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品小书生》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这还是书生吗 四月份的宁州,刚结束完整个隆冬的酷寒,虽然春意已悄然到来,但在这清晨时分,在淡淡雾霭的遮掩下,仍旧显得有些清冷。

“这张家可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站在队伍末尾,一个婆子听见前面两个小厮在低声讨论着。她往前探了脑袋一看,前面早排了五六十人。

“可不是?这张家啊,原本可贫困得紧嘞!听说那张老汉有一天回来晚了,半道上救了那沈慕一命,沈慕为了报恩,才将这水晶灌汤包的生意与张家合伙经营了。”

“哎,这就稀奇了,”另一个小厮皱着眉头道,“那张老汉怎会碰巧半夜救了沈慕呢?”

“嗨,说到这啊,那可就有趣了!”先前说话的小厮神秘兮兮地道,“话说啊,上个月十五那一天晚上,微子湖畔,沈慕爬到树上偷看含香姑娘的画舫……”

“你是说上届花魁——含烟阁的含香姑娘?”小厮一下来了精神。

“正是正是。”

“怪不得嘞!听说那含香姑娘可是极美,可惜我等无缘得见。”小厮恍然道。“对了,那之后呢?”

“可是不巧,沈慕却被丫鬟给发现了,情急之下逃跑,却不慎跌落水中,淹了个半死,头都磕破了,好不容易爬上岸,这才被顺路回家的张老汉给救了。沈慕心内感激,拿出了祖传的水晶灌汤包的做法,教给了张老汉一家,合伙经营了这买卖。”

“原来如此!”小厮点着头,羡慕地道,“看这排队的架势,这张沈两家那可真是赚翻了!”

“可不是?!”另一个小厮眼中也射出嫉妒的光芒。

那婆子在后面听了,却是撇撇嘴。

这时前面忽然传来闹哄哄的声音。

“怎么了?怎么了?”

后面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往前看,莫名其妙。

却是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腆着肚子,厉声厉色道:“不干?我告诉你,我可是贺府的管家,我们老爷夫人要吃你的灌汤包可是看得起你,别给脸不要脸!”

“要买请后面排队哈!”

不大的门脸,前面摆了个长桌,上面放着好多蒸笼,冒着腾腾白气。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摸着脑袋,露出憨憨的笑容朝贺府管家道。

“呦呵,今天我贺某还真就不排队了,你能耐我何?”贺管家撸起了袖子,挺直腰杆道。

那少年原本憨憨的笑容一下变了,扭头朝微子湖这边大声嚷道:“快来啊沈哥,有人砸场子啦!”

微子湖边,藤椅之上,一个眯瞪着的惫懒年轻人翻身而起。

这年轻人看起来十七岁左右,面略黑,虽是书生打扮,但在大踏步走过来后,第一句话就让人大惊失色。

“是哪个王八蛋敢来砸场子?”

“撸袖瞪眼,言语粗鄙……这还是书生吗?”

众人心头不禁泛起疑惑,“这就是幕后老板沈慕?”

沈慕一眼瞪向与张四德对峙的贺管家,贺管家不由地身体一抖,觉得像是被毒蛇盯住了。一想又觉得不对,我可是堂堂贺府的大管家啊,你再厉害也不过是一卖早点的小商人,神气个屁啊!

于是腰杆又是一挺,手中卖弄风雅的扇子一抖,“真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我堂堂贺府要吃你的——”

不想沈慕直接打断了他,面向众人道:“大家听好了,从明天起,早晚各售汤包一百笼,每人仅限一笼,大家赶早啊!”

排队之人顿时哀嚎一片。

“那今日呢?”有人问。

“今日歇业一天!”沈慕道。

“为啥?”

“老板心情不好,歇业一天!”

“啊?”

哀嚎之声更甚,人群里有人低声咒骂,声音虽不大,但恰好能让人听见而无法发现是谁,内容则全是骂那贺管家和贺府的。

“狗日的贺府,害我等甚巨!”

“妈的,老子咒他生儿子没**!”

“老子大清早就跑来,现在白忙活了!”

那贺管家听了面色涨成了紫茄子,扭头看了看,手指连抖,却不敢犯众怒,鼻子里喷出一股白烟,一甩衣袖愤愤然走了。

“这沈家小子,老夫一定要治他一治,让他知道有些人是他招惹不起的!”

人们见贺管家走了,遂眼巴巴地望着沈慕,希望他能改变心意。

可是——

“四德,收摊!”

“好嘞!”四德欢快地叫。

站在四德旁边的张老汉也赶紧丢掉怀里的擀面杖,来帮着把蒸笼往屋里抱。

人们见事不可为,悻悻散去。

沈慕任由张老汉爷俩收拾,自己却拿了一笼水晶灌汤包,来到了微子湖边,将汤包放在石桌上,自己却躺在藤椅上,拿起个汤包,慢悠悠地吃起来。

要说这水晶灌汤包,确实不虚此名,蒸熟后,皮薄如蝉翼,晶莹的汤汁在里面滚动,散发着香气,闻之让人不由喉咙耸动,食欲大开。

沈慕闭上眼,轻轻咬个破口,浓郁的香气立马扑鼻而来,慢慢吸啜其中的汤汁,更觉唇齿留香,满意非常。

内心却是感叹不停:“想我堂堂二十一世纪京大毕业的高材生,原本过着左拥右抱、金钱美人的潇洒生活,谁知竟流落这异世,靠卖汤包为生。真是有够丢人!”

是的,沈慕来自二十一世纪,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就因为旅游途中,遇到有美女溺水直呼救命,他跳入水中,成功拖着那美女的香臀将她托到营救的船上,那滑腻弹性的手感当时可是令他十分销魂。可谁知,紧接着,就有一股乱流袭来,他被卷入水底。等他再醒来之时,就是在微子湖畔了。

浑浑噩噩地过了几日,始知这朝代名叫武朝,与他所熟知的历史朝代皆不相同,但却又有相似之处,同样的尊儒,同样的重视科举,同样有风流才子,并且都还同样的喜欢往青楼里钻。

这时候的武朝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平静,北部边疆,时常有夷寇进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国内又时有天灾人祸,只是朝廷隐瞒的好,加之这时候往来不便,消息闭塞,所以一些影响不好的事情,朝廷也未必会让它传出来。即便不小心传出来了,朝廷那边都已经开始了补救,倒也不至于引得人心惶惶。

至于沈慕呢,则不过是一个学堂里的笨书生,考了好多年连秀才都没考上,父母双亡,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然而最惨的是,当上个月末,他偷窥含香姑娘画舫的事情被父亲的知交好友梁绪知道后,便断绝了他的经济供给。那梁绪居住在宁州城辖下的怀恩县,是当地有名的诗书人家,但在供养他两年后,到底人情愈发淡薄起来,便以此事为由头,把他狠狠骂了一顿,然后就再没捎银子来。

此后去学堂,学堂那边也告知他以后不用再来了,他当时虽有些气愤,但后来一想也释然,这时候的科举制度委实不适合他,再说了,前世就受够了科考路,这时候还硬着头皮往上闯,真以为自己有铁头功铜墙铁壁身吗?

“还是赚钱泡妞来得实在啊……”沈慕心道,伸手就去摸身旁的汤包,可是摸了好几下,竟然没有摸到。

他睁眼一看,“咦,我的汤包呢?”

蒸笼里空空如也。

石桌旁边蹲着一个小姑娘,睁着一双好看的大眼睛,与他大眼瞪小眼。

沈慕脱口而出:“好漂亮的小娘子啊!”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漂亮小娘子 在沈慕面前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白皙的脸蛋,一双大眼睛很好看,身着绿裙,足蹬小蛮靴,一看就是某个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

然而此刻,对方却鼓着腮帮子,瞪着一双大眼睛怒视沈慕,一口小虎牙磨得咯吱作响。

“你、你、你个登徒子!”小姑娘拿葱白样的玉手指着他。

沈慕一看要糟,他知道,他那句话在二十一世纪肯定不算什么,对方会理解成夸赞,可是在这古代却不行,这分明就是调戏啊!

他内心叫苦,正准备解释,突然看见小姑娘嘴角的汤汁,却不慌了,心道:“哼,小娘皮,看我不治治你!”

他一整神色,道:“这位姑娘,正所谓‘不问自取,是为盗也’,你偷吃我的汤包,这属于偷盗行为吧?可是你说我是登徒子,请问有何证据?“

“你,你刚刚可是亲口说的!”小姑娘气呼呼的。

白皙的脸蛋,因为生气,更显粉嫩,像是诱人的水蜜桃。

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乌黑明亮,简直就是在抛媚眼。

不得了,不得了,沈慕心下狂跳,这是谁家的小娘子啊,才这般年纪就已有如此风情,这要是长大了,那还不祸国殃民贻害四方?

“哇,你还看——”小姑娘指着他,小胸脯一耸一耸的。

沈慕赶紧收回目光,心内默念一声阿弥佛,面上却更加义正辞严了,宛如正人君子,佛陀降世。

“姑娘,如果按你所说,那我岂不是每天要打上一万遍官司,最后被活活累死?“

“嗯?这是为何?”小姑娘愣愣看着沈慕。

沈慕道:“因为像我这么英俊潇洒、幽默多金的男士可是很多女人的梦中情人,她们每个人见到我都会喊上一句‘哇,多么帅气的小郎君啊’,你看,在你理解,这应当是赤裸裸的调戏吧?那我肯定要据理力争以保清白啊!可是呢,对方却偏偏不承认。最后没办法,只能去县衙告状打官司,可是县老爷说,不行,你这是空口说白话,无凭无据。——你说我每天岂不是要累死?“

小姑娘明白他的意思了,仍旧气鼓鼓地瞪他,“你这是狡辩!是强词夺理!”

“可是呢,”沈慕不慌不忙,指着小姑娘的嘴角道,“你偷吃了我的汤包却是事实,你看,你嘴角现在还挂着汤汁呢!”

小姑娘“啊”的一声娇呼,随即小舌头一卷,就将嘴角的汤汁刮没了。

“谁说我偷吃你的汤包了,你这是空口说白话,无凭无据!”小姑娘开始义正辞严了,可是紧接着却是“咯”的一声,打了个嗝。

沈慕愣愣地看着小姑娘当着他的面做完这些,得了,这下最后一丝证据都没了。

他悻悻然地躺回藤椅,双手枕在头下,闭上眼去假寐。

他倒没真想把这小姑娘怎么样,只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她,聊解这平淡乏味的生活。

小姑娘早就不生气了,反而凑过来,“喂,那谁,你跟这水晶灌汤包的老板关系不错吧?”

沈慕不理她。

小姑娘开始不依不饶了,连喊了好几声“喂”,将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沈慕一看躲不过,遂“嗯”了一声,慢条斯理道,“关系嘛,马马虎虎,还可以吧。”

“肯定不止马马虎虎吧?”小姑娘道,“你看,这汤包老板都暂停售卖了,你却能从里面拿到汤包,要不是关系亲近能拿到吗?”

嘿,还别说,这小姑娘不止长得好看,这小脑瓜子也转得快!

“嗯,”沈慕睁开眼看她,“所以呢?”

“所以啊,”小姑娘套近乎,“你看咱们也算认识了,就算朋友了是吧?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朋自远方……啊,不对,是朋友有难,我辈自当两肋插刀,鼎力相助……”

小姑娘开始了即兴表演,掐着小柳腰说得大义凛然,仿佛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大将军。

呵,沈慕一看乐了,没看出来,还是个戏精啊!

“说重点……”

小姑娘不好意思道:“重点就是……你看能不能也帮我拿两笼汤包出来?”

沈慕眼睛一转,手一摊。

“干嘛?”小姑娘一愣。

“给钱啊!你以为两笼汤包,人家老板白送啊?”沈慕没好气道。

买东西得给钱,这道理小姑娘知道。

“哦哦,多少钱?”

“嗯……二两吧!”

“这么贵?”小姑娘惊得差点跳起来。

“物以稀为贵嘛!”

“既然大家都是朋友了,好歹打个友情价嘛!”小姑娘笑嘻嘻的。

“这已经是友情价了!”沈慕不为所动。

小姑娘暗地里白了他一眼,心里恨得要死,暗骂:“小气鬼!贪财鬼!吝啬鬼!”

面上装得可怜兮兮,极不情愿地将腰间荷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小锭银子放到沈慕手里。

沈慕刚刚就已经知道这小姑娘是个戏精,哪还信她的装模作样。偷偷瞥一眼,见那荷包里有约摸十两银子。

“看来这小姑娘家世很不错啊,却是要少了!”沈慕有些后悔。

接过银子,问:“有食盒吗?”

“有,有。”小姑娘赶紧从石桌下取出一个漂亮的食盒来。

于是沈慕这才起身拎着食盒去店里装了两笼汤包,然后回来递还给小姑娘。

小姑娘喜笑颜开地接过,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跑了。

留下目瞪口呆的沈慕,手指朝空中一挥,“没礼貌!”

四德走了过来,“沈哥,店里还有许多汤包呢,这吃也吃不完,天气又渐渐热起来,放不久可就馊了,可咋整啊?”

沈慕瞥见旁边街角窝着好几个乞丐,遂道:“看见那些乞丐了吗,去,都送给他们!”

“啊,全送啊,二十来笼呢!”四德很心疼。

“让你送你就送,哪那么多废话!”

“哎哎哎。”四德慌不迭应声去了。

那几个蓬头垢面饥肠辘辘的乞丐听见了,眼睛发亮,赶紧地作揖道谢,直呼善人。

……

傍晚的微子湖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夕阳挂在树梢头,炊烟袅袅,倦鸟归巢,余晖洒落湖水之中,像是美人微醺后俏脸上的一抹彤红。晚风轻拂,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风吹过脸颊,像情人亲吻呢喃时那般的温柔,让人沉醉不可自拔。

骚包的沈慕站在微子湖边,不禁诗兴大发,吟唱道:“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末了还自娱自乐地点头赞叹道:“好诗啊好诗!”

“呵呵,果然是好诗啊!”

身后忽地传来一道声音。

沈慕转头一看,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先生。

此人衣着朴素,身形挺拔,拈须而立,颇有气度,一看就是饱读诗书之人。

只见他赞叹道:“‘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小郎君这句借景而发的诗,可真是描写得恰如其分啊!”

沈慕心道,那可不,这可是唐朝大诗人白居易有名的《暮江吟》。

老者似乎还在品味,翘起大拇指,道:“小郎君可真是有才学!”

沈慕这属于盗用前人的诗句来给自己装逼,却被老者连番夸赞,饶是他自诩脸皮厚,此刻也有些受不住了。

微拱了拱手,赧然道:“老先生谬赞了。”

老者摇了摇头,“确实是好诗啊,此情此景,恰如其分,十分贴切。想不到小郎君年岁不大,竟能做出如此好诗,真是让老朽大开眼界啊!“

还来!我都认输了,你再这样夸下去,我可就当真了啊!

“呵呵,呵呵。”沈慕露出四德那招牌式的憨笑。

“这似乎只是上半阕,不知可有下半阙?”老者皱眉问道。

沈慕想也没想,手一摊,“给钱!”

这已是惯性动作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与这等饱读诗书的老者言利,那不是找骂嘛!

“……”老者定定看着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半晌终于憋出一句,“当真是有辱斯文!”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春宫 沈慕被老者深深的鄙视了,可是他却没有被鄙视的觉悟。

第二天清早,店铺重新营业,因为担心买不到,有些丫鬟小厮早早就被主人打发了来排队。

张四德看到此景后,不禁诧异非常,原本还担心会触犯众怒,不想生意依旧火爆。

不知为何,沈慕来到这异世后,愈发醒得早。

洗漱完后,便朝店铺踱去。

等他到了店铺的时候,这边将将售卖到一半。

此时街道上行人已是不少。

自从合伙经营以来,尽管沈慕当起了甩手掌柜,美其名曰:把握大方向。而把粗活累活都交给了张四德爷俩,可是两人没有丝毫怨言。

他们很清楚,沈慕这笔独家买卖,找谁都可以合作。为什么与他们合作,无非是觉得张老汉救过沈慕一命,出于感恩之心。

虽然沈慕立了一些看起来很不合常理的规矩,可是每一项都很成功,都绝非无稽之谈,在人们的热切期盼与口碑相传中,水晶灌汤包很快便火爆起来。

岂止火爆,简直火爆得一塌糊涂。

每一次一想到这,张四德看向沈慕的目光都充满了钦佩。

沈慕照旧往藤椅上一躺,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无趣。

“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他正感叹着,忽然听到一声娇斥:“快,快给我找,一定要给我找到那个骗子!”

沈慕心想,有意思,大清早就有捉人的好戏。

却是几个小厮,在一个小姑娘的指挥下,个个手里拿着张纸,似乎是画像,把队伍中的人脸一个个扳过来,对比着。

沈慕伸长了脖子瞅着。

“你们可要找仔细了,找到了人,本小姐重重有赏!”那小姑娘恨声道。

“这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啊!”沈慕嘀咕道。

迷瞪着一双眼,使劲揉了揉。

看清楚后,当即吓了一跳。

哎呦,妈呀,这不是那个漂亮的小娘子吗!

只见那小姑娘掐着小细腰,咬着小虎牙道:“可恶的家伙!明明才一百文一笼,两笼也才两百文,竟然收了我足足二两银子,真是太可恶了!“

完了完了,来要钱来了,不仅如此,还带了如此多的帮手。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沈慕瞅好方位,悄无声息地就朝远处摸去。

那边张四德瞅见了,赶紧嚷道:“沈哥,哪里去?用了早饭再走呗?”

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啊!

沈慕拔腿就跑!

那边,小姑娘一眼就瞅见了慌不择路逃跑的沈慕,玉手一指,“在那,在那,你们快追!快追啊!一定要给我抓住那坏蛋!”

好在沈慕溜得快,又是穿街走巷,七拐八拐之下,才没被那几个小厮抓住。

他吁了口气,随便找了个摊位吃了早饭,抬头见到一个书店,招牌上写着:墨香书局,就走了进去。

这书店内所售书籍,大多是古代贤者名士所流传下来的典籍,另外就是一些传世的诗词佳作,接着就是些游览杂记。

沈慕是想来买两本小说回去看的,聊以打发寂寞的时光。可惜,注定他要空跑一场了。

“可惜啊可惜,竟然一本都没有。”沈慕失落道。

这表情落在掌柜的眼里,却是不由一笑,走上前来,问道:“这位公子,可是本店所售书籍没有公子所需要的?”

沈慕摇头叹息,抬脚就要走。

“公子留步,”掌柜的急道,“请随我来。”

帘子后面是一个雅间,掌柜的掀起帘子,邀请沈慕入内。

沈慕虽不明所以,但也无所畏惧,心想看你要做甚。

进去之后,掌柜的从柜子里抱出一个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二三十本小册子。

沈慕随便拿起一本,打开一看,登时就是一呆。

里面竟然全是男女欢爱的图画,姿势也是千奇百怪,下面还有各个姿势的文字解说,可谓详尽之极。

春宫图!

妈的,这掌柜的,分明是将老子当成了买黄书的闷骚小青年啊!

转念又一想,以后谁再说古人不开放,他就和他急!看这细腻动人的图画、这生动形象的文字描述,当真是图文并茂、活灵活现啊!

这一刻,沈慕甚觉惭愧、汗颜。

“怎么样,公子,这玩意不错吧?”掌柜的得意一笑,见沈慕已经被册子中的图画吸引得移不开目光了,就知这单生意十之八九是跑不掉了,遂神秘兮兮道,“不瞒您说,这些可都是好玩意,那都是从宫里传出来的宝贝。”

“掌柜的贵姓?”沈慕拱拱手。

“免贵姓刘。”

“哦,”沈慕随手在箱子里翻了翻,问道:“刘掌柜,这册子,价值几何?”

刘掌柜心下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这画册可都是宫里有名的画师所绘,价格自然不菲。一两银子一本。”

我呸,这是要讹老子啊!

沈慕微一思量,就笑吟吟道:“刘掌柜,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看啊,这画册很多都是一样的,所以应该是批量制作;再者,这儿,看这儿——”沈慕指着画册的最后一页,“这里写着微斯道人。”

那四个字写得极小,不注意还真不会发现。

“本公子可从未听闻宫中有一位叫微斯道人的画师,”沈慕接着道,“想来即便是有,也不敢接这样的私活儿吧!这事若是被皇帝知道了,那可是轻则罢官,重则杀头的大罪啊。为了些许银子,谁敢拿脑袋开玩笑!”

那刘掌柜一见沈慕分析得头头是道,顿知眼前这少年很是精明,却是哄骗不到了。当下也是爽快,一翘大拇指,“公子说得是极!却是老朽班门弄斧了!”

沈慕原本听了还十分受用,可是转念又一想,不对啊,你说你在我面前是班门弄斧,那不是说我是个资深的老淫棍嘛!

这老家伙,拍马屁都不会拍!

“那这价格?”刘掌柜小心翼翼问。

“一百文一本,不能再多了。”

刘掌柜一滞,“公子,您这还价也忒厉害了吧?”

沈慕摇着头道:“这作画之人笔法虽尚可,可这纸张实在算不得好,而且刘掌柜你也知道,孤本才是最值钱的,可是你看,这里雷同的画册太多,价格就必然低贱,我能出到一百文都算出多了。”

这画册是掌柜的五十文一本收上来的,虽然才卖一百文,可也算不错了。

原本想着宰一只嫩鸡,不想对方是个明白人,这番却是看走眼了。

面上还是痛心疾首道:“罢了罢了,正所谓‘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今日老朽与小兄弟一见如故,拼着亏本,也要将这画册卖与小兄弟!”

又来骂我!听你这意思我天生就与这春宫图想合?真是岂有此理!沈慕腹诽不已。

随意拣了两本,沈慕丢下两百文,就朝店外走去。

那掌柜的还在后喊:“小兄弟,常来啊,下次有了新货一定先给你留着!”

这老头,活该你书店生意不好!

砰的一声,迎头与一人撞了个满怀,顿时满怀温香。

手中画册也飞了出去。

“哇,好香!”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怪棋与意义 温香软玉、香气袭人。

胸膛被两团硕大的饱满狠狠地顶了回来。

“锵”的一声,一柄明晃晃的大刀离沈慕的脖颈仅仅一厘米的距离。

沈慕立马双眼圆睁,一动不动。

这时,他才回过味来,原来刚刚是被一个女子给袭胸了。

眼前这女子生了一张娃娃脸,脸色憋得通红,怒上眉梢,着了一身捕快服,显然是官府之人。

沈慕斜了一眼,女子胸膛急剧起伏,波澜壮阔。

乖乖,即便是前世,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吧!

女子一直在注意着沈慕,这时,捕捉到他的眼神在她胸前掠过,更是怒上心头。虽然怒极,但也知道杀不得,抬脚就踹。

还别说,女子看着小巧玲珑,不过这体内蕴藏的力量不可小觑。

砰地一声,沈慕被踢飞了。

奶奶的,真是出门不看黄历啊!

大清早,就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带着一群小厮围追堵截不说,现在买了两本小黄书,刚出门,就被一个小妞给揍了。

沈慕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使劲揉着肚子。

嘶,还真疼!

女子还要冲上来,这时旁边的两个捕快见了,赶紧拉住她。

他们可是知道这陈莹莹的脾气的,发起火来,甭说他们,连他们的头儿都害怕。

“师妹师妹,这人也是无心的,饶了他吧,我们还是快些去追歹人吧?”一个捕快劝道。

另一个捕快去捡拾掉在地上的画册,那两本画册早打开了书页,摊在地上,男女欢爱的画面清晰可见。

那捕快见了,嘿嘿一笑,朝沈慕怀里一扔,“小书生,可要悠着些,别损坏了身体。”

那女捕快陈莹莹眼尖,也看见了,知道是春宫图,更是大怒,呸了一声,“淫贼,受死!”

还要持刀来刺,两个捕快见势不妙,赶紧拉着她架走了。

“嘿,这事闹的!”沈慕有些怏怏,一面心道,“童颜juru,还爱玩暴力,这小妞还真带劲!”

傍晚时分,沈慕攥了串冰糖葫芦站在微子湖边嚼,心里的那股子不快早就烟消云散了。

“在那里,在那里!”突然有人大叫。

沈慕一惊,果然,那个戏精小姑娘又带着一帮子小厮来捉拿他了。

这次倒是聪明,街道两头的路都给堵住了,他想跑都不好跑。

趁着街道上人来人往,猛地钻到湖边的一堆人里。

沈慕知道,那是一堆老年象棋爱好者,因为他对象棋兴趣缺缺,所以鲜少过去凑热闹。

但此刻,那里将是他唯一的出路。

想也不想,一头扎进人堆去。

“哎,这最后一步应当是走马的,可惜了可惜了,一步走错,全盘皆输啊!”一个老者叹息着离开石凳。

“可还有哪位棋友要陪老朽下上一局?”对面的老头边摆棋边问。

“我来,我来!”

沈慕一屁股坐了上去。

“小兄弟先请。”对面老者礼让道。

“啊,好、好……”

只是沈慕委实不算精通象棋,又是内心慌乱不堪,就随手走了一步,接着就赶紧抬头四处乱瞅,见自己被包裹得紧紧的,这才心下略定。

只是,四周一片寂静。

“这棋……”对面老者沉吟一会,才道:“小兄弟应该是新手吧?”

呃?

沈慕这才仔细去看对手。

我去,竟然是昨日傍晚那个夸赞自己做诗做得不错的老头。

心下大汗,老脸一红,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拱拱手,礼貌地问道:“不知老先生如何断定小子是新手的?”

老先生拈须道:“老朽下棋三十余年,对弈无数,可是这第一步就出帅的,可还是第一次见哪!”

出帅?

沈慕一看,可不是么?

这个糗出的可真是有够丢人的啊!

他嘴硬道:“老先生,实不相瞒,小子最擅长的乃是围棋,这象棋嘛,实在是……”

“哦……明白明白,”老者会意一笑,直觉对方在逞强说谎,也不点破,从石桌下拿出一个盒子,“来来来,老朽这正好还有一副围棋。”

不等沈慕拒绝,就三两下收了象棋,摆开对弈围棋的阵势。

要说下围棋,沈慕还真不怕他。

作为曾经闯入国际围棋大赛的高手,甚至拿到了第二名的高名次,沈慕的围棋造诣那可真不是吹嘘的。

他甚至还和围棋机器人对弈过,拿到了七胜三负的傲人战绩。后来还有好几个美女棋手约他闲暇时切磋一番,只是他先去旅游了,那时还想着以后见面了该如何增进友谊,不想……他来到了这里。

老者下棋很稳健,每落一子都要深思上一会,反观沈慕则是探头探脑、左右张望,他那是在担心,担心自己被小姑娘一行发现,见老者下完,便随意落上一子。

老者瞅瞅沈慕,心想难道这小伙子真的十分擅长围棋?

接下来,沈慕更是围追堵截老者的白子,数次将他逼入险境,甚至不惜“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做法落在老者和围观人的眼里,都是暗暗摇头,甚为不齿。

沈慕知道,在这武朝,文盛武弱的时代,人们还是讲究君子之风的,哪里会像他这样穷追猛打,各种奇招、怪招、杀招,层出不穷。

又落了十子,老者不再落子,道:“这局是老朽输了,只是小兄弟这棋诡异、怪诞,又穷追不舍奇招百出,颇少了些君子风范啊!”

他知道年轻人爱面子,这话说的也是很委婉。

沈慕反问道:“敢问老先生,小子可曾坏了规则?“

“这倒未曾。”老者坦言道。

“围棋之分,在于输赢。既然如此,小子一心想着赢棋,只要目的达到,至于过程如何,又何必去在意呢!”沈慕侃侃而谈。

老者默然,要求再下一局。

这次老者虽然依旧被沈慕的怪棋穷追猛打,但是他下得更稳健了,每落一子要想更久的时间,同时他也在深思,研究沈慕的棋风。

渐渐的,华灯初上,微子湖上,一艘艘画舫驶了出来,摇曳生波,沉寂了一个白日的宁州城似乎一下子活了过来,更显热闹了。

沈慕看到一些文人才子像是雨后春笋般,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相拥上了一艘艘花船,他们饮酒作乐,吟诗作画,言笑晏晏,好不开怀。

这局,老者最后又输了,但比起上局,他已经渐渐适应了沈慕的棋路。

“下次再约小兄弟对弈。”老者收起棋子。

“告辞。”沈慕不知为何,看着微子湖上的盛况,着实有些郁郁寡欢。

说实话,他不爱这时代,因为这时代很穷,生产力低下,很多百姓都吃不饱穿不暖。他也不爱这国,因为他是个外来人,与这武朝没有感情。

唯一有的,就是在他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还怀有在后世那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下,还没有被彻底磨灭而仅存的一丝良善,他看不得奸恶,见不得困苦。

“既然来到了这里,那么就让我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吧!泡泡妞,赚赚钱,另外就……随便折腾折腾吧!”

这一刻,这个魂穿异世、才十七岁的面黑小书生终于立下了第一个他自认为很宏大的愿望。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两个活宝 这几日,那小姑娘倒是挺安稳,没有带人来捉沈慕,沈慕也乐得清闲。

无事时便去各大戏院、街道闲逛,傍晚则与微子湖边的老者下下棋。

渐渐的,他也听到有人称呼老者为“杨老”,大概是学问好,又气度不凡,虽然没什么人知道他的来历,但是都很尊敬他。

这天傍晚,杨老带了另一个老头子来,笑呵呵地说:“来,陈老,你们先下。”

毫无意外,不明所以的陈老一上来就被沈慕的棋技给杀了个丢盔弃甲人仰马翻,末了,他脸都涨紫了,指着沈慕的鼻子道:“你这、你这……简直就是小人行径!”

沈慕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两军交战,对敌人的善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自然无所不用其极。”

陈老不由一滞。

最后还是杨老道:“可惜啊,朝廷里的那些文人不明白。”又吩咐道:“还不快去将你家的汤包拿两笼来,好给陈老消消气。”

看来这俩老头是当官的啊!

沈慕也不太在意,大叫一声:“四德,拿两笼汤包来。”

那边四德听了,麻溜地送了两笼汤包来。

“这就是最近驰名宁州的水晶灌汤包?”陈老眼里放光。

见那汤包晶莹剔透,十分诱人,立马双眼冒光。

“看,陈老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杨老打趣道。

陈老则是拿筷子夹起汤包就品尝起来,眼睛都眯了起来。

“老夫前两日听闻这水晶灌汤包的美名,便早上打发了仆人来买,可惜总也买不到,不想今日倒碰巧吃到了。皮薄如水晶,汤汁鲜滑,果然名不虚传!”

“陈老,这小子就是这汤包店的老板,以后想吃尽管跟他说。”杨老道。

“那敢情好。”陈老笑眯眯道。

“我倒是无所谓,不过可得付钱啊!小本经营,概不赊账!”沈慕一挑眉道。

“看看看,总是改不了你这奸商的脾性!”杨老皱眉笑骂道。

这话倒也不是指责。

“对了,老夫突然想起来,那日与沈慕在湖边,沈慕你吟了首诗,这许久过去,总该有下阙了吧?”看来杨老还是对那首诗念念不忘。

“哪首诗?”陈老不明所以。

杨老便三两句向陈老说明了原委,还特意将沈慕摊手要钱的事也说了出来,惹得沈慕脸色发窘。

“这回总不会还要收钱吧?”杨老调侃道。

“那次倒是小子孟浪了,”沈慕道,“这后面两句却是‘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杨老和陈老听了后,均是念了几遍,想起前尘往事,心内复杂至极。

好半晌,杨老才道:“沈慕你这首诗,确实是做的极好了。”

陈老也道:“难得的佳作。”

临走之前,陈老道:“明日傍晚府中倒是有场诗会,沈慕你若是有闲暇,不如同来一聚?”

沈慕以前念书的时候,就看到书里有写关于士子举行诗会的事情,所以也一直很好奇是什么样,这下有人相邀,自然是高兴的不得了,于是就答应了。

“那明日我便让人给你送帖子。”陈老道。

第二日午后,果然就有人来送帖子。

傍晚时分,沈慕已经拿着帖子站在了一座宅子前,话说这宅子还真大,白色高墙,青砖碧瓦,门上挂着个牌匾,写着:陈府,门前则是两座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这时,正有三三两两的士子携手而来,个个志得意满的样子。

门前有个管家模样的人在接待,沈慕便将帖子递了上去,那管家笑着接过,道:“沈公子,请。”

沈慕就随着其他士子往里走。

一路所见,房屋雕梁画栋,鳞次栉比,假山顽石、小桥流水,花卉植被,应有尽有。

“乖乖,看来这陈老头家还真不是一般的有钱啊!”

举办诗会的地方在后花园,这里石桌石凳倒是不少,三三两两地簇拥在一起,看来是专为这种聚会而置办的。

此时到来的士子也已经很多了,相熟的便聚在一起相互吹捧谈笑。

反正沈慕谁也不认识,便随便找了个角落坐着,看到面前的石桌上有酒壶酒杯,便倒了一杯,细细品尝,同时也竖起耳朵听那些学子都在说些什么。

“哎呀,萧兄,好久不见。“

“李兄,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听闻萧兄最近半年一直在闭门苦读,想必收获不小吧?”

那被称作萧兄的学子闻言喜上眉梢,但还是忍着内心的骄傲,略作谦逊地道:“哪里哪里,不过是熟记了几本典籍,哪里比得上李兄。我可是听说了,李兄去岁做了首好诗,那可是难得的佳作啊!”

“哦?我去岁倒是做了不少诗词,不知萧兄说的是哪一首?”

“正是那首《咏雪》啊!“

“咏雪?我却是记不大清了,不如兄细细吟来,兴许我能想起来。”

那萧兄便摇头晃脑地吟道:“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那李兄登时被震住了,手中纸扇一拍道:“好诗啊好诗啊,萧兄,这诗谁做的啊?这情景描写、还黄狗变白,白狗变肿,真是有趣!有趣之极啊!”

噗,沈慕刚喝到嘴里的一口酒全喷了出来,你妹,这两人比老子还不要脸和无耻的多啊!

自己写的狗屁不通的诗,却装作不知道,非要别人给吟出来,然后自己点评是绝世佳作,享受别人的吹捧,真的是无耻之极啊!

偏偏那两人还在恬不知耻地继续吹嘘着。

萧兄迷蒙着双眼,“李兄,这首绝佳之作正是你所做啊!”

“哦?是吗?”李兄讶然,“唔,那好吧,就算是我做的吧!做的好诗太多,记不住也是情有可原,萧兄见谅。”

“也是也是。”那萧兄道,“对了,李兄,去岁我也做了首好诗,不知李兄可知是哪首?”

“是吗?我怎未曾听说?”

“嗯?不可能吧?你仔细想想!”

李兄歪着脑袋想了下,扁着嘴道:“确实未曾听闻过啊!”

转身就要走。

“哎,我说,李兄,李世杰,你这样做可就不厚道了啊!哎哎哎……”

沈慕笑得前仰后合,这简直就是两个活宝啊,一个吹捧完了,轮到另一个了,结果人跑了。

正笑着,身前忽然有道身影遮住了他。

抬头一看,正是那李兄,此刻正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后面还跟着追来的萧兄。

“这位兄台,你如此放浪地大笑,似乎是对在下方才所做的诗句有些不以为然呢?”问话的是那李兄。

呃……

沈慕一滞,只怪刚才太放浪,没注意笑声太大,结果把事主招惹来了。

他眼珠一转,就笑嘻嘻道:“哪里哪里。实在是兄台刚才的诗作是难得的佳作,在下听闻之后,觉得神妙,一时情难自禁,拍案叫绝。不想竟让兄台误会,实在是惭愧惭愧。”

“哦,原来如此,”李兄立马转怒为喜,连态度都亲近了三分,“想不到兄台竟有如此高的审美,实在是让在下惊叹啊!”

那萧兄也翘起大拇指道:“高,实在是高!”

“哦,对了,不知兄台如何称呼?”李兄问。

“在下沈慕。”

“在下李世杰,”那李兄一指旁边的萧兄道,“这位是萧文山。”

这两人与沈慕年岁相差不多,只是李世杰是个白白净净的胖子,而萧文山则略显黑瘦,但一看就是聪明伶俐的主。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沈慕又是生就一张能言善辩的巧嘴,三言两语就让这李世杰萧文山引为知己惺惺相惜了,颇有一副歃血为盟结拜为兄弟的架势。

三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然而,沈慕却注意到不远处的石桌边,却有那么五六人总是对这边指指点点,还发出不屑的嗤笑。

沈慕不禁好奇着问道:“李兄,不知那伙人是什么来头?”

李世杰随着沈慕所指望去,“他们啊,不过是一群以贺仲为首的小人,沈兄不必太过在意。不过,沈兄以后见了他们,还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为好。”

沈慕听了,看来这群人来头不小啊,不过这胖子李世杰也还算可以,就冲他这一句叮嘱,也值得一交。

转念一想,不对啊,贺仲?该不会是……

他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每一次,当他有不好的预感的时候,往往都很灵验。

“这贺仲该不会是来自贺家吧?”问出这话的时候,沈慕的心就已经开始往下沉。

“自然是贺家。”李世杰道。

“请问李兄,这宁州城里有几个贺家?”沈慕弱弱着问。

“要说有名的,自然是只有这一个。不过背景倒是挺大。”李世杰道。

“不知有多大?”沈慕脸色难看地问道。

李世杰有些讳莫如深,萧文山看了他一眼,凑过来低声道:“贺家是皇商,听闻与宫里颇有些关系。而且贺家之主正是此届宁州商会的会首,实力很是雄厚。”

“那贺家是不是有个胖胖的管家?”

“你是说祸水?”萧文山问道。

“祸水?”

“那家伙真名叫贺岁。”萧文山解释道,“因为为人太坏,人称祸水。”

“哦。”沈慕恍然。

李世杰忽然盯着他,“沈兄,你打听这贺岁,该不会是与他有些冲突吧?“

“这……”沈慕便将那日贺管家想要强行插队买汤包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近日响彻宁州的水晶灌汤包竟是沈兄开的,沈兄年纪轻轻,就已经开始挖掘人生的第一桶金,实在是让我等敬佩不已啊!”两人由衷赞道。

“我观李兄萧兄也是谈吐不凡,不知家里是……”

“我李家是做陶瓷生意的。”

“我萧家是做粮米生意的。”

沈慕默然,看来这两人家里实力都不错。

李世杰见沈慕沉默,还以为他听了贺家的来头而担心,不禁拍着他的肩膀道:“沈兄莫忧,那贺家若是敢找你麻烦,你就和我说。我李世杰虽不敢说扳倒贺家,但给他们使些小绊子还是可以的。”

“我萧文山也能出些力。”

“呵呵,倒是让李兄萧兄多虑了。”沈慕道,“不过一贺家耳,若真敢来惹我,我沈慕也不是好惹的,怎么着也要给他们些教训!”

“沈兄大气!”

“沈兄霸气!”

正说着,忽见不远处的池塘边走来一群女子。

一见为首之人,那贺仲当即领着一群人迎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六章 第一才女 这一群女子,莺莺燕燕,袅袅而来。

沈慕只一眼望去,就彻底移不开眼睛了。

实在是那为首的女子太漂亮了。

鹅蛋脸,桃腮朱唇,乌云如瀑,皮肤白皙胜雪,双眸如水,身着碧裳,然而最吸引人的却是那恬静的气质,使人望了一眼,便烦恼尽去。

那女子袅袅行来,像是一朵移动的水莲花,高洁优雅。

此女一出场,似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所以场面一度安静下来,显得有些诡异。

“乖乖,这小妞可真漂亮!这要是讨来做老婆,那可就美呆了。”沈慕低声问旁边的胖子,“哎,李兄,这小妞谁啊?”

李世杰冲萧文山暗中眨了下眼,回头对沈慕嘿嘿笑道:“此女名叫萧知音,美貌无双。沈兄如果想娶她,那可是难比登天喽!”

“这是为何?”

胖子李世杰继续道:“沈兄,甭说其他州府,单说咱这宁州城,想娶这女子的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那些世家公子哪个不是上门提过亲,可是都被拒了。”

“这么傲娇?谁都搞不定?”沈慕瞪大了眼。

“沈兄,这可不是傲娇,而是人家真有那本事。这萧知音不仅长得倾国倾城,而且才情无双,是咱宁州城公认的第一才女。这年头,如果你只是美女那还能征服,可再加上个才女的名头,哼哼,那可就是千难万难喽!”

嘶,沈慕不禁倒吸口凉气。

宁州第一才女?这女子也忒厉害了吧?

“我宁州第一才子乃是那个姓贺的,可是与萧知音一比,那简直就是萤火之于日月,弱到家了。”

这时,沈慕看到那贺仲已经与萧知音站在一起叙话,贺仲想要靠近些,萧知音却总是在客气之外保持着一份距离。既不显得拒人千里之外,又不过分热情,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兄,怎么样,认怂了吧?”李世杰笑起来的样子颇有些贱。

“认什么怂?”沈慕一甩头,“这天下就没我沈慕不敢泡的妞!”

“泡妞?”李世杰和萧文山皆愕然望来。

“就是像泡茶那样,泡开了,泡化了,也就是搞定她!”沈慕解释道。

“沈兄这用词还真有些意思。”李世杰道:“不过沈兄若真有意,萧兄倒是可以帮上点忙。”

“他?”

“那是家姐,”萧文山无奈道,“堂姐,我大伯家的女儿。”

“哦……呵呵……是吗?”沈慕有些讪讪,当着朋友面说要泡他堂姐,这话似乎有些不妥当啊!

“沈兄不必介怀,”萧文山猜出沈慕心中所想,“这宁州城爱慕我堂姐的人多了去了,只不过都是群将龌龊藏在肚子里的伪君子罢了。相比下来,倒是沈兄光明磊落、坦坦荡荡,这真小人做的可是可爱多了。”

这话虽然听得在理,可是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沈慕讪讪着笑,不置一词。

“说实话,我大伯也蛮头痛的,我堂姐虽说才二十岁,可是遍观整个宁州,竟然没有一个能让她看上眼的。虽说咱武朝地大物博、人杰辈出,可是我堂姐那要求也太高了,不仅要有人能在才学上胜过她,她还有其他考量。这样算下来,那可真就难了。”萧文山道。

沈慕明白这就是所谓的文青女,一般人她看不上,只有狠狠的打败她,她才会正视你,才会被征服。

若是一味奉承迎合,只会更加让她看轻。

他看到那贺仲围在萧知音身前大献殷勤,逗得萧知音脸上布满笑容,还自为博得美人一笑而沾沾自喜,全然不知自己早没了一亲芳泽的机会。

这时候,那边长廊走来一群人,正是主家陈老,旁边则是杨老以及另外几个老人。

看到陈老一行走来,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知道这诗会差不多是要开始了。

果然,接下来就听到那陈老轻咳一声,道:“诸位学子请坐。”

年轻学子们忙躬身一礼,便坐了下来,待杨老他们也都落座后,那陈老才接着道:“众多周知,老夫乃是宁州人,此次告老还乡之后,一直是闲居寡出,此次诗会乃是应知州大人之邀才举办,旨在为我武朝选拔人才。老夫在此保证,若有学子确有真才实学,老夫定会为他写上一封推荐信。各位学子稍待,待会便有考题放出,你们可要多多努力啊!“

说到最后,一向以严谨着称的陈老竟然都笑了起来。

这陈老果然是当官的,只不知以前是何官职,他扭头问胖子李世杰。

“哦,”胖子道,“陈老以前官至学政,那可是正三品大员,在皇帝面前都是很能说得上话的。”

“可是我观陈老年岁并不算很大,怎么这么早就告老还乡了?”

“这事我知道,”说话的是萧文山,他压低声音道,“听说是受了某个案子牵连,皇帝也无法,这宅子也是御赐的。”

连皇帝都无法,那该是多大的案子,而且看起来陈老是蒙受了冤屈,所以皇帝心生愧疚,这才赐了这宅子作为补偿。

心内如是想,面上却恍然道:“原来如此。”

陈老杨老他们交头接耳了一番,很快就商定了考题,第一题乃是即兴作诗一首,以一炷香为限。

很快,就有一行丫鬟上来,给每个人面前的石桌上放了笔墨纸砚。

既然是没有题目,那就简单多了,沈慕想以前背了那么多诗词,待会随便抄上一首就行了。

于是就好整以暇地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四处打量。

他那悠然自得的姿态,与其他学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想让人不发现都难。

这姿态在别人看来,要么就是成竹在胸,要么就是肚子里没料,已经自我放弃了。

沈慕看到身旁的胖子李世杰和萧文山凑在一起咬耳朵,好像是李世杰在问萧文山他写上那首咏梅如何,萧文山嘴角抽搐了下,没吭声。李世杰以为他默认了,赶紧乐滋滋地挥笔写就。

很快,就有几个学子写好了,急忙将诗文交于身旁的丫鬟。

其实这第一道考题有很大的漏洞,说是即兴作诗一首,可又没有诗题,所以十分灵活,大家只要将自己曾做过的认为最好的,而别人又不知道的诗词写上去就可以了。

李世杰乐呵呵地将自己的诗文也交了,然后就是打开纸扇,怡然自得地在那摇。

看到大家都交得差不多了,沈慕便也拈起毛笔,在墨里蘸了个饱满通透,这才开始书写。

吧嗒!

一大团浓墨掉落在了白纸上,沈慕顿了一顿,不管了,继续写,写完之后,像出了很大力气似的,拿衣袖抹了把额头的汗水。

接着就转手交给附近的丫鬟,让她呈上去。

一炷香刚燃过半,所有士子都交了诗文。

那边一群老头早就开始了阅卷,很快便做好了点评。

然后,陈老就站了出来,道:“经过吾等商议,却是《咏绣障》、《小儿垂钓》,与《无题》这三首最为不错。只是……”

陈老顿了顿,一挥手,让一个丫鬟举了一张诗卷遍示诸人。

“只是其他两张诗卷都有署名,唯有这首《无题》不知何人所做。”

丫鬟才走到第一个人前,那人见了之后,脸色表情先是很怪异,像是想笑,可又拼命憋着,所以忍得很难受,脸都快涨红了。

旁边人不明所以,凑过来一看,接着便有人轻笑起来,然后就开始有人哈哈大笑。

“这字、这字……唔……哈哈……哈哈哈……实在是平生仅见啊!”

“我看一看……唔……哈哈哈……岂止是平生仅见,简直是惨不忍睹……惨不忍睹啊!”

“唔……果然果然……哈哈哈……咳咳……”

有人都快笑岔气了。

那群女子见了诗卷,也是抿唇娇笑不已。

萧知音看了看,咬着贝齿吟道:“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嗯,诗倒是写的不错。”

得,这小妞直接只夸赞诗文,连字都懒得点评了。

“来来来,让本才子看看,让本才子看看!”

胖子李世杰伸手招呼小丫鬟过来,看了后,也是放肆大笑,“就这字、就这字,本才子用脚丫子写得都比这好看!呦,这还一大团墨汁呢,这该不会是自己都不想看自己写的字,想用墨汁给覆盖掉吧?”

你妹,要说这李世杰真损起人来,那嘴可真是损,真让人恨不得抽他!

“来来来,沈兄你也看看,这字可是百年难得一遇啊,四岁稚童大概都比这写的好吧?”

李世杰将诗文拿过来凑到沈慕面前,一眼发现沈慕脸色发黑地瞪着他,心里不由一个咯噔,弱弱地试探着问道:“沈兄,这字该不会是你……”

他不敢说下去了。

“正是区区在下。不知李兄有何指教?”沈慕拿眼睨他。

看到有人承认,大家都望了过来。

“竟然是他!”

“原来如此,不过与李胖子凑在一起的人能写出这样的字来也不足为怪。”

议论纷纷……

那群女子中有一个女子朝萧知音道:“萧姐姐,这人长得黑,想不到字更黑,真是不堪入目啊!一个书生,活成这样,真是失败!”

李胖子面上表情很是赧然,讪讪道:“其实沈兄这字只是写的别具一格了些,字里行间依旧可以看见沈兄性情里的狂放不羁,将书法达到如此境界,沈兄也该引以为傲了!”

我傲你个妹!沈慕在心里直骂,你这是夸老子还是损老子呢?!

而且这陈老头也是,明明知道这首诗是我写的,还偏偏拿字来说事让我出丑,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这时候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慕身上,沈慕心想没办法了,遂走出一步,先是朝众人躬身一礼,抬起头来,已是一脸的悲戚,“诸位却是有所不知,在下从小家境贫寒,然尤喜读书,可又无钱买来笔墨纸砚,于是便以草木树枝在沙地上习练,时间久了就再也无法更改过来。如今生活依旧贫苦,三餐不继,真是……唉……”

说着,他以手扶额,似有千言万语,却如鲠在喉欲说还休。

他那悲戚的表情立马感染了众人,特别是那最后一声“唉”,似有无限惆怅,如同一记重锤,重重敲击在众人的心头,让人为之垂泪。

似此情景,谁还好意思再去奚落为难?

两三个富家小姐拿帕子在拭泪,暗中打定主意,一会散会后,让随身的丫鬟送些银两去。

李世杰和萧文山瞠目结舌地看着沈慕,要不是知道沈慕的底细,他俩也还真信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以后千万别信这孙子的话。

沈慕已经走回座位坐了下来,心内却是狂跳不止。

看到没?看到没?咱这表情、这动作,那可绝对是能拿奥斯卡小金人的啊!

心内一面赞叹于自己演技的精湛,一面感叹于高手的寂寞,于是怀着“举世皆醉我独醒”的孤寂情怀,满腔惆怅地喝下一杯孤酒。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人生如初见 陈老和杨老对视一眼,也是苦笑不已,这小子,还真能装!

他们本是见沈慕偷懒写了首之前写过的诗,就想略施惩罚,顺便看看他是否能再做出一首好诗,哪知这小子竟然这么懒。

更可气的是这小子懒到连个诗题都不想一个,直接写个无题。

真是岂有此理!

越想越来气,特别是这小子,一番忽悠之后,竟又坐在桌前开始细饮。

陈老着实气不过,道:“这首《无题》,老夫前几日倒是听过,既然是即兴作诗,这首就不算,这位士子还是再做一首来吧。”

一听这话,沈慕就感觉不好,这话歧义太大了,陈老只说前几日听闻过这诗,可是并未言明是谁所做,依据他这么丑的毛笔字来看,绝大部分人都会以为他是抄袭来的。

果然,下一刻,就有士子看他的眼光充满了怀疑。

“他……该不会是抄了谁的诗吧?”有人低声道。

“字写的如此难看,倒还真有可能……”

一个女子问身边的萧知音,“萧姐姐,你说呢?”

萧知音摇摇头,“这世间事,本就是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准呢!”

陈老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看着沈慕,而沈慕的脸色却不是很好看。

好吧,沈慕心道,我确实是抄袭的,可是这些诗词这异世根本就没有,那么谁写出来就是谁的。谁敢说不是我沈慕作的,拿出证据来啊!

对于一个脸皮厚得堪比城墙之人来说,抄诗这事,抄着抄着也就习惯了。

沈慕如此厚颜无耻地想。

沈慕能很清晰地感受到数十道怀疑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一个个地回瞪回去。

“呦呵,抄诗还有理了?还敢瞪我们!”有士子不满。

“谁说我兄弟这诗是抄的?站出来,看小爷不好好修理修理他!”关键时刻,李世杰站出来力挺沈慕。

他那肥硕的身体往沈慕面前一放,立马使得沈慕身前一暗,虽相识不过半个时辰,但值此危难时刻,这胖子能为他挺身而出,也算有情有义了。

来到这世界之后,沈慕其实一直很孤独,所以他常常抱有一种游戏人间的态度。也鲜少有人能够真正为了他去做什么事,所以望着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胖子,他内心真的很感动。

“好了,李兄,”他扳回李世杰,扫了那些士子们一眼,问李世杰道:“李兄,问你个问题,若是有人打了你一巴掌,你会怎样?”

“自然是狠狠地抽回去!”李世杰想也没想道。

“好。”沈慕点着头,“那咱们今天就狠狠抽他们两巴掌如何?”

“这位士子,你仍有一炷香的时间来重新作诗。”陈老道。

“拿纸笔来!”沈慕大喝道。

于是有丫鬟重新奉了笔墨纸砚上来。

“来人,将《咏绣障》与《小儿垂钓》这两首诗分抄数份,拿与诸位士子一观。”杨老沉声道。

于是就有人抄了,很快由丫鬟发了下来。

士子们聚在一起,为哪首更好争论不休。

“兄台,你看这首《咏绣障》:日暮堂前花蕊娇,争拈小笔上床描。绣成安向春园里,引得黄莺下柳条。”一个士子吟哦完后,接着道:“‘日暮堂前’点明时间地点,‘花蕊娇’可谓一语双关,既可理解为百花开放,也可理解为娇美的刺绣少女。一个‘争’字,写少女争先恐后的神态,而‘拈’字,则写少女的动作轻盈,仅此两个字就写出了少女的神态动作,可谓妙极。“

“嗯,兄台说的是极。”有人点着头赞同。

“然而最妙的还是后头,这绣完后的屏风安放在了春光烂漫的花园里,竟能以假乱真,将黄莺都吸引得离开柳枝而向绣屏风飞来。此处虽未言女红之工巧,而工巧自见。借由黄莺入画,不禁丰富了诗文的形象,更平添了意境之美,富含了一丝动静结合的情趣。“

这话说完,在场学子皆是眼睛一亮,暗自点头,很多人都认同他的说法。

“可是这首《少儿垂钓》也很不错啊!”有人不服气道。

那位士子看了一眼《小儿垂钓》,见上面写的是:蓬头稚子学垂纶,侧坐莓苔草映身。路人借问遥招手,怕得鱼惊不应人。

“如何?”有人问。

那位士子摇了摇头,“诗文尚可,却是少了些许趣味。”

旁边有人低声询问:“这位士子是谁?”

“铁巧嘴贾善才。这首《咏绣障》谁都知道肯定出自女子之手,现场能写出如此诗文的女子又只有……所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懂得……”

那问话之人长长“哦”了一声,表示恍然。

“贾善才,你这话说得未免太过偏颇了吧!在我观来,这首《少儿垂钓》也是写的极妙,一点也不逊色于那首《咏绣障》,甚至尤在其之上。”

说这话的人是与那贺仲一伙的,此刻自然要为他打抱不平。

那贾善才看他一眼,只摇头,不言语。

“你……”看他如此行径,那人一下就来气了。

旁边的贺仲一把拉住了他,道:“贾兄所言是极,我也觉得《咏绣障》要更胜一筹。”

很多人都开始点头,诗文谁更好先不论,单贺仲这份洒脱的气度就已经让人甘拜下风了。

“萧姐姐,你看你看,贺公子对你多好,亲口承认自己的诗文不如你哩!”一个女子急渣渣地朝萧知音道。

萧知音听了不置可否,内心却道:“这贺仲果然虚伪狡猾。这话一说,不仅表现出了自己谦谦君子礼让于人的气度,更是对自己的一种讨好、追求。日后自己更不好拒绝于他,否则,悠悠众口之下,怕都是对自己的风言风语。”

内心更是打定了以后离这贺仲远些的想法。

当下迎着贺仲的目光,她也只是微微一笑,这倒让贺仲略微有些失望。

“这货倒是会伺机献媚!”胖子李世杰很是不齿。

“这叫道德绑架!”沈慕听到了贺仲的话道,同时大叫一声:“来人,把诗文呈上去!”

“这么快就作好了?”有人楞道。

那新点的一炷香才刚燃了一小会。

“不对,怎么能叫作呢?应该说是抄才对!”有人纠正道。

诗文呈到陈老杨老身前。

第一眼,嘿,这字还是这么丑!

可不是么,乌漆嘛黑一团团的,就像喝醉了的酒鬼惺忪的醉眼。

写的这么丑,也不知道让身边人代笔!

“无题,又是无题,哼!”

两个老头很不爽,可接着下一刻,两人就愣住了。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两人低声缓缓念叨,对视一眼,“……想不到这小子还有如此忧国忧民的心思,倒也难能可贵。”

再看下面,咦,还有一首?

这第一首就已经实属难得的佳作了,两个老头继续朝下看,但接着他们就沉默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名传青楼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霖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连着两三日以来,整个宁州的青楼楚馆都在传唱这首《木兰词》,一时间,沈慕风头无两,把那些所谓的才子名士的名头全都压了下去。

沈慕,这个原本仅少数人知道的名字也迅速传遍宁州。

然而,此刻的沈慕却依旧窝在微子湖边与杨老下棋。

“你小子倒是溜得快,写完诗直接跑了,你可不知道,那些士子们可全都被你那两首诗给震傻了。特别是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说是道尽人生百味也不为过。后面的事,你应该也可以想的到,好好的一场诗会,匆匆结束了。”

杨老的话里有着对那首《木兰词》的赞誉,但其实更多的是感慨,与对美好的向往。

沈慕明白,因为他也是,每次只要读到这一首诗,就总是感慨半天。

杨老看着他,“你这小子平常总是吊儿郎当、浑不吝的样子,其实胸有点墨,比那些书呆子强多了,那些人都读书读傻了。话说,你这两首诗是做得极好,只是如何作出来的?”

“抄的。”沈慕道。

他那语气神态,在杨老看来就是还在生气,也不怪,当时可是很多人说他抄的。文人相轻,他有这种反应也属正常。

杨老也不再追问,因为他看出沈慕似乎不大想说。

我真是抄的,我说了真话,可是你们都不信啊!

就像昨日,李世杰和萧文山联袂而来,一见面就追问那首《木兰词》是怎么作出来的,沈慕也直言是抄的。

李世杰听了,白他一眼,不想说就不说!

萧文山也在旁边把头点的小鸡啄米一般。

两人也未久待,这次来算是认个门儿,很快便走了。

“想不到沈慕你竟然还有如此深切的忧国忧民心思,实在是让老朽没想到啊!”杨老道。

“此话何解?”

“那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啊!”

北部边疆,时常有夷寇犯边,不仅抢夺财物,还劫掠人口,搅得民不聊生、哀鸿遍野。虽然还远远没有到诗文中的亡国,但诗文之事夸大是常有的。如此夸大,倒也未必没有警谕世人的意思在内。

“那您老可说错了,我那是讽刺那些才子的呢!”迎着杨老疑惑的目光,沈慕接着道:“您看啊,山河破碎,商女却还在唱曲娱人,娱的是谁啊?可不是那些才子嘛!文人以风流而沾沾自得。值此时刻,却不思为国效力,却还在消遣娱乐,与蠹虫何异?“

“我可真没您老说的那种忧国忧民的心思,我就是想骂骂那些文人。再说,您也知道,我就是一闲散人,只想过着每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日子,哪能操心得来国家大事?”

他越解释,杨老越是认为自己猜的不假。

“老朽本还想着,若沈慕你有心,只要好好读两年书,然后去走科举之路,老夫和陈老在旁帮衬一二,以你的头脑,倒是能有一番作为的。”

如此说,其实还是有劝慰的意思。

咦,太可怕了!沈慕吓了一跳。

“真没有!”他急忙摆手,想要彻底打消杨老的念头。

当官的话需要操心国家大事,还要整天勾心斗角,想想就很累,哪有我当个富家翁来得舒坦。

转念又是狐疑地看着杨老,这老头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连后路都给我铺好了,该不会有什么企图吧?

“杨老,你该不会是有个私生子流落在外,而那个私生子恰好就是我吧?“

“嘿,你这小子!”杨老登时来脾气了,棋也不下了,转身就走了。

走了一会突然脚步一顿,叹息一声,着了这小子的道了,这是故意把我气走,是不想让我再说下去。

大概还是太年轻,时候未到啊!

回家的时候,远远便看见一人蹲在门前,是个小厮,看见沈慕走来,问道:“可是沈公子?”

“正是,你是?”

“小子是红楼的。绮兰姑娘让我给您送帖。”那小厮老实道。

“原来是约我品茶,”沈慕接过帖子看了一眼,“好了,你去吧。”

“是。”小厮匆匆回禀去了。

推开门进去,沈慕将帖子往桌上一扔,那里已经有了二十来封的请帖,都是这几日下的,并且还都冠以诸如品茶、喝酒、聊诗词的名义。

他将自己摔在床上,随手就拿起枕头下的画册研究起来。

没多久,就听到门外有脚步声,然后就见胖子李世杰走了进来。

“刚从城外回来,想着经过你这儿,就顺路进来看看。”李世杰道,看了一眼桌上,“呦,这帖子还挺多的。”

他随手拿起几份打开一看。

“嘿,还尽是各家当红的姑娘。红楼的绮兰大家、含烟阁的含香姑娘、百花楼的紫嫣姑娘,都是寻常难得一见的人物啊!”

这话里难得带着一丝酸溜溜的醋味。

沈慕将那些帖子往他怀里一丢,“要去你去啊,我可懒得去!”

“要我说,沈慕你该去的。”胖子道。

“这是为何?”

“自古以来,文人皆爱去青楼楚馆,也爱为那些当红的姑娘们吟诗作赋,其一自然是希望能成为入幕之宾,或者引为知己;其二嘛,就是自己做的诗词,若是能被那些姑娘们传唱出来,对于他们宣扬名声是极为有利的。而那些姑娘们,也能够借好的诗词扬名。可谓互利互惠,一举双得。”

沈慕道:“可惜我无意科举。”

上一次来时,李世杰就与沈慕提到过科举之事,沈慕拒绝了,所以此次他也只是淡淡道:“却是可惜了。”

“要说其他人都不见自无不可,但这红楼的绮兰大家,沈慕还是见一见的好。”

“嗯?”

“能帮衬就帮衬一二,至于其中原因,沈兄以后自会知道。”

“说话说半截,搞得这么神秘。”沈慕埋怨。

“好了,不说了,该说正事了!”

“你还能有正事?”沈慕稀奇道。

“少来,快让人送两笼汤包来,我要带走!”

“这就是你的正事?”沈慕没好气道,“自己去店里拿去。和四德说,就说我让的。”

正说着,门外又进来一人,正是四德。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不好了,沈哥!”

“怎么了?”

四德看看李世杰,李世杰知道这是有事不方便让他听到,就道:“正好,我去店里拿汤包去。”

“没事,四德你说吧。”沈慕道。

既然沈慕如此说,那就应该不是什么大事,胖子李世杰也就没有矫情着非要出去。

四德踟蹰着道:“北市那边也出现了家卖水晶灌汤包的店。”

“味道如何?”

“我让人偷偷去买了点,味道比我们的倒是差了一些。”

沈慕没说话,在沉思。

仿冒这事情,任何时代都是有的,是很难杜绝的,他也早有心理准备。不过他也不是很担心,因为那水晶灌汤包的制作是需要秘料的,并非简简单单就能仿冒出来。

“这事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哦,对了,一会你带李公子去店里,给他取两笼灌汤包。”

“好的,沈哥。”

李世杰看了看沈慕,道:“沈兄,这仿冒之事,你还是要重视起来,若有需要,随时与我说。”

“李兄放心,这事我会慎重对待。”

第二日,沈慕一大早就起来,在微子湖边晃悠了会后,就去附近的一家干果店买了些干果蜜饯,然后提了,向路人打听了下,朝某处施施然走去。

这是一条人烟稀少的巷弄,仅几户人家。

在最里面的一套宅子前,沈慕停了下来,伸手去敲门。

一会有人来开门,是个老管家。

“老人家,杨老可在?”

“你是?”老管家怕有五六十了,迷瞪着一双昏花老眼看他。

“晚辈沈慕,前来拜会杨老。”

“哦?可是经营汤包生意的沈慕沈公子?”

“正是。”

“那敢情好,老爷曾交代过,若是沈公子到来,直接进去即可,不用禀报。”老管家和颜悦色道,“沈公子请随老朽来,老爷正在亭子里。”

沈慕进去之后,便四处打量着,这宅子远远不如陈老的府邸宽阔高大、富丽堂皇,但却别有一番雅致韵味。又因在巷尾,所以更加静谧。

院子里栽满了花草,一眼就能看出是精心侍弄过的。满园春色,香气袭人,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凉亭里,沈慕一眼就看到杨老躺在椅子上看书。

老管家走近了,轻声道:“老爷,沈公子来了。”

杨老抬过头来,脸上不由露出一个笑意,坐,奉茶!”

老管家就去了,一会有个小丫鬟奉了香茗上来。

“你今日来是为何事?”

“却是有事相求。”

“嘿,这倒是难得,你小子如此聪慧,还有能难倒你的事情?”

“难倒倒不至于,只不过是想让你帮我写几个字,这样我处理起来方便点。”

“写什么字?”杨老稀奇道。

“写一幅字,我做个匾,挂起来。”

“这事简单。”他招来个人,取了墨宝来,看来帮人写字这事杨老头经常做。“写什么?是写书香门第,还是大富大贵?”

沈慕知道这老头在打趣他,白他一眼,接着把需要写的字说了。

杨老反问:“你这是要开分店?”

沈慕但笑不语。

两人又闲叙一会,沈慕便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兑店 汤包店的后方,是一方小院,虽不大,但古井老树,绿荫婆娑,也有一份难得的静谧。

“开分店的事,老汉绝对赞成,沈公子可以放心去做。需要用到老汉一家的,公子尽管吩咐。”张老汉立马支持。

“分成的事,咱就还按以前的来。”沈慕道。

张老汉有些羞赧,“如此以来,到底是老汉占了便宜,还是公子多拿一点好。”

沈慕看他一眼,暗暗点头,到底是这古代人实诚,不过他也不在乎这仨瓜俩枣,就道:“不用,就按以前的来。”

张老汉知道沈慕一向说一不二,也就不再多坚持,只想着以后要更加尽心尽责地做事。想了想接着道:“只是咱们本来就人手短缺,这开了新店后……”

沈慕沉吟一番,道:“肯定是要招人的,只是这招的人得绝对可靠,要签契约,时间也要签长点。”

看了看时辰,沈慕朝张四德道:“走,四德,带我去北市那家店看看去。”

两人晃晃悠悠来到北市,在一热闹处,看到了那家仿制水晶灌汤包的店,这时候早已过了早点时分,不过这家店还在营业,生意倒也还算不错。

两人刚走进门,一个伙计就赶紧将二人朝里引。

“两位客官里面请。”

落座后,还没等伙计问,沈慕就道:“来一笼汤包。”

“好嘞。”伙计应着,就去拿汤包了。

这店比沈慕他们开的那家小店好太多了,不仅可以堂吃,还有其他种类的早点供应。装修也算不错,全新的桌椅,看着就让人舒心。

沈慕低声朝张四德吩咐:“这两天去打听下这家店的背景。”

“好的,沈哥。”

伙计很快将汤包端了上来,沈慕尝了尝,确实味道差了些,但也还算可以,同样是一笼二十个,但价钱却比他们的便宜了有三十文。

沈慕吃了一个就不吃了,四德吃了两个也放下了,嘟囔着,“比咱们家的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两人出了店,走不远,看到一家店在朝外搬东西,两个小厮搬箱抬柜忙得满身大汗,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人拿了张纸贴在门上,满脸不舍的样子。

沈慕一看,那纸上写着“出兑”两个字。

这是要转店啊!

心里一乐,走了上去,“敢问店家,这是要兑店?”

那中年人回过头来,望着沈慕,道:“正是。”

“在下有些兴趣,不知可否进内详谈?”

“这……小兄弟该不会是在逗我吧?”中年人有些迟疑,实在是见沈慕年龄有些小,以为是在逗他。

沈慕反应过来,笑着道:“家里做了些吃食的生意,觉着此地不错,就想在这开个分店。”

虽然还是将信将疑,但中年人还是很礼貌地开了店门。

原来这中年人叫刘涛,原先也读过几本书,会些算数,这家店也是替人打理的,做着布匹生意,经营了三四年,生意也算尚可。只是雇主年岁大了,膝下一个儿子又早死,如今只有一个小孙子在世,实在无心打理,就想给兑出去。

刘涛倒想把这店给盘下来,可实在是资金不足,另一方面,店一兑出去,他又要重新找门营生,所以叹息不止。

问了价钱,沈慕觉得还行,便和刘涛提议去见见老东家。

那老东家在城外,三人坐了辆马车去了,那刘涛也确实不错,一路跟随指路,倒也没有任何不满。

很顺利地签完了契约,三人又乘坐马车往城里赶。

沈慕见这刘涛为人不错,也颇有些做生意的头脑,这种人在这时代,也算是个人才了,便想把他留下。

于是问道:“不知刘大哥是否已找好新的去处?”

“这……”刘涛闻言露出一抹苦笑,“倒还未曾。”

“小弟这吃食店倒是缺个人打理,不知刘大哥可愿屈就?“

“小兄弟这吃食店具体经营的是?”

“水晶灌汤包。”

刘涛闻言有些为难,“最近我也听说了,南市那边出现了家水晶灌汤包的店,生意极好,于是很多人眼馋,争相模仿。实不相瞒,就在小兄弟你刚刚租下的店铺旁边,就有贺家开了一家灌汤包的店。”

原来那家店是贺家开的?沈慕与四德对望了一眼。

四德一脸愁苦,他可是知道贺家的实力,宁州商户第一,资金雄厚,现在沈慕将店开在离贺家店不远处,这摆明了是要掰手腕啊!

沈慕则仅仅有些诧异而已,既然天意如此,那就只好杀一杀这贺家的威风了。

“不瞒刘大哥,南市那家汤包店就是在下开的。”

“哦?”这回轮到刘涛惊讶了。

“这贺家可是宁州商会会首,小兄弟将店开在这,只怕……”

“无妨。”沈慕摆手道:“本来就是听说北市开了家汤包店,所以才预备在这开家分店的。即便这家店背后是贺家,我也要杀鸡儆猴,给大家看一看,我沈慕也不是好惹得。至于应对之法,我早就准备好了。”

刘涛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沈慕不由一哂,“刘大哥若是信不过,大可过段时间再来与我谈这管店之事。”

闻听此话,刘涛不由得有些赧然,拱手道:“承蒙小兄弟如此看得起刘某,刘某再推辞就是矫情了。明日,明日刘某就到店里来听候差遣。”

“刘大哥,你以后绝对不会为你这个决定后悔的。”

而这时候的含烟阁,则又是一番景象。

一个二八年纪的女子在对镜梳妆,旁边一个女子道:“含香妹妹,这明日可就是约定的日子了,那沈慕只要一来,怕是再也逃不出妹妹的手掌心了吧!”

“都说这沈慕做诗词很厉害,怎么以前从未听闻过呢?像是凭空冒出来是的。”

闻言那女子噗嗤一笑,“妹妹怕是早忘了吧?那人对你可是心仪已久,而且你还亲眼见过呢!”

“哦?我怎未有印象?”

“妹子可还记得前两个月,有人偷窥你的画舫而落水?”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含香姑娘蹙眉,过了一会,忽地又大惊道:“难道那个落水的就是……?”

“可不是么!”女子发出畅快的大笑。

红楼之中,琴音袅袅,这午时鲜少有来喝花酒的,所以就不甚吵闹。

坐在琴前的女子素手轻抬、神情动作无一不赏心悦目。

琴音空旷、悠远,在红楼中来来回回地飘荡。

“姐姐,你说明日他会来吗?“一女子担忧地问道,“听说给他送帖子的姑娘可是很多……”

弹琴的女子笑着道:“他不来,我就不会去么?”

“可是这时候,他会为姐姐写诗吗?”那女子还是很担忧,“此时距花魁赛可只有数月了。”

“去了就有可能会写,不去却是一点可能都没有了。”

“可恨就是那古月明,偏偏这时候去游学了。不然若是有他在,姐姐也不必再去求那沈慕。”

“呵,妹妹莫急。”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我欲上青楼 接下来准备店铺开业的事情,沈慕就没管了,全都丢给了刘涛和四德去打理,他则与李世杰、萧文山相约去了戏园子,三个人在戏园子里泡了大半天。

所以自然是谁的约也都没赴。

晚间到了家门口,沈慕看到门前停了一顶小轿,看他到了,那轿上下来一人,是个女子,长得极是漂亮,一双大眼,有如春水。

“可是沈公子?”那女子道。

“正是,不知姑娘是?”

“小女子绮兰。”

“哦,原来是绮兰姑娘,失敬失敬。”

“沈公子客气了。”

“绮兰姑娘此来是为……?”

“小女子最近新作了首曲子,特请公子品鉴。”

“这样啊,那姑娘可是找错人了,我对音律可是一窍不通啊!”

“懂不懂无所谓,公子能来,就是给绮兰莫大的面子了。”绮兰柔柔道。

人家先是下帖,如今又是当面来请,且话说到这份上,沈慕若是再拒绝那真是太不近人情了。况且,他以前就对青楼颇为好奇,趁此机会去看一下也是挺好的。

到了古代,不上青楼,还是男人么!

沈慕骚骚地想,眼睛也一下明亮起来。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双方作别。

“姐姐,这沈公子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啊!论好看,没有古月明好看;论才华嘛,这也说不好,坊间总有人传他是抄袭别人的诗词,还有人拿出他的旧作对比,确实不堪入目。”跟着绮兰的那个小姑娘道。

“这样岂不正好,明日正可试他一试。”绮兰悠悠道。

“啊,对了,姐姐,刚刚那沈公子看你的眼神一下火热起来,就像……就像咱们那些客人,姐姐你可要当心些。”小姑娘提醒道。

绮兰抿唇一笑,不置一词。

微子湖波光粼粼,清风徐徐而来。

刚吃过午饭不久的沈慕,颇有些昏昏欲睡。

没多久,他就来到一座红色的木楼前。

这栋红楼有五层高,矗立在商业繁华处,倒也十分瞩目。

青楼楚馆一般都是夜间生意最好,所以这时候倒要冷清许多。沈慕进来后,看到仅有两三桌人在喝酒,旁边一个姑娘在弹古筝。

一个丰胸肥臀的女人走来,这女人约摸三十来岁,脸上擦着淡粉,硕大的胸脯露出了小半个,白花花的一片。

她见沈慕在四处打量,以前又没见过,显然是个生客,便一摇一摆地走过来道:“呦,这位公子长得可真俊俏,您是第一次来我们红楼吧?”

“你是?”

“奴家黄妈妈。”那女子笑吟吟道。

“黄妈妈?”沈慕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喔,老鸨啊!”

那黄妈妈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老鸨这词明显带有侮辱的意味,但是她是生意人,所以很快将这丝不悦隐藏了起来。

沈慕此时自知失言,抬头打量着四周,嘴里发出啧啧之声,笑着道:“黄妈妈,在下活了十几年了,往日一心只读圣贤书,今天来了您这,可算是开了眼了,原来咱们宁州城还有这等好去处。”

那黄妈妈听了,明白对方原来是只雏鸟,心里才舒服了些,也就不再多计较。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嗤笑,“嘿,沈慕,你这话说得可真不害臊!前两月是谁偷窥花魁含香姑娘,结果还跌落水中?”

沈慕转头去看,是那喝酒的几桌人中,一人端着酒杯斜睨他,神情里颇为不屑。

沈慕心内叫屈,这可不怪我啊,是以前的那个沈慕干的。想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怎么能干出偷窥这种事呢?

听到这人如此说,那黄妈妈明白过来,原来此人就是沈慕。便拿一双媚眼细细打量他。

那嗤笑沈慕之人,沈慕倒是见过,当即惊呼道:“哇,这不是贺家的狗腿子么?怎么,你主人呢?”

正说着,门外进来一人,可不正是贺仲么?

那贺仲脸上明显带着不善,紧盯着沈慕。

沈慕自也不惧,回瞪着他。

“沈兄果然好胆色。”贺仲阴阴笑道。

“贺兄也不差啊!”沈慕叹道。

那黄妈妈一看要出事,向旁边一个姑娘使个眼色,自己却扭着腰往贺仲走去,那对大大的胸脯压在贺仲的胳臂上。

贺仲一下就感觉到了胳臂上的绵软,感觉身体都轻了三分,一脸色授魂与的模样,笑眯眯道:“还是黄妈妈疼我。”

胳臂却在黄妈妈胸前暗暗蹭着。

“诸位公子楼上请吧,绮兰姑娘早已恭候多时了。”

沈慕被那个姑娘引上了二楼,看到二楼坐了十来个学子,他便自寻了个座位。

一个学子打量他半晌,然后凑过来,兴奋地道:“沈兄也来了,难得难得!”

“你是?”

“在下贾善才,人称铁巧嘴的就是我。”那人道。

沈慕想起来,此人也曾出现在前几日的诗会上,并且对萧知音的那首诗评论得头头是道。

“原来是贾兄,久仰久仰。”沈慕拱手。

这五月的天气并不算热,严格来说正是宜人的时候,然而这贾善才却啪地打开了扇子,附庸风雅地摇来摇去。沈慕知道古之文人大抵如此,也不在意,可接下来当他看到贾善才那扇子上写着“微斯道人”四个字时,总觉得很熟悉,好一会才蓦然惊呼:“原来贾兄就是微斯道人!”

“咦?”贾善才发楞。

沈慕低声道:“贾兄与那墨香书局的刘掌柜可是做的好买卖啊!”

贾善才眼里闪过一丝明悟,随即两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眼中颇有一种志同道合的意味。

接下来,两人就更熟络了,简直就像是十几年的好朋友。

“冒昧问一句,贾兄如今如何维生?”

“不过是帮人算算命,看看风水,偶尔做做写写画画的营生。”

沈慕想了想,道:“我最近有一个主意,想办一个东西出来,不知贾兄有没有兴趣做?”

“沈兄可否详细说说?”

“简单来说,就是我会办一个文刊,我称之为报纸。里面会记录很多方面的东西,大概会两三天出一期。你呢,可以找几个文人来写文章,我给他们付酬劳。”沈慕解释道。

“报纸?听沈兄说来,倒是颇为有趣。”贾善才表现出来比较浓厚的兴趣。“那这个报纸刊印出来之后呢?”

“自然是卖出去,而且售价极其便宜,任何人都可以买得起。”

这事情贾善才不可能不答应,不但可以将自己写的文字刊印下来,流传出去,而且还能赚钱赚名声,试问哪个读书人能拒绝?

贾善才恨不得立马就答应下来,恰好这时绮兰姑娘出来了,于是他只得道:“沈兄,关于这个报纸之事,咱们这两日好好议议。”

沈慕自是连连应是。

两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沈慕才从贾善才口里知道这绮兰姑娘极擅古琴,虽年岁才二十,然对于音律之道,颇有见解。

“这绮兰姑娘不仅长得好看,而且很有善心,收养了二三十个孤苦儿童,教他们琴艺算法,想着有一技在身,他们日后讨生活也会容易些。“

“看来这绮兰姑娘确实不错啊!”沈慕道,“不对啊,贾兄,你不是对那萧知音……”

贾善才对沈慕眨了下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堂堂铁巧嘴才高八斗玉树临风,那么多女子喜欢我,我若仅委身一人,让其他女子如何过活?”

呸,这厮着实不要脸,自己色坦白承认就罢了,还想当婊子立牌坊!

沈慕心里暗暗鄙视他。

绮兰开始弹琴,素手轻抬,各种指法随心所欲,微风轻轻拂动她的秀发,让她看起来彷如谪仙。

“太美了,太美了!”贾善才忍不住呢喃,按着胸口,“哦,我的心都要融化了。”

融化你妹啊,这家伙实在是太恶心人了!

沈慕挪了挪屁股,离他远点。

这琴音确实很美,沈慕看到在场之人皆一副陶醉的神色,只是听惯了后世各种风格的乐曲,沈慕实在没有什么惊艳之感。

听着听着,越发觉得像催眠曲,很快就昏昏欲睡起来。

一曲终了,无不鼓掌赞叹,只有沈慕还趴在桌上入睡,发出微弱的鼾声。

他这样子很是醒目。

有人碰了碰他,沈慕迷蒙着醒来。

“沈兄,你这是对绮兰姑娘有意见啊?”一人语气不善地道。

睡觉被人扰醒,沈慕看到正是楼下嗤笑他的那个人,更是没好气,“我睡我的,关你屁事!”

“你、你……怎可如此有辱斯文!”那人勃然大怒。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赌三千两 “扰人清梦,就不算有辱斯文了吗?”沈慕怒瞪着他。

“你这可是对绮兰姑娘不敬!”

“人家绮兰姑娘说什么了吗?”沈慕撇嘴道,“真是去年买了块表!”

“这是何意?”贾善才在旁问。

“干他屁事!”

要论打嘴仗,沈慕可没怕过谁,这些人可都是文绉绉的文人,最多也就骂个“彼其娘之”,哪像他骂脏话随口就来,而且还能不带重样的。

那边,绮兰姑娘见这边起了争执,莲步轻移走过来,笑吟吟道:“许是沈公子昨夜读书太晚,没睡好,才以致于此,大家莫怪。”

沈慕嘻嘻一笑。

可不是么?昨夜研究那小黄书直到凌晨才迷迷糊糊睡去的。

想到这里,他就是一瞪贾善才,都是你小子害的!你说你,没事画什么不好,偏偏画什么黄书,真是枉为读书人!

贾善才被他这一瞪也是迷糊不已,摸着脑袋。他倒也学得快,嘀咕道:“干我屁事!”

“绮兰姑娘这首琴曲弹得实在太妙,小生做了首词,还望姑娘斧正。”一个学子站出来道。

这人倒是机敏,打着先露脸的主意,这样也能更容易让绮兰姑娘记住他。有那学子见行动慢了,暗暗懊悔不已。

“公子客气了。”绮兰笑着回应。

其他人都开始挖空脑袋地想诗词,那贺仲直接拿起了笔在写,满脸笑意,显然早有准备。他还忙里偷闲朝沈慕这边看了一眼,目光里尽是挑衅与嘲讽。

不久,几乎所有人都写了首诗词送给绮兰姑娘,就连贾善才那个画小黄书的夯货也写了一首,屁颠颠地朝绮兰姑娘跑去,还在她身边滔滔不绝地磨叽了好一会。

这些诗词写完后,其他人自然是可以观看的,不少人都觉得贺仲的那首词写得最好。

贺仲谦逊地一一谢过,然后抬步往沈慕这边走来。

“沈兄这么久没动,想来是在酝酿一份大作吧?不知是否做好了,也好让绮兰姑娘和我等开开眼界?”

他的那几个狗腿子也在起哄,“是啊是啊,快做出来,我们可都等得不耐烦了。”

“沈兄这大作一出,肯定是惊天地泣鬼神啊!我等可要擦亮眼睛等待!”

“我做不做诗词干你屁事!”沈慕对这贺仲委实没有什么好脸色。

贺仲脸上浮现一丝怒色,但他到底是个富家公子,有些城府,忍住了,道:“今日可是绮兰姑娘做东,沈兄如此说,岂不太不给绮兰姑娘面子了?”

“那就要看绮兰姑娘怎么说了。”沈慕意味深长地看着绮兰姑娘。

其实沈慕心内颇有些不忿,你绮兰想要我的诗词你直接说,虽然可能一时不会给你,但时日久了大家作为朋友帮你一把自是无所谓,可是如今,你邀请的这群人在逼迫我又算怎么回事!

于是他把皮球又踢给了绮兰。

一听这话,绮兰脸色就是微变,她很清楚此时的沈慕心有怒气,这同时也是在给她一个考量,沈慕会根据她的回答来选择如何对待她。

她的内心也很是不忿贺仲,你在我的地方如此逼迫沈慕,那不就是打我脸吗?

可怜她一个青楼女子,虽然说做过花魁,又是琴道大家,可在这些读书人眼中,到底是地位低贱的,心内一时苦涩无比。

“今日不过是绮兰才疏学浅,冒昧摆下这以琴会友的局,诸位才子能来就已经是给小女子极大的面子了,现今还得了这许多诗词,更是意外之喜。所以多一首少一首,倒也无关紧要了。诸位才子还是请坐,待绮兰再为大家抚琴一曲。“

她这话也是在息事宁人。

可那贺仲丝毫不给面子,再次逼迫沈慕道:“坊间传闻你沈慕的诗词都是抄袭而来的,特别是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可是非历经世事之人无法写出。今日你写不出诗词来,恐怕不能服众吧?”

沈慕鲜少被人逼迫至此,再不出手就不是他的风格了。

他看着贺仲,徐徐道:“这位贺大公子,你是在挑衅我吗?”

“挑衅倒谈不上,不过是替绮兰姑娘打抱不平罢了,顺便也好教大家伙看看你是否有真才实学。”

贺仲老神在在,一副吃定沈慕的样子,他可早就打听清楚了,这个沈慕于学业一道并非出众,否则也不会考了数次连秀才都不是了。

上次陈老举行的诗会,他本想一炮而红让陈老杨老对他刮目相看的,这样他就能获得二老的举荐信,这样日后进入京城应试,就要轻而易举得多了。

“可惜啊可惜,被沈慕这根搅屎棍给坏了一锅汤。”贺仲心下遗憾。

“既然如此,”沈慕道,“那就当我在挑衅你吧?怎么样,贺大公子,敢不敢赌一把?”

“赌什么?”

“你不是怀疑我的诗词吗?那很好,我们就赌我能在三天之内,让整个宁州城的人对我的诗词无话可说,再不会有一丝怀疑。”沈慕冷声道。

贺仲看着沈慕,他那自信满满的样子还真让他产生了一丝疑惑,难道是自己打听错了?不可能啊!那几个人可都是沈慕以前的先生和同窗。

对了,他一定是在诈我!

他随即一笑,“赌什么?”

“就赌三千两白银!”

“三千两白银?这赌注倒也不小,不过沈慕你有这么多银子吗?”贺仲反问。

“你可别忘了,我手里可是还有一份水晶灌汤包的秘方呢!”

贺仲闻言不由心下一惊,抬眼望去,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果然已经知道了。

“一个破汤包的秘方就想换三千两?”贺仲旁边的一个狗腿子不屑。

“赌了!”却是贺仲直接一锤定音。

他可是知道沈慕的那份水晶灌汤包秘方的价值的,这还只是一家店,生意就这么火爆,若是被他贺家拿来操作,在强力的人脉与钱财支撑下,绝对能很快在武朝主要城市开花结果,到那时,银钱绝对如流水一样迅速涌来。

可是你沈慕要在三天之内让整个宁州城的人都认可你的诗词,那可是极难的,不说无数的学子,就说那几个上了年岁的老儒就够让他头疼的了,整个一食古不化。

他喜上眉梢,还生怕沈慕会反对,当即嚷嚷着要写成白纸黑字,二人签了字,后面还有一连串学子的名字,那些人都可以作为见证者。

接着,沈慕就大笑着,潇洒离去。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大肆卖词 沈慕很穷,很缺钱,他想住大房子,想有美婢,既然有人非要把脸凑上来,他不介意在狠踩一脚的同时,赚上一大笔银子。

至于临出门前的那句诗,就纯粹是装逼了。

他很畅意地离开了,留下一屋懵逼的人。

贾善才双眼冒金光,望着沈慕的背影,帅啊,这才是我辈读书人应有的风范啊!

此刻他恨不得化身沈慕,可惜他肚子里没有那些传世诗词,他很快追了出来,追问沈慕要怎么办。

沈慕神秘一笑,就是不说。

“那报纸呢,啥时候详谈?”

“三日之后,你到城南微子湖边的水晶灌汤包铺子来。”

贾善才喜滋滋地走了。

在他眼里,虽然接触不久,但他知道沈慕不是那种不做没有把握事情的人。

红楼之中的人也很快散去了。

独留绮兰姑娘伫立窗前,久久叹息,这下是把沈慕给得罪惨了。罢了罢了,这都是命。

她本想着趁沈慕如今风头正盛,请他做首绝妙诗词,自己再将其融入自己的曲子中,这样对于中秋之日的花魁赛,她的把握就大了不少。

那贺仲虽也有些诗才,但比起沈慕来说,还是差了许多。

只是贺家有钱有势啊!这也是她不得不顾忌的地方。

不是说文人都喜欢名声吗?你沈慕做诗词,我帮你传唱,两全其美的事情,你怎就如此不按常理来呢?

她可清楚地记得,沈慕走的时候,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也很好奇,沈慕究竟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自己在三日之内名满整个宁州城,无一人质疑他的诗才。

幽幽一叹,她往红楼旁边的一所宅院走去。

归家的沈慕开始翻箱倒柜地找纸笔,没办法,来了这异世后,根本就没怎么摸过。

况且他的毛笔字那么丑,虽然也有心练字,可是非一日之功,他又生性懒散,无数次轰轰烈烈地做出决定后,还是颓然放弃。

他沉寂下心神来,开始细细思考。

大学时候他追过他们中文系的系花,那女孩长得极漂亮,气质又好,所以为了拉近些距离,他那段时间发了疯的背诵唐诗宋词,虽然结局很悲惨,但是诵读诗词的习惯倒是因此保留了下来。

他在心里感激了一番那个女生。

“嗯,写什么呢?”沈慕想,“不如把范仲淹的《苏幕遮》给抄了,唔,不,是给做了。行,先这首。”

于是他提笔在白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写完之后,想了想,又把范仲淹的《御街行》也做了,心想,老范啊,你可别怪我,只怪你这几首词做得太好。

接着晏殊的两首《浣溪沙》啦,欧阳修的三首《蝶恋花》啊,统统给做了,没有丝毫的心慈手软。

一面碎碎念,“明天过后,哪个王八蛋再敢说我不会做诗词,我就拿这些诗词扇他脸!”

这厮抄诗已成习惯,如今更是无耻得没有下限了。

“哎呀,差点忘了,”沈慕一拍脑袋,“咋能忘了柳三变那个史上最有名的青楼才子呢!”

于是那首“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也成沈慕的了。

看着这首《雨霖铃》,沈慕感慨万千,柳三变得谢谢我啊,要不是我,你的这首名词恐怕无法在这异世传唱。虽然现在是我做的了,名声也是我领受了,可是我不会与你计较,我这人就是这样,不怕吃苦肯受累。

放心,这点压力我还是能扛得住的!

这一番作词直到凌晨才停歇,沈慕也未洗漱,就直接爬上床睡觉去了,连贾善才的大作都没空去研究了。

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舒坦,日上三竿了才迷蒙着睁开眼。

睁眼就看到一只猪头趴在自己面前,那猪头还冲他眨眨眼。

你妹,沈慕一拳头砸去。

哎呦一声,又砰地一下。

“你干嘛打我?”一个肥胖的肉团捂着眼睛爬起来。

“谁让你个死胖子大清早没事趴在我床前的?”

李世杰揉着眼睛,又拍拍屁股上的灰尘,没好气地道:“好心没好报!我那是听说了你与贺仲打赌的事,特意来看看你这边需不需要帮忙。你竟然还打我!哎呦呦……”

李世杰嗷嗷着叫,因为疼痛还眨了两下眼。这死胖子,还抛媚眼,打你也是活该!

嘴上却道:“啊哈,这事啊,李兄但请放心,我已有安排,你且看着吧!”

李世杰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到底有没有把握?你可是不知道,昨晚才发生的事,现如今已经传遍全城了,上到八十岁老翁,下到三岁稚童,就没有不知道这事的。这事啊,透着古怪,我看八成是那姓贺的小子找人散了消息。那小子可阴着呢!”

“放心。你往桌上看看。”

李世杰眼睛上的疼痛稍缓,但还在轻揉着,拿起一张写有沈慕标志性丑字的纸念了起来。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宴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胖子念叨了两遍才放下,满脸的复杂神色,再往下翻,一脸的颓败。

“沈兄高才,三层楼已经不足以形容了!”

“李兄这说的哪里话,我的诗词不就是你的诗词吗?”

李世杰闻言双眼一亮,像是母猪发情一般,这目光让沈慕又不由打了个冷颤,接着就见李世杰腆着脸道:“沈兄,过两日家父要考研我的诗词,你也是知道的,我……”

“明白明白,”沈慕打断他的话,将那张纸塞到他手中,“从今天起,这首《浣溪沙》就是你的了。”

“沈兄,高义!”胖子李世杰一脸的赞叹。

“好了,既然如此,快派个人去,把萧文山给我找来。”

“找他干嘛?”

“帮我送诗词啊!”沈慕三言两语解释了一遍。

“这事我们两个就能办了,哪里还用得着他?”

“这里可是有三十份左右,就我们两个,那还不得累得扒掉一层皮?”

李世杰一想也是,就派了随身小厮去了。

没多久,萧文山就心急火燎地来了,一见两人老神在在,丝毫没有担忧之色,更是焦急,在李世杰解释清楚后,萧文山看着沈慕,搓搓手,满脸的不好意思,“沈兄,你懂得,家父……”

我懂你妹!

还跟我装不好意思,两个货一个比一个会装,沈慕直接塞了一张诗词过去。

李世杰在旁鄙夷地道:“少装,快干活!”

三个人足足忙到天都黑了才算完事,个个累瘫了。

“我李世杰,从十二岁开始,就瞒着爹娘偷偷地跑去青楼,可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觉得逛青楼也是个体力活。哎呦,可累死小爷了!”

“呐,这是银票!”李世杰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来。

萧文山也从袖笼里摸了一叠银票出来。

再加上沈慕怀里的,他数了数,足足有两千五百两。

内心狂喜不止,有钱了有钱了,豪宅、美婢,这下全都有了。

他已经在幻想着日后的幸福生活了。

“话说这些姑娘们可真富,看了词后,二话不说就掏银票,少的五六十两,多的百两。”李世杰道,“哎,我说沈兄,你还开个屁的汤包店啊,直接整天写写诗词,那银子就赚得大发了,没一年,就成天下首富了。”

萧文山咕咚咕咚灌了碗凉茶,白他一眼,“没文化,你以为写诗是想写就写的啊,那是需要酝酿的!”

“对了,交代你们说的要求都说了吧?”沈慕道。

“放心吧,都打了包票了,明天且看着吧!”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传唱 淡淡的白色雾气在宁州城里飘荡,新的一天到来,人们从熟睡中醒来。

路上可见稀稀拉拉的人们,有呕吐的,有谩骂的,那些是宿醉之人。有穿衣奔跑之人,那是夜宿青楼的。也有在早点摊前吃饭的,看见这一幕幕哈哈大笑。

但很快,整个宁州城都开始热闹起来,士子富绅,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各个青楼里钻。

百花楼内,琴音铮铮,有人在唱曲: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

女子长得很美,嗓音柔和,也很好的将感情融入了其中,博得一片喝彩之声。

台上的是紫嫣姑娘,此刻虽面容悲戚,但内心却狂喜不已,她知道自己成功了。沈慕的这首《雨霖铃》确实极好,当她拿到诗词的那一刻,就眼睛再也无法移开。

“世上竟有如此好的诗词……”她对着窗边,望着坠落的夕阳,怔怔出神,“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相信,有了这首词在,八月十五中秋夜的花魁赛,她夺魁的可能性至少在一半以上。

虽然见面时,李世杰就说了,沈慕的诗词给了很多人,但紫嫣姑娘完全不在乎,要说在整个宁州城,她自信,再也无法找出比她嗓音还要好的女子了。

唯一可虑的就是含烟阁的含香那丫头,不知沈慕给了她何种诗词,那丫头可是最擅长舞蹈。至于红楼的绮兰姑娘她倒不是很在乎,一者绮兰年岁已二十,在青楼这行当,算是不小了;二者绮兰擅长的乃是乐器,可红楼却没有什么擅长唱曲的人啊!

此刻的含烟阁也是热闹非凡。

“听说今日含香姑娘要亲自起舞?”

“可不是么?门外都贴了的啊!”

“从三年前的花魁赛到现在,含香姑娘可是再没有在大众面前起舞了……”

“遥记得当年,含香姑娘一舞作罢,全场失声,无不震惊!”

“哎,快看快看,含香姑娘出来了!”一群人大叫。

“小女子含香,承蒙沈慕沈公子厚爱,赠送了首《临江仙》,小女子不才,配了支舞,请诸君欣赏。”

“好好好!”

琴音起,过会边上有个女子在唱: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当那女子开唱的时候,含香姑娘就开始跳舞了,她的舞姿很优美,与词曲、琴音想和,她身体的柔韧性很好,能做出很多常人无法做到的高难度动作,惊得人群之中不时发出一声声赞叹。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线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这是沈慕写的?就是那个写‘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沈慕?”

“含香姑娘刚刚好像是这么说的哩……”

整个宁州城都轰动了,像是冷水溅进了沸油中。

三十家宁州排的上号的青楼,同一时间争相传唱沈慕的诗词,场面热闹,震撼着所有人的心灵。

读书人读着那些诗词,读得如痴如醉,叹为观止,即便是那几个有名望的老儒,读罢之后,也是呆滞得说不出话来。

“尽管这些词风格迥异,但是谁能否认世上有那种全能天才的存在呢!”

“甭说宁州了,就是咱们整个大武朝,恐怕也没有一个人能一口气做出如此多的绝世好词吧?”

……

陈老拿着一沓纸去找杨老,“看看,看看,那小子竟然又整出这出事!”

杨老并未外出,所以还不知道整个宁州都因为沈慕而早已沸腾了。他拿过那些纸张看起来,紧接着就被震惊得无以复加,颤抖着手反问道:“都是沈慕写的?”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可不是?”陈老没好气道,“他这是嫌风头出得不够!”

普通人一生能写出一首传世之作都要引以为傲了,即便是那些历史上有名的文人墨客,一生也只有几首传世之作,而且还要耗费数年时光,在结合自身际遇的情况下才能有感而发。

杨老沉默良久,那些诗词他拿起又放下,最终才神色复杂道,“没想到老夫还是小看他了。如此多的佳作,即便是我,也写不出来啊!”叹完复又欣喜起来,“不过如此也好,这宁州第一才子的名头他是当定了,这对我们拉他入仕也是极有好处的。”

“哎,”陈老叹息一声,“我只怕‘树立于林,风必摧之’啊!”

听了这话的杨老很是赞同地点点头,“古往今来,要成大事者,总要经历一番磨难的。接下来,迎接他沈慕的必然是新一轮的问责与诘难,他到底是虎还是猫,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也好。”

两个老头相视一眼,发出会心的大笑。

作为整个宁州城商会之首的贺家,其府邸自然是极大的,不仅宽阔、富丽堂皇,而且位置极好,就处在城中心的位置,离知州大人所在的府衙就隔了一条街的距离。

这“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春风,从微子湖远远吹来,拂过贺家府邸屋檐的瑞兽,再经过曲曲折折的游廊,扑在百花竞放的后花园里。

几只春燕衔草筑巢,在枝丫间跳来跳去,发出轻快的鸟鸣声,那百花丛中一个躺椅上午睡的年轻人被惊了一下,咒骂着醒来,却也舒服得伸了个懒腰。

他迷蒙了一会,然后就见游廊那边走过来一个步履匆匆的身影,很是急切。

他认出那人是谁,待那人快走到近前,才笑嘻嘻着道:“王文贵,那沈慕如何了?是不是早就一筹莫展、急得上蹿下跳了?”

若是沈慕在,定能认出这王文贵正是在红楼嗤笑他之人,此刻王文贵定定站着,手攥了一沓纸,手指因太用力而有些发白。贺仲的一句话更是让他仿佛吃了只死苍蝇般恶心难受。

他毫无书生文雅气息地用衣袖抹了两把额头的汗水,脸上涨红,讪讪着不言。

王文贵的异样已经引起了贺仲的注意,他朝王文贵投去一抹询问的眼神,王文贵只是将手里的纸张递了过来。

贺仲接过,看到最上面一张纸写着:“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去年春恨却来时,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他往后翻,后面还有什么“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再往后翻,每张纸上都写着一首足以传世的难得佳作。他抬头看向王文贵,那王文贵满脸的凄凉神色,贺仲心里陡然升起不详的预感,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不详的预感越加强烈,犹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

“这些诗词该不会都是……”贺仲颤抖着声音问。

王文贵没等贺仲说完,就是重重一点头,羞愧得头都低下去了。

谁能想到一个不过年方十七的年轻人一天一夜之间能做出三十首脍炙人口的传世之作呢?这已经不是惊才绝艳可以形容了,绝对可以称得上是旷古烁今。

贺仲已经无法想象接下来的情况,沈慕将要面临的,绝对是无数的荣耀与赞誉。

春风一度吹来,贺仲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浑身竟出了一身汗,此刻湿漉漉的有些发凉。

“这些诗词都怎么来的?”他呐呐着问。

王文贵赶紧道:“今日一早,宁州那些有名气的二三十家青楼妓院就在传唱这些诗词,但每家的都不同,显然是那沈慕安排好的。时间也大致相同,而且每一家传唱之前,还都要说一遍是沈慕的佳作。特别是百花楼和含烟阁,那可是紫嫣姑娘和含香姑娘亲自出面唱曲作舞的。那场面,绝对是人头攒动!现在,整个宁州都快爆了!“

贺仲听了,惊得一下子跌倒在身后的躺椅上。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德高望重 春日的午后,本应该是让人感觉十分舒服的时候,然而贺仲却冷汗涔涔。

但他毕竟是贺家的大公子,从小闻听惯了商场的尔虞我诈,又有父辈的谆谆教导,所以在最初的震惊与慌乱无措之后,他迅速镇定了下来。

对于他贺仲来说,如果赌约失败,那三千两白银的赌注他倒不是很放在心上,贺家家大业大,这点钱还输得起。

输不起的是面子,他贺仲作为贺家大公子,丢的是贺家的面子,而且他也是未来家主的候选人,他不能在父辈面前丢分,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个无能之辈。

“要打压他,一定要压制住沈慕!”他在心里对自己道。

“贺公子,这事可要尽早想个办法啊!”王文贵在旁道。“那些妓院里的姐儿们可传得凶,要是再过段时日,传到其他州县,那沈慕的名声可就更上一层楼了。”

王文贵说得对,这是相辅相成的事,那些姐儿们巴不得沈慕的名声越大越好。特别是再过几个月就到八月十五的花魁赛了,她们还不可劲儿的唱?

思前想后了好一会,贺仲才问道:“那沈慕一下作出如此多诗词,那些读书人都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作诗又做不过人家,自然是满满的羡慕与赞扬。当然也有质疑诗词的出处的,可是盖不过好评如潮,轻易被淹没下去。”王文贵没好气道。

今天一早出门就听到了这些诗词的事,当时他立马惊呆了,立即打发手下人去搜罗所有的诗词,自己站在人群里听了半天,越听心越凉,一旦有人质疑诗词的出处,就有人站出来指责那人是嫉妒,读书人好面子,终究声音低了下去。他知道此事对贺仲极其不利,于是立马拿了诗词马不停蹄地赶到贺府。

贺仲点了点头,叹道:“这些学子终究没什么影响力,也成不了什么事。终归需要一个有名望的人站出来发声才行。”

他招了招手,一个丫鬟过了来,“去,让管家给我备份礼,我要去见孔先生。”

那丫鬟赶紧去了,等到贺仲起身换了身衣服走出贺府大门的时候,早有另一个小厮跟随,手上捧着礼物。

那孔先生名叫孔俞,住在离贺府不是很远的一个巷子里,将近六十的年岁了,早年走仕途,屡次不第,后来就当起了教书先生,最后花钱活动一番,在宁州城上任知州的府衙里花钱谋了个小吏的位置,最后还有幸参与了《宁州志》的编纂,整天与一帮子文人凑在一起,仗着官势,倒也有了些名望。

轮到此届知州上任,便将他换了,但他到底在府衙里厮混了好几年,府衙里还是有些门路的。又教过不少年的书,学生不少,便常以“桃李满天下”洋洋自得。

宅子并不大,贺仲和王文贵到了后,一个老仆一听是贺府公子,赶紧给引到正堂奉茶,自己则去禀告东家。

孔俞来得很快,虽近六十,但精神矍铄,满头银发看起来慈眉善目的样子。

双方简单寒暄后,孔俞道:“不知是什么风将贺公子吹来了,可是有何赐教?”一副皇上第一我第二的傲慢派头。

那贺仲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喜,面上却未表现出来,真是食古不化的老古董!他从袖里掏出那沓记载着沈慕诗词的纸张递给孔俞,“孔先生,您看看这些诗词如何?”

伸手接过,孔俞先是漫不经心,但看了两眼后就轻轻念叨了起来,眼里光芒变幻,再往后翻,还是一样的好词。

嘴里是不能赞扬的,半晌才吐出两个字:“尚可。”

贺仲心里轻笑,道:“孔先生,若学生说这些诗词皆是一人所做,您信也不信?”

孔俞斜眼望来,眼神里全是鄙夷,“贺公子这是欺老夫老眼昏花,还是大脑糊涂?这些风格迥异的诗词,怎可能是一人所做?”

“呵,”贺仲一声嗤笑,“近日城内出现了一个叫沈慕的,而且还是个破落商户,一夜之间撒出三十首诗词,言之凿凿地说是他一人所做。学生一看,这怎么可能嘛?试想咱武朝那些名动天下的大儒贤者,一生也不过寥寥数首佳作传世何况他一个黄口小儿乎?”

说到这里,他略顿了顿,偷眼去打量孔俞的神色,见他点着头赞同,心内一喜,就接着道:“只是这宁州城的文人们似乎被猪油蒙了心,竟无一人敢站出来发出正义之声,学生内心煎熬,如汤在煮。思前想后,突然想到您老在咱这宁州德高望重,若是由您老来亲手打破谎言,自然应者云集,无人敢不认同。”

孔俞内心思量,那作词之人不过黄口小儿,若说有此才能,决然不可能,不然早就出名了,何必非要等到今日呢?再者出身小商贾,就表明没有什么背景。

他也知这贺仲今日所来未必就怀着什么好意,可是若将那沈慕踩了,能大大提升他的名望,又何乐而不为呢?

正在这时,侍立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王文贵道:“孔先生,您是不知那沈慕有多嚣张,今日他还大放厥词,说……”

“说什么?”孔俞斜眼看他,目光炯炯。

王文贵不由一缩脖子,最后像是鼓起很大勇气似的,“他说……他说诗词一道,他若认了第二,全天下就再没人敢认第一了!”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那孔俞一拳重重锤在身侧的桌子上,长身而起,怒容满面,“无知小儿!我孔俞定要让你知道狂妄的代价!”

走出孔宅后的王文贵不由朝贺仲竖起了大拇指,“贺公子这招实在是高明。”

贺仲嗤笑道:“这孔老头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好面子,不坑他坑谁?德高望重?哼……呵呵呵呵……”

“他不会临阵脱逃不来吧?”

贺仲沉吟一番,“这也有可能。这样,你去放出消息,就说孔老头质疑沈慕诗词出处,要当面考校他。”

“嘿,这样一来,那孔老头为了保全面子,肯定不敢躲。”王文贵嘿嘿笑道,随即又犹豫起来,“只是这边咱们刚见过孔老头,立马就有这消息传出,难保他不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贺仲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让他知道又如何,不然你以为那二百两银子是那么好拿的?这两个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就让他们狗咬狗斗一嘴毛,我们就在一边看戏即可。”

“对了,你一会再去州学那边把这事宣传宣传,让他们也知道一下。这样,到时孔老头带头,又有一干文人学子起哄,那沈慕面对如此多人的口诛笔伐,怕也百口莫辩吧?”

“哈哈哈哈……”

两人发出一连串的怪笑。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不来是王八蛋 王文贵的办事效率不可谓不快,才一夜过去,坊间就开始流言四起。

一大早,李世杰和萧文山就联袂来寻沈慕,两人一脸的凝重。

彼时沈慕正在微子湖边吹风,天气已经渐渐微热,这微子湖的晨风倒是愈发舒爽。

看到沈慕还有如此闲心,两人就气不打一处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吹风?”

“呵,不就是些流言蜚语吗?有何惧哉?”沈慕不以为然道。

“流言蜚语?要仅仅是这样就好了!”李世杰没好气道:“你还不知道吧?州学那边都闹成一锅粥了,一部分学子认为你的诗作全是抄袭而来的,理由是一个人原本平淡无奇籍籍无名,然而却能一下子作出那么多好诗词来,若非抄袭如何能办得到?另一部分人则是持反对态度,认为若是抄袭,你沈慕一穷苦人家,拿什么去收买原作者?总之都没有真凭实据,吵得是不可开交。“

沈慕愕然道:“真能吵成这样?这些学子闲的蛋疼了吧?”

“可不是!”李世杰愤然坐下。

“这认为我的诗词是抄袭的流言昨天应该还没有吧?”沈慕问道。

“沈慕你的意思是……”李世杰很快反应过来,“这事暗中有人推动?”

萧文山白他一眼,颇有一副懒得与这白痴说话的意思。

“那幕后之人会是谁呢?”李世杰嘀咕。

沈慕眯着眼道:“谁是最大利益者,十有八九就是那幕后之人。”

李世杰想了会,试探着道:“你是说贺家?贺仲?”

萧文山凑过来道:“昨天下午我回去之时,远远看见贺仲和王文贵从孔先生宅子里出来,然后今天便有传言说孔先生很气愤,说要当面教训你。”

那就肯定是这贺仲无疑了,沈慕和李世杰皆是一副了然神色。

“这贺仲果然阴险无比,不想输了那三千两银子,就搬出孔老头来压你!”李世杰气呼呼的样子,扇子扇得飞快。

几人正说着,忽见街道那头呼啦啦来了一大群人,皆是学子打扮模样。

李世杰一见如此情形,立马慌了,叫道:“完了完了,州学的那群学子怎么来了?”

三人站定,目睹那群学子走到近前。

“你就是沈慕?做人生若只如初见的那个沈慕?”一个学子质问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一上来就是质问的语气,沈慕自然也没好语气对他。

“你……”那位学子眉毛倒竖,怒指沈慕,“关于你近日所做诗词,是否是抄袭而来,你今日可要说个明白,否则吾等可不会放过你!”

“你谁啊?”如此逼迫,沈慕心里渐渐有了火气。

“吾乃州学学子严举!”那人傲然道。

“一学子啊!”沈慕嗤笑道,“如此口气,我还以为是知州大人呢!”

那严举一下子脸色涨红,这是摆明了嘲讽他啊!“休要口出狂言,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欲加之罪?是谁一上来就厉声厉色说不放过我的?”沈慕瞪他。

“我已言明让你分辨!”

“你老几啊,我就要向你分辨?你有调查权吗?”

是啊,他沈慕凭什么向我分辨?严举气势不由弱了三分。

旁边有人站出来,厉声道:“沈慕,你所做之诗词来路不明,若不能自辩清白,那就是剽窃,将难逃我武朝士子的口诛笔伐?”

“嘿,今天倒是有意思!”沈慕讥笑道,“这又来了个鼻子插葱装象的!”

那学子也不恼,“任你胡搅蛮缠,也必须得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另外,此事孔先生已然得知,定会当面揭露你虚伪的真面目!”

旁边同来的另一拨学子中有人站出来,指着说话那人道:“胡杰,休要口口声声天下士子什么的,须知你可代表不了天下士子!”这人朝沈慕走来,拱手道:“沈兄,在下廖文豪,因仰慕沈兄佳作,所以特来拜会一番。”

他身后那些学子三三两两地道:“吾等皆是,吾等皆是。”

廖文豪凑近了些,低声道:“沈兄,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也看见了,这些人不管是嫉妒,或者其他目的也好,总之看样子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况且又有孔先生带头,他们更是肆无忌惮。沈兄若是不能给出一个合理解释,怕是难过这一关啊!”

沈慕点点头,拱手道:“还要多谢廖兄仗义执言。不过,廖兄,你这名字可真霸气啊!”他翘起大拇指。

廖文豪闻言脸上一红,讪讪不言。

不过此举倒是拉近了些彼此间的距离。

走到那严举、胡杰等人面前,沈慕朗声道:“既然你们质疑我的诗词来处,要我给一个交代,好,那咱们就今晚在微子湖边的聚雅茶楼见。”

虽然不是现在就给出答案,但既然定下了时间地点,也就不急于在这一时了。

尽管沈慕言辞间还颇是强硬,但在严举胡杰看来,已经是在示弱了。

“好,那今晚吾等就在聚雅茶楼见,想必到时孔先生也会来,沈慕你还是早做准备吧!”严举阴阴笑道。

沈慕不屑一笑,他既然敢答应下来,就不会害怕,还朝那边放言道:“你们大可去叫人,来得越多越好。——不来的是王八蛋!”

“哼!”胡杰等人走了。

远远的还能听到他们的谩骂。

“不知死活!”

“以为做了几首诗词就能做天下第一了?可笑之极!”

…………

“沈兄,你此举只怕会更加激怒那些人,却是有些欠妥当啊!”廖文豪忧心忡忡。

沈慕望向廖文豪身后一群人,拱手道:“诸位尽管放心,沈某并非无知小儿,此事大抵已做好准备,到时还请诸位能够前来仗义执言。”

“一定一定!”一群人应道,也不便久待,就带着满心的疑惑拱拱手告辞了。

“沈慕,这事可越闹越大了啊!”李世杰道。

“可惜场面还不够大。”沈慕摇头道。

“哎呦喂,我的沈大哥,沈爷爷,这场面还不够大?刚刚胡杰那伙人足足有两百多人,占了州学学子的一半了,我可真怕他们脑子一热,二话不说就冲上来揍我们。不说多了,一人一拳,小爷我今天就要交代在这了。”李世杰哀怨道。

萧文山又是鄙夷地看了李世杰一眼,脚步挪了挪,很想离他远点。

李世杰一看,就是眉头一挑,指着他道:“整个州学谁不知道你有个当知州的大伯,他们是不敢揍你,可却不会对我手下留情!”

萧文山舔了舔嘴唇,就不再说什么。

沈慕心想,看来要跟这二位说些什么了,于是让这二位靠近些,向他们三言两语一说,两人很快明白过来,哈哈大笑着朝沈慕竖起大拇指,“阴,果然是阴!”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聚雅茶楼 微子湖边风细细。

一座四层高楼矗立湖边,打造得颇为精致,因临着这微子湖的淼淼水景、烟雨柳絮,所以很得读书人的喜爱。

老板也是个会做生意的,但凡有名人前来,必定要厚着脸皮求上一副诗词,之后便张贴在茶楼的显眼处,以此壮大名声,招揽顾客。

还别说,这招真挺好,不管是那些来这里谈事的商贾,还是以文会友的读书人,很多都会将地点选在这里,不外乎沾沾文气、做做高雅,老板乐得其成。

沈慕、李世杰、萧文山三人来到聚雅茶楼,立马有个肩搭白毛巾的伙计打千作揖着迎上来。

“伙计,老板在吗?”沈慕问道。

“几位这是?”伙计不明所以。

“有笔生意想与你们老板谈。”沈慕道。

既然是有生意要谈,伙计自然是忙不迭地应承,“几位稍坐,东家正在楼上,容小的先去禀报。”

“去吧。”沈慕三人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趁此时间,沈慕也打量起这聚雅茶楼来,空间不可谓不大,大堂顶部是开放式的,可以直接看到屋顶,一楼大堂全是散座,靠北边有个台子,是专供艺伎人吹拉弹唱的,此刻正有个老先生拉着把二胡拉得如痴如醉,如泣如诉,可见浸淫多年。

二楼则是些小的雅间。三楼则是些大包房,沈慕略有耳闻,知道那些房间大都是用来举办各种聚会的。至于四楼,听李文杰说,非达官贵人不开放。

沈慕心想,这茶楼老板倒是个会做生意的,暗暗点头不已。

另一边,店伙计则蹬蹬蹬爬到顶楼,见了东家,说了事情,那东家正将算盘珠子拨打得劈啪作响,闻听有生意来,大喜,挥手道:“快请!”

店伙计又蹬蹬蹬跑到一楼大堂,将沈慕三人引至顶楼,寒暄两句,店伙计上了茶,沈慕这才有空打量起这聚雅茶楼的老板来。

老板名叫辛大海,四十岁许,眼中精光闪烁,不止名字大气,做人也十分豪爽大气。知道眼前这年轻人就是最近风靡宁州的沈慕后,十分惊讶,态度更是熟络,笑眯眯的朝沈慕道:“不知沈老弟此番来找辛某所为何事?”

沈慕拱手道:“不瞒辛老板——”

他话才说到这,就被辛大海打断了,面现不悦道:“我与沈老弟虽初次见面,但一见如故,沈老弟如此称呼辛某,是不是看不起我辛某?”

呃?沈慕愣了一下,随即拱拱手,“那我可就厚着脸皮叫一声辛大哥了。”

辛大海这才脸色转喜。

旁边李世杰、萧文山看得面面相觑,这才第一次见面就称兄道弟了?

“辛大哥,小弟此来乃是有一事相求,想于今晚包下大哥这茶楼,好给一些人上上课开开会。”

“上课开会?”辛大海不解。

“辛大哥当知这两日小弟做了些诗词,一帮文人不满……”

说到这里,辛大海就明白了,自古文人相轻,他是懂得的。遂点着头,“了解了解。”

“不知大哥这茶楼包一晚花费几何?”

“老弟说这话就见外了,”辛大海一挥手,“兄弟要拿来办正事,只管开口就是,谈钱多伤感情!”

沈慕眨眨眼,古怪地看着他,谈钱伤感情?可是我跟你才第一次见面啊,哪来的感情可谈?眼神分明在说“大哥,您有事还是说事吧?”

辛大海被沈慕这眼神看得也有些不自在,微赧道:“自家兄弟,哪里需要什么花费,不过老弟你应该知道,我十分喜爱诗词……”

得,又是来要诗词的。沈慕了然。

他也知自己诗词在市面上的紧俏,这两天送诗词出去,平均每首得到大概八十两的回报,辛大海不要钱财只要诗词,真算起来,倒是大赚了。

大晚上的,有几个人来喝茶的?有钱人要么是搂着娇妻美妾,要么是青楼里花天酒地寻欢作乐,谁来喝这苦茶?况且一首好的诗词不仅单单体现在金钱上,还有就是它带来的名人效应。

怪不得,这辛大海一上来就称兄道弟的。日哦,一上来就被算计了。

不过这辛大海为人热情,头脑精明,日后定有用得着的地方。沈慕肚子里存货颇多,也不计较这一首,给了也就给了。

“老哥真会做生意。”沈慕赞道。

知道沈慕看出了究竟,辛大海也不矫情,哈哈大笑。

沈慕便做了首给他,倒没写字,口述的,辛大海似乎也知道他的字不好看的事情,自己提笔写下,然后赞叹半晌。

接着辛大海就将三人引到二楼的雅间,三人落座,辛大海去了一趟柜台,没多久,就有一个妙龄女子捧了茶具到雅间来,为几人煮茶。未几,茶香袅袅,可见茶叶也是辛大海珍藏的好货。

宁州城里,十分热闹,沈慕将在聚雅茶楼摆场子的事情犹如星星之火一般燎燃起来。

一些富绅商贾、书生公子本是相约晚上去各家青楼楚馆的,结果都要么推了约,要么改了场子,决定到聚雅茶楼来凑凑热闹。富绅商贾大多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反正青楼也是去腻了,倒不如换换口味,喝喝茶,看看热闹,权当休养生息了。

至于那些书生公子则多半是好奇,或者文人相轻,他们听过这沈慕的名头,但未见过真人,看看究竟是何许人也。若能趁机出了名头,那也是意外之喜。

闹得最凶的当属州学,不仅是学子们热议纷纷,就连那些教谕也很有兴趣,是以相约而来。

“同去同去……”

“同去同去……”

州学的各个角落此起彼伏的响起这些声音。

府衙后花园,在那荷塘边,一个女子长身而立,螓首微垂,望着眼前的田田荷叶怔怔出神。在她身后的石桌上,放着一袭石质镇纸,镇纸之下则是几张薄纸。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女子喃喃自语,一时间竟有些痴缠。

一个丫鬟绕了荷塘,脚步匆匆地走来,手上持了一张请帖。

“小姐,贺公子派人给您送来了请帖。”丫鬟恭敬递上请帖道。

“哦?”女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耐,“放那吧。”

丫鬟将请帖放在了石桌上,不敢久待,躬身离去了。

女子呆立许久,才回转身打开了请帖,一看之下,不由讶然。

“聚雅茶楼……嗯……去看看也无妨吧……”

风吹过斜阳,红彤彤的有些娇羞,她拢了拢耳边的秀发,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不下轿 傍晚的微子湖,夕阳撒上一层余晖,西边云霞连天,预示着这几天都将会是个好天气。

三三两两的书生公子、富户商贾,闲着无聊便携手往聚雅茶楼走来。

最显眼的当属州学学子了,他们这一群人约摸五百人,几乎整个州学的学子都来了,中间夹杂着几个教谕,浩浩荡荡好大一群,好不惹眼。

路上行人纷纷侧目,一些人不明所以,但也有不少知道究竟的,毕竟这事在宁州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那些书生整天议论纷纷,想不叫人知道都难。

路上几个办案归来的捕快见了,如此大规模的州学学子聚集一处,担心出大事,便也尾随而来。

“聚雅茶楼啊,连日奔波,咱们也去一趟,喝茶看着,只要不出事咱就不管。随他们这群书生折腾去。”捕头吴泽三吩咐道。

那些捕快们纷纷应是。

到了聚雅茶楼前,胡杰严举等人被拦住了。

“什么?要先买票才能进去?”众人愣住了。

“那是自然。”胖子李世杰瞪着他们道:“我兄弟不过做了几首诗词而已,与你们这些学子何干,然而却被你们无端找上门来,为了自辩清白,无奈之下只得花费大价钱包了这聚雅茶楼与你们分说。事情可是你们惹出来的,却要我兄弟出钱,难道收你们个门票钱很过分吗?”

“这……”众人沉吟。

可不是,按李世杰这样说,我方还真不占理,收个票钱也算合理。胡杰等人如是想。况且他们大部分都是各家公子,也不在乎那点票钱。

于是问道:“如此说来,也算合理。不知票价多少?”

李世杰伸出两根手指来。

“两文?”胡杰暗松一口气,还真怕沈慕会狮子大开口乱要钱,“那倒也不贵。”

“我呸!什么两文?”李世杰鄙夷地看他一眼,“是二两!二两!”

“二两?这也太黑了吧?”立马有人抗议了。

“这沈慕是掉钱眼里了吧?”

群情激愤,议论纷纷。

“我等去一次青楼,好酒好菜供着,一晚花费也不过五两八两的,这次不过进一次聚雅茶楼,什么招待都没有,就要先花费二两银子买票,也太欺人了吧?”

李世杰眼一瞪,“这事是谁挑起来的?还不是你们挑起来的?再说了,谁说没有招待的,我沈兄弟担心你们饿着渴着,专门备了珍藏好茶和精致点心伺候着,可是一心都在为你们考虑。你们呢,竟然还叫屈,叫屈可以回去啊!”

当下就有人气不过,想走,可是他们本来就是要问罪沈慕的啊,这要是走了,还怎么问罪?又一想,该不会是那沈慕怕了,故意拿这高价买票的事让他们知难而退吧?越想越有可能,越发觉得沈慕不齿。

学子们顿时踟蹰起来。

李世杰见了,笑嘻嘻道:“不过你们可别忘了与我兄弟的约定哦!”

一提到这,胡杰严举脸色立马很难看,妈的沈慕,原来早就下了绊子!

他们更加不能走了,若是走了,岂不都成了王八蛋?

“实在是欺吾等读书人太甚!”胡杰的脸色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一句话把身后学子都拉到了沈慕的对立面。

“走走,进去,进去!”

“不就二两银子么,本才子去一趟青楼也花费不止这些,权当少睡一次姐儿了。”

“走走走!”

“事若不对,先揍那王八蛋一顿再说,看他还敢不敢黑老子的钱!”

于是一群学子纷纷丢了银子过来,李世杰旁边自有小厮收取,收一份放一个人进去。也有那身上钱财带的不足的,旁边有富余的学子便先帮忙垫上。

几个教谕也进去了,门票钱自是由一众学子付了,这让教谕们直点头,夸他们尊师重道。

廖文豪那一百多人则有些踟蹰,这些人是来支持沈慕的,不想竟还要收费,收费也就罢了,竟然还如此多,心里一下对沈慕的观感很不好。而且他们中间有不少人还是穷苦人家的子弟,哪有那笔钱去买区区一张门票!

李世杰走上前来,朝廖文豪等拱拱手,“我沈兄弟说了,诸位学子不辞劳苦而来助阵,心下自是十分感激,不仅免收票钱,而且茶水点心一应供着。快请入内!”

嗯,这还差不多,这群人心情立马又好起来,整整衣冠就要入内。

旁边还在买票的学子很不爽,叫嚷道:“凭什么他们就不用买票?”

“废话,你们是来找茬的,他们是来助阵的,能一样吗?”李世杰没好气道。

那群学子不说话了,只得暗认倒霉。此举让廖文豪一行更觉飘飘然了,昂首阔步而入。

待遇不同也就罢了,进了茶楼找了位置一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每张桌子上仅放了一壶粗茶和一叠花生瓜子。

“这就是珍藏好茶和精致点心?”

顿时又是一片谩骂。

“这厮实在是有够无耻不要脸?”

“委实欺我等太甚!”

“就这厮如此人品,若能做出那等传世之作,我立刻出去吃一坨热乎的!”

吵吵嚷嚷,恍若一群苍蝇嗡嗡嗡嗡。

那些个商贾富绅则是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虽也有些不舒服,但更多的还是对沈慕手段的认可。如此手段,恰是从商之道难得的人才啊!甚至有人想着是否待这聚会结束后招揽一下沈慕。

这时,外面忽然落了十余顶轿子,众人透过窗户一看,就是一呆,竟然是各个青楼楚馆的轿子。因那轿前有各家标识,所以很好认。

“春意楼、兰香楼……”

“俏女坊……”

“闻香园……”

一群人数着,全都是宁州排的上号的青楼楚馆。

轿子落地后,也没有人下来,除了抬轿的两个轿夫,旁边还各有一个丫鬟伺候着。十余顶轿子,占了茶楼前好大一片空地。

众人都是纳闷不已,这些姐儿们都来干嘛?皆是面面相觑。

顶楼的沈慕、李世杰、萧文山见了,也是一脸的不解。

正在这时,又有人叫道:“看那里,又有轿子来了!”

路口,又有十来顶轿子来了,轿夫们急步而来,颇有些争先恐后的意味。

“暖香阁、翠玉阁……”

“红袖坊……”

这十余顶轿子也是如先前那般,落地后,不下轿。

这时有人开始反应过来了,呐呐道:“这各家姑娘们该不会是来给沈慕助阵的吧?”

有人听了深以为然,“极有可能,毕竟那些姑娘们可都得了这沈慕的诗词……”

这时候,有人一下跳到桌子上,尖声叫起来,“快看快看,那是紫嫣姑娘和绮兰大家的轿子!”

“哇,最后面那是含香姑娘的轿子!”

这最后出现的三顶轿子,一个是昔日花魁,一个是现任花魁,还一个紫嫣姑娘距夺得上届花魁也仅一步之遥。

宁州青楼楚馆以这三人为翘楚。

这三人的轿子甫一出现,甭管茶楼内外,立马轰的一声,几乎爆炸!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莺莺燕燕 聚雅茶楼前,一片落地的轿子,在紫嫣、绮兰和含香姑娘的轿子相继到了之后,气氛一下轰地爆炸起来,达到了顶点。

有人提出疑惑道:“若说这些各家的头牌到来,是为了助阵沈慕,概因得了沈慕诗词的缘故,可是那红楼的绮兰姑娘可是不同啊,她可是没有得到沈慕的诗词。”

其他人也是皱眉看着,表示不解。

确实,沈慕当初送诗词的时候,听从了李世杰和萧文山的建议,把宁州有名的青楼都送了诗词,唯独没有给红楼,其实他心里还是因那次赴约有些不爽。

这时候,顶楼的沈慕等人看到含香三人的轿子落地后,有随身丫鬟上前,轻轻掀开了轿帘,从里面分别走出三个别具特色的俏丽姑娘来。

人们又是轰的一声。

这三人同处一地的场景可是很难见,真要算起来还是三年前的那场花魁赛了。

沈慕定睛打量着下方,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紫嫣姑娘,这姑娘容貌自然是极美的,眉目如画,俏脸粉腮,一个眼眸似乎有无限风情。

她先是明眸环顾了一眼四周,接着就朝茶楼内外的人躬身施了一礼,轻启朱唇道:“紫嫣祝诸位万福金安。”

那声音柔美好听,却是一副天生的好嗓子,像是和煦的春风拂过面颊,众人不由骨头一酥,觉着只是听此人说话都是一种极致的享受。

沈慕暗道,怪不得这紫嫣姑娘在宁州能有偌大的名声,不说这份标致的长相,只是这声音就已经让人骨软魂销了。这嗓音,在后世,妥妥歌后级别的。

那些公子哥、富绅、学子们一面心道今日没白来,一面拱手向紫嫣回礼,说着姑娘客气之类的话,面有荣光。

含香姑娘应当是三人中年岁最小的,身段娇小袅娜,恰如弱柳扶莲,只是俏眉微微一皱,就不由让人生出无线怜惜。让沈慕不由得想起《红楼梦》中形容林黛玉的话——“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至于绮兰姑娘,沈慕则是见过两次面了,此刻她正笑意盈盈地站在人群之中,虽未言语,但给人一种落落大方之感,这是一种很舒服得体的感觉,仿佛她并非青楼出身,而是某个饱读诗书的官家小姐。长期研究琴艺的她能有如此气质,倒也算正常。

不知怎的,她的这种气质让沈慕一下想起了冠有宁州第一才女之称的萧知音,其人美则美矣,相较绮兰,却有一种文青的通病,那就是矫情。

思绪却是不知不觉间飞远了,沈慕俯身再往下看去。

那些学子富绅们都颇为兴奋,在紫嫣含香绮兰三女相继走出轿子后,其他的轿子也一一打开,分别走出一个个妙龄女子来。

这一群女子各个皆有特色,也有那熟识的,便相互打了招呼,一时莺莺燕燕,春风一拂,香风阵阵。

沈慕赶紧吩咐道:“胖子,快去,把那些姑娘们都接到二楼雅间去,可千万别收票钱啊!”

李世杰慌忙往下奔,那硕大的身躯震得楼梯都有些颤抖,到底是萧文山速度快,已先他一步冲下去了,然后沈慕就看见那萧文山拱着手在对一群美女大献殷勤。

那群姑娘们都是玲珑人儿,对他免收门票钱一事皆言豪爽,这让萧文山十分受用,然后将一众姑娘们引上了二楼雅间。

茶水点心自然都是拣好的上,反正银子是沈慕出,得人情的是他萧文山,此事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胖子李世杰傻眼了,头一次为自己宽大的身躯而后悔不迭,恨得牙痒痒,趁着人多不备,偷偷踹了萧文山两脚才解气。

其实,这些姑娘们的到来也非偶然,最开始就有人琢磨着这是个与沈慕拉近关系的好机会,说沈慕的诗词是抄袭的,她们大抵是不信的,也只有那些文人才会拿着这借口来争风吃醋。

若说一下拿出三十首好诗词,尽管很是让人难以置信,但这世上也并非没有那天才神授之人,只不过这数量有些多,世人大多无法接受而已。

因她们人数多,谁也不甘落于人后,又不想闹出笑话让人看,便相约了时间一起到来。如今看到人们对于她们到来的惊讶反应,内心里也是喜滋滋的,颇为满意。

沈慕此时也大抵明白了过来,内心直叹这群姑娘的聪明伶俐,于是施施然下楼来见她们,自然免不了一番感谢捧场的话语。

沈慕皮肤略黑,长相虽不算俊俏,但勉强也能算得上清秀,当即就有那大胆的姑娘凑上来,纤纤素手伸出来,在沈慕身上左点点右摸摸。

沈慕哪里是什么雏儿,前世在美女之间如鱼得水纵横捭阖,对这些逢场作戏的事情自是驾轻就熟。

抓住那名逗弄她的女子柔夷,在手心里挠了两下,惹得那女子对她一阵白眼,这情景,让其他女子立马娇笑起来。

有人道:“一向未曾听闻沈公子去过哪家姐妹那,还以为是嫩雏,今日一见才知,原来也是个惯熟了的老手。”

沈慕立马委屈着道:“这位姐姐倒是冤枉我了,小生一向可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实在是今日见了姐姐的小手,心里喜爱得紧,这才忍不住抓紧了细细端详。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生这做的可是有错?若不然,岂不是怠慢了姐姐们的无双容貌?”

他这番装模作样,自是没有人相信。

一边的李世杰萧文山见了,嘴角不由一阵抽搐,跟沈兄弟的不要脸相比,我们的境界还是太低呀!

那被沈慕抓住手的女子则有些含羞带怯,羞答答地看他一眼,道:“若沈公子不弃,兰儿今晚便在红袖坊扫榻相迎如何?”

这就扫榻相迎了?李世杰和萧文山又是嘴角一抽,直傻眼。

再看那兰儿姑娘,完全一副娇羞不堪、予取予夺的模样,当真是我见犹怜。

沈慕可不会被她这娇羞模样骗了,若真如此,岂会一上来就伸手摸他?虽然世人大多看不起这些青楼女子,觉得是卑微卖笑、以身侍人,即便是如绮兰含香这等清倌人,也时常被人蔑视,但沈慕从小接受的是人人平等的教育理念,所以非但没有看不起她们,反而觉得她们很不容易,是以很尊重她们。

沈慕一副不好意思的忸怩模样,“姐姐说的可是真的,弟弟可还什么都不懂呢!”

“呵呵呵……”

顿时又是一阵娇笑。

有女子道:“如此说来,兰儿姐姐可要轻些个,多多怜惜沈公子……”

旁边还有人道:“沈公子走的时候,可别忘了跟兰儿姐姐要个大红包哦!”

沈慕不禁诧异着问:“还有这等好事?”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笑声不断……

此时听到楼下有人叫喊道:“来了,来了,孔先生来了!”

沈慕不由被吸引了心神,往那楼下望去。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实乃在下旧作 孔先生的到来,让那一众反对沈慕的学子立马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嚷道:“沈慕何在?快出来!”

沈慕便向一众姑娘们告了声罪,姑娘们也知事情轻重,道:“沈公子自去。”

迎接着一众人的目光,沈慕来到楼下,立马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沈慕打量着这孔先生,倒是生得一副和蔼可亲的样貌,然而接下来的一句话,立马让沈慕心生不满。

“汝就是沈慕?”孔先生下巴上的胡须乱颤,“汝可知抄袭之举乃为世人所不齿?”

“呵,孔先生是吧?”沈慕嗤笑道:“您可真厉害,一上来就给我扣一顶抄袭的帽子,这是急于把罪名坐实吗?可也太心急了吧?”

“汝不过一黄口小儿,见识短浅,老夫更是听闻你学业平平,如何能做出那些好诗词来!快说,你从何处抄袭而来?”孔俞气势汹汹。

“若我说我之诗才,皆是上天所授,你信也不信?”

“哼,黄口小儿,休要糊弄老夫,莫非你要自比诗圣诗仙乎?”

诗圣、诗仙那可是两百年前的人物,虽未生在一个时代,但同样的惊才绝艳,天下文人就没有不佩服的。不过,即便这两位,也是通过不断学习,三十五岁以后才功成名就名扬天下的。

孔俞的这句话绝对是把沈慕架在火上烤,他若自大些承认了,那将立马引来无数的口诛笔伐,委实诛心之语。

沈慕拱手朝天道:“诗圣诗仙,小子自是无法比。古语有云: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孔先生口口声声说我的诗词是抄袭而来,请问可有证据?”

孔俞则在想“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句话是哪位古人说的,然而想了一圈,也想不起是谁说过。其他人也是略有困惑。

人群中,廖文豪绞尽脑汁也未想起来这句话的出处,问旁边人也是迷糊不知,廖文豪无尽感慨地幽幽道:“沈兄果然才高八斗,随口一句话,竟让我等不知出处,厉害啊厉害!”打定主意回去一定要好好问问别人这句话出自哪里。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三楼的走道间,萧知音凭栏朝下望去,她此刻女扮男装,低声呢喃,然而也想不起来,过不久,忽地发出一声轻笑。

她身旁的贺仲被她这声轻笑所吸引,问道:“萧小姐莫非知道那句话的出处?”

“呵,”萧知音抿唇一笑,“那句话虽有些道理,但言语通俗,哪里与圣人典籍相符,定是那沈慕杜撰的。”

贺仲手中扇一拍,忿声道:“此人着实可恶,当着孔先生的面,尚敢谎话连篇,不知私下又是如何不堪!”

他这话看似无心,实则暗含深意。沈慕之诗词是否是他所做先不论,一定要先让萧知音知道那沈慕是个谎话连篇的小人,这样人品一旦不好,即便他沈慕才学超过萧知音,也难以被她看上。

他可是时刻记得,萧知音择婿的标准,其中一条就是要在才学上胜过她。

想到这,他不免又偷看了女扮男装的萧知音一眼,觉得另有一番独特的风味,还有那近在眼前晶莹剔透的耳垂,实在是让他心内痒痒,恨不得立马一口含上使劲吸吮。

萧知音望着场中的沈慕,被现场七八百双眼睛观望着的他,虽有临危不乱的气魄,但口出谎言,到底是让她看轻了一些。

她看向站在沈慕旁边的堂弟萧文山,心道以后还是要找个机会告诫一下堂弟,让他离这沈慕远点。

孔先生原想着一上来就给沈慕扣顶大帽子,希望能一下将对方震住,这样待对方承受不住压力承认,并幡然悔悟痛哭流涕后,自己再表现出一副大度原谅的样子,说上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话,如此亲善和蔼的场面,定会为人们所传颂,他的名声定能更上一层楼。

然而,眼前这沈慕着实不识抬举!

见唬不住他,孔先生遂又恨铁不成钢地道:“沈慕,你可不要不识抬举,老夫这是在为你好,若是仍执迷不悟,老夫为了这天下人不被蒙蔽,少不得禀明知州大人,请知州大人查办,若是查实你这抄袭之罪,你这科举之路怕是就此葬送了。”

这话可是有些严重,断绝科举之路,这对每一个读书人来说绝对是最大的惩罚了。一些人望向沈慕的目光已经充满了怜悯。

“若果真是抄袭的,倒不如爽快认了吧,想来孔先生也不会揪着不放……”场中有人低声道。

“到底是孔先生和善,那沈慕若再执迷不悟,就真是不识好歹了。”

有学子不满道:“无凭无据的,怎能轻易断言沈慕是抄袭?”

这位学子话刚说完,立马有人斥责道:“孔先生在前,哪有你说话的份!”

沈慕很生气,尽管沈慕曾说过志不在科举,可是眼前这孔老头着实可恶,先是扣大帽子,然后见震不住他,便开始伪善地劝慰,更是拿断绝科举来恐吓威胁他,实在是枉为人师。

遂语气毫不客气地道:“孔老头,你说我是抄袭,好,拿出证据来,若是拿不出,我也定向知州大人告你污蔑之罪!”

你告我抄袭,断我科举,我告你诬蔑,一来一回,谁也别占谁便宜。

可是立马有一个州学教谕跳出来,大叫:“沈慕,孔先生德高望重,你怎可如此无礼?!”

“若是有人诬蔑于你,你还会好好与他说话吗?”沈慕轻蔑一哼,“一个老先生,不想着好好做学问,却倚老卖老,信口雌黄,真是枉为人师!”

孔先生这下是真怒了,气得吹胡子瞪眼,老脸发紫,他在宁州数十年,自教书育人以来,何曾有人对他如此无礼。

这情景,三楼的贺仲看得清清楚楚,心内乐得几乎打起了鼓,好好好,再怒一点,再怒一点!

接着就见孔先生大喝一声:“好,老夫与你好言相劝,你不但不知悔改,还谩骂老夫。老夫本念你多年读书不易,想着给你一线生机,你如此冥顽不灵,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手往后一挥,大声道:“来人哪,去隔壁客栈把简之叫来!”

他身旁一个人立马去了。

“这简之是谁?”

“简之?该不会是顾简吧?那可是上届科举的探花郎!”

旁边立马有人长咝一口凉气。

有人低声道:“那顾简之可是孔先生的学生啊……”

“这下沈慕倒是大大的不妙了。”

顾简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长得浓眉大眼,到来后,朝孔先生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孔师。”

然后他朝四周看了一眼,这才朝对面的沈慕道:“你就是沈慕吧?小小年纪,不说上进求学,竟妄想通过抄袭他人诗词来为自己赚取名声,真是可笑。”他再朝四周一抱拳,“诸位,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实乃在下旧作。”

此言一出,立马引得满堂哗然!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醋味 顾简的一句话无疑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使得满堂哗然,四周皆是嘈嘈杂杂的私语之声。

“顾简之可是上届科举的探花郎,他的话总不会是假的吧?”

“这话可信度极高,听说那顾简之此番本是去他地赴任,途中经过宁州,便顺路来拜访老师的。他前途一片坦荡,犯不着为这事弄虚作假,败坏自己前程。”

旁边人尽皆点头,皆对沈慕不看好。

想想也是,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旦夕之间做出三十岁传世佳作,确实有些荒诞离奇。

沈慕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不可能吧?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但也有些惴惴。“不知有何证据?”

那顾简伸手入袖,掏出了一张纸来。

沈慕心想,还真有?心也渐渐提了起来,伸手要接过来看。

那顾简看他一眼,道:“沈慕,你该不会趁机撕毁它吧?”

沈慕发出一声冷笑,“我若当众撕毁,于我承认抄袭何异?”

顾简嘿嘿一笑,“常言道‘人心隔肚皮’,你若当众撕毁了这唯一的证据,我也无可奈何不是?所以,还是先让大家看过一遍再说。”说完,他扫视一圈,先是把纸张递给了身旁的几位州学教谕。

一个教谕拱手接过,他可不敢托大,虽说自己乃是州学教谕的身份,可眼前这位已经是官身,相差大了去了。他可不比孔俞,披着一个老师的身份。

纸张入手,先是泛黄的粗糙感,一看就是旧纸。纸上写着的文字恰是那首《木兰词》。

他心里咚的一声,接着看向沈慕,不由发出一声叹息。

原来真是抄袭而来的。

他身旁的几个教谕皆在伸头观看那纸张,末了有摇头叹息的,也有怒目而视沈慕的。

其他人此刻大概也知道了,这所谓的证据十有八九是真的,这样说来,沈慕真是抄来的诗词。

纸张传了下去。

顾简望着众人缓缓道:“五年前,我在外游学,途径汉水,那晚大雨滂沱,我夜观秋雨,想起往事种种,感慨人情变化、世事迁移,机缘巧合之下做出这首《木兰词》。但因个人原因,做完之后,便将这首词压在了箱底,故无人得知。此番赴任路上,顺路拜见恩师,才知道竟然有了抄了我的诗作。我实在气不过,才站出来揭了这骗局。“

“果然是抄的……”先前反对沈慕的人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竟然是抄的……”支持沈慕的人们则是满脸的不可思议,但还是望向沈慕,看他如何辩驳。

“那怎么会到了沈慕手里呢?”有人发出疑问。

顾简摇了摇头,“我也不知。”过了会,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接着道:“不过今年年初我那跟了好多年的书童突然离去,兴许……”

这话无疑给出了答案,众人皆露出了然神色。

李世杰和萧文山见了众人神色,面色大变,“怎么可能?这些诗词乃是我亲眼目睹沈兄写作,怎会是抄袭而来?”

“该不会是你们做了份假的证据,拿来糊弄我们吧?且把纸张拿来一看!”

此时那张纸已转到了一名州学学子手上,闻言不由看向了顾简,这是在等他回复,在看到顾简点了点头同意后,便把纸张传了过来。

沈慕拿着那张泛黄的旧纸,一眼就看到了上面写的诗词,与自己那首一字不差,心不由一下跌到谷底。

怎么可能?

这也太巧了吧?

可是,眼前这……

李世杰和萧文山看了后,也是面面相觑,心里也有点打鼓,沈慕该不会真是抄的吧?

突然,萧文山打了个喷嚏,这动作惊醒了沈慕,接着就听见萧文山嘀咕道:“怎么有股酸味?”

李世杰纳闷道:“我怎么没闻到?”

“你那鼻子天天被酒肉脂粉熏惯了,哪里闻得到?是这纸,气味比较淡。”

沈慕一听,不由一怔,接着低头去嗅,果然有股淡淡的酸味。

是醋!

他内心一下狂喜起来,哈哈哈!

此刻的三楼之上,某个雅间之内,三人正透过窗户往下观望,其中两人赫然便是陈老和杨老,另一人则是个面白微须的矮胖中年人,挺着个将军肚,虽是常服打扮,但怎也难掩身上的那股官威。

此人乃是萧德,字敏机,忝为宁州的知州大人,代天子牧守一州之地,权柄不可谓不大。况且他年岁刚过四十,正是风华正茂之际,兼且朝中有人,入主中枢指日可待,可谓前途一片光亮。

茶香含着热气升腾,然而一向爱茶的萧德此刻却根本无心饮茶。

他目光望望窗外,又望望三楼的某个方向,他认出那个女扮男装之人正是他的女儿萧知音,心里不由就是一阵叹息。

“女儿生得太好也是一种罪过啊……”

萧知音已经二十,在寻常百姓家来说,这个年岁的女子早已嫁作人妇,甚至都生出了孩子,可是自己的女儿呢?那么多人上门求亲,她竟没一个看上的,竟还定出了考量标准:至少要先在才学上胜过她。

悔不该啊,当初为什么要教她读那么多书?萧德内心悔恨万分。可是也不敢强行为她择选一门婚事。

妻子早死,女儿是他萧德一人拉扯大,虽说衣食并未短缺过,可到底只有父爱,没有母爱,他心有愧疚,便将女儿的婚姻之事交给她自己拿主意。

他偶尔也会劝慰上两句,奈何女儿仅仅一句话就让他无话可说。

“爹爹担忧女儿,女儿自是知晓。只是女儿日后要嫁的人是要与女儿共度一生的,若不细细考量,出了差池,女儿的一生岂不尽毁?爹爹也不希望女儿日后过得不幸福吧?”

萧德听了只能无奈离去。

此次好不容易得知宁州出了个大才子,于诗词之道可谓信手拈来、天纵奇才,这才存了来一看的意思,又怕自己出现在这聚雅茶楼太过突兀,便请了恩师的好友杨老和陈老一起来。

陈老致仕前乃是学政,若他们这一行的行踪暴露,别人也会以为他们来此是为考校人才,而不会多做猜测。

彼时陈老和杨老正在下棋,听闻萧德来相邀,便掷了棋子联袂而来。

“敏机,此事你怎么看?”杨老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朝萧德道。

萧德抬起头来,收回万千思绪,沉吟一番,道:“我倒是不太看好那沈慕,那顾简都拿出了证据,顾简如今已是官身,可不会平白拿他的前途来赌……”

“哦,”杨老转头又去问陈老,“陈老,你看呢?”

陈老与杨老相识日久,一看他这样子就有点狐疑,想了想,道:“我看个屁!这事不要问我,很快我们就知道了。”

杨老笑着道:“我倒是与敏机的看法不同,那小子浑是浑了点,但不像是抄袭之人。而且这事也太凑巧了,这事闹得宁州沸沸扬扬,很明显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恰好有人找了这个重名望的孔俞来出头,又恰好顾简来拜访老师,恰好拿出了旧作……呵呵……”

杨老接着朝萧德道:“敏机,既然你不看好沈慕,不如我们就此事打个赌如何?”

“就为这事您要与晚辈打赌?”萧德满脸的不可思议。

陈老闻言则立马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表情。相交几十年,他怎会不知这杨老的秉性。

“听说你收藏有一副象牙棋,咱们就赌那个如何?”杨老笑眯眯道。

“那若您输了怎么办?”萧德问。

“若我输了,就为你择一门亲事如何?你看你也孤枕难眠了这么多年,也是该……”

萧德一听就道:“合着您老早就惦记我那副象牙棋了,想要您直说就是了,晚辈双手奉上又有何不可?”话虽如此说,心里也是有些不舍。

“难道在你萧德眼里,老夫就是那种贪图之辈?”杨老两眼一瞪,吓得萧德心里一跳,接着就见杨老继续和颜悦色道:“敏机啊,这事啊,其实与你颇有好处。你想啊,若你输了,不过是输了一副棋子,但那就证明了沈慕确有真才实学,并未抄袭,如此你是不是极有可能夺得一个佳婿?可若你赢了,你也能得到一个贴心人。输赢你皆有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萧德一听鼻子险些气歪,说来说去,您还不是觊觎我那副棋子?看来这副棋不送出去是不行了。

这赌局到底是赌了。

正好这时,楼下传来沈慕的一声大喝:“好你个顾简之,竟然当众弄虚作假!莫非以为天下人都是三岁小儿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鉴定 沈慕一声大喝,当真是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特别是那顾简,脸色不由抽搐了一下,随之暗暗看了一眼孔俞。

孔俞内心也是一阵猛跳,难道他真能看出来?不可能的吧?

在他原先打算中,是没有顾简这一出的,只是顾简前两日恰好来看他,虽然是在上任路上,但宁州毕竟是顾简的家乡,所以晚一两日到任也无妨。

在昨日贺仲拜访完他之后,他心内便有了计较,自然是一见面先一番糊弄,若能震住自然最好,若震不住那沈慕,再让顾简出面。

顾简原也不想多事,但经不住孔俞的引诱,加之昔年曾有一把柄落在孔俞手中,后来觉得事若能成,对他的名声自然是极大的宣扬。虽是损人利己的阴招,但他是自私自利的性子,一向奉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原则,最终还是开心地答应了下来。

无怪乎人常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孔俞、顾简能成为师生,也在情理之中。

一番商议之后,孔俞连夜做了个假证据出来,交给顾简,只说是自己找到的证据,并如此如此交代一番。

这作假手法还是孔俞昔年在一旧书上看到的,之后觉得有趣,便暗暗记了下来,还试着做了两三张古画,私下拿给好友看,委实真假难辨,常常引以为傲。

当下内心虽有些忐忑不安,孔俞还是绷住了脸色,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重重哼了一声道:“你说假便是假?真是可笑!”

其他人则朝沈慕望来,该不会是这沈慕在垂死挣扎,诈骗孔俞和顾简吧?

沈慕朝孔俞和顾简望来,“二位,你们若此时罢手,这作假之事我便当不存在,放过你们这一次,否则你们面上须不好看。”

“难道真是假的?”顾简望着沈慕手中的那张旧纸,内心嘀咕不已,火热的心渐渐冷了下来。

他开始就有怀疑,若是真的证据,老师孔俞何必假他之手拿出呢?只是当时自己翻来覆去也未查出不妥,便将此事放下了。此刻经沈慕一提,内心的疑惑骤然放大。

然而此刻已是覆水难收,若真应了那沈慕之言,罢手言和,岂不表明自己拿的就是假证据?如此自扇嘴巴,传扬出去,于他的仕途而言,绝对是致命的一击。

此刻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困兽犹斗!”顾简冷哼一声,“此乃我亲手所书,岂是你一两句话就能诬赖的?”

沈慕朝二人眼含深意地笑道:“既然如此,你们可不要怪我。”他接着一拱手道:“诸位,这纸张,其实是采用了做旧之法而来。诸位若不信,我这有两种方法可以证明。”

沈慕信心满满的样子,又让其他人懵了。

这时,二楼有人娇滴滴地道:“还请沈公子辨来!”

沈慕抬头一看,正是先前对他上下其手的兰儿姑娘。

这话说得正是时候,暗赞这兰儿姑娘果然聪慧,不由微微对那兰儿姑娘嘟了下嘴,发出轻微的“啵”声。

兰儿看见了,小脸一下红了。

这可是古代,虽说她出于青楼,耳濡目染下于男女之事所知不少,可到底是个未经人事的清倌人,当即面皮发热,拿帕子掩着脸颊,娇羞地垂了下去。

这一声“啵”,李世杰和萧文山就站在沈慕身旁,那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不禁是又怕又敬佩。怕的是这可是当众与那青楼头牌兰儿姑娘调情啊,乃是有悖礼法的,很容易被人指责举止轻浮。敬佩的也是他这大胆,想他自己私下做做还行,人前,算了吧,若是被父母师长知道,还不打死自己。

三楼的萧知音一直注意着这里,内心又是一叹,轻浮!

对沈慕的印象分更低了。

沈慕拉过李世杰的一个随身小厮,在他耳畔嘀咕两声,那小厮点了点头,立马照办去了。

沈慕此刻可是稳操胜券,所以不急不缓道:“诸位,我先说说这第一种方法,就是这纸张是如何做旧的。首先准备一份隔夜了的浓茶,然后用刷子蘸了浓茶在想要做旧的纸张或书画上刷遍,待干了后,再用稀醋刷遍,如此放上一段时间后,纸张就自然而然蒙上了一层灰黄的古旧色。这就是这张纸的做旧之法。”

沈慕将那张顾简拿出来的纸张抖了抖,继续道:“然因为这张纸制作仓促,所以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酸味,因为非常稀薄,所以若非鼻子灵敏之人是难以发现的。大家若是不信,自可回去之后,按我所说之法尝试。”

在沈慕说到“浓茶”的时候,孔俞脸色就是微微一变,待到沈慕说完,已是内心冰凉。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说的一点不差?

他甚至怀疑自己身边出了内鬼,可是不可能啊,这一切非但是他独自完成的,就连那个跟随了他几十年的老仆都不知道他有这一手。

从最初的震惊慌乱之后,他渐渐冷静了下来。他能很清晰地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在他和顾简之间流转。

“此法莫非是真的?”三楼的萧德疑惑着自言自语。

旁边的陈老则是朝杨老道:“那副象牙棋十有八九又要被你骗到手了。”

杨老笑眯眯地瞪他一眼,“什么叫骗?明明是赢的好不好?”

二楼的一众姑娘们则纷纷惊讶不已,“沈公子不仅诗词做得好,这见多识广也是其他人难以比拟的。”内心更是爱煞。

不少女子美目中异彩连连,恨不能立马扑上去。

顾简内心暗骂不止,此时若还不知被老师孔俞坑了,就真是长了副猪脑袋了。

孔俞却是强作镇定,道:“沈慕,按你所说,此法需要过上一段时间才能有鉴定结果,难不成你还想让我们在此等上十天半个月的不成?”

“呵,”沈慕发出一声轻笑,“自然不会如此。接下来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种方法了。”

他一招手,先前被他派去办事的那个小厮立马端了个小木盆上来,另外还有一个纸包,一起放在了沈慕面前的一张桌子上。

拿着那张纸走到木盆面前,沈慕道:“大家看,这是木盆,这是少量的清水,只要我将这张纸投入进去,再将这纸包里的铝粉投入进去,因浓茶本就是酸性,而醋也是酸性,和铝粉就会产生化学反应,接着就会有气泡从水中逸散出来。大家请看——”说着,他就要将纸张投入水中。

这时,孔俞忽地一声大喝:“慢!”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好你个沈慕,你巧舌如簧哄骗大家,说些什么酸性、气泡的事情,原来不过是打着毁坏证据的主意。真是打的一副好算盘!”

大家立马反应过来,有人嘲讽道:“好一个狡猾的小子!”

“沈慕,你无耻!”

沈慕却是目光一冷,“我若打着毁坏证据的主意,岂不是自扇耳光?不正趁了某人的良苦用心?”

一些人一想也是。

“那也不行!若是你到时耍赖,谁又能治得了你?需找一公证人出来。”孔俞道。

沈慕想了想,遂点头道:“也好。”

“需是一大家信服的人做这公证人才行。”孔俞又道。

他四处打量起来,忽然见到趴在二楼朝这里观望的吴泽三,于是拱手道:“吴捕头,不知可否赏老夫一个面子,暂做一下公证人如何?”

旁边有人赞同道:“吴捕头官家身份,做这公证人正是恰如其分。”

“是极是极!”

吴泽三想了想,才极不情愿地点头道:“也好。”慢慢走下楼来。

他方走到楼下,那三楼之上忽地传下一个声音道:“不如就让本官来做这个公证人如何?”

众人皆是一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是非成败转头空 一个矮胖中年人自楼梯缓步而下,不怒自威,颇为稳重。

很快就有人快步迎上去,却是捕头吴泽三,他在微微错愕之后,就赶紧快步上前拜见,“拜见知州大人。”

其他人也赶紧躬身行礼,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拜见知州大人”。

虽不整齐,但也显热情。

没有人知道这位知州大人是何时来的三楼,并且竟还是微服出巡。难道也是来凑热闹的吗?

孔俞挪着年迈的身躯凑上前来,“知州大人竟然也在,未能迎接,还望恕罪。”

“无妨。”萧德淡淡道:“就由本官来做这个公证人吧!”

语气虽淡,但却不容置疑。

孔俞偷偷看了吴泽三一眼,见其一副老神在在事不关己的模样,就知事不可成,一时间心内叫苦不迭,可也无法。正准备回应,身侧的顾简一下跳出来拱手道:“知州大人,下官认为此事不妥。”

萧德默默看他一眼,不说话。

你顾简不过刚刚得了一个区区外地县丞的官职,与我差了不知多少品级,我之言论岂能被你所左右?况且,你虽得了官职,但到底还没赴任,就自称本官,太迫不及待了吧?

顾简闹了个大红脸,好不尴尬,讪讪着退开。

被知州大人萧德注视着,孔俞也是束手无策,只能无奈道:“知州大人愿做这个公证人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沈慕,开始吧!”

萧德打量了一眼沈慕,见他年岁不过十七八,朝气蓬勃,眉眼间略含痞气与桀骜。萧德出身诗书世家,对这点略有不喜,但他又非食古不化的老古董,心想年轻人血气方刚,沈慕又是腹有诗书之人,会如此似乎也能理解,很快就释然,脸上渐渐露出一丝笑容。

沈慕被萧德的目光打量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走上前来。

一些靠的近的人便凑上前来,接着他们就看见沈慕将那张旧纸投入了木盆之中,并打开了旁边的纸包,撒入了一些铝粉。

孔俞和顾简皆瞪着一双牛眼死死盯着那木盆,很快就见其中冒气了一连串的气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些气泡朝水面上层逸散,一接触到空气,立马发出“啵啵啵”的声音,接连炸开。

空气中渐渐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醋味。

观看之人尽皆拿怪眼看着孔俞与顾简。

看来真如沈慕所说,顾简拿出的这张旧纸应该就是伪造的。

“咦,好大的酸味啊!”沈慕朝孔俞埋怨道:“孔老头,你伪造的时候到底加了多少醋啊?”

孔俞心内不由一慌,这时恰好迎到萧德冷冷望来的目光,这任知州本就不待见他,此番作假被当场揭穿,自己名望怕是一下跌落谷底,心内就更是慌乱不堪,当即大声反抗道:“不可能,当初伪造的时候可是用火烘烤——“

声音一下戛然而止,瞬间反应过来,“竖子,你敢阴我!”

然而话已出口,四周立马响起一片恍然大悟的“哦”声,孔俞老脸瞬间苍白如纸,还想狡辩,可是一抬眼看见萧德几乎冷如冰霜的目光,一下清醒过来,立马连一句话都不敢再说。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的声望绝对跌落到谷底,可谓一朝化为乌有。

他神情萎靡,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十岁一般,连背都佝偻了下去。

顾简脸上汗如雨下,后背都湿透,内心念叨不已,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内心慌乱至极,蓦然瞥见身前的老师孔俞,眼睛突地一亮,哀嚎道:“知州大人,这假证据我可全然不知啊,都是老师一手给我的,碍于师命,顾简不得不为之。大人一定要明察啊!”

闻听此言,佝偻着身子的孔俞身体一震,扭过头来看着他,眼里全是可笑的神色。

萧德目光凄凉地看着顾简,良久才淡淡道了一句:“有用吗?”转身上了三楼。

顾简一震,终于反应过来,颓然跌倒地面,是啊,有用吗?

出了这为人作假的事,自己定然是前途一片黯淡,可是自己若将这事往恩师身上推,天地君亲师,自己这是在逆师啊,在世人眼中,这就是大逆不道,以后谁还敢帮扶自己?

蠢哪!何其蠢哉!

眼中顿时一片灰暗。

其他人见了,皆是扼腕叹息,既已有好的前程,何必再来趟这一滩浑水呢?如今事情败露,自葬前程。

沈慕摇头叹息,对这两人,既没有什么同情,也没有胜利后的喜悦。他知道,若是此刻自己是失败的一方,只怕会迎来更多的嘲笑与不堪。

内心感慨不止,欲壑难填啊!一面告诫自己以后要引以为戒。

说着,朝左右吩咐道:“拿纸笔来!”

旁边小厮听了,立马转身去拿。

“怎么回事?这时候拿纸笔?这是又要作诗了吗?”在场中人尽皆冒出这样的疑问。

到得三楼的萧德见了杨老就是一拱手,表情哀怨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您老是算准了的,何必为难咱一小辈。”实在是那象牙棋乃是他的心头宝,喜爱得紧,末了一摆手,“也罢,既然赌输了,明日一早晚辈就安排人把那副棋送去,省的见了难受。”

杨老嘿嘿笑得像个老狐狸,转而又嘀咕道:“不知这小子又要写个什么东西出来?”

沈慕右手拈笔,蘸墨而书,旁边有人看了,是首《临江仙》,接着便一字一句吟下去道:“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嗯?只这开篇就是恢弘博大的场面与苍茫的历史气息,前两句就已经是难得的佳句了,不知后面的如何,一时心痒难耐,期待不已。

“是非成败转头空……”

“嗯,这句话有些像是写孔俞和顾简啊!”有人琢磨道,看了眼一旁失魂落魄的二人。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这最后两句既像是在劝慰那二人,又像是自勉。嗯,任何人都可以拿来自勉。”

“词是好词,就是字磕碜了点,但瑕不掩瑜。”

有那先前反对沈慕之人,看了这字,更觉得那字是对他们无情的嘲笑。虽不爽,但也只能无奈地咽下。

人群默然,接着就是嗟叹与敬服,私下写出三十首佳作,与当面做出一首佳作,这冲击力自然还是不同的。此刻,人们对于沈慕先前所做诗词来处再也没有一丝怀疑。

那边,颓丧的顾简反复念叨着那句“是非成败转头空”,蓦地双眼大睁,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袖,来到沈慕面前,极其郑重地弯腰躬身行了一礼,“多谢。”

沈慕摇了摇头,未做言语。这位能从诗词中得悟,也是他的造化。

顾简没多做停留,扶起孔俞走了。

人群中却是爆发一阵赞扬。

廖文豪走上前来,翘起大拇指,赞叹道:“沈兄不计前嫌,点醒那顾简,真是大气!”

“那词只是用来自勉的……”沈慕幽幽道。

奈何,此言让廖文豪更加笃定自己猜想,更觉沈慕高风亮节,那崇敬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三楼的贺仲望着远去的孔俞和顾简,内心愤怒无比,暗骂一声:“废物!”

冷不防楼下大堂传来一声呼喊:“贺仲,记得明日将欠我的三千两银子送过来!”

贺仲额头青筋更是一阵猛跳,暗吁口气,压住了,遥遥拱手道:“一定一定。”转而目光又落在那渐渐拐过街角的两个身影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我才十三 “你说的那个化学反应究竟是怎么回事?”

微子湖边,沈慕和杨老在对弈,用的正是杨老从萧德那赢来的象牙棋,此刻杨老随口向沈慕问道。

“哦,”沈慕应道,“不过是些物质之间的反应,说了你也不大懂。”

杨老抬头望来,不满道:“你不说怎就知道我不懂?”

沈慕嘴一撇,你能懂才怪?便存了逗这老头的意思,笑眯眯道:“比如说我把铝粉放到醋里面,就会生成一种气体,这种气体叫氢气。氢气呢,可以点燃,一点燃,就会与空气中的氧气产生反应,生成水。这水,就是我们平常喝的洗澡用的那种水。水也可以通过电解再反向生成这两种物质。”

“再比如说,石灰石或者贝壳里面含有一种叫做碳酸钙的物质,我把它们加热,就会分解成氧化钙和二氧化碳,二氧化碳是什么呢,嗯,就是你现在呼出的这口浊气中含有的最多的一种成分,氧化钙,也就是我们通常说的生石灰了,它有很强的吸附作用,可以用作干燥剂,一遇到水,就会变成氢氧化钙。“

说完之后,他盯着对面迷蒙着双眼看着他的杨老,手一摊,“这些、你果然能听懂吗?”

能听得懂才怪!

杨老没好气瞪他一眼,过会才恍然点头道:“原来沈慕你志在格物。”

沈慕摇摇头,道:“不,我志在金钱美女。”

“通俗!通俗极了!男子汉大丈夫,怎能如此——”他指着沈慕,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好吧,换一种说话,”沈慕收了那副嬉笑神色,严肃道,“爱情与事业。”

杨老一回味,还不是一样,又是瞪他一眼。

随意落了几子后,杨老又问:“沈慕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唔,”杨老一捋发白的胡须,道:“老朽在你这个年龄都已经成亲了。”

这老头平白无故问这干嘛?

接着就听杨老道:“沈慕啊,你父母皆已不在人世,你看我年龄比你大这么多,说是你长辈也不算过分吧?“

“别别别,”沈慕一摆手,“你这老头可别趁机占我便宜啊!咱俩顶多平辈论交,别仗着年龄大,又做过官来欺压我这良善百姓。”

嘿,这小子,别人想做我晚辈我还不乐意呢?倒显得你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不过沈慕后半句话一说,他还真没法再强求,不然就是强人所难了。不过他倒也并非在意这辈分,不过是想为后面话做铺垫。

“好好好,老头子我就吃点亏,叫你一声‘老弟’。”说完自己都觉得哭笑不得。

偏偏那沈慕还郑重其事、声音响亮地“哎”了一声,随即抬起头来,嬉皮笑脸地道:“老哥,有话您直说,弟弟能帮得上的绝对无二话。”

这家伙还真是不要脸,一句玩笑话,还当真了,连“老哥”都叫上了,以前只觉得这小子无耻的很,今日才知竟然无耻的没有下限。

“那什么,老哥想给你介绍一门亲事。”杨老道。

他其实还是想着让沈慕去走科举之路为国效力,从上次聚雅茶楼之事可以看出,沈慕不仅通晓诗词,而且通杂学,又懂格物,脑子也是灵活,这样的人若不能为国出力为百姓谋福祉,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若是能给他介绍一门好亲事……他是知道的,男人只有成家立业后心才会定下来,才会有责任感,再不济,总不会像现在这样跳脱、整日里无所事事吧!到时再让他枕边人吹吹风,他还不乖乖去考科举?

他打着一副如意算盘,料想沈慕定会好好考虑一番。他哪知沈慕思想与他们截然不同,脑子里是男女平等、自由恋爱的思想,特别反对地就是古时这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

况且,他可是知道古时人娶亲,有些男女成亲前根本没见过面,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好点的可能会有画像拿出来看一眼,但这时的画像极度失真,可能画像上是美女,见面了才知是恐龙。想到此处,就是一阵心惊肉跳,哪里还敢答应。

想了一想,才忸怩着道:“老哥,其实我才十三,成亲这事也是不急的……”

“十三?”杨老拿目光审视着他,自然知道他是在撒谎,“你这身材可完全不像啊!”

“那啥,我发育的早!”

杨老刚喝进嘴的一口茶喷了出来,“滚,你给我滚!”

沈慕赶紧滚了,一面拿衣袖擦了擦脸,一面嘀咕道:“这老头真是的,不信就不信呗,还喷我一脸口水!”

走没两步,迎头撞到一人,是贾善才,这家伙摇着个扇子来寻沈慕。

沈慕猜测大概是商谈报纸之事,他可还记得当初贾善才那副兴趣盎然的样子。

“走,家去。”沈慕道。

二人就往沈慕家的方向走去,没多久,便到了。

落了座后,沈慕道:“人可找着了?”

“沈兄放心,目前已找了三个好友,都很热衷于此事。”

“嗯,前期有这几个人也差不多了,架子可以先搭起来,后面人不够了,再慢慢招。”

“沈兄,不知那报纸你是如何打算?定价几何?“

“原本设想是做成一张大纸的模样,两面皆有文字,字也要小一点。售价大概在两文钱左右吧。”

“两文?”贾善才一下被惊呆了,道:“沈兄,这价格是不是太低了?”他踟蹰了一下,接着道:“这雕版费用、再加上人工、油墨,费用都已经很高了,特别是这雕版,按沈兄所言,每两三日一期,一期过后,这雕版也就废弃了,成本太高了。”

沈慕一笑,道:“贾兄不必担心,此事我已有计较。”

确实,这武朝此时用的还是传统的雕版印刷术。所谓调版印刷,就是在那种有一定厚度且光滑易刻的木板上,先粘贴上抄写工整的书稿,然后将薄的近乎透明的稿纸的正面和木板紧贴,这样字就成了反体,雕刻师傅用刻刀把没有文字的地方去除,就制成了阳文。需要印书的时候,只要将墨汁涂抹在木板上,将纸覆盖上去就可以了。

然而此法有一个很大的缺陷,就是每印制一份新的书稿就需要刻制一份雕版来,不仅费时费力,而且还要将雕版长久保存,若是以后不再印这种书了,那这雕版也就废掉了。所以这时候的书籍贵,也十分不利于文化的传播。

按贾善才所言,报纸两三天出一期,这雕版印刷确实十分耗费成本。

贾善才能看出这一点,确实让沈慕赞叹,这家伙眼光独到,是个人才。

见他双目中仍旧透露出一丝焦虑,没办法,此事不仅关乎钱财,更关乎名气,君不见孔俞顾简为了名气都自葬了前程吗?为了让贾善才安心,沈慕提点了一句道:“贾兄莫急,关于那印刷之术,我早有主意,实不相瞒,我已经发明了一种新的印刷术。不仅便捷,而且一劳永逸,花费颇少。”

“真的?”贾善才还是一脸的狐疑。

沈慕神秘一笑,“过段时间你就知晓了。这样,你明日把你挑选的几个人都找来,我们大家先认识一下。”

“好。”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出诗集 这时候,门外有人扣门,“沈公子可在?”

这声音很陌生,寻常来沈慕这里的无非就是四德、李世杰和萧文山,鲜少有陌生人来,沈慕微微有些错愕,然后便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又是一愣,此人他竟然认识,只是不知他为何而来。

拱着手道:“刘掌柜,稀客稀客,快请进快请进。”

此人正是墨香书局的掌柜刘世友,也就是极力向沈慕推销春宫册的那个老头,沈慕还差点被这老头坑了。但沈慕却并不讨厌这老头,此人精明,巧舌如簧,是个做生意的料。

那刘掌柜也是一愣,随即恍然道:“哦,原来阁下就是沈公子。倒是老朽的不是,那日忘了问公子姓名。”

说着抬脚走了进来,边走边打量,道:“公子这宅子看着不起眼,但却是个好地方啊!”

“好在哪里?”沈慕笑嘻嘻地看着他,明明是个破房子,下雨天还会漏雨,看他如何说。

“文气汇聚的昌隆之地啊,”刘掌柜啧啧叹道,“怪不得公子能得这‘宁州第一才子’的头衔。”

自那日聚雅茶楼之后,沈慕之诗才整个宁州再无人怀疑,原本贺仲才是宁州第一才子,但是被沈慕给挤了下去,还因打赌输了三千两银子,被人戏称“偷鸡不成蚀把米”,此人倒也信诺,第二日便着人送了三千两银票来。

卖诗所得两千五百两,李世杰和萧文山并未分银,二者家境富裕,不在乎这点,再者诗词皆是沈慕所做,他们也不好意思去分钱。后来聚雅茶楼收门票钱,去掉茶楼茶水等花费,以及打赏小厮的跑腿钱后,得银一千两。说到跑腿钱,这可把李世杰萧文山那些个小厮高兴坏了,直呼“沈爷大气”,恨不得把他当祖宗给供起来,实在是沈慕给得赏银太多了。

所以他现在有银票六千五百两,也算得是个小富翁了。

手有余钱,心里不慌,很多事情实施起来,也会得心应手很多。

却是说远了。

沈慕恍然大悟状,道:“照刘掌柜的这么一说,才发现我这宅子还真是个好地方,要不刘掌柜的买了去,也让家里孩子沾沾文气?放心,看在咱们老熟人的份上,我给您打八折。”

刘掌柜哪里看不出沈慕是在打趣他,道:“沈公子说笑了,咱老刘就一帮东家看店的,哪能买得起您这宅子。”

沈慕愣了愣,原本还以为那书店就是刘掌柜自家的呢,看来是自己搞错了。就不再逗他,“走,里面正好有个朋友在,你也认识。”

我认识?刘掌柜狐疑着走了进去,定睛一看,嘿,可不是认识吗?

正是那个画春宫的微斯道人!

一拱手,“巧了,贾公子也在。”

“刘掌柜来了,”贾善才站起身,拱了拱手,“这是找沈兄有事?”

“是有点事想商议。”刘掌柜点头。

“来,坐下说,”沈慕招手道,“我这人懒散惯了,茶水也没有,刘掌柜你多担待。”

“公子客气了。”刘掌柜自顾寻了个椅子坐下。

贾善才站起来,告辞道:“既然沈兄和刘掌柜有事要谈,我就先不打扰了。”

“贾兄先别走,坐下听听。”沈慕止住他。

贾善才一时有些踟蹰,担心刘掌柜找沈慕要谈什么机密之事,怕自己在,刘掌柜不好开口。

刘世友则是对贾善才点了点头,自己要说的事也简单,无不可对人言,何况还是一熟人。

见刘掌柜点了头,贾善才便又坐了下来。其实他也有些好奇,刘掌柜找沈慕会有何事。

“刘掌柜,今日所来具体是为……”沈慕迟疑着道。

刘掌柜拱拱手,“实不相瞒,老朽今日来,是想为公子出诗集。”

出诗集?

贾善才一听,脑袋轰的一声,出书啊,这可是无数文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哪个文人不希望自己的佳作能被编纂成册,供后人所瞻仰?这绝对是文人一生所能获得的极大的殊荣了。

所以,当沈慕与他提及办报纸时,他才会那么热衷,那么牵肠挂肚,那么百转千回。

可是沈慕才多大啊,将将十七岁。不过转念一想,也是啊,沈慕的诗词哪一首不是佳作,制成诗集似乎也合乎情理。只是,只是……

他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史上那些有典籍流传后世的,要么是圣人大儒,要么是有经世之才的执宰相公,哪一个如他这般,才十七岁就……

一瞬间,贾善才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像是浪潮一般,一浪接着一浪,一波接着一波狠狠地冲击着他。

他嘴角忍不住地连连抽搐,然后就见那边的沈慕疑惑着反问道:“是不是太早了点?”

闻听此言,他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赶紧朝沈慕使眼色,傻瓜,答应啊,赶快答应啊!哪有什么早不早的,要是别人,早跪下来答应了。

沈慕被他的异状吸引了,不禁疑惑道:“贾兄眼睛疼?”

刘掌柜也偏头望过来。

“啊,没事,没事,我口渴。”转身走出屋子。

到得屋外,却是对着屋角的柱子拿头撞个不停,实在是忍不住啊!

沈慕听到屋外传来“咚咚咚”的声响,遂朝屋外大喊道:“贾兄,可找到水井了?”

“啊?”贾善才停下来,摸着红红的额头,赶紧应道:“找到了,找到了。”

跑到井边,抓起水瓢,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瓢凉水,待自己冷静下来后,才不慌不忙地重新走进屋子。

“公子却是不知,自公子那些诗词出来以后,这宁州的青楼楚馆的姑娘们日日夜夜传唱,学子们也是日日诵吟个不停,只是诗词散乱,毕竟没有刊定成册阅读起来方便。而且刊定成册后,也便于公子诗词的流传。”

“况且,”刘掌柜接着道,“这诗集,公子若是不印,别人也会印,这钱给别人赚还不如自己赚。”

说到这一点,沈慕倒是很赞同,点了点头,“这样啊,那肯定不能让别人赚了去。行,那就印了吧。”

刘掌柜捋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恍惚间,直觉抓住了这位大诗人性格中的短处——爱钱。

贾善才也明白过来了,差点又摔倒,很想指着沈慕的鼻子问问,你还是文人吗?文人在乎的都是名声,敢情您在乎的是钱,您还有一点文人的节操吗?

他很想跑到沈慕面前,从地上拈起些东西来,嘲讽一句:“呐,您的节操掉了!”

“那老朽这就回去,让雕工师傅连夜把雕版先刻出来。”刘掌柜站起来就要走。

“哎,刘掌柜别急。”沈慕站起来,“听刘掌柜的意思,掌柜的手里还有专门的雕工师傅?”

“那是自然。”刘掌柜颇有些骄傲地道。一般的书局仅仅卖书,哪有闲钱养着师傅,所以自傲也是应该的。

沈慕心想真是瞌睡来了个枕头,随即挥手道:“走,去你那看看。”

拉了刘掌柜就走,连在身后直呼“门,锁门”的贾善才都不理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活字印刷术 刘掌柜带着沈慕直奔墨香书局,在那后院,确实有几间房子,有个头发半白的老师傅正带着两个徒弟在忙碌着。

看到刘掌柜带了个小年轻进来之后,就一直左看看右摸摸,老师傅就有些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和两个徒弟自顾地忙碌着。

沈慕看出来三人正在做一本书的雕版,手中刻刀铲得木屑纷飞。

刘掌柜一直小心翼翼地陪着,生怕沈慕做出什么不合适的举动,惹了那老师傅不高兴。

幸好沈慕未久待,刘掌柜便拉了沈慕到前面雅间里稍坐,走之前还不忘对那老师傅道别,“王师傅您忙,可别累坏了,没事多休息休息喝喝茶。“

那王师傅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又低头专心致志于手里的活计了。

双方落座,上茶,沈慕满满喝了一口,正准备说话,那边刘掌柜已经先开口了,“沈公子放心,别看王师傅年纪大了,但是那两个徒弟也是很厉害的,肯定会尽快把诗集印出来。”他还以为沈慕跑来观看是担心人手不足。

沈慕摇了摇头,“刘掌柜误会了。”在刘世友迷惑的同时,沈慕接着道:“其实我也有门生意要谈,只是恐怕只能与你东家谈。”

这是怕他刘世友做不了主,刘世友一下就明白了。他心里也不恼,这沈慕沈公子天才神授,没有文人一贯的傲慢作风,对他也算客客气气,只当确实是要与东家谈。

“不知是何种生意,东家问的时候,我也好禀报。”

“实话说,我创作了一种叫‘报纸’的东西,每次刊印虽不过薄薄一张纸,但刊印量极大,每月至少十余万份。而且,我还创了一种新式印刷术,成本极低,因此事颇为机密,所以……”

报纸?每月至少十余万份?若真如此,确实是个大生意了。还有一种成本极低的新式印刷术?

刘世友狐疑地看着沈慕,“公子不是开玩笑?”

沈慕白他一眼,“我有那闲心逗你,还不如去青楼找姑娘们寻欢作乐来得爽快!”

“那倒也是。”刘世友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然后就起身走到前面,招来个伙计,对他吩咐几句,那伙计就赶紧跑着去了。

自又重新走回来,陪沈慕喝茶闲唠。

遂又想起什么,笑眯眯地朝沈慕道:“最近又出了些新货,公子可有兴趣一观?”

沈慕见他露出老淫棍般猥琐的笑,恍然明悟,没好气道:“少来!”

刘世友先是一愣,随即就是一笑,道:“也是,公子既然与微斯道人是好友,想来他那必然有不少好货。”

沈慕被他一句话气得嘴巴都撇起来了,这老淫棍,不理他,暗自喝茶。

这一等,倒是有小半个时辰,沈慕正等得不耐烦时,门口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什么大生意非要我来谈,老刘自己不能谈么?我说老刘,今天你要是忽悠我,我可饶你不——”

一听此音,沈慕不由有些诧异,随即神色古怪起来,刘世友则有些忐忑不安,虽然沈慕说得信誓旦旦,可他也没见着不是?于是赶紧站起身来准备迎接。

下一刻,门帘打开,冲进来一个肥胖的身影,咒骂的声音像是鸭子被捏住了喉咙般戛然而止。

“沈慕!”来人一惊,“你怎么在这?”

沈慕反问,“李胖子,这店该不会是你家的吧?”

“是我家的啊,已有五六年了。”随即也反应过来,“要谈生意的是你?”

沈慕点点头。

李世杰把自己那肥胖的身躯砸在一个椅子里,也亏得那椅子能埋得住,他道:“有什么事你与我说不就行了?还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我跟你说,我可刚迈进红楼的大门,钱都给了,结果被你让人拉了出来……”气呼呼,一脸不满的样子。

沈慕见了直想扶额,一摆手,无奈道:“得得得,哪天空了我请你去。堂堂李家大公子,家财万贯,搞得跟没钱逛青楼似的,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李世杰立马神情转喜,仍旧不免嘀咕一句:“我哪像你,如果是你去,那些姑娘们不仅不收钱,还个个乐呵呵地给你包大红包!”

脑补这一幕,越想越来劲,忍不住发出一阵窃笑。

沈慕打断他,“瞎想什么呢,谈正事。”

李世杰赶紧神色一收,身子也坐直了些。

既然这墨香书局的东家是李世杰,谈起来就省事多了。沈慕道:“我准备创作一种叫‘报纸’的东西,跟咱武朝印制的邸报类似,但又不同……”

三言两语解释了下。

李世杰在那沉思,“集诗词文章、传记趣闻等于一体,虽然是个新颖的东西,倒是要卖到一个月十万份以上,会不会有些难?”

沈慕重重道:“只会多不会少。”

这坚定的声音,倒是让李世杰心定了不少,沈慕做事一向极有把握,绝不会无的放矢。

“那这新式印刷术?”李世杰又问,随即看到身旁听得认真的刘世友,道:“老刘你去帮我们再上壶茶。”

这是怕刘世友偷听,给传了出去。

刘世友明白,转身就要走。

“不用了,”沈慕阻止道,“刘掌柜,你去把王师傅也叫来一下,就说东家有请。”这是怕王师傅不来。

“好。”刘世友去了,很快拉了王师傅来。

“东家。”王师傅朝李世杰见礼。

“王师傅请坐。”李世杰道。

沈慕继续道:“原来咱这雕版印刷术,是要先刻雕版,费时费力不说,用完了之后还要妥善管制,还很占地方,若是哪天不印这书了,这雕版也算是没用了,所以成本极高。然这新式印刷术却大不同,咱们可以先刻出来一个个常规字的小木板,然后再对照书中文字,把这些小木板一个个组装起来……“

说到这里,他停下来了,众人恍然,大惊。

那王师傅突地一下站起来,浑浊的老眼中散发无尽光彩,拍手赞叹道:“妙啊!妙啊!如此一来,将每次都需要重新雕刻的‘死板’变成了‘活板’,不仅省时省力,还大大降低了成本,以后储存也极其方便。”他双眼明亮地犹如两颗星星,兴奋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李世杰和刘世友两眼怔怔地看着沈慕,虽然说得很简单,让人一点就透,可是这么多年了,就是没有人想出来这么去做。

李世杰走上前,绕着沈慕左看看右瞧瞧,又不由伸出手去触摸沈慕的头,疑惑道:“兄弟,实话跟我说,你这脑袋咋长的?为啥就比别人聪明呢?”

沈慕一把打掉他,颇为无耻地幽幽叹道:“天才的世界你不懂……”

这厮可不是无耻么,窃取了毕升的劳动果实,还在这洋洋自得。

“而且我还给这套印刷术起了个名字,叫做活字印刷术。”沈慕起身傲然道。

李世杰暗暗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还好没有叫“沈慕印刷术”或者“沈氏印刷术”,不然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活字印刷术?嗯,这名字也贴切。”王师傅颔首道。

沈慕朝李世杰使了个眼色,李世杰会意,让刘掌柜和王师傅出去后,沈慕才朝李世杰郑重道:“胖子,虽然咱们相交不久,但我能看得出你是个讲义气的人,咱们兄弟之间,有些话我也就直说了,这报纸和印刷术之事你回去与家人商量下,看要不要参与?”

李世杰一摆手,“这事不用拿回去商议,我自己就能做主。早几年,我手里有了点闲钱,便买下了这家店,后面就交给了老刘看着。每个月虽赚得不多,但也略有盈余。家里父母也知道,但也从不说什么,任由我折腾。”

“这报纸虽然是新事物,但因价格低廉,想来风靡全城不难,至少也不会亏本。再说了,即便报纸不行,咱不是还有这活字印刷术吗,有了它,咱们的书就可以比别人的便宜好多来卖,销量肯定会大大增加。所以这事不用再多商量,我做了。你要不让我参与,我还跟你急。”

沈慕点了点头,顿了顿道:“这样吧,你让人把萧文山也找来,这事咱俩把他撇下也不合适。”

李世杰闻言,定定看了沈慕一眼,忽然肥脸上绽出一朵花来,翘起大拇指,“兄弟够义气,没说的!”

转身出来让人去找萧文山,然后自己又走进店来。

“这活字印刷术有多重要你是知道的,所以一定要严格保密,那刘掌柜和王师傅师徒三人的酬劳肯定要增加的,嗯,我看就加两倍吧,另外就是契约要重签,签个十年二十年的。一定要防着有人挖墙脚。”

“加两倍,这么多?”李世杰一惊。

“不多,”沈慕看他一眼,“不要只盯着眼前这些利益,钱是赚不完的,关键的是人才,咱要想办法留住人才。”

李世杰半迷糊半明白地点了点头。

两人又等了一会,萧文山终于来到。

李世杰便兴致勃勃地给萧文山讲了事情原委,萧文山一听就明白,就急着要入股。

最后商议下来,李世杰以书局入股,萧文山以白银三百两入股,沈慕以活字印刷术入股,而且报纸也是他提出来的,日后也需要他来具体实施操作。

三人各得三成的股份,还有一成对半分给了刘掌柜和王师傅。

三人拟定契约,一式三份签好后,李世杰将刘掌柜和王师傅也喊来,各重新签了一份薪酬契约。

拿着那份新的契约,看着里面写明给自己的半成股份,直把刘掌柜和王师傅高兴得眉开眼笑。

李世杰又对刘掌柜和王师傅耳语一番,却是交代保密活字印刷术的事情,两人自然拍着胸脯打包票。

之后,沈慕朝李世杰萧文山道:“明儿一早,你们到我家来一趟,贾善才说要带几个人过来,大家趁机认识一下。”

“明儿一早一定到。”

三人便散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知州的评价 次日一早,贾善才就带着另外三个人来了,刚进门不久,李世杰和萧文山也到了,沈慕一看,挥手道:“走,去店里。”

却是去了微子湖边的汤包店。

店门口照例排了很长的队,沈慕看到四德在门口忙着售卖。

“沈哥,早。”

“早,四德。”

“对了,沈哥,新店那边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刘先生问什么时候开业?”

“选过黄道吉日了吗?”

“刘先生说,看了,明天就可以。”

“那就明天吧,明天一早我就过去。”

“好嘞。”

将几人引进后院,沈慕去厨房拿了几笼汤包来,张老汉正在烧火,旁边还有三四个十四五岁的小伙子在忙活,这几个人都是新招来的。

本来人手就不够,又要开新店,人手就更加捉襟见肘了,沈慕忙叫张老汉招了几个人来。张老汉一开始还不放心,担心秘方被人学了去,还是沈慕指点,他才明悟过来,在关系不错的街坊间招了几个小姑娘过来。都是邻居,用起来自然放心很多。当然薪酬也给的不错,张老汉肉疼了一下,也无奈接受了。

“来,都尝尝,刚做出来的。”沈慕招呼着。

贾善才带来的三个人中,一个叫朱古力,一个叫朱古明,是亲兄弟。还有一人叫寒山。三人都是州学中的贫寒学子,但学业优良,品性也不错。

一开始听到朱古力的名字,沈慕愣了好久,一看这家伙还真有些黑,差点笑出声来。惹得那朱古力以为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伸手摸了好几下,才狐疑着垂下手去。

沈慕看出来了,这兄弟俩性格略显木讷,但这样的人沈慕用起来也放心。寒山长得丰神俊朗,算是个十足的帅哥,虽贫寒,但举止优雅,一袭发旧的白衣也未能掩盖他不凡的气度。

这次见面算是简单的认识一下,解答了一些疑惑,另外就是印刷之事,因涉及保密,所以并未说的很详细,只说不用担心,问题早已解决,加之旁边有李世杰和萧文山,贾善才等人也算放了心。

“只是这报纸毕竟没做过,这第一期要怎么做,沈兄能否拿个样版出来,或者给我们指个方向?”贾善才问道。

沈慕沉吟一会,对他们如是言语一番,几人听得讶然,还能这样搞?但一想,又觉得似乎还真可以,然后沈慕便让人散了,让他们各自去忙活自己的事情,尽快把稿件交上来。

回头对旁边的李世杰道:“王师傅那边也别让他闲着,现在就可以开始了,先把常用字的木板都造出来。没有的后面再补上。大概两三天我这边第一期报纸便会做出来。”

李世杰道:“好。”转身也去了。

沈慕瞥见萧文山还没走,便问道:“还有事?”

萧文山动了动嘴唇道:“有人要见你。”

看他那认真严肃的样子,沈慕没来由的心里一动,“谁?”

“我大伯。”

“萧知州?”沈慕讶然,沉默了一下,“知道什么事吗?”

萧文山摇头。

“那行吧,什么时候见?”

“你要是有空,现在就可以。”

沈慕站起身来,“那走吧。”

两人联袂往府衙来,有萧文山带路,两人很自然地进入了后堂。

到了之后,一个丫鬟将他们引到正厅,然后便去禀报,这边自有人上茶,过了会,先前的丫鬟回来,说老爷在处理紧急公务,让等会。

沈慕无法,便端了茶来喝,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人来,萧文山渐渐坐不住了,往沈慕投去歉意的眼神,沈慕则是笑一笑,表示没事。然后瞥见窗台边放了个棋盘,上面尚有幅残局,便朝萧文山道:“来一局?”

萧文山自然满心欢喜着答应,这等了半个时辰还不见人来,显然是有紧急事情给耽搁了,还不知要多久呢,这下棋恰是最好的消磨时光的玩物。

走到近前一看,旁边的桌上还放了两个新的瓷罐,一看就知这是一副新云子。

沈慕和萧文山开始收云子,然后萧文山就见沈慕随手拿起旁边的新瓷罐,打开来,“呦,还玛瑙的呢,用这副新的。”

萧文山嘴一抽,没说什么。

两人全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一双大眼睛透过窗孔给看得一清二楚,呀,他们竟然拿起了老爷心爱的棋,这副棋可是老爷新买的,自己都还没下呢,真是的,他们可真大胆,小姑娘有些气恼。

气呼呼地就要去告状,这时候还不忘不能打草惊蛇,蹑手蹑脚地后退,退了一段距离后,才开始小跑起来。

快到书房,放缓了速度,进来后,轻轻唤了声:“老爷?”

“如何了?”那躺在藤椅上看书的萧德轻声问道,旁边的香茶散发着热气,可见此时的萧德是多么的悠闲。

“他们……他们拿了老爷新买的棋在那下,太可恶了,老爷自己都还没用呢!”小丫头告状。

“下棋?”萧德一愣,像是没听清楚似的反问:“用的是我新买的那副玛瑙的?”

小丫鬟以为自己说的不清楚,遂重重一点头,“是的呢,老爷,奴婢亲眼看得真真的,他们可真大胆!”愤愤不平的语气。

萧德皱眉深思一下,随即放下书,缓缓道:“本来想考考他们耐心的,这下竟然变成考我了。走吧,去看看。”

快到正厅的时候,就听见里面传来落子的声音,啪啪的,很清脆。

萧德脸一抽,这俩臭小子,一点都不知道爱惜。

这话可着实冤枉了萧文山,一开始沈慕拿起这副玛瑙云子,他就想要拒绝,可是等了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抹沈慕面子,下棋的时候自己那叫个小心翼翼,生怕把棋子碰坏了磕烂了,惟沈慕噼里啪啦大开大合地落子,让他心悸不已。还劝说“沈慕,你轻点,这可是新的……”的话,然而沈慕哈哈一笑,“棋子不就是给人用的吗,不会坏”,便继续如故。萧文山只能无奈摇头。

待到此时萧德轻轻走进门来,沈慕正低头于落子,杀得萧文山那叫个人仰马翻,萧文山被逼得手忙脚乱,不时抬头看看沈慕,再看看棋盘。

“怪异的棋风……”他暗自嘀咕着。

萧文山因为是背对正门,所以不知道来人了,沈慕虽低着头,但眼角明显感觉到门口有人影在移动。

沈慕料想定是萧知州,也不做声,权当没看见,继续落子。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光景,萧文山才颓然放下手中棋子,下不下去了,垂头丧气道:“我输了。”

“不错不错了,”沈慕安慰道,抬头看见萧文山背后的萧德,呀的一声惊起,“萧知州。”

萧文山也是惊得赶忙站起来,可不是么,萧德正站在他的背后,赶紧弯腰行礼,“大伯。”

“嗯,”萧德应了一声,嘴一撅,转而朝沈慕道:“先前听杨老陈老说了,我还不信,今日一见,你这棋风,果然很不雅。”

吩咐身后小丫鬟,“收了。”又朝沈慕俩人道:“你俩跟我来。”

信步游走在知州府衙的后花园中,有一方栽满了荷叶的池塘,此刻水清清天蓝蓝风拂拂煞爽爽。

萧德道:“最近有人与我建议,说你沈慕诗词既然做得极好,不走科举之路太可惜,我便去问了杨老陈老,二老说你无意于此,本官也不好强迫你。只是你之诗才不用委实可惜,不如来州学做个教谕,教授学生如何?”

做老师?沈慕一愣。

抄诗他倒会,可是教授诗词却不大行,自己几斤几两,他还是拎得清的。拱手道:“大人说笑了,学生自己都半吊子学问,哪里能教人,岂不是误人子弟?”

“呵,我堂堂宁州的第一才子竟然也谦虚起来了,不像你的风格啊!”萧德轻笑。“抑或是你藏私不愿?”

沈慕摆手,道:“那倒不是,只是诗词这玩意,我自己都时常脑海一片空白,只有某个时刻,才会灵感突至,下笔如有神助。后来也常思原因,至今仍毫无头绪。大人让我当教谕,实在是让我很惭愧。”

萧德眼中光芒闪烁,作诗需要灵感这是肯定的,他也时常有欲做诗词时捉襟见肘之感,但是你沈慕三十余首诗词皆是佳作,若说每首都需抓耳挠腮地找寻灵感,他却是不信的,到底是需要深厚的文化功底才能做得出的。

他还记得那日聚雅茶楼内,沈慕当场做那首《临江仙》时的肆意洒脱,哪有什么抓耳挠腮的猴急模样?

他自觉沈慕在推辞,但也不好戳破,转而却谈起了那日聚雅茶楼的事情,“前两日有人跟我说,吴捕头在聚雅茶楼事后的第二日,亲自去了孔俞宅子一趟,好像是送还五十两银子。”

他这话说得随意,沈慕却听得心惊,原来孔俞与吴捕头有勾结,一想也对啊,这城中治安之事,一向是差役来办,捕快治的是缉捕罪犯、查治案件的事,与差役分工可大有不同。

然而那日的吴捕头却碰巧带了人在聚雅茶楼出现,那孔俞又意外地邀请了吴捕头来做公证人,此刻想起来,定然是事先就通好气的,若非萧知州在,只怕那天他真有可能阴沟里翻船。

细思极恐!

此刻萧德提起此事,俨然是在提醒自己,我帮了你一次,你焉能不投桃报李?

看来是不做这教谕是不行了,沈慕心道。

他迎着萧德斜睨而来的目光,忽然又有了计较,“既然承蒙萧知州厚爱,学生自当遵从。只是教授科目之事,学生想了想,还是不妥。其实学生擅长的乃是算学,不如就让学生教授算学如何?”

萧文山在旁看得额头直冒冷汗,他可是对这个大伯极怵,萧德官居高位,他自己或许没觉得,但偶尔露出的那一丝官威委实让普通人心惊胆战。萧德不仅是这一代萧家的家主,更是萧家唯一的官身。萧家子弟更是从小被大伯逼着勤奋学习,稍有懒惰便戒尺伺候,萧文山更是深受其害。

同时也深深佩服沈慕,竟敢抗拒大伯的意思,若是他,只怕早就颤抖着答应了。

“算学?”萧德眉头不由一皱,过会又舒展开,“也好。”

他的目的是把沈慕弄进州学,至于教授什么,他就没有那么操心了。末了又道:“这几日你就去吧。”

“是,知州大人。”

萧德定定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旁边像个鹌鹑样缩头缩脑的萧文山,叹道:“既然你与文山是好友,以后私下也称呼我为伯父吧。”

“是,伯父。”

“文山送送沈慕,一会再过来一趟,我有事与你说。”萧德摆摆手。

出来府衙,萧文山朝沈慕道:“沈慕,大伯让你做教谕这事,起先我可真不知道啊!”

他明显看出沈慕不想去做这什么教谕,怕他误会自己。

“我明白。”

然后二人作别,萧文山便重新走进府衙,有些叹气,还不知大伯要找他说些什么。

“这事你可看出来什么?”萧德背手望向池塘问。

池塘里的荷叶被风吹过,拂起一波碧浪,让人看了很舒服。

萧文山想了想道:“沈慕虽然不想去州学做教谕,但大伯提起那吴捕头与孔先生勾结之事,他心内感谢,终于还是答应了。”

“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还有其二?”

“下棋……”萧德提醒了一句。

“下棋?”萧文山反应过来,“哦……棋风怪异,死缠烂打,没有君子之风。”

“哼,”萧德言道,“他为何下棋之前,偏偏用了我新买的云子,而没有用棋盘上旧的云子?”

萧文山想了想,悚然一惊,“不会吧?”额头有微微细汗渗出。

思虑再三,觉得似乎也有可能。

“能在那堂中下棋的除了我还能有谁?他定是从蛛丝马迹中看出我是个爱棋之人,于是就故意用了新买的云子,还故意摔摔打打,这是在逼我现身。”萧德道,“知那云子乃是我心爱之物,还敢如此,这是胆大;知我到来,却装作不知,面上恭恭敬敬,实则不屈;棋风怪异,天马行空,这是不羁;教谕之事,懂得投桃报李,此乃感恩。总的来说,此子有才,但如脱缰野马,难以驯服。“

萧文山听了冷汗涔涔,一直知道大伯厉害,但没想到,才见过两次面就能将一个人看得如此清清楚楚。

“年纪轻轻,行事有章有法,你以后要多向他学学。但是不屈这块,不可学,做人还是要审时度势,须知过刚易折,只有倒下了才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要学会隐忍。“

“是,侄儿定将大伯教诲时时铭记在心。”

“去吧。”萧德挥手。

风又吹来,碧浪滔滔,一座秀楼在树叶婆娑间时隐时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吹牛的本事不错 下午,沈慕拿了枝笔在窗前挥毫,写了几个字后,终究还是气馁地放下,他的毛笔字终究还是有些惨不忍睹,没办法,想要毛笔字写的好看,并非一朝一夕就可以达到的,需要日积月累的临摹才能看到功效。

他沉思了会,忽然想到一物,抬脚便往微子湖边走。

很快便来到汤包店,店里一群人正在忙活着做汤包,他一头扎进厨房的异样引起了众人的注意,然后就见沈慕拿着几根未燃尽的小木棍兴冲冲地出来了,朝众人笑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又走了。

“沈公子拿着几根棍子作甚?”众人莫名其妙。

“是不是家里做饭没柴了?”张老汉揣测,回头朝身侧的四德道:“四德,待会给沈公子家背两捆柴去。”

“好嘞。”

沈慕拿了把菜刀对着一根小木棍在那削砍,没多久,门外进来一人,是刘涛,见到沈慕此举不由一愣,“东家这是在……”

“哦,做几根炭笔用。”沈慕随口道,“有事?”

刘涛踌躇了一下,道:“打听到点事,对我们新店有些不利。”

“对面贺家?”沈慕仍旧漫不经心的样子。

“是,”刘涛接着道,“我看他们那家店最近总有人在我们店门前窥探,我担心明日开业他们会针对我们做些什么。”

“你觉得会针对我们做什么?”

“价格战,”刘涛如实道,“说实话,东家,我们的价格还是有些高的,寻常百姓根本很少会来。”

沈慕颔首,诚然,一开始沈慕的打算就是走上层路线,水晶灌汤包作为一个新鲜事物,绝对会立马受到追捧,但是一旦出现仿制后,价格难免受到波动,是时候考虑一下平民路线了。

“走,跟我来。”沈慕朝刘涛道,率先走出了门。

刘涛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眼前这东家虽然年轻,但行事总是有章有法,给他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他很不明白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是如何修炼成这般样子的,诗文做得好就罢了,连做生意也是这么在行,这让别人还怎么活?

他目光追寻着前面的身影,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紧走两步,追近了一些。

两人很快来到微子湖,沈慕一声吆喝:“四德,拿纸笔来!”四德赶紧丢下手中活计,捧了纸笔上来,“沈哥又要作诗?”

众人都纳闷。

刘涛也是腹诽不已,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作诗?

“来,”沈慕将笔递给刘涛,“写!”

刘涛一愣,随即叫苦不迭,“东家,您这不是难为我吗,我虽然读了几本书,会做几首不登大雅之堂的歪诗,但哪敢在您这宁州第一才子面前献丑。”

沈慕嘴一撇,“谁让你作诗了?让你写字,我的字丑!”

刘涛又是一愣,好吧,这是大实话,但俺老刘服您,天底下真没几个读书人像您这般有勇气敢当众说自己字丑的了。

文人爱面子,即便有龌龊,也只会委婉迂回地稍加提点,您这么直接的真是太少见了。

“东家,写啥?”刘涛问。

“就写招工!”

刘涛提笔蘸墨,很快就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招工”两个字,沈慕看了,写的是楷书,别说,还挺好看,这让他不由怪异地瞅了刘涛两眼,怎么是个读书人都比我写的毛笔字好看,他也不得不接受自己的毛笔字是最丑的现实了。

刘涛微微弯着腰,被瞅得莫名其妙,暗自嘀咕自己是不是下次自污下,把字写丑一点,不然让东家情何以堪?

沈慕转头朝四德道:“拿到门口贴上。”

屋里几个做工的小姑娘听了,知道东家这是要招工,立马心内紧张起来,试探着问是不是可以把家里人也叫来试试,在得到沈慕肯定的答复后,立马欢呼雀跃着跑回家喊人去了。

招工的信息一贴,立马就有很多人围观应聘,毕竟大家都知道这汤包店的生意极好,打听一两句后,知道报酬丰厚,更是喜上眉梢。有那知道的,纷纷奔走相告,一时间微子湖畔好多人竞相奔走,热闹一片。

很快,才一刻钟过去,汤包店前竟乌泱泱地聚集了三四百人,巡逻经过的差役见了还以为发生什么重大事故,待明白原委后,顿时哭笑不得,望向那场中的黑脸年轻人,知道那人乃是如今宁州的第一才子,入了自家知州大人的青眼的,不好呵斥,便也招呼大家遵守秩序。

沈慕见了,嘱咐四德备了好茶桌椅让那几人在树下歇息,那几个差役也是远远拱手道谢。

队伍排得很长,大多脸上露出奉承的笑意,有个胆大的少年,凑前了问:“沈公子,这招工可有什么标准?”

“标准?没有,看着顺眼就行。”沈慕随口道。

“那您看小的可顺眼?”少年涎着脸,笑嘻嘻的。

“嗯……你可有什么特长?”沈慕笑眯眯地问。

迎着沈慕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少年先是一愣,紧接着神态忸怩起来,“小的……小的那里特长……”

人群中顿时爆发一阵哄笑。

妈的,沈慕差点绝倒,抬手一拍那少年脑袋,气呼呼地道:“老子是问你有什么本事?”

“哦,本事啊,小的力气大,”少年说着就挽起了袖子,露出他那瘦骨嶙峋的胳臂,很有气势的道:“寻常两百斤的东西,小的随手就能举起来!”

沈慕将信将疑地看着他菜色的脸庞,少年额头隐有汗渍,见角落里立了块大石头,信步走了过去,郑重其事地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还连连“嘿”了两声,然后就要一把将那大石头给举起来。

那大石头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少年使劲举了两下,才使其微微离地,人群中又接二连三地爆发出哄笑声。

“少年,莫逞强,回家吃两年奶再来吧!”

“哈哈哈……就这还要举起两百斤的东西,五十斤能举起来就算不错喽!”

少年脸上露出不服输的倔强神色,嘴硬道:“中午没吃饭,太饿了,没力气!”抬头对上沈慕的目光,坚定地道:“其实我真能轻易举起两百斤的重物的!”

沈慕不经意地点点头,“还有什么本事?”

少年推头丧气地一摊手,“没了……”

“唔,我看你这吹牛的本事不错,别垂头丧气的,行了,你留下吧!”

少年一下抬起头来,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真的?”

“不是真的。”

“哎哎,公子您刚刚可是说了让我留下的,”少年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神色,“公子您可是咱宁州的第一大才子,总不可能说话不算数的!”自觉地站到一边被沈慕招收的那群人堆里。

“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回公子话,小的叫王二虎!”

沈慕又沿着队伍走,不时指点出一两个人来,“你……你……你……都到那边去!”

被指到的人立马跳出来,千恩万谢道:“谢公子,谢公子!”

刘涛和张四德在旁见了都傻眼了,开始还以为沈慕最多招收个十人就算不错了,谁知这一眨眼就上百人了,而且还在继续。

到最后,足足招收了有两百人,大多是年轻力壮的中年人,但也有不少心灵手巧的小姑娘和妇人。

刘涛上前小声提醒道:东家,这人您招的是不是有点多了,咱用不了这么多啊!“

“不,刚刚好,我们这摊子是该铺大点了。”沈慕朝刘涛神秘一笑,“哦,对了,老刘,你去把这些人的契约都给签一下。”

刘涛恍然,随即就是一笑,东家这是要搞大事情啊,赶紧跑过去忙契约的事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白蛇传》 门外哄闹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刘涛和张四德在忙活着和新工人签契约的事情,薪酬丰厚,工期长,动辄就是八年十年的,而且若是违约,那赔偿也是很吓人的。

那些新工人巴不得有一个长期饭票,都是乐呵呵地摁上手印、签名,有那不会写字的,刘涛问清楚名字了,找张纸写出来,让那人依样画葫芦着把名字签上去。

沈慕在屋内,临窗而坐,手执炭笔在一张白纸上书写着。

“此开篇第一回也,有警世诗云:

祖师度我出红尘,铁树开花始见春。化化轮回重化化,生生转变再生生。

欲知有色还无色,须识无形却有形。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

传说在那宋朝,有一千年蛇妖化作美丽女子名为白素贞,为了报答书生许仙的前世救命之恩,遂来到杭州西湖之畔……“

沈慕信笔游走,一个个蝇头小字落于笔尖,字迹俊秀优雅,确实比那毛笔字不知好看了多少倍。

他现在所写的乃是后世颇为着名的《白蛇传》的故事,少时电视看过不知多少遍,内容倒是熟记于心,此刻信笔写来,除了偶尔的遣词造句需要琢磨,倒也没有多少生疏。

时间恍惚,他倒是没觉得,直到院子里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他才回过神来这是下雨了。

天已暮色,身旁的桌子上放着一沓厚厚的契约,随手翻了两下,就招呼四德给收起来。

他在这里匆匆吃了晚饭,就又夹着下午写就的作品打了把伞回家了。

灯光晕黄,沈慕却很有精神,依旧在不知疲倦地书写着。直到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他才脱衣睡去。

鞭炮声轰鸣,噼里啪啦得很是热闹,市北的街道上,一家新店宣布开业,一些人驻足观望,刘涛站在门前拱着手,说着“大家多多关照”、“同喜同喜”的话,待得知店铺是售卖水晶灌汤包,那些人就投来狐疑的神色,表示不大看好。

“刘兄,那边贺家的汤包店似乎在搞买一送一的促销……”那人轻声提点道。

刘涛一愕,拱拱手表示多谢,那提点之人也不再多留,刘涛定定神后,便往旁边的一个茶楼来。

“大少爷,果然如您所料,那边开业,真的没几个人。”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对桌边正用餐的贺仲谄媚道。

“老百姓嘛,自然是爱贪小便宜的,他沈慕的汤包虽然味道不错,但比咱们的可贵不少,如今咱们又做出这买一赠一的活动,人群自然往咱们这涌来。”贺仲不紧不慢道。

贺岁顺着二楼往下看去,一楼大堂早就坐满了人,还有一些人在店外焦急地排着队,堂内食客则都笑呵呵的,俨然占了很大便宜似的。他心里可是很清楚,即便买一赠一,看似亏了,其实他们还是有的赚,只是很微薄罢了。

想到那沈慕新店开业无人,心里就是一阵得意的大笑,黄口小儿,竟敢得罪我,真是不知死活!他暗暗得意一阵,然后瞥见用餐的贺仲并无其他动作,不由心里一动,恨声道:“那沈慕着实可恶,竟然连大少爷宁州第一才子的名头也敢抢去,狗胆包天,大少爷,咱们要不要找几个人教训……”

冷不防,看到贺仲投来的冷冽的目光,话音不由一顿,额头垂了下去。

“贺岁,不要在我面前抖那些小机灵,你虽也姓贺,但到底是祖辈立了大功,被赐姓贺的,还是多多珍惜的好。”贺仲声音里说不出的寒冷,“你也在我贺家伺候了几十年了,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不要说,这个道理你应该是明白的。”

贺仲忍不住的身体战栗了几下,额头冒出冷汗,但到底也不敢再狡辩,强颜欢笑道:“大少爷说的是,小人都明白,都明白。”

贺仲夹起一只汤包,轻轻地咀嚼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过了会,见贺仲并没深度追究的意思,垂头侍立的贺岁才抬了抬眼,轻声道:“昨日小人见到那沈慕在招工,应聘者少说有五六百人,还有几个差役在旁边维持秩序……”

“哦?”贺仲讶异一声,抬起头来,眉头微皱,过了一会又问道:“那些差役除了维持秩序可有其他的动作?”

贺岁想了想,道:“那倒未曾。”

“那就是了,那沈慕虽然与萧文山交厚,但萧文山可不敢擅自指使差役做些什么,所以那些差役应该是被招聘的阵势给惊到了,怕出事,便帮忙维持秩序,应该不会有其他深意。”

贺岁点点头,末了仍旧有些犹豫地道:“只是,大少爷,他们可招了不少人呢!”

“有多少?”

“足足两百。”

“这么多?”贺仲被惊讶得拿筷子的手都颤抖了一下,他放下筷子,他知沈慕要有大动作了,不然他那两个苍蝇小馆哪能需要这么多人手?可是思索好一会都没有头绪。

眼前食物已经凉了,他也没有继续吃下去的心情,道:“撤了吧,派人密切关注那边的动静,有消息立马来报。哦,对了,此次买一赠一的促销连续搞上三天。”

“是,大少爷。”

刘涛登登登上楼的脚步声吸引了沈慕,然后沈慕就见他的身影出现在了楼上。

“东家,贺家那边在搞买一赠一的促销……”刘涛急切道。

沈慕听了却是一笑,道:“急什么?这不是早先就想到的吗?老刘,你觉得此刻我们该怎么办?”

他淡定的神色让刘涛慢慢镇定了下来,后面的问话知道这是在考校他,想了想,试探着道:“要不咱们也来一次买一赠一?”

沈慕微微叹息一声,“老刘啊,你还是没明白,咱们的店铺走得是高端路线,顾客都是那些达官贵人和商贾,人家不会因为贺家的店便宜就一窝蜂地跑去买,他们买的是什么?是口味!咱家的口味好,他们肯定来买的是咱家的。即便一时去买了贺家的,可是一吃,发现口味比咱家的差,最后还是会回来。所以做不做促销,对咱们来说意义并不大。”

沈慕边说边带着刘涛往楼下走。

“还有啊,你可别忘了昨日我们新招收的那两百人,这些人正是用来走平民路线的,明日一早,拉出一百五十个身强力壮的,全都给我撒出去摆摊去。“

“以后啊,你要注意多挖掘一些人才,咱们的生意会越做越大,不止咱宁州,隔壁的秦州,化州,以后都是咱们的市场,行业也会越来越多,生意做遍全国也是轻而易举的。可是咱们缺人呐,缺好的人才呐,所以你以后要多多培养一些有经商头脑的,当然最根本的,还是要够忠心。”

来到店门前,门头上挂了副匾额,此刻还被红布遮着,“去,放卦炮,然后再把布揭了。”

又是一阵鞭炮响,刘涛上前揭匾,然后就见那匾上写着几个大字:水晶灌汤包,下面还有几个略小的字:张记正宗,再看旁边还写道:杨启阁赠。

“杨启阁?”刘涛脑海中想这杨启阁何许人也,想了一会,蓦然惊醒,前两年朝堂上可不是有个叫杨启阁的杨尚书吗?难道是他?听说那杨尚书致仕了,老家似乎就是咱宁州。

“难道经常与东家对弈的杨老就是……”他不禁问道。

沈慕点了点头。

开始他也不知道杨老的身份,总觉得是个当官的,后来还是萧文山无意说起,说杨老致仕前乃是尚书,与陈老一样是受了牵连,才一起退了下来,可谓一对难兄难弟。然而二人也颇放得开,只是到底为官几十载,又心系百姓朝堂,所以听闻一些时事,倒也时常忧心忡忡。

旁边一些人在喝彩,张四德站在匾额下,他虽识得字不多,但“张记正宗”几个字还是识得的,本来这汤包完全可以冠以沈记的,但沈慕冠以张记,这是在把汤包的名头完全给了他张家,后人提起汤包便会只知张记而不知沈记,是以他一时间激动得眼眶发红。

看着张四德的神情,刘涛就知以后张家绝对是对沈慕感恩戴德无比忠诚的,这张家真是走的好大运势啊!再抬头看看匾额,内心又是一阵感慨,有了杨尚书为水晶灌汤包正名,其他家汤包店,任你长了千张嘴,也只能是仿冒的了。

“那杨老头就是杨尚书?”四德在向刘涛打听这杨启阁是谁,听明白后吓得脸色都变了,冷汗涔涔。

见刘涛莫名其妙地打量着他,他才弱弱地道:“那杨老头……啊,不,杨老,他好多次白吃咱家的汤包,我可没给他好脸色看呢!”面容很惊惧,“刘大哥,您说杨老他那样的大人物,总不会和我这个平头小老百姓计较这些吧?”

刘涛和沈慕皆大笑,“看你以后还对不对杨老客气点。”

四德连着点头,“客气,客气,比祖宗还要客气的供着咧!”

二人哈哈大笑。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全城售卖 清晨的薄雾散开,沉寂了一夜的宁州城渐渐醒来,灯红酒绿的青楼楚馆却熄了大红灯笼,显得颇为安静。

大部分姑娘都比较晚起,但也有几个早起的,在悄悄的梳洗打扮,对镜贴花黄。

在一栋红色的高楼里,在那最高一层的房间内,绮兰姑娘素手纤纤,将半闭的窗户彻底打开。她是清倌人,加之靠琴艺出了名后,客人一般都对她还算比较尊重,不会待到很晚,所以早睡早起的习惯早早就养成了。

她此刻已经洗漱完毕,也着了淡妆,整个人显得颇为清雅,打开窗户后,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很是舒爽地吸了一大口。

她本就身段高挑,日日与琴为伴后,浑身更添一种淡雅的气质。然如画眉目总是不经意间蹙起,似乎有什么难解的忧事。

自那日红楼之内,贺仲与沈慕起了争端,定下赌注后,内心就隐隐有些惶惶,尽管早就知道沈慕看起来并非大放厥词之人,可也没想到他的回击竟是如此的迅速且狂猛。聚雅茶楼内他怡然不惧众人的审视,拆穿孔先生与顾简的阴谋,再到大肚能容,一首《临江仙》更是冰释前嫌,让顾简能够幡然悔悟,其名气一时无两。

看看这几个人,孔先生自是身败名裂,听说如今更是深居简出,再也不与人谈学问。顾简虽已去赴任,但做假证的事毕竟还是不受控制地传了出去,可想而知,于他的仕途来说,定然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日后要想升迁,怕不是那么简单的。

至于贺仲,不但输了三千两银子——当然这些钱财于贺家来说倒是无关痛痒、九牛一毛,而且还输掉了宁州第一才子的头衔。可以说,沈慕的名气,完全是踩在贺仲的脑袋上建立起来的。

“才十七岁啊,就有如此名气……”她遥想起一人,就是那个如今正在游学的古月明,这个年纪的他还在州学苦读呢!

古月明虽然如今已中举,下一步就是入京赴试,他是志在科举的,甚至每次谈起时,都对自己中状元很有信心的样子,可名气、才气还是比沈慕差了好多。

“坊间传闻有人要给他出诗集……”

天哪,绮兰不敢想象,一旦诗集出版,凭借着那些脍炙人口的好诗词,沈慕的名气又会怎样如飓风一般袭遍整个大武朝,又会达到怎样的一个高度。

“他真的才十七岁啊……”

自那日聚雅茶楼后,她就一直在思索如何能与沈慕修好关系,只有拿到沈慕顶好的诗词,到时自己再做出一首好曲,这样她夺魁的可能才会大增,只是可能吗,她摇了摇头。

“目前最好的情况就是,他能够谁都不帮……”

她叹息一声,目光垂落下去,穿过绿叶遮挡的缝隙,看到街道上出现了一个三四十人的手推车车队,全是年轻力壮的汉子,穿着一样的蓝色服饰,身上冒着淡淡的热气。

旁边有人在围观,不明所以地指指点点,然后,她就见到在一个岔路口,这群手推车渐渐分散了开来,往各个路口而去。

一个手推车在红楼旁边的树下停了下来,后面露出一个黝黑结实的面庞,他四处打量了眼,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打开手推车上的一个小柜子,从里面取出一条干净的白毛巾,先是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才在手推车前忙活起来。

很快,绮兰就看到手推车上出现了一个个的蒸笼,还冒着热气,应该是刚出锅的吃食。

那个黝黑的面庞不知从何处又拿出了一根竹竿挑着的白幡儿插在了车头,白幡儿迎风招展,绮兰只能影影绰绰辨出写的是“张记水晶灌汤包”几个字,再看那蓝衣背后,写着的是“张记正宗”。

“水晶灌汤包?”她轻轻咬着嘴唇,“怎么会是张记?”

宁州城,渐渐热闹起来,腆着肚子摇着扇子的贺府管家贺岁正一摇一晃地往北市的店铺去,一想到昨日沈慕家的汤包店开业没甚生意,他心里就十分高兴,既然大少爷交代了买一赠一的促销要搞上三天,如此能让沈慕吃瘪的喜闻乐见之事,他又怎会怠慢呢!

他嗯嗯啊啊地哼着小曲,远远就看到自家店前围了不少人,心里不由就是一乐,那沈慕也是个榆木脑袋,非要搞个什么限量销售,真是的,别人上赶着给钱都不要,读书读得脑袋都坏掉了!

又走得近前了些,才发觉有些不对,这群人并非是要买自己店里的东西,而是围在旁边的一个小车前,定睛一看,那小车上的白幡儿分外扎眼。

看到白幡的那一刻,他不由失声惊呼出来:“水晶灌汤包?”心内不知怎的突地升起不好的预感,招来站在门边探头探脑的伙计,“咋回事?”

伙计缩头缩脑的,一指人堆里,“管家,汤包,听说是斜对面那家的。”

这时贺岁分明听到那人群中有个声音在卖力地吆喝:“水晶灌汤包啊,张记正宗,天下独一无二的绝顶美味啊!”

“可是微子湖边的那家灌汤包?”

“正是正是……哎,别抢啊……”

“怎么卖啊?”

“一文钱一个,要多少拿多少啊!”

“这价钱倒也还算合理……”有人暗暗点着头,之前一直听说微子湖边的那家水晶灌汤包最好吃,只是价格不便宜,是以舍不得买。既然如今价格降了下来,倒可以买几只尝尝。

“哎,大家不用挤,咱东家说了,为了答谢新老客户的厚爱,咱张记正宗的水晶灌汤包开始全城售卖。”那人一抖自身衣衫,还转了个圈,“大家记住咱们这身蓝色衣裳,背后都绣有‘张记正宗’四个大字,但凡城内的主街道,自今日起,都有咱张记的人早晚推车售卖,想吃汤包的人可要准时来,毕竟咱这一车也装不了太多。你要是赶巧没买到,那就只能去下个售卖点碰碰运气了。“

全城售卖?贺岁一听,脑子就是嗡的一声,而且对方见人就宣扬张记正宗,偏偏这一点他们还不能去理论,别人确实是最正宗的,而自家是抄袭的。

他已无法想象整个宁州被这种蓝色衣衫的小推车包围的场景,抬头望着新装修的颇为雅致的店铺以及门口贴出的买一赠一的促销告示,突然觉得像是被狠狠地无情地扇了一巴掌,遂三两步走过去,几下将那张告示撕得粉碎。

再抬起头来,一双小眼睛里充满了狠戾。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偷竹子好玩么 整个宁州城内,大清早就热闹起来,几乎每个主路口都有一辆小推车,车后是一个蓝衣汉子,在不停地宣扬着“张记正宗”的口号,这段时间市面上又出现了两三家仿制汤包的店,此刻那些店主、伙计见了都叫苦不迭,他们很明白微子湖畔的那家店在正名。

沈慕不用刻意去看,就知道定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场景,凭借水晶灌汤包的美味,征服这些人的味蕾肯定不在话下。

优哉游哉地背了手,腰间斜插了把柴刀,沈慕望着微子湖边的风景,心情愉悦,没走多远,就看到前面一个角落有几十根郁郁葱葱的竹子。

他脚步放缓,眼睛四处打量一番,竹子旁边是个院落,立着高高的白色院墙,他见四周没有人,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咔、咔、咔……”

沈慕接连挥动柴刀砍竹子,很快就砍倒了一棵,浑然没注意到这时候院墙上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那小脑袋是被声音吸引来的,踩着院墙内的梯子往下张望,见到一个身影在砍她家竹子,原也不想计较,这片小竹林虽是她家栽种的,但并无甚大用处,偶尔也有人来砍一两棵去用,但只要不取得太多,她们也不会计较。

只是当她看清那人的面容时,小脸上先是一阵错愕,随即就兴奋起来,她慢慢爬下梯子,和身后担心她会掉落下来而扶着梯子的丫鬟轻声交代几句,又再次爬了上去。

此刻她内心砰砰砰剧烈地跳动着,完全是兴奋所致,因而娇嫩的小脸上都染上了一丝红晕,她探着小脑袋,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小嘴,生怕自己的窃笑会忍不住发出来。

很快,她看到前方出现了七八个蹑手蹑脚摸过来的身影,那是她家的护院,而墙下的那人还不知,仍在大摇大摆地砍竹子。

这厮真是可恶,偷我家的竹子,还偷得这么光明正大,真是不要脸!

但是一想到马上就能抓到他,她就又高兴起来,然后就可以好好惩罚他,一雪前耻。

想到得意处,小眼睛愈发明亮,笑声再也忍不住,咯咯娇笑了起来。

沈慕登时就是一惊,完了,被发现了,抬头一看,是个小姑娘,嘿,长得还真不错,等等,怎么有些熟悉,再仔细一看,哇,怎么是她?

可不是微子湖边遇到的那个可爱小姑娘么!

那小姑娘在发现被沈慕骗钱后,还带了人去捉他,只是数次都被他跑掉了。时日渐长,他就忘了这事。谁知出来偷几根竹子,竟然碰到了她。

真是冤家路窄啊!

此刻那小姑娘趴在院墙上,亮晶晶的小虎牙轻轻地磨着,以一种上位者的姿态,俯视墙下的沈慕,满脸笑意道:“偷竹子好玩么?”语气里说不尽的调侃和得意。

话还没说完,就见那人转头就跑。

只是,沈慕没跑两步,就停了下来,七八个青衣护院已经将他团团围了起来。

他眼睛一转,袖子里撒出几枚铜板,吆喝一声:“捡钱啦!”

在对方迟疑要不要捡之际,已经先下手为强,一拳砸在离得最近的一个护院鼻子上,那护院不防,当即嗷呜一声,脸上绽满血花,捂着鼻子蹲了下去,沈慕瞅准空隙,猛地冲刺从他身旁跑过去。

这时身后传来那小姑娘的大叫声:“他要跑,赶快拦住他!”

然后沈慕就看到斜刺里一脚踢来,正中他膝盖弯里,惯性使得他上半身不由前倾,接着就是砰的一声扑倒,倒地之时,他很庆幸自己手疾眼快,护住了面庞。

再然后,他就感觉到身体上传来一次次的重压,妈的,这群王八蛋在叠罗汉。

他被压得嗷嗷叫,险些喘不过气来。

“绑了带进来!嘿嘿!”小姑娘在墙上得意地拍手笑。

随后沈慕感觉身上一轻,一个个护院从他身上爬了下来,但他也跑不掉,因为被反扭了胳膊,用麻绳绑得死死的,内心里已经哀嚎一片。

他妈的,偷两根竹子怎么会碰到她?真是出门不看黄历!漂亮的小姑娘在沈慕眼中,此刻俨然化身为一个小恶魔。

他被那几个护院推搡着,不情不愿地进了门,这才发现里面是个后花园,而刚刚进来的是后门,后花园内芳香扑鼻,蝴蝶蜜蜂到处飞。

沈慕被推着向前,然后就看见了站在他前方三四米处的小恶魔,小恶魔笑得很畅意,今天她穿了身水绿的裙裳,背着小手慢慢踱了过来。

她先是绕着沈慕踱了一圈,然后才笑眯眯地道:“你怎么不跑了?不是骗我钱吗?真是胆大,连我安二小姐的钱也敢骗!说,谁给你的狗胆子?”

“你才狗胆子……”沈慕不清不楚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小恶魔没听清,但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小手向后一挥,“带上来!”

“二小姐,真的带上来吗?”一个护院胆战心惊道。

小恶魔不满地斜睨他一眼,缓缓道:“要不你替他?”

那护院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随即二话没说,就跑到假山后去了。

沈慕心有不好的预感,果然,接着就见那护院从假山后牵出了一头威风凛凛的金黄狮子。

再细一看,不对,是藏獒!

这头藏獒足有半人高,浑身金黄色的毛发,是狮形的,所以一开始沈慕才会错认为狮子。它嘴巴半张,舌头吐着,哈着热气,流出涎水来。

“知道这是什么吗?”小恶魔得意洋洋地看着沈慕,似乎根本不期待沈慕的回答,笑盈盈地说道:“这是金面狮子狗!”

什么金面狮子狗,不就是头藏獒么!沈慕嘴角一撇,对小恶魔说的这个名字很是不屑。

小恶魔一直注意着沈慕的动作,见状道:“你似乎很不屑啊?”

妈的,这藏獒可是十分凶残的,谁敢不屑?可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下一秒,就见那小恶魔伸手朝沈慕一指,“大黄,上,咬他!”

那头金黄藏獒发出类似金属一般深沉的“汪”声,接着猛地一下窜出,将紧握绳子的护院都拽了个趔趄,但是已经得了自由,又是一声震天大叫,就朝沈慕扑来。

其他几个围着沈慕的护院慌忙做鸟兽散,生怕被大黄伤到,沈慕心里一颤,不及多想,转身就飞奔。

他虽然被背缚了双手,但双脚依旧行动如常,虽是向前跑着看不到后面,但依然可以感觉到背后紧随着一股恶风。

小恶魔咯咯咯地大笑着,边笑还边叫:“大黄,咬他,死劲咬他,看他还敢不敢骗我钱!”

那大黄听了,更加凶狠地扑向沈慕。

护院们早就躲开,路过的丫鬟小厮们也都离得老远观望,吓得面色发白,不时缩几下脖子,望着上蹿下跳的沈慕,内心里一个劲地给他默哀。

你说你,惹谁不好,偏要惹咱二小姐,这不是老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么?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大小姐安玉清 沈慕跑得飞快,他听到耳边的风声在呼啸,不时来个急转弯,躲避身后的藏獒。

后花园里随处可见散乱的花草与泥土,那是一人一狗造成的,好几次,沈慕都差点被那大黄一爪子扒拉到。

“小娘皮,你保佑自己以后千万别落我手里!”沈慕边跑边骂。

“咦,你还有力气骂人?”小恶魔朝大黄发号施令,“大黄,咬他屁股!”

“汪……”

“汪……”

大黄一个纵身跃起,朝沈慕屁股咬来。

沈慕忙里偷闲往后一看,吓得菊花一紧,夹紧双腿嗖的一下越过假山,待那大黄身在半空,无法自由行动之时,狠狠一脚踢去,正中那藏獒肚子,然后也不停留,撒丫子就跑。

藏獒被踢得发出嗷呜一声惨叫,砰的一声砸落地面,又压断几棵花草,但眼中凶戾之色更加浓重,翻身而起后,就循着沈慕背影猛冲而去。

众人都被沈慕惊呆了,谁能想到在背缚双手之下他还能发出如此凌厉一击。

“不好了,二小姐,他朝前院跑去了!”一个丫鬟急道。

“前院来人了?”

“大小姐和绮兰姑娘在叙话……”丫鬟弱弱道。

“啊?”安二小姐脸色一变,“快追!”

一群人赶紧狂奔。

兰花在悄悄生长,栀子花已开了满园,一朵朵的白色掩映在绿叶中,有放肆地彻底绽放的,也有娇羞的只露出个小脸。

安玉清特别喜欢这清雅的香味,所以在这院子里种了许多,每年到了花开的季节,她都喜欢待在这里。

绮兰今日前来是有些事想请求她帮忙,只是她也面有难色,“绮兰妹妹,前两年我安家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自我父亲亡故后,失去了这宁州商会会首的位置,生意便一落千丈,这两年夹缝中求生,虽略有好转,但依然算不得多好。”

“我也想把生意扩大,但并不是说做大就能做大的,上面有人压制,各方掣肘。况且人数方面,每年虽然也有几个老人年纪大了退下去,但毕竟在家里做了几十年,肯定是要养着的。下面又有人举荐了新人上来,抹不开面子,只能接了。妹妹你再一下给我送七八个人来,我肯定无法全部妥善安置的。但既然今日妹妹看得起我,开了这个口,我也断然不能一个不留,这样吧,姐姐派来四个,我明天看看,给他们派个适合的位置。”

她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合情合理,绮兰也深知她的难处,但她也是没了办法,往日所交往的那些公子哥倒是可以求情,但是她也深知那些公子哥的秉性,只是怕会随便将人安置打发了。如今她名气虽还算可以,但已有江河日下的趋势,那些人今日可以应付着她,等哪天她彻底退下去了,那些人还不是任由他们要打要骂?

今生自己已是不幸,流落在这青楼成了无根浮萍,既然收养了他们,自然是要负责任地为他们找个安身立命的好去处。

她面上很感激地站起身,朝安玉清盈盈下拜,“多谢姐姐。”

安玉清赶紧起身扶住拜了一半的她,“妹妹客气了。”语气里也是说不出的歉意,“等再过两年,我这边境况好了,妹妹送来几十上百个,我也二话不说,全部接下来。”

绮兰闻言俏皮一笑,“那妹妹就在此先恭祝姐姐生意兴隆,多多赚钱喽。”

安玉清也不多言,只是微微笑。

说来二人能成为知交好友,怕也与二人清冷的性子有关,也同样都有于困境之中能逆流而上的决心。两年前父亲去世后,安玉清在爷爷安肃的力排众议下接手了整个安家的布匹生意,说是临危受命一点也不为过,而她也很好地证明了自己,不仅扼住了安家生意的颓势,还呈现出一丝转机,这于一个当时才十九岁的女子而言是千难万难的。

而绮兰呢,不幸沦落红尘,苦学琴技,只是为了能成为一个清倌人,摆脱肉体买卖,在这之外,她又力所能及的拯救一些孤苦儿童。所以两人颇有些惺惺相惜,或者说同病相怜。

自两个月前,安玉清去外地谈生意,今天算是两人阔别后的第一次见面,又随意说了几句后,安玉清朝绮兰道:“妹妹今年也二十了吧?”

“姐姐真是好记性,妹妹正好二十。”

安玉清轻声一笑,“哪里是什么好记性?只是知道你比我小一岁。”说完,又接着道:“妹妹对于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绮兰神色一黯,微微摇了摇头。

安玉清问道:“听说那古月明有段时日去你那比较勤……”

绮兰复又摇头,“游学去了……”

好一会之后,安玉清才轻轻“哦”了一声,两人都不再怎么说话,喝着茶,静默。

静默,在两人相处之中,也是很常见的场景。

然而这静默并没有持续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汪汪汪……”的狗吠声,很急切,还有花盆破碎的“啪嗒”声,以及丫鬟小厮们惊慌失措的“啊啊……”尖叫声。

安玉清好看的眉头微皱,问向门外,“怎么了?”

一个丫鬟跑进来,踟蹰着道:“大小姐,不、不好了,大黄它发疯了,在追着人咬!”

“啊?”安玉清一惊。

“是不是玉可那丫头又把狗放出来的?”安玉清不由手抚上了额头。

“这……”丫鬟垂着头,不敢言。

安玉清也不多说,径自走出了屋子,绮兰想了想,也起身走了出来,与安玉清站在一起。

然后,安玉清就看到了让她一生也无法忘却的一幕,一个衣衫凌乱的人正被一条雄壮的大黄狗追得狼狈逃窜。那人左突右窜,逃避着大黄狗的扑咬,然后就见一会摔烂了一盆鲜花,一会折断了棵矮树。

安静的场面瞬间变得凌乱不堪。

她还来不及发怒,就见一个娇小的身影跑了过来,急切地唤道:“大黄,回来!快回来!”

那大黄狗喘着粗气,显然也是累得不行,发红的眼睛里还充满着怒气,但还是立马停下了动作,低头俯首着往小魔王安玉可走去。

“玉可!”台阶上传来安玉清娇斥声。

安玉可一见姐姐生气了,不由吓得脖子一缩,做起了鹌鹑,随即又想起什么,立马抬起头来,一指沈慕,道:“姐姐,这可不怨我,都是这坏蛋,他偷砍我们家竹子!”

安玉清看着那不仅衣衫凌乱,而且沾满了泥土之人,不满地朝安玉可哼道:“几根竹子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你怎能放出狮子狗来追咬他!”

“姐姐,他可不止偷砍竹子,他还骗我钱,这厮贼可恶!”安玉可咬着牙,怒瞪着沈慕。

安玉清疑惑着看向那被狮子狗追咬之人。

沈慕捋了捋额前的头发,露出一张虽然满是黑汗,但却正经严肃的脸庞来,抬头看向那台阶之上的女子。

安玉可是二小姐,她称呼眼前女子为姐姐,那这位肯定就是大小姐了。

他抬头打量着,咦,这大小姐长得可真漂亮,小巧的嘴,红红的唇,十分诱人,眉头皱起时我见犹怜。

真是奇了怪了,来了这世界后,前前后后已经碰见不少美女了。比如这小恶魔,比如那个童颜**的女捕快陈莹莹,再比如宁州第一才女萧知音,另外还有领袖宁州青楼的绮兰含香紫嫣三女。

当他目光移到这位大小姐身旁时,不由瞳孔一缩,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旁边站着的那个可不是绮兰么!此刻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上次聚雅茶楼之时,绮兰也来了,自然是抱着示好的打算,但那之后两人并未有任何交流,关系也并未好转。此刻,这绮兰笑得十分玩味,也不知究竟是何意。

他内心有些惴惴,但还是很快镇定下来,气定神闲道:“二小姐你可别诬陷我,我可没砍你家竹子,分明是我经过那里,看到有人偷砍竹子,那偷砍竹子之人见被我发现夺路而逃,而二小姐你没看仔细以为是我,这才造成了误会。”

“你……”安玉可气得小脸通红,“你狡辩!”

“好吧,二小姐,你口口声声说我砍了你家竹子,可有人证物证?”沈慕反问道。

“人证,这几个护院都可以作证;至于物证嘛,有你遗留的柴刀为证。”安玉可庆幸自己让下人将那柴刀捡了回来,此刻一个护院啪嗒一声将那柴刀丢在地上。

“可笑!”沈慕轻笑出声,“这些护院都是你家的,自然是向着你说话。”

“你——那这柴刀总是真实的吧?上面可还有你劈砍竹子遗留下的痕迹呢!”

“你随便找个人拿把用过的柴刀就说是我的,岂不可笑?”沈慕嘴一撇道。

“真是无耻!”安玉可咬牙切齿,“好吧,就算你说的有理。那那次你骗我钱总是真的吧?”

沈慕两手一摊,“公平买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怎能说我骗你钱呢?整个宁州城,谁不知道我沈慕做生意最讲究童叟无欺,是以百姓们给我送了个‘诚实小郎君’的称号!”说到这里,声音严肃起来,“二小姐,你如此侮辱我的名声,小心我上禀知州大人,让他治你这诽谤之罪!”

“你是沈慕?”安玉清一愣,随即问道。

安玉可也愣住了,捂着肚子笑个不停,“你这无赖竟然冒充宁州第一才子沈慕,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宁州沈慕是也!”沈慕语气坚定道。

安玉清回来虽不过数日,但也是听闻了沈慕之名的,只是没见过,此刻有些犹豫不定,她转头去问身旁的绮兰,“绮兰妹妹,你应该是认得那沈慕的吧,究竟此人是也不是?”

绮兰道:“姐姐,这人一脸灰尘,看不太真切,让妹妹凑近些仔细瞧瞧。”

沈慕心里一突,“绮兰姑娘,你可要看仔细些,千万别认错了。”

绮兰莲步轻移,笑盈盈地走过来,然而那笑容在沈慕看来,十分的不怀好意。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指的报复 绮兰能够艳绝宁州,其美貌自是不需多说,此刻扭着不足一握的柳腰笑意盈盈而来。

沈慕心里发虚,她该不会真得在此刻使坏吧?

他拿衣袖使劲擦了擦脸上的灰尘,略带讨好地道:“绮兰姑娘,你可看清点,毕竟像我这么高颜值的男人,在宁州还是很少见的,你心中一定留有很深的印象吧?”

绮兰平常接触的那些文人才子,都是一本正经的样子,当然偶尔也有几个污言秽语的,但哪像眼前这人,一会自诩是天才神授的大才子,一会竟又嬉皮笑脸地像个无赖。

此刻闻听沈慕之言,真是啼笑皆非,世上哪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竟当众说自己“高颜值”,还说她心中一定留有很深的印象,我看是无耻方面留有很深的印象吧?

“今日才知此人竟有如此一面……”绮兰心里嘀咕。

她站在沈慕身前,脑袋左晃晃右晃晃,貌似在很认真地端详沈慕的容貌,实则在悄悄说话:“沈公子,不知你可否帮我个忙?”

沈慕笑容一滞,“你这可是趁火打劫啊?”

“公子说的严重了,就像先前公子说的那样,公平买卖而已嘛。公子不知,安家治坏人一向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关起来,不给饭吃,什么时候主人想起来了才会赏那么一两口吃的。曾经就有一个下人被关起来了,主家都忘了这事,结果那下人被活活饿死了。公子才高八斗,又高颜值,若是被饿死了岂不可惜?”

沈慕眼睛眯了起来,不说话。

绮兰循循善诱,“公子你看,我助你逃离此地,你帮我个小忙,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么?”

沈慕脸色沉静如水,“你先说说要我帮什么忙?”

绮兰心里一喜,“我那里收养了几个孩童,如今年岁渐大,我就想着给他们找个好去处。沈公子您生财有道,又是咱宁州第一才子,自然会给他们妥善安置好,不会亏待他们的,是吧?”

找工作啊?

沈慕了然,塞几个人到别的地方别人兴许不要,但我这里却是多多益善,不仅是汤包店,甚至书局、报纸都需要大量的人手,绮兰送人来,正是急我所缺。

虽然此事轻而易举,但他还是不想表现出来,免得绮兰又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他摸着下巴,“这事嘛……”

他这犹豫的表情,让近在咫尺的绮兰眉头不由一紧,抓在一起的双手也轻轻捏了一下。

“答应你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不会塞些阿猫阿狗过来吧?”

“那倒不会,都是些会琴艺乐曲、识文断字的少年人,”绮兰急道,“哦,对了,其中一些还会算学,虽然不及那些账房先生,但于公子做生意也是有些帮助的。”

呦,还会算学啊?那倒是些人才了。他心里越发高兴起来了,这绮兰哪里是送来一些麻烦,分明是份大礼包嘛!

“行吧,这事我答应你了。”

“真的?”绮兰一喜。

沈慕嘴角一撇,“我沈慕可是人称诚实小郎君的,”语气里有淡淡的埋怨。接着又恍然状的点头道:“看来绮兰姑娘于我了解不多啊,日后咱们可要多多交流交流了。”特意在“交流”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绮兰欣喜,这可是修好关系的征兆,若能修好,在花魁赛前,再向沈慕求得一首好词,岂不是锦上添花?一时心花怒放,多日的烦忧终解,她像卸下了千斤包袱似的,脸上的笑容愈发美丽、明艳动人。

“是极是极,公子可不要嫌绮兰叨扰哦。”掩面轻笑起来。

沈慕被她那明艳笑容弄得一呆,乖乖,这绮兰真是美!

绮兰明眸善睐,妩媚地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安玉清那边走去了。

“姐姐,妹妹确认过了,这人确实就是沈慕沈公子。”

众人一呆,这就是沈慕?

安玉清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安玉可则是张大了嘴巴,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虽然被姐姐管得严,鲜少外出,但到底是听人说起过沈慕的诗词的,在她想来,能做出如此诗词之人,应当是个风度翩翩英俊潇洒彬彬有礼的文雅书生。可眼前这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没有什么好印象,若说非要有什么印象,无非就是奸商、无耻、色胚、无赖,混蛋,总之无数不好的词用在此人身上都最合适,唯独大才子之名却是万万不行。

当下气得牙痒痒,活像一头噬人的小狮子,拉着安玉清的胳臂耍无赖道:“我不管,姐姐,她欺负我!还、还……”

“还怎么?”安玉清紧张着问。

“还调戏我……”安玉可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

安玉清一怔,随即就是怒斥:“玉可,你怎可如此胡言乱语?你个女孩子家家的,怎能说出这样话来?”

“就是嘛……”安玉可跺了下脚,不依不饶。

“放肆!”安玉清怒瞪她,吓得安玉可不由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了。

“二小姐,”沈慕严肃道,“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啊,我沈慕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你如此诬陷于我,究竟是何意?”

“你——”安玉可小手指着她,气得小胸脯一颤一颤的。

“玉可,退下!”安玉清严厉道,见安玉可终于垂下了头,这才转而朝沈慕施礼,道:“沈公子见谅,玉可年幼,胡言乱语,沈公子休要与她一般见识。”

沈慕暗自点头,这大小姐为人处世十分懂得分寸,端的有些本事。她看似在训斥安玉可,其实是在保护她,女儿家的名节是能拿来说事的吗,不管沈慕是否调戏了安玉可,争对争错,对安玉可都不好,唯有即刻掐住这个话题才是最正确的处理方式。

“大小姐客气了,在我沈某人眼里,二小姐尚是孩童,童言无忌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大小姐无需多虑。”

“多谢沈公子。”安玉清感激道。

然而看着姐姐在那沈坏人面前弯腰施礼,安玉可内心十分不忿,两眼恶狠狠地瞪着沈慕,袖角都被捏皱了。

“既然一切都是误会,而今已经解开,那在下就先告辞了。”沈慕不想在此多待。

“那我送送沈公子。”安玉清道。

绮兰在一旁见了,笑着道:“姐姐,不如就让我代姐姐送行吧,而且妹妹也是时候回去了。”

安玉清以为二人要说些什么,怕自己在场不方便,便也没强求,道:“那就有劳妹妹了。”

于是沈慕就与绮兰同行,两人一路穿过数道月亮门、游廊,然后才来到正门。

在那正门旁边的大树下停了辆马车,车前一个赶车的老翁,还有一个无所事事东张西望的丫鬟,此刻那丫鬟见了绮兰,就笑着小跑而来。

“那绮兰就在此与沈公子作别了。”绮兰微微施礼道。

“好、好。”沈慕应着。

在绮兰转身的那一刻,瞅见她那在莲步轻移之下,被裙裳包裹着晃动的浑圆翘臀,不由眼睛一亮,伸手在上面报复性地狠狠捏了一把,然后转身就走。

绮兰“啊”地娇呼一声,回头一看,哪里有其他人,看沈慕一副快步疾走的样子,哪里还不知是谁捏得。

心里慌乱不堪,急忙四周打量一眼,见没人注意,这才轻吁了口气,脸上神情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最终暗暗咒骂一声:“这色胚……”

“小姐,你怎么了?”随身丫鬟小桃听见她的惊呼赶紧问。

“没、没什么。”说这话时脸都羞红了。

大摇大摆走在路上的沈慕眉飞色舞、心情十分愉悦,捻着手指,十足一副老淫棍模样。

啧啧,不愧是花魁,这弹性、这光滑度,真是谁摸过谁知道!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大武报 屋内红烛燃,屋外灯笼挂,这时候的宁州城才算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不管青楼酒肆、还是赌坊戏院,皆是人满为患。街道上也是行人如织,来往穿梭络绎不绝。

墨香书局的雅间内,沈慕、李世杰、萧文山、刘世友掌柜、贾善才、朱古力朱古明兄弟俩,还有寒山皆在,几人叙着闲话,喝着香茶,其中自然免不了说一下沈慕的汤包的生意,都为这生意的红火而赞叹。

虽说贾善才、朱氏兄弟,还有寒山皆是读书人,但到底是寒门出身,深知没钱的难处,所以并没有觉得文人经商就是一种耻辱,此刻看向沈慕的目光也是充满了火热,更对报纸的未来充满了殷切期盼。

门外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帘子掀开,王老师傅手捧着一物走了进来。

“沈公子,您看看可行?”

沈慕笑着接过,“王老您的手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报纸上最显眼的便是最上方的“大武报”三个大字,这三个字是草书书就,所以颇有一番气势。而正文部分则是银钩铁画的楷体字,看着也十分的舒心贴切,另外各个板块泾渭分明。

沈慕看了十分满意,朝王老师傅翘起大拇指,“王老您的手艺那真是一流!”

王老微微一笑,胡子都翘起来了,面上倒还保留了一丝谦虚,“哪里哪里。”

众人传阅了一遍,皆是满意地直点头。

沈慕问道:“诸位,可还有什么意见?若是没有,咱们可就发出去了。”

“没有没有……”

“胖子,报童都准备好了吗?”沈慕问李世杰。

李世杰一拍胸脯,“放心,早准备好了,五十个十二三岁的孩童,随时可用!”

“行,那王老您这边赶快刊印吧!”

“沈公子,您看咱们是先印多少为妙?”王老问。

“唔,那就先印个五千份吧!”沈慕沉吟道。

“是不是太少了?”李世杰反问道,“咱们宁州城内可是有足足二十万人呢!”

“少点好,少点好。”沈慕神秘一笑,也不多解释。

众人不免心头冒出疑惑,难道沈慕是想先印个五千份试水?嗯,这样不失为一稳妥的方法,遂不再多问。

“那行,咱们就先散了吧。”

回去的路上,经过微子湖边的汤包店,进去溜达了一圈,见一切如常,就又抬脚往家走。

走着走着,总感觉不对,似乎有人跟踪,可是他每次回头偷偷打量,都没有什么发现。

“难道是我感觉错了?”他摇摇头,继续走。

开了家门,洗漱完毕后,这才清清爽爽地躺倒在床上,无意间想起白日之事,不由捻动了下手指,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份醉人的滑腻,又想起绮兰那摇曳的身姿,不由暗暗叫苦。

他正是青春年少精力充沛的年纪,身体某处渐渐起了变化,无奈之下拿出床头枕头下的“宝贝”,翻看一会,愈发觉得坚硬如铁,难以忍受,叹息一声,下床重新冲了个冷水澡,这才情欲消减,安稳地睡去。

他却不知,在他睡去后没多久,一个小小身影蹲在院外墙下,听见院内久不见动静,便如狸猫一般灵巧地翻墙而入,他脚步轻盈,没有发出一丝声息,观察一会后,复有重新翻墙而出,过了没多久,又回来,只是这次回来似乎与前次又有很大不同。

绮兰那边一大早就打发了小桃带着八个少男少女来找沈慕,像是生怕他会反悔似的,沈慕也没多计较,痛快地接了,然后将他们全都带到了微子湖边的汤包店,让先在这里帮忙,过几日再安排。

这些人来时全都带着包裹,自然又要重新安排住处,这事便交给了张四德去安置,他吃了些早饭,便在湖边的躺椅上躺了下来。

不多久,杨老来了,于是两人对弈。

“最近你挺忙吧?”杨老问。

“还行吧。”沈慕随口答了一句,继续落子。

“听说你答应了萧知州要去州学当教谕?”

“嗯……”依旧的漫不经心。

“教授算学?”

“是啊!”

“怎不是诗文?”

“太难,我才疏学浅,教不来……”

杨老笑着摇头指他,“你这话可别在别人面前说,容易被人打死。”

沈慕轻叹,“世人啊,总是如此奇怪,真话往往不被相信。”

这时候,听见旁边传来“卖报啦,卖报啦”的叫嚷声。

“大武报,大武报,诗词文章、奇闻异事、鬼怪杂谈,应有尽有,只售两文钱一份,大家快来买啊!”

有书生经过,“拿一份来看看。”

报童递过去一份,那书生打开,只看了一眼,就被吸引住了,因为最上面就有一首沈慕新作的诗词,觉得不错,再看下面,咦,还有一篇沈慕做的文章。

“《白蛇传》……千年蛇妖化作美丽女子白素贞……嗯……有点意思。”他嘀咕道。再看下面,还有一篇寒山做的文章。

寒山之名他是知道的,如今已是举人的身份,以前也是州学的学生,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之一,如今早就不怎么去州学了,说是在家温习功课,以待明年的会试。

文章写的是他的一次游历,辞藻华丽,以物言志,他也很喜爱。再翻过来,见背面也有内容。如此美物,才售价两文,他都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真的只售价两文?”他又试探着确认了一遍。

“那是自然。”

书生便爽快地掏出两文钱,拍到报童手里,捂着报纸兴高采烈地去了。

“大武报?那是什么?”杨老皱眉,朝身旁伺候的一个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便赶紧跑过去买了一份。

杨老连棋也不下了,接过报纸打量,“呦,沈慕你也在上面做了文章,嗯……鬼怪之说,虽不华丽,但通俗易懂……”转而又问沈慕,“你这是要扬名?”

沈慕摇头,“瞎写着玩玩。”

“哦,”杨老放下报纸,不再多说。

接着又是下棋,两人偶尔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某个时刻,沈慕无意说出的一句话引得杨老凝神沉思,于是沈慕便停下,开始喝茶,过一会,杨老才醒转过来,或是无言,或是说上一句“你这观念倒是颇为奇特”的话,间或哈哈大笑两声。

趁着微风,倒也惬意非常。

沈慕倒是惬意了,却不知此时书局内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报纸早就卖完了,报童们也全都回来了,个个小脸上带着兴奋,向昨晚除了沈慕的一众人说很多人向他们打听还有没有报纸卖,没有买到,觉得很可惜,于是他们回来后就问是否要加印。

“那些人啊,为了一份报纸,差点打起来,我们好不容易才脱身呢……”一群孩子们抱怨。

李世杰贾善才等人笑得合不拢嘴,供不应求啊,焉能不喜?

“大家说说看,咱们是否加印份数?”李世杰问。

众人拿不定主意,主要是沈慕不在,因为这报纸是沈慕提议搞出来的,他不在,谁要是乱出主意,出了问题,可是要担责任的。

“要不还是问问沈慕吧?”萧文山建议道。

众人点头,正准备派人去找,已经有人在刘世友掌柜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四德,你怎么来了?”李世杰好奇道。

“大家都在呢。没什么,沈哥让我来传话,说是报纸的事,先印一万份,等三天后再放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沈慕他会神机妙算?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抢局 报纸依旧在宁州盛行,那些没买到的懊恼不已,买了的则是洋洋得意,有人来借阅,报纸主人少不得傲娇地叮嘱一句“别弄坏了”,借阅的人忙不迭地答应。

当然也有人对于沈慕做出如此鬼怪文章,颇有些嗤之以鼻,觉得是不务正业。

便有人立马跳出来反对了,“那你说沈慕的正业是什么?”

“自然是科举啊!”

“笑话,人家早就说了,志不在科举,所以做些鬼怪文章又能如何呢!乐意呢,,你就当成娱人娱己的笑料看,不乐意呢,也没人勉强你来看。”

很多人都觉得报纸份数太少,确实,五千份报纸撒在二十万人大城的宁州,实在是泥牛入海,但翻起的风浪却不小。有人打听了报纸来自墨香书局,便摸上了门来问,然而刘世友掌柜也只能拱手抱歉,说是东家的意思,见对方仍有些不肯离去,这才趴在对方耳边透露说三日后会有新的一批报纸放出去,对方这才怏怏着离去了。

“损失的可都是钱啊!”

刘世友很想将报纸放出去,可又不敢,急得抓耳挠腮,来到后院见到王老师徒三人忙得热火朝天,一个徒弟从模板上揭下一张新印的报纸,因墨迹未干,另一个便接了,放到一边晾晒,等过会墨迹干了后,再重新整理成一堆,用线扎好。

王老则坐在一个小椅子上,他在排一副新的模板,这是要印制沈慕的诗集所用,偶尔遇到诗集中没有的字,他便拿起工具,重新刻制。

刘世友左看看右看看,见自己帮不上什么忙,遂百无聊赖地拿起一张报纸看了起来,在报纸的反面有一个新加的叫做“广而告之”的板块,写着:五月初一墨香书局有沈慕诗集出售,制作精美,价钱优廉,仅三千本,售完即止。

“啧啧,做生意做到这份上,真是服了!”刘世友咂巴着嘴直赞叹。

“出去!”冷不防那边王老一声吼,“烦人!”

刘世友讪讪一笑,现在王老可是店里的宝,况且王老比他还要大个十余岁,呵斥他一句怎么了,便放下报纸,往店里招呼生意去了。

时间过得很快,一大早,一万份报纸就被五十个报童领取完毕,到街上售卖去了。

于是热闹的宁州城,处处可听见“卖报啦!卖报啦!”和“张记水晶灌汤包,不吃毁一生啊!”的吆喝声,两种声音此起彼伏,交相辉映,为这宁州平添了一份乐趣。

那些报童出去的快,回来的也快,眨眼报纸就卖完了,一脸兴奋地回到书局。

中午沈慕等人在酒楼找了个雅间庆贺,觥筹交错之际,沈慕站起来道:“报纸这摊子呢,咱们算正式做起来了,从今天起,报纸就正式交由贾兄你来负责,朱氏兄弟、寒兄辅佐,另外绮兰姑娘那边送来了几个姑娘和小子,大多是识文断字的,回来我安排几个过来帮助你们。”

贾善才内心狂喜,然面上还是很谦逊,站起来拱手道:“沈兄,报纸之事重大,我怕不能胜任啊!”

“这样啊,”沈慕露出思索的神色,“那要不我换一个人?”

贾善才一愣,看向沈慕的目光充满了错愕,你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我那是谦虚,谦虚懂不?

到手的鸭子怎能让它飞了,赶紧接着道:“沈兄厚爱,贾某若是推拒,实在是不当人子,还是让贾某试试吧!”

“哈哈哈……”顿时满堂哄笑。

李世杰指着他鼻子笑骂:“让你来你就来,还装什么!矫情!”

寒山也笑道:“贾兄人称铁巧嘴,左右逢源,八面玲珑,做这主事人正是合适。”

“诸位,咱们这报纸可不局限在这宁州城内,别忘了,宁州下还有四县呢,那可是又二十万人口。再有就是隔壁的秦州、化州,咱们也要将报纸推广过去。”沈慕的目光深邃而长远,“我希望啊,有一天,咱们大武报能占领武朝的每一个州府县城,到那一天,咱们才算是真的做成了。”

这话一说出来,在场之人听了皆是热血沸腾,将大武报铺满全国,那将是一副多么盛大的场面啊!

他们很兴奋,很期待,对视一眼,都望见彼此眼中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

好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情,眼前咱们要做的就是踏实走好每一步,不好高骛远。来,喝酒喝酒!“

“喝酒喝酒!”

“喝完酒咱们一起去湖上画舫。”李世杰大叫着。

酒足饭饱,一群人相携往微子湖去。

这时候的微子湖并不安静,相反很热闹,可见一艘艘画舫在游动,每艘画舫前后都挂了红灯笼,看着很喜庆。

在渡口,有不少小船,小船上立了船夫与机灵的小厮,见到沈慕一群人到来,都表现得很热情。

“去哪艘?”

“含烟阁的。”李世杰带头叫道,随即看向沈慕一笑,那笑容别提多猥琐了。

沈慕因偷看含烟阁含香姑娘的画舫而落水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显然李世杰早就知道了。

沈慕莞尔一笑,不置一词。

于是众人登小船,小船曳波而行。

李世杰表现得很兴奋,“我跟你们说啊,前两天我就去了趟含烟阁,专门见了含香姑娘,说今晚能不能作陪,开始对方还不答应,可后来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贾善才知道李世杰提起此事,必有下文,附合着道。

“后来我说沈慕也会来,含香姑娘当时就答应了,说今晚其他人一概不见,就好好招待沈公子。”李世杰酸溜溜地道:“说来还是沈慕的面子大啊,我们都算沾了他的光呢!”

“美人垂青,看来今晚沈慕你是要一亲芳泽了。我说啊,大家回头走的时候可悄悄的,千万别再去敲他的门了。”萧文山趁机起哄。

寒山也来凑趣,道:“沈兄,别不好意思,人不风流枉少年嘛!”

朱氏兄弟望过来的目光很坚定,似乎在说:“加油,你行的!”

沈慕想到含香姑娘那柔软的腰肢,不由得也是心头火热,但他也知虽然他目前在宁州名气不错,但要让一个才见过一面的花魁自荐枕席却还是不大可能的。

“看,他发骚了!”李世杰指着沈慕,惊奇地叫道。

“一群畜生,少来撩拨我,”沈慕一挥衣袖,“我可是正人君子!”

“切!”他们也学着沈慕的话,集体奚落他。

不多久,小船就来到了一艘画舫前。

画舫的红灯笼上,可不正写着“含烟阁”三个字么!

刚登上船,就听见里面传来一段不和谐的对话。

“贺公子,今儿是真不行,含香姑娘是早就与人有了约的,要不您看明天成不?”

“明天?”那声音很不满地顿了一下,不阴不阳道,“徐妈妈,看来我贺仲久不来你含烟阁,是一点面子都没有了是吧?”

是贺仲!

沈慕一群人相视一眼,再超前走几步,然后就看到了船内的情景。

贺仲一群人正好背对着他们,而那徐妈妈则是弯腰屈膝,一脸的赔笑,“贺公子说的哪里话,您能来我们含烟阁,那是给我们面子,我们哪敢不小心捧着伺候着。只是、只是今日含香姑娘真是不方便……”

贺仲不理他,“看来我贺某的面子果真不好使,不知年公子的面子好不好使?”

徐妈妈一愣,“哪个年公子?”

贺仲一指身旁的一个华服年轻人,“兵部侍郎年有为年大人家的公子。”

那华服年轻人站出来,折扇在手中轻轻拍打,神情淡然,但一开口就吓了众人一跳,“贺兄,左右不过一艘画舫而已,要是实在不行,索性砸了吧?”

徐妈妈脸色顿时一僵,她可是知道,这些京城来的公子哥一旦到了地方,绝对是无法无天,说到做到的,心里一下慌了。

这时瞅见贺仲等人身后站了一群人,顿时喜道:“呦,李公子、沈公子,你们可算来了!”说着迎了上去。

那边,贺仲回头看见了沈慕一群人,不由得一阵讶然,随后朝沈慕笑道:“今晚与含香姑娘有约的是沈兄?”

“正是,不知贺兄有何指教?”

“指教倒不敢!你现在可是咱宁州的第一才子,谁又敢指教你?”话里浓浓的酸味,“不过沈兄你不在家好好守着你的汤包店,竟跑来这风流之地快活,怕是不妥吧?”

“这有什么妥不妥的,你都能来的,我有什么不能来的?”

“来倒是能来,只是今晚你怕是要白跑一趟了,因为啊,含香姑娘已经答应了陪年公子,”贺仲朝旁边的徐妈妈笑着道,“是不是啊徐妈妈?”

徐妈妈刚与李世杰说了此事,虽未明言,但还是希望李世杰能放下。李世杰也理解,民不与官斗,那年公子虽不是官,但他有个当大官的爹啊!可是想着要被贺仲压下一筹,心里到底是不得劲。

徐妈妈眼神闪烁,神情尴尬,呐呐不言。

沈慕也未多言,转头就走,“走吧,咱们换一家。”

那贺仲像是打了胜仗的大将军,高叫着道:“沈兄慢走啊!”

小船重新划动,李世杰脸色十分不好看,好不容易攒个局,竟然还被搅和了。

沈慕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咱走,并不是怕了他们,而是不想让那徐妈妈和含香姑娘为难。你想,这次咱帮了她们,以后咱来,她们还能不热情招待?”

“就是就是……”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一群人帮着开解李世杰。

萧文山在旁推推他,“李世杰,你不是早就看上了含烟阁的凤儿姑娘么,只是那徐妈妈一直不同意,下次你来,直接堵住凤儿姑娘的门强上,你看徐妈妈敢说什么?“

“去,”李世杰一推他,“少在这玷污我清白名声!”

萧文山不屑道:“你个李胖子有个屁的清白名声,有也是风流名声!”

正说着,有一艘画舫驶过来,船头一个丫鬟在问:“前面的可是沈慕沈公子?”

众人一看,不由一乐。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五两银 画舫是红楼的,那小姑娘正是绮兰的贴身丫鬟小桃,脆生生地问话,娇俏的样子很是可爱。

“喏,”一群人指着沈慕,笑嘻嘻的,“你要的沈公子在这里,快来抓走!”

嘻嘻哈哈,打打闹闹……

二楼临窗喝酒,这群牲口一看绮兰姑娘也在,更是高兴,酒兴大发,喝得酩酊大醉。

沈慕酒量一直不错,这种低度酒在他面前更是小菜一碟,但架不住人多,被群起而攻之,一杯接一杯。

绮兰在旁边磕着瓜子轻笑。面前的酒杯也只是浅尝辄止,此刻众人之中应当是她最清醒。

沈慕一看这群牲口没完没了了,索性一拍桌子,大喝一声:“换大碗!”

“好好好,换大碗!”李世杰等人跟着叫。

很快,大碗拿了上来,一人面前放了一个。

沈慕一手提着酒坛就往大碗里倒,然后端起碗就牛饮起来,有酒水洒下来,湿了衣襟也不在意。然后放下碗,又倒,又饮。

如此三次后,他停了下来,“是爷们的,就先干三大碗!”

如此气势,倒震得那群人不敢妄动,面面相觑起来,乖乖,沈慕竟然有这么好的酒量……

“搞得跟我们不是爷们似的!”李世杰站起来,一捋衣袖,倒了一大碗就饮,喝完又要倒,萧文山在旁劝道:“你虽然肚子大,可那毕竟不是酒缸……”

李世杰一把推开他,继续往嘴里灌。

其他人一见,也站了起来,贾善才、朱氏兄弟都开始灌酒,寒山则也端起了大碗,但仅仅是坐在那,面含笑意地轻啜,一面暗暗嘀咕道:“暴殄天物啊!”

萧文山一见大家都喝了,他不喝,也不行啊,端起碗来,貌似在大口喝,却有不少酒水沿着嘴边洒了下去。

李世杰最早喝,所以先喝完了三碗,坐下来,瓮声瓮气地嚷道:“都赶紧喝,喝不完的都是蹲着撒尿的……”

这话不仅粗俗,而且容易让人误会有看轻女性的意思,特别是绮兰还在场,萧文山趁机放下碗,“绮兰姑娘别在意,这厮喝醉了,说胡话……”话还没说完,就听见砰的一声,然后就是呼天抢地的鼾声。

众人一看,李世杰仰倒在船板上,已经呼呼地睡着了。

绮兰不由得就是一阵娇笑。

贾善才三碗饮尽,放下碗,“李兄也忒不顶事了……嗝……”也发出砰的一声,再看,他也醉倒了,趴在了桌子上。

众人又是哈哈笑。

朱氏兄弟三碗没饮尽,就醉倒在了船板上。

萧文山左看看右看看,没有再端起碗,寒山也停了下来,不时吃上几口瓜果,再继续轻啜。

沈慕这时倒有些头痛了,六个人出来醉倒了一半,这该怎么回去?

绮兰见了,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一挥手,小桃出去叫了几个小厮进来,将四人抬了,送到红楼睡去了,并让姑娘们照顾着,钱自然是要按陪宿的钱收的,有这便宜干嘛不占?

沈慕此时也有些微醉,毕竟是被轮番轰炸,这时候的酒虽度数低,但架不住量多,于是走到船头,坐在一张椅子上吹风。

没多久,绮兰也走了出来,两人并排坐在一起,随意地说个话题,偶尔传出几声嘻嘻哈哈的笑。

“啊呀,你的诗词怎么能做的那么好呢?奇怪……”

“因为我是天才啊,天才神授嘛……”

“你以前不是很平庸的吗?”

“人怎么可能一直平庸的嘛……”

螓首朝后转了一下,“小桃,拿酒来……”

……

“我吗,我是被人卖进来的,你想不到吧,那人竟然是我的二叔……哈哈哈哈……我的亲二叔哦……”

“你知道吗?就卖了五两银子哦……”姑娘迎风伸出一个巴掌。

“五两银子就买了我一条命,我就得被困在这里……”

“可是你这些年当花魁也赚了不少钱啊,可以为自己赎身嘛……”

“赎身,可以是可以,只是我没地方去啊……”

“你可以到我那里去嘛,我那里正好缺个暖床的人……”

“呵呵……呵呵,公子尽说玩笑话……”

某个时刻,当啷一声,铜制小酒壶掉了下去,两人都醉倒了……

迷迷糊糊中,沈慕只觉得膀胱很涨,很想上厕所,于是找啊找,找啊找,终于找到一个厕所,兴奋得准备要开闸放水,突然,一个惊醒,吓得从床上坐了起来。

果然是梦!

妈的,好险!

差点尿床!

再一看四周,粉色的纱帐,绿色的锦被,室内透着香气,俨然是个女子的房间。

他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拉开门,迎头一个姑娘正准备推门进来,两人差点撞在一起。

是绮兰的贴身姑娘小桃!

“沈公子,你醒了?”

“嗯,这是哪儿?”

“红楼啊!”

“哦……”沈慕暗拍了拍心口,好险好险。

幸亏自己及时醒了,要是宿醉红楼尿了床,这事要是再传出去,饶是沈慕脸皮厚,也难以承受。

“卫生间……啊,茅厕在哪?”

小桃扑哧一笑,带他去了院内,然后又上来,打了水来,让他洗漱。看他头发乱糟糟的,小桃又帮他梳理好了,重新扎上。

这头发长长的,每天起来都要梳理,委实麻烦,沈慕真想给剪了,可是在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的年代,他若如此特立独行,怕又要惹得一阵非议。倒不是怕了悠悠众口,只是嫌麻烦。

“对了,李世杰他们呢?”沈慕随口问。

“李公子他们啊,都在房里呢,我带公子去。”

两人出来,关门,往一个角落走去。

离着门还三两步远的时候,那小桃刷地停住了,因为那房间内传出一股奇怪的声音,沈慕作为阅女无数之人,哪里会不知道那是什么。

再一听,旁边几间房也是。

妈的,果然不愧是一群牲口,大清早地都在征战!

小桃红了脸,呐呐道:“沈公子,还、还进去吗?”

沈慕掉头就走。

路上随便吃了点东西,沈慕就往家回,准备补个觉。

推开院门,眼前刷地一下,似乎有个黑影一闪而逝,沈慕揉了揉眼,什么也没有,难道昨晚喝得太多,眼花看错了?

想想自己家里也没多少东西,也没太在意,摇摇头,就爬上床睡觉去了。

午时,他是被一阵饭菜的香味勾引醒的,坐起来后,听见厨房里有咔咔咔剁菜的声音,接着就是锅铲的翻炒声。

难道家里真来贼了?

他蹑手蹑脚地下床,靠近厨房,一探头,就看见一个少年拿着锅铲在那灶台后面忙个不停。

“王二虎!”

沈慕一声大叫,吓了那王二虎一个激灵,手中锅铲都飞了出去,忙伸手翻来覆去地抓。

“啊?哦,东家,你醒了啊!您稍等,饭菜马上就好,马上就好!”点头哈腰的模样。

“谁让你来的?”

王二虎摸着脑袋,憨憨一笑,“那啥,四德大哥说你一个人起居不方便,让我住在这照顾你……”

“哦,”沈慕了然,见到旁边小桌上放着烧好的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嗯,还别说,做得还挺不错。

四德这次倒是办了件好事!

见沈慕默许了,王二虎暗暗松了口气,将锅中菜捞起,边装盘边道:“东家,您先去净手,这饭菜也都好了,我给您端堂屋去,您坐着吃总比站着舒服不是?”

“你小子不错,会来事,有前途。”沈慕夸奖道。

到井边洗了把脸,然后他就老神在在的在小桌边坐下,看到桌上还放了壶温酒,想想还是倒了一杯,夹着菜,自斟自饮起来。

没多久,又一个身影进来,放了叠菜。

“滋……”他吸溜了一杯酒,抬头一看,愣住了。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破衣烂衫的,脸上还有几道烟熏火燎的黑灰,正咬着一根手指头,鼻子上挂着两条鼻涕,都快流到嘴里了,正眼巴巴地盯着桌上的那些菜。

沈慕咕咚一声把喉咙中的酒咽了下去,质问道:“你谁啊?”

“我?”那小男孩抬起黑脸来,露出一口分外耀眼的小白牙,看着沈慕,“我是王小虎呀!”

“王小虎?”沈慕又问,“王二虎是你哥?”

“是的呀!”小男孩晃着一口白牙,又去盯桌上的菜。

沈慕大叫一声:“王二虎!”

厨房里传来声音:“来嘞!”没多久,就见王二虎端了盘菜走了进来,笑嘻嘻地问:“东家,怎么了?”

“这你弟?”

“是啊!王小虎,我亲弟!”

沈慕看看他,又看看王小虎,“你刚刚怎么没跟我说你还有个弟弟?”

“啊?是吗?刚刚他就在灶台下烧火呢,您没看见?”王二虎瞪大了眼珠子。

“有吗?”沈慕转着眼珠想,好像是有,又好像没有,算了,不就多一个小屁孩吗,不想了,吃饭。

沈慕开始埋头吃喝,那王二虎将王小虎拉到一边侍立,随时等候沈慕的吩咐,然而沈慕耳边却不时传来咽口水的声音。

是那王小虎,哈喇子长得都快挨到地上了,鼻涕老长,快到嘴边时,猛然一吸,哧啦一声。

沈慕觉得很倒胃口。

筷子一拍,“去,把这小子拉到井边好好洗洗,然后都过来吃饭!”

“哎哎!”王二虎面上一喜,赶紧应道。

洗完脸后的王小虎看起来顺眼多了,只是面有菜色,怕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

王二虎还有些忸怩,“东家,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好不好的,坐吧。”沈慕可没有让人伺候的习惯。

王二虎便憨憨笑着坐下了,一面给沈慕倒酒,一面重新拿起一双干净筷子,给沈慕夹菜,然后才自己扒了口饭。转头瞅见王小虎一会站起来夹菜,一会坐下呼噜呼噜地扒饭,不由气得在王小虎后脑勺上轻轻一拍,“你给我注意点!”

王小虎却递来一个碗,幽怨地道:“哥,盛饭!”

王二虎一瞪,吓得王小虎一缩脖子,转而却朝沈慕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跑到厨房盛饭去了。

这边王小虎鼓着一双小眼睛瞪着沈慕,沈慕没好气地回他一句,“看什么看,吃饭!”

“哦!”

于是,筷子翻飞……

咔嚓咔嚓……

呼噜呼噜……

“二虎啊,你是不是还有个哥哥叫王大虎啊?”

王二虎一惊,眼睛都睁圆了,“东家您认识我哥哥?”

沈慕瞪他一眼,“我认识个屁!”

王二虎摸着脑袋,“也是哦,我大哥出生没两个月就死了,东家您不可能认识,呵呵……呵呵……”

“吃饭!”

咔嚓咔嚓……

呼噜呼噜……

看着面前的一大一小,沈慕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分明就是两只猪嘛!

有人抢食,似乎饭也吃得更香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广告与鱼 昨日夜来风雨骤,清早起来倒是停了,几个丫鬟小厮在打扫,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细声,然后将残叶收拢在一起。这些小厮丫鬟们最少的进府也有大年半了,此刻熟练且安静地做着自己份内的事,话也很少说。

没多久,旁边一栋小楼的二楼推开了一扇窗,两个丫鬟一见,就捧了水盆毛巾进来,供大小姐洗漱。

叠被的叠被,燃香的燃香,一切都是井然有序地进行着。

一个丫鬟帮着安玉清梳头,安玉清边戴耳坠边问:“玉可呢?”

“二小姐兴许还在睡着吧。”那丫鬟回。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不起来……”

那丫鬟小心翼翼地回:“大小姐,现在天还早呢……”

如此帮着安玉可说了句好话,也是怕安玉可知道她乱说话后,惩治她。

安玉清就不再多言了。

一会,头发、妆容都整理好了,安玉清便提着裙摆下楼,往前院走。

到了前院,就见一人早已在那廊檐下等她。

“赵叔,怎样了?”

“回大小姐,打听到了,那报纸来自墨香书局,这书局的幕后老板乃是李家的大公子李世杰。”

“哦?”安玉清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李世杰有这本事?”

“这……”赵管家顿了一下,“打听到消息说,李世杰、萧家的萧文山、第一才子沈慕、铁巧嘴贾善才,还有那个叫寒山的学子,以及另外两个叫朱古力朱古明的兄弟俩,他们最近走得蛮近,前两晚他们还去微子湖的画舫喝酒去了。”

两人边走边说,目标却是前厅。

“李世杰、萧文山自吹自擂倒有些本事,贾善才是个算命的,那个叫寒山的倒是有些才学,至于那朱氏兄弟倒未曾听闻过,所以最有可能的应当是那沈慕。”安玉清如数家珍道。“赵叔,你注意到没有,那沈慕先是开了个汤包店,可生意却好得一塌糊涂。然后就叫板贺仲,他一草根出身,却敢叫板贺府的大公子,最后不但赢了银子不说,还摘走了贺仲头上的第一才子的头衔,可谓踩着贺仲的头颅爬上去的。“

“然后立马就广招人手,一下收了两百人呢,放我们安府,我们敢吗?有那地方安置吗?可是他不同,他把那些人全撒了出去,他汤包店的生意每天都不知道有多少银钱进账。”

“这次的报纸也是,虽然不过两文钱一份,但是架不住数量大啊,这还只是宁州城内,你想过没有,宁州下面还有四个县呢,若是他再大胆一点,朝其他州县扩张呢?”

赵管家被她这一番话说得不由得呼吸一滞。

“你说的那几个人或许有才,或许有钱,但绝对没这么大的魄力与胆量,而他沈慕才学、钱财、魄力、胆量却是都有的,所以,这报纸,创造出来的很有可能就是沈慕。”

大小姐就是厉害,能从蛛丝马迹之中抽丝剥茧,找出对她最有用的信息,赵管家十分佩服地看着安玉清,看着看着眼里就闪过一丝黯然,为什么偏偏是女儿身呢?

“大小姐说的是,那……”

安玉清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手上端了一会,才放到桌上,“赵叔,备车吧,我去见见他。”

“大小姐,你亲自去见他是不是不太妥当?要不我派人将他请来吧?”赵管家问。

“不,”安玉清摇了摇头,“这时候报纸才刚开始,我去见他才能显出诚意,若是将他招来反而不妙,那人看着随和,其实内心高傲着呢!去安排吧!”

“是,大小姐。”赵管家出去。

安玉清又喝了盏茶,吃了几块点心,这才往正门走去。

日出东方,微子湖边风细细。

湖边的某个偏僻角落,架了张藤椅,边上是一小木桌,桌上是一茶壶、一杯盏。藤椅上是一年轻人,正在假寐。

他身前是一木支架,架子上是一鱼竿,鱼线垂在水里,鱼竿的末端则是一块青砖压了固定住。

旁边有一孩童,手中抠着泥巴在玩,一会给搓圆,一会给捏扁,偶尔还抬起头,睁大了眼睛去看鱼竿,看是否有鱼上钩。

沈慕偶尔睁开眼来看他一眼,看到他那认真的模样就觉得好笑。

清早出门的时候,本不想带他的,只是王二虎是要去店里工作的,觉着带着他似乎不妥,而且这王小虎也不知怎么搞的,就是粘着沈慕。

问:“你跟着干嘛?”

小屁孩扬起小脸,“帮你钓鱼啊!”

“我钓鱼你能帮个屁的忙?”

“那……”小屁孩想了想,“那我可以帮你吃鱼啊!”

似乎想到了鱼,又开始流口水。

看着他那吃货的模样,沈慕严重怀疑,这小家伙就是冲着鱼来的。估计在他想来,帮不帮得上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来了,就是帮忙了,就会有鱼吃的。

想起这,沈慕就哭笑不得。

某一刻,鱼竿上的丝线动了动,然后一下拉直,小屁孩的小脸也一下紧张起来,然后丢了泥巴,去碰身边的年轻人,“沈哥哥,沈哥哥,有鱼,有鱼!”

他手指着水里。

“哎呀,别碰我,睡觉呢!”沈慕拨开他的手。

“鱼!鱼!”小屁孩不依不饶。

沈慕被他缠得没办法,就起身来,提起竿一看,鱼早跑了,鱼饵也没了。

他边穿上蚯蚓,边道:“看吧,还不都怪你,把鱼吓跑了吧!”

“是吗?”小屁孩摸着脑袋看着他,“你确定不是因为你懒?”

“嘿,你小子跟我装傻充愣是吧?”

小屁孩迷糊地睁着一双童真的大眼睛看着他,“什么是……装傻充愣?”

沈慕不理他,装好鱼饵,侧了身子又睡。

小屁孩继续玩泥巴,某一刻,又去碰沈慕,然而不说话。

沈慕一睁眼就看到他那双焦急的大眼睛,望望他,又望望水里,沈慕就起身,去提了竿,哗啦一声,竿下挂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

看样子,有一斤重。

鱼落入小木桶里,立马安分下来,甩着尾巴游,小屁孩也不玩泥巴了,在那看,看着看着,又跑过来拉沈慕的衣服,“饿、饿……”

沈慕被搞得没脾气,以手加额,“不刚吃过早饭一会吗?”

小屁孩愣了一会,摸摸肚子,才有些不确定地反问:“是、是吗?”随即就又欢快地跑去看鱼了。

不远处的树后,停了一辆马车,一个女子在那站着看了好久,不时捂着嘴轻笑。这俩人真是太逗了。

这让她想起小的时候,那时玉可还小,她记得大概是三岁的样子,有一次她要跟随父亲去一亲戚家,那亲戚在外地,有些远。临行前的一天,她给妹妹买了好多吃的玩的,妹妹很高兴,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的。

她蹲下来,看着妹妹玉可,叮嘱道:“姐姐去外地,你在家要好好的,要听娘亲的话,知道吗?”

小脑袋用力地点了点,奶声奶气地说:“嗯,我知道的,姐姐,你出去也要注意哦。”

当时她眼泪就忍不住了,流下来,玉可一看慌了,帮着她抹泪,“姐姐不哭,姐姐不哭……”

回首已多年,历历在目。

此刻想起来,嘴角不由弯起一个暖心的微笑,定定神,抬脚朝前走去。

“沈公子当真好雅兴啊!”她率先开口。

声音近在咫尺,沈慕睁开眼,一个大美女,他一下来了精神,站起来,“呦,大小姐来了,稀客啊稀客,坐坐坐……”

一看,没有多余的凳子……

安玉清也不在意,走到那木桶前看,先是错愕,随即笑起来,“公子就钓了一条鱼,回去后岂非要纠结一阵,到底是清蒸还是红烧?”

“大小姐这就错了,我这是佛系钓鱼法。我下了竿,鱼来不来,那是它的事。”沈慕故作高深,“总之,我钓的不是鱼,而是寂寞。”

“哦?公子这番言论,玉清倒是头回听说。”

“曲高和寡,高处不胜寒哪……”沈慕怅然。

“是吗?”安玉清蹙眉。她蹙眉的样子很好看,沈慕偷偷观望,被她发现了,她嘴角含笑道:“比如报纸,我觉得那报纸就肯定出自某个高人之手。”

“报纸?”

“是啊,难道沈公子要说那报纸不是你所为?”

“何以见得?”沈慕笑看她。

“李世杰李公子,还有贾善才贾公子等人可没有那么大的魄力与胆量做这事,再说,要做早就做了,哪会等到现在?”

“所以呢,大小姐此来是想?”

安玉清正了神色,“听说那报纸销量不错,所以希望沈公子能在报纸上提提我安家布庄的名字,当然啦,肯定是有报酬的。”

“广告?”他见安玉清不太明白,“就是广而告之的意思?”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那不如这样吧,咱们商量个数,然后我们报纸给安家布庄做全年的广告。”

“好是好,只是沈公子是不是多给点优惠?”

“放心放心,看在绮兰的面子上,我坑谁也不能坑大小姐不是?”

安玉清心下嘀咕,听这话,他与绮兰有什么关系?也不好多问,嗯嗯啊啊着,“那是那是……”

某一刻,小屁孩王小虎又来拉他衣角,沈慕便停下说话,安玉清也停了下来,看沈慕提竿。

又是一条一斤重的鲫鱼。

“这下倒不用纠结是红烧还是清蒸了……”

安玉清一阵娇笑。

沈慕扯断一根柳条将鱼穿了,“要不这条就送给大小姐?”

“啊?”安玉清愣住了。

“大家又不是外人,客气什么!”

那柳条已经塞进了安玉清的手里。

唔,嫩滑……

于是,安玉清走回马车的时候,哭笑不得地、手里提了条鱼。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久别重逢 当安玉清提着鱼,一脸哭笑不得的表情返回的时候,她看到路的另一头有人快步走来。

那人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紫色华服,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

“有些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她定住了脚步,蹙着眉,看着那边,因为那人正直奔她而来。

“怎么,不过两三年不见,玉清妹子就不认识我了?”临近了,那人率先说道。

对方能一语叫破她的名字,而且还是如此亲切的称呼,显然是旧识,她打量着对方,搜寻着脑海中的记忆,某一刻,一个名字瞬间划过她的脑海。

“啊,是年公子啊……”安玉清也笑了起来。

“玉清妹子这两年受苦了吧,万般琐事缠身,才会一时想不起我。”年有为定定看她一眼,颓然叹道。

“呵呵,倒也还好。”安玉清轻笑,眼里自有一丝落寞滑过。随即又问:“年公子不是在京城吗?”

“喔,这不是离开宁州也有两三年了么,趁着端午将至,大家都在,就过来看看,顺便聚聚。”

“原来如此。”安玉清颔首。

两人就在路边的树下闲聊起来,说了一会,年有为像是才发现似的,指着安玉清手中提着的鱼,问道:“你这是……?”

“喔,”安玉清莞尔一笑,用尖巧光滑的下巴努了努岸边,“喏,那个家伙送的。”

此时顺着安玉清所指望过去,年有为恰好看到一个年轻人用鱼竿从水里提了条大鱼上来,在那年轻人旁边,还有个四五岁的幼童,蹦蹦跳跳着拍手,很是激动兴奋的样子。

不禁问道:“那人是?”

“他啊,我们宁州的第一才子。”

“第一才子?”年有为拍了拍脑袋,“似乎听人说过,一时想不起来。”

安玉清轻笑,“叫沈慕,颇有才学与能力。”

“对了对了,”年有为恍然,又道:“对了,两日后有个聚会,玉清妹子你来不来?”

“两日后吗?”安玉清想了想,“玉清有些生意上的事情要谈,怕是抽不开时间呢,所以还是不去了吧!”

“没办法延后?”

安玉清摇摇头,“很重要的……”

“这样啊,那真是可惜……”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你们可要玩得尽兴些……”

两人在这进行一场久别重逢后的叙旧,声音不算大,也不算小,沈慕自然能听得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但具体谈话内容就听不到了。

闲散舒适的环境中,他起身伸了个懒腰,环顾一眼,见那树下的两人终于依依惜别,安玉清在丫鬟的扶持下登上了马车远去,而那个有过一面之缘、据说有个当大官的爹的年轻人年有为则是在树下站着,目送马车远去。然后像是心有灵犀一般,与沈慕同时望了对方一眼。

很奇怪的一眼,沈慕心想。

他重新躺下,没多久,萧文山来了,手上还拿着东西。

见了沈慕,就放在沈慕身边的小木桌上,抓起一个新的茶盏就开始往嘴里大灌凉茶。

“喏,给你的。”

“什么?”

“我大伯让我带给你的……”

沈慕打开一看,两件月白长衫,在那长衫袖口绣了有“宁州州学”四个小字,轻笑一声,“这是催我上工啊!”

萧文山抬起头来,佩服地看着沈慕,“也就只有你敢这么干,答应了我大伯的事,这么久都没动静,这不,专程差我给你送了这衣服来。”

沈慕开始找借口,“这不是忙么?你看我这每天要管汤包店、还要管报纸啊什么的,事情多嘛!”

萧文山嗤之以鼻,忙还有空钓鱼?

“你对那年有为知道多少?”

“他?”萧文山狐疑地看他一眼,“你该不会真因为那晚之事,对他怀恨在心了吧?”

“怎么可能?纯粹是好奇,你不知道,刚刚安家大小姐安玉清来找我商谈广告的事,然后我送了她条鱼作为回礼……”想起安玉清当时错愕的表情他就不由笑了起来,“再然后嘛,那年有为就来喽,两个人在那边树下聊了好久,似乎是旧识,所以打听打听。”

“你喜欢安大小姐?”

“也算不上喜欢,不过既然是美女,关注一下总是起码的尊敬吧?”

“你这理由似乎也说得过去。”萧文山点着头,开始道:“事情是五年前,当时年有为的父亲年志庚大人在宁州为官,这年大人与安大小姐的父亲安率文交厚,两家便经常走动,所以安玉清与年有为二人关系也不错,当时甚至有传言二人将要定亲的消息,只不知怎的,后来没了消息。”

“再然后,安大小姐的父母双亲不幸遭遇山贼而遇难,年大人痛失好友,悲愤之下带兵剿匪,倒也算出师大吉,将那些山贼杀了个人仰马翻,因为此事,朝廷才将他迁到了兵部。他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最惨的还是安家,自安大小姐双亲去世后,安家便失了宁州商会会首的位置,之后家中的生意更是一落千丈,危难之际,安老爷子力排众议,扶持安玉清上位。安玉清也算厉害,数年下来,终于使得安家有了复苏的迹象。”

“女强人呐,厉害!”沈慕抵掌而叹。

“可不是么?不过话说回来,沈慕你若是能将安大小姐娶了,那也算是登上人生巅峰啦,娇妻美婢豪宅,可谓应有尽有了,到那时,你还卖个屁的汤包啊!”

“没志气!”沈慕一瞪他,“我沈慕是那种为了一棵大树,就能放弃一片森林的人吗?”

“……”萧文山目瞪口呆。

两人转而又说起其他。

“不过,听说那年有为自从去了京城后,在那边与一帮子纨绔相伴,渐渐染上了些不好的习气……还有,自年初起,朝廷上有流言传出,说兵部尚书年岁渐大,已有致仕之意,年大人是继任者候选人之一……”

沈慕沉吟,道:“不过数年光景,这年志庚就爬到了如此高位,他背后之人能量不小啊!”

萧文山点头,深以为然。

临走前,萧文山劝诫道:“沈慕,你最好还是不要与那年有为为敌的好。”

沈慕一笑,“多心了,我就是随便打听打听。”

萧文山也不再多言,狐疑地看了沈慕一眼,离去了。

沈慕不知道的是,当他在向萧文山打听年有为的时候,年有为也在打听沈慕的事情。

到得这日入暮,他所暂住的城中心最高档的一栋客栈内,他的一个随从递上来厚厚的一沓纸,上面记录的全是沈慕的信息。

时间跨度从他出身直到现在,记录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譬如双亲亡故啦,被人接济啦,譬如学业不好啦,退学啦,落水啦等等。

年有为偎着烛光很有耐心地看着,此刻的他,绝非在外人面前表现的那样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

读到某一段的时候,他轻笑出声,“呵……偷窥……落水……水晶灌汤包畅销……”他放下纸张,皱着眉,嘀咕道:“有些奇怪,若是他先前就有这秘方,为何不早点拿出来,好解决困窘的生活呢?”

想不明白,他就又继续往下看,“陈府诗会……人生若只如初见……呀,真是难得的好诗!”

他震惊了,“此子大才啊!”

当看到后面记述的关于贺仲与沈慕的赌约之事时,他才恍然大悟,为何贺仲看那沈慕极其不爽,甚至不惜在含烟阁的画舫上以他的名头来压对方一筹。

“原来如此……三十首诗词,皆是佳作,确实震古烁今了!……那贺仲输得也不算冤……”

他放下纸张,站起身走到窗前,这夜晚的凉风从窗口吹进来,给他很舒服很柔和的感觉,但内心却始终也平静不下来。

“此子有才学、有胆量,又有手段,只不知是否能为我所用……”他已起了招揽的心思了。

“没办法,摊上这样一个公务繁忙,又孜孜不倦、致力于政治斗争的爹,这等招揽人才的事情总要有个人去做啊!”他颇有些自嘲地苦笑一声,渐渐的,心里有了计较。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好好学习 吃早饭的时候,还有几滴雨丝飘落,待早饭用罢,雨却停了。空气倒不错,混含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很是清新。

因那州学在城中心,府衙之侧,过去倒有些距离,于是沈慕便买了头驴代步。其实他最中意的还是买匹马,只是以前没骑过,这玩意又容易受到惊吓,所过之处又是闹市区,万一出点事,很容易造成伤亡。

“咱可是正人君子,武朝好青年,怎能做那些纨绔才能做出的事情呢?”

那驴是头黑驴,速度可不快,骑在驴背上的沈慕也一点都不着急,看到卖冰糖葫芦的便买一串,看到卖蜜饯的也会称上二三两。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我去炸学校,老师不知道,一转身,我就跑,轰的一声学校不见了……”

边走边吃,边吃边哼,一路晃晃悠悠,等到了州学,太阳都升起老高了。

进去后,有人引了他去见教授。

这教授名叫司马庭飞,一听到这名字沈慕差点笑出声来,不注意还以为是“此马挺肥”呢!

不过这五十余岁的老头可不算肥,倒是有些偏瘦,此刻坐在堆满文案的办公桌后,抬起一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来,先是想了一番,随即才恍然大悟着笑道:“喔,原来是沈慕,大人那边早就派人传了信来,只是老夫等了这么多日也不见你来,还以为你忘了这事呢!”

这时候的教授可是州学之首,并且还是正七品的官员,沈慕哪里好意思说自己不想来,还是萧知州逼着来的,便随口撒了个谎:“家里有些事,一直忙着走不开,还请教授大人见谅。”

司马庭飞也不多说,只是点着头,又问:“沈慕最近可有什么新作?”

难道这老头也是我的粉丝?沈慕心内想了一下,但还是如实道:“那倒没有。不过,墨香书局说要为我出诗集,说是五月初一便会有售卖。”

“哦?那倒是好事,说不得老夫要买上一本了。”司马庭飞眼睛一亮道。

“教授大人喜欢,怎能让您破费,到时我给您送一本来。”

司马庭飞捋着胡子一笑,“这不算是受贿吧?”

“若送书算是受贿,那这世间岂不多了许多贤者大儒了?”

两人皆笑。

又随口聊了几句,大抵是围绕于沈慕的家庭情况,这是必然的,作为州学之首,对下属肯定是要有一定的了解的。虽然先前早就知道,但此刻听到沈慕亲口说出想要教算学,司马庭飞内心还是觉得一阵惋惜。

接着,两人就走出屋子,朝旁边的一个房间去,里面正有几个人在,见到司马庭飞和沈慕二人,连忙站了起来。

“这是其他几位教谕,另有几位正在授课,所以不在。”司马庭飞先是朝沈慕道,随后又朝那几位道:“这一位,大家应该都知道是谁,不用我再多做介绍了吧?”

“大家都是同僚,沈慕初来乍到,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还请大家多多担待。”沈慕站出来拱拱手道。

“客气客气……”

“岂敢岂敢……”

几个教谕客客气气地回道。

“不如这样,中午我做东,大家都到隔壁的福顺酒楼聚一聚如何?“沈慕提议道。

几个人听了都是眉开眼笑,福顺酒楼档次可不低,凭他们的月俸还是不大能消费得起的,一见沈慕一来就要请他们去福顺酒楼吃饭,都暗夸沈慕会来事。

“沈教谕如此说,那我们肯定要来的。”

“倒让沈教谕破费了,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沈慕摆手,又向司马庭飞发出邀请,“教授大人,您可也要来啊!”

司马庭飞却是面有难色,“老夫这肠胃不好,可受不得那些大鱼大肉的刺激,还是回家喝清粥的好。哦,对了,翁教谕,一会你带沈教谕四处转转,熟悉一下咱这儿的环境。”

那翁教谕是个三十岁出头的中年人,闻言笑呵呵地道:“教授您放心。”

在司马庭飞走后,一群教谕们又开始各司其职忙活起来。那翁教谕名叫翁东亮,在沈慕观来,性子也是温润如玉的,颇有君子之风。他引领沈慕到了一个空桌前,说这就是他以后办公的地方,然后又让人去给沈慕领来了文房四宝等一应用具。

“走,咱们出去转转。话说,我们州学虽然看起来并不富丽堂皇,但风景还是不错的。”

“那就有劳翁教谕了。”

“客气客气。”

两人出了这院子,信步而走,看到一些地方,翁教谕便为沈慕解释几句,比如这是洗笔池啦,那是观云亭啦,有什么历史故事也说上几句。

“洗笔池啊,呵,原本不过是一普通的池塘,四十年前,一个学子跟人比赛书法,拿了个超大号的毛笔,那笔几与人高,在宽大纸张上龙飞凤舞,完事了随手将那笔在池子里洗了,结果池子被染黑了好大一片,于是后来便叫上洗笔池啦……”

“这观云亭就更有意思啦,建于二十年前,虽然名叫观云亭,不过那些学子们私下里可不这样叫。”

“那叫它什么?”

“赏花亭!”

沈慕四下观望,不过是亭子角落摆了两盆含羞草,不禁佩服道:“厉害啊,含羞草也能当作花来品鉴,高境界啊!”

“哈哈哈哈……”翁东亮大笑起来,一指前方某处,“沈教谕,你看那里是什么?”

沈慕循着翁东亮所指望去,见那是一栋建筑,门前是两块帘子遮着,分别写着“女”、“浴”两个字。

原来是女浴室啊!

沈慕了然,“怪不得叫赏花亭呢!‘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叫这名字,也算是满足那些男生的幻想了!”

“可不是?你不知道,每天傍晚都有不少学子搂着本书守在这里呢!”嘴上如此说,心里却开始琢磨沈慕刚才说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句话,觉得很是喜爱,便暗暗记了下来。

“话说,沈慕你为何不教授诗词却教授算学呢?”

“因为我是白丁啊!”沈慕笑嘻嘻地道。

“可是你有名声在啊,咱宁州的第一才子呢,论起作诗来,谁敢不服?”

“可我还是白丁啊!”沈慕见他仍旧不信的样子,便又说了一句,“好吧,其实你也知道,诗词一道嘛,是很讲究灵感与天分的,我哪里能教的好嘛!况且,这个年纪的学生个个都是问题少年,呃……就是问题太多,一个个问题问过来,太麻烦啦!所以我还是教算学好了,多简单啊,答案是多少就是多少。谁敢怀疑,我能用戒尺打得他怀疑人生——哦,对了,我用戒尺打学生不犯法吧?”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这可是我们这些教谕的权利……”翁东亮傲然回答道,浑然没发觉自己已经被沈慕带偏了话题。

“其实,用戒尺打人也是很有讲究的,我就知道一种方法,打起人来,虽然声音不大,但是却极疼,有时间我们可以探讨一下……”

两人一面走一面说,这时便有学子经过,弯腰施礼,“翁教谕……”待抬头看到沈慕,便愣住了,沈慕自然是认得的,只是为何穿上了教谕的衣服?

翁东亮看出那学子的疑惑,便笑着随口解释道:“沈慕如今已是州学的教谕,专门教算学之道。”

啊?算学教谕?

那学子傻了眼,看向沈慕,很想问一句,你好像才十七岁吧?这年纪当我们的教谕……

兴许是看出了那学子心中所想,翁东亮语气中不无严厉地道:“学无先后,达者为先,你们可不能看沈教谕年轻就对他不敬!”

“是是是……”那学子慌忙点头,一弯腰,“沈、沈教谕……”

“唔……”沈慕淡淡应了一声,倒也有几分为人师长的派头,勉励道:“尊师重道肯定是首要的,不过还是要时刻谨记校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如此才有金榜题名的一天。好了,你去吧!”

“是是是……”那学子又是一连串的应答。走了几步后,沈慕还能隐约听见他在那嘀咕:“校训里好像没这句话啊,难道是新添加的?”

恶趣味般的作弄完这名学子,沈慕心情愈发舒畅起来,似乎陡然找到了来到这世界后的一丝兴趣。

好,从今日起,我沈慕就算是一名伟大而光荣的园丁了!想了想,不由又摇头失笑。

“沈教谕,校训里似乎没有你说的那句话啊?”翁东亮提出了疑问。

“当然啦,因为是我胡加的啊……”

“这事万一让司马教授知道……”

“没事啦,总归是勉励他们勤奋向学嘛……司马教授肯定会理解我的一片苦心的……”

两人在州学里四处游荡,很是吸引眼球,有那学子透过学堂的窗户望过来,看到沈慕的那一刻自然是很诧异,还以为也是入了州学来学习的,但看到沈慕却着了月白色的教谕服,又不免疑惑起来,他该不会是来当教谕的吧?

这个疑惑在午时得到了肯定,于是那些学子们纷纷奔走相告。在饭堂用午饭时,不约而同地都提到了这个话题。

“沈慕他来教算学?”一人惊呼出声。

“嘘,轻声,以后可得注意点,他现在可是教谕了……别忘了,咱们以前可质疑过他呢,谁知道他会不会秋后算账……”

那人便压低了声:“不会吧?”

“这谁能说得准……”

“可是,只知他作诗很厉害,没听说他算学也很厉害啊?”另一人提出了疑问。

“这谁知道?不过他到底是经商的,兴许真得很厉害呢!”

“不行,我要去验验他,可别是一肚子草包,来糊弄我们的……对了,他什么时候有课?”

“好像听说今天下午就有一堂课……”

“这样啊,下午我正好没课,就去听一听……哎,你们谁下午也没课,咱们一起去……”

“好啊好啊……”

“同去同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老师好 窗明几净的学堂内,原本最多只能容纳五十个人,然而此刻却挤了有一百五十人左右,桌子自然是不够了,于是很多人自发搬了椅子来。

特别是最后面,一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当然了,其中男生还是占了绝大多数,仅有一小部分女生也是坐在比较靠前的位置。不得不说,这些男生还是懂得谦让的道理的。

此刻,一个年轻人站在那最前方,手里拿了根戒尺,像模像样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肃静!”

原本乱糟糟的场面很快安静下来。

那年轻人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一戒尺下去带来的效果。

他望着下方攒动的人头,其中不乏一些熟悉的面孔,比如贺仲、王文贵,再比如萧文山、廖文豪,还有安家二小姐安玉可,此刻她正咬牙望过来。

微微一笑,沈慕徐徐道:“我是谁,想必大家都知道了吧?”他见下面人都是愣愣地看着他,于是转身拿起一只粉笔在背后黑色的小木板上写下“沈慕”两个大字。

当然,学堂中原来是没有这两样东西的,在上午游览完州学后,沈慕就向翁东亮提出了这个要求,对方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命人赶紧制作了出来,于是此刻这两样东西便出现在了这里。

此刻,拿着粉笔在小黑板上写字,沈慕忽地生出一种仿如隔世的错觉,但也只是微一愣神,他就清醒过来。

“没错,我就是沈慕,人称宁州第一才子、诗词无双、天才神授的那个就是我。——喂,那位学子,你笑什么?你是对我不满吗?是想挑战我吗?”

被指到的那位学子愣愣地站起来,分辨道:“我没有……”

“那你笑什么?”

“我、我中午吃的太多,涨得慌……”

“喔,好吧,虽然我知道你这个理由很勉强,但是作为师长,我还是很大肚的,你坐下吧!”

那学子讪讪着坐下。

沈慕看了下面一眼,继续道:“原本呢,我是不想来的,干嘛要来呢,你们这帮子学子,这时候正是调皮捣蛋问题无数的时候,而我呢,名头正盛,各家青楼的头牌姑娘们邀约的帖子不断,而且都是喝花酒不要钱的那种。我神经质了么,来教你们,那不是自讨苦吃么?”

“可是知州大人就觉得我闲着是种资源浪费,于是让人请了我来做教谕,没办法啊,于是我就来了。可是今天,既然我已经站在了这里,哪怕我才十七岁,比你们当中的一些人年龄或大或小那么几岁,可是又能怎么样呢,我就是你们的老师、就是你们的先生、教谕。所谓尊师重道,老师的话自然是不能不听的,若是不听,就是违背师道,是为世人所不齿的,要遭到所有人唾弃的。好了,来,大家跟我一起说:‘老师好……’”

下面一群学子皆是睁着一双大眼睛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这位沈教谕究竟是要干嘛,但听其意思,大抵是要他们听话、懂得尊师重道的道理,只是这个亘古不变的道理大家都懂啊,你此刻翻来覆去的说,究竟是想表达些什么呢?

还有那句“老师好……”,怎么看都觉得有一种捉弄人的恶趣味在里面。

大家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跟着念。

在这群学子还在不知所措的时候,窗外早已站了两个人,赫然是司马教授与翁东亮教谕。

司马教授作为州学之首,还是很注重教谕们的品质的,沈慕又是第一次开课,他自然是要旁听一二的,但又考虑到沈慕年纪小,自己若是堂而皇之地坐在学堂后面观看,只怕他会紧张到手忙脚乱,于是才体贴地在开课不久后,与翁东亮站在了学堂之外的窗边朝里观望。

听到沈慕自称“喝花酒不要钱”,两人就想笑,可到底还是顾及师长的身份,怕里面的学子们看到了不雅,于是便忍住了。

只是司马庭飞还是轻轻嘀咕了起来,“如此说自己是不是不太妥当?”

“呃……沈教谕性格不羁嘛……”翁东亮替沈慕解释了一句,“也正因此,才能做出那些好诗词不是?”

司马庭飞一想也是,便轻轻“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朝学堂内观看,里面又发生了变化。

兴许是学子们并没有按着沈慕的要求做,沈慕生气了,指着坐在最中间的一名老神在在的学子道:“你,啊,对,就是你!——贺仲,你当众抠鼻屎我没意见,可是你抠完之后还到处乱弹就是你的不对了吧?”

“咦……”

他周围的人慌忙躲开,特别是离得稍近、对他有爱慕之情的那三名女子更是吓得面色大变,恨不得当即离他八丈远,浑身上下搜寻是不是有“脏物”落在了自己身上。

末了还向贺仲投去一抹异样的眼光,看着光鲜亮丽的,谁曾想竟能做出如此龌龊之事?

贺仲急了,一下站起来,分辨道:“我没……”

“好了,贺仲同学,你坐下,”沈慕一摆手,“此事就此作罢,记住以后可千万别再做了!”又面向下面一众学子,“大家也别老拿此事去说贺仲同学,毕竟大家都非圣人,孰能无错呢,做人嘛,还是要有一颗宽容的心来善待每一个人。来,大家重新跟我念一遍:‘老师好……’”

窗外的司马庭飞见了此景不禁微微点头,“沈教谕虽年轻,但言及做人要有一颗宽容之心,还是蛮有道理的嘛!”

翁东亮也是颔首不止,“是极是极!沈教谕作为宁州第一才子,自然是不错的。”

只是随着接下来学堂内响起一片“老师好……”的呼声,以及看到沈慕嘴角的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他不由得想到了上午时分,碰到那名学子的事情,还有那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这该不会是他的恶作剧吧?”他心想。

一旁的司马庭飞看到学堂内的沈慕笑得十分高兴,于是也老怀欣慰着笑道:“看,沈教谕还是很乐意为人师表的嘛!”

“呵呵,呵呵……是啊,是啊……”翁东亮也不知道自己在傻笑什么。

“好了,现在咱们来谈一谈为什么要学习算学?”沈慕一拍手,然后继续侃侃而谈道:“举个例子吧,大家都知道砒霜吧,这东西亦正亦邪,既是能让人七窍流血的毒药,也是能治病救人的良药。关键在于什么呢?关键就在于数量。”

“再比如你们以后学习好了,考上状元榜眼当上大官了,金銮殿上按资排位,有小太监跟你说,你该站在第两百的位置,可是你不识数啊,结果站在了尚书的位置,于是第二天你就莫名其妙地死了。”他转而问下面,“这个例子告诉我们一个什么道理?”

“一定要学好算学!”一群学子大声叫。

“错!”沈慕一挥手,在学子们错愕的表情中,才缓缓道:“这个例子告诉我们:当官就要当尚书,这样你就可以弄死别人了。”

下面一片死寂……

沈慕以手扶额,“好吧,这是个不太成功的冷笑话……”

一片死寂中夹杂了几句窃窃私语。

好吧,沈慕承认了,在这个时代说冷笑话,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好啦,言归正传,既然做了教谕,总归要拿些本事给你们看看的,不然你们岂不是要不服气?”

他拿起粉笔开始在小黑板上写字。

然后就听见下面有学子在那念:“今有学子百人,第一人有银一两,第二人有银二两,第三人有银三两,以此类推,第百人有银百两,问此百人,共银几何?”

下面一片议论之声,当然也有人已经急不可耐地拨起了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的。

这时候,沈慕停下来,又转头去对下面的贺仲道:“贺仲同学,不如咱们再打个赌如何?”

“啊?”那贺仲一顿,蓦地想起上次打赌输了三千两银子的事,直觉沈慕又在给他挖坑,一时间没有言语。

“哈,算了,就知道你不敢!”沈慕转身又继续写。

“你……”贺仲瞪着沈慕的背影。

旁边有人偷笑。

然后,又有学子跟着念:“今有学子百人,第一人有银二两,第二人有银四两,第三人有银八两,第四人有银一十六两,第五人有银三十二两,以此类推,问第百人有银多少两?”

写完后,沈慕将粉笔一丢,拍拍手手上的白灰,“第一题比较简单,第二题嘛,就有点难了,但花些时间还是可以算出来的。因为时间有限,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计算。”

话刚说完,就听下面有人开始抱怨:“第一题明明很难,竟然说比较简单?”

旁边有人笑着提醒,“那你看看第二道题再说。”

过了会,那人颓然叹道:“好吧,相比起来,第一题确实算简单的了。只是、只是我还是不会啊……”

沈慕自然不会傻乎乎地点燃一炷香计时,他走到窗前,耳听得下面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地响,间或传出一句“哎呀,我加到多少了?完了完了,又要重头算起……”,“糟糕,又算错了……你别打岔……”每次闻听此言,沈慕的心情都会很愉悦,他想起以前自己上学的时候,可不是也这样吗?

似乎……好像……做个老师也蛮有意思的啊!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谁敢认第一 这时候的天气已进入六月,原本柔软和煦的风也带了一丝微热,沈慕搬了把椅子坐在学堂的门口,顺手将门一关,学堂内噼里啪啦的算盘拨弄声与激烈的讨论声便低了下去。

他已不怎么关注屋内的情况,不管他们是在独立计算还是几人合伙计算,这些都不重要,他要做的就是告诉那群顽童,我算学就是比你们厉害。

让我们将时间往前推移,大概是五分钟以前,沈慕牛逼轰轰地朝台下那群顽童说:“你们完全可以合伙计算嘛,反正要胜你们也不过勾勾手指头那么简单的啦……总之喽,算学一道,我若认第二,谁敢认第一!”

前面语气还透着一丝懒散与不屑,但到得后面,那种睥睨天下的狰狞已显露了出来。

都是一群十几岁的年轻人,年少气盛嘛,哪个能容得被他如此看不起,当即群情激愤了起来。

“嘿,少说大话!”

“哇,快看,天上有奇观——有牛在飞!“

“少卖弄口舌了,看我们打败你!”

“哇,好帅哦……”激烈的抗议声中掺杂了那么一丝不和谐的花痴声。

……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议论纷纷,议论纷纷……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沈慕深信,他早就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随后,他就拎了把椅子,来到屋外,随手关上了门,颇有一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洒脱与淡然。

“太吵了……”他嘀咕,悠闲地靠在椅背上。

廊檐下有风吹来,不远的树上有鸟儿轻鸣,于是便有一种“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幽静,沈慕有午睡的习惯,这时候经风一吹,便有些昏昏欲睡了。

那窗边的司马庭飞和翁东亮二人,借着窗口的一两盆植物的遮掩,也仅仅有数位学子发现了他们,但也很乖巧地没敢声张。此刻,二人望着那小黑板上的白色字迹,也在皱眉沉思着。

但那听了沈慕的“豪言”之后,二人也是目瞪口呆,觉得沈慕这话是不是有些过了。可是后来一想,同样的事这家伙又不是没做过,比如、比如聚雅茶楼……

这样想着,当司马庭飞转身的时候,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沈慕头仰放着的时候,不禁又是一呆,“这是……睡着了?”

翁东亮见了也是呆滞无语,第一天授课就睡着了?但还不忘为沈慕说好话:“兴许是……压力太大,太、紧张了吧……”

“哼……呼……哼……呼……”

轻微的鼾声……

翁东亮脸上现出一丝尴尬,“呵……看,紧张得体力耗尽,都睡着了!”

司马庭飞看着他,“东亮,你就如此看好沈慕?”

“天才嘛,总是有些与众不同的,总有这样那样的怪癖……虽然他总说无意科举,可是时易世变,我相信他总有被迫发挥才能的那一天,到了那时候,就再也由不得他了吧?”

司马庭飞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语,但是望向那椅子上哼哼呼呼的身影,目光中也充满了一丝希冀。

他想起自己坎坷跌宕的前半生,科举不顺,仕途无门,飘来荡去,茕茕孑立。后来死了心,在一个小书院做了先生,然后学生教得好了,学生也多了,名声渐渐传开,被特举进了州学做教谕,后来竟不想意外地成了七品官的州学教授。此刻一一回想起来,可不是时易世变么?

望着学堂内激烈的讨论争辩声,司马庭飞捋着颌下的那一缕灰须,不无感叹道:“东亮啊,不瞒你说,教了几十年书,最近我时常在想,我们之前的教学方法是不是有误。”

迎着翁东亮愕然望来的诧异目光,司马庭飞接着道:“以前啊,我们都是把学问填给学生们,学生们便也只知死记硬背,背对了还好,背错了便要被打手板,可是啊,我们从来就没想过让他们自己去学,去主动学,当然,那些真正想学的人除外。东亮,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翁东亮开始皱眉沉思,就如先前所说,他是温润如玉的性子,此刻深思司马庭飞话中深意,发现事实确实如此,过了好一会,他终于道:“难道是兴趣?”

“嗯,”司马庭飞轻轻一点头,“不止是兴趣,还要引导他们去运用,只有当他们尝到运用知识的甜头后,才能激起他们更大的兴趣去学更多的知识。”

翁东亮的眼睛霎时变得明亮起来,那目光就像看到了另外一片天地一样。

“司马教授,这事恐怕得多思量思量才行,毕竟它与现在的教学方法完全不同,万一行差踏错,那后果……”

司马庭飞颔首,众多教谕之中,他是比较喜欢这个翁东亮的,为人热忱,处事不温不火,性情恬淡,学问也是不错的,只是不知为何,最近两次科考总是名落孙山,让他也跟着发愁起来。

沈慕醒来已是两刻钟以后了,他定定神、起身、推门进入,学堂内的吵闹刹那消失无踪,他笑眯眯地道:“嘿,这么久了,你们应该早就算好了吧?”

舒服地伸了个懒腰,果然,还是学校里睡觉才最香!

如此旁若无人地抻懒腰,在那群学子看来又是新一轮的鄙视。

“好啦,好啦,老早就算好啦!沈教谕,您老睡得可好?”有那学子怪里怪气地叫道。

“马马虎虎啦!就是椅子不太舒服,要是躺椅就更好了!好啦,闲话不多说,现在公布答案。”

沈慕拿起粉笔,开始在小黑板上运算。

没多久,就见下面响起了叽叽喳喳的声音:“那是什么?”

“不知道哎……”

“乱七八糟的,有点像鬼画符哎……”

“怎么还圈圈叉叉什么的,哪位侠士能告诉我那究竟是什么鬼?”

自然没人能给出一个准确的回答。

“第一题答案是五千零五十,不知你们有算对的没有?“

“有!”出乎沈慕意料的是,最先说话的反而是小恶魔安玉可,她昂着小脑袋,颇为骄傲地道:“肯定有啊,这么简单的题!”

“嗯,在我想来,这么简单的题,你们一些人合伙的话,总该有几个正确答案的。来,安玉可同学请起立,说一下你是怎么算的?“

“啊?”安玉可楞了一下,随即便站起来,自信地道:“一到一百嘛,其实只要把一和一百加到一起,二和九十九加到一起,这样就有五十个一百零一,然后又可以分成五十个一百和五十个一,就是五千和五十,加在一起就是五千零五十喽!”

“哇,原来还可以这样算,安二小姐真聪明……”

“可不是么,亏得我们还一个个从头加,真是笨死了。”

一片对安玉可的赞扬,安玉可小脑袋昂得更高了,还示威似的朝沈慕挑了下眉。

沈慕却是一笑,安玉可诚然是个小恶魔,但不可否认的是,她也确实有够聪明,很有数学天赋。

“可惜啊,这时候还只有小九九乘法口诀,也没有交叉算法。”沈慕心道。

“好了,咱们再来看第二题,这道题你们有算出来的吗?”

下面顿时安静一片。

有人抱怨:“初时还不以为意,谁知道数额越来越大……”

“是啊,数额太大了,算盘珠子都不够用了,怎么算啊?”

沈慕笑笑,“其实我也没算,”在下面即将响起一片抗议声时,沈慕接着道:“不是不会算,而是数字太大,算了也没意义,而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读这样一个巨大无比的数字。”

“唔,”他在小黑板上写下两个数字,“答案是这个数,我称之为二的一百次方,或者叫做一千零二十四的十次方,这里已经应用了幂数,不要再抠小脑袋了,你们肯定看不懂的啦!”

他指着小黑板上的数字,“那么现在就由本大侠告诉你们,这些东西不是传说中的鬼画符,它们有个名字,叫阿拉伯数字。如何认识这些小家伙,如何运用它们去计算两位数、三位数、甚至四位数五位数之间的倍率,还有什么指数啦、函数啦,都是我要教给你们的,不过首先得你们想学。不想学的嘛,这节课过后,也可以不用来啦!”

“其实,作为宁州第一才子,我也很忙的啊,总要抽时间泡泡妞、喝喝花酒什么的嘛,不然怎么维持住我第一才子的名头。”

“哦,对了,关于那第二题,你们完全可以换成种子、米粒什么的啦,与人打赌还是很好玩的!——好了,下课!”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姐姐,我…… 蝴蝶扑闪着羽翼在枝头停落,蜜蜂在嗡嗡叫地飞,一个十岁左右的女童拿了张网兜,蹑手蹑脚地靠近那只蝴蝶。

刷——

“啊,抓到了,抓到了……”

女童兴高采烈地将蝴蝶捏在手中,小脸因为兴奋而微微有些发红,她大眼睛眨啊眨的,打量着那只五彩斑斓的蝴蝶。

“哇,好漂亮啊!”

“文荷,你是不是又在偷懒贪玩了?”

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女童身后响起,吓得女童在转身的时候,赶紧将蝴蝶往身后藏。

“大伯,你又来吓我!”萧文荷气鼓鼓地娇嗔道。

来者是萧德,背着手走过来,笑眯眯的,“背后藏的什么,拿出来给大伯看看?”

“呐,一只蝴蝶!”萧文荷将蝴蝶拿出来,“看,漂亮吧?”

萧德便点着头,虽然很是喜爱三弟家的这个叫文荷的侄女儿,但此刻还是不免道:“虽然你是女孩子家,不必要有大学问、大作为,但没事时候还是要多读读书,学学刺绣什么的。”

“那肯定的啊,大伯您就放心好了啦!”萧文荷甜甜笑着,忽然想起什么,“大伯,若是您能答应文荷一件事,文荷今后便再不贪玩了如何?”

“哦?”萧德一下来了兴致,稀奇道:“不过那可不能是什么上天上摘月亮之类的啊,大伯可不会飞!”

这时候,池子那边走过来一个娉婷的身影来,走近了笑着道:“爹爹。”

“嗯。”萧德应了一声。

萧文荷就连忙朝萧知音眨眼睛,示意她不要多说话,这动作被萧德看见了,但也故作不知,说道:“好吧,小文荷,现在可以告诉大伯究竟是什么事了吧?”

“呃,大伯,是这样的,比如第一次您给我两粒米,第二次给我四粒米,第三次给我八粒米,第四次十六粒,第五次三十二粒,以此类推,每后面一次都是前面一次的两倍率,那么大伯,您能给我第一百次的米粒吗?若您能给到,小文荷发誓,以后再也不碰这网兜啦!”

“这有何难?不就一些米粒吗?”萧德一拍肚子。

“大伯您可要想清楚喽,可别到时候办不到耍赖哦!”萧文荷睁着一双大眼纯真无邪地道。

“你大伯我贵为堂堂宁州知州,不过些许米粒——”这时候,他的话语不由一顿,因为他见到身前的萧文荷似乎在很难受地忍着笑,而女儿萧知音原本也是一脸轻松写意看热闹的样子,但接着面部表情就由沉思,渐渐变得凝重了起来。

“爹爹,您办不到的……”

“啥?”

萧知音解释道:“爹爹,第十次就要给一千零二十四粒米了呢,后面每次都要翻倍,到第二十次就已经是很高的数字了,再往后……只怕爹爹您即便搬空了整个宁州的粮仓,恐怕也给不了小文荷第一百次的米……”

萧德听完,已经彻底震惊了,开始还以为很简单,不过寥寥米粒,只是后面的数额为什么不知不觉间就越来越大了呢?自己竟然被小侄女给作弄了,不由老脸一红。

萧文荷已经憋不住地在捂着肚子笑了,萧知音也是抿唇轻笑。

渐渐的,萧知音察觉到了不对,“文荷,这些都是谁教你的啊?”

萧文荷好不容易止住了笑,“都是先生教的啊!”

“哪个先生?”

“新来的算学先生啊!就是那个宁州第一才子,叫沈慕的哦!”萧文荷道。

萧知音与萧德对视一眼,都被震惊了,竟然是他?

萧文荷开始在那喋喋不休地叙述起来,“沈教谕可是很厉害的呢!今天他只出了两道题,就将我们打败了,其实我们也有人算对第一题呢,不过是他算得最快。还说算学一道,他若认了第二,天下就没人敢认第一。虽然口气有点大,不过文荷确实很佩服他呢……”

“两道题,文荷一道都没算出来,第一道明明也是很难的啦,他却说很简单,嘻嘻,不过那些比我大的哥哥姐姐们好多都没算出来……我跟你们说哦,只有安二小姐算的最快最好,她一个人就算出了第一道题的答案,虽然沈教谕没说,但是我感觉得到的啦,沈教谕肯定心里还是很赞扬她的……”

“至于第二道题嘛,沈教谕说答案是什么二的一百次方,又说什么迷数汉数的,可是我不太懂啦,不过,沈教谕说啦,没关系的,以后会交给我们的……他还说只要我们想学,会交给我们好多有趣的知识的哦……噢,对了,大伯,您知道什么是阿拉伯数字吗?阿拉伯又是个什么鬼东西?”

“阿拉伯?”萧德迷迷糊糊地听萧文荷说完,这时被她一问,也是皱起了眉头,困惑不已。

“文荷,能不能将沈教谕出的那两道题拿来给我看看?”萧知音问道。

“好啊,”她笑着跑到亭子里,那里有本书,书里夹了页纸,拿了后便递过来。

萧知音、萧德父女俩便凑在一起看……

再抬头,萧文荷早就拿着网兜又扑进了那片花丛中,化身采蝶大魔王,不时发出嘻嘻哈哈的笑闹声。

……

夜深了,烛光在跳跃。

安玉清每晚睡前都会看会书,这时候睡意来袭,便放下书,准备熄灯睡觉。当目光掠过窗口的那一瞬间,看到对面的小楼二楼中还亮着灯火。

“这时候了还没睡?这丫头……”

她披上件衣服,反手掩了门,就往对面走去。

轻轻推开门,一眼就见到那个小小的侧影,此时正小手托着下巴趴在桌前,她似乎很苦恼,一直在嘀咕着:“这到底是什么呢?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呢?”

“可恶,臭沈慕,就不能说得明白点吗?真是讨厌,讨厌鬼……”

安玉清走过去,“玉可,你在说什么呢?”

“沈慕啊,除了那个讨厌鬼还能是谁?!”安玉可随口道,说完恍然惊觉问话之人是姐姐安玉清,赶紧站起身,在安玉清狐疑的目光中摆手道:“不是姐姐你想的那样的啦!我说的是这个东西——”她指着桌子上的一张纸,那上面记录的赫然是沈慕白日演算第一道题的运算方式。

“这是什么?”安玉清不禁好奇着问。

“这就要问沈慕那个大坏蛋啦!他说是叫什么阿拉伯数字的,也不说个清楚,害我这么晚了还在这想,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与沈慕沈公子又有什么关系了?”安玉清仍旧一脸的迷惑。

“哎呀,那家伙就是我们新的算学老师啦!”安玉可愤愤不平道。

“玉可,既然沈公子成了你的算学老师,以后切不可如此胡乱称呼!”安玉清训斥道。

安玉可不由暗暗吐了吐小舌头,拉着安玉清的胳臂开始撒娇,“好啦好啦,姐姐,玉可知道啦,以后会记住的。”

“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事情是这样的啦,今天那家伙……啊,不,沈教谕嘛,进了学堂后,先是说了一番他是天下第一之类大言不惭的话,犯了众怒,然后就出了两道题,然后我就只做出来一道……”

随着少女的叙述,安玉清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最后不忘叮嘱道:“既然沈公子愿意教,你以后可要用心学。知道吗?”

“知道啦,姐姐。”安玉可乖巧地点头。

“好了,天晚了,快点睡吧!”安玉清起身要走。

安玉可拉着她的胳臂不放,“姐姐,我要跟你一起睡嘛!”

安玉清哭笑不得,“都这么大的姑娘了,还要跟我一起睡……”

“不嘛不嘛,姐姐,我都好久没跟你一起睡了嘛……”安玉可摇着她的胳臂撒娇。

“好吧好吧,怕了你了……”

脱衣服,吹灯……

“姐姐,我要吃**……”

“啊?别闹……”

“不嘛不嘛,我就要吃***……哇,姐姐,你的又变好大了……”

*********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龙井虾仁 天色已经暗淡下来,并且飘起了雨丝,这雨来得很没道理,沈慕在州学里借了把油纸伞,撑了往家回。

那头在他仓促之间被命名为“小黑”的黑驴倒未带着,细雨绵绵,人都不好走了,哪里还顾得了驴,便留在了州学,央了人好生照料,预备下次再来取。

天街小雨润如酥,此时的宁州城街道是石板的,十分平整,倒不虞沾上泥泞,但鞋子裤脚被打湿是肯定的。

街道上随处可见抱头鼠窜的人们,将雨丝阻拦在那一伞之外的沈慕看见此景,不免生出一丝怡然自得。

渐渐的,天地静彻下来。

前方似乎有人在等待,是一个年轻公子,身后是一个撑伞汉子,虽披了蓑衣,但仍旧有雨水顺着脸颊和蓑衣的缝隙渗透进去,使他看得略显狼狈。

那年轻公子笑盈盈地看着沈慕的到来,离不远时,便前行几步,道:“沈公子。”

沈慕诧异地望着他,“咦,年公子,好巧!”

“呵呵,哪里是巧,不过是年某在此等候沈公子罢了!”

“等我?有事?”沈慕狐疑地看着他。

“上次画舫之事,还请沈公子莫怪。”一上来,年有为就表达了歉意,随后接着道,“年某此次从京都返回宁州,途径秦州之时,便每每听闻公子之名,皆言大才。谁曾想刚到宁州就与公子生出嫌隙,当时可谓是见面不相识,后来得知,却是后悔万分了,于是年某今日便在这福顺酒楼,备了二两薄酒,几道小菜,以表歉意。匆忙之际,未得下帖,还请勿怪。”说着微微欠身一礼。

沈慕口道“客气”,但心内疑窦更盛,直觉告诉他事情似乎并不像年有为说得那么简单。心里已有退意,随口道:“啊哈,倒是忘了,出来的匆忙,家里还煲着汤呢!”

“这样啊,”那年有为微微皱眉,朝身后挥了下手,“阿达,去趟沈公子家,将火给灭了。”

沈慕听了就是一愣,难道你听不出我这是托词吗?面上的错愕一闪而逝,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阻止道:“哎,算了算了!”

“还煲着汤呢……”年有为依旧笑着。

“不就一锅汤嘛,炸了算了……”

“可惜可惜,”年有为摇头叹息,“沈公子的手艺定然是不错的,他日若有机会,定要品尝一番。——来来来,楼上请!”

两人上了楼,到了一个雅间,落座,立马有人奉了香茶进来。然后在年有为的示意下,那个叫阿达的汉子便转身走出门,吩咐上菜。

很快,便有一个个美婢端了盘子上来,盘子上面还有铜制的罩子遮着,这是为了保温和防落尘。

午时才在这福顺酒楼宴过一众州学同僚,沈慕自然知道这福顺酒楼伺候人的都是伙计,是没有婢女的,那么眼前这些婢女自然都是年有为找来的了。

排场还挺大!沈慕心内嘀咕。

接下来,铜罩接二连三地被撤下,顿时便有浓郁的香气散发出来。

桌上也是琳琅满目,足足十二道菜,红的绿的,白的黄的,五彩纷呈,令人眼花缭乱。

“沈兄不知,年某其他爱好倒没有,就是贪恋美食,去年在京城,重金挖了一位厨子,是刚从御膳房出来的,尤擅宫廷菜,所以此番来了这宁州,便带了来。来,沈兄请看,此乃凤髓、黄焖鱼翅、烧鹿筋、万福肉、溜鸡脯、荷包里脊、龙凤呈祥、龙虎斗、红嘴绿鹦哥、翡翠碧玉、银鱼羹、龙井虾仁……“

从年有为能随口报出这些菜名,沈慕就知他说自己是吃货不假,不过这琳琅满目的菜肴,看着就让人喜爱,说是珍馐美馔确实不为过。

“这些菜中啊,年某最喜爱的便是这道龙井虾仁了,来,沈兄尝尝。”他拿了双公筷亲自为沈慕夹菜。

沈慕尝了后,不禁暗暗点头,虾仁鲜嫩,其中又裹挟了一股茶香,吃起来更觉余韵悠长。

“说来此菜还有个典故。话说高祖之时,有一次微服私访,途经龙井茶乡时,忽降大雨,只得就近在一村姑家避雨,那村姑好客,十分热情,就煮了香茶待客。茶嘛,自然是新采摘的龙井,水是山泉水,用小炉炭火烧了,香馥味醇。高祖一喝,就十分喜爱。”

“心想要是能将这茶叶带回去一些就好了。只是自己刚喝过别人的茶,立马就讨要,似乎不妥啊!我要说我是皇上,她肯定会给,只是如此一来,就暴露了身份,那还怎么私访啊!于是便趁那村姑不注意,暗中藏了一把在龙袍内。”

沈慕已经开始试吃其他的菜肴,觉得都十分美味,于是一边吃得不亦乐乎,一边听那年有为给他讲故事。

“后来雨过天晴,高祖便告辞了,走着走着,不觉饿了,便在湖边一小酒肆点了几个菜,其中一个便是炒虾仁,那虾仁都是湖里新捞出来的,所以很得人们的喜爱。菜点完后,高祖一拍大腿,哎呀,我这还有龙井茶叶呢!便叫道:‘来来来,小二,帮我泡个茶!’说着便撩起便服取茶。”

“小二一看,登时就慌了,妈呀,这里面可不是龙袍?接过茶叶就赶紧跑到厨房告诉掌勺的,说外面来吃饭的是皇上,让菜一定要做到最好!彼时掌勺的正在炒虾仁,一听皇帝驾到,阵脚都乱了,错乱中竟将龙井茶叶当成了葱段撒到了虾仁之中。及至后来菜端上来,龙井翠绿欲滴,虾仁白嫩晶莹,高祖尝过后只觉口味更胜往昔,清香扑鼻,鲜嫩可口。当时大赞‘好菜!好菜!’于是便赐名龙井虾仁。”

沈慕边蠕动嘴唇,边点头,含糊不清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年有为举起杯子,喝下一杯酒,“龙井高贵,集日月草木精华;虾仁卑贱,出于污泥河水,”他停顿了一下,饱含深意地看了沈慕一眼,“不知沈兄想做哪个?”

沈慕正准备品尝那道黄焖鱼翅的筷子不由停在了半空中,知道重点来了,于是便不动声色地道:“年兄这话说的,人嘛,自然是都想做那高贵的龙井的。”

年有为不出意外地轻笑,拈杯品酒,“‘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此乃人之常情。明年,就是新一届科举了,沈兄大才,若是有意,年某可从中斡旋一二。”

“哦?难得年兄好意,只是我目前可还是白身呢!”

“沈兄无需多虑,每年兵部总会有那么几个保举名额的,我父目前为兵部侍郎,要一个名额,自然是简简单单的事,到时沈兄便可直接以举人的身份参加会试。以沈兄之才,贡士之后,进士定然也是手到擒来。然后便是殿试了,这时候能不能摘得状元之名,那就要看沈兄自己的本事了。”年有为侃侃而谈。

看来这年有为今日是有备而来啊,听他这意思,是想拉我入伙。想来我的诗词不可能那么快传到京城,传到隔壁的秦州倒有可能,所以他不大可能是专为我而来。再一想,又不由失笑,这年有为言谈举止虽算彬彬有礼,但骨子里还是傲慢的,专程为自己来,呵呵……

那么他此来就应当是另有其他目的,至于自己,他不过是发现了我的诗才,临时起意招揽的。

定然如此了。

“只是我根本无意卷入那些是是非非之中,特别是朝局,更是波诡云谲,稍有不慎,便有杀身之祸,总得想个借口推脱掉才是……”

如此想着,随口问道:“听说现任兵部尚书即将告老还乡?”

年有为微一错愕,但还是如实道:“是。”

“哦,”沈慕点了点头,顿了两三秒,忽地站起来道:“哎呀,差点忘了,家里还煲着汤呢!年兄慢用,沈某就先告辞了!”

不多言,起身就走。

他这一连串动作很流畅,走得也是行云流水绝不拖泥带水,对面的年有为虽有些惊诧,但也并未起身挽留,只是他身旁的阿达颇有些不忿。

“这书生也太无礼了!一个借口竟用了两次,骗人好歹专业点吧?”说着愤愤地啐了一口。转头去问年有为:“公子,那他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啊?”

“这……”年有为也有些捉摸不定,“他走之前提了下兵部尚书,大概也是听闻了我父有望继任的消息,难道他是说等我父那边尘埃落定之后再谈此事?”

又琢磨了一会,道:“定然是如此了。算了,此事不急,先放一放。”滋溜喝了一杯酒后,提起筷子就要夹菜,登时就呆住了。

只见桌上杯盘狼藉……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授经解惑 诗集卖的很好,因报纸上说了只有三千本出售,所以很多人都担心买不到,早早就赶来了,墨香书局前人头攒动。

伙计在刘世友掌柜的命令下打开了店门,但刚一打开,他就被人群推到一边去了,刘世友只觉得无数的人刹那间像是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目的很明确,动作很灵活,诗词一抓在手,就将钱丢了过来,有时候是一大把铜子,有时候是一角碎银子。

这是阔绰的,多给了!

刘世友乐得合不拢嘴。

三千本很快销售一空。

后面小院内现在也很忙碌,刚印制完新一期的报纸,王老师傅坐在椅子上休憩,他那两个徒弟在忙着印制沈慕诗集,这是要过几天放出的。

沈慕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抬脚就往汤包店去。身后传来吧唧吧唧吃东西的声音,不用看,就知道是那个小屁孩王小虎在亦步亦趋地跟着。

到了店门前,四德看到王小虎跟着沈慕,不由问道:“沈哥,这是?”

“哦,我私生子——来,小虎,叫爹!”

“沈哥哥——”

沈慕以手扶额,看向四德,解释道:“跟我不亲……”

四德讶然,沈慕一拍他肩,“走吧!”

“沈哥,有两处地方,一个是在微子湖边,前面不远,宅子我去看了一下,挺不错的,要价三千五百两。另一个在南市,宅子虽然挺大,可是却要好好修缮一番,要价四千两。”四德边走边朝沈慕道。

“先看近的吧。”沈慕道。

两人沿着微子湖走,很快就来到那宅子前,敲了门,有仆人开了,在一个年轻人的引领下,沈慕细看了遍房子。

这是座二进的宅院,另一边还有个小花园与一个人工挖的小池塘,此刻池塘里荷叶田田,可以闻见淡淡的荷花香。水里还有红的绿的锦鲤鱼,在恣意地游动着。

边上还有几垒顽石,几株细竹、几株碧桃。

还有个小亭子,里面置着石桌石椅。

沈慕看了很喜欢,便随口问了卖方缘由。

“举家南迁嘛,本来也不想卖的……只是都走了,还要留着人守着,每年还要付修缮费,不如索性卖了……“年轻人百无聊赖地道。

沈慕点了点头,问最低价多少。

“三千三百两!”

沈慕也没说啥,与张四德出了门来。

转身的那一刻,身边一辆马车慢慢地走了过去,这时候那车帘子恰好揭开,露出一张娇俏的嫩脸来。

那人先是看了沈慕一眼,随后马车就在车夫的“吁”声下,渐渐停了下来,然后那马车中就走下来一个女子,娇笑着走过来,道:“沈公子!”

沈慕定睛一看,“呦,安大小姐!你这是……?”

“我回家啊!”安玉清一指旁边的府邸。

沈慕望过去,可不是么,正是上次进过一次的安府。先前还觉得路径熟悉,倒没细看。

“听说赵家的宅子在出售,公子是在里面看房子?”安玉清问。

“呵呵,随便看看。”

“这宅子还是不错的……”

“是啊,清幽雅致,还是很符合我辈读书人的口味的。”

“那买下来了?”

“啊?哦,是的,刚付完定金,这两日就付尾款,然后去衙门里办手续。”

“那倒挺好,以后咱们可就成邻居了。”

“是啊是啊!咱们以后可要多亲近亲近!”沈慕笑着眨了眨眼。

“哦,对了,还没恭喜公子呢,做了州学的教谕也不说一声,玉清也好先备份大礼给公子送去。”

“倒是忘了!”沈慕一拍脑门,歉意着道。“不过所谓相请不如偶遇,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今日碰见了,补上也是完全可以的嘛!”他笑眯眯的。

“呃?”

安玉清听了不由一愣,见沈慕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并且眼睛里冒着小星星,心想原来这人爱财,遂点着头着道:“也是也是!既然舍妹成了公子的学生,那以后可要麻烦公子多多教导了。”

“不麻烦,不麻烦!”沈慕连摆手,笑得很诚恳,“师者,传道授经解惑也!大小姐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很用心很用心地教导安二小姐的!”

师者,传道授经解惑也?不是传道授业解惑也吗?安玉清心下嘀咕,但也没多想,大概是沈公子读书太多,记错了吧?

然后笑了笑,作别,也未再上马车,便离去了。

独留沈慕一边砸门,一边欣赏着安玉清那挺翘圆滑的臀部。

门开了,露出一个脑袋。

“哎,我说,你们怎么还没走啊?”还是那个年轻人。

沈慕一把搂住他脖子,“来来来,赵公子,关于这价格嘛,咱们是不是再好好商量商量……”

张四德摸着脑袋,不由诧异地想,难道沈哥看上了那安家大小姐?嗯,这安大小姐也算漂亮,家里有钱,又有大宅子,配沈哥,也算马马虎虎吧!

一番讨价还价,对方只愿意让到三千二百两,沈慕拉过张四德,对他耳语一番,张四德便去了。

没过一刻钟,张四德带着两三个人来了,直接拉了三千两银子来,朝那赵公子面前一放。

“就三千两,要卖现在就签文书,不卖,我扭头就走!”

那赵公子见了一地的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移不开了,最终还是笑着同意了下来。

“沈哥,那赵公子怎么突然就答应了呢?”张四德问。

“被银子砸晕了呗!四德啊,这钱呢,没拿出来时,就是一个数字,可当真金白银摆在面前了,看着那明晃晃的财富,很多人就开始动摇了。说来啊,都是贪念作祟。其实,对付这种人,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拿钱砸他!”

“沈哥,可要是刚刚那赵公子坚决要三千二百两怎么办?”

“那就给他呗,反正我身上还有几百两银票呢!”沈慕无所谓地道。

晚上,当沈慕临窗而坐,在忙着写《白蛇传》的时候,有人来了,是送礼的。

“沈公子,鄙人姓赵,乃是安府的管家,奉大小姐之命,给您送来一份贺礼。这是礼单,您看看。”

沈慕接过礼单,只瞥了一眼,心里就不由一跳,白银二百两,珍珠两串,布十匹,好酒十坛!

这礼可不轻了……

这安大小姐可真会来事,白天刚说过,晚上就让人给送来了。

心里舒畅,面上也得意,但嘴上还是埋怨着道:“哎呀,大小姐也真是的,不过白日的一句玩笑话,竟然当真了!”

赵管家听了不由一愣,玩笑话吗?一时犹豫是不是该收回去,谁知接着那沈慕就嚷开了,“王二虎,来来来,快将东西抬进去,放在这也太挡道了!”

赵管家不免就是自嘲一笑,文人哪,就是矫情!当下拱拱手,就要走,“既然事情已经办完了,那赵某也就告辞了!”

“哎,别走啊,赵管家,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喝杯茶再走啊?”沈慕伸长了脖子吆喝。

然后就见赵管家依旧摆着手,远去了,沈慕便蹲下来,掀开一个个礼盒去看,乐得差点笑出声来。

站起身,一面摇着扇子,一面哼哼唧唧:“不但要教二小姐知识,而且还要授精解火,这么多事,任重而道远啊……也不知道我这小身板能不能吃得消……”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沈府 王二虎与王小虎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你说那房子很大?”

“嗯呐!很漂亮!”王小虎举起手嚷,“我要选个大房子!”

“嘘!”王二虎立马禁止他,“声音小点!那是东家的家,要等他先选。“

“哦。”

沈慕在前面背着手信步而走,王二虎和王小虎便在后面跟随着,在他们身侧还有五六个丫鬟小厮跟随着,这几个人是原先赵家的佣人,没有随着一起走,沈慕买过来宅子后,便给留用了下来。

还有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叫商红娘的,容貌也是不错的,是原先绮兰那边送过来的,沈慕原给扔在了贾善才几人手下听用,此刻也给要了过来。

随手在那商红娘手里拍了一沓银票,“去买东西,看见府里用得上的,全给买回来!”

商红娘一愣,仔细数了数,不由吓了一跳,足足上千两的银票。

话说完,沈慕就走了,他要去州学授课,那边商红娘便带着一众人在这南来北往、热闹无比的街市上开始大肆采买。

沈慕的课程并不多,偌大的一个州学,算学老师肯定不止他一个,所以他每隔一两天才会来一次。这倒也合乎他的脾性,若是课程太多太繁累,他肯定教不了几天就要抱恙请假了。

游走在这州学内,不时可见几个学子,于是他便站定,轻咳一声,那几个学子被吸引了目光,便弯腰施礼道:“沈教谕好!”

“唔,好好,你们这是去上课?”

“是的,教谕。”

“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这样才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啊!好了,去吧!”沈慕很有派头的挥手。

然后又碰到几个学生,“你们这是去用餐?”

“呃……教谕,我们是去茅房……”

“嗯,挺好,好好吃饭,好好学习,这样才能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啊!好了,去吧去吧,小心点,别噎着!”

他一脸的坏笑,浑然不顾身后的几记白眼。

没几天,整个州学的学子都知道这位宁州第一才子、新来的沈教谕有个恶趣味,就是喜欢与学子搭讪,似乎十分受用别人称呼他为“沈教谕”,末了都能不出意外地得到一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训诫。

以至于再碰面,对话已经变了样。

“啊,沈教谕啊,您好您好,学生正急着赶去学堂,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您老慢走,慢走……”

独留摸着鼻子的沈慕怅然若失地站在那里。

翁东亮见了,便走过来,两人一起往学堂走去。

不过进去后,翁东亮径直走到最后,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是来听课的。

沈慕的算学很厉害,这是毋庸置疑的,所以翁东亮总觉得多学点东西不是坏事。

“其实算学的应用还是非常广泛的,不止是商业上的利益往来、账目清算,还有农业啦,譬如工学的建筑啦,造桥造房都离不开。再有像物理啦、化学啦……”

沈慕在台上侃侃而谈,说到这里,台下有人举手发问:“沈教谕,物理化学又是什么?”

问话的是廖文豪,这个州学的平民代表尖子生,只听了沈慕的一趟算学课,就对沈慕佩服得五体投地,此后但凡沈慕上课都来,每一次都能让他有新的收获。

“二者都算是格物,研究事物变化,穷其根本,这些都是很有趣的。这样吧,我问你们几个问题,看你们能否答得上来。”

台下一个小脑袋立马昂起来,“你问,我安玉可肯定能答得上来!”一脸的自信。

“是吗?”沈慕笑眯眯地看她一眼,接着道,“太深奥的还是不说了,否则会让你们严重怀疑自己的智商,所以还是提点简单的吧!譬如,我左右手分别拿着一大一小两个铁球,同时从四楼上松手,请问哪个先着地?譬如苹果熟了后,为什么是朝下坠落,而不是朝天上飞?再譬如为什么一年有春夏秋冬四季?为什么会下雪?为什么雪会融化?“

沈慕一连串问题问出来,下面一群人都懵了。

很快就是激烈的讨论声。

然后有学子站起来,道:“沈教谕,我认为肯定是大的铁球先着地,因为大的重啊!”

“是吗?听你这样说,似乎也蛮有道理的。”

“那到底对不对啊?”

沈慕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啊!”

这话在一众学子看来,自然是托词,你不知道,怎么可能提出来嘛!

“你们回去试试不就知道了?”

他提出这些问题,旨在引导学子们自己动手做实验。

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沈慕就拍了拍手上的白灰,道:“好了,下课了。”

有学子嬉皮笑脸地问:“沈教谕,明天就是端午节了,要不要一起去喝花酒啊?你放心,钱财全部我们出,你只要带我们见含香姑娘一面就成。”

因沈慕年岁与他们差不多大,并且课堂上风趣幽默、氛围轻松,所以学子们并不怵他,又知他如今在宁州青楼界的名声,哪个当红姑娘不盼着他去,所以若是能由沈慕带头,他们想见含香姑娘一面自是极其简单的。

明天就是端午了?沈慕一愣。

下面一众男学子投来希冀的目光,而那几个女学子则是脸色不忿,纷纷指责道:“莫要带坏了我们的沈教谕!”也有女学子邀请道:“沈教谕,不如我们一起去踏青啊?”“呃……举办个诗会也是很好的啊!”

“看来你们都很闲啊!”沈慕笑盈盈地看着下面,“既然如此,我给你们布置一道作业吧,每人亲手做一个许愿灯出来,然后将你们的愿望写出来,放飞到天上去。另外再想一下,为什么许愿灯能飞到天上去。”

“啊?”

顿时一片哀嚎。

沈慕迈步而出,依稀可以听到课堂内传来殴打的声音。

“让你没事邀请教谕去喝花酒!”

砰砰啪啪……

“干什么不好非要喝花酒?我让你喝,让你喝……”

砰砰啪啪……

“哎呦哎呦……疼疼疼……哎哎,打归打,谁挠我脸……他妈的,哪个孙子摘我桃?”

骑着小黑回到家的时候,家门前停了一辆辆的牛车,上面全是各式各样的货物,商红娘站在那儿,指挥着人朝里搬,小脸红扑扑的,拿着袖子扇风,忙得不亦乐乎。

王二虎在满头大汗地搬东西,王小虎坐在一处台阶上,捧着一小袋干果,腮帮子鼓鼓的,看到沈慕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干果袋递过来。他可是记得哥哥说的,不对东家好点,没他好果子吃,虽然他不明白,明明他现在就在吃着好果子,但听哥哥的话,总是没错的。

沈慕便在台阶上坐下来,将干果袋拿过来,一颗颗地往嘴里送。王小虎嘴里的嚼完,眼巴巴地看着沈慕,沈慕便将袋子朝他那边倾斜,小手抓了满满一把,然后,另一只小手也伸过来抓了一把。

于是,当整个院子的人都在忙碌的时候,只有这两人像是看客般地在这悠闲地吃东西。

当某一刻,门外响起鞭炮的噼啪声,沈慕便拍拍手站起来,王小虎亦步亦趋地跟着。

在那正门外,赫然挂着一幅“沈府”的牌匾。

这是沈府,我的家。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我们私奔吧? 所谓许愿灯,其实就是孔明灯,沈慕让学子们做这个,话里也并没有强制的意思,不然就会加上一句诸如“某时某刻必须交上来”之类的话语,不过是想着让他们多多去观察、思考这个世界,毕竟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妙的。

因明日就是端午节了,所以州学在结束了今天的课程后,便给学子们放了一天假。当这天傍晚安玉可归家后,她便兴冲冲地叫来个丫鬟,问谁会做许愿灯。

“二小姐,听说花房的李工匠很擅长呢……”

“是吗?那快去把他叫来!”

没多久,一个中年人来到,一脸的惴惴不安,绞着双手,来路上一直在思考自己是否哪里得罪了二小姐,待到来后,弄明白二小姐想学习制作许愿灯的意思后,才长吁一口气,将心放回肚子里。

拍着胸脯,李工匠信心满满地道:“二小姐您放心,别的不敢说,许愿灯而已,小的可是从小玩到大的,肯定能教会您!”

于是,没多久,棉线、棉花、竹条、剪刀、薄纸等等一应物品全都摆在了亭子里的石桌上。

李工匠一面自己制作,一面手把手地教导安玉可。

“二小姐,这个竹条还要再薄点才好……”

“二小姐,这个竹圈不圆,需要用小火烤一下……”

“二小姐,这个纸需要糊得紧一点,不能有缝隙……”

李工匠不时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提醒,安玉可开始还能态度谦虚地接受,但是错的多了,就有些不耐烦,便会瞪过去一眼,吓得李工匠讪讪不敢言。

直到最后终于做好了许愿灯,并且试验了能成功飞起来的时候,安玉可才笑着拉着绳子把许愿灯从天上拉下来。

见到此景,李工匠才偷偷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他是真担心这个许愿灯飞不起来,这样安二小姐很有可能把失败的原因归咎到他身上,想到此处就不由打了个冷颤。对于这个安二小姐,安府的下人就没有不怕的,几乎大半的人都被她那头金面狮子狗祸害过。

这时候,围墙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安玉可迷蒙着小脸问:“外面怎么回事?”

“二小姐,似乎隔壁有人在搬家哩!”

“搬家?”

“对啊二小姐,原先的赵家把宅子卖了,好像新买的人准备搬进来,所以放了鞭炮。”

“去,叫人把梯子搬来,我爬上去看看!”

梯子搬来,安玉可爬了上去,探头一望,可不是么,一片青烟正在徐徐飘散,空气中还能闻到鞭炮燃烧的香味,地上散落着好大一片的红色炮纸。

一群丫鬟小厮脸上都是兴奋的色彩,对着人群中一个得意洋洋的年轻人拱手庆贺。

“咦,那人不是沈慕吗?他怎么在这里?”安玉可嘀咕道。

“喂,”安玉可叫唤一声,“骗我钱的大骗子,你怎么在这里?”

沈慕抬起头来,果然就是安玉可,不满地瞪道:“我可是你老师,有你这样跟师长说话的吗?”

安玉可鄙视地看他一眼,哼道:“这可不是在州学里,我干嘛要听你的!喂,你还没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呢?”

沈慕白他一眼,道:“我现在很疑惑你脑子里装的是水还是浆糊,这么明显你都看不出来吗?这是我新家啊!”

“你新家?”安玉可惊讶地玉手指着他,“你干嘛搬到这里?”说着说着,又突然恍然大悟道:“喔,我明白了,你肯定是仰慕我对不对?”脸上的鄙夷更甚了。

望着她那明显不屑的小脸,沈慕忽然很想捉弄她一番,脸上的神情忽地专注而深情,目视着安玉可,像是有千言万语,竟不知如何说起。

正当院墙上的小脑袋觉得莫名其妙时,他终于轻轻一声喟叹:“想不到我隐藏的这么深,还是被二小姐发现了。其实……其实从第一次见到二小姐,我就被二小姐俘获了芳心。二小姐,我真的很仰慕你呢。你说该怎么办呢?”

嗯?画风有些不对啊?

安玉可一下愣住了,那边站着的沈慕神情太认真,一时让她捉摸不定了,难道他真的……

“二小姐,我们私奔吧?”

冷不防一句话传来,安玉可吓得不由“啊”了一声,脑袋里像是响起个晴天霹雳,身心都乱了,“哎哎哎,扶紧……”话没说完,就从梯子上跌了下去。

然后就听见墙外传来一阵畅快的哈哈大笑,安玉可揉着小屁股站起来,咒骂不止:“这混蛋敢捉弄我……哎呦呦,好痛好痛……摔死我了……哎呦呦……”

“大坏蛋!”

“色胚!”

“无良先生!”

“混蛋!”

“无耻!”

……

“呜呜呜,我一定要好好惩罚你……”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夜过去,窗外已是天明,躺在床上的沈慕眉头舒展,似乎梦里有什么奇妙处,,因而笑得嘴都咧了开来。某一刻,他身体颤抖几下,蓦然惊醒,空洞的双眼盯着床上的蚊帐看了好一会,才轻声一叹。

大腿间的清凉湿漉已经告诉了他刚才的销魂滋味不过是黄粱一梦。

揭开被子,站起身来,快速换上一件干净的内衣,穿戴好后,先是推开门看了一眼,见外面没人,这才拿着刚换下的内衣准备偷偷摸摸地溜出去。

“呀,公子醒了?”

拐角转出个身影,是商红娘,见到沈慕手中拿着衣服,就笑着道:“公子是要洗衣服吗?给奴家就是,以后公子的衣服都由奴家来帮您洗。”

沈慕哪里敢让她拿去,但那商红娘刚来,寻思着多做事表现自己,便眼疾手快地一把夺了去。

“公子您可是一家之主,洗衣服的事哪能让您做呢!”商红娘俨然一副好奴婢的模样,手攥着衣服,触摸到一片湿滑之处,不由讶道:“咦,这里怎么湿了?嗯……还滑滑的,有些粘稠……”

她心内奇怪,仔细看了看,手指又捏几下,确实有种粘稠的滑腻感,是什么呢?

拿近了,商红娘耸动了两下鼻子轻嗅,皱着眉头,“似乎、似乎……有些腥气……”

莫名其妙……

这时候可就有意思了,沈慕心里一面有些心虚,害怕“好事”败露,一面又希望商红娘凑近了仔细闻,内心的那种期待与紧张,真是让他有如被小猫抓心挠肝一般的煎熬。

下一刻,迎着商红娘望过来的疑惑的目光,沈慕尽管心内还是有些发虚,但好歹脸皮厚比城墙,脸不红心不跳地道:“喔,公子我夜里练功太勤奋,致使真元外泄,凝结成冰,所以打湿了衣衫。没事,你放心吧!”

“哇,原来公子还会武学?”商红娘一下兴奋起来,两只眼睛冒小星星,“不知难不难?可不可以教教我?”

“难倒不难,至于能不能教你,那就要看你我的机缘了。”沈慕作高僧状,“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功法还是两个人一起练最好,如此才能解锁其中的高难度姿势,探索其中的奥妙,一起达到那玄之又玄、妙而又妙的绝巅!”

“哇,公子真厉害!”

“呵呵……呵呵……”

然后商红娘招呼了丫鬟捧了水盆牙粉来,亲自伺候沈慕洗漱,又给沈慕梳发,一切打理好后,这才捧着沈慕的衣服去往后院清洗。

“呀,是条裤子!”商红娘娇呼,再去看那湿润处,早就已经干涸了,凝结成了一个个小硬块,位置是在大腿根部。

她突地脸红起来,虽然她是个尚未经人事的小姑娘,但到底是接触了红楼的几个姐姐,偶尔也能听到她们议论起男女之事,此刻忽地一下全明白了过来。

“哪里是什么练功,分明是……”她想起自己拿着衣服似乎想凑在鼻尖去闻,好辨别那股腥气是什么的时候,沈慕古怪的笑意与希冀的眼神,小脸立马如火烧,一下把衣服丢进水盆里,“哎呀,真是羞死人啦……”

她绞着小手,含羞带怯的脸上满是红霞,“公子、公子可真坏……”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胸壮之士 沈慕在吃早饭,香糯的小米粥、麦香馒头与酸甜可口的小咸菜,不远的廊檐下站着两个丫鬟,在窃窃私语,但他也只能听到只言片语。

“出大事啦……”

“隔壁……一个丫鬟半夜起来……来了贼人……”

“然后呢?”

“就死啦……”

“啊?”声音高了许多。

惊骇地捂着嘴,神情恐怖……

死了人?

沈慕一愣,朝那边招手,“你们过来。”

那个说出秘密的丫鬟就埋怨地看了另外一个丫鬟一眼,大抵是怪她声音太大的意思,另一个丫鬟就暗暗吐了吐舌头,满脸的歉意,然后两人就轻轻地走过来。

“怎么回事,哪里死人了?”沈慕问。

那说出秘密的丫鬟有些紧张地道:“公子,非是我们胡言乱语,实在是大家都在说这事,我们、我们……“

“没事,我没有怪你们的意思,说说,到底怎么回事?”沈慕朝她俩露出一个微笑。

那俩丫鬟暗暗吐了口气,公子不怪罪就好,那说出秘密的丫鬟接着就叽叽喳喳地道:“公子,奴婢大清早听到外面有些纷乱,于是就出去看了看,然后就见到有人嚷着去报官,奴婢认得那人,是隔壁安家的一个小厮,奴婢好奇,不免打听了下,那小厮说是夜里家里进了贼人,还杀了个丫鬟,奴婢听了大骇,这才与莲儿妹妹多说了几句。”

安家进了贼人,还杀了人?

沈慕默然,挥了挥手,让他们下去,没走两步,又道:“回来,把这都撤了。”

踱步走到宅子外。

果然,这时候看到来了几个捕快,当先一人赫然便是捕头吴泽三,还有个小厮在前引路,确实穿的是安府的下人服饰。

那吴泽三走过沈宅前,一眼便看到门口站着的沈慕,不由一愕,随即就笑着拱拱手。

沈慕便也拱了拱手,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这时,沈慕分明感受到一股愤怒的目光,搜寻了下,才发现那几个捕快之中正有一人对他怒目而视。

“陈莹莹……”沈慕在她那被高耸胸脯撑起的捕快服上贪恋地扫了一眼,“童颜**啊……何其壮哉!”

陈莹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停留处,俏脸寒霜,这死淫贼,千万别落我手里,不然有你好果子吃!恨恨地瞪他一眼,走了。

然后沈慕就见吴泽三一行被小厮引领着进了安府。

他也没多停留,就去了湖边小店,这边却是一片忙碌的景象,擦桌子擦椅子的,张老汉则拿了菖蒲、艾叶到处挂。

他溜达一圈后,便返回,快到家门前,就听见身后传来达达的马蹄声,以及“驾、驾”的呼喝声。

回头一看,是年有为骑在马上,身后还有两个护卫他的汉子,腰间斜挎了刀。

“沈公子。”

年有为勒了马缰,将马停下来,然后娴熟利落地从马上跳下来。

“年公子,”沈慕拱了拱手,“你这是……”

“听闻玉清妹子家里出了点事,所以过来看看。”

“喔,明白明白。”

两人并未多做交流,这时候便听见安府那边传来声音:“那就有劳吴捕头了。”那吴泽三捕头很客气地拱拱手,“大小姐说哪里话,此乃分内之事,吴某定然会尽早查清案件。大小姐无需远送,请回,请回。”

然后吴泽三就朝身边几个捕快道:“赵二、王四,你们俩抬着尸体随我回府衙,莹莹,你和郝汉在周边查访一下,看是否有甚可疑之处。”

“是,捕头!”陈莹莹向吴泽三拱手抱拳,别说,还真有那么几分英姿飒爽的意味。

吴捕头领着人走了,那陈莹莹眼睛一扫,随即看到了沈慕和吴有年,想了想,便走了过来。

声音冷厉地指着吴有年问道:“你是何人?”

吴有年笑着看着她,“吾乃吴有年。”

“为何在此逗留?”

吴有年神色古怪地看着她,“你是在怀疑我是嫌疑犯吗?”

“例行公事而已,”陈莹莹道,“没抓到真正的罪犯前,任何人都有可能是凶手!”

“呵呵,”年有为轻笑,“例行公事倒没错,可是眼睛也要放亮点,别惹了不该惹的人!”

吴有年身旁的一个护卫朝前走了一步,掀开腰间衣服一角,露出件物什来,那陈莹莹见了,瞳孔不由一缩,暗暗看了吴有年一眼,便不再多说。

却朝沈慕走来,“你又是何人?为何在此处?”

沈慕没好气地看她一眼,神气道:“我乃沈慕,堂堂宁州第一才子,州学沈教谕,人称‘貌比潘安郎,梨花压海棠”的就是我。至于我为何在这里,那是因为我背后这个宅子就是我家。——这位女捕快,不知你有何见教?“

陈莹莹内心咒骂,无耻淫贼!抬头见到门头上悬挂了副红布遮掩的新牌匾,果然写着“沈府”二字。

“这宅子是你新买的?”

“是啊!尚有契约文书在,陈捕快是否要查验一番?”

“验倒不必了,”陈莹莹一挥手,“何时搬过来的?”

“昨日。”

“呵,”陈莹莹一声轻笑,在他身前绕了半圈,打量着沈慕道:“你昨日刚搬来,夜里安府就出了人命案,这让本捕快不得不怀疑于你。”说到后面,愈发声色俱厉。

小娘皮,不就是撞了下胸吗,至于这么不依不饶、公报私仇吗?

沈慕脸色有些不好看,“这位胸壮之士……

“嗯?你说什么?”陈莹莹总感觉沈慕怪言怪语,不怀好意。

“我说你雄壮有错吗?”沈慕颇显无辜地耸耸肩。

“你……”陈莹莹眉头挑起,“叫捕快!”

“胸捕快……”

“什么熊捕快?”陈莹莹大怒,“我姓陈!”

沈慕盯着她那一片因生气而起伏不停的波澜壮阔,暗暗嘀咕,哪里不凶了?觑见陈莹莹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她可是记得这小妞的刀法不俗,不由神色一肃,“这位陈捕快……”

“嗯,你说,”陈莹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有权自辩,但你所说之词皆可作为呈堂证供。在场之人,亦皆可作为证人!”

“我……”沈慕鼻子差点气歪,你这是让我自辩的态度吗?凑近了,压低声音道:“没必要这样吧?你知道的,我不可能是凶手!”

陈莹莹亦小声道:“死淫贼,你不是很厉害吗?看你这次还不落我手里?——你眼睛往哪瞟呢,再乱瞟,眼珠子给你挖出来!”

沈慕立马收回目光,如老僧入定一般宝相庄严。

那边,安玉清走过来,道:“陈姑——陈捕快,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沈公子不可能是凶手的。”

“这谁能说得准!”陈莹莹拍了拍手,“咱们这些做捕快的,职责所系,就是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安大小姐放心,在下定然会好好善待沈公子的,既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说到后面,咬牙切齿地看着沈慕。

沈慕明显听出她话里的不怀好意,不由打了个寒颤。

安玉清走上前来,悄声问道:“沈公子,你是不是与她有什么嫌隙?”

沈慕看她一眼,弱弱道:“不过是一次胸撞而造成的美丽的误会。”

安玉清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沈慕便使劲挺了一下胸膛,低声道:“胸……撞……”

安玉清愣愣着,终于明白过来,不由脸红了,轻啐一声:“活该!”

陈莹莹见了沈慕挺胸动作,再见到安玉清瞬间脸颊红红,刹那明白了过来,脸上布满寒霜,怕沈慕再多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手一挥道:“郝师兄,将此人带走!”

沈慕脸色发黑:“陈捕快,你当真要拿我?”

“你现在是嫌疑犯,本捕快要将你带去府衙问话!”陈莹莹理直气壮道。

“切,你说去衙门就去衙门?有什么话在这里问!”

“哼,本捕快担心你潜逃,所以你必须要随我去衙门!”

沈慕还待反驳,瞥见陈莹莹锵的一声抖出手中军刀来,那明晃晃的寒光格外刺眼,于是他一下老实了。

旁边冷眼旁观这一切的年有为并未有任何要帮助的意思,心下却想,若是能借此让沈慕体会到权利的好处,对他拉拢沈慕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沈慕被带走了,但好歹并未上手镣,毕竟还只是有嫌疑而已,那陈莹莹也心知肚明此事与沈慕无关,不过是借机出气,于是她和郝汉捕快一前一后,夹着沈慕往府衙走去。

沈府门前的小厮见了,公子被抓走了,顿时乱作一团,慌忙报于商红娘。

那边,沈慕颇为无奈地随着陈莹莹二人进了府衙,一进门,迎头撞见一人,正是萧知州萧德。

“怎么回事?”

陈莹莹如实道:“属下怀疑此人与安府的命案有关,特地带了来府衙问话。”

“胡闹!”萧德听了就是一怒,“沈慕,你过来!”

沈慕便随着萧德而去,临行前,不忘回头朝陈莹莹挑衅一笑,“壮士,再见!”

陈莹莹怒不可遏,狠跺了下脚,随即竟朝沈慕比出个剪刀手的姿势,吓得沈慕股下生凉,赶紧落荒而逃。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无耻之尤 萧德带着沈慕朝后花园走,穿过月亮门,手一指,道:“自己去吧。”自顾背着手走了。

“到底什么事啊?也不说个明白……”沈慕一脸的迷惑,摸着脑袋往前走去。

又穿过一道月亮门,沿着游廊走,路上看到一株月季开得正艳,便随手采了那株最漂亮的,拿在手上晃悠,嘴里再哼着后世的小曲,倒也有几分悠闲。

“不愧是知州府的后花园,比我家里的大多了。”沈慕嘀咕道,“咦,那边亭子里有人!”

抬脚便走过去。

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个鹅黄裙裳的女子,侧面看去,身段窈窕,面容姣好,肌肤白净胜雪,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本书。

“萧知音……”沈慕愕然,紧接着心里就活泛开了,“萧老头让我到这来,莫不是想撮合我们俩吧?”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相亲?”前世都没有过相亲这一出,不想才到这里不久就经历了,心里一时有些新奇感。

走近了,沈慕才看到那萧知音在看的竟是他的诗集,书本犹自散发墨香,显然新买来不久。

此刻萧知音蹙眉沉思,倒也有几分别致的美感。

“呦,这不是萧小姐吗,这是在看什么呢?”沈慕明知故问。

萧知音回过头来,一见是沈慕,不由一阵错愕,随即就是苦笑,站起身来,落落大方道:“原来是沈公子来了,请坐。”

沈慕便依言坐下。

“可是我爹爹让你来的?”

“正是。”沈慕道。看到石桌上有茶壶茶盏,便自倒了一杯,端起茶盏来就要饮,谁知那边萧知音却脸上微变,轻声阻止道:“沈公子,你……拿错了。”

沈慕一愣,去看茶盏,果不其然,茶盏的一角尚有一抹红色唇痕,这应当是萧知音刚用过的。便讪讪一笑,将茶盏递过去,“萧小姐,你误会了,我是给你倒的茶,来,喝一杯。”

萧知音便含笑着看他一眼,心想这厮脸皮真厚,说瞎话都不打草稿,你都端到嘴边差点喝下去了,还说是给我倒的。微微摇头失笑,接过来、放下,显然没有再喝的意思。

沈慕也不理她,自己重新倒了碗茶,咕咚咕咚两口喝下去。

“倒是可惜了我新买的好茶,”萧知音心里更加失落。

沈慕看她一眼,就明白过来,道:“萧小姐是否觉得我如此饮茶不妥?”

萧知音不言语。

“呵呵,”沈慕轻笑,“我想萧小姐刚刚心里一定在想,此人真是粗鄙,好茶乃是用来品的,竟被我拿来牛饮,真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被猜中心里所想,萧知音也没有掩饰,微微点了点头。

“其实在我看来,茶嘛,自然是给人解渴的。”沈慕道。

萧知音不置可否,起身走到栏杆边缘,看那池子里粉白的荷花。

过了好一会,萧知音终于还是开口道:“沈公子,你是有才的,知音心里也十分钦佩,只是恐怕还是让你误会了,其实我们——”

话没说完,就被沈慕打断了,“萧小姐,等一等,请先听我一言!”

被打断话,萧知音尽管心内有些不悦,但良好的教养还是让她忍住了将要出口的话,回身望来。

沈慕站起身道:“萧小姐是官家大小姐,从小接受礼仪教导,接人待物自有一套,即便是心内不喜,面上也必笑意盈盈。而我不同,我沈慕不过一落魄小书生,如今更是一小小商贾。别看那么多人称我为宁州第一才子,但其实很有些人是不屑的,商贾低贱呗,我明明有才学,却跑去经商,这在一些人看来就是自甘堕落、自轻自贱。“

“但是啊,我沈慕就是穷苦人家出身,我如今更是孑然一人,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干嘛要那么在意别人的看法呢?我就是我,我只要一个人过得好就行。”

“萧知州让我来此,用意嘛,大抵我也能猜到一些,不过我还是要和萧小姐说一声抱歉,我们真的不合适。”沈慕摇头叹息,“虽然我知道,我沈慕天才神授英明神武,玉树临风潇洒不凡,有很多女子都将我作为她们的梦中情人,但是,我还是要拒绝萧小姐你。”

他瞥见对面的萧知音已经惊讶得嘴巴都张成了圆形,心内大呼爽快,但还是接着道:“其实,萧小姐也不必难过,须知有些痛终究是要承受的,早痛总比晚痛好。再说了,萧小姐贵为知州千金,不仅有沉鱼落雁的样貌,又有极好的才学,要找一个如意郎君还是很简单的。”

萧知音的小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似乎在很艰难地忍耐。

沈慕见此,就知道差不多了,不能再刺激她了,万一她承受不了,暴跳如雷,叫一帮子府兵把自己抓起来揍一顿,那自己可就吃大亏了。

于是他走到石桌边,拿起桌上那一株新采的月季花抛进萧知音怀里,“临行前,送萧小姐一首诗吧,‘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言罢,一挥衣袖,“萧才女,告辞!”

大步而去。

望着沈慕离去的背影,萧知音一脸的寒霜,过了好久,才长吁了一口气,将胸腔之中的那股怒火徐徐退去。

忽地噗嗤一笑,“他这是察觉到我要说什么,先拒绝了我是吗?……第一个呢……”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这是在说让我早做决定,莫待容颜老去,后悔莫及么?‘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又是什么鬼?难道在自喻他自己终将一飞冲天吗?”

她转身,望向那荷塘,“真是的,还第一才子呢,一点都不押韵……”

渐渐的,美眸中氤氲横生,不知何时,竟肩膀耸动了起来,再看那脸上,已是一连串清泪悄然滴落,无声无息。

“我也不想的呀……只是、只是……能怎么办呢……”她哽咽。

那边,萧德在撇下沈慕后,就找了棵大树躲了起来,远远观望着。在沈慕不知说起什么,引得萧知音张大了嘴巴的时候,他想,大概是沈慕又做了什么好诗词吧,不然,以女儿的性子,断然是不会如此惊讶的。嗯,果然不愧是宁州第一才子。

及至沈慕向萧知音送了枝花,他心内大赞,不由伸手在树上砸了一拳,这小子就是会哄人啊!只是心里也有点不忿,这小子拿我萧府的花来送我萧府的千金大小姐,真是会做无本买卖。

心里又忍不住想,看来这二人还是有些缘分的,只是女儿真的要嫁这小子吗,一想到含辛茹苦养了二十年的女儿不久将会离开自己,心里一时间很不是滋味。

“咦,他怎么离开了?……嗯?女儿笑了?……这是欲擒故纵吗?……嗯……好、好、好,还是沈慕这小子有办法!”挥手在树干上狠捶了三拳,心内直呼妙哉妙哉!

站直了身,整了整衣冠,正了正神色,然后便满脸笑意地往亭子走去。

“女儿啊,怎么样?”话语里充满了殷切的期盼。

萧知音拿袖角轻拭了脸上泪痕,转过身来,神色已恢复如常,一脸鄙夷地道:“此人脸皮之深厚,刀刮不烂,枪捅不穿,无耻之尤者也!”施施然走了。

“啊?”萧知州一脸呆滞。

这似乎、似乎跟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好半晌,萧知州终于仰天咆哮:“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敢劫狱否? 回到沈府,看到沈府尽管有些躁动,但还算平静,沈慕就不由松了一口气。

及至看到坐在台阶上一直安慰商红娘的安玉清,沈慕才明白了过来,商红娘到底才十四五岁,虽说沈慕并未言明,但其实已经隐隐表露出让她管家的意思,从上次一掷千银就可以看出。

此时商红娘抹着泪,见到沈慕归来,登时欣喜得从台阶上跳起来,“公子,您回来啦!”

“嗯,我没事,别担心。”沈慕朝她笑笑道。

商红娘顿时羞涩起来,“公子,奴家才没有担心您呢!”

厨房那边传来咋咋呼呼的大喊声:“走走,劫狱去,带把儿的都随我来!”

未几,冲出来一个身影,风风火火的,手里提了两把菜刀,正是王二虎,王小虎也在后面嗷嗷地叫着,手里拖了根擀面杖。

“王二虎,哪里去?”

“少他娘的废话,劫狱,敢去不?”王二虎回过头来一看,顿时愣住了,欣喜道:“啊,公子,您回来啦!”

沈慕走过来,笑眯眯地拍着他肩膀,“你小子,可以啊,挺有担子的,敢去劫狱!”

王二虎一看他那笑里藏刀的样子,就觉得不是好事,矢口否认道:“没啊公子,您听错了吧?我没说过要去劫狱啊!”

“那你手里拿两把菜刀做什么?”沈慕盯着他。

“啊?”王二虎低头一看,可不是么,菜刀还在手里呢,当即手一翻,两把菜刀当啷两声飞进花丛中,茫然四顾大骂:“是哪个王八蛋诬陷我,在我手里塞两把菜刀?”

沈慕看着他,不说话。

王小虎伸手拽王二虎的裤腿,催促道:“快点走,哥哥!再不去劫狱,沈哥哥的脑袋就要被砍啦!”

王二虎当即一头黑线,颇为嫌弃地掸掸裤腿,抬起头来见沈慕笑眯眯地盯着他,知道事情已败露,嘿嘿一笑,抱起王小虎就朝厨房跑去,声音远远飘来,“东家您先歇着,我给您做饭去!”

那边安玉清噗嗤笑出声来,轻言劝道:“虽然鲁莽了些,但是忠心不二。”

沈慕抱拳:“还要多谢大小姐了,不然这群家伙指不定闹出什么乱子来。”

安玉清摇头,抬脚要走。

“要不在这吃个便饭?”沈慕挽留。

“不了,家就在隔壁呢!”

走两步,安玉清又回头,“你就不想知道昨晚的事?”

“不想,”沈慕讳莫如深道,“我怕知道的太多,被人灭口。”

“哦。”安玉清笑起来,“对了,沈公子晚上要去看赛龙舟吗?”

“大概、是要去的吧。”

安玉清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玉可那丫头一直吵着晚上要去看赛龙舟,可是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我总有些担忧,我倒想陪她去,只是我晚上又有生意上的事情要处理,所以能不能麻烦沈公子你……”

“不能。”

“啊?”

“逗你玩的。晚上给她送过来吧!”

“哦,谢谢。”

“不客气。”

王二虎说去厨房做饭,倒也不算假话,确实做了满满一桌子好菜,沈慕边吃边朝王二虎嘱咐,以后做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王二虎连连点头答应。

没多久,王小虎抱着个大海碗来了,这家伙来了后就毫不客气地坐下,还甜甜地叫:“沈哥哥,我要开吃啦!”

沈慕不理他,他就自己拿筷子往碗里捞菜,还净捞肉。

哼哧哼哧吃得满嘴的油,嘴里塞得满满的,连王二虎给他使眼色都没看见,王二虎只得以手扶额地掩面而去。

在躺椅上眯了会,起来后,喝了盏茶,差人去把刘涛叫来。

“目前宁州的汤包生意不错,每月盈利也颇丰。也是时候把汤包扩大到隔壁的秦州和化州去了,刘大哥你要是乐意去呢就去,你要是不乐意呢,我就另找人去把这摊子铺开。”

刘涛想了想,道:“东家,我愿意去。”

“行,那就这几日把这边交接一下,然后便去吧。切记,不求疾风骤雨,但求平平稳稳,一切小心为上。有什么事差人来报我!”

“东家放心。”刘涛重重点头。

这边暂且按下不提,另一边,某个高楼上,一个年轻人伫立窗前,淡淡道:“都准备好了?”

他身后那个汉子一拍胸脯,“公子您放心,一切都准备妥当了,这次保准万无一失。”

那年轻人嗤笑一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你也是这样,用了同样的话语,同样的动作,结果还是被人发现,杀了个人。”

“哦,是吗?”汉子摸着后脑勺,使劲回忆。

“你莫要每次都跟我装无辜!”年轻人很是气愤,“以往一些小事也就罢了,此次事关重大,若是一个闪失,就是几十上百颗人头落地。你若是不好好办事,当心事发之前,我先弄死你!”

他伸手在汉子脖间做出切割的动作,待那汉子惨白着脸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时,又是阴阴一笑,龇了龇一口白牙。

汉子立马冷汗涔涔,赶紧垂头抱拳保证:“公子放心,此次事成则罢,若是失手,不消您亲自动手,小的和阿明一定提头来见您!”

年轻人听了此言,像是想起了什么,立马很嫌恶地拿开放在他脖间的手掌,驱逐道:“还不快去办事!”

待那汉子涎着脸走了,他立马吩咐人打了盆水进来,洗了好多遍手,心里才觉得好受了些。

落日的时候,沈慕宅子内来了数人,却是张老汉一家三口人,张家仰仗沈慕,在这短短两月可算是赚了不少钱,这些钱财在以前的他们看来,其实是不敢奢望的,心内自然感激万分。

其实最开始他们是有意将沈慕请去自家过节的,只是想到如今沈慕住的宅子比他们的好,而且沈慕的名气也非往日可比,便很是踌犹豫,谁知到最后竟是沈慕率先发出了邀请,他们自是乐不可支地答应了。

此刻便带了不少礼物过来,虽不是什么贵重物品,但也颇显心意,所谓礼轻情意重,无怪如是。

张李氏鬓角斑白,一脸沧桑,这些年为家里操持颇多,此刻见了商红娘便给拉到一边叙话,不时朝树下和四德在说话的沈慕望过去一眼,不难猜出,话题便是围绕着沈慕的。

商红娘其实是在微子湖边的汤包店帮过一段时间的忙,心灵手巧的她,很得张李氏的喜爱。二人声音虽小,但还是隐约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内容。

“女人嘛,以夫为天……早嫁……”

“你现在离得近,就像那猫儿,没事伸爪子挠他一挠……”

“你又长得标致,男人嘛……便惦记着你……”

“早点生个娃……安定……锦衣玉食……”

“母以子为贵……听我的,没错……”

“大娘,我面皮薄……”

微弱的抗议……

“哎呀,有什么做不来的……你喝点酒……壮壮胆……”

“……好、好使吗?”

…………

那边树下,沈慕在与四德说话:“宁州下的四县,也要把店尽早开起来,这事你去办。”说着一拍四德肩膀,“这段时间跟着刘大哥,你应该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吧?”

四德点着头,“刘大哥心善,很耐心地教我。”

“秦州化州那边,我今天已经和刘大哥说了,他这几日便会把这边的事情交接好,然后就赶过去铺摊子。你也一样,咱们做生意的,不求盲进,只求维稳。有不懂的,你就来问我。”

“沈哥你放心!”四德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东西都发了吗?”

“每人一壶酒,两斤肉,大家都领到了,都高兴着呢!”

两人便不再谈工作上的事情,随意聊起其他的事情,某一刻,王小虎抱了根大骨头边啃边走过。

四德便问道:“对了,沈哥,上次你说这是你私生子,真的假的?”

沈慕便笑着道:“这话可别再说了,若是让外面那些千金小姐们听见,指不定明天就集体‘自挂东南枝’了呢!——这是王二虎的弟弟王小虎,整个一小吃货!哦,对了,还别说,把王二虎送来这件事你办得不错,这小子炒菜还是挺有一手的。”

四德高兴地笑,“沈哥你又来逗我,不是你和他说,要让他来照顾你的吗?”

沈慕微微一滞,看他神情不似作伪,便将内心的狐疑压了下来,没有再提。

很快,随着时间推移,在院子中摆上了三个大圆桌,原本这些下人们是不能与主家同桌共食的,只是沈慕心里没那等阶级观念,在他的强烈要求下,那几个丫鬟小厮、护院都是满脸荣幸地上了桌,一遍遍地道着谢,口称“主家仁义”。

“饭菜鱼肉随便吃,绝对管够,但酒每人最多只能喝一碗,特别是你们几个护院啊,可不能嘴馋误了正事。”沈慕站起来道。

“东家您就……唔……好吃……放心吧!”

一群人含糊不清地应着。

等到宴席散去没多久,就听见门前传来一个娇喝声:“沈慕何在?快来迎接本小姐大驾!”

声音里止不住的愤懑。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端午佳节 夜幕渐渐低垂下来,微子湖畔亮起了万千灯火,特别是在这喜庆日子,很多人的家门前甚至挂起了大红灯笼,一眼望去,像是一个个红色的“眼”。微子湖边,晚风轻轻拂来,十分舒服。暗淡深沉的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与树叶的婆娑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情人在呢喃。

水波荡漾,反射着岸上的灯火辉煌,一艘艘画舫缓慢地游动,这时候船上的人还不算多,但是那些丫鬟小厮们也都在尽情地忙碌着,准备着些什么。他们知道,等到龙舟赛结束之后,文人公子、士绅商贾们开始登船,那时才是这一天中最热闹、最喧哗的时候。

白日倒还未曾觉得,一到了这夜晚,沈慕行走在微子湖畔,霎时便被这浓烈的节日氛围震惊了,随处一簇簇、一堆堆的人来来往往,笑笑闹闹。

那岸边的路上,摆满了各式摊位,有卖胭脂的,有卖糖果的,有卖艺的,也有杂耍逗猴的,三百六十行,各行各业,似乎都能找到。

于是当他们一起叫卖的时候,各种声音便都夹杂在了一起,好不热闹。

“胭脂花粉……”

“冰糖葫芦……”

“祖传跌打药酒,百试百灵……”

“各位贵人,小人携内子路过贵宝地……啊哈……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呐……”

“铁口直断,看手相面……”

当然,因人数太多,所以某个时候可能也会响起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比如“这位公子,你踩到我的脚了啦!”再比如“那位小娘子,这肚兜可是你掉落的么?哇,好香!咦,小娘子莫跑!”

彼时,沈慕带了几人信步游走在这人群之中,之所以说“信步游走”,是因为有五六个看家护院在前后开道保护,所以他们这一路行来,都鲜少有与别人发生摩擦的时候。

“我要吃冰糖葫芦!”

“不行!”

“为什么?”安玉可鼓着双大眼睛瞪着他。

“你姐姐说了让你凡事都要听我的。”沈慕好整以暇道。

“我姐姐那是客气话,客气你懂不懂?你的主要职责就是保护我!”安玉可气呼呼地嚷道。

“保护你有护院就行了,我的任务就是紧紧看住你。再说了,你看那卖冰糖葫芦的大叔,一脸的横肉,万一他在冰糖葫芦里下药怎么办?”他降低声音道,“我可跟你说啊,这种人看着面恶,其实心更恶,你看他目露邪光,指不定就专门拿这冰糖葫芦做掩护,朝你们这些小姑娘下手。”

不想那人眼尖,耳力又好,气冲冲地走过来,质问道:“这位公子,刚刚是你说我的冰糖葫芦有毒是吗?”

沈慕作无辜状,“没有啊!”

那人不信地看着他,伸手取下一串冰糖葫芦,“你吃,吃了我才相信你没有说过那话!”

沈慕无奈只能接了就吃,旁边的安玉可已经连连伸手,摘了好几串下来,旁边的王小虎早就流着口水伸手乱扒了。

无奈之下,沈慕只得道:“红娘,付钱,一人一串。”

没多久,前面有卖糖人的的,一个老头,摊子前围了一群小孩,安玉清眼睛一转,一句话也不说,直接跑了过去,然后沈慕就见到她在对那老头说话,还回头指指沈慕这边,再然后,老头的脸色就变了,在摊子下面抓了根扁担,跃跃欲试着要冲过来。

沈慕以手扶额,道:“红娘,去付钱吧!”

接下来,但凡安玉可想要买什么,沈慕便直接让商红娘去付钱,还很大方地每人一样,反正钱是从安玉可的荷包里拿出来的,他也不在意。

于是,一行人走不远,就见安玉可手里拿了很多吃食,还看上了一个蝴蝶的花灯,买了后,让一个丫鬟提着。王小虎跟着沾了光,骑在王二虎的脖子上,嘴里吃个不停,那花灯也是王二虎提了。

再往前走,就看到几个人,正是李世杰、萧文山、贾善才三人,穿得光鲜亮丽、油头粉面的,拿着扇子,不时朝路过的小娘子吹口哨,十分骚包。

于是两伙人便凑在一起同游。

越往前走,人越发多起来。

那梨园里传出咿咿吖吖的唱音,配合着丝竹之声,以及人群的叫好之声,倒显得颇为热闹。

前面好大一片摊位全是卖许愿船的,挂在架子上,琳琅满目,色彩缤纷,安玉可看了很眼热。

这些许愿船大多是船形,或者是莲花形,也有碗形、方盒形,总之都是一些底部面积比较大,便于漂浮在水面的形状。

此刻的微子湖里已经放了一小片,各式各样的许愿船在里面随波飘荡,小船内燃的是一小截蜡烛,烛光摇曳,像是一片星光,看起来分外美丽。

既然是许愿船,自然是要许愿的,有人事先就将愿望写好在一张纸上,此刻拿了出来,悄悄地藏在了船身内,然后将船上蜡烛点燃了,轻轻推出去。也有人只是将蜡烛点燃了,站在岸边双手合十,默默在心内许愿的。但不管怎样,以何种方式,都表达了自己对美好事物的迫切期盼。

安玉可千挑万选,选了个粉色的荷花船,从怀里悄悄摸出了个东西,在那船身内藏了,不经意间抬头时见沈慕在打量她,先是难得的羞涩一笑,随后便觉得不对,大眼睛便瞪过来,还示威性地晃了晃小拳头,沈慕摇头失笑,然后就见安玉可将许愿船上的蜡烛点燃了,推走,目光追寻着那只小船,眼里全是留恋。

王二虎拿了个略大的方盒船走来,挠挠头,不好意思地道:“沈哥,你能帮我写一下愿望吗?”

在那卖许愿船的摊位旁,便有免费的笔墨纸砚供用,沈慕便提起笔问:“写啥?”

“就写让俺早日赚到大钱,然后娶个媳妇,早日为俺生个娃;另外就是小虎他能读书成才,能不能当官俺不敢妄想,能保佑他一辈子平平安安就行。”

“你这愿望似乎有点多啊!”沈慕依言写了个大概意思,虽然字并不是那么好看。

王二虎兴奋着道:“所以俺才选了个大点的许愿灯哩!”

然后喜滋滋地跑去放。

商红娘也付了五文钱买了个许愿灯,却不知写了什么愿望,在那双手合十了一会,及至有人喊她,才红着脸走了过来。

某一刻,听到有人大骂:“那孩子在干嘛?”

“他拿了个网兜,似乎是在捞灯啊!”

“这是谁家的熊孩子?”

一片谩骂。

在那下风口的湖面上,停了一艘小船,有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正拿了个网兜不时捞起一只只许愿灯,那孩子穿着考究,似乎是哪家的小公子,只听他嘴里咒骂道:“这个不行,这个也不行……”

“唉,尽是些找如意郎君、千金小姐的,这些大人真不知羞……”

“又是首淫词浪曲,就不能写些思想健康的么……“

一面骂着,一面将捞起的许愿船随手丢回水里,那小船失了重心,便渐渐沉没下去,岸上的谩骂就更甚了。

只有很少的时候,他才会将捞起的许愿灯丢在船舱里。

“那熊孩子,你别跑……待本公子找到船,教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小屁孩,你如此坏人姻缘,当心一辈子讨不到媳妇……”

有那急不可耐的,已经忍不住脱了衣服,准备游水过去,治一治那熊孩子。

那熊孩子捞了好一会许愿船,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便很是气馁,看到有人游来了,先是掐着腰放肆地哈哈大笑一阵,见那人临近了,才赶紧招呼身后驾船的人划船逃跑。

那游水的人便气愤地拍起了一连串的水花,这时候的湖水毕竟还是很冷的,哆嗦着爬上了岸,迎来一片欢呼赞叹。

“这熊孩子倒有点意思。”沈慕笑着道。

“是啊,小小年纪,就知道捞灯,颇有我辈当年的风范,看来我辈后继有人哪!”李世杰感叹。

萧文山在旁深以为然地点头。

贾善才在旁则是哈哈大笑。

这时候,听见有人大喊道:“龙舟来啦!”

沈慕等人神情一震,都往那湖面上看去,果然,十二首龙舟相继划来,龙舟上有不少人,有站着的,有坐着的,还有鼓手。每条船上的人穿的衣服颜色都是统一的,看起来很有精神。

这赛龙舟乃是州府组织的活动,获胜者有五十两银子的奖励,所以引起了不少人的参与与围观。

这时候的湖面上,其他船只早就被清开,待那十二艘龙舟排成整齐的一列后,一个州府的官员站出来宣读了规则,然后便见他拿起一只铜锣当的敲了一声后,那些龙舟便如利箭一般瞬间冲了出去。

登时鼓声大作,咚咚之声响彻湖岸,振奋着每个人的耳膜。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奴家很钟意你 那龙舟上的大汉皆是胳臂粗壮、孔武有力的样子,龙舟刷地疾驰而出,登时鼓声大作,“咚咚咚……”“咚咚咚……”连绵不绝,岸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幼,尽皆放声大叫,但这时候显然是听不到“加油”这样的比较后世的鼓舞口号的。

“冲啊!”

“使劲!”

“努力!”

“追啊!”

“使劲!”

“不要停!”

……

呐喊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高昂,船上的汉子们也划得飞快,即便是在这暗夜中,也很快累得出了满身大汗,人群随着船只的快速前进也在缓慢地朝前挪移,实在是人太多了,摩肩接踵的,像是老了而步履蹒跚的老人。

沈慕朝身边的那几个护院嘱咐,一定要看紧众人,别被人群给冲散了。那几个护院也神情陡然变得紧张起来,竭力抗拒着人群中传来的的推力。

直到某一刻,人群中的呐喊声渐渐堆积,越来越高亢,最终轰地达到一个最高点,又猛然爆发出来,那欢呼声霎时变得是惊天动地,“赢了,赢了……”“赢了,赢了……”

“嗷嗷嗷嗷……”

……

有声嘶力竭呐喊的,有吹口哨的,有使劲鼓掌的,也有载歌载舞的,每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都不尽相同,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脸上都留有高潮后的红晕。

安玉可使劲拍着巴掌,小脸通红,嗷嗷地叫着,简直就是头放出牢笼的小狮子。

获胜的那一艘船上的人开始次第跳上岸,准备去获得属于他们的荣耀与奖励。人群中开始有人欢呼着跑过去。安玉可很亢奋,也张起一双小胳膊往前跑。

“哎,二小姐,别跑!”沈慕忙叫。

要去追,立马被拥堵来的人群给堵断了去路,他使劲扒拉开那人,前面又是一片黑压压的晃动的人头,沈慕瞪了在安玉可身边的那个护院一眼,那护院自知是自己办事不利,没看住安玉可,便也朝前追。

尽管拥堵不堪,内心有着一丝焦急,沈慕的眼睛还是紧紧盯着安玉可的身影,直到他忽然看到安玉可开始“手舞足蹈”起来,他心内一下慌乱了。

是两个人,两个穿着灰色衣服的蒙面人!

他们一个猛然用一只帕子捂住了安玉可的嘴使她不能发出声音,另一个则去抬安玉可的脚,安玉可开始奋力挣扎,奈何力气太小,便被两人抬了,往街道的另一边去。

这二人行进的速度并不算慢,因为在他们前方还另有一人手持匕首,不断将前面的人群逼开,于是在欢呼声中便很不合时宜地响起几声“啊”、“啊”短而急促的惊呼。

“这些人要绑架安玉可,为什么?难道与昨晚的杀人案有关?”沈慕心里泛起阵阵疑惑。

那护院也见到安玉可被绑架了,登时吓得六神无主,在被沈慕在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后迅速反应过来。

两人奋力推开沿途上的人们,惹得一阵咒骂,但这时什么都顾不得了,他们只知道追。

商红娘等人也见到了这边的状况,也开始朝这边拥来,那余下的几个护院更是紧紧将他们护着,生怕再出其他变故。

“你们别追来,赶紧回府,将此事告知安大小姐!”沈慕喊道。

沈慕此时内心也颇为无奈,答应了安玉清要照顾安玉可的,安玉可被绑,他若是独自回去了,哪还有脸去面对安玉清?

前方那三个灰衣人抬着安玉可已穿过人群,已经不见安玉可在挣扎了,也不知是被打晕了还是如何。到了另一条街道,他们速度开始增加。这一块地形沈慕比较熟悉,穿过人群后,便直朝某个方向奔去。边跑边朝那个护院道:“你接着追,我抄近路!”

另一边,王二虎将怀中的王小虎丢给了身边的一个小厮,也朝沈慕那边追去,商红娘呼喊不及,也只能由他去了。然后她看到百丈之外有差役与捕快在维持秩序,心内一喜,便带着剩余的人过去,三言两语将事情经过说了,那几个捕快差役顿时吓了一跳。

“安二小姐被人绑架,这还得了?”

“众目睽睽之下,视我等官人如无物,是可忍孰不可忍?追!”

沈慕的喘息声宛如拉急了的风箱,越来越大,但是到了他预期的地方,并没有看到那三个灰衣人与安玉可。

“不可能啊,怎么会没人呢?”

前方路面,一个红裙女子踽踽而行,沈慕奔跑过去,“姑娘,你刚刚是否看到几个灰衣……”

那黄裙慢慢转过头来,沈慕不由愕然,随即就想吐,妈的,竟然是一张胡子拉碴的脸,还用帕子半遮了。

男扮女装,死变态!

“这位公子,你长得好生俊俏!”瓮声瓮气的嗓音,“奴家很钟意你呢!”

呕……

沈慕扭头就吐。

一双大手来扳沈慕的肩膀,“公子,你好生看看奴家嘛,奴家也是生得很美丽的哪!”撒娇似的晃晃上半身。

沈慕脸被扳了过来,瞬间又扭到了一边,呕……呕……

“你他妈的死人……”

帕子一抖,一阵香风袭来……

“呃……妖……”

沈慕无力软倒,即将要倒地的时候,一只大手拦腰抱了,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沈慕的脸庞,竟带了无限怜爱,依旧是瓮声瓮气的粗嗓音,“宁州的第一才子,虽长相一般,但奴家喜欢的恰是你这份难得的才情哪!沈才子,等着吧,奴家会好好服侍你的哦!呵呵呵……”

如此本该是娇滴滴的话语,却从一个男扮女装之人口中发出,而且是以一种怪异的嗓音说出,响起在这无人的街巷,实在是说不出的诡异与恶心。

得亏沈慕被迷晕了,不然真要以头抢地。

这时候,旁边的巷子中一辆马车缓缓迈步而出,驾车的赫然便是沈慕紧追不舍的灰衣人,而在那巷子内,还躺着一个被击晕了的护院。

“阿明,少在那顾影自怜了,快走!误了公子大事,我们谁都担待不起!”那驾车的灰衣人急声叫道。

“驾、驾……”

健马在灰衣人的连续挥鞭之下,迅速往南城门奔去。

达达的马蹄声,在这空旷的街道传出去老远。

他们刚走,就有七八个捕快差役出现,听到马蹄声,都是一惊,一个女声道:“马蹄声这么急,肯定是要出城,快去南城门,通知关城门!”

正是陈莹莹!

只是急切之间,哪里去寻马匹?

有差役不解着道:“城门处有兵丁把守,应该会仔细搜查的吧?”

“蠢!”陈莹莹骂了他一句,“对方行动迅速,显然是团伙作战,并且经过详细计划的,此时急奔南门,定然在马车上早就留好了装人的空处。今天又是端午佳节,那群把城门的肯定会疏于检查!”

果然不出她所料,当马车来到南城门的时候,在兵丁的示意下,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一个兵丁抱枪上前,懒洋洋地问:“干什么的?”

灰衣人早就除了面巾,此刻跳下车来,憨厚地笑道:“大人,小的主家下午突发重病,恐不久将绝于人世,小的急于带小姐去见最后一面,还请大人……”说着,默不着声地将一角银子塞在那兵丁手里。

那兵丁会意,但还是用枪挑开车帘子,朝里探了一眼,果然是个千金小姐,还用帕子掩了面,哭哭啼啼的。

马车内传出浓烈的脂粉香气,那兵丁嗅了一口,才不舍地放下帘子,“你家小姐似乎颇有姿色啊!”

“哪里哪里……”灰衣人赔笑道,“那大人,您看……”

“行了,走吧!”那兵丁一挥手,又朝麻袋后面的兵丁吩咐,“快快快,搬开路障!”

马车出了城后,立马加速奔跑起来。

城内,一马疾驰而来,得知贼人早已远去后,不由仰天长叹:“队友,猪也!”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搜寻 安府。

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压抑。

安玉清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颓然坐倒在椅子上,脑海中一片空白。

“大小姐?大小姐?”旁边的丫鬟赶紧过来扶着她,担忧着轻唤。

唤了好几声,安玉清双眼中终于恢复一丝神采,她伸手使劲揉了几下太阳穴,才让自己清醒过来。

下方的几个护院跪在那里,满脸的忐忑不安,毕竟二小姐出事,是他们护卫不力。他们也知道,大小姐虽然总是对二小姐管得严,但那是爱之深责之切,毕竟是她的亲妹妹,算是她身边最重要的人之一。

他们已经做好了挨重罚的准备,然而安玉清在清醒之后,却是勉强一笑,挥了挥手,“都起来吧。这事也不能全怪你们,毕竟对方是有备而来。话虽如此,你们到底是失了职,就要受到处罚。只是鉴于如今找到人才是要紧事,所以我允许你们戴罪立功。这样,府里的护院先分出一半人去找,另外一半人好好守着家,以防再有其他变故。”

下方的护院之中一个人赶紧道:“多谢大小姐!”

“对方既然是绑了人去,那就肯定会有后手,接下来也许是有人上门,也许是飞箭传信什么的,总之你多留意点府里的动静。天亮后我便去官府求见知州大人,如此大案,知州大人一定会督促下面人抓紧办理,若我所料不差,负责此事的应当是吴捕头,有什么消息你也要尽快与那边互通有无。”

“是,大小姐!”

安玉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最前面的那个护院身前,躬身施了一礼,“展护院,此事重大,玉清就拜托你了。”

“哎,大、大小姐,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此事是我们这些护院办事不利,救回二小姐是我们分内之事,哪能让您……”那展护院手足无措道,赶紧拍着胸脯做保证,“大小姐,您放心,这事,就算拼了我老展的性命,也要把二小姐给救回来!”

展护院带着其他几个护院走了,他是安府的护院头子,待将所有护院召集到一起后,才面色不善地当众指着那几个失职的护院道:“大小姐平常待咱们不薄,即便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大小姐也没有处罚你们。大小姐仁义宽厚,可是咱们大老爷们也得知恩图报,所以救回二小姐这件事,每个人都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去办。特别是你们几个,若是找不回人来,你们还有脸待在安府吗?”

这一番话,说得那几个护院尽皆一脸的羞愧,恨不得立马生出十二双腿去把人找回来。

“好了,现在分人,一半人守家,另一半人等天亮后立马出去找人。无论守家的,还是在外的,一旦有任何消息,立马来报……”

另一边,安玉清拳头攥得发白,身体都在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后,才长长吁出一口气。

旁边丫鬟柳儿见了很是心疼,“大小姐,要不您去休息一会吧?”

安玉清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时候哪能睡得着?”

心内也在思量对方为什么会绑架安玉可,又是图谋什么。

及至后半夜,隔壁的商红娘来访,说沈慕到现在都还未归。

“我家公子该不会也被贼人掳去了吧?”商红娘红着眼。

“妹妹莫急,”安玉清满脸的歉意,“一会天亮后,我立马去求见知州大人,想来知州大人肯定会立马派人搜寻。”

夜来萧知州就得了禀报,说安家二小姐被绑了,可是等安玉清与他见了面后,才知道沈慕竟然也丢了。

“肯定是救人不成反被绑了,”萧德道,朝旁边的一个差役道,“快去把吴捕头叫来!”

没多久,捕头吴泽三被招来,在被萧德狠狠一番训斥后,赶紧领人去搜寻去了。只是尽管知道那辆马车出了南城门,可是一出城门,就天大地大随处可去了,人海茫茫,该如何去找?

……

“人海茫茫,该如何寻找?”

有如此困惑的不止吴泽三,墨香书局内,李世杰、萧文山、贾善才、朱氏兄弟、寒山皆在,皆是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身边能派出去的只有那几个小厮,府里的人我哪敢动用,毕竟我现在还不是家主……”

“我也是啊……”萧文山苦恼道,“我去见了大伯,他已经派吴捕头去找了,并限他三日破案,只是我私下与吴捕头碰了次面,他也是一筹莫展。不过,他也说了,既然是绑了人离去,那就肯定是有所求,绑匪那边定然会派人往安府递话的。”

“只是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官府是官府,多条路径总是好的……”贾善才道。

“目前,我们所缺少的不过是人手,报童虽才十二三岁,所起的作用不是很大,但是还是能让他们在城里面留意打听下的,这样危险也小,而且也不怎么引人注意。另外就是需要一些人手到城外去找了,大家可别忘了,汤包店那边,可是还有一两百人呢……”寒山道。

“对啊!怎就忘了那边呢?”

众人一喜,于是立马往汤包店赶。

到了店里,一见店内就只有寥寥几个妇人小姑娘在,一问,才知都出去找人去了。

原来昨夜商红娘在去过安府后,便又来了汤包店,此时张四德爷俩也已经从外面游玩过回来,商红娘将此事一说,皆都慌了神。

可是又不能一家一家的将工人全都招来,即便招来,这大晚上的这么多人出城搜寻也不安全啊,无奈只能等到天亮,工人都来了,张四德大手一挥,将那一百五十个汉子全给撒出去找人了。

安玉清从府衙出来后,一眼便看到了等候在外的随身丫鬟柳儿,此刻那柳儿正焦急地走来走去,一见安玉清,便奔过来,“不好了,大小姐!”

安玉清心一提,“怎么了柳儿,难道是年公子不肯帮忙?”

“不是,”柳儿急道,“奴婢去了之后,客栈的掌柜说,昨日一早年公子就走了。”

“啊?”安玉清一惊,“走得这么急?”

“是啊,奴婢当时也这么问来着,那掌柜的说,好像是年公子家里有事,就急急回京了。掌柜的也不敢多问,还是结账的时候,年公子的护卫随口说了这么一句。”

“喔,”安玉清眉头蹙了起来。

她没法,便带着柳儿坐着马车回了家,如此心急如焚地等着,直到掌灯时分,外出的护院都回来了,然而似乎并没有什么好消息带来。

“好了,都回去歇息吧!”安玉清颓然摆手。

正说着,忽然一个护院提了个八九岁的男童急匆匆地进来,“大小姐,有情况!”

那男童被护院一屁股摔在地上,尽管屁股很疼,但还是忍着没敢哭出来,实在是眼前的情况把他吓怕了。

“怎么回事?”安玉清问。

“大小姐,刚刚这孩子在门口鬼鬼祟祟的,还问这里是不是安府,我问他啥事,他说有人让他来送一封信,我觉得有问题,就把他带了进来。”

安玉清听了心内一喜,朝那男童道:“什么信?拿来!”

那男童便一面抖抖索索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来,一面叫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一个大叔说给我两文钱,让我帮忙送封信,我就来了。你们别打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没事,不打你,你放心吧。”

抖开信封一看,安玉清顿时一脸的迷惑。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你是不是傻? 梦中只觉胸口沉重无比,似乎压了千斤巨石,让沈慕想喘口气都难,某一刻,千斤巨石猛然砸落两下,他像是溺水了的人,用了最大的力气挣扎,终于哗的一下睁开了眼来。

再一看胸前,哪里有什么巨石,却是一对三寸小金莲。

再看鞋的另一头,一双大眼睛正气鼓鼓地瞪着他,然后将脚收了回去。

“睡得跟头猪似的,怎么叫都不醒……”安玉可嘟着嘴,很不满地道。

“这是哪儿?”

安玉可就将嘴巴往窗外努了努,沈慕看到外面天光大亮,显然是一夜过去了,这时候忽地想起被迷晕前的情景,只觉一股恶心感涌上来。

“你怎么了?”

“想吐……”沈慕摆摆手,大口呼吸了几下,才将那股恶心感压下去。

动了两下,手脚都被绑得牢牢的,根本无法挣脱,他便朝身后挪了几下,那里是墙边,这样靠着倒让他舒服多了。

再看安玉可,不禁乐了,只见安玉可的胸前被绑成了个横着的花生形,恰好将她的小乳鸽勾勒得更加突出,如此绑法一下让他想起某国的爱情小电影。

“看来这缚绳之人也是个奇葩啊,若是生在我那时代,绝对是难得的英才。”沈慕暗道。

女人对男人的目光还是很敏感的,安玉可一下就感知到沈慕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胸脯上,不由脸色一红,羞怒道:“你、你……你眼睛往哪看呢!”

“没往哪看啊!”

“大骗子,做了先生,还是死性不改,见第一面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人!”安玉可气呼呼的。

沈慕不由老脸微红,是啊,都做了她的先生了,怎么还能这样呢?脸色一正,冠冕堂皇地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在研究你这绳子的绑法。”

安玉可低头一眼,脸更红了,尽管她年岁不大,刚发育不久,可小胸脯已经初具规模了,此刻被绳子一勒,更加明显了。

“你……你不能看,转过头去!”

“哦。”沈慕便将头转到一边,过了一会,又转回来,“太累脖子了。”

两人便目光对视,然后,下一刻,他看到安玉可眼圈红了,然后忽地趴在双腿上,呜呜哭泣了起来。

“呜呜呜,你欺负我,你就知道欺负我……”

沈慕突然心里也不是滋味,心想是不是自己刚刚做得太过了,毕竟对方还只是个小丫头呢。于是投降道:“好啦好啦,算我错了行了吧?我给你认错。”

谁知道小丫头哭得更凶了,像是春日的小雨一般连绵不绝。

沈慕头疼了,他最怕的无非两点:一是女人哭,一是女人不说话。

眼睛转了一下,忽地道:“哎,安玉可,安二小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话说啊,从前有个公主,人们都叫她白雪公主,她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的继母,也就是新一任的皇后长得也很漂亮,而且她手中一面魔镜……”

渐渐的,哭声低了下去……

“有一天,皇后问那魔镜:‘魔镜啊魔镜,告诉我,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然后那镜子就道:‘王后,你是很美丽漂亮的,但是白雪公主比你还要漂亮!’王后的心里立马充满了愤怒和妒忌……”

安玉可小脸已经抬了起来,哭声也早就停了下去,梨花带泪问:“然后呢?”

沈慕心内一笑,便将这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的故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听完后,安玉可皱着小鼻子道:“我才不信呢,世上哪有那么漂亮的女人,你都是骗我的。哼,我不管,你要再说一个出来!”

沈慕便笑,想听故事就直说嘛,还找什么借口。这时候也不与她计较,想了想,又道:“从前有一块大石,那石头是女蜗娘娘补天后剩下的一块神石……“

“某一天,那石头竟然咔嚓一声裂开了,从中跳出来一只猴子……后来他扎了个木筏,渡海去学艺……”

沈慕停了下来,不说了,实在是说了一个小时了,嗓子都冒烟了。

安玉可一见他停下了,就抗议道:“我不相信,石头中怎么可能生出一只猴子来呢?你又来骗我!”

这时候,门推开,进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胡子拉碴的,捧了个大海碗蹲在他们面前,嘿嘿一笑:“俺信!俺娘就说过,说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末了又恍然醒悟,惊叹道:“啊呀,这样说来,那猴子不是俺兄弟?!这位兄弟,快告诉俺,俺那猴兄弟在哪,俺要寻亲去!”

安玉可听了不由扑哧一笑,与沈慕对视一眼,二人都看出彼此眼中的意思:这人似乎脑子不灵光啊?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那汉子捧着大海碗,饭也忘记扒了,一脸急切地盯着沈慕,沈慕想了想,便试探道:“这位兄弟,你要去寻你那猴兄弟,那可就有些难了,他现在正在花果山水帘洞称王称霸呢!”

“花果山水帘洞?那在哪儿?离这远不远?”

“远倒是不远,就是路径难寻,需得有人带路方能找到。”

汉子拿筷子的右手摸着脑袋,很苦恼地嘀咕道:“那咋办?俺一个人也不好去哩……”

沈慕见有戏,便叹息着道:“那路难寻,怕这世上也只有我能找得到了。只是我现今被绑在这里,动弹不得,不然我也就带你去了。要不你再等等,等个几十年再说?”

汉子一听傻眼了,愣愣地盯着他,在沈慕被看得莫名其妙时,他忽地嘿嘿笑道:“你别以为俺脑子不灵光就是傻子……”

沈慕心想,完了,难道这家伙真不是傻子,而是在逗他们玩?

然而,接着就听那汉子继续道:“俺娘可说了,俺那是弱智,但还不是傻……几十年,几十年就算俺能等得了,俺那猴兄弟也等不了,到时候他早死啦!”

汉子用一种鄙夷的神色看着沈慕,随即像是怕伤害了他的小心脏似的,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傻?”

沈慕顿觉脑海中响起一道晴天霹雳,呆立当场。

旁边的安玉可早已笑得不可收拾,绑着的双脚使劲砸着地面,眼泪都笑出来了,砸着砸着觉得疼了,又嗷嗷叫,但还是想笑,肚子都笑疼了,又没法伸手揉,气都要喘不上来了,咳嗽个不停。

小脸早就通红如熟透了的苹果,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喘匀了气,学着那汉子的语气问沈慕:“你……是不是傻?”

又大笑,“哇哈哈,笑死我啦,笑死我啦,这个笑话至少能笑一年……”

沈慕又定睛看着安玉可,那汉子也扭头看向安玉可,过了好一会,才震惊着道:“完嘞完嘞,她疯了嘞,俺要告诉俺爹去,这俩人一个傻了,一个疯了,不值钱嘞!”

说着,起身就要走,冷不防,一只大手伸了过来,准确无误地揪住了他的耳朵,他立马“疼疼疼……”地佝偻着身子大叫起来。

一个五十余岁的老头冷冷地盯着沈慕,道:“你是个好小子,连个傻子也忍心骗!且留你再蹦跶两日,等东西一到手,爷爷立马就送你下地狱!”

一脚踢在他傻儿子的屁股上,“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给我滚出去!”

沈慕内心不由一阵翻腾,东西?什么东西?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夕阳可真美 沈慕愁眉不展,看来这事不简单啊,若是寻常绑架,无非索要钱财,可刚刚那老头分明说的是“东西”,那就耐人寻味了。

他很清楚,对方的主要目标是安玉可,而自己不过是顺带的,那么那“东西”就必然是安家的,安家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呢?

他抬头去问安玉可:“喂,安二小姐,你们家有没有什么宝贝?”

“宝贝?”安玉可凝神想了想,忽地谨慎地盯着他,“你问这干嘛?”

沈慕一翻白眼道:“你没听到吗,刚刚那老头说过两日拿到东西就送我们下地狱,你想啊,人家要绑的是你,那东西肯定也是你家的啊!总不可能人家绑了你,就是为了你们家的破砖烂瓦吧,肯定得是一宝贝啊!”

安玉可想了想,深以为然地道:“要说宝贝,我家有很多钱,钱算不算?”

沈慕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多少?都藏在哪?”

安玉清很鄙夷地看着他,小嘴一撅道:“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说,你搬到我们家隔壁,是不是觊觎我们家钱财?”

“我沈慕要才有才,要钱有钱,岂会在乎你们家那仨瓜俩枣,”沈慕不屑道,又收了神色,“好了好了,不扯了,你好好想想,你们家还有什么宝贝?除了钱,人家肯定不是为钱来的。”

安玉清想得小脸都皱起来了,想了好一会,才忽地眉头舒展开来,笑嘻嘻道:“哇,我想起来了,我们家还真有一大宝贝,就是我姐姐,她有一对……啊……”蓦地闭嘴不言了。

“一对什么?说啊?”沈慕急不可耐地问。

安玉可摇头,“不能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沈慕无奈摇头,“都死到临头了还藏着掖着……”

“就是不告诉你!”安玉可怒瞪他。过了好一会,才声音弱弱地道:“小时候姐姐还让我玩来着,大了就不让了……”

还能玩?沈慕想得脑袋都快炸了,却想不出来,算了,不想了。

只是眼前该怎么办呢?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过了一会,他就见安玉可神情忸怩起来,“你怎么了?”

“我、我想……”安玉可咬着嘴唇,小脸微红。

哦,明白了,想上厕所!

沈慕颔首,朝门外嚷:“喂,外面有没有活得,来个人!”

“喂,快来人啊!”

一会,那老头又进来了,骂骂咧咧地道:“嚷什么嚷?号丧哪?”

“那什么,老头,我要尿尿!”沈慕叫道。

“憋着!”老头转身就要走。

“管天管地,你还管人拉屎放屁不成?”沈慕叫道,“你不同意,我就尿你屋里。”

老头皱眉,重新走回来,将他手上的绳索解开。

“脚上呢?”

老头阴笑着看他一眼,从后腰摸出一把斧子来,“你的脚要是没法蹦着走,我就给它剁了你信不信?”

好吧,老头,你厉害!

沈慕垂下眼睑,跟在老头后面蹦跶着。

在一个角落,有个茅房,老头拿着斧头,不耐烦地催促道:“快点!”

“你看着我解不出来!”沈慕叫屈。

老头朝他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在这看着是为你好,万一你要是趁机跑了,又不幸被我捉回来,你说我到时候要不要把你那把儿给割了?”

沈慕顿觉下身凉凉。

妈的,这老头真阴险,处处威胁我!你个老小子,你千万别落我手里,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好不容易,哆哆嗦嗦着开闸放完水,回到了房内。

手上的绳索被重新绑得死死的,兴许是报复,老头还使劲勒了两下,勒得沈慕腮帮子直抽。

老头要走,安玉可及时叫住了他,“大叔,我也要去……”

老头看看他,明白过来,没说话,正当安玉可愤怒无比准备大发雷霆的时候,进来了个婆子,冷冷地看了安玉可一眼,便给她解开手上绳子,然后安玉可就同样跳着出去了。

那婆子带着安玉可回来后,沈慕又叫:“饿了,管饭!”

婆子出去,端了两只碗进来,一人面前丢了一碗稀粥,眼里满是讥笑,“吃!吃吃!”

喂狗一样。

沈慕心内顿生一股怒火,手被反绑在背后,要吃饭,只能趴在地上吸,幸亏是稀粥,要是米饭,吃都不容易吃。

妈的,这老婆子也是个老妖孽!

然后,那老婆子就居高临下地站在那,看着沈慕趴在地上吸粥,还哈哈地笑着。

“妈的,有病!”沈慕暗暗咒骂,眼里寒星闪烁。

安玉可眼睛通红地看着这一切,待那婆子走后,她羞惭地道:“说来都怪我,你要不是为了救我,也不会沦落至此。”

沈慕无所谓地道:“没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安玉可也不再说话,挣扎了好久,终于耐不住腹中饥饿,只得学着沈慕的样子,趴下来吸粥吃。

等她吃完后,沈慕两脚一蹬,将自己身前的碗给蹬得弹在墙上,啪嗒摔成了几瓣。

一会,那个老头又怒气冲冲地走进来了,一见碗烂了,对着沈慕阴阴一笑,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巴掌。

“你他娘的给我老实点!”

收拾了碎碗,出去了。

安玉可看着沈慕脸上清晰可见的巴掌印,羞惭之色更重了,小脑袋都垂了下来,啜泣道:“都是我害得你……嘤嘤嘤……”

沈慕慌了,安慰道:“你别哭啊,你放心,我肯定会救你出去的。哎哎哎,算了,我还是继续给你讲孙悟空的故事吧……“

讲了一个小时,安玉可靠着墙壁睡着了,又哭又累闹得……

看着她那脏兮兮的小脸,沈慕也是一阵难过,这小丫头虽说有时爱胡闹,可到底比后世那些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懂事多了,即便遭此厄难,也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心理素质还算可以的。

这一睡,便到了傍晚,太阳都西斜了,沈慕背后的窗口有金色的阳光照进来。

安玉可扭了扭脖子醒来,沈慕一见,对她轻轻“嘘”了一声。

然后便在安玉可疑惑的表情中,两人听到后窗户那边传来说话声。

“就这吧!”一个男人的声音。

“在这不好吧?”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

听到后面这个声音,沈慕眼前不由浮现出一个胡子拉碴的女装大佬,还用素帕半遮着,一想到这,沈慕就感觉恶心想吐。

安玉可见了,拿眼睛疑惑着询问。

沈慕强忍着恶心感笑了笑,示意没事。

“没事,阿明,你看这夕阳多美。”

“是啊,好美哦……”瓮声瓮气的声音。

呕……又想吐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啊!阿明,这件事办完,我们俩私奔吧?”

安玉可突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呕……感觉到嗓子眼了……

“啊?公子不让吧?”瓮声瓮气的声音。

“所以是私奔啊……”

“夕阳可真美……阿明,我、我想……”

“在这?不合适吧……那老头子一家都在呢……”

“你放心,那老头子上山去了,这里就他的老婆子和那个傻儿子……”

“……算了,还是下次吧……你忍一忍,办正事要紧……”

“好……好吧……”

“公子晚上来?”瓮声瓮气的声音。

“是啊,他说要来看看……我还要去接他……”

“哇,夕阳可真美,像你的大白屁股……”

呕……沈慕再也忍不住,终于呕吐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雨夜、闪电、杀人(上) 安玉清往后院走,路上碰到个中年人,他便轻轻叫了声“三叔”,那人便轻“嗯”了一声,也未多说,从她身边走过去了,安玉清叹息一声,继续往前走。

在那一间亮着烛火的房内,有一个老者正坐在轮椅上,他一头银白色的头发很显眼,脸上已经有了不少的老人斑,尽管老人年纪大了,精神头不是很好,但此刻还是半眯着眼养精蓄锐。

他在等一个人。

终于,外面响起脚步声,等到靠近房门的时候,脚步便轻盈了许多,他知道来人是谁,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半眯着的眼彻底张开,虽有些老眼昏花,但还是看到门旁的一个老仆在对门外做着什么手势,他便缓缓道:“别打听了,我还没睡,进来吧。”

门外的打探便停了,然后走进来一个女子,轻轻唤了一声:“爷爷。”

“嗯……”

这老人便是安老爷子,安玉清的爷爷,年轻时他学着经商,白手起家,数十年来,终于为安家挣得偌大一份家业,只是临老了,大儿子安率文与大儿媳却不幸双双遇难,惨死于山贼之手,伤心之余,又不免为后辈担忧起来。

他共育有三子,然而另外两个儿子却只懂吃喝玩乐,整日花天酒地不务正业,前两年安率文的死讯传来后,这二子便有心夺取安家的商业经营权,甚至提出分家的意愿,被安老爷子压下去了,尽管当时闹得厉害,但毕竟家业都是安老爷子挣得,他最有话语权。另外两个儿子到底还不敢和安老爷子死扛,只能灰溜溜地败退回去。

安玉清临危受命,也没让他失望,很快将安家从泥沼中拯救了出来。及至今年年初,又隐隐有了超越往昔之势。只是此刻看着眼前的孙女儿,他内心也是不免一阵唏嘘,这两年倒真难为她了。

“坐吧。”

“嗯,爷爷,我刚刚碰到三叔了。”

“他没对你说什么吧?”

“没……”

“不孝子啊,家里都发生这事了,还跑到我这进谗言,说玉可之所以被人掳去,是因为你生意上得罪人太多……又提起分家的事,说若不分家,他就回绵州祖宅去……”叹息声,“不过,玉清啊,这事情你应该早点跟我说的,不要以为我年纪大了就不中用了,我不中用的是身体,但这脑子,还是能转过来弯的……”

“爷爷,”安玉清露出一丝羞愧,“孙女儿不是怕您累着嘛……”

“我倒不打紧,年纪大了,指不定哪天就去了,去之前能为你们再做点事……”

“爷爷……”安玉清眼眶通红。

安老爷子微微一笑,“好了,不说这了,说正事吧,现在情况如何了?”

安玉清为难地摇头,“不管是官府,还是我派出去的人,都没什么有用的消息带回来。只有刚刚,看门的护院抓了个孩子过来,是来送信的……”

“信呢?”

安玉清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递过来,安老爷子拿在眼前,靠近了烛光瞅了瞅,一脸的迷茫,“你爹留下的账册……”他念叨好一会,才怅然一叹道:“这事似乎不简单啊……”

“爷爷也不知道吗?”

安老爷子摇头,“自你爹掌管家中生意以来,我就很少过问了,而且你爹又是猝死,我们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哪知道什么遗留的账册。”

“这就奇怪了……”安玉清皱眉,过了好一会,终于还是捉摸不定地道:“爷爷,您说,我爹娘当初遇难,会不会与这账册有关?”

安老爷子沉默,当年大儿子和大儿媳遭到山贼迫害之时,他就觉得有些奇怪,那条路是经常走得,从未听闻有山贼出没,但是那次就偏偏有了山贼,不但劫财,还害了人命。

后来他常思量此事,可到底没有多余的线索,便也只能满怀疑窦地放下。及至今日看到这封索要账册的信,内心的疑窦便一下子放大了数倍,像是一团疑云,瞬间笼罩了他。

他总觉得,有阴谋在逼近。

“那咱们怎么办,若是拿不出账册交给对方,只怕玉可……”安玉清一脸凄楚。

“莫急,拿不出账册,玉可才有命在,若是真拿出了账册,玉可只怕就再难回来了……”安老太爷劝慰道。

安玉清闻言,身体不由一颤。

屋外忽然传来“轰”的一声炸响,是雷!

“打雷了,要下雨了,这天可真是怪。”安老太爷望着窗外,呢喃道:“那就让你三叔回绵州祖宅去吧。明天……明天就让他走。”

……

“打雷啦,下雨啦,收衣裳啦!”

没多久,门外冲进来一个人影,眼里全是血色,对着沈慕就拳打脚踢,“让你鬼叫!让你鬼叫!让你骗俺!让你骗俺……”

是老头的那个傻儿子!

“打死你,打死你……”

如此又狠狠踢了好几脚,他终于停了下来,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还敢不敢鬼叫?再乱叫俺还打你!”

转头去看安玉可,一脸的垂涎,“俺娘说了,过两天就让你给俺当媳妇,再给俺生一窝崽……嘿嘿……嘿嘿……”

吓得安玉可赶紧往墙角躲。

傻儿子又瞪了沈慕一眼,终于转过身,要走。

浑然没注意到身后的沈慕竟然缓缓站了起来,他左手捡起床上的那个破布枕头,缓缓靠上来,猛然从后捂住那傻儿子的口鼻,右手却是一片碎碗片,直接抹上了傻儿子的喉管,来回划拉两下,霎时鲜血喷涌出来,噗地飙射在对面的墙壁和地面上。

安玉可吓傻了,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等到看见鲜血淋漓的场面,蓦地脸色苍白一片,却还使劲咬紧了嘴唇,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以至于嘴唇都咬破了,沁出了血丝。

她记得傍晚时分,当沈慕大吐特吐之后与她说的话,让她晚上无论见到什么可怕的事情,都不要发出任何声音。

她当时虽疑惑,但见对方神色郑重严肃,便知应是大事,点着头答应了,只是任她如何猜想,也没想到竟会是如此惊悚的画面。

以至于她不敢再看,赶紧闭紧了眼,将脑袋埋在了腿里,身上却兀自颤抖个不停。

某一刻,冷风从窗口缝隙吹进来,豆苗大小的灯光急剧地晃动了几下,竟然熄灭了,这时候屋外哗地亮起一道闪电,像是银蛇电舞,刹那照亮了室内外,然后便是“轰”的一声雷响,安玉可抬起的头颅看到有个身影靠着墙壁坐着,在大口喘着粗气以平缓躁动的情绪。

“你……没事吧?”安玉可小心着问。

“没事,死不了……”沈慕宽慰地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但在衣衫上沾染到的血迹衬托下,竟显得有些狰狞,使得安玉可眉心不由跳了跳。

沈慕走过来,为她解手上和脚上的绳索。

离得近了,安玉可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很刺鼻。

他只是个书生啊,他怎么就敢……就敢杀人……

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摸了摸安玉可的额头,“对不起,吓到你了……”

抬起头来的安玉可,摇了摇头,眼睛很明亮。

“你在这等着……”

“我怕……”

沈慕迟疑一下,“你到门口来,这里有风,血腥味没那么浓……”

于是牵着安玉可冰凉的小手来到门口,将她按了下去,“蹲好,别发出声音……”

他蹑手蹑脚地出得门来,雨已经下了起来,越来越大,霎时变成了瓢泼大雨。他看到门边有个拳头粗的木棍,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往灯光处走去。

那里是厨房!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雨夜、闪电、杀人(下) 当啷一声,一个身影侧倒,沈慕丢了手中木棍,将脑袋流血的尸体投进米缸中,又拿盖子盖好。

掀开蒸笼,里面是冒着热气的馒头。

他拿出一个尝了尝,不是很熟,但还是强忍着吃了下去,整个白天就吃了碗稀粥,还被恶心地都吐了出来,再经过这一会的忙活,可谓身乏力弱。

又从水缸里舀了瓢水出来,找到盐罐,撒了些盐进去,然后喝下。

定了定神,看到砧板上有把菜刀,便拿在手里。

堂屋那里亮着灯,他摸过去,透过窗纸的缝隙看到里屋床上有个人在呼呼大睡,发出很大的呼噜声。

沈慕蹑手蹑脚摸到床边,来不及多看,挥起菜刀就朝那人脖颈砍去,兴许是听到了风声,那人鼾声顿止,刷地睁开了眼来,可是还没等他做出反应,菜刀就已经割破了喉咙,霎时鲜血噗地飙射出来,溅到半空中,又落下来,将床上都喷得一片血红。

那人喉咙间发出嗬嗬的声音,对外涌出一股一股的鲜血,原来是喉管被割断了,想说话说不出来。

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随后眼神就开始涣散。

这时候沈慕才有空就着微弱的烛光打量,看清面容后,不由就是一阵恶心,是那个叫“阿明”的死变态。

想起自己曾被这死变态迷晕,还倒在他的怀里,就是一阵恶寒,颤抖着身体,扑上去用木棍照着头脑又是狠狠锤了几棍。

这一通忙完,虚弱的感觉又涌上来,不由伸手扶了扶额头。

捡起刀棍,想了想,又放下,摸到隔壁房间,将蹲在门边瑟瑟发抖的安玉可抱起来,拍着她的肩膀和后背抚慰道:“没事了,没事了……”

这时候安玉可才终于忍不住开始嘤嘤啜泣起来。

过了一会,沈慕将她拉到厨房,那安玉可也任由他拉着,进了厨房后,沈慕先是清洗了下手上身上的血迹,然后才掀开蒸笼,将它拿到一边,从中拿了两个馒头给安玉可吃,又舀了瓢水,加了盐,让她喝下去。

安玉可并不反抗,相反的,很是顺从地配合,吃一口馒头,喝一口水。

沈慕坐在灶台下,也一声不吭地吃东西,又饿又乏。

“这次回去后一定要好好锻炼下身体了……”

“我们不逃吗?”安玉可问。

“嗯,逃,等会。先吃点东西,不然跑都跑不动……”沈慕朝她慰藉似的一笑。

“嗯。”安玉可点了下小脑袋,竟是异常地乖巧。

如此倒出乎沈慕意料,想了想又释然,此刻自己是她唯一的依靠,凭她一个小姑娘的力量,外面又是疾风骤雨的,她一个人很难逃脱,想来心里应该也是很怕自己撇下她的。

吃完后,沈慕站起来,“你把锅里馒头带上几个。我去隔壁找找,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东西。”

安玉可便开始拿锅里的馒头,没地方放,想了想,竟将馒头塞到了怀里,连塞了五六个,塞完一看,胸部鼓鼓囊囊的,脸色便微微红了红。

这边,沈慕在里屋发现一把刀,应该是那个叫阿明的,抽开一看,明晃晃的刀光,显然很锋利,便在手里拿了,去厨房找安玉可。安玉可有些羞红着脸不敢看他,沈慕一见她胸部鼓鼓的就明白了,敢情将馒头藏在了这里。

心里一笑,捞起门后的一把伞,就准备走。

这时候,忽然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还有隐隐的咒骂声,似乎在骂“鬼天气……”

是那个老头!

沈慕一把拉了安玉可,两人藏在门后,这时瞥见手边的桌上有个面盆,心里便有了计较。

随着脚步的临近,沈慕的心剧烈跳动起来,刀早就抽了出来,紧紧攥在手里,手心里微微沁出了细汗。

那老头嘀嘀咕咕着咒骂,兴许是又冷又饿的缘故,直接往厨房走了来,他在门口的廊檐停下,放下了怀里的一个盒子,然后便摘下斗笠,脱蓑衣,分别挂在墙上的木钉上,然后重新抱起盒子走进来。

他进来后,竟然没看到人,不由地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死老太婆,你死哪去了?”

然而,竟没有回应。

他楞了一下,就在这时,沈慕暴跳而起,一刀朝那老头后背劈去。老头听到背后传来风声,但距离太近,根本躲不及,只得就势向前一滚,但后背已然有剧痛传来,竟被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沈慕欲劈第二刀的时候,那老头已经忍痛站了起来,面容冷峻地对着他,手腕里掣了把匕首。

看清偷袭之人,不由瞳孔一缩,坏了,竟然让他逃出来了!

这时候还没听到老太婆的回应,他心内已然升起不好的预感,“你把他们娘俩怎样了?”

沈慕暗道可惜,竟没一刀结果了他,此时见他询问,便嘿嘿冷笑道:“你觉得呢?”

果然……老头心下凄然。

那老太婆虽然丑了点,也不是结发夫妻,但朝夕相伴了几十年,多少有了些感情。而那个傻儿子虽然脑子有问题,可再怎么不好,也是他的种。他如今年岁已高,再想生育已是极难,猛然被断子绝孙了,自然心中怒气横生。

后背痛苦难当,显然伤得不轻,老头空着的左手往后一抹,定睛一看,满手的血。这时候对方自然是不可能给他时间让他包扎伤口的。

“你竟然敢杀了他们,说不得老汉便只有杀了你,为他们报仇了!”老头阴阴一笑,嗜血的眸子中充满了愤怒,跨步便冲了上来。

刚冲两步,就见一蓬白灰当头撒了过来。

不好,眯到眼了!他心内大叫。

伸舌头尝了尝,是面粉,还好还好!

这时候又听得破空声直扑而来,便迷蒙着眼用匕首挡了对方的刀,但还是被刀上传来的力量震得手臂一麻,心内只微一思忖,便知此时只能退走,若是继续耗下去,他只怕很难走掉了。

只是对面那年轻人完全是一副得势不饶人的架势,像疯子一般,毫无章法地冲他左劈右砍。

刀声呼啸,不容他多想,便朝门前一滚,避开这一刀,然而动作剧烈,后背的伤口牵扯得动作慢了半拍,右腿竟被一刀砍到。

当即啊的一声惨叫,但到底打猎多年,有着丰富的临战经验,这时候强忍着痛,手中匕首猛地一划,竟割在那年轻人的胳臂上,年轻人吃痛,右手不由一松,却趁机将刀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在老头肚子上用力一划,将他的肚子给切了好大一条口子,竟然可见内脏,鲜血噗嗤噗嗤地汹涌而出,同时年轻人向后一跳,闪离了老头的攻击范围。

老头顿时惨呼不止,低头一看,不由吓了一跳,那伤口足有五寸长,如此重伤之下,情知自己难以存活了,便想拉着年轻人一起死。

这时候,竟然看到门后有一双绣花鞋,情知是那个小姑娘,一咬牙,一发狠,竟然猛地站了起来,一拉木门,挥匕就刺。

沈慕一看,糟糕!

正要冲过去,接着就见一根木棍照着老头脑袋砰地砸下。

那老头脸上的阴笑还未结束就停止了,身体晃了几下,然后就见他额头上渐渐有几道血迹顺着眼睑、脸颊流下来,连脸上的面粉都冲开了些,显得狰狞可怖。然后砰地向后摔倒,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安玉可缩着脖子、闭着眼睛,还保持着双手握棍的姿势,及至听到这声“砰”响,才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来,一见那老头凄惨吓人的样子,啊呜一声,啪地丢掉手中木棍,朝沈慕扑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我当真了 “呜呜呜,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

沈慕轻轻拍她的背,“没有没有……”

“我杀人了啦……”

“不是你杀的,是那老头自己撞上去的……”

“真的吗?”一张梨花带泪的小脸望上来。

“当然喽!那老头说自己会什么铁头功,非要证明给我看,便往你的木棍上撞来,结果竟然死了,可见他说的都是假话,所以说啊,做人呐,还是像我这样诚实点好……”

“哦……”

感觉到一只大手在自己后背摩挲,摩啊摩的,身上便忍不住有些酥麻战栗,这才想起两人的举动似乎有些过于亲昵,便红着脸退开。

“我们、好像……该走了吧?”安玉可娇羞地不敢抬起头,像只小鹌鹑。

“哦?是吗?”沈慕反问,内心却有些小得意,刚刚竟然摸到了一个绳结。而胸前也感受到柔软,但不可能那么大的,应该是那些馒头。

这时候胳膊一动,便感觉到疼痛了,让他不由发出“嘶”的一声,咧开了嘴。

安玉可凑过来,看了看伤口,眼又红了,“很疼吗?怎么办?”

“没事,血已经不怎么流了。”

安玉可想了想,从袖子里抽出一条丝帕,便要给沈慕绑上。

“等下。”

沈慕走到那灶台前,将蒸笼搬到一边,在那锅底有些开水,便将丝帕在里面浸了浸,开始清洗伤口,登时剧痛袭来,见沈慕那缩脖子龇牙咧嘴的样子,安玉可就有些打颤,心内的愧疚更甚了。

好不容易清洗完伤口,沈慕便用丝帕将伤口绑了。

这才重新捡起地上那把刀,在腰间挂了。到得门外,见雨渐渐小了,想了想,重新返回厨房,找到了一坛油,啪地丢在了柴堆上,又点燃了个火把丢上去,霎时火苗乱窜。

他又捡起门边的伞,撑了,遮着自己和安玉可,选了个方向,缓缓前行。

那房屋全是木头和茅草垒制的,即便有着淅淅沥沥的细雨,但也无法阻挡剧烈的火焰。于是便见在熊熊火光烈焰烧天的背景下,一高一低两个人影撑着伞,越走越远,隐隐约约还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声。

“这样没事吗?不会把整座山都烧了吧?“

“不会,还下着雨呢……”

“真没事?万一烧到那些小动物也不好啊……”

“那不正好?我们可以吃烤兔子、烤蛇啊、烤蝎子了……”

“咦,才不要……”嫌弃的声音,“你口味真重……”

“哈,说来,我还确实吃过红烧兔子和蛇羹呢,那味道可是真赞,有空带你尝一尝……”

“不要吃不要吃……小兔子那么可爱……”小脑袋左右摇晃,过会,又忧心忡忡地问:“你的伤口还流血吗?”

“早就不流了,不信你看……”

胳臂伸过来,尽管丝帕上还有些被浸透的殷红,但血确实是不流了,她便放下心来。

“你刚刚可真勇敢呢……”

“呵呵,是不是觉得我很英明神武,所以想要以身相许?”

“切……你真不要脸……”羞赧……

……

“公子,您来啦?”一个打着灯笼披着蓑衣的身影站起来。

“怎么在山上?”不满的声音。

“那老头以前可是当过山贼的,怕了,狡兔还三窟呢,大概觉着山上好逃跑吧?”

“呵……”不屑的嗤笑。

“公子,天黑路滑,您当心点,要不我搀着您?”

“不用……”退开一步,面向身后,“你俩一个在这守着马,一个跟我走。”

“是,公子!”另外两人欣然领命。

灯笼比那公子要侧前半个身子,为他照亮路径。

那公子自个打了把伞,皱眉走着,走了几步差点跌倒,于是便心情很不好地咒骂两句。

那灯笼蓑衣人便在旁赔笑。

“你们仔细再看着几日吧,安府那边说了,东西在绵州祖宅,明日便差人去取,大概二十余日便可回返。”

“这……公子,这该不会是缓兵之计吧?”

“有可能呐……”

“那怎办?迟则生变啊!”

“是啊……”那公子惆怅地叹息一声,“明天你就派人送一缕安二小姐的头发去吧!”

“是,公子放心。”

“对了,这事完后,那老头也不能留了。”

“是,那老头,还有他那丑媳妇、傻儿子,事后小人一定让他们一家在地府团聚。”

“收尾干净点,那老头虽然老了,但也是心狠手辣之辈,你们要留心……可别像前几年的事那样,竟冒出了个尾巴出来,以为万事大吉了,谁知道竟然还有账册的存在……”

“是是是,公子放心,小人一定办得牢靠!”

如此一边发布着命令,一边一叠声地应承着,这已是后半夜了,滂沱大雨也渐渐小了起来。在一块大石边,那公子扶着棵树歇息了一会,这时雨彻底停了,一群人便又接着上山,又过了一刻钟后,他们转过一个山坳的时候,前面亮起了火光。

那灯笼蓑衣人脸上先是露出诧异的神色,随之就变得惊恐,“公子、似乎……似乎出事了啊!”

那公子也看到了,脸色霎时变得凝重起来,皱眉催促道:“快,快过去看看!”

那蓑衣人便往前奔,奔了几步又回来,将手中灯笼交与另一个汉子,自己这才又慌忙朝那火光处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木屋已经烧塌,只有一两根焦黑的木柱还缭绕着微弱的火焰,伴之几缕青烟,地面上一片焦黑,空气中弥漫着烟火气息和肉的焦糊味。

当他在那原本是床的位置找到一具高大尸体的时候,尽管已是不好辨认,但他就是知道那就是阿明的,因为当他离开的时候,阿明说想睡一会,于是便睡在了那张床上。

“阿明……”他神情悲戚,一下恸哭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踉跄着跑过去,“公子,阿明他、阿明他……”

那公子见了此情此景,哪还不知发生了何时,脸色一下变得铁青。

灰烬之中,四具焦黑的尸骨……

那公子在断壁残垣中皱眉走了一圈,末了不无叹息地道:“不愧是宁州第一才子啊,这样都能让他跑了……”

“公子,阿明死了,您、您可一定要给她报仇啊!”蓑衣人扑过来抱着那公子大腿,痛哭流涕道。

那公子低下身来,拍拍他的肩,又扶起他。

“你放心,阿明他死了,我肯定会为他报仇的……”

“多谢公子,多谢公……呃……公子你……”

他低头,胸口插了把匕首……

“阿明是你害死的,因为你办事不利啊……你忘了么,你说过的啊,若是再失败,提头来见的啊……”那公子阴阴笑着。

“呃……”手伸过来,想抓住什么,“我那只是说、说说……的啊……”

那公子一耸肩,“可是我当真了啊……”

噗通——

“都处理了吧。”那公子嫌弃地看了尸体一眼,拿出一张帕子,开始擦手和衣衫上的血迹。

另外那个打灯笼的汉子便放下灯笼,找到个偏僻处,便开始挖坑,然后再回来将四具尸体都拖进去,掩埋了,毁灭掉痕迹。

而那公子则站在那烧塌的屋舍前,使劲揉着太阳穴,似乎在思虑接下来该怎么办,一副很是苦恼伤神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大侠苗一刀 “话说孙悟空被招安上天庭后,玉帝便封他做了个弼马温的官,那猴子不懂啊,还以为是什么大官,便欣然接受了。可十五日后方得知,这弼马温不过是个马夫,于是大怒,打出了南天门。”

“回到花果山后,凡间已经是十五年过去了,这才知道原来天上一日,凡间一年。没多久,有独角鬼王前来投奔,建议孙悟空自封为‘齐天大圣’。玉帝知道孙悟空反下天宫,并在凡间自称齐天大圣后,十分震怒,当即命托塔天王李靖带兵镇压。”

“那托塔天王李靖站在半空之上,手一指,怒斥道:‘泼猴,休得冥顽不灵,快快束手就擒与我上天庭向玉帝请罪,如此,玉帝或能饶你一命!’那孙悟空哪能受此辱,当即大叫一声:‘呔,李老儿,快快吃俺老孙一棒!’……“

说着,沈慕将手中伞向前一指,做出要挥棒打人的动作,这时,只听“吼”的一声大响,一阵恶风扑来。

紧接着,从那大石后面竟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

“老虎!”沈慕当即大叫一声,“日哦!”

安玉可一见那老虎威风凛凛、张开血盆大口的样子,当即就腿软了。

“都怪你,说什么孙悟空大闹天宫,结果天宫还没闹,就来了只大老虎,我们俩都要被吃啦!”

安玉可苍白着小脸,见那老虎死死盯着他俩,腿都开始打颤了。

“妈的,要不要这么背?刚逃离狼窝,就又要落入虎口?”沈慕手心出汗,但还是将雨伞丢在地上,双手握紧了刀。

那恶虎猛地一跃,就气势汹汹地扑来。

沈慕心想,完了完了,胳臂一碰,将安玉可推向一边,自己借势就往另一边滚去。

这时候,倏地一道身影从他们身后窜出,人在半空便已喝道:“孽畜,休伤人命!”

沈慕只见半空中一道明光划过,接着那老虎惨叫一声,血光飙射,再看去时,那老虎已然砰地坠地,鲜血很快从它的腹部蔓延了出来,浸透了它身下的草地。

“这……”沈慕傻眼了,“一刀毙命?”

安玉可也呆滞住了。

“东家,您没事吧?”声音急切。

沈慕回头一看,“王二虎?你怎么在这?”

“找你啊!”王二虎凑过来见二人安然无恙,便吁了口气,拍了两下胸口。

“这位是……?”沈慕指着那站在老虎身旁的壮汉问王二虎。

那壮汉约摸四十许,此刻正从身后摸出来个大酒葫芦,先是痛饮一口,接着又是一口喷向手中大刀,那大刀上的血沫一下被喷得干干净净,但是在这暗夜中竟愈发明亮阴寒,端的是一口快利宝刀。

“哦,这位是我师傅苗一刀。”

“你还有师傅?”

“是啊,我师傅可厉害了。”王二虎神秘兮兮道。

一刀就将老虎毙命,这岂止是厉害啊!

正想着,那边苗一刀在又灌了一大口酒后,晃了晃酒葫芦,发现没酒了,便有些气馁,朝王二虎道:“二虎,快把这老虎收拾了,回头给我换酒去!”

“哎哎!师傅您稍等!”王二虎赶紧应承,又朝沈慕道:“东家您稍等,一会就好!”

王二虎便从腿上掣了把匕首出来,走到那老虎前,老虎早就死透了,此刻被他单手一提,竟被他提了起来。

沈慕不由双眼大睁,这虎怕有两百五十斤吧?他这单手就提了起来,得有多大的力气?

接着就见王二虎手上抖了几下,接着那老虎肚内就哗啦啦的掉了一地东西,却是它的内脏。

霎时,血腥气更加浓郁了,沈慕虽略有不适,但还能忍受,毕竟他今晚还杀了好几个人,只是那安玉可见了如此血腥场面,脸色更白了,手使劲抓着沈慕的胳臂,躲在他的身后,不敢多看。

“对了,将虎心、虎肝都留着,回头给我当下酒菜。至于虎鞭……还是拿去泡酒喝吧!”那苗一刀道。

“好嘞,师傅您放心!”王二虎应道。

“算了,我还是到前面镇上客栈等你们吧!”他话才说完,脚在地上一蹬,就轻飘飘飞了起来,接着又在草叶树枝上几个连点,很快就不见了。

“轻功!”沈慕心头大震,望着那苗一刀远去的方向,心头愈发火热起来。

“原来轻功真的存在!若是我能……嘿嘿嘿……”

于是忍着不适,凑到王二虎近前,王二虎正忙着剥虎皮,动作飞快,显然经常干这扒皮的事。

“二虎啊,你师傅什么来头啊?武功这么高,连轻功都会……”

“我师傅以前是我们家的镖师,至于他的来历我也不清楚,我师傅很少说起他自己的事。”王二虎皱眉道,“对了,东家,你问这干嘛?”

“没什么,”沈慕摆手,“哦,对了,你师傅就你一个徒弟吗?”

“就我一个啊!”王二虎捋起袖子,秀了秀自己的肱二头肌,傲娇地道:“我师傅说我骨骼惊奇,是难得的练武奇才!”

“那他还收徒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若是碰到如我一般骨骼惊奇的练武奇才,我师傅应该会忍不住收下的。”

“哎,对了,我记得你当初去我那汤包店面试的时候,不是没力气吗?连快大石头也没搬起来。”

“东家,当时我不是说了嘛,那天没吃饭……”

“哦。”

王二虎很快便剥好了虎皮,好大一张,卖个一二十两肯定没问题。又找来草叶搓成绳子,将虎肝、虎心都刺了个洞,用绳子穿了,至于那虎鞭,倒不敢用刀去刺,怕损坏,便用绳子绕了几圈,一起捆在一起,在腰间挂了,再将虎皮往身上一搭。

“走吧,东家。”

走了好一会,沈慕还是觉得不对,问道:“二虎,怎么我们刚碰到老虎你们就出来了,这也太巧了吧?”

“哦,其实我们早就找到你们了,不过我师傅说,你说的故事太好听了,让我先别叫你,等你说完。”

沈慕当即面上一黑,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你说你,没事说什么故事,差点被老虎吃掉!

他们在暗夜中行走,此时天黑路滑,安玉可是又冷又饿,便默不着声地从怀里摸出馒头来吃,见沈慕低头看她,脸一下红了,想了想,便羞红着脸把馒头递过来,沈慕嘿嘿一笑,可是知道那馒头被小姑娘藏在哪里的,便接过来吃,果然嗅到一股如兰似麝的香味,再一看那安玉可,手指绞着衣角,头都不敢抬了。

如此走了好一会,终于看到前面影影绰绰出现了些房屋的影子,是个小镇。

王二虎便带着他们去了个客栈,那客栈里面尚有个伙计在眯着眼打盹。

而靠窗的座位上,苗一刀已然放下了刀,正在独自饮酒。

沈慕便走过去,“适才多谢苗大侠出手相救。”

那苗一刀摆了下手,不置一词。

沈慕见他没有说话的兴趣,况且此时天都要亮了,自己乏累之极不说,身上还有伤,便转头上楼休息。

那边王二虎背着一身大虎皮进来后,可着实把那伙计吓了一大跳,直呼神人也,满脸的钦佩与恭敬,然后便在王二虎的要求下开了三间房。

当沈慕准备踏上楼梯的时候,只听那窗边传来个声音道:“把酒钱一并结了。”

“贪酒,还没钱……”

沈慕眼光发亮,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看手相 微子湖边,一个年轻人躺在藤椅上吹着晨风,好不惬意。耳听得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逼来,他便张开了眼来。

不远处,一群约摸二十个壮硕的汉子“嘿呦嘿呦”地喊着口号跑来,领头的却是一个少年,少年虽年岁不大,才十四五岁,但他身后的那群汉子却没有一个敢轻视他。

其实事情开始自然不是这样的,沈慕回到宁州之后便立马招收护院,因沈府给的酬劳不低,所以当时应聘者委实不少,但要求其实也高。

当时设了个擂台,能在王二虎手下走下十招的便留下,一开始人们自然是觉得受到了极大的轻视,便叫嚷着要给王二虎一个好看,可结果是……甭说十招了,能在王二虎手下走下五招的都算身手不错了,于是一个个立马又对王二虎敬佩起来。

此番共计招收了三十个护院,留下十个看家,剩下的二十个每天清晨绕着微子湖跑两圈,然后便是在王二虎的指点下练武。

有着如此一个武功告绝的师傅,王二虎的武功自然也是不弱的,指点这些人也是绰绰有余。虽有武功外泄的嫌疑,但苗一刀似乎一点也不介意,严格来说,是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此刻沈慕回首望去,就看到那家伙四仰八叉地躺在沈府的屋檐上,不时举起酒坛灌酒,醉眼惺忪的样子,也不知是醉是醒。

又过了会,太阳渐渐升起来,就见隔壁的安府吱呀一声打开了门,然后安玉清走了出来,门前早就停了辆马车。

安玉清四周看了一眼,恰好与躺在藤椅上回首望来的沈慕目光相遇,她便笑了笑,那边沈慕也微微点了下头。想了想,她还是走了过来。

“沈公子,你这伤势应该无碍了吧?”

“怎么可能?”沈慕夸张地大叫,“伤筋动骨还一百天呢!大夫可说了,我至少还得休息个两三个月才行呢!”

安玉清就抿唇轻笑,“沈公子不会是趁此机会不去州学授课吧?”

这小妞怎么这么厉害,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想法。沈慕当即就捂着胳臂叫了起来,“哎呦哎呦,又疼了!不行了不行了,我得回去敷药了。”

安玉清无奈翻白眼,“好啦好啦,别装了,我又不会去和知州大人说。”

沈慕便重新坐下来,嬉皮笑脸地道:“还是安大小姐知我懂我啊!”

安玉清不由脸颊微红,什么知你懂你的,这话是能乱说的么?不过接触了这些许时日,对于沈慕,她也看出来了,说好听点是大才子浪荡不羁,说难听点那就是见到美女就调戏,见到银钱两眼就放光。

当下便白了他一眼,谁知沈慕却被这一记白眼电得浑身一颤,暗道,乖乖,不得了,原来安大小姐也有这么妩媚的时候啊!

想了想,又问:“对了,大小姐,上次被绑的时候,我听二小姐说你那有一对大宝贝,不知是什么,可否借我把玩把玩?”

“大宝贝?”安玉清一愣。

“是啊!”沈慕道,“二小姐说就在你那,还说她小的时候你还给她玩,大了就不让了。”

安玉清一下就羞红了脸,这死丫头,怎么什么都和外人说!不过还好,听沈慕的意思,并不知道那“大宝贝”是什么。

说宝贝呢,你脸红什么?沈慕疑惑不已。

他见安玉清神情迟疑,久久不说话的样子,心里就有些不乐意了,“大小姐,不至于吧,不就一件宝贝吗?我还救了二小姐一条命呢,看一眼都不行?”

这话让安玉清根本没法回答,于是便想遁走,“那什么,沈公子,你且在此好好休息,玉清尚有生意上的事情要处理,便先去了。”

“得得得,我不问了还不行吗?”沈慕阻止道,“跟你说另外一件事。”

安玉清回头望来,脸上仍有红霞。

沈慕却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自从回到宁州后,他就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将那事告诉安玉清。

正在这时,安玉可来了,旁边还跟了个丫鬟,手里提了个朱漆食盒。

“姐姐。”安玉可甜甜地唤。

“嗯。”

“来,沈慕,尝尝我做的……”安玉可话还没说完,安玉清就皱眉道:“玉可,怎可直呼先生名讳!”

安玉可就吐了吐舌头,沈慕则笑道:“没关系,叫名字亲切些。”

安玉清见沈慕都没介意,便也不好多说什么,安玉可则在旁小鸡啄米似的附合:“是啊是啊,叫名字亲切、亲切……”笑得眼睛都眯成了条缝,又挥手招呼丫鬟,“快快快,把我做的糕点拿出来。”

丫鬟赶紧将食盒打开,放在小桌上,食盒一共三层,每层都有一样精致的糕点。

“沈慕,你尝尝,这可是我连夜做的呢!”安玉可催促道。

沈慕便拿起一块,放到嘴里咬了一口,很甜,还有点干,里面有红枣和杏仁。看着安玉可希冀的眼神,还是夸赞道:“二小姐这手艺真不错,真好吃。”

“是吗?”安玉可很兴奋,“既然好吃,你就多吃点,要是不够,我一会回去再给你做点。”

“二小姐,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突然对我这么好,不会是有什么事求我吧?”

安玉可羞红了脸,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忸怩道:“哪有!”

安玉清闻言也是娇笑,“我这妹妹啊,还从来没给我做过糕点呢,今天倒是沾了沈公子的光,我这个做姐姐的可也要尝一块。”

拿起一块就往嘴里送,一尝之下,眉头便皱了起来,实在是太甜了,而沈慕却还是一副喜滋滋的样子,难道他就没尝出味道过于甜腻了吗?这时候瞥见妹妹安玉可正看着她,便也忍着,给吃了下去,还赞道:“真不错,挺好吃的。那什么,我这边还有事,就先走了。玉可,你可别耽误沈公子太多时间,他还在养伤呢!”

“知道啦,姐姐。”

安玉清走后,安玉可便也在旁边坐了下来,看了沈慕一眼后,便道:“沈慕,那个西游记的故事还没说完呢……”

左右无事,沈慕便开始给安玉可继续讲西游记的故事,安玉可便下巴支在桌子上听,那丫鬟听着听着也被故事渐渐吸引了,两人都很入迷。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的屋檐上的那个身影也睁开了眼睛,凝神细听,听着听着,脸颊就是一阵抽动,似乎很愤怒的样子,有时脸上也会流露出迷茫的神色。

待到日头渐渐热起来,沈慕便站起身往屋里去,安玉可便也带了丫鬟跟着,这边自有小厮收了桌椅。那屋檐上的身影便也翻身一跃,不知去了哪里。

安玉可在沈府蹭了顿午饭,然后当两人在亭子里随意闲聊的时候,某一刻,安玉可猛地惊呼道:“你还会看手相?”

“是啊,难道二小姐有兴趣?”沈慕一下来了兴致,心想,这是泡妞的基本功好吧,我沈慕贵为堂堂宁州第一风流才子,怎么可能不会嘛!

安玉可眼里便冒小星星。

沈慕会意,试探着道:“要不二小姐你将手伸过来,我给你看看?”

安玉可意动,只是还是有些顾虑,男女授受不亲嘛!

“既然二小姐不敢,那就算了吧!”沈慕叹道。

“谁说……谁说我不敢的?”安玉可先是四周快速看了一眼,见没有其他人在,这才羞红着脸将白嫩的小手递了过来,放在身前的桌子上,却娇羞得将脑袋扭到了一边。

沈慕嘿嘿一笑,就抓起了安玉可的小手,小手柔弱无骨、嫩滑无比,像是摸着一块温润的软玉,他先是抬起安玉可的小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纤纤素指,皓腕如玉,十分美丽。

那安玉可手被沈慕一把抓着的时候,心里就不由一颤,除却爹爹和爷爷外,这可是第一个与她有如此亲昵举动的男性呢?粉脸娇羞得像通红的苹果。

只是沈慕抓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久,连一句话也没有,她便声如蚊呐地问:“怎么样了嘛?”

沈慕一拍脑袋,“嗨,是我搞错了,换只手。”

“嗯?”安玉可疑惑望来。

“男左女右嘛!”沈慕理所当然道。

安玉可腹诽,既然错了,干嘛还把我的手翻来覆去地看那么久,这话也不好说出来,只好又羞红着脸将另一只手递过来。

及至沈慕握着她的指尖,看了看手背,然后又点着头将她的小手翻过来,放在自己大手里的时候,安玉可瞬间感觉到一股温暖从那大手手心里传来,她当时就升起一股很奇特的感觉,就像……就像自己整个人都被温暖给包裹了起来。

然后她就感觉到那大手在自己手心里揉了揉,心里便不由一颤,像揉在自己的心肝上。

“你这生命线啊,很长,说明你能长命百岁……”

这时候,她又感觉到有指尖顺着自己的掌纹开始慢慢划动……

“你这爱情线呢,虽有一点点弯曲,这表示有些波折,但结果还是很美好的……”

指甲继续划啊划的……

安玉可便觉得一股酥麻感从手心传来,然后开始蔓延,蔓延到手臂、全身,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酥麻的感觉,很奇怪,但也很舒服,眼睛也不由自主地闭上了,身体也跟着晃动了两下,似乎有些坐立不稳。

“俗话说,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嘛,所以二小姐你也不必担心……咦,二小姐,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安玉可闻言一下醒悟过来,脸色羞红地一下抽回了手,神色慌乱地道:“家里……家里还有些事,我先回去了。”脚步错乱地朝月亮门那边跑,声音远远地传来,“沈慕,我……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五体投地式 “苗师傅,你看看我怎么样,是不是也是骨骼惊奇的练武奇才?”

“你?”苗一刀很不屑地看他一眼道,“屁的骨骼惊奇!”

“哎,我说,苗师傅,你怎么可以骂人呢?我沈慕堂堂的宁州第一才子,作诗词都是那么厉害,区区武功,自然也不在话下的吧?”沈慕不服气道。

“你资质一般,而且年岁已经很大了,根本不适合练武。”苗一刀淡淡道。

闻言,沈慕便很失落。

终究是吃住都在别人家,传他个三招两式也没什么不可,苗一刀便道:“实在不行,就只能传你些招式了,防身用一用还是很不错的。”

沈慕眼睛一亮,“厉害吗?”

苗一刀微微颔首道:“还行吧。”

沈慕长身而立,如江湖人一般,抱了拳道:“苗师傅,实不相瞒,其实我也是会些武功的。”

“哦?”苗一刀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门前台阶上,灌了口酒,讶然道:“你都会些什么,耍来瞅瞅?”

沈慕便哼哼哈哈着演练起来,“嘿……黑虎掏心……哈……猴子摘桃……呀……断子绝孙腿……哇哦……抓奶龙爪手……呼……打完收工!”

噗……

苗一刀一口酒喷了出来。

沈慕一挑眉,面带得意,“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唔,是比较厉害。”苗一刀点着头,叹道:“既然如此,我也只有这一招能传给你了!”

沈慕一喜,“什么招式?”

“你且往后看……”

沈慕依言转过头去。

不想这时苗一刀猛然窜起,一脚踹在沈慕屁股上,然后就见沈慕“啊呜”一声尖叫,人已飞至半空,再重重砸落在草丛中,整个人五体投地,好不狼狈。

“此乃五体投地式,好好学着吧!”

一纵身,又到屋顶上去了。

沈慕揉着屁股爬起来,虽然不是很疼,但是形容狼狈,心里这个气啊!好你个老小子,不肯教就罢了,还踢我,你给我等着!

揉着屁股走没两步,便见安玉可又来了,话说,自从上次被绑、回到宁州之后,安玉可便一天来好几趟沈府,简直比回自己家还要勤了。

“你这是怎么了?”安玉可仰着小脸,纳闷着问。

“没怎么,被一只老狗咬了一口。”沈慕咒骂道。

冷不防,屁股又是一疼,当即又“嗷”了一声,回头一看,是个碎石子,再一看,哪里是什么石子,分明是瓦片的一角。

嘶,该不会是这家伙徒手掰下来的吧?一时又有些牙疼。

“到底怎么了?”

“没事没事,走,咱们到那边去说。”赶紧拉了安玉可到另一边去。

那安玉可被他拉了手,竟出奇地乖巧,等到了地方,脸又红得如熟透了的苹果了。

又是被安玉可吵着说了好一会的故事,这次却是说的白蛇传,末了安玉可眼圈通红着道:“那法海可真坏,人家许仙和白素贞两情相悦,他却偏要出来插一杠子,说什么斩妖除魔,坏人姻缘,真是坏极了……”

咬牙切齿咒骂的样子,倒也有几分可爱。

“对了,沈慕,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我?”沈慕狐疑地打量她一眼,“问这干嘛?”

“随便问问呗。”安玉可状若无聊地撩了下耳边秀发。

“嗯……”沈慕想了想,道,“首先肯定得漂亮啦,个子要高,身材要好,这样才会有一双大长腿嘛……至于胸嘛,汹涌澎湃谓之壮观,小巧玲珑谓之绝妙,这个很难分出上下的啦……”

安玉可的小嘴已经撅了起来,不满地道:“你怎么净说长相?”

沈慕疑惑道:“那还能说啥?”

安玉可哼道:“还可以说性格啊,才学啊什么的啊……”

“性格嘛……”沈慕摸着下巴,“温柔善良,知书达理,善解人意,善解我衣……”说着说着,似乎沉浸其中无法自拔,已经自己先嘿嘿笑了起来。

安玉可一见他那一脸贱笑,就知他没想好事情,当下小脸一红,恨恨跺了他一脚,转身就跑,“大色狼!”

沈慕便一脸莫名其妙地摸着脑袋,这时候,有下人来报,说是红楼的绮兰姑娘来访。

沈慕便让人引了进来。

在那亭子中,风凉水快,落座、奉茶。

其实自那次在安府相遇之后,两人便已冰释前嫌,及至后来沈慕一群人去含烟阁的画舫,却被贺仲狐假虎威给赶了出来,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上了红楼画舫,双方于船头大醉一场,关系便亲近了许多。

绮兰今日是来探视的,关于端午之夜安二小姐和沈慕被绑走的事情,尽管捕快、差役,还有沈慕这边、安府护院等人的搜寻有些大张旗鼓的意思,但其实并不是为很多人所知,主要是那两天人们都还沉浸在佳节的喜悦氛围当中,及至后来州学都开学了,沈慕许久未来授课,一打听,才知在家养伤,这时候,他与安二小姐被绑架的事情才渐渐传了开来。

自然是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惊讶不已,于是紧接着,便也有人上门探视、问候,沈慕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便称病养伤,不见外人。另一面,他又让商红娘派人去州学告假,当时司马教授不在,找的是翁东亮,翁东亮初闻很是讶然,很是抓住来人仔细询问了一番,知已无大碍,才放下心来,还说让沈慕在家好好养伤,告假的事,他自会与司马教授分说。

绮兰算是知道沈慕受伤之事比较早的,毕竟有商红娘,还有报纸那边的几个人能够说知,沈慕归家之后,她便来了一次,当时见沈慕虽然胳臂上缠了绷带,但行动并无大碍,便知不过是将养数日的事情。沈慕却满嘴胡说很严重,摸着额头很苦恼的样子,说什么不能去州学授课,很是担忧那群学子的课业,若是他们日后不能高中,自己心里会很惭愧云云,当时就惹得绮兰哈哈大笑,送了他好一顿白眼。

绮兰人长得美,心思也通透,属于善解人意的类型,沈慕养伤期间,自然不会说起什么沉重的话题来给他增加烦闷,便见她轻笑着道:“哎呀,最近沈公子可是被不少人惦记着呢,前两天见到红袖坊的兰儿妹妹,还一直在念叨着说公子怎么还没去她那儿,说是早就准备好了大红包呢……”

“还有凤儿妹妹,听说最近天天抱了琵琶,在楼上弹唱那首‘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客也不接,惹得张妈妈报怨不止……思念堆叠,人是着实清减消瘦了不少呢……”

沈慕汗颜,哪里听不出绮兰话里的取笑意味。

便一跷二郎腿,晃悠着,一副悠闲派头地道:“其实最近闲来无事,我便寻思着做首词送给姑娘的……”

另一边的绮兰一听,做首词送给我?立马眉心猛跳,欣喜着问:“写的什么,公子且先吟来听听?”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半首词、放狗 沈慕眼中泛光,翘起大拇指,一副明白人的样子,赞道:“果然绮兰姑娘是我辈中人呐,喜欢吟来!那我便吟来给你听听?”特意在“吟”字上加重了语气。

绮兰一听他怪里怪气地说话,便知内有玄机,自从那次在安府门前被偷摸屁股后,便知沈慕哪里如表面那般正经,此刻在“吟”字上一想,不由就暗啐了口,白嫩的脸颊上却已染上了一层红晕,轻咬朱唇道:“公子且……吟……吟来。”

“嗯,好好好,既然是绮兰姑娘要我吟,我自然是不敢不吟的,你且听好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吟完,无意间瞥见花丛一角有黑影在抖动,再一细看,是个小脑袋,可不是安玉可么?

她不是回去了么,什么时候又来了?沈慕心头泛起疑惑。

哪知那安玉可躲在花丛后面,却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碎碎念不已:“这狐媚子又来勾引沈慕,真是不要脸,哼!”

又皱眉,“大色狼也不要脸,竟然作诗给那狐媚子听,偏还做得这么好……哼,一对不要脸!”

小脸皱得如同南瓜,全是不满的神色,不经意间,将身前的花叶都一个个用力摘了下来,在身前撒了一片。

那边绮兰还在呆愣之中,实在是觉得这词太好,只是总有意犹未尽之感,于是不免愣着问:“这是吟……做完了?”

说完,脸上却是一红。

这坏胚子,害的我话都不会说了!

沈慕却嘿嘿一笑,“哪里是吟完了?所谓一江春水向东流,花自飘零水自流,吟,是肯定吟不完的,只是,后面的我还没想出来啊!”

绮兰闻言不由愕然,随即就是哭笑不得,合着您沈大才子说了半天,是拿半首词逗我玩哪?但不管是整首词还是半首词,内心还是窃喜的,毕竟也算是迈出第一步了嘛!

“不容易啊!”内心感慨。

只是仅是上阙,内心也委实捉急,看这上阙,自然是极好的,不知下阙又该是怎样的好,不能一窥全貌,内心总是觉得有些遗憾,像那猫抓狗挠似的,上下不得劲。

偏生对面那人,还嘴角噙着笑,看着她,一副笑嘻嘻悠然自得的样子,显然是觉得捉弄成功而喜不自禁。

“这人……可真坏……”

再一想,不对啊,看他老神在在的样子,哪里像是没做出下阙的样子,分明就是在表达一种“我做出来了,但我就是不想说”的意思。

她面上含笑,嘴上却道:“沈公子大才,做词自然是须臾之间的事情,不知绮兰怎样做,才能帮助公子想出下阙呢?”

纤纤素手不经意间搭上了沈慕肩膀,轻轻揉捏起来,沈慕浑身不由一颤,隔着薄薄衣衫就能感觉到那双素手的柔软滑嫩,那双手更像是灵蛇一般,在他肩膀跳啊跳的,拿捏得恰到好处,十分舒服。

于是立马像吃了十香软筋散似的,浑身都酥麻了起来,快活得简直要叫出声来了。

脸上表情也是舒爽之极,一会闭眼,一会张嘴,一会咬唇,一会又发出“哦哦……”爽快的浪叫。

那叫声即便是绮兰听了也是面红耳赤,今日始对沈大才子的无耻又有了新一轮的认知。

那边花丛中的安玉可看了更是怒不可遏,将身前的花茎都折了,咬着一对小虎牙,奸夫**,大白天的就在这里勾勾搭搭,做那羞人的事情!

眉头皱了皱,忽地想起什么,嘿嘿一笑,然后便悄然起身、退开,离得远了些,便开始跑起来。

过了好一会,沈慕还没有叫停的意思,绮兰已经忍不住了,实在是沈慕的叫声太羞耻了,她晶莹如玉的脖颈都已经染上了一片红霞。

月亮门那边刚刚有两个丫鬟经过,先是闻听到一阵怪音,便好奇地探着头往这边望了一眼,在看到花魁绮兰竟然在给自家公子按摩,而自家公子叫得很销魂,神情便很是古怪,怕被公子发现以为误了他的“好事”,就又很快离去了。

那绮兰更是羞涩难当了,不免力道重了些,谁知那沈慕叫得更欢了,“再用力一些,呃,对对对……哦……好爽好爽……”他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正在这时,忽然“汪”的一声狗叫,吓了绮兰一跳,定睛一看,前方花丛中竟窜出了一条大狗来,那狗生得奇大,还很胸壮,威风凛凛的抖着一身长毛就冲了过来,一路也不知打折多少花草。

美好旖旎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是安二小姐的那头金面狮子狗!”绮兰心里不由一颤,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沈慕也被这声突兀的狗叫惊醒,一看竟是安玉可的那条“大黄”,也是吓了一跳,见那大黄已经直扑而来,赶紧一把推开绮兰,“快跑!”

绮兰忙慌不择路地逃跑,那大黄却追在沈慕屁股后面不放。

沈慕边跑边叫:“安玉可,安玉可,你人呢?你家大黄又发疯啦!”

然而那躲在角落的安玉可却捂着小嘴咯咯直笑,心想让大黄好好吓你一顿才好呢,谁让你没事拈花惹草招蜂引蝶的,哼!

绮兰花容失色,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那金面狮子狗没追来,心里不由一松,也不敢久待,便直接奔前门,带着丫鬟小桃回去了。

沈慕被追得乱窜,“安玉可,你再不把你家疯狗带回去,我给煮了吃了啊!”

安玉可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出来,但面上却是一副焦急的神色,跳着脚叫:“大黄,大黄,快回来!”

那大黄听到主人的叫唤,便猛然停了下来,脑袋望望沈慕,又望望安玉可,似乎有些犹豫,但在安玉可又唤了一声后,它才冲着沈慕示威性地龇牙咧嘴着“汪”了一声,然后往安玉可那边缓缓踱去,像是得胜的将军一般,高昂着头颅,四肢迈着优雅的步伐。

安玉可便抚了抚它的脑袋,沈慕黑着脸走过来,一路都在想,是不是该找个机会把这狗给弄死。

沈慕脸色不好看,安玉可自然能看得出来,怯懦着道:“大黄、大黄它自己跑了出来,我没拦住……”

“不会是你故意放出来的吧?”

“怎么可能?”安玉可矢口否认,睁着一双纯洁无辜的大眼,“我怎么可能让大黄咬你,你可是救过我的命哩!”

沈慕狐疑地看着她,“真的?”

安玉可小鸡啄米般点着小脑袋,“嗯嗯,比真金白银还真呢!”

沈慕还是有些不信,“那它为什么只追我?”

安玉可歪着脑袋想了一下,“兴许是旧恨吧,你别忘了,你以前可是狠狠踢过它一脚呢!”又拍着手跳起来,“是了是了,肯定是这样呢!”

沈慕一想还真有可能,朝那大黄望去一眼,大黄又开始龇起了牙,恶狠狠的,似乎又想扑上来。

吓得沈慕猛然向后一跳,转身就跑。

那边安玉可望着沈慕惊慌失措的背影,终于满意地笑了起来,拍了拍小手,目光里满是狡黠,又轻拍一下大黄的脑袋,“干得不错哦,大黄!走,晚上给你加两根大骨头!”

大黄哼哧哼哧着,也不知是不是在做回应,但嘴角的涎液很快就流下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委屈的二小姐 夜晚,

上弦月,星稀,

二层小楼。

在那二楼的窗口,亮着一盏烛光,可见一个小姑娘拿了枝笔在一张白纸上画着什么,她的神情专注而认真,风吹过来撩起她耳边的秀发,一晃一晃的,脸颊生痒,她便伸出手抚了抚,然后又继续画,直到某一刻,她突然嘻嘻哈哈着娇笑了起来。

那画上依稀可见是一个人首猪身的“怪物”,猪身便是大肚腩,肉耷拉下来比四肢都要长,人首则是一个头戴玉冠书生模样的男子,神情却是贱兮兮的。

“嘿,沈小慕,看打!”

小姑娘右手拈着细笔,像是拿了什么神兵利器一样,兴奋地叫着。

然后又皱眉沉思一番,继续在纸上画起来,鼻子给画成粗鼻孔的猪鼻子,耳朵给画成大大的猪耳朵,想了想,又在手的部位给添上了一只九齿钉耙。

“嘿,沈小慕,你现在变成天蓬元帅猪八戒了吧,看你还敢不敢跟我斗!”末了,声音又低下来,噘着小嘴气呼呼地道,“哼,我给你画这么丑,这下你再也不能拈花惹草了吧?看谁还喜欢你……”

过了一会,便将纸放到一边,重新拿过来一张白纸铺好,拈起小笔,聚精会神地画了起来。

这次画得很慢,画了那么一两笔便停下来,轻轻咬着笔端想着什么,然后又落笔。

终于,当夜开始深沉的时候,她收起了笔来,那纸上赫然是个书生,长得不算多么英俊,但脸上却总挂着贱兮兮的笑,提了个食盒在行走的样子,旁边还有个背对的小姑娘,背景则是个小湖,湖中水波轻轻荡漾。

看着看着,她脸上渐渐爬上了一抹粉红,头颅竟也垂了下来,然后竟是咯咯娇笑起来,小手托着腮,望着窗外有些发蓝的星空。

外面响起梆子声,她便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那幅画,四顾看了一眼,将那画在床头的枕头下压了,这才吹灯睡去。

……

又过了两日,沈慕终于决定去州学授课,安玉可也很高兴,她本就喜爱算学,自从听了沈慕的第一节课后,便每节都来,如今的算学知识也是进步飞快,俨然是那群学子中的尖子生。

课堂上,依旧是轻松愉快的氛围,这是沈慕教学的一贯作风,及至有人问“沈教谕,听说前段时间你被绑了还受了伤,现在已经无碍了吧?”她便竖起了耳朵来听。

谁知沈慕还没回答,旁边就有人鄙夷地道:“肯定无碍了啊,不然沈教谕怎么可能来授课?!”

那人便嘿嘿地笑。

旁边又有人问:“沈教谕,你们为什么会被绑架啊?”

沈慕便摇头着道:“也没什么啊,我是天才嘛,遭人嫉妒,于是便被绑喽!”

那人便不信,转头问安玉可:“安二小姐,好像被绑的也有你吧,究竟是为什么啊?”俨然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旁边就有女孩子不爽地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啊!沈教谕不是说了嘛,遭人嫉妒嘛!我看肯定是这样的。”

又有女孩子叽叽喳喳地附合:“是啊是啊,肯定是这样的啊!我们的沈教谕这么优秀……沈教谕以后还是低调点的好……”

安玉可听了这话就有些气愤,什么叫“我们的沈教谕”嘛,真是!再看那沈慕,站在桌后,完全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抱臂闲看的姿态,更是来气,便瞪了他一眼,谁知那沈慕竟没看见,于是兀自生起闷气来。

及至下课回家的时候也不理他,自己一个人上了马车,悄悄掀起帘子朝后望了一眼,那家伙骑着他那头叫“小黑”的毛驴晃晃悠悠的往家赶,一点也不着急,便恨恨踢了一脚,谁知踢在车内的小木凳上,当即痛得捂着脚“嗷嗷”叫了起来。

到家了,有丫鬟小厮迎上来,也没给好脸色,直接去后面牵了大黄出来,在沈慕家门前四处溜达,吓得沈府的看家护院直抹冷汗。

天快黑了,才见到路的那一头出现了那个骑驴的身影,她手一松,大黄就窜了出去。

“汪汪汪……”

张着大嘴,好不吓人!

小黑当即就是一跳,将沈慕跌下驴身来,撒开蹄子狼狈逃窜,沈慕也逃,最后好不容易爬到墙上才幸免于难。

大黄在墙下好一阵耀武扬威,最后见实在无法,才迈着四方步走进了安府的大门。

安玉可对着大黄丢了几根肉骨头作为表扬,谁知刚走到前厅就见到沈慕与安玉清在叙话,安玉清一见安玉可,脸色就变了,“玉可,你过来!”

安玉可心叫糟糕,想走又不敢,只得垂着小脑袋过来。

“你怎么又如此胡闹,怎么能放大黄去咬沈公子呢?”安玉清训斥道。

安玉可弱着声音道:“是大黄自己跑了出去……”

安玉清一下怒了,“你还狡辩!你现在长本事了啊,撒谎都不带脸红的了!”

“我……”安玉可张了张嘴,小脸抬起来时,满是委屈的神色,看向沈慕,“你告我状!”

沈慕无奈地摸着额头,“我总不能天天被大黄追吧,没追上还好,若是追上被咬了一口……”

安玉清怒瞪着安玉可,“你自己做错了事,竟然还敢怪沈公子?!”

“是,就是我放大黄咬的他,以后我还要放大黄咬他!见一次,让大黄咬他一次!”安玉可红着眼圈突然大声叫道,小脸上已全是泪水,“你们欺负我,你们都欺负我,我再也不要理你们了……呜呜呜……呜呜呜……”

伸手抹着泪,转身就跑了。

那模样,甭提多凄惨了。

安玉清依旧很愤怒,转身时,却已经开始向沈慕道歉:“沈公子,玉可她年岁太小,不懂事,你别见怪。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教训她,再这样下去,真就无法无天了。”

沈慕此时心里也挺不是滋味,说实话,安玉可虽然有时候爱胡闹,但大体上来说,还是很懂事的,特别是上次两人被绑,从头到尾她都很乖巧,这让他很是刮目相看。只是放狗咬他这事,让他也很难办,这时候可没有狂犬疫苗,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一命呜呼了,他上哪说理去。

心头沉重,对安玉清摆了摆手,勉强一笑道:“没事的,大小姐,回头你还是劝劝二小姐吧,我看她大概也是无心的。”

安玉清微微吁口气,“沈公子不怪罪就好。”

“哪里哪里,”沈慕拱手,“那我就先走了。”

“那我送送沈公子。”

“不用不用,你还是先去看看二小姐吧。”

于是在目送沈慕走出安府后,安玉清便叹息一声,往安玉可的秀楼走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枉为人师 秀楼内漆黑一片。

安玉清在楼梯定了定,听到房内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她叹息一声,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点燃了蜡烛,看到在那床上趴了个小身影正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泣着,兴许是知道她进来了,声音低弱了些。

“玉可,”安玉清轻唤。

床上的小身影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轻轻转过身,爬了起来,低着头站着。

安玉清见一见她低着头,不言不语,但是脸上还在流泪的样子就很是心痛,原本想要训斥她的语气不免也温和了许多。

“那沈公子可是你的先生,即便你们关系再亲近,可也不能放大黄去咬他啊!那大黄又不是寻常的狗,发起疯来,可是能咬死人的。”

安玉可抬起小脸,梨花带泪的样子真是惹人怜爱,小声道:“姐姐,我……我就是看不惯,看不惯他和绮兰姐姐打情骂俏的样子。”

“打情骂俏?”安玉清一愣。

安玉可振振有词道:“是啊,他们好不知羞耻,竟然在院子中做那羞耻的事情,沈慕还嗯嗯啊啊地怪叫……”

“住口!”安玉清一脸怒气,斥道:“安玉可,你个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安玉可瘪了嘴,委屈地道:“事实就是这样嘛,他们能做,我还不能说嘛!”

“你……”安玉清气得颤抖着手指她,“反了天了你了,还敢顶嘴!”

安玉可便又老实地低下头颅去,手指绞着衣角,“对不起姐姐,我错了好嘛,你别生气。”

“哼!”安玉清把头转向一边,懒得理她。

“姐姐……”安玉可凑过来,拉着她的手臂晃啊晃的……

“一边去,少来烦我!”

安玉可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继续摇晃手臂,见安玉清依旧不理她,眼睛一转,便有了主意。

“啊……玉可,你……你又胡来……”

安玉清大叫着,连忙去推胸前袭来的小手……

“好啦好啦,原谅你了,你……咯咯……你别再动我……哇……好痒……”

夜晚,看着将脑袋趴在自己胸口睡觉的安玉可,安玉清不由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微微抬起身,将枕头放了个舒服的位置,冷不丁看到在那枕头下放了张折叠的白纸。

“这孩子,又藏了什么东西?”她暗暗嘀咕着。

打开一看,不由愣住了,一张画,是个笑得贱兮兮的书生。

“沈慕!”她讶然。

再看旁边,还有个小姑娘的背影。

看看画,再看看熟睡的安玉可,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她说她就是看不惯,看不惯沈慕和绮兰打情骂俏的样子,这二人究竟是做何羞耻事情先不说,可是玉可说她看不惯,难道……”她心头陡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再联想到,自从玉可被沈慕救了、二人返回宁州后,玉可对沈慕的态度就变得极为亲昵,原本她想着这是好事,玉可对沈慕好,沈慕便也会对玉可倾囊相授,可是如今看来,似乎不止这么简单。

看着玉可那张熟睡的小脸,玉可年幼,懵懂无知,而沈慕却油嘴滑舌,玉可该不会是被她的花言巧语给骗了吧?

心内一下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这觉便再也睡不着,一夜睁眼到天亮,脑海中一直在思考着该如何去止住这不该有的情愫。

“他可是她的先生啊……”

嘴里嘀咕着,直到天亮,她才恍然惊觉,对啊,先生啊!

起床、洗漱、吃早饭的时候,在餐桌上对安玉可道:“一会你跟我去趟沈府。”

“哦。”安玉可轻声应道,她以为是拉她去赔罪。

于是很快吃完,着人收拾了餐桌,安玉清便带着安玉可往隔壁走,安玉可却不时回头看,怎么还有小厮捧了礼物。一想也对,暗暗点了头,赔礼嘛!

沈慕一见安玉清大清早就带了人来送礼,心里就乐不可支,笑眯眯着道:“不至于吧大小姐,二小姐也就犯了点小错,不用这么大包小包地送赔礼吧?”说着,已经开口吆喝了起来,“哎,王二虎,过来过来,赶紧把礼物都搬到库房去,在这挡道!”

安玉清一头黑线,这沈慕也太见钱眼开了吧,赶紧施礼开口,不然若是沈慕将这当成了赔礼,那待会自己说出了要办的事情,岂不是还要再出一份礼物?

“沈公子,其实玉清今日过来,乃是有一事相求。”

“哦?”沈慕愕然,“大小姐请说。”

“希望沈公子能收玉可为弟子,将算学一道倾囊相授。”安玉可弯腰施了一礼道,转身又朝安玉可严肃道:“而玉可你,日后也必须对沈公子执师礼恭敬以待,切不可如先前般胡乱造次!”

“嗯?”沈慕疑惑着望来,安玉清这话说得有点严重啊,难道是又发生了什么事吗?

他没注意到,安玉清身后的安玉可闻言却是面色慢慢变得煞白。

尽管心头还是疑惑重重,但沈慕还是笑着道:“大小姐不必担心,先前我授课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若是有学子愿意学我的算学,我定会将所知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安玉清闻言却是一怔,道:“这么说,沈公子是不愿收玉可为弟子了?”

“大小姐这说的什么话,我是州学教谕,安玉可是州学学子,我们本就是师徒的名分,你这再拜师一场,不是多此一举吗?”沈慕颇有些哭笑不得地道。

安玉清定定看他一眼,道:“若是我一定要呢?”

“这……”沈慕迟疑,实在是搞不懂安玉清究竟是何意。

那边,安玉可却忽然大叫了一声:“我不同意!”

安玉清霍然转身望着她。

安玉可不知何时脸上已经挂满了泪珠,哭泣着道:“我不同意,我就是不同意,我不要沈慕做我的老师……呜呜呜……”转身边抹泪,边跑了出去。

安玉清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如纸,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啊,身体晃了两下,伸手扶住了桌子,待她抬起头看向沈慕的时候,已是一脸的寒霜,指着沈慕咬牙切齿道:“好啊你,沈慕沈公子,沈大教谕!你花言巧语,欺我家玉可年幼无知,做出如此有悖师道人伦之事,真是枉为人师!算我安玉清瞎了眼看错了你!呸!”

转身也朝外走。

沈慕脸色很是不好看,“安玉清,你等一下,把事情说清楚了,我做什么了我?”

“哼,”安玉清嗤笑,“都这时候了,你还不敢承认,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沈慕很想回一句,我是不是男人,你试试不就知道了?但这话显然不能在这时候说,否则就不啻于火上浇油了。只是如今看来,这其中似乎有很大的误会啊!若是今日就这样让她走了,那这误会就越来越大了。

急切之下,他一把抓住安玉清的胳臂道:“安玉清,你把话说清楚再走!”

安玉清杏目一瞪,挣扎道:“你放手!”

沈慕不放,“你把话说清楚了我就放手!”

“嗬,”安玉清怒极反笑,“动了我妹妹,现在对我也开始动手动脚了是吗?你到底放不放手?”

沈慕不理她。

“你再不放手,我就叫非礼了啊!”

沈慕还是不理她,打定主意她不敢叫。

“非礼啊……”

沈慕果断松手。

安玉清一见,提起裙摆就往门口跑。

“哎、哎……”沈慕叫了两声,安玉清背影已经不见了,他颓然放下了半空中的手,“这他妈都什么事啊,你们一个二个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愿意私奔么? 沈慕去安府,把门的护院拦住了,说大小姐交代了,不让进,沈慕听了,当即就很愤然。

又回到自家院内,想翻墙而入,谁知刚爬上墙,那墙下正站了个护院,正是展护院,一脸调笑地道:“沈公子,您是堂堂宁州第一才子,该不会是想翻墙而入我们安府吧?”

沈慕一愣,这安玉清防守得也太严了吧?打着哈哈道:“那什么,展护院,你想多了,所谓登高望远,我是来看风景的。嗯,站在高处,这风景果然不错啊!好了,看完了,展护院你忙,我先走了。”说着,又爬下了梯子。

那边展护院还笑呵呵地叫:“慢走,不送!”

去州学,州学那边,安玉可也没来上课。

“这是被禁足了啊!”沈慕叹。

心想无法,便召集了李世杰、萧文山,三人跑到酒楼里喝酒,喝着喝着,又想起苗一刀的事。

于是当天三人散了之后,沈慕便让小厮去砍了几根竹子回来,一个人在那砍枝削蔓,又将竹节打通。

忙活了半天,心中烦闷渐去。

第二天又去授课,回来后继续忙,如是两三天,每天下午都是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上半晌。

使得总爱赖在沈慕家屋顶上的苗一刀心内都产生了一丝疑惑,但也懒得问,直到这天傍晚竟从那房内传出一丝醉人的酒香,他连耸了好几下鼻子,终于神色动容起来,然后便看到沈慕喜滋滋地推开门,怀里抱了个小酒坛,然后再掩上门,径自去了。

酒香也随之远去。

“一坛好酒啊!”苗一刀嘀咕。

随后便一跃而下,手上一道劲风打出,那门自开,他刷地穿入,随手一挥,门又自动合上,端的是一手好功夫。

他四处打量,却只看到个小炉子与一些散碎的竹节,其他便没有了,奇怪,那坛好酒他从哪弄出来的?难道是挖的?可是他趴在地上找了好一会,也没看到哪有挖掘的痕迹。于是摸着脑袋一脸的迷惑,又郁闷地走出来。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便见沈慕一个人坐在桌前,吃一口菜,滋溜一口酒,那表情是相当惬意。

“美啊,美啊……”

他浑然不知那浓郁的酒香竟挠得屋外廊檐下倒挂的一人心痒难耐,鼻子都快耸烂了,最后那人眼睛一转,换了个位置,刷地穿窗而入,单掌击在沈慕后脑勺,将他击晕,在他将要栽倒之际,扶住了脑袋,慢慢放倒在桌子上。

“嘿嘿,醉了醉了……”

之后,那身影便急不可耐地伸手一抓酒坛,张开嘴就美美地灌了一大口,这才发现这酒比以往所喝的酒都要烈了数倍,辛辣无比,强忍着咽了下去,肚腹之中有如一团烈火在滚滚燃烧,却又好不痛快,过了两息,缓缓吐出一口热气,口有余香,一股酒劲涌上额头,热气蒸腾。

“咝,极品啊!”苗一刀双眼放光,又点着头,“怪不得这小子只敢用酒杯慢酌,原来如此。”

衣袖一卷,一碟酱牛肉,一碟花生米滴溜溜着飞了出去,再从桌上拿了一双筷子,托了酒坛,嘿嘿一笑,人也飞了出去。斜躺在屋顶上,喝着美酒,吃着好菜,趁着满天星光,别提多美了。

另一边,不远的秀楼。

二楼之中,一个小姑娘双手抱腿坐在被子里,嘤嘤的哭泣着,一脸的凄然。

而楼梯上的那个身影也是神色凄楚,手扶着楼梯,不知如何是好,内心却暗暗咒骂起某人来。

第二天清早,当丫鬟送来洗脸水的时候,那床上的身影早就穿戴整齐了起来,她笑眯眯地道:“去,把小三叫来。”

那丫鬟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赶紧照做了,一会小三来到,是个与安玉可差不多高的小厮,安玉可见了,点了点头,小手一指道:“小三,脱衣服!”

“啊?”小三当即吓了一跳。

“啊什么啊?快脱衣服!”安玉可不耐烦地催促。

那丫鬟一看不对,便道:“二小姐,那我就先……先出去了。”

“你别动,给我站着!”

“这不好吧?”丫鬟踟蹰,还要留我在这观摩?

“你不能走,万一你去通风报信怎么办?”安玉可制止她,又朝那叫小三的小厮道:“快点脱,你听到了没有?”

那小三脸上露出一丝羞赧,“二小姐,这不好吧?虽然我自认也有几分姿色,可是我可是你们安家雇下来的,并没有签了卖身契,是卖艺不卖身的……”然后抬头的时候瞥见安玉可小脸已经愤怒起来,吓了一跳,赶紧改口道:“其实……其实,二小姐一声令下,三儿偶尔卖个身也是可……可以的……”

“什么混账话!”安玉可怒指他,“我让你脱衣服是换下来给我穿,好助我逃出去!”

“啊?”这下那丫鬟和小三都惊呆了。

连连摆手道:“不敢啊,二小姐,大小姐知道了一定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是啊,二小姐,您饶了我们吧?”

想要退走,不想门已被安玉可堵住了,只见她捏着拳头,像个小恶魔一般嘿嘿一笑道:“你们若是不帮我,我就让大黄咬你们,而且,你们若是敢去告密,到时我就说你们是同谋,看我姐姐到时惩罚谁?”

“啊?”两人震惊,眼睛快跌到地上,“二小姐,你这计谋也太毒了吧?”

安玉可背负双手,成竹在胸道:“哼哼,说,帮还是不帮?”

两人对视一眼,只能无奈道:“帮!”

小三开始脱衣服,安玉可拿过来,闻了闻,没有什么异味,便穿上了,再将头发整饬一番,戴上歪斜帽,俨然变成了一个俊俏白嫩的青衣小厮。

严厉警告了一番两人不许告密,然后便要求那丫鬟带着她往后门去。

一路倒还顺畅,不想到了后门的时候竟有个护院在,斜躺在椅子上,那护院兴许是刚眯了一会,此刻揉着惺忪的睡眼软绵绵地道:“那个……你们俩干什么去?”

二人吓了一跳,安玉可心内惴惴,将身形往那丫鬟身后藏了些,捅了捅她的背,那丫鬟微微一怔,便机灵着道:“护院大哥,大小姐让我们出去买点东西。”

那护院打了个哈欠,“买东西走正门不就行了,干嘛走后门?”

“这不是后门近些么!”丫鬟赔笑,“大小姐那边催的急呢,您看……”

护院便挥挥手,话也懒得说,又闭上了眼。

二人便定住心神,开门,走出去。

出了后门,安玉可便直奔沈府,却也是后门入,敲了门,那开门的小厮认得她,也不敢多问,便由着她进了。

安玉可找到沈慕的时候,那家伙正一边揉着后脖颈一边吃早饭,实在是那里有些酸痛,自己却不知为何。

一见到化妆成青衣小厮的安玉可,沈慕便愣住了,她怎么这副打扮过来了?然后安玉可见面后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口里的米粥一下喷了出来。

“沈慕,你愿意带我私奔么?”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二小姐的表白 “沈慕,你愿意带我私奔么?”

沈慕陷入呆滞中……

安玉可此刻一身青衣小厮打扮,脸蛋艳红得几欲滴出血来,似乎更显可爱了。沈慕似乎也一下全明白过来,难道……

果然,下一刻,就见安玉可脆生生地道:“沈慕,我似乎……似乎喜欢上你了……”小手捂着脸,无限的娇羞。

沈慕张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我……”

安玉可便定定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紧张希冀的神色,可是沈慕顿住了,那希冀的色彩便渐渐黯淡下来,身体不由晃了一下。

眼眶微红,咬着红唇道:“难道你不愿意?”

说实话,当安玉可说出喜欢他的时候,沈慕内心其实是有几分窃喜的,瞧瞧,哥们刚来这异界不过数月,就有千金小姐垂青,还是个极品小萝莉,怎能不让他兴奋?只是,你还很小,才十二啊?这个年纪,在我们那时代还在上小学呢!我沈慕再怎么禽兽,也不能对这样一个小姑娘下手啊!

他舔了舔嘴唇,终于开口道:“你还太小……”

安玉可眼里的光芒又重新燃起来,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脯,解释道:“姐姐说,我那里……会长大的……”

晕!

“我不是说你……呃……那里,我是说你年纪还太小……”沈慕纠正道。

安玉可眨着一双纯洁的大眼睛看着他,“我娘十五岁就嫁给了我爹爹呢,我今年十二,也不算小了……”

“那还是小……”沈慕脸一摆。

安玉可想起什么,一喜道:“那你的意思,就是过两年……”

沈慕摸了摸额头,颇感无奈,心想少女怀春,过两年她就该看淡了吧,若是到时还是……嗯,那时再下手也不迟……于是便点点头,拖延道:“你现在还太小,过两年再说这事吧!”

安玉可便暗暗吁了口气,还好还好,他没拒绝我,那就是同意了,只是嫌我年岁小而已,反正自己要长大的嘛,那就再过两年好喽!

刚要点头同意,厅外忽然传来一声娇斥:“好你啊沈慕,你还要不要脸,竟然要诱拐玉可私奔!”

却是安玉清,身后跟了几个护院,还有那个叫小三的小厮。

安玉可脸色一下变了,就往沈慕身后躲,抓着沈慕衣角藏在他背后。

沈慕一看坏了,赶紧解释:“我没……”

“还不承认?!”安玉清叫道,“小三,你把知道的都清楚!”

那小三站出来,低垂着头,“二小姐,我也是没办法啊,你刚走,大小姐就来了……”

安玉清清丽的面庞上全是怒气,“安玉可,你别藏着了,给我出来,说,是不是沈慕诱拐你的?”

安玉可手抓着沈慕的胳臂露出个小脑袋来,小鸡啄米般点头,“是啊是啊,姐姐,沈慕他已经答应了要带我走呢!”

沈慕先是愕然望来,随即便斥道:“你别乱说!”

“本来就是嘛……”安玉可嘀咕,将小脑袋又藏到了沈慕身后,却是垂下头去,小狐狸般狡黠一笑。

安玉清咬牙切齿,“沈慕,你真是我见过的全天下最无耻之人!”那样子真是恨不得对沈慕剥皮抽筋。

“大小姐,你误会了,我真没……”沈慕赶紧摆手。

“哼!”安玉清抱臂,将头扭向一边。

他身后的展护院上前一步,鄙夷地道:“沈慕,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你沈慕真是……呵呵……枉我们家二小姐对你情深义重……”

话没说完,安玉清就是神色一变,出言打断了他,“展护院,你瞎说什么哪?什么情深义重,那都是没有的事,只是他沈慕欺我家玉可年幼无知,诓骗于她,你可莫要胡乱败坏玉可名声!”

那展护院赶紧低头一叠声应道:“是是是……”

偏偏这时安玉可又拉了拉衣角,抬起一张无辜的小脸,眨着大眼睛朝沈慕道:“要不……你还是承认了吧?”

沈慕顿时露出一张苦脸,自知此时就算浑身长满了十张嘴,也是说不清了。本来安玉清那边就误会重重,这边安玉可还唯恐天下不乱地在旁边点炮补刀。

以手加额道:“好吧好吧,就算是吧……”

“看看,看看……”安玉清怒极反笑,颤抖着手指着沈慕安玉可二人,真是可恶,竟然当着她的面妇唱夫随了起来。

沈慕欲哭无泪,完了,完了,我的一世英名哪!以前怎么不知道,安玉可这小丫头这么腹黑呢!

“展护院,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玉可给我带走!”安玉清实在看不下去了,下完这道命令后,话也懒得说,转身就走。

展护院一挥手,他身后跟着的护院便上来两个,架了安玉可就跑,那安玉可却是一脸喜庆,小脑袋尽量朝后仰,挥手道:“沈慕,我等着你来娶我啊!”

沈慕掩面遁走,呜呜呜,我的一世英名哪!

……

第二天,沈慕刚出门,便见得门前一行队伍经过,领头的是个婆子,后面七八个汉子抬着一行彩礼,沈慕微微一笑,这是提亲啊!

然后就含笑着看,直到那媒婆进了安府,他才恍然醒悟了过来。

“安府,如今安玉可年岁还小,应该不可能是她,安玉清年已二十有一,在这时代算是大龄剩女了,应该是她吧?”嘿嘿一笑,便朝安府那边踱过去。

想要进去,那看门的死活不让,恰巧,这时候展护院经过,沈慕便喊住了他,那展护院走过来,笑呵呵道:“呦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大公子啊!”话语里有毫不掩饰的鄙夷。

沈慕哈哈一笑,也不与他计较,打听道:“展护院,这是谁来向安大小姐提亲?”

展护院抱臂道:“你怎知就是向大小姐,而不是向二小姐提亲呢?”

“展护院,二小姐还那么小,而大小姐这年龄正合适,除了她还能是谁,总不能是丫鬟婆子吧?”

“是大小姐又怎样?”展护院斜睨他。

沈慕凑上来,嘀咕道:“哎,我说展护院,你说我现在跟你们家二小姐这样,以后万一真成了,咱们也算是一家人吧,没必要搞得这么僵吧?”

展护院一想,也是啊,虽然说不准,但二小姐为了这沈慕与大小姐置气那样子,却是从来都没有的,可见是喜欢他喜欢的紧,万一以后真成了,那这沈慕也算是半个东家了,为了些许小事得罪他,确实不值。

面上神色便缓了缓,“听说……咳……听说是替年侍郎的公子年有为来提亲的。”

“谁?”沈慕一惊。

“年有为啊,就前段时间还在宁州的那个。”

“他不是走了吗?”

“哦,好像说是又回来了,那媒婆,说什么年公子心心念念我们家大小姐,心仪好多年什么的,尽是些肉麻话,我听不惯,便出来了。”

“那大小姐答应了没有?“

“这个……二人早些年便认识,以前大小姐的父亲与年侍郎还是知交好友,那时双方便有联姻的意思,这次大小姐怕也会答应吧?”

沈慕眼中光芒变幻,这事必须要阻止啊!

抬脚就朝里走。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提亲 展护院一见,赶紧拦住他,“沈公子,大小姐可是亲口说的,不能让你进去的,你若进去了,我可不好交代啊!“

“展护院,你听我说,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千万不能让大小姐同意啊!”

推推搡搡……

“沈公子,你真的不能进去啊!”

“不行,我一定要进去!”

“不行,你不能进去!”

展护院虽有武功,可也不敢胡乱动手,毕竟沈慕可是个书生呢,万一力道大了些,将他打伤了,那可如何是好。当然,若是被二小姐知道,想想后果,那就更加不寒而栗了。

于是二人便一路嚷着,一路推搡着,竟来到了前厅。

那里安玉清正在与媒婆叙话,安玉可竟然也在,一见沈慕来了,顿时一喜,从椅子上跳下来,“哇,沈慕你来啦,你是来看我的么?展护院,你让开!”

沈慕挠挠头,“那什么,我是来找大小姐的。”然后又跳着招手,“哎,安大小姐,你千万不能答应那年有为啊,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怎么哪都有这个沈慕?安玉清粉面含霜地走出来,怒斥展护院道:“展护院,你是怎么办事的,怎么让他混进来了?还不给拉出去!”

展护院一脸委屈,但还是依言来拉沈慕,“沈公子,你可别让我们难做啊!”

沈慕推开他手,叫道:“安玉清,你想不想知道上次绑架二小姐的是谁?”

上次绑架之事,因为信息有限,所以安玉清并不知那幕后之人是谁,但此刻听沈慕所言,难道他知道?疑惑之下,便按住心头愤怒,走过来冷冷道:“你知道是谁?”

“当然,”沈慕道,“你到这边来,我告诉你。”

沈慕将她带到一边,安玉清尽管不满,但还是走了过来,语气依旧冷若冰霜,“不必再卖关子了,赶紧说吧,我这边还有事!”

沈慕咳嗽一声,神秘道:“这个人你很熟悉,我说了之后,你一定要有心理准备。”

安玉清冷冷一笑道:“沈慕,你不会想说那人就是年有为年公子吧?”

沈慕一愣,“你都知道了?”

安玉清一脸的嘲讽看着他,“沈慕,拜托你下次想诬赖人也想清楚点好不好?年公子的父亲年大人与我爹爹乃是知交好友,在我爹爹遇难后,还亲率兵马荡平贼寇,你竟然说年公子就是绑架玉可之人,是在说我爹爹识人不明吗?”

沈慕叫屈:“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啊!”

“那好,你有证据吗?拿出来我看看。”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你可还记得年有为身边有个叫阿达的护卫,当初我与安玉可被绑着的时候,我可是亲耳听到此人声音的。”

“照你这么说,那幕后害我安家之人,还不是由你说是谁就是谁?亏你还是宁州第一才子,难道不知诬陷也是要治罪的吗?”她一扬玉臂,“看在玉可的面子上,这事我便不与年公子说知,你此后也莫再胡言乱语,为自己招惹是非。”

沈慕大感头痛,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这么倔强呢?苦口婆心道:“安大小姐,你怎么就不能信我一回呢?”

安玉清定睛看他,无尽悔意地道:“就是因为信了你,才导致玉可被你骗了,以致情根深种。”转身就走,“沈公子,你以后还是莫要来了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沈慕也没有丝毫耐心了,语气之中无限落寞地道:“既然大小姐如此说,那沈某便再无话可说,只希望大小姐以后莫要为自己的决定后悔。告辞!”

转身就朝外走,安玉可见了,想要叫住他,沈慕挥了挥手,没回头,径直走了。

安玉清望着沈慕的背影,再望了一眼安玉可,也不知内心是何种滋味。

“你救了玉可,却也害了玉可啊!”

……

安玉清到底还是同意了这门亲事,这件事也在之后的两日内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宁州。

毕竟年有为算是官宦之家,其父年志庚目前看来,更进一步接任兵部尚书的希望还是蛮大的,而安家呢,不过宁州一商贾,虽说生意也还算不错,但与年家来说,怎么看都算是高攀了。

有人说是年大人仁义,顾念旧情,其实当年安玉清父亲安率文还在世时,是有传出两家结亲的消息的,只是后来没了消息,如今此事再度传来,自然赞誉年家的人颇多,认为年家有情有义,即便如今飞黄腾达了,也没有忘记故人之后。

也有人觉得安率文会识人,即便自己遭遇不测,可是好友不仅为他大动兵戈,血染贼寇报了仇,还能在安家没落之时帮扶一把,他也可以瞑目了。

亦有人觉得惋惜,毕竟安家在宁州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安大小姐早年其实也蛮有才名,比之萧知音都不差多少,只是后来父亲惨死,无奈之下接手了安家的生意,这两年也逐渐显露出其在商道上的手腕与天赋。其人貌美,又有才学,家境殷实,自然便成为一些年轻人爱慕的对象,每年总有那么几家自认门当户对的来提亲,但都被安玉清婉拒了,所以在一些人看来,便是安家要招婿。

及至安玉清同意了年家提亲的消息一传出,委实让人惊讶,随即又点头,出乎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如此议论了数日后,很快有人见到年有为开始往安府跑得勤快了。

“这事大概也就这样了吧!”

彼时,沈慕躺在自家的花园树荫下,叹息不已,该做的他都做了,该说的他也都说了,可是安玉清不信,他又能怎么办呢!

这天傍晚的时候,微子湖边金光闪闪,他在湖边与杨老下棋,两人随意闲聊中,他偶尔抬头的一瞬间,便见到那不远处的湖心中有一艘船缓缓划动,竟是年有为与安玉清,两人有说有笑的,关系明显比之前亲近了许多。

察觉到沈慕的异样,杨老抬头,也见到了那船上的动静,便朝沈慕笑着道:“你喜欢那安家大小姐?”

沈慕摇头,转而却言他,“听说年志庚大人最有希望继任兵部尚书?”

杨老便哂笑,“你也关心这事?”

“不过是听别人谈起,随口问问而已。”

“唔,”杨老沉吟一番,“据我所知,刑部侍郎冉清道、工部侍郎苍澜,这二人也都是很有希望的。一部尚书,哪是那么简单就尘埃落定的,朝中各方势力肯定又要引来一番争夺。”

说到这,杨老就叹息不止。

沈慕疑惑道:“刑部主管行政司法,与兵部倒也能扯得上些关系,这工部,便差远了吧?”

“那苍澜以前便是兵部的……”

“原来如此……”恍然点头。

当夕阳即将要沉没下去的时候,那湖中心的小船已然朝岸边划去,然后选了个位置停靠,年有为先跳上了岸,然后朝安玉清伸出手,安玉清犹豫了下,还是红着脸把手伸了出去,上了岸,又飞快松开,两人便并排着往安府走去。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大小姐的心事 又过了两天,这天入夜后,沈慕在院中散步的时候,冷不防被小石子砸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安玉可,歪着个小脑袋,冲他笑嘻嘻地笑。

他便走到那院墙下,“你怎么来了?”

那小脑袋便趴在院墙上与他说话:“那个年有为,正与我姐姐说话呢,我便偷跑了过来看看。你快把梯子搬过来,我爬过去。”

“啊?”

“搬梯子啊!”安玉可有些微的忸怩,“我们好久没有好好说话了呢!”

少女怀春总是诗啊!

沈慕呵呵一笑,便跑到一边把梯子搬来,然后便见安玉可手扶着墙头,接着便小心翼翼地攀爬,最后蹲在了墙头上。

这时候却不敢了,提醒沈慕道:“你……你待会扶好啊,万一我掉下去了,你一定要接住我啊!”

“行!”

于是便半蹲着在墙头上转了个身,一只脚往下探,好不容易踩到了,不由轻轻吁了口气,然后又伸出另只脚,站稳了,便嘿嘿一笑,颇有些得意地拍拍小手。

“我很厉害吧?”傲娇地扬起了小脸。

“厉害,厉害。”沈慕奉承。

安玉可又下,谁知这下竟踩偏了,不由跌落了下去,她大叫:“接住我!”

沈慕赶忙伸手,好歹是接住了,谁知那安玉可却是受了惊,吓得小眼紧闭,双手乱挥,却在沈慕双手触及她身体的时候被一肘打在沈慕脸颊上,沈慕登时被打得眼睛一眯,身体一晃,人也跟着往后栽倒,两人双双砸在草地上。

满怀温香,鼻孔嗅到少女特有的处子清香,沈慕看到在那白皙如玉的脖颈处,渐渐爬上了一层粉红,十分诱人,这时特想凑上去亲一口。耳畔听到一声嘤咛,动了下双手,这才注意到自己一只手触到了一小团柔软,难道是……不由又揉动了下,然后身前的少女便极力咬着贝齿,不让那羞人的声音发出来。

另一只手却是抚在她细腻柔软的腰肢,此刻不由摩挲了下,即便隔着层衣衫,也能感觉到那种惊人的嫩滑。

啧啧……心下赞叹两声,赶紧又故作不知地抚摸了几下,这时候便听见耳边传来一道低如蚊呐的声音,“沈慕,你……你身上藏了什么东西吗?硬硬的,顶到我小屁屁了……”

沈慕一愕,随即便是老脸一红,“那是我的神兵利器。好了,快起来吧,压死我了。”

两人便爬起来,各自拍着身上的草屑,然后沈慕便看见安玉可低着小脑袋,脸色潮红地站在那儿。

想了想,朝她道:“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来。”

沈慕带她爬上了旁边的一栋三层小楼,两人坐在那屋顶上,看着万家灯火的宁州城,以及头顶的星光,月亮虽然才一半,但是还是洒落皎洁的月华。

“你姐姐那边怎样了?”

“还不是那样,那年有为天天来,烦死了。”

“哇,好美的星空啊!”安玉可赞叹,又问:“对了,沈慕,前几天姐姐问我知不知道绑架我的是谁?你知道吗?”

沈慕踟蹰,过了好一会,终究还是叹息着道:“是年有为……”

“啊?是他?”安玉可小嘴张成了个圆。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

“不,”安玉可立马道,“我相信你。”迎着沈慕疑惑望来的目光,她微羞地道:“因为你能把我救出来,就没必要骗我。沈慕,我会……我会一直相信你的。”

沈慕微微有些小感动,这小姑娘挺会煽情啊!

“可是你姐姐不信啊……”沈慕摊手。

“哎,姐姐竟然还答应嫁给他,”她小脸又皱成了南瓜,过会忽地握拳道:“不过,沈慕,你要帮我,帮我打败那个年有为,我绝不能让姐姐嫁给那个坏蛋!”

看沈慕还在迟疑,便拉着他的手臂摇了起来,“沈慕,你就帮帮我嘛,我知道你很厉害的。只要你想,一定可以打败那年有为的。”

“人家可是侍郎公子哎?要权有权,要人有人……”

“你还是宁州第一才子呢,要才有才,要貌有貌……”

沈慕瞠目,在安玉可投来的坚定目光中陡然败下阵来,“好吧,我试试。”

“哇,星空可真美……”

“别这样说话……”

“为什么?”

“因为容易让我想起那个死变态……”

“嘻嘻……那我换一种说法,嗯……星空像你的诗词那样,美丽而又无穷无尽……”

“唔,不错,你这小姑娘有前途,我就喜欢你这样爱说实话的好孩子……”

“哈哈……”

……

秀楼。

处理完账册,安玉清喝了盏茶,没有睡意,便倚在窗前看那窗外的星光,繁星点点,像是一颗颗宝石点缀在淡蓝色的天幕上。

要说看风景,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兴致,最近烦心事颇多,让她不免疲累。往常倒还好,不过是生意上的琐事,便还能承受,但自从那次府中遭贼死了个丫鬟后,她就一直觉得有团阴云笼罩在安府的上空,及至后来端午节那晚玉可被绑架,又收到那封索要账册的信,那团阴云更浓重了几分,使得气氛愈发波诡云谲起来。

幸好当时听信了爷爷的办法,采取了让三叔回绵州老宅说是取账册的拖延之计,如此才给了沈慕救玉可逃出牢笼的机会。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玉可竟因此爱恋上了他,头疼啊,英雄救美的戏码,却发生在了亲妹妹的身上。

如此年岁的少女正是叛逆期,稍有不顺,便愈加反抗,而最可恶的便是那沈慕了,有才却无德,连玉可这样的小女孩也骗,竟然还想带她私奔,真是岂有此理!气煞人也!

每次一想到这,她就恨得牙痒痒,可是也不敢采取太过激的行动,比如将玉可送回祖宅啊,或者锁在房内彻底禁足啊,若是如此,只怕叛逆期的小女孩会与她反目成仇,这是她不希望看到的,毕竟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二最亲的人。

这数日,她倒乖巧了许多,于是安玉清便也允许她去州学上课,尽管还是偶尔会碰到那个可恶的沈慕,但是也没办法了,只能让丫鬟紧紧跟着,防止做出出格的事情。

再之后,便是婚事,她眉头微微皱着叹息了一声,爷爷是开明的,将婚姻之事决断权交予她自己处理,她有才有貌,尽管提亲的人很多,但却一个也没看上,其实去年也动过招婿的念头,尽管一再降低标准,可还是不想太委屈了自己,毕竟是要朝夕相处过一辈子的人啊!

年有为的提亲,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早些年接触多了,两人都互有好感,但后来安家出事,年家搬去京城,联络便慢慢少了起来,她又开始接管家族生意,更无心于儿女情事了。

既然一直无法找到钟意的,便同意了年家的提亲又何妨,还能帮助安家的生意更上一层楼,也不算太亏吧。如此想着,内心像有一条苦涩的河缓缓流淌。

不甘心又能如何,这世间事哪是一句不甘心就能怎样的呢?

后来便哂笑一下,然后爬上床睡觉。

不想天亮的时候,竟传来一个噩耗:三叔死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残酷的真相 当安玉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报信的是三叔的随身小厮,说是夜里遭了贼人,连家里银两都被盗走了不少,他来的时候,绵州那边已经报了官府,绵州府衙仵作验证后,确系乃是一刀穿心而死,如今盛夏将临,天气渐热,尸体不易保存,已然开始治丧事宜。

安玉清略定了定后,便往后院去,安老爷子听到这消息后差点晕厥过去,虽说三子不肖,可到底是亲生儿子,在大儿子惨死后,三儿子又相继离去,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痛,又有几人能知。

安老爷子尽管悲痛不已,但还是很快着人唤了二儿子来,让他前去吊唁,安玉清也想去,毕竟死的是二叔,即便往日有罅隙,在死生这等大事面前,也须放下,还有一方面,她也不希望,日后二叔那一脉说他们这边薄情寡义,连亲叔的丧事都不参加。

安老爷子思虑一番后,便也答应了,叮嘱安玉清将这边生意之事尽快安排好,早去早回。

安玉清应了一声,便回去叫来赵管家,做了安排,想了想,便又坐上马车去寻年有为,觉得有必要告知一番此事。

彼时,沈慕正在聚雅茶楼内,却是邀了李世杰和萧文山二人的父亲,商谈关于酒水的事情,过了会谈完,三方便笑呵呵地分手。

转身的时候,沈慕便看到安玉清的马车停在了斜对面的客栈门口,然后安玉清走了下来,他原本是想要回去的,这时候想起安玉可让他打败年有为的话,便洒脱一笑,追着安玉清的脚步上了客栈。

“安大小姐……”沈慕叫了一声,但安玉清似乎没听见,沈慕便随之踏上楼梯,然后他便看到安玉清来到某个房间前,原本想敲门的手蓦然顿住了,然后竟奇怪地凝神细听了起来。

“安……”

“嘘……”那边赶紧竖指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沈慕便悄悄走过去,然后便听到那房内传来隐隐约约的话语声。

“呵,想不到啊,竟然真的在绵州……”

“是啊,公子,我们原本不过也是抱着去试一下的想法,谁知却是巧了,那安老三大晚上偷偷摸摸地蹲在书房里看账册……简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呵呵,这事办的不错……”

“哪里哪里,小的们能做成此事,全赖公子洪福保佑……”

门外,将耳朵附在门上偷听的两人不由大惊,那安玉清更是身体一震,原来果然是他……身体不由晃了两下,不想竟手按在了门上,将那门推得晃动,屋内人惊醒,立马有人惊呼一声:“谁?”翻手掣了腰刀就来,一打开门,便看到了门外的安玉清与沈慕。

安玉清的脸色犹如寒霜,浑身更是散发出寒冰一般的冷冽气息,定定看着那桌旁的一个身影,那人先是朝这边望了一眼,微微一诧,随即便继续不慌不忙地将手里的最后几页纸扔进桌上的火盆中。

而沈慕则是手拿纸扇,轻轻扇啊扇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那开门的汉子见了门外二人,便定住了,回头见年轻人没有任何指示,他便也只微微后退了两步,掣紧了刀戒备。

那年轻人看着火盆中最后一页纸燃尽,火光映照中,依稀可见他侧脸上的纠结神色,但过了一会,似乎终于有了决断,便拍了拍手,叹息一声,转过了侧着的身来。

依旧是那副彬彬有礼、从容不迫的样子,但声音里却有些许的落寞,“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了,若是没有,该多好……”

安玉清却是冷哼一声:“为什么杀人?”

到这时候了,似乎也没什么要隐瞒的必要了,那边竟出奇地配合,安玉清提问,那边如实给出答案。

“因为两年前的赈灾……贪污……数额有点大……”

“那我父母究竟是不是死于山贼之手?”

“是,不过那伙山贼也是事先得知了消息,后来……为防有人查知,便被平了……”

安玉清身体又是一晃,旁边的沈慕见状,赶紧扶住了,摇头叹息不止,他很清楚地看到身旁的安玉清一脸的悲戚。

“既然你得到了账册,为何还多此一举地提亲?”

“原本是想进入安府慢慢查知的,谁知绵州那边竟意外带来了账册,所以……”那人一耸肩,“可惜了一场好姻缘……”

“哈哈,好姻缘,真是可笑……”安玉清脸上露出一丝惨笑。

“我也不想让你知道这些,我也不想杀人,可是有些事情,我也没办法……做错事的是我爹,有些事即便我不认,可一旦事发,还是会牵连到我……”

“所以你便痛下杀手?”安玉清脸上满是嘲讽。

那边沉默了一会,“……你也别太难过……”

“哈,假惺惺的慰藉……”安玉清怒极反笑,手指着骂道:“你们这些凶手……我安玉清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边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脸上像带了怜悯似的道:“放弃吧,你斗不过的,而且……这世上唯一的证据也没了,都烧了……”

那火盆里的最后一丝火光也熄灭了。

安玉清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愤怒,紧咬的嘴唇竟溢出一道血丝,拳头因攥得太用力而发白,沈慕扶着她的双手可以感觉到她身体的战栗。

父母的冤死、妹妹的绑架、三叔的惨死,原来都不过因为一场贪污,而凶手竟还恬不知耻地说喜欢她,向她求亲,而她竟还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多么荒唐的事情!

多么残酷的真相!

而且当她站在那凶手面前质问的时候,那人竟还是一副坦然从容的模样,完全没有被人揭穿假面具的心虚胆怯,难道他就不怕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吗?

那人还虚伪地劝慰“放弃吧,你斗不过的……”这话听在她耳中更像是胜利者朝失败者而言的嘲讽。

她不服,然内心却是一片阴霾。

是啊,确实很难斗过啊,那人身后是兵部侍郎、甚至还不止,还有更大的官,更多的势力。

这么大的一场赈灾贪污案,怎么可能就这么一两个人,那么如此说来,宁州的官员应该也有不少参与其中了。

她安玉清不过一弱女子,如何与这些官场强敌斗?

最后一件证据也没了,放弃吗……我不甘啊!

到了这一刻,再留下已经没有必要了,沈慕便扶了安玉清准备离去,“要灭口么?不然我们就走了。”

那站在门边掣刀的汉子回头拿眼神询问那年轻人,那年轻人却微微摇了摇头,事情到这一步已经算解决了,对方不可能再找到证据,杀人便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沈慕便扶着安玉清下了楼,安玉清双眼失神,浑身似乎没有一丝力气,几乎全靠沈慕扶了在走。

那房内的年轻人又是一声叹息,“可惜了一个人才……”

“公子,要不把他绑了……”

“没用的,”摇头,“走吧,我们回京。”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告别 扶着安玉清来到马车边,车边侯立的丫鬟柳儿见了安玉清失魂落魄的样子一下慌了,“沈公子,大小姐她这是……”

沈慕摇了摇头,“没事……”也不想多解释。

将人扶了上去,让柳儿在车内看着安玉清,自己却与车夫一左一右坐了,然后便由车夫驾车往安府回去。

安玉清到底还是坚强的,在马车里歇憩了会,下马车的时候神色已然好了许多,话也没有多说,直接往后院而去,然而,走了一半,却又忽地顿住,又转过身,默默往自己的秀楼走去。

没有让任何人进来,也没吃晚饭,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期间有啜泣、难过,也有愤怒、落寞,种种复杂纠结的情绪在安玉清身上演绎。

她到底才是个二十一岁的女子啊,爷爷老迈,不敢有太多打扰,尽管她知道老人想在油尽灯枯之前尽那最后一份力,可是她不愿,她只要他活着,在她身边就好,如此才不会觉得自己像个孤家寡人那样。当然,严格来说,她并不算孤家寡人,因为还有安玉可在,只是安玉可这年岁并不能给予她太多的帮助。不管是外界的风雨,还是族内的质疑,都必须她一个人承担。

这样一个美丽、坚强、知书达理的女子,对沈慕来说,是值得敬佩的,她极力反对自己与安玉可的事情,中间有误会的影响,但其实更多的还是对安玉可的保护,站在她的立场,没有错。

今天的事情太突兀,像是突然飞来的刀,凌厉、肃杀,沈慕很担心她能否承受的住,但愿她能安然无恙,他想。及至入了夜,安府那边与往常并无二致,他的心便渐渐放下来,看来安玉清应该没有太过激的行动,这怕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办法吧。他叹息。

全然不知那边秀楼内,安玉清已经哭得全身乏力,最后沉沉睡了过去。

清晨,开始下小雨,安玉清迷迷糊糊着睁开眼来,只觉头昏脑涨,眼皮沉重,面如火烧,心知这是生病了。却也不叫喊,就那样静静地听外面小雨淅淅沥沥的声音。过了会,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然后便见丫鬟柳儿走了上来,她一眼见到床上脸颊通红的安玉清,便惊叫:“呀,大小姐,你不会生病了吧?”

一摸,额头滚烫。

啊呜一声,“大小姐,你别动,我让人请大夫去!”

蹬蹬蹬的下楼声,然后便是她咋咋呼呼的声音,安玉清闻言便微微一笑,然后过不久,安玉可便也蹬蹬蹬的爬上楼来了,一摸安玉清额头,果然滚烫,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却小声安慰着道:“姐姐莫急,一会大夫就来了。嗯,反正没事,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嗯。”安玉清微微点头。

“这故事叫西游记,话说从前……”小姑娘便坐在床头,握着姐姐安玉清的玉手,自己在那绘声绘色地说故事,有时很流畅,有时也需要略微停一下想一想,直到一个白胡子老大夫来到,她才让到一边,拿起茶壶,倒了茶满满饮了一杯。

“是温病。大小姐应该是连日疲累、劳心劳力,再加上昨夜受了凉,便病着了。无妨,老朽给开副药,吃上几日便好了。”

老大夫走了,安玉清吃了副药,又听了会雨,然后便睡着了。安玉可在床头看了看,忽地眼眶一红,落下泪来,即便在睡梦中,她也可以看到安玉清眉头微微锁着。

这些年,苦了姐姐啊!

出得屋来,在那不远的游廊下,站了个身影,她便微微一笑,跑了过去。

“不要紧吧?”

“没事,大夫说,吃点药,过几日就好……”

沉默了一会……

“最近你少出去,照顾好她,多陪她说说话,逗她开心……“

“嗯,我刚刚还给姐姐讲西游记的故事来着……”又有些苦恼,“只是西游记你讲给我听的也不多,讲完了怎么办?”

“那就讲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的故事嘛……”

“可以吗?”

“当然可以啊……”他脑补安玉清听到这故事时哭笑不得的样子。

“好……好吧……”

“我要出一趟远门,短则月余,长则俩月便能回返。”

“你……你干嘛去?”吃惊的表情。

“去替你姐姐办件事,当然这事你别和她说。如果她问起我,你就说……唔……就说我去秦州谈生意去了……”

“好……好吧……”

“那我走了……”

“我……我想你能抱我一下……”希冀的目光。

“呵……傻孩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可恶,把我头发都弄乱了……”咬着小虎牙,抗拒了一下。

那人已然转过身,迈着坚毅的步伐走到游廊的尽头,撑起把伞,穿过细碎的雨帘,往院外走去。

回到家,提了坛酒,寻到苗一刀,在他身前放了,那苗一刀愣神望着他,不知何意。

“苗师傅,想不想喝酒?”

苗一刀咕噜咽了下口水,定定看着他。

“只要您帮我办一件事,以后您要喝的酒水我全包了。”

苗一刀眼前一亮,“真的?”

沈慕重重一点头。

“行,做了。”

“你也不问问什么事?”

“管他什么事。”

“万一是犯法的事……”

“犯法?哼哼……”苗一刀冷笑,不屑看他一眼,“杀人在我眼里都不过吃饭喝酒那么简单,你跟我提犯法?”

沈慕愕然,好吧,您霸气!不禁又问:“您以前是干什么的?”

“杀官的……”

“呦,那还正巧了,咱们这次就是去对付一个狗官,您这业务正好对口!”

“你也去?”苗一刀诧异着反问。

“当然。”

“书生啊……要不你告诉我要杀谁,我去帮你一刀剁了岂不省事?”

沈慕慨叹:“有些事情不是简单杀了人就行的,那些掩埋在深处的龌龊与真相终需暴露出来。”

苗一刀愣了下,眼中溢出赞美之色,点了点头,然后便拍开酒坛的封泥,痛饮起来。

第二日雨停,阳光烈烈地照射下来,沈慕拿出两封信,唤来一个小厮,让去送,一封往红楼,一封往州学。

另外叮嘱商红娘顾好家里,若是有不好决断的事便去寻李世杰,对外则统称自己去秦州谈生意去了。

然后便在商红娘不舍的目光中跨上了马,除了他,还有苗一刀与王二虎,王二虎能跟去,是苗一刀要求的,打着历练的意思。

沈府大门前,他挥手向商红娘等人告别,然后便一眼看到那隔壁的院墙上还有一个挥手告别的小身影,笑靥如花,很温情,很温馨。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天上掉馅饼 明州,作为大武朝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不论是人口数量,还是繁华程度,都远非其他州府可以比拟。

当三天前的午时,顶着炎炎烈日,连续奔波多日的沈慕三人终于来到京都的城门前时,沈慕就被震撼到了,城墙足有五丈高,比宁州的城墙足足高了一倍有余,戒备情况也是十分的森严,城墙上满是盔甲鲜明的军士与迎风猎猎作响的旗帜。

进了城后,愈发感觉到此地的热闹繁华,鳞次栉比的房屋,青砖碧瓦,有很多修建得十分精美。街道也是十分宽阔,主街道甚至可以容许十五辆马车同时并行,路面铺着一块块整齐的青石,整体看起来也十分的干净。

他甚至看到一些高额尖鼻的异族人,有的是棕色的头发,有的是蓝色的大眼睛,他们赶着成车的货物来到此地贩卖,然后再在这里买走大批的货物,到他们的国家卖掉,以此赚取巨大的利益。

总之,作为武朝都城的明州,其繁华程度,沈慕在之前是完全没有想到的。

到了之后,找了家客栈,先是好好休息了半天,第二日便是打探消息,夜晚沈慕便会汇总归纳、思虑对策。

这委实是一个费脑又费时费力的过程。

……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站在酒楼二楼的沈慕手抓着个饼朝楼下观望,在那路边,正有一个年约十七、衣着华贵的公子拦住了一个明眸皓齿的貌美女子说话,不知那公子说了什么,某一刻,便见那女子一脸的羞恼,怒气冲冲道:“要想让我嫁给你,除非天上掉下馅饼来!”

那年轻公子便很是气愤,手指着她,“你这不是摆明不给我机……”

话音未落,耳畔听得一道风声,然后吧嗒一声响,在二人中间的地面上,多了个吃了一半的饼。

男子看清那“不明物体”是何物后,明显脸色一喜,而那女子则惊呼了一声,随即小手捂嘴望天。

“兄台,”从那二楼传下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在下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那公子循声往旁边的一栋二层小楼望了一眼,会意地笑了一下,竖起了大拇指作为夸赞,然后便朝那女子道:“青青,你看,天上果然掉馅饼了!你看我什么时候去你们府上提亲比较合适?”

“这……这……”那女子嗫嚅,眼珠一转,“这不算……摆明了就是你们二人作弊!”

那公子却是叫屈起来,“青青,我可完全不认识此人啊!“

“我不管,这分明是你们二人合伙欺骗我!”

“青青,你这不是耍无赖嘛!”

那女子狡黠一笑,“白显耀,亏你还自诩聪明,难道你没听说过这样一句话吗?”

“什么话?”

“莫要与女子讲理。”说完,不理那公子,脚步匆匆地带着丫鬟去了。

那公子却并不气馁,抽出插在脖颈上的扇子啪嗒一下打开,摇了起来,大叫道:“哎,卢青青,我一定不会放弃娶你的!”

那边闻言逃得更欢了。

这时候,那华服公子才有空抬起头,再次朝楼上望来,拱手道:“适才还要多谢兄台扔饼相助啊!”

“区区一饼而已,兄台何须挂齿。”

“哎呀,兄台真是大方。在下白显耀,不知兄台怎么称呼,哪里人氏?”那华服公子客气道。

沈慕便认真严肃地道:“鄙人沈万山,从梁州而来,人称‘貌比潘安郎,梨花压海棠’。”

虽然没有听过此人名号,也不知这潘安是谁,但貌似很厉害的样子,便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再度拱手道:“呀,原来是沈兄,久仰大名,失敬失敬!”

那沈慕便也谦虚了道:“白兄客气。”随后便在楼上发出了邀请,“既然今日与白兄在此相识,也算是场难得的缘分,不如白兄上楼来,我们对饮一番如何?”

“沈兄说得对极,稍等,我这就上来。”白显耀说着,便带着小厮上了二楼。

这是个雅间,二人见了面,落了座,那白显耀很快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随即鼻子就是不断耸动,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身前桌上的一个小酒坛。

“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么香?”他惊讶着问。

“哦,这是在下新近酿出的酒,名曰醉仙,一看白兄就是爱酒之人,不如先尝一杯?”

“这怎么好意思?”话未说完,那白显耀就已经急不可耐地抓起酒杯,倒了一杯,先是端在鼻尖轻嗅了一下,然后立马就眉开眼笑,一仰脖吞了下去,可紧接着就噗嗤一口全吐了出来,连连咳嗽,捶着胸口使劲敲打,好不容易不咳了,才涨红着脸道:“这酒……这酒也太烈了吧?”

沈慕但笑不语。

接下来,便有伙计送了佳肴上来,两人边吃边饮,这时候那白显耀也只是小口浅酌,再也不敢大口对饮了。

随着时间渐晚,两人很快将那一小坛酒喝完了,那白显耀本就白嫩的脸蛋此刻却是红红的,已有些放浪形骸,非要拉着沈慕去青楼。

“我说沈兄啊,你我虽今日才见第一面……嗝……但我却觉得我们像是熟识了几十年的老朋友似的,我跟你说……嗝……待会你一定要跟我去一下紫衣巷,那儿的姑娘,那可真是水灵……多汁……不同凡响啊……”

沈慕一听,便搓了搓手,露出一个会意的笑容,“是吗?白兄的眼光定然是不赖的,白兄既如此说,那我可一定要去见识见识。”

“哈哈,沈兄果然是性情中人,走走!”

拉着沈慕,两人便下了楼,直奔紫衣巷而去。

紫衣巷听起来只是一个巷弄的名字,但其实内有文章,里面一片片雅致院落相连。站在门前,沈慕就注意到了,此地并不像寻常青楼那般热闹喧嚣,反而很是静谧。

这时候,他看到有个小厮快步上前,在那看门的护院前说了两句,然后那护院便点了点头,然后过不久就见到一顶轿子来到,那护院在轿子到来前已然打开了门,将轿子迎了进去,随后又立马关上,抱臂站着。

“沈兄,我跟你说啊,”白显耀醉眼朦胧,“这紫衣巷可不是随便就能来的,即便你再有钱,没有一定的身份地位,那也是进不去的。这紫衣巷啊,共有四门,来往者皆是富贵人家,说不定哪一顶轿子里面,就坐着一个三品大员。”

沈慕微微动容,喜道:“想不到此番来京,竟能来到如此一个神仙去处,还要多谢白兄抬爱啊!”

“哪里哪里。”白显耀乐呵呵地摆手。

到了门前,那护院问也不问,直接打开了门,显然白显耀是这里的常客。

进门就碰到个姑娘,白显耀走过去,一指挑起那姑娘白嫩的下巴,轻佻地道:“好俏儿,告诉哥哥,明烟姑娘可在?”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紫衣巷 白显耀言语轻佻、动作熟练,一看就是个十足的老嫖客,沈慕见了却是心里嘿嘿一笑,也没什么鄙视的意思在,毕竟像他这种出身,能有如此行为,也是理所当然。

那俏儿姑娘长相清丽,应当是被这白显耀调戏惯了,对他的所作所为也没甚反感,嫣然一笑道:“白公子,明烟姐姐可没空见你呢,他有大人物要陪,要不让我陪陪你?”

白显耀瞅了瞅那俏儿鼓鼓的胸脯,一脸喜悦道:“好啊好啊!”

俏儿却是苦恼地道:“可是俏儿只卖艺不卖身呢,公子乘酒兴而来,怕是欲望难耐吧,怎么办呢,俏儿也很苦恼呢!”说着,还白了白显耀一眼。

白显耀被这一眼白得色授魂与,虽食指大动,但也只得深吸口气,忍耐下来,“好俏儿,莫再捉弄哥哥了,还是帮我看看玲珑姐妹在不在吧?”

那俏儿闻言道:“那白公子来得可正是时候,我刚从二位姐姐那过来,她们此刻正空闲着呢。”

白显耀大喜,挥手道:“那俏儿妹妹,哥哥下次再来听你唱曲。”

俏儿幽怨地看他一眼,道:“白公子总是这么无情,伤害妹妹的心呢!”

白显耀打了个哈哈,便带着沈慕朝旁边一个园子走去,边走边朝沈慕叮嘱道:“沈兄,这紫衣巷来历神秘,背景似乎不小,在这里可莫要像寻常青楼那般放肆。就说刚刚那俏儿姑娘,她是个唱曲的清倌人,上个月有人非要睡了她,她不从,那人说他是什么皇亲国戚,但最后还是被打了出去。那人走前,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找回场子来,可是你看,一个月过去了,紫衣巷屁事都没有。”

沈慕眉头微皱,再看这紫衣巷,愈发觉得诡异莫测起来。

一路小桥流水,穿过一道月亮门,前面便是个雅致的院落,院子里栽满了桃树,有丫鬟见了,赶紧过来见礼,将二人引了进去,至于后面跟随的白显耀的小厮与王二虎则被引到了一个偏房歇息。

房内燃着香,这时便见一个小几旁正跪坐了两名貌美女子,小几上是个燃烧着的小炉,壶中水煮得咕噜咕噜的响,旁边则是茶盏。

“二位妹妹可真是会享受,竟然在这里煮茶喝。”白显耀见状喜道。

那二名女子便起身,施礼道:“原来是两位公子来了。”

沈慕定睛一看,却是不由一怔,因为这玲珑姐妹竟然是一对双胞胎,那长相也是极度相似,很难分辨出来。他暗暗看了白显耀一眼,原来这家伙好这口。

白显耀笑眯眯道:“沈兄,可曾分辨出哪个是玲儿,哪个是珑儿?”

“这……”沈慕迟疑。

沈慕便细细打量,这玲珑姐妹不管是衣服,还是神态,都没甚区别,揣摩了半天,只能作罢,“还恕沈某眼拙,实在是分辨不出来。”

那白显耀便哈哈大笑,玲珑姐妹其中一个道:“我是姐姐玲儿,沈公子你看,我比妹妹脸颊这里多了颗小痣,不过不凑近了是很难发现的。”

沈慕略靠近了些,端详了下,果然如此。

“沈兄,其实我还知道他们另一处特征,”白显耀凑在他耳边,神秘兮兮地道,“姐姐玲儿呢,柔情似水,像是棉花一般,能把人给陷进去;而妹妹则不同了,完全是另一个极端,热情如火啊,恨不能把人给生吞活剥了。”

这家伙一脸的淫笑,沈慕心内暗道,禽兽啊,怪不得你总喜欢到这来。不过看着这一双并蒂花,内心竟也有些蠢蠢欲动,到底是年轻气盛啊!

“沈兄,你喜欢哪个?我让你先挑。”白显耀大方地道。

“如此一双绝妙并蒂花,沈某怎敢夺人所好,还是白兄尽情享受吧。我嘛,喝喝茶就行了。”心内暗自叹息,要说不动心是不可能的,只是这些烟花女子“一双玉臂千人枕,两片朱唇万人尝”,又没有稳妥的安全措施,万一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病,可是很容易一命呜呼的。

那白显耀搓着手,“这怎么好意思呢?”

沈慕不多说,径自坐了下来。

那白显耀便朝一个丫鬟道:“去看看凤儿和香儿姑娘哪个在,给叫来一个,好陪陪我这沈兄弟。”

随后他也大喇喇坐了下来,开始了左拥右抱的美好生活。

没多久,就来了一个女子,姿色与玲珑姐妹相比不遑多让,挨着沈慕坐了,一脸的笑意,拈起葡萄喂沈慕吃。

沈慕便也趁机捏捏她的小手啊,搂搂腰啊什么的,如此才算是有了些逛青楼的样子。

而对面的白显耀就要厉害多了,一只手在玲儿的腰际游走,另一只手则摸进了珑儿的裙裳里。

沈慕暗赞,这白显耀真是个难得的英才啊!

又过了一会,白显耀眼中浴火几乎要喷出来了,看了沈慕一眼,便急不可耐道:“沈兄,玲珑姐妹说她们有难处,我去帮她们解决一下,你且自便。”

沈慕暗暗鄙视他一眼,站起身道:“不了,天色已晚,我也要回去了。”

“啊?这就回去?”白显耀一愣,怪模怪样地打量沈慕一眼,凑上来低声道:“沈兄,你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你才有隐疾!你全家都有隐疾!沈慕暗骂。

正准备否决,白显耀已经接着道:“沈兄,你别担心,我这有一包秘药,名曰‘仙女爱下凡’,那效果,绝对的牛,你要不要试试?”

沈慕鼻子都差点气歪了,哥们很正常好吧?随便找了个借口,道:“白兄,实不相瞒,我此番来京,是随家里长辈一起来的,这要是太晚回去或者夜不归宿,那明天可就惨喽!”

白显耀便很可惜地看他一眼,摇头道:“可惜可惜。如此好货,沈兄竟不能享受,委实可惜啊!”

沈慕便朝几人拱了拱手告辞,刚出门,就听见那里面传来一声放肆的大笑,“哈哈哈,凤儿姑娘你也有难处吧,来来来,本公子一次帮你们全解决了……”

叫上王二虎,两人便往外走,那王二虎却是脸色微红中又带着些许兴奋,偷偷地打量一对从他面前经过的衣着暴露的女子。

走过游廊,碰到一个醉眼惺忪的公子,那人踉跄而行,看到沈慕二人,不满地呵斥了一句:“滚开,别挡道!”

沈慕不由一愣,此人容貌竟与年有为有七八分相似,难道……

接着二人便让开,然后便见那公子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望着他的背影,沈慕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冤案 半开的窗,夜晚的凉风吹进来,吹得烛光一晃一晃的,但是风却让人感觉很舒服。在那烛光中,可见一个中年汉子斜倚在榻上喝酒,胡须衣衫上都沾染了不少酒渍,尽管看起来形容颓废,但眼中却不时冒出一抹精光来。

在他旁边的竹凳上,一个年轻人手持了把小刀,在一个小木块上雕刻,不时有木屑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刻一会,他想起什么,便停下来,皱着眉头思虑,想通后,再继续雕刻。

直到夜深人静之时,门才吱呀一声从外推开,进来一个少年,对那年轻人点了点头,“东家,那人确实是年府的,我亲眼看他走了进去。”

“什么身份?”

“年府大公子年有意。”

“喔。”

沈慕手上又刻了几刀,轻轻吹落上面的木屑,将那小木块和小刀放到桌子上,起身走到窗前。

虽然已经是深夜了,但京都百万众,依旧亮着不少灯光,并不显得多么黑暗,天上星星寂寥,眨着迷蒙的眼。

此次来京,其实并不是脑子一热就来了,而是他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年有为虽放过了安家,但那也只是暂时的,并不能保证他以后就不会为难安家了。试想连安玉清的三叔都说杀就杀了,可见其心狠手辣,再悄悄来一场血屠安府,似乎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年有为看似彬彬有礼,其实不过是外在迷惑人的表象,他绝对是一头噬人的狼,不动则已,一动就是天翻地覆。

这是一个既聪明又危险的对手,沈慕心想。

想到这里,不免又想起那日客栈中的事情,安玉清得知真相后的悲愤,与大仇难报的失望,那是两种相反的情绪纠结在一起,使她难过又焦灼。虽然安玉清事后并没有大声声张,但是依沈慕看来,安玉清极有可能是在暗中积蓄实力、思虑对策,难保有一天她不会对年府猝然发难。

但她也是清醒的,不会贸然出击,兴许在构建一张网,兴许在等待一个机会,但这绝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成功的。

而年府那边,身居高位的年志庚,其背后亦有大势力。年府就像是一棵大树,在他背后屹立着一片森林,沈慕要做的就是撕开一道口子,让火烧进去。

但是这道口子也并不是那么容易就撕开的,年志庚官居侍郎要职,从三品大员,轻易动他,很容易引起党争,特别是如今筛选兵部尚书的时候,更是风声鹤唳、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旦引起党争,那就是扯皮了,各方势力胶着,像是泥潭一般,再要治年府的罪,就更是千难万阻了。

他叹息一声,那边灌酒的苗一刀忙里偷闲地抬起头来,不满地嘀咕道:“难就不要再想了,老子去一刀结果了那厮,岂不痛快?”

王二虎闻言也在旁附合:“是啊东家,让我师傅去,不过一刀的事情。你要是觉得还不行,那也不过是多砍几刀的事。砍完之后,咱们也好早点回去。”

沈慕转过身来,微微一笑,道:“也只是有些费脑而已,但要说难住我,倒还不至于。”

他走到桌边,那上面放着文房四宝,沈慕想了想,提笔在一张张纸上写下一连串的名字,并在后面备注上这些人的性格特征。

他微蹙着眉头沉思,房间里很安静,偶尔烛光发出噼啪的炸响,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苗一刀早就醉倒了,王二虎则也趴在榻的另一头睡着了。

沈慕微微一笑,找来被子为他们盖上。抬头透过窗口,见天色确实很晚了,打了个哈欠后,便也上床休息去了。

又过了两日,有人来找沈慕,却是白显耀,此人又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见面就道:“哎呀,沈兄,好久不见,所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真是想煞我也!”

沈慕见了他那夸张的样子就想笑,指着他没好气道:“我看你哪里是想我,分明是想我家的酒吧!”

白显耀哈哈一笑,也不否认,“都想、都想……”

沈慕微微摇头,二人便去了客栈旁边的酒楼,叫上一桌好菜,品着美酒,直把白显耀高兴的啊,就差没当场载歌载舞了。

“啧啧,这醉仙酒果然是好啊,沈兄,你那还有没有多的,回头我带点回去,给钱也行啊!”

沈慕摆手道:“提钱就客气了,这酒酿造不易,所以我那也不多,但送你两坛还是可以的,回头走的时候你带着。”又转头吩咐王二虎去拿酒。

醉仙酒烈,酒香醇厚,两人吃喝没多久,竟然有个伙计来敲门,说是隔壁的客官闻到酒香,想问问是什么酒,哪里有卖,白显耀就哈哈笑着显摆:“这是我家兄弟自酿的醉仙酒,市面上哪里有得卖?”

那伙计便垂头丧气着而去。

酒足饭饱之后,白显耀喝得微醺,下楼走不远,便见前面路边围了一小圈人,有议论声传出来。

“真是惨哩……”

“是啊,田产被侵占、儿子被打成了残废,县里不管……”

“唉,这世道啊,可怜哩……”

……

“二虎,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东家。”

没多久,王二虎回来,“东家,是个糟老头子在喊冤,好像是旁边津文县的,被人祸害得老惨了,有人建议他去明州府衙告状,他死活不去,说明州府尹肯定也不敢秉公办理的。”

谁知旁边的白显耀一听就火了,嚷嚷道:“什么事明州府尹都不敢秉公办理?”

怒气冲冲的,直接拨开人群,走了过去,沈慕想了想,便也跟上来。

一个老头跪在地上,身前却是一份状纸,大意却是津文县年志耀仗势欺人,非要以十两银子买他李老汉一家的五亩良田,李老汉一家全靠这五亩田过活,自然不从,那年志耀便寻了由头,打残他家儿子,还威胁说不卖田便将他一家四口全部活埋了。李老汉报官,县官推脱证据不足,乃是诬告,竟将五亩田产罚没了,作为被告声誉损失的赔偿。

旁边有人道:“这事还真是荒唐哩,那津文县如此判决,怕是被人贿赂了吧?”

那李老汉一脸悲苦,叹息道:“那年志耀听说是兵部侍郎的族弟……”

“原来如此,那津文县如此判决,倒也不稀奇了,官官相护啊!”

“是啊,最后受欺的还不是我们这些没有根基的小老百姓……”

白显耀看完状纸后,皱眉沉思了下,朝那李老汉道:“李老汉,津文县地属京畿,亦是明州府的管辖之地,你这受了冤屈,去那里试一试也是理所当然。”

李老汉抬头看他一眼,本不愿理他,但见他衣着华贵,不是寻常人家,便道:“公子不知哩,如今官官相护,当官的大都是一个鼻孔出气,况且俺也打听清楚了,明州府尹年岁已高,并不怎么理事,就等着告老还乡了,俺这状纸即便递了上去,那也是石沉大海,不会有消息的。”

说着,还垂头丧气地叹了一声。

白显耀听了就很气愤,正待分说,沈慕拉了他一把,“白兄,如今官道确实如此,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赶快走吧!”

白显耀眼见被沈慕拉走,急忙回头说上一句:“兀那李老头,听我一句,还是明日去明州府试上一试,兴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呢,反正于你也不吃亏!”

话才说完,隐隐听到有个粗嗓门嚷道:“老头,你听我的,你完全可以广发传单啊,让整个京都的人都知道!这样一来,百姓热议之下,那明州府尹哪里还敢不管!”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议论纷纷 那白显耀原本还想拉沈慕去紫衣巷转转的,不过经此一事,已然没了兴致,向沈慕匆匆提出了告辞,于是二人作别,然后便在沈慕的凝视中,白显耀急急往某个方向奔去。

“广发传单啊,若是真的引起了百姓热议,那可就是明州府尹的失职了,陛下知道了,怪不怪罪先不论,肯定是没有好脸色的。”白显耀心道。

带着小厮急急忙忙回了府,便朝花园的凉亭那儿走去。

“爹,”他叫了一声。

那藤椅上的老头正举了本书在看,闻言抬起一张老脸来,稀奇道:“呦,你今日倒是难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平常可是都不沾家的。”

白显耀便嘿嘿一笑,不满地道:“瞧您老这话说的。真是枉费我一片好心,给您带了样好东西回来。”

“就你还能有什么好东西?”老头不屑。

“您还别瞧不起人!我带的这东西您可绝对没见过,也没尝过。”说着,从身后拎出一个酒坛来,轻轻打开来,在老头鼻尖一晃而过,老头的鼻子立马便被一股浓郁的酒香给塞满了。

“这是……”那老头喉咙咕咚咽了一下,一下被这酒香吸引住了。

白显耀抱着酒坛,笑嘻嘻地道:“怎么样,这酒您老没见过,也没喝过吧?”

老头一下从藤椅上翻身而起,急不可耐地道:“快,快,给我满上!”

白显耀嘿嘿一笑,见桌上只有空茶盏,也不在意,直接在茶盏里倒了小半盏。

老头端起来,见这酒清澈无比,酒香四溢,当即就是满满的嗅了一下,这才端起来抿了一口。

一口下肚,就是眼睛一亮,赞道:“好酒,好酒!”

直将这小半盏酒喝完了,才继续开口道:“这酒哪来的?”

“一个朋友那要来的。”

“唔,这酒不错,下次多弄点回来。”

白显耀一撇嘴,道:“这酒清澈如水,酒香浓郁,酿造委实不易,就这一小坛还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上哪多弄去啊?”

老头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还算你小子有点良心,知道弄点好酒回来孝敬你爹。”

白显耀又是嘿嘿一笑,“爹,其实今天我不止带回了这一坛好酒,还另有一件事要与您老商量呢!”

老头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说吧。”

“爹,今日我碰到件事,一个老头……”当下便把街面上碰到的冤案说了一遍。

老头皱眉道:“这事也太巧了吧,会不会是你那朋友安排的?”

白显耀蓦地一惊,想了想,断然摇头道:“不可能,当时那沈万三还劝我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呢,就是他急急把我拉走的。”

“喔。”老头点了点头。

白显耀又道:“对了,爹,我走的时候,有人跟那老头建议,说让他四处发传单呢,我一听,就吓坏了,赶紧跑了回来。你想啊,万一那老头真发了传单,将此事传遍京都,被陛下知道了,很有可能治你失职之罪啊!”

老头悚然一动,过了会又摇头道:“你不懂,我这年纪,陛下放我在这位置,就没指望我能有多大的建树。我是中立派,既不是太子党,又不是左王一派,京畿重地,陛下必须找一个各方势力之外的人来管理才放心。所以即便出事了,陛下念在我为国多年劳心劳力的份上,顶多申饬两句而已。”

白显耀听了,恍然大悟地赞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过了会,他又皱眉道:“不过,爹,人家骂什么官官相护哪,你要不管,岂不是有为虎作伥之嫌?再说了,那犯事的只是年侍郎的亲戚,又不是年侍郎,你怕他作甚,若是办好了,兴许还能为自己得个‘为民请命’的牌匾呢!”

老头便不屑道:“你老子哪里会怕那年侍郎,别忘了那小子才是从三品,你老子可是正三品呢!”话锋一转,叹道:“我只是不想让人误以为是党争,特别是如今角逐兵部尚书的时候。”

“您老可是中立派,连结党都没有,上哪去党争?”

“你不懂,这朝堂上波诡云谲,敌对者多,推波助澜者也多,很多事情,原本是一个样子,可一眨眼,就会变成另外一个样子。所以啊,我才会只让你大哥去做官,而让你做个富贵人家,因为你的性子不适合。”末了又叹:“这样吧,这事就让饶少尹去办,到时即便出了差错,我也好方便给压下来。”

“还是爹爹想的周全。”

……

第二日,那李老汉最终还是听信人言,拿了状纸到明州府衙来投,明州府竟然出乎意料地接了,然后立马就有人去津文县查证,效率如此之高,可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这事情尽管让他看不懂,但毕竟是好事,在连连受挫之后,那将要破灭的希望也死灰复燃起来,当场激动得老泪都流了下来。

如此在忐忑不安与焦灼中过了一夜,第二日天一亮就听见外面传来纷纷议论声,竟然都是关于他的案子的。

很快,他就明白了原委,一夜之间,整个京城竟然飘满了传单,记载的是他的案子经过,详详细细、原原本本。很多人见闻之后,都是愤怒的样子,不管是平头百姓,还是书生商贾,有人面含不屑,也有人直言怒骂。

李老汉见了,又是老泪纵横。

到得这日傍晚,议论此事的人更多了,茶楼酒肆、饭庄梨园,这种闲人居多的地方,只要一有人开头,立马就有无数人参与讨论。

有人道:“那津文县也是大胆,如此明显的偏袒之事也做得出来,难道真忘了这是天子脚下,还有王法的存在吗?”

有知情人透露道:“兄台,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年志耀与当今兵部侍郎年大人乃是亲戚关系……”

于是人群中立马爆发出一阵“喔……”、“原来如此……”的恍然大悟之声。

“官官相护呐……”

“听说明州府已经接了这案子,且看他如何判决?”

“老夫却不看好,明州府尹白老大人年岁已高,听说这几年就要告老还乡了,没必要这时候招惹那年侍郎……”

“嘿嘿,诸位,我这却有最新消息,听说上午那明州府接了状纸后,立马就派人去了津文县……”

“行动如此迅速,难道……”

“听说三日后开审,不如我们到时……”

……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大义灭亲 京都议论纷纷,犹如满城风絮飘舞。

下朝后的兵部侍郎年志庚在府中独坐品茶,想到今日朝堂之上左王力挺由他出任兵部尚书,就是好一阵心花怒放。左王势大,他既然能出面力挺,那就表明希望还是极大的,当时也确实有很多大臣附议。但当然,也有大臣反对,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朝堂党争不断,不可能是一家独大,有人举荐工部侍郎苍澜,也有人举荐刑部侍郎冉清道,一时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见此,便以“此事重大,择日再议”给压了下去。但在年志庚看来,皇帝此种做法,更像是无奈之举,所以他接任兵部尚书这事应当是十拿九稳的了。

兴奋之余,很是美美地喝了盏好茶,然后他就见府中的大管家拿了张纸,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老爷,不好了!”

一见大管家这慌里慌张的样子,他就是眉头一皱,训斥道:“朱管家,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样子,本官与你说了多少遍了,遇事一定要淡定、淡定!”

那朱管家便身子一缩,面上苦道:“老爷教训的是,是小的莽撞了。”

年侍郎这才眉头舒缓,“说吧,什么事?”

朱管家道:“老爷,您看看这个。”说着,将手上的纸张递了过来。

年侍郎接过来,先是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可随即脸色就渐渐凝重了起来,一拍桌子,“去,把二公子叫来!”

还骂我慌里慌张的不淡定,自己还不是这样?这话到底不敢说出口,朱管家便赶紧小跑起来,去把二公子年有为请了来。

年有为拿起纸张看了看,然后便是一言不发地皱眉沉思起来,没多久便是一笑道:“父亲不必担心,这事应该不是那些人所为,还牵扯不到咱们头上来。不过……这些年来,咱们家那些亲戚,借着咱们家的威势,确实做了很多胆大包天的事情,父亲您也是时候该告诫他们一下了。”

年侍郎便轻吐了口气,点着头道:“我儿说得有理。”

“不过当务之急,我觉得父亲还是要赶紧表明自己的态度,毕竟此事已经闹得满城皆知了,若是态度暧昧,世人只道我年府包庇亲人,于父亲仕途不利,特别是在如今这节骨眼上;可若是这时候父亲能修书一封给明州府,让他们一定要秉公办理,于父亲您还是很有好处的。况且津文县那边,也都是些远亲,让他们吃点亏,也算给其他人一个警告了。“

“唔,我儿说的对极,”年侍郎赞叹道,“为父这就修书给明州府。”

……

时间倏忽而逝,明州府饶少尹开堂审案,听说很多人去围观,之所以说是听说,是因为沈慕并没有去。在他看来,从明州府接过状纸的那一刻起,案件的结果就已经注定。

年志耀狐假虎威、狗仗人势,敢如此迫害李老汉一家,就必然敢迫害坏其他家,所以明州府派人去收集证据,必然不会太难。其实真实情况是,当时去查案的捕快,一时间竟收到了更多的状纸与证据,全是控告年志耀的,让他们呆愣错愕了好久。

当众审理,年志耀一开始还是抵死不认、大呼冤枉的,直到饶少尹拿出一封信件来,让人当众宣读了,信件大意竟是年侍郎希望明州府能秉公办理,实在是出乎所有人预料。这时候人群中又走出一人来,自称是年府大管家,证实此信乃是年侍郎亲手所书,不会有假。

那年志耀听了后,吓得差点当场尿了裤子。

有人大声喝骂:“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也有人道:“年侍郎大义灭亲,让人钦佩啊!”

因还有其他案件都是状告这年志耀的,饶少尹便一同审理,那年志耀自知难逃法网,没了最后一丝倚仗,认罪也痛快多了。尽管如此,这一通审理下来,也是到了这日傍晚才结束,直把饶少尹和当差衙役累了个不行。

……

黄昏金色的余晖中,河流的下游,有几个妇人在浣衣,用木头敲击青石板上的衣服,发出梆梆的声音,有说有笑的,不知在谈论着些什么,然后将衣服在水里左右来回摆动,捞起来时水哗啦啦地落下去,然后给拧干,放在木盆里。

这时候不经意间见上游飘来了一艘小船,那船上立着个白衣书生,虽面色略黑,但给人一种沉稳之感,见她们在打量他,那书生便微笑着点了点头,几个妇人便不好意思多看,洗好了衣服的便抱起木盆走开,还在洗的便微微垂下头去。

没多久,那艘小船便从前方的石桥下顺流而下了。

沈慕立在船头,这条河流水势不大,流速平缓,为京都内的百姓生活提供了不小的便利。岸边偶尔会有几株老树,树叶婆娑中,便有金色的夕阳撒落进来,照在一荡一荡的水面上。

这时候的京都,其实并不宁静,相反有些喧闹,处处可见人影,有叫卖吆喝的货郎,有匆匆而过的行人,也有马车的轧轧声等。岸边的建筑也多是居家的屋舍,当然其中也经过了好几家叫嚷着“开”、“开”的赌坊,还有“大爷快上来乐一乐呀”的青楼楚馆。沈慕这扮相也不赖,吸引了一两个姑娘对他吃吃笑着,挥舞手绢,邀他上去耍一耍。

沈慕见了忙摆手不止。

“小郎君莫怕,难道姐姐还能吃了你不成?”

“吃,我倒不怕,就怕你们吃人不吐骨头啊!”

“小郎君可真胆小呢,这样怎么做风流才子,怎么写出那千古文章?”

沈慕便哈哈笑。

当又过了一座石桥的时候,一道身影在岸上连点两下,然后便刷地一下稳稳地落在了船头,看得沈慕眼红心热不已。

是王二虎。

“东家,打听清楚了。”

“说。”

王二虎便轻轻诉说起来,沈慕便也静静听,直到某一刻,他才轻声呢喃道:“逼死了么?”

眼中刷地掠过一道寒光。

“该死……”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尚书有望 “话说,那年志耀当时竟然还恬不知耻地大呼一声:‘少尹大人,小民冤枉啊!’饶少尹嘿嘿一笑,掏出一件法宝来——竟是那年侍郎的亲笔手书,恰在这时,又一人从人群中站出,你道是谁?”

人群中有人催促道:“说书的,快说啊,少卖关子啦!”

“此人身长八尺,面白无须,一脸雍容,手拿折扇,轻轻摇晃,端的是风度翩翩、潇洒无比,只见他哈哈一声大笑:‘吾乃年府朱大管家是也,年志耀你休得猖狂!呀呀呀……’“

人群中立马响起一片抗议:“哎哎哎,说书的,出戏了啊,什么身长八尺、手拿折扇,那年府朱大管家我可是认得的,分明是个矮短之人,又哪里来的风度翩翩潇洒无比……”

那说书的便不好意思的弯腰嘿嘿笑着赔礼道:“诸位见谅,我这说惯了战仗,一时说顺了嘴,担待则个,担待则个……”

“却说那年府朱大管家站出来后,一声呵斥:‘兀那年志耀,我家老爷已尽数得知你所犯之罪,断然不会徇私枉法,你——还是痛快招认了吧!’那年志耀呆呆愣愣、痴痴傻傻,仿佛被天雷轰隆一声击中,醒悟过来后,自知大势已去,便赶紧痛哭流涕、跪地求饶……那大堂之外围观之人无不赞叹,山呼‘年侍郎大义灭亲,此乃义举也!’……”

人群中有人附和:“是此理也,关键时刻,年侍郎能大义灭亲,确实让人刮目相看啊!”

“天下要是能多几个年侍郎这样的好官,何愁贪官不灭、夷寇不消啊!”

“是啊是啊……”

不少人都是暗暗点头,唏嘘不已。

茶楼的二层,立了个中年人,见此情景,虽刻意保持威严,但脸上的红光却怎么也掩饰不去。还是我儿厉害啊!此一招可谓一石三鸟,不仅及时斩断了被拉近泥沼的可能,同时还给其他亲戚立了威,便于自己的掌控,更树立了自己大义灭亲的美好形象,这对自己争夺兵部尚书还是十分有利的。

看着下方争相称赞的人群,他忽地生出一计,“若是此事人尽皆知,连深宫中的皇上都知道了,那这兵部尚书还不是如探囊取物一般手到擒来?”

越想越得意,也越发为自己的妙计而沾沾自喜,朝后招了下手,身后那随从便凑上前来,中年人在他耳边吩咐几句,那随从便点了点头,然后便拍着胸脯保证,绝对办得妥妥的。

于是便不再久待,中年人带着另外一个随从回府,而先前那随从便在说书的即将要离开茶楼的前一刻将他招到一边。

“多说几日?”

“是啊,这是白银十两,你且好好做事,之后另有赏银。”

说书的尽管纳闷,但一只羊是赶,两只羊也是赶,做一份工,还能多得一份银子,傻子才不同意呢!当下便喜滋滋地答应了。

那随从便又往其他茶楼而去,这一天下来,去了有十七八家茶楼,可把他累坏了。心里也是窃喜不已,每多去一家茶楼,他就能多截留下五两银子,巴不得能多去几家呢!

如此过了两日,年侍郎大义灭亲的壮举竟宣传得满城皆知,百姓们纷纷为年侍郎点赞。年侍郎这几日也是心情大好,当年有为满怀疑惑来给他请安时,他才道出了实情,年有为便轻吁口气:“既然是父亲手笔,那就说得通了。”

原本怀疑有暗中推手,此刻闻言,内心的最后一丝疑惑也尽去了。

入夜时分,沈慕换了身衣服,带着王二虎往紫衣巷而去,这是两天前就与白显耀确定的一场约定,其实本来应该是昨日的,不过沈慕说是有事,于是推到了今晚。

两人到了紫衣巷门口,那边白显耀的小厮早就等在了那里,这是怕看门的不让沈慕进,于是便在此等候,给迎了进去。

白显耀那厮这次倒是颇为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喝茶听曲,唱曲的是俏儿姑娘,嗓音自是极好的,宛如黄鹂啼唱,声音清丽婉转。

两人随意闲聊了会,没多久,便见外面走来一群人,那最前一人先是环顾场中一眼,然后竟嘿嘿一笑,朝沈慕这边走来。

“呦,巧了,白兄竟然也在这里……”那人率先开口道,但听其语气,明显带着一丝不善。

“呵,年有意,你过来做什么?”白显耀微微皱眉。

“这不是许久未见白兄了吗,心内想念得紧,便过来打声招呼……”

“呵,年有意,我怎么越看越觉得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呢!”

“看,看,白兄,你又误会我了吧?现如今我父即将升任兵部尚书,那可是正二品的一部之首,与令尊白老大人的合作也会更密切,所以你我兄弟二人也应当更亲近些才是啊!“

话说得好听,可听在白显耀的耳中却愈发觉得刺耳,这年有意哪里是在说什么亲近的事,分明是在我面前炫耀他父将升任兵部尚书的事情,这小子以前还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与我作对,如今一朝得势,立马就趾高气昂耀武扬威,真是岂有此理!

他一腔怒气正要发作,忽地想起白日爹爹与他过说的话,“那年小子升任兵部尚书的呼声渐高,你日后见了年家人离远些……可惜啊,本来是想让他吃瘪的,谁知竟被他一手‘大义灭亲’不但反转了局势,还向前迈进了一步。”便强忍了怒气,不再说话。

那年有意却不依不饶,“听说白兄蛮喜欢俏儿姑娘的,只是年某也喜爱的紧呢,不知白兄可否割爱?”

径自伸手将那俏儿姑娘搂到了怀里,回身对白显耀挑衅地笑着。

白显耀一下更是怒不可遏,关键时刻,沈慕一把将他拉走了,“白兄,淡定、淡定,那家伙明摆着是要激怒你呢!”

白显耀一愣,立马就醒悟过来,便不再多言,悻悻着随沈慕走了。

去的却是玲珑姐妹的院子,沈慕朝二女道:“白公子心情不好,接下来可就看二位姐姐的本事了。”

二女会意,羞涩一笑,便要拉白显耀进房,白显耀却挣脱开,嚷道:“我要喝酒!”

立马便有人上了几样精致小菜与酒水来,这酒虽没法与沈慕的醉仙比,但白显耀盛怒之下,却也灌了不少,然后便强撑着扶墙去找茅房。

回来之后,自然是金戈铁马、轮番夜战。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白显耀想找药的时候发现竟不见了,但也没怎么在意,毕竟醉酒之后,感官都麻痹了不少。

殊不知,此刻另一个院中竟起了一场争执,并且愈演愈烈。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呆头鹅 “说实话,那药效之快,完全出乎我的预料,那年家大公子当时像是条恶狗一样,直接扑了上去。”斜倚在榻上的汉子灌了口酒道。

“后来呢?”问话的是屹立在窗边,目光盯着外面的书生。

“那叫俏儿的丫头说自己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什么的,让他有需求去隔壁,可那年家大公子疯了似的,不管不顾地给了她一巴掌,还说本公子看上你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呵,这些大家公子啊,都是一个德行。按我的意思,还是刷刷刷几刀结果了省事。”

书生摇头失笑,“再然后呢?”

“再然后,自然是惊动了人来,有护院,也有嫖客,那年家大公子当场就被拎着脖子丢了出去,形象颇为狼狈,但却叫嚣紫衣巷如此大胆,敢殴打尚书之子,一定要让紫衣巷从此除名云云!”

“不愧为年府大公子,真是好气魄啊!”书生抵掌而叹。

榻上的汉子灌了两大口酒,砸吧砸吧嘴,似乎在作为回应。

场面一度寂静下来,书生在皱眉沉思,而那斜倚在榻上的汉子又开始灌酒,另一边有个少年郎则是左看看,又看看,一言不发。

没多久,那书生忽地疑惑道:“不对啊,那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那汉子被问得一滞,提酒坛的手不自觉颤抖了一下,这细微的动作被另外两个人发现了,顿觉意外,汉子微微顿了顿,“路上遇到了个熟人。”

书生一下来了兴致,“男的女的?”

“咳,女的……”

书生便嘿嘿笑,而那少年郎也是一脸的兴奋,一跃而起,“该不会是师娘吧?”

汉子便瞪他一眼,“少放屁,你根本就没有师娘!”

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翻身一跃,便从身旁的一个窗户穿出去了。

……

傍晚,夕阳残照,正是一天之中人最多的时候。

年有意带着十余个孔武有力的护院堵住了紫衣巷的一个门。

“叫你们当家的出来给我赔礼道歉,否则本公子让你们紫衣巷立马关门!”年有意意气风华地训斥道。

看门的护院见此心中一凛,立马有一个往内奔去。

没多久,出来了半老徐娘,抖着帕子扭着细腰,见了年有意,阴阳怪气地道:“呦呵,昨夜刚打了我们家姑娘,今天就又跑来惹事,年公子,您这是完全不把我们紫衣巷放在眼里啊?”

年有意往地上狠狠吐了口痰,“呸,小小一个青楼,竟敢殴打当朝尚书之子,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看我今天不拆了你紫衣巷!”

“嗬,年公子可真是好大的口气!莫说年侍郎还未升任兵部尚书,即便升了,恐怕也不敢动我紫衣巷的一砖一瓦吧!”

年有意哼哼一阵冷笑,从怀中掏出一沓纸来,抖了两下,义正辞严道:“紫衣巷,区区一个青楼,贩卖妇女、勾结朝廷官员、结党营私,罪大恶极,这些便是本公子辛辛苦苦搜集来的罪证,待我交予明州府后,明州府立马就会带人来封了此处,将你们全部捉拿归案!”

半老徐娘面色大变,拿帕子的手一指他道:“好你个年有意,休要诬陷我紫衣巷!须知这是天子脚下,自有朝廷法度,可不是你能信口雌黄的地方!”

这时候,紫衣巷的某个二楼,有两名女子正迎风望着这边,其中一个三十余岁、颇有风姿的女子皱眉道:“你说这年家大公子来此闹事,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背后那人的意思?”

另一个女子却是双十年华,身段高挑、腰肢纤细,白衣飘飘、宛如谪仙。她面庞精致,眉头微蹙,整个人像是一块万年寒冰一般,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

“说不好,”那双十女子一开口,声音竟也冷冽如冰,“有下人传信,那人最近对我们有些不满……”

“不满?”

“觉得我们结交的官员太多了……”

“所以小姐你的意思是那人要将我们赶出去?”

“不知道……”

“这年家大公子来过我们紫衣巷数次,对我们这儿的规矩应该也是知道的,如此还敢强迫俏儿,今天更是在傍晚人最多的时候带人来砸场子,若说背后无人授意,我可不信!”三十余岁女子道,“小姐,我们怎么办?”

双十女子沉默一会,“我们若示弱,那人便以为我们好欺,所以……杀了吧!”

“杀?是不是太过了?”三十余岁女子惊道,“还是打一顿算了吧!”

双十女子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半老徐娘得了命令,帕子朝前一抖,“打!”她身后门内立马跳出来两个汉子,一言不发直接朝年有意那边走了过去。

年有意哈哈笑道:“就这两个人出来送死么?给我上!”

话刚说完,就见那两个汉子奔跑了起来,一接触到这边的护院后,一拳或一脚便撂倒一个,动作干净利落,只闻一阵惨嚎之后,那十余个护院竟全都趴下哀嚎不止了。

“这……”年有意一下睁圆了双眼。接着就见两个汉子朝他逼来,手指捏得噼里啪啦的响,嘴角露出渗人的笑,他立马大叫:“你们休要动我,我乃是——”

话未说完,就见左右各一个拳头朝眼眶砸来,随即就听到一声“去!”接着就感觉到自己竟轻飘飘地飞了起来,他吓得“啊——”的一声长叫,四肢在空中乱挥,然后砰的一声,就感觉自己落到实处,睁眼一看,自己是趴在了一棵大树的枝干上。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他抱紧了树干,怕跌落下去,不敢用力摇晃。

“上面风景不错,你且好好看看吧!”一个汉子嘿嘿直笑。

旁边有凑热闹的人嗤笑:“哇,快看,那树上似乎有个人!”

“兄台,你看错了,那哪里是人,分明是只青了眼的呆头鹅啊!”

一群护院赶紧将年有意救了下来,架着他狼狈逃回了年府,刚进门,就碰到一人。

“大哥,你这是……?”年有为皱眉问道。

“噢,是二弟啊!”年有意掩面道,“刚刚不小心撞的。”

“你这是撞哪去了,两个眼圈都青了?”

“刚刚碰到个大胸女子,不慎之下,我一头撞了上去……”

年有为一听就是胡说八道,摇头叹息道:“大哥,如今父亲大人正是关键时期,调戏良家妇女的事,你还是少——”

“二弟!”年有意一听就不满地打断他道,“我才是家中长子,如何做事我自有分寸,还不需你来教我!”袖子一甩,怒气冲冲地走了。

年有为心内叹息一声,也不多说,及至第二日的上午,他才明白了其中究竟,当即就是悚然一惊。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又见传单 “孽畜,还不给我跪下!”

年志庚砰地一声将茶盏摔在地上,登时破碎成了好多瓣,他怒气冲冲,须发皆张,那年有意兴许是习惯了,当即双膝一软,就跪倒了,但面上却并不见惊恐,垂头丧气道:“父亲,您要打要罚,孩儿也认,只是好歹先让我明白是何缘故吧?”

“孽畜!”年志庚颤抖着手指他,“犯了大错,竟还不知,活该我打死你!”抓起桌上一根藤条就要抽来。

旁边的年有为赶紧拉住了,劝道:“父亲,此时惩罚大哥也是于事无补,我们还是先商议怎么补救吧!”

年志庚闻言,哗地将藤条掷向年有意,那年有意身子一偏躲过了,年志庚见他敢躲,又想上来打,顿了一下,颓然一叹,还是坐了下来。

见年有意还是迷糊不已,年有为提醒道:“大哥,你前日夜里在紫衣巷撒野了吧?”

“说到此事,就让人来气!”年有意哼了一声,朝年志庚道,“父亲,那紫衣巷不过区区一青楼,连您的面子都不卖,我不过是看上她们一个姑娘,她们竟然给我打了出来!”不满地数落着,就要站起来。

那年志庚一声大吼:“给我跪好!”

吓得年有意立马又老老实实跪下了。

“所以,昨日傍晚大哥就带了府中护院去堵紫衣巷的门?”

“那是自然,我可是堂堂年府大公子,受了气,自然要找回场子来!”年有意幽怨道,“对了,二弟,你脑子转得快,这事你一定要帮我!”

“帮你个屁!”年志庚实在受不了这蠢货了,跳起来一个大耳刮子抽去,那年有意脸颊当即就肿了起来,“你个蠢货!”

年志庚好一顿拳打脚踢,“我叫你帮,我叫你帮……你个没眼色的,你是不是觉得你是年家大公子就牛气冲天了,啊?是不是所有人都要顺着你的意思来?……你个不孝子,正事一件办不成,成天的给我惹祸,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这一顿连踢带打,可把多年不事劳作的年志庚累坏了,直气喘吁吁,停下来后,双手拄着腿,喘息了好一会,才慢慢往后退,拿衣袖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坐了下来。

年有为站在那看了半晌,丝毫没有劝解的意思,这时见年志庚坐下了,才缓缓开口道:“既然父亲气也出了,咱们还是早点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办吧!”低眉顺眼间,见到被胖揍了一顿的年有意投来一抹怨毒的目光,便微微一笑,丝毫不惧地道:“大哥,你也别怨我,这事本就是你的不对,你可知那紫衣巷是何跟脚?”

年有意蓦地一怔。

见此,年有为便走上前去,轻轻在他耳边说了两句,然后就见那年有意双眼大睁,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

“大哥,说句不好听的,她们杀了你都不为过,所以你要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以后要珍惜,好好活着。”他在年有意肩膀拍了一下。

他这一番言语,看似劝慰,但在年有意的理解中,更像是一种威胁,心里不由得一颤,头颅低了下去。

年有为很满意他有这样的反应,拍了拍手,道:“好了,父亲,为今之计,怕只有你亲自带着大哥上门赔罪了。”

“唉,也只能如此了。”年志庚站起来,看着战战兢兢的年有意,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是狠狠一脚踹了过去,“还不给我起来,跟我赔罪去!”一脸怒容地咒骂:“哪里我是你老子,分明你是我老子!做错了事,还得我来给你擦屁股!”

大喝一声:“朱管家,给我备份礼!”说完又立马补充道:“厚礼!”

矮胖的朱管家抹着额头的汗水奔进来,大叫道:“老爷,不好了!”

冷不防,迎面一脚踹来,将他踢成了个滚地葫芦。

“嚎,嚎,成天就知道嚎,老爷我说过你多少次了,一次都记不住!淡定!淡定!懂不懂?”年志庚气呼呼的瞪来。

朱管家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硬是挤出了个笑脸,细声细语的仿佛受了气的小媳妇一般,道:“老爷,小的有事禀报。”

“说!”

朱管家递过一张纸来,“老爷,您看看这个,整个京城撒的到处都是,百姓们都在议论呢!”

一见那纸,年志庚就是一怒,“怎么又是传单!”再看内容,更怒了,一脸不善地来到年有意面前,抖了抖传单,讥讽道:“来,我的年府大公子,仔细看看,你干的好事啊,逼良为娼啊,现在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这下你可……大大的出名了啊!”

啪!

抡圆了胳臂,狠狠一巴掌甩出,年有意竟被扇得像是秋风扫落叶一般,翻滚着飞了出去。

紧接着,年志庚眉头拧成了“川”字,手抖个不停,哆嗦着嘴唇道:“朱管家,快,快去给我叫个大夫来!”

朱管家“哎”了一声,又轻声补充道:“老爷,城内不但撒满了传单,而且还有苦主去了明州府衙投状哪!”

“唉,知道了,知道了。”年志庚不耐烦地摆手。

年有为叹道:“父亲,很明显是那紫衣巷率先出手了,咱们再去赔罪已经没有意义了。”

年志庚脸一下拉得好长,“可惜了我刚经营起来的名声啊,逆子这么一闹,还不知这尚书位置又要如何变化,唉……”

……

一个时辰前,明州府衙正门口,李老汉带了家人,抬了“为民请命”的匾额,敲锣打鼓着送给饶少尹,饶少尹一面呵斥不该闹出如此大动静,言明此乃分内之事,一面又赶紧着人收下匾额,皆大欢喜的场面,一时很多人拍手叫好。

就在这时,衙门的另一边,又有一群人哭天抢地而来,头顶诉状,“青天大老爷,您可要为民做主啊!”

饶少尹当即脑袋就是一懵,问道:“尔等有何冤屈?”

“青天大老爷啊,小民状告那年侍郎之子年有意,因见我家儿媳容貌俊俏,于端午节晚上,带人强行闯进小民家宅,将小民一家打得头破血流不说,更是将儿媳绑了去,奸污致死,死状凄惨。大人,您可一定要为小民做主啊!”

顿时哭嚎一片……

“大人,小民那媳妇死得可真是太惨啦……”

“大人……”

……

饶少尹登时脑袋就是轰的一声,先前办的是年侍郎的远亲,那边没有怎么阻挠,竟还出乎意料地配合,可这次不同,状告的是年侍郎的亲子,那边岂会轻易干休?

目光怔怔,一时踌躇不定。

“大人,这匾您还收不收?”李老汉摸着脑袋,迷瞪着眼问。

饶少尹面上的犹豫一闪而逝,掷地有声道:“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况一侍郎之子乎?来人,速速将状纸接下!”

“好,饶少尹有魄力!”

“饶少尹果然不愧是为民请命的好官啊!”

……

一片颂扬声中,饶少尹负手而立,豪气顿生,气吞万里如虎。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理所当然 京城有百万众,那传单撒的到处都是,即便有巡城御史带了兵马司的人收缴,可还是有很多人拿到或看到了那传单上的内容。兼之当天就有人往明州府投状,与传单上的内容一般无二,于是这议论之声便进一步扩大。

京城之中,豪门贵胄、士绅商贾不少,商业繁荣,经济发达,所以即便是那些平头百姓,吃穿也是不缺的。有钱的去青楼赌坊、梨园茶楼这等地方寻欢作乐,但去多了其实也没甚意思;至于没钱的,便也尽量找些时兴的话题聊解精神的匮乏,但往日所谈也无非是哪个楼子里的姑娘漂亮啦活好啦,哪个寡妇耐不住寂寞偷汉子啦等等等等。

于是当朝中从三品兵部侍郎的大公子逼良为娼,并残忍将其奸污致死的消息传得满城皆知的时候,那些精神匮乏的人们立马就像是猫嗅到老鼠的气息一般,一下变得双眼发亮、兴趣盎然。

特别是苦主还告到了明州府衙,明州府少尹当即就接了诉状,表明会彻查此案,还百姓一个公道。试想,这可是明州府少尹与兵部侍郎的一大碰撞啊,并且那兵部年侍郎升任兵部尚书的可能还很高,如此有着极高看点的大事,怎能不让他们擦亮了双眼静观后变呢!

无论茶楼酒肆、梨园楚馆,无论士子豪门、贩夫走卒,这两日所谈论的皆是此事,观望之余,也不免猜测一下接下来会如何发展。

此时国子监之中,正有数位学子谈起此事。

一学子道:“明州府既接了诉状,那接下来就要将年府大公子带到府衙问话了吧?“

另一学子叹道:“只怕年府不让啊,那年有意毕竟是年侍郎的长子,可远非上次那个族亲可比,所以年侍郎肯定是要保的。”

又一学子道:“我却不这样认为,别忘了,那年侍郎现在可是在角逐兵部尚书位,此时长子犯了这等大案,他若抗拒太过,陛下知了,肯定不喜。”

这时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几人便皆望来,知道他有不同看法,其中一人问:“元兄,你怎么看?”

那人名叫元世朗,乃是国子监有名的才子,闻言淡淡笑道:“以某观来,若无其他大变化,极有可能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哦?”一群人讶然,“这是何道理?还请元兄为我等解惑。”

元世朗怅然一叹:“第一,年侍郎背后肯定是有大靠山的,不然何以能在数年之内平步青云、身居高位,以致如今更是即将成为一部之首?朝中可是早有传闻,此人与左王走得很近啊!”

“左王势大,那就怪不得了。”

“这第二嘛,明州府尹白老大人年事已高,恐怕致仕便是这几年,其长子虽已入朝为官,但品秩不高,所以他此时不大可能得罪一朝中大员来为子孙招祸。”

“所以依据此二点,元兄觉得此事会不了了之?”

元世朗点了点头,又道:“当然啦,这也是我的猜测,若有外力介入,也极有可能生出其他变化。”

这时候一个久未说话之人猛然提出了一个疑问:“此次传单又现,难道你们就没觉得有点奇怪吗?”

元世朗只稍微一想,就微微一笑道:“兴许是见上次发传单有了奇效,于是便模仿了吧!”

另一边,沈慕在房内哼哼哈哈着练武,说练武其实算是抬举他了,毕竟没有根基,耍的也只是些不伦不类的花架子,又兼年岁已大,骨骼长成,像踢腿这个动作他都踢不好,别人能踢到半空,他却只能踢到腰际,还晃晃悠悠着要歪倒。

苗一刀实在看不下去了,让王二虎带他练习压腿,在经过数日的习练后,苗一刀按着他的肩膀猛然用力一压到底,沈慕当时就听到咔嗒咔嗒两声脆响,然后就是一股剧痛盘桓在大腿两侧,瞬间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完了完了,腿断了,腿断了,心内叫喊个不停,想使力,却发现动都动不了。

他哭丧着脸,“苗师傅,你这是要杀了我啊!”

苗一刀无所谓地耸耸肩,“没事,断不了,就是有些疼而已,过几天就好了。”

这时候,门被推开,王二虎走了进来,一看沈慕表情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慢慢将沈慕搀扶到床上,沈慕这才发现果然只是疼而已,腿并没有断。

“东家,您真是神机妙算,那年侍郎果然出府了。”王二虎一脸佩服地道。

“去……去哪了?”沈慕依旧一脸疼痛,说话都有点不利索了。

“我看到他的轿子进了左王府。”

“左王府?”沈慕一惊,“看来左王就是他背后的倚仗了。”

他默然片刻,又问:“对了,那紫衣巷可有什么变化?”

“没有,紫衣巷还是如往常般平静,并无不同。”

沈慕又是默然片刻,才道:“这次事件,在寻常人看来,是年有意犯了大案,苦主向明州府告状。但是在年志庚那边,肯定会认为是紫衣巷在报复,毕竟年有意可是在紫衣巷做出了威胁的,然后紫衣巷愤然出手也是理所当然。既然年志庚没有贸然动紫衣巷,而是去了左王府,那么他肯定对紫衣巷的背景有所了解,这才不敢轻易动手。”

“那紫衣巷那边我还要盯着吗?”王二虎问。

“不用了。此时紫衣巷或许知道有人从中作梗,也或许只会以为是年有意逼良为娼,苦主告上衙门,这只是一件寻常的案件。不管哪一种,都无关紧要,因为对她们都是有利的。“

“可若是年志庚去了紫衣巷呢?”王二虎问出心中疑惑。

“那也没事,即便紫衣巷承认此事非她们所为,年志庚那边也不会信的。”

“为何?”

“因为寻常人不敢动他年府,而紫衣巷却敢,”沈慕信誓旦旦道,“紫衣巷有背景,有实力,而更重要的是年有意惹了她们,她们有很合理的理由。”

“可是年志庚没证据啊?”

沈慕哂笑:“对他们那类人来说,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证据的,只要合理就行了。”

王二虎虽听得还是不甚明朗,但那榻上的苗一刀却是双眼骤然一紧,到底还是小看这小子了,好深的心机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斩监侯 大厅,

金碧辉煌、雕梁画栋。

一群纤细腰肢的美女在翩翩起舞,舞姿美丽妖娆,当中一女子更是难得一见的绝色。

那最上首坐了个四十余岁男子,方脸少须,面颊微黑,一身金线黑底蟒袍使他看起来更加威严霸气,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最中间的绝色女子,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来。

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那绝色女子微楞,随即闪烁的目光中就透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欣喜,正要走上来,忽然旁边帘子掀开,走进来一个宦官,屈膝行礼道:“王爷,年侍郎求见。”

“哦?”左王目光闪了闪,“让他进来。”

又朝下挥手,“你们都退下吧!”

那群舞女便低头徐徐退下,只有那绝色女子临退下前往这边不甘地望了一眼。

年侍郎进来后,先是行了一礼,“王爷。”

“来人,给年侍郎看座。”左王道了一声。

年侍郎拱手:“多谢王爷。”

“咦,年侍郎,你这手是怎么了?”

年侍郎老脸一红,“都怪臣教子无方,犬子近日惹是生非,臣盛怒之下出手教训,不想竟伤了手,实在是让老臣汗颜哪!”

左王便恍然点了点头。

“年侍郎此来……?”

“王爷,”年侍郎张嘴欲言,然而却只是张了张,复又合上,“唉”的叹息了一声。

“年侍郎若有难处,但说无妨。”左王通情达理道。

“王爷,实在是让老臣不知如何说起啊!”年侍郎又叹,“犬子往日不务正业、争风吃醋也就罢了,这次却是惹上了紫衣巷的人,本来我是欲亲自带上犬子去赔罪的,谁知紫衣巷那边不依不饶,私下收集了犬子的罪状,着人递到了明州府。”

“唔,是这样啊!”左王走下座位,使得年侍郎也赶紧站起身来,不敢再坐,然后便见左王道:“那年侍郎的意思是……?”

年侍郎深吸一口气,“犬子作恶多端,死不足惜,只是……”他望了一眼左王,见他没甚特别反应,便继续道:“只是拙荆死前千叮咛万嘱咐,不求他一世荣华富贵,只求他安安稳稳,所以……”

此事早已闹得满城皆知,左王耳目众多,自然是早就知道了,心中事先做过一番计较,此刻便道:“此时正是你角逐兵部尚书的关键时期,你不宜与明州府作对,否则若是我那皇兄知道了,这尚书位你就很难拿到手了。不过祸福相依,若你能借此机会将儿子送出去,这样你也好树立一个大义灭亲、大公无私的好形象,到那时,可就……呵呵呵……”

年侍郎听着听着,老脸不由一白。

左王便轻轻一笑道:“年侍郎勿急,明州府那边本王可以代你去说项,相信先判个斩监侯还是可以的,等此间事了,再徐徐图之嘛!”

年侍郎脸色转喜,拜道:“王爷说的是极,那老臣就先谢过王爷了。”

“年侍郎不必多礼,本王与你相交多年,早已将你视为心腹,你上任之后,还是要尽快把兵部整理好啊!”

“定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哈哈哈哈……”

……

“倒是小看他了……”

明州府尹白明韬躺在藤椅上,望着远方,身前站着前来禀报的饶少尹。

“是啊,谁能想到他竟然真的将儿子送了来……”饶少尹也是一叹,“他这是摆明了舍了孩子去套尚书啊!”

“说舍也只是暂时的,”白明韬指了指旁边桌上的一封信,“你看看吧,他求了那人来为他说项,我们也不好得罪太过……”

饶少尹便打开信封,从里取出一张纸来,只随便扫了几眼,脸上便布满了愤怒,随后砰的一声将信拍在石桌上。

“可恶!”

白明韬缓缓道:“吏、户、礼、兵、刑、工六部,那人早得户部,兵部也得了大半,如今只待年志庚高升,便可彻底掌握兵部,这时候他为了稳住年志庚,不使与我们的矛盾激化,便居中调和,使了这个斩监侯的缓兵之计……”

“大人,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饶少尹愤怒地攥紧了拳头。

“还能怎么办?”白明韬双手一摊,无奈道,“我倒是无所谓,再过两年就走了,可是你不同啊,你还年轻着呢,若是让这座大山将你盯死了,你还怎么往上爬?不过……人家到底还是顾忌了咱们这边的,判个斩监侯,咱们对苦主、对百姓也算有个交代了。”

“再者,”白明韬望着远方,目光深邃,“这些年夷寇常常进犯北部边疆,国内也是天灾人祸,还有朝堂之上党争不断,内忧外患之下,实在不宜矛盾激化。”

饶少尹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长长呼出一口浊气,“我们便也只能先这样了……”

见他一副失落的样子,白明韬劝慰道:“你也不必气馁,你当陛下不想好好整治一番吗?只是内外交困之下,陛下也是有苦难言,不然……就不会有杨启阁陈雨亭的告老还乡了……“

说到那两人,他就是一阵惋惜,饶少尹目中也流露出悲痛来。

“哦,对了,说到这二人,我倒想起来,前几日杨启阁让人送了样东西给我,我让人拿给你看看。”

“哦?杨老让人专程给您送来的,那可绝对是好东西。”饶少尹脸上露出一丝兴趣来。

白明韬便唤来一个丫鬟,吩咐道:“去,将我卧室桌子上的那本诗集拿来。”

那丫鬟赶紧小跑着去了。

饶少尹却是一愣,诗集?随即又恍然,喜道:“难道杨老颐养天年后,得了空闲,竟有了不少新作?”

白明韬但笑不语。

一会,诗集拿来。

饶少尹在白明韬含笑的目光中,打开了诗集的第一页,只看了一眼,便痴了:“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一首读完,竟是久久无语。

再翻开第二页,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又是默然。

再翻,三十余首诗词,竟全都是难得的佳作。

合书,双眼望天,怅然……

“想不到杨老归乡后,这才情真是……喷薄之势啊!”

“哈哈哈……”白明韬闻言大笑起来。

“大人您笑什么?”饶少尹不明所以。

“这些诗词,可并非杨老所作啊!”白明韬坦言道。

“哦,这倒是稀奇了?”饶少尹疑惑道,随即又一拍额头,恍然道,“是了是了,如此多的佳作,怎可能是杨老一人作出?!莫非这是合宁州周边数位老先生所作?”

“非也,”白明韬依旧摇头,“其实这些诗词都是一个叫沈慕的人所作。”

“啊?”饶少尹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大人,一人所作,这……这不可能吧?”

“先前我也是这样认为。”白明韬又是摇头叹息,“似乎知我会有此疑问,杨老特意在书信中说明了的,说是宁州一个叫沈慕的才子所作。于诗词一道,此人自称天才神授,整个武朝怕无人能出其右,连杨老陈老都是佩服不已哪!”

“世上竟有如此奇人,”饶少尹眼睛发亮,喃喃道,“有机会,倒真要认识一下他。”

“遗憾的是,此人似乎无意科举,只愿留恋花丛、赚取钱财。”

“可惜,可惜……”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拜访 细雨纷纷,宁州城内的一栋红楼内,一个美丽女子正在拨弄琴弦,于是好听的琴音便调皮地从窗口蹦跳出去,有那喝酒的人听见了,竟是微微皱眉,是首未曾听过的新曲子,于是便凝神细听,但也只能听个断断续续,因为那琴音常常会停下来,不甚流畅。

“难道是绮兰姑娘在创作新曲子?”那人道出心中疑惑。

“应该……是的吧,毕竟过不久就是中秋佳节了嘛……”

“既然是新曲子,那总有词吧?不知是何词?”

“能让绮兰姑娘费了心思去谱曲的,肯定是首顶好的词了。”另一人顿了顿,“不过,要说咱们这宁州城里,作词最好的自然是那第一才子沈慕,只是……似乎……好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吧?”

“是有段时日未曾听闻他的消息了。对了,难道兄以为,绮兰姑娘是在为沈慕的词谱曲?”

“哈,只是如此猜测罢了。”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楼上又有琴音传来,竟然还有个优美的嗓音在唱:

“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又顿住了。

一会,琴音又起,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又顿。

下面二人端在身前的酒杯都停住了,只侧耳细听那楼上动静,然而这次却是好一会都未有声音传出,直把二人急得抓耳挠腮。

“只听这前面几句词,还是觉得不错的,只不知后面如何……”

又过了一会,依然没有声音传出,他们也没了再等待下去的兴致。

“可恶,竟然不唱了……”

“哈,兄莫急,”另一人笑,“此番我们来喝酒,无意听到这些,已经算是幸运了,何必计较那么多。总之,到了中秋那一日,绮兰姑娘肯定会唱出来的啦!”

“哈,兄说的对,是我着相了。”

在那楼上,美丽女子皱着细眉,眼前的纸上,写着不算好看的字,是沈慕离开宁州之前让人送来的,便是那首完整的《水调歌头》,词自然是极好的,这点毋庸置疑,看到完整的词的那一刻,她便深深地爱上了这首词,仅看了几遍,便记诵了下来。

然而问题是,她却不知如何给这首词谱曲。

按她琴艺大家的本事,自然是能做出好几首的,但是都不满意,于是一遍遍谱,一遍遍推翻重来,这是件很费脑费力的事,为这,绮兰已经好多天没有睡个好觉了。

还有那唱法,她虽不像紫嫣姑娘那样以唱闻名,但其实唱功也是不赖的,这么多日了,也未曾找出一种适合的唱法。沈慕信中倒是说过,她可以先试试,如果不行,等他回来,他教她一种。

她便很诧异,难道他还通音律?

遥想那日红楼之内,她弹琴,他在下面呼呼大睡,还被诸人调笑,当时哪有一点通音律的样子?

“但是……但是他这样说,总该不会是要骗我的吧?”她想。

其实,后来自然也去沈府拜访过,但红娘说了,公子确实是外出了,她便也只能悻悻而去。

然后便顺道去了隔壁的安府,安玉清前段时日竟得了温病,但见面时,已经是大好了,只是神情还有些落寞,孤零零地坐在花园的亭子里。

她见了心里痛惜,以为她还处于对三叔之死的悲恸中,便与她好好说了会话,安玉清勉强向她露出个微笑。

没多久,安二小姐便过来了,她从州学一回来,就来寻安玉清,然后便见她清了清嗓子,背着手,小大人一般,昂扬着螓首道:“咳,今日我们说一个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的故事。”

“怎不说西游记了?”安玉清疑惑着问。

“那个、那个……”安玉可挠着小脑袋,“那可是大场面、大制作,你总要给我些时间让我好好构思一下情节吧?”

“噢,”安玉清便恍然点了下头。

旁边的绮兰见了,很是纳闷,问:“什么西游记,又什么白雪公主小矮人?”

安玉可一挥小手制止她,傲娇道:“好了,绮兰姐姐,有什么问题待会再问,先让我把故事讲完。”

绮兰便住了口,然后便见安玉可檀口微张,开始缓缓述说起来,“话说从前……”

……

另一边的京城,关于年府的议论还在暗中发酵,数日的议论,直到年侍郎亲自将长子送到了明州府,这事才算暂时告一段落。

有人大骂年侍郎教子无方,说什么“子不教,父之过”啦,也有人言年侍郎兢兢业业,为国为民,将全部身心都奉献给了国家,未能教育好亲子,也可以理解。总之啦,众说纷纭,各执一词。

而搅起这一团风云的始作俑者,此刻则是带着王二虎来到了一座宅子前。

站定,敲门。

有个小厮开了门,“请问你找谁?”

“在下沈慕,从宁州而来,想拜访侍郎大人。”

“老爷上朝尚未……”小厮话未说完,忽地朝远方惊喜道:“啊,老爷回来啦!”

落轿,走下个官员来,小厮迎上去,恭敬道:“老爷,此人从宁州来,想拜访您。”

那官员一愣,“宁州?”

又打量沈慕,“你从宁州而来?”

“是,”沈慕作揖道,“在下此来带了杨老的信件而来,信件在此。”说着,掏出一封信来。

那官员一听杨老,态度立马热切了三分,露出一个微笑,道:“快请进,快请进!”

进了厅内,奉了香茶。

二人客套一番,苍澜便拆开信看了起来,信件很短,无非是些别来无恙的话,唯末尾说了句“持信之人若有所求,可尽量满足。”

这句话才是重点。

苍澜目光闪烁,看着沈慕,脑海中思绪不断,此人虽样貌不过十七八岁,书生装扮,但行为举止倒是不卑不亢,颇有章法。也不知此人与杨老是何关系,竟能劳动得他老人家亲自为他开口说话。

他在打量沈慕的时候,沈慕也在打量苍澜,此人四十余岁,厚唇阔额,浓眉大眼,声音洪亮,看似是个寡言之人,但眼中偶尔乍现一抹精光,可见是个心思玲珑刚毅果断之人。

其手掌宽厚,老茧丛生,显然是勤练武艺的,再想到对方以前是兵部的,又通文墨,想来是个文武皆通的儒将。

一念及此,他忽地轻笑道:“看来侍郎大人即便是去了工部,但这踌躇壮志、风发意气,还是未减一丝一毫啊!”

苍澜目光一怔,道:“不知小兄弟此言何意?”

沈慕左右看了一眼,似有不方便之意,苍澜一见顿时就明悟过来,伸手道:“来,请往书房一叙。”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推波助澜 苍澜的书房里,有两个很显眼的书架,一边是文史典籍,一边是兵法韬略,很多书籍都发旧泛黄了,可见苍澜平日里没少翻阅。

“大人真是勤奋刻苦,实为我辈之楷模啊!”沈慕诚心赞道。

苍澜却哈哈一笑,撇过不提。

两人落座后,苍澜以目视来,沈慕会意,便道:“实不相瞒,在下此番来京,其实是有一要事要办。”

“哦?”苍澜明悟过来,这是要向他寻求帮助了,便微微点头道:“不知是何要事?需要本官如何帮你?”

端起桌上茶盏欲饮。

“灭年志庚。”沈慕淡淡道。

“噗——”苍澜刚喝进嘴的一口浓茶全喷了出来,呆愣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灭年志庚。”沈慕重复了一遍。

这次倒是听清了,但双眼中却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大人兴许是觉得我这话托大了吧,”沈慕摊手,“其实我也可以理解,毕竟那年志庚乃是从三品的兵部侍郎,还即将荣升兵部尚书,而我沈慕呢,不过区区一白丁而已,差着十万八千里哪!”

苍澜仍旧狐疑着望来,“诚如你所言,你们二人相去甚远,缘何就到了生死相向的地步?”

沈慕目光深邃悠远,徐徐道:“因为他在宁州贪赃枉法,数月前其二子年有为更是去了趟宁州,杀了几个人,然后又大摇大摆堂而皇之地回来了。我担心他们算后账,所以就准备先干掉他们。”

苍澜被雷到了,像是第一次听闻开天辟地的神话故事一般震惊,特别是对方此刻竟还是一副谈笑风生、举重若轻的样子,尽管他很认真的看,却依旧没有从对面的年轻人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严肃郑重。

他呐呐着问:“你……这不是开玩笑吧?”

年轻人摇头。

“只是那是个兵部侍郎啊,哪里像你这样,说的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其实也没有那么简单,搜集信息、周密计划、做出部署,委实费了我一番时间精力。”年轻人掰着手指道。“而且我也已经开好头了,事情的走向也在一步一步按着我的计划来,只是接下来的一步至关重要,而我又很难插上手,也很难得到消息,所以便只能往大人这边来寻求帮助。”

这时候苍澜悚然一惊,“难道说,近日年府发生的事……”

“噢,正是区区在下所为。”沈慕浑不在意的样子。

“轰”的一声,响彻在苍澜的脑海里,他愣神了好一会,终于收敛了神色,正色道:“不知你要我如何帮你?”

“朝中对年侍郎荣升的呼声很高吧?”沈慕问。

苍澜点头,“年侍郎亲手将长子送入明州府,很是树立了一番大公无私的形象,所以现在朝中很多大臣都支持他。”

沈慕了然,“皇上应当是不愿的吧?”

苍澜古怪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呵,”沈慕哂笑,“那年侍郎是左王的人,皇上能坐视左王做大?”

“这你又是从何而知?”苍澜又是一惊,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很简单,年侍郎在听闻长子要被明州府抓走后,我的人看见他坐了顶轿子去了左王府。这么大的事,他苦思无果之下,只会去求见他背后的主子。”

苍澜微微颔首。

“所以我想请大人做的,就是当皇帝要彻查年府的时候,大人及背后的人能不要犹豫,及时推上一把。”

苍澜皱眉,“如今年侍郎升迁的可能性极大,怎会引来皇上彻查呢?”

沈慕微笑,“这便是需要我去做的事情了。”

苍澜踟蹰,“可否说说?”

沈慕拱手,“抱歉,大人当知‘事未发,且宜秘之’的道理。”

苍澜默然片刻,又问:“我要做的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沈慕继续道,“有些事不能露出党争的迹象,所以我在幕后给做了,这样你们推动起来就方便很多,皇帝便不会怀疑你们。”

苍澜思虑片刻,“好,我答应你。”

沈慕拱手,“那就多谢大人了。”

接下来,两人便随意聊些事情,大抵都是关于杨老和陈老的,毕竟也只有这两人算是他们之间为数不多的交集,然后,当苍澜再次端起茶碗的时候,沈慕便提出告辞,苍澜也没有再做挽留。

这边,苍澜又在书房坐了会,实在想不出沈慕能做什么事,使得年志庚在一片大好形势之下反转,又是惆怅,又是叹息一会,心想姑且信他一回吧,即便不成,于自己也无甚损失。

出了苍府,王二虎向沈慕问:“东家,那苍大人会信你的话吗?”

“信不信无关紧要。”

“那我们今天不是白来了吗?”王二虎纳闷道。

“不,”沈慕伸出一根手指摇晃着道,“若说第一次相见,即便有着杨老的信件,他就信了我,那我就真要小看他了。”

“为何?”王二虎更纳闷了。

“因为不管是信件,还是我沈慕这个人,都可以伪造,他也没有时间去查验这些。”沈慕目光悠悠,“再者,我先前就跟你说过的,这类人浸淫官场太久,做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什么事都会反复验证才会放心。说简单点,就是官场待得太久了,人变得疑神疑鬼了。”

王二虎摸着脑袋思考。

“我们的目的不是一定要他相信,而是给他提个醒,现在还看不出来,可是一旦真的到了我说的那个地步,他就会毫不犹豫,立马推波助澜。因为我们目的相同,他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这样,我们的事情就办得差不多了。”

……

临窗而坐的年有为手指轻轻扣着桌面,脑海中却在思考着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情,尽管一切看起来都有理有据合乎情理,可不知为何,他总有些不踏实之感,总觉得有一丝阴谋的味道,可是思来想去,却没有一丝头绪。

严格来说,年有意与他算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年有意是嫡长子,但其母早逝,于是妾室扶正,这妾室便是年有为的母亲。母丧,年侍郎又整日孜孜不倦于勾心斗角蝇营狗苟,所以年有意便愈发没人管教,变得胆大包天。

随着时间的推移,年有为显示出了工于心计的一面,这几年也确实帮着年侍郎出了不少好主意,年有意渐渐察觉到了危机,兄弟二人之间的关系也愈加恶劣。

这时候,窗边经过一人,是年有意的随身小厮。

“小五,过来!”

“二公子,”那小五一脸讨好的笑意小跑而来,“您找我有事?”

“你将那晚你们在紫衣巷的事情详细与我说说。”

小五筹措了下语句道:“那晚,小的随大公子去了紫衣巷,公子是喜欢其中一个叫俏儿的清倌人的,便过去听她唱曲,谁知道碰到了白公子……”

“哪个白公子?”

“明州府尹白老大人家的公子——白显耀。”

“噢,然后呢?”

“然后,二人发生了些争执,但没生起来事,因为白显耀被他身旁的一个书生给拉走了。”

“书生?”

“那书生小的也没见过,所以也不知道是谁。”

“再然后呢?”

“喝了好多酒,不知怎的,大公子非要睡了那俏儿姑娘,那俏儿姑娘可是清倌人,便使劲挣扎,要说往日里大公子其实也算彬彬有礼的,可那次却有点反常,铁了心似的,怎么说呢……有点……有点急不可耐,然后就打了人,再然后就惊动了许多人,又被打了出去……”

年有为皱着眉,终于察觉到了他话语中的一丝不对劲,急不可耐吗?想了一会,霍然惊醒,难道是药?

一念及此,那丝疑惑便再也挥不去了。

“很有可能啊,”想了想,站起身,“走,你随我去一趟明州府监牢,我要见一见我大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疑云重重 “果然是被下药了。”

年有意站在书房的窗前,心头布满疑云,既然已经确定大哥被人暗中下了药,那就显然是有人在幕后布局了,只是目前他所知的线索极少,所以任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对方是何目的,不管正推逆推,都是毫无头绪。

他蓦地想起什么,不由身体一震,“既然如此,那么对付大哥的究竟是紫衣巷还是那布局之人?”

“还有那幕后之人到底是冲着大哥来的,还是冲着我们年家来的?”

想着想着,手心都出了汗,他内心很焦灼,在书房内走来走去,他很讨厌这种不能掌控的感觉,可是又莫可奈何。

“小五,进来!”他朝门外叫了一声。

那小五侍立许久,这会终于松了口气,推开门进来。

“我问你,我大哥最近除了与白公子发生过争执,可还与谁有过冲突?”

小五想了好一会,摇头道:“好像没有。”

年有为吩咐道:“这样,你带人尽快去查一查那晚紫衣巷的客人情况,看有没有异常的人和事,尽快来报。”

“是,二公子。”小五快步而去。

尽管做了安排,可其实心里并不抱多大希望,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春药放入大哥酒中,要么是做得很隐蔽,要么就是个武功高强之人,不管是哪一种,对方都很谨慎,所以直到现在也没露出什么马脚。

听闻父亲散朝归来,年有为便急急寻了来,一见面,年侍郎倒先哈哈大笑着开口了,“我儿,为父有件好消息要告诉你,皇上已经同意了,三日后廷推兵部尚书之事。”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在年有为脸上看到喜色,反而是一脸的沉重。

“可是发生了什么事?”他不禁问道。

年有为便将所知说与他听。

“你是说这一切背后有人操控?”

“我怀疑是,”年有为道,“我已做过确认,大哥那晚是被人下了春药。现在敌暗我明,而且对方意图也不明确,我们所知的消息更是少的可怜。”

年志庚眉头皱的紧紧的,“那晚的事情可详细调查了?”

“我已让人去调查,但我感觉希望不大,对方很谨慎,不会轻易露出马脚的。”年有为叹息道。

“那也就是说对你大哥出手之人很有可能不是紫衣巷?”年志庚道。

年有为点点头,“据我猜测,对方是在借紫衣巷之势来对付我们,而且此举也更有隐蔽性,便于对方隐藏踪迹。”

“会不会是……党争?”年志庚捉摸不定道。

“说不好。”年有为为难道。

两人商量了大半天,限于信息量,始终无法得出一个结论,便也只能按捺下心头的浮躁,等待小五那边,看能否查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这一天二人过得忐忑不安,到得入夜,那小五才终于回来,怀抱着厚厚一沓纸,记录的便是那晚在紫衣巷的客人信息。小五擦了擦额头的汗,道:“二公子,急切之间,也只能查到这些了,虽非全部,但也包括了九成客人的信息了。”

年有为赞赏道:“好,这事你办得不错,回头去找朱管家领五十两银子赏钱,你们几个办事的分了。”

那小五一听,立马乐得眉开眼笑,“多谢公子赏。”

年有为没有回应他,开始翻阅起那厚厚的信息来,一份一份排除,当翻阅到某一张时,不由顿住了。

“书生,姓沈,梁州……嗯……”他嘀咕着,不知怎的却想起宁州的沈慕来,又自嘲一笑,那家伙可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书生呢,上次客栈内得知真相怕早就吓破胆了吧?

“很香很烈的酒?”他又陷入沉思之中,缓过神来后对小五道:“明天你查一下这个姓沈的,还有他那酒是怎么回事?”

他对那种“很香很烈的酒”起了兴趣,若真如此,畅销武朝不是难事,到时还不是大把的银钱流水般流过来?

“行了,天也晚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点下去歇着吧!”

“是,二公子。”

……

每天早上练完功之后,沈慕大多会坐在凳子上,拿把小刀在木块上雕刻个不停。此刻停了下来,思绪飘得越来越远。

也不知道安大小姐病好了没有,不过她得的只是温病,想来应该会好的很快吧?然后又想安玉可那小妮子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在偷偷的想我,或者她正在给安大小姐讲白雪公主与七个小矮人的故事,想想那画面,就觉得有趣啊,可惜自己看不到。

绮兰呢,她如何了呢,是否给《水调歌头》谱好了曲,定下了唱法?又觉得可惜,若是自己在那边,应该可以趁机占占便宜吧?话说可是好久没有触摸过那弹性光滑的肌肤了呢!

还有红娘,家里应该一切都平安无事吧?又想起那次早晨红娘与他讨论武学的事情,想起当时情景不由得就是发出一阵窃笑。她现在是不是正掐着小细腰,正颐指气使地指挥人干活呢?还有那吃饭呼噜呼噜像小猪一样的王小虎,自己不在,他能吃到的肉肯定少了,不会变瘦吧?他可正在长身体呢!

汤包店的生意应该还是一如既往的红火吧?还有酒,这才是大头啊,也不知李父萧父操办得如何了?

想到这些,就是一怔,原来来到这里后,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经历了这么多事,认识了这么多人,心里一时竟也暖暖的,这就是牵挂。

到了午时,便换衣服,出门赴宴,王二虎怀里抱了坛酒跟随。

说是赴宴,其实也就是个名头,真正原因是白显耀那家伙又馋酒了。

见面落座后,白显耀很是兴奋,问原因,白显耀畅意地道:“沈兄,你可还记得那晚在紫衣巷里,我们碰到的年有意年大公子?”

“怎不记得,当时你俩还差点打起来了哪?”沈慕笑着道。

“哈,就那家伙。你道怎的,那家伙逼良为娼,害了人命,被明州府给抓了,你说我要不要高兴?来来来,我们为此干一杯!”

酒杯举起,在沈慕酒杯上一磕,已自顾灌下去了一杯。

“呵,好酒!好酒啊!”

喝着喝着,竟眼圈红了,悲戚地道:“沈兄,你说万一哪天你回梁州去了,我可就再也喝不到这么好的酒了,你让我这后半辈子可怎么活啊,我现在每天可全靠这酒续命哪!”

沈慕微笑,知他好酒,但如此说却是有些夸张了,但也足见他对这醉仙的喜爱。道:“白兄不必担忧,回去后,我就加大对醉仙的酿制,日后我来京城开家酒楼,白兄你可要多多帮衬帮衬。”

白显耀大喜,拍着胸脯道:“沈兄你放心,到时我一定在京城给你找一家最好的铺子。”

两人吃喝完已是半下午了,又去听了会戏,白显耀还要去紫衣巷,沈慕以有事要办推了,白显耀也不好勉强,沈慕便带着王二虎往客栈回。

沐浴在金色的夕阳中,快到客栈的时候,王二虎蓦地凑近了沈慕,低声道:“东家,有人跟踪!”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行踪暴露 摆在年有为面前的是一张画像,一个书生,十七八岁的模样,并不是多么英俊帅气,但脸上却总是挂着淡淡的笑意。

看到画像的那一刻,年有为就是一怔,随即就是满心的疑惑,他怎么来了京城了?而且他怎么还与明州府尹之子勾搭上了?

奇怪!

满腔的疑窦,无人能解答。

过了会,他朝门外喊:“备车!”

……

马车缓缓停下来,走下来一个年轻人。

“是这家吗?”

“是。”

“走,上去。”

一会,又下来,竟然没人!

“看来是连夜换了客栈,对方很警觉啊!”迟疑了一会,又问:“他身边有高手?”

“跟踪的时候只看到他身边有个少年……”

“那倒怪了……这样吧,你再多找几个人一起探探,务必尽快打探到对方行踪。”

“是!”

……

客栈对面是个酒楼,在那二楼的窗口,沈慕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年有为兴冲冲上楼,又疑惑着下楼,然后年有为就那样站在街边,朝身边人发号施令。之后,又登上马车远去。

“反应很快啊,这么快就循着蛛丝马迹找到了这里。”沈慕道,也不知是在赞扬还是叹息。

王二虎抱了个大碗,一面“嗯嗯啊啊”敷衍地回应着,一面不停地夹菜,又朝嘴里扒饭。苗一刀的注意力明显不在菜上,筷子很少动,但酒却喝的凶,淋淋漓漓的,胡子衣服上都是酒渍。

“那边都准备好了吗?”

“唔……东家放心,都准备好了。”王二虎抬起头道,然后又专注于扒饭。

……

漆黑的夜,微凉的风,真是夜黑风高杀人放火好时节。

侧卧在床上的沈慕听到门栓响动的声音,很轻微,然后轻轻的啪嗒一声,门栓全被移开了,又过了两息后,门才被缓缓推开,他脸孔对着门那边,隐隐约约看到有个身影猫了进来,紧接着又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的心跳陡然加剧起来,眸子始终注视着那三个身影。

三个身影先是没动,在迅速扫了一遍屋内的情况后,便朝床边蹑手蹑脚摸来。

眼看三人离床越来越近了,沈慕握着匕首的手也越来越紧。

“嗝——”

“谁?”三人大惊,朝角落望去。

门哗啦一下被关上。

“不好,有埋伏!”三人其中一个叫,“撤!”

回身就要走,但才刚一动,一物就裹挟着风声极快地砸了过来,他想躲竟然没躲掉,一下被砸在额头上,然后啪嗒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他立马感觉到额头上有温热的血液流下来。

“磨磨蹭蹭的,杀人都不爽快……”

那埋怨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像是醉汉在呓语,但紧接着他们就看清了,因为房间里亮起了一道烛光。

在角落的位置,有个醉眼惺忪的汉子靠着墙坐在桌子上,在门的位置,是个少年,一手持刀,一手却拿了支蜡烛,而在床那上,一个书生翻身而起,反握了柄匕首,神情凝重而认真地戒备着。

竟被包围了!这是三个黑衣人瞬间的想法。

那醉酒的汉子看似懒散,但应该是最难惹的,从他暗夜里能迅速扔出个酒坛,准确无误地砸伤他们一人就可以看出,此人武功定然不俗。至于那书生,别看架势摆的挺好,但他们事先有过了解,知道此人是不通武功的。而那门边的少年,看样子学过两年功夫,但以他这年纪,即便学过,又能厉害到哪去。

所以,虽然是三对三,但只要放倒了那个醉酒的汉子,其他二人便不足为虑。

三人相视一眼,只微微点了下头,便达成了协议,齐挥刀往醉酒汉子剁去。

两道刀光先至,还一道刀光略后,这是那个受伤的黑衣人的。

恰在这时,三人蓦地双眼大睁,只见那醉酒汉子淡淡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笑,然后手往身后一抽,再一抹,顿时一道猛烈的白光斩过,三人身影急止,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再不敢动弹分毫,眼里也全是不敢置信之色。

因为他们身前,几缕发丝在半空中轻轻地飘啊飘的,像是无情的嘲笑。

其中一人“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手中刀啪地坠落在地。

床上的沈慕也是一脸的惊骇,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实在是那抹刀光太迅疾,太精准了,惊艳得就像是万年难得一见的绝世美女。

“怎么能这么厉害?”

以前就知道这苗一刀厉害,可未曾想竟厉害如斯,惊骇之余,内心也是狂喜不已,不经意间竟捡到了一个超级高手。

苗一刀淡淡地横了那三个黑衣人一眼,貌似赞赏地道:“不错,有胆识,竟然还能拿住刀,看来还要再来一刀才行啊!”

这话一出,那另外拿刀的两人吓得额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身子抖如筛糠,“啪嗒啪嗒”两声赶紧将刀丢了,生怕惹得苗一刀宝刀出鞘。

苗一刀便不再看他们,闭上了眼,似乎想睡觉。

沈慕一见,道:“二虎,将他们都绑了!”

王二虎便嘿嘿一笑,丢了绳子过来,三人会意,其中一个见了,赶紧将绳子捡起,嘿嘿笑道:“不敢,不敢,我们自己来。”

待他们绑缚完毕,沈慕走过来,“是年有为让你们来的吧?”

三人一怔,一个道:“你竟然知道?”

“这很难猜吗?”沈慕道,“他年有为与我早就图穷匕见,上次不过是担心惹出更大麻烦才匆匆而去,这次既然查知我在京城,派人来捉我应当也是理所当然吧?”

三人震惊,沉默不语。

沈慕自顾道:“饶是他年有为聪明过人,但还是没想到我身边竟有两个绝世高手吧?”

这话又让三人骇然不已,醉酒汉子是绝世高手无疑了,那另外一个是……他们将目光投注在王二虎的身上,这个少年也是绝世高手?

恐怖!

早知如此,打死他们也不来!

“不得不说,作为杀手,你们真的很不专业啊!”

在三人惊恐的目光中,那个书生摇头叹息着说了这样一句话,随后又见那书生拱了拱手,学着江湖人的样子,装模作样地道:“正式介绍一下,鄙人沈慕,从宁州而来,人称‘貌比潘安郎,梨花压海棠’。”

“喔,对了,三位远来是客,招待不周,还请恕罪则个……”

一脸的歉意。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因为谋反 太和门。

上覆重檐歇山顶,下为汉白玉座基。

殿中文武官员分列两旁,有官员在奏着一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等待最上方的皇帝决断。时间一分一秒的推移,每个人都知道廷推兵部尚书才是今天的重头戏,一些人冷眼旁观,一些人半阖着眼养精蓄锐,在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

直到某一刻,有人出而奏曰:“皇上,臣有事启奏,兵部尚书韩老大人告老还乡,如今此位空缺已有月余,兵部事物冗杂,需要决断,还请皇上早日定下继任人选。”

皇上淡淡看他一眼,道:“兵部尚书一职,位高权重,是需要仔细斟酌一番,选出一位贤能之人来。吏部那边可有考校人选?”

吏部尚书赵仁贤站出道:“陛下,吏部经过筛选考量,认为兵部侍郎年志庚、刑部侍郎冉清道、工部侍郎苍澜三位大人都有能力担当此任。”

“哦?”皇帝微微一笑,“看来朕的朝廷中能人还是不少嘛!那大家都议一议吧!”

场面寂静了数秒,然后一个老臣出班奏道:“臣荐兵部侍郎年志庚大人,年大人有主政一方之才,更有带兵剿匪之能,如今又是兵部侍郎,去年伊始韩老大人患病后,就一直是由年侍郎在处理兵部大小事务,由年侍郎继任,合情合理。”

这话才说完,就有一群大臣高声道:“臣附议!”

“臣附议!”

“臣等附议!”

……

足见年侍郎人脉之宽广。

年侍郎站在朝臣中,虽目无斜视,但心内早就暗喜不已,如此多的大臣举荐他,看来这个兵部尚书是跑不掉了。

这时,又一官员奏道:“陛下,臣荐苍澜苍大人为兵部尚书,苍大人博学多才,少时便心怀天下,为国为民,以一介书生身份,投笔从戎,弓马武艺、刀枪剑阵更是娴熟无比,乃是我朝有名的儒将,更是数次得韩帅夸赞,称后继有人。陛下,由苍大人执掌兵部,相信在苍大人的带领下,兵部将更加熠熠生辉、耀眼无比。”

此言一出,右边的武将一列立马齐刷刷响起一片附议之声。

可见文武兼备的苍澜,不管是在文官这边,还是武将那边,都得到不少人的青睐。

皇上高坐龙位,微微颔首,似乎很是心动。

见状不妙,一位大臣赶紧出班奏道:“陛下,臣荐冉大人为兵部尚书,冉大人早年治秦州、梁州就颇有政绩,才干非凡。回京后,于刑部侍郎一职更是兢兢业业,整治冤假错案无数,深受百姓爱戴,臣深信,以冉大人之才干,兵部绝对会蒸蒸日上。”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

相比前两位,对冉清道的呼吁之声也是不弱分毫。

这人话才说完,那先前举荐年志庚的老臣便理直气壮地道:“年侍郎大公无私、大义灭亲,近来京中百姓颂扬之声颇多,此事京城之人哪个不知?我看这兵部尚书,还是年侍郎最为合适!”

“哈,照你这话说,我们冉大人断案无数,岂不更加大公无私?”

……

一片吵吵嚷嚷,有谁夸赞了一人,立马就引起其他人炮轰,有人眼见吵不过,身体力行,撸袖子瞪眼睛,差点打起来,熙熙攘攘,犹如纷乱的菜市场。谁都知道这是各方争夺兵部尚书的最关键时刻,怎么样都不能认输。

六部九卿,王公大臣,九成都参与了进去,但依然可以看出来,支持年有为的人还是最多的。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目光淡然地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谁也猜不透他到底是何心思。

……

京都的一处茶楼中,沈慕到底还是接见了年有为,香炉画屏、珠帘宝瓶,二人相对而坐,年有为紧盯着沈慕,而沈慕则是一脸笑意,拈起茶盏轻啜,淡然从容。

“你此次来京到底为何?”年有为的语气并不友善。

“啊……好茶,”沈慕惬意地放下茶盏,“我吗?不用紧张,就是来看看而已……”

“做生意?”对方试探着问。

“唔,差不多吧……顺便也看看你……”

“呵,”对面传来一声轻笑,这话却是不信的。又定定看他一眼,道:“你将那醉仙的酿造方法卖给我,我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哦,多少钱?”沈慕的眼里一下冒着小星星。

“十万两白银。”年有为伸出一只手掌翻了翻。

“哈哈哈……”这回轮到沈慕笑了,他笑得很大声,很放肆,不敢置信地举着手反问:“十万两?”

对面沉默了一会,“十万两已经不少了……”

沈慕笑够了,坐直了身子,“嗯,十万两是不少了。可是,你应该知道的啊,一旦我扩大产量,甭说十万两,百万两千万两都是轻而易举。”

对面嗤笑,“那也得你能走出京城才行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沈慕面色不由一寒。

对面浑不在意地接着道:“我给你钱,你将酿法卖给我,皆大欢喜的事情,多好!”

“你说的挺好,我也有些心动,只是不行啊,那酿法,是集合了好几百人耗费数代光阴才研制出来的,十万就卖给你,我怕别人不答应啊!”沈慕有些头疼地道。

“你到底要多少?”对面有些不耐烦了。

“说过了啊,一千万两嘛,你不要觉得多,这真的已经很便宜了。”

对面默然片刻,声音已经冷冽了下来,“你是摆明不肯了是吧?”

“不是我不肯,是你出价太低啊!”沈慕叫屈。

对面一声咆哮:“你这是在玩我!小心你小命不保!”

沈慕脸色一下变了,由明艳的春日瞬间变成凛冽的寒冬,龇牙咧嘴,一字一句道:“年有为,我就是在玩你,你——能把我怎么样啊?”

“你……好!沈慕——你很好!”年有为拳头在桌上狠狠捶了一下。

“唔,我一直都知道我很好,我很优秀,这点不用你提醒。”沈慕恬不知耻道。

年有为龇了下嘴,露出一口白牙,恶狠狠地威胁道:“你可别忘了,我背后可是官府,是朝廷,你区区一介白丁……到最后,死了都没人埋……”

“哦,对哦,你不提醒我还忘了,我那还有两个你的废物手下呢,回头别忘了带走啊!”

“哼,咱们走着瞧!”年有为又是一捶桌子,站了起来。

在他即将出去的那一刻,沈慕道:“如果我是你,这时候就一定不会把时间耗费在这些小事上,因为有一件大事亟需你去处理。”

年有为疑惑着回过头来,“什么事?”

沈慕讶然:“难道你不知道吗?”

年有为愣愣看着他,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对哦,忘了你是官家公子了,出门都是坐车的,”沈慕一拍脑袋,恍然道。“你可以出门后去茶楼酒肆听听啊,不过我想这事你也是解决不了的,因为……”他露出一口白牙来,阴阴一笑,“……你们年府要谋反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送个借口 京城里传单到处都是,兵马司忙得不可开交,一面收缴传单,一面咒骂个不停。尽管如此,但看了看前方巡城御史阴沉的脸色后,一句抱怨的话也不敢说出来。

那巡城御史面沉如水,盯着手中的传单喟叹:“看来京城要出大事情啊!”

前两次出现传单的时候倒还未曾觉得,毕竟只是些犯罪的罪状,又有苦主去府衙哭诉,所以很自然地被人以为是苦主或者侠义之士在帮忙,好方便苦主伸冤。

但此刻,眼前这份传单却已然大大的不同。

内容并不算多长,大意是说,他是一个年府的小厮,洒扫房屋的时候,无意发现一密室,密室内堆了成箱的黄金白银不说,还有金刀玉玺,那玉玺上更是刻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篆字。

综合起来,其意不言而喻:年府有谋反之意。

巡城御史额头冷汗直冒,直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要说年府谋反,他其实是不信的,首先,这传单就颇有疏漏之处。第一,既是密室,哪会那般容易让你一个小厮发现?第二,既为小厮,竟识字。不是说小厮识字不行,只是实在太稀缺。但凡能认识些字的,谁又愿意去给人家做小厮呢?

若是直接抛出传单,说年府有谋反之意,百姓大抵是不信的。但是有了前两次传单之事的铺垫,并且都证明了确有其事,那么这次呢,百姓信不信还真就难说了。

“好手段,润物细无声啊……”

不管怎样,这样的一份传单散出来,其后果委实无法预料。

京城中先是呈现一种诡异的静态,不起波澜,但私下也有人议论,只是并不是很多,不像前两次那样热烈。

但到得午时,各个茶楼竟先热闹起来了,有那说书人竟与人论起此事,但还是保留了一分谨慎,开头大抵也都是“听闻……”“据传……”等等这样的含糊字眼。

有人开了头,应声者众。

有人认为此事纯属栽赃陷害、子虚乌有,想那兵部年侍郎大公无私、大义灭亲,一身凛然正气,定是引人嫉妒,而泼脏水。立马就有人反驳了,君不见被大义灭亲者均是年家之人么?可见年家教养之坏。

男人嘛,为了面子,争强好胜。

立马就吵了起来,后来竟至动手的程度,你一拳我一脚,扔个茶盏摔个盘子,都是稀松平常的事了。

茶楼自古以来就多是闲得蛋疼的吃瓜群众,口角斗殴更是家常便饭,打够了,便自动散开,临走前各放一句狠话,诸如“小子,有种别走,下次爷爷打得你娘都认不得你!”另一方便怡然不惧地回:“少说大话,决战到天亮!”倒也为人们增添不少乐趣。

但也不是每个茶楼里都在打,也有相对比较克制的,却也将骂战这一优良传统发扬光大到极致,一人不行十人上,十人不行百人上,呼朋唤友,吆三喝四,火力全开。茶楼老板乐得嘴巴几乎咧到耳后了,骂吧骂吧不是罪,累了有躺椅,渴了有好茶,钱财也是如流水进账。

偶尔有那么几起打得凶残的,后来竟互揪了衣襟闹到明州府,明州府饶少尹一时也是踌躇两难,最后只得各训斥了几句使其归家。

……

“因为……你们年府要谋反啊!”

当这话从沈慕口中轻飘飘地说出后,年有为先是面色大变,随即就是讥笑,“真是可笑,沈慕,你若找其他罪名来栽赃陷害倒还有可能,但这个罪名绝对不可能,没有人会相信你的!”

“哦?是吗?”沈慕反问,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不如你看看楼下?”

楼下有人在吵、在打,闹得杂乱无比,但大概情况还是弄清楚了,一脸的不可置信,竟然真的有人会相信年府要谋反,但幸好也有不少人不信。

然而他的心却并没有放松下来,因为随从带了一张纸来,见到纸张的那一刻,他就差点晕厥,传单,传单,竟然又是传单!

果然,传单之意就是年府要谋反。

“唉,整个京城都是传单呢,百姓似乎也很津津乐道于此事,传得沸沸扬扬。年兄,年公子,你要如何破局啊?”沈慕嘴角含笑问道。

年有为闻言蓦地一怔,陡然明悟过来,指着沈慕,震惊道:“是你!沈慕,原来一切都是你在幕后布局!”

“哈哈哈,年有为,你现在才明白过来吗?太晚了吧?”沈慕大笑。

年有为很快镇定下来,默了片刻,沉声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你不乖……”

年有为定定看他。

“好吧,真实原因是你对我有生命威胁,所以我只能在你干掉我之前,率先干掉你,就这么简单。”沈慕一摊手,笑眯眯的,“你看,我多坦诚。”

年有为冷冷看他一眼,“不得不说,沈慕,你胆子可真大,竟然想要灭我年家,真是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吗?也许吧!”沈慕依旧笑着。

“即便民间议论纷纷,可是皇上可不会信!”年有为掷地有声道。

“信不信没关系啊!”

“那你为何还……”

“因为我送了他一个很好的动年家的借口啊!”沈慕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年家,太贪得无厌了!那可是兵部尚书啊,掌军事枢务,统一国兵马。皇上会安心交给一个亲近左王的人吗?年家越想得到,就死得越快啊!而我,恰好在皇上一筹莫展时,给他送了一个很好的借口!”

年有为恍然惊觉,顿时就是一个哆嗦,心惊胆寒之下,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此乃生死存亡之际,该弄明白的也都问得差不多了,便不再多留,抬脚就走。

这时候,唯有一个办法才能救年家,那就是,放弃争夺兵部尚书之位!

马车急急往皇宫而去,途中年有为不时撩起车帘打量外面的情况,但是所见所闻让他的心直接沉到了谷底。

到了皇宫又傻眼了,因为他没有腰牌,根本进不去,也不敢多逗留,怕侍卫将他抓起来盘查。

于是在满心的焦灼之下回了年府,惆怅得仰天长叹,只能寄望于事情并不会像沈慕所说的那样发展。

然而自己都心虚不已,自家太亲近左王了,所以这几年父亲上升得很快,但也正因此,年家也成了皇上的眼中钉肉中刺。往常倒还好说,但此次可是觊觎兵部尚书啊!左王那边为了夺得此位肯定会倾尽全力,但逼迫越紧,反抗也就越大,于是也就更坚定了皇上处置我年家的决心。

如此一来,不仅能除掉年家,还能敲山震虎,震慑左王党羽,可谓一石二鸟啊!

想到这里,年有为又是冷汗涔涔而下,蓦地想起什么。

“对了,密室!那沈慕太贼,既知密室存在,就一定会在其中放入伪造的证据……”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急匆匆地往书房而去。

浑然没发现那屋檐之上正有一人跳跃了几下,跟随而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赈灾账册 朝堂上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吵嚷场面,皇帝稳坐龙椅,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某一刻,一个老太监带来的数张传单改变了这种境况,众人皆惊讶地看着那在人群中呆愣着的年有为。

“意图谋反?”

尽管这个事情看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是他是左王力挺的人啊,有人又将目光投向那站在首位的左王,不由猜测,难道是左王?

悚然一惊。

左王虽目不斜视,但见到传单内容的那一刻起就是满腔怒火,可是此刻发作不得,只得强忍着。

场面一度诡异得有些可怕,他似乎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如芒在背。

心内叫屈,也开始不住猜测是谁在散布谣言,是太子还是皇兄?他瞥向一边,太子也正诧异望来,再望向上首的皇兄,对方则是一脸笑意。

下方群臣也多是将目光在这三人之间流转,暗中猜测。

年志庚在从最初的震惊、手足无措中醒悟过来后,赶紧站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着身子,声嘶力竭地哭喊:“皇上,臣……臣冤枉啊!”

他确实被吓坏了,很显然有人要害他,是皇上还是太子?但不管是谁,对他都极其不利,当务之急就是赶紧将此事澄清。

“陛下,臣自入朝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夙兴夜寐,唯恐辜负皇恩,何曾生出一丝谋反之意!陛下,这绝对是有人栽赃陷害微臣啊!您可一定要相信微臣啊!”

“年爱卿勿急,”皇上微笑道,“爱卿拳拳报国之心,朕自然是知道的,否则朕也不会让你坐上侍郎的位子。只是……”

群臣望来。

“只是目前整个京城都在议论此事,明州府那边已接到了数起斗殴的案件,皆是关于此事的。百姓争吵不休,若要平息,就必须尽快有一个结果。”皇上面有难色道。“年爱卿对于此事,可有自辩之法?”

年志庚语塞,“这……”

半晌,脸红着憋出一句:“臣真的冤枉啊!”

叩头叩得砰砰响。

“这倒让朕为难了,”皇上苦恼道。问群臣:“诸位爱卿,谁有办法能尽快解决此事,好还年爱卿一个清白?”

苍澜闻言心里不由一个咯噔,蓦地响起前两日那个年轻人与自己对面而坐的情景,此刻回想起来,竟历历在目。

“所以我想请大人做的,就是当皇帝要彻查年府的时候,大人及背后的人能不要犹豫,及时推上一把。”

这到底是被那个年轻人不幸言中,还是早有预谋?

他心内疑惑重重,但此刻显然不是纠结于此的时候,机不可失,于是立即出班奏道:“皇上,臣有一法,或许可行。”

“哦?苍爱卿有何法?”

“皇上只要遣人去年府搜查一番即可。”

“此法是不是有些不妥?”皇上有些迟疑。

“皇上,民间议论纷纷,已有渐热之势,所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若不能尽早还年大人一个清白,作为同殿之臣,臣亦是心如火烧,为年大人的清誉担忧啊!”苍澜痛心疾首道。

看着苍澜那夸张的样子,不少人都是暗翻白眼,你苍澜巴不得年志庚如此呢,还心如火烧,真好意思腆着脸说出这话!

“苍爱卿果然有一副仁义心肠,朕心甚慰啊!”皇上颔首赞道。又问群臣:“你们以为此法如何?”

立马有很多人拜道:“臣等认为此法可行。”

原先支持年志庚的官员也只得无奈附议。

一方面,皇上显然是支持苍澜此法的,只是身为君王,不好说出口,苍澜机敏,显然看出此点,便配合着皇上提了出来,皇上再顺水推舟。

另一方面,事涉谋反,没有人敢为年志庚作保、开脱,不见左王都闷不吭声吗?更没有人敢反对了,只得附议。

年志庚只觉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湿透衣衫,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陛下要查我了!”

“年卿勿忧,只是查一查而已,如此也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皇上和颜悦色道。又转而朝苍澜道:“苍爱卿,既然此法是你提出,那便由你去执行吧,你即刻带上两百御前侍卫,迅速将此事查明,还年爱卿一个清白!”

“是,陛下!”

苍澜领命而去。

群臣没有皇帝吩咐,也都不敢归去,但幸好此时已是午时,皇帝命人送了饭,供他们享用。自己也到殿后用饭,歇息。

皇上坐下后,问身旁那个老太监:“沐恩,派龙卫去查一下是怎么回事。”

老太监道:“陛下,老奴已经派了龙卫去查了。”

“唔,”皇上一点头,疑惑着问:“你说会不会是太子那边?”

“这……老奴不知。”

皇上便一笑,“不过,不管是谁,倒是猜中了朕的心思,这布置的也是巧妙,可比朕布下的后手好多了。那年志庚也真是该死,连兵部都敢觊觎!”说着,愤愤在椅子扶手上拍了一下。

……

王二虎朝沈慕道:“东家,来了。”

“嗯,不错,速度还挺快!”沈慕站起身,凭栏而望。

街道上很快出现两条“游龙”,小跑而来,盔甲鲜明、气势汹汹,为首者乃是一骑马文官。

有人惊呼:“是御前侍卫!”

一马当先之人,赫然便是与沈慕有过一面之缘的苍澜。

此人下马后,手一挥,“把宅子给我围了!”

立马有一半的侍卫迅速跑动起来,将年府给团团围住。

年府门前的看家护院见此大惊,也认出围住此地的乃是御前侍卫,是以不敢乱动,但早有一个惊慌失措地跑了进去禀报。

苍澜带领剩下的侍卫直接入内,那看门护院微垂着头,老老实实地站立着。

入内后,苍澜大手一挥,“搜!”

年有为震惊着走来,内心一片冰凉,果然被那沈慕言中了,却还努力在脸上保持一份微笑,拜道:“见过大人。”

苍澜斜睨他一眼,“本官奉旨搜查年府,你勿要阻拦,否则后果自负!”

“不敢不敢。”年有为赶紧道,退至一旁。

苍澜提醒道:“都给我仔细点搜,任何可疑之处都不要放过!”

过了好一会,终于有人来报:“大人,在书房中发现一密室。”

果然有密室!

苍澜心惊,看了年有为一眼,命令道:“走,带本官去看看!”

年有为不放心,随行而去。

到了密室,早有一个侍卫手捧一个匣子献上,恭声道:“大人,在地砖内发现一匣子。”

年有为望着那匣子,面色微变,这密室内的情况他最清楚,根本没有这样一个匣子存在。

苍澜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本册子。

封面写着:怀恩县赈灾账册。

苍澜一惊,翻开账册简要看了看,心脏噗通噗通直跳,他知道,有了这本账册,年家肯定完了。

年有为亦看见了那册子封面上的几个字,顿时大骇,惊叫道:“不可能!大人,这账册绝对是假的,一定是有人伪造,栽赃陷害!”

“有什么问题,还是去与陛下说吧。”苍澜晃着账册道。“哦,我忘了,以你的身份,还是见不到陛下的。且等着消息吧!”

出了密室,发号施令道:“你们都给我守好年府,即刻起,只许进不许出,但凡有抗拒者,统统给我抓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三司会审 年有为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账册明明被自己亲手烧掉了,怎么又出来一本?难道之前那本是假的,这本才是真的?

又想,这账册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是御前侍卫塞进来的,还是事先就有?

苍澜的神情不似作伪,显然也很是震惊于此事。

可是,他明明记得之前进密室查看的时候,并没有地砖被撬动的痕迹,所以更不会有账册的存在,可是此刻竟然有了。

想着想着,蓦地双眼大睁,难道……

他想起传单上的内容,密室……成箱的黄金白银……金刀玉玺……

是了,定然是沈慕,他说这些,都是噱头,是要诱我进密室查探,好知晓密室所在,而放入账册,引出怀恩县赈灾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好啊,原来之前的一切都是幌子!

瞬间理清了事情的脉络,即便是他,也不得不为之赞叹连连!

真是好手段啊!

两次传单,引起两次热议,罪状也果如传单所言。所以当第三次传单出现的时候,即便是骇人听闻的谋反罪名,在有了前面两次传单的铺垫后,不信的人也变得将信将疑。所以这时候他又加了一把火,让茶楼先议起来,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打口水仗的闲人。

父亲两次大义灭亲,还趁机让人宣扬美名,使声誉更隆,有助于他夺得兵部尚书之衔,往日还以为是优势,可到得此时,竟成了极大的劣势。

“谋反”与“大义灭亲”、“大公无私”俨然是两个极端的对立面,于是立马成了整个京城最激烈最有看点的碰撞。

由茶楼中人带头,公然议论,那么此事便轰轰烈烈甚嚣尘上了,想遏制已然不可能。

再想到沈慕说到送个借口给皇帝的话,那边显然是欣然接受了,但为了维持事情未定之下君臣之间的体面,所以只派了个官员带人来搜查,可是在这本账册出现的情况下,事情就将迈入更进一步恶化的地步。

“接下来,有了账册,那边就要光明正大地彻查此案了吧,那我年家……呵呵……确实是危如累卵了……”

惆怅叹息。

站在院中,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层层屋檐,“诚如你所言,这确实是个必死之局,我也……无力破局啊……”

生平第一次,眸子上蒙上了一层灰色。

他咬了咬牙,既然事不可为,那就要做下一步的打算了。

……

“年爱卿,恭喜啊,苍爱卿并未在你府中搜到谋反的证据,”皇帝道,在年志庚微松一口气的时候,他却突然将一本账册摔在年志庚的脸色,“只是,年爱卿啊,请你告诉朕,在赈灾饷银只有八十万两,而且又被你克扣下四十万两的情况下,你是如何做好赈灾的,且没有一人死亡?”

年志庚的心刚要放下,立马又紧紧提了起来,怎么提到这事了?再看身前,那册子上赫然写着:怀恩县赈灾账册。

不是烧了么?

一时间也想不明白,可还是决定先喊冤,痛哭流涕,再叩道:“皇上,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是啊,明明只扣了三十万两,大头都献出去了,自己还只留下了八万两,再与其他人分分,自己到手也只剩下了五万两。

他眼眶里蓄满诚挚的泪水,满腔的委屈无法诉说。

皇上蹲了下来,还是那一副调侃的语气,“真的,爱卿,只要你告诉朕是如何做到的,朕立马同意让你做这兵部尚书。”

年侍郎抬起头来,看了皇帝一眼,咽了下口水,余光中瞥见左王投来的冷冽的目光,不由打了个寒颤,赶紧将头低下去,再也不敢发言了。

皇上站起来,朝身后的左王道:“左亲王,你一向聪明多智,你可否告诉朕年爱卿究竟用了什么法子?”

左亲王上前一步,低眉顺眼道:“皇兄,请恕臣弟无能。”

皇帝闻言淡淡看他一眼,不置一词,转身走回龙椅,环视一眼,肃声道:“刑部尚书、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何在?“

群臣中立马跳出三人,“臣在!”

“着三司会审怀恩县赈灾贪污一案!”

“臣等遵旨!”

……

年府被包围,将要被三司会审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京城,前一刻还是即将飞黄腾达,下一刻就跌落谷底,实在是个巨大的讽刺。

年府之中,不管是主家,还是仆人护院,都处于一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慌乱之中,寻思着如何逃脱这牢笼。有人乔装打扮,但刚打开后门,就被挡了回来,还有人想翻墙而出,可是墙下亦站满了御前侍卫,还笑嘻嘻地问需不需要帮忙。

囚笼!

在整个年府的人都被巨大的恐慌笼罩的时候,唯有一人相对比较淡定,或者说装得比较淡定,他就是年有为。此刻他捧了本书,坐在花园的亭子里翻阅着。

一阵风吹来,他想起上午去给母亲请安的时候,母亲正自垂泪,见他到来,抱着好一阵子啜泣,她想不明白,年家怎么突然间就这样了呢?

是啊,年家怎么突然就这样了呢?年有为想。

他从没想到一介书生竟然敢闯到京城寻仇,理由竟然是担心自己会率先干掉他,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书生,他竟然真就这样的来了。京城势力错综复杂,竟也很快被他理清一部分,加以利用周旋。

他像是一个看不见的黑影,躲在黑暗中悄悄地部署着这一切,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察觉,他借势、造势,遮人耳目、混淆视听,直到最后,他觉得差不多了,便与自己摊牌,但转过身又开始利用起自己来,这时候终于图穷匕见,一本不知真假的账册将事情导向了他最希望的地方。

于是,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情,在所有人都未察觉的情况下,他周密计划、筹措部署,举重若轻般地完成了,而且还很好地保护了自己,使自己未卷入旋涡之中。

他瞠目结舌,这是怎样一个工于心计、摆弄人心的人啊!

即便是自己,深受其害,也不得不为之拍手赞叹。

败在这样一个人的手下,委实不冤。

他如是想。

放下书,眺望远方,喟然长叹:“实在是不想与这样的人为敌,原本……其实是有很大可能成为朋友的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冰美人 “那年有为最近两日如何?”

“没甚大动静,每日照常吃饭睡觉,看看书写写字什么的。东家,按理来说,年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肯定要六神无主了,怎么却这般镇定啊?”王二虎问。

“因为他要跑路了。”

“啊?跑路?”

“他如此平静的做法,就是在麻痹侍卫,好让他们放松警惕,便于逃跑。”

“他可真沉得住气,也很厉害,”王二虎又看向沈慕,“不过到底还是东家更胜一筹。”

沈慕沉吟道:“也不好说谁厉害,他败就败在太不将我当一回事了。”

“东家,我有几个疑问,一直想问你。”

“说吧。”

“你之前是不是见过那本账册啊?”

“没有啊!”

“那你怎么就能写出那些数字?”

“我猜的啊!”

“猜的?”

“当然。一般来说,贪污赈灾饷银这事,一个人是做不了的,必须是团伙作案才行,所以年志庚必定会找与他关系极其亲密的人一起做。”

“所以你就把贺家也写上了?”

“是啊,谁让贺仲与年有为关系那么好,不过这也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便是贺家惹了我,随手写上一笔,就能给他们制造个大麻烦,不是很好的事情么?另外,从年志庚这两年官运亨通来看,他上面必然有个位高权重之人,所以他肯定会将贪污的饷银大头拿去贡献给上面那个人。至于他和下面那些人,就按职位高低随便写个差不多的数字就行了。”

“还有啊,你干嘛不真在密室中放上金刀玉玺啊?”

“第一浪费钱,第二这东西你不会做吧,我也不会做,苗师傅更不会做了,怎么办,那就只能去找别人做,可是这东西别人敢做吗?我们不也就暴露身份了吗?”

“也是哦。”王二虎摸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

“你啊,没事多看多想想,对你很有帮助,”沈慕道。“另外,年府那边你给我盯紧点,特别是那个年有为,若是不除,必成大患。此人聪慧,既然这么镇定,肯定已经想好了退路,所以他能走出年府、出京,我不会觉得意外。”

沈慕目光望着远方,“出京之后,虽说天大地大,但他的出路也无非隐姓埋名、啸聚山林、东出海外和北投蛮夷这四种。年有为是高傲的,是个擅使手腕、搅动风云的人物,所以肯定不会选择隐姓埋名和落草为寇这两种方法;北投蛮夷这可是关系到民族气节,他年有为虽然将会被武朝通缉,但不到最后时刻是断然不会与蛮夷为伍的。那么,就只剩下东出海外了,他只要找到一座海岛,就进可攻、退可守,再慢慢积蓄实力,还是能够壮大的。”

“只是,我虽然算出了他的去向,但京城外城有城门九座,他要从哪一座城门出来,就委实难以揣测了。”

“那怎么办?”

“这样吧,我修书一封,你帮我送给苍澜大人。他应该很乐意于此事,毕竟这可是角逐兵部尚书的时候,他若是表现好了,皇帝那里会加分不少。”

于是,便坐下开始写,却是用的随身炭笔,实在是不敢把那丑字拿到苍澜面前丢人现眼。

没多久,白显耀又来,于是又吃酒。

席间,白显耀兴奋地道:“沈兄,你可曾听闻了,年家啊,就是那个兵部侍郎年大人的家里,竟然贪污赈灾银两,陛下盛怒之下,着三司会审,这下年家可是必死无疑了啊!”

“那我可要为白兄悲哀了啊!”

“呃,悲从何来?”

“从此这天下间你便少了一个对头,岂不是索然无味,人生寂寞如雪吗?”

“哈,照沈兄这么说,我真的应该很悲痛吗?”

“是极是极!”

“既如此,我决定一会去趟紫衣巷,化悲痛为力量,狠狠折磨一番玲珑姐妹!”白显耀恬不知耻道。

日,比老子还无耻,沈慕暗暗对他比个中指!

这时候,听到酒楼外的街道传来整齐的奔跑声,两人起身一看,是兵马!

“肯定又是往年府去的,整个年府被围得铁通一般,进出不得。”白显耀摇头叹息道,“年家完了,真是人生寂寞如雪啊!”

“对了,白兄,过两日我便要离京了。”

“呃?离京?”白显耀一愣,脸上有不舍,“怎么这么快就走?”

“事情办得差不多了啊!”沈慕摊手,“我又非京城人士,自然是要回去的。”

“唉,好不容易碰到个意气相投之人,眨眼便要分别了,我这心里还真有些不舍。”白显耀捂着胸口。

“你是不舍我的酒吧?”沈慕调笑道。

“一半一半。”白显耀笑嘻嘻着打哈哈。

“放心,到京城开酒庄的事,我肯定会尽快办起来。到时候你来,随便喝!”

“果然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沈兄也!”白显耀咬文嚼字,乐不可支。

过了一会,又叫:“不行,待会吃完饭,沈兄你一定要随我去趟紫衣巷,你好不容易来次京城,作为朋友,我竟然没有让你见到明烟姑娘,传出去我多丢人!”

沈慕知他好意,便也没推辞,搓着手,露出一副淫棍的样子,兴致盎然地问:“能睡吗?”

白显耀差点喷他一脸,没好气道:“我还想睡呢,可人家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说完似乎又觉得有些不妥,“那什么,沈兄如此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要说成为明烟姑娘的入幕之宾,以我看来,还是有极大可能的。沈兄,努力,我很看好你哦!”说到后面,已是一脸的鼓励期盼。

自己搞不定就直说,还推到我身上!沈慕腹诽不已。

于是饭后,两人便迤逦往紫衣巷而去。

这次沈慕果然见到了传说中的明烟姑娘,美则美矣,只是很冷,用沈慕的话来说,就是个“冰美人”。

“这位是……”

“鄙人沈万山,梁州而来。”沈慕亦是淡淡道。

“喔。”

又随意聊了几句,见对方没甚兴致,白显耀也觉尴尬,就拉了沈慕往玲珑姐妹处去喝茶。

这边二人走了,而那明烟姑娘站在二楼之上,望着两人走在游廊下有说有笑的身影,柳眉轻轻皱了起来。

“怎么了,小姐?”一个三十余岁女子凑过来。

“那个人……”明烟姑娘尖巧光滑的下巴扬了扬。

“认识?”

摇头,“不认识,但见过……”

“哦?”

“宁州那儿,名字叫沈慕。”

“呀!”三十余岁女子一声娇呼,像是见到了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脸浓厚的兴致,“能让小姐记住名字的男人可不多呢……”

“呵,前段时间去见香儿,远远看了一眼,是那边的第一才子,诗词无双。”她贝齿咬了下粉唇,“只是……”

“只是什么?他成亲了?”三十余岁女子急切道。

她白她一眼,“只是刚刚他说自己叫沈万山,从梁州而来……”

“哇,难道是双生子?一箭双雕呢,岂不正好?”

她不理她的插科打诨,蹙眉道:“你空了还是查一下他吧,我总觉得……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逃跑 京都的繁华确非其他城市可以比拟,线条流畅的屋檐,鳞次栉比的建筑,到了夜晚,灯火辉煌,黄色的烛光、红色的灯笼,点缀了整座城市。

最热闹的依旧是饭馆酒肆、茶楼赌坊,但青楼楚馆也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富绅商贾、书生士子,相携而来,有那熟识的碰见了,少不得拱个手作个揖,以显亲厚。若是再巧一些,平素交流的是同一个姑娘,这时候大抵也会谦让一下,但偶尔有那特殊癖好的,多付了嫖资,上演一出二龙戏凤的“美好佳话”,也不是不可能。

此时狎妓成风,人们不以为耻,反以为傲。再说嫖客的事情,怎能算耻呢?风流成性、一树梨花压海棠,更为人所羡慕,所津津乐道。

二楼栏杆处,一个白衣书生望着某处深宅大院,好一阵叹息,那里往常灯火如昼、人来人往,可此刻却只有几盏疏灯,不见人影。

房内一个书生走出来,纳闷着问:“元兄,看什么呢?”

元世朗回过神来,微微一笑道:“没什么,就是随便看看。”

那书生便来拉他,“别看了,姑娘们都叫唤了,急需你的宠信呢!”

两人进去,在小几前盘腿坐下,旁边还有两个书生,个个怀里抱了个姑娘,那元世朗坐下后,旁边一个姑娘立马倒到他怀里,他便顺势将手从那衣襟处探了进去,熟练地寻到某个凸点,微微一捻,立马引得怀中女子轻“哦”一声,抬起头妩媚地白他一眼,他嘴角便露出一丝坏笑,继续轻揉慢捻。

这时一个书生道:“元兄,陛下下旨三司会审年家,这年家怕是再也翻不了身了吧?”

元世朗闻言便颔首道:“这是自然。”

“可惜了,”那书生道,“前几天年家还是门庭若市呢,结果转眼就变得门可罗雀了,真是天大的讽刺!“

“可不是么!”另几人附合道。

又一个书生问:“哎,元兄,我记得你与那年家二公子的关系还不错吧?”

元世朗便轻轻点头。

“年家被查,会不会牵扯到你身上?”

“那倒不会,”元世朗摇头,“我不过是国子监读书时,与他有过几次交谈,之后喝过一两次花酒。要说利益往来,那肯定是没有的。”

“那就好,那就好……”

低头的时候,元世朗心内也颇为惋惜,那年有为其实是蛮聪慧的,又颇有城府、手段,但此次竟因父亲贪污赈灾银两而被查,算得上是受了牵连。三司已经开始审查,宁州那边,也很快派了人过去调查,听说朝廷得到的一本账册上,记录了很多人在内,所以要想结案怕是还要段时间。

“他大抵是很难逃过这一劫的了吧……”

数次交往,两人竟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哦,对了,你们最近可曾听到什么传闻?”元世朗忽地想起什么,笑着道。

“什么传闻?”

“前几日听一个来京的朋友说,宁州那边出了一个天才,一夜之间便放出三十首绝世好词,震惊了整个宁州城。”

“一夜之间三十首?”几个书生皆瞪大了眼,甚至那几个青楼女子也是如此。

“假的吧?”一人呐呐道。

“有诗集为证。”元世朗取出一本书来,放到桌子上。

几个书生便凑在一起看,越看脸上的惊异越甚,到最后将书一合,许久之后,才有人说出话来。

“沈慕?”一人问,“以前怎从未听过此人?”

元世朗摇头,表示先前也不知,“我预备这几日便动身前往宁州一趟,去见一见那沈慕。”

“至于吗?千里迢迢跑到那儿去?”一人反问。

“见见总是好的,兴许有大收获呢,明年可就是大考了,再之后,可就没什么时间四处晃悠了。”元世朗道,“再说,此时去宁州,正好可以赶上那边中秋花魁赛。”

“哇,竟还有如此好事?”一人叫,“不行,我也要去!”

“同去同去……”

元世朗挑眉笑看着几人,于是很快定下出发日期。

之后喝了几杯酒后,他便起身,走到栏杆处吹风,这时恰好看到街道上两名书生经过,其中一个面色略黑,摇着折扇,四处打量着,脸上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旁边还有一人,他认得,是明州府尹的公子白显耀,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

“那人是谁?没在京城见过啊!”他皱眉。

两人似乎想上楼来,但这时一个十余岁的少年跑来,很急切的样子,在那不认识的书生耳边说了几句话后,那书生拱了拱手道抱歉,白显耀脸上全是惋惜之色,那书生又摊摊手,显然也很是无奈,然后便分了开来。那书生带着少年渐渐穿过街角,不见了身影。

“你是说那年有为有些异常?”

“是,他去了后院,好像是要去看他母亲,但是紧接着就有几个汉子进了去,之后很久都没有人出来,那门外站着好几个丫鬟,我怕打草惊蛇,就没进去。”

“怕是跑了!”沈慕扇子在掌中一敲,叹道,“那房内应该是有密道。”

“啊?”王二虎傻眼,“……可真鸡贼!”

“走,我们回去!”

“回去?我们不追了?”王二虎愣着问。

“追,当然要追!不干掉这家伙,我寝食难安!”沈慕道,“我们回去找你师傅!”

彼时,苗一刀又在喝酒,但一听闻要动手了,立马提了酒坛子翻身而起,三人便急匆匆上马,往南城门而去。

“东家,这是往南边去的啊,我们不去东边吗?“

“不,以年有为的智慧,应当能算到我会在城东边做埋伏,所以他会绕路走。今天我看了下地图,从南城门出城后,再南行五十里便是汉水,所以他极有可能会选择从水路走,这样不仅比陆路快,还省力。”

王二虎一听,立即两眼冒星星,东家实在是太厉害了!

苗一刀纵马狂奔,皮鞭抽得马儿嘶嘶悲鸣,又从腰间取下酒葫芦大口饮酒。

沈慕原本骑术不好,但来京之时被苗一刀指点过,所以此刻倒也勉强能跟上。

三骑如狂风般直往汉水卷去。

“但愿能追上,只是……毕竟晚了一个时辰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半步宗师 汉水淼淼,立在船头,回望京城方向,年有为一脸复杂之色。

“好啊你,沈慕,竟能让我年有为落荒而逃,以前是我小看了你,以后可就不会了。”他在心里道。

忽然远处马蹄声响,有人来了,听马蹄声来人不多,会是沈慕吗?

果然,没多久,在夜色掩映中,三骑唏律律到来。

勒定,沈慕朝那船上朗声道:“年兄,走之前也不打声招呼吗,未免太不够意思了吧?”

年有为定定看他一眼,“沈兄,你是来拦截我的么?”

沈慕摇头,“不不不,年兄误会了,沈某此来,是想送你一程。鬼门就要大开了,我怕你找不到通往地狱的路。”

年有为嗤笑道:“就你们三人恐怕有些困难吧?”

沈慕哈哈大笑,“我身旁这两位可都是绝世高手,要杀你们还是如屠鸡杀狗一般简单的。”

这时有一个脸带刀疤的汉子在年有为耳边低语道:“公子,都装好了。”年有为便微微点头,示意已知。

而另一边,王二虎自到来后便一直四处打量,特别是河边的那片树林更是多加观察,这时对沈慕低声道:“东家,没埋伏。”沈慕亦是点头。

那边年有为朝沈慕道:“沈兄,我要走了,你还要拦吗?”

“自然是要拦的,你应该知道,只要你在世一日,我就要提防你一日。但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何况事关生死这等大事!”

那边年有为点点头,“也是。那便——”

话未说完,看了半天的苗一刀早就不耐烦了,“要打就快点打,少他娘的废话!”话落,已然一个大鹏展翅,飞了出去,然后便开始狂奔,他奔行的速度很快,到了岸边后,猛地一跃,足有三丈之高。

此景着实吓了船上的那些人一跳,纷纷抽出刀来,于是顿时一片锵锵锵利刀出鞘之音,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现一片白光。

沈慕心内不由一紧,为苗一刀担心。

苗一刀夷然不惧,头下脚上着双手握刀猛然劈出,刹那间在众人眼前出现了一片耀眼的白光,直往甲板上斩去。

“是刀罡!快退!”护在年有为身前的刀疤男一声大叫,拉着年有为就朝后迅速倒退。

他身前之人闻言也哗地散开。

“轰——”

即便是在岸上,沈慕也看得真切,苗一刀刚刚那一刀竟然直接切开了上层甲板,霎时木屑纷飞,使得船体都震了两下。

年有为在刀疤脸的护卫下,尽管没有受伤,可是脸色却很难看,刚刚那一刀,像是天外飞仙,实在是太惊艳了。

很显然,此人是个极其难得的绝世高手!

一群人惊魂未定地站起了身,脸上惊骇的神色还未退却,都只是紧握了刀戒备,没人敢上前。

“是宗师吗?是宗师吗?”

“这可怎么打?”

……

闻听一阵窃窃私语之声,年有为的脸色更难看了。

“还不是宗师境界,而是半步宗师!”刀疤男站出来纠正道,“否者这船直接就裂开了。”

那边苗一刀有些讶然,“嘿,好小子,有点眼力啊!”

刀疤男拱拱手道:“前辈,您乃是半步宗师之境,对上我们这些晚辈,怕是有以大欺小之嫌吧?”

苗一刀有些不耐烦,“少他娘的废话,速来受死!”

持刀欺身而上。

最前面的三个汉子见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三人分别出刀劈去,倒也气势汹汹。然而才一个呼吸后,就有一人倒退着飞回,人尚在半空就喷出一串血花,人群中顿时一片惊呼,刀疤男见此,飞奔而去,以柔力将他接住,以免他伤上加伤。

而这时,另外两人中的一个也是啊呜一声惨叫,竟在刹那间被割了喉咙,霎时鲜血飙射而出,血腥气弥漫,剩下最后一人回望了一眼后,吓得心内一颤,赶紧横刀一挡,趁势后退。

幸亏他退得快,一道刀气沿着他方才站立之处斜斜切入甲板之中,发出噗噗之声。

见此,他额头冷汗连连,眼中的惊惧之色更甚。

“这就是半步宗师吗?太恐怖了!”他喃喃道。

一群人皆被吓破了胆,纷纷朝后看来,目光直指刀疤男,询问道:“头,怎么办?”

刀疤男脸色凝重,像是乌云覆面,正要排众而出,年有为止住了他,在刀疤男诧异的时候,年有为拱手朝苗一刀道:“这位宗师前辈,不知那沈慕花了什么代价请你?我可以出双倍,只求你放我们一条生路。”

苗一刀嘴角含笑,“你想收买我?”

年有为坦诚道:“是,只不知前辈是否愿意被收买呢?”

苗一刀好笑道:“我好酒,你有好酒吗?”

年有为迟疑道:“这……走得匆忙,倒是未带,不过我这里有五万两银票,前辈可以拿去,想来购买几坛好酒应当还是可以的。”

“钱啊,我对那玩意没兴趣。”苗一刀遗憾道,“你若是此刻拿不出比醉仙更好的酒,那还是别白费口舌了。因为那家伙许了我后半辈子享用不尽的醉仙。”

年有为一怔,道:“可惜!”

刀疤男看了看,再度站出来,朝苗一刀恭敬道:“前辈,您武学高超,晚辈自知不敌,但人嘛,求生乃是本能,所以晚辈想与您打个赌,若是我能接下您三刀,您就放我们走。若是我接不住,不消您动手,我们自己把命留下。不知这个赌您敢不敢接?”

他身后众人,包括年有为皆是一愣,但他知刀疤男向来不打无把握之仗,愣了愣后,抿住了唇,没有出言阻止。

苗一刀睥睨道:“普天之下,就没苗某不敢做的事情!”

刀疤男一喜:“那您是同意了?”

苗一刀看他一眼,淡淡道:“我可没说,你们得问他!”他一指沈慕,“我后半辈子的酒都在他那哪!”

闻言,年有为挑衅道:“沈慕,你敢吗?”

“哈哈哈,普天之下,就没有我沈某不敢做的事!”沈慕亦仰天哈哈大笑,在见到年有为那边众人都露出一丝喜色的时候,却猛地话锋一转道:“只是,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打赌!——苗师傅,开杀吧,完工后,我们也好早点回去睡觉!”

对面一群人脸上的喜色不由一滞,表情僵硬。

年有为还在叫:“沈慕,你可真是个怂货,枉我还高看你一眼……”

“我去你妈的!年有为,岂不闻‘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乎?如今,我要杀你简直易如反掌!”沈慕鄙夷地看着他,“年有为,设身处地想一下,若是此刻我们二人易位,你会同意吗?”

年有为默然。

就在这时,变化突起!

刀疤男竟刷地挥刀斩向苗一刀,而他背后,亦有四人猛地窜出,在甲板上连踩,几下跳到岸上,又迅速朝沈慕这边掠来。

刀疤男大叫:“我拖住这边,你们快点捉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巫雨 “怪不得要与我打赌,原来是个一流高手。”

苗一刀伸刀破开劈来的刀光,看向沈慕那边,王二虎正抽出了刀,眼神冷冽地望向奔去的四人。

沈慕手里也有把刀,但摆了个戒备的架势后,心脏骤然猛跳起来,惴惴不安。

在最前面一人快到跟前时,王二虎脚点马镫,身形猛地窜起,迎着当先一人就劈出数道凌厉的刀光。

“年纪虽小,但这武学修为竟是不弱……”

四人一怔,眼神一个交汇,就有两人扑向王二虎,另两人却转向沈慕,王二虎见状目光一寒,却是一个鹞子翻身,抖手打出两道袖箭来,但闻刷刷两声,直奔袭击沈慕之人。

“小心暗箭!”后方有人大叫。

破空声响起!

两个人中,跑在后方那人躲避不及,顿时“啊”的一声惨叫,向前扑倒,却是一道袖箭正中后心,而另一人借机扑地连续翻滚,狼狈地避过了袖箭,但也闹了个灰头土脸。

他爬起身后,见一个同伴已然惨死,目中一寒,不做停留,继续杀向沈慕。

这边两个同伴则是将王二虎一前一后拦住,使其不能回援沈慕。

“东家,小心!”王二虎大叫,刀势越发凌厉急切。

缠住王二虎的两人虽均武功不如他,但他急切之间也难以杀退对方。

一道刀光如浮光掠影一般,横斩向沈慕腰部,危难之际,沈慕上半身向后一倒,脚踢马腹,“驾!”缰绳再一扯,竟直接驱马转向往后跑。

苗一刀见此,高喊:“沈小子,你可千万别死了,不然我下半辈子的酒哪里要去?!”

沈慕策马,哭丧着脸道:“您老再不来救我,就只能去阴曹地府找我讨酒了!”

同时也庆幸不已,幸亏王二虎杀掉一个,不然若是两人突袭他,那他此刻能否保得小命就真的很难说了。

苗一刀急急掠空飞来!

那追杀沈慕之人见此,知道时间紧迫,竟在草叶枝蔓间连点,居然也是轻功了得,得势不饶人,穷追不舍!

“为什么要追我?”沈慕大叫,“你要的美女在后面!”

那追杀之人哼哼直笑,一刀劈来,沈慕猛踢马腹,这一刀却险之又险地砍在了马屁股上,坐下马吃痛,长嘶一声,两只前腿高高抬起,落地后,后蹄向后蹬去,直中那人心窝。

霎时,哇的一声,那人惨嚎,犹如被千斤巨石击中,破布麻袋一般摔飞在半空中,重重砸落地面后,口中呕出几口血沫来,竟夹杂着几片内脏碎片,断断续续道:“想不到……练功数十年,竟……竟不如……一马……噗……”

脖子一歪,已然了无声息。

死不瞑目!

那马回过头来,嘶嘶低鸣,也不知是疼痛难忍还是在做回应。

不止沈慕,许多人都是愕然不已!

“东家,干得好!”王二虎见状大喜,趁对面二人呆愣,又是一道袖箭飞出,轻易取走一命。

那人亦是不甘倒地。

年有为面沉如水,渊临岳峙,然袖中双手已然掐得发白,内心不断发问:“怎么还没来?怎么还没来?”

看似安之若素,实则焦灼不已。

这时候,见苗一刀已然飞离船身,刀疤男猛地喝道:“快扬帆!”

“哗啦啦——”

风帆被放下来,立马被风鼓得饱满,船身动起来。

“苗师傅,拦住他们!”沈慕大叫。

苗一刀回头望一眼,大怒,竟想在我眼皮子底下溜走,当我不存在么?又是飞身纵来,一道灼灼刀罡宛如白练,比先前更甚,目标直指桅杆。

竟是要将其一刀斩断!

“快走!”

刀疤男见状不妙,大喝一声,提气纵身,竟悍不畏死地迎着那道刀罡冲去。

但很快,就闻得一道闷哼之声,刀疤男竟是被一刀击得蹬蹬蹬连续后退,待他好不容易站定,在他身前的甲板上,早已留了一串嵌入木板深达两寸的脚印。

“噗!”

“噗!”

“噗!”

刀疤男在胸口一拍,连续喷出三口血箭,那是淤血。神情虽依旧萎靡,但眼中好歹恢复了些神色。

真是太恐怖了!

他先前还认为,哪怕对面是半步宗师,可他也是个一流高手,虽不敌,但抵挡片刻自信还是能做到的。可是……可是,实情是,当甫一接触到那道刀罡时,他就知道他大错特错了,那猛烈的罡气透过刀柄,直接传进他的身体内,于一瞬间将他震伤。

他的真气就像萤火之于日月,砂砾之于山川,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怪不得以前常听师傅言“宗师之下皆蝼蚁”,果然如此,恐怖至斯!

“看来大局已定啊!”沈慕抵掌而叹,“年有为,再打下去,不过是你那边徒增伤亡而已,毫无意义,我劝你还是束手就缚的好!”

年有为目露不甘之色,难道真的就这样了吗?指甲掐入肉中,不愿放弃。

“哦,是吗?”

一个好听的声音蓦然响起在沈慕后方,使沈慕不由一惊,正欲回头,却已然被人揽住了腰,当即就是一骇。

香气袭人,竟是个风姿绰约的美妙女子!

还来不及欣喜,紧接着就感觉脖间一凉,再一看,一把匕首横亘脖间。

“日哦!”沈慕双眼一翻,头一歪,“我晕了!”

脑袋恰好砸在身后女子的胸膛上,顿觉一阵汹涌澎湃,像是徜徉在海洋的世界里,飘飘乎不着边际,绵绵乎没有尽头。

那边苗一刀见之,不由一头黑线。

而美妙女子则是风情一笑,吴侬软语道:“小弟弟,你果真晕了么?我的刀可是会忍不住划破你的喉咙的哦!”

沈慕眼皮抖动两下,嘤咛一声醒来,迷蒙着眼问:“这位姐姐,你可真漂亮,我刚刚是怎么了?”

“你晕过去了啊!”美妙女子明眸如水,轻笑道。

“哦?是吗?多谢姐姐舍身相救。”沈慕感激道,“既然已经谢过,弟弟便先离去了,家里人还等着吃宵夜呢!”

闻言,美妙女子颤抖着身躯,娇笑不止。

又是好一阵波涛汹涌,即便是在暗夜,借着微弱的星光,沈慕也能看到那一片晃眼的白,只觉头晕眼花。

“刀狂,你这个徒弟有点色色呢!”美妙女子轻笑着道。

刀狂?是谁?

不用猜了,因为下一秒苗一刀就已经黑着脸沉声道:“他不是我徒弟!”一甩袖,将头扭到了一边。

“那倒是可惜了呢,”美妙女子玩味道,“你应该收他当徒弟的,这样你也学学他的色,互通有无嘛!”

苗一刀不屑,重重哼了一声。

“还是这么不解风情,”美妙女子轻抚洁白如玉的额头,“伤脑筋呢!”

“小弟弟,”美妙女子又朝沈慕道,“不如我们打个商量,你放了那年二公子,我也放了你如何?”

果然是来帮助年有为的,沈慕心中一沉。只是现在自己被对方制住,也毫无办法。

便暗叹一声,调笑道:“姐姐,人家才不小呢!”

“哦?是吗?”美妙女子美目下移。

沈慕面上露出小女儿般娇羞之色。

见状,苗一刀直接背过了身去,眺望远方,头一次发现,这深沉的黑夜原来也如此迷人哪!

年有为那边一众人看得瞠目结舌,王二虎摸着脑袋,愣愣不知所以。

“年二公子,还不走,难道是想吃早饭么?我想这位小弟弟应该很乐意的吧!”美妙女子道。

年有为拱手,“多谢巫雨娘援手相救!”

原来她叫巫雨娘!

不知想起什么,沈慕嘿嘿直笑。

“那什么,年小二,你快走吧,不要打扰我与巫雨姐姐谈心事。”在一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沈慕连连摆手道,“哦,对了,还有啊,以后见我就绕道走远点,不然见你一此打你一次!”

年有为恨恨盯着他,把银牙暗暗咬得咯吱咯吱响。

巫雨娘提醒道:“年二公子,可别忘了早点把剩下的三万两送过来哦!你要是忘了,我可是会亲自去找你的哦!”

年有为道:“巫雨娘尽管放心!”

风帆鼓起,年有为站在船尾,肃然而立,坚定道:“沈兄,年某就要告辞了。此番大恩大德,年某定然牢记于心,没齿不忘!”

沈慕目光一寒。

船远去了。

苗一刀也纵身飞走,不知去向,巫雨娘娇笑一声,“小弟弟,下次再见咯!”飞身追去。

沈慕凑过来,“二虎,你知道这巫雨娘和你师傅有什么关系吗?”

王二虎投来一抹同情的目光,有些不忍地道:“东家,你完了,她好像……是我师娘!”

“啊?”沈慕傻眼,仰天哀嚎。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杨少羽 东方既出,萦绕在湖面的淡淡白雾开始缓缓消散,几艘画舫随意地停留在湖面上,这时候有丫鬟端了水盆出来,大概是哪个姑娘刚洗漱完,她哗地一下将那半盆水泼进了湖里。

她踮着脚往岸上张望,树荫下,已有不少的人影在晃动。便叫了个小厮划起小船,往岸上去买吃食。然后便见到在那岸边的大树下,藤椅之上,躺了个慵懒的年轻人。这时候的晨风吹来好不舒爽,沈慕眼眸半开半阖,而那丫鬟却已然惊讶地叫了起来,随即便开始捂住小嘴,但已经晚了,因为她已经对上了一对疑惑望来的眸子。

“沈公子,您回来啦!”那丫鬟脆脆道。

“小桃,我这刚回来不过数日,你就跑来了,是对哥哥念念不忘么?”沈慕嘿嘿笑道。

“沈公子,您这是可在调戏我呦!”小桃见他不恼,笑嘻嘻道。

“小桃,你真聪明,理解的很正确啊!”沈慕赞道。

“小桃一日不见您,恰是如隔三秋呢,不如您将小桃赎了身,给您暖床去?”小桃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他。

这小桃乃是绮兰的随身丫鬟,虽不是绝色美女,但模样也不赖,站在沈慕身前,经风一吹,那悠悠的少女体香便直往他鼻孔里钻,挠得他鼻孔发痒。

“小桃,给你赎了身,能免费赠送你家小姐么?”沈慕试探着问。

“那就要问我们家小姐咯!”小桃捂着嘴娇笑不止,又道,“沈公子,你可真贪心!”

沈慕便也大笑,又随意叙了几句后,小桃便盈盈一礼作别,沈慕微微颔首,也没了睡意。

这时候微子湖上的雾气已经完全消散,太阳迸射出耀眼的金光,八月底的天气已经很炎热,据沈慕估计,日间最高温度差不多能达到三十五度,唯一好处就是这时候绿树植被很多,又没有温室效应,即便很热,但也不像后世那般热得烫头。

街道上明显热闹起来,售卖吃食的铺子最先开门,有百姓买了吃食走,或者就在摊位前的长条凳上坐下来吃喝。常在某处吃喝的人们大多是居住在周围的,所以熟识,此刻便闲聊上几句,或是寡而无味的,或是新奇惊人的话题,时间便在沿街的叫卖声中逝去。

旁边的文房四宝店、杂货店、胭脂水粉店相继开门,先是摘下一块木板,探出个脑袋,随后那伙计便开始继续搬其他的门板,里面又有人在扫地、擦桌子,忙得不亦乐乎。

街道两旁又有那城外赶早来的农夫挑了新鲜蔬菜和鸡鸭鱼肉贩卖,一些人在挑选购买,倒也热闹纷纷。一辆马车轧轧而来,车夫挥着鞭子,马蹄达达,跑得有些急,在要过青石桥时,车夫又是一扯缰绳,“吁!”马儿骤停。

两个轿夫抬着一顶素帷小轿正行走到桥中间,那马车无奈,只得赶着马儿让路,那素轿的帘子微微掀开,露出一只纤纤素手和一张娇媚的俏脸来,诧异着往外望了一眼,恰好那马车中的主人也掀帘望过来,她便羞怯着赶紧放下帘子。一轿一车相安无事地过去。

整体来说,宁州大抵还是比较平静的,与往日并无多大变化。之所以说大抵,是因为知州衙门和怀恩县衙被带走了几个人,那些人与赈灾贪污案有关。不得不说,朝廷一旦决定彻查,那么动作还是很快的。

这边百姓风闻之后,一面唾骂之余,一面拍手称快。称快之余,也有人寻根究源,据那有门路的人讲,此次贪污案之所以会爆发出来,是因为京城那边有人检举兵部年侍郎有谋反之意,朝廷震怒,后来才知名不副实,但是却机缘巧合之下在密室中发现一账册。

“圣上怜恤万民,见不得贪官污吏,便下旨彻查,于是才得以将这些害群之马揪出来。”有人道。

旁边就有人赞叹:“皇上圣明啊!”

一群人附合着点头。

接着就有传言贺家也要被查,因为有人看到有捕快押了贺家父子往知州衙门去,但过得没两天,那二人又被放了出来,可见与这二人关系不大,但贺家也开始低调起来。

又有人道:“那安家上任家主安率文可是与年侍郎关系极好,会不会……”

有此猜测的人可不少。

可是很快州府那边有告示贴出,大意是安家安率文发现年志庚贪污之举,心存正义,做了账册,之所以怀恩县赈灾贪污案会事发,皆赖此人之功,予以表彰等等。

外人只能走马观花,至于这起事件的背后有一个书生在运作,就鲜为人知了。

杨老与陈老知道的时候自然又是一番瞠目,随后便把沈慕叫去骂了一顿,觉得他太冒失,那可是朝廷大员啊,背后还有左王存在,如此一个庞大的势力,沈慕撞上去,无异于蚍蜉撼树。

“因为我适可而止了啊,而且谋反的名头,即便左王,也不敢在那时候力保年志庚的吧!”沈慕浑不在意的道。

杨老一声叹息道:“原先你让我写信,还以为你要去京城做生意,谁知竟去搅弄了一番风云。”

沈慕眨眨眼,“能扳倒年志庚,杨老您功不可没啊!”

陈老却是捋须赞道:“原以为沈慕你擅诗词,谁知更擅阴谋诡计,看来我辈后继有人啊!”

沈慕没好气道:“亏您老以前还是学政大员,遣词造句如此不准确,什么叫阴谋诡计,明明是谋略好不好?”

这是沈慕回归宁州后的第一次正式拜访,没说多久,便有个八九岁的男童走来,站在沈慕面前,左右打量,好奇地问:“你就是沈慕?”

沈慕看着他,只觉这男童有些熟悉,却想不起来,道:“我是,你是哪位?”

男童昂首向天道:“吾乃杨少羽!”

杨少羽?姓杨,该不会是杨老的孙子吧?他望向杨老,杨老却默不吭声,而陈老则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抱臂旁观。

“哦,久仰久仰……”沈慕拱拱手。

男童有些兴奋,“你以前听闻过我的名字?”

“呃,那倒未曾……”

“那你说久仰……”男童失落地撇嘴,“你们大人,可真够虚伪……”

沈慕摸了摸鼻子,“我那是客气话,你懂不懂?”

男童却一摆小手,很有大人风范地道:“虽然你错了,不过我大人有大量,决定原谅你啦!听说,你作诗很厉害?”

沈慕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一般般啦!”

“唔,看来你也有些自知之明,”男童点点头,负手道,“你的那些诗词我看过,马马虎虎能过得去啦,但是大家都说你很厉害,可见你也是有些真本事的。你也知道自古文人相轻嘛,我不服,所以我要与你比一比。”他一脸认真的盯着沈慕,“沈慕,我要与你比诗,你敢不敢?”

“哦?是吗?好久没人要挑战我了,你有什么佳作拿来我看看。”

“也好,我便给你这个瞻仰杨大诗人佳作的机会。”小男孩鼻孔朝天臭屁着道,珍而重之地从怀里摸出几张纸来。

沈慕接过,看了一遍,要么是伤春悲秋的,要么是借物咏志的,竟还有两首闺怨词,字迹也多不相同,有豪放大气的,亦有清逸隽永的。沈慕盯了男童半晌,那男童却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看了看衣服,又摸了摸脸颊。在他茫然无措时,只听一道声音悠悠传来。

“你这诗词是偷来的吧?”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酒水作坊 杨少羽脸色微变,微微皱了下眉,故作镇定地挺了下小胸膛。

沈慕一拍脑袋,恍然道:“喔,我想起来你是谁了,端午节那晚是你在微子湖上乘了艘小船捞灯吧?”

杨少羽面色一黑,不想竟被对方猜出了诗词的来源。

眼珠一转,啊哈一笑,再度负手踱步,夸赞道:“沈慕,你很不错。我要与你比诗词是假,考你眼力才是真,你完全当得起‘明察秋毫’四个字。嗯,就是这样,行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信你才怪,沈慕好笑地看他一眼。

“滚滚滚,少在这丢人现眼!”旁边杨老已经看不下去了,笑骂道。又朝沈慕道:“这我孙子,刚从京城那边过来,小小年纪成天喜欢装大人。”

杨少羽转身行礼,“爷爷、陈爷爷,少羽先离去了。”

杨老无奈扶额,陈老哈哈笑着点头回应。

杨少羽又朝沈慕道:“沈慕,我先走了,下次再来考你!”

沈慕便摆手。

之后下棋,闲聊,等到日头不那么热的时候,沈慕起身,告辞,陈老看了看,也要走。于是两人便一起出了门,在一个岔路口又分别,陈老坐上马车,沈慕则与王二虎优哉游哉地往家里走。

一进家门,商红娘就欣喜着凑过来,“公子,您回来啦!累不累?渴不渴?要不要我帮您捏捏肩捶捶腿?”

她一挥手,就有丫鬟捧了凉茶进来,还有个丫鬟给他扇风,商红娘自己却走到沈慕身后,亲自给他捏肩,力度却是恰到好处,直让沈慕舒爽得想叫起来。

没多久,就有个绿绸衫的小姑娘来到,见了沈慕先是眉开眼笑,随即便凑到他身前,在他衣衫上嗅啊嗅的。

“你干嘛?”沈慕纳闷道。

“一天都不见你人,是不是找狐媚子去了?”安玉可撅着小嘴哼道。

沈慕懒得理她,才多大,就整天疑神疑鬼的。

见沈慕不回答她,安玉可便鼓着一双大眼睛瞪着他。

“好了好了,败给你了,真是!”沈慕无奈道,“去杨老家了,喝了点酒,又下了会棋,刚回来。”

安玉可嗔道:“人家又没有一定要你说……”话虽如此,但眉梢间的喜悦任谁都能看得见。

在他心里,我还是有分量的呢!

沈慕扶额,商红娘则撇了撇嘴,端茶扇风的丫鬟偷偷窃笑。

“你姐姐怎么样了?”

“跟以前一样,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安玉可脸上笑容明媚起来,“不过这两天心情很好,不然你以为我能那么容易到你这里来?”

第二天一早,沈慕便碰到了安玉清,彼时他正在湖边垂钓,安玉清走出大门,似乎是要外出,但看到沈慕,想了想,竟抬脚走了过来。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笑容,“回来了?”

“嗯,回来了。”

“我听玉可说你去秦州谈生意去了?”

“嗯,那边要开新的汤包店,我这个做老板的,总要去打点一下。”

“也是,”安玉清颔首,撩起腮边的一抹秀发,若无其事地问:“对了,可曾去锦园转转?”

“锦园?哦,那边的风景不错。”

“嗯?”安玉清挑眉,“锦园可是青楼呢!”

沈慕微微一怔,随即嘿嘿一笑,“没错啊,所谓美女如云,可不就是风景不错么?”

“呵……”安玉清鄙视地看他一眼,不想继续这无聊的话题,转身走了。

这边沈慕望着她由丫鬟扶上了马车,还朝这边笑了一下,他便点头致意,然后安玉清钻进车里,随即便远去了。他目中光芒好一阵变幻,难道她开始怀疑了?

又歇了两日,便去州学授课,见面的学子纷纷叫道:“沈教谕好。”

“好、好。”

课堂上,依旧一如既往地轻松氛围,许是久未见了,对沈慕一直问个不停,特别是那几个女孩子,让一众男学子眼红心热不已。

这时候又有女孩子问:“沈教谕,后天州学组织我们去香花寺赏花,你会去吗?”

“都去吗?”

“差不多吧!”

“那我便也去吧。”

“好耶!”便有女学生举手欢呼。

下课之后,翁东亮果然与他说了这事,“其实这时候去那边,开的最好的是菊花和桂花,到时候游玩的人肯定也很多。”

要说州学这边,与沈慕关系比较好的便是这翁东亮了,温文尔雅恬淡如水的性子,又有才学,深谙与人相处之道。沈慕见快要傍晚了,便邀他去酒楼吃饭,席间再叙述些沈慕离京后的事情,最后言笑晏晏着分开。

第二日,沈慕早起,没多久,李世杰萧文山联袂而来。

“走吧!”

沈慕让仆人牵出马来,正是上次汉水边“大发神威”的那一匹,虽受了些伤,但将养了这许久时日,已无大碍。

那马浑身漆黑,像是一块墨宝,在沈慕面前欢快地跳,更是将大头颅往他怀里拱。在沈慕上来后,便一声长嘶,载了他直冲城外。

三人并辔而行,半个时辰后,就来到一处宅院前。

这宅院其实是李家的,分前后两院,前院生产瓷器,后院生产醉仙酒。至于安保问题,更是以后院为重,护院极多,排查也极严。

到了之后,即便有李世杰这个李家大公子在,三人仍旧被护院给拦住了,沈慕暗暗点头,然后便有人进去通报,很快李孝礼和萧恩从后院赶来,三人这才得以进去。

李世杰低声道:“沈慕,你是不知道,自从开始这个酒水作坊后,我爹他天天来这蹲着,生怕出什么意外。你看,他都瘦了好几斤了。”

沈慕看了看李孝礼那比李世杰还要圆滚滚的肚子,砸吧了下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平常我爹都不让我来,小心着呢,生怕我给走漏了消息。”

看似埋怨的话,其实也在侧面说明李家对醉仙酒的看重。

醉仙酒馥郁浓香,清冽如水,一旦面世,绝对能引得轰动,也绝对会引来很多人的觊觎,但犹豫一番后,沈慕还是决定做了,是因为这样的酒绝对能带来极大的利益。他需要钱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

“李伯父,保密工作一定要做好,不要怕花银子,醉仙酒一旦面世,那银钱绝对流水一样来。”

李孝礼点头,“我这两天再调些人来,绝对给围得苍蝇都飞不进来。”

沈慕又朝萧恩道:“萧伯父,一会还请您带我去见下萧知州,我想与他谈一下花魁赛的事情,看咱们能不能将承办权给拿过来。”

“这事我已与大哥提过一次,他虽未明确表态,但我想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萧恩道,“一会这边忙完,咱们就去详谈。”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承办权 “李伯父,现在库存有多少坛了?”

“八千坛!”李孝礼道。

“还是有点少啊!”沈慕皱眉,“再多招些人吧,等花魁赛一开,就咱们这产量,那些好酒的人能急得把咱们作坊给砸了。”

“行,这事我马上就办。”早有此想法的李孝礼立马答应下来。

之后,数人作别,沈慕则随萧恩去见萧知州。

到了之后,有人道:“老爷正在会客,请到偏厅用茶稍歇。”

入了偏厅后,发现还有人在,是个中年人,个头不高,但神采奕奕,一见萧恩,就站起来拱手笑道:“呦,萧兄,好久不见。”

“贺兄,”萧恩也拱手还礼。

沈慕纳闷此人是谁的时候,便见那中年人盯着他看,萧恩道:“贺兄,我给你介绍一下……”

“不用,”那中年人摆手道,“宁州第一才子、更是在短短月余将水晶灌汤包开遍全城的商道新进沈慕,贺某怎会不认识呢?”

萧恩为沈慕介绍道:“沈慕,这位是宁州商会的贺民全会长。”

“哦,原来是贺会长,”沈慕站起,“久仰久仰。”

“哪里哪里,要我说,倒是老夫对你沈慕久仰的很哪!”贺民全叹道,“沈慕你年岁虽小,但手法大胆,每有惊人之举,实在是不能不让人叹服啊!”

这话貌似赞叹,但沈慕可是与贺家有仇怨的,沈慕可不相信这老家伙会这么大度揭过。

“客气了客气了……”沈慕也跟着谦虚。

谁曾想那贺民全竟点了点头,朝萧恩笑着道:“萧兄,你看现在的年轻人啊,可真不错,到底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他这话锋转得太快,使得萧恩一愕,正要说两句,贺民全已经扭头向沈慕劝慰道:“沈慕,你才学好,诗词做的厉害,应该专攻此道,备战科考。商场如战场哪,凶险莫测、诡诈难辨,稍有不慎就是倾家荡产万劫不复,可比科考凶险多啦,你这一步走得不妙啊!”

若说之前还是怀疑,那么到得此刻,已经确定无疑了,对方露出獠牙凶态,甚至做出了威胁。

两人深深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不屈战意。

“贺会长,你是在挑衅我吗?”沈慕悠悠叹道,“不妨实话告诉你,上一个挑衅我的家伙,如今已成丧家之犬了。”

贺民全神色微变,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对方的恫吓之言,讥笑道:“不要以为会做两首诗就天下无敌了。年轻人,口出狂言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的。”

“呵,”沈慕鄙夷地道,“贺会长,要论与我斗,你真不够格!”

说完,端起手边桌上的茶盏喝茶,却是再也不理他了。

对面的贺民全正要反唇相讥,而沈慕却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茶上,让他像是一拳打在空气中,一肚子火气出不来,再看旁边的萧恩,正一脸好笑地望来,碍于其有个当知州的亲哥,贺民全也不敢得罪,最后只得恨恨一挥手,“竖子狂妄,你且等着!”

自此后,双方便再没任何交流,但沈慕心内已经有了警惕,相信这老匹夫很快就会出招,我是不是要先发制人呢,沈慕在心内盘算着。

又过了一小会,萧德来到。

“贺会长,沈慕,现在你们二家都对本届花魁赛的承办权有兴趣,想要拿下来,只是目前有个难处,着实让本官坐立不安啊!”萧德揉着大肚子惆怅道。

竟然也是来拿承办权的,两人都出乎意料地望了对方一眼。

贺民全闻言知意,一下就会意过来,拱手道:“不知大人有何难处,兴许商民能帮您解惑。”

“人道贺会长通情达理、经营有道,看来此言果然不虚啊!”萧德哈哈一笑,赞道。“是这样的,此届花魁赛乃是本官到任后的第一届,所以便想办得热闹点,但是州里财政比较紧张,也只能拨出五百两来,所以你们看……”

沈慕恍然,这是典型的想让马儿跑又不给吃饱。五百两能干嘛,也只能勉勉强强布置个场地吧,缺额怎么办,自然是谁承办谁掏腰包了。

沉默了一会,见双方都不言语,萧德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了。于是开口问道:“贺会长,不知你怎么看?”

“这……”贺民全迟疑道,“往届可还有一千两呢,这次却仅有五百两,不仅要办,还要办得更好,这难度不小啊!”

萧德面上有些不高兴,“这不是财政紧张嘛,贺会长也理解一下。”

见萧德已然有些不愉,贺民全赶紧应承下来,道:“大人放心,虽然银钱不足,但即便自掏腰包,商民也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的。”

“唔,”萧德面露微笑,“那这事便有劳贺……”

“慢!”沈慕阻止道,“知州大人,学生可以不要州里出一文钱,就可以把事情办好,而且绝对是史无前例的盛况空前、热闹非凡。”

“咦,怎么个盛况空前法?”萧德来了兴趣。

“学生能让宁州下四县、隔壁的秦州化州都有大量的人参与进来。”

“预计能有多少人来?”萧德问。

“保守估计五万人。”沈慕道。

五万人,已经很多了,往届与会人员差不多也就在三万左右,这还是州府大力宣传的结果。

然而萧德闻言却皱眉起来,似不相信此言,对面的贺民全已经放肆地笑了起来,“果然是黄口小儿,两片嘴唇上下一碰,就要多吸引来两万人。沈慕,你告诉我,是什么让你有那么大的勇气说出这般狂妄无知的话来的?”

沈慕身旁的萧恩也是对他连连使眼色,沈慕见了,却仅仅对他露出一个微笑,示意他放心,萧恩无奈。

其实他也搞不懂沈慕为何非要拿到此届花魁赛的承办权,按惯例来说,此事都是由宁州商会承办,州府旨在展现一个与民同庆歌舞升平的和平盛世,而商会一则可借机宣扬一下商会的名头,二则可以交好州府,所以算得上是互利互惠。但要说到赚钱,其实真不赚。

但此次不但要倒贴钱,还要承担“重任”,摆明了吃力不讨好,何苦非要揽这破事呢?他百思不得其解。

萧德告诫道:“沈慕,这可是州里的大事,你切莫信口开河、胡言乱语。”

沈慕郑重道:“大人放心,我沈慕业已成人,知道轻重。大人若是有顾虑,完全可以出个告示,将此事晓谕全州。”

看到沈慕如此郑重且坚定,萧德也知他非要拿到这承办权不可了,但还是为他考虑道:“晓谕全州就不必了吧?”

“一定要,”沈慕道,“大人,有了这告示,我办起事来不仅方便,而且也有信服度,不然不明就里的人就会说了,说往届都是商会办的,这次怎么是你沈慕?人家不信啊!”

“确定?”

“确定!”

“那好吧,”萧德道。转身又朝向贺民全,“贺会长,此届花魁赛的承办就交给沈慕了吧,也算是给年轻人一个机会。”

“大人所言甚是!”贺民全道,抬头的瞬间朝沈慕投去一抹讥笑。

出了府衙,贺民全朝沈慕摇着头,怜悯地道:“年轻人啊,多多珍惜这个机会吧,也许以后你就会明白什么叫做狂妄自大倾家荡产了!”

“哦?”沈慕讶然,“沈某不懂,还请贺会长教我!”

“装疯卖傻,哼!”贺民全一甩衣袖,大步走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错认 萧恩亦是不明所以,拉住沈慕问,沈慕却卖了个关子,神秘兮兮道:“萧伯父,这事你尽管放心,不但不用我们出一文钱,而且还能赚一些回来。”

奈何沈慕不肯多说,萧恩无法,最后也只能满怀疑惑着分别。

之后,沈慕便往墨香书局去,在那里面,见到了忙碌的贾善才等人。

“秦州化州那边已经铺开了吗?”沈慕坐下后问。

“秦州那边已经铺开了,目前是寒山兄在那边,至于化州,倒还没有,主要是目前我们人手有些不够。”贾善才道。

“贾兄,没人你就找啊!”沈慕无奈道。

“你不在,这事我也不好私自做主啊!”贾善才道。

“贾兄,既然我们将报纸这一摊子都交给了你,那就是你全权负责,我呢,只把握大方向,像招人啊、辞退啊什么的,你自己看着办。”沈慕掰着手指头数给他看,“你看啊,我现在手下还有汤包店、醉仙酒,再有州学那边授课的事,一大堆呢,连喝花酒都没时间了,你若是再拿报纸的事来烦我,你说你还有一点人性吗?”

贾善才被沈慕说得面色讪讪,沈慕接着道:“化州呢,你这两天亲自去一趟吧,多带点银子,官府那边好好打点一番,这样以后他们也不至于来为难我们。另外,你作一篇文章登在报纸上,大意是……”

这边沈慕好长一番述说,直把贾善才听得头颅直点,连道高明。

“这时候武朝重文抑武,文人偏爱吟诗作赋、追求风流潇洒,那些附庸风雅之人每每将此当成时代潮流,所以这一次咱们得好好利用这一点。”沈慕徐徐道,“这个奖金呢,咱们可以设高点,头名呢,五百两,后面依次三百两、一百两,那些文人不是标榜清流、视金钱如粪土吗,这次咱们就要用这些粪土砸晕他们!”

这话听在贾善才耳中,颇有种怪异感,很想问一句,你、我不皆是文人吗?哪有这样骂自己的。但从平日言谈举止中他也稍微可以看出一些,沈慕大抵是看不惯这时代的一些文人作风的,附庸风雅、不干实事,却标榜清流、自高自大。这时候提到拿银子砸这些人,他竟诡异地有点想笑。

贾善才是穷苦人家出身,硬是撑着读了些年书,后来一度辍学,拜了个算命先生为师,学了点相面测字、看手相看风水的本事,加上擅于卖弄口舌,虽不说大富大贵,但日子也越发殷实起来。文人不爱钱的说法,对深有体会的他来说,其实是不敢苟同的。

“照沈慕你这样说,那些文人可是跑不掉喽!”贾善才叹息。

之后,贾善才自去忙碌,沈慕喝了些凉茶,歇息好一会后,见着日头渐渐西斜,便牵着马往家走,走没几步,又想到红楼离着很近,便又往红楼拐去。

快到红楼门口的时候,便见到在那红楼门侧的一棵绿阴如盖的大树下,立着两个窈窕身影。

其中一人赫然是绮兰,而另一人竟是安玉清。

绮兰身段颀长,约有一米六八的样子,在这时代已经算是比较高的女性了,而当她和安玉清站在一起的时候,安玉清竟然比她还要略高一些,差不多一米七二七三的样子,如此身高就更加少见了。

在她二人身旁还有辆马车停驻,想来是安玉清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顺路经过这里,便邀绮兰下楼一见。毕竟红楼乃是烟花之地,安玉清一个千金小姐,还是不方便进入的。

此刻二人面含微笑地站在路边,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旁人见了,便也都禁不住往这边窥视几眼,毕竟如此一对绝色双姝站在一起,还是很难得一见的。

然后,当绮兰不经意间抬头的时候,便望向了这边,惊讶地叫了一声,“呀,沈公子!”安玉清便也轻轻转头,接着便看见牵着黑马含笑走来的沈慕。

绮兰巧笑倩兮,调皮地问:“沈公子,别人都是遛狗遛鸟的,你这是在遛马吗?可也真别出心裁,怕不是在变着法的吸引哪家姑娘吧?”

“是啊是啊,绮兰姑娘可真是深知我心。君不见,我不正吸引了两个绝色佳人吗?”沈慕笑嘻嘻道。

绮兰知道这是在说她俩,但却不言,看着旁边的安玉清,看她如何反应。她哪知安玉清早就领教过沈慕的口花花,已经可以做到淡然处之了。

“沈公子,”安玉清淡然道。

“安大小姐。”

沈慕也打了声招呼,目光情不自禁地下移,暗道可惜,如此一双大长腿却紧紧包裹在长裙之中,真是暴殄天物,又想若是架起来,那该是怎样的销魂滋味,啧啧,陷入意淫之中……

冷不防,听到安玉清清冷不满的声音传来,“你贼眉鼠眼的朝哪看呢?”他抬起头,“啊?哦,没什么。”状若无辜地茫然四顾。

安玉清便想走。

这时候,有个声音惊讶着问:“姑娘就是绮兰大家吗?果然是绝色佳人啊!”

绮兰便循声望去,是四个书生,竟然一个都不认识。她秀眉微蹙,道:“妾身正是绮兰,不知公子是……”

“喔,”最前面的一个书生面含笑容道,“在下元世朗。”

“元公子似有些面生,是初到宁州吗?”绮兰问。

“姑娘真是生具一双慧眼,在下从京城而来,昨日方到。”元世朗又一指身后三人道,“这三位乃是我的同窗好友。”

于是又一番介绍,见礼。

然后元世朗等人便将目光投注在安玉清和沈慕的身上,绮兰便介绍道:“这位是安大小姐。”

安玉清便微微弯了腰,施礼道:“安玉清见过四位公子。”

元世朗见了,不由暗赞,这位安大小姐也是沉鱼落雁之姿啊,与绮兰相比,完全不输分毫,确切说,是各有千秋。那绮兰姑娘是温婉得体、体贴贤淑的类型,而这安大小姐则是落落大方,举止有礼中又带着一丝清冷,不卑不亢。

不好一直盯着看,便将目光往旁边移,然后便见元世朗皱眉问:“这位兄台似乎有些面熟啊,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呃……”沈慕微怔,心道,此人从京城而来,难道是上次去京城碰见的?可是印象中并没有此人啊!

面黑……折扇……玩世不恭……

渐渐的,一道人影在脑海中重叠,元世朗忽地兴奋着叫道:“啊,我知道了,兄台是不是前段时日去过京城?”

果然……沈慕心中轻微地响了一下,道:“元兄应该是认错人了,在下前段时日在秦州呢,可无法飞到京城去。”

“不是吗?”元世朗疑惑,“跟在府尹公子白显耀身边的不是你?”

“我也想是我呢,那可是府尹公子啊!”沈慕抱拳,满脸惋惜地问:“对了元兄,你说我若是能抱上这么一条粗大腿,是不是就能在京城横着走了?”

“这……”元世朗还真认真地想了想,答道,“大概能横行几条街吧……”

“才几条街啊!”沈慕表情有些失落。

元世朗便摇头失笑,抱歉道:“大概是当时天太黑了,我认错人了吧!兄台勿怪。”

“不怪不怪……”沈慕大度摆手。

然而在场之人中,却有一人眉头紧皱,使劲盯着沈慕的表情,这人便是安玉清。

当初得了温病好了后,得知沈慕去了秦州谈生意,那时也没在意,但是一去竟月余都没回来,便渐渐生出疑惑,不过是开新店而已,至于要这么久吗?

到后来,有朝廷官员来查赈灾贪污案,到那时,她悚然一惊,因为此事与她干系太大,妹妹被绑架,父母、三叔,甚至还有个丫鬟,都因此惨死。那时她就想过,贪污案事发,会不会与沈慕有关呢?毕竟沈慕当时可与她同在客栈,知道其中的内幕呢!

如此暗中猜测了许久,及至沈慕归来后的轻微试探,见委实没有什么破绽,便一棒子干脆利落地打散了那丝疑虑,也为自己的想法觉得可笑。是啊,对手可是个手握重权的朝廷大员呢,沈慕不过一白丁之身,怎么可能傻到去与之抗衡呢?况且,此事与他关系也不是很大的吧?虽然是被绑架了一次,但是那年有为,其实也是蛮欣赏他的啊!以沈慕那能伸能屈、无耻狡诈的性子,会忍下来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可是到了此刻,诧然闻听元世朗道在京城见过沈慕,虽然双方也都做了否决,之后便言笑晏晏着交谈,似乎都没将刚才的“错认”放在心上,但不知怎的,安玉清心头那丝原本被一棒子打散的疑虑此时竟有了重聚的迹象,并且迅速生根发芽,萦绕心头,再也难以抹去。

“究竟是他,还是不是他?”尽管觉得自己的念头有些荒诞,可是安玉清总是禁不住自己如此想,心乱如麻、魂不守舍。

然后,某一刻,她便听到一声惊呼,“汝就是沈慕?一夜做出三十首佳作的沈慕?”

“如假包换。”沈慕依旧笑嘻嘻的。

对面四人还是大张着嘴巴,如此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样子,委实与他们心目中彬彬有礼谦谦君子的大才子形象有很大的出入,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沈公子还是我们宁州的第一才子呢!”绮兰在旁轻笑道,她见了那四人的神情,觉得很有意思。

虽然有些难以接受,但四人到底还是反应了过来,态度也热络了几分。大才子本就是万中无一,有些行为怪癖,应当也是能理解的吧?

这边的交谈有渐趋热烈之势,元世朗等人便邀请沈慕上楼喝酒,安玉清见此,率先提出告辞。

沈慕也想走,但推拒太过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特别是对方还如此热情的情况下,无奈只得上楼喝了几杯,又吃了几颗花生、几片瓜果,闲聊一会后,这才以家中有事为由离开。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香花寺 沈慕走后,四人中一位叫赵之让的说道:“诸位,我怎么觉着这沈慕有点不待见我们呢?”

元世朗疑惑着问:“是吗?”

又一位叫黄石的附合道:“我也隐约有这种感觉。”

元世朗道:“你们可不能因为人家行为独特,就对人家有偏见啊!”

最后一位一直不出声的陈又廷略有不满道:“是否有真才实学,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等千里迢迢而来,不能只见一面便走吧?”

赵之让看他一眼,朝众人道:“总要找个机会试他一试。”

元世朗听了目中闪烁一道精光,摇头劝阻道:“你们可莫要胡来。”

但这劝阻听起来委实苍白无力。

黄石道:“不会,不会,元兄放心。”

……

今天是个好天气,热,微风。

一大早,安玉可就来叫沈慕,州学那边早就做了通知的,让大家都在南城门口集合。

安玉可乘了辆马车,露出个娇俏的小脸,她今天着了一身粉裙,再加上粉嫩嫩的小脸,甭提多可爱了。

天热,沈慕便也没骑马,同样坐上了马车,让王二虎驾了,自己坐在车内,里面是大盆套小盆,盛有水和硝石,没多久,便有冰产生,沈慕便放了个大西瓜进去,那西瓜很快也变得直冒寒气,车内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

兴许是感受到了凉气,王二虎便将帘子微微拉开个口子,后背使劲往后拱。

“干嘛,蹭空调啊?”沈慕好笑道。

王二虎不明白空调是啥,转过头摸着脑袋嘿嘿一笑,眼睛盯着盆里的西瓜,舔着嘴唇道:“东家,凉了,可以切了。”

沈慕便拿刀将西瓜一切为二,给了他一半,王二虎嘿嘿笑着接过来,一手执缰绳,一手捧西瓜,呼哧呼哧一会,囫囵吞枣着便将半个西瓜啃完了,将瓜皮一甩,满足地长呼了口气,太热天能吃到冰镇西瓜,实在是太舒爽了!

“东家也真厉害,竟能在夏天制作出冰块来。”他心道。

车内,沈慕便拿着勺子挖西瓜吃,才吃一半,马车就停了下来。

“东家,到了。”王二虎将整个脑袋都伸进车厢里,感受着清凉。

沈慕透过车窗一看,外面已有很多的马车和健马驻足,显得有些杂乱,一些学子扎堆地凑在树荫下聊天打屁,不时发出几声哈哈大笑,女学生们也是三五个站在一起,但相对安静了许多,手把团扇轻摇,低声交谈。

他还看到被数个女学子簇拥着的萧知音,说来萧知音虽是州学学子,但其实很少去,就连沈慕都没碰到过几次,以前双方见了还能说笑几句,但自那次沈慕“拒绝”了萧知音之后,双方见面就变得有些尴尬,只剩下了礼节似的问候。

等了没多久,前面的马车缓缓开动,人齐了,要出发了。

沈慕估计了下,大约有四百人的样子,队伍拉了好长。

很快便是一阵马蹄声越过,这是那些迫不及待的男学子。不管是出于嫌天热想早点赶到,还是秀一波马术的目的,都成功地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有女学子目中神采闪烁,惊呼:“好帅啊!”“好矫健的身手啊!”

然后就有那乘马车的男学子不忿着走出来,也跨上了马,长啸一声,宛若巨星登场一般,做出更复杂更困难的动作来,在引得满堂喝彩之后,潇洒一笑,夹紧马腹,皮鞭一抽,刷地冲去老远,很快就不见踪影了。

人群中有个声音大喊:“喂,慢点,你们都慢点!”

是翁东亮!

沈慕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满头大汗的翁东亮在声嘶力竭的吆喝,然而却没什么人理他,因为骑马的家伙们早就绝尘而去了。

“喂,热不?”沈慕趴在窗口问。

“你说呢?”翁东亮没好气的看他一眼,“这群混小子,一出城,就跟撒了欢的泼猴似的。”

也有女学子将车帘揭开一角,偷偷观看,目光却是落在翁东亮的身上,还别说,翁东亮一身白衣,骑在马上,显得丰神俊朗,飘逸洒脱。

“热的话就进来凉一凉?”沈慕问道。

“你那马车内更热吧,肯定跟个蒸笼一样,我才不进去。”翁东亮不屑道。

“哦,好吧,那你就继续耍酷吧!”

沈慕转而朝前面大声喊:“前面的学子,你们热吗?”又朝后面喊:“后面的学子,你们热吗?”

于是立马响起一阵砰砰啪啪开窗的声音。

“谁啊?”

“这他妈谁啊?这么招人恨!”

“有种出来说话!”

……

一众男学子们被炎热搅得心情焦躁,咒骂不已,但当有人看到发声的是沈慕后,立马闭口不言了。

还有人不明就里的在那骂,也被旁边人赶紧阻止道:“嘘,不要命了,是沈教谕!”

男学子们敢怒不敢言,暗暗腹诽,女学子们则是偷偷窃笑。

在拉了一波仇恨后,沈慕心满意足地关了车窗,随手又往盆里放了个西瓜,抱起没吃完的西瓜继续大口朵颐。

一勺西瓜入口,便是一口冰水,瓜肉沙沙软软的,很有质感,别提多惬意了。

吃完后,便打开窗口将瓜皮丢了出去,那骑在马上的翁东亮见了瓜皮不由一愣,随即便兴奋着道:“有西瓜怎不早说?来来来,快给我一块。”

沈慕便操刀切了一半递给他,翁东亮接过后就是眼睛发亮,“哇,还是冰的!沈慕,你车里有冰?”

连忙嚷嚷着让王二虎将马车停下来,跑到车里一看,果然凉飕飕的,可比外面舒爽多了,便将马拴到马车后面,喜滋滋地跳进了马车,啃起冰西瓜来。

沈慕鄙视地看他一眼,让你来,还矫情,活该你受罪。

又朝王二虎道:“二虎,将这小盆和半个西瓜给二小姐送去。”

王二虎接过,那边安玉可接到后,惊讶得小嘴都合不拢了。

沈慕又重新拿过一个小盆,并开始往盆里加水,翁东亮抱着西瓜边吃边莫名其妙地看,然后便在他讶异的目光中,那盆里很快生成了一层薄冰,并渐渐凝成冰块。

“沈兄,这、这、这冰……怎么来的?”翁东亮话都不会说了。

“很简单啊,硝石遇水吸热,于是水就凝结成了冰啊!”

翁东亮愕然看着他,表示不懂。

沈慕苦口婆心地训诫道:“翁教谕啊,平常让你多看些书你不看,现在知道自己的无知了吧?你也别看我,我已经说了原理,可是你还是不明白啊!”

翁东亮委屈地眨了下眼,我倒是想看来着,可哪里寻你说的那种书去?

接下来,翁东亮便对着那盆里的冰块格外注意,眼见水渐渐变成冰,啧啧称奇、赞叹不已。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沈兄,你刚刚说这里面的是硝石?”

“嗯,知道就行了啊,可别乱说,回头我还要靠这个开新店呢!”

沈慕打算将果汁店也给弄出来,相信在这炎炎夏日,没有人能抗拒得了冰果汁的诱惑。

“绝对会赚个盆满钵满啊!”想到大笔的银钱,沈慕就乐。

又行了一会,便到了凤凰山,沈慕等人下来,见到山脚下果然停了许多马车,不少人正在上山,旁边还有个凉茶铺子,那些车夫便坐在棚子里或树荫下,喝着便宜的大碗茶。

安玉可撑了把伞遮阳,望了沈慕一眼,想过来,但见沈慕旁边还有翁东亮在,犹豫了下后还是打消了念头,随后便与其他几个女学子凑在一起,在丫鬟们的跟随下上山。

但却故意走得慢慢的,一路还不时回头张望,旁边有个女学子打趣道:“安二小姐看什么呢,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啊?”安玉可一惊,嘻嘻一笑道,“哪有,我看风景呢!你没发现吗,从这半山腰往下望,风景还是很秀丽的呢!”

那女学子看了看,“果然如此哩!”

安玉可轻拍了下小胸口。

半山腰有座亭子,恰如眉梢的痣一点,有人累了在歇息。

沈慕与翁东亮边走边交谈,到了此处,也未停留,沿着石阶继续行走。

然后,便见到绿荫遮掩之中,隐约露出一座寺庙。

“沈兄,这便是香花寺了。”翁东亮道。

进进出出可以看到很多人在上香,可见香火鼎盛,也有一些人沿着庙门前的一条小路徐行。

这时有个小和尚从庙门内走出来,高声道:“上香由此门入,赏花可沿着旁边的小路自去,但切记草木生长不易,勿要损坏。”

翁东亮道:“沈兄,我要入内上香,你去不去?”

沈慕道:“你去吧,我不大信这个,还是去赏花好了。”

翁东亮便不勉强,自去,沈慕抬脚便往门旁的小路走去。

这时,听见有人惊喜着大叫:“哇,沈兄,原来你也在啊!”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藏签 转身一看,在他身后,正有数人,发话的正是昨天刚见过一面的元世朗,此刻嘴角含笑道:“好巧啊,沈兄。”

“是有些巧。”沈慕也笑,见旁边还有个州学教谕,叫谢飞平的,便疑惑着道,“谢教谕,你们认识?”

谢飞平道:“哦,山脚下碰见的,交谈了几句,始知他们是京城国子监的监生,怕他们不知道路,我便带了他们上来……哈,如此也算体现了咱们宁州州学与国子监的美好情谊不是?”

沈慕轻轻颔首,心想一路上来,全是人影,只要随波逐流就行,哪里还用你带路?再说,你堂堂一个教谕,竟给学子带路,也真丢的起那人,怕不是一听对方是国子监的,猜想对方有甚来头,就想攀龙附凤吧?

“早就听闻香花寺的美名了,今日终于得见,”元世朗望着寺庙,又朝沈慕邀请道:“沈兄,不如同入寺内游览一番如何?”

“这个……还是你们去吧,我其实不大信这个……”

“就是看一看,与信不信无关……”元世朗道。

旁边的谢飞平也出言相劝:“走吧沈教谕,就是看一看而已,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的。”说着,不由分说拉了沈慕胳膊就朝里走。

沈慕心内有些不悦,他一向是不喜欢被人强迫的。要说这谢飞平,虽同是州学教谕,但关系并不怎么好。况且当初孔俞指责他抄诗的时候,此人就仗着州学教谕的身份,当面斥责过他。但此时,却不好当着国子监监生的面闹矛盾,否则就给人州学内讧的印象,无奈之下,只能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臂,跟随而去。

他身旁的元世朗淡淡而笑,而谢飞平则是在数人看不见的角度,嘴角露出一抹阴笑。

至于赵之让、黄石、陈又廷三人,则是迅速交流了一个眼神,暗暗点了下头。

历来寺庙无非就是些正殿偏殿,各式佛像,然后便是求签解签等等,沈慕也没甚说话的兴致,跟着走了一会,见到翁东亮在上香,抬脚便走了过去。

翁东亮看他一眼,疑惑着问:“不是不进来吗?”

沈慕便以下巴指指前面,又摊摊手,示意自己的无奈。

也没再随着那几人,安然等翁东亮上香,转头之际看到个粉衣小身影,跪拜了佛像后,开始在那求签,摇啊摇的,好不容易落下支签来,小姑娘赶紧捡起来,小手捂着偷偷看了一眼,左右打量见没人注意,便悄悄将那签往袖笼里一藏,起身嘿嘿一笑走了。

见此,沈慕很是好奇,她到底求的什么签?竟然还偷偷藏了。

快走几步,拦住安玉可去路,咳嗽了一声。

吓得那安玉可一跳,抬头见是他,没好气地道:“沈慕,你吓我做什么?”

沈慕鼻子里哼了一声,拔高声音道:“安玉可,你叫我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直呼师长名讳可是很不礼貌的。安玉可声音软了下来,“沈……沈教谕!”

“安玉可啊,为师很是心痛啊!”沈慕痛心疾首道,“你怎么能私藏寺庙的东西呢?快快交出来!”

他看见了?安玉可脸色微红,小嘴一噘,矢口否认道:“没有啊,沈……沈教谕,你看错了吧?”

“哦?是吗?”沈慕好笑地看着她,“不如你将袖子捋起来,我们仔细看看?”

“沈教谕,人家可是女孩子呢,”安玉可脸上露出一丝羞赧,小脑袋渐渐低了下去,“大庭广众之下,怎么可以这样子呢?”

相处时日已久,沈慕对安玉可自认还是比较了解的,一见她如此模样,就知是在演戏,正欲说话,安玉可已然抬起白里透红的小脸,呐呐道:“你若真……真想看……我的胳膊,不如我们……找间空房去?”

沈慕直接扶额败走,而他身后的安玉可抬起头来后,却是两眼亮晶晶的,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走没多久,见三三两两的女子围在一处,有州学女学子,亦有不知哪家的千金小姐,看了看,沈慕明白了,因为这些女子总是若有若无地将目光投注到一尊佛像前的年轻和尚身上。

要说这年轻和尚也确实俊俏,一身月白僧衣,红口白牙,嘴唇翕动,念着经文,微风拂动间微微撩起僧衣,使他看起来有种飘逸出尘之感。

年轻和尚似乎两耳不闻,只是专心念经,这时翁东亮来找,沈慕便与他一起往寺门去。

曲径通幽,树荫遮天,尽管是炎炎夏日,但此地竟难得的清凉如水,不管是州学学子,还是上香游玩的善男信女,一入此地,都舒爽了许多,甚至还有人躺在小路旁的大石上歇憩。

林间有鸟叫,有蝉鸣,使得空谷更幽,沈慕便随口吟道:“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翁东亮听了眼睛一亮,问道:“是否有全诗?”

沈慕摇头。

翁东亮连道可惜,以为可以大饱耳福的,便也只得将这两句诗暗暗记了下来。

徐徐前行,便渐渐闻到空中传来浓郁的桂花香,然后便见好大一片的桂花树,绿叶间一簇簇灿烂的金黄,不知边际。

桂花喜温,一年可数开,其香清可绝尘,浓则远溢,堪称一绝。

翁东亮探鼻拉下一簇来,使劲嗅了嗅,无限感慨地道:“若是能于中秋时节,月圆之夜,与一二好友,把酒赏桂,吟诗作赋,也算得是人生一大乐事了!”

“这还不简单?”沈慕笑道,“再过十余日就是中秋佳节了,到时你把你好友叫上,我再送你几坛好酒、几棵桂树,你就在月下好好的谈论你的诗做你的赋去吧?到时可千万别偷偷跑去花魁赛啊,不然我鄙视你!”

翁东亮摇头晃脑道:“若论佳景与美人,自然美人更胜一筹也!”

两人哈哈大笑,继续缓行,看到有那妙龄女子偷偷掐了花朵插在头上,还有的女子欲摘够不到,便有男子大献殷勤,使力折断好大一枝,这震动引得花树乱颤,顿时哗啦一声金黄纷纷扬扬洒落。

有那巡园的小和尚见了大嚷:“喂,谁让你损坏花枝的?……你给我站住,别跑!”

有学子跑过来,喘着气道:“沈教谕,可算找到你了,大家都在找你呢!”

沈慕诧然,“找我作甚?”

“作诗啊!”那学子急道,“那几个国子监来的监生好不嚣张,竟胆敢要与我们比诗!”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三对 “那你们就与他们比啊!”沈慕纳闷道。

“可是……”那学子垂头丧气道,“我们输了。”

“啊?”旁边的翁东亮讶然道,“廖文豪、陈子沫呢?”

“也输了……”

“文宾、贺仲呢?”

“全都输了……”那学子头快低到裆下了。

“真是……真是……”翁东亮筹措了好一会,才蹦出个词来,“没用……”

“什么叫没用?骂人都不会骂,明明是废物好不好!”沈慕骂道,“平常一个二个鼻孔朝天天下无敌似的,关键时刻没一个顶用的。”

学子羞愧得快要趴到地上了。

“这里,这里……”

这时有惊喜之声传来,然后就见四周的花树间刹那涌出不少人来,几乎全是州学学子,个个同仇敌忾似的瞪着那四个当先之人,正是元世朗几人。

元世朗站出来道:“沈兄,如此美景环绕,不如我们斗个诗如何?”

沈慕收了怒气,想了想,装模作样道:“啊?斗诗啊,我不擅长呢!”

元世朗道:“沈兄可莫要骗我,你那三十余首佳作,整个宁州的老弱妇孺谁不会吟上两句。”

沈慕摆手,“这样啊,那行吧,有什么彩头?”

元世朗愕然:“彩头?”

沈慕道:“是啊,上一次与人斗诗,彩头是三千两,不知元兄能不能拿出来?”

元世朗一滞,“三千两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沈慕试探着道:“那要不两千两?”

元世朗面有难色,“还是有些多……”

沈慕叹息:“唉,元兄,不要说我不给你面子,我已经很照顾你了。”

这时,旁边的赵之让已经率先忍不住了,怒道:“姓沈的,所谓彩头,该不会是你不敢比诗故意拿出来的借口吧?”

沈慕心生愠怒,面上却笑呵呵道:“胸罩兄,哪能呢,我们可是朋友!你们整个宁州城打听去,谁不知道我沈慕对待朋友就如亲兄弟一般?”

“什么凶赵兄?我很凶吗?”赵之让不忿,上下不屑地打量沈慕,“我看你是江郎才尽了吧?”

“哎呀呀,胸罩兄莫气,”沈慕环顾一眼道,“世人皆知我沈慕之诗名,若是随便跳出个阿猫阿狗就想与我比斗,你们说,我沈慕堂堂一介风流才子,以后还要不要做其他事了?还能不能有点私人时间去喝花酒了?”

一众州学学子赶紧起哄:

“是啊,是啊!”

“沈教谕说得对!”

“教谕我们晚上去喝花酒去啊!”

“我要见含香……”

……

对面的赵之让闻言大怒,“沈慕,你敢骂我们是阿猫阿狗!”想冲上来,但被眼疾手快的元世朗及时按住了。

“沈兄,当真就如此看不起我等?”元世朗面色转冷。

沈慕呵呵一笑,道:“谁让我与元兄有缘呢,所以肯定是要给个机会的。不如我出个上联,元兄若能对上来,我们便斗诗一场如何?”

元世朗神色舒缓,对个对子而已,不怕。

“请沈兄吟来。”

沈慕却左右看了一眼,“谁有纸?”

有学子怀里揣了,献出来,同时躬身弯下了腰,沈慕便将纸摊在他背上,取出一支炭笔来,开始书写。

赵之让轻声问旁边的谢飞平,“他手持的是何物?”

谢飞平亦低了声,“好像是叫什么炭笔……”

“怎不用毛笔写?”

“因为……”谢飞平忍住嘴角笑意道,“……他的毛笔字不能直视啊!”

“不能直视?难道要歪着看?”

“非也非也,”见赵之让还是不明的样子,谢飞平在他耳畔道:“就是……丑……”

丑到不能直视的地步?那该是有多丑啊?惨绝人寰?惨无人道?心内略定,毛笔字都能写得如此之丑,那诗词该不会是某处抄来的吧?一生此念,心脏便砰砰砰跳个不停。

奇怪,宁州士子怎就没人质疑他呢?

这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哗然……

“烟沿艳檐烟燕眼……”

有人已将那上联念了出来,一群人听了震惊。

“这对好难啊!”有学子绞尽脑汁思索,不得法。

元世朗亦皱眉,是好难啊!

廖文豪、文宾等人沉思,站在人群中的萧知音亦是蹙眉,贺仲冷眼旁观,暗笑不止。

赵之让冷笑,“也不知是哪抄来的上联,竟说是自己的,可笑!”

“哦?胸罩兄,你说我是抄的?”

赵之让踮着脚,摆明一副如此的样子。

一众学子像看白痴似的看着他。

“哦,好吧,我是抄的。”沈慕坦诚道,又朝向元世朗,“元兄,你是不是也觉得有点难?”

元世朗默然。

“那我便再抄个简单的你试试……”提笔又写。

“寂寞……寒窗……空守寡……”有学子一字一句念道。

“还是难么?”沈慕又问。

元世朗脸色更难看,赵之让额头隐有汗渍。

“那便再来个更简单的……”提笔再写。

“烟锁池塘柳……”

元世朗脸色难看的像罩了层黑气,而赵之让却是脸色苍白,汗如雨下。

沈慕见了赵之让如此模样,讶道:“咦,胸罩兄,你怎么了?脸色怎如此苍白?是不是出门的时候忘吃药了?”

噗……

“哈哈哈……”当即一片大笑之声。

女学子倒还矜持,掩唇轻笑而已,而那些男学子就比较放浪形骸了,笑得东倒西歪,极其夸张。

沈慕绷着嘴角的笑意指着那群学子道:“哎哎哎,我说,你们过分了啊!”

那些学子见此,笑得更欢了。

谢飞平见状,上前一步,怒气冲冲训斥道:“你们还有没有点仁爱之心了,怎能如此奚落国子监监生?”

有学子抱怨:“人生得意须尽欢啊教谕,我们也想忍,但忍得真的好辛苦啊……噗……哈哈哈……”

“他们也真是的,竟敢质疑沈教谕,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难道开战之前,不知先打听下孔先生之事迹么?”

……

赵之让一脸羞惭,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黄石和陈又廷与有戚焉,尴尬不已。

沈慕朝元世朗摇头叹息道:“元兄,我抄了三个,一个比一个简单,可你却一个都没对上来……我也很想与你斗诗,只是……我也很无奈啊!”

“规矩不能破的啊……”

元世朗面黑如锅底,拱手道:“沈兄高才,是元某孟浪了!”

“既如此,我便游园去了,元兄自便。”沈慕又朝一边的赵之让道:“哦,胸罩兄,你也自便。”

赵之让呜呼一声,直接趴伏在了陈又廷的肩上,隐有啜泣之声传出,陈又廷则轻拍他的背。

“可怜的孩子,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沈慕在心内叹息。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鸭子?鹧鸪!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高人沈慕已离去,然而那淡然洒脱的背影却依然留在众人的心目中,一众男学子赞叹,满眼羡慕嫉妒恨,女学子们则是西子捧心,双眼冒桃花。

安玉可见了苦恼着低声咒骂:“这色坯子,又到处显摆……那些狐媚子一个个面犯桃花,也是不要脸……哼!”恨恨一跺脚,挤出人堆去了,左右打量一眼,瞅准一个方向,提起裙摆,小跑起来。

萧知音亦轻移莲步,缓缓走出人群,低眉沉思着那三个上联。

“真是好联呢……”她想。

前面是菊园。

与刚刚经过的桂园不同,桂园不过区区四季桂、丹桂、金桂、银桂四种,而菊园却是要种类繁多了许多,一眼望去,姹紫嫣红、琳琅满目、令人眼花缭乱,花香更是沁人心脾。

仅仅行了六七十步,沈慕就见到十好几种菊花,颜色各异,有红的,白的,粉的,金黄的等等;花瓣也不同,有平瓣的,匙瓣的,管瓣的等等。

此地看守的和尚明显也比桂园多了些,因为很多都是精品,不能损坏。几个女子抓住个和尚叽叽喳喳地问这个叫什么名字,那个叫什么名字。

那和尚正是先前殿内佛像前诵经的那个,此刻颇有耐心地解释道:“这是白玉珠帘……”

“这个呢?”

“草舍如篱……”

“那个呢?”

“哦,飞鸟美人……”

“这个呢?”

“这个是绿水秋波……”

“嘻嘻,我看应当叫暗送秋波才对……”

几双美目瞟着和尚。

和尚不由打了个寒颤,有羊入虎口的感觉,低诵了一声“阿弥陀佛”。

“哇,那个毛茸茸的又是什么?”

和尚无奈,“那是狗尾巴草……”

“呃……”

“诸位女施主,小僧还有事,先行告退。”也不等那些女子应答,赶紧溜之大吉。

沈慕看得好笑,往前走,又见到不少品种,再前行,是个亭子,亭子那边是个小竹林,竹林下有潺潺水声。

“原来是条小溪……”

然后便见到溪边有个粉色的人影,在那恨恨地往水里踢石子。

沈慕走过去,“二小姐,你怎么在这儿啊?”

安玉可不理他,依旧踢石子。

“喂,说话啊?”

石子落在水里,溅到别的石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二小姐,我又哪里惹你啦?”

安玉可背对着他,噘着小嘴。

“你再不说话,我可就走啦?”

刚要迈步,一个小石子砸在脚下,安玉可喘着粗气,“你……你不许走!”

沈慕走过来,“你怎么喘这么大气?还出了这么多汗?”

“哪……哪有?”安玉可小脸微红,抹了把额头的水珠,“是水,溪水,我刚洗了脸的。”

“喔。”沈慕点头。

此地风凉水快,沈慕便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顺手拍了拍旁边,安玉可见了,迅速左右扫了一眼,便挨着沈慕坐了下来,只觉小心脏砰砰砰跳得像小鹿乱撞一般。

离得好近呢……嗅着沈慕身上的气息,脸色渐渐又红了起来,她本就肌肤白嫩如雪,这下更是晶莹剔透的,像水蜜桃一般。

沈慕一见,不由一恍,不得了不得了,这小丫头越发出落了。咳嗽一声,问:“你脸色怎么越来越红了?”

“我……”安玉可咬着贝齿,“我热……”

声音低不可闻,话刚说完,小脑袋垂得都快缩到脖子里了,于是露出后脖颈一大片一大片晶莹如玉的粉嫩,沈慕见了,又是眼睛发直,直吞口水。

喃喃着道:“我现在也觉得……好热啊……”

盯着那片晶莹挪不开眼。

安玉可便如蚊蝇般轻轻“嗯”了一声,过了一会,依旧没有听到声音,便疑惑着抬起头来,恰巧撞见沈慕热切的目光,便娇嗔着道:“你看什么呢?”

“哦,没……没看什么……”沈慕心里一虚,站起身,“我去洗个脸。”

走到小溪边,捧起清凉的溪水往脸上挥洒,顿时脑袋一清,心想,乖乖,这小丫头现在这魅力越来越大了,要是我哪天忍不住,做出那禽兽之事……又想,安玉可都十二了,再过三年就十五了,在这时代,女子十四五岁就成亲比比皆是,她现在又是如此迷恋我,难道真要萝莉从小养起?

迷迷怔怔看着溪水胡思乱想,直到耳边传来安玉可的轻唤,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好奇怪哦……”

“哦,我没事。”沈慕站起身。

安玉可道:“沈慕,你过来。”

“嗯?”

“过来坐下。”安玉可小手拍着身边的石块。

“这不好吧,万一被人看见……”

“不会的啦,这里这么偏僻,哪会有什么人来!”安玉可娇羞道,“你来,我送你个东西。”

沈慕只得走过来坐下,安玉可便从胸口的衣衫里掏啊掏的,是个绿色的小袋子,用红绳系着,散发着幽幽香气。

“看!”安玉可得意地将那物举在身前。

“荷包?”

“嗯!”安玉可重重一点头,“你看上面绣的什么?”

“鸭子!”沈慕一口道。

安玉可有些委屈,“是鹧鸪……”

沈慕笑得捶地,“哪有这么肥的鹧鸪?”

安玉可气鼓鼓地瞪着他。

沈慕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是鹧鸪,鹧鸪!”

安玉可鼓起勇气道:“人家第一次绣这东西呢,手都扎破了好几次……”

沈慕听了心里有些小温暖,看着安玉可,声音不由柔了下来,“不错不错,这鹧鸪,其实还是很像的……是我自己眼拙……”

安玉可扑哧一笑,柔柔道:“里面是人家刚刚给你求的平安符呢,你要系在脖子上,一刻都不能取下来。”

沈慕心里又是一暖,又诧异着问:“一刻都不能取下来?可要是洗澡呢?”

“洗澡?”安玉可歪着头,“只许取下来一小会哦!”又道:“你头低下来,我给你戴上。”

“不用了吧?回去我自己戴上。”

安玉可小嘴一瘪。

沈慕无奈,“来吧来吧,”头低了下去。

安玉可便拿起小荷包,走到沈慕身后,将绳子从他脖子绕过去,在脖子后面打结,小手无意间碰到沈慕脖子,只觉身体一阵酥麻,那种感觉很奇怪也很舒服。

沈慕也是被电了一下,赶紧道:“我来我来。”双手伸到后面自己系了。

安玉可重新坐下来,平复了情绪后,道:“沈慕,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啊?”

“哈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我就说嘛,你无缘无故送我个平安符,果然是有求于我啊!”

“你到底答不答应吗?”安玉可拉着他胳膊轻轻摇晃。

“你先说什么事,我听听看……”

安玉可有些忸怩着道:“你给绮兰姐姐作过词吧?”

“对啊!”

“那你能不能给我也作一首啊?”大眼睛里透出期望。

“人家绮兰是拿来参加花魁赛的,你要那玩意儿干嘛?”沈慕不解道。

“哎呀,你到底作不作啦?”安玉可拉着他胳膊使劲摇,不依不饶道。

“好啦好啦,我作,我作……”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桂花 “那沈慕真是可恶!“

跨过桂园,便是菊园,姹紫嫣红精品良多的菊花也未能吸引数人的目光。

在经过一番先扬后抑的波折后,赵之让一个大男人,竟羞愧得哭了起来,可见受创之重。为免过于尴尬,谢飞平便笑哈哈着以带诸人参观为由,将他们带离桂园。

但其实在黄石陈又廷二人看来,再留在此地已然没有必要,可是元世朗的一句话却让他们止住了离开的脚步。

“若是就此离开,岂不显得我们太没肚量,成了不禁风雨的缩头乌龟了么?文人嘛,斗个诗、比个对算什么,总会有一方输,一方赢,若是因此耿耿于怀,便落了下乘。”

黄石和陈又廷暗暗撇嘴,你那叫斗诗比对么?非但未曾斗诗,人沈慕出了三个对子就轻易将你拒之门外,你若不能对上其中至少一个,这辈子都别想与他斗诗了。

那三个对子就是一道天堑!

心内如此想,自然不会宣诸于口,兼之闻听此言的赵之让嘤嘤着抬起一张泪脸来,哭嚎道:“我才不要当缩头乌龟!我要继续游园!”拿袖子一抹眼泪,倒也有几分坚毅。黄石和陈又廷对视一眼,他哭了的赵之让都不怕,我们还怕什么,便再不提离开的事情。

然后,在迈入菊园的那一刻,也不知是出于缓解尴尬,还是好心安慰,谢飞平说出了上面那一句话。

“仗着自己有些诗才,便以此羞辱于人,实在是有些过分!”谢飞平一副愤愤不平、感同身受的样子,甚至还拿拳头在空中重重锤了一下。

“几位国子监高足也勿要着恼,待回返宁州后,我便将此事告知司马教授,怎能如此破坏宁州州学与国子监的情谊呢?”谢飞平道。

“谢教谕言重了,不过是切磋一番而已,还上升不到那样的高度。”元世朗摇头道,“其实也算有好处啊,让我们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不虚此行吧!”

谢飞平目中光芒闪烁,赞道:“元士子果然心胸开阔,非常人能比!然元士子豁达如斯,我只怕那沈慕未必会如此,其人阴险狡诈、睚眦必报,一言不合就龇牙咧嘴,含怨怼人。”

“哦?”元世朗一脸稀奇,“谢教谕此话怎讲?”

“元士子有所不知啊!”谢飞平一声叹息,缓缓开口道:“那沈慕原本是一学堂小书生,可谓不学无术、蠢笨至极,然而也不知怎的,数月前开始,忽地做了首‘人生若只如初见’来,那诗我见过,好自然是好的,只是其来源尚有待考证。贺家公子贺仲不忿,欲拆穿其假面目,不想却被他借机设局,趁机讹去了三千两银子。”

“孔先生,德高望重,满腹经纶,桃李满天下,不过是提出了些许疑问,沈慕就龇牙咧嘴,当众打脸,可谓目无尊长,无法无天。如此卑鄙之人,真是枉为我宁州第一才子啊!”又补充道:“哦,对了,他那宁州第一才子的头衔,更是生生从贺仲头上剥夺去的。阴险狡诈、手段残忍、委实骇人听闻,令人不齿!”

元世朗闻言后微微颔首:“如此说来,确实有些……不太好啊!”

黄石陈又廷则是初闻此道瞠目结舌的表情,而赵之让则是将扇子在手心一打,咬牙切齿道:“此子果然可恶至斯!真是枉为世人!”

谢飞平附合着道:“赵士子这话可算是说对了,那沈慕不仅品性有问题,思想更是大有问题。他好歹是读过几年书的,虽愚笨不堪,但勉强也能算是个读书人了吧,怎能去做……去做经商那等卑贱之事呢?”

“啊?竟有此事?”赵之让闻言震惊,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

“可不是么!”谢飞平掷地有声道:“士农工商,士为首,商为末,如此岂不是本末倒置、自轻自贱、自甘堕落、不思进取么?诚如赵士子所言,此人枉为世人哪!”

赵之让两只眼睛闪耀着火的光芒,神情亢奋,不断拿扇子敲打手心,“枉为世人!枉为世人!呵……呵……”

如此愤慨着走了一程,渐渐走到一片竹林前,能听到潺潺水声,悦耳动听,然后便听到在那水声之中夹杂着一两句人语声。

“哎呀,你到底作不作啦?”女子的声音。

“好啦好啦,我作,我作……”男子的声音中有些微的苦恼,“做什么好呢?容我想一想……唔,有了,此地桂花极多,就做一首《鹧鸪天*桂花》如何?”

是沈慕!元世朗一惊,他这是……要作诗?

“好啊好啊,桂花呢,我很喜欢呢……”拍手欣喜的声音。

“桂花?好,且看你如何作!”元世朗心道。

不约而同的,谢飞平、赵之让四人也都驻足了下来,凝神细听。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留香……”

“嗯,这是写色……”元世朗心道。

“这是在以花喻我么?……可惜,今天穿了粉色的,没穿黄色的呢……”安玉可有些许小遗憾,不过很快又高兴起来,“他说我体柔呢……嘻嘻,人家是女孩子啊,当然身体柔软啦……不过他怎知道的,色胚……”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唔,这是写香……”

“这色胚竟如此懂我心思,安慰我说不管我穿碧绿还是深红色的衣服,都是所有人中最好看的……竟会拿好话来哄我,我才不是无知少女呢,我可是念过书的,别以为说一两句好听的话就能打动我……哼哼……”但面上的那份得意却怎么也掩饰不去。

“梅定妒,菊应羞,画阑开处冠中秋……”

“这是以桂暗喻自己的高洁吗?”元世朗皱眉。

“是在说我嫉妒你吗?”赵之让的扇子在空中发出一声啪响。

“竖子狂妄,且看你如何冠绝中秋?!”谢飞平一声冷哼,竟招呼也不打,径自离去了。

黄石与陈又廷神色复杂,这词挺好。

“骚人可煞无情思,何事当年不见收……”

话音一落,沈慕顿时有些后悔,才想起来这里可没有屈原,骚人更多的代指诗人,又“无情思”,又“不见收”的,也不知道安玉可会不会误解……

“诗人自恨情思不足,为何当年没有收取?是有什么遗憾之事未做吗?”元世朗一时间竟被触动心神,目光怔然,也不知想起什么。

过了两息,一叹,“我们走吧!”

四人神色各异着离去。

安玉可脸上又是喜悦又是娇羞,美目瞟了沈慕一眼,娇嗔道:“讨厌……”赶紧羞涩难当地跑开了。

姐姐说过,女孩子要矜持的,这时候应该要跑开的吧?她想。

沈慕叫屈,完了完了,果然还是误解了啊!

正要追去,冷不防跳出一个光头和尚来,一声大喝:“呔,兀那书生,佛门乃清静之地,怎可在此作那淫词艳曲?”

章节目录 第一〇〇章 胭脂 沈慕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来者正是被数女瞟得败退而走的俊俏和尚,此刻瞪着一双眼望来。

“和尚,何来的淫词艳曲?”

“你刚刚所吟难道不是么?”

“和尚,你是只听了一半吧?我那词是咏桂。”

和尚将信将疑,沈慕便将那首词重新念了一遍,和尚释开眉头,“是小僧莽撞了,施主见谅。”

“不怪不怪,”沈慕问道,“小师傅如何称呼?”

“小僧虚怀……”

“虚怀?”沈慕一愕,促狭着问:“小师傅是否有师兄或者师弟法号虚竹的?”

“施主难道认识我师弟?”转身朝那竹林里唤,便见走出一个十一二岁小和尚来,“师兄,唤我何事?”

虚怀一指沈慕,“师弟,这位施主好像认识你呢,是你故人吗?”

虚竹认真地看了沈慕一眼,摇头道:“不认识。”

虚怀便纳闷着看向沈慕,“这……”

沈慕便道:“哦,小师傅误会了,我也只是偶然听别人谈起才知道的……”

“喔……”虚怀道,“只是我师弟刚来寺里不过月余呢,更是鲜少外出,你又是如何得知?”

“哎呀呀,你这和尚真是的,佛家讲凡事不可执着,你怎如此刨根究底?”沈慕有些不耐,“行了,先这样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不待对方答话,转身就跑。

那溪边二人定定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便听虚怀压低声音问:“师弟,杀不杀?”

虚竹道:“师兄,你好重的杀性,师傅知道了,必然又骂你,让你去面壁思过。”

“那这人……?”

“回头你先打听下对方跟脚吧,偶然闻得我的名字,亦有可能……”

“好。”虚怀重重一点头。

“对了,师兄,”虚竹又问,“八月十五寺里休假么?”

“不休假。”

“哦,”虚竹有些失落,“知道了。”

“怎了师弟,你那日有事?”

“我想去看我娘……”

“这样啊,”虚怀想了想,“到时我为你想个法子吧!”

虚竹一喜,“多谢师兄!”

……

吃了些食物,再歇憩一会,太阳渐渐西斜,州学之人便都开始往山下走。上山容易下山难,好不容易到了山脚,但见西方天际晚霞丛丛,如牛似马,象鹤形燕,然后便驾马狂奔,速度倒比来时快了许多。

一入城门,又都四散开来,各自归家。

李世杰急匆匆地跑来见沈慕,一见面,就嚎啕大哭,“沈兄,我完了!”

“怎了?”沈慕道。

“我爹他要给我娶亲……”

“这是好事啊!”沈慕稀奇道,“有美相伴,夜夜笙歌,颠鸾倒凤,这不正是你一直所期盼的吗?”

“唉,”李世杰一声叹息,“你是不知我爹给我提亲的是谁?”

“谁啊?”

“陈老侄女……”见沈慕还是不解,李世杰又道,“就是那个女捕快陈莹莹!”

“啊?她?”沈慕震惊,拍了拍李世杰的肩膀,“兄弟,你自求多福吧!”

“我的后半辈子这下全完了……”李世杰脸色难看极了,又幽怨地看着沈慕,“说来还不都怨你!”

“怨我?”沈慕讶然。

“还不是你那首《浣溪沙》,‘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李世杰幽幽吟道,“我爹考我诗词的时候,我就写了出来,然后我爹就以为我外面有女人了。我说没有,我爹不信,到后来还是张罗着给我寻门亲事。然后……然后便相中了陈莹莹这个暴力女,觉得她能降得住我。“

沈慕安慰道:“兄弟,想开些吧,你应该庆幸你爹没以为你感伤国事、有投笔从戎之志,把你送到战场上去。”

李世杰愕然,想想也是,但脸上的幽怨却怎么也抹不去。

“好了,别难过了,”沈慕道,“我让人去把萧文山叫来,咱们一起喝花酒去。”

红楼,如今沈慕来的最多的青楼便是这里了,主要是与绮兰关系还不错,李世杰贾善才等一众狐朋狗友便也时常在这里聚会。

绮兰的香闺淡雅别致,此刻她一手按着琴弦,一手托腮望向对面的沈慕。

“你等着,我唱一遍,你听听看行不行,不行的话,你再换。”

绮兰便一脸笑意地看着他,宁州第一才子专门唱歌给我听呢!好难得呢!

喝了口茶,轻咳一声,沈慕便依着后世某种流行唱法缓缓唱了起来。

“与我的唱法完全不同呢……”

绮兰心道,专心致志地听。

大才子半闭着眼,唱的很轻柔,渐渐的沉醉其中,眼眸都闭了起来,他边唱边做出一起奇怪的动作,比如歪头啊,抖肩膀啦,身体也跟着节奏一晃一晃的,她觉得滑稽,还有些……骚,便想笑,但一想到对方在好心好意教她,她便用力地忍,可到底还是没忍住,泄了一两声笑出来。

歌声蓦地一停,大才子睁开眼,“哎,你再这样,本歌神不唱了啊!”

“别别别,”绮兰赶紧告饶,“妾身无礼,歌神恕罪。”

那边便继续,又开始摇头晃脑抖肩膀歪身体,更骚了,她又想笑,忍得很辛苦啊,便将帕子掩了嘴,头快垂到桌子上了,一点一点的,小鸡啄米一般。

“笑笑笑,就知道笑!”沈慕一把夺过绮兰手中的帕子,去擦额头的细汗。

绮兰见了,笑得更放肆了。

沈慕恶狠狠的,把帕子往怀里一塞,“帕子不给你了,就当报酬了。”转身下楼喝酒去,留下屋内的绮兰拿素白的玉手捶桌子,笑得肚子痛!

萧文山还在安慰李世杰,李世杰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可是宁州有名的暴力女啊,我以后的幸福生活可全毁了!如花美眷娇妻如云哪,只能在梦里相见了……”

醉眼朦胧着望见沈慕走来,揉了揉眼,随即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萧文山也开始笑。

沈慕笑着问:“喝舒坦了吧?”

“舒坦舒坦,太舒坦了……”

夜渐渐深沉了,李世杰没回,说是要在人生最后的时光里尽情放纵,萧文山一脸苦大仇深的说,好兄弟有难同当,然后他便在沈慕鄙视的目光中揽住了两个姑娘的细腰。

归家后,商红娘还未睡,见沈慕归来后,道:“公子,贾公子来了呢,还留了一份新报纸呢,说让你看看。咦,你这脸怎么……”

踮起脚尖,伸手在沈慕脸色一抹,才发觉只是一抹胭脂,做完这些才觉得举止太过亲密,脸一下红了。

沈慕却没注意到她的异常,愕然道:“胭脂?这是哪来的呢?”摇摇迷糊的脑袋,怎也想不明白。

第二日,当报童将大武报散布整个宁州的时候,士林一下震动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〇一章 内衣 “报童,给我一份大武报。”

“给,公子。”

大武报便宜,只售两文钱一份,虽仅一张大纸,但内容驳杂,有诗文传记,鬼怪神话,更有广告促销,物价变化,所以很快就在宁州热销,成为文人士子必买之物。

当下,这士子接过大武报,兴冲冲看了一眼后,就立马愣住了。

“八月十五花魁赛……诚征诗词……头名五百两的润笔费?啧啧……哇,还给出书?”士子双眼一下亮了,赶紧夹着报纸往州学而去。

一进州学,还想宣扬此事呢,哪知此时州学之中早已就此事热议纷纷了。

“这大武报可真是大手笔啊!这润笔费更是高的吓人。”

“与出书相比,那些润笔费虽然不低,但也相形见绌了些……那可是出书啊,文章变成书籍流传后世,哪一个文人不想如此?!”

“你们看,这上面还写了呢,说是到时大武报将会邀请神秘嘉宾作为评委……”

“哎,你们说,这神秘嘉宾会是谁啊?”

“如此重要场合,必然是一德高望重之人……”

“难道是知州大人?”

“如此盛事,萧知州肯定要去的。但依我看来,很有可能是那位老大人……”

“谁啊?”

“笨!”那人一拍问话之人脑袋,“学政陈老大人啊!”

“嘶……”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嘞!”

“是啊,陈老一直热衷于为朝廷选拔人才,即便告老后也是数次举办诗会,目的就在于此,如此大事,他老人家若不去,我第一个不信!”

“然也,然也……”

“我要写诗,对了,写完后,送到哪去?”

“这报纸上说了,有佳作可以送往墨香书局,亦可在上面注明送于哪位姑娘的,若被评为优等,可折算十支折桂金枝,数万人前唱名……”

“这样一来,谁的佳作若被评为优等,那可就真大大的露脸了……”

“是啊是啊……”

“诸位,在下先行一步,要回家闭关造诗……你们就等着瞻仰我的佳作吧,我一定会震惊整个宁州城的!”

“诸君,我此刻只觉文思泉涌,急于记录下来……五百两呢,可是够喝好多次花酒呢……啊,我的含香……”

“你这厮好不要脸,那明明是我的含香……”

如此,整个宁州,不仅士子文人,就连那些青楼楚馆里的姑娘们也是议论不止,也有那传信的、下帖的,纷纷让那些关系好的才子们帮她们作诗作词,这是皆大欢喜的事,双方一拍即合。

到得第二日,沉浸在喜悦中的宁州文人们从大武报中得知一个让他们倍感紧张的消息,说是秦州化州那边的士子们也要加入进来,颇有种州与州之间竞争的关系。

“这可是我们宁州的大武报举办的,若是被其他二州得了头名,置我宁州于何地?”有人道出心中忧虑。

“也不知沈慕是否会参加,若是他参加,那就十拿九稳了。”

于是这天便有人在沈慕的课堂上向他发问:“沈教谕,你应当也会参加的吧?”

沈慕便有些谦虚的道:“写倒是写了一首,但是能不能得头名就难说了……”

有女学子为沈慕打气,“沈教谕,一定要写首最好的出来哦,我们都支持你!”

然后沈慕便在下课后去找陈老杨老商谈请他们做评委的事情,那边本着为国挖掘人才的本意,自然是十分喜闻乐见的。三人畅谈之际,杨老问起他三个对子的事情,原来这事在经过州学学子回了宁州的大力宣传后,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这点雕虫小技,在您二老面前,那不是班门弄斧么?不谈不谈。”沈慕嘻嘻一笑,转身走了。

之后径直去了安府,那边安玉清还未归家,沈慕便喝茶等了会,没多久,安玉清归来,见了他,很是诧异。态度虽不似先前那般生冷,但也绝谈不上多么热情,而更是一种彬彬有礼的客气。

“沈公子怎么来了?”

“有门生意想与你合作,你做不做?”

安玉清却没回答,转而问道:“你给玉可写了首词?”

这事她怎么知道了?沈慕纳闷,但不管怎样,肯定是安玉可那边泄露了,而很显而易见的,这引起了安玉清的不满。于是做出诧异的样子,“什么词?没有啊!”

安玉清嗤笑,“你也莫与我装傻充愣,那首词做的极好,我想整个宁州除了你,能写出来的寥寥无几。再者,这事就是在玉可去了香花寺之后有的。沈慕,玉可可是你的学生,你可莫要做出有违师道的事情来。”

屁的师道,沈慕心想,在我们那时代,师生之间这种事还少了?压根不算什么。颇有些不耐地道:“安玉清,我是来谈生意的,不是与你谈论其他的。你到底做不做?你要是不做,我现在就走,保准你以后后悔死。”

安玉清轻哼一声,但还是在椅子上坐下,“你先说来听听。”

沈慕顿了顿,道:“我新设计了一款衣服,呃,确切说,是你们女人的……”他两手托胸比划了下,“……亵衣。”

安玉清脸上露出淡淡的嘲讽,“果然是大才子,涉猎之广,令人惊叹哪!”

在她想来,女人的亵衣无非是五颜六色的肚兜,要么就是绣上荷花啊鸳鸯啊什么的,你沈慕虽是大才子,可这是女人的私密物,你一个大男人又能设计出什么新样式?再者,你一个大才子不去钻研诗词,哪怕商道也行,却研究起女人亵衣来,当真是不务正业,眼里的鄙视更甚。

沈慕哪能听不出她口中的嘲讽,不爽道:“安大小姐,我现在很是怀疑你是怎么把生意做大的,你若是如此态度,我想我们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

安玉清皱眉,也是奇怪,想她以前不是这样啊!她能把安家起死回生,到底是有几分本事的,商场尔虞我诈,算计来算计去,她的耐心与城府自然不缺。可是唯有面对眼前之人,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思前想后,大概是因为对方一面做出良师的样子,一面又偷学生的心,现在又跑到自己面前,大谈自己新设计了一款亵衣,要与自己合作,想想都觉得可笑。

过了会,她深吸一口气,到底还是忍了下来,“好,你说吧。”

沈慕便拿出几张纸来,安玉清接过一看,就微微有些脸红,原来那纸上竟是用线条勾勒出了几个裸体女子的模样,而在那胸前仅有两个碗口状的布块包裹,绳索系了,将那高耸之处紧紧托起,显得更加雄伟了,而中间却是一道深深的沟壑。下身更是不堪,两条长长的玉腿裸露着,仅在大腿根部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布片包裹了私密之处。

安玉清暗骂一声无耻,将那纸张丢出,啐道:“哪里来的羞耻图画,真是污人眼睛!”

章节目录 第一〇二章 品牌 “哎,别丢啊,这可是好东西!”沈慕赶紧捡起来,解释道,“这上面的呢,叫胸罩,可以将女子的胸部很好的托起,使女人的胸部看起来更加的饱满圆润,而且还不容易下垂。”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偷偷看了安玉清一眼,对面的安玉清果然脸色通红,似乎在低声咒骂着什么。

沈慕内心嘿嘿一笑,却义正辞严着训斥道:“安大小姐,请你严肃一点,别总拿有色眼光看我好不好?你以为我一个大男人愿意与你谈这些女人的私密物吗?还不是因为大家熟了?若我所料无误,你安家的生意目前想更进一步,怕是很不容易吧?每年生丝的产量是有限的,而经过这么多年发展以来,每家布商的生丝供应量应该也都是固定的吧?你安家又只是生产布匹,如今我给你一个将布匹制成成衣的路子,可是在帮你,不然整个宁州那么多布商,我想以我沈慕如今的名头,找谁都可以合作吧?”

安玉清一脸的惊异,原以为他每日只是钓钓鱼、授授课、吃喝玩乐,可怎对我安家生意如此清楚?难道是玉可说的?可是也不对啊,玉可对家族的生意也是一知半解。诚如对方所说,他完全可以找其他人合作,之所以找自己,大概还是看在玉可的面子上吧?

想到这里心里便有些不舒服,但这也确实是对方的一番好意,她是识大体知好歹的,起身敛衽一礼道:“是玉清失礼了,请沈公子勿怪。”

见目的达成,沈慕便也不再计较,咳嗽了一声,继续道:“这下面的衣服呢,叫内裤,比寻常的……咳……要小巧轻便了许多。整体来说呢,这一套内衣穿在身上,还是很能勾勒女子的身体曲线的。”

安玉清盯着那纸张,不知想起什么,脸色渐渐又红了。沈慕见了便觉得奇怪,猛然想到一个可能,她该不会是在幻想这套衣服穿在她身上会是什么样吧?不过……沈慕偷偷打量安玉清一眼,她身段高挑,皮肤白皙胜雪,虽看不见胸前规模,但目测应该也是不小的,若是将那一套穿在了身上,绝对是极有诱惑力的吧?

想想,都觉得兴奋哪!

“那这价格……”

“咱们可以分两种,一种是用最舒适最好的布料,制作的自然也要很精美,专门出售给那些官家小姐啊,富家夫人啊等等,所以价格不妨往高了定,而且这些人也有钱;另一种呢,价格就要比较亲民一些,主要是出售给平民百姓。这方面你经商多年,自己去把握。”

“另外呢,这胸罩咱们也要根据女子的胸部大小不同,做出不同大小的来,也可以设计成后背系带样式的,也可以是胸前暗扣似的。”说到这,沈慕就停不下来,“还可以弄成条纹的啦,圆点的啦,五彩缤纷的啦,黑白配啦等等等等,总之,怎么性感怎么来……”

“不要担心卖不出去,只要有新意、够性感,绝对有很多人愿意花大价钱购买,因为买这东西的,一方面是女人穿着舒服,还有一方面是为了取悦于男人的,而花钱的,其实更多的还是男人。”沈慕说的头头是道。

安玉清红着脸颔首,开始还不以为意,但到得此刻,尽管不想承认,她也不得不赞同对方说的很有道理,她也可以想象一旦做成功,这其中的利益之大。

她默了一会,“只怕到时会有不少仿制吧?”

沈慕点头道:“这点是没法避免的,不过只要我们敢于创新,走在别人前面,将我们的产品打造成内衣界的标杆,树立起品牌形象,那么别人就算仿冒,人们也只会将我们的当成世上最好的。”

安玉清想了想,不解道:“何谓‘品牌形象’?”

沈慕反问道:“我的水晶灌汤包,现在宁州还有好几家仿冒的,可是你知道为什么我的卖的最贵,却反而是生意最好的吗?”

说到这,安玉清也很是疑惑,她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但却没有答案。很是不可思议,却又确实如此。

“第一,最贵的就是最好的。”沈慕神秘道。

“最贵的就是最好的?”

“是的。为什么一件商品要比其他的贵?因为它材质要更好,制作过程要更耗时耗力,所以贵。自古以来,最贵的就是最好的,这个观念其实早就深入人心,只是很多时候人们都没注意而已。”

安玉清默然。

“第二,就是品牌。看到我在北市开的那家汤包店了吧,招牌写着‘张记正宗’,还让城内流动售卖的伙计每天都在城里喊这一句话,所以凡是一提到水晶灌汤包,人们自然而然地就会率先想到张记最正宗,而张记的就是最好的,这就是品牌形象。品牌形象一旦树立起来,那么即便我卖的略贵些,人们也会觉得理所当然。”

安玉清听得愣了半晌,渐渐陷入深思。

这些在后世比较浅显易见的道理,但此刻在安玉清听来,无疑是非常新颖且富有价值的。

“真是善于琢磨人心啊……”安玉清古怪地看了沈慕一眼。

然而那人却挥了挥手,坐下来,端起茶盏喝茶,那随意的样子像是做了一件很简单很寻常的事情一样。

“也不知道都是哪儿学来的道理……”她想,又问:“那分成之事呢?”

“我这边负责宣传,你那边负责制衣、销售,盈利的话,我就吃点亏,双方各占一半。”

“只负责宣传就要拿走一半的利润,这也叫吃亏?”安玉清瞪大了双眼,惊道:“不妥,我六你四!”

“你以为宣传就简单?”沈慕没好气道,“在我的大武报投放了广告后,安家布庄的生意好了很多吧?”

“可是做苦力的全是我安家呢!”安玉清不让,“再说,你就不怕我听了你的想法后,撇开你自己单独做吗?”

“不是我沈慕说大话,我能让这件事做成,自然就能让这件事做死。”沈慕笑容玩味地看着她,“安大小姐若是有兴趣,欢迎一试哦!”

安玉清闻言便有些不忿,也不想再过多纠缠于分成的事,背转了身道:“行了,就按你说的来吧。这两日我会尽快按照图纸做好样衣,后天你再过来一趟,我们再商议一下。”

“行,”沈慕站起身,“告辞。”

章节目录 第一〇三章 慢走不送 聚雅茶楼的三楼大包房,二十余人正在此等候,这些人皆是宁州城有头有脸的富商,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银珠宝,有的大腹便便,有的形容瘦削。

“怎么还不来?”一人抱怨道。

“明老板,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你这急躁的性子还是丝毫没变啊!”一个矮胖之人笑道,“既来之,则安之,到了这聚雅茶楼,权当喝茶解闷来了不是挺好?”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花老板,我这性子,这辈子是改不了喽!”

那姓明的高高瘦瘦的,尽管心情急躁,但也只得按捺下来,凑到花老板身边,两人挨着坐了叙话。

然而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对面那个静静喝茶的窈窕身影上,那人正是安家大小姐安玉清。其实两年前,当安家传出由十九岁的安玉清接管家族生意时,这个消息在宁州委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原因无外乎安玉清是女子,并且还是个未及双十的女子。

彼时安老爷子年岁已高,长子惨死,很多人都以为安老爷子会在二子或三子中选一任掌管家族生意,虽然这二人都不是上上之选,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安老爷子力排众议,强力扶持安玉清上位。

事后,安老爷子更是亲自带着安玉清走了一遍宁州的合作伙伴的宅邸,可见其用心良苦。当时的安玉清,给人的感觉彬彬有礼,但也仅此而已。但谁知,两年过去,安家在安玉清的带领下,不仅止住了颓势,更呈现一种生机勃勃的欣欣向荣之势。尽管对于女子经商还是有些不屑,但不得不说,安玉清的能力,即便是他们,也不敢小觑。

这时,有熟识的人向安玉清打招呼,安玉清便起身,微笑回礼,客气地说上两句,打招呼的人走开,安玉清淡然地坐下。

“生意做得再好又怎样,这么大年岁了,到底还是要嫁人的……”明老板压低声音朝花老板不屑道。

“那是……”花老板皱眉,“女子经商到底还是不方便的……”

安玉清耳朵动了动,抬起清丽的面庞来,那边二人见她望来,便露出一个微笑来,她便也回之以一个微笑。

对于他们的谈话,安玉清虽未能听全,但仅“女子”、“经商”这样的字眼就足以让她揣测出全部的谈话内容了。谁说只有男子能经商的,女子亦不差。她一直这样觉得。

诸如此类不屑的话语听多了,也能做到不乱于心。

相比两年前,她能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进步。一开始,自然也是不服,偶尔还是会辩驳上一两句的,但到得后来,她发现此举非但没有任何帮助,甚至还会带来危害,便学着将其置之不理,充耳不闻。随着她在商场上的崭露头角,这种话近半年来已经很少听闻到了。

关于成亲,提亲的人很多,可是一来她忙于生意没时间,二来也没甚中意的,便将此事统统回绝了。也有自认关系不错的,向他建议招赘,倒是有些意动,到底还是太忙,无法将此事落实。

如此想着,没过多久,门口终于响起一阵脚步声,然后有人推门而入,可不正是李世杰么!

“让诸位老板久等了,恕罪恕罪……”李世杰拱手施礼。

李世杰虽然年轻,亦只是大武报的东家,但他还有一层身份,便是李家大公子,所以倒也没人因年龄而看轻他。

“其实,今日将诸位找来,是因为有件事要与大家相商。”李世杰坐下后道,“八月十五的花魁赛,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吧?”

众人皆点头。

“是这样的,花魁赛的承办权,已由宁州第一才子沈慕拿到手了,而我与沈慕的关系,大家应该也都知道一些,所以到时我们会在花魁赛上做些广告,不知你们是否有意?”

一群人面面相觑。

有人禁不住问道:“李老板,按以往经验来说,每届的花魁赛也不过区区三万人参加,我们的店面已经有了大武报的宣传,再在花魁赛的时候投放广告,是不是有些多此一举了?”

其实他们私下里也有听人说,此次的花魁赛,州里原本预备拨下五百两银子来举办,但却被沈慕拒了,以一文钱不要才将此事从商会的贺会长手中抢了来,此刻李世杰提起广告之事,莫非是想从他们手里捞银子,好办这花魁赛?

“非也非也,”李世杰道,“诸位应当有所耳闻,我们的大武报已经在秦州化州那边开卖了,而且反响似乎还不错,关于征文的消息一发,那边有很多人表示会来,预计五万人是没有问题的。”

“另外,诸位名下的店铺,自从在我们的大武报投放广告之后,每家生意至少都涨了两三成吧?这还只是宁州一州,如今秦州、化州那边也开始了,到时诸位的生意只怕还要更好。”李世杰笑眯眯道,“诸位老板都是久经商海,我也不兜圈子了,此次花魁赛广告位只有二十个,每个二百两,有兴趣的呢,可现在就与我谈定,没兴趣的呢,我也不勉强。”

这话才说完,安玉清已然站了起来,“李老板,我安家有意购买一个。”

“好好好,”李世杰赞道,“安大小姐独具慧眼,有魄力!”

安玉清这一带头,立马又有几人要购买,李世杰笑呵呵着答应。

有位姓王的站起来道:“李老板,鄙店小本经营,此事怕是需要回去慎重商议一番,才能做决定。”

有人闻言不屑撇嘴,这位王老板经营有两家珠宝首饰店,却说自己是小本经营,需要回去商议,那就摆明是不赞同的推托之词了。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李世杰却是浑不在意地点了点头道:“王老板所言甚是,此事确实需要慎重考虑。”

王老板拱手道:“多谢李老板体谅。”

这时,李世杰忽地道:“哦,对了,适才忘记与诸位说了,鉴于目前有很多商家都想在我们大武报投放广告,而广告位却严重不足的情况,那么契约到期之后,我们大武报也要慎重挑选商家合作了。”

话中之意不言而喻。

那王老板闻言,脸上的笑容一下滞住,一时间竟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大武报的广告效应,他是能看得到的,也很想继续投放广告,然而……他却想起昨晚喝酒时,某人与他说过的一番话。

此时又有数人与他一样的心思,进退维谷,特别是在一些原本犹豫的人开始走向李世杰后,这几个人就显得更加明显了。

“咦,王老板,你怎么还没走?”李世杰讶然道,挥了挥手,“慢走,不送哈!”

“哼!”王老板一声冷哼,直接走了。

剩下数人见了,也只得无奈叹息着离去。

李世杰见状,也只是冷冷一笑。

章节目录 第一〇四章 失误太多 “呐,这是四千两,”李世杰将一沓银票递给沈慕,“这些人也真是贱,开始犹犹豫豫的,后面一看广告位越发少了,便开始疯抢起来。”

“离去的那几家是怎么回事?”沈慕问。

“哦,他们啊,”李世杰一笑,“那几家与贺家关系不错,所以……”

“明白。”沈慕恍然点头。

然后便去隔壁安家,见到安玉清,安玉清微红着脸拿出几样物件来,正是按沈慕要求新做出的内衣,只有两件,但看起来还不错,沈慕点了点头,赞道:“不错不错。这两件我先拿走,你这边这段时间再做个二十来件出来,一定要怎么精美怎么来,中秋节那晚我有大用。”

安玉清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吩咐了下去。

经过游廊的时候,沈慕看到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不用猜就知道是安玉可,安玉可也看见了他,遥遥对他招手。

见了面,安玉可就是一脸的喜悦,问道:“我听姐姐说,你与她合作了门生意?”

“是啊,”沈慕便将手里提着的布袋打开,“你看……”

“真好看,”安玉可摸了摸,娇羞着问,“沈慕,你说我穿上这内衣好看吗?”

“二小姐天姿国色,穿上后自然是极好看的。”沈慕脑补了一下那画面,安玉可穿上后应该是清很纯可人的吧!

“那……那你想看吗?”安玉可娇羞着问。

“我……”沈慕舔了下嘴唇。

这小丫头现在怎么这么会撩人了,还真让人有些蠢蠢欲动呢!

“可是人家是女孩子呢,我们又没成亲……”安玉可有些苦恼地抓着小脑袋,蓦地眼睛一亮,“呀,我有办法了,沈慕你等等,过两天就给你看!”转身跑了。

沈慕看着风一样跑远的安玉可,有些头痛,成亲?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小丫头想得也太远了些。

然后就摇着头出了安府,去往红楼。

到了那,绮兰正在练歌,边弹琴边唱,沈慕鼓掌,真心觉得很好。

然后就将两件内衣拿出来,在绮兰投来疑惑的目光时,沈慕道:“这是女子的内衣,也就是你们寻常穿的亵衣,不过这内衣要比亵衣更舒服些,也能很好地预防女子胸部的下垂……”

绮兰便有些无奈地扶额,这大才子真是的,动不动就是这种羞耻话,但听得久了,也渐渐习惯,只是无奈还是很无奈的。

“这个怎么用?”

“呃,这样,”沈慕拿起胸罩,在绮兰胸前比划着,“这样罩住,然后将这根细带在身后系了。”

绮兰的脸愈发红润了,然后便觉胸前被顶了一下,当即嘤咛一声,瞪了沈慕一眼,沈慕嘿嘿一笑,捻着手指,“失误失误……”

绮兰哪里肯信,幽怨道:“只是沈公子的失误也太多了些吧?”

“呵呵,呵呵……”沈慕干笑,顾左右而言他,“怎不见其他姐姐?”

“要么歇着,要么凑在一起叙话呢!天气炎热,身子骨软,都懒得走动。”绮兰道。

沈慕颔首,便为她讲述此来的目的,绮兰惊讶着问:“能成吗?”

“应该没问题吧。”沈慕道。

出了红楼后,往家回,在微子湖的南边,靠着水边,是好大一片空地,原是校场,给军营演武用的,但自从军营搬走后,此地便空了下来,往届的花魁赛便是在此地举行。

原先还担心容纳人数的问题,但见到校场的那一刻起,沈慕便不再担忧了。不仅校场占地面积大,更因靠湖,到时湖面上的船只也能承载许多人。

此来,便是为了看看该如何布置。

其实,萧恩那边已经开始派人整理此地,中央处已经在架高台,到时专门用来表演用的,边上划分了一块块,哪哪是达官贵人的位置、哪哪是士子乡绅的位置。

沈慕走过去后,便有个管家模样的人走过来,“沈公子,你看是否还有什么特别交代的?”

“这个台子啊,”沈慕指着当中的台子道,“能不能多搭一块出来,像这样搭……”沈慕边走边指划给他看。

那管家虽疑惑,但还是道:“这个简单,我跟匠人们说一声就行。”

接下来,两人便沿着校场开始走,看到哪里需要作出什么样的改动,那管家便记下来。

没过三四日,校场这边便全部按沈慕的意思整改好,如此似乎便只待八月十五中秋节的到来了。

而这段时间,来宁州的人也明显比往常多了许多,不仅是宁州下面的四县,便是隔壁的秦州化州都有不少士子乡绅前来,客栈皆是人满为患。酒肆茶楼,青楼赌坊更是灯火辉煌,通宵达旦。

人一多,便容易出事,宁州之中,短短两三日,便引发了好几场文人间的纠纷,地点依旧是茶楼酒肆这等热闹地方,饭桌之间几个秦州的文人谈起大武报征文头名的事情,都觉得自己州那边的才子会获胜,偏巧旁边就有宁州士子在,不屑道:“若论诗词,谁能与我们宁州第一才子沈慕比!”

秦州那边的人自然不肯落了下风,便云本州的谁谁谁如何如何厉害等等,宁州士子便嗤笑,这算什么,曾有国子监的监生要与沈慕斗诗,但沈慕只出了三个对子,那边就甘拜下风,再不言诗了。

对面自然是不肯信,宁州士子这边便得意洋洋地写出那三个对子来,对面虽然脸色很难看,但嘴上兀自不肯认输,后来渐起争执,以至于要动手的地步,被人及时拉开了。

巧的是,双方在满怀怨气的情况下,竟去了同一家青楼,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竟为了同一个姑娘大打出手,最后演变成数十人的混战,但到底是文人,武力值有限,各自受了些轻伤,然后在官府之人赶到之前,悻悻着散去了。

沈慕是听商红娘说起的此事,彼时两人坐在院子里的木椅上,小姑娘虽已掌管沈府数月,但到底年幼,难脱少女心性,说起此事的时候,一惊一乍的样子很是可爱。

然后某一刻,便在沈慕盯着她的目光中羞红了脸,这时忽地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呵斥:“好啊你沈慕,你竟敢背着我四处勾搭女人!”

章节目录 第一〇五章 烧 沈慕一脸的无奈,能说出如此话的,遍数整个宁州,怕也只有安玉可了。抬头一看,果不其然,院墙上方,安玉可正露出个小脑袋,气鼓鼓地看着他。

“成天瞎说……”沈慕白他一眼道。

“嘿嘿……”安玉可调皮地笑,“抱我下来。”

沈慕便伸手搂住反转了身体往下爬的安玉可的纤腰,将她稳稳接了下来。一旁的商红娘见此,便趁这机会悄悄溜走了。

两人坐在院墙下的秋千上,安玉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沈慕接过,顿时从那纸上闻到一股清幽的少女体香。

是幅画!

然后沈慕的双眼蓦地大睁、呆滞不动了,画上竟然是……是安玉可仅着内衣的样子。

“我去姐姐那偷的内衣呢……好险,差一点就被她发现……”安玉可俏皮地吐了吐小舌头,“这幅画我画了整整一天呢!”

沈慕看看画像,再看看安玉可,只觉心内瘙痒难耐,这小丫头对我也太好了吧?惊讶之余,也不免生出一种受宠若惊之感。

“好看吗?”安玉可小声着问。

“好……好看……”沈慕声音有些呐呐。

“那以后每当你想我的时候,你就拿出来看一眼……”安玉可羞涩地低下了头,脸色红艳艳的。

两人又随意叙话,间或传出几声嘻嘻哈哈的笑声,然后当太阳渐渐西斜的时候,安玉可估摸着姐姐安玉清快回来了,便重新在沈慕的帮助下爬过墙去。

“以前不要爬墙了,太危险了,直接从正门那边过来。”沈慕道。

“怕被姐姐发现呢,而且展护院也比较听姐姐的话,被他发现了,肯定要告到姐姐那儿去的……”安玉可小声着要求,“你托好我屁股,别让我掉下去了。”

“还有啊,”安玉可蹲在墙上,转过身来,“你没发现,这样很好玩吗?”

“好玩你个头,注意安全!”沈慕瞪她。

“哦,”安玉可点了下头,然后消失在墙头上。

……

弯弯的月,散发出轻淡柔和的光芒。

微子湖南边的校场,再过三日便是八月十五了,这边既然已经布置好,那么为防出现意外,所以留了两个人在这里看守。

两个汉子摇着蒲扇纳凉,随意说着什么,其中一个道:“我跟你说啊,李老四的那个赌场真心不能去……”

“咋了,你不是一直都去那家吗?”

“你不知道,上次我去玩,每次我押大,结果就是小,每次我押小,结果就是大,反正不管怎样,我都是输!……呸,整整二十把,一把没赢……”那人不忿道,“我怀疑他们出千!”

“那李老四哪还敢?”另一人就呵呵笑道,“自从上次出千被一个和尚给胖揍了之后,李老四就再也不敢出千了。我说啊,明摆着就是你运气不佳,你莫要不承认……”

“那怎么办?”最先说话之人神色讪讪道。

“我有一妙计,你下次去的时候,在里面穿个红裤头!”

“这是何道理?”

“鸿运当头啊!”那人笑道,“既如此,哪还有再输之理?”

“高!高!”欣喜大赞。

然后便响起砰的一声,出主意那人愕然转身望去,同伴竟倒了,“这就睡着了,真是……呃……”感觉后颈一疼,然后双眼一翻,也晕过去了。

在他们二人身后站着个黑衣汉子,嘀咕道:“说得有些道理啊,下次我也试试……”

之后,将昏迷的两人拖到一边树下,找来火把,开始四处点燃,做完这一切后,他望着火光嘿嘿一笑,纵身一跃,便消失不见了。

火光冲天,有那未眠的人看见了,赶紧大声呼喝喊人来救,于是不久,此地便人声鼎沸起来,有人提桶,有人拿盆,幸好这校场周围全是空地,便不虞火势蔓延,但校场上新搭建好的建筑肯定是保不住了,天干物燥,火势烧得极旺。

然后就有人在树下发现被打晕了之后,又被蚊子狠狠虐了一番的两个汉子,两人醒来后,见了火光,脸色苍白,问原因,也是一脸的茫然,只道被打晕了。

看来是有人故意纵火啊!

诡异的气氛。

那两个汉子是萧恩家的,一个留守此地,另一个赶紧连滚带爬地往萧家跑,将正搂着小妾酣睡的管家给叫醒了。

“管家,大事不好啦!”

一见到那管家,汉子便哭天抢地地哀嚎起来。

管家一见,震惊,汉子衣衫褴褛,沾满泥灰不说,脸上还青了一块,却不知这是汉子来时机巧之下自己打的。

此刻汉子指着脸上的乌青,一脸委屈的道:“管家,小的奉命守候校场,谁知半夜来了歹人,小的经过一番殊死搏斗,但还是败下阵来,然后……然后……”

“然后怎么样?”管家心一紧。

“然后那边就被人一把火给全烧了!”

“啊?”管家颤抖着后退两步。

接着就是大骇,慌忙又朝后院急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老爷在睡觉呢,这时候打搅不太好啊,反正事已至此,还是等天亮再说吧。

转身朝那汉子道:“带我去看看!”

天光大亮,晨露还在草叶尖摇晃,萧文山一脸焦急地到来,将事情三言两语说了,沈慕也是皱眉不已。

早饭也不吃了,两人直接赶了过去,萧恩早就到了,站在一堆冒着青烟的灰烬前。

“沈慕,这是有人故意纵火啊!”萧恩脸色沉重道。

“昨夜留守的人怎么说?”沈慕问。

“我刚刚问了,说是经过一番搏斗后,被打昏了过去。”萧恩有些头痛道,“还是周围的百姓先发现的,赶了来救火,但火势太大了,这天又干燥无比,烧得什么都没了。”

“沈慕,”萧文山在旁道,“你说会不会是……贺家?毕竟那边当时也想拿到承办权的。”

“我儿休要胡言,”萧恩训斥道,“无凭无据的,这话怎能随意说出口!”

“萧伯父,”沈慕狡黠一笑道,“我觉得文山说的很有道理啊!我们拿了承办权,贺家肯定心不甘情不愿的,那么随手给我们添把火设置点阻碍,完全合乎情理嘛!”

“沈慕,那贺家焉敢这时……”萧恩话才说一半,便被沈慕阻止了,“萧伯父,这边就劳烦您派人给重新收拾了,哪怕是日夜不休、轮番上阵,也要尽快重建起来。我现在有件急事要去办一下,先走一步。”

“你这时候去哪?”萧恩忍不住问。

“去府衙,”沈慕神秘一笑,“告状!”

章节目录 第一〇六章 告状 府衙后花园。

萧德执卷看书,花丛那边,萧文荷在摘花,这些花是萧知音辛苦培育的,萧采荷对自己说,只摘一朵哦,就一朵哦。

结果没一会,双手就满满的了。

傻眼……

然而望着娇艳的花朵,还是很快高兴起来,雀跃着跑到萧德身前,“大伯,你看,漂不漂亮?”

“漂亮是漂亮,”萧德促狭着道,“只是若被你堂姐知道,你的小屁股可就要保不住喽!”

“大伯,不许你去告状!”萧文荷小嘴一撇道。

“难道我不说,你堂姐就不会猜到是你吗?”萧德笑着道,“你忘了去年,你将这里的花一下采摘了一半吗?”

想起那次,萧文荷就有些不寒而栗,事后被堂姐萧知音发现后,她被逼迫着抄了一个夏天的佛经。

这次若被发现,恐怕会更惨吧?结局已然不敢想象……

眼睛转了转,忽地嘿嘿一笑道:“大伯,要不你就说是你摘的吧?”

萧德笑道:“我才不担这事。”

萧文荷便瘪了嘴,可怜兮兮道:“难道大伯您不喜欢小采荷了吗?难道在大伯眼里,小采荷还比不上这些花吗?”

萧德闻言哈哈大笑。

见大伯萧德还是“见死不救”,萧采荷咬牙道:“大伯若是不同意,那我就与堂姐说是你逼我采的。你是官,我是民,萧采荷不敢不从呢!”

萧德笑得更大声了,好半晌止住笑,道:“小采荷,你这可是栽赃陷害哦!”

“哼,”萧采荷小脑袋一扬,掐着小细腰道,“我才不管呢!”

“小采荷,你若想脱身,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办法。”萧德道。

“什么办法?”萧采荷双眼一亮。

“在告诉你是何办法之前,你先告诉我,你觉得沈慕此人如何?”

“沈教谕啊,”萧采荷咬着手指头想了想,“沈教谕他……人很聪明啊,风度翩翩、诙谐幽默,不仅会作极好的诗词,解很难的算学题,还会赚钱养家……虽然相貌不是特别出众,但是整体来说,还是很厉害的啦!”

“唔,”萧德点着头道,“看来小采荷对你的沈教谕评价很高啊!”

“当然啦,”萧采荷压低了声音道,“大伯,偷偷跟你说哦,沈教谕在州学里,很受女学子的喜欢呢!”

萧德循循善诱,“既然如此,小采荷,你觉得如果你将采花的罪名安在……”

难道大伯是想……

萧采荷一下想到某个可能,眼睛亮晶晶的,点着头道:“大伯说的是呢,这花明明就是沈教谕采的,与我何干?只是有些可惜呢大伯,若是此刻沈教谕在,那就更完美了。”

萧德神秘一笑,“他很快就来了。”

萧文荷正纳闷,这时便有人来禀,“大人,沈慕求见。”

“哦,不慢嘛,让他进来吧。”萧德挥手。

一进来,沈慕就大声哭诉,“萧知州,大事啊,校场那边……”声音蓦地顿住,“咦,萧文荷,你也在啊!”

萧文荷便脆生生叫道:“沈教谕。”

“那个,萧文荷啊,”沈慕道,“我与知州大人有要事相商,你看你是不是……?”

“哦,明白,那沈教谕,我先到别处玩去了。”萧文荷识趣地走开,却是在穿过月亮门后,在那里藏了起来,只露出个小脑袋朝这里张望。

沈慕又开始刚才未完的哭诉,“萧知州,大事啊,校场那边被人一把火给烧了啊!”

“唔,此事我已然得知,你那边可有什么线索?”萧德问道。

“线索倒没有,但是城里都在传,说是……说是贺会长那边不忿我抢了花魁赛的承办权,所以盛怒之下,就暗地里让人放了火……”

“沈慕,没有真凭实据,你可不能胡言乱语啊!”

“肯定是他,若非是他,为何城里人都传是他所为?为什么不传你我?”

“到底是无凭无据啊!”

“我不管,”沈慕开始撒泼耍赖,“于公,你是知州大人,破案抓人乃是分内之事,我沈慕好心为你分忧,结果一番努力,被人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现在一两银子都没了,怎么重建?于私,你是我伯父,咱们才是一家人,你这个当大伯的,自然就更不能让我受委屈了吧?”

“……”萧德瞠目,这厮真无耻,那次不过随口一说而已,他竟然还恬不知耻地当真了。哼了一声道:“你可是宁州第一才子呢!撒泼耍赖,哪还有一丝才子形象?”

“屁的形象,银子都没了,就快要饿死了!”沈慕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来,“形象能当饭吃吗?”

那边,月亮门后,偷窥的萧文荷瞪大了双眼,像是第一次认识沈慕似的,随即就有些赧然,刚在大伯面前夸他风度翩翩呢,结果转眼他就开始耍无赖。

“沈教谕竟然还有如此一面,虽然没想到,不过……也蛮有趣的呢!”她心想。

萧德看着沈慕,眼中光芒明灭不定,“那你想怎样?”

沈慕哼道:“让他赔钱,三千两,一文钱都不能少!”

萧德无奈,思虑一会,让人去将贺民全招来。

“能不能要到钱就看你自己的了……”

没多久,贺民全惴惴不安着由一个师爷引来,萧德见了,劈头问道:“贺会长,昨夜校场那边被烧了你知道吧?”

贺民全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慕,道:“商民也是今早方才得知。”

萧德问:“那依你看是何人所为哪?”

贺民全拱手:“商民不知。”

萧德声音低沉了下来,“贺会长,城内有人传言是你贺会长所为,此事你怎么看?”

贺民全立马满面怒容,“大人明鉴,这绝对是诬蔑,商民昨晚于家中夜读,何曾出过府门半步?!”

沈慕在旁冷冷一笑道:“贺会长这话说的,难道每次杀人放火的事情你都亲力亲为?”

贺民全勃然大怒,“沈慕,你休要含血喷人!我贺家俱是良善之民,何曾做过一件犯法之事?”

“蝇营狗苟,唯有天知!”沈慕冷笑不止,“那么贺会长能否告诉我,为何城中百姓会传言乃是你所为呢?说是你没有拿到花魁赛承办权,就怀恨在心,于是暗夜里一不小心就派人丢了把火。”

“其实吧,”沈慕苦口婆心地朝贺民全道,“贺会长,若是往常你不小心在校场那边丢把火,我想大人连问都不问,谁让你贺家有钱有势呢!听说宫里还有关系呢,可以啊,老头,怎么牵上的,什么时候教教我?”

在贺民全颤抖着手指来,张嘴欲言的时候,沈慕继续道,“但是啊,贺会长,这时候你纵火,可是不行啊,八月十五快到了,全州、甚至隔壁的秦州、化州数百万百姓都等着看花魁赛呢!国泰民安、万民庆贺的盛况,若说大人能饶了你,这三州数百万百姓也不会同意啊!即便你贺府门墙数丈高,一人一口口水,也能把你贺府淹没了吧!”

萧德脸色涨的发紫,指着沈慕道:“你……你……”

“沈慕,休要胡言乱语,恐吓贺会长!”萧德心内好笑,但面上还是严肃地训斥了一句,转而面向贺民全的时候,和颜悦色道:“贺会长身为宁州商会之首,为繁荣宁州商业做出了不小的贡献,本官亦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只是……只是,群情激愤哪,眼看中秋在即,而校场那边却化为了一团灰烬,本官心急如焚哪!”

贺民全神色略缓,但还是狠狠瞪着沈慕,暗骂竖子真是欺人太甚!转而拱手朝萧知州道:“大人,既然如此,商民愿意出钱,重新接手承办花魁赛之事。”

章节目录 第一〇七章 怅然 此言方出,沈慕已然跳着脚,指着骂道:“好你个贺民全,还说不是觊觎花魁赛的承办权,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吧?!”

贺民全额头青筋猛跳,大叫:“沈慕,你——”

萧德摆手阻止,面有难色道:“贺会长,本官既已将承办权许与沈慕,若是因有人放火,便将承办权重新许与你,恐怕不能服众,有失本官威信啊!”

贺民全默然片刻,问道:“那大人觉得该怎么办?”

萧德不言。

旁边的沈慕跳脚哼道:“就是你干的!老匹夫,赔钱,三千两,一文都不能少!”

贺民全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合着我什么都没干,校场那边失了火,虽然我也喜闻乐见,可到底与我无关啊,凭什么要我出三千两来弥补损失?

沈慕还在像个猴一样上蹿下跳,萧德也还是阴沉着脸静默。到得此时,贺民全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这二位早就达成了共识,想要讹他钱啊!

看来这笔钱是非出不可了。

三千两于贺家来说,虽算不得多大的钱财,但是心里憋屈啊!

无奈之下,贺民全颓然一叹,道:“大人,此事虽与商民无关,但商民身为宁州百姓,有为老父母分忧之责,所以愿捐助三千两白银,以使花魁赛能如期举行,万民尽开笑颜。”

“贺会长大义。”萧德大喜,拍手赞道。又感叹不已,“若宁州百姓皆能如贺会长这般,何愁我宁州不兴?何愁武朝不兴?”

贺民全心里不痛快,也不想听他那些虚情假意之词,欠身道:“三千两银子,商民一会归家后便着人送来。大人,请容商民先行告退。”

“贺会长慢走!”萧德道,“师爷,替本官送送贺会长。”

那师爷便拱手,跟在贺民全身后离去。

沈慕见贺民全走得没影了,便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来,抓起桌上的茶壶就倒了牛饮。

大热天的,这一通忙活,可把他累坏了。

一面又感叹,钱不好挣啊!

他自顾咕噜咕噜地牛饮,萧德却拍了拍桌子,斥道:“本官面前,怎能如此失礼?本官——要罚你!”

沈慕一愣,“啥?”

萧德沉着脸,“一会贺会长送来的三千两,本官要留下一半,作为你对本官无礼的惩罚!”

沈慕愕然片刻,很想问一句,府衙有那么缺钱吗?又怕萧德再砍一刀,硬是忍住了没问。

贺府位于城中心,因离府衙仅一街之隔,所以送钱的人来的很快,沈慕拿过一半后,不愿久待,便直接告辞离去了。

路过月亮门,便见到萧文荷走来,她眉开眼笑地问:“呀,沈教谕,你这是要回去了吗?”

“嗯。”沈慕点头。

萧采荷甜甜地道:“喏,沈教谕,你看这朵花多漂亮,送给你!”

菊花?

飞鸟美人?

“那么……沈教谕,再见喽!”萧文荷挥手。

“再见。”沈慕神色古怪地挥手。

走没几步,便见游廊那边走过来一个靓丽高挑的身影,正是才貌双全的萧知音。

沈慕想躲,左右看看,只有几棵树可略作藏身,来不及多想,便一个闪身,藏到了一棵树后。背靠大树,玩弄着手中的飞鸟美人,暗暗嘀咕道:“怎么就碰到她了呢?真是!”

浑然不知,在他不远的地方,正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趴在树后,往这边张望。

冷不防,一道娇斥响起,“谁,是谁鬼鬼祟祟地藏在树后?”

沈慕被吓了一跳,偷偷转过身,露出半个脸一看,一身白衣的萧知音就站在他不远处。

“是沈公子啊,你藏在树后做什么?”萧知音纳闷着问。

沈慕讪讪一笑,打了个哈哈,道:“那什么,府衙太大了,我迷了路。”

你来我们府衙都好几次了,还会迷路?萧知音不信,但也不想与他计较,便微微点了下螓首,正准备就此别过,这时目光一扫,便看到他手中摇晃的花朵,蓦地脚步一顿,迟疑着道:“这花……”

“你喜欢啊?”沈慕只想快点离开,将花往萧知音手里一塞,“送给你了!”

那花被沈慕摇晃了半天,早掉落了许多花瓣,此刻已经零碎的不成样子了。

“有花堪折直须折嘛……”沈慕笑嘻嘻道,“看,多漂亮!”

不远处树后的萧德咬牙,“又送花……”

萧采荷却是暗喜,“送了,送了,与我无关了……”

萧知音盯着手中的烂花,再次听闻到这句熟悉的诗,觉得异常的讽刺,面色渐渐不悦起来,声音转冷,“沈公子就不准备说些什么吗?”

沈慕将要迈出的脚步不由一顿,诧异着问:“说什么?”

萧知音冷冷盯着他,“这花是我种的……”

沈慕愕然,正要分辩,萧知音已然冷言冷语道:“堂堂沈大才子,跑到府衙来采我辛辛苦苦种植的花不说,被我撞破了,还若无其事地送给我,并两次念出同一句诗。沈慕,我萧知音何德何能,值得你两次羞辱于我?”

沈慕摊手,叫屈道:“我不知道这花是你种的啊!而且这花也根本就不是我采的好不好?”

萧知音嘲讽道:“沈大才子,敢作敢当方为真男儿,是不是除了诗词,你就真一无是处了?”

沈慕被她这一句话噎得没了解释的兴致,双手抱臂,无所谓地耸耸肩道:“随便你萧大小姐怎么说吧!”

萧知音道:“沈慕,你毁了我的花,这是事实。我要点赔偿,总是合情合理吧?”

沈慕道:“合情合理是不错,不过事先说好啊,我可没钱,浑身上下一个铜板都没有,兜比脸都干净!”

萧知音脸上的鄙夷更甚,“沈大才子放心,我不要你赔钱。不过,赔几个对子总算不过份吧?”

沈慕疑惑望来。

萧知音提醒道:“在香花寺的时候,你做了三个对子……”

沈慕恍然,原来是借机想要我的下联啊,心内大定,道:“都告诉你肯定不行的,你只能知道一个。你说吧,想知道哪个?”

萧知音也没奢望他会全告诉她,不过要选哪个,委实有些难以取舍。

沈慕已有些不耐,催促道:“快点啊,我还等着回去吃饭呢!”

萧知音道:“就‘烟锁池塘柳’的下联吧!”

“这个啊,嗯……”沈慕沉吟道,“我这有‘桃燃锦江堤’和‘灯销河坝桥’两个,你喜欢哪个?随便选!”

藏在树后的萧采荷闻言,心道,沈教谕对的真的很好呢!而萧德则是怔怔出神,三个对子的事情,自女儿一从香花寺回来就听她说了,当时听闻之后,也是皱眉苦思了数日的,奈何没对出来。哪曾想,此刻沈慕这小子一下就丢出来两个,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萧知音迷迷怔怔,喃喃道:“果然比我的‘镜涵火树堤’要好多了……”

又是怅然,世上果然没有完美的人么?

再看过去时,沈慕早就无影无踪了。

章节目录 第一〇八章 花魁赛(一) 到了中秋佳节这日,沈慕早早起来,便看到小厮们已经在打扫庭院、浇花浇树,而丫鬟们则忙着擦桌子擦椅子,每个人脸上都是喜庆的样子。

商红娘今天穿了一身大红的衣服,她本就生的好看,越发衬托的娇艳明媚了。

沈慕洗漱后,便小跑着出了府门,随着王二虎和一众护院在湖边跑步,之后又打了会拳。经过多日练习,他的拳法不说多厉害,但是也像模像样了。

旁边传来阵阵呼啸之声,那是王二虎的拳风,据苗一刀所述,王二虎虽然年轻,但其实武功已属二流巅峰的境界,相信再过数年,等到身体素质更好,对战技巧更加醇熟,晋级一流武者是很水到渠成的事情。

提到这事,沈慕就有些不忿,因为苗一刀对他武功的评价仅仅是“不入流”三个字就简单概括了。

之后,出门的时候,便见到整个宁州城都被中秋节的喜庆气氛给包围了,处处张灯结彩、热闹无比。

街道上的商店、摊位全都是人,往来如织。

沈慕甚至看到某处围了好多的人,有人兴奋着叫“快抛啊!等半天啦!”“抛啊,抛啊!”的声音,挤过去一看,原来是有姑娘择了今天这个普天同庆的日子抛绣球。沈慕没见过,觉得很稀奇,便买了两串冰糖葫芦,蹲在树荫下看了好一会。

前面还有杂耍卖艺的,都是很热闹的样子,这一天,一些常年奔波忙碌的人也悄然放下活计,开始享受起节日的喜庆与轻松愉悦来。

到得傍晚的时候,这种热闹便愈发盛大隆重起来,几乎每家门前都点了红灯笼,整个宁州处处闪烁着红色的“眼”,宁州像是变成了灯光的海洋。

沈慕带着王二虎往校场走去的时候,身边跟了提着灯笼的王小虎,王小虎经过数月的调养,愈发显得虎头虎脑,调皮可爱了。商红娘也被沈慕一起叫了来,她今天的心情似乎格外的好,一路都在轻轻哼着某种不知名的小调,但听起来还不错。

微子湖上停驻了很多画舫,装扮得花枝招展,随波荡漾着,这时候船上的人虽然还不是很多,但也有人开始陆陆续续地上去,丫鬟小厮们也渐渐忙碌起来,有那姑娘站在船头摇着团扇静静叙话,也有的姑娘梳妆的晚,这时在吆喝着问贴身丫鬟钗子放在了哪里。

沈慕见了微微一笑。

到了校场那边,已经汇聚了不少的人,作为承办方的沈慕刚一到场,便被满头大汗的李世杰叫了去,抱怨道:“你怎么才来?我们都快忙死了!”

“能者多劳嘛!”沈慕笑嘻嘻的样子让李世杰很是无奈。

沈慕环视一眼,最显眼的当属最中间的那个高台,是姑娘们表演节目用的,下面三方置办了很多的桌椅,但其实还是不够的,还是有很多人将不得不远远站着观望,甚至只能看到台上一个微小的缩影,连一丝声音都听不到。

这时候并没有什么需要沈慕做的,他负责指挥、统筹大局,该布置的早就布置了下去,此刻看来,也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于是便优哉游哉地四处走动,直到碰到安玉清和安玉可。

安玉清头上插了支碧绿的玉簪,一身白衣显得落落大方,旁边跟着个安玉可,却是换了男装,也是一身白衣,像是个娇俏的奶油小生。

沈慕见了便逗她,“这是哪家的小公子啊?长的可真俊俏!可有娶亲?”

安玉可便捂着嘴偷偷地笑,装模作样地道:“没呢没呢!”

“那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一门亲事啊?”

“好啊好啊,”安玉可忙不迭地答,“非诗词无双的大才子不要哦!”

“原来小公子喜好男风啊!”沈慕评头论足,“倒也算得风雅之事!”

安玉可凑过来,妩媚地白他一眼,“我要是好男风,你怎么办?”

那边,安玉清在与一些熟识的人打招呼,不乏商贾和士子,她言笑晏晏,熟练地应对着各种形形色色的人。

见安玉清没有注意到这里,沈慕便将安玉可拉到一边,那边有个小车。

“你比较喜欢苹果还是梨?”

“苹果。”

沈慕便朝那小车后面的人道:“两杯冰苹果汁。”

那人自然是认识沈慕这个东家的,不敢怠慢,很快做好。

然后二人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人捧着一个竹节做的杯子,用一根芦苇竿吸着。

安玉可惊讶地叫:“哇,真好喝!沈慕,你是怎么想到的?”

沈慕指指脑袋,用一贯开玩笑的口吻说:“因为我天才神授啊!”

这时候,有人在空地上舞火龙,好几十个人,架起一条长龙,很多人在叫好。

随着时间流逝,人也越来越多,画舫也开始朝这边移动,每艘画舫上面都有不少的人,其中还是以文人士子居多,下了船后,碰到熟识的,便手拿扇子拱手致意、或谈笑几句。

卖冰饮的小车很多,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炎热夏季有冰饮喝,还是非常惬意的。唯有一点,不允许拿着竹杯走开喝,让他们有些不爽。

再等一会,便见岸边走来一大群人,乃是衙役开道,有人叫:“知州大人来啦!”

萧德迈着四方步而来,旁边有陈老、杨老等一干老儒学者,沈慕还在当中发现了司马庭飞的身影,这老头今日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一大波人向他们行礼问好。

之后,这一行人落座在最好的位置,免不了又是一番谦让,直让沈慕看得牙疼。

见时辰差不多了,萧德走上高台,发表了一通演说,无非是些“武朝兴盛”、“普天同庆中秋佳节”之类的话,也不管百姓能不能听懂,一番之乎者也,即便是沈慕,也被侃得晕晕乎乎的。

他看到很多人也是不明所以的样子,但还是很用力地在拍手欢呼,叫嚷道:“知州大人说的太好了!”

最后,随着萧德一挥手,此届的花魁赛便算正式开始了。

章节目录 第一〇九章 花魁赛(二) 夜幕低垂,校场的上空飘荡着乐曲之声,能够在这里表演节目的俱是各大青楼的当红姑娘,这些女子正值妙龄,都是身段玲珑袅娜的妙人儿,各式乐器、歌唱、舞蹈等等,都是从小就开始习练,无比醇熟,每个人都还有那么一两手绝活,获得很多人的喜爱。

沈慕与安玉可凑在一起,每上台一个姑娘,两个人都要像专家似的点评一番,自娱自乐的也蛮有趣。

但大都是沈慕在说,“哇,这个好漂亮……”“嗬,这个胸超大……”“喔,这个歌唱的好,舌功应该也相当不错……”安玉可便一会撇嘴一会怒瞪他。

旁边的商红娘见二人亲密无间的样子就有些眼热,但她也知自己的身份,远方逃难而来,险些饿死之际,被绮兰姑娘收留,这才侥幸活了下来,又在青楼待过,算是“不洁”之人,与千金小姐出身的安玉可委实没法比。

安二小姐聪明美丽,又很精通算学,他们二人才算是良配吧……只是,他们是师生呢,也不知会有怎样的结果。想到这里,看向安玉可的目光又充满了一丝怜悯。

这时很多人在叫好,嗷呜嗷呜地叫着“兰儿姑娘,兰儿姑娘……”,她抬头望去,原来是一个姑娘上台,那姑娘柔柔弱弱的样子,然而嗓音却极美,唱了首词。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她轻轻颔首,“原来是公子的那首《苏幕遮》……”

在她的床头枕头下,就压着一本沈慕的诗集,时常在睡前拜读,常常被那些文字吸引,每一次都感叹,他到底是如何做出这些绝世好词的呢?

那叫兰儿的女子唱完之后,台下立马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一些人吹起了口哨,响亮得甚至有些刺耳,大叫着“兰儿姑娘唱的好棒!”“兰儿姑娘你最美!”之类的。

这时台边有个人唱:

“莫玉莫公子送兰儿姑娘二十支折桂金枝!”

“韩蓝韩公子送兰儿姑娘五十支折桂金枝!”

“于采采于公子送兰儿姑娘三十支折桂金枝!”

……

所谓折桂金枝,其实便是桂树枝,因桂花金黄,而“折桂”二字又有高中之意,所以便有了这讨喜的名字。一支便代表着一两银子,但自然是不可能折了二十、三十支的桂枝送上去,桂树可经不起这么折腾,乃是以一代十的做法。

在一连串的献花之后,看似柔弱的兰儿姑娘却大大方方地朝台下盈盈一拜,然后又使劲挥了挥手,露出嫩藕般的皓腕玉臂来,引得台下一阵尖叫。

之后,也有姑娘表演各式乐器的,其中一个女子最是了得,连着用古琴、古筝、琵琶、笛、箫五种乐器,演奏了一首自创的曲子,可见其于音律上的不凡造诣,算是十分的精彩了。

然后沈慕便在演奏完后,听到有人唱:

“李世杰李公子送凤儿姑娘一百支折桂金枝!”

沈慕便指着台上的姑娘,笑着朝安玉可道:“看到没?那就是李胖子心心念念的凤儿姑娘。”

安玉可不屑撇嘴,“你们男人都是这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沈慕适时地站起来欢呼叫好,安玉可见他没有回答,便有些不忿,狠狠在他腿上掐了一下,沈慕龇牙咧嘴一番,猛地一指远方道:“啊,你看,杨老叫我呢,我先过去一趟。你自己坐好,别乱跑啊!”

安玉可小嘴一撇,也不理他,跑去找姐姐安玉清了。

沈慕朝杨老与陈老那边望去,见二人坐在一起,一脸的笑容,看来对这些女子表演的节目还是很满意的。他并没有走过去,而是转而去找李世杰。

“都安排好了吗?”沈慕问。

“放心吧,绝对没问题。”李世杰一脸信心的道。

二人便站在一起,看着台上的表演,言及给凤儿姑娘献花的事情,李世杰有些失落地道:“这恐怕是我成亲前的最后一次放肆了。”

“两边都谈定了?”

“谈定了,年底就成亲。”李世杰惆怅道。

“一想到以后我们一起去喝花酒,却偏偏少了你,我就为你难过。”沈慕拍了下他肩膀,安慰道,“放心,你虽然离开了江湖,但江湖一定会流传着你的传说的。”

“谁说我以后就不去了?”李世杰有些不甘。

“你敢去?”沈慕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听说那陈莹莹的武功可是很不赖……”

“我……”李世杰脖子一梗,反驳道,“我李世杰可是堂堂七尺男儿,她武功再好又如何,妻以夫纲,她要敢皱一下眉头,看我不好好教训她!”

沈慕看向李世杰身后,讶然道:“咦,陈捕快,你怎么在这里?”

李世杰吓了一跳,赶紧回身,却并没有看到陈莹莹,始知被他耍了。

“李兄,我刚刚好像看到一只煮熟了、只剩嘴硬的鸭子,你……看到了吗?”哈哈笑着离去了。

“沈慕,你也别笑话我,我祝你以后娶到一个武功高绝的女大侠!”李世杰在沈慕背后大叫。

……

宁州的中秋节因花魁赛而热闹,作为京都的明州,自是更胜一筹,各个街道都挤满了人。相约游玩的青年男女、提灯奔跑的孩童、精致美丽的画舫等等,都成了这一方夜幕之下最美丽的景致。

爆竹阵阵,各式烟花更是在夜空中炸出一个个美丽的图案。皇宫的城墙上,一老者着龙袍,负手而立、目视着这稍纵即逝的美景。

“良辰美景,余生还能几回见……”一声叹息。

他身后站了一个老太监,正是随侍多年的沐恩,卑躬屈膝着笑道:“皇上,您乃是真龙天子,与天地同寿,如此美景,还不是什么时候想看就看。”

皇帝摇了摇头,转过身笑道:“沐恩哪,你侍候了朕多年,就莫在朕的耳边说那些恭维的假话了。朕自知,虽是真龙天子,但到底不是神仙,总有一天要死去的。”

沐恩望着他鬓角的白发,心内凄然,默然。

“只是这天下不宁、家国不安,朕不忍离去啊……”

“皇上……”沐恩叫了一声,但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老眼一转,转移话题道:“对了,皇上,上次您让老奴查的事,刚刚密卫那边报来,说是已经有结果了。果然不出您所料,幕后确实有人布局。”

“是太子那边吗?”皇帝从悲伤中缓过神来,微微一笑道。

“不是,”沐恩摇头,缓缓道,“皇上,那幕后之人是一个叫沈慕的年轻人。”

“沈慕?是哪一边的?”

“都不是,此人不属于朝中的任何一方势力。”

“那倒怪了,”皇帝纳闷道。

“皇上,此人从宁州而来……”

“宁州?”皇帝一愕,默了片刻,又道,“杨老和陈老是在宁州颐养天年吧?”

“是的,皇上。”

“那个叫沈慕的,是二老的弟子吗?”皇帝问。

“不是,似乎是忘年之交。”

“忘年之交?”皇帝望着夜空中炸响的烟花,又是好长一段时间的静默,“先密切关注吧!”

章节目录 第一一〇章 花魁赛(三) 微子湖边,数万人的校场,灯火辉煌,乐曲不绝,一众青楼楚馆的姑娘们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样样绝活使出来,让人看得目不暇接,有钱的便是几十上百支的折桂金枝送上去,没钱的便大声吆喝,倒也相当的精彩热闹。

杨老、陈老、萧知州等人亦是点头赞许不已,可不是么,谁让此届多了那么多的好诗词呢,虽然大多都是沈慕的,但能一饱耳目之福,谁还管是谁做的呢!当然也有其他的不错的诗词,直让一众德高望重的老者直呼文风昌盛、后继有人,老怀大慰。

萧德环视全场,整个校场说五万人算少的了,据他估计约摸有七万人,摩肩接踵、往来不绝。节目之精彩,百姓之众多,算是整个宁州旷古未有。所以当他看到那些围绕在高台周围、散步在人群中写着某某珠宝、某某布庄的横幅、旗帜时,便很瑕不掩瑜地给略过了。

“这小子滑头,尽出歪点子,以后我也可以这样搞……”他想,脸上泛出老狐狸般的贼笑。

看着面前的竹杯,他朝身边的二老道:“这冰果汁真是不错,那小子不是今年才刚买的新宅子吗,应该不可能有藏冰的地窖吧?”

杨老笑呵呵道:“这我倒是知道,那小子平素总喜欢格物,说什么硝酸钾遇水吸热之类的,但老朽钻研了半辈子学问,又做了半辈子官,哪懂这些?再深问,又不肯多说了,说是要靠这个赚钱。”

萧德面颊一抽,恨铁不成钢地道:“再这样下去,那小子就彻底掉进钱眼里爬不上来了,总要给他拉上来,不然如此才学,却弃之不用,委实可惜!”

杨老皱眉道:“这事我提过数次,但你们也知道,他是惫懒的性子,又说什么商道也是门大学问,做好了,于国、于家也是有极大益处的。”

陈老没好气道:“依我看,那小子就是欠个人管着他,给他娶个厉害的媳妇,看他还不老老实实服服帖帖的。”

其他二人皆颔首,对此深以为然。

“对了,机敏,”杨老问,“你之前不是有意将沈慕与你家闺女凑在一起么,现在怎么样了?”

“唉,别提了,那小子整个就是一混不吝。”萧德叹息一声,在二人疑惑的目光中,缓缓道:“有一次我好心好意将二人凑到花园里,结果你们猜怎么着,我问女儿沈慕如何,她道此人无耻之尤,平生仅见。您二老说说,我还能怎么办?”

“萧丫头我是知道的,知书达理、温婉大方,鲜少与人动气的。”陈老兴致勃勃问道,“你说吧,那沈慕到底做了什么罪大恶极人神共愤的事情,能从萧丫头口中得到这样一个称号?”

“我也很想知道啊!”萧德扼腕叹息道,“总之啊,自那之后,这二人就鲜少说话了,关系也是越发客气,我看啊,八成是没戏了。”

这时候听到有人大叫“哇,紫嫣姑娘出来了!”“紫嫣姑娘出来了嘞!”大片的叫嚷之声,可见作为宁州青楼界的翘楚,其人气还是相当高的。不仅是宁州,就连秦州化州那边来人都有很多认识她的,欢呼不已。

紫嫣姑娘容貌自是无需多说的,特别是她的眼眸,简直像是一汪清泉,只一个眼神,就有无限风情。那嗓音更是柔美好听,即便是不论样貌,单单是听闻她的声音,就是一种极端的享受。

她嗓音好,以唱功闻名,青睐者无数,此时施了礼后,待乐器声起,她便也开始唱,唱的正是沈慕的那首《雨霖铃》。

场面静悄悄的,有座位的便正襟危坐起来,没有的便也一动不动地伫立,没有一个人说话,要是有人不小心发出一丁点的声音,立马有数十人怒目而视,吓得那人连连四处抱拳表达歉意。

即便是杨老陈老三人,也停止了喝酒吃瓜的动作,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紫嫣边唱边做出一些动作,或远眺、或转身、或悲戚、或叹息,她很好地将感情融入了词曲之中,动人心魂。

连着唱了两遍,待她收音后,场中还是寂静无声,直到沈慕不由自主的拍起了第一个巴掌后,人们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个脸上皆是兴奋无比的神彩,掌声瞬间雷鸣。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家能得几回闻啊……”

人们皆是如此感叹,词好、人美、曲咽、音悲,一切都完美的无可挑剔。

有人呢喃:“听了紫嫣姑娘的曲,双耳再也容不下其他的糟粕之音了吧……”

一曲、断魂……

之后,便是不停的献花,那唱名的人都喊不过来了,脸色急得发红,直到好久之后,才挥舞着袖子抹了汗水,停了下来。

“太热情了,简直是想累死老子啊!”他暗骂,接过身边人递来的凉茶,连干了三大碗。

紫嫣施礼致谢,然后袅袅娜娜地走下台去,一动一静都蕴含了无限风情。

接下来是绮兰登场。

绮兰以前曾夺得一次花魁,今年虽才二十岁,但在这时候的人眼中,到底还是年岁渐渐大了。其实一直以来,想为绮兰赎身的人都很多,但她都拒绝了,那些人无非爱她容貌,但容貌是会衰老的,她不希望有一天自己会被扫地出门。

这时候的女子地位本就不高,更何况是青楼中的女子,像她们这样的,一般也不过是嫁到哪家做妾,但妾如货物一般,是可以转手赠送的,落到一个疼惜人的手里还好,不然,那还不如一个人孤老此生谁也不嫁。

这事并不是信口胡诌,久居此行当,见过的太多,听过的就更多了,貌美如花时,百般奉承,但一旦得到,那种久待的期盼得到满足,再过得几年色衰,风言风语、谩骂打压便无法遏制地到来。

是以很多青楼女子从良后要么嫁到穷苦人家去,要么青灯古佛孤老一生,做妾善始善终地不多。

绮兰的琴艺之高超众人皆知,这样一个年岁,能将琴艺练到如此境界,可见其兰心蕙质与刻苦努力,这时候抱了琴出来,摆放妥当后,场面也渐渐寂静下来。

人们都是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当头几声音符响起时人们还在思考是什么曲子,待过了几个呼吸,渐渐发现这竟是首从未听闻过的曲子。

绮兰姑娘自创的新曲么?

一时激动。

然后……

绮兰姑娘竟然开口唱歌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这是什么词?

还有这唱法,竟也从未听闻过,虽较之传统唱法迥然不同,但……其实还是蛮好听的哈……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何似在人间。”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琴音还在继续,台下寂寥无声,只有琴音在飘荡,在回旋,在整个校场升腾。

人们还在震惊,震惊于词的优美,曲的美妙,唱法的独特,嗓音的空灵。当头一轮圆月,宛如玉盘,散发朦朦清辉,洒落众人头顶,洒落微子湖,洒落宁州,洒落整个人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紫嫣也呆了,她自信整个宁州,无人能与她的唱功相比,若是由她来演唱这首《水调歌头》,绝不会比绮兰差。但绮兰胜就胜在她是琴道大家,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弹奏,亦可随心所欲地唱,她的感情化为跳跃的琴音、化为空灵的歌声,飘荡在整个校场,撩拨着每个人的心。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歌声终了,琴音也由高亢转入低沉,最终渐渐低不可闻,了无声息。

人们在惊骇中渐渐回归自我,有私语之声响起,纷纷猜测着这首词的来源。

“如此优美的词,整个宁州,大概也只有他能写出来了吧!”紫嫣想。

有此想法的人不在少数,终究有一个人问了出来。

绮兰道:“这首《水调歌头》,自然是沈慕沈公子所作。”

“果然……”

“果然……”

“果然……”

……

宁州之人皆是果然如此的表情,而秦州化州那边除了有一部分人知道沈慕之名露出了了然的笑容外,其他那些不知道的则是疑惑着向旁边的人打听,待听闻一番叙述后,表情便也变得震惊起来。

人群中的某一处,元世朗、赵之让等人对视一眼,默然不语,颓败感却如浪潮一般拍打而来。

杨老捋着胡须感叹:“有这首《水调歌头》珠玉在前,以后怕是再也没人写中秋了吧!”

陈老颔首,萧德咬牙。

之后便是更加热烈的献花,场上尽是高呼绮兰名字的声音,那唱名的见了额头冒汗、脸色苍白,你们这么热闹,这他妈是真想累死我么?难道我要成为史上第一个因唱名而累死的人么?双眼望天。

旁边的李世杰见了,赶紧招来一个人帮忙唱名,他神色这才好了些。

最后一个出场的,便是上届的花魁含香了,含香较之紫嫣与绮兰年岁略小,身段也是最娇小玲珑的,约在一米六二的样子,让人见了心生怜爱,特别是当秀眉微蹙的时候,更是让人爱煞怜煞。

她以舞而闻名,身体柔韧性极好,能做出许多高难度的动作,兼之心思玲珑通透,故而在宁州也拥有很多的追求者。

章节目录 第一一一章 花魁赛(四) “虚怀小师傅送绮兰姑娘两百支折桂金枝!”

沈慕一惊,抬头望去,果然看见那人群中站了个俊俏的白衣和尚,可不正是僧人虚怀么?

“哇哈,和尚也来凑热闹了!”旁边有人哈哈笑着叫。

“和尚,你可真有钱,施舍施主些吧!”

“和尚,赶紧回庙里念经去吧,小心头脑发昏,犯了色戒。”

“嘿,兀那和尚,我看你六根未尽、尘缘未了,你还是快快还俗了吧!”有人打趣道。

虚怀双手合十,正色道:“所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小僧之‘色’,乃是目遇之而成色,乃万般景象、诸般变化;而诸位施主所言之‘色’,却是肉体纠缠、纵欲狂欢;一为空空如也,一为淫靡不堪,二者迥然不同也。”

这一番话立马说的自己宛如得道高僧一般。

有人不忿,“和尚,你这是巧舌如簧!”

旁边亦有人道:“大家休要与和尚斗嘴,人家每天念经几十遍,嘴上功夫厉害着呢!兴许你嘴皮子都磨没了,人家喝口茶还能与你再辩上个三天三夜!“

于是一大群人颔首,“兄台说的是极!”

“兄台高见!”

转头,都不理虚怀和尚了。

虚怀和尚却一甩僧袍,摇头叹息道:“诸位施主这是于我佛家经文了解的少,有偏见,不如与我回山念段时间的经文去吧!”

旁边有人呸道:“大家赶紧离这和尚远点,他想度化我等哩!”

又有人道:“和尚,我等乃是世间顽石,情愿在这世间滚作尘土化为泥,点化不了喽!”

又有人骂道:“和尚,休要胡言乱语,与你回了山,我家新纳的小妾难道要送于隔壁老王么?”

一人呵呵笑道:“兄台,你可自去,将你家小妾让与我吧,我这人最爱助人为乐,绝对给侍候的舒舒服服的。你若不信,满宁州城的打听去,多少寡妇栽在我手里!”

“噗……哈哈,兄台,这个忙我也很乐意帮哦……”

“滚滚滚,你们都给老子滚!”那人骂骂咧咧,“都是一群什么玩意儿……”

沈慕走近虚怀,“虚怀小师傅,别来无恙哈!”

虚怀看了沈慕一眼,恍然道:“原来是作淫词艳曲的施主。”

“沈公子,原来你还做过淫词艳曲?”旁边一人闻言之后,立马双眼亮晶晶的,脸上泛起淫笑问,“不知可否吟上一遍,让我等一饱耳福?”

“少来添乱!”沈慕没好气道,又朝虚怀沉着脸道,“和尚,不是与你说了么,那词是咏桂!咏桂懂不懂?”

和尚一笑,不急不缓道:“施主不要着恼嘛,实在是施主给小僧的印象如此,是以口误了。”

旁边那人便失落道:“原来没有啊,白兴奋了!……还想看看宁州第一才子做的淫词该是怎样的大淫特淫、与众不同呢!”

虚怀一惊:“施主就是沈慕?”

沈慕抱臂,鼻腔里哼出一句“嗯哼”来。

虚怀问:“那边冰饮的生意可是你家的?”

沈慕道:“然也!”

虚怀眉开眼笑起来,拉着沈慕往最近的一个冰饮车跑去,“来来来,沈施主,快告诉我,你这冰是究竟是如何制出来的?”

沈慕不由一讶,“我这冰是冰窖里储藏的。”

虚怀双眼一瞪,“休要糊弄小僧,这明明是格物!”

沈慕更是讶然,“和尚懂得格物?”

虚怀胸膛一挺,“小僧最爱格物,世间万物,千般变化,穷其根本,却总有规律可循。”

沈慕试探着问:“和尚可知硝石么?”

虚怀不屑道:“那可是道家炼制仙丹必不可缺之物,小僧虽为和尚,却也是知晓的。”

沈慕点了点头,道:“我这制冰的道理,说与和尚你知,却也无妨,但你需保证不得外传,毕竟你也看到了,我还要靠它做生意的。”

虚怀和尚一脸正义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沈施主但请放心,此事小僧绝不会说与第三人知。”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师兄,我还在呢!”

原来是捧着竹杯的虚竹。

虚怀和尚一讪,轻咳一声,赶紧改口:“绝不说与第四人知。”

沈慕也不多计较,道:“和尚,我之所以说硝石,是因为硝石中含有一种物质,名叫硝酸钾,这种物质一旦溶解于水,就开始吸热,这样我只要将两个装水的盆套在一起,其中一个倒入硝石,那另一个盆里的水就会凝结成冰了。”

虚怀和尚听闻之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双眼放光地盯着沈慕,“沈施主为宁州第一才子,想来是不会诓骗小僧的,但本着严谨治学的态度,小僧回寺后还是会验证一番的。”

沈慕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告诉别人啊,否则我就带人去拆了你们香花寺!”

虚怀和尚笑容满面道:“沈施主放心,小僧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这时,便听到有人大呼“含香姑娘含香姑娘……”,知道是含香姑娘要登场了,三人便转过头去观望。

含香是上届花魁赛的花魁,当时一舞惊艳全场,一举摘得花魁桂冠,算是一夜成名。那么此届花魁赛又将带来什么样的舞蹈呢,实在是很让人期待啊!

身娇体柔,含香拥有很好的身体素质,在乐曲响起的时候,便舞了起来,一动一静,极具韵律。没多久,台边立着的一个女子开始缓缓唱歌,那女子也很是漂亮,亦是含烟阁的当红姑娘,唱的却是沈慕送给含香的《临江仙》。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含香长袖一抛,立马有大把的花瓣飞出,飘飘荡荡的往下落,含香便在那花瓣雨中旋转、跳跃。

“好美啊!”有女子捧心。

有些男子也是一脸痴呆样,望着那花瓣雨中的美好人影,目光怎也挪不开。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含香摆出一个单腿而立,身飞如燕的姿势,衣袖飘飘,任风吹动。

“哦,我的女神……”有男子失声惊呼。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含香竟是一跃半丈高,像是要羽化升仙而去,深蓝天幕之下,圆月当空,月华如水,人们不禁有种错觉,她像是在半空中停顿了那么一下,于是这美好的画面便定格在了众人的脑海中。

人群中哗地响起不绝于耳的惊叹声,含香闻见后,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沈慕亦是赞叹不已,而他身旁的虚怀与虚竹则是对视了一眼,眼里都露出惊诧的神色。

章节目录 第一一二章 花魁赛(五) 舞毕曲停,含香俏生生地立在那里,很多人叫好。

“含香,你是我的女神!”

“含香,我要为你赎身!”

“含香,你是我的!”

……

献花之时更显热闹,人潮涌动。

人群中有人见了却是叹息:“无论是紫嫣姑娘的歌,还是含香姑娘的舞,在往日来说,都是极美的,然而此刻与绮兰姑娘的放在一起,便略显单调、悲戚,逊色那么几分。”

有那含香与紫嫣的追求者不忿,怒斥道:“你放屁!”

“你今晚若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教你爬着回去!”

恶狠狠的样子,撸袖作势要打。

那人便哂笑,缓缓道:“绮兰姑娘的曲自然是最好的,人家是琴道大家,这点毋庸置疑吧?”

旁边人梗着脖子道:“是又如何?”

那人继续道:“词是宁州第一才子沈慕所作,这也是不用多说的,对吧?”

“可紫嫣姑娘与含香姑娘的词也是沈慕所作啊!”

那人摇头道:“不同不同,绮兰的词乃是专为中秋而作啊!此词一出,余者皆黯然失色矣!”

有人支支吾吾轻嗯。

“再者,绮兰姑娘唱的也好,虽唱法新颖,但韵味十足,声音空灵,宛如盘旋飘荡在半空之中。某从未想过,绮兰姑娘竟也能将一首词唱的如此之好。更重要的是,她竟能将词、曲、意三者很好地融合在一起,感情迸发,渲染着每一个人。”

人群默然。

经他这么一说,很多人也觉得似乎还真如此。

那撸袖之人虽被他辩得无言以对,但还是不肯认输地道:“即便绮兰表演的最好,那又如何?花魁,乃是以折桂金枝数量最多者为优。”

看那边献花的架势,含香所得似乎还真是全场最多的,那唱名的都累得快要口吐白沫了。

杨老、陈老那边,一众人也聚在一起,旁边有一摞诗词,乃是大武报那边征文而来的,除去实在不堪入目与水平一般的,择了其中约一百首最好的,让一众德高望重之人评判。

这时候,那高台上忽地响起丝竹之音,从幕后走出约摸二十个娇艳明媚的女子来,竟翩翩起舞起来。那些女子头戴花环、赤着玉足,身着安家新制作的新式内衣,红的蓝的绿的紫的,五彩斑斓,外面披了一袭薄纱,白皙的肌肤、高耸的胸部、浑圆结实的大腿,掩映在薄纱之下,影影绰绰地愈发勾人眼球。

这群姑娘一出场,立马吸引了全场人的眼球,特别是那些男人,个个张大了嘴巴,瞠目结舌。

“今日始知半遮半露、隐隐约约,才最是摄人心魂……”有男人呢喃道。

“呸,不要脸,大庭广众之下袒胸露乳,真是不知羞耻……”有女子骂道。

“不是披了薄纱么?”有男子轻笑,揭秘道,“这群女子像是红楼之人……其中一两个倒是深入交流过的,因此识得……”

某一刻,那些女子动作放缓,但下一刻,动作立马变得剧烈粗暴起来,竟同时用力、一把将身上薄纱扯飞!

薄纱飞进了人群之中,立马引得台下之人嗷嗷叫着哄抢。

乐曲之声也刹那变得高亢激扬起来。

人们的情绪一下被撩拨到顶点,激动荡漾。

场面一下由平缓变得热烈起来,像是炽热的火花。

台上的姑娘们使劲扭动着腰肢,摇晃着手臂,尽管已经排练过不少次,但此时在数万人面前如此热舞,到底还是有些微的羞涩。

当初第一次排练时,第一感觉自然也是“太大胆了啊……”“穿这衣服是不是露的太多了?大庭广众之下呢……”但一穿上这新式内衣后便觉到其中的奇妙,不仅舒服,而且使胸部看起来更加圆润饱满,身躯愈发的凹凸有致、窈窕曼妙。

此时朝台下望去,嘴角不免勾起一抹笑意。

“看,那书生看我看得都流口水了呢……”

中间夹杂着几声低骂,充满了怨念:“狐媚子,穿得如此风骚,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勾引别人家的男人么……”

红楼女子们便欢愉地轻笑。

岂用勾引?若是无人拦着,怕早就扑过来了吧?!

那些男人们看得双眼放光、心跳加速,一个个禁不住想,若是自己媳妇也穿上这个,每夜与自己……嘿嘿……

脸上泛起不可言说之笑……

乐曲渐渐低缓,那些女子在一阵热舞后,次第走了下去。

见了此景,男人们都觉得可惜,而女子们却是暗暗吁了口气。

这时,人们见到那台上重新走上来一人,有不识得的问:“此人是谁?难道是哪家姑娘突发奇想,女扮男装,要表演新节目了么?”

“你眼睛是有多瞎,才认出这人是女扮男装?!”被问话之人黑着脸,“这分明是我宁州第一才子沈慕!”

“男的?”那人诧然。

“废话!……你见过这么黑的女子么?”

“也是哈……”

那台上之人恰在这时开了口,“诸位,在下沈慕,”朝三方抱了抱拳,“适才诸位所见之舞,乃是由红楼的姑娘们所创,虽大胆,但也颇为激动人心……”

台下便传来男人嘿嘿的哄笑。

那边萧德朝二老问:“是不是有些太大胆了?”

二老迟疑之际,旁边已有一老者捋须道:“萧知州多虑了,左右不过是一群青楼中的卑贱女子而已,无妨。倒是这群女子所着衣物,算得上是奇思妙想,值得探究一番啊!”

“诸位应当也注意到了,这群姑娘们刚刚所穿贴身衣物与亵衣大为不同,这——便是安家布庄精心研制的内衣,不仅轻便舒适,更能衬托曼妙身形。由于时间紧迫,这里就不多做解释了。安家那边,在三日后会安排一场内衣发布会,大家若是有兴趣可以去参加。”

“嗷……”

人们中立马爆发出阵阵兽吼……

“我要去,我要去……”

“我也要去……”

“我一定要去……”

“不过,”沈慕笑眯眯道,“因为是女子贴身衣物,所以目前只许女子参加。”

“啊……”

惊讶、呆滞、愤懑、不甘……

女子则是笑盈盈的,眉飞色舞……

“好了,再说接下来一件事,今日为中秋佳节,萧知州心系百姓,为国为民,是难得的好官……”沈慕缓缓开口。

台下有人颔首,朝萧德一脸崇敬地望去,萧德立马正襟危坐起来,面上表情虽绷的严肃,然则内心却早已乐开了花。嗯,这小子会办事!

“……萧知州着我沈慕办这一场花魁盛会,看到大家都这么高兴,我就知道我办的还不算失败……多谢大家的捧场助兴、开怀大笑,若是大家都闷闷不乐的,那么萧知州回头非治我个办事不利之罪不可……”说到这里拱了拱手,台下立马响起一阵哄笑。

“中秋佳节,良辰美景,岂能无酒?”沈慕朗声大喝道,“我沈慕虽钱财不多,但新酿了千坛美酒,欲与诸位在这月下对饮一杯,成就千古佳话。”大手一挥,“上酒!”

章节目录 第一一三章 花魁赛(六) 酒与竹杯都是成车的拉了出来,数百个小厮丫鬟在忙着分发。

一揭开酒坛,立马就能闻到浓郁的酒香,使人不由耸鼻。香味如此馥郁的好酒,先前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一时争相涌上来,生怕没了自己的份。

“抢什么抢,一人一杯,谁也多不了,谁也少不了!”丫鬟不忿道。

“啊?”响起一片哀嚎。

“嫌少啊?嫌少买去啊!”

“哪里有卖?”

“我们公子说了,且等着吧,现在产量少,总有开卖的时候。”

萧德那边,却是幕后那群着了内衣,重新披上薄纱的女子走了出来,一人怀里抱了个酒壶,此刻莲步轻移、袅袅娜娜,莺莺燕燕,宛如天上的仙女一般,令人眼花缭乱。

先前言内衣乃是奇思妙想之物的老者当即就是咕咚咽了口口水,声音之大,令人皱眉,老者解释道:“咳,老夫只是口渴了而已……”

萧德笑着道:“林老一生风流、宝刀未老,令人叹服啊!”

老者赧然道:“知州大人说笑了。”

红楼女子们为他们斟酒,那酒一倒出来,就先闻到浓的化不开的酒香,酒水更是清冽干净,没有一丝浑浊。

“这酒也太清澈了吧?”有人不禁发问。

一杯酒灌下肚,立马有一股辛辣直冲脑门,而肚腹却是一团火烧。

“烈!”

砸吧砸吧嘴,口中仍有余香不绝。

“香!”

一众人皆是瞪大眼睛。

有人扯着嗓子问:“沈公子,这酒是何名?”

“名曰醉仙!”沈慕笑着道。

“醉仙酒?果然名副其实!”那人赞道。

又过了一会,等到所有人都端起了杯子,那边萧德走到了台上,其举杯朝台下道:“诸位,值此中秋佳节,让我们举杯,为天下万民贺,为我煌煌武朝贺,为宁州繁荣昌盛贺,共饮!”

率先一仰脖喝了下去。

所有人全都喝了下去。

顿时有人吐着舌头直叫:“嘶,好辣……”

旁边立马响起一片哈哈大笑。

这时候,有人走上前来,原来是诗词都评选出来了。

然后,那唱名的便粗着脖子红着脸从后往前唱,先是优等的三十名,三州人皆有,每念到一个人的名字,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喝彩之声,到最后,便是最佳的三人。

沈慕的一首《水调歌头》毫无意外地当选了第一,第二第三分别被秦州、化州那边一名才子拿去。

这也是为了彰显友谊,不偏不倚,引发一片叫好之声。

李世杰走上来,身后跟着两人抱了托盘,只见他朗声道:“诸位,此次我大武报征文,完全秉承公平、公正、公开之宗旨,前后收到约一千份诗稿,从中择取百份,由陈老、杨老、萧知州等人当众阅卷,绝无徇私之可能。现在请秦州的风才子、化州的李才子上台,领取他们的奖金。”

便有两人整整衣冠走了上来,却是走得极慢,昂扬着头颅,这二人从李世杰手中接过奖金后,捋了捋头发,还在犹豫是否该说两句的时候,已然被李世杰轰了下去。

“我大武报既然承诺了凡是入列优等的诗词都会编纂成书,那就肯定会言出必行,该折算折桂金枝的现在就折算,另外三日后墨香书局便会有诗集出售,诸位可到时前来领取一本,作为此届花魁赛的纪念品,润笔费也会一并奉上。当然啦,想要买诗集的朋友也要早点来,以免到时购不到啊!”

那些诗词被选入优等的学子皆是双眼放光,情绪激动不已。

“大武报这事办的靠谱!”

“言出必行,方为大丈夫,我现在是越来越爱这大武报了!”

连杨老陈老也是颔首不已。

李世杰下去,萧文山走上来,手捧红纸,献于萧德,萧德接过,看了一眼,笑了笑,高声道:“此届花魁赛的花魁是……”

台下之人,甚至幕后之人皆是伸长了脖子观望,静待结果,然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萧德却住了口,摆明在吊人的胃口。

“大人,快说吧,急死我们啦!”

“是啊,大人,这时候您就别卖关子啦!”

萧德促狭一笑,运足气力宣布道:“花魁就是……绮兰姑娘!”

“哗……”

很多人奋力拍手鼓掌……

也有人不信地道:“不可能吧,怎不是含香姑娘或者紫嫣姑娘?”

“可是绮兰姑娘的节目确实是最好啊!”

……

那幕布边仅露出半个俏脸的绮兰瞬间便呆住了,满脸的不可置信,她身旁的含香原本就要举起来欢呼的双手也软软地垂了下去,紫嫣则是面含微笑地看着这一切。

“绮兰的节目确实最好,实至名归……”她想。

只是也有些遗憾,自己一次花魁都没当过呢!

绮兰被人簇拥着上前,萧德将一顶缠绕金花的桂冠戴在她头上,人群开始狂呼。

心潮澎湃的绮兰,举目四望,却遗憾地没有发现那个身影。

李世杰走上台来,“诸位,到得此刻,此届的花魁赛便算圆满落幕了。”

台上渐渐响起丝竹之音,李世杰开口唱: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无论天涯与海角……”

萧文山从另一边走了上来,唱:

“神州万里同怀抱……

共祝愿祖国好,祖国好……”

幕布被掀开,二十余个红楼的姑娘们一窝蜂地跑上前来,齐声唱:

“共祝愿祖国好,祖国好……

共祝愿祖国好,祖国好……”

绮兰唱:

“告别今宵,告别今宵,

无论新友与故交……

三年后来再相邀……”

凡是表演过节目的姑娘们全都被招了上来,跟着合唱:

“青山在,人未老,人未老……

青山在,人未老……

青山在,人未老……”

台下的人们情绪被点燃,也在附合着哼唱:

“共祝愿,祖国好……

共祝愿,祖国好……”

在某个角落静静站立的沈慕,望着这熟悉的场景,听着这熟悉的旋律与歌声,终于忍不住,热泪盈眶起来。

轰——啪!

轰——啪!

……

深蓝的天幕下,有烟花在绽放,在绽放……

花好月也圆。

章节目录 第一一四章 年关噩耗 时间进入金秋,这是沈慕最爱的季节,微子湖边的高树挂满了金黄的叶子,风一吹,便沙沙作响,有的承受不住便坠落下来,地面上一片灿烂。

风从湖的另一面缓缓吹来,沿途经过几艘画舫后,到达湖的这一边,裹挟了几声女子的银铃般的笑声,风有微微的凉意,但是却很舒服。

身后的路面传来马车经过轧轧的声音,那马儿还调皮地打了个响鼻,马车过去后,便再度沉寂下来。

再远点的湖面,青石板那里,两三个妇人浆洗完了衣服,在那忙里偷闲地絮叨着什么。

水面冒出几个气泡,在突破水面的那一刻,啵啵地连续炸开,然后鱼线上的漂儿便动了动,沈慕看了看,没有动,斜眼看到身旁的小凳子上,一个孩童正捧了本书,摸着脑袋绞尽脑汁地想,那是王小虎,已然被王二虎逼了认字。

一切都是如此的安详。

沐浴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中,藤椅上的沈慕翻了个身,继续睡去。

又过了一个时辰,才悠悠醒来,那边王小虎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嘀咕道:“比我还懒,成天就知道睡……”

沈慕站起身,在他小脑袋上轻拍了一下,小家伙赶紧捂住了,不怀好意地瞪着他。

收起鱼竿、藤椅等物,夹在腰间回府。

王小虎背了哥哥王二虎笨拙的手艺制成的小书袋,口中舔着冰糖葫芦,亦步亦趋地跟着。

一切看似安详的不起波澜,但其实也不尽然。

花魁赛之后,安家内衣迅速在整个宁州火爆起来,不管是千金小姐、豪门贵妇,还是小家碧玉、少妇婆姨,都很快地接受了这种新式内衣。

安家抓住时机,迅速在秦州、化州开了分店,安大小姐更是整日忙得不见人影,即便见了,也是匆匆说上两句话便走开,尽管态度比最冰点的时候好了许多,但还是防他与安玉可防的紧。

宁州商会那边给沈慕发来了入会邀请,无非还是看上了醉仙酒,沈慕闲来无事,便跑去看了一眼,贺民全高坐上方,笑意盈盈,以承包醉仙产量的方式作为入会条件,沈慕听了之后,哈哈大笑。

“贺会长,这真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笑……最好笑的笑话了,哎呦,你们先别说话,让我先好好笑一会……”

贺民全铁青着脸,“沈慕,你休要张狂,我们走着瞧!”

有人道:“沈慕,你到底不过是初入商道,结交人脉方为正经,而且你的销路肯定没有我们广,有我们帮衬着,想要将醉仙酒销往全国都是简单至极的事情。”

商会之中,有此想法的人不在少数,此刻大多颔首望来。

沈慕一脸嘲讽地看着那些人,反问道:“哦,是吗?”

也不多说,转身直接走了。

这是他与宁州商会的彻底决裂,李孝礼和萧恩觉得沈慕此举有些鲁莽了,毕竟商人嘛,还是当以和为贵,况且这又是宁州,若是宁州商会那边铁定了心要整这边,倒也是个不小的麻烦。

沈慕也不辩解,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在微子湖边开了座酒庄。

仅售醉仙,十两一坛!

并且悬挂了当初在香花寺所出的三幅上联,放言谁若是能对的上其中之一,便免费让他喝上一个月的酒。

醉仙之美名从中秋当晚便已然是人尽皆知,在经过大量招工后,此时产量已达一月一万坛。为了不引起粮价的上涨,萧恩凭借着自家是粮商,便从临近州县贩来大批的米粮。

酒庄开张的当天,就定出去了一万余坛,可见三州富户之广、钱银之多。

而且,同一天,沈慕放出消息,除去宁州外,欲从另外五十五州中,各择一优良商家,授予代理经营权。

既然是代理经营,那就肯定要付费,每年需缴纳一万两银子的费用,还要加入沈慕创立的醉仙酒事协会,成为协会会员,接受协会定下的一些规矩,诸如不能哄抬价格、不能恶性竞争、每年至少要售出多少坛酒等等。

先是秦州化州那边的人闻听消息后,急急找上了门来,见了沈慕之后,二话不说,直接先拍下一万两银票,沈慕也没有贸然答应,而是从来人中筛选在当地有实力、信誉度高,又会做事的作为合作伙伴。

沈慕给予酒事协会会员每坛七两银子的价格,至于他们运回去后的售价,双方也协商了一番。

因为消息传递的问题,所以目前也只有宁州附近的十个州加入了协会,望着摆在面前的十万两银票,李孝礼和萧恩面面相觑,原来还可以这样搞?

“这还只是头一年的,等以后他们看到醉仙的暴利,咱们的产量也上来了,咱们还可以往上加。”沈慕道,“两位伯父也别觉得七两银子一坛,咱们利润就变少了,其实不然。靠咱们自己,想要将醉仙销往全国,要付出极大的人力、物力和时间,但是有了这些人帮咱们,咱们就只需要管好产量就行。利益推动下,他们还会想法子将我们的酒销往他国,甚至海外。”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他们与我们系在了一起,平常还看不出来,但一旦到了关键时刻,就是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沈慕道,“所以,对于会员的审核,一定要慎之又慎、严之又严。”

李孝礼和萧恩皆颔首,李孝礼笑着道:“此法一出,宁州商会那边就要坐蜡了。”

萧恩道:“他们坐蜡,总比我们坐好。”

到了年底,醉仙酒的产量再度暴增,达到了每月两万坛,酒水作坊更是一扩再扩,每天都有成车成车的粮食拉来,又有成车成车的醉仙酒被拉走。

雪花飘落下来,腊月初八这天李府举行了盛大的婚礼,李府长子李世杰迎娶陈老侄女陈莹莹,沈慕喝得微醺,被人搀扶着回了家,商红娘又打来热水,替他擦脸洗脚,服侍他睡去。

第二天,去找杨老下棋的时候,杨老一脸沉重的道:“三个月前,夷寇进犯北部边疆,劫掠数万百姓,并无数粮草物资,扬长而去。守关的将军,以不明敌情,不敢轻举妄动为由,避战不出。”

“沈慕,那些粮草物资倒还好说,没有了可以再造。可是人口呢,那可是数万百姓啊,快要过年了,却要流落异国他乡,沦为阶下之囚,受尽百般凌辱……”杨老将胸口拍得嘭嘭响,痛心疾首道,“每每想到这些,我就心痛无比,难以入眠啊!可恨哪,文官整日勾心斗角,武将龟缩避战不出,为何这些不幸却总要百姓来承担?”

沈慕叹息:“兴,百姓苦;亡,百姓亦苦……”

到得腊月二十四这一天,又是一道噩耗传来:西北的秦廷玉将军被人构陷至死。

杨老被击得直接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然后就病倒了。

章节目录 第一一五章 雪人 沈慕去看杨老的时候,他正在休憩,即便是在睡眠中,眉头也是微微皱着。

“大夫怎么说?”沈慕问旁边的丫鬟。

那丫鬟道:“大夫说是年纪大了,不经摔,又整日的劳心劳力,所以才病倒了,倒也不算太大的事情,将养些时日就会好,但以后还是要多注意些。”

沈慕颔首,拿起桌旁的一本书,自顾看了起来。

没多久,杨老悠悠醒转。老人睡眠浅,即便病了,也还是如此。

他的神情很是憔悴,白发似乎也多了一些,看起来更加的苍老,但看到沈慕来了,还是尽量露出一个微笑来,动手撑了撑似乎想要坐起来,可力量不够,沈慕便走上前来扶他靠在床头,并且在后面垫了个软软的枕头。

“老喽,不中用喽!”他自嘲地一笑。

“您这是老当益壮。”沈慕安慰。然自己也觉得这话的苍白无力。

“要不要喝水?”沈慕问,走到一边的桌旁去倒。

杨老接过茶盏,却没有喝,而是开口说起了话,话语中也透着无尽的痛心与无奈,“秦家三代忠良,皆是为国征战沙场铁骨铮铮的汉子,秦廷玉更是一员难得的儒将,一生受创无数、立功亦无数。天下之人,哪个不知?可是竟被人构陷,陷入党争之中,陛下将其召回京城,谁曾想竟于半路惨遭埋伏……”

“可恨哪,如此一位忠勇爱国之士,他日必成国之柱石,可就这样陨落了……我心甚痛啊!”杨老嘴唇哆嗦着,双眼中射出仇恨的光芒,最后竟抖手将那茶盏掷了出去,哗啦一声摔了个稀烂。

门外的丫鬟吓了一跳,偷偷朝里探了一眼,也不敢进来打扫。

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人,却是陈老,没好气地骂道:“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这么大的火气!”

杨老看也不看他。

陈老语气缓和下来,劝道:“咱们都告老还乡了,有些事你也要放下一些,不能天天嘴里念着心里想着,‘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念叨的太多,让那位知道了怎么想?”

杨老面颊抽动一下。

陈老继续道:“告诉你个好消息,兴许是早有预感,秦廷玉于半年前,就秘密将妻儿送了出去,性命应当无碍,只是要找到恐怕还要费些时日。”

杨老神色略缓,之后便要下床,拗不过,便只得给扶了下来,多穿了两件衣裳,又披了大氅,由他在庭院的屋檐下坐了,目光却定定望着北方,不言不语。

陈老叹息一声,沈慕也不知该如何安慰,陪着坐了一会后,二人告辞离去。路口分别的时候,陈老看着沈慕,嘴唇张了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到得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沈慕皱着眉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路默不着声地回了家。

夜来,沈慕迷迷糊糊地听到屋外传来簌簌的声音,天冷,便也不甚在意,往被子里缩了缩。等到天亮的时候,透过窗户见到外面比平时亮了许多,再一看,屋檐上,堆了厚厚的一层白,始知是下雪了。

出屋一看,果然如此,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这时候雪还是很大,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簌簌簌地下个不停,花草几乎完全看不见了,只隐约露出几片绿叶,而树木也只能看到光秃秃被雪埋了大半的树杈。

小厮丫鬟们全都戴了帽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若非必要,很少走动。

饭后,便有人来,是安玉可,戴了个粉色帽子,浑身上下也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但她瘦小,所以倒也不显得臃肿。

“来啊,沈慕,我们来打雪仗啊!”安玉可站在雪地里,冲沈慕叫。

“这么大雪呢,你是不是傻?”沈慕回道。

话才说完,便被一只雪球砸在肩膀上,登时落了一身的雪花。

安玉可朝他嘿嘿的笑。

“安玉可,反天了你!”沈慕恶狠狠的样子。

“来呀,来呀!”安玉可笑嘻嘻的,“来惩罚我呀!”

沈慕便冲出屋去,三两下团了个雪球朝安玉可掷过去,没敢用太大力,安玉可跳来跳去地躲,趁机又抓了雪,团成雪球,扔过来。

两人在庭院的雪地上你来我往地扔雪球,不时可以听见安玉可银铃般的笑声,便也有丫鬟小厮好奇地将脑袋探出窗口来看,心想公子与安二小姐可真会玩,只是不冷么?

商红娘在核了府里大半年的账册后,伸了个懒腰,走到门边,然后便听到这边二人的打闹声,中间夹杂了那么几句安玉可的声音,诸如:

“沈慕,我是女子,你要让着我哦!”

“啊,沈慕,你弄疼我了!”

“嘻嘻,骗你的啦,谁让你敢砸我来着,哼……”

“哎呦,踩死我了……安玉可你个小恶魔,你给我等着,我一定会狠狠惩罚你的!”呃,这个气急败坏的声音是沈慕的。

“来呀,来呀,来追我呀!”

却掉头往花园那边跑去。

“沈慕,我们来堆雪人啊!”

两人拿来铁锹、铲子,开始堆,很快便显出一大一小两个雏形来,安玉可又找来胭脂抹了做唇,找来短木棒插了做鼻子,眼睛是小石头,想了想,又跑到一边被积雪覆盖的树下摘了些树叶做衣服。

沈慕便拄着铁锹看着她兴奋地忙来忙去,额头都见了细汗,末了终于一拍手,高兴地道:“看看,多漂亮!”

一大一小两个雪人依偎在一起。

“沈慕,你看他们像不像我们?”安玉可问。

“不像,我的脸哪有那么白,而且我也没那么胖。”

安玉可便怒瞪他,“那我去给他脸上抹上泥巴,涂黑点!”

沈慕一把拉住她,“也不至于那么黑吧?”

安玉可眨着大眼睛看着他,突地羞涩起来,“沈慕,再有几天就过年了呢!”

“是啊,怎么了?”沈慕纳闷着问。

“过完年,我就十三了呢!”安玉可抬起小脑袋望来,“年龄不小了呢!”

沈慕顿觉无奈,这小丫头成天都在想些什么呢,“所以呢?”

安玉可咬着嘴唇,声若蚊呐道:“可以成亲了呢!”脖子渐渐都红了。

沈慕一把揪住安玉可的小耳朵,“成天不好好读书,尽瞎想!”

安玉可疼得嗷嗷叫起来,挣脱后,气鼓鼓地瞪着沈慕,趁他不注意,忽地一脚用力踢在沈慕小腿肚上,沈慕当即就抱着腿蹲了下去,疼得龇牙咧嘴。

“哼,敢揪我安玉可大魔王的耳朵,让你知道我的厉害!”转身,背着手、一蹦一跳地走了。

章节目录 第一一六章 水灾论 爆竹声声辞旧岁,瑞雪飘飘迎新春。

这是沈慕在这里过的第一个年,府里上下都是忙忙碌碌的,就他一个人整日无所事事,但气氛确实还是满喜庆的,远非他那个时代可以比拟。

正月里,去杨老那拜年的时候,见到他病已大好,能行动自如了,但眉宇间还是萦绕一丝抑郁,沈慕便陪着他下了好几盘棋,逗他解闷。

之后,州学那边开学,沈慕便偶尔过去上课,这时的课程也已渐渐深奥起来,开始教授一些几何知识。听课的学子却少了一些,因为会试便在春季,一些学子于年底或是年初就往京城赶去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转眼就到了六月底,梅雨一如既往地到来。数日以来,宁州都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杨老眉头一直皱着,担心汉水会决堤。这担心不无道理,汉水自西往东而来,算是武朝最大的一条河流,原先也没那么长,但经过数个朝代的挖掘、延伸,已达千里之遥,水势滔滔。

去年梅雨季还没见这么大的雨,如今已是瓢泼大雨连续四日了,且没有停歇之势,到了夜里,更是轰隆隆之声不绝于耳,沈慕半夜被惊醒,眉头也皱了起来。

这一夜雨下的更大,但到了第二日上午,雨渐渐小了些,有止歇之象,沈慕接到杨老那边的帖子邀他过去,于是便打了伞前往,王二虎随行保护。

到了之后,发现陈老也在,二人皆是一脸沉重,他便知出事了。

果然一语成谶:汉水决堤了。

“昨夜有梁州前往京城的信使途径宁州,言道梁州一州三县,五十万百姓陷入洪水之中,良田、房屋损坏无数,百姓亦死伤无数。虽粮仓中有储粮,然僧多粥少,供不应求,请求附近州县、朝廷,迅速帮忙赈灾。”

杨老问:“沈慕,你有何感想?”

沈慕默然一会,这可是关乎数十万百姓的大事,也不敢胡言乱语,斟酌一会,道:“其一自然是赈灾,如何赈灾,可不是简简单单将粮食发下去就行了的。纵观历朝历代,都发生过天灾人祸,朝廷拿出粮饷赈济,可是总有些人铤而走险,从中贪墨。所以既然要确保百姓们能如数拿到粮饷,那就需要监督。”

两个老人点点头,这也正是他们非常担忧的一点。

沈慕便拿起桌上的笔,在白纸上写下“监督”二字。

“其二,水灾之后往往会有瘟疫发生,这是因为什么呢?”迎着两个老人疑惑的目光,沈慕接着道:“因为太多人聚在一起,居所杂乱,不注意卫生,细菌丛生,所以就容易引起瘟疫,而最大的可能就是鼠疫。”

沈慕又拿起笔,写下“瘟疫”二字。

“然而这还不是最恐怖的,因为前两点不过是多死些人而已,而真正恐怖的却是内乱。人一多,就容易被蛊惑,被煽动,若是有人趁机生乱,揭竿而起……”

沈慕不说下去了,他看到两个老人点着头,眼里放射出赞许的光芒。

于是沈慕又写下“内乱”两个字。

“至于北方是否会趁机犯境,虽然也有可能,但只要我们内部不生乱,驻防边军再加强警戒,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就是治水,如何能一劳永逸地治理汉水,而不是动不动数年就带来一次灾难。”

沈慕写下最后两个字“治水”之后,就将白纸摊给两个老人看。

望着白纸上的八个大字,两个老人的心情很是沉重。

这其中一个问题没有做好,都容易酿成大祸。

“好了,咱们再细细说说第一条。如何监督?只需主事官员做到以下几点……”沈慕看到陈老竟拿起了笔在记,就缓缓道:“一、设监察机构,人员从京城抽调,深入难民之中日夜巡视,但凡有人状告有官员贪墨,或者有商家囤积居奇,立马查办,若案情属实,严惩不贷,对告案之人给予奖励。二、分工明确,事情到哪一环节,需哪一官员签字,日后若有错误,查办起来也方便。想来此时也不会有人冒着掉脑袋的危险顶风作案。三、公开账目,将每日所需用度等等,全都张贴出来。”

“公开账目?这是不是有些欠妥当?”杨老狐疑着问道。

“非也,”沈慕道,“百姓失了家园,没了房屋财产,必定心有怨愤,人少时倒不见得会如何,然人一多,这股怨愤极易被煽动起来,所以这时一定要公开账目,这是在开诚布公,这是在买人心,买百姓的心,同时也在彰显皇帝赈灾的决心以及爱民如子的善心。”

两个老人想了想,点点头。最后陈老很是郑重地写下了这一条。

“咱们再说说第二点,瘟疫。大水过后,肯定有很多病患。所以良医和药材肯定要尽快到位,可以成立医疗救援组。将病患与无病之人分隔开来,病患之人再分传染病与非传染病分隔开来。不能喝生水,至少每两天要洗一次澡,撒生石灰。不能随地大小便,不能吐痰,设立专门的便溺处。嗯,这方面的细节有些多,我晚些回去整理一下,明天一早,杨老你派人来拿。”

“这一点既是治,又是防,同时也是在买民心。于皇帝,于朝廷都有莫大的好处。”

沈慕端起茶满满喝了一大口。

“至于第三点,内乱。”沈慕放下茶碗,“其实这个是可控的。之所以会生乱,大致有两点,一,人心浮动,再加上有人刻意煽动;二,人太闲,一闲了,就总耐不住寂寞,想找点事做,比如聊天打屁,聚众斗殴等等等等。那怎么办呢?给他们找事做,让他们去搞建设,比如修河,比如盖房子,比如搞城市建设,只要是有用的都可以。”

“但是,有一点,做工,朝廷一定要给工钱,可以少,但一定要给,而且不能拿物品代替。”沈慕郑重道。

“这又是为何?”杨老又问,他甚至觉得这辈子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问过这么多为什么。

“因为对于灾民来说,钱,在这时候,就是一种希望,一种重建家园的希望。同时百姓有了钱,也会用来买东西,这样钱币会流通起来,将当地的商业慢慢发展起来。商业发展起来,就需要人手,这样就会有更多的灾民投入到各个工作岗位上去,灾区的治理也更方便,也就越不会生乱,越容易焕发生机与活力。”

两个老人听得目露精光。

“这已经是货币与商业的范畴了,这是个大问题,就说到这里,只需按着这些去做就行了。”

“第四,治水。治水也不是说一声治就能治的。同样需要大量的钱粮与人力。这一点——”

这时杨老叹息一声,道:“沈慕,你是有所不知,朝廷这些年来内忧外患,天灾人祸,国库早已空虚,要想大举治水肯定是不可能的。”顿了一顿,他接着道:“不过老夫会向陛下力陈其中利害。哪怕是发动百官商贾捐款,也要把这个河好好修一修。”

杨老打定主意,表情也很坚定,可沈慕却知道这其中的艰难,悠悠道:“若是让百官商贾捐款,那这河恐怕就更难修了。”

杨老也知道,若是如此,那么百官肯定都恨死他了。你杨老头若是能把河修好,史书上肯定大书一笔,青史留名不在话下。可他们呢,捐了钱财,却什么好处也捞不到,于是心生不满,便会横加阻挠。而商人逐利,没有利益的事情,他们是不大会做的。即便被逼着做,能起到的作用也微乎其微。

“反正老朽已经致仕了,倒也不用惧怕他们。”杨老沉声道。

“那杨坚呢,他可还在朝中为官呢?”陈老提醒道。

杨老默然。

场面一度有些静默,忽地沈慕一拍大腿,道:“有了!”

二老愕然望来。

沈慕却神秘一笑,道:“陈老,我记得你家里有个炼铁作坊吧?”

“是啊,怎么了?”陈老反问。

“我想借用一下。”

……

第二日雨停,一大早,就有一个小厮等在沈府门口,这是昨日就约定好了的。

沈慕丢给他一个小册子,就离开了。

昨日谈话时,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他没说,那就是此次水灾之后,定有许多土地买卖,甚至卖儿卖女的。这是一个很重大的问题。纵观历朝历代,之所以王朝灭亡,虽然都会有很多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其中最根本的,其实还是土地兼并。

百姓靠地吃饭,没了地,就没了饭吃,于是就要造反。当烽烟四起之时,灭国也就不远了。

只是这个问题沈慕现在没法说,也无法解决,因为朝廷根本无法遏止土地的买卖,不管明里暗里。

摇了摇头,沈慕将这一切都丢开。

另一边,接到册子的二老,此时可真是既幸福又烦恼,幸福的是宁州出了个沈慕,不仅有才学,还是个能干实事的良才,这种人自然是要放在合理的位置上让他继续为国家发光发热做出贡献的。可烦恼的也是这小子,偏偏没个正经,不喜科举之路。

“罢了,兴许真的是时机未到吧!”

“杨老,你这是糊涂了吧?那小子说不要在折子中提他的名字咱就不提?只要陛下知道是他献的良策,却不说出来,可不就行了?简在帝心啊!只要陛下记住他,以后这小子想飞也飞不出去!”

“唔,”杨老立马眉头舒展开来,满是褶子的老脸绽成了一朵菊花,“还是陈老这招阴险。高,实在是高!”

“去,你才叫阴险,我这叫良策!”

“如此看来,这折子需要小儿面呈陛下了。”杨老道。

“这不正好?看来你家那小子又要升官了。”

沈慕这几日经常出入于陈家的炼铁作坊,总是早出晚归,那边的老工匠看着他“瞎忙”,也不敢多说,毕竟这是东家那边派了人来交代的,说需要什么就提供,他便也不敢多问。

有时见到那书生拿了石灰石和粘土什么的,用了秤称量,又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的,他见了就直感叹,到底是有文化的读书人,写的东西他竟然一个也看不懂。

他有时一天要开好几次炉,但多是烧成一炉的黑灰,有时一天也不开一炉,就在那写写画画、皱眉思考。

期间陈老来过一次,但见他在忙,也没打扰,看了一眼就走了。

宁州城里都知道了梁州遭了水灾的事情,热议纷纷,州府里有贴出告示,号召大家捐钱捐物施以援手。州学那边,有学子捧了箱子募捐,但其实所获甚微,不过区区四百两,但到底是一番心意,做了表率,州府很赞成,很是表扬了一番。

如是又过了数日,沈慕终于兴奋着从炼铁作坊提了一袋子东西去找杨老,当着杨老陈老的面,道:“我可以治河,而且不需要朝廷出一文钱。”

二老大惊,“沈慕,此事可开不得玩笑!”

沈慕便抖着手中的袋子道:“有了此物在,治河就简单多了。”

二老诧异着问:“这是何物?”

沈慕道:“水泥。”

接下来,他便让人找来沙子和水,为他们演示了一番,然后便坐下来下棋,等待水泥的凝结。

当最后,二人拿着锤子使劲敲,也只是敲下来一小块的时候,彻底傻眼了。

“此物不但可以用来治河,还可以用来建造房屋、修路叠桥,用处多多。”沈慕道。

“若是用于筑城呢?”杨老问。

“自然也是可以的。”沈慕道。

二老兴奋地直搓手,来回走动。

沈慕道:“汉水我可以不用朝廷花一文钱来治,但是朝廷那边得给我派懂水利的人,另外,汉水治理好后,朝廷要允许我设卡收费。”

“设卡收费?这是何道理?”

“河是我修的,花了大笔的银钱,若要通过,我收点费用也是很合情合理的吧?不过谁若是不想给,也可以不走嘛,我也不勉强。”

“那官船呢?”

“官船……免是可以免,但是不得假公济私,暗藏私货。”

“陈老,你看呢?”杨老问。

“我看可行。”陈老思索一番道。

“这样吧,沈慕,”杨老道,“此事我们先给皇上上个折子,看那边怎么回复。当然啦,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我们肯定会极力促成的。”

章节目录 第一一七章 红唇印记 梁州被淹之事,引发宁州热议,州府那边号召大家捐钱捐物,百姓穷苦,助益不大,所以州府主要针对的还是宁州的那些商户们。

宁州商会的会长贺民全被萧德叫去训话,出了府衙之后,贺民全就是一脸阴沉,可也不敢阳奉阴违,于是召集了商会之人,商量捐助之事。

另一边,李孝礼与萧恩虽也是宁州商会之人,但自从与沈慕合作醉仙酒以来,便很少去那边了,贺民全奈何不得二人,便也不管。

此时,三人坐在一起,沈慕鞠躬施了一礼道:“此事未曾与二位伯父先行商量,慕自行做了主,还请见谅。”

李孝礼道:“沈慕你既然有主意修河,使汉水两岸百姓免遭水患,这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好事,我与你萧伯父虽为商人,但到底是大武子民,能有所为,自然义不容辞。”

这一番话说的慷慨大义,使得沈慕都不由为之喝彩。

萧恩也道:“是啊,沈慕,这是件大功德,我们二人全力支持你。我想我大哥那边也是喜闻乐见的,毕竟以后别人一提起沈慕,他就能说上一句‘哦,那沈慕是我宁州出去的。’看,多有面子!”说到后面,竟打趣道:“说不定,到时我大哥一高兴,将我那如花似玉的乖侄女嫁给你,你就偷着乐去吧!”

沈慕嘿嘿一笑,“是吗,那敢情好!”

李孝礼又问:“对了,沈慕,你所说的那个什么水泥,真有那么神奇吗?”

沈慕便为二人演示一遍,小半天后,二人也是啧啧称奇,对于修河一事更是信心大增了。

沈慕又问:“二位伯父,你们可知哪里盛产石灰石?”

“这个简单,”萧恩道,“据我所知,城东二十里有座荒山,专产石灰石,是陈老家的,凭着你与陈老的关系,要想低价、大批量买进,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沈慕又是嘿嘿一笑,“那还买什么,直接拉陈老入局不就行了?”

二人想了想,都是极力赞成,萧恩道:“陈老以前官至学政,虽说如今退了,但桃李满天下,有他这个官身在,咱们做起事来也方便许多。”

李孝礼有些担忧道:“只怕陈老爱惜名声,不愿参与这等商事啊!”

沈慕道:“李伯父这就说错了,虽为商事,但到底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足以载入史册,后人称颂。况且,陈家也家大业大的,开销也大,有银子送上门干嘛不要。这事我来与陈老说,二位伯父无需担忧。”

之后,沈慕便去拜访陈老,将事情说了,陈老思虑一会,到底还是答应了,可见其人并没那么迂腐。

“我预计将水泥作坊就建在山下,这样开采完便可直接利用,而且那里人迹罕至,即便有些许污染,也不会影响到太多人。”沈慕道。

陈老点头。

两人又大致商量了下细节,沈慕便起身告辞,道:“这几日我便将作坊草建起来,萧伯父那边已经购买了些粮食,我们打算给送到梁州去。”

“这是好事啊,沈慕,”陈老捋须道,“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安心去梁州吧,这边若有什么事,我会为你照料。”

“那就多谢陈老了。”

……

多日绵绵细雨以来,天上难得的艳阳高照,沈慕跨坐在高大的黑马上,纵马狂奔,倒也有几分英姿勃发。

此次前往梁州,除了沈慕外,还有安大小姐、李世杰、萧文山同行,王二虎也去了,任务还是以保护沈慕为主。

他们这一行除了有四十余车的粮食外,还有十车的衣物被褥,远远拉出了好长一段距离,这些物资看着不少,但对于五十万梁州百姓来说,还是颇显的杯水车薪的。

梁州虽距宁州不过三百余里,但路面经过雨水多日浸泡,极难行走,又是车拉马拽的,每日最多也不过行五六十里,看着日头西斜,便要找镇子吃饭、留宿。第三天的时候,便因错过时辰,而不得不露宿荒郊野外,人们便拿出雨布遮了粮食衣物,以免被露水打湿,又点燃了数堆篝火,烤熟了干粮吃。

王二虎也不知哪儿打来了一只肥硕的野兔,清洗干净后,急忙忙地找到沈慕让他烤,沈慕摊手,“我也没作料啊!”

王二虎嘿嘿一笑,将随身的包裹打开,里面除了几件衣物外,竟还有七八个瓶瓶罐罐,乃是精盐、白糖、生姜、孜然等物。

沈慕瞠目着接过,在篝火边架起木架翻烤,很快,那野兔就变得油光闪亮、香气四溢起来,闻着香味的萧文山、李世杰流着涎水而来。

一烤熟,王二虎一刀划过,直接斩了只兔腿,也不怕烫,蹲在那就啃起来。

萧文山和李世杰倒斯文多了,用小刀切着吃,还拿出了一小坛醉仙酒浅酌。沈慕想了想,找来盘子切下一小碟肉来,端了走到马车那边,彼时安玉清正捧了本书,对着灯光细读。

沈慕走过去,“看什么呢?”

安玉清一慌,赶紧将书本藏到背后,若无其事道:“哦,没什么,怎么了?”

沈慕也不言破,因为他刚刚注意到那本书好像是他的诗集,笑着递过去盘子道:“二虎那家伙也不知道从哪打来了一只野兔,蛮肥的,刚烤好,送点给你尝尝。”

安玉清摆手道:“我不饿。”

沈慕道:“吃点吧,我的手艺还是不错的,而且,天气潮湿,这晚上其实还是蛮冷的,吃点保暖。”

安玉清便不再推辞,接了过来,转身从车里的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了一双筷子,这时听见沈慕肚子咕咕的响,犹豫了下,又从里面取出了一只叉子,将叉子递过来,道:“一起吃点吧!”

“这怎么好意思呢?”话如此说,却已然笑嘻嘻地接过了叉子。

此举惹得安玉清翻了个白眼,在沈慕叉了块肉即将送到嘴里的时候,忽地叫道:“哎,你等等!”

“嗯?怎么啦?”沈慕将肉送进嘴里,边咀嚼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哦,没……没事了。”安玉清垂下眼睑。

沈慕却注意到她脸色有些红,又叉起一块肉的时候才发现,在那叉子上竟有一抹红唇印记,心里不由一震,难道是……

章节目录 第一一八章 霹雳腿 安玉清显然知道沈慕已经发觉了,娇嫩好看的脸蛋愈发红润,轻启红唇道:“要不你还是用筷子……”话未说完,又觉不对,自己刚用过筷子呢!

沈慕便好笑地看着她纠结的神色,安玉清被他看得有些窘,到最后,索性将筷子一放,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吃饱了,你慢慢吃吧!”

沈慕阻止道:“别啊,你这才吃几块?!”将盘子往她怀里一放,“你慢慢吃,我刚刚好像听到二虎在叫我了。”

不容安玉清多说,转身就走了。

安玉清望着他的背影,不由轻轻舒了口气,过了一会才想起来,他竟然带走了她的叉子。

回到篝火旁,萧文山和李世杰却对他神色古怪地笑,李世杰道:“沈慕,你这去时端的明明是盘子,回来怎么变成了叉子?告诉我们,这是哪学的戏法?”

沈慕也不理他,大快朵颐。

接下来的数日,虽然偶尔也下雨,但梅雨季已经渐渐过去,离梁州也越来越近,已可以见到洪水肆虐过的痕迹。

良田悉数被洪水淹没,房屋倒塌、歪斜,甚至有几棵大树拦腰折断。他们还看到一些人扶老携幼、成群结队地走过,身上也只有些简单的行李,面有菜色,一脸凄凉。

“明日午时差不多就能到梁州了。”安玉清从马车上探出头来朝沈慕道。然后便见到了那群难民,轻叹了一声,“梁州太大,数十万人,自然不可能每一个都顾得过来。这些人家园被毁,举家迁移,要么是去往其他州县,要么是投奔亲戚而去。”

越往梁州走,便遇到更多的难民,安玉清望见那些衣衫褴褛之人,总是通红着眼眶,却也不敢随便拿出粮食和衣物来。

这些人能走出梁州另谋生路,显然还是有几分自信的,最难的反而是城内那些人,想走都走不了。

到了这天夜里,一行人燃了篝火,驻扎在荒郊野外,沈慕嘱咐那些护院多加小心。

难民愈多,保不准他们不会趁天黑做些什么。

到得凌晨时分,睡在马车中的沈慕果然被惊醒,只听外面闹哄哄的一片,出来一看,不由就是一惊,只见周围围了不下五六百人,除了老弱妇孺外,其中还有三成的青壮力,手中拿了锄头、铁锹、木棒等,与持刀的护院们对峙着,但眼神却总瞟着那些装满物资的车辆。

沈慕走过去,便见在一个孔武有力的七尺汉子旁,一个拄拐的瘸腿老人对他低声道:“装狠点!把眼罩戴好!啊对,这样总算有了点凶神恶煞的样子。”

然后抬起头来时,那七尺汉子便成了个独眼龙,恶狠狠道:“反正这粮食也是要拿去梁州赈灾的,俺们就是难民,与俺们就对了。你们放心,俺们也不多要,你们这里有五十多车,给俺们十车就行。”

那领头的护院乃是展护院,闻言不屑道:“我呸,你们这也算难民?”

七尺汉子粗着嗓子道:“怎就不算?”

展护院嗤笑道:“哪有难民半路打劫的?还戴了眼罩?”

七尺汉子闻言有些羞惭,但还是梗着脖子道:“俺们都快饿死了。俺不管,你们今天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沈慕排众而出,淡淡看他一眼,道:“想要东西啊,行啊!你告诉我,凭什么?”

七尺汉子瞅他一眼,鼓起勇气道:“因为俺们是难民!”

沈慕瞪他一眼道:“难民怎么了?难民就能理直气壮地打劫吗?东西是我的,我若愿意给,那是我一份心意;我若不愿意,你便是一颗粮食一件衣物也拿不去!”

七尺汉子闻言恼怒,“不给,俺们便抢!”朝后大喊一声:“乡亲们,上啊!”自己率先冲了上来。

然而没跑两步,就见斜刺里飞来一脚,然后他就发觉自己飘飘乎飞了起来。

刚准备往前冲的汉子们脚步顿止。

七尺汉子哎呦一声痛呼,爬起来后,还要冲过来,被那个瘸腿老头拉住了,制止道:“不可,对面有高手!”

望望沈慕这边,再望望身后的百姓们,蓦地一咬牙,站出来,道:“你退下,我来!把刀给我!”

那七尺汉子犹豫了下,但在瘸腿老头骇人的目光中还是递了过来,“师傅,是徒儿没用……你……你小心点!”

“放心,老头子我这条烂命老天还舍不得收,再活十年也没问题!”

瘸腿老头一瘸一拐地走上来,盯着站在一众护院前方的王二虎,道:“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本事。少年,你很厉害啊!”

王二虎怀里抱刀,看他一眼,满不在乎地道:“老头,你腿都瘸了,不是我的对手。我奉劝你们还是让开吧。看在你们是难民的份上,东家心善,当不会太为难你。”

瘸腿老头却是阴阴一笑,摇了摇头,紧了紧刀,“开始吧!”

沈慕望着瘸腿老头右手拄拐,左手持刀的样子,突然来了兴趣,便也没立马阻拦。

王二虎再劝道:“老头,退去吧,小心我伤了你性命!”

人群里也有人喊:“姜师傅,实在不行,俺们还是走吧!”

瘸腿老头却是不耐地向后一挥手,又朝王二虎道:“婆婆妈妈的,还是不是男子汉!你年纪小,老头子我让你先出招!”

王二虎神情郑重起来,身影刷地电射而出,人在半空,只闻锵的一声长音,刀已被抽了出来,一道明光划过,当头劈斩过去。

瘸腿老头挥刀横档,巨力贯刀而来,使得他不由后退两步,咬紧了牙,老脸却更黑了,两人僵持了一下,老者右手的竹杖却被他随手一抖,刷地破碎,从中炸出一抹剑光直刺王二虎。

王二虎嘿嘿一笑,“早防着你了。”

手上用力,猛地一推,向后倒退。

就在这时,那瘸腿老头竟是双脚在地上一错,竟使出一种诡异之极的步法来,看得人眼花缭乱,后发先至地追上了王二虎。

趁着王二虎人在半空无法借力,瘸了的那条腿竟猛然甩出,像是利剑一般,连续踢出一片残影。

王二虎连中数脚,跌落地面,吓了沈慕一跳,赶紧跑过去将他扶起来,王二虎却挣脱开,盯着瘸腿老头道:“前辈可是霹雳腿姜难?”

瘸腿老头扭头就走,“不是!”

王二虎却神情激动起来,“姜师傅,您不认得我了么?我是王二虎啊,王家镖局的霸王枪王朔便是我爹!”

瘸腿老头猛然回头,定睛望来。

章节目录 第一一九章 囤积居奇 王二虎受了些轻伤,借着火光,瘸腿老头帮他在胸口推拿一番,散了淤血,然后便到一边去了。

既然是故人,这边也没再计较,安玉清已经在安排人将多余的干粮分出一些给他们。那些人既饿又疲惫,吃了干粮、喝了清水之后,倒头就睡。

沈慕便往火光处走来,朝王二虎问道:“这个叫什么霹雳腿的,什么来头?”

王二虎沉默一会,道:“他是世上跑得最快的男人,比风还快,比雷霆电光还快,是以有了个霹雳腿的称号。”

沈慕不信,道:“扯吧,世上怎么会有速度这么快的人?”

王二虎坚定道:“此事千真万确,乃是我亲眼所见,昔年姜师傅曾与我师傅有过一战,虽然那时我还小,也才刚开始练武,但还是可以看到,姜师傅腿功十分了得,不仅跑得极快,宛如电闪雷鸣,更是踢腿迅疾如风,当时也仅输给我师傅一招半式。”

沈慕讶然,望了一眼人群处,那位霹雳腿姜师傅已然放下了拐杖,和衣而睡,哪里可见一丝一毫的高手风范。接着就问出心中疑惑道:“既然他跑得那么快,那他的腿怎么还瘸了?”

“我也不知。”王二虎摇头,脸上泛起缅怀之色,缓缓道:“想当年,我们王家镖局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我们家的每一代家主都有着‘霸王枪’的称号,我爹更是将王家霸王枪练到了极致,平生最爱结交江湖义士。我师傅那时爱酒,有一次喝了酒却没钱付账,我爹经过,便给付了,然后我师傅就到我们家做了镖师。”

沈慕脑海里不由浮现出苗一刀嗜酒如命的样子,很是怀疑苗一刀当时到王家做镖师,就是因为没钱买酒。

“后来有一次我爹走镖时,在道路边救了昏倒的姜师傅一命,那时姜师傅虽然身受重伤,但腿还是完好无缺的。及至伤好后,在我师傅的连番挑衅下,姜师傅实在耐烦不过,便陪他打了一场。“

“再然后,姜师傅便走了。又过了数年,一天黑夜里,有很多杀手闯进了我们家,几乎个个都是高手,我爹力战身死,镖师也死了好多,余下的便四处奔逃,我娘求我师傅带了我和小虎逃命,而她为了掩护我们,也……”他眼眶通红,再也说不下去了。

沈慕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王二虎抬起头,道:“东家,你不会怪我没早告诉你这些吧?”

沈慕道:“我要是怪你,早就把你赶出去了,你以为我真不知道你两头说假话,这才住到我家的?”

王二虎脸一红,嗫嚅道:“当时……当时也是迫不得已,我师傅是丢到烂泥里都能活着,可我不能让小虎也那样,他还小,饿的瘦了吧唧的,这不好,而且他也需要一个稳定的住所。”

沈慕道:“我理解。”

柴火在燃烧,偶尔发出啪的一声炸响,好一会的静默后,沈慕犹豫了下,还是道:“二虎,你有没有怀疑过,当初你们家之所以发生惨案,会不会与姜师傅有关?”

王二虎摇头道:“我师傅后来查了,说与姜师傅无关。”他咬了下嘴唇,又道:“我师傅说,那些人似乎是宫里出来的……”

沈慕闻言就是一脸的凝重,“宫里,难道是……那位?”

王二虎踌躇道:“我也无法断定……”

沈慕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起身道:“别多想了,早点睡吧。”

“嗯。”

如是一夜过去,天光大亮后,那些难民便要走,也没一人提米粮之事,王二虎却眼神希冀地看着沈慕。

沈慕明白,走向霹雳腿姜难道:“姜师傅,不知你们要去哪里?”

姜难道:“天大地大,总有一处容身之所的。”

沈慕便道:“既然漫无目的,姜师傅,你们不如去宁州吧?”

姜难沉吟一下,还是拒绝道:“不劳烦公子了。”

沈慕笑道:“姜师傅误会了,宁州那边,我与人开了几个作坊,亟需人手,你们去了,便是两方受益皆大欢喜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

王二虎也在旁劝道:“是啊,姜师傅,那边缺人呢!而且我师傅也在那边,时常念叨您呢!”

姜难有些意动,将目光望向身后之人,见他们脸上泛出一丝神采,便道:“既如此,多谢。”

于是,沈慕便一面着人给他们拿了十余袋粮,一面很快写了封信,递给姜难道:“姜师傅,你们拿着这封信,到了宁州那边后,到李府找一位叫李孝礼的,他会对你们做出安排的。”

姜难接过,却递给了身旁那个七尺汉子,沈慕这时已然知晓此人名叫刘宋,是姜难的徒弟,人有些憨厚,忠心耿耿。

双方作别。

到了午时,果然见到了梁州的城门。

城外人山人海,乌泱泱的一片,也不知有多少。

梁州,有一州三县,这还只是一部分难民,三县那里亦有不少。

混乱不堪的场面,有人在打架斗殴,有人骂骂咧咧,亦有人躺在某处半天也不动一下,但更多的人是一脸的茫然,双目无神。

及至沈慕一行人经过时,车队发出轧轧的声音,才有人眼珠转动了一下,证明还是个活物,便有人扑上来,想抢夺粮食,护院们吓了一跳,轻松几下,便将那些人打趴下,可见饿的都没多少力气了。

一些妇孺抱着孩子拦住去路,跪在地上哭诉道:“公子,买了我家孩子吧,只要一袋粮就行!”

见沈慕等人没有动静,目光黯了一下,“半袋、半袋也可以的!”

沈慕等人眼眶泛红,有妇人急道:“白送,白送好不好?只要能给孩子一口吃的就行!”

怀中的孩子死死抓着母亲的手,哽咽道:“娘,我不要离开你……”

妇人一巴掌挥了过去,“混账,活着总比死了好,能活着,就一定要活下去!”转头面向这边时,努力扯出个不太难看的笑脸,“公子,您就发发善心,收了这孩子吧!”

沈慕鼻头发酸,安玉清早已按捺不住,脸上落下清泪来,跳下马车,指使着人道:“放粮,放粮,煮粥!展护院,赶紧带人找地方,把锅给我支起来!”

展护院赶紧哎哎着去办,那些妇孺眼见沈慕等人不要孩子,便有些失落,但既然对方已经开始煮粥,对她们来说,也是个极好的消息。纷纷朝后嚷道:“都赶紧让开,恩人们要施粥了!”

顿时好大一片空地开辟出来,容沈慕等人通过,沈慕一行来到城门下,这里已有数个粥棚,但大锅里空荡荡的,并没有在施粥。毕竟难民太多,而且也不知何时是头,便只早晚供应,每人每顿也只得稀粥一碗,既吃不饱,也饿不死。

城门口那里也只有数个兵丁把守,百无聊赖的样子。安排了几个人留下几袋粮食在此煮粥,沈慕等人便入城去,那几个兵丁看也没看这边一眼,径自由他们通过了。

城里也是一片狼藉,房屋毁坏者无数,街道上面甚至可见泥沙侵蚀过的痕迹,有人在勉强撑起身体整理房舍。粮米是早就没有了,要么被大水冲散,要么生根发芽,每日便也只去城外领取一两碗稀粥吃,勉强保存着活下去的勇气。

越往里走,沈慕越是沉默。

在一条街道上,有那么一两家店开着,却是在卖米。

门前稀稀拉拉排着队伍,有个汉子抖着手中一个小布袋,不忿道:“我一两银子,你就给我这点米?还尽是陈米糙米?”

那窗口后面的掌柜笑眯眯道:“这不是遭了水灾么,全梁州也没多少米,贵点也是情有可原嘛!”

那汉子便叫道:“你郑氏米行这是在囤积居奇,昨日我可是亲眼见了,你们刚拉来了整整一百车的大米!”

掌柜的摊摊手,大睁着双眼道:“这怎么可能?整个梁州,谁不知道我们郑氏米行出了名的童叟无欺?!”

汉子怒极反笑道:“呵,大家千万别信他们,他们这就是在囤积居奇,昨日我亲眼见的真真的。”

掌柜的道:“要不你进来瞧瞧?我们后院的粮仓可都空着嘞!”

汉子一拍胸脯,不惧道:“进去就进去,谁怕谁?”

旁边的门板打开,汉子步入,没过两息,就听见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中间夹杂着惨叫之声。

门外之人面面相觑,然后没多久,便见那先前进屋的汉子被两人抬了噗通一声丢在地上。

掌柜的站在门前,阴阳怪气道:“哎呀,让你进来你还当真了,真是好骗!”又面向众人,“你们大家伙说说,这梁州好不容易遭了灾,哪家米行不在囤积居奇?哪家不等着多捞些银子?”

百姓们怒目而视,有些人实在气不过要走。

掌柜的抱臂道:“那几个要走的,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啊,过得几日,这粮价还要几倍几十倍的往上翻。到时候,就你们那点钱,哼哼……”

这话使得要离去之人不由顿住脚步。

掌柜的便不再看他们,嚷嚷道:“要买的赶紧买啊!明天起就要限卖了,你们就是拿着银子来,也买不到!”

这话说完,人群立马哄闹起来,也顾不得贵不贵的问题了,能买多少是多少吧,总比饿死好!

那被打的汉子挣扎着爬起来,痛心大叫道:“你们别买啊,千万别买啊,这些人囤积居奇,官府一定会严惩他们的!”

人群顿了一下。

“不买?不买难道像你一样饿死吗?”有人大叫,“大家伙小心,此人一定是想劝我们不买,等我们走后,他好偷偷全买了,让我们无粮可买。”

人群立马又开始哄抢起来。

那掌柜的在门内见了这一幕,放肆地哈哈大笑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二〇章 施粥 王二虎凑近沈慕,低声道:“东家,刚刚那人与掌柜的眉来眼去……”

“嘘,”沈慕制止他继续说下去,走到那被打的汉子身前,问道:“没事吧?”

汉子摆了摆手,神色凄然地看着争先恐后买米的人们,不再多言,捡起先前的小布袋走了,里面还剩些米呢,还是能吃几顿的。

沈慕等人也不多停留,迤逦走过,却不知他身后的街角处,那个被打的汉子却对着他们一行冷冷而笑。

接着,便去府衙那边,被差役告知知州大人正在休憩,既然是来赈灾做善事的,便去城里随便找处空房子居住吧,如今刚遭了水灾,死了不少人,又有不少逃难的,空房多得是。

于是便在附近找了家没人的宅院,护院们将车马停在院中,便自行去清扫,没多久便有人惊叫起来。

安玉清纳闷着走过来,“怎么了?”

沈慕道:“别看!”

但已经晚了,安玉清已经看到了,在一间卧房内,床上叠着桌子,桌子上又叠了椅子,上面是个妇人,站直了身体,努力伸长手臂举着一个趴在房梁上两岁左右的男童,都是死不瞑目的样子,又被水浸得发白,形容可怖。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啊!”沈慕叹息道,“来两个人,到后院挖个坑,给埋了吧,再做个碑。”

旁边有人问:“公子,要不要去官府那边通报一声?”

沈慕没好气道:“通报个屁呀!城里死了那么多人,知州老爷哪有闲空管,人家忙着睡觉哪!”

话里也有埋怨与愤懑,护院不敢多言,赶紧去办了。

安玉清苍白着脸,离得远远的,沈慕以为她被吓倒了,便走过去安慰她,“吓到了吧?”

安玉清摇摇头,看他一眼,道:“没事,我只是想起了我娘。你不知道,小时候,有一次我爬树,不小心掉进了花园的池塘里,旁边没有人在,那时我娘怀着玉可,硬是趟了水下去,把我捞了上来。”

“原来如此,”沈慕颔首,“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没想到,原来安大小姐少时这么顽皮呢!”

安玉清倒是很难得的露出少女的一面,调皮地一笑。

庭院打扫完后,众人休息了一会。多日雨天赶路,着实让人疲惫,洗了个热水澡,又睡了一觉后,沈慕觉得精神大好,抬眼见已是傍晚时分,便与安玉清带了人往城门口去。至于李世杰和萧文山,二人实在是太累了,还在呼呼大睡未醒。

那边正在施粥,加上他们,共有五个粥棚,每个粥棚前都排了好长的队,盛粥的器皿也多不相同,有的是破碗,有的是酒坛子,也有的是竹筒。

沈慕拿勺子搅了搅,有些稀,嘱咐旁边之人道:“下次多放些米。”

那人道:“公子,别家都是这样呢!”

沈慕瞪他一眼,训斥道:“我不管别家怎样,我只管我家,让你多放点米照做就是了,哪那么多废话!”

那人便耷拉了脑袋,不敢多说了。

难民们面黄肌瘦,衣不蔽体,为了这一碗清可鉴人的稀粥,也还在排着队,可见实在是别无他法了。

沈慕心里有些烦躁,一指刚才反驳之人道:“你,赶快,再去熬一锅粥来,记得多放米!”

那人赶紧小跑着去办,生怕再挨骂。

难民中有人听闻了目露感激之色,沈慕受不了那种目光,便欲离去,这时,听见旁边的粥棚传来争吵声,声音却隐隐有些熟悉,只是被人围住了,所以看不见。

便怀着疑惑走过去。

扒开人群一看,顿时满腔怒火。

“绮兰!”

沈慕三两步奔过去,扶起趴在地上的绮兰,见她白皙娇嫩的脸蛋上赫然一个五指印,头发也散乱开了。

在她对面,站着一个一脸匪气的汉子,哈哈大笑道:“我就说嘛,哪有男人声音这么娇滴滴的,原来是个大美人啊!”又面向沈慕,嚣张道:“哪里来的臭书生,也想做那英雄救美的好事?”

沈慕阴恻恻问:“为何打人?”

汉子一指绮兰,理直气壮道:“你问她啊,想施粥博名声,就好好施粥,可你看看,这他妈都什么粥,简直比他妈老子的尿还稀!”

沈慕嘲讽道:“嫌稀你可以喝尿去啊,没人拦着你!”

汉子嘿嘿一笑,“书生,挺牙尖嘴利的啊!”

沈慕上前一步,“你能耐我何?”

汉子阴笑:“好小子,我看你是筋骨发痒、欠收拾了吧!”撸起袖子,大踏步走过来。

沈慕跃跃欲试,绮兰赶紧拉住他一个胳膊,沈慕拍拍她的小手,给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迎着奔来的汉子,上身一矮,一个扫堂腿,那汉子应声而倒,紧接着,沈慕一脚结结实实地踏在他胸膛上。

经过近一年的练武,沈慕如今的体质早已今非昔比,不说多厉害,但寻常一两个人还是能轻易收拾的。

汉子一招即倒,神色大变,龇牙咧嘴着威胁道:“小书生,我劝你还是赶紧放了我,否则我三江会的人须饶你不得!”

沈慕居高临下笑望他,“是吗?那我倒要看看你们三江会如何饶我不得!”重重一脚塌下,那汉子当即就是一翻白眼,差点没喘过气来。

“小子,你……咳咳……”

话未说完,沈慕又是接连两脚踩下。

汉子面有悔意,好不容易喘匀了气,告饶道:“爷爷,爷爷,饶了小的吧?小的也是太饿了,才至于此,平素绝对是良善百姓啊!”

“我呸!”沈慕吐了口唾沫,“就你他娘的长这一副贼眉鼠眼样,还敢跟我提良善百姓?你他娘的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

汉子面上一抹寒戾一闪而逝,仍旧笑着告饶:“爷爷,爷爷,您权当小人是个屁给放了吧,也免得待在这污您慧眼!”

沈慕想了想,一脚踢在他胸口,“赶紧起来给我滚!”双手掐腰怒骂:“以后再敢出现在我面前,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汉子赶紧爬起来,“哎哎”地应着,一溜烟地跑远了。

旁边有人叫好,沈慕却朝身旁的王二虎使了个眼色,王二虎会意,悄悄摸出人群而去。

绮兰安排了人继续施粥,自己与沈慕在一旁叙话,这时安玉清也走了过来,见了绮兰,也是一番惊讶。

“妹妹,你怎独自来了此地?”安玉清问。

“听闻梁州这边遭灾后,我就赶紧着人买了粮,赶了来。但是人太多了,粮食也渐渐不多了,我没办法了,即便粥稀了些,可是也得施啊,不然他们就得饿死……”绮兰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个孩子,完全不同于往日落落大方之态,然后她便见沈慕和安玉清愕然看着她,始知有些失态,遂故作轻松地一耸香肩,道:“而且,我也不算一个人来的呢,我从红楼那边拉来了好几个小厮,妈妈不愿的,但拗不过我呢!”

调皮一笑的样子,很是可爱。

沈慕道:“绮兰姑娘心怀仁义,令人钦佩!”

绮兰被他说的一羞,正不知该如何作答之时,忽闻一阵铜锣声响,有人高唱:“天使驾到,尔等避让!”

难民中立马爆发出一阵阵喜悦之声:

“钦差大人来啦!”

“朝廷派人来赈灾啦,我们有救啦!”

沈慕举目望去,一行人威武而来,在中间那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中年文官。

章节目录 第一二一章 千娇百媚 自古以来,文官坐轿,武将骑马。

此人明明是个文官,却骑了匹高头大马,引得沈慕不由多看了两眼。

钦差的仪仗亦是不少,加上侍卫,约摸有五百人,那些侍卫披坚执锐、盔甲鲜明,目泛精光,一看就知都是好手。

“是禁军!”安玉清道,她走南闯北,见多识广。

三人看了一会后,便不再多留,往城内而去,这边自有人施粥不提。

“绮兰妹妹,你一人住着不安全,还是搬来与我们一起吧?”安玉清发出邀请。

“没关系么?”绮兰问。

“没事,来吧,人多也好照料些。”沈慕也邀请道。

绮兰也没矫情,让人去收拾车马、粮米、物资等,一起拉到了沈慕他们先前收拾的小院。

醒来的李世杰、萧文山见了绮兰更是高兴,有美相伴,岂不快哉,何况还是个绝色花魁呢!更是喜不自禁。

李世杰自从成亲后,就鲜少去青楼了,虽说这时代重男轻女,但陈莹莹毕竟是陈老侄女,算得上出身书香门第,嫁于商贾李家,算是李家高攀了。是以,成亲之前,李孝礼便多次警告李世杰,必要夫妻相敬如宾,不许他拈花惹草。再者,陈莹莹是个暴力女,可不像那些深闺宅院里柔柔弱弱的千金小姐,惹恼了,脾气上来,殴打夫君的事,没有人敢保证她做不出来。

兴许是压抑的太久了,李世杰显得有些活跃,酒也多喝了几杯,醉眼朦胧中,感觉到萧文山碰了碰他肩膀,“怎么了?”

萧文山便用下巴努了努窗外。

透过窗户,李世杰望见沈慕与绮兰正坐在廊檐下叙话。

“沈慕,没想到呢!”绮兰歪着脑袋问。

“什么?”

“没想到你会到这儿来赈灾啊!”

“这有什么,我可是大才子哎,做善事,有助于我声名远扬。”

“才不是呢!”绮兰摇头,轻笑。

“那你为什么来?”默了一会,沈慕问。

“我?纯粹是见不得人受苦吧!”绮兰笑着感叹,“好不容易花魁赛上赚了些打赏钱呢,这下又全没了。你说我是不是有些傻?”

“没了再赚嘛,你可是炙手可热的花魁啊!”沈慕笑道,“我有一个办法,以往别人见你一面需要多少银子,你就加倍……啊,不,五倍十倍的要……”

这话听在绮兰耳中总有些调笑的意味在内,但她也完全没有要生气的意思,依旧笑吟吟的,“说来还要多谢沈慕你呢,没有你的那首《水调歌头》,我是不可能夺得花魁的哦!”

“说来也是哈!”沈慕望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既然如此,那绮兰姑娘准备怎么谢我?”

绮兰好奇着回望过来,“沈慕你想要我怎么谢你?”

沈慕道:“不如以身相许怎么样?”

绮兰闻言一怔,忽地展颜笑道:“沈慕你又来开我玩笑……”

沈慕却盯住了她的双眼,认真道:“若我说我没开玩笑呢?”

绮兰竟被他看的心里一慌,心跳猛然加速起来,这时对方竟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像是憋了好久似的,她不由一拳捶在他肩上,“还说不是开我玩笑!”

那屋内二人见了他们动手动脚的样子,凑在一起咬耳朵。

“打情骂俏耳鬓厮磨,肯定有奸情!”萧文山笑得贱兮兮的。

“我一直都认为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沈慕是大才子,绮兰是花魁,这二人凑在一起,不发生点什么,才教人奇怪呢!”李世杰理所当然道。

“你说,沈慕他今晚会去爬绮兰的床吗?”萧文山问。

“这事我对沈慕有信心,这家伙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们房间又挨着,我看很有可能啊!”李世杰有些酸溜溜道。

然后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心中所想,不由嘿嘿一笑。

星光点点。

净手回来的安玉清见了那廊檐下的二人,默然了一会,也不知该不该走过去。绮兰笑靥如花的样子,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了,想了想,忽然露出一个微笑来,既然这二人……我完全可以暗助一臂之力嘛,这样,玉可也就可以脱身了。

嘿嘿!她狡黠地笑。

一直按压在心头的阴霾揭开,安玉清觉得浑身都轻松了许多。

待这边分开,洗漱过后,安玉清便往绮兰的房间走去,彼时绮兰正独坐窗前看书,她敲了敲门,那边打开来。

安玉清问:“妹妹怎还未睡?”

绮兰答道:“睡不着,看会书呢!”

二人便在窗前坐下,夜风从窗口柔柔地吹进来,带着些许凉意。绮兰怕冷着她,,便将窗给掩上了,只留一条通风的缝隙。

“日间见妹妹与沈慕聊得很投机呢!”安玉清道。

绮兰不明她此话何意,因此疑惑着望来,安玉清似知她会如此,抿唇一笑道:“妹妹,二十一,不小了哦。”

绮兰目光黯了一下,轻轻嗯了声。

“沈慕那家伙虽然有些玩世不恭,但其实大抵还算不错的啦,要才有才、要银有银。当然啦,相貌是略差了些,比不得古月明这等人……”

说到这里,绮兰已经掩嘴轻笑道:“也没姐姐说的那么不堪啦,不过是黑了些……”

安玉清娇笑起来,“哈哈,果然你也觉得他黑……”笑够了后,继续道:“所以,妹妹,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绮兰便有些赧然地点点头。

烛光明黄,剪影于窗。

在那窗台下的花坛边,正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脑袋凑在一起。

“这人很明显不是沈慕啊!”萧文山纳闷着道,“是个女子,难道是安大小姐?”

“奇怪,这么晚了,安大小姐来找绮兰姑娘作甚?”李世杰也是疑惑不已。

正要凑上前,却听见右手边传来脚步声,二人赶紧躲好,然后就见沈慕的身影从屋角转了出来,边走还边甩动着手上的水珠。

然后,当经过那扇窗时,沈慕也看见了那窗上的两个剪影,心内疑惑,这么晚了还不睡,绮兰在跟谁说话呢?

左右迅速看了一眼,没人。

透过窗的缝隙,他看到了安玉清清丽姣好的面容,和听到说他玩世不恭,以及二人后面的对话。

“所以,妹妹,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沈慕就是一懵,什么情况,安玉清在帮我和绮兰牵红线?思虑了会,便恍然大悟。

这时,又听到绮兰柔柔弱弱地道:“只是……绮兰是青楼女子呢!”

安玉清就是一撇嘴,“妹妹不过是不幸沦落风尘而已,贞洁未失,以姐姐我看来,妹妹在那污浊之地尚能做到如此地步,实属难得,可谓出淤泥而不染,如同高洁的水莲花,比寻常女子不知自爱自怜多少倍呢!”

她见绮兰还是犹犹豫豫的样子,循循善诱道:“况且,那家伙本就是个色欲熏心的性子,睹了妹妹这绝世无双的姿容,哪还能不心痒难耐,急于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绮兰一副娇羞无限的样子。

沈慕心内感叹,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安玉清也!见了绮兰那娇羞的样子,心内如同猫抓狗挠一般。

但绮兰不置可否,让他也渐渐生出了一丝急切,绮兰啊绮兰,关键时刻你怎么不说话了,同意不同意你倒说一句啊,这样我也好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他这抓耳挠腮急不可耐的样子,被那花坛下的两个探来探去的脑袋见了,更是纳闷非常,沈慕究竟看见了什么竟急成这样?

绮兰自然会谨慎思虑这个问题,她虽是花魁,但出身青楼,算是贱业,比不得沈慕那种大才子,虽然沈慕目前还是白身,但以他的能耐想要考取个功名,肯定是易如反掌的,这一点,她深信不疑。

“沈慕确实是个很好的归宿,”她心道,“但是,我出身青楼啊……”

她始终过不了心里那道坎,觉得自己不配……

迎着安玉清期许的目光,她咬着红唇,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道:“算了吧,姐姐。”

安玉清一愕,刚才明明已经意动了,为什么又突然拒绝了呢?心内疑惑不已,道:“我与妹妹久未促膝长谈了呢,不如今晚我就睡在妹妹这里?”

绮兰一笑,“好啊!”

安玉清眉开眼笑,打定主意,一会上了床再慢慢套她话。

两人便开始脱衣。

沈慕心里突然火热起来,一脸的期待。

然后……然后他就看见安玉清和绮兰分别脱去了裙裳,然后是中衣,再然后就露出了里面的内衣来。

安玉清的是白色的,而绮兰的却是大红色。

沈慕一下激动起来,“红色,红色,热情如火啊……”

心内嘎嘎怪叫:“嘿嘿,绮兰,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女人……”笑容极度猥琐。

当目光再度移到安玉清的身上时,呼吸差点停滞,平素还看不出来,现在才发现,安玉清的身材竟是极其的火爆,一双玉腿更是笔挺修长,就像笔直的圆规。

沈慕双目中异彩涟涟,再看绮兰那边,

千娇百媚俏佳人……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安玉清见他一脸倦容,问道:“没睡好?”

然后就发觉沈慕笑得好诡异,“是啊,没睡好哪!”

安玉清纳闷,“没睡好还笑这么开心?”

沈慕咧着嘴道:“正因为没睡好,所以才要开心点嘛!”

安玉清赞赏道:“不想沈慕你竟如此豁达。”

小口吃粥的绮兰见了沈慕,本就有些不自然,一触碰到沈慕怪异的目光,就更加不自然了,于是一会拢拢秀发,一会低头轻啜,极力掩饰着。

李世杰和萧文山则是一会看看这边,一会看看那边,李世杰朝萧文山悄声道:“也不知沈慕昨晚到底看见了什么,真是奇怪!”

萧文山如鲠在喉,十分难受,“又没法问,真是急死人了!”

这时,展护院匆忙来报:“大小姐,大事不好了!”

安玉清便问:“怎么了,展护院?有事慢慢说!”

展护院道:“门外来了几个衙役,说是知州大人那边说了,让我们把粮食、衣物全都交上去,由府衙统一分配、施粥!”

一群人听了不由愕然。

“走,去看看!”沈慕道。

当下起身,一群人紧随而去。

门口,果然站了四五个衙役,神色不善地盯着看门的护院们,兴许是见他们高大威猛孔武有力,所以没敢擅闯,但态度依旧很是嚣张,“快叫你们主家出来!这事是我们严知州亲口吩咐的,谁也不能违逆!”

然后便见到沈慕一群人从门内走出,那领头的衙役约摸三十,指着沈慕道:“你就是这群人的主家?告诉你们,我们严知州亲口说了,你们带来的粮食衣物全都要交上来,由府衙那边统一分配、赈灾!”

沈慕思忖,历来民间赈灾,皆是各行其是,从来没有说将物资全交了上去的,再者城里城外慌乱一片已是许久,他们一群人昨日欲拜访严知州,可那严知州却还在睡觉,显然不是个多么爱民如子的好官。

再一想到昨日傍晚钦差大人才到,今天就发生这事,说不定其中就有什么阴谋诡计。如是想了一番,更不愿把粮交出去了。目视其他几人,似乎皆有此意。

当下便走出一步道:“我们都是宁州来的,你们梁州的严知州似乎管不到我们吧?”

那领头衙役一怔,随即便怒了,“好小子,大白天的便说胡话,你也知这里是梁州,既然是梁州,便是我们严知州说了算,赶快将粮食衣物交了出来省事!”

沈慕反问道:“若是我们不交呢?”

领头衙役道:“当真不交?”

沈慕不惧道:“当真不交!”

领头衙役将手中刀抖得哗哗响,“既如此,可莫怪吾等怠慢了!”手朝后一挥,“弟兄们,这几人皮肉太硬实了,将他们带去府衙松松筋骨!”

他身后四个衙役抽了刀,便要冲上来。

“我看你们……”沈慕话未说完,身后猛然响起一道喝声:“谁敢上来?!”

却是展护院!

随着展护院一声大喝,他身后猛然跳出二三十人来,锵锵锵抽出刀来,行动迅捷如风,将几个衙役围了。

日头下,寒光闪烁,那几个衙役神色大变。

领头的衙役哼哼道:“我就不信你敢动我们!”

展护院道:“不信你就上来试试!”

浑然没发觉沈慕投来的幽怨的目光,好你个展护院,又抢我台词!

形势剑拔弩张!

有衙役冷汗涔涔,拉了拉领头的那个,悄声道:“头,他们好像真敢哪!要不我们还是撤吧?”

领头衙役有些不甘,但也知事不可为,最终还是咬了牙,恨恨道:“我们走!”

这时,忽闻马蹄达达,竟是数个禁军纵马而来,一抖缰绳,在众人面前稳稳停了下来,当先一人喝道:“尔等谁是沈慕?”

章节目录 第一二二章 假和尚 沈慕等人面面相觑。

那当先的禁军又喊了一遍,“你们之中,到底谁是沈慕?钦差大人有请!”

既然是有请,那便不会是什么坏事了。

沈慕给了安玉清等人一个放心的眼神,站出来,道:“我就是。”

那禁军道:“钦差大人要见你,与我们走一趟吧!”

旁边的几个衙役见了,不由一怔,暗想这沈慕究竟是何来头,竟能劳动钦差大人派了禁军亲自来请。

沈慕也是纳闷不已,拱拱手,问道:“这位将军,可知钦差大人找我何事?“

那禁军却不搭言,挥了挥手,他身后自有一位禁军牵上一匹马来,问道:“可会骑?”

沈慕道:“自然会的。”

于是跨上马鞍,一行直往钦差行辕而去。

说是钦差行辕,其实不过是一座靠近府衙的宅院。到了这里后,沈慕下马,便见宅院四周有不少的禁军在巡逻守卫,进入后,内里更是森严。

然后,沈慕便由那禁军引领了,在正厅见到了那位钦差,彼时钦差大人正伏在堆满了文件的桌上,聚精会神地写写画画着。

那禁军轻唤了一声:“大人。”

那钦差便“哦”了一声抬起头来,然后一眼便望见旁边站立的沈慕,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道:“你就是沈慕?家父每次来信,必定提及你的名字,我这双耳啊,都听出茧子来了。”

沈慕打量这钦差,三十七八岁的样子,身体很魁梧结实,面色红润,给人一种厚重沉稳之感。

可是他并不认识此人啊?还有,这钦差言及“家父”,那又是谁?

兴许是瞧见了他的疑惑,钦差恍然笑道:“哦,瞧我这脑子,忘了和你说了,我是杨坚,家父杨启阁。”

原来是杨老的儿子啊!怪不得!

沈慕亦恍然道:“原来是杨大哥。”

旁边那禁军见了暗自庆幸,幸亏刚刚没有做出什么怠慢的事情来。瞅了瞅,乖巧地跑到一边沏了壶茶,呈上来。

杨坚道:“沈老弟,你从宁州来,家父身体应当还好吧?”

沈慕道:“杨大哥放心,杨老身体尚算康健,去年年底虽然染了病,但已无大碍。现在啊,每天下棋看书,倒也过的逍遥。”

杨坚慨叹道:“家父受伤之事,书信之中,倒未曾与我提及过,看来是不想让我担心啊!”

沈慕默然。

杨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道:“说来此次能以钦差身份而来,还要多谢沈慕你了,多亏了你的那个治灾良策,虽然是家父以他的名义让我递的折子,但他老人家也与我说了,几乎全都是你的想法。还有你的那个小册子,什么细菌啊传染啊什么的,我虽然不是很懂,但看起来就是很厉害的样子。沈慕你是行家里手,那册子里的一些条例的施行,恐怕还要沈慕你多多相助啊!“

沈慕拱手道:“杨大哥客气了。此次梁州水灾,慕能尽一份绵薄之力,亦是慕之福分呢!”

杨坚便哈哈笑着指他,“沈慕,你不用这么谦虚,你之本事,家父早已与我说过了。”凑过来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那年家可不就是太轻视你,才有此劫么?”

沈慕一怔,不想杨老竟将此事都告诉了他,那边杨坚已经道:“沈老弟放心,此事家父早就交代过,让我不得向任何人提起。”

沈慕微微颔首。

杨坚接着道:“事后,我每每想起此事来,都自惊叹不已。手法虽算不得多么高明,但沈慕你对于人心之揣摩可谓极致。暗中操控、引领舆论走向,将年家引致风口浪尖,高高捧起,又狠狠摔下,可谓举重若轻游刃有余。此法非但除掉异己,更是完全将自己掩在幕后,没有暴露自己的风险。”

“哪里哪里,杨大哥过誉了。”沈慕道,又想起一事,问道:“不知杨大哥可知,朝廷那边是否有年家二公子年有为之动向?”

杨坚摇头道:“虽然朝廷发下了海捕文书,但这年有为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硬是没有半点消息。”

沈慕叹息,“那年有为是个有本事的。”

杨坚颔首,一会又轻笑起来,道:“说起这年有为,我倒想起来,他那个哥哥啊,叫年有意的是吧?结局可不太好啊!”

沈慕道:“他年家犯了这么大的事,他自己又犯了好几桩人命官司,能有好结局才怪了!”

杨坚道:“死是肯定要死的。只是他是在牢里……被人给……”他脸上露出怪异的笑,“……给轮死的。”

沈慕不明,“轮死的?”

杨坚道:“他关的牢房里,还有好几个汉子,然后某天夜里,他就被那几个汉子给轮了。”

沈慕愕然,怎也想不到年有意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年家不招人喜欢啊!”杨坚哈哈笑道,“京城那边都传遍了,闻者皆言那年有意是个附庸风雅之人,这下也算遂了心愿,死在了风流雅事之上,无人不折服啊!”

之后,两人的话题又渐渐转到赈灾的事情上来。

杨坚道:“按沈慕你册子上所说,需要大量的大夫和药材,我已着人去将周边州县的大夫请来,应该是够用的了。粮食、衣物和被褥等等,朝廷那边拨一部分,临近州县供应一部分,再由百姓、商贾、士绅捐赠一部分,虽还差些,但前期,差不多也能挺过去。”

沈慕便点点头,又道:“不知杨大哥是否注意到城中有商家囤粮之事?”

杨坚道:“我于昨日傍晚方到,今天上午便一直在接待、处理梁州这边的人和事,尚未得空外出,倒不曾知晓。”

沈慕道:“此事乃我与几个好友昨日亲眼所见,街面上有一郑氏米行囤积居奇,不仅如此,还态度极其嚣张,恐怕与他人串通了起来。另外还有一件怪事,今早有州府里的衙役去我们住所讨粮,说是严知州让大家将粮食衣物全都交上去,由州府统一分配赈灾。此法,可亘古未有啊!”

杨坚沉吟道:“这其中定有猫腻,我这便派人查一查。”

朝门外唤了一声,正是那个带沈慕来的禁军,唤作陈庆的,杨坚吩咐他几句,那叫陈庆的禁军应了一声后,便匆忙出去了。

随后,杨坚邀沈慕一同外出,说要看一看梁州境况。

沈慕道:“杨大哥你穿了这身官服出去,怕是什么真情实况都看不到的。”

杨坚会意,便换了身常服,二人出门后,后方自有十来个禁军乔装打扮、暗中保护。

首先去的便是郑氏米行,此时却关了店门,门前挂了个“售罄”的牌子。

沈慕道:“这些人定然是听说钦差大人来了,故意如此的。”

杨坚招了招手,自有一个乔装的禁军翻墙而入,一会回来,道:“大人,后面有个小门,在那里卖呢!”

于是一群人往后门而去。

果不其然,一个小门前,排了个五六十个百姓,旁边一个伙计勒令不准喧哗吵闹,否则不卖。

“怪不得静悄悄的。”沈慕道。

杨坚见那些百姓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心头火起,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发作。

“这些人必有依仗。”杨坚断定道,“去查查幕后之人。”

之后,二人往城门口而去,那边已近晌午,但却没有炊烟升起,显然都没有中午施粥的打算。

杨坚见了城下大片大片的难民,愁容满面,问道:“沈慕,你那个以工代赈的法子到底可不可行?”

“应该没甚问题。”沈慕道,“只是不知修河之事,朝廷那边是否应允了下来?”

“折子是以陈老的名义上的,我离开的时候,尚且没有定论,但大都持怀疑的态度,觉得陈老说不花一文钱治水是在信口胡诌。”杨坚道。

沈慕闻言也不多说,下午二人在一众禁军的跟随下去了汉水那边,洪水泄了后,河坝已被拦了起来,但也并不是多么稳固,有个小吏带了几个人整日在这一带巡视,生怕再出意外。

望着滔滔汉水,沈慕的心情也有几分沉重。

但幸好,梅雨季过去,天气渐渐晴好起来,但气温也开始升起来。

第二日,杨坚那边便得了消息,原来严知州收缴粮食是因为州府的粮仓空虚,亟需补充,以掩人耳目。

杨坚盛怒之下,以钦差的身份,直接除了严知州的官身,收押起来,严审粮米去向,谁曾想那严知州竟守口如瓶。

“那可是一个州的粮仓啊,数万石米粮,严知州,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让它一下子变空了的?”杨坚厉声问。

“钦差大人,说不得啊,说不得啊……”那严知州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一句话,直让杨坚头疼。

半天后,陈庆禀报道:“大人,有一件事甚为蹊跷。”

杨坚问:“何事?”

陈庆道:“整个府衙竟未见严知州的家眷。”

杨坚一怔,神色好一阵变幻。

陈庆道:“大人,看那严知州的样子,分明是有苦难言,而现在他的家眷又不见了,会不会是有人以此胁迫?”

杨坚突然有种阴谋笼罩的感觉,沉声道:“赶紧去查,还有,无论如何都要尽快把那严老头的嘴给我撬开!”

这天下午,杨坚突然下令,将城内的三家米行给封了,店内人员全抓进了府衙大牢中。这几家店皆囤积居奇,早就引得百姓不满,钦差大人雷霆手段,引来一片叫好之声。

数日之后,大批的粮食、衣物,牛拉马拽而来,大夫与药材也到齐,杨坚便开始指挥人干各种各样的事情,城门口也渐渐有序起来。

大夫们便也遵循着钦差大人的命令,开始将难民分隔开来,有病的先治病,特别是有传染病的,更是给隔离的远远的,不许人靠近,就连他们,给人看病,也必须戴着白口罩。

还有人到处撒石灰,划割一片片的区域,有人巡逻监察,碰到打架斗殴寻衅滋事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揍一顿再说。

既然有力气打架,好啊,把难民中的青壮全都挑了出来,到城里修缮房屋、平整道路去。

没过两天,便有一些商家赶着牛车驮着粮食到来,说是同为武朝子民,应当互帮互助,沈慕就在其中看到了贺民全和几个宁州商贾的身影,但说了一番漂亮话之后,将事情向下人一交待,自己便跑到酒楼喝酒吃饭去了。

城内已渐渐焕发生机,几家酒楼、客栈业已开始营业。

当这一天下午,沈慕与杨坚在城门口边走边讨论一些举措时,便见某个地方围满了人。

“发生了何事?”杨坚问。

“大人,是一群和尚。”一个禁军回禀道。“言只要信了他们的佛,便能摆脱世间一切苦厄。不过也真是神了,大人您看,三四日了,这十几个和尚不吃不喝,依旧面色红润,丝毫不见虚弱之态。”

杨坚讶道:“你确定他们数日没有吃喝?”

那禁军道:“大人,小的们怕他们惹事,便派了弟兄成天守着呢,确实三四日来,滴米未进。”他神秘兮兮继续道,“而且,大人,这群和尚言,只要他们每日在身前的泥土里浇水,他们的佛便会现世。您看,他们身前的那堆泥土,已然露出了半个佛像头颅,可神了,现在不少百姓都信了呢!”

三四日不吃不喝,依旧面色红润?

只要浇水,泥土里就会冒出佛像?

这种怪事杨坚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绕着人群走了三圈,依旧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

不少人在跪拜,其中大多是妇人,但也有几个男子,很是恭敬地磕头,拿出所剩无几的钱财恋恋不舍地投进和尚身前的功德箱里。

而端坐当中的十余个和尚却也只是闭目念经,及至听到功德箱发出的轻响,那最先一个和尚便睁开眼来,念上一句“我佛慈悲”,便再度闭上了眼,低声诵经。

杨坚未曾窥得其中奥秘,可越看,心内的那丝疑惑越重,这时听到身旁的沈慕低声道:“杨大哥,这些人是假和尚!”

杨坚一惊,“哦?”

沈慕道:“这些人全都是头发新剃、戒疤初受,定然是假和尚无疑了!”

杨坚问道:“你有办法识破?”

沈慕道:“那佛像定然是早就埋在了土里的,至于为何会冒出地面,是因为佛像下面埋了豆子,如今天气温暖,只要浇了水,那豆子必定生根发芽,于是佛像便被顶了出来。此事真假,只要挖开土一看便知。至于数日不吃不喝,这事我倒还没看出来。不过,这群和尚绝对有问题,应当抓起来详加审问。”

杨坚看了看,猛然朝后一挥手,“来人,给我挖!”

章节目录 第一二三章 血衣教 禁军们突然涌上来,还拿了铁锹,着实把那些和尚和民众吓了一跳,当先那个和尚站起来,道:“大人,不知贫僧犯了何事?”

“让开!”一个禁军推开他,直奔佛像之地,操着铁锹便要挖。

和尚一见慌了,喝道:“大人且慢,真佛即将出世,造福苍生,此乃古来未有之幸事,难道大人真要逆天而行,置百姓于水火而不顾乎?”

那些善男信女见了,先是一愣,随即便大声哀嚎,“大人,挖不得啊!”

“真佛显化,使我等小民超脱,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真的挖不得啊大人!”

……

杨坚不为所动,一声令下:“把人拉开,挖!”

十余个禁军持着明晃晃的刀上前,将那些信徒和尚隔开,另有两个禁军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后,就大力挖掘起来。

很快,那佛像的整个身子便露出来了,全身是木质的,一个禁军便给搬了开来。随后,便惊喜着叫起来,“大人,黄豆,果然有黄豆!”

杨坚欣喜上前,见那坑里果然是一大片的黄豆,几乎全变成了黄豆芽,只有极少数没有发芽,开始腐烂。

百姓们面面相觑,怎么回事?

而那十余个和尚却是脸色阴晴不定起来。

杨坚环视一眼,缓缓开口道:“诸位百姓,莫要被这些和尚给欺骗了,根本没有所谓的真佛出世,而是他们事先在泥土里撒了黄豆,埋了佛像,又每天浇水,使黄豆生根发芽,借力将佛像顶了出来。你们若不信,可上前一看。”

“啊?”

一片惊呼之声。

有人大着胆子上来一看,坑里满是黄澄澄的豆芽。

“果然是豆芽哩!这群和尚好不阴险,竟装神弄鬼,骗取我们身上仅剩的钱财!大家上,打死他们!”

有百姓要冲上去,其中一个人已经离的很近了,但他突然被一个禁军一脚踹倒,随后他就见那些和尚与禁军们打斗了起来。

但那些和尚哪里是禁军的对手,很快就全被擒下了,用绳索结结实实地绑缚着。

杨坚一挥手,“带回去好好审审。”

沈慕道:“杨大哥且慢。”

在杨坚疑惑的目光中,沈慕走了上去,在几个和尚身上摸了摸,果然没找到食物。

这么多天不吃不喝,怎么可能?

正欲开口问,忽地顿住了,目光被和尚脖子和手腕上戴的佛珠吸引了,这群和尚佩戴的佛珠也太多了吧?

伸手取下来一串,咦,竟然有些软,不是真的佛珠,凑近了一闻,有股古怪的香甜气息,有些熟悉,随后蓦地一喜,难道是……

他拿了一串佛珠,走向杨坚道:“杨大哥,我知道他们为何能够数日不吃不喝了。”

“哦?”

沈慕将佛珠递给他,“杨大哥你看,这并不是真的佛珠,而是一种海外食物,叫做巧克力。这巧克力主要是用一种叫可可豆的豆子研磨后,掺杂了糖制作而成的,苦中带甜,热量高,耐饥饿,这些和尚数日以来便是偷偷吃了这巧克力,才造成不吃不喝的假象,迷惑了百姓。”

杨坚道:“原来如此。”

沈慕走回那群和尚前,问道:“这巧克力你们哪里得来的?”

和尚怒目而视,不理他,再问,干脆闭上了眼。

沈慕也懒得再问,“希望在禁军的手段下,你们还能如此嘴硬!”

随后,一群和尚被呼啦啦的带走。

禁军审问的本事是无需多说的,到了傍晚,那群和尚便有人忍不住开了口。

阴暗的地牢中,浊气熏天,沈慕与杨坚站在一起,望着那个被绑在架子上的和尚,此时他衣衫上全是血色鞭痕,数根手指更是被插了竹签,鲜血淋漓,看着就让人感觉很疼。

“我们……我们是血衣教的……”那和尚断断续续道。

杨坚闻言不由咒骂了一句,“该死!”

见沈慕疑惑,杨坚解释道:“这血衣教,匪首叫段庆,主要盘踞在莱州一带,历来作恶多端,与我武朝为敌,虽然十年前才出现,但打着‘世人平等,无有高下’之说,蛊惑世人,很是发展了一大批信徒。朝廷数次派兵清剿,竟也没有将之剿灭,反而有坐大之象。”

沈慕道:“除恶务尽,否则后患无穷啊!”

说这话的时候,脑海中却蓦地闪过年有为的身影,自己不也是么,无奈之下让年有为逃脱,犹如龙入大海,难以寻觅,还要时刻防着他在暗中使坏。

杨坚道:“是啊!”

沈慕问那和尚,“那巧克力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和尚双眼无神道:“莱州那边来了一海外传教的,带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其中便有此物,说是很耐饥饿,我们便换了些……”

沈慕一喜,传教的?那定然是他国的传教士无疑了。随后,他的心就狂跳起来,他既然带来了巧克力,那么是否带来了土豆番薯这类高产量的农作物呢?若是哪怕只有其中之一,那也是极大的收获了。

目前醉仙酒虽然在大批量生产,但沈慕最担心的,其实还是对粮价的影响,武朝有州五十六,很多百姓都还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若是粮价涨了,那些人将生活的更加艰难。可若是真有了土豆或者番薯,那么粮食之忧便将不复存在。

于是欣喜着道:“杨大哥,快派人将那传教士接来吧!”

杨坚疑惑道:“不过一海外传教士而已,竟有如此重要?”

沈慕重重一点头,“是的。”想了想,又道:“算了,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

杨坚见他说的郑重,道:“只是这边……”

沈慕道:“杨大哥不用担心,这边已经走上了正轨,只要小心谨慎一些,短时间内是出不了什么问题的。不过杨大哥还是要注意些,血衣教能派他们来假冒和尚,定然有不可告人的阴谋,这边败露,说不准还有其他后手。”

“这点我会注意的。”杨坚点头道:“既然沈慕你执意要去,那我便派五十禁军随行保护你!早去早归!”

“好!”

回去见了李世杰、安玉清等人后,沈慕说了要去一趟莱州的事,众人问缘由,沈慕只道办公事,众人疑惑,但一听有禁军随行护卫,便也都不再多问,放下心来。

“莱州离此并不远,又有那么多禁军保护,肯定没什么事的,你们尽管放心吧!”沈慕道。

第二日,早早起来出发,随行的便只有王二虎这个二流巅峰高手,门外早已候了五十轻骑,领队的正是那个叫陈庆的禁军。

见了沈慕,拱手问道:“沈公子,咱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沈慕道:“既然陈大哥说出发,那咱们便走吧。陈大哥常年行走在外,武功高强,这一路上,恐怕就要多多仰仗了。”

陈庆道:“客气客气。”

出得城门后,一行人便加速奔行,卷起滚滚烟尘,直往东方而去。

章节目录 第一二四章 土豆、洋枪 一路餐风露宿,策马狂奔,之所以如此匆忙赶路,实在是沈慕担心那传教士出现意外,可此景看在一众禁军眼里,却是咋舌不已。这书生看着弱不禁风的,可谁知,马术不差不说,这耐力与他们这些长年在马背上颠来颠去的禁军相比,也是不遑多让。是以,也都憋了一口气,堂堂禁军,岂能输给一个文弱书生乎?

于是,原本需要十日才能赶到的路程,结果八日就赶到了。到了后,也都是累得不行。

先去了血衣教和尚交待的客栈,一问,那掌柜的见是一群禁军,吓得险些骇破胆,赶紧如实道出原委,原来那传教士住的久了,没钱结账,于是掌柜的便给他送官了。

“若无意外,那人还在府衙大牢里关着哪!”

一行人便又跨上马,直往府衙而去。

到了府衙,下马,把门的见了,火速跑到后堂,报之知州,言有位大人带着禁军来了。

“啊?”莱州知州吓了一跳,心想自己没犯什么事啊,怎有天子近卫亲至?

刚换下的官服立马又披上,往府门匆匆行去。

双方见面,道明原委,莱州知州不由松了一口气,道:“那个传教士啊,尚在牢里呢,本官这就让人给提出来!”

没多久,就有两个差役架了个四十岁左右的碧眼金发男子过来,浑身散发污臭、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的。

两个差役一松开,传教士险些摔倒,操着生硬的武朝话道:“我……传教士……英格兰人……你们……打骂……无礼……上帝惩罚……”

他的武朝话说的很生硬,而且也只是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若非很用力地分辨,还真听不出来他说的什么。

莱州知州抱怨:“这个什么传教士的武朝话实在不够标准,磕磕巴巴的,本官是一句也听不懂。但客栈那边的说了,说是住店不给钱,没奈何,本官也只得先将他扔在牢里了。”

传教士说了一会后,见在场之人都是一副不明的样子,便很失望地叹息了一声。这时,冷不防听到一种让他很熟悉的语言,蓦然抬起了头,发现说话的竟是一个年轻人。

他夸张地用家乡话惊呼道:“上帝,这里竟然有人会我们国家的语言!”

沈慕道:“我武朝能人辈出,不过区区英格兰语,又有何难!”

然后知州大人、陈庆等人便傻着眼,看这两人用另外一种语言叽里呱啦地交谈着。

陈庆心中感叹,不愧是宁州第一才子啊,连海外语言都懂,真是厉害!

沈慕问:“彼得,你这次来我武朝,除了带了巧克力外,是否还有其他农作物?”

传教士皮特一惊,道:“大人,我还带了土豆,你若是能将我救出这牢笼,并让我在武朝传教,我便将它献于你。我知道你们武朝还有很多百姓吃不饱,但有了这种农作物在,你们的粮食产量绝对会大大提高。”

沈慕心内大喜,果然有土豆,好啊好!但还是做出迟疑的样子道:“彼得,我只能答应将你带出大牢,至于你想要在我们武朝传教,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必须得到我们的皇帝同意才行。否则,你便会被朝廷当成邪恶的异教徒给抓起来,我可是知道你们那边的异教徒下场都是很凄惨的,大多都是被火活活烧死的。而我们这边虽还不至于这么残忍,但是割掉舌头削了鼻子也是起码的。我想彼得你一旦没了舌头,也是没法再传教的吧?“

彼得在武朝晃悠了小半年,向很多人宣扬他们的教义,从未听人说会得到割舌削鼻这样的惩罚,即便是旁边这位将他关进大牢的官员,也没有对他施以酷刑,便知是在吓唬他,可他也不想再回到阴暗潮湿的大牢里默默无闻地安度晚年。

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同意道:“好吧,不过,你要答应我,一旦有机会,一定要让我亲自面见你们的皇帝。”

“好。”沈慕答应道。

之后,沈慕便向莱州知州提出将此人带走的想法,不过一无关紧要之人而已,莱州知州巴不得做个顺水人情,便爽快地答应了。

除去镣铐,走出府衙后,彼得传教士可谓重见天日,情不自禁地流下了喜悦的泪水,带着沈慕等人又回到了客栈,说是土豆便在他带来的行李箱里。

一问掌柜的,掌柜的摸着脑袋想了想,才恍然道:“哦,就那个破箱子啊,老朽翻了个遍,也没找到一文钱,便给丢到库房去了。”

只要没丢就好,去库房找了一遍,便有个木箱子被拎回来。

彼得急急忙忙着将箱子打开,看到土豆非但没有烂掉,反而生出了几棵嫩芽,就不由吁了口气。若是土豆坏了,他很怀疑会不会被重新投入大牢里去。

沈慕看着土豆,越发心喜,这时瞥见箱子的衣物下还压了个小木盒,好奇的想,该不会是什么宝物吧?随手打了开来,然后便愣住了。

彼得惊慌道:“大人小心,此物威力极大,稍有不慎,就会要人性命。”

沈慕不屑道:“不就是把火枪嘛,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彼得讶然道:“大人连这都知道?”

沈慕轻嗯一声,拿着那火枪左右端详,金属制造的枪身上还有花纹,沉甸甸的,很有质感。制作精美,小巧玲珑,很是喜爱,于是便想据为己有。

眼珠转了转,道:“彼得,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是要继续在我国传教么?”

彼得傲然道:“在未将上帝的光辉撒遍武朝之前,我是绝不会回国的。”

沈慕叹道:“只是彼得,我不得不提醒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你没钱了啊!”

彼得昂起的头颅缓缓垂了下去,见沈慕把玩着洋枪不肯放下,忽地明白了过来,道:“大人,我欲以一千两的价格将这把洋枪卖于大人,不知大人可有意购买?”

沈慕有些为难地道:“彼得,说实话,你这价格太贵了。在我看来,五百两最多了。”传教士面色不由一紧,正欲说话,沈慕已经接着道,“不过彼得,今日我们二人相识也是一场缘分,你有难,流落我国,作为朋友,我帮你一把也是应该的,我便吃点亏,一千两买了吧。”

彼得大喜道:“大人说的不错,相识便是有缘,能交到您这样的朋友,实在是我的荣幸。”

沈慕颔首道:“不过彼得,我既然帮了你,那么你是否也能帮一下我呢?”

彼得不由面色一紧。

“放轻松,彼得,并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大事。”沈慕拍拍他肩道,“好了,此事咱们以后再说。”

将欠掌柜的账也结了,沈慕等人带了彼得和他的行李箱,又花了段时日,才赶回梁州。

一到梁州,沈慕便直奔府衙,然后便见到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人。

章节目录 第一二五章 年堂主 沈慕惊喜着问:“哈,陈老,你怎么来了?”

陈老笑呵呵道:“老夫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在这偷懒。”

杨坚笑道:“沈慕帮了我不少忙呢!”

陈老道:“沈慕啊,关于修河之事,虽几经波折,过程坎坷,但好歹陛下那边是同意了。我可是腆了老脸向皇上保证的,这事回头你要是办不好,我这张脸可是没地方放了啊!”

沈慕郑重道:“陈老放心,这事一定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不过,就像咱们之前说的,您老还得从工部那边给我要几个懂水利的人过来。”

陈老道:“这是小事,一会我就给陛下写信。”

这时杨坚又问:“对了,你们去莱州那边,事情办得怎么样?”

“幸不辱命。”沈慕拿出个盒子,打开道:“你们可知这是何物?”

二人疑惑着望来。

沈慕道:“这是一种农作物,叫土豆,是海外之物,它的产量非常高,仅次于稻米和小麦,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极易栽种、对土地的要求不高,哪怕是荒山野岭,它都能很好地生长。”

二人一听,当即就是双眼放光,满脸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土豆。

“此言当真?”

沈慕逗趣道:“自然是……假的。”

陈老神色一松,道:“那就是真的无疑了。”

沈慕无奈,“合着您老喜欢把话反过来听。”

二人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两个土豆,在手心里左右端详,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老问:“沈慕,若果真如你所说,这土豆不仅产量高,还对土地要求低,那么什么时候可以大面积种植?“

沈慕道:“怎么着也得一两年以后吧!”

陈老微微点了点头,道:“好!沈慕,这边赈灾之事完了之后,你就好好回去种土豆吧,这事一定要当成重中之重来对待,万不可有一丝马虎。”

沈慕无语,也知陈老是对这土豆的看重,便也没有多说。

陈老感叹:“真想早点看到我们武朝的每一个角落都能种上土豆啊,那样天下就再也没有饥饿之人了。”

杨坚亦颔首,眼里充满无限的期望。

沈慕道:“哦,对了,这事您二位可先别往上面说啊,毕竟还没成功呢!”

二人点头,“我们省得。”

然后便回去,其他几人都外出了,只有绮兰在,见他回来,好是一番欣喜,然后便好奇地打量着他身旁碧眼金发的彼得。

“哦,这位是传教士彼得。”沈慕介绍道。

“彼得先生好。”绮兰施了个礼。

彼得虽听不大明白,但理解能力挺好,知道对方这是在跟他打招呼,便也回了个礼。

沈慕便将仅有的两个发芽土豆丢给彼得,让他来培育,还说一旦出事,便拿他这个“好朋友”问罪,着实把彼得吓了一跳。沈慕自己却背着手走了,连日奔波,可把他累坏了,在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后,就舒舒服服地把自己扔在了床上。

陈老此来又带来了大批的粮食,如此才使得沈慕他们的施粥大计继续进行下去,因为预防的好,所以并没有生出瘟疫等传染性疾病来,让沈慕他们很是松了一口气。

如是接连半个月,沈慕每日上午便去城门口巡视一圈,若无甚事,便要么回宅子那边,要么去钦差行辕,或是与陈老下棋解闷,或是与杨坚商量一下后续赈灾步骤。总体说来,又渐渐的恢复了宁州那般的悠闲生活。

东边的莱州,城外的某座庄园内,一位年轻公子带了个刀疤脸的汉子在厅中候坐。

没多久,便见那屏风后走出一魁梧之人来,此人长得颇高,手脚狭长,脸也很狭长,还留了抹八字须,很不好看。

此人进来后,直接在上首坐下,朝已然站立起来的年轻公子道:“年公子,无需多礼,快请坐,快请坐!”

那年轻公子正是被沈慕逼得仓皇逃出京都的年有为,闻言施礼谢道:“多谢教主。”

段庆看他一眼道:“年公子啊,你在我这血衣教待了也有一段时间了,初次见面时,我邀你入教之事,不知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年有为立刻站起,道:“年某一介丧家之犬,承蒙段教主收留,如此大恩大德,自是感激不尽。既然教主觉得年某尚有可用之处,年某若是拒绝,那就真是不识好歹了。”说完,忽地郑重施了一礼,“日后教主但有令下,年某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段庆大喜,快步从座位上走下来,扶起他道:“好好好,有年公子相助,段某如虎添翼、大事可期也!来人——”

门外立马走进一人来。

段庆沉声吩咐道:“即日起,年公子便为我血衣教善林堂堂主,尔等即刻将此令宣谕各堂知晓。”

年有为推诿道:“教主,年某初入教中,寸功未立,便坐上这堂主高位,有些不妥吧?”

段庆哈哈笑道:“年堂主言重了。年堂主少年英才,谁人不知,本教主如此做,正是为了让你早日为教中立下大功啊!”

年有为闻弦歌而知雅意,配合着道:“教主可是碰到了什么难事?”

段庆大笑一声,“年堂主果然聪慧无双啊!唉,说来惭愧,汉水溃堤,梁州遭了水灾,数十万民众陷于水火之中,无数百姓无家可归、无饭可食,本教主听闻后,心如绞痛,便派了些人过去,希望能劝服一些人加入本教,以超脱苦难。原本计划得好好的,可谁知竟出了差错,派去的人竟全被抓了起来。”

年有为道:“不知教主的目的是什么?”

段庆道:“救人、发展教徒、还有就是那边有不少的粮食和饷银,你若是能顺便给取过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年有为心内嗤笑,胃口还真不小!面上却还是忠心耿耿的样子,领命道:“教主放心,属下这就动身赶往梁州。”

段庆道:“哦,对了,忘了与你说了,你的那个死对头此时也正在梁州,你若想报仇,此次绝对是个难得的好时机。”

年有为装作惊讶的样子,“教主是说沈慕?”

段庆点头,“正是。”

年有为咬牙切齿道:“沈慕此人阴险狡诈、卑鄙无耻,属下恨不得啖其肉啃其骨,以泄心头之恨!”

段庆赞道:“年堂主爱憎分明,真乃大丈夫也!”

年有为道:“教主,此事紧急,属下要立马赶往梁州,容属下先行告退。”

段庆道:“那本教主就祝年堂主早日凯旋!”

章节目录 第一二六章 先杀个人 时光飞逝,又是半月过去。

梁州城经过整顿,虽与灾前相比,依旧显得萧条,但要比灾后最开始的那段时间,要好上太多了。

这一天,萧恩带着人拉了不少车的水泥到来,这边便也开始从难民中抽选人手,听到说不但一天管三顿饭,还给工钱,虽然工钱给的不是很多,但就冲着一天能吃到三顿饱饭也是很不错的待遇了。是以,很多人报名参加。

也有不少人开始返乡,但大多是老弱妇孺,这些人预备赶回去后,尽快插秧育苗,以期能赶上最后一茬晚稻,这样便也能有些收成。因此府衙这边除了每人发了些米粮外,还发了不少的稻种。

青壮们大多留了下来,家里那些田让女人们侍弄就够了,他们计划在这里修河,赚些银钱,而且这样还能为家里减少口粮。

当最后一统计,足足有五万人留了下来,这可是不小的劳动力,萧恩看到这数字后也是咋舌不已,工钱不说,只是每天消耗的米粮就已经不少了。

沈慕道:“萧伯父,写封信给李伯父吧,就说今后协会里的会员购酒,必须用一半的粮食作为货款付账。”

萧恩道:“这法子好,反正那些人每次过来运酒都是空车而来。”

沈慕又道:“萧伯父,你看这城外,其实还有不少无家可归之人,不如咱们将他们也招募了吧,咱们的水泥作坊、和酒坊可还需要不少的人呢!”

萧恩点头道:“这事我赞成。目前醉仙酒,咱们也才铺了武朝的二十个州,主要还是局限于产量,只要人手充足、产量上来,醉仙酒就绝对是我们最大的财源。”

沈慕道:“萧伯父,还有咱们的水泥呢,不仅修河需要大量使用,而且盖房子、修桥、铺路,都会用到很多。只有人手够了,产量上来,咱们才能快速发展。”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萧恩便开始忙于此事,问那些无家可归之人是否愿意到宁州去,不但免费提供住房,还有一份稳定且高薪的工作,那些人听了乐不可支,纷纷点头答应。

一般来说,此事梁州知州绝对不会答应的,毕竟是辖下大批量的人口流失,但此时梁州的严知州已然被杨坚给拿下了,杨坚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便也没有人管。

最后又有五千人,迤逦往宁州而去。

值得一说的是,其中还有约一千五百人的老人和幼童。

梁州这边暂时是管不上他们的,沈慕也见不得他们在这边自生自灭,便让一起过去了。

带队的是萧恩府上的一个管家,怀里还揣了两封信,一封是给萧知州的,一封是给李孝礼的。

没过两天,朝廷派过来的工部官员也到了,主事之人是个叫王之安的。

此人脾气不太好,但办事还算认真,显然是个干实事的,到来后歇息一晚,第二天在与萧恩这边通过意见后,就带着人拿着工具跑到汉水测量去了。

又过了两天,汉水在梁州一带的区域测量完,便开始正式修河。

拦坝、截留、挖泥等等不必细提,直到萧恩这边派人扛出一袋袋灰色的粉末,并将之与泥沙和水搅拌时,王之安愣住了。

“这是何物?”

“这是水泥。”

然后王之安便目睹了神奇的一幕,惊讶的下巴快掉下来了。

“此乃神物啊!”他惊叹连连,竟是蹲在那看人用水泥筑坝看了大半天。

……

“今晚是个好天气啊!”年有为站在树下遥望梁州。

灰云之下,梁州掩映在一片浓墨之中。

“是啊,夜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时候。”他身旁的刀疤男附合道。

“人都准备好了吧?”

“早准备好了,就等公子一声令下了。”

年有为又回望汉水方向,“听说他在修汉水,也不知他修的牢不牢固,要不咱们帮他检验一下?”

刀疤男蓦地双眼大睁,难道他想……

“那边留守的人应该不是很多,就派二十个人去把河挖了吧!”

刀疤男脸上出现挣扎之色,“这事是不是再斟酌一下?梁州百姓可经不住第二次水灾了。”

年有为没有看他,盯着梁州城,幽幽叹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快去办吧!”

刀疤男犹豫了下,最终还是脚步几个连点,腾空而去了。

子时,本应是人酣睡的好时候,梁州城中却燃起了几处大火,天气炎热,火光冲天而起。

“走水啦,走水啦!”

“大家快起来啊,救火啦!”

城中到处响起梆子、或者铁盆的敲击声。

一些门户很快被打开,每个人都提了木桶或者拿着盆,汲水救火。

一时间,城中骚乱一片。

就在这时,有约摸三十个人悄悄冲进了府衙的大牢之中,这些人见人就杀,迅速往大牢深处靠去。

然后某一刻,就听有人大声喊道:“在这里!在这里!”

“狗日的,竟把我兄弟打成这样!”又一人咒骂。

“喂,醒醒,李兄弟,你还能动吗?”

“啊,王大哥,你终于来救我们了!……啊,动?没问题的……给我把刀,杀几个人都没问题……”

除去五六个假和尚伤势太重,需要人扶着的,其他的一人要了把刀。

“走,快,咱们往城门去!”

“走?不行!王大哥,你且等等,让兄弟先去杀一个人!”

“谁?”

“就是当初揭穿我们假和尚面目的,我无意中听到有人叫他沈慕。”

“沈慕?……喔,我明白了,是个书生吧?”

“王大哥你咋知道?”

“若真是此人,那李兄弟你就不用担心了,年堂主那边已经派了个一流高手带队去杀他了。”

“年堂主?教内何时又多了个年堂主?”那人蓦然顿住。

“此事出城后再说……哎,听我说,当务之急,我们是要先出城!”

“不行,我一定要先去杀了那书生,不然难消我心头之恨……王大哥,你若真认我这个兄弟,便带我去找他……”

“我……唉,好吧……”

……

“啊——”

一声惨叫,倏地划破夜空!

沈慕从睡梦中被惊醒,猛地睁开双眼。

章节目录 第一二七章 满城骚乱 出得屋来,看到远处有火光和吵嚷声,就知道出事了。

这时又是一声“啊——呀”的惨叫!

在院内!

他猛然醒悟过来,迅速返回房内,找出洋枪,装填好弹药,又掣了匕首,反手握了,便蹑手蹑脚往前院去。

前方约有三十个蒙面黑衣人,见人就杀,好不凶猛,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死不瞑目的样子。

对方人数虽没己方多,但胜在凶悍,特别是那为首之人,刀法更是霸道凌厉,三四招便要收走一条人命,鲜血溅了一身。

在被对方突袭之后,这边也迅速做出反应,此刻双方对峙着,一时间呈胶着之势。

那为首之人见此,眉头皱了皱,便冲上来,想要以一己之力破开对方的阵型,然而他的刀刚要靠近这边,立马便有五六把刀或砍或刺而来,即便武功高强如他,也不得不暂避其峰。

旁边有人道:“头,这还没见着那人呢,我们就被这么多人堵住了,杀不得了。快走吧,一会官兵该来了!”

那人有些犹豫,正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心道不好,官兵怎来的这么快?

再一看,竟是血衣教之人!

“帮手来了,我们冲!”那人叫道。

猛然提了真气,劈出一片刀光,趁对方正惊慌之际,迅速抬刀,又杀一人。

“杀啊!”

黑衣人全都冲了过来。

还有一群光头在叫:“沈慕何在?害我等挨了好一顿毒打,速来受死!”

这边的护院等见势不妙,在王二虎的喝令下迅速后退。

“拖延时间,只要官兵来了,这些人就插翅难飞!”王二虎大叫道。

这时候,对面竟有数人取出了弓箭,王二虎见状不妙,大喝:“快退,退到房子里面去!”

但有两个人动作晚了些,一人被射中大腿,一人被射中肩膀,王二虎要上去救,但对方行动更快,数人扑了上来,刷刷两刀将那两人结果了。

“退到房子里去,快!”沈慕猛然跳出,一声大喝,抬手就是一枪射出。

“砰”的一声大响,一人捂着胸膛而倒。

“什么鬼?”

黑衣人那边顿时一片骚乱。

“是洋枪,大家不要惊慌!”那为首之人倒是个有见识的。

沈慕等人急急往房中退去,才关上门窗,便有数枝箭羽透过窗纸射了进来,大多钉在了墙上或地面上,只有一支从一人的大腿穿过,他疼痛地发出啊呀一声惨呼。

黑衣人围了房屋,那为首之人叫道:“沈慕,你终于出现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当个缩头乌龟不肯出来哪!”

沈慕在房内朝外叫道:“你们是谁?我沈慕与你们往日无仇近日无冤的,为何袭杀我等?”

那为首之人闻言哈哈大笑,一把扯掉面巾道:“沈慕,你好好看看,我们究竟有没有冤仇?”

沈慕隔窗一看,顿时沉默了。

竟然是年有为身边的那个刀疤男!

王二虎也惊叫:“竟然是你!”

“哈哈哈,你们想不到吧?”刀疤男洋洋得意地大笑,突又高声叫道:“屋里的人听着,我们与沈慕有旧仇,你们若是交出他来,便可以活命。否则,便连你们一块诛杀!”

屋内沉寂了一下,但很快就响起李世杰的咒骂声:“我去你妈的,想让我出卖兄弟,那是万万不可能的,有本事你们就杀进来,看爷爷皱不皱一下眉!”

萧文山也在骂:“狗日的,有本事就冲进来,看爷爷不杀你们个落花流水片甲不留!”左右瞅了瞅,攥紧了桌上的一个花瓶。

沈慕闻言有些感动,不由看了二人一眼。

他身旁的展护院看了看安玉清,紧了紧手中刀,挡在她身前。

安玉清走南闯北,往日走商也遇到过几个蟊贼,此刻还算镇定,还伸手扶住了绮兰的胳膊,示意她放心,迎接她的是绮兰的展颜一笑。

其他护院大都神色慌张,而彼得传教士在忙着划十字,祈求上帝的救赎。

外面有人在叫:“头,既然他们不识相,咱们就放把火,把他们全烧死!”

刀疤男见此,冷声道:“既然你们如此执迷不悟,那我就为你们做道烤乳猪,算是为你们奔赴黄泉饯行!”

他一挥手,有十余人迅速上前,刷刷刷连续丢出二十多支火把,那些个背了弓的也没有闲着,在忙着从窗口射进火箭去,顿时屋顶、窗户上、房内火起,屋内的人忙着扑火,但根本应付不了这许多支,很快房子便燃烧起来。

另一边,钦差行辕亦是忙碌一片,睡梦中的杨坚和陈老被叫醒。

“什么,城内有人四处纵火?”

“监牢那边有人劫狱?还放出了里面所有的罪犯?”

“……该死的血衣教!”

“他们现在往哪去了?”

“不知?你们这些禁军都是干什么吃的?贼人把同伙都救走了,你竟然还有脸跟我说不知?”

“还不快去给我找!找到之后,除了留几个活口外,其余的全给我杀了!这些人……罪该万死!”

灯火通明的钦差行辕,杨坚与陈老二人焦灼地走来走去,禁军、官兵、衙役全都动员了起来,四处搜寻贼人踪迹,和捉拿逃出监牢的罪犯,有那趁机作乱的,禁军们呵斥了后,若无效,俱一刀砍了。

某一刻,陈老忽地叫道:“沈慕,沈慕那边如何?”

杨坚闻言也才想起来,倒忘了问沈慕那边动静,赶紧唤来陈庆,“快,你带几个人去沈慕那边看看!”

陈庆有些担忧地道:“那大人您这的安危……”

杨坚有些不耐,“我没事,你快去!”

陈庆哎了声,招呼了三个人,迅速奔去。

街道上一片骚乱,多处火光,人影奔走,汲水救火。但天干物燥,房屋又都是木质结构,根本扑不灭。

有衙役指挥道:“快,把着火的房子周围都清空了,不要让火势蔓延开来!”

陈庆带人奔走之际,听见某个房内传来女子凄厉的惨嚎,还有人放肆的大笑声。

“你叫啊,大力的叫啊,你就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爷爷已经三年没尝过女人味了,今天一定要好好痛快痛快!”

他狞笑着上来撕衣,哧啦一声,那女子半截袖子化为碎布。

还待上前,猛地听到身后响起破门之声,边转身边骂:“哪个狗日的敢管爷爷的好——”

一刀寒光迎面劈来!

声音蓦地顿住,然后他就双眼大睁,沉沉向后倒去。

在他的脸颊上,一道狭长的伤口斜切而过,白肉翻卷,血沫喷溅。

陈庆看了一眼那墙角的女子,见她衣衫完好,不由松了口气,若是再晚会,这女子怕就贞洁不保了,到时她即便不死也要死了。

他走出屋,那女子怔楞过后,趴在地上一直磕头,额头出血了都恍若未觉,满面泪光中笑个不停。

近了!

陈庆的心不由一沉,因为他看到门前有尸体!

“都小心点!”

进了院子一看,当即就是大骇,满地的尸体不说,在那后院方向,更有冲天火光!

章节目录 第一二八章 准了 火光冲天之中,听见后面传来凄厉的喊杀声,陈庆没有贸然进入,而是先爬到墙上观望,只看了一眼,就吓了一跳,竟然有六十多个贼人。

房屋燃烧的噼里啪啦的,他听到那房内传来“快、破窗、从后面出去”的叫喊声,他听出那声音是沈慕的,他心急如焚,可却也不能擅动。

拉过来两个禁军,让其中一个赶紧去附近纠集人马,另一个则速去钦差行辕汇报情况。

多日以来,他早已看出,这沈慕虽说是个书生,可是在杨大人和陈老眼里,绝对是一很重要的存在。

特别是当他知道那两个名叫“土豆”的农作物,其产量仅仅略次于稻米小麦的时候,心想若是整个武朝都能种上,那么将使多少人免于饥饿之患。

而这土豆该如何培育、如何种植,目前也只有那沈慕知晓,所以他是万万不能出事的。

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

一面焦急等待,一面暗骂官兵怎么还不来。

如此不知过去多久,直到某一刻,他的心脏被狠狠震动了一下。

砰!

一声大响,随之便是一人啊呀一声惨叫,仰天倒地,血染衣衫。

是贼人那边的!

那受伤之人并未立马死去,但胸口的伤口皮开肉绽,鲜血汨汨,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的样子很是骇人,所有人都吓得后退一步。

“大家小心,那家伙有洋枪!”刀疤男叫道,“不要离得太近!”

留给他们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若是还不能杀了沈慕,那就必要尽快撤走,否则他们就很难逃脱了。

房子后面是一小块空地,已经出去了一半人,护院们拿着刀戒备,火光熏烤得他们的脸热而发红。

呼啦啦响起脚步声,他们又被围了。

那刀疤男正欲说话,忽然又是一声枪响,随后他手中的大刀落了下来,随之落地的,还有两根手指。

他先是一愣,随即就满脸不可置信地将右手举了起来,在中指和无名指的地方,空空如也。

鲜血洒落,溅在草地上。

旁边人也都愣住了。

抬起头来的时候,刀疤男一脸的戾气,双眼血红。

那边,沈慕望过来,满脸的歉意,“失误,失误,本来想打你心脏的,结果手抖了一下,打偏了。你放心,我下次一定打准点。”

他真挚的样子,让身旁的李世杰等人都是好一阵错愕,随后笑出声来。

对面也是愣愣地看着这边,场面一度变得十分诡异。

十指连心,刀疤男咬牙道:“想我刀疤王纵横江湖数十载,从未受过今天这样大的损伤,小子,我一定要将你碎——”

声音戛然而止。

砰!

又是一声枪响。

刀疤男身体晃了晃,仰天栽倒。

“尸……万……断……呃……”

嘴角溢出血沫,气绝……

“头儿!”数人奔上前查看,可他已然身死。

他们抬头望向对面,目眦欲裂。

那个叫沈慕的书生将枪举在身前,吹了吹枪口的青烟,很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这下准了。”

“混蛋!”

“兄弟们,上,杀了那混蛋,为头儿报仇!”

二十余人嗷呜一声,奋勇冲上前来,这边王二虎横刀身前,一群护院紧随其后,双方竟混战起来。

血衣教那边众人正欲冲上来,忽闻外面传来大喊声:“快跑啊,官兵来啦!”

“快跑啊!”

他们生疑。

可是却只闻人声不见官兵踪影。

“一定是这姓沈的派了人胡喊,吓唬我等,众位兄弟,随我一起去结果了他!”那个姓李的假和尚叫道。

那位被他口称“王大哥”的小头目一把拉住他,劝道:“还上去个屁,他们的头可是一流高手,都惨死在了洋枪之下,你觉得你能杀得了?你再看看他们,已经全都失去理智了。我们趁他们现在混战赶紧走,再不走,被官兵缠住,可就真走不掉了!”

拉了他,不由分说,给拖拽而走。

剩下那些人招呼也不打,掉头就跑。

刚出院门,就听得密集的脚步声传来,心叫糟糕。

急急赶来的竟是一群盔甲鲜明的禁军,在那禁军当中,还有一个骑马的大官。后方,更是数十个持长枪的官兵。

杨坚纵马大喊:“拦住,休让他们走脱了!”

禁军们不及答话,行动迅速,有衔尾紧追的,有弯弓搭箭的,一波箭羽过去,倒了七八个。

杨坚另带了一批人直入院内,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让他的心紧紧提了起来,赶紧带人奔赴后院,见沈慕安然无恙,心内不由一松。

一挥手,禁军与官兵将那些黑衣人围了个结结实实。

陈庆在双方混战之际,便带着另外一名禁军跳了下来,护在沈慕等人身前,这时见杨坚带人来了,也是长长吁出一口气,喝道:“放下兵器!”

前后夹击,黑衣人陷入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暗恨不该报仇、恋战,这时候再想退已然千难万难了。

有两人左右望了一眼,自诩轻功了得,倏地窜起,在墙壁上几个连蹬,竟跃到了墙头上,哈哈大笑一声:“爷爷去也!”

噗……

噗……

数声弓箭入肉之声响起,那两人应声而落,躺在地上挣扎。

沈慕朝身旁的李世杰道:“看到了吧,其实他们是可以逃出去的,但奈何为了装逼,非要大放厥词,结果就被箭射下来了。这告诉我们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李世杰配合着问。

“不作不死!”沈慕悠悠道。

剩下的黑衣人见状,心内骇然,情知是逃不出去了,有数人一发狠,咬了牙,竟往杨坚这边冲来,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但还没跑两步,就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余下之人无奈,啪啪啪丢了刀,趴伏在地,任由官兵冲上来,锁拿了。

这些人被押走,等待他们的必然是一番严审与皮肉之苦,但人有求生之欲,总希冀能活着。

禁军不愧天子近卫,武力悍勇,将欲逃跑的那一队血衣教之人,或杀,或活捉,竟是未让一人走脱。

章节目录 第一二九章 缝 夜黑风高,有人来报:“堂主,属下办事不利,汉水没能挖开。”

年有为皱着眉头,“怎么回事?人很多?”

那人道:“不是的,堂主,留守的人不过七八个,被我们轻易摆平了。问题是那河坝,也不知用了什么东西浇筑的,说石头又不是石头,可却跟石头一样坚硬,我们二十个人愣是砸了一个时辰,也才不过砸了个两尺的坑,按这速度敲下去,天亮了也挖不开啊!”

“啊?”年有为一愣,“怎么会这样?”

那人担心年有为认为他在消极怠工,分辩道:“可不是么!属下等人也觉得诧异,审了个留守的人,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水泥。妈的,哪是什么水泥嘛,明明比石头还硬!”

年有为撇了撇嘴,不知该不该信。

正在这时,又有人来,“公子,公子,不好了!”

年有为心里咯噔一下,“又怎么了?”

“公子,我在城门口等了许久,都未见头儿他们回来,便入城察看,谁知我看到……看到……”

“看到什么?”

“我看到儿头的尸体了,被官兵抬着,兄弟们也全都被抓了。”

年有为心神一震,刀疤男是他最强有力的帮手,武功高强的一流武者,可是竟然就这么突兀地死了?

数个时辰前,他还在质疑他挖河的做法是否欠妥当,可终究还是妥协了,派人去办了,转眼的功夫,就死了。

“死了?”年有为喃喃道,双目失神。

“公子,您可要给头儿报仇啊!”那人哽咽了道。

年有为猛然惊醒,“走,快走,此地不能久留!”

带着所有人火速撤退,很快便消失在了浓浓夜色之中。

……

有禁军审问黑衣人,得出年有为的动向。

杨坚闻之,立马派禁军骑马去追。

“年有为谨慎,若见刀疤男等人久未出城,定知出事了,此刻怕是早就跑得没影了。”沈慕叹息。

“虽然希望不大,但终归是要派人去一趟。”杨坚也觉得希望不大。

“你这边损伤如何?”陈老问。

“当场死亡的有十五个,重伤轻伤的也有十多个。”

死者都被归拢到了院中,白布遮着,沈慕嘱人回去后好生安葬,并对死难家属厚恤。这也是没办法的,人死不能复生,只能以厚帛赠之。

偏房内传来啊啊的哀嚎声,沈慕走了进去,杨坚与陈老紧随其后。

三四个大夫在中间忙碌着,有的在忙着清洗伤口、包扎,还有两个身上受了箭伤的,箭矢尚在身上,一个老大夫给了一个患者一根木棍,让他咬紧了,握住肩膀的箭杆试了试,猛地一拔,顿时飚出一股血花来,那人痛的当即昏了过去。

鲜血涌出来,老大夫稍做清洗,便倒上金疮药,开始包扎。

“希望他命大,伤口不会化脓,否则可就难办了。”老大夫叹息道。

沈慕见了赶紧阻止他下一步动作,“这就完了?”

老大夫一愣,“啊?”

沈慕见他不明,道:“我是说这就算治疗结束了?”

老大夫道:“是啊!”

沈慕急了,“这样不行的,没有消毒,很容易滋生细菌,化脓溃烂的。”边说边开始解开绷带。

老大夫也急了,“哎哎,你这年轻人,干什么哪?好不容易才处理好!”

沈慕道:“大夫,别急,我教你一法,可以有效减少化脓的可能。”

老大夫气得吹胡子瞪眼,“老朽行医数十年,岂用你一个红口白牙的书生教导?”

杨坚尽管也是纳闷,但还是道:“大夫,还是让他来吧!”

老大夫见是个官,还是个大官的样子,便不言了,将手往袖笼里一放,旁观了起来。

“先说好,若是伤者死了,与老朽无关啊!”

然后便见沈慕吩咐人去烧开水,又取来针线,用钳子夹了那细针,在火上烤红了,将其夹成鱼钩状。随后与针线一并丢在开水中熬煮。

又让人取来一坛醉仙酒候用。

这才将伤者箭创处的药膏全部抹掉了,蘸了醉仙酒擦拭。

“用酒洗伤口?”

老大夫见了大急,想要冲上来,“胡闹!胡闹!这简直就是草菅人命!”

旁边一个禁军赶紧给拦住了。

沈慕道:“大夫莫急,我这是在给伤口杀菌消毒。”

老大夫爆粗口:“屁!”

沈慕也不多做解释,细菌太微小了,没有显微镜根本观察不出来,便置之不理,继续清洗伤口。

烈酒一沾上伤口,那昏过去的汉子便满头是汗地疼醒了过来。

“哦,醒了?”沈慕看他一眼,“我要是你,就会希望自己还是昏着的。”

那汉子一愣,随后便见沈慕拿了个“鱼钩”出来,并开始穿针引线。

“东家,你这是要……?”

“哦,没事,就是做个小手术。”

“手术?”

“放轻松,很快的,而且一点也不疼。”沈慕笑眯眯地安慰他。

“东家,你这该不会是要……缝我吧?”

“是啊,你答对了。”

沈慕拿着消毒好的针线站在他身前,“真的,一点都不疼。”

但没缝两针,汉子就疼的龇牙咧嘴,惨呼不已:“东家,你忽悠我,你不是说一点都不疼吗?”

“我就那样一说嘛,你怎么还当真了,都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终于缝完最后一针,沈慕问:“哦,对了,差点忘了问你了,你喜欢什么样的结?蝴蝶结行不行?”

那汉子好气,差点没翻白眼昏过去。

“好了,不逗你了。”

沈慕随便打了个结,剪线,因这一番挣扎,又流了些血,便又用酒清洗了下,然后才扭头对着那大夫道:“该您了,上药、包扎。”

老大夫走过来,着实被沈慕一番惊人手法给震住了,“这样……可……可以吗?”

“七日后就见分晓了。”

走到下一个受了箭伤的汉子身前,沈慕看了看,那伤口在小腿上。不过还好,箭矢已穿了出来,只要剪断、拔出就行了。

汉子见沈慕盯着他小腿上的箭,不由咽了口口水,这人是安家的护院,硬着头皮问道:“沈公子,我是不是该先晕过去?”

沈慕赞道:“你很有先见之明啊!”

那汉子左右瞅了瞅,旁边有个熟识的,要求道:“来,打晕我!”

那人踟蹰,“真打?”

“真打!”

话才说完,便被一掌敲在后脖颈,然后就歪倒了。

取箭、清洗、缝合,等等一系列动作,在做过一遍后,也不显得那么生涩了。

后面的上药、包扎,照旧交给了那个老大夫。

忙完这一切后,沈慕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抹了把汉水,吩咐道:“所有受伤的人啊,不想死的话,全都把伤口用醉仙酒清洗一遍。”

章节目录 第一三〇章 遣将剿匪 梁州动乱,好不容易得来的复苏被破灭,房屋被烧毁不少,也酿发了不少惨案。

大牢里被放出的囚徒,有的趁乱越城逃走,有的在城中作恶,被或打或杀。钦差大人赶紧放出告示,晓谕周边州县,缉捕贼人。

血衣教之恶,令人发指,也由梁州迅速蔓延开去。

但这时候到底消息传播速度慢,所以并不会那么快传到莱州。

“愚弄百姓、无恶不作……”

京城皇宫之中,皇帝拍案而起,一脸怒容。

他迈步、离殿、徜徉在这皇宫之中。

他抬头,望向西方。

夕阳坠落,散发出血红的光芒。

这血红洒在殿顶、洒在宫墙、洒在持戈游弋的侍卫身上。

感慨不已。

想当年,大国武朝,国力鼎盛,四方来朝,莫不臣服。然而百来年下来,居安不思危,衰败已是必然。

幼年之时,他始终以为,打天下比治天下难,那时他的父皇见了,也只是笑而不语,然而及至他年岁渐长,登临大宝后,才深觉其中意味。

北方夷寇进犯,国内天灾人祸不断,于是便衍生各种暴乱,山贼盗匪,农民起义便总是揭竿而起。

到得近年来,朝堂之上,尽管他是真龙天子,也越发觉得掣肘。不仅文武对立,左王也极不安分。

他时常觉得疲惫,可是他也只能强撑着,他很少照镜子,因为不忍见那日渐增多的白发,提醒他所剩的岁月不多。

他默了许久,直到夕阳彻底消失在天际。

“此次梁州之乱,血衣教可谓居功至伟啊!”

这像是赞许似的感慨,但在陪伴多年深知其秉性的王沐恩看来,这话里透着无尽的杀气。他想,皇帝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那些人总是见不得朕好,见不得这国家好……朝堂上的百官是,左亲王也是,就连北方的夷寇也……唔,北方就算了,本来就是敌对,见不得我们好是自然的。”

末了道:“沐恩哪,派人去将王老请来吧。”

“是,陛下。”

“哦,对了,还有兵部尚书苍澜。”

“是,陛下。”

老太监向后面挥手,便有小监快速奔走,自扶了皇帝往御花园而去。

御花园集天下百花于一园,此刻争奇斗艳、姹紫嫣红,但皇帝并无多少游览的兴致,在那凉亭里坐了,望着湖面怔怔出神。

直到一个厚重的脚步声传来,他才惊醒过来,一见来者,便先露出欣慰的笑意来。

“老臣拜见陛下。”白发苍苍的老者行礼。

皇帝赶紧止住了他,“王老无须多礼,请坐。”

两人闲叙了会,王老也不急,坐下陪他说话。

没多久,苍澜到来。

“微臣拜见陛下。”

“爱卿请起。”

苍澜起身后,又赶紧向王老躬身施礼道:“王帅。”

王老将军微笑颔首。

皇帝缓缓开口道:“今日招二位爱卿来,是有件事想与你们商议。血衣教作恶多端、为祸一方,已有坐大之态。梁州水患,已有数月,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可恶那血衣教,更于二十日前夜晚,策划了一场动乱,致使城内失火,罪犯潜逃,死伤百余人。”

说到最后,他咬牙道:“朕欲除去血衣教,不知二位爱卿以为如何?”

王老将军铿锵道:“血衣教虽为癣疥之疾,但若不早除,易成大患。陛下有清剿之心,万民幸甚。值此梁州动乱之时,若是将此事加以宣晓,百姓必定痛之恶之,于清剿,助莫大焉。”

苍澜也赶紧表态:“陛下,微臣愿领兵前往,必将匪首段庆的头颅亲提而来。”

皇帝面含微笑道:“二位爱卿之言,深得朕心啊!”

接下来自是一番商议不提。

……

梁州,汉水坝上。

动乱那一夜被破坏的河坝虽然不多,但事后想想也是吓了沈慕一跳。

年有为何其狠也,竟是想掘开汉水,再淹梁州。

其心之狠厉,可见一斑。

杨坚也是后怕不已,幸亏修河用的是沈慕研制的水泥,足够坚固,不然汉水若是被掘开,他丢官去职倒还好说,可怕的是,梁州百姓再次遭受水患、是否还能承受的住,届时再有蠢蠢欲动的血衣教暗中煽动,一场更加巨大的暴乱在所难免。

自那之后,他每日便都来这河坝巡视,更是派了百余禁军伙同两百官兵日夜看守。

“若我所料无差,陛下将会遣将剿贼。一则出去此患,二则震慑宵小。”杨坚望着淼淼汉水道。

“血衣教胆大包天,是该除去了。”沈慕道,“不过我所担心的却不在此。”

“年有为?”杨坚问。

“是。”沈慕道,“此人太过心狠手辣。我破了他年家,又逼得他败走,投了贼人,他定恨我入骨。此人又聪明伶俐,手段多端,若不尽早除去,我心难安。”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且看清剿之将是谁吧。”

之后回了城内,那些受伤的护院们大多已痊愈,只有那两个受了箭伤缝合了的还在疗养,但其实也已无碍。

伤口也不大,只有几道细疤,更是让他们惊异不已。

然而,最惊异的还是那几个大夫,见识了这结果后,既惊且喜,此刻见沈慕回来,也凑了过来。

“沈公子,先前是老朽眼拙,若有不当之言,还请勿怪。”

“您老言重了。”沈慕道,“慕还要多谢诸位施以援手、治病救人哪!”

“客气,客气。”

沈慕见他们有些欲言又止,不由问道:“诸位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老大夫言道:“说来惭愧。沈公子奇思妙想,以针缝合伤口,此法虽大胆,但效果却奇好。后来老朽查看了,那两个受了箭伤之人并未化脓,所以老朽就想,日后是否……是否也能以此法治病救人,当然了,这法子是沈公子所创,老朽保证,每以此法救治一位病人,所得诊金的一半便属于沈公子的。”

后面几个大夫也是直点头,“是是是……”

沈慕闻言笑道:“诸位多虑了。既是治病救人的好事,诸位且拿去用好了,不用支付任何报酬。而且,日后若是碰到有大夫想学,你们也大可放心传授。这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我焉能不喜?!”

“沈公子仁心仁意,我等佩服。”一众人道。

“只是我等尚有疑惑,就是为何沈公子要用酒清洗伤口?”

“那是为了杀菌消毒,须得用我宁州的醉仙烈酒才行。”沈慕道,“伤口之所以会感染化脓,很大的原因便是有细菌附着在伤口上。”

“细菌是何物?”

“这个……嗯……它们太微小了,你们看不见……不用管那么多,照做就好了。”

“好好好……”

……

树荫下,绮兰倚着树,明眸善睐望来。

章节目录 第一三一章 请色诱我 绮兰是美丽的,人好心也好,对她来说,沈慕绝对是个好的归宿。她性子虽平和,但偶尔也要强,不然就不会为了给收养的孩子们找工作而东奔西跑了。

尽管是花魁,又是琴道大家,但其实,内心里还是有些自卑,出身不好的她,怎能与沈慕这样堂堂宁州第一才子在一起呢。

沈慕才学过人,又会经商,前途无量,又有杨老陈老、萧知州这样的大官帮衬,入朝为官是轻而易举的事。之所以现在还是白身,不过是他不屑为之而已。

“可若是哪天他愿意了呢……”

那种自卑感便愈发如潮水般涌来。

“出身不好怪的谁来……”她嘀咕。

那边,一身白衣的书生正与一群大夫在讨论着什么,声音不高也不低,要说他平日里不着四六,但此刻侃侃而谈正正经经的样子倒也与往日大相径庭。

某一刻,那边发现了这边,便往这边笑着望了一眼,她便也落落大方地微微一笑,随后便见他似乎想要走过来,但那个年纪最长的老大夫拉住了他。

“哎呀,都跟你们说清楚了啊,你们照做就行了……解释?解释不清的啊,你们看不到……行了行了,我还有正事要办。”

书生很不耐烦的,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老大夫朝树下张望,见是个美丽女子,便恍然,拈须而笑。

“还是年轻好啊!”

脚步近了,像是一下下踩在绮兰的心坎上。

“在这里做什么?”书生好奇地问。

“哦,没什么,”绮兰拢了拢耳边的秀发,“经过这里,随便看看。”

“哦,那一起随便走走?”书生试探着发出邀请。

“呃……好、好啊!”她不知怎的,内心忽地有些慌张。

绿树成荫,他们沿着小路边的树荫缓缓而行,太阳光斜着打下来,将并排而行的两人的身影拉短又拉长。

沈慕率先开了口:“走的时候,红楼那边都安排好了吧?”

“嗯,都安排好了。”绮兰微微点了下螓首,“而且就算有哪里不妥当,妈妈也还在那边呢!”

“剩下的孩子呢,过完年有没有要送过来的?”

“有那么一两个吧。”

“你不要觉着我这次收了几千人就够了,其实不然,很多地方还是很缺人的。所以你那边若是有人能送来,于我们双方而言,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呃……是吗?”

“所以真的就那么一两个人送过来?”

“好像……好像是三四个吧!”

“确定就这些了?”

“呃……五六个其实也是可以的。”

书生停了下来,定定看着她,“其实我们之间应该再坦诚些的,我不拿你当外人,所以你也不必拿我当外人……所以你有困难尽可以和我说,我呢,会尽量帮。”

女子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我们不是外人?”

“你觉得不好?”书生疑惑望来。

“没,没有啊……”女子摆手。

“不过,当然啦,我也不可能每次都无条件帮你啦,毕竟我可是个商人,商人讲究唯利是图嘛!”书生定睛望来,脸上露出怪异的笑,“所以,偶尔……你也可以牺牲下美色,色诱我一下嘛,毕竟我可是个风流才子啊!否则名不副实怎么办?”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她的俏脸,“所以,说真的,请色诱我。”

女子娇嫩美丽的脸庞像染了一层红霞,啐道:“谁……谁要色诱你了……”

前面是棵大树,书生一手按在树上挡住了女子的去路,另一只胳臂伸出,恰好将她围在了当中。

女子愣了愣,随后脸色更加红润起来。

心脏噗通噗通,宛如小鹿乱撞。

眼眸对视的一刹那,即便平素颇为镇定的她,此刻也不由微微垂了螓首。

他盯着她那晶莹如玉的小耳朵,凑近了,轻轻吹了口气,热气袭来,她顿觉耳朵发热,脑袋也有些晕,然后便有声音在她耳畔呢喃道:“你知道吗,其实,我很喜欢红色,热情如火呢!”

“什……什么红色?”女子身子更软。

然后她便感受到有灼热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胸口,恍然明悟过来。

她贝齿咬着红唇,他、他怎知道?坏胚子……

“绮兰,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啊?很、很好啊……”她呐呐道。

“哪里好?”

他灼灼的目光险些烫瞎她的眼。

“有才学、有能力,还……还很有善心啊!”

“这样啊,那不如你嫁给我怎么样?”

“啊?”她陷入呆滞中,檀口微张,香气如兰。

书生也不催她,静待她的答复。

对方不似开玩笑的样子,她一时思绪万千,情感复杂,欣喜错愕有之,感慨感动亦有之,美眸中像是蓄了一汪春水,末了终于还是在心里一叹,轻轻弯腰从他手臂下逃了出去。

“沈慕,别、别这样。”

“怎么了?”他微怔。

“没什么,我、我身体不舒服,就先回去了。”她找了个借口,匆忙离开。

他望着她离去的倩影,无奈摇了摇头。

抬头之际,便见不远处的一扇窗户前有个身影一闪而逝。

他微微皱眉,“是安玉清吗?”

安玉清靠墙而立,微微拍着胸口,引得一阵波涛荡漾,内心也不知是何情绪。

看那样子,她似乎没有答应。

“将她往那边推,是好是坏呢?……那家伙可是挺坏的,女人缘又好,也不知日后对她会不会那般好?”

如此想了一会,竟开始思念起家里的那个惹祸精。

许久未见了,也不知她现在在做什么?是否又乱放狗吓唬人?

到了晚上,下楼吃饭,碰到沈慕与他打招呼,她微微点头,擦肩而过。

未见绮兰,听说是累了在房间休憩,她蹙了下眉,盛了饭,亲自端了去绮兰的房间,敲了好一会门,才有人来开。

“见你没下去吃饭,我便给你送了些来。”她道。

瞥见她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刚哭过,不免有些心疼。

“要不还是算了吧?”

“啊?”

“下午我都看见了的……”

她拢了拢秀发掩饰,“姐姐误会了,我只是……只是有些想家了而已……”

她抿了抿唇,有些不忍,“其实,宁州那边……还是有不少俊彦的……当然,如果你觉得宁州的不行,旁边一些州也可以,我走南闯北,也认识不少……”

她展颜一笑,“人为什么就一定要成亲呢?一个人过也很好啊!”

她一愣,“可是……”

“姐姐不也还单着么?”她的笑容愈发明媚,“实在不行,我就与姐姐促成一对呗,总好过两个大美女便宜了那些臭男人。”

她一时哭笑不得,伸手在她额头一按。

“尽胡说……”

章节目录 第一三二章 我去就山 秋风飒爽,落叶纷纷。

这是沈慕最爱的金秋。

晨起之后,便在小院的躺椅上一躺,穿着单薄小衣,有微微的凉意,肌骨里积淀了整个酷夏的热气,经这凉意由毛孔渗入,一下疏散了大半,似乎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身心舒泰,人也更显慵懒,他闭目享受的样子,即便是不远处的安玉清都看得分明。

随后,她便走过去,依稀听见那书生似乎在轻哼着什么。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想家了么?”她想,“也是,他应当还从未离家如此久远吧,思归也是正常……”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她怔了怔,果然也在想着绮兰么?哼,男人果然没一个是好东西,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一面又哀叹,为什么两个妹妹都惨遭这家伙毒手呢?

既有庆幸,又有失落,情绪复杂,怏怏走过。

对于绮兰,沈慕自然是满心的赞赏。

绝色大美女,有才学、才艺,收养孩童,有善心,是个难得的好姑娘。无奈造化弄人,沦落风尘,但出淤泥而不染,品质高洁。

这样一个女子,若说沈慕心内不如猫见了鱼一般心痒难耐,那是不可能的。多少个夜晚,孤枕难眠、无人说话,若是有美在侧,红袖添香,那该是怎样的潇洒生活呢!自己此番,不求高官厚禄,所求不过是恣意人生而已。

他也时常想,绮兰如今已经二十一岁了,在青楼行当,算是年岁大了,最多再过两年,虽然在沈慕看来依旧是风华正茂,但在这时候的人眼里,就是年老而色衰了。既然早知是此结果,何不趁着花魁之名,急流勇退呢?

他想,她非不想,而是没有好去处,她不是那种可以随意将就的人。她看似对每个人都很亲熟热络的样子,但内心里到底还是很孤独很不甘的。

以绮兰的身份,即便有了去处,顶多也就做个妾室,但在这时代,妾是可以随意转卖送人的,其地位也仅仅比婢女高上一些。碰到一户好人家还好说,若是不好的,正房善妒,那妾室之结局就可想而知了。

“这样一个女子,总不能让她那样了啊……”

他虽自认并非什么好人,还比较色色的,但人人平等的观念是这时代的人们所欠缺的。绮兰又是这样一个大美女,怎能花落他家呢?

如此胡思乱想好一会,直到李世杰与萧文山联袂而来。

“呦,脸上都快绽成一朵花了,是不是又在想那谁呢?”李世杰笑得贱兮兮的。

“谁啊?”

“还能有谁,绮兰呗!”萧文山一语道破。

这段时日以来,绮兰总是尽量不与沈慕同时出现,有时还会羞红着脸走开,这情景,只是不是傻子,都能猜到二人之间有事发生,何况这一群人精乎?

“兄弟,扭扭捏捏,这不是你的性格啊!”

“是啊,你不是常说,碰到喜欢的妞,该上就上么?当时你说泡我堂姐的那番豪情壮志哪去了?”

沈慕愣了愣,随后一拍脑袋,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啊!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

“行,那就赶紧去吧。”

“去哪啊?”

“刚刚杨大人派了人来传信,说是朝廷来人了,点名要见你。”

沈慕身体一震,“行,我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回房换了身衣裳。

瞥见窗前的笔墨,想了想,便走过去,在纸上写下了那句“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又给折叠成一架纸飞机,偷偷摸摸来到绮兰房间窗前,见有个人影正坐在窗前嗟叹,抬手便给掷了进去。

纸飞机平缓地落在书桌上,惊醒了窗前的美人儿。

“咦?这是什么?”

这声音……怎么这么像是安玉清?沈慕不由一愣,随即心道,坏了,扔错了。

感觉屋内的人要探头出来,赶紧一溜烟小跑了。

……

钦差行辕。

沈慕到了后,径自入内。

在那堂上,除了杨坚,还有个身披铠甲的老将军在,其人高大魁梧,年近五十,一脸络腮胡须,头发乃是黑白参半,但精神却很矍铄,特别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杨坚介绍道:“沈慕,这位便是怀化大将军朱信义朱老将军。”

沈慕正欲见礼,那上首已传来一个洪钟般的声音道:“汝就是沈慕?”

“正是,不知将军找我来有何吩咐?”

“既然你承认自己是沈慕就好。”对方冷笑,一拳捶在身边的桌子上,“来人啊,将这罪人给我绑了!”

刷刷刷,门外跳进四个兵来,拿着绳索,三两下就将沈慕给绑缚得紧紧的。

“什么情况?”沈慕一脸疑惑。

见杨坚也是一脸不解的样子,暗想难道他也不知情?

可这里是你杨坚的地盘啊!

“朱老将军,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杨坚起身问道。

“误会?哼哼!”朱老将军哼笑,指着沈慕朝他道,“贤侄啊,你可知此人犯了何等大罪?”

“何罪?”杨坚不明所以。

“欺、君、之、罪!”朱老将军一字一顿道。

“啊?”杨坚一惊。

沈慕心内猛地一跳,猛然想到什么,面上做出惊恐的样子道:“朱老将军,您可别吓我,我就是一介草民,哪能有幸得见龙颜,从而犯上欺君之罪啊!”

杨坚也在旁帮腔,“是啊,老将军,这中间一定是有误会吧?!”

“误会个屁!”朱老将军大爆粗口,指着沈慕骂,“好小子啊,朝廷抉择兵部尚书这等大事,也是你一个白面书生能参与进去的?”

果然……

沈慕目光闪了闪,很快镇定下来,对方能轻易说出缘由,他反而不担心了。

老将军胡须乱颤,气急败坏道:“你小子可别不承认,陛下身边可是有龙卫的,那些人办起事来可仔细着呢!你去岁到了京城后,如何暗中布置后手,如何推波助澜的,龙廷卫里面证人证据全都齐全,你小子想赖都赖不掉。”

一听龙卫,杨坚就再不多言了,朝沈慕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章节目录 第一三三章 帅帐幕僚 龙卫,是朝廷密探,直接听命于皇帝,算得上是武朝最精锐的谍探人员。其人数究竟有多少,范围有多广,怕是连皇帝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龙卫最高长官是龙廷使,正三品,龙卫虽有私狱,有侦查之能,但却无裁决之权,亦是为防止权力过大。

沈慕先前对此并不了解,但此刻见了杨坚闭口不言讳莫如深的样子,就知他对此很忌惮。既然如此,那么龙卫那边应当是确实掌握了证据。

不过,他也不怕,惩办年家,虽有私怨,但与皇帝目标一致,可算帮了他的大忙。有鉴于此,皇帝应当不至于太过斤斤计较才对。

果然,下一刻,就见那朱信义老将军道:“不过,陛下也说了,念在你年幼无知的份上,此事就不与你计较了。”

闻言,杨坚神色微微一松。

“但是,陛下又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既然那小子脑子活络,就去一趟莱州,把血衣教给朕灭了吧!’”朱信义老将军道,“所以,沈慕,对此事你如何看?”

“我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啊,如何能灭得了血衣教?”沈慕摊手道。

“陛下任某为帅,许某调动附近州县兵马。来时,某已发下命令,让宁州、秦州、化州、襄州、云州,共计一万五千兵马秘密集结,所以人马之事,你毋需担忧。”

“喔,这样啊,”沈慕颔首道,“行,我去。”

“某跟你说,你不要怕,到时你留于某帅帐之中,周围又有这一万五千大军守——呃,你刚刚说什么?”朱老将军说着说着,不由一愣。

“我说我去。”

“喔。”朱老将军笑眯眯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能如此抉择,某还是很欣慰的。既然如此,你就暂充老夫帅帐幕僚如何?”

“敢不从命。”沈慕拱手而拜。

气氛一下子便由严肃郑重变得缓和随意了许多,杨坚见一片祥和,便以公务繁忙为由告辞,朱老将军也不挽留,任他离去。

剩下这二人,一老一少,非但初次见面,又是文武不同,大眼瞪小眼一阵,沈慕终于败下阵来,言家中灶台之火未灭,飘然离去。

“混不吝……某就如此可怕?”朱老将军暗恨。

回去之后,已是午后,但堂中之人,却一个不少,满满地围坐在饭桌前等他。

“怎么去了这么久?”李世杰纳闷着问。

“别提了,差点没被一老头抓到大牢里去。”沈慕坐端碗下扒饭。

“老头?”李世杰问,“谁啊?”

“那老头说他叫朱信义。”

“朱信义?”李世杰迷糊。

然而萧文山却是“咝”的一声咧起了嘴,“怀化大将军?”

沈慕不清不楚地从嘴里“唔”出一声。

“这怀化大将军朱老将军十三岁从军,一生征战无数,为我大武朝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军中之威望地位,也仅仅比‘军神’王老略逊色那么一筹。”萧文山信心满满道,“此次剿匪既然由朱老将军挂帅,那么取得胜利已经毫无疑问了。”

“对了,朱老将军叫你去,究竟所为何事啊?”李世杰问。

“叫我充当幕僚,献计划策。”沈慕道。

“你答应了吧?”李世杰呼吸一紧。

“刀都快架到脖子上了,能不答应吗?”

李世杰和萧文山大喜,就连安玉清眼里也有掩不住的喜色,绮兰却是神色一紧,双手在桌下绞了又绞,左右看了看,悄悄拉了安玉清一只玉手,在她手心里写着什么。

然后不多久,便将安玉清问道:“沈慕,此行危险么?”

沈慕看她一眼,见她身旁的绮兰装作若无其事地吃饭,然而耳朵却早已竖了起来,便微微笑着道:“不危险,朱老将军说了,让我就呆在他帅帐里,帅帐周围,又有一万五千大军守护,那阵势,铁通一般,就是连一只蚊子都别想飞进去。”

安玉清便轻轻“哦”了一声,垂头之际朝绮兰轻笑。

整个下午,沈慕都在思虑莱州剿匪之事,然而目前对那边所知甚少。血衣教盘踞莱州多年,教徒无数,这么多年都未被剿灭,可见首脑并非无脑,现在又有个聪慧狡诈、心狠手辣的年有为为臂膀,那就更不好对付了。

此次朱老将军并未用莱州之军,而是从附近几州抽调,可见对莱州军队、官场其实是并不放心的。这也很好理解,血衣教要想在莱州立足,将势力渗透到官府是必然的。

如是思虑了一下午,并没有想到什么可行的办法,揉了揉眉心,走出房间。抬头望了望夜空,深沉如水,只有几颗疏星。

离此不远的一间厢房内,绮兰疑惑地看着书桌上的那个“未知物”,拿在手上观察了下,发现内里有字,便小心翼翼地拆开。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她蹙了蹙眉,观望了好久,终于放下。

“丑字……”

然而眉眼却笑了起来。

没多久,复又叹息。

总有复杂情绪萦绕在心头。

如是凝望夜空,许久才睡去。

第二日,沈慕去了趟钦差行辕,见了朱老将军。

“要二十个识文断字的兵?”朱老将军纳闷。

“是啊,既为幕僚,我想用几个兵,应当不过分吧?”沈慕道。

“不过分,不过分。”朱老将军喜道。

连要兵去做什么都不问,大手一挥,就让属下找了二十个识字的兵来。

“我要你们先去莱州,替我打探消息。”站在那二十个兵前,沈慕道。

“沈……公子,你要我们打探什么消息?”一个兵问。

“关于那血衣教的,只要你们觉得是有用的信息,都可以记录下来。”沈慕道。

“那怎样才算有用的?”

“比如高层有哪些人啦,都有什么癖好啦,谁谁谁都有几个相好,有几个私生子,一夜几次郎,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等等都可以。”沈慕随口道。

“这么简单?”

“唔,就这么简单。”沈慕道,又拿出一叠银票来,“哦,对了,这有三千两银票,你们拿去分一分,办事用。”

一群人见了大喜,纷纷拍胸脯做保证:“沈公子,你就看我们的吧!”

又过了八九日,沈慕与王二虎跨上马,往钦差行辕而去。

大军集结,即将到位,这边也要赶过去汇合。

见他们走了,李世杰与萧文山也相继上马。

安玉清朝绮兰道:“走吧。”

“嗯。”

两人爬上了马车。

出来数月,赈灾业已结束,他们也该启程返回宁州了。

章节目录 第一三四章 真假奸细 一路骤马急行,按照朱老将军所留讯息,沈慕与王二虎来到了莱州之南四十里的苍南山。

刚到山下不久,王二虎就低声道:“公子,有埋伏。”

沈慕轻“嗯”一声。

便在这时,前方一块大石后跳出两个兵丁来,手持长刀,眼神戒备,喝道:“来者何人?速速下马!”

沈慕与王二虎下得马来,沈慕一拱手道:“在下沈慕,受朱老将军之邀,充为帅帐幕僚一职,特来报道。”

“帅帐幕僚?”那两人一愣,对视一眼后,其中一个却是恍然道:“原来如此。还请随我过来,我带你去见朱帅。”

沈慕与王二虎牵马而行,刚拐进一方密林,便见那领路兵丁一挥手,大叫一声:“兄弟们!”

霎时,呼啦啦一阵响,从那密林中探出十余人来,皆弯弓搭箭,虎视眈眈。

那领路兵丁便小跑过去,对一人恭敬道:“校尉,这二人说他们是帅帐幕僚,依属下看,八成是血衣教那边派来的。”

“哼,尔等血衣教之奸细,当真好不狡诈,胆敢冒充我军帅帐幕僚!”那校尉厉声道,“帅帐幕僚仅吴先生一人,你当我池云虎不识么?!”

“哈哈哈,那吴先生貌约四十,下巴微须,而你非但没有胡须,便是年龄也相去甚远。”一个兵嗤笑道。

“看来那血衣教已是穷途末路,竟然派两个小年轻来冒充,刺探军情,何其蠢也!”又一个兵大笑。

“我真的是帅帐幕僚,是前些日子朱老将军在梁州才邀请的。”沈慕无奈道。

“哼,都这时候了,还敢狡辩。兄弟们,将他们二人绑起来,与我押下去好好炮制一番。”那池校尉道。

说着,密林中的兵丁便全都围了上来,大部分仍旧弯弓搭箭,只有少数几个下了弓,却是抽出明晃晃的军刀来,另有二人拿了绳索。

“小心这二人狗急跳墙!”池校尉提醒道。

“哼,我看你们谁敢?!”王二虎却是不忿,双目一瞪,属于二流巅峰武者的气势爆发。

“嗬,倒是看走眼了,你这少年年纪虽小,原来还是个练家子!”池校尉走上前来,眼神里满是戒备。

王二虎闻言却是懒得做声,只鄙夷地看他一眼。

若非担心会伤到沈慕,他早就一冲而上了,不说将这十余个兵丁砍瓜切菜一般剁了,也要将他们打个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那池校尉打量了他一会,神色越发凝重起来,这少年看似年轻,但却给他一种很强烈的危机感。这种危机感甚至要比军中的第一猛将曹将军给他的还要强烈。

高手,绝对是个高手!

“怎么,怕了?”王二虎勾了勾食指,“不怕死就上来啊!”

池校尉右手紧紧按在腰间军刀上,想上,却忍住了。因为他观察了许久,那少年看似站的随意,浑身松松垮垮,然而他竟未找到一丝破绽。

哪怕是面对曹将军,他都有一战之力,甚至有时发挥的好,偶尔也能让对方吃个亏。可面对这少年,他竟有无从下口之感。

“就像个刺猬!”他想。

旁边有手下在催促,“头儿,上啊!”

“是啊,头儿,揍趴他!这毛头小子太不是个东西了。”

“住口!”池校尉一声冷喝。

那些兵丁虽诧异不已,但还是赶紧闭了口不言。

“这位池校尉,究竟我是不是奸细,你派人往帅帐一问便知。”沈慕道,“我们在这大眼瞪小眼,也不是办法啊!而且,已近正午,也该吃饭了吧!”

日头当空,又是一路纵马颠簸,沈慕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

那池校尉想了想,便朝身边一个兵丁使了个眼色,那兵丁见了,立马挎刀小跑而去。

池校尉又厉声道:“弓箭无眼,你俩耐心等候,可别乱动啊!”

目光在一众手下脸上掠过,那些兵丁皆暗暗点头,若那二人有异动,立马射杀!

求证的兵丁一路奔行,到了帅帐门口,却被告知大帅忙活了一夜,刚躺下不久,不予通报。

那兵丁恍如乱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正愁眉不展不知何去何从时,一眼瞅见左前方缓缓行来两人。

其中一人可不正是帅帐幕僚吴先生么,当即就是一喜,大步走了过去。

“五路大军既已到齐,每日所耗军粮甚多,所以后续军粮的到来一定要保证。还有如今已是深秋,不过月余便要入冬,冬衣、被褥都要尽快,那些人不知前方军士的辛苦,所以你要多催。谁要是敢阳奉阴违,你就报于我知,我会立刻禀呈大帅。”

“是,下官记住了。”

“哦,对了,还有生姜、药材,这些也都不能缺,要多备些。”

“吴先生放心,下官这趟回去后,立马督促他们去办。”

“行,军需这方面,就要多麻烦你了。”

“吴先生客气了。”

那名叫吴计的四十左右中年人,一面走,一面低头思考,不时地向身边那个半躬着的身影嘱咐着什么。将至帅帐前时,被一个兵给拦住了。

“吴……吴先生?”那兵丁小声道。

“运送时候一定要注意保密——”吴计猛然抬起头来,诧然望着眼前之人,“呃,怎么了?”

“吴先生,”那兵丁吞了吞口水,斟酌了语气,小心翼翼道,“山下来了两个人,疑似奸细,但对方却口口声声说是帅帐幕僚,您说可笑不可笑?”他脸上露出赔笑的神色,“这帅帐幕僚可不就您吴先生一个人么,这大营之中谁人不知。只是我们说了许多遍,那人定要我们来帅帐确认,小的无奈,便来了,只是朱帅他老人家正在休憩。”

“既然怀疑是奸细,那抓起来详加审问不就是了。”吴计浑不在意道,“朱帅苦思良策一夜,好不容易睡着,你们不要打扰。”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那兵丁说着就要退走。

走了没两步,便听身后传来声音道:“你等一下!”

“怎么了,吴先生?”兵丁诧异。

“你带我去看看。”吴计皱着眉头。

“是。”兵丁恭敬道。

于是二人便往山下迤逦而行。

章节目录 第一三五章 咸鱼 苍南山,位于莱州之南四十里,绵延辽阔,此地人迹罕至,朱信义老将军将人马藏在这里,远远派出哨探,不虞被人发现。

时间已是正午,王二虎饿的肚子咕咕叫。

“好久没有这般饥饿了,”他揉着肚子,“这种肚腹空空的感觉,还真是让人怀念啊!”

“不是还有干粮么?”沈慕道。

“才不稀得吃那个,干瘪难咽。”王二虎苦着脸道。

“先吃点吧,也许我们有的等呢!”沈慕望向山上,已过去许久了,始终没有动静。

王二虎没奈何,便从包裹中取出两块大饼来,递给沈慕一块,另一块递到自己嘴里,狠狠撕咬了一口,双目瞪着那池校尉,吓得对方心里有些发虚。

但毕竟身为校尉,不可在下属面前失了面子,轻咳一声,挺直了腰杆道:“你们且稍等一会,很快就有人下来了。”

沈慕对他一笑,稍微侧了侧身,对王二虎悄声道:“人家好歹是个校尉,是官身,客气点。”

王二虎瘪瘪嘴,垂下眼来。

没多久,池校尉便见那二人又兴致盎然地谈论起来。

“这么多天过去了,也不知大小姐他们到宁州了没有……”

“小虎这么贪吃,一定又长胖了吧,这样下去,可是会变成肥猪的……”

“二小姐这么聪明,肯定又拿数题去难为别人了吧……”

“我不在,小屁孩肯定没有好好读书认字,回去一定要把他屁股抽烂……”

“绮兰在干嘛呢……”

“师傅他老人家肯定又醉卧屋顶了,这时候……估计刚醒……没老婆的孤单老男人啊……惆怅……”

“这二人自说自话,简直就是鸡同鸭讲、不知所谓。”池校尉如是想。心内虽不屑,面上却一团和气,笑意盈盈。

“如此谈笑风生,淡定自若,大概真不会是什么奸细吧?”他暗自嘀咕,在对方望过来时,微微一笑,再回首望一眼山上,装作懊恼地道:“怎么还不来?”

他手下那些兵丁心内则是诧异非常,池校尉一向是胆大的,说好听点是敢于挑战勇于探索,说难听点就是鲁莽、作死,连军中第一虎将曹将军都敢捋虎须。可今日这是怎么回事儿,眼前不过一年轻人和一年纪更小的少年,他竟然出奇地没有出手擒拿,按文人的话说,真是、真是何其怪哉!

“校尉……”一人轻声提醒道,“正午了,该吃饭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池校尉没好气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剿匪重要,还是吃饭重要?”

“吃饱饭了,才有力气剿匪啊!”兵丁表情无辜道。

“屁!”池校尉骂道,“那怎么每次进城,你小子不先吃饭,而是先往青楼里钻?”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顶多是饿的心慌。可是小半年下来,小的们肾精充足、无处发泄,那可是会憋死的啊!“兵丁理所当然道,“相较来说,心慌总比憋死好太多了啊!”

“本校尉甚是纳闷,”池校尉看着他道,“为什么寻花问柳这等风雅之事,经你一说,就变得这么俗不可耐了呢?”

“呵呵,呵呵。”兵丁赔笑。

两人这般胡扯,那边二人依旧细嚼慢咽,偶尔喝口水,某一刻,池校尉注意到那少年郎猛地抬头往山上望去。

他回望身后,安静如初。

深秋的林子树木萧条,地上铺满了黄叶,偶尔又会有那么几片枯叶晃晃悠悠地飘落下来。阳光从头顶打下来,给人温暖舒服的感觉。

静谧、祥和。

“大惊小怪。”他心道。

数个呼吸后,他耳朵一耸,终于听到一阵稀疏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树木掩映间,可见两个身影正迤逦而来。

他心内悚然一惊,看向王二虎的目光震惊而怪异,差别真有这么大么?

这段时日以来,作为朱帅的幕僚,吴计的工作并不轻松,一面要与朱帅和众将商讨剿匪良策,一面又要督促后勤军需,如今已是深秋了,过不久就要入冬,马虎不得。然而这些也都还好,他一向自诩足智多谋,倒也能处理的过来。

最让他头疼的是,五路军马,来自五个州府,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那些个将军谁也不服谁,又精气神旺盛,吵架拌嘴、撒泼打滚都算好的了,有那厉害的,甚至拔刀相向、拳脚相加。大事在前,岂可内讧?他要从中奔走斡旋,那些个将军当面保证,甚至赌咒发誓,但没安稳一会,又互掐了起来,委实让他劳心劳力。

朱老将军倒是淡然,专在军中设了擂台,有那纷争的,武力解决。若是仍无法解决,便各打二十大板,为此板子都折了三根。

朱老将军依旧笑眯眯的,确切说是颇有兴致,甚至偶尔还来观战。

“大帅,大事在前,众将内讧,战时若不能如臂指使,只怕会误事啊!”吴计忧心忡忡道。

“无妨。”朱老将军无所谓地挥挥手,“不过区区一邪教而已,灭之,易事耳!”

“可是、可是,”迎着朱老将军的目光,吴计道,“这样终究不好啊!”

“你多虑了。”朱老将军道,“吴计啊,这数年来,你跟着我,闲居京城,也算是受了牵连了。待此间事了,我便去一趟吏部,为你谋一文职,你到地方历练去吧。”

“大帅,我怎能舍你独去——”

“怎么着,你还想让我这把老骨头陪你一起上任?”朱老将军斜睨他,笑道:“我可做不了师爷。”

“不是,我,唉——”

“行了,去忙吧。”朱老将军摆手,又想起什么,“哦,对了,为了让你不至于太焦虑,我在梁州找了个年轻人来帮你分担一些压力,算算时日,大概……唔……这两日便要到了吧。”

“年轻人?”吴计愕然,“有多年轻?”

“很年轻,比你想象的还要年轻的多。”

“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或是哪位大儒的高徒?”

“都不是,”朱老将军捋着胡须,想了想,道:“他很奸诈,就像……就像一条咸鱼。”

“咸鱼?”

诧然……

章节目录 第一三六章 打擂 “做人如果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分别?”

正午温暖的阳光下,某个书生如此问身边那个少年,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笑意,脸上流露出一种追忆往昔、似笑非笑的复杂神色。

“梦想……”少年手指摸着下巴尚未长大成须的浅浅绒毛,苦恼地问:“做个武道宗师?然后让小虎娶妻生子,为我王家传宗接代?”

“唔,很不错,很好,很强大的梦想。”书生夸赞。

“那公子你的梦想呢?”

“我?”书生不假思索道,“钱财不尽、娇妻如云。”

“哇,公子的梦想比我的还要强大哩!”少年大张着嘴巴,夸张地道。

那山上下来的四十左右中年人此刻已经离得很近,自然是听到了书生的这番“豪情壮志”,不由得暗暗摇了摇头,果然是条优哉游哉的咸鱼啊!

“在下吴计,阁下便是朱帅在梁州择取的帅帐幕僚么?”吴计率先开口问道。

“吴先生好,在下宁州沈慕。”书生肃容道。

“宁州?”吴计纳闷道,“不是梁州?”

“噢,在下宁州人氏,先前是在梁州赈灾。”

“心怀良善,不愧我大武英才。”吴计笑眯眯道。

“先生过奖了。”

“那我们便上山去吧。”吴计道,“朱帅苦思剿匪良策,一夜未眠,你怕是要等会才能见到他。不过已是正午,咱们可先去用饭。”

“那敢情好。”沈慕道,“实不相瞒,此番梁州奔波而来,这一路上餐风露宿,干粮这玩意,实在是嚼的厌了。”

吴计便呵呵笑。

王二虎转身便去牵马,谁知那池校尉见了,赶紧一个摆手,自有两个下属去牵了,王二虎乐得如此,背着双手,晃悠悠地跟上。一面又想,公子假话说的多了,连我都差点信了。咱们这一路虽说也辛苦,但远不到餐风露宿的地步吧,昨日可不还在精致饭庄里喝酒吃菜么?

一路缓行,吴计与沈慕随意闲聊着,无非是探听下对方的底细,比如师从何人啦,身份若何啦等等,但在得知沈慕竟是白丁之身时,他眼里的诧异可就异常明显了。

“何不举业?”

“哦,太难了,我考不来。”

“沈慕你真会说笑,能得朱帅认可,自是胸有锦绣文章的。”

“我说的真的啊!”

“哈哈……”

“……好吧,这是玩笑话……”

“哈哈哈……”

吴计放肆地笑,低眉顺眼间,心内已给沈慕标上了“悠哉咸鱼”、“放浪形骸”这等词汇,哦,对了,还有“年轻”——唔,“非常年轻”。既然非常年轻,那么如此表现似乎也可以说得通了。

他暗暗点了下头,看向沈慕的目光便不似先前那般在意了。

上了山,原本打算亲自带领沈慕去吃饭的吴计以军务繁忙为借口,将他们二人交给了一个校尉带领,便自去了。

沈慕望着吴计远去的背影,也不着恼。

那校尉揣着一肚子疑惑带领二人到了一个帐篷前,又命人上了饭菜,也自去了。

沈慕与王二虎用罢饭,便好好休憩了一番。

醒了后,百无聊赖之际,王二虎耳朵一阵耸动,听到有兴奋的叫好喝彩声,便怂恿沈慕去看看,于是二人便往声音处去。

却是一个两丈擂台。

上方正有两人在比斗,上衣都脱了,光着膀子,打得满脸通红、热火朝天,叫的人也是满脸通红、热火朝天。

沈慕认出其中一人正是午时所见的池校尉,此人一身鼓胀的肌肉,特别是胸膛肚腹,恰是陆云羡慕不已的八块腹肌。此刻池校尉如人猿泰山一般,一双铁拳把胸膛捶得当当响,猛地窜起,一个飞踢,将对面之人踹下台去。

呐喊声瞬间就火爆了起来。

“池校尉,好样的!”

“池校尉,武力超群,冠绝全军!”

……

那池校尉站在台上,眉飞色舞地拱手,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然后,目光刷地一滞,却是看见了人堆里的沈慕与王二虎,实在是这二人太显眼了,一个书生打扮,一个仆从打扮,完全异于这帮军中糙汉。

欣喜的神情立马也变得矜持起来,生怕那王二虎上台打擂,拱了拱手后便要下去。

“屁的冠绝全军!老子曹满尚未说话,你也敢自称第一?!”

这样一声雷霆大喝,出自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军口中,身材魁梧,肤色黝黑,陆云见了不由惊奇,若是加上两板斧,这活脱脱就是一个黑旋风李逵嘛!

这厮一声叱咤,右手只是一挣,就将身上铠甲甩落,随后双足踏地、猛地一蹦,足有丈高,砰地一声,宛若一尊山石,稳稳落在了擂台上。

擂台都狠狠颤了一下。

“小刺猬,”曹满向他伸出手,“来,咱俩比划比划。”

池校尉十分不满对方对他的称呼,可又无可奈何,一者对方是将军之身,二者武力上打不过,只能气得暗自咬牙。

两人体型相当,但技法、招式上,池校尉却是差了些。

曹满十四岁从军,如今已满二十载,这些年一直任职于北疆大营,那里可是与夷寇为敌,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是以作战经验丰富、手法老道。他那一手杀人技多取人咽喉、太阳穴、后颈这等致命处,次者则是各处骨关节,快捷凌厉,非死即残。据传,死在他手上的人即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之数。

这是妥妥的一尊杀神。

但只因去岁夷寇劫掠边疆百姓物资,他主战,而另一将军却主守,双方意见不合,最后他将对方打了一顿。再想出战,可是时机已失,却是暗恨不已,回去后,又将那位将军打了一顿出气。

此事立马闹得北疆大营人尽皆知,那挨打的将军又与北疆大帅是亲戚,于是曹满便惨了,幸得王老与朱帅向皇帝求情,才免了曹满一死,随后他便被贬往秦州。

此人虽性情暴烈如火,但粗中有细,爱国爱民,甚得朱帅喜爱,此次借剿匪之机,令其带兵而来,亦有推崇之意。

既是打擂,便是点到即止,无关生死,曹满便也收了些力。约摸二十个回合后,他双手用力,只是一剪,便抱实了池校尉的腰,一用力,将他丢下了台去。

“呦,二十个回合了,比上次多了两个回合,可喜可贺啊,池校尉。”有一校尉一脸促狭地朝池校尉道。

“是啊,多了两个回合哪!”池校尉听了也不恼,从地上爬起后,拍了拍身上泥土草屑,眼珠转了转,大喊道:“曹将军,虽然你赢了我,但你也不是军中第一!”

“屁,我看是你小子不服吧?”曹满道,“不服就再上来,这次我许你再多坚持一个回合!”

“非是我不服,而是那高人确实厉害非常,”池校尉道,“只是不知他是否愿意与你打擂。”

“哼,非是我曹满自吹,这整个军中,若是有人能打过我,我曹满自愿献上祖传宝刀。”

“曹将军说话可算数?”池校尉兴奋道。

“我呸!”曹满鄙夷道,“小刺猬,我曹某人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你满军打听去,何时做过假来?”

“好!曹将军快人快语,令人钦佩。”说话间,池校尉走到陆云二人身前,指了指王二虎,道:“那位高人便在此!”

章节目录 第一三七章 祖传宝刀 王二虎很年轻,看起来像个半大孩子,曹满站在擂台上,目光狐疑地望着他,回身笑问:“小刺猬,这就是你说的高手?”

话一说完,才发现竟寻不到池校尉的身影,“呃,人呢?”

“跑啦,早跑得没影啦!”有人哄笑道。

“你真是小刺猬说的高手?”曹满撇撇嘴,走近王二虎道。

王二虎看了看沈慕,有些踟蹰,沈慕便拍了下他的肩,道:“只准赢,不准输啊,你家公子可丢不起那个脸。”

“得嘞!公子您就放心吧!”王二虎面上大喜,“区区一个二流武者我还不放在眼里。”

他脚步一纵,身轻如燕,轻巧地落在了擂台上。

“嗬,有两下子!”曹满惊道,目光打量王二虎。

“我那两下子恐怕你还接不住。”王二虎不满道,他学着沈慕往常傲视群雄的样子,朝曹满勾勾手指头,“来啊!”

“狂妄。”曹满怒冲而上,双拳齐出,带起呼呼风声。

王二虎到底年轻,虽多年打磨力气,但较之曹满到底弱了几分,但他身形灵巧,如灵猴般上蹿下跳,竟也累得曹满气喘吁吁。

曹满发现不对,赶紧停了下来,放缓呼吸节奏。

王二虎却是脚步连点,竖掌为刀劈去,曹满见之,抬起胳臂格挡,王二虎却是手指一曲,变而为爪。

曹满手臂一下被抓实,他震荡胳臂企图甩开,然而下一刻,他就看见王二虎借力一个翻身,已是轻飘飘越过他的头顶,然后他就感觉有一只手稳稳抓住了他的后颈,猛地用力一带。

曹满重心不稳,蹬蹬蹬连退数步,依然止不住颓势,轰地摔倒。

王二虎趁势一扑,便已右手锁住曹满的咽喉。

曹满呼吸不畅,面色潮红。

“败了,竟然败了!”军士们诧异不已。

“天哪,那少年该有多厉害,连曹将军都能轻易击败!”

“那少年明显不是军中之人,你们就没人想问问他是哪来的么?”

“你知?”

“不知。”

“嘁……”

……

窃窃私语声中,人们都很是震惊。

终于有人道出这二人来历,言书生打扮的是帅帐幕僚,而那殴打曹将军的少年是其随从。

“这书生究竟是何等身份,竟有这样一各武功高强的随从保护。”人们看向沈慕的目光充满了惊奇与恭敬。

沈慕很满意这样的效果,随意一瞥时,在人群的一角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可不正是午时见过的吴计么?此时对方也正用十分诧异的目光望着擂台之上的少年。

擂台之上,王二虎问向曹满:“刀呢?”

曹满目光下移,示意他松开手。

王二虎会意,站起身来。

“咳咳……”曹满使劲咳着,之后,抱拳道:“小兄弟真是厉害,曹某佩服!”

“少来那些虚的,就问你,刀呢?”王二虎斜睨他。

“你虽不是军中之人,但我曹满说话算话,也不欺你,这便让人将我曹家的祖传宝刀取来赠送于你。”曹满恢复常态后道。他一挥手,自有一个亲兵上前,“去,将我曹家的祖传宝刀取来。”

那亲兵嘴角抽搐了一下,试探着问:“真取?”

“废话,本将军是那种输不起的人吗?”曹满怒喝。

“磨磨蹭蹭个什么,快去取!”王二虎催促道。

“诺!”亲兵怪异地瞅了眼王二虎后,领命而去。

他几乎是狂奔而回,怀里抱了个匣子。到了后,将匣子双手奉上。

“给我干什么,给这位……小兄弟。”曹满瞪他一眼道。

“来来来,快过来,让我看看究竟是何宝刀!”王二虎急不可耐,打开匣子一看,险些没喷出一口血来。

那刀体长约摸两尺,宽刃黑背,木柄。

“这……这是什么刀?”王二虎声音颤抖着问。

“祖传宝刀啊!”曹满装傻充愣道。

“你当我不识这是杀猪刀?”王二虎冷哼。

“喔,我曹家祖上是屠户,人送绰号‘千里追魂刀’。”曹满傲然道,“一手杀猪刀,屠尽天下强猪,可谓凶名赫赫,无猪不胆寒。”

“我——屠你个猪头!”王二虎气得险些七窍生烟。

他甩手一掷,那把杀猪刀斜斜插在曹满两腿之间的木板上,吓得曹满赶紧一个后跃,避让开来。

台下早已是一片哄堂大笑。

这些看客笑得很放肆,无不笑得肚子疼,东倒西歪。

“杀猪刀……啊哈哈,杀猪刀,哈哈哈……”

“好一个祖传宝刀……哇哈哈哈……”

“下次有人问我家有……有什么宝贝,我就说……就说有祖传宝刀十……十柄……哈……哈哈哈哈……”

人群里,池校尉已然披上了上衣,笑得最是夸张,因为他在捶地。

王二虎转身就走。

“刀!刀!”曹满拔起杀猪刀来,扯着脖子追问:“刀还要不要了?这可是祖传的宝刀啊!都传了三代了!”

“大家都看到了啊,我献上了宝刀,是他不要的啊!”曹满环视台下道,“我曹满可是很说话算话的,你们可得给我作证啊!”

“对对对,曹将军说话算话,我们一定给您作证,作证!”有军士满脸促狭地附合。

“公子,走。”王二虎脸憋得通红。

“笑一笑嘛,脸绷那么紧干嘛,反正是我们赢了。”沈慕道,“为了犒劳你,我看看晚上能不能以幕僚的身份压一压伙夫,让他们给你加个鸡腿。”

“我……”王二虎滞言,哪敢冲沈慕发火。一眼瞥见那还在捶地的池校尉,眉头当即倒竖起来,“好你个刺猬,都是你挑唆的,吃我一顿胖揍!”

王二虎兔起鹘落,对着来不及逃跑、已傻了眼的池校尉就痛揍起来。

“哎呦,哎呦,轻点,轻点!”

“好汉,好汉,手下留情!”

“壮士……亲爹……我的亲爹哎,你倒是轻点啊!”

“杀人啦!”

池校尉抱头鼠窜,好不狼狈。

“呀,池校尉逃跑的姿势真是英姿飒爽,让人望尘莫及呐!”有人赞叹。

王二虎追之不及,因为有一个白面将军拦住了他,“小兄弟真是好身手,你可愿做我的亲兵?”

章节目录 第一三八章 酒释前嫌 “没兴趣。”王二虎丢下这一句话就离开。

独留那白面将军傻愣在原地。

有个校尉来到沈慕面前,“可是沈慕?朱帅有请。”

沈慕便携了王二虎随他而去。

在一个大帐篷内,见到了朱信义老将军。

他正伏在案后看书。

“来了,坐。”朱老将军道。

沈慕依言坐下,王二虎侍立。

“已经见过吴先生了?”朱老将军放下书卷问。

“是的。”

“如何?”

“还不错。”

“唔。”朱老将军又将目光放到王二虎身上,“听说你这随从武功很是高强,连曹满都被他打败了。”

“侥幸而已。”沈慕道,“曹将军那是冲锋陷阵、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学的是万人敌,我这随从学的是一人敌,不可同日而语。”

“你倒是看得清。”朱老将军点头,问王二虎:“少年郎,你可愿入军伍,上阵杀敌,封侯拜将?”

“没兴趣。”王二虎依旧淡淡吐出这两个字,然后便抱臂,不言不语。

“嘿,这倒是怪了。”朱老将军瞪眼望向沈慕,“沈慕,你家风水是不是有问题啊?”

“朱帅此言何意?”

“你们俩这一个个的都对仕途嗤之以鼻,视之如洪水猛兽。若非你家风水有问题,某绝对想不到还有其他可能。”朱老将军道。

“朱帅不知,我们沈家的人都比较淡泊名利。”

“钱财也淡泊?”

“哦,那不一样。钱财乃立身根本,不可舍也!”

朱老将军听得直咂巴嘴,实在是夏虫不可语冰,最后挥手让两人离开。

是夜,沈慕与王二虎待在帐内,有晕黄的灯光透出。

一个军士正与沈慕汇报着什么,沈慕不时点下头,然而越往下听下去,他的眉头越皱越深。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不妙。

“这些年来,血衣教或明或暗地发展,已将手爪伸到了邻近州府,不管是官面上,还是民间,都有不少的信徒。”

“除此之外,我们无意间还打探到一个绝密消息。”

“说。”

“莱州府衙有个幕僚,名叫温青,此人竟是血衣教的堂主。”

“想不到那血衣教主段庆也有几分本事。”

“不过是绑架了那幕僚一家老**迫而已,否则哪里能成事。”

“嗯,”沈慕抬起头来,“还有呢?”

“其他的,我们都记录下来了,全部在这里。”军士递上来一大沓纸张。

“好,这事你们办得不错,辛苦了,好好休息去吧。”

“公子尽说玩笑话,哪里辛苦,兄弟们整天喝酒吃肉四处溜达,都说这是当兵以来最舒坦的日子了。”军士咧着嘴笑。

“哈哈哈……”沈慕大笑。

“公子,以后有这事记得还找我们,我们做过,熟。”

“一定一定……”

军士走了,沈慕却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莱州府衙幕僚都被威逼利诱成了血衣教之人,那么再炮制几个内应也是理所应当的,没有人会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就连军中恐怕都不能幸免。

既然如此,那么大军围剿血衣教之事,只怕那边已然得了消息。

“却是有些难办了。”沈慕低喃。

与此同时,一个魁梧身影披着软甲、手提美酒与烧鸡,踏着稀疏的星光而来。

帐篷前,他探头探脑犹豫了好一阵,不知该不该进。

“曹将军,你再不进来,我们可就要歇息了。”沈慕的声音响起。

那帐外的曹满一听,当即大喜,哈哈笑了两声,伸手隔开帘子,走了进来,道:“沈先生,小兄弟,好久不见。”

“曹将军这话说的不恰当吧,咱们下午不还见过么?”沈慕道。

“哈哈,哈哈哈哈。”曹满打哈哈,顾左右而言他,“曹某带了美酒与烧鸡来,想请两位品尝。

“曹将军客气了。”沈慕一指案几,“请坐。”

两人都在矮凳上坐了下来。

“二虎,过来,陪曹将军喝两杯。”沈慕道。

“是啊,是啊,喝两杯。”曹满笑呵呵的。

“我不会喝酒。”王二虎气呼呼道。

“少来,我可亲眼看到过你到酒窖里偷酒喝。”沈慕道。

“我……我那是给师傅拿的。”王二虎脸色微红道。

“少胡扯,”沈慕道,“过来。”

王二虎不情不愿地走过来。

“请。”曹满双手捧上来一杯酒。

这可是很郑重的礼节了,王二虎见了诧异,压了心中不满,接了过来。

“先前是曹某不对,还请小兄弟见谅。至于那宝刀,曹某日后定寻到一把,亲自送于小兄弟面前。”曹满道,“曹某心中有愧,先干为敬。”

一滋溜,那杯酒便没了。

王二虎听了他这话,心里舒服多了,便将杯中酒也饮了。

曹满瞅了瞅酒杯,有些不爽,一甩手,给扔到帐外去了。

“忒不爽快!”

拿过案几上的大碗来,单手提起酒坛就倒。

……

莱州。

一个公子伫立窗前,凝望深沉夜幕下的几颗疏星,久久无语。

遥想去岁,他还是京都兵部侍郎家的公子,年少有为,意气风发,可是转眼便家破人亡,沦为丧家之犬。

这一切,都是拜那个自己未曾重视过的人所赐。

“当初若是冒险杀了他,也不会沦落至此……”他轻叹。

但事已发生,再想当初若何已是毫无意义。强者在展望未来,只有弱者才会懊悔当初。

他如今的处境并不好。

仓皇离京之时,虽说也带了不少钱物,但请巫雨娘帮忙,就花了五万两。因为不甘心就此败走,他又送了五万两于段庆,那段庆便也假惺惺地给了他个堂主之位。后来又花钱结交血衣教高层,又去了两万两,如今便也只剩下了八万两银票。

但真正说来,最让他烦扰忧心的却并非银两的短缺,而是刀疤男的惨死。作为他手下的第一高手,刀疤男跟随他多年,使用起来早已是得心应手,配合默契。现今手下虽还有二十人可用,只是非但武功平平,而且失了刀疤男的约束,已是人心惶惶。

初到莱州之时,有刀疤男在身边震慑,段庆那边也一向礼遇有加,可在他从梁州返回莱州后,一切都慢慢变了样。

有一次段庆邀他打猎,竟一箭射中了他坐下马,段庆也仅仅一句“眼神恍惚,手臂无力”搪塞过去了,独留他目睹那马嘶鸣至死。

他明白,对方此举不仅仅是在试探,更是在杀鸡儆猴。

而他,就是那只猴。

“不能坐以待毙,总要想个法子才行啊……”

章节目录 第一三九章 二小姐上青楼 平和的宁州,安逸的如同世外桃源。

这深秋的季节里,宁州街道两旁的商户依旧生意热闹,人来人往。

在那微子湖畔,有挂满了金黄叶子的大树,落叶飘飘摇摇,一荡一荡,使这秋看起来并不那么萧条。

在一座大宅院,有一栋两层精致小楼,临窗的位置处,正有一个十三岁的少女拈笔作画。

如此少女,眉目如画,朱唇琼鼻,又是这样靓丽的年纪,浑身散发青春的气息。

她画得很专注、很认真,作完后,却也不由得琼鼻一耸,嘟囔道:“好多天了呢,还不回来。这坏家伙,肯定又被哪个狐媚子勾去了!哼哼……”

她咬着牙齿哼哼的样子,也着实可爱。

似乎脑海中想起了那个嬉皮笑脸的身影,她的嘴角也不由勾动起来。

末了,她将笔一搁,朝身后看了看,见无人上来,便打开用小锁锁着的抽屉,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纸来。

说是纸,其实是一沓画。

尽是人物画。

有扛耙子的猪八戒、有挑担子的沙和尚,亦有宝相庄严的唐僧和猴头猴脑提着金箍棒的孙悟空。

但无一例外,那些人物的脸庞都是某个书生的。

“一天画一幅,不知不觉,都这么多了呢……”

她苦恼时,细眉微蹙,让人不由心生怜惜。

“对了,那家伙与绮兰勾勾搭搭、不清不楚的,也许她知道什么消息。姐姐也真是的,什么也不与我说,只一句‘一切安好’就想把我打发了,哼!”少女从鼻腔里哼出一丝不满来,“只是绮兰时常待在红楼中,我该怎么去见她呢?”

她小脸皱的像个小南瓜,抓了抓头发,忽地又兴奋起来,拍着小手叫道:“对了,有办法了,哈哈,我安玉可可真聪明!”

她便从箱底找出一套月白书生服来,那是早就备好的,换上后,对镜梳妆,折腾好一会后,想了想,又拿过桌子上的一柄扇子来,噗地打开,学着寻常书生那般轻摇两下,再装模作样地吟上两句诗词,俨然一个俏丽小公子。

一切准备就绪,她便悄悄推开门,摸下楼去。

在一个月亮门边,恰巧碰见小厮小三,便把他堵了。

“何方毛贼,胆敢来安府撒野!”小三声音严厉道。

“什么毛贼,看清楚我是谁!”安玉可一扇子敲在他头顶,“三儿,你该不会是忘了大黄的威力了吧。”

“啊?是……二小姐?”小三大睁双眼问。

“走,随我去处地方。”

“二小姐,我这忙着呢,您看是不是换个人……”小三踟蹰道,实在不愿与这个小恶魔出去。

“三儿,看你面有难色,”安玉可一脸担忧地问,“你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是……是啊!”小三身体立马软了下来,“二小姐慧眼如炬,小的昨晚踢了被子,着了凉。”

“原来如此啊,”安玉可笑眯眯的,“要不让大黄陪你跑两圈,帮你运动运动出出汗?”

“啊?”小三惊讶得抬起头来。。

“还不快走!”安玉可一声呵斥,吓得小三身体一哆嗦,赶紧抬脚跟了上去。

他们由后门出,拐到大街上后,在人群中穿梭,如两条游鱼一般。不多久,他们便来到了一栋红色小楼前。

“二小姐,我们……”

“嗯?”安玉可鼻子里哼出不满的声音来。

小三听了,立马滞言,赔笑改口道:“二公子,我们这是去哪啊?”

“这不是到了么!”

“红……红楼?”小三震惊,赶紧阻拦道,“二公子,这里是烟花之地,您可去不得啊!大小……大公子若知道了这事,一定会狠狠惩罚我们的啊!”

“小三啊,这事只要你不说我不说,没有人会知道的。”安玉可温言安慰他。

“二公子,真的不行啊,大公子会打断我的腿的!”小三张开双臂拦她。

此时刚过午后不久,红楼来往的人并不多,但二楼的栏杆处,也有那么两人在细饮。

一人见了楼下这一幕,便朝另一个道:“好忠心的仆从啊!”

“是啊,”另一个附合道,“想当年,我的那个随身小厮要是拦住了我,我也不至于如今身亏体空、坐夜流泪了。”

“是啊是啊!”话语里无尽的感慨。

另一个就朝楼下喊:“这位小公子,回去吧,省得他日悔之不迭。”

“是啊,二公子,咱们回去吧!”小三泪眼汪汪。

“滚开!”安玉可绕过小三,径直进了红楼。

“唉,现在的年轻人呐!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两人轻叹。

“不能再喝了,再喝又要去如厕了。”

小三左右看了看,满脸无奈,生怕安玉可出事,那样就更难交代了,赶紧从地上爬起,一溜烟地跟了进去。

这是安玉可第一次进青楼,原先对此一直很好奇,想男人们时常对这烟花之地流连忘返、时进时出,以为会有怎样的绝妙。但她是不懂的,便问姐姐,但安玉清该怎样与她言明呢,只说不能去。

后来年岁渐渐大了,才隐约知道,那里是男人们寻欢作乐的地方,至于女子,是万万入不得的。

楼内人少,她又是初来,便装模作样地打量。

但她那一副“初哥”样,早已被一个执着帕子的姑娘看穿,吃吃一笑走了过来,道:“这位小公子是第一次来么?”

“哦,”安玉可粗了嗓音道,“我找绮兰。”

“找绮兰姐姐的啊,”女子道,“那可不巧,刚刚我看到绮兰姐姐进了妈妈的房间,兴许是有事要说,要不我陪你吃两杯酒说会话?”

“是吗?”安玉可强装镇定道,“那、那好吧!”

“那便是妈妈的房间,”女子指着一间房子道,“我们便在这里坐下,等下绮兰姐姐经过这里,我们也能看见。”

“好,甚好。”安玉可一敲折扇道,“哦,对了,不用上酒菜,来些瓜果零食就行了。”

女子便朝一个丫鬟招手,很快,便有几碟瓜果蜜饯端了上来。

“公子是本地人么?”女子貌似无意打探道。

“嗯,是的。”安玉可随意应道,秀目却紧盯着那个房间。

“家里做生意的?”

“嗯。”

“还在读书么?”

“偶尔读一些……”

两人随意闲聊,渐渐的,提问的没了兴致,答话的也意兴阑珊,只是沉默起来。至于那三儿,则是紧紧盯着四周打量,生怕遇见甚熟人来。

某一刻,那间房内陡然传出一个高了八度的声音,“你、你说什么?你要赎身?”

两人便都身体一震,竖起耳朵来听。

章节目录 第一四〇章 赎身 房间里的气氛很凝重,似乎连空气都滞住了。

一个三十余岁的半老徐娘自闻那一句“我要赎身”后,便是猛地一个站起,眼里的震惊可想而知,连眉毛都倒竖了,脸上遮掩皱纹的粉脂都掉落下来。

“你、你说什么?你要赎身?”

“是的,妈妈。”女子低眉顺眼道。

“我、我不同意!”黄妈妈一拍桌子,浑然不顾这一掌击打在桌面上所带来的疼痛,她撇过头,“我是不可能同意的。”

“妈妈……”女子轻唤道。

“不可能!想都不要想!”黄妈妈仍旧气呼呼的。

“妈妈,您是知道的,女儿始终是要退的。”女子道,“急流勇退,正是时候。”

“绮兰,你说的这些妈妈都明白,妈妈也是你这时候过来的。”黄妈妈转过头来,一叠声道,“你要离开,妈妈高兴,比你自己都高兴。我也不想你一辈子都待在这红楼里,孤苦伶仃的。若是你嫁到哪位老爷哪个公子家里,欢欢喜喜的过去,妈妈连嫁妆都给你备好。可是现在呢,你是要自赎其身啊,你不是要出去享福的,你是要出去受苦的。你可是花魁啊,你就这样无着无落地出去了,这……这算什么?”

她手背摊在手心里,拍打得啪啪响,一脸的怒容与不解,脸颊抽动几下,因而脂粉掉得更严重了。

绮兰垂下眼睑来。

这深秋的午后,有阳光斜斜地打进房间来,打在她着白裙的腿上,有细小的粉尘在阳光中调皮地跳舞。她交叠在一起的双手能感觉到阳光里的温暖,这时也不自禁的颤抖了一下。

长久的静默之后,黄妈妈更来气了,怒气冲冲道:“你不要每次都这样不说话好不好?”

她气得抬起的手掌在空气中挥舞了一下,最后还是转向落在了桌子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没有不说话啊妈妈,我只是在想,”绮兰抬起螓首来,展颜一笑,“女儿既然决定了要出去,可外面的房子还没打扫呢,总要派人去打扫一下啊!”

“你……”黄妈妈一滞,随即就是一愣,“你是说,你在外面的房子都买好了?”

“女儿哪有那闲钱,租的罢了。”绮兰道。

“看来你是非走不可了……”黄妈妈轻叹,说完这句话,她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颓然坐倒在椅子里。

“妈妈……”

绮兰走过去,轻触她。

“走开。”

“妈妈……”

“滚!”

声音一下变得很大,像是蕴含了极大的怒气。

绮兰不敢走,也不敢再上前讨好,只是低眉顺眼地站着,她能感受到椅子里的人在怒视着她,目光里满是愤怒、懊悔与不甘。在两个呼吸后,这些复杂纠结的情绪终于化作了一声咆哮:“绮兰,你告诉我,那沈慕跑哪去了?为什么不是他来为你赎身?”

绮兰的身体终于不由一震。

屋外那两人竖起耳朵听了许久,但毕竟是屋外,所能听到的也无非是些只言片语,诸如“自赎其身”、“不同意”、“房子”啦等等,但当那一声咆哮传来,她们便也彻底震惊了。

“此事果然与沈慕有关……”

到得此时,即便是寥寥片语,也已不妨碍她们在脑海中勾勒出事情的全貌。

一个一脸惊诧,慢慢变得恍然、艳羡;另一个则是咬着小虎牙,嫩白的小拳头紧攥着,面色青红。

自去岁中秋节,便有人传沈慕与绮兰举止暧昧、不清不楚,绮兰能摘得花魁桂冠多半都是沈慕在背后发力,还有人言沈慕曾留宿于绮兰闺阁等等。但到底只是传言,并没有确凿证据,但也因这无凭无据,很是私下里传了一段时间。

想来也能理解,一个是宁州第一才子、商道新进,一个是花魁、琴道大家,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引得人们议论也是很正常的。

“那沈慕是第一才子,家境殷实,又年轻力壮,尚未娶妻,纳妾倒是挺好的。年轻人嘛,火气旺盛,可以理解。”

“绮兰年岁已不小,急流勇退,早做打算,亦是合理。先前还曾有人言她与古月明如何如何,但那古月明早已游学奔着功名去了,哪里还顾得来绮兰!”

“都言绮兰是清倌人,不知她与古月明是否有过……啊……哈哈……”

凡男人凑在一起,聊天必以女人而结尾,这已成为常理。

如此风言风语,很是在宁州传了一阵,丫鬟小桃向绮兰叙述,说完自己倒是一脸的愤愤不平,绮兰却也只是摇头,不置一词。

她偶尔也会想起古月明,那人才华是有的,但是太爱功名,这也不见得便是贬义,胸怀大志,为国为民。

他亦向她言起过为她赎身的事,他家境并不好,但她这些年来陆陆续续为自己存了些银子,便是为往后某日要脱离这牢笼所用。他若真有心,她自赎其身又何妨!不过在他离开前的那一晚,她思前想后,到底还是拒绝了。只因在她看来,对方所爱恋的只是她的容貌。韶华易逝,容颜易老,欢喜了几年之后呢?

对于沈慕,她先前也是不屑的,虽有才,但太轻佻,形骸放浪。但在察觉对方有一颗良善之心之后,随着了解的加深,才算对他慢慢改变了看法。

他虽放浪,但很尊重女人,说来也怪,这样一个时代,男尊女卑,他是她认识的第一个尊重女人的人,并非矫揉造作的粉饰,而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妇女能顶半边天……人人平等……男人也是女人生的啊……”

如此奇怪的言论,若是传到外界,定然要被认为是“妖言惑众”,初听之时,她也诧异非常,但深思熟虑之后,就很佩服了。

她嘴角勾起浅笑,却是想起开始的时候她无意得罪了对方,对方拒绝为她写词,到后来离开宁州,却是偷偷塞了半首过来,让她心痒难耐,暗骂对方坏蛋。又有花魁赛夺魁,他为她竖起大拇指称赞。

及至梁州赈灾巧遇,居于一院,那种暧昧便越发明显浓厚了,就连安玉清都时常调笑于她,甚至背后怂恿。

她犹豫许久,许久。

作别于梁州,他往莱州,她回宁州,那种思念却如春草一般簌簌的疯长。

她知道,这思念,就如这秋风,就如这冬雪,迟早要来,已是遏止不住了。

“即便不为他,自己也要离开这里了,”她想,“我不能让他看轻。”

此刻迎着黄妈妈愤怒的目光,她微微一笑,道:“妈妈您猜错了,女儿不是为他,而是为了我自己。”

章节目录 第一四一章 赎身(二) “为你自己?”黄妈妈愕然了好一会。

“就像妈妈说的,女儿完全可以选择嫁给哪家的公子,可是呢,那些高门大院的,嫁过去也无非做妾,妾的身份您也是知道的,女儿可不想哪天年老色衰了被人送来送去。”绮兰幽幽道,“幸得这些年来妈妈护佑,女儿还是清白之身,出了这里后,即便不嫁人,凭着这‘琴道大家’的名头,每个月赚些微薄银两养家糊口应该也不成问题的。倘若……倘若哪天女儿想嫁人了,也是随时可嫁的。”

“你当真如此想?”良久之后,黄妈妈诧异着问。

“嗯。”绮兰重重一点头。

“那沈慕与你果真没甚瓜葛?”黄妈妈怀疑道。

“没有。”绮兰摇头。

“我却不信。”黄妈妈仍旧狐疑道,“去岁中秋节前,你们常在一起研讨音律诗词,那沈慕也是个火热男儿,见了你能没甚旖旎想法?”

“哪能呢,”绮兰略显娇羞道,“妈妈想哪去了,人家可是大才子!”

“坏了,”黄妈妈一拍大腿,“他该不会是有甚隐疾吧?”

“这……妈妈都说的甚胡话!”绮兰跺脚。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黄妈妈拉过绮兰的手,目光里有无限的温柔,感慨万千道:“你初来时,年岁尚小,妈妈逼你读书学琴、打你骂你,那也是不得已。——这是个吃人的社会,你不努力些,就要被碾入尘土里,再也爬不起来。”

“女儿省的。”

“那些年,你说你想做清倌人,还攥了把剪刀抵脖子上以死相迫,妈妈无奈,随了你。——总不能将你逼死吧?”黄妈妈揉弄着她的头发,“你看看,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妈妈也老喽!”

“妈妈不老,您忘了许多公子哥见了您还往您怀里钻吗?”绮兰笑道。

黄妈妈作势欲打,瞪她一眼道:“去了那沈家可不能像这样没大没小地胡言乱语!”

“妈妈,都说了不是去沈家……”

“好好好……”

两人说着些温情的话,回忆往事,时光便在这不知不觉中偷偷溜走。不知何时,那屋外的二人已然没有了踪影。

俏丽小公子走得很匆忙,气呼呼的,让陪坐的女子轻笑。

“个子不高,年岁不大,肤若凝脂,柳叶弯眉,耳垂上还有耳洞,一身脂粉香气,分明是个女孩子嘛……”

她站起身,也不再偷听,转而去了自己的房间,透过窗户,望着深秋湛蓝的天空,和楼外石桥上的一对羞涩男女,脸上划过一抹黯然,就这样痴痴望了一下午。

天色渐渐黯淡下去,她唤丫鬟打了水来,洗了脸,化了妆,打扮的精致而漂亮,对着镜子勉强扯出一个微笑。

生活还要继续。

幸福,是别人的,自己,还是不要奢望的好。

华灯初上,红楼渐渐热闹起来。

那在房间里窝了一下午的两人还未出来。

“妈妈,我该走了。”

“现在就走?”黄妈妈诧异,“不多待一个晚上?”

“不了,妈妈,”绮兰摇头,“总是要走的。”

“也好。”黄妈妈低声道。

“这是两千两银票,是我和小桃的。”绮兰递上一沓银票来,皱巴巴的,也不知道她在身上藏了多久。

“唉……”黄妈妈一声叹息。

她接过银票来,数出十张,将剩下的又递了过去,“这些你拿着,就当是你的嫁妆。”

“妈妈,使不得!”绮兰连忙推辞。

“拿着!”黄妈妈脸色一板,“在外面不比在家……我这里,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就够你忙活的了。小桃你带着也好,能够照顾你。”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摆手道,“快走吧!”

“妈妈……”

“走!”

绮兰望着她,滚烫的泪珠刷地便滚落下来,伏在地上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嫩白的额头都红了,起身后,抹了抹泪,对着黄妈妈一笑。

“妈妈,您放心,女儿一定会活的好好的……”

门被关上。

“哎……”

烛花炸响了一下,一声叹息低不可闻。

“小姐,你怎么才来,都急死我了!”小桃抱怨,“怎样,妈妈答应了吗?”

“嗯。”绮兰一点头,“走啦,小桃,从今天起,咱俩就自由啦!”

“真的吗小姐?”小桃满脸的不敢置信,随即便大呼小叫起来,“喔喔喔,自由喽,自由喽,小姐,我们快走!”

两人换了身朴素的衣裳,绮兰又去了身上首饰,使看起来不那么显眼。然后她们各提了个早就收拾好的包裹,从后门离开。这时候红楼宾客渐多,红楼的人都在前面忙着伺候,后院反而是人最少的。

在掩上后门的那一刻,凝望红楼,绮兰只觉它是如此的真实而又虚幻。

“从今后,与这里便再无瓜葛了。前尘往事,随风消散……”

她闭上眼,伫立了好一会,心头却是一幕幕往事滑过。好的,不好的,对的,不对的,在这一刻,都成为了过往。

一扇门关闭,另一扇门打开。

在她睁眼的那一刻,她眼里有两道明亮的光芒闪过,那是对未来的期许。

深秋的夜风已经很冷,但两人浑然不觉,漫步在灯火辉煌的大街上,脚步轻快,心情也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小姐,我们现在去哪?”小桃眨巴着大眼问。

“去客栈。”绮兰想了想道。

“啊?”小桃惊讶,“你不是说房子都租好了吗?”

“笨蛋,不那么说,妈妈怎会知道我离开的决心。”绮兰一指点在她的额头。

“哇,小姐你好奸诈!”小桃嘻嘻而笑。

“这叫计谋懂不懂?”

“嘁,就是奸诈。”小桃嘀咕道,“小姐,你以前从不撒谎的啊,怎么现在变成这样了呢?”半晌后,恍然叫道:“啊,我明白了,小姐,你肯定是跟沈公子学的。”

“随你怎么说啦!”

“看,看,这无所谓的语气更像啦!”小桃指着道。

“快走啦,我们还要找地方住……”绮兰催促。

“小姐,我好饿……”

章节目录 第一四二章 久仰久仰 莱州,一座二层茶楼。

“沈公子,那人便是莱州府的幕僚温青。”一个军士打扮成随从状,朝沈慕指点道。

“嗯。”沈慕颔首。

那是个四十余岁中年人,一身青色长衫,下巴上蓄有短须,面上总是挂着淡淡的温和笑意。若非事先知道,沈慕很难想象此人暗地里还有一重血衣教堂主的身份。

似是遇见了相熟之人,那温青在一个店门口与一人打了个招呼,两人随意闲谈了几句,之后,二人拱手作别,温青便去街尾那里提了半斤早就切好的瘦肉,施施而行。

“这温青,面相敦厚和善,实则奸诈狡猾。”那军士道,“那个肉摊也不简单,是温青与血衣教的联络点,每有情报,便是那里送出。”

“段庆能将血衣教做大,蔓延数州,不无道理啊!”沈慕道。

“说到段庆,此人倒是凶狠异常。”军士道。

“哦?说来听听。”沈慕道。

“传言段庆有一美妾,那美妾乃是一富贵人家的女儿,长得很是漂亮,极得段庆喜爱。”军士缓缓道,“有一次那美妾在院内荡秋千,有笑声传出院外,恰巧一位郭姓堂主经过,被笑声吸引,就驻足了一会。不知怎的,这事就被段庆知道了,怀疑二人有染,后来便找了个由头将那堂主杀了。至于那小妾,下场也极是凄惨,被他……”说到这里,军士竟顿住了。

“被他怎么了?”沈慕问。

“被他喂了豹子。”军士寒声道。

“啊?”饶是沈慕,也被震惊了。

军士继续道:“那豹子是段庆养的,有一天段庆说要带那小妾去看,二人正说着话,段庆一伸手,就将小妾推了下去。”

“这已经不止是凶狠,而是变态了。”沈慕沉声道。

“谁说不是呢!”军士道,“只是略有怀疑,便害了二条人命。有人闻听了也不敢言,生怕被波及,但至此之后,便更加惧怕于段庆。”

“此乃防患于未然。”沈慕一脸笑意道,“凶狠手辣、多疑,很好。”

“这也好?”军士纳闷道。

“是啊,很好。”沈慕道,“来,喝茶,喝茶。”又朝王二虎道,“让人上些点心来。”

不一会,便有几个碟子上了来,时间已是正午,军士与王二虎早已是饥肠辘辘,也不管沈慕,抓起点心就吃。

军士边大口吞咽边道:“那段庆还极会装神弄鬼,自称神仙下凡,有仙法护体,不死不灭什么的,最开始的时候为了发展信徒,还当众演练,拿刀捅自己,有血飚溅,实则是软刀子,那血却是西瓜汁。”

“这家伙确实是个人才啊!”沈慕感叹。

沈慕吃的很少,多数时间是在沉思。

“东家,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王二虎嘟囔道。

“什么事?”

“我们有一万五千大军在手,怎么不直接打过去呢?”

“血衣教盘踞莱州多年,蛊惑人心、教徒无数,兼且耳目众多,若是轻易出击,很容易杀之不死,反而使得血衣教高层四处流窜,荼毒四方。”沈慕道,“我们需要将其连根拔除,不留余患。”

“沈公子说的有道理啊,若是不能将血衣教一举铲除,只怕过个一年半载,又会死灰复燃了。”军士惆怅道。

沈慕揉了揉眉心,这点才是他最担心的,当然,还有年有为,也要将其杀死,否则,总要提心吊胆的,担心那家伙会在某个时刻突然窜出,对他或者他身边之人突施辣手。

时间缓缓流逝,那二人便也不打扰他,渐渐夕阳出现,透过秋末冬初寂寥的树杈撒下几缕余晖来,照耀着沈慕祥和宁静的脸庞。

他微微一笑,对那军士低声道:“待会夜深了,你们去将那温青给绑了。”

“绑了?”军士诧异。

“嗯,绑了。”

夜,很冷也很深沉,暗黑不见五指,正是杀人越货好时节。

这是城外的一处破庙,里面供奉了一座长相怪异的山神,但无人看管,年久失修,屋顶都破了个大洞,惨白阴冷的月光便从那洞口渗透进来。

有匆忙密集的脚步声传来。

“东家,我去看看。”王二虎道,他动作灵活,两个跳跃,就来到门边,探身一看,回头朝沈慕道:“东家,是他们。”

“好。”

很快,便有十人持了刀进了来,其中两个汉子尽管还抬了个麻袋,但依旧健步如飞。

“沈公子,幸不辱命。”

“麻烦了。”

“沈公子客气了。”军士笑呵呵道。

“夜深露寒,我让二虎买了些吃食,你们就着火堆吃些,填填肚子。”

一群军士们大喜:“那就多谢沈公子了。”

一个苦恼道:“哎呀呀,沈公子待俺们太好了,俺们若是习惯了,日后可怎么办啊!”

“怕习惯了,你可以不吃啊!”

“不吃饿啊!”

“哈哈哈……”

这群军士训练有素,分出四个守着庙前庙后,其他的自去吃食,然后再替换。

王二虎已是手脚麻利地将那麻袋打开,里面被绑住手脚塞着嘴的可不正是白日所见的温青么!

“带到里面,弄醒他。”沈慕道。

王二虎便将温青拖到里面那间房,又提了桶早就备了的冷水进去,手上轻轻一用力,那桶水便全部倾洒在温青的脸上身上了。

冷水冰凉,温青一下便被激醒了,颤抖着身体打量四周,问王二虎:“你……你是谁?为什么抓我?”

王二虎动了动嘴唇,想了想却是道:“等着。”转头朝外喊道:“东家。”

沈慕便走了进来,在他望着那温青的时候温青也在打量着他,心道这年轻人又是谁。

时间似乎沉寂了那么几秒。

“不错,”沈慕拍着手掌道,“寻常人被绑了,醒来后,总是要先问对方是谁、为何绑他的,而你却没有,果然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竟镇定如斯。”

那温青喉咙耸了耸,“……我、我问了的。”

沈慕张了张嘴,转身就走,“他还没醒,在说胡话,再给他浇一桶。”

“哎,我醒……醒……”

“哗啦!”

“噗……了……”

又是一大桶水浇了个透心凉。

厚重的衣服湿透,还吸着冷水,冰寒如铁,温青不止身体,连牙齿都在打颤。

“呦,醒了哈,”沈慕笑眯眯走了进来,拱了拱手,“阁下便是温青吧?果然是气宇轩昂美丽冻人。在下宁州沈慕,久仰久仰。”

章节目录 第一四三章 是他 温青浑身湿透,阴冷着脸,很明显,对方在耍他。

天寒地冻,身体抖擞宛如筛糠,牙齿咯吱咯吱响,有气愤,也有冷的。想他温青自八年前入莱州府衙开始,就再没受过如此屈辱了。

这年轻人究竟是谁,他怎就敢如此……对了,他说他叫沈慕,宁州沈慕,温青思忖,接着蓦然惊醒,原来是他!

沈慕,这个名字,温青曾自一人口中听到过,那人便是原京都兵部年侍郎的二公子年有为。

年有为自京城来,自视甚高,遍数血衣教,几乎全是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唯有他这个府衙幕僚能让对方看上两眼。

二人时常喝酒,温青明白,对方也不过是想通过他套取些朝廷的情报而已。某一次闲聊之时,话题无意绕到了年家之祸上,年有为对此倒是洒然一笑,言是他太过轻敌,从而败于一人之手。

“哦?”温青诧然。

他作为府衙幕僚,自是能接触到各种缉捕文书的,年家之事,知晓个大概,但听年有为所言,似乎其中另有隐情。

“那人是个书生,对我来说,本应是棵路边野草、泥土里的跳蚤,谁知他竟胆大包天,在背后翻云覆雨。”

“宁州沈慕,我必杀之……”

烛光中,温青看见年有为咬牙切齿的狰狞模样,透露出一股滔天的恨意。

及至后来梁州水患,教主段庆派了人去传教,但却被一人给破了“道法”,统统抓进了牢里去,那时候年有为请缨前往梁州,但最后事情也没办下来,还损兵折将。

回归后,年有为对此讳莫如深,他便也不好问,但隐约得知,之所以失利,似乎又与那个叫沈慕的有莫大的关系。

“沈慕,沈慕……”他时常想,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让足智多谋的年有为都折戟沉沙。

此刻,温青颤抖着身体,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他么?

“你就是沈慕?”

“哦,我就是,”沈慕道,“如假包换。”

温青闻言,忽地展颜一笑,想拱手,这才想起来手早已被绑住了,只是温和道:“阁下在梁州积极赈灾,大发善心,温某着实敬佩。只是温某乃是莱州府衙幕僚,不管是宁州,还是梁州都相去甚远,你抓我来此,又是为何?”

“哈哈哈,温先生,你非面向那么敦厚,我亦非年轻好糊弄。”沈慕道,“明人不说暗话,你是血衣教堂主的身份早已被朝廷知晓,此时还不反水倒戈戴罪立功,更待何时?”

温青悚然一惊,随后便默然。话已至此,想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决计是不可能的了。

“我的妻儿都在那边……”许久之后,温青踟蹰道。

“我们可以派人去救。”沈慕道。

“能都全须全尾地救出来么?”温青又问。

“这个没有人能保证,我只能说尽力。”沈慕道。

“你很坦诚,不像别人那样随口说大话,”温青道,“但是,我要好好想一想。”

“好,请便。”沈慕道,转身又走了出去。

没多久,王二虎也走了出来,独留温青一人在里间。他手脚被绑,里面又是一扇推不开的窗户,他想逃出去,并不简单。

“东家,他会同意吗?”王二虎低声问。

“很难。”沈慕摇了摇头。

“为何?”王二虎惊诧道,“难道他就不想活了?”

“他若是想自己能活,肯定立马跪地求饶,哭着喊着要戴罪立功了。可是他没有,而是先问了能否完整地救出妻儿,可见在他心里,妻儿才是更重要的,所以要他降,就比较难了。”沈慕道。

“原来如此。”王二虎恍然道,“只是这样一来,我们要怎么办?”

“原本也就没想着他能降,他跟随段庆数年,坏事干了一箩筐,想洗白不是那么简单的。这次奉旨剿灭血衣教,我们的胜算还是很大的,这点聪明如温青肯定知道,那么他就不得不担心战后朝廷对他清算的事情。两相比较之下,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沈慕拍拍他的肩道,“别担心,该怎么办,我早有安排。”

沈慕又对他言语几句,王二虎尽管迷惑,但还是点着头应承了下来,回到了里间。

沈慕又朝一个军士招手,问:“准备好了吗?”

“早准备好了。”军士道。

“好,去办吧。”

风声呼啸,吹得破旧的窗纸哗啦啦作响,有冷风从窗的缝隙里吹进来,又冷又饿的温青不得不将冰冷的身体使劲蜷缩成一个虾米。

昏黄的灯光前,王二虎在对着温青说教。

“赶快反水吧,再不反,大军一到,嚯!嚯!嚯!将你们全都砍死,片甲不留!”王二虎挥舞着手臂,很有气势地道。

温青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以为跟翻块砖那么简单啊?那可都是我妻儿,弄不好要死人的。”

“你不反,全都要死!”王二虎恶狠狠比划着,“嚯!嚯!嚯!”

温青见多识广,哪会被一个少年吓住,耐心道:“你帮我问问,能不能给我生堆火,再给我点东西吃,我现在又冷又饿,脑子根本想不清楚事。”

“不行!”王二虎断然拒绝道,“东家说了,你现在还是敌人,是俘虏。做俘虏就要有做俘虏的觉悟,还想吃东西,做梦吧你!”

温青很快就做梦了,他突遭绑架,受了惊吓,途径山路,又吹了许久的寒风,还被迫洗了两次冷水澡,身体热量流失很快,于是不久便意识迷迷糊糊起来。

某一刻,恍惚听到有人语声,他本不愿醒来,但那声音中夹杂着诸如“动手”、“血衣教”、“段庆”、“一网打尽”、“海上”等字眼,他直觉此事不同寻常,想醒来,奈何身体实在疲累不堪,最后使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将眼睛撑开一条缝。

屋里黑乎乎的,风,还在冷冷地吹,有惨淡阴冷的月光打在窗纸上。

“我助你铲除血衣教,你要放我离去。这是交换。”

等等,这声音怎么有些熟悉?

尽管还是又冷又饿,但休息了会后,他的体力恢复了些,只是精力仍旧不济,眼皮打颤,看向那窗户,依稀可见一个书生的模样。

“好。”是沈慕的声音,“不过你毕竟身犯大罪,我们不能明目张胆地放你走,到时你走八百坡,我会提前把人撤走,给你留个口子。”

“行。”

是……是他么?

温青想起了那声音的主人是谁,很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是他难以动弹。他想,若是能爬到窗口,透过窗户,兴许能看到是不是那人。

他刚挪动了两下,窗外的声音立马静止了,他便也不敢再动,闭上眼,集中精力去偷听。

“放心吧,他又冷又饿,没冻死也差不多了。”

“此事机密,小心为上。”

“呵,你比在京城时候胆小多了。”

“哼,这一切还不都是拜你所赐……我走了,你不用送我。”

“这么冷的天,我才不愿意送你,我身娇体贵的,万一染了风寒,你赔得起么!”

温青脑海中的震惊可想而知,耳听的那沉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沉重的眼皮复又耷拉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四四章 胜之大半 温青再次醒来已是天蒙蒙亮,他听到外面有人语声和嬉笑声,但不久,就再度低弱下去了。然后,就有脚步声传来,他抬头一看,是那个叫沈慕的书生。

“呦,醒了?”书生笑吟吟着问。

“醒、醒了。”他赶紧答。

“考虑的如何了?”

“此事重大,我……”温青一脸纠结。

“哦,没事,我明白。”书生宽慰他道,“事关人命,多想想是正常的。”

“多谢理解。”温青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

“不客气。”

短暂的静默之后,书生转身又要走,见此,温青一下急了,道:“能不能给我点吃的?”

“喔,倒是我的疏忽了。”书生一拍脑袋,恍然道,“稍等。”朝外大喊:“二虎,赶紧的,拿点食物和水进来,可别把温先生饿坏了。——你说你,怎么这么粗心大意!”

王二虎便赶紧点头哈腰着进来,一手拿了俩馒头,一手端了个盛水的碗,待沈慕走后,立马又理直气壮起来,狠狠地瞪了温青一眼。

形势比人弱,温青也只能和蔼地赔笑,希望以此来减少王二虎对他的怒意。他贫苦人家出身,常自比为野草,能屈能伸,相信如此才能活得长久。

“笑,笑什么笑,跟个老南瓜似的!”王二虎咒骂。

温青依旧笑,问:“能不能先让我去如厕?”

“憋着!”王二虎气鼓鼓道,末了还是弯下身来帮他解手脚上的绳子。

“多谢小哥。”温青很客气地道。

之后,便被驱赶着往庙后走。

外面已是大亮,但有薄薄的晨雾,东方天际只能看到一抹彤红,雾气便也被阳光蒸腾着。

温青悄然打量,渐渐认出这是哪里,他虽为幕僚,但也时常前往城外公干,所以认得此处。

此刻,站在庙后,他看到往北有一条小路,大约百丈外,便是一处密林。若要逃跑,那里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快点,少磨磨唧唧的。”王二虎凶道。

“哎,哎。”温青完事了很快走过来。

一个精壮的汉子站在屋檐下嚼饼,含糊不清地道:“依俺看,招降他干啥,直接一刀砍了,再大军杀过去多省事!”

温青心内一冷,又朝汉子赔起笑脸来。

也不知是忘了,还是自信温青跑不脱,那少年这次竟只绑了温青的手,温青边吃馒头,边喝水,尽管水冰凉,但他笑得更欢了,低眉顺眼间,眼底有幽光闪过。

……

晨起时尚有薄雾,但太阳出来后,雾气蒸腾了一会,便渐渐消散。年有为带了四个人往某处庄园走。

不多久,便来到。

这座庄园很大,外面看起来与寻常庄园并无甚特别之处,不过要说,也有,就是大,很大。

进入庄园后,里面就渐渐显现出富丽堂皇的样子来,而且护卫极多,少说也有五六百人。年有为每次见此,都是暗暗摇头。血衣教自有一套敛财手段,但这些钱财若是花在发展势力或收买手下等方面,绝对要比装饰一座庄园好。由此可见,段庆有头脑则已,但其实骨子里还是脱不了暴发户的思想。

“没有大格局,是成不了大事的。”年有为心道。

前面厅内,人声鼎沸,年有为知道,那是各地的堂主到了。他不由顿住了脚步,这些所谓的堂主多是由贫农、江湖草莽组成,行为粗鲁,性格莽撞,很不为年有为所喜。但他也很无奈,叹息一声,往里走去。

进门,里面的情况,是可以预想得到的,纷纷乱乱,宛如菜市场一般。年有为很嫌恶地皱了皱眉,朝一张空椅子走去。

“年堂主,来了?”有人朝他打招呼。

年有为便很矜持地颔首,落座。看到桌子上有碗茶,也不去碰,也不知道这个茶碗经过了多少腌臜货的舔舐。他虽今夕不同往日,但骨子里还是孤傲的。

那打招呼之人似乎知道他性子,微微一笑后,便也不再言语,与他共同欣赏起这菜市场的纷扰来。

盏茶后,这纷扰终于结束了,非是自行结束,而是有人高呼了一声“教主到!”

于是年有为便看到脸长手长、蓄着八字须的段庆,昂首阔步走了进来。

“恭迎教主!”

众人山呼,年有为便也只能跟着低头。

“诸位堂主,请起。”段庆很有气派地挥手,又声音洪亮道:“坐!”

“此次召集大家来,乃是为商讨朝廷出兵之事,”段庆言笑晏晏道,“说来此事还要多谢温堂主,是他最先得知消息传过来的,温……”

“教主,依俺看,这事毋需商量,俺们就跟往常一样,直接杀过去,杀他们个哭爹喊娘!”一个红脸汉子站起来道,他背后斜插两只板斧,胡子拉碴,看起来很是气势汹汹的样子,但这时,却很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嗝。

原来是又醉酒了!

瞬间引发一阵哄笑。

“红牛,休得放肆,且先坐下!”段庆一板脸,吓了那红脸汉子心内一跳,酒也醒了大半,讪讪着赶紧坐下。段庆接着道:“此次却与往日大有不同,领兵前来的乃是怀化大将军朱信义。”

“啊,怎么是他?!”

当即许多人都被震了一下。

气氛有些凝重,没有人乱言语。

实在是朱信义的名头太大了,一生征战无数,鲜有败绩,待得这十余年来,用兵之道愈发醇熟,正大而堂皇,让人无懈可击,较之军神王老也仅略逊一筹,二人被合誉为军中二宝。要说北方蛮夷之所以还不敢大举入侵武朝,便在于二人之震慑。

“诸位也毋需惊慌,那朱信义虽战功赫赫,但已然年事已高、老眼昏花,况且此次他们到来,所有信息吾等已然知晓。知己知彼,以逸待劳,从兵法上讲,我们已经胜了大半了。”段庆胸有成竹道,“好了,内中详情还是由温堂主来说明。”

段庆稳居高位,望向下方,然而等了片刻,并没有见到温青起来发言。

“温堂主?”段庆巡视全场,眼神渐渐冷了下来,“温青何在?”

“教、教主,”一人小心翼翼道,“温堂主似乎没来。”

“没来?”段庆诧异,心里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来。

就在这时,有人从前院跑来,离近了后,便转为缓行,但气息仍旧粗重。进了厅堂后,走到段庆身前,在他耳边言语了几句。

段庆眼底的惊骇一闪而逝,失踪了?

章节目录 第一四五章 十万火急 段庆眼底的惊骇一闪而逝,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笑着道:“原来温堂主夜来染了风寒,卧床不起。”

“难怪,难怪……”

响起一片恍然之声。

但是那一直关注段庆的年有为却心头升起疑惑,尽管段庆掩饰的很好,但那丝乍现的惊骇还是被他捕捉到了,这时还只是猜测,及至后面段庆又说出温堂主抱恙,他才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接下来,段庆将所知道的关于朝廷出兵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下面人便也很配合地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诸位可有良策?”段庆笑呵呵着问,只是配上他那一副容貌,反而给人一种阴邪之感。

“教主,既然他们龟缩在苍南山不出,我们可以派人趁夜潜入、放火烧山。这时候山上都是枯草黄叶,一点就着。”一人站起道。

“好计谋!”有人抵掌而叹。

“好个屁,你以为官兵都没脑子的吗?山下十里外肯定都是探子,莫说不能上山,即便侥幸上了山,人家能不防着你防火么?还有,虽然这时候枯草黄叶多,遍地都是,可是天寒露重的,也没那么容易烧着吧?”

先前之人自以为献了个良策,正自沾沾自喜左右拱手接受他人的赞赏,谁知立马被批判的一无是处,立马倒竖了粗眉,待转头看清那人是谁时,却又发怒不得,忍着道:“红牛,既然你说我的计谋无用,那你倒是说一个可用的良策出来啊?”

“我……”红脸汉子因爱喝酒,性格鲁莽,是以得了个红牛的绰号,此刻茫然四顾、抓耳挠腮,很是焦灼了一阵,随后却忽地回身走回座位,瓮声瓮气道:“谁不知道俺红牛这颗脑袋是榆木疙瘩,偏你来较真,要俺出主意,莫非你的脑袋也是榆木疙瘩?”

这话一出,当即引得一片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红堂主可真是……率真呐……”有人嬉笑道。

“放你娘的臭狗屁,俺姓熊,可不姓红,再乱给俺改姓,吃俺两板斧试试!”红牛刷地抽出了背后两只大板斧来,怒哼哼道。

嬉笑之人立马摆手认输,“熊堂主牛气,俺认输,认输。”

“哈哈哈,怂货!”

“好一颗怂蛋!”

下面又是一片笑声,上首的段庆望着下方这吵吵嚷嚷宛如菜市场的场面很是无奈,手下尽是一些草莽,这些人听话是听话,使用起来也顺手,唯一就是——没脑子。

他眼光一转,却是看到了年有为,暗忖一番,挥了挥手,“诸位堂主远来辛苦,都下去歇息去吧。”

“多谢堂主,属下告退。”

这时候倒是一溜的整齐,排好秩序退出了大厅,但一到院内,立马猢狲散。有相邀喝酒的,有斗鸡走狗的,还有比武切磋的。

年有为没走几步,便有一人急步走向他,对他言语了几句,随后他便随了那人往后院走。

庄园大,大到连一座小湖都容纳了进去,这时候自是看不到荷叶田田、出水芙蓉的景致,却是一副枯枝败叶的萧瑟景象。

“温堂主失踪了。”

这是见面后,段庆的第一句话。

年有为一时间很不适应,双方本已是“君臣相疑”,可此刻对方却坦言相告,大有倾吐之意。他猜测,段庆有求于自己。

果然,见自己沉默,段庆忽地拱了拱手,郑重道:“先前某对年公子有些怠慢了,那是误听了谗言,还请勿怪,某在这里给你赔罪了。”说着缓缓弯腰。

年有为哪会真让他赔罪鞠躬,便伸手扶住了,“教主说的哪里话。年某是下属,哪有上司对下属赔罪之理。”

“年堂主胸怀博大,令人钦佩。”段庆赞叹。

年有为最烦这些客套话,直奔主题道:“教主,温堂主失踪之事可是另有蹊跷?”

“是啊,这时候温堂主突然失踪,不能不让人多想。”段庆叹道。

“教主觉得是朝廷所为?”年有为问道。

段庆叹息着颔首。

“若是朝廷所为,那么定会对温堂主严加审讯,酷刑之下,只怕温堂主招架不住,那么我们的讯息便为对方尽知。”年有为惊道,“处境大大的不妙啊!”

“那倒也未必。”段庆强笑道,“温堂主虽是朝廷中人,但一心忠于我教,还将妻儿送到庄园来,忠义无双哪!”但这话,其实他自己都不大信。

年有为不以为然,温青之所以会入教,不用想,肯定是你这大教主派了人绑架,以此胁迫的。

“对目前局面,年堂主可有良策?”段庆又问。

“朝廷大军之所以尚未攻来,据我猜测,是不想打草惊蛇。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他们肯定是懂的,我教人员众多,一旦不能全剿,过不了几年又会春风吹又生,对他们来说,这才是最头疼的。”年有为侃侃而谈。

“所以,他们是打算一网捞?”

“不错。”年有为道。

“年堂主与本教主的想法不谋而合啊!”段庆眉头紧皱,随即又是大惊:“不好!”

恰好这时年有为也抬头望来,二人皆望见彼此眼中的惊诧,段庆挥手招人来,急声道:“快,传令给诸位堂主,让他们即刻返回,注意乔装打扮,隐藏行迹。”

“是。”那人赶紧朝外走,沿途又招了数人,分头去办。

“只怕有些晚了……”段庆面色沉重。

年有为默然,片刻后,道:“温堂主那边……”

“温堂主对本教忠心耿耿,自是要派人去搜寻营救的。”段庆又招来人,言语了几句,末了又叮嘱:“此事切记要保密。”

“属下明白。”那人领命道。

那些堂主一出厅堂,便是四面八方散开,甚至还有数人相携了去莱州城内,欲行那妙不可言之事。

传信的腿都快跑断了,才将命令传了一半,那些人见传信之人说的郑重,也不敢怠慢,发了几句牢骚后,便趁夜出行。

传信人又快马加鞭往城里赶,累得呼哧呼哧,马儿也喷白烟,好不容易寻到了一处青楼,却被拦住了。

“我们家堂主正忙于大事,你有甚事,先于我说,我去通报。”堂主的手下边喝酒边懒洋洋道。

传信的低声道:“有教主急令……”

喝酒之人一惊,便放下酒碗,往楼上走,到了某个房间踌躇着敲了敲门,里面立马传出个气急败坏的声音,“甚事?”

“堂主,有教主命令传来……”

“滚蛋,本堂主正忙于厮杀,贼人凶猛,没空理会。”

“堂主,是急令,十万火急……”

“滚,再急还能有老子急?!”门上立马被东西狠狠掷了一下,发出当啷一声,接着是瓷器坠地破碎的哗啦声。终究是觉得不妥,两息后,有粗重的声音传来,“一个时辰后再来!”

章节目录 第一四六章 收网 书生眺望远方,叹息不已。

“沈公子,这次是我们办事不利。”一个军士懊恼道。

事情的起因,是有乔装的军士监视到段庆的庄园那边有许多人出没,开始也只是觉得人比往日多了些,待大半天后,才惊觉不对,这些人似乎是血衣教的高层,应段庆所召而来。此时才想着上报,但已然有些晚了,段庆那边也想到了被一锅端的可能,迅速传令让各堂主离开。

“不,不怪你们,”书生道,“我们没有眼线,仓促之间,想打入敌人内部自然不可能。”

军士仍旧耷拉着脑袋。

“所幸种子已经埋了下去,”书生朝身旁一位将军道,“这时候收网能捞一些也是好的,兴许……还能成为种子生长的肥料。曹将军,麻烦你带人去收网,能抓一个是一个,当然啦,这事要做的隐秘。”

曹满便大踏步离开。

两日前,沈慕回苍南山,与朱信义老将军密谈许久,详细说了自己的打算。

虽然说是听信了皇帝的意思,拉了沈慕入伙,但朱老将军对沈慕的能力也仅限于年志庚一案的道听途说,并未亲眼所见,所以信任度自然有限,尽管如此,朱老将军依然给了他一千兵马,供他驱使。

在调动兵马时,曹满见到了,一问,立马迫不及待要来,一员能征善战的大将要加盟,沈慕自是喜闻乐见。

于是曹满便去向朱老将军求情,朱老将军根本没将血衣教放在眼里,是以对曹满的去留也不在意,手一挥,便允了。

曹满之所以要来,无外乎是想与王二虎过招,增强武艺,王二虎闲暇时便陪他玩玩,两人交情也越来越好。

这时,沈慕便请曹满带兵去捉拿那些堂主,曹满一声令下,一千人分成了二三十股,四散而出。

……

夜,暗蓝天幕,寂寥疏星眨眼。

这是一条小路,一边是树林,另一边是河,此刻河水缓缓流淌,依稀间可以听到树林那边有人的低语声。

“这天可真他妈冷!”一人抱怨。

“这算可以的了,”旁边一人呵呵笑道,“想当年,俺们在北疆的时候,那才叫一个冷。但凡有人出去如厕,必带一根棍子。”

“这是为何?”那人诧异道。

“呵呵,那可是北疆,地冻天寒,滴水成冰,什么东西在外面都会很快被冻上。那棍名为打屎棍,听名字你就知道什么用途了。有一次,有一个新来的不懂啊,没带棍子就出去了,结果一下被冻住了,没奈何,拿刀砍的,差点连他屁股都砍成四瓣。”

那闻听之人一下睁大了双眼,彻底震惊了,喃喃道:“真能……有这么冷?”

旁边便有人轻笑,“别听他瞎说。”说完,脸上却也透露出回忆的神色来,“不过,说冷,倒也是真的,所以每人都会备一个酒囊。在北疆,烈酒可是比银两都要好的东西。”

这时,前面有低弱的脚步声传来。

有人问:“来了?”

“来了。”

所有人便都不再说话,或在树后藏好,或伏地身子。渐渐的,他们眼中出现了几盏灯笼,灯笼悬挂在马车上,马车前后有七八名汉子护卫。

但此时,皆都是瑟缩着脑袋,手抄在袖笼里,刀夹在腋窝间,也没人说话。他们很搞不懂为何非要在这大冷天里连夜赶回去,于是不免抬头望向前面的马车。

有美酒的香味从车窗缝隙中飘出来,这时候显得特别诱人,他们能想象得到,他们的堂主此刻定然在围着火炉烫着小酒喝,兴许还有两个小菜。

这天能这样,美滋滋啊!

还是做堂主好!

这念头才飘过脑袋,便听得“嗖”的一声,接着是砰和当啷一声,又轰的一下,马车中一下燃烧起猛烈的大火来。

“嗖”“嗖”声大作,空气中震荡着箭矢的啸叫。

“在树林里!”一人大叫。

“退后,藏起来!”

那人才叫完,立马仰天栽倒,一枚羽箭钉在他的眉心间,在他倒地后,还颤抖了好一会,双眼大睁,明显是不可置信的样子。

“啊——”

“啊——”

又是两声惨叫划破夜空,死前一脸的惊惧,之所以能在暗夜中将这表情看得清清楚楚,得益于那辆马车,马车此时已彻底着了起来,熊熊大火将四周照的明亮。

“逃!”

“快,进水里!”

但是树林里七八张弓箭侍候着,双方一暗一明,有人往后跑,有人想窜进水里潜游而走,但无一例外,只要一动,立马被乱箭射杀。

此时仅剩下了两人,趴在草窝里,瑟瑟发抖。

“投、投降!”

树林里便走出十余条汉子来,有人负责警戒,有人负责收拾战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一个领头的一脚踹在两个投降者之一的屁股上,将那人踹得啃了一嘴冻泥,“怂货!”

那人便如鹌鹑般抱着脑袋,连看一眼也不敢。

那些人打扫完战场,就押着那两人迅速离开了。

这一夜,诸如此类情况在许多地点发生,多是军官胜,毕竟训练有素,又是以有心算无心,仅有数人逃脱,这些人是江湖人士,逞着武艺高强很是秀了一波武艺。这种情况先前便有预测,难以避免,但总体来说,收获还是很大的。

俘虏们都被押走,连夜审问,大多三言两语便交代了,这些人都是软骨头,但也有脾气比较刚硬的,不过军汉们有的是办法,也比较直接,直接剁手剁脚,一个个砍过去,任鲜血四处流淌,鲜血淋漓、断手断脚的场面很有视觉冲击力,为余下的俘虏招供做出了很大的贡献。

另一边,沈慕望了望东方,天际出现了一抹鱼肚白,疏星也消逝。

“可以了。”

他淡淡道了这一句,抬脚就走。

在山神庙的地方,突兀地出现了几个黑衣人,于是很快便响起激烈的喊杀声,地上很快又倒下几个,有鲜红的血流出,染红地面。

厮杀来的快,去的也快。

温青正惊诧之际,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欣喜道:“温堂主,你果然在这里!”

章节目录 第一四七章 有内奸 温青诧异地看着眼前之人,镇定问道:“你是谁?”

“温堂主您忘了,小的是海堂主的手下,绰号幡子。”领头之人扯下面巾来,“去岁年末,小的跟随海堂主到莱州,曾见过您一面。”

“喔,原来是你——”温青拉长了音,恍然道。

实则对此人毫无印象,他自诩官府中人,若非被胁迫,怎会与这些人同流合污,是以一向也不结交,但总归有人来救他脱离牢笼,那就是好事,何必纠结于细节呢。

“温堂主受委屈了。”绰号幡子的人赶紧上前来给他松绑,一面又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要赶紧走。”

“哎,哎。”温青一叠声应道。

一出里间,温青就看到好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歪斜着,甚至外面潮湿的地面上也躺了两个,他瞳孔缩了一下,心道海堂主好厉害的手下。

他们快速走到庙后,那边有条小路,温青是记得的,路不远便是树林,从那里一路向北可直达莱州城。

行不久,便听到后面传来激烈的喊杀声,幡子大叫:“快走,官兵追来了!”

前方有一人,守着七八匹马,急喊:“快点!快点!”

他们狼奔豚突,温青身体发虚,但此刻也使了往日缠绵青楼的激情来,紧紧追着没有落下,最后在幡子的帮助下,他一下爬上了马背。

“驾!”

“驾!”

一群人远遁。

官兵皆是步卒,哪里追的上一群跑马的汉子,有人骂骂咧咧着射箭,但短小而无力,萎萎靡靡,倒引得那马上之人发出一片哄笑。

……

厅中,气氛凝重,只有七八人在座,皆是愁眉不展的样子。段庆不说话,更是没有人敢说话,就连那一向醉言无忌的红牛也是瑟缩着脑袋,不敢抬起头来。

一些人挂了彩,用白色的绷带绑缚了,也有两个吊着手臂,那是骨折了,形容凄惨。

许久之后,段庆终于道:“此次是本教主大意了,不该招你们回来商议计策。”

下面人终于暗暗松了口气,只要您老说话就好,凝滞的气氛终于有了些缓和,纷纷道:“教主严重了,分明是官兵太狡诈,我们被伏击……”

“是啊是啊……”

“是啊是啊是啊……”

段庆问身旁一人:“计算出来了吗?”

“禀教主,二十八位堂主,除了遵命早走的四位幸免于难,其他的便都在这里了。”那人躬身道。

“唉……”段庆巡视一眼,长长叹息,无比痛惜地拍打着桌面道:“二十八位堂主呐,一夜下来,折损大半,令人心痛啊!”

下方有人嘀咕:“还有那些随行的精英……”

段庆又叹。

“只怕那些堂子也……”

段庆再叹,以手掩面。

气氛一下又凝重起来,有人暗骂那两人白痴。

就在这时,一人从前面跑过来,边跑边叫:“教主,教主,温堂主回来了。”

段庆一下抬起头来,仅一个呼吸后,眼帘中就现出了温青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身影。

“教主,”温青大叫。

“温堂主竟然回来了,真是可喜可贺啊!”段庆语气怪异道。

温青一听此言,立马心内一凛,暗道一声不好。来时便听幡子说了诸位堂主被伏击的事情,当时就觉得不妙,但是他又不能逃走,他的家人早就被段庆掳到庄园里养着了。

段庆心狠手辣,又多疑,自己刚失踪,那边就有诸堂主被害的消息,段庆肯定会怀疑到他的身上,是以,一到庄园,连与幡子他们作别都来不及,他便急急去寻段庆。

“教主请听我一言。”温青赶紧道。

段庆瞪眼着看他,好一会后才从口腔里挤出个字道:“说。”

“教主,我被官兵抓了。”

这是早有猜测的事情,段庆并不惊讶,但是诸堂主除却年有为外则不免一惊,不是说病了么?

“看来是教主有意隐瞒啊!”他们对视一眼。

“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段庆冷着脸问。

“幸得海堂主的属下路过,救了我。”

“海堂主?”段庆沉默片刻,“他已然死了。”

“啊?”

“快说,你究竟是怎么回来的?”段庆厉声问,音量猛然加高了许多,“是不是你向官兵投降了?”

“没有啊,教主,”温青一下跪倒在地,“确实是海堂主的手下救的我,领头的叫幡子。”

旁边有个堂主道:“海堂主身边确实有个叫幡子的,身手颇不错,人也机灵。”

又有人提醒道:“教主,温堂主的家人都在后面呢,不如先让他去见见家人?”

这话是在提醒段庆,有家人在这边,温青还真就未必敢投降。

但段庆还是将信将疑,一挥手,“去把那个叫什么幡子的带来。”

很快,幡子被带来,经确认,确系本人无误,段庆便不再多言。

温青则是抹了抹额头的冷汗,然后才道:“教主,我有重大情报要禀报。”

“什么情报?”段庆斜着眼问。

温青舔了下嘴唇,嗫嚅道:“教主,我们当中有内奸。”

这话一出,当即就是嗡的一声,所有人都立马望着温青。

“温堂主,”段庆皮笑肉不笑道,“你可不要胡言乱语。”

“属下哪里敢!”温青郑重道。

“是谁?”段庆沉声问。

温青沉默了下,暗暗瞥了一眼年有为,段庆心里陡然一惊,道:“温堂主,你随我来。”

说完,段庆便朝后堂走,温青亦步亦趋跟随。

“教主,自那一晚我被官兵抓了后,他们就把我带到了城南的山神庙里,对我施以美女、诱以金钱,欲以招降,属下宁死不从,对方便不给饭吃、不给水喝……”

在温青的叙述中,自己俨然成了一个不屈于美色钱财一心一意效忠于血衣教的铮铮铁骨的汉子,段庆闻言,心里嗤笑不已,面上却看不出丝毫表情。

又过了一会,段庆终于忍受不了这番自吹自擂的长篇大论了,不耐烦地一挥手道:“说重点!”

温青讪讪一笑,继续道:“后来我听到人语声……走八百坡……海上逃路……”

温青的面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砰的一拳砸在了身边桌子上,直把温青吓了一跳。

“哼,好一个年有为,果然不愧是斗惯了阴谋诡计的,竟与本教主玩起了两面三刀、阳奉阴违的鬼把戏,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章节目录 第一四八章 段庆很愤怒,铁青着脸。

心头却也渐渐升起了一个疑惑,问道:“年有为与那沈慕可是有仇的,二人能化干戈为玉帛?”

温青温和一笑道:“些许私仇而已,与剿灭我教这等可以升官发财的大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段庆默然,显然是认可了这样一个说法。

“想不到啊,昨日还与我商谈如何破除官兵之策,实则暗地里早已与官兵勾结在一处。”段庆脸上透露出一丝阴狠来,“想要拿我段庆的人头去买路,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一拍桌子,“来人,去将年有为那厮给我捉住,丢园子里喂豹子去!”

“教主且慢!”温青立马阻止道。

“嗯?”段庆冷眼看他。

“教主,”温青言语更显温和,“既然年有为在算计我们,我们何不假装不知道,将计就计呢?”

段庆沉默片刻,终于还是咬牙道:“好,就按温堂主所说的办。”神色欣慰起来,“本教主得温堂主所助,简直是如虎添翼啊!温堂主但请放心,此事过后,定教你与家人团圆。”

温青立马拜倒在地,大喜道:“多谢教主。”

前厅,看似平静,实则也不尽然。

各个心怀鬼胎,猜来猜去。

自温青言血衣教中有内奸后,众人的情绪便都被提了起来,他暗暗投向年有为那一瞥虽隐秘,但还是被一个有心人发现。

那人便是红牛。

是以,在段庆与温青去了后堂后,这边在一片诡异的平静中,红牛便不时偷偷朝年有为望来。

“是他么?”红牛目泛思虑之色。

没多久,段庆携了温青一脸春风得意地返回,打发众人离开,只是不得随意离开庄园。

红牛望着年有为的背影,一双牛眼直闪,最终还是顿住了脚步,没有跟上去问个明白。

红烛高燃,年有为望着深邃的夜空,惆怅不已。

“到底是外人,不被信任啊!”

满腔惆怅化作一声轻叹。

“错了吗?”

“又要离开了吗?”

“北方蛮夷自然是去不得的,无论如何都去不得的,可以弃国、叛国,但绝不能做国奸。”一时思绪万千,心头升起无限感慨,“那么只能海上了……也不知能不能逃得出去?”

想了想,他招了仅有的二十个属下到近前,分了两万两下去,算是收买,二十人自是喜滋滋的感恩戴德。

另一面,莱州四周,许多地方都发生小规模战斗,确切点说,是剿杀更为贴切。

苍南山的大军除留了三千由朱老将军坐镇外,余者皆散了出去,分头行动。

由俘虏领头,官兵们又是突袭,很是杀了对方一个出其不意措手不及,许多血衣教教徒或被杀、或降,逃跑者寥寥无几。

甚至有人欲煽动民众作乱,有将领便宣读朝廷颁布的剿灭血衣教之旨令,又有州府衙役帮忙,很快便将纷乱镇压下去,煽动者也很快被斩杀。

血衣教虽势大,但到底无法与朝廷相比。

莱州之南二十里,有一镇军岭,沈慕便在这里见到了朱老将军。

“段庆那厮狡诈,庄园内必建有密道,若是逼近太狠,必远遁而去,却是令人为难。”朱老将军皱着眉头道。

沈慕道:“朱帅,我有一计。”

“哦?且说来听听。”

沈慕便对他言语一番。

接下来两日,便见得莱州及周围州府许多股兵马驻扎、游弋,并宣读朝廷清剿血衣教旨意,旨曰:百姓不知者无罪,冥顽不灵者重罪,举报者奖。

是以,很多不知的血衣教堂口被人检举出来,破除。

一时间,血衣教余匪莫不人心惶惶。

段庆亦如此,但他身为教主,不得不强作镇定,为长远计。

他明白,别人或可逃跑,唯他这个教主不能。

要么一朝升天,要么魂归九泉。

此刻呢喃道:“该动手了……”

于是这一晚,有数十人从庄园地道秘密潜出,随后跨马直奔莱州城。

城门不远,却是分成两股,一股直奔军营,一股到了城门前,自有人用箩筐将他们吊上了城楼,之后,直奔州府衙门。

见面的是一玲珑少女,身段窈窕,眉目如画。

躺在床上酣睡的是莱州府的知州,此人已是年过五十,须发半白,老而无用的身躯却依旧纵情于夜夜耕耘,精神不济,发出沉重的鼾声。

“圣女。”来者微微躬身道。

原来此女竟是段庆的女儿,谁能想到段庆此人长得奸恶难看,竟生出了一个面容身段皆如此姣好的女儿呢!

女子见了此人却是吃吃一笑,将他扶了起来,悄不着声地在他手心轻挠了一下,那人也是个玲珑人儿,嘿嘿一笑,看了眼床上道:“老东西无用了吧?”

“哪比得上你身强力壮!”女子抓着他衣领,将他往床边拉。

“你该不会是要……?”男子俊俏的脸上现出一抹诧异来。

女子只吃吃的笑,也不答,男子脸上一下涌出一抹激动的潮红来,笑容愈发猥琐而怪异。

手却往女子裙裳里一捞,啪的一拍,“扶好!”

女子闭上双眸,不久就轻哼起来,鼻腔里发出影影绰绰的嘟囔声,“都是吃人的……狗,哪比的上……纵情享乐来的……呃……快意……”

……

血衣教之所以屡剿不灭,在于莱州军营上下不出力。上层的将军校尉吃空饷,每日纵情声色,低级军士也只知嫖妓宿娼、喝酒赌斗,其中欺压民众者并不在少数。

自数年前血衣教渐起后,便一直走军营的路子,送钱财送美女,故而渐渐坐大,兼之宣扬‘世人平等,无有高下’之说,很是笼络了一批愚昧百姓,血衣教一时呈欣欣向荣之势,不止百姓,就连军营中都有不少迷茫的兵丁信奉。

一座大帐中,温青朝一位将领朗声道:“时下朝廷昏庸、百官无用,北疆更是蛮夷窥伺,西边也是不安,天灾人祸并起,武朝已如一块破布,布满了窟窿,即便左缝右补,也难抵挡风雨侵袭。大厦将侵,难以遏止。”

温青拱了拱手,“纵观历朝历代,凡亡国者,皆有乱象频生,禁之不绝,非人力可为,乃天为之也。乱世生豪杰,将军乃真英雄大豪杰,岂可偏安一隅苟且一生?教主乃是神仙转世、圣皇新生。温某来时教主曾言,若将军愿起事,事成之后,封将军为护国公、一品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千秋万载仙福永享。”

章节目录 第一四九章 莱州反 将军名叫刘万安,取名万事皆安的意思,早年间乃是一赌坊打手,后窃银被发现,于是愤而杀人,连夜遁走、落草为寇,然而不巧,山寨被官兵剿灭,再一次落荒而逃时,遇到朝廷征兵,便加入了军队,摇身一变成了朝廷军士,身份也是大掉个。

在西北边陲时,因作战勇猛而得到上司赏识,累次升官,后战事结束,升为莱州军营的偏将军,系镇府将军之辅佐。

时武朝一州之军营,满编六千人,设一镇府将军与二偏将,分为正五品与从五品,但数百年下来,各地军政渐渐荒废,多不满员,或者说是上层故意为之,虚报人数、克扣军饷,是最常见的敛财手段。

刘万安到莱州之时,血衣教刚兴起,段庆为走军队的路子,便从根基较弱的刘万安开始,送银钱送美人,二人时常把酒言欢、夜宿青楼,很是结下了一番深厚友谊。

刘万安此人大胆、胸有大志,每与段庆喝酒时,便感慨生不逢时,在段庆看来,此人若处于乱世之中,定是一代枭雄。

段庆发展血衣教,打着“世人平等,无有高下”之说,很是蛊惑了一批死忠,刘万安见此,甚为羡慕。若是早年间,说不得脑子一热他便加入了,但今时不同往日,他身居莱州府偏将军,虽不是太大的官职,但在一州一府,也鲜有人敢惹,他又懂得藏锋,生活安逸,锐气也渐渐削减了不少。

此刻,这军营的大帐之中,温青言语蛊惑,刘万安不时点头,但就是没有个准话。温青脸上还挂着笑,心情却逐渐往下沉,又言谈了几句后,只见刘万安道:“此事重大,本将军要好好思虑一番。”

“将军说的是。”温青起身,拱手离开,“夜已深,温某就不打扰将军歇息了。”

“温先生慢走。”刘万安将他送到门口。

刘万安对着孤灯坐了一夜,很是惆怅,他如今有一儿一女,家庭圆满,却是冒险不起了。

天明后,骑了匹马,身边缀了两个亲兵,离开军营往家回。

在路过镇府将军府的时候,看到那边有人进进出出的,甚是慌乱,想了想,便打发了个亲兵去问问怎么回事。

没多久,亲兵一脸惶恐不安地回来了。

“怎么回事?”刘万安问。

“不好了,将军,镇府将军他、他……”

“他怎么了?”刘万安心里不由一沉。

“暴毙啦!”

“啊?”刘万安惊呼出声。

当下便翻身下马,直入将军府,把守的军士自然是认得刘万安这位偏将军的,也不阻拦,任由他进入。

一入府内,刘万安就看到许多丫鬟小厮往来反复手足无措的样子,将军夫人与三个妾室彷徨不安地走来走去,镇府将军老来得子,二子皆年幼,不过四五岁,他一死,府里立马失了主心骨。

“夫人,”刘万安上前道。

“原来是刘将军。”将军夫人喜道。

从将军夫人口中,刘万安并不能了解到更多的东西,便请求去察看尸体,尸体并无甚明显的死亡特征,面部表情很安详,但这也恰是让刘万安觉得最诡异的地方。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死了呢?”他嘀咕。

很快有府衙的仵作来验尸,刘万安待了片刻后,始终觉得不对劲,昨夜温青刚奉段庆之命来找他商议起事,今日一早镇府将军就暴毙,这实在是太巧合了。

心怀不安之下,他匆匆与将军夫人作了,那边沉湎于悲痛,尚未缓过神来,只是双眼无神地点了点头。

一到大街上,就骤马狂奔,才跑了一半,就见一骑飞奔而来。

到了近前,滚地葫芦般滚鞍下马,一叠声道:“将军,不好了,府里出事了!”

刘万安眉心不由一跳,急声道:“又怎么了?”

那人诧异,将军为何言“又”,却也不敢问,急道:“二位夫人和公子小姐都……都不见了。”

刘万安顿时脑海轰的一声,身体晃了晃,旁边亲兵见了,赶紧伸手扶住他。

只片刻,他就明悟过来是何人所为,愤愤一鞭抽在了马屁股上,那马惊得撒蹄就跑。

“好个段庆,竟然如此逼迫于我!”

也不骑马了,抬脚便往家走。

不用想,另一位偏将军那边肯定也出事了,段庆既然敢让镇府将军暴毙,掳走自己的亲人,那么就肯定是要硬逼着自己上位掌权,与他起事。一山不容二虎,另一位偏将军要么“暴毙”,要么不知所踪了。

猛然又是一惊,回望府衙方向,“莱州府……”

转过身又是慢慢走,“莱州要变天了啊……”

这一路上脑海中无数思绪纷杂飘过,快到府门的时候,脚步也终于变得坚毅而沉稳。

“终究是遂了他的意啊!”他低声道,“或许他算到我会犹豫,所以帮我做了决定。”

他凝望偏将军府的牌匾,喃喃道:“这样也好……”

在下了这个决定后,纠结惆怅的情绪顿消,心底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欢欣雀跃来。

“到底是一颗不安分的心……”

就在这一天上午的时候,段庆与一众血衣教高层出现在了莱州府衙,年有为赫然在列。

血衣教在莱州传教多年,根深蒂固,段庆在敛财同时,也不忘偶尔施些粥饭收买民心,偶有跳出来质疑反抗者,很快便神不知鬼不觉消失。渐渐的,百姓只知血衣教主,而不知大武皇帝。

莱州终于反了!

五千莱州军执刀持枪登上莱州城头,与此同时,象征大武朝的龙旗倒下,代之一以一杆杀气腾腾的血龙吞日旗,并喊出了“武皇残暴不仁”的口号。

莱州城门紧闭,不许进更不许出,战争的气息一下就变得浓厚了起来。

这消息没过半个时辰就传到了朱信义与沈慕的耳朵里,彼时沈慕正在吃饭,惊讶的碗都掉了下来,而朱信义老将军则是愤怒喝出一句“混账!”拔刀便将身前木桌劈为了两半。

“传某军令,拔营起寨,向莱州进军!”

章节目录 第一五〇章 杀气 莱州之叛,委实惊掉一地下巴,当然,还有沈慕的碗。

段庆此人之准备,实在做的不错,他有一颗不甘平庸的心,知道事情有一天终究会闹大,于是在庄园兴建的那天起,就修建了数条密道。但是,朱信义老将军的兵马铺盖的范围太广,他自信麾下千余人马根本逃不出去,可若是谨守庄园,那也是个必死的局面。

他的那些属下或可逃、或可降,姑且算是一线生机,但他不能,他是血衣教教主,曾经这是个让他无限风光的头衔,如今却让他不得不孤注一掷。

幸而那些手下们愿意跟随他,反便反喽,跟着朝廷饭也吃不饱,哪里像跟着段教主这般喝酒吃肉来的痛快,他们哪想的明白,苦难终究在那里,不增不减、不多不少,不过是转移到另一群人身上去罢了。

至于那些江湖人就更是不在乎了,多是孑然一身,或是犯有人命官司的罪犯,杀人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跟了段庆造这武朝的反,武朝若是能平,便逃;若是平不了,朝廷便要考虑招降他们;甚或他们可以加一把力,若是将这武朝的天掀了,那便是开国功臣、封妻荫子。

“反!反!”

“武皇残暴不仁!”

莱州变幻大王旗。

朱老将军劈木桌。

沈慕到的时候,地上已是一堆散乱的木柴,朱老将军拄刀立在帐外,那把大刀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寒光。附近忙于收拾营寨的军士也只敢偶尔投来一瞥,沈慕也不言语,直到对方心情平复了主动开了口。

“都知道了?”

“嗯。”

“段庆此子,胆大包天!”朱老将军咬着牙恶狠狠道,那模样像极了一头吃人的老狼。

他本就是穷山恶水、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说是吃人的狼倒也并不为过。

“我已命大军拔营起寨,进军莱州!”朱老将军道,“段庆那一颗狗头,老夫要亲自将他捏下来!”

他不得不愤怒,说好的来剿匪,结果却变成了平叛,你段庆不过一邪教首脑,何德何能,何以就敢举莱州反旗?!

“沈慕,你说说,他段庆怎就敢、怎就敢……”

“是的,段庆他该死、罪该万死,理应千刀万剐、扒皮抽筋!”

一场剿匪,剿到一半,变成平叛,这是一场大事,代表着有人在公然举大旗反抗朝廷。近些年,朝廷是不太平,有多起暴乱,但说到明目张胆地造反,这却是第一起。

“段庆该杀、杀、杀、杀!”

朱老将军一连吼出四个“杀”字来,浑身荡漾出浓烈的杀气来,不免又让人想起他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

“传令官,大军还要多久能开拔?”

他身后一人赶紧小跑上来,“禀朱帅,还需一刻钟。”

“叫他们快点!杀人也不利索,哪来的军功升职?!”

“是!”传令官身体一挺,又赶紧跑着离开。

朱老将军姿势僵硬地坐下来,眺望莱州方向,目光里杀气与悲悯交织。

沈慕明白,段庆此番必死无疑,他胆敢造反,这是在打武朝的脸,打朱老将军的脸。对朱老将军来说,一生征战沙场、血战无数,剿你区区一个血衣教,就像拍死一只虫子那么简单,能来剿你,就已经是给你脸面了,可你这只虫子竟然还敢反抗,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悲悯的是,既是造反,段庆那边必然要招兵买马,兵马从何而来,自然是民间。朱老将军保家卫国,护卫这大武百姓,可不久就要与之刀兵相向,这怎能让他不心头滴血!

段庆那边确实在招兵,忙得热火朝天,他又派人查抄城内富户,将金银珠宝都掳到府衙来,又散之大半为军饷,用以鼓舞士气。

段庆雄心勃发,满腔热血,终于为自己迈出重大一步而喜庆。尽管走到这一步是情非得已,但望着此刻的莱州城,内心也蓦然生出一股席卷天下的豪气来。

他慢慢走上城头,在那里见到了刘万安,段庆哈哈笑了一阵,才拱着手道:“先前多有得罪,还请刘兄勿怪。汝之家眷,我已命人安然送回府中。”

刘万安深深看他一眼,也不多言,态度冷淡是可以想见的,毕竟先前发生了那事,段庆也不以为意。

“朝廷那边的兵马应该很快就要到了,到时还要多多仰仗刘兄了。”段庆和颜悦色道。

说到正事,刘万安终于从鼻腔里哼出个“嗯”字来。

为了缓和关系,段庆便留了下来,陪同刘万安视察城楼防卫。虽有五千莱州军,但莱州城可是大城,这五千兵马也只堪堪将城头站满。至于段庆那一千人,一部分在忙活招兵,又一部分与衙役共同维护城内治安,还有的守护府衙等等。

二人沿城楼而行,段庆有意缓和关系,态度和蔼而诚恳,刘万安的言辞渐渐也多了起来,这让段庆很是高兴。

不觉到了傍晚时分,夕阳将坠,他们看到两骑直奔城门而来,后面又有数骑紧追,城头上立马张弓搭箭,那数骑一拉马缰,马儿打了个弯,他们眺望了一眼城楼后,一挥马鞭,又迅速返回。

“来了!”刘万安低声道。

“是啊,来了。”段庆亦道。

一刻钟后,地平线处终于现出一道黑线来,并且在迅速扩大、蔓延,朝这边逼近。

彤红的余晖打在那一片持戈抱盾的黑甲上,透露出一股浓重的庄严肃杀来,大旗在这冬初的晚照寒风中猎猎作响。大旗之下,一匹黑马之上,坐着一位披甲执锐的老将军,一脸的络腮胡须虽显凌乱,但那一双老目却分外明亮,蕴含着无边的杀气。

虽不过四千兵马,但军纪严肃,盔甲鲜明,似乎都受了朱老将军的感染,没有一个人说话,步伐沉重而坚定,像是一股钢铁洪流,慢慢驶到莱州城前一里处。

望着这一幕,刘万安与段庆皆是一震。

大军蓦地止住。

“咚!”

“咚!”

“咚!”

……

战鼓喧天,大战在即的迫切气氛一下厚重浓烈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五一章 火油 鼓声震天,整个莱州城都能听见,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南城门的方向,承平日久的莱州城似乎都静谧了一下,先前的招兵还略带了些新奇,但到得此刻,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种大战即将来临的气氛,心情也一下变得紧张起来。

这种大战将临的气氛,对于城楼上的莱州军来说,感受是最为强烈的。军纪严明、军容整肃的朝廷兵马,在那位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朱老将军率领下,显得格外的英勇不凡。

有位黑面将军纵马城前,喊话道:“段庆小儿,可敢出城一战?”

正是曹满!

段庆被辱骂,当即便龇起了牙咧起了嘴,刘万安却是随手招来一兵,言语了几句。

没多久,城楼上就挂起了免战牌。

却是避而不战。

“怂蛋!”

“没卵子!”

“缩头乌龟!”

……

曹满大骂数声,方才勒马徐徐而回,浑不担心背后之人会放冷箭。

段庆大怒,却也只得强压了,还朝身边刘万安道:“我军仗城墙之坚,避而不出,是明智之举。”

刘万安微微颔首,双目微眯,眺望朝廷军马,低声叹道:“今夜子时终须一战啊!”

段庆悚然一惊,问道:“这是为何?”

刘万安惆怅道:“彼方如今只有四千人马,皆因其他兵马皆在外围扫荡,尚未归来,若待对方集结完毕,四面围困,我军便成困兽之势,敌众我寡,难以长久。”

段庆笑而言道:“刘兄勿忧,我已让诸堂主招兵买马,数日便可有八千新军。”

“一群农夫,要来何用?”刘万安嗤之以鼻道,“只怕到时不能帮忙,反而会坏事!”

段庆默然,他不想多年心血毁于一旦,便也只能孤注一掷。片刻后,踌躇道:“那也只能先拖上十天半个月,将新军训练一番了。”

刘万安长叹道:“只怕对方根本不会给我们时间,那掌军的可是名震寰宇的朱信义老将军。再者,莱州一旦被形成合围之势,城内定然人心不稳、惶惶不安,很容易生乱,所以到时……”

“所以到时我一定会杀伐果决、强势镇压。”段庆铿锵有力道。

“那就好。”刘万安道。

“那就还是……今夜子时?”段庆的话语里还是带了些不定。

“今夜子时。”刘万安一字一句坚定道。

在朱老将军的一声令下,大军后退五里安营扎寨,远远派出哨探,营内灯火通明,一队队的军士持戈游弋。

近子时时,莱州城南城门悄然打开,有四千兵马出城,人衔枚,马摘铃,趁着漆黑夜色,向五里外的朝廷兵马靠去。

城头之上,段庆披着大氅遥望当中一人,正是刘万安,披了一身铠甲,手执长戟。他双拳不由紧握了起来,暗暗道:“一定要胜啊!”

一路到了对方营寨一里之处,竟是出奇的顺利,并没有被对方察觉,那边营寨内燃着火盆照明,依稀可见巡逻的军士身影。

刘万安心头暗恼,朱信义啊朱信义,你竟然连哨探都不派出,不管你是自负盛名,还是瞧不起我,此番劫营定让你英明扫地、大败而归,以助我刘万安成就战神之名。

一想到此,心头就愈发火热激动起来。

很快到了近前,刘万安只看到有少量的军士在巡视,但根本未察觉到有人来袭。

刘万安大喜,一挥手,“上!”

三千士卒直冲而出,剩余一千骑兵由刘万安率领,在后严阵以待。

“杀啊!”

霎时杀声震天,瞬间响起在营帐周围,朝廷兵马见莱州军冲来,竟是吓得一丝招架也无,迅速后撤。

莱州军奋勇直追,又有人冲入营帐中去杀人,帐中漆黑无光,却也不顾,只拿军刀来往地铺上捅,噗嗤噗嗤作响。

然而,很快就有军士感觉到了不对,大呼起来:“是枯草!”

“不好,中计了!”一个校尉大呼,“快撤!”

下一刻,他的瞳孔瞬间放大!

无数火箭从四面八方飞射而来,有的射在人身上,或穿透铠甲发出噗嗤一声入肉的声音,或发出叮的一声响后绵软无力的坠落,有的扎入泥土,有的飞入帐篷之中。那帐篷立马就轰的一声爆发出炽烈的火焰来,并且越燃越旺,原来帐篷和帐内的枯草早就被淋了火油。

“啊——”

“啊——”

有莱州军身上着火,扑来跑去,四处乱滚,幸运的或能扑灭,不幸的便也只能化作火人,痛苦的哀嚎,散发出浓烈的肉香。但这肉香味在此刻并不是那么好闻,反而让人作呕欲吐。

沈慕立在百余丈之外,透过火光,可以看到惊慌失措的莱州军的身影,他们已然在缓缓后撤,但是朝廷的兵马在不停的拿弓射杀,每一声噗嗤声都会带来严重的创伤,不死也残。

刘万安的脸色很难看,急急传令撤军,朝廷兵马立马趁势而出,挥刀掩杀。

“达!”

“达!”

“达!”

马蹄声!

刘万安眉心猛跳,因为他已看到,斜刺里有一支骑兵直冲他而来,并且速度很快。

而己方骑兵还根本没动。

“走!”

他拨转马头、一夹马腹,坐下马立刻开始奔跑起来,他连挥数鞭,数个呼吸后,马奔跑的速度终于渐渐提了上来。

尽管如此,己方骑兵的速度依旧没法跟全速奔跑的朝廷兵马相比。

“哪里走!”

冷风中,刘万安听到一声叱咤,侧头一看,正是傍晚叫阵的那个黑面将军,那人挥舞了一柄丈长大刀,闪烁着明亮亮的寒光。

“轰”的一声,毫无例外,莱州骑兵被撞开一刀口子,那位黑面将军长刀一翻,寒光闪过,顿时飘起一片大好头颅,鲜血直冲苍穹。那黑面将军正好冲到近前,立马被浇了一脸一身,但却眼睛也不眨一下,手上再一翻,又是一片头颅飞起。

“好!好!好!”他口中兀自大叫三声,仿佛开山的斧头,生生将莱州骑兵劈开了。

他身后那些骑兵也是勇猛,刀枪齐出,劈砍挑刺,也是杀得风生水起,好不痛快!

“好一尊杀神!”

刘万安见此,胆寒不已,他手下更是不堪,甚至有十余人跌落下马来,被乱马践踏为肉泥。

另一面,朱老将军与沈慕缓步在着火的营帐中,见了沈慕皱眉模样,不由出言安慰道:“沈慕见了这修罗场面,是否会觉得某做的太过?”

“那倒不会。”沈慕道,“这些莱州军既已反叛,便是叛军,理当杀之。”

“那你为何如此难受模样?”朱老将军转头诧异望来。

“因为……这气味着实不好闻……”

章节目录 第一五二章 黑面神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烤肉味,若是往常,撒上孜然、盐巴,便是香喷喷的烤肉,若再配上美酒,那就可以算得上是极好的享受了。但此刻,只要一想到那股烤肉味来自于人的尸体,沈慕就不由捏着鼻子、皱起眉头,涌起一股欲呕之感。

朱老将军愣愣看了沈慕一眼,道:“灾年时,还有人吃人的呢,大卸八块,胳膊腿的一锅煮,捞起来就啃,就跟你昨天啃鸡腿一样。”

“呕……”

沈慕再也忍不住了,跑到一边,扶着一棵树就大吐特吐起来。心里一面咒骂道:“这老头绝对是故意的,绝对的……”

“文弱书生哪……”朱老将军叹息。

王二虎在旁见了却是不满起来,嘀咕道:“我们东家可是杀过人的呢……”

“哦?”朱老将军惊奇。

“就是那个京城年有为,他身边有个刀疤男,是个一流高手,被我们东家一击毙命……”

“他……能有这么厉害?”朱老将军瞠目,指着还在扶着树吐的沈慕,怎么看怎么不像能一击干掉一个一流高手的样子。

“那是自然,我们东家身上有把洋枪。”王二虎学着沈慕抬枪射击的样子,“他就这样猛然抬手……biu的一下,啪的一声大响,那刀疤男的胸膛就绽了多桃花,然后就双眼一翻两腿一蹬死翘翘了。”

“原来如此……”朱老将军颔首,自然是听过洋枪之名的,但那玩意儿准头太差,又要装填弹药,颇费时间,哪里有刀剑杀人来的爽快。

“我们东家时常说,他身揣两杆枪,一杆打男人,一杆打女人。”王二虎摸着脑袋,“奇怪,为何我从来都只见过一杆?”

朱老将军错愕了一下,随即脸上神色就变得精彩起来,看着王二虎那纯真模样,想笑又生生忍住了,摸了摸王二虎的脑袋,“二虎啊,你该娶媳妇了。”随后就往前走,没走几步,就哈哈大笑起来。

王二虎兀自一脸的诧异,“这和我该娶媳妇有什么关系?”

另一面,骑兵的较量,也有了结果,莱州军训练极少,对付民众还可以,但真刀真枪干起来,就成弱鸡了。自骑兵阵被曹满凿开一个口子后,就首尾不能相顾断为两截了。

刘万安自然是舍不得那些属下,回身要救,但是曹满一行五百骑却是马缰一抖,拨转了马头,再度冲锋而来,竟是还想再来个凿穿。

刘万安大骇,顾不得身后了,否则连他也要交代在那。

曹满率领骑兵追了一会,眼见追不上了,才慢慢回转。

剩下的莱州骑兵失了主心骨,仿佛热锅上的蚂蚁,被步卒给俘虏了,一个个丢盔弃甲、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

曹满遛马到近前,十分不屑地吐口水,“这也叫骑兵?这也叫骑兵?”

莱州骑兵唾面自干、讪讪着笑。

曹满无言了,下马去找朱老将军汇报战果。

……

一直站立城楼遥望战场的段庆心怀忐忑,眼见的那边大火起、营寨烧、喊杀遍野,料是劫营成功,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几乎就要手舞足蹈弹冠相庆了。

他脑海中立马幻化出大败朱信义、连破数州、拥兵百万、直捣京师等等这一系列壮举,然而,这美梦并没能做多久,就听到城楼下传来急切的马蹄声。

再一看,是刘万安。

“怎就这些人?”他纳闷。

他下了城楼,见到刘万安,然而却是盔甲都歪斜了的狼狈模样。

“怎就这些人回来,其他人呢?”段庆问。

“嗯?”刘万安随即知他会错了意,“这是败了啊!”他指着自己,语气不乏嘲讽道:“段教主,你是怎么在我身上看出哪怕一丝得胜凯旋的样子?!”

段庆被这话噎的一滞,脸色涨红。

……

天一亮,莱州城依旧紧闭四门,却是打了死守的主意。

昨夜的一战,百姓或许不知,但城头上的兵丁却是看得一清二楚,四千军出击,仅数百回,实在是一场大败。是以,今天见面,皆不言语,心头黯淡。

“只有一千五百兵了……”望着城头上稀稀落落的军士,刘万安心头寂寥。

朱信义老虽老矣,但用兵一道、料事如神,出神入化,委实鲜有人能比。

“不愧英名……”

叹息了这么一句后,刘万安朝段庆道:“守城的人太少,你那边派些人过来吧?”

“好。”段庆很干脆地答应,招手让人去办。

却是五百血衣教人,一千新兵。

刘万安见了,也不嫌弃——到了这时,哪还有嫌弃的资格,让军士教导他们该怎么做怎么做,只寄望于朝廷大军到来时能起到些作用。他对未来已然十分不看好。

段庆勉强着笑了笑,便走下城楼,去忙活于招兵练兵之事。

还要鼓舞手下。

这是他目前唯二能做且必须要做的事。

这一日上午,城头上的刘万安便看到五里外的地方重新竖起了绵延的营帐。之后,又有许多小股军队陆续赶来,营帐范围又扩大了数倍。

“一万五千大军在集结。”他的脸色更不好看。

不久,那个黑面将军又来叫阵,脏话是张口就来,极其难听,最后连“蹲着撒尿”都冒出来了,城楼上之人皆是眼冒红光,恨不能立马杀了他,有人射箭,绵软无力,落入了护城河中。

“这个黑面神……”刘万安低骂。

到了午饭后,曹满又来叫骂,徒惹人厌烦。

“黑面神,滚回去,脸黑的像锅底,你也好意思出门吓人?!”有莱州军嘲笑。

“嘿,看爷爷教你做人!”曹满弯弓搭箭,只闻嗖的一声,那人便咽喉中箭,双手捂着喉咙,却怎也止不住喷涌的血,一头栽倒下城楼来。

莱州军立马噤声。

但不管怎样,黑面神这称号便渐渐传到了朝廷大军这边,就连沈慕见了他,也是嘻嘻一笑,拱着手道:“呦,黑面神将军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惹得对方好一阵翻白眼。

聊了没两句,便有人来唤,言朱帅升帐议事。

进了帅帐,诸将又是一番“黑面神威武”、“黑面神厉害”之类的话语,也不知是恭维还是调笑,总之气氛很愉悦,曹满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表情颇为郁闷。

便在这时,朱信义老将军走了进来,拍了拍曹满的肩膀,“昨夜初战告捷,对方闻风丧胆,黑面神功不可没。”

曹满闻言,险些绝倒。

章节目录 第一五三章 毒计 帐中,朱老将军笑着问:“这一仗后,莱州方面定然是龟缩不出了,某又不想力破莱州城,徒增人命,你们以为该当如何?”

“我们可以写劝降书,让人射进城里去。”一个将军道。

沈慕看了看那人,认出乃是宁州偏将石梁,石梁见了,便是一笑,沈慕便抱了抱拳以为回应。

“让降卒喊话劝降。”

“唔,”朱老将军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众人不解其意。

朱老将军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掠过沈慕时,不由存了考校的心思,问道:“沈慕,你以为呢?”

“众将之计已是挺好,我就不用再班门弄斧了吧?”沈慕道。

朱老将军挥了挥手,“让你说,你就说。”

沈慕顿了顿,道:“不如将那些降卒都放了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一将诧然问道:“这不太好吧?”

一将神色不忿地紧盯着沈慕,心道你该不会是敌方派来的奸细吧?

宁州偏将石梁忽地抵掌笑道:“沈慕你的意思是混水摸鱼?妙哉,妙哉!”

“混不了的,”沈慕摇了摇头,道:“就是将他们都放回去。”

朱老将军只略一思索,就明白过来,笑道:“好,此事就由沈慕你去办。”

众将不明所以,但那两个明白人却也不说,他们便也只好揣着一脑袋的疑惑离开。

到了下午,曹满又去骂战,莱州依旧高挂免战牌。

沈慕与王二虎左右无事,便裹了袍子远远观望。

“一群怂货,还学人造反,真是不知死活!”曹满大叫,“这些没卵子的也还给你们吧!”

他一声令下,便有两千光溜溜的莱州降卒瑟缩着脖子往莱州哭嚎而去。

沈慕在后见了,很夸张地道:“哇,好壮观!”

王二虎边啃饼边附合道:“是啊是啊!”

沈慕忽地又叫起来,“看,段庆好高兴!”

王二虎撇嘴,“他傻子呗!”

确实,段庆很高兴。

但刘万安却是脸色漆黑如墨,没好气地吐了口唾沫道:“真阴险!”

段庆亦阴沉着脸。

两人都知此事的重大,赶紧探头朝城楼下张望。

“快放下吊桥!”护城河边,降卒们大叫。

“放吊桥!”

“放吊桥!”

……

城墙上的守军便把目光望向刘万安,刘万安沉吟了会,终究还是摆了摆手。

于是,那些降卒便呼啦啦地涌过吊桥来,随即又大叫开城门。

刘万安犹豫。

段庆提醒道:“小心奸细!”

刘万安朝下喊话道:“为防有奸细混入其中,你们都排队站好,没有熟人指认,不得上前。”

降卒们尽管有些不愿,但最终还是乖乖站好。

然而,接下来的情况却让刘万安与段庆诧异了,这两千人竟然都有人指认,确系莱州军。

“朱信义在搞什么鬼?”二人只觉莫名其妙。

“不可能平白无故都给放回来,定有阴谋诡计!”段庆道,又是悚然一惊,“会不会是想让他们趁乱夺城?”

本想打开城门放两千降卒进来的刘万安,手都举了起来,结果又慢吞吞放了下去。

如是耽搁了两个时辰,天都要黑了,两千降卒光着身子,可谓又冷又饿,有的已经破口大骂起来。

不止他们,就连城楼上那些守军望了望刘万安二人,眼神都渐渐有了一丝变化。

刘万安头疼无比,“再这样下去,人心就失了。”他朝一个校尉一挥手,“开城门!”

那校尉大喜,赶紧跑下城楼,让人开城门。

两千降卒争先恐后地进了城门,刘万安招呼人拿来衣服让他们穿上,又在那校尉耳边言语几句,那校尉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立马又去办。

直到一个时辰后,那校尉才一脸疲惫地返回。

“如何?”刘万安问。

“将军,确认清楚了,在朝廷那边将他们放回来之前,对他们分别进行了单独审问。”

“都问了些什么?”段庆急道。

校尉看了段庆一眼,才朝刘万安道:“有说问将军您喜好什么的,是喜欢金银多一点,还是美女多一点,也有问他们能不能招降城中的守军,还有说能不能杀人放火,引起城内轰乱,或者直接打开城门等等。总之各种问题都有,千奇百怪的。”

刘万安眉心不由一跳,察觉到段庆看了他一眼,便故作不知,段庆在看了这一眼后,便也垂下眼睑来,不说话。

场面一下静谧的有些诡异。

“将军,”校尉迟疑着问,“那些……人怎么安置?”

“这……”刘万安皱眉思索,“容我想一想。”

“我去诸堂主那边一趟,了解一下新兵何时能操练完毕。”段庆站起身,急步往外走。

“好毒的计谋啊!”刘万安深深叹息一声,朝校尉道:“从中挑选绝对信得过的,给他们发放兵器,让他们上城楼守城。其他的,看管起来,依旧给予食物,但不得随意走动。”

校尉诧异,道:“是。”

正在这时,有军士急奔而来,献上一封信来。

“将军请看,这是对面趁夜射入城来的。”

“劝降书!”

一看到最前面三个字,刘万安就是心神一颤,只觉刺眼无比,颤抖着手看完,问道:“有多少劝降书?”

“很多,很多……”

“快快都给收了,全部送到段教主那里去。”

“将军,只怕有些难,夜色漆黑,信又太多,许多人都捡到了,就连百姓、还有那些新兵也捡到不少,这时再收缴……”

“能收多少收多少,快去!”刘万安一瞪眼道。

军士被吓了一跳,赶紧一溜烟跑开。

与此同时,一封劝降书也呈到了段庆的面前,他阴沉着脸,愁绪万千。他望向下方,问道:“诸位堂主,你们以为刘将军是否有反叛的可能?”

一堂主道:“功名利禄,这诱惑实在太大了……”

有堂主附合:“是啊……”

红牛气呼呼地站起来道:“他刘万安若是敢反叛,俺现在就去砍了他的狗头!”

段庆瞪他,“坐下!”

年有为站起来道:“刘将军此前亲提莱州军袭击朝廷兵马,已是不可能回返了,他唯有跟我们一条路走到底。”

章节目录 第一五四章 投名状 年有为的话,引得了许多人的附合,然而段庆望着年有为,却眯起了眼,你年有为既是奸细,为刘万安说好话,很难说没有与他暗中勾搭,沉默了一阵后,嘱咐各堂主加紧练兵,之后便挥手让人都离开。但不管怎样,对刘万安已经有了一丝怀疑。

到得第二日,整个城内都在暗中谈论朝廷招降刘万安的事情了,许以大官钱财,许多人看刘万安的眼神都是怪怪的,这让刘万安十分恼火,却又发作不得。

城北的某个深宅大院内,有八九百莱州军被看管在此,他们皆是被放回的降卒,因为不能被完全信任,故而如此。一些人安然自得,只是吃饱了睡睡醒了吃,一些人无聊的赌钱玩骰子,也有一些人目光冷淡地盯着院门。

院墙高大,已经被包围起来,仅有百人看守,看着这些降卒的目光看似温和,实则暗含了戒备。

一个汉子朝身边一人道:“我们被看管了。”

“是的。”

“不被信任。”

“嗯。”

“刘将军、段庆这边是待不得了,不如我们……”压低了声音,左右四顾。

“有机会就干!”另一个道,一截干枯的树枝被他刷地掰断,枯树上掉落下最后几片残叶来。

“暗中联系信得过的兄弟,不用太多,几十个就够,趁乱时打开城门……帮了朝廷这一把,兴许能戴罪立功……别忘了,咱们现在可是在造反……”

“他们也撑不了多久了……”

“这样也好,朝廷那边替我们做了个英明的决定……”

石梁来见沈慕,彼时他正在吃饭,就着笋干扒饭,偶尔喝口茶,吃的津津有味,石梁见了,不由笑道:“怎不见一点荤腥?”

王二虎闻言低了头窃笑。

石梁诧异,沈慕站起来道:“减肥。”

石梁不明,在宁州时自然是听过沈慕之名的,知道有诗才,又是个商贾,近两年颇赚了些银两,当下心想别人都吃不饱,你却要减肥,有钱人可真奇怪。

沈慕放下碗,落座,王二虎赶紧奉茶。

石梁喝了口热茶,道:“昨日帐中议事,对于沈慕你的那条放掉俘虏的计策,某先前还不明白,但回去后,细一思量,便觉出此计的绝妙来。刘万安那边是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用也不行,不用也不行。左右为难,估计心里早把我们这边骂了个遍了吧!”

说到后面,已自哈哈笑了起来。

诚如他所言,想通其中诀窍后,他就是悚然一惊,吓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计谋,何其歹毒,明明是阴谋,却大气而堂皇,比阳谋还要光明正大。

“无论怎样做,都是错……”

“这就是个错局,根本就没有正确的答案……”

随即就是瞠目,“他不过一书生,顶多经商后学了些尔虞我诈的把戏,哪学来的如此狠毒手段?”

段庆那边起事,在朱帅面前,自如轻风细雨飘飘而过,结局已是注定。沈慕立功是自然的,既然如此,战后便要封赏,看朱帅对其欣赏的样子,十有八九是要栽培一番的,那么自己作为宁州偏将,就很有必要结交一下对方了。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一行。

“哪里哪里,在朱帅与诸位将军面前,慕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沈慕道。

“哈哈哈,”石梁大笑,又亲切地问:“沈慕你是在州学里面做教谕是吧?”

“正是。”

“那倒是巧了,某家那二小子便在州学里,每日也不好好求学上进,只知厮混,沈慕你见了,可要用心教导一番,要打要骂,随你便。实在不行,你叫某来,你我二人一起打。”

沈慕便也微笑,“一定一定。”

两人又说了些话,石梁便告辞离开,沈慕给送至门口。

王二虎问:“东家,石将军来干嘛的?”

沈慕道:“攀交情的。”

“嘁,”王二虎拖长了音,不屑地看着他,“人家是将军,你是白丁,找你攀交情?”

“你家东家英明神武、天纵之资,即便坠落在凡尘,亦是一颗明星,熠熠生辉。”沈慕风骚道。

下午,朝廷兵马便在朱帅一声令下一分为三,又围了莱州的西面和北面,独留东面空缺。

莱州军在城头看得分明,暗暗猜想朝廷兵马是不是要开始攻城了,更加心惶。刘万安更是时时待在城头,担心对方骤袭,甲不离身。

至夜,也是谨守城头,未曾离开半步。

这一夜,又有许多劝降书飞入城中,刘万安眉头紧锁,对此见怪不怪了。

然而,天明后的一则消息,还是把他震惊了一下。

血衣教的一位堂主死了!

往常来说,死便死了,细心排查,找出凶手便可,然而这次却不同,案发案场发现了一把军刀。

血衣教那边,便有人猜测是莱州军所为。

“这肯定是有人暗中挑拨。”

刘万安立马赶去找段庆。

“刘兄勿忧,你我二人互为唇齿,唇亡则齿寒的道理我还是懂得,这定然是朝廷那边的奸计。”段庆反而安慰他,又道:“另外,城中既然已有了朝廷的人,城门那边刘兄就要加强警戒了。”

随后,将他客气的送出府衙。

刘万安则是一声轻叹,段庆多疑,劝降书一事已让对方心生不满,再有这暗杀一事,双方嫌隙已生。

归去后,都各自告诫下属,要忍让,不要内斗,这定然是朝廷那边的挑拨离间之计。

然而,事情到此并未结束,又一夜过去,血衣教一位堂主带着两位下属在一弄堂内被残忍杀害。

弄堂内惨不忍睹,血流满地,墙壁上还写了“此乃朝廷所为”六个大大的血字。

血衣教之人见此一下就怒了。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刘万安真当吾等都是白痴么!”

“看来刘万安投降朝廷已定,这是在暗中剪除我教高层!”

红牛嘟囔道:“他刘万安不会真这么蠢吧?”

红牛质疑的声音立马被压了下去,旁边一人大叫道:“他刘万安若是一心想降,这便是投名状!”

年有为见此,不由摇头轻叹,血衣教与莱州军对立已是不可避免,莱州完了。

章节目录 第一五五章 催命灯 沈慕很惨,因为他现在正套了身步人甲在训练,他的左右皆是步人甲,目不斜视,没有人看他。

一套步人甲,由一千八百枚甲叶组成,足有五十余斤,十分沉重,沈慕被套在铠甲中,即便是这冬初,也很快浑身冒汗。

“刺!”

前方传来曹满的声音,此时正是他在操练,这是朱信义老将军亲自指派的。

“沈慕啊,军令在身,某也是莫有办法啊!”话语充满无奈,但沈慕望着他的脸,却只看到了促狭。

“我跟你说啊沈慕,虽然你也练了段时间的武功,但体质到底还是有些差,要上阵杀敌,不仅需要脑子活络,体力、技巧一样都不能少。”说着,他举起自己的那柄丈长大刀,只是一挥,一抹刀光飘过,一棵碗口粗的树被他拦腰斩断。

“这样一刀下去,葫芦能切好几个。”他将刀一抛,那刀稳稳地插在泥土里,岿然不动。

“朱帅如此吩咐,可见对你的器重……”

“对,很器重……”沈慕撇嘴道,他才不想要这器重,奈何军令如山,不从便要被打板子。这可是军中,一帅之威严,沈慕可不想去挑衅。

如此一个时辰后,沈慕衣衫湿透、手臂发麻,连举枪都有些艰难了。

啃饼的王二虎见了,便有些心疼,想了想,抬脚走向曹满,“老曹,是不是该结束了?”

“这才多久,我们寻常训练,没有两个时辰都不带停的。”曹满瞪着大眼道。

“老曹,我要与你打擂。”王二虎一指曹满。

“我可没有宝刀!”曹满瓮声瓮气道。

“有没有宝刀没关系,我今天手痒,就是想与你切磋。”王二虎捏着指节,咔咔作响。

曹满眼皮猛地一跳,你这哪是想切磋,分明是想揍我啊,挥手便让队伍解散,转身就走。

沈慕累得一下坐倒在地,王二虎见了,赶紧去将他扶起来。

城外不慌不忙,将莱州围而不打,城内的氛围则是比较紧张,在连死了两个血衣教的堂主后,血衣教之人与莱州军便形如陌路,鲜少交谈。

“芥蒂已生,必须要走了。”

年有为轻叹,去见段庆。

“教主,如今朝廷大军围困,虽才万五,但不过旬日,便可将周边人马尽皆调来,集齐五万不成问题,到那时,我们再想走,可就难了。”年有为言辞恳恳道。

段庆看他一眼,道:“年堂主之言,本教主又何尝不知。只是莱州毕竟是我血衣教发家之地,这一走,只怕再难回来。”段庆眉头紧皱,“若是能退了朝廷兵马,我教便可依据莱州,大肆发展,数年之后,又是一番新气象。”

“教主,如今我教与莱州军嫌隙已生,难以精诚合作,想守城,极难。而且,城中还混有朝廷的奸细,若是里应外合开了城门……”年有为顿了顿,郑重道:“教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离开莱州,我教便‘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段庆被他说的动容,道:“此事本教主会慎重考虑。”挥手便让年有为离开了。

待年有为走后,段庆一脸的戾气,恨恨一拍桌子,骂道:“奸细!”

这时,一人从堂后走了出来,正是温青。

“教主。”温青道。

“温堂主,你怎么看?”

“朝廷历来鲜有冬日征战之事,皆因钱粮耗费甚巨,以我观之,朝廷那边不大可能会强攻。”温青嗤笑道,“至于那年有为,不过是想诱我等出城,自己好立功跑路而已,教主千万不可上当。莱州城坚,易守难攻,朝廷那边想拿下来,并非易事。当然了,刘将军那边,教主也要好好安抚一番,以防生变。”

“好,我这就去见他。”段庆往外走。

……

城内的某个小院内,五人聚在一起,其中一个正是幡子,却是在做许愿灯,篾子细细的,雪花一般轻薄,纸张白白的宛如蚕茧。

“这么多年没做了,手艺倒是生疏了许多。”幡子有些感慨道。

“那就多做点,此事一了,你洗白了身份,也能靠这手艺混口饭吃。”

“是啊是啊……”

幡子便露出微笑,转而又问:“啥时候开始?”

“傍晚就差不多了吧。”一人道,“扁担办事,放心吧。好事他办不来,坏事倒是妥妥的。”

血衣教堂主死的太多,莱州又是大城,段庆多疑,不敢重用外人,是以血衣教徒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扁担成了一个小头目,在傍晚时分带了五六个属下往一家酒楼而去。

“弟兄们,就这里怎么样?”

那酒楼装修不错,颇有档次,五六个属下口中连道头太客气太浪费了,实则心内暗喜,连忙簇拥着扁担走了进去。

酒楼内,扁担四顾,发现有三四桌血衣教之人在喝酒吃饭,还有两桌莱州军的,似乎在为某人升为校尉而庆祝。

时光流逝,某个时刻,扁担猛拍了下桌子,气呼呼地道:“连杀我血衣教二位堂主,还敢在此大肆庆祝,实在没有把我血衣教放在眼里!”

在众人诧异之际,扁担起身,一把掀翻了那边的桌子。

场面静默了一下,似乎所有人都没想到,下一刻,莱州军那边便扑了过来。

扁担连连两脚踹翻两个,扭头朝后大叫道:“是可忍孰不可忍,兄弟们,干翻他们!”

都是一群喝多了酒的汉子,本就脾气暴躁,这时候想也不想,立马扭打在一起。

其他几桌血衣教之人见了,立马拎了凳子加入战局,砰砰啪啪,十余个莱州军被打得头破血流,好不容易有一个逃出了酒楼,恰好遇到一伙经过的莱州军,一听,大怒,举着拳头便嗷嗷叫着冲入了酒楼。

战场也渐渐由酒楼扩大到了街面上,有经过的双方之人见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挥拳便上,直到,扁担一刀捅死了那个新晋升的校尉。

血气一下弥漫了开来。

“杀人啦!”

“血衣教杀军官啦!”

“杀啊——”

“锵锵锵锵……”

一片抽刀声与喊杀声中,阵仗终于演变成了一场数百人的激战。

不远处,二楼的幡子见了,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缓缓点亮了身边的几盏许愿灯。

“这灯,便是索魂的催命灯……”

许愿灯很快便飞上了半空中,在漆黑的夜空中,宛如一颗颗明星,熠熠生辉。

章节目录 第一五六章 城破 数百人的混战,喊杀激烈,死伤许多,自然很吸引人的目光,很快,便有人将此事报于段庆与刘万安知。

二人皆惊,急匆匆赶来。

尚未到达,便见城中十余处火光起,并且还在扩大,不由又是一震,心里生出一股惶惶然来,明白这是有人故意纵火生乱。

“去,快去城门,严防死守,小心敌人攻城!”

与此同时,南城门处,幡子和数人趁了夜色悄悄摸近,看了看城门内,满意地点了点头,那里只有五个莱州军和五个血衣教徒,寒气侵人,瑟缩地发抖。

幡子便提了酒食过去,道:“天寒地冷,教主怜恤兄弟们,着我带了酒食来,兄弟们且吃些暖暖身子。”

五个血衣教徒闻言大喜,纷纷道:“有劳幡子大哥。”

另五个莱州军则眼馋不已,但莱州军与血衣教近几日不睦,他们自然也是知晓的,便也只能暗吞口水。

幡子见了,则是一笑,邀请道:“诸位军中的兄弟,也来吃些暖暖身子吧。”

一个莱州军道:“这……不太好吧?”

幡子连连摆手:“兄弟说的哪里话,大家同戍莱州,便是一体,形如手足,何分彼此!”

那个莱州军便谄媚笑道:“还是兄弟高见。”

接过酒食,自去与其他几人分食。

一个血衣教徒还待分说,被幡子一瞪,立马讪讪闭了口。

幡子便也不走,笑呵呵道:“你们慢吃,吃完了我再把碗碟收走。”

那些人哪能真慢慢吃,反而吃的更快了,一个个如猪狗一般狼吞虎咽,其中一个还噎了,捧了酒碗来灌。

“对,多喝点,多喝点。”幡子依旧笑道。

没多久,便见一个血衣教徒撑了撑桌子,甩了甩头,恍惚道:“怎醉的如此快?”

“这酒忒……烈……又香,就像……娘……们……”

啪的倒了。

幡子便拍手:“哈,倒了,倒了。”

莱州军那边吃的晚了片刻,此时皆是一惊,其中一个高呼:“下了药了!”抬脚便踹翻桌子,这时药劲涌上来,浑身绵软无力,一头也扎进了栽倒的桌子中。

幡子又拍手:“啊哈,也倒了,也倒了。”

其他几个企图来打幡子,没走两步,也噗通噗通栽倒,幡子转身,挥了挥手,阴暗的角落里很快走出五六个人来。

便在这时,忽然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跑在前面的已经看到了他们,不由大喝起来:“快,他们要开城门,杀了他们!”

幡子等人眉头一跳,来的太是时候了,城门厚重而高大,四人合伙去开,他与另外一人瞅见地上有两把弓,搭了箭便射。

“快,杀啊,千万不能让他们开了城门!”

对面急急冲过来,亦有人放箭,城楼上也有人听到动静,跑下来支援,这边二人便缩在城门洞里开弓放箭,每人箭壶中也不过六七支箭羽,很快便射完了,便掣出刀来,朝后喊:“开了没?”

“快了,快了……”一个因使力脸都涨红了。

城门外,一千人悄然渡过护城河,在城根下埋伏,头顶上便是莱州军,他们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自许愿灯亮起,曹满便领军而来,等了这许久,心都焦急了,“怎还未开?怎还未开?急死人了。”

旁边池校尉安慰道:“将军莫急,应该快了。”

这时,一人忽然道:“将军,听,有声音!”

一群人便侧耳细听,是喊杀声。

“城门内打起来了!”

“不好,他们开城门被发现了。”

“快去帮忙!”

就在这时,那城门好不容易开了条缝,有火光渗出,曹满看到有人影在晃,喊杀声也一下放大了数倍。

“快,都随我杀上去!”

曹满一声大喝,跳将出去,“里面的人都让开!”

“快,推门!”

十余个大汉上前,使力推门,城门发出轧轧轧老掉牙的喘息声,终于可以让一人同行,但最先掉落的却是一个血人,身上插了箭,还挨了五六刀,这时已经双眼圆睁了。

池校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那人,门继续推开,这时再看里面,六人仅有二人存活,身上也受了不轻的创伤,特别是幡子,肩膀上还插了支箭,痛的龇牙咧嘴,但右手仍旧挥着刀,不肯退开。

“这群狗娘养的!”曹满一声暴喝,“兄弟们,随我杀啊!”

宛如平地起惊雷!

对面都被惊呆了!

一片刀光飞过,好几个葫芦脑袋冲天而起,热血浇了他们一头一脸,也一下子清醒过来。

“是黑面神!”

“快跑啊!黑面神来啦!”

“朝廷攻入城来啦!”

“城门破啦!”

……

曹满这大刀斩头、一斩一片的凶戾,莱州军可是亲眼见过的,兼之那日城外远远一箭射落一人,使其凶名更甚,便有人畏之惧之,仓皇而逃。

曹满有心杀贼,奈何城门既破,首要任务还是结阵以待,静候援军到来,至于敌方,肯定不甘,会反扑。

援军已经在渡护城河,但是城墙上亦有飞箭流矢射来,一些人被射落河中,但更多的人还是渡过了河来。又有火油金汁泼下,一片惨叫声中,火光四起,可见有人在其中扑腾翻滚,旁边有人高呼“入河,入河”,那人稍存的理智驱使他往护城河冲去。

三千人直冲而过,喊杀声响彻南城门,段庆与刘万安急急往南城门赶,还未到,就听到有人边退边喊:“南城门破啦!南城门破啦!朝廷大军杀进来啦!”

刘万安手起刀落,将那人砍死,但已是无用,恐慌的情绪已经蔓延开来,莱州军与血衣教已是惊慌失措,抵抗之势十分微弱。

段庆见此,带了人扭头就走。

刘万安愤恨,大骂不止,火光中,可见曹满杀得兴起的魔影,知事不可为,随即就开始收拢残兵溃将,准备逃路。

倒是有百姓热心,这时来帮忙,但无甚战斗力,死伤了数十人后,纷纷闭门不出,躲避起来。

是时,北城门竟也被打开,是数十个降卒为之,久候的石梁等人见了,率领五千大军长驱直入,然后迅速清理城楼上的莱州军。

莱州城破,已是势不可挡。

章节目录 第一五七章 雪花 “教主,莱州城破,已是不可阻止,吾等当速速离开此地啊!”一堂主朝段庆道。

“此言有理。”段庆道,“只是三面被围,我们该往哪个方向走?”

有人建议道:“自然是东面,如今只有东面无兵,其他三门重兵陈列,难以脱身。”

此言一出,立马有人反驳道:“朱信义那老家伙用兵如神,之所以不四面包围,便是怕我们存了死志而奋起反抗,独独空出东面,看似生门,实则危机更大。”

“诸位莫急,东门看似危机四伏,其实暗含生机。”段庆笑眯眯道。

“教主此言何意?”一众人不解。

“因为会有人带领我们走出去。”段庆神秘道。

“谁?”

“年堂主。”

“年堂主?”众人反问。

“他是朝廷奸细……”段庆幽幽道。

“啊?”众人一惊。

四顾之下,果然未发现年有为的身影,莫非是真的?

“哼,教主说的对,”一人附合道,“那小子整天装腔作势、附庸风雅,一看就不像好人。”

说话之人一脸横肉,凶神恶煞的样子,倒有脸言他人非好人。

“温某上次被抓,便是沈慕所为,在南城外的山神庙,深夜之中,温某听到他二人密谋破我血衣教之策。”温青朝段庆一拱手道,“年有为表里不一,能识破此人真面目,全赖教主保佑。”

“哼,真是狗胆包天,”红牛提着双板斧跳出来,“那年有为何在?待俺去剁了那厮!”

“休得鲁莽,”段庆瞪他一眼道,“那年有为欲出逃,却不知早已被我暗中派人监视,刚刚来报,已将他抓了起来,正在带来的路上。”

正说着,有人推搡着年有为进来。

喊杀声愈近,是朝廷大军在朝这边推进,段庆眉头皱了皱,道:“先走为上。”

便有六百骑直奔东城门,才行不远,便看到一员大将疾驰而来。

恰是曹满,手中提了个人头,见了段庆他们,将人头往地上一扔,咕噜噜滚到段庆马前。

“刘万安狗头在此,还不快快下马,束手就缚!”

刘万安头颅上沾满了血与灰,震惊表情犹存,便这样瞪眼仰望着段庆。

段庆心惊,更不敢停,拨马便走。

六百骑望着全身浴血的曹满,竟是连打也不敢,紧随段庆而去。

曹满也不追,只是含笑凝望,之后便有人拿了刘万安头颅示众,首领既死,莱州军更无斗志,风吹麦浪般望风而降。

才开城门,方一纵马,便听得轰隆一声,前方现出一个大坑,登时二十余骑陷落进去,段庆一看,不由嘴角一抽,只见那坑里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竹子,切口整齐,然而此时却插满了人与马,又不立马死,哀嚎不止,血腥味一下弥漫开来。

段庆自然不可能安排人救,将自己藏身在了骑兵中央。

吊桥才一放下,刚奔行到一半,河对面立马又竖起上千的火把来,登时将此地照的灯火通明,段庆心骇,尚未来得及行动,便闻尖啸响起。

“嗖!”

“嗖!”

“嗖!”

……

此时哪里能退得?五百余骑已是慌作一团,自相践踏,死伤不知几何,想要脱身,唯有继续往前冲。

军阵那边,沈慕与朱老将军站立一处,透过火光望过去。

因为离得近,沈慕甚至可以看到段庆脸上的惊惧,已有下属弃马跳河,但立马被乱箭射杀,河水被染红。段庆极力收拢部下,但收效甚微,仅有两百骑随他冲过吊桥来。

步卒们也不阻拦,纷纷让开,段庆正喜,却听轰的一声,又是一个大坑出现,又是数十骑死伤。

“真他妈阴险!”段庆暗骂,也不知哪个龟孙子想出这么阴损的招。

还来不及多感慨,斜刺里数十条绊马索扔来,马失前蹄,他身体猛地前扑,同时朝前翻滚,但紧接着,就感觉脖间一凉。

却是不敢再动了,因脖子上架着两杆长枪。

随即,他就被人拎着脖子往后拽。

砰砰砰砰!

四匹马接连撞来,前马都飞了起来,砸在段庆不远处。

还有人想逃,但是在长枪挑刺之下,很多人都丧命。

血腥味刺鼻,沈慕眉头皱着,这时,便见的马上跳下来一人,手持了双板斧,不由心惊,武艺也是十分厉害,每两三斧便是一个,径自朝段庆被拖走的方向靠近。

那人一身的鲜血,模样又丑陋,但更增凶气,在被他连番砍死七八人后,竟是没有人敢随意上前,只把长枪大刀来对着他。

沈慕饶有兴趣地观望,他身边的王二虎则是舔了舔嘴唇。

朱老将军见了,试着问:“心痒难耐?”

王二虎抱了双臂,孤傲地把头一撇。

沈慕便瞪他,“想去便去!”

王二虎便叱咤一声,白鹤展翅一般,倏地飞起,在一顶顶头盔上连点,被踩的人张口欲骂,但见了始作俑者是谁后,立马又噤声不言了。

“接我一刀!”

王二虎人在半空,挥刀劈下,竟有气浪生成,气势迫人。

红牛眼皮一抖,双板斧一错,恰将那刀格住了,身体微弯,但很快就直立起来,一股大力从双斧传了上去,王二虎一个翻身卸力,已是轻巧地落下。

“好身手!”红牛叹。

“你这贼厮也不赖!”脚步一点,又冲杀而来。

两人激战在一处,寻常军士自然插手不得,便有一些人去收拾其他的血衣教徒,很快,便全都制服。

红牛也在八十招后,被王二虎一个连环踢踢倒,接着锵的一声,那把刀便直直插在红牛耳边,发出嗡嗡的颤音。

他眼里闪过一丝灰白,也不再挣扎,任由军士绑缚了。

这时,有人押了段庆来到朱老将军与沈慕面前。

“段庆?”朱老将军问道。

军士便抬起段庆狭长的脸庞来,形象狼狈,一脸挫败。

“原来长这样,怪不得敢造反!”朱老将军道了一句,挥手便让押下去。

沈慕抬脚朝一边走去,朱帅望了望,便轻笑一声,也不言语。

“年公子?”沈慕问。

那被绑着的年轻人身体一震,慢慢转过身来,望着沈慕,却是一脸复杂之色,最后化为一缕幽幽叹息。

“好久不见。”

年有为轻笑,但那笑容其实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何意味,全身却怪异地觉到一种久违的如释负重的轻松来。

“是啊,好久不见……”他喃喃道,抬头望天,“雪花?”

雪花轻扬,如柳絮飘飞。

是初雪。

所有人都抬头望天,在这片刻的静谧中,响起一个神经质的声音,“勇闯天涯……”

章节目录 第一五八章 想佳人,天寒日暮 竹外一枝斜,想佳人,天寒日暮。

院落清幽,女子轻蹙,素手拈花,欲摘,明眸幽暗,怔怔轻叹,复又垂落。

便见的雪花飘落,纷纷扬扬,无人问管。

“第二场雪了……”

低喃。

梁州一别,到得如今,已是月半。见了心烦,不见更烦,正是“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这始料未及的心乱。

她时常想,女人书读多了其实并不好,便会明智,显得优秀,显得清高。若是自己如寻常姐妹那般浑噩,有人赎身,巴不得的开心,连尾巴都要翘起来。但她却不同啊,她要考虑是否给对方带来麻烦,自己是否能得到尊重,总之都是一些这时代女子不应该太在意的一些东西。

简言之,心有顾忌。

这,就是书读多了的坏处。

尽信书不如无书。

凡书看多了之人,总会有些执着,这是说了好听的,不好听的便是偏执、固执己见,总认为自己想法是对的。这也谈不上好坏,不过是成功与失败的两种不同的说法。

她离开红楼,一方面自然是为自己日后做打算,正如她与黄妈妈交谈时所说的那样,总不可能一辈子都待在红楼里,但另一方面,出了红楼,便是“海阔凭鱼跃”,对于未来,她自己掌控,是否能在一起,不可否认,存有一丝幻想,但她亦知,是难以实现的奢望。

妈妈那边倒也有心,怕她生活艰难,派了几个丫头来与她学琴,她自然要千恩万谢一番。小院里原本还有五个收养的孩子,其中两个大了,送到了安家,安家自经营内衣后,生意火爆,人手稀缺,这两个识文断字的孩子老实又本分,渐渐也开始受到重用,但照旧每日回来住,尽可能地抽出时间来操持家里,但其实也没甚太多可做的,小桃一个人便能给做的很好,不过到底是一番心意。

之前收养的一些孩子,知道绮兰离开红楼后,便都拍手称赞,送些银钱回来,绮兰不要,他们却扔了银钱就跑,让绮兰既感动又难过。

安玉清忙碌依旧,来看过她两次,每次都待不久就要离开。她太忙了,比以前更忙了,内衣的生意要扩展,谈合作、开新店等等,但她却乐此不疲。

安玉可也来过一次,见了她也只是问是否有沈慕的消息,待听说没有后,便很失望地垂下头,走之前又道:“我知道你为什么离开红楼,我知道的,都知道的,哼!”

又背着小手,愤愤离开。

绮兰便摇头失笑。

她听安玉清说过玉可与沈慕的事情,初听时自然很诧异,但后面一想,少女不懂,情窦初开,定然是沈慕撩拨的。

“这个为人不正经的浪荡先生……”

整个宁州,对于她的急流勇退,其实倒也没有太多的惊讶,但是流传出来的却是“自赎其身”,就让很多人莫名其妙了。

随后,便有人打听绮兰的住处,首选之地自然是红楼,也唯有黄妈妈和几个学琴的小丫头知道,没有说,绮兰又鲜少外出,是以,渐渐的,这事情便也消淡下去。

走了绮兰,还有含香,还有紫鹃,一代新人葬旧人,实属常态。

绮兰也乐得如此。

但是事情偏偏出了意外,那是在三天前。

绮兰在房内教琴,教完后,小丫头们便央她演奏花魁赛上的那首曲子。

“就是那首‘明月几时有’啊……可喜欢呢!”

绮兰抹不过,便只得边弹边唱,兴许是他做的,兴许是思念成灾,总之绮兰对这首《水调歌头》一直有着别样的情愫,声情并茂,那几个小丫头都听得傻了。

“哇,好好听呢……”

“是啊是啊是啊……”

“爱死了……”

“绮兰姐姐超美的……”

及至后来出了院子离开,都还是一脸赞叹的样子,夕阳映着她们因激动而通红的脸颊,一个握紧了拳头朝天,“姐姐弹得真好,我也要学……”

后面是一串的附和声。

“我肯定比你们都厉害,我还要像绮兰姐姐那样当花魁,哼!”一个俏丽小姑娘信誓旦旦道。

便在这时,一个公子出现了,拱了拱手,打听方才那天籁之音是何人所为

“自然是绮兰姐……”一个随口道,忽地慌了神,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你听错了……”

她们扭头就走。

脚步错乱无章,走不远,便又发出淅淅索索的嘀咕声。

“惨啦,我把绮兰姐姐的住处透露出去了,这下肯定要被姐姐和妈妈骂死……”

“不会啦!”旁边一个小姑娘安慰,“你说的那么小声,他肯定听不见的啦!”

“怎么可能?”小姑娘立马大睁了双眼,随即又颓然道,“……但愿如此吧。”

公子想了想,便让小厮去拍门。

开门的是小桃,一听要拜访绮兰,便说找错了。

“小生从化州慕名而来,愿奉白银百两,只为听绮兰姑娘一曲。”公子彬彬有礼道。

小桃犹豫了下,姐姐正为银钱发愁呢,拿不定主意,便报之绮兰。

绮兰思忖片刻,到底还是拒绝了,连面也未露。

小桃传话道:“我家小姐说了,此处只教导琴艺,公子若想听琴,可自往青楼楚馆去。”

公子略作羞涩状道:“其实小生正是因琴艺不佳而来,先前说听琴,不过是羞涩而已。”

小桃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他,又去禀报。

“这人……啧……真是……”绮兰无奈道,“就说只教授女子,不教男子。”

小桃又如此回话。

那边诧然了下,拱手道:“多有叨扰。”

但到了第二日,那边又来,却是拉了个丫头来,说是学琴。

这下可找不到理由阻止了,便让进入,但依旧阻了那公子在外。那公子眉头挑了挑,装作不在意的一笑。

第三日,照旧又来,又不得入,那公子再次被阻门外,十分不爽地离开。

到得今日,这傍晚时分,大雪纷纷,院门再次被敲响,这次有些急。

“开门,快开门!”

小桃觑缝看了,依旧是那个公子,此刻却喷着酒气,一面心里咒骂几句,一面急急来寻绮兰。

“姐姐,姐姐,怎么办,那家伙又来了!”

几竿疏竹旁,一支梅花开的正娇艳,雪纷纷扬,拂了一身还满。

“来便来呗,不开门不就得了。”

小桃为她二人撑起伞来,“可他喝了酒嘞!”

“那又如何,”女子轻笑,“他总不能砸……”

便在这时,她的笑容不由一滞,因前面突然传来响且急躁的砸门声。

章节目录 第一五九章 我是你祖宗 “……门吧……”

最后两个字迟疑着从口中吐出,绮兰一脸的错愕,怀疑是否听错了。

“小姐,他真砸门了!”小桃脆生生道。

“是啊,他真砸了。”绮兰悠悠道,“这人可真无赖。”

“快开门!”

前面还在叫,很声嘶力竭的样子,看样子喝了不少。还拿脚踹,砰砰砰地大响,又招呼身边两个随从来踹,那两个随从便露出与主共踹一门与有荣焉的样子。

绮兰与小桃蹑手蹑脚来到门后,不敢开,家里没甚男人,三个孩童中倒是有一个,但还挂着鼻涕虫儿,能干嘛,拿鼻涕黏得对方在地上打滑么!

“小姐,怎么办啊,我好害怕。”小桃低声道。

“没事,”绮兰为她壮胆,“她踹就踹呗,总不能把门拆……”

“那什么,你们两个,去,把这门给我拆了!”门外是醉醺醺的声音。

小桃一下就慌了,“小姐,你嘴可真坏!”

绮兰定了定神,道:“小桃,去开门!”

“哦,”小桃应道,随即恍然,不可置信道,“小姐,你……你说啥?”

“开门!”

“不行啊小姐,他们一看就不是好人,而且喝醉酒了……”小桃急道。

“没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我晾他们也不敢把我们怎么样!”绮兰掷地有声道。

“小姐,现在可是傍晚,还下着大雪……”小桃提醒道。

绮兰一翻白眼,“快开!”

“哦。”

门一下被拉开,外面三人都不由愣住了,只觉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位绝世美女,仿佛从冬季一下子来到了和煦明媚的春光里,刹那百花绽放。特别是那公子,醉眼朦胧中,见了绮兰那容颜,只痴痴的笑,口水都快涎下来。

“呵呵……呵呵……你就是绮……绮兰吧?”那公子摇晃着身体,拱手道,“小……小生东门齐,这……这厢有礼了。”

“东门公子客气了,”绮兰声音冷淡道,“东门公子若是无事,早日回去歇息吧。这里可是宁州城,你如此大声敲我家门,引来差人可就不好了。”说罢便要走。

“慢着,”东门齐朦胧着醉眼道,“绮兰,你这是浑然没将……嗝……我东门齐放在眼里么?”

“东门公子说得哪里的话。”绮兰道。

“哼哼,我东门齐在化州,好歹也是一响当当的风流人物,到了你们宁州,四顾你绮兰,然而你却拒之门外,”东门齐拍着自己的脸,虽是在展示自己的愤怒,但却也让他清醒了些,“绮兰,你这不是明摆着在打我的脸么?!”

绮兰清冷的声音中也夹了丝怒气,“绮兰既已从良,便不会如旧日般为人抚琴奏乐,你三番五次来骚扰,莫非当真以为我不敢报官么?”

“报官?哈哈!”东门齐大笑不止,随即神色一下转厉,“绮兰,你以为从良了便能与前尘往事一刀两断?笑话!婊子就是婊子,即便你在清水里洗一百年,也依旧如此。今天,我东门齐非要你去为我抚琴唱曲,看你能奈我何!”他一挥手,“你们俩上,将她拉到客栈去!”

两个小厮便嘎嘎笑着走上前来,绮兰见了回身就跑,然而一下被个小厮抓住了头发,小桃见势不妙,便揪打那小厮,奈何力气弱小,又张开口咬,却被小厮一巴掌扇倒在地,一吓摔了个眼冒金星。

绮兰挣不脱,怒气冲冲道:“东门齐,须知此地是宁州,而非你们化州!”

东门齐却是神色不变道:“他萧德自诩公正、爱民如子,本公子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捋海轻侯虎须!”

绮兰不由神色一怔,随即便被带走。

这时候的冬日,夜幕初降,但大雪纷飞,并不显得太黑暗。

小桃清醒过来后,立马奔出门去,四下张望,哪还有人来,顿时慌了神,便往府衙跑,才跑不久,鞋子都丢了一只,天冷路滑,又砰地摔倒,头发也散开来,嘤嘤哭泣着继续跑。

便在这时,前方晃晃悠悠行来两骑,头戴斗笠,身披蓑衣,其中一个道:“去看看怎么回事,这大雪天一个姑娘家——啊,你是……小桃?”

“沈公子?”小桃亦吃惊道。

沈慕便摘下斗笠来。

小桃一见果然是他,上来就把沈慕往马下拽,“沈公子,快,快,快去救小姐!”

“绮兰?”沈慕焦声问道,“绮兰她怎么了?”

“小姐她被抓了,是化州的东门齐干的。”

“抓哪去了?”

“说是客栈。”

“哪个客栈?”

“我也不知道……”小桃急得直跺脚,“哎呀,他也没说啊,这个该死的!”

沈慕强自镇定心神,很快做出抉择,“二虎,时间过去不久,找找足迹!”

这时雪虽大,但路上行人少,时间又刚过去不久,于是很快找到一阵错乱的脚步,便急追。王二虎与苗一刀学过不少本事,追踪之术便是其中之一,遥遥走在前面,沈慕与小桃跟随,很快,他们便来到了福顺酒楼前。

福顺酒楼算是宁州最好的酒楼,其实也不仅仅是酒楼,后面还有客房,装修的不错,价格自然也贵一些,算是富贵人家来此落脚的首选之地。

“东门齐在哪?”沈慕一进入,便朝那掌柜的道。

掌柜的自然是认得沈慕的,但对那东门齐的来历也知道的一清二楚,正在迟疑时,沈慕直接大耳刮子抽了过去,“说!”

对方吓了一跳,“在……在二楼甲字号房……”

沈慕蹬蹬蹬直奔楼上。

掌柜的眼皮直跳,担忧不已,赶紧也往楼上爬,才上到二楼,便听到一声大喝:“你是谁?敢来搅本公子的雅兴!”

“我是你祖宗!”沈慕抓住了他脖子,左右开弓,狠扇了五六下,另外那两个小厮急忙来救,却被王二虎一脚一个踹飞,最后沈慕胳臂都抡圆了,一巴掌将东门齐扇的飞了起来,砰地砸在二楼的桌子上,于是响起一片杯盘碎裂的声音。

楼下的人都惊呆了。

掌柜的在那拍着腿大叫:“完了,完了,出大事了!”

小桃已经将绮兰扶了出来,见衣衫无恙,便自先舒了一口气,沈慕朝泪眼通红的绮兰点了下头,绮兰则努力扯出一个微笑来。

随后便见得沈慕又是一跃,直从二楼跳到一楼,又抓起了东门齐来拳打脚踢。

掌柜的犹豫着要来拉,沈慕狠狠一个瞪眼,“给我滚开!”

掌柜的讪讪一笑,提醒道:“沈公子,可别打死了!”

沈慕嘿嘿道:“放心,打不死,顶多打个半死!”

便见得东门齐抱头于地左右翻滚,哀嚎不止。

章节目录 第一六〇章 我的女人 打得有没有半死沈慕不知道,反正很惨就是了,模样很狼狈,鼻青脸肿,一条胳臂还折了,当即就是咔嚓一声响,把那东门齐吓得脸色瞬间苍白如纸,痛苦难当,以为要死了。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瘫在地上朝后躲。

“放心,只是折了而已,”沈慕把他折了的胳臂抬起来,晃荡两下,那边立马又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浑身冷汗湿透,沈慕露出自认和蔼的笑容来,“你看,还连着呢……真有趣……”

“恶魔,恶魔……”东门齐痛的牙齿间都咬出血来,挥动左手想将玩弄他臂膀的罪恶之手拨开。

似乎觉得索然无味,那边便也放下了,露出看白痴一样的眼神,“听说你是化州海轻侯家的三公子?公然在宁州掳人,是欺我宁州没有王法吗,还是说你海轻侯家便代表了王法?”

这话一出,饶是痛苦不堪的东门齐也是刷地一下抬起头来。

但沈慕立马又神色笑眯眯了,蹲下身来,拍了拍他的脸颊,“来宁州耍威风,怎么着也要先打听下行情啊,看看谁是你不能惹的,比如我沈慕,平素看起来言笑晏晏很好相处的样子,这当然也不假,但是一旦我发起火来,我自己都怕啊!”

他掸掉因拍东门齐的脸而沾上的灰尘,缓缓站起身来,用一种像是在述说着一个事实那般随和的语气道,“绮兰,她是我的女人呵!”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东门齐,眼神冷漠的像是在看一条狗,东门齐便也被这冷漠的目光所震慑,他又要干嘛,便在这刹那,对方竟倏地狠狠踢出一脚,东门齐立马飞起,砰地撞在墙上,倒地后蜷缩成了个虾米,咳嗽个不停。

所有人都还处在巨大的震惊当中,愣愣不言,静观这一切。

便在这落针可闻的氛围中,那书生揽住了捂着小嘴失神着的绮兰的杨柳细腰缓缓步出了福顺酒楼,只有悠悠的声音传来,“我的女人只有我可以染指,你们……呵……一帮杂碎……”

绮兰失神无措,脑海中还在回响着那句“绮兰,她是我的女人呵!”像是一只大钟,一直在敲响,左一下右一下,震响个不停。喜悦感动之余,不免又猜测,他是真的那样想,还是只是为了救我而随口说说的呢?聪慧如她,碰到爱情这种事也胡思乱想、患得患失起来,于是辗转反侧了一夜,怎么也睡不着。

天将亮时,便起床,这才发现连衣服也未脱,也好,省得再穿了。外面听到动静,便进来查看,是小桃,见了绮兰,也不说话,只嘿嘿直笑。

“鬼丫头,笑什么?”

“嘿嘿,嘿嘿,沈公子在外面呢!”

“他一夜没走?”绮兰惊呆。

“可不是么,”小桃道,“昨夜你被沈公子抱了回来,他看你迷迷怔怔的,担心你,便宿在了这里。”

绮兰默然了片刻,面上复又欣喜起来,骂她道:“臭丫头,还不快打水让我洗漱。”

小桃便赶紧跑去办。

不多久,绮兰出来,头上还插了支精美的玉钗,便在小院里见到了沈慕,那家伙正对着皑皑白雪出神。

兴许是脚步声惊醒了他,他回过神来,对着绮兰微笑道:“起来了?”

“嗯。”绮兰轻轻道,只触到那目光一眼,立马霞飞双颊了。

心里奇怪,又有些气恼,怎连看也不敢看了,袖中的拳头暗暗攥了攥。

“看你眼圈发青,是一夜没睡好吧,吃罢早饭后,便再睡会吧。”沈慕道,“我先回去了。”

“嗯。”这下声音更细了,自己都快要听不见。

待他转过身后,绮兰便抬头,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的道:“沈慕?”

“嗯?”对方回过身来。

“你……”绮兰皱着眉道,“鲁莽了……昨晚,那边毕竟是海轻侯,家大业大的,势力也不小……”

“呵……”沈慕轻笑,“没事,这宁州,区区一外地侯爷可管不到。”

绮兰咬了下唇,露出好看的贝齿,“你终究还是要小心些……”

“我明白。”

府里已然知道沈慕回归的事情,及至沈慕进了家门,丫鬟小厮们便都很是高兴,高兴之余,也都不免有些惴惴、欲言又止的样子,沈慕心想,看来他们也知道了,这事也传得太快了吧?摇着头离开。

商红娘一身红衣,眼眶通红,显然是刚哭过,但见了沈慕立马做出欣喜的样子,安排人送饭食。

“多大点事,怎么还哭了?”沈慕叹道。

“哪有?”商红娘不承认。

“你接下来是不是要说是眼睛进了沙子?”沈慕道,“你们女人哪,撒谎就不能换句台词?”

“我……”商红娘理直气壮起来,“明明是天太热,我眼睛出了汗!”

“你这说法比较奇特……”沈慕瞠目,“好,为了奖励你这说法,我决定给你们加薪,嗯……都翻一倍吧。”

“哪有你这样加薪的……”商红娘心疼银钱,“再说,大家的酬劳已经比别家高出很多了。”

“我钱多没处花不行啊?”沈慕瞪她一眼道,“就按我说的办。”

商红娘暗暗撇了撇嘴,也不好多说什么,毕竟高坐着的才是主家,郑重着欠身施礼道:“老爷说的是,奴婢这就去办。”

这是说他老,心内有气呢,沈慕无奈,只能多吃了一碗饭。

酬劳翻倍,除了商红娘,府中下人都很高兴,嘴巴快咧到耳后根了,喜悦也冲淡了忧愁。

前面传来王小虎稚嫩的童音,嗷嗷叫着,大概又是没好好念书认字,被王二虎揪着耳朵骂。

没多久,院中便出现了两个身影,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追,“长本事了啊,还敢跑!”

沈慕见了便轻笑,还是家里好啊!

“沈哥哥,他打我!”王小虎指着王二虎告状。

“叫爸爸……”

“呃?”

“叫爸爸……”

王小虎咬着手指头望着着沈慕,忽地跑近抱住了沈慕的大腿摇晃,仰着小脸道:“沈哥哥,你回来给我带礼物了吗?”

沈慕看了看他那张肉嘟嘟的脸颊,挤出几个字道:“恬不知耻……”

章节目录 第161章 倾城才子 便在这时,听得一阵脚步声,原来是李世杰和萧文山联袂而来,还没说上两句,寒山、贾善才、朱氏兄弟全都来了。

这些人全都来惯了沈府,护院们也都认得,便连通报也没,直接让了进来。

今日的天气甚好,阳光暖融融的,又无风,一群人也不入厅,信步往花园而去。

昨夜雪大,花草全都被遮掩了,只露出些微娇羞的面容来,这时只一轻触,便抖落下雪花来。

空气很好,有花草与泥土的气息,石凳冰凉,沈慕便着了小厮丫鬟搬桌搬椅、烧水奉茶,不一会儿,茶香便浓郁起来。

先说话的是寒山,笑眯眯的道:“沈兄昨夜冲冠一怒为红颜,暴打海轻侯三子,如此英勇事迹,着实让人钦佩啊!”

沈慕摇头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哪!”

“这哪里能算得坏事呢?”李世杰咋咋呼呼道,“沈慕你这是义举。东门齐那家伙在化州作威作福惯了,暗地里不知祸害了多少姑娘,早就是人神共愤,多少人都想狠狠教训他一顿。也是他活该,来了咱们宁州,还敢如此猖獗,连绮兰姑娘的主意都敢打。要说整个宁州城,谁不知道你们二人勾勾搭搭的事情。依我看,沈慕你应该把他第三足也废了,这样能解救多少女子。——这可是天大的功德啊!”

沈慕瞠目地看着他,半晌才道:“李世杰,才月余不见,你这嘴皮子越发利索了啊!”

“哪能呢,”李世杰露出谄媚之笑,“若论嘴皮子,你沈大才子可是天下第一,我小小李世杰连给你提鞋都不配。”他站起,挺着胸膛学着沈慕睥睨天下的样子道:“绮兰,她可是我的女人呵……我的女人只有我可以染指,你们……呵……一帮杂碎……”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唔,全天下的青楼女子都是我沈慕的……”

沈慕差点跌倒,立马纠正他道:“哎哎哎,没有最后这一句啊!”

“没有?”李世杰睁大了双眼。

“我怎么可能这么嚣张!”

“那我可管不着,反正现在整个宁州的人都在这样传。”李世杰坐下道。

“怎么能这样?!”沈慕震惊。

“当然也不全都这样说。”萧文山在沈慕轻吁了口气的时候接着道,“也有的说你只说了含香,毕竟你曾经因偷窥她而落了水的,还有的说你其实更喜欢紫鹃,因为喜欢她唱歌,总之,各执一词众说纷纭啦!”

“他们……他们……怎能这样三人成虎以讹传讹?”沈慕叫屈。

“我来的路上,也听到含烟阁的姐姐妹妹们说起你呢。”朱古力出声道。

“说我什么?”沈慕问。

贾善才忽地拍了下朱古力的肩膀,插嘴道:“朱兄,彻夜耕耘,可要当心身体啊!”

朱古力本是木讷的性子,被贾善才发现奥妙,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羞赧,又不想言起,便状若未闻、脸色通红地道:“她们说沈兄不仅有才,还钟情于绮兰,就连她们这些青楼女子,也从不拿有色眼光看待,实在让她们喜爱的紧!还商量着给沈兄起个雅号,在‘青楼才子’与‘倾城才子’之间难以抉择。”

“那最后呢,究竟选了哪个?”萧文山好奇道。

“若我所料不错,肯定是倾城才子吧。”寒山道,“‘青楼’与‘倾城’,‘青’与‘倾’谐音,‘楼’又没‘城’涵盖的广,再者,‘倾城’又有‘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之意,在她们眼里,沈兄可是比美人还要美的美人哩!”

“还是寒山兄有学问,分析的头头是道,”李世杰道,“哪像我,就只能说一句‘因为倾城才子好听啊!’”

寒山忙拱手。

萧文山便问朱古力:“是这样吗?”

朱古力重重一点头,看着沈慕,一脸的艳羡。

沈慕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沈兄,其实我觉得这样倒挺好,”贾善才大笑道,“至少你以后去青楼,不用再给钱啦!哈哈哈……”

沈慕嘟囔道:“我以前去,都可以不用给钱。”

“……”贾善才一拍额头,无奈道:“好吧。”

这些便都是玩笑话,之后便言及那海轻侯。

萧文山道:“东门家祖上东门唤,是我武朝的开国功臣,立下汗马功劳的,是以得了个世袭罔替的侯爷爵位,但几代下来,已是一代不如一代。现今承袭爵位的是那东门齐的父亲,唤作东门喝彩,是个整日只知斗鸡遛狗之人,东门齐是第三子,承爵无望,又不修品德、无甚才学,坏事干净、罄竹难书。简而言之,就是东门家没有一个好东西。”

“所以,我其实一点都不用担心。”沈慕道。

“常言道‘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保不准东门家的便会暗中使坏,所以虽不必怕,但防备下总是应该的。”萧文山道。

沈慕颔首。

李世杰道:“沈慕,你可知那东门齐为何会到宁州来?”

沈慕奇道:“莫非还另有缘故?”

“他是为醉仙酒而来。”李世杰神秘道。

“他想要醉仙酒的代理经营权?”沈慕问。

“是的。”

“化州那边给了谁?”

“一位叫张之云的酒庄老板。”

“哦。”

各人又向沈慕汇报工作,主要是大武报与醉仙酒,还有就是水泥修汉水,一切都在快速且稳步发展中,沈慕不时点下头,偶尔会提些建议,他们便很慎重地考虑,有疑问,沈慕便会给予解答。

不觉太阳西斜,渐冷,贾善才便提议晚上去喝花酒。

这让李世杰双目一下亮了起来,萧文山贱兮兮地笑起来,“怕是有人有贼心没贼胆啊!”

李世杰脖子一梗,抬脚便走,“走了,回家吃饭!”

问沈慕,沈慕道:“连日奔波,甚为疲惫,还是你们去玩吧。”

他们也不勉强。

贾善才朝朱古力道:“朱兄可还行?”

“男人,怎能言不行!”朱古力一脸的决然。

“佩服,佩服!”贾善才抱拳,惊叹道。

寒山则是偷笑,若是没看见你朱古力暗揉腰眼的手,他还就真信了。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味道 安玉清是这日傍晚来的,披了件白色的大氅,配上她清丽的脸庞,更显美丽。沈慕看了她一眼,竟有些微的失神,暗叹好一个美人。

先是说了下内衣店的进展,随后便问起了绮兰的事情,“听说你当众说绮兰是你的……呃……女人?”

“是的。”沈慕没想过隐瞒。

“沈慕,女人的名节很重要,”安玉清斟酌着道,“你是真这样想,还是只是嘴上说说?”

“绮兰很好,我也很喜欢她。”沈慕道。

他如此坦言对另一个女子的爱慕,反倒让安玉清有些不好意思了。她眉头蹙了一下,“有些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既然如此,那还是别说了吧。”沈慕道。

安玉清不由一愣,你这不按套路来啊,暗暗摇了摇头,对面笑了笑,“逗你的,你说吧。”

安玉清缓缓道:“绮兰身世可怜,从小被她二叔用五两银子卖到了红楼,心灵上自然受到了很大的创伤,所以她很讨厌被出卖的感觉,对此也较为敏感。如果你是真喜欢她,就一定要好好待她,一个女子能在青楼之中守身如玉十几年,是殊为难得的。”

沈慕点头,“我明白。”

“我能看得出绮兰其实也很喜欢你,但她心有顾忌……”说到这里,安玉清顿了一下,沈慕便问:“是因为出身?”

“是,她毕竟在红楼待过这么多年,怕你会多想,又怕别人乱议论,于你名声不好。”

“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她能坚守这么多年,更显难能可贵。”沈慕道,“绮兰恰如青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令我爱煞。”

安玉清嫩白的脸颊微红了一下,心想这人依旧是这般油腔滑调,但愿心性与此截然相反,便轻轻点了下螓首,“若沈慕你真能这样,那我祝福你们。”

沈慕拱手,“那就多谢大小姐了。”

这时,安玉可忽然郑重了神色,道:“沈慕,你知道的,我爹爹与娘亲去的早,玉可年幼,没有感受过什么父爱,自她与你相熟以来,便打打闹闹,虽为师长,亦是朋友,便生出了一种不该有的情愫。我希望你不要放在心上,待得过了两年,她年岁大了,便会忘却了。”安玉清咬了下唇,“她以后的路还很长,所以如果这事传了出去,对她很不好。”

沈慕心道,这也不怪我啊,是二小姐粘着我的,但还是微笑道:“二小姐总爱胡闹,我知道的。”

安玉清暗暗吁了口气,气氛便更为融洽,两人又说了几句,安玉清便起身告辞,沈慕给送至门口,回身的时候,才发现院中的小树下站了个人影。

“安……二小姐?”沈慕试探着问。

那边也不说话,但渐渐的有嘤嘤哭泣传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果然是安玉可的声音。

沈慕暗叫一声糟糕,刚刚的话不会被她听见了吧?轻轻走过去,边走边问:“什么不是这样的啊?”

“嘤嘤嘤……你以前都是直接叫我二小姐的,什么时候加上了姓,果然……呜呜呜……果然是与我生分了……”安玉可一下呜呜大哭了起来。

沈慕心里一松,忽悠道:“我只是觉得这样有平平安安的意思。”

安玉可的哭声一滞,不可置信地抬起小脸来,“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怎么可能骗安二小姐呢!”沈慕抱着臂道。

安玉可看了他两眼,也拿不定主意,但依旧气呼呼的,鼓着腮帮子道:“你刚刚跟我姐姐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沈慕心里一跳,若无其事道:“我们可没说什么啊,你可别多想!”

安玉可大眼睛紧盯着他,“你别听她的。”

“她是你姐姐哎……”

安玉可嗫嚅道:“我的事情,我……我要自己做主。”

“你还小……”

“不小了……”安玉可一下娇羞的低下了头,“说过了的,会……会长大的……”

我晕,沈慕一拍脑袋,这家伙脑袋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真的,沈慕,”安玉可抬起头来,鼓着勇气道:“肯定会长得跟姐姐那般大的……偷偷跟你说,我现在每天都有吃鸭蛋、喝豆浆哦。”

沈慕立马瞪大了眼,目光在安玉可胸前乱瞄,有些捉摸不定,似乎真的大了一点。又想安玉可竟为了他做这种事情,还真是可爱。

“所以,沈慕,”安玉可走过来,脸蛋红扑扑的,即便在这不甚明亮的烛光映照下也看得分明,“你会等我的对吧?”

“啊哈哈……”沈慕打哈哈,心道魅力太大也是种罪过啊,一面刚答应了人家姐姐,一面暗地里又搞暧昧,还是一未成年,真是有够禽兽。

“可是你还是要娶绮兰是吧?”安玉可噘着嘴。

沈慕心里一虚,怎忘了这家伙是个小醋坛子呢,一脸苦涩道:“当时我也是没办法啊,那个什么海轻侯家的三公子那么凶,我要打他,总得找个合适的理由啊!”

“是吗?”安玉可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那肯定啊,你想我沈慕是多么正直高尚的一个人,怎会做出那等趁人之危之事呢?”沈慕义正辞严道,手往安玉可香肩一搭,摩挲着她圆滑的肩头道:“二小姐,我们许久没见面了呢,我们去花园好好说会话好不好?”

安玉可肩头被摩挲,虽然隔了好几层衣服,但如此亲密的动作,依旧让她有酥酥麻麻的感觉,脸一下就通红了,头低垂着,只呐呐挤出几个字道:“好……好啊……”

却是忘了找沈慕茬,沈慕心内窃喜不已。

这时候的花园十分静谧,头顶有几颗疏星在闪耀。

安玉可道:“沈慕,你还记得吗,去年我们还在这里堆雪人呢?”

“自然记得。”沈慕道,“当时我们堆了两个雪人,一个你,一个我。”

“是啊,”安玉可有些惋惜道,“只是好可惜,后来都化了呢!”又兴奋起来,“我们再来堆两个好不好?”

“不要了吧?”

“要嘛要嘛。”安玉可摇晃着沈慕手臂撒娇。

沈慕无奈,陪她堆雪人。

很快,又有两个雪人矗立起来。

沈慕累得快直不起腰了,蹲在那歇息。

安玉可柔柔道:“沈慕?”

“嗯?”

“我想……”

“想什么?”

“我想尝尝你嘴里的味道……”

安玉可一下将沈慕扑倒。

章节目录 第163章 又见明烟 沈慕被扑倒,顿时一脸的错愕,实在是没想到安玉可胆子竟然这般大,震惊之余,又不免哀嚎,哥们竟然被一个十几岁的未成年给扑倒了。

唇,软绵绵的,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少女,只知道将唇轻轻碰在一起,至于接下来该如何做,少女则是一头雾水,但脸上、脖子早已布满了红霞,根本无法思考。沈慕心内一笑,便以舌头轻叩对方贝齿,轻易便打开,游龙寻到一条香舌,便轻吮起来,那边战栗了一下,双手立马抓着沈慕的肩头更紧了,星眸半开半阖,显然有些迷醉。

年少气盛的年纪,沈慕很快便热血下涌,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但毕竟隔了好多层衣服,不能够恣意施展十八般武艺,便欲解带。

那边似乎有所察觉,一下清醒了,这时香舌被一吸,只觉魂儿都快冒了出来,但却按住了那双大手,大手不让,吮吸的更厉害了,她眉头轻蹙,终于还是轻轻一咬牙,那边吃痛,舌头顿住了,但像是抓住了猎物的狮子盘桓不去,又是一咬,终于认输了,好吧好吧,你是女人你强大,缓缓退去了,但在经过双唇的时候,不知是出于小小的报复还是贪恋那一抹香甜,夹住了一片嫩唇,狠狠的一吸,发出“啵”的一声。

少女嘤咛一声,睁着大眼瞪着他,他也不惧地回视,面上笑盈盈的,仿佛为捉弄成功而高兴,又极为不雅地舔了一圈嘴唇,余香犹存地赞叹道:“香,真香。”

少女的眼里立马充满了愤怒,美丽乌黑的大眼珠转了一下,便猛地俯身下来,在他的脖子上狠狠一吸,半晌才放开,一看,立马眉开眼笑起来,红红的一片。

之后,才爬起来,站直了身躯,强作镇定地拍了拍手,但脖子间的红晕还未完全散去,偷觑了沈慕一眼,见他并未生气,便也逐渐放下心来,大眼闪了闪,像是在放电,道:“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少女固执地道完这句,转身便走。

花园便有一扇小门直通府外,少女故作矜持地迈着小碎步,打开那扇小门,反身关门之际,装作浑不在意地抬了下眼,见那书生竟然不在了,便露出不相信的神色,又缩回脑袋来四处观望。

“哼,这个臭沈慕,大坏蛋,这么快就走了,就这么放心我一个人离开?”

她咬着牙,恨恨的样子,把门用力一摔,转身便大踏步走。

“大坏蛋,不要脸,四处勾搭……”

她碎碎念,眸子不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层灰暗。

便在这时,墙头上响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哎,骂谁呢,该不会是在骂我吧?”

那小身影顿了一下,抬起头来嘻嘻一笑道:“就不告诉你,哼!”

也不理他,一蹦一跳地甩着头发走了。

墙头上的人便大声叫:“喂,你步伐走得这么无法无天,会没有朋友的!”

“哼,要你管!”少女回头做个鬼脸,跳得更欢了。

……

含烟阁,热闹依旧。

有含香坐镇的含烟阁生意繁荣,宾客往来不绝,特别是最近一段时日,自绮兰自赎其身后,红楼生意不免受了些影响,黄妈妈急推一位叫“画屏儿”的少女上位,虽挽了颓势,但到底比不得含香这等出名趁早的红尘前辈。

此刻,含香坐在她闺房的床上,两条既直且长的美腿轻轻晃着,而她的对面,则坐了一位二十出头的美丽女子,虽冰肌玉肤,但神情却是很冷的,这种冷不止于外在,就连骨子里,似乎都是冰冷的。

她仿佛万年寒冰,又似夜幕下的孤星,遥不可及。

正是名满京都的紫衣巷明烟姑娘。

只听她缓缓道:“去岁在京都,他佯装是梁州的沈万山,借一饼与明州府尹的公子白显耀相识……”

含香诧异,不禁问道:“何谓借一饼?”

话语被打断,明烟姑娘也并未着恼,反而淡淡解释道:“白显耀爱慕卢国公之女卢青青,这是京城皆知的,似乎白显耀想要卢青青嫁给他,卢青青便说除非天上掉馅饼,那家……那沈慕恰好在楼上,在啃着一张饼。”

“他便当真砸下去了?”含香不可置信道。

“是啊,还差点砸到了卢青青的绣花鞋上。”

“哈哈哈,他可真逗……”含香笑个不停,停歇下来后道,“不过这肯定是有预谋的吧,哪会那么巧就出现在楼上?”

“是的,事后察知,他派人跟随了白显耀好几天……”

“他便是以此结识府尹公子的,之后……再之后……最后年有为不得不潜逃出京去,我们紫衣巷的底细他知道一些,便拿了五万两银子出来,这等白送的银子干嘛不赚,我便让巫姐姐走了一趟……没想到,倒还有意外之喜……”

震惊着的含香小嘴张成了个圆,眉头紧皱,实在未曾想到轰轰烈烈的年家之灭竟是沈慕这一个小小书生在幕后操纵、搅动风云,可他只是个白丁啊,怎么就敢参与进去呢?

好不容易消化完这一切,又问道:“姐姐说的是什么意外之喜?”

“那沈慕身边有一个超级高手。”

“谁?”

“刀狂。”

“啊?”含香震惊,“刀狂苗一刀?”

明烟点了点头。

震惊过后,含香忽地轻笑道:“那这下巫姐姐该很高兴了吧,竟碰到朝思暮想的老情人……”

“她说那家伙是个木头,”明烟摇头道,“最重要的是,刀狂已然半只脚踏入了宗师之境,成就半步宗师,实力恐怖。想来不过数年,便可正式进阶宗师。到那时,这天下便又多了一尊顶级高手了。”说到这里,就连一向心如止水的她,眼里也闪过了一丝艳羡。

过了会,她又补充道:“他的境遇太可怜……”

“巫姐姐这次也来了吧?”含香问。

“嗯,她去找他了。”

“嘻嘻,妾有情,郎无意,看巫姐姐该怎样擦出这段火花!”含香偷笑。

“对了,有件事你还不知道吧?”明烟又道,“前段时日,莱州那边,段庆谋反了!”

“啊?”含香这下更震惊了,“可是……可是我们这边一点消息都没有啊?”

“段庆举旗太仓促,虽裹挟了莱州偏将刘万安与数千莱州军,还有数十万百姓,但哪里是朱信义的对手,仅仅数日,便被朱信义给平了。刘万安力战身死,段庆与年有为被活捉,但其结果,也是必死无疑的。”明烟道:“送往京师的急报还在路上,那边就结束了,宛如一场闹剧。”

“不愧是军中二宝之一,这速度,啧啧……”

“这其中,那沈慕也出了许多力……”

“那姐姐的意思是……?”

“我想看看能不能将他吸纳进来……”

“这恐怕有些难吧,又不能用强……”

“听说他曾偷窥你的画舫,还落入了湖水之中?”

说到这里,含香便掩唇轻笑,“那是去岁的事了,后来他在宁州出了名,又靠汤包、醉仙酒等生意赚了不少银钱,年少多金、才学过人,也没见怎么来红楼见我,只怕……再者,他与红楼的绮兰走得比较近……哦,不对,绮兰已经赎身了,不在红楼了……数日前被化州而来的海轻侯三公子给惦记上了,最后竟上演了一出暮雪抢人的戏码,这下可把正巧赶回来的沈慕气坏了,便把那海轻侯三公子狠狠痛打了一顿,还放言说‘绮兰是他的女人’,谁都碰不得呢,我们这阁里的姑娘们听了羡慕的不行,商议着给他起了个‘倾城才子’的雅号……这二人哪,如今只怕是如胶似漆甜甜蜜蜜,哪里会理会得我这明日黄花?”

“妹妹休要妄自菲薄,你正是青葱岁月、牡丹花开呢!”明烟道:“不过男人应当都是贪得无厌的吧?对了,这点倒可以请教下巫姐姐。”

“姐姐问她做什么,她正对着一根不解风情的木头呢。”含香又笑:“那是异类!”

“但不管怎样,沈慕那边总要接近一下的好,即便不能吸纳过来,也要交好。另外,我已派人去谈醉仙酒的代理经营权,那酒极好,盈利颇丰,若能拿到手,助莫大焉。”

“明州的?”

“怎么可能?”

“也是……京师那等重要之地,他那边肯定会很慎重……”

“是川州的……”

“许多年没回去看看了呢……”话里有无尽的伤感。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

“谁啊?”

“小姐,贺公子来了,指名要见你呢!”

“就说我身子有恙,不方便。”

“小姐,那贺公子来势汹汹,只怕不好糊弄吧?”

“说我癸水已至来势汹汹,”说到这里,竟是噗嗤一笑,喘着气道:“……下不得床……唔,你去与晴岚姐妹说,让她们好生招待。”

“好吧,小姐。”

然后便不见婢女再来,含香便指着门外朝明烟道:“看吧,男人果然是贪得无厌的!”

明烟便也皱眉,神情颇为不屑。

章节目录 第164章 路人甲 贺仲与王文贵坐在一起,二人皆是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特别是贺仲,很久没有这么高兴了。自败给沈慕,输了这宁州第一才子的名头后,他便不再如先前般风光了。没有人会记得第二,就像榜样和探花,永远是状元郎的陪衬。

但幸而,数月前沈慕去了梁州赈灾,之后不知怎的,李世杰安玉清他们都回来了,偏偏沈慕未归,向父亲打听,始知在梁州的时候,血衣教作乱,后来又有朱信义老将军奉旨剿除血衣教,当时便想,这血衣教要完蛋了。后来便有消息传来,那沈慕似乎是得了朱老将军的赏识,随同往莱州去了,当时心里就很是触动。

沈慕对仕途无意这是宁州之人皆知的,他便想着,若是他能凭借科举一朝得道,那便能再次将沈慕踩在脚下,可现如今,竟有了一丝不确定的变化,沈慕不想当官是一回事,可若是有人硬逼着让他去当呢,比如朱老将军……所谓军令如山,沈慕胆子再大,怕也不敢违抗朱老将军的命令吧?

惴惴不安地过了段时间,便有绮兰为了沈慕自赎其身的消息传出,这让他很愤怒,对于绮兰,他自是垂涎三尺的,但数次提出为她赎身,都被她婉言谢绝了。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可若这得不到为了某人去做些什么,那么某人便也成了众矢之的。

“好个沈慕,魅力还真是大啊……还有你绮兰,好,很好……”

贺仲气得在含烟阁连住两天,征战杀伐,眼圈青黑,形影消瘦。

但在闻及沈慕回归当晚,为了绮兰竟当众殴打海轻侯三子的时候,他便立马兴奋得手舞足蹈了。

“哈哈哈,好一个沈慕,你这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行’啊!”

于是便有了今日傍晚这一前往福顺酒楼的探望之行,那海轻侯三子东门齐确实被打得很惨,吊着膀子,浑身贴了诸多膏药、缠满绷带,他见了都心疼,义愤填膺的指着门外,“东门公子多么俊俏风流的人物啊,他沈慕怎就那么狠心,能下得去手?”

东门齐眉毛立马拧成了拱桥。

贺仲忽地又叹息:“唉,那沈慕在宁州无法无天惯了,连知州大人都敢不敬,东门公子家的这块侯爷招牌,在这里行不通,似乎也情有可原哪!”

东门齐便倏地怒视贺仲,眼里闪烁寒光。

“呵,东门公子误会了。”贺仲温和一笑道:“我与那沈慕亦是水火不容哪,只是奈何不得他。”

东门齐重重呼出一口浊气,哼道:“依你看,该当如何?”

贺仲道:“正如我先前所言,那沈慕逞凶便也只在宁州,可若出了这宁州……”

贺仲不再说下去了,但东门齐的双目却一下亮了起来。

……

王文贵不解地朝贺仲道:“贺公子,你就不怕那东门齐看出你是在怂恿他?”

“呵,”贺仲自嘲一笑,“他看出又如何,似他这般勋贵子弟,哪里会将我等商贾之家放在眼里,他根本不会在意,因为我确实为他指了一条明道。”

王文贵便恍然的点了点头,拱手道:“还是贺公子高明哪!仅仅三言两语,我们便可坐山观虎斗!”

“当然啦,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贺仲斜着眼道,“沈慕不是说绮兰是他的女人么,那我们便为他们添点堵,明天你去散布谣言,就说绮兰……”

便在这时,有一对风姿绰约的女子走了进来,二八年纪,模样相仿,未语人先笑,抖着帕子娇声道:“哎呀,贺公子,你怎么才来啊,我们姐妹每天盼你盼的头发都白了呢!”

贺仲一看,顿时大喜,竟是晴岚姐妹,嘿嘿笑道:“是吗,且让本公子看看。”

凑过去,在那雪白的脸蛋与嫩颈上狠啄了一口。

王文贵也眼馋,姐妹二人,一人分一个,岂不正好!

正心痒难耐,食指大动,却听贺仲道:“行了,你先去忙正事吧!”

“啊?”王文贵一下傻眼了,不禁问道:“不是明天吗?”

“明天哪还来得及,今夜便去布置!”

王文贵还待再说,已被急不可耐的贺仲一脚踹了出去。随后,房内便响起一声兽吼和娇滴滴的声音,“哎呀,贺公子你先别急嘛,奴家先给您吹支曲子?”

“呃……好啊好啊……”

王文贵听了这话,眼白上翻,“禽兽!”

一番骤雨打初荷,贺仲沉沉睡去,那晴儿仰靠着床头,露出一截藕臂来,嗤笑道:“就这本事,还学别人御双人?”

那岚儿却披衣起身,穿戴好后,慵懒的道:“你在这待着吧,我去后面那把事情说一下。”

“去吧去吧。”晴儿挥手。

岚儿便开了门,下了楼,往后面走,后面倒是清净不少,但是不像房里供了炭火,冷飕飕的,她紧走几步,便上了一栋小楼,咚咚咚地敲门。

没多久,门打开。

含香皱着眉,道:“你是说,那贺仲欲对沈慕不利,散布绮兰的谣言?”

“是啊是啊,绮兰姐姐与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可舍不得她受此侮辱呢!”

“嘁,”含香撇嘴道,“我看你们是舍不得你们的倾城公子受委屈吧!”

那岚儿便也只掩唇轻笑,像是一朵花,接着便识趣地离开。

“姐姐,你说这事,我们要不要告诉沈慕,好博得他的好感?”含香朝明烟问道。

明烟沉思片刻,断然拒绝道:“借花献佛,哪有雪中送炭来的好。此事便先不管,待沈慕那边心急火燎的时候,你再亲自去拜会。”

含香眉眼含笑:“那便听姐姐的。”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沈府,两道身影站在屋顶隔了三丈距离相对而立,苗一刀醉眼惺忪道:“你怎么又来了?”

巫雨娘笑吟吟道:“你既知我心意,还如此问,不会是想听我说想你了好彰显你的男人魅力吧?”

苗一刀一头黑线,不耐烦地摆手道:“不过是曾经败了你一次而已,至于如此纠缠不清吗?”

“正因如此,我才将一颗心都许给你了呀!美人爱英雄嘛!”巫雨娘捧心道:“你就说,到底怎样才肯接受人家吗?”

“美人爱英雄?呵!”苗一刀嗤笑,一指屋檐下,“喏,那家伙也是个英雄,你去爱他吧!”

巫雨娘便往屋檐看过去,那边沈慕正连连摆手道:“哎哎,你们打情骂俏什么的,可别扯上我啊,我只是个路人甲,打酱油的!”

尽管很好奇后续情节会如何发展,但沈慕还是很快便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165章 他说要娶我 天气晴朗,无事的沈慕抓了包干果往绮兰的家走,那边离沈府并不远,走街串巷,约摸里地的样子。

他身后跟了王小虎,一手抓着糖葫芦,一手拿着蜜饯,即便如此,路上见到好吃的,还是拉住沈慕买,不买还不让走。

沈慕瞪他,那边便瘪嘴,一脸的委屈,似乎都要哭了,沈慕无奈,只得停下买些,于是,等到了绮兰那边时,怀里已抱了好多东西。

小桃喜悦的为他开了门,有铮铮琴音传出。

“小姐在教她们弹琴呢!”小桃道,“公子且坐会,小姐那边应该很快就完事了的,我去给你烧茶。”

沈慕抬眼望去,透过窗扉,看到绮兰边弹边讲,下面有五六个小姑娘听得也认真,但当其中一个无意望了沈慕一眼后,便诧异起来,绮兰姐姐这里不让陌生男子进来的啊?

一个反应的很快,轻声道:“他该不会就是倾城才子吧?”

随即便有窃窃私语声,到最后,竟与绮兰的琴音不相上下了。

绮兰愕然,抬头一看,下面的小姑娘们立马正襟危坐起来,但目光却瞟着外面,绮兰便也看向窗外,然后就愣住了,面上不可抑制地爬上了一层红晕,琴音也断了一下。

一个小姑娘道:“绮兰姐姐,教了这么久了,不如歇息一会吧?也好让我们吃吃茶,暖暖身子。”

绮兰白她一眼,自起了身,往外走。

“这么快就结束了?”沈慕问。

“没呢,”绮兰道,“她们说歇会,想喝茶……”

话语里有轻微的颤音,是娇羞,拿一群小姑娘的话做挡箭牌,头一次呢!

王小虎奔过来,张着手臂,“漂亮姐姐,抱抱!”

沈慕当即一头黑线,一把揪住了王小虎的衣领朝后拉,“一边玩去!”

王小虎不满地耸了耸鼻子,“小气!”跑到一边看小桃煮茶了。

余下两人便立在院中说着话,相距不过三尺,这短短的距离让绮兰心跳很快。

她拢了拢耳边的秀发,装作毫不在意地问:“今日怎有空来?”

“没事就不能来?”沈慕笑着反问。

“也……也不是啦!”那边慌了一下,解释道,“因为你有许多生意啊,像汤包、醉仙酒、水泥啦,总归很忙的吧?你看安姐姐,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而且,你还是州学教谕……”

“生意虽然多,但每一项都有人负责,我只把握大方向,至于细节还是交给他们做的。我虽然爱赚钱,但却不喜欢操心太多。”沈慕轻笑道,说到这里,笑容忽地一下止住了。

绮兰察觉到他的异样,不由问:“怎么了?”

沈慕转过头看她,呐呐道:“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还是州学教谕,回来了也没去一趟……”

“……”绮兰呆滞了一会,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沈慕摊了摊手,见她腰都要直不起来了,便扶了她的手臂,在旁边铺了软垫的椅子上坐下。

绮兰动作一僵,虽不再笑了,但脸上的红晕却更盛了。

那屋内一群探头探脑的小姑娘原本还在轻声讨论“到底是沈慕帅还是贺仲帅?”待见了此景后,忽地一下都顿住了。

“这算肌肤相亲吗?”一个喃喃道。

“啊?”

“算是吧……”

“不算的啦,肌肤相亲是指……是指……”一个小姑娘忸怩着道,“哎呀,你以后会明白的啦!”

“可是他们肌肤触碰了啊,倾城才子的手碰到了绮兰姐姐的胳臂呢……”

另一个立马纠正道:“隔了好几层衣服哩!”

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因声音压得很低,故而沈慕并未听见,不过即便听见了,对他来说,大概还会坏坏一笑,为她们解释一下究竟何为肌肤相亲吧!

阳光从头上打下来,很温暖,院子里连一丝风也没有。那二人便旁若无人的交谈着,似乎书生说了个什么笑话,女子又娇笑起来,吃吃的,很美丽。

“绮兰姐姐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

“倾城才子在逗姐姐笑呢,好温馨哦……”

“为什么前段时日非但不见姐姐笑,反而愁眉不展的样子啊?”

“因为倾城才子没来啊!”

“时而欢笑,时而忧愁,爱情真是让人搞不懂哎!”

又是叽叽喳喳了好一会,伴随着一脸的艳羡,她们蹑手蹑脚走了出来,顺着屋角悄悄溜掉了。

姐姐正忙着谈情说爱呢,哪好打断了,让她来教琴!

不知不觉间,阳光又倾斜了,将两个人的影子粘在一起,绮兰见了,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又猛然惊醒:“呀,只顾着说话,都忘了……”再一看屋内,早没了小姑娘们的身影。

说完,自己又不好意思了,起身给沈慕添茶,借此掩饰窘迫。

添完茶后,那只嫩白的手一下被抓住了,她抬眼望,恰好迎上他灼灼的目光,心又慌,却也任由他抓着,一动不动。

“冷了吧?”

他双手握住了她的手,往里哈热气,暖暖的。

他又将她的手竖起来打量,啧啧称赞:“真好看……”

趁她不注意,凑上去,轻轻吻了一下。

她像被电了一下,有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沿着手臂直达全身,那种感觉很奇妙,心跳动的更快了,像是小鹿乱撞,却始终找不到出去的门,脸颊通红的像熟透了的苹果。

“明天我让人来提亲,到时再挑个好日子,你便嫁过来吧!”

声音虽轻,但听在绮兰的耳里,不啻于晴天霹雳,身体狠狠一晃,险些要摔倒,一只手臂趁机揽住了纤纤细腰,“不用这么惊讶吧?说了你是我的女人呵!”

绮兰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说不出,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沈慕却凑到了她耳边,“你还记得那次在安府门前么?”

“什么?”她一时没想起来。

随即就惊叫一声,捂着屁股,像兔子一样跳开。

“手感真不错……”

小桃被这声惊叫引来,然而却是一脸的问号,困惑着站在那儿。

“小桃,照顾好你家小姐,可别给冷着饿着了。需要什么,不要担心钱,尽管买。再过几天,你们家就金玉满堂了。”沈慕神色如常道,朝小桃背后一勾手,“走了,回家了。”

王小虎便有些不情不愿的走出来,又想找绮兰要抱抱,沈慕见了一龇牙,一把提了他衣领,扔在肩上,扛走了。

身影越走越远,绮兰忽地笑了,很快又哭了。

小桃慌了,“小姐,你……你怎么了?”

“小桃,他说……他说要娶我呢……”

章节目录 第166章 提亲 小桃嘴巴张的大大的,真心为绮兰高兴,拉着她的手臂道:“小姐,真好。”

也不劝阻绮兰,知道她这是喜极而泣。

没有人比小桃更清楚,离开红楼的那段日子里,自家小姐看似坚定,其实也迷茫过,除了教琴,她们并没有其他的谋生手段。

她清楚的记得,某一日,二人走在街上,绮兰看见卖豆腐的,便问她,她们是否也要学一学,“技多不压身嘛!”她记得当时小姐故作一脸轻松着说。

虽然是琴道大家,但是小姐有意隐瞒居所,便是想与先前划清界限,不再做无谓的应酬接待,不再弹附庸风雅的琴,但幸而,黄妈妈那边及时送了几个小丫头来学琴,银子也多给了些,大抵也是帮衬的意思,这让二人都十分感动。

既然开源一时无望,那便要节流,小桃渐渐发现小姐甚少化妆了,连头上的那枚最喜爱的玉钗也收了起来。一问,小姐便捏了捏她的脸颊说:“我本来就不喜欢装扮啊!你看我这素颜,也是顶美的吧?”

话语里有调皮的意味,小桃附合道:“对啊对啊,还是两届花魁呢!”

“知道还问,”小姐虎着脸,“还不快去烧茶!”

“妖精,”小桃撇撇嘴,“偏需沈公子收了你!”

虽曰戏言,其实也不尽然,但此刻,确实是就要成真了。衷心道:“小姐,恭喜哦,有情人终成眷属!”

绮兰梨花带泪,紧紧抱住了她。

“小姐,沈公子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娶你啊?”

“他说,明日便让人来提亲,到时……”

“啊?还提亲?”

“是啊是啊……”

“真好哎……呀,小姐,你硌到我啦!”她推开绮兰,拔腿就往外跑。

“小桃,你干嘛去?”

“家里没好茶了,我现在去买点,总不能让人媒婆来了笑话吧?”

“那你当心点。”绮兰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便如兰花般,在这斜阳的余晖中寂静地盛开,芳香四溢。

小桃去的很快,回来的也很快,只是面色似乎不太好,绮兰问了句,小桃道兴许跑得太快累着了,将一包茶叶往桌上一放,便往厨房去做晚饭,绮兰便也没太放在心上。

小桃在灶下烧水,预备煮面,火光映照着她娇小的脸,却有一丝怒气在扩散。

“自赎其身,说得好听,无非是看上了第一才子嘛!”

“沈家这两年可是赚了不少钱,花魁应当是眼馋了那满屋的金银吧?”

“她前两年与古月明交往颇多,可古月明是奔着当官去的啊,前程似锦不可限量,哪里会娶她这样一个青楼女子,人家要娶的可是千金小姐哎!”

“所以才另谋出路,与沈慕好上喽!”

“这还未怎样,便招惹了个侯府,沈慕日后怕是不太好过哦!”

“你们说,她该不会……克夫吧?”

……

当这一句传出,小桃便再也忍不住了,噌地跳出来,手指着大骂:“你……你放屁,小姐根本就没想过贪图沈家的财产,只是因为爱情!”

对面数人便愣住了,觑着眼,对方称绮兰为小姐,怕不是她的随身丫鬟吧?这下可好,背后议论,却被人抓了个现行。

但这时,哪里肯弱了面子而改口。

其中一个翘着鼻子尖着嗓子道:“呵,你说不是为了钱财便不是?那沈家有钱确有其事吧?”

“是又怎样,可小姐不是……”小桃嗫嚅着,答不上来。

又一个道:“还有啊,沈慕因绮兰而坏了海轻侯府也是事实吧?那边可是堂堂侯府哎,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况且两州又离得这么近,总会发生些激烈的事情吧?”

“肯定是克夫无疑啦!”旁边一个人喝了口热茶道。

“你……你才克夫,你全家都克夫!”小桃愤怒极了,抬手将手中一包茶叶当头砸了过去,转身就跑,泪已经流了下来。

跑了二三十丈才想起来茶叶被扔了,明日拿什么招待客人,只得又红肿着眼眶去买茶叶。

一路上都在思量要不要将此事告诉小姐,但小姐好不容易才盼来沈公子说要提亲,到后来跨进家门的时候,终于决定还是不说,将这满心的彷徨不安暂且压了下去。

第二日上午,果然有许多人来,一个花枝招展的媒婆带头,因为双方都有意,又无甚亲人,便也省事,许多事便也一块办了。

这是妥妥当当的事情,那媒婆笑的合不拢嘴,沈家有钱,事后定不会亏待她。

聘金、聘礼、大雁全都预备的齐全,许多人挑了来,绮兰耐着羞涩,在堂里接了,小桃一早就烧好了茶水,这时给奉了上来,也是眉开眼笑的样子。

双方交换庚帖,上面写了二人的生辰八字、籍贯等等。

媒婆见了更叫好:“女大三,抱金砖哩!”

绮兰羞涩的嗯嗯啊啊地应着,她到底才二十一岁,未曾经历过这事,不甚懂得,媒婆问啥需要啥,她便赶紧答赶紧找。

“姑娘可真俊俏!”媒婆道,“沈公子说最烦那些繁文缛节,让一切从简,但依老身看哪,这聘礼、聘金什么的,哪一样也不缺啊,全是沉甸甸的,老身便十分纳闷。但今日一见姑娘这容貌、这气质,老身便明白啦,这分明是沈公子等不及了想早点完婚,好抱得美娇娘啊!”

小桃在旁帮腔:“对哩对哩,沈公子总是色眯眯的,每次见了我家小姐连道都走不动了,话也不会说。”

绮兰粉面桃花,“小桃,瞎说什么!”

小桃无辜的睁着大眼,“我说实话啊!”

绮兰跺了跺脚,娇嗔的白了她一眼。

媒婆便也呵呵的笑,给遮掩过去,之后又道:“来之前,老身查过了,腊月二十七这天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宜婚配嫁娶,老身也问过沈公子了,那边说挺好,便让我问问姑娘的意思。”

绮兰诧异道:“腊月二十七,快过年了呢!会不会太仓促了?”

“哪里会!”媒婆乐呵呵道,“这样正好在一起过年啊!普天同庆,双喜临门哩!”

绮兰便娇羞的点了下头,应承下来。

又吃了几口茶,媒婆便告辞,这事便也算定下来了。

站在屋内,望着一屋裹着红纸红绸的盒子,绮兰眉眼间满是喜悦,俏脸都被映红了。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心病 沈慕派人往绮兰处提亲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了出去,毕竟当时的动静实在太大,许多人都看到了。

“这是要明媒正娶啊!”

很多人都被惊到了。

绮兰,一介青楼女子,虽说是清倌人,洁身自好,但不管怎样,到底在青楼待了十余年。按照常理来说,这类女子即便嫁人,也是做妾居多,且都是不声不响地就接过去了。要说大张旗鼓地明媒正娶,那便是凤毛麟角了。

“是真的要娶?”有人还是不相信。

“那还能有假?媒婆上午刚去了呢,聘礼、聘金,大包小盒的也不知有几何。”

问话之人便怔怔,“他沈慕是脑子坏掉了吧?”

……

如此种种议论,响起在宁州的各个角落,每个人听闻了都是诧异非常的样子,但也有高兴者,便如红楼的黄妈妈和一些姑娘们,绮兰平素是和善且通情达理的,这时便显出了人缘来。

有姑娘叫着道:“这可是大事啊,绮兰姐姐是咱们楼里出去的,作为姐妹,咱们总要为她送上一份贺礼吧?”

“是啊,绮兰姐姐往日待我们不薄,这时可不正是还人情的时候吗?”

“咱们明明是为姐姐高兴,怎么经你这样一说,反倒变成了还人情似的……”

“甭管你们是还人情,还是真高兴,这事啊,咱们非得当面去祝贺一下不可!”

……

这时的红楼恰是午后,空荡荡的,没有客人,但姑娘们吵吵嚷嚷起来,那份热闹劲较之傍晚华灯初上也不遑多让了。

“嚷什么?嚷什么?”黄妈妈一脸冷冽的走出来。

“妈妈,您平素不是最喜欢绮兰吗,她有了个好归宿,您怎么还不开心了?”一个姑娘纳闷着问。

“妈妈我哪有不开心,我巴不得你们这些人呐,一个个的,全都给我嫁了出去。”黄妈妈说到这里一叹,“只是你们也不想想,那沈慕如今可是宁州第一才子,才名远扬,又年少多金、今非昔比,你们一个个的全都去了绮兰那里,外人就想,呀,这绮兰都离开红楼了,咋还与红楼藕断丝连哪?如今都要嫁做人妇了,还这样牵着连着,不是给沈家抹黑吗?所以啊,你们若真为绮兰好,就谁都别去。”

下面有人小声嘀咕道:“只是一个也不去也不太好吧,绮兰姐姐没甚亲人在,会显得势弱,以后会挨欺负的。”

“挨什么欺负?谁又敢欺负她?”黄妈妈梗着脖子问。

“诚如妈妈所言,沈慕此人,有才有财,只是沈家人丁单薄,日后总不可能就娶姐姐一个吧?”

这话说的也有理,黄妈妈眉头皱着,思忖了片刻,道:“那就娟儿、琳儿你们俩,晚间与我去一趟。其他的,有什么礼物啊信件啊,也都拿来,我们一并给带过去。”

于是姑娘们便散了,多是去准备礼物的,有钗子啊,喜欢的胭脂啊,还有姑娘趁了这半日时光开始绣鸳鸯枕套,总之都代表了一番心意与美好祝福,都送到黄妈妈这来。

黄妈妈见了这许多,便也皱眉,随后打发个丫鬟去报信,说夜间探访。

便在漆黑的夜色中,三顶小轿到来。

绮兰见了道:“不想连妈妈都惊动了!”

黄妈妈摸着她的头,欣慰地笑:“嫁入沈家也好,只是日后可莫要恃宠而骄,沈慕虽说不愿入仕,但你看他交好的那几人,杨老陈老,还有萧知州,哪个不是大人物,日后啊,说不得哪一天就……”

绮兰道:“妈妈放心,女儿省得的。”

“楼里那些人啊,原本都想来的,是我不让,怕坏了你这里的清净,毕竟以后可就……不一样了。”

绮兰垂泪,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满心的温暖与感动。

又说了一小会话,三顶小轿又匆匆离开。

绮兰却有些怔怔。

到的第二日,这事便愈演愈烈,甚嚣尘上了。这也可以理解,一个是宁州第一才子,一个是青楼花魁,都是颇吸引眼球的人物,放在一起后,在这娱乐匮乏的年代里,更是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必要谈资。

紫嫣也来了,她与绮兰虽说交往并不密切,却有惺惺相惜之感,只坐了顶小轿,带了个丫鬟,还送了一对玉如意,绮兰拗不过她,只得接了。

紫嫣走了后,绮兰却是叹息,那对玉如意不可谓不贵重,所需花费不少,绮兰心内过意不去,便打算去购买些好的胭脂水粉着人送去。

在宁州,若论最好的胭脂,便要数芳香阁,这时小桃在忙,绮兰寻思着相距并不远,便一个人开了门出去。

绮兰喜静,出了红楼后更是深居简出,但此刻,因好事将近,心中也雀跃起来。

一路上,也能听到许多人讨论沈慕将要迎娶她的事情,有艳羡,亦有不解,她偷偷听了会,便不放在心上,直到“克夫”这个字眼落入她的耳中,她一下怔住了。

她以为听错了,便凝了神,但没有。

“这次惹得只是侯府,那下次呢?下下次呢?”

“沈慕有此才学,日后肯定要做官的啊,否则岂不是浪费了?到那时,绮兰如此出身,只怕于他前程有碍……”

“要是我啊,正房肯定要空着的,将绮兰接去做妾可不得了?这才是两全其美之道啊!”

“沈慕虽聪慧,但见了绮兰,也是色令智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可见红颜祸水。”

……

绮兰神情恍惚着离开,连胭脂水粉也没买,进了门后,便一直神思不属。

之后几日,更是茶饭不思起来,眉有郁结,小桃见了担忧,试探着问,绮兰却也只是勉强一笑,什么也不说。

甚至给几个小姑娘授琴课的时候,还会不知不觉地停下来,小姑娘们很惊诧,也不敢多问。

又过了一天,夜里下起大雨来,有很沉重的轰隆轰隆的冬雷声,绮兰裹紧了被子也是冷的不行。

及至天亮,小桃进来,才察觉到她生病了。急忙唤大夫来瞧,言染了风寒,开了几副药,吃了,但依旧时冷时热,到了晚上,竟又病情加重,开始说起胡话来。

小桃一下子就慌了,又赶紧把大夫拉来,老大夫愁眉不展看了好一会,叹息道:“这是心病啊!”

章节目录 第168章 优秀是罪 小桃急声问:“那该怎么治?”

老大夫捋着胡子叹息道:“心病还须心药医啊,首先要做的便是找出病因,解开她的心结,这样才能渐渐好转。”

老大夫走了,绮兰也再度安静了下来,不再说胡话,小桃略定了定心,不敢离开,直守着到天亮。

自家小姐最在乎的便是沈慕,所谓心病,大概便与他有关吧?小桃如是想,便让人去寻了沈慕来。

沈慕一听绮兰病了,心内也有些慌,很快便来到。

绮兰的香闺中,燃着炭火,沈慕进来后,一眼便看到了床榻上的绮兰,彼时,她脸色苍白而憔悴,眉头微微皱着,但睡得倒还安稳。

沈慕问了小桃几句,见她一脸的疲倦,眼中也布满血丝,便打发她去休憩。小桃坚持了两下,被推走了。

沈慕将窗又打开了些,使空气流通,看了一眼外面,天依旧阴沉沉的,但已经不下雨。

他搬了张椅子在床前坐下,看着绮兰的面庞,心疼不已。

“心病,到底是什么呢?”

没多久,绮兰悠悠醒转,因喉咙发干,而轻咳了一声。

“醒了?”沈慕轻声道。

绮兰望见是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病了,我便来看看。”

“也无甚……咳……咳……要紧的,不过是夜里冷着罢了。”

绮兰挣扎着要起来,沈慕便扶了她,在她背后垫了个软软的枕头,又走到桌边,为她倒了满满一杯温水,绮兰全程观望着,也不说话,最后在他的帮助下喝了水,这才感觉喉咙没那么干涩疼痛。

“大夫说你是心病,”沈慕问,“你有什么心事吗?”

“我……没事啊……”绮兰强笑,转移话题,“这两天你都做了什么?”

“出了趟城,看了下酒水作坊和水泥工坊,那边现在搞得挺不错,但是李伯父总担心有什么不合适的,便极力央我去看一眼,于是便去了。醉仙酒那边,原先是个宅院,但现在已经扩大了好几倍,占了有百余亩的地方,每月能产六万坛的醉仙酒,就这都还不够卖。”

“那不是挺好?我一直都觉得,沈慕你是个极有本事的人。”

“水泥那边,就更加轰轰烈烈了,东城门外十里有座山,盛产石灰石,我们这边便将整座山和山脚好大一片荒地都给买了下来,就地取材、十分便利。买地买山这点上,萧知州倒也算慷慨,没有狮子大开口。上万人分成了两拨,一部分继续产水泥,一部分盖新房,全部用砖瓦与水泥筑造,速度就很快,差不多再过两天,那边就全部结束了。”

说完,便去看绮兰,然而她却是怔怔出神的样子,沈慕默然,知她确实是有心事,只是不愿意说。

他抚着绮兰的手,那边也不挣扎,问:“绮兰,你是在担心什么吗?比如成亲、婚后的生活啊,生孩子啊什么的。”

绮兰诧异望着他。

“然后每次一想到这些,你就会很担忧,觉得有压力,渐渐的,就会生出一种恐惧感。”沈慕徐徐道,“这种症状在医学上叫做婚姻恐惧症。”

绮兰轻笑,“没听说过还有这种病……”

沈慕道:“世间万物,奥妙无穷,我们目前所知道的,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绮兰便也只点了点头,抬头望向窗外,久久不说话,过了会,她转过头来,“沈慕,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沈慕看出她眼中的不安,于是便起身,道:“也好,那我便先走了。你好生歇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替她掖了下被角,走出屋去,将小桃唤醒。

此后三日,每日上午都来,绮兰的风寒终于开始有了好转的迹象,虽然依旧笑着,但沈慕却察觉到,绮兰的目光中有诸多的茫然。

回去后,便见得隔壁的安府门前有许多车马,原来是安玉清外出刚回。沈慕停下思忖了会,终究还是迈步往安府来。

于是傍晚时分,安玉清便见到了卧在床上的绮兰,“妹妹这是有什么心事?”

绮兰愣了愣,默然不语。

安玉清试探道:“因为沈慕?”

绮兰又是沉默,好半晌后,终于开了口,“安姐姐,你说我答应沈慕的提亲,究竟是对是错?”

安玉清不由一怔,“妹妹怎会有这想法?”

过了会,她道:“依我看来,沈慕此人看似吊儿郎当,还有些……色眯眯的,但其实心细如发、胸有大志,你看他做的那几样生意,赚得多是不假,可给的酬劳也不低,逢年过节还发钱发物的。再说梁州救灾,带回来多少灾民,又尽心安置,那边山下建造的房屋我是看过的,全是砖瓦水泥的,极其漂亮坚固,足见其心善。他为了妹妹,怒打海轻侯三子,虽说有些鲁莽,但到底是为了妹妹好,这又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心里有你呀!”

说到这里,她看了眼绮兰,“说句不好听的,妹妹在红楼里待了这么些年,沈慕也从未说过一句嫌弃的话,还安排人来提亲,要明媒正娶。妹妹,这样一个人,能够如此诚心待你,你总不会还不知足吧?”

绮兰动了下嘴唇,“倒也不是姐姐说的那样。”

安玉清反问:“那你说是怎样?”

又是片刻的沉默,绮兰悠悠一叹:“‘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变化龙’,沈慕他……终有一天终会青云直上的,而我这出身,只会束缚了他。”

安玉清一下便恍然大悟了,“妹妹,你这想法真是……真是……”

一时间,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者,他一回到宁州,便因我恶了海轻侯府,日后只怕……”绮兰顿住了,过会微微一笑道,“姐姐连日奔波,身体疲倦,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

安玉清无奈离开。

经过沈府,她径直走了进去,将所知与沈慕说了,沈慕一时愕然,只喃喃道:“太优秀了也是种罪过啊……”

章节目录 第169章 不如退亲 沈慕照旧去,但见了面,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开导她。这个问题解释不清,只会越解释越乱。

这天实在无事,便去州学转了转,那边自然是一片道喜声,翁东亮还专门邀他吃了顿午饭。便在这日傍晚,回家途中,他想,兴许可以拉绮兰去香花寺转转。登高望远,极目而舒,或许可以排解一下她心中的忧郁吧。

“总闷在房里也不好,没病也要闷出病了,不如出去走走?”

绮兰难得的点头答应了。

于是第二日,便驾了车马往城南凤凰山迤逦而行,沈慕骑在马上,裹了厚厚的大氅,马车内有燃得红红的炭火,绮兰大病初愈,很担心她再受凉。

到了山脚下,下了马车,小桃扶了绮兰往山上缓行,另有一食盒,由王二虎提了。

这时的凤凰山显得光秃秃的,山石嶙峋,偶尔响起几声孤寂的鸟鸣声,更显萧瑟了。

好不容易到了香花寺,因是年底,又山高路远,便也没甚人来上香。但幸好,寺门还每日都开,便入内上香,绮兰虔心跪拜,抬起头来后,也不起身,只呆呆地望着那高大的佛像。

又求了支签,没给任何人看,自己偷偷藏在了袖笼里。

沈慕一向是不信神佛的,便倚着门看,冷不防身后传来个声音,“施主既入佛门,何不上炷香求支……”

待见到回转的脸时,不由愣住了。

沈慕含笑道:“虚怀小师傅,你就是这么为你佛门招揽生意的吗?”

虚怀知他是玩笑话,也不在意,轻笑道:“原来是沈施主,虚怀有礼了。”

“最近怎不见小师傅往宁州城里走动走动?”沈慕道,“小师傅不知,楼里阁里的许多姑娘最近总向我打听你,问你何时再来,她们甚是想念呢!”

虚怀眼皮跳了一下,面上却迷糊道:“沈施主说的什么?小僧怎完全听不懂啊!”

这时,沈慕听到背后有脚步声,一个中年僧人缓缓走过,漫不经意地朝这边望了一眼。

“师傅。”虚怀朝那中年僧人恭敬道。待他远去了,才又压低了声音,“沈施主可莫要害我。”

沈慕便哈哈笑,指着他笑骂道:“你这和尚,所谓‘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倒好,满嘴的胡话。”

不好站在门口,两人便站到一边廊檐下叙话。不多久,虚竹经过,竟是长高了不少,便是在冬日里,也只穿了件单薄的僧衣。

“听说沈施主那里,又研制出了一种叫水泥的东西,细如粉末,但掺水搅拌后,不过数个时辰,便坚硬如铁了,不知是真是假?”虚怀问。

“自然是真的。”沈慕道,“那水泥工坊便在城东十里处,小师傅若有兴趣,哪日我带你去看看。”

“那就多谢沈施主了。”虚怀大喜道。

沈慕眼珠转了转,拿出不离身的火枪来,道:“小师傅可知此为何物?”

虚怀摇头,“此物造型奇特,似非我大武之物。”

“不错,”沈慕点头道,“此物来自西方,名曰火枪。一枪既出,可轻易洞穿人兽躯体,十分厉害。”

虚怀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的假的?”

沈慕往屋内看了看,见有小桃陪着绮兰,便带着虚怀虚竹转出寺庙,在一偏僻境地,照着一棵树,对准了,猛地开了枪。

砰的一声,将一棵大树轰出了一个坑洞来,冒出袅袅青烟,但并未击穿。

虚怀虚竹见了骇然,半晌之后,虚怀才瞪着眼道:“这玩意……好大的威力,堪比我佛门一阳指了。”

虚竹则是一脸兴奋的样子,非要拿火枪把玩,沈慕便递给他,虚竹越看越兴奋。

然而两人根本看不出什么名堂,虚怀问:“这火枪又是什么道理?”

沈慕深深叹息一声,道:“说了你也不懂啊!”

虚怀觑着眼,“你不说,怎知我不懂?”

“知道什么是热能?什么是动能?什么又是能量转化吗?”沈慕斜睨他。

他连续抛出好几个问题,直将虚怀和尚问的一脸懵,讪讪着问:“你说的这些……能不能教我?”

“教倒是可以教,不过我没时间啊,”沈慕鄙夷地看着他,“再者,你的算学也很差,教起来很难啊!”

虚怀不服道:“你敢说我的算学很差?”

沈慕道:“不说别的,便是我课堂上的八岁稚童,都要比你的算学好。”

虚怀嗤之以鼻。

沈慕道:“和尚你不要不信,哪天空了,你往州学走一遭,比一比便知道了。”

虚怀道:“三日后,定亲往州学讨教。”

沈慕道:“恭迎大驾。”

虚怀转身便走,虚竹则朝沈慕施了个礼,恋恋不舍地望了眼火枪,也离开。

另一边,绮兰在寺内走了会,便也转到寺外,冷不丁看到山腰某处有一排房屋,便好奇地问一个经过的小和尚。

小和尚愤愤言:“那是清水庵。”

看那样子,好似抢了他们庙里的生意似的。

绮兰抬眼望了会,终究离得远了些,没有过去,便带着小桃回返。

一行人离开寺庙,返回宁州。

绮兰又是一夜无眠。

到了天亮,沈慕又来。

“沈慕?”绮兰站在窗边唤。

“嗯?”

“不如……你将这亲事……”声音颤抖的厉害,“……退了吧?”

沈慕沉默,而那屋外则是传来当啷一声,沈慕走出去,看到惊慌失措逃走的小桃。

便趁机没有再回去。

小桃赶来送她,在门口,嗫嚅着道:“沈公子,小桃大概知道小姐是怎么回事。”

沈慕望她,小桃继续道:“前些日子,城内总有流言,说小姐……说小姐贪图沈家钱财,还说小姐……克……克夫……”声音小的可怜,她抬起头来望沈慕,见他没甚异样,又语速极快地道,“总之都是些胡说八道的话。小姐……小姐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呢,沈公子,你可千万别信!”

“我是没信,不过你家小姐是信啦!”沈慕长叹,末了又温言安慰她,“放心吧,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大概是紫嫣姐姐来的那一天,小姐一个人出去了一趟,回来神色便很不好,之后就生了病,应当就是那次外出听到的这些流言蜚语吧!”

这天下午,有人往沈府送拜帖,是含香的。

到了夜间,含香的小轿便落在了门前,随后在丫鬟的引领下见到了沈慕。

章节目录 第一七〇章 落发为尼 含香凝望沈慕道:“晴岚姐妹也只听到了那么只言片语,又不能确信对方真会这样做,但这几日以来,情况却不同了,城内果真谣言四起,她们姐妹担心绮兰姐姐,便央了我来说一声,生怕绮兰姐姐轻信了,中了那边的奸计。”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然而绮兰姐姐性情恬淡,这些说与她知,不过是徒增烦恼,但倾城才子你不同啊!”她吃吃笑起来,“你生来就是那种勾心斗角、做奸耍滑的人。”

沈慕无奈抚额,“看来含香姑娘于我误会颇多啊!”

含香眉眼含笑,“那好啊,倾城才子什么时候驾临含烟阁,我们好亲近亲近多些了解啊!再者,晴岚姐妹爱慕公子才华,恨不能相见,早就盼着与公子一晤呢!”

沈慕莞尔一笑,“我只怕她们会吃了我。”

含笑娇嗔道:“公子还怕被吃?”

她咬唇露出贝齿的样子分外诱人,像个小狐狸精,沈慕心内嘿嘿一笑,色眯眯道:“若是含香姑娘要吃我,我定然是不怕,反而十分欢喜的。”

“公子这话,奴家可记住了。”含香扭动柔软的腰肢,小屁股一翘一翘的朝外走,“奴家这就找绮兰姐姐说去,看她同不同意。”

这自然是玩笑话,含香离去了,沈慕却陷入了沉思。

“贺仲啊贺仲,你真是不知死活。都这时候了,还敢背后使绊子阴我!”

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只要将之告诉绮兰,那边的心结应该也就能解开了吧,但此时天色已晚,再过去也不好,还是等天亮后再说吧。

到得第二日,一早就去,然而屋内却没有绮兰的身影。

“没有吗?”小桃诧异道,“刚才还在呢!”

“哦,那我找找。”沈慕道。

然而找了一圈,依旧没有,这宅子并不大,统共不过几间房。

“会不会去湖边散心去了?”小桃猜测道。

二人又往湖边走,还是没找到,此时从开始找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时辰了。

他们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来。

想了想,沈慕往汤包店走去,四德见了他很欣喜,沈慕却直接道:“四德,吩咐下去,让所有人都去找绮兰。”

“怎么了?”四德纳闷。

“绮兰不见了。”

“啊?”

于是一声令下,便有十余人跑出去,但凡在路口见到蓝衫小推车,便告知去寻人,得了消息的听到是大老板的命令,哪敢怠慢,便将小推车往路边一放,生意也不做了,迈腿跑动起来,一面寻人,一面又通知其他蓝衫人。

但绮兰甚少外出,红楼又不是他们这些人能花费的起的,花魁赛上虽远远见过绮兰一面,只是到底不真切,有人却也聪明,便在路上、店铺内寻那极漂亮的年轻女子,是与不是,问上一句便知。

一个时辰后,还是没有消息。

沈慕坐镇汤包店,也渐渐心焦起来,“该不会是出城了吧?”

霍地站起身,指派几个人道:“你们几个,快去车马行打听打听!”

半个时辰后,终于有了消息,确系有一貌美女子清晨雇了马车往凤凰山去。

“凤凰山?”沈慕困惑。

小桃想了想,却是身体猛地一抖,慌张道:“沈公子,小姐该不会是……去了清水庵了吧?”

“什么?”

“那是座尼姑庵,”小桃急道,“便是前两日去香花寺,小姐见到山腰上有一排房舍,便问,旁边一小和尚说,那是清水庵。”

“我……擦!”

沈慕爆粗口,心内也慌了,绮兰一个人去清水庵,肯定不是拜佛,否则就不会偷偷去了。除此之外,那便只能是落发为尼、拜入佛门了。

“他妈的!”沈慕真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搞了半天,还是他的错!千不该万不该带她去什么香花寺。

左右看了看,正有一匹马晃晃悠悠而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直接将那人拉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堆银票砸过去。

“这马,我要了!”

那人正欲大骂,但接了一张银票一看,顿时乐了,一百两的,再看地上,足足七八张,赶紧捡了起来,撒腿就跑。

沈慕纵马,直出南城门。

一路快马加鞭,马儿都嘶鸣,喘息个不停。

与此同时,一女子下了马车,给了银钱,背了包袱往凤凰山上走。

山路崎岖,她又体弱,没多久,额头便沁出香汗来。

但幸而,清水庵在望。

又过了会,到了庵前,见匾额上写着“清水庵”三个大字,门两侧墙壁上又有“菩提”、“道场”四字。

轻叩庵门。

一个五六岁的沙弥尼开了门,学着大人的样子,脆生生地问:“施主有何贵干?”

女子便道:“我想出家。”

“哦。”沙弥尼轻哦了一声,道,“你先等着,我去问问师傅。”

将门关了,又去寻师傅。

不多久,便有一个比丘尼到来,后面依旧跟了那个沙弥尼。比丘尼问:“施主想要出家?”

女子道:“是。”

比丘尼侧身让开,“请进来吧。”

清水庵不甚大,有一殿,便在那殿上,佛像之前,坐了个比较年长的比丘尼,嘴唇蠕动着,在诵经。

中年比丘尼将女子带到后,轻唤了一声“庵主”,之后便静立一旁,不言不语。

未几,年长比丘尼睁开眼来,细细打量了女子,轻声问道:“贫尼惠静,施主是想出家?”

“是。”

惠静又问:“父母同意么?”

“弟子父母双亡,又无亲眷,孑然一人。”

惠静再问:“红尘之事是否已了?”

女子默了片刻,“已了。”

惠静观望她。

女子磕了个头,道:“请师太为弟子剃度。”

惠静轻颔首。

……

沈慕马不停蹄,终于到了凤凰山,山路难行,马儿上不去,沈慕便飞奔下马,往山腰急跑。

这时便很庆幸自己与苗一刀学了武功,若是先前,甭说飞奔上山了,便是骑马,这一路也给他颠散架了。

终于,望见了清水庵。

但心里却更加不安了,碎碎念道:“希望还没剃度,希望还没剃度……”

庵门紧闭,这难不倒他,三两下便翻上墙,入了进去。

一眼便见到那大殿上,一女子正跪坐着,旁边一个比丘尼正为她剃度,青丝飘落,显出一个光亮的脑袋来。

“住手!”他大呼,飞奔上前,一脚将那比丘尼踢了开来。

章节目录 第171章 与佛有缘 “啊呀!”

比丘尼大叫一声,剃刀都飞了,人也如落叶一般,翻滚了好几圈,所幸砸在了几个蒲团上,人无大恙,但吃了那一脚,也是挺痛。

起身后,哪里还有出家人的淡然风范,大声质问道:“你为何踢我?”

沈慕怒气冲冲道:“谁让你给她剃度的?”转过脸来时,忽地滞住了,诧异问:“你是谁?”

却是个不认识的女子,正瞪着大眼望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

绮兰跪坐在蒲团上,紧闭双目,脑海中却不断闪过某个人的身影。

思绪如雪纷飞。

她记得初次相见时,对方还居住在旧屋,她在那门前等了半个多时辰,才见到姗姗归来的沈慕,对方一副颇不以为意的样子,及至发出往红楼的邀请,终于透露出一丝兴致来。

当时他便以一首“人生若只如初见”震惊宁州城,原名不见经传的他,突然抛出一首绝世佳作,不免让人心生猜疑,怀疑是抄袭。

红楼内,约贺仲赌斗,一夜抛出三十首佳作,青楼楚馆争相传唱,再度震撼了宁州城,他名利双收,无人再敢质疑其诗才。

便也是那时恶了他,每个楼里的当红姑娘都给了诗词,只有她不给,当真是小肚鸡肠,想到这里,嘴角便勾出一抹轻笑。

安姐姐回来的那一天,她去见她,呵,竟见到他被安玉可指挥着大黄追得狼狈逃窜,可算替她出了口气,心里很雀跃。

她又趁机要挟他,这家伙也是不吃亏的,出门后,捏了她的……唔……屁股一把,还装作没事人一样。真是,当时背后可就他呢,装给谁看啊!很羞愤。

某一天,他摇身一变成了州学教谕,却不教诗词,偏要教什么算学,听说在州学里也很是牛气的样子,但当然,人家确实有真本事,许多学子都挺佩服他。

后来便听安姐姐说他救了安玉可,但是少女怀春啊,将小姑娘的心扉给撞开了,这下可把安姐姐气坏了,与她说时,骂他枉为人师。

之后安家遭噩,安姐姐病倒,沈慕也消失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但可恶的是,这人离开宁州之前,让人给她送了封信,却是半阙词,可把她气的牙痒痒。

当时便想,再见面,一定要将此人吊起来狠打,不打够一百鞭子不罢休。

但是,只是想想而已啦,哪里真敢,人家是大才子、州学教谕,无数女子的梦中情人。

待其归来,终于算是将那首《水调歌头》给补完整,内心一下就对这词喜爱的紧,翻来覆去地看,又谱曲学唱,总是不尽人意。

“居然……还可以这样唱?”她心内很震惊,这是在对方教了她一种新式唱法后。

又发明内衣啊什么的,她也如安姐姐那般想,此人才学是有的,只是颇有些不务正业啊!而且脸皮也厚的堪比城墙,这可是女子的贴身衣物哎,你一个大男人钻研这个做什么!

花魁赛上,还偷偷给她送折桂金枝,以为她不知道么,哼,面冷心热!

在梁州赈灾的时候啦,他们一起给难民舍粥。还有在那院子里,将她挤在树下,让她色诱他,还说什么喜欢红色,说热情如火,天,这人竟然有偷窥的癖好!还有啊,她到现在还很清楚地记得他说过的那句话——“那不如你嫁给我怎么样?”当时脑袋里一下就懵了,慌张着从他臂下逃跑了。

赈灾之事刚完,他又随了大军去剿灭血衣教,你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哎,怎能如此自不量力!

当双方作别、马车往相反方向行走的那一刻,思念便已涌出来了,随着更行更远,思念愈发泛滥成灾。

脑海里整天想的全是他,她当时便想,完了完了,这下是陷进去了。但是,是什么时候开始陷进去的呢?

久思无果。

爱情可真是奇妙。

他为她怒打海轻侯三子,放言“绮兰她是我的女人呵!”当时的他,实在有够霸道,有够放肆,哪能没经过人家的同意就自作主张呢!其实心里也窃喜啊!

接下来,便有了提亲之事,那话语很轻很平淡,喂,这可是大事啊,哪能这么草率?不过……呃……好吧,就勉强同意了吧。

当时自己表现的很不好,竟喜极而泣了,那家伙肯定很得意。若是重来,她一定要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说“兹事重大,需慎重考虑。”

“只是……”她的表情瞬间变得灰暗,轻喃道,“再也不会有下次了吧?”

……

“你要问的人,在大殿后面!”比丘尼扔下这一句,便不再理他,拖着腿一瘸一拐地走了。

沈慕神色讪讪,高呼道:“师太,若是我找的人安然无恙,来日定为你们大修清水庵。”

比丘尼头也不回,曳腿而行。

“施主,”旁边站立的沙弥尼问,“你是要找那位漂亮女施主吗?”

“是啊,”沈慕问,“你能带我去吗?”

沙弥尼便点头,前面带路。

然后沈慕便见到了那个跪在蒲团上的倩影,他喜道:“绮兰?”

绮兰身影蓦地一颤,轻声道:“施主,你认错人了。”

“少来!”沈慕没好气道,“头发都没剃,装什么得道高僧!”

绮兰默然片刻,道:“师太许贫尼带发修行,两年后,再剃度受戒。”

“屁!”沈慕大骂。

“施主,此乃佛门清净之地,还请谨言慎行,莫要出口成脏。”

沈慕怒极反笑道:“好,你说是带发修行是吧?行,那与我回去吧!”

“施主请回吧,贫尼要坐禅了。”

“呵!”沈慕大笑,“你若心中有佛,哪里都是极乐净土;你若心中无佛,便是在灵山枯坐千年,也与佛无缘。绮兰,你红尘未了、情缘未断,这禅,不坐也罢!”

绮兰的身子不由狠狠一颤,面向那墙壁,双目无声滚落下清泪来。

便在这时,有赞叹声传来:“施主这话说得极有佛理,可见与我佛有缘,不如就此遁入我佛门吧?”

章节目录 第172章 胆敢掳师太 沈慕转身望去,是个年纪比较大的比丘尼,便道:“师太,你着相了。”

惠静一愣,微笑道:“施主不也着相了吗?”

沈慕道:“我不同。”

惠静问:“哪里不同?”

“立场不同。”沈慕哂笑道,“我沈慕本就是世间一大俗人,好酒肉、近女色,而师太则是出家人,讲究清心寡欲。立场不同,便境况不同,看法不同,结果自然也不同。”

“那施主为何不放下呢?”惠静又问。

沈慕却反问道:“那么请师太告诉我,我为何要放下呢?”

惠静久久无言。

过了会,她走向绮兰,“你下山去吧。”

绮兰一下慌了,“师太,你不是答应……”

惠静摆手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诚如这位施主所言,若是心中有佛,哪里都是极乐净土。你逗留此处,也不过是为了躲避,如此下去,只会白白浪费光阴。”

一身月白僧衣的绮兰陷入呆滞中,不知该如何是好。

便在这时,沈慕快走两步,扛了绮兰就跑,绮兰被吓得“啊呀”一声娇呼,裹了乌发的帽子差点都掉下来,拿拳头去捶沈慕,然而哪里有用,女子力弱,对方又皮糙肉厚,便如挠痒痒一般,沈慕甚至觉得有些舒坦。

一比丘尼问惠静:“庵主,就这样由他将人抱走了,合适吗?”

惠静道:“没甚不合适的。她早就对那男子情根深种,留在这里也是无益。”

“所以庵主一开始就没打算为她剃度?”比丘尼惊讶道。

“如此一绝色女子突然说要遁入空门,不是因为情,还能是因为什么呢?”惠静轻叹,“谁还没年轻过呢!”

比丘尼闻言,眼中一下放射出异样的光芒来,正要再问,惠静师太已踱远了。

沈慕才跑到殿前,便碰到那个五六岁的沙弥尼,小跑了两步道:“漂亮姐……呃,女施主,你的包袱……”

绮兰趴在沈慕肩上,正奋力挣扎,沈慕不满,在她屁股上一拍,“老实点!”这才用另一只臂弯接过包袱来,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啊,不,贫尼静茹。”沙弥尼说到一半,慌忙改口。

“我是问你世俗名字叫什么?”

沙弥尼眼神一黯,低了头,“……师傅说我是孤儿,没有名字。”

“哦。”沈慕安慰似的摸了摸她的脑袋。

不想对方一下拨开了按在她光溜溜小脑袋上的大手,稚声道:“师傅说过,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要碰我脑袋。”

“好吧。”沈慕尴尬地收回手,“不过今天多谢你了,下次来,给你带好吃的。”

“摸头不可以有,好吃的倒可以有。”沙弥尼眼睛放光,舔了下嘴唇,问:“你那都有什么好吃的?”

沈慕好笑着问:“你想吃什么?”

沙弥尼朝后张望了一眼,见无人,这才小声着道:“我曾听香客说,有种东西叫糖葫芦,挺好吃的,你能不能带给我?”

“这是小事,”沈慕道,“还有芝麻饼啊,酥糖啊,蜜饯啊什么的,都很好吃,你要不要?”

沙弥尼眼里的光芒更亮了,一根细细的小手指搭在嘴边,似乎在阻止口水的流出,然而,很快,稚嫩稀疏的眉毛却皱起来了,“师傅说过,人不可以贪得无厌。你……带一样,就好了。”

“好啊!”沈慕摆手走。

绮兰又要动,才刚扭动两下,又是啪的一声趴在屁股上,尽管隔了几层衣服,但声音依旧响亮,她趴在沈慕肩头,极力咬着贝齿,脸颊脖子羞得通红,只把头深深埋下去。

安然无恙地找到了人,沈慕心内大石落地,心情也渐渐轻松起来。又拍了一把绮兰屁股道:“跟你说啊,这一切都是贺仲那家伙在背后捣鬼。这事你也不用管,我自会收拾他。”

绮兰状若未闻。

天色向晚,沈慕皱了下眉,往山下疾走。

便在这时,前方路边大石后面猛地跳出一人,大声呵斥道:“呔,何方淫贼,胆敢掳我佛门师太?!”

沈慕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这不是香花寺的虚怀和尚么!没好气道:“虚怀,你吓死我了!”

“嘿,好你个沈慕!”虚怀一脸正气道,“小僧初见你时,就知你绝非善类,不想背地里却是个人人唾骂的淫贼。好啊,你竟然胆大包天到连我佛门师太都要玷污!”

“虚怀,你个有眼无珠的死秃驴!”沈慕将绮兰放下来,“看清楚了,这是谁!”

虚怀望了一眼,不由一愕,“呃……绮兰姑娘?”

绮兰羞愤的轻点头。

“死秃驴!”沈慕怒骂他,“我们夫妻俩玩游戏,关你屁事啊!”

闹了个乌龙,虚怀神色不见丝毫尴尬,一甩僧袍道:“沈施主,你刚也说了的,小僧有眼无珠嘛!”

沈慕一时气结,照旧扛了绮兰,便往山下走。

虚怀喊道:“沈施主,如今天色已晚,你此时下山,怕是不安全吧?不如到敝寺歇息一晚明日再走如何?”

沈慕担心绮兰出家念头未断,头也不回地摆手,“不用了,贼秃。”

虚怀不在意他的谩骂,又喊:“小僧明日定亲往州学讨教!”

沈慕回道:“千万别来,不欢迎你!”

虚怀嘿嘿而笑,返身回香花寺。

……

暮色降临,阴沉沉的天更显晦暗,像是墨汁滴进了浑水里。

沈慕抬头望天,心内生出一丝焦灼,看这样子要下雨啊!

离他三十丈的密林中,五人着了黑衣持刀隐藏在树后,一个嘀咕道:“看这天气,要下雨啊,而且雨势还不小……他不会就此不下来了吧?”

然后便有人竖指嘴前,“嘘!来了!”

眼帘中便现出一个书生,肩上扛了个着僧衣之人,似乎是个尼姑。

“呃……他这是擒了哪个庵里的尼姑?”一个惊诧道,又举手发号施令,“弓箭准备!”

便有两人取下背上的弓来,弯弓搭箭。

待那两人近了,两支箭觑准了,嗖嗖射出。

空气被震动,沈慕听出是箭啸,心内陡然一跳,暗叫糟糕。

便在这刹那,他看见两只利箭划破夜色,直冲而来。

章节目录 第173章 要死一起死 千钧一发之际,沈慕借住惯性,稍稍扭转了身体侧扑,同时用力将绮兰抛飞。他堪堪避开一支与他擦身而过的箭矢,但两支箭矢并非同时射出,另一支要稍晚,恰好封在他的逃窜之路上。

“噗嗤”一声,沈慕闷哼,大腿上传来一阵剧痛。

“对方是高手!”他在地上打了个滚。

抬头去寻绮兰,绮兰正犯迷糊,摔落在枯草堆里,帽子都掉了。

沈慕又是一扑,将绮兰按倒在一块大石后,“别乱动!”

绮兰这时候也明白是被人偷袭了,再看沈慕,额头已是冷汗涔涔,不由心焦起来。

沈慕看了眼大腿,有鲜血溢出来,看样子没有伤到大动脉,血的颜色也无异样,知无毒,这才略略放下了心。接着,刷地从衣角上扯开一大块布来,三两下就勒紧了伤处系好。

那边等待了片刻,似乎很谨慎,没有贸然上前,但几双眼睛却是死死盯着这边,谨防沈慕二人逃跑。

又过了两个呼吸,一人道:“他被那一箭射中,受创颇重,八成已是无力逃跑了。”

另一个人赶紧道:“小心为上!”

五人皆握紧了刀,缓缓走出来,向那块石头靠近。

石头后面,沈慕勉力朝绮兰一笑,“别担心,我没事。待会我让你跑,你就使劲跑,别回头。”

绮兰眼眶中有泪水在打转,一面坚忍着不肯让它落下来,一面使劲摇头,然而,没几下,将泪珠也摇下来了。

沈慕两只手扳正了她的脸,柔声道:“放心,几个杂碎我还不放在心上,关键是你在这里,我还要分心照顾你。所以,你先走。”

绮兰又摇头,一连串的泪珠落下来,把沈慕的手都打湿了,于是他也感觉到那滚烫的温度。

脚步声已经很近,沈慕霍地站起,因距离太近,也不用怎么瞄准,照着最近的一人胸膛就是一枪。

叭的一声,那人胸膛绽放一朵血花,应声而倒。

这声音太大,很突兀,那边剩下的四人楞了一下,不明白是何物。

沈慕便趁着这空当,朝后猛喊:“快走!”

绮兰不动,却两只手捡起两颗拳头大的石头往那四人砸去。

“快走啊!”

“我不走!”绮兰倔强地摇头,“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你……”沈慕破口大骂,“你个蠢女人!”

一颗石头砸中了一人鼻梁,那人吃痛,惨叫一声,便也是这声惨叫惊醒了另三人,齐齐冲了上来。

沈慕将火枪往怀里一揣,朝前快走两步,又是一扑,捡起死去的那人手中的大刀,站起后,举刀便挡。

两刀相撞,反震力不弱,沈慕虎口生疼,急用伤腿支撑,另一条腿往对方踢去,谁想对方也做了同样打算,于是又是一撞,两人借此分了开来。

一人已直奔绮兰而去,沈慕见了大叫:“快跑!”

绮兰却对他粲然一笑,随即继续捡石头砸。

沈慕目眦欲裂,握住了刀柄,照着那人后心倏地掷出。

那人哪里能料到沈慕还有这一手,惨叫一声扑地,嗬嗬两声吐着血死了。

沈慕这时也是一声痛哼,被先前对刀之人一刀划在了后背上,霎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起来。

沈慕惨叫着扑倒在地。

“沈慕!”

绮兰一声大叫,眼泪挥洒成雨,飞奔而来,捧起沈慕的脸,却见沈慕眉头皱成“川”字,牙关紧咬。

她看到沈慕背后的伤口,足有四寸长,鲜血汨汨冒出,十分骇人,她感觉自己的心都在滴血。

“你放心,有我在,要死也是我先死。”她站起身,挡在沈慕与另外三个黑衣人之间。

他们这二人,一个重伤,一个是没甚力气的女子,余下三个壮汉便也不似先前那般警惕了,其中一个心痛道:“想不到我们五人埋伏于他,在他受了重伤的情况下,还被他反杀二人,此子心性之坚韧,手段之狠辣,可见一斑。”

说到这里,那人望了眼那两具死不瞑目的同伴尸体,心内也生出一丝凄凉与胆寒来。

“速速杀了,以防生变!”那人沉声朝另二人道。

在他看来,沈慕与这女子已是必死无疑。

那二人走了几步,其中一人忽地犹豫道:“头,这女子这么漂亮,就这么杀了岂不可惜?能否让弟弟先吃口热乎的?”

这话一出,他身旁那人也有些迟疑起来,回身望来。

“屁!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忘你那点癖——啊,小心!”那人惊叫。

然后,他便滞住了。

在他的视线中,那个叫沈慕的书生暴跳而起,手中又出现了那个奇怪的物什,火光喷溅了一下,一人喋血,另一个被溅了一头一脸的血,他正要扑上去劈砍,一把泥土草屑当头纷纷扬扬撒来,他急忙避开。

沈慕趁机抱住绮兰,顺着斜坡便往山下滚。

一路惨嚎,大腿上的箭都被折断了,后背又在泥土碎石间剐蹭,血流的更多了。

“轰隆”一声,夜空中闪起一道银蛇,将这夜幕也照亮了片刻。

像是预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敲打下来。

翻滚中,绮兰可以看见沈慕苍白的脸,也能听见他的痛哼,这让她的心揪得更紧了,心里也泛起深深的自责。

砰地一声,他们撞在一块山石上,阻住了翻滚的趋势,二人皆是头晕眼花,绮兰略定了定神,立马爬起来,将咳嗽着的沈慕扶了起来。

“快走,他们很快……就会追来……”沈慕虚弱道。

“沈慕,你行吗?”绮兰弯下腰,“我背你!”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沈慕强笑,他这体重对方哪能背的动,便将一只胳臂搭在她肩上,让她扶着走。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泥水里,雨势太大,大得他们连眼睛都睁不开。沈慕每行一步,都会牵扯到伤口,极是疼痛。先前猝然发难,看似英勇,其实几乎用掉了全身的力气,这时几乎整个身子都要压在绮兰身上了。

绮兰背也弯驼,承受的极辛苦,夜路漆黑,脚下一滑,二人扑通一声摔倒在泥坑里,沈慕龇牙咧嘴,绮兰被泥水呛了一口,急忙将沈慕拉起来,奈何沈慕沉重,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将他重新架上肩。

沈慕眼皮沉重,知道这与失血和体温下降有关,便仰起头,让雨水敲打在脸上,冬季的雨水冰凉刺骨,他借此保持清醒。

他们艰难行走,浑然不知,就在他们三十丈之外,一个黑衣人持了刀在这大雨滂沱中奔跑。

章节目录 第174章 需要刺激 雨势太大,打在人脸上生疼,夜又很黑,黑衣人追寻了一会,就彻底失去了对方的踪迹。地面上很快就有许多溪流汇聚,将足迹冲刷淹没,黑衣人大恨,骂了几句后,就迅速返回。

他回到伏击地点后,另一个同伴已经在收拢尸体,倒不用怎么毁灭痕迹,因这一场大雨会将此地洗刷的一干二净。

“妈的,没追到!”黑衣人骂道。

“头,那家伙受了那么重的伤,又流了许多血,再在雨水中浸泡,必死无疑。”另一人劝道。

先前的黑衣人一想也是,便不复多言,与他扛了尸体一起离开。

另一边,绮兰扶了沈慕在山路中艰难行走,不时摔上一跤,沈慕痛苦无比,身上很冷,终于,他们发现一个山洞,便躲了进去。

这山洞并不大,入内一丈便到底了,且洞口狭小,风雨倒也难以进来。沈慕不敢靠墙壁坐,生怕刮到后背的伤口。

外面电闪雷鸣,绮兰在查看他的伤势,面色苍白,嘴唇直哆嗦。

箭伤虽然是在大腿,但不是大动脉,又包扎地及时,到此时,已经流血很少了。至于后背,沈慕不用看都知道,经过这一番剧烈挣扎,又经雨水浸泡,肯定非但更长,而且泛白。

绮兰捂着嘴,心疼的说不出话。

她在洞内找到一些干草,给铺好了,让沈慕趴在上面,沈慕舒缓情绪,没多久,后背便也不再流血,只是身体却很冷。

绮兰见他颤抖的厉害,想生火,可火折子早就湿透了,又想将他抱在怀里,但是两人身上皆是湿漉漉的,想了想,她竟然开始解沈慕的衣服。

“呃……你……你干嘛?”沈慕虚弱着问。

“我……我帮你取暖……”绮兰道,解他衣服的速度快了些。

衣服上全是水,她使劲拧,然后给摊开在干草上。

随后,她犹豫了片刻,在沈慕欣喜的目光中,也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绮兰,你……你该不会是想……这时候和我……那个吧?”沈慕颤抖着嘴唇问。

绮兰的脸很热,没好气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胡思乱想……”

到只剩内衣的时候,她蹲了下来,电光一闪,沈慕看到是红色。

“是红色,竟然又是红色……”他感觉热血上涌,脑袋都要炸了。

随后,绮兰面对面将沈慕抱住,一双玉臂搭在他的肩上,将他搂紧了。

沈慕一下便感觉到绮兰肌肤的滑腻,但最明显的还是感觉到胸膛被两团硕大的柔软顶着,于是他便一下挺直了腰背,让彼此贴的更紧,却也牵扯到了后背的伤口,让他轻吸了口气。

“怎么了?”离得如此之近,这吸气声自然被绮兰听到了,急忙问:“是不是我碰到你了?”

“没……没……没有,”沈慕赶紧否认道,“你弄得我很舒服。”

他一脸享受的样子,声音也贱兮兮的,绮兰听了,不由脸颊发烧。

虽然二人有了婚约,但毕竟尚未成亲,此举还是太过于亲昵与大胆了。

偏沈慕还深吸了口气,绮兰乃是处子之身,娇体生香,让他仿佛置身在花海中,情不自禁地将头埋到她脖子里,“啊,好香!”

绮兰能感觉到他热热的鼻息,只觉身上更热了。

“你……你别说话……”绮兰羞涩道,“省些力气……”

二人虽然依旧很冷,但是脱掉湿衣服后,借助彼此的体温温暖对方,反而好了些。

怀抱一个绝色大美人,沈慕不能不生出些旖旎的想法来,然后某一刻,就听绮兰诧异问道:“沈慕,你怀里装了什么东西硌到我了?”

“是我的枪……”沈慕嘿嘿笑了一声。

“我帮你拿开吧。”绮兰道。

“好啊好啊。”沈慕的目光一下很明亮,呼吸也急促了些。

绮兰便探手下去,随即,她就是“啊”的一声惊呼,然后头又埋了下去,“你……你你……”一时也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沈慕似乎能想到对方娇羞不止的样子,怪里怪气道:“我身上有两杆神枪……这把是打女人的……”

“你……”绮兰羞愤半晌,终于想出了一个比较合适的词,“无耻……”

沈慕脸皮厚,浑不在意。

他久不说话,让绮兰心生不安,这时沈慕又感觉到困意,眼皮缓缓合上,绮兰一直在关注他的变化,看见了,心里不由一慌,拍了拍他的脸,“沈慕,别睡啊,千万别睡啊……”

沈慕恍惚了下,睁开眼眸,勉强笑道:“我没睡,没睡……”

绮兰轻吐口气。

沈慕则断断续续道:“绮……绮兰,别再走了……好吗?”

“我……好好好,只要你不睡,回去后,我就再也不走了!”绮兰赶紧答应他。

“绮兰,我需要……些刺激……”

“什么刺激?”

“你看,这时候……反正无事,我们不如那什么……巫山云雨一下?”

“啊?”绮兰傻眼,随即怒气冲冲道,“你都这样了,能不能正经点?”

“没事的。”沈慕道,“我们可以站着,我另外两条腿都好的。”

绮兰对他真的是无语了,呆呆看了他一会后,温柔一笑,嗔道:“有些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你急什么?”

“这不是需要刺激嘛!”沈慕无辜道。

绮兰瞪眼看他,沈慕则咧了咧嘴,绮兰无奈,想了想,将自己的脸颊凑近他,在他唇上深深一吻。

沈慕的体内凭空涌出一股力量,吮吸着她的香舌,两人都迷醉,沈慕觉得寒冷与疼痛似乎都消减了不少。

那双手也在不知不觉中顺着山峰攀爬……

良久,唇分。

绮兰不敢看他。

过了一会,沈慕又虚弱道:“绮兰,不行了,我感觉……我还需要些刺激。”

绮兰翻白眼,但也羞涩地凑了唇上去。

如此数次,沈慕总是死皮赖脸的要求,绮兰便也只能依他,一面安慰自己,这样总比他睡着了好吧?

不知何时,大雨停了,只有滴滴答答的水声。

蓦地,他们听见有呼喊声。

绮兰侧耳听了听,顿时大喜,赶紧站起来,窸窸窣窣地穿衣。

至于沈慕,则是终于撑不住,晕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175章 我想吃奶 沈慕做了个很长的梦,梦里有人呼唤,有人啜泣,有人骂他傻,似乎还有人拿刀在剜他的肉。期间忽冷忽热,让他十分难受。他神思恍惚,后来渐渐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总也睁不开眼。像是有个小黑屋,将他给锁死了。

“小姐,夜深了,你该去歇息了。”一个少女走到床边,心疼地道。

二十一岁、身材颀长的貌美女子摇了摇头,她一身白衣,在灯光下,宛如一朵雪兰花,美则美矣,只是秀眉间总有一丝化不开的忧郁。

“小姐,你已经连续照顾沈公子两个晚上了,”小桃道,“你总不想沈公子突然醒来,然后你再病倒吧?”

绮兰低喃道:“若真可以,我倒希望我一病千年,换来他一生平安。”

她又想起那个危险的雨夜,谁都没想到,会发生的那么快,仿佛兔起鹘落电光石火,仅是一刹那,就有利箭、寒刀杀出,将他们逼至九死一生之境。——若非沈慕的英勇果断,可以说是必死无疑。

她无法想象在身受两处重伤的情况下,又经了大雨浇灌、寒冷侵袭,他是以怎样的意志力去承受那种常人根本无法承受的痛楚。

就在那大雨初歇的时候,找寻了他们许久的王二虎终于出现。那种时候,下山自是不可能,只能去香花寺,王二虎怀抱了沈慕,绮兰在后上气不接下气地拼命跑。

幸而香花寺有和尚懂得医药之术,其实也不是别人,而是虚怀。这家伙好格物,竟连医术也没有落下。

“虽然都是外伤,但是过了这么久,又被雨水泡过,只怕会风邪入体……嗯,很是麻烦啊……”虚怀面有难色。

“可惜你们这是寺庙,没有醉仙酒……”王二虎惋惜道。

虚怀诧异道:“要那玩意做什么?”

王二虎道:“在梁州的时候,东家曾为受了刀箭之伤的军士医治,采用的便是以醉仙酒清洗伤口,听他说,这样可以消菌杀毒……但效果出奇的好,后来那些伤者一个也没有死去。连那些大夫都啧啧称奇,执师长礼向东家讨教。”

“果真?”虚怀双眼放光。

外出了一会,没多久,提了半坛子醉仙酒回来。

“让小僧先试试这酒有毒也无。”说话间,口喷酒气。

另有两个僧人见了,掩面遁去。

虚怀嘿嘿一笑,满满喝了一大口,咽下,一脸的享受。再喝了一口,喷在煮过了的尖刀上,开始剜去坏了的皮肉,这才用醉仙酒清洗背后的伤。又在王二虎的指点下,用针线缝合,敷药,包扎。

过程很顺利,因沈慕陷入昏迷,知觉全无。

绮兰见了却很心焦,束手束脚的,站在一旁,期望能帮上什么忙。

虚怀看了看沈慕的大腿,那里还插了半支箭,与王二虎言谈间,随手一下就拔了出来,顿时一股血肉飞溅,伤口又开始流血。

虚怀用醉仙酒清洗,烈酒一倒进去,便见沈慕的大腿抖动了几下。之后又是敷药包扎。

又为他灌服煎好的草药。

这一通忙活,不知不觉便已天光大亮。

二人听得噗通一声,回身一看,绮兰也病倒了。

绮兰睡了两天,苏醒,而沈慕则是四天了,还在梦魇中纠缠。

期间,他的腿伤又化脓,那是烂肉没剜干净,便又再来一次,这次虚怀下手比较狠,直给掏了个窟窿,到流出鲜红的血后,才算完毕。

后来伤势稳定下来,只是人依旧未醒,一群人束手无策,便也只能静待。

“此事药石无力,唯有等他自己苏醒……”

于是绮兰便不顾自己身体,整日的守在这里,旁人见了也是唏嘘不已。

虚怀见了伤叹:“若是小僧能有这般红颜知己,此生无憾矣!”

王二虎在旁大笑,“和尚,你动了凡心了!”

虚怀摇头道:“我本就是凡人,自然有一颗凡心。”

“你这是狡辩,狡辩……”王二虎被他辩得张口结舌,又低头嘀咕,“果然动嘴皮子还是和尚厉害……”

这日傍晚,又下起大雪来,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很快就将凤凰山覆盖的白茫茫一片,可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绮兰在沈慕的病房中添了炭后,看了看手中的一支签,又看看床上的病人,苦涩一笑,将那支签丢进了炭火中。很快,那支签就烧起来,依稀可见有“平安”、“空空”数字。

“世间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她望着那火光,轻叹。

伤口在愈合、结痂,留在香花寺也无甚益处,终究还是用马车给运回了宁州城的沈府,商红娘心疼的又抹泪,看绮兰的目光也有些异样,这还没进府,就让公子伤的这么重,日后可怎么办啊?又为沈慕垂泪,还咒骂,色胚,见了女色便连自己安危也不顾。

绮兰寸步不离,照料着沈慕,便也住了下来。商红娘无法,任由了她,毕竟人家可是名义上的未婚妻,此举虽略有些大胆出格,但是人家绮兰自己都不在乎,床上的那位,即便知道了,只怕更会拍手称赞吧!更是没人敢说了。

她知此事非同寻常,严禁下人将沈慕受伤的消息传出去,若有人问,只说是生病,不许探视,下人们自是照办。但也有人是拦不住的,诸如安玉可啊,这家伙是个小魔王,谁敢惹她,便牵了那条威风凛凛的黄金狮子狗出来与人讲道理,见了沈慕的惨样,对绮兰更是一脸不善,险些就要横眉冷对了,气呼呼地离开,绮兰愧疚不已。

州学那边已放假,安玉可便每日都来,有时还亲自给沈慕喂吃的,都是绮兰精心熬制的,这个自入了红楼就再未下过厨房的女子,为了沈慕,在小桃的指点下,弄得灰头土脸,费了好些辛苦才熬制出香喷喷的粥。

每当这时,她便离开,将空间留给安玉可与昏迷的沈慕,她站在门外,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缓缓融化,隐隐约约的,她能听到房内安玉可的碎碎念,大多是说着她的坏话,什么不好啦,害你受伤啦,不安分啦等等等等,她便也只是听,从不进去与她争辩,因为她知道,都是因自己太执拗。

“真的啊,你一定要听我的啦,她……太……”小姑娘歪着脑袋绞尽脑汁想了会,“……嗯……不听话……”

又偷觑了眼窗外,压低了声音,嘀咕道:“你看我多好啊,可爱还不给你添麻烦,偏你不去我家提亲……大坏……呃……”

一下滞住了,像是嘴里被塞了个鸭蛋,两只水灵灵的眼睛更大了,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

“好啊,都娶……”

“好耶!”安玉可一下从凳子上跳起来,手里的碗都飞了,举着手臂大呼小叫,“哈,沈慕,你醒啦,哈哈,哈哈哈……”

屋外的绮兰身子猛的一晃,随后就奔进屋来,见到那家伙正在对她笑,一下子酒哭了。

“绮兰,我……想吃奶……”

章节目录 第176章 刚好遇见你 这话歧义太大,绮兰脸一下就羞红了,自是想到了那晚雨夜,二人旖旎的一幕。

场面一时静谧。

安玉可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小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二人之间必有故事。看沈慕那样子,更是恨恨,这个家伙,就是不长记性,刚说了,让离她远点呢!

杏目圆睁着,准确的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吃粥!”随即又发愣,“呃……粥呢?”

低头一看,连碗都碎在地上了。

绮兰抿唇一笑,“我去盛。”匆匆出去了。

沈慕也不做声,嘴角含笑望着这一切,又能见到绮兰与安玉可,这感觉真好。

安玉可却很不高兴,小脸凑到他脸前,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说,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见人的勾当?”

沈慕眼一翻,这丫头都哪学来的坏话,装无辜道:“没有啊!”

安玉可不信,紧盯了他,“那你为什么说……说吃奶?”说到这里,虽绷着一张小脸昂扬着下巴,但脸上依旧多了一丝红晕。

沈慕做出艰难的样子,“我躺了多日,口干舌燥,便想喝些奶润润嗓子。”

安玉可狐疑道:“凡常人醒来,口渴皆是要水喝,哪有如你这般要……哼,肯定是你又骗我。”

沈慕理所当然道:“因为我不是常人啊!你看我弄的汤包、大武报、醉仙酒、水泥,哪个是常人能做出来的?我沈慕非常人,自是不能以常理对待。”

安玉可愣了愣,这话听着似乎也有些道理,可为什么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呢?不由挠了挠脑袋。她自然是聪明的,在州学的一众学子中,论算学之道,她绝对是名列前茅的,但爱情不像算学题,答案是固定的。她总也觉得奇怪,每次碰到沈慕,自己都在变笨,这是一道让她迷惑的题。

对方刚苏醒,她便也不好一直纠缠于这个话题,于是一面咬牙暗恨,一面又心疼他,替他掖了掖被角,羞涩着抓住了他的一只手,柔声道:“我也不是想让你怎么样,只是……只是才这一次,你就受了这么重的伤,险死还生,我总担心你以后……”话语里有无限的柔情。

沈慕听了很感动,手一翻,反握住了她的小手,揉捏着道:“我明白,你放心。”

那边脸更红了,因沈慕在把玩她的小手,十指纤细而匀称,十分好看,她的头低垂着,一动也不动。

“二小姐,你的手可真好看。”

安玉可咯咯笑,“当然喽,因为我是二小姐嘛!”

“臭美!”

“哼,你才臭美!”她小嘴噘起来。

“二小姐真可爱。”

小脑袋立马又转了过来,眉开眼笑的样子。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不出意外是绮兰,安玉可便一下子抽回了自己的手,绮兰进来后,她看了眼绮兰,想这二人定有许多话要说,便体贴地道:“那沈慕,我就先回去喽,明日我再来看你。”

“好啊!”沈慕道。

安玉可便蹦蹦跳跳着离开。

绮兰望着安玉可如同一只喜鹊般跳出了门槛,心内对她也喜欢的紧,“她可真好。”

“是啊,二小姐人很好。”沈慕也道。

“你日后可不能负了她……”绮兰轻声道。

“哪有你这样,把自己男人往外推的女人?”沈慕好笑道。

“也不是往外推啊,只是二小姐很好啊,让你不能负了她。”绮兰解释道,边坐下来,喂他吃粥。

沈慕吃了一口粥,咀嚼着,目光悠远道:“二小姐很纯真,很可爱,真希望她每天都能这样开开心心的。”

绮兰默然,有句话没说,其实这样才是最难的。

之后一段时日,便也有那关系好的来探视,沈慕只字不提不提凤凰山遇袭的事,便也没人追问。渐渐的,他下了床,依旧不能大动,绮兰整日照顾他,搀扶了,偶尔花园里走走,两人说说笑笑,大多时候还是居于屋内,炭火燃的旺旺的,有时陪他下棋,有时弹琴给他听。

下棋是下不了多久的,沈慕嫌太烧脑,便也随意下,看到局势不妙,便伸手将棋盘给抹的一团糟,央着绮兰给她弹琴唱歌听。

听音乐好,能陶冶情操,绮兰便唱那首《水调歌头》,许多丫鬟小厮听见了,扒着檐柱或院墙竖起耳朵偷偷听,个个都是一脸兴奋享受的样子,即便是商红娘,也会搁下算账的笔,听上那么一会。

这一天,沈慕道:“今日教你一首新歌如何?”

“什么歌?”绮兰睁着大眼问。

“这首歌叫……”沈慕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刚好遇见你……”

绮兰怔了怔。

便在这时候,沈慕开了口。

“我们哭了,我们笑着,

我们抬头望天空,

星星还亮着几颗……”

“我们唱着,时间的歌,

才懂得相互拥抱,

到底是为了什么……”

绮兰的眼眶泛红。

“因为我刚好遇见你,

留下足迹才美丽,

风吹花落泪如雨,

因为不想分离……”

绮兰的眼睛湿润,面上簌簌滴落下清泪来。

“因为刚好遇见你,

留下十年的期许,

如果再相遇,

我想我会记得你……”

完了,两人都是久久沉默。

沈慕的思绪还沉浸在原来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世界中,曾经多少个午夜,从梦魇中惊醒,惶惶不安。穿越并不见的就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对于失意者来说,大概是一次重生,抛弃原来的世界,接受一个新的世界,奋发图强策马扬鞭;而对于他来说,则有些不同,他原本就活得快意,金钱美女,左拥右抱,虽偶尔也愤青,也嘲世,但自在洒脱,最主要是,那个世界他熟悉。

流落到这武朝,虽不甘,但也只能无奈接受,总是觉得格格不入,直到挂起“沈府”匾额的那一刻,才终于有了落地生根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在慢慢融入这世界。

他靠汤包赚了些银钱,生活不愁,之后又搞这又搞那,比如大武报,比如州学里做教谕,捉弄那些学子,其实也无非都是些心灵空虚寂寞的排遣。

至于与安玉可二人之间模糊不清的关系,不可否认,确实存了那么一丝萝莉养成的想法,但也不是一定要如此,他并非喜欢强迫他人的人,结果如何,怕要数年后,看安玉可的抉择。

与绮兰之间,很奇怪,原本应是对立的两人,却渐渐对了眼,爱意滋生。这让他想起初恋,很久违很久远的感觉,像是几个世纪那么长。山洞内,她不顾一切为他温暖躯体,那时便觉得这女子爱他竟然这样深,便凭着那一股不离去的毅力坚忍着撑到了最后。

绮兰走过来,脚步声将他拉回现实,“真好听。”

“你最喜欢哪句?”沈慕微笑问。

“风吹花落泪如雨,因为不想分离。”

“我也蛮喜欢这句。”

接下来的数日,绮兰便忙着为这首歌谱曲,沈慕见了心疼,道:“其实不用这么急的。”

那边笑靥如花,道:“因为我想早点让你听到啊!”

沈慕知说她不动,便也由她了。

某一天,紫嫣来访,原来是寻到了绮兰的住处,自然是不在,但小桃每日都回去,因那边还有几个孩子,恰好碰见了,才给带到了沈府来。

进了屋,便看见绮兰弹唱、沈慕观赏的画面,她驻足听了一会,便觉得甚是好听,因与那首《水调歌头》同样的风格迥异,便猜是沈慕所为,自然抱了极大的兴趣。察觉非正经诗词,像是俚语小调,通俗,但意却挺好,心里默默的记。

过了会,那边曲毕,她轻移莲步走了进去,面上已是笑意盈盈起来,声音悦耳着道:“好一副琴瑟相和的画面啊,可真是羡煞旁人!”

绮兰起身,娇羞道:“原来是紫嫣妹妹来了。”

沈慕却诧异着问:“此处只有琴,何来瑟?”

“我说的是‘色眯眯’的‘色’哦,”紫嫣掩唇轻笑道,“看倾城才子刚才的样子,该不会见了绮兰姐姐这秀色可餐,忍不住想要扑上去吧?”

“紫嫣姑娘真是好学问,”沈慕赞叹道,“沈某今日始知这词语原来还有这层解释。”

紫嫣白他一眼,“哪能与倾城才子相比!”

沈慕立马像是胸口中了一箭一样,捂了后退,惊恐道:“紫嫣姑娘如此当众眉目传情,岂不是陷我于无情无义么?!”

紫嫣一下睁大了双眼,看看沈慕,又看看绮兰。

绮兰抿唇一笑,道:“你俩当我面这般打情骂俏,我还是先行离开,为你们腾出点地方吧。”

便往门口走,才两步,就被紫嫣拉住了,幽怨道:“姐姐可莫要害我……”

绮兰轻笑,让侍立在门口的小桃上茶。

三人喝茶,闲聊了几句后,绮兰便道:“紫嫣妹妹的唱功,在整个宁州,都是无人能及的,妹妹刚刚也听了,能否给指点一下?”

紫嫣道:“还请姐姐再唱一遍。”

绮兰便重新走到琴后,边弹边唱,紫嫣也凝了神,细听。

之后,便也果真提了些建议,一试,确实挺不错,二人都很高兴。很快,便兴高采烈起来。

章节目录 第177章 洞房 屋内暖暖的,炭火烧的足够旺,沈慕靠了半掩的窗坐着,时而喝口热茶,时而望望围绕在琴旁的两个美丽女子。她们身段窈窕,动作柔美,沈慕的目光便调皮地追寻了起伏的曲线游走,偶尔其中一个弯下了腰,那曲线就更诱人了,沈慕笑眯眯的,宛如一个纵横花场多年的老手。

不经意间,这目光被紫嫣捕获了,惊叫着问:“绮兰姐姐,你们家那位,以前是不是经常偷跑到各楼里去啊?”

绮兰诧异着问:“嗯?”

紫嫣道:“他这目光……也太猥琐了吧?”

沈慕立马大呼小叫:“喂,喂,紫嫣,说话要负责任的啊,没有真凭实据,小心我去萧知州那里告你。”

“说不得回去后,我要去各家转一转了,姐妹们总有接待过他的。”紫嫣佯装一叹,又面向绮兰,“姐姐当真决定非此人不嫁了么?”

沈慕又叫:“‘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紫嫣,你再这样乱说,回头我可把你家轿子拆了啊!”

“其实我跟绮兰姐姐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紫嫣回首,嫣然一笑道,挽了绮兰的胳臂,宛如一对姐妹花,狡黠地道:“没想到吧?”

沈慕瞪大了眼,喃喃着问:“能……能加上我吗?”

看他一脸希冀的样子,目光散乱,紫嫣就猜他没想甚好事,拽了绮兰胳臂不依道:“姐姐,你看你看,他肯定又乱想什么了。这家伙非但猥琐,还很无耻!”

绮兰自是见惯了沈慕这一副做派,却是浑不在意地轻笑道:“这算什么……”

紫嫣一下便瞪大了眼上下打量着她,绮兰自知失言,又察觉到紫嫣的目光停留在她的肚子上,一副一探究竟的样子,羞涩地道:“妹妹整日里瞎想些什么呢!”继而又转移话题,“妹妹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情?”

紫嫣这才正了色,踌躇道:“今年寒冬比往年更要冷些,近几日,又是大雪覆盖,城内外总有些孤寡老人、幼童冻坏冻死,妹妹人微言轻,出不了大力,便想着与姐姐商议商议,看是否有甚法子帮助下他们。”

绮兰闻言动容,她最见不得这些,从自己拿钱买了米粮往梁州赈灾便知,但自己与紫嫣的状况相差无几,离了红楼后,于钱财,恐怕还不如对方,对方来找她,多半还是因为沈慕。

心下有些犹豫,因为她不知沈慕对此事是何态度。便在这时,那窗下响起了个声音道:“此事易耳,我这便着人去办。”

那边紫嫣正等着他回复呢,闻言大喜,面上娇笑起来,“还是倾城才子忧国忧民,令人倾佩。”

沈慕莞尔,也不将这轻飘飘的奉承放在心上。

抬手招了个丫鬟过来,吩咐两句,那丫鬟立马去办,没多久,便见张四德到来。

于是接下来的两日,人们便惊奇地发现宁州城的东南西北各出现了一座善堂,这善堂专门收养孤寡老幼,给予衣食,有人打听到是沈慕手笔,赞叹者有之,不屑者亦有之,觉得是在邀名。但不管怎样,这善堂是开起来了。知州大人听闻后老怀大慰,曾当众对人言此乃义举善举。

转眼到了腊月底,一株腊梅在院子里开的正艳,暗香浮动,绮兰怔怔地凝望。半晌后,朝身后的沈慕道:“婚礼便不举行了吧?”

沈慕怪异地看着她,“你不愿嫁给我?”

“不是。”绮兰道,略低了头,“就这样……如何?”

沈慕沉吟,那边似乎很坚定,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沈慕担心再出岔子,便依了她。

但后来过府来玩的安玉可听说了,就很高兴。

于是到了腊月二十七这日,沈府并没有出现大张旗鼓地迎亲事宜,许多人便愕然,以为双方有人反悔了。但随后,就有人言绮兰早就住在沈府里了。至于为何没有如期举行婚礼,这事便不得而知了。

尽管如此,诸如李世杰、萧文山、寒山等人还是备了礼物来庆贺,连杨老、陈老都让人送了礼物来,这些人都是往常比较亲厚的。

虽不大肆操办,但拜天地这一环节,在沈慕的强烈要求下,还是必须要有的,于是先拜天地,双方也无甚亲人长辈,倒也省了许多事,然后给送入洞房去。

一群年轻人吃吃喝喝,相谈甚欢,沈慕病体未痊愈,是以也没甚人不识眼色的偏要灌他酒。

酒菜是添了又添,到年底了,事情少,便也都放的开了些。这一顿酒直从中午吃到日暮,他们才相互扶携着散去。

沈慕只浅尝了几杯,着了新郎服,红艳艳的,脚步轻快地推开了新房的门。

“吱呀”一声,那坐在床上遮着红盖头的女子抄着一方帕子的素手绞了绞,侍立在一旁的小桃识眼色,欠身一礼,便退了出去,还给关上了房门。

沈慕走过去,搓着手,嘿嘿笑道:“娘子等急了吧?”

红盖头轻微摇了一下。

沈慕瞥见旁边小桌上放了柄玉如意,自是知道此物乃是专为挑盖头而用。

挑盖头,一般有两物可用:一为秤杆,寻常人家所用;一为玉如意,富贵人家才使得。寓意“称心如意”。

当下便将玉如意拿过来,轻轻挑开了盖头,顿时露出一张宜嗔宜喜的娇美面容来。

绮兰本就绝美,今日穿了这身大红的喜服,又披戴了凤冠霞帔,更是美艳绝伦。吹弹可破的脸蛋,皓齿明眸,娇羞无比,像是醉染夕阳的雪梨花。

沈慕一时看得都呆了。

绮兰羞涩一笑,有些不习惯地道:“沈……沈郎……”

沈慕又笑,那笑容仿佛得了天下最大的宝贝似的,颇有些心潮涌动,颤抖着嘴唇道:“我们……是不是该喝交杯酒了?”

那边轻轻“嗯”了一声。

他便起身,走过去倒了两杯酒,二人交杯喝了,沈慕正低头,忽然听见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转而一想,便明白了,起身拉开门,觑了眼廊檐下的花丛,觉得那里很可疑,抬手将酒杯砸了过去,“哪个不要脸的敢偷听老子的墙脚?”

啪地一声,酒杯碎了,然而那边格外安静。

沈慕怒道:“还不出来是吧?下次老子再扔就不是酒杯,而是酒壶了!”

刷刷两声,从那里面跳出两个身影来,拔腿就跑。

沈慕认出那是胖胖的李世杰与瘦瘦的萧文山的身影,不由摇头失笑。眸光一瞥,见到不远处的树下有黑影摇曳,愣了愣,喝道:“出来吧!”

贾善才跳了出来,很不好意思地笑:“那什么,沈兄,不好意思,你这宅子太大,我走错路了。”

“我信你个鬼!”沈慕撇嘴,心想这些家伙都太坏了,连这事也做得出来,暗吁口气,还好自己够机警,又想,该不会还有吧?便沉了声问:“还有谁,都出来吧!”

寒山从树上缓缓爬了下来,一向纤尘不染的白衣也变得黑一块白一块的,神色却依旧轻松,拱手道:“沈兄,好久不见。”

沈慕鼻子险些气歪,一刻钟前还一起喝酒呢,你装什么装!走到墙角的两只大缸前,踢了踢,那里面钻出两颗头颅来,是朱氏兄弟。

“沈兄真是好眼力,呵呵,呵呵!”朱古明干笑。

朱古力问:“沈兄是怎么发现我们二人的?”

沈慕没好气道:“这里突然多了两口大缸,能不让人奇怪吗?”

两兄弟到底面皮较他人薄了许多,神色讪讪,爬出缸来。

那边,贾善才走过来,“你们二人不是早走了吗?”

朱古明低了声道:“又悄悄折回来的。”

贾善才便道:“走了走了,没热闹看了,喝花酒去。”

寒山也道:“走吧,快一些或许还能追上那俩。话说,都怪这二人,这么没技术含量的事情,被他们二人给搅和了。”

背着手,才踱到月亮门的张四德,一见呼啦啦出来这一阵人,便知是被赶出来的,轻叹一声,转身就走。

人,终于散尽了,沈慕重新步入房内。

他指着门外道:“看看,看看,这都是些什么朋友……”

绮兰偷笑,“也不知都是谁的狐朋狗友……”

沈慕无言,翻了翻白眼,刚一屁股坐床上,就被硌了一下,起身一看,是颗红枣。

绮兰笑道:“当心点,床上还有许多呢!”

沈慕道:“总得都给找出来吧,不然晚上怎么睡。”

二人便一起动手,没多久,便找出了一碟的红枣花生来,剥了个花生喂到绮兰嘴里,又塞了颗枣,笑眯眯道:“早生贵子哦!”

那边脸一下红了,妩媚地白他一眼,慢慢地嚼。

沈慕抻了下腰,打着哈欠,“夜深了,该睡了。”

绮兰又白他,往日也没见你睡这么早过,起身为他宽衣解带,那家伙却已在她身上动手动脚起来,让她羞愤难当。

随后躺在床上,笑得像头大灰狼,朝她勾着手指道:“娘子,快来啊!快过来啊!”

她扶了扶额,哭笑不得地去吹了灯,再回来脱衣,等只剩内衣了,这才钻进被子里。

刚进去,就被一双结实的手臂搂住了,肌肤相触,她颤了颤,便也顺势钻进了他的怀里。

二人身体贴的很紧,可以听见彼此的心跳都很厉害,沈慕是激动,而绮兰则是紧张。

“红色的?”

她一下又脸如火烧,但幸好暗夜中看不见,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你很紧张?”

“有……有点……”

他的大手攀附上去,“这哪里是有点?很快啊,嗯……也很跳脱……”

她羞不可抑,不知该说什么,只把螓首往他脖子里埋。

“听说……会……很疼?”她问。

“放心,”他轻抚她光滑的后背,似乎将那丝紧张也渐渐抚平了,“一切有我呢!”

她抬起脸来,“你果然很懂呢!”

“没有没有,都是书上说的……”他矢口否认。

“你竟然……竟然看那种书……”像是初识他似的,但下一刻,就是“呃”的一声,唇一下被覆上了,话也被堵了回去,双方便软绵绵地纠缠起来。

他的手摩挲了一会,吧嗒一下,将某个物什解了开来,浪潮汹涌而来,险些将他弹开,他被狠狠震了一下,仿佛常胜将军一般仰天呵呵一笑,眼中精光四射,一双大手探囊取物,又俯身,她浑身颤栗,压抑着嗓音。

芙蓉帐暖,娇喘啼轻。

某一刻,她察觉到了什么,忽地推开道:“等……等一下……”

“怎么了?”

她起身,从枕头下摸出一块白布来,羞红着脸给铺好了,才又躺下。

当浴火炽热到了极点,她发出“啊”的一声,痛是必然的,但也不像往日姐妹说的那般,她睫毛抖了抖,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短暂的停歇之后,一切继续,没多久,她终于从鼻腔里哼出一丝怎也压抑不住的舒爽来。

第二日,大晴,艳阳高照,难得的好天气。

小桃望了望天,都日上三竿了,屋内还没动静,便也只能在屋外安静地等。

不久,终于听到自家小姐低弱的声音,但紧接着就有男子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天还早呢,再睡会,起来正好吃午饭。”

然而,绮兰终于起了来,从床尾爬起来找衣服穿,忽地哎呀一声,只觉身体凌空飞起,原来是被抱住了,伴之以一阵哈哈大笑。

“坏死了……”轻捶了他一下。

肤若凝脂,白日里看的更清楚,又被肆虐一番,终于都起了来。

她服侍他穿衣,待她穿衣时,他又毛手毛脚起来,总也没个完。

之后,他要开门,被她一下阻止了,走到床边,将那块“作了梅花”的白布折叠了,接着又是“啊”的一声,原来床单上也沾染上了,想了想,飞快地打开一个抽屉,找出把剪刀,飞快的从那崭新的床单上剪了个圆下来。之后,将两块布都藏了起来。

沈慕抱了臂,好笑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绮兰这才拢了拢秀发,开了门,小桃立马指使几个丫鬟端了热汤精盐来,供二人洗漱。

自去铺床叠被,然后一下便愣住了,床单上赫然有个大窟窿,随即明悟,脸色通红着将被子摊开放下。

洗漱完,绮兰又给沈慕梳发,沈慕便坐在镜子前,由她施为。好了后,催沈慕去吃早饭,沈慕知道她要做什么,笑着走了。又将小桃、丫鬟们都支使出去了,自己忙活了好一会,才走出屋来。

她望了望天,轻喃道:“果真是个好天气呢!”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八步赶蝉 洞房花烛,新婚燕尔,实乃人生一大乐事,沈慕与绮兰缠绵日久,情谊更浓,恰是郎情妾意、妇唱夫随。

没两三日,便到了除夕,张家去年是在沈府一起过的年,今年依旧如此,只因沈慕没甚家人,虽如今多了个绮兰,但到底太少,怕他觉得冷清。

王二虎有心,去城外将姜难姜师傅也请了来,就是那个绰号霹雳腿,被王二虎称之为“世上跑得最快的男人”的瘸腿老头。

沈慕对此一向是嗤之以鼻的。

“那是因为姜师傅腿瘸了……”

“没瘸,也不见得就厉害到哪里去!”

“嘁,姜师傅腿瘸以前,那可是迅如闪电,快似疾风!”王二虎梗着脖子争辩,见沈慕依旧一脸不信的神色,怂恿道:“要不你去试试?”

沈慕意动,抬眼望向椅子上的姜难,一向邋里邋遢的他,在今日,也被徒弟们给打扮的干干净净的,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新衣,胡子也剃了,枯草一般的头发也被梳得整齐,用个木簪扎了。

苗一刀就坐在姜难的右手边,两人在小院一角坐着,喝着小酒,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碟花生米,两人都不是能说会道之辈,话语少得可怜。有时自喝,有时端起来碰一杯。

沈慕与王二虎走过去,他看了看姜难,拱手道:“姜师傅,您老在这宁州住的可还习惯?”

姜难瞥他一眼,“还行。”

沈慕又问:“酒好喝吗?”

姜难道:“还行。”

沈慕不满了,“您老咋啥都还行?!”

姜难拿一双老眼瞅他,那目光像是在说,你小子到底有什么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沈慕咳嗽了一声,正色道:“晚辈听二虎说,早年间,您在江湖上有偌大的名头,被称之为‘霹雳腿’,迅如闪电,快似疾风,不知可否让晚辈见识一下?”

“不行。”

“这话虽然我不喜欢听,但好歹换了个词……”沈慕在心里安慰自己,又轻叹一声道,“话说上回去工坊,我见那边一群孩子们无所事事,便想着开个学堂教他们认认字呢,看来啊,如今是没这必要了。”他转身边走边唱,“呜呼哀哉,哉那个哉……啊……啊……蹡……蹡……得……”

“你小子说的是真的?”姜难喝问道。

沈慕立马转回身来,指天发誓,“若有半句虚假,教我明早下不了床。”

绮兰恰巧经过,闻言脸一下羞红了,赶紧装作未曾听到离开。

姜难又瞅他,似乎在抉择,其实也没甚抉择的,答案是肯定的。他在水泥工坊那边的时候,因年迈,徒弟们便也都不许他做活,见了那些孩子们到处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是武夫,虽识些字,但也不多,这许多年过去,又都遗忘得差不多了,想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当下便微笑着点头道:“你小子这誓言虽然无耻了些,但也比较符合你的秉性。也罢,老头子我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

沈慕撇嘴,我秉性怎么了,我秉性很好好吧?正要开口分辩两句,便在这时,姜难站起了身,手里依旧拄着拐,虽穿着新衣,但身上却透露出一种悲怆来。在沈慕的印象中,他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像是一棵站在荒凉草原上的孤寂的老树,夏受曝晒,冬迎风雪,始终不言不语。

他缓缓走向沈慕,拐杖在地上一顿一顿地发出声音,笑眯眯地问:“你准备好了?”

“这要准备个屁……啊……”沈慕话未说完,就觉得耳畔风声呼啸,四周景物在快速倒退。定神一看,原来是被姜难拎了一只胳膊在跑,身体都倾斜了,双腿朝后伸展着,几乎都快伸直了。他看向姜难,那老头一脸淡然,身形玄妙而诡异,沈慕以肉眼竟无法看清。

据沈慕估计,他们现在的速度至少达到了六丈每秒,沈慕一脸骇然,他是见过身为半步宗师的苗一刀的轻功的,与此相比,也要逊色不少。

姜难带着他很快在花园转了一圈,在回到原来位置时,沈慕已衣衫凌乱,头上的玉带也不知掉哪里去了,头发散开。

他表情呆呆的,脸上的震惊还未散去。

王二虎碰了碰他,“东家,怎么样?”

沈慕思绪回归,一脸的赞叹,“如风似电,太厉害了!”

姜难重新坐下来,心内还惦记着学堂的事,“别忘了你说的学堂啊,若是做不到,老头子就将你家的钱都拿走。”

沈慕猛点头,苗一刀却罕见地出了声,“姜老头,你这功夫……”

姜难枯树皮一般的老脸上难得的露出一丝发自肺腑的笑容,目光深邃而悠长,徐徐吐出一口浊气道:“近日有了些领悟。”

“怪不得……”苗一刀颔首。

姜难唏嘘不已:“腿瘸了这么些年,本以为此生无望了。想不到临老了,竟有了一丝长进。”

“还要多久到达那一境界?”苗一刀又问。

“应该不远了吧。”姜难朦胧着一双浑浊的眼,心里隐隐有种感觉,最多一月他便可突破到半步宗师境界。

苗一刀目露沉思,问:“你这八步赶蝉传下去了吗?”

姜难一怔,双目幽暗,摇头道:“没碰到什么好苗子啊!”

沈慕闻言大喜,举起手来,“我啊,我啊!”

王二虎捂脸,苗一刀大笑,姜难一脸阴郁,“你年岁太大……”

如同那次向苗一刀拜师一样,沈慕再次被鄙视了,但是他对这名为“八步赶蝉”的武功实在喜爱的紧,耍无赖道:“姜老头,这八步赶蝉你教也得教,不教也得教,我沈慕……是学定了。”

说到后面,话语里竟有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姜难与苗一刀互相望了望,眼里尽是惊诧。

苗一刀道:“要不你便传他个三招两式?这家伙能耐虽不小,但惹麻烦的本事似乎更大,你也不希望他哪一天被人砍死,以致城东的那些人再次无家可归吧?”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姜难心中的难点,他终于点了下头,“好吧。”

沈慕一抖衣袍,纳头便拜,“师傅在上,请受徒儿……”

“等一下,”姜难伸出一只手,“……拜师就免了吧!”

沈慕:“……”

苗一刀又发出酣畅淋漓的大笑来。

章节目录 第179章 除夕 拜年 不管怎样,结局至少还是好的,沈慕终于能如愿以偿地学习八步赶蝉了,他跑去与绮兰说,喜不自禁的样子,让绮兰莞尔。

之后的气氛便愈发融和浓烈了,席间,沈慕向姜难和苗一刀敬酒,那二人也呵呵笑着喝下,对于建学堂之类的,沈慕大手一挥,十分豪绰地道:“建,好好地建。我沈慕别的没有,就是银子多。”

这一顿饭吃的很慢,从掌灯时分开始,正厅上满满的一大桌,边吃边交谈,慨叹过去,畅想未来,直到深夜了,才将酒席撤去,接下来便是守岁。

下面的丫鬟小厮护院们也摆了桌子吃饭,饭菜同样很丰盛,这在别家或许是禁忌,但在沈慕这里,却反而极赞同,他向来不将人分三六九等。酒席撤了后,除了一些当值的护院和丫鬟小厮外,其他的便也都聚在这里守岁,绮兰踱了来,后面跟着商红娘,为他们分发压岁钱。每人分得的都一样,五两银子,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笔不菲的钱财了,面上十分激动,每一个接过了都感恩戴德地叫上一句“多谢夫人”。至于那些当值的,很快便有人跑去将他们替换了来。

守岁的过程颇无聊,沈慕便拉着姜难到一旁,让传他武功,便传了他一段内功心法。八步赶蝉的修炼,自是要内力配合使用的,这个需要勤修不辍,越早越好。

再回来时,诸如王小虎这等小孩子早就眼皮打架昏昏欲睡了,但是零点一过,但听得宁州城中轰的响起一声爆竹声,像是发号施令似的,紧接着,其他的爆竹也都轰轰啪啪地响起来。王小虎便一下惊醒,噌地从王二虎的怀里跳下来,跑出去放爆竹,一些丫鬟小厮无事,便随着去看。

爆竹声中一岁除,在这“岁之元、月之元、时之元”的“三元”时刻,也有的在家里垒“旺火”,寓意旺气通天、兴隆繁盛。

说是守岁,要熬到天明,但沈慕哪里能忍得,外面爆竹响了一会后,便拉了绮兰回房。前面也不管,任由他们玩闹去。

洗漱完,坐在床上,沈慕叹息:“可惜了,应该早点的……”

“什么?”绮兰诧异着问。

“那样便可‘一日两年’了……”

绮兰不懂,沈慕一脸怪笑地为她解释,然后绮兰的脸又羞红了,妩媚地白他一眼,拿葱白样食指一点他额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嗔怪:“你呀……”

之后,沈慕自是补充了某个不可言说的增进夫妻感情活动。

早晨起来,开门大吉,先放爆竹,叫做“开门炮仗”。爆竹声后,碎红满地,灿若云锦,称之“满堂红”。街道上亦是撒满了红色炮纸,瑞气呈祥,喜气洋洋。

至于拜年,因初一至初五,多数家里均不接待女人,谓之“忌门”,他又不想落了绮兰在家,所以统统从初六才开始。先是杨老那里,与绮兰一道,着丫鬟小厮提了礼物。

杨老心情很不错,天气也很好,暖融融的,二人在园子里走着。随意聊了几句后,杨老问:“听说你前段时日病了?”

“呵,”沈慕轻笑,“哪里是病了,遭了暗算,受了伤。”

“海轻侯?”杨老笑意盈盈问。

“看身手是老兵……”沈慕道,“不出意外,就是那边。”

“想当年,海轻侯也是一响当当的啊,随太祖东征西讨,立下汗马功劳,奈何数代下来,已是一代不如一代。”杨老哀叹。

“盛极必衰,这是必然的。”沈慕道。

“年里那段日子,听说你回来了,为红颜,怒打海轻侯三子,老朽想着,若是那边太放肆,便写封信过去,那边应当也会卖我这前吏部尚书个面子。”说到这里,杨老转眼望来,“但眼下出了这事,沈慕你应当不会就此罢休吧?”

“还是杨老知我。”沈慕拱手,“若是就此罢手,便也不是我沈慕了。”

“那你可有甚法子?”杨老又问。

“其实,我原本想着,派人去化州搜集东门家的罪证,这类勋贵,犯下的事定然不少,然后如年家那般,京城里散布的漫天遍地都是,但后来一想,此举恐怕不妥。”沈慕道。

“是啊!”杨老颔首,“故技重施,京都定然议论纷纷,百官会以为是谁又挑起党争,惶惶不安。帝王讲究平衡、维稳之道,陛下只要派龙卫稍一探查,便知是你所为,怕会对你不喜。”

“所以,得换个法子。”沈慕轻笑,“目前草草想了一个,但有些细节还需雕琢完善。”

“这事也不急,你伤势还未痊愈。”杨老道,转而言起其他,“梁州赈灾和莱州血衣教谋反之事,你出力不少,陛下和朱老那边都来了信,对你很是一番夸赞。特别是朱老,让我劝你入伍,为国效力。”

沈慕静默。

“武朝承平日久、居安不思危,国力下降,武备松弛。至近十余年,蛮夷骚扰、西夏窥伺,国内天灾人祸,始终处于一片风雨飘摇之中。”杨老目视远方,老眼中有无数的哀伤,望着沈慕道,“沈慕,我知你不喜这些,但‘家国天下’,说句不好听的,若是没有了这‘国’,这‘家’便也没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沈慕,陛下求贤若渴,从年家之事,虽知晓了前因后果,但对你一个平民胆敢操纵国事却轻飘飘放过,未尝没有欣赏之意,我不相信聪明如你会看不出?有些事情,你……还是有个心理准备吧!”

杨老怕他多想,尽量以一种平滑、从容的语气缓缓道来,说完,便盯住了对方的神色,希望能从中捕捉到些有用的信息,然而对方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般,过了半晌,才玩笑般洒脱一笑,“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再说呗!”

他便一下也愣住了,随即笑了笑,两人又往回走。

月亮门那边窜出来个小身影,是久未见面的杨老孙子、杨坚之子杨少羽。见了沈慕,便笑嘻嘻地伸手,“压岁钱拿来!”

“叫叔叔!”

杨少羽扭着脖子,“你又比我大不了几岁!”

“那你还跟我要?”

“……叔叔!”

“能不能有点气节?”沈慕一副铁骨铮铮的样子训斥他,说完这句,转身就走,似乎不屑为伍的样子,“男子汉大丈夫,岂能为了些许铜臭而折腰?”

杨少羽傻了眼,随即便察知上当,三两步追上来,扯住沈慕袖子不放,“给不给?不给不让走!”

章节目录 第一八〇章 踢校 这边的动静惊动不远处的绮兰,莲步轻移而来,妩媚的白了沈慕一眼,沈慕霎时连魂都要飘起来了。天知道,自成亲后,二人突破了肌肤相亲的极限后,盘起三千发丝的绮兰,露出修长美丽的脖颈,越发显得妩媚多姿了。

“怎么啦?”绮兰问。

“他骗我,还不给我压岁钱!”杨少羽指着沈慕怒气冲冲道。

“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较劲?!”绮兰拉了杨少羽走。

沈慕撇撇嘴,“没有啊,我就是想逗逗他。你不知道,这小子老坏了,初次见面,就拿了抄自别人的淫诗艳词在我面前装大尾巴狼。”

绮兰远远地摆手,表示不相信,沈慕只能无奈扶额。

杨老在旁笑:“可算有人能治一治你这无法无天的性子了。”

“哎哎哎,”沈慕叫嚷,“那可是你的亲孙子哎!”

“哦,‘子不教,父之过’,有问题你找他爹去。”杨老背着手悠哉游哉地进了屋。

之后几日,又相继拜访了陈老、萧知州等等,便在初九这一天经过含烟阁门口的时候,看到含香姑娘笑着将一四十岁中年男子送出,便与对方打了个招呼。

“这才初九呢,你们生意不错啊!”

含香瞥了他一眼,“这是川州那边来的同乡,以前对我们家有恩。”又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的样子。

“原来含香姑娘是川州人。”沈慕恍悟道。

“哈哈,听不出来吧?”含香面上虽笑着,但依旧透露出一丝落寞来,“离家多年,口音都变喽!”

才说了这两句话,楼上便有许多姑娘挥舞了帕子往沈慕招手。

“喂,是倾城才子哎!”

“真的吗?真的吗?”

“……真的哎!”

“倾城才子,上来啊!”

“姐妹们矜持点,可别把倾城才子给吓跑……啊,真的跑了……”

“倾城才子也太胆小了吧?!”

“是啊是啊……”

“……好可爱呢!”

“花痴……”

……

沈慕落荒而逃,却没想到,才两日,便再次见到了那个中年人,在微子湖边的酒庄,在座的还有李世杰,为沈慕引荐道:“这位是川州那边的薛望老板。”

“薛老板好。”沈慕道。

“沈……沈先生客气。”

“是这样的,薛老板想拿川州的醉仙酒代理经营权,经过多日勘察验证后,条件什么的也都符合。只是有一个问题……”李世杰迟疑道。

“什么问题?”沈慕问。

“他们希望每月的供应量能不低于五千坛。”

“我们目前月产多少?销往多少州府了?”

“月产八万坛,销往三十二个州府。”

“沈先生,”薛望拱手道,“非是薛某无理取闹,实在是山高路远,来一趟不容易。若是按照李老板所说,一次只运个两千坛回去,再去掉各种成本开支,便也赚不了几个钱了。”

沈慕沉吟片刻,道:“这样吧,薛老板,先给你每月四千坛,待我们这边产量提起来后,再增到五千坛,你看如何?”

薛望尽管表情有些失望,但还是很快拱手道谢:“那就多谢沈先生了。”

之后,便硬要拉着二人去吃酒玩耍,沈慕最烦这等应酬,以抱恙为由逃脱了,最后就只有李世杰陪了他,二人先去福顺酒楼大吃大喝了一顿,之后又去了含烟阁放松放松。

无意撞见含香,在得知与薛望竟是同乡,并且薛望还有恩于含香时,李世杰立马拍着胸脯保证,待这边醉仙酒的产量一上来,立马给薛望那边加到五千坛,便是想要六千坛,也会为他想办法。

又过几天,州学那边终于开学,沈慕养了两个多月的伤,此时已无大碍,耐不住寂寞,便去州学授课。

但就在这一天,州学发生了一件大事,确切说,是一场笑话。

凤凰山香花寺的虚怀和尚进了州学,扬言要向算科学子讨教,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了。

虚怀一身月白僧衣,背了个大算盘,虽顶着个亮亮的大光头,但容貌俊俏,一身儒雅气质很得一些女学子的喜爱,便躲在了人堆里不时拿美目瞟他。

沈慕自然是看见了,与翁东亮站在某个角落,饶有兴趣地观望。

“小僧虚怀,来自香花寺,听闻州学算科学子极为厉害,于是下山前来,还请不吝赐教。”虚怀谦逊道。

一些男学子很不忿虚怀吸引了女学子的眼光,便都自告奋勇而出,扬言要给虚怀好看。

“你一个出家人,不好好在寺里吃斋念佛、侍奉佛祖,却跑到我们州学里来踢馆……啊,不,踢校!——真是岂有此理!”

“施主说错了,小僧只为学问而来,并非踢校。”虚怀一脸善意的笑容道。

但男学子们才不管这些,誓要给虚怀一个狠狠的教训,他们往日被沈慕鄙视打击惯了,此时正好拿虚怀来发泄一番,享受踩人的快感。

“我问你,勾六股八弦为几?”

虚怀便拿出背后的铁算盘来,好一阵敲打,然而对方已是不耐,“十啊,笨蛋!”

又有人问:“一百二十三乘以三百二十一是多少?”

虚怀便诧异,“这么多数字也可以算?”

那学子便得意洋洋地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没一会将答案亮给他看,“喏,就是这个数喽!”

“你这写的什么?”虚怀觑着眼,“鬼画符?”

便有一学子啐道:“我呸,连阿拉伯数字都不知道,也好意思来踢校?!”

几个女学子也纷纷摇头:“这和尚也忒愚笨了些,走吧走吧!”

虚怀脸色通红。

王小虎舔着根糖葫芦走上来,问:“知道一加一在什么情况下等于三么?”

虚怀和尚满身大汗,拨着算盘珠子好半晌,才一脸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不可能啊,不可能啊,明明等于二,怎么可能会等于三?”

王小虎细细嚼了颗糖葫芦,这才慢条斯理地道:“笨蛋,算错的情况下才会等于三啦!”似乎想起什么,目光中有深恶痛绝的光芒一闪而逝,咬着牙道:“这是脑筋急转弯啦!”

虚怀闻言,啊呜一声,双眼圆睁,像青蛙一样,似乎要鼓出来似的,问:“你几岁了?”

“六岁啊!”

“比八岁还要小两岁……”虚怀伸着两根手指喃喃,如坠梦魇。

虚怀当天下午便失魂落魄的回去了,但第二天一大早,又双眼血丝地出现在沈府门口,一见着沈慕,就呼天抢地的哭嚎,死活要入州学。

于是,州学的算学课堂里,便多了个特殊的学子——一个俊俏儒雅的和尚。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圣旨到 眼看就要出正月了,冰雪消融,虽清早依旧霜寒露重,但是白日却渐渐温暖起来,沈慕便也不用穿那么厚的衣服了,人也活跃了许多。有课的时候便去州学授授课,若是无事,便待在家里与绮兰腻歪,二人下棋弹琴啦,喝茶说说情话啦,绮兰被他逗得每日咯咯笑个不停,二人如胶似漆浓若蜜汁。

便在二十九这一天,有数骑从西北直扑而来,进了宁州城后,寻到沈府,开口便让沈慕前来听话。护院们见了对方这嚣张态度原本还有些不忿,但在对方拿出一枚牌子后,立马就是神色大变,不敢再阻拦,道:“诸位请往正厅饮茶歇……”

不想那领头人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阴不阳道:“圣旨驾临,也是能歇息久候的?那沈慕在哪?速带咱家过去宣旨。”

护院听他说的严重,哪里敢耽搁,赶紧带了这一行人往花园走去。

彼时沈慕正与绮兰在花园里对弈,见了这一行陌生人匆匆而来,只是微微一愕,随即便恍悟,叹息了一声。

“东家,”护院正要说话,沈慕已摆手吩咐道:“去摆香案吧!”

护院一诧,应了一声“是”,赶紧去着人准备。

那一行六人同样很诧异,还没自报家门呢,看样子,对方已经知道了,不可能啊?他们得了旨意后,立马星夜兼程赶来,对方不可能这么快便得到消息。唯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对方猜到了。

想到这,六人中的一个白衣中年文士不由悚然一惊,眉头跳了两下,但紧接着似乎想起了什么,嘴角勾出一抹自嘲的笑意来,目中有精光闪烁,饶有兴致地打量起眼前这年轻人来。

同时,沈慕也在打量他们,这六人中,有四位面白无须,靠的要稍微近些,站位最靠前的那位负手而立,看样子是这群人的头,身上也没有兵器,而他旁边那几位,则全都挎了刀,其中一个还背了个长形盒子。

至于另二人,与这四人无形之间稍稍隔了些距离,在沈慕看来,应当是以那个白衣文士为主,此人相貌堂堂,嘴角含笑,即便在这冬日,依旧拿了柄折扇,在手中无意识地敲打着。细看,那扇骨竟然是精铁制就的。

二人目光好巧不巧地碰撞了一下,沈慕察觉到对方的目光中有好奇与微微的善意,便微笑着点了下头致意。

“不知先生怎么称呼?”沈慕问。

“蔡幽。”中年人吐出两个字道。

“原来是蔡先生,失敬失敬。”沈慕拱了拱手道。

“客气。”蔡幽亦拱了手。

沈慕又问负手而立之人,“这位怎么称呼?”

那人轻咳了一声,“咱家姓喜。”

“原来是喜公公。”便不再做声了。

等了好一会了,那喜公公渐渐有些不耐,翘着兰花指,尖了嗓子,像是鸭子一般急促的叫道:“好了没啊?好了没啊?这可是迎接圣旨,你们如此怠慢,就不怕犯了欺君之罪吗?”

绮兰站在后面,脸色一下就变了,沈慕见了,握住她的手捏了两下,以示安慰,再转过头时,神色便有些不豫,“喜公公今日来宣旨,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自然是好事。”喜公公昂了昂头颅,颇有几分傲气地道,“再说了,若是坏事,来的便也不是咱家,而是另外一批人了。”

沈慕语气低沉道:“既如此,喜公公还是少说些吓人的话吧?内子胆小,可经不起吓。另外,我家这些护院也都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若是理解错误,造成了什么误会,那可就不好了。——喜公公千里奔波而来,总不想连陛下交代的这点儿小事也给办砸了吧?”

“你……”喜公公气结,兰花指指着沈慕。

“放肆!”喜公公旁边三人手按刀柄,锵地抽出一半来,怒瞪沈慕。

形势一下变得紧张起来。

几个丫鬟小厮吓得面无人色,颤抖着身体,此时也知道了眼前这几人竟然是从宫里来的,乃是替皇帝来办事的。两个护院站在一旁,一只手按着晃得啪啪作响的刀,另一只手直抹额头冷汗,一面心内嘀咕个不停,“要死了,要死了,东家也太大胆了吧?连宫里的人也敢……”

“好胆,连喜公公也敢得罪,真是不知死活!”一人大声斥道,“还不快快赔罪求饶!”

沈慕蹙眉,很嫌弃似的瞥了那人一眼,对面的白衣文士见此,脸上的笑容愈发浓厚了,抱了臂,摆出一副袖手旁观的样子,似乎很好奇沈慕接下来会怎么办。

“不知死活吗……”

便在这时,在那屋檐上突兀地出现了个身影,他坐在屋顶上,背后背了把刀,单手提了个酒坛,满满地喝上一大口烈酒后,打了个嗝,像是梦呓般从嘴里迸出这样一句话。

这话轻飘飘的不着力,那呵斥之人还待再骂,他身旁的喜公公猛然啪的一掌扇在了他脸上,“住口!”

那人正愕然,转而见喜公公脸色青一块白一块,而白衣文士也收起了笑容,代之以一脸的凝重,他们这类人最擅察言观色,立马便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同寻常,赶紧老老实实闭口不言。

“适才小孩子胡言乱语,还请几位勿怪。”喜公公拱手,强颜欢笑道。

“公公说的哪里话。”沈慕道。

喜公公偷偷抬眼,见屋檐上已是空空如也,心里一下更惊骇了,但同时也轻吁了口气,面上盈盈笑道:“沈……先生未曾接过圣旨,耽搁些时间也是可以理解的,咱家便等上一会吧,权当歇息了。”

沈慕心内则深深叹息了一声。

接下来,气氛便静谧的有些诡异,但幸好,没多久,便有数人抬了香案来,于是青烟袅袅中,那喜公公打开了长盒,从中取出一个卷轴来,展开来,乃是上好蚕丝制成的白绫,绘有巨龙腾空、瑞鹤祥云图案。

那喜公公站在案后,又尖了嗓子,拉长了声音叫:“圣旨到,沈慕接旨!”

沈慕轻叹,携了所有人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章节目录 第182章 昭武校尉 好一通洋洋洒洒骈四俪六,沈慕听得头都有些晕,但大致意思还是弄懂了。

“昭武校尉么……”他心中呢喃一句,面上无喜无悲。

最后,喜公公以一句“钦此!”总算结束了这番抑扬顿挫的宣旨。

然而,久久之后,并未听见沈慕高呼“吾皇万岁”的声音,他不由觑了眼,低声提醒道:“沈校尉,该接旨了。”

“哦,”沈慕面色平淡道,“草民接旨。”

“你现在可是校尉……”

“臣接旨。”

“该说‘吾皇万岁万万岁’!”喜公公皱着一双细眉。

“吾皇万岁!”

嘿,喜公公咧了咧嘴,就七个字,还给简略了。

沈慕起身,夺过圣旨,便往屋内走,边走边道:“寒舍简陋,就不留各位了。慢走不送!”

喜公公没好气,自也不愿久待,着人放下印信等物后,便带着一行人出了门。

那白衣文士出了门后,凝望了沈府一眼,目中光芒明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

沈慕靠窗坐着喝茶,绮兰不知他心中所想,走过来,问:“沈郎,你在想些什么?”

沈慕摇头。

绮兰忧虑道:“你我夫妻二人,本为一体,有什么话,自可与我说。”

沈慕叹息了一声,道:“宦海浮沉,刀光剑影,杀人不见血,是以我始终不愿入。但是呢,有时候又想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即便再遮掩,再怎样小心翼翼,还是会被那么一两个人知晓。就像金子,裹了泥土,但是总会有缝隙渗透出光芒来。你……可明白?”

绮兰嘻嘻一笑,“我知道啊,夫君夸自己是金子。”

沈慕莞尔,搂了她的腰,右手在她纤细柔软的腰肢上抚弄,手感很好,他无意识地揉捏着,继续述说道。

“初六那天,杨老与我谈话,听其话里意思,似乎知道了什么,也劝我有个心理准备。我当时还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哈,这话就纯粹是有些装逼了,但是呢,没办法啊,人家是皇上,是天之子,普天之下他最大,我能怎么办?若是我一个人倒也还好,实在不行,找艘船,出海去,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可是不行啊,我还有你啊,你们啊,一个个的。让我放下,可真舍不得。”

“我们也可以一起出海啊,你捕鱼,我织网啊!”绮兰调皮地道。

他闻言,在她屁股上轻拍了一下,这一下来的有些突兀,她轻啊了一声,随即就环首四顾,见没人,这才放下心来,嗔怪地看他一眼。

“所以啊,我就跟那个死太监对着干,原想着,这样一来,那边定然恼羞成怒,兴许一生气,这旨也不宣了,直接就跑回去告我状去了。皇上龙颜大怒,这官也就直接给撤了,那不就合了我意?”

绮兰心内一慌,“你就不怕他治罪?”

“他不会的。”沈慕道,“我可是立了大功呢,顶多也不过是功过相抵。”

绮兰静默,到底觉得此举有些冒险。

“可谁知,那家伙胆那么小,是个怂……”他忽地拍案而起,张了张嘴,又滞住,颓然坐倒下去,“……好吧,这也不怪他,他确实是个没卵子的。”说到这里,便也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大概他们中也是有高手的,察觉到苗师傅是个超级高手,是以忍住了。——这是个漏洞。”

过了会,他又嘀咕道:“那个白衣文士蔡幽与那喜公公似乎不是一路的。奇怪,传个旨而已,皇上怎么还会派两伙人来呢?”

绮兰也蹙眉,深思片刻道:“会不会另有他事?”

沈慕摇头,“不知道。”

又望见那桌上的圣旨,话语里有无尽的叹息,“看到这圣旨的时候,我便知道,封的这官啊,大不了。”

绮兰诧异,“夫君,这当中有什么说法吗?”

沈慕抖着圣旨给她看,“你看,这圣旨是白绫的,是专发给五品以下官员的。官职越大,颜色越丰富多彩,最高等的便是七色圣旨,花团锦簇一般。”

绮兰惊讶,“夫君懂得可真多!”小心着将圣旨卷好,放到一边去。

“你可知昭武校尉是几品官?”

绮兰摇头,她对这些委实一窍不通。

“正六品。”沈慕道。

“那也不小啦!”绮兰惊叫道,“萧知州也才正五品呢!”

“不一样的,昭武校尉是武散官。”在绮兰疑惑的目光中,他颇觉好笑地为她解释道,“武散官,顾名思义,是无实职的,与职事官对立。同萧知州比起来,那可真是天差地别。”

绮兰轻笑,“郎君是觉得官小了?”

沈慕摇头道:“只是觉得那老头子有些小气。”

绮兰不解,“谁啊?”

沈慕道:“皇上啊!”

绮兰吓得一下捂住了他的嘴。

沈慕舔了下她的手心,绮兰惊了一下,他便趁机将那玉手握住了,“你知道的,我是个商人啦,讲究利益,这么大的功劳,就给这么点小恩小惠,算是赔大发啦!”

……

福顺酒楼。

喜公公与蔡幽等人出了沈府后,便下榻在此处。

房间内,摆放了一桌美酒佳肴。

喜公公朝蔡幽道:“咱家今日这做派可还让同知大人满意?”

蔡幽翘起大拇指,赞道:“很好,很有司礼监掌印太监的风范哪!”

喜公公吓了一跳,杯子都掉桌上了,“这话可说不得哩!”

蔡幽轻笑一声。

喜公公见对方只是开玩笑,神色放缓下来,转而言起其他:“那沈慕简在帝心,前途不可限量,日后定然是要去京城为官的。他日再相逢,同知大人可要为咱家作证,咱家是应你之邀才如此做派的。”

“一定一定。”蔡幽面含笑意,举起酒杯,“来,喜公公,满饮此杯。”

喜公公便赶紧捡起桌上杯子来,斟满了,矮了杯子碰了,呲溜一声吸尽了,啧啧赞道:“话说,那家伙虽然有些混不吝,但搞出的这醉仙酒……可真不赖!”

夜晚,蔡幽眺望夜空,疏星惨淡,有风轻吹而来,他一翻手,袖笼里滚落出一枚铜牌来。

那铜牌漆黑无光,上有五爪神龙图案,正面写着“龙卫”二字,而背面则是“百户”二字。

他伫立窗前,良久之后,终于下定主意,一闪身,便出了窗户,在暗暗的夜色中滑行。

章节目录 第183章 龙卫百户 蔡幽很快便再次来到沈府门前,身形一纵,便轻巧地落在了屋顶上,没走两步,蓦地顿住。

在他十丈之外,正有一人斜倚在屋顶上饮酒。

正是白日所见那人。

白日时,喜公公也察觉到了那人是个高手,然而喜公公武功虽也还不错,但到底算不得出类拔萃。他蔡幽却不同,两年前,便已踏足一流高手境界。

能让他都要心悸的,便只能是比他还厉害的超级高手了。

“是宗师么?”他心中猜测。

他虽贵为龙卫中的从三品同知大人,是龙卫之中,除却龙廷使之外的第二号人物,平素八面威风,鲜有人不惧,可对他来说,最让他引以为傲的,还是晋升为一流高手。

天下有九大宗师,如大武、蛮夷、西夏朝廷中,各有那么一到两位,余者便散在这世间,来去缥缈,无迹可寻。

他自成为一流高手后,对于宗师之境便更加渴望,即便是公权私用动用龙卫去调查,也没得到那些人的消息。

它曾去拜谒宫中那位,然而隐居了起来,根本不见他,这让他很是扼腕叹息。他想,若有宗师指点,他很有可能在武学上更进一步。

原本来宁州,不过是陛下那边觉得沈慕是个人才,有加以培养的意思,龙廷使揣摩圣意,便交待了一人随同宣旨的喜公公来考察,看是否能吸纳入龙卫。当时他在旁,便将这差事揽了来,一则对于沈慕一个白丁敢在龙潭虎穴波诡云谲的京城操弄浪潮十分好奇,二则左右无事,静极思动。

哪曾想,天可怜见,竟然意外有了超级高手的消息,不仅如此,还亲眼得见。

此刻,那人就在十丈之外,仍旧自娱自乐地喝酒,似乎对他的到来未曾察觉。

实则不然,蔡幽有种感觉,他若是敢擅动,那边绝对能很快擒下他。

“蔡幽见过前辈。”蔡幽半躬了身,无比恭敬道。

酒坛挪开,露出一张胡子拉碴、沧桑粗糙的大脸来,苗一刀狠狠打了个长嗝,酒气熏人,醉醺醺地道:“呃……你有……何事?”

“晚辈想向前辈讨教武学。”蔡幽道。

“我为何……嗝……要教你?”苗一刀觑眼道。

“这……”蔡幽犯难,硬着头皮问:“前辈可有甚难事?”说完,却是自嘲一笑,此等高人,哪里会有甚难事;即便是有,也非他能轻易解决吧!

那边饮了一大口酒,淡淡问:“你在朝中是何身份?”

蔡幽嗫嚅了下,“龙卫同知……”

“呵,官还不小……”这话里有讥讽的意味,蔡幽闻言,却也不敢动怒,他垂头侍立了一会,那边久无动静,心里便生出一股难言的悲怆来,看来对方也无意指点于他,已然有了退意。

便在此时,那个醉醺醺的汉子开了口,“三年前,王家镖局一夜被灭,此事你可知?”

蔡幽心内狂喜,开了口就好,然而对这什么王家镖局被灭却是一无所知,如实道:“虽不知,但我可以去调查。”

“好,你调查完了,尽快告知我。”

“前辈放心,我一定尽快调查清楚来见您。”说着,蔡幽便往后退。

“慢着,”苗一刀开口止住了他,提了酒坛,飞身而起,“随我走!”

方向却是直奔城东。

蔡幽诧异,但对方应该不至于要害他,否则便直接杀了,哪里还给引到他处,便紧紧跟上。

宁州城墙虽高大,但在他们这类人眼中,却是如履平地。

很快,他们便到了一处地方。

这是一座不甚高大的山,在黯淡的夜色中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山的轮廓。

“你在这等着。”苗一刀道完这句,又消失。

没多久,蔡幽双耳一动,听到有脚步声,似乎不止一人,心不由紧了起来。

除了苗一刀,还有个拄拐老头。

蔡幽细细打量,越看越心惊,这老头看似腿瘸,然而一步落下,已是在数丈之外,闲庭信步,游刃有余。

“这……该不会也是位……”蔡幽已经震惊的话都说不完整了,“怎么回事,小小一个宁州,怎么会有两位……”

……

半个时辰后,蔡幽神色复杂地离开,欣喜与困惑纠缠。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以言语道尽的,需要他自身去领悟、参透。

临走之前,他留下了那枚“龙卫百户”铜牌。

第二天,沈慕便发现卧室靠窗的桌上多了这枚铜牌,端详了一阵后,将它收了起来,“原来那人是龙卫里的。连龙卫百户这等正六品的牌子也能轻易舍出来,只怕位置不低啊!”又暗道,“这样一来,那件事倒更好办了。”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颇为自在逍遥,有时去州学授课,有时去各铺子里转转。

近日城里开始流传一个叫《西游记》的故事,引起很多人的兴趣,在大武报上连载。这等神鬼志异,虽然文笔也不错,但在正统文人的眼中,一向是当笑话来看的。但当有人说着者“齐眉”其实是位女子时,着实惊掉了一地下巴。

便有人暗蹲了大武报的门口,希冀能挖掘出这位“齐眉”的真实身份来,自然是无果,更加大了其人的神秘。热议纷纷中,有人重新拜读《西游记》,觉得另有神韵,却说不清道不明。

沈慕对此则只是笑笑,转眼到了二月中,他便骑了马,带着王二虎出城往东走。

一下马,传教士彼得就兴高采烈地迎了上来。

随后,在一个温室中,沈慕见到了一筐新收获的黄澄澄的土豆。

去岁自彼得手中得到的土豆已然发了芽,沈慕无奈,便也只能建了个温室,让彼得去培育。

此事重大,杨老、陈老那边也是时常问,若这土豆真如沈慕所言那般,不但对土地要求低,而且又有极高的产量,那么大武朝便不用再为饥饿发愁了。

“很好,彼得,眼下已是二月中,正是种植土豆的好时机,你负责教会那些农夫,此事一了,我便让人带你去京城,面见皇帝。”

“真的?”彼得双眼一亮,不敢置信地用武朝话道。

“当然。”沈慕笑吟吟道,“我沈慕可是号称‘诚实小郎君’的,你几时见我骗过你?”

彼得激动的老脸开花,用力握着沈慕的手打包票。

章节目录 第184章 喝花酒 华灯初上,宁州灯火辉煌,若从高处望去,便可见一盏盏的大红灯笼,就像秋季硕果累累的柿子树那般,缀满了,让人喜爱的紧。

沈慕才刚一踏进红楼,便被各式姑娘们围满了,燕瘦环肥、丰乳肥臀,直让他应接不暇。

要说如今整个宁州城,最受青楼女子们欢迎的,便非沈慕莫属了。宁州城第一才子,年少多金,为红颜不畏权贵,痴情种子,这些个词语与他最是贴切。

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把那香肩丰乳直来凑,有那么两个姑娘拉着沈慕的手臂,把胸脯直往里挤,整个身子都快挂上面了,让其他男客看得是眼馋不已,恨不能取而代之。

二楼上站了个人,是一身红装的含香,红艳艳的宛如个小辣椒,见了此景,掩唇娇笑不已,在沈慕委实被弄得焦头烂额分身乏力之际,才轻咳一声,走了下来。

“诸位姐姐妹妹们,都散了吧。你们这么多人围着倾城才子,可别把他吓着了。”含香道,说这话时,仍是一脸促狭的笑意,拿帕子轻掩了,颇有“犹抱琵琶半遮面”之感。

姑娘们便叽叽喳喳起来,有人道:“那便让给姐姐呗!”

“我们不要了,妹妹拿去吧!”

“嘻嘻嘻……”

“哈哈……”

莺莺燕燕们走了,但走之前,还是狠狠过了把手瘾,这摸摸那捏捏,沈慕觉得身上仿佛一下长了上千只手,瞬间被蹂躏了千百遍。猛然又觉得菊花一紧,腰背一下挺得更直了,这时耳畔有声音传来道:“奴家叫媚儿,公子一会来找奴家哦,奴家洗干净了在榻上等你……”声音极度魅惑,他浑身不由战栗了一下。手背上又是一凉,看去,却是被种了个“草莓”,始作俑者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睁着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几乎要滴出水来,齿如编贝,红唇轻咬,模样纯洁的宛如春天的野百合。

“沈公子,奴……奴家刚来,还未破瓜,公子若……”粉面含春,微垂了,“奴家叫瑶儿……”

沈慕望了望她,心里也忍不住有些悸动,轻叹道:“这个名字不合适啊!”

“哪里不合适?”瑶儿姑娘诧异着问。

“你应该叫妖儿,‘妖精’的‘妖’。”

那瑶儿姑娘嗔道:“姐姐们说,公子很坏,果然是真的哩……”

沈慕便哈哈笑,随着含香上了楼。

经过一个房间的时候,有耳熟的声音传出,不由顿住了脚步,朝含香问道:“里面可是贺仲贺公子?”

含香诧异,招过门口的丫鬟问了一句,那丫鬟轻声道:“里面正是贺公子呢,晴姐姐和岚姐姐在陪着呢!”

沈慕踟蹰了一下,但紧接着便推开了门,丫鬟见含香都不管,自也不敢阻拦。

屋内的贺仲脱去了半边衣衫,左右两边各搂了个俏丽姑娘,正自摸摸抓抓,放浪形骸于外,听到门开的声音,很自然地抬起头来观望,然后便一下愣住了。

只见沈慕笑嘻嘻道:“贺公子,一箭双雕,好雅兴啊!”

贺仲眉心跳了一下,暗想那事做的隐秘,他沈慕又怎会知晓,便无事人样道:“原来是沈……教谕,教谕家有娇妻,怎也到这烟花之地来寻欢作乐了?”又摇头叹息:“让娇妻美眷独守空房,教谕此举,委实不应该啊!”

沈慕哈哈大笑道:“家花哪有野花香,何况大丈夫三妻四妾,实属平常。我沈慕名为‘宁州第一风流才子’,若不多转转这些地方,岂不名不副实?”

贺仲听到那原本属于他的头衔,如今被对方冠到了头上,一下子便忆起前尘往事,心头恨起,暗道且容你嘚瑟几日,待东门齐那边动了手,自有你好果子吃。沈慕凤凰山被袭一事,隐瞒的紧,故而他不知,东门齐那边更是不可能声张。面上笑容更盛,伸手请道:“教谕说的是。所谓‘相请不如偶遇’,既然遇见了,不如一起乐呵乐呵如何?”

右手一拨,便将怀抱里的晴儿给推了过去,那晴儿便趁机搂住沈慕的脖子,笑嘻嘻道:“可算把倾城才子给捉住了。公子今晚该不会走了吧?”

沈慕低下头,挑起她光滑洁白的下巴,“那就看姐姐服侍的我如何了。”

晴儿娇羞一笑,自是拿出了十二分的心意来逢迎。

一方虚与委蛇,一方假意奉承,于是接下来的气氛,便更加和煦如春了。

含香坐下,陪着吃了两杯酒,偶尔说上几句话,纳闷不已,这二人不是有仇吗?沈慕此人,也不像是那种能一笑泯恩仇的人,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又坐了一会,便找了个由头离开,那二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也不留她。

沉思了片刻,含香便带着一脸的狐疑往后面走。

见了明烟,道明情况,明烟也困惑不已。

含香道:“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沈慕此人,一些举动看似简单,实则总有深意。”

明烟蹙眉。

夜渐渐深了,沈慕站起身来,道:“天色已晚,今天就到这里吧。”

虚情假意地笑了这么久,贺仲脸都僵了,一叠声应道:“也好,也好。那便下次再聚。”

沈慕开门,回头见贺仲未动,便惊讶着问:“怎么,你今夜要宿在这里?”

贺仲一滞,不宿青楼还叫嫖客么?还未开口,沈慕已接着道:“不是我这做教谕的说你,你年纪轻轻的,偶尔一次两次还可以,次数多了,当心以后……嗯……有心无力……”

贺仲脸庞一僵,沈慕已指着他叫起来,“看看,看看,被我说中了吧?”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不由分说,拉了他就往楼下走。

到了大堂,却是一拍额头,“啊呀,倒是忘了。”掏出一叠银票来,塞到兀自一脸不甘牵着沈慕衣角的晴儿怀里。

楼下许多人看见了,皆是一脸的惊诧,怎么回事,这二人怎么在一起喝花酒了,看样子,还是沈慕请的客,真是奇哉怪也!

便在这举堂错愕的目光中,沈慕笑着与贺仲挥手告别,二人往两个相反的方向施施离去。

章节目录 第185章 自作孽,不可活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黯淡的夜色中,贺仲回首望去,那个让他捉摸不透的年轻人出了含烟阁后,顺着街边不急不缓地行走,这时还有那么几家酒楼饭馆开着,灯光将他的影子拉短又拉长,他眼中光芒明灭了一阵,实在想不通,便也只能摇了摇头,转身继续走。

走没多久,只听耳后一阵风声,随后他双眼一翻,就晕过去了。

从墙上跳下来的苗一刀左右看了看,没好气道:“真是脱裤子放屁,直接杀了不得了?”

也不耽搁,手一伸,便将人捞到了肩上,身形一纵,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了。

另一边,有人将一封信扔在了贺府贺仲的房间里。

那信的内容也极其简短:“爹爹在上,孩儿心情郁结,去化州浪一圈便回。勿忧。”

雄鸡打鸣,旭日东升。

一夜的缱绻缠绵,沈慕在绮兰的服侍下起床,他不习惯别人为他穿衣,但绮兰觉得服侍夫君是本分,沈慕拗不过,便也由着了。这过程中自然又动了一番手脚,让绮兰好气又好笑。

好不容易穿戴好了,又坐在镜前给他梳发,发丝浓密而乌黑,绮兰梳的很慢,像在梳理着自己不安的心绪,“真要去吗?”

“不去不行啊,刘涛来信,说那边的汤包生意受了打压,我身为大老板,总得出面去解决一下吧?”

她猜测他说的是假话,否则为什么偏偏是化州,这人是有仇必报的性子,何况是生死大仇,心里便很是歉疚,柔声问:“能……不去吗?”

沈慕闻言一笑,转过头来,望着她,道:“你该不会以为我是去报仇吧?”他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拜托,那边可是侯府哎,我一个白丁,怎么可能这样自不量力?蚍蜉撼树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绮兰怔了下,狐疑地打量着他,然而那表情竟颇为真诚,不似做伪,她竟瞧不出真假。犹豫不定之际,对方将她的手捧在了手心里,“有你这样一个娇妻在,我可舍不得去死。”

绮兰闻言,一下捂住了他的嘴,“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叮嘱道:“那你早去早回。”

沈慕露出一个温暖的笑容,“放心吧,不过五六日便可回转。”

五六日应该也做不了什么,绮兰心内略安,转而问:“二小姐那边与她说了吗?”

沈慕挑起她的下巴,“你就那么盼着她进门?”

绮兰躲开,羞涩道:“那样我……”

“我什么?”沈慕一下来了兴趣,追问道。

“我……我也好轻松一些啊!”绮兰嗔怪道,“你……太猛了……”

“哈哈哈……”沈慕发出畅意的大笑,沉思了下,道,“这小丫头听风便是雨,指不定会怎么胡思乱想呢,我写封信给她。”

绮兰便走到一边给他研磨,他在桌前站了会,提笔写了“等我回来”四个丑不堪言的大字,旁边还画了个笑脸。折好了,递给绮兰,“回头你递给她。”

“嗯。”

沈慕扳过她的俏脸来,深深吻了一会,待那边半眯了眼,有些情动时,松开了,恶作剧般大笑着往前院走。

绮兰给送到门口,那边王二虎驾了马车在等待,沈慕上去,挥手。

绮兰亦挥手,目光中有无限的眷恋。

化州在宁州北方,是以马车直出北城门,在出城约三里的地方,路边有一片小树林,苗一刀提了个小酒坛跳了出来,一指上面,王二虎会意,一个纵身,上了树,将昏迷不醒的贺仲拎了下来,随后给塞进马车中。

沈慕与苗一刀钻进马车,王二虎驾了,一路绝尘而去。

春风得意马蹄疾,不消两日,沈慕与王二虎便到了化州,马车缓缓驶进了化州城。

当然,这一路上,贺仲还是数次醒来,初见是沈慕,而自己又被绑的结结实实的,不由又惊又恐,声音都变了,“沈慕,你……你想干什么?”

“哦,醒了啊?”沈慕道,又将头转向苗一刀,“苗师傅。”

苗一刀只顾喝酒,眼也不抬,一掌敲在贺仲后颈上,贺仲登时又晕过去了。

到了傍晚,再醒来,也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然而苗一刀又举起掌来,贺仲一见,顿时一脸的悲伤,委屈的都快要哭了,“打晕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到底为什么要绑我啊?”

“放心,这次不打晕你。”沈慕笑眯眯道,“来,吃饭。”

给贺仲解了手上绳索,又递过两块饼来,贺仲饿了一天,立马胡吃海塞起来,噎得直拍胸脯,沈慕递过一壶水来。

贺仲接了就朝嘴里灌。

“吃饱了?”

贺仲瞪眼看他,也不搭言,左右观望,寻找脱身的机会。然后,又头晕眼花起来,嘴唇哆嗦,指着沈慕骂道,“你……卑鄙,下……下药……”又晕过去了。

第二日,贺仲相当老实,靠着车壁,也不说话,待到吃饭时,挣扎着不愿意,王二虎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沈慕抛出一句“何必呢?”贺仲几乎要满脸泪水了,想他堂堂贺府大公子,何时受过这等委屈,无奈只能如吃毒药般吞咽了下去,之后,果不其然又晕倒。

傍晚时分,踏着余晖进入化州这座陌生的城市,自是先找地方住宿,寻了间客栈,也还算雅致,王二虎将贺仲解了绳索,抱进客栈,掌柜的诧异,他便道:“染了风寒,身虚体弱。”掌柜的怕被沾染上了,赶紧挥手让他上楼。

至天明,贺仲悠悠醒转,眼皮动了动,惊喜地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被绑住,但是窗台下,一个书生看了他一眼后,笑着问:“饿了吧?过来吃点东西。”

贺仲眼中幽光一闪,瑟缩道:“我……不饿……”

“别骗我了。”沈慕招手道,“来吧,这次没有下药,你看,我们也在吃着呢!”

苗一刀、王二虎皆在座。

贺仲犹豫了下,终究抵挡不住肚子的抗议,走了过来,坐下,一手抓馒头,一手端粥,看那样子,确实是饿坏了。

沈慕他们三人吃饱后,也不催他,就这样看着,贺仲吃了八成饱,放下碗,问:“这是哪?”

沈慕答:“化州。”

贺仲一下抬起头来,凝视他,道:“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你说呢?”沈慕笑着看他。

贺仲气呼呼道:“我不知道。”

“年前我受了一次伤,很重很重的伤,大腿中了一箭,后背也被砍了一刀,险些死掉。”沈慕娓娓道来,“这事是谁做的,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所以,我此番是来寻仇的。”

贺仲心里猛然一跳,无法分辨对方言语的真假,但依东门齐的性子,此事还真有可能。海轻侯一家在化州权势颇大,俨然一方霸主,亲族更是横行惯了。如东门齐这类嫡子更是无法无天,欺压良善、祸害姑娘无数,这些事,只稍一打听,便有许多惨案。

只是对方可是世袭罔替的侯府啊,虽较之第一代海轻侯时,权势已弱了许多,但积累的财富、人脉却更多更广了。他诧然望着沈慕,你一个小小白丁,怎么就敢生出这样自取灭亡的想法?

他盯着那张脸颊,神情竟极其地认真,此时对方又开了口,“东门齐被我打了之后,你曾带着王文贵去见了他一面,似乎还说了些对我不利的话,对吧?”

话语幽幽,但听在贺仲的耳中,却不啻于平地起惊雷,心潮起伏不定,呼吸也粗重了些,放在桌上的手不自觉地缩到了桌子底下,暗暗绞着。那事做的那么隐秘,他怎么可能知道,东门齐那边肯定不可能,难道是王文贵?不应该啊!思虑良久,也不能确定究竟是哪里走漏了消息。

“你需要我做什么?”半晌后,贺仲问道。

“你去见东门齐,就说要约他喝花酒。”沈慕道。

“地址是哪?”

“化州哪个青楼最好?”

“怨春阁。”

“那就那里吧!”

他这随意的样子,倒让贺仲怔了怔,如此随意,不用事先布置吗?最后,怀着满肚子的疑惑离开客栈,他才走,王二虎便穿窗而出,紧紧跟随。

一出客栈,贺仲觉得压力陡然一轻,深呼吸了几下后,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索事情的来龙去脉与利害得失。

看目前这情况,沈慕说的八成是真的,东门齐对他确实造成了极大的创伤,二人已是难以调和的局面。沈慕让他去请东门齐,不管结局如何,他势必得罪东门齐,与堂堂侯府作对,他贺仲还不敢。只是若不按沈慕说的做,就凭沈慕敢绑他到化州,就知也不是好相与的。这时也隐隐后悔起来,为何要参与这二人之间的争斗呢!

他便这样一路走一路想,在经过一座石桥的时候,终于有了答案,眼中一下绽放出兴奋的光芒来。

“有了!”

他摸摸身上,钱袋竟然还在,大喜之下,左右看了看,便快步步入一间书斋,写了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藏在了袖笼里。

随后便往侯府走去。

他曾多次来化州游玩,还去过一次海轻侯府,道路自然是知道的。离着不远的时候停下了,左右张望,希望碰到一个可以送信之人。

便在这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道:“这信,不如我代你去送了吧?”

贺仲一怔,明白声音的主人是谁后,拔腿就跑。

然而还没跑两步,脖子吃痛,眼神迷离,“又……来……”

王二虎伸手揽住了,道:“果然如东家所说那般,想要去报信。”

扛着人专拣偏僻之地走,没多久,重又回到客栈。

“明明给了你一条生路,可你却不珍惜。”沈慕望着昏迷中的贺仲叹息,话语里有无限的悲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

贺仲虽向东门齐进了谗言,但也仅此而已,并没有出手截杀他,但是此人又对他怀恨在心,便如一只饿狼,环伺在侧,让他不得安心。其人虽有劣迹,又不像东门齐那般恶名昭彰。只是,若不除他,说不准,东门齐死后,他会联想到什么,又跑到海轻侯府胡说一通,到那时,沈慕的处境就极其危险了。可他又非滥杀之人,是以,对于贺仲该如何处置,一直拿不定主意。

他俯下身,在贺仲身上一阵摸索,便找出了那封信,看了看,轻声一叹,走到一边,引火给烧了。

“何必呢!”又是一句重复的话,回身的时候,朝王二虎道,“你去送信吧!”

王二虎点了点头,闪身出门。

余晖又洒落下来,西天一片彤红,晚霞艳艳。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明天大概又是个好天气吧!”沈慕走在热闹的大街上,行人如织,拉过一个路人问了几句,便知道了怨春阁的大致方位。

步行了不远,便到怨春阁,看来贺仲所言非虚,不少风流士子、商贾乡绅汇聚而来,宛如溪归大海。

他进去后,自有个姑娘笑盈盈地上来打招呼,挽了他胳臂像熟人一般,沈慕登时便觉得胳臂一沉,打量了她一眼,笑眯眯地问:“姑娘可是叫有容?”

姑娘诧异,“公子,我们以前见过?”

“非也,非也。”

“那公子如何知道奴家的名字?”

“因为……”沈慕笑吟吟道,“****!”

“……”女子愕了一会,哭笑不得地道,“公子真是好学问。”

进了房间,吃上几片非时令季节的瓜果,又喝了几杯酒,沈慕便言一会有好友来访,让她出去,不用招待了,还塞了一锭银子。

不用伺候,还有银子拿,女子自是乐不可支,千恩万谢了两句,便关了门退出了。

过了会,沈慕开门,提了酒壶酒杯,在门前自斟自饮,目光淡然地望着楼下大堂,旁人见了,也只以为是哪家无所事事的公子。

不久,沈慕的视线中便出现了一个少年的身影,走到一位姑娘面前,言语了几句,那姑娘应了声好,二人便蹬蹬蹬上楼,经过沈慕身边的时候,那少年貌似不经意地指着沈慕隔壁房间道:“若是无人,就这间吧!”

“好啊!”女子轻快地应。

沈慕嘴角勾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转身回房。

章节目录 第186章 万事唯心 怨春阁作为化州最有名的青楼,一到夜间,便宾客满堂,往来如梭。

东门齐身为海轻侯三子,最爱美色,流连青楼楚馆更是家常便饭,此时,踏了夜色姗姗来迟。

对于贺仲,他观感不好也不赖,商贾地位卑贱,在他这种勋贵眼中,与平民相比,仅仅是多了些家财而已。

上次凤凰山偷袭沈慕,便赖此人之功。自被沈慕打伤后,他便派了人注视沈慕动向,知道他独自一人去了凤凰山,大喜之下,立马组织人手去剿杀。事后虽死了三个手下,但听的沈慕受了重伤,八成是死了,内心就很舒畅。然而,结果并不如他所想那般,沈慕在鬼门关转悠了一圈,又回来了。

他内心就很愤怒,处死了那两个手下杀鸡儆猴。

“人命如草芥,连割棵草都不会,要你们何用?”

余下之人果然胆寒,万千小心地陪侍左右。

如此游荡了些时日,宁州那边发生的他被打的事情也传到这边来,这时人们便也惊讶,敢捋虎须的竟然是宁州第一才子沈慕。

沈慕之名,一些人听过,一些人没有,主要便是一些诗词竖起的名声。还有人言上一届宁州的花魁赛便是此人操办,那是办的很轰轰烈烈很热闹的一场花魁赛,让许多人记忆犹新,对他的印象便更加好了。

东门齐被打一事,拍手称快者很多,人们时常当了趣闻来说,此事传的沸沸扬扬,连东门齐的父亲东门喝彩也知晓了,把他叫了过去狠狠训斥了一顿,但也仅此而已,于东门齐来说,不痛不痒。但是,内心对沈慕的恨意却也达到了顶点,俨然当了生平大敌,誓要斩草除根。

“贺仲要请我喝花酒?”

东门齐诧异地从一个十二三岁稚气未脱的小丫鬟身上爬下来,皱眉思虑一番,既然是在常去的怨春阁,顺带见一见也好,若是贺仲带来了甚好消息或是妙计那就更美好了。

洗了个澡,换了身华服,束了玉冠,单以样貌论,东门齐这幅皮囊也还不赖,只是因纵情美色,面色略显苍白,眼神阴鸷。

带了个护卫,才踏入怨春阁,许多人便望见了,心中不由一凛,暗道怎碰见了这货,不愿有牵扯,纷纷退开。

一个姑娘被他拦住了,问道:“贺公子在哪间房?”

姑娘不知,旁边的有容姑娘赶紧指了指楼上。

东门齐抬头望了眼楼上,在有容姑娘胸前狠狠掏了一把,待那边吃痛却还强忍笑着,才举步踏上楼梯。

楼下凝滞的空气这才重新缓缓流动起来。

“晦气!”有人暗骂。

门,轻轻推开,室内燃着蜡烛,烛花炸出哔哔啵啵的声音,他望了一眼桌上,便有些气愤,因那人伏在桌上睡觉。

他一努嘴,身旁那护卫便走过去,推熟睡之人,然而才轻轻一碰,竟摔倒了。

“怎么回事?”

“公子,情况不……”

那护卫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像是被捏住了喉咙的大雁,因他身边站了一人,手持了把刀搁在他脖子上。

东门齐见事情不对,转身就要跑,只觉身上某处被人一点,双腿立马酸麻,不听使唤了。

他明白被点了穴,江湖中有那高人擅长点穴之术,但凡此类,无一不是高手,绝非身边那护卫可比,何况那护卫也早被制服了。

“阁下,你我素不相识,为何……”

门哗啦一声被关上,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一人缓缓踱到他身前,看清面容后,眉心狠狠跳了两下。

“素不相识?”沈慕盯着他,“你怎么能说出这样违心的话来?”

东门齐内心有些慌,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眼前这局明显是沈慕专为他设的,怕是没他好果子吃。

“沈慕,你怎会在这里?”东门齐勉强镇定心神问。

“呵,”沈慕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你接下来是不是还要假装没有派人去袭击我?”

东门齐瞳孔不由缩了一下,默然不语。

“有些事呢,人在做,天在看,你是做事没有章法之人,我沈慕也不是事事讲究证据之人。”沈慕直视他的双眼,“万事,唯心。”

“这里可是化州,是我海轻侯府的地盘。”东门齐咬着牙道,“我可不信你敢胡来!”

“那你叫一声试试啊?”沈慕道,“咱们就比比是你嚷来的人快,还是我的刀快!”沈慕手中有一把匕首翻飞如花,冰凉的刀刃轻轻划过东门齐的脸颊,那冰凉的触感让他不由打了个寒颤。

他还是不信沈慕敢杀人,用商量的语气道:“沈慕,左右不过是一女子而已,何况还是楼子里出来的,先前纠缠于她是我不对,可你也揍了我一顿,你若还不满意,我买上十个八个送你如何?”

“你还是没明白啊,”沈慕嗤笑道,“我之所以动你,一是因为你对我有杀心,让我不安;二嘛,是你们得罪了太多的人,惹的人不满了。”说到后面,语气也愈发严厉了。

东门齐一怔,问:“谁?”

沈慕从怀里摸出一块牌子来,在东门齐眼前晃了晃,“认得这个吗?”

东门齐只看了一眼,面色就变得煞白,失声道:“龙卫!你是……是陛下的人?是陛下要铲除我东门家?”

沈慕收了牌子,不置可否。

被王二虎制住的那个护卫也是面色惨白如纸。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东门齐喃喃自语,“陛下怎会突然有这种想法?”

他蓦地双眼大睁,“不对,你这牌子是假的!”

“呵!”沈慕也不解释,走向那护卫,沉声道:“海轻侯府覆亡在即,你总不会甘愿一起陪葬吧?”

护卫连忙摇头,一想不对,又赶紧点头,一叠声道:“不愿意,不愿意……”

沈慕摆手让他停下,“你非首犯,无关紧要,想要保命,唯有戴罪立功,将你知道的海轻侯府的龌龊事都说出来吧!”

“他……”护卫一指东门齐,“奸辱长嫂。”

沈慕霎时瞪圆了眼。

“还有呢?”

“猥亵幼女……”

沈慕回身,“禽兽啊!”

“他偏好男风……”

“变态!”

东门齐则是神色如常,似乎对此不以为然,沈慕便有些不爽,回身朝护卫道:“喂,能不能说点更严重的,我要的是海轻侯府的消息!”

“海轻侯府……与左王关系比较密切……”

沈慕很失望的摇头,“这件事,我们龙卫早已知晓。”

护卫愣了愣,双目黯淡无光,嗫嚅道:“侯府与……与蛮夷……一直在做生意。”

东门齐神色一下慌了,叫道:“你住口!”

护卫吓了一跳。

“若是你所说属实,为你开罪,也不难。”沈慕淡淡道,“说说吧,究竟是什么生意?”

东门齐死盯了那护卫,像要吃人似的。

护卫硬着头皮道:“贩……贩铁……”

沈慕一下来了精神,“事关重大,你可不能信口开河!”

护卫立马道:“此事乃是我亲眼所见。”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将军令》 “可敢立下证词?”

“有何不敢?”

沈慕便拿过纸笔来,亲自为他磨墨,让他书写。

幸而那护卫识得些大字,虽字迹丑陋堪与沈慕一比,但也能认的清楚,读的通畅。

王二虎在旁瞥见了,便轻笑:“东家,你们念得是一个学堂吧?”

沈慕闻言莞尔一笑。

王二虎又问:“这二人怎么办?”

沈慕便拿出一个瓷瓶来,王二虎见了立马退开两步,吃惊的道:“东家,这难道是……那个药?”

沈慕点头。

在得到沈慕肯定的回复后,王二虎诧异道:“东家,你竟然没给用掉?”

沈慕没好气道:“废话,你东家我年富力强、精力旺盛,哪用得着这个!”

东门齐此时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同寻常来,不由出声问道:“那……那是什么?”

“哦,好东西,”沈慕对他温和一笑,“仙女爱下凡,你肯定会喜欢的。”

“啊?”东门齐听过此物的名字,乃是京城一些豪门公子哥的不传之秘。此药药性极烈,仅是一点点,便让人欲望横生。

当即就要大叫挣扎,苗一刀反应的快,直接点了他的哑穴,这下话也说不出了,一脸惊恐。

他已经能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

果然,沈慕已经抬脚走向昏迷着的贺仲,一边掰开他的口朝里倒药,一边道:“这可是好东西啊,能吃到这个也算你们今生的福气。说来还要感谢白显耀呢,没有他,你们也吃不到这药。哎呀,这么久没见,还真有点想念那个坏家伙了。”

随后他站起身,将一壶凉茶全浇在了贺仲的脸上,贺仲悠悠醒转,睁开眼帘,见了这场景,自然吃惊,翻身就要跑,被眼疾手快的王二虎一脚踏在胸口,顿时连连咳嗽起来。

沈慕又走向东门齐,东门齐动不了,眼珠子左右转。

沈慕见了,则轻笑:“你不是颇好此道么,那么抗拒干嘛?你看,贺公子其实长的也挺好看的。”

掰开他的嘴,朝里倒药,东门齐使劲晃动身体,以致洒了一些出来,沈慕就很可惜的道:“别浪费啊!”重又给抹了回去,东门齐脸上已流下泪来。

再看贺仲,仅这片刻,面目已潮红一片,他看了沈慕的动作,再思及己身的不对劲,恍然明悟这是被下了药,才想要挣扎,然而手才搭上王二虎的小腿,已然变成了轻柔的抚摸。

王二虎一脸诧异,见贺仲已是面有迷离之色,惊道:“这药效也太快了吧?”

十分嫌恶地将脚拿开,失了神智的贺仲双手还追了上来。

“死变态!”

王二虎抬脚便踹,那张俊俏的脸上立马印了个鞋印,贺仲还是不依不饶地伸过手来,嘴里急切地嘟囔:“给我……给我……”

“神效啊!”沈慕赞叹。

见此,就连一向云淡风轻的苗一刀也汗颜。

东门齐脸上的神色已经是惊惧了,因为他察觉身体已发热起来,沈慕走过来,只轻轻一推,他便被推倒在了贺仲怀里。

贺仲立马慌不迭地扯他衣服。

苗一刀拈过桌上一个酒杯,只是一掷,便解了东门齐穴道,那二人立马就纠缠在一起了。

那忙于书写的护卫面色苍白,额头直冒冷汗,生怕沈慕一个不满,将他也喂了药,推入战局,于是书写的更加尽心尽力了,一面抹着冷汗朝沈慕道:“快了,快了,快写完了!”

沈慕则道:“不急不急,时间有的是,你慢慢写,重点是写仔细了。”

那护卫便矮了头道:“公子放心,一定一定。”

沈慕走到窗边,那边的矮几上摆了架古琴,他顿了顿,便坐下来,挽了挽衣袖,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情绪,开始弹奏起来。

他对古琴很喜爱,原也不大会弹奏,还是绮兰教的,能学会,与绮兰的熏陶和勤恳教导分不开。年里年外养伤的那段时间,无所事事,便学了,后来找了首喜爱的曲子一直练,竟也像模像样起来,让他颇为高兴。

琴音铮铮,只是一开始,便迅速由慢而快,阵阵频催,渲染出一种强而有力的紧张气氛,恰似两军对垒,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在最开始的急促之后,琴音渐缓,变得庄严而沉重,颇有些威风凛凛之势。

琴音穿越过门缝,有经过的人听见了,微微有些错愕,“《将军令》?”很快,他便也抵掌赞叹起来,“妙哉妙哉,闺房之乐,岂不正是两军厮杀么,此一曲《将军令》倒也十分应景。”

觉得有趣,便驻足又听了一会,这时的节奏又快而有力了一些,那人怀中的姑娘便蹙了眉道:“只不知这乐曲是哪位姐妹弹的,指法竟不是很醇熟……”

他旁边那人侧了脸道:“管他呢,应景不就行了?”

那房内传来隐约的嗯啊声,实则有些高亢而急促,只是被琴音遮盖了下去,便没有那么明显了。

苗一刀淡然望着窗外,只是饮酒,目光惆怅而苍茫。王二虎站在门边上,一会透过窗纸上的小洞望望外面,一会又望望肉搏正酣的两人,眉头紧紧皱着,很是嫌恶的样子。

那个护卫恰时写完了,手捧着来到沈慕身旁,也不敢打扰他,侍立着。偶尔抬了头去打量那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心想这是怎样的一个人啊,外表看起来是个彬彬有礼的书生,谁曾想心思竟如此邪恶而歹毒,一时也思虑不透。

“这家伙心里该不会住着个魔鬼吧?”他暗忖,心头更凛。

此时迎上那书生的目光,对他微微一笑,他便立马陪以一笑,装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垂下头去,像是待在窝里受了伤的鹌鹑。

此时乐曲的节奏忽地更快了,成倍的紧缩,似乎连绵不绝、永无止境,紧张的气氛剧烈而迫切,余音很长,后面的乐音又与前面的余音激烈碰撞,混相交响,使听起来更加宏大而振奋人心了。

一曲终了,门外的男子挑起身旁女子的下巴,俯视她,“可会奏《将军令》?”

女子露齿一笑,道:“你若不碰我,自然是会的。你若一碰,便全都凌乱了。”

“那就好,那就好。”男子拥着她离开。

那窗下一曲结束,书生接过护卫递来的证词大致浏览了一遍,便让王二虎收下,又朝护卫挥手,护卫便退至一旁,也不知该干嘛,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观望那书生。

那书生似乎有些苦恼,盯了琴思虑半晌,护卫心里便有些忐忑,以为自己哪里做的不甚好,谁知过了会后,书生猛地一拍巴掌,“对了,肯定是这样,这次肯定能弹得更好……”护卫险些气晕,抚了抚跳的很快的胸口,原来是在思考弹琴过程中的不足之处,吓了老子一跳。

接下来,那首急骤骤、杀切切的《将军令》便周而复始地循环,他左右无事,便也静下心来听,渐渐地也入了迷,眼前似乎浮现出号角齐鸣、两军壮烈厮杀的场面来,血染沙场、长枪勾魂,胸腔中蕴了一股豪勇之气,到乐曲的末尾才终于酣畅淋漓地喷发出来。

那边终于住了手,脸上浮现出笑意,似乎很满意,抬头问:“过去多久了?”

门后的少年答:“两个时辰了。”

书生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苗师傅,该你动手了。”

苗一刀便放下酒坛,走过来,在地上的二人身上一阵指点,王二虎则是在房内四处走动,毁灭掉可疑的痕迹,又将门轻轻开了一条缝。随后,他们便打开窗户,一跃而下,此时已是深夜,街上人影稀少,他们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一阵风吹来,门吱呀呀开的更大了,一个公子经过,只是好奇地朝里瞅了一眼,随后便愣住了,渐渐地,脸上就浮现出愈发精彩灿烂的笑容来。

章节目录 第188章 死因 年轻的公子哥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了不得的事情,便扒在门边继续看,又有人经过,见他撅了屁股偷窥,自然十分好奇,看了一眼后也是兴趣盎然,舍不得离开了。

很快,此地便聚集了许多观赏的看客,男人啧啧赞叹,女子则是一脸羞红,暗啐不已。

“奇怪,那屋内二人怎一点也未察觉?”

“兴之所至,顺其自然……太投入了……”

“不……不疼吗?”一女子诧异,“地上有血呢!”

“情况似乎有些不对啊!”一公子道,“似乎吃了药……”

旁边一人立马揶揄道:“看来李公子很有经验啊!”

“哪里哪里……”那人拱手。

一女子蹙了眉,小心着问:“这样会不会出事啊?”

“谁知……”那李公子话才说到这里,猛地顿住,指着房里道,“面色发白、浑身颤抖,这该不会是要……”蓦地大叫,“要出事了!”

就在此时,那屋内二人突然浑身颤抖不止,汗如雨下。

“快、快叫人!”

那女子忙走到楼梯旁,一眼便望见个丫头,“快,快叫妈妈来,有人缩阳了!”

“什么?”丫头年岁太小,还不懂,那女子哪有时间解释,直接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直接将原话告诉妈妈!”

丫头看她那急切样子,知道事情紧急,不敢耽搁,话也不应,撒腿就往后面跑。

没多久,李妈妈便来到,推开一众人,只望了一眼,心就直往下坠,因那二人已双眼上翻了,她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但那人的情况哪有他们这般严重。

此等急症,若是不能尽快处理好,可是会死人的。

“只是……”她早已认出那二人之一是谁,海轻侯三子东门齐,那个祸害了不知多少女人的渣滓,她也恨不得他早死,只是不行啊,他死哪里都行,就是不能死在怨春阁里。

一面翻开随手带来的银针包,一面朝后急喊:“快去把艾条拿来!”

抽针便刺向东门齐的双侧三阴交、气海穴位,正要刺向关元穴时,有人道:“头歪了,头歪了……”

李妈妈大惊,一探鼻息,果然没了热气,登时就吓得跌坐在了地上,不死心地又刺向关元穴,再探,依旧气息全无。惆怅一叹,站起身道:“诸位可要与奴家做个见证,是这二人在房内吃了烈药、胡天海地,与我怨春阁并无甚关系。”

一众人知确系如此,纷纷道:“好说好说……”

“自然自然……”

“妈妈放心,待衙门那边问话,我等自会如实相告。”

李妈妈松了口气,千恩万谢着施礼。

旁边有人道:“妈妈,那边还有一个呢!快救救吧!”

李妈妈这才惊醒过来,只顾着救东门齐了,倒忘了还有一人。见面目,不大识得,心里便松了松,如上述之法施之,才刺了一侧三阴交穴,便脖子一歪,也气绝了。

旁人都是长长呼出一口气,一次死俩。

那妈妈站起身,思虑了两息,就道:“还请诸位稍待片刻,奴家这就着人去请了官人来。”一面让人去报官,一面又着人赶紧去海轻侯府,将此事告知。

虽是深夜了,但府衙那边得到消息,还是很快着人赶了来,实在是死的是海轻侯府的公子,非同寻常。带队的是个捕头,除着跟了两个捕快,还有个仵作。

刚到没多久,仵作正在查验呢,海轻侯府的人也来了,乃是大公子东门遗爱,见了房内的**场景自是脸色铁青,一拍桌子,“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哪……”

仵作言:“确系因吃了烈性药,使气血翻涌,时间又太久,兼之深夜阴寒,地面太凉,寒气入体,因此缩阳而死。”

东门遗爱目泛幽思,此事侯府得了消息后,立马禀报给了他,因海轻侯正在秦州游玩,两三日后才会回转。海轻侯素来喜爱东门齐,此番惨死虽是罪有应得,但事情是他东门遗爱在处理,可不想受了牵连。这股怒气总得让父亲发泄出来啊,于是他的目光在怨春阁的李妈妈身上转了转,忽地沉声问仵作:“会否是医治不当而死?”

闻言,李妈妈猛地抬起头来怒视着他,东门遗爱却看也不看她,一个老鸨而已,浑不在意。

围观之人亦是暗暗鄙视东门遗爱。

“这……”仵作嗫嚅道,“小人只是仵作,仅仅略通医理,小侯爷说的问题,恐怕只有问大夫了。恕小人无能为力。”赶紧躬身退下。

东门遗爱轻轻“哦”了一声,招过随之而来的下人道:“速速回府,将明大夫请来。”

“是!”下人转身就要跑。

“慢!”海捕头阻止了他,道:“查验死因乃是府衙之事,就不劳烦小侯爷了。来人,速去将回春堂的晏大夫请来。”

一个捕快应声而去,东门遗爱目中光芒闪了闪,沉着脸不做声,而那李妈妈则是朝海捕头投去一抹感激的眼神。

一刻钟后,回春堂的晏大夫被从被窝里拉出来,老大夫年近六十,须发皆白,但依旧面色红润,早年间曾入太医院,后告老返乡,回了化州,开了间回春堂。在化州名声颇好,被称之为“化州第一神医”。是以,他的话颇有权威。

他仔仔细细看了会,道:“医治手法无误,实在是……嗯……时间太长,又是瞬息之间发症……”捋须道:“即便是老夫亲至,怕也回天无力啊!”

东门遗爱道:“晏大夫可是医界泰斗,这话是否有些言过其实了?”

“呵!”晏大夫轻笑一声,也不多言,朝海捕头和东门遗爱拱了拱手,“海捕头、小侯爷,告辞。”

海捕头立马拱手,恭敬道:“有劳晏大夫了。”

“无妨,无妨。”晏大夫背了药箱,转身离开。

这时,终于有一人道:“另外一人似乎是宁州贺家的大公子。”

海捕头一愣,问那人:“确定?”

那人便点了点头,“上月我还去了趟宁州,我们曾在一起喝花酒。”

海捕头便了然地点点头,又吩咐手下,天明后便往宁州贺府报信。

章节目录 第189章 是你做的 日出东方风细细。

薄雾淡淡,似卷帘消散。

这晨时,早起的人已忙活了好一会,特别是那些经营吃食店的,贩夫走卒无甚时间做早饭,便在这些便宜的摊位店铺买上一二文钱的吃食果腹,于他们来说,早起、忙碌一天,非但成了家常便饭,更与往常无异。

期间自然不可能什么也不说的,相熟的人便凑在一起说些时兴的话题,但其实亦寡而无味,无非窑子赌钱偷人啦什么的,千篇一律,没甚新意。数十步外便是名满化州的怨春阁,这时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斜了帽子、边走边系衣衫的公子哥,面上表情非是往常般的心满意足,而是略带憔悴,双目中有血丝,边走还边嘟囔着什么。

一群围坐在桌边的苦哈哈见了便窃窃私语,其中一个信誓旦旦地道:“这人绝对初入此道,否则哪会这般双目发红,定是连夜大战的缘故。”

旁边数人便附合。

然一人却道:“不可能,两年前,老汉就曾见此人多次出入怨春阁了。”

那公子哥恰好走到旁边,闻言笑嘻嘻道:“想破你们脑壳来,也猜不出缘故。”在一众人诧然的目光中,神秘兮兮的道:“昨夜怨春阁发生了件大事,一件足以让化州放炮庆祝的大事!”

“这位公子,可否详细说说是甚大事?”

“是甚大事?哼!”那公子道,“有人死了!”

“谁?”一群人觑了眼。

“海轻侯的三公子——东门齐!”公子哥道出谜底。

“那个祸害?”

“不可能吧?”

“嘿,你们这些苦哈哈知道些什么!”公子哥有些不满地道,“那家伙昨夜吃了烈性药,在怨春阁里与人行那等‘菊花残’之事,结果药吃多了,双双殒命,共赴黄泉了。捕快们当场就来了人,许多人都看见了,怕不消半日,此事就要传得尽人皆知了吧!”

“若此事确实是真的,那当真是天大的好事哩!”

“老汉要去买卦炮放……”话还未完,便抬头望向北方,却是有人在街道上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青烟缭绕,好不热闹。他愣了愣,张了张嘴,“还……还是买两卦吧……”

那公子哥神情颇有些感慨,“一代淫才就此陨落,可惜可叹啊!然有人结伴,黄泉路上也不孤单了。”转身继续走了。

在此两丈高的地方,一个书生站在一幢高楼上,透过窗口朝下凝望,表情淡然。他将最后一只汤包丢进嘴里,回身道:“苗师傅,我们走吧!”

苗一刀也不做声,直接站起来,朝楼梯走去。

结了账后,驾了马车,直往南城门去。一路上,又有许多人放鞭炮,拍手称快,仿佛在庆祝极大的喜庆节日似的,更有商家趁机做买赠的活动。

出了城门不久,接上王二虎与那护卫,车马驾驾,直奔宁州。

那护卫一脸的谄媚之笑,凑上来想赶车,却被沈慕叫到了车内一并坐了,这是担心他被人认出来。

对于这护卫,一开始真有将他也扔入东门齐与贺仲的战局的想法,但在得知海轻侯与蛮夷有勾结后,立马就觉得这样做不是很妥当。

“此事如何处理,还是交给龙卫那边,让他们去禀明皇帝吧!”

“关于龙卫,武朝五十六州,每州皆有一处秘点,只是地方比较隐秘,不为寻常人所知。”道出此消息的是苗一刀,“你若需要,回到宁州后,我可以帮你找一找。”

“如此便有劳苗师傅了。”沈慕大喜。

苗一刀浑不在意地摆手,低头轻啜美酒。

又花了两日,终于回到宁州。

将要进城的时候,碰到匆匆数骑擦身而过,沈慕透过车窗看到其中一人赫然是贺仲之父贺民全,老脸上有悲戚之色,驾马急奔,也难为了他那一身娇贵软肉。

见了绮兰,那边自是喜不自禁,绮兰见他果然数日便回,心里着实松了一口气。

这一夜,二人自是恩爱缠绵,绮兰哪里能禁得住精力旺盛的沈慕的冲撞鞭挞,最后娇啼着败下阵来,又爬下床来为他擦拭。之后,二人拥抱着睡去,直到天明。

接连两日,每天苗一刀都外出,沈慕知他在寻找龙卫在宁州的秘点,也不询问,有消息了那边自会通知他。

化州那边有关东门齐与贺仲干的那等风雅之事便也传了过来,只因两州离得近,互有贸易,那边传得沸沸扬扬,宁州的商户到了那边自然听闻了,回来后,不免向人说起,于是宁州立马也尽人皆知了。

“这东门齐死的也太快了吧?”

“宁州府衙结案说是服药太多而死,海轻侯府与贺家尽管不甘,觉得另有隐情,奈何也找不到其他证据,无力反驳。”

“我看事情本来就是这样,哪里会有什么隐情?那二人皆非善类,特别是那东门齐,可谓死有余辜啊!”

“只是……只是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什么?”

“那东门齐与沈慕不对付,是众所周知的,贺仲败于沈慕之手,夺了他宁州第一才子的头衔,怕也对他亲近不起来吧?”

“这话似乎有些不对。”

“怎么说?”

“前几日,含烟阁那边,还有人看到二人一起喝花酒,沈慕结的账。”

“竟有此事?”十分诧异的表情。

“当时许多人都看见了的。”

“哦……”

这消息传得烈,即便是不怎么出门的绮兰也听说了,面色一下变得煞白,很是惶恐的样子,跑到花园里去寻沈慕。

彼时,安玉可刚偷偷从后门来不久,正与沈慕对面而立,鼓着一双大眼睛瞪着他,质问道:“是你做的对不对?”

“什么啊?”

“东门齐和贺仲的事啊!”

“哦,那事啊……”沈慕拖长了音,摆手不止,“与我无关。”

安玉可琼鼻一下皱了起来,拱了拱,“哼,还跟我装!”

沈慕做无辜状,“没有啊!”

“当初年家那件事,你以为我不知道?”安玉可挺着胸脯,狡黠地道,“当时你说替我姐姐去办件事,还让我帮你骗她,说你去秦州谈生意去了,但是年家很快就倒了……聪明如我,怎么可能猜不到与你有关?!”

沈慕瞪大了眼望她,“我还能有这本事?”

“哼,你还装!还装!”安玉可不满道,“我去告诉我姐姐去!”拔腿就往后门跑。

沈慕一听急了,一把拉住她,“回来!”

章节目录 第一九〇章 生死相依 安玉可被沈慕一把拉了回来,瞪着他,“是不是你?”

“好吧,是是是。”沈慕举手投降。

那边,躲在月亮门后面的绮兰听见了,心里不由地咯噔一下,一时间五味杂陈,也不知究竟是何滋味。

她还记得,年家倒台的时候,安玉清与她说话,话语里便有怀疑是沈慕所为的意思,并且还进行了试探,如今看来怕是沈慕也不想她知道,故意遮掩过去了。

“他那时候还是十七岁吧,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胆子?他又是怎么做到的呢?”

“还有如今的海轻侯府,数日之间,便将东门齐与贺仲害了,这本事……啧啧……”

弹指间,不着痕迹的将一些人、物灭去,这该需要多大的智慧与筹谋能力,她突然发觉夜夜睡在自己身边的沈郎竟是那样的神秘莫测、高山仰止。

她努力压着胸口,让心脏跳动的不那么快,去消化这两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那边花丛中,安玉可已经跳了起来,挥舞着一双洁白的藕臂,兴高采烈的样子,道:“我就知道的,我就知道的,沈慕你最聪明了!”

沈慕不忍打断兴头上的她,待她安静下来了,才道:“这事啊,你知道就行了,可别到处乱说啊!特别是你姐姐,哦,对了,还有绮兰!”

“放心啦,我晓得轻重的!”安玉可拍着胸脯道,“只是绮兰那边,你不好隐瞒吧?你出去了几日,那二人就这样了,想不怀疑你都难……”

“是啊,有些难办。”沈慕绞着脑汁想了一会道,“不管了,反正只要她问,我死不承认就是了。”

安玉可便有些窃喜,偷偷地笑,原来我也知道一些绮兰不知道的关于沈慕的秘密呢!

二人又说了会话,安玉可才恋恋不舍地从后门离开。

这晚,睡觉的时候,绮兰趴在沈慕胸口,将耳朵贴在上面,静静地听他的心跳。沈慕的大手则在她光滑细腻的后背上抚摸,然后不由自主地便顺着那柔美的曲线滑了下去。

然而,手却被绮兰一把按住了,“别动……”

“怎么了?”

“来了……”

沈慕咧咧嘴,“调皮。”

过了会,绮兰抬起头来,“沈郎,你能答应我件事吗?”

“什么事?”

“所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绮兰能与夫君结为夫妻,可见前世福厚缘深,妾身也深感荣幸。”绮兰话柔柔的,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她的双眸在暗夜里格外明亮,“祸福与共、生死相依,便是妾身今生最大的愿望。”

聪明如绮兰,果然还是察觉到了啊!

只是她并未严明而已。

沈慕凝望了那双眸子,那里面有不容置疑的坚决与认真,心里很感动,暖融融的,喉咙哽咽了一下,真情流露道:“好。”

绮兰难得的凑上来与他深吻,二人唇舌纠缠了一会,沈慕情思泛滥,内心又蠢蠢欲动起来。双手已满足只是在她后背摩挲,将她身子一扳,手已探到了前面,顿时感受到只手难以掌握、颤巍巍的宏伟,那边双臂缠着他的脖子更紧了,待感觉到小腹被顶的疼痛时,才咯咯笑着,仿佛恶作剧般松开。

沈慕嘴角牵起一抹苦笑,惩罚似的在她翘臀上轻轻一拍。

她又摇晃着身体咯咯娇笑,让沈慕更加难以忍受。

“别乱动,睡觉!”

她就老老实实地趴下来,过了一会,察觉到那肿胀并未消去,蹙眉想了一会,终于爬到他的耳边道:“夫君,要不我给你……”

“不要,脏……”他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臂弯里,为她掖好被角,“乖,安心睡觉。”

又过了一会。

“夫君?”

“嗯?”

“你会不会觉得妾身……”

“怎么?”

“觉得妾身……有些……淫荡啊?”

“哪里会,净瞎想……”他细想了下,道,“嗯……有些可爱倒是真的。”

“其实……其实妾身也这样觉得呢……”

“哈,脸皮厚!”

“跟夫君学的……”她想了一下,“这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哈……”

一夜过去,天明后,见到苗一刀。

“找到了。”

“好。”

“想去的时候叫我。”

“好。”

之后,就去州学授课。

半途中,竟然碰到含香姑娘的轿子,含香下了轿子,二人便站在街边,在人来人往中,说了几句话。

“好几日不见沈公子了呢!”

“前几日一直待在城东的作坊那边,不得闲暇。”

“在做些什么呢?”

“鼓捣些小玩意。”

“沈公子就爱说笑,你说的那些小玩意,哪个不是日进千金的好宝贝?”含香娇媚地白他。

又说了几句,两人作别。

望着沈慕的背影,含香若有所思。

丫鬟问:“小姐?”

“走,回去。”含香道。

含烟阁的后面。

明烟听了含香的话后,久久出神。

“姐姐?”

明烟回过头来,问:“能将人安插到他的作坊里去吗?”

“之前试过,没有成功。那边防范甚严,许多人都是梁州那边带来的难民,对他感恩戴德,忠心无比。”含香道。

“再试试吧,这世上哪,最不缺的就是贪婪之人。”明烟道,“之所以没动心,恐怕是利益还不够吧。一直加,加到有人动心为止。”

“好。”过了会,含香又问:“听说那边最近闹得有点凶?”

“无妨,不过是见了醉仙酒的利益,想多分一杯羹而已。”

“那姐姐预备怎么办?”

明烟嘴角露出一抹嗤笑,冷言冷语道:“想要便给了呗。目前,我们还不宜于他们起冲突,待事发之日,他们吞进去的,都要连本带利的给我吐出来。”

“嗯。”含香望着明烟,眸子亮晶晶的。

州学那边,算学的课堂里,除了虚怀这个大光头,还多了个小光头,是虚竹。

二人坐在一起,十分亮眼。

对于沈慕这么久才来一次州学,虚怀十分不满,他原本可是要来学知识的,谁知沈慕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沈慕则是坦然一笑,道:“明天带你去个好地方。”

虚怀心里一动,“哪儿?”

沈慕故作神秘,“去了便知。”

虚怀的心里便隐隐期待起来。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字典 三骑出了东城门后,就快马加鞭驰行起来。

不一会,便到了城东十里处。

三人下了马,牵了缓行。

虚怀和尚环顾一眼,愣愣着道:“小僧若没记错,这里以前应当是片荒地吧!”

沈慕轻笑道:“虚怀,你也说了那是以前。”

水车、良田,一眼望去,绿油油的,很整齐好看的方格,地面是水泥地,足有两丈宽,非常平整。再往远处望去,红砖绿瓦的房舍,看起来格外漂亮。

一排排的大车来来去去,上面拉着的全是成袋的水泥,要运往汉水边,再由那边用船运走,作为修汉水之用。

水泥道路两旁有几家饭馆、酒楼、客栈,还有一些能购买生活物资的店铺。在那中心的位置,还有一座很漂亮的高楼。

虚怀好奇地指着问:“那是什么?”

沈慕道:“学堂。”

虚怀重复道:“学堂?”

沈慕发出邀请:“走,去看看。”

那学堂并不远,没多久便到。路上自然遇到一些人,见了沈慕,十分恭敬虔诚地行礼,沈慕便或点头或拱了手回礼。

学堂建的很漂亮,红砖砌的墙,外面敷以白灰和水泥,院落里还栽种有许多绿树红花,有朗朗的读书声从学堂里面传出来,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有许多摇头晃脑的小脑袋。

三人才一走过去,就看到在屋檐下站了两位老者,望着房间里面,不时地点着头,一脸的感慨。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那二人转过身来,杨老笑眯眯着道:“来了。”

沈慕撇嘴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老才是此地的主人呢!”

杨老便哈哈笑。

寒暄了几句后,虚怀蓦地惊醒,毕恭毕敬道:“原来是两位老大人当面,小僧这厢有礼了。”

杨老道:“早先听人说,凤凰山香花寺有个风流和尚,今日一见,才知此言不虚。”

风流之名,虚怀一个和尚可不敢承担,不由薄怒道:“还请老大人告知是何人中伤小僧,小僧定要与他分辩一番。”

杨老便一指虚怀身旁的沈慕,“喏,可不就是他了!”

虚怀一滞,顿时耷拉了脑袋,“如果是沈施主,那便算了。”

“这是为何?”陈老诧异问。

虚怀双手合十,颓然一叹道:“这人智多近乎妖,小僧佛法未曾修至圆满,斗不过。”

沈慕闻言,鼻子险些都气歪了,这是将他当成了妖怪。

以至于接下来虚怀问他窗上的透明之物是何物时,他便装作未曾听闻,可把虚怀急了个抓耳挠腮。

杨老呵呵一笑,也问了一遍,沈慕这下不好再装聋作哑了,道:“是玻璃。”

“玻璃?”

“不是琉璃?”

“只是比较像而已,二者还是不同的。待会你们若有兴趣,可以去玻璃作坊那边参观。”

虚怀对此明显颇有兴趣,但那两位老者对此却仅仅淡淡一笑,注意力更多是放在屋内,陈老指着道:“沈慕,可否说说,那黑板上写的是什么?”

“那是拼音。”

二老面面相觑。

沈慕便走到门口,里面有个中年先生看见了,赶紧走出来,沈慕说了两句,那先生便拿过一本薄书递过来。那些孩童们一见沈慕便有些坐不住了,似乎想要围过来,有几个年岁小的已经秃噜下凳子了。

中年先生便把脸一板,戒尺在桌上一敲,“好好温书!”

孩子们胆怯,便都重新坐好,但目光却不时瞟向窗外。

“走吧,咱们到那边去。”沈慕伸手一指旁边的一个亭子,那里面石桌石凳尽有。

四人落座了之后,沈慕便将手中的册子递过来,陈老告老前乃是学政,对于教化之事最是热衷,已经率先打了开来。杨老也凑过来看,然而尽是二人不懂的符号,宛如鬼画符一般,一个也不认得,便觑了眼,问沈慕。

沈慕便耐心为他们讲解了一下,又掏出随身的炭笔,为他们写了个字出来,并注上拼音。

陈老霍然惊起,“是不是所有的字都可以这样注音?”

沈慕点头道:“那是自然。”

陈老脸颊抖动,“如此一来,天下万民想要识字岂不就非常方便了?!”

“这可是教化万民的大功绩啊!”连杨老也是神情激动,一脸的喜色。

两位老者站起身,左右走了好一会,才按捺下内心的激动,重新坐了下来。陈老道:“沈慕,你可否依此法将所有的文字都拼注出来?”

沈慕微笑道:“其实报社那边已经在编撰字典了,注音倒还好,只是每个字后面又要有释义,这个就颇费功夫了。”

杨老颔首:“书名字典,也算名副其实了。”

虚怀和尚拿过册子来翻了翻,问:“为何字都是横着写的?”

沈慕道:“人的双眼是横着的,字横着写,阅读起来会快很多。”

虚怀试了试,果然如此,又问:“那这些点点点的又是什么?”

“那是标点符号,起句读之用。”沈慕道,“这些东西,字典里面都会详细介绍。”

“有这样的好东西,沈慕你为何一早不写出来呢?”陈老纳闷道。

沈慕摇了摇头道:“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沈慕的性子,您二老是知道的,只想安安稳稳过过小日子,不想招惹那么多是非,这东西一旦放出来,恐怕会引来很多非议。于国于民来说,好处自然是极多的,但相对的,也会有很多人不服。再者,此书一出,立地成圣不敢说,大贤恐怕是少不了的。我才多大,十九岁,这名头我非但戴不起,更不敢戴,所以才会邀请您二老过来。”

陈老问道:“沈慕你是想让我们一起编撰?”

沈慕点了点头。

虚怀诧异,“既担心为名所累,那你为何还写?”

沈慕叹息一声道:“我是为了这边的孩子。”

陈老呵呵笑道:“沈慕你之诗才早已名满宁州附近,便是京城那边也有许多人知,便是锦上添花,再上一层楼,怕也没什么吧?”

“树大招风。”沈慕直摆手,“您二老就说同不同意吧?不然,这字典哪,我立马让报社那边停下。”

杨老朝陈老示意了一下,那边会意,二人便走到一边,商量了几句后,回转。杨老道:“沈慕,你若真不在意这名声,何不将这字典献于皇上呢?”

章节目录 第192章 定格 沈慕沉吟片刻,道:“我是无所谓,只是报社那边,如贾善才、寒山等人出力不少,您二老可不能忘了他们。”

“那是自然。”杨老道,“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情,陛下那边自然会厚赐。这点毋须担忧。”

陈老也连忙打包票,生怕沈慕会反悔似的,“此事若我们二人办的不利,便连见也无颜再见你了。尽管将心放在肚子里吧!”

沈慕道:“所谓‘人各有志’,我也不知道他们喜欢些什么,我看还是将他们叫过来问一下吧!”

陈老笑骂道:“赏赐什么,那可是陛下说了算,哪有你这般提前商量的。难不成让我们两个老家伙在折子里写明?”

沈慕却不管,道:“每人喜好不同,皇上怎么可能悉数尽知,总不能回头来了赏赐,他们不喜欢吧?那可不就办成坏事了?”

陈老还待再说,已被杨老一把拉了胳臂,低声道:“你与这混球计较什么。且先问了,那几个年轻人也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哪会像他这般混不吝乱提要求?”

陈老一想,也是啊,便住了嘴,老神在在的坐着了。

沈慕便朝王二虎言语一番,王二虎会意,走出学堂,招来个人,让赶紧去报社,将寒山等人都叫来。

虚怀觑着一双眼,看沈慕与两位一心为国的老大人争论,内心很震动,这家伙可真胆大。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字典一出,天下人读书识字便要简单上许多倍了,委实是一大功绩,对沈慕,便也更加佩服了。

虚怀目光炯炯地盯着沈慕,这家伙一会汤包、醉仙酒,一会又是报纸、水泥什么的,现在又弄出了什么玻璃、字典,这家伙的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

他这困惑的样子被沈慕看在眼里,问他:“和尚,可是有什么不解?”

“嗯,”虚怀点了下头,“小僧很好奇,沈施主这脑袋是怎么长的,怎会有这么多奇思妙想?”

沈慕鄙夷地看着他,“和尚,那是因为我懂得比你多,这就是知识的妙用。你接下来是不是又要问为什么我懂得这么多知识?”在虚怀愕然点头之际,他接着道,“因为本公子天才神授!”

虚怀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情似的,点着头道:“你确实是神兽,禽兽的兽。”

“嗨,”沈慕不满道,“你这和尚,怎么骂人呢!——贼秃,待会中午没你饭吃!”

“小僧修有武功,一顿不吃也无妨。”虚怀浑不在意道。

“那不许你去玻璃作坊!”

虚怀一下傻了眼,愣了会,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僧知错!”

沈慕便很大度地摸了摸虚怀的亮脑壳,“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本公子原谅你了。”

虚怀忍着满腔的屈辱承受了他这一击“摸头杀”。

便在这时,学堂内的孩子们下课了,轰的一下全散了出来,待发现沈慕的踪迹后,又全都涌了过来,但是顾及到有外人在场,只眼巴巴地看着,既不围过来,也不走开。

沈慕觉得好笑,便让王二虎去买些零食来,分发给他们。

“去吧,今天我有事,不能陪你们玩了。”沈慕朝孩子们道。

孩子们恋恋不舍地离开,一边走还一边挥手。

“沈慕哥哥,再见!”

“再见哦!”

“东家哥哥,下次一起玩哦。”

……

“看的出来,这些孩子很喜欢你啊!”杨老道。

“都是梁州那边过来的,不容易,现在好不容易生活好了点,还有书读,自然会对我很感激,心生亲近。”沈慕道。

“嗯。”杨老望着那些孩子,目光里满是慈爱,叹息道,“‘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沈慕,你做的很不错!”

他又望向虚怀,“虚怀,你虽是出家人,但佛家常言‘慈悲为怀’、‘救苦救难’,对此,你有何感想?”

虚怀愣了下。

杨老又问出一个问题:“何为‘佛’?”

虚怀久久沉默,陷入思考之中。

沈慕见此,也只是轻笑,并不言语。

来回二十里路程,贾善才等人并不会来的那么快,眨眼便到了晌午,一行人吃了饭,又喝了会茶,这才迎着明媚春光、吹着和煦春风往小云山走去。

其实,此山原本为荒山,并无名字,还是买下后,为了便于称呼,沈慕给起了个小云山的名字。

便在那山脚,有几垄刚翻好的田地,一个金发碧眼的异国人正在用武朝话与一些老农说着些什么,待望见这边后,顿时大喜,三两句结束了话题,抛下他们,自己小跑着过来。

“彼得,没打扰到你吧?”沈慕率先开口道。

“没有,没有。”彼得道。又问,“可是准备要去京城面见你们的皇帝了?”

沈慕一滞,道:“你只是一个没有什么身份的异国人,要面见皇帝,可没那么简单,需要细细筹谋一下。”

彼得便有些失落。

沈慕继续道:“虽然有些困难,不过我今日带了两位我朝重臣来,皇帝对他们也极是信任。若有他们相助,你想面圣可谓轻而易举。”

“是吗?”彼得狐疑地看着两位老人,弯腰施礼道,“无意冒犯,只是您二位真能让我面见贵国皇帝陛下?”

杨老诧异道:“不知你面圣所为何事?”

彼得道:“我想在贵国传教。”

“传教?”杨老抬头望向沈慕。

沈慕道:“就像佛教、道教那般,弘扬教义。”

杨老闻言淡淡“哦”了一声,好半晌才道:“若仅仅是面圣,我们二人可以帮忙,至于是否会允许你传教,便要看陛下的意思了。”

虽然如此,彼得还是很高兴。

之后,一行人便去参观土豆。

这时候的土豆其实也没甚可看的,只有嫩嫩的芽尖,刚有半厘米的样子,还要过两日,才会催芽结束,然后播种。

这是杨老和陈老初次见此物,尽管十分好奇它是否有沈慕所说的那般惊人的产量,但出于对他的信任,还是压住了困惑,没有多问。

两位老人看了很久,还向彼得请教一些问题。临走之前,杨老竟很郑重地弯腰朝彼得施了一礼,这可把彼得吓坏了,只听杨老道:“这位彼得先生,土豆的培植便要劳你费心了。待到土豆收成之日,老朽会派人往陛下那边送折子,想来那时你便有机会前往京城面圣了。”

余晖中,一脸褶子的杨老又望了一眼田垄,面上似蕴满了无限的期望,晚风将他灰白的头发吹的一抖一抖的,显得有些凌乱。

沈慕蓦然发现,这个一心为国为民的老人真的有些老了。他心里有微微的酸涩,赶紧侧了下身,只是那个年迈的身影却像被永久定格了一般,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章节目录 第193章 真的老了 沈慕眼睛有些湿润,两个年迈的身影相互扶携了,在夕阳的余晖中越走越远。

其实自去岁年初,西北秦廷玉将军被奸人所害之后,老人劳心劳力,大病一场,自那之后,身体似乎就不怎么好。虽未再生过什么大病,但小病小灾却是不断了。

也因此,杨坚便将杨少羽留在老人身边,大概也有让他替自己尽孝的意思。天地君亲师,杨坚还没那胆子辞官去伺候老人。若是真那样做了,他很怀疑自己连家门都进不去。

沈慕还记得,初六拜年的那一天,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杨老嚼了个东西,却总也嚼不烂,当时老人还笑着说“老了,不中用了,连颗豆子都嚼不烂了。”吐出来一看,哪里是颗豆子,分明就是他掉了颗牙。

杨少羽还嘻嘻笑着说“爷爷老掉牙喽!爷爷老掉牙喽!”杨老对子辈严厉,但对孙辈却一向宽容而慈爱。——这一点,他与许多老人并无差别。

当时,沈慕就坐在他旁边,见了后,神色便有些晦暗。

后来去陈老那里,陈老也说杨老身体大不如前。

“其实,年底那段时间,陛下来了封信,字里行间很是关心杨老的身体,看其意思,似有重将杨老起复之意。”说到这里,陈老不由一叹,“杨老虽有一颗拳拳报国之心,只是毕竟身体老了,脑子也没以前那么灵活了。这是事实,容不得他不服,最后含泪给回拒了。”

再看陈老,也仅比杨老小了两三岁,只因他懂得劳逸结合,加上生活富裕,身子骨还可以,但近两年,脸上的老年斑和褶子也是多了许多。

“遥想当年,一天的政务处理下来,仍精力充沛,但今时今日,却是不行喽!只是坐了一会,便犯困。”

沈慕思绪悠悠,恍惚了好一会。

再看过去时,两位老人正回首望来,似乎很诧异他为什么没有跟上,正对他招着手。

他便赶紧朝那边跑,目光瞥向西天的时候,才发现夕阳已坠落下去大半,快要彻底消失了。

天色已晚,沈慕便留了两位老人在这边住一晚。

房子自然是有的,当初给工人们建房时,特地也建了座宅子,不是很大,平素萧恩李孝礼忙的太晚,不方便回去,或者有客来这边时,便也都宿在这里。

到达宅子的时候,贾善才、寒山等人早就等待了小半天了,茶水也不知添了几道。

原本他们在报社校对新一期大武报,但听得是两位老大人相召,立即马不停蹄地赶来。到了之后,又听说往山脚下去了,想过去,又怕两边错过,便等在了这里。

见了后,先让人摆饭,饭桌上,一群人聊起了字典的事情。

然而,贾善才等人支吾了半天,哪敢提要求,就连一向自认口才不俗的寒山也是缄口不言。至于朱氏兄弟,那就更算了,属于打两下屁都不放的主,就知道傻笑。沈慕见了,真是恨铁不成钢。

吸溜了两口酒后,又想,也好,就让俩老头省省心吧。

第二日,一行人参观玻璃作坊,看到那些精美的玻璃器皿,眼睛都直了,赞叹连连。

“有看上的,随便拿啊!”沈慕笑呵呵道。这东西造价便宜,自是不放在心上。

当晚归家,绮兰见他面有阴郁,便很诧异,问了问,沈慕温和一笑,只道没什么。

绮兰不放心,又去问了王二虎,然而王二虎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来。

如是又过了两天,沈慕哪也不去,只在家里待着。尽管也时常笑着,很坦然的样子,但绮兰熟知他,总觉得他有心事。

这一晚,熄灯后,二人躺在床头,绮兰正犹豫着是否该问的时候,沈慕开了口:“绮兰,你觉得我自私吗?”

绮兰愕了下,“夫君怎突然这般问?”

沈慕惆怅道:“杨老、陈老他们都老了啊!”

绮兰稍一思考,便明悟过来,道:“夫君是在想这家与这国吧?”

“嗯。”沈慕道,“这两天,在小云山那边,看到两位老人都这般岁数了,仍心系黎民而不安,每次思念及此,我就觉得自己有些自私。明明能够多做些什么,可就是不愿去做。其实也不是不愿去做,而是不愿将自己置于那万千乱麻一般的大事小事中。你知道的,我性子惫懒,一向是能坐着绝不站着,能省事绝不找事。上次皇帝派人来授官,我也只是敷衍接了,没太当回事。可是……可是这次真有些不同了,那两位真的老了啊!”

“妾身明白。”绮兰道,“若是夫君没那能力便也罢了,可偏偏又能够做到,只是一旦做了,又要违背本心,是以,便陷入了一个循环往复的纠结中。”

“嗯。”沈慕忽地笑了一下,“你能明白,真好。”

“那是当然。”绮兰道,“我们可是夫妻。”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绮兰沉默了片刻,道:“从两位老人的立场来说,肯定是希望你能站出来做一番大事的。只是我是你的妻子,在我看来,做不做大事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要开心、平安,活的舒坦。可是我又不愿你陷入纠结之中,以致终日闷闷不乐。所以,如果夫君要妾身给个答案,妾身其实是给不了的。妾身只知道……”说到这里,绮兰坐了起来,凝视着他的眼睛,“不管夫君日后做了什么决定,绮兰身为你的妻,便当追随你的脚步,哪怕刀山火海,哪怕万丈深渊,绮兰也会紧跟着,至死……方休。”

到后面,那声音里仿佛蕴含了铿锵的力量,让沈慕很是一惊,心里像是有朵花在慢慢绽开,吐露着芬芳。

沈慕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觉得心里一下踏实了许多。

之后,二人都不再说话,尽享这美好温存。

又过了两天,微子湖边的酒庄旁边,又起了一座楼,红砖绿瓦,建的十分漂亮,里面摆放了许多玻璃器皿,人们入内一看,自然很惊异,一问,价钱也不算多贵,便有许多人争相购买,立马风靡全城。

沈慕站在二楼,望着下方人头攒动,王二虎忽地压低了声音朝他道:“东家,有两伙人在人群里偷偷观望你,似乎对你不怀好意。”

沈慕闻言,心里不由一惊。

章节目录 第194章 左王所为 沈慕往人群中望去,那两伙人中的一伙竟然认识,站在树下,乃是龙卫蔡幽。他对着那边微微一点头,那边会意,同样轻点了下头,之后对方便转身离去了。

至于另一伙,则是三个短衫汉子,不时抬头望向沈慕这边,某一刻,双方的目光对上,那边滞了一下,似乎未曾想到会被发觉,紧接着就赶紧将目光移开,装作只是无意一瞥的样子。

未几,就回身,散入人流中不见了。

身旁刮来一阵轻风,沈慕不用看也知道,王二虎已经跟踪去了。

半个时辰后,王二虎回转,道:“化州来的。”

沈慕眉心轻跳了一下,“知道了。”

“查到这边了?”王二虎问。

“应该还没有。”沈慕道,“大概是知道我与那边有了仇怨,所以来观察下我,看有没有杀人的可能。否则,便不是观察,而是直接就派人杀进府中了。”

王二虎点了点头,随即就轻蔑一笑道:“就凭他们也想杀进府中?一群跳梁小丑而已。可笑!”

沈慕在他脑袋上轻拍了一下,道:“知道你们师徒俩武功高强,但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人总有疏忽大意难以顾及的时候,小心才不会酿成大错。”说完又遗憾道,“世人哪,总是唯有错过之后才会去后悔当初,只是有些错,也许还能事后弥补。有些错,却是一辈子的伤痛,怎样也弥补不了。你,可千万别那样。”

王二虎见他说的郑重,神色一凛,牢牢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这日傍晚,沈慕、苗一刀、王二虎三人在花园的亭子中坐了,旁边有个小炉,火烧的旺旺的,桌上有杯盏,是沈慕在煮茶。

王二虎则是剥着核桃吃,说是剥,其实也不然,这家伙随手一捏,便是啪的一声,碎了个核桃,见他吃不完,沈慕很好心地帮他一起吃,这让王二虎直翻白眼。

空气中弥漫着茶香与酒香,毫无疑问,酒香便是来自苗一刀了,这个永远手不离酒的汉子,每天喝的微醺。

每念及此,沈慕心里便有些气愤,他从没见苗一刀练过功,这位半步宗师要么在喝酒,要么就是在去酒窖的路上。偏偏武功还那么好,好的世间少有,几乎要踏临绝巅了。

而他沈慕,似乎再怎样努力,都没有成为一流高手之日。

便在这时,一道身影脚踏余晖,凌空而来。路过池塘的时候,在田田荷叶上踩了几下,最后猛地一纵,一个翻身,便潇洒飘逸地落在了亭子里。

沈慕见了就瞪眼,好像他所认识的人中,只要会武功的,武功都比他好。不说王二虎虚怀,就连虚竹都比他厉害。

“何时我也能练出这么厉害的轻功呢?”想到这里,就想到了霹雳腿姜难传他的内功心法,最近天天晚上与绮兰做运动,好像练功有点少了。

“得加紧点呀!”他告诫自己。

来者正是蔡幽。

依旧一身文士打扮,拿了那柄大铁扇,他看了几人一眼后,先是拱手朝苗一刀一礼,然后就自顾坐下来,刷地打开铁扇扇了两下,又赶紧放下,为自己斟茶,美美地喝了一大口,还发出畅意的满足声。

这才放下茶盏,道:“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是左王所为。”

“为什么?”苗一刀边喝酒,边问道。

“此事涉及一个传闻。”蔡幽娓娓道来,“听说前朝梁国在灭国之前,曾将国库中的金银珠宝秘密搬走,藏了起来,为的便是让后代可以凭此东山再起。当时还曾留下一幅画,名为江山美人志,而那幅画中,便藏有宝藏的线索。”

“那与王家镖局又有何关系?”苗一刀又问。

闻言,王二虎彻底愣住了,这才恍然,原来说的是他们家的事。

蔡幽沉声道:“因为王家镖局保的最后一趟镖,便是那幅江山美人志。”

“不可能!”王二虎噌地一下站起来,“我记得那趟镖是个很大的箱子,很沉重,怎么可能就只是一幅画?”

“因为那是趟暗镖。”蔡幽幽幽道。

王二虎不由得神情一滞,所谓暗镖,镖物只有下镖人才知道,即便是王二虎的父亲——王家镖局的当家人也不能打开箱子去看。

“这事原本很隐秘,只是不知怎的,就被左王那边的人查到了。”蔡幽道,“左王身边养有一群阉人,个个修炼长春不老功,这功法须先自宫去势,有点阴邪,是以威力不俗。便是那一夜,许多阉人乔装了,血洗了王家镖局。”

随着蔡幽的叙述,王二虎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个令他一生都难以忘却的夜晚,像是噩梦,总在午夜轮回时压迫得他喘不过气,浑身冷汗着醒来。

暗夜与火,血与箭,惨叫厮杀,含泪逃跑,父母的面容,一幕幕,如昨日重现,他双拳紧握,呼吸粗重,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眉毛拧成了起伏的山峦,双眼血红,浑身散发出一股阴冷的戾气,让沈慕直打哆嗦。

苗一刀猛然一惊,蓦地一掌拍在王二虎的脑门,一声呵斥宛如暮鼓晨钟:“还不醒来!”

王二虎身体抖如筛糠,浑身戾气如退潮一般,很快褪去的一干二净。只是脸颊一下变得很苍白,嘴角也溢出一缕血丝来。

他捂着胸口,闷哼道:“师傅!”

苗一刀盯着他道:“灭家之仇,自然是要报的。可若是你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失去理智,非但报不了仇,还要再添上你一条性命!”

王二虎醒悟过来,感激道:“多谢师傅教诲。”

苗一刀神情舒缓下来,点头道:“那左王身边高手众多,即便是我被缠住,也没把握能迅速将其杀死,此事仍需从长计议,不可胡来。在这之前,你一定要学会隐忍。哪怕那左王哪一天就站在你面前,你也要给我死死忍住。”

王二虎拼命咬住了牙,含泪道:“是。”

这师徒二人,当着蔡幽的面,讨论如何杀掉左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一个谆谆告诫,一个虔心聆听,似乎根本未曾将他这个龙卫密探放在眼里,心里微微有些不舒服。但很快,他就将那一丝不悦释去了,他的主子是皇帝,与左王同样势不两立。

章节目录 第195章 三天 一夜之间全家被灭,对王二虎的打击不可谓不大,这些年犹如一个梦魇时常纠缠着他,沈慕见他许久后终于平复下了情绪,也不由为他这些年的不容易深感佩服。

刚刚可谓险之又险,王二虎执念太深,险些被心魔所趁,幸而被苗一刀一句当头棒喝震醒,但心脉到底还是受了些伤。于是,苗一刀陪同他回房,为他疗伤。

沈慕望了望蔡幽,蔡幽则是放下铁扇,提了小炉上的茶壶,为自己续了杯热茶,轻啜了一小口热茶这才道:“沈百户,可是有甚话要与我说?”

沈慕自嘲一笑,百户,呵,转而言道:“蔡大人可知海轻侯府?”

蔡幽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道:“怎么,沈百户弄死了海轻侯三子还不知足,还想将海轻侯府也连根拔掉?”

沈慕闻言神色不变,龙卫作为武朝最神秘的密探,能查知是他害死东门齐,他并不意外,否则,龙卫便徒有虚名了。拱手道:“传言龙卫遍布天下,就没有不知道的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沈百户,别忘了,你可也是龙卫之一啊!”蔡幽笑眯眯看着他道。又端起茶一饮而尽,一股热气直冲脑门而去,让他脸颊都红了红,放下茶盏道,“不要心生怨怼,你是陛下要栽培之人,我们自然是要关注一二的。”

“下……下官哪里敢。”沈慕道。

“有龙卫跟着你去了化州,碍于苗宗师武功太高,并不敢靠的太近。不过既然知道你去了怨春阁,而那二人又是死在那里,若说不是你所为,那可就太滑天下之大稽了。毕竟你搅弄风云的本事……在年家身上,可是体现的淋漓尽致啊!”蔡幽笑了一下,“你给那二人喂了极强的春药,现今天下能达到如此效果的无外乎三种:仙女爱下凡、我爱一条柴和浪荡销魂,你曾结识明州府尹的公子白显耀,那家伙便时常备着仙女爱下凡,所以定是此药无疑了。但仅靠此药让二人必死无疑恐怕还不行,估计你们又施了什么暗手。”

沈慕微微颔首,抓着茶盏的手紧了些,“大人说的丝毫不差,宛如亲眼所见一般。”

“你这手法虽下流卑劣了些,不过既达到了目的,又不引火烧身,也算不错了。”蔡幽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看来沈百户果然是能担大任的人啊!”

“哪里哪里。”沈慕客气道,“龙卫既无所不知,那么海轻侯与左王勾结的事情,定然也是知道的吧!”

蔡幽点头道:“那是自然。”

“那么海轻侯与蛮夷……”沈慕才说到这里,蔡幽猛地抬起头来,一双眼睛灿若明星,直视沈慕,“沈百户,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呵,对方可是一世袭侯爷,若无真凭实据,我又哪敢……”在蔡幽狐疑的目光中,沈慕从袖中取出几张纸递过来。

蔡幽接过,很快速地浏览了一遍,面色凝重,完了之后,又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这才重新放下,左手去端茶盏,无意间将茶盏都碰倒了,茶水立马洒了一桌,沈慕拿起一块布来擦拭,复又给他满上一杯,蔡幽便利用这片刻的时间很快在心内做了决定。

“我要见人。”

“大人走的时候直接把人带走吧。”沈慕道,“只是别弄死了,我答应了那人保他一命的,也算他戴罪立功了。”

“蛮夷资源匮乏,不懂炼铁之术,故而对铁需求很大,好以此制造修复兵甲器械。海轻侯府往蛮夷私自贩铁,此事一旦查实,那就是民族败类、国之大奸啊!”蔡幽捶着石桌,脸色铁青,“然而此事我龙卫竟未查知,亦属失职,难辞其咎啊!”说到这里,他淡淡朝沈慕瞥了一眼。

沈慕闻弦歌而知雅意,道:“大人也说了,下官亦是龙卫一份子,既如此,便是我龙卫查知,又何来失职一说?”

“沈百户不愧是宁州第一才子,说的有理。”蔡幽一脸笑意道。想了想,又道:“此事重大,我需要立即回京,禀明陛下。”

“蔡大人慢走。”沈慕站起身。

蔡幽亦站起,才走两步,又回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来,“此玉佩我长年佩戴于身,你若有事,可持之往宁州龙卫秘点寻薛百户,他必定会倾力相助于你。”

沈慕接过,“多谢。”

……

蔡幽走了,同时将那个护卫也带走了。

沈慕在蔡幽走后,立马派人去将贾善才、寒山等人急召去报社,那数人尽管诧异,但还是很快赶了来。

听了沈慕的要求后,立马投入紧张的工作中,开始编撰字典。

足足花了两天时间,一群人吃喝全在这里,终于将字典编撰完成。

又花了一天,书局那边将书印了出来。

沈慕携了一本就去寻杨老,当杨老打开字典的时候很是激动。

“好啊,终于印出来了。很好,老朽这就与陛下写折子。”杨老捧着那本书,如奉至宝,沈慕在旁为他磨墨,很快便写好了,又看了一遍,杨老合上折子。

招人来快马加鞭送往京城,随同的除了那本字典,还有小云山孩子学拼音的册子。

一切都忙完后,仿佛一颗大石落地,杨老坐在椅子里喝茶,问:“你一向不是挺惫懒的么,这次怎么这般快了?”

沈慕拍了下脑袋,无奈道:“那几个家伙见有厚赏,都激动的不得了,跟发了情似的,连续几天不眠不休赶出来的,那热乎劲……啧啧……”沈慕摇着头,“真是拦都拦不住啊!”

“好,好!”杨老夸赞道,“年轻人哪,做事就该有股干劲,这一点,你可要向他们多学学。”

沈慕撇嘴道:“我每天也很忙啊,白天要去州学里教学生,晚上还要去楼阁里教姑娘,要维持住我这宁州第一才子的名头,可着实辛苦哪!”

杨老闻言差点没将口中的茶喷出来,哭笑不得地指了他半天,却是一句骂人的话也没骂出来。

章节目录 第196章 古 小云山,沈慕双腿宛如灌了铅,在挥汗如雨地奔跑。后面王小虎骑在一头牛上,吃着糖葫芦,很是悠闲的样子。

王二虎见了,就很是担忧地呵斥道:“谁让你爬上去的?下来!”

王小虎不下来,指着王二虎,装腔作势道:“妖猴,你说谁?!”

王二虎面有不满之色,一指他,“你到底下不下来?”

王小虎在牛背上站的直直的,一手掐了小肥腰,一手举着根冰糖葫芦,神气十足地道:“妖猴,看我托塔天王李靖收了你!”一张口,将最后两根糖葫芦全吞进了嘴里,再一抬手,将仅剩的小细棍朝王二虎砸了过去。

这下可惹恼王二虎了,一纵身,便轻飘飘地上了牛背,再一提王小虎的后颈,原本奋力挣扎如小猫炸毛般的王小虎立马老老实实了,啪啪屁股挨了两巴掌。

“长能耐了啊,还敢给自己改名改姓了!”

王小虎吃痛,立马鼻涕眼泪都下来了,泪眼汪汪地朝跑步经过一身大汗地沈慕求救:“二师兄,快救救我!”

沈慕一看他,这倒霉孩子,点着头道:“还能说话,这是打少了啊!教育,要从娃娃抓起,不然以后怎么能成才!”

对此,王二虎深以为然,又是啪啪两巴掌下去,王小虎立马哭爹喊娘着告饶了。

沈慕见了,心里便十分得意,同时亦有些感叹,这么明媚的春天,赏花赏月赏美人才是青年才俊该做的事啊,而他却要被姜难要求在这里熬练筋骨,真是有负韶光啊!

当下一圈跑到王小虎身旁的时候,那倒霉孩子已经抹完了泪了,但细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以后还敢不敢爬牛背了?”王二虎声色俱厉地吼道。

“不……不敢了……”王小虎一脸的可怜兮兮。

王二虎神色略缓,正待再说些什么,王小虎忽地撇下了他,直往他身后小跑去了。

“绮兰姐姐,抱抱……”王小虎张着手臂,迎向绮兰。

绮兰伸手便接住了他,王小虎便指着不远处已停止了跑步,在做俯卧撑的沈慕扁着嘴巴告状,“绮兰姐姐,东家老爷他欺负我!我被哥哥打的好惨,屁股都被打红了!呜呜呜……”

沈慕听见这话,气的险些鼻子喷白烟了,在绮兰抱着王小虎走进来的时候,连忙快速做了几个俯卧撑,“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随后站起,装作很惊讶的样子,“啊,绮兰,你怎么来了?”

绮兰好笑地看他一眼,远远就看见你在跑步呢,哪会这片刻就做了一千个俯卧撑,也不揭破他。

然而,有人却不满了,王小虎大呼小叫道:“绮兰姐姐,东家老爷骗你,他刚刚在跑步呢!”

嘿,小破孩,不但拆穿我,还敢说我老!沈慕一伸手就揪住了他的耳朵,“你给我下来!”

王小虎疼的龇牙咧嘴、嗷嗷大叫,拼命往绮兰怀里躲。

绮兰白他一眼道:“多大的人了,怎跟个孩子还这般计较?!”

沈慕便松开了,口中兀自有些不满,“这小子现在可奸了,就知道乱告状!”

王小虎六岁了,这两年营养跟得上,原本瘦不拉几的他反而成了个小胖子,足有五六十斤重,绮兰到底是女子,抱了这一小会便有些累,趁机将他放了下来。

王小虎一逃脱魔爪,立马跑开了,站远了后,对沈慕很是得意地做鬼脸。

两人说没几句,沈慕便将绮兰往一边拉,虽然二人已成亲,也同床共枕了许多日,但绮兰面皮薄,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的,俏脸早已羞红一片了。

“幸亏你来了,”沈慕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水,“那姜老头是想给我累死啊!一会跑步,一会站桩什么的。你知道最惨无人道的是什么吗?”

绮兰便很配合地投来询问的目光。

“昨天那老头放了两条恶狗来追我,把我追的满山跑,鞋都跑掉了一只。”沈慕很气愤地道,“这也就罢了,我回来的时候,他又让我下河捉鱼,那鱼在水里游来荡去,甚是活泼。好不容易捉了两条丢上去,他在那烤鱼吃。简直就是毫无人性!”

绮兰很心疼地拿帕子为他擦拭脸上的汗水和灰尘,柔声道:“要不别练了吧?有苗师傅和二虎在呢!”

沈慕闻言立马摇了摇,为了有一天成为武林高手,这苦怎么也得吃下去呀!

绮兰就翻白眼,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对武功就这般痴迷?一面诉苦,一面又不放弃。

“绮兰,几日不见,夫君甚是想你了!”他将脑袋压在她的胸上。

她面色更红润了,哪能不知他是何意。

这时,王二虎走过来,“东家,姜师傅叫你呢!”

“我身体有些……不舒服,你就跟姜师傅说我回去躺两天,缓一缓。”沈慕装作浑身无力的样子,倒在绮兰的怀里,朝绮兰暗暗使了个眼色,绮兰无可奈何地朝王二虎道:“二虎,我先将他送回去,你去与姜师傅说……说一说吧。”

这谎撒的很没有技术水平,脸颊发烫的绮兰赶紧扶着沈慕往马车那边走。

而沈慕,则是抬起头来对他嘿嘿一笑,还将脑袋使劲拱了拱,她便觉得身体里仿佛有什么被拱了出来,在他腰间一掐,脑袋枕在胸脯上的人吃痛,立马不敢乱动弹了。

马车轻摇,和煦春风透过车窗吹进来,极其的舒坦,沈慕喝了大碗茶后,头枕在绮兰浑圆柔软的大腿上,由她轻轻按捏着,惬意得直哼哼,坐在车前的小桃原先还不明白,但渐渐就恍悟,俏脸几乎要滴出血了,又不敢将头伸进车里来看。反而与驾车的小厮没话找话,声音很大地聊着。

晃晃悠悠着进了宁州城,在经过一座石桥的时候,对面亦有一辆马车赶来,但见桥上有了车,知过不去,于是便停了下来静静等待。

两辆马车错身而过的时候,小桃看到那马车旁悬着的灯笼上写的是“古”字,而那赶车的下人竟也有几分眼熟。

“宁州没有什么姓古的大门大户啊?”她嘀咕。

一时之间,怎也想不起来,是以还回头多看了两眼。

到了府门前的时候,她先跳下了车,小厮赶紧拿出小凳来摆放好,好让车内的人方便下来。

便在这时,小桃忽地怔住了,喃喃道:“难道是他?”

章节目录 第197章 嘲讽 “怎么了,小桃?”绮兰在沈慕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后,见小桃一副怔怔愣愣的样子,不由出言问道。

“啊?”小桃回神,忙摆手道,“没……没什么。”

绮兰便在她脑袋上轻敲了一下,“你啊,这颗小脑袋,也不知道整天在想些什么。”

沈慕在旁用一种低沉磁性的声音悠悠道:“春天到了,又到了万物交配的季节了……”

小桃诧异,“姑爷说的什么意思?”

绮兰无奈地看他一眼,沈慕嘿嘿笑道:“小桃,你思春了!”

“啊?”小桃脸一下羞红了,“姑爷,你可真坏!”

回去后,自是先伺候沈慕沐浴,他原本是自己洗的,从不用丫鬟伺候,但自成亲后,便总央绮兰为他搓背,只是搓着搓着,事情就变了质,沈慕开始动手动脚了,于是绮兰的衣服总是这湿一块那湿一块。最让绮兰气愤的是,有一次他一把将她抱进了浴桶里,绮兰当时吓得就娇呼了起来,小桃在门外听的惊叫,焦急着问发生了何事,沈慕言在探讨人类的究级秘密,让她小孩子离远点,不要乱看。小桃听他这样说,稍一思虑,便嗔怪着跑开了。

“不要乱动啊!”绮兰道。

“为什么不能乱动啊,我的好娘子?”沈慕笑的淫荡。

绮兰娇羞地嗔他一眼,然而这一眼无异于催情药,沈慕立马色授魂与、把持不住了,便在绮兰“啊呀”一声惊呼中,将她抱进了水里。

门外的小桃眨了眨眼,踌躇了一下,终究还是很快走开。

“看来只能等明天再跟小姐说了。”她心道。

这一晚,沈慕又是一番耕耘,绮兰异常的配合,到最后,香汗淋漓地躺在被子上,却将臀挺得高高的。

沈慕见了诧异问:“你在做什么?”

绮兰娇靥粉红,“听人说,这样比较容易……嗯……受孕……”声音低弱了下去。

“这样啊,我来帮你。”沈慕手伸过去,将她光滑圆润的臀抬高,双手自是不可能老实的,又抚着两盘圆月玩弄了起来。

“你别打扰我。”绮兰羞涩挣扎,某一刻,挣扎剧烈了起来,“你……你别碰我,我……我怕痒……啊……哈哈……哈哈哈……”

……

金鸡报晓。

荒唐了一夜的二人起来,沈慕洗漱后,绮兰为他梳头。之后,轮到绮兰的时候,她嫌沈慕笨手笨脚,便给赶去前面吃早饭去了。

小桃站在绮兰背后,拿了把木梳,便在这片刻的空当里,小桃低声述说了昨晚的见闻,以及自己的猜测。

绮兰皱了眉,告诫她道:“以后这话千万别再说了,特别是别让沈郎听见。”她拉过小桃的手来,“小桃,你记着,我既已嫁与沈郎,便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

这话说的斩钉截铁落地有声,小桃呆了呆,始知是被误会了,眼泪一下就迸出来了,“小姐,你误会我了,我是想说,那古……那人以前对你有过念想的,此番高中回来,若是对你或对姑爷不利……我只是想提醒你……”

绮兰站起身,将她揽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是小姐误会你了,小姐给你道歉好不好?”

“小婢哪敢让小姐道歉!”小桃依旧轻啜着。

这是心里还有气!绮兰莞尔。

过了会,见她还不止,便吓唬她道:“还哭是吧?再哭,就把你嫁给二虎做媳妇去!”

“啊?”小桃一下傻了眼,但见对方笑意盈盈,才知又被捉弄了,瓮声瓮气道,“小姐,你……你又捉弄我!”

“谁捉弄你了,”绮兰面上笑意不减,“你看,你是我的贴身丫鬟,二虎呢,是沈郎的随身小厮,你二人又年岁相仿,可谓门当户对啊!”

小桃愣住了,半晌后才幽怨着跑开,“小姐,你……你比姑爷还坏!”

绮兰理所当然地道:“所以我们才能成为夫妻啊!”见小桃跑的远了,忙又喊道:“小桃,去吃早饭啊!”

“小桃不饿!”声音远远地传来。

绮兰嘴角挂着的笑意,却总也散不开。

便在接下来的两日里,城内果然有人说见到古月明了。

“听说今年春闱,那古月明一鸣惊人,中了探花,又因为人俊雅风流,颇得皇上喜爱。”

“啧啧,这可就厉害了。”

“是啊,十年寒窗苦,一朝跃龙门,古月明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只是有些奇怪,按例他不是应该被授予七品翰林院编修吗,怎会回了宁州?”

“经你这样一说,此事还真有些奇怪……”

一群人面面相觑。

一人忽地叹息道:“大家可还记得绮兰?”这话自然是废话,说话之人也无意得到答复,目的不过是提起一个话题,“古月明以前对绮兰可是颇为有意的,私下传他甚至要为绮兰赎身,只是被绮兰拒绝了。此番古月明衣锦还乡,也不知绮兰后悔也无,毕竟她所嫁之人可还是一白丁啊!”

此言一出,立马有人变了色,“慎言,慎言。此话若是被那人得知,我们可算得罪他了!”

说话之人洒脱一笑,“在座皆是至交好友,倒不至于到外面去嚼舌根吧?!”

那人依旧道:“须知祸从口出,到底还是谨慎些的好。”

这话说的有些沉重,一行人渐渐没了喝酒的兴致,很快散去。

沈慕见到古月明是在州学那边,一日,正在授课,他授课之时,向来是轻松愉快的氛围,学子们可以畅所欲言、激烈讨论,这天当他抛出一个算学题后,便端着茶盏悠悠走出了屋外,靠了墙壁吹着和煦春风。

在屋檐下,见到一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没见过,便多看了一眼,恰好那边也在打量他,他微笑了一下,那边迟疑了下,微微点头致意。

沈慕道:“我似乎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学子?”

那边摇了摇头。

“来一杯?”沈慕向他晃了晃手中的茶盏。

“不了,多谢。”

沈慕也不在意,那年轻人又看了一眼吵吵嚷嚷的学堂后,终于嘴角挂了一丝嘲讽的笑意,转身离开了。

章节目录 第198章 胜过祥瑞百倍 京都。

乾清宫。

此宫之名出自于《道德经》:“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而以为天下贞。”

是以,历朝历代的皇帝,皆以乾清宫为寝宫,就连平日里处理日常政务亦多在此处。

此刻,在那“正大光明”的匾额下,乃是一金丝楠木制就的龙书案,上面雕龙画凤,极是精美华贵。

龙书案上,则是放了许多奏本,一位老者着了龙袍端坐在龙椅之上,目光炯炯地盯着下方一人。

“微臣不敢欺瞒皇上,此事乃是宁州沈慕率先查知。”蔡幽半跪于地,恭恭敬敬道。

好半晌后,老皇帝才终于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字来,蔡幽闻此,提到嗓子眼的心脏这才算扑通一声落了回去。

“蔡卿,关于海轻侯往蛮夷贩铁之事,可有已经查实?”皇帝问道。

“此事事关重大,微臣得到消息后,便立马派人暗访详查,已然证据确凿。”蔡幽道。

“那蔡卿以为,关于那海轻侯,朕又该如何处置啊?”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香茗,貌似不经意道。

蔡幽心中不由一凛,很快就正气十足地道:“龙卫历来只有监察之权,从无裁决之权,陛下问微臣,微臣惶恐。”

老皇帝的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暖意,仿佛春风吹破冰面,淡淡道:“唔,行了,你先下去吧!”

“是,微臣告退。”蔡幽躬身缓缓退出。

出了乾清殿后,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这才惊觉后背已然湿透了,暗想还好没有将那功劳全揽在龙卫头上,有心怪沈慕,可是一想,是自己非要将功劳要过来的,怪罪于沈慕,似乎太无理了些。

这时忽又惊觉,陛下明察秋毫,洞悉千里,若此事真是龙卫察知,恐怕早就禀报上去了,哪还能等到现在。饶他蔡幽往日里自诩聪明,此刻也不由拍了下自己脑门,鬼迷心窍,利令智昏,差点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幸好他时刻谨守“忠君”二字,否则,此番只怕很难走出乾清宫。

龙卫,乃是皇帝最神秘最紧要的倚仗,首要便是“忠君”,否则,便立有杀身之祸。

“伴君如伴虎啊!”他心内惶然,很快出了皇宫。

乾清宫中,老皇帝从龙椅上站起,缓缓走了出来,他负手而立,遥望殿外的蓝天白云,明媚春光。

“真是好一个大好江山啊!”他轻叹。又像是自言自语般,道:“‘在其位,谋其政’,那小子三番两次如此做,是不是太不将我这大武朝的官员当回事了?……抑或者是他在暗示朕,想要当官?”

秉笔太监沐恩知道这是在对他言,踌躇了一下,缓缓上前一步道:“年轻人,总是好高骛远,容易冲动,既如此,不如老奴派人去申饬他一番如何?”

老皇帝思虑片刻,末了还是一摆手道:“罢了,正如你所言,年轻人有所冲动再说难免。此事,便这样吧!”

沐恩心里一定,又不动声色地退回原位。

只是跟随了皇帝数十年的他清楚,皇帝对于那个宁州沈慕心里已经生出了一丝不喜。

三日后,老皇帝正在御花园中赏景,沐恩接过一个小太监递来的折子,还有两本书,一听小太监说是谁递的后,心里不由一紧,也不敢翻看,便赶紧呈给了皇帝。

“陛下,这有宁州杨老大人刚让人送来的折子。”沐恩将两本书放在石桌上,先将折子奉了上去。

“哦?”皇帝惊讶,“拿来与朕瞧瞧。”

老皇帝打开折子来,只看了几眼,就呼吸急促起来,不敢置信地又细细阅了一遍,这才看向桌上的两本书,怀着激动的心情打开来。

越看越心惊,表情也越发精彩。

“好啊,好啊!”皇帝开怀大乐地朝沐恩道,“沐恩哪,来,你也看看!”

沐恩先是看了折子,复又看了那本名为《字典》和《拼音》的书,浑浊的老眼也刹那变得明亮起来。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乃国之大喜啊!”沐恩称颂道。

“是啊,是啊!”皇帝拍着大腿,兴奋地道,“如此一来,天下万民皆可读书,朕便再也不用发愁没有可用之士了。”

“太祖之时,曾有麒麟瑞兽现世;高祖之时,有地涌甘泉之祥瑞;而至吾皇,则有《字典》天书问世,此书之功绩、意义,较之麒麟、甘泉祥瑞,可谓胜过百倍。”沐恩跪伏于地,颂扬道,“吾皇圣明,文成武德,必为后世称颂,千秋万载,无人能及!”

老皇帝眉花眼笑,老脸上的褶子显得更深了,面色也更加红润起来。他双拳紧握,眼前似乎也出现了他为万世景仰的画面。过了一会后,他才稍稍按捺下激动的情绪,摆了摆手道:“太祖开国之功,朕是万万比不得的。沐恩哪,你此言过了,赶紧起来吧。”

沐恩便从地上站起来,仍旧躬身退至一边。

“宣礼部尚书。”老皇帝道。

“老奴遵旨。”沐恩招来个小太监,那小太监立马便跑去传旨了。

不多久,礼部尚书倪澄远便来到,此老已五十有余,须发半白,见了皇帝后,正准备行礼,便被老皇帝一句“爱卿免礼”给止住了。

“谢皇上。”

“倪爱卿哪,你看看此二物如何?”皇帝道。

倪尚书诧异地从沐恩手中接过递来的两本书,皇帝今天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可是非常少见的,他直觉,或许与此有关,便很慎重地打开书看。

然而,很快,他便双眼圆睁,陷入呆滞中了。

“陛下,这……这……”倪尚书震惊的话都说不完整了。

皇帝指着他朝沐恩道:“看看,看看,倪尚书也被惊到了!”

倪尚书很快便收拾好了震惊激动的情绪,道:“陛下,敢问撰此书者乃是何人?委实大才啊!”

皇帝遥望东南方,神色怔怔道:“此书……来自于宁州……”

而此刻,宁州州学中,那个书生最后望了一眼那个离开的年轻人后,转身捧着茶盏,走进了吵吵嚷嚷的学堂中。

章节目录 第199章 大情种 彻底冷静下来后,老皇帝心中那一丝才存活了三日的不喜,已然是荡然无存了。

“好啊,好啊……”近些年来,内忧外患,焦头烂额,已少有能让他如此高兴的事了。

只是转念又一想,“前后不过三日,此事是否太过巧合了一些?”

由此可见,为君者,大多都有“疑”的毛病,谓之“孤家寡人”可算名副其实。

忖道,那小子尽管多智,可到底才一十九岁,从未涉足过官场,更遑论懂得“君心深似海”的道理呢?再者,这折子之中,杨老说,那拼音乃是沈慕专为手下作坊里的孩童所创,是杨老偶然发现的,后面才引出《字典》一书。

“杨老高智,久经风雨,是不会被一个毛头小子所利用的。”

越想,越觉得如此,于是这丝困惑也被他打消了。

到这时,便发现,对沈慕那小子虽未谋面,但内心,已是喜欢的不得了了。

同时内心亦十分感动,“即便你已告老还乡,但仍忧国忧民,朕……对不住你啊……”

转身朝后道:“来人,拟旨……”

……

“莺初解语,最是一年春好处。微雨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

休辞醉倒,花不看开人易老。莫待春回,颠倒红英间绿苔。”

在这微雨蒙蒙中,沈慕举着一把油纸伞,往杨宅而去。

前两日春光明媚,兼之字典、土豆等事,老人老怀大慰,便外出走走,谁曾想竟不小心摔了一跤,腿部便淤青了一大片。

对年轻人来说,或许算不得什么大事,身娇肉贵的,尚需将养个一两日,对那终日田地里刨食的,只怕看一眼,便要继续带伤劳作。

但对老人却不同,骨质疏松,稍不注意,便会演变成大病。

是以,杨老被要求了,只能在房内将养,不得外出。

沈慕得知消息后,便赶来探望。

他到的时候,老人正捧了那本《字典》在研读,老人博学多才,期间碰到不甚严谨的地方,便会拿笔记下来。

沈慕走到门前,收了雨伞,甩了两下水珠后,便将伞立在了廊柱下,也不进去,便这样静静伫立着,凝望了好一会。

对于老人,他是发自内心的敬佩的。这样一个老人,一辈子为国为民,做了许多大事,即便离开朝堂之后,仍努力地迸发出一两道微弱的光芒。只是毕竟是离朝了,一些影响力在渐渐削弱,他所能仰仗的无非是一颗大公无私的挚诚之心,和皇帝的信任、以及那么一丝微弱的、几不可察的对他的歉疚之情。

他就像是萤火虫,在生命力耗尽前,呕心沥血地散发着最后一点光芒,来驱除让人恐惧害怕的黑暗。

沈慕也渐渐发现,自他来到这世界后,心性其实一直在慢慢改变,大抵便是受了这位老人潜移默化的影响。

如此望了一会,身后传来个声音:“你怎么站在这里?”

沈慕回身,是杨少羽,正诧然地望着他,便也不多说,抬脚走了进去。

杨老见了他,露出一缕和蔼的笑意道:“来了。”

“嗯。”

杨少羽已经快步走到桌前,将老人手中的笔抢过来,再将《字典》一翻,便合上了,给抱到一边。

“爷爷,大夫说了,让您多休息,您怎么就不听呢?”少年的声音里有那么一丝埋怨,“您好好歇着,我去给您泡茶。”

“两杯,还有你沈叔叔!”

“他没有!”杨少羽没好气地看了眼沈慕,“谁让他害得你不能好好休息的!”愤愤不平的语气。

不过到底还是奉了两杯茶上来,小孩儿尽管有些调皮,但在礼仪上,并不会有太大的出格。

“呦,两杯啊!”沈慕惊讶着道。

“哼,我是怕你口渴,说不出话,不然,怎么陪我爷爷聊天解闷?”杨少羽瓮声瓮气道。

“嗯,你这理由很充分,那我就给你个面子,勉强接受了。”

“咦……你果然还是一贯的厚脸皮……”杨少羽转身跑出去,“爷爷,你们聊,我到前面去玩,有事你叫我。”

“去吧,去吧。”杨老挥手。

要说聊,其实也没什么特别要说的,杨老最近没怎么出门,沈慕便与他说了下宁州的事情。也不想与他下棋,怕他伤脑筋,如是坐了一会,见他渐渐精力不济,便起身准备离开。

便在这时,杨少羽匆匆跑来报,“爷爷,那个姓古的又来了!”

“哦,请过来吧。”

沈慕出屋往外走,在廊檐下走动的时候,便看到另一头走来了个年轻人,见了那人面目,不由一怔。

两人互看了一眼,在即将擦身而过的时候,那年轻人蓦地开了口,拱手道:“沈公子,久仰久仰。”

“呃……”沈慕还不知对方名姓,亦拱了拱手,“久仰久仰。”

年轻人没有再说第二句话,更没有要自我介绍的意思,直接迈步过去了。

沈慕有微微的错愕,便也转身,继续走了。

在门口的时候,门房为他开门,他撑起了伞,随口问道:“刚刚那人是谁?”

“那是今科探花郎古月明。”门房道。

“喔……”沈慕恍然,“多谢。”然后便踏入如烟似雾的绵绵细雨之中。

细雨又足足下了两天才歇,城内人叫骂,只觉耽误了大好春光,而城外的农夫们则是乐开了怀,春雨贵如油嘛!

这几日,沈慕便也没有再外出,他看见绮兰在弹琴,便颇有些显摆的道:“腾个位子,让为夫给你奏上一曲。”

“好啊好啊!”这可是非常难得的,绮兰喜不自禁,像个乖乖的好学生一般,搬了椅子在他对面,手叠在膝上,正襟危坐起来。

于是那首一朝突破的《将军令》便被他慷慨激昂的弹奏了出来。

“哇,相公这琴技大有长进呢!”绮兰拍着手为他鼓掌喝彩。

“那是,也不看看你相公是谁。”沈慕挑起她洁白的下巴,深深一吻。

绮兰直有些喘不过气,而且,这可是白日啊,可又推不开他,正手足无措时,门口响起个清脆的咳嗽声。

“被发现了!”绮兰又羞又臊,终于一把将沈慕推开。

是安玉可,正鼓了腮帮子像青蛙般十分不满地瞪着一双大眼。

“是……玉……玉可妹妹来了……”绮兰红着脸道,在沈慕腰间暗暗一掐。

“唔……”安玉可背负双手,像是代天巡狩的大人物,缓缓地从鼻腔里哼出了道长音。

“不满意啊?”沈慕问。

安玉可轻哼一声,撅起嘴巴,表明内心超级的不满。

沈慕走过去,一俯身,便将安玉可两瓣粉嫩的唇噙住了,安玉可顿时双眼大睁了,满脸的不可置信。随着沈慕的吸啜,又很快双眼迷离起来,一双手搭上沈慕的脖子。

良久之后,沈慕松开她,一脸坏笑问:“这下满意了吧?”

安玉可如梦初醒,俏脸呈现出一种水蜜桃般晶莹剔透的粉嫩,娇羞地低下了头。随即想起,矜持的女孩子不该是这种反应,抬起右脚在沈慕小腿上一踢,紧接着就捂着小脸跑开了。

“坏蛋……”

沈慕痛得抱着小腿直揉,嗷嗷叫唤:“踢到筋了,踢到筋了……”

绮兰望了望安玉可离开的方向,心里深深一个叹息。

“娘子,抱抱……”沈慕一脸惨兮兮的凑过来。

“你呀你,大情种!”绮兰伸出玉指在他额头一按,“活该……”

袅袅娜娜着走了。

章节目录 第二〇〇章 踏青(一) “先生,明天不上课,一起出去玩啊?”

学堂上,有学子向沈慕发出了邀请,于是他便笑着问:“玩什么?”

“踏青啊,烧烤啊!如此明媚春光,若不做些有意义的事,岂不辜负了?”

“是啊是啊是啊……”女孩子的附和声。

沈慕望了望屋外,光线明亮,万物疯长,确实很适合出游,便道:“好啊!”

“耶!”

学子们欢呼。

这时,又有学子忸怩着问:“先生,能不能……能不能……”

沈慕诧然望过去。

一个学子立马接了先前说话吞吞吐吐的学子的话音道:“能不能把含香姑娘也请来啊?”

“不,请紫嫣姑娘,我更喜欢紫嫣!”又一个学子站起来大叫。

“不,请含香!”

“紫嫣!”

“含香!”

“紫嫣!”

……

学堂里立马吵成了两派,一边比较喜欢含香,一边比较喜欢紫嫣,竟呈势均力敌之势。

女学子们则有些不满,朝沈慕撒娇道:“先生,一个都别请呗,就我们这些人去!”

沈慕见了这一幕颇觉好笑,忍着嘴角的抽动道:“我怕被他们群殴啊!”

“嘁,你可是先生,他们得执师礼,哪里敢!”女学子们叽叽喳喳道。

“是啊,必须得恭敬着呢!”

“要是不恭敬,先生就罚他们写作业啊!写上一两车的,看他们还敢不敢没事去找含香紫嫣!”一个女学子咬着牙齿恶狠狠状,为他献毒计。

“哇,刘二小姐,你好狠的心呐!”一个男学子大叫,“果然是最毒妇人心!”

“哼!哼哼!”刘二小姐磨着牙齿,得意地哼了哼。

“行啦,你们都别争啦,要请谁,还不是先生说了算?!”

所有人都是一滞,是啊!于是立马全都瞪圆了眼满脸渴望地望来。

“要不……”沈慕拖长了音,在对面一群人等待的几乎掉了下巴的时候,才继续道,“都请?”

“耶……”

男学子们一下爆发出更为洪亮高亢的声音,甚至还有男学子吹起了口哨,模仿了两声兽吼。

而女学子们则个个咬牙切齿地盯着沈慕,好像他办了极其罪大恶极的事情似的。

“失算了,失算了,”一女学子摇着螓首后悔不迭道,“忘了先生也是男的了……”

“可是先生家里已经有位花魁了呢!”

“家花哪有野花香啊?”

“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是呢是呢……”

沈慕望着一众女学子,“要不我把寒山也叫来?”

“真的?”女学子们一下就双眼放光了。

寒山在州学之时,便有素雅之名,学识又极好,很得女学子的青睐,虽然这两年鲜少来州学,但州学里依旧有他的传说,兼之投身于大武报后,缕有文章载在上面,更让女学子倾慕了。

“自然是真的啊!”沈慕笑呵呵道。

“好啊好啊好啊……”

“哇,先生真是个大好人!”

“先生真可爱!”

……

话锋转的可真快,沈慕轻笑。

于是事情便这么皆大欢喜地定了下来。

离此不远的一间学堂中,翁东亮听闻这边吵闹的动静后,不由无奈地抚了抚额头。

整个州学中,也只有沈慕的课堂上才会出现如此放纵不羁的一幕了,然而学子们对沈慕也极是喜爱,算学能力也确实得到了很大的提升,就连他都自愧弗如。

没多久,便下了课,才走出不远,便碰到了沈慕。

“我那边的学生们,明天要一起去踏青、烧烤,你要不要一起去?”

三十余岁的翁东亮性情温润如玉,颇有君子之风,闻言只略一想,便答应了下来,“去倒是没问题,只是方便带人么?”

“你要带谁?”沈慕笑嘻嘻问。

“内子。”翁东亮道。

“我还以为是你的姘头……唉……”沈慕很失望地摇头叹息。

翁东亮配合着他道:“那我可要努力了。”

转角遇到一人,是萧知音。

她着了身黄裙,明眸善睐,气质恬静。

三人打了个招呼,便都分开,沈慕今天的课程已教授完,于是便往家回。

经过报社的时候,将此事与寒山说了,寒山自是应允。

贾善才也要来,沈慕道:“不行,你颜值不够!”

贾善才郁闷的直想撞墙。

回家与绮兰说了这事,其实是想让她也一起去,不想她终日闷在家里。

“你看外面,春光明媚,万物复苏,各种小动物也都跑出来啦,所以你也要出去走走啊!”

“只是……合适吗?”绮兰蹙了眉问。

“有什么不合适的,几乎都是我的学生。”沈慕道,“按理说,他们该叫你师娘呢!”

绮兰轻笑,“那我要不要给见面礼?”

“不用,不用。”沈慕道,“那些家伙们嚷嚷着非要含香和紫嫣姑娘也去。没办法,我只能跑一趟喽!”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绮兰轻呸道,“全都是色胚子!”

沈慕嘿嘿一笑,“反正我就知道,我把你这个大美人给娶到手了。”

这时辰才刚正午,吃过午饭,又在院落的躺椅上躺了,晒着春光,眯了会午觉后,沈慕才出门。

因含烟阁近些,便先去了那里,含香听了后,满心欢喜地应承下来。

之后,就去百花楼。

“绮兰姐姐也去吗?”紫嫣问。

“是啊,我怕她一个人在家待久了不好,便央她一起出去走走。”

“那好啊!能踏青,还能见见绮兰姐姐,何乐而不为呢?哦,对了,你说还有烧烤?”

“对啊!”

“那……要不要我准备些什么?”

“那倒不用。那群学子们肯定会全都准备好的。你呢,只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过来,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恩赐了。”

“沈公子真会说话。”紫嫣掩唇轻笑,“话说,你是不是就是这样把我们绮兰姐姐骗到手的?”

“我们是情投意合,互相吸引,哪里用得着骗!”

“沈公子倒是一点也不谦虚……”

紫嫣将沈慕送到门口,然后才缓缓转身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东西两面都有窗,这下便可朝观日出,晚赏赤霞。

这时已是下午,于是便推开了西边的窗户,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没多久,又双臂交叠了,伏在桌上,像个小女儿一般。

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门外终于有个丫鬟问:“紫嫣姐姐在里面吗?”

“啊……在的呢!”紫嫣回首道。

“傅公子来了,说是想见你呢!”

紫嫣目光闪了一下,应道:“哦,我知道了,你让他少坐一会,我很快就来。”

章节目录 第二〇一章 踏青(二) 宁州城东南方数里处有一湖,名曰岑翠湖,那便是今日的目的地。

昨夜,沈慕便嘱了车夫今日上午去翁东亮家接人,给送到岑翠湖边去。

另有一辆马车载了绮兰和小桃,又一个小厮驾了,沈慕与王二虎骑马。在即将出门的那一刻,王小虎哭喊着跑出来,非要跟着去,王二虎凶他,他可怜兮兮地抓着绮兰的裙摆不放,最后便也带了。

“回去后,考你背诗。背不出来,屁股给你打开花!”

王小虎一听,立马就是一脸的哀怨,慌忙跑下车,道:“等我一下。”

众人俱莫名其妙,没多久,便见王小虎抱了一本诗册出来,一脸的得意。

沈慕莞尔,于是便在这缓行中,不时有背书声从那马车中传出来。当然啦,毕竟才六岁,字尚识得少,遇到那不认识的,便求助于绮兰,绮兰为他讲解其意。

马车出了南城门后,行了一段距离后,便往东拐,渐渐又上了一条泥道。

那里原也无路,只因走的人多了,便渐渐有了条小路,后来随着岑翠湖的名气增大,也确实风景秀丽,经车轧马踏,才又演变成一条可供行车的道路。一旦踏上此路,便毋须担忧会走错,因路的尽头,便是那平滑如镜的岑翠湖。

一路上,自也碰到那么几辆披红挂绿的马车,多是州学中的女学子的,这个时代,但凡能在州学里读书的女学子,家境都不会差。

“是沈先生哎!先生好啊!”

“好,好!”

还有纵马奔行的,阴雨绵延三日,可把那些男学子们憋坏了,这下端坐在马上,连连挥动马鞭,迎风发出嗷呜嗷呜发情的野狼般的吼叫声,以此表达些许对春日的尊敬。

男学子们见了慢悠悠骑马的沈慕,嬉笑一阵后,向他发出挑战,“先生,我们来比赛骑马啊?输了的一方要给十两银子,如何?”

“没兴趣。”沈慕懒懒打了个哈欠。

“先生莫非不敢?”

“我可是分分钟几万两上下的男人……”沈慕不屑道。

“唉……”学子们深深一个叹息,打马走了。

“我们找错对象了,应该找廖文豪他们。”

“可是……他们也没马啊!”

廖文豪等十余人正在前方缓缓步行。

一人眼珠一转,开口揶揄道:“廖文豪,一起来赛马啊?”

廖文豪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整个州学,谁不知道他廖文豪乃是穷苦人家出身,甭说买马了,便是能吃饱饭就是不错了。

然穷则穷矣,此人并不以为耻,反而看的很开。出身于清贫或富贵,这是除了上天,没人能参与的选择题。

当下,道:“不行啊,我很穷啊,哪里能买得起马。”

那人依旧嘿嘿笑道:“究竟有多穷?”

廖文豪轻叹一声道:“冬日里还能喝喝西北风,如今春至,便是西北风也喝不到了。你说究竟有多穷?”

“廖兄说话还是这么风趣幽默……哈哈哈哈……”

那一群人好一阵哈哈大笑,仿佛酒足饭饱一般,志得意满地驾马离去了。

廖文豪也不看他们,低下头,继续与身旁的同窗边走边探讨学问。

沈慕在后见此,对那廖文豪更是高看一筹了。

“看来回去后,得找司马教授商量一下了。”他心道。

经过廖文豪等人身边时,廖文豪等人立马向沈慕施礼,口称“先生”,沈慕颔首致意。眼见离岑翠湖已是不远,便下的马来,交于王二虎,自与廖文豪等人步行了,边走边谈。

这可是难得的相处时间,因沈慕平素授课完,多是直接归家的,于是这些人便抓了这时机,向沈慕请教一些问题。

或许于学业上,沈慕不如他们,只是毕竟有着开阔的眼界与超前的丰富的知识,一些问题或不能回答,但总能从某个角度切入,给予一些很有参考性的建议。

一行人言笑晏晏、相谈甚欢,绮兰的马车也走的很慢,她从车窗里望见这一幕,抿着唇角轻笑。

在即将到达岑翠湖的时候,沈慕道:“所谓‘尽信书不如无书’,前人之智慧结晶,也未必就全是正确的,或者说只是在某个环境某个特定条件下才是正确的,又或者根本就统统都是错的。”

这话让一群学子们不由一愣,反问:“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呢?”

“抱着怀疑的态度去探索,去求证。”沈慕指着天空道,“比如这天地,有个词叫‘天圆地方’,可事实真是这样吗?其实不然,地才是圆的,是个大圆球。而天,则是浩瀚无垠的虚空,没有尽头。星星很小吧,也许很大,比我们脚下站着的这颗球都要大。”

一群人如听天书,愣愣不知所以。

沈慕已经不管他们了,朝岑翠湖望了一眼,见那边已经是人影憧憧了。马车停下后,他伸手将绮兰扶了下来,便相携着往那边走去。

前方有一石碑,刻着“岑翠湖”三个大字。

旁边还用小字刻了首诗:岑翠映湖月,泉声乱溪风。心超诸境外,了与悬解同。

沈慕读了读,觉得颇为喜爱,便默默诵记了下来。

翁东亮看到他,携了内子走过来。

沈慕笑道:“看这样子,似乎人不少啊!”

“岂止是不少,除了你们算科的,其他一些科的学子听闻消息后,也汹涌而来。”翁东亮道。

又分别为两位女子做介绍,翁东亮之妻姓李名菲儿,一看就是温良贤淑的类型,与翁东亮站在一处,都是很温雅恬静的气质,俨然一对璧人。

“原来这就是沈公子,妾身常听夫君说起你,说你学识过人、诗词无双,妾身的耳朵啊听得都起茧子了,今日可算是见着真人了。”李菲儿含笑道。

“是吗?”沈慕笑着道,“那他就没说我什么不好的?”

“有啊,说你总是做的一手好诗词,出尽了风头,让其他人都成了陪衬。”

“这样啊,那下次去喝花酒的时候,我就不说话了好吧?”

李菲儿转向了翁东亮,笑吟吟问道:“夫君,你们还一起去喝花酒?”

翁东亮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跳了一下,旋即就歪着嘴道:“娘子勿听他言,他这人贼坏贼坏的,谎话可是张口就来,眼都不带眨一下的,哪能轻信?”

沈慕撇嘴道:“你倒是会卖队友。”

倒也没甚较真的意思,向来听闻翁东亮与李菲儿伉俪情深,如今看来是真的。

男人有时弱于女人并非是怕,而是宠让。

再往小湖望去,但见波光粼粼,水草轻漾,几只水鸟从湖面上一飞而过,或衔了细鱼,或无有收获,掠起一圈圈涟漪。环岸杨柳,嫩蕊轻黄,枝条修长,微风徐徐,如烟似雾。

“真是一副好景致。”沈慕深吸一口气,颇觉得心旷神怡。

便在这时,石碑处传来一阵兴奋的啸叫声。

“哇,快看,快看,那是含香姑娘的轿子!含香姑娘果然来了!”

“紫嫣姑娘来没?”

“没看见哎……”

问话之人便有些失落,然而才数息,又有人尖叫道:“那后面不远处还有顶轿子,我认得,是百花楼的!”

“百花楼的?那就确系紫嫣姑娘无疑了!”

先前失落之人脸上立马爆发出无限的神采来,探头踮脚看了一眼后,便大喜着往前跑迎接。

“这群臭小子,连迎接我们这群师长也没这么积极过。”沈慕愤愤不平道。

含香虽然先落轿,但并没有先过来,而是伫立了会,等待紫嫣。这空当,便与一些学子交谈了几句,她终日做的便是与人打交道的事情,所以虽被环绕于众生之间,但依旧举重若轻、游刃有余。

相比两年前,她的个子略高了点,在沈慕看来,大约一米六六的样子,因长年练习舞蹈,身材便更显得纤细匀称。

她眉目如画,一袭绿裙使她看起来仿佛钟天地灵秀,举手投足都自有一股芳华。

紫嫣依旧一身紫裳,她似乎对紫色颇为偏爱,也不知是否因此才有了个“紫嫣”的名字。

声音是极好听的,只一开口就险些让人骨软魂消了,“沈公子,翁公子。”又朝绮兰道,“绮兰姐姐。”顺势挽了她的手臂。

而绮兰,则是一身白裙,言行举止落落大方,犹如一朵幽兰。但这朵幽兰,自成亲后,又多了些微醺醉人的妩媚。

三人皆有倾国倾城、沉鱼落雁之姿,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神妙,这时站在一处,愈发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起来。

“哇,时隔两年,这三人终于再一次凑齐了。”

“是啊,谁能想到是在这个时候……”

“嘘,你们再看那边是谁?”

“是……第一才女萧知音?”

“是啊!”

数十丈的烟柳之中,一白衣“公子”正站在一棵柳树下,望着湖面怔怔出神。

这时,日头悬在半空,愈发温暖,春光明媚,草长莺飞,和煦的风从湖的另一边远远吹来,掠过湖面,惊动站立在水草上的水鸟,水鸟惊诧地缩着小脑袋四顾一眼,只稍作犹豫,便都嗖嗖着全都惊惶地飞走了。水草便又是好一阵摇晃,似乎将她的心都摇皱了。

萧知音听得那边的欢呼声,不知怎的,忽地有些心疼,只觉那些欢乐似乎与她隔了许多远,如同两个世界,如同亘古与如今。

其实不过是心里有些难过,毕竟年岁已是不小啦,女孩子嘛,不像男子,哪能真的一直拖下去。

昨天回家后,便听爹爹说京都那边,他有一位好友,有位子侄辈甚是不错,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大概近日要过来一趟。

其意不言而喻,她当时便愣住了。

她明白,爹爹也是没办法,只是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舒服,于是才有了今日这一次出行。

岑翠湖踏青之事,是听闺中密友说的,算科的那些学子一听沈慕会把含香紫嫣邀来,早就急不可耐地四处炫耀了。是以,她想不知道也难。

曾经,她放言,要做她的夫婿,需满足她的两个条件,让许多人望而生畏。到得如今,已是鲜有人敢上门提亲了。有时她便想,“女子无才便是德”,这句话也是颇有道理的,至少省却了许多不该有的烦恼。君不见,虫豸浑噩,无甚烦恼么?

清醒或浑噩,同样是匆匆百年。

如是思绪纷杂,也不知在春光撒落的柳树下站了多久,直到背后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与谈话声,她才回过头来。

“哎呀呀,翁东亮说他是纯洁人,寒山,下次我们去喝花酒,可不能再带他去了。”

“好啊好啊……”寒山嘴角憋着笑,他一身白衣,俊雅风流。

“喂,沈慕,不带这样的好吧?你都埋汰我一路了。”翁东亮叫屈,“再说,我何曾去过青楼楚馆,请你告诉我,你是怎样做到、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昧着良心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嘁,少来,上次去红楼你还喝的少了?!”沈慕鄙夷地看他一眼,这时目光穿过翁东亮,好巧不巧地落在了那个白衣“公子”身上,有些面熟,一时想不起来。

皱眉走了两步,忽地转身,轻拍了下额头道:“是你啊!”

萧知音看了沈慕身旁的绮兰一眼,见她嘴角挂着笑,这才得意一笑,朝沈慕道:“是不是差点没认出来?”

“是啊!”沈慕问道,“你怎么穿了身男装?”

“是不是觉得也很帅气,很玉树临风?”萧知音调皮着问。

“岂止啊,简直是帅的掉渣!”

萧知音便有些迷惑,不知他这话究竟是在夸赞还是损她?

“就是很帅很帅的意思。”沈慕道,“普天之下,你绝对可以做第二帅的了。”

“那第一帅是谁?”萧知音睁着一双美目,好奇着问。

“自然是我啦!”沈慕指了指自己。

旁人皆大笑。

寒山作愠怒状,“你将我放在哪里?”

翁东亮以扇指着道:“这厮已无耻到极限了。”

“是啊,无耻之尤者也!”寒山深以为然地颔首。

萧知音一听此言,顿觉有些熟悉,只稍一思忖,便恍然。

思绪便在刹那之间回到了两年前。

那时候阳光还很热烈,是盛夏时节,由于爹爹的安排,才有了那一次短暂的相亲,兴许是知道自己会看不上他,于是他很聪明地率先做出了拒绝,当时便把她弄得哭笑不得,给了他一个“无耻之尤者也”的评价。其实,确切说,还是哭啦,只是是在他走后。

此时想来,那一幕竟也分外清晰,然而,却已是两年之后,谁又能想到那时混账无耻的一个人,会成了学识过人、金玉满堂,与妻子恩爱和睦的人呢!

“若是时移世易,自己还会那般吗……”

一念及此,身体不由一个颤抖,她怎会生出这般可怕而邪恶的想法呢,对方可是已成亲了的人啊!竟隐隐有些心虚,偷觑了绮兰一眼,见她注意力并未在这边,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来。

“什么东西,好香啊?”沈慕道,耸动鼻子四处嗅。

然后,他便忽地愣住了。

章节目录 第二〇二章 踏青(三) 萧知音一身白衣,作公子打扮,此刻晶莹白嫩的脸颊上却染了些红晕,沈慕很快明悟过来,所谓的香气乃是她吐气如兰。

绮兰暗暗拉了沈慕一下,沈慕赶紧打哈哈道:“哎呀,肯定是有谁做饭了,走了这么久也饿了,咱们吃点东西去吧!”

他率先离去,绮兰见此则是抿唇轻笑,随后跟上。李菲儿与翁东亮相视一眼,只觉莫名其妙,而寒山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目光在萧知音与沈慕之间转了转。

翁东亮见他似乎知道内情,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寒山敲打着扇子,摇头晃脑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晃晃悠悠着也走了。

翁东亮见此,也颇无奈,转身看了看萧知音,此刻萧知音脸上红晕渐渐消退,神色几与往常无异了。

“萧小姐,要不要一起去吃些东西?”翁东亮朝她发出邀请。

“这……不太好吧?”萧知音有些迟疑。

“走吧!”李菲儿不由分说,一把拉了萧知音的手臂就走。

萧知音也就没有再挣扎。

说是吃东西,其实也就吃了几个干果蜜饯,谁都知道不过是托辞而已,便也没那么较真。

沈慕架好了鱼竿,自己却窝在了躺椅里,舒服的几乎都不想动。

翁东亮也在他旁边架起了鱼竿,却捧了本书在看。

寒山则是被一群女学子围住了,不知是要他作诗还是讲故事,甚或其他什么,总之莺莺燕燕,艳福不浅。

男学子则分别向含香和紫嫣献殷勤,以期获得美人青睐,又有人作了诗词奉上去,大家此刻的积极性比在课堂上回答问题可要踊跃多了。

绮兰与李菲儿凑在一起,不知道嘀咕些什么,不久,便见绮兰脸色微红,螓首微垂了。

王二虎坐在一块大石上,目光盯着四周,在观察是否有可疑情况出现。这委实属于多此一举,但少年郎警惕心很强,时刻提防,也不见得就是坏事。

王小虎最是活跃,在一众女子裙摆间钻来钻去,伸着双臂求抱抱。

萧知音左右望了望,似乎各人都有各人的事做,偏她独自立着,想了想,走到沈慕的躺椅旁,问:“还有多余的鱼竿吗?”

沈慕睁眼,见是她,道:“我的竿让给你了。”

萧知音便在旁边的一个小凳上坐下来,守着鱼竿。

“中午钓不到鱼不准吃饭啊!”

“喔。”

之后,萧知音便盯紧了那鱼竿,只是她似乎没钓过鱼,不一会便要提一下,嘀咕着问:“怎么没有鱼咬?”

“你技术太差……”沈慕懒洋洋道。

“再差……也要有鱼咬一下吧?”萧知音双眼里有掩饰不住的艳羡,舔了下朱唇道,“你看,翁教谕都钓好几条了……”

“钓鱼是个技术活,要有耐心……”

“喔……”

又过了会,萧知音见翁东亮又提上来一条两斤重的大鲫鱼,便再也坐不住了,将鱼钩一提而起,随后便愣住了,“沈慕,怎么没……没有鱼饵?”

“啊?哦,我钓鱼从不用鱼饵的。”沈慕无所谓道。

“你说什么?”萧知音一下傻眼了,在翁东亮转过头来望,神色由惊讶变为好笑时,她终于羞愤着道,“沈慕,你又耍我!”

“没有啊,我沈慕钓鱼从来都是愿者上钩的啊!”沈慕坐了起来,摆手道,可不敢让这成为误会。

萧知音怒指他,“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会钓鱼?”

“不是啊!”

“不,我就是,就是不会钓鱼!”

“啊?”

这下轮到沈慕与翁东亮惊讶了。

“不会钓鱼又怎样?今天我就要钓上鱼来让你看看!”

她提着竿,愤愤不平地走到翁东亮与沈慕之间,那里有个装鱼饵的小瓶子,打开一看,湿泥中是爬来爬去的蚯蚓。女孩子鲜有不怕这个的,萧知音顿时便觉得有些恶心。手指不由颤抖了两下,停在半空,下不了决心。

“喂,我真没耍你的意思啊?说钓不到鱼不准吃饭也是逗你玩……”话音一下滞住了,因为沈慕看到萧知音已经皱着眉头忍着恶心将一条红红的蚯蚓拈了出来。

接下来她又犯难了,因为将蚯蚓往鱼钩上穿的时候,它总是动啊动的,萧知音急得脸色发红,额头都见汗了。

“你是不是要摔一下?”

“呃?”萧知音问翁东亮,“摔什么?”

翁东亮耐心解释道:“蚯蚓啊,将它摔死了。”

“哦……”

便拈起蚯蚓来摔,摔了两下后,这下再穿,终于很顺利地成功了。之后,又提了竿,一脸不忿地瞪着沈慕走回去,将他当成了生死大敌似的。

架好竿,很是仔仔细细洗了手,才又重新坐下来紧盯鱼竿。

心情自然也有些忐忑,以前虽见过别人钓鱼,但于她来说,可是初次垂钓。但幸而,没多久,鱼漂浮动,她便双手紧握鱼竿,等了一小会,见鱼漂急剧下沉,终于一提,将一条鱼提了上来。

竟也是条一斤有余的鲫鱼。

这下便彻底得意洋洋沾沾自喜了,用眼角余光扫着沈慕,貌似不屑的样子,沈慕哪能让一个小女子鄙视了,翻身而起,将翁东亮给赶走了。

“去去去,陪你老婆去!”

翁东亮倒也识趣,毫不在意地哈哈笑着起身,却也不走,端坐在一旁,稳稳的做起了吃瓜群众。

然而似乎天不遂人意,沈慕气势汹汹,半个时辰却也才钓了一条半斤重的鱼,而反观萧知音那边,倒是收获连连,小木桶都快塞满了,水声哗哗。

“看来似乎是某人输喽!”萧知音昂首挺胸道。

沈慕砸巴下嘴,“今天的鱼肯定都是公的……”

萧知音一脸嘚瑟,“沈大才子,中午就一条鱼能不能吃饱啊,要不要我送你两条?”

沈慕撇嘴道:“我最近在减肥……”

转身却朝王二虎喊:“二虎,来,把这湖里的鱼全给药死!”

王二虎诧然摸着脑袋,不明所以。

而萧知音则终于心情舒畅地咯咯笑了起来。

沈慕回身道:“你可是才女,能不能矜持点!”

萧知音娇嗔道:“要你管!”

说完,又立马觉得话有不妥,扑地霞飞双颊了。

章节目录 第二〇三章 踏青(四) 说不妥,是因为这话太亲昵了些,是以微羞,只希望对方未听见。

沈慕则是大感惊奇,萧知音娇嗔可真是第一次见啊!

他正待要说些什么,含香那边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叫好声,沈慕被吸引了注意力转身。萧知音见此,立马趁机遁走了。。

原来是一位学子做了首不错的诗词,就连含香都诧然,多看了那学子两眼,这下,那学子仿佛得了圣光加持似的,更眉飞色舞了。

石碑那里,又有一辆马车到来,却是安玉可跑了下来,随之下来的还有安玉清,她边踏下凳子,边道:“你急什么,慢点!哎哎……”

安玉可正皱了眉四处打量,等安玉清再望过去时,安玉可已经忙不迭地跑向小湖边了,待看清那湖边站着的是谁后,她心里便是幽幽一叹。

安玉可提着裙摆奔跑,她如今已是十四岁如花朵般的年纪,浑身都散发着青春的气息,跑过绮兰身边的时候,忽地顿住了,朝她扬起小脸道:“我来了!”

“哦,我看到了。”绮兰摇头失笑。

安玉可又奔跑,兴高采烈的。

李菲儿诧异,问:“她是谁?怎么还单单告诉你她来了?”

绮兰道:“没什么,她是安家二小姐,不过是见面打声招呼。”

才说完,身后又有脚步声,“妹妹!”

绮兰回身,惊喜道:“姐姐怎今日也有空出来游玩?”

“还不是那个小淘气鬼,家里一堆事呢,非要拉了我出来。没办法,只能由着她了。”

“那是二小姐心疼你,担心你累坏了。”绮兰道。

这时,又忽见安玉清双目盯着湖边,便也望了过去。

“沈……教谕,”安玉可一见翁东亮也在,赶紧改口,又道,“翁教谕也在啊!”

“是啊!”

安玉可今天穿了一身鹅黄的裙裳,宛如柳树枝头的黄蕊一般清新怡人,又梳了个很好看的发式,盈盈而笑,露出一口贝齿,便是沈慕见了,也是心里怦怦直跳。

“怎么这么晚才来?”

“没办法啊,”安玉可有些忧心道,“家里有个不听话的姐姐,我也很无奈啊!”

眼瞅着要晌午了,便开始烧烤,自带的工具、食物,沈慕将几条鱼剖腹切杀,湖水还是很干净的,清洗完,又用竹签穿了蔬菜、鸡翅什么的,需要腌制的刷上盐,佐料入味,然后再烤,没一会,便有香味溢散出来。

风儿轻拂,香味飘得更远,绮兰、王小虎都聚了过来。

“相公,我想吃烤茄子啊!”

“好啊!”

“沈哥哥,我要吃肉肉,很多很多的肉肉!”

“滚蛋,没你的!”

“呜呜呜,沈哥哥,你偏心!”王小虎假哭。

“胖的眼睛都快只剩条缝了,还吃肉!来,吃串韭菜!”

沈慕递了串韭菜过去,王小虎拿了,呆呆地盯着那串韭菜,没有肉香,只觉孩生都晦暗了,毫无意义。

安玉可跑过来,“鸡翅,鸡翅,两串!啊,不,四串!”

“等着。”沈慕将鸡翅放上烤架。

王小虎立马不满了,叫屈道:“为什么安二小姐就可以吃肉肉?还一次就是四串?”

“笨蛋!”安玉可在他脑袋上轻拍了一下,喜滋滋道,“因为有两串要给我姐姐啊!”

“那你也还有两串可以吃啊!”王小虎直流口水。

“好吧,看在你算对一人两串的份上,奖你个大猪蹄子!”沈慕道。

“嘿,嘿嘿……”王小虎立马眉开眼笑起来。

萧知音早就饿的肚子空空了,提了她那个装满鱼的小木桶来到近前,也不说话,就那样看着他。

“干嘛,是不是觉得会做饭的男人特帅?”

“嗯,很帅,非常帅,帅的掉渣!”她偷学了沈慕的话。

“看在你这么真心实意拍我马屁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为你烤条鱼吧。”

“说话可真难听……”萧知音边朝绮兰那边走,边补充道,“我还要蔬菜。”

翁东亮走过来,直搓着手。

“怎么,你一个大老爷们,还想让我帮你烤啊?”沈慕瞪他一眼道,“你又不是美女!”

翁东亮颇感无奈,跑到湖边洗手,“遇人不淑啊!遇人不淑啊!”

这边一片欢乐场景,其他处亦是一片祥和,直到一个人的到来,此地便一下喧嚣起来。

“探花郎来了,探花郎来了!”

“谁?”

“古月明啊,今科探花郎!”

“喔……”

哄哄闹闹的,一些人围住一辆马车,那神情,比面对含香、紫嫣都要激动。

学子们十年寒窗苦读,为的不就是能入朝为官吗?

古月明这可是妥妥的衣锦还乡啊,怎能让他们不艳羡?!

古月明一身白衣,笑容俊朗而洒脱,站在马车旁,朝四周很谦逊地拱手。

沈慕只探头望了一眼,便再未放在心上,继续他的烧烤大业。而绮兰,则是面上隐有不安。

古月明与一众学子谈了一会,面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容,在他看来,他与这些人已是云泥之别。

不久后,他终于排开人群,径直往沈慕这边走来。

人们俱是很惊愕的表情,随即又恍然。

“古月明此行,只怕来者不善啊!”有人低声道。

“他直奔沈教谕处,似专为他而来。”

“不,他专为那位而来……”

“唔……你这样一说还真是,他二人之间,唯一有关联的便是那位了。”

经过绮兰身边的时候,古月明朝她微笑点头致意,绮兰则是面有不愉。

“古公子来这里做什么?”

“听说你们都在这儿踏青,所以我便也来凑个热闹。”不待绮兰多言,他直朝沈慕走去,“沈公子,好久不见啊!”

沈慕抬头,轻笑道:“不久吧,前几日可不才见过么?”

“呵呵。”古月明干笑了一声,“沈公子可有闲暇到旁边一叙?”

“在忙,”沈慕头也不抬道,“再说,咱俩加上今天也才不过见了三次面,又哪有什么可叙的?”

“大概总有些什么可以说的吧!”古月明意有所指道。

绮兰适时走过来,拉住了沈慕的一只手臂,撒娇道:“相公,茄子烤好了吗?”

“刚刚好,给。”

绮兰接过,美美地吃了一口,“相公烤的可真好,嗯……妾身还想要一个。”

“好啊,这就给你烤。”

绮兰转身,很惊讶地望着古月明,“咦,古公子怎么还在这里?要不要尝尝我家相公的手艺?”她拣起一串白菜来。

古月明见此,目光一下就冷冽如霜了。

章节目录 第二〇四章 踏青(五) 沈慕、绮兰夫妻二人在古月明面前秀恩爱,甜到发齁,绮兰还问他为何没走,古月明心内一寒,目光发冷。

如今的绮兰,较之两年前,愈发明艳动人。她本就很美,然成亲之后,更添一份少妇的妩媚多姿。这是古月明从未见过的,更觉惊为天人。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古月明的内心如猫抓狗挠。他自一朝成为探花郎后,自觉入了朝堂,有了官身,便自此跻身上层社会,与之前截然不同。兼之京都高官多如狗,整日所见都是些学士、侍郎、尚书,虽有时也谨小慎微,但一出朝堂,到了地方,心怀舒荡,加之不少人吹捧,他便自信心陡然爆棚起来。

当下自觉落了颜面,心里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道:“沈公子还是过来一叙的好。”

“我若是说不,你会怎样?”沈慕好笑着问。

“那样的话,恐怕会闹出些不愉快来,”古月明顿了下,眼里闪烁阴沉的光芒,“这是本官所不愿看到的。”

“呵,是吗?”沈慕轻蔑一笑。

古月明站立对面,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像是吃定了二人似的。

围观者便也有人窃窃私语,觉得古月明有以官势压人之嫌。

有人低声道:“他以前也不这样的啊,谦逊有礼,如今做了官,反而有些咄咄逼人了。”

“官场污浊,利益纠葛,要改变一个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这便是一场活生生的官场现形记啊……”

“可怕的官场……”

“然我等却飞蛾扑火,纵死无悔。”

寒山见了,刹那心头沉重。他举步走到古月明身前,“古兄,别来无恙啊!”

二人曾是同窗好友,只是寒山后来投身大武报,并未参加今届科举而已。

古月明淡然道:“寒山兄稍待,叙旧之事晚些再说。”

一句话便将寒山撇过,寒山立即面有愠怒了。

“古兄如今做了官,倒是鸡犬升天,身价倍增了,便是连我等旧友,也看不上一眼了。”寒山哀叹道。

古月明心里一寒,这是在坏他名声。

翁东亮也走过来,道:“古月明,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乃是踏青好时节,你若有事,可日后择机再叙。”

翁东亮曾教导过古月明,他一说话,古月明更得卖面子,否则便是目无师长,此事一旦坐实,于他的名声,损坏可是极大的。

沉吟道:“翁教谕说的是。”转身欲走。

沈慕却有些不愿意了,“哎,别走啊,古……古什么的,来,这边聊聊。”

“嗯?”古月明蓦地定住,转身望来。

而其他人则都不由一滞,呆愣起来。

“来啊,来,这边。”沈慕朝古月明摆手。

绮兰拉了下沈慕,沈慕抓过她的玉手,轻拍了下,以示放心。

二人便在湖边站定了,面向一湖春水。

“说吧,你想怎样?”

“我要绮兰。”古月明开门见山道。

沈慕听了,不由失笑,“你倒是直接。”

“绮兰原本便是我的,她与我互相爱慕,你不过是趁我游学在外,巧言骗取了她而已。”

“是吗?”沈慕轻笑,“听说你离开前曾向绮兰提出为她赎身?”

“是,不过她拒绝了。”

“为何?”

“她担心会阻我进学之路,是以如此。”古月明眼睛眨也不眨道,“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怎么不同?”

“我是官,”古月明露出一口白牙,“而你……只是个小民……”

“哦,原来差别在这里。”沈慕轻点头。

“你或许心有不甘,但这便是事实,民不与官斗。”古月明见对方并无太大反抗之情,暗想此事或真可成,于是态度便温和了些许,“你沈慕顶着宁州第一才子的头衔,又家财万贯,若要再娶一位美女,轻而易举。”

“只是这样对我有什么好处呢?”沈慕发问,“我可是个商人,你总不能让我做利人不利己的事情吧?”

“你可以获得我的友谊,”古月明含笑道,“另外我每日所见皆是各部堂高官,寻机为你谋个一官半职,还是不难的。自此后,你便脱离贱商身份了。与我一般,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就这样?”

古月明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鸷,语气中不免带了些威胁,“人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你总该明白的吧?”

沈慕愣愣看他一眼,“不明白,没听过。”

古月明的神色一下转厉,摇头叹息道:“你这般不配合,让我好生为难啊!绮兰心里想我念我,只要我一句话,她绝对会舍弃你与我走……”

“古月明!”是绮兰的声音。

“什么?”古月明霍然转身。

便在这时,“啪”的一声脆响,一个巴掌狠狠地打在了古月明的脸上,古月明当场就愕住了,他看到绮兰胸膛起伏,脸色铁青地瞪着他。

不止是他,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就连沈慕都是大张了嘴巴。

场面一时间竟是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是一脸的困惑,那边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连绮兰都忍不住要出手打人了?

“看你还敢不敢胡言乱语、信口雌黄!”绮兰怒不可遏。

手上却是不停,又是“啪”“啪”两个巴掌落下,古月明两边的脸颊立马高肿起来,紫红一片,几个巴掌印交叉相错,像是沤烂了只剩纹理的落叶。

他也被这两巴掌彻底打醒了,面部表情一下变得狰狞起来,额头、脖子上青筋暴露攀爬,抬手便要回扇来。

沈慕早提防了,一步插入进去,只是一挡,便隔开了,再是一拳自下而上贯力而起,砰地打在古月明的下巴上,当时只听得咯噔咯噔两声响,古月明向后仰倒,摔倒在岸边。

绮兰发出一道“咝”的疼痛声。

沈慕紧张地看向绮兰,“没事吧?”

“没事,”绮兰摇头,“就是有点手疼……”

若说先前还刻意在人前保持一份优雅洒脱的美好形象,到的此刻,却是浑然不顾了,古月明腾地爬起,张口欲言,却是噗地吐出两颗血齿来,嘴里满是鲜血,张狂大笑,“你们敢殴打朝廷命官,好,很好!”

“打的就是你!”

章节目录 第二〇五章 踏青(六) 沈慕大怒,又是一拳上去,直打在他肚腹,古月明立马佝偻如熟虾了,沈慕再抓起他头发来,只是面上一叉,就将他叉倒在地,随后一脚踏在他的胸膛上。

“好,很好,打的越狠,你们死的便越惨!”古月明一脸狞笑,头发散乱,身有污泥。

翁东亮见此,心下凄然一叹,打都打了,仇怨已是结下,这时拉架也是枉然。

沈慕脚踏古月明,讥讽道:“你新晋探花,按制应当是翰林编修吧?”迎着古月明投来的愤怒的目光,他继续道:“区区一个七品小官,谁给你的胆子到我面前来撒野?”

他从怀里掏出一面铜牌来,在古月明眼前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

古月明看到那面铜牌通体漆黑,然而竟雕刻有五爪神龙,登时便是一惊,神龙可不是能随便刻印的,再看那牌子,一面刻着“龙卫”二字,一面又刻着“百户”二字。

当即便毛骨悚然了,牙齿打哆嗦道:“难道你是……你是……”

“哎呀,我隐藏的这么深,都被你发现了,好失败呐!”沈慕感叹,“我听说我这是正六品哎,官阶比你还要大,也不知是真是假。探花郎,可否与我说说?”

古月明不敢言语。

龙卫乃皇帝之密卫亲卫,便如黑暗中的毒蝎,鲜少现于人前,京中百官知其存在,然甚少宣之于口,莫不骇然,是以龙卫更显得神秘而强大。

龙卫百户,虽然只是六品,但代天子行事,便是一方知州也心惶惶然,况他一七品翰林编修乎?

这六品龙卫百户的铜牌有一下没一下地打在古月明的脸上,便如被三品大员掌掴,喉咙哽咽,话都说不出了。

沈慕俯下身来,“龙卫代表着什么,看你这害怕的样子,心里一定很清楚吧!我这身份呢,除了皇帝那边,也仅仅一位上官知道,所以一旦泄露了出去,便只能归咎于你身上了。到那时,便也只能邀你到龙卫喝茶了。”

古月明眼里闪过一道惊惧。

沈慕起身,走开,拍着手朝围观者大声道:“没事了,没事了,大家都散一散,该泡妞的泡妞,该吃茶的吃茶去。”又回身,“探花郎,你是不是该走了?”

古月明连衣衫都来不及整饰,便挥袖登上马车远去。

“真……真走了?”有学子喃喃。

“还挨了顿打呢!”

“你们这些人可真坏,”一个女学子道,“难道还盼着他打回来不成?”

“没有啊,”一学子慌忙辩解,“我们只是为沈教谕的神通广大而感到不解而已。”

女学子见他说的有理,便放过了他,望着沈慕,自也迷惑不已。

“他挨了一顿打,真就这样心甘情愿地走了?”

人们望着沈慕,皆是万分不解。

经这一闹,好好的一场踏青算是给祸害的一丝气氛也无了。有人生怕此事殃及己身,偷偷溜了回去。有那不怕事且自认关系亲厚的,便也凑上来温言安慰几句,沈慕倒没什么可担心的,借个胆子给古月明,也不敢来找他算账。

然而,绮兰今日的表现着实让他既惊又喜,他从没想过绮兰还有如此“胆大包天”的一面。

此刻,她微蹙着眉,打人时还不觉得,打完后,才发觉手掌火辣辣的疼。

“没看出来啊!”沈慕走过来,嘴角噙笑盯着绮兰,绮兰被他盯的心里不安,咬着红唇道:“相公是不是觉得我今日这做法有点出格了?”

“今日才发现我家娘子也是‘不爱红装爱武装’的主啊!”沈慕摇头道,又轻声问,“只是以后若我惹了你,你不会也打我吧?”

绮兰始知他并未将刚才之事放在心上,甜甜一笑道:“那相公就别惹我啊!”

“我才不惧呢,”沈慕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因为我……有枪!”

绮兰便立马红了脸,嗔视他。

沈慕很心疼地翻过她的右手来看,除了红了些,没有其他问题,便放下心来,道:“你要知道,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打了别人多大的力气,自己也要承受多大的力气。所以呢,以后再想打人,就拿件兵器。砍伤砍死都没关系,只要理在咱这边,多大的事,你家夫君都能担起来。”

不远处,萧知音听了这话便直翻白眼,哪个男人如他这般,教自己夫人怎样打人的。

偏绮兰还“嗯”了声,羞答答道:“相公,妾身记住了。”

萧知音就直想拍额头了。

李菲儿心中则道,怪不得绮兰爱他爱煞,原来这般宠。看了自家夫君一眼,“夫君,我是不是也可以这样做啊?”

翁东亮一听,吓了好大一跳,咧了咧嘴道:“娘子,我的腰可承受不起……”

惹得李菲儿娇笑不已。

又吃了些东西,歇息片刻。

见不远处有座山丘,不是很高,但也郁郁葱葱,于是一群人嚷嚷着去爬山。

用了两刻钟,一行人便上了山顶,这时登高望远,极目而舒,风景秀丽非常,人也顿觉心旷神怡。

沈慕让绮兰站在一块大石上,张开双臂,闭上眼。

“干嘛?”绮兰纳闷着问。

“别管,快闭上。”沈慕催促道。

“哦。”

绮兰闭上了眼,然后便感觉一双手臂环住了她的腰,心里既喜且忧,心脏怦怦怦跳的极快,赶紧睁开眼来四顾,又推搡他道:“干什么呢,大白天的,让人看见了多不好。”

“没事,让人看去,羡慕死他们!”

迎着风,感觉人似乎都要飞了起来,绮兰在享受这份美好的同时,内心也很忐忑,左顾右盼,又过了一小会,终于推开他。

他们不知道,刚刚这一切,却被两人看在眼里,一位是白衣“公子”萧知音,她可以看得出绮兰是非常幸福的,谁都希望被一个男人揽在怀里宠溺,遮风挡雨;同时她也是非常爱他的,否则怎会那般愤怒,那般奋不顾身。而另一个人则是紫嫣,怔怔望了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终于化为寂寥一叹,在那边分开的时候,转身走近了树林中。

古月明被沈慕当众殴打之事,传到宁州的时候,自是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有人言古月明乃是因己方人少,故而离去,实属明智之举,肯定是要秋后算账的。有人却不看好,猜测古月明怕会忍气吞声,不了了之,因为当时沈慕好像给他看了一面牌子,让古月明很是害怕。

众说纷纭,但仅仅一日后,便烟消云散、风平浪静了。

章节目录 第二〇六章 朝请大夫 “话说,当时你怎么就那么大胆呢?”

“因为他胡言乱语啊,哪有互相爱慕啊!他这样乱说话,还是当着我家相公的面,我肯定要狠狠的掌掴他啊!”

“我家娘子能文能武,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在那样一个时刻,绮兰能够霍然站出,狠狠地甩古月明三个巴掌,自然是大大出乎沈慕的预料。绮兰给他的感觉一直都是幽静如兰、恬淡如水的,自从莱州回归后,听闻她自赎其身,便觉得很勇敢,便有些另眼相看,到得此时,他的认知再一次被刷新,已经变得有些佩服起来。同时,亦为自己能娶到绮兰而庆幸不已。

“娘子,能娶到你,真是我沈慕三生有幸。”沈慕执起绮兰的玉手,情深意切道。

绮兰闻言,一双美目盈盈如春水,亦十分感动,露齿一笑道:“妾身能嫁于相公,才是妾身的福气呢!”想了想,又道:“其实有时候妾身很好奇啊,相公怎么会懂得那么多的学问呢?你想啊,大家同样都是人,都是两个肩膀扛着一颗脑袋,凭什么你就要聪明些?而且啊,相公接人待物,无论男女,皆是一视同仁,便是楼……便是以前的那些姐妹,也从未有过轻视之心,这才是真的难得呢!”

沈慕呵呵一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绮兰也只是说到这里而已,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一样,并没有追问的意思。

二人站在花园中,望着蝴蝶飞落在花簇间,春光烂漫,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外界却是大不同,总有人认为绮兰此举颇有些大胆过分了,毕竟她打的可是一新晋探花、朝廷命官,有人观望后续发展,期待古月明能大刀阔斧地算后账,亦有人心下不忍,为绮兰辩解。

“兴许是那古月明说了甚非常不好的话,是以才惹得她出手呢!”

“沈慕一向也是温和的,就连他都挥拳怒打古月明,可见愤恨之盛!”

事情的转变,便在这日傍晚,约摸二十鲜衣怒马的禁军直入宁州城,后又直扑府衙。

随后,便有数个差役奔出来,不多久,沈慕、贾善才、寒山、朱氏兄弟,便在差役的恭请下,入了府衙大门。

沈慕才一入,便发现那来宣旨的乃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喜公公,此时对方态度较之上一次来了个大转弯,一见沈慕,竟从椅子上乐呵呵地站了起来。

“沈校尉。”

“公公客气。”

沈慕一眼便看到,旁边早有香案摆好,走到香案前,道:“喜公公,请吧。”

“您请,您请。”喜公公伸手。

沈慕颇有些哭笑不得,我是要跪拜啊,你让我请,是请跪吗?他又朝贾善才等人招手过来。

贾善才等人此时再猜不到此来所为何事便是愚蠢如猪了,心怀激荡不已,赶紧跟在沈慕身后跪了。

很快,便宣旨完毕。

沈慕身份又变,成了从五品上的朝请大夫文散官,而贾善才、寒山等则均是正七品上朝请郎文散官。

贾善才和朱氏兄弟当即激动的热泪盈眶,寒山虽也激动,但较之三人要好了许多,很快,他便面色平静如水了。沈慕见了深感诧异,但此时自然不好相问。

另每人皆赐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知州萧德一脸春风得意地看着他们,这数人皆在其治下,能得陛下厚赏,他与有荣焉。

吩咐人去摆宴,于是在后衙,很是庆祝了一番,并说了一番勤勉刻苦的话。

便在这华灯初上,宴席将始之时,数人被封文散官的消息便迅速传遍宁州。

宫廷禁卫,仆仆风尘,直抵宁州,只为给这几人封赏,可见圣心之喜爱、坚决,一时宁州热议,个个瞪直了眼。

这消息传到古月明那儿的时候,他先是惊诧,随即就惊惧不安。

“他可是龙卫密探,暗地里的,陛下怎会封他为朝请大夫,将他摆到明面上来呢?”古月明心内惶惶,突然想到一个可能,“莫非他立了什么大功?”

如此焦灼不安地过了一夜,到了第二日,打探的人带回来消息:沈慕几人向皇帝献上了一本字典和一本拼音,称从此后天下人皆可读书识字,十分容易。他初听,便觉得不可能,但很快,他就推翻了这个猜测,若是不可能,怎么会过了皇帝那一关,还有如此丰厚赏赐。

“怕是真的?”他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就要往外跑。

才跑几步,又扒住门框,定住了。

眼中光芒闪烁一阵,终于化作幽幽一叹,“仇怨已结,却非轻易可解了。也罢。”

他朝门外喊:“收拾东西,启程回京。”

自有仆人去了。

半个时辰后,古月明的马车便晃晃悠悠地穿过宁州喧闹的热议声,直往北方而去了。

“既授散官,那么很快便要步入仕途了吧?”

一夜荒唐,沈慕摇着沉重疼痛的头颅醒来,仔仔细细打量了四周一眼,才发现是个陌生的环境。

起身拉开门,恰好这时门外站了一人,伸了双手,正准备推门进来。

“醒了?”

“呃……”沈慕一愕,“这里是百花楼?”

“沈公子全都忘了?”紫嫣抿唇轻笑。

沈慕不好意思一笑,“昨夜喝的太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公子,你可要谢谢我呢!”紫嫣嫣然一笑道。

“为何?”沈慕疑惑问。

“昨夜要不是我拦着,你啊,早被几个小妮子给扒光了,染了一身胭脂了。”紫嫣道,“若是真那样了,看你回去后怎么与绮兰姐姐交代?”

沈慕愣了愣,突地做捶胸顿足状,朝紫嫣道:“啊,多好的左拥右抱的美事啊,竟这样被你给搅和了!唉唉唉!”他发出一连串的叹息声,匆匆下楼。

紫嫣见了,白他一眼,真是狡猾!却也不拦他。

楼梯走到一半,沈慕回身问:“那几个禽兽呢?”

紫嫣朝楼上一排房间努了努嘴,“喏,都还在呼呼大睡呢!”

沈慕转身,朝后挥了挥手,下楼来到大堂。

这时,一个公子哥迎面走来,见了沈慕,不由眼睛一亮,询问道:“可是沈慕沈公子?”

沈慕迷蒙着眼道:“正是,不知阁下是……”

“喔,”对方恍然一笑道,“在下秦州傅如雪。”

傅如雪一身蓝衣,身上充满了书卷气息,彬彬有礼的与沈慕打了个招呼后,便往楼上走。

沈慕回身望了一眼,见紫嫣正站在楼梯尽头,对傅如雪吟吟而笑。

二人见了面后,直往紫嫣的房间那边去了。

沈慕若有所思,“看样子有些亲密啊……”

章节目录 第二〇七章 紫嫣的恋情 “听那喜公公的意思,贾善才他们得了文散官,便要好好参加科举了,以便入仕。”沈慕道,“他不过是一公公,断然是不敢胡言乱语的,想来还是那位老皇帝的意思。”

花园中,百花争放,姹紫嫣红,蝴蝶飞来飞去,沈慕与绮兰凭栏而立。

绮兰咬了下嘴唇,忍不住问道:“那相公呢?”

“什么?”

“他们如果去参加下一届会试,你会去吗?”

“我?”沈慕抬头,眺望远方,认真思考了下,道:“我不会。那些伤脑筋的题,我做不来的。”

绮兰愣了愣,未曾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在她看来,自家相公胸有锦绣、腹藏乾坤,除了不能一个人生孩子,怕是没有做不到得了。这样了得的一个人,竟然会说自己不会做题,真是……真是……她面上露出宜喜宜嗔的表情,“妾身知道的,相公只是不愿……”

至于为何不愿,却又不往下说了。

两人又说笑了会,沈慕蓦地一拍脑袋。

“相公,怎么了?”

“忘了两个人。”沈慕道,走到月亮门那儿,朝个小厮吩咐道,“去将李世杰、萧文山请来。”

“是。”小厮领命而去。

不多久,便见二人联袂而来。

见了沈慕,便先拱手道喜,沈慕颇觉惭愧,道:“你们对于做官怎么想?”

二人眼前一亮,“能做自然是好的。”

“那行。”沈慕道,“接下来一段时间,你们便多往小云山跑跑吧,那边的土豆可是你们加官进爵的基石。”

二人忙不迭答应。

于是坐下,喝茶,闲叙。

某一刻,李世杰大叫起来,“好啊,你们喝花酒,竟然不叫我!”

“你……能去吗?”沈慕斜眼看他。

“大概……也许……也是可以的。”李世杰亦有些捉摸不定道,“你们被封赏,这可是大喜事,她怎么也会同意的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贾善才、朱氏兄弟果然开始温书备考,倒是寒山依旧如往日般,潇潇洒洒,兜兜转转,一副惬意模样。

因寒山等要温书,报社这边要付予的精力自然就少了些,寒山倒也没说什么,将担子全挑了起来,依然游刃有余,可见能力之强。

一日,与寒山相遇,沈慕问及原因。

寒山少见的踌躇了一会,才道:“实不相瞒,沈兄,我不想做第二个古月明。那里……是个大染缸,太污浊了。”

“也好。”片刻后,沈慕方颔首道。他遥望远方,目光深沉。

寒山或许猜到了他的心思,安慰着拍了拍他的肩,问:“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沈慕惆怅着摇头,“大概也就这一两年了吧。”

之后又是过上了去州学授课、归家,两点一线的生活,偶尔也会去小云山转转。那边的人见了他比以前更要恭敬有礼了,这让沈慕有些不适,也很无奈,在他们的眼中,他已经是个官了。

孩童们倒还不太懂这些,见了沈慕,依旧一窝蜂地围上来,笑嘻嘻着伸手要糖。但归家后就被大人痛骂了一顿,又严厉警告,再见沈慕时,便也有些畏手畏脚了。

有一天,一个小姑娘拿着沈慕给的糖后问他:“沈哥哥做了官,以后会欺负我们吗?”

沈慕闻言心里莫名一痛,勉强一笑道:“不会。”

“那会揍那些欺负我们的坏官吗?”

“那肯定的啊!”沈慕语气中含了一丝轻快。

之后,去小云山山脚下,果然见到李世杰萧文山,二人跟在传教士彼得身后,不时向彼得请教着什么。

彼得的武朝话已经说的很流利,便是一些生活习惯、言谈举止,也在潜移默化间有了改变。

见了沈慕,竟也拱起了手,沈慕同样拱了手。

土豆生长的茂盛,一眼望去,绿茵茵的,十分可爱。

“如今已是六月,再过月余就可以收成了。”彼得道。

沈慕神情一个恍惚,不知不觉都已经是六月了,点了点头,才一转身,便见不远处有二人相携而来,赶紧过去了。

来者正是杨老陈老。

见面也不多言,小心搀扶着。

初始时,碰到两人到来,他还会劝上两句,说派个人来看一眼不就行了,但两位老人对土豆心心念念,非要亲眼见了才肯安心。沈慕再一想,走动走动也好,权当锻炼身体了,便是在这看一看风景,疏散下心扉,也是极好的,就不再阻止了。

在得知下个月便可收成后,两位老人很是高兴,最后在沈慕的陪同下离开。

当沈慕打马回城,到达东城门的时候,见到前面有一辆马车同样要进城,他认出那是紫嫣的马车,车前坐了二人,一个是紫嫣的随身侍女,而另一个,赫然便是傅如雪。

此刻,紫嫣玉手将帘子隔开一半,与傅如雪交谈甚欢,她明眸皓齿,即便是素面朝天未施脂粉,也仍然十分的好看。

而傅如雪则依旧是一身蓝衣,回头与紫嫣说话的时候,目光总有些失神,很是迷醉的样子。每每这时,紫嫣的脸颊上便爬了一丝红晕。

“看来是恋爱了。”沈慕心道,很为紫嫣高兴,也不打扰二人,一挥马鞭,便离去了。

归家后,将此事说与绮兰知,绮兰捂着嘴娇笑道:“相公真是后知后觉,城里早就有人传了啊,说二人最近常一同出入,举止亲密。”

“这样啊……”沈慕道,“看来过不久,我们就要备份贺礼了。”

说到这,绮兰就显得有些忧心忡忡,道:“上次紫嫣妹妹来与我叙话,言傅如雪家境其实并不好,其实早几年也还是可以的啦,只是其父好赌,渐渐将家产都给败光了,去世后,便也只剩了一座不大的老宅子。他家里又有一老母,体弱多病,一年到头房里总少不了药味。要说与紫嫣妹妹情投意合相亲相爱应当无假,可真要他拿出大笔银钱为紫嫣赎身,便是心有余而力不及了。”

沈慕沉吟道:“紫嫣此人还是挺好的,要不我们帮帮她?”

“唉……”绮兰一叹,“夫君有所不知,关于此事,我曾向紫嫣妹妹提过,只是她谢绝了。她说,这些年来,她也存了些钱,要说自赎其身,大抵也还是够的。只是……”

“只是什么?”沈慕追问。

“只是那傅如雪性子颇有些要强,”绮兰道,“紫嫣妹妹怕她这样做了,傅如雪心里不好过。后来思虑许久,决定还是再等等,兴许会有合适的时机呢!”

沈慕便轻“哦”了一声,是穷人的自尊心在作祟。也不说好坏,自走到窗下,喝茶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〇八章 卖人 紫嫣的担心不无道理,傅如雪的自尊心确实太强了。

一场事故,发生在沈慕与绮兰的这场谈话之后的第三日。

六月份,天气已经渐渐炎热起来,午后的时光,经微风一吹,人便有些昏昏欲睡。

沈慕在酣睡的同时,另一边的百花楼,却是另一副场景。

傅如雪匆匆而来,正要上楼时,遇见一人,乃是百花楼的柳妈妈。

傅如雪见了,脚步也不停,直往楼上走去了。

那柳妈妈已是四十出头的年岁,见此更是不忿,这傅如雪穷便罢了,还一向对她看不起,见了面,也没甚礼数。

“哼,自命清高!”柳妈妈望着他的背影,掐着腰冷哼道:“看不起老娘,就别来老娘的百花楼啊!”

旁边一张桌子上,有两个士子在喝酒,其中一个调笑道:“柳妈妈,你一向聪明,会做生意,这下怕是要做折本的买卖了吧?”

提到这,柳妈妈就是一脸的不忿,拧着眉毛道:“她那是猪油蒙了心了!那么多的富家公子,哪个不比这个穷鬼好,偏偏看上了这个,真是气死我了!”

另一个便笑眯眯道:“柳妈妈,不如你将这好事成全了我吧,我愿出这个数。”那人伸出一根手指头来。

柳妈妈见了,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一千两,你是想买我女儿的一只鞋吧?”又摆手,把脸扭到一边,“少于一千八百两,此事休提!”

那人便扯了扯嘴,他也知一千两不可能,但对他来说,已经是能承受的极限了,于是只能怏怏着坐下。

傅如雪直奔紫嫣房间,刚叩了两下门,门就被从里面拉开了,现出紫嫣那张喜悦的笑脸来。

“我要回秦州了。”

傅如雪开口第一句话就把紫嫣惊到了,忙问:“怎么了?”

“秦州来信说,我娘病症加重,我要尽快赶回去。”

紫嫣一下就慌了,“此事重大,那你赶紧回去。”

傅如雪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来,迟疑了一下,终于转身要走。紫嫣看见他眼中竟有黯然之色,很快恍然,道:“你等一下。”

她快步走回梳妆台前,在一个盒子里翻出了一些碎银子,又回到床边,探身爬上去,于是立马勾勒出腰背美丽柔和的曲线,她扒开被子,在床板下摸出一个匣子来,打开了,取出两张银票来。

这才重新走到傅如雪身前,将银票与碎银子一起往他手里一塞,“我知你肯定不喜我这样做,但是伯母病重,恐怕需花费银钱不少。人命关天,此时不是计较的时候。”

傅如雪喉咙耸动了一下,眼睛也有些湿润,对她重重一点头,将银票与碎银子珍而重之地藏在了怀里,“你在这等我,不消几日,我就回转。”

“嗯。”紫嫣点头,眼眶通红。

傅如雪终于转身,蹬蹬蹬往楼下走。

柳妈妈一直没走,等在那里,这时见了他,便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傅如雪的鼻子怒气冲冲骂道:“傅如雪,我跟你说,你能骗得我女儿团团转,可你却骗不了我,我这一双眼睛可亮着呐!我跟你说,从今以后,不许你再踏进我百花楼半步!”

傅如雪登时大怒,往日的彬彬有礼全然不见了,似乎忍无可忍想出手,但这时,几个百花楼的小厮围了过来,他见势不妙,愤愤指了柳妈妈一下,咬牙切齿道:“你给我……给我等着!”转身就快步跑了!

柳妈妈在后大骂:“算你跑得快,否则妈妈我定然打断你的狗腿!”

心头烧了一把怒火,抬脚便往楼上走,却是把紫嫣骂了个狗血淋头,紫嫣还得努力含笑忍了,实则心内凄苦无比。

最后,柳妈妈怒哼道:“紫嫣,我今日把话跟你说明了,你要想离开这里,少了三千两,门都没有!”转身摔门而去。

外面早已围满了察觉事情不对的姑娘,见了柳妈妈盛怒的样子,都是吓了一跳。

“都看什么看,看什么看,还不给老娘让开!”柳妈妈盛气凌人道。

姑娘们赶紧作鸟兽散。

但没过两日,又有消息传出:紫嫣与柳妈妈闹得不可开交,以至于最后柳妈妈将她高锁楼台,禁足了。外人想探视也难,全被柳妈妈给挡了,可见气的不轻。

渐渐的,有人道出了事情的始末:原来紫嫣不愿再接客,柳妈妈恼怒极了,言既然不愿接客,那便从此别再出来了吧!给房门锁的死死的,还派了人把守。

听说有数拨公子于心不忍来求情,皆是无用,大概是为了杀鸡儆猴,维护自己的威严,柳妈妈谁的面子都没卖。

绮兰听此消息,当时就慌了,但那时沈慕正在小云山,一面派了人去叫,一面换了身男装,带了人往百花楼去。只是她如今已嫁了人,这青楼却是不好再随便入了,便在百花楼对面的一个饭馆二楼雅间里待着,着了一个护院去百花楼探听情况。

这时,站在二楼,眺望百花楼,竟听到街面上有热切的讨论声。

“真的要卖人?只要两千两?”

“此事乃柳妈妈当众所言,断然不会有假!”

绮兰闻言,心里又是陡然一跳,抓着窗沿的手指竟有些发白。

很快,打探消息的护院回来,证实此言千真万确,因那百花楼中已然坐了许多公子,举着银票,扬言一定要将紫嫣抢到手。

绮兰心思急转,又着人回去,让商红娘带钱来,随后,便往楼下急走。站在百花楼前,只是稍一犹豫,便踏了进去。

百花楼内,果然闹哄哄的,许多公子哥或坐或立,甚至有些走来窜去,很是焦灼的样子。

“怎还未开始?怎还未开始?”

“柳妈妈呢?柳妈妈呢?”

熙熙攘攘,嘈嘈杂杂……

终于,柳妈妈抖着帕子掐着水桶腰走了出来,有人开口大叫:“柳妈妈,这天眼瞅着要黑了,你再不开始,我们可就回去了啊!”

“是啊,是啊!”

许多人起哄。

“我们全都回去,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走喽,走喽!”

“哎呦呦,各位公子,吓吓我便得了,可别真走啊!”柳妈妈赶紧道,“这就开始!这就开始!”

“还开始个屁开始!”旁边一张椅子上,腾地站起个人来,“柳妈妈,我出三千两,你就直说同不同意吧?!”

章节目录 第二〇九章 让你关门大吉 柳妈妈一听三千两,当即就惊呆了,眼珠子都快掉下来,她艰难地吞了下口水,很快便放缓了神色,开口就是三千两,肯定还能加。

“我说万公子,你也太会做生意了吧,我们家紫嫣人美嗓音好,不说其他,单是嗓音,每日听了,便是顶好的享受了,何况人还那么美,你三千两就想接回去?”柳妈妈如数家珍道。

“四千两!”

柳妈妈心里又是一颤,但眉头却皱的更紧了。

旁人听了也都心里一跳,四千两,这已经是极高的价钱了。

有人睁大了眼,不敢置信道:“怎么会这么高?这不刚开始吗,怎么就这么高了?我们还玩个屁啊!”

“你也不看看出钱的是谁,那可是不差钱的万家独子!”

“我跟你们说,我万痒就是喜欢紫嫣,你们谁也别跟我争,争也争不过我!”万痒趾高气昂环视全场。

见柳妈妈还未松口,万痒又高喊:“五千两!”

柳妈妈感觉灵魂都颤抖了,她甚至听到人群中发出“嗡”的一声。

渐渐的,万痒心有不耐了,拿折扇指着柳妈妈道:“柳妈妈,你这样不说话是不是摆明吃定我了?”

柳妈妈闻言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装作吃惊地道:“万公子,您这说的是哪里话?”

“哼哼,我万痒虽然有钱,可也不是你眼里的冤大头。”万痒冷哼道,“五千两就是五千两,再多一个铜板我也不会加,除非有人能出的比我高。不过我想,那是决计不可能的。”

“瞧您这话说的,我呀,刚刚是被您呀这豪气,给惊着了。”柳妈妈老脸开花道,“五千两就五千两。紫嫣啊,从今往后可就是您万府的人了。”

绮兰站立在旁,一听就慌了,抬手阻止道:“慢着!”

“嗯?”

人们一下循声望来。

绮兰藏在袖子里的手绞了绞,镇定着道:“我出六……六千两。”

一紧张,竟连声音也忘了伪装了。

“是个女的啊!”

“怎么是个女的?”

“这样子有些面熟啊!”

“啊呀,是绮兰姑娘!”有人惊道。

人群里立马传出一阵窃窃私语声。

“她……怎么到这来了?”

“倒是忘了,绮兰姑娘与紫嫣姑娘的私交一向是极好的。”

柳妈妈沉吟了下,绮兰如今嫁于沈慕,身份已然非同寻常,特别是那沈慕,金玉满堂不说,依靠醉仙酒,身后更是握有许多大商户,如今还得了圣旨,有了官身,更是让人忌惮。于是她怀着小心,上前一步道:“绮兰姑娘,你这是……说的真话,还是消遣于我?”

绮兰轻吁了口气,微笑道:“柳妈妈勿要多想,绮兰哪里敢!”

柳妈妈便喜笑颜开起来,直点着头。

万痒一看竟是绮兰杀了出来,便很是不忿,阴阳怪气道:“绮兰姑娘,这可是青楼,你已嫁做人妇,跑到这里来,怕是不太好吧?”

绮兰不愿多惹是非,也不理他。

那万痒可不敢向绮兰动手,再说,绮兰身边还站了两个虎背熊腰的护院,就凭他的那两个跟班小厮只怕刚抬起拳头,就被砸趴下了。

但对紫嫣他又是心心念念,舍弃不得。眼珠一转,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大把银票来,在手心摔打着道:“柳妈妈,这里是整整八千两!你看……”

柳妈妈当即就是咕咚咽了口口水,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一沓银票再也挪不开了。

心下暗道:“绮兰虽然嫁给了沈慕,但于钱财恐怕还是做不得主的。这万痒又没甚好脾气,惹恼了他,怕会直接掉头就走,到时便是鸡飞蛋打。”

于是她朝绮兰道:“绮兰姑娘,你若能现在就拿出六千两来,此事便依了你;可若不能……”柳妈妈摇头顿言。

“这……”绮兰回首望了望屋外,一时面有难色,咬了下嘴唇道,“妈妈可否稍待片刻?”

柳妈妈摇头轻叹,将目光转向万痒,“既如此,便只能依万公子之言了。”

万痒立即眉飞色舞起来,生怕柳妈妈反悔似的,直接将银票塞在了柳妈妈怀里。

“慢着!”

便在这时,门口响起一声爆喝,人群不由又是一惊。

“又是谁来了?”

而绮兰,闻言则是面上大喜起来。

“是沈慕!”有人道。

沈慕手执马鞭,缓缓走进来,道:“紫嫣姑娘我沈府要了,就两千两银子。”他环视全场一眼后,目光落在柳妈妈身上,语气缓慢低沉道:“柳妈妈,你……同不同意?”

柳妈妈面容不由地一滞,呐呐道:“刚刚绮兰姑娘还说好的六千两呢!”

“哦,那是我家娘子在逗你玩,”沈慕鄙夷道,“你当真了?”

柳妈妈脸色一下憋的紫红。

旁边万痒嗤笑道:“沈公子这是要以势压人了?”

“怎么?你不服?”沈慕轻蔑地看着他,“不服你来打我啊?”

“你……”万痒大怒。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就是家里贩个粮而已,又趁了些祖产,也敢在我面前丢人现眼!滚回去!”沈慕破口大骂。

他这两年在人前一直是温文尔雅的形象,此时突地污言秽语大骂起来,可把人们惊呆了,便是绮兰,也是呆呆愕愕的样子。

“你!你!你!”万痒气的龇牙咧嘴,可就是不敢动手。

沈慕懒得理他,转而面向柳妈妈,“柳妈妈,你到底怎么说?”

“这……”柳妈妈欲哭无泪,“两千两是不是太少了?”

“你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让你这百花楼从此关门大吉?!”沈慕话语少有的冷峻严厉。

要说如今整个宁州城最富的人,不是宁州商会会长贺民全,亦不是李家萧家,而是眼前这位。他要说让百花楼关门大吉,绝对轻而易举。

柳妈妈身形一下矮了下来,垂了眼,呐呐道:“成,依沈公子所言便是。”

“还不快去把人带来!”沈慕吼她。

“哎,哎哎,”柳妈妈挥手让人去开门带人。

没多久,紫嫣便被带来,只是面色很不好,颇显憔悴。

绮兰一见她,便将她揽在了怀里,关心着问:“妹妹没事吧?”

紫嫣摇头。

“走吧。”

紫嫣轻“嗯”。

“小姐?”

身后传来声音。

沈慕看了看,是紫嫣的贴身侍女,朝一个护院道:“你陪她去收拾东西,等会跟上来。”

那小侍女立马喜极而泣了,直把头来点,“多谢沈公子,多谢沈公子。”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这牢笼。

“一会会有人把银钱送来,你把两张卖身契准备好。”沈慕朝柳妈妈道。

“是。”柳妈妈苦涩应道。

沈慕一群人往外出,没几步,便见商红娘急急忙忙带了两个人来了,于是直接当场交割清楚。那边紫嫣的小侍女也收拾完毕,便一起往沈府回。

柳妈妈精心准备的一场热闹,宛如闹剧般惨淡落幕。

一路上,沈慕骑在马上,也不言语,身周似有一股戾气。

绮兰不知是否是因她而起,不敢言语,暮色四合,晚风吹动,静默着回到了沈府。

尽管精神不济,紫嫣还是向沈慕道了谢意,然后才在丫鬟的带领下去休息。

绮兰靠近沈慕,问:“相公今日为何……?”

“怎么?”

“身上好似有股戾气……”

沈慕一惊,随即就是勉强一笑道:“是吗?”

“相公早上出去时还好好的,莫非白日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沈慕面色不由黯了下来,道:“杨老今日不小心摔了一跤。”

“很严重?”绮兰讶然。

“嗯。”沈慕道,“骨折了。”

“杨老年岁大了,相公你……宽宽心……”绮兰劝他,“要不我们明日一起去看看他老人家吧?”

“好啊!”

章节目录 第二一〇章 萧才女谈恋爱 第二日,天气很不错,一夜过去,再加上绮兰的抚慰,沈慕的心情好了许多。

吃早饭的时候,发现紫嫣的情绪也不错,绮兰便很高兴。后来说到一会要去杨老家探望,紫嫣便有些意动,对这样一位忧国忧民的老人,她内心还是极为尊崇的。

“骨折了而已,年岁大了,胳膊腿比较脆,摔了那么大一跤,也在情理之中。”

“伺候他的人没有尽心,都该死……”

“也不算,”沈慕道,“人都被他赶走了,他自己走动不慎,又能怪的谁来……”

紫嫣便垂了眼眉,绝口不提同去探望的事,其实内心自然是很想去的,她对老人是高山仰止崇敬有加的,只是也自知身份,老人或许不会拿有色眼光看她,可她却不能这样随意登门。

沈府的下人尽心尽力,马车礼物什么的早已准备停当,于是吃过早饭,又坐了一小会后,沈慕与绮兰便一起往门口走。

紫嫣对着马车挥了挥手,然后,她望了一眼波光粼粼的微子湖,湖上有两艘画舫在飘摇,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这才转身回屋。

马车轻摇,沈慕透过马车的窗口往外张望。

这两年,宁州的商业之繁荣较之往昔更胜数倍。特别是醉仙酒、玻璃,还有水泥,不仅带来了许多财富,还有很多消费。街面上鲜少能见到乞讨者,但凡这些人一出现,老的幼的便被差役送去善堂,或颐养天年,或读书识字。至于那些有手有脚的懒汉,则被狠狠一番教育后,送到小云山做活。当然,不可能给予很重要的岗位,多是些苦力行脚的活计,但所得报酬,足够让他们生活无虞了。

宁州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最高兴的自然要数知州萧德了。对于沈慕,他是极为满意的,有时也会在人前大加赞赏一番,只是每每此时,内心也颇为郁闷,可惜沈慕与自家女儿未能对上眼,成为自己的贤婿。

沈慕心里对宁州有此表现还算满意,抬眼四望之际,忽然望见了极为有趣的一幕。

却是在街道一旁,萧知音一身黄裳,亭亭而立,而她的身旁,则有一位公子,一身服装不算多么华美显眼,但却颇为考究,腰间悬了一块精美的玉佩,只是言行举止有些柔弱,偶尔可见翘起的兰花指。

在他们身后有家脂粉店,二人似乎在争吵着什么,马车渐渐靠近,沈慕朝前面言语了一声,马车的速度便渐渐放缓。

“说了不去啊!”

“就看一下啊,女子不都喜欢这些个东西么?我对这些颇通,兴许可以给你些建议呢!”

“我不喜欢啊!我不是女子!”

“怎么可能?!”男子霎时瞪大了眼。

沈慕一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立马把那二人吸引了。

“喂,”沈慕捂着笑疼的肚子,“我可以作证,她真的不是女子哎!”

“你是……哪位?”那公子诧异道,“我们二人说话,你怎能随意插嘴?”

“哦,”沈慕轻咳了下道,“在下沈慕,人称‘宁州第一才子’的便是。”

“沈……沈慕?”那公子一下激动起来,“就是作‘人生若只如初见’的那位?”

“然也。”

那公子双眼一下瞪得跟明灯一般,随后就赶紧拱起了手走过来,“哎呀呀,不想竟巧遇沈兄,实在可喜可贺,在下京都许梦马。”

看来又是一位世家公子啊!沈慕轻颔首,又问:“你们这是在……谈恋爱?”

许梦马困惑着看他一眼,“何谓谈恋爱?”

“呃……就是谈情说爱。”

“哦,沈兄这词语形容的好有道理啊!”许梦马欣喜得直点头,“对啊对啊,我们就是在谈恋爱。”

“谁跟你谈恋爱了?!”萧知音闻言一下不满了,怒斥许梦马道。

“哦,那不打扰了,你们忙,你们忙。”沈慕收回脑袋。

小厮甩了下马鞭,马车再度轻晃起来。

萧知音看了眼许梦马,再望一眼沈慕的马车,忽地道:“行了,便去这脂粉店看看吧!你先进。”

“好好好。”许梦马不疑有他,边走边道,“我跟你说啊,胭脂水粉这玩意啊,虽然小,但是也有大学问……哎哎,世妹,你去哪?”

原来是萧知音趁他转身那刻,竟直奔沈慕马车而去,彼时那马车刚启动,速度并不快,虽然想一下跳上去不容易,但是赶车的小厮认出此乃知州大人的掌上明珠,见她有要上来的迹象,生怕她有甚闪失,赶紧勒了马,萧知音便趁这空当,爬了上去。

这时许梦马已经察觉不对,奔跑而来,萧知音便喝令小厮驾车快跑,于是便在马车行动,许梦马喘着大气离得越来越远的时刻,萧知音朝那边喊:“别再追了啊,你追不上我的,我有帮凶!”

她那雀跃的样子,竟像极了少女。

随后,她便弯腰揭开车帘,准备进入,然而,动作一下滞住了,“呃……绮兰姑娘也在啊,好……好巧啊!”

“是啊,好巧呢!”绮兰嘴角含着一抹促狭的笑意,“进来坐啊!”

“哦,好。”萧知音神色有些尴尬,“我还以为就沈慕一个呢!”

这话颇有解释的意味,然而才说完,就愣住了。——话中歧义太大。难道说只有沈慕一个,她就能随便登车吗?她与沈慕又是什么关系,能好到那种程度?这下立马进退维谷了,下车也不是,不下也不是。下车倒显得她心虚似的,可不下,面对着一脸笑意的绮兰,只觉尴尬无比。

“我懂得,我懂得。”绮兰含笑道,“我家相公魅力太大,总让人情难自禁。”

沈慕在她脑袋轻拍了一下,“你懂什么啊,整天瞎想!”

“相公,你弄乱我头发了。”绮兰轻叫,俏皮地道:“我就是懂得喽!”

萧知音脸如火烧,转移话题道:“你们……这是去哪?”

说到这,沈慕便正了神色,道:“昨天杨老摔坏了胳膊,我们去看看。”

“哦。”

静默。

片刻后,萧知音道:“前面路口将我放下吧!”

“别啊,”绮兰发出邀请,“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看看杨老啊!他老人家平素也是蛮喜爱你的吧?”

萧知音一想也是,杨老素来对她喜爱的紧,如今老人家病了,她知道了,却不去探望,怕于理不合,便点了点头道:“好啊!”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多数时候是将目光透过车窗投注到车外,尽量不去打扰到那一对夫妻。他们发出低弱的交谈与窃笑,多是沈慕在逗绮兰发笑,萧知音低眉顺眼时,装作无意一瞥,可以看见绮兰笑的很幸福。毫无疑问,绮兰是极美的,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有时目光碰触,她便像小鹿受伤一般赶紧移开,故作梳笼头发,再度将目光放到窗外,却用眼角余光偷瞥,看那边是否注意到了她。

放松下来后,心里一时也不知是何滋味。

很快,马车到了地方,停下来,萧知音因为离车门比较近,最先下去,然后是沈慕,最后才是绮兰,由沈慕扶了,最后踏了凳子,才彻底下来。

“我没带什么礼物,合适吗?”萧知音在周边并没有发现合适送礼的店铺。

“杨老又不是外人,有甚不合适的。走吧!”沈慕笑道。

进去后,卧室中,杨老正由人扶了在喂肉粥,喂粥者正是杨少羽,很是愤愤不平的样子,“回头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一顿,都怎么服侍的,竟能让爷爷您摔了!”

他噘着嘴,故作老成,沈慕见了不由莞尔,“那你呢,为何当时不在?”

杨少羽回头见是他,诧然道:“我?我在玩啊!啊,不对,也不是在玩,我在学习如何制作许愿灯,好找出它能飞上天的原理。”

“喔……”

“都来了啊!”杨老笑着道。

“杨爷爷,”萧知音走上前与她说话。

“嗯。”杨老应了一声,却拿目光在沈慕身上直瞅。

沈慕道:“路上撞见了,便一起来了。”

绮兰也上前见礼。

“好好好,”杨老很高兴。

叙了一会后,沈慕道:“听闻化州有位名医,人唤晏大夫,以前是位太医,不如将他请来为你诊治诊治?”

“不用了,刘大夫的医术也是极好的。”杨老摇头道,“就算是找了晏太医来,结果也是一样,不过是将养罢了。”

沈慕便不再坚持,但私下里还是派了人去那边说了病情,看是否有甚好办法。

这边一派祥和,而另一边,许梦马急急忙忙奔进了府衙后堂。

彼时萧德正坐在窗下,一手执棋子,一手执书卷,研究棋谱正欢。

许梦马一寻到萧德,就大声哭诉起来,“世伯啊,世妹她……她被人劫走了啊!”

“什么?”萧德惊得手中的玛瑙棋子都掉了下来,“谁?究竟是谁敢如此胆大包天?”

“是沈慕!宁州第一才子沈慕!”许梦马哭嚎道,“这厮可真是太可恶了!”

章节目录 第211章 不可告人的秘密 许梦马很气愤,咬牙切齿,怒不可遏,而萧德则是一个恍惚,“谁?你刚刚说谁?”

“沈慕啊!”许梦马兀自义愤填膺道,“枉我还敬他是个大才子,可不想品行竟如此低劣不堪,世妹她……可是正在跟我谈恋爱着呢!他沈慕怎能……怎样这样?!”他气恼地挥着拳头,在原地走来走去,喋喋不休道:“太可恶了!太可恶了!”

萧德不由一阵愕然,自家女儿自家知,这许梦马虽为世交好友的子侄辈,也算识大体,懂礼仪,但行为颇有些娘里娘气,完全没有男子汉的豪迈之情,女儿大抵是看不上的。

“只不知她与沈慕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暗忖,“许梦马说是沈慕抢了知音,我看不然,沈慕可是已经成亲了的,没有理由来招惹她,否则便不用等到今天了。再者,知音可是不喜欢这许梦马的,会不会是她借机逃走呢?”

他很快在心内分析一番,又问:“知音是怎么被劫走的?”

“我跟世妹在街边讨论是否该进一家脂粉店,毕竟我对这些东西比较熟悉,能给她一些不错的建议。比如哪种粉最滑腻,哪种最香啊……”许梦马侃侃而谈。

萧德不由皱起了眉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你单身到今天不无道理。他抚了抚额头,打断他道:“这段跳过,说重点!”

“哦,哦,后来,我一转身,世妹就在沈慕马车上了。”

“完了?”萧德问。

“完了啊!”许梦马又试探着问,“世伯,我们是不是该治那沈慕一个强抢民……啊,不,官女之罪啊?”

“唔……”萧德无意识地轻哼,实则脑中急思,抢人怎会那般快,知音肯定是配合的,更验证了她讨厌许梦马的想法,心里不由一叹。

这时,耳畔忽地听到一声兴奋的惊喜,“那侄儿这就去安排差役将那胆大包天罪大恶极的罪徒抓捕归案!”

“慢着!”萧德赶紧道。

“嗯?”许梦马诧异望来。

“啊……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萧德负手悠叹,“那沈慕如今名气颇大,便连圣上都下旨为他授官,马虎不得啊!”

连皇上都知道他?许梦马吓得当即就是脖子一缩,不敢言语了。

而萧德,则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走了。

“世伯,你的心情应该很沉痛啊!”许梦马朝远处喊。

“我是很沉痛啊!”萧德也不转身,远远朝后摆手,“现在只能去一醉解千愁啦!”

……

马车拐了个弯,在府衙门前停下,萧知音下来,站在路边道了声谢,随后马车往微子湖的方向行去。

“相公今日似乎有些……”马车内,绮兰踌躇着道。

“什么?”

“对萧才女好的有些过分啊!”绮兰问,“相公该不会对她有什么企图吧?”

“怎么可能?!”沈慕貌似很惊恐的样子,赶紧撇干系,“是她要凑上马车来的好吧?我总不能再把她撵下去吧,那样多不近人情。”

“哦,还有情啊?”绮兰嘴角噙笑。

沈慕直接抚了额,“娘子说啥就是啥。”

绮兰见他那莫可奈何的样子,便轻笑,“萧才女也是很不错的啊,官宦之家,人美,有才学,相公不是爱……雄伟的么,我观萧才女的也不小啊!”

沈慕一下瞪直了眼,“这你也能看出来?”

“似萧才女这种自信满满的女子,是不大会在那里弄虚作假的啦!”绮兰道。

沈慕颔首表示赞同。

第二日,在授课的时候,陡然想起上次去岑翠湖计划要做的事,于是课后便去寻司马庭飞教授,此老正在临摹字帖,他对书法颇为偏爱。

“呦,大才子今日怎来我这了?”司马教授笑呵呵道。

“实在是有件事想与教授相商。”在对方投来示意他说下去的目光中,沈慕继续道,“我想设立一个助学金,主要还是针对寒门子弟,能让他们心无旁骛地求学。”

司马教授一听便来了精神,放下笔,一指椅子,“来,坐下详细说说。”

“也不一定非要是品学兼优之人,但凡诚心求学之人皆在考虑范围之内。另外如果有那心高气傲不愿接受钱财的,我沈家也可以提供一些工作岗位。”

“唔,好。”司马庭飞又问,“你预计一年拿出多少银两?”

“两千两。”沈慕伸出两根手指头。

“好,此事便这样定了,回头咱们再磋商下细节。”司马庭飞开怀大乐道,“一会知州大人要来巡视,你与我一起接待下吧。”

沈慕对此类事情一向不上心,暗想,回家抱绮兰做摸摸抓抓的事情可比这有意思多了,于是立马做出很遗憾的样子,叹息道:“虽然我也很想,只是恐怕不行啊!”

“家里有事?”

“是啊!”

“什么事连这一时三刻都耽搁不得?”

“很急的,晚了会炸的!”

“少来!”司马教授有些不信道,“依你的性子,怕是不喜这些事情吧?”

沈慕便露出很腼腆的笑。

“又或者,你不敢见知州大人?”

便在这时,门口响起个声音,“谁不敢见我啊?”

二人一惊,回头一看,门口站了个人,正是知州萧德。

“参见大人。”二人行礼。

萧德迈着四方步走进来,懒洋洋地问沈慕:“沈慕啊,听你们方才之言,似乎你家里有很急的事情啊?”

沈慕嘴角一咧,“还好还好。”

“究竟是何事啊,何不与本官说说?”

“锅里煲着汤呢,出来的急……”

“确实久了会炸啊!”萧德道,“既然这么急,要不要本官亲自陪你去关了火,顺便吃上一两碗啊?”

沈慕想了想,道:“吃饭这么辛苦的事,就不劳烦知州大人了。”

萧德闻言,险些鼻子都气歪了,但也知此人惫懒的秉性,跟他计较不值当,便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重重呼出一口气,放下了,沉声道:“陪本官走走。”

沈慕无奈拱手,“是。”

司马庭飞此时猛地反应过来,萧知州此次似乎专为沈慕而来啊!也不敢问,躬身将萧知州送到屋外,并暗暗向沈慕使个眼色,嘱他好生应对。

二人随意行走,萧德一副常服打扮,是以倒也没引起多大的轰动,萧德不说话,沈慕自然也没甚说话的兴致,随他悠悠而行。不觉到了洗笔池旁,萧德忽地回过头来,问道:“沈慕,你与我女儿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章节目录 第212章 梨花带泪 萧德一句话,直将沈慕雷得外焦里嫩,险些摔倒在洗笔池里。他看了一眼萧德,立马道:“萧知州,说话可要讲究真凭实据啊,你可不能诬赖我!”

“不是吗?”萧德气定神闲道,“明明有人跟我说,是你将知音劫到马车上去的。”

“那是她自己上来的啊!”沈慕解释道,“为此,我的千金宝马还伤了条腿,知州大人,你是不是该赔我一匹宝马?”

萧德深知沈慕秉性,知是假话,便也不接茬,转而就没好气瞪着他道:“沈慕,我女儿就那么不堪,让你急于撇清干系?”

“不是啊!”沈慕连摆手道,“萧小姐才学过人、容貌无双,乃是天下一等一的绝色美女,便是仙子见了也自愧不如。我之所以如此,实是不想让人误会,污了萧小姐的名声。”

萧德斜他一眼,“这么说来,你对知音也是心有觊觎?”

沈慕吓了一跳,这萧德今天说话怎么总是这么吓人,眼珠转了转,却也不知他究竟是何意思,但还是很快指天发誓道:“没有,没有,绝无此事!”

萧德望他一会,见他目光轻飘,心内渐渐了然,微微颔首道:“此事我已明白,你去吧!”

沈慕却很纳闷,你明白,明白什么了啊?宛如云山雾罩一般,就要离去。

此时,萧德忽地又出言问道:“你与绮兰如何?”

“夫妻恩爱,情意绵绵。”

萧德就不再说话,转身回望,便见从赏花亭那边的廊檐下走过几个刚刚沐浴而出端着木盆的女学子,一时便也愣住了,脸上渐渐浮现出追忆往昔的缅怀神色。

到家之后,见到绮兰正在花园里陪紫嫣叙话。

百花楼那边是不敢来沈府找麻烦的,所以紫嫣在过了几天安心日子后,不免又担忧起秦州的傅如雪来,七八日过去,竟是片笺也无,消息不通,于是就很是愁眉不展。

但见了沈慕绮兰等人还是强颜欢笑,寄居此地已深觉添了麻烦,哪里还敢再要求人家派人去秦州打探消息,是以闷在心里。

但聪明如绮兰仍旧猜到了她的心思,偷偷派了两个下人去打探,这时消息还未回转,便邀她在花园里坐了,说话解闷。

旁边侍立了紫嫣的贴身侍女,名叫核桃,其实小姑娘还是很可爱的,小圆脸,皮肤水灵灵的,一点也不像核桃一般皱巴巴的,至于缘何得了此名,乃是爱吃核桃,于是便被改了个顺口的名。

“呀,沈公子回来了!”核桃露齿一笑,甜甜叫道。

“嗯。”沈慕点头。

亭子里的两位美女便转过头来,随意说了几句话后,紫嫣带着侍女离开,这是给二人腾地方。

绮兰望着她的背影,目光有些怜惜地道:“紫嫣妹妹心内很苦,偏还不愿说出来,每日装的跟个没事人似的。”

沈慕轻捏她的玉手,将头埋在她的胸前,有如兰的香气充满鼻尖,令人沉醉。他拱了两下,一阵绵软,绮兰的脸已经羞红了,似乎想到什么,美目变得有如盈盈春水。

赶紧娇羞着将他的脑袋推开,一面嗔道:“跟你说正经的呢,又不老实!”

沈慕哼哼道:“我一直很老实啊!”一双大手却不知何时已落在了两瓣翘臀上,感受着惊人的弹性。这时候天气渐热,都穿的衣衫稀薄,于是这触感便也更强烈。绮兰娇羞难当,按住了一只手,却不防,另一只手已是顺势而上,如入无人之境,登峰造极,绮兰赶紧又去按前面作怪的大手。

他却张嘴一咬,绮兰立马嘤咛一声,身躯都有些发软了,使力将他推开。

他果然嘿嘿一笑着跳开了,却像个得胜的将军一般,雄赳赳气昂昂地负手走了。

又过两日,秦州的人回来,绮兰听了消息,面色便很不好,迟疑着,也不敢与紫嫣说。

但沈慕望见了,一问,也叹息起来。

“他怎能这样……就、就这样……放弃了?”绮兰犹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原来是个妈宝。”沈慕轻叹,又庆幸道,“不在一起也好,省的日后受气。”

绮兰道:“话是这样说,只是紫嫣妹妹她……听了之后会怎样想?她那么倾心付出……”又皱眉焦急起来,“我该怎样与她说啊?”

“照实说吧,她迟早会知道的。”沈慕道,“长痛不如短痛,也省了这日日夜夜没有希望的期盼。”

绮兰犹豫了两天,终于还是说了,紫嫣顿时泪如雨下,多日没有回应,心内已有不好的预感,等到一切成真,尽管难以接受,但心内却是宛如一颗大石落地了。

“妹妹也别太难过……那就是个负心人,不值当!”绮兰搂着她的肩,轻言安慰她。

紫嫣梨花带泪,便是啼哭声也让人魂销。

但很快,她就止住了,只是面上仍是悲悲切切。

“姐姐,我好多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绮兰知她需要时间与空间来梳理自己的情绪,便转身离开了,暗暗朝核桃使眼色,让她看紧点,于是核桃就很神色局促地盯了紫嫣一下午。

到了晚上,紫嫣也只喝了两口粥,绮兰十分心疼,最后硬是态度强硬地留宿在了这里,拿言语开导她,抛了沈慕独守空房。

之后几日更是形影不离,待见紫嫣无甚轻生念头,心才放了下来。

这夜回房,沈慕道:“去吧,去陪你的紫嫣夫君去吧,我这里不需要你!”

“相公这是吃醋了?”绮兰吃吃的笑,“那我真走了啊!”

“敢!”沈慕一声大喝,将她扳过身来,只是一吹气,便灭了灯,像是剥藕一般将她剥了个精光。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转眼到了七月,沈慕去看望杨老,杨老问:“你上次说土豆是什么时候成熟来着?”

“大概这个月中旬吧。”

“哦。”

杨少羽在旁笑:“哈,爷爷又记不清喽!”

杨老便露出很和蔼的笑。

出来后,杨少羽又朝沈慕诉说道,“最近爷爷的记忆力大不如前,总是忘这忘那的,也不知怎么回事。”

沈慕一惊,“这种情况很多?”

“也不算啦!”杨少羽皱眉想着道,“但总归有那么几次,也不知他是真忘记了,还是与我装糊涂逗我。”

“没找大夫看看?”沈慕不动声色问。

“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哦。”沉重的语气。

章节目录 第213章 锦园门前 归家后,就见绮兰一脸的惊惶,沈慕不由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绮兰道:“紫嫣走了。”

“走了?”沈慕诧异。

“偷溜出了府,去秦州了。留了封信,说如果不去看看,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沈慕沉默片刻,“你怎么想?”

“我担心她出意外,毕竟只有她和核桃两个人,还都是女子。”绮兰忧心忡忡道,“我想跟过去看看。”

“那就去看看吧。”沈慕朝外吩咐,“备车!”

这时候才是中午,一面让人备车,一面又赶紧吃午饭,王二虎自然是要随行的,又带了丫鬟小桃,还有五六个护院,便一行匆匆出城。

幸而是晴日,马蹄轻疾,日暮之后,到了个小镇,在那镇上找了家客栈落脚,前方恰有一辆驴车晃晃悠悠停下,两个人正从车上下来。

沈慕走过去,“你们可真够慢的啊!”

那二人闻听此言,蓦地一惊,渐渐回过身来,可不正是女扮男装的紫嫣与核桃么!

“沈公子。”紫嫣道了一声。

“走吧,进去吧。”沈慕道,“明天我们一起去秦州。”

紫嫣瞬间眼眶湿润了,“多谢。”

沈慕便未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客栈,绮兰则是走过来揽住了紫嫣。

有些事情,若不亲眼所见,便如扎在心上的尖刺,即便是一辈子,恐怕也难以忘却。

一切都在不言中。

第二天一早,又启程。

日落进城。

这时天色已晚,自是不可能再去寻那傅如雪,便约定第二日去看看。

吃过晚饭后,左右无事,无论是沈慕,还是绮兰,都是初临秦州,便相携着出去走走,看看秦州的夜景。

紫嫣不想出去,便在房里歇着了,核桃犹豫了会,到底还是没有跟随沈慕绮兰外出,而是陪了紫嫣在房里。

秦州的商业也是很繁荣的,但仍旧无法与宁州比。

车马簇簇中,可见士子文人结伴而行,酒楼饭庄也是宾客皆满。

不远处,有披红挂绿的小楼,经过楼下时,有姑娘在上面娇声叫道:“公子,来玩啊!”

沈慕便推了推王二虎,高声道:“这位还是个雏,给包红包吗?”

姑娘们便愣住了,其中一个颇有些泼辣的道:“包啊,绝对包个大的!”看王二虎的目光,宛如看天鹅肉一般。

吓得王二虎倏地一下施展轻功掠空而去了,惹得楼上顿时一阵尖叫:“哇,原来还是个少侠!”

“少侠,别走啊!”

“回啦,回来,我们一起伺候你!”

但夜色朦胧,只是一眨眼就不见王二虎的身影了。

绮兰见此,抿嘴轻笑,想了想,突然道:“二虎这年岁也可以成亲了吧?”

“嗯。”

绮兰转身望了望小桃,略带了一丝调侃道:“小桃,你觉得二虎怎么样啊?”

小桃望了望绮兰,又望望沈慕,故作不懂地问:“小姐,你说什么啊?”

“我问你,你觉得二虎怎么样?”绮兰伸手扳正了她的肩。

“小姐,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呢?”

“还装!”绮兰没好气地刮了下她的琼鼻道,“以为我没看见,你们经常坐在一起说话,你还给他做了双新鞋!”

“哪、哪有啊?”小桃立马羞红了脸,忸怩道。

“哼,二虎脚上穿的那双可不就是!”

沈慕恍然道:“怪不得前几日下雨让他随我出去,他还拿布包了鞋,原来如此!”

小桃一下双眼亮晶晶的,惊喜道:“真的?”

“呐,那家伙就在那里,你自己问吧?”沈慕以下巴指了指前方屋脊上抱了臂膀、酷酷站着的王二虎。

于是王二虎一下就被数双眼睛盯住了,这让他感觉十分不适,又是脚步一点,飞往前方去了。

“小桃,我欲将你许配给二虎,你意下如何?”绮兰问道。

小桃脸颊既红且热,不由垂了头颅下去,看着脚尖,从鼻腔里含糊不清地哼出几个字来,“一切……但凭……小姐做主……”

绮兰捉弄她,“你这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啊?”

“我知道,我知道。”沈慕道,“在古……呃,我是说,古人有言,若是与人说亲,女孩子中意呢,就会与父母说‘一切全凭父母做主。’若是不中意呢,就会说‘还想在父母身前多尽孝两年。’所以,小桃你是不是也是中意的意思?”

小桃一下抬起头来,羞不可抑地跑开了,“姑爷,你可真坏,都知道了还问!”

沈慕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小桃无父无母,王二虎同样也是,虽然他有个师傅,但这个师傅大抵也是不会管的,再者小桃也是挺不错的女孩子,二人若能喜结良缘,算是一件挺好的事。

走不多远,便看到那两个扭扭捏捏的人站在一处,似乎小桃将事情告知了王二虎,因此他的脸也有些发红。

二人都面皮薄,沈慕便不再逗弄他们。

前行不远,便看到一座园子,写着“锦园”,红墙绿瓦,有丝竹之声悠悠飘出,看着很是雅致。

沈慕忽地想起,安大小姐曾拿锦园试探过他,便恍然道:“原来这就是锦园啊!”

绮兰对锦园之名自是听过的,此时盈盈笑道:“看来相公对这锦园慕名已久啊!要不……进去看看?”

沈慕暗暗缩了下脖子,“哪里哪里,只是听安大小姐提起过一次。”

“安姐姐与你提这?”绮兰诧然,这可是青楼啊,安玉清与他提这作甚?

“是啊,听安大小姐说,里面的风景不错。”沈慕点着头道,“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绮兰见他迷惑的样子,一时竟也分不出真假。

便在此时,前方有三四个文人相扶着打了酒嗝而来。其中一个喷着酒气道:“要我说啊,傅……傅如雪那家伙就是走了……狗……狗屎运,紫嫣怎会……钟情……于他?”

“呵,那……那家伙……可是极会演戏的……道貌岸然,定然是他……花言巧语……骗了紫嫣姑娘……”

“我听说,傅……傅如雪……明日就要成亲了……”

“真的?”

“千……千真万确……”

“妙啊……妙极妙极……”

而沈慕与绮兰闻言,则都是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章节目录 第214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 这是一段简短的谈话,又是醉酒之后所言,按以往来说,多是做不得数的,不必放在心上,但此刻,听在沈慕与绮兰的耳中,却是心内陡然一跳。

两人面面相觑一眼。

“这才多久,他就要成亲了?”

沈慕亦愕然,抚了抚额头,叹息道:“还不如不出来。”

“只怕紫嫣听了这消息,会承受不住。”绮兰忧心道,“要不想个法子蒙过去?”

“不可能的。她只要去,就肯定能看到。”沈慕摇头,过了会又道,“也好,这样她对那傅如雪也能彻底死心了。”

“就怕她对男人都死心了。”绮兰幽幽道。

都没了游赏的兴致,便回去。

第二日,找人打听了那傅如雪的住处,原来在城西,走过去耽搁了些时间,到那边时,便发现一座老宅张灯结彩,挂着红绸,衰败中带着喜意,有些怪异。

有迎亲的队伍等在门前,紫嫣见此不由一怔,“这是……”

然后,便见宅门打开,身披大红新郎服的傅如雪出现,红光满面,向四周拱手,接受众人的道贺。

“竟然都要成亲了……”紫嫣身体晃了下,清澈的泪珠一下扑簌簌地从眼眶里掉落下来。

他们站在一棵大树下,皆不言语,头顶华阴如盖,风儿轻吹,婆娑摇摆,紫嫣静静伫立,像是夜深人静无人拨动的琴弦。

这边寂静的可怕,十丈之外,那宅门前,却是人声鼎沸,吆喝叫喊。

核桃见了很是气愤,目光里跳跃着焰火,“小姐,那傅如雪太可恶了,我替你扇他两巴掌去!”

“算了。”紫嫣止住了她。

“小姐——”核桃跺了下脚,不依。

“人家的大喜之日呐!”紫嫣轻摇头,“总不能给破坏了啊!”

“可是,他那样对你——”小桃犹是愤愤。

“有缘无分而已。”紫嫣眼眸晦暗,不想再说下去了。

“那也该把那两百两银子要回来,他那么穷,成亲肯定用的是小姐的银子!”核桃道。

紫嫣不想再待下去了,她深深望了那边一眼后,转身当先离去。这一刻,沈慕察觉到紫嫣身上散发出一股死寂之气,像是将要枯死的老树,这比绝望还恐怖,因为连任何的情绪波动都快要消失了。

那边,在一人帮助下跨上马的傅如雪环首四顾,然后便看到某个角落数人款款而去,他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有一刹那的恍惚,随后就觉得不可能,便摇了摇头,失笑一声,又在众人催促下,轻踢马腹,准备去迎亲了。

前方行走的紫嫣,无声无息,沈慕望着她的背影,只觉形影相吊,大抵也能理解她的心境。

既然过去已成为过去,那么,互不打扰或许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快到客栈的时候,沈慕愕然发现,紫嫣的脚步越来越轻盈,身形又灵动起来,不由双眼一亮。他想,或许她心里还是痛,但是她已经决定要放下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然后,一行人用了午饭,也未见紫嫣有多么的伤心,但绮兰仍旧是担心,怀疑她是不是伤心过度,以致精神出错了。

沈慕暗暗朝她道:“紫嫣聪慧,绝非那种不通世事的女子,她这是想明白了。”

饭后,他们不再逗留,开始返回宁州。

回到宁州后,之后有一天傍晚,夕阳残照,红霞连天,十分的美丽。紫嫣站在一座小楼上,凭栏观望,面上有很安详的笑容。

沈慕从小楼下经过,想了想,还是走了上去。

“在想什么呢?”

“也没想什么。”

“那是想什么?”

这就有些刨根问底了,实在是沈慕对她现今的想法有些好奇。

“我在想,”紫嫣踌躇了下,“大概于我而言,他并非那么的不可或缺。”她转过脸来,脸庞迎着夕阳,于是脸上也镀上了一层红晕,“那些或许并不是爱,而只是一些对美好的向往。”

沈慕听了欣然,对她竖大拇指。

紫嫣的嘴角有浅浅的笑容,熨帖而舒适,如同三月的春风拂面一般。

“他大概只是个前世为我盖过衣服的人。”低吟声。

沈慕颔首,“既然你已想通,那就再好不过了。本来还想着送你一句诗的,这下是用不到了。”

紫嫣温言道:“何不吟来听听?”

沈慕清了下嗓子,吟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紫嫣眼睛便眯了起来,再望过去时,沈慕已经没影了,楼梯那里则传来蹬蹬蹬的下楼声。

紫嫣这边算是不用担心了,需要担心的是杨老那边,于是第二日又往杨宅去。

整个杨宅皆知沈慕乃是杨老的知交好友,开了门后,任他自去寻人。

杨老正呆立在书桌前,似乎在写着什么,老人的书法还是很不错的。

沈慕便也不打扰他,静静观望,直到好一会之后,老人颓然放下笔,这才发现沈慕,“来了啊?”

“嗯。”沈慕道,“写什么呢?”

“想到个对子,一提起笔,却又忘了,怎也想不起来。”杨老搁下笔,笑呵呵着问,“对了,你上次说土豆快成熟了,是这个月还是下个月?”

沈慕闻言就是一怔,眼里闪过一道晦暗,“大概还有三五日就可以收成了,到时我让人通知您。”

“好,好。”

二人靠窗坐下,喝茶。

老人手臂还没好利索,是以只能用一只手端着茶盏。

过了会,非要下棋,于是摆开阵势厮杀,这期间,沈慕便问道:“这几日都有做什么事啊?”

“多了,看书,下棋。”

“都看的什么书?”

“呵呵,这也问,你该不会真以为我年纪大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吧?”杨老呵呵笑道,“我看了,看了……”念叨两句后,笑容渐渐凝滞了。

沈慕心里一痛,催促道:“杨老,该你落子了!”

“啊?哦,哦。”杨老捡起云子,啪嗒落下。

这一待便是半天,到傍晚时候,才起身告辞。

心事重重的归家后,立马派人往化州去。

绮兰见了就很诧异,“怎么了?”

沈慕语重心长道:“我怀疑杨老他……”

章节目录 第215章 痴呆 “我怀疑杨老他得了痴呆症。”话语里有掩饰不住的沉重。

绮兰听了愣了半晌,“不可能吧?”

“老人的记性已经越来越差了,连几天前的事情都记不清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沈慕怅然道,“先前应该就已经有征兆,只是都没注意。”

“可有医治的办法?”

“很难。”沈慕默然片刻才道,“我已差人往化州去请晏大夫了。”

“晏大夫医术高超,又做过太医,回来这几年,更是潜心钻研医术,或有方法也说不定。”绮兰宽慰他道。

沈慕微微颔首,实则心内也不抱多大希望。

“这种病可是……我那时代都让人无力回天的啊!”他心叹。

过了两日后,去化州的人不负众望,果将晏大夫请了来。其实晏大夫年近六十,年事已高,鲜少出诊,即便出诊,也是近距离的。但此次一听是杨启阁杨老大人得病,便决定要来,与他一同而来的还有一位徒弟,是个女弟子。

“我怀疑是痴呆症。”沈慕道。

晏大夫不敢轻易下结论,“总得先看看再说。”

于是,又重上马车,往杨宅而去。

从厅堂走向大门的这段距离,沈慕才有空打量这位晏大夫的女弟子,她年约十七八岁,面容姣好,给人很沉着冷静的感觉,身上时不时地会散发出一股很特别的清香,后来沈慕才明悟那是处子体香与药草之香的结合,但也颇为好闻。

绮兰也随之去了,两辆马车很快到了杨宅,然后在卧室里见到了杨老。

出奇的,杨老只是略做思虑,就认出了晏大夫。

“杨大人。”晏大夫面有喜色道。

接下来便号脉,看了下手臂,又问了些问题,杨老只当是沈慕等人不放心,专门请了晏大夫来看胳膊的。

后来便到厅堂里,晏大夫对沈慕微微一点头,沈慕的心情立马就变得沉重起来。彼时杨老夫人、杨少羽皆在,沈慕又派人去请了陈老来,这时,晏大夫才道出了诊断结果。

“应是痴呆症无疑了。”晏大夫道。

杨老夫人手攥着桌子才没使自己跌倒下去,杨少羽亦是一脸诧然,绮兰悄悄转过了头去,不忍看杨老夫人老泪纵横的样子。

陈老脸颊抽动,捏紧了拳头,做不得声。

晏大夫道:“或许老朽医术不行,诊断有误,也是有可能的。老夫人可以另请人来确诊一番。”

杨老夫人垂泪摆手,好一会后,终于道:“晏大夫医术高超,众人皆知,不必再请人诊断了。那么依晏大夫看,这病该如何治?”

晏大夫沉吟一番,开始提笔写方子,沈慕走过去看了看,里面果有黄芪,暗道,晏大夫果然名副其实。

临走之前,晏大夫提醒道:“越到后面,杨老大人的记忆会越发衰退,甚至连你们……都会忘记,这是必然的病症,你们心里要有个准备。”

沈慕却拉了杨少羽在一旁对他一番叮嘱,比如每日让杨老多走动走动啊,多吃些核桃松子什么的啊,还可以下下棋啊之类的。对于老年痴呆这个病症,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然后,他就看见一旁的陈老,神色无比的伤感。

“为国为民一辈子啊,最后竟然……”

他额头上有很深的皱纹,往日不注意,也不会那么明显,但此刻,随着一腔愤懑的情绪迸发出来,那些皱纹就像榆树皮一样,显眼而苍老。

老头愤愤地走了,但至此之后,每隔两三日就要来一趟,每次都还要做自我介绍,生怕杨老有一天真忘了他似的。杨老此时虽然记事不大行,但惯熟的人还是认得的。

又过两天,小云山来人,说土豆已成熟,沈慕一面派人往陈府送信,一面自往杨宅去接人。

到的时候,杨少羽正陪杨老下棋,被骂臭棋篓子,按以前,小屁孩大抵是要辩解几句的,此刻竟是异常的乖巧,皱着细眉很认真的思考,每一步该怎么怎么走。

杨老也不催他,甚至偶尔还提点两句,然后抬头端茶的时候,便望见了站在门口的沈慕。

“可是土豆成熟了?”

看来还是心心念念于此,沈慕心里不由一酸,点了点头。

老人便很兴冲冲地往外走。

将老人扶上了马车,杨少羽陪同坐在里面,沈慕骑马,出东城门,直达小云山脚。

陈老早到,已是等候在侧,另有彼得、李世杰、萧文山,还有一些老农。

掘土开挖,结果自然是大丰收,每个人都是很兴奋的样子,特别是杨老,舍了杨少羽的搀扶,手里捧了几个沾着泥土的土豆,那样子,简直如获至宝。

陈老过来扶着他,怕他情绪太激动,又出什么岔子。

“这土豆一旦全国种植,我武朝便可人人食饱,不用受饥挨饿了。”又长叹,“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陈老亦颔首,眼眶通红。

回去的时候,沈慕拿了几个土豆,便在山下的宅院里,亲手做了个牛腩炖土豆。

一盆好菜端上来,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杨老指责他,土豆不多,还是留种种植,下不为例。

吃的时候,很是多吃了几块,绵软易嚼,不住点头。

吃完饭后,便嚷嚷着要回去给皇帝写折子。

于是返回,刚到杨宅门前,下了马车,便直奔书房。

不多久,便捧着一本折子兴高采烈的出来了。

骈四俪六,词藻华美,陈老看了看,确认无误,立马就差人往京城送。

当然,其中少不了提一提李世杰与萧文山,说二人吃住皆在那里,衣不解带地侍弄土豆,很是勤勤恳恳。这只是顺笔一提的事情,但于李世杰萧文山来说,意义则大不同。

像是了了个心病似的,杨老自此后,很是乐呵了段时日,但痴呆症并未有太大好转,依旧会忘记一些东西,众人早有预料,但心里的悲伤却是免不了的。

转眼到了八月中旬,天气愈发炎热,便是夏蝉,也懒散地趴在枝头,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有时声急而高亢,像撕扯嗓子般的歇斯底里;有时又绵软而无力,像乐曲的终章。

章节目录 第216章 顿悟 八月中旬,天气炎热,沈慕懒洋洋地趴在石桌上,嘴里咬着一根细芦竿,而芦竿另一端连接着的则是个竹杯,里面是冰镇西瓜汁。

旁边是池塘,还有那么几朵荷花盛开,但这时候也有些蔫,他的旁边王小虎咬着芦竿吸得滋滋作响,一会后,拿起来晃了晃,诧然地望向沈慕。

“没了!”

沈慕扔给他个白眼,懒得理他。

王小虎便溜下石凳,穿过月亮门,一会后,又端着两个竹杯过来。

“给。”他将一个竹杯放在沈慕手边。

沈慕轻“嗯”一声,以示听到。

这炎热的下午,百无聊赖,直到夕阳将坠,两人才焕发了一丝生机,从花园里走出来。

出的府门,随性而走,看到一家果汁店前人头攒动,都是在排队的。这时节,若有冰饮喝上一杯,那绝对是美美的享受了。

虽是傍晚,但暑气也只是稍降,天地间依旧蒸笼一片。沈慕走到店前,便朝里伸手,伙计自然认得他,赶紧殷勤着奉上两杯。

旁边有个汉子见了,顿时就是一脸的不爽,抬手就向沈慕手中抓去,沈慕尽管反应的快,迅速后移,但竹杯还是掉落在地,正愕然间,那人紧追而上,他仓促应对。仅是一个呼吸,二人就交手了两三招。

砰砰啪啪,又是五六招过去,沈慕发觉自己绝非对方之敌。心头一沉,脚上一变,已是踩出了八步赶蝉的步法。

对面那汉子正自暗暗得意,心道最多再过十招就可以拿下对方,谁知就在这时,眼前一花,那人倏地从眼前消失。耳畔传来风声,竟是瞬息之间窜到了他的身后,劲风侵袭,他想也不想就往后挥出一拳,轰的一声,二人身体皆是一震,退开。

但紧接着,那年轻人又是一晃,一拳直打他腰肋,他又再次迎拳而上,而那年轻人竟极其狡猾,在两拳相临之际,迅速变拳为爪,欲取他手臂。他手臂贯力,立马变得鼓鼓胀胀,肌肉虬起,同时,另一只拳头悍然打出。

他这一拳猝然使出,力大而沉,自信这年轻人躲不过,嘴角已泛起盈盈笑意,而他身后一个玉面公子见此,则是不由得一声惊呼:“住手!休伤人命!”

但力已贯臂,喷薄而出,哪能轻易收回。原本只是一时斗气,想教训一下对方插队之事。可谁曾想,这书生竟会些武功,虽然还算不错,但比起他这种常年打熬筋骨之人,还是差了许多。

事情发生变化是从对方使出一种诡异的步法开始,这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玄妙的步法,于是渐渐冒出了争胜之心,便也因此,不知不觉间便使出了八成力道。

那一声惊呼让沈慕精神一振,他的大脑极其活跃,关键时刻,脚上速度陡然一增,竟是身体飘而无力,如一道青烟一般迅速撤去。

“竟然打空了?”

汉子一脸的愕然,愣愣地看着还对着空气的拳头,好一会之后,才缓缓收回。

随后,他便抬头而望,便见两丈之外,那年轻人长身而立,只是竟闭了眼,宛如老僧入定一般,不动如松。

他看了对方两眼,倏地双眼圆睁了。

“这是……这是……顿悟?”

他话都说不完整,一脸的震惊,而他身后那三人,闻言则同样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不说话,旁人也都不说话,均是盯着沈慕,愣愣不知所以。

而那冰饮店内,则是刷刷刷地跳出四五个人来,有拿棍棒的,也有手持木盆的,还有的一个将双手紧紧攥了根绷直的绳子,齐齐向那汉子打去,同时大声质问道:“卑鄙小贼,为何打人?”

“他插队!”汉子扭头,理直气壮道,“王某生平最恨插队之人!”

“我呸,鼠辈,那是我们东家!”

“呸,你才鼠……呃,你说什么?”

“什么什么?看招!”

“休要与他废话,好大的胆子,连我们东家都敢欺负!”

“狗贼!纳命来!”一人双手举着棍子当头砸来。

汉子此时才知闹了个乌龙,边躲闪边大叫道:“误会,误会!”

“屁的误会!”

“真的是误会啊,我不知道他是你们东家!”汉子欲哭无泪。

“我呸,整个宁州,谁不知道全城的冰饮店都是我们沈家开的!”

“我……”既知是误会,胖子就不能再随意伤人了,何况还是对不会武功的寻常百姓,只能四处躲闪,又朝后面喊:“兄弟们,助我一臂……哇,你们好没义气!”

原来同行的另外三人都远远站在圈外,就连那玉面公子也抱起了双臂,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

“遇人不淑啊,遇人不淑啊!”汉子大叫,一手抓住一根袭来的木棍,只是一带,便夺了去,还将那人带的摔倒在地。

“喂,王兄,不能怨我们啊,是你太鲁莽了!”

“你自己惹出的篓子,还是你自己收拾吧!”

他们嘻嘻哈哈大笑着,毫不担心。

“你们不能这样,我们可都是好兄弟啊!一起喝过酒,一起嫖……”

“哎哎哎,没有没有没有……”

“王兄,你又胡言乱语,神志不清了!”

“该打!该打!”

就在这时,久立不动的沈慕睁开了眼帘,看了看场中,蓦地喝道:“都住手!”

于是打斗很快便停止了。

几个伙计累的气喘吁吁,跑过来,护在沈慕身前,冷眼怒瞪那汉子。

汉子明显注意到沈慕眼中有一抹精光一闪而逝,心中惊疑不定,拱拱手赔礼道:“适才是王某太过鲁莽,以致生了误会,还请见谅。”

沈慕此时心中喜悦,却是浑不在意地摆手,又朝几个伙计道:“行了,没事了,都去忙吧!”

“东家!”伙计们还是不放心。

“说了没事了,去做事!”

“哦。”

伙计们便回到店内,而王小虎则从店内钻了出来,手里又捧着两个竹杯,献上来一个。

沈慕接过,吸了两口,再看那边,连同汉子在内的几个人已经拱卫着那个玉面公子远去了。

“那汉子身手不错,其他几个,看样子也不差,却紧紧将那个玉面公子护在当中,他们都是谁呢?”沈慕嘀咕道。

章节目录 第217章 怀恩县男 “应当是你顿悟了。”苗一刀道,看向沈慕的目光十分诧异。

在他看来,沈慕的资质算不得好,又是后天习武,于武学一道,日后成就终究有限。

关于这一点,绝难与王二虎相提并论。

“师傅,东家……这……这是怎么回事?”王二虎惊愕的嘴巴里能塞下个鸡蛋。

苗一刀思虑良久,终于拍着手恍然道:“是了是了,这八步赶蝉与他心性相戚,故而如此。”

王二虎看着沈慕如烟似雾一般,在花园里乱窜。那速度,就算是他,也只能堪堪追上,不由喃喃道:“东家这是傻人有傻福啊!”

冷不丁,脑袋上挨了一巴掌。

“你说什么?”是沈慕愤怒的声音。

“我说……”王二虎立马露出极其谄媚的笑,“我说东家天资超凡,无人能比。”

虽知他说的是假话,但沈慕心情极好,便也不再计较。

他行动如风,八步赶蝉配合心法,运转自如。

他眉飞色舞,十分嘚瑟,还专门跑到小云山那边,在姜师傅面前显摆,姜师傅瞠目结舌之外,亦是抚额叹息。

绮兰对此事却是莞尔一笑,因为她发现,接下来的几日里,沈慕总是很勤奋地早起练武,每每结束之时,总要跃至花园的亭子顶端,在那摆出一副负手而立、指点江山的高人做派。

“真想不懂相公对武功怎会如此痴迷……”

但总归是好事,她乐于见此,这两三年,沈慕总是碰到一些危险的事情,有八步赶蝉傍身,安危就保险了几分。

之后再往杨老那边去,沈慕便很意外地看到一人,正是那个玉面公子。

“沈慕沈公子,久仰久仰。”那玉面公子站起来拱手道。

这是沈慕第一次听到此人声音,语气竟有些软糯,不由问向旁边的陈老,“女的?”

陈老哈哈一笑道:“沈慕啊,这位是玉阳公主。”

沈慕便了然的点头,拱手道:“见过公主。”

玉阳公主没甚架子,只是拿稀奇的目光左右打量他,“你那土豆真有那么神奇?”

沈慕始知对方是为此而来,微微一笑道:“此乃杨老陈老与一众人亲眼所见,哪里能做的了假?!”

“哦,也是。”玉阳公主手中一柄折扇轻敲,“欺君之罪,可是没人敢犯的。”

“公主说的是。”沈慕道。

“对了沈慕,父皇说了,想让你去京师为官,你怎么看?”

沈慕心里一跳,抬眼望去,玉阳公主却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也不知对方是试探还是另有深意,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自是一切都要听陛下的。”

“嘁……”玉阳公主拉长了音,语气中竟有了一丝不屑,“我尝听人言,你性情桀骜,不愿为官,还以为你会抗旨不遵呢,原来也是这般俗不可耐、随波逐流。沈慕,我对你很失望啊!”

沈慕暗暗撇了下嘴,抗旨不遵可是要杀头的,他傻了才会那样做,面上复又恢复笑容道:“公主说对了,我沈慕本就是大俗人一个。”

陈老站在一旁,看着这二人,面含微笑,也不言语。

这时,床上的杨老适时醒来,自从患病后,老人就很嗜睡,此刻朦胧着一双眼,坐起来后望了望玉阳公主,很诧异地问:“你是谁?”

玉阳公主一脸狐疑地道:“杨老,我是玉阳啊!”

“玉阳?”

陈老见此,目光便是一黯,在杨老耳边言语几句,杨老终于将尘封的记忆翻出来,恍然道:“原来是玉阳公主啊!公主怎到宁州来了?”

“我来宣旨啊!”玉阳公主噘着嘴道,“好不容易才讨来的呢!”

“你啊,还是那么爱玩……”

玉阳公主嘻嘻而笑,将心头的困惑暂时压下。

出了屋后,她就开始向沈慕打听情况,沈慕道:“杨老他得了痴呆症……”

玉阳公主闻言,不由也是神色一黯。

第二天,便去小云山那边,看了看收获的土豆,后来又宣旨,竟然给沈慕封了爵位:怀恩县男。

近些年,武帝对臣子封爵已是越发稀少了,可见爵位的珍贵。

另李世杰、萧文山,皆有散官赐下,把二人高兴的合不拢嘴。

过没两天,山下开始大面积播种秋薯,玉阳公主很高兴的到场,在田垄间跑来跑去看稀奇,还亲自种了几棵。

田垄周围站了许多短衫之人,都是禁军所扮,统共有五六百之多。这些人后来也没有随玉阳公主返京,而是隐在小云山周围,防止土豆的泄密。

时光悠悠,转眼又是一年金秋至。

杨宅之中,杨老看起来越发苍老了,精力不济,记性也越来越差了,便是沈慕来,有时都要提醒一下才能想起来。

这让沈慕很是黯然神伤。

每一次来也只是看上两眼,也不大说话,老人忆起他都有些困难,还能说些什么呢?

杨老夫人与杨少羽都很悲伤,但是对此病都是无能为力。

此刻,小花园之中,可见老人久久伫立,对着一株桂花呆呆出神,也不知他想起了什么。某一刻,沟壑纵横的脸上,竟绽放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来。

便也是这时,老人回过了头来,轻唤道:“沈慕。”

沈慕滞了一下,心里有微微的喜悦,走过来,“杨老。”

杨老看了他一眼,就不再做声,继续低头看桂花。

片刻后,沈慕道:“十月底,秋薯就又可以收获了。”

老人诧然地抬起头来望他,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看来是又忘了,沈慕顿觉心里涩涩的。

这次土豆收了很多,萧德见了喜不自禁,他心内已做好计较,待年后一开春,便在宁州大面积种植土豆,他可以预想到,宁州很快就会变得五谷丰登。

秋末的时候,绮兰与紫嫣去了趟清水庵,清水庵如今已是今非昔比,沈慕信守诺言,派人给大修了一番。二女上香求签,又舍了些香火钱,然后返回。

之后三四天,沈府便张灯结彩起来,外人见了就很诧异,难道沈慕又要娶谁了?

其实不然,乃是王二虎与小桃成了亲,王小虎最是凑热闹,拉着小桃的手臂直叫嫂子。

宴席上,众人喝酒吃菜。王二虎向绮兰也敬了一杯,绮兰才喝下不久,就感觉不舒服,开始犯恶心,呕吐起来。

章节目录 第218章 喜之郎 有人道:“是不是有喜了?”

沈慕神色不由一喜,快一年了,也该有动静了,赶紧着人去请大夫,一号脉,果然是喜脉。

“这是双喜临门啊!”众人拱手道贺。

沈慕眉眼间全是喜悦,之后,便要往房里寻绮兰。

走了两步,发觉不对劲,回头瞪着披着新郎服的王二虎道:“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去看看啊!”

“今天你成亲,还不滚回去入洞房!”

说到这,王二虎就有些忸怩,“那什么,东家,我……不会……”

沈慕就很怪异地看他一眼,“你们就没有婚前偷吃禁果?”

“啥?啥果?”王二虎摸着脑袋。

沈慕暗暗看他一眼,这家伙从不去青楼鬼混,又无父无母,至于那个酒鬼师傅苗一刀大概也是不会指点他男女之事的。想了想,道:“你站在这里等着。”

回到房里,翻箱倒柜地找,此举引起了绮兰的注意,蹙眉问他,“相公在找什么呢?”

“我记得明明放在这柜子里……”沈慕正自嘀咕,闻言抬起头来,“啊,娘子你说什么?”

“我说你在找什么啊?”

“有几本……书放在这柜子里面,你看到了吗?”

“相公指的是那几本……”绮兰的脸一下羞红了,“相公也真是的,怎看那种书,真是……真是有辱斯文。”

“什么嘛,那可是人伦大道!”沈慕振振有词道。

“相公,告诉我,你是怎样做到,如此正经的说假话的?”绮兰道。

沈慕面上露出怪异的笑,眨了眨眼,“娘子私下看过了?”

“呸,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满脑子龌龊思想。”绮兰嗔道。

“那娘子,回头我们可以交流验证一下书中所言是否正确啊?”

“要验证你自己验证去。”绮兰扭过头去,然玉颈上却是一片粉色。

“我一个人怎么验证啊?”

“那……那我也不行,”绮兰转过头来,面上露出得意的笑,“大夫说了,才两个月,不能行房。”

“那要多久才行?”

“至少还要两个月吧!”

“啊?”沈慕一脸哀怨,“这不是要憋死我吗?”

“是啊是啊,就是要憋死你!”绮兰娇笑不止,“对了,你找那书干什么?在最下面压着呢!”

“还能干什么?二虎他……嗯……不大懂,我找书让他学习一下啊!”沈慕果真从柜子的最下面翻出了书,拿出来抖了两下,淫笑道:“娘子,等着啊,我去去就来。”

出了屋,到了前面,将书往王二虎怀中一塞,“去吧,好好学!”

“这什么……”王二虎翻开书,才看一眼,眼睛就直了,随后脸刹那红的跟醉酒了一般,生怕人看见,左右望了一眼,迅速塞进衣服里,小跑着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沈慕便整日的围着绮兰转,不让做这也不让做那,还把头凑到绮兰肚子上,说要听宝宝的声音。绮兰哭笑不得道:“哪有什么声音啊,才两个月呢!”

沈慕一愣,“是哦,才俩月呢,是我糊涂……哎呀,太高兴了。”

绮兰绞着手指道:“相公你别这样啊,不然我会很紧张的……”

沈慕抓过她的玉手来,抚慰道:“是,是我太激动了。嗯,我们都放松点,你是孕妇,更要保持愉悦的心情,不能紧张,不能焦虑。来,我们深呼吸三下。”

呼吸完毕。

“还紧张吗?”沈慕问。

“本来一点都不紧张的,都是你害的……”绮兰埋怨他。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沈慕忙不迭赔礼道歉,“那我们去花园走走吧?”

“好啊!”绮兰站起身,沈慕扶住了。

门外传来窃笑的声音,是紫嫣,抬脚走了进来,问道:“沈公子这是在献殷勤?”

“不,这是夫人有令,我欣然受之。”沈慕道。

紫嫣便轻笑,“你这样会把绮兰姐姐宠坏的,到那时,看你怎么办?”

“女人嘛,可不就是用来宠的么,自己的媳妇自己不疼,难道还让别人来疼啊?”沈慕道,“再者,我家娘子知书达礼、温婉大方,我再宠爱她,她也不会恃宠而骄的。是吧,娘子?”

绮兰白他一眼,“就你会能言善辩!”

紫嫣立马做出缩脖子、颤栗的动作,“你们……你们不要在我面前秀恩爱……”

转身跑出去了。

秋末时节,天气已转冷,担心冷着绮兰,沈慕就给她加了个披肩。

金黄的落叶铺在石路上、草地间,脚踩上去,沙沙作响。两人相挽而行,绮兰忽地道:“对了,相公,我们是不是还要给孩子想个名字啊?”

“也不用那么急。”沈慕想了想,又道,“不过先起个乳名也是可以的。”

“那叫什么好呢?男孩叫什么?女孩叫什么?”绮兰思忖道。

沈慕想了一会,忽地喜道:“不如就叫‘喜之郎’吧?”

绮兰诧然问:“这个喜什么郎是什么?”

“喜之郎,欢喜的喜,之乎者也的之,郎君的郎。”沈慕解释道,“这是一种食物,很滑嫩爽口,只是现在吃不到了。”

绮兰就很迷惑地看着他,“虽然我不大懂,但这名字听起来似乎比较适合男孩子,可若是女儿呢?”

“女儿的话……就叫果冻,怎么样?”

“果冻?”

“是喜之郎的另一种叫法啦!”

“哦……”

两人沿着石子小路行走,伴以交谈声与轻松的嬉笑声。有了子嗣,对沈慕来说,绝对是一大喜事,就觉得自己在这世界生根发芽结了果。同时,他察觉到,自己与绮兰之间有了更深的联系。

若说前两年,他还能嬉笑怒骂,肆意乱为,但到得这时,却是再也不能够了。——他感觉到身上有很强烈的责任感。

关于性格的改变,这一点上,绮兰的感受最为明显。初识沈慕时,他还颇为跳脱,甚至报复性的偷摸她的屁股,但是后来,性格便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沉稳,尽管偶尔有那么一两刻又会变回老样子。

下次再去杨宅的时候,预备将此事告知杨老,但杨老已然脑子昏聩,认不出他是谁了。

章节目录 第219章 待你十八我娶你 绮兰有孕谓之喜,杨老痴呆谓之哀。沈慕伫立良久,望着那位对谁都一脸温和笑意的老人,一时间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静。

遥记得初识时,是在一日傍晚,他站在微子湖边,对着夕阳余晖下的小湖诗兴大发,很风骚地吟诵那句“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当时老人很是赞赏,让他将诗吟完,而他却伸手要钱,老人瞠目结舌了一会,以一句“有辱斯文”结束,气呼呼地离去了。

再见便是下棋,彼时他被安二小姐那个小恶魔带着下人追赶,慌不择路之际,闯进人堆里,与老人对弈,然而却第一步就出帅,被对方鄙视为生平仅见。

自此后,这份缘便这样结下了。

往事历历,如在眼前,而今不过两年有余,却已然物是人非。

微子湖上画舫依旧,环柳如盖,老人再也下不了棋,笑骂不了他了。

“你……你是谁啊?干嘛站这不动啊?”老人走过来,微眯着一双眼问,拉了他胳臂,“走走走,屋里喝茶。”

说是屋里喝茶,也确实是喝茶,他给沈慕倒了盏茶,便不再管他,自顾端起了另一盏来喝。

沈慕道:“绮兰有身孕了,我就想过来哪,跟您老说一声。可谁知,您竟然连我是谁都忘记了……”

他语气竟有些哽咽,眼睛酸涩,仰起脸,眨巴了两下眼睛,继续道:“这是大喜事啊,可惜您听不见了……也不是听不见,而是忘了……忘了我们都是谁……您说,您要是还清醒着,没有忘记,那该多好啊!”

他头一次发觉,自己竟絮絮叨叨的如同一个老太婆,心里有很多话想与眼前这个老人说,也不管他是否能听得懂。

屋外的窗下,一个少年背靠着墙壁蹲着,面上却是止不住的悲戚,话语声从窗内飘出来,他多么希望,那位可敬可爱的老人能回上那么几句啊,可是并没有。

他想起一些年幼时的事情,比如打碎老人心爱的砚台啦,将棋子玩的到处都是以致最后找不齐啦,而他却很调皮地将罪名往丫鬟身上栽。时光如水,很多事情都要忘了,而很多却依旧记得很清楚。也许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但过些年大抵也还是要忘记的。就像他少时曾与邻家一个原本玩的很好的孩童生了气,后来再也不来往,却怎也想不起原因来。

他也知道,终有一天,这位老人在他的脑海中的模样会渐渐变得模糊,如同花了的镜子,而他便也只能怀着那份消残的记忆去缅怀。一想到会有这样一天,他就感觉到害怕,到最后,终于嘤嘤泣了起来。

沈慕听到哭声,走出来,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缓声道:“记忆在消退,人也终将逝去。所以,不管他还记不记得你,你都要珍惜这段还能在一起的时光,连同那些已经逝去了的,都将成为最美好的回忆。”

少年抬起头来,脸上泪珠犹存,这话他听的分明,重重点了下头,以示记住了。

沈慕最后摸了一下他的脑袋,起身,离开。

归家后,不想绮兰听了伤感,影响心情,便也没有将此事说与她知。

时光如水,眨眼便到了冬季,又迎来第一场雪,大雪纷飞了整个白日,各家的屋顶上都积满了白雪。沈府的花园里银装素裹,安玉可便在傍晚的时候偷偷从后门溜了进来,非要沈慕与她堆雪人。沈慕哭笑不得,近年来每逢下雪二人都要一起堆雪人,大概已成了他们的必做活动了。

站在两个雪人前,安玉可娇羞的道:“沈慕,我过年就要十五了。”

“嗯。”

“嗯什么嗯嘛,我都要十五啦!”

“我听到啦!”

“我娘就是十五岁的时候嫁给我爹爹的……”

“那就再等三年,等你十八的时候我去你家提亲。”沈慕会意道。

“真的?”安玉可一双大眼睛一下变得分外明亮。

“自然是真的,我何曾骗过你啊!”

“嘁,你骗我的还少了?”安玉可露出鄙夷的表情,但很快又变得高兴起来了,因为这是沈慕第一次很明确地说要娶她啦,但还是觉得不是那么保险,眼珠子转了转,拉着沈慕就往书房跑。

“去哪啊?”

“跟我来。”

进了书房,将沈慕往书桌后的椅子上一按,“写。”

“写什么?”沈慕诧异。

“你说你三年后要娶我的,我要你写下来。”

沈慕摸了摸额头,“真写啊?”

“当然啊!”安玉可为自己的聪明而洋洋自得,“我要留有证据,以防你以后会耍赖。”

沈慕拉过她的小手,“若是能娶到你这样一位聪明可爱又漂亮大方的女孩子,我高兴都来不及,哪里还会耍赖!”

安玉可听了这话,心里那个美啊,咯咯笑着,眼睛都眯了起来。笑完后,一指纸笔,噘着嘴,仍旧不让道:“虽然我知道你说的是大实话,但还是要写下来。快点!”

“好好好,写,我写!”沈慕举手投降,拈起笔,蘸饱了墨,“字有点丑啊!”

“我不介意的!”安玉可一扬小下巴,催促他,“快点啦,再晚会,姐姐要回来了。”

沈慕便只得依言写下,写完后,吹了吹,递给她。

安玉可接过来,很快看完了,如获至宝般给折叠好了,贴身藏起来。然后才拍了拍巴掌,道:“行了,我该回家了。”

才走到门边,又将脑袋探回来,面上表情也是很凶很凶的,张牙舞爪,但在沈慕看来却是很可爱,“既然绮兰姐姐比我大,又是先进门,我便不与她争这大房的位置了,但是二房必须是我安、玉、可、的。你也不许再勾搭别的女人。嗯……特别是紫嫣,你不许动歪脑筋,连想都不能想。若是被我发现你有不轨之心,哼哼,我就给你……”她比了个剪刀手的动作。

沈慕被她吓了一跳,立马叫屈起来,“冤枉啊!”

“哼!我才不管!”安玉可下巴一点,昂着脑袋如同威武的大将军般走了。

她到了家,进到自己的闺房,找出以前做的画册,便将那张类似婚书很珍而重之地夹了进去。

这一夜,她睡得很安稳,连梦里都在笑。

章节目录 第二二〇章 堪折直须折 临近年关,绮兰的肚子已经渐渐大了起来,沈慕时常陪着,州学那边也很少去了,便是偶尔有事出去了,也会有紫嫣过来与绮兰叙话,就像换班似的,倒让绮兰有些不自然了,道:“你们不用这样啊,这才五个月呢,十月怀胎,时间才过一半呢,你们这般紧张兮兮的,把我弄得都要放不下心来了。你们呢,该干嘛干嘛去,不用那么在意我,我这啊,有小桃陪着呢!”

众人这才给了她更多独处的时间,于沈慕来说,他是初为人父,心内自然是既激动又忐忑的,那份喜悦就像果皮包裹的白嫩的荔枝肉,新鲜而又惦念。于紫嫣来说,绮兰是她的闺蜜、知交好友,能有如今这般幸福生活,自是满心的祝福。何况,对方还搭救她于水火之中呢!

寄居日久,终不是办法,之前夏季的时候还想着出去住,当时被绮兰否决了,担心她孤身一人,不甚安全;再者,绮兰深知一个女子想要孤身活下去并不容易,便是每日的开门七件事,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紫嫣青楼出身,人美嗓音好,出去后能做什么,别的手艺也是不会的,大抵也只能如她当初那般授艺,所不同的是,一个是授琴技,一个是教唱歌。还有就是惦念紫嫣的不良人可是不少,万一哪天冒出来一个,无人搭救,便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后悔莫及了。

绮兰不想紫嫣走到这一步,便硬是给留了下来,反正对家大业大的沈府来说,也不过添一两双筷子的事情。

这样的想法,绮兰虽不会说,但紫嫣聪明伶俐,哪能猜不到?心里感激万分。后又碰到绮兰有了身孕,这时就更不能走了,每日里啊,总要过来,与她说说话,陪她走一走解解闷。

“这两年啊,宁州的变化很大,商业繁荣,百姓富足,便是孤寡老幼与街上的乞丐都鲜少得见了,人们都说啊,这里面可多亏了你们家沈慕。”

屋中炭火烧得旺盛,热气蒸腾,一点都不觉得冷,紫嫣与绮兰临窗而坐,窗户只开了条缝隙,使空气流通,二人拈了棋子在下,便是这缝隙中,她与绮兰如是道。

“妹妹说的哪里话,这宁州能有今日,那是萧知州爱民如子、治理有功。”

“姐姐在我面前还这般谦逊,实则内心高兴的紧吧?姐姐怕是不知道吧,萧知州常在人前言,宁州有这般繁荣景象,沈慕功不可没,堪为楷模。”紫嫣轻笑道。

过了会,她看了绮兰一眼,嘴唇蠕动两下,竟欲言又止。

“妹妹可是有什么话想说?”绮兰察觉到了她的异状。

“这……”紫嫣沉吟一番,迟疑道,“妹妹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妹妹但说无妨。”绮兰诧异道。

紫嫣面上仍是有些踌躇,说吧,怕绮兰多想,况且如今怀着身孕呢,更是激动恼怒不得;只是这样瞒着她不说,紫嫣作为她的好友,知而不报,若是沈慕哪天真做出甚对不起绮兰的事,她便是万死莫辞了。

最终,紫嫣还是咬了牙道:“最近有流言说,说……萧知州有将萧才女嫁于沈慕的想法……”

“哦?”绮兰闻言,秀眉蹙了蹙,嫣然一笑道:“妹妹的话我明白了,多谢妹妹告知。但既是流言蜚语,便做不得真,否则萧知州何不暗度陈仓呢?”

“可是无风不起浪啊……”

“这……”绮兰滞了下。

紫嫣见她秀眉微蹙的样子,只觉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满心的疼痛,温和一笑,宽慰她道:“兴许是我多想了,他与萧才女认识那么久,若真有什么,只怕早就发生了,也没必要等到这时候。”

绮兰便轻笑着点了下额头。

这笑容竟让紫嫣有些心虚,生出满腔的愧疚之情来。萧知音有倾城之姿,又是官宦人家的千金小姐,有才学,识礼仪,如此女子,相貌品行俱佳,不说男子了,便是女子见了也心动。听说州学里面,许多男学子将萧知音奉为“女神”,此词之由来,据说还是出自沈慕口中。低眉顺眼间,她在心中对自己道:“但愿那沈慕真的别无他意吧!”

这边在下棋,而另一边的府衙之中,沈慕与萧知州同样对面而坐对弈。

“年后三月,土豆就可以在宁州大面积种植了,到时这些事都需要大人您来操劳了。”

“分内之事,毋须挂怀。”萧德道,又问:“你这样说,是……要走了?”

“上次玉阳公主来,曾与我言,让我三月进京。”沈慕悠悠一叹道。

萧德默然片刻,道:“男儿志在四方,你去京都那边看看也好。你办事的能力我倒不担心,只是京城之中,关系复杂,势力交错,你要学会明哲保身,谨防被人利用。”说到这里,他就是一叹:“朝堂之上,口诛笔伐,虽不见鲜血,但有时,却比刀子都要厉害,轻易能要了人命。”

沈慕嘴角牵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他本意逍遥闲散,不愿卷入朝堂这等是非之地,但皇命加身,兼之杨老陈老期盼殷殷,便也只能无奈受之了。

“武朝多灾多厄,如同破屋,风雨飘摇。说句不敬的话,稍有不慎,便可能会倾覆。”萧德忧心忡忡道,“你到了那里后,一定要多为陛下分忧解难。”

“我明白。”

这时,屋外有脚步声传来,很快便走进来一个婀娜多姿的身影来。

“爹爹。”萧知音轻唤道。

“唔。”萧德应了一声。

萧才女便也不说话,看他二人下棋,萧德却渐渐感到有些不适来。好不容易将一盘棋下完了,拍了拍手,起身道:“行了,今日先这样吧。沈慕,你回去吧。女儿啊,你替我送送他。”

“是,爹爹。”

于是萧知音将沈慕送出府衙,然后二人作别。

“天冷,你把袍子裹紧些,可别冻着了。”

“嗯。”沈慕笑了一下,道。

萧知音转身后,却并未直接回房,而是转道在花园里走了起来。走着走着,竟走到了亭子里,望着结冰的池塘,眼前竟掠过数年前一幕。

“萧知州让我来此,用意嘛,大抵我也能猜到一些,不过我还是要和萧小姐说一声抱歉,我们真的不合适……”

书生一副摇头叹息,甚为遗憾的样子,可那番话,着实让她瞠目结舌,气的牙痒痒。

他还将采摘的月季花抛过来,“临行前,送萧小姐一首诗吧,‘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想到这,不由低喃出声,“堪折直须折么……”

一时间,竟痴了……

章节目录 第221章 米粒大脑仁 寒风凛冽,萧德伫倚高楼,将萧知音的神情清清楚楚得看在眼里,心里疼痛无比,差点泪目。这些年来,鲜有能让他如此操心费神的事了,唯女儿之亲事,时常让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看她的样子,果然还是有些念想的……”颓然叹息道,“悔不当初啊!”眺望远方,目光深远,“人,为什么总是在失去后才想着去珍惜呢?!”

萧知音在亭子里站了好一会后,终于离开,背影竟有几分萧瑟之感,雪花落下来,渐渐将其隐没。

萧德一时间也不该如何是好,惆怅了好一会,猛地一拍手,想到了个主意。

踏着碎琼乱玉,沈慕因未带伞,到了家门前时,已是一身雪花。门房看到了,赶紧撑起伞来将他迎进去,同时道:“东家,李公子和萧公子来了。”

“哦,在哪呢?”

“在厅里用茶呢!”

“行,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是。”

进了厅里,果然见到李世杰与萧文山,二人正凑在一起聊天打屁,一见沈慕进来,立马站起身来,欣喜着道:“你可算回来了!”

“你们俩一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今天联袂而来所为何事?”沈慕摆手,让他们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

立马有丫鬟上来为他上茶。

“那什么,”李世杰搓着手,略有些忸怩道,“沈慕,你是不是年后就要进京了?”

“这事你们怎么知道?”沈慕惊道。

“猜的啊!”

“家父曾言,以你的能耐,陛下那边定然是不会放任不管的,如今武朝多灾多难,正是用人之际。而且上次京城来人宣旨,竟然是玉阳公主亲至,此等小事何须劳动我武朝堂堂一位公主,怕是另有用意吧?”萧文山信心满满道。

沈慕一叹,果然很多事,还是外人跳脱在外看的明白。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

那二人立马便露出兴奋的神色来。

沈慕道:“怎么,你们也想去?”

“自然啊!那可是京城哎!”李世杰双眼放光,如数家珍道,“那可是达官贵人云集之地,富贵繁华,天下找不到第二个来,世人哪个不想去看一眼?”

萧文山闻言便露出一抹不屑道:“少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想看繁华是假,想看四大名妓才是真吧?!”

李世杰顿时神色有些讪讪,噘着嘴瓮声瓮气道:“看破不说破,你到底懂不懂?”

萧文山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来。

沈慕诧异道:“京城不就数紫衣巷的明烟姑娘最负盛名吗,何时有四个了?”

李世杰和萧文山立马很惊异得看着他,李世杰道:“沈兄,你去过京城?”

沈慕不动声色道:“没啊,只是曾听人言起过。”

“原来如此。”李世杰颔首道,“诚如沈慕你所言,京城遍地烟花,确实以紫衣巷的明烟姑娘为最,传言其人清丽绝伦,不止容貌清冷,便是声音也是清冷的,颇有拒人千里之外之感。但是,男人嘛,越是得不到的越想要……”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萧文山在旁补言道:“就是贱!”

沈慕闻言暗笑,李世杰则是白了萧文山一眼,不理他,继续道:“另一方面,传言紫衣巷背景强大,又懂得保护客人的隐私,是以有许多达官贵人出没,渐渐的,这紫衣巷便也成了京中勋贵官员碰面聚会的首选之地。至于其他三人……”

萧文山一扯他衣袖,打断道:“行啦,少在这卖弄你那些道听途说了。我们说重点,”说到这里,他面向沈慕道,“沈慕,我们俩今日来呢,是想看能不能跟你一同进京。”

“你们去是要……”

“自然是经商啊!”

李世杰补充道:“不过若是能谋个一官半职,也是可以的……”

“去去去,就你这破烂脑子还想当官,能把商经好就是你几十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这事你们父母都知道吗?”沈慕问道。

“我们还没说。但男子汉大丈夫,趁年轻,总是要出去闯荡一番,见见世面的吧?这样才不算白活一世。”萧文山道,“我们是想先问问你,如果你没意见,我们回去就提。”

“我自是没什么意见的。”

“那就行。那我们现在就回去说一声。”萧文山道。

“这么急?”沈慕道,“吃完饭再走吧!”

“是啊,也不急在这一时吧?”李世杰也是一脸诧异的样子。

“我们还要收拾收拾啊!”萧文山道,拉了李世杰就走。

“可三月份才走啊!”沈慕道。

“知道啦,知道啦!”萧文山连连摆手,这回答颇有些文不对题。

二人很快便消失在廊檐下了。

沈慕望了望他们的背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也不多寻思,自往后面寻绮兰去了。

李世杰与萧文山撑了伞走在风雪中,李世杰道:“你干嘛那么急拉着我走啊?我这可是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

“就你那张破嘴,三杯黄汤下肚,还不什么话都往外说?!”萧文山没好气地道。

李世杰摸了摸脑袋,“依我看,我们今日来纯粹是多此一举,沈慕肯定不会反对我们一同进京的啊!”

“这我当然知道!”

“那你还……?”

“我们这样做,是为了讨他一句话!”

“什么话?”

“李世杰,”萧文山停下脚步,定定看着他,“你这脑仁是不是只有葡萄那么大?一想事,一用力,还要萎缩那么一下?”

李世杰顿时怒容满面,指着他道:“萧文山,咱俩虽然是好友,可你如此辱骂于我,今日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我回头喝光你家酒去!”

萧文山便捂着脑袋,用一种“你没救了”的眼神,十分痛苦地看着李世杰,“你待会回家了,就说是沈慕要你随着一起去京城的可不就行了?李伯父对沈慕可是推崇备至赞不绝口的,你扯了沈慕的大旗,他定会觉得沈慕此举大有深意,哪里还会反对?再者,李伯父都同意了,你家那位母老虎即便心有不甘,怕也不会说什么吧?”

李世杰立马张口结舌了,随后就伞一丢,抱住了脑袋,蹲在地上,大声哀嚎道:“我这个猪脑子呦……”

萧文山将伞移过来一些,替他挡住风雪,十分惋惜地道:“沈慕常说‘热胀冷缩’,你这脑仁本来就不大,这一冻,就要缩成米粒了。”

李世杰抬起头来,怒瞪他,“萧文山,我脑仁再小,我也能分辨出你在讽刺我!你别动,看我不把你打出屎来!哎,别跑——”

“我才不停呢,停了岂不跟你一样米粒大脑仁了?!”

萧文山跑的飞快,钻入风雪中,很快就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222章 刚好遇见你之长亭送别 “预备什么时候进京?”

这一晚,夫妻二人躺在床上,外面雪花飞舞,簌簌的响,特别是在寂静的冬夜里,愈发显得清晰可闻。绮兰听了一会后,终于发出这样一个疑问。

因不能挤压腹部,便也只能平躺着,沈慕凑过嘴来,在她的玉颈上印了一下,这才道:“那边虽然说了三月,但是也没言明具体是哪天,所以三月底再走吧。”

“这样好吗?那可是皇上。”

“没什么好不好的,又非缺我不可。再者,那边下命令时也不知道你有身孕了啊,我晚几日再出发,也在情理之中。”

尽管他如此说,绮兰还是决定一到三月,就催他动身。

“你呢,就好好在家里生孩子,生完之后,又要坐月子,待身体将养好后,想过来再过来。不过来也没什么,那里毕竟是京师,关系复杂,不来,也好。我原本不也不想过去么?!”沈慕安慰她道。

“相公日后休说此言,你我夫妻,同心一体,自是要祸福与共的。”绮兰忽地坚定道。过了会,又悄声问:“相公不想我去京城,不会是想再给我找几个妹妹吧?”

“瞧你这话说的。”沈慕道,“我沈慕最爱的可是你,旁人在我眼里,皆如过眼云烟。”

绮兰揶揄道:“那安二小姐呢?”

“哇,娘子,你怎么连她的醋也吃?”沈慕瞪大了眼道,“她可还是个孩子!”

“少来。”绮兰幽幽道,“也不知是谁说的等到她十八岁了就去娶她?”

沈慕张了张嘴,“这事你竟然也知道?”

“二小姐拿了证据到我面前宣扬主权呢!”绮兰道,“她啊,对那东西,可宝贝的紧呢,只肯远远地给我看。”

“二小姐可真可爱。”沈慕嘿嘿一笑道。

“你啊!到处拈花惹草,惹下那么多情账,看你以后可怎么办。”绮兰幽幽道。

“冤枉啊,娘子,我哪有惹下什么情账啊!除了你这位正宫娘娘,再加上二小姐,可真就没别人了。”沈慕叫屈道,“而且,真要算来,也是二小姐撩我。”

绮兰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有说萧知音的事,叹息道:“我呢,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这‘色字头上一把刀’,我总怕相公会陷入甚危险之中。在这宁州还好,有杨……二老、萧知州能帮衬着你,你再怎么闹,又能怎样。可到了京城,那就完全不一样了,达官显贵、豪门望族,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相公啊,你要切记,你现在啊,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已经有了妻子,还有至少一位待娶的,现在又有了一个不到半年就要降生的孩子,你就要成为一个父亲了,所以呢,万事不可鲁莽,不能轻易涉险。当然啦,如果真到了必须涉险的那一步,你也要放心,我会照顾好家里,照顾好孩子,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这一番话情深意切,沈慕心里感动,暖烘烘的,他握住了绮兰的手,道:“娘子放心,这些话,我一定都紧紧记在心里。”

转眼过了年,开了春,到了三月,府衙那边已经安排了大量的人手种植土豆,并请小云山精熟土豆习性的人指导,此时,土豆高产的事情才渐渐传播开来。富贵人家还只是震惊,但于寻常百姓而言,就是感恩戴德,几要万家生佛了。

沈慕又去了趟府衙,请求萧知州代为照顾沈家,萧知州自是满口子应承下来,于他而言,不过是小事一桩,倒是沈慕,这几年给他添了不少政绩。

后来又去陈府辞别陈老,同样请求照看家人,陈老答应之后,去书房取了几封早就写好的信给他。

“这几人要么是我昔日好友,要么是故旧门生,你去了京城后,可以持之去拜访一番。”

“多谢陈老。”

沈慕明白,这是老人在拿往日的关系为他叠桥铺路,感动不已。

之后,又去杨老那边探视,这大概是临走之前的最后一次探视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静静地陪老人坐了好一会,见他虽记不得人,但精神头却还不错,大抵是忘却国事的缘故,也不知是幸也不幸。灰白的头发被整齐地梳拢在脑后,面上始终是温和的笑容。

“我要走了,”沈慕站起身,“我要去京城了。”

老人指指沈慕身前的茶盏,“喝茶,喝茶。”

“您老以后多保重。”沈慕鼻头有些发酸。

“保重,保重,你也保重……”老人一叠声应道。

他这般答话,险些让沈慕以为对方脑子又清醒了,但是下一刻,老人又低下了头去,两只枯树枝般的手叉起了茶盏来喝茶。

他寂寥地离开了院落。

又过了两三日,绮兰就催促沈慕起行,内心自也不想如此,但生怕皇帝那边会因此而怪罪,便也只能将不愿都藏在心底。

原本收拾了四五车的东西,衣服啊被子啊什么的委实不少,但沈慕嫌麻烦,扳正了绮兰的肩膀,道:“娘子的心意我领了,但是此行遥远,带着这么多东西委实不便,再者,许多东西京城那边都可以买到,何必非要大费周章地带过去呢?”

“这里面有你心爱的大氅,还有你喜欢的书,眼下春光明媚,但过不多久,又要到炎炎夏日了,你的夏衣啊什么的至少要带上几件吧?呐,这是我闲暇时给你做的衣服,还有这两套内衣,都是丝绸的,你不是很喜欢吗?”绮兰如数家珍道。

沈慕就看着她又将许多东西都塞回去,绮兰肚子已经不小,沈慕也不大敢与起争执,生怕惹得她不快,是以到最后还是有三辆车随行。

紫嫣走过来,递过来一柄折扇,盈盈一礼道:“感君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亲手做一折扇与君。聊表心意,还望不要嫌弃。”

沈慕接过来,道:“紫嫣姑娘说甚见外话。这折扇我甚是喜爱,收了。”又刷地一下打开,只见扇面一面用小楷写着:“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正是那首《雨霖铃》,而另一面则是一副画作,画的赫然是沈府,这让沈慕惊讶不已,只稍一思量,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是提醒他远行千里,不要忘了家,不要忘了绮兰。知对方是好意,便对紫嫣微笑了一下。

见此,紫嫣便知自己的那点小心思瞒不过对方,便同意报之一笑。

这时太阳已渐渐升起来,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沈府大门前,车马都已收拾停当,沈慕望了眼隔壁,安玉清半月前已外出谈生意去了,临行前便说了会尽量赶回来,若是不能及时赶回,还请勿怪之类的话。

“此时还未至,应对是还未回来吧?”沈慕的脑海中掠过安玉清那圆规一般笔直的大长腿。

“对了,安二小姐呢?”他又问。

“是啊,怎没见到二小姐呢?”绮兰也纳闷。

有小厮答道:“清早搬箱子的时候还见安二小姐过来呢,一转眼就没影了,大概是回去了吧!”

沈慕便轻“唔”了一声,又想安玉可到底才十五岁,怕是见不惯这等离别的伤感场面,一时忍不住,恐会哭出来,又要搅得人心惶惶。便道:“这样也好,省得哭哭啼啼的,大家都不爽快。行了,我们启程了!”

他率先跨上马,王二虎紧跟着跨上他旁边的一匹马,王小虎站在紫嫣旁边,牵着她的手,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面目有些扭曲纠结。

沈慕朝屋顶上喊道:“苗师傅,家里就拜托你和姜师傅了。”

苗一刀放下酒坛,满满地打了个酒嗝,以为回应。

“娘子,我走了。”沈慕朝绮兰道。

“夫君,路上千万小心。”绮兰挥手告别。

沈慕点头,喝道:“启程!”

一行便往城门而去。

北城门口,李世杰与萧文山早已神情不耐地等在那里,见他的身影现出来了,赶紧爬上马背,招呼大家跟上。七八辆大车中还有一辆马车,竟有隐隐香气透出,沈慕微一思忖,便猜出那里面应对是李世杰的妻子陈莹莹,不由暗暗为李世杰默哀。

因有车马同行,这速度自然快不到哪去。等快到十里长亭时,只见亭子那边人影簇簇,燕燕莺莺,好不热闹。

“铮”的一声,一道琴音响起,人们霎时被吸引了目光。

沈慕定睛望去,竟是含香、紫嫣等人,领着一众青楼女子在,打扮的分外精致靓丽,捧了古琴、琵琶等各式各样的乐器。

这时,乐器开始合奏起来,舒缓短暂的前奏之后,紫嫣开嗓子唱了起来。

“我们哭了,我们笑着,

我们抬头望天空……”

沈慕一怔,竟然是他教绮兰唱的那首《刚好遇见你》。

同时,含香带了几个姑娘在翩翩起舞,宛如蝴蝶展翼,衣带飘扬,姹紫嫣红。

“因为我刚好遇见你,留下足迹才美丽。

风吹花落泪如雨,因为不想分离……”

沈慕内心噌地涌出一股热流,端坐马上,缓缓而过。

“如果再相遇,我想我会记得你……”

沈慕情不可抑,眼眶湿润,遥遥挥手告别。

而长亭之外,乐曲仍在激荡、激荡,舞蹈还在旋转、旋转……

章节目录 第223章 二小姐现形记 这一次往西北京师之行,速度并不快,李世杰心急火燎地想早日到达京城,而沈慕则是无所谓。他并不急于行走,一则皇帝那边并未限定到达日期,太急于过去,反倒显得他对这官位太过心急似的,他沈慕还不是那样的人。再者,草长莺飞,春光明媚,万物复苏,一年也只有这么短短两三个月的春光,若不放下脚步,细细观赏,岂不是辜负这大好韶光,对不起自己的生命?

他是一行人的头,他走得慢,队伍自然也是慢腾腾的,一路走不久便停下来,累了渴了停歇,看到好风光要去看一眼,看到水草丰美的池塘还要垂钓上那么一两竿子,真是别样惬意。这场京师之行,在沈慕眼里,已然成了一场说停就停的旅行。

“到化州,原本不过就是两日的路程,我们硬是走了四天,这可太慢了啊!”李世杰朝萧文山抱怨道。

“行啦,既然终点已确定是京师,早到几日,晚到几日,又有何区别呢!”萧文山低声劝他,“这话啊,你可千万别在沈慕面前说了,他啊,看似愉悦,实则心情沉重。京师那等龙潭虎穴,折了多少智慧超群之人,沈慕他这一去,祸福难料啊!”

李世杰错愕了一下,望了望前方马上意兴阑珊的书生,随即便会意地点了点头。

自此后,李世杰果不再提此等言辞,但这日傍晚,夜宿客栈时,终于还是发生了件大事。

说是大事,其实也不尽然,不过确也把众人骇了一跳。

沈慕刚要睡下,就听楼下传来抓小偷的声音,便推窗望下去,便见一个店伙计正拦在一个少女身前不让她离开。因背对了,故而看不到那少女面容。

“呵,好大的胆子,偷东西偷到我们客栈来了!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我没有偷东西,我也不是贼!”少女气呼呼道。

这声音竟然很耳熟,沈慕心里一惊,然后便蹬蹬蹬地下楼,然后在院落里,看见了头发略有些凌乱的安二小姐。

他张了张嘴,“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安玉可滞言,眼珠转了两下,忽地嘻嘻一笑道,“哈,沈慕,见到我高不高兴,快不快乐?”

沈慕哼道:“少嬉皮笑脸的,说实话!”

这时,李世杰、萧文山、陈莹莹等人也被惊动了,从房间里走出来,霎时涌了六七个人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

“啊,这是……安二小姐?”李世杰惊道,又一脸怪异地问沈慕,“沈慕,这怎么回事?”

“问她!”沈慕一指安玉可。

店伙计左右瞅了瞅,道:“几位都认识吗?如果认识,那就没我什么事了,我可先走了。”

沈慕便摆了下手,让他离开,然后一群人便都面向安玉可,等待她的答复。

“我……我就是在家里待得无聊,想过来看看你们啊!”安玉可怯怯懦懦道。

“那你是怎么来的?”沈慕又问。

“我是……”安玉可指着一辆马车上的箱子道,“我是坐在那里来的……”复又嬉皮笑脸起来,“沈慕,没想到吧?我是不是很聪明?”

“聪明个屁?!”沈慕气不打一处来,训斥道,“说,你是不是又是偷跑出来的?”

“我……”安玉可小脑袋垂下去,手指绞着衣角,如个鹌鹑一样,“我给家里留了封信的……说我跟你去京城了的……”

“什么?”沈慕当即就捂起了额头,“完了完了,这下安大小姐肯定会以为是我把你骗走的,见了面肯定会杀了我的!”他指着安玉可,“你……你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安玉可也不说话,低头啜泣。

陈莹莹渐渐看出了些苗头,她对沈慕的第一印象就不好,这家伙那时就在墨香书局买春宫图,而且还撞了她一下,阻挠她办案抓人,着实可恶,后来待其声名鹊起,诗名远扬,这份观感也只稍微好了一些,但也仅此而已。可不想,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沈慕当时还只是买春宫图,如今已经开始偷人偷心了,委实可恶到极点了。

如今见了安玉可这啜泣模样,更是我见犹怜,走过去,揽住了安玉可的香肩道:“走,安二小姐,跟我进屋去,我给你梳洗一番。”又吩咐随身侍女去打水,侍女赶紧小跑着去了。

安玉可心虚,低眉顺眼,用眼角余光偷偷瞄了沈慕一眼,跟着陈莹莹去了。

“沈慕,你跟……”李世杰指着离去的安玉可的背影问沈慕,然而话未说完,便被萧文山一把拉走了,“走走走,李世杰,我们俩喝酒去。我跟你说,我那有一坛三十年的陈酿,酒香浓郁扑鼻……”

这一夜便也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日,一群人在一起吃早饭。

沈慕看了看安玉可,“待会吃完饭,我安排人送你回去。”

安玉可小身板颤了一下,沉默了片刻,忽地勇敢地抬起头来,直视沈慕的目光,掷地有声道:“不,我不回去。我就要跟你去京城,走的时候,我都在信上说了,是你把我拐走的。你要是不让我跟着去,我……我以后就……就再也不理你了!”

此话一出,场上的气氛立刻变得怪异起来。

李世杰喝粥喝的被呛了一下,萧文山掰着馒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扔进嘴里,陈莹莹望着安玉可满脸的疼惜,再望望沈慕,神色立马又变得愤怒起来。

沈慕很诧异地望着安玉可,未曾想她的态度竟如此的坚决,小胳臂微微有些颤抖,那是袖子里的拳头在用力紧握,在极力抗拒沈慕的意志。这样一个少女,为了他,敢爱敢恨,他又凭什么去斥责她呢?再者,如今安家那边定然是已经知晓此事了,他是跳进汉水也洗不清了。幽幽一叹道:“罢了罢了,你就先跟着吧。”又转向王二虎,“二虎,一会我写封信,你安排个人给送回去。”

安玉可才放下的心立马又提了起来,“你……你要写什么?”

沈慕没好气道:“总得跟绮兰还有你姐姐再说一声吧!”

安玉可眉眼里全是欢喜,但还是强忍着不敢表现地太明显,面上故作无所谓地轻“哦”了一声。

之后,沈慕很快写好了信,自有个人去送,而他们继续前行。安二小姐到底是女子,骑马不方便,陈莹莹又极喜爱她,便邀她同乘一辆马车。

行不多久,王二虎忽地指着前方的官道道:“东家,你看!”

章节目录 第224章 萧才女同赴京 官道之上,有一辆马车轻摇,在其前后,有数骑随行保护,沈慕见了,问:“怎么了?”

王二虎道:“东家,若我没有看错,那几人是萧知州府上的。”

“哦?”沈慕诧异,拍马赶过去。

马蹄哒哒,到了近前,前方已有人回身望来,原本还是戒备的神色,但看到是沈慕的那一刻,按在腰刀上的手又松了回去。一人道:“这不是沈公子么?”

“正是。”沈慕问道,“阁下可是萧知州府上的?”

“不想沈公子竟认得我等。”那人抱了抱拳,十分荣幸的样子。

“不知这车里是……”

“哦,是我们家大小姐……”那人话才说到这里,车窗打开,现出一张既惊且喜的美丽脸庞来,“咦,是沈公子,好巧啊!”

“是啊,好巧啊!”沈慕拍马靠近了些,便在那车窗口对她道,“你们这是要去哪?”

“去京城啊!”萧知音道。

“有事?”

“爹爹说,有一至交好友病了,又多年未见,着我去探视一番。”

“哦。”沈慕不动声色道,“我们也是去京城,不如一起走?”

“你们?”

“对啊,李世杰、萧文山他们都在后面呢!”沈慕让开了些。

萧知音探头朝后望去,果然见有许多车马,便笑着道:“京师路远,大家若能结伴而行,自是要安全许多,只是……不会给沈公子添什么麻烦吧?”

“哪里哪里。”

话说到这,暂时便告一段落,沈慕回身说了情况,李世杰萧文山等人自是没甚意见。至于安玉可,听闻之后则是满脸的不忿,扯着裙角,嘴里偷偷嘀咕着“狐媚子”、“大色狼”、“不要脸”等词语,望向前方的目光也很是不善。

尽管十分不满,但也不得不接受萧知音与他们同行的事实。

阳春三月,日丽风和。

第二日再启程,速度就要快上了许多,沈慕大概也是考虑到萧知音那边要去探病的缘故,对此,李世杰见了则是满心欢喜。而安玉可则是要多不爽就有多不爽了,望着前方并辔而行的沈慕与萧知音,小虎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一会说累了要歇歇,一会又嚷嚷着说饿了要吃饭,沈慕就很无奈地抚起了额头,你坐在马车里累个屁啊!

“饿了是吧?”沈慕丢过一张饼来,“喏,拿去啃!”

安玉可就很咬牙切齿地用银牙撕扯着那张饼,望着前方言笑晏晏的二人,眉眼里满是愤恨,嘴里模糊不清地咒骂道:“大色狼!大坏蛋!狐媚子!”

陈莹莹见了就很心疼,朝外喊停车,然后站出来,抻了抻懒腰,朝后道:“玉可妹子,你会不会骑马啊?”

“会啊!”

“那我们也去骑马吧?这久坐不动,也怪累人的。”

安玉可眼珠转了转,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一叠声应道:“好啊好啊!走走走!”说着就起身往外出。

随行的自然有可供换乘的马匹,有人牵了来,陈莹莹先是帮助安玉可上了马背,随后自己也一跃而上,如此英姿飒爽的豪迈举动被李世杰看到,很是张了张嘴,颓然叹息。

陈莹莹乃是陈老侄女,官宦人家,嫁到他李家乃是下嫁,她自幼习武,不爱红装爱武装,嫁了人后,虽说已收敛了许多,但每隔上个两三日仍是要习练一番武艺的。李世杰原还试着劝她两句,诸如“动刀动枪不好啊!”“刀剑无眼,不说伤着别人,万一伤到自己也是极其的不妙啊!”陈莹莹也不多言,便在他面前一刀将一碗口粗细的树木拦腰斩断,他吓得脖子一缩,再也不敢轻劝了。只觉自己此生大概都夫纲不能振,要屈服在对方的淫威之下了。

偏萧文山还故意在旁赞叹道:“李夫人真乃豪杰也!”

豪杰你大爷!李世杰没好气的看他一眼,在心里咒骂一句。

安玉可说会骑马,但也只是仅仅会而已,并不熟练,上了马后,轻夹马腹,那马便往前慢跑而去。

“喂喂,让开!让开!”

沈慕与萧知音正在交谈,然后便觉一马直插入了二人之间的空隙中,扭头看去,却是安玉可,张着手臂,左右摇摆,“哎哎哎,沈慕,救我!”

眼看就要掉下马背了。

沈慕忙一把抓住了她,再一抄,便将她抄到了自己马上。

安玉可缩在沈慕胸前,眉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但紧接着,就拍了拍胸口,很是惊恐的样子道:“妈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这马不听我的话哩!”

萧知音望了望两人,面上的惊异之色一闪而逝。

沈慕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始知在萧知音眼里,他与安玉可这般动作,委实亲密了些,拎着安玉可就要给放下去,“你呀,不会骑马就少逞能,行了,快回马车里去吧!”

“我不,”安玉可噘着嘴道,“外面风景这么好,我要多看会。”

“车内不是一样看?”

“骑在马上看的更清楚。”

沈慕此时哪还不知她是故意的,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你再不老老实实回车内待着,信不信我派人把你送回去!”

“你……”安玉可立马皱起了眉头,内心恨恨,偏还奈何不得沈慕,于是故作乖巧温顺、十分无奈的样子,慢慢下了马背,“好吧好吧,你是老大,都听你的。”

沈慕见她乖乖服从,很是松了口气,生怕她闹将起来,然后便朝目光狐疑着在他与安玉可二人之间扫来扫去的萧知音勉强笑了一下。

便在这时,安玉可一掌拍在了沈慕坐下马的屁股上,那马吃惊,噌地一下便窜出去了,连带着,沈慕也被迫驾马而去。

“安玉可——”沈慕大叫。

后面传来安玉可“嘻嘻哈哈”得意的大笑声,抚了抚通红的手掌,道:“哼,这就是得罪我安玉可大魔王的代价!”说完,还很是挑衅地朝萧知音望了一眼,这才负手回了马车。

而萧知音,瞠视了一会后,终于缓缓从口中吐出三个字:“小孩子……”

章节目录 第225章 后花园计 京城风云变幻,波诡云谲,自有一番气象。

春风和煦,柳絮纷飞,缠绵三月。

左王府的后花园中,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着了一身华贵蟒袍,负手而立,眺望远方,看起来威严霸气。

他身后躬身侍立了位紫衣官员,可见此人品级着实不低,但此刻态度格外谦卑,与那蟒袍中年人叙说着什么。

“痴呆?”蟒袍中年人面上现出一抹惊讶,思虑片刻,道:“此事确认过了?”

“是的。”紫衣官员道,“若非勘验清楚,下官又哪敢报之王爷知晓。”

“唔……”左王轻颔首,目光深远,闪过一丝追忆道,“遥想当年,杨启阁是多么硬气正直的一个人啊,敢于在朝堂上直斥本王,可谁曾想,不过寥寥数年,竟然痴痴呆呆、昏聩无用,着实让本王意想不到啊!”过了会,又轻叹:“时移世易,祸福预料啊!”

“王爷,”紫衣官员道,“依下官之见,那杨启阁也是罪有应得。”

“哦?”左王回首望来,“胡御史此言何意?”

“当年杨启阁欺辱王爷,下官等人是看在眼里的,那可真是颐指气使牛气冲天呐,如今痴呆昏聩,可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左副都御史胡定光义正辞严道,“莫欺少年穷啊!”

“莫欺少年穷?呵呵……”左王发出一连串长笑,末了好不容易止住了,这才道,“这话以后可千万别再说了,杨启阁他……嗯……于国于家还是有些建树的。”

“是,”胡定光赶紧拱手应道,“左王心胸开阔,不计前嫌,下官佩服。”

“听说杨启阁在宁州收了位弟子?”左王又问。

“此事有误。”胡定光笑着道,“那人叫沈慕,并非杨启阁弟子,不过关系比较亲近倒是真的。上次玉阳公主前往宁州宣旨,便有人见此人出入杨宅自由无碍,宛如一家人一般。”

“唔……”左王又道,“本王听说此子颇有些本事,有诗才,擅经商,去梁州赈过灾,还去莱州平过叛,就连怀化大将军朱信义都对他十分赞赏。胡御史,你对此怎么看?”

“回左王,关于您说的这些,下官也曾听闻过,但道听途说,不足为信。”胡定光道,“关于此人之诗才,一直颇有争议,坊间一直有此人诗作皆是抄袭而来的传言,试想一个十七八岁年轻人作出数十首传世佳作,呵呵,下官是一点也不信的。至于经商,下官倒也听闻了,那沈慕搞了个什么醉仙酒,委实赚了不少银钱,后来又有水泥什么的。对了,关于那水泥,王爷您可知?”

“这水泥之名,本王又怎会不知?”左王道,“汉水那边的官员报,修复汉水,用的便是这水泥,溶于水后坚硬无比,十分神奇。是以汉水修堤,十分之快。”

“王爷,”说到这里,胡定光就上前一步,神秘兮兮道,“据下官得知,当初陈老学政上书修汉河,言不费朝廷一银一钱,但事后要能够设卡收费,下官后来察知这主意便出自那沈慕。由此可见,此人当真是利欲熏心哪,竟胆大包天欲借朝廷的路子来赚钱,真是可恶至极!”

左王看他一眼,嘴角噙笑,“胡御史能弃暗投明,本王心中甚慰啊!”

一言及此,胡定光眉心就是一跳,还以为左王在怪罪于他,立马噗通一声匍匐于地,叩拜道:“王爷恕罪,下官虽为陈……陈北望之学生,但陈北望不知天高地厚,胆敢与王爷作对,那便是不识抬举,万恶不赦,我胡定光转投王爷,乃顺天意、随民心……”

“混账,这话也是能乱说的!”左王立马怒斥道。

胡定光始知失言,赶紧道:“王爷恕罪,王爷赎罪,下官失言,下官有罪……”

“好了,起来吧。”左王犹如变脸一般,面上很快就恢复了春风和煦,伸手道,“胡御史拳拳之忠心,本王心知肚明,只是此等僭越之言,日后可莫要再说了。”

“是是是,王爷教训的是,是下官出言不逊,下官罪该万死。”胡定光战战兢兢着从地上爬起来。

“胡御史,据本王所知,那沈慕已然奉了皇命赶来京城。”左王道。

“啊?”胡定光明显吃了一惊。

“皇兄那边对此人应对也是极为看重的,沈慕数次立功,他却一直隐而不发,只是偷偷着人去赐散官。还是上次立的功劳实在太大,又有意让他出仕,才让我等数人知道了土豆的存在,封了沈慕一个县男的爵位。”

“土豆?”胡定光诧然道,“那是何物?”

“一种高产粮食,可以媲美稻米小麦,目前只有宁州有种植。”左王道。

“此言当真?”

“不然你以为玉阳公主跑到宁州又是为何。”左王瞥他一眼,轻哼道。

此举让胡定光又是心中好一阵忐忑不安,汗湿衣衫,原来左王一直知道沈慕的动静,先前之言,不过是在试探于他,暗暗后怕不已。

“这沈慕,还是有些真本事的。”左王道,复又望向胡定光,“胡御史,若本王记忆无误,你家里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吧?”

“呃?”胡定光一愕,老老实实道,“是……”

“沈慕此等俊彦英才,你就没有招之为婿的想法?”

胡定光恍然大悟,然而眉头很快又皱了起来,“只是……”

“只是什么?”左王面色陡然阴沉了起来。

胡定光道:“下官记得那沈慕已然娶了妻的,似乎……似乎还是位青楼女子。”

“这倒无妨。”左王道,“胡御史,你完全可以先制造一个美丽的误会,然后再逼其休妻新娶嘛!”

“这……”胡定光张了张嘴,“王爷若有妙计,可否明示?”

“你只需如此如此……”左王笑眯眯道。

而另一边,赴京之路上,沈慕正百无聊赖地骑坐在马上打起了哈欠,阳光太好,暖融融的,让人昏昏欲睡。

浑然不知,他还未入京城,一个阴谋已经围绕着他悄悄展开。

章节目录 第226章 抛绣球 京师,明州。

一路嬉笑怒骂,打打闹闹,终于到了京师。再次站在这五丈之高的城楼之下,眼望城门洞里来往不息的人流,沈慕一时心潮涌动。

上次来,是为了灭除年家,以绝后患,尽管有些人或许会不解,觉的他当时的举措太过鲁莽,甚至无异于以卵击石,但他亦是不得已而为之。那年有为是因被安玉清撞破,才大方承认是谋害安家的幕后黑手。但问题在于,沈慕亦跟随着上了楼,听到了那些言论,这下便将他自己置入了一个漩涡之中。

账册既毁且势孤,年有为便也只能回京,留待日后做打算。但沈慕深知,此人睚眦必报,必会秋后算账卷土重来,到那时,便也只能被动迎战。他不能冒险,坐以待毙,是以只能主动出击。

关于此事,事后回到宁州后,杨老陈老还曾问过他,以一副开玩笑的语气问,是否是爱慕上了人家安大小姐的缘故,他坦言解释了一遍,那边倒也觉得合情合理,这才放下了。

那几日,安玉可看他的目光也是怪怪的。

人,总是不被理解着的。

“哇,这就是京师啊!”安玉可站在马车上,兴奋地叫起来,“果然巍峨雄壮!”

城头之上,旌旗招展,猎猎作响,守军盔甲鲜明,军容整肃。

“走吧。”沈慕道。

于是一行人按捺下激动的情绪,从城门而入。

此时已是正午,他们饥肠辘辘,先是寻了客栈落脚,又吃饭,小憩了一会后,安玉可便嚷嚷着把大家唤起来,说要一起出去走走看看。

这些人中,除了沈慕与王二虎,皆是初临京师,自是十分好奇。但沈慕与王二虎上次京师之行,亦是匆匆而过走马观花,此时安玉可一闹,便也都生出几分游览的兴致来。

他们出了客栈,信步而走,但见道路宽敞,车水马龙,路两边店铺林立,有秩有序。还有许多异国他乡人,与武朝人长相迥异,特别是头发、眼睛、鼻梁等,特征明显,安玉可见了就很惊异,差点就要伸手指着了,似乎觉得这样不太礼貌,又赶紧放下。

“果然不愧是京师,比我们宁州还要繁荣数倍。”萧文山叹道。

“是啊是啊!”李世杰附和。

行不多远,便见前方一个宽敞处人山人海,当中锣鼓齐鸣,不时爆发出喝彩之声,十分引人注目。

“怎么回事啊?”有旁人在议论。

一个从人山中挤出来的道:“抛绣球哩!”

“抛绣球?”

“是啊!”那人道,“看那排场极大,所用器物也都是很华丽的,若非大富大贵之家,便是有权有势的官宦之家。”

“知道是哪家在招亲吗?”

“不知道啊!楼上的人也没说!”

“奇怪……”

“咝,经你这么一说,还真有些奇怪哎……”

沈慕等人听了也很好奇,便走了过去,站在最外围,朝里张望。

安玉可睁着一双大眼睛,十足的好奇宝宝。

沈慕望见在那小楼的二层披红挂绿,有数个丫鬟侍立,打扮的得水灵灵的,花枝招展。

便有人眼馋不已,叫着道:“丫鬟都已经这么标致了,那小姐还不美若天仙?!”

一群男人的眼光便都亮了起来。

“此言有理,此言有理!”

有人朝楼上喊:“什么时候开始抛绣球啊?”

“是啊,我们可都等了许久啦,再不抛,我们可就走啦!”

一个管事的走出来,朝楼下望了一眼,面上笑容和煦,抱拳道:“诸位稍待,这就开始,这就开始。”转头朝一个丫鬟道,“还不快去请小姐!”

“是。”丫鬟福了一礼,脚步匆匆进了楼里。

李世杰很有兴致,轻咳一声,碰了碰身边的萧文山,道:“我说,萧文山呐,你看我跟沈慕都已成亲了,你呢,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这场招亲适逢其会,你可以试一试啊?”

萧文山嘴一撇,道:“面都没见过,万一是个丑八怪呢!我萧文山虽说不是绝世美男,但也是气宇轩昂英俊潇洒的吧?怎能如此自甘堕落去抢绣球?!”

李世杰脸绷得紧紧的,忍着要吐出来的冲动,耐心道:“绿叶衬红花,丫鬟这么漂亮,小姐怎么可能是丑八怪?”又面向沈慕,“沈慕,你说是吧?”

“是是是。”沈慕点头道,“文山你大可一试。京官多如过江之鲫,万一这家便是朝中的某位重臣大员呢,这样你不就平步青云了?”

“我萧文山堂堂七尺男儿,光芒磊落,岂是那等趋炎附势贪图名利之辈?!”萧文山不屑道,话锋一转,“不过话又说回来,适逢其会,谁又知不是上天注定天作之合呢?我便试一试又有何妨呢!”

“此言有理,此言有理!”沈慕与李世杰连连点头。

便在此时,沈慕听得背后传来一阵驱赶声。

“让开,让开,都让开!”

他们回头一看,是个红衣公子,头上还插了朵大红花,前面有三四个随从正在驱赶人群,好让出一条道来。

沈慕等人不防,一下也被挤了开来。

“谁啊?”

“这人是谁啊,这么招摇?”有窃窃私语声。

“嘘,那是户部赵尚书之子……”

问话之人身体颤了下,压低了声音嘟囔道:“怪不得敢如此……投胎是个技术活啊!”

那红衣公子左右看了一眼,手中折扇敲敲打打,待吸引了诸人的目光后,这才缓缓道:“你们呢,有人认识我,有人不认识我,为了待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呢,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赵有理,是户部尚书之子。”

人群中便立马嗡的一声。

赵有理很满意他这番自我介绍带来的震撼效果,“待会的抛绣球呢,你们都不许抢,谁抢,就是不给我面子,就是跟我赵有理作对!”他环视全场,“当然啦,我知道你们当中肯定也有人会不服气,可是……我才不会管!话,我已经放在这了,谁要是觉得他头硬,大可自找死路撞上来,我统统接着!”

这番话说的霸气外露,一时间,倒也震住了许多人。

赵有理说完后,道了声“椅子”,立马有个随从躬身跪在地上,赵有理便坐在了他背上,这才不紧不慢朝楼上喊:“喂,红颜妹妹,咱这抛绣球,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二楼之上,管事的扒着窗口,朝下张望了一眼,不由暗道一声:“糟糕,这煞星怎来了?”

章节目录 第227章 我的心好痛 赵有理乃是户部尚书之子,这户部尚书老来得子,对其极是宠溺,是以渐渐养成了其嚣张跋扈的性子。又因京城贵圈混乱,一些权贵之子终日厮混浪荡,成天吃饱了没事干,便也只知惹是生非,将京城搅得是乌烟瘴气。

便有那四人,家中皆有长辈位高权重,自命“京中四公子”,然而祸害四方,欺男霸女,被人私下称之为“京中四害”。这赵有理便是四害之一,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洋洋自得,优哉游哉。

话说,当下那二楼之上管事的见了,是不由深深皱起了眉头,这赵家与自家共事一主,轻易闹不得矛盾,如今赵有理跑来胡闹,该要如何是好?

那楼下,人群包裹着的赵有理又朝楼上开始喊:“红颜妹妹,自三年前我与你一见,便已倾心,发誓此生非他人不娶,他人不爱,便连看……哇,这两位姑娘……”赵有理说着说着,突然站了起来,径直走向沈慕等人这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萧知音与安玉可,吓得安玉可直往沈慕身后钻,而萧知音则是一脸鄙夷地怒瞪他。

“两位姑娘,当真是国色天色,世间少有,不知该怎么称呼?”赵有理彬彬有礼道,又洒脱一笑,露出自以为潇洒俊逸的笑容来,“哦,在下户部尚书之子赵有理。”

萧知音从鼻孔里哼出一道嗤声。

那二楼上,管事的眼见此景,险些鼻子都气歪了,呸了口,低声咒骂道:“什么东西?!怕是白眼狼也不见得变脸如此之快!”

自往后面寻小姐去了,将此事一一告知。

那女子十七八岁年纪,眉目如黛,落落大方,目中时有慧光闪过,一看就是玲珑剔透的人儿。莲步轻移来到窗边,朝下张望了一眼,问那管事:“就是那个书生?”

“是的,小姐。”管事的应道。

“哦,”女子恍然地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道,“那人的事迹我也是听说了一些的,如今见了,面貌倒还尚可……品性的话,大概还要接触后才知道……也不知爹爹要我嫁于他,究竟是对是错……”

她的目光轻移,落在书生身边的两个女子身上,目光就是一怔,不由赞叹道:“一个靓丽倾城,一个娇俏可爱,皆是难得的妙人儿。——那个个高的是他的妻子?”

“不是的,那是宁州知州的女儿。”管事的道,“听说那人的妻子已有身孕,不及来京。”

“哦……”女子又问,“旁边那个……?”

“那是他隔壁府上,一商贾之家的小姐。”

“这样啊……”女子又点点头,嘴角渐渐勾出一抹轻笑来,“这么多年了,那家伙还是那么混账!”

管事的探头朝下望了一眼,知她说的是赵有理,便谄笑着道:“小姐说的不错,那家伙就是个混账,计较不得。”又顿了顿,道,“只是今日小姐要抛绣球,此等大事,可不能让他闹了去。”

“尽人事,听天命。”女子轻吟道,“若是出了什么意外,也是他们老赵家惹的祸,与我们何干。想来即便失败了,那边……也怪罪不到我们身上吧!”

管事的便低了头,状若未闻。

女子朝下又望了一会,见赵有理已经逼到近前,似乎还要与那高个美女搭言,但那女子却是丝毫不理会他,然后那书生便站了出来,挡在了中间。

赵有理诧了诧,很不敢置信地问:“你这是……要挡我?”

“你想多了,”沈慕微微一笑道,“我们只是要回去而已。”

“你敢!”赵有理一听对方要走,登时大怒。

他那几个狗腿子很快便围了上来。

沈慕缓缓转身,目光定格在赵有理身上,悠远而深邃,像是有恃无恐似的,倒让那赵有理楞了一下,但转而,就心头火起,正待说话,那边已开口道:“你这是不依不饶了?”

“便是不依不饶了,你又能奈我何?”赵有理好整以暇地嗤道。

沈慕好笑地望着他,问道:“你说你是户部尚书之子,可有凭证?”

“你这话是何意?”赵有理心内顿生一股怪异之感,阴阳怪气道,“我赵有理纵横京城多年,人称京中四公子之一,家喻户晓,美名远扬,哪个不知,何人不晓?你竟然问我……可有凭证?”赵有理歪着脑袋望向左右,放肆大笑道:“可笑,真是可笑!可笑之极!”

“户部赵尚书德才兼备,世所敬仰,传言其家教甚严,便是府中下人都极守规矩。而你们几个,却言行粗鄙、举止放荡,若非是冒充赵府之人,便是关于赵尚书之传言大错特错……”沈慕笑吟吟道,“你说,究竟是哪一种呢?”

赵有理额头青筋暴跳,一脸狰狞地道:“你敢骂家父……”

“哎……一部尚书,岂是可以妄言的,我还是比较倾向于前者。”沈慕摆手道,“你这尚书之子是冒充的吧?”

“我……我何须冒充!”赵有理怒不可遏,朝后挥手,“少废话,给我打!”

便在这时,那楼上忽地响起一个女声道:“诸位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红衣女子,容貌甚美,想来便是这家的小姐了,登时心潮激动起来。

“哇,红颜妹妹,我对你一见倾心,你怎忍心舍我而去?”赵有理很快换了一副脸色,仿佛一个痴情郎一般,“我对你心心念念,旦夕不能忘,你今日若抛了这绣球,我便寻座寺庙出家了去!”

这话说的幽怨痴缠,然而从一个男子口中说出来,终究有些怪异。女子双眉皱的如同山峦起伏,层层叠叠,藏在袖子里的手攥的紧紧的,显然隐忍的相当困难。

“赵公子这话说的未免太言不符实了吧?”女子道,“刚刚的场景,我可是从这楼上看的清清楚楚的。”

赵有理眼珠转了下,重重一叹,惆怅道:“妹妹不知,我年幼时便患有一病,常常言不由衷,手脚不协调,做出一些违背本愿的事情来。私下里,也不知看了多少大夫,总也瞧不好。原也不想告诉妹妹的,总怕你会因此看轻了我,但今日,不想误了我与妹妹的情缘,便也只能如实道出了。望妹妹垂怜。”

他这情真意切的样子,倒还真唬住了一些人,有人窃窃私语不止,暗道世间还有这等怪病,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亦有人目光闪烁,嘴角噙笑。

女子还真不想与他计较这些,眼下还是将招亲进行下去才是。一伸手,那管事的便递了个红绣球来,女子接过,望了望下方,像是在认真思考、审视一般。

“妹妹当真还要抛这绣球?”赵有理扯着胸口,“我……我的心好痛……”

然后,他便张大了嘴巴。

只见绣球划出个弧线,砸了下去,目标直指沈慕。

章节目录 第228章 凤落梧桐梧落凤 沈慕手中的折扇却适时掉了下来,他弯下腰去捡。

然后,红绣球便直扑沈慕身边的萧文山怀里,被他一把接住。

“这……”二楼上的女子捂着檀口,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所有人都惊呆了。

“啪嗒”一声,赵有理手中的扇子也掉了,随后便是一脸怒容。

李世杰揉了揉眼睛,仰头望天,嘀咕道:“我这嘴今天是开光了吧?”

“这也太准了吧?”有人低声道。

“会不会那二人原本就认识,是以……”

“你是说有私情?”

“难说……”

“赵有理称呼那女子为红颜妹妹,可见对方家世也是不差的,再加上这等花容月貌,那家伙此后可就要平步青云红袖添香了啊!”

“言之有理!”

……

沈慕一拍萧文山肩膀,“恭喜啊萧文山!美女垂青,可喜可贺!”

萧文山这才缓过神来,面上亦有难以掩饰的惊喜,但还是极力忍着,谦逊地摆手,再往楼上望去时,那女子同样在观望他,深深打量了他一眼后,转身进屋里去了。

赵有理盯了萧文山半晌,额头青筋扭曲,终于走上前来,“这次不算,重抛!”

“你说不算就不算啊,那人家主家还要不要面子了?”沈慕不屑嗤道。

赵有理怒极,这时也不管对方话里的讥诮了,紫着脸哼道:“我说不算就不算!”

沈慕也不理他,抬头望向小楼,“主家的人呢,出来一个说话!”

吃瓜群众也起哄起来,“是啊,出来个人说话啊!”

……

楼内。

管事的低着头,嗫嚅道:“小姐,今日这事可以不算的。有那赵有理捣乱,回去后,老爷也怪不到你这边来。”

“只是这样一来,于我胡家,威信尽失,可谓贻笑大方。”女子踌躇道。

“我们也未亮明身份……”

“京中人多眼杂,我们又把动静闹的这般大,想瞒过去,无异于掩耳盗铃痴人说梦。”女子摇头道。

“这……这可怎生是好?”管事的愁容满面。

楼下的吵嚷声已经越来越大。

“这样吧,”女子很快有了计较,“你出去,与他们这般说……”

管事的听完后,不由眼前一亮,赞道:“小姐这法子好!”

复又走出来,轻咳一声,伸手按了按,待场面静下来后,这才道:“诸位,所谓人无信不立,话嘛,说出了口,自然是要算数的。只是有一事还请诸位包涵,适才诸位催的急,这才未来得及与诸位说明此次招亲规则。此次招亲共有两轮,能抢到绣球只是其一,其二嘛,便是我家小姐出了个对子,对的上的亦是参选者之一,我家小姐从这二轮的优胜者中择选。”

人群中的议论之声顿时高了起来。

“这不是骗人吗?”

“故意的吧?”

有人道:“也不能这样说吧,这家小姐花容月貌,模样上等,大家也都是见到了的,岂是轻易以一绣球鲁莽择婿的?总要经过一番考量吧?所谓才子佳人,郎才女貌,才是天作之合嘛!”

“兄台这番话说的也在情理之中。”一人颔首,转首就问楼上,“请问是什么对子?”

“诸位稍待。”管事的道,“对子,这就放出。想来诸位才子学富五车,自是难不倒的。”又朝向萧文山,“哦,对了,这位公子,且请稍待片刻,待这边完结,再请一同上楼,与我家小姐见面。”

萧文山面上滞了一下,对那管事的拱了拱手。

沈慕望向二楼,目中光芒明灭,静静伫立,不言不语,旁人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不多久,便有个丫鬟捧上个卷轴来,管事的走到楼边,凭栏而立,打开了,悬挂在了栏杆上。

人们望去,好一副清秀隽永的笔墨。

有人跟着吟道:“凤落……梧桐……梧落凤……咝,这对……”倒吸一口凉气,便再也说不下去了。

“若这对子真是这家小姐所作,这学问怕是不低了。”

“妥妥的女才子啊!”

沈慕看了一眼便不再关注,他看到身旁的萧文山已经在皱眉沉思,李世杰想了会,凑到萧文山身边咬耳朵,听得萧文山横眉冷对,直骂他“狗屁不通,有辱斯文!”

萧知音目泛深思,安玉可则是藏在沈慕身后,偷偷的在他手心里挠啊挠的,待沈慕疑惑着回过头来时,朝他勾了勾手指头,示意他伏下身来。

“怎么了?”

“你不许对!”安玉可恶狠狠的道。

“哦。”

“你听见没有啊?”安玉可气愤地打了他一下。

“知道啦!”

“你要敢对,哼,我就让绮兰姐姐再也不理你!”安玉可噘着嘴道。

沈慕一时来了兴致,“她会听你的?那可是我娘子哎!”

“在不让你拈花惹草这一点上,她跟我的意见是一致的!”安玉可仿佛有了很大的底气似的,挺着胸脯道。

“你刚刚叫她姐姐?”沈慕玩味地笑道。

“哼,谁让你不先娶我的……”安玉可依旧凶巴巴的。

这时,李世杰凑到沈慕身边,压低声音与他道:“沈慕,我看萧文山这样子,似乎真喜欢上了这家小姐,只是他那脑子,于文采上,也就比我强了那么一点点。要想对出这么难的对子,是决计不可能的。要不……你帮帮他?”

沈慕思忖道:“你也说了,这么难的对子,顷刻之间,我哪能轻易对得出。”

“不能吧?”李世杰不信道。

“大家都是兄弟,我至于有忙不帮吧?何况事关他的终生幸福。”

管事的站在楼上,将众人表情尽收眼底,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越发灿烂起来。待望见赵有理的时候,面色就陡然一黑,因为这家伙正踢着他那几个随从,逼他们想对子。

又过了会,管事的拱手道:“诸位,可有人想出了?”

有人抱怨道:“这对子有点难啊!”

“岂止是有点难?实乃在下生平仅见。”

一片附和之声。

“非也,非也!”管事的笑眯眯道,“诸位可知,在宁州有一座小湖,名曰微子湖,在那湖边有一座酒楼,便在那楼上,悬挂了三个对子,数年过去,对出者寥寥无几。我家小姐有言,她这一联,与宁州三联相比,却是逊色不少啊!”

沈慕在楼下闻听此言,顿时心里就是咯噔一下。

章节目录 第229章 有人布局 沈慕抬头眺望,但见管事的面容和煦,然而眼底却有余光时刻留意这边,不由心中一沉。

先前那位叫“红颜妹妹”的女子抛绣球,直追他而来,心里便觉诧异,是以佯装落扇而躲过。他在一旁冷眼旁观,细细思量,此时再到对方提起他之名,始知这一切都是冲他而来。

“尚未及京,便已然落入别人的布局之中。”他思忖,“会是谁呢?”

“走,回去。”他沉声道。

李世杰最诧异,不免声音大了些,“什么?”

“回去!”沈慕不多解释,当先离去。

他一走,安玉可自然紧紧跟随,萧知音似有所觉,望了望楼上,也莲步轻移而去。

李世杰满脑袋浆糊,但也知沈慕并非无的放矢之人,见萧文山并未挪动脚步,心里一惊,揽了他一条手臂道:“走,回去,我倒要看看他能说出个什么来。”

这边一行人一走,立马吸引了别人的注意,诧异莫名,当中有一个可是接到绣球的呢!

最是赵有理高兴,跳脚大叫,“走吧,走吧,这样才算识时务!”

那楼上的管事愕了愕,怎么突然就走了?有心阻拦,一则没甚好由头,二则,沈慕等人渐行渐远,怕也来不及。

不敢耽搁,赶紧入内禀报。

女子听了,眉头皱起又舒展,“是我的错了,那番话引起了对方的警惕。看来此人行事颇为谨慎小心啊!”过会又轻叹,“罢了罢了,此事经那赵有理一闹,原本就已去势三分,不成亦是正常。”站起身来,“此地交给你了,我先走了。”

“是,小姐。”管事应道。

……

客栈。

沈慕对窗而立,其他人则是面面相觑,困惑不已。

“沈慕,到底怎么回事啊?”李世杰性子最急,忍不住问。

“稍待片刻,”沈慕道,“待二虎回来,一切便都知晓。”

萧知音睫毛闪了闪,出声问道:“可是那一家……有甚不对?”

沈慕看她一眼,道:“希望是我的错觉。不然……”

便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二虎走了进来。

“在我们走后,那小姐果然走了,而且也没有继续抛绣球。”王二虎道。

沈慕不由一叹。

李世杰想了想,面色刷地变了,颤抖着嗓音道:“沈慕,难道……难道那家是针对我们而来?”

“确切说,应该是针对我。”沈慕道,“若我所料无误,这是有人专门为我而设的一个局。”

所有人都面色难看起来,就连安玉可都是一脸气愤的样子,“究竟是谁在背后作梗,可也太坏了!”

沈慕摇头不知。

李世杰左思右想,困惑道:“按说沈慕这算是第一次进京,人生地不熟的,不应该啊?”

沈慕默然。

王二虎将头扭到窗外,目光追寻两只叽叽喳喳飞过的麻雀。

安玉可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长长的睫毛眨啊眨的,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梨涡,在发现萧知音竟然在好奇地打量她时,立马轻咳一声,装模作样地侧转了身子,掩饰过去。

“敌暗我明,虽然他们的目标是我,但你们也要加倍小心,谨防他们从你们身上下手。”沈慕提醒道。

众人皆点了点头。

李世杰弱弱着问:“沈慕,咱们用不用这样惊弓之鸟啊?”

“小心无大错。”

“哦。”李世杰回答的有气无力。

啪嗒一声,一把匕首丢在李世杰手边的桌子上,吓了他一跳,侧头一看,是陈莹莹,正对他盈盈而笑,“相公勿怕,我这有刀呢,借一把给你使使。”

“你怎么又带刀了?”李世杰面容有些惊惧。

“防身啊!”陈莹莹理所当然道,拿美目瞟他一眼,“你到底要不要?”

“那你呢?”

刷地一声,陈莹莹从腰后又抽出一把一模一样的匕首来,“我这还有一把。”

李世杰赶紧把桌上的那一把抱到了怀里,想了想,又舔着脸来问:“那什么,娘子,晚上睡觉的时候你不会也随身带着刀吧?”

陈莹莹知他担心什么,轻笑道:“相公放心,妾身明白。”

“那就好,那就好。”李世杰抚了抚手道。

那边立马如炸毛的猫一般,“摸你自己的去!”

李世杰倏地丢下了她的手,如阵风般窜了出去。

……

乾清宫。

龙书案后,武帝正忙于批阅奏章。

武朝灾难不断,遍数整个武朝,最劳心劳力的便是他了。

虽吃食不错,但到底年岁渐大,精力不济,总感困乏,但心里有事,睡也不得安稳,恍恍惚惚。

早朝虽已改成了两天一次,但奏章总是雪片般无数,但幸而有数位大学士帮衬着些。但是,到底还是年岁大了。

他轻叹。

“太子业已二十有三,只是……恰如顽石,仍需磨炼……”他半黑半白的眉毛粗重,如化不开的冰川,“王弟近年也不安稳……朕心甚累啊!”

侍立在侧的掌印太监沐恩上前一步,为老皇帝的茶盏续了热水,道:“皇上,您喝喝茶,歇息一会吧。”

太皇帝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然而头却没从奏章上抬起来。

过了好一会,沐恩又轻声道:“皇上,茶凉了。”

“好。”老皇帝这才放下笔,站起身,抻了个懒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皇上,”沐恩道,“今儿个天气甚好,不如老奴陪您去御花园里走走?”

武帝便抬脚跨出乾清宫。

在御花园走了一会,武帝心扉渐舒,沐恩这才道:“皇上,刚刚有消息报来,那沈慕已然进京了。”

“这都五月了吧?”武帝轻哼了一声,“怎走了这般许久?”

“此事倒也有缘由。”沐恩道。

“哦,”武帝诧异道,“怎么讲?”

“老奴听下面的人禀报,说是他家里那位夫人有喜了。”

“有喜了?”武帝微怔,喃喃道,“这么说来,召他来京,倒是朕的不是了?”

“皇上说的哪里话。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上召他来京,许以官职,委以重任,那是对他的恩典,他应该感激涕零才是。”

“呵,”武帝轻笑一声,“只怕他可不那么想!”

随后,武帝陷入沉思,沐恩见此,便垂了头,不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武帝才道:“沐恩呐,你觉得朕该授予他何等官职呢?”

“皇上天纵奇才,定然心中早有论断,何必为难老奴?!”沐恩老脸笑的像一朵花。

有此答复,武帝并不奇怪,慢悠悠道:“那小子既然会赚钱、擅商事,不如便让他到户部去,如何啊?”

“皇上圣明。”

“这事啊,你回头与冯尚书说一声……唔,要隐秘些……”

“是。”

沐恩心中恍然,皇帝大概还是存了要继续考校沈慕的意思,毕竟那户部可是……

章节目录 第二三〇章 这官做不得 是夜。

左王府中。

左王高坐上首,而厅中却是几个貌美女子在翩翩起舞,最是当中一女身段高挑、妖娆妩媚,不时拿双美目挑逗上首那个威严的中年男子。

左王满饮一杯,放下杯盏,随着乐曲击掌,但见的那女子跳跃间衣衫半解,露出脖颈锁骨间好大一片玉肌,饱满酥胸之间一道深深沟壑,更是勾人眼球,摄人魂魄,最是半隐半露、若隐若现,让人欲火高涨、意乱情迷。

左王勾动手指,那女子眉梢露出一抹喜色,便轻移裸露的玉足朝他款款走来,边走边舞动,愈将那纤纤细腰荡出一波波春色满堂。

她上前,被左王大手揽在怀里揉捏,她吃吃一笑,捏了瓜果正要喂他,然后便觉翘臀被一把捏住了,不由娇呼一声,望过去,见他明明色心大起,面上却偏正气十足。

便在这时,厅外匆匆走来一个小太监,跨进门后,立马变成了小碎步挪过来,抬首望了上方一眼,赶紧又低下头去,乖巧地站到一边,却也不言不语。

于是便在这满厅堂的靡靡之音中夹杂了那么一两丝娇喘轻啼。

女子一脸春情,左王欲火炽烈。

某一刻,响起“啊”的一声惊叫,女子便被拦腰抄起,伴着步履匆匆,被裹挟而去。

厅中乐声依旧,舞蹈依旧,小太监侍立依旧,宛如一尊一动不动的雕像。

约莫盏茶后,左王终于回返,脸颊上红晕消残。

他重新坐下来,一挥手后,乐声立止,舞蹈的女子和乐师等纷纷退下,再手一伸,小太监赶紧接过侍女手中的茶盏奉上去。

“来了?”

“回王爷,已恭候好一会了。”小太监恭声应道。

“唔,让他进来吧!”

小太监又出去,没多久,便带了个五十余岁的紫衣官员进来。

那紫衣官员佝偻着背,先是很恭敬地弯腰行礼,未听到回应,心里便是咯噔一下,却也想不通是何缘故,只能依旧弯着腰。

“赵尚书。”

几个呼吸后,上方终于有了回应。

“王爷。”

“你生了个好儿子啊!”

这话听起来不是赞赏,更不是恭维,户部尚书赵桐光心愈往下沉,定了定神,拱手问道:“不知王爷此言何意?”

“本王是说你生了个好儿子啊!这是夸赞的话!”左王斜睨他。

赵桐光脸上的皱纹颤了一下,道:“下官日夜忙于政务,教子无方,若犬子有不当之处,还请王爷明示。”

“哼,”左王一甩袖袍,“看来你也深知你那儿子的秉性!”

赵桐光也不吱声,静待对方下文。

“宁州沈慕,你知道吧?”左王问道。

“自称天授其才、诗词无双,又向陛下献土豆的那个?”

“此人有才,本王有意将他给招揽过来。”左王徐徐道,“是以前段时日与胡御史商量了个招亲的计策,此人今日正好到了京城,这边的准备做的也充足,然而,好好的一场抛绣球招亲,却被令郎给破坏殆尽。”

赵桐光闻言心里狠狠跳了一下,眉头皱了皱,觑着老眼,“竟有此事?”

左王沉默以对。

申饬之后,念及乃是肱股之臣,又是一番言语抚慰,这才让其离去。

回去后,赵尚书自是把赵有理骂了一顿,又无法说明原因,只着其闭门思过不得外出。

翌日,艳阳天。

有个小黄门到来,见了沈慕,递上封信,又匆匆离去。

沈慕拆阅后,顿时眉目沉重如山。

“户部……那可真是龙潭虎穴啊!刚得罪了户部老大的公子,这时再凑上去,不是自找苦吃吗?”

沈慕左右徘徊,惆怅不已,初入京师,非但险些陷入一个漩涡之中,更是得罪了一位部堂尚书,可谓祸不单行。

“户部主事,正六品,非但官职低微,而且做不得……”他呢喃,“要想个法子啊……”

客栈之中,李世杰、萧文山已经外出,他们要去寻址开店,萧知音也遵照父亲的意思,去探望长辈。

他在客栈中思虑了将近一天,安玉可见此,知他心头有事,很懂事地也不打扰,在窗下捧着本书看,偶尔偷觑这边,眼睛闪了闪,走过来给他手边的茶盏添茶,也不说话,之后再回到窗下。

渐临黄昏,彤红的余晖映照在她的小脸上,她双手托着腮支在桌上,某一刻,不知想起什么,一个人偷偷轻笑起来。

冷不丁,脑袋上挨了一下,她扭过头来,大眼睛里满是诧异,“干嘛?”

“还笑,回头哪天见了你姐姐,看她怎么收拾你!”

好看的小脸便皱了起来,想了想,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想姐姐会理解的。”小姑娘如是道,但眉间仍有些忧心忡忡,看来话虽如此,自己也没那么自信。

沈慕轻笑一下,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姑娘竟舒服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渐渐的,大家都会忙起来,你呢,总也不能这样无所事事,韶光易逝,空闲的时候呢,想想自己要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小姑娘眼睛也不睁开着问。

“比如读书啊,或者学些什么啊,做些有意义的事情。”

“哦。”小姑娘眉头又皱了起来,显然在思考。

没多久,外出的人次第归来。

“怎么样?”沈慕见到萧知音,笑着开口道。

“倒也还好,年岁大了,时常有些小病小灾缠着。”

“那就好。”沈慕下意识地应道,脑中却想起宁州的那位老人,也不知那边怎样了,应该没事的吧?还有绮兰,再过段时间,孩子就要出生了,肚子肯定已经很大了,也不知她现在在干嘛?

一时思绪万千。

吃过晚饭后,他换了身衣服,带着王二虎走了出去。

车水马龙的京城,算是天下最富庶最繁华的城市了,喧嚣热闹,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两人很快便没入人流中去了。

紫衣巷,京都青楼之首。

此时灯笼高挂,灯火辉煌,正是一天中最忙的时候。

“这位公子,长得可真俊俏,可有相熟的么?”

刚进去,便有姑娘娇滴滴的言语着过来搭讪。

章节目录 第231章 另有深意 轻薄纱、粉亵衣,香扇轻摇,明眸带笑。

因见面生,便一步一摇,主动过来招揽。

“白公子可到了?”沈慕问。

“哪个白公子?”姑娘愣了一下,问道。

“白显耀白公子。”

“哦,公子是说这位啊!”姑娘道,“正在玲珑姐妹那儿呢!”

“我一猜就是。”沈慕笑道,“多谢姑娘告知。”

姑娘眼帘闪了闪,心道此人虽未见过,但听其意思,竟似与府尹公子相熟似的,身份定然也非同一般,便道:“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免贵姓沈。”

“哦。”姑娘想了想,不识得,便不再放在心上。

沈慕识得路,便自往后方玲珑姐妹的小院寻去。

到了那边,尚未进门,便听得一阵惬意的哈哈大笑,沈慕入内,果然发现白显耀正搂了玲珑姐妹二人中的一个摸摸抓抓,看样子应该是珑儿,藕臂勾在白显耀的脖子上,眉目含春,衣衫都有些凌乱了。而另一个则坐在窗边斟茶自饮,望向这边时,也只是偶尔露出一丝微笑。

“呦,”沈慕走进去后,朝白显耀道,“白兄还是这么会玩啊!”

白显耀便回过头来,动作滞了下,然后双眉一下便上挑了,抽出藏在珑儿姑娘酥胸里的禄山之爪,怒气冲冲走上前来,阴阳怪气道:“我道是谁请我,原来是沈兄啊!只不知沈兄究竟是叫沈万三呢,还是叫沈慕呢?”

沈慕闻听此言,哪还不知他已知晓自己身份,于是立马拱手赔罪道:“隐姓埋名,实属无奈之举,还请白兄见谅。”

“见谅不了!”白显耀抱臂冷哼道。

“白兄可还记得醉仙酒?”

白显耀闻言,眼珠动了动,头颅依旧歪着,“休要拿几坛破酒来打发我!”

“白兄,看来想要获得你的谅解很难啊!”沈慕叹息道,坐了下来,拈起一个杯子喝茶。

“那是,”白显耀瓮声瓮气道,“我可是明州府尹公子,是那么好骗的?!”

“嗯……”沈慕点着头道,“既如此,看来此番是不大出血是不行了!这样吧,京城的醉仙酒代理权还一直在我手里,你若有意向……”

“此言当真?”白显耀双眼放光,挨着沈慕坐了下来。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白显耀见他答应的爽快,反而有些不安了,思虑片刻,斜睨他道:“你不会在给我下套吧?”

“怎么可能?”沈慕一脸夸张表情,“我与白兄惺惺相惜,情同手足,怎会下套于你?!”

“我可忘不了年有意……”说到这里,似乎来了兴致,“哎,你知道吗,那家伙最后在狱里被几个大汉给……嗯……很温柔地抚慰了一番……”

沈慕瞥他,“你真邪恶……”

“跟我有甚关系!”白显耀兀自不承认道,“那家伙以前仗着年家势力,害了多少姑娘,早就天怒人怨了,偏还生的细皮嫩肉的,牢子里那些猥琐糙汉,都是久未开荤精力充沛的……他有此结果实属当然好吧?”

沈慕便也不在这问题上纠缠,转而道:“代理权的事,你回去后,好好商议一下。”

白显耀便点了下头,与谁商议?自然是其父。如此大事,他一个人哪能轻易做得了主。同时也不得不感叹,如此一个书生,竟然躲在背后搅风搅雨,覆灭了年家,着实让人惊叹。他原先也是不知的,但自醉仙酒开始行销武朝,他专门着人去打听此酒,这才得知所谓的“沈万三”乃是化名,真实身份乃是宁州沈慕,再思及年家、安家等等,终于察觉出那是一场阴谋。到得那时,才唏嘘感叹不已,更为对方的胆量与谋略而震惊。

要说对方隐姓埋名,他并没有那么生气,易地而处,他也会这样,如此才能尽量保障自身的安全。他出身官宦之家,懂得从利益角度去思考问题。此人有才有能,相交一番,没什么不好。

代理权的事便先不提,白显耀挽起袖子催促道:“玲儿,还不快去将好酒拿出来!我要与沈兄痛饮三百杯!”

玲儿姑娘便朝门口的一个小侍女招手,那小侍女便赶紧小跑着去了。

这边白显耀揽着沈慕的肩膀,朝玲珑姐妹道:“玲儿珑儿,你们可知这位究竟是谁?”

二人摇了摇头。

“这位啊,要说起来,那可是了不得了,说是名震天下都不为过。”

“白公子就别再卖关子了,快说吧。”珑儿姑娘眼里满是好奇。

“所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白显耀诗未吟完,对面坐着的两位姑娘已经呼吸粗重了,珑儿姑娘颤抖着酥胸问:“当真是倾城才子?”

在沈慕点了下头后,珑儿姑娘立马高举双臂跳了起来,兴奋之极,玲儿姑娘作为姐姐,性静而沉稳,即便如此,面颊上也染上了两片红霞,可见也颇为激动,但还是拉了拉妹妹的裙角,示意她坐下来,“沈公子当面,不可如此举止无礼。”

“哪里哪里,”沈慕摆手道,“大家随意点好。”

接下来的场面就更加融洽了,几人笑着谈了一会后,玲儿姑娘心灵剔透,知沈慕约白显耀而来定然有事要谈,便拉着妹妹以去准备酒菜为借口而离开。

待那二人的背影消失后,王二虎也一飞而出,立在了屋顶,四处打量,谨防有人偷窥。

沈慕这才轻咳一声道:“白兄,不知你对那户部了解多少?”

白显耀很是诧异地怔了一下,满怀疑惑地问道:“沈兄此言何意?”

“实不相瞒,我可能会去户部任职,所以想先了解一下。毕竟,京城这潭水,可深着呢,我怕一个不小心,会将我给淹死。”沈慕一脸诚恳道。

白显耀轻“哦”了一声,喝了口茶,慢悠悠道:“户部尚书赵老大人是左王力荐的。”

沈慕心跳了一下,户部尚书是左王一系的,那就更不能过去了。才念及此,心里又是狂跳不安,皇上让他去户部,莫非另有深意?

面上波澜不惊,右手食指朝上方指了指,“那位……就这么放心?”

白显耀默了片刻,“传言去岁户部少了八十万两银子,皇上震怒,但后来,此事竟不了了之了……”

“哦?”

沈慕心情沉重,久久不语,许久后,才将手中的一杯茶一饮而尽。

便在此时,从门外传来一个爽朗的嬉笑声音道:“好你个白显耀哇,来紫衣巷玩竟然不叫我,真是不够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