

她走上去把赫连神溪抱住,轻声道:“你干什么去了,连个消息都不留。”

赫连神溪心情颇为不错,轻轻拍着沉香后背,道:“你担心了?”

沉香拧眉看着他,道:“你再说废话么!现在什么时候,你突然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不仅如此,还把灵樨姐和连……”话说到一半,人往他两边看了看,疑惑道:“她们人呢?”

赫连神溪揽过她的腰,带着她往里走,一面道:“灵樨去了大姐那。连翘和龙芷一起,估计还没回来。”

沉香好奇道:“你们做什么去了。不是说现在特殊时期,你和灵樨姐绝对不会离开我么。好家伙,一下子全跑了。我一睁眼,半个人影都没有。”

赫连神溪抬手在她鼻梁上勾了勾,打趣道:“你一睁眼当然一个人影也没有。我走了,你要还能看到别人,还不乱套。”

沉香嗤了声,道:“你少给我贫。不要转移话题,赶紧从实招来,你们一起去做什么事了?”

赫连神溪道:“公孙殊夫妇来了,你知道么。”

沉香一惊,看向他道:“他不是在白山派么!就算收到我的信立刻动身,也绝对不可能这么快就过来啊。白山属于渝州地界,比湘城还要远上七八天的路程。怎么可能……”

赫连神溪一听她这话不对,眉头微皱道:“湘城,堇色到了?”

沉香点点头,道:“是啊,就在你们早早离开做大事的时候,堇色上门找上了我。幸亏我们两个今天不是以敌人的身份交手,否则你回来可能就看不见我啦!”

两人走进客厅,赫连神溪拍了下她的肩膀,道:“别胡说。堇色见你可比阿若多见你安全多了。”

沉香一耸肩,道:“那倒是没错。”

赫连神溪道:“不过我以为她至少得半个月后才到。”

沉香解释道:“这点我已经在你之前疑惑过了。不过你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赫连神溪笑了声,将沉香拉到自己腿上坐下,一面倒茶一面道:“让我猜猜原因……是不是你养的那头金狮也过来了。”

沉香一愣,一双琥珀似的眼睛诧异地盯着赫连神溪,遂即突然反应过来什么,欣喜道:“小飞也过来了是不是!”

所以公孙殊夫妇才会在堇色金狮之前到达。这就完全能说的过去了。金狮的速度惊人,三天时间从中土赶到西域绝对不是难事。

而这个世界上若还有什么神奇的存在能快过金狮。那就只剩下她从始至终没见到的淘气包小飞。

飞行速度最快的银雕。从白山派接到两人,再给他们两个载到西域,听着漫长遥远的距离,在他一振翅之间,可就根本不算事了。

赫连神溪点头道:“我们出去就是因为公孙殊夫妇在来的时候发现天山附近有一堆人马行踪十分可疑。起初以为是我们的人乔装,但留了个心眼,回来时候将这件事跟我们说了。

“姐夫的人马从来都是甲胄行军,绝对没有乔装这回事。所以我们在得到这个消息后,立刻行动。如果能将这队人马抓到,那对咱们而言就是一件非常有利的好事。咱们对这件事全部调查都将更进一步。”

沉香心跳有些加速,忙道:“那然后呢。你们出去了一天,一定有什么发现吧。况且还有小飞在天上帮你们观察动态。”

赫连神溪点点头,脸色严肃却看不出半点高兴模样。

他道:“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现。好像人间消失。银雕是追踪人最厉害的动物,他同样什么都没有发现。”

沉香拧眉道:“怎么可能。如果是公孙殊他们两个,绝对不可能出现眼花的情况。他们说看见了,一定就是看见了。怎么可能短短时间内,又消失不见。”

赫连神溪道:“你不用担心。虽然我们没有找到这波人,不过正因为这件事,让我们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所以,找出那支队伍,就在这一两天之间。”

沉香不解道:“什么意思。你们发现了什么。”

赫连神溪解释道:“天山当年被三股实力分占。抛出现在的琼蝶派,另外两股一是仙灵氏,另外一股就是你曾经出生的地方,巫神氏。

“我一直没跟你说过这事,不过你应该能知道。灵樨她们跟你第一次见面时候,应该就跟你提过巫神氏。

“巫神氏和仙灵氏一直相互掣肘,那个时候的琼蝶派在天山还不能算上说一不二。巫神氏才是真正的天山之主,紧跟着她的就是对手仙灵氏。

“不过后来她们两股势力因为不断纷争而最终走向消亡。但并没有彻底灭族。巫神氏还有灵樨、连翘和你,当然,可能还有别人。

“仙灵氏也还有人活在这个世上,他们隐藏身份,游走在各国,企图挑起战乱,同时用自己的灵力出手相助,借此收买人心。周而复始,他们想要重新回到这个世界。成为一方霸主。甚至想要统一天下。”

“统一天下?”

沉香听到这话的时候,心中的惊讶难以言表。

赫连神溪点点头,道:“或许你以为只是一个小小组织,没有成千上万的军队,谈什么统一天下实在可笑滑稽。但你不能忽略一个重要前提。”

章节目录 第402章 画中仙

14、

他顿了顿,看着沉香,十分认真地道:“仙灵氏的人,在灵力方面,和巫神氏可以说不相上下。再简单点说,灵樨有的灵力,他们一样不差的全都有。并且,因为他们对躯壳的不重视,在某些层面上来说,他们比灵樨更有能力。”

沉香大脑有些空白,看着赫连神溪半天没说出话来。

赫连神溪也没指着沉香能一下适应过来他说的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道:“总之,你得记住一点。灵樨拥有的灵力虽然能让咱们这些所谓的正常人望尘莫及,但强敌同样会有更强的对手制约。

“没有人能真正的成为武林至尊,天下第一。只不过有的人不愿意掺和进去这些,所以从来不露面而已。”

沉香点点头,道:“所以到了西域,灵樨姐就已经不能算是最安全的那个。她如果碰上仙灵氏的人,很有可能就会是一场恶战。甚至,甚至可能会受伤。”

赫连神溪闻言却摇头道:“不,她不会受伤。巫神氏和仙灵氏中拥有灵力的人从来不会受伤。她们只是会因为灵力的损耗而变得虚弱。等到体内的灵力完全消失时候,人就会变成一缕轻烟,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不留痕迹。”

沉香几乎不能想象,如果有一天灵樨化成轻烟消失,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心情。那个不管什么都不会放在眼里,却无比看重自己一切的姐姐。她那么好,老天怎么忍心让那种事发生。

“连翘不是说,灵樨姐跟血灵花定下羁绊,灵力就是血灵花给的,源源不断,永远不会消失么?”沉香道:“如果永远不会消失,又怎么会有枯竭的时候。”

赫连神溪微微呼了口气,哭笑不得道:“麒儿,这些事不是咱们能考虑的。事情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不管咱们怎样阻止,它都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来达成最后结局。所以,现在你要做的,是想想晚上吃什么,然后等到公孙殊他们回来,你去见见他们,并想一想,怎么样让公孙殊见到自己妹妹。”

沉香又是一皱眉,道:“这又是为何?”

赫连神溪道:“堇色可从来不喜欢公孙殊。”

沉香突然想到了几个月前在三贤山庄发生的事。当初武林大会,白山派公孙殊明明稳居第二位,结果堇色突然派出上官唯出战,将公孙殊的一条胳膊卸了下去,这件事在当时可是十分轰动。

她还纳闷为何堇色明明知道自己徒弟公孙冥和公孙殊之间的关系,还要突然在武林大会上出这么一手,不是落人口舌。日后叫公孙冥又如何面对自己哥哥。

但当时事情比较多,这件事就被抛在了脑后,现在赫连神溪突然说起这件事,她当时的想法一股脑涌上心头。这才觉得奇怪。

“公孙殊和堇色之间是有什么误会么?”

赫连神溪道:“他们两个没什么误会。不过当时公孙殊被程杜收养,传授武功。同年走散的公孙冥阴差阳错下被堇色收养。一年之后,她书信给程杜,告知公孙冥在冥蛛党的事情,让他派公孙殊前来相认。

“白山派怎么商量的,没人知道,不过公孙殊始终没去湘城和公孙冥见面。后来,堇色直接将此事公布于公。她的左将公孙冥是白山派公孙殊的亲妹妹。就算公孙殊和白山派不想相认,这个关系也一下被坐实。

“也因为这个关系,白山派和冥蛛党,或者说程杜和堇色两个人的关系十分不好。堇色是一个行事果断,并且敢爱敢恨的人。她如果看谁不顺眼,一定不会让那人好过。程杜就是其中之一。”

沉香道:“但也有可能这件事完全就是程杜一人策划。跟公孙殊并没有什么关系。”

赫连神溪摇摇头,道:“这其中事情到底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不过人们总是喜欢看行动和眼前。不管公孙殊和程杜之间说了什么,但总归他放弃相认自己妹妹这件事是真的。

“即便后来江湖中人全都知道这件事,他仍然没有去湘城见一见自己的妹妹。一别数年,直到白沉跟他成亲。白沉亲自将请帖发到了公孙冥手里。他们成亲当日,是他们兄妹两人分散多年的第一次见面。

“再之后,就发生了八年前那件事。

“不过看情况,此时的公孙殊已经想通了什么。得到消息后也第一时间赶了过来。但他想通不代表别人都相通。想要得到同为当事人的堇色和公孙冥的原谅,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沉香道:“所以公孙殊现在肯定也纠结死了。如果硬碰硬,他们肯定不是堇色的对手,但说软话的话,他又代表了白山派。

“哎……有时候我真觉得那些所谓名门正派也够累的,真有意思。强调一些所谓正,所以就要把一切不是自己一条路上的所有人都摒弃。殊不知,人的善恶,从来都不会局限于这个人到底出生在正派,还是恶派。

“我起初确实认为公孙冥有些太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但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何尝又不是同样把别人的性命不当回事。

“当初我们在渝州附近遇到白山派阻截,他们恨不得将整个白山派弟子都搬出来,明明是自己做了错事,不想着如何补救,只想着杀人灭口,这难道就是名门正派干出来的事么?至少公孙冥杀的人,做的事,从来都敢作敢当。”

赫连神溪笑了声,道:“我大概不能让你和堇色在一起呆的时间太长了。”说着,话锋一转,将话题转移,准确的说是将话题拉回真正的轨道。

他道:“天上之所以能生出这样厉害的三股势力,一是靠他们自身实力,二则是与那里的地形地势脱不了干系。

“天山在西域是一块宝地。就像是人间仙境。各种奇花异草,珍稀动物都能遇见。尤其它还有另外一个传说。不过这件事从来没认证实过,所以我们始终都是猜测。但从今天的情况看来,那个传说大概是真的了。”

沉香道:“什么传说!”

赫连神溪道:“天山之所以称之为天山,是因为它来自天庭,不与凡间那些山脉一样。它是有生命的。就像一个人有眼睛、嘴巴和鼻子,它同样也有这些。不过被很好的隐藏了下来。”

沉香暗暗思忖赫连神溪的话,突然道:“你是说,那群人之所以藏在天山而又能避开咱们所有人的追踪,是因为他们找到了天山的玄妙,从某个地方躲进了天山的身体里面?”

赫连神溪点头道:“没错。这是唯一能解释为什么公孙殊明明看见那群人出现,结果我们搜寻时候却连半点痕迹也看不见的原因。

“他们因为一些原因从里面出来,正好被从空中经过的公孙殊夫妇撞见。但等我们过来时候,他们已经从某个地方回到了天山身体里面,所以就造成现在,咱们认为他们凭空消失的原因。”

沉香有些头大,拿着赫连神溪的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平静了下才道:“我觉得我见过的奇事真是太多了。一桩桩一件件,以后大概看到什么诡异神奇的事,都不会赶到好奇。”

说着,她脑子突然抽痛了下,好像闪电从中经过。她疼的吸了口凉气,一眨眼,砸砸脑袋道:“啊哟……什么情况……”

赫连神溪担心道:“怎么了?”

沉香摇摇头,道:“没事。刚刚脑袋抽了一下。不过我突然想到一句话。”她顿了顿,道:“好像是小时候阿娘……恩,我亲生阿娘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山外有山,天外天。正午西下,铜铃镌。绝世界外别洞天……”

赫连神溪跟着念叨了一遍,遂即脸上浮现欣喜之色,猛地站起身,双手按住沉香肩膀,道:“对了!就是这句话。连翘说的就是这句话。”

沉香吃了一惊,道:“你早就听过,现在这么激动干什么?”

赫连神溪道:“不过连翘只跟我说了一句,‘绝世界外别洞天’……”

沉香眉头挑了挑,道:“恩,这还真是她的性格。”能记住一些很重要的事的非重点部分。

赫连神溪道:“这句话对咱们接下来的行动有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必须立即行动。不过为了防止被他们察觉,咱们只能几个人行动。”

沉香紧张起来,道:“你想到什么了,打算怎么行动。”

赫连神溪带着沉香离开房间,往书房方向走,同时告知丫鬟等灵樨等人回来,立刻让她们全都来书房找他。并且去叫堇色。

沉香被赫连神溪的行动影响,手心都冒出汗来。

须臾,堇色从书房进来,看到赫连神溪,她嘴角扬了扬,算是打了招呼,道:“二殿下突然召见,有什么大事。”

赫连神溪道:“关于天山境地流窜的那股神秘势力。”

堇色打断他,直言道:“你直接说赫连牧歌,我也不会怪你太莽撞。”

章节目录 第403章 画中仙

15、

赫连神溪没理会她的插话,继续道:“我们发现天山令藏玄机。之所以大部队花费这么久时间都没找到他们的下落,不是因为他们藏的隐秘,或者躲在琼蝶派里面。而是因为他们根本就和咱们不在一个世界。”

堇色微一挑眉,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

赫连神溪道:“关于天山的传说不是一种,也不是一天两天,这件事我不想跟你解释。你只需要记住我现在说的。那群人现在就藏在天山腹中,我们想要找到他们,必须得找到进入腹中,也就是另外一个世界的入口。这不是大部队行进能够完成的。”

堇色点点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让一小部分人先去探路。只要找出进入绝世界的入口,再派大军压境,直捣黄龙,咱们就取得了第一阶段的胜利。或者,全部的胜利?”

赫连神溪看看窗外,沉香正领着金狮过来,他道:“不过这件事还只是猜测,是不是真的,能不能成功还得靠天意。不能说美欧失败的可能,一旦失败,生死不知。”

堇色并未因他的这些话感到什么心情波动,只道:“所以,你不想让你的心上人去冒险?”

赫连神溪没说话。

堇色站起身,道:“你们的事我懒得管。不过念在咱们现在至少还是同盟的关系上,我不怕啰嗦的多说一句。不要把你的想法强加给别人,更不要以保护谁的名义来控制这个人的行动。即便她是你的爱人。

“如果你做不到这点,你们两个之后的发展,可能并不会太好。我觉得,沉香不是个怕死的姑娘,但她一定是个讨厌别人总替她做出决定的姑娘。话说到这,你好自为之。”

堇色说完,转身离开,出门口迎上沉香,微微一笑,又对着赫连神溪说了一句,道:“随时叫我。”拍拍沉香身后的金狮,抬步离开。

沉香对小狮道:“你就在外面等着,不要进来。你块头太大了,在门口看着吧。防止坏人进来。”

小狮听话地哼了声,趴在门口,乖乖在外面等着沉香。

她走进去对赫连神溪道:“堇色怎么这么快就走了。我不过叫了个小狮的空当,你们谈的什么,天山的事怎么决定的。”

赫连神溪沉默了下,道:“我打算今天晚上动身。先找到绝世界的入口,如果成功,咱们就能派大兵进军,把那些人一起剿了。”

沉香点点头道:“好。到时候叫小狮拉着咱们去。他速度快,不管什么时候都能靠速度帮咱们化险为夷。”

“你不……”

沉香微微皱眉,等着他之后的话。

“沉香不是个怕死的姑娘,但她一定是个讨厌别人总替她做出决定的姑娘。”

堇色的话还在脑海中来回冲撞,终于,赫连神溪没说完的话,彻底被压了下去。起身走到沉香身边,揽住她的腰将她拽进怀里,道:“你不同我好好说,我想大概就能借此把你安排在府上看家。”

沉香一挑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道:“你撑起二殿下那套给谁看?”

赫连神溪哼了声,松开沉香的腰,后退一步道:“那你试试看。”

沉香想到自己一大早起来连人都没看见的事情,突然有些相信赫连神溪说的话并非玩笑。但也明白,他现在做的事完全就是小孩子一般的幼稚。

但不幸的是,她近墨者黑的,也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小孩子的行动方式。

上前迈出一步,双手搂住赫连神溪的脖子,脚尖一点,人已经将红唇送了上去。蜻蜓点水一般,站稳身形,看着他,道:“现在可以了吧?”

赫连神溪黑眸隐隐闪烁着神秘炽热的光芒,低沉着声音道:“麒儿,你把本王想的也忒好敷衍了。”

沉香忍住笑,一摊手道:“你这话说的,那你想……啊哟!”话还没说完,人就被拽住胳膊一下抻回赫连神溪怀里。

后腰被有力的大手环住,人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缠绵炙热的吻已经覆了下去。

沉香觉得,有的时候,赫连神溪完全颠覆了扮猪吃老虎这句话。因为他根本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单是赫连神溪这四个字,就够了。

别说是老虎,连狮子的主人都给吃了……

~~~

天色逐渐黑了下来。晚饭准备好,灵樨等人也都从外面回来。

那件困扰了沉香一小会的公孙殊和堇色的事,并没有造成多大波澜和麻烦。虽然公孙殊上前打了个招呼,堇色不咸不淡地答应这件事有些尴尬,但之后公孙殊和白沉一起进屋见到公孙冥的过程,并没发生任何波折。

沉香觉得,堇色确实是一个让人摸不清猜不透的人。大概这个世上没有人能知道她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有什么打算。喜欢谁,或者不喜欢谁。

可能所有人都以为她很喜欢的一个人,下一刻就被她杀了也不一定。总之,她就和天山一样神奇。

任何发生在这里的事,都变得不奇怪。

任何发生在堇色身上的事,都变得能让人接受。

给他们一家人留下单独相处的机会。沉香等人回去了大厅。赫连神溪同他们说了今晚计划。这件事事不宜迟,不能耽搁。

一旦被那些人发现自己的行踪可能随时会暴露,不能保证之后还能在哪里将那些人全部一举歼灭。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好机会。如果那些人全都在那里的话。

不过赫连神溪也没把事情想得太好。毕竟如果整件事的幕后操手真的是赫连牧歌,他是绝对不会把鸡蛋全部装在同一个篮子里面。而且,他总是能在同一时间做出很多事来。

让人搞不清楚到底那一股势力才是真正的,有赫连牧歌本人指挥的势力。因为不能准确判断,所以想要把他彻底控制住,从来不是件容易的事。

赫连神溪和赫连牧歌的决斗,不知不觉将近十年……这就是赫连家的实力,势均力敌的对抗。

沉香曾经想过,能让赫连神溪这种实力惊人的人追逐小十年都没有结果的人,到底得多强。

她从不敢小觑。但至少相信,那人实力还是在赫连神溪之下的,不然他不会一直躲着赫连神溪而不敢正面迎战。

直到她听堇色介绍了赫连牧歌的能力……

想真正终结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所有人都必须得做出付诸生命的觉悟。

当然,她相信在座的所有人,对这件事都不必多说。所谓的觉悟,也不必多提。

赫连神溪道:“不过咱们不能全都离开。王府这边必须得有人。他们行踪诡异,不能保证没有人在暗中监视咱们的举动。如果所有人都离开,不仅会引起他们的怀疑,更容易让他们趁机倒打咱们一下。这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连翘道:“那你怎么想的,你打算让谁留在王府。不过我觉得,那些人既然监视也肯定是监视你这个主人。还有阿紫……如果你们两个今天晚上都在这里,他们就一定不会有什么怀疑。”

赫连神溪道:“不行……”

“我觉得连翘说的在理。”没等赫连神溪说完,一边的龙芷先一步开口。他沉吟着,道:“这里毕竟是西域。你是至关重要的存在。我相信那些人已经把你所有情况和事情都调查清楚。所以沉香的事,一定瞒不过他们。

“我不是猜测。那次在驿站遇到的杀手,手法全来自于西域,十有八九就是他们。他们不想让咱们回来,因为咱们很有可能找到他们的老巢,这样一来,他们的准备很可能就会提前暴露。

“所以为了安全起见,他们定会派人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包括沉香的。你们两个若有动静,还是同时消失,一定会引起怀疑,到时候咱们很可能还没找到入口,就被在暗中的敌人给包围了。

“你们两个必须在府上带着,只有这样才能稳定监视咱们人的心。我们去天山,也会更安全一些。而且,而且就算是我们遇到了什么困境,你是代表整个西域王庭,手中掌握着兵权。你指挥统帅大军去救我们,比任何人都有效率。

“这里面很多事情我们都不熟悉。江湖纷争谁都能出手,但带兵打仗,王庭内部的牵连,我们毕竟身份尴尬。

“你们两个待在府里,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也能给我们最大安心。让我们知道,后背是绝对安全的。这样一来,我们在前面才能放手一搏。”

连翘一摆手,道:“说的没错!”看向灵樨,道:“姐,你也说句话吧。”

灵樨抚着长琴,头也不抬地道:“恩。”

连翘朗声道:“那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沉香眉头皱了皱,道:“你们也……”

连翘打断她的话,道:“你不会对我们没信心吧。况且这里也不止我们三个,不是还有堇色么,还有那个公孙殊和白沉,他们全都能出手帮忙。”

沉香一时没了话,总归少数服从多数,现在所有人都希望她和赫连神溪留在府上。计划虽然完善,但毕竟危险系数还是很高。

章节目录 第404章 画中仙

16、

他们把计划提出来,不是想让大家全都去冒险,而他们两个在家里安享最后的结果。不管他们怎么想,这都是对他们很不公平。

还想说什么,赫连神溪却道:“既然如此,那我和麒儿就留在府上等你们消息。不过一定记住,破晓之前不管有没有消息都得回来。”

龙芷点点头,道:“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自己。你和沉香也是,现在这个时候,哪里都不能算是绝对安全,所以万事小心。”

赫连神溪道:“放心。”

连翘道:“那咱们就赶紧去吃饭吧。吃完饭才有力气干活!我可不想深更半夜在山里转悠突然饿了,结果只能吃草叶子,野果子充饥……”

众人嗤笑出声,离开书房去了大厅吃饭。

这是一次冒险行动。无疑也是一场赌博。

月亮高挂。半点云彩也瞧不见,天空亮的很。

众人离开前去天山。小飞载着公孙殊白沉夫妇在天空接应,一旦真的有什么事发生,也能在第一时间发出讯号。最重要的是,他们如果能看到那些人是从什么地方出来,或者什么地方进去,就能给所有人剩下功夫。

府上变得十分安静。

小狮的鼾声从门外均匀传到屋里。沉香和赫连神溪坐在桌前,看着摇曳的烛火,没有半点睡意。

等待的人往往是最煎熬。

赫连神溪道:“你先去躺回。如果有事我会叫你。”

沉香摇摇头,道:“还是算了吧。我也睡不着。”

仲夏夜,本该是打盹最多的时候,结果贪睡的沉香却连眼皮都不眨,可见心中已经焦急成什么模样。

时间流逝极慢,感觉过了一年之久,外面传来打更声音。

沉香起身倒了杯水,赫连神溪正在看书。不过沉香觉得,他并没有看进去。

茶杯刚刚送到嘴边,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窣脚步声。那声音又快且极轻,但凡内里不好的人,也不会在意。只当是一阵微风刮过。

两人身形一怔,互相对视一眼,眸色收敛。几乎是同时,房顶上也传来脚步声。同样迅捷的让人一不小心就会疏忽。

这般内力高强的人,定然和上次驿站那五个脱不了干系。看来确实如龙芷和大概猜测的那般,这些人全部来自一个组织。并且那个组织现在就在天山之中。

这些深夜赶来的人,大概是收到通知,因为大部分人的离开。所以想要顺水推舟,也派人过来,想取了他们两个性命。

两人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取了各自武器,准备迎接敌人从任何方向发起的攻击。

不过有一点令人怀疑,那就是小狮。鼾声继续,没有半点被打扰的意思。

小狮警惕性很好,就算这声音他们两个谁都没察觉,小狮也绝对不可能察觉不到。但他今天睡得俨然格外香甜。实在是让人有些困惑。

心中正纳闷时候,只听着咔嚓、哗啦一阵杂乱动静,从房顶、窗户和门口七八个身着黑色劲装的蒙面杀手一起冲了进来!

赫连神溪喊了声:“小心。”

沉香拔出长剑,道:“别分神!”

两人身形一闪,纷纷冲向朝他们挥刀砍过来的敌人!一瞬间刀光剑影,乒乓刺耳的声音好似下雨一般密集的响了起来。

沉香手中月奔雾走剑和赫连神溪手中墨龙长剑全都是不可多得的神兵,削铁如泥,再加上两人全都内力不凡,此时与宝剑容桂贯通,相得益彰,一招一式砍下刺出都是事半功倍。

那些高手虽然也都身手不凡,但毕竟手中兵器照着两人逊色许多,首先在这方面便失去了优势。

不过他们人多势众,赫连神溪和沉香全都是四对一的局势。想要单凭宝剑占据优势也万万不可能。

一眨眼已经五十几个照面过去。房间内乒乒乓乓乱响,东西全被砍碎。房间狭隘,容不下十个人近身搏斗。

沉香虚幻一招,开出一条路来,纵身一跃,人从窗户直接冲到庭院里面。

小狮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大树底下睡觉。鼾声已经被刀尖撞击声湮没。沉香拧眉喊道:“喂!大家伙,你倒是分分时候再睡啊!”

话音还没落,那四个杀手也全都从屋内冲了出来,再次将沉香包围。

沉香赶紧收回心思,谨慎应对。

四人联合,有章有法,显然是配合很久的老搭档,他们一人的能力虽然可能不及沉香,但四个人一起,又配合如此天衣无缝,那就已经不止是四倍的力量。

沉香想要短时间内将他们击破,定然不可能。如今看来,不能强攻,必须得在交手时候找出他们之间的破绽,只有先将他们的攻势打散,再逐个击破,才能有机会把局势彻底扭转,至少能让自己脱身。

不能像现在这样,一直被掣肘,否则时间太长,稍有不慎就会有生命危险。

猛然间只听得砰的一声,一个黑衣男人从房间里飞了出来。重重砸在地上,竟将整块地板全都砸裂。

那四个男人也都是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赫连神溪竟然能如此之快将他们的四人围剿攻势破掉。

不过局势并没有因此改变多少。那个男人在地上蜷缩了下,遂即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赫连神溪和另外三人也从里面杀了出来。沉香似乎听见那个男人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野兽的低吼声,没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那人已经重新冲向了赫连神溪。

与此同时,围剿沉香的四人也重新重新过去。沉香眸色一沉,将两把长剑剑尖相触,脚尖轻点跃到半空,使出流星剑谱第二招,“雨打芭蕉”,双剑合璧对着冲到身下的四个人从天而降,剑尖闪烁,不经意好似下起牛毛细雨,却是每一滴雨点都足以让人身受重伤!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那四人持剑的手腕处寒光闪过,全部身形一闪,从四个角落退出数丈开外。

沉香调转方向,以起剑式持剑而立站在他们四人中间。那四个人眸色满是戾气,看着手腕上赫然出现的一道鲜红伤口,若是再晚半步,整个右手就要被瞬间砍断。

沉香的攻击俨然出乎他们所有人的意料。不过这并没有打消他们攻击的念头,反而激发了他们决斗厮杀的决心。

四个人对视一眼,把长刀换手,先前用右手持刀现在用左手持刀,先前用左手持刀的,现在换做右手。

沉香不由得吃了一惊。没想着世界上竟然还有把两把手全都能使用的如此灵活之人,而且一遇到就遇到四个……不,或许,赫连神溪正在交手的四人也能如此。

这些人还真是让人十分好奇。到底经过怎么样的训练,才能达到所有人都如此强悍的地步!

沉香突然想到公孙冥。不由得心头一颤,看向那再次朝自己冲过来的四人,右脚向前迈出一步,身子前倾,右手持剑往下,对着前面两个使出流星剑谱第三式“云下非烟”,月奔剑仿若无形烟雾,渗入其中一人下盘,手腕一晃,将那人大腿划出一道口子,同时剑光外走,径直刺进另外一人的左腿。

那人反应及时,足尖发力,想旁边跳去,大腿才免遭重伤。却还是被划出了一道鲜红口子。

于此同时,沉香身后两个人的攻击也到跟前。她左手向后高举,使出流星剑谱第四式青鸟出尘,由下往上,攻击两个杀手的手腕。

雾走剑寒光闪烁,剑尖未到,剑风已到。其中一个杀手手腕一抖,鲜血瞬间喷溅而出。遂即脚下变换,身形一闪,那已经划伤两个人大腿的月奔剑已经接近着绕到另外一个杀手身上!

沉香双眸泛光,冷冷地说了声:“着!”月奔剑划过,仍是一招“青鸟出尘”,直接从她腰侧刺出,刺进正在她身后的杀手咽喉!

下盘平稳,始终未动。仍保持右脚向前,左脚固定的姿势。上半身带着右剑扭身刺出的同时,左手雾走剑也没闲着,一晃从后到前,横向挥出,对方才被月奔剑划伤大腿的第一个杀手使出一招“惠风和畅”。

这一招“惠风和畅”乃是流星剑谱第十一式,也是沉香第一次使用。因着其看似温和毫无杀伤力,实则是接住风向和手中挥出长剑的惯性来迷惑敌人。

所谓包罗万象,融会贯通,万物合一便是如此。其余不说,单是看此招在在流星剑谱一十三式排名第十一,就足以体会它的威力之浑然天成。

沉香看似不经意地一挥,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此时的杀招在右手,以“青鸟出尘”刺向身后杀手的咽喉。其实却是一箭双雕,而真正强大的,还是在后招,雾走剑挥出的“惠风和畅”。

只听着噗嗤一声,那站在沉香身后来不及撤退的男人双腿被应声削断。整个人站在身上愣了一瞬间,大概是想要向前一步,结果双腿已经离身,整个人砰的一声栽倒沉香面前。

另外两人都是一惊。

章节目录 第405章 画中仙

17、

沉香趁机脱身,脚下用力,对着两人虚晃一招,人已经向身旁一跃出数丈开外。

眨眼之间解决了两个敌手,这对沉香来说无疑是幸运也是上天青睐。本来只是想着至少能让他们四个人受伤,结果那四个人明显没有考虑到出招后果,一个个虽然配合有数,却都是横冲直撞,不懂造势。

这样一来,她拿下另外两个人性命的几率也就大大增加。

再看赫连神溪那边,他虽然还没有杀死任何一个,但明显,手法不乱,霸道且迅速,仍然是掌握全局的那个。

但也正是这一看,沉香发现端倪。与赫连神溪交手的四个人,实力远远高于自己面前面临的四个对手。

再准确点说,他们的实力其实和自己面对的四个人相差无几。但却有一处不同,他们好像根本没受半点伤势影响!

这一点她早在男人被赫连神溪打出门外就该想到了!那个男人摔在地上的一下,分明受了重伤。不说能不能活,但至少想要一时半刻站起来,绝对没有可能。

当初龙芷被阿若多从高空抛下,惨状不比现在,但就算是他那般强的内功身手,仍然什么都做不了。而他们两个现在面对的八个人,单拿出来,哪一个的实力都绝对不可能在龙芷之上。

所以,那人是怎么做到的?!

想着,自己面对的那两个杀手已经再一次不畏生死,仿若野兽一般朝她冲杀过来。

沉香定下心来,不管怎样都得先把自己这边解决,否则分心去管其他,只会让他们两个全都陷入困境。

双剑合璧,她大吼一声道:“小狮!你他妈的还没睡醒!”这一声直接用了她五成内力,仿若狮吼,一瞬间狂风大作,连房顶上的瓦片都被震得咔咔作响!

同时,沉香将内力聚在手中,传进月奔雾走两把宝剑中。但见得一青一紫两道耀眼光芒直冲夜空,沉香挥动双剑,对着那冲上来的两个男人刷的一声斜劈下去,两道光芒在半空交叉,跟着沉香的双手一个向左下角,一个向右下角砍将下去!

“十——字——斩——”

“着!”

~~~

寒光闪过,只听得咔嚓两声兵器断裂动静响过,在树下沉睡的小狮蓦地睁开黑亮的巨大眼睛。

伴随着震耳欲聋地狮吼,沉香眼前一道金光闪过,那两个在前一秒被砍成两半的人,顿时尸骨不剩的全被小狮吞进腹中。

站稳身形,沉香长舒口气。总算将困住自己的四个杀手全部解决。没有时间放松感慨,赫连神溪那边刀剑削砍声还没停。

眉头紧皱,她没有第一时间过去帮忙,而是站在原地仔细看着五人的厮杀搏斗。看的清楚,赫连神溪仍然站在上风,墨龙剑划破长空,将冲上去的杀手一次又一次地击退。

那四个人分明早就被伤的千疮百孔,可不管怎样,就是不死。即便倒在地上,翻滚一下就又站起来重新进入最好状态地加入战斗。

这根本是不切实际的。

这些人的身体和精神一定经受了什么特殊训练,才能达到这种非人的不正常地步。想要解决他们四个,靠单纯的厮杀肯定不会起到什么作用。

那该怎么做。一时半刻上哪里去找能攻破他们的武器。

鼻尖很快溢出汗珠,沉香紧紧攥着长剑,看着赫连神溪将那些人身体划破,看着他们倒在地上,眨眼之间又从血泊中站起来冲向赫连神溪。

来回循环,周而复始。他们的实力不弱,纵使短时间内不能将赫连神溪攻破,但这样下去,像是没有止境的车轮战,到最后承受不住的肯定也只是赫连神溪。

这些傀儡人,到底怎样做才能让他们停止攻击!

蓦地,沉香大脑突然闪现出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但在这种时候,好像能发生这些也并非奇事。她见到过的不可思议的事不少了,多这一个也无关紧要。如果能因此将赫连神溪从包围圈里脱困的话。

沉香喊了一声,道:“小狮,我们离开!”

小狮吼了声,示意赫连神溪还没被救下来。沉香沉着双眼道:“走。我们就是要去救他。不要浪费时间。”说着纵身一跃到小狮背上,长剑指着西南方向,道:“神溪,你再坚持一会!”

话音未落,小狮已经载着沉香往半空中一跃,消失在了激烈打斗的黑暗之中。

赫连神溪对着沉香的背影吼了声,道:“回来!”

但呼唤已经无济于事,半空之中再也见不到沉香的影子。赫连神溪脸上杀气骤长,周身仿若飓风中心,一挥长剑,将那四个杀手全都横砍出去!

登时,四个人齐腰被砍成两半,砰砰砰摔在血泊之中。

赫连神溪紧追着沉香方向刚要离开,就感觉身后恶风不善,回身格挡,不由得大吃一惊!竟然是那四个被自己看成两半的人,现在竟变成八个身体部分又站起来对自己攻击。

四个下半身的施展腿脚,四个上半身挥动长剑,一下从四个人,变成八个人,彻底将赫连神溪再次困在包围圈中。

他们的实力总归仍是四个人。就算分成八个,但也是将原本实力分散而出。对赫连神溪本身够不上什么威胁。

但却能达成另外一件事,就是将他死死拖延在这里。哪也去不了。

月色越来越深,隐隐风声从西南方向刮来,吹在打斗的几人身上,无声无息,将所有人吞噬着,浸透着。

沉香逆着风向一路追击,她感觉到风向的时候,想起傀儡人的称呼,心中蓦地想到的一件事,就是傀儡人的行动,必须有人操控。

他们能一次次被赫连神溪砍翻在地,又一次次不知疲惫地冲地上站起来,这一点足以表明。他们正在受人控制。

所以想要解决他们四个,关键点不在他们本身,而是在那个暗中控制他们四个的人身上。那人一定就在他们附近的某个角落。

而想要打到远程操控的效果,就必须借助外力。比如萧声、琴声,当然,这些声音是能够被人轻易发现的。是以,最上乘操控人的方式,就是以大自然为介质。

比如风声。

这时候风是从西南方向传来,所以那个操控傀儡的人一定就在西南方向。她只要找出那个幕后操手,就能阻止与赫连神溪交战的四个不知疲惫的人。

这是唯一的办法。

想着,心跳不断加快,沉香紧紧抱着小狮的脖颈,逆着风飞快往前冲。小狮似乎能感觉到她的心情,扬天大吼一声,再次加快速度。

一阵风似的,瞬间出现又瞬间消失。

她现在在祈祷的是自己猜想一定得成功。不然她和小狮的离开,本身就是对赫连神溪安危的置身事外。

这是一场赌博。

不过幸好,赌博赢了。

忽然,小狮停下往前飞奔的速度。往身边树林中张着血盆大口吼了一声,声音震天动地,惊得林中飞鸟刷的一下全飞到半空。

伴随着鸟儿望天空飞的动静,沉香清晰地听到有另外一种隐藏极好的声音从林中闪过。

那绝对是人的动静!

脚步踩在树枝上快速略过产生的动静。风声,衣袍抖动声,树枝因为被踩踏发出的轻颤声,交织在一起,向林中深处飞去。

沉香一拍小狮身体,厉声道:“追!”

小狮咆哮一声,巨大身形一闪冲进树深处。他的块头实在太大,速度也是惊人,尤其追踪到猎物味道之后,好似饿狼一般,穷凶极恶。

沉香身上被急速略过的树枝刮伤,身上不时出现的伤口加重了心中的紧张和担心。

那人轻功极佳,就算是小狮如此迅捷,将近疯狂的速度都没能在短时间内追击到他。不过到底也没用很久。

须臾,一道白色身影在黑暗中出现。身影不断在树枝上跳跃,灵活的身手和速度令人惊叹。

小狮看到猎物,再一次加快速度。沉香几乎看不到眼前闪烁过去的任何植被。为了避免脸上被划花,只好暂且用一只手抓着小狮身体,另一只手挡着双眼。

忽然,小狮又吼了声。沉香赶紧撂下右手,便见那个白色身影已经近在咫尺。

此时已经完全在自己的攻击范围内。她拔出长剑,双腿用力在小狮身上一蹬,人飞到半空,挥剑对着白色身影就是一砍!

青光闪过,只听着树枝咔咔碎裂爆炸声响起,尘土飞扬,那个白色身影闷哼一声,从树枝上摔了下去!

小狮顺势扑将上去,抬起前爪将那人直接按在地上,血盆大口对着那人嘶吼一声,大滩口水洒在他的脸上,场面恐怖又令人一阵阵恶心。

沉香平稳落地,大喊一声道:“住嘴!”疾步走过去,一拍小狮身子,小狮仍不放手,不过总归闭上了自己那令人汗毛倒竖,魂飞天外的尖锐獠牙。

睥睨着被小狮按在爪下的男人,那是一张长相十分妖冶的脸。沉香从未见过这种模样的人。非男非女,说男人,眉眼之间又太妖媚,说女人,五官身材又太过硬冷,仿若刀削。

章节目录 第406章 画中仙

18、

他手中攥着一把短笛,看来就是用此物事来借助风操控的那四个傀儡杀手。不过现在笛声停止,赫连神溪那边的厮杀大概很快就会结束。

抬脚将男人右手连同他手中短笛一起踩下去。这一下她可用了不小力气,虽然脸上波澜不惊,但害的他们险些陷入危局,而当初在驿站又发生的那些事,此时终于找到能够发泄的真正敌人,心中的愤怒自是不可言语。

那人本来不屑一顾,紧紧闭着双眼,将自己任凭沉香处置的姿态,因着这一脚顷刻烟消云散。

沉香看的清楚,他先是眉头一皱,遂即脸色惨白如纸,汗水瞬间如大雨倾盆从脸上溢出来。猛地睁开双眼,不敢相信地瞪着沉香。

突然大叫一声,道:“啊!”撕心裂肺,响彻云霄。

他的右手和那把操控人的短笛一起,被沉香碾了个粉碎!

松开脚。那人颤巍巍抬起胳膊,看着那挂在自己小臂上成为一滩烂泥的右手。上面沾满了短笛和手骨碎裂的粉末。

鲜血从上面不断渗透而出,啪嗒啪嗒滴在脸上。更显得他那五官眉眼妖冶诡异。

沉香双眸冰冷,蹲下身看着他,道:“你是谁。为谁卖命。解开傀儡妖术的方法是什么。”她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和在一起,落在男人右侧第一根肋骨上,声音冰冷彻骨,道:“我不想杀人。回答我的问题,你不会死。”

那人因为右手的丧失而颤抖不已,但眼神之中除了愤怒却再也不带任何情绪。没有恐惧,更没有犹豫。

沉香面如冰霜,道:“在某些层面上,我佩服你的忠心。”说着两指在第一根肋骨上轻轻一按。

只听着咔嚓一声,那人再一次瞪圆了双眼,好似发疯一下挣扎嘶吼起来!

不过那显然没有半点作用。因为压制着他的不是任何一个高手,而是足有千金重的小狮。这种禁锢,堪比玄铁锁链,让人半点逃生的机会都没有。

沉香手指往下挪了些,落在他第二根肋骨上,再次问道:“你叫什么。”

那人怒吼一声道:“杀了我!”

沉香淡漠地道:“我不杀人。”同时两指往下一按,又是咔嚓清脆的一声动静。

“啊!”

两指往下挪了些,到第三根肋骨上,她再次开口,道:“你叫什么……”说完也不等男人回答,手指径直往下按去。

男人几乎是发疯一般地吼道:“钟离杌!住手!老子钟离杌!”

“钟离杌……”在心里跟着喃喃一遍,沉香手中的力道松开。男人刚想舒口气,结果她却顺势把手指放在了钟离杌第四根肋骨上,道:“你为谁卖命。”

钟离杌脸上早已经惨白的跟鬼魅无异,大汗淋漓,眼角也不知道是眼泪还是冷汗。却是双眸通红,明显被沉香一个一个按碎肋骨给折磨的身心俱疲。

沉香见他不说话,也不和他墨迹,两指在那不算宽的肋骨上蓦地一按,顿时又是咔嚓一声清脆动静!

钟离杌身子猛地向上一抬,结果小狮前爪用力,再一次将他压按下去!骨头一根根碎裂的疼痛加之小狮仿若巨石一般没有缝隙的压迫感。这种程度的刑法,若换做寻常人,恐怕早就不知道晕死多少回。

沉香抬手按在他第五根肋骨上,道:“你骨头很硬。”说着又咔嚓一声按碎一根!

男人好似来来回回在死亡边缘挣扎。

沉香两指移又到下一根上,冷冷道:“不过我会都给他们捏碎。”话音落,手指往下一按,咔嚓又是一根!

没等沉香手指再次往下移,男人已经伸出左手将她的手一把攥住。

沉香没有动,抬起眼皮看向他,道:“我说过,我不想杀人。”

钟离杌看了沉香一眼,脸上是绝望和无力,道:“赫连牧歌。”他卖命的人,是赫连牧歌。

“这在我的意料之中。”沉香道:“最后一个问题。傀儡术的解决方法。”

钟离杌已经完全不想再和沉香墨迹,一味的绕圈子只会让他承受更多痛苦,那些根本不需要承受的痛苦。

他深吸一口气,道:“雾灵草。晒干,碾成粉末燃烧……即可。”

得到傀儡术的解决方法,这无疑是意外收获。至少能够让公孙冥彻底摆脱赫连牧歌的控制。不过雾灵草这味药她从来没听说过。只能回去问赫连神溪,他们一定明白。

钟离杌已经没有什么惩罚价值。不过暂时仍不能放他离开,如果他所说雾灵草只是拖延战术,或者只是为了敷衍而随便想出来的。那之后的惩罚一定会比现在还要痛苦千倍万倍。

钟离杌的呼吸变得微弱。沉香甩开他攥着自己的手,将其拎着扔到小狮身上。自己刚要上去,就听着不远处树林又传出窸窣动静。

不过那声音似乎没打算隐藏。脚步平稳不慌,且是朝她们的方向走过来,越来越近。

沉香警惕地拔出月奔剑防御,冰冷的声调还没消散,道:“谁!”

林中传来清脆且缓慢的鼓掌声,遂即一道男人声音传来,道:“能把钟离杌逼到这种程度,赫连神溪的女人,果然有意思。”

这声音低沉而阴森,就好像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滋生出来一般。

后背隐隐发凉,一股不好的预感从心底蔓延开来。那个正朝她走来的男人,那人把赫连神溪四个字说的淡如流水,却又带着无尽阴冷韵味的声音……

沉香收了剑,暗暗在袖中撕下一块布料,手指在上面轻轻滑动两下。拍了拍小狮,将布料放在他的身上,小声道:“一会我拖延,你一定要把他带回去。”

小狮低吼了声,低头在沉香身上蹭着。沉香脸色严肃道:“这是命令。如果你不听话,以后就就别想跟我在一起出来。”

小狮眼眶竟然有泪光闪烁。沉香猛然发现,心中一痛,温柔地拍拍他的鼻子,轻声道:“乖,我不会有事。咱们每个人都有任务,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他带回去。这能救公孙冥的命。并且如果你的速度够快,还能带赫连神溪过来救我。”

小狮点点头,突然眼神凶狠,看着沉香身后,发出咕噜噜喉咙翻滚咆哮声音。一双獠牙在月光下闪烁着,阴冷恐怖。

沉香转身看去,心中也是一凛。不过转瞬之间,下一秒便恢复如初。

已经不用过多介绍了。沉香心里道:“果然赫连家的人总是能很直接的认出来。”她对小狮道:“走。”

小狮往后退了一步,唰的一声消失不见。

男人似乎并不在意,只看着沉香,意味深长地道:“一个将死之人……我不得不说,你做了个错误决定。”

沉香后退一步,月奔剑散发着淡淡寒光,一双琥珀似的眼睛紧紧盯着面前男人,道:“赫连牧歌?”

男人嘴角一翘,笑出声来,道:“我记得咱们是第一次见面。”

沉香道:“也是最后一次见面。”长剑抬起,剑锋直指赫连牧歌胸口。

赫连牧歌却躲也不躲,不过没在继续往前,只是用那双和赫连神溪一般无二的深邃黑眸看着沉香,道:“我大概知道,我那弟弟为什么喜欢你了。”

沉香看到赫连牧歌的第一眼,脑海中就瞬间想到当初堇色对她说过的话。赫连牧歌是一个能将所有人的想法洞悉的比当事人还清楚的怪物。他在这方面,完全不是赫连神溪能比拟的。

不是任何人可以比拟的。

所以沉香一直都在让心境保持相当平静的状态。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让自己心态发生变化,更不能让任何想法在心里产生。

或许这就是天意。让沉香在遇到赫连牧歌之前,更早,且更深的先接触了赫连神溪。虽然他们两个在洞悉人心这方面上存在实力上的诧异。

但换汤不换药。

沉香在赫连神溪一次又一次读出她的想法后,想到了一个不算对策的对策。至此之后,很多时候,赫连神溪都对沉香的举动表示了无话可说和束手无策。

那就是以快制快。

在对付这种根据分析人的心思而做出相应决策人的时候,最有效率且立竿见影的方法,就是在他读出自己心思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再简单点说,就是速战速决。

这一点,对付赫连神溪很好用,对付赫连牧歌,也一定没有问题。

沉香的对策是对的,非常正确。

不过她忽略了另外一件事。那就是赫连牧歌在打算见沉香只见,就已经分析出她会对自己采取以快制快的对策。所以,提前做了防范。

刷的一道风声刮过,沉香眸色一敛,转身挥剑格挡!当的一声,一道极其细微的火花碰撞而过,那打在月奔剑上暗器钉在树上,没了踪迹。

“绣花针!”几乎是瞬间,沉香脑海里闪现出这三个字!当初在阿娘后心处发现的疑似绣花针针孔的伤痕,就是这个!

转身凝视赫连牧歌,她声音里对赫连牧歌的愤怒和质疑像是一包火药,在引信烧到尽头时候的突然爆炸。

章节目录 第407章 画中仙

19、

“真的是你们。杀害我阿娘的凶手!”

赫连牧歌轻笑着,不予理会,只道:“你说,我那弟弟得知你被我带走后,会是什么心情。他一定会发疯,我甚至已经能想到他那阴森仿若鬼魅一样的表情。就像我当初从他母亲那里带走星儿一样。呵呵。我喜欢那种表情。”

沉香脸色冰冷的几乎要冻住,一双明亮眼眸此时好像掉进冰潭里,冻彻骨髓。

她握着月奔剑的手紧了紧,不打算和赫连牧歌继续啰嗦,不管怎样,这个人都必须出现在赫连神溪面前,以失败者的姿态。

手起剑出,寒光闪过,月奔剑刷的一下刺出,正是流星剑谱第十二式的“风光霁月”。同样是化繁为简的最容易懵逼人心的凶猛招式。

按照沉香此时的功力和月奔剑的协助,她莫说刺杀,就算是将赫连牧歌当场杀掉都不会让人出乎意料。

不过还是那句话,相对于沉香和赫连牧歌的第一次仓促见面,赫连牧歌见沉香,可是经过了精心准备和铺垫的。

比如之前遇到钟离杌的一出好戏。

不过俨然赫连牧歌并没有想到沉香身手会如此惊人并且迅捷。同时狠辣程度也超出了他的预想。甚至让他得意手下都被逼近绝境,把什么都说了出来。

饶那并不算什么。就算他们知道了雾灵草能够接触傀儡术,但想要找到那种人极罕见的珍稀药材,不付出点代价,可是万万不行的。

所以他才说,沉香让金狮带走钟离杌,是一个错误决定。因为那已经是一颗弃子,相比于控制住沉香,这点牺牲又能算得了什么。

沉香一剑刺出,电光火石之间,恶风从四面八方席卷,瞬间冲到面前。沉香几乎都没来得及把月奔剑收回格挡,脖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刺痛让她眉头皱了下,遂即那双冰冷瞪着赫连牧歌的眼睛开始涣散。长剑啪嗒一声脱手。

赫连牧歌依旧笑着,上前一步将沉香抱住。

“好戏开始了。”

这是沉香意识消散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黑暗中隐约站着一个模糊身影。赫连牧歌看了那人一眼,轻声道:“我弟弟一会就来。你替我跟他打一声招呼吧。”

准备离开,又突然停住脚步,低头看了眼横抱在怀里的沉香,又补充一句,道:“顺便告诉他,不必担心。毕竟,也是我的弟妹。”

那模糊身影道:“是……”声音浑浑浊浊,若不仔细听,一定会让人误以为是什么野兽的低嗥。阴森至极,压制至极。

赫连牧歌脚步声缓缓走远,直至那个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树林安静下来。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直到地动山摇大树倾倒声音再次响起来,才让生活在这片环境里的生物猛然惊醒。

原来方才的一切,都无比真实。

赫连神溪从小狮身上纵身跃下,看着周围黑漆漆,没有半个人影的环境,阴沉的脸色已经快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看向小狮,道:“你确定是这里。”

小狮点点头,四下望了望,上前两步噔噔走到不远处一大滩血地前面。回头对赫连神溪发出呜的招呼声。

赫连神溪赶紧过去,蹲下身检查地上的血迹,问小狮道:“这是钟离杌的?”

小狮应了声,又看向另外一边。突然被什么东西晃了一眼,走过去,见到草地中掉落的沉香的月奔剑,立刻叼起来给赫连神溪送去。

赫连神溪腾的起身,接过月奔剑的时候手明显有些发颤。

小狮对着夜空嘶吼一声,顿时前鸟飞绝,悲壮的吼声久久回荡,冲撞进赫连神溪的心脏,蓦地紧紧拧在一起!

“赫连牧歌……谁!”

话音未落,黑暗中突然传来脚步声音!赫连神溪和小狮同时朝那方向望去。剑拔弩张。小狮更是做出攻击姿势,露出尖锐硬冷的獠牙对准来人。

那是一个黑色的影子。

看不出是男是女。穿着一身黑色斗篷,将整张脸都盖住。黑漆漆好像就是从黑暗中生出来的一般。一不小心就会消失在黑暗之中。

赫连神溪眉头一皱,低声道:“鬼影。”

那影子声音浑浊不清道:“二殿下。”

影子这样说,算是承认了赫连神溪的猜测,自己却是“鬼影”无疑。不过这正是让人所不能理解的。

赫连神溪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鬼影道:“赫连牧歌,现在是我的主人。”

赫连神溪冷哼一声,语气之中全是厌恶,连声音都变得疏离,道:“你选择与本王为敌,本王不管你。麒儿在哪!”

鬼影浑浊好似怪兽低嗥的声音缓慢悠长,道:“她和主人在一起。”

赫连神溪攥着月奔剑的手一紧。虽然已经知道此时见不到沉香,十有八九就是这种结果,但当真正坐实这件事的时候,整个人还是忍不住,好像力气一下被抽光!

鬼影继续道:“主人和二殿下问好。叫二殿下不必担心,毕竟那是他的弟妹……”

赫连神溪蓦地双眼喷火,身形一闪已经人已经冲到鬼影面前,手中月奔剑噗嗤一声刺进鬼影胸口。遂即一股黑烟飘散,方才还在赫连神溪剑下的影子消失不见。

这俨然早在赫连神溪的意料之中。他没有惊讶,只是保持着刺入的姿势没动。那双黑眸却是紧闭着的。

半晌,他才重新站直,沉着脸转身走回小狮身边,一跃而上,道:“回去。”

小狮吼了声,意思明显。他们还没找到沉香,现在怎么能回去。沉香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危险。

赫连神溪拍了他两下,道:“先回去。麒儿暂时不会有事。”

小狮仰头又咆哮一声,仍然不动。

赫连神溪此时心情本就无比压抑。他现在思绪很乱,想在根本没有任何线索下寻找沉香绝非易事。不仅成功的几率很小,还可能让小狮和他全部身陷囹圄,到时候别说救下沉香,可能他们全都得折在赫连牧歌的计划里面。

所以这件事绝对不能冲动。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有条不紊的。可见整件事,从八个杀手冲进府上,把他和沉香围住,并故意让傀儡杀手控制拖延住他,而让沉香离开他的视线,全都是赫连牧歌的一手策划。

他想沉香,就必须得回去,冷静下来和大家一起商量对策。而不是贸然行动,让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的下落。没有头绪的寻找,会给整件事带来更大麻烦。

但这些道理赫连神溪明白,小狮又怎么能明白。他只知道沉香现在陷入危险,随时可能没命。他只知道沉香让他带着钟离杌离开,一是为了救公孙冥,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带着赫连神溪过来救她。

但现在公孙冥得救了。赫连神溪过来没见到沉香,却不打算继续搜寻,反而要打道回府。他自然不依。

但也知道,赫连神溪对沉香的重要性。他不能伤害赫连神溪,但同时,他更不能让沉香受到危险。

于是,在赫连神溪始终坚持自己想法,决意要回去时候,他身子往半空一冲!赫连神溪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从小狮背上摔下去。幸亏身手不凡,翻了个身站在地上。

小狮已经离他数丈远,一双黑亮狮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坚定凶狠的光芒。

赫连神溪知道他是在为自己的决定发怒,心中吃紧,上前一步道:“你知道我不会放弃麒儿。但我们现在必须回去,王府空虚,其他人也很快就会回来。我们得把今晚发生的事告诉他们,大家一起行动,这才是真正该做的。”

又往前走一步,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没那么压抑,道:“听话,回来。”

“吼!”

小狮露出獠牙对赫连神溪咆哮一声。动静之大,好似大地都跟着一阵发麻。

赫连神溪站住脚步不再往前。他已经明白小狮的心意已决,终于松开眉头,声音低沉却十分坚定地道:“一切小心。”

小狮喉咙咕噜翻滚,沉压之中好像回应了赫连神溪一句:“嗯……”转身消失在黑暗深处。

赫连神溪往另外方向纵身离开。

那方才鬼影消失的地方,黑气升腾,随着风彻底消散。

~~~

次日破晓,天山之行的几人匆匆回来。小厮早早在门外等候,见到他们回来,忙疾步跑过去,对众人一躬身,道:“几位赶紧过去书房吧,昨天晚上府上进了杀手,王妃……”

连翘眼睛一瞪,大叫起来道:“杀手!王妃,阿紫怎么了!”

那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泪水簌簌而下,道:“王妃被抓住了。殿下说,说让几位回来就立刻去书房……”

不等小厮说完,墨凌风已经消失不见。

“混蛋!”

一把甩开小厮衣领,连翘纵身一跃,飞檐走壁也瞬间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灵樨、龙芷、堇色还有公孙殊夫妇紧随其后。

书房内气氛十分严肃。谁都没有想到,赫连牧歌竟然早就有了打算,趁着所有人都不在,用傀儡术来拖延赫连神溪,借此把沉香带走。

这不仅是对赫连神溪,对他们每个人都是一击重锤!

章节目录 第408章 画中仙

20、

赫连牧歌的心思之缜密,之变化莫测,不禁让人后背发凉。

连翘气的一双眼睛都要喷火,听完赫连神溪讲述昨晚经历,砰的一拳砸在桌子上,骂道:“他妈的赫连牧歌,打架就打架,整天搞这种见不得人手段抓人算什么本事!”

说完狠狠瞪了赫连神溪一眼,道:“你也是,为什么不继续追下去。赫连牧歌武功没那么强,他带着一个人能跑多远。这种事连金狮都知道……”

“闭嘴!”

清冷声音好似一盆冰水迎头泼在连翘身上。众人皆是一愣。

灵樨双眸冰刃一般射向连翘。

这是所有人印象中,她第一次有了属于人的情绪。

连翘惊愕地看着灵樨。脸上全是不能理解。她不能理解为什么到了现在灵樨仍选择站在还赫连神溪那边,而不是向着自己。

就算自己说的不对,也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她说出“闭嘴”两个字……

她站起身,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后退两步,摇着头道:“你们都对。你们全都顾全大局。你们继续你们的伟大吧!阿紫不用你们!”转身砰的摔门离开。

“连翘!”龙芷叫了声,起身打算去追。

赫连神溪道:“风兄。”

“什么?”

赫连神溪声音低沉道:“不必。”

公孙殊暗暗吸了口气,道:“风兄,坐下吧。”

龙芷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坐回位置。

赫连神溪看向墨凌风,声音第一次没那么生硬,道:“我不会让麒儿有事。”

墨凌风声音极冷,道:“我只看结果。”

赫连神溪放在桌上的手紧了紧,还没说话,堇色却先开口,道:“赫连牧歌掳走沉香,从另一方面看,也算是舍车保帅。他知道我们已经发现天山端倪,他们的老窝很快就会被发现,所以必须得找另外一个让自己绝对安全的地方。或者,能确保自己生命安全的人。比如沉香。”

公孙殊道:“说的没错。赫连牧歌对沉香出手,足以说明我们已经离他的势力很接近。他必须做出相应对策,而沉香无疑是这件事凝结咱们所有人在一起的纽扣。毫无疑问,用她的命可以牵制我们这里的人十之八九。”

始终没开口的白沉咳了声嗓子,道:“或许,我们也应该找到雾灵草。”

众人看向她,她提高了声音,道:“傀儡术之厉害邪性,已经超出所有人预料。若接下来的对抗中,全都像昨天与赫连二殿下交手的四人那样,即使被拦腰砍断还能作战。就算搭上整个西域,甚至全天下的武力,想赢大概也没那么容易。”

赫连神溪点头道:“没错。想要对付赫连牧歌,目前最需要做的,就是找到雾灵草。麒儿在昨天那种情况下,仍将这件事写在衣袖上让小狮带过来,也是这个用意。

“一旦我们掌握雾灵草,就相当于把赫连牧歌手里最精锐的兵力剔除。这无疑是最快,最有效的方式。不过雾灵草不再西域……”他说着,看向墨凌风。

众人也跟着他的视线朝墨凌风看过去。

这里清楚雾灵草的人并不多,墨凌风算一个。他闻言起身,道:“我和银雕回去。”

白沉看了公孙殊一眼,道:“墨公子知道雾灵草所在?”

墨凌风并未作答,只看着赫连神溪道:“如果沉香出事,我会立刻把所有雾灵草毁掉。”不等赫连神溪在说什么,人已经离开书房。

“他这是在做什么?就算担心沉香,也不能拿所有人的性命开玩笑。”白沉脸色阴沉的厉害。自是因为墨凌风那句毁了雾灵草。

要知道,能让公孙冥恢复神智的,就只剩下那一种奇药。

堇色嘴角微翘,似笑非笑道:“白姑娘,弃疏就亲,人之常情。你心心念念去找雾灵草,难道真是为了西域将士?”

“你!”白沉胸口一堵,刚想说什么,胳膊就被身边公孙殊拉住。再一看赫连神溪正看向她,黑眸深邃,带着无声威严。她心里虽然不忿,为大局考虑,终于还是压了下去。

赫连神溪这才道:“夙崖是唯一能活雾灵草的地方,环境特殊,生出此珍稀药材的同时,也养育了无数奇珍野兽。比如麒儿的金狮银雕。”

公孙殊惊讶道:“夙崖。那不就是……”

赫连神溪点头道:“没错。秦遥的师门。”

公孙殊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这就是墨凌风要亲自回去的原因,“夙崖的葵微散仙生性古怪诡异,旁人莫说拜师,便是求见都恨不得九死一生。这件事若非秦阁主亲自出面,自是万万不可能完成。”

堇色哼了声,道:“秦遥出面完全是为了他那妹妹沉香。方才走的墨凌风也是如此。不然谁会冒着搭上自己性命的危险,拯救天下?”

“要知道,夙崖后山,那可是人间地狱。”

~~~

书房内的气氛安静下来。

堇色的话虽然不多,尤其对所谓夙崖后山的描述。少之又少。但不管是事先知晓的,还是现在才听说的,所有人脸色都不约而同地凝重下来。

总有些事,不需要太多言语。这来源于,话是从什么样身份的人口中而出,又交给什么样身份的人付诸行动。

冥蛛党堇色、万景阁秦遥……

对这两个人来说,都是绝对不能掉以轻心,甚至万分小心还会丢掉性命的地方。那这个地方,绝对不属于任何一个正常人。

堇色说完,兀自倒了杯茶,顿了下,问赫连神溪道:“那两块牌子怎么样了。”

赫连神溪道:“阴牌在我这。”阳牌留在沉香那里。再准确点说,此时应该在赫连牧歌手里。不过那并没有什么用。

因为此时的铩羽军必须要两块令牌同时出面。

他们为了防止像昨天那种事情发生,所以早在当时公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就把两块令牌分开了放。

堇色应了声,道:“还行。不算赔了夫人又折兵。”

龙芷咳了声,为了避免堇色接下来再说出什么极容易影响心情的话,话锋一转,道:“天山那边,我们也已经得到了准确方位。只需要在今晚夕阳西下时候亲自证实,赫连牧歌的老巢就算彻底曝光天下。”

赫连神溪点点头,道:“这件事辛苦你们了。”

龙芷道:“还全赖沉香的口诀。如果不是她突然想起来这件事,恐怕咱们还不知道得在山里转多少圈。”

堇色撂下茶杯,道:“好了,现在所有事情都互相对接完毕,接下来怎么做,说说吧。”看向灵樨,道:“你打算这样一直安静聆听下去?”

灵樨眼皮抬了抬,清冷澄澈的目光淡淡看她一眼,却仍没说什么,再次陷入自己的世界。

堇色哼了声,并不算笑。

赫连神溪道:“现在咱们必须兵分两路。我去调遣兵力到天山各处驻扎。灵樨和我在一起。

“堇色风兄你们两个,带着萧雨、萧诚去昨天麒儿消失地方搜查。麒儿为人心细激灵,或许能给咱们留下什么线索。萧雨、萧诚他们两人会各带手下一百暗卫和你们一起行动。

“公孙兄弟,我就将王府留给你们夫妇两人了。公孙冥在此修养,由你们两个亲自照顾,也能安心。”

公孙殊起身一抱拳,道:“二殿下放心,你和沉香二人对家妹的救命之恩,恩同再造。我与夫人定当全力以赴,不辱信任。”

赫连神溪点点头,道:“如此就有劳了。”起身对众人道:“早饭已经备好,大家吃罢早饭就都先回去休息吧。”

大家纷纷离开,灵樨和龙芷留到最后。

赫连神溪看看他们,道:“怎么了?”

灵樨道:“你知道。不必担心。麒儿不会有事。”

赫连神溪眉头一皱,语气一下冷硬下来,好似命令和责备一般,又带着难以言喻地无奈,道:“灵樨,别这么说。”

灵樨嘴角动了动,澄澈双眼看着赫连神溪,竟是在笑。

赫连神溪脸色变得难看。袖中双手不由得紧攥。

灵樨没说什么,抬步离开。

龙芷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道:“虽然我不知道灵樨与你的对话代表了什么,但很巧的事,我也这么想。”

赫连神溪微微偏头,龙芷看不太清楚他此时的表情,只道:“放心吧。那丫头命大的很。”

赫连神溪心脏猛地一抽。

龙芷道:“好好休息。”说罢也转身离开。

赫连神溪在原地站了很久,静静望着一处方向出神。灵樨方才的没一句话,每一个字,还有那不算明显,却绝对发自内心的笑,非但没让他平静下来,反而越发不安。

“麒儿。你绝对不能有事。为了我。也为了灵樨。”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关上。赫连神溪大步流星离开王府,直接去了汲云军中。白天时候,他总是会在军中处理公务,监督操练三军。

传令兵把赫连神溪过来的消息传达,汲云忙过去营帐。赫连神溪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

见到这位昔日威风赫赫的二殿下时候,汲云愣了下,遂即大步走过去,拍拍赫连神溪肩膀,道:“你脸色很差,发生什么事了?”

章节目录 第409章 画中仙

21、

赫连神溪道:“昨天赫连牧歌派杀手进了王府。麒儿为了救我被抓走了……我已经让人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外面还不知道。”

汲云吃了一惊,不敢相信道:“赫连牧歌,已经确定是他了么?他抓了麒儿,他真的是疯了。先是星儿,现在是麒儿……这家伙!”一拳砸在圆桌上,茶杯噼啪乱响。

赫连神溪道:“不过我们也得到了我们想要的。赫连牧歌的藏身之处已经找到,现在只等着傍晚时候证实。一旦确定,就得立刻进行围剿。不过需要小心另外一件事,傀儡术。”

赫连神溪将昨天发生的情况还有今天和众人商量的对策言简意赅地同汲云讲述一遍。同时安排了兵中分部。在天山附近驻扎军队的情况。

汲云脸严肃,深吸口气,突然道:“那你姐那边怎么办。她应该还不知道,你打算告诉她么?”

赫连神溪摇头道:“不。这件事牵扯的人已经够多,不要再把她卷进去。她这几天的心思一直都在阿若多身上,就让她继续查下去好了。

“咱们这边的事情速战速决。不仅不能让大姐知道,对赫连神玦也得保密。那小子整天想着做一番大事业,然后去闯荡江湖。被他知道,少不了麻烦。他身体不行,禁不住折腾。”

汲云道:“这就是你封锁消息的原因。你是下定决心了。如果事情被可汗知道,他绝对会插手此事。就像这些年来一直循环发生的那样。”

赫连神溪眸色深沉,道:“这次绝不会再重蹈。”

汲云深吸口气,点点头,坚定道:“说的没错。事情折腾了这么久,也该有个了结。正好将王庭里面整顿整顿,那些奸佞小人,也到了该肃清的时候。”

赫连神溪神色微怔,遂即明白过来什么,看向汲云,道:“已经到手了?”

汲云嘴角微翘,有些发冷,道:“是啊。你姐可不是养在温室里的花。那些对赫连家和整个王庭图谋不轨的人,她怎么可能放掉一个。”

赫连神溪笑了声,道:“这大概是我从昨天晚上开始,听到的唯一一个真正算好的消息。”

汲云手按住他的肩膀,道:“不要担心。”

“恩。”赫连神溪道。

~~~

时间转瞬即逝,眨眼间便日落西山。

赫连神溪在营中待了整整一天,从营中回到王府。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完毕。

萧雨、萧诚见过自家殿下。赫连神溪走上前按住他们两个肩膀,道:“一切小心。”

两人一抱拳,道:“殿下放心,我们一定把王妃平安带回来!”

赫连神溪点点头,看向他们身边的龙芷、堇色,道:“多谢。”

堇色一摆手,道:“不必谢我。我不是为了你。赫连牧歌我是一定得杀的。”

龙芷道:“你也小心。”

他们四人先行出发,到林中与另外的两百暗卫汇合。

灵樨已经确定和赫连神溪一组,同公孙殊和白沉打好招呼后,两人披着天空橘红色火烧云匆匆离开。

早些时候,汲云已经派手中将士五名,各自率领本部两千精兵快速并且隐蔽行军到天山山脚,并找到隐蔽藏身处进行驻扎。随时等候攻击命令。

汲云则在军中统领全局,包围赫连神溪府上和自己府上所有人的安全。并且做到阻遏消息流入王庭赫连烈耳中。

赫连玥暗中行动,蛰伏多年,终于将王庭中所有暗中勾结与外族一起扰乱秩人的证据全部找到,并将所有人列进名单。

汲云按照名单上的名字,派兵将其府上全部进行严密监视和包围。一旦交战开始,那些人一个都别想跑。

战争一触即发,所有人的心都在赫连神溪、灵樨两人身上。只要他们确认了赫连牧歌的藏身处,他这些年收拢的势力将全部被剿灭。

眼看着日落西山,余光透过树枝照在灵樨脸上,再一直落到山壁处。无限延伸……

时间一分一秒度过,他们两个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四双眼睛紧紧盯着那束光线,直到在其中一块石壁上消失。好似被石头吞噬进去一般。

灵樨看了赫连神溪一眼,道:“找到了。”

赫连神溪道:“我能看见。”抬步走过去,手伸向那块山壁,然后刷的一下,伸了进去!

入口就在这里!

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原理,竟然能让所有人看着都只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山壁。但入口就在这里。

绝世界的入口。

赫连神溪转身去看连翘,道:“我先进去,你在这等着。”

灵樨道:“好。”

赫连神溪深吸口气,平息呼吸,抬步对着石壁往前迈出一步。人腾的一下,消失在了灵樨眼前。在被堵得死死的石壁前,悄无声息地消失。

里面不似想象中那般狭窄,就像真的进到大山肚子里一样,黑暗潮湿,伸手不见五指。

就像传说中它的名字一样。绝世界。

和所有人生活的世界隔绝的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

赫连牧歌能把这种地方找到,并且将自己全部势力都隐藏于此。就在他们眼前,就在王庭的对面。这种大胆疯狂,却又极具毁灭和破坏性的行为,也只有他能干得出来。

那是一个别有洞天的世界。蓝天白云,明明外面已经是日落黄昏,这里竟然还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好像一天才刚刚开始。

一望无垠的平原,草长莺飞,带着浓郁的青草芬芳。这地方,不适合战争。

赫连神溪将绝世界的一切尽收眼底。

草原上驻扎着一个个军帐,士兵穿着的服装和他们西域军队的完全相同。大概赫连牧歌就是直接从西域军中把这些东西直接带到这来让所有人穿上。

这是他的性格。

把一切属于赫连家的东西都尽数瓜分,或者占为己有。

正想着,突然一个士兵从军营中走出来,正看到赫连神溪,他瞪大双眼,几乎用尽全力吼了出来,道:“是赫连神溪!”

赫连神溪也是一愣,没想到竟然连一个小兵都对他这般熟悉!

军中氛围立刻躁动开来。将士们纷纷集合,拿起兵器从各处朝赫连神溪围堵过来。他们眼神清明,瞪着赫连神溪的时候,眼中不仅仅是警惕,更多的竟是好奇。

这令赫连神溪的心情变得没那么紧张,他后退一步,摸着方才进来的那块山壁,冰凉的触感传来。他跟着一愣:“出口不见了?”

站在最前面的人将手中长矛对准赫连神溪,道:“二殿下,你不必过多挣扎,这里的出入口并不在同一个地方。你出不去了。”

此话一出,赫连神溪眸色瞬间冷了下去,道:“调虎离山!”

那人点点头,道:“没错。我们将军早就料到你会找到这里,所以才派人故意在你的人面前出现。果然,你的人发现了我们队伍,开始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天山上。你们以为你们做的一切都离胜利更进一步,却不知全在我们的计划之中。

“这里从始至终都只有我们几百人。在天山各处来回行动的,也就是我们几百人。汲将军把我们放出去的野兽抓住,这确实出乎我们意料。不过那改变不了什么。只是浪费了一颗棋子而已。”

男人口中的野兽,俨然就是当初被汲云抓住的公孙冥。

赫连神溪听着男人讲述,心中整理消息的同时,也在想办法离开这里,并将所有情况都传达出去。

赫连牧歌之所有用尽各种手段和障眼法把他困在这里,其目的昭然若揭,就是为了剑指王庭。一旦王庭失守,那他所有的努力就会全部付之东流。

不仅如此,他所有的家人都会消失。一个一个从他的生命里消失。这就是赫连牧歌想看到的。也是他苦心经营如此多年的最终计划。

但赫连牧歌忌讳他和他手里的兵力,还有他身边能够完全信赖的朋友。所以他才从各个方面出手,以达到能够将所有人分散开来,再一一击破的目的。

“原来如此。”赫连神溪冷笑了声,看向那个男人,道:“你叫什么。”

男人笑了声,道:也难怪二殿下认不出我。”

赫连神溪眉头微皱,直言道:“你不仅对我,对汲云的称呼也始终是礼貌尊称。这并不想对待敌人的态度。你是军中人。”他想到昨天晚上见到的鬼影。

赫连牧歌到底是怎样把这些人都集中到他自己囊中。并且让他们心甘情愿为其卖命的?这个问题赫连神溪始终没有想通。

男人点点头,道:“二殿下说的没错。”他说着,抬手在脸上一扯,顿时一张人皮从脸上被撕了下来。——露出那张狰狞不已,早已看不出什么五官的脸!

赫连神溪却立刻认出了这人,道:“金河。”他眼中眸光微闪,道:“你果然没死。”

金河笑了声,道:“托二殿下的福。当初万景阁的墨凌风、墨千行过来插手咱们西域政事,不仅把将军的整盘计划搞乱,还害我手下无数兄弟葬身火海。

章节目录 第410章 画中仙

22、

“他们将我们围困在山中,一把大火险些将将军所有计划毁于一旦。不过将军没有怪我,还将我从大火中救了出去。我因此才得以活到现在,再看看咱们王庭威名赫赫的二殿下。”

赫连神溪道:“当初汲将军说并没找到你的尸体,但大火凶猛,很可能是被烧的尸骨无存。我就在怀疑,你没死。”

金河又笑了声,道:“是啊。那样大的一场火,谁能活下来……”

赫连神溪道:“你现在把我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你应该也很清楚,自己,还有你身后这几百人,根本不可能是我的对手。就算你们能伤了我,也绝对不可能坚持到最后。

“赫连牧歌把你们安排在这里的那一刻,就证明你们已经成为了一颗弃子。他根本不在乎你们的死活,你们却还在这里为他卖命。”

金河道:“二殿下,你不必浪费口舌。我们早就做了要为将军牺牲自我的觉悟。如今的挑拨对我们起不到任何作用。你还是省省吧。”

他将长矛往地上一按,道:“如果你想动手,我们舍命相陪。如果你想安安静静在这度过最后时光,我们也绝对不会打扰。我们不限制你的自由。”

赫连神溪冷笑一声,道:“那我还真得感谢你们。”说罢抬步穿过剑拔弩张的几百人群,朝远处鲜绿的草地走去。

那些人有的不放心想要上前,结果被金河拦住,道:“不想死就别过去。你以为他方才说将我们全杀了,是开玩笑么。”

那人一愣,就听金河好似喃喃地继续道:“咱们手上不能有赫连家的命。”

人们叫不能有赫连家的命。士兵并不清楚。但他知道,金河说的话从未有过半句玩笑,也知道如果仅凭他或者几个人去杀赫连神溪,根本自寻死路。

他看看远处坐着的赫连神溪,眸中有什么情绪闪烁,再也没说什么。

~~~

灵樨在外面等赫连神溪的消息,结果半晌都不见有什么东西。伸手去摸那块石壁,手推了进去。

她犹豫了下,抬脚刚要进去,就听着身后传来急匆匆脚步声,人还没到,焦急的声音先传了过来,道:“殿下!不好了!”

灵樨收回了腿,转身看着声音源头,一个士兵从密林中冲了出来。脸上苍白,脚步不稳,跌跌撞撞,俨然出了什么大事。

那人看到灵樨,左右看了看却没发现赫连神溪踪迹,有些发愣。站在原地大口地喘气。

灵樨道:“怎么了。”

那人忙道:“灵樨姑娘,不好了。王庭那边发生暴乱,敌人从四面八方包围过去,汲将军现在正带领手中军队奋力抵抗。

“但敌人实在太多,我们手中兵力不足以将他们击退,只能暂且维持。将军命我和其他九名兄弟冲出重围,过来这边找二殿下。

“灵樨姑娘,二殿下现在在哪,我必须把这件事告诉他。将军说不管这边事情做到哪种步骤,都请二殿下避轻就重。若王庭不保,就什么都没有了。”

说完又朝四周张望,脸上全是汗珠,他深吸口气,道:“灵樨姑娘,二殿下呢?”

灵樨看看身后毫无动静的石壁,沉默了下,道:“传令下去,天山留一千人。其余九千速回王庭,加入战斗。”

命令下达,所有将士不敢不从,各个较快脚程奔赴战场。王庭之战不像现在的政权战争。王庭里面还有他们的家人,一旦王庭失守,家人将面临什么样的危险,不得而知。

所以他们必须要拼劲全力攻打回去。要将那些反叛的人,那些不想让西域安定下来的敌人,全都粉身碎骨,让他们挫骨扬灰。

王庭的战争比他们想象中更激烈。

灵樨带领九千士兵赶到外围时候,见里面已经被包围的固若金汤,想要攻破绝非易事。但幸而灵樨不同于其他寻常将军。

她是巫神氏不可多得的灵力拥有者。面对这些肉体凡胎的人,她想要将其杀人,无异于碾死一直蚂蚁。

脸色清冷似水,将手中沙华古琴放在左手臂上,右手手指在琴弦上轻抚过去,一股寒气从琴弦上面漂浮上去,灵樨偏头对身边将士道:“后退一丈。”

那些人都知道灵樨的实力,知道她此刻是要大开杀戒,心中都跟着一颤。九千军队齐刷刷后退三步。

灵樨转回头,澄澈的双眸泛着淡淡清冽味道,好似她手中沙华古琴,泛着那白惨惨的寒气。

“铮!”

手指在琴弦上拨弄出声。地面上嫩草飘摇,一阵风从众人脚下吹过。前面打仗正激烈的人并不察觉。

灵樨继续浮动琴弦,一道四面楚歌从古琴上缓缓倾泻而出。

面前背对着自己的敌人们突然愣住,那举着刀枪棍棒的,一个个穷凶极恶的士兵们,好像被施了魔咒,石化在原地。

忽的,他们脸色由红变紫,最后青色紫色的血管从皮肤中渗透出来,暴露在众人视线之中,鬼魅一般。

没有受到旋律影响的人看到身边战友一下变成如此模样,都吓得魂飞天外。大军几乎是瞬间慌乱起来,没有了真正冷静的人指挥,瞬间成为一盘散沙。

灵樨声音淡淡,清水一般,道:“进去。”

身后将军们神色一肃,拔剑对着身后士兵们大吼一声道:“杀!”

无边无沿的九千人犹如洪水猛兽一般从敌军背后进攻,如入无人之境,眨眼之间便将敌人的西北角彻底攻破。

打散敌军一角还不足将整个战况扭转。但按照灵樨这种攻击方式,莫说是五万人的敌军,就算五十万人,也决计挨不过她的一首曲子。

但这种事情毕竟不能总是成功。

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发动这次攻击的人,板上钉钉就是赫连牧歌。他对西域,对赫连神溪和他身边人的了解,完全就像是了解自己身上的胳膊,手指那样熟悉。

大军西北角突然被攻破,几乎所有士兵身体都突然出现异状,连反抗都没有反抗就被人给杀死,这种天大的事,赫连牧歌自然第一时间就得到消息。

他笑了声,将手中的小旗插在地势图上,转头看向坐在一旁优哉游哉喝茶的男人,道:“你的对手到了。”

男人带着面具,纯黑色,上面雕刻着十分精致的羽毛纹路,看起来绝不是用什么高价能买到的东西。

听闻赫连牧歌的话,男人站起身,声音中带着调达和不以为然,甚至还有不屑的嘲讽,道:“将军拭目以待。”

说罢抬步离开。撩开营帐,一阵风从外面灌进,吹动男人墨绿色的衣袍。

九千人冲进敌军厮杀,将破口打开的同时,分成三队分别往前、左、右一起进攻。一方面与里面的汲云大军汇合,另一方面尽量把破口打开最大化。

灵樨脚下轻点,飞身去另外一处,看着整齐划一,攻守有序的敌军军队,手中古琴再次发出那四面楚歌的凌厉曲调。

又是一阵疾风吃紧,那些听到似灵樨曲子的士兵冲杀的动作又是一顿,惊慌失措的脸上开始泛起青色紫色血脉扩张的痕迹。

“铮!”

又是一道音调响起,灵樨的攻击刚要收尾,就听着身侧一道不属于自己琴声的风声袭来!

那风势十分迅捷并且凌厉,几乎是转瞬之间就已经冲到身边。

但灵樨的反应显然更快。在风势到来之前,她身子已经转了过去,对着那股恶风一挥手,将古琴的七根琴弦全部拨动。

嗡的一声飓风呼啸声冲过,好似一条巨龙从古琴中冲将出去,直接将那冲向自己的恶风吞噬。不仅如此,巨龙攻势不减,继续朝着那恶风源头冲去,带着磅礴气势,要将使出招式那人杀的骨头不剩。

隐约间看着远处地平线处身影闪烁,呼啸的巨龙跟着蓦地消散。

灵樨眸色微敛,此时已经没有心情和精力再去管交战的两军。因为属于她的真正对手已经到了。

这一点早在意料之中。赫连牧歌知道她所有的事,自不会什么都没有准备就过来攻打王庭。除非想要自取灭亡。

巫神氏的人现如今能找到的寥寥无几,就算他有机会找到那些人,也绝对不可能让其为他卖命。就算使用傀儡术也不可能。

所以他能找的,只有巫神氏的老对手,同样已经为数不多,游走在江湖中的黑暗势力,仙灵氏。

能够轻易化解自己倾注在古琴中灵力的人,除了仙灵氏,再无其他。

想及此,那身影已经在灵樨一丈开外站住。墨绿长袍随风而动,黑色面具下到底是怎样一张脸,她不得而知。

不过仙灵氏那种整日装作仙风道骨的劲头,倒是数十年如一日,半点没有改变。

男人面具下精薄的嘴唇勾了勾,阴阳怪气道:“夜灵樨,好久不见。”

灵樨清冷的眸子动也不动,只道:“张凡,你带着面具作甚。”旁人不说,但是巫神氏的人,哪一个对仙灵氏的张凡不熟悉。

就像赫连牧歌熟悉赫连神溪一样,张凡这个不该出现在世界上的男人,就算化成灰,她们也不可能不记得。

章节目录 第411章 画中仙

23、

戴上面具也不过掩耳盗铃,多此一举。

果然,这话说出,男人哈哈大笑起来,抬手轻轻摸了下自己脸上的黑金面具,道:“这当然不是为了见你。”却也承认了自己张凡的身份。

灵樨不再跟他多言,淡淡道:“仙灵氏与巫神氏作对多年,如今仍不知悔改,没有收敛。必死无疑。”

张凡冷哼一声,将手中玉箫转动,对灵樨道:“你还是管好自己再说罢。”萧到嘴边,一道急速进军的小调不加任何铺垫地响起。

灵樨左脚后退一步,站稳身形,同时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用一曲舒缓小调迎战张凡的猛烈攻击。

以柔克刚,再简单合适不过的招式。

张凡的凌厉攻击在灵樨柔和不慌的应对下,全部化成清水一般。雨打芭蕉,清清雅雅,彻底成了货真价实的小调。

旁边两军厮杀,血流成河,他们二人置身事外,一如正待在绝世界,与外界所有混乱隔绝的赫连神溪。

灵樨必须要将张制服,否则就抽不开身去管其他人。而张凡的实力和她几乎并驾齐驱,想要短时间内让他处于劣势,也是天方夜谭。

灵樨也明白,此次他过来并不是为了要争夺一时输赢。不过将她拖延住,这样一来,赫连牧歌的大军就能肆无忌惮地攻击王庭。

毕竟在人数上,他们占有极大优势。纵使有从天山赶回来的九千人,虽能解决燃眉之急,但想要彻底赢得胜利,还需要很大努力。

但绝非不可能完成之任务。

张凡道:“夜灵樨,同我交手的时候,你最好不要分心。”话说当时,一道红光闪过,灵樨几乎是瞬间做出反应。

但那红光已到眼前,她身形一闪,只听得刺啦一声,手臂深入骨髓的疼痛顷刻传遍全身!

她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手臂上那并不算大,却直接被穿透的窟窿,此时不断往外渗血的伤势,却不是假的。

将沙华古琴放在一边,伸出左手在伤口上轻轻拂过。一股冰凉寒气从之间上升,遂即消失在半空。

等左手从伤口处拿下来的时候,血已经止住了,或者说是被冰封住。延缓了伤势的严重发展,但伤口附近的皮肤仍然在缓慢地不断向周围侵蚀。

冰一点点被融化,混着身体里流出的血一起,一滴一滴地低落在地。

灵樨没把精力浪费在伤势上过多时间。她拿起沙华,澄澈双眸看着不远处的张凡,没什么表情,却好像能让周围空气全部凝结成冰。

张凡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布袋,上面用金丝缝制成仙灵氏独特封印咒符。布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来回来去地冲撞着形成禁锢的袋子。好像随时都要冲出来,将那控制住它的人咬上一口。

张凡拎着布袋,笑了声,道:“还记得它吧?咱们的老朋友。”

伤口处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灵樨本就比旁人白上几分的皮肤,此时白得好似随时都会变成透明。

张凡话都已经说到这种地步,谁还能想不到他布袋里装的什么。不过就算他什么都不说,灵樨受伤的那一刹那,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熔蛙。

本该生活在噬灵潭,人迹罕至的熔蛙,此时此刻就在离她自己不到一丈的距离。

这是灵力者唯一的弱点,也是唯一惧怕和会致命的东西。一旦沾在身上,不管是被咬上一口,还是被血液沾上,都会如被岩浆溅到,瞬间将身体融化腐蚀。

且伤口只能不断靠灵力维持,减慢被侵蚀的速度,而永远不会痊愈。

换句话说,被熔蛙沾上的灵力者,从受伤的那一刻,生命就开始走向了终结。一点点,直到血液流干,直到身体血骨全都被融化,成为一抔尸土。

不过灵樨除外。

因为她除了是灵力者之外,还是巫神氏圣花血灵花的羁绊者。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夺走血灵花宿主的生命。除非这个人自己。

张凡自是知道这点,他们早已经不是第一次交手。

不过熔蛙仍然是能压制并且伤害到灵樨的武器。绝妙的武器。

灵樨道:“熔蛙不该出现在这。你的做法会让灵力者的弱点暴露,所有灵力者都会陷入危机。”

张凡哈哈大笑,把布袋挂在自己腰间,语气中满是嘲讽韵味,道:“不亏是夜灵樨。不管什么时候,都能想到我们这些俗人想不到,或者根本不会去想的事。”

灵樨眸色深了些,紧紧盯着他。便听他道:“这东西对那些普通人来说普通的很,他们若是发现能用它来杀掉自己望而却步的灵力者,那真是太痛快了。

“哎呀,说到这里,我差点都忘记,自己也是个灵力者。若我的仇家也用熔蛙来杀我,岂不是很麻烦?”

他说到这,煞有其事地吸了口凉气,却又嘴角一翘,突然笑了起来,神色愉悦道:“不过幸好,我身边还有绝对能信任的人。有他们在,那些人就伤不了我了。你说是吧。”

张凡口中那些人,那些他所谓绝对能信任的人,无非是中了傀儡术的江湖高手们。那些人各个身怀绝技,又没有任何思想,就算让其立刻自杀,也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那些人,他自然是能够百分百的信任。

灵樨却不以为然,抬手抚动琴弦,一股白气从古琴中倾泻而出,萦绕在灵樨周身。张凡笑了声,有些发冷,道:“你这个时候真需要有人陪着。”

萧声流转,琴声盘旋,一瞬间,血肉横飞的战场在此变成华丽绝美的旋律盛宴。不过此时的旋律,实在让人听得有些妖冶。

刀光剑影。

灵樨张凡的对抗激烈胶着,顾不得旁人。即便知道有人就在不远处观战,仍然无法脱身出手。

赫连牧歌嘴角微仰,对身边传令兵道:“主力军展开一字长蛇阵,冲王庭正面进攻,西北角处两股军力停止往里进攻,收势将从外围攻进敌军进行围剿。控制住此时场面的局势和节奏,只要外面攻不进来,傍晚时分,咱们就能攻下王庭。”

传令兵一拱手,朗声道:“是!”疾步下去传达命令。

角落里一抹黑影若隐若现,若不是赫连牧歌了然,怕也不会发觉。这人正是赫连神溪早些时候见过的神秘人,鬼影。

赫连牧歌道:“你说,我那个弟弟现在被困在绝世界,心情怎么样了?”

鬼影声音浑浑浊浊,缓慢道:“杀人。”

赫连牧歌知道他这简短回答什么意思。赫连神溪一旦被困在绝世界,就会立刻明白自己是中了调虎离山的计谋。

西域的大将军,所有人精神支柱的二殿下在大战拉响之后却消失不见,那些士兵便是再怎么骁勇善战,心中也一定会发慌。

虽不至于到群龙无首的地步,但人心,往往就是这样。失去了心中最珍贵强大的信念,实力总会在不知不觉中减退。

即便自己浑然不知。

即便自己仍然在为了什么信念拼尽全力,甚至不惜搭上自己性命。

但实力仍然不会如赫连神溪在的时候强大,坚不可摧。这就是他无论如何都得费心费力将赫连神溪困起来的原因。

当然,不仅是为了取得胜利,更是为了等到战争结束,能让赫连神溪亲眼看看他打下来的西域。他的胜利果实。

而鬼影此时用两个字形容赫连神溪的状态,自是再好不过。

他现在心中焦急,不仅对自己女人的消失无能为力,更要搭进去整个西域,成为又一个失败者。

那种感觉,一定很不好受。

所以,他作为大哥,把金河等几百人留在绝世界,供他发泄。

想杀,就杀吧。

~~~

堇色、龙芷、萧雨、萧诚带领两百暗卫沿着赫连牧歌带沉香消失的地方快速搜寻。

王庭那边炸开了锅,喊杀声几乎冲天。几人怎么可能猜不到怎么回事。一定是打起来了。而且听着阵势动静,绝对不是小规模进军。

尤其萧雨、萧诚,那是西域的中心,整个西域命脉。若真的陷入危险,让赫连氏身陷囹圄,他们就算是死,也不能安心下去面对是赫连神溪。

两人互相看了眼,坚定地点点头,对走在前面的龙芷堇色喊了声,道:“风公子,堇色姑姑,接下来的路就得你们两位自己走了。”

龙芷看了堇色一眼,又看向他们,道:“既然如此,那两位将军万事小心。”

萧雨、萧诚一抱拳,道:“多谢!”转身对身后两百暗卫道:“交给你们了。”说完身影闪烁,往王庭方向冲去。

堇色道:“赫连神溪的手下,还挺忠心。”

龙芷道:“他应该从未把他们当成手下。”如果不是同样用真心相交,他就算是西域王庭的二殿下,也不见得能得到谁的忠心相对。

堇色哼了声,没接他的话,转身看着前面漆黑森林,道:“就剩下这一处了。看着就不像什么好地方。不过藏身倒真是不错。”

龙芷转过身,也看着那片森林。

章节目录 第412章 画中仙

24、

明明天光朗朗,前面森林里却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从里面散发出来的寒气,让人有一种瞬间从夏天步入寒冬的错觉。

一个连太阳都照不进来的地方。确实适合藏人。

龙芷道:“我算是了解了赫连牧歌的性格。姑姑也小心。”

堇色呵呵笑了两声,抬步先一步走进黑暗之中。龙芷和另外两百暗卫紧跟其后,精神全部进入最佳状态,屏息凝神地观察周围事物变换。

便是有风吹草动也绝对不可能逃过他们的眼睛。

~~~

沉香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安静的好像时间都停住一般。只有自己心脏一下一下的跳动声,在这样的环境下,尤为明显。

那是一个木屋,连窗户都没有,十分阴凉的木屋。

照亮木屋的唯一光亮,就是点燃在四个角落的火把。木屋严实的连一点风都吹不进来,火光偶尔发出一声噼啪动静,燃烧着,动也不动。

她闭了闭眼,让自己心情平缓下来。

回想起来昏迷之前发生的事。自己本打算和赫连牧歌交手,结果从旁突然飞出什么东西,那东西十分迅速,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脖子一麻,人就彻底失去了知觉。

想及此,伸手去摸了下脖子。不知道是心理原因还是其他,当手指触及皮肤的刹那,好像连半边脸都跟着一阵发麻。

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手从脖子上拿下来,看着周围环境,她深吸口气,从床上下去。取了枝火把,在并不算大的房间里来回来去地走。

她在观察,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玄机。当然,这个想法来自于木屋的封闭性。因为不仅没有窗户,连一扇门都没有。

所以,她是怎么从外面进来的?

这个想法的萌生,让她想到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万景阁的后山剑冢。——她从寒潭跳下去之后,人也是莫名其妙就掉进了一个根本没有空隙的石洞里面。

当时如果没有赫连神溪从外面把石壁打碎,怕是她就要成为连尸体都没人埋葬的可怜人了。

所以命运兜兜转转,现在这个情况,就是老天在修整当初赫连神溪突然出现的错误?让她多活了几年之后,再一次以这种情况死去么。

绕了几遍之后,沉香坐回床上,看着手中燃烧的火把,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大家都怎么样了。天山那边的情况成功没有……赫连牧歌把我抓起来,大概就是因为我们已经离他的位置越来越近了。

“所以我被关在这里,完全就是人质。或者说是赫连牧歌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步。活命的筹码。”

想着,她看看黑漆漆的房顶,感慨一声道:“所以我暂时还算安全。”又看看别处,心道:“不过一直在这里坐以待毙也不是办法。总不能最后真的被当成筹码,让那家伙再一次从大家眼皮底下跑掉。这一次,必须得让他受到该有的惩罚了。”

心里开始整理和盘算从自己来西域到现在的所有事情,至少趁着现在,先让自己的思绪变得更清楚。这样也能更好的让自己行动变得清晰。

不过,她更多心思俨然还是在自己被抓前,那从背后射出来的,类似绣花针的暗器。不是从赫连牧歌手里发射,也就是说,动手杀死自己阿娘的,不是赫连牧歌本人。而是他手下其中之一。

但这个人是谁,还无从得知。

既然自己是赫连牧歌最后一个筹码,但关押自己的地方一定十分隐秘,并且肯定会有相当重要,而实力也非常强的人把守。

但那种人,身边真的能有完全可以信任的人?

沉香心里喃喃,突然后背一阵凉风刮过。攥着火把的手蓦地握紧!

“傀儡人”三个人好像被试了法术,在沉香脑海里来回冲撞,不断叫嚣。——那个家伙,如果说真的完全信任谁,那除了自己傀儡术下的傀儡人,绝对无他。

所以,自己身边,或者这个木屋之外,现在正站着一个,或者多个傀儡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算她找到能够逃出去的出口,仍会在第一时间被根本杀不死的傀儡人困住。那样一来,别说逃离,可能连小命都保不住。

但转念再一想。赫连牧歌什么事都能料想在别人前面,她找到逃离出口这件事不可能不提前预料到。

那些傀儡人只是为了对付从外面进来救她的人,而不是对付从里面想要逃跑的她。因为她一旦被傀儡人杀了,那也就代表着赫连牧歌费事得来的筹码,彻底毁灭。

所以,他不可能让她这么容易死掉。他一定还留了后招……

也就是说,她可以放心地去找出去的路。因为那些傀儡人绝对不会对她动手。甚至不会伤害她。

这个猜测虽然有些大胆,但不能不去尝试。总比等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要强。而且就算猜测有误,与那些傀儡人交手,她也没那么容易死掉。

而且,能根据一个人的行为方式分析出他接下来会做什么的这个技能,不是只有赫连牧歌一个人能做。

大家都会分析,只不过强度深度相差不同而已。

沉香虽不能完全看透赫连牧歌的所作所为,但至少在保全自己这件事上,还能做一些相对性比较稳妥地猜测。准确的猜测。

已经有了确定打算,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付诸行动。没有天衣无缝的计划,也没有绝对的密室。不过是做客做得到位罢了。

沉香再次起身,将火把放回原位,身上已经没有了任何可用武器。月奔剑在昏迷当时就被落在草地,雾走剑大概在被关到这里时候收缴上去。

毕竟就算真的是天衣无缝的密室,也挨不过削铁如泥宝剑的全力攻击。

托腮想了想,突然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抬起胳膊看看自己的两只手,聚集内力,让空气在手中形成一个小旋风。——她竟然还能使用内功!

这该说是赫连牧歌的失误,还是说他另有所图。不管如何,她都不能浪费此时身体里源源不断的磅礴内力。

就算没有月奔雾走剑,体内聚集无量心法的她,本身就是一把再锋利不过的利刃。当初单铭教她碎骨百折拳的时候,其目的虽不是没事打碎巨石,但若要打,也不含糊。

稳固下盘,双手握拳聚力,对准面前的木头猛地击过!只听着砰的一声,好似地动山摇,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颤动。

大片灰尘从房顶上掉落下来,本就不通风的屋子顿时乌烟瘴气。沉香被呛的一阵咳嗽,抓起桌子上的茶杯往半空抛去,一掌击碎,小雨似的终于将灰尘压了下去。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好办法。如果她再对着木屋来一下,可能人还没从这里出去,就已经被从天而降的土雨给直接呛死。

此时唯一的水已经浪费,却还不知道这个木屋的墙壁到底多厚,不能继续冒险。想要出去还得另做他法。

这里定然还有什么机关,但又不能这样一拳一拳地击打去实验……

沉香眉头皱了皱,叹着气走回床上,一股脑躺下,不知是什么原因,脑子里各种各样的问题还没来得及胡思乱想,眼皮就感觉沉的厉害,不一会就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的时候,好像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唯独自己的身体,明明睡了一觉,却反而更加疲惫。身体的力气被抽走的感觉,不会让任何人心情痛快。包括沉香。

坐起身,脑袋晕晕乎乎,废了半天劲才缓过来下床。口干舌燥,走到圆桌前,倒了杯水,茶杯刚到嘴边,人猛地一抖!

眼睛往地上瞧去,甚至半点杂质没有。

“这怎么可能?难道我刚才一直在做梦……”她小声喃喃,地面上本该有她打碎茶杯压土的痕迹,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不仅如此,这件密室唯独的一壶水已经连茶壶带水全都破碎,现在桌子上是怎么又出现的另一个新的水壶?

唯一能解释的原因只有两个。一就是她方才想的,自己始终在做梦,直到现在才终于醒来。二则是她刚刚确实睡着了。而在她睡着之后,有人从外面进来,把这里打扫干净,并给她添了新的茶水……

站起身,她将茶杯放下,走到印象中方才攻击的地方。上面被攻击的痕迹明显,虽然已经被钉上了新的木板,但那根本掩饰不了什么。

沉香仰头对房顶吼了一声,道:“我知道你就在附近,如果不打算露面,至少说句话。”

木屋内回荡着她有些激动,但更多是压抑愤怒的回音。震得沉香自己都眉头皱起。灰尘再次从上面哗哗往下掉。

洒在脑袋上,她赶紧躲开,又是一阵咳嗽。喝了杯水,喉咙得到滋润好受很多。意料之中没人回应。不过这对沉香来说并不算打击。

她蹲下身,拿手蹭了一把掉下来的灰尘。不是常年无人积累的土灰,而是山石摩擦产生的碎屑。因为被挤压的十分细小,加之环境灰暗,是以一时没分辨出来。

章节目录 第413章 画中仙

25、

如果是山石挤压形成的碎屑,那也就是说,她头顶上,木头外面,不是天,不是什么出口,而是岩石。

那么自己方才击打木屋之所以会连着地面、房顶全跟着颤抖,也是因为这一点。她现在看似是被关押在一个反密封性非常严实的小木屋里,其实根本就被封在了四面密实的山洞里面!

或者说,大山中心。

她吸了口气,站起身重新审视周围,心道:“幸亏我没继续攻击木屋,否则除了可能被呛死,还有可能被突然松动的大石头掉下来砸死。砸成肉泥,粉身碎骨。”

再次坐回床上,仰头直接躺下,眼睛眨也不眨。现在至少弄清楚了两件事:一、这里其实是用非常厚的岩石建筑或者天然形成的密室;二、就在她睡着的时候,有人从这里的某个地方进来;三、那人是用非正常手段让她昏睡。因为她在那之前,根本没想着睡觉。而睡醒之后,又累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以上三点,还可以得出另外一个结论。那就是不管外面有多少赫连牧歌的傀儡人,至少有一个人是清醒的。

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替赫连牧歌操控傀儡人的人。也就是说,赫连牧歌还是有信任的正常人。这一点倒是令人小小惊奇了下。

所以,赫连牧歌才能放心地让傀儡人在这里。也就圆了之前她的想法,就算自己从这里逃出去,也不会受到傀儡人攻击。

因为有正常人在控制。

长出口气,她翻了个身,手落在枕头上,来来回回张开、紧握,力气明显比之前削弱很多,在这种情况下,不得不让人担心。

如果每睡一觉就会让力气大幅度递减,那可不是什么好事。手中聚力,一阵小旋风再次升起,转动手腕,那小旋风便绕着手腕全到十指上,好似有生命一般。

可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想着,沉香神色突然一敛,食指上的小旋风蓦地一弹,冲撞到墙上。她猛地坐起,双腿交叠在床上,准备打坐。

在还没想到好的对策前,必须保证体能和内力的完全充沛。保证自己随时都是最好状态,只有这样才不至于太过受制于人。

如果赫连神溪过来救她,顶着这副软绵绵的身体,不仅帮不到什么忙,还会成为最佳的后腿。那不是她想看到的。

双手虚虚叠在一起,深吸口气,就在她刚要闭眼时候,突然身边一声咔嚓动静,打破了这安静到诡异的环境!

沉香几乎是同时睁圆眼睛往那声音处看。墙上没有任何痕迹,那动静并不是从墙壁上发出的。

她眉头紧皱,想着方才发生的事。一面伸手将枕头被子全都拽开。当看到床板上裂开的一道并不是十分明显裂缝时候,她眉眼几乎都笑成了一朵花。

一朵盛开的花。

谁能想到,原来出口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竟然是她一直睡觉的地方。她始终在狭窄的木屋里面找机关,以为把所有角落都找遍了,却唯独忘记还有一处触手可得的地方,始终没怀疑半分。

那就是自己休息,离自己最近的床。

手中聚力刚想打碎木板,一想那人可能就在对面。若自己动静太大,很有可能会被发现。倒是不担心交手,不过怎样也得等到自己真正出去再说。

想着,她收了劲,双手齐上,把那块开裂的木板三下五除二地掰了开来。里面并不是什么密室通道,而是一个木箱。

里面放着的大概是个按钮。离开这里的按钮。那人能进来自然也得离开。——沉香心一横,将按钮按了下去。

沉寂半晌,四周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她眉头紧皱,心道:“难道这个按钮并没有连接什么机关。那放在这么隐蔽的地方做什么,总不可能是摆设……”

正想着,额头上散碎的头发动了动。

她身形一怔,屏住呼吸,让自己几乎变成石头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缕头发,直到它再一次飘动了下。

心脏紧张地好像被人用手紧紧攥住,呼吸都变得费力起来。她站起身,踩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房顶,抬起胳膊,把手伸了过去。

就在马上触及房顶的瞬间,手指毫不费力地继续往上戳了进去!

出口就在头顶。

沉香此时的心情简直不能用任何语言来形容。找到机关,最后找到出口,这一切都如此凑巧,好像老天爷都在帮忙一样。

顺利地都让人觉得不真实。好像这次才是做梦一样。

她收回手,在自己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剧痛瞬间遍布全身,她疼的直咧嘴,但脸上笑容却越发灿烂。

深吸口气,对着上面空洞的出口,虽然不知道赫连牧歌到底是怎么设计的这间密室,但不得不说,他确实很有头脑。

不过,一个人再怎么强,也终究挨不过天意两字。

多行不义必自毙。沉香始终坚信这句话。所以不管做什么,都力求问心无愧。

将双手同时举过头顶,摸索了下抓到可借力的地方,双臂微微用力,人唰的一下消失在密室之中。

上面的环境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不过仍然能往前走。因为风声。

当眼睛已经不能起到什么作用时候,就相信自己的耳朵。——凭着风声往前走,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眼前闪出光亮。

沉香嘴角一勾,缓缓睁开双眼。

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小木屋。这才是真正的小木屋。敞开的窗户有风吹进来,外面绿树丛生,鸟儿啼叫声音好似在演唱什么绝世乐章。

人在见过阔别已久喜爱东西时,总是会莫名安心。比如溺水者呼吸到空气,沙漠中见到绿洲,久处黑暗人见到的光明。

不管之后会遇到什么困难坎坷,都不叫事,也都不值得去担心了。

想着,她迈步到了客厅,茶香袅袅,明显这里有人刚离开不久。那应该就是刚刚弄晕她,然后进去密室的人。

不过能把事情做到完全神鬼不觉,这个人的实力着实不简单。

来不及过多感慨,她现在必须趁着还没人发现自己跑出来的时候先一步离开,否则之前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疾步朝门口走,就听着林中突然传来窸窣脚步声。她登时停住脚步,藏在门口仔细盯着外面情况。

不时,两个身着翠色长袍的男人从小屋前经过,身形笔直,手中都握着长剑。但他们两个从始至终都没朝小屋看上一眼。好像根本看不见这栋建筑一样。

沉香已经能确定自己的想法。

这两个人就是赫连牧歌放在这里看守她不被别人救走,或者自己逃出去的傀儡人。

还没想好如何应对,那两个男人刚刚离开不到三丈,就又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香屏住呼吸,定睛细看。——这次是两个女人。

一个身着淡紫色劲装,一个穿着淡粉色长裙。

两人在木屋前交汇时候,沉香清楚地看清那两个女人的长相。大概是因为粉色对沉香,甚至对江湖中人都有着不同寻常的概念。

因为那八年前突然消失的女子,阿若多最得意,甚至极有可能继承琼蝶派掌门位置的女人,粉衣天阴,谢女子衿。

沉香尤其对那粉衣女人多看了两眼,也正是因为这份独特感觉,让她认出了这个看守她的粉衣女人,正是当初同公孙冥在湘城城外厮杀的谢子衿!

这个时候,八年前江湖两大高手突然消失的原因终于解开。她们哪里是什么人间蒸发,分明就是被赫连牧歌用某种方式控制,然后种下傀儡术,是以一直关押至今。

赫连牧歌为了成就自己的霸业,或者为了报复赫连氏,可以说呕心沥血,甚至不惜把一个计划从八年前就展开运行。

这些年来,他到底用傀儡术控制了多少高手,在傀儡术没有完全成功之前,又有多少高手死在他们的实验之中。

赫连牧歌暗中做的事情,所有人都不得而知。但至少现在公孙冥和谢子衿两人失踪的真相,已经在了沉香心里。

不过此时还不宜想这些。暂且抛去另外三人身份不说,单是看谢子衿,她的身手早在八年前沉香就已经见识过。

如今交手,她虽然已经不似当年那般小打小闹,但谢子衿这些年同样不会白活。而且她如今可是被下了蛊毒的,连死都不怕。

何况谢子衿手里还有同为绝世宝剑的天阴剑。而自己手里不仅丢了月奔,更是连雾走剑都不知道被藏到哪里。

若是贸然冲出去,绝对半点胜算没有。反而自讨苦吃。

这还单单只是说谢子衿。要是另外三人听到动静赶过来,按照谢子衿的实力看分析那三个人……她能活下来的机会,还真是渺茫。

“想通了就回去。你跑不掉的。”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男人声音!沉香全部注意力都在谢子衿和那另外三人身上,竟一时忽略掉自己本身还处在危险之中。

整个人都被那一道突如其来的提醒声吓了个激灵!

猛地回头,循着声音望去,然后再看到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时,仿若雷劈,僵在原地。

章节目录 第414章 画中仙

26、

一双明亮的眼睛,炯炯有神,散发着属于胜利者,或者说掌控者的光芒。一身棕色长袍华贵又优雅,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人们,他身份的与众不同。

那微仰的嘴角,带着狂傲不羁的笑,却没什么感情,或者说,那笑更多其实是不屑一顾和嘲讽。

这张脸,她再熟悉不过。

但这张脸,却是她怎么想也想不通,为什么也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赫连牧歌的地盘,或者,看守她的这件事上……

她腿有些发软,靠在门上,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面目甚至还没长成的少年,声音沙哑地道:“霍衍?”

这个始终看守着自己,让自己呆在半点光亮看不见的密室里的人,竟然是霍衍?!

怎么能是霍衍!

可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相信。就算是震撼和失望,也全都要自己承担。

她感觉呼吸好像被人抽走,大脑缺氧,眼前开始变得恍惚。诡异的困意再次席卷全身,她手心全是冷汗,但仍什么都做不了。

一口气堵在胸口,两眼一黑,彻底晕死过去。

……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空出现火烧云。尤其的红。好像真的要把苍穹全都燃烧成灰烬一般。

依旧口干舌燥。她想起身给自己倒杯水,但不幸的是,这一次的后遗症比上次还要强烈,因为她发现自己除了浑身绵软外,人已失声……

耳边脚步声清晰,缓缓走到她身边。她眼睛转了转,看到霍衍那张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脸。

心中一阵揪痛,她此时的感觉,似乎是可以忍受任何一个人的背叛,但至少这个人绝对不是霍衍。

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孩子。

霍衍端着水,一勺一勺地喂着沉香。仔细又温柔。

沉香艰难地吞咽了两下,喉咙舒服很多。可胃口却一阵阵翻腾,好像随时都会忍不住呕吐出来。

她紧紧盯着霍衍,意思明显。她想知道原因。知道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并且站在赫连牧歌身边的原因。

霍衍将茶杯放在一边,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淡漠越发深不见底。

“云姨,不管怎样,我都要谢谢你。”他突然道:“如果不是你,我就做不成武林盟主。或许,也不能活。”

他站起身,沾湿毛巾重新在沉香身边坐下,小心地帮她擦拭着脸,一面道:“不过这些远远不是我想要的。所以,你还得继续帮我。

“我出生就没了爹娘,大家虽然从不谈及此事,但我仍能听到那些事。一切都是我外公吧。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如果他当初能稍微宽容一点,我娘就不会被逼死。还有我爹爹……”

他望向一边,神色有些发空。

沉香心脏被人攥得紧紧的。那种心痛的窒息感,让她赶到从未有过的难受。她从不知道小小的霍衍心里竟然装了如此多的事。

甚至他早就知道了霍笑笑和龙芷两人的事。也知道造成那个局面的原因就是霍毅……但他从未和任何人说起,只是默默藏在心里。然后面对霍毅残暴直白的教育方式,从来什么都不说。

忽的,霍衍长舒口气,好似一下卸掉了肩上的千金巨石。他转回头,看向沉香,嘴角缓缓扬了起来,语气轻松道:“不过现在好了。我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谈论此事,可以不分场合的谈论我的爹娘,还有我对外公那些行为的不满。”

他说着,语气越发冰凉。以至于到最后,沉香感觉自己在霍衍身边,浑身血液都凝结成冰。

他道:“我把外公杀了。”

轰隆一声!沉香感觉自己心里建造的城墙,因为霍衍这一句不咸不淡的叙述,瞬间崩塌。

尘土飞扬,一切的一切,全部化成废墟!

饶是再怎么不能理解,不能接受,甚至是愤怒。霍毅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并且是他将他养育至今。

如果没有霍毅,霍衍早就死了。就算是这份恩情,他也不能将霍毅说杀就杀了!

沉香惊愕不已,眼中全是陌生和不敢相信。

“霍毅确实该死,但他绝对轮不到你去杀……”沉香几乎用尽全部力气说出这句话。但话语轻微又沙哑。莫说霍衍,就连她自己都不能听清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不过霍衍好像真的听明白了,却不以为然,只笑道:“云姨,现在我是三贤山庄真正的主人。以后不会有人在打我,当着那些卑贱的下人的面。我是他们真正的主子,是号令武林的盟主。”

他顿了下,眸中闪烁出锐利恐怖的光,低声道:“我以后还要成为号令天下的主人。”

沉香心脏蓦地一沉,手动了动,却仍然绵软无力。

霍衍站起身,看着窗外来回走动的四人,淡淡道:“赫连牧歌是一个很好的台阶。我能借助他一跃千丈。若不是他当初找上我,并将武林中早已失传的禁术交给我,我还不能这么快杀了霍毅。”

沉香心中苦闷,暗暗道:“禁术。又是禁术。为什么人的好奇心非要那么重,越是被江湖人严令禁止的东西,越要一探究竟。当初庞超,因为学习禁术,让自己变得又丑又老……

“堇色所学虽不是禁术,但同样也是因为想让自己变得更强,而把家里一百多口人全部杀尽……

“到底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难道身边所有人都离开自己,到最后孑然一身,孤独终老真的就那么好过么。

“人总得一死。一身武艺到最后也不过随着最后一口气的离开而烟消云散。闭上眼时候,回想自己一生,除了厮杀就是厮杀,身边不仅没有一个亲人,手上更是沾满了他们的血。这样的生活就真的好!”

霍衍看了她一眼,嘴角一翘,轻笑了声,道:“云姨,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欢你的性格。你总是会无条件地帮助别人。即便是陌生人。既然如此,那你还是继续帮我吧。至少我还是你的侄儿。”

他说着,疾步走到沉香面前,将她的手一把抓住,双眸又射出锐利凶光,道:“我知道你的人脉很广。有你的帮助,我会变得更强,也会成长的更快。你会帮我的是吧?”

沉香摇摇头,努力让自己开口道:“你,走错了……”

霍衍神色一僵,眼眸冰冷下去。握着沉香的手狠狠摔在床上,砰的一声,疼的沉香瞬间一身冷汗!

好像整条胳膊都被这一下给摔得断了。

霍衍蓦地伸手,紧紧捏住沉香下颚,声音变得尖锐,阴冷无比,道:“你必须帮我,云姨,你别无选择!”

沉香眉头紧皱着,下颚好像要被霍衍捏碎。他力气大的惊人,完全看不到半点当初武林大会之前的影子。

这就是他修炼禁术的成效?不仅能轻而易举地杀了霍毅,更能让赫连牧歌把看守自己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做。

沉香不得不说,霍衍现在的实力,已经抵得上自己十之三四。

而距离武林大会结束至今不过短短几个月,他实力提升之迅速已经完全超乎了正常人该有的效率。按照这种速度继续,用不到年底,他就能完全赶上自己……

她脸色苍白的厉害,浑身四肢百骸都因为霍衍粗暴的举动而痛苦不堪。不仅是身体,更是心脏。她从未感觉像现在这样心痛和失望。

好像被人挖出心脏,然后将其毫不犹豫地扔进冰湖之中。

实在太过难受,沉香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抬起仍然麻痹的右手,拍在霍衍手臂上,根本没有什么力气。

不过幸好,仍叫霍衍清醒过来。

他神色一晃,自己好似也因为自己的举动而诧异了下。遂即松开手,再次站起身。

沉香在心里长舒口气。因为剧烈地疼痛,眼眶溢满的泪也终于顺着眼角流了下去,悄无声息地落在枕头上。

霍衍道:“云姨。你对我而言是不一样的。你和那些卑贱可恶的人不同,你是真心地对我好。我能感觉得到。所以我不会杀你。我只想让你帮我。我会对你很好。像对待母亲那样。”

沉香绝望地闭上眼,此时此刻她恨不得自己正在面对九死一生的险境。至少不会有心情想那么多曾经往事。

耳边仍能听到霍衍的声音,他也不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好似自言自语,道:“我知道赫连牧歌杀了墨绾颜。云姨,我会替你报仇的。等他彻底没有了利用价值,我会把他带到你身边,让你亲手杀了他。

“不过他给我的那本禁术真是好东西。也不知道是从哪得到的。云姨,你听说过能吸食别人内力的武功么。那还真是神奇。对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如果太难受就告诉我。”

沉香心头忽然升起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就听霍衍继续道:“我外公当时就是这种情况。他也和你一样,什么都不说。结果我第三次吸食他内功,刚到一半,人就去了。”

沉香猛地睁开了双眼!

怪不得她这两次醒过来总是觉得身体绵软无力,好像身体里什么东西被抽走。竟然是这样。竟然是霍衍用所谓的禁术,将她体内的无量心法给吸走了!

章节目录 第415章 画中仙

27、

她终于知道霍衍的内力为什么会突然变强,而且还是以一种常人根本不可能触及的速度提升。

原来根本不是因为修炼,而是他强制性的将别人的内功占为己有!

天下怎么会有这种武功。剥夺他人武功和毕生心血,最后连命都不能留。这就是被列为禁术的原因。

但如果有这么便利的条件,为何赫连牧歌却不独占。以他的性格,这东西如果真的百利而无一害的话,是决计不会拱手让给旁人的罢!

霍衍年纪太小,又早早被权利地位给迷惑了眼睛。霍毅死在霍衍手上,在教育他的问题上有很大原因,他想必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多少会后悔了。如果孩子是生活在霍笑笑和龙芷两个人的照顾下,可能就不会出现这种事。

但那些事都已经过去。她什么都挽回不了,而现在最应该担心的,是自己的命。

如果就像霍衍所说,自己现在这个症状和霍毅死之前相差无几,那也就是说,她不能让霍衍再一次对自己动手。否则结果也会和霍毅一样,必死无疑。

心里正想着该如何应对,屋外刀剑削砍之声好似一盆水倒进油锅,哗啦一下响了起来!

不止沉香,霍衍也被外面突如其来地打斗吓了一跳。

脸上惊慌神色转瞬即逝。毕竟实力再强也还不能抵抗那些真正的高手,尤其是一拥而上的高手。稍有不慎,可能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得付之东流。

甚至搭上自己的命。

沉香不仅是赫连牧歌的最后底牌,更是此时霍衍的底牌。他清楚的很,只要沉香还在自己,那所面对的不管是谁,结果都不会太遭。

所以惊慌也是一瞬之间。

他反应很快,几乎是瞬间,人冲到沉香床边,将她一把抓了起来。不过忽略了此时沉香根本半点力气没有,人被他一拽直接从床上摔下去滚在了地上。

这一下摔的不轻,沉香本就昏昏沉沉的脑袋顿时嗡嗡直响,眼前都冒起星星。

霍衍脸色顿时沉了下去,耳听着外面纠缠声越来越激烈,明显对方来者不善,而且绝对不是一个两个人的架势。

管不了那么多,冲上去再次将沉香抓住,使出内功才将她整个人撑起来,拽着大步往外走。

这是唯一出口。当时赫连牧歌的设计就是谁也不可能从另外什么密道逃跑,而他大概没想到会出现现在这种局面。

霍衍这样想,便自然而然把这个想法加在了赫连牧歌身上。

当看到外面纠缠的人时,沉香半眯着眼,仔细寻找着人群中熟悉的面孔。直到一抹朱红色身影从密林深处出现。

沉香心中一喜:“太好了!如果霍衍对抗的是堇色,那同为无量心法的拥有者。他现在的实力绝对不可能是堇色对手。谢子衿他们四个虽然厉害,但瞧着她带来的人数绝对过百。猛虎架不住群狼,这下……”

心里庆幸还没结束,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僵硬下去。

那紧跟在堇色身后的绛紫色身影,眉眼之间竟是清冷肃杀的男人,不是龙芷还能是谁!

“老天爷,你让谁跟堇色一起不成,偏偏选中龙芷!他现在已经知道霍衍和自己的关系,见到这种情况,心里得痛苦成什么样!”

沉闷当口,手腕突然传来剧烈疼痛,她猛地回神。霍衍已经站住,并将沉香当成挡箭牌,推到最前面,以便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他手中握着的是谁的命。

眼前清明时候,堇色和龙芷已经站在对面一丈外。若想攻击,随时都能行动。

此时的情况,明显对霍衍不利。那四个中了傀儡术的人已经完全被海潮般涌上来的杀手们包围,想要脱身十分困难。

沉香之所以认为他们是杀手,因为他们的行动方式和寻常士兵完全不同。不过想法所差无几,因为这些人全部都是赫连神溪的暗卫。

沉香脸色十分难看,便是正常人都能看出来她已经使不出半点内力。

堇色微微皱眉,打量着那站在沉香身后,明显还只是个孩子的“杀手”。而后突然眉头一挑,偏头对龙芷道:“这不是三贤山庄那个小少爷?”

龙芷脸上已经半点和善神色没有,一双眼眸仿佛两把利剑,好像随时都能把躲在沉香身后的霍衍给刺穿!

这件事不管发生在任何人身上都会如此吧。自己的儿子竟然站在了反叛的一面,不仅如此,还挟持了自己的姨娘。

他可以原谅霍衍跟赫连牧歌走到一起,但却绝对原谅不了他此时此刻扼住沉香的命脉,随时可能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把沉香给杀了。

那可是几次救过他性命的姨娘。不管什么原因,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简直是大逆不道,畜生不如。

堇色不明白其中原因,只以为是龙芷对沉香十分重视,心中不由得升起几分敬佩,转头看向霍衍,道:“小家伙,你外公给你留的作业写完了么,一个人跑来这万里外的西域?还有谁跟来了。你外公么。”

霍衍面目狰狞,好似一头小野兽,恶狠狠地瞪着堇色,道:“注意你的说话方式,老子是盟主。还有,不要再扯出我外公。他已经被我杀了!”

龙芷只感觉大脑嗡的一声,人往后退了一步。

堇色心中惊讶,却没有龙芷反应那么大。对她来说,杀人并不算什么新奇的事,即便杀的那个是自己家人。

饶有兴趣地看着那小小少年,她笑道:“你杀了霍毅?哈,这还真是一件大事。不过他已经不算是武林盟主,死了也不过老头一个。倒是你,就算是武林盟主,论辈分,跟我这般说话,是会死人的。”

她说着,笑容突然收敛,取而代之地是无尽阴诡邪佞。

霍衍那种狰狞的警告,与堇色比起来,属实云泥之别。不仅仅是霍衍,就连本该是友的沉香,都因为此时堇色这个神情而心脏一沉。

她是和堇色交过手的。也知道她变化无常的性格。如果不是因为忌讳当初霍衍在武林大会上的连杀几位武林高手的事迹,她现在一定早就杀上来,并且用一招就抓碎了霍衍的天灵盖。

他现在真的应该感谢当初灵樨传输给他的力量。才会给所有人动手之前都先好好想想的缓冲。不过这件事,堇色不知情,作为父亲的龙芷却一清二楚。

霍衍心理承受能力很强。他大概也想到了堇色忌讳他自己实力的事,神色半点未变,冷冷道:“堇色。朱新颜?本盟主奉劝你一句,还是乖乖滚开,别插手这件事。管好你的冥蛛党,三贤山庄也不会让你们多难看。”又看向龙芷,依旧是冰冷的警告,道:“还有你。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为一个已经有喜欢男人的女人搭上性命,你觉得很值?”

龙芷闻言脸色惨白,同时勃然大怒,吼道:“住嘴!真是混蛋!”话音未落,身形一闪,人已经持剑朝霍衍刺了过去。

霍衍哪里是龙芷的对手,不过幸好他体内有霍毅和沉香的几分内力,想要防御也绝没有问题。更何况他此时手中还有一个沉香。

龙芷一剑刺去,他身形一转,同时将沉香拽到剑前。

沉香脚下绵软,人哪里受得住这种生拉硬拽,身形一晃直接摔在地上。

霍衍脸色一沉,手中聚力对着龙芷就是一掌,劲风刮过,龙芷一闪身躲开攻击,长剑从半空再次刺向霍衍。

几乎是同时,堇色抓住机会,一掌朝霍衍击出!

同时面对两位当世高手的攻击,霍衍就算是得到沉香全部内力,这一下不死也绝对重伤。

不过还是那句话,他现在手中还有活命的筹码。

凌厉剑气和霸道拳风同时袭来,他蓦地拔出腰间鱼刺短剑,对着沉香后心刺去,同时大吼一声道:“住手!”

龙芷的攻击几乎就要够到霍衍身体,却因为他这玉石俱焚的举动硬生生偏走剑锋,砰的一声,刺向别处。

但霍衍仍然没能幸免另外的攻击。——堇色一拳砸出,不偏不倚打中他的右肩。那鱼刺短剑碰到沉香后心,没能刺进去,直接将她皮肤划开,随着飞出去的霍衍,背上出现一条鲜血淋漓的长痕!

沉香吃痛地闷哼一声,人栽到在地。

时机刚好,堇色身形一闪,从天而降又是一拳直砸向倒在地上的霍衍。龙芷身形刚刚站稳,见到这一幕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喊道:“别!”人已经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砰!”

堇色这一拳用上了无量心法的十成功力。因为她对霍衍实力的“了解”,十成功力都大概不能把他当成打死。但至少能给他打成重伤。这样一来也好将其带回去好好审讯。

却不料,世事难料。就在那一拳纷纷明明对准霍衍胸腔,马上要砸下去的时候,另一股劲风冲过。

隐约之间好像见到了一抹绛紫色身影。

一瞬间尘土飞扬,堇色心中难得产生了发虚的感觉。此时看不清楚状况,不能逗留,身形一闪跳出数丈开外。

章节目录 第416章 画中仙

28、

沉香躺在血泊中,看起来那一剑伤的不轻。

她走过去,将她扶起来,同时点下她身上几个大穴,道:“你怎么样。”

沉香虽然说话费力,但意识清晰,方才他们三个的一举一动,每一句话她都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最后龙芷好似撕心裂肺喊出的一声“别!”

颤抖着抬起手抓住堇色的,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因为说不出什么话而痛不欲生。

那种挖心的痛苦再次席卷全身,眼眶通红,她因为想要说话而浑身颤抖。堇色眉头皱了皱,道:“你看起来伤的不轻,先躺回吧。”说完将她抱起来放在大石上靠着,想去霍衍那里一探究竟,结果起身发现,手腕仍被沉香攥着。

她道:“这里的事情不需要你担心,呆着吧。”不容分说将沉香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拿开,起身往方才的战场走去。烟尘已经散尽。

堇色站住脚步,半眯着眼观瞧里面情况。只见着一清瘦身形从里面缓缓走向自己,那人除了霍衍绝无其他。

脸色不由得沉了几分,她自是惊奇,怎么可能有人在受了自己全力一拳之后,仍安然无事,半点受伤痕迹都没有。

而且气场还——更强了?!

霍衍站在堇色对面,嘴角上扬,一副得意洋洋的狂傲姿态。

堇色眉头皱的更深,这时终于反应过来另外一件事,略过霍衍消瘦身形,去看那被自己一拳形成的废墟,一抹紫色闯入眼帘。

心脏蓦地一紧,她拧眉道:“怎么回事,难道刚刚……”

霍衍哈哈笑了两声,声音愉悦至极,道:“我还真是该感谢你。如果没有那一拳,我内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增进到下一阶段。”

他说着,笑容越发邪佞,好似连脸色都变得发青,声音诡异又尖锐,道:“真是塞翁失马啊……没想到那家伙的内力那么强。”

这话出口,堇色闯荡江湖几十年,怎么可能还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千算万算没想到,那早就被列为禁术失传多年的摄魂术,竟然在这种情况下被见到。不仅如此……

“你把风无名杀了。”

霍衍笑了声,阴阳怪气道:“不。是你把他杀了。我只是不想浪费他内体的功力,将其取出来更好利用。”

堇色想到自己那一拳,心中一阵怆然。不过并未赶到惭愧和自责,这种事她没有任何必要挂在心上,霍衍想要因此来打击她,也决计不可能。

她冷哼一声,道:“他明知道我那一拳的威力,却还冲上去阻止,本就是自讨没趣。反而是你,风无名不管如何,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不但不出手相救,反而趁人之危直接将其内力吸食归你所有,呵,还真是对得起你这一个霍。”

“本盟主可没求着他救。”霍衍说着偏头朝沉香方向望去,眸光闪烁,淡淡道:“不过这也是他的荣幸。”

沉香看着那样的霍衍,淡漠、冷血,早已看不见半点属于人的气味。他还能说出那种话,对一个舍命救下自己的人。

“从今往后,你再也没有任何亲人了……”

长长地叹出口气,她闭上双眼,一串清泪滑落。

一旁交战也终于结束。由于大家提前预料到可能还会遇到傀儡人,所以来时将束缚这些人的锁链准备齐全。

玄铁锁链套上四肢,脖颈,银钩锁住琵琶骨,纵使有通天本领,他们也绝不可能再做出分毫伤人事情。

霍衍知道大势已去,后退一步对堇色道:“赫连牧歌现在估计已经把王庭攻下来了,你们若还想看自己朋友的最后一面,现在应该还来得及。”说罢转身往密林深处离开。

那些暗卫想追,被堇色拦住,道:“留着性命回去报效你们二殿下吧。”转身抱起沉香,她已经彻底丧失意识。不过体内有无量心法护着,应该不至于死。

“别忘了风无名的尸体。”她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了一片废墟的角逐场。

~~~

汲云在城中先一步将所有与敌军暗通款曲的人提前控制下来。在大军攻入之前,将他们所有人押进地牢。

那些人自是不服,但在身穿甲胄的军队面前,所有颐指气使,盛气凌人都没有半点作用。

汲云从地牢里走出来的时候,迎面跑来一个士兵。脸上的血色全部散去,只剩下病态的白。他冲到汲云面前,道:“将军,不好了。赫连牧歌率领五万人马朝王庭杀过来了!”

一场关乎存亡和国家荣辱的生死战就此拉开。汲云带领手中三万人进行殊死抵抗。

赫连牧歌了解西域王庭的规矩,那是赫连烈为了防止王庭兵变而早就定下的规矩。城中兵力不得超过五万。正是因为这个规矩,才引出整盘计划。

赫连牧歌手中兵力一共五万,想要和王庭硬碰硬直接对打定然胜算不大。五万碰五万,最后结果很难预料。

而且一旦被拖延住,等汲云的边塞军队赶到,甚至是赫连神溪的七十万戍远军过来,他们这五万人,就直接成为老虎嘴里的兔子肉。

所以他才根据天山的传说设计出了这场戏。首先将赫连神溪控制在自己手里,并且利用这件事将王庭内部兵力抽调一部分。

再然后就是控制住沉香。那毫无疑问是赫连神溪不可多得,非常重要的软肋。不仅如此,沉香对赫连神溪身边的朋友,起着极大的凝聚力。

同时她还代表着万景阁和北沽的三千铩羽军。将她握在自己手里,无异于一张免死金牌。不管结果如何,都铁定能够化险为夷。

不过从沉香身上只找到了一块令牌。还有另一块阴牌没在她身上。这不免让人有些失望。但大概是塞翁失马,虽然他没得到阴牌,却得到了另一件意想不到的东西。

戍远七十万大军的指挥权。那块能随意调遣戍远军的令牌,竟然也在沉香身上。

当赫连牧歌看到那块令牌时候,心情难以言表。他端详了沉香半天,心里在想,赫连神溪竟然对一个女人,做出这般儿戏的事。

把七十万大军的调遣全放在一个女人手里。就算再怎么喜欢和重视她,这件事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出来。

果然,他那个弟弟还是太幼稚了。

如果他能把令牌留在自己身上,或者为了保险起见放在汲云,甚至赫连玥手里。这场战争可能还会发生一些意想不到的变动。

但现在结局已定。戍远军没有调遣令牌,也得不到赫连神溪手谕,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人能将其调动出战。就算是赫连烈也不行。

这似乎是很讽刺的事。赫连烈的王庭,却有连他一个可汗都调动不了的军队。他也该反省反省自己,到底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比如在赫连神溪三番两次即将抓到他的时候,他本不该出手。是以让他们父子二人的关系越来越差。到最后,不管是作为一个父亲还是一个君王,都让家里人太过伤心和失望。

饶,这些都不是赫连牧歌需要感慨的。

他看着自己的大军在极快速度下逼近王庭,看着那被困在包围圈的汲云军队人数越来越少,心情十分愉悦。

这场胜利之战一定会被记入史册。因为他用了仅仅五万兵力,就将整个西域控制了下来。不仅如此,还将赫连氏全部控制。谁也别想跑。

身后传来鬼影浑浊的声音,道:“大军已经攻进王庭,该将军出面了。”

赫连牧歌道:“是啊。该我出面了。”转身对身后帮着自己参谋的人道:“怎么样,本将军现在这个形象,去见见我那父王,可还得体。”

众人尊敬地一躬身,道:“将军器宇轩昂,乃天之真子。”

赫连牧歌笑了声,有些发冷。抬步走出军帐,鬼影化作一道黑烟消失不见。

王庭之中,大殿之上,站着已经被五花大绑的赫连烈、赫连玥、汲云和赫连神玦等一干重要人等。

赫连牧歌进来时候,正看到赫连烈对自己女人道歉,脸上全是自责与心疼。这场景对于赫连牧歌来说,倒不失一场好戏。

他冷笑了声,道:“现在后悔是不是有点太迟了。如果你不插手我那神溪弟弟的追捕,或许我早就被埋在地下。就不会出现今天这种事。”

赫连烈一听这声音,猛地转身,一双已经略显浑浊的瞳孔蓦地放大,身体跟着不住轻颤起来。

这是他自从知道有赫连牧歌这个儿子出现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见到一面。多少年了,保护了这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儿子多少年,今天,终于见到了,却是以这种悲哀的方式。

他声音沙哑着道:“你就是,我儿牧歌……”

赫连牧歌瞥了他一眼,脸上神色变得冰冷起来。他比赫连烈高很多,站在他面前,越发显得修长且伟岸。

不过他们两个明明是父子,他看赫连烈的眼神却没有半点尊重和敬佩。甚至是不屑的、嫌弃的、厌恶的。

他睥睨着赫连烈,突然道:“收回你刚才的话。本将军的一生可以有无数亲人,但不需要父亲。”偏头看向赫连玥,微微一笑,道:“妹妹。”

章节目录 第417章 画中仙

29、

赫连玥皱眉看着他,声音中虽然有愤怒,但总是会给人感觉无比温柔。

她道:“我很欣慰你还叫我一声妹妹。不过我不想以这种方式答应你。”

赫连牧歌点点头,表示理解,偏头对身边士兵道:“谁绑的我妹。”

不等那士兵回答,站在两边护卫的一个士兵上前一步,抱拳道:“将军。”

赫连牧歌看向他,道:“是你?”

那士兵道:“是。”

赫连牧歌道:“你很忠心。有没有家人。”

那士兵道:“有一个母亲。”

赫连牧歌应了声,静默一瞬,道:“你过来。”

那士兵微愣,遂即走向赫连牧歌。赫连牧歌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下,道:“我会照顾好她。”

那士兵猛地抬头,眼中不解还没散去,就听着刺啦一声,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候,他已经被赫连牧歌一剑刺死当场。

收剑回鞘,赫连牧歌呼了口气了,对身边士兵道:“拉下去,给他家里送一笔抚慰金。”

那士兵满脸的汗,俨然是被赫连牧歌突然的举动吓得不轻。不过这件事至少还没连累自己,他一低头,忙道:“是!”招呼着人将那地上的尸体赶紧拉走。自己也跟着离开这是非之地。

赫连玥心中发堵,她说那句话的目的并不是想让赫连牧歌杀人。事情闹成现在这个样子,那个士兵因为她而死,心里怎么还能过得去。

不过显然,赫连牧歌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而感到不快。他走到赫连玥身边,亲自将她的绳子解开,又拿来一把椅子,将她扶到那里坐下。

对于赫连牧歌这莫名其妙的做法,赫连玥好像能够理解,但她并不想多说。因为不管怎样,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的,都是赫连牧歌。他让王庭发生兵变,让西域陷入战乱,这都是他的错误。

赫连牧歌又走到汲云面前,本想去拍他的肩膀,不过被汲云躲开。他手僵在半空一瞬,轻笑一声,道:“汲将军,气大伤人。按辈分,你怎么也得叫我一声大哥。”

汲云冷哼一声,并未作答。

不过赫连神玦却开口了,他喊了赫连牧歌一声,道:“你为什么这么做。如果只是为了报仇,大可用任何一种别的方式。”

赫连牧歌一挑眉,意味深长地道:“别的方式?神玦,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希望你离开王庭了。”

赫连神玦脸色一变,吼道:“你懂什么!他们都是为我好,不想让我受伤。你什么都不知道,没有权利在这里随意评判任何人,任何事。”

赫连牧歌嘴角微翘,却没什么感情。他不再看他们,略过赫连神玦走到那只属于西域可汗的王位上,抬手轻轻抚摸着上面精致又凶猛的雕刻,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坐了上去。

赫连玥不着痕迹地吸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对赫连牧歌道:“我始终没有机会和你说。你在做这些事之前,明明有很多时候可以回头。”

赫连牧歌笑了笑,他难得的,对赫连玥总是这般温柔,道:“我的妹妹,你怎么怎么善良呢。你难道不知道,这件事是从一开始就注定好的。从我出生的那一天开始,就注定永远不能回头。”

赫连玥道:“不。阿溪从来没想要真正去抓你。如果你能安分地在哪里生活,不去杀害麒儿的亲人,不做出今天的事……没坐在本不属于你的王位上。”

赫连牧歌站起身,看看身后的王位,又看看赫连玥,道:“这上面没写着必须谁坐。我觉得,只要有能力坐下去,它不挑人。而且,我想你误会了一件事。”

赫连玥眉头微蹙,不解地看着赫连牧歌,道:“什么。”

赫连牧歌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希望你们始终被什么人蒙在鼓里。而且,我不想承担不属于我的血债。”他再次坐下,一双深邃黑眸看着赫连玥,道:“麒儿也是我的家人,我怎么会忍心看她难受。”

赫连玥总算明白他说这话什么意思,神色沉了沉,道:“你说杀害墨姑娘的,另有他人?”

赫连牧歌道:“是啊。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如果我想要她的命,不必那么麻烦。而且比起杀死一个人,控制她,让她为我卖命,这无疑是更好的主意。”

赫连玥道:“那是谁?杀害墨姑娘的凶手,到底是谁。”

赫连牧歌道:“是中原人。三贤山庄的霍衍,现在武林的武林盟主。小小年纪,做事倒是十分狠辣果决,很有胆识的孩子。不过还是太小,不能分清好坏。”

赫连玥对中原情况并不了解,为数不多的消息也都是从赫连神溪那听到的。所以什么三贤山庄,什么霍衍,在她听来都是无比陌生的存在。

是以当赫连牧歌将这个人名说出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多大感觉。只是在想,此时此刻到底要不要相信他所说这些。

赫连牧歌显然看出了她的心思,也没在意,只道:“我没有必要骗你。如果这件事是我做的,我会承认。毕竟一条人命而已,在我这并不算什么。哦对了,还有那个墨千行。也是霍衍杀的。

“那小子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墨千行其实就是北沽铩羽军的千羽。我想那个孩子应该是想一步登天,他野心不小,所以在得知他一连杀了墨家两人后,我找到了他,并给了他一本秘籍。能让他迅速成长起来的秘籍。”

他看向汲云,道:“汲云妹夫应该知道这本秘籍。”

汲云道:“你把摄魂术给了那个孩子?”

赫连牧歌道:“我只是帮助他完成自己的夙愿,毕竟这东西也不是逼着就能练成的。”

赫连玥看向汲云,道:“怎么回事。什么摄魂术。”

汲云脸色有些阴沉,道:“摄魂术是早就被江湖中人列为禁术的内功之一。修炼者能够随时随地地吸食旁人内功,来不断增强自己的内力。从而达到飞速提升自己实力的目的。”

赫连玥了然,看向赫连牧歌,道:“但这被称为禁术一定有其他别的原因吧。会对自身造成什么不能控制的伤害。”

赫连牧歌笑了声,道:“果然还是妹妹了解我。”他顿了下,解释道:“因为每个人的内功不同,虽然摄魂术能让自身适应所有内力,但同时使用者会将被吸食内力人的精力也尽数吸光。人就会变得过于亢奋和强壮。

“那个孩子在不断变强的同时,也在急速消耗自己的身体。他手中每多一条人命,就会在无形中给自己身体造成双倍负荷。”

汲云声音变得低沉,直接了当道:“简单来说,如果霍衍的寿命是八十岁。那练就摄魂术后,他就只剩下四十年的寿命。”

赫连玥眼中闪过诧异,轻叹道:“人都死了,就算天下第一又怎样。”

赫连牧歌笑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汲云直视赫连牧歌,道:“他应该并不知道会减少自己的一半寿命。”这件事俨然赫连牧歌并没和霍衍说过。

“说不说有什么关系。”赫连牧歌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道:“他在修炼之前就该做好这种觉悟。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强行加之在自己身上,是一定会受到惩罚的。”

汲云道:“这点倒是和现在的你很像。”

赫连牧歌蓦地看向汲云,盯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深邃又冷冽,莫名撞进心里,竟好端端生出一股熟悉感。

这种不该有的熟悉感,让他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人缓缓站起身,眼神始终没离开汲云的视线,他眸色已经沉了下去,一字一顿道:“我们是不是该重新打一下招呼。”

汲云嘴角微仰,哼了声,冰冷至极。

赫连牧歌身形一怔,身子不由自从往后仰了仰,好像深吸口气,遂即疾步朝汲云走了过去。在赫连玥和所有人面前,二话不说地伸手对着汲云的脸咔的一撕!

在所有人惊讶的表情下,赫连神溪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但此时他的出现,无疑在众人头顶脚下一盆凉水,瞬间连血液都凝固了。

赫连牧歌从兴奋变成惊讶,最后眉眼全是笑意,终于变成了往日的愉悦。不,应该说超过往日,超过以往所有时候的愉悦。

“你还真是闲不住啊。”赫连牧歌笑道:“所以,那个被困在绝世界的人,才是我汲云妹夫了?”

赫连玥看着赫连神溪,道:“怎么回事。阿溪,什么绝世界。”

赫连神溪对着赫连玥笑了下,轻声道:“姐,别担心,姐夫没事。”

赫连牧歌对这个观点十分赞同,点点头,道:“确实。现在的绝世界可比咱们这里安全得多。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件事?因为要保护好你的姐夫,所以才换脸么。”

赫连神溪眸色冰冷,道:“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自以为是。我已经遂了你的心意陪你演到现在,咱们之间猫捉老鼠的游戏,也该结束了。”

赫连牧歌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在众人面前来回走了几圈,道:“结束?哈哈,没错,是该结束了。现在不就已经看到了结局。”

章节目录 第418章 画中仙

30、

“你们全在我的手里。王庭已经彻底要改朝换代了。哦对了,还有你那王妃,我的弟妹。我真是羡慕你们两个的感情,竟然能让你把调遣七十万戍远军的令牌交给她。”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意味深长道:“我怕弟妹弄丢了,所以就连同那块阳牌一起替她保管了。”

赫连神溪道:“确实,你不懂我们两个之间的感情。”他俨然并不在意赫连牧歌此时拥有的东西。好像就算他现在从怀里再拿出一块阴牌,赫连神溪神色都不会有半点改变。

而对于他这种不以为然,赫连牧歌多疑的性格,自是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脸色微沉,他上前一步到赫连神溪面前,一手抓住赫连神溪衣领,道:“你还做了什么。”

赫连神溪嘴角扬起,笑容里全是冰冷至极地嘲讽,道:“作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我当然得给你准备一份大礼。”

赫连牧歌心脏沉了下,脸上终于有了着急神色,道:“你以为你还能做什么!别忘了,现在被绑着站在这里的是你不是我。赫连神溪,你已经输了,输的彻头彻尾。不要做什么无畏地挣扎,那只会让你死的更加难看。”

赫连神溪道:“你知道我从来不喜欢解释。我更喜欢下达命令。到底谁会死,我拭目以待。”

赫连牧歌深吸口气,松掉赫连神溪衣领,道:“不,你已经看不到最后的结局了。”他唰的一声拔出长剑,寒光闪烁,搭在赫连神溪脖子上,声音极其阴森地道:“我的弟弟,很遗憾你看不到我成为可汗了。”

手腕一动,锋利剑锋在赫连神溪脖子上划过!

赫连玥几乎是同时抢过一个士兵的武器,朝赫连牧歌冲过去,尖叫出声,吼道:“住手!”

众将士一下全拔出手中兵器,声嘶力竭道:“保护将军!”

一人率先冲上去,锋利长刀对着赫连玥后背猛地砍过!

赫连玥登时站住脚步,看着赫连神溪脖颈被划出的红痕,轻声道:“阿溪……”眼中是不舍和心疼,泪水氤氲,流到脸上。

人重重摔了下去。

赫连牧歌震惊地看着倒在血泊中颤栗的身形,愣了一瞬,遂即眼眶顿时猩红一片!手中长剑调转方向,对着那出手的士兵一扔,电光火石之间,将那人刺了个透心凉。

其他将士们都是一愣,俨然谁都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样。赫连牧歌勃然大怒,一剑把那士兵杀死也就算了,若怒火未消,将他们全都牵连,那可就大事不妙。

众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拳道:“将军息怒!我们也只是怕……”

赫连牧歌冲上去对着说话那人就是一脚,那人砰的一声摔在地上,二话不说赶紧爬起来重新跪好,声音更加洪亮,道:“我们不能让将军身陷险境!”

赫连牧歌吼道:“你们他妈的长了个脑袋用来当摆设吗!那是我妹妹,她怎么可能杀我!啊!”

众人将头埋得更深,道:“将军息怒!”

赫连牧歌一脚又将另外一人踹倒在地,几乎是咆哮道:“都给我滚!”

那些人得到命令,赶紧道:“是!”起身几乎是跑着往外冲。

赫连牧歌大口喘着气,突然想起赫连玥,刚转身过去,眼前蓦地一黑,只听着咔嚓一声,人登时飞了出去!

赫连神溪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绳子,而赫连牧歌被愤怒冲昏头脑,完全没有发现这事。此时反应过来,人却被打的眼冒金星,躺在地上半天动弹不得。

赫连神溪没工夫去惩罚他,疾步走到赫连玥身边,将她扶起来,双手都在颤抖,道:“姐。姐。姐……”

赫连玥咳嗽几声,嘴唇动了动,却连半点说话的力气没有。

不过这对赫连神溪已经足够。

他猛地抬起头,对不远处那晃晃悠悠爬起来的赫连牧歌道:“大夫,快去叫大夫!”

赫连牧歌愣了下,遂即对站在一边已经完全吓呆了的丫鬟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叫大夫!把所有大夫都叫过来!快!”

丫鬟跌跌撞撞冲出去,正与冲进来的传令兵擦肩而过。

那人道:“将军!外围突然出现一支大军,咱们被包围了!”

~~~

赫连玥昏迷了三天两夜,总算从鬼门关被救了回来。

赫连牧歌所谓从出生开始就已经注定,再也不能回头的选择,在传令兵通知他,所有兵力全部被包围的那一刻,彻底走向终结。

赫连牧歌以为自己能够掌控所有人的心思,所以能够把什么事都想到任何人前面。他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宰。

显眼,他错了。

人生来这一世,能够管理和经营好自己的一生已经是非常不容易,并且伟大的事情。何以还去谈论其他。

就像赫连玥当时说的,他分明可以选择另一种生活方式。如果不对沉香动手,如果能安分地找一个地方度过一生。可他没有那么做。

当沉香被抓走时候,赫连牧歌的结局就已经注定,真的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即便墨绾颜和墨千行并没有死在他的手里。

他的诸多罪行,不仅仅对于赫连氏,而是对整个西域万民都负债累累。因为他这些年而牺牲将士们的性命,那些永远无法偿还的血债,都将重新加在他的身上,用一生去弥补。

就在赫连牧歌将沉香绑走的那晚,赫连神溪下了最终决定。第二天一早,他和从天山回来的众人说明计划,并各自分配任务。

连翘因为沉香的事负气离开,这在赫连神溪的意料之中。他事先安排了萧雨将自己准备好的一封信交给连翘。

萧雨离开时候,连翘看到信上内容。明白了赫连神溪全部的计划。并顺水推舟按照自己已经和所有人闹起来这件事,从府上离开。

她没有去找沉香,而是带着赫连神溪的书信去了戍远。去调遣那随时准备战斗的七十万军队。

连翘的消失没有被任何人发觉。所有人都回去休息之后,赫连神溪去了汲云的营帐,将沉香被绑架的事同汲云说了,并说明自己全部计划。

他一直待到傍晚才离开,因为换脸需要一定时间。所有人都不知,那日留在军营的汲云,才是西域王庭真正的二殿下,赫连神溪。

汲云带着灵樨等两万人去了天山,无非是做做样子给赫连牧歌的探子看。他进去绝世界也是如此。

如果没有这一出戏,生性多疑的赫连牧歌绝对不会贸然出兵。正因为他觉得此时起事是最好机会,王庭空虚,赫连神溪被控制,所有有利的东西都站在他那边。

一旦错失,可能就会彻底隐没,再无翻身之日。

所以他出兵了。起初的结局也确实如他所想那样,大军进攻,王庭在人数上处在劣势,很快便吃不消,节节败退。

灵樨接到消息,从天山带领九千人赶回来救援,虽然刚开始势如破竹,但仙灵氏张凡的出现很快就将局面控制稳定下来。

最终,灵樨因为张凡的缘故,未能阻止大军成功夺去王庭。他胜利了。不仅抓到了赫连氏所有人,更没浪费多少兵力就将整个王庭抓在自己手里。

一切都预料的计划之中进行着。直到赫连牧歌发现了站在他们面前的汲云,才是应该被关在绝世界的赫连神溪。

命运的转盘开始重新旋转。

赫连玥的突然受伤,传令兵毫无预兆地消息,——戍远的三十万大军突袭,直接将他在王庭所有的军队,全部包围。

一场环中扣环的追逐战,终于在赫连牧歌身形一晃,被冲进来的萧雨、萧诚控制在手的时候,结束了。

他被关进汲云的军中死牢,成为插翅难逃的死囚中的其中一个。

收尾的工作交给萧雨、萧诚就能处理。不过赫连神玦显然也想参与这些事,所以赫连神溪同意,让他跟在萧雨、萧诚后面。如果能保证把他们两个交代的任务全都做好,以后他或许就能去见识一下真正的江湖。

赫连神玦乐意之至。

赫连神溪独自离开前去天山。驻扎在那里的一千士兵看到赫连神溪的时候,明显都愣了下。不过他们没有太多时间去好奇。

因为赫连神溪带领他们进了绝世界,将“软禁”在里面的大将军汲云平安救出。金河几百名叛军全数被带回王庭,听后处置。

从傍晚汲云扮成赫连神溪进入天山,到次日天光渐亮,汲云撕下面具离开天山。不过一晚上时间,鸡鸣清脆,太阳照常升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汲云从天山回去后一直守在赫连玥身边,赫连神溪则是去了死牢见赫连牧歌。这个好像跟他斗了一辈子的人。

赫连牧歌依旧像是个优雅的贵族,即便坐在稻草铺成的水泥床上。脚边是不是窜出一直老鼠。他的气场总是让人不能小觑。

这一点,赫连神溪从来没有否决过。他甚至一直承认赫连牧歌,就是他的哥哥。

可惜,这个大哥做的事情,没有一见是为了赫连家。更没有一见让他满意。他总是在伤害,一边伤害家人,一边伤害自己。

章节目录 第419章 画中仙

31、

门锁叮当被打开的动静,赫连牧歌抬起头,看着从外面走进来的赫连神溪。他仍是一身龙纹墨袍,从来如此。

“这个时候还能想着过来看我?”赫连牧歌的声音听着竟比往日还要轻松。他左右看了下,道:“不过可惜,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招待你。”

“大哥。”赫连神溪并没有去接他的话,或者说打断了他的话,直言道:“累么。”这些年一直费力费神,东奔西跑。

赫连牧歌神色微怔,想来没料到赫连神溪会突然这么问他,不着痕迹地呼了口气,道:“累。”

赫连神溪走到他身边,坐下,将手中一块墨色玉珏递过去,道:“父王要我转交给你。他说他这些年始终贴身放着。”

赫连牧歌瞥了那玉珏一眼,冷笑了声,道:“我要这东西没用。还给他吧。如果你愿意替我转达,就告诉他一声,我会始终记得,我娘因为什么而死。神溪,我从来不怪你们,我只是想用另一种方式,让你们能够记住我。”

他看向赫连神溪,道:“我很羡慕你们。你们从小到大身边总是兄弟姐妹围在一起。而我,什么都没有。”

牢房一时陷入安静。

忽而,赫连牧歌道:“小玥怎么样了。”

赫连神溪答道:“还在昏迷。大夫说如果烧能退下去,就可以活。”

赫连牧歌道:“对不起。”

赫连神溪深吸口气,看向牢房黑暗潮湿的角落,道:“这话不应该对我说。”

赫连牧歌道:“如果小玥醒了,你能告诉我一声么。”

赫连神溪道:“可以。”

两人说完,又是一段时间的安静。老鼠观察外界情况的窸窣动静,交换信号的吱吱声,成为这个地方唯一的声响。

突然,赫连神溪站起身,往门口快走几步,手按到牢门后才驻足,头也不回地道:“你不会死。但你要一辈子生活在这里。”

赫连牧歌站起身,看着他的后背,道:“你没有别的要说?”

赫连神溪不再回答,迈步走出牢房,开始锁门。

赫连牧歌却不再冷静,直言道:“你难道不问我麒儿在哪?”

锁头发出咔嚓一声清脆动静。赫连神溪顿了下,径直离开。

赫连牧歌疾步走到牢房门口,透过铁栏杆对着那宽阔的身影喊道:“星儿没死!”

赫连神溪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赫连牧歌好似一口大石终于从身体上被搬开,缓了下,继续道:“当初兵变,被万景阁那些人搅和的完全失败。我一怒之下闯进王庭,本想把赫连烈直接杀了。但没想到,我在那之前却遇到了星儿。

“你听过星儿的声音么。那是我听过最美好,最动听的旋律。我从未想过世间会有那么美妙神奇的声音。能够净化所有的邪恶。

“阴冷、潮湿、愤怒和狂躁,在那个旋律下瞬间被净化。我知道,带走她会让你们所有人对我恨之入骨。

“但我做不到句那样离开。她用那双星辰一样的眼睛看着我,好像知道我的身份,她还朝我挥了挥手。”

赫连牧歌回想着当时的场景,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满是幸福和满足。

赫连神溪回头看他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样的赫连牧歌。一个他从见过,也从不相信自己能见到的,温柔至极的赫连牧歌。

他嘴角噙着笑,从回忆中回神,迎上赫连神溪的双眸,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杀赫连烈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任何时候。”

赫连神溪没说话。但心里对他的这个说法表示肯定。

以赫连牧歌的手段和人脉,想要混进王庭杀掉赫连烈,绝对不是什么天方夜谭。而他一直都没这么做。

这也为何赫连神溪始终没真正对他下杀手的原因。

他以为赫连牧歌至少还有一点人性和良知。却是一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赫连烈的命,其实是自己那从未见过一面幺妹的功劳。

很难想象,赫连牧歌这样一个性格强悍的人,竟然会被一个还在襁褓之中的婴儿改变。而且是如此大的改变。

赫连牧歌手按上栏杆,轻声道:“但我从未和星儿提过她的身世,也没说过任何关于咱们之间的恩怨。如果可以,我希望她永远都不用知道。她现在生活很好,你大可不必把她接回王庭。当然,这是你的决定。”

赫连神溪道:“她在哪。”

赫连牧歌道:“琼蝶。阿若多的关门弟子。卿水水。”

赫连神溪眉头不由得皱了下,低声道:“这是我听过最难听的名字。”不过仍然比云沉香要顺耳得多。

赫连牧歌笑了声,看向一旁,道:“水水。我觉得还行。”

赫连神溪道:“阿若多知道这件事?”

赫连牧歌道:“我没跟她说过,不过她应该知道。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很喜欢水水。看得出来。”

赫连神溪道:“但愿如此。我会去琼蝶找她。如果她很喜欢那里生活的话,我会尊重她的意见。”

他说完,抬步离开。

赫连牧歌道:“离三贤山庄那个孩子远点。”

赫连神溪道:“不用你说。”彻底消失在了地牢的长廊尽头。

从地牢刚走出来,迎面跑来一士兵,对赫连神溪抱拳道:“二殿下,王府那边来话,王妃回去了。”

赫连神溪几乎是同时,拔腿就朝王府方向跑。军营好似一阵黑风刮过,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地面面相觑。——是不是还有人戴着二殿下的人皮面具。

赫连神溪冲进王府时候,正巧连翘从里面出来。两人打个照面,差点撞个四脚朝天。

尤其是连翘,哪里经得住赫连神溪那一撞,整个人往后踉跄倒去,哎哟尖叫着倒退三四步才稳住身影。

看到来人是赫连神溪,她本想发作的火爆脾气才瞬间又压了下去,道:“你疯啦!就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家伙躺在床上又跑不了,至于搭上一个我嘛!”

赫连神溪本没打算理她,结果一听她这话不对,脸上的兴奋顿时严肃下去,道:“什么意思。躺在床上?”

连翘迟疑了下,突然道:“哦,你还不知道呢。阿紫是被堇色抱着回来的,据说是因为被霍衍吸食了内力,然后后背被花了一刀……不过大夫已经看过了,没什么大碍,只要这几天好生歇着……”

赫连神溪越听脸色越沉,到最后都快赶上研磨的墨水。

连翘啧了声,无奈道:“我早就说过霍衍那小子帮不得,性格变态,目中无人,现在看来还是个冷血无情的白眼狼。你说他练什么摄魂术也就算了,吸谁的内力不行,偏偏去吸阿紫的。阿紫可是三番五次把他小命救下来的人……”

赫连神溪直接打断了她的话,道:“行了,当着麒儿的面别提这些。你干什么去。”

连翘道:“去开药。反应阿紫身边人也不少,我正好出去透透气。”

赫连神溪顿了下,道:“赫连牧歌在姐夫那。如果你想去的话。”他说完,一闪身消失不见。

连翘愣愣地看着赫连神溪消失的身影,突然轻笑出声,自语道:“赫连家的人真是全逃不了自以为是的性格。”

堇色正坐在一面喝茶,听着门口脚步声响起,下一刻赫连神溪便大步流星冲了进来。

伺候的丫鬟赶紧行礼,道:“二殿下。”

赫连神溪看也不看直奔床榻,沉香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堇色对那几个丫鬟道:“你们先下去吧。”

丫鬟们齐齐告退。赫连神溪握着略显冰凉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在她光洁的脸上。脸色依旧那么苍白,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

堇色一面喝茶,一面淡淡道:“你大概知道了霍衍的事。”

赫连神溪道:“他的事等麒儿清醒之后再说。”

堇色道:“霍衍现在的实力,我已经摸不到底了。那个小子,还真是有点我当年的风范。”

赫连神溪偏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发冷,道:“那不是他伤害麒儿的理由。”

堇色笑了声,道:“你们的事我不掺和。不过赫连牧歌的命必须交给我。”

赫连神溪道:“或许你还能选择其他的解决方式。”他的视线一直都在沉香脸上,深邃黑眸中满是心疼。

堇色眸中戾气一闪而过,放下茶杯,声音也冷了下来,道:“所以你现在是过河拆桥。全然不过当初咱们两个结盟的约定了。”

赫连神溪道:“咱们两个之间从来不存在什么同盟情义。这点你比我清楚。况且,我从未答应过你。”

啪的一声,堇色身边的茶桌被拍成两半!

赫连神溪眉头蓦地一皱,黑眸阴沉地看向她,警告道:“如果你想动手,我随时奉陪。但不是在这。”

堇色脸上已然刮起飓风。赫连神溪此时行为已经完全无视她的存在和地位。不管怎样,她都为平定西域的内乱做出了贡献。最重要的是,她在霍衍手里把沉香救了下来。

但凭这一点,赫连神溪就该对她保持十分的尊重。至少在说话方式和为人处世上,都不能太生硬。

章节目录 第420章 画中仙

32、

可现在算什么。她促成了事情的圆满结束。到最后,竟然连赫连牧歌的惩治权都没有!

“赫连神溪,你大概是觉得冥蛛党离西域太远了。”堇色双眼如炬,恨不得将赫连神溪射穿,声音硬冷,道:“我想要杀谁,还从来没人阻止的了过。”

赫连神溪站起身,语气毋庸置疑道:“你可以试试。”说着走到一边给自己倒水,又道:“不过我并不打算和冥蛛党撕破脸。堇色,你毕竟救了麒儿。所以,我希望当我给你台阶下的时候,你就接着。”

堇色脸色别提多难看。但她破天荒地没有走开。

赫连神溪嘴角微翘,继续道:“公孙冥的事是赫连牧歌不对。但帮你找到她的是我们。而你又救了麒儿,所以,我帮你救公孙冥。”

堇色道:“你想用这么简单的方式,就把整件事解决。”

赫连神溪意味深长地道:“朱姑娘,凡事留一面,日后好相见。你也不是第一天身处江湖。”

堇色深吸口气,心里将赫连神溪的话斟酌一遍,虽然这件事自己吃了亏,但知道的人并不多。甚至除了他们这几个人,根本不会再有外人知道。

但至少公孙冥找到了。而接下来想要让她清醒,只能靠远在中原的秦遥。秦遥因着沉香的原因才会去夙崖冒险取雾灵草,如果这个时候闹翻,就算真的杀了赫连牧歌,公孙冥活着也没什么用。

反而会让冥蛛党和白山派还有西域,甚至万景阁同时树敌。是是非非,总得在心里留下一杆秤。否则人生注定一败涂地。

毕竟,赫连神溪的提议也还能够让人接受。

她道:“一切等公孙冥真的痊愈再说。”说完转身抬步离开,却又突然停住,回身道:“忘了告诉你。风无名死了。”

赫连神溪愣了下,皱眉道:“怎么死的。”

堇色道:“替霍衍挡下了我的拳头。身受重伤时候,叫人吸了全部内力。”她说着看向院外,道:“尸体暂时放在他休息那里。你们看着弄。”

赫连神溪转身走向沉香,沉默了下,道:“我知道了。”

堇色双手交叠靠在门框上,饶有趣味地道:“我很好好奇别人的事。不过如果你想跟我讲讲风无名,我倒是愿意听上两句。”

赫连神溪道:“他没去西域之前,叫龙芷。”

堇色神色微敛,沉默了下,悄然无声地勾起嘴角,似笑非笑道:“这就是我一直不喜欢牵扯太多感情的原因。”说罢径直离开。

赫连神溪在沉香身边重新坐下。手轻轻抚上那白皙光洁的脸颊,他声音极轻又温柔,充满了怜惜的爱意,道:“伤心坏了吧……”

~~~

三天后,赫连玥烧退转醒。沉香也终于从浑浑噩噩的半梦半醒之间清醒过来。

龙芷按照赫连神溪的意思被活化,骨灰装进坛里,等着沉香决定他最后的安生之处。

赫连牧歌面临的惩罚一如赫连神溪所说,将终身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监牢里。他不会被处死,因为身体里留着赫连氏的血。

而且死,永远是所有事情结束后,最好的解脱。赫连牧歌还要悲惨的活着,这样才对得起因为他死去的万千生灵。

沉香气色好了很多。赫连神溪处理完政事回到府上时,她正在凉亭喂鱼。

丫鬟看到负手而来的赫连神溪,刚要行礼,就被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给拦下了。悄声退下。沉香内力减少大半,此时赫连神溪故意放轻脚步,她自半点察觉不到。

直到头顶压下一抹黑漆漆的影子,她猛地回头,起身冲进了赫连神溪怀里。

稳当当接住沉香的冲力,他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背,道:“伤还没好,你动作这么大,一会裂开了。”

沉香道:“不会裂开。大夫给我裹了好多层,我有时候感觉气都不够出了。”

这话中有一半是打趣的成分,不过赫连神溪一听神色却直接沉了下去,转身坐下,把沉香放在自己腿上,拧眉道:“你怎么不早说。绑得太紧伤口反而更不爱好。”

沉香咯咯笑起来,抓住他伸过去的手,道:“逗你呢。要真出不来气,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说。”

赫连神溪眉头微挑,道:“你现在是越来越有恃无恐了。”

伸出捧住赫连神溪脸颊,她笑道:“那有什么办法。我也是近墨者黑。”

她说这话时候眉眼全是灿烂的笑,好像正午的太阳,让人睁不开眼,却总是想更多的接近。这种难能可贵的温暖。

身子往前一倾,上扬的唇瓣在沉香仍有些发白的唇上落下一吻。

沉香微怔,遂即笑容更加灿烂,双手仍捧着那刀削一般的俊脸,声音甜甜糯糯道:“你不能把军中偷袭那套用在这里。”

赫连神溪噙着笑,一双黑眸满是暧昧,道:“学以致用。”

话音未落,沉香俯身吻去,蜻蜓点水一般,又抬起头,笑道:“礼尚往来。”

赫连神溪轻笑出声,双手在她腰间蓦地一紧。沉香还没来得及反应,鼻尖已经抵上了赫连神溪的。

直直盯着那双璀璨闪烁的黑眸,便听着耳边传来一道低沉悦耳的男人声音,道:“我方才的礼太轻了……”

之后的话,便全在那炽热缠绵的吻里。

沉香觉得,老天爷让自己受伤,是有意图的。比如每次赫连神溪在一起的时候。

他总是能更好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当碰到她身上绑着的一层层纱布时候。

熟悉的胸膛,安静地靠在上面,总是会莫名的安心。好像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但世界总不是他们两个人的。

脚步声响起,沉香动了动身子,调整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循声望去,一袭黑紫色长裙的连翘大步走来。

看到两人后,她脚步明显又加快了些,道:“墨凌风来了。”

沉香一喜,高兴地站起身,道:“凌风哥哥来了。那雾灵草呢,一定也带来了吧。”

连翘点点头,道:“恩。并且全都处理好了。大概是墨卿竹亲自处理的。公孙殊已经带去给公孙冥那屋点上了。”

赫连神溪也站起身,同时将沉香再次拉回自己怀里,道:“还剩一些给见地牢里那三个送去。别忘了大姐府上的谢子衿。阿若多也等着呢。”

连翘撇撇嘴,语气颇为不情愿地道:“那老妖婆平日里那么盛气凌人,感觉谁都欠她多大认清似的。现在什么都没做,反倒咱们还得上赶着给她送药。真是让人想想都觉得不爽。”

赫连神溪旁若无人,揽着沉香离开,道:“这些话留着你看见了她再说。”

“嘿!你现在活得真是越来越随性啊!”转身去看赫连神溪,结果人家该走走,两个人竟没有一个回头看她。

以这种方式被忽略,还真是让人连话都说不出来。

沉香道:“我今天还没去灵樨姐那。她的伤势怎么一直不见好转。”

赫连神溪直言道:“灵樨是为数不多的灵力者,本身体质就和常人不同。她几乎不会受伤。除非噬灵潭的熔蛙。不过也没想到,赫连牧歌竟然能找到仙灵氏的人。”

沉香轻叹了口气,道:“以前我总是对巫神氏和仙灵氏这两个已经不剩多少人的族氏不在意,但现在看来,好像不能熟视无睹了。”

赫连神溪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书房,道:“去屋里说吧。有些事也确实到了你该知道的时候。”

沉香点点头,道:“好。”

两人走进书房,赫连神溪把熏香点上,道:“你身体还没完全好,如果觉得困了就早点睡。咱们明天可以接着说。”

沉香嘴角扬了扬,打趣道:“我以为自己在你眼里成猪了。”

赫连神溪笑了声,握住沉香的手,道:“你是巫神氏紫涟麒的事,我想就不用复述了。”

沉香点点头,道:“巫神氏和仙灵氏一直斗争多年,最后双双消亡,这件事我也知道。”

赫连神溪不着痕迹地呼了口气,道:“你知道的还太少。巫神氏和仙灵氏在最初时候本是同一种族,他们生活在一起。他们能够互相通婚,并且将具有灵力的人全都召集在一起,从小训练,以保护整个家族的世代安康。

“但这种太平并没有维持太长时间,很快,人心不齐,族中人开始拉帮结派,互相陷害,纷争不断。一些野心派的人趁虚而入,在暗中挑唆本就摇摇欲坠的族氏。

“后来,那人成功了。然后种族分裂,成为巫神氏和仙灵氏。你真正的娘亲,就是巫神氏第三代圣女,紫鸢。”

沉香眉头微蹙,道:“怎么选出的圣女,世袭么。我们流的血和别人的不同?”

赫连神溪摇摇头,道:“巫神氏圣女必须得是丹鸟转世之人。她们身体里封印着九头丹鸟,流的是最纯净炽热的血。当灾难发生时候,只有她们才能拯救万物苍生。”

沉香越听越糊涂,拧眉道:“既然圣女的力量那般强大,她们又是怎么和仙灵氏对抗,最后消亡的?”

章节目录 第421章 画中仙

33、

赫连神溪道:“她们的消亡主要原因是仙灵氏,但刽子手却另有其人。”

手攥了攥,心脏微微发紧,她吞了吞口水,问道:“巫神氏是仙灵氏和另一拨人给害死的?”

赫连神溪顿了下,遂即点下了头,轻声道:“就是你一直舍命相帮的楚国。”他声音很轻,似乎是在尽量平缓沉香听到这件事之后的心情,道:“你应该不会忘记,韩婴这些年一直都在做什么吧。”

沉香几乎是脱口而出,道:“王皇后!”

赫连神溪道:“没错。王皇后就是整件事的导火索。”他顿了下,看向沉香。虽然想把全部真相都告诉她,但毕竟那些事不管什么时候回忆起来都是无比的惨痛和黑暗。

他仍担心沉香会突然因为自己说的那句话,而突然把当时经历了那些全都想起来,然后精神受到严重打击。

不过沉香俨然没有出现他心中认为会出现的任何表情。

她只是神色沉着,道:“你继续说。”

赫连神溪只好继续道:“十年前。熙丰三年,楚国王皇后病逝,双十年华。韩婴相思成疾,卧病不起。左丞相姚政张榜广求能人异士,以寻回天之术。后终有揭榜之人,名张凡。

“张凡给了姚政三个锦囊,其一写:巫族鲜血浇注下开出的第一朵血灵花,乃回魂丹;其二写:熙丰十三年王皇后还有一劫,届时需要找到丹鸟转世之人,取其心头血养之,三日后取其心肝以祭神灵;其三,故弄玄虚,说什么时机成熟,自会显现。”

沉香脸色又沉了沉,道:“熙丰十三年,不就是今年。丹鸟转世之人……说的是谁?灵樨姐、连翘,或者是我?”

赫连神溪一字一顿道:“麒儿,就是你。你就是巫神氏第四代传人,九头丹鸟转世的巫神氏圣女。”

沉香蓦地冷笑一声,道:“我现在就想知道,我的命是否真的能帮王皇后渡劫。”

赫连神溪握着沉香的手蓦地一紧,声音明显冷了下来,道:“怎么可能。那不过全是胡扯。你体内虽然被封印着浩瀚灵力,但那些只能让你变得更强,以此去保护更多需要保护的人。怎么可能有人的血是可以让另外一个人起死回生。”

他说到这,沉默了下,低沉着声音道:“除非去阴阳客栈找轮回老母,想要人起死回生,这种逆天而行的事,只有轮回老母能做。不过代价很大。这大概也是姚政始终没和韩婴提过那里的原因。”

沉香看着赫连神溪,他脸色并不怎么好看,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十分可爱。

在这种严肃的时候,她却突然笑,抽出手反握住他的,轻声道:“你觉得我应该很崩溃么,或者很愤怒。”

赫连神溪神色微怔,看向她,道:“不。我希望你只当成一个故事。这些事你必须得知道,但我不想你会因为这些事而伤心。”

沉香嘴角微仰,声音也变得越发柔和,道:“我大概是最没良心的人了。下次可不说再说霍衍什么……老天爷真的对我很好。”

让她在失忆的时候,完全了解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让她可以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去正视这件事。

她不会推脱任何一件自己应该承担,应该去做的事。但至少,心里不会那么难过。在做正在经历的这些事的时候。

赫连神溪道:“麒儿,如果你不想做。你完全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你知道我的意思。这里是西域,不是楚国。韩婴不敢拿你怎么样。我们尽快完婚,名正言顺,任何人都不能以任何名义来动我西域的王妃。”

沉香笑道:“你还是这么霸道啊。这话要是被韩婴听见,估计得气的七窍生烟。不过我觉得他是一个还不错的皇帝。大概是我不太会看人吧。或许,也可能是他隐藏的太深。”

赫连神溪道:“准确的说,是他太喜欢王若芸。”他神色坚定,话锋一转道:“但那成为不了牺牲我的王妃的理由。”

沉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捏了捏赫连神溪的脸,道:“你别说这些了。韩婴也是这件事的受害者。想要结束这件事,还必须得从根源处下手。”

她看向窗外,火烧云逐渐散去,天色越来越深。

赫连神溪伸手握住她捏着自己脸的手,道:“放心。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沉香点点头,沉默了下,突然道:“那个张凡呢?和灵樨姐交手之后去了哪里。”

赫连神溪道:“他如果动用灵力隐藏,咱们是找不到的。这些年我们一直在追杀他,不过那就像在水塘里抓一条泥鳅,太费劲了。”

他回忆了下,淡淡道:“大概六七年前,那个时候公孙冥应该还没消失,她也抓到过他一次。用熔蛙。不过最后还是被他跑了。”

沉香闻言不由得面露惊讶之色,那些被时间尘封的记忆好似泉涌,一下全都冲了出来!

她抓着赫连神溪的手,激动道:“难道是那次!”

赫连神溪疑惑道:“什么?”

沉香道:“就是我和凌风哥哥离开万景阁去鸠谷的时候,我们路过湘城。在客栈吃饭时候,有一个男人认出了我手上的镯子,突然把我挟持了做人质!我记得清楚,当时公孙冥就是叫他张凡!”

赫连神溪道:“这么说你们在六七年前就已经见过面了。”

沉香点头道:“我想是的。不过如果那个人真是张凡的话……我可没听灵樨姐说,他只有一条胳膊。”

赫连神溪眉头微皱,道:“一条胳膊?”

沉香道:“当时情况危急,公孙冥为了抓张凡想把我一起杀了。结果凌风哥哥突然出手,不仅挡下了公孙冥的剑,更一下把张凡的胳膊砍掉了一支……”

赫连神溪闻言不由得冷哼一声,道:“那也是活该。不过墨凌风下手什么时候变轻了。他不该是直接把敌人一剑穿心么。”

沉香啧了声,道:“你倒是稍微考虑一下当时的我。”

赫连神溪蓦地笑了,道:“是是是。不过那要真是张凡,还真遗憾了。不过我觉得应该是障眼法,凭他的实力,就算公孙冥和墨凌风联手,也不可能有近他身的可能。”

沉香叹了口气,沉默了下,突然抬起头,道:“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去见韩婴时候,遇到的那个男人。我记得大太监叫他……”

赫连神溪不着痕迹地坐直身子,道:“张先生。”

~~~

赫连神溪终于将沉香失去记忆后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抱着她会因为接受不了而心情受挫的最坏打算,当沉香完完整整,并且十分平静地听完这件事之后,他心中悬着的一颗石头,总算落地。

沉香庆幸自己听到那些事,那些她早就该知道的所谓真相时候,十分感激老天爷没有让自己完全属于紫涟麒。

她对仙灵氏、对张凡,甚至对将整个巫神氏都灭掉的韩婴,感觉很不好。但至少还能忍受,毕竟心中没有真正疼痛。

或许,还有另外别的原因。

因为不断的成长,在成长中不断经历的生死离别,让她的心态一点点筑起城墙。让她变得更加坚强,因为知道真正的别离不是生死,而是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没有了一个人的痕迹。

这很容易实现。但也很困难。不过看透之后,就会成为水到渠成的事。

比如龙芷的离开。

沉香很难受,尤其在当场听到霍衍说出那些绝情冷血言语的时候。一颗心好像被人撕裂,撕成一条条残缺不全的血肉。

可她同时也知道。整件事从发生到结束,从来不存在什么谁强迫谁。龙芷在冲出去的那刻,在用自己身体替霍衍挡下堇色攻击的那刻,他除了不想让霍衍死,哪怕就此搭上自己的命,这个心思外,再无其他。

所以龙芷的死是他认为的最好归宿。谁人都评判不得,也不能把任何想法强加在他的行为身上。

沉香坚信,如果给龙芷一次活的机会,让他再经历一遍相同的事。他仍然会选择之前的路。毫不犹豫地冲过去。代替霍衍去死。

那是自己的儿子。自己和笑笑留在这个世上最后的念想。能够证明他们两个相爱过的最后,也是唯一凭证。美好的结晶。

饶,即便如此,沉香仍无法原谅霍衍。

一个完全超乎她预料之外的孩子,眼中只能看见权利和地位。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能毫不犹豫地杀死自己所知道的唯一亲人。

虽然霍毅早就该得到惩罚。

但还是沉香当初的想法。霍毅可以死在任何人手里,却不能死在霍衍的手里。

如果没有霍毅,霍衍活不到今天。更不会如此轻易地坐在武林盟主的位置上。这一切都源自霍毅的退位。

沉香听完赫连神溪所说十年前巫神氏消亡的真正原因后,心中怆然。这件事势必在她的时代会有一个终结。真正的终结。

所有对巫神氏做出错误决定的人,都会受到惩罚。

章节目录 第422章 画中仙

34、

那些他们应得的。没有人可以用别人的命来不断的延长自己。就算世上真的有这种方法,也不是一个人应该做出来的事。

沉香的性格,总是喜欢把事情摆在明面上,一一排列清楚,然后和身边的人从头开始,将每一件事都商量出最佳对策。再一件一件付诸行动。

巫神氏和仙灵氏的恩怨,不是能靠她一人之力化解的。况且巫神氏上百条人命,她没有这个权利让她们白白死去。

仙灵氏种下的恶果,自然要让他们亲自品尝。

而且现在局势明确,他们必须要在这件事上采取行动。并要十分迅速。因为此时已经是楚国熙丰十三年年中,前后一共剩下不到半年时间。

凭韩婴对王若芸王皇后的重视程度,他很快就要出手。甚至,他现在已经出手了。

解决这件事的唯一方法,就像沉香之前对赫连神溪说的,要从源头遏制。这件事的源头就是仙灵氏。

如果没有他们从中挑拨,把巫神氏几乎说成了长生不老丹,韩婴也不会派兵将全族人都杀了。

最后王皇后确实起死回生,但真正起到效果的,十有八九是仙灵氏张凡的灵力。或者其他灵药。

不管怎样,他都用了自己的方法让韩婴相信了这件事。事情已经过去十年,现在想要去楚国找韩婴解释,无疑自讨没趣。

所以,他们要对付的是仙灵氏。只要将其斩草除根,让他们彻底从这个世上消失,便再也不会有人在韩婴耳边妖言惑众。

也就不会有人因为那些根本不着边际的话做出那般荒唐之事来。

“但仙灵氏和巫神氏的实力并驾齐驱。同为灵力者的张凡和灵樨姐明显也不分仲伯。咱们想要找出张凡容易,却得先找到方法,一个能彻底除掉张凡,乃至所有仙灵氏的方法。”沉香沉吟半晌,拖着脸喃喃道。

赫连神溪道:“办法自然是有。早在仙灵氏蛊惑韩婴血洗整个巫神氏的时候,你娘就把之后所有会出现的事全都料想到了。”

一个“娘”把沉香从独自思考的空间拉了回来。

沉香虽然早已对那名为紫鸢的,所谓自己亲娘的女人没了印象。那毕竟骨肉相连,每每听到谈及,心中仍然会禁不住一阵抽痛。

但此时不是墨迹儿女情长时候,她听着赫连神溪所说,忙道:“什么办法。我娘早就料到巫神氏会遭难?”

赫连神溪摇摇头,道:“那种事谁能预料得到。如果能什么都清楚,她们就不会一夜之间全被杀死。你也就不会辗转到了中原。”

沉香轻声:“这都是上天早就安排好了的。”

赫连神溪没有接她这话,只道:“张凡想方设法除掉巫神氏,其目的不过是要得到你娘体内九头丹鸟的浩瀚灵力。但凭借他或者寥寥无几的仙灵氏之力,决计不能做到。

“所以他想到了韩婴。于是用王皇后的病情做文章,让彭远带领军队去了噬灵潭,抓了熔蛙,前往天山巫神氏……”

沉香攥了攥拳。她探望灵樨时候,看到过她手臂上的伤口。那不过是被熔蛙的血溅到一滴,伤势就惨不忍睹。

她脑海中中终于有什么猩红的画面闪过了。

赫连神溪见她神色有变,立刻停止了对当时情况的描述,道:“你娘在临去时候,将体内九头丹鸟的灵力化作内丹,加了封印封在了噬灵潭底。那是死亡海域,普通人过去九死一生,而灵力者过去,不等看到内丹,就要被熔蛙给融化成一滩血水了。”

沉香听明白了赫连神溪的意思,意味深长道:“所以,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不日前去噬灵潭。只要取回了内丹,张凡等人就完全不在话下了?”

赫连神溪点头道:“没错。九头丹鸟的内丹是张凡唯一,也是最忌讳的力量。当初巫神、仙灵两个种族还没分裂之间,丹鸟转世之人就能掌控全局的主人。

“不过这大概是天意。自从分裂之后,丹鸟转世之人每次降生,都在巫神氏。是以,仙灵氏虽然实力强大,但也从不敢和巫神氏彻底撕破脸。因为他们很清楚,一旦真的触怒巫神氏,和她们发生冲突,最后灭亡的,肯定是自己。”

沉香神色微怔,眼中的光芒却带上了几分清冷,淡淡道:“这也是张凡对韩婴说,让他在十年后,也就是今年,找到丹鸟转世之人,并将其杀死的原因。”

赫连神溪点点头,道:“恩。没错。整件事都是张凡的阴谋。他向往权利,想要做天下的霸主,这些年因他野心而死的人数不胜数。”

他轻叹口气,道:“现如今张凡露面,已经说明韩婴那边开始了行动。而他找到灵樨,十有八九也是猜出了你的真实身份。我现在担心的是,当初韩婴亲自宣见你,就是为此。不过他还不能完全肯定你就是丹鸟转世之人,因为你身上没有灵力。”

沉香眉头微蹙,道:“那我到底是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赫连神溪斩钉截铁地道:“当然是。丹鸟转世之人非你莫属,如假包换。这有什么好怀疑的。你不是一直用不了轻功么。这就是其中一个证据。”

沉香恍然大悟道:“原来我不管怎样都练不成轻功,不是我自身问题!”

赫连神溪轻笑了声,道:“你天赋异禀,不管学多难的功夫都轻描淡写,容易得很。怎么可能到最基础的轻功上,就半点办法没有。

“你的轻功,是所有人所望尘莫及的。换句话说,当你拥有了内丹之后,也同时拥有了一双翅膀。”

他说着,伸出手轻轻揉了下沉香的头,道:“到时候就能和你家小飞一起遨游天空了。”

沉香听着心中微动,耐住性子继续问道:“所以说,我只要得到内丹就成了。那咱们要怎么做。噬灵潭太过危险,总不能就像外人说的,人还没看到内丹,就先化成血水了。”

赫连神溪嘴角微翘,道:“你觉得你娘会在把内丹封印进噬灵潭后,就什么都不做。直接将生门全都堵死,不算是仙灵氏还是自己女儿过去,都死无葬身之地?”

沉香激动道:“所以我娘已经全都打算好了。咱么只要按着她铺好的道路走,就能顺利地得到内丹。然后将仙灵氏其余党羽全部消灭!”

赫连神溪点头道:“没错。所以取得内丹的事你就不用担心了。这是一件肯定会成功的事。”

沉香猛地站起身,道:“那咱们还等什么,收拾收拾东西赶快动身吧。事不宜迟,若再被张凡或者韩婴那边的人盯上,还指不定会多出什么麻烦。”

赫连神溪拽了拽她的手,道:“别急于这一时。噬灵潭不是小孩过家家的地方,咱们就算万无一失,也得做好充足准备。

“墨凌风刚从京都回来,你去看看他,顺便将这件事也告知他一声。毕竟他也是你的家人,此行之严肃,不能不让所有人都有心理准备。回来之后,就是一场大战。”

沉香思索了下,点点头,道:“好。那我现在就过去,和凌风哥哥说。正好去看看公孙冥,雾灵草的功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作用。希望她能赶紧痊愈。”

赫连神溪这才起身,将沉香揽进怀里抱住。沉香也不说什么,只用双手环住赫连神溪腰身,安静又配合地靠在他胸膛。紧紧相拥。

末了,两人并肩离开书房。

不过并没去按照沉香的意思做事。天色已晚,今天就让所有人都安静地休息一晚。有什么都明天一早再说。

吃过晚饭,两人在后院溜达了会,回到房间,早早睡了。

翌日,赫连神溪吃过早饭去了军营。沉香打坐完毕,先到了墨凌风那里打招呼,并将要和赫连神溪一起动身去噬灵潭的事详细交代。

墨凌风不知是早就心中有数,还是真的对这件事毫不在意,只淡淡答应一声,便不再搭理沉香了。

沉香早就习惯墨凌风清冷的性格。也不多做打扰,离开他的住处又去了公孙冥那里。

情况比想象中还要好。在地牢中的伤势经过几天的悉心调养已经好了很多,银色惨白的脸色因着雾灵草的缘故逐渐泛起健康的红晕。

眼神也不似饿狼那般凶残,平日里的浑浊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清明。好似湖中心荡开的一圈圈涟漪,越来越透彻。

相信照这样下去,过不了两日,人就能完全恢复意识。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公孙殊和白沉对沉香尽是感激。沉香这两日也从大家的交谈中了解了夙崖后山的神奇凶险。不由自主地想到那温文儒雅的玉公子。果然,如此任重道远的事,交到他的手中,是最让人觉得安心的。

从公孙冥住处出来,绕过月亮门时候遇到堇色。

这是沉香清醒后第一次见到她。虽然已经清醒两天,不过也能理解。堇色的性格,就不是那种会得知自己死里逃生后第一时间赶过去探望的人。

章节目录 第423章 画中仙

35、

她对自己很有信心。非常明白,就算自己在这次行动中死了,堇色也不会有半分感慨。能把她的尸体从战场带回来就不错了。

比如当时的龙芷。

停住脚步,双手交叠拜了一拜,她声音礼貌道:“姑姑。”

堇色嘴角微翘,道:“精神不错。”

沉香微微一笑,道:“多谢姑姑当时救命之恩。”

堇色哼了声,道:“我就当你是真的感谢。”说话时看着沉香双眸,似笑非笑,意味深长。

沉香自是知道她为什么会这般说。这也是她为何要如此说的原因。

当时自己虽然手脚绵软不能行动,但头脑清醒的很。是以非常明白自己经历了一场多刺激惊险的一幕。

霍衍为了自卫,拔出鱼刺短剑刺向她的后心以威胁两人停手。结果龙芷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长剑方向调转,这才让霍衍躲过一击,也同时让她少了一分被杀死的危险。

当然结果不尽如人意。霍衍以为自己的行为能够让自己化险为夷,却不想堇色的一拳击出,根本半点没受他要杀人动作的影响。

电光火石间就朝霍衍身上砸了下去,倒也是因祸得福。

沉香也不能保证。如果堇色的一拳没砸到霍衍,或者砸的晚了,自己会不会就被霍衍的短剑直接刺死。

毕竟堇色的攻击从开始到结束,半点没停手犹豫的意思,招式一气呵成,速度迅捷,力道霸道。这才将霍衍直接打飞出去。

同时让她后背出现一道光荣的伤疤。

对堇色的行动作为,沉香不予置评。反正她是没死。也就不在乎堇色当时到底怎么想的。是觉得如果收手霍衍就会把她直接杀了;还是根本就没顾沉香死活,左右都得抓住机会,趁机将霍衍那个棘手的家伙给除了。

不管怎样,事情都过去了。

所以,沉香对堇色说出那句话时候,堇色才会用“我就当你是真的感谢”来回答。

沉香轻笑着道:“公孙冥恢复的很好,姑姑身边左右两员大将,终于又聚在一起。”

堇色扬扬嘴角,道:“这还多亏了你男人。他在我们冥蛛党的功劳簿上,得记头名。”

沉香不知道赫连神溪和堇色之间交谈的事,自是不会明白堇色此时说的话什么意思。不过仍觉得有些阴阳怪气。

饶堇色本身就是个阴阳怪气,前一秒还好好的谈笑风生,下一秒可能就剑拔弩张,杀的你死我活了。

耸了耸肩,她看向微一颔首道:“不管怎样,都是神溪应该做的。我还有些别的事,就不打扰姑姑了。”

堇色哼了声,道:“慢走。”两人相背而行,很快不见踪迹。

赫连神溪带着萧雨一起出的王府,沉香找了半天才找到在后院调整看守的萧诚。

萧诚见自家王妃过来,忙上前迎接,到面前一抱拳,道:“王妃!”

沉香点点头,道:“萧将军,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萧诚道:“王妃请说。”

沉香看看他身后不远处的护卫,道:“我去神溪书房等你。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去找我就行。”

萧诚一点头,道:“那请王妃稍等片刻,末将去交代一下便跟你一起过去。”

沉香微微一笑,道:“好。”

萧诚走到那些护卫面前,板着脸铿锵有力地交代几句,那些人齐刷刷应了声“是”。精神头十足。

沉香看着他们从眼前远去,心情不由变得十分痛快。

萧诚走过来,对沉香一躬身,道:“王妃请。”

两人一前一后朝赫连神溪书房走去。路上,沉香同萧诚讲了自己的意图,原来是要将龙芷的骨灰好生处理。

沉香在西域这边人生地不熟,找个信任的人,身手还得不错的,自是有些费力。但萧诚就不同了。而且有赫连神溪在身后顶着,从军中挑选出几名去过中原的士兵,不是难事。

沉香道:“风兄与我感情深厚,如今为救我而死,我于心不安。思前想后,能帮他做的只有魂归故土,所以我想拜托萧将军指派几名熟悉中原形势的士兵,替我将风无名的骨灰带到三贤山庄。我短时间内不能回去,但这件事已经不能继续耽搁了。”

萧诚明白沉香意思,点头道:“王妃放心,末将会认真处理这件事。”

沉香应了声,抬头去看已在眼前的书房。推门进去,将书架上已经包裹好的黑色木箱递给萧诚,道:“那就拜托将军了。”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书信,一并交给萧诚。

萧诚看上面用一行清隽小楷写着霍衍亲启。没有多问,将书信揣进怀里。

龙芷虽然已经离开数日,但毕竟人死,平日不想却不代表忘记。只不过放在心里,如今看到那黑漆漆压抑的木箱子,心情便又跟着染上悲凉。

她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轻声道:“没什么事了。将军去忙吧。”

萧诚躬身告退,轻轻掩上房门。

沉香透过窗外看着萧诚大步离开。外面鸟语花香,夏天的气息愈浓,带着三分暑气,让人总是稍微运动一会就觉得乏了。

不知不觉已到中午。赫连神溪这几日每天早出晚归,和汲云一起在处理王庭整顿事情,刻不容缓。

等到这些事情告一段落,他就能放开手,带着沉香前去噬灵潭。

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养伤的养伤,帮忙的帮忙。沉香独自吃过午饭,下午时候在书房看书,乏了就躺在凉椅上小憩。

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有人从身前走过,沉香睫毛动了下,睁开双眼。外面太色昏暗,竟然一晃就到了晚上。

那从自己身边经过的人,正是处理完公事从军中回来的赫连神溪。

萧诚已经将沉香交代的事告知赫连神溪,由赫连神溪亲自选了几名暗卫前去三贤山庄。听丫鬟说沉香一下午都在书房,担心她因为想起龙芷而心情不好,这才连甲胄都没换直接过来。

沉香从凉椅上坐起来,声音因为太久没说话有些沙哑,道:“我睡太久了。”

赫连神溪笑了声,道:“我也是才发现,原来我书房这些书,还有助睡眠。”

沉香咂咂嘴,道:“你一天不和我对着干两句,是真的不舒服。帮我倒杯水吧。渴死我了。”

赫连神溪大刀阔斧地走到桌前,倒了杯水给沉香送过去,道:“你对霍衍还没死心。”

沉香抿了口水润润嗓子,轻叹着道:“那我真是天下最傻的傻子了。”

赫连神溪嘴角微勾,走到长桌前坐下,一面执笔写字,一面道:“能看清楚,就不算晚。”

沉香撇撇嘴,道:“我把对笑笑的感情放在霍衍身上,却没考虑过他的性格是否适合自己的付出方式。与其让他站得更高,不如把他变得更好。哎……不说了,说半天也没用。”

赫连神溪哼了声,没抬头,视线一直都在书写的内容上。

沉香咕咚咕咚几口把杯中水喝光,站起身走向赫连神溪,道:“写什么呢。”

赫连神溪道:“近期军中兵力需要重新分配调遣。戍远那边至少也得分出十万人,在戍远和王庭之间,建立新的军事驻地,连成防线。”

沉香微一沉吟,道:“戍远和王庭之间连成防线,那不就是……”

撂下笔,赫连神溪应了声,道:“没错。正对承州和平津关。不过只是军事防线,和楚国挨不着边。只要他们不做出什么反常举动,两国仍然相安无事。”

沉香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已经开始防着韩婴了。”

赫连神溪道:“我从来都没信任过他。麒儿,一山不容二虎,西域和楚国之间表明看着风平浪静,其中暗潮汹涌却不逊于任何一场巨大战争。两国之间只隔着一层窗户纸,一旦戳破,战火就会一触即发。

“不过他近期应该不会有太大动作。楚国刚刚经历一场浩劫,不论从民力,还是军力上说,都十分虚弱。此时与西域发生正面冲突,必然失败。就算他因为王皇后的事冲昏头脑,姚政和那几位大将军也绝对不可能同意出兵。”

沉香听着赫连神溪的话,拧眉道:“怎么说着说着都要出兵了。那种事不会发生的。太严重了。”

赫连神溪笑了声,拿出大印在书信上按下,放在桌上晾干,走到沉香面前,将她轻轻抱住,道:“谁都不希望那种事情发生。但总得做好最坏打算。只有这样咱们才不会处于劣势。”

沉香眼中满是无力和为难,叹气道:“真希望有生之年再也不用经历战争。”

低头在沉香头上落下轻轻一吻,他声音变得轻柔,道:“等这件事结束,就不会了。”

沉香又一口气叹出,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腰身,闷声道:“赶快结束吧。”

赫连神溪的手轻轻在她后背抚着,声音虽轻,却十分坚定道:“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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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普照。沉香翻了个身,扬手搭在旁边赫连神溪身上,哼哧一声,睁开眼,发现一双深邃的黑色眼眸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她扯扯嘴角,轻声道:“你怎么醒的……”

章节目录 第424章 画中仙

36、

赫连神溪伸手将她往自己怀里拽了拽,低沉着声音道:“想多看看你,所以就醒了。”

沉香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伸手在赫连神溪胸口推了下,从他怀里离开,缓缓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道:“多热啊。夏天时候不要搂搂抱抱。”

赫连神溪一手撑头看着她,一脸调达神色道:“你要是想,咱么这屋可以瞬间变成冰窟。”

对于赫连神溪说的话,不管是开玩笑还是义正言辞,都绝对不能把其真的当成一句无足轻重的话来看待。

因为他绝对说到做到。

而且把一间卧室变成冰窟,对于一个国家的二殿下来说,确实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沉香咳了声,清清嗓子,看向别处,道:“你今儿怎么没去军营。事情都办完了么。”

赫连神溪翻了个身,也坐起来,道:“恩。接下来的事交给姐夫就行了。萧雨这两天去准备咱们出发需要用的东西。”

沉香喜道:“那咱们岂不是这两天就能动身?”

赫连神溪点头道:“大概就是你说的这个意思。”从沉香身边略过,揉了揉她的脑袋,起身下床,道:“收拾收拾吧,咱们今儿还有其他事做。”

沉香疑惑道:“什么事?”

赫连神溪一面穿衣服一面道:“去看星儿。”

沉香在脑海中思索了一下这个名字,下一秒便得出结论,道:“赫连星?!你已经找到她的下落吗?”

“不是我找的。”赫连神溪顿了下,道:“前两天去牢房看赫连牧歌,他告诉了我。”

沉香微愣,遂即嘴角扬起浅浅微笑,道:“看来你这个大哥,人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至少对家里人始终没想着真正伤害过。

赫连神溪道:“他还不坏么。现在去把那家伙的心脏挖出来,估计都是黑的。”

沉香直言道:“但他仍然是你大哥。而且你不也没挖么。一个人就算再怎么坏事做尽,心脏都是鲜红的。怎么会黑。你以为中毒啊。”

赫连神溪系腰带的手突然一顿,看向沉香,道:“我还没跟你说。你阿娘和墨千行的死,不是那家伙做的。”

沉香愣了下,遂即脸色明显苍白下去。不等赫连神溪说明,她就先一步开口道:“霍衍么?”

赫连神溪点点头,道:“恩。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铩羽军的事,调查出了墨千行就是当时的千羽。所以……赫连牧歌就是听说这件事后,才派人去三贤山庄联系的他。”

沉香深吸口气,下床穿衣服,脸色很不好,但却没发怒。

所谓哀莫大于心死。

沉香对于霍衍的失望也是如此。已经完全打进黑名单的人,此时再多加两条人命,多背上一些罪恶,好像也不会让人感到多气愤了。

对于霍衍所作所为,此时的沉香与其说心寒,更不如说麻木。

赫连神溪上前将她抱住,轻声道:“等张凡这件事结束,咱们就去中原。你想怎么做就做怎么做。”

沉香轻轻推开赫连神溪,继续整理衣服,声音淡淡,道:“我没事。”她没去看赫连神溪的眼睛,道:“我只是在想,如果凶手不是赫连牧歌而是霍衍,那为什么遥哥哥还是什么都没做。”

万景阁的影组织,情况可从来没有出错的时候。而且当时赫连神溪也问过墨凌风,万景阁得到的消息,是不是也指向赫连牧歌。

墨凌风没有否认。

可到头来,事情竟又有了天翻地覆地转变。确定无疑的凶手成了替罪羔羊,真正的凶手竟然是谁都没想到的霍衍。

哪怕是阿若多,甚至谢言,她都能理解。

赫连神溪道:“秦遥那个人,一生藏了太多秘密。他不出手,大概又有了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吧。”

他说这话时候,语气有些奇怪。沉香知道,那是因为当初长公主的事。

事情既然已经过去,大家没有必须为往事伤神。况且现在也不是伤神的时候。

沉香整理好衣服,依旧是神秘又高贵的黑色。一头长发简单扎起,越发显得人皮肤白皙,五官精致。

“不说那些了。等这些事忙完,我去万景阁一问便知。到时候若遥哥哥不想说,那就不说了。”

赫连神溪哼了声,冷声冷气道:“你倒是想得开。”

沉香眉头微挑,看向赫连神溪,道:“我怎么听着你这话,醋味十足。”

赫连神溪脸色一黑,声音跟着提了上前,道:“醋味十足?麒儿,你想太多了。本王对自己很有信心。”

沉香咯咯笑起来,道:“最好是。”

赫连神溪大步走到门口,噼里啪啦地开门,好似要将整栋房子都拆了似的。

“你有劲没处使去啦!”她故意拆穿。

赫连神溪却不以为然,只道:“你不饿么。赶紧走了,去吃饭。”

沉香紧紧抿着嘴,忍住笑,答应道:“哦!确实有些饿了。吃饭吃饭,哈哈!”

~~~

吃过早饭,两人离开王府去了天山。

阿若多在得到雾灵草后,便带着谢子衿回了天山琼蝶派。现如今三天过去,想来病情已经大概好了。

而有了这档子事,他们不仅替琼蝶派找回了谢子衿,更是将珍稀之际的雾灵草毫不保留地交了出去。阿若多不管与西域还是万景阁,他们之间的关系都在无形之中发生着可观变化。

是以当两人来到琼蝶派时候,阿若多虽然不巧开始闭关,但弟子沈璧仍热情招待。

沉香来琼蝶派,一路上听全了所有关于赫连星的事。包括他们来琼蝶派的原因。

谁能想到,赫连牧歌在绑走赫连星之后,竟然将她放在了琼蝶派,成了阿若多的关门弟子。并且连名带姓的全都换了。

姓氏随着阿若多的俗家姓氏为卿。

卿水水。

沉香低喃了赫连星的新名字几遍,连连点头,认为这是一个成功的起名案例。当然,这遭到了赫连神溪毫不留情地鄙视。

还是那句话。他认为,和云沉香这个名字一样的难听。俗不可耐。但至少比云沉香好一点。

对于这件事,沉香心中十分不快,是以话题结束后,一直到琼蝶派,见到那个从襁褓中就被带走的赫连星。不,应该说卿水水。

一直到见到卿水水之前,她都没搭理赫连神溪。

沈璧道:“小师妹聪明得很,玲珑剔透的,是我们所有人的开心果。只要有她在,不管什么样的气氛都能被搞得异常活跃。”

赫连神溪神色清沉似水,淡淡道:“我们家没有那种性格……呃……”没等说完,胳膊突然一阵酸痛!

沉香使劲瞪了他一眼,迎上回头探寻的沈璧眼光,笑道:“他昨儿没睡好。”说完立即就后悔了。恨不得跟自己一个大嘴巴,或者咬舌自尽。

果然,赫连神溪清沉的表情蓦地消散,取而代之地自是趣味十足的暧昧神色。

沈璧眉头微挑,看了他们两个一眼,笑了声,表示理解。转回头,抬步继续道:“虽然不知道小师妹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不过希望你们不要打扰她的生活。在这里没人会让她不高兴,也不会有外面那么多纷争。有的没的。总之,她现在的生活很好。”

赫连神溪道:“这句话应该是她自己说。”

沉香嘶的吸了口气,拧眉瞪着赫连神溪,小声道:“你丫说话再这么针锋相对,我立刻就走。”

赫连神溪咳了声,清清嗓子,终于没了下句。

不过沈璧从始至终都并没放在心上。从一开始,阿若多带着一个四岁的小姑娘上来天山,来到琼蝶派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女孩的身世断然不一般。

饶不知不觉四年过去,在她身上却没有出现任何事。没有任何身份特殊的人过来找她,好像真的是她多想了似的。

直到此时,她身后跟着赫连神溪和云沉香,当初那个感觉再一次涌上心头。并且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现在已经可以肯定了,卿水水的身份。

赫连家的小公主赫连星,如果没记错,被赫连牧歌带走,正好八年了。

现如今赫连牧歌彻底失败,被赫连神溪关押在死牢中,终身监禁。而作为二殿下的他在事情刚刚结束几天后就来了琼蝶派,还指名道姓的找卿水水。

其中原因,可想而知。

沉香道:“水水已经在这里生活四年了?”

沈璧点头道:“恩。虽然还只是小孩子,但身手已经比很多初出江湖的成年人好多了。师父说,她长大后一定会大放异彩。”

沉香听着这话,心里莫名其妙的高兴。看看赫连神溪,果然,他嘴角微微仰着,一副理所应当的满意表情。不由得在心里暗暗翻个白眼。

果然,不管到什么时候,他们赫连氏这个与生俱来的优越感,都让人恨不得一巴掌掴上去。

如果说这世间上真的有什么人的眼睛具有生命。那一定是一双透彻的,明媚的,会说话的两颗黑色珍珠。

沉香一直认为,自己这一辈子能看到灵樨那双清冷澄澈的眸子,已经是很神奇,并且让人足以说道一生的幸运事情。

这个想法一直到遇见赫连星。

章节目录 第425章 画中仙

37、

当她看到那双晶莹剔透,闪着光芒的黑色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自己的时候,感觉整个人都要化了。

是那种根本不可抑制地被洗净铅尘的感觉。从没有过的那种舒适和轻松。

柔软的不可方物。

她不禁感叹,眼中充盈着泪水道:“我终于理解了赫连牧歌……”

赫连神溪应了声,低头看着沉香,抬手将胳膊搭在她的肩膀上,轻声道:“我更喜欢你的眼睛。坚韧而且善良。”

沉香愣了下,抬头去看赫连神溪,脸上的笑意隐藏不住,却仍在极力控制,道:“这种时候莫名其妙地说什么呢。你的注意力不应该全在自家妹妹身上。”

赫连神溪低声道:“我只是过来看看她过的怎么样。并不代表要把注意力也转移到她的身上。她又不是你。”

心脏乱跳,沉香脸色可见的越来越红。

沈璧站在两人旁边,虽然能理解两个人亲密的感情,但至少也得分清楚状况。这种事,难道真的能在还有外人的时候,毫无顾忌的……

“咳!”她咳了声,清清嗓子,道:“那个……你们找水水有什么事,先说罢。”

沉香身形一怔,猛地回过神来,一把将赫连神溪推开,自己跟着往旁边站了两步。一个劲地清着嗓子,半句话说不出来。

这种难为情的举动,对赫连神溪来说俨然十分受用。

嘴角微勾,露出一抹邪魅的笑。

不过沈璧说得对,他今儿过来还有其他事。所以和沉香在一起的心情,只好暂时忍耐。

转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正望着他们的小姑娘。眼中满是好奇,闪烁着星辰似的光芒,什么也不说,单单是站在那里,都能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干净了。

抬步走过去,一直到赫连星面前。他蹲下身,与那小小姑娘平视,抬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声道:“你是卿水水?”

赫连星点点头,道:“你是谁?”

赫连神溪大概没想到自己会被直接问这么个问题,眉头不着痕迹地一挑,道:“你胆子很大啊。”

虽然他现在的表情并不像在军营时候面对上万将士那般严肃,但至少也不是像面对沉香时候那般温柔。

莫说是小孩子,就算此时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成年人。怕也不能如此从容地应对自己。还直接了当地问出“你是谁?”这么简单粗暴的问题。

这小丫头,不愧是赫连家的姑娘。

正想着,便听银铃般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你觉得我应该怕你吗?但这里是我的地盘。而且我二师姐都没说什么,证明你对我并没有什么危害。”

沉香噗嗤一下轻笑出声,遂即攥着拳头挡在脸上,一个劲的咳嗽,证明自己并不是因为赫连星的话在笑,而是真的不小心被口水呛住了。

沈璧嘴角微勾,俨然也是在为赫连星滴水不漏的回答暗暗称赞。

赫连神溪不用回头就知道此时沉香是什么表情。

抬手揉了揉她圆滚滚的小脑袋,他意味深长地道:“你是第二个同我这般说话,还什么事都没有的人。”

赫连星显然被他这话带出了兴趣,一双眼睛更加闪亮,抬手往沉香方向指了指,道:“第一个,是那位漂亮姐姐?”

沉香一愣,竟一下被赫连星说的手足无措,脸上发烧。

赫连神溪回头看了眼,点头笑道:“恩。不过她不是你姐姐。”

赫连星疑惑道:“我看她年纪不大。可不就是姐姐?”

赫连神溪站起身,对赫连星伸出手,道:“我带你去认识一下她。”

赫连星犹豫了下,缓缓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放在赫连神溪的手上。赫连神溪露出满意神色,带着赫连星走到沉香面前,道:“她叫云麒儿。是你的嫂嫂。”

沉香脸上冒火,险些被赫连神溪这介绍呛死,低声吼道:“赫连神溪,你再胡说八道,我真走了!”

赫连星上前一步抓住沉香的手,声音清脆道:“姐姐。你和这位大哥哥在一起吗?”

沉香脸上笑容都僵硬了,空闲的一只手使劲摆了摆,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不过赫连神溪也没等她接什么,直言道:“是啊。她要一辈子都跟我在一起。所以,你得管她叫嫂嫂。”

赫连星抬头看着赫连神溪,道:“你是我哥哥么?”

赫连神溪再次蹲下身,轻声道:“你愿意我做你哥哥么?”

赫连星点点头,笑道:“有一个你这么帅气的哥哥,带出去也是很有面子的!”

赫连神溪终于忍俊不禁大笑出声,高兴道:“确实。你做了个非常正确而且明智的决定。”

赫连星扬起嘴角,露出一排整洁的牙齿,眉眼灿灿,道:“我也这么觉得。那咱们就说定了,你可不能反悔啊,哥哥!”

赫连神溪难得笑的如此开心,点头道:“自是会一言九鼎。”

赫连星愉快地不住点头,遂即看向沉香,银铃般的声音朗声道:“嫂嫂!”

沉香眼角一阵狂跳,硬撑着笑容点头道:“诶!”心里好似一万匹马奔腾而过:“老子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强大的遗传基因。就算赫连牧歌不说,这孩子也绝对是他们赫连家的人没跑……”

沈璧见三人相处的十分活络融洽,心里也是高兴,弯下腰对赫连星道:“水水啊,你今天既然叫了两位客人哥哥嫂嫂,那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所以以后不管有什么想做的,都可以找他们帮忙。但同时也要听他们的话。你可记住了。”

赫连星爽朗地点头答应,道:“二师姐放心,我卿水水说出去的话,掷地有声,绝对说到做到的!”

赫连神溪又笑起来,道:“果然是我赫连神溪的妹妹。”

沉香嘴角抽了一抽,笑道:“这是我最赞同的一次,你的观点。”

赫连神溪站起身,对赫连星道:“要不要带我们去别处转转。”

赫连星另一只手还拉着沉香,听着赫连神溪的提议,自是十分开心地答应。

沈璧对沉香道:“那我就不跟你们一起了。中午时候叫水水带你们去她的房间吃饭,你们好好待会。”

沉香微微一笑,道:“谢谢。”

沈璧笑道:“没什么好谢的。”

几人暂时分别。赫连星带着赫连神溪和沉香两人去了琼蝶派各处转悠,不时指指那,讲讲那,一副小大人模样。做什么都认认真真,煞有其事。

沉香真是对这个可爱的小人一下就喜欢上了。没有半点抵抗力的,把她装进了自己的心里。

三人说说笑笑,相谈甚欢。赫连星俨然也很喜欢他们两个,这个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出现的哥哥嫂嫂。好像是老天爷对她这些年努力学习的赏赐。

她怎么会不好好珍惜。

赫连神溪突然道:“你喜欢这里吗?”

赫连星毫不犹豫道:“喜欢啊。我四岁时候就过来这里了。这里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想我会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直到自己完全能有实力出去闯荡。

“师姐们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但也很危险。所以如果我想出去,就必须每天认真练功,只要大家一致认为我能独当一面,就同意我去外面看看。”

沉香点点头,认同道:“她们说的对。越好看的东西越危险。所以你如果想要出去,就得让自己变得很强。不会让关心你的人担心。但也不能一概而论。不能因为危险就去刻意躲避生活中的美好。”

赫连星有些纳闷,不解道:“这很矛盾啊。美好的东西很危险,但又不能因为它危险就不去接近它……那我想要美好,岂不是就得时刻让自己生活在危险之中?”

沉香笑道:“我小时候第一次听到这些话时,也是你这个想法。不过你知道那个跟我说这话的人,怎么回答的么?”

赫连星认真道:“怎么回答的?”

沉香一字一顿,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清楚,柔声道:“当你想要让一个人或者一件事走进你的生活,就先用心去感受。你的心会告诉你想要的答案。这个答案不一定总对,但很多时候都没什么偏差。”

赫连神溪看着沉香,那双深邃的黑眸泛着温柔的光芒。好像夜空中最善良的那颗星,那人移不开视线。

无声无息夺走最纯净炽热的心。

赫连星也看着沉香,很长时间没说话。忽的,她点了点头,咧嘴一笑,道:“我明白了。谢谢嫂嫂!”

“……”

嘴角抽了一抽。沉香对于嫂嫂这个称呼,俨然还得习惯一段时间。

三人继续往前走,赫连神溪再次继续方才的话题,道:“看来这里的人对你都很好。”

赫连星啧了声,斟酌了下辞藻,道:“恩。大部分都很好。”

赫连神溪眉头一皱,声音低了下来,道:“大部分?”

赫连星点点头,道:“应该是这样。反正总体来说都很好。不过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出现几个看不惯我形式作风的也很正常。没办法,太优秀了,总会被人嫉妒。”

“咳咳!”

沉香再一次被赫连星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打败!

章节目录 第426章 画中仙

38、

幸好,她还没来得及对这小家伙上一句,说大部分都很好的回答感到可怜。否则,贸然说出一些煽情安慰的话来,下不来台的,一定是她自己。

果然,永远都是如此。赫连家的人,不管到了哪里都能掌控权利,并且刀枪不入,百毒不侵。

她还是别乱操心了。

以后得时刻记得,身边这个看似人畜无害,长着一张天使般面容的小姑娘。冠姓赫连。

赫连神溪本来阴沉的神色,也因为赫连星下一句的回答顷刻烟消云散。既然是这样,那他就不必出面了。

再次拉回正题,他继续道:“你知道西域王庭么。”

赫连星道:“知道啊。就在天山西面,是西域大王可汗居住的地方。据说那里富饶的很,不过我还没去过。二师姐说,等我十岁生日时候就带我过去看看。”

赫连神溪嘴唇动了动,明显想说什么,却在最后又被压了回去。

沉香见状,难得顿时明白了他的心思,接着赫连星的话继续道:“那如果你去看过之后,爱上那里怎么办?觉得那里比天山好很多。会不会想着离开天山,去那生活。”

赫连星吸了口气,似乎真的十分认真地思考了沉香的问题,然后摇摇头,道:“我觉得不会。就算外面世界再怎么美好,也只是眼前的一时享受。真正最让人割舍不下的,还是这里吧。”

她看向沉香,认真地道:“嫂嫂你方才不是跟我说,不管做什么事都要用心感受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琼蝶派就是让我心脏跳动的地方。”

她说:“人的心脏要是不跳了,那不是什么都结束了?”

沉香心头微颤,怔怔看着赫连星。眼前浮现的,却是自己在万景阁度过的每一个幸福美好的瞬间。

是啊。万景阁不是她真正出生的地方。但却是见证了她的成长,生命重启的地方。

那是让她心脏跳动的地方。不管此时身在何处,都永远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就像此时的赫连星一样。

她本该生活在西域王庭。她本是人人羡慕敬仰的小公主。但命运的齿轮发生变化,让她脱离了那个生活。继而开始了另一段生活。

而这段生活依旧美好又精彩。

她对这里产生了感情,并将心脏的跳动与这里的一草一木融在一起。这里就是她的家。

没什么能够阻挡的。就算阻挡,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她抬头去看赫连神溪。见他也神色沉静地看着自己。心中微动,她知道,今天过来看望赫连星的目的,已经达成。并且,该怎么做,他也已经有了答案。

沉香低下头去看赫连星,眉眼温柔,道:“我真为你感到骄傲。水水,记住你今天说的,这会让你一生受益无穷。不管做什么,都记得不忘初心。”

赫连星认真地点点头,道:“我会的。我都这么做了四年啦!”

沉香笑道:“既然如此,那水水,你来解答我另外的好奇心吧!”

赫连星来了兴趣,高兴道:“好啊。嫂嫂你想知道什么。”

沉香一挑眉,意味深长道:“我想知道,你面对那些看你不惯的人,是怎么做的?”

赫连神溪咳了声,语气中明显带着无奈,道:“麒儿,那都是小孩子之间的事……”

“当然是战斗了。”赫连星好似没听见赫连神溪的话一样,直接将他给压了下去,得意道:“所谓生命不息,战斗不止。我卿水水怎么能平白无故受她们的气!”

沉香眼角又是一阵乱跳,简直哭笑不得,道:“我早该料到你会是这种答案。哈哈。水水啊,你是真厉害。”

赫连星嘿嘿笑着,挥动自己两个白嫩嫩的拳头,道:“那是。嫂嫂你还不知道呢,我这几年学了很多功夫。也是非常厉害的。谁要是敢无端端找我的茬,我就给她们尝尝我这沙包大的拳头!”

沉香终于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赫连星也渐入佳境,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地讲解着自己当年是怎么一个人制服两个比自己大三岁的小姑娘。把她们打的哭爹喊娘,后来每次看到她都跟见了鬼似的,扭头就跑。

说在自己饭菜里发现一条蠕动的毛毛虫,然后以牙还牙,抓了一袋子蚂蚱全都倒进了那丫头的被窝。晚上那丫头上床睡觉,十几只蚂蚱突然跳出来,全蹦在她的脸上。吓得直接晕死过去。

说来说去,一晃就到了中午。

沉香笑的口干舌燥,到最后嗓子都哑了。揉着发酸的腮帮子,却还是忍不住一直笑。

赫连神溪看着两人说说笑笑,始终没搭话,眉眼之中却含着无尽的温柔。

吃过午饭,赫连神溪和沉香告辞了沈璧。临走时候,沉香将手中的月奔剑送给了赫连星,嘱咐她一定要好生使用,要像对待自己身体一样,好好珍惜她。并叫她好生练功,等到她九岁生日时,他们会来看她。

赫连星开心地几乎要蹦起来。

两人并肩下山。

沉香脸上的笑意还未消减,轻声道:“我太喜欢她了。”

赫连神溪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抬了抬,够到她光滑的侧脸,带着笑意道:“我知道。月奔剑都送出去了,你还真是大方。”

沉香抬头看他,故意道:“嘿哟喂,我给你亲妹妹东西,你还不乐意?”

赫连神溪应了声,道:“乐意。不过你以后用什么。”

沉香不以为然道:“我觉得我不适合用剑。何况,我还有她!”说着,晃了晃自己的拳头,突然道:“沙包大的拳头!哈哈。不行,我又想起星儿说的事了,哈哈!”

赫连神溪笑着摇摇头,大手在她脸上轻轻摩挲着,柔声道:“好了。不是说腮帮子疼么。再这么笑下去,明儿就该肿了。”

然而,这对沉香来说,并没有什么作用。

~~~

第二天中午,沉香安心养伤,闲来无事。在府上来回溜达,大概是天意,不知不觉竟然找到了厨房。

回想起来,她已经有很长时间没下厨房亲自动手了。自从从鸠谷回来,给师父做了一顿饭,一路上简简单单,就差风餐露宿。

到了万景阁,每天忙活的事情也不少,没待多久又去了平津关,然后又是武林大会又是战争,现在一晃到了西域。

时间过得飞快,她感觉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可能自己的手艺就要因此白费了。

已经到了吃饭的点。厨房忙的不可开交,十分热闹。沉香走进去时候,大家一时都没有注意。这倒也合了她的心意。

拍了下正在洗菜的女人,沉香客气道:“大婶。咱们今天中午用的青菜都在这么?”

那女人点点头道:“嗯,全在这了。你……”一抬头看见沉香的脸,人哎哟一声,直接坐在了地上!

“王妃!”一股脑从地上爬起来,女人脸上都被吓得没了血色,跪在地上道:“我的天啊,您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

女人声音洪亮,这声音一出,整个膳房震了一震,所有声音顷刻消失。忙络的人齐齐看向沉香,然后再看清她的长相后,全都跪了下去,道:“王妃!”

沉香眼角一跳,她就知道会得出现这种情况,忙道:“都快起来吧,又没有外人,跪什么跪,多累啊。赶紧各忙各的,不要管我。一会菜都糊了!”

众人一听沉香这么说,这才匆匆起身,抄起手上没做完的活计,又忙络起来。

沉香转身将那洗菜的女人扶起来,问道:“我来这里其实就想看看咱们今天中午吃什么菜。然后我想亲自做些东西,带去军营给神溪吃。”

那女人一听这话,愣了下,遂即脸上的紧张消失,终于笑了起来,道:“原来王妃是想给咱们二殿下做爱心午饭啊!哎哟,王妃真是有心了。咱们殿下知道一定高兴坏咯!”

沉香呵呵笑了两声,有些尴尬,偏头看向一边洗好的菜,视线停在翠绿的苦瓜上。脑海中连翘的声音一闪而过。

你给赫连神溪做吧。他爱吃苦瓜。

当初她们赶路回万景阁时候,连翘就说过这件事。当时沉香就想着有机会一定给赫连神溪做一个苦瓜盛宴。然后叫他从此知道,云沉香不仅能上得厅堂,还可以下得厨房。

能文能武,一身的绝技。

一晃距离那件事都要一年。不过幸好今儿还能想起来,也还是极好的。

眼中光芒闪烁,她对着那女人指了指苦瓜,道:“我用点苦瓜吧。”

那女人愣了下,道:“苦瓜?”二殿下从来没吃过苦瓜吧……算了,这种事还是别说了。没准是王妃爱吃呢。总不能全部都做的二殿下喜欢吃的。怎样也得给自己留一道。

点点头,女人笑道:“行!当然没问题。这里的食材王妃随便用。”

沉香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捋胳膊挽袖子准备开工。

手起刀落,当当当一阵均匀的切菜声,就连专门负责切菜备菜的大厨都一愣一愣的,皆对沉香竖起大拇指。

章节目录 第427章 画中仙

39、

沉香微微一笑,心里知道自己照比当初在万景阁掌勺时候,已经生疏很多。看来以后没事还要勤加练习。

将苦瓜切好,分成两份,一份准备凉拌,一份和红椒放在一起,准备清炒。又准备了黄豆芽、干红椒、青花椒等,把大鱼处理好,要做一份麻辣鱼。

这道菜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必点的。在饭馆也好,在家里也罢。不过来西域之后一直没吃到,当然不是风俗问题,这种做菜方式,只要对菜谱稍有研究的,就绝对手到擒来。

不过味道当然不尽相同。

占用两个灶台,沉香左右开弓。把处理好的鱼片放在锅中煮白,同时另起一锅,油烧至七成熟,放进干红椒和青花椒炸香,待变色后倒入鱼片中,撒上香菜点缀。一道麻辣鱼很快完成。

同时另一边锅中水已经烧开,将苦瓜和红椒放入焯水,不时捞出放在凉水中控干水分。锅中放入蒜末炒香,倒进苦瓜和红椒大火翻炒。清炒苦瓜遂即完成。

膳房内香味扑鼻,尤其麻辣鱼浓郁的味道,顺着膳房飘出多远。路过的丫鬟护卫们皆不约自主地多吸一口气。想着是谁这么有福气,今天中午能吃到味道如此纯正的佳肴。

调好料汁,导入另一盘准备好的苦瓜中,凉拌苦瓜也准备完毕。

女人拿来早就准备好的食盒,递给沉香,脸上全是佩服和惊讶,赞叹道:“王妃真是太厉害了,让我们刮目相看啊!”

沉香不好意思地笑笑,一面把菜一层层小心放进去,一面道:“大婶别笑话就是。不过米饭好了吗,再帮我盛一些米饭吧。”

女人拿出已经盛好的米饭,笑道:“早就准备好啦。咱们殿下不是吃主食不是特别多,两碗就够。这一盒,足够王妃你们两人吃的了。”

沉香接过,放在最上面,盖上盖子,对女人微微颔首,道:“那就麻烦大婶善后了。我先过去,不然一会他就在军中吃了。”

女人笑道:“是是是。王妃快去吧。这里交给我就成。”

沉香告别大家伙,从膳房走出去,一股香辣味道始终跟着自己久久不断。现在是夏天,如果吃的太辣会让身体不舒服,毕竟太热了。清淡一点总是没错。

所以搭配上去火去暑的苦瓜,乃是绝配。而麻辣鱼的辣椒她也没放太多,是平时吃到的十之七八。赫连神溪的口味和她完全一样,所以不用忌讳。

没走大街,穿着小胡同来回地绕了几圈,大概走了两刻时间,汲云的军营映入眼帘。

沉香走过去,对守卫的士兵道:“赫连二殿下在这里吧?”

那士兵看了沉香一眼,道:“你找二殿下什么事?”

沉香抬了抬自己手中食盒,道:“给他送些午饭。你去叫他吧。”

那士兵微微拧眉,明显对沉香并不信任,但这种事他一个人做不了主,便道:“你等着,我去通报。”

沉香刚想点头答应,突然想起自己耽误时间已经够长,若再想上次见庞煜那样等上半天,那菜就肯定没法吃了。

“诶!你等一下。”往前走一步叫住那个刚要离开的男人,结果被另外一个守卫眼疾手快地拦住。长矛一指向沉香脖子,她赶紧向后退了一步。

那人回过身看她,探寻道:“什么事?”

沉香从怀中掏出赫连神溪那块令牌,道:“你别通报了,一会饭菜都没法吃了。”将令牌递过去,道:“直接带我过去吧。”

那几位守卫士兵一看令牌,顿时脸色大变,忙行礼跪在地上,恭敬道:“拜见二殿下!”

沉香点头道:“快带我过去吧。”

几人站起来,那个准备离开的男人此时脸上全是尊重和小心,但明显能看出,他眼中压抑的好奇。

从头到尾没敢说话,沉香倒是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赫连神溪在军中每日的工作。

士兵一一认真回答。不时走到训练场,那士兵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站着的两个男人侧影,道:“二殿下和汲将军都在那。他们这两日只要一有空闲就会去亲自巡视操练。姑娘请在此等候。”他说着,疾步朝赫连神溪方向走去。

沉香老远看着赫连神溪,还是熟悉的龙纹墨袍,但不知为何,千篇一律的衣服穿在他的身上,总是能在每一天,甚至每一时刻都给人不用的感觉。

永远都不会觉得无聊和单调。就像他这个人本身。

那士兵走过去,对赫连神溪拜了拜,在他身边说了几句。赫连神溪闻言循着士兵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便见到同样也在看他的沉香。

虽然看不真切,但脸上明显露出了难得的笑意。之所以难得,自是因为在军中,所有将士几乎都没有看过赫连神溪的笑。

尤其是此时那种,丝毫不能掩藏的,满眼的温柔。

站在前排操练的士兵长矛刺出,却因为赫连神溪的笑手中一抖,将稻草人直接刺了个透心凉。不过那一招规定是该往下刺进大腿里。

汲云眼眸一转,视线落在那士兵身上。那士兵只觉得后背发凉,蓦地打了个激灵,低着头认真练习。

赫连神溪对汲云道:“汲将军,那我就先过去了。这一套练完也休息吃饭吧。”

汲云点点头,道:“去吧。”他自然看到了那站在不远处,一身黑色长裙的沉香。王妃都亲自来军队了,他怎么敢不放人。

赫连神溪应了声,大步流星朝沉香走去。那守卫士兵紧跟其后。一直到沉香面前,士兵本想说声告退,结果一个字还没说出来,人直接被赫连神溪的动作惊得目瞪口呆。

沉香噙着笑道:“二殿下真是忙……哎哟!”

话还没说完,人就被赫连神溪一把带进怀里。整个人往前一冲,脸撞在那结实又宽阔的胸膛,有些发麻,但更多是发烧。

这是军队,不是王府,来来往往的士兵不仅多,而且全都不认识。沉香脸皮怎么练,也不可能练得那么跟赫连神溪那么刀枪不入。

想抬手推他,结果发现两条胳膊被他一起搂进怀里,根本半点都动弹不得。

低沉却明显十分愉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得沉香恍恍惚惚,道:“你怎么知道我想你了。”

心跳越发加快,沉香清清嗓子,闷声道:“我觉得你应该先放开我。一会就得闷死了。”

赫连神溪这才松开沉香,不过并不打算放手,将她身子一转,仍旧搂在身边,偏头对那守卫士兵道:“你下去吧。”

那士兵猛地回神,道:“是!”

赫连神溪搂着沉香进了营帐。沉香好似一块大石落地,总算觉得轻松起来,道:“我也真是服了你了。一下就能让我成为众矢之的。”

赫连神溪道:“这怎么能叫众矢之的。你是王妃,自是要所有人都知道的。不过下次就算知道我在想你,也尽量别来这。”

沉香挑眉道:“这是什么理?”

赫连神溪将沉香身子转了圈,与自己面对面,一手按着她的肩膀,一手抬起在她脸上轻轻捏了下,道:“本王的王妃长得太出众,不想让你抛头露面。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里,清一色的男人。”

沉香笑了声,道:“那我曾经不也在平津关待着,那里又何尝不都是男人。哦,小裳除外。”

赫连神溪也不做多解释,只道:“总之,你只给本王看就行了。”说完话锋一转,看向沉香手里拎着的食盒,道:“不过现在,军中上下大概全都知道本王是得了个多贤惠的王妃了。真是有福气。让我猜猜,你做的什么。麻辣鱼?”

沉香闻言不由得咯咯笑起来,把食盒放在桌子上,一层层打开拿出来,道:“就属麻辣鱼简单,你倒是会猜。”说着将饭菜端上桌,道:“不过一道菜怎么够吃。”

赫连神溪看着桌上翠绿的青菜,眉头微微一挑,道:“苦瓜?”看向沉香,“怎么想着做苦瓜了。”

沉香去一边洗手,一面道:“当然是特意为你做的。现在是夏天,苦瓜去火去暑,对你正合适。不过我当时确实没想到苦瓜。不过突然想起来你喜欢吃,然后就做了。”

赫连神溪先一步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神色未变,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

沉香回到座位,也拿起筷子,道:“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吧。我也好久没做菜了,手生,但觉得应该还不错。”她夹了一口,味道甘美,带着微微清香的苦味,并不涩,十分清爽。

情不自禁地点点头,俨然十分满意,她道:“连翘告诉我的。味道确实不错,恩,真不错,你多吃点……”说着往赫连神溪碗里连夹了几筷子。

赫连神溪嘴角微翘,笑着道:“原来是连翘啊。”一边说,一边面不改色地夹起苦瓜,点头道:“味道很好。你也多吃点,清淡的对伤口恢复有好处。”

沉香一摆手,道:“嗨,你别听那些大夫说。没什么用的。我觉得吃自己喜欢吃的东西,胃口才会更好,吃的多了,人体力和精神头全恢复,身体自然而然就好了。”一边说筷子一边往麻辣鱼的方向夹。

章节目录 第428章 画中仙

40、

赫连神溪也夹了口,不时,淡淡道:“虽然不是太辣,但还是少吃点吧。”

他这话绝对出自真心,没有半点因为自己想吃而故意如此。沉香后背的剑上还没恢复,每天吃太过刺激的东西,会影响药效。虽然偶尔一次没事,但忌就着一点总是好。

这是夏天,每天在身上裹着那么多层纱布,怎么也不好受。

沉香点点头,去夹苦瓜,配合道:“好好好,我知道啦,少吃点就是。但别浪费,那你就多吃点吧。”

赫连神溪满意地点头,道:“等你好了,咱们吃最辣的。”

沉香闻言咯咯笑了起来。

午饭结束,下午赫连神溪没什么事,不过还是得去训练场亲自看看。毕竟经历了一场恶战,军中不管从各个方面都得加强。

沉香则在赫连神溪的营帐中看书。最多的就是兵法。不过这些她全都在万景阁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此时重新拿起来,也就是自己给自己解解闷。

正靠在椅子上看书,就听着外面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刚撂下书,一个身着甲胄的男人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殿下,你怎么能把巡防王庭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陈……”

男人话没说完,一双虎眸盯着沉香愣了半天,然后突然转身走了出去。沉香站起身,话还没来得及说,就听着外面一道纳闷的哎哟声。脚步声起,男人撩开帘子又走了进来。

“这里是二殿下的营帐没错啊!”男人声音洪亮,对着沉香道:“你是谁?”

沉香赶紧离开书桌走到男人面前,一拱手,道:“在下云麒儿。将军可是要找赫连神溪?”

男人一听沉香这般说,而且赫连神溪这四个字在军中那是谁人都不能直接叫的。但沉香说话之中明显十分流利,俨然这就是她与赫连神溪平日里的称呼。

心中暗暗好奇,重新打量起沉香,道:“云麒儿?”这个名字确实有些熟悉。

正想着,营帐外脚步声再次响起。

两人全都偏头望去,便见一身墨袍的赫连神溪大刀阔斧地走了进来。

“厉鸣,她是本王的王妃。”

听了厉鸣的倾诉和对重新分配任务的不满,赫连神溪点点头,兀自去一边倒了杯茶,道:“说完了?”

厉鸣微怔,站直身形,道:“是的。希望二殿下收回命令。我不认为那家伙能胜任这份工作。”

赫连神溪看向他,声音低沉而带着无穷尽的压迫感,道:“你是在告诉本王,我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厉鸣道:“末将从未这么说。末将只是认为,比起陈琪,末将能更好的完成任务。能更好的保护王庭的安全。”

赫连神溪放下茶杯,淡淡道:“厉鸣,有些事我没找你,本以为你会有自知之明。但现在看你,我还是高看你了。”

厉鸣脸色变了变,一时没有说话。

赫连神溪道:“当初赫连牧歌的大军攻进王庭,陈琪带着手下三千人死守北门,一直挺到最后,险些以身殉国。是以北门往里的王庭并未受到太大的损害,百姓的伤亡也是最小。

“而兵力达到七千的南门却好似吃了泄气丸,敌军刚开始打,就溃不成军,散成一片。赫连牧歌的军队攻进去几乎没费一兵一卒。这可是件天大的奇事。难道正巧陈琪的北门遭到的大军和南门遭到的大军,实力不同?”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面沉似水地看着厉鸣,道:“让我想想,当时的南门是谁在守……恩,好像就是你吧。厉大将军。”

厉鸣魁伟的身形抖了一抖,笔直如松,神色紧张道:“二殿下不要听信谗言,末将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阵地。当敌军进攻时候,末将就已经下定决心要和王庭共存亡!

“只是敌军实力实在太强,末将带领六千将士拼死抵抗,最后还是一败涂地。但末将从未想过逃跑。末将对王庭,对可汗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二殿下明鉴!”

赫连神溪手放在桌子上,轻轻敲打着,道:“厉鸣,如果本王不是念在你还有一分忠心,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跟我讲话。”

厉鸣这一次脸色彻底惨白如纸,鼻尖上豆大汗珠蹭蹭往外冒。他囫囵地抬手一擦,看着赫连神溪的方向,大脑一片空白。

赫连神溪深吸口气,抬手对他摆了摆,道:“没有别的事就赶紧下去。与其风风火火跑到我面前说三道四,不如趁着手头工作不多,好好训练训练你手下的兵。

“别往那一站是个人,等到了真刀真枪厮杀的时候,就他妈的什么都不是了。厉鸣,这是本王给你的最后忠告。下次就不止是降职了。”

厉鸣立正道:“末将告退。”低头大步走出营帐。

沉香在一旁的矮桌上看书,从始至终虽然没朝他们两人多看一眼,但心思全在他们两个身上。

从未见过赫连神溪在军中到底是怎么处理公事,以为会像自己想象中那般,冷硬霸道,让手下人唯命是从。不敢反驳,更不敢忤逆。

不过今天看来,好像完全不是想象中那个意思。

他也会耐着心去解释,虽然解释的话并不多。但至少不是以为的那种,面对手下的不理解和愤愤不平,就冷着一张脸,然后呵斥一顿,说什么“本王说什么,你照做就是,上哪找那么多废话!不想干就抓紧走人,本王手底下从来不缺服从命令的人!”

然而,这些话半个字没在沉香耳朵里出现。

她似乎又要对赫连神溪重新审视观看了。这个手中握着戍远七十万大军的大将军,他在军中的威严和魅力,似乎并不只是通过硬冷的面孔和霸道果决的形式作风决定的。

厉鸣离开后,沉香放下书,看向赫连神溪,道:“合理分配工作,将一个人的优点和实力最大化的使用,永远都是最困难的事。我以为你刚刚要把他大骂一顿,然后轰出去。”

赫连神溪脸上的阴霾散去,转过身去看沉香,意味深长道:“我要是把他们全都骂走了,到时候谁替西域卖命,保护咱们的大好山河。”

沉香一耸肩,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面慢慢喝着,一面道:“不过六千将士也是个不小的人数,真的什么都没做就失败了么?”

赫连神溪点点头,道:“恩。不仅失败,还是一败涂地。赫连牧歌的兵力几乎兵不血刃的占领了南门。建筑是小,南门百姓死了不少。”

沉香眉头微皱,道:“那是为什么。我方才看他说话办事,并不像是个窝囊胆小的人。就算最后失败,至少也能坚持到最后吧。”

赫连神溪抬抬手,招呼沉香到他身边去。沉香放下茶杯,信步过去。手搭在赫连神溪的手上,站在他面前,听他道:“不是厉鸣一个人的问题。这些年西域国泰民安,虽然我一直在追踪赫连牧歌,但真正的战争却是没有的。

“百姓们安居乐业自是好事。但身为将军,身为西域的士兵,他们永远不能放松警惕。只有居安思危才能让自己时刻处在最佳状态,才能在应对突发战争时候,从容不迫,以占在上风,掌控全局,取得最后胜利。

“但显然,厉鸣和他手底下的士兵们,忘记了这点。他们活的太容易,也太轻松了。所以今天才必须接受惩罚。当着全军的面降了厉鸣的官级,杀鸡儆猴。这样一来,不仅他手下的士兵,还有在场的所有将士,都会认真起来,严肃对待。”

沉香仔细听着赫连神溪说的话,看着他严肃认真的神情,不由得嘴角上扬,心跳加快。抬手在他脸上轻轻掐了下,道:“咱们的二殿下,还真是心细如发。我终于知道西域为什么能成为楚国唯一忌惮和想要结盟的国家了。”

赫连神溪的手将沉香的手反握住,手指轻轻在她的掌心摩挲,眸中满是柔情地看着她,道:“当你站在我身后,也成为咱们西域一员,我的王妃后。我的动力会更大。”

沉香使劲抿着嘴,眉梢眼角却仍藏不住的笑。

赫连神溪握着沉香的手微微一用力,将她整个人拽进自己怀里。大手虚虚捏住她的下巴,轻声道:“麒儿,等咱们从噬灵潭回来,就成亲吧。”

沉香脸色绯红,一双琥珀似的眼睛有些惊讶地瞪着赫连神溪。那双深邃的黑眸带着无尽的热情和真挚,正在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等着她给出答案。

沉默了瞬,沉香嘴唇微动,发出一道极轻的声音,那一定是赫连神溪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她说:“好。”

赫连神溪脸上绽开愉悦的笑,对着她那红润的双唇吻了下去。

外面微风徐徐,营帐内两人炙热的感情不断升温。就好像盛夏的天气,热烈又叫人畅快淋漓。

直到外面脚步声响起,沉香被吻的意乱情迷,软软地瘫在赫连神溪身上。幸亏还有一个人能随时恢复理智。

赫连神溪双眸蓦地睁开,几乎是在那脚步的主人迈进军帐的瞬间,将沉香换了个姿势重新搂在自己怀里。

章节目录 第429章 画中仙

41、

突然身形调转,沉香吓了一跳,刚想说话,猛然就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脸色登时红透,脑袋不着痕迹地又往赫连神溪怀里钻了钻。

便听着赫连神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道:“王妃睡着了。你想说什么就赶紧说。小点声。”

那人咳了下嗓子,明显放低了声音,道:“殿下。你方才的调令,是不是有点……”

“陈琪。”不等男人把话说完,赫连神溪低沉的声音已经将他全部压了下去,冷声质问道:“你和厉鸣是商量好了么。还是他去找你说什么了,如果是第二种,那你现在就出去转告他,脱下甲胄,可以离开这里了。”

陈琪闻言脸色蓦地大变,忙抱拳解释道:“殿下不要误会。我只是不想因为这种事情,伤了我们两个之间的和气。毕竟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陈将军!”赫连神溪的声音一下硬冷下来,厉声道:“我希望你能知道,这里是军队,不是你们家后院。本王下达的是命令,是通知,不是在征询你的意见。这个命令是为了整个王庭和西域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还顾及不到你和厉鸣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工作关系,会不会因此变得紧张。”

陈琪把头埋得更低,声音虽轻,但明显把赫连神溪的话往心里去了。

他道:“殿下恕罪,末将明白了。”

赫连神溪深深地看他一眼,道:“希望你是真的明白。”

陈琪一抱拳,声音坚定道:“殿下放心。”

赫连神溪道:“下去吧。”

噔噔几声脚步声后,营帐内恢复安静。

沉香从赫连神溪怀里起来,看看身后,空无一人。那个陈琪,不用想就是早些时候来的厉鸣口中所说之人。

不过看起来性格应该截然相反。前者心直口快,心里藏不住什么事,这挺好,至少发生任何情况都能在第一时间得到解决。

后者看起来比较重视感情。心思比较细腻,不过似乎太容易被外界的眼光和评论影响。不过幸好,他的顶头上司并不随波逐流。是以他这艘船也会被控制的很好。

赫连神溪垂眸看向她,声音淡淡道:“他们两个总是如此。”

沉香笑了声,道:“我倒是觉得挺好的。如果所有人都一样的性格,那你在军中得多无聊。偶尔出现一些小插曲,还是挺有意思的。也可以让你换换脑筋。”

赫连神溪再次将沉香搂住,低声道:“我倒是有另外一种换脑筋的方法……”说着,人已经压了上去。

傍晚时分,赫连神溪和沉香告别了汲云,又去府上看了眼赫连玥。她被照顾的很好,气色红润,很快就能彻底恢复。

临别时候,赫连神溪同赫连玥交代了自己要出去一段时间的事。赫连玥自然不知道他们两个此行的真正目的,不过还是如同往日那般,对他们两个报以绝对的支持。

然后千叮咛万嘱咐的,不管到什么时候,都得千万小心。记得家里人还在等着他们回来。

对于这句话,沉香总是会觉得心中柔软。那是一种好像掉进了温柔乡的错觉。当然,这些诡异的想法自是没有办法跟赫连神溪说。

吃过晚饭,两人在后院散步。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夜色也越来越深。

“你知道么,从万景阁后山上看到的月亮,很漂亮。”沉香突然道。

赫连神溪看向她,沉默了瞬,道:“很快就能看到了。”

沉香微微一笑,双手抱着赫连神溪的胳膊,整个人好似都依靠在他的身上在往前走。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紧紧挨在一起。

~~~

次日,赫连神溪、沉香和灵樨三人动身离开西域。

连翘本想无论如何都跟在他们身边,结果被赫连神溪和灵樨两人直接拒绝,半点商量余地没有。最终只好安分地在王庭待着,帮助赫连玥处理大事小情。

书说简短,三人一路朝东南方向行进,半月后终于到达去往噬灵潭的第一站。南海。

萧雨已经早就跟这边大好招呼,三人到达之后,商家将准备好的船只引进码头。在附近的客栈修整一日后,三人一早登船出发。

一行三日,海面始终平静如初,这无疑是件不可多得的好事。沉香负责他们在船上的伙食,因为海上前进不比陆地,尤其是在一日三餐上,绝对马虎不得。要把人体需要的所有营养都想到。

这一点她毋庸置疑,做得很好。

但好景不长,第四日傍晚,海面上突然刮起海风。根据掌舵的船员说,这风来者不善,晚上可能会迎来一场大暴雨。

沉香听着这消息,心中自然紧张起来。晚饭时候,正在船舱里收拾餐具,就听着外面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是无数急促的脚步声,叫喊声,指挥声响成一片。

她脸色一沉,转身往外跑,结果船只突然侧斜!瞬间翻起的海浪拍在船身上,造成船只的巨大晃动。沉香身子一歪,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撞在船身,一旁的盘子碗噼里啪啦的乱响,全都因为这一下晃动摔了个粉碎。

沉香紧抓着墙板站起来,结果根本不能移动半步。每次人还没迈出脚,整个人就已经东倒西歪地好像随时都会被发射出去一样。

外面栾城一团,雷声大作,狂风呼啸,海水一浪高过一浪,拍在床上,突然有人尖叫一声喊道:“不好!船要碎了!收帆,快收帆!舵手,掌好方向,往东打死!”

随着男人的指挥声,突然轰隆一声巨响。

船只朝另一面再次猛烈一个晃动,沉香砰的一声飞到船的那一头!

后背被撞到生疼,好像肉都撞开了似的。她使劲按着自己肩膀,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就听着咔嚓一声巨响,黑蓝色的海水已经从自己被甩之前的方向冲了进来。

几乎是瞬间,沉香大脑一片空白。船只被疯狂骇人的海水吞噬,拍进海里,支离破碎。海面形成巨大漩涡,好像要将世间一切都吸卷进去。

她被呛了几口水,人随着破碎的帆船一起,直接被卷进大海深处。

真正体会了胸口被千斤巨石挤压的窒息感。一串气泡冲沉香嘴里吐出来,意识丧失的最后关头,是赫连神溪朝自己冲过来的场面。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块巨大木板。

沉香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晦暗的眼睛猛地睁开,发疯似的扑通起来,朝赫连神溪的方向拼命游去。

两个人同时行动总是比一个人快得多。

赫连神溪很快就抓住了沉香的手。但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动作,沉香却对着他的胳膊猛地拽了下,人瞬间被掉了个方向。

沉香一脸严肃地从他面前掠过,然后游到他的上方。当他终于发现自己身后那块紧随其后的板子时,它已经重重拍在了沉香身上!

漩涡带动木板产生难以估计的力量,将沉香整个人直接拍了出去。幸而赫连神溪的手仍紧紧攥着沉香。

他极力控制好平衡后,将沉香一手加在身上,另一只手用尽所有力气朝海面游了上去。

总归是老天爷还不想让他们这么快死去。

赫连神溪凭借着极强的定力和信念,始终撑着没让自己因为缺氧而晕过去。冲出海面的瞬间,他深吸口气,第一时间将沉香拽出来,用力在她前胸上一拍。

沉香咳嗽一声,吐出几口水来,人微微睁了下眼。看到赫连神溪后,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道:“没事了……”人彻底晕了过去。

雨点虽然密集,但已经小了下来。幸运的是风已经停了,这场天灾海啸,总算平安的渡了过去。

将沉香紧紧揽着,赫连神溪往前游了几下,四下一片漆黑,他脸色并不好看,对着四周空荡荡的海面喊道:“灵樨!”

没有回应。

以灵樨的实力,这点海浪困不住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能借力的东西。他们总不能这样一直漂在海面上。

距离到达噬灵潭的死亡海域还需要至少七天时间,如果找不到载体,事情就要变得棘手了。

刚要往前游,就听着身后传来水被划开的动静,赫连神溪猛地转身查看。便见黑暗之中一抹水蓝色身影越来越近。

意料之中,灵樨果然什么事都没有。而更幸运的是,此时载着她缓缓走进赫连神溪和沉香的,是一艘小船。

那是他们买下的大船分支,专门应对这种暴风雨刮起的突发状况。

灵樨在海浪刮起来的时候先一步将小船从大船身上解开,然后用灵力将小船驱使至安全距离。一直等到风平浪静后,才又驱使小船回来。

赫连神溪看到灵樨的时候,闭了闭眼,有些哭笑不得,低声道:“你还真是能找重点。”

灵樨澄澈的双眸看着赫连神溪,声音清清冷冷,道:“如果没有船,咱们三人都得死。”

赫连神溪将沉香递给灵樨,自己一拍小船从海里离开。灵樨看着脸色苍白的沉香,道:“没事。”

章节目录 第430章 画中仙

42、

赫连神溪点头道:“确实死不了。不过肩膀被拍了下,估计后背的伤口要裂开了。”

灵樨伸出右手,将两根手指放在沉香心口处,黑暗之中突然泛起淡蓝色光芒,好像一盏明灯,无边黑暗突然生出的希望之光。

蓝光持续了一会,沉香又咳嗽了几声。灵樨的手指从她身上离开,她浸湿的衣服也全部被烘干。

赫连神溪坐在船边,看着深色的海面,轻声道:“希望后面的几天天气不错。”

灵樨在沉香身边坐下,闭上眼休息,没有再理会赫连神溪。

当一个人幸运的时候,幸运的事总会接踵而至。比如未来几天的天气,真的像赫连神溪说的那般,始终阳光明媚。再也没有遇到那毁天灭地一般的海啸。

他们终于平安到达了死亡海域。

沉香的伤口裂开,在海中没有任何的治疗措施,只能完全靠着自身体质复原。并且还得抵抗病菌的侵入,让自己不被伤口连带着发烧,或者生出其他什么病来。

这是煎熬的。

在连食物和水都没有的海面上漂流七天。除了灵樨之外,沉香和赫连神溪的身形明显消瘦起来。灵樨就像沉香想的那样,就算什么都不吃,也不需要喝水,就能像正常人一样的生活。

不过赫连神溪仍比沉香好很多。

毕竟他没有受伤,而不吃不喝七天的日子,他在大漠行军时候,不是没有遇到过。

深吸口气,沉香看着前面明显越来越深的乌云,靠在赫连神溪怀里没动,轻声道:“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巨大风暴了。”

赫连神溪低头看她,声音温柔,道:“不会。那边就是死亡海域,咱们已经到了。”

沉香闻言脸色变了变,坐起身,看着那边乌云密布,动不动还来几道闪电的神奇海域,拧眉道:“那里就是死亡海域?”

赫连神溪道:“恩。过了那里,就到噬灵潭了。”

沉香明显担心起来,道:“但咱们能顺利通过那里么。”她已经对海啸产生了巨大的心理阴影。毕竟那种毁天灭地的磅礴架势,实在是和任何灾难都不同。

就像是在半空被人射了一箭,命名并不致死,但却因为脚下没有地面,没有任何借力的地方,所以即便受了一点轻伤,人都会失重从天上掉下去,然后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大海就是如此。

海啸或许并不是太恐怖的东西。但恐怖就在于海啸是发生在海上。仍然是脚下没有土地的环境。一点小的风浪就会让人失重落海,或者葬身鱼腹。

赫连神溪了解她的心情。这几天都在上次的海啸风波中没有走出来,她是真的被吓住了。人差点死在海里,连求生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那种事已经过去,而且再也不会发生。

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赫连神溪声音十分轻柔,道:“死亡海域之所以被人称之为死亡,是因为它的变化无常,和完全的不讲情面。但那些都是对普通人而言。

“你不能忘了咱们是为什么而来。你是九头丹鸟转世之人,你娘把内丹封印在这里之前,就已经把会发生的所有事都考虑了清楚。所以,灵樨才会跟咱们一起过来。”

沉香闻言不由得吸了口凉气,看向坐在船边的灵樨,好像有了答案。

死亡海域这个名字是被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取得名字。因为他们完全控制不住这里的汹涌和变幻莫测。

就像熔蛙对普通人并不会造成太大威胁一样。他们前面的那片大海,也并不会对灵樨这样的灵力者,造成多大的困扰。

心情稍微平静下来。

一直到小船真正进入死亡海域后,在那片乌云的笼罩之下,一道紫色闪电从天劈下。沉香打了个激灵,一下从半梦半醒之间惊醒。

赫连神溪将她抱得紧了紧,轻声道:“你要相信灵樨。”

话说当时,灵樨已经从船头站了起来,双手捏了个诀,口中念念有词。沉香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紧紧盯在灵樨娉婷的背影上。美好的,又凄凉的。

突然,一道海浪从海面平地而起,一翻足足三丈多高,好像猛兽的獠牙,只要冲下来,就能将渺小如蚂蚁的他们三人瞬间吞噬。

沉香攥着赫连神溪的手紧紧的,手心后背全是冷汗。

赫连神溪也没说话,只用那双深邃的黑眸望着三丈多高的海浪,视线最终停在灵樨身上。就像他对沉香说的,他们要相信灵樨。

她是灵力者,巫神氏最强的灵力者。更是他们的家人。

她会将他们保护的很好。绝对不会受到一点点的伤害。因为她是夜灵樨。

唰的一下,数丈高的海浪从天而降,终于朝他们拍了下来!

沉香猛地冲进赫连神溪怀里,禁不住尖叫出声,但只觉得风声从后背呼啸而过,没有疼痛,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被不由分说地卷进大海里。

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湿润的,牛毛一样的雨点打在脸上。

她愣了一瞬,从赫连神溪怀里起来,抬头望去。然后整个人呆在原地。

从来没有想过,会出现这么一天。大自然像自己屈服。就像是迎接它的主人一般,恭恭敬敬地站在两边,用最纯净和敬佩的眼神,迎接他们回家。

乌云散开,天空放晴,那好似猛兽一般掀起的海浪,此时竟化作一道海水铸成的城墙。中间城门大开,他们的小船正朝着那个方向缓缓前进。

沉香踉跄了一下站起身,看着这样完全想象不到的景色,如此的壮观。而这一切,全都来自于那个站在船头的女子。那个不属于人世间的女子的帮助。

她终于亲身体会了赫连神溪那句相信灵樨的话。相信了死亡海域,这个恐怖的名字,只是在面对并非灵力者的人们身上。

而万幸的是,他们身边有灵樨。

小船流进水城墙。便听着哗的一阵水声汇入。她回头望去,见到那水城墙已经回归海面。而再往远处看,那是他们进来的地方,依旧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她脸色好了很多,可能是重新感受到了什么叫大难不死。什么叫上天垂怜。总之,既然真的命不该绝,那就要用有限的生命,去做些能无限衍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事。

比如先除掉仙灵氏的那些野心家。让他们不要再去继续蛊惑韩婴。让韩婴不要因此而去继续杀人,让他能正视自己皇后的离开。让他重新把心思都用在百姓身上。

这才是对自己,对王皇后的最好交代。既然深爱着她,就不要让百姓把不理解放在她的身上,不要让她承担不该承担的骂名。

她如果是最好的,那就让她以最好的方式出场,再以最好的方式离去就是。

沉香握住赫连神溪的手,轻声道:“我觉得咱们很快就会成功。我相信。”

赫连神溪嘴角微仰,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灵樨转过身,对他们两个道:“前面上岸。会有灵兽攻击,你们自己小心。”

赫连神溪点点头,道:“你带着麒儿去找内丹。剩下的交给我。”

沉香看向赫连神溪,皱眉道:“你不跟我们一起去么?如果遇到灵兽,咱们三个一起应对成功的机会更大。而且这地方咱们都不熟悉,还是不要分开行动。”

灵樨道:“灵兽只对灵力者能产生巨大伤害。阿溪没有灵力。”

沉香恍然大悟,看向灵樨道:“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上岸之后,就是我们两个普通人的天下了?不管遇到什么灵兽,都相当于在森林里面遇到的猛兽吧。那样的话,不管怎样,咱们都不会有事。”

赫连神溪拍拍沉香肩膀,轻笑了声,道:“狮子老虎也都不是好惹的。不可大意。”

沉香嘴角一扬,露出一排洁白牙齿,笑道:“放心。上岸之后就得是我保护灵樨姐了,我会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绝对不会让任何灵兽伤害她。”

揉了揉沉香的脑袋,赫连神溪笑道:“不管怎样,你得到内心是最重要的。这是咱们此行的目的。”

沉香眉头微挑,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我听着你这话怎么有些别扭。”

赫连神溪不以为然道:“你听着我哪句话都别扭。”

沉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船靠岸,灵樨抱着长琴先一步登岸,沉香两人紧跟其后。

岸上环境和寻常森林没什么不同。沉香有些兴奋地左顾右盼,毕竟这种地方,大概一辈子也就来这么一回。自是想多看到一些新鲜事物,留作以后没事回忆的念想。

走出大概一刻时间,身后已经完全看不到海岸。微风拂过,带着湿润的泥土味道和清凉的海风拂过脸颊。沉香深深吸了口气,顿时觉得浑身舒畅无比。

正想开口感慨一句,突然听着密林深处传来窸窣动静。速度极快,正朝他们的方疾冲过来。

沉香眸色一凛,低声道:“来了。”

赫连神溪拍拍沉香肩膀,道:“小心行事。”

沉香点点头,走到灵樨身边,将她护在了自己身后。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带动周围树枝咔咔作响,无疑是个庞然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