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之微光》 章节目录 第1章 晨曦,浓稠得宛如实体的『乳』白『色』雾气无边无际,填塞在天地之间,仿佛一只饥不择食的凶兽,把世间所有的活物与死物吞噬殆尽,而后消化为一团难分彼此的混沌,狰狞大笑。

及至朝阳跃起,无数无形的金刚利剑劈斩而下,把这团混沌剁成丝缕。雾气在阳光的攻势中丢兵卸甲,『乳』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为浅白,碧蓝如洗的天空与起伏不定的山河,终于在雾气中显『露』出一线端倪。

虚无一物的远处天际,突然现出一条蚯蚓似的细线。那条细线以迅猛无匹的气势彻底撕开兵败如山的薄雾,咆哮着奔涌而来。随着距离靠近,那条细线迅速拉粗拉长,竟然是一条横行在半空的无轨列车。

钢铁长虫倏然而至,在碧蓝下留下一连串银白残影,又悄然离去,没有留下半点响动。

唯有在残影消散后,天空明净时刻,借助异常炫目的日头光辉,空白的天空才会偶尔反『射』出一二抹转瞬即逝的七彩光辉。

林汐语的位置在窗边,她扭头望着外面的浓雾散开,眨了眨眼,伸指按下座位旁边的一个按钮。

坐垫下方传来几不可闻的“咔嗒”机械声,林汐语所在座位的旁边和脚下的银白钢材瞬间切换为全透明的强化玻璃。从旁边看去,就像整列车厢里突然在她那开出一个大缺口,而林汐语则悬在缺口上,摇摇欲坠。

林汐语旁边一个圆脸女孩被吓了一跳。列车的高度很高,地面的景物全部缩成芝麻大小的黑点,在列车的移动中,晃成眼花缭『乱』的一片。

女孩闭上一只眼睛迅速地瞟了林汐语脚下,又以更快的速度缩回去,整个人往后缩在自己座位上,拍着胸口说:“汐语,你又打开全景了。你就不怕玻璃裂开掉下去啊。”

林汐语失笑:“怎么会?再说就算掉下去,不还有外轨吗?”

圆脸女孩一耸鼻子:“喂喂,外轨是真空的哎,你掉下去就挂了!”

话说完,她似乎也知道自己的想象挺不靠谱,城际列车的钢化玻璃听说只有激光能破开,林汐语那么瘦,怎么可能踩裂掉下去。

林汐语体贴地看出圆脸女孩的惧意:“袁『露』,你还是害怕?抱歉,我把全景关掉。”

说着,林汐语就去『摸』索按钮。

袁『露』连忙拦住她:“列车的全景设计就是让人看风景的。没事没事,后排有空,我换位置就好。”

袁『露』像只跳脱的大兔子,说话间已经窜到林汐语背后的那一排。

林汐语微笑,没再坚持把人拉回来,重新把头转向窗外。

袁『露』屁股下像长了角,在座位上磨来蹭去好会,才欲语还休地把脑袋搁到前排两位靠背间的凹陷处,悄声问:“汐语,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啊?被我拉出来瞎逛又不好意思说?”

林汐语微愣,转头:“没有啊。”

袁『露』仔细端详挂在林汐语脸上堪称完美的温柔浅笑,半晌才嘟嘴:“哦,那估计是我弄错了。”

袁『露』挤出一双眯缝眼,又往林汐语身边的大片空旷瞅:“每天一到开护罩的时间,你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坐车的时候又喜欢开全景,我都搞不懂你究竟是喜欢外城还是不喜欢了。”

林汐语笑而不语。

列车已经越过荒野,接近城市边缘,脚下是一汪漫无边际的深绿水泽,水泽边缘渐显林立的高楼轮廓。

粗犷笔挺的楼群影子中有个异类,细溜溜仿佛一触即断的一根杆子不惧豪强地矗立在大楼之间。杆子顶端挂着一面艳红旗帜,旗杆里放置了鼓风设备,旗帜随着人工制造的风力猎猎飞舞,展『露』出右上角一个两手高抬的人形。

林汐语的目光在旗帜上停留片刻,又收回脚下,有瞬息的走神。

那是菲诺城里的体育竞技馆,她的比赛应该开始了吧。

颜槿站在后场,安静地伸展各个关节,做比赛前的预热动作。

她站立的地方挑得很好,恰好能看到观众席上的前排位置。坐在第一排的一男一女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含蓄地点头微笑,为她鼓劲。

颜槿从男女两人面上扫过,落在他们左侧的空位上。位置空无一人,浪费了大好的观赛坐席。

她果然没来。

即使是意料之中,颜槿的胸口还是拧了一下,唇角勾起浅淡的自嘲和失落。

如果没说过那话就好了,或许她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至少自己还能继续看着她。

但人的欲望总是无穷,纵然希望渺茫,还是妄想赌一把,期待能得到日思夜想的回应。

结果,自然一败涂地。

颜槿眉心微皱,甩头抛开脑子里纷沓的念头。本就显得漠然傲气的面容相较平时越发疏离,在开场的清脆铃音中,笔直地走向赛场。

赛场分左右,右赛场是弓箭竞技,刚巧上一场比赛结束,一队身穿蓝衣的男女混合队伍鱼贯从旁边离开。

走在队伍尾端一个高个男孩见到颜槿,微怔后忽然停步:“你是颜槿?”

颜槿脚步稍缓,看了男孩一眼,没印象。

男孩像是看穿颜槿疑『惑』,笑道:“你好,我是罗城体育院校的学生,叫陈昊。我在电视上看过你的比赛,你的格斗技很厉害,加油!”

颜槿历来不喜欢说话,兼之这会心情不好,对于陈昊的善意稍微点头,径直走了。

后背顿时传来议论:“什么啊,又不是只有她被选来参加比赛!”

“不过她的格斗术是真的很牛,估计这次能拿第一吧。”

“谁知道。马上开赛了,等着看呗。”

对于议论,颜槿宛若未闻,脚步不疾不徐,踩上赛场蓝『色』的地板。

“格斗赛,上届冠军对上这届格斗大赛中脱颖而出的黑马选手,于柯。这势必是一场精彩的比赛,让我们大家拭目以待!”

即使即将开始的是一场激烈肉搏,比赛主持人的声调依旧是优雅平和的,仿佛主持的不是体育竞赛,而是普通的礼仪宴会。

座位席上没有呼喊与哨声,不过整齐划一地响起一波鼓掌声,又齐刷刷地停下来,张弛有度。

站在颜槿对面的是个身穿黑衣的女孩,与颜槿身上的白衣衬托得黑白分明。两人脸上挂上客气公式化的笑,互相鞠躬。礼节方毕,黑衣女孩脸上笑容骤敛,右手握掌为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向颜槿胸腹。

颜槿蹙眉后踏半步避开,目光不死心地继续往观众席间扫『荡』。

忽地,在入口位置,出现了一个窈窕纤细的身影。颜槿所在的场地高悬大灯,衬得入口漆黑背光,看不清脸,只能依稀能看出来人身穿一袭连衣及踝长裙,黑发披散。

颜槿的心狠狠跳动一下,愣住了。

黑衣女孩于柯的第一拳只是虚招。她早料到颜槿能避开,不等拳势用老,已经收回胸前护住自身。而后膝盖微曲,以右腿为轴,左腿伸直就是一个横扫。

颜槿眼角瞥见于柯动作,精灵似的左右侧身晃了两下,就退到于柯左侧死角位置。

入口的人影在原地停留片刻,似乎是在找自己的座位,随即轻提自己的长裙裙摆,沿阶向vip观众席这边走来。

那一瞬,颜槿的呼吸都慢了一拍。

于柯的扫堂腿依然是虚招。等颜槿推到她的左侧,她立刻收了腿招,眼中泄出一丝笑意,站直侧身往颜槿撞去。

人越来越近,颜槿的也越来越紧张。

她……居然来了!

这意味着她原谅她了吗?甚至——

接受了她?

主持人的解说变成嘤嘤嗡嗡的杂音,颜槿一个字都听不清,只能听到自己胸间乐鼓似的雷鸣。

汐语!

台阶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相较昏暗的顶灯,避免观众场间离席时看不清路。

提着长裙的女人走到了其中一盏顶灯下。

距离依旧远,颜槿依旧没能看清那人的容貌。但颜槿瞬间就知道,不是她。

来人身高更高一些,长发则短了一截。

不是她。

极度的期待到极度的失落,从云端跌下的颜槿粉身碎骨。

于柯看颜槿不避不让,喜意更甚,侧撞的攻势在临近颜槿一步时骤然顿住,左臂急弯,肘部正落在颜槿心口。于柯个子比颜槿矮了半个头,这在格斗中本居于劣势,但于柯一击得手,弯曲的左臂散开,手臂弹动,手腕恰好重重击上颜槿因为个高而暴『露』出的脆弱喉部。

连续两次击打,都是实打实的重击。观众席上零落地响起惊呼,又被压抑下去。

颜槿硬挨了两下,人还兀自强撑,喉咙里却涌上一阵腥甜,胸口剧痛。

于柯乘胜追击,旋身又是一个侧踢。颜槿勉强让开,不料这下又是虚招。于柯收腿旋身,左拳再度出击,从侧下方撞上颜槿嘴角。

颜槿脑中浮出空白的茫然,怦然倒地。

章节目录 第2章 今天外面的空气检测指数不佳,因此保护罩始终严丝合缝地笼罩在头顶,游弋出满眼虚拟的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颜槿坐在供人休憩的椅子上,抬头仰望头顶,目光似乎想穿透厚重的保护罩,窥视被隔绝其外的无垠空间。

“你在看什么?不下来走走?”

林汐语穿着标志『性』的大摆长裙,行走在不远的全息森林里。这是城市中心建造的一个微型景观,人工挖掘出一汪长宽不超十米的水池,垫有供人置身于上的纵横石道。安置在湖泊中央全息投影屏二十四小时运作,四面八方地投『射』出广袤原始森林,并把那方寸大小的水池扩展成一座水波『荡』漾的宽阔湖泊,在遍地精钢高楼里圈出一处遗世独立的静谧。

随着林汐语的动作,她很少扎起的黑直长发瀑布般在后背甩动出起伏有致的波浪。林汐语调皮地蹲下把手伸入水里,拨起一丛细密水花,同时跟着笑出声来。

“明知道是假的,你还这么高兴。”

颜槿难能可贵的在唇边挂上笑意,把视线从天空转到林汐语身上。穿着白裙玩水的林汐语站在鸟声啾鸣的森林里,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颜槿以为自己早已习以为常,但那一瞬间,胸腔里还是不由自主地狠跳了两下。

林汐语笑道:“无所谓,都行。”

她不挑剔,假的也没什么。

颜槿:“想过出去看看吗?外城。”

林汐语提起裙摆,小步离开水池,来到颜槿身边坐下:“这里有什么不好?”

颜槿:“每天都是一成不变,有什么好?外面有不一样的景『色』,这世上不是每件事都必须按照规定,一条路走到底的。”

颜槿觉得她自己今天的话异常的多。

也许是头顶的炙烈阳光让她的心里随之涌起温暖的沸腾与激动,难以自抑。

颜槿不知道林汐语听不听得懂她的言下之意,不过多半……是听不懂的。

而林汐语,果然不懂。

她只是笑起来:“你爸知道非揍你不可。”

颜槿摇头:“不考虑他。如果有机会,你愿意陪我出去看看吗?”

话虽如此,其实颜槿并不抱希望。

她知道林汐语不喜欢外面,甚至可以说是厌恶,毕竟——那是她父母葬身之地,最后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

不想林汐语竟然沉默了会,而后点头:“好吧。”

颜槿那一刹那,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林汐语:“如果是你的话,陪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行。”

颜槿本不如平时平静的心绪霎时翻江倒海,掀起万丈波澜。

“真……的?”

即便极力压制,颜槿也能听出自己声音的颤抖和期望。

林汐语微笑:“陪你的话,可以试试。”

如果是自己——是可以试一试的吗?

连出去都可以尝试,那别的呢?

颜槿知道做人不该得寸进尺,可人『性』天生贪得无厌,只要前方有丁点的曙光,就总想追逐并彻底擒获手中。

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一直这样默默地守在林汐语的身边。林汐语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懵懂的、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她相貌柔美,气质端庄,即使颜槿和她不同校,也听说她在普罗大学的男生圈子里颇负盛名,追求者众多。

如果再不说,会不会就晚了?普罗大学里家世、财富、学识俱全的男孩不少,也许某一天,林汐语会含羞带怯地答应某个人的求爱,从此花前月下,结婚生子?

而她作为朋友,永远只能在旁边看着她、祝福她?

仅仅想象,颜槿就觉得心口闷痛,痛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甘心!

如果是她,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可能?

颜槿很少这么激动,欲望冲破了理智的桎梏,奔腾如火,烧灼着她的每一寸五脏六腑。

“汐语。”

林汐语大概是听出颜槿声调里的不同,却依然笑得温柔甜美:“怎么了?”

“汐语,我……”颜槿牙关紧咬,犹豫一秒,“我喜欢你。”

林汐语的笑凝固在脸上,细而长的眉『毛』微微拧起,交缠出疑『惑』与震惊。

颜槿的手指紧紧捏在休闲椅的扶手上,骨节间都泛出青。

林汐语脸上的诧异转瞬而逝,恢复平时的善解人意:“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当然也喜欢你。”

颜槿似乎能听到心坍塌了一半,而另一半则摇摇欲坠,大厦将倾。

她不死心,勉强咧嘴:“不是那种。我喜欢你,林汐语,我爱你。”

林汐语的笑容这一次终于彻底凝固,散为碎片。她收了笑容,正『色』问:“你认真的?”

颜槿没有收到一口回绝,那坍塌下去还没落地的半颗心,竟又飘飘然地浮了起来:“我很认真!”

林汐语:“……”

颜槿:“你……可以试试吗?只是试试,如果觉得不合适,我们就分手,不勉强你。”

林汐语:“……”

颜槿被林汐语长久的默不作声折磨得坐立难安,因为眉眼过于立体而显得不近人情的冷淡烟消云散,一双略长的凤眼忐忑地在林汐语脸上来回扫『荡』,只望能看出点前途繁花似锦的端倪。

林汐语:“颜槿,抱歉。”

颜槿:“……”

刚刚飞上来的半颗心狞笑着拽住幸存的那一半,以铺天盖地之势撞向地面,连渣都没剩下半点。

林汐语站起身,抚平长裙上的褶皱,低头片刻,顶着云淡风轻的温柔,轻声道:“以后我们没什么事,别再见了吧。”

裙摆与脚步同时飘摇,长发随之纷飞,像只轻盈的蝴蝶,逐渐从颜槿的视线中淡去,而后消失。

“七!”

颜槿倒地的时候,甚至没有察觉到后脑勺与地面亲密接触的剧痛。

她的脑中浑浑噩噩,竟不合时宜地又想起向林汐语告白那一幕。

一个月了,林汐语言出如山,居然真的不再见她,就连这次比赛的门票,颜槿都是托林汐语的同学转交的。

残存的思维全化作那个甜美而温柔的女人,病毒一般占据了颜槿的所有思绪,直到最后一句话,宛如一柄利刃,把颜槿活生生地劈成两半,痛不欲生。

外界的声音从皮开肉绽的缝隙里钻进颜槿的脑子,由遥远模糊到重若雷鸣,终于把颜槿的理智震慑回身体里,想起现在她正在比赛之中。

她正面仰躺的在地上,悬挂在赛场顶的大灯明晃晃地耀得她两眼发花。观众席上既没有欺凌败者的嘘声,也没有鼓励人再起身一战的加油,安静如坟冢。颜槿只能听到偶尔两声压抑的抽泣声,来自于观众席的前排位置。

“八!”

嘴里全部破了,尽是血腥味。

颜槿眨眨眼,眨去些许晕眩感,艰难地挣动下手脚。

“九!”

手肘压地,颜槿晃了好几下,还是飘飘摇摇地站了起来。

“颜槿站起来了。”

主持人温润的嗓音叙述『性』地报告出这一事实。观众席上终于爆发出三声整齐的鼓掌。

颜槿把嘴里的血吐在裹在手心的布条上,淡淡看了一眼满脸不可思议的于柯,轻声道:“再来。”

章节目录 第3章 对于这场比赛,于柯可谓呕心沥血。

除了没日没夜的训练之外,于柯将所有参赛人员的以往比赛视频反复看过研究无数遍,其中上届冠军颜槿自是其中重中之重。

颜槿格斗技的特点在他们的圈子里名闻遐迩,不过一个字:快。

有人曾经这样描述过与颜槿的对战:“如果第一拳没有抢到先机,你就再也没有出手的机会。”

于柯当然不信,她有自信她可以赢过这位传说中的天才,成为这一届的冠军。

而此刻,于柯才发现她这个念头无异于痴人说梦。

比赛场馆的四面墙上都镶有读秒计时器,以示公正。从颜槿反击开始,至于柯不敌倒地,共计五十七秒,其间于柯就如别人描述的那样,再也没有出手的机会。

上场面对真人与通过数据输入进行虚拟对战,完全是天壤之别。

于柯倒在地上,她的膝盖和后腰分别挨了一下,尤其膝盖那一下,几乎让她有种筋裂骨碎的感觉。不止速度,颜槿的拳脚力量同样出乎她意料的重,以于柯的耐受力仅受此一击就再也站立不稳,注定了败局。

然而于柯难以抑制的怒气并不仅仅是因为失败。

她已经站不起来,只能自下往上仰视颜槿,却发现颜槿对于胜利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喜悦之情。

应该说,颜槿根本没有表情。

她那张轮廓深邃立体的脸微垂,仿佛正低头望向于柯,但是于柯看得出,在她的眼中,是一片荒芜的虚无。

于柯顷刻间领悟了一件事:无论是这场比赛,还是她,颜槿从头到尾都没有放在眼里过。

这对于自尊心较别人强上数倍的于柯而言,简直是难以言喻的侮辱!

“十!”

“决赛胜利者:颜槿!”

机械的鼓掌声响起来,颜槿置若罔闻,对依旧坐在地上的于柯行了一个标准的躬身礼,以没有高低起伏的音调说道:“辛苦了,很高兴能与你进行这场比赛。”

礼毕,颜槿转身就走,连一个微笑都吝啬于展现在台前。

“菲诺城--普罗大学站到了,请按秩序上下车,神龙号城际列车期待您的再次光临。”

甜美的女『性』电子音柔和地在车厢内响起,列车彻底停止,带起乘坐人员轻微的前倾惯『性』。

“啊,终于到了!”

袁『露』站起,打开座下的行李舱,里面装满了她从临市扫『荡』来的大小各『色』战利品。

旁边排队等候行走的两个男『性』学生见状,主动微笑上前,帮袁『露』把行李提在手中。

袁『露』习以为常的致谢,回头对林汐语道:“汐语,你说咱们现在的生活多幸福,处处是绅士。我前几天从图书馆借到本以前的书,别提里面的人多野蛮恶心了!”

林汐语微笑:“嗯,是挺好的。”

两人走下列车,出站的人井然有序地排着队,彼此说话也是轻声细语,配以柔和飘扬的音乐,平和得令人觉得仿佛这是一幅画。

两个男学生毫无异议地跟在袁『露』身边,显然是打算帮她把东西先搬回所住的寝室。这在这个互助和睦的社会里,并不是什么值得注目的事。

忽然柔和的交响乐一转,连续响起三声蜂鸣。袁『露』闻声扬起大大的笑容,欢呼道:“放风时间到咯!”

林汐语却微不可见地皱眉,又倏然松开,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团透明如水的胶体,放入鼻中。

那团胶体自行调整着形状,把鼻腔封得不『露』一点缝隙。这其实是个便携『性』的呼吸器,虽仅有小指大小,其中的压缩氧却足够人体使用两个小时。

同时,林汐语又在衣领上轻扯,一团透明的薄膜无声息地弹『射』扩展,依照她的身形,像一层新生的肌肤般贴合上她的周身。

袁『露』回头一看,顿时无语:“汐语,你又全副武装了。”

林汐语继续微笑:“嗯。”

袁『露』:“……你试一次嘛,虽然没有城里过滤过的那么清新,会有些这样那样的奇怪味道,但那是自由的味道啊!”

林汐语笑而不语。

袁『露』:“……”

这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话题,林汐语的表情表示:到此为止。

所以袁『露』不再多言,深呼吸着她“自由的味道”,飘飘欲仙地走到普罗大学学校门口,自觉排在入校队伍尾端。

林汐语微微抬头,看向头顶。

蜂鸣声后,保护罩缓缓消散。

真实的天空相较于模拟出的万里晴空,颜『色』略微暗淡些,偶尔会漂浮过一丝絮状的云彩。

与林汐语坐在城际列车打开全景时看到的景『色』别无二致。

受父母的影响,林汐语其实对外城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反感。

当她位于高处,等待浓雾散开,俯瞰下方无边际的湖泊、『色』彩缤纷的树林、连绵的丛山峻岭、以及『露』出边角的残破废墟时,每一次都足以让林汐语感到震撼并沉醉其中。

自然之奇美,不是那些虚拟数据可媲美的。

但她依旧憎恶外面的世界,憎恶到连空气都隔绝于外的地步。

这大概算是一种迁怒。

其中的各种隐情林汐语没兴趣广而告之,唯一知道原因的大概只有她了。

林汐语回头,普罗大学学校门口难能可贵的保留出一片视野开阔的平地,沿着密集如草的高楼剪影,偶尔能找到隐藏其中的高杆和旗帜。

倏地,林汐语又把头转回来,看向大学外墙。

外墙是两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会播放当前的时事新闻,让等待入校检查的学生不至于太无聊。

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一个荒凉的土黄『色』球体,拍摄角度大概是位于球体上方的人造卫星,看不清地表细节,只能看到细密的火光争先恐后地在球体表面绽放,宛如纪录片里稍纵即逝的绚烂烟火。

图像下方配有滚动字幕:联邦军队已成功登陆阿法行星,对阿法行星上的控制区域已达到百分之八十。□□分子被『逼』退至阿法行星废弃的第一基地内,预计联邦军队在未来一个月内能够恢复对阿法行星的完全控制权。

联邦军队、行政、司法三位『主席』及相关重要官员对此次□□事件极其重视,已陆续抵达阿法行星新建设基地,表示愿意与□□分子领袖展开谈判,调查此次叛『乱』事件的起因,并希望最终能以和平的方式结束这一令人感到悲伤的事件。

林汐语扯了扯嘴角,眼中浮起淡淡的讽刺。

都快把人赶尽杀绝了,才来一句愿意和平解决,果然一如联邦当前,表象好看得令人发指。

阿法行星是联邦行星的附属行星,也是当前联邦太空科技可以抵达的最远距离。这颗星球上虽然有稀薄的氧气和少量淡水,生存环境却相当恶劣。

不过阿法行星上矿产储量丰沛,尤其在联邦行星已被采掘得千仓百孔的今天,更凸显了阿法行星的巨大价值。是以在三十年前联邦废除死刑后,通过司法投票,决定在阿法行星上设立重刑犯监狱,将犯了重罪、连驱逐出城都不足以消弭的罪犯全部送至阿法行星进行矿产勘探及开发。

这是一项一举数得的决议,一方面将这些危险人物隔绝在遥远的外行星上,既保证了联邦上的平和安定,又起了足够的威慑作用,另一方面还可以使用免费的劳力从事危险的工作,毕竟人工智能再发达,有时候还是不如活人好使。

这种做法,在历史上似曾相识,叫做流放。

流放生活想来不会太舒适,尤其位于荒凉寒冷的阿法行星上。刑犯的反抗来得毫无预兆,当消息传至联邦,阿法行星上的联邦看守人员已被屠杀殆尽。刑犯们不知道是不是被长期的折磨伤到脑子,竟大放厥词,狂妄地提出阿法行星的独立要求。

联邦自然不可能接受,一场久违的战争就此爆发。

林汐语的讥讽只是隐藏在纤长的睫『毛』下,没有『露』出半分端倪。

放了两天假,今天回校的学生出奇的多。恰逢两道监测门进行检修,以致于一尾蜿蜒曲折的队伍越排越长,如同缓慢爬行的蜈蚣。

林汐语动了动站得发酸的腿脚,换了个姿势,继续仰望天空发呆。

忽然,她秀气的眉『毛』轻轻皱了起来,伸手『揉』了『揉』眼睛。

她刚才似乎看到天空远处有红点稍纵即逝,但再看时,天依旧蓝,那些絮状的云彩倒是被撕开来,仿佛为天空套上一件编制不匀的薄纱外套。

一粒细小的水滴落在林汐语的外罩薄膜上,这层膜并不影响她的触觉。

林汐语伸指抹去,低头垂眸。

下雨了。

章节目录 第4章 比赛结束,颜槿回到下榻的酒店,以“养伤”的名义闭门锁窗,把所有的探望、关心、恭贺及窥视尽数拒之门外。

橙红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泄入一线,颜槿双手枕在后脑,躺在床上侧头看向那点似有若无的光,了无睡意。

任谁在连睡三天后,都不可能再睡得着。

然而颜槿并不想起床,也不想打开电视或音乐制造点噪音。她只想蜷缩在绝对寂静的黑暗里,让大脑在混沌中陷入沉睡,才能暂时忘却胸口挥之不去的失落和间歇『性』的抽痛。

颜槿心想:“还有多久才不会难受呢?还是说,也许这辈子就这样了吧?”

自从林汐语决绝离开,她的一颗心载沉载浮,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支离破碎地漂浮在暗无天日的深渊。

她不是个感情丰沛的人,而一旦唯一的一颗心覆水般泼洒出去,就很难再收回来。

颜槿不怪林汐语的决绝,一来她的告白确实来得太突然,而且当前的社会对“道德标准”要求之高,近乎变态。

但凡有丝毫不符合主流的价值观,就有被流放出城的可能。条条框框细致入微的规定,把所有人禁锢在没有喜怒哀乐的躯壳里,锁定在固定的轨道上,犹如一条直线,从出生可以看到死亡。

颜槿厌恶这种生活,她渴望改变,她愿意反抗,但她不能强迫别人去承受,毕竟当前的生活,在大多数人眼中都是近乎完美的幸福。

这就是“新纪年”。

“叩叩。”

规律而轻微的敲门声响起,颜槿不想理会。敲门声锲而不舍,犹如魔音绕梁,三日不绝。

颜槿装聋作哑十分钟,最终兵败如山,崩溃地伸手在床边按下按钮,门的位置由深『色』转为透明,『露』出站在门口的中年女人。

“妈,我要睡觉。”

颜槿把鼻子以下全部窝进被子里,瓮声瓮气地闷声道。

“槿槿,你睡了三天了。”女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房间,房门在她背后自动恢复原样,同时再度把漏进来的走廊灯光驱除殆尽。

女人没有擅自打开灯,『摸』黑走到颜槿床边坐下,轻声道:“你和小语闹够了吗?”

被被子重重叠叠包裹的颜槿身躯微不可见地一颤。

女人没等到反应,也不生气,自顾自接道:“虽说平时大家都相处得很好,但人跟人间有小摩擦是正常的,哪能真像『政府』宣传的那样万事和睦。但是你要记得遇事温良恭谦让,两个小女孩子,这么多天也该差不多了。小语不来,你去找她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赌什么气?”

颜槿唇角微不可见地扯出苦笑,她还以为老妈火眼金睛,真看出点什么。

如果是平常的事,她当然会让着汐语。别说平常,即便是这次,只要汐语稍退一步,愿意见她,她就可以付出所有,更会装作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守在她的左右。

奈何林汐语温柔的表象下,内里的骨血却是出人意料的冰冷与决绝。

“妈,别说了。”颜槿不想再听,只好出声打断。

女人顿了顿,温顺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换了另一个:“你爸今天难得休息,要不起来我们出去玩?”

颜槿:“玩?跟爸?”

李若:“当然。”

颜槿:“……算了吧。”

她跟她爸之间的关系说是父女,还不如说是上下级。颜子滨早年因为联邦军改制,建议无效,怒而退伍从商。虽说当了商人,日常作风还是照着半辈子的军伍生涯来,大有把自己跟家人都压缩成没棱没角豆腐块的意思。

颜槿试图想象一下一家三口出门的场景,唯有横眉竖眼,咆哮满天飞。

反正他们的父女气氛跟这个社会的要求绝对相差十万八千里。

李若:“……”

她是知道丈夫跟女儿脾气的,一起出门多半要吵架,过高的分贝触发警报引来机械警察,又得罚款。

“咳,那就算了。”李若无奈笑道,“我们两出门走走总行吧,你快长蘑菇了。”

老妈话说到这步,颜槿知道再不起床耳朵铁定会生茧。

这就是李若对付她的绝招,从来不发火,叨叨她到没脾气。

颜槿拖着步子跟在李若背后,看李若笑容满面的样子,总觉得很莫名。

不止是她,街上的所有行人都面带微笑,统一表情,仿佛是批量生产出的芭比玩偶。

不过也是,如果不笑,被巡逻摄像机拍摄到,且没有正当理由的话,是得罚款的。

啧,颜槿看着玻璃门倒映出来的自己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觉得还不如在屋子里睡觉呢,起码那里脸拉得八米长都没人管。

鼻子里有种轻微的痒感,颜槿使劲『揉』了两下,打出个喷嚏。

李若回头见状,笑着道:“用不惯就别用了,闻闻城外的空气不好吗?看看你,裹得跟只蚕宝宝似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颜槿跟林汐语呆久了,自己也染上这个破『毛』病,只要一到打开保护罩的时间,就会被自己彻头彻尾隔绝入高科技制造的狭窄空间里。

颜槿犹豫了一下,尝试拔出半边呼吸器,带着泥土与水汽的气味灌进鼻子里,让她又是两个大喷嚏,连忙把呼吸器塞回原处。

有些影响,真的是根深蒂固。

不过颜槿的行为并非个例,不喜欢外城的人不在少数。当然原因各有不同,有的是习惯了城中处理过的纯净空气,有的则纯粹认为外城是下贱落魄的驱逐者居住的地方,连呼吸一口外城的空气也是对自己的亵渎。

就在这种百无聊赖的生不如死里,颜槿陪着老妈逛了三小时零十分钟,直至耗尽最后一格耐心。

“妈,都好看,买!”颜槿干脆地掏出自己的卡,“这次比赛的奖金都给你,买了咱们回去行吗?”

面对有选择困难症的李若,颜槿几近崩溃,再耗下去她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到时候罚款的金额比这一堆衣服加起来都贵。

李若嗔怪地捏了一把颜槿的脸:“你是女孩子,要学会享受打扮自己的乐趣。”

颜槿:“……”

有时候她觉得林汐语才是李若亲生的,她们两更有共同语言。以往陪李若逛街的也多是林汐语,而不是她。

对于林汐语的好脾气与忍耐力,颜槿绝对是佩服的。

可是现在能陪的人已经走了,颜槿正绞尽脑汁考虑要怎样在不惊动警报的情况下把人拖走,店门外的街道上突然响起了“滴滴”警告声。

所有人都暂停自己动作,一致地把目光调过去,却没有任何惊慌。颜槿甚至在某些柔和的目光下,看出了隐藏的幸灾乐祸。

又有人被巡逻摄像机逮着了。等待那人的,将是一笔数额惊人的罚款。

这就是当前联邦管理的主要机制,以金钱罚款代替以前的身体刑罚。当被罚款人缴纳不了罚款额时,就会被驱逐出城,失去城市中优渥舒适的生活。想要脱离驱逐者身份返回城市的金额,则是个难以想象天文数字。

初时大家战战兢兢的遵守着规则,时间久了,习惯成自然,造就了今天的波澜不惊。

但今天锁定的对象却有点异样,那是一个穿着入时精致的女人,一只手捂在肩膀后方,怒目而视。被她瞪着的是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滚坐在地,粉裙凌『乱』,像是被女人突然丢下来的。

女人的注意力显然没放在依旧鸣叫不止的摄像机上,对女孩吼道:“小雅,谁教你咬人的!”

女孩趴伏在地,不知道是不是被吓懵了,没有立即嚎哭出声。

见状一些人已经醒悟过来,看来是对母女,不知是不是小孩闹脾气咬了做妈妈的一口

有人皱眉暗道没家教,不过还是上前打算劝说并把女孩扶起来。与此同时,大街上好几个刚刚继续自己行动的人却像是晕了头,步伐跌跌撞撞,踉跄几步后“噗通”倏然栽倒在地。

“这是怎么了?!”

同伴或离他们不远的路人纷纷吓了一跳,怔楞片刻后疾步赶上去搀人。所有倒地的人似乎都患上了同一种急病,浑身颤抖抽搐,一时间警报声四起,滴滴声震耳欲聋。

“都怎么了?”李若目瞪口呆地望着门外的井然有序顷刻变为从未见过的混『乱』,有瞬间的不知所措。不过在彷徨几秒后她猛地醒悟,迈步打算往最近一个倒地的人身边奔去。

“妈,等等。”

李若还没到门口,胳膊上就传来一阵不容她抗拒的大力。颜槿迅速把人往身后拖,一双眉『毛』拧得使劲,扫视着街道上的一切。

每一个摔倒的人附近都围拢了一群人,互敬互助,是这个社会的基本道德要求。

颜槿知道她不该阻止,但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急『性』传染病?

颜槿仰头看了一下天,掏出呼吸器转身就塞进李若手里,同时拉动她的衣领。

“妈,戴上,站这别动。他们那人够多了,马上会有护卫队来处理的。”

李若『性』格温柔,大多数时间对强势的颜氏父女言听计从。所以她脸上虽明白的表『露』出不赞同,依旧依照颜槿的话,没再多余动作。

那个摔倒在地的女孩身躯动了动,终于引起旁边本意来扶她的人的注意。一个年过五十的富态『妇』人回过神弯腰想把女孩抱起来,两手搂紧女孩的细腰,女孩也以柔弱的姿态配合地向她靠拢。

下一秒,一支浓稠的红箭以一往无前之姿,从『妇』人颈动脉位置向天喷薄而出,恰似街道中心用以装饰、永不停歇的喷泉。

章节目录 第5章 时间有片刻静止,随之惊呼声才骤然而起。

过高的分贝加剧了巡逻摄像机警报的频率,有几个见势不对想跑的男女,离巡逻机的距离刚超过规定距离,巡逻机下方蓝光微闪,那几人立刻瘫软如泥。

咬人的小女孩也同样被蓝光击中,再也攀不住富态『妇』人,滑落在地。

小女孩满嘴鲜红,『妇』人喷溅的血大部分集中在她脸上,又滴滴滑落,彻底将本来面目掩盖其下。

她似乎完全没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娇小的身躯在地上躺了几秒后,艰难地翻身坐起,撑开沾满血污的眼皮,带着『迷』茫的视线在人群中来回游移。

正是营业时间,店门没有关闭,站在正门不远的颜槿自然也被一瞥而过。

视线交错的瞬间,颜槿没有受到女孩满脸鲜血的冲击,反倒不合时宜的疑『惑』起来:她受到“蓝『色』惩戒”,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动了?

她确实听过是有人能忍受“蓝『色』惩戒”的『药』物麻痹和电击,毕竟巡逻机目的是制止违规且不愿接受罚款的人逃离,而非致死。『药』力及电击力度不会太强,不过让人暂时失去行动力而已。

但那只是稀罕的少数,并且是体质极其强健的部分,例如专业军人及探索者。即便是从小习格斗技长大的颜槿,也不认为自己能承受一击,更别提这么一个小小的孩童。

女孩的目光横扫一圈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她当即对准方向,举起肉呼呼的手臂,嘴里含糊不清喊道:“妈……妈……,妈妈!雅雅……怕……”

打扮入时的女人见到女儿孤立无援地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潜伏在骨血里的母爱和亲情在与恐惧较量一番后,高居上风。她犹豫地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巡逻机,又看了看似乎站不起来的女孩,终于哆哆嗦嗦一步一顿地移向女孩身边。

“妈妈……妈妈……雅雅……”

女人离女孩只有一步之遥,小女孩已经等不及,踉跄而起,『乳』燕投林状扑向母亲。

如果没有尖叫和鲜血,这本该是温馨和美的一幕。

但半途从女孩唇间探出的两根尖锐长牙却彻底破坏了这场母女情深。

不止颜槿,女人及旁边的人都看到了这绝对不属于正常人类的尖利犬齿。

距离太近,女人已经来不及躲,喉咙里刚发出半声凄厉的惨嚎,余下半声就曳然而止,变成嘶嘶的漏风声,伴随喷涌的血从破开的气管里一泄如注。

女孩发挥出超乎寻常的弹跳力,从地上一跃而起。她的两颗长牙尽数没入女人的咽喉部位,尖端从皮肉的另一端探出,引导出另外两道细细的血线。

咽喉单薄的皮肤和肌肉不足以支撑女孩的体重,在发出一声令人崩溃的撕裂声后,女孩带着一大片撕扯而下的血肉,再度摔落。

女人一下还没死透,伸手捂住自己的喉咙,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直愣愣瞪着女孩,后仰怦然倒地。

商店高出街面两道台阶,颜槿居高临下,看得更加清楚。

女孩在落地同时,外『露』的长牙卷住那块皮肉往嘴里回缩,开始咀嚼的动作。

颜槿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黏在女孩在脸上,她的每一下动作仿佛被延续得无限慢,颜槿能看到她的咽喉肌肉蠕动了几下,将自己母亲的肉吞了下去。

“妈妈……雅雅……饿……”

女孩边嚼边哭,在把一块长条肉全部吸入嘴里吞咽殆尽后,四肢着地地爬到女人身侧,把头埋向悄无声息的女人肩侧。

内圈的人小半被难以置信的场景激得捂嘴呕吐不止,大半后知后觉地往外冲。外围的人被阻住视线,不明白短短一两分钟内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还想靠近帮忙或围观。两拨人推搡交叠在一处,检测到人体发生冲撞的巡逻机蜂鸣达到最高频率,底座蓝光几乎不曾间断,两堆人眨眼间形成一团交缠的人肉山。

李若和店员分站颜槿左右,两声尖叫一前一后冲进颜槿耳膜,把颜槿从瞠目结舌中唤回神。她全身狠狠抖了一下,反应过来情况不妙,立刻去看最近的巡逻机。幸好处理人体冲撞优先级高于高分贝噪音,巡视机一时分身乏术,还顾不到她们这里。颜槿一手一个,拉住两人退到一跟四面镶嵌镜子的装饰柱后,暂时位于巡逻机『射』击的死角。

“别叫了!”

颜槿两手分别用劲,掐住两人两腮,强制止住尖叫声。她指尖的劲道在两人脸颊没轻没重的掐出红痕,却觉得自己两条腿软得像两颗煮透的面条,随时有烂糊的可能。

耳垂突然响起轻微嗡鸣,电击般走过颜槿太阳『穴』。小巧的耳麦内传来来电的对象,让颜槿绷到极点的神经稍微放松些许。

“不要叫,会被惩罚的。”颜槿颤着嗓子说道,两人在指甲深入皮肤的痛楚下清醒了些,无力点头。

颜槿松手,用肩抵靠在镜面上撑住自己体重,口中低喃“接收”,眼睛瞬也不瞬从镜子的反『射』中观察街面的情况。

“槿槿。”

耳麦中是平时颜槿听到就不耐烦的男低音,此刻颜槿却仿佛找到救命稻草般,一下心有了着落:“爸!”

“你们在哪?”

“长青六街-三十三-七。”

“还好,不远。”对方如释重负,接道,“在那等着别动,我来接你们。”

镜子依照柱子定制,略有弧度,映出的范围比平照更广。颜槿看着镜子里,发现发生混『乱』的并不止自己所在的这家店门口,触目所及处人体躺得横七竖八,余下的僵立原地,空中巡逻机翻飞如梭,蓝光往复交错。

一场绚丽夺目的混『乱』。

“你来不了,这边出事了,路上被巡逻机封锁,等护卫队来重设了我再……”

颜槿话没说完,瞳孔骤然紧缩。

在镜面中遥远到看不清面目的角落里,一个原本躺在地上的影子缓缓挺起腰杆。他身边满是呆若木鸡仰望巡逻机的人群,没人分出丝毫精力去关注脚边的变化,直到那个影子抱住最近的一条大腿,头颅靠近大腿主人的腹腔。

两个人影厮打成一团,一个拼命推拒,一个死不松手。持续不断的剧痛让大腿主人爆发出巨大潜力,钳住半跪的人影的肩部,如愿以偿地把人横甩出米长开外。

同时甩出去的还有一条细细的长线,一头连在主人的腹腔里,外『露』部分循着惯『性』洒出半圈红弧。

“呕!”

从头至尾目睹惨剧发生的颜槿,就算没有看清细节,依旧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早上还没完全消化的早餐争相恐后地沿着食道往外冲。

“槿槿?”

“槿槿!”

男女的声音在耳麦和身边响起,颜槿半跪着深吸了几口气,压住胸口的恶心感,伸手掩住李若的眼睛,喘息道:“爸,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恶『性』传染病吗?”

颜子滨:“……先别问,你和你妈都没事吧?”

颜槿:“暂时没事。外面全『乱』套了,你过不来的,我想办法带妈回去。”

颜子滨:“好,有事马上联系我,不要勉强。”

颜槿:“知道。”

“槿槿,别怕,别怕,妈妈在。”李若依稀能从颜槿的手掌处感知到她竭力隐忍的发抖,她『摸』索着拉开颜槿的手,搂住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女儿,就像小时候那样拍抚她的后背。

颜槿在柔软温暖的体温包裹中,奇迹般的停止了最后的震颤。她扭头再看了一眼镜子里,这么几句话的时间,扭打在一起的人又多了些。

一定得离开!

当前是上班日的午休时间,出来逛街购物的人并不太多,服装店里只有她们母女和店员在。店员是个二十多岁的清秀女孩,被前所未见的场景吓得呆滞了,依在镜柱后瑟瑟发抖。

颜槿看了下店员胸牌,只有编号,只好放软了声调:“这里还有其他出入口吗?我带你离开这里。”

店员迟钝地愣了好会,才反应过来颜槿是对自己说话。她怯怯地把目光从镜面上移开:“不行啊,还是营业时间。”

颜槿:“……”

有刹那她真有暴力冲动,想打开他们的脑袋看看里面的脑子是不是已经被条条框框勒成正方形了。

店员大约是被颜槿阴沉的脸『色』吓到,蹑步走到门边,按动按钮,波纹闪现,显出拟真的山清水秀,轻音乐一扫门外血腥,怡人悠扬。

“两位……请坐,等护卫队来……就好了吧?”

店员带着点渴求的眼神望着颜槿,仿佛期待她的附和。

颜槿:“……”

她能骂人吗?

考虑到店内的报警器,颜槿打消了这个念头,按捺住怒意,对店员轻声道:“如果你不想走,告诉我出入口在哪好不好?”

商业街寸土寸金,而且取消私人车辆后,运输不便。店内的货物总需要囤放的仓库,颜子滨经营连锁餐饮,颜槿知道一般大楼地下层都分割为商家的分租仓库,并且有单独的通道通往各个店面。

只是这些通道有单独的钥匙,并且在店内伪装得很好,没有店内人员带领,不可能找到并打开。

店员咬着嘴唇举着两杯抖得波纹不止的水杯,一言不发,目光闪烁,足足十几秒后才轻巧地放下水杯,低声道:“两位这边请。”

章节目录 第6章 仓库出入口在试衣间的穿衣镜后方,是一个能容纳一人行动的通道。

通道的另一头与入口的精致大相径庭,是一片近乎沉闷的深灰。两百平左右的通室内中央竖立着一根宛如魔方的长方形柱体,透过半透明的材质能看到其内颜『色』各不相同的方块在快速的上下移动,到达指定楼层时就会停下,由机械臂从一个大开的圆洞中送出。

除了她们一行,室内还有七八个身穿不同制服的人正在忙碌。这几个人看到颜槿母女,均是一怔。

领头的店员女孩挤出怯弱的笑容,轻声解释道:“我……我们店,新来的店员……我带她们去仓库……交接。”

这个谎话显而易见的烂,不过里面的人并没有深究的意愿,客套而漠然的微笑致意后,拿着属于自己店面的货物转向外行的方向,显然他们一直在这里等待货物,并不清楚外面发生的变故。

店员女孩的谎话没被当场戳穿,大松口气,连忙几步走到魔方一侧,启动属于自己店面的货箱,并按上掌纹。

一个足够容纳三人的方形透明箱体从洞中弹出来,颜槿侧身让李若和店员先上,侧头看了看那犹自忙碌的几人,忽然说道:“外面出事了,你们最好呆在这里,不要出去。”

不等那几人回应,颜槿已经钻进透明箱体内。店员女孩输入仓库号码后,货箱以一种风驰电挚的速度向下滑落。

服装店租用的仓库位于负二,没有窗户,为节约能源整个通道光线昏暗,更形压抑。昔日空旷的空间被现代材料分割成无数小块,通道两侧密密匝匝的布满了门和机械臂,像是长满蛛网的废弃蜜蜂巢『穴』。巢『穴』地面上铺设了运输货物的滑轨,崎岖难行,颜槿扶着被高速移动折腾得吐了一回的李若,庆幸自己有人带路。

这地方实行全自动机械化,只需在上层遥控『操』作,少有人来。这个店员如果放任她们自己下来,非『迷』在里面不可。

店员默不作声地在前行走,熟稔地左弯右拐,至少走了五六分钟,前方豁然开朗,『露』出一个东西贯通的站台。

“两位,仓库的通道只有货物输送口和这里。这是长青六街所有商厦专用的六号轨,每天早晚八点会有货运列车通行。请带好你们这次购买的衣服,欢迎你们的下次光临。”

女孩竟然还记得把柜台上李若付过款的几件衣服带在身边,公式化的微弯腰身,双手送上暗紫『色』的购物袋。

颜槿看着那包衣服,一时居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呆滞几秒后才问:“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刚才的混『乱』你也看到了。”

女孩缩了缩肩,小声说:“我得回去,我的信用值是蓝『色』级,身上植入了晶片,不能在营业时间远离商店的,这是我能到达的最远距离了。混『乱』……护卫队来了就可以解决了吧。”

颜槿皱了下眉头,无言以对。

信用值是当前社会衡量财务状况的一种标准。颜『色』越深意味着她的财务状况越糟糕,蓝『色』是濒临破产,拥有的各项资产总和已不足以支付下一次违规的罚款。而人体晶片则是风靡各大企业的对针对员工的监控系统,能跟踪员工的行动轨迹,避免员工在工作外出期间偷懒,一旦被植入者偏离了预设的轨迹,就会触发警报系统,引来巡逻机的追捕。

颜槿能明白女孩的顾虑,这场突如其来的『骚』『乱』虽然看起来恐怖,但等到国民护卫队到来,就能重新稳定秩序,恢复往日的生活。在一场可能很快结束的混『乱』和一个必定会发生的悲惨后果之间,正常人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颜槿却觉得这次的事件恐怕不会像大多数人预期的那样草草收尾。颜子滨虽然退伍从商,并不代表他和以前的朋友断绝了联系。颜子滨虽然没在电话中说明『骚』『乱』因何而起,但颜槿却能从父亲的语气和态度中察觉出事件的不同寻常。

今天……也许仅仅是一个开始。

颜槿不可能因为自己的揣测就强迫人跟她离开,何况她从来不是多话的人,只得说道:“好吧,今天谢谢你了。”

店员女孩报以微笑:“谢谢,欢迎两位的下次光临。”

倚在颜槿身边的李若忽然打开自己的包,拿出自己的所有现金,塞进女孩手里:“这是酬劳,请收好。”

女孩愣了愣,有刹那的不知所措,手指却先于理智,牢牢捏住了那沓纸币。

颜槿带着李若跳下月台,又回头对已转身的女孩说道:“你最好先呆在这一层,等晚点护卫队来了再上去。”

女孩躬身:“好的。”

依旧走远了。

这条货运专列应该有好些年头了,没有采用最新的真空无阻技术,而是旧式的电磁悬浮系统。这一点倒是方便了两个人,走轨道总比在真空管上爬来得方便。现在是下午两点,与早晚的运输时间都不搭边,不用担心会有列车突然驶来,但轨道上的照明情况比仓库里更糟,每隔两百米左右墙体中才有一盏拳头大小的冷光灯发出聊胜于无的亮度。不过考虑到一般除了维修人员没人会没事跑到地底货运轨道上瞎逛,这种设计也是情有可原。

颜槿扶着李若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空洞的空间里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和喘息声,比寂静无声反而更阴森恐怖些。她仰头努力想在黑暗中找到通往外间的维修通道,一边说道:“妈,你怎么会想到拿钱给她?”

颜槿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谴责任何人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好奇。

现在的社会提倡的是劳有所得,正常劳力外的金钱交易被宣传为不可饶恕的罪恶,与动辄发生的巨额经济处罚形成一种矛盾又和谐的存在。

但不管是否合理,金钱即罪恶的观念已深入人心。李若刚才拿出的那笔现金数量虽不是特别大,但绝不会与上下几步路的劳力等值。

颜槿只是奇怪于母亲突如其来的举动,也奇怪于店员的毫不迟疑。

“槿槿,每个人都有欲望的。”李若的声音很温柔,夹在喘息里几乎听不清,“你要记得这一点,无论外界再怎么压抑,人的欲望都不会真的消失,只是隐藏得更深,表现出完美的假象而已。”

颜槿微微皱眉,她再早熟,观念再与众不同,依然出生成长于一个幸福富裕的家庭里。父母疼爱并把她保护得很好,她只能根据那些旧时的书籍里看到字里行间浮出的人『性』,却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更别提过深的感触。

“你不用懂,懂得越多人就越不开心。”李若拍拍颜槿的手背,“爸爸妈妈在,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平安快乐的过完一生。”

颜槿抿了抿唇,她并不太喜欢这种被呵护备至的感觉,那让她认为自己始终是个小孩。

但她已经不是了,她希望打破这层父母织就出来的保护膜,走出自己的人生。

颜槿没有中二地与母亲的好意争辩,她现在的心思不在这上面,而是在忧虑:出口在哪?出口外会是个什么情况?

还有……汐语现在怎么样?

当颜槿从震惊中稍微镇定后,就尝试联系林汐语,得到的回复无一例外是“您呼叫的用户已暂时关闭呼叫系统,请留言或稍后再行联系。”

颜槿表面平静,心如火焚。她宁可现在再听一次林汐语冰冷绝情的拒绝,也好过这样的渺无音信。

会不会出事了?

想起街上的血肉横飞,颜槿打了个激灵灵的寒颤,拒绝去想这个可能『性』。推算时间,现在正是林汐语期中考试的时期,林汐语为专心复习应对考试,有断绝与外界联系的习惯,她肯定是为了考试,才会关闭呼叫系统!

一定是这样!

颜槿反复安慰自己,胸口却违反主人意志地酸疼难忍。如果现在只有颜槿一个人,她肯定已经不管不顾地跑去普罗大学。

可是她不是,她的反应再快,身手再敏捷,拖着一个李若,也不可能在难以预测的危机中杀进杀出。

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颜槿从不相信旧书中提及的神乎其神的各路神仙,现在却把满天神佛求了个遍,只望林汐语能平安无事。

终于,在目力所及处,闪烁出异于白『色』冷光的红芒,那是反光材料勾勒出的一个箭头,指向维修通道。

通道里装有温控光源,一扫轨道上的黑暗。尽头装有电梯,虽然下行装有安全密码锁,但从下方上去没有什么难度。李若从黑暗中进到现代设施里,像是放松了些,颜槿眼睛却死死盯着电梯开合口,全身崩得死紧。

黑暗中让人容易『迷』失距离感,颜槿不太清楚她们出去的地方是哪里,面对的又是个什么样的局面。

章节目录 第7章 电梯毫无预警地停止运行,红『色』的灯亮在正一。

颜槿按下的是最高层,停在正一显然不是她的意愿,根据大小和内饰来判断,这个电梯显而易见是用于维修和应急的,并非日常乘坐的客梯。

什么情况会让习惯了舒适享受的人选择狭窄简陋的应急电梯而非客梯?

轿门打开的短暂时间不足以让颜槿考虑太多,她直觉地把李若护在身后退至电梯角落,两手微抬,摆出格斗技的起手式。

厅门大开,门外站了七八个人。来人们似乎没想到电梯里有人捷足先登,纷纷一愣,不过瞬息,立即以过于急促的步伐鱼贯进入电梯。

颜槿见人群里并没有“急症患者”,才略微放下戒备,目光向更远的地方移去。

应急电梯位于一个u形造型的凹陷内侧,视线不能直接看到街面情况,颜槿只能通过地面上的光影变幻以及不绝于耳的嘈杂声,判断这一层的情况比她之前的所在犹有过之。唯一让颜槿感到欣慰的是,在几乎被哭泣喧闹淹没的高低尖叫中,依稀能听到千篇一律的警告词。

国民护卫队到了。

最后一人进到电梯,按下关闭键,把外界的纷『乱』暂时隔绝于外。封闭空间带来的安全感让电梯里的人面部肌肉明显放松,不过放松的时间没能持续三秒,电梯再度在正二停下。

想到应急电梯,并成功从混『乱』中脱身的人,不止正一层的这几个人。

每层一停,每次停止都有或多或少的人涌入。电梯里的人面『色』越来越难看,不仅因为过于拥挤的空间,还源于伴随每一次梯门开合,无声带来的坏消息。

“这……这位女士……怎么了?”

最新进来的是一对男女,女人小臂上的衣服破烂殷红,满眼泪花。男人在监控鞭长莫及的地方彻底敛了笑,脸阴沉得堪比冬季外城的黑云。

这句话打破了电梯内令人口干舌燥的死寂,所有人目光全部转向这两人,不由自主地朝内挪得更紧密。

自然不是为了让新人站得更舒服,那半截殷红确实有点扎眼。

男人心情恶劣,对于陌生人的关怀也没多少心思回应,闷声道:“被咬了口,伤口不大,谢谢。”

电梯里及时响起喟叹声,抱怨与猜疑在短短几秒内,仿佛一枚开关按钮,把奄奄一息的人们刹那间全部激活过来。

“那还好,站我前面的那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啊?怎么一下子病了这么多人?”

“是啊是啊,有些忽然抓住旁边的人就咬,好多血……好可怕!”

“……幸好我们离得远,巡逻机顾不过来。”

“我……我不去上班了,回到家就给公司打电话!等护卫队维持好秩序再出门!”

“公司不允许无故旷工的,我们哪里承担得起惩罚啊?会被驱逐的!”

“那……那怎么办?”

“一天……应该没关系吧?护卫队应该很快就能处理好吧。”

“下午就已经计入旷工了,真是讨厌,这么一大笔罚款,我的信用值会降到绿级的!”

话题的重点从对伤者的关心不约而同迅速转移至对前景的忧心忡忡,又在电梯重新停顿时曳然而止。

“怎么又停!”

之前没人出声,也就没人将抱怨诉诸于口。当情绪一旦开始宣泄,累积的不耐也随之蜂拥而出,部分人看向又一次展开的轿门目『露』不满,低声埋怨不止。

门外人的反应与底下几层没有不同,唯一不同的就是见到电梯空间已容纳不了几个人,新来者排好的队伍如磨损过度的串珠棉线,一触即溃。根据『性』别排序的队伍中,前两个女人倚仗位置优势抢进电梯,后方慢了半拍的男人半边身体踏入,轿厢内适时响起“叮咚”铃音。

电梯乘坐人员超过最大限制人数。

男人一僵,木偶似的保持着半身内半身外的姿势。

超载铃音恪守职责,告知乘坐者应该等待下一轮电梯的到来。

电梯前已进入者与未进入者僵持,后方建筑拐角又有新的逃避惩罚者出现。只是这次的来人与急躁的前行者不同,走动时似乎重心不稳,步履蹒跚地在平整地面上晃动不休。

任谁都看出了新来者不对劲——一条漏网之鱼。

漏网之鱼动作笨拙,或许是也想借由电梯离开这里逃避惩罚,笔直地往应急电梯方向走来。

规则与惩罚被恐惧『逼』到九霄云外,怒骂不间断地从电梯乘坐者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濒临被割喉的家禽。

“他……他……他是病人!”

“走开,快走开!”

“别咬我,求你,别咬我啊!”

“不要过来,我们会……会反击的……”

『色』厉内荏的威胁没起到任何作用,倒引来了第二条“病鱼”,一个满身血迹的女孩。

应急电梯所在的凹陷末端被高耸的水泥建筑封堵,只有前方一个口子可供通行。被排斥于外的男人魂飞魄散,返手前推,硬在人满为患的电梯里挤出一个空挡,闪身而入。

铃音不止,轿门固执地继续大敞,表达着对自己超负荷运作的强烈不满。

“你你,超载了!”

“最后上来的,快下去!”

“对对快下去,电梯关不上!”

威胁对“病人”不起作用,目标理所应当地转换为近在眼前不让众人离开的“祸害”。谴责与恳求随着“病人”的『逼』近升级为肢体冲突,不知是谁第一个起的头,电梯口挤得动弹不得的空隙里突然伸出无数只手,有壮实有细致,有志一同地想把“祸害”推出去。

没人想离开这个救命的空间,但必须有人离开。

最终无处攀附的男人,抱住最近的一个被他当做柱子的女人,团身滚了出去。

两个“病人”一前一后,近者离电梯约有二十余米,探出嘴唇的带血獠牙清晰可见。

电梯的悦耳铃声终于停止,多数人惊恐地向后缩,等待轿门关闭。

人群里再度有人伸手,按住开门键,吼道:“还能上来一个,快!”

这句话给予了绝望坐倒在地的男女的一线曙光,两人以前所未有的麻利动作爬起来,再一次扑向电梯。

“只准一个!不然关门了!”

“你干什么!快关门!”

“关门啊!”

电梯里的争吵显示出按动开启键的人的势单力孤,男人急了,凭着天生的体力优势一把甩开拖拽在腰上的女人,回身就往前冲。

女人哭喊起来:“新纪社规87条,老幼女士拥有优先权……”

男人头也不回,咬牙道:“凭什么!”

“不……不要……求你们,救……”

女人悠长的求援尾音被银『色』的电梯门一夹两断,余下一声袅袅的凄厉惨叫。

亮起满载红灯的电梯一路再无停顿,直奔乘坐者按下的目标而去。

电梯里是满是沉重的呼吸声,在楼层灯跳过几格后,最外围传来夹带喘息的男音:“谢谢。”

无人回应。

颜槿动了动与李若交握的掌心,黏腻湿润,有李若的,也有她的。

颜槿小时候有个绰号,叫“小狗”,是林汐语取的。林汐语的原话是:“你其实应该叫小狼狗才对,戒备心强,对熟人尽忠职守,对外人呲牙咧嘴。”

当然最后在颜槿的抗议下,这个绰号不了了之。

不过颜槿天生拥有一种类似野兽的直觉,赛场上能辅助她判断出对方的攻击路数,赛场下则能帮助她分辨对方微笑下的虚伪与真实。

就因为这种直觉,颜槿『性』格偏于冷淡,她承认她不喜欢这个受制于种种规则、流于表面的“友善社会”,但也从没想到过这些衣冠楚楚的人,会在瞬间做出这么狠辣的决断。

毕竟虚伪与狠辣是两回事。

颜槿犹豫过,也在短暂的犹豫后决定出去帮忙,只是她和李若被激动的人群挤压在角落里,只差没被压进轿厢中与电梯合为一体,要出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只来得及挤出两步,一切尘埃落定。

颜槿回到原位,把李若护得很紧,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把母亲与电梯内的这些人彻底分开。

刚开始时,她戒备的对象只有那些无法自控的“急症患者”,但现在她的戒备对象囊括了面前的所有人。

书里提及的“人『性』”,第一次完全摒弃了时刻束缚其上的规矩,无遮无拦地展现在她面前。

章节目录 第8章 能在第一时间脱离险境,并想到利用位置偏僻的应急电梯离开的人,脑子都不会太差。而聪明人的思考结果往往也相差无几,所以满满一电梯的人居然没对楼层按键再做改动,任由这个移动的箱子把他们往最高层的未知带去。

电梯再度悄无声息停顿,不久前饱受惊吓的某人踌躇良久,才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把手指从强制关门键上移开。微橙的自然光从扩大的门缝间瓢泼洒入,近门的几人探头探脑地伸出个脑袋足足张望了一分多钟,才『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一声不吭地往外冲去。

这一层应急电梯的出口不再隐蔽,两步外就是行人履带电梯。履带不知因为故障亦或人为,是关着的,上方已经密密麻麻站着不少反应更快、先期从各个电梯钻出来的人,虽然大多面『色』不佳笑容不再,至少没看到类似下层“急病患者”的存在。

履带电梯两侧及顶部罩有全透明的纳米玻璃墙,把履带右侧的空旷空间隔绝在外。透过贴有装饰图案的墙面,能在建筑千姿百态的顶部空隙间看到仍保持关闭状态呈出『乳』白『色』的保护罩扇形边角,不远处一杆代表联邦『政府』的黄底黑星旗在狂风中卷出各种姿态——这次不再是因为人为的鼓风机的缘故,每当保护罩关闭时段,最高的几层街面没了许多建筑的遮掩,总是会遇到这样的问题,自然风刮起来连人都站不住。

为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可用空间,战火后重建的新城市除了修建高层建筑外,更将纵向空间使用得淋漓尽致,每隔百米就修筑有道路将建筑间进行连接,从上至下看整个城市就像是一个烤得蓬松绵软、丝缕相连的千层蛋糕。

但这个设计在『政府』为节约能源,决定在外界指标达标的时段关闭保护罩后,立刻显『露』出弊端。因为梯度风剖面的原因,人们对于能把自己当风筝放的高层街道避之唯恐不及。联邦市『政府』也曾经考虑过在上三层街面全面加装玻璃墙,最后却鉴于骇人的财政预算而无疾而终,只是在最常用的人行履带上方装了狭窄的一条,作为敷衍了事的回应。

在人流量引领下,高层的商铺大多倒闭,改为以早出晚归的酒店为主。从履带左侧看去,下午时分停留在酒店的人稀少,混『乱』程度相较下层而言当然也好得多。主要的人流汇聚在履带上,并且还有人源源不绝从各处的电梯里走出来,只是越是后来者情况越凄惨,许多人身上都带有大小不一的创口,每每在即将到来的平静水面上浇上一勺碎石。

狭窄的通道遭遇久违的人『潮』,理所应当地造就出拥堵。颜槿拉着李若饼干夹心似的挤在停滞不前的队伍里,不时不耐地踮脚看一眼前方。

下层局势是否得到控制还未可知,不过最高这层显然仍在正常运转当中。智控城行列车定时到来,在站台停稳,在固定的等待时间结束后,再出发把人送到各自想去的区域。

出站台是一个圆润的弯曲,从履带这边看过去,能清晰看到按时来去的列车上一如往昔的空空如也,与停滞的队伍形成鲜明对比。这让不耐与焦躁在人群中不断蔓延,尤其后方不断增加的来人,把退路都完全堵死,简直是前行无路后退无门。

旁边低声咒骂夹在安慰的词语中,分外刺耳。站在颜槿母女身边的正是电梯里那个受伤的女人,女人靠在男伴的怀里,两眼微闭,满额汗珠,脸『色』与进电梯时相比惨淡许多。她的手臂被男人抬高过心脏,伤口的血流明显减缓了,但整个小臂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乌青『色』,鼓胀的血管树根似的盘旋在表皮下方,随着女人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

“老婆,再忍忍,我们马上去医院!”男人徒劳地擦着女人的额头汗滴,扭头看了眼依旧纹丝不动的前方,嘴里再度爆出一句低咒。

李若掏出纸巾递给男人。男人感激地道过谢,犹豫了两秒,轻声道:“那个,能麻烦你们帮忙看看前面究竟是怎么回事吗?我想赶紧送我妻子到医院……”

颜槿的耐心同样告罄,闻言干脆地答应道:“我去看看。人太多了,妈你留在这,我一会就回来。”

李若:“好。”

颜槿张望了下,以通道里的人体分布密度来看,挤过去是一件很不现实的事。她在转念间已经找好了垫脚的物品,侧向挤了两步,刚挨到履带边缘,就听到后方一个女声低喃道:“老公,我头晕,饿……”

颜槿动作突然一僵,脊背冒出一连串的小疙瘩,最后那个字让她想起不久前亟欲忘记却永生难忘的一幕。

她转过头,女人依然靠在男人怀里,没有任何异常举动。男人温柔地回应着妻子:“嗯都下午了,午饭没吃当然饿。我们待会到了医院,我就给你买你喜欢的松『露』片。”

男人的回答缓解了颜槿的忧虑,另一个临近的男孩很乖巧地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递给女人:“姐姐,饿了先吃巧克力吧,我这里还有哦。”

温馨的气氛让颜槿自嘲地摇头,觉得自己实在太过紧张了。她两手撑在扶手上,腰间用劲,在一声“抱歉”中,一脚点在半掌宽的扶手上,另一只脚借力越过扶手,踩上扶手外围大约五十厘米的装饰花台。

颜槿就保持着这样鹤立鸡群的动作顿在原地,换来一片惊呼与注目。颜槿对这些目光及议论并不在意,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如她所想,巡逻机果然没有出现,可能考虑都高层原先人流稀少,都被紧急调到下层去了。

颜槿表情没多大变化,心里却是一松,毕竟她的行动与人们满脸的苦大仇深与叨念相比算是相当出格,挨上次电击也不为过。

既然确认没了管束,颜槿不再犹豫,花台上的脚尖用劲,左脚在拧腰同时横向踹在玻璃墙上,在一声脆响中凌空半步,单脚落上两米外的另一个花台。

花台只是普通的有机玻璃制造,本是市『政府』为美化环境用来放置鲜花的,同样因为人流稀少而闲置蒙尘。并非为承受人体重量设计的玻璃制品在颜槿的脚下发出喑哑的喘息,颜槿不等它喘完,又是一脚踢上玻璃墙,而后再前行两米,一分钟过后,只给众人留下个一个背影。

青蛙似的不间断跳出三百多米,体力好如颜槿,也禁不住开始喘粗气。她单脚站在花台上,休息的同时对远处的景象大皱眉头。

站得高,看得当然更远,大概两百米开外就是站台入口,一扇应该在这个时段关闭的『液』态玻璃门闪烁着微微白光,将空旷和拥挤隔绝开来。泛光的玻璃门后方紧趴着个人,门后密集的人群像是极为惧怕那个人,极力向后退着,在门与履带间留出一段长约五十米的真空地带。

两百米的距离不长不短,颜槿看不清玻璃门后那人的脸貌,但根据那人手臂不断在门上抓挠的动作判断,估计不会是好事。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队伍停滞不前的原因:一个倒霉的家伙居然恰好在站台入口处发病,而且没有被巡逻机逮到,在列车与履带间形成个难以逾越的障碍。

“真是。”颜槿郁闷地嘟囔一句,没想好要怎么处理。难道要一直等着巡逻机或者护卫队抽出空回来处理了才能离开吗?

想起不远处下层的混『乱』与林汐语,颜槿是一刻都不想等。她决定还是过去看看,如果是一个人的话,她或许能搞定。

只是那个家伙恐怕要吃点苦头了。

两百米的距离在跳跃中归零,颜槿在最后一跳后踩上终于在人『潮』中『露』出面目的扶手,单膝微屈缓去下冲的力道,重新落在履带上。

颜槿先侧头看了眼左侧,从临近酒店进入行人履带的通道也被封死了,通过全透明唯有中间一道红『色』警示标志的玻璃门,能看到前台复古木质的迎宾柜上洒着一滩已成暗红的血迹,至于客服人员则是踪迹全无。酒店进入履带的通道只能从酒店内部开启,这也断绝了颜槿最后的妄想。

面无表情的女孩认命地把头转回正前方,空无一人的短短五十米,足够她看清门边那人的一举一动。

——如果那个不断呲牙伸舌啃『液』态玻璃的家伙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那是一个矮胖的男『性』,颜槿在小女孩那见过的獠牙突出嘴唇约有两厘米,似乎没有再收回去的意愿,随着男人面目在玻璃门上的挤压滑动带起一丝丝水波状的涟漪。他的眼白彻底消失,瞳孔扩大占据了半个眼眶面积,余下的部分严重充血,变成一种骇人的暗红『色』。

与血『色』过于浓郁的眼球相反,男人的皮肤是一种异于常人的灰白,脱水似的起了轻微的褶皱,像是一张被『揉』过又展开的纸。

那张包裹着过多脂肪的纸,随着颜槿的靠近在『液』态玻璃上压出摇曳多姿的形状,被烟草熏得黑黄的牙齿在光滑的玻璃门上找不到使力点,只能一遍遍地开合刮擦。即便玻璃门的隔音效果良好,颜槿仿佛也能听到那不断萦绕在耳边的字。

饿。

章节目录 第9章 看到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闷头闷脑地向列车入口走,被“有人竟然从天而降”惊呆了的一群人才回过神。一个身穿黑衬衫的男人赶前两步拦在颜槿身前,劝道:“他很危险,你别过去!”

说完,男人还怕颜槿不相信似的,指着自己后方:“他们几个之前也试图想把人制服好上车,四个人都没能压住,倒弄得自己一身伤。”

颜槿这才注意到蹲坐在人群前的四个人。相较如今缺少运动身材纤瘦的人而言,这四人还算壮硕,只是衣服连同皮肉伤痕累累。他们对于颜槿异乎寻常的到来方式没有分出一分注意,四人八只手不停地从一个黄『色』保温箱中拿出各『色』快餐,囫囵塞进嘴里。

“他们……在干什么?”

逃难时分,大庭广众,这四人吃得畅汗淋漓,让颜槿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们是饿了几天了?

“吃饭,刚才就一直叫饿,幸好有个送外卖的哥们,逃命都没忘带自己的送餐盒。”衬衫男苦笑,“确实是辛苦他们了。”

颜槿走近最外围的一个,蹲下侧首瞧他。那个汉子脸上破了好几道,跟电梯里女人的症状相似,伤口肿胀,青筋外凸,面目全非。

汉子对颜槿的观察毫不在意,伸手又捞出一块黑椒肉排,一指从满满当当的嘴角扒拉出一条缝隙,将肉排拼命往里填。

有人会饿成这个样子吗?

颜槿缓缓后退几步,远离正在埋头大嚼的汉子,自脚底冒出阵阵难以自抑的寒意,又想起那个女孩对母亲说的最后一个字。

饿。

必须离开这里!

颜槿看向已排得长不见尾的队伍,她一个人好说,但带着妈妈……

除了把前路清通,再没其他路能走了。

“能借我几件衣服吗?结实点的。”颜槿对人群说道。

衬衫男看颜槿把借来的衣服在地上展开,将衣袖连接并打成死结,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猜到这个女孩肯定是想进去入口,不由急了:“他们四个都压不住里面那人,你一个人怎么行?”

颜槿把绑好的衣服拧成麻花状,一头结圈,又另翻出件夹克外套裹进两瓶没开封的罐装饮料扎好,漠然道:“不行也得试试,你不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吗?”

衬衫男:“……”

颜槿:“我看他们的伤口不止是牙齿弄的,是抓伤?”

四个汉子的身上有好几处五道平行的伤痕,明显不是那两根獠牙的成就。

衬衫男:“嗯,他们说那人的指甲很硬,碰到肉就是几道沟,不知道一个男人留那么长指甲做什么。”

颜槿眉心褶皱更深了些,她本以为只要小心这些病人的牙就行了,看来他们的攻击力比她想象的更强悍。

把绑好的五颜六『色』的临时绳索圈在胳膊上,颜槿沉默地绕过衬衫男,返身又往通道入口走。

衬衫男看颜槿的气势就知道拦不住她,再看颜槿过来的方式也知道她跟平常的女孩子不太一样,识趣地不再劝,跟到门前不远处才说道:“我就守在门边,你要觉得处理不了就打手势,我给你开门。刚才也是我守门,里面这家伙的动作不快,但力气很大,跳得挺远,你小心点。”

颜槿立定几秒,在触『摸』屏上随便点选了目的地,把手掌放在门侧的红外扫描仪上,点头:“谢谢。”

扫描仪连通银行账户,通过掌纹记录就能直接从账户中扣除乘车费用。在一声轻“滴”后,『液』态玻璃门中间那道红『色』警示标记迅速淡去。

“吼!”

失去『液』态玻璃门的隔音,通道内“病者”的嘶吼声再无阻碍,飘扬而至。颜槿冷眼看着男人兴奋地裂嘴前扑,早在滴声响起时她早已旋身踢上扶手,在『液』态玻璃门消失瞬间蹬腿借力,在力竭的尾声再一脚蹬向门框边缘,避开男人前伸的双手,在警告灯闪起同时,低头团身,屈膝跪在男人的肩膀上。

男人反应慢了半拍,等他察觉到人居然在自己肩头上时,颜槿已重心前移,从男人的肩膀与门间的空隙穿了过去。

眼前的人消失不见,但远处的却为数众多。男人继续前冲,似乎想舍一木而就森林,却在前冲之际,发现身体上多了一重阻力——颜槿在跪上男人肩膀的短暂刹那,利索地把挽好的绳套圈上了男人的脖颈。

不足一秒的停滞,足够『液』态玻璃门中心的警示标志恢复鲜红,男人的额头重重磕在门上,泛起圈圈波纹。

颜槿被男人的冲劲带得一踉跄,差点立足不稳被带出去,连忙伸手拽住通道一侧的扶手,甩手将手中的这头绳索在扶手上缠绕一圈,伸脚抵压,骤然拉紧。

颜槿当然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杀人,她的计划很简单:以常人而言,脖子被套呼吸不畅的第一反应就是拉扯套脖的物体,无暇再攻击人。她只需要把人勒至昏『迷』,无论得的是什么病、攻击力多强悍,晕了五花大绑丢一边等护卫队来处理就是。

然而颜槿第一步就料错了。

男人对脖子上绷得笔直的绳套无动于衷,他站在门边茫然地摇晃着脑袋,蹒跚而缓慢地移动了两步,发红的眼睛突然间锁定颜槿方向,獠牙外展,双足下蹲,下一刻骤然弹跳而起,直奔颜槿而去。

即便颜槿见过女孩咬人的一幕,也事先得到过衬衫男的警告,却依然难以想象这些路都走不稳的病人竟然能随心所欲地切换出这么惊人的弹跳力。

旁观与亲身直面的感受截然不同,颜槿眼睁睁看着那张似人非人的脸孔以迅雷之势靠近,完全来不及多想,本能侧身倒地,『乱』七八糟地翻出两个滚,堪堪与男人的手爪擦肩而过。

男人的十指挠了个空,在地板上抓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金属音。颜槿一口气还没喘匀,男人一击不中,火腿粗的小臂向后一甩,泛着微光的指甲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

颜槿瞳孔紧缩,就算没见过那四个前车之鉴,听刚才指甲与地板的抓挠声也知道这指甲跟她的不一样。这一爪把她站起的动作又『逼』了回去,颜槿只能勉强再往后滚出半圈,后弯的长腿“咚”地一声,踢在通道壁上。

她被『逼』进了死角。

当人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候,往往脑子会一片空白,依据生物的求生本能进行反击。

颜槿也不例外。

做不到闭目等死,那就只能选择绝地反击。她刚才躲得太急,捏在手里的衣绳都忘了松,先扯了一把绳套的这条,却立即发现并没有什么用——两者间绷紧的绳索因过近的距离,蛇也似绵绵地盘旋在地,挽个十圈八圈也未必拉得紧。

一手不行,颜槿不过脑地换了另一手,备用的饮料软锤裹挟疾风,在空中舞出半个圈,不偏不倚地招呼向男人脑袋。

饮料挑的大罐装,两瓶的总和绝对不轻。颜槿一锤正中男人太阳『穴』,男人被倏然而来的重击撞得身体一偏,居然没晕,转回正面打算再接再厉。颜槿盯着涎水滴得跟破水龙似的獠牙嘴,什么都忘光了,手腕微抖收回软锤,反手又是一锤原位抽上去。

颜槿没留余力,第三下男人太阳『穴』就见了红,连续被击打的位置甚至凹进一块。男人恍若未觉,锲而不舍地『逼』近颜槿,颜槿却反倒觉得手软了。

格斗场上见血不新鲜,但蓄意杀人却是另当别论。

短暂失去的理智重新回到颜槿脑子里,她重重吐气,最后一次用软锤把男人抡偏。她已经逮着空隙站起身,以伶俐的动作从男人身边钻过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绳头,向后边跑边拉。

在刚才的格斗中颜槿发现了一件事:这些病人的爆发力够强,但似乎持续的时间不长。

而且智商极低。

不然刚才她侧躺被『逼』到死角,彻底处于劣势。男人的力气远胜于她,只要拽住软锤夺走,她现在大概已经被啃成条了。

颜槿拽着绳索左蹦右跳,抽空就在扶手上缠一圈,渐渐散落的布料越来越短,男人能活动的范围也愈小。他的脖子被绳索套住,居然真的不知道去拉扯解开自己的束缚,手脚在虚空里划拉,由着绳索勒紧咽喉,也没有任何窒息昏『迷』的预兆。

颜槿盯着那个牙齿咬得咔嚓响、太阳『穴』凹进一块的人形凶器,心里升起质疑:他,或者他们……真的还是人类吗?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液』态玻璃门重新被开启,衬衫男与另一个男人姗姗来迟,战战兢兢站在入口那解释:“怎么……这么快?”

实际上颜槿从进入到制住男人,没超过三分钟,但每分钟都在生死边缘游走。颜槿看了两个男人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有例子在前,积攒勇气拼命也是需要时间的。

“麻烦再找几件衣服给我,谢谢。”

衬衫男这会再看颜槿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言听计从地马上又捞了几件衣服进来。颜槿同样打结成圈,丢到胖男人脚下,引诱他走进去,这头一拉,把他绊了个狗吃屎。

一头一脚把人绑扎实,胳膊上再来一圈,足足把人绑成个蚕茧,颜槿才弯腰打量他。

“他……他没事吧?”衬衫男看着男人凹进去的头骨,自己的脑袋也隐隐作痛起来。

颜槿手指在男人面前晃一圈,男人獠牙探出,又是一团唾『液』直流而下:“……看来没事。”

被人当成食物流口水的颜槿很有点不爽,撕出一团布逗男人张嘴的瞬间塞进去,把人闷成个闭口葫芦。

“好了,就这么捆着吧,等护卫队来……”

颜槿边确认男人的茧,边对衬衫男说道。话还没完,她就看到门外队伍由远及近,从平缓小溪变为飓风海浪,最近的人『潮』嘴里无声开合,连滚带爬向前扑涌,像是一场惊恐的默剧。

章节目录 第10章 直到第一个冲到玻璃门前的人把手掌按上扫描仪,『液』态玻璃消失,门外的默片顷刻增添声『色』,活灵活现起来。

“疯子,疯子!又来了,救命!”

不算久违的呼救声再次响彻云霄,争先恐后的人为尽快离开,好几人同时钻进门内。察觉有人妄想“免费乘车”的系统亮起红灯,警报声急促连绵,与呼救声应和成一曲过于癫狂的交响乐。

颜槿浑身一哆嗦,立刻冒出一个念头:完了,真的有漏网的来了。

她知道再耽搁,等后面的人冲上来,她就连出都出不去。颜槿当机立断,扑到门边从浪『潮』中硬生生扒开条缝隙,逆流而上地钻了出去。

颜槿依葫芦画瓢地照着来时办法跳上花台,立刻倒抽出一口冷气。她先前急着离开,一点是担心林汐语,另一点就是担心那些“病人”也会顺着电梯上来。

毕竟大家都是人,他们会用,那些人难道就不会用吗?

所以颜槿一看到动『乱』,以为真是自己猜中了,变故是从后方起来的。要真是这样,多少还有一点机会——李若的位置是在中前段,她把前面堵住的塞子拔掉了,李若跟着人『潮』跑总没问题。

但登高一看,颜槿就慌了,因为她看到了几个“熟人”。

也不是很熟,一面之缘而已。那四个壮硕而衣衫褴褛的大汉离入口不远,一眼就能看到。

黄『色』的快餐箱子被轻飘飘的丢到一边,黑椒肉排换成了血淋淋的胳膊和腿,一架四分五裂的人体被他们四个围在中间,周围则空出了偌大一片白地。

显而易见,这四个在上来时还正常的人,也成了“病人”。

正常、受伤、肿胀、饥饿、发病。

一串不相干的词被颜槿模糊的穿起来,构成另一个令人魂飞魄散的猜测:这种传染病会经由伤口传染!

那个女人!

妈!

颜槿一口呼吸梗在胸口里,差点从花台上掉下来。她本来怕在人流里错过李若,还在往回找还是原地等之中纠结,等猜测浮上头,孰轻孰重就再也不必选。

一路跳跃回行,颜槿却越看越心冷。

受伤被传染的也不知道具体数量有多少,反正东一块西一块补丁似的打在人群里。只要血肉模糊处,周围总是会空出一片。

『政府』为了省钱,纳米隔离墙做得不宽,履带自然更窄,再被补丁占据半壁江山,那点可怜兮兮的宽度,相对摩肩继踵的人流量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堵塞的道路、死亡的恐惧、以及急于逃命的迫切,刚刚才勉强恢复,本就摇摇欲坠的秩序又一次分崩离析。

颜槿在途中亲眼看到一个女人在人『潮』中绊了一下,跪坐在地,后面的人不知道是吓疯了还是眼神不好,既没人等她爬起来也没人去搀扶,慌里慌张的一双脚就踩上了女人的腿。

有了第一脚就有第二脚,接着第三、第四,颜槿甚至来不及过去,女人的惨叫就从高到低,很快湮灭无声。

互助、友爱、规则、惩罚,在『性』命的威胁前轻若鸿『毛』。

颜槿一看到女人的下场,脑子里自动自发地把女人的脸替换成李若的,本就凉透的胸口更是雪上加霜。

“妈!”

颜槿的呼唤夹在嚎叫里,没显出半点效果,倒把靠在扶手边上啃骨头的女人勾起了头。

这还是个“熟人”,正是那个跟颜槿她们一起上来的女人。

颜槿心里打了个突,埋头就去看女人脚下的尸体,但那具尸体被她拆得稀巴烂,衣服鞋袜都碎成破布浸得血红,压根看不出曾经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颜槿相比那些畏畏缩缩挨边蹭过去的路人高调多了,女人对有人打扰自己“进餐”表达出极度的不满,被撕得得只剩肉丝的臂骨被她毫不留恋地一扔,下肢弯曲,脸朝颜槿,意思很明显:正好换个新的啃。

颜槿的担忧与怒气被女人抛弃的那具尸骨激发到最高点,眼看女人要跳上来,她干脆先发制人,一脚踢向玻璃壁,这次没再往前跃,而是扭腰直接向女人踹过来。

女人正好跳起,倒像是主动凑上去挨这一脚的。

颜槿刚跟矮胖子打过交道,知道这些人生命力顽强得异乎寻常,又怕被锋利如刀的牙齿或者爪子『摸』到,上脚就直接朝着女人看起来纤细柔弱的脖子上踹。

十几年如一日的踢沙袋功夫,连同由上至下的惯『性』,女人被这一脚踹个正着,噗通一下掉进血泊里。

颜槿一落地就摆好架势,准备迎接第二次攻击。没想到这次她又失算了,被她踹中脖子的女人躺在血泊里无声无息。

颜槿先怕有诈,等了半分钟后又觉得不会,毕竟这些人病得脑子都打了结,连脖子上的绳索都不会扯,难道还会装死?

她赶前一步,一脚踢在女人的后背上,女人的身体滚了一圈,脖子却软绵绵无处着力地甩出个诡异的一百八十度,变成身前脸后的鬼片。

颜槿被吓得倒退一步,才反应过来,她那一脚居然直接把女人的颈骨踢断了。

她杀了人!

颜槿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但她应有的反应在目光接触到女人身边的那具骸骨后,又全部拢成了腾腾的怒火和担惊受怕。

她连害怕都丢到了一边,连滚带爬钻进血、碎肉、破衣堆成的垃圾堆里,捡起每一块骨骼、衣角,期盼能找出点主人的蛛丝马迹。

终于,她在女人最后抛弃的那只手上,找到了一枚戒指。

大概是手指太细,肉少骨头多,女人没什么兴致嚼。那枚戒指样式普通,在边缘刻有浅浅的双心图案。

那是一双对戒里的其中一只,另一只在女人的手上。

颜槿知道了这具尸骨的原主是谁,这个男人抱着妻子温柔耐心的低哄仿佛还在耳边。

她的一身力气在证明尸体身份后消散殆尽,杀人的无措与茫然若失,交错在脑子里反复。她抬头看向倚在履带另一头的人们,忽然不知所措起来。

通讯系统崩溃,人『潮』混『乱』,被啃成骨或踩成泥的人不计其数,她要到哪里去找自己的妈妈?

如果找到的,也是这么一具拼都拼不全的骨头,她怎么办?

十多岁的少女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两行眼泪不知不觉沿颊而下,把溅到血的脸颊洗出两道沟渠。

“槿……槿槿?”

大概是被她杀人的动作惊到,以这一片为中心的地带短暂的安静了一下,像是被按住了暂停键。因此颜槿的哭声与细若蚊呐的回应就显得分外分明。

颜槿的哭声顿了一顿,以为是自己幻听,但紧跟着她又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是从她背后传过来的!

颜槿悚然一惊,她胡『乱』擦了把眼泪,站起来张望。她背后就是扶手,扶手的背后——

她越过扶手往下看,正对上花台与扶手那头、狭小缝隙里透上来的半张脸。

章节目录 第11章 那张脸尖腮圆瞳,长满灰青相间的长『毛』,分明是张狗脸。颜槿愣住,不禁有点怀疑人生。不过那张『毛』茸茸的脸很快被推开,扶手下方一块直径约五十厘米的部分突然向上弹起,『露』出另一张颜瑾熟悉的面容。

“妈?”

“槿槿,你没受伤吧?快下来!”

颜槿仔细打量李若置身的孔洞。洞不大,能够容许普通体型的人自由进出,但体型稍壮的会很吃力。里面极脏,浅处四壁积满了青灰『色』的污垢,更深处漆黑,看李若在里面安然无事的样子,似乎很安全。

颜瑾不禁诧异:“妈,这是哪?”

李若:“好像是原来给景观植物输送营养『液』的管道,现在废弃了,外面怎么样?算了先别说了,你快下来!”

颜瑾:“里面有多大?还有别人吗?有出口吗?”

李若:“下面能爬着走,出口……不清楚。其他人都先走了,我怕你找不到我,一直留在入口等你。总之比外面好,你快下来啊!”

颜瑾略微迟疑,回头看一遍周遭。四周极其混『乱』,她刚才杀人造成的震慑是短暂的,在远近连续的嘶吼和惨叫过后,停滞的队伍恢复『骚』动,大部分人稀里哗啦向前涌,小部分则耳尖地听到母女对话,向扶手这头靠拢,却碍于满地的白骨血肉和颜瑾之前的凶悍,犹豫不决。

人群里的“补丁”数量还在持续上升,不时能看到迅疾如风的身影腾空而起,扑入人最密集处,拉起一曲由血与肉浇筑的哀歌。

绝望,每个还活着的人脸上,除了恐惧,就是绝望。

推搡的程度在加剧,补丁范围在快速缩小,很多人为能更快地往前一步,拼命把身边人往补丁的中央地带推,即便知道被推的人越接近那些“病人”,死亡的可能『性』越大。

颜瑾马上认知了一件事,在这种程度的混『乱』下,想把自己的妈妈毫发无伤地带离,基本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旦被“病人”伤及,变成那种杀人食肉的怪物,跟死亡又有多大区别?

算了,再差也不会比这里更差!

颜瑾咬牙,扭身跳在洞口边缘。李若适时让开位置,方便让她下去。

颜瑾在低头下爬的刹那,脚抬起一半,倏地停在半空,神情变得诡异而复杂。

目光下移,那个她以为被自己一脚踢断颈骨的女人并没有死。

她依旧保持着身前脸后的恐怖姿势,没有恢复行动力,嘴唇缓慢张合,血红的瞳孔直视着不远处的一块碎肉,内里充斥着□□『裸』的渴望。

对血与肉的渴望。

如果说之前那个男人颜瑾还能解释为天赋异禀、福大命大,这个女人则彻底打破了她的自欺欺人。

没人能在颈骨折断后还能活着,除非——他们已经不再是人。

“槿槿?”李若在下方催促。

颜瑾再不犹豫,收缩些微战栗的身躯,径直跳入洞中。

洞不深,落地后前后都有与入口相差无几的通道通行。颜瑾触手处『摸』到一层干涸的硬壳,想来这个营养『液』通道确实是荒废已久了。

“槿槿,这边。”

黑暗中一盏微光电筒亮起,顿时照亮两名内的光景。颜瑾知道李若夜视能力不好,随身从来都带有便携式电筒,但她依旧『露』出惊讶神『色』,因为她发现李若前方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蜷缩着一个脏兮兮的人影。

颜瑾手臂条件反『射』地抬起,却立刻认出人影是个男孩,正是先前掏巧克力给女人的那个,抱着那只灰不溜丢的宠物犬,神『色』木然。那只狗在颜瑾跳入管道时,犬齿外『露』,嘴里发出低微的“呜呜”威胁声。

“波比,听话。”

李若似乎与这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宠物犬很熟悉,安抚『性』地拍拍小狗脑袋。她又对男孩柔声道:“小睿,姐姐来了,你先往前走好不好?”

男孩的样子与不久前的朝气蓬勃大相庭径,迟钝地隔了几秒才沉默地转身,四肢着地向前爬动。

颜瑾不知道李若这边短短时间内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及发问。她头顶乌泱泱地聚满从扶手边沿探出的人头,虎视眈眈地瞪着这个新发现的逃生通道。

颜瑾在犹豫。

终究,她在众人惊诧与愤怒的目光中,把盖板拉拢,在内扣上『摸』索两下后,还是没有卡上东西。

外间的喧嚣顷刻呼啸而去,仅余下模糊的声响,仿佛是从亡灵世界传来的死神呢喃。

颜槿通过视窗最后看了一眼上方,猛咬嘴唇,向等待着她的李若爬去。

她很自私,她知道。但如果进来的人中任何一个身上带伤,在这种黑暗而狭窄的地方感染发病,会让自己和妈妈陷入绝境。

李若看到了颜槿的行为,这次却保持了沉默,爬出一小段,才轻声道:“外面有把手的。”

颜槿用鼻音“嗯”了一声:“我知道。”

外面如果没有开关,妈妈不可能进得来,她刚才就想到了。

李若接道:“刚才也是我关上的,不然很多人会冲进来,我怕那些吃人的人会跟着他们进来。”

颜槿:“妈,别说了,我没事。你有没有被那些病人伤到?”

李若摇头:“没有。你刚走,小睿的爸爸说也想往前去看看,把小睿和波比托给我暂时看顾。波比一直在动,很害怕的样子,我一下没抱牢,它窜下地就跑到管道入口的地方用爪子抛地。我知道动物对危险的感应力和求生能力都比人强,在那地方找了一圈,后来在一个凹槽里找到了开关。我本来还想在外面等你,但等我抱着小睿站起来……就看到……看到……那个女人,眼睛全红了,一口咬在她老公的肩上,推都推不开……”

李若的声音里渐渐带上哭音,颜槿能想象近距离看到这种景象,对妈妈的冲击力有多大。她拍拍李若的小腿,安慰道:“妈妈,都过去了,没事了。”

李若深吸口气才接道:“我当时什么都来不及想,带着小睿就跳进来,旁边有几个人看到,也跟着进来,当时我真的……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颜槿知道这种时候应该让李若休息缓和压抑的情绪,但这不是休息的时候,后方的人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到管道面板的开关,她们必须要赶在他们到来之前离开。

根据入口的标识颜槿猜测这个口子应该是日常疏通及维修管道的维修口。通道这么长,维修口不可能只有一个,她们只需向前,找到离入站口最近的口子出去,比在外面走上这么一段要安全得多。

唯一需要祈祷的就是已经进来的人没有“患病”。

管道每隔一段就有一条细小如拇指的细管牵引而上,大约就是引入花台的导管。颜槿根据细管计算距离,大约在两百五十百米开外,找到了另一个透入天光的细小视窗。

“妈,快点,我们从下一个出口出去!”

颜槿已经听到后方传来人体与管道碰撞产生的沉闷声响,她并不想与外人多加接触。颜槿此刻的感觉很糟,再次发病的人太多了,按理说队伍前段的人是离事发位置最远的一批人,所以能最早离开,受伤的可能『性』也是最低,混『乱』应主要集中在后方。但方才她张望时,发现来路上的病人不下百数,这说明有的人可能并不是简单的受创感染。

病毒具有潜伏期,发病时间不定。

这比骤然的大规模爆发与受伤导致感染更令人惊怖。潜伏期,这是个无痕无迹的词语,意味着身边的任何人都可能是一个定时的杀伤『性』武器,随时会把自己拖入地狱。

“见鬼,见鬼!”

颜槿心中咒骂不休,嘴唇因克制情绪被咬得皮开肉绽。她很难想象妈妈、爸爸、自己,亦或是林汐语会突然变成双眼通红择人而噬的怪物。

吃人?开什么玩笑!

距离在颜槿自己制造的恐怖想象中缩减,前方又有一团光晕出现,在黑暗中黑白分明。她能听到人们刻意压低的议论,值得庆幸的是,没有惨叫与吞咽食物特有的咀嚼声。

加快速度,很快抵达第二个视窗下方。视窗下方聚集着五六个人,看到李若一行人,先是一脸戒备,待看清每个人虽形容狼狈但举止正常后,这才放下手里作为武器的各式包或鞋。

“外面很『乱』,好多……好多怪物……”

“我们在这等吧,等护卫队过来。”

“对啊,还是这里安全点,真的太可怕了!”

先来者应该也打着与颜槿相同的主意,准备从离入站口最近的出口回到地面,乘车离开。他们显然有人出去过,又被吓回来,扣死了面板,躲在里面瑟瑟发抖。

李若也颇为犹豫,在她看来即便这管道里黑暗肮脏,也比外面好千百倍。她回头看着颜槿,貌似征求女儿意见,实则是希望倔强的女儿能够留下。

护卫队总是会来的,不是吗?

“妈,我们得走,马上。”

颜槿咽喉的肌肉绷得太紧,以致于声音干涩低哑。她同样不愿意冒险,但不得不冒险。

她计算过时间,从事发到现在,只过了一个半小时。以那四个人为例,从事发到乘电梯至顶层,意图清理通道并受伤,直到感染成怪物,除去路途花费的时间以及犹豫等情感因素,感染时间应该在一个小时之内。姑且不论潜伏期发病的人数,单是这一层来计算,受伤而不致命离开的人,数量至少上千。

这些人如一粒水珠汇入大海,难以循迹,通过列车分往各地,在一个小时后会再度引发新的杀戮。

随着时间的流逝,感染者的数量会呈几何倍数上升,越往后形势越危急,到时候如果不能离开人群聚集的地方,找个安全无人的地方躲避,她们可能就永远都走不了了。

国民护卫队?

颜槿对护卫队力挽狂澜的能力保持怀疑,她还记得某次颜子滨应酬归来,喝醉后对护卫队的评价:被军方圈养的猪。

护卫队是行政一脉唯一合法拥有的爪牙,军方自然不会容许这只爪牙过于锋利,一家独大。

若是一般的暴力事件,护卫队当然能够倚仗优良的装备进行压制,但现在的状况,已不是“一般”可以形容。

何况,病毒寄体不可能分辨男女尊卑,难道护卫队里的人员,就能独善其身吗?

章节目录 第12章 “妈,抱好小睿,听到我叫你,马上上来。”

颜槿无意多解释,一切结论源于她的个人分析,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子虚乌有的妄想,她不想无凭无据地开口造成更大的惶恐。

颜槿推开挡在面板下方的人,伸手就去掰内扣。

一个干瘦的男人突然抓住颜槿手腕,颜槿刚要反击,男人开口哀求道:“你好,你……能带我们一起走吗?”

颜槿先前飞身在花台上跳跃前进的情景令人记忆犹新,这几人当时就在左近,有目共睹。男人一开口,其余人如梦初醒,立刻用渴求的目光望向颜槿。

谁都不是傻瓜,只是被恐慌蒙蔽了理智。留在管道里是迫不得已的下下策。事实上大家心知肚明,如今外面怪物纵横,即便护卫队出动,成功地阻止了这场动『乱』,重掌秩序,那会是多久以后的事?

两个小时?半天?一天?两天?十天?

这地方缺水少食,倘若等待的时间过长,要靠什么维持生命?

难不成真伸脖子去啃管道壁上干结成壳的营养『液』残渣吗?

他们害怕冒险,但如果身边多出一个这样的保护者,自是另当别论。

颜槿面无表情地抽回手腕,蹙眉不语。说实话,单是带上妈妈,她已经感到压力巨大。

随机应变的反应和敏捷的身手是活着离开的两大关键,那个小睿绝对是个累赘,但她却又不能真弃而不顾。一个小孩单独留在这种环境下,与直接杀了他没什么两样。

至于在场这几人,看衣着打扮,都是最普通的办公一族,对她的行动没有丝毫助益。

其中一个女人似乎猜到了颜槿的决定,陡然伏身伸臂环住颜瑾一条腿:“求求你!就算不带我,带我女儿离开可以吗?求你了,她会很听话很乖的,求求你,求求你!”

女人跪低,『露』出藏在她身后的一个小女孩。那个女孩不过两三岁,穿着一件蓬蓬的公主裙,婴儿肥还没彻底褪去,肉呼呼的脸上镶着一对漆黑如墨的大眼睛,之前似是才哭过,抬头凝视颜槿,泪汪汪地模样分外可怜。

颜槿冰冷的拒绝凝固在舌尖,再也无法诉诸于口。

“求你了!”

“带我们走吧,我们不想死……”

一念之差往往能左右生死,这一点颜槿在训练与赛场上经验丰富,但她毕竟是人,不是绝情绝『性』的冷血动物。

有的决定在刹那间做了就做了,但一旦面对面,听到同为人类的哀哀哭声,理智难免会被情感动摇。

“你们跟在我后面,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只管往前跑。还有,不要被那些病人碰到。”

颜槿深吸口气,掰开了内扣。

黏腻厚重的声音骤失隔绝,乍入耳中如雷贯耳。颜槿稳住心绪,踩在洞壁上蹿身而起。

这个出口离列车入站通道确实很近,不过二三十米。好在这附近没有看到变异的怪物,那四个原本聚在一起的男人不知所踪,不知是分散到其他地方还是跟着人群进入了车站。

入口的『液』态玻璃可能被某位懂行的人士开启了紧急模式,不再开合不停,加快了通行速度。不过人流量太过巨大,将这二三十米的路段及入口堵得水泄不通。颜槿俯身把男孩接在怀里,低头道:“暂时安全,立刻出来。”

人再多,总能挤过去。现今能堵的就是运气了,希望这一段不要突然出现发病者。

“快走,妈,小心头。”

出口在花台之下,狭窄而隐蔽。颜槿把人一一拉起,推上扶手。拥挤急躁的人群对突然从一侧冒出的这么人多报以惊诧的目光,同时对他们的『插』队行为愤怒咒骂不已,但一切较之后方的血肉横飞,简直平静温和得令人感激涕零。

每一步的前进都艰难而漫长,然而漫长终究有尽头。安检通道后方,空间陡然开阔,乘车大厅里各『色』灯光箭头不时闪烁,指示各路线的乘坐位置。十余个“患病者”正在大厅里肆虐,不过在开阔的空间内,这十多个怪物显得分散而稀疏。整个大厅仿佛成为了一个大型躲避游戏的游乐场,只是游戏的赌注从钱币变成生命,被猎食的部分以自己的血肉,换取了其他人乘车的机会与时间。

不得不说颜槿的运气足够好。她打算乘坐的二号线刚好入站,无需等待就能直接上车。颜槿拽着李若,一路夺命狂奔,当她进入车体,车门缓缓合拢时,透过车窗看着大厅内持续不断的“抓捕游戏”,不由心生感慨。

她们居然……真的成功离开了!

车内瘫满了劫后余生的人,许多人毫不顾忌形象地呈大字躺在地上,甚至有人激动得掩面放声大哭。颜槿不敢松懈,拉起李若越过人群向车厢中段走。

在经过靠在栏杆边呼哧喘气的干瘦男人时,颜槿以几不可闻地声音对他耳语道:“带他们去a座区,远离其他人。”

不等男人回应,颜槿拽过那个带女孩的女人,快速离开。

上车位置在车厢两头,中段显得略为空『荡』。颜槿看了指示灯,还有一扇晶莹剔透的大门显示为绿。她在门侧点选出补票系统,用掌纹支付完毕,闪身将妈妈和女儿推进去,在内侧按下“使用中”按钮。

每个列车车厢中段都有两个a座区,换言之就是小型包间,供不愿受人打扰的乘客使用。该区的价格不菲,颜槿这会却顾不得这个。一层『液』态玻璃虽达不到保护安全的作用,但假如再发生变故,至少可以留给她缓冲思考对策的时间。

直到这时,颜槿才把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放松些许,跌坐在柔软的座位上动弹不得。

她闭眼休息了十几秒,手指『摸』上耳垂,再度选择通话。

“系统过载,请暂停使用通讯系统,耐心等待。ve公司会尽快修复完毕,为您带来不便,请见谅!”

“今天谢谢……”

“该死!”

颜槿一拳重重捶在玻璃上,发出“砰”声闷响。旁边的女人正要道谢,却被颜槿这一下惊得张口结舌,莫名其妙地望着她,不知道颜槿逃出生天还发什么脾气。

李若却明白颜槿的心思,给予女人一个安抚的眼神,问道:“汐语还是联系不上吗?”

颜槿摇头:“不行,通讯系统可能瘫痪了。”

李若词穷,半晌后轻声道:“汐语那么聪明,不会有事的。”

颜槿的眉头皱得死紧,掉头去看窗外,期望能借助飞速逝过的风景分散自己的忧虑。顶部近乎于透明的蔚蓝开始弥漫出浓白的雾气,把耀目的蓝拖入沉重的灰□□域。薄如蝉翼的保护罩由两翼开始向中合拢,保护罩内光影流动,数年如一日地铺满绚烂无匹的艳阳高照,两相对比,愈发映衬出自然的干涩。

恰如车内短暂的平静,与先前的惨烈。

颜槿对此刻保护罩的粉饰太平更觉厌恶,把目光调转回桌板上,愣愣发呆。

妈妈说得没错,汐语那么聪明,肯定不会出事的。

现在四处都『乱』了,肯定不能走平常的路线,需要先规划好去学校方案……

“妈妈,花花!”

女孩子软糯含糊的话音打断颜槿的计划,她颇有些不耐烦,随女孩白短的手指看去,想看看满是钢铁高楼的车外,哪里来的花。

真的有花。

合拢了部分的保护罩竟然停止了,就那样不上不下地卡着,犹如一张目瞪口呆的大嘴。大嘴中央,橙『色』的光焰如怒放昙花,在灰蒙的天空中骤然亮起,一闪而过。划破雾气的虚无缥缈的长线,迅速被浓密的雾气包裹掩盖,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一场错觉。

光点不停亮起,又暗去,似是夜间繁星,不过一两分钟,就彻底湮灭在云雾之中。

颜槿的脸『色』阴沉下来。

她见过这种花,不止一次。以前每当林汐语的父母接到外出任务时,她就会陪在林汐语身边,望着头顶,看着这一抹林汐语父母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

颜槿确定,这是“探路者”引擎发动的光辉。

“探路者”是唯一不受限于路线,能自由穿梭于外城的交通工具,可以在飞行与地面行驶两种模式间切换,拥有足够的抗辐『射』『性』能,并配备了目前最全面的外城地图。“探路者”的数量及使用都受到『政府』的严格控制,在这场灾难伊始时期,能一次『性』拥有这么多“探路者”,并同时启用飞离菲诺城,颜槿用膝盖想也能猜出是怎么回事。

形势真的糟糕到这种程度了吗?

颜槿握紧的掌心全是汗水。

绝望的情绪比最初混『乱』爆发时来得更猛烈,明明在温暖的车厢内,颜槿却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夹带着冰渣。

菲诺城,拥有一千四百万人口,联邦三十七个大型城市之一。

就这样被抛弃了?

怎么可能!

章节目录 第13章 林汐语是饿醒的。

上下眼皮恋恋不舍地不愿分离,期望能说服过度勤奋的主人多睡片刻。然而林汐语顽强的意志最终大获全胜,一双过长且密的黑『色』睫『毛』如风中落羽般轻颤不休,『露』出其下浅咖『色』琉璃也似的瞳眸。

眸子中水汽『迷』蒙,带着还没彻底清醒的些微『迷』茫凝视床顶。床周用于隔音的隔离罩被调成全黑,宛如浓墨。顶部明暗不定的星形小灯,恰如传说中的真实星辰,闪烁出动人心魄的光华。

“小语,恭喜考上你心仪的普罗。我不能带你去看银河,只好做几盏灯给你当升学礼物。别笑,再笑我丢了!”

“以后我们在不同的城市,这几盏灯暂时替我盯着你好了。你如果再没完没了地看书,再见面我要你好看。”

林汐语的唇角勾起模糊的笑,能怎么要自己好看呢?明明连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至于银河,也不过是看书时见书上描述得如梦似幻,有感而发地随口一提而已。甚至于自己都忘了,她却一直记挂在心底。

表面上看起来不近人情,实际却不过是个单纯到死心眼的笨蛋。

那个笨蛋现在大概恨透她了。

林汐语伸腕挡在自己眼前,同时挡去头顶的昏暗星灯。

如果说她一点没有察觉颜槿的心思,那是谎话。

但林汐语有自己的人生规划,她不愿意踏足那条荆棘遍地的禁忌艰难之路,何况在她看来,颜槿的感情不过是青春期的躁动,一时对儿时交情的过度沉『迷』而已。

林汐语一直装作懵懂无知,期望能借由考上大学的分离让颜槿冷清并认清自己的心意,让这段荒唐的感情悄无声息地掩埋在时光洪流之中。

让林汐语没有想到的是,颜槿竟然会向她表白。

那一刻,林汐语的心『乱』如麻。

她的人生规划不容许任何人打『乱』,即便是颜槿,也不行。

十七年的交情,自己是很冷血吧。

只是既然不能接受,就该彻底断绝,否则藕断丝连,徒然给人希望,于人于己都没有好处。

肠胃揭竿而起,抗议林汐语持续的忽视。林汐语手臂转而『摸』上自己饥肠辘辘的胃部,秀气的眉『毛』舒展开来。

算了,就这样吧。

人之一生,没有谁会与谁永远的亲密无间。道阻且长,歧路无数,迟早有分道扬镳的一天。

只是这一天来得出乎意料的早而已。

“袁『露』,我要出来了哦。”

林汐语漫不经心地打开通话器,对外间说道。

她这位室友哪儿都好,唯独有一样,让林汐语至今接受不能--袁『露』喜欢『裸』奔。

但凡回到寝室,袁『露』就会把自己剥得片甲不留,连内衣裤都欠奉。

用袁『露』的话说:“人么,天生就是无牵无挂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没事干嘛要给自己加诸束缚?再说我有的你也有,怕什么啊,哈哈。”

袁『露』不介意自己的春光外泄,林汐语却做不到视若无睹。她不想为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与室友争论,妥协的结果就是当她离开自己的一方天地时,袁『露』至少暂时『性』地裹上一条『毛』巾。

“呜--”

通话器里没有传来袁『露』清脆开朗的回答,取而代之的一声从未听闻过的吼叫。

林汐语不以为意,袁『露』恶作剧不是第一次,她早已习以为常:“袁『露』,别玩了,我很饿。你好了说一声。”

然而通话器中的回应,是一道音量更大、更为狂暴的嘶吼。

“袁『露』?”

林汐语的声音掺入了不易察觉的不悦。她调整隔离罩的『色』彩,遮天蔽日的黑仿佛被注入清水,稀释淡去,床外的景象逐渐清晰,林汐语眼眸陡然睁大,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瞪着隔离罩外。

一张惨白的脸近乎面对面地与林汐语贴在一起。

因为过度的压迫,那张脸的脸型产生了严重的变形,圆润柔软的鼻头和脸颊被『揉』搓挤压成摊薄的面皮,即便如此,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一年多的经历,也让林汐语很快辨认出来这张过度变形的脸庞的主人。

“袁……『露』……?别玩了好吗?”

林汐语声线带着颤音,用不确定的语气半是自我安慰半试探问道。

随着林汐语的问话,袁『露』表现得愈发激动。她大张的嘴紧挨着通话器的位置,暗红『色』的舌头极力伸长,左右摇晃『舔』舐。两颗不该出现在人类口腔里的长牙不断弹出再回缩,应该是在试图勾住某种物体,再送入嘴里。

林汐语嘴唇张合几下,再也说不出话来。

即便深黑扩散的瞳孔与红『色』的眼球还能依靠有『色』镜片伪装,『舔』舐『液』态玻璃的行为与那从上颌长出的长牙,则绝对不可能属于恶作剧的范围里。

袁『露』开玩笑从来很有分寸,做不到这一步。

她在床上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林汐语木然地坐在床上,素来思维敏捷的脑子里像是被植入了繁殖『性』的电脑病毒,机能骤降为零。

她……不过一天没有离开床而已!

林汐语烦躁地捏了捏鼻梁,她可不认为现在的袁『露』是打算跟她进行一场“深切友好的情感交流”,单凭那对獠牙,林汐语就当机立断地舍弃了下床直面室友的可能。

袁『露』的吼叫声频繁而急促,隔绝在两人间的『液』态玻璃在不间断地啃咬和抓挠下波纹四散,颤颤巍巍地似乎下一秒就会吹灯拔蜡。林汐语空白的脑子在危情下总算成功重启,想起耳垂上的通讯器。

打开通讯器,一连串信息铺天盖地,全部来自颜瑾。林汐语心头悸动,来不及理清那缕不知名的情绪,直接把信息拖到最后一条。

“汐语,出事了!很多人突然患上急症,丧失理智,开始咬人甚至吃人!这种病可能是经由空气传染,记得戴上呼吸器,与身边人保持距离!收到留言后尽快回我信息!汐语,千万要跟身边人保持距离!”

颜瑾的最后一条留言说得又快又急,连珠炮似的毫无喘息。这条留言没有开启过滤模式,林汐语能听到嘈杂的背景音,猜想颜瑾留言时正处于人海中心。

林汐语脸『色』微白,颜瑾要她远离人群,她自己却陷在其中?

急症?咬人?吃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

启动回拨选项,没有熟悉的“感谢使用ve通讯,为您接通中”,取而代之的是从未出现过的“系统过载,请暂停使用通讯系统,耐心等待。ve公司会尽快修复完毕,为您带来不便,请见谅!”

系统过载!

这意味着她与外界的联系彻底断绝,她一无所有地被困在了这方寸大小的床上!

林汐语目光转向隔离罩外兀自狂暴的袁『露』,情难自禁地吐出两个在外人面前绝不会出口的字。

“卧槽!”

章节目录 第14章 这个词的是林汐语从一本缺张少页的旧时代冒险小说里看到的,具体含义已不可考。根据书中的上下意推测,想必不是什么好话,多用于表达书中主人公面临险境时的惊讶与恼怒。

生活在新纪元的林汐语当时并不理解,人在面临险境时口出恶语除了浪费时间外究竟还有什么意义?但等如今身临其境,她才发现随着这两个字出口,令人窒息的压力竟像是被施加了魔法,在密不透风的桎梏中找到宣泄的出口。

初逢大变沸腾不已的心情迅速冷却,琥珀似的眼珠微转,林汐语重新与隔离罩外的袁『露』四目相接。

两人间的『液』态玻璃被抓挠的部位,泛起的白『色』痕迹消失得越来越缓慢,昭示出它的大限或许就在须臾。但它毕竟还在顽强地坚持着,而袁『露』在良久的徒劳无功后,斗志不见减弱,反而愈发昂扬。她扩散的黑瞳恶狠狠地盯着林汐语,呲牙咧嘴,仿佛两人有不同戴天的仇怨。林汐语从她的眼神与脸上,再也找不到点滴昔日活泼开朗的痕迹。

她所熟悉的同学与室友,已经不复存在了。

隔离罩破碎时就是自己的死期,林汐语很清楚这一点。她不能让袁『露』再攻击同一位置,林汐语垂眸片刻,裹紧睡衣沿着床向另一头爬去。

袁『露』随着林汐语的移动而移动,跟到床尾部分。林汐语盘腿坐好,凝视着袁『露』,突然伸指轻戳她的嘴唇。袁『露』对于这种挑衅自不会无动于衷,当即一口咬下,却咬了个空。

林汐语透过通话器,都能听到那声清脆有力的牙齿碰撞声。她感同身受地抚『摸』自己手指头,想象那一下的劲道,喃喃道:“你啊,牙还是这么好。”

林汐语的话语沿着通话器飘出,在床头部分响起。张牙舞爪的袁『露』『露』出明显的迟疑,疑『惑』地把头在两个方向间摆动,最后在林汐语挽发动作的刺激下,放弃了另一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食物”,凑回林汐语面前。

林汐语把隔离罩调回浓黑,袁『露』狰狞的面容被墨『色』掩去,徒留下一下下近距离的撞击抓挠声回『荡』在狭窄封闭的床铺空间内。

林汐语对这代表死亡的声音宛若未闻,手指在床的背墙部分点动。纯净如一体的黑被柔和的白光割裂,硕大的数字出现在整面墙壁上,在0至9间规律切换。

随着倒数第三位数字的增加,林汐语面『色』沉凝,鼻尖渐渐沁出细小的水珠,直至良久,她才如梦初醒,扭身关闭通话器。

“还好,七分二十九秒,隔离罩比我想象的结实。”林汐语眨动睫『毛』,有条不紊地抽出一张纸巾,拭去额头鼻尖的汗水。她刚才看似什么都没做,实则却是已经在生死间走了一遭。

然而这只是第一关。

“视力、听力保留,神智丧失,智商严重退化,记忆保留时间在七分半钟,攻击『性』强,嗜食。”

林汐语自言自语地低喃,看着出现在时钟旁的字眼,有轻微失神:“这跟野兽有什么区别?是探索者从外面带进来的病毒吗?”

刚推测完,林汐语就自嘲地摇头,把自己的一头长发编结成辫,盘在脑后。目前她自身难保,猜测疾病的来龙去脉于事无补。她的首要任务是如何离开这张床,并活着不沦为袁『露』的口中餐。

林汐语很喜欢自己的床,柔软、温暖、舒适,如果开启隔离罩的『色』彩,还可以掩耳盗铃地暂时逃避现实。

但她必须要立即离开。

刚才紧张时被遗忘的饥饿,现在变本加厉地开始凸显自己的存在感。一声接一声肠胃蠕动的打鸣声,催促林汐语尽快寻找任何可吞咽的物体填入干瘪的胃袋。林汐语没有晚上加餐的习惯,昨晚看书到凌晨,睡过了早餐和中餐时间,掐指算来,她已经有十八个小时没有进食。伴随饥饿到来的,不仅是体能的衰弱,还有斗志的衰减。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她还必须尽快找地方解决自己的生理问题。让她在床上处理这件事,她宁愿去死。

林汐语不认为如今混『乱』的形势下,还有人会想起解救被围困的自己。想要活命,唯有自力更生。

提起这四个字,林汐语第一次对于自己的洁癖感到无奈。她床上除了必须的被子枕头和复习用的『液』晶板外,从不放置零食和饮水等『乱』七八糟的杂物。看着空空如也的一张床,林汐语不由犯难。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难道让她徒手与袁『露』对挠?

她又不是颜瑾!

“那家伙如果在就好了,估计一脚就能把人踢趴下。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那么多人……”

林汐语吐出口气,拍拍自己脑门,希望能借此拍出杂念。她现在需要的是专心,还有什么能用的?

能用的……

林汐语跪坐伸腰,在墙面的『液』晶屏上点击几下,屏幕以一平方厘米大小的六角网形为单位,流质般扭动收缩。在肉眼难以辨识的速度中,每个六角网内的透明流质被吸入发丝细的边框内。蜂巢排列的合金丝网从中分开,向两侧收卷,『露』出内里的满满的一堵书墙。

长期被封闭积存的腐朽的书墨味,在『液』晶屏消失的同时,快速窜进鼻端。林汐语贪婪地吸了一口,心里泛起难言的怀念与酸楚。这些书是父母的最爱,是他们从废墟城市里找到的硕果仅存的少数保存完整的纸制品,经由『政府』挑选舍弃后,带回家中珍藏的。父母死后,这些书的主人自然而然更换为林汐语。林汐语为免睹物思人,把书珍藏在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却经年不愿开启,直到今天。

“爸妈,千万别发火!”

林汐语双手合十,向书墙拜了两拜,旋即把柔软的被子抛弃到一角,再将拆下的一卷合金丝网放在空白地带,推直摊平。

另一半合金网也被拆下,再被林汐语残忍地大卸四块,分别勾在平铺的『液』晶屏四角。她无比庆幸学校为了节约修理经费,而使用了这种可拆卸式的『液』晶屏。学校自是为了缩减更换的面积,而现在这种可拆卸式的合金网也成为了林汐语的救命稻草。

四摞半尺高的书本被裹入四角的合金网,再包紧扣合。现在躺在床上的合金网已经看不出不久前的科技痕迹,倒向一张怪模怪样的渔网。事实上,林汐语也正是在做一张网,只是这张网的目标物不是鱼,而是一只会吃人的怪物。

『液』晶屏的合金网与隔离罩内镶的合金丝大同小异,林汐语相信,能扛暴怒的袁『露』七分钟攻击的隔离罩,合金网至少能为她争取一分钟的时间。

一分钟,不长,但足够做很多事。

当然,前提是这些智商退化的病人们,真的傻到了她期望的程度。

余下的书被林汐语塞进被子里,再将多余的布料打结绑好。一堵身穿白衣的歪扭书墙由『液』晶屏后的特制书柜移到床沿,摩拳擦掌地打算迎头痛殴胆敢欺负主人的敌方。

“爸妈,我真是被『逼』的。”

林汐语抚『摸』着书墙,深吸口气。如果爸妈还活着,看到她这样糟蹋自己的爱书,男女混合百日揍大约是逃不过的。

如果还活着……

林汐语双眼骤然紧闭,再睁开,已敛去刚才的脆弱与怀念。

她的生死,就在此一搏了。

章节目录 第15章 这次林汐语没有再调整隔离罩的颜『色』,选择了直接关闭。

隔离罩犹如一只硕大黑蛾,双翼舒展,从翼尖伊始化为飞羽,消逝无踪。即便看过无数次,这种设计依旧足以养眼。但林汐语这时却无暇欣赏,她藏身在厚重的书墙后,『露』出一双眼睛,漠然地俯视下方。

袁『露』大概是找不到目标,已游『荡』到离床二米的地方,默然垂首不动,竟似在睡觉。林汐语在趁机偷溜下床离开与对峙间犹豫半秒,果断选择后者,开口叫道:“喂。”

袁『露』缓慢扭头,通红的眼珠循到声音来源,看到了书墙后的林汐语。

她的反『射』弧不是普通的长,两三秒后才更改方向,挪动蹒跚的脚步向林汐语的位置靠近。之前太过震惊,加之距离太近,林汐语『惑』于袁『露』的攻击力度,并没看清她的行走方式,这会看到一瘸一拐的动作,不由大悔。

如果她选择了第一个方法,只要她踩上地面,以袁『露』现在的速度,根本……

林汐语后悔的念头不过刚起了个开端,就被生生震得粉身碎骨。

袁『露』只迈到第三步,就停下步伐,双膝微弯。林汐语心中蓦然警铃大响,危机感铺天盖地地裹缠住全身。她不及多想,拽紧被子身体完全缩到书墙后方,下一秒她只感到一片阴影从头顶笼罩而来,原本仅比床沿高出十多厘米的袁『露』竟在一跃之下,超出书墙大半个头颅。

林汐语脊背上的汗水泉涌而出,难以置信地仰头与袁『露』那双眼睛对视。她选择填充书墙的都是大小一致的书册,没有明显的凹凸部分,袁『露』半空中没有借力处,力竭下落,指尖刮在棉被上,布帛撕裂声不绝于耳。林汐语能察觉到手下被临时归拢在一起书册分崩离析地向外缓慢倾塌,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肩头猛然用劲,顶在书墙内侧。

雪上加霜的最后一棵稻草,加速了书墙倾塌的速度。书墙以泰山压顶的气势轰然往床下倒去,撞击在刚落下的袁『露』头顶。

一本书不是重物,即便幼儿也能轻易拿起,但倘若累积成叠,却可堪比大石。

袁『露』被突如其来的书雨砸得踉跄不止,林汐语等的就是她行动迟缓的这一刻,立即把抓在手中的合金网抛洒而下。合金网兜头将行动迟缓的袁『露』罩在其中,四角的书册把把网带得沉沉下坠。袁『露』暴吼连连,却不知道抓住合金网从头顶掀开,指甲不间断刮擦合金网上,带出串串刺耳的金属切割声。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林汐语再不等待,从床沿径直跳下。平整的地面被无数散落的书册铺成千沟万壑,林汐语落地时脚跟踩空。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从脚腕传来,林汐语闷哼一声,不敢拖沓,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向洗漱间。

在路过一方立柜时,林汐语脚步微顿,扭头回望正与合金网纠缠得难分难解的袁『露』,停下以最快的速度输入密码,拖出柜中一个包,头也不回,连滚带爬地合身扑进洗漱间门内。

一掌拍在墙侧,四方门框的缝隙中蛛丝般的合金丝喷『射』而出,以目不暇接的速度结成一张密集的网。『液』体沿线滴落,在冷却剂作用下凝结成固体。袁『露』已经挣脱了那张简陋到令人发指的网,纵身扑向林汐语,终究慢了一步,狠狠撞在门上。

“我赢了。”林汐语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看着袁『露』发狂的模样,唇畔勾起如释重负的浅笑。

『液』态玻璃彻底固化,转为默认的图案。等人高喜笑颜开的袁『露』显现出来,一手举着一只半人高的冰淇淋,嘴唇招牌式地微嘟,仿佛在炫耀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零食。

这是袁『露』在学校中抽奖得到的、特制的一份特大冰淇淋。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袁『露』却洋洋得意许久,还特意将照片传到寝室的中控系统中,一旦来人就要大肆宣扬一番。

唇畔的笑容淡去,林汐语靠在墙上,感受恒温墙壁传来的温暖,眼中泛起难以言表的怀念与忧伤,低声道:“袁『露』,抱歉。”

闭目养神片刻,林汐语只觉全身发软,这是肌肉过度紧张后的表现。她轻缓地调匀自己呼吸,打开被丢在身边的背包。里面装着整包包装大小各异的饼干,是那天逛街时,在袁『露』百般游说下买的。袁『露』每见新品便心痒难耐,一人却买不了那么多,就打上了林汐语的主意,以便能从林汐语这里掏一些解馋。回来后林汐语忙于复习,连包囫囵放进自己柜中,现在却成了救命的粮食。

林汐语缓慢地撕开包装,把泛着甜香的面粉制品放进嘴里,身体挪动到角落部分,打开了背后墙体上的窗户。

寝室在三楼,是个静可保安全,动可借助物体爬下去的适宜高度。玻璃还未完全消失,外间的空气已经迫不及待地涌入,浓厚的血腥味和人体排泄物的恶臭,诡异而和谐地混为一体,张狂地将平日因人口密集而略显污浊的气味取而代之,肆意侮辱着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人嗅觉。

林汐语咀嚼的动作一顿,没有立即探头,从包中抽出瓶饮料,迫不及待地拧开盖子,用里面的『液』体把口中还没彻底嚼碎的饼干屑冲入食道,这才用手捂鼻,慢腾腾地伸出半个脑袋。

即便在闻到气味时林汐语已做过心里建设,但真当实景映入眼帘,林汐语还是被震惊得动弹不得。

普罗大学作为盛名卓着的综合『性』大学,除了日常『政府』拨下的教育资金外,背后不乏大量的财团和研究机构支持。因此普罗大学是现今少数有余力能考虑到校园绿化的学校之一。虽说这点绿化面积相对学校的整体占地面积几可忽略,但总还是存在的。

林汐语所在的这栋宿舍楼下就有这么一处绿化广场,是由真实的清香柔嫩的绿草铺就,而非虚假的全息投影。这些绿化广场,是莘莘学子们在刻苦学习后最爱前往放松休憩的地方,但此刻楼下繁华依旧,却换了另一幅模样。

被严禁踩踏的草坪上还有少数几人在尖叫奔跑,他们的背后往往成群结队地跟随着一串摇摇晃晃的人形长尾。密集泼洒的暗红与大量断裂遗弃的人体残肢,以原先的翠绿为底,描出一张惨不忍睹的抽象画。

林汐语捂住嘴唇,努力阻止翻江倒海抽搐不休的胃袋把刚才吞下的食物推回食道,扶着墙壁缓缓滑落坐回地面,全身蜷缩成一团。

“这个世界……简直疯了!”

听到颜瑾的留言与亲眼目睹是截然不同两回事,即便与袁『露』对战一场,但她一方面全神贯注于逃生,另一方面终究没有直面血淋淋的感官刺激,是以对于这场出乎意料的灾难始终缺乏具体的想象。直到这一刻,林汐语才完全理解外面的情况究竟有多糟糕。刚才设计成功逃得生天的得意烟消云散,林汐语心中莫名升起无边无际的绝望与『迷』茫——就算从袁『露』手下逃脱了又怎样?就算暂时安全了又怎样?凭她这一小包零食与几瓶饮料,可以支撑多久?而外面危机遍地,她手无缚鸡之力,又能去哪里?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我得活下去!”林汐语用力搓动脸颊,期望痛楚让自己重新燃起斗志。她指尖碰触到温热的『液』体,放下看时,才发现额头鼻翼尽是汗珠。

林汐语望着自己指尖,苦笑一声,低声呢喃一句“林汐语,你真是没出息”,伸手关掉窗户,重新伸展蜷缩的肢体,开始查看跳下床时崴到的脚踝。

颜瑾训练时时常受伤,连带地林汐语也学会一些简单的急救措施。她伸指沿着脚踝『摸』索一圈,知道并没有伤及骨头,不过拉伤了韧带。外面这样,负伤出行肯定属于活腻了系列,只能先藏身在原地,等消肿痊愈后再谈后续事宜。

既然一时走不了,林汐语干脆慢条斯理起身,挪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顺便解决自己的生理问题。

林汐语和袁『露』都会在洗漱间放上几件贴身的衣物,便于洗澡后更换。用『毛』巾搓着犹自热气腾腾的长发,换去沾满汗渍的睡衣,林汐语只觉得神清气爽,先前的消极仿佛也被热水冲刷殆尽。她拿出一块浴巾铺在地上,权作为这几天的临时床铺,再把包中食物倒在浴巾上,细致地分为五份。前四份的数量很少,最后一份则足以让人饱餐一顿。这是她为了最后一天逃离所做的准备,体力不支与血糖不足,任意一项都不能容许在逃命时发生。

分完食物,林汐语倒头就躺在浴巾上,闭目养神,最大限度地节约身体的能量损耗。她在洗澡时已经制定了大致的逃生计划,在余下静养的四天内,她需要做的就是完善计划细节,尽量做到万无一失。

“颜瑾,希望你与叔叔、阿姨,能够平安无事。”

章节目录 第16章 劫后余生的激动,很快被接踵而至的现实冲刷得点滴不留。脸上犹自带着笑容与泪水的人们,惊骇地发现作为社会秩序的维持者的国民护卫队,并非如他们想象的那样强悍而不可战胜。

与之相反,当护卫队遭遇这些因不知名原因突然变得狂暴残忍的市民时,高高在上的表象以一种摧枯拉朽的速度粉碎崩塌,溃不成军。

细想而来,会有这个结果并不奇怪。

在长久而和谐的社会氛围中,护卫队的战斗力已被经年累月的平静洗涤殆尽。有旧时代那场几乎导致人类灭绝的世界『性』战争为鉴,生活在新纪年的人们对于战争与暴力是极端反感的。没有经历过实战的洗礼,只有实感模拟训练和演习经验的国民护卫队,更像是一种精神意义上的震慑。

至于隶属于军方的、正式的铁血军队,当然有。但在联邦共和国建立后,国家这个词语就悄无声息地湮灭于历史的尘埃中。军队的存在出现了大量的争议,没有纳税人愿意把自己的辛劳所得贡献给一群无所事事的家伙,同时在行政一系的乐见其成和推波助澜下,军队的数量被大幅削减,只保留下基本的基数,以备不时之需——譬如最近这次阿尔法星球的动『乱』。

每个城市的秩序由隶属司法的智能巡逻机、隶属行政的国民护卫队、以及军方麾下的后备军三方共同组成,相互制衡监督。智能巡逻机和各处的固定监控,是督查市民日常行为的基本设施,随处可见。国民护卫队作为巡逻机的后补,专司超出人工智能逻辑判断的复杂事件。后备军并不参与日常的社会秩序管理,只有当城市中出现大规模的反抗行为,或者驱逐者在城市附近大量聚集,妄图冲击城市的时候,才会出现,进行镇压。

这三者各司其职又配合无间,保证了各城市安静平稳的正常运转。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阿尔法星球的□□事件在联邦共和国中挑起了轩然大波,星球驻军或被虐杀或被俘虏,驻军配备的武器、运输飞船及战舰尽数落入□□的罪犯手中。联邦高层不可能容忍这种挑衅和威胁存在,分散各城的后备军被紧急调往阿尔法星,留在城市中的寥寥无几。

最后一柄能把混『乱』扼杀在萌芽期的利刃,被阴差阳错地抽走,留下外强中干的护卫队,独自仓皇无措地面对这场模拟系统中从没出现过的灾难。

列车经过的站点中,繁华地段的无一例外均已沦陷。反而是冷僻地段因人流稀少,还有少数幸存者在奔逃。在列车靠站的短暂时刻里,部分人手持身边能找到的、五花八门一切能充作武器的杂物壮胆,尽量把车门附近的幸存者拉进车里。有幸运者,自然就有不幸者。位置稍远的幸存者看到自己最后的一线生机徐徐离去,有驻足认命放声大哭的,有咆哮咒骂掉头去找其他到站列车的,也偶有血『性』上头嘶吼着与背后的追逐者们拼死一搏的。

车门被切换为手动模式,列车由静止到启动还有一个过程,车内的人们沉默地看着驻足认命与拼死一搏的幸存者迅速被成群结队的追逐者扑倒、撕扯、分食。一具具人体仿佛是装满廉价啤酒的密封瓶,在激动的嘶吼中被强硬开启,血与细碎的肉块喷涌而出,而后混在一起,再难分彼此。

追逐者数量太多,跟随在各个四下逃窜的幸存者身后,无意中形成了一张囊括四面八方的密网。可供幸存者腾挪转移的空间被急剧压缩,遑论遍地铺满了黏腻湿滑不易奔跑的鲜血残肢。随着列车行驶出站,那些幸存者的结局已无法看到,但那些印刻着痛苦绝望的脸,却深深烙入车内人的脑中。

有的场景,仅仅是惊鸿一瞥,就会是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

还没褪尽的恐惧大笑着卷土从来,重新在人心中占据上风。

“怎么会这样……”

对坐的女人目光呆滞,看得出她试图想通过喝水来镇定自己的情绪,但颤抖难抑的手却出卖了她的恐惧。杯中的水泼洒而下,浇在被她用身体保护『性』地压在座位内侧的小女孩身上。过于年幼的女孩并不能理解母亲遭受的冲击,被突来的冷水淋了满头,小嘴一扁,旋即以大哭报复母亲的粗心。

李若的反应比女人好不到哪儿去,她一时间似乎连身边的颜瑾都忘了,视线木然地黏在已经驶过的车站方向。直到女孩哭声大起,她才如梦初醒,身躯重重一震,扭头对颜瑾哑声道:“槿槿,你爸他……他……”

“妈,我们都能平安离开,爸怎么会有事?”

颜槿这话并不全然为安慰母亲,而是内心真的如此认为。颜子滨成年自愿入伍,因训练期间的出『色』表现被选拔进入废墟探索护卫队。后期凭借出类拔萃的身手与遇事的冷静缜密,在重重艰险中从底层一步步爬上军队中层,被擢升为探索总队副指挥。即便后来退伍,颜子滨也没放下日常的训练。可以说,颜子滨是当前舒适城市生活里罕有的、真正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平民。颜槿有理由相信,只要父亲没有在初期感染病毒,以父亲的能力与经验,足以应对所有的突发状况。

现在让她更为担忧的是即将到站的站台情况,假如一如刚才路过的那种,她实在没有信心带着母亲从中闯出一条血路。

“对……你说得对,你爸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

李若被女儿铿锵有力的回答说服,情绪稍微恢复稳定,立刻被哭哭啼啼的女孩吸引。小女孩想来平日被家人娇惯坏了,任凭母亲如何道歉依然哭闹不休。李若母爱丰沛,见不得孩子泪水,见状就想接过女孩安慰,却在伸手瞬间,被颜槿以更快的速度拦住。

颜槿避开母亲疑问的目光,对充满车厢的哭声也是大感无奈。她不欲对母亲多做解释,在女人已遭受重击的精神上雪上加霜,但也不愿母亲靠近潜在的危险,哪怕是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身为母亲,李若当然看得出颜槿有事隐瞒,她正打算开口询问,进入车厢后独自坐在车厢一角的男孩忽然站起,笔直走向女孩,从自己的口袋里抓出一大把巧克力。

“不要哭了,都给你。”

女孩被『色』彩斑斓的包装纸吸引,哭声顿歇。男孩低头看着哭得满脸通红的女孩,呆滞的表情终于松动,挤出一丝勉强笑容:“都给你,只有这么多了。”

孩子毕竟是孩子,眼犹含泪的女孩笨手笨脚地剥开一枚巧克力,刚凑到嘴边,微顿后又调转方向,递向男孩:“哥哥,也吃。”

男孩张嘴接住,感受着独属巧克力的微苦甘甜在嘴里弥漫,鼻腔却酸味上冲,低声道:“不要哭了,你还有妈妈……”

话到此处,男孩再隐忍不住,眼泪无声低落,语带哽咽:“你妈妈……不是故意的,别让她……难受……”

李若看到这里,拨开颜槿阻拦的手,把男孩一下揽住,眼圈跟着红了:“小睿乖,你爸妈也不会有事的,他们肯定会来接你……”

这次即便是颜槿,也没忍心继续阻拦李若的亲近行为。她看着这个遭逢大变的男孩,只觉心中恻然。这场灾难中,究竟有多少孩子会失去庇荫,被迫一夕之间成长?又会有多少父母会失去自己的骨肉挚爱,撕心裂肺?

而今天,不过是场开端。

章节目录 第17章 凝重如有形,无孔不入地充塞在狭窄而精致的空间里,封堵住人的口鼻,压迫得人无法呼吸。

每个人都心神不宁地倚靠在座,各怀心事地忧虑着。即使是男孩的那只宠物犬,也夹紧了尾巴缩在男孩脚边,瑟瑟发抖。年幼的女孩在沉默的小睿那里没能得到太多回应,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折叠吃剩的巧克力糖纸,柔软的小嘴咕噜着只有她自己听得懂的语言,勉强在死气沉沉的车厢中注入了一丝活气。

女人含泪的视线不断在女儿、李若与颜瑾三者间游移,她一脸的欲言又止,手指紧张地拧得发白,不时眼皮上掀期盼地望向李若。李若此刻对丈夫的安慰忧心忡忡,对近在眼前女人的神态并没有多加关注。女人脸上隐约显『露』出失落与不安,每每在张口边缘,却在见到颜槿漠然的侧脸并思及到颜槿不久前对李若接近女儿的阻拦,又忐忑地把话语吞咽下肚。

“下一站点:金斯特购物中心。请需要下车的诸位提早准备,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菲诺城内二号线竭诚为您服务。”

车厢内忽然响起机械而陌生的女音,播报着下一个站点即将到来。这骤然响起的女声落在众人耳中,不再温柔悦耳,更像是一道催命符。女人身躯不正常地抽动一下,手指倏地掐紧大腿肌肉,嘴角扬起勉强可称为谄媚的僵硬笑容,对李若低声询问道:“请问……你们打算在哪一站下啊?”

李若同样在站点播报中回神,她回以同样勉强的笑,保持着往日的礼数,回答道:“德蒙酒店,你呢?”

女人嘟着丰满的嘴唇,近乎委屈地说道:“我……我家在洛特区。”

李若当即恍然,洛特区是菲诺城的高级住宅区,位于城东,二号线南行,是截然不同的方向。想来是女人之前为了自己与女儿的安全,慌不择路地跟随李若母女上了二号线,如今却是无处可去了。

李若瞬间明白了女人的意思,她不自觉地轻咬嘴唇,温润的眼眸扫过女人掩盖不住的期盼与她腿边自娱自乐得十分得趣的女孩,再偏头打量一言不发的颜槿,顿时为难起来。

对于自己的女儿,李若当然比外人更为了解。颜瑾表情匮乏这点恐怕是遗传自她的父亲,但她的内在绝不是表现在外的这么冷漠。只要她开口答应带上女人,颜瑾绝不会拒绝。但在真正目睹了远超自己想象的危机后,李若犹豫了。

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与一个蹒跚学步的女孩……

救人于危难是为人应尽之义务,但——女儿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李若的沉默无形传达出她的答案,女人的脸『色』变得煞白。她失态地滑下座椅,扑到李若身边,抓住李若衣角,忍耐已久的泪水即刻倾泻而下,抽噎道:“带上我们可以吗?求求你们了,我们……我……我带着琪琪,真的没办法……”

李若心虚地别开眼睛,一语不发。

或许是李若一直以来的表现都显得温柔和蔼,女人没有想到自己的恳求会一点没有商榷余地的被拒绝。她茫然无措的视线转向颜槿,却立刻放弃了。

“钱……我可以给你钱!数目你来开!不不,什么条件都可以,只要带上我们……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琪琪还那么小,我不想死啊,你也有女儿……求你……”

利诱只开了个头,女人就曳然而止。之前李若母女两的衣服褶皱脏污,她没有留意,现在指尖拉住的李若的衣角展开,显『露』出一个扭曲的logo。即使沾染了血迹,女人依然明白这个logo所代表的昂贵价值。她长久的取舍和最后的底牌顷刻变得苍白而可笑,这也成为当头一击,击碎了女人仅余的底气。

突然之间,女人发现自己以前汲汲营营一生并引以为傲的东西,在灾难与生死面前,根本一无是处。

李若目光飘忽,泪光隐现,却依旧紧咬嘴唇,坚持着没有出声。女人眼中残余的希望一点一滴熄灭,长久的优渥生活让她无法彻底的抛弃尊严低声下气。指尖缓慢松开,女人把女儿紧紧拖入怀中,几乎想将那个幼小的肉体重新融入自己体内。

颜槿目光从头至尾落在门上小窗上,状似观察着车厢外的情况发展,不曾稍离。但女人的恳求她全程入耳,心中同样翻江倒海,理智与情感相互拉锯,胜负难分。

“彤彤乖,妈妈会保护你的,妈妈一定会让你活下去……不管怎么样……”

女人自言自语的声音细如蚊呐,一字字却如虫蚁啃噬颜槿心脏。

真的……能就这样袖手旁观吗?

但是自己的能力,能够兼顾这么多人吗?

颜槿的道德底线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她两指掐紧自己的大腿,肉体上的痛苦却丝毫没能缓解胸口的胀痛。

就在颜槿饱受良心谴责的同时,原本死寂的车厢外骤然哗然。

大量木然呆立人全部蜂拥到车门附近,脸上绽出几近癫狂的笑容。隔音功能过于良好的结果是颜槿只能看到那些人的嘴扩张到扭曲的程度,却听不到他们呼号的具体内容。不过根据口型与笑容,颜槿能猜测到大概是欢呼一类。

颜槿猛地对靠近窗户的李若大声道:“妈,开窗!”

为避免造成二度刺激,窗户部分已被调整为视频窗口,却因为无心选择的缘故停留在深蓝『色』的菜单选择界面。李若同样看到了外间的『骚』『乱』,她犹豫地按下切换按钮,在转换的刹那紧紧闭上双眼。

颜槿与之相反,眼睛一瞬不瞬,紧盯窗户。

深蓝『色』逝去,出现在窗户另一侧的站台上不再是遍地血腥与『乱』跑的人群,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身着海蓝制服、整齐列队、神态肃穆的人员。

国民护卫队!

即便地面仍残留有没来得及清理的断体残肢,海蓝『色』的制服也不再如以往笔挺,各处总或浓或淡地沾染上不明『液』体,但熠熠生辉的金『色』肩章与胸章表明了他们的身份。

难掩疲惫与惧意的眼眸注视着这列刚刚抵达的列车,表面『色』泽黯淡的激光武器立在胸前。

无人退却。

金斯特购物中心,这一站不再是无法无天的地界,很显然,国民护卫队员经过奋战,重新获取了这一地段的控制权。

“我的天……”

李若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激动地扑到窗前,频频敲打着窗户表示自己内心的激动与难以置信:“槿槿……你看,是护卫队啊!他们来了!”

“我们有救了!彤彤,我们有救了!我们不会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激动的不止李若,对坐的女人更是泪流满面,口中溢出的是尖锐的笑声。

希望来得太突然,大悲大喜倏忽间迭,很难有人再维持住常态与礼仪。

就连表情过于木然的颜槿,眼睛也倏然亮起来。

稍前的怀疑与轻微的鄙夷被抛到九霄云外,在经历过血腥地狱后,没有比再见秩序井然的所在更值得欣慰的事了。

车厢外的车门打开,拥堵在车门前的人群水一般冲出列车。

护卫队员手中枪支高举,对准每个车门处。但从神情中能看出来,他们见到出现在车外的神『色』惊惶但举止正常的人群后,紧绷的脸『色』也松弛许多。

枪口放低,有专门的队伍出列,开始引导站台上『乱』糟糟的民众。长久的积威下,人们很快服从下来,整列成队,被引领离开。

抱着女孩的女人迫切地打开车厢门,成为车厢外拥挤的一员。临出门之际,她回头望向颜槿母女两人,目光中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嘲弄似地轻哼出声,随即头也不回地融入人群,再也看不到身影。

对于女人的目光,颜槿没有在意。她只是微微皱起眉头,盯着混『乱』与秩序相交织的站台,面『露』迟疑。

在这里下车寻求庇护,亦或坚持回到有情况不明的父亲所在的酒店,这是一个困难的抉择。

章节目录 第18章 “各位民众,我是国民护卫菲诺城属19-3-7支队队长雷裕丰。鉴于当前城中出现不明病症,患者『性』情残暴极具攻击『性』,我支队已在金斯特购物中心建立安全点,请列车内各位下车进入安全点。在医疗署制定医疗计划期间,国民护卫队将会保护各位安全。由于金斯特购物中心列车停靠点不足,为救助后方到达民众,我们不能关闭列车行驶状态。请注意,2号列车将在3分钟后驶出金斯特购物中心,请车内民众尽快下车。重复,我是国民护卫队……”

不知道是人手不足,还是对于列车内的安全『性』持怀疑态度,国民护卫队的队员没有进入车内搜索寻找幸存者,而是采取了广播通知任由民众自由选择的方式。低沉的男音通过车内广播,循环回『荡』在车厢内。少数仍滞留在车内的市民面『露』犹豫,最终屈服于车门上刺目的倒计时数字,三三两两地离开列车。

“妈,要不……你和小睿留在这里,我去找到爸爸再来和你们会合?”

颜瑾心系父亲与林汐语,不可能就此留下,但她对于前途未卜的未来确实忧心忡忡,不愿让母亲陪着自己涉险。这是她思前想后所能做出的唯一折中决定。

“不行!”

李若的反应比颜瑾预期的更激烈。小睿与宠物犬同时抬头,望着李若。

李若稍微收敛情绪,眉目苦涩,低声道:“槿槿,妈妈知道会拖累你,但是这种时候……我不想离开你。如果,只是如果,有的结果无法避免,至少最后的时刻,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

颜瑾:“……妈……”

话音未落,门前红『色』计时已至个位。

红光湮灭,车门合拢,列车启动。站台纷『乱』的人『潮』褪去,冰冷耸立的建筑再登舞台。车内所留的人寥若晨星,大概都是与李若颜瑾类似、无法舍弃家人的人。各人坐在突显空『荡』的座椅上,眺望窗外,麻木神情中透出一种悍然赴死的决绝,愈显凄凉悲怆。

既然为时已晚,颜槿也不再多言。实际上对于让母亲留下这个决定,颜槿自己也是摇摆不定的。

从表面上看,荷枪实弹的士兵与手无寸铁的她,孰优孰劣一望即知。但颜瑾对于自己的种种猜测总是心怀不安,如果是真的,那么多民众,假如百分一二身上带伤……

颜瑾拒绝想象下去。

自己能想到,护卫队不可能一无所觉。他们拥有武器,身后还有设备完善人才济济的医疗署支持,总会有相应的措施应对。

或许情况没有自己设想的那么糟糕,不是吗?

“下一站点:德蒙酒店。请需要下车的诸位提早准备……”

德蒙酒店站距离金斯特购物中心直线距离约有六十公里,但随着科技的提高,整个世界的空间都被急剧缩减,六十公里在列车疾驰中也不过四分钟的旅程。蓝白相间形如海船的酒店外形遥遥在望,在周遭相对低矮的建筑中显得鹤立鸡群。

这座酒店毗邻体育竞技馆,当初修建的初衷就是为了招待竞技馆局举行比赛时来自全球各城的观众与竞技者,是以囊括了从底层到顶层的诸多街面,包含了购物、娱乐、餐饮等方面,宛然一座城中之城,其规模在菲诺城的酒店中也算屈指可数。只是竞技比赛时节『性』强,支撑不起这个庞大的商业体系,随着时光流逝,繁华渐落,商家搬离,逐渐门可罗雀,只有在比赛时段依稀能够再现往日的车水马龙。

本年度的竞技比赛在上周五业已结束,观赛观众大多或离开或转订距离市中心更近的酒店,只有部分不打算过多停留、懒得搬移行李的人还住在这里。

颜瑾一家就是其中之一。

眼前陡暗,列车已驶入设置在酒店内的停靠点。

颜瑾站在门边,已绷紧全身肌肉,准备应对瞬息后即将到来的逃亡。德蒙酒店这种竞技赛后即被抛之脑后的站点,她并不指望国民护卫队会派遣支队前来支援,更多的可能是与那些人流稀少的站点一样,任其自生自灭。

然而,列车未稳,透过半透明的车门,颜槿已是瞠目结舌。

装潢华丽却被覆上岁月的酒店站台上,既非往日的平静有序,也没有如同金斯特购物中心站点那样站满军装笔挺的国民护卫队。

台上不乏呲牙咧嘴高声咆哮的患病者,唯一与前面不同的是,这些患病者遑论谈追击食物,而是自己都自身难保。

这确实是颜槿从未预期到的景象。

大量细长的机械臂从站台上用作装饰的立柱中伸出,如同一只只凭空生出的变异蜘蛛,蛰伏布满原本宽阔的空间。这些钢铁蜘蛛们安静地高举自己诸多节肢,骄傲地展示着自己的战利品。

大约有二三十个“人类”如同蝼蚁般被机械臂末端握住,他们并不甘于现状,身躯以匪夷所思的角度不断扭转挣扎,部分手臂自由的患病者更是拼命抓挠着桎梏自己的物品,不惜以血肉翻飞为代价,也想挣脱牢笼,重获捕猎进食的自由。

然而人依旧是人,血肉之身,即便有隐约火光在抓挠闪现,合金钢铸造的机械臂依旧稳如泰山,无动于衷地嘲笑着指尖蝼蚁的不自量力。

站台中央,矗立着十余个衣着身材各不相同的男女。每个人都面『色』沉凝,手中不知从哪里拆卸来的棍棒高举,望向新近抵达的列车,饱含警戒的目光中透出明显的渴盼与恐惧。

当列车停稳,车门开启,车中人走上站台时,其中两个男人手中的棍棒哐当坠地,脸上的表情因杂糅过多无法适当调整而略显狰狞。但两人根本不加理会,脚步以跨越人类极限的幅度奔向来人。

“老婆!槿槿!”

“小琴!”

“老公!”

“爸。”

“哥!呜呜!”

没有收敛音量、出于不同人口中的呼唤交织在一起,引起被困在机械臂上的一干“患病者”的又一波高『潮』迭起的吼叫,加之空旷空间的回音,激得人耳中嗡嗡作响,只能见到眼中对方的嘴在不停开合,却根本分辨不出对方究竟在说什么。

但都不重要了。

颜槿与母亲同时被紧紧拥入男人宽厚的胸膛。人类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服传递过来,让她前所未有的安心与疲倦。

终于回来了!

“老婆,槿槿,我好怕……”

与颜槿五官相似、少有情绪的男人前所未有的热泪滚滚而下,难以遏制。颜槿心中酸楚,往日与父亲的小纠结在这场突然爆发的灾难下烟消云散,别扭片刻,还是伸臂回搂住父亲的腰:“爸,放心,我和妈妈都很好。”

颜子滨:“好好!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车上……请问就只有你们吗?”

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赫然、勉强而迫不及待的微笑,开口询问。

除了当场亲人相见的颜槿母女和旁边一个名叫小琴的女孩,与颜槿她们同时下车的其余人等已面『色』苍白地或叠声询问酒店内情况,或干脆直接奔向酒店入口。颜子滨这才想起还有旁人在场,镌刻在骨子里的男人自尊在激动稍微平息后,再度占据上风。他不自然地放开妻女,依旧守在两人身侧,让颜槿回答问题的同时,目光也落在李若怀中男孩和紧随在脚边的宠物犬身上。

颜子滨:“这是怎么回事?”

李若轻声道:“小睿和家人走散了,你知道……总不能丢下不管。”

颜子滨扫视蜷缩在李若怀中、怯怯看他的男孩,没再多说什么。

颜槿望着众多围绕在身边,耳朵竖立的人群,思考着如何才能不让众人绝望的措辞:“……国民护卫队在金斯特购物中心建立了安全点,很多人在那一站就下车了,所以……到这里的人很少。”

听闻“国民护卫队”五个字,围观的人口中爆发出数声欢呼,死气沉沉的眼睛陡然亮起。中年男人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叠声问道:“护卫队控制住局势了?已经建立了安全点?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马上就去找他们!不不,究竟有几个安全点?该死的,通讯系统到底什么时候能恢复……”

“我们是从长青六街上的车,2号线沿途我只见到金斯特一个安全点。”

颜槿深恐身边这些担忧亲人成狂的人不管不顾地前往寻找亲人,牙龈微咬,不得不再添上一句实情。

颜槿的最后一句话如瓢泼冰水,在众人头顶兜头淋下。

中年男人兴奋的笑容僵在脸上,声线颤抖:“那……安全点……以外的地方……情况……怎么样?”

颜槿闭目,沉声道:“很糟。”

众多人等呆若木鸡。

颜子滨无声叹息,拍抚颜槿肩膀,示意妻女随自己先回酒店休息。

及至远离人群,颜槿才问道:“爸,你……有没有受伤?”

章节目录 第19章 颜子滨:“我没事。事情发生时我在房间打电话,后来分配清理区域的时候我负责的是顶层,这一层恰好有酒店装卸日常用品的机械臂,我一直没有近距离和那些患者接触。”

颜子滨观察着颜槿的神情,皱眉道:“这种病会经由伤口传染?”

颜槿:“还没证实,很有可能。”

颜子滨面『色』凝重:“先回房间再说。”

颜槿一家原本入住的房间位于酒店中层,但颜子滨直接停留在顶层的另一间之前,输入密码,打开房门。

“大部分的患者都被隔离在应急救护厅,离我们原来的房间太近。我换了房间,大部分行李也移过来了。幸好酒店里留下的人不多,患病者有限。现在大部分常规区域都有人各自负责,不过酒店房间区域庞大,人手不足很难彻查。你们留在房间里,不要胡『乱』走动。”

颜槿身上衣物早已脏得面目全非,她本想和母亲先洗澡换身干净衣服,却被颜子滨按住:“老婆,你先去,我需要和槿槿谈谈。”

李若顺从地把因脱离险境而显困倦的男孩放在床上,把空间留在父女两人。

颜子滨:“槿槿,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我。”

随着颜槿的叙述,颜子滨本就菱角分明的脸庞更形严肃。当他听到颜槿提及“探路者”飞离菲诺城时,终于忍耐不住,冷哼道:“一群孬种!”

颜槿第一次发自内心的赞同父亲的观点。

颜子滨凝视着已陷入梦想呼吸均匀的男孩,浓眉紧拧,再望向面『色』坚毅的女儿,仿佛作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槿槿,我下面说的话,你不能轻易告诉别人,能做到吗?”

颜槿心中生出不详预感:“好。”

颜子滨:“在我催促你们回来之前,我接到一个现在留在军队中的朋友的消息。他说……阿法星球的所有人员,全部失联。”

纵是颜槿的稳重深得颜子滨遗传,也不禁失声道:“全部?”

颜子滨:“全部。包括联邦军队、行政、司法三位『主席』及随行的一干主要官员、前往围剿□□分子的后备军,以及叫嚣着要求独立的□□分子,在两天前突然失去联系。”

颜槿:“怎么可能!”

颜子滨:“我毕竟已经退役了,具体情况他没有细说。他只是告知我三方『主席』失联,有野心家蠢蠢欲动,联邦内可能会出现动『荡』,让我及早做准备。”

颜槿:“……”

颜子滨:“我不能肯定这次的事件与阿法星球失联是否相关,但三方『主席』失联,联邦高层内部一塌糊涂,自顾不暇。失去了权威,短时间内恐怕很难有能够服众的人站出来主事。菲诺城里的部分人可能也是知道了这个消息,生怕事态恶化,干脆先行离开。他们拥有‘探路者’和具有外城生存经验的护卫队保护,只要预先有充分准备,短时间内在人口稀疏的荒野生存的几率会比留在患病者众多的城内高得多。”

颜槿紧咬下唇,半晌道:“爸,你打算做什么?”

颜子滨:“德蒙酒店暂时还算安全,你和你妈妈留在这里。他们不可能带走所有的‘探路者’。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判断,这次的病毒感染不容小觑,我想在病毒大范围传播开前,找到一辆‘探路者’。”

拐角传来梳子与地板亲密接触的脆响,李若顶着滴落水珠的长发冲出来,惊讶道:“老公,你说什么?你要出去?你知不知道外面……!”

颜子滨:“我知道,我已经听槿槿说了。”

李若抛开过往的温顺,情绪失控地抱住颜子滨:“不!我不同意!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才团聚,外面那么危险,我不同意!”

颜子滨无奈地抱住妻子:“酒店里虽说暂时安全,但如果感染范围扩大,留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老婆,我在废墟里『摸』爬滚打半辈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若:“那是二十年前,你以为你还年轻吗?即便……即便酒店不能安身,不是还有国民护卫队建立的安全点吗?对!列车还在运行,我们收拾好行李,立刻去安全点总行了吧!”

“不行。”颜子滨斩钉截铁地拒绝,“槿槿的推论有理有据,安全点的安全系数还需斟酌。至少在还没有稳定下来的初期,我们不能贸然冒险过去。为以防万一,我需要为你们准备一条能够掌控在自己手中的退路!”

李若与丈夫对视片刻,目光中的绝望愈加浓厚,双腿再支撑不住身躯体重,踉跄后退,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掩面啜泣不止。

颜子滨意欲安抚的手伸到半路,微微一颤,又收回身边捏握成拳:“我已经收集了一些食物和水藏在柜子中,你们三个人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爸。”颜槿冷淡的声音突兀地压过李若的啜泣声,“我不能留在酒店里。”

李若:“槿槿!”

颜子滨:“你要去哪里?”

颜槿抬头,以坚定的目光迎接父母的注目。

“普罗大学,找汐语。”

“你说什么!”

李若自逃亡开始积累的恐惧、压抑、悲伤、激动,诸多情绪在颜槿的这句话下蓦然决堤,竭嘶底里地站起:“你们两……你们两是不是都疯了!”

颜槿摇头:“我没疯,我要去找汐语。”

李若:“你们是不是以为自己能所向披靡,无所不能?颜槿!汐语……我知道你担心她,但是你们始终没有取得联络。你有没有想过,她也许……也许已经……!”

“妈!”

颜槿瞳孔骤缩,截断母亲未尽的话语。

母亲的猜测,正是她最惧怕的可能。

不可能的!

汐语不会出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我不会死心。”一字字从颜槿齿缝中挤出,她深邃的目光如海,其中翻起波涛万丈,不复宁静,裹挟着发自内心的坚决与痛楚,向母亲迎面扑去。

母女骨血相连,李若怎会看不懂颜槿目光中的破釜沉舟。她的视线在两张五官相似、神情相当的脸庞上来回无数次,期望能从中看到一丝一毫的犹豫。

然而,没有。

李若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丈夫身上,带着哭音道:“颜子滨,难道你也同意颜槿胡闹?”

颜槿:“我没有胡闹。妈,汐语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自小跟你亲近,情同母女。现在大难当头,我们难道就这样独善其身,不顾她的死活吗?”

李若面『色』苍白,回忆、矛盾、恐惧、无奈、自我厌恶,种种情绪毫不掩饰地交织在她秀美却被沾染岁月的脸上,她难堪地闭眼,呢喃道:“我不是不担心汐语,可是……你是我的女儿……”

酸涩以横冲直闯之姿奔向眼帘。颜槿上前拥住母亲,以不容置喙的语调说道:“妈,我会回来,也会把你的另一个女儿带回来。”

始终沉默以对的颜子滨这时才开口:“槿槿,普罗大学情况不明,你这趟路程很危险。”

颜槿:“我知道。”

颜子滨手掌拍在颜槿肩头:“你不小了,我们都有各自的想法、各自的坚持,我没有资格阻止你,只能尊重你的选择。唯一要嘱咐你的是,量力而行,不要勉强。”

咽喉肌肉紧缩,带来无法遏制的哽咽,颜槿唯有回以一字:“好!”

颜子滨:“老婆,你带着小睿在酒店等我们。左手相邻五个房间入住的都是槿槿的校友和老师,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向他们求援。另外……”

颜子滨从上衣内袋中取出一柄手指粗细、泛有金属『色』泽的物品,交到李若手上:“这东西我教你用过。这次的病毒具有潜伏期,如果这个孩子有什么不对劲,先行自保。”

李若:“……”

颜子滨:“就这样,时间紧迫,我和槿槿先走了。”

李若无力微笑:“随你们了。”

父女两无言以对,转身齐齐走到门前。

“早点回来,我等你们。”

“一定!”

“好。”

廊道上顶灯昏暗,照耀在织入金线的复古地毯上,反『射』出一圈圈耀目光华。颜子滨驻足打量两侧延伸、死寂无声的走道:“我是这一层的责任人,还需要去交接一些事情,你要等我还是先走?”

颜槿摇头:“我们的目的地不同方向,我先走。”

颜子滨:“我唯一私藏的激光武器交给了你妈妈,希望你能理解。”

颜槿:“不会。”

颜子滨:“好,一路小心。”

颜槿:“爸,你也一样。”

日常少有交流的父女在收敛情绪后相顾无言,颜槿点头致意,先行转向左侧一方。

脚步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如行走云端。人体感应的顶灯逐一亮起,又逐一暗淡,再回头,已看不清后方父亲面容。

颜槿转回脖颈,将无意自心口逃离出的惊惶与不安一丝不漏地拽回原地,牢牢封锁。

在黑暗中涣散了一瞬的目光凝聚如灯,闪烁着无人可挡的坚决与牵挂,一往无前地踏入下行的电梯之中。

章节目录 第20章 电梯内洁净一如以往,四侧轿壁光滑如镜,从四面映出颜槿的身影。

再也无需顾忌身边人目光,颜槿背靠轿门,缓慢地滑坐在地,拨弄着手腕上一串细如丝线的手链,轻轻放在唇边亲吻。

格斗技的训练严苛而激烈,细碎的饰物很容易在训练过程中断裂脱落,加之颜槿『性』格使然,她日常几乎从不佩戴同龄女孩喜爱的耳环项链等物。

唯独这条手链除外。

这是林汐语送她的十四岁生日礼物。十四岁的少女情窦初开,却又懵懂无措,只能将虚无缥缈的感情珍而重之地转移到肉眼可见的物品上,再也不让这条手链离身。

这条手链与那个人和她度过了十四岁后的岁月,直至现在。

“汐语……“

缠绵悱恻的呢喃如水自薄唇中溢出,含蕴其中的重重情感滑过不堪重负的纤细饰品,悄无声息地破碎消散在空中。颜槿无意抬眼,看到轿壁中的另一个颜槿眼中追忆的甜蜜与牵挂的惶恐交织,与人前的淡漠无波判若两人。

究竟是什么时候陷得这么深的呢?

答案不得而知。

“汐语,你会没事的吧?”

脑中突兀地闪过那张文静秀美却血痕交错的脸,颜槿头皮猛然发麻。

“你一定要等我!”

数字停留在17,轿门开启。

踏出电梯的颜槿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如冰,仿佛一刻前的脆弱不过一场幻境。

酒店的17层是客户服务中心,包含了接待区、餐饮区和休闲区三大区域,此外另有一角是特殊物品保管室,专司代客保管贵重物品及不便携带的物品。

颜槿在见识过那些患病者异变的指甲与力量后,就知道空手对敌绝对不是明智之举。但联邦『政府』对于危险器具的定义堪称空前绝后,在经年累月诸多学究的努力下,危险器具的定义从常规意义上的武器蔓延至生活中的鸡零狗碎,大到菜刀,小至餐叉,全部被各种可被监控、不易移动的物品所替代。

这也导致一路走来颜槿见到的、被人们充作武器的至多是一些装满杂物的背包和临时从某些大件上拆卸下来的木棍等物,当这些东西遭遇堪比利刃的患者指甲时,孰胜孰负,不言而喻。

唯有极少数如颜子滨一类,经历特殊、交游广阔的人,才有渠道弄到一两件激光武器傍身,但那也仅限于袖珍型的弱激光武器,换言之就是缺乏核聚变供能电池、属于不可重复使用的消耗『性』物品。

颜槿当然不可能与母亲争夺那把激光刀,事实上李若手无缚鸡之力,更需要一把武器以防万一。颜槿思来想去,只有到酒店的特殊物品保管室中来碰一碰运气。

电梯正对的半弧形的接待大厅内陈设还算整齐,只是没有了前几天的熙来攘往,就连常年坚守岗位的酒店服务人员也不知所踪,愈发显得空旷荒凉。

但空无一人的空间内并不安静,持续不断的争辩吵嚷声从大厅后侧传来,正是颜槿目的地所在的位置。

颜槿眉头微褶,辨识出说话的内容与危险并无关联,迟疑片刻后还是继续往保管室走去。

特殊物品保管室位于接待台后方的拐角位置,不伦不类地向内凹陷出一个半球,仿佛一只被老鼠咬掉一角的芝士块。保管室外层常年严阵以待的银灰『色』大门反常地大敞,一众大约二三十来人挤在这个缺角的“芝士块”里,三分之一是身穿制服的酒店工作人员,余下的则似是酒店住客。

“都这种情况了,我们拿点东西防身怎么了!”

“我们职责所在,抱歉。”

“对啊,我们只是暂时借用!等国民护卫队来了,我们当然就会交还!”

“这里的物品是住客委托酒店保管,我们不能擅自做主。而且其中大部分是管制物品,将来上级追究责任,我们承担不起!”

“笑笑,让开好吗……”

“陈昊,你居然偷偷『摸』『摸』来这里取弓箭,你想干什么!”

颜槿站在门前,见到眼前一团『乱』麻的局面,猜测有酒店住客抱着和她相似的念头,前来这里寻找趁手的器具,却被隶属于护卫队的物品保管员阻止。

体育竞技种类繁多,其中不乏需要辅助器材的项目。大部分竞技者参赛时都会带来自己惯常使用的器材,一些被定义为“危险器具”的器材在非竞技比赛是不能随意携带出行的,为竞技赛场而建的德蒙酒店内的这个特殊物品保管室自然就应运而生。

整体装饰为暗灰『色』的保管室内人声鼎沸,住客与工作人员间泾渭分明。不过幸而两者间只是争论,拼命试图说服对方,还没有上升到冲突的地步。倒是住客群中的一对男女间的矛盾似乎更为激烈,女孩的质问一句高过一句,大有独占鳌头之势。

高个男孩一脸无奈,完全没有解释的余地,旁边另有几人大约与这对男女相识,在间隙里不时劝慰几句,却于事无补。

颜槿见这势头,估计在一时半刻中是没法平静下来。一行人堵住她的去路,她只有开口出声:“请让一让。”

沉浸在争辩中的众人没有在意这个新来者的要求,颜槿等待一分钟后,心中的焦灼与不耐战胜了耐『性』与礼仪,伸手搭在前方一人的后腰。

男人正滔滔不绝地表述着自己的意见,就感觉天旋地转地转了半圈,不知怎么地移了个位置。男人错愕地扶住墙,瞪向始作俑者,嘴边的责怪却在见到颜槿衣服上的血迹后,曳然而止。

连接五六个人莫名其妙地被拽开,众人终于发现了后方的异样。就连女孩的责备也暂时中断,看向颜槿。

“咦,那个……颜槿?”

被颜槿无意救出水火的陈昊长舒一口气,见到颜槿时眼睛倏然一亮:“你这个样子……从外面回来的就是你对不对?教练说护卫队开始建立安全点,病情得到控制了对吗?”

陈昊此言一出,就连内侧的保管员也看了过来。突然间成为关注焦点、被围堵得寸步难移的颜槿心系林汐语,不耐烦再思考怎么婉转措辞,简洁吐出两个字:“没有。”

“外面情况是不是很糟?护卫队也只是在勉力支撑,对不对?”

外围一个女音蓦然『插』入,颜槿回望,竟然是旧识,正是决赛时与她对垒的于柯。

颜槿不语,算是默认。

于柯冷笑:“果然。”

众人哗然。

陈昊身边的女伴一把紧拽住他:“听到没有?外面还很危险,你还要去?”

陈昊却突然一反先前的犹豫不决,把空余的右手掌放在墙面的一方屏幕上:“麻烦把我的东西给我。”

保管员之一沉默地将手掌放在陈昊旁侧,保管员后方的墙壁嗡地轻震,一块本与其余部分融为一体的墙面被弹出,『露』出隐藏其后的一个半人高的匣子。

女孩:“陈昊!护卫队迟早会控制住局势,恢复以前的稳定。我们的弓和箭都装有追踪器,你没有许可批复就擅自外带弓箭,违反了新纪社规公共安全条例,将来追究起来,你会被处以一大笔罚金!你现在的资产根本不足以支付那笔罚金,你会被驱逐出城,成为下贱的驱逐者”

陈昊:“光涵是我们的朋友,如果换作你安危不明,我也一样会去找你。”

女孩难以置信地瞪着被陈昊拨开的手,倏然转头对颜槿喝道:“你好命能逃回来,老实留在自己房间不好吗?跑来这里做什么!”

陈昊:“海『露』,不要胡说。”

海『露』以怨愤的目光分别扫过陈昊与颜槿,咬牙道:“我不会去的,要去你自己去。”

女孩推开挡在后方的一干人等,怒气冲冲的冲出人群,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

颜槿突如其来地被扣了一顶黑锅,面『色』沉凝。陈昊将箭盒背在自己后背,冲颜槿赫然微笑:“今天你知道……我朋友情绪不太稳定,我替她向你道歉,还望见谅。”

颜槿摇头,走到刚才陈昊站立的位置,把手掌同样放在屏幕上。

又一块墙面弹开,送出一方手掌大的盒子。

颜槿打开盒子,取出一双合金拳套,戴在自己手上。

陈昊有些好笑,好心告知道:“酒店内暂时是安全的,你不用时刻把这东西戴着,容易磕碰到自己,放在身边就好。”

颜槿:“我要出去。”

陈昊一惊:“你不是才从外面回来吗?你要去哪?”

颜槿:“普罗大学。”

陈昊:“……我也一样。”

颜槿的视线从陈昊右手的长弓扫到他身后的箭盒,最后移到陈昊的脸上:“你真的要出去?很危险,会死的。”

陈昊:“我知道,但我有朋友在普罗,如果护卫队没有在那建立安全点的话……我很担心他的安全。”

颜槿唇角终于勾起一点难能可贵的笑意:“嗯,一起吧。”

章节目录 第21章 德蒙酒店的第17层作为接待大厅,自然需要相应的运输量与之匹配。

酒店富丽堂皇的正门外,是与菲诺城中其余区域不同、可直观天际的空旷空间。17街面该位置及以上的部分,全部奢侈的没有再修建建筑物,取而代之的是数条盘旋环绕、以透明纳米玻璃柱体为身,遨游碧海云空的玻璃巨龙。

这就是德蒙酒店的主要交通枢纽点。

不同于顶层的清冷,在这个酒店中人流吞吐量最大的所在,瞄准商机的商家星罗棋布。虽说其中大部分都只在竞技比赛期间开业,不过至少为来往的住客与德蒙酒店的繁荣表象都略尽了绵薄之力。

比赛已经结束三天,为滞留住客服务的商铺还余有十之三四。这些商铺原本是滞留至今,在激烈比赛后只想偷得浮生半日闲,又不愿承担酒店高消费的住客消磨时间最好的去处,如今商铺门扉依然大敞,却门庭冷落,一个个仿佛奄奄一息的观众,窥视着巨龙脚下这场飞来横祸的后续发展。

酒店外并非没有人,事实上德蒙酒店的安全状况与颜槿经过的地方相较已好得令人痛哭流涕,入站口前的巨大广场上甚至还有巡逻摄像机在正常地来回巡视,但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却从人心里弥漫而出,填塞了整个空间,无情地划破了金玉其外的虚伪平静。

大约有近百人站在站台入口前,却不像以往那样轻松的径直踏入其中。他们三五成群的分割成小团体,窃窃私语,脸上流『露』出徘徊不定的神情。

颜槿与陈昊走下酒店台阶,融入了这个近百人的队伍。

“要不还是走吧,毕竟是护卫队建立的安全点。应急救护厅里还有那么多……我心里始终不踏实……”

“……天知道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如果那些疯子在车停站时冲进来……”

说话的男人似乎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脸『色』顿时煞白。

“该死的,为什么非要挑这个时候!”

“就是!”

“那些人……应该出不来吧,听说外面死了很多人……?”

“不是说控制住病情,开始建立安全点了吗?”

“我觉得还是酒店里更安全……”

“到现在都没有公布任何消息,高层究竟在干什么啊,我们每年都交那么高的税!”

“我……我想去找我的儿子,我今天不该让他和朋友出去的,呜……小哲……”

不同的低语传入颜槿耳中,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其中都饱含犹豫。看来这些人正在离开与留下间抉择,却难以判断踏出哪一步才是正确的道路。

现在还有绝对正确和错误之分吗?

颜槿不知道,她只知道所有人被固定为一条直线的人生,正在逐渐脱离固有的轨迹,各自飞往不同的方向。

颜槿和陈昊一往无前直达站台入口的行动,在犹豫的人群中成为一种特立独行的行为,大部分人暂时停下交谈,看向他们。

一个靠近门边身穿酒店工作人员服饰的中年男人赶上几步,伸臂拦在这两个年轻人面前。

颜槿按压掌纹被阻,漠然的目光从男人的手臂移至他的脸,似有风雨欲来的势头。旁边的陈昊一扫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巡逻摄像机,生怕颜槿冲动,连忙『插』入两人之间,满脸堆笑问道:“你好,请问是酒店开始实行外出管制了吗?我没有听说啊。”

中年男人苦笑:“护卫队不在,我们哪有管制出行的权力。你们两决定要离开酒店?”

陈昊:“是的。”

中年男人了然打量陈昊手上长弓:“是想去金斯特?你们是竞技参赛者?是不是比赛完后一直在房间里休整没有出去?”

陈昊一头雾水,保持微笑道:“不,请问出什么事了吗?”

中年男人摇头:“你们是从外城来的吧?菲诺城的交通署去年公布了列车真空管更换计划,半年前就开始按照计划启动更换工程。这场比赛前工程正好行进到金斯特和德蒙酒店之间的位置,为了不影响竞赛期间的交通畅通工程暂停一星期,前天重新启动。2号线回程线暂时变动,需要绕行到贝特大厦,再转向金斯特。”

见陈昊微笑中『迷』茫依旧,中年男人好心的继续为两个无知无畏的年轻人解释:“意思就是从德蒙酒店到金斯特,中间不是一个站,而是七个。”

颜槿:“……哦。”

她比赛完毕后一直龟缩在房间里,的确没有听闻到外界的任何消息。即使今天被妈妈拉出门,一路也是心不在焉,根本没有留意列车行路的改变。

陈昊恍然大悟:“是这样,谢谢,我们还是……”

一侧始终观察颜槿两人的另一中年男人忽道:“你们带上我们吧。”

陈昊:“啊?”

“你们是竞技参赛者吧?敢这么有恃无恐,肯定有把握自保,带上我们吧。”

“对啊,顺路而已,大家一起走,有突发状况也能够互相照顾。”

陈昊目瞪口呆,不知道怎么会突然间变成如今这样。他望着咄咄『逼』人围过来的众人,一时手足无措。

“我……我们是去普罗大学!”

“骗人!”

“难道普罗也建立了安全点?有人听说了吗?”

“即使有,也太远了吧。”

“肯定是不想带我们,自私!”

站在陈昊身侧的颜槿也无法幸免,她差点被人推下台阶,踉跄数步,再忍不住,喝道:“我们是去普罗,想跟随你们!”

兴许是颜槿天生的冷漠气势震慑力强悍,『逼』近的众人听到这话,反倒将信将疑起来。

“……难道他们真的不是去金斯特?”

“什么呀。”

“啊巡逻机,你退开,离我远些。老婆,快笑!”

笑容被肌肉推挤到两颊,僵硬的凝固在脸上,与残留的愤慨与抱怨夹杂,虚假得宛如画皮。

陈昊长出口气,趁着一干人等冲着巡逻机摄像头傻笑的当口,对颜槿一声招呼,扫描掌纹扭身就冲进站台门内。

“啊他们!”

“算了吧,哎。”

“护卫队迟早会来的,何必冒险,回房间等消息吧。”

好不容易鼓起的士气一击而散,溃不成军。围在门前的人们大多数始终没能踏出那一步,部分离开,又有新人加入,继续徘徊。

17街面的站点采用全透明阶梯式设计,就连传送履带也采用纳米玻璃材质,乘客只需在底层站台抬头上眺,就能将南来北往的列车一览无余。

然而吸引颜槿注意力的不是头顶宛如漂浮在空中的列车,而是入口拐角尽头的一列车道内,竟然关着大约三四十余个患病者。

他们重叠挤压在一侧管壁上,在见到进入车站的颜槿和陈昊后,不断焦灼地抓挠攀爬着管道壁。只是他们的努力显然徒劳无功,弧形的管道壁让他们无从使力,唯有不断的张嘴开合,却连咆哮也被管道尽忠职守的隔绝其中。

颜槿悚然一惊,望向陈昊:“这是怎么回事?”

陈昊急忙解释:“没关系,他们被关在里面,出不来的。”

颜槿:“患病者不是都被隔离在救护厅吗?”

陈昊:“他们都是从到站的列车里出来的。不可能任由他们在车站内行动,大家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恰好这条列车道是比赛期间使用的应急车道,比赛完毕就后停用了,暂时物尽其用。”

颜槿:“车道内不是真空状态吗?”

陈昊:“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车站内的车道可以由当前站点控制,以应对突发情况。有人在他们进去后,尝试降低车道内的氧气含量——你知道人体在一定程度的缺氧后,会出现昏『迷』。打算之后再设法把他们移出来安置。可是……”

陈昊微顿,说道:“我都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称为人类……”

颜槿无言以对。

似乎察觉到自己这句话过于沉重,陈昊尴尬的干咳两声:“……医疗署肯定会给出救治方案的。”

颜槿注视着旁侧新驶入的一列列车停稳,内门开启,车厢内扑出的却是神『色』凶恶的“人类”。只是列车道的外门依旧紧闭,他们狠狠地撞在透明的玻璃墙面上,一如下方被隔离的同伴,嚎叫不休。

直到列车重新启动,带着一张张贪婪的脸,消失在视线尽头。

唯有墙面上残留的几线因快速摩擦产生的血迹,昭示着他们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事实。

“希望吧。”

颜槿和陈昊成功踏上列车,是三十分钟后的事。

之前经过的列车上或多或少都有患病者存在,酒店控制中心通过监控探头终于找到了一节“干净”的车厢,才终于打开相应的入口。

所谓的“干净”只是没有患病者,一些尤带牙印和肉丝的白骨却散落在车厢各处,至于白骨主人身份,更是无从判断。

陈昊颤抖着手,脱下外套把白骨收敛至一角,再用外套包裹好,回到颜槿所在位置,早已面『色』青白,惨无人『色』。

颜槿:“……你怎么样?”

陈昊努力数次,试图挤出微笑,但最终挤出的却是呕吐的深绿『色』的胆汁。

“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颜槿能够理解陈昊的反应,但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安慰他。

这只是腥风血雨的第一步,在陈昊决定踏出酒店的那一刻,就注定他必须去适应这个突然间翻天覆地的世界,没有人能够帮助他。而让颜槿更感到忧心的是,她不知道当陈昊近距离面对危险时,是否还有勇气举起他的武器?

在生死悬于一线的环境中,懦弱的唯一的结果,就是死亡。

陈昊胡『乱』用衣袖抹去嘴角残留的呕吐物,竭力将流连在车厢角落衣服上的目光移到颜槿身上:“颜槿,你在做什么?”

颜槿把在等候列车期间收集来的长短不一的棍棒排列成一个米字,再用被丢弃的衣物捆扎结实。她头也不抬的继续着自己的工作,随意一指陈昊不愿直视的角落:“努力不落到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章节目录 第22章 米字形的长方架子后方被辅以三根刻意挑选出来的、格外结实粗壮的长棍,一个简易的三角支架很快在颜槿手上现出轮廓。

颜槿比照着列车车门大小,加以调整后,就将三角支架抵在门前。

“不想死的话,吐够了就来帮忙。”

陈昊跟随颜槿的指挥,把剩余的木棍固定在三角支架面板部分,用座位上铺垫的织物塞满缝隙,再将车厢内所能找到的重物全部堆在支架后方。直至此刻,颜槿才向陈昊打了手势,双双走进离车门最远的a座区。

『液』体沿合金网滴下,迅速凝结,瞬息将车厢外的杂『乱』隔离在外。陈昊到现在已经猜到颜槿的目的,他频频从窗口向外张望那扇摇摇欲坠的“第二道车门”,忐忑问道:“这个东西真能挡住他们?”

“不能。”颜槿漠然摇头。

陈昊张口结舌。

颜槿坐在座位上,双手抱胸闭目养神,大有天塌地陷与她无关的模样:“我不能完全确定他们是依靠什么寻找猎物,从人本体推断,无非是视觉、听觉和嗅觉。我们在a座区里,『液』态门能完全隔绝我们的体味和声音。被病毒感染后的人会丧失理智,连智力也会严重退化。动物具有本能,不会前往有障碍的地方,希望这个支架能骗过他们,避免他们误闯进来。”

陈昊:“……如果没能骗过呢?”

颜槿:“听天由命。”

陈昊:“……”

颜槿睁眼:“你的弓箭和我的拳套,带在身边是作为摆设的吗?”

陈昊端详着颜槿平静无波到近似无情的双眼,忽然问道:“颜槿,难道你不会感到恐惧吗?”

颜槿:“我是人,正常人。”

陈昊失笑,思考着措辞:“正常人,我是说普通人,千辛万苦从这种环境里逃回安全的庇护所,肯定不会像你这样再轻易的离开。”

颜槿不答反问:“那你呢?同样没有正常人会主动离开相对安全的庇护所,以身赴险,不是吗?”

陈昊不以为然:“我是男人。新纪社规中本就有明文规定,男『性』需要礼让女『性』,也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何况有朋友身陷危难,我怎么能躲在安全的地方苟且偷生,让朋友置身险地?”

颜槿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忆起早晨女人被推出电梯的一幕:“是吗?”

陈昊的回答斩钉截铁:“当然!”

颜槿:“那也许只能说明我们两都不太正常。你有你的追求,我有我无法舍弃的牵挂。”

仅仅是记忆的触碰,她坚冰也似的目光中忽然就溶出一线流水,整个人鲜活起来:“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担惊受怕。”

陈昊沉默片刻,倏地朗笑摇头:“或许是吧。颜槿,你的朋友很幸运。”

颜槿:“你的也是一样。”

娇柔清脆的站点播报女声,现在却更像是挥之不去的追魂魔音。

看得出陈昊十分紧张,他坐立难安地不断调整坐姿,视线在面向站台的车窗与『液』态门上的视窗之间来回移动,整个人仿佛一只受惊过度的兔子,只要压上最后一根稻草,就会一窜而起,逃之夭夭。

可是他们无处可逃。

列车正停在德蒙酒店后的第一站,这一站点没有如德蒙酒店获得命运女神的眷顾,也没有如金斯特获得国民护卫队的舍命维护。

稀稀拉拉的“人类”在站台上游『荡』着,这里早已没有猎物让它们追逐。充斥在站台之内、寻不到根源的女音与新近抵达的列车显然刺激了它们,一部分漫无目的地仰天嘶吼,似是因找不到那个不断出声却无影无踪的猎物而愤怒,一部分则贴在列车道外,徒劳抓挠那面看不见却阻止了它们前进的不明物体。

除此之外,还有极少数在无意中走到大敞的列车车门前,『迷』『惑』地闯入另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再被无知无觉的送往城市的另一处。

陈昊数次屏息,唯恐见到那扇粗制滥造的“假门”轰然倒塌,涌入一群穷凶极恶的青面獠牙。在狭窄的车厢里,他的弓箭全无用武之地。颜槿的格斗技再出类拔萃,也不可能依靠一双拳套与这些患病者对敌。

幸好直到列车启动,他想象中的场景也没有出现。

“天啊,我参加决赛都没这么紧张过。”

陈昊郝然擦去自己的满额冷汗。他们的列车临出站前,他亲眼目睹有患病者闯入平行停靠的另一辆列车车厢内。不管是颜槿的办法有效,亦或是上天庇佑,他们总算度过了第一关。

“别高兴得太早,还有十六站。”颜槿毫不留情的泼下一瓢冷水,话虽如此,她的拳套内也是冷汗津津。

陈昊对颜槿的打击无可奈何,他当然知道前方困难重重。事实上,经过的十六个站点中有三分之二属于繁华路段,危险『性』几何倍增。但逃避现实本就是人的本能,颜槿却连这短暂的安逸都吝于留给他。

“颜槿,你一直都是这么冷静理智吗?”

颜槿逃避般地把目光转向窗外,有短暂的失神。

“怎么可能。”

假如她能一直保持冷静与理智,又怎么会陷入一段不该发生的感情泥潭之中?又怎么会冲动地向那个人开口告白?

再见面,她会是什么表情?

惊喜?或者厌恶?

仅仅是对后者一掠而过的揣测,颜槿胸间已经感受到难以承受的撕裂。

她对她避而不见,她是嫌恶她吗?

“那个……”陈昊从颜槿轻微的表情改变,察觉到自己大约无意中触碰到了颜槿的某个雷区。他希望能弥补自己这个不明所以犯下的错误,打算寻找一个新的话题,目光落在颜槿手上,终于问出这个疑『惑』已久的问题:“你怎么会想到带上拳套,这东西……现在似乎不太实用吧。”

在陈昊看来,一对合金制作的拳套甚至还比不上抵在制作支架的普通棍棒。要知道一个正常人和一个失去理智的人近身相搏,吃亏的永远是正常的那一边。

不管那些遭受病毒感染的病患做了什么,变成什么样,但他们本质上依旧属于人类中的一员,颜槿总不至于动用拳套打得对方筋碎骨裂。

碍手碍脚,连空手都不如。

颜槿敷衍了事的吐出四个字:“聊胜于无。”

她当然不会告诉陈昊她原本的计划是以取拳套为借口,等保管员落单后,打晕保管人员,夺取他们身上的激光武器。

以她的格斗技而言,这不是难事,却没想到保管室内会聚集那么多人,让她的计划落空。

颜槿并不是一个特别讲究规则的人,但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抢劫之实。

事已至此,前途未卜,唯有走一步算一步。

时间与路程共逝,近乎横跨一个城市的距离,即使在高科技的压缩下,依然漫长。

保护罩间的天际已『色』泽暗淡,灰蒙的云层严丝合缝的拉出一层帷幕,阻挡在城市与天空之间。保护罩下的部分,却依然地投『射』着碧空如洗,夕阳璀璨的虚伪。

一明一暗,仿佛两幅基调截然不同的画作,被顽劣的孩童浸泡入水,强制糅合在一起,掺拌出格格不入的针锋相对。

在经历过十余次的入站、紧绷、启动、放松的循环后,即使是陈昊,也没有精神再寻找话题。

系统控制亮起的照明灯被颜槿手动关闭,车厢内仅有天际洒下的点点余晖映入,昏暗得连对坐的双方都看不清对方面部表情。

颜槿仰靠在靠背上,也已经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眼皮锲而不舍的努力向亲爱的另一侧靠拢,却每每在临门一脚被颜槿的理智残忍的棒打鸳鸯,继续天各一方。

就在颜槿的眼皮又一次即将胜利的时刻,窗户突然自动切换为屏幕状态,闪烁蓝光。

颜槿垂死挣扎的神经在从天而降的刺激下骤然清醒,她与陈昊对视一眼,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都看到彼此脸上的不明所以。

显然不是他们两人的其中之一为了消遣而做的改动。

蓝『色』的界面停顿约有二十秒后,突然出现轻微的扭曲,一位身穿海蓝制服、前胸缀有数枚胸章、两鬓斑白、轮廓刚硬、年月五十开外的中老年男『性』出现在屏幕正中。

“各位民众,我是国民护卫菲诺城指挥署少将秦安。对于此次出现在菲诺城中的不明病症,现在由我向大家通报最新消息。

目前该种病症被暂时命名为吞噬症,是由一种前所未见的病毒经由空气传播,侵入人体、破坏人体下丘脑摄食中枢及杏仁核导致。吞噬症患者由于神经中枢受损,会因为过度饥饿感及食物选择能力的丧失,对周围出现的食物来源体采取无差别攻击行为。

医疗署计划在未来两个小时内关闭保护罩,并对城内空气进行过滤处理。请各位民众注意,医疗署的空气过滤行动将在新纪元127年3月7日晚间八点整开始进行,持续至晚间八点四十,为时共计四十分钟。在消毒完成之前,请民众佩戴呼吸器。

此外,吞噬症患者体表同样携带病毒,请民众远离病症患者,避免受伤,避免沾染患者□□。此前受伤者请采取隔离措施,等待医疗署救治。国民护卫队在菲诺城中已建立十四处安全点,分别是圣布里奇幻园、里尔大厦、金斯特购物中心……菲克洛大厦,建议距离以上安全点较近的民众前往安全点接受安置。距离较远或缺乏出行条件的民众,请收集食物、饮用水、医疗『药』品,留在封闭安全的地点,等待护卫队的救援。

由于ve通讯系统负载过重,暂时无法使用。在ve系统停用期间,我将通过rm有线视频系统向民众通报最新进展。我们会尽快修复ve系统,请民众不要惊慌,不要肆意做出违规行为。所有在混『乱』期间的违反新纪社规的行为都会被记录在案,日后将会按照条例进行处罚。”

“重复,各位民众,我是国民护卫菲诺城指挥署少将秦安……”

男人稳重如山的语调一如他的面容,即便远隔屏幕,也能传递出某种厚重的安全感。颜槿目不转睛的盯着屏幕,唯恐漏过一字,陈昊更是手忙脚『乱』地掏出一块便携『液』晶板,快速把秦安提到的十四个安全点尽数录入其中。

在三次的重复后,屏幕自动切换回窗户状态,车厢内重归寂静,唯有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声表『露』出两个人不稳的心绪。

“竟然还会通过伤口和血『液』传染……”

陈昊失魂落魄地率先开口,却是喃喃自语,似乎被刚刚听闻的消息打击得不轻。

反观颜槿,因为早有猜测,情绪相对稳定。只是当她听到猜测成真的当口,内心同样五味杂陈,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而且从以上的消息中推测,医疗署暂时对这种吞噬病毒也是束手无策,仅仅能进行基础的防止而已。

最令两个人沮丧的是,十四个安全点中,普罗大学并没有名列其中。

这意味着等待着他们的,绝对不会是一条安全无虞的康庄之衢。

两人朦胧的睡意被这一通消息,搅得云消雾散。而随着站点的逐一过去,他们的目的地即将到来。

坏事连连中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颜槿的那扇“简易门”真的起了超乎想象的作用,一路以来没有任何吞噬症患者闯入车厢,留给两人一段短暂的安宁。

“下一站点:普罗大学。请需要下车的诸位提早准备……”

颜槿瞳孔微缩,倏然站起。

终于到了。

普罗大学的站台,一如其所在,充满人文气息。

虽说是拥有上万学子的学府,但普罗大学站并不像其他的繁华站点那样混『乱』不堪。

这并不出乎两人预料。普罗大学是联邦里少数采取全封闭管理式的高校之一,除非联邦规定的假日及周末能够自由出行,平日学生们只能留在学校里专心学业。

这一点至少是值得庆幸的,意味着从站台到学校入口之间的路段,相对安全。

“安全。”

颜槿隐身靠在道路左侧的一株年岁悠久的桦树下方,向后方比划出一个手势,随即继续蜷缩身躯,继续向下一颗行道树移动。

她行走的姿势很特别,上身弯曲至与地面近乎平行的角度,只依靠小腿的力量快速交换步伐达到移动的目的。这是废墟护卫探索队队员进入废墟采用的标准姿势,能够最大限度利用障碍物隐藏自己身形。颜子滨提起昔日过往兴起时曾教导过颜槿,当时父女两都作为一件趣事,却没想到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普罗大学站台的出站口只有一个,从站台至大学正门,由一条旋转的大路连接,道路上方再没有任何建筑遮蔽物。顶部保护罩那道半开半合的大口已经被护卫队控制重归完整,不过不合时宜的蓝天在系统时间的自动调节下被夕阳取而代之,橙『色』的光辉偷偷『摸』『摸』地从虚拟的云朵缝隙间钻出,铺洒在地面上,将两侧长青的行道灌木染成行将就木的昏黄。

颜槿采用这种姿势前进了至少三百米,在又一次的拐折处微微抬头,道路上依然空『荡』,渺无人烟。

章节目录 第23章 然而耳中传来的响动却与目力所及的平静成反比。

颜槿的眉心褶成一团艰难的纹路。

此起彼伏的嘶吼不曾间断,却因为道路的特殊构造和回应无法确切判断声音来源。相对安全不代表绝对安全,全封闭式的管理针对的是莘莘学子,学校中依旧有后勤人员需要与外界联络补给万人日常所需,加上站台上列车携带而来的吞噬症患者,一路上本不该这么一帆风顺。

太过平静的前段,意味着后段的加倍艰难。

有陈昊的弓箭作主力,辅以颜槿的格斗技,处理道路上零散的吞噬患者本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现在的局面才是两人最不愿意面对的一种。

陈昊小跑到颜槿身边,他的右手持弓,箭已扣在弦上,随时准备『射』出,不过空空如也的路面让他的箭支全无用武之地。

两人面面相觑,在彼此脸上都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听声音,似乎不少。”

陈昊拿出屏幕板,快速写出以上字。

颜槿点头。

“你有什么计划?”

颜槿默然摇头。

这条盘道宽阔平直,除了两侧的行道灌木外连稍微坚固点的容身处都欠奉。如果被吞噬者发现,他们两想必死无全尸。

但是千辛万苦到达这里,那个人就在不远的所在,可能正恐惧交加,瑟瑟发抖。她又怎么能就此放弃?

“你在这里等,别再移动,我去看看。”

颜槿夺过屏幕板,写完后塞回陈昊怀中,不等陈昊反应,人已如一只猎豹般窜出数米。

她常来普罗,对于这条路路况已是驾轻就熟。他们刚才转过的是倒数第二个转折,只需再转一圈,就能抵达普罗大学正门入口的广场。

事到如今,只有行一步看一步。

盘旋道路因为角度的关系,下方路面半明半暗,一半隐于上一层的阴影下,晦暗不明。

颜槿蹲在阴影一侧的行道灌木夹缝内,咬紧牙关,竭力把涌到舌尖的惊呼嚼碎吞下。

她正面就是入口广场。广场不大,却也不小,在寸土寸金的菲诺城中,是可与德蒙酒店17层面站点相媲美的奢侈。广场主要用于学生入检查排队所用,没有太多装饰,唯有在正中央有一座近二十米高、象征和平的飞鸽雕像。

雕像经由如今罕见的花岗岩石雕刻而成,一串早已成为绝种生物的鸽子自底座的书本上展翅而起,成群结队飞向天际。

只是现今本作为艺术品存在的石雕鸽群如今不堪重负地背负着大约十余人,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地左支右拙。

在鸽群下方,至少有上百个“人类”聚集流连,群魔『乱』舞般地伸长手臂,不断试图抓挠攀爬在鸽背上的幸存者。坚硬的花岗岩石也不堪摧残,在每一次抓挠下细碎的石屑纷纷洒洒,仿佛一场久违的雪花。

就算早已猜测到肯定有幸存者存在,才会把沿途的吞噬症患者吸引到一起,但这个数量仍然远超颜槿的想象。

“救……救命啊……”

被困的幸存者不知道在鸽群上挂了多久,其中之一骤然滑落。他旁边的两人眼疾手快,一把拉扯住下滑者的手臂,那人的下半身却已无依无靠地悬空。下方一个吞噬者猛然跃起,却因那人的及时缩腿而功亏一篑地扑了个空,滚落在地,压倒数个周围的同类。

高空摔落对吞噬者似乎没有造成困扰,摔倒的几个吞噬者笨拙地挣扎着,又逐一摇摇晃晃地站起,重新参与到围困的队伍中。

滑落的家伙在同伴的帮助下,重新爬上石鸽雕像,抖抖索索地吼出一句声嘶力竭的求援。他们的嗓子已经嘶哑无声,不过颜槿猜测在被困的最初时段,求援的叫声应该是极为洪亮有力的,否则也不至于把站台及沿途的吞噬者全部吸引到这里,形成如今这样棘手的局面。

“该死的。”

颜槿恨恨地在心中咒骂一句。雕像位于广场正中,其余地方空空『荡』『荡』,吞噬者众多,面向各不相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想悄无声息地避开他们进入学校根本没有可能。

即使她和陈昊拥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应付得了上百个吞噬者。

颜槿心『乱』如麻,脑海中不断思考对策,又逐一否决。她目光复杂地望着那些饥肠辘辘的吞噬者,最终定睛在其中之一身上。

她锁定的吞噬者的着装与其余的截然不同,他身上穿的不是普通织物裁剪的衣物,而是一套深灰『色』的金属软甲。软甲表面经过特殊处理,即使被光线直『射』也不会造成反『射』现象,仿若与黑暗中融为一体,是以先前“他”夹在人群中,并未引起颜槿注意。

颜槿曾经在视频上见过这种软甲,它是后备军军人的标准配备之一。

颜槿的眼中忽然腾起焰火,后备军当然不会只配备一件具有防护『性』能的软甲。

那个后备军吞噬者高举的双臂相较常人的粗壮一倍以上,这当然不是他天赋异禀,而是他的双臂上装有军用常规激光武器——一把配有核聚变供能电池、可持续使用的激光武器!

一把能够披荆斩棘所向睥睨的利器!

一定要拿到!

这个念头在颜槿的脑海中沸腾,几乎把颜槿的理智『逼』得溃不成军。她狠咬嘴唇,用痛楚唤回硕果仅存的神智,双眼中带着疯狂,最后一瞥那双手臂,扭头决然离开。

陈昊迟迟不见颜槿回转,已经悄无声息地转到最后一个弯道位置。他的所见所闻与颜槿一般无二,满脸的惊惧欲绝。亏得他的克制力超乎常人,没有失声惊呼,人却是愣在原地,成了一尊木雕石塑。

颜槿半拖半拽地把这尊大石雕拉回候车大厅,及至『液』态玻璃门合拢,隔绝内外,两人才如释重负地呼出气,心惊胆战地开始正常呼吸。

两人脸『色』阴霾遍布,相顾无言良久,陈昊颓然坐倒在地,说道:“过不去的。”

颜槿知道他说的是事实,然而这句话还是在她的心窝上扎了一箭。她抑郁而烦躁地无意识踢脚,跟人较劲似的咬牙切齿:“我不会回去的,我不回去!”

陈昊:“……”

林汐语!

激光武器!

二者无论哪一个,颜槿都不愿意舍弃。

“总会有办法的,怎么能回去!”颜槿的目光无意识地逡巡在空旷大厅的每一寸,最后移动锁定在陈昊脸上,“陈昊,愿不愿意赌一把?”

陈昊靠在临近出站大门的一根貌似装饰用途的柱体上,感受到单薄布料下源源不绝传递来的冰凉。

但这冰凉却不足以抑制他体内散发出的热量。陈昊能感受到自己握住长弓与按压着应急制动面板的手掌里热汗津津,湿滑得仿佛刚从热水中捞出一样。

他背后大约百来米后,是普罗大学站台的第一条列车轨。上面停靠着新近入站的一列列车,车门不远处还躺着三个蠕动不休的吞噬者。

能够入围联邦竞技比赛的参赛者,在各个院校中皆是出类拔萃的高手。陈昊的箭法很准,每一箭都落在吞噬者脚踝韧带部位。然后再由颜槿出手,把吞噬者的手足主要关节全部拧脱臼。

无论生命力何等旺盛、爆发力如何强劲,失去了关节的支撑,吞噬者也不过是一摊无力的肉泥。

陈昊的冷汗来源当然不是这三摊毫无威胁的肉球。他的目光远眺门外,瞬也不瞬,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突然具备透视能力,亲眼目睹道路下层那头的结果。

等待的滋味,最是煎熬。

得益于在德蒙酒店全程目睹酒店站台管理人员的『操』作,陈昊能够半熟练地『操』作站台的应急控制系统。站台入口失去了涟漪『荡』漾的『液』态玻璃阻隔,外间微凉的风携带者外间杂『乱』无章的声音,无遮无拦地闯入陈昊耳中,为陈昊已经绷至极点的神经上时不时再加一刀。

迄今为止,陈昊依然感到如在梦中,精神恍惚。

为什么会答应颜槿的提议?

陈昊没有答案。

或许是因为他也不愿意半途而废,或许是因为他同样忧心在校园内的朋友,或许是因为他和颜槿都不属于“正常人”之列,或许是因为折服于颜槿眼中的那一簇炙热的焰火之下。

陈昊那一秒鬼『迷』心窍地想:“或许赌一把,真的可以!”

既然是“赌”,就有赢有输。

陈昊初次体验到身为一个赌徒的激动与彷徨,汗『液』沿着额头滴至眉『毛』,再顺延而下,落在睫『毛』上。

他宛如未觉,任由摇摇欲坠的汗珠悬挂在眼前,酸涩的眼珠几乎瞪出眼眶,注视着道路的尽头。

脚步声与嘶吼声渐近,陈昊的心已是一沉。

保护罩上虚假的夕阳已逝,新月初升,天光将暗未暗。倾斜的道路尽头冒出人头剪影,与行道树投影融为一体,但以陈昊卓绝的目力,足以看清随步伐摇晃的马尾长发。

正是颜槿。

陈昊屏息的一口气终于呼出,他忍住将出口的喊声,迫切地在心里念叨:“快点!快点!再快点!”

“关门!”

一声声嘶力竭的吼声出自陈昊催促的对象。陈昊一怔,瞳孔骤缩。

颜槿后方不远处,地平线尽头冒出难以计数的人头剪影,仿佛一串淋过春雨的竹笋,争前恐后地破土而出。

章节目录 第24章 陈昊:“……!”

一股气以迅雷之势从胸臆冲向脑门,一把将陈昊上一秒游离的注意力彻底拽回脑中。陈昊张了张嘴,却找不到恰当的言辞形容他当下的心情,手先于理智,输入解除站台大门应急模式指令,而后脊背挺直,拉弓搭箭,对准大门。

“颜槿,快啊!”

到了现在,没有必要再保持静默。至此赌局已然揭盅——他们输了。

颜槿牙关紧咬,所有的力气都放在双腿上。她疯狂地迈动双腿,向着开始落下合金丝的『液』态玻璃门冲去。

普罗大学学子万千,站台出入口的规模自然不是之前那个顶层的小站台所能比拟。四面门框弹『射』而出的合金丝连接的速度受大门面积所限,以相对缓慢的速度由四周向中心合拢。颜槿默算越来越近的大门与自己的步伐——

三!

二!

一!

颜槿借助地面的反弹力,一跃而起,抱臂缩肩,穿入合金丝网中心残留的孔隙。

距离颜槿不过两米的吞噬者紧追不舍,其中有三四个几乎与颜槿同时跳起,合金网孔隙却在数秒之差中合拢至人腿粗细。差之毫厘的吞噬者们接二连三撞击在柔韧『性』极佳的合金网上,往门内突入半步后,又生生被合金网弹回原地。

一来一回间,落后的其余吞噬者们已至门前。

尖锐的指甲与合金网间摩擦出令人抓心挠肝的噪音,合金丝网被大力拉扯摇晃,无数网格间渗出的『液』态玻璃不及凝固,已经被指甲切割得支离破碎。

科技的结晶与原始的蛮力,开始了一轮再生与毁灭的角逐。

扑入站台大厅摔倒在地的颜槿惊魂甫定,翻身站到陈昊身边。

陈昊看着压在合金网上重重叠叠的吞噬者们,拉满长弓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他吞咽了一口口水,哑声问颜槿:“走不走?”

颜槿心有不甘地再看了一眼冲在最前方的后备军吞噬者,“走”字还来不及出口,门前的胜负已分。

合金丝中存储的『液』态玻璃不会无穷无尽,大量被刮落的玻璃碎渣在合金丝网下堆积成一层厚薄不均的亮片。失去『液』态玻璃加固的合金丝在吞噬者齐心合力的积压下,痛苦地变形扭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快速弯曲。

一个破口不可避免的出现,又在吞噬者们的拉扯下迅速变成一个足够容人穿行的窟窿。

一时间,颜槿和陈昊都惊呆了。

他们从未想过,在他们看来坚如磐石的『液』态玻璃门,在一众吞噬者的手下居然会变成柔弱不堪的玩具。他们这次赌局最大的本钱,就这样在眨眼间成为一张七穿八烂的破烂。

无需再等待颜槿的答案,陈昊已经作出选择。他深吸口气,稳住手腕,单膝跪地。扣在弦上的箭支倏然飞出,落在最靠前的一个吞噬者脚踝。

“颜槿,走!”

一句话毕,后续三支箭首尾相连已离弦,稳稳飞向另外三个吞噬者脚踝部位。

颜槿气结,一把把打算殿后的陈昊拽了个踉跄:“干什么!一起走!”

被颜槿这一打岔,又有五六个吞噬者从破口中钻入。它们行动无序,挤作一团,虽妨碍了彼此的行动,却有效地遮挡住脚踝韧带的位置。

陈昊第五支箭尖在吞噬者们的其余部位移动,再也无法找到其他合适的『射』击点。他心知肚明吞噬者对于疼痛并不敏感,『射』中非要害部位对于它们而言无异于蚊虫叮咬,但变故至今不足一天,看到吞噬者们与人类相似的面容,陈昊受限于从小到大的观念,始终做不到痛下杀手。

他喟然叹息,收回箭支,旋身一推颜槿:“走!”

百米之外,是他们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

第一列车道沿边的灯已经切换为橙『色』,这是列车即将启动的标志——为了保证车内安全,颜槿和陈昊等待列车入站,清理被引诱出来的吞噬者,再由颜槿前往普罗大学大门广场设法单独引诱后备军吞噬者,回到列车大厅。一系列的组合事件,已经耗尽了列车停靠的短暂时间。

百米的距离,正常情况下对于两人而言,不过七八秒的时间,足以在列车启动前进入车厢。

但上天似乎总喜欢在最关键的时刻开玩笑,列车旁边被颜槿扭脱关节的吞噬者在四肢关节无法使力的情况下,竟然利用胸腹肌肉的力量,蠕动爬行到了列车车门前方,好死不死地拦在颜槿和陈昊直线进入车厢路线的正中央。

当颜槿看到三个吞噬者手脚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依旧身残志坚地向两人扑来时,脑海中不知怎么地浮现出某篇废墟小说里的一句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三个断手断脚的吞噬者扑袭之势,既不迅猛,也不凌厉。但颜槿和陈昊还是不得不作出避让的动作,向旁侧空白地带绕了半个圈,再回归原来路线。

耽搁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几秒钟可以在发呆中疏忽而过,也能够改变一个人的生死命运。

颜槿眼前的场景似乎突然间放缓帧数,橙『色』的指示灯同一时间跳转为红,反『射』着红光的列车金属内门如古老的断头铡般以一往无前之势从上落下,瞬间把车厢入口封闭得滴水不漏。

真空列车道外门采取的依然是『液』态玻璃门,动作稍缓一步,门侧光滑的四周蓦地绽出难以计数的蜂窝细孔,细若秋毫的合金丝从孔中径直喷『射』而出,在空中交汇,如久别的情侣般如胶似漆,再不分离。

颜槿如坠冰窟,又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咫尺外的最后一条退路缓慢移动,带走她和陈昊的唯一生机。

陈昊情急之下目光胡『乱』扫动,忽地落在一步前指示灯侧那扇被抛弃的简易门上。

初时两人一度想把这扇简易门当做盾牌使用,但两人立刻发现这是个不切实际的设想,累赘的体积、过重的负担与粗劣的防护力,无论哪一个都不该出现在“盾牌”这个名词上。

于是这扇简易门被过河拆桥的两个人无情地抛弃在车门旁边,暗自饮泣。

事到如今,已经来不及思考所作所为是否有用,陈昊前跨一步,来到简易门旁,用毕生最大的劲道『操』起简易门,砸向尚在合金丝构结期间的列车管道入口。

面积硕大的简易门裹挟疾风,以不偏不倚的准头飞向入口,恰似飞蛾扑火,直入蛛网正中。

还没来得及交汇的金属丝被突如其来的障碍物阻挡,来不及反应地纷纷缠绕在简易门上。简易门去势不减,再扑逐渐加速的列车,被列车移动带起的旋风卷入列车与真空管内壁之间,一阵木屑碎布纷飞,死无全尸。

被连坐的还有被牵连其上的合金丝,被碾为寸寸,真空管外门的闭合以失败告终。

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结果,陈昊和颜槿怔楞后转为狂喜,两人根本来不及思考后果,等列车最后一节滑过眼前的大门后,第一时间抢入真空列车管中。

而尾随在后的一众吞噬者,已近在十数米之外。

真空列车管封闭失败,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站台。震耳欲聋的声音与真实可见的食物相较,后者的吸引力显然更胜一筹,吞噬者们没有把注意力过多放在虚无渺渺的声音上,而是径直奔向食物所在的真空管道之中。

真空列车管门两两相对设计,方便乘客能同时从两侧下车。颜槿悚然回头,他们背后的『液』态玻璃门无人阻碍,已经成功封闭,举目望去,除了两侧延伸的列车行驶轨道,再无路可逃。

章节目录 第25章 但凡稍有常识的人, 都不会贸然进入使用中的真空列车管, 更不会在里面久留。所有人都知道, 假如留在全封闭的使用中的真空管中, 下场只有一个。

真空列车管,顾名思义管道内通常保持真空状态, 这是真空列车高速运行的基础, 并不奇怪。当然, 任何人都没兴趣逛街时随身携带一套太空服,是以在临近站台的真空列车管首尾两端都设计有隔离闸, 在列车入站期间放下隔离闸并在该段注入空气,在列车驶离时重新进行真空处理。

颜槿不用抬头也知道, 真空管的上方已经弹出一连串细管,只要监测到现今唯一与外界连通的出入口被封闭, 隐藏在细管后方的庞大系统就会尽忠职守地开始履行自己的职责。

细管下方的两人第一时间就否决了沿轨道逃跑的选项,两人踉跄后退一步, 呆立原地,瞪着那道唯一的出口,额头汗出如浆。

真空列车管的密闭重要『性』与权作收费为目的的站台大门天差地远,储蓄管中的合金丝和『液』态玻璃的供应可谓源源不绝, 宛如一只过分勤劳的蜘蛛, 早在警铃大作的同时, 就孜孜不倦地重新喷吐编织新的捕猎工具。

最快的一个吞噬者, 还在七步开外。

合金网在不遭受破坏的情况下形成的速度实际上相当快, 吞噬者移动七步的时间, 已经足以让一张不大的合金网完美诞生,再导入『液』态玻璃,凝结成一张刀枪不破的玻璃门。

然而,随着那扇大约可称为“救世主”的半成品玻璃门由细微渐至完整,颜槿只觉得嘴里发苦。

昏『迷』、窒息、肿胀、乃至□□沸腾而亡与活生生被撕成碎块吞吃入腹,这两个下场颜槿一个都不想选。

她还想再见那个心心念念的人一面,还想重新回到柔弱的母亲身边,还想等着坚强的父亲安全归来,协力冲出重围,还想保护着想保护的人,好好活着。

如果……没有头脑发热,见到破口就不管不顾冲进来就好了。

如果能够沿着管道外跑,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如果她可以更冷静一点……

但是,事情没有如果。

她不想死!

“要不要……出去?”

汗水沿唇角渗到舌尖,是酸涩的咸。陈昊提出建议,却『露』出苦笑。

他又何尝不知道现在面向迎面追来的吞噬者冲出去无异于羔羊自投罗网,但是事到如今似乎无论怎么做,他们都不可能再从那个注定的结局逃离。

“不。”颜槿牙缝里挤出急促的字眼,她努力从因焦急而糊成浆糊的脑中滤出理智,把本能浮起的埋怨与恐惧摒除在思维之外。

他们至少目前还活着,活着就还有希望,不是吗?

吞噬者的行动能力似乎与其之前体力息息相关,穷追不舍在首位的正是颜槿的目标人物。

后备军的服装与国民护卫队的制服不同,更多考虑的是实用与保护『性』,自然没有那身海蓝的笔挺军装拉风惹眼。从头顶罩到脚底的软甲把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好似一个从远古金字塔中爬出的死不瞑目的木乃伊。

木乃伊以近似人类急步的速度行动,之后离它最近的一个普通吞噬者也有两米左右的距离。就是这丁点距离,能跟随上的也不过四五个而已,再向后三四米外,才是层叠的吞噬者群。吞噬者的队伍在行动中无意中组成一个松松垮垮的尖锥,以木乃伊为首,带着饥渴与垂涎,气势汹汹地直指穷途末路的两名猎物。

“陈昊,不能让门封闭。”颜槿陡然一改先前的茫然,语气降至冰点,指尖指向尾随木乃伊左右的吞噬者,“拉开它们的距离,无论任何方式!”

陈昊疑『惑』不过一瞬,立即明了:“你的意思是?”

颜槿:“继续按我们的计划,开始!”

不错,一切都与先前的计划无异,除了后方再无退路。

陈昊不愧是被选入菲诺城弓箭竞技小组赛中的首席弓手,拉弓『射』箭几乎成为他身体的本能。随着颜槿的一句开始,扣在弦上的箭已破空而出,穿过即将完工的合金丝网,带着一身细碎的合金丝,决绝前行。

再决绝,箭支在经受合金丝网一拦后,依旧半途力竭,没有造成吞噬者的任何损伤,无依无靠地掉落在地。

只是那张即将合拢的合金丝网,不可避免地又破开一个窟窿。

这一次,合金丝网的对手,从吞噬者变为一支紧接一支的箭矢。

及至第八支箭,无需陈昊再出手,合金丝网暗灰『色』的身影合身闯入,划拉,撕扯搅成一团看不出原形的絮状物。

因为被包裹在软甲中而显得沉闷的吼声声声相连,表『露』出这位以保护普通民众为己任的“后备军人”,在接近食物时是如何的亢奋难当。

颜槿早已站好选定位置,双拳微抬,摆出格斗技起手式。

“陈昊,交给你了!”

弓弦再张,一支新的箭矢扣在陈昊指尖,他简单地应出单音:“嗯。”

生死只在一瞬,他没有功夫分神。

颜槿趁着木乃伊被合金丝网一阻的势头,两手分拽两腕,一脚踢松对方下盘,硬将高她两头有余的吞噬者拖入真空列车管中。

她并不太担心吞噬者的指甲或牙齿弄伤自己,在之前的观察中颜槿就注意到后备军的这套军服防护部位之完整,堪称空前绝后,就连口鼻部位也覆盖严实。唯一挖空的只有两个眼洞,『露』出一双暗红充血毫无理智的眼球。

毋庸置疑的木乃伊的手指也在软甲保护之列,异化的指甲再坚硬,也仅限于抓挠与摩擦,却还不能在狭窄的空间里突破金属的桎梏。全身覆盖软甲的木乃伊更像一只被拔去所有利爪的猛兽,只能依靠单纯的蛮力捕猎猎物。

对于格斗,颜槿驾轻就熟。她的眼神冰冷,神情专注,永远能在对方动作的前一秒,把力道卸在伤害自己的范围之外。当然她不可能与对方硬碰硬,徒手的力量也不能造成软甲下的吞噬者半点损伤。但是颜槿的目的并不是撂倒对方,而是对方的双臂——那对经由环扣锁在手肘下方的激光武器匣。

为便于更换,环扣锁的设计很简单,三枚卡扣,只需抠开环扣自动松脱。然而这只是对于静止时而言,当面对一个手舞足蹈力大无穷的对手时,细小的卡扣化为夜空中的萤虫,一闪即逝,根本等不到颜槿使劲,就滑出她的掌控。

“颜槿,快点!”

陈昊的声音都变了调,颜槿百忙中抽空向他的方向瞥,心里顿时凉了大半截。

陈昊背后的箭盒中只剩下寥寥数支,真空管外的原本抢先的零散吞噬者被陈昊的箭阻碍,已与后方的大部队汇合,拥挤着与窄小的入口仅有一步之遥。

这种距离,除非陈昊带有等离子武器,原始的箭支即便万箭齐发,对这种挤压在一起的重量也起不到延阻的作用。

过短的距离,尚未凝固的合金玻璃门肯定阻止不了吞噬者群的进入。颜槿发了狠,把学过的格斗技抛到九霄云外,化身一张狗皮膏『药』,放弃一切抗拒,主动扑入木乃伊怀中,紧抓对方左臂不放。

木乃伊当然不会把食物拒之门外,颜槿投其所好,它立即配合地低头向食物的肩部啃咬,空余的右手也本能钳住食物柔韧而纤细的腰部。

颜槿心中一阵恶寒,后备军服能抗衡异变的肢体毕竟只是理论,她从没实际见过后备军服,之前短兵相接也尽量避免接触吞噬者的手臂与头部,这样主动送上门实在情非得已。但是不等颜槿的鸡皮疙瘩爬满全身,她马上认识到另一个更危险的现实——

吞噬者不懂得对食物怜香惜玉,更不会控制手上劲道。颜槿能感到异变的指甲虽然最终没能破开软甲伤害自己,但后腰上的按压却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剧痛与窒息感从腹腔传来,内脏的空间随着外力的增加而收缩。颜槿像条被抛上河岸的鱼,在所余无几的时间中垂死挣扎。指甲在拨弄卡扣的过程中折断,细细的血线沿着手指滴落,她宛如未绝,开始发花的眼中只余下那三枚卡扣。

恍惚中,一串迥异于暗灰的红光映入颜槿瞳孔,紧附在软甲上的黑『色』匣子自动浮起,弹『射』离臂。

陈昊在见到吞噬者群势不可挡时,已经识时务地放弃阻击。他向颜槿跑来,恰到好处地接住掉落的武器匣。来不及研究细节,陈昊先扑到即将窒息的颜槿身边,帮她拉扯木乃伊的手臂。

人体潜力巨大,一旦失去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爆发出的力量简直令人瞠目结舌,合陈昊和颜槿两人竟然也无法撼动对方的一条手臂。不远处的破口处,开始有吞噬者扑入小半个身躯。半封闭的入口狭窄,吞噬者数量众多,一时间反而卡在入口,没能成功进入,但破门而入不过是迟早的事。

“走!”颜槿从齿缝中吐出模糊的字眼,嘶声道,“激光……划开……走!”

陈昊满额大汗,一声不吭,对颜槿的话听而不闻,手底下却逐渐失了分寸。

掰扯的部位从手腕移到手臂,再向上至肩膀。陈昊浑浑噩噩,胳膊不知道什么时候揽住比他高出一头的男人的脖颈,向下拉拽——

弓手双臂的力量不是一朝一夕练就,近在咫尺人类骨骼断裂的声音在众多吞噬者的咆哮中依旧清晰可闻。陈昊身躯一僵,这才认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他踉跄松手,瞪着自己的手,有一瞬的失神。

后腰的压迫突然减弱,久违的空气窜入颜槿的口鼻。她忍不住俯身大咳,一边使劲挣脱抱住自己的吞噬者的手臂。这一次的手臂不再巍然不动,几下拉扯就松脱开,庞大的身躯随着颜槿的一推,怦然倒地,把颜槿和陈昊的心在波涛汹涌中又掀起一波惊涛骇浪。

“他……怎么……?”颜槿刚才被勒得头晕眼花,根本搞不清背后发生了什么事。她抬头想问陈昊,又立马醒悟现在根本不是追究前因后果的时机。

陈昊的目光一派茫然,颜槿“啧”了一声,抢上一步把他套在腕上的匣子夺过来。

黑『色』的匣子造型简单而奇葩,仿佛一个又矮又胖偏偏再被扯断一条腿的面人。“面人”的两条异乎寻常的长手被设计成环扣锁,身体正面印有刻度线与后备军军徽,腿间开出一个细如米粒的小孔,完整的细腿上有三个凸起,在整片的黑中漆为正黄。

要不是情况紧急,颜槿当真想好好唾弃一顿联邦后备军武器设计者的审美。

现代武器的『操』作设计极其简单,颜槿将小孔朝前,随意按下中段凸起,一簇淡绿光芒从沉寂的小孔中激『射』而出,颜槿正前方的列车管壁瞬息被灼开一个小指粗细的破洞。

列车管壁任何受损部位都能自我修复,但修复永远比不上破坏,随着光线移动,一块能容人匍匐爬行的口子迅速在管壁下方形成。

颜槿连推带踹,把兀自怔忪的陈昊塞出破口,她临要爬出,心念微动,又在陈昊的惊愕目光中把再无声息的后备军人拖在身后。

几乎在同一时刻,对侧的列车管壁再也无法承受上百人无休止的推压,以小小的入口为中心,周边龟裂的纹路仿佛一株沐浴春雨的幼苗,快速延伸出无数枝丫,在颜槿和陈昊惊恐的目光中,轰然崩塌。

两人霎时惊得手脚似乎都不属于自己,维持着刚爬出列车管的姿势,呆若木鸡地看着数米外的吞噬者群疯狂冲入列车管中,纷纷扑撞在这一侧的管壁上。

吞噬者再一次证明失去控制的人体恐怖的力量,也同时证明了此长彼消智力的严重退化。后备队员的身体竖向卡在颜槿她们融出的破洞中,身着软甲的身躯伟岸壮实,脖颈以下部位牢牢堵在破口上,成为一个再适合不过的塞子。吞噬者们甚至不懂拉扯障碍物,拼命向一臂外的食物接近,反而用尸体将破口越堵越紧。

人墙前移,重心转移至颜槿面前这一侧列车壁,后方的破口再无阻碍,开始修复。

颜槿与陈昊不敢妄动,列车道里的吞噬者太多,后方破口巨大,他们的任意一个动作都可能会引起吞噬者的移动,导致『液』态玻璃的修复付诸东流。

两人犹如两只遭遇大敌的负鼠,竭尽全力地装死,期望能够逃过一劫。

内勾的獠牙不断弹出又收回口腔,不受控制的涎水涂在玻璃上,再被各式各样紧贴玻璃的面孔抹开。它们不知何为恶心,不知何为道义,不懂后退,不懂策略,没有思想,只受本能的食欲支配,可以吞食曾经同为人类的生者,可以踩踏在现今同类的身躯上,漠不关心。

颜槿脑中莫名想起四个字:行尸走肉。

不外如是。

时间在嘶吼与僵持中流逝,而列车壁的伤口也终究愈合如初。

颜槿和陈昊支起酸软发颤的双腿,分开站立,避免这一侧的列车壁重蹈覆辙。

吞噬者分为两堆,各自追逐属意的食物,原来的破口处空空『荡』『荡』,只余下那个头颅低垂的后备军人。

它被合金丝与『液』态玻璃牢牢地焊在管道壁上,已成为列车管道壁的一部分。

站台大厅里的震耳欲聋的警报声终于消停,车道两侧转为绿灯,真空系统开始运作。

抢夺来的激光武器环扣锁已经卡在颜槿的手肘上,她细长有力的手指虚握住三个凸起所在,身体的颤抖带动手指,手指在触碰到凸起时又似被烫到,倏然弹开。

颜槿的下唇被咬得发白,她的目光『迷』离,闪烁着犹豫的痛苦。

陈昊魂不守舍地靠在柱体上,低声说:“颜槿,我们不能这样。”

彻底封闭的列车管中浮起肉眼可见的水雾,其中的吞噬者们动作明显放缓,『裸』『露』在外的肌肤出现肿胀,泛起极淡的青紫。

这就是人体暴『露』在真空状态下的结果,但还不是最终结果。

放过与旁观,上百人的死亡与自己的生命,律法与自私,一道接一道的选择题,在短短的时间内砸向两个涉世不深的青年。

『性』命攸关时的举措,只有在尘埃落定后才能顾及到后果。

陈昊:“我毕竟……已经杀了一个人……不能一错再错。”

颜槿:“你觉得它们——还算人类吗?”

陈昊走过来的脚步一顿。

颜槿的目光被牵引般又移向列车道,雾气『迷』蒙中,一丝红从一名女『性』吞噬者的眼球部位飘出,又沦为浅粉『色』的雾气,彻底融入周遭的『乳』白。

颜槿的心重重一跳,瞬间有用激光武器破开列车管的冲动。

但理智又迅速压下冲动,她痛苦地闭眼,喉中溢出一声呜咽。

她很清楚,一旦破开列车管,她与陈昊前功尽弃,不但可能把命留在这里,更会放任这些吞噬者伤害感染更多的人。

但这就是他们成为上百人的刽子手的理由吗?

颜槿走近列车壁,空余的手掌轻轻抚上冰冷的玻璃。

内里最靠近的三四个吞噬者猛然挣动,以近似慢镜头的动作移动,但看得出它们的目标依然是颜槿。

颜槿知道它们现在的力气微不足道,她安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吞噬者吐出肿胀变形、口涎沸腾的舌尖,拼命『舔』舐玻璃壁。

就算在生死存亡之际,它们心心念念的还是食物,或者说,它们已经没有生死之别。

普通人类在真空状态中意识只能维持10秒左右,30至40秒后窒息死亡,而列车管中的吞噬者在管道真空监测达标两分钟后,依然活着。

是的,“活着”。

“陈昊,对不起,我做不到。”颜槿垂下眼眸,面『色』恢复漠然。在吞噬者扑向她的瞬间,她突然间就做出了决定,“学校里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这把武器是我唯一的凭仗,我不能给你,抱歉。”

而且一旦它们出来,势必会再伤害别人。

如果必须要二选其一,她选择活着的正常人类。

不等陈昊反应,颜槿决绝地转身就走,不给陈昊劝说的机会,也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陈昊:“……”

站台外,夜已至。

从灯火通明的站台大厅走向月光朦胧的外间,是从光明步向黑暗的过程。

颜槿能感到光明从头顶被抛在身后,前路夜『色』笼罩,模糊不清。

但有个人在路的尽头,等着她。

普罗大学的校门前,飞鸽雕像上的幸存者正七手八脚地相互帮忙,颤颤巍巍地从上往下爬。

平和的生活环境以及社会环境对力量潜意识的鄙夷,让这些体力和平衡力匮乏的幸存者下行的每一步都摇摇欲坠,仿佛一群初生的树熊崽子,笨手笨脚得不忍目睹。

不过当颜槿的身影出现在斜坡末端时,他们竟然一改先前的笨拙,倏然窜回雕像中段,身手敏捷得与上一秒判若两人。

颜槿总算知道他们是怎么在吞噬者群中逃过一劫的了。

幸存者共计十一人,八男三女。实际上,最初的幸存者远不止这个数字,只是其余人等,不是倒戈进入吞噬者的队伍,就是成为路上零散的白骨。

“你是说,学校里有国民护卫队在维持秩序?”

颜槿打量校园前的满地狼藉,实在很难把这里与秩序井然的金斯特中心联系起来。何况在『政府』的通报里,也没有提及这里建立了安全点。

“是……是的。”答话的矮胖男『性』名叫詹向成,长得圆头圆脑,颇为喜庆,是唯一一个存活下来的普罗大学后勤人员,“那个,颜槿对吗?你也知道普罗大学的重要『性』,所以在事故发生的第一时间,国民护卫队就派来了一个大队,保护学校的安全。”

提及自己工作的地点,形容狼狈的男人神情不自禁地现出一丝得『色』:“当时护卫队清理了站台和校园门口,让我们和他们一路营救的幸存者在站台等候消息——”

话说到这,男人猛然吞咽了一口唾沫,一干幸存者对于那段不愿回首的恐怖回忆不约而同的保持沉默。

但颜槿能够想象,普通民众将国民护卫队视为救世主,见到护卫队前来,理所应当地放下心,认为一切很快就会平息。

在事故初始时,谁都没有想到病毒会经由伤口感染,更不会想到事态会迅速恶化到现在的程度。

不过再去追溯过去已经没有意义,颜槿更多关注的是学校里的情况。

国民护卫队以十人为一小队,一个大队是百人,一下出动百人大队,在和平时期已经是罕有的重视。

但是普罗大学里的师生和工作人员合计下来有上万人,遭受病毒感染的具体数量不明,从『政府』通报绝口不提普罗大学这点看来,里面恐怕不容乐观。

颜槿捏紧鼻梁,不抱希望地问詹向成:“你知道护卫队的行动方案吗?”

詹向成一脸茫然:“他们怎么会告诉我?”

颜槿:“……”

“下个星期是普罗大学的大考周,事情开始发生时是在上午,学校规定所有学生必须留在教学室里复习。国民护卫队要救援肯定选择人群最密集的地点,他们的行动路线应该是从校门进入后,直接前往教楼一至十栋,也就是学校的东侧。”

微沉的男音突兀地『插』入,颜槿微惊,随即认出是陈昊的声音、

陈昊不远不近地站在广场边缘,与颜槿对视半刻,才低声道:“颜槿,我明白你的做法是正确的,我只是……一下子还不能接受。我很抱歉。”

颜槿默然半晌,她又何尝能接受?自幼及长耳濡目染的观念根深蒂固,即便她时常对某些条框嗤之以鼻,但大是大非总是刻入了骨子里的。

但是不接受又如何?

“你没有必要道歉,你可以留在外面,告诉我你朋友的名字和位置,我会尽我所能带他出来。”

陈昊:“我们是同伴,而且我不会让一个女孩孤身进去冒险。”

颜槿:“……你有什么计划?”

陈昊:“先定目的地,你的朋友惯常去哪一栋教楼复习,你知道吗?”

颜槿:“她在寝二十。”

陈昊一怔,大喜过望:“我的朋友在研三,那我们就能避开吞噬者最密集的东侧。女寝区和教研区距离不远,先去接你朋友,再去找我的,你觉得怎么样?”

颜槿:“好。”

詹向成见这两个青年竟然在几句话间一锤定音,大有立即行动的意思,简直瞠目结舌,连忙横身拦在两人跟前,一个滴流圆的脑袋摇出半圈残影:“不行不行,你们不能去!”

颜槿微感不耐,还是压下火气:“怎么?”

詹向成:“我们几个……”他打了个手势,“经历过那种事,我们这才多少人?就有那么多变成怪物,里面只多不少,你们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太胡闹了!”

颜槿:“我非去不可。”

詹向成劝说无效,一对小眼睛几乎鼓出来:“进去了又怎么样?普罗大学的所有建筑都有身份验证系统,你们信息没有录入数据库,就算到了楼下也进不去。”

颜槿冷笑:“我们有办法。”

她手肘上的激光武器,就是最有效的验证方式。

詹向成:“你们这些孩子!我工作三十来年见多了。想强制进入?你们当警报系统是摆设吗?现在巡逻机是没空管你们,但警报声引来怪物怎么办?想过没有。”

颜槿:“……”

她没想过。

随着时间流逝,她的心肺如遭油煎火燎。脑子里不断交替闪现那个白『色』的声音与吞噬者血红的眼珠,理智被这两样『逼』退至最狭窄的角落,现在她表面的淡定,也不过是惯『性』的伪装的罢了。

颜槿深吸口气:“就算这样,我也得去。”

詹向成:“……”

他发现他今天的运道实在不好,本该轮休在家,偏被同事调班。然后突然就有人发疯、被人追逐,成群结队的怪物好不容易走了,又遇到两块堪比石头的顽固家伙。

“你们真是……我陪你们进去。”

到了最后,圆胖的老头终于『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你救了我们,我陪你们去。”

陈昊诧异:“啊?”

詹向成胖脸皱出一个委屈的包子:“我是学校的工作人员,能进出学校大部分区域。难道你们不愿意?”

颜槿:“……谢谢!”

余下的幸存者窃窃私语一番,竟然只有两个打算自行前往安全点,其他的都宁愿跟随颜槿和陈昊。

毕竟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虽然不知道这两个青年是怎么做到的,但以一己之力引走上百的吞噬者还能毫发无伤的人,又有几个?

学校大门的违禁物品检测在护卫队进入时已经被关闭,只余下一道最基础的开关功能。

詹向成按下自己掌纹,然后自动自发地避让一侧,让颜槿和陈昊首先进入。

不知道管理部门究竟是无暇还是忘记,头顶的保护罩一如往常日月轮换,弦月如勾,星光璀璨。

普罗大学内的建筑物为寓意自然,外观设计形似植物。右侧的教楼主干粗壮,分枝茂密,犹如一株株假冒伪劣的远古巨树,沉默而危险地睥睨偷偷『摸』『摸』溜入校门的一众蝼蚁。

颜槿和陈昊眯眼仔细观察,大门正对的广场一派静谧,将暗未暗的路灯下,隐约可见残肢断臂血肉模糊,却没有吞噬者存在。

如他们所料,正门前在复习期间行人稀少,有限的吞噬者都被护卫队处理了。

陈昊手臂上勾,后方的幸存者勾腰蹑足,沿着墙根一溜小跑,以前所未有的轻盈紧跟在两人之后。

有詹向成指点,比颜槿陈昊两人瞎闯强出百倍。在学校工作数十年的詹向成对校园内的一草一木都一清二楚,一行人按照他制定的路线走,一路竟然罕有人迹,即使偶然遇到疑似吞噬者的行迹,他也能带着绕过。

但幸运终有尽头,在第三次避过吞噬者后,第四次的后退时,有人无意中踢到一颗石子。

石子沿着路面滚动的声音如果放在平时,微弱得可说杳不可闻,但在夜『色』中传入前方徘徊的吞噬者耳中,却如穿云裂石。

后方的幸存者发出半声尖叫,余下的半声被旁边的人的手掌压回喉中。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颜槿牙关微咬,一推陈昊示意他照顾后方,人已旋身向引来的吞噬者迎去。

两者间的距离以迅雷之势拉近,颜槿目光冷冽,手中的淡绿光芒在一挥间就位,侧身翻滚避过吞噬者的第一次扑击,光芒扫过,直奔对方下肢。

没有惨叫,没有血溅如雨,只有高温的激光扫过肉体,摩擦出近似烤肉的香气。

颜槿的步伐灵动如鬼魅,不断采取之字移动,避开吞噬者没有预警的扑击。这一群吞噬者数量约在二十上下,本来以颜槿一人之力根本无法匹敌,但在武器助攻下,居然犹如砍瓜切菜,轻松搞定。

直到最后一个吞噬者倒地,颜槿驻足片刻,确认附近再也没有威胁,才收回淡绿的光刃。

后方的十个人早看得呆了。

颜槿皱眉避开爬向自己的一个吞噬者的手臂。她没有下死手,挑的尽是吞噬者膝盖以下部位,目的是削弱对方的行动力和伤害力。

吞噬者缺乏痛感,对于自己的瘫痪毫不在意,但食欲却丝毫不减,二十余个嗓音高低起伏,吼出一首高昂婉转的鬼哭狼嚎。

颜槿隐隐感到哪里不妙,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只好向后方招手,示意他们尽快赶上。

“你好厉害啊。”队伍中余下的两个女『性』之一在路过颜槿身边时,忍不住敬仰之情轻声赞道。

“别说话,走。”

颜槿沉声道,胸腔内的压力又多了一重。

十分钟内,遇到了四波,这还是在人流稀少的宿舍区,学校里的情况比她想象的似乎更严峻。

汐语。

林汐语!

颜槿仅存的冷静似乎也被激光刀刃挥洒间的热度蒸腾得灰飞烟灭。

之后的路程再遇吞噬者,如果数量在可控范围内,颜槿已经不愿再浪费时间绕道。有了第一波的经验,她应对吞噬者的攻击越来越纯熟自如,所向披靡。毕竟它们来来去去的那几下,比起竞技场上的格斗对手的花样百出,逊的不止一个层次。

幸存者们看她的目光也从敬佩升为敬仰,再到隐隐的畏惧。

颜槿历来对于旁人的观感并不敏感,或者说不在意。她这会的心思只系在一个人的安危上,其余人等的看法对她来说不过浮云。

“颜槿,我们真的要分开行动?”陈昊还在努力劝说,“我和詹叔可以陪你先去找你朋友的。”

颜槿摇头:“你没发现一路上过来很少有落单的吞噬者吗?我们必须节约时间,找到人后到这里汇合,尽快离开。”

詹向东忧心忡忡:“我不跟着你,你怎么进去你朋友的宿舍楼?”

颜槿轻咳,以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解释:“我朋友在系统里……做了一点小改动。”

她一直不愿意泄『露』,因为林汐语的这种举动属于严重违规。

那个循规蹈矩、视学业学校为唯一的女孩,对她总是有些特别的,不是吗?

詹向东:“……”

他忽然感到他为之骄傲打算奉献一生的这所学校,似乎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牛叉。

章节目录 第26章 保护罩下的世界, 没有四季之分, 温度永远保持在最宜人的度数。

为安抚人类睡眠的微凉夜风, 徐徐而过, 拂在颜槿满是汗『液』的皮肤上,带走了她身体表面的一部分热量,却没能给她带来丝毫的安抚。

一溜血珠在人体压力下飞溅在晶莹如玉石的墙壁上,继而一刻不留地沿着笔直的墙面滑落在地。混入科纳材质的墙面不但具有上好的观赏『性』, 密度也是极高,灯光下熠熠发光的表面剔透一如往昔,不染半点尘世尘埃。

但这依然不能掩盖墙角草坪上血腥的一幕, 柔软但禁止踩踏的草地上躺着数十具从膝而断的人体, 人体两手支地, 拖着残缺的身体, 以颜槿为目的地, 昂头拼命蠕动、爬行、靠近。

仿佛一条条遭受辐『射』后的变异蚨虫。

颜槿厌恶地一挥手腕,削断离她最近的一名吞噬者的脚腕, 随即后退一步,背靠在墙面上,重重喘息。

吞噬者的嗅觉和听觉比她想象的更为灵敏,她只是偶遇一群数量在四十上下的吞噬者群,在同一地点停留的时间稍长了点, 没想到四周的吞噬者竟然源源不绝地赶来, 把她馅子似的包在中心。

即使有激光武器在手, 人的体力却不是无穷无尽。颜槿从早上开始拼杀奔波, 要不是求生的潜力和对林汐语的担忧支撑,她早已经四肢瘫软躺倒在地。

丰满的胸部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颜槿靠在墙根处等待自己的体力稍微恢复,微长的眼望着大约百米外莹白莫罗花状的建筑,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

近乡情怯,大概就是类似这样的感觉。

寝室区的吞噬者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普罗大学校规严明,按理说白天事情发生时寝室区不该有这么多人活动,毕竟像林汐语这种因为品学兼优、老师对细枝末节的违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学生并不多。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在事情发生的时刻,有一批反应最快的学生从教学教室里逃出来,希望能回到寝室躲过一劫。

这个想法没有错,毕竟普罗大学的校门在平时对于学生是全封闭的,人流稀少的寝室区是最好的躲避场所,但是这批逃生者却没想到会引来一批尾随在后的猎食者,把安全区域也拖入血腥地狱之列。

这样一来,林汐语的安全『性』急转直下。

越接近林汐语的寝室楼,颜槿就越矛盾。她迫切地想见到林汐语,带她离开,又害怕推开门后,见到的是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或者另一个失去理智的吞噬者?

颜槿重重把后脑勺磕在墙壁上,希望借助疼痛把在脑海里蹦跶个不停的想象与恐惧驱赶出外。她心知肚明她现在的踌躇毫无意义,她现在能做的就是走过这一百米,进入建筑,打开那扇门,接受最终结果。

莫罗花根茎处大门的身份识别很顺利,掌纹和虹膜扫描结束,泛着波纹的『液』态玻璃褪去木纹颜『色』,从颜槿面前消失。颜槿踩上纯木『色』的地板,没来由地感觉到失落。这是她第一次单独一人使用普罗大学的认证系统,也是第一次单独进入林汐语的寝室楼。在告白之前,无论林汐语多忙,听到她到来的消息,都会到大学门前等她,及至告白之后林汐语避而不见的日子里,颜槿唯恐两人之间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强行见面的念头始终只存在于臆想中,而不敢付诸行动。

毫无预兆的失落感把好不容易从情感沼泽里挣出的颜槿重新拖回窒息的深渊。颜槿抬头凝视跟前有限的光明与隐藏在后的深邃黑暗,脸上『露』出苦笑。

母亲一直认为她的『性』格偏于刚强,没有半点女孩应有的细腻。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女儿竟然有这么多愁善感的一面,却是因为另一个女人,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寝室楼里安装的依旧是人体温度感应灯,颜槿为圆心的五米开外漆黑一团,静谧无声,但颜槿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普罗大学对于伤害□□具的定义相较联邦律法更为严格,激光武器能带进学校大门,源于先期抵达的国民护卫队,但想继续携带武器进入没有解除警报的寝室楼,无异于异想天开。颜槿只能把那把造型奇葩的武器和合金拳套藏在寝楼门前,赤手空拳地应对可能接踵而来的危机。

这一次颜槿的小心没有派上用场,寝室楼一和三层都静默得犹如时间凝固,她走出电梯,沿着墙根移动,看到前方在灯光下亮起的‘307’字样,心口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寝室楼里很安全,完全没有吞噬者入侵的痕迹。她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与她之间只有一墙之隔。

作为支撑的压力释放,倦怠伴随脱力感随即席卷而来。颜槿浑身肌肉开始颤抖,几乎是用手扶着两条腿,挪到正门前,压上自己的掌纹。

喜悦取代担忧充斥心脏,等待开门的短暂时间里,颜槿竟然紧张得有点口干舌燥。

她还在生她的气吗?见面时该说什么打破僵局?汐语一旦作出决定,罕有改变的时候,她应该怎么道歉,让两人的关系回到当初?

来前来不及思考的问题一股脑地冲进脑袋,把颜槿少得可怜的情感处理区域搅成一团浆糊。

就在颜槿的脸上『露』出壮士一去不复返的烈士表情时,『液』态玻璃的颜『色』淡化,合金丝网像被烫伤的长脚蚰蜒,飞速地缩回它们本该蛰伏的孔『穴』。

一声独属吞噬者的嚎叫透过合金丝网的网眼传出,颜槿瞠目结舌,见到合金丝网那头一具白的耀眼的丰满女『性』躯体不着寸缕地迎面扑来。

讶异只是刹那,颜槿和林汐语从小一起长大,一眼就判断出这位热情投怀送抱的美女体型与她心心念念的那位迥然不同。她来不及思考林汐语的寝室里为什么会出现一个□□的女人,从人为至声先到的吼叫中她已经知道对方也是被感染者之一。肾上腺素急速飙升,颤抖的肌肉在死亡的威胁下顿时静止,颜槿侧身缩回墙壁的掩护范围,在对方冲出大门的瞬间,瞅准机会,一脚踹在对方腰眼部位。

腰部的脂肪被力量击打出一圈波纹,从房间里冲出来的吞噬者向前的惯『性』不停,裹挟着后腰的推力狠狠冲撞在廊道对面的房门上。颜槿知道正面对决,手无寸铁精疲力竭的自己肯定不是吞噬者的对手,在对方撞到房门的同时,她一跃而起,半空旋身,以后背和手肘给予没来得及翻身的吞噬者第二击。

颜槿没有指望第二击能制服不知疼痛的吞噬者,她需要的是尽快接近对方的后背,目标是对方的双肩关节。

对方比颜槿矮了一头,颜槿双手很容易就卡住对方的肩部。手掌与□□肌肤直接接触的触感很奇怪,吞噬者的皮肤冰凉,缺乏人体应有的温暖,像是某种冷血动物,腻滑得令人厌恶。颜槿肩膝使劲,用的体重压制吞噬者的挣扎,左臂的关节拆卸得异常顺利,但她的压制也到达极限,吞噬者的脖颈转到一个正常人类不能企及的程度,长牙弹出,猩红的舌尖从颜槿的鼻尖前一寸扫过。

颜槿本就厌恶与陌生人近身接触,没想到差点与一个吞噬者来了个亲密舌吻,吓得她立刻撒手后撤。吞噬者转身,灯光下颜槿看清了那张原本应该颇为可爱的圆脸。

袁『露』?

那……汐语?!

颜槿脑中当即空白,撇下袁『露』就往洞开的房间里冲,袁『露』紧随其后,折回房中。

不大的寝室一览无余,房间里一片狼藉。属于林汐语的床罩大开,她最心爱的纸质书籍被丢满一地。

颜槿胸口凉透,眸中倏然被绝望和狠厉填满。

袁『露』左臂面条似的软绵绵垂在身侧,丧失了一半攻击力的女孩在房间里横冲直闯。颜槿精疲力竭,唯恐被对方的指甲划破『毛』皮。双方势均力敌地在沉浸在一场你追我逐的生死游戏里,颜槿冰冷的目光不断在对方柔软的脖颈上游走,袁『露』通红的眼球则饥渴地盯紧眼前的食物。

这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斗。

事实证明,“三肢发达”的确无法弥补“头脑简单”的缺憾,满地的书籍障碍颜槿可以避开,但爆发力用尽的吞噬者却只能在其中蹒跚行步。颜槿在袁『露』一个踉跄之际,骤然绕到对方背后,右手捏紧对方右腕,左臂卡住对方的颈部。

在看到袁『露』不算陌生的脸时,颜槿心中升起了一丝犹豫和怜悯。但这点情感紧接着就被对方超乎寻常挣扎力道和低头啃咬的动作惊散,颜槿牙关紧咬,左膝顶住对方后腰,左臂收紧。

袁『露』的尸体软绵绵地侧躺在地,颜槿瘫在旁边,喘气不已。她的眼球酸涩,似乎有『液』体朦胧了晶体,天花板开始模糊不清,转出一圈圈涟漪。

她想吐,但一天没有吃进多少食物的胃袋中实在挤不出奢侈的多余物品供她发泄。颜槿不是第一次见血,却是第一次杀人。而与陈昊所不同的是,她杀的还是一个勉强可以称为朋友的女孩。

颜槿和袁『露』的关系不好不坏,因为林汐语认识,一起吃过一顿饭,算是点头之交,对于袁『露』唯一的印象是特别爱吃,全程在笑。

而她……竟然可以对这样一个女孩痛下杀手。

对了,汐语!

这个名字让颜槿暂时中断自我厌恶,她如梦初醒,挣扎着站起,环视四周。

没有血,没有残肢,没有碎肉。

颜槿升起丁点渺茫的希望,目光落在袁『露』捧着一个硕大冰淇淋的定制玻璃隔离门上。

她以一步一挪的僵硬姿势跨过袁『露』的尸体,满地的纸张,犹如跨越千山万水,艰难地到达门前。

手掌抖得全无一个联邦格斗竞赛中冠军得主应有的稳定,颜槿在等待门开启的时间里,就像一个信用值濒临破产,却被巡逻机现场逮住违规行为的绝望家伙。

袁『露』那张可爱的笑脸快速消失,门后一个身穿白『色』睡裙,长发如流云散落身周的女孩一窜而起,抬起那张精致秀美的脸庞,却在看到颜槿时动作停顿,『露』出愕然的神『色』。

颜槿仅余的气力在对上那双深邃的眸子的霎时,争先恐后地从『毛』孔挤出身体。她唇角勾出一弯轻微的笑意,一手拽在门框上,妄图不要在林汐语前表现得太过软弱丢脸,两条腿却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体重,沿着门框缓慢地跪坐在地。

“汐语……我终于……找到你了。”

章节目录 第27章 “颜槿?”

对于颜槿的出现, 林汐语显然始料未及, 更被颜槿一目了然的疲倦和狼狈吓了一跳。她赶上一步, 及时扶住颜槿下滑的身体。

长期浸『淫』格斗技的手臂没有明显虬结的肌肉, 其中蕴含的力量却大的令人心惊。林汐语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勒得肩背生疼,眉心不禁微拧, 又迅速隐藏在习以为常的平静之下。

“汐语……汐语!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微哑的嗓音在耳畔反复呢喃, 温热的气息喷吐在耳垂上, 带来似有若无的瘙痒。瘙痒沿着血『液』流动,缓慢注入心脏, 在坚不可摧的心墙根处,撕开一道几不可察的裂口。

林汐语垂在身侧的双手停了片刻, 最后还是抬起,轻轻放在颜槿腰后。

“颜槿, 我没事。”

颜槿的下巴狠狠地压在林汐语的肩上蹭动,感受单薄睡裙下传来的柔软和温度, 鼻腔贪婪地闻嗅林汐语发上和肌肤上沐浴后残留的香味。直到眼角余光扫到林汐语白『色』睡裙肩部突兀的乌红血渍,颜槿才悚然惊醒自己刚从血海肉山中淌过,身上溅满了污物。

想起林汐语的洁癖,颜槿猛然放开想『揉』进怀里的女孩, 退后两步, 低声道歉:“汐语, 抱歉, 我不是有意……你先去换身衣服。”

失去林汐语的搀扶, 颜槿又是摇摇欲坠。林汐语的眼瞳深不见底, 默不作声地看着颜槿的自责与虚弱,须臾才走到颜槿身边,重新扶住她的身体,把人带向她铺在地上的临时床垫。

“把脸和手擦干净。”林汐语拿出自己的『毛』巾,浸湿后递给颜槿,随即再递上一瓶水,“喝吧。”

甘甜的『液』体滑下喉咙,颜槿才察觉到自己究竟有多干渴。大量的水从瓶口争先恐后涌出,咽喉的肌肉甚至来不及反应吞咽的动作,多余的部分呛进气管里,把颜槿的脸憋得通红。

看到颜槿咳得撕心裂肺蜷成一团,林汐语眼中浮起无奈,手掌有规律地拍付她的后背,希望借助这个动作帮她顺过气来。

呛咳不止的颜槿竟然依旧向后躲,在咳嗽的间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拒绝:“我……身上脏,别……碰。”

林汐语:“……”

安静地等待颜槿这一波咳嗽平复,林汐语才柔声问出自己的疑问:“颜槿,你怎么会来这里?”

颜槿:“当然是来找你。”

颜槿语气里的理所应当让林汐语为之一愣:“你是跟着护卫队来的?局势被控制住了?”

林汐语的确感到诧异,她除了熟睡期间,每十分钟就会观察一次窗外,却只看到愈演愈烈的失控与血腥。

颜槿摇头:“和一个朋友。”

林汐语沉默良久:“为了……救我?”

颜槿:“我担心你。”

林汐语凝目望向颜槿。

颜槿的所有言行举止,似乎都与十八岁这个青春正好的年纪背道而驰。她的全副精力永远贯注在格斗训练上,鲜有盛装打扮的时候。但这不代表颜槿邋遢度日,她永远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洁,清爽得像蓝天里的一朵云,淡泊而透彻。

但眼前的这个女孩,一套价值不菲的衣裤沾满黑红『色』的污垢和泥泞,早已看不出原型,马尾随意团成球挽在脑后,『乱』成一团交错的荆棘。脸随意用『毛』巾擦过,部分干涸的脏污依然固守阵地,眼圈发红,脸颊因为疲惫而青白,唯独一双不变的凤眼黑白分明,一瞬不瞬回望自己。

那双眼里,只有自己的倒影。

“你……不恨我吗?我拒绝了你。”

如此决绝,不留一点余地。

颜槿脸上『露』出仿佛听到天方夜谭的震惊:“恨你?”

旋即颜槿溢出一声近乎呜咽的笑,苦涩地勾起唇角:“汐语,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承认,我的确奢望过能得到回应,但是……我从来没想过强迫你,更不可能因为你的拒绝恨你。”

林汐语:“……”

怯懦排山倒海而来,重逾千斤地压在颜槿的脖颈上方,迫使她的视线下折,锁在脚尖的方寸之间:“汐语,是我的错。你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和从前一样,可以吗?”

林汐语:“……颜槿……”

颜槿的喉咙抽紧,第一次被拒绝的记忆雪上加霜地猖狂起来。她粗鲁地打断林汐语的回答,在皮肤上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急促道:“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有热水吗?我想洗个澡。”

林汐语体贴地打住余下的话,打了个手势示意请便,不再看向颜槿。

颜槿用比遭到吞噬者追击更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冲进一角的浴室。

直到玻璃合拢,颜槿险些散架的一颗心才死里逃生地拼凑出一点原型。她茫然无焦距地视线凝固在盥洗室白底绿花的墙上,一尘不染的光滑墙面映出她扭曲模糊的倒影。颜槿想大哭或大笑,却发现少有情感波动经历的自己,连这点基本的发泄都做不到。

脸埋在掌心里,颜槿放纵自己短暂的懦弱和逃避。『液』体渗过指尖的缝隙,在手背上滑过一条细长的痕迹,终结在手腕的尽头。

如果不是两情相悦,先动心的人注定一败涂地。

青春的另一层含义,是丰沛的体力和惊人的恢复力。经过短暂的休息和一瓶水的滋润,颜槿站在喷头下,感受流经皮肤的热水带走汗水和黏腻,觉得四肢重新恢复稳定,脑子里沸腾的情感也被浇得风平浪静。

颜槿抹掉眼睛上的水珠,顺势给了自己额头一个响栗。她觉得自己的脑子里绝对是进了水,竟然会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当口去纠结与林汐语的感情问题。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应该思考怎么把林汐语平安带出普罗,尽快与父母亲汇合。

『政府』即将展开的过滤行动真的能遏制病毒的空气传染吗?她杀了袁『露』,虽说情非得已,但这件事肯定得处理。父亲那边的进展不知道顺不顺利,陈昊救出他的朋友了吗?

一堆问题『乱』哄哄地在颜槿脑子里高谈阔论,颜槿叹气,打算先离开雾气蒸腾的浴室再说。

普罗大学对于学生的起居舒适度相当重视,学生寝室的盥洗室面积不大,五脏俱全,内侧是分割开的沐浴间和卫生间,一扇『液』态玻璃外则是日常洗漱和清洗衣物的地方。颜槿以前周末不训练时常来这儿,盥洗间里有她备用的『毛』巾,但等擦干身体上的水滴,颜槿才发现另一件极其尴尬的事——她刚才匆忙冲进来,忘了拿换洗的衣服。

颜槿是绝对不可能再穿上那身沾满『乱』七八糟『液』体的衣服的,她在『裸』奔和主动向林汐语之间求助,最后妥协地选择了后者。

对于刚才的失态,颜槿总感到有几分难堪。她讨厌许多同龄女孩动辄把自己感情动向昭告天下的方式,所有的事都喜欢隐忍,她甚至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的情绪会全然被他人左右,无法自控。

简直丢脸得无以复加。

颜槿缩在门侧的死角,打开盥洗室的门,还在琢磨该怎么开口打破僵局,赫然发现门前的凳子上已经堆叠着一叠整齐的衣物。

“内衣的是新的,我洗过,没穿过。尺寸可能不太合适,你先将就穿着吧。”

林汐语徐缓如流泉的声音从阳台另一侧传来,泠泠淙淙,把颜槿最后的一点抑郁一扫而空。

颜槿极低地应了声“谢谢”,拿起衣物,再度关门隔绝彼此。

林汐语身材比她瘦削,但丰满程度犹有过之。颜槿穿上属于林汐语的尺寸,脸颊没来由地开始发热,像是能借着这不着边际的媒介,与某人肌肤相亲一般。

穿好衣服,颜槿打量镜子里的自己双颊酡红,眼神朦胧,觉得自己像个不知所谓的流氓,忍不住就抽了自己两耳光,把浮起的旖念打得烟消云散,这才磨磨蹭蹭地挪出浴室大门。

林汐语屈膝坐在阳台的另一端尽头,正对寝室方向。她脸上的微笑消失无踪,自然上翘的嘴角也因为严肃的表情紧紧抿成一条细缝。颜槿知道从林汐语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袁『露』横躺的尸体。她沉默地走到林汐语身边,考虑该怎么解释现在的状况。

“坐吧,垫的『毛』巾换过了。”林汐语往边上挪动,让出一块更大的空位。

颜槿注意到林汐语身上的睡裙也换了,不是她常穿的大摆套裙,而是一套便于行动的紧身衣裤。

颜槿没有坐,径直走到属于林汐语的柜子前,取出两个呼吸器,递给林汐语其中之一:“戴上,『政府』说八点开始,医疗署会对空气采取过滤消毒。”

林汐语顺从地接过来,别在后领:“外面现在究竟怎么样?”

颜槿不想吓到林汐语,却也不想说谎,思来想去,只能吐出三个字:“很不好。”

林汐语的眉心折出一道清浅的痕迹。她了解颜槿不喜欢添油加醋,从来说一是一。

如果颜槿说很不好,绝对就是非常不好。

“袁『露』的事,我……”

林汐语阻住颜槿苍白无力的道歉,下巴轻扬,指向房间里的一塌糊涂:“我是从床上逃到阳台的,见过她的样子。”

林汐语的眼睛转向颜槿,微微一弯,『露』出善解人意的安慰:“我知道你肯定是迫不得已。”

颜槿的忐忑就这样奇异地被抚平,林汐语似乎永远能先人一步猜出所有人的想法,作出最恰当最温柔的应对,令人如沐春风,不知不觉坠入其中,无法自拔。

章节目录 第28章 只是游离在理智之外的直觉告诉颜槿林汐语的反应过于冷静且平淡, 总有那么点不明所以的违和感。颜槿动了动嘴皮, 想再说点什么, 又觉得自己挺莫名其妙。

不然呢?她希望林汐语是什么反应?

林汐语恰到好处地推来一袋食物, 打碎了颜槿刚刚展开的漫无边际的探究。她状似随意地把手掌放在身侧的开关上,将袁『露』的尸体隔绝在两人视线之外,柔声对颜槿说道:“你应该饿了,先吃点东西再说。”

颜槿的确是饿极了, 包装袋上惟妙惟肖的广告宣传图案瞬间吸引了她所有的注意力。她再顾不得其他,撕开一袋饼干,囫囵塞进嘴里。

直至第四袋食物葬身于颜槿的胃袋, 颜槿终于恋恋不舍地把袋子还给林汐语。她看着空了三分之一的袋子, 对自己在心上人前不顾形象的食量很有些汗颜, 画蛇添足地解释:“那个……我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很饿……”

林汐语点头:“看出来了。”

刚才颜槿吃掉的是她分配好的两天的分量。

林汐语的语气温柔如常, 颜槿的耳根却没来由地发热。她在别人面前的冷淡一到林汐语跟前似乎总会不翼而飞,现在看来这种状况在告白被拒后不禁没有好转的迹象, 甚至连平常的言行都开始被情绪左右。

颜槿捏紧水瓶窝在墙根,消极地想:“大概这下被嫌弃得更厉害了吧。”

林汐语没有注意到颜槿一望而知的沮丧,亦或故意视而不见。手腕上的分针走到七点五十,她重新打开窗户,一丝不苟地观察楼下的变化。

夜『色』完美地掩盖了大半吞噬者的行迹, 只有偶尔一两个模糊的影子从路灯边缘一晃而过。

“医疗署的消毒行动八点开始?”

“对。”听到林汐语提及正题, 颜槿跟着趴到林汐语身边, 向下俯视:“和我一起来的人也有朋友在普罗。我们分头行动, 约好找到人后寝室区边缘那栋浅绿『色』的荧菇建筑——好像是你们的教师餐厅见面,然后一起回德蒙酒店。通告里没有明确具体的消毒措施,我不确定会不会腐蚀呼吸器。时间有点紧,我们最好等医疗署的行动结束以后再走。”

话说到这,颜槿安慰似地一拍林汐语后背:“你不用担心,我弄到一把激光武器,就藏在寝室楼大门口。有那东西在,我们绝对能平安回去。”

林汐语微笑:“你决定。”

林汐语全无保留的信任给予了颜槿无以伦比的满足感,连刚才的沮丧似乎也被破空的朝阳一扫而空。她看着林汐语精致宁静的侧脸,暗自发誓,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她度过这次劫难。

即使做不成情人,她也是她最亲近的朋友,不是吗?

黑暗里的观察一无所获,两个人重新坐回阳台,开始无所事事的等待。洗澡时恢复的那点精力像是昙花一现,吃饱喝足的困倦像脱缰的野马,顷刻占据了颜槿的四肢百骸。颜槿脑中回程的路线还没规划出个所以然,就毫无抵抗之力的被拖进睡眠之中。

林汐语靠在颜槿身边,听着颜槿均匀的呼吸声。头顶的灯光被调整到一个适合睡眠的亮度,林汐语注目打量颜槿的睡颜。

颜槿的睫『毛』很长,不翘,睡着时搭在下眼睑上,映出一片犹如倦怠的乌青暗影。她的鼻梁高而挺直,一如『性』格里的一往无前,轻微下陷的脸颊因为睡眠泛起好看的桃红,削弱了线条凌厉的淡漠感,多出点独属青春少女的天真。

水润的嘴唇呢喃了句模糊的梦话,林汐语靠得太近,依稀听到三个字:“语,别怕。”

林汐语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搭在颜槿身上,定定看了她半晌,无可奈何地吐出一句近乎无声的低叹:“傻瓜。”

颜槿是被一串尖锐的警报声惊醒的。她像是只被火撩到尾巴的猫,原地一蹦而起,还没完全清醒的眼睛刚睁开就映入林汐语前所未见的阴沉脸『色』,把她的问话噎在喉咙里,一时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林汐语没有说话,绕过颜槿,把窗户调为透明。楼外的草坪和零落的白骨依旧,铺天盖地的红光却压倒『性』地掩去路灯的亮度,把天地间万物点成一团团触目惊心的火球。

颜槿听到林汐语嘴里冒出一句只在书上看过的脏话,惊得她目瞪口呆。她认识的林汐语温文尔雅,说话慢条斯理,颜槿从来没想到林汐语会骂人。她捏了捏自己的脸,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倒希望是做梦。”林汐语没好气地关上窗户,咬牙切齿地解释:“医疗署的消毒行动引起空气成分变化,引发了大楼空气检测系统警报。”

颜槿一个激灵,算是彻底从半梦半醒中清醒。她面『色』冷峻地再一次打开窗,发现触目所及的范围里出现了成群结度的人影。

颜槿牙疼地似的“嘶”了一声,一巴掌拍在开关上,扭头就往门外冲。

林汐语一把拽住她:“干什么?”

胳膊被拉得死紧,颜槿要甩人,偏又舍不得,她急得没能控制住音量,吼道:“武器还在门口!”

林汐语:“来不及了。”

颜槿的眼睛都红了:“总得试试,你放手!”

林汐语一字一顿地问:“然后让你去打开大门,让外面那些怪物冲进来,把我们撕成碎片吗?”

颜槿僵成一个放置了上百年的报废机器人,一动不动好几分钟,倏地一脚踢在墙上:“医疗署那帮蠢货!”

林汐语缓慢地放开抓住颜槿的手,她沉默了一会,说道:“颜槿,我们先去楼下看看。”

林汐语歪歪斜斜地迈出一步,颜槿才发现她的脚受了伤。之前林汐语几乎都坐着,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点。想起林汐语说她是从房间里逃到阳台,颜槿一颗心都坠进了冰窟,她手忙脚『乱』地去撩林汐语的裤腿,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绝望:“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

“从床上跳下来的时候扭到了脚,不是抓伤。”颜槿已经告诉了她那则官方通报的内容,林汐语对于颜槿的紧张略感好笑,“放心,如果被抓伤,我一定自己跳出去。”

颜槿的目光一冷,就着替林汐语放回裤腿的动作,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林汐语察觉到自己这个冷笑话似乎不怎么好笑,只好讪讪地转移话题:“我们先下楼,楼下有监控台,可以看到大楼外面的情况。”

“监控台在哪?我去。”

“你打不开。”

颜槿没吱声,打开房门大步离开,不久后回转,在林汐语面前半蹲下身体:“上来。”

林汐语还想拒绝,颜槿不耐烦了,直接把人拉到背上,走出房间。

整个廊道都被警报灯映成暗红,仿佛通向烈火地狱的通道。颜槿在遍地火焰中一步一顿,走到中途,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来之前我就想过了,即使你感染病毒成为吞噬者,就算绑着我也要把你带回去。汐语,不要再说这种话。”

林汐语:“……”

林汐语说的监控台是大门旁一块大约二十里面见方的镜面。颜槿看到林汐语的手指灵巧地在镜面上按下一串符号,镜面忽然弹出,『露』出隐藏在背后的一块折叠『液』晶屏幕。

屏幕徐徐展开,『露』出十二格图像。图像内容连贯而清晰,取景角度各不相同,唯一的共通点是挤满了手舞足蹈的妖魔鬼怪。

林汐语调出其中一幅,放到最大:“这是正对大门的监控,你的武器没希望了。”

颜槿一张脸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这幅图像里的围聚的吞噬者尤其多,应该有一部分是被颜槿进来时的响动引来的。摄像头就设置在大门正上方,吞噬者的面孔几乎快贴在镜头上。颜槿一点都不怀疑,只要一打开门,这些吞噬者就会兴高采烈地直接扑进大楼,一分钟内把她啃陈一具白骨。

这种数量,就算是激光武器在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两个人相对无语,僵成两尊沉默的雕像。

章节目录 第29章 恼怒与懊悔在没完没了的警报煎熬下, 鼎沸如火山口的红『色』熔岩。颜槿艰难地维持着流于表面的冷静, 迫使自己不要再林汐语面前流『露』出走投无路的绝望。

她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么重要的关头睡着, 失去最重要的先机;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孤注一掷, 抢在医疗署的行动前离开。

然而,世事没有如果。

颜槿连续深呼吸, 竭力平复嘴唇的颤抖。她挤出如丧考妣的沮丧笑容, 安慰林汐语:“没事, 等会消毒完毕警报解除,它们就会散开。在这里等也没有意义, 我们先回去。”

林汐语内心默默对颜槿拙劣的演技打了个负一百,不再做徒劳无功的挣扎, 顺从地爬上颜槿的背。

房间里『乱』得仿佛刚从一场世纪大战中劫后余生,袁『露』的尸体更是在一团『乱』麻上火上浇油。颜槿堵心得要命, 把林汐语放在地上后,就缩回阳台角落专心致志地郁闷起来。

颜槿的郁闷没有持续太久, 她心知肚明就算郁闷得跳楼也于事无补,楼下那些饿疯了的家伙还会乐呵呵地迎接她这个从天而降的食物。她开始仔细掂量她和林汐语能逃出去的几率有几成。当初那番安慰是不经思考直接从她脑子里冲出来的,但静下心来分析后,颜槿觉得并不是没有可能。

吞噬者似乎受光和声音吸引, 但它们的本质是借由这些外在的线索追寻食物。

颜槿出生、成长在管理严格的联邦城市, 但是以前林汐语父母还没有遇难时, 偶尔会把在外城的见闻当成睡前故事告诉她和林汐语。

城外与城内一墙之隔, 却是天壤之别。最后那场世界战争把地球摧毁得满目苍夷, 遗留的辐『射』污染导致大量动植物变异, 食物极其短缺,动物为了生存你争我夺。林父说他们为了研究,追踪过一群腐獾。腐獾为了能吃上一顿饱饭,可以成群结队地安静尾随猎物一周以上,忍饥挨饿,以自己的皮『毛』为食,只为找到致命一击的机会。但是它们又极其现实,只要发现捕猎成功的机会渺茫,就会一哄而散,各自去寻找更容易下手的猎物。

如果把吞噬者比作那些城外的野兽呢?

颜槿毫不质疑普罗大学寝室大门的牢固『性』,普罗大学的防范措施闻名遐迩,好像学校里住的不是学生,而是一群『政府』要员。颜槿也确定她和林汐语没有在观察吞噬者的时候『露』出行迹,林汐语比她所能想到的更聪明、更谨慎、更镇定。

实际上对于吞噬者而言,这栋外形优美的建筑就是一个无处下口的空壳子,根本填不饱它们饥肠辘辘的肚子。

然后呢?它们可能像腐獾那样,在警报停止后大失所望,放弃这个让它们空欢喜一场的鬼地方,转而追寻其他的猎物?

毕竟,东边的教学楼里集聚了学校里的大部分人口。

颜槿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感到自责和轻微的恶心。她的『性』格冷淡,但不等同于冷酷无情,她以前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然会思考以别人的生命为代价,脱离困境。

颜槿捶了自己的太阳『穴』一拳,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

她承认自己的推断没有问题,围在楼下的吞噬者迟早会离开。不过问题就出在“迟早”上,谁都不知道这些没有智商又顽固的家伙,打算在楼下呆多久。

当务之急,颜槿需要确定她和林汐语能在这栋楼里耗多久。

阳台上的食物袋子耷拉出半个干瘪的肚皮,『露』出屈指可数的几包零食和深『色』的袋子底。颜槿拎起来在手里一晃,立刻后悔起自己上一顿没有节制的狼吞虎咽。

她简直是只猪。

颜槿嘟囔出一句刚从林汐语那学来的脏话,发现真是朗朗上口。她随手把袋子放在地上,打算去找林汐语,问问她还有没有其他的贮备粮。

在楼里来回了几趟,颜槿确认这栋楼里确实是安全的,是以没再强制林汐语留在自己视线范围内。普罗大学的学生绝大部分果然还是遵纪守法,像林汐语这种该留在教室复习却偏偏窝在寝室的学生真没几个。至于袁『露』——颜槿想起打开门时令人震撼的袁『露』白花花的『裸』体,如鲠在喉,心里涩涩地总有那么点不对劲,像是喝错了某种调味品,呼吸中都带出一股子酸味。

两个人单独留在寝室,一个不着一缕,这个……

颜槿觉得自己真的挺龌龊挺禽兽的,这种时候居然还在纠结这种问题,不齿自己的同时,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搞个水落石出。

颜槿打开『液』态玻璃门,一声“汐语”卡在喉咙口,无言以对地站在门前。

颜槿在林汐语提出想留在房间时,就把袁『露』的尸体拖到了走廊上。颜槿以为林汐语是想安静独处,这很正常,任谁陷入眼下的情景都难免出现负面情绪。林汐语有她的自尊心,不愿意在人前失控,颜槿可以理解。

颜槿想过会见到一个泪流满面哭得鼻头通红的可怜家伙,甚至开门前还在绞尽脑汁地思考要怎么宽慰人。她万万没想到,门后没有泪流成河,只有一只辛勤劳作的跛腿小蜜蜂。

小蜜蜂一瘸一拐地飞在垃圾丛里,怡然自得地收捡满地狼藉。

颜槿知道林汐语有严重的洁癖,但怎么都没料到偏执到这一步。

“汐语,我们现在需要保存体力。”颜槿斟酌措辞,希望林汐语停止不合时宜的浪费行为,“这里……等秩序恢复我们回来后,你可以全部换新的。”

“没关系,我不累,闲着也是闲着。”

林汐语貌似没能理解颜槿过于隐晦的言下之意,我行我素地继续她的清理工作。

颜槿从来不是一个话多的人,良好而全面地继承了颜子滨“动口不如动手”的原则。现在她们的每一分体力都珍贵无比,颜槿实在不希望林汐语白白浪费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她干脆用行动表明自己的意思,半强硬地拿过林汐语手里的碎布条,放在地上。

“汐语,我们现在需要休息。听我的,好吗?”

林汐语秀气的细眉微锁,一丝不悦一闪而过。她旋即扬起微笑,柔声说道:“书已经整理好了,只需要打扫地上的垃圾,用不了多少时间。”

颜槿对林汐语的执着无计可施,她的耐『性』已经在一整天的九死一生里消耗殆尽。既然言语无效,不如付诸行动。

林汐语被拖出半步,扭伤的脚触在地上,传来一阵扎心的痛。深沉剔透的眸中蒙上寒霜,纤细的手腕从颜槿的手里挣脱。

颜槿简直要崩溃:“汐语,现在能听劝别闹吗?”

林汐语偏头看着颜槿一个人抓狂,像个事不关己的路人,忽地又笑起来:“颜槿,我们是朋友。只是朋友,注意分寸好么?”

颜槿只觉得一块大石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她的心窝上,砸得她头晕眼花。她倏然被火烧似的收回碰触林汐语的手,背在背后,细薄的嘴唇绷成一条一言不发的细缝。

不忍冲破林汐语的封在瞳上的冰冷,把冰墙裂成片片。林汐语沉默一刻,神『色』古怪地忽然出声:“颜槿,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聊?”

颜槿漠然摇头,贯彻她的沉默到底。

林汐语对颜槿的沉默的拒绝不以为意。她靠回墙上,单腿支地,像只睥睨众生的丹凤鹤,自言自语地继续说道:“普罗大学的所有公共区域,都装有无死角的监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从你进入普罗开始,你的每一步都会被记录存储,成为你以后被指控违规时的呈堂证供。”

颜槿:“……”

林汐语微笑:“之前的伤人先不谈。你和袁『露』在我们寝室门口狭路相逢,袁『露』尾随你进入寝室,然后袁『露』死了,死因是人为的颈骨骨折——你猜,如果有朝一日秩序恢复,你会怎么样?”

颜槿绷紧的面孔血『色』瞬间褪尽,她从唇缝里挤出一句模糊不清的解释:“我……是迫不得已……”

林汐语:“我知道。我能理解,你的父母能理解,甚至经历过这场灾难的所有人或许都理解你的迫不得已。这次的灾难是不可抗力,到了现在的地步,『政府』和护卫队的无能要担负大部分责任。为了活命,会有千千万万个‘颜槿’。如果灾难能结束,『政府』可能会对你们自保行为作出赦免——但是,也可能不会。”

颜槿:“……”

林汐语似笑非笑:“颜槿,你得知道灾后重建需要很多钱,违规的罚金则是财政部门最重要的财政收入来源。颜叔叔很有钱,你罪证确凿,到时候你在那些人眼里,就是一只肥得流油的羔羊,躺在砧板上,任人鱼肉。”

林汐语摆手止住颜槿即将破口而出的反驳:“颜槿,颜叔叔不会让你被驱逐出城的,就算他倾家『荡』产也会保住你。你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件事的后续,打算大剌剌地任由袁『露』躺在这里,对么?”

颜槿咬紧下唇,堵心得厉害。林汐语这时候的目光和神情陌生得让她却步,让她觉得自己根本是个不谙世事的懵懂孩童。

两者间的距离突然被拉得天差地远。

林汐语神『色』淡淡地继续她的收拾工作:“你不用太介意,我说的都只是还没发生的可能。我不过是预防于未然,不愿意你因为救我,最后落得这么个下场。”

颜槿垂下眼眸,彻底明白了林汐语的行为,总结下来就是四个字:毁尸灭迹。

“你打算……怎么做?”

林汐语:“尽力而为,把房间收拾干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看了下网络已经被断掉了,只能连接到『政府』网站,应该是官方为了控制言论,避免谣言传播。楼里监控的数据会被存储在楼下的临时存储器里,等我们不需要利用监控设备查看外面的情况时,我会直接毁了存储器,打开大门,让吞噬者进来,消除我们留下的一切痕迹。”

颜槿面无表情地望着林汐语。一切安排条清缕析,肯定不是临时起意。说不定林汐语在听到袁『露』死亡时就开始考虑,进而制定出一系列计划。

林汐语:“有问题么?”

颜槿的言语近乎挑衅:“我进学校的一路上,也没闲着。”

林汐语蹙眉转了两圈:“那个会比较麻烦,我们不可能跑到每一个监控点去毁掉存储器。不过根据你进来的路线,你们离监控点的距离都比较远,又是晚上,图像应该不会很清晰。为了保险起见,等网络恢复畅通后,临时存储器会自动把数据传输到学校的总存储器里,到时候我直接进入学校的总存储器,把你们进来的那一段时间内容全部删除。”

颜槿:“……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能轻而易举地进入存储器修改数据?别告诉我很简单,如果真的这样,那监控设备还有什么意义?”

林汐语吐出半截粉红『色』的舌尖,一脸的莫测高深顷刻转为童心未泯:“懒惰是人类进步的动力,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违反校规留在寝室里?难道你真的以为是老师对我特别照顾?”

颜槿:“……”

林汐语:“我把有关我的监控数据都擦掉了。学校那么多人,没人会留意到我。袁『露』是室友,当然得共同受益,才能替我保密。”

颜槿『揉』着额头,脱力般靠在墙上,感到说不出的沮丧。她和林汐语青梅竹马,一起度过了青春里的大半岁月,自认亲密无间。如今却发现在那张温柔的面孔下,隐藏的是她遥不可及的深谋远虑。

“汐语,如果我不来,你是不是也有办法脱身?”

林汐语在安抚人心上愚钝得可怕,她的脑袋一点,颜槿的心窝又多出一个坑。

颜槿沤得想吐血,一腔英雄救美的热血像是倒进了融钢的炉子,连声响动都没有,无声无息蒸腾得连雾气都不剩。

“哦,介意告诉我吗?如果可以的话,说不定我能借鉴参考一下。”

颜槿的语气变得淡漠而疏离,像只被伤害后本能竖起尾巴的猫。实际上她狼狈得只想夺门而逃,又觉得这么落荒而逃连最后一分的颜面都保不住。

她状似准备认真倾听,心里却是抗拒的。一双幻想的手堵在耳朵上,告诉自己“不听不听”

颜槿几乎可以肯定,林汐语的计划跟自己一『毛』钱的关系都不会有——对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这个事实太沉太重,足以把颜槿整个儿碾成一滩不成人形的肉泥。

“没什么,就是等脚好了以后,从窗户跳下去。”

林汐语的讲解简单粗暴得令人咋舌。颜槿疏离的面具维持不到两分钟,就被这个简明而要的计划惊得土崩瓦解。她等了片刻,没等到后续,终于忍不住问道:“跳下去?接着呢?”

林汐语想了想:“我当时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不可能制定相应的计划。能走多远是多远,见机行事吧。”

颜槿:“……”

她忍了又忍,怕在自作多情这条岔路上越走越深,却终究没忍住,跳了起来,怒气冲冲地问林汐语:“你就从没想过我会来救你吗?”

林汐语实事求是地回答:“不现实。”

颜槿滑坐在地,双手『插』在发中,耷拉着脑袋,消沉得一塌糊涂。

林汐语的眼中情绪变换如霓虹闪烁,冷漠、淡定、犹豫、叹息,最后不忍和怜悯大获全胜。

她在颜槿面前蹲下,替颜槿把垂落的一丝额发勾在她的耳后,平静地说道:“颜槿,不是我不相信你。但是我陷入困境里,不可能一味地抱着缥缈虚无的希望,坐以待毙。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变数,人有喜怒哀乐,面对诱『惑』会难以抗拒,面对死亡会畏惧退缩。最可靠的后盾,从来只有自己。”

颜槿平视着林汐语的眼珠,不知道这张温柔的面孔下什么时候潜藏了这么深的愤世嫉俗。她问:“你连我也不相信吗?”

林汐语轻轻地笑了起来,天然微翘的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没有回答。”

章节目录 第30章 从寝室里搜出来的食物, 少得令人心疼。

林汐语坐在清理干净的寝室地板上, 看着硕果仅存的两袋糖果, 抑制住自己仰天长叹的冲动。

这是袁『露』柜子里的所有存货。

“袁『露』到底是怎么吃的。”林汐语还记得那天她们两人回来时, 袁『露』的两大袋粮食让两个帮忙的男孩也提得气喘吁吁。这才不过几天,她那份几乎分毫未动,袁『露』竟然就吃了个精光见底。

颜槿拘谨地坐在另一边,拿出几个糖果在手上把玩。她和林汐语之间似乎以生疏和礼节建立了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隔阂, 切断了往昔自以为的亲密。她没有回答林汐语明显不是问话的问句,甚至没有询问林汐语为什么能这么平淡无波地提起自己的昔日室友。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颜槿发现,她对于自己这位“闺蜜”的了解, 只停留在林汐语愿意展『露』出的冰山一角。

“最多两天, 两天之内必须找机会走。”颜槿平淡地给出自己的结论, “糖果可以补充热量, 但吃不饱, 只能应急。你袋子里剩余的数量,就算省吃俭用也只够我们两吃两天。逃跑需要足够的体力, 绝对不能挨饿。”

“嗯。”

林汐语的手指开始在自己的『液』晶板上写写画画,对于颜槿的结论全无异议。颜槿专注训练,对于人体的需求比她更清楚。林汐语从来很讨厌对自己不熟悉的区域指手画脚。

“时间太紧了。你真的不能打开其他寝室的门吗?”

颜槿知道其他寝室里肯定存放着各种零食。这是女孩的习『性』,大部分天生对零食情有独钟。

“如果连着网,我可以修改数据进去。但是现在网络断开, 临时存储器里的内容只能读取, 不能修改。”林汐语耸肩, “我觉得两天内『政府』恢复网络的可能『性』比吞噬者散开的几率还要小。”

颜槿扯住发根, 头大如斗。

医疗署的消毒行动已经告一段落,大楼里“咿呀咿呀”叫个不停的警报终于偃旗息鼓。两人又下楼看了一趟,发现围在楼四周的吞噬者比之前只多不少。而且就目前看来消毒行动对于这次灾难于事无补,吞噬者们依然兴高采烈地活蹦『乱』跳,连点好转的迹象都吝于给出。

林汐语轻柔地把颜槿的手指拉开:“还有两天的时间,不是吗?别扯了,你想变秃子?”

两人的指尖相触,林汐语的体温明显较低,柔滑冰凉的触感让颜槿留恋地想追逐,却在下一瞬乍然抽离,中规中矩地用摆在身侧。

颜槿别扭地站起来:“没事的话,我去睡了。”

林汐语看到颜槿转身向后,诧异问:“不去床上睡,我理好了?”

“你睡床,我睡地上。”

床虽然有两张,但颜槿相信她们两人都不可能毫无芥蒂地躺上袁『露』的床。至于同睡一张床——这个经历不是没有过,但放眼当下气氛,怎么都不太恰当。

林汐语手臂轻抬,又放回『液』晶板上,目送颜槿消失在袁『露』的笑脸之后。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从监控图像中能看到楼外聚集的吞噬者散开了一部分,剩余的数量依然触目惊心。经过不间断的观察,颜槿发现吞噬者并不如她预想的那么狂躁。当没有外界刺激时,吞噬者们表现出异乎寻常地安静。它们不睡眠,不休息,一动不动地站着,宛如一尊尊亘古立在地面的雕像群。

但死里逃生很多次的颜槿,再也不会因此就轻忽吞噬者的攻击『性』和爆发力。

两天的时间里,林汐语规划出一条逃生路线,是参考她之前的计划制定的。林汐语当初的计划并没有她解说的那么简单疯狂——但也复杂不到哪里去。

路只有一条,她们唯一的优势就是林汐语所在的寝室楼临近男寝区。普罗大学对学生的要求古板而严格,男女寝区中间竖立出一道高大结实的墙,严防死守可能出现的万一。这意味着她们逃跑时只需要注意一侧的吞噬者。沿墙前行,就是颜槿和陈昊约定见面的教师餐厅,颜槿坚持要信守承诺去看一眼,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冲进去饱餐一顿再回酒店。

两天只吃了两包零食,这对于从来没有忍饥挨饿过的青春期的肠胃来说不啻于一场酷刑。在讨论计划时两个人的肚子总会时不时地叽里咕噜一阵响,引来彼此无奈的苦笑。

林汐语把细节再推敲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最后一次叮嘱颜槿:“红『色』那块区域,把里面的晶片取出毁掉就行。监控系统被破坏,电梯和所有『液』态玻璃开关都会强制封锁,剪掉蓝线不要停留,立刻走。”

颜槿点头,凝目注视林汐语。林汐语以为颜槿还有问题,没想到一个阴影兜头而下,身体被紧揽入颜槿怀里。

“汐语,如果我没能回来,你要活下去。”

温暖稍纵即逝,林汐语甚至来不及作出任何应对。颜槿转身离开,头也不回,瘦削的背影笔挺如松,坚韧中透出一丝寂寞。

经过两天的教学,颜槿对楼下的监控设备的构造已经很熟悉。她熟练地输入密码,打开屏幕,看着屏幕上姿态各不相同的吞噬者,享受最后一秒的宁静。

而后,颜槿打开林汐语指示的红『色』面板,『露』出隐藏在内的一块拇指大小表面凹凸不平的金属薄片。

颜槿淡漠地抠出金属片,夹在两指之间,用力一折,掰成两段。

与此同时,一声刺耳的蜂鸣划破廊道里的宁静,尖锐地响起警告。

代表电梯和大门正常运行的绿灯骤然跳红,『露』出锁定标志,整个走廊的灯不再节约电能,尽数亮起,把不通阳光的地带照得亮如白昼。

颜槿对犹如魔音灌耳的警告置若罔闻,把断成两截金属存储器被抛在脚下,鞋尖用力在上方碾磨。直到存储器被碾得面目全非,颜槿也调匀了呼吸,把身体调整到最佳状态,才来到大门旁侧。

门侧的身份验证区软哒哒地垂下半个头颅,『露』出与墙面连接的无数线路。这当然是林汐语的杰作。线路颜『色』五彩缤纷,代表各项功能,唯独一条裹上蓝『色』胶圈的线形单影只,孤零零地窝在最中间。

颜槿最后深吸一口气,把那根蓝线挑出来,分别勾在两手之间,用力反向拉扯——

电梯和大门红『色』的锁状开关和头顶的灯在一闪之后,连挣扎都欠奉,全线陷入黑暗,唯独警报有单独的线路系统,冰冷地将音调越扬越高。

失去电力的支撑,大楼的『液』态玻璃门开始土崩瓦解。玻璃仿佛一块被烈日晒化的冰,淅淅沥沥沿着合金丝网流淌在地,瘫成一滩软烂的废物。

门外静默安详的吞噬者在瞬息之间,开关启动,争前恐后地扑上柔韧的合金丝网,对咫尺之遥的颜槿『露』出隐藏在安宁后的饥渴和嗜血。

颜槿有过在站台的经验,知道合金丝根本不是众多吞噬者的对手。她连看它们的时间都不愿浪费,专心致志地适应突然来临的黑暗,对付缠绕在指节上的线路。

颜槿的速度不可谓不快,从扯线到脱身花费的时间不超过十秒。但门外的吞噬者数量何止站台上的十倍,后续部队还在警报的召唤下源源不断地赶来,在颜槿扭身钻进离门不远的应急楼梯时,拦在吞噬者和颜槿间的合金丝网已经被抓挠得灰飞烟灭。

颜槿根本顾不上放轻脚步,这也没有意义。她无比庆幸林汐语住在三楼,两条充满力量的腿不断交错,阶梯在脚步下迅速后移。当颜槿看到镶嵌在墙体内盈绿『色』的“3”字时,憋住的一口气微松,侧身钻进走廊里,在平路上向307狂奔。

所有寝室的玻璃门因为停电,都热情万分地展开双臂,毫不扭捏地展现出先前紧锁在内的房间内容。颜槿从大敞的房门前跑过,心里很有些咬牙切齿。之前她千方百计想打开其他寝室门,多寻找一些食物,多争取一段时间,让林汐语的腿伤能恢复,现在得偿所愿,她们却根本拿不出一秒钟时间进去看一眼。

两步外的门中突然闪出半边身影,颜槿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其余房间里还有吞噬者,刚要动手,立即反应过来。

是林汐语。

林汐语一把拉住颜槿,拖进房里,疾步走到阳台上,双双隐藏在失去玻璃遮掩的墙角。

用窗帘、床单、被套制作的逃生绳已经从窗口甩下去。布料足够多,绳子足够长,一头软软垂落在地面上,另一头则固定在浴室内部。

颜槿一边窥视窗户下方吞噬者的行动,一边贴在林汐语耳边用气音呵斥:“你出去干什么?那么危险。”

“没事闲得慌,看一看而已。”

林汐语对于颜槿的呵斥漫不经心,她全副精神都在观察楼下吞噬者。一如她们料想,警报声极其清脆嘹亮,在寂静的校园里响彻云霄。不止窗下这一部分,连远处的吞噬者都逐渐向这栋楼靠近。

这就是她和颜槿的计划——置之死地而后生。

窗下的吞噬者对突然出现的没有生命力的布料没有兴趣,它们循着声音来源,向大楼的正门处转移。颜槿已经听到纷沓沉重的脚步声,第一批进入大楼吞噬者已经跟着她残留的声音和气味,尾随而来。

“你速度比我快,你先下去。”

随着窗下最后一个吞噬者消失在楼房拐角,林汐语冷静地一推颜槿,指向地面。

颜槿没有拒绝,她知道这种临时拼接的绳索很难同时负担两个人的体重。她利落地翻身坐上窗台,双腿夹紧布条,柔韧的腰肢倏然使劲,腾空飞出窗台。

林汐语看得心头猛地一跳,直觉探头出去,才发现颜槿翻出窗台的同时双手已经抓住绳索,犹如一个生长在丛林里的树猴,娴熟地以脚尖点击墙面控制速度,快速向下方滑落。

颜槿的姿态不像在逃命,倒像是一场即兴演出。在下滑的间隙里,她甚至还有闲心抬头向林汐语展颜微笑,眼睛微眯,流『露』出不动声『色』的得意。

林汐语无言以对,收回脑袋,盖棺定论地在颜槿头上多扣上两个大字:闷『骚』。

几秒钟后,手下的布条传来摇动,这是颜槿到底、地面平安的意思。林汐语最后扫视一眼居住了一年的房间,旋即爬上窗台,模仿颜槿的姿势,跳出窗外。

纵使林汐语做过充分的准备,镇定过人,但心理与体力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长期伏案书桌的身体做不到颜槿那样的游刃有余,林汐语只能以一种堪比龟爬的速度,颤颤巍巍地向下移。

颜槿急得口干舌燥,却不敢出声催促。置之死地的意思是这栋楼很快会成为吞噬者的大本营,她们暴『露』在无遮无拦的屋外,多耽搁一秒,就多出一分危险。

等林汐语下行过半,起码花费了两分钟。颜槿忍无可忍,终于重重一扯布条,示意林汐语向下看。

林汐语蹙眉,透来疑『惑』的目光。颜槿展开双臂,用口型缓慢地一字字说道:“跳下来,我会接住你。”

林汐语打量她目前的位置距离地面至少五米以上,坚决摇头。

颜槿收获拒绝,火气上冲。她甩开布条,来回走了两圈,再抬头往上,顿时魂飞魄散。

两个吞噬者大半个身体探出窗户,胳膊向半空中的林汐语不断舞动,锋锐的指甲已生长到肉眼可见的长度,在阳光下反『射』出熠熠光辉。

“汐语,快!”

颜槿再也无法保持沉默,低喊出声。林汐语随着颜槿视线上移,面孔即时煞白。

她现在距离三楼的窗台距离已远,吞噬者的手爪触碰不到她。但吞噬者根本没有理智可言,它们为了抓取食物,身体已经摇摇欲坠地悬在窗台边缘,只要再前一步,就会翻出窗台。

林汐语不在意它们摔下去会有什么下场,她在意的是它们摔落的位置,就在她的旁侧,甚至正上方。

她在半空中避无可避,肯定会在空中和吞噬者擦身而过。

“汐语,滑下来,相信我!”

林汐语的视线在头顶的吞噬者和下方的颜槿之间旋转了一个来回,冷汗从发间浸出,滴落。

章节目录 第31章 林汐语是抱着一种必死的绝望与无奈, 松开夹紧布条的双腿的。

在颜槿叫她向下跳时, 林汐语就权衡过利弊。五米的高度不算太高, 但林汐语对自己的平衡能力很有自知之明:她不会死, 也不会安然无恙。

对于颜槿所谓的接住她,林汐语从没有当真。在两人还在年幼时, 颜槿刚开始格斗训练的基本课程, 林汐语曾经兴致盎然地去参观过几次。体育的本质就是锻炼人的体魄, 稳定人的心理素质。没有人在初始时就强悍如斯,幼小的颜槿面对种种挑战时有过怯弱、有过退缩。每当这时, 教练就会给予一些“善意的谎言”进行鼓励,然后袖手旁观地笑而不语。

是以林汐语对于颜槿的“接住她”, 也归为“善意的谎言”之一。颜槿虽相较她高一头,却不是肌肉虬结的壮汉。徒手接住一个从高处落下的成人会有什么后果, 颜槿肯定心知肚明。

放在以前,林汐语相信颜槿会甘冒风险接住她。不过现在不比平常, 她脚踝的伤还没彻底痊愈,假如颜槿再受伤行动迟缓,等待两人的毫无疑问就是死亡。

颜槿是主力,必须要保证完全行动能力。最佳的行动方案是由她承担所有伤害, 颜槿带她离开, 在迫不得已时, 放弃她, 颜槿离开。

从开始推论到得出结论, 只在刹那。失去了腿部的力量, 纤细的手臂无法稳定整个身体的重量。林汐语双眼微眯,仰视窗台旁的两个吞噬者身形拉远,耳畔风声混合心跳重叠咆哮,包裹在掌心的布条在经历剧烈的摩擦后不知所踪,敏感的神经末梢诚实地向脑海传达出阵阵难以忍耐的火辣剧痛。

下滑似乎无穷无尽,林汐语终于放手,安静地闭眼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疼痛,给自己定下了结局。

在与地面接触的瞬间,林汐语的眼皮条件反『射』地一颤。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迅猛的冲击力,身体甚至再度轻微弹起,然而疼痛没有如期而至,一双手闪电般伸出,抢在她滚开前紧紧把她揽回怀里。

林汐语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颜槿瘦削的脸颊、半睁涣散的眼眸,和她青白嘴角蜿蜒渗出的血线。

那一刻林汐语的心脏似乎都停止了跳动,危机四伏的环境与头顶的吞噬者统统离她而去。她愣愣地注视一拳之隔颜槿,脑中一片空白。

空白持续的时间不过须臾,尖锐的铃声犹如魔音穿脑,追魂夺命地把林汐语飞散的理智唤回脑内。她挣脱颜槿双手的桎梏,第一时间把指尖放在颜槿的鼻端和颈部脉搏处。急促却温热的气息和强劲的搏动让林汐语完全冷静下来,开始施展知道的一切急救措施。

颜槿饶是做了准备,还是被林汐语一下撞得背过气去。眼前的『色』彩混成『乱』七八糟的光圈,忽明忽暗地转成飞快的螺旋,耳边嗡嗡作响,整个脑袋都被搅成一锅浆糊。要不是残存的意志力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昏『迷』的时候,旁边还有个半残人员亟需她带着逃命,颜槿简直想一晕了之,一了百了。

直到一股熟悉的清香突破浓郁的血腥和人体排泄物的臭气窜进鼻腔,柔嫩的触感覆盖在嘴唇上,渡入犹带温度的空气,颜槿愣了一秒,倏然明白了是什么情况。

舌尖罔顾大脑的警告,率先伸出一点尖儿『舔』出唇外。颜槿察觉到压在胸腔前的手掌顿了一顿,旋即猛力下压。她刚抽上来的一口气没匀住,窜成一溜不受管束的蚱蜢,颜槿再躺不住,翻身坐起,大力咳呛起来。

林汐语磨着后槽牙,跪坐半秒,还是把手掌挪到颜槿后背帮她顺气,低哼道:“醒得挺快啊。”

颜槿有点心虚,含糊地“嗯”了声,忽然想起林汐语滑下前窗台上的两个吞噬者,柔情蜜意瞬息冷却。颜槿不由分说爬起来拉着林汐语后退五六步,离开窗台下方位置,才有闲暇去看楼上情况。

最先的那两名吞噬者几乎完全翻出窗台,小腿却被后方赶来的吞噬者探出的腰腹压住,靠着那点微薄的力量咸鱼似的悬在窗台外。其余的另有十几个吞噬者大概是离窗户最近的,循着颜槿的咳嗽声纷纷从开启的窗洞探出脑袋。

颜槿再侧头观察楼下远处。众多的吞噬者位置有近有远,近处的被警报引到正门,远处的却发现了苟延残喘的两个食物,连蹦带跳地改道颜槿和林汐语方向。

胸口的疼痛被生存的压力踹到九霄云外,颜槿抓起林汐语,掉头就往墙根跑。

林汐语抽空评估了一遍形势,对颜槿说:“不能沿着墙走,半道被包抄就完了。”

颜槿捂着胸口没作声。围墙尽头的那栋荧菇状的建筑已然在望,浅碧『色』的剔透屋檐映出流光溢彩,以跑步的速度过去至多需要三分钟。但吞噬者已经发现了她们,颜槿知道一旦半路遭遇一两个吞噬者被拖住速度,其余的就会闻讯而来,越聚越多。

“你确定上得去?”颜槿打量左手边那道高约六米、表面光滑的围墙,暗骂设计者是智障。专业训练过的军人可能能凭借技术徒手翻上这种高度的墙壁,她却绝对不在此之列,何况身边还有一个林汐语。

如果不能万无一失上墙,颜槿宁可赌一把,也不愿浪费时间杵在原地当人肉点心。

林汐语对于颜槿的质疑没来得及回应,身后就传来两声“噗通”钝响。林汐语回头去看,刚才她滑下来的位置躺着两具四肢曲折的尸体,正是先前挂在窗台外的两条咸鱼。两个吞噬者悬挂时头下脚上,掉落时脖子先触地,摔得脑浆迸裂,红白『液』体溅满一地。

林汐语还来不及表达庆幸,半空黑影接二连三飞出窗台,噗通噗通声不绝于耳,都是那些探出窗户的吞噬者。摔在地面的吞噬者一部分落得和两条咸鱼同样的下场,另一部分却是福大命大,掉在前驱者的身体上,只折断了手和脚,在尸堆中翻腾挣扎。

人体摔在地面的动静不小,引来越来越多的后续者,一场人雨淅淅沥沥,下出一层『毛』骨悚然的血肉地狱。

颜槿和林汐语面对吞噬者舍生赴死的跳楼壮观都惊呆了,继而拔腿就跑。两个人几乎同时想到一件事:一旦铺垫在楼下的尸体足够多,再掉下来的吞噬者有了缓冲,能行动的吞噬者数量会迅速增加,直到把目力所及的食物吞食殆尽,才会四散离开。

吞噬者掉落的速度很快,颜槿对成功逃到目的地已经不抱希望。即便能一路顺遂地抵达大门,紧追不舍的吞噬者队伍也不会留给她们慢条斯理开关门的时间。

“这边。”

林汐语扯着颜槿反向跑向寝室楼与围墙夹缝一侧。这面墙正对男寝区,建校者为避免男女学生夜半三更眉目传情荒废学业,义正言辞地取缔了这一面所有窗户,用整幅的浮雕取而代之。

莫罗花是毁于战后变幻莫测气候的植物之一,高挑而倨傲,叶片繁茂,细长如梭的树叶膜拜地缠绕在茎秆上,旋转而上,唯有叶尖向外延展,汲取阳光养料。这栋建筑物鬼斧神工地再现了莫罗花的神韵,椭圆的外墙阳刻出密集的叶脉,除了底层茎秆部分为便于清理保持光滑以外,三米以上每隔米余就有石制叶尖蜿蜒伸出。

林汐语松开颜槿的手,指着叶脉间的狭窄缝隙,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爬上去。”

林汐语当初逃跑的计划路线共计两条,一条简单而无脑,这条则是她的备用选项。

颜槿倒抽一口凉气,她不知道林汐语当初哪来的自信笃定那她弱不禁风的身体能跳上去。不过现在不是讨论细节的时候,她倒退几步,开始迈开步子跑动,在即将抵达墙面时骤然跳起。

三米多的高度对于颜槿的弹跳力而言不算太难,难的是可助跑范区域能攀附到叶片浮雕外凸部分太窄。颜槿勉强用右手五指捏住一线叶脉,把身体悬在浮雕区域下方。指骨剧痛,显然单凭手指承担体重太过勉强,但颜槿知道如果不能一次成功,脆弱的指骨绝对经受不起第二次摧残。她屏息凝气,一顿后右手和腰腹猛然发力,整个人猫一般以轻盈得不可思议的动作侧翻上狭窄的人工叶片。

刚趴稳身体,颜槿就迅速脱下外套,拧成一股垂到墙下:“上来!”

后方吞噬者的嘶吼不断,林汐语竟然还淡定地对颜槿竖起拇指,而后抓紧颜槿的外套,借助横踏墙面和上拉的双重力量,快速上升到颜槿所在的叶片上。

再往上的叶片只有米余,攀爬上去容易得多。两人连爬三道,到了与围墙齐平的高度,林汐语一指围墙:“我说上得来吧,给我点信心好吗?”

颜槿给林汐语的是一个白『色』眼球。她体力再好,也是精疲力尽,估算过这高度暂时安全,终于松开紧绷的筋骨和神经,蹲坐在叶片上。

楼下已经围聚了一群摩肩接踵的吞噬者,波涛似的高低起伏不定,一个个锲而不舍地试图往上爬。科纳墙面经受不住周而复始的抓挠,蓬出细密的白『色』晶体,弥漫在阳光下,铺垫出一层五彩斑斓的海市蜃楼。

章节目录 第32章 林汐语趴在叶片边缘窥视脚下不知疲倦的拆楼队伍, 叹为观止地说道:“这种病毒是岩鼠传播出来的吧?让它们进废墟挖资料肯定事半功倍, 探索队都得失业回家。”

对于林汐语的调侃, 颜槿只感到无语。她把瞧得趣味盎然的女孩拖回叶片内侧, 无奈道:“我们现在被困住了,明白吗?”

林汐语微笑:“当然,难道我看起来很傻?”

颜槿拿林汐语不合时宜的幽默感简直没办法。她缩回角落里双手抱膝,尽可能挪出多余的空间让给林汐语, 开始认真地回想她前十几年对林汐语的认知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林汐语是一个脾气温柔、自律、努力向上的女孩。颜槿发现在她的记忆里,林汐语除了学业相关的事,从来没有跟人发生过争执。林汐语总会选择退让和妥协。颜槿一度认为林汐语的『性』格过于柔弱, 是以事事抢在她身前, 希望能保护痛失父母的闺蜜不受委屈。

然而, 告白被拒的绝情和灾难后的重逢狠狠地给了颜槿两个耳光。

颜槿被抽得一头雾水。

略微冰凉却柔滑的触感自火辣辣的指尖传来, 颜槿痛得抽搐一下, 触『摸』就更轻柔了些。

“到处是病毒,你这样晾着伤口, 不怕被感染吗?”

林汐语取出一小卷绷带,灵活地在颜槿指尖伤口上缠绕。

颜槿看着低头专心致志的女孩,莫名感到委屈:“单手不好处理。”

林汐语眉梢风拂似的轻扬,又悄无声息归于原地,对颜槿不经意的撒娇啼笑皆非。颜槿的右手指甲全部劈裂, 纵横的血丝顺着裂纹蔓延, 在指尖汇聚成细小的血滴。林汐语知道这是皮肉伤, 也明白这种程度的疼痛对于颜槿训练中受到的其他伤害而言不算什么, 还是在包扎过程中不断轻轻吹气,稍微缓解颜槿的痛楚。

直到颜槿的五指沦为五个并不拢的丰满白布馒头,林汐语才满意地点头:“好了,完美。”

颜槿面有菜『色』地打量长在自己右腕上的熊掌,想抱怨又不知从何说起——她不太明白林汐语所谓“完美”的定义标准是什么,反正跟她的不大一样。

不过终归是心上人的杰作,颜槿默默地把手揣回胸口,打算勉强把这只熊掌保留到下次行动之前。

林汐语对颜槿的动作显然有所误会,皱眉问:“胸口还痛吗?我『摸』过骨头没断,是震伤了内脏?怎么会吐血?”

颜槿没好意思说是她看到林汐语不发一语地突然滑下来吓了一跳,咬破了嘴里的肉,愁眉苦脸地继续捂着胸口不说话。

林汐语是个照猫画虎的外行,能处理简单的外伤,对内伤却是无计可施。想起这是颜槿为了救她才受的伤,颜槿又是个天生的闷葫芦,打十拳吱不出半个声,多半一直在隐忍。内疚排山倒海地把林汐语冲了个稀里哗啦,她一改先前的轻松,慎重地把手伸到颜槿胸口逐寸轻压:“到底哪儿痛?有多严重?”

对上林汐语变脸似的严肃,颜槿更不敢说实话了,支支吾吾地由着林汐语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在她胸前非礼,面红耳赤得脸都快烧成个球。

林汐语感觉到手掌下宛如一千匹羊驼呼啸而过的『乱』糟糟的心跳,再看红成一只油浇虾的颜槿,忽然就明白了什么,指尖暧昧地沿着柔软的凸起上移,越过锁骨,滑过纤细的脖颈,轻轻戳在颜槿瘦削的脸颊上,柔声问:“你骗我?”

颜槿野兽般的本能警铃大作,她侧转脸想摆脱林汐语的指尖,干巴巴地反驳:“没有。”

林汐语笑得春风化雨,手指如影随形,左右不离颜槿脸颊:“真的?”

颜槿猛力点头:“真的!”

末了她看了看林汐语的眼神,忽然又加上一句:“汐语,那个……你要减肥吗?真的有点疼。”

指尖穿破最后的距离,在颜槿脸颊上戳出一个形状优美的人造酒窝。颜槿坐在叶片边缘,避无可避,苦兮兮地承受了林汐语的酒窝一击,在心里把以往的“柔弱”两个字彻彻底底划上了两个小红叉。

林汐语连戳几下,看颜槿苍白的肤『色』上都泛了红,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血呢,怎么回事?”

这次颜槿不敢再造次,老实回答:“嘴里咬破了而已。”

林汐语靠坐在颜槿身边,沉默了一会,忽然问道:“为什么要接住我?这种情况下,一点伤可能就会致命。假如你受的伤更重些,醒得慢一点,现在已经被吞噬者分尸了。”

颜槿不以为然地拧眉:“我说过我会接住你。”

林汐语:“……”

颜槿:“林汐语,我不会袖手旁观看着你受伤的。不然我来普罗大学,你以为是为什么?”

林汐语身体微不可查地轻震,位置稍移,与颜槿依偎在一起的部分又多了几分。

“谢谢。”

“汐语,你才应该给我点信心。”

两人间陷入尴尬的沉默,颜槿刚才的好心情一扫而空。林汐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防备像是一把无形无影的匕首,总是在颜槿心窝上时不时戳上一刀,扎出颜槿一阵难以言表的心冷。

颜槿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搓了搓脸颊,若有所思地盯着下方不知疲倦的吞噬者,问林汐语:“你当初的计划里考虑到这一环了吗?现在怎么办?”

没有食物和水,即便暂时安全,她们也会活活饿死在浮雕上。

林汐语下巴扬向围墙:“原计划,休息一会就跳上墙,沿墙头走到教师食堂。食堂里的食物充足,先跟你朋友汇合,到时候再想办法。”

颜槿再一次折服在林汐语的简单粗暴之下。她轻咳一声,尽量婉转地对林汐语说:“看到它们的指甲了吗?”

林汐语回以一个“我不瞎”的表情。

颜槿在心里默默道“不瞎,但是似乎有点傻”,不过酒窝一戳记忆犹新,颜槿为保全双方颜面,一本正经地继续分析:“我们的目标太明显了。吞噬者的嗅觉很灵敏,视觉也还在,我们公然在它们面前跳到墙上,它们也会跟过去。围墙不是直接连接到食堂,我们就算走到围墙尽头,中间那一小段路我们也冲过不去。而且一旦到了墙上,围墙再厚也不比整栋的建筑,承受不了吞噬者这种无休止的挖掘,要不了几天就会坍塌。”

颜槿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她们没有食物和水,可能等不到围墙坍塌那一天,她们就渴死在墙上了。

林汐语微微一愣,恍然道:“我没告诉你这道墙还是一道喷泉吗?”

颜槿同是一愣,她和林汐语这两天里虽同住一室,话却不多。颜槿在格斗场上战无不胜,在吞噬者围攻下死里逃生,但她毕竟还只是一个青春少女,即便表情匮乏,内心里照样有有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一腔热血被冠上一顶“自作多情”的帽子,换谁心里都不是滋味,更不可能若无其事地照常相处。所以两人之间除了简单的计划沟通外,大多数时候一人在房间一人在阳台,过着“相敬如宾”的生活。

直到离开前夕,前路生死未卜,那道以“生分”为名的魔咒才有所削弱,却又在患难以共即将消弭殆尽的一刻,被林汐语完完整整地拉回两人之间。

章节目录 第33章 颜槿放眼打量围墙。围墙顶端还在她的视线以上, 看不清这堵墙内部究竟是实打实的石砌砖叠, 还是虚有其表的一只灌汤石包子。不过颜槿的怔愣不止于双方的沟通不畅, 她诧异地反问林汐语:“所以?你打算靠这么一眼喷泉跟它们耗上了?”

姑且不论这道“喷泉墙”的奇葩设计, 既然是喷泉当然具有观赏『性』,不会密闭在墙体内。水源和空气直接接触, 单想想可能融入其中的病毒和医疗署播撒的不知名『药』物直接灌入嘴里, 颜槿就『毛』骨悚然。

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林汐语仿佛没听出颜槿言下之意的绝望, 云淡风轻地继续观察楼下的吞噬者。她们明目张胆地在叶片上休息了十多分钟,楼下的吞噬者聚集得已经不可胜数, 景观极具冲击『性』。过多的数量与狭窄的地势发生了激烈冲突,焦灼的饥饿感促使吞噬者一往无前, 谁都不愿意放弃看似即将到手的食物。

这群昔日的未来精英依旧穿着做工考究的普罗校服,却不复从前的彬彬有礼。男女混成一股红黑相间的浊流, 一波波不断向墙根冲击。部分吞噬者在推搡的过程中被绊倒在地,立刻就被践踏成一摊肉泥。后来的吞噬者以尸体当底, 墙面出现划痕的位置比最初时略高出一截。

林汐语厌恶地皱眉,把视线从众多脑袋上移到远处。后方赶来的吞噬者的数量倒是开始锐减,其中大部分是腿脚有伤跑不快的,走起来一拖一拐, 拧成一根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歪脖子树。

林汐语轻吁口气:“应该差不多了, 我们去墙上。”

颜槿呆成一个大写的懵『逼』, 完全没跟上林汐语没头没尾的节奏。林汐语没有再详细沟通解释的意思, 直接探身再往上爬了一层, 俯视蜿蜒如蛇的波光粼粼。

颜槿只能乖乖当作林汐语的尾巴, 越过她的肩膀想看个究竟,抓住一丝头绪。

居高临下,围墙的细节才尽收眼底。围墙宽度约在一米,除开池壁厚度,夹在石壁中间的水面宽度也足够一个人直行。水池里的水清澈见底,目测不深,水底在虚假的阳光下翻滚出层叠的金鳞。

颜槿和林汐语站立的莫罗华叶片妖娆地向围墙伸出叶尖,却欲拒还迎地半途而废,以至于两者间留出一道空隙。空隙不宽,不足一米,不过步余,七米左右的高度却让人目眩。

林汐语把手伸到颜槿衣领边『摸』索一遍:“呼吸器带好了吗?”

颜槿:“嗯。”

林汐语:“打开再下去,不要让水直接和皮肤接触。”

颜槿听到这里,算是明白林汐语另有打算。林汐语不愿意说,她也不想问,只是说道:“我先下去,再来接你。”

她还想再说什么,话到临头又嚼个稀烂,吞回肚里。有的话既然注定得不到回应,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自取其辱?

林汐语侧身和颜槿错了位,由着颜槿走到叶片的最边缘。

这种距离对颜槿来说不过一个助跑加跨步的事。问题是颜槿看着那些空隙下手挥得恨不能脱臼甩上天的吞噬者,想象万一失足的下场,腿肚子难免有点发软。

围墙另一面的吞噬者只多不少,而且由于围墙的阻拦,吞噬者又是一根筋不懂得迂回绕道,全部集中在警铃来源的这栋噪声来源的女寝附近。她们这一出置之死地,算是把放眼区域内的吞噬者都召集到了一处,真正把自己陷进了死地里去。

颜槿狠了狠心,把目光从吞噬者的獠牙上移开,专注在那条救命的水渠上。与目力所及几乎无边无际的吞噬者而言,围墙简直细得像根细棉绳,晃晃悠悠地飘在一锅人肉汤上,随时随地可能被幽冥鬼手拖进锅里,腐蚀得尸骨无存。

有的事情不能看得太清楚,一旦看清后心理压力会呈几何倍数狂增。颜槿开始强烈怀疑面前这堵看似牢固的“灌汤石包”在吞噬者双面夹攻的情况下能撑多久?一天?半天?或是三小时?

肯定比没看清另一侧之前预期的要短。

颜槿强颜欢笑地勾了勾嘴角,自我安慰地想:“总算不会饿死了,挺好的。”

呼吸器的薄膜温柔地覆盖在颜槿的肌肤上,不留一寸空余。颜槿向后半步,重心前移,从众多吞噬者头顶上越过,恰到好处地落在水池正中。

池底『荡』漾的金鳞被突如其来的重物砸成碎片,颜槿宛如一个秤砣,笔直坠到池底,溅起一蓬细密如雨的水花。墙体两侧下的吞噬者没等到从天而降的食物,倒被浇了一头一脸的人工雨。猩红的舌尖条件反『射』地勾了一滴卷进口腔,却发现无滋无味,既缺乏血与肉的鲜美,更不能缓解身体里叫嚣的饥饿感。半数仰望的吞噬者发现上当受骗,能填饱肚子的还在墙头,立即改张易调地放弃守株待兔,转而扑向颜槿落脚的围墙一点,齐心协力地或推或挠。

提前带上了呼吸器的颜槿有幸没被灌满鼻子满口的水,池水的浮力卸掉大半她下跳的冲力。她脚掌在水池底部一蹬,整个人快速窜出水面,这才发现水池比她目测的要深,能没到她的颈部。

颜槿忧心忡忡地看了下两边被她行动刺激得发狂的吞噬者,问林汐语:“你确定真要到墙上来?”

看吞噬者这气吞河山的气势,她对围墙本就不强的信心又动摇三分。

林汐语眉心的淡定也被吞噬者扫得支离破碎,却还是决绝地立刻回道:“嗯。”

颜槿无奈,只好后游一步。水里有浮力,不方便固定位置,幸好池壁似乎有人定期清洁,还不至于滑到不能立足。颜槿两脚横跨卡在池壁上,对林汐语说:“下来。”

人无完人,颜槿知道林汐语聪明,看书过目不忘,身体的协调『性』却天生就弱了正常人那么一截,游泳也是个不上不下的半吊子,在学的过程中没少喝大家伙的泳池洗澡水,心里对水总有点不清不楚的阴影存在。叶片上暂时安全,颜槿以为林汐语肯定又要迟疑纠结一通,都在考虑要怎么想个更保险的方法把林汐语接过来,没想到林汐语转身向后,随即转身跨步就往围墙这头冲。

颜槿一见林汐语的架势,就感觉要糟。果不其然,林汐语成功越过叶片与围墙间的那道空隙,用力却太猛了点,越过最佳的落点,眼看就要落在另一面池壁边缘。

前冲有惯『性』,假如真没落到水里被池壁拦住,人肯定会向前扑倒,摔下墙头。颜槿惊得差点喊出声,手臂伸在预判的区域,刚接触到实物,也顾不上抓住的什么零件,就用尽全身力气往里拽。

幸好颜槿卡在水池里,没被林汐语的惯『性』连累。她抓住的是林汐语的半条腿,林汐语被半空里无中生有冒出的一只手阻住去势,身体前倒,小肚子磕在实打实的石头上,撞得她三魂飞了两魂半。

颜槿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半个身体都悬在墙外昏昏沉沉的林汐语拖到水池里。颜槿比起林汐语也没好到哪里去,三魂少了两魂七——却是被吓的。

她抱着仿佛失而复得的宝物,心脏跳得砰咚『乱』响,差点年纪轻轻就卒于脑充血。等林汐语勉强回魂,刚闪动了一下眼睫,颜槿再忍耐不住,调动全身上下的洪荒之力,冲着林汐语耳边大吼:“你干什么?想死是不是!”

林汐语肚子痛得要命,耳朵边又突然爆发一声河东狮吼,人都不好了,恨不得继续晕一晕。好在她知道这会再晕身边的人恐怕要发疯,勉强再眨眨眼醒神,摆出一脸理所应当的无辜:“你不是说会接住我,让我给你点信心?”

颜槿被噎得无言以对,托着林汐语认真思考她是该沉到水里冷静一分钟,还是该掐住林汐语的脖子摇上三摇。但心窝里又渗出一缕甜得浸透身心的蜜随着血『液』游走全身,把她熏得飘飘欲仙,脸上都透出一丝情不自禁的笑容。

不过颜槿还是勉强绷出一张虚有其表的冷脸,呵斥道:“就算这样,你也先给我打声招呼,每次都一声不吭来个出其不意,我没接住怎么办?”

林汐语腹诽:“明明是你叫我下来,怎么又成了我出其不意?”,面上却还是绽出笑容,乖巧地应了一声:“嗯。”

颜槿苦心留存的一丁点怒火被林汐语的乖觉融成春水,严肃的架子也端不住了,余下的训诫丢盔卸甲地散了一路,只好默默把林汐语举高一点,帮她小心翼翼地『揉』肚子。

颜槿手掌的暖意在冰水里『摸』在肚子上,暖烘烘的格外舒服。疼痛逐渐散去,林汐语从一只躬身虾米终于拉长四肢,察觉到自己根本是被颜槿托在水里,胸口以上都『露』在水面上。她拍拍颜槿手臂,小声说:“放我下来,我的位置太明显了。”

颜槿没松手,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你踩不到底。”

林汐语:“……”

颜槿站在林汐语背后,眉梢嘴角都是忍俊不禁的笑意,还是把人放下来,手臂移到肚子以上托住她,问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林汐语附在颜槿耳边:“你猜那么多人从教学教室里逃出来,会不会有幸存者?”

颜槿:“当然有。”

当时车站里通道狭窄,吞噬者前堵后追,她都能带着母亲和一群人突围回到酒店。即使普罗里的学生们大多疏于锻炼,但总有部分体质天生较好老天眷顾的,能死里逃生。

颜槿脑中灵光忽现,她压住自己的惊呼,向林汐语求证:“你在等他们?”

林汐语趴在池壁上,『露』出上半张脸,用漠然的目光凝视墙下把吞噬者笼罩其中的白『色』粉末,给颜槿以确定的答复:“假如我们被一群吃人的怪物困在楼里,只能通过网络收到官方冠冕堂皇的只言片语,却没有任何救援出现。食物有限,所有人都会开始心慌,等待援救的信心动摇。这时候,楼下的怪物突然被引走,设身处地,你会怎么做?”

颜槿默不作声。换作任何人,都不会放弃这个机会。他们会逃出食物匮乏的寝室楼,冲出包围圈,希望能好运加身,在被吞噬者回过神之前,离开普罗,乘上列车,去到『政府』罗列出的安全点寻求国民护卫队的庇护。

能在第一时间逃回寝室区的人想必都不是坐以待毙的软蛋,不管这个过程是否现实,但总是一线机会,比被活活困死强。

林汐语继续说道:“我们不能完全确定吞噬者追踪食物的手段。动物界里用红外热感追捕猎物的动物不在少数。吞噬者虽然以前是人类,但现在呢?人也是由动物进化的,我不想冒险。这里足够安全隐蔽,呼吸器能隔绝我们身上的气味,水能降低我们身上的温度,最大限度让我们从吞噬者的感官里消失。”

林汐语扭头盯着颜槿:“我们引走了吞噬者,给了他们机会。他们也该给我们一次机会,这才公平。”

颜槿在林汐语的眼中,看到的是近乎冷酷无情的绝对理『性』。

林汐语似乎总是瞬息万变,让颜槿如罩云里雾里,看不清她真实的究竟是哪一面。

林汐语问颜槿:“你觉得我做错了?”

颜槿摇头,这不存在林汐语的对或错,她没有强迫任何人做任何事。她唯一利用了的,只是人心。

况且颜槿自己也并不是一个可以割肉饲鹰的圣人,否则她已经死在车站里,轮不到现在再和林汐语在这里讨论是非对错。

林汐语趴回水池边缘,喃喃自语道:“应该快了。”

事实上,确实是很快。

最开始是男寝区。男『性』天生的体能优势让他们在逃跑过程中拥有比女『性』更大的生存几率,活着回到男寝区的幸存者明显比女寝区多。陆续有人影从不同的寝室楼下出现,继而飞快向寝室区的出口跑去。

聚在围墙两侧的吞噬者肉没吃到半口,倒扒拉出漫天石粉弄了自己一个灰头土脸,正个个张嘴嚎个没完,没想到后方空白区域竟然出现了一连串活蹦『乱』跳的新鲜食物。突然不知踪迹的食物和远方那些鲜活可口的相比,当然后者完胜。吞噬者连犹豫都欠奉,掉头就冲成一波退『潮』的海浪,呼啦啦朝刚出现的幸存者方向跳去。

林汐语一扯颜槿手臂,示意往食堂方向游。

林汐语的泳技不大合格,不过在这种无波无澜的沟渠里却是绰绰有余。颜槿更不消说,仿佛一条天生活在水里的游鱼,游在林汐语后方,时不时还要推林汐语一把,助她一臂之力。

两个人的速度不算慢,到了中途,颜槿寻隙抬头向两侧看了一眼,发现逃出来的幸存者已经被一拥而上的吞噬者至少扑倒一半。有人还没彻底断气,凄厉的哀嚎和呻『吟』响彻云霄,却引来更多的昔日同学,很快只剩余音袅袅,以及一具面目全非的森森白骨。

章节目录 第34章 普罗大学的学生寝区如果从高处俯瞰, 看起来近似两个乖乖并坐在一起字母u。u各自伸出一臂, 难分难解地交缠在一起, 形成了颜槿和林汐语落脚的那条不知道该称为围墙还是喷泉的建筑。

两个u字的开口部位为便于监管, 没有彻底开放。广阔的路口中央横亘了一排极具观赏『性』、重重叠叠的景观植物,只余下两侧一大一小两个出入口,大的通向教学区,小的直入喷泉尽头的“教师食堂”。

在灾难爆发的第一天, 林汐语在最初的震惊后,就开始关注周围吞噬者的数量、分布以及它们的行动模式:跳跃的高度、爆发力持续时间和缓冲期的行走速度。直到医疗署的消毒行动把无数的吞噬者引到楼下,为避免暴『露』目标, 林汐语不得不中止详细的观察行动, 但各种数据都已经成竹在胸。

从理论上来说, 林汐语时间拿捏得很不错。十多分钟, 足够徘徊在寝室区及附近的吞噬者听到铃声围聚到围墙两侧, 而更远的吞噬者无论是否听到了声音、是否愿意舍弃教学区里的大批食物循声而来,凭它们难以持久的爆发力和平时笨拙如蹒跚学步孩童的步子, 都还来不及赶到这一区域。

这样寝室区远离交界喷泉的另一半、甚至于外部有很大一片区域都形成了短暂的真空安全带,即使路上有一部分姗姗来迟的吞噬者,相较之前恐怖的拦截线也已经好太多。除了一部分藏身点离吞噬者群过近的倒霉家伙,远处的学生实际上有相当大的几率能够逃出寝室区,直奔学校大门——而学校大门的封闭系统早在护卫队进入时就解锁了。

林汐语对自己的水平有自知之明, 又知道颜槿肯定是不会越过她先她游远的。为了识时务地不当一只挡道狗, 林汐语游得可谓是心无旁骛。既然戴着呼吸器不用换气, 她干脆连抬头的间隙都免了, 两耳不闻水外事,一个劲蹬着腿脚向前怂。

直到林汐语游了好会没察觉到颜槿固定频率的推力,才后知后觉地扭头向后瞧。

颜槿侧趴在池壁上,神情带着奇异的茫然。林汐语不知道她是看到了什么,钻出水面,这才清晰听到空气里连绵不绝的惨叫。

林汐语刚探出一对眼睛,就被下方的惨状吓了一跳。吞噬者以她们所在的围墙为中心,像失去河堤约束的泥沙般迅速向男女寝室的空白地带延展,已经抵达了中线区域。半幅吞噬者占据的地盘上,不时分布有一团格外密集的黑点,那是由无数攒动的人头组成的,即使这些脑袋把下方的景象盖得严丝合缝,林汐语也能猜到被它们围聚在中央的是什么。

林汐语脸『色』当即白了,胸口里一阵翻江倒海。即便在第一天就已经见过吞噬者吃人的景象,但人吃人这种事无论看多久都不可能真正麻木。她的视线继续移远,中线外的另一半区域暂时还是幸存者的地盘,痛哭流涕的天之骄子们仍然没有放弃生的希望,拼尽最后一丝勇气和气力,继续往空白地带逃窜。

林汐语复杂的目光随着幸存者后方的那些尾巴移动,当一条条曲线彻底卷成黑点,逐渐添上一分难以言喻的惊恐。

眼前倏然一黑,血腥的景象尽数从视线中消失。人体的温度从紧贴的部位经由眼皮传导到大脑,舒缓了长时间不眨眼带来的干涩。

颜槿微沉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别看了。”

林汐语拉开颜槿的手掌,转向颜槿,刚想说什么,就见颜槿的嘴唇微动,似乎也有话说。

但两人却又极其默契地同时闭紧嘴唇,欲言又止地把没出口的话吞回喉咙深处。

颜槿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拍拍林汐语的肩:“先走,我们必须趁着这次混『乱』结束前进到安全的地方。”

林汐语无言点头,回身扑进水里,继续她们的游泳逃亡。

余下的半程在渐次稀疏的尖叫声中终于结束,到达水渠的尽头。

喷泉两侧的墙面到了最后这一段,以一种缓慢的弧度向两侧扩开。尽头处的水面已经很宽,伴随着两人的轻微的动作,水平面『荡』起微小的波浪,卷着细碎的白沫,消失在扇面的末端。

颜槿知道池水最终的去向是扇面下方一个不小的鱼池,鱼池正前方百米左右,就是她们的目的地。

事实上,她们已经能够平视亭亭而立的萤菇小楼。小楼颜『色』是独具一格的清润,掩映在四周包裹浓密的景观树木中央,像个众星拱月遗世独立的谪仙。

可惜这位谪仙始终没能真的做到遗世独立,小院的幽静被远处的嘶吼尖叫和近处皮肉撕裂时独特的裂帛声敲得粉身碎骨。颜槿刚小心翼翼地冒出个头,又立马缩成一只合格的短颈龟。她靠在水池边缘,对林汐语比划了一个向下再摇手的手势,林汐语的脸『色』立刻就难看起来。

林汐语自己也悄悄瞥了一眼,从她的角度什么都看不到。水池前方开阔,正前下方是视线的死角,幸亏她们一路过来小心谨慎,把响动压在最低限度,没有惊动那些专心致志进餐的吞噬者。

两个人浮在水上死人似的往回飘,直飘回一人宽的渠里,觉得距离足够了,几近静止的心跳才七上八下地开始砰咚『乱』跳。

谁都没说话,不敢出声也无话可说。经过这么一段时间,能跑的都跑了,跑不掉的早被撕得七分八裂,两个寝室区放眼望去,已经看不到什么活人。

林汐语尤其抑郁。寝室区里的建筑集中在中部,临墙的其实不多。吞噬者被集中到临墙地带,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本能地选择两端的正门出口跑,没人会朝着离吞噬者更近的次门兜圈子。所以对于这个计划,她几乎是十拿九稳的,没想到胜利在望,却半路杀出一堆妖魔鬼怪,功亏一篑。

颜槿游到林汐语身边,拍拍她的脑袋权作安慰。现在两边都是吞噬者的天下,如果不想沦为标靶,最好保持安静。颜槿想了想,拿起林汐语的一只手,一笔一划写道:“现在怎么办?”

林汐语漠然抬头,惯常挂在脸上的微笑无影无踪,一字一顿地用口型回答:“回、去。”

颜槿没学过唇语,但林汐语的回答太过简单明了,她一眼就看了个清楚明白,顿时一愣。

“不行,回去也是死路,总有办法的。”

林汐语的唇畔勾起一丝冷淡的笑意,摇头,反抓起颜槿的手:“喷泉固定下午一点开启,水流会把我们带下去。”

颜槿:“……开关在哪?”

林汐语:“总控制室,教务区。”

颜槿:“……”

她抬起手腕看了下,现在十一点三十七,还有一个小时二十三分。

如果按着来时的速度,回去不过十来分钟的事,但回去?又能回到哪里去?

颜槿放下手腕,直视林汐语的目光,摇头:“不回。”

林汐语的眉『毛』显而易见地拧了起来,四目相对,两个人在沉默中各自坚持己见。

颜槿的脾气从小到大是出名的一根筋,拧到极点,这一点林汐语比谁都深有体会。林汐语回视着颜槿的毫不动摇,眉心里缓慢地浮上了一丝近乎纵容的无奈,率先妥协:“你决定吧。”

颜槿点头,不再说话,一手逮住人免得沉底,一边安静地开始整理思路。

城市里虽说四季如春,温度适宜,也是指平常,设计者从没考虑过有人『露』天泡凉水的情况。她们两个人离开房间时为了方便行动,穿得都很单薄。呼吸器的薄膜能防水,却没有保温的功能,林汐语长时间浸泡在冷水,游动时还不觉得,现在一动不动站成一根木桩子,寒意就沿着皮肤肆虐起来。颜槿体质比林汐语好,倒没有太大感觉,只是察觉到林汐语的颤抖,干脆把人整个儿都揽进来抱了个囫囵。

林汐语是真的冷,也就不再矫情,树熊似地四肢牢牢缠紧颜槿这颗百折不挠的树枝。两人之间贴得密不透风,暖烘烘的体温成功跨越冰冷的『液』体,林汐语舒服得低哼一声,更紧地抱住颜槿扭了扭。

她们小时候也曾经亲密无间,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外界的诸多干扰逐渐生疏。林汐语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亲近过人,她侧脸贴在颜槿的胸前,听着稳定的心跳声,刚才那点被理智强压住的心浮气躁和悲观迅速融进水里,消散无踪。

林汐语反手在颜槿手腕上写:“我没事了,一起想办法。”

颜槿的反应是更紧地搂了林汐语一下。

林汐语:“下面吞噬者有多少?”

颜槿:“六个。”

紧接着颜槿手指自己,缓慢摇头,示意强攻不行。

六个吞噬者,如果在平地上,拼命一搏也未必不能一试。但她们所在的地点特殊,从喷泉尽头到下方的鱼池之间虽然有一条造型类似旋转梯的弧形桥连接,不至于突然间摔个七荤八素,但失去先机,她又在水里,胜算几乎为零。

再退一步,她手无寸铁,不可能速战速决,打斗的声音足够把停留在男女寝区的吞噬者全部引过来。

这一点林汐语也想到了,才直接提议回去。她轻咬嘴唇,皱眉苦思冥想,却还是想不到一个能安全下去却不被发现的办法。

寄望于吞噬者吃完后自己离开太过渺茫。通过林汐语的观察,吞噬者不仅智力大幅退化,更是“懒”得出奇。假如没有额外因素搅扰,它们可以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同一地点,直到发现新的猎物,才会追寻离开。

但现在她们能再拿什么去吸引吞噬者的注意力?

章节目录 第35章 假如能暂时把吞噬者引走……

颜槿抬头眺望近在咫尺的绿『色』小楼, 忽然想起她们来这里的目的之一:无论陈昊是否回来, 楼里至少还有那几个她在学校门口救下的幸存者。

既然把人救下来, 总不能又丢下半途而废。她本意就是来与他们汇合, 一起离开。有吞噬者环伺围墙两侧,想来他们也还被困在楼里。

餐厅里不乏五花八门的烹饪原料, 合成肉类更是不可或缺。她刚才短暂的一瞥, 看到吞噬者围着的那具尸体已经被啃掉大半, 如果他们愿意从窗户里抛出点东西,把它们从水池边引诱离开——

颜槿想到这, 陡然兴奋起来。吞噬者为追逐那些幸存的学生,离两扇通往教师餐厅的次门都有一段不小的距离, 这才让那几个吞噬者能够在水池边安静地独享一顿大餐。几块合成肉,想来不会掀起掀然大波。这间餐厅虽然专供老师的饮食, 规模不比学生餐厅,规模却也不小。只需要逐一从各个窗口抛出肉块, 把它们引到楼后,她到时带着林汐语滑进鱼池,不用与吞噬者纠缠,直接进入楼里, 倒并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性』。

只是她们两的动静难免会惊扰到寝室区的吞噬者, 把它们引到餐厅周遭,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餐厅里的食物储备足够几个人吃喝, 多耗上一段时间, 等吞噬者散开, 再想办法离开也不迟。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怎么联系上他们。

颜槿龙飞凤舞地把粗略计划写给林汐语,满心欢喜地打算跟林汐语规划后续事宜。林汐语好不容易理解了颜槿一段长篇累牍,连详细思考的面子都没给颜槿,端着一张波澜不惊的脸,毫不留情地给出答案:“不可能,他们不会帮你。”

颜槿被一口冰渣子塞进喉咙里,噎得不行,兴奋劲儿当即冷却一半,没头没脑地问:“为什么?”

她前思后想,这个计划并不需要那几个幸存者冒多大风险。如果要冒生命危险,无需林汐语提醒,颜槿自己都会否决提议。不过从窗户丢几块肉把吞噬者引开,他们难道都会拒绝?

颜槿自认自己对于陌生人已经足够冷漠,但设身处地,倘若只是举手之劳就能救人一命,颜槿认为自己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林汐语并不多加解释,只是用一种颜槿难以理解的目光看着颜槿,点头。

颜槿的倔脾气又不分青红皂白地冒出头来:“总得试试。你难道有更好的办法?”

林汐语沉默。她说回去,也不过是迫不得已。普罗大学虽然经费充裕,也不可能真的独占城市一角。实际上寝区后方的隔离墙是普罗大学的边界之一,墙外毗邻其他街面,却没有道路连接,等同于一道悬崖峭壁。进校参观的人员不会走到这种旮旯地段,学校也不愿每次开启喷泉就给下方街面兜头浇上一次冷水澡,于是喷泉仅止于寝区两侧,后方却是实打实的实心围墙。

寝区里的吞噬者正愁找不到后续食物,她们两个大刺刺登上围墙顶,无异于在脑门上挂了两块“我很美味”的霓虹牌子。

于是林汐语只能『揉』着眉心,问颜槿:“有他们的通讯编号吗?”

为方便携带,现代的通讯设备微小如米粒,直接植入每个人的耳垂里。每个人都有通讯编号进行联系。ve系统虽然停用,但当初为减少ve系统的负担,通讯设备都自带短波接驳。在较短的距离里无需ve系统,就能通过通讯编号进行连接。

颜槿首先想到的就是陈昊。凭借两人在站台上的一番出生入死,颜槿确定假如陈昊能收到她的消息,肯定不会拒绝她的请求。她给出陈昊的通讯编号,全神贯注地关注着林汐语的一举一动,好奇她在不能出声的境况下要怎么才能与对方进行沟通。

林汐语只是在耳垂上按下了几下,等待片刻:“连接不上。”

颜槿大失所望,只能给出另外一个。这是她和陈昊从餐厅离开时要的,以防情况紧急时需要对方提前开门,没想到倒真的派上了用场。

林汐语再重复一次步骤,隔了几秒,忽然抬起右腕,在腕表上用指甲轻敲几下。

四分之一手掌大的一个『液』晶屏幕从里面弹出来。颜槿见怪不怪,这种便携『性』的数据屏现在相当流行,能储存少量数据,兼具简单的办公功能。只是当屏幕闪出满屏天书似的『乱』码,颜槿顿时一个头变作两个大。不自谦的说,她的确是个满斤足两的学渣,连一点折扣都不好意思打。看林汐语状似随意地在屏幕上不间断地输入天书,颜槿十分无趣,很有点自卑地收回脑袋,注意力歪东倒西地拐到林汐语低垂的发顶,苦苦思索怎么人和人差距就这么大呢?

直过了三四分钟,林汐语最后敲击一下,抬头看颜槿,意思是“好了。”

颜槿连嘴唇都没见林汐语动一下,不知道怎么就好了。林汐语似乎看出颜槿的困『惑』,用手指大略解释一遍:她的微型数据器切入了短波频率,利用软件把字符转换为语音,发送到指定的通讯编码。

颜槿用天生的面瘫勉强维持住自己的颜面,没泄『露』出其实一个字都没听懂。总而言之她相信林汐语,林汐语既然表示“好了”,就只需要等待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颜槿的热烈被寒心一点点吞并包裹。林汐语其间又重复了一次『操』作,结果依然没有不同。

二十分钟后,林汐语第三次『摸』上手腕,却被颜槿横『插』的手掌捏住手腕。

颜槿漠然地摇头,示意不用再试了。

她给出三个通讯编码,得来同样的结果,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第一是所有人都死了,第二是——别人根本不愿意给予回应。

颜槿目光转向林汐语,似是在问她为什么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局。

林汐语这次终于善解人意地给出了解释:吞噬者无目标地漫游在附近,与有目的『性』地大量聚集在眼皮子下,先不提餐厅是否经受得住排山倒海的吞噬者的冲击,单是视觉效果带来的心理压力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程度。

餐厅食物充裕,吞噬者总有散开的时候,说不定在食物吃完之前,就能等来护卫队的解救,又何必为了一面之缘的人,冒这么大的危险?

颜槿说不清心里五味杂陈的究竟是什么味道,像是打翻母亲厨房里的满柜子调料,酸甜苦辣咸,兼而有之,而更多的是一种冷漠的自嘲。

她早应该想到的。

大祸临头时,排列在人类面前的第一需求是:活着。

她又何尝不是其中之一?

像陈昊那样的人,才是少之又少的异类。

腕表上的数字走到十二点零三分,颜槿用手指回问:“我们还要回去吗?”

林汐语犹豫了一秒:“算了。”

回去结果也没有不同,何必再劳民伤财地反复折腾最后的时光。

又沉默了几分钟,林汐语在颜槿掌心比划:“你不该来的。”

颜槿假如没来找她,乖乖留在酒店里,会好好的活着,或许能一直安全地活下去。

颜槿眼中泛起怒意,旋即迅速被悲怆代替。她把头垂到林汐语耳边,用很轻的声音缓慢地说道:“我不后悔。”

只是对不起父亲和母亲。

隔着呼吸器的薄膜,林汐语感受不到耳边颜槿说话时徐徐的气息,身体却身不由己地轻颤,仿佛烈火灼身,滚烫得令人无法忽视。

有什么东西的裂纹横竖拉伸,轰然崩塌了。

付斌今年三十七岁,长了一张天生打家劫舍的暴民脸,不用呲牙咧嘴,就能从别人口袋里掏出钱来。

但他像不愿意顺从天意似的,偏偏从小就立志参军,成年后被选拔进入后备军,在废墟里出生入死地干到现在。

付斌的脾气暴躁易冲动,和他的一张脸堪称绝配,军中生涯一路磕磕绊绊,大错没有,小错不断。按着他的年龄和资历,要不早该晋升中层,要不就退伍回家,老老实实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安全工作糊口。他头尾哪天都没占,在后备军中混到四级军士长,手底下名不副实地握着区区十名普通士兵的指挥权。

也就是因为他的职务太低,年龄又大,被留在城市里充当硕果仅存的国民护卫队的配比军员,从表面上维持着可笑的行政和军方的配比条约。

付斌觉得嘴里涩得厉害,臭烘烘地每吐一口气都像吃过屎。他知道这是因为长时间没有喝水的关系,抿了抿舌头卷出点唾沫星子,想嫌弃地吐出去,最后还是没舍得,又吞回喉咙里。

他的嘴角上有一道旧疤,是废墟里刺鼠爪子抓的,没有经过整容修复,一直延伸到耳根,像脸上开了第二张嘴,格外狰狞。他本来就不太讲究,三天没顾上整理仪容,下巴长出一只初生的刺猬,更野蛮了。

护卫队跟后备军立场不同,历来看不上这些成天在城外晃的兵,背后都笑称他们是“后备暴民”。付斌这样的,平时更是连话都不愿意搭一句,感觉对上眼都降低了自己格调。但现在情况特殊,大难临头,必须团结协作,于是安志明荣誉地担当了两者间的沟通桥梁。

安志明大学毕业进入国民护卫队不久,隶属沃克区总队一大队第七小队。和大多数的护卫队员一样,他只把这份工作当成生活的收入来源,从没想过会有需要用命维护的一天。

安志明焦躁不安地走到付斌跟前,对他坐没坐相的懒散姿势大为嫌弃,吞吐了半天,终于还是问出口:“上头怎么说?”

付斌吊着眼皮子斜安志明:“我军衔比你高,连基本的规矩都不懂了吗?”

安志明顿时想发火,想起背后鸦雀无声正密切关注他们的上百对眼睛,没发出来,腮帮子气得滚圆,像只河豚。

付斌浓眉连带额头的皱纹一起皱了下,缓了脸『色』:“那你起码也叫一声爸吧?”

这句话捅到安志明的痛处,他不止腮帮子鼓,脸也涨红了。

付斌重哼一声,又绷回那张恶煞脸,故意提高声线:“明天中午十二点三十。你回去告诉那些软蛋,今晚他妈的好好睡觉养精蓄锐,明天谁拖后腿耽误了援救行动,老子踹死他!”

他这句话仿佛魔咒,瞬间解开安志明后方战战兢兢众多学生的哑巴封印,欢呼声刚爆出个头,就被付斌的牛眼瞪回肚子里。

付斌冷哼:“怎么的,都想死?自己去楼下,别拖累其他人。”

笑容僵在一张张年轻的容貌各不相同的脸上,像一出被突然按下暂停键的诡异哑剧。

付斌一挥手:“都回去通知各队,今天晚上安心睡,明天援救队就来了。回到安全点,大家就都安全了。不准出声,听到没有!”

一众脑袋整齐一致地狂点,鸟兽散般涌出偌大的教室,各自通知安置在各个教室的同学去了。

安志明也要离开去通知这栋楼里的护卫队员,却在即将到达门口前被付斌叫住:“志明,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章节目录 第36章 安志明的脚步一顿, 想装作没听到, 又想起明天是『性』命攸关的时刻, 怕付斌有相关任务交代, 不情不愿地把身体拧成一根麻花,梗着脖子回头看付斌。

付斌很有点郁闷,觉得自己无非是跟丧夫的安志明他妈看对眼,结个婚, 捡了个便宜儿子,怎么就罪大恶极了?

不过现在他没心情去探讨家庭礼仪问题。付斌原地来回兜了几个圈,就在安志明不耐烦准备拔腿走人的时候, 付斌终于出声:“还有水吗?”

安志明『摸』到自己后腰的军用水壶, 他知道里面还留着一指宽高度的水, 是他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犹豫了一下, 安志明还是把水壶取下来, 上前默不作声地递给付斌。

付斌没谦逊的意思,不到一口水的量也容不下节余。安志明听到付斌响彻教室的吞咽声, 刚平下来的腮帮子又鼓起来。

没教养!不知道城里怎么出现这种野蛮人!妈妈居然还看上了!

“有事吗?”

付斌不看安志明,『色』眯眯盯着水壶瞬也不瞬,像是上面随时会长出一个绝世美女,半晌把瓶子砸回安志明手里:“没事了。”

安志明简直要气疯,没想到这个臭不要脸的后爸留他下来就贪图他这口水。他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提着水壶转身要走。

付斌这才像突然想起什么, 漫不经心地说:“哦对了, 你们几只小崽子, 明早十点到这来。我告诉你们撤退时的部署。”

安志明为突然摊上这么个不靠谱的临时上级感到心塞。要不是护卫队伤亡惨重,大队长牺牲,仅存的几个小队长又都没有实战经验,只好暂时把总指挥权交给后备军现存职位最高的付斌,哪里轮得到这个莽汉指手画脚?

腹诽归腹诽,安志明还是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表示听令,这才走了。

付斌一直瞧着安志明的背影,就算安志明拐弯早没了踪影,他目光还落在原处,像是人始终在那里。

隔了好会,付斌才如梦初醒,转到窗户边,跟前几天一样,观察教学区下方情景。

已经入了夜,灾变后总控室没人管理,教学区里诸多的雕像喷泉准时准点地开始卖弄身姿,整个普罗的电力都浪费在东区,把空旷的广场照得灯火通明。

广场上木然站立的黑影不少,没到摩肩接踵的程度,却也看得人头皮发麻,这些都是那四栋彻底沦陷的教楼里跑出来的。余下的六栋倒还有数目不一的幸存学生,都被怪物们堵在中高层。幸亏普罗大学的建筑真材实料,隔音效果又好,这才用连续几层的空层把那些吞噬者拦在下方。

一长串空鸣声从付斌肚子里传来,打断了他的观察,那口水根本没起到任何作用。付斌一张臭脸扭成一个“饿”字。教室里不可能有食物,从老师办公桌里搜出来的零食和他们随身携带一份单兵口粮,均分到活着的六千五百个学生和老师手上,每个人三天里只吃到米粒大的一颗渣——他妈的这都是什么破事!

他目光晦暗,突然一脚踹在洁白的墙面上,留下一个完整的大脚丫子,嘴里喃喃地骂了一个字:“艹!”

初升的朝阳从云彩缝隙里『露』出大半张脸,热情地在触目所及地方投满晨光。付斌穿戴好自己的软甲和武器,把脸一并隐藏在后,大马金刀地坐在讲台上方,如果不看他屁股下的东西太不尊师重道,倒很有点横刀立马的肃然气势。

台下学生座椅上老实地坐着九个身着制服的人,泾渭分明地各据一边——一个跟付斌一样穿戴软甲,看不到脸面。另一边的八个则穿着海蓝『色』的破烂护卫军服,顶着一水饥渴交加的脸,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年。

付斌昨晚在黑板上草草画好了路线图,声音冷得如坠冰窟:“救援队会先控制车站,从正门进入,清理从正门到东区的道路。清空的地段工兵队会用『液』态玻璃快速建立一条临时的安全通道。等堵在各栋楼下的吞噬者被引到广场下,我们先下去,从后方同时清理吞噬者,跟救援队汇合,保护学生从安全通道离开。有什么问题吗?”

穿着软甲的后备军看不到表情,八个护卫队员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终于没忍住,问道:“他们都是学生啊,只是感染了病毒……总部怎么不安排探路者来接我们?”

探路者是唯一能从空中行进的自由交通工具,能避开吞噬者的攻击,又不用伤害这些可怜的孩子,不是更安全有效?

付斌冷笑一声,啐了一口:“这么多人,要接多久?消耗的能源费从你工资里扣?”

出声的护卫队员被说得哑口无言,气呼呼地闭了嘴。

另一个脸庞还带着学生般稚气的青年怯怯发问:“军士长,救援队会带吃的来吗?我快饿死了……”

教室里忽然爆出几声笑,又及时收敛回去,倒稀稀拉拉地起了几声附和。

付斌没有笑,也意外地没有发火骂人,用冷淡的语调继续往下说:“回到安全点,吃撑死你们。清理吞噬者时两人一组,互相掩护,黑板上的就是组队名单。受伤有什么后果你们都知道,不用我多说。不要节约能源,救援队会带来备用能源块。还有你们看到其他兄弟是怎么死的了,如果要手下留情,自己去死,不要拖累同组的兄弟,懂了吗?没其他问题的话立刻解散,让各个学生组的组长组织好队伍,跑得快的走前面,身体弱的在后方由我们保护。”

九个人同时起身,发出整齐一致的立正声:“是,长官!”

付斌:“解散!安志明留下,跟我练习配合。”

在场人都知道付斌和安志明这对四不像的父子关系,要笑不笑地给了安志明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快速散开去执行自己的任务。

安志明倒不意外自己跟付斌分到一组,他中规中矩地把手掌放在激光武器握柄上,看着所剩无几的能源线又感到心疼:“要来真的吗?”

付斌没站起来,指着教室门:“去把门关上,我有话跟你说。”

安志明莫名其妙,还是听令去按下教室『液』态门的关闭按钮。再回头,他发现付斌已经摘掉软甲的头罩,正甩着军用水壶玩。

安志明从水壶重量判断出里面是满的,当即大吃一惊。教楼里的饮用水早分配完毕了,他第一反应是付斌藏了私,想起这两天他干裂的嘴唇又觉得不像,大『惑』不解地问:“你哪来的水?”

付斌:“洗手间水管接的。”

安志明吓得往前几步,想夺付斌手里的水壶:“你渴疯了?病毒源还没确定,不是说没经过处理的水不能直接饮用!下午就回去了,多少不能喝?”

付斌冷冷地说:“不是跟你说这事。”

安志明:“那是什么事?”

付斌:“一共十个小组,你跟着我。到了一楼,找个隐蔽的地方待着,找机会往西走。”

安志明:“……你什么意思?”

付斌:“你知道援救路线,尽量远离,顺着空隙到西区去。学校的警备系统已经关闭了,你找堵临靠站台的墙,用抓索翻墙出去,上列车回安全区。”

安志明听到这里,终于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你要我跟你当逃兵?!”

付斌:“不是跟我,是你。”

安志明一张白皙秀气的脸涨得通红:“付斌,你什么意思!”

付斌蓦地站起,喝道:“到现在你还问什么意思?好,老子告诉你:今天就是我们的死期,你他妈懂了没!”

安志明呆若木鸡,仿佛付斌化身外星人,他一个字都听不懂。愣了半天,他才吃吃问:“为……什么?不是有救援队吗?你骗了大家?”

付斌:“没骗你们,是有救援部队。不过——只有三个大队护卫队、两个小队后备军和五名工兵。”

安志明:“这还不够?”

付斌彻底暴怒,脸上疤痕拧成一条爬动的蜈蚣:“你知不知道我们一共有多少人?吞噬者有多少?需要保护的学生又有多少?加上救援部队,我们一共只有三百六十四个人,需要保护六千五百个学生,而普罗大学的总人数是一万四千多!如果三百六十四个人都是后备军,或许还有希望。但是看看你们都是些什么东西!长期养尊处优,到了现在还心存怜悯地认为吞噬者只是受病毒感染的可怜虫!还在天真无邪地问援救过程有没有吃喝?灾变已经四天了,你们要流多少血才能明白吞噬者已经不是人类!它们是我们的敌人,和荒野上饥不择食的动物没什么不同,不是它们死就是我们亡!”

安志明:“……但是我们有激光武器,『逼』不得已我们当然会动手。”

“激光武器。”付斌笑得一脸讽刺,“那也得装备能源块,不然连根木棍都不如。你们行政系一直在削减军备费用,储备的能源块一直保持在最低基数,有限的资源光是保卫安全点都捉襟见肘。护卫队一直推诿人手不够,你以为这个援救部队是怎么来的?老子告诉他们,如果他们不来救这些学生,老子就在每个还活着的人的衣服上写上这次的真相,再把他们都弄上病毒。吞噬者往人聚集的地方走,总有几个会被发现。除非联邦就这么灭了,否则老子让国民护卫队的名誉扫地!”

安志明:“……”

付斌:“他们安排这么点人来,不可能带多少能源块。学生太多,吞噬者也太多,我们护不了的。这次行动,从开始就注定了会失败。”

安志明喉头发梗,涩然问:“那你呢?”

付斌:“老子是货真价实的军人,不像你们这些混饭吃的小兔崽子。吞噬者没聚集到一定数量的时候,还能拼一拼。先走的学生还有希望,能多撑一秒钟也好,送走一个是一个。但是老子要你活着回去,找到你妈,照顾好她!找机会离开城市,去暴民区!”

章节目录 第37章 安志明和城市里的大多数人一样, 因为长期没有直接接触紫外线, 皮肤苍白得略微透青。被付斌一通吼, 安志明苍白的面孔霎时涨成一只『色』彩斑斓的颜料板, 红白青黑交相辉映。他却不知道究竟是源于付斌言下之意的轻视,亦或是想起刻意遗忘的母亲的安危。

出乎安志明自己的意料, 他竟然没有反驳, 在良久的沉默后, 他用轻得几乎被颤音抖散在半途的音量问:“其他人怎么办?”

付斌浮于表面的坚强终于被这句话击得粉碎,他茫然了几秒, 满脸的刺猬胡茬都像是塌了下来:“志明,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 终究难免有私心。付斌自认他假如拥有暴民区里流传的那些仙魔鬼怪的无边能力,他铁定一个人扛了, 其他人能撵多远撵多远。

但是,他不是。

这个粗犷的壮汉举步上前, 第一次抱紧他的儿子:“我知道你母亲生还的希望很小。志明,如果找不到她……你要好好活下去。”

他是军人,没能在第一时间舍弃命令去保护妻子。而这,是他为生死未卜的妻子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新纪元127年, 3月10日, 吞噬病毒爆发第四天。

中午十二点整。

幸存的学生们鸦雀无声地整齐排列在走廊里, 把以前宽敞的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各组的学生组长忠实地执行了付斌的指令, 排得前列的清一『色』是健壮的男孩。站在后方的纤细男女们或有部分面『露』不满和忐忑, 但大部分被饥饿和干渴折磨得苍白憔悴的脸上, 表『露』的都是无法掩饰的狂喜和期盼。

救援队到来的兴奋暂时掩盖了整整萦绕心头三天三夜的恐惧,甚至连马上要重新与楼下吞噬者短兵相接的境况都被抛诸脑后,所有的目光有志一同地粘在前方的某一个点上——那个位置站着的是这次突围行动的总指挥,付斌。

付斌重新罩上了他的软甲,他的粗鄙、冷厉、心虚一同被暗淡的灰银牢牢覆盖在下,只有持续不断的短暂交谈从细小鳞片的边缝里泄出。

付斌通过军方专用频率,听着耳麦里各方有条不紊的报告,知道其余五栋楼里和身后一样,诸事具备,都在等待救援队突进学校的那一刻。

十二点零五分,救援队全员抵达普罗大学站。

十二点十分,救援队控制车站,行进到学校大门。

十二点十五分,数十架半臂大、绑缚着鲜血淋漓的合成肉的巡逻机,从学校外墙上仿佛一众受惊的雀鹰,刹那腾入半空,在遥控下飞进东区。虚有其表的平静在细微的打扰下,就此破碎,大量静如雕塑的吞噬者在一秒间复活,用木然的目光盯着那些带着食物香味的小玩意,开始追逐、奔跑、跳跃、捕捉。

从上而下俯视,整个东区犹如一锅烧得恰到好处的滚油,四处都炸开了锅。无数的人影在巡逻机的引领下,散向学校四面八方,而东区覆满已经干涸的乌黑血迹的地面,终于在吞噬者退散后,再度现出一时半刻的真面目。

然而付斌的脸『色』始终是阴沉的。他面前的屏幕上不断切换着诸多画面,都是楼下监控设备传来的实时图像。并不是所有的吞噬者都被引走,不知道是楼里残留的人类气味太重,还是外间巡逻机的诱『惑』不够,楼下的楼道里仍旧堵塞着满满当当的吞噬者,虎视眈眈地守着那一道又一道阻碍在它们与众多食物间的『液』态玻璃门。

十二点三十分。

耳麦里传来救援队总指挥陈雨桐简洁有力的命令:“行动!”

普罗大学雄厚的教育资金奠定了它的占地范围,从大门到东区教学区,直线距离超过两千米,其间星罗棋布着各种必要不必要的零星建筑和美化环境的装饰。普罗大学的学生曾经以此为傲,现在却痛恨得要命——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站在窗户附近的学生望眼欲穿地盯着最远处,期盼视线中出现从天而降的救援队伍。

静物中间,终于现出移动的物体。距离太远,窗边的学生看不清楚,直到那些小点快速接近,后方拖曳出两条平行蜿蜒的长尾,硬生生在平整的地面上淌出两道矮得可怜的水岸线。

“来了!”

不知道是谁的一声吼,整齐的队列顿时『乱』了套,临近的大呼小叫就想同靠到窗边看个清楚明白,却在付斌可怖的眼神中怯怯地重新挪回原位。

付斌无声地长叹一声,心理压力更重了一层。他把目光从学生队伍上转到精神恍惚的安志明身上,软甲下的眉头紧皱,再移回屏幕——

随着救援队伍的接近,楼道里脚底仿佛生根似的吞噬者们终于动了。

它们原地彷徨了两分钟,仿佛犹豫不决似的,却再也经受不住的诱『惑』,从第一层开始,陆陆续续调转方向,冲出早已破坏殆尽的大门。

付斌最后居高临下地往外看了一眼。援救队的工兵动作很熟练,显然挑选的都是其中精英。两道齐胸高的用『液』态玻璃浇筑的街垒,以极快的速度构筑起来。街垒内部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两名手持激光武器的护卫队员分守一边,严阵以待。援救计划从整体布局上而来没有问题,除了一样——少得可怜的援救人员。

看着每两个人几乎要守住二十米的阵地,付斌心都凉透了,最后一丝希望灰飞烟灭。他转头再看了看背后欢欣雀跃的学生们,用近乎叹息的声音发出指令:“一队,出击。”

两人一队的突击小组放弃电梯,循着应急通道急奔而下。拥堵在楼道里的吞噬者大多已经离开教楼,散入宽阔的广场,少数的掉尾部队循着人声又调转回头,呲牙咧嘴地扑向这群久违的食物。只是食物带刺,刺还很利。打头的后备军人得付斌令,丝毫没有心慈手软,零散的吞噬者遭遇犀利的高科技武器,在劈斩间沦为一滩四分五裂的肉块。

安志明从早上那次谈话以后,一直浑浑噩噩,如在梦中。说他不心动,那是假话。任何人——只要不是一个厌世的疯子,都本能地趋生畏死。付斌的分析无异于把安志明从冉冉升起的希望云端拽进绝望深渊,连人带心都摔得粉身碎骨。

当他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注定的有死无生,他是不是真的能以抛弃奋战的战友、懵懂的学生、肩头的重任为代价,寻找另一条苟且的生路?

他不知道。

安志明后背猛然传来一股大力,迫使他往侧踉跄一步,堪堪避开擦着鼻尖飞过的一只纤细手腕。安志明像是突然从噩梦中惊醒,俯视着手腕上尖细的指甲和白『色』的腕骨骨茬,额头冒出一串冷汗。

幸而三天前的历练让他的心理承受力飞跃了不止一个等级,安志明终于没吐出来。后方传来刻意压低的沉闷训斥:“想死吗?”

安志明迟钝地没有给出反应,被付斌带着又转下一层楼梯,前方破口泄入乍亮天光,昭示大楼对他们的保护已经到了尽头。

付斌最后拽了一把安志明,没有说话,用覆盖在软甲后的两只眼睛深深望了他一眼,就越过安志明,冲了出去。

覆盖满黑『色』血『液』的广场只迎来了短暂的空档,就重新被六栋楼里引出来的吞噬者占据。从校门延进东区的工事进程不得不停滞,工兵熟练地找到一个隐蔽的角落蜷身躲避,一众二十人为编,身穿暗灰软甲的队伍在耳麦指令下越过工兵,走出隐蔽的工事,齐齐按下腰侧貌不惊人的一个黑『色』按钮。

于是刹那间,二十人从不同方向训练有素地冲天而起,脚踏淡蓝光辉,双腕下方探出淡绿的细小光束,化身灰鹫,悍然扑入吞噬者最密集的区域。

吞噬者并不怎么明白这些身泛异光的食物和普通食物有什么不同,事实上在食欲的驱使下,它们看到一只只食物主动投怀送抱,简直兴奋得难以自已。獠牙伴随嘶吼展『露』狰狞,舌头带着粘稠的唾『液』暴『露』在空气之中。一个身材高瘦的年轻男孩仿佛怕慢了一步会少瓜分一口食物,率先跳起,迎面扑向径直向他飞来的一名后备军人。

那名军人双腿在空中虚蹬,半个侧身,一寸不差地避开这个主动出击的男『性』吞噬者的双爪,随即浑不在意地在错身之际,手腕轻翻。

浅绿『色』的光束划过男孩『裸』『露』的、已经开始泛出灰斑的脖颈皮肤上,悄无声息地切出一条痕迹。没有血『液』四溅,皮肉经脉都被瞬间的高温封闭,一颗完整的头颅从脖子上咕噜噜笔直坠落,带着那双灰白『色』、充满渴求的瞳孔和不断开合的牙关,湮灭在各式各样的鞋底下。

那名军人很淡地皱了一下眉头,杀死一个年轻人毕竟不是什么愉快的事。但在灾变发生后,往来过生死的后备军毫无疑问地成为冲锋陷阵的头一号,他的心和血在三天的杀戮中逐渐麻木,就连那点仅存的惋惜,也在后续连接不断扑来的吞噬者中,化为乌有。

章节目录 第38章 安志明从破碎的大门出来时,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六栋里的六支小队是同时行动的, 这时候都吊着吞噬者的后尾杀入广场。小队里幸存的连同付斌在内的后备军加入了援救方二十人的队列, 二十四名暗灰『色』的人影在低空组成了一柄大刀, 在吞噬者织就的黑『色』汪洋中倏忽来去,用淡绿『色』的光刃斩开一条无法合拢的缝隙。

但锋锐无匹的攻势尽数凝聚在这一柄刀上,地面的国民护卫队的表现,在相比之下难免黯然失『色』。

一方面是因为国民护卫队没有装配软甲, 只能站在地上干瞪眼——软甲是频繁在城外行动的后备军独有的,能够利用小腿后配备的微型能源块短暂地停留在空中,在必要时刻避开致命『性』的攻击。行政一系也曾经眼热地想给国民护卫队队员每人配上一套, 却因为军方死活不交出设计图、令人咋舌的耗能速度以及城内的安逸环境而无疾而终。

另一方面, 则是因为灾变至今高层对待吞噬者模棱两可的态度。

迄今为止, 在『政府』的正式通报中, 吞噬者依旧被定义为“遭受病毒感染的患病者”。这等同于承认了吞噬者仍属于人类和它们的不幸。感染病毒并不是它们的过错, 感染病毒后的行为也不是它们意志能控制。于是在面对吞噬者时,尤其是眼看自己一方还占有优势的时候, 有人就会犹豫不决,或心存怜悯,或唯恐事后担负责任。

无论出于哪一种目的,在行动中无形都会缚手缚脚。国民护卫队不同于后备军,他们一辈子都生活在平和规范的环境里, 见过最严重的违规行为也无非是行窃或抢劫。别说杀人, 即便是出手伤人, 在他们以往的概念里也是无法想象的。而短短的三天时间, 还不足以更改他们既定的人生观,所以至少有半数的护卫队员看到后备军武器下触目惊心的肢体横飞,一边感叹羡慕,一边提着激光武器守在后备军劈出的裂缝中浑水『摸』鱼。

安志明拱进浑水『摸』鱼的那一队里,看着头顶上飞来飞去占尽优势的超人们,高悬的心落下一半,对付斌的夸大其词难免不以为意起来。工兵们倒是很尽忠职守,在护卫队的保护下重新开始他们的建造工作,一条被暂缓的溪流冲破乌黑的汪洋,继续向教楼区靠近。

付斌人在高处,对脚下的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心里急得想骂娘,却根本有心无力。一来国民护卫队本来就不归后备军管辖,他这个副总指挥实在名不副实;二来他们在空中的动作并不像外人看来那么轻松拉风,单靠小腿后能源块燃烧的反冲力保持平衡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还要小心避让那些地狱鬼爪似的吞噬者手臂。

付斌听到一声惨呼,扭头一看,临近自己的一名后备军人动作慢了一步,脚踝被三个吞噬者抓个正着。位于能源块火焰正下方的那个上半身虽然瞬间被灼成一块黑炭,其余两个却竭尽全力把人往下拖。付斌往下降低半米,一手淡绿『色』的光刃扫过那两条手臂,一手把人带回安全高度。

两条手臂毫不眷恋地离开归宿地,摇摇晃晃地挂在那名后备军的腿上。血线从手臂与脚踝的连接点淌出,滴在下方吞噬者苍白的脸上,再一次激起一阵高亢的嘶吼。

付斌无言以对,那名军人在空中停顿了几秒,对付斌摇了摇头,转身再度加入冲杀的队列。

付斌说不出堵在心口的那口气是对护卫队的恨铁不成钢还是唇亡齿寒的伤感。他环顾四周,战友的攻势依旧凌厉,脚下的地面被没有脑袋的尸体积出一块触目惊心的高地。有护卫队员在拼命地把尸体往外推,挪出空地让工兵建立街垒,刚刚清空满是尸体的地方,转瞬又被拥回的吞噬者挤满。

吞噬者不知畏惧,数量仿佛无穷无尽,后备军切割出的裂缝在宽与窄中交替,始终无法更进一步。

而远处栽种着一排枝叶暗红的长生枫的花坛周遭,开始涌动出黑『色』的头颅。

付斌凝视远方即将成型的黑线,再默算堪堪建造到几栋教楼中心点的街垒,被软甲覆盖的额头冷汗滚滚而下。

他们太慢,而它们回来得太快了!

“全体注意!我是副总指挥付斌!听我命令,学生开始撤离!学生按着编队,用最快速度,撤离!”

耳麦里传来工兵领队和留守校外的总指挥官陈毅的质疑,付斌再忍不住,大骂一声:“啰嗦个屁!它们回来了!国民护卫队听令,两人一组,以十五米为距,隐蔽在街垒后维持工事线,保护学生撤离!”

与付斌同停留在空中的后备军沉默不语,加紧挥动手里的武器,在第一栋与街垒之间清出一条道路,留守地面的国民护卫队视线被两侧无数的吞噬者阻碍,听到耳麦里传来的指令,惊呆了。

一号楼中冲出第一队幸存的学生,三天内少得可怜的食物和水本来让他们腿酸脚软,却在见到原先的同学呲牙咧嘴地与救援军人厮杀的场面时,背心发热,肾上腺素激增。昨天晚上有条不紊的设想在现实前破碎,没有时间对众多尸体恐惧和感慨,幸存的男孩们踩在依然柔软的躯干上,像一群初生莽撞的牛犊,在援救队的保护下,撒开蹄子沿着两道街垒中间那条羊肠小道向前狂奔。

一队又一队幸存的学生出现在大楼下,把吞噬者的欲望激发到最高点。冲击的力度不断增加,吞噬者不明白什么叫做疲累,然而人类会饿,会渴,会体力透支,会反应迟钝。第一个后备军人被扯进吞噬者群里,覆盖的软甲在尖利的指甲下迸裂、解体,一声凄厉的惨呼,终于气管被咬断的一刻。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和第三。

后备军构建出的空中防线,出现了一个又一个的缺口。

学生对救援队的盲目信任,早已经溃散。从大楼里冲出的学生不再按照既定的序列,所有的大楼都在涌出幸存者,一股脑地向工事入口钻。数量不足的后备军顾此失彼,无数的学生被探出的手臂抓住,在狂『乱』的挣扎和尖叫中被扯进另一个种类的地界,夹在中间逃过一劫的幸运者就在同学的血肉代价中,惊慌地只知道往前跑。

原本泰然自若的护卫队也逐渐『乱』了套,齐胸高的街垒不是万无一失的坚实堡垒,一个人面对十五米宽的防守距离,完全顾不过来。许多只手臂从不同角度探入,在脖颈上汇合到一处,守在街垒里的那名护卫队员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穿进脖子的手臂拖出街垒以外。

付斌酸软的手臂再一次挥下,把靠近安志明的一名吞噬者一劈两半。他回望先前那个被巡逻机引走,却被人声引回来的第一个吞噬者群,关掉话筒,用嘶哑的声音吼道:“还不走!”

安志明靠在街垒上,条件反『射』地斩断伸到面前的手,视线茫然地逡巡在救他的暗灰软甲、泪流满面往前奔跑的学生、离他十几米远的战友间。付斌的声音被尖叫、嘶吼、惨呼所覆盖,那身银灰『色』的软甲与旁者也没有不同,但他就是知道,那是付斌。

付斌在叫他走。

安志明向空中伸出手臂,试图抓住付斌的一片软甲,付斌避开了,脚尖踢在安志明的肩胛骨上,把人踹得一个踉跄,最后吼了声:“走啊!”

安志明眼睛前忽然浮出出一团烟霭弥漫的雾气。

他咬了咬牙,躬身逆着学生的人流,冲出街垒的保护区域。这一部分仍有后备军人在浴血支撑,吞噬者分布得还算稀薄。安志明在一片混『乱』中选定方向,沿着教楼角落,绕出吞噬者越缩越小的包围圈。

付斌看得明白,心里道不清什么滋味。他尽了他最后的责任,安志明是否能活着离开,再也不是他能管的范围。

他现在唯一能顾全的,只有眼下。

混『乱』中或许有人看到了安志明的离开,也或许是面对死亡心生怯意,不远的一个护卫队员在原地站定几秒,忽然一收手中激光武器,埋头混进逃跑的学生堆里,想跟着一起撤离。

与他正对的搭档伙伴眼角瞥见了他的行动,愣了一愣,手中的淡绿光辉消失,显然要效仿战友行为。付斌喷出一口粗气,打开话筒调整腰间按钮,在中途蜻蜓点水地两点后,抵达第一个逃兵的背后,一声不吭,光刃斜削而过。

半片脑袋沿着肩膀在人群中滑落,白嫩的脑浆颤颤巍巍地原位停留了半秒,豆腐似的滚落下来。

学生们的尖叫更上一层楼,付斌一甩光刃,厉喝道:“在所有学生撤离之前,谁敢擅离职守,老子劈了他!”

效仿战友行为的那人抖着腿后退两步,愤恨而无奈地重新展开激光武器。

付斌痛苦地双眼微闭,又倏然睁开,调转方向,赶往形势最危险的地段。

回转来的第一个吞噬者群,与滞留在广场上的吞噬者合二为一。

学生太多,两条街垒间的空间太窄。躯干堆叠成的地面高低不平,饥饿、恐惧、锻炼不足带来的体力不支,在奔跑中有学生摔倒在地,旁边要好的朋友想把人拉起,却被后续仓皇失措的学生一起推到、踩踏。哭喊声和求救声响彻云霄,国民护卫队员和后备军左支右拙,有心无力,只能痛彻心扉地旁观。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缓下脚步,越来越多的男与女留在原地,紧贴街垒。他们手无寸铁,只能以手臂和牙齿与街垒外的吞噬者对抗,带着泪水和痛楚,冲着背后跌跌撞撞的同学哭喊:“跑啊。”

“都快跑啊!”

“跟他们拼了!”

“走啊走啊走啊!”

付斌的全身难以自禁地颤抖,嘴角『舔』舐到一点咸甜的水渍。

人类或许还有希望。

还有希望!

一定能在这场灾祸中活下去!

后腰突然被外来的力量抱紧,付斌早上的那壶水没能提供足够能量,早就精疲力尽。他诧异地转过头来,看到的是另一个穿戴软甲的后备军人,软甲下响起的是属于吞噬者的吼声。

付斌反应迟钝地推了一下,没能推开变异的战友。腿上亮起红灯的能源块担负不起两个人的重量,带着付斌摇摇晃晃地坠落在地。

付斌躺在地上的最后两秒挥动手臂,斩落两颗最先靠近的脑袋,随即全身传来难以计数的束缚的力量,再也动弹不得。

难以忍耐的痛苦,付斌盯着那些晃动的脑袋间现出的一线天光,天光由白转红,终至黑暗。

章节目录 第39章 如果现在有人问颜槿:“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是什么?”, 颜槿绝对会不假思索地回答:“泡在水里, 没水喝。”

嗓子眼里因为长时间没得到『液』体的滋润, 干涩成一团半生不熟的面团, 每次吞咽都带来刀削斧劈的刮擦感。与喉咙的干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围绕在身周一刻不离的潺潺『液』体。颜槿不止一次想不顾一切地俯身喝个痛快, 但大脑仍抱有的一线渺茫希望阻止了身体上的蠢蠢欲动, 让她只能对着满池的波光粼粼干瞪眼。

颜槿再死鸭子嘴硬, 也不得不承认她现在又饿又渴又困又倦,两条腿在水里捂了一天一夜, 泡成两根软哒哒的面条。唯一一点不知该庆幸还是心疼的,是旁边还有个林汐语跟她泡在一块, 让颜槿在绝境中多了一份盼头和责任,不至于倔『性』压过理智, 真的放飞自我。

她都不知道她们两是怎么从昨天中午熬到现在的。就如林汐语说的那样,围墙顶的喷泉一丝不苟地从一点开始运作。池壁两侧由下至上喷溅出两道水幕, 劈头盖脸地朝两个人砸下来,整条水渠的水一瞬间死而复生,打着旋儿往前冲,在尽头拉出一幅赏心悦目的瀑布。于是泡在水里的两个人变成滚汤锅里的两颗肉丸子, 被搅得七荤八素, 只能死命地用身体卡在池壁两侧, 才免了体验抽水马桶一日游的机会。

身体抵抗水流的冲击耗费的体力远超出颜槿的预料, 尤其还要顾着一个腿短了一截的林汐语, 两天里积蓄的体力很快被挥霍一空。更让两人欲哭无泪的是喷泉激起的响动惊扰了吃饱喝足的吞噬者, 那些嘴角带着残留血迹的怪物又向围墙两端靠拢过来,吓得颜槿和林汐语大气不敢喘一口。

吞噬者没头没脑地冲着围墙咆哮抓挠了一阵,喷泉在一段时间的工作后短暂地偃旗息鼓,吞噬者茫然停手,像是把它们为什么会去攻击一堵无滋无味的石墙的原因忘得一干二净,周遭又静默下来。

这幅场景周而复始,成为一个循环。颜槿总算明白上来前看到墙上等人高的部分为什么会有爪痕。只是原来吞噬者分布稀疏,喷泉启动的声音微弱,围墙被损伤得并不严重。现在触目所及都是吞噬者,就算她们没有暴『露』目标,这道墙又能经受住几次进攻?

脸颊上传来痛楚,把颜槿从呆滞的沉思里唤回现实。颜槿先是茫然地眨眨眼睛,对上另一双充满血丝与忧虑的杏眼,才反应过来脸颊被林汐语拧了一把。

林汐语看到历来不苟言笑的颜槿被扯出一张嘴歪目斜的鬼脸,像是想笑,想起这场合又没能笑出来,用口型问:“你还好吧?”

颜槿可怜巴巴地继续眨眼,觉得她的境况怎么都够不上“还好”两个字,勉强点头,一夜没睡的浆糊脑子拉不住思绪,又走神了。

林汐语的嘴唇就在一指开外,同样因为缺水泛起白『色』的皮屑,但丝毫没影响完美菱形在颜槿眼里的观感。颜槿心有旁骛地想:“临死前如果林汐语愿意让她亲上一亲,她也就满足了。”

至此,颜槿终于绝望地承认了自己对于林汐语无可救『药』的渴望。

林汐语再善于察言观『色』,也没想到颜槿这时候还能满脑子的歪念头。她只是担忧地在颜槿右颊上又加了一爪,急切地比划:“不要睡!”

颜槿沉默地又一点头。眼看又将一点,她是支撑两人的主力,一旦她先垮下,以林汐语猫崽似的力气,根本拉不住她。

一想到即将来临的折磨,坚强如颜槿都难免头皮发麻。林汐语这次看出了颜槿的退怯,她却心有余而力不足,唯有用手摩挲颜槿脸颊,表达自己无声的安慰和支持。

颜槿闭上眼,侧脸靠在林汐语的手掌里,享受这段短暂而难能可贵的温存。

刚蹭了没几下,一阵密集的嗡嗡声一下打断了两人间好不容易营造出的甜蜜气氛。

颜槿愤怒地抬起头来,大有想把『骚』扰的源头打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气势。她和林汐语循着声音来源看去,就见低空中突兀地多出一片钢铁森林。巡逻机组成不规则的队列,各自背着白『色』的物体,不疾不徐遛狗似地遛着追在它们下方的吞噬者群。吞噬者在追逐中不断跳起,间或有巡逻机被跳跃力惊人的吞噬者抓落,剩余的部分则坚持不懈地朝着寝室区深处飞来。

颜槿:“……”

林汐语:“……”

两人在大吃一惊后,是难以言表的愤怒。这是哪位脑洞大开的家伙想出来的策略?嫌寝室区幸存者的日子过得太悠闲吗?

……算了,反正游『荡』在附近的已经够多了,债多了不愁,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两个人的脸皱成两根苦瓜,看着散布在沿途的吞噬者陆续加入“被遛”的行列,队列茁壮成长。巡逻机飞得比围墙高,压根没考虑过横亘在男女寝区间的围墙。钢铁森林悠悠然地从两人头顶上飘过,引得下方跟着满地跑的且不懂得拐弯绕道的吞噬者有志一同地开始冲击这堵碍事的石墙。

……有病吧!

林汐语和颜槿脸上青白交错,四只手紧紧抓在一起,哀悼自己和对方所剩无几的生命。

就在围墙被□□得出现晃动的时候,吞噬者撞墙的动作缓了下来,全部转向来时的方向。

林汐语和颜槿面面相觑,她们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显然被病毒感染后的人类的嗅觉与听觉比之前强上太多,吞噬者在零星的巡逻机和后方之间踌躇了一下,离巡逻机最远的吞噬者首先放弃,后队变前队,从寝室区相对狭小的出口中缓慢地涌了出去。

当最后一个巡逻机被抓落,寝室区再没什么可留恋的,所有的吞噬者都合群地跟随着它们的同伴,渐行渐远。

颜槿简直觉得在做梦,这变化来得太快,让她一时莫名其妙。这时候已经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人声,林汐语反应最快,思绪一转就回过神来,附在颜槿耳边低声道:“有人来救被困的学生了。我们快走!”

颜槿也想到了,却迟疑了一下:“怎么走?”

在她们的计划中,教师餐厅只是中转站,最后还是要出去的。有人救援学生,大门肯定是援救的出口。她们假如直奔大门而去,必然会撞上吞噬者的后尾。如果先去餐厅,救援结束后大量吞噬者会停留在大门附近。餐厅里的食物总有吃完的时候,到时又要怎么办?

林汐语:“……不知道,反正先走,我不当水莲花了。”

颜槿自己也是全身泡得发僵,要不是林汐语厌恶保护罩开启,寝室存了大量的呼吸器,她们两个早直接接触池水泡成两具浮尸了。

难得周围吞噬者走得一个不留,想来蹲在水池前的那几个也不至于那么不合群。颜槿活动一下手脚,拖着林汐语游到水渠尽头。

果然水池前只留下一具被啃得白白净净的骨架。颜槿皱了下眉,返身揽住林汐语,毫不犹豫地沿着从墙顶延伸到水池的那条观赏旋道滑下去。

长期被水浸润的石道中间长着青苔,滑不留脚。颜槿和林汐语听到耳边陡然呼啸的风声,强忍着没喊出来,几乎在几秒后就噗通一声撞进水池深处。

两人心吊到舌头尖,生怕这点声音惊动已经远离的吞噬者。不过这声稍纵即逝的水声相对远处人类的呼喊太过微弱,吞噬者根本不屑一顾。颜槿和林汐语在水里扑棱几下,游到池边,七手八脚地爬到岸上。

颜槿从没想过脚踏实地的感觉这么美好,她手和脚都有点发软,原地兜了两个圈才站稳,正在盘算是不是要先闯进餐厅扒拉两口水喝,餐厅的门突然忽然开了。

与颜槿有过一面之缘的九个幸存者挤在门口,打头的一个中年胖男人尴尬地『露』牙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和蔼可亲。

颜槿面无表情,懒得搭理他们,伸手扶住林汐语:“走得了吗?”

林汐语:“没事。我们去餐厅找找有没有绳索之类的,翻墙出去。”

胖男人从后方同伴里夺过一捆用餐桌布连成的绳子,叠声道:“我们有,准备好了!”

林汐语偏着脑袋抿唇一笑。看来这些人也很机灵,在看到吞噬者离开后立即考虑到了和她们相同的问题——现在再不走,就走不了了。他们见过颜槿大杀四方的模样,看到颜槿还活着,就想借着颜槿的东风,路上遇到个落单的吞噬者也有人出手料理。

胖男人误以为林汐语的笑容是表达善意。他对颜槿有所畏惧,对这个漂亮温柔的女孩却没有顾忌。颜槿愿意冒险进学校来救人,这个女孩对颜槿而言肯定相当重要,只需要说动她,不愁颜槿不答应。

男人心念流转,对林汐语的笑容就更温和了几分:“我们有的,你们别浪费时间找了。一起吧?”

林汐语思考两秒,回以男人一个微笑,挽住颜槿的手,轻声说:“他说得没错,一起吧。”

颜槿看到这几个人就牙根发痒,却不好拗林汐语的意见。何况从逻辑上而言林汐语绝对正确,机会难得,谁知道耽误几秒又会横生什么枝节?

目光一扫幸存者里没有陈昊和詹向成,颜槿心一沉:“他们两呢?”

难道水池边的那具尸体竟然是……

章节目录 第40章 胖男人见到颜槿一脸的乌云压顶, 笑出一张纯白无暇的无辜:“他们没回来啊。这是屈宏义, 自己非要出来, 真的不能怪我们!”

颜槿隐约觉得这名字熟悉, 似乎也是救下的幸存者之一。围观群众连连点头,印证胖男人的解释。胖男人殷勤地从自己桌布绑成的背包里掏出水和面包,递给颜槿:“两位将就吃点,完了咱们赶紧走?等回到安全点, 我一定好吃好喝地报答颜槿,不,两位!”

颜槿早饿得肚皮和脊椎亲密接触, 一看到有自动送上来的食水, 老实不客气地抢过来分给林汐语一半, 没喉咙似的就往嘴里塞。

面包是几天前的了, 开始发干发硬, 即使是这样,男人也只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面包分成两半, 连牙缝都不够填,颜槿三两口吞完,正严肃地在自尊和再讨一个之间犹豫不决,另一个新的就主动递到跟前。

新面包的主人是个二十五六的青年女人,手背皮肤很白, 脸到脖子却涨成一根烧红的铁柱, 磕磕巴巴地说:“……给, 谢谢救了……我们……”

颜槿刚接住, 没来得及道谢,女人就往后连退几大步,像是颜槿要吃的不是面包,是人。

颜槿哭笑不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跟吞噬者拉帮结派成一家。她看得出这几个人看她的眼神都明里暗里充满畏惧,估计是被她削砍吞噬者的样子吓到了。这个女人表现尤其明显,肯定是吓得最厉害的一个。

胆子这么小,难得她能在上一场困境里活下来。

一贫如洗的胃袋总算装进少量实物,颜槿精神微振。她快速扫视餐厅周围,失望地发现奇迹没能再次上演,只能无可奈何地说:“走。”

一众人急得抓耳挠腮,就在等颜槿这个字。一听颜槿开口如蒙大赦,众星拱月地挤在颜槿背后,拔腿就往男寝区跑。

林汐语不断查看四周,间隙里回头,无意发现给她们送面包的那个女人搀着另一个人,落在最后。被搀扶的那人身材微胖,随便扎起的半长发垂在胸口,显然也是个女人。女人两条腿要走不走地拖着,泰半身体都压在青年女人身上,把身材瘦削的同伴压得举步维艰。

林汐语眉心微不可见地轻皱,问离她最近的一个男人:“她是谁?怎么了?”

这句话惊动了颜槿,颜槿一看,也是大『惑』不解。她把人救下来的时候个个能跑能跳,毕竟弱一点的都填了吞噬者肚子,什么时候多出个这么病恹恹的人?

被问话的男人低声咕哝说:“是肖晓的同事,一起被颜槿救下的。跟肖晓说了不能带,病成这样就算带出来也翻不了墙,还不如留在餐厅安全,她非……”

男人的余下的抱怨在颜槿冰冷的目光中消音,他讷讷地干笑一下,给出直接答案:“病了,高烧。”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何况颜槿的冷淡也是相对而言,听到青年女人不愿意放弃同伴,难免对她增添了许多好感,正打算过去搭把手帮忙,却被林汐语突然反手握紧。

林汐语:“病多久了?身上有伤口吗?”

男人连忙摇头:“肖晓说没有,我想应该也是。『政府』天天在网络上通告,现在谁不知道伤口会传染病毒?肖晓又不想死。我猜多半是那天晚上吹感冒了。”

林汐语舒了口气,抓紧颜槿的手略松了些,却始终没放开。

颜槿疑『惑』:“汐语?”

林汐语似笑非笑,眼睛对颜槿眨了两眨,说:“你不能去。你的体力是留来对付吃人怪物的,如果扶人扶得手软脚软,真遇到吞噬者,难道他们去打吗?”

林汐语的指头漫无目的地『乱』点一通,被点到的脸『色』精彩纷呈。林汐语宛若不觉,又勾唇微笑:“再说新纪社规有规定,帮助女士是绅士的荣幸,颜槿你和几位抢不好吧?”

话说到这份上,傻子才不明白林汐语的意思。再说他们巴上颜槿,是为了寻找庇护,不是为了带个苦力。胖男人率先笑起来:“那是那是,大家都吓傻了。哎哟我是年龄大了,自己都顾不好,几个年轻人还不快点去帮帮肖晓?”

几个年轻男人磨蹭片刻,谁都不愿意得罪颜槿这个煞星,终于有两个过去把肖晓换下来。青年女人大汗淋漓地跑到颜槿身边,细声细气地道谢。

林汐语微笑摇头,她是真的有点佩服这个脸皮薄得出奇的女人。

肖晓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解释:“陈昊和詹叔叔真的没回来,我也很担心你们。但是……但是,屈宏义看到吞噬者被引开,非要出去,他一出去就把门口的吞噬者带回来了,大家都很害怕……”

颜槿皱眉,示意肖晓不用再解释。她现在一心只担心陈昊和詹向成。

普罗太过阔绰,他们一路小跑也只跑到男寝区三分之一,广场上零星又出现一些幸存者,应该是先前幸运跑回寝室楼、或是胆小一直躲在楼里的学生。除开满地血腥和远处缥缈的吼叫,现在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但凡活着的都趁着这段空挡往外逃,却依旧没见到陈昊和詹向成的人影。

难道他们一开始就……

颜槿不愿意再想下去,她望向吞噬者离开的主出口,提心吊胆地祈祷吞噬者千万别回来。

显然颜槿祈祷的对象对于这个临时抱佛脚的信徒相当不满。不祈祷还好,颜槿心念刚落,女寝区远处就传来一连串吞噬者的吼声。

颜槿头皮当即炸了,她现在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空壳,自忖没有那份神勇去赤手空拳地对付吞噬者。一干人连同其余刚从寝楼下来的幸存者拔腿就向着另一侧墙壁奔。

扶着重病女人的两个青年迫不及待地把累赘丢在地上。肖晓惊呼一声,急忙回去扶,颜槿脚步一顿,返身回去帮肖晓,对林汐语急道:“你跟着他们,想办法把绳索搭上去!”

林汐语微笑尽敛,面沉如水,手伸到半途又收回身侧:“……好,不要硬撑。”

扶着一个几乎全昏『迷』的人,不可能走太快,颜槿急得满额冷汗,频频后望。吼声由远及近,来得很快,不过多时,三个人影连同一线浅绿光束,以及一颗新鲜落地的人头,同时出现在餐厅出口外。

安志明两条腿依随着本能,不断往前迈进,脑子里却是混混沌沌,眼前血红漫天,来回闪烁着他回头看到的一幕。

那是付斌被战友从半空拖下,拉进吞噬者群的一瞬。

回『荡』在耳麦中的,是付斌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学生没撤完,一个人都不准退!记住自己的身份,我们是军人!是军人!”

安志明当时就愣住了,心里空了一片。

他从第一次见面就反感这个极尽粗鲁,与城内气氛格格不入的男人。军方对长期厮混在城外的后备军格外宽容,即便沾满暴民的下流气息也照用不误。安志明从来没看出来付斌好在哪里,能让母亲心动。从付斌开始时忍住暴脾气变着花样讨他欢心,到后来的本『性』毕『露』,安志明对付斌的观感始终如一,从没变过。

直到这次。

他和付斌心里其实都清楚,母亲在医院工作,正是吞噬者集中爆发的高危地带,母亲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付斌实际上只是想徇私放他一条生路。

安志明更清楚,其实如果付斌想走,可以走得轻松自在。有软甲和激光武器傍身,付斌连油皮都不可能擦破。

但是付斌选择了留下,奋战到最后一秒,因为他是后备军,是军人。

而自己呢?

安志明有那么一瞬,很想回去,重新跟战友并肩战斗。

但是浩瀚到看不到边际的吞噬者群,接二连三倒下的同袍,被活活分尸还没死亡的人的惨叫,飞溅到半天高的血雾和肢体,让安志明退却了。

安志明收回迈出的腿,带着对自己无比的唾弃和鄙视,拐进了建筑的隐蔽位置。

他很幸运,没有撞见成群的吞噬者,落单的一两个也栽在他的武器下。在见识过吞噬者一面倒的推进后,在生存压力越来越大后,安志明不可能继续心慈手软。

人整个儿都麻木了,只知道听从付斌的建议,避开吞噬者涌来的路线,往西区走。

然而难以避免的,路上总是会遇到一两个离群的吞噬者,而安志明手上的武器在一番鏖战后,能源线已经亮起了红线。

安志明不敢再挥霍最后的能源,只能一路狂奔。吞噬者似乎仍然保留了人类集群的本能,循着吞噬者的吼叫,缀在安志明后方的尾巴越拖越长,越拉越多。

路上安志明跟另几个也是刚从隐蔽建筑脱身的幸存者会合,拉着一条蜿蜒曲折的尾巴,径直沿着心里计划好的路线跑向男寝区。

颜槿刚看到出现在次门前的人,几乎以为她看错了。随即颜槿就狂喜起来,因为那几个跑得命都不要的幸存者里,竟然有陈昊和詹向成。

但颜槿的兴奋还没能维持到三秒,看到随在几人身后冒出头的吞噬者数量,颜槿的冷汗就下来了。

数以百计。

章节目录 第41章 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学生们早被吓得魂不附体, 一看平地又冒出一堆吃人的怪物, 当即惊成一群没头没脑胡『乱』扑棱的雀鸟, 有自制力强的闷不吭声地拉大脚步四顾出路, 有濒临崩溃的,受不了希望下突来的绝望, 泪水排泄物尖叫齐飚。

颜槿急得额头都鼓出青筋, 有心想把尖叫的人的嘴捂住, 一下子也长不出那么多只手来。吞噬者从这里离开的时间统共不到十分钟,估算到吞噬者的速度和它们对声音的敏锐『性』, 落在尾部的那批肯定会被声音引回来。

这意味着她们撤离的时间最多只有十分钟。

安志明把眼观六路发挥到了极致,在千钧一发之际把旁边的一个女孩拉近自己, 开启武器开关,把那名吞噬者自肩而下劈成两半。

浅绿『色』的光柱依然熠熠生辉, 但轻微的、连续不断的警报声却响了起来。

安志明满头大汗,自己也分不清是急的还是累的。他虽然身为国民护卫队一员, 但有巡逻机替代巡视,护卫队早已经成了办公室一族,疏于锻炼,他的体力也不见得比普通人强上多少, 再拖上一个吓得手脚发软的女孩, 重逾千斤的腿都快抬不起来了。

安志明听着属于男『性』却异常尖利的哭叫和逐渐集聚起来的幸存者数量, 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这些都是从没经受过训练的普通人, 单凭他的一条抓索, 想在几分钟内全部翻墙离开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而他手里武器残存的能量, 静静对付尾随的吞噬者就已经十分勉强。

但显然他们十分钟后,要面临的绝不会是这百来个吞噬者。

安志明绷着脸把离自己最近一起逃命的幸存者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一个背着一名女孩、容貌俊朗的青年身上:“你过来下。”

陈昊看了看身边,才意识到安志明喊的是自己,改换方向跑了几步,问道:“长官,你叫我?”

安志明犹豫了两秒,把手『摸』到后腰,拉下赖以为生的抓索,丢给陈昊:“最长距离八米,负重极限一百公斤。对准墙壁最高点按下黄钮,索头会自动卡进墙体。前推缩短,后推放长,放长时候慢点,没有自锁功能,小心摔下去。”

陈昊接住一坨巴掌大的玩意,对安志明简明扼要的解说还没理解完毕。安志明急了,吼了一声:“还发呆?都快走!”

话说完,安志明把激光武器调整到最小功率,收腿站定,回身对着『逼』近的吞噬者就是一刀。

他不敢开启『射』击功能,因为准头不够,他终于后悔没有听从付斌的建议,多进行一些训练。近身相搏虽然危险,却能节约少许能源,造成最大程度的伤害。

陈昊顿了一顿,本想跟着停下,看了看身边的詹向成和垂在身前的纤细手臂,只能重重“嗯”了一声,带着八九个男女,大步流星地往前跑。

后背那些阴魂不散的吞噬者,在安志明的光刃下,终于缓下了追击的速度。

颜槿好不容易和肖晓把她的同伴抬到墙边,林汐语还在指挥着先期抵达的几个青年甩绳索。他们带来的绳索尽头只绑了两根拆下来的桌腿,在平直如线的墙头根本卡不住。陆续靠过来的学生们急得直跳脚,轮番地上场试手,换来的却是纷纷杂杂的意见和嘘声。

林汐语感受到颜槿靠近的气息,深吸口气压了压心里的浮躁,附到颜槿耳边悄声说:“不行,卡不住,要退就得尽快。”

颜槿看了看一大一小两个出口,主出口出去只有一条路,等于自己送上吞噬者的牙口,连通餐厅的路口则被那个护卫队员守住,正跟追过来的吞噬者打成一团。

无论从哪边走,都是找死。至于留在男生寝楼——在体会过一天一夜粒米未进的苟延残喘后,颜槿宁可拼死一搏,也不会再选择坐以待毙。

陈昊远远看到幸存者丢绳索的窘境,也顾不上压低声音了,大吼一声:“颜槿,接着!”

颜槿看到一团黑影呼啸着划破空气,扑面飞来,条件反『射』地伸手捞住。她展开手掌查看,只是一个手柄,连着一颗暗灰『色』貌不惊人的圆球。

颜槿眼前一亮:“军用抓索!”

这些军用品的用法颜槿多少听父亲提过。实际上手柄上只有一个钮,异常突出。她对准墙头按下,圆球带着一声轻微的破空声从手柄上弹离,在半途中炸出一片火树银花的虚影,虚影后尾一蓬赤红焰火一闪而逝,把虚影加速前推。

细碎的石块从墙面上崩落,那团影子扑到墙头,是一只常人两倍大的机械手掌,五指悄无声息地没入墙体之中。

绝望的人们在一愣之后,旋即爆发出一声震天响的欢呼,也不管自己会不会使用,七手八脚地去抢握在颜槿手里的手柄。

这个手柄,就是活路!

颜槿没提放身边人,握住手柄的手指上猝不及防地搭上好几只手掌,指骨一阵剧痛传来,颜槿不得不放手。她还没能完全从暴风中心脱身,又被推搡好几下,踉跄几步才险险站稳。

至于原本站在颜槿身边的林汐语,早被推倒在地,成了块擦鞋地毯。

颜槿看到灰头土脸左躲右闪的林汐语,脸『色』立刻变了,反臂揽住最近的两个学生的脖子,挥手踹到一边,连拉带扯,好不容易把浑身上下印了几个鞋印的林汐语从人群中拉了出来。

挨打的人愤怒了,怒火烧尽了恐惧,回头握紧拳头就往颜槿身上落:“让你抢!敢跟我抢!”

“慢手慢脚的女人滚一边去!”

“别打了!你们怎么能这样!”

“滚开!”

“绳子是我的!”

“不要抢了,排好队啊!”

“我的我的!走开!”

一个人高马大的学生倚仗自己的体型,连接撞飞几个竞争者。他瞎猫碰到死耗子地指头搭在滑轮上,无意间轻推,手臂上传来一股大力,带着人就往墙顶滑去。

其余人怎么可能放任他就这么离开,十来只手臂同时伸出,死死抓住那个学生的四肢和后腰。

机械力没能抗衡住齐心协力的人力,连接在机械掌和手柄间的合金丝线发出一声牙酸嗡嗡响,机械掌微不可查地晃了晃,又摇掉几颗碎石子。

没人在意砸在脸上的碎石头,所有人在生死的抉择前都变得疯狂。抢到手柄的学生死不放手,拉扯的人花样百出。学生渐渐被拉低,落在他身上的除了手掌,开始增加到手臂牙齿。其中一个始终没能抠开学生手指,急得张嘴一口咬在他的颈侧。学生拉长脖子吼出一声惨叫,血箭冲天而起,力竭而散,瓢泼撒了周边的人满脸。

咬人的人含着半块肉块,嘴角扯成狰狞的角度:“给我!放手!”

颜槿连还击都忘了,整个人目瞪口呆。她虽然早在第一天就见识过人们逃命时的混『乱』,却没想到现在吞噬者还没出现,幸存者竟然就自相残杀起来。

林汐语拉着颜槿后退两步,低声说:“疯了!”

安志明在又一次切下一颗脑袋,看向墙头时,看到的就是你争我夺的这一幕。

安志明难以置信地怔楞一刻后,旋即狂怒,放弃对吞噬者的堵截,提着激光刃大步往墙头位置跑。

说时长,所有事情的发生实际不过电光一瞬。陈昊护着詹向成气喘吁吁地跑到颜槿和林汐语身边,对眼前的混『乱』无言以对,打量两人一遍:“你们没事吧?”

颜槿咬牙回答:“没事!”

有事的是那个抢到手柄的学生,看出血量,是活不成了。

他大概至死都没想到,他没死在吞噬者的手里,却是死在同为人类,甚至是同学的嘴下。

林汐语脸『色』微变,仿佛想到什么,突然侧头对颜槿说:“颜槿,你得把抓索抢回来!”

陈昊激动起来:“这么『乱』,怎么抢!大不了我们后走,吞噬者不是还没来吗?”

颜槿再厉害,双拳也难敌四掌,何况是跟十几个人抢。

林汐语微微咬唇:“我怕……我是怕他们抢到,真上去了,其他人就别想走了。”

颜槿呼吸一窒。

她明白林汐语的意思了!

有了抓索,如履平地,很多看起来不能翻越的地方都可以依靠抓索离开。这种东西,普通民众是拿不到的,现在上去抢的都是最怕死的一批,谁会放弃这种好东西?

当第一个人翻出墙外,绝对会带着抓索一起离开!

所以那么多人才会去不要『性』命的争抢,因为他们都是一样的心思!

詹向成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汐语一眼,摇摇球也似的圆脑袋,轻声叹气。

颜槿一想到这茬,当然再站不住。她把林汐语推开,上去不留余地就开揍。

争抢的十几个人互相制衡,没想到后面多出个凑热闹的。颜槿裹挟着怒火,尽往人体的脆弱处下手,等被揍的人回过神,已经倒下了三四个。

新抢到手柄的学生发现身边的桎梏松动,借机就想往上溜,颜槿闷哼一声,一脚踹在一个学生的腰间,借助反弹横踏上墙,快速连走两步,在掉落的瞬间扯住上行的学生,硬生生地把人拽了回来。

章节目录 第42章 即将脱身的学生眼看胜利在望, 中途却杀出个多管闲事的女人, 不禁恼恨交加, 空出的一只手招呼上颜槿湿漉漉的马尾, 颜槿头皮剧痛,勃然大怒地以手肘还以颜『色』。两人半空间的互殴迅速升级,谁一时间都顾不得周围。一圈人看到战利品失而复返,摩拳擦掌地蠢蠢欲动, 陈昊、詹向成和林汐语脸『色』大变,纷纷挤向中心接应颜槿,第二场混战一触即发。

“他妈的都给我停手!散开!”

刺眼的亮光一闪而逝, 人群头顶雪白的墙壁表面多出一个食指大的细孔和一缕袅袅青烟。墙面似乎被打穿了, 细小的水柱从孔洞里泄出, 淅淅沥沥地浇了下方人群一个酣畅淋漓。

“谁再敢抢试试!”

近墨者黑的安志明, 情急之下不知不觉地继承了付斌的发飙风格, 一张斯文的脸扭成横眉怒目的恶鬼,呲出一口小白牙:“都滚开!”

许多人被乍然出现的弹孔吓得纷纷退避。可惜安志明不是付斌, 凶神恶煞也不是一两天能修到神形俱备,有人回过味来,再次争先恐后往颜槿靠拢:“我们是合法公民!你们国民护卫队没尽到保护我们的职责,还敢向我们开枪!”

安志明的手臂被愤怒的指责压得轻微地瑟缩一下,平和环境下养成的温和与怯弱即将抬头, 又被愤懑、悲哀和激动绞杀在萌芽。他梗着脖子, 狠狠把武器举回原位:“谁告诉你国民护卫队没有尽到职责!我们……他们……!”

未完的话被哽咽压在喉头不断滚动, 安志明没能再多说:“别废物!刚才参与抢夺的都滚开!没参加的先走!”

对准人群的武器显然为安志明的话平添了无以伦比的威信, 前进的人不情不愿地后退,『露』出瑟缩在后的老弱女孩。

“一个个上,不准再抢!”

短暂的停留,又有吞噬者追赶上来,安志明只来得及吼出最后的训斥,不得不再度和吞噬者纠缠在一起。

退避的人群看到安志明无暇他顾,包围圈又偷偷『摸』『摸』地重新向内收缩。在陈昊帮助下落地的颜槿感到后脑发根火烧火燎的痛楚,心头火起,抓索手柄随手抛给身后的林汐语,抢上前左右拉住冲在最前的两个学生,一记肘击在腹,旋即矮身避开另一人的攻击,扫堂腿踢中对方膝弯,在对方倒地之际屈膝跪上对方胸膛,空余的一手瞬间封死刚缓过气的前一人的喉头。

颜槿抬起头来,漠然问:“谁还想抢?”

在场大多数人连颜槿的动作都没看清,就看到一个瘦高的女孩不费吹灰之力顷刻撂倒两个高头大马的男人。不知道是谁终于突破颜槿狼狈不堪的表象,认出本尊,喃喃说道:“她……好像是那个,格斗竞技的冠军啊。”

本想以多欺少,倚仗力气强抢的人圈避瘟神似的迅速后退几大步,吓成一只只没『毛』的鹌鹑,生怕下一个被逮住狂揍的人变成自己。

格斗竞技冠军的拳头威力绝对不逊于那个国民护卫队员的激光武器。抓索再重要,但以自己肉体为别人修桥铺路,舍己为人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做的!

颜槿冷哼一声,甩开两个被揍得连呻『吟』都只敢憋成气音的学生,退回林汐语身畔。

没参与抢夺的人站成另一堆,眼巴巴地盯着颜槿一干人等。

颜槿经过林汐语点拨,知道抓索的控制权必须握在自己人手里,而且这个人还必须在意外发生时有能力处理。她知道现在短暂的安宁全靠自己震慑得来,她一旦离开,立刻就会『乱』套。自己之外,最合适的人选非陈昊莫属。

“陈昊,你先过去。”

陈昊犹豫不决地迟迟没有应声。他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阻挡在人群与吞噬者之间的安志明身上。安志明战果辉煌,地上躺满身首分离的尸体,怒目圆睁的头颅被躲避游走的安志明和吞噬者踢动,不时滚动,无数灰白的眼瞳翻转朝上,利齿宛然,犹如死不瞑目的地狱恶鬼,随时会死而复生对路过的人腿来上一口。

吞噬者不在乎同伴的死活,但安志明的精神压力看得出来已经濒临极限,他的嘴角下巴沾满了趁隙吐出的胃『液』,也没有顺手擦去,一双眼血丝密布,手里挥动的激光武器越来越不成章法,准头更是大幅下降。

安全线一退再退,后续的吞噬者却在步步紧『逼』。

“不行,吞噬者太多了,我得去帮他。你们先走。”陈昊犹豫了下,拍拍紧抓住自己肩膀的手,“光涵,我有事,我的朋友会照顾你的,先下来好不好?”

颜槿这才注意到陈昊背上从头至尾一声不吭的女孩。女孩的头发盘成成熟的发髻,身穿普罗大学的教师套装,容貌秀丽,却依然保有几分稚嫩气息。不知道是否有保护者庇护的缘故,她没有流『露』出同校其他人的恐慌,也不同于林汐语的沉静,目光流转间显出一种难以描述的木然。

女孩反应慢半拍似的,好会才以蚊呐般的声音回答:“我……帮你?”

陈昊:“不行,太危险了!你留下,听我朋友的话,好吗?”

女孩隔了足足十几秒,才不情不愿地点头,从陈昊背上滑下,站到颜槿身边。

颜槿看到安志明左支右拙的窘境,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她对陈昊点头:“我会照顾她。”

陈昊:“我知道。”

“……昊。”

女孩背上还有一个硕大的背包,她迥异于刚才慢吞吞的动作,从侧包抽出一根儿臂长的合金柱体,以眼花缭『乱』的动作不断从『插』槽中抽取出合金薄片,扭转后重新卡入『插』槽中,在短短半分钟里,那根光滑的柱体竟然被她改装成一根前窄后宽的单刃剑。

流光溢彩的蓝光如流水,从刃口流下,虚虚地在刃口两侧拉出两条电光闪烁的光线。

女孩:“给!”

颜槿林汐语齐齐愣住,陈昊倒像见怪不怪,接过单刃剑:“你什么时候充好能的?”

女孩绽出大大的笑容:“嗯!”

陈昊伸出手在女孩头顶『揉』了一把,提着那柄异常华丽拉风的武器,穿过人群,往安志明那边去了。

陈昊一走,林汐语脸上带出惯常的亲近温柔,伸手空余的一只手想把人拉到身边。女孩察觉到别人的触碰,立刻炸成一只立『毛』的猫球,毫不领情地甩开手,蜷到墙边两只手和背包带子你侬我侬地缠成一团,再也无视其余人等的存在。

林汐语手空落落地悬在半空,她顿了一下,收回身侧,脸上平和如故,只是目光若有所思。

颜槿没有注意这些细节,她正在烦恼陈昊之外的适当人选。

她不能动,林汐语虽然聪明,但如果遇到武力相向,自保都难,更别说控制局面。詹向成本也是适当人选,只是在遭遇到水渠上的恩将仇报和你死我活的哄抢后,颜槿对于人『性』的认识有了质的飞跃。

相比之下,她以前对这个社会的认知和偏激,依然太过浅薄。

“颜槿,如果相信老头子,我过去吧。”

一直保持沉默的詹向成似乎对颜槿的纠结一览无余,他主动开口,看向众多衣装凌『乱』,呲牙咧嘴瞪着自己几人的学生们,神『色』苍凉:“时间不多了,总得有人开这个头。”

颜槿脖子僵住似的梗着,隔了几秒,才轻而缓地点头:“好。”

詹向前轻嘘口气,上去想把手柄从林汐语手中接过。林汐语纤细的五指没有松开,紧得发白。她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瞳目不转睛地盯着詹向前的脸,观察着他的每一丝表情的变动,连皱纹的走向都没有放过。

终于,林汐语的手指逐一松开:“詹叔,麻烦你。”

空悬许久的抓索再一次动起来,詹向成年过不『惑』,整个人胖得跟只不倒翁似的,动作却相当灵活。他轻飘飘地翻上墙顶,溅出一蓬水花,圆肚子在原地滚动两下,越过墙顶,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只有承重的机械爪震动不已,陆陆续续震下泥尘。

合金丝发出快速划破空气的咻咻声,浅灰『色』的物体弹回顶部,在短暂的停顿后,卡簧松弛,徐徐垂落回林汐语身侧。

“安全,过来,快!”

颜槿和林汐语的心随着这句话,落回原位。两人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都看到难以名状的悲哀。

曾几何时,不论是流于表面还是发自内心,这个社会还是一个互助互利的仙境。

而现在,一件这么简单的事,要给予出信任,竟然都如此艰难。

四天而已。

“汐语,你过去。”

林汐语拿住手柄,转手交给还在跟背包带子依依不舍的女孩:“你顾不过来的,我留下帮你。”

颜槿:“听话,别添『乱』!”

林汐语鼻尖轻耸:“不听,你能怎么样?”

颜槿:“……”

林汐语:“看好他们,别的不用你管。”

颜槿五味杂陈,突然很有冲动想狠狠咬那张好看的菱唇一口,半为恼怒的泄愤,半为感动。

林汐语:“你也太容易感动了。”

颜槿:“……”

这人是有特异功能吗?为什么能对她的心理活动一清二楚?

林汐语:“你就跟张白纸一样,猜不出才侮辱我的智商。”

颜槿:“……”

欺人太甚!

林汐语笑嘻嘻地把女孩送上墙头,嘴里竟还轻松地哼起歌来。

颜槿心情恶劣地想,难道她也猜出自己想亲她?还能这么高兴,看来总有一天得付诸行动试试才行!

颜槿和林汐语间只言片语的调笑和笑容,落在穷途末路的人眼中,即可变了味道。有人怒从心起,开始煽动周边人,脾气暴躁容易冲动的,已经按捺不住,突破了安全距离。

围墙这头,被林汐语排好序列的幸存者一个接一个拉住抓索翻过墙头。昔日的娇弱与气质在当前一文不值,每个翻上墙头的人无所顾忌自己的姿势优雅与否,翻滚跪趴,用比预期利落得多的动作离开。

还没轮到的、其中较为健壮的男『性』和女『性』,越众而出,来到颜槿身边,用眼神和握紧的拳头为颜槿助阵。

吞噬者的尸体已经倒在二十米开外,颜槿的威慑力在求生的欲望前不断消磨,本该同一阵营,却一分为二的同类之间的争斗眼看会再次爆发。

而这一次,先期处于弱势的一方显然不得手誓不罢休。

颜槿表面镇定依旧,实则惴惴不安。自己一方的人越来越少,那个国民护卫队员和陈昊苦苦支撑,不可能再抽手帮忙。她不得不开始考虑叫回陈昊先行撤离,又在触及那几个与自己并肩站立的人时,把呼唤嚼烂吞了下去。

林汐语眼睫半垂,嘴角勾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弯曲,蓦地开口,提高嗓音对陈昊叫道:“陈昊,闪开,让吞噬者过来。”

章节目录 第43章 安志明觉得他在今天一天内用尽了从出生到现在积攒的潜力。

他很惊讶自己居然能坚持这么久, 面对那些本该是人类、却涎水长留生吞人肉的怪物, 他不止一次想尖叫, 想哭泣, 想逃跑。

但是他没有。

他背后还有几十条人命,他如果退开, 就等于把那几十条人命送入这些怪物口中。

付斌说:“我们是军人。”

他当了一次逃兵, 看着同袍和自愿留下阻挡吞噬者的学生血洒当场, 他怎么可能还有脸逃第二次?

安志明不知道跟他并肩战斗的青年带来的是什么武器,也不知道他在管制严格的环境中是怎么藏下这把武器的。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有人分担了压力, 他终于有了短暂的喘息时间。那些律法,那些规定, 在生死线前,都去他妈的吧!

跟活人一起努力抗争的感觉, 如此美好!

那柄蓝光缭绕的武器功能似乎与巡逻机的武装系统类似,威力却要强上倍余。蓝光犹如活物, 在接触吞噬者的瞬间爬满吞噬者全身,不致命,却能让吞噬者全身抽搐,停下脚步。

不得不说这些不久前以智慧名闻联邦的天之骄子们, 感染病毒后智商下降的程度简直令人发指。四通八达的广场空间平铺在面前, 它们压根不懂得什么叫做包抄进攻, 一条直线从来处拉到人群聚集处, 不偏不倚地连个弯都不打, 队列整齐地排排过来送人头。

也多亏是这样, 安志明把战线限制在极短的距离里,才勉勉强强拖到现在。

陈昊来了以后,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竟然隐隐有翻盘的趋势。

所以听到背后有人高喊“让吞噬者过来”的时候,安志明直觉是自己终于疯了,出现幻听。

不过从陈昊差点失手掉落武器的反应来看,安志明立马明白,疯的好像不是自己,而是背后的某人。

跟安志明同样想法的,显然不止他一个人。以颜槿为首,所有人齐刷刷转朝林汐语方向,见鬼似的瞪着她。

林汐语:“看我做什么?你们不是要打架吗?跟我们打不如去和它们打。那两个人拼死拼活保护你们,是为了让你们浑身气力没地使,专门内讧的吗?”

羞愧从很多人脸上一闪而过,另有几人则是愤恨难当。教师餐厅出来的胖男人彻底撕开先前做作的慈眉善目,怒吼道:“你们就是仗着有抓索是吧!看看那些家伙,要脑子没脑子,要力气没力气,凭什么让你们先走?”

林汐语:“没错。陈昊,放吞噬者过来。”

被点名的陈昊呆立当地,进退维谷。

一个吞噬者趁着陈昊发呆的当口,小腿发力,骤然跃向他。安志明眼疾手快地推了陈昊一把,激光刃横扫而过,斩出满地狼藉。

武器手柄上亮了许久的红灯最后挣扎地闪烁了一下,彻底归于黑暗。

安志明举着一根威力不复的烧火棍,再看后方摇摇晃晃的二三十个吞噬者,当场就傻眼了。

外围圈子在刹那的静默后,发了一声喊,呼啦啦地就朝墙边冲。

陈昊:“……”

这下好了,想不放都不行了。

肖晓一直抱着高烧不醒的洛芬,惶惶地窝在一角。

她生『性』胆小怕事,又带着个病人,理所应当地没有参与抢夺。被划拨到先撤离的队列后,因为担心她先离开洛芬会被抛弃,带着一个昏『迷』的人上抓索费时费力,就一推再推地留到了后面。

人群这一『乱』,颜槿根本挡不住,只能护着林汐语节节后退。肖晓想拖着洛芬一起走,但拽上一个人并不是轻而易举的事,随着颜槿退后,滞留原地的她不得不直接面对仓惶逃离的众人。

肖晓满头大汗,脸上淌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瘦小的躯体紧紧和洛芬挨在一起,嘴里喃喃哀求着:“不要挤了,不要踩我们……芬姐你快醒醒,那些怪物来了。芬姐,你醒醒啊……”

或许是听到肖晓的哀求,亦或是被路过的人踩得太过疼痛,一直昏『迷』的人居然出乎意料地发出了轻微地呓语。

肖晓难以置信地捂住嘴,喜极而泣,急忙扑上去连拍洛芬脸颊:“芬姐你真的醒了?太好了!芬姐我好怕,快起来我们赶紧跑,好多吃人的怪物!”

洛芬嘴唇蠕动了两下,似乎叫了一声肖晓的名字。

肖晓:“芬姐,是我!”

洛芬:“……饿……”

人连续不断从侧面跑过,光影变幻得太快,影响了肖晓的视觉。她诧异地察觉到指下触『摸』的肌肤有点异样,脸凑得更近了些:“你说什么?”

洛芬:“……饿!”

光滑的皮肤上龟裂出细微的、白『色』的裂痕,像是一块被击碎的『液』态玻璃。

裂纹里迅速地渗出血丝,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动止血。皮肤开始修复,留下大片的网格状的鳞形白斑。

肖晓:“……芬姐?”

洛芬:“饿!”

眼皮掀起,『露』出一双灰白『色』的瞳孔。肖晓惊骇至极,连惊叫都忘了,就感到一双有力的手臂从下方紧紧缠住自己的腰,剧痛从喉咙开始,到前胸而止。

肖晓惊愕地低头,只看到一股泉涌的红,被撕裂的肌肉带着气管,一半下垂得摇摇欲坠,一半被洛芬叼在口中。

洛芬收回倒勾的长牙和舌头,瞪着灰蒙蒙的眼睛,心满意足地咀嚼含在嘴里的肉块。

肖晓:“……芬……姐……”

这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两个字,从断开的气管漏出,其实不过急促的嘶嘶气音。

没人关注蜷在脚边两个人的死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后方追来的吞噬者身上。

陈昊竭力挥动武器,但他的武器不能一击致命,延缓的速度比不上后续吞噬者赶来的速度。这把武器是光涵用巡逻机改造的,耗能巨大,储能不足,在他连续的使用后,蓝光渐若,已经没了最初的璀璨夺目。

眼看大势所趋,陈昊也只能放弃,跟着人群争相逃命。

人群里发出一声惨叫,没能吸引在场人的瞩目。混『乱』中,踩伤人再平常不过。

那声惨叫变本加厉,越拖越长。某人手舞足蹈地在人群里踢踹起来,过大动作终于博来一丝关注,这才有人看到他的大腿已经血肉模糊,拖着一个人形物体。

“吞噬者!”

“救命!救救我!救救我!”

被咬住大腿的学生试图拉住身边的每一个人,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甩开。那个学生绝望地看着周围:“救我啊……别……走……”

他的声音渐悄,身体被拖得踉跄了一下,俯身摔了下去。

至此依然圆睁的眼睛,瞳孔快速浑浊,晶体层在臂弯和地面的掩护下,覆上了一层灰白『色』的薄膜。

皮肤开始龟裂、修复,出现网状斑,由充满弹『性』的柔软到如结痂般的硬度。

“……饿……吼……!”

逃亡的人群『乱』了。

不止是因为后方追赶的吞噬者,更多是因为不断有人倒下。等他们再站起时,就变成了它们。

远方寝区的主出口,迎回了刚刚才送走的诸多客人。

颜槿把林汐语推到身后,踢腿踹在扑来的吞噬者的侧腰。她不敢正面应敌,趁着吞噬者横向踉跄的时候,卸下了吞噬者的一只手臂关节。

另一只手臂横扫而来,颜槿心头一凉,却看到她与手臂之间突然横『插』入什么物件。

那件东西缓下了吞噬者手上的攻势,也被一巴掌拍上了天。

颜槿这才看清,那是一根血肉淋漓的人类大腿骨。

有了片刻的缓冲,颜槿才得空卡住身边这个吞噬者的颈椎,一击二断。

林汐语手心还沾着许多碎肉和血水,气喘吁吁地靠墙而立:“还好我没走。”

颜槿横了林汐语一眼,心里却难免浮起暖意。她带着林汐语绕着混『乱』的人群跑了一圈,终于绕回了机械手的下方。

“詹叔,抓索!”

快速变异的吞噬者和原先的混在一起,大部分撵在所剩无几的幸存者背后,小部分则往着颜槿和林汐语这头靠拢。

握柄带着合金丝从天而降,颜槿带着林汐语往上一送:“快走!”

林汐语:“一起,军用品承重两个人没问题的!”

颜槿:“我等陈昊,走啊!”

得林汐语灵感所赐,颜槿用脚尖挑起另一根人骨,旋手握住,挥球似的抽上扑来的吞噬者脑袋。

林汐语咬紧嘴唇。

颜槿:“走!过去就把抓索丢回来!”

林汐语雪白的牙齿在嘴唇上蹭动两下,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紧盯颜槿:“我在那边等你。”

看着林汐语被抓索带上半空,颜槿彻彻底底松了口气。

比起那些手无寸铁的幸存者,陈昊有一把改装过的巡逻机防身,在吞噬者堆里总算有惊无险地保住了自己和安志明的『性』命。

他听到颜槿的叫声,毫不犹豫地带着安志明向颜槿方向突进,抢在返转的吞噬者前抵达颜槿身边。

握柄又一次弹回,这次是颜槿在陈昊的掩护下撤离。

安志明握着那根烧火棍,无措地站在陈昊身后,眼睁睁等着从各个方向聚拢而来的吞噬者围成一道水泄不通的死亡壁垒。

章节目录 第44章 抓索掉下来, 砸到了他的脑袋。安志明伸手把抓索捞在手里, 拇指按上那枚细小的推轮。

那道死亡壁垒, 已经近到五米开外。

安志明长叹口气, 拇指从推轮上移开,把握柄交到站在侧前方的陈昊手里:“你走吧。”

陈昊:“你干什么?”

安志明:“叫你先走。”

陈昊:“胡说什么,快走!”

安志明:“我是国民护卫队的一员,保护公民安全是我的责任。废话什么, 走!”

陈昊:“……”

安志明把耗尽能源块的激光武器塞进陈昊裤袋:“他妈的有完没完,再不走两个都走不了了!”

“走啊!”

陈昊:“……谢谢。”

安志明背靠在墙上,想让冰冷坚硬的墙给予自己一点勇气。

眼前其实模糊了, 那些『逼』近的吞噬者的影子也有一个大概的轮廓。

“谢个屁啊……其实我才不想死……”

只有自己听得见的低喃滚动在舌尖, 安志明苦笑起来。

但是, 他是军人。

“爸, 最后我还是没能当逃兵。没有活下去, 对不起。”

普罗为保障学生的身心愉悦,可谓是不惜血本。紧邻男寝区围墙的这头, 是个曲径通幽的小型公园。公园里舍弃了公共场所惯用的廉价的虚拟全系投影系统,全部以实物建造。现在正是紫萝藤花开的时节,见风长的藤蔓层层叠叠,沿着早已搭建好的藤架拧成无数厚实的藤墙,连同郁郁葱葱的观赏木和蜿蜒曲折的林间小路, 延缓了外间循味而至的吞噬者进入的速度。

当陈昊踩上地面, 看到的就是一幅被惨呼和咀嚼骨肉声笼罩的宁静世界。

一墙之隔, 正是地狱与天堂的分别。

颜槿疾步迎上, 发现陈昊并没有『露』出劫后余生的喜悦。他的神情木然,目光呆滞地直视一团繁密地『迷』人眼的紫萝藤花上,再也没有放开手里抓索的握柄。

颜槿:“……没人了吗?”

陈昊涩然回答:“都完了。”

他攀上墙顶的那一刻,看到留在墙下的安志明被四面八方扑上的吞噬者吞没。

因为居高临下,看得分外清晰。

那个护卫队员,带着武器和设备,是能不费吹灰之力离开险境的。

陈昊捏着机械爪握柄的手背青筋毕『露』,蓦地重重一圈捶在墙上:“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颜槿:“陈昊!”

陈昊浑身一震,抱着头缓慢地蹲坐在地:“他把走的机会给了我。”

自己的这条命,是用别人的生存机会换来的。

他因为畏惧死亡,从那名护卫队员手里接过了握柄,直到最后,都忘了问他的姓名。

颜槿:“……”

詹向成:“陈昊,这不能怪你……我们先走吧,待会那些怪物又要追来了。”

陈昊伸手胡『乱』抹了抹眼角,站直身体:“对,我不能浪费他给我的机会!其他人呢?”

詹向成:“都在前面,被我打散安排走了,免得留在这里的人多了又生出不该有的想法。”

陈昊:“……哦。”

詹向成:“这个花园最外侧就是学校的围墙,走吧。”

卡在墙头的机械爪在握柄按钮的控制下,缩回原先的球型。詹向前对普罗校园内的一草一木熟悉得犹如自家后院,以他打头,一行人气氛沉重地走向出口。

林汐语刻意放慢脚步,与殿后的颜槿并行,轻声问:“还痛吗?”

颜槿莫名其妙:“什么?”

林汐语手指向颜槿鬓角堆起的一小团凌『乱』长发处,勾出一缕带着『毛』囊的发丝:“这个,还痛吗?”

颜槿看到林汐语指尖的头发丝,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被硬扯掉的头发:“还好,不算什么。”

林汐语凝视疑带血丝的发根,轻轻『揉』成一团,握在掌心:“那个学生好像没来得及过来?”

颜槿心不在焉地回答:“抢抓索那个?应该没有吧,我们排好的人都没得及撤完。怎么了?”

林汐语弹掉发团:“没事,觉得太安静了,没话找话。我就想你以后秃了变成半边头可怎么办?”

颜槿给了林汐语一记眼刀:“正好,我也有话跟你说。”

林汐语:“怎么?”

颜槿迟疑了下:“如果有机会,你去安全点吧。我感觉以前我对国民护卫队似乎太偏见了。他们有武器有医疗,比你跟着我回酒店强。”

林汐语:“你认真的?”

颜槿:“真的。以前我爸总说国民护卫队不像真正的军队,没有担当。现在看来,不是这么回事。”

林汐语眼珠子转了一圈,『露』出可怜巴巴的神『色』,指着自己的脸问:“你就放心我顶着这张脸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待着?我又不像你能打人,你就不怕我被人祸害?”

颜槿忍不住“嗤”了一声,要笑不笑地道:“汐语,我以前可没发现你这么自恋。”

林汐语淡淡道:“这不是自恋,现在不比以前了,这是事实。”

颜槿:“……”

林汐语:“你死心吧,我不去。”

颜槿:“……”

林汐语:“既然把我从普罗带出来了,你总该负责到底吧?”

颜槿对林汐语的耍赖从来没有招架之力。她抿着唇冥思苦想:“刚才那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好像电视剧的某些桥段?”

但不得不承认,林汐语不愿意离开,颜槿心里是窃喜的。

记忆里那个以温柔为主体构建的林汐语正在土崩瓦解,另一个精明、冷静、偶尔自恋、开始耍赖的林汐语,却逐渐鲜活起来。

她仿佛终于撕开了林汐语的牢牢裹住的某层外壳,窥见这个女孩真实的一角。

后方有无数的定时炸弹追赶,詹向前简直把自己滚圆的身体当成一颗车轮,风风火火地往前赶。

颜槿一行人被他带着在树木间左穿右『插』,居然在短短七、八分钟内就横穿过整个公园。

一路过来,他们的脸『色』越见阴沉。草坪上残留的新鲜脚印证明先过来的人都自己往出口方向走了,他们本来也是同样打算,想在入口与撤退的大部队汇合,却在半途上听到越来越明显的哭喊声,而不得不选择远离出口的侧墙。

幸好侧墙那头现在仍然一派安静,颜槿迅速架好机械爪,挨个把人送出墙外。

普罗大学的站台是独立的,学校封闭期间外围其实很少有人来往。颜槿和陈昊来时清理了一批,护卫队来援救时又整个梳理了一遍,是以虽然他们翻出的这道墙位于侧面,外间也是干干净净,连人带鬼都没看到一个。

但嘈杂的声音却越过视力的限制,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个人耳里。

几个人撒腿就往站台方向跑,还好一路顺利。他们的角度能横向看到大半个校门,大门的检测设备和门栏被完全拆掉了,人组成的浪『潮』被那张没遮没拦的大嘴不断往外吐,在校门外即刻铺出一道扇形的弧,弧线又在上行往站台上的盘旋道路上收拢,腾腾地往前涌。

撤退的队列彻底陷入了混『乱』,被留下的少数几个身穿国民护卫队服的人根本维持不住秩序,大门不远处的天际有三四在半空中穿梭的暗灰『色』人影,以人影所在位置为界,他们背后是狂奔逃离的幸存者,身前则是漫天血肉。

“幸存者听着:命令你们维持队列撤离!命令你们维持队列撤离!”

苍白无力的号令起不了任何作用,也阻止不了后方吞噬者浪『潮』的『逼』近。

詹向成:“我的天!”

林汐语:“别天了,快跑!”

他们算是上天眷顾的幸运儿,有幸赶在撤离队伍的末尾。几人加速冲刺,横向『插』入人群中。旁边的护卫队员难以置信地看到这几个从不该出现的方向出现的人,却没有空闲追究。

虽然人多,撤退队伍前行的速度还算快速。几人被挤得东倒西歪,好歹踩上了盘旋道路的路面。颜槿和林汐语两手紧握,生怕被人群松散,回头看时,吞噬者与幸存者的分割线已经到达了学校大门。

所有的护卫队员,包括刚才在两侧维持秩序的最后几个,全部都齐集到大门,作最后的阻击。

落在后尾的学生一排排如成熟的麦浪般倒下,以他们的身体为饵,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吞噬者群的进击。但被捕获的学生并不足以填饱数量远远大于他们的吞噬者的肚子,前方的吞噬者心满意足地俯身进食,后方饥肠辘辘的吞噬者就会踩着同类的头顶上前行。它们不在乎同类是否会被踩得筋断骨裂,整个吞噬者群就像被大风吹动的浪『潮』,一波紧接一波,永不停歇。

相比吞噬者群,国民护卫队的阻击队伍单薄得让人心痛。

本就所剩无几的护卫队员一个接一个倒下,颜槿和林汐语在转过盘旋弯道的霎时,感到一连串震耳欲聋伴随着地动天摇。

脚下的盘旋路面震颤不已,宽阔平整的广场烟沙弥漫。颜槿勉强睁着眼,看到那座代表着普罗大学“自由、学识、和平”的飞鸽雕像,在扬尘中轰然瓦解,消失不见。

“我们采取爆破措施,形成暂时阻挡吞噬者的障碍物!幸存者继续前进,不准停留!继续前进,不准停留!”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接二连三的震动传来,整个广场都被湮没在遮天蔽日的尘土中。

颜槿和林汐语脸『色』苍白,察觉到紧握住的对方的掌心中冷汗津津。

她们两都在以前的废墟的旧书中看到过这种屏障——壕沟。

假设她们再晚出来几分钟,就会和那些还留在广场的学生一样,永永远远地留在这里,与这座光辉不在的普罗大学融为一体。

幸好,她们离开了。

幸好,她们还活着。

章节目录 第45章 看得出来, 这次援救行动国民护卫队是倾注了心血策划的, 除了出动的人力和武器太少外, 其余环节都思考得相当到位。

普罗大学为保持安静单纯的环境和表示高人一等的地位, 本身就将其与毗邻街面用建筑进行隔离。援救队伍在控制站台后,立即对这些建筑进行了加固, 是以虽然撤退的动静惊天动地, 其余街面的吞噬者纷纷被吸引而来, 一时也被拦在外围,不至于在本就狼狈的撤退过程中横生枝节。

护卫队最后爆破形成的壕沟, 卓有成效地暂时阻止了吞噬者浪『潮』的前进。队伍在口号中重归秩序,一辆接一辆载满撤离学生的列车驶离, 候在站外被清理过的列车启动,从闲置的列车道驶入站台。

林汐语站在队伍的尾端, 她的后方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最后这批曾经置身于最危险境地,也是最幸运的学生们互相搀扶着, 泪痕犹存,凄然地频频回望。一侧行道的护栏破了个窟窿,用『液』态玻璃临时糊住,透过窟窿隐约可见学校大门前的一角。

残垣断壁, 面目全非。

林汐语从急喘中调整规律的呼吸, 有轻微的絮『乱』。

“我花费了那么多心血, 考进普罗。”林汐语的牙龈倏然咬合, 没有再说下去。

颜槿是最清楚林汐语当年是如何废寝忘食熬夜苦读的人之一, 能进入普罗, 林汐语绝不仅仅是凭借过人的智商和侥幸。

而在场的人,谁不是花费了无数的心血?

颜槿只能徒劳地安慰:“总有一天会好的,能回来的。”

林汐语自言自语:“谁知道?”

颜槿:“我一直很奇怪,你那么讨厌外面,为什么还要拼命考进普罗的外域环境与生物系?这里读出来,只能进入外域研究系统,成为探索者吧?”

这个话题她以前也问过,林汐语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从不正面回答。

颜槿这次也没指望会有答案,不过就那么随口一提。谁想竟出现例外,林汐语一顿,低头用脚尖用力碾压地面:“继承我爸妈的理想啊,留在城里也能进行纯理论研究的。”

颜槿:“……”

林汐语的父母是林汐语的逆鳞,沾边的话题都得就此打住。颜槿后知后觉地懊恼起自己的迟钝:林汐语执意要与父母同校同系,还能为什么?

自己简直是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白痴!

颜槿局促地不敢再『乱』张嘴,眼观鼻鼻观心地站成根木头,用眼角余光偷窥林汐语的反应。

林汐语怎么可能没发现颜槿的窘境?她失笑摇头:“算了都过去了。他们没看到今天这个样子,或许也好。”

颜槿这才略略放下点心来,还是不大敢起话头,只能干巴巴地站一旁赔笑。

林汐语凝视那个能直视校园大门的窟窿,忽然开口:“不知道邹老师和启叔叔怎么样了。”

林汐语提到的两个人颜槿并不陌生:邹行远是林汐语父母的博士导师,也是外域变异生物研究组的负责人;启明则是林汐语父母的青梅竹马,三人情同手足,一起考入普罗,后来更是共事同一研究小组。只是林汐语父母出事后,邹行远沉『迷』科研,很少分心其他事情;启明早年丧妻育有一子,没再结婚,不方便和年纪渐长的林汐语频繁打交道,关系都逐渐疏远了。

颜槿:“外域研究所的总部管理严格,有经验丰富的废墟护卫探索队保护。研究所还拥有专属的探路者,他们肯定很安全。”

林汐语:“嗯。“

颜槿疑『惑』地打量林汐语,感到林汐语的反应略微冷淡。不过转念一想,邹行远且不说,启明和林汐语的父母感情深厚,和自己父亲也是在废墟中生死与共的过命交情。启明是研究组副组长,有权限对探路者进行指挥,大难临头却根本不管故人,确实令人心冷。

林汐语再自强,对昔日亲密且有能力的长辈寄予希望,也不奇怪。从希望到失望,其间滋味肯定不好受。

不管别人怎样,至少自己来了!

林汐语手腕微疼,抬头看到颜槿突然爆发出来的、溢于言表的浓厚保护欲和令周边人退避三尺的森冷气场,顿时懵了。旋即她就明白过来,颜槿那颗脑子里肯定又脑补了什么。

颜槿这不是第一次了,不知道是不是拳头太硬从小打架百战百胜惯出来的强大自信,让颜槿对重视的人都有着一种异乎寻常的保护欲望。但凡察觉到身边人稍有不妥,颜槿就会像只护犊子的翼兽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抢着出头。

也幸亏颜槿一直心无旁骛地研究怎么揍人更有效率,很少跟人交流,保护欲散发的对象就那么寥寥几个,她这『毛』病也就亲近的几个人才知道。林汐语一幅风吹就倒的小身板,又没有父母照顾,在颜槿的保护名单上,当然名列第一。

林汐语知道跟颜槿解释也是徒劳无功,干脆由颜槿拽着,乐得身边多出点空位,随她去了。

前方学生逐一被塞进列车里充当咸鱼罐头,留在站台里的人越来越少。颜槿牵着林汐语,正要听从指挥走上六号站台的通道,耳垂里的通话器忽然传出声音:“颜槿,我是陈昊,能听到我说话吗?颜槿?”

颜槿一愣,四下张望。他们几个人当时冲进人流,因为太过拥挤,只有她和林汐语没冲散,陈昊和詹向成都不知所踪。后来安全了回过神来,林汐语试过用短波连接陈昊的通讯码联系,却发现援救队伍为保障通讯畅通,把短波都封了。站台内人群熙熙攘攘,又不能四处『乱』走,颜槿正无计可施,打算放弃,没想到陈昊先联系上了她。

颜槿急忙开启通话器:“能听到,你们在哪?”

陈昊:“先别上车,来二号站台前,援救指挥中心。”

颜槿一头雾水,跟林汐语说了,两人都不知道是什么状况,只能先过去再作打算。

站台里秩序基本恢复,援救队伍里活下来的后备军人和国民护卫队都在这。颜槿和林汐语刚靠近,就被执勤人员拦住。那名执勤人员满脸倦『色』,绕着两人粗略地从脸到身扫视一遍,不耐烦地问:“受伤了?伤在哪里?”

颜槿:“没有,是一个朋友叫我们过来。”

那名护卫队员当即怒了:“什么朋友?叫你来就来,活够了啊?别添『乱』,回队伍去!”

林汐语从护卫队员语气里听出一丝不妥,从后拉住正要争辩的颜槿:“你先问问陈昊,地方没错?”

“颜槿!”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孩从执勤人员后方跑来:“我在这。”

颜槿:“陈昊?”

陈昊:“长官,抱歉抱歉,是我朋友,劳烦放行。我给陆副指挥汇报过。”

执行人员点头:“哦,过去吧。”

颜槿看到陈昊衣服还是和她们出来时的那一套,摩擦得破破烂烂,胸前却别着金『色』徽章。

名字陌生,徽章符号却属于国民护卫队。

陈昊顺着两人视线,手指自己前胸:“我参加了国民护卫队。”

颜槿:“……”

分开才几分钟,怎么突然就多出这身份了?

陈昊:“边走边说。”

林汐语原地不动:“陈昊,这里除了是指挥中心,还有什么问题?”

一路过来林汐语就发现了,越接近二号线附近,路人看她和颜槿的眼神越怪异,如避蛇蝎。

颜槿形于外的冷漠还没那么大威力。

陈昊无奈,压低声音:“撤离时路上受伤的学生也都在这,被看守着,打算集中在几节车厢里。”

颜槿目光一冷,挡在林汐语面前:“你什么意思?”

陈昊:“不不,你们误会了。叫你们过来……是让你们跟着援救队伍一起上车,比较安全。詹叔和光涵也在。”

颜槿脸『色』稍霁,跟陈昊并肩前走:“你这边究竟是怎么回事?”

林汐语脚步微顿,看着颜槿背影,还是跟了上去。

陈昊垂在身侧的拳头微握:“活着出来时我就在考虑参加国民护卫队的事了。国民护卫队的伤亡肯定很严重,现在急缺人手。我的命是那个护卫队员给的,我不想无所建树地浪费掉。”

陈昊侧头对颜槿一笑,笑容不再爽朗,反倒涩然难堪:“我很怕再过一段时间,我会变得和那些人一样。那名护卫队员用他的命换了我的,又有什么意义?”

那些人指的是什么人,陈昊没有明说,颜槿也明白。

陈昊:“到了这里,我就找到了维护秩序的护卫队员,说明我的想法。过来一看,和我有一样念头的还不止我一个。刚才我们在协助维护秩序,没来得及联系你,幸好你们还没上车。”

颜槿:“你说受伤的学生集中在这里,又是怎么回事?”

陈昊:“我也是过来了才知道,撤退过程中受伤的人不少。现在医疗署还没有快速鉴别感染者的办法,护卫队员只能根据伤口形状判断是常规伤还是吞噬者的抓咬伤。这里集中的都是伤口明显,被强制隔离出来的。那些伤口隐蔽的……护卫队员曾经呼吁他们自己出列,但是……”

林汐语垂下眼眸:“没人承认?”

陈昊:“嗯。指挥中心没办法,时间太紧,后面还有那么多人,不可能跟他们耗着。”

再往下,陈昊无需说明,颜槿和林汐语都是一身冷汗。

现在撤退的人里有感染者,如果在车厢里发作,装得跟鱼罐头似的地方拥挤得连转身都做不到,更是无处可逃。

陈昊:“副指挥让自愿参加护卫队的人用军用频联系上自己朋友,算是对我们的奖励。”

颜槿:“……谢谢!”

陈昊:“朋友还需要说这句话吗?而且……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受人恩惠在前,颜槿从不是知恩不报的人,当即问也不问,应道:“好。”

林汐语:“……”

这孩子怎么还没被骗去卖了?真是奇迹。

陈昊:“我这次要救的朋友,就是那个女孩子,光涵。我毕竟一个男人,带个女孩子在身边不方便,再说国民护卫队不比以前了,今天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我……想请你帮我照顾她。”

陈昊:“我知道现在这么『乱』,这个负担很重……你们大概也看出来了,光涵她,嗯,以前受过点刺激,不怎么喜欢和陌生人相处。不过她很听话,也很聪明,会做许多奇怪的东西。我今天拿的那把武器就是她偷偷用废弃的巡逻机配件拼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46章 颜槿打断陈昊对光涵的优点列举:“不用说了, 我既然答应下来, 就算她什么都不会, 我也会信守承诺。你放心, 除非我死,否则她一定会好好活着。”

陈昊:“……谢谢。”

颜槿:“你说的,朋友不用提这个。”

陈昊深吸口气,举拳在肩, 对颜槿行了一个国民护卫队的军礼:“永远的朋友!”

颜槿别扭地学着陈昊动作回礼:“永远的朋友!”

站台大厅的地面被沾满血肉的鞋底践踏得惨不忍睹,活着的人有人叹气,有人欢呼, 有人呻『吟』, 有人谩骂。人为制定的条例约束力渐弱, 秩序开始崩塌, 一切都显得那么混『乱』, 那么凄惨。前途难料,硝烟将起, 死亡,不再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

林汐语作为见证人,看到两个人在危难来临之际,用五个字许下重逾千斤的承诺。她的眼瞳幽深,神思远游。

人从来共富贵不易, 共患难更难。生死抉择时, 真的还有“朋友”和“感情”存在吗?

有颜槿对她不离不弃, 有陈昊为光涵甘冒奇险。

或许——真的有吧。

最后一个被救援出来的学生也登上了驶向安全点的列车, 被隔离的学生也被安排进入几节固定的车厢,被注『射』『药』物进行人为麻醉。

即便所有人对于他们的未来都没有报以希望,还是力所能及地做着能做的一切,希望『药』物能暂缓他们的感染进程,医疗署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报出令人喜悦的进展。

林汐语和颜槿坐在窗侧,车道旁绿灯常亮,大厅里静止的立柱开始移动。

有吞噬者出现在大厅门外,一个接一个,层层叠叠,压上刚刚修复的『液』态玻璃门。

想来那道爆破造成的沟渠,已经被吞噬者用肉体填平。

车内的人安静地看着,没有阻止,也没有惊慌,它们来不及了,他们暂时安全了。

列车出站,林汐语把窗户切为全封闭。

普罗,别了。

从前,别了。

再往后,对所有人而言,都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援救队伍的成员主要来自布克行政区,布克区也是菲诺城内诸多安全点的总指挥部。援救出来的学生为减少安全点压力,由各列列车打散分进各安全点,但救援队伍以及新加入的国民护卫队员都必须先回布克行政区报道。

及至半途,陈昊就跟着大部队下了车,除了被感染的隔离人群,其他随行人员倒是可以自由选择沿线的安全点,这也是福利之一。不过国民护卫队总指挥部所在的安全点,不用明说,绝对是一块足够诱『惑』人心的招牌。无论从哪方面考虑,绝大部分人都跟着从军的朋友留在了这一站,车厢内一反先前拥挤,空旷得让人心慌。

詹向成和陈昊一样,也决定加入国民护卫队。用詹向成的话说,他光棍一个,没牵没挂的,这把老骨头还能让护卫队看中,是他的荣幸。

天地有光与暗,有黑和白,人的骨子里,有铭刻的为生存不顾一切的本能,大概也有被『逼』至极限时爆发出的热血沸腾。

然后丢下个问题少女让颜槿和林汐语头痛。

根据陈昊的说明,光涵的智力超群,心理年龄却停留在受到刺激那一年,从此自我封闭,对陌生人极其抗拒。对于陈昊的离开,光涵倒是不吵不闹,等车厢里人走一半,撒丫子跑进a座区,门一关,打死再不出来。

军有军规,进入了国民护卫队就得听从指挥。陈昊费尽唇舌也没能把人骗出来,只好灰溜溜地滚去站台集合,让两个自己都是半大孩子的颜槿和林汐语,隔着一扇门跟比她们还大的“孩子”干瞪眼。

什么话别、伤感,都在坑蒙拐骗无效的情况下,灰飞烟灭了。

这节车厢里只有她们三个,颜槿实在是没辙,坐没坐相地一屁股瘫在过道上:“汐语,怎么办啊,快到站了。”

『液』态玻璃的优良『性』能众所周知,她又不是吞噬者,拳头再硬也锤不烂大门。难不成得陪着这位“大孩子”来个菲诺环城游?

问题现在真不是能环城旅游的时候。

林汐语抱手坐在座位上,全程保持微笑,看热闹不嫌事大似地围观颜槿的窘境,凉飕飕地落井下石:“看你以后说话再过不过脑子,随便什么事都敢应。”

颜槿跟同龄人都不擅长相处,遑论第一次见面的陌生“孩子”。她维持形象的“面无表情”早跟着口水喷了个干净,立体的五官皱成个苦大仇深的苦瓜:“我错了!汐语帮忙啊!”

林汐语哄人最后一套,上到八十岁老妪,下到出生一天的婴儿,都能几句话哄得眉开眼笑,她说东别人不指西。

陈昊说光涵乖巧?颜槿觉得她和陈昊大概不是一个星球的,对于这个词语的理解才会相差了整整一个银河系!

林汐语好整以暇地站起来,蹲到颜槿面前,跟她平视:“真的错了?”

颜槿重重点头:“嗯!”

林汐语:“以后还会情况都不了解,就答应别人的要求吗?”

颜槿:“可是,是陈昊……”

林汐语:“嗯?”

颜槿:“不会了!”

林汐语:“现在不是以前了,多一个人就会多一份负担,不止是安全,越到后面会越艰难……”

颜槿:“……哦。”

林汐语张了张嘴,她怀疑她现在就算说鱼在天上飞,颜槿也会立马点头附和:“对啊,鱼本来就在天上飞,汐语说什么都是对的!”

她本意是想给颜槿一个小小的教训,才会冷眼旁观。这会看到颜槿言听必从的温顺,明知道颜槿多半是装的,她的心也软成一滩水,再也拿不住姿态。

“这件事答应的没错,但以后答应别人任何事情之前,先跟我商量。”

颜槿:“好。”

林汐语伸出食指『揉』压太阳『穴』,真心头痛。

里面那个是个“孩子”,面前这个不动声『色』撒娇的其实也差不多。

明明她的实际年龄才是三个人里最小的一个啊。

在灾难初发生时,国民护卫队就拿到了城内列车总控制室的控制权。普通列车为让幸存者能尽快赶往安全点,依旧是常规的每站停靠,他们这辆却是特事特办,只在每个安全点前停下。

列车广播里响起了“下一站,金斯特”的提醒,颜槿紧张起来,不知道林汐语凭借什么,能在几分钟内把光涵哄出来。

林汐语用指关节敲了敲门:“光涵,想看看你爸爸吗?”

颜槿倒嘶口气,见鬼似的瞪着林汐语。

她刚倒不是没哄过光涵,无非是用小孩喜欢的好吃的、好玩的、漂亮衣服一类诱『惑』人。整节车厢就她们三,打哪去找个人冒充光涵的父亲?林汐语的谎话也太不靠谱了吧。

林汐语五指张开压上颜槿凑近的脸,把人推开,懒洋洋地继续编:“再不出来他走了哦。”

门内保持静谧,颜槿轻微地扭了扭嘴角,对林汐语用口型说:“她是心理年龄停留在十几岁,不是智障好吗?”

林汐语再用指节敲动几下门,没再说话,低头打开她腕表上的『液』晶面板,输入了几行代码,面板边缘的扬声器里竟然真的响起了一个陌生的男音:“光涵,是爸爸。”

颜槿眼珠子都掉下来了,林汐语这块微型存储器里,究竟都存了些什么东西?

扬声器里的声音在继续:“光涵,开门啊,你不想见爸爸吗?”

颜槿:“……”

骗子!

林汐语一眼看穿颜槿的腹诽,回以口型:“你行你上。”

颜槿怂了:“我不行。打人我来,拐卖小孩什么的,你是专家。”

不过随便找个声音就想把人骗出来?林汐语想得也未免太简单。

凝固不透明的『液』态门颜『色』褪去,合金丝缩回孔洞,门洞后站着泪痕满面、眼眶红肿的女孩。

“爸爸……?”

这样也行?

“颜槿,拉她出来!”

不消林汐语提醒,颜槿一跃而起,探手入内,把懵懂顾盼的女孩小鸡似的从a座区拎了出来。

空『荡』『荡』的车厢一览无余,光涵察觉被骗,剧烈挣动起来:“骗人,没有爸爸,打你!”

失去『液』态门的庇护,论体力她怎么可能是颜槿的对手?光涵挣扎不掉,勃然大怒,张嘴就往颜槿后颈咬。

颜槿后脑没长眼,不知道自己马上要遭殃。林汐语手快地赶在光涵咬上前,伸手捏住她的两颊:“不准咬她!”

光涵手脚被制,牙关又被卡主,瞪着红彤彤的一双眼不共戴天似的瞪视林汐语。

林汐语满不在乎地直接无视,拿出块护卫队给的饼干囫囵塞进光涵嘴里,空出的手在屏幕上弹动几下,代码闪动,扬声器里男音又起:“光涵,听两个姐姐的话,不然爸爸不要你了。”

光涵睫『毛』眨动几下,专心致志地望向林汐语手腕,含着整块的饼干,含糊叫道:“……耙耙?”

代码输入,扬声器回答:“是我,涵涵,听话。”

光涵眼泪忽然奔流而下,安静下来。

颜槿松了口气,把人从身上拉下来,看到光涵抱着林汐语手腕痛哭失声,林汐语一手在她后背轻抚,心中微涩。

“汐语,现在人骗出来了,你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吗?”

到了现在,即便是傻子,也能看出林汐语和光涵绝对是旧识。

颜槿说不出堵在胸口的究竟是种什么感觉,这件事林汐语从头至尾都没表现出过异样,更没向她『露』出半点口风。

总是这样,有时她觉得刚靠近林汐语一步,就会被推离三步,在喜悦刚来临时候,狠狠浇上一桶冷水,让她清楚地认清一件事:她对于林汐语的一切,其实一无所知。

章节目录 第47章 “没什么, 毕竟一个学校……”林汐语话说到一半, 抬头看到颜槿的表情, 没能再继续下去。

颜槿天生的得天独厚, 从头到脚是全方位无死角的完美。真要说美中不足的地方,大概就是她的情绪太少, 麻木不仁得像具埋冰里几万年再挖出来的尸体。

这一点在陌生人前表现得尤其明显, 让很多人以为她是天生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淡定, 在格斗竞技台上收获赞誉无数。

但跟颜槿亲近的人知道她并不是这样。颜槿也有喜怒哀乐,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缩在一些极其微小的动作里, 譬如说高兴会睁大眼,苦恼会咬嘴唇, 怒了会视线下移,伤心则会绷紧肩颈的线条, 以格外坚硬的表象掩饰内心的失望。

只有和颜槿亲近的那几个人,才能解读颜槿眉眼间的点滴。

林汐语当然算是颜槿亲近的人之一。这会儿颜槿距离她不过两三米远, 背靠在一根供人扶手的栏杆上,半侧着身体。从林汐语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出颜槿的肩胛骨内收,颈腰拉成一根纹丝不动的弓弦,似乎轻轻一拨就会断成两截。

颜槿的目光微斜, 焦点落在两人间的地板上, 不再看向林汐语。林汐语知道这是颜槿生气的前兆, 她不担心颜槿会对她怎样, 倒有点怕颜槿继续气下去, 待会下车恐怕会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林汐语慢条斯理地把散到前额的碎发拨回耳后, 说:“她姓光,这个姓很少见,你就没想起谁吗?”

颜槿思索了一会,老实地摇头。世上有人百千万,但她的世界被格斗技占据了大半,容不下这么多,于是只能分成两种——在意的和不在意的。

在意的凡事都镌刻在心,不在意的左耳进右耳出,走马观花地在脑子里逛一圈就不知道被丢到哪个外太空。

林汐语对颜槿未老先衰的记忆力十分无语,只好直白地说明:“光涵是光蕴的女儿,光蕴叔叔是我爸妈的助手。”

颜槿对光蕴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但的确记得林汐语父母工作上有个很得力助手,而且私交不错。林汐语父母出事那次,那位助手也随同去外城采样,三个人是一起遇难的。

这样说来,林汐语和光涵认识不足为奇。两人年龄相差不大,同在普罗,加上上一辈的事情,两人的关系亲近自然能够解释。只是这件事又不是见不得人,林汐语何必躲躲闪闪?

颜槿:“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

林汐语别开眼眸,极轻的吸了下鼻子:“提到她就会提到光叔叔,没事说这些做什么?”

林汐语隐忍伤心的模样我见犹怜。内疚和心疼毫无预兆地从天而降,几乎把颜槿砸得四分五裂。颜槿一下子恨不得把问题连同自己的舌头都嚼碎咽下去。

颜槿:“汐语,我不是……”

林汐语:“算了,别再说了。”

颜槿的气是没法再生下去了,嘴唇动了几下也没能磨出句合适的说辞。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眨眼睛,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被欺瞒的明明是她,委屈的也该是她,生气的更该是她。为什么林汐语几句话下来,对象全掉了个个,自己倒成罪大恶极的那个了?

逃跑途中弄『乱』的头发不听话地又溜下来,林汐语重新挽了次,唇角在手臂动作的遮掩下,忍俊不禁地勾了勾。

真是个好哄的大孩子啊。

一直埋头研究林汐语腕表的光涵,始终不得要领,没能让这个不起眼的小匣子发出父亲的声音,着急起来:“爸爸!”

林汐语抢在下一波噪声和捣『乱』发起之前,手快地抽回手腕调出一段程序。扬声器里几秒的静默后,男音居然抑扬顿挫地朗诵起一篇长篇大论的科学论文来。

颜槿:“……”

光涵只需要声响,根本不在乎男音的内容是什么。扬声器里跳出深奥难解的专业术语,光涵正襟危坐地听得津津有味,场景竟然有种诡异的和谐。

林汐语把腕表摘下来交给光涵,光涵马上小心翼翼地接过去捧着,仿佛那是块价值无上的珍宝。

林汐语眼眶忽润,快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模式调整为透明。

颜槿站到林汐语身边,看着窗户飞逝的景『色』,也像是生怕打扰到身后那对“父女”的久别重逢,压低声音问:“你怎么做到的?”

林汐语:“编的一个小程序。我存了很多人的音频资料,程序从原始音频里提取声波,再根据指令重新合成而已。”

颜槿:“你编这种东西干什么?”

难不成林汐语能未卜先知,有备无患地拿来骗小孩?

林汐语:“以防毕业找不到工作被驱逐出城啊。你看废墟里留下来的那些资料,诈骗应该会是一门很有钱途的行业才对。”

颜槿的眉心拢成个“八”字,明知道林汐语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还是没忍住:“不行!大不了我养你!”

林汐语侧头:“咦?”

颜槿认真地说:“就算不用我爸妈的钱,我格斗比赛拿的奖金也够你用了,别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林汐语一言不发,审视真假似的盯了颜槿许久,才微笑起来:“颜槿,有没有人跟你说过?”

颜槿:“什么?”

林汐语:“你有时候……真是可爱得要命。”

金斯特安全点作为这趟列车沿线的最后一个安全点,之后总控制室就会放弃对这列列车的控制,重新恢复每站一停的状态。

德蒙酒店就在金斯特的下一站,颜槿倒不担心三个人的人身安全问题。只是在抵达站台前小小的揪心了一下,看到满地的光洁后心又迅速回落原位。

没落的华丽站台和她离开时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悬挂在机械臂上的那些吞噬者都没了踪影,大概是留在酒店内的人觉得看了糟心,不知道移到什么地方去了。

列车道沿线与酒店之间用『液』态玻璃围了一道半人高的围栏,围栏顶部朝向列车的方向用『液』态玻璃固定了一排各式各样打磨尖利的器具,为吞噬者消失的顶层站台又增添了浓郁的肃杀之气。

颜槿带着林汐语和手拿腕表变得听话的光涵,沿着围栏行走。头顶的摄像头转动,黑『色』的机械臂带着低沉的咔咔声举高,酒店通往平台的门打开,跑出几个人影。

颜槿认出来,跑在人群前一马当先的正是自己的母亲,李若。

颜槿刚穿过围栏狭小的出入口,就被李若一把抱住。紧贴着母亲温热的身体,听到耳边没有意义的絮叨,颜槿带着劫后重逢的激动,紧紧回抱母亲。

“槿槿,槿槿,我还以为……怎么这么多天才回来!我天天都……你吓死妈妈了……”

李若反复地叨念,颜槿一反以前的常态,没有『露』出丝毫不耐,任由李若又亲又搂,又捏又拍。

还是林汐语看不下去了,不得不充当恶人阻止母女的深情相拥:“阿姨,我们在外面跑了几天,身上很脏。”

颜槿想起自己曾经和吞噬者在同一个地方『摸』爬滚打,到后来呼吸器用完薄膜脱落,这一身衣服不知道沾了多少血『液』脑浆,连忙挣脱李若:“对,妈,让我先进去洗个澡。”

她顺势看了眼站在李若身后的几个人:“妈,爸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李若兴高采烈的表情微顿,掺入一丝阴影。

颜槿头皮一炸:“难道爸爸没回……不行!我去找他!”

颜槿转头就想钻出缺口,却被站她身后的林汐语挡住去路。

颜槿:“汐语,让开!”

林汐语:“你想去哪找?你知道林叔叔去哪儿了吗?”

颜槿:“我……可是,我!”

李若毫无防备,被颜槿一下子挣脱,这会抓住颜槿的胳膊,再不放手:“不行,你不能去!你爸爸一直没回来,你也……好不容易等到你平安回来,我说什么都不会让你再离开了!”

颜槿前后被堵,又都是不能动粗的对象,只能急得掐紧自己掌心:“难道我就在这干等着?”

林汐语放软音调:“颜槿,冷静下来,我和你一起想办法。”

颜槿知道林汐语说的其实没错,她是关心则『乱』,热血与激动冲昏了头脑。前无去路地被堵了几分钟,沸腾的心绪微凉,颜槿不得不冷静下来。颜子滨走前只说去寻找探路者,目的地不明。菲诺城这么大,即使是以前要找一个人也如大海捞针,何况是现在。

在经历过普罗几度的死里逃生后,颜槿深切体会到了当吞噬者成群结队时的厉害——个人的能力在那种场景下,几乎没有用武之地。

爸爸……

颜槿:“我知道了,放开我。”

李若如抓住救命稻草:“槿槿。”

颜槿:“妈,我不会跑的。先让我们进去吃点东西,我们两天没吃了,很饿。”

大概从古至今,天底下所有的母亲都听不得自己的子女说出这句话。李若当即慌慌张张地拉着颜槿往酒店走:“怎么不早说!妈妈带你去吃饭。”

刚走出两步,前进的路上就多出一排人,正是刚才沉默站在李若身后的那些。

打头的人颜槿认识,是自己的一个格斗技指导老师,姓路。路鸣盛左顾右盼地想找只出头鸟,偏偏旁边的人全往后头退,把他推向风口浪尖。

路鸣盛只好以干咳开头,『露』出一脸“我也是被『逼』无奈”的尴尬,说道:“那个,颜槿你们不能进去。从外面回来的人,不能跟我们住在一起。”

章节目录 第48章 颜槿愕然。

一丝笑容刚绽放出个端倪, 将显未显地凝固在眉心唇角处, 她的脚尖前点, 做出一个打算加速奔跑的姿态, 一切代表欣喜、希望和期盼的动作都刚刚起步,就被这句话钉死在当地,整个人僵成一座自作多情的尴尬雕像。

颜槿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路鸣盛,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竞技赛者能够收获掌声、金钱、注目, 却绝对不是一个值得引以为傲的职业。

深刻体味过战争残酷和人『性』负面的联邦建国元勋们,痛定思痛,把新纪元的宪法修整为古往今来最详细繁杂的行为、道德准则。既然人『性』无法完美, 就让条令来指正人成长的方向吧。在这些条款中, 深藏了许许多多幸存者的美好愿望, 把所能想到的一切美德灌注其中, 把可能产生危害的行为尽数摒弃在外——竞争, 且不说初衷为何,但一旦产生, 就会有输有赢。输赢产生矛盾,矛盾埋藏祸根,由此推论,竞技比赛自然也属于摒弃的范围。

愿望足够美好,他们却忘记了, 人不是花草树木, 可以修剪枝芽, 朝着自己需要的形状发展。作为万物之灵, 人有思想,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而人心,绝不是那些的方框能够限制的。

初时,人们铭记教训,和乐相处,对宪法奉若圭臬,令行禁止。

然而,人的本『性』总是不甘于平淡。

平静无波等同于千篇一律,日复一日的相同生活过得太久,就会感到无趣。时光过隙,最后的战争早已经是历史里的一章篇幅,与更古早前的朝代更迭融为一体。

人类对感官刺激的追求蠢蠢欲动,战争不被允许,却可以从其他方面来填补。欲望带来商机,在有心人的运作下,以强身健体为名的竞技比赛从律令的细小空白中成功挣脱禁锢,从书面和传说转为现实,从平和简单到激烈多样,再至暴烈血腥。

表面文雅温和依然的人们坐在赛台一侧,用微笑、掌声和炙热的目光,弥补平淡生活带来的乏味。台上游离在法律法规边缘、用汗水和血水满足观众需求的竞技者们,愈受追捧。

但是这种追捧是畸形且短暂的。

联邦共和国的宪法高高在上,依然规范着每个人的行为举止,社会主流依然维持着对文雅、平和与智慧的追求,竞技赛不过一味调味品,竞技者也不过是用于一笑的道具。民众对竞技者的追捧更像一种身居上位者的一时兴起,鲜花与掌声的背后,是不加隐藏的鄙夷。

会进入体育院校成为竞技者的,大多出生于信用值濒临于被驱逐边缘的家庭,必须仰仗自己的身体和别人的目光,赚取在城中居住下去的资格。

颜槿的格斗天赋就是在这种背景下被挖掘出来的。

以她的家庭条件,根本不需要出卖尊严来维持生计。当时颜槿的母亲李若极力反对女儿进入这个圈子。路鸣盛,颜槿的发掘者,也是她的启蒙教练,锲而不舍地花费了整整一年时间游说颜槿的家庭。也正是因为这样,他和颜家的关系、和颜槿的关系,相比后期的其他教练都更为亲近。即便路鸣盛后期因故退出颜槿的教练团队,长久不见,颜槿对于这位热情、宽厚的长者始终保持着一种如师如父的敬仰和尊重。

孺慕之情和幼年时期心中根植的光环是很难消失的。

在比赛完那一天,他们两人还在比赛台下见了一面。路鸣盛慈祥一如以前,褒奖了颜槿一通,只是颜槿因为告白失败和林汐语的缺席郁郁寡欢,没有丁点聊天的兴致,大概应付了两句,就落荒而逃。

但在看到那么多脆弱不堪的死亡后,再见导师全须全尾地从酒店里出来,颜槿的确是相当高兴,却怎么都想不到这份高兴还来不及诉诸于口,就被掐死在萌芽状态。

还没等颜槿想好究竟该怎么反应,紧抓住她手腕的纤细手指突然放开,一个略矮的身影横在她和路鸣盛之间,尖利的声音划破久别重逢的喜悦:“她们不去客区!”

蓦然发出的声音尖利刺耳,粉碎了李若一贯雍容短暂的形象。林汐语吓了一跳,微微皱起眉心,视线从李若纤细却笔直的脊背转移到颜槿脸上,看到的是与自己相同的一无所知。

颜槿的确不明白母亲突然激动的理由和她嘴里‘客区’代表的意义,毕竟这个词在她从酒店离开之前从来没有听到过。但是根据“从外面回来的人,不能跟外面住在一起”和母亲的表情,再结合亲眼目睹迅速蔓延的病毒感染情况,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李若前进半步,眼中含泪,护犊的坚强中掺杂了一丝脆弱的恳求:“路老师,她是槿槿啊,你看着她长大!别让她去客区,我保证她们会乖乖待在房间里,不会出门『乱』跑!”

路鸣盛似乎被李若的话勾起回忆和师徒的情谊,明显的迟疑从眼中闪过。但他背后同时爆发的几声大喝却把他刚冒出头的情谊打散在原地。

“『政府』说过,从外面回来的人必须隔离!”

“谁知道她在外面那么久,有没有被感染!”

“你们接触过那么多吞噬者,谁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发病咬人!”

“是啊,都是住在酒店里,住在哪里不一样?”

“别说她去客区,你刚跟她接触过,你也得去!”

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腥臭味,说不清是没洗净的血气还是列车带来的异味。七嘴八舌伴着唾沫嘈嘈切切地和微臭的空气搅拌在一起,把九死一生的一群幸存者包裹得几欲窒息。反驳和哭声从幸存者和家属的嘴里吐出,却压不过对方的气势和音量。被争吵声惊动,站在路鸣盛背后的人越来越多,最后不知道是谁的一句话起了盖棺定论的效果“在这的谁没有家里人在?你的女儿宝贵,去不得客区,难道就要让所有人陪你一起冒险?”

路鸣盛腮帮子的肌肉微不可及地轻颤了一下。那个人的话说的没错,竞技比赛已经成为一项中高层收入者的娱乐节目,很多来观看的人很多都是拖家携口,把这次赛事当作一次全家『性』的闲暇旅游。

他的妻子和儿子都在酒店里,所以他才会主动巡视在各列车出入口,防止有漏网之鱼溜进酒店。

颜槿再怎样,也重要不过自己的家人!

冷静打败情感,重新占据路鸣盛的头脑。他低咳两声,试图用延迟缓和对面的情绪:“大家别激动,客区也还是在酒店里,一样供应每餐食物,没有什么不同。”

旁边搀扶女孩的男人冷笑一声:“没有不一样,你怎么不去住?”

这一句话仿佛冷水入油,争吵声骤然升级。愤怒、恐惧和对可能发生的灾难的担忧,让一众人把习惯奉行的日常行为规定和伴随违反规定而来的高额经济惩罚被抛诸脑后,用来防御吞噬者的各式简陋器具高举对准几步外的另一方,几天前在酒店里见过还颔首为礼亲切招呼的人,成为水火不容的两个群体。

激动的情绪通过大脑传递到手臂上,指挥手中棍棒向前挥扫,以防止那些可能感染了病毒的潜在病人和自己贴身接触。李若站在最前方,她的身体还没有养成女儿那种对于攻击的应对的条件反『射』,被一棍敲在肩上,人顺势往侧面倒去。

挥棍者旁边的路鸣盛和李若背后的颜槿都始料未及,两个人都没来得及阻止这场攻击。颜槿兜住母亲的身体,刚冷静下来的双瞳瞬间腾起焰火。她平时对外界关注的不多,对很多东西既不了解也不关心,唯独家人和林汐语是她的逆鳞。进入酒店后放松下来舒展开的拳头倏地握紧,把母亲推到林汐语怀里,一手抓住抽打母亲的那根合金棍奋力后拽,同时握成拳的左手毫不留情地招呼向棍子主人的右颊。

男人被吓了老大一跳,赶紧撒手条件反『射』地后退躲避,途中不知绊到谁的脚,惊呼一声仰摔在地,却巧之又巧地躲过了颜槿的一记重拳。颜槿却不肯就这么罢休,右手挥动夺到手里的合金棍子,以牙还牙地朝男人肩头抽下去。

身前身后阵阵惊呼,棍子始终没能敲下去。一只带着青筋的大手半道介入,牢牢抓住合金棍的另一头。

颜槿抬头,看到导师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在路鸣盛拦住颜槿的短暂间隙里,摔得哼哼唧唧的男人被同伴扶起踉跄地往酒店里送。颜槿怒火焚心,手中连扯了两下,发现自己的力气敌不过对方,牙龈微咬,撒手侧身,想去追赶那个男人。路鸣盛横跨一步,再阻拦在颜槿跟前。如是再三,无论颜槿再怎么挪步,路鸣盛始终如影随形。颜槿一口气再压不住,矮身下扫对方膝腕,一手护住头部,同时手肘攻向对方腹部。

路鸣盛鬓角虽然生了白发,反应却依然敏捷。退步,小臂格住颜槿的攻来的手肘,顺势缠上对方手腕,一手则毫不留情地攻向颜槿矮下的喉部。

颜槿在拳风扫到喉咙的前一秒,折腰蹲腿低头,避过一击,右手虚晃一招再攻击对方侧腰,『逼』得对方不得不回手自保,她整个人就地回滚半圈,脱离对方攻击范围后,腾身跳起微倾,双拳前握,一前一后,摆出正经的格斗架势。

路鸣盛不甘示弱,摆出相同姿势:“你们不能进去!”

颜槿的呼吸粗重如擂鼓。

她在导师的脸上没有看到面对昔日手把手教导的孩子的慈爱,也没有对朋友妻子受伤的怜悯关怀——那张因为岁月刻画上皱纹的脸上只有坚持,仿佛一头雄兽,对所有意图入侵自己地盘的敌手龇牙咧嘴,不惜一战。

平心而论,在最初短暂的惊讶后,颜槿对于所谓去‘客区’的要求并不是太抗拒。和停留在酒店里的人不同,她在普罗的围墙下是亲眼目睹了病毒感染的速度和惨烈的后果,对于酒店里的人的考虑也能理解。与此同时,她更不愿意跟自己尊敬的导师动手。但背后母亲压抑的□□和低喘如刀切割耳膜,让她无法容忍伤害自己的母亲的人就这样离开。

进退维谷间,一声和缓的劝慰从后方传来:“颜槿,别这样。”

颜槿的拳微微一颤,一只温暖柔细的手触上她的手腕向下拉:“路伯伯是长辈。阿姨没伤到骨头,不过我们还是得快点找个地方帮她进行冰冻处理。”

林汐语拉下颜槿拳头同时,极轻地对颜槿摇了摇头。

颜槿的手臂僵硬地垂在身侧。她明白林汐语的意思,即使她现在的格斗技巧勉强可以和路鸣盛一战,但她们一路从普罗拼杀出来,又饿又累,根本没有本钱和留在酒店休息的路鸣盛比拼。何况就算赢过路鸣盛,后面还有那么多人,难道她真能一人力战所有,夺下酒店?

就算夺下来了,又有什么意义?他们几个人不可能控制住酒店,而对方并没有把他们驱赶出去的意思,只是把他们隔离开来,已经仁至义尽。

高仰的头不甘愿地垂下,颜槿默不吭声地把母亲从林汐语手里接回来。

林汐语笑容谦和:“路伯伯,我们刚从外面回来,不知道客区是安排在哪一层?”

路鸣盛看到颜槿收势,也收敛了动作。他曾和颜家来往密切,当然也认识林汐语这个小姑娘。听到林汐语的问话,他眼中犹豫微现,又迅速湮灭,低声回答:“十三楼。你们不能从酒店入口进去,左边不远有直达电梯,颜槿知道的。其他楼层都锁死了,你们不用动其他心思。每天的三餐会有人准时送过去,你们需要什么也可以告诉我们,我们尽量提供。”

路鸣盛提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优渥,瞬间舒缓了大多数幸存者中悻悻不平的心情。少数还想抗议,却碍于路鸣盛的本事和对方的人数,只能用眼神和表情表达自己的不满。

无声的抗议在这时候当然起不了任何作用。各人『乱』糟糟地搀扶着自己幸运归来的家人,在周围手持棍棒的监视着的目光威『逼』下走向电梯。林汐语和颜槿扶着李若走了几步,突然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向目送一行人的路鸣盛:“路伯伯不和我们一起吗?”

路鸣盛浓眉皱拢,不满地问:“我一直留在酒店里,没和吞噬者接触过,为什么要和你们一起?”

林汐语诧异指着旁边搀扶幸存者的几个人:“那他们不也一直呆在酒店里,为什么也要去客区?”

路鸣盛:“他和你们近距离接触……”话没说完,他脸『色』忽变,发现自己没有提防地踩进了林汐语挖下的陷阱。

林汐语『揉』『揉』自己耳垂:“那就是了。颜槿身上可沾了不少吞噬者的血,路伯伯刚『摸』了她的手腕……”

林汐语刚说完“手腕”两个字,路鸣盛身边顿时呼啦啦空了一圈。原本许多落在幸存者和相关家属身上的视线转回路鸣盛身上,仿佛看着一个已经感染上病毒的死人。

路鸣盛刚松弛的身躯当即绷紧,充满戾气的目光毫不畏惧地回瞪。刚才他和颜槿动手时众目睽睽,想否认林汐语的话也没有底气,只能气急败坏地低喝:“我只碰了一下就放开,不像他们接触了这么久!”

众人的视线胶着地与路鸣盛在空中纠缠了一刻,又各自散开。来观赏竞技比赛的人对路鸣盛这位享誉几十年的格斗高手大多有耳闻,而且留在酒店里的人中,有很多格斗竞技者都受过他的教导。没人有把握能排除万难把他‘送’进客区。

何况一旦跟路鸣盛反目,在场的人怕没人再能挡得住那个满身血腥的女孩和她身后的那些人。路鸣盛确实只和颜槿接触了一下,两相权衡取其轻,这个道理有脑子的人都懂,所以没人再吭声,也没人愿意缩短自己和路鸣盛之间的距离。

林汐语莞尔一笑,赶上两步和颜槿并排,一起跨进电梯里,把平台上的列车、渐生嫌隙的人群以及无数冰冷的机械臂隔断在银『色』的轿门后方。

酒店没有因为愧疚厚待被隔离者,却也不算刻薄。直坠而下的电梯如约停靠在第十三层,红灯一闪,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颇为广阔的半圆形供人厅堂。从地毯和旁边的一些装饰看来,这一层是最近两年重新翻修过的,相比其他层都更精致更讲究。大厅里摆放着许多沙发和茶几,被卵石垒成的水渠隔成相对私密的空间,水流随渠淙淙,蜿蜒曲折,只有一道小型拱桥连接各个区域,真花草坐落渠边,别有情调。

这一层是近两年德蒙酒店为了盈利特意开辟出一条前往竞技场的‘便捷通道’,从大厅东侧走廊的另一头,能通过滑带直达竞技场内部各处,因为解决了有财力的贵客们不得不和其他人一样排队拥挤的痛苦而好评如『潮』。颜槿跟着父母曾经走过两次,记忆中的布置宛然,只是在电梯和第一道水渠之间多出许多‘顶天立地’的白『色』细条以及细条间透明如无物的『液』态玻璃。

『液』态玻璃体贴地掺入淡红『色』『色』素,避免来人撞上。只是这样一来,另一侧的一切也被蒙上一层红,仿佛染上一地血『色』。

等所有人走出电梯,轿门关闭,大多数人正对的一块『液』态玻璃无声无息地消融,『露』出一个暂时的门洞。

头顶忽然响起轻微机械声,颜槿抿唇抬头,看到几台无人巡逻机悬停在『液』态玻璃区域外的天花板下方,伸长的蓝『色』钢管中蓝光闪烁,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颜槿从鼻腔重重喷了口气,却无从选择,只能挨个通过门洞,由着背后的『液』态玻璃把‘客区’封闭成一座彻底的牢房。

显然他们这些人并不是第一批被请进‘客区’的‘幸运者’。早在门洞打开时候,就有几个影子仓皇窜进了西北角的走廊,另有几个也从离门洞最远的沙发群里站起来,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颜槿没心情去追究那些人进来的原因,粗略地确认其中没有行动僵硬的吞噬者,就扶着李若轻车熟路地往西南角走。

会走便捷通道的多是养尊处优的高收入者,大有脑子灵活的人利用这个机会趁着比赛前的空暇攀谈拉近关系,因此酒店额外设计了休闲厅和套间供人使用。

大半的房间都空着,颜槿随便冲进一间,把母亲安置在沙发上。李若一路忍着没叫痛,但浅『色』的上臂袖子已经渗出一圈红,血和冷汗浸透了布料贴在手臂上,愈发显得她的柔弱。颜槿两只眼睛几乎要喷火,伸手就想把母亲的衣服拉下开查看伤口,手腕却又被人从侧面紧紧拉住。

林汐语敛去了惯带的笑容,用恨铁不成钢的责备语气低声喝道:“颜槿,冷静点好吗?你身上都是吞噬者的血!”

颜槿微愣,手迅疾从母亲身上离开,冷淡冷静分崩离析,无措地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事无所适从的孩子。

林汐语心不由得一软:“只是伤在手臂上,不会太严重,你知道的。先去洗澡,把自己弄干净了再来,我会陪着阿姨。”

从小到大颜槿自己大伤小伤伤过无数,当然知道林汐语说的没错。但这些伤口伤在自己身上她全无所谓,但伤及在意的人,却立刻慌了手脚。

李若也柔声说:“槿槿,妈妈真的没事。”

颜槿伸手捶了两下自己昏沉沉的脑袋,抓着头发埋头冲进旁边卧室的浴室。

但颜槿显然还是不放心,浴室的门没关严。不一刻,水汽连同水声一起从浴室里涌出来。李若苦笑着调整一下坐姿,捂住自己手臂,对林汐语摇头无奈解释:“这个孩子,被我和她爸爸保护得太好了。”

林汐语给出一个善解人意地微笑:“阿姨,我和颜槿不是第一天认识。”

李若点头,坚持呢喃解释:“汐语,槿槿是个好孩子,很重视身边的人。对她放在心上的人,会不离不弃。”

林汐语想起颜槿没头没脑闯进普罗救她的‘壮举’,心尖同时一暖:“阿姨,我知道的。”

李若轻咳两声,似乎对自己的喋喋无休感到赫然:“我也是老了。你们一起长大,这世界上最清楚槿槿的,就是你了。这次你们能一起回来,我……很高兴。”

林汐语微笑依旧,坐在李若对面的沙发上,双手极淑女地摆放在膝头,乖巧一如以前,静听李若的唠叨。

颜槿没耐心,被念叨两句就会跑,余下的长篇大论通常都由林汐语来接上。

只是这次李若说完,看着林汐语那双波澜不惊始终如一的眼瞳,想起自己几天前为了私念阻拦女儿去营救对方的行为,愧疚难当,没再把余下的话接下去。

即便到了现在,李若回忆起女儿衣服上触目惊心的血迹,依然不认为自己有错。没有利益相争的时候,她可以顾及所有人的感受。

但是环境变了。

短短几天,每个人都开始改变,或多或少。

尴尬的安静没有保持多久,颜槿很快穿着干净衣服顶着滴水的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林汐语识趣地退开去安顿一直影子般跟在背后的光涵。等林汐语把光涵在隔离房间安置好,再把自己收拾整齐,回到颜槿这间,发现客厅里已经只剩下颜槿一个人,独坐在窗户边对外发呆。

颜槿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眼,又懒散地把头转正,继续茫然地盯住窗户的一方屋顶。

她当时急匆匆冲出来,头发既没擦也没梳理,『乱』糟糟鸟窝似的堆在头顶,水滴沿着脖颈渗进衣服,把颜槿小半件衣服都浸湿了。林汐语眉梢微拧,扭身从柜子里取出条『毛』巾,裹在颜槿头顶。

“我们现在不能病,更不能倒下。”双手规律地在颜槿头顶『揉』搓,林汐语一如既往地温柔劝说。

颜槿的腰线和清瘦的肩胛骨僵了一会儿,终究被头顶的『毛』巾『揉』软了,垂着头任由林汐语在自己头顶『揉』捏,弯曲凸起的脊椎骨小心翼翼地轻贴在林汐语的身前,却又像是怕被推开,不敢贴得更紧更多。

林汐语抱着颗听话的脑袋左摇右晃,仿佛回到许多年前,被父母带到动物乐园去『揉』搓一只逆来顺受的长『毛』小狗。她嘴角略微勾了勾,担心颜槿发现自己的念头恼羞成怒,又立即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问:“阿姨睡了吗?她的伤怎么样?”

“淤肿很严重,幸好骨头没事。我敷『药』冷冻过,让她吃了止痛『药』先睡了。”

洗过澡从一连串突然事件里逐渐缓过来的颜槿冷静了许多,她的回答平仄无波,虽然依旧无法掩饰言语中的责备和怒气,但怒气之外还平添了另一种情绪。

林汐语辨别了一下,察觉那种情绪叫做『迷』茫。

“为什么呢?”

与其说颜槿这句是疑问,不如说是含在喉咙里的呜咽。答案她自己其实很清楚,因为所有人都想活着。

因为想活着,所以即便面对一个仅仅是可能的威胁,就会对自己以外的人举起棍棒;因为想活着,所以能对以往的深厚情谊视而不见。

如果易地而处,她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吗?

颜槿的一颗心分成两半,左右拉扯,互不相让。一边不停呐喊,那是错的!另一边则冰冷而斩钉截铁地回答:你会。

“他们,那些受伤的人,会怎么样?”

颜槿难得地对家人和格斗以外的事情动了心思,这一句问话音量略大了些,但同样不需要回答。

有的答案太过残酷,不如心照不宣。

林汐语『摸』了一把颜槿的头发,发梢上的水滴都被吸进『毛』巾里,刚刚清洗过的头发『摸』起来柔顺如丝,和颜槿历来表现在外的强硬毫不匹配。她把『毛』巾扯开,叠平放进脏衣篮里。颜槿的脊椎失去依靠,弓得更厉害,透过单薄的布料,无言诉说主人对经历的一切的无措和无奈。

林汐语的手顿了顿,没忍住,往前伸出去把颜槿的脊椎骨推平。

她认识的颜槿不是一个一击即溃的人,现在也由不得颜槿彷徨犹豫。『乱』世就快来了,强悍的人才能够活下去。即便残忍,也必须『逼』着颜槿成长,为了她,也为了自己。

颜槿像被脊背上的力道吓了一跳,猛然从椅子上跳起。她调转身体,慌『乱』地把脆弱和难过收敛殆尽,用一抹牵强的笑和勉强拉扯起来的冷淡粉饰太平:“我只是有点累了。汐语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和妈妈的!”

林汐语没有戳破颜槿的谎言:“我只是想告诉你,冰箱里有吃的,你不饿吗?”

不提到食物还好,一提起来两个人肚子里都是一串咕噜声。两个人对视彼此,脸颊微红,却一起笑了起来。

冰柜里配有茶点和饮料、饮用水,竟然都没被人动过。一顿狼吞虎咽,单纯的茶点配清水,也吃得两个人心满意足。肚子里有了东西,困倦感更强,吃到后半顿林汐语居然边吃边点头犯困。颜槿眼皮虽然也重逾千金,看着林汐语难得的『迷』糊样却笑得直打嗝,跟导师反目和被人丢进牢笼的郁闷感终于消退了些。

这一层的休息室是两室一厅的格局,颜槿把人扶进母亲隔壁的卧室里。林汐语大概是真的累得太厉害,刚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

颜槿撑着眼皮,眷恋地抚『摸』林汐语摊在枕头上如流云似的黑发,好一会后才直起腰,从卧室柜子里拿出备用的被子枕头,退出卧室。

沙发上脏衣服坐过的垫子连同带血的衣服都被林汐语包起来放到没人的房间锁死了。颜槿把寝具在沙发上铺好,却没直接睡下去,用冷水擦了把脸,走出门外。

大半的房间都亮着绿灯,静候主人。颜槿逐一走进去,把每个房间的茶点和饮水都丢进手里床单扎成的布袋里,直把所有房间都搜刮干净,手里才拖着两大包,走回自己住的房间。

那些不怎么好吃的包装食物在角落叠成一座小山,颜槿抖抖空空如也的两个布袋,终于像只守护财宝的龙,心满意足地在食物前的沙发上躺了下来。

只有饿过的人才知道食物的珍贵,只有充足的食物才能保障人的体力。

她也要活着,带着家人和林汐语,活下去。

章节目录 第49章 房间静谧温暖, 盖被厚薄适宜, 隐藏在柜后的熏香剂无时无刻地散发沁透人心的香气, 希望辅助房间的主人一夜好眠。

表面上而言, 房间里和从前没有不同。

但是毕竟不同了。

颜槿的睡眠质量一直很好,不同于城市里人大多数忙碌却怠于运动的生活, 她的日常训练挥汗如雨, 这也养成了她沾枕即睡的习惯, 才能保持每天充沛的体力。

然而这个从小养大的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得干干净净,在『液』态玻璃无声无息消失的瞬间, 颜槿头皮微麻眼皮骤撑,就像一只嗅觉灵敏的动物, 翻身从沙发上跳起。

只是她的干净利落只维持了一半,就被一股大力扯回原位。刚睡醒的脑子跟不上身体的反应, 坐在沙发上愣了一愣,颜槿才恍然大悟似地伸手往脖子上『摸』索。

微弱的地灯一直没关, 可怜兮兮地挤出一丝橘『色』的亮光,勉强照亮颜槿的狼狈。站在门框边的林汐语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疾步走上前,帮着颜槿料理在她睡着时缠满脖颈四肢的布条。

窸窣的布料摩擦声成为房间里唯一的响动, 『逼』得两人都把呼吸都放到最轻。林汐语的手指纤细而灵活, 三两下把打成死结的布条碎片从颜槿脖子上剥离下来, 才抱怨似地打破一室沉默:“缠这么紧做什么?也不怕睡觉勒死。”

颜槿『摸』上被布条勒疼的脖子, 回以一个很淡的苦笑, 自力更生地伸向自己手腕。

这次林汐语没再帮忙, 好整以暇地坐在颜槿身侧,看她笨手笨脚地跟一团子布条掐架。颜槿的手腕比她略粗,因为长期用劲的缘故,骨节远比她的明显,匀称而有力,自有另一种不同的美感。只是这只用惯了劲的手,却奈何不得一团布条,越急越没有章法,越没章法越混『乱』。

林汐语带着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语气教训人:“让你绑这么紧,要发生点什么,你往哪跑?”

颜槿短暂的沉默了一会,才淡淡回答:“万一断了,你们怎么办?”

林汐语的心没来由的微微一疼,收了笑容:“那我的呢?”

一个死结终于解开,颜槿眼角微弯,瞥向林汐语,竟然因为这点小事『露』出点得意炫耀的意味。只是那抹高兴在她脸上停留不到一秒,就消失无踪,颜槿沉默了两秒,才回答:“不会的。”

林汐语顿时气结。从出来开始,两人就对绑在颜槿身上的布条心照不宣,一个视而不见,一个避而不答。从林汐语的角度出发,她认为颜槿考虑得很周全,但这周全却只限于颜槿一个人身上。

她们两个经历相同,而就体质来说林汐语绝对被颜槿甩下几条街。虽然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人类的体质对于这种新型病毒的入侵具有抗『性』,但从常识而言,林汐语感染的几率绝对高于颜槿。

林汐语明白颜槿为什么不愿意在自己身上绑布条,一方面是不愿面对自己感染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大概是怕她睡着了被布条勒伤。

唯独不怕勒死自己!

颜槿的逃避和体贴让林汐语不忍苛责,她看着颜槿脖子侧面泛红的一道痕迹和灯光中额头透出的一丝薄汗,终于从沙发上跳下去,蹲到颜槿脚边:“好笨。”

颜槿乖觉地抽回手,由着林汐语全力施为。她既没抬起腰,也没因为林汐语表『露』于外的嫌弃而难过。就这样维持着原状,看着一双穿花蝴蝶手在自己脚边忙忙碌碌,嘴角不知不觉地上挑出弧度,睫『毛』半掩的眼睛中溢出几乎能融冰成水的温柔。

林汐语的脑子和手指头仿佛也植入了程序,精准无比,每每下手必定切中要害。颜槿怎么都解不开的疙瘩落到她手里,没几下就无可奈何地变回一根软绵绵的长绳。

很快大功告成,林汐语边缠布条,边想起身坐回沙发,一抬头,却跟来不及回避的颜槿视线撞个正着。

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失去规律,大约是房间里一切都太平静太舒适,林汐语的反应竟然迟钝了一刻,目光胶着在颜槿清瘦而轮廓分明的脸上,无法转移。

尽管颜槿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际上林汐语对于这种目光早已熟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往往在她侧身瞬间,炙热如火的视线就会如影随形。

林汐语以为她已经习惯了,习惯到能够完全漠视,习惯到可以装聋作哑。

今晚目光依旧,她却发现有什么似乎开始变了。

理智不容许让林汐语继续深思,断掉的那根弦快速衔接回原位。脸上挂起习以为常的微笑,林汐语若无其事地把目光后移到颜槿背后的零食山上:“昨晚上翻出来的?你动作倒快,我昨晚困死了,还说睡起来再去的。”

刚被室温蒸出的旖旎被林汐语生硬的转移一劈两半,颜槿说不出胸口里的抽搐是失落还是其他。她快速走到窗户边,往外观看,借以掩饰自己的神情:“从外面回来的不止我们。你怎么醒得这么早?”

室内复古钟表的时针位指东北,预示着还是半夜时分。保护罩已经合拢,却没有播放虚拟图像,整个天空无星亦无月,黝黑的穹顶仿佛在预示暗无天日的未来,沉甸甸地压在这座正在经受摧残的城市上。

林汐语:“醒了就睡不着,躺着更难受。”

她跟颜槿并排站着。窗外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大多数人都在睡觉,点缀在建筑外围的景观灯也尽数关了,往昔的流光溢彩灯火通明似乎是一场梦,梦过后,只余下一派苍凉。只有其间稀疏的几点微弱荧光,像是粗心的画者没把颜『色』涂抹完全留下的空洞。

这说明并不是每个人都屈服于身体的需求,有人和颜槿她们一样,在夜晚也继续承受着煎熬,想透过褪去鲜艳『色』彩的玻璃,窥视外界的实际情况。

最近的一点光斑离她们很近,就在咫尺之遥。

林汐语:“关于颜叔叔,你打算怎么办?”

她问得无遮无拦,没有一点花俏。这个问题必须得面对,越早知道颜槿的决定,她才做出相应的安排。

就算明知道这个安排的前方只有死亡,会让她严重唾弃自己的智商。

从颜槿出现在她寝室里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她无法独善其身。

颜槿:“留在这,等他回来。”

和预期大相径庭的回答,让林汐语真的大吃一惊。她本来以为颜槿会不顾一切地离开去找颜子滨,甚至做好了自己陪着送命的准备。

颜槿在睡过一觉后,整个人恢复得无比清醒冷静,漠然解释:“你说得对,没有目的地,我就算能从这地方离开,也找不到他。”

如果没有母亲和林汐语,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拼一场。但是她还有责任,还有人需要守护,除了等,除了相信自己的父亲,别无他途。

最近几天的经历告诉她,束缚人们行为的条例法规快速减弱,秩序正在崩塌,武力开始兴起,如果身边缺乏有力的保护,林汐语或许可以自保,但母亲很难一个人平安活下去。

“想出去走走吗?”

“要不要出去逛逛?”

两人仿佛心有灵犀,异口同声说出同一个目的。刚说完,两人彼此一怔,又是一笑,同时转身向外。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既然要留下来,就算这地方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上一闯。

章节目录 第50章 颜槿和林汐语的到来, 造成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骚』『乱』。

两人的身影甫一暴『露』在灯光下, 聚坐在靠窗角落里的众多黑影当即像是一群生活在荒野里的敏锐兽类, 效率惊人地瞬间一哄而散。

对于这场『骚』『乱』, 两人早有预料,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惊讶。两名始作俑者淡定地绕过凌『乱』摆放的桌椅陈设,直奔整个大厅里唯一亮灯的地带。越过最后一道水渠小桥,围栏后的小块区域终于整齐起来, 重现少许应有的整齐和舒适。

之所以是少许,是因为本该作为休息商谈场所的一角,变成个不伦不类的所在。灯光比较暗淡的几张桌上, 摞满了洗干净叠整齐的杯盘碗盏, 像是把酒店的半个橱柜都搬进了休息厅。壁灯正下方的两张桌子, 倒是艰难地维持着自己功用, 边沿几个茶杯还热腾腾地冒出热气, 中心地带散满还留着残羹剩饭的盘子,一些水果、果脯之类供人闲磨牙的零食见缝『插』针地堆在碗盘缝隙之间。

无论的什么样山珍海味, 吃剩的部分卖相通常不会太好,对着满桌子的『乱』七八糟,两人同时微皱眉心,彼此对视一眼,在对方脸上都看到了轻微的惊奇。

林汐语皱眉, 小部分是因为她的洁癖让她无法容忍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生活得如此邋遢, 大部分则是和颜槿相同:这个‘客区’的安全『性』和稳定『性』似乎比她们预想的要好得多。

这一角占地的沙发都被推开, 沿着屏风形成第二道围栏, 小巧的吧椅被挪到桌子周边,数量不超过二十把。还没收拾的盘子里虽然只剩下残渣,但基本可以判断出主菜的种类。残渣成『色』新鲜,至多是最近两天的成果。桌面不大,却也不小,被脏盘子占去大半,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虽然不能跟以前比拟,也还达不到苛刻的标准。

这从侧面印证了路鸣盛对于隔离区食物供应方面的说辞,确实是真的。

令两人惊奇的不只是路鸣盛的诚实。那些吧椅以两张桌子为中心,绕成一个圈,虽然经过刚才的『骚』『乱』被踢翻了几张,但大体的轮廓还在。刚才逃走的人虽然没看清具体数目,但数量跟椅子肯定对不上。这说明一件事:这个地方的人日常就餐的时候是在一起的,至少有一部分在一起。

一起在大厅聚餐原本不是什么值得奇怪的事,卧房本来就只是起居的地方,但这仅限于人们互无威胁、和平共处的时候。

会被隔离,这些人应该都是从外面九死一生逃回来的。吃饭和睡觉时人类最容易放松的时刻,在经历过类似普罗那种撕破脸你争我夺的逃亡后,恐怕很难有人会转头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其乐融融地相处——至少,颜槿认为自己的心没那么宽。

现状和猜测完全不符,这么看来,倒是她们想多了?这里并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只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区域而已?

仅仅是这样,颜槿的母亲至于对被隔离这件事,反应这么激烈吗?

莫名其妙的灾难显然没能完全消磨掉人类的好奇心。两个人不明就里,不敢贸然动作,刚才躲进暗处的人却按捺不住了。

柔和的橙『色』灯光投在两个少女的脸上,把两张娇美的脸蛋照得分明。人『性』化的行为和平静的表情让因惊吓而狂跳的心脏逐渐恢复正常规律,黑影陆续从藏身处挪出来,一步一顿地往两人处靠近。

颜槿肌肉一紧,手掌立刻成拳,却在抬起的刹那被林汐语伸手按住。

“你们两位……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吗?”

声音很青涩,人也一样。暴『露』在光线边缘的男人个头不十分高大,身材纤细,刚才不知道蹭在哪儿,一头打卷的短发拱得微『乱』,下颌长出几根没及时打理的黑须,欲抖不抖地似乎出卖了主人的情绪。

即使是个男『性』,这个形象也缺乏威胁『性』。颜槿没再做出更多的动作,却也没想好该怎么应对,只是冷然瞪着对方。

林汐语不指望旁边的没嘴葫芦突然变得长袖善舞,她眼角扫到不远处杂『乱』的零食,随即找出个理由:“我们……饿了,出来找点吃的……”

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年轻男人的紧张神情卸去大半,向前再走几步,彻底进入光照区域。林汐语目光迅速从对方的衣着移到前胸,白『色』的衬衣胸口印有两行黑『色』小字:讲解员,尹颂。

林汐语忽然猜到这个客区里住客的主要来源了。

“是啊,房间里是没什么吃的。你们错过了晚餐,肯定饿了。”尹颂疾步走到脏桌子旁,挽起袖子收拾起满桌的『乱』七八糟,“太『乱』了,请在那等一等……对了怎么就你们,你们的同伴……不饿吗?”

尹颂的举动还算自然,问题也提得相当婉转,可惜轻微颤抖的手腕和不自然举高的上臂继续出卖了他。

林汐语暗叹口气,她相信假如她们两个的言语和行动稍微有点异样,那些盛满汤水的碗碟一定会劈头盖脸地飞来跟她们亲热一番。

实在不愿意让想象力继续往那方面延展,林汐语选择把视线移向尹颂背后,手掌在衣服两侧蹭了蹭,似乎想蹭去掌心因紧张沁出的汗水:“现在是半夜,他们不愿意……他们还在睡。我们是不是打扰你们了?要不我我们先回去了……实在是抱歉。”

林汐语成功诠释了一个在陌生地方小心翼翼仰人鼻息的弱质女孩。尹颂根植在骨子里的绅士风度和同情心瞬息压倒警戒心,他不好意思地加快动作,把脏碗碟统统推到较远的位置:“别!你们不是饿了,这会不是进餐时间,我拿点别的给你们先吃。明早就好了,这里的东西很不错的。”

说到这里,尹颂的笑容里竟然带了一丝满足:“要不是……我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住进这种地方。”

颜槿的嘴角微拧,她听得出尹颂这句话里的辛酸。

她身边的竞技比赛者大多过着这样的生活。越来越多的人口、竞争愈发激烈的工作岗位、严苛的规定、高昂的消费、巨额的罚款,早已把城市里的部分人压进尘埃里,艰难求存,更别提享受生活。

尹颂拉开两把椅子,躬身伸手作势:“请坐。”

紧接着他像是想起什么,略微提高声音:“大家出来吧,两位女士只是饿了。”

林汐语毫不扭捏地落座,下一刻手上多出一杯尹颂送来的封装可可。纸杯边缘的加热卡口已经拧开了,阵阵暖意从杯身不断传递到掌心。

阴影吐出先前吞咽下的人们,连同尹颂,一共九个,八男一女,都是年轻人。最年长的一个,看样子也不超过三十岁。

他们带着赫然的歉意和轻微僵硬的笑容,在林汐语周围坐下。尹颂又从吧台后拿出十几包封装完整的零食:“看看喜欢什么,你们自便。坐下吃吧,还是都不喜欢?吧台里还有,要不我带你过去?”

尹颂说的对象自然是颜槿。林汐语半侧头,笑着一起招呼:“坐啊。”

颜槿缓慢却极坚决地摇头:“不用。”

有的事情经过了,就很难忘记。她现在本能地对人群有种难以遏制的戒备,无论对方的目前的表现多么友善。站立时对意外的反应速度绝对比坐下快,她不愿意冒险。

颜槿的冷漠让刚刚轻松下来的气氛重新凝滞。林汐语不禁无奈:“槿槿。”

颜槿默不作声,寸步不移。

林汐语明白颜槿的这种表现等同于“你们可以闭嘴了”,她心底忍不住又是一声叹,猜测身后这位大概是个不会打折的铁尺变的。

也只有在自己和家人面前,才会像进了熔炉,稍微弯了一弯。

在座的人大多是来观看竞技赛的,对于竞技参赛者的熟悉程度比普通人更甚。现在再听林汐语的称呼,唯一的女人陡然醒悟:“颜槿?”

桌子边一静,旋即炸出一片惊呼:“天啊,难怪她们可以逃回来。”

与此同时,人们刚刚显而易见的敌意也褪去了。毕竟,和颜槿的格斗技同样名闻遐迩的,还有她那不近人情的臭脾气。

一个半夜三更依旧西装革履打扮整齐的男人点头:“我还说,你们两个女孩子怎么敢半夜出来。”

可可已经温热了,林汐语咽下香甜的『液』体,苦笑:“半夜和白天,如果真的有什么事,什么时间都没区别吧?”

很实在的一句话,却让在座的人都是一颤。

尹颂情不自禁地捏紧属于自己的可可杯:“怎么会……这么说?他们不是说国民护卫队开始控制住形势了吗?”

这次轮到林汐语和颜槿诧异了。两人看怪物似的看着一桌人:“他们告诉你们的?”

西装男人点头:“几天前他们连餐送来了一张纸条。这里的对外通讯全部被截断了,他们说这是通讯站被破坏的原因。但是我总觉得不太对劲。能不能请你们告诉我们——现在外面究竟是什么情况?”

章节目录 第51章 林汐语的脸『色』微微变了。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 右手覆上左腕, 在沉默中指尖轻微拨动了几下腕表, 始终微笑的唇角终于扭曲了一下。

颜槿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围坐桌边的陌生人上, 却从来没忽略身边的林汐语。林汐语的情绪收敛得很快,颜槿依旧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一件事:林汐语生气了。

林汐语的怒气来得莫名, 有外人在场, 颜槿只能用眼神发出疑问。

无论颜槿多不擅长揣度别人心思, 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人所拥有的默契,也不是旁人能理解的。两人目光想触, 林汐语的眼珠不过轻动,颜槿已经心领神会。

两人的沉默仿佛在在场人的焦灼心情上浇下一勺滚油, 其中一个青年显然不耐烦了,站起身来:“外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说话啊!”

青年的催促立即收到同伴不赞成的无声谴责, 以及颜槿冰冷的视线。对于前者,青年似乎并不怎么在乎了。但对于后者, 青年沿着颜槿没什么表情的脸,移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掌,脑海自动回放她在格斗赛里的‘飒爽英姿’,嘴巴不自觉地就闭上了。

那是一种人类本能对力量的臣服, 就像从前为避免高额罚款和驱逐出城而战战兢兢地遵守着规则那样。

“纸条呢?”

收到林汐语暗示的颜槿开口。她没有刻意质问的意思, 只是一贯的单刀直入, 简单得简直失礼。

在座的人谴责的视线从青年转向颜槿, 愠『色』从少数人脸上一扫而过, 没有持续太久。西装男人犹豫了一下, 从西装口袋里掏出纸条递给尹颂。尹颂乖觉地起身递给颜槿,带着一点期盼和小心翼翼:“我们来的第二天送来的。”

颜槿道了声谢,展开纸条。

纸条上一笔一划端正清晰,显然是很认真写就的。前半段内容和西装男人的说法大同小异,后半段西装男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没来得及,没有提及。纸条上说:医疗署已经出台了治疗方案,并委派了一队医疗人员进驻酒店。由于这次事发突然,患者众多,医疗工作繁重,所有人员需要分区等待检查,检查完毕后可以回归酒店。此外由于酒店外围的通讯柱在混『乱』中损坏,酒店内部的电子通讯设备一并瘫痪,现在市政方面需要安排抢修,不过人手不足,酒店地处比较偏远,修复时间不定等等。

纸条落款时间:3月9日。

随着消息量的增加,颜槿的脸上冷得能结冰,胸口却是火烧火燎,很有冲回上面再揍一次人的冲动。

如果先前她们对于通讯断绝的说法还将信将疑,看到后来,就是纯粹赤『裸』『裸』的欺骗了。

国民护卫队建立了安全点,某种意义上来说,似乎也能算得上开始控制住局势。但医疗检查什么的,从普罗的那场惨烈的援救判断,现在连援救行动的人员都捉襟见肘,遑论有余力开始向小的幸存者集中点派出医疗队伍。

再往下推论,那就明了了。从酒店里人对归来的幸存者态度判断,他们肯定收到了吞噬者病毒会通过伤口体『液』传播的消息。然后对‘客区’的被隔离人员,他们切断了他们对外的所有联系,编织出一个美好的谎言,避免了被隔离者可能发生的反抗和麻烦。

颜槿深吸口气,把纸条交给林汐语。

她明白酒店里人这么做的目的,适当的隐瞒能带来安宁,这本来没错。

所以这里还能基本保持着灾变发生前的社会形态和礼仪。

但在已经很危险的环境下还以谎言愚弄,让人放松警惕,很可能会让本来能活下去的人没有任何准备地陷入万劫不复。

而面前的人都眼巴巴地瞧着她,仿佛只要她开口,带来的就一定是救赎。

颜槿还在犹豫是否要告诉他们真相,裤腿却被人轻扯了一下。

看完纸条的林汐语,正按着原痕迹把纸条折回原样。她半垂着头,所有人都不太看得清她的表情,只有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的温润:“真的有医疗队啊,那就好了。对了,这里只有我们吗?列车一直正常运行的,应该有不少人回来的吧,难道他们已经通过检查,回去了?”

西装男人:“有……”

尹颂:“没有……”

两人异口同声,西装男人转头责怪似地瞪了尹颂一眼,把尹颂瞪得讪讪的,没再作声。不过尹颂话都说了,西装男人只好接下去:“有是有,昨天确实有三个人被送下来。不过他们被直接送到检查区了,我们没跟他们说上话。”

林汐语:“检查区?”

西装男人手指入口左方:“那边进去。”

林汐语仿佛天真到愚蠢,对对方隐藏在期盼里的不耐烦视若无睹:“不远啊,怎么会说不上话?”

尹颂在西装男人的示意下解释:“他们可能是重症患者,都是用自行走轮椅送下来的,当时昏『迷』着。大概也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不用等……”

颜槿眼角一抽:“重症患者?”

尹颂:“我们也是猜测的。当时巡逻机停在大厅中心,不允许我们靠近,只能看到个轮廓。”

颜槿正吸的一口气噎了下,脸『色』彻底变了。

她第一次到这个所谓快捷通道贵宾区的时候,当时父亲遇上熟人,母亲陪着寒暄,她对那种虚情假意地交往没兴趣,一个人把附近走了个遍。

德蒙酒店有一个很出名的观景台,悬在酒店半腰上,呈弧形绕酒店半圈。从观景台俯瞰而下,能把整个竞技赛场尽收眼底。

现在的城市空间珍贵无比,低头抬头都是无数近在咫尺的钢筋水泥,能看远的地方不多,更别说看个全景。德蒙酒店的这个观景台算是它的一个早期卖点,来往的人络绎不绝,观景台周边通道四通八达,跟德蒙酒店各处都能连接起来。

贵宾区也不例外,颜槿记得从西装男人指的方向进去,是个很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有扇门,直通观景台。

从理论上而言,这次的疾病具有攻击『性』和传染『性』,在一个开阔的、便于中转的户外地点建立临时医疗点,并不奇怪。而观景台恰好是这么一个地方。

但从颜槿和林汐语的角度来看,就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了。

原本悬挂在顶层机械臂上,这次回来却了无踪迹的吞噬症患者,它们总得有地方安置。重症昏『迷』的人,颜槿母亲对‘客区’的忌讳莫深,这些再再暗示着某一件事。

颜槿再看跟前的人、墙壁灯光柔和的灯盏、铺满食物凌『乱』的桌面,心情简直无法言喻。

大概是颜槿凝重到阴沉的脸『色』太过吓人,尹颂那边唯一的女『性』怯怯地发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他们会被隔离,肯定是从外面某处回来的,没见过吞噬者症状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颜槿可以确定,如果她说出一切实情,这个大厅里脆弱的安宁和友好会立刻不复存在,在场人很可能重蹈普罗的覆辙。但是让她按部就班‘上面’那些人编造虚假的谎言,她又做不到。

所以她对于女人的问题无言以对,只能回以沉默。

沉默把大厅一角的恐慌逐渐推向高点,颜槿被盯得发慌,只好低头向始终把玩空可可瓶子的林汐语求助。

颜槿没有出声,林汐语的后脑勺倒像长了眼睛,瞬息明白了颜槿的窘境。她轻轻清了下嗓子,缓慢地展平自己的眉心,敛去长发遮掩下的怒气,这才笑『吟』『吟』地抬起头来:“没问题啊,怎么了?”

她的微笑似乎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对面的女人不好意思地擦去眼角急出的一滴眼泪:“可是……她,颜槿,一直不说话……”

“啊,她吗?”林汐语失笑,“槿槿话多才不正常,她觉得没疑问就不会再开口了。”

她像是想起什么,拍了下自己额头:“对了,我们一问起来就没完没了,真是失礼。你们说外面——其实我们知道的可能也比你们多不了多少。3月7日晚上那个官方通知你们收到了吗?”

西装男人本来黯淡的眼神一亮:“官方通知?说的什么?”

林汐语眯着眼,背书似地叙述:“这次事件是一种从没见过的病毒引起的,官方命名是吞噬症。病毒破坏……破坏,嗯,破坏人体下丘脑摄食中枢及杏仁核,导致人过分饥饿,产生攻击『性』。传染途径是感染者的体『液』和接触『性』伤口,所以要避免跟他们接触。国民护卫队建立了十四处安全点,具体的地点我抄在纸条上了,回头拿给你们吧。离德蒙酒店最近的安全点是金斯特,我们坐车来的时候,见过。”

刚刚还萎靡不堪的一众人等被短短几句话振奋起来,满脸通红瞪着林汐语,谁都没再去关注颜槿的异样。

林汐语接道:“7日那天晚上医疗署进行了全城消毒,我和颜槿是国民护卫队对普罗大学施展援救行动的时候跑出来的,现在外面……情况还是比较混『乱』。槿槿的父母还在酒店里,不过我们刚到这就被送下来了,对酒店的情况也不是很了解,所以……”

林汐语『露』出个歉意的笑容,表明酒店的情形她更是两眼一抹黑,比在座人强不了多少。

不过这一次她的‘无知’已经不影响其他人的欢欣鼓舞了。女人喜极而泣,连连念叨:“果然没事,都是你们自己吓唬自己!”

颜槿听着林汐语的解说,心里五味杂陈。

林汐语没说谎,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但是这些真话并拢到一起,却足以把人带到沟里去!

林汐语手似乎无意地掩在嘴上,打了个呵欠,又『揉』了『揉』眼睛。尹颂很是体贴,在一阵七嘴八舌的混『乱』里看到林汐语的动作,急忙挥了挥手:“很晚了,你们先回去睡吧,记得明天早上九点过来领早餐。”

林汐语很腼腆地站起来:“那……打扰你们了,谢谢你们的食物。你们也早点睡,睡太晚对身体不好。”

几个人都笑着点头。

林汐语拉着颜槿往回走了几步,像是想起什么,回头:“这几天外面全『乱』套了,听说供能可能会发生紧张。如果不是必要,大家还是少开灯吧。”

她的眼神晦暗,最后一句话像是普通的劝告,又似是意味深长,说完,再不管后方的喧哗,和颜槿大步往她们的房间走去。

章节目录 第52章 房间里灯光如纱, 沙发上还是『乱』糟糟的, 和她们离开时没有区别。

堆得太高的零食不知道什么时候滚了几袋下来, 孤零零的躺在房间中央, 光打在反光的圆形标识上,反『射』在屋顶,像是好几个将升的橙『色』太阳,带来种奇异的温暖。

身体是暖的, 心却是冷的。

纵然在出门前,两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地认为‘龙潭虎『穴』’也得闯上一闯。她们做好了应对人类刁难的准备,却没做好面对一门之后可能存在的许多吞噬者的打算。

人心之恶, 似乎超过了她们的预想。

林汐语的笑容在进门后, 淡去了很多, 只有唇角似勾非勾地弯起个弧度, 仿佛那已经和她的脸融为一体, 怎么都撕不下来。

『液』态玻璃化出木纹的颜『色』,把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颜槿的意识不知道飞到了哪个外太空, 眼神有点散,木愣愣地站在狭窄的门道中央,顺带把林汐语的去路挡住大半。

林汐语很有耐心地杵了片刻,抬起头来等待颜槿开口。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四目相对,像是两只被突来变故吓傻了的鹌鹑。

瞪了好一会, 林汐语率先败下阵来, 『揉』『揉』仰得有点酸的后颈, 觉得自己挺无聊。她侧身从挡路的傻鹌鹑旁边的缝隙挤过去, 兀自回了自己房间。

颜槿站了不知道多久,才走到林汐语的房间外。

金属丝蜷缩在门轴里,林汐语房间的灯没开,黑峻峻的,借着外间微弱的光,也只能看出一个颜『色』更浓的剪影。颜槿悄无声息走到剪影旁边,剪影识时务地向旁边挪出个位置,颜槿毫不客气一屁股坐上去。

“换衣服了吗?”

颜槿僵了一下,动作像是要跳起来,又被剪影拉住。

“算了,我也不会睡了,坐着吧。”

颜槿随着这句话整个人都颓了下去,完全没了不足十分钟前的冷冽和气势。她的双肘撑在膝盖上,头垂得很低:“网络完全被切断了?”

剪影很轻的“嗯”了声,飘忽得听不出她的情绪:“是我疏忽了,到了这里居然没想起来检查。”

虽然现在从外部能获取的消息寥寥无几,但客观无法获取消息和人为恶意的切断,是两码事。

短暂的对话后,又是良久的沉寂。

“我觉得我像是他们的帮凶。”

林汐语侧过头,夜『色』掩盖了她的脸,让她本来不疾不徐的语调显得冰冷得近乎无情:“告诉了他们,又能怎么样?”

颜槿:“可是……”

林汐语:“如果要发生什么,早就发生了吧。”

颜槿:“那三个人,那时候还活着吧?”

林汐语在黑暗中笑了笑:“说起来,我们还是应该感激他们。”

感激他们没有把这一批幸存者先礼后兵地放倒,直接送到观景台上去。

颜槿:“……”

林汐语:“激化了矛盾,只会更糟。我想想办法吧。”

但林汐语始终不是神,两天忽忽过去,她也始终没想出个具有可行『性』的办法。

凭良心说,‘客区’从哪方面看,都像个遗世独立的世外桃源。

除了不能随心所欲地外出溜达和在不足百米外可能存在的吞噬者群之外。

丰富准时的餐食会通过电梯送下来,在那段时间里有两个被隔离者可以走到电梯前取走食物。不过别想趁机回到上层——其一电梯下来时就锁死了,其二是头顶蓝光闪烁的巡逻机。

听先到的被隔离者说,刚到的两天他们还会把吃完的餐盘送回去,不过后来发现送上去的盘子在电梯再下来时,还是原封不动地呆着原位置,几次过后,被隔离者也懂事了,不再把他们吃过的餐具往上送。

反正酒店里最不缺的大概就是餐具。

颜槿和林汐语那晚上见到的几个人,其实只是整个隔离区的很少一部分。住在这里的被隔离者总共有三十多人,那天晚上遇到的几个,不过是白天无处可去睡多了,晚上闲来无事,心思又比较活络——或者比较缺心眼的夜猫子而已。

后两个形容词是林汐语给他们加上去的。两天的时间里,林汐语以她的笑容和见人说人话、见鬼忽悠鬼的本事,快速和先来的被隔离者者们打成一片。

先来的人也不全是一起的,有十来个是在变故发生的第一时间从附近各地先逃回酒店的。到的最晚、人数也最多的一批,就是尹颂他们这伙人。

每年竞技比赛结束后,都有个可以自费入场游览的收尾项目。游览的游客可以自由地进出竞技赛场的每个角落,穿上竞技赛者的服装,让场里的工作人员客串一把对手,自己过次竞技赛者的瘾。

即便竞技赛者在城里的地位是种暧昧不明的卑微,这种猎奇『性』质的游览方式依旧长久不衰。尹颂他们这伙人,就是其中之一。

尹颂是他们这一队的解说员和领路人,灾变发生时,他们被困在一间更衣间里,门口被刚发病的吞噬者堵个正着。

二十来人在更衣间里抖抖索索地蹲了一整天,门口的吞噬者什么时候离开、为什么离开的,他们全不知道。最后还是尹颂大着胆子先出去,又凭着他对赛场环境的熟悉,居然一个不少地循着快捷通道,把人领到德蒙酒店求助。

颜槿听到这里的时候,不由得对这个看起来瘦弱又温和的青年刮目相看。

她对第一次见到吞噬者吃人的场景记忆犹新,每天夜晚都会在梦里再回顾一遍。尹颂能带着所有人平安抵达德蒙,部分源于竞技场里当时人流稀少,吞噬者有限,但尹颂的能力和胆量也不容小觑。

林汐语更是没口地称赞不已。尹颂苍白的脸颊浮起一线红晕,很是不好意思地说:“我是解说员,这是我的责任,应该的。”

随后他又说:“还好更衣室有参加比赛的人没带走的高热量食物,不然那天我们肯定饿死了。”

颜槿垂着眼帘,心里想说:“一天饿不死的。”

然而这话最后还是没有出口。

因为尹颂的援救和不放弃,他现在隐隐有成为这个团队的核心的趋势。

至于西装男人,姓郝名然,年前刚继承了一笔即使扣去遗产税和继承税也足以令大多数人目眩神『迷』的财富。无论这笔财富是否会跟自己有关,大部分人总会对手握更丰富资源的人给予足够的尊重,或是谄媚。尤其是这个人并不怎么讨人厌,虽然骄傲却不骄纵,谈吐有礼,注重仪表的时候。

于是郝然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游客幸存者团队的核心之一。

他们刚刚被送进‘客区’的时候,其实没有太大的反应。那时候他们还没从一路的血和肉里缓过魂来,一队人只求有个能庇护的地方就好——何况这个庇护的地方装修豪华,环境优渥。

一直到吃饭时间,有人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劲来。

比他们早来几个小时被送进来的人,取餐时看到他们,那眼神就像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东西,反正不像看到人。

尹颂和郝然想去问个所以然,没等开口就把人吓跑了,连饭都没顾上拿。

再后来虽然也有其他人出来吃饭,却都是匆匆来匆匆跑,目不斜视,嘴巴闭得比蚌紧。新来的人无语又『迷』茫,他们还记得新纪元的规定,就算觉得莫名其妙,还是没做出失礼逮人『逼』问的行径。

先来者成功地把恐慌传递给了后来人,这种恐慌随着他们发现房间的通讯设备永远不会亮起、一觉起来大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的『液』态玻璃墙、电梯门前的巡逻机快速升级。他们试着沟通和谈判,得到的永远是沉默。

后来的人开始有样学样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和其他人保持距离。

提起前几天发生的事,郝然显得有些烦躁。他拉扯几下衬衣最上方的一颗纽扣,又觉得不合礼仪,重新整理好,勉为其难地笑了下。

林汐语回以‘不介意’的神情,问他:“你们没试过从其他地方出去吗?”

“巡逻机设定好程序的,我们不能走出规定范围。”郝然悻悻地,“不知道他们哪来的权限!等这次事件结束,我一定把他们告到倾家『荡』产,把他驱逐出城!”

林汐语张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想笑,最后什么都没说,安静地喝了口水。

时间走得一步三摇,碾压着这些被封闭视听,辗转反侧无所事事的人,却从来没有停止过。

林汐语她们的到来很快不是什么新鲜事,络绎不绝地有人被送进来,男女老少,兼而有之。

看‘上面’的意思,简直像是要把他们自己之外的人都送下来才放心。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3月13日,林汐语她们到的第三天,不知道谁说漏了嘴,证实了颜槿和林汐语的猜测。

观景台上驻扎的不是医疗队伍,而是整个酒店里受到病毒感染的吞噬者。这个消息比电磁波炸弹犹有过之,砸进被隔离区里,把一干不知情人等砸得目瞪口呆,魂飞魄散。

章节目录 第53章 颜槿端着个餐盘, 走得四平八稳。盘上碗里的汤连个涟漪都不起, 像是要投映出她心境似的, 广而告之她的波澜不惊。

然而林汐语还是从她百年如一日的脸上看出一线烦躁的端倪。她帮着把茶几上腾出片空位, 等颜槿把餐盘放上茶几,看清盘子里的饭菜后, 招牌似的微笑出现短暂的空隙。

颜槿看在眼里, 猜测林汐语对今天中午的餐食不满意, 只好笨口拙舌地安慰:“他们可能算错人数了。先将就吃,下午应该就好了。”

问题是颜槿对日常应对从来没有急智, 安慰完林汐语,自己也觉得自己临时找的借口实在拙劣得不堪一击。她顿了一顿, 很有自知之明地没再画蛇添足。

菜『色』是清一『色』的黄,叶子焉哒哒的, 配着的肉片不知是炒过了还是怎么,泛着点暗黑。林汐语捧着碗没动作, 旁边的光涵倒是很好养活,筷子毫不客气地往盘子里夹下去,盘子瞬间空了四分之一。

颜槿看了眼光涵,被看的人没有自觉, 两腮塞成两个圆鼓鼓的包, 像是多出的两个食囊。颜槿对林汐语这位‘大号儿童师姐’实在是没什么办法, 又催促了林汐语一句:“你快吃。”

说着, 她端起边上的半碗饭和一碗汤。

“我来吧。”林汐语放下没有动过的碗筷, 站起来跟在颜槿背后, “今天怎么样?”

从昨天开始,颜槿就不再让她和光涵离开房间,外出取水和食物都是颜槿自己去,林汐语对外面情况的了解也只能通过颜槿。

林汐语对于颜槿的决定没有异议,她知道有的时候适当的示弱能快速融入一个新团体,但有的情况下,实实在在的拳脚和实力才能保住自己。

颜槿没有回头:“还是那样子,听说今早上又下来了四五个。”

林汐语一笑:“要不他们都下来算了,免得一天三顿地又送人又送饭,麻不麻烦。”

颜槿没有笑,她也不觉得林汐语这句话有什么好笑。

‘客区’正在往她最不希望的方向狂奔而去,无法回头。

白天客房里的隔间门都没关,房间里的人听到外面响动,像是打算起身。颜槿见状赶紧两步,阻止了母亲:“妈,就在床上吃吧,别起来了。”

李若大概是刚被吵醒的,眼神还有点蒙,两颊上各自带了抹不正常的红晕,和她额尖脖颈的白形成鲜明的对比。

她又挣扎了下,才像是听到女儿的劝说,后知后觉地消停下来,拥着被子,无可奈何地自嘲:“像什么样子。”

颜槿很不以为然:“你生病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林汐语偷偷伸手在颜槿后腰拧了把,疼得颜槿一缩。林汐语就着颜槿缩身让出的空隙挤上前,接过颜槿手里的饭碗:“阿姨,外面被我们三个搞得『乱』七八糟的,你看了才心烦。不如就在房间里吃,眼不见为净嘛。”

李若静默了片刻,没再在这个每天都要你来我往一次的话题上纠缠。她伸手想接过碗,被林汐语巧妙地避了开去。

林汐语用勺子舀起半勺饭,吹了一下确认温度适宜,才递到李若嘴边:“你手上的伤要少动才好得快,不然叔叔回来瞧见,可心疼死了。”

提起颜子滨,李若黯淡的目光亮了一下,又快速湮灭。她咀嚼着米粒,目光落在几乎跟白『色』被套同『色』的自己手背上,安静得像是只留下个躯壳。

颜槿站在旁边,木着一张脸,看林汐语温柔又耐心地给自己母亲喂饭。好几天没心思修理指甲了,长出来的部分掐进了手心的嫩肉里,钝钝的、连续不断的疼。

两个人陪着李若坐了一会,李若的眼皮又开始没完没了地往下掉。颜槿轻手轻脚地把人放平,又替她盖好了被子,这才和林汐语退出房间,顺手把隔间的玻璃门合上了。

光涵还在吃,盘子里的菜短短时间内起码被她一个人扫『荡』去一半。颜槿不知道看起来那么瘦的一个女孩怎么这么能吃。她心里憋着火,也吃不下,把自己摔进靠窗的椅子上,目光沉沉地透过窗,看着外面。

观景台在酒店大楼的另一侧,这头看出去干净又平静,难以想象另一边会站满了行尸走肉似的怪物。她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很像饲养区里的动物,生怕哪天运气不好了,自己就被提溜出去放血刮皮。

待遇可能比那些动物还差些,现在连好吃好喝都没有了。

林汐语走到她背后,手按在她的后劲上轻轻抓挠。这是颜槿最喜欢、最容易放松的动作,林汐语很清楚。

颜槿绷紧的躯干的确慢慢松动下来,自己抬起手腕挡在眼睛前,生怕被林汐语看出自己的软弱。

“来了这么多人,一个懂点医术的都没有?”

林汐语的声音压得很低,耳语一般,有种潺潺流水的温柔,有效缓解了问句里特有的压迫感。

颜槿很慢地摇头:“会医术的,他们估计舍不得送下来。”

李若一直睡到第二天的下午才彻底清醒,两人也终于对‘客区’的来龙去脉有了彻底的了解。

酒店的通讯完全断绝,当然是谎言。

酒店的rm系统和列车上一样,一直都能正常使用。病毒爆发那天晚上,酒店里的幸存者就和当时在列车上的颜槿和陈昊一样,接收到了国民护卫队下发的紧急通知。

当时德蒙酒店里就『乱』了套。很快,以路鸣盛等一批人为首,经过商量后决定成立隔离区,也就是所谓的‘客区’,把白天外出过的、从外部逃回来的人统统送了进去。

实际上从外面回来的人并不太多,那种情况下,有能力从闹市区全身而退的其实没几个。回来的绝大大多是在酒店附近转悠,远远地惊鸿一瞥发现情况不对,掉头就跑,跟吞噬者根本没挨边的那种。

所以‘客区’虽然成立了,里面的人互相视为洪水猛兽,但也并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再后来,尹颂领着一群竞技赛场的游客来了。酒店里的人不可能把人拒之门外——以当时的情形而言,把他们丢在外面和杀人没两样,于是也把他们送进了隔离区。

直到第三批幸存者,是三个人,跟颜槿她们一样,是坐着城内列车逃出来的。但他们没有颜槿和林汐语这样的运气和能力,当时到达酒店的时候,有一个就已经伤得很严重了,一只胳膊被撕咬得血肉模糊,是被他的两个朋友抬下车来的。

这三个人显然也是被堵在了什么地方,没有收到rm传出的消息。路鸣盛本来想带人把他们堵回车上,却发现其中一个手上拿了一把国民护卫队的激光武器,可能也是凭着这玩意才能逃出来。

路鸣盛当即改变了策略,笑脸迎人地把人迎进酒店,送到了李若处。

灾变刚刚爆发时,吞噬症患者都被送进了酒店的紧急救护处,因此酒店里配备的救护人员几乎在第一时间全军覆没。李若早年在医疗署里就职,工作是护士,因此才和颜槿的父亲认识。她后来虽然没再继续这份工作,但根底还在。

路鸣盛和颜家交往过一段时间,知道李若的经历,他让李若以处理伤口、补充营养为名,给那三个人一人一剂重度麻醉针。

李若当然也知道病毒会经由伤口传染,她以为当时路鸣盛是想把这三个人弄晕,和先前的人一样隔离起来。她当时认为路鸣盛的行为是对整个酒店幸存者负责,尤其是知道其中一个肯定已经感染的前提下。

但李若没有想到的是,等她注『射』完麻醉针,三个人就被架上自行轮椅,直接把轮椅的终点位置设定成观景台上。

李若后悔了,想阻拦,但她一个人怎么可能拦得住。何况路鸣盛问了他一句话:“如果只处理一个,其他两个人醒了,我们怎么给他们交代?”

能在吞噬者环伺的情况下,还互相扶携一起逃出来,连昏『迷』了也不放弃的朋友,不会是泛泛之交。

路鸣盛问李若:“受伤的这个肯定救不回来了。如果直接把他送上去,他现在还是活着的,他们的朋友会不追究?人多口杂,以后事情如果传出去,我们会被怎么处罚?如果等着他彻底病变,这里谁有本事能毫发无损地压制住他?你吗?”

路鸣盛:“就算找个其他地方隔离,酒店里有隔离板的就那么几个地方,普通房间未必挡得住吞噬者。既然要做,不如一不做二不休,斩草除根。”

李若张口结舌,抓着轮椅的手指却慢慢松开了。

章节目录 第54章 颜槿本来以为母亲只要休息上几天, 就能慢慢恢复了。

但现实似乎总喜欢和预期背道而驰。李若手臂上的淤肿眼看着一天天消退, 人的精气神却不增反减, 低烧不断, 整个人像棵断水缺光的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来。

平心而论,李若受的伤看着吓人,颜槿当时虽说恨不得把打人的人揪出来, 揍得连他妈都认不得,但就伤口本身而言,其实真的不算太严重。

打人之前要先学会挨打, 没有伤筋动骨, 这种程度的皮外伤在颜槿多如繁星的训练挂彩历史里, 实在不值一提。

问题李若不是皮糙肉厚的颜槿。李若生『性』纤细又敏感, 一生的大半辈子都围着丈夫和女儿转, 有时候会有些自己的私心,大多数时间也还是遵章守纪、同情心丰沛、乐于助人的, 是个再典型不过的‘城市人’。

对那三个人的下场,李若一直耿耿于怀,在告诉颜槿和林汐语这件事时,话里话外透出的都是自责和恐惧。加上颜子滨出去后就再无音讯,不足百米外布满吞人食肉的怪物, 陡然产生的巨大社会落差, 故人出乎意料的狠辣绝情, 被留在楼上的小睿, 林林总总,一桩桩一件件压在李若柔弱的心脏上,让她除了第一天源于『药』物作用得了一个整觉外,其余时候都是噩梦连连,睡着了也是呓语不断。

于是颜槿只能把李若的衰弱归咎于精神压力太大。

知道归知道,颜槿却是彻底的束手无策。李若担心的每件事她都无力去改变,更不敢开口提,生怕把本来还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问题揭到明面上来,把可能接近止血的伤口重新撕得鲜血淋漓。

那些问题欲盖弥彰地被压了下去,颜槿退而求其次,想用『药』物让母亲早日恢复。

然而这点退而求其次的想法,实现起来也是困难得要死。

酒店设有专门的医疗急救处,其他地方肯定不会再配备大量『药』物。没有『药』,也找不到医生。颜槿只懂外伤处理,面前倒有个前任医生,问题一问李若,回答永远是“没事”,偏偏她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颜槿心里窝着一团火,越烧越旺,觉得自己都快被从内至外烤成块炭了。

何况让她心烦意『乱』的,又何止是这一件事。

自从观景台上就是吞噬者聚集地的消息一传出来,整个隔离区里就『乱』成了一锅杂烩。‘客区’统共两个出口,一条通过电梯上下连接酒店其他楼层,一条是经由观景台后修起来的下层,通过游览索道进入竞技赛场。

虽说观景台的下层和上层隔开的,但谁都不敢保证那层通光透亮、看起来十分不靠谱的『液』态玻璃挡得住穷凶极恶的吞噬者,后一条路肯定不会被纳入考虑范围。于是隔离区里的住客——主要是先期被送进来的,如郝然和尹颂那一批,感到被深深地欺骗了,开始义愤填膺地往电梯里放纸条、站在隔离区边缘对‘楼上’喊话,要求他们应有的人身权利。

‘楼上’对喊话的反应十分淡定,连人带饭还是一天三次往下送,至于纸条,怎么放上去的怎么下来,除了沾上碗底的油污、被送下来的人的鞋印而变得花里胡哨外,连折叠的压痕都没变过。

郝然他们白吼了一天,一直吼到声带嘶哑满嘴泡,终于发现他们根本没有鬼用。整个‘客区’能写能划的都写过字送上去了,从晓之以情到威胁利诱,奈何别人压根打算装死装到底,所有的措辞和心血都成了对牛弹琴。

人的愤怒和理智往往各据一头,一头重了,一头就会不由自主地变轻,简直像潜伏在人体里的兽『性』和人『性』相互博弈。‘城市人’被无数规则圈养磨砺了几百年,从动物进化而来的兽『性』已经被压到最低点。但压到最低点不代表会消失,就算是『性』情温驯如角羊,头顶也还天生带着能拼个鱼死网破的羊角。被一再欺骗、『逼』迫、送到绝境里,那些虚无缥缈的规定和金钱处罚早在恳求、呐喊、谩骂都无效时抛开了,电光闪烁的巡逻机落在愤怒的人群眼里,也没有最初时的威慑力。

第三天清早,早饭时分,有人趁着取饭时大厅里玻璃消融的瞬间,冲出隔离区,直接杠上了守在电梯门口的巡逻机。

这办法是郝然提出来,所有人群策群力完善的。冲出去的人心存侥幸,在出去前心里就先七七八八盘算了一遍。巡逻机的惩罚机制其实很垃圾,被电上一电,再被注『射』一桶麻醉剂,最差的下场无非是痛上一场不能动而已,以前让人更为畏惧的只是被捕后续的惩罚和驱逐,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束缚。但现在惩罚和驱逐已经不重要了,命都快没有了,钱再多又算个屁?

何况郝然还许诺,如果能上去,酬金绝对不手软。

有了这一句话,申请冲锋陷阵的人顿时踊跃起来。

颜槿当时听到这个计划时确实有点心动,这也算是没办法里的办法。不过她不缺钱,害怕自己有个万一,母亲和林汐语没人照顾。在郝然的金钱攻势下,也不缺人,她也就没出这个头,只是在那天早上把林汐语留在房间里,独自站在后方,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

巡逻机不过一人手臂长,电池容量众所周知地并不大,这一层探明了的只有两台,能电翻一人两人,却电不翻二十三十个。被选中的人中大奖似的地守在『液』态玻璃这头,等时间点一到,立马争先恐后扑出去,生怕慢了点,郝然事后找到理由打折扣。

守在电梯前的巡逻机刚刚开始没反应——有人出来取饭,是正常的。直到投入电子眼的人数超过了预定数量,人群漫开来,踩进违规区域,警告的蜂鸣声才震耳欲聋地响起来。

警示的红光闪得人眼睛疼,但更令人感到刺眼的是巡逻机下陡然高亮的蓝光。两道蓝光沿着细如拇指的电极线蔓延而下,在尾端拢成一团拳头大的光。球颜槿站得远,一时间也被闪得睁不开眼来,她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脑子里还没回过味,两团光球就胀大并拢成一团,继而爆裂似弹成一张电网,直奔涌出的人群而去。

这已经不是往常那细细的电击线条了,电网落在人身上,大厅里立刻响起被电击的人的尖叫和哭号声,一股子烤肉似的闷香和油脂味弥漫开来,像是陡然间开了一场烤肉大宴。

无论是隔离墙内还是外的人,但凡还能动能跑的,在短暂的怔愣后,掉头就往远离巡逻机的方向跑。

这时候悬停在另一侧——就是通往观景台那道门的巡逻机幽浮似的从后包抄而来,另一道蓝『色』电网,如影随形,兜头给了逃离的人群另一下。

哭号和尖叫声更大了,站在后方角落的颜槿有点走神,像是又回到病毒感染的第一天。

只是这一次的灾难纯粹人为,而非天灾。

一切发生只在片刻,直到现在送餐的电梯轿门才缓缓打开,这次下来的不是饭菜,而是另两台悬浮电梯中央的巡逻机。

低沉的,带上点岁月沧桑的男音不知道从吧台位置响起来,在一片男女不分的尖叫声里独树一帜:“各位请留在客区里,我们会竭力联系国民护卫队及医疗署人员。请不要擅自行动,否则一切后果,自行承担。”

颜槿站的位置离吧台近,耳朵被骤然爆出的声音震得发疼,她盯着守在电梯前的四台巡逻机,脑子里却是白的。

她听得出是路鸣盛的声音。路鸣盛继续他的“安抚”:“各位有五分钟的时间把伤员带回客区,因为这次事件,今天的早餐和午餐暂停,以示惩戒。请注意,只有五分钟,现在开始计时。”

逃回隔离区内的人犹豫了一下,才三三两两,以全不同片刻前的速度战战兢兢返回电梯前去拖人。颜槿迅速回过味来,跑出隔离区帮忙。巡逻机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居高临下监控着下方的人群。颜槿手下的这个人左脸到肩部已经焦黑了,被颜槿一动,皮肤皲出纵横交错的口子,『露』出下方殷红的肉。

颜槿拖着人倒退,经过一台巡逻机下方时,头脸上『露』出决绝的神『色』,手臂动了动,像是想做什么,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做。

五分钟后,玻璃准时恢复原样,餐食也如路鸣盛所说,早上和中午都没有送下来。

颜槿从回忆里缓过来,前倾避开林汐语在她后颈抓挠的手,两手缓慢地握成拳头:“那么好的机会……”

林汐语截断了颜槿不自量力的话:“你想变得和他们一样,面目全非地躺在床上?”

颜槿一捶茶几,把吃得正香的光涵吓了老大一跳。颜槿却顾不得,恨恨地磨着牙:“那怎么办?他们已经彻底撕破脸了,我们难不成就坐在这里等死吗?”

林汐语把人脖子重新搂过来,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挠了上去,顺『毛』似的安慰:“总会有办法的。普罗我们都逃出来了,这里又算什么?”

说着林汐语的手顿了一下,勾起淡淡的笑意:“我们这里不太平,你以为楼上就会很太平吗?”

章节目录 第55章 就算放在以前, 颜槿也承认林汐语的脑子构造大概跟大部分人都不大一样, 这一点在从小到大的考试中表现得尤其淋漓尽致。于是她很习以为常地没再自我折磨, 直接问背后的曾经腹诽过的‘et’:“什么意思?”

林汐语曲起食指, 很轻地敲了下颜槿的后脑勺:“你到了现在,还不好好学学怎么想事情!”

颜槿觉得自己很有点委屈, 她自认她比其他人并不差什么。只是被顺『毛』『摸』了许久, 颜槿心里连续几天屋漏偏逢连夜雨的阴霾, 开始顺着『毛』孔丝丝缕缕地散出去,人也松动下来, 对林汐语半训斥半说教的语气没多大反应,低哼道:“别说话说一半。你这跟人吃饭吃一半, 把碗抢走了有什么区别?”

林汐语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指尖从后颈悄无声息移到颜槿被光亮照得微红的耳垂边缘, 很有捏上一捏的想法。

这想法没能付诸实际,刚流窜到林汐语的手腕, 就被一个陡然出现的大碗破坏了。

光涵大概是吃饱了,终于舍得把饭菜让出来,神出鬼没地递到颜槿的鼻尖前:“给,吃吧。”

颜槿正眯着眼, 一下子猝不及防, 差点被糊了一鼻子油, 骇得头猛向后仰, ‘咚’一声响, 后脑勺和椅背最上端的雕花装饰来了个不折不扣的亲密接触。

颜槿抱住后脑勺, 痛得龇牙咧嘴,一『摸』感觉光涵送来的不止是饭菜,还附赠了个大包,一时怒从心起,抬头瞪住满脸无辜的光涵。

光涵有点莫名其妙,端着碗跟颜槿对瞪。她和颜槿及林汐语相处了几天,慢慢熟悉起来,虽然还是沉默,倒也不像之前总躲着不见人,偶尔也会主动说上几句话,例如现在:“不抢你碗,给。”

颜槿的怒气一下被这句话给戳漏了。光涵的心理年龄如陈昊说的,确实很有问题,甚至比陈昊形容的十来岁还要糟糕,大概停留在七八岁。她的智商连带被拖累,听话往往只听半截,余下半截纯靠自己脑补,颜槿实在不知道陈昊说的“聪明”从何而来。

要不是光蕴是研究院外城组研究员,光涵这种情况早被丢出城去自生自灭了。

“眼珠子要掉出来了。”林汐语『插』手从光涵手里接过碗,『摸』到淌到碗底的油,又不动声『色』地再转送到颜槿手上,“光涵说了,不抢你碗。”

颜槿被敷了满手油,但敷油的对象不一样,她的心情居然也大为不同,不以为意地抬平充当人形茶几,心思又转回林汐语之前的话上:“上面怎么了?”

林汐语慢吞吞地拿着饭勺往自己碗里添饭,一开口完全是答非所问:“有点耐心,会有机会的。”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颜槿无语,却知道如果林汐语不想说了,她是绝对问不出来的。

光涵站在旁边,觉得自己的存在似乎很多余。她肚子填饱了,送饭的职能也了了,无事可做,目光自然地转到林汐语的腕表上:“表。”

林汐语从善如流地伸出手:“拿去吧。”

颜槿看得有点嫉妒,林汐语对她那块表宝贝得不行,很少让她碰,唯独光涵,每次要林汐语都不会拒绝。

虽说拿来自己也没用,颜槿心里还是升起独属于孩子似的无聊好胜心:“你那里面不是存有很多资料,不怕被她玩坏?”

林汐语垂着头,规整地把一半饭一半菜扒成一小团,再一粒不落地用勺子舀起来,听到颜槿的问话,她头也不抬:“她就是要看里面的资料,不会弄坏的,坏了她也能修好。”

说着,她像是故意的,补充:“给你看,你三分钟就能睡着。”

颜槿气结。

但她又仿佛从林汐语的话里琢磨出点什么,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就见林汐语斯文地把勺子里的饭送进嘴里,随即皱了下眉头:“真……吃。”

林汐语的声音很小,又含着饭,颜槿没听清:“什么?”

林汐语细细咀嚼几下,把饭咽下,又拿纸擦干净嘴角油渍,才回答:“叫你快吃,不然等没饭吃的时候,怕你后悔。”

颜槿是知道挨饿的滋味的,扒着饭粒,觉得林汐语刚才说的应该不是这意思,明显是在忽悠自己。

她刚刚听到的好像是某个久远前书本上的违规词语。

不过等她再审视林汐语一丝不苟的吃相时,立刻认为是自己幻听了。

颜槿猜测她和林汐语肯定有某种好的不灵坏的灵的倒霉天赋,对未来总是黑得十分准确。

如李若身体康复、医疗署早日找出对策之类,看起来遥遥无期,而譬如穷途末路、自相残杀的龌龊事,绝对落不了跑。

早上四点四十五,预设的定时器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颜槿已经抢先睁开眼睛。

今天是进入客区的第十三天,3月24日,距离吞噬病毒爆发已有十七天。

在绑了自己两天后,颜槿确认了自己的安全『性』,没再在手脚上捆绑布条,却一直是和衣睡的。她在睁眼后没在第一时间爬起来,而是『揉』住两侧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现在太早,其他都还睡着,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她没必要再掩饰自己的倦怠。

昨晚她很晚才睡着,这么早醒来的确有些强人所难。颜槿在地上挣扎了几秒,意志终于战胜惰『性』,翻身坐起,走进盥洗间。

不过片刻,她就从盥洗间里出来了,脸上湿淋淋的,没完全擦干,被水打湿的刘海贴在眼角,她也没伸手拂开,眉目不动,仿若一尊会移动的雕像。

刚刚的脆弱灰飞烟灭,像是一幕幻觉。

直到这时候,颜槿脑子里才感觉到一阵电击似的轻微麻痹感。耳垂里的麦直接接入神经,除了自行通话之外,还强买强卖地捎带了些其他的日常功能。

颜槿很不喜欢这种简单粗暴的叫醒方式,但一想到等会需要做的事,定时器带来的不适和睡眠不足带来的头疼一下子都变成了浮云。

踩着稳定又笔直的步伐,颜槿转过走廊上的最后一个弧,下一步就自动自发地顿了一顿。

现在是清晨五点过两分,她以为她今天已经起的够早,然而马上发现她实在是想多了。

大厅被占去了一大半,人一个挨一个,又迫于大厅里自带的沟渠,扭成一条七折八拐的大蟒。人很多,大厅里却很安静,显得十分诡异,有种站满魑魅魍魉的感觉。

蛇尾巴尖上有人站得无聊,顾盼间看到站在走廊口的颜槿,立刻热情挥手:“颜槿。”

招呼颜槿的人皮肤在昏暗的灯光下也白得显眼,正是尹颂。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迎来半数人有志一同的白眼。

颜槿做了两秒钟的心理建设,终于挤进了人堆里。

尹颂被送了一波白眼,把声音压得小之又小:“你怎么来这么晚?”

颜槿:“才五点。”

尹颂没意义地看了眼颜『色』调成深黑的窗户:“哦,也是,还要等三个小时。”

接着他又耸肩:“有什么办法?我都怀疑他们是不是整天整夜不睡觉。”

尹颂算是说出了颜槿的心声,颜槿惜字如金地应了个“嗯”字,又不说话了。

等半天没等到颜槿更多的回应,尹颂手臂又被前面的女伴扯了下,他看到旁边人愤怒的脸『色』,彻底闭嘴。

于是刚刚有点人气的大厅里,重新变作鬼域。

颜槿讨厌人多的地方,人多一般都意味吵闹,一闹她就想炸『毛』,但这种诡异的氛围,却让她比身在喧闹街头更感到压抑憋屈。

憋屈也没办法,心情再重要,也没肚皮重要。

等待的时间又漫长又无聊,大厅里的灯始终维持着勉强能照出个人形的光度,窗外也始终没亮起来——巡逻机‘电网’事件后,路鸣盛‘无意间’说漏了嘴,告知吞噬者容易被灯光和声音吸引,‘所有玻璃禁止调整为透光状态’和‘禁止喧哗’这两个不成文的规定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大伙儿严谨地管着自己嘴巴,表面眼观鼻鼻观心,暗地里耳听六面眼观八方,做好了“食物来了一拥而上,如果有事能第一个跑”的积极准备。

不说话对颜槿来说不算多大事,她就是站得很无聊,不能随意走动,也没个消磨时间的玩意,只好自娱自乐地一遍遍磨着鞋跟玩,把鞋跟下面的那块地板当成了‘楼上’的一群混蛋。

等得简直是天荒地老了,脑子里忽然一疼,颜槿几近神游的精神顿时振奋,抬头四顾,发现其他人大概也都设了定时器,一水儿地把脖子抻得老长,望向同一方向。

电梯外的光透过红『色』的玻璃,炫出一圈血『色』光晕,门开了,三个自行轮椅摇摇摆摆自己先滚了出来,中间是一个眼睛红肿的女人抱着个大约一两岁的孩子,巡逻机亦步亦趋地跟在最后,三者成一条直线,逐一通过隔离墙。

所有人的视线从那对大约是母子的女人男孩身上扫过,见怪不怪地转移到三张椅座上的餐盘,肠胃蠕动的咕噜声不给面子地大响特响。

大家都习惯了。

楼上那些人像是疯了,先是从外面逃回来的幸存者,其后是病毒爆发那天曾经外出过的人,最后但凡有点不舒服不痛快,就是被水呛到咳嗽一声的,也会被送下来。

在刚知道吞噬病毒会经由接触传染的时候,大家彼此间还会互相提防,但隔离时间越来越长,被种种『乱』七八糟理由送下来的人越来越多,提供的食物却没有随着人口比例相应增加,大家的提防的方向发生了变化:从害怕对方是潜在感染者,转移到监视对方是不是多舀了半勺饭。

乍听起来有点可笑,细想下来又有点心酸。

章节目录 第56章 今天轮值的三个人很快各就各位, 盘踞在大厅里的‘巨蟒’身上的‘鳞片’前后左右地似乎想往前窜, 随着退到角落的巡逻机摄像头方向旋转, 又很快老老实实地归位, 一步一挪地往前爬。

倒不是大厅里的人还谨记着新纪元的诸多谦让美德,只是上一次抛弃规则想倚仗身强力壮抢先的,现在和那批试图反抗‘楼上’的倒霉鬼们一起,躺在房间里奄奄一息。

两次事故, 让在场的所有人清楚了两件事:通讯根本没断,至少酒店内通畅依旧,‘楼上’能够随时监控隔离区里的一举一动。还有这个一臂长的小玩意儿并不是拿来看的摆设, 如果不想变成人形烤肉, 最好乖一点, 别闹事。

不过他们管得不宽, 只要不太过分, 通常睁只眼闭只眼,懒得『插』手。

‘巨蟒’移动的速度只比死了强那么一点, 大厅里的寂静不再,嘤嘤嗡嗡的声音从队伍前端和自行轮椅的交叉点往四下弥散,这次没人阻止了,后面的人只是心焦地不断往前观望,生怕今天轮值的真被灌多了『迷』魂汤, 给前面的人分太多, 轮不到自己。

这里的人大概从来没有想象过还有这么一天。新纪元的城市规则多归多, 食衣住行方面的供应还是相当到位, 只要能够拥有一份最低标准的收入,月初缴纳得上当月的生活费用,就能在额定范围内挑选自己喜欢的东西。

到点就能吃饱,这跟晚上到了该睡觉,早晨起来该上学上班,出门就该笑,触犯规则就该被罚款一样,没什么可值得质疑的。

队伍前遇上一个特别能磨蹭的,看背影是个身形窈窕的女人,轻声细语地跟分餐的轮值人有说有笑。分餐的男人是抽签抽出来的,四十来岁,大概是这几天被关在隔离区无聊透了,家里人也不在,乐得美女主动动手动脚。

颜槿收回视线,眉心折出个轻微的夹缝。队里有意见的不止她一个,站在略前一点的西装男人用近乎鄙视的语气哼道:“才几天,这些人……把新纪元的规定当什么了?”

颜槿略微抬头,男人站得比他靠前一些,是郝然。

郝然还穿着他的西装,看得出是洗过的,没熨烫妥帖,后背后明显的褶皱。不过尽管稍显狼狈,郝然还是把颈扣扣到最后一枚,站得笔杆条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竭力维持往日的形象,在一团容光憔悴的人里分外显目。

他的声音没刻意压低,很多人都听见了,一众目光刷刷地扫过来。郝然察觉到旁人的注目,更加有底气了:“一场病毒而已,他们该不会以为联邦就这么完了吧?国民护卫队迟早会来的。”

少部分人隐晦地点头,一部分人看到是他,脸上『露』出不加掩饰的憎恶和排斥,额外的嗤笑织成一张网,兜头盖脸地把他的结论压到最低处。

郝然眼微瞪,嘴一张,看样子要发作,立刻被站他后面的尹颂拉住。

尹颂的声音很小,被掩盖在一片嗤声里,颜槿也没用心去听,猜测无非是安抚之类的话。好一会,郝然甩开尹颂的手,抚平被尹颂捏皱的袖子,忿忿地站回队里。

吚吚呜呜的孩子啼哭从前面传来,在蚊子似的嘤嗡声里分外扎耳。很多人的注意力又调转到前面去,只有小部分人的目光仍停留在郝然的身上,如果目光能有激光刀功能,大概郝然已经被削成百十片了。

这些都是那天想争先捞一笔外快的家人或朋友,无论主意是不是经过大家同意的,但是是郝然提出来的,如今出了事,他自然是罪魁祸首。

郝然恍然成了众矢之的的出气筒,日常互动也就靠着一点共患难的情谊勉强牵连着。

队前的女人终于得愿以偿,抬着碗走了。后面的能像她那样识时务放下身段的不多,大多三言两语地讲些好听话,多领到一两块合成肉就满足,死蛇好歹没死透,摇头摆尾地轮到了郝然。

郝然还没从刚才的嘘声里调整好情绪,日常微笑没来得及端起来,一张颇为英俊的脸拧得跟过水的洗脸巾一样。分餐的男人同『性』相斥,手里勺子抽风似地一抖再抖,堪堪给他填了个碗底,就再也不肯加了。

郝然脸颊肌肉抽了抽,他这几天吃够了人的冷眼冷语,人从众星拱月的神坛骤然跌到谷底的滋味显然不好受。分餐的男人看气质和衣着经济状况至多位于中下层,信用值大概也就比濒临被驱逐好那么一点。那些伤者家属就算了,他又算个什么玩意儿,跟着雪上加霜?

男人仗着背后的巡逻机,晃着勺子挑着眼角满脸挑衅。郝然大跨一步,伸手去推,尹颂眼疾手快,冲上去从后把人圈住。只是尹颂人本身就长得跟颗营养不良风一吹就摇曳生姿的蕨类植物没两样,人没拉住,自己反倒被郝然拖着走。

排在一起的基本都是同一个圈子的人,郝然如今虽然讨人嫌了,尹颂的救命恩情却是实实在在的。旁边人怕巡逻机殃及池鱼,把尹颂一锅端了,连忙上前帮忙,短短时间自行轮椅前就挤作一团。

队伍后端的人都在往后退,免得‘楼上’发疯,把自己也牵涉进去。颜槿没有掺『乱』的习惯,也不想后退把自己早起排到的位置拱手让人,孤零零站在原地,脸如锅底,瞪着跟前『乱』糟糟的一地鸡『毛』。

吃个饭而已,还能不能好了?

同一时间,客房内。

跟外间的昏暗和混『乱』不同,房间里安静如昔。壁灯『色』调调得恰好,不明不暗,不冷不暖,似有还无的花香从不知名的地方幽幽飘出,散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一本微泛白光的书凭空立在半空,一页虚拟的电子纸张被两根纤细的指尖提起一角,准备翻到下一页。

床上传来一声低哑的呻『吟』和布料摩擦的异响,捏住电子书页的指尖突顿,一双含着警戒意味的杏眼眼眸微转,从端正的楷体上移到声音的源头。

“槿……槿槿……”

含混的呓语夹在呻『吟』里,断断续续的几乎听不清。杏眼的主人眯着眼观察了一分钟,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绷直的四肢才慢慢放软,眼神瞬间从欲冰之水转作熙熙和风,先前的警惕像被格式化过的硬盘,不留一线痕迹。

“阿姨,颜槿去领早餐了。”

迈着轻盈无声的步伐,林汐语走到床边,替李若把掀开的被子重新掖好,轻声细语地解释。

躺在床上的女人瘦脱了形,两颊原先不明显的颧骨高高耸起,被岁月遗忘的皮肤加倍反噬,因为躺着,松垮垮地垂在耳侧。

李若还没完全清醒,眼睛半睁半闭,血丝缠绕的球体直觉追随声音源头转动,仿佛一双没有生命的无机玻璃球。

林汐语后退半步,声音越发温柔:“阿姨,再睡会吧,槿槿一会就回来的。”

“啊,……哦。”李若鼻腔里哼哧出两段声响,睫『毛』缓慢地眨动十几下,浑浊的目光看起来清澈了些,“……汐语啊。”

林汐语:“嗯,是我。阿姨要什么?要喝水吗?”

话虽如此,她人却没动作。

李若的反应很迟钝,干涸开裂的嘴唇嗫嚅许久,才磨出一个字:“……不。”

嘴唇并没有因为这个字说完就停下,始终摩擦张合着。林汐语耐心好到极致,一动不动地等着李若漫长的下一个字。

“汐……语……你……是不……是,还记着……你父母……怪……叔叔……我们……他……”

李若的话断断续续,词不达意,却成功击溃了林汐语从一而终的平静。林汐语微勾的唇角往下拉平,从侧面看去,精致依旧,却没了惯有的温情。

“阿姨,你想多了,我没有怪你和颜叔,不关你们的事。”

李若闭上眼,喘息良久,再睁眼挥霍她积攒出的一线精力,竟然在颤抖的嘴角勾出苦笑:“……你……真的……”

林汐语沉默不语。

李若连咽几口唾沫,大概是干厉害了,颤着音出尔反尔:“……水,有……吃……的么?”

这次林汐语终于动了,转到门边倒了杯水,又拿着一袋拆过封好的零食回到床边,把已经无力自己坐起的女人扶靠在床头,在她腰后垫了枕头,才用一块撕开的『毛』巾边角,沾满水放在李若唇边,让她吮吸。

林汐语拆开袋口,犹豫了一下:“阿姨,零食不容易消化,要不多喝两口水等颜槿吧,她应该快回来了。”

早餐通常有面包,不需要咀嚼就能抿化吞下去。

李若大约是喝了几口水,精神比刚醒好了些,眼珠子快掉出来似地盯着林汐语手里的袋子:“……不……要……”

林汐语听懂了她相互矛盾的两个字,叹口气,把袋子里的零食倒进水杯里,轻轻晃了晃:“那你等一会,我把东西泡软一点好不好?”

李若艰难地从食品袋处收回视线,点了个头。

房间里又忽地宁静下来。

“汐语……”

林汐语:“嗯?”

李若的头垂得很低,尖削的下巴抵在锁骨前:“……子滨……去查过的……”

林汐语倏地抬头,目光锋锐,像一把刀。

章节目录 第57章 李若直视刀锋, 眼神诚恳:“……真的……但是, 什么都没有……废墟……总是……很危险, 你要明白……”

唇角又缓慢地勾上去, 刀入了鞘,便是一件赏心悦目的观赏品。

林汐语:“阿姨, 我明白的。”

李若像是无话可说了, 面前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女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长成了一潭云遮雾绕的湖,偶有风吹云动, 能窥见一点边角,风止后, 云雾重归原位,而刚才『露』出的边角, 更像是一幕海市蜃楼。

掩在被子下的纤细的手指不断抠动布料,如同在遏制某种欲望。杯中的食物化成糊状, 李若把渴望的目光生生从杯子上移开:“……汐语……槿槿……请你多费心……”

林汐语对于李若的新话题,反应是眉梢轻扬:“阿姨,你似乎说反了吧?现在这样子,费心的是颜槿才对。”

“……不是的……”李若耗去大半积攒的力气, 才摇了个头, 殷殷地望着林汐语:“汐……汐语, 槿槿的『性』格……不会辜负人的……好不好?阿姨……求你了……”

勺子被提出杯口, 残留在勺子里的糊淅淅沥沥地滴进杯中, 『荡』出一个接一个的圈, 林汐语抬着杯子靠近李若:“阿姨,你这是什么话,对槿槿我当然会用心。差不多了,先吃点垫着肚子吧,颜槿估计也快回来了。”

李若后靠沉进枕头里,避开林汐语递来的食物,不依不饶地盯着林汐语:“真的?”

林汐语的动作顿在那一刻,良久,唇角笑意忽敛,神态近乎冷淡地出了声:“我尽量。”

李若的表情一松。

“这么多天了,楼上的越来越嚣张,外面一定出了别的问题——”林汐语把杯子放在床头柜,旋身坐回床边椅上,“整个城市的情况恐怕会越来越混『乱』。计谋这种东西,必须建立在拥有最基本的自保能力上,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再周密的算计都是个一击就碎的空架子。我想活着,不想死,而要在这个世界继续活下去,需要找一个足够强大的人依附。”

林汐语『露』齿一笑,显出洁白齐整的牙:“颜槿是个很合适的人选,知根知底,对我情深义重。放弃她,很难找到更好的替代品。”

“至少以目前来说,我离不开她。”

李若窒息似地急喘几口气,表情却彻底松动了,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林汐语的最后一句话骤然瓦解。她艰难地挤出一点笑,嘴唇开合,大约是在说“好。”

林汐语勾起腰:“阿姨,还吃东西吗?”

李若没有吭声,她的瞳孔有点散,屋顶的贴花忽大忽小地游弋不定,室内的香氛和床头的食物混成一种令人热血沸腾的味道,无休无止地往她的四肢百骸里钻。李若不敢说“要”,人都由欲望,她害怕欲望一旦起了头,就再也遏制不住。

幸好,幸好她最爱的一个人不会一个人走下去。一个人不可能在危难中面面俱到,必须有人共进退相互照应。而人的感情强大又脆弱,容易缔结又容易崩塌,在诸多的困难、险恶、利益、生死前,会被一点点地消磨撕裂。

唯有掺入些别的——譬如利益,才能在长久关系的始和终间,拧出一条稳固的牵绊。

好累、好渴、好饿……槿槿已经有了托付,而她爱的另一个人,又在哪里呢?

林汐语维持着勾腰的姿势,神『色』莫测。李若的眼没有完全闭上,半耷拉的眼皮遮盖住瞳孔,几乎被血丝占领的眼白许久微微转动一下,证明她还活着。

李若以前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柔嫩,从表面上根本看不出有颜槿这么大的女儿。灾变的时间还来不及替换掉她的白皙,只是人瘦得厉害,皮肤下的青紫『色』的静脉如网,千丝万缕地把她残留的一点血肉和魂魄包在其中。

看起来却格外恐怖。

“阿姨?”

林汐语又叫了一声,李若像是睡沉了,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气音。

林汐语眉心皱紧,没再叫她,站起来,转身出了房间。

『液』态玻璃从局部凝结成片,从浅淡过渡到深灰,把依然浮在空中的电子书册、床上的女人、床头装满糊状食物的杯子一起封闭在内。

那个小小房间里的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随着‘客区’人数的快速增长,光涵的房间被迫让了出去。她睡在沙发上,睡得很香,外界的一切纷扰像是都与她无关。

马上天亮了,即便大半夜没睡守着李若,林汐语也没有太多困意。她没有回自己房间,坐在沙发对面的单人位上,撑着下颌注视光涵。

光涵睡着时,是个不折不扣的成熟美女。她的身体机能并没有因为大脑的受损而停滞,半长的头发垂下一部分,挡住了眼睛和半边鼻梁。端正饱满的嘴唇因为呼吸微张,柔软而妩媚。

林汐语的脚尖有规律地点着地,声音被厚重的地毯吞噬殆尽。她的眼睛忽然轻轻弯起,里面殊无笑意。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林汐语的声音很低,低得即使在安静的室内,也没能传到对面光涵的耳边,“我有时候,居然有点羡慕你。”

被羡慕的对象浑然不觉,不知道做到什么好梦,竟然笑了起来。

那抹笑容刺痛了林汐语的眼,她被烧灼到似地,迅速把视线调到窗户上。颜槿为安全考虑,也彻底切断了窗户的透光功能,时间已近清晨,玻璃那头漆黑依旧,衬出一个女孩的轮廓。

女孩年华不过豆蔻,长发披散,眉清目秀,甜美得像朵刚刚盛开的花,唯独眼神凶戾得格格不入,仿佛是个寄生错躯壳的恶鬼。

“可是我不能忘。”林汐语看着黑暗中的女孩,想,“这会是个机会吗?”

也许吧。

冲突没能进一步升级,有台虎视眈眈的巡逻机在侧,整场冲突概括下来,大约就是六个字:雷声大,雨点小。

限于新纪元的规定,很多带有肮脏、侮辱、讽刺类的词汇都是被禁止的,影视和书籍的内容也必须经过重重审核才会流传到大众眼中。因而大厅里的叫骂内容实在匮乏得很,翻来覆去始终是那几个字,时间久了,连吵架的正主都提不起精神来。

尹颂已经被同伴救出来,郝然也被另一个体格健壮的人拽住,对面的男人刚才跟女人黏黏糊糊的行为犯了众怒,一个人孤军奋战,一张嘴分成七八瓣都还击不过来,形式眼看一边倒,即将以郝然的胜利为结束。

颜槿把火气从舌头尖塞回肚子里,摆正身体端好自己的碗,打算赶紧领了食物走人,离这些吃不饱撑得慌的人越远越好——分餐的男人讲了句什么,尹颂前头的那个女孩“嗷”一声又扑了上去。

颜槿:“……”

这群家伙没完没了了!

额角的一根青筋失去控制地蹦出来,颜槿忍无可忍,大步上前,打算不管是谁,拎住领子先丢出去再说。要吵一边吵去,换个人分餐又不会死,这样把一大群人拖着算什么意思?

才走了两步,颜槿又倏地停住。

大厅里暗得厉害,倘若站得远些,看人群就是一团混混沌沌的影子,基本分辨不出到底是个二八美女还是邋遢男人,更别提看清他们的一举一动。

但颜槿的位置足够近。尹颂那边的人挨得很紧凑,层层叠叠的以分餐男人为中心,团成个球。吵得正欢的女孩旁边站了个青年男人,看似在劝她算了,一只手却飞快地从人体间罅隙伸进去,转瞬掏出个拳头大的面包。

青年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把手里东西传给后面的人,手又放到女孩腰畔,仿佛在伺机而动。

颜槿近乎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尹颂捏住面包,因为用力过大,手指头深深掐进了柔软的面团里。颜槿这才注意到他今天没有穿常穿的那件制服衬衫,似乎借了件别人的外套,尺寸偏大的衣服挂在他竹竿般的身体上,晃『荡』得极不合时宜。尹颂的动作并不熟练,『毛』手『毛』脚地拉开外套一角,想把面包塞进外套内兜里,又几次三番塞错地方。似乎察觉到了颜槿的注视,尹颂抬起头来,整个人如同突然坠入时间魔法,顿时僵住。

尹颂皮肤白得让大多数姑娘都为之羡慕,颜槿能看到一抹嫣红顺着他的脖颈,以狂野的速度直奔耳根脸部。

所以,这场闹剧是一次早就策划好的集体盗窃?

新纪元对于日常的行为管控严格,偷盗、抢劫、强『奸』、杀人之类的恶『性』事件几乎闻所未闻。虽说见识过更激烈更自私的竞争,颜槿的三观一时间还是受到了些冲击。她诧异的目光从尹颂转移到郝然,如果这次事件是策划好的,难以想象郝然这种人居然也会参与其中。

尹颂回过神来,脸上挤出个难堪的笑容,捏着面包的手指颤抖着向颜槿的方向伸了伸,到了中途,像是不舍得,又往后缩回两寸。

颜槿自然不会贪图那个被尹颂捏得不成形状的面团,事实上房间里储存的零食足够她们吃一段时间。只是这日子还不知道要过多久,能省则省,而如果她不来领取食物,更会惹人怀疑,自找麻烦。

再打量了如坐针毡的尹颂一眼,颜槿选择收回视线,微微低下头。余光里尹颂如蒙大赦地松口气,慌慌张张地把面团塞进外衣兜里。

同样的『操』作起码有十来次,后面的人不耐烦起来,有人开始靠近。那个女孩歇了声,气鼓鼓地转身要走,被青年拉了下,仿佛无意撞到自行轮椅上——人太密了,多米诺骨牌般倒下去,带着自行轮椅和椅子上的食物,叽里咕噜滚了一地,装面包的餐盘更是有如神助,啪一声连盘飞进旁侧的水渠里。

颜槿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先前的吵闹可以当做无聊解乏的调剂品,食物翻倒却是跟每个人肠胃息息相关的大事。大厅里突然就炸了,一堆人大概连门外还有吞噬者这件事都忘了,尖叫声海啸似的直『逼』耳膜。

眼看闹剧升级,一时半刻结束不了,颜槿心有牵挂,再也没耐心等下去。她抢在人群聚拢前绕过风暴中心,转回自己的房间。

刚刚被送下来的那个女人还算机灵,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孩子钻到了大厅的最边角。颜槿路过她的身边,那么小的孩子估计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大场面’,吓得哇哇大哭,怎么都哄不住。女人也是哭得稀里哗啦,一边拍抚话都说不明白的孩子,一边躲避过往人群,手忙脚『乱』得一塌糊涂。

颜槿的脚步微顿,一抬手,只有四个撞得叮当响的空碗。想想房间里自顾不暇的几人和积攒的零食,颜槿刚刚冒出头的念头很快被理智打得胎死腹中。

她不了解她,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泄密的可能,食物太宝贵,她不敢冒险。

“待会去1027,有人会给你安排住处,每天八点、十二点、六点来大厅领食物,最好来早点。”

颜槿急促地丢出一串话,女人呆了呆,不知道有没有听清颜槿的讲解。颜槿没再多耽搁,逆着人『潮』几步走到廊道口。

她偶一回头,发现女人已经退无可退,抱着孩子和玻璃墙贴在一块儿,纤细的脖子拼命向来路方向扭动,渴望救赎一般,望着墙的那一头。

章节目录 第58章 林汐语听到响动, 转过头来, 看到颜槿捧着齐齐整整的一摞空碗, 没来得及闭合的网状空隙间传进外面巨大的噪音, 并不意外地问:“打起来了?”

颜槿阴着脸点头:“差不多,尹颂和郝然他们……偷食物。”

林汐语的表情看起来竟然想笑:“他们两?偷食物?”

颜槿不知道这件事有什么可笑的:“不止他们两,他们那群人都参与了。”

“迟早而已。”林汐语惋惜地瞄了颜槿一眼,毕竟没再多说什么, “想吃什么味的?我给你拿。还是自己去选?”

门外的喧闹和两人的交谈声吵醒了光涵的好梦。光涵『迷』『迷』糊糊地睁眼,一见站门口的颜槿,眼神瞬间亮了, 翻咕噜坐起来:“吃饭了!”

颜槿没什么表情地用指甲一弹空碗, 发出‘叮咚’一声脆响, 示意光涵“饭没有, 碗吃不吃?”

光涵脸『色』从晴转多云, 人像缺了油的机械,四肢突然就故障了, 拥着被子瘫在沙发上。

林汐语‘噗’一声轻笑,伸手斜指:“去挑两包喜欢的。”

客厅太过显目,开关门时容易『露』陷,颜槿扫『荡』来的食物都移到林汐语的房间里,同时定下规矩, 不得允许不准擅动。光涵听到赦令, 欢天喜地地跳下地, 颜槿立刻又加了句:“先洗漱。”

光涵穿鞋的动作稍顿, 在自认为颜槿看不到的角度耷拉嘴角做个鬼脸,汲着拖鞋噼里啪啦进盥洗间了。

颜槿频繁在少女和妈之间切换角『色』,早上又白站了几个小时,十分心累。她把碗随手放在茶几上,抹了把脸:“你看着她吃了就先去睡会吧,我这边随便拿点什么放桌子就行。我去照顾我妈。”

话说着,刚斜里走出半步,颜槿手臂上就多出一股力。她十分诧异地回头,满是疑问地看向林汐语。

林汐语:“阿姨还在睡,你别去吵她。”

颜槿:“那我也得叫她起来吃点东西。她昨晚就没吃,这怎么行。”

林汐语的手依然没用松动:“阿姨早上说饿,没等到你,我用水泡了一杯泡芙给她。”

颜槿从手臂上的劲道里仿佛领会出什么,脸『色』倏然变了:“我妈怎么了?”

“她没事。”林汐语盯着颜槿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现在还没事。”

盥洗室的门没关严,水流的声音严重扰『乱』了颜槿的听觉。颜槿愣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林汐语放开手:“什么意思,你应该明白。”

说完,看着颜槿发白的脸『色』,林汐语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仿佛被什么带刺的东西迅速滚过,疼痛一瞬而逝,却总是不停抽搐着提醒她该斟酌用词。

再说话时,林汐语声调不由放软了些:“颜槿,我们需要谈谈,关于阿姨的病。”

从清早开始疼起的太阳『穴』疯了似的蹦跶,颜槿挺直的躯干终于被疼痛压塌了,某些始终不愿意正视的事情争先恐后地要挤破那层欲盖弥彰的膜,疯狂地想『露』出个头脸来。不过理智还在,颜槿知道她现在不能垮,只好无声无息地往旁边挪半步,倚在沙发靠背上,动动不像自己的嘴的嘴巴,木然说:“你说吧,我听着。”

林汐语压平心口抽搐的部分,快刀斩『乱』麻:“你以前经常受伤,应该知道阿姨的现在的病征表现跟外伤不符。”

“可是,伤口感染……”吐出后四个字,颜槿自动停止没意义的诡辩。李若手臂早消肿了,何况当时她知道,伤口并没有破皮伤骨。

林汐语静静地看着颜槿:“槿槿。”

颜槿刚刚冷却下来的冷静被林汐语平静无波的声音扎破个口子,直觉开始寻找别的解释:“当时我把她的呼吸罩打开了的!在外面我们一直在一起,回来后爸爸陪着她,她又没受伤……”

她的嘴唇抖得厉害,以至于说话都不太清晰,一口气吼出大半句,余下的气势和气息都不足以支持她继续下去。

她和父亲之间并不是无缝衔接,母亲曾经单独一人留在酒店里,也曾经近距离接触过吞噬症患者。李若几天前还在自我嘲讽:“人做错了事,总是要还回去的。”

脚有点软,像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颜槿扶住沙发背,竭力站起来:“我一个人静静。外面很『乱』,别出去。”

林汐语不发一言地回到房间拿出属于自己和光涵的早餐。光涵洗完脸出来,刚好看到合上的门和颜槿的背影,顿时傻眼:“我的……!”

林汐语把零食凌空抛过去:“在这儿。”

光涵接过食物,破天荒地没有立刻拆开,望着深灰『色』的门若有所思:“她不高兴。”

她用的是肯定语气,不用等待林汐语的回答,继而说:“因为阿姨快死了。”

光涵直白得林汐语都有点听不下去。她放下咬到一半的食物,没抬头,声音有点冷:“你别胡说。”

光涵抗议似的从鼻孔哼了一声:“你刚就是这个意思,我在里面听到了。”

林汐语抬起头来,没有带上平常的笑容。好一会儿,林汐语才说话:“我是不是个坏人?”

光涵犹豫两秒,点了个头。

林汐语眯起眼,眼角先弯,嘴唇再勾,两颊肌肉上拉,便是笑得温柔如水。她重新低下头去,举起余下的半截食物,细细送到嘴里。

光涵点过头后,恰好低头看到自己手里的零食袋子,深感自己没良心,又找补似地急忙摇头。

而林汐语太过专注她的早餐,没有看见。

颜槿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睡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睡眠并不安稳,牵挂的人不断以各种模样登场,结局无一例外是血肉模糊。

睁开眼,房间里也是漆黑一团,没什么不同。眼睛依旧干涩,头痛好些了,颜槿蜷腿坐在柔软的床中央,决定放纵自己片刻,不马上出去面对一切。

太残酷。

她的其实世界简单到枯燥的地步,训练、吃饭、比赛,偶尔被母亲不甘不愿地拖出去买买买、周末到普罗见林汐语一面,仅此而已。

她重要的人也无非三个,其他的同学老师日常相见,却因为『性』格原因,关系很难再进一步。

因为枯燥和单调,少女也心生腻烦过,厌恶周围一切的虚伪,梦想去另一个世界,体会不一样的生活方式。

从来没有想到过,新的生活方式来势汹汹,容不得人有片刻缓冲和适应。她重要的人一个失去联系,一个病入膏肓。

在这种情况下,失去联系意味着什么,颜槿不敢想。

所以,她要一无所有了吗?

这个念头把颜槿劈成肝胆俱裂的两半,颜槿赶紧打住。

她在想什么?母亲只是病重,还有痊愈的一天;汐语还在外面,安静地看着书;至于父亲……被吞噬者困住的地方,又何止一处?还有光涵和小睿——她的肩头担子何其重?居然还在房间里虚耗光阴?

黑暗仿佛能吞食人心,颜槿像要摆脱什么似的,匆匆跳下床,踩到床边什么东西,‘啪’一声爆响,破了。

床头感应式光源缓慢地亮起来,照亮滚了一地的零食和部分被碾碎的残渣。颜槿后知后觉地看看时间,恍然一觉睡过了中午。

早上没能领到食物,连带的午餐也没了。

人没死,日子就得过,何况等着吃饭的不止一张嘴。颜槿宛然把自己当成一家之主,身心再痛苦,都比不上养家糊口的一天三顿饭。

全封闭的房间迅速和外界恢复连接,颜槿刚准备前行的步子陡然顿住,险险没和门外的人来个近乎拥抱的亲密接触。

林汐语的身体反应远远赶不上脑子,看到门打开时想不着痕迹地退开已经来不及,这时候再走难免尴尬。两人面面相觑一秒,林汐语率先开口:“我正要按门铃。”

光涵:“才……”

她的一句话出师未捷,刚冒个头,后面就尽数在林汐语斜望去的眼神里死透了。

林汐语收回目光:“我只是进去拿午餐,你……继续休息。”

颜槿侧身让开路:“……抱歉,我没注意时间,是我不好。你们没出去吧,晚餐我会去取的。”

林汐语设想过颜槿的种种反应,也思考了对策,唯独没想到门里的人情绪调节得这么快,不由一呆,竟然没及时接上话。

颜槿:“汐语,我没事的。”

林汐语:“……”

颜槿:“我想看看我妈。”

颜槿的行动力和她的语言几乎同步,人从她面前穿过,林汐语想拉,已然晚了。

两个房间并排而立,房门也几乎靠在一起。林汐语的心一下提起来,下意识地绷紧脊椎——

房间内静谧整齐得和林汐语关门前如出一辙,女人侧躺在床上,枕头上『露』出半幅乌黑的头发,大约在熟睡,床头的杯子已然空了。

看得出颜槿也松了口气。她站在门前好一会,才低声说:“汐语,我不会放弃的。我不会放弃你,也不会放弃妈妈。”

林汐语:“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为我好,如果……突然……我肯定躲不开。”颜槿转身和林汐语面对面,表情是面对她时少见的严肃,“但是所有的都只是猜测,事情没到最后,所有都有可能。我不能因为一个可能『性』,一件还没发生的事情,率先放手,开始逃避结局。”

林汐语反复品味咀嚼颜槿的话,忽地侧开脸一笑:“是我的错。”

颜槿的高谈阔论为之一顿,不知道林汐语怎么归纳出这个结论,话前话后顷刻忘了个干净。她嘴巴难得伶俐一次,既找不出原因,当然想不出要怎么开解安慰人,心里难免郁闷,再看李若睡得正好,时间也不早了,于是打消了进门的想法,打算领了晚餐回来,再来叫人。

门合上同时,颜槿转身去拿碗,林汐语心不在焉,谁都没注意到床上女人的手脚猛然抽搐了下,被子被弹开一条缝隙,『露』出其间青灰的颜『色』。

章节目录 第59章 铺在走廊地面上的地毯极其厚实, 不动声『色』地把锃亮皮鞋重重踏下的规律声息抹去, 随着上方压踏力度的增加, 镌刻在鞋跟底部的精致logo图案深深没进地毯深处, 『露』出覆盖在脚背上的、一截挺阔有型的银黑相间的西装裤脚。

男人鼻梁上架了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目光锋锐, 带着种长期据于人上的自信和稳重, 行走间姿态端正, 步伐不疾不徐,整个人恍然是个大写的“成功人士”——除了他托在手上的硕大餐盘和那身衣裳。

德蒙酒店工作服装统一的黑底银条, 酒店档次在那摆着,工装质量剪裁堪称上层。男人身材标准, 衣服尺寸也很合身,但他仍旧频繁地腾出一只拉扯领口或是前胸, 像是衣服里长了条无形无影的虫。

盘子里装得很满,被各种汤水碗盏填得严严实实。长期指点电子设备的手腕显然不适应端盘子的重量, 加上男人不断腾出手拉扯衣服的动作,汤水随着行走间泼出来不少,沿着边缘流淌而下,淅淅沥沥地漏进盘子下方唯一的支撑物里。

男人托在盘下的手指内蜷, 像是要躲避盘下横流的『液』体, 几乎要抠进盘子里。走廊转角后有座雕塑装饰, 背景是打磨平滑的金属面, 能隐约映出个人形。男人流畅的步子到了这里, 突然停滞一下。他扭头看着看不清人影的金属面倒影, 瞳孔里的稳重倏地迸裂开来,『露』出藏在里面的通红焰火。

走廊里安静又拢音,后方某个地方的声音传过来,格外清晰,是有人在发话指挥其他人搬动东西。焰火一闪而逝,重新被稳重封印回去。男人手伸向领结,忍了忍到底没扯下来,两只手托好托盘,继续往前。

没几步,男人就停了下来。他一步距离外,是扇从顶到底的暗灰『色』『液』态门,水纹波动,上面用红『色』的醒目字体写着:非工作人员不得入内。

门后隐约还有一段空间,而后是扇实打实的金属隔离门。

男人清空思绪,麻木地继续靠前半步。

隐藏的生物扫描系统过了他一遍,没在系统里搜索到符合的资料,门内瞬间闪起警示灯,悬在两角的巡逻机自动启动,蓝光一闪,对准屋外的男人。

即使不是第一次,男人还是禁不住的紧张。他僵着手臂把托盘举得更高,压住嗓子里的颤音:“是我。”

不到片刻,警示灯就熄了。『液』态门率先从两侧收拢,男人进到门里,自动自发地原地转一圈,让门内人扫描自己并没有携带多余物品。而后金属制成的门发出一声泵响,向内收缩,『露』出一前一后两个男人。

两个男人穿着随意,膀大腰圆,隔着衣服单凭肉眼都能感受到覆盖在下方的虬结肌肉,跟托盘男人站在一起,仿佛来自两个不同星球的生物。为首的男人胡须大约有两三天懒得打理了,『露』出一溜硬黑的络腮胡茬。他先是傲慢地冲着托盘男人点头,随即发现了他今天与众不同的打扮,从喉咙里冲出一声“哟”。

这个字眼里充满了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侮辱味道,像是惊讶又像是冷笑。男人托在盘子下的手瞬间绷紧了,胸膛气息鼓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后方穿着红格外套的男人天天窝在控制室里,闲得发慌,阴阳怪气地火上浇油:“费总,你看这身就挺合适的,不然弄脏了你那些金贵衣服,我们要赢多少场才赔得起?”

络腮胡“嘿”笑一声:“少来,就凭你?怕是费总直接丢你出去喝辐『射』水。”

屋子里更靠里的控制台边还坐了个男人。他听门口没内容的扯淡很不耐烦,眼睛紧盯身边落地的实时全息投影:“你们有完没完?下面马上开饭了,我们得多看着点,别再让他们闹出什么事。”

外套男人并不买账:“闹就闹呗,反正他们无聊,我们也无聊。像早上那样玩一次挺带劲的。以前都是我们拼死拼活头破血流给他们看,反过来又怎么了?”

络腮胡:“对啊,以前不是看不上我们么。背地里都叫我们什么?哦,对,亚种。是不是啊,费总?”

‘费总’低下头,不作声,瞳孔缩成一团。络腮胡半天没得到回应,觉得很没意思,伸手去拿‘费总’的盘子,准备接过食物就叫他滚出去。

托盘底下糊了半盘子黏糊糊的『液』体,络腮胡指尖刚触到立马缩回手:“什么鬼东西?”

‘费总’很没骨气地瑟缩了下,连忙解释:“汤……装得太满了,我来处理,马上就好!”

外套男人有络腮胡的前车之鉴,笑得幸灾乐祸,主动侧身给‘费总’让路。控制室里空置的空间不大,唯一一张桌子上摆满中午吃剩的一摊。‘费总’改变方向,径直走到控制台边,放低了声气对椅子上的男人说:“我先在放在这一会,把桌子上收拾干净。”

男人椅子转开半个圈,蛇也似的目光从全息投影上移到‘费总’身上,像是想看穿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费总’托着重物的胳膊因为时间太长轻轻颤抖,神『色』是带着压抑怒意的诚惶诚恐。男人终于站起来,走远了点。

‘费总’的业务很不熟练,放盘子的时候又连带糊了仪表台附近一块油。他又是擦台子又是擦手又是道歉,手忙脚『乱』得几乎四脚朝天。

外套男和络腮胡站门边指指点点,对让一位‘上层高等人士’替他们端茶送水得意不已,椅子男人站得近一些,拧起浓重的眉『毛』继续尽忠职守地关注全息影像。

整座酒店除了房间内部,其他位置都有实时投影成像监控。偌大的空间一双眼睛看不过来,因此人工调整了大小前后,重点监控隔离区和观景台。‘费总’往那一站,立马遮挡住全息影像的部分角落。男人隐约觉得哪里不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外面的警示灯再度闪起来。

刚想着‘费总’立马会滚蛋,外侧的『液』态门没关。警示灯一闪,靠门边的两个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转角不知道什么时候集了一群人,呼啦啦直奔控制室而来。‘费总’听到声音,手里抹汤的动作一顿,懦弱的畏缩里撕出抹不再掩饰的冷笑。靠近控制台的男人反应最快,一听到声音,再看被‘费总’挡住的影像部分,立刻反应过来,合身直扑监控台。

‘费总’抄起一瓶饮料连水带瓶砸过去,紧跟着是一碗热汤,继而是整个餐盘和翻飞的碗盏。

男人被淋漓的汁水浇得动作犹豫了片刻。

拐角过来没有几步,成年人奔跑几乎就一呼吸的事。好在巡逻机还没关闭,最前方的人刚踩进警戒圈,两杆亮光充盈的枪就对准了人群——

蓝『色』的光柱直『射』而下,落在人头顶光滑反『射』的镜面上。来的人早有准备,全部靠在一起,顶着一块参考镜子制成的『液』态玻璃板。光线被光滑面反『射』出去一部分,余下的能量交叉劈过,把一块加强版镜子劈成四半,『露』出下方脆弱不堪的肉体。

然而已经够了。

前方的人冲进了控制室,后方的被某种情感渲染,红着眼睛发了狠,把身体尽量躲在裂开的镜块下方,以一种势不可挡的气势,不顾生死地往前跑。

门口的两个壮汉被砸翻在人群中,仿佛掉进旋涡里的两根枝丫,轻飘飘浮起来打了个旋,旋即没了踪影。

控制台旁的男人挨了‘费总’一脚,这点抓痒似的力道对他而言其实不算什么。但是后方汹涌而来的威胁让他的战意降到零点,强自镇定站在原地,吼道:“你们干什么!不想要他们的命了?”

男人的手指着全息影像,楼下大厅里的人又排成一列,从顶部俯视,看不出人形,像是串密密麻麻的小虫。

‘费总’左右两只耳朵里嗡嗡的,尽是刚才几个人的嘲弄调侃。压制过度的自尊心反噬开来,让他连计划的最初目的都忘了,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金属餐盘,众目睽睽之下横向扫过站着的男人额头。

人类的骨头不会比金属更坚硬,男人的臂骨在跟餐盘接触的瞬息就断了,长方形的角砸在他的太阳『穴』上,他踉跄两步,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费亦仁并不解恨,上前在他脸颊补了一脚,踩上个带油的鞋印,扶正眼镜再一偏头,看到更远些不知道被谁打翻在地的络腮胡,端起矜持的笑容,不出声地轻啐了口:“亚种。”

狭小的控制室内挤满了人,巡逻机的遥控器就在桌上,已经关停了,躺在地上三个男人的呻『吟』断断续续的,显得分外可怜。

在场的人大部分对他们都没报太大同情心。他们对于这些人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十分愤怒,并且无法理解。新纪元的发展方向是高科技、智能向的,以肉搏换取生活所需的人群在他们看来,其实跟城外的那些怪物们没有两样。这些倚靠原始劳力、不合城市需求的人能够在城市里生存下来,应该对他们心存感激才是。他们出钱换取乐趣,这是公平交换,这些大脑进化不完全的亚种们竟然还敢怨恨他们?

哪来的逻辑!

有人站在仪表盘前喊:“谁会『操』作这个?”

很多人终于从重新拿回控制权的兴奋里回过神。参与这次‘平『乱』’的人都是因为亲人被送进隔离区,而不得不暂时妥协俯首。控制室的隔离门没有控制权是关不上的,他们今天纯粹是出其不意,一旦其他人反应过来,要从手无缚鸡之力的他们手里要回控制室,其实只是分分钟的事。

听到问话的人面面相觑,各张脸上都带上了尴尬。他们大多处于管理层,很少直接接触技术类工作。控制盘上的按键至少有二三十个,而且大多数都只标识了一个图案,短时间内根本看不明白。

从全息的影像中能看到,送餐的电梯刚刚抵达,轿门大敞,只要关闭隔离墙和巡逻机,他们的亲人就能登上电梯,离开那个鬼地方。

外面大概已经发生了控制室内的哗变,喧闹声大了起来。在场人是不可能屈尊降贵去询问躺在地上的三个人的。费亦仁快速地逡巡过控制板上的几十个按钮,往日的自信和果决沿着自尊一起爬回大脑,他伸出手,按下了左手边亮着的蓝『色』按键。

章节目录 第60章 大厅里的人更多了。

瘸腿的、吊手的、毁容的、『裸』着半边身体裹满布条的, 还没死透瘫痪能下床走动的几乎都从房间里钻了出来, 形象什么的大约没人在意了, 各自衣衫不整地抱紧自己的碗, 眼神愤怒又冰冷,监视着每一个经过身边的人。

其他人也未必好到哪里去,大多顶着张姹紫嫣红的脸,互不搭理地站好自己的队, 气氛比起早上更沉重三分。

伤口缺乏『药』物调理,加之营养不良,恢复得极其缓慢, 部分开始恶化化脓, 腥臭的味道冲破布条的桎梏, 和着浑浊的空气、血腥味、体臭、香氛余香, 共同组成一种十分难以言喻的味道。

站在颜槿她们后面的就是一个伤员, 伤的主要是头部,一头原来大概浓密的头发七零八落得活像被狗啃过几口, 余下部分看起来这辈子都跟主人脑袋无缘了。布条下的伤口被挡住了看不清,只有布条上一团团黄红『色』的『液』渍随机分布,看起来又恐怖又令人作呕。

林汐语的洁癖不合时宜地跳出来,很想冲上去把那块纱布换下来洗个干净。然而这种举动做出来多半会挨打,她只好努力扭转视线, 拼命远离对方, 紧贴在颜槿背后。

颜槿从小对各『色』伤口免疫, 一脸的麻木不仁。直到察觉到林汐语的动作, 她才从神游里想起什么,习惯『性』地把自己和林汐语的顺序掉了个头,让自己的身体成为障碍物:“没事的,只是组织『液』。”

说完,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地掐断了,只是腾出一只手,抓住林汐语的左手,扭头看着后方,又走神了。

林汐语感觉到后背依靠的肌肉的不协调不用回头,也知道颜槿视线的方向。她被颜槿拽着一只手,姿势有些别扭,干脆尽力后靠,倒在颜槿的胸前。

随着食物日益紧张,颜槿这段时间不是在排队就是在排队的路上,基本没时间去管其他,因此其余琐事都是林汐语在打理。

幸好水没限用,林汐语洁癖在身,所有人的衣服几乎每天一洗。颜槿身上这套是早上才换的,还透出股馨香的洗涤剂味道,没来得及跟大厅里的气味同流合污。林汐语窝在人怀里,使劲儿吸两口带着体温的清香气,没得到满足的强迫症『骚』动竟然奇迹般地缓和下来,缓了缓,似是而非地回了句:“没事的。”

颜槿很勉强地扯出个笑,仅止于皮肉,头拧回正位,眼角却又不由自主地偏朝大厅里唯一的出入口。

这段日子出来排队领餐时,颜槿无所事事时,总会习惯『性』地看着那个方向。她曾经无数次地猜测:林汐语提及的机会究竟是什么,什么时候会出现,她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改善当前的局面。

然而每次都是失望,她焦灼地想问林汐语,转念一想,又不愿意为难喜欢的那个人。

问了又有什么用呢?林汐语虽说和她印象里的温柔娇弱似乎不大相同,但她毕竟不是神。现在的形势不是一个被困在隔离区的女孩能左右的,她何必把自己的压力转嫁到别人身上?

颜槿对于在乎的人向来护短得不分青红皂白,她能承担的,绝对一力承担到底。

可是心情并不能由理智决定。颜槿不傻,李若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她心里多少也有数,早上的一番自我安慰更像是自我催眠,嘴上硬得刀枪不入,心里却始终是虚的。

所以到了下午领餐时间,林汐语领着光涵一起跟出来时,她没有阻止。

两个人什么都不提,默契地把旋涡压在平缓水流之后。只可惜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旋涡一直都在,在颜槿脑子里搅得风生水起。

颜槿满脑子都是『乱』糟糟的,一会一个想象呼啸而过,总觉得一回头会看见什么,连餐车什么时候下来的都不知道。

队伍前移,前面空出好大一截位置。林汐语往前走了半步,手还被站在原地的颜槿拽着,只得停下来,反捏住颜槿的手:“颜槿?”

颜槿如梦初醒:“啊?哦。”

林汐语看着黯淡光照下颜槿憔悴的脸,竟然有点想把早上没人『性』的自己吞回去:“……你还好吧?要不……你去找个地方坐会?”

颜槿立即摇头否决:“不行。”

林汐语还想说服她:“你找个近点的地方看着,排队领个饭而已,能出什么事。你和光涵边上等。”

“不行,太『乱』了。”在乎的人一个边角都碰不得,颜槿总想把人含在嘴里才放心,“我真的没事,昨天没睡够。”

林汐语无声叹了口气,只好设法转移颜槿注意力:“每天都这么多人吗?”

“刚开始不是,伤残病弱都在房间等。上次不是弄了个人数统计,每个人都有芯片识别,不出来的人可以授权给出来的那个——”颜槿沉默了下,“后来听说有人领了别人的份,回去就扣下了。”

一顿饭,还是一顿极其难吃媲美潲水的饭,委托人先前怕是从来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性』。

林汐语垂下眼皮,勾勾嘴角,没搭声。

颜槿苦笑一下:“今早又出了那种事,打翻了一大盘,估计能吃上的就更少了。”

如果不是至亲情深,人多半会选择先填满自己肚皮,才有空暇去想别人会不会挨饿。

尹颂那伙人为了湮灭偷窃的证据,把面包盆子故意掀进水池里。面包本来做得就不地道,一沾水就散成面糊,捞不起来也计不了数,他们人多势众,别人至多指责一顿,互相群殴一架,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说到这,颜槿倒觉得有点奇怪:“看样子他们早上好像打起来了,楼上居然没管?”

林汐语摇头,表示不知道。颜槿怕晚饭再捞不着,下午来得格外早,很快就轮到了她们。出了早上的事,追根溯源几乎都推给了轮值的派餐男人头上。今天晚上的分餐的人看来并不是抽签出来,全是“临时协管会”人员,旁边还站了个监管。

临时协管会是‘客区’所有人公推出来的,专司协调小矛盾,多是些比较爱管事的人担任,每天能额外拿半个面包,颜槿早上提到的1027就是协管会的办公室。她向来不掺和这种事,跟这些人都不熟,也就知道个办公室地点。倒是分餐的男人扫过颜槿的芯片,拿过她递过来的碗,惊奇了一下:“四份?”

颜槿莫名其妙:“嗯?”

男人短而浓的眉『毛』扬起来:“那个女人,不是去找你了嘛?”

颜槿:“女人?”

“就是那个……”男人放下饭勺,两只手比划了下,两条短而稀疏的眉『毛』竟然扬出眉飞『色』舞的味道,“带着个一岁的小孩,中午来的,傻乎乎的那个。她去1027要房间,现在都满了,没空位。她在大厅站了一中午,又跑来问你的房间号。”

他背后的监管员跟着笑起来:“对啊,中午来领饭的时候,排到她。她前面那个女人嚷着说儿子长身体,分的不够吃,一直在边上磨蹭。这女人领了饭,居然让给站旁边那个——上面日子过得太好了,不知道是不是这有『毛』病。”

监管员手指对准自己的脑袋,笑得一脸轻蔑。

颜槿的脸『色』微沉下来。她跟这些人不熟,并没到交浅言深的地步,何况她也不明白,什么时候同情心丰沛,竟然成为了个可以取笑的笑点。

颜槿的三分不悦放在她轮廓深邃的面无表情上,迅速蹿升到十分。男人和监管员都很会看人脸『色』,悻悻闭嘴,把四个碗各自填了个底,挥手叫下一个。

颜槿领着四碗饭和两根尾巴,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背后两个人没有刻意压低的声音:“看她带的这些人,也是个有『毛』病的,这些就该待一起。”

“有『毛』病的”颜槿吸了口气,她今天心烦意『乱』,浑身上下都叫嚣着不爽。这两个人戳了马蜂窝,成了最后的那根草。

她把碗朝林汐语和光涵手里一塞,回头就想揍人——别人揍得,她有什么揍不得?

颜槿刚来得及转个身,戾气还没来得及从拳头里抒发到两个男人的鼻梁上,眼前陡然一黑——

所有人瞬间都没反应过来,窸窸窣窣说话的声音全部断了一下。颜槿的神经一抽,在脑子反应过来前,先伸手把就近的两只手腕拽过来。

这时候才有人陆陆续续醒悟是怎么回事,停电了。

菲诺城的生活水平保质保量,但不包括停电这一块。现今能源紧缺,不然也不会出保护罩定期关闭这种举措。三三两两的抱怨声响起来,只开了个头,又马上全部咽了回去。

一停电,四周都是黑峻峻的,什么都看不到,人们总觉得哪儿都一样,甚至有刹那以为还是在以前。

然后他们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城市正在经受病毒摧残,他们脚下这片地板的百米开外,站满了病毒患者。

章节目录 第61章 楼上控制室内, 同样一片死寂。

控制室有四分之一的位置, 是属于全息投影监控系统的。在楼下电力断开的刹那, 那个角落靠前的一部分也突然被黑暗吞没, 仿佛楼下的阴影沿着那些细细的管道空隙蔓延而至,狰狞地盯紧这些额外的猎物。

费亦仁瞪着那团黑, 脸上强作镇定, 手心里却快速地浸出『液』体, 湿成一团。

渐渐的,黑暗散去, 全息监控自动切换成红外热成像模式,黑暗里渐渐涌出一团团拥挤的红『色』, 夹在白『色』的建筑边框线条中,密密麻麻, 数不胜数。

众多处于热成像顶端的球状不断左右移动,那是楼下黑暗中的人彷徨地左右张望, 有几只胳膊前伸,开始缓缓向客房区移动,但是动作极其缓慢,有的才走两三步就突然摔倒在地, 热成像颜『色』有轻微改变, 大概是掉进了用作装饰的水渠里。

太黑了。

颜槿两只手各自紧扣住林汐语和光涵, 根本顾不得控制力度, 从五脏六腑到神经再到肌肉绷得笔直, 连呼吸都屏住了, 竭力睁大眼睛,然而什么都看不见。

窗户是遮光状态,内里不知日夜,外间的光也透不进来。没有光源,人类的眼睛就成了废物,其他退化的感官来不及进化,整个人都是混沌的,人的判断力会瞬间崩溃,身体战胜思维,总想做点什么。

颜槿第一个念头就是带着两个人赶紧回房间,走出一步,右手边拽住的人却纹丝不动,她不得不又停下来。

林汐语压低了声音:“别动!”

颜槿马上清醒过来,这个大厅设计奇葩,地面沟壑综合,还有不少桌椅磕绊,黑暗里随意移动,很可能被绊到。摔一下不要紧,但是假如不能及时爬起来,一旦人群发生恐慌和踩踏,摔倒的人绝对会死得很难看。

她们在普罗没有亲眼目睹,然而在车站听见的先例已经足够惊悚。

颜槿把憋住的一口气缓慢吐出来,闭上眼睛回忆。领餐点设在大厅右前方,她们刚领完餐,正要绕开排队队伍往回走。当时隔离墙在她的左前侧,大约二十步距离,这里是大厅边缘,为方便进出,地面没有沟渠。

“跟着我,往后退。”颜槿轻轻说,“我们到墙边去。”

三个人拉拉扯扯,途中撞到好几次人,颜槿的心一直吊着,直到后脚跟忽然撞上某种硬物,退无可退。

她们到了隔离墙边。

背后有了东西依靠,心会莫名地安定一些。颜槿把两人拉到自己身边,三人紧紧依偎在一起。

大厅里的空气混浊依旧,有许多近乎耳语的嗡嗡声,间夹着重物摔倒的声音和突然一两声爆发拔高又立即消失的啜泣,但也仅此而已。

没有吞噬者特有的嘶吼声传来,也没有那股异于大厅混浊空气的腥臭味。

客区与观景台间的隔绝措施没有因为停电而停止。

颜槿剧烈的心跳稍缓了两秒,旋即再度狂跳起来,黑暗中的眸中闪过异样的『色』彩。

大厅里并不是全然的黑,仍有一点广源在一丝不苟地工作着,只是太高太集中,功能也不是用来照明,对于整个大厅的黑暗连杯水车薪都谈不上。

蓝光靠在大厅天花板位置,犹如攀爬在天花板的异域生物的眼睛。

“还有一个呢?”常驻客区的巡逻机一共有两个。由于客区冲突加剧,一个在领餐时间段会悬停在领餐点后方,另一个则固定在隔离墙外围巡逻,范围大概是电梯口到通往观景台的走道之间。

“是到走道里面去了?”颜槿心想。

走道最深处到电梯口有几十米,电梯灯没亮,是锁死了。眯眼看着整个大厅唯一的亮点所在,颜槿的脑子急速运转。

会是机会吗?可是电梯没启动——

而且妈妈怎么办?

许多双人眼睛落在投影上的热成像图像上,胶着着每个移动的人形,似乎想辨清谁是谁,搞清楚下面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等了好会,一团团橙『色』『乱』归『乱』,移动不断,但似乎只是源于黑暗带来的恐惧和压力,没有发生其他意外,众多人等这才集体吁出口气,紧跟着想起他们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顿时七嘴八舌响起来,无非是催促费亦仁打开电力和电梯,关闭巡逻机,通知下面的人立刻乘坐电梯上来。

路鸣盛能掌控局势,是因为握有楼下人质的生杀大权,一旦人撤上来,他手下的大半人就不会再听从他的支使,他的嚣张也就到了头。

一个竞技者教练,一个个竞技者出身的人,竟然想踩在他们头上?

至于路鸣盛说的感染威胁,是当所有人智商都和他们这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家伙一个水平吗?伤口感染至发病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所谓的隔离不过是他耍伎俩的借口而已,可惜他们初期都被蒙骗,等再回神已经来不及了。

但这都建立在他们能成功救出隔离区人质的前提下。

既然没捅出篓子,费亦仁的胆子又大了起来,他试着重新按下刚才的按键,没有反应,他想了想,按下旁边一个刻有大写“l”的按键,熄灭的灯亮起,全息投影上略微靠后的一个方框抖动一下,竟然敞开门来。

“电梯!是电梯!”谁惊喜地叫出声,激动得手舞足蹈,扑到全息投影边上,想用手把电梯那一格图案扯到前方来看个清楚,却不得其法,反倒把图案推到更后方。

旁边人不耐烦:“添什么『乱』!”

“电梯移下去!叫他们上来啊!”

“巡逻机!巡逻机!”

“我儿子还在下面,你快点!不行换人来!”

“快点快点,他们过来了!”

“我爸妈也在下面!挤什么!干什么你!”

从一边还亮着的全息投影监控中,能看到一队二三十人身材健壮的人穿过走道,正在快速往控制室跑来,他们后方还缀着零零散散的人,动作畏缩,神情急迫。

“关了监控室的门!”

“关个屁!没录入我们的生物数据,怎么关!”

“『液』态门控制键是哪个?”

“走开!”

门外那群壮汉来势汹汹,气质和稳重都被吓得烟消云散,在场人不满意费亦仁的磨蹭,许多只手越过费亦仁的身体,噼里啪啦地拍在控制面板上,谁都不知道哪些按键被触动,被推到远处的那个小框缓慢地动起来,居然真的直奔‘客区’楼层而去。

“电梯!”

“启动了!我家人能上来了!”

“巡逻机关了吗?”

“先挡住他们,别让他们进来啊。”

颜槿重心靠后,抵在坚硬的玻璃上,正在思考是否有机会离开,忽然大厅内响起『乱』糟糟的声响,瞬间吓得她一激灵,抬头上望。

声音很杂,说话的人很多,甚至听不清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从中摘出一两个词汇,却足以让她精神一振。

同时后背的触感也发生变化,微微柔软起来,颜槿低头后瞧,一个拇指大的红『色』光点亮起来,一个红光闪烁的数字在黑暗中分外抢眼。

“电梯!”

“电梯电梯!”

“谁撞我!干什么!”

“别踩,我的腿!啊!”

数字如此显眼,发现的不止颜槿一个人。颜槿领着林汐语和光涵往前半步,心情雀跃和纠结掺杂得难分难解。

林汐语同样看着那个不断跳跃、越来越接近的数字,眼里真正带上了丝笑意。

机会终于来了。

无论楼上楼下,每个人的关注点都凝聚在那个移动的方框和数字上,谁都没注意到,嘈杂的喧闹中发出了一连串喷气响动,机械齿轮运转的咔咔声被湮灭在各式各样的尖叫。

被推到后方的那个全息投影电梯图像后方还连着一串细细的、长长的走廊,走廊里同样漆黑一片,尽头与‘客区’融为一体。黑暗中,六边形的合金门极厚极重,呈螺旋形逆时针缓缓转动,密闭的正中心『露』出一条缝隙,继而缝隙随着运转越来越大,一线连接白天和黑夜的夕阳余晖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在走廊上投出一个不规则的黄『色』的圆。

孱弱的不经锻炼的身体,不会随着意志而立刻变得强悍。高高在上的经历在关键时候成为致命的缺陷,控制室门外的『液』态门和巡逻机都没能成功启动,动作不成章法且缺少武器,堵在门口的躯体在具有技巧的攻击前,简直不堪一击。

费亦仁等一干更靠近控制中心的人徒劳地肩并肩,站成一排,挡在控制面板前。

路鸣盛脸『色』阴沉地走进控制室,无视满地的呻『吟』和身体,从牙缝里抵出两个字:“走开。”

费亦仁能感受到他肩边的人全身都在抖,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然而自尊和身份容不得他再低头,费亦仁努力站直,再不掩饰他目光中的恨意、愤怒和轻蔑:“你们这些软蛋!是想被路鸣盛压榨控制到底吗?”

章节目录 第62章 应和声稀稀落落, 孱弱得比纯粹的静默更可怜。

路鸣盛话都懒得再多说一句, 和他站在一起的几个人同时动手, 不足半分钟就彻底夺回控制台的控制权。

一个身材中等、长相斯文的中年男人始终站在路鸣盛背后, 觊着他的脸『色』。在路鸣盛点头后,他迫不及待地跑向控制台,伸手就要解除全息投影监控中仿佛诅咒的阴影——

手在半途被固定住了,路鸣盛偏头看着全息投影, 没有看他:“不忙开通电源,先停电梯。”

斯文的中年男人手背上的青筋明显弹动了下,仿佛用积攒出的所有气力勉强抬起头。路鸣盛的年龄毕竟不轻了, 眼袋很重, 不笑的时候法令纹深刻, 两颊开始松弛的肌肉沿着纹路垂下, 把嘴角也拖得向下耷拉。

路鸣盛察觉到男人的犹豫, 收回视线,『露』出个不含笑意的笑容:“怎么?”

中年男人心头骤缩, 连带他好不容易抬起的头也缩了回去。他手中途换了方向,按下控制面板上最边缘的一个键。

“把电梯调过来我看看,到哪层了?”

中年男人唯命是从,走到被推到角落里,微缩成巴掌大的电梯影像模块前, 用手指把模块一点点拖出来。

投影上的红光停了, 抽出来的是一长串的黑, 中年男人动作小心而熟稔, 黑『色』的条状很快见了底,底端微小的光圈失去其他模块的遮掩,赤『裸』『裸』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颜槿盯着那个快速接近的数字,眼睛都没眨过,两种不同的心思冲突到沸腾到顶点。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能在擂台上常站到最后,这个道理比大多数人都懂。

走不走?

走了能及时回来吗?听起来楼上的援救势力相当弱,假如出现意外,拖的时间太长,母亲连床都起不了……

如果不走,还有机会吗?

心跳如擂鼓,砰砰咚咚炸在脑子里,夹杂着楼上的吵闹,楼下的喧哗,以及几段几乎被吵闹淹没的长嚎——

嚎叫凄厉而沙哑,裹挟着难以掩饰的腥臭和风,突破已经消融的隔离墙,无遮无拦地吹到颜槿脸上。

颜槿喉咙的肌肉刹那凝成一团硬块,红『色』的数字瞬间失去了吸引力,她本能地偏头转向另一侧什么都看不见的黑,困难地挤出漏风似的字眼:“……汐语,听见了吗?”

然而她不需要林汐语的回答,一声更接近也更清晰的嘶吼,印证了她的猜测。

颜槿本来还犹豫不决地脚步骤然前冲,哑着嗓子大吼:“你们两马上上去!”

已经顾不得离开她的照顾,林汐语和光涵是不是能平安抵达。她想不了那么长远,只能先把人送到安全地带,然后回去接母亲。

‘客区’完了!

很多幸存者对吞噬者的吼叫声依旧不敏感,但在片刻的怔愣后,再迟钝的人也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

大厅里齐齐翻滚起震耳欲聋的尖叫,没人再有理智去掩自己或旁边人的嘴,只能用歇斯底里的声音发泄自己的恐惧。

代表希望的红光一闪而灭,电梯停了。

本已濒临顶峰的脚尖再度拔高三寸,本来涌朝电梯的巨大人流瞬间『乱』了,一股洪流陡遇礁石,无能为力地碎裂成水滴,而后围着礁石形成无数『乱』流,彼此冲撞,自相残杀。

颜槿顾不得力道,竭力把光涵和林汐语抱紧。从电梯口回冲的人太多,她引以为傲的能力在人流前显得如此无力,连稳在原地都成妄想,只能努力保证三个人不被冲散撞翻,前后左右再也分不清楚,晕头转向地被推得东倒西歪,踉踉跄跄顺波而行。

脚下不时踩到柔软的东西,哀求和惨叫已经听不见了,浓郁的带着腥甜的味道狞笑着加入刚被外间微风稍微稀释的浑浊,令人窒息。

橙『色』的光圈静静地穿『插』在黑『色』的走道中央,分外醒目。

控制室里的大多数人缺乏系统的建筑知识和专业的全息『操』控技术,没看明白这是个什么玩意,只以为还是建筑里的某个部件,唯独中年男人一呆之后,脸『色』大变,把模块一丢,转身就往控制台扑。

他的反应足够快,路鸣盛的动作却比他更快。垂下了些许赘肉的肩膀依旧有力,半途揪住中年男人的后腰,一手顺势而上,立刻把人钳制在原地动弹不得。

路鸣盛眼中也有轻微的惊慌,然而立刻被狠厉取而代之,一连串的指挥冲口而出:“杜飞,过来!齐鹏羽、时同化,把这地方清干净!”

他叫的人都是他的直系,闻言一点不带犹豫,各自就位,忠实地要执行命令。

路鸣盛劈手要把中年男人打晕,手速却毕竟比不上语速。男人在他手底疯狂挣扎,憋出一头一脸的青筋,喘着气嘶吼:“路鸣盛,你疯了!”

“隔离板开了,放他们上来啊啊!”

正被往外赶的人都察觉出不对劲,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直到男人的话出口,所有人像是被施展了定身咒,难以置信地呆在当地。

其实在初期以后,‘上面’的很多人都不认为‘客区’是个危险的地方。

所谓“隔离观察以策安全”的说辞,在有心人眼里几乎是块约等于零的遮羞布,谁都知道不过是路鸣盛控制人的手段。

整栋酒店都跟观景台连通,区别不过距离或近或远。建筑安保系统虽然已经是个老旧的古董,知道具体运作方式的人不多,但它防核爆防辐『射』的优秀防御『性』能却流传广泛,众所周知。

隔离板像块无缝的合金板,把整座建筑和建筑外的病毒患者一分为二。住在‘客区’跟住在本层没有太大区别——除了不那么自由以外。

可是本层的人同样被吞噬者困在酒店里,可活动范围也就稍微大上那么一点而已。

到了后期,甚至有一部分人是自愿把能沾点边角的亲朋作为“示好”送下去的。路鸣盛手里已经握有太多“资源”,他们无法反抗,倘若他们不想办法融入“主流”,就只能成为被奴役的最底层。

都是活着,换个地方住而已,留下的人还能在上面照拂,有什么关系?

只有费亦仁等会因为社会地位落差太大而忍不住反水动手,大多数人顶多心里口头抱怨一番,都会选择『性』地忽视潜在可能的危险。

然而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客区’安全的前提下的。

刚刚暴起就被镇压的“起义”在呼吸间重新爆发,本来冷眼旁观的、犹豫不决的全部加入进去。路鸣盛等人根本来不及作出更多的反应,形势转眼颠倒,本来的胜利者顷刻变成弱势的那一系,被激愤的人们『逼』得节节败退。

路鸣盛自顾不暇,他手底下的男人一下子挣脱出去,冲到控制面板旁,右手两指重重按下两个按键。

眼睛习惯了绝对的黑暗,亮光来得太突然,即便昏暗,依然刺得人睁不开眼。

颜槿眼睛沁出生理『性』的泪水,脚步不由一顿,拼命低下头,躲避突如其来的刺激。

地上正有一张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正面朝上,一只眼睛血肉模糊,另一只被掀掉了眼皮,鼓着巨大的眼白和她恰恰四目相对。

颜槿乍然受到刺激,激灵灵地连打几个寒噤,灯光的刺激霎时变得微不足道,她咽下冲到喉咙的声音,同时捂住林汐语和光涵的眼睛,打算立刻离开原地。

这一抬头,她才发现,其实她们被来回冲刷的人流兜了半个圈,离电梯口并不太远。

更令人诧异的是,刚刚灭掉的电梯灯竟然再次亮了起来!

大多数人都因为承受不了亮光正闭眼适应,涌动也短暂地停顿下来,人『潮』有了片刻的安宁。

颜槿什么都来不及想,带着人趁机重新往电梯边挤。只来得及前进五六步,就有人陆陆续续睁眼,发现了同样了希望。

然而不久前才上过一次当,吞噬者的吼声不因为来电重新被隔绝,一部分人拼命地涌向希望,另一部分则哭着喊着想回到更稳妥的房间里,两股人流一来一回,犬牙交错,针锋相对起来。

有人撕打起来,都想推开面前挡路的玩意,手表、衣服、手包、珍藏的首饰,各式各样的东西在空中飞来舞曲,只求能砸开一个是一个。

林汐语一手被颜槿拖着,另一只手循着空隙伸进腰间,抓出一把东西。

那个东西底部尖锐,上半部分缠满了布条,刚好能握在手里,明显是人为处理过来。尖端在移动时反『射』出晦暗的光,仿佛要择人而噬。

林汐语的眼神同样晦暗,手腕外翻,尖端对准了往来的人群。

高分贝的尖叫连绵不绝,让人恨不得直接聋掉。颜槿神经高度紧绷,抬头仰望数字,仗着身手灵活,艰难地往电梯口方向挤,并没有察觉到人『潮』稍微松动的原因。

可惜她们离得还是太远了点,数字一顿,停留在客区所在的层数,轿门在十余步开外,雍容大度地敞开了怀抱。

左右的人一涌而入,瞬间填满了内里狭小有限的空间。

章节目录 第63章 电梯迅速鸣叫起来, 轿门抓住了每一个空隙想合上, 执行日常功能, 却在刚有个苗头的初期, 就被无数双手脚扒回凹槽里。

以轿门为界,里外不顾颜面地打成一团。抓头发、抠眼睛、扯耳朵、咬手、踹下体, 无所不用其极, 只求能把人推出或更进一步。

没挤进去的人理智上不是不知道即便真的进去了, 超载电梯也不会运行。然而人心里总有个安全区,观景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进来的吞噬者先不说, 单是恢复电力后大厅里的惨状,就足以令人崩溃。

那条线仿佛是一道生与死的判决, 谁都不愿意放弃。

忽然变故陡生,不知道是谁成功越过阻碍挤进电梯里。那人动作利落, 应该也是竞技赛者出身,进到电梯里的瞬间立刻倒戈相向, 对轿门外的人拳打脚踢,而且专挑薄弱处下手,狠辣果决,毫不留情。

断手断脚的人用翻滚的身体铸起一道坝, 难分难舍的一条生死线, 竟然被很快地清理出一个容纳轿门自如活动的空隙。

有人不断从电梯里被推出来, 跟外面的人撞成一团, 电梯因为超重而没断过的鸣叫声终于停歇下来。

观景台上的吞噬者大概被厅里的声音和血味吸引, 嚎叫层层拔高, 甚至有压过厅里震耳欲聋尖叫的意思。成功保擂的青年顶着满头淋漓的汗水,站在电梯里『露』出个志得意满的笑,一个男人捂着吊在他脖子上的小女孩的耳朵,压下了心头的怯懦,以身体为武器,肉弹似地弹了一半进门里。

伸出半扇的门上红外检测到人体,再次回弹。青年的笑凝在原地,眼里流『露』出一抹不屑,他踏出半步,封住男人衣领,在他眼里,把这个男人和女孩丢出电梯,不过半秒钟的事情。

而这时,颜槿带着林汐语和光涵,还在三步开外。

中年男人五体不勤,耳根挨了路鸣盛一拳,不声不响地就昏了过去。

路鸣盛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控制室里的人数比远远高于这个比值。他硬扛了七八下,虽说对方不谙人体弱点,成年人挟怒而来的拳脚力度也不容小觑。

路鸣盛踉跄着后退半步,侧头看到电梯将合未合的影像,反手就去按下电梯的停用键。

中年男人不知道锁定了哪里,电梯按键竟然失灵。路鸣盛惊怒交集,连捶几下,用料坚固的面板连同按键纹丝不动。全息影像里孩子被丢到一边,青年屈膝撞在卡在电梯间男人的侧腰上,男人痛得蜷成虾米,抓住青年的手不由自主松开,眼看就要被推出去。

同步在跟前的青年居高临下,神情睥睨,控制室里欢呼响起,即将迎来第一批的胜利果实。

路鸣盛积压的愤怒和失落、惊惧与报复同步迸发,理智短暂

地跳了闸,按下了控制面板上右边略远的一排按键的其中之一。

尖锐的火警警报声以控制室为中心,几乎同时在整栋楼里响起。电梯顶的警示灯闪烁三圈,纠缠在电梯口的青年和男人没来得及理解灯光和警报信息,轿门倏地无视红外线反馈回的信息,迅速向中心合拢,整个轿厢笔直地向下坠落。

高压下的血突然找到一个突破口,争先恐后地迸『射』喷溅而出,两声变了调的惨叫凄厉又短促,只挤出半声,旋即无疾而终。

两人被积压变形的半边躯干,这才就着生前的姿势,怦然落地。

带着热气的脏器藕断丝连地从破裂的腹腔里滚出来,顺势在血泊中翻了个黏糊糊的跟头。控制室里静默一片,觉得那团脏器马上要滚到自己脚边,人群忍不住向后连退几步。

见多识广的格斗技教练率先把视线从全息影像上移到众人脸上,心脏里泵出冰寒的凉意,快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太冲动了!

让一电梯人从‘客区’回来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那是一个头,开了头,就再难遏制后方源源不绝的尾。

没了人质,他会有什么下场?

什么能伸能缩,什么忍辱负重。尝过高高在上滋味的人,又怎么可能再去忍受别人的冷嘲热讽和颐指气使?

“住手!他们……那个,病毒可能有潜伏期,不能让他们上来!”

没人理会他没根没源的胡说八道,每个人的表情都在快速转变,从震惊于仿佛咫尺之外的血腥事故,到对他心狠手辣的愤怒,再到肌肉抽搐的扭曲,几乎要跟吞噬者患者同化,像是要活生生把人撕片吞吃下肚。

轿门间没了障碍物,合拢在一起,两扇晶亮的门闪闪发光,断绝了他们和楼下亲人最后的通路!

路鸣盛嘴唇轻微的抖起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目光快速移动,寻找可以用的防身的器具。

大厅里的电源没有完全启动,灯光部分真人投影犹如近在身边,黑暗部分依旧是红外热成像,黑白橙红交叉呈现,是块做工极度拙劣的拼图。

通往观景台的通道是少数没人的部分,透着通体的黑,在斑斓拼图里异常醒目,尽头那段白线的入口被移动物体挡住,时隐时现,一条整体的光柱被劈成几块变幻莫测的斑。

光斑投进视网膜,在路鸣盛的大脑上形成一闪而逝的灵光。路鸣盛抓住了救命稻草,再次拔高声音吼起来:“隔离板没有打开!”

许多人都呆了呆,甚至有人怒极反笑,对路鸣盛这时候还能睁眼说瞎话感到惊讶。

“隔离板没有打开!”路鸣盛后腰抵着控制台,手指向监控里黑『色』部分,“不然这么久了,那些东西怎么还没进去?”

当时声称隔离板被开启的是德蒙酒店控制室的负责人,在场人几乎都知道他的身份,对他的话当然是深信不疑。所有人的注意力在那之后都聚焦在争夺面板控制权上,腺上激素赢得了大脑的控制权,没人有空闲去关心其他事物。

然而当理智因为绝望而回归,他们才发现路鸣盛说的没错,情况确实有些不对劲。观景台离‘客区’至多百米,从“隔离板”被打开到现在,起码过去了四五分钟,那些感染病毒的怪物行动再迟缓,也该进到大厅里了。

路鸣盛有了底气,平素的老辣镇定顷刻被捡回去,中年男人还昏着,他不会『操』控投影,在人群里扫了小半圈,对吊着一只膀子被揍得面目全非的男人说:“病毒患者的体温偏低,热感成像是蓝『色』的!不信是吧,杜飞,你拉开给他们看!”

架着杜飞的人用视线交换意见,控制室里平时他们是进不来的,病毒患者的热感成像究竟是什么颜『色』大家都不清楚,但那块区域的确空无一物,是吞噬者都隐藏在黑暗里,还是控制室的负责人在胡说八道挑拨离间?

火警响起,电梯会自动回归基站,这是常识。电梯重启到回来至少需要十分钟,在当前情况下跟毁了也没有多大区别。杜飞已经被揍得走路都困难,即便放他过去,还会有最坏的结果吗?

结论很轻易就能得出来,被架着的男人被推到影像前,他背后支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拆下来的椅子腿,大有拉出的影像稍有不对,就让他尝尝开瓢的滋味。

杜飞是路鸣盛的得意门生,忍狠与路鸣盛一脉相承。他摇摇晃晃站稳,一声不吭,径直单手拉过模块,笨拙地开始扩大走廊部分。

不知道先前是谁按到的是什么开关,电源断得极其彻底,走廊里连紧急照明都没亮起来。其他部分扩大后也是黑的,杜飞只好针对光斑地带动手,影像缓慢扩展成等人大小,细节也越发清晰,透过光斑位置,能看到一道粗如成人小臂的圆形裂口,隔离板足有一米厚,视线只能看到裂口中段,裂口的另一头明显有物体在晃动,然而从裂口的大小判断,那边的东西是绝对过不来的。

路鸣盛听到旁边集体的吐气声,他挺直了脊梁骨,冷笑起来:“相信了吗?”

立在杜飞背后的椅子腿歪了下来,举着椅子腿的人怒气依然没消:“叫他把隔离板关好!还有,把电梯开回来!”

“不行。”路鸣盛眼睛不大,眼袋不小,眯起眼时几乎看不到眼睛所在,更琢磨不出他的心思。在众怒重新被掀起来之前,路鸣盛补上一句:“我说真的,吞噬病毒可能有潜伏期,我是为了大家着想才没有公布这个消息。他们上来了,死的恐怕就是我们。”

路鸣盛观察着所有人的表情,斟酌着自己的说辞:“你们看到了,客区没有危险,电梯也还能运作,把隔离板关好后就跟以前一样。但是他们不能上来,上来了,我们就危险了。”

他就算乖乖让客区的人上来,失去足够的“资本”,今天的事情之后,他也会不得善终。

建筑安保系统作为老古董,很多人未必知道具体的运作方式,但他好歹『逼』着工程师解说过一遍,知道这个系统为了保证能在很长的时期内正常运作,采取的是最原始的齿轮机械式设计,完全打开需要时间。现在敌众我寡,路鸣盛知道自己如果采取威胁的方式,恐怕在威胁生效前就会被人活活打死。

他需要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让人卸下怒火,有部分人送下去的人并不是至亲,在别人死和自己死之间,他们那批一定会选择别人。

他需要新的支持者,才能平衡局面。还留在上面的人都是年富力强的,多少见过吞噬者吃人的样子,他们对吞噬病毒草木皆兵,未必需要确切的证据,就会倒向自己这边。

过了今天,他手里人质依然在,要怎么说怎么做,不还是他说了算?

“消息是从『政府』那边传过来的,我当时看到就删除了。”路鸣盛叹气,“有点症状的我都送下去了,之所以不说明——如果说了,你们还愿意送他们下去吗?这个酒店里还有绝对的安全地带吗?”

控制室里的人面面相觑,眼神渐渐朝着两极各自变幻。

下面没了迫在眉睫的危险,他们的注意力立刻重新放回攸关自身的利益上,‘人情味’比起病毒威胁算不上什么,死的人他们未必认识。路鸣盛说得没错,隔离板关好后,客区跟以前没有两样,无论路鸣盛说的是真是假,他们为什么要冒险把自己押上?

听说病毒是从空气传播的,即便没有潜伏期,从观景台那个洞吹进去的空气没有经过过滤,万一也含着病毒呢?

路鸣盛看不见的眼睛里带上了轻微的笑意,手悄悄后移到某个按键上方,预防万一。

刚刚万众瞩目的全息投影监控一下子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就连杜飞也龇牙咧嘴的抱着手臂看戏。没人愿意长期监视一群怪物,这段时间足以证明隔离板的可靠『性』,因而观景台上的监控模块是被推到最里面的,在所有人看不到的角落里,两个小小的影子四肢着地,沿着许多腿边的空隙爬行着,目标正是那个不断传出食物味道的孔洞。

另一侧,与观景台位置几成对角线的一派黑暗里,众多的橙『色』人影后方,一团不怎么显眼的青绿『色』抽筋般地原地弹动几下,合身滚落在地。

章节目录 第64章 炙热的『液』体兜头盖脸喷过来, 淋漓而下, 没有任何预兆, 压根来不及躲避。

颜槿的体温分明已经被室温和剧烈运动『逼』得狂飙而上, 然而她沐浴着滚烫的、刚刚从别人身体里漏出来的『液』体时,浑身却如坠冰窟。

她们三个人离电梯门不过一步距离,倘若电梯再多停半秒,她会把中年男人拖出来, 挤进电梯,取而代之他的位置。

颜槿对自己的能力有自信,她自信可以清理两个新的位置出来。

轿门那头, 传来闷闷的、在狭窄空间反复回『荡』的尖叫, 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因为隔着一层障碍, 显得并不那么真实。

这时候,颜槿的手和脚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抖起来, 她左眼睫『毛』前挂着一滴摇摇欲坠的细碎血珠,血珠后略微狭长的眼中是惊惧、是后怕、是茫然失措,血珠不敌地心引力,坠落下来,视线忽然就清晰了, 与一面倒映着她身后群魔『乱』舞的轿门面面相觑。

继而, 是深切的、难以名状的绝望。

楼上的谈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切断了, 坠落的电梯明示了最后的赢家和他们的态度, 她们除了乖乖成为罐头里的食物,似乎再没有其他选择。

“颜槿。”

温软的声音即便在几近魔音穿脑的杂音里,也能瞬间勾起颜槿的注意。颜槿这才恍然想起面前的景象并不适合“弱小”和“『妇』孺”观看,她慌『乱』地举起手来,想遮住林汐语和光涵的眼睛,但等手与眼平齐,她才发现自己的一双手也没能幸免于难,直接盖人脸上恐怕只会起到反效果。

手又急急忙忙地缩了回去,在衣服上胡『乱』擦拭,然而她首当其冲,整个人仿佛都被血泼过一遍,擦拭结果不但没有好转,反倒弄了满手不知名的粘腻物体。

林汐语微侧过脸,避免直视一地的惨状。她余光瞥见颜槿的动作,眼眸被尖刃沾染的晦暗竟然被冲散些许。

“颜槿,我没关系。”林汐语空着的那只手在颜槿举起手前,始终被颜槿紧握着,情况比颜槿好不到哪儿去。她反手握住颜槿的手腕,阻止了颜槿擦拭的动作,“没关系的。”

林汐语比较担心的是旁边的光涵,然而放眼望去,却赫然发现光涵脸上扣着个大碗,一个巴掌死死压在碗底,把碗当成了她的整个世界。

林汐语:“……”

都这样了居然还抓着了她的碗,她也是跪了。

“颜槿,电梯只是火警回归基站。”林汐语扯平微微抽搐的唇角,不想再管旁边那只死活,“而且……你不觉得时间太久,也太平静了吗?”

平静?

颜槿看了眼周遭,脸上想调动起一个“这还叫平静”的惊讶表情,而后却忽然中断,眉心拢了起来。

的确平静,因为所有的伤亡,都是隔离区的幸存者们自己造成的。

她不笨,意志力也颇为坚韧,可是众所周知,电梯是整个客区唯一的出路,也成为她心心念念的唯一。现在不比从前,她们不可能指望普罗里相同的幸运会再次降临,当唯一的活路被断绝,这里就真的是成了死地。

失去希望的瞬间,任何人都会感到崩溃。

可是在台上被打倒过许多次,只要看到一线微光,颜槿就能重新站起来,恢复理智。

混『乱』中会丧失时间感,颜槿没法具体算出从听到第一声吞噬者吼叫到现在过了多久,可是人『潮』汹涌,无论颜槿再能推能踹,从她们起始位置挤到电梯边花费的时间绝对不算少。

那些吞噬者像挨了几辈子的饿,这么长的时间它们还不进来大块朵颐,饱餐一顿?

唯一的解释,就是隔离板依然起着效,它们进不来!

颜槿不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但这个消息不管怎样都让人心生兴奋。她刚要跟林汐语确认,是不是林汐语得出的结论和她的一样,远处就响起了惨呼。

到了现在,惨呼实在引不起人们太多的关注,二道里已经严重超载到麻木了,再塞进去一两声,似乎也没有区别。

但是这次的惨呼是集体『性』的,几乎同一时间响起,而且源头遥远,来自住宿区,要不是因为同时大叫的人太多,颜槿她们这边未必能听得到。

颜槿觉得有些奇怪,整个大厅里现在如果要排安全区域,住宿区毋庸置疑是第一。离得近的肯定在第一时间就跑回了房间里,有『液』态门挡着,无论如何都比互相踩踏和直面吞噬者好些。

即便她的结论错误,该惨叫的也该是离观景台走廊最近的那批,怎么也轮不到住宿区。

住宿区是她们最后的退路,颜槿闭了嘴,电梯边有个横倒的垃圾箱子,颜槿想了想,站了上去。垃圾箱加上她自己的身高,足以越过攒动的人脑袋,搞清楚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林汐语脸『色』骤变,想起了什么,想伸手把颜槿从垃圾箱上拉下来,已经晚了。

住宿区的走廊也是黑的,大概跟通往观景台的走廊是一条电路。大厅里的光线暗淡,刚开始颜槿没看清楚远处有什么,只见到一股人『潮』有志一同地改变了方向,反身往电梯口这头冲。颜槿本来以为她背后的电梯恢复了运作,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没有。

等她转回去,才见到一个人摇摇晃晃地从黑暗里冲进了亮光地带。

那是个女人,手里抱着个东西,从背影看似乎是个孩子,跑动的姿势状若疯魔。电梯门距离进住宿区的走廊不算太远,颜槿莫名觉得女人身上的衣服眼熟,像是见过。

对了,是早上被送下来的那个女人。颜槿记得停电前那两个舌头八米长的男人提到过,她好像去找自己了。

这是什么情况?她在躲什么?

不等颜槿想清楚,一只手蓦地从女人后脑勺伸出来,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

女人吃痛,头不得不后仰,往前跑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她抱在怀里的孩子虽然字都说不出两个,然而母子连心,小小短短的胳膊居然挥起来,笨拙地去推让母亲难受的那只手。

女人拦了一下,没拦住,孩子的指尖成功够到那只手的皮肤,没等他进一步从小身体里挤出力气,女人颈侧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颗脑袋,一张嘴张得老大,一口同时咬在女人颈侧和紧挨在她颈侧的孩子胳膊上。

那张嘴的咬合力惊人,脑袋一摇一甩,竟然成功把肉同时从两具身体上撕了下来。头稍微后仰,肉块滑进嘴里,那张嘴被塞得鼓鼓囊囊,顾着咀嚼去了,暂时停下了下一波的攻势。

颜槿神情木然,因为推测出好消息而刚『露』出点端倪的笑浮在肌肉上,嘲讽似地跟远处那张脸遥遥相对。

章节目录 第65章 厅里的光线谈不上明亮, 颜槿也不是火眼金睛, 她其实看不清那张脸的具体模样。

但鲜少出错的直觉已经明确告诉了她对方的身份。

或许是因为今早林汐语毫不避讳的提醒, 让她不得不从沙海里抬起头来, 提前做过一道心理建设,也或许是在漫长的排队时间里, 潜意识地幻想过相似的情景太多次, 当她远远看着那颗头颅撕咬女人和小孩血肉, 刹那间竟然没有太多的情绪。

每一秒都被拉长一万倍,视力突然变得敏锐无比, 女人倒了下去,瘦小的影子身形矫健, 在她倒下之前,从她背后一跃而起, 越过她的头,拽住了因为剧痛而哇哇大哭的婴儿。

又白又嫩的胳膊从中断开, 手腕及小臂从衣袖里掉出来,飞进避无可避的人群里,勾起另一波高分贝的哭喊。

颜槿看着那个抱着已经不会动的小身躯啃食的“东西”,疑『惑』地想:“妈妈不是最喜欢小孩子的吗?她胆子那么小, 虽然报着医者仁心的心思从过医, 看见血却依旧会紧张, 看到自己受伤会落泪, 看到别人陷入窘迫, 总会不分缘由的同情心泛滥。”

那么温柔的妈妈, 会笑着叫她槿槿,会准备一大桌营养餐等她训练结束,会不厌其烦地拽着不情愿的她去买衣服,会念叨她能不能更像个“女孩子”一些,会在自顾不暇的时候救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孩,手永远纤细,动作永远慢吞吞,力气比起她小许多,孱弱得像是风吹都会飘。

那个糊了满脸满身血肉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颜槿。”林汐语看不见人群的另一头发生的事情,她仰望着颜槿的神情,心口骤沉,“颜槿!”

对她声音极其敏感的颜槿难得地对她的呼唤充耳不闻,身形定在垃圾箱上,注视远处的眼睛一瞬不瞬,仿佛已经凝固。

林汐语不用再问,已经知道她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她不再叫人,甩脱颜槿扣住她的手,双臂环住颜槿的腰往下拽:“不要看了!”

这一下林汐语使出了有生以来最大的力气,那人练了很多年的格斗技,下盘稳固得像是随时随地会就地生根,轻易推曳不动,却没想到看着笔直又坚定的站姿,竟然被她刚拖就倒了下来。

林汐语猝不及防,抱着人踉跄退了大半步。她们背后就是两具被夹死的尸体残骸和满地的血泊,周围人视为禁地,再怎么挤都不愿意靠近。血『液』没来得及干涸,又滑又腻,林汐语脚跟绊到了尸块,再也支撑不住重心,搂着颜槿重重坐摔在地。

后背撞到了坚硬的轿门,反作用力震得林汐语几近窒息,但当她低头看到颜槿的脸,五脏六腑深处居然像被激光刀一划而过,伤处被高温止了血,疼痛不剧烈,后续却火烧火燎,持续着让她无法忽视。

“颜槿!”颜槿压在她的身上,林汐语撑了几下没撑起来,只好暂时放弃,用被地上『液』体裹得通红的手抱紧她,“颜槿,颜槿,坚强点!”

颜槿的脸朝着上方,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倒映着壁灯上的光,璀璨如琉璃,散『乱』没有中心。

“颜槿。”人声太『乱』,连林汐语都没听出她自己嗓子里轻微的颤音,“你别这样,坚强点好吗?”

住宿区那头,人『潮』彻底『乱』了套。从走廊里冲出来的那个人影“用情”并不专一,埋头咬掉孩子身上最软嫩的部分,就抛开了小小的身体,寻找其他的目标。

她的背后,被咬了一口女人动脉里的血还在往外涌,软倒的身躯却扭曲几下,重新站立起来。女人一袭衣裙被自己的血染的红透,脚边就是自己孩子的尸体,然而她没有多看一眼,也不去找罪魁祸首,外『露』的肤『色』快速渡上了一层淡青,秀气的嘴张大,弹出两颗细细的长牙,跟前一个人影一前一后,扑进了人群中央。

被扑中的人随便在被撕扯两口后就会被放弃,两个人影如同见异思迁的美食家,绝不在任何一个人上多作停留,被抛弃的人无论死活,原地翻滚几下,呻『吟』就会断在喉咙里,转变成低沉的咆哮声。

病毒感染者数量呈几何『性』暴涨,短短时间内,如火星燎原,势头再也无法阻挡。

刚刚最邻近安全的区域突然沦为最危险地带,人们就算知道后退也没有退路,但理智在血腥前什么都不是。直面病毒感染现场,加深了他们原本停留在理论上对吞噬病毒的认识。而且这些感染者动作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缓慢又迟钝,动作虽然比起显得正常人稍不协调,力气却陡然大上几倍,辅助几秒内生长出来的尖牙和指甲,最初几个鼓起勇气的人很快倒了下去,随即成为吞噬者的一员。其后的人再也生不起反抗的心思,只是拼命推拉开每一寸缝隙,努力想拉开自己跟吞噬者之间的距离。

大厅里容积已经饱和,后方的人被『逼』得没办法,只好朝着原本不愿意靠近、还空着的景观台走廊扩散。然而人流才扩散出没几米,就像遇到了一堵无形墙,惊叫着又倒了回来。

两团小小的、只有一臂长的东西粘在最后方两个人的头上。一个人的衣服是浅『色』,被上方留下来的『液』体染出一道蜿蜒的沟渠。因为口鼻都被捂住,他们只能发出不连续的呜咽声,四只手慌里慌张地要去扯头上的鬼东西,手臂在触『摸』到那个东西的同时,抽搐般地又想往远处挪。

那两团东西咬住了主动靠近的肉,终于『露』出本来面目。

东西的头还不太圆,因为秃顶头顶梭子似的有点尖,显得脑袋异常的大,有鼻子有眼,五官跟人类似,又有所不同。

它们的皮肤上长着一层厚重的鳞状角质层,或许应该说这层角质层就是它们的皮肤。角质层在灯光下折『射』出浅浅的光泽,布满了每一处,甚至眼睛前似乎也盖着一层。大概因为角质层太厚的缘故,它脸上的五官变得不那么立体起来,鼻子的位置是鼓起的一个小圆包,耳朵像是两只硬邦邦的角。

它们又小又矮,蜷伏在身体里的贪婪却跟身材成强烈反比。它们的牙口似乎不算太好,对咬中的皮多肉少的部位也不怎么满意,撕扯两下后,不耐烦地吐了出来,放开攀附的两颗人头,掉在人们刻意挪出的空地上。

当它们四肢趴地,并且不抬头『露』出那张骇人的面孔时,从它们移动的姿势来看,才依稀能辨出一点它们本来的身份。

两个婴儿。

感染了吞噬病毒的婴儿。

控制室里,每个人都全神贯注地防备着身边的每个人,有意无意地拉开彼此间的距离。

人的皮肤颅骨不透明,看不到被掩藏着的思维和算计,刚刚还一起义愤填膺的同伴究竟会为了下面的人继续搏命,还是突然倒戈相向,谁都说不清。

全息投影监控只有画面,没有声音,楼下大厅里始终是『乱』糟糟的一大团,谁都没注意到楼下的变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直到两个婴儿吞噬者咬了好几个人,惨剧成一角变成一片,有人错眼间,才倏地瞪大眼睛,指着投影叫出声来。

路鸣盛从不会把后背空档留给敌人,一直背对着没有人的投影角落,冷眼看热闹的同时,思考要怎么把人弄出控制室,彻底夺回控制权。他刚看到初始几个人的动作,还以为是想下去救人那派声东击西的诡计,冷笑着作势要按下按键,直到越来越多的人相同的反应,他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怎么可能?

那么小的空隙,吞噬者又不是软体动物,怎么进得来?

路鸣盛的瞳孔缩到极致,整个人呆若木鸡。

客区有小半没有亮灯,热感应传回的青绿『色』影子不断在另一个空间里晃动着,把身边的橘红『色』快速同化成它们同样的颜『色』。

“你这个骗子!”

没有被放下的椅子腿敲在路鸣盛的耳侧,他还处于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状态,没来得及躲开,人被打得趔趄后退,让出了控制面板的位置。

“救人啊!”

“电梯呢!”

“你们疯了!他们都感染了!”

“滚开,不能让他们上来!”

本来仅处于对峙状态的两拨人的矛盾,在吞噬者出现后,瞬间爆发。不同的人抱着不同的念头,都想占领路鸣盛刚才所在的位置,相互大打出手。

昏『迷』的控制室负责人刚刚醒过来,骤然遭受刺激,又险些再晕过去,他硬撑着扑到面板前,手还没来得及『摸』到按键,就被另一只手一把扫飞出去。

先前被推到投影前的杜飞占着近水楼台的优势,站在控制台前,又给重新扑来的负责人补了一肘子。他回过头去,眼中同样带着惊惶和怜悯,怜悯很快被压回去,他咬咬牙,用掌心先后摇动两只小小的『操』纵杆。

两只本只作威慑用的巡逻机后方指示灯一闪,切换到手控模式,头部角度下倾,离开了原本的悬停位置。

章节目录 第66章 光涵对待人的态度, 两极分化到离奇的地步。

她知道自己的脑子受过伤, 以前的事情也几乎忘了个干净。她莫名抗拒跟人相处, 即便迫不得已非要相处, 也会采取绝对的沉默来逃避进一步的交流。

然而对于某几个认定的人,她却会没有任何底线,无条件地给予信任和依赖。

陈昊就是其中之一。所以当时在普罗,即便门外到处站满了怪物, 陈昊手里只有她临时改造的一把激光枪。当陈昊叫她跟着他一起往外冲的时候,她却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

后来在列车上,她本来对陈昊把她交给两个陌生人伤心欲绝,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后, 颜槿也逐渐被她纳入“认定的人”范畴。

颜槿给光涵的感觉, 很像光涵挚爱的机械:扎实、稳固、内敛, 组装过程一板一眼, 没有那么多需要探讨思考的深层次,简单又可靠, 不会轻易掉链子。

所以当光涵发现颜槿的手反复遮挡在她眼睛前,她就领悟了颜槿的意图,唯恐一只手遮不全,乖觉地把手里的碗反扣在自己脸上,免得颜槿再分心, 任由颜槿抓住手, 在黑暗里反复转圈。

颜槿摔倒在地, 光涵当然没能避免。她原地打了个趔趄, 好不容易站稳没跟着撞成一摊,却感觉到拉扯她的方向变了,不大对,是往下的。

光涵勾着腰,犹豫了好一会,在“颜ir一号”不高兴和担忧两个选项间困难地做选择。终于后一个选项占了上风,光涵磨磨蹭蹭地挪开半只碗,『露』出一只眼睛来。

颜槿和林汐语摔得不是地方,光涵俯视的角度更是恰到好处,刚一睁眼,她就跟地上的尸块面对面地来了个近距离接触。

大厅的一角蓝光突然暴涨,炙人的热浪和焦糊味不分先后,从对角两个角落席卷向整个大厅。林汐语被熏得差点吐出来,嘴边的一声“颜槿”生生咽了回去。

管不了手上的血,林汐语用袖子捂在鼻子前,看着颜槿依旧失魂落魄的模样,果断决定放弃这个不可能的任务,转而开始寻找外援。

周围人的理智和同情心早跟着电梯一起掉到了遥远的基站里,林汐语能指望的只有一个把脑袋埋碗里的光涵,然而周围实在太闹,她叫了几声,却自己都觉得没可能传出五十厘米开外。

林汐语脸『色』有些白,人们陷入极致的恐惧,刚刚还视为禁地的地方转眼会被忘得干干净净,如果她和颜槿还不站起来,下场已经有很多人亲身示范过了。

没想到,那只“碗即是世界”的吃货居然自己挪了出来。

林汐语皱起眉,有点担忧地盯着光涵,生怕她被地上的东西吓得掉头就跑,没想到光涵的反『射』弧不知道是异样的长,还是她名叫“恐惧”的那根弦在脑子受伤时一起断了,出乎意料地没有任何过激反应,淡定得要命。

旁边的人在寻找每一个空间后退,一个人率先踩进禁地里,林汐语来不及伸手向光涵求援,只好亮出收在手腕的尖刃,徒劳无功地想阻挡那双腿的接近。

光涵“喂”了一声,跑过来的人对这声意味不明的警告充耳不闻,光涵眼看要人腿要踩到颜槿手上,顿时急了,念头都来不及过脑子,挥手就往对方挠过去。

她手上还死抓着那只碗不放,这一挠并不是肉与肉的对决。来的人是个年近中年的『妇』女,个头比光涵略矮,合金制作的碗底直奔对方额头。

碗肉对决,碗全胜。

人脸被某个东西撞痛,第一反应一定是后退躲避,看清楚是个什么东西,再考虑下一打算。女人后退的身体刚好拦了一拦她后方冲过来的人流,光涵趁着这短暂的空隙抓住林汐语的手。

光涵虽说智商退化到孩童水平,身体毕竟是个成年人,林汐语借着她上拽的力气,居然把压在她身上的颜槿同时掀了起来。

被女人拦住的人流冲破了她单薄的阻拦,把三个人死死挤在了中间,动弹不得。

先前用来垫脚的垃圾箱不知道被踢到什么地方去了,林汐语没有个头优势,看不清吞噬者具体位置和数量。她只能感到周遭的温度在急剧攀升,鼻腔咽喉里火烧火燎,汗『液』快速从皮肤上分泌出来,形成一颗颗的水珠,滴滴答答沿着身体轮廓往下坠落。

林汐语心也跟着急坠,到了这种时候,楼上不会不分轻重还让巡逻机来镇压人群。巡逻机会启用,目标一定是吞噬者。

虽说大厅是全封闭的,巡逻机的电波会局部释放大量热能,温度的传播却不会这么迅速。附近温度升得太快,只能证明一件事。

吞噬者离她们已经很近了!

一个小小的、跳到半空的影子忽然进入林汐语的视线,林汐语仰着头,没看出那是个什么玩意,就听到那个东西落下的地方,爆出惨叫声。

因为离得近了,惨叫显得格外清晰。

林汐语冒出小小的疑『惑』,她一直认为引起大厅混『乱』的吞噬者是李若,那个跳起来的小东西又是什么?

不等她想出所以然,小东西又跳起第二次,这一次的落点离她们更近。

人们如同被驱赶的家畜,人之间的空隙也如同海绵,继续躲避,继续压缩,总能挪出一格空间的。

林汐语搂着个突然傻了的颜槿和一个不能以常理揣摩的光涵,拖家带口的,脑子再快,动作也难免比其他人慢上一拍。她们和吞噬者之间忽然就空旷起来。

林汐语终于清楚了那只东西的模样,它攀在一人后背上,如跗骨之蛆。那人急得原地打转,双手往后『乱』挥,却根本不可能把它抓下来。

跟过来的巡逻机能源格终于充满,枪口光球由小而大,遽然爆发,正中红心地落在那人身上,那人身上光焰一闪,哼都来不及哼半声,全身漆黑冒着青烟,砰然倒地。

问题是那个小小的东西动作远比林汐语在普罗见过的吞噬病毒感染者灵活,它仿佛知道顶上那团吞吐的蓝光会对它造成威胁,早在亮光闪起时就跳离攀附的人。巡逻机每次『射』击后都需要重新蓄能,那个东西四肢着地,『露』出小小的尖牙抬头冲着巡逻机嚎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在发泄自己食物被烧成焦炭的不满。可是它究竟敌不过身体内对食物的渴望,一嚎过后,再度低头重新调整方向,对准了前方的三个人。

到了这种时候,林汐语就是台光脑,也只能干站着等拔电源了。她紧了紧颜槿的腰,在她耳边苦笑一声:“颜槿,别难过了,我们也马上要死了。”

无论她计算正确与否,无论她甘不甘心,到了最后她们到底没能逃出去。

林汐语甚至打算闭上眼睛,等待最终时刻的到来。巡逻机亦步亦趋,高压电击一击致命,她们不会痛苦太久,这大概算是最后的好消息。

眼睛还没彻底闭上,林汐语变狭窄的视线里,甚至能完全看清楚那个小怪物被角质层堆砌挤压而变得异常丑陋的五官快速接近,然而最终的疼痛却没有到来,揽在手里的腰线倏然抽紧,旋转,那个东西凭空打了个转,以同样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林汐语惊奇地把半闭的眼睛睁开,她手里已经空了,颜槿脸『色』苍白,神情依然木然,跨前半步站在她和光涵面前,收回侧踢出去的腿。

“我死之前,不会让你们死的。”

章节目录 第67章 颜槿的反击仓皇, 对婴儿吞噬者没造成什么伤害。婴儿摔回地面, 肉虫似的扭曲几下, 重新四肢朝下, 趴伏在地。

它像是没有遭遇过食物反抗的情况,整个儿有点懵圈, 没有立即继续动作, 细而短的脖颈后缩, 梭形的脑袋轻侧,两颗蒙了层角质的眼珠子灰蒙蒙的, 盯着颜槿方向。

姑且不论透过那层角质它的视力还剩下多少,单是这个近乎于“打量”的动作却让这个方向的人都是心里一寒, 忍不住继续往后挤退半步。

颜槿转正身体,双手成拳腰身微弓, 摆出防守姿势。她有过跟吞噬者近身肉搏的经历,知道吞噬者的爆发力不持久, 每次弹跳攻击间都有短暂间隔。这个婴儿吞噬者的肢体动作相较半个月前显得灵活,但这方面似乎依旧没有太多改观,看样子正是在酝酿下一次的进攻。

婴儿肉墩墩的胳膊在地板上不断刨挠,刮起一层层翻飞的木屑。颜槿看得感同身受, 一阵肉痛。她知道赤手空拳跟吞噬者近战纯粹找死, 眼角余光四处『乱』扫, 想趁着有限的空隙找件能抵挡下一次攻势的物品。她的视线掠过悬停在婴儿头顶的巡逻机, 若有所思地停留了半秒, 旋即继续逡巡。然而触目所及处遍地残肢破衣, 杂物饰品,连勉强防御的边都挨不到。

仿佛心有灵犀,颜槿忽然听得右后方一阵叮当『乱』响,与此同时,林汐语的声音传了过来:“颜槿,右边,脚下。”

颜槿身体略微左移,就看见一个躺倒的垃圾桶边狂吐垃圾,边跌跌撞撞地滚过她的右脚边。

桶是方形的,被踩得变了形,滚到她脚边势头已经缓了。颜槿一脚把桶勾停,脚尖勾进垃圾桶,腰腿同时使劲,横躺的垃圾桶凭空飞起,颜槿立即一把抄在手里。

垃圾桶内里空心,外层裹着薄薄合金,未必抵得住吞噬者的一爪子。然而手里有了实物,颜槿心中稍定,凤眼微眯,盯紧婴儿的一举一动,盘算着她计划实现的可能『性』。

婴儿刨挠的动作忽然稍顿,双肩上抬,重心后移。颜槿对人姿势的变化敏感至极,知道它马上要进行第二次攻击,心中微觉失望,把垃圾桶移到胸前,做好了迎击的准备。

就在这时,它侧面的人群大概是后方也在拼命往电梯这头推挤,最外围的一个年轻女孩立足不稳,一个踉跄,主动往婴儿所在的地方扑过去。

婴儿吞噬者倏地转头,放弃了颜槿,后肢发劲,同时小嘴一张,弹出两颗小小尖尖的细牙。女孩吓得呆了,连叫声都发不出来,满面惊恐地闭上眼睛,脸上『露』出绝望神『色』。

颜槿一凛。大厅里能立足的空间越来越窄,女孩位置离婴儿并不远,她这一扑,婴儿几乎不用移动就能捕获到新的猎物。婴儿限于体型,不可能拖着食物到处跑,能留在原地对颜槿的计划只有好处,甚至都不用颜槿以身犯险。但是良知终究战胜了理智,颜槿来不及多想,手臂使劲,抓在手里的垃圾桶呼啸一声,倒着个儿吐出肚子里最后的存货,直奔婴儿而去。

“当”一声响,金属制的垃圾桶像是撞到了同类金属制品,正中婴儿面门。婴儿弹出的牙恰好卡进垃圾桶身,把单薄的合金皮刺了个对穿,一时没法甩开。颜槿助跑两步,右腿往后一屈一蹬,如同第二个垃圾桶,人借助反作用力跳起来,雪上加霜地踹上盖在婴儿脸上的垃圾桶上。

垃圾桶一声□□,不堪摧残,受力的那块纤腰一扭,彻底缩成了一团麻花,把婴儿的牙齿彻底卡死在里面。

这下子变故陡生,婴儿连甩几下脑袋都没能把垃圾桶甩下来,吼了一嗓子,也因为被桶堵着,呜呜咽咽的不成调。婴儿体型娇小,垃圾桶横起来比它身长还长一点,现在镶在它脑袋上,一横一竖钉成个t形,摇摇晃晃,说不出的可笑。后方的人『潮』目瞪口呆了一瞬,不知道是谁,居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问题是离婴儿最近的颜槿根本笑不出来。婴儿大约想把头上的不知名物体弄下来,这次不再停在原地,而是无头苍蝇似地四处『乱』爬『乱』甩,随着它的移动,地面被刨得坑坑洼洼。颜槿眉心皱紧,吞噬者爪子的攻击力跟牙齿不相上下,她不敢贸然去扯垃圾桶,生怕混『乱』中挨上一爪,左右一看,发现刚才扑过来的女孩还坐在旁边发呆。

女孩很瘦,可能怕冷,脖子上还裹了条围巾。颜槿抢到她身边,直接把围巾拆下来,把人往后一推,低喝:“还不走开!”

话说完,她也不再搭理女孩听进去没,在离婴儿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抓住围巾一头,朝垃圾桶上甩去。

围巾不厚,还窄,质量不好,重量不菲,却很是趁手,绳子似的兜了半圈。颜槿转到婴儿后背方向,伸手把往下掉的尾部抓住,跟手里的搅成一股,拖住了婴儿前爬的势头。

婴儿走不得,甩不脱,看不见,原地转圈想找出源头,颜槿动作灵活,始终站在它背后,两根围巾忽松忽紧,就是不让婴儿有扭头反攻或移动的机会。

林汐语从颜槿拿到围巾开始,就没再看颜槿,反而抬头望着巡逻机,目光冷冽,像是颜槿根本没在生死边缘游走一样。直到她看到什么,才猛地提高声音:“颜槿,回来了。”

颜槿对林汐语的话毫不质疑,立即松手,掉头就跑。旁边人看着颜槿占着上风,对她的行为很是莫名其妙。围巾被颜槿放开后,立刻垂落在地上,婴儿转圈时压住一角,头恰好后仰,强撑到现在的垃圾桶壁再也支撑不住,被婴儿的獠牙撕下来一个角,余下的部分顿时摔在地上,哐当当滚了出去。

周边人来不及惊呼,巡逻机枪口的光球垂直落下,把婴儿小小的身躯完全包裹起来。

颜槿重新站在林汐语跟前,这一进一退实际不超过半分钟,却让她心都快跳出胸腔来。看到自己的计划真的实现,她身体才稍微一松,盘算着要怎么样才能把林汐语和光涵送出去。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裹住婴儿的蓝光已经褪去了。它四周地面因为高温,被烧成一堆带着火星的木炭,『露』出下方的混凝土和龙骨,它皮肤上的角质层虽然厚,似乎也扛不住这种温度,身体都烧蜷缩了,外皮漆黑,可怜地窝成一团。

就好像它从来都是个脆弱的婴儿,从来没有做出过那些恐怖的事情一样。

颜槿噎在喉咙里的一口气终于彻底吐出来,一句“暂时没事了”的安慰没来得及出口,就见那团动了一动。

连林汐语的眼睛都难以置信地瞪大了。那团漆黑蜷缩的东西又一动之后,竟然一跳而起,窜到了刚刚『射』击完毕的巡逻机上。

章节目录 第68章 颜槿知道感染了吞噬病毒的人“生命力”会变得顽强, 却没想到能坚挺到这种程度, 都成了堆黑炭还能动弹。她再想补上一击, 但巡逻机高悬头顶, 她没本事临时进化双翅膀出来,只好仰头看着干瞪眼。

那个婴儿很有点有仇报仇的意思,谁碍着它它怼谁,记忆力只有三秒, 彻底抛弃了下面的遍地食物和颜槿,四肢抱住巡逻机又嘶又咬,根本不在乎硬邦邦的金属到底能不能填饱肚子。巡逻机的设计初衷主偏监控, 其次才是震慑作用, 武器系统占比已经很小, 更是从来没考虑过载重情况。如果后期附加上去的重量轻且稳, 巡逻机的发动机还能勉强承受, 然而这个婴儿的体重几乎跟巡逻机的自重旗鼓相当,巡逻机的动力系统不堪重负, 立刻在半空里颠颠倒倒地兜起圈子来。

站在控制台前的杜飞满头热汗。

巡逻机在以前对民众而言意味着的是高高在上和不可碰触,他们避之唯恐不及,遑论去了解和『操』控。杜飞也是在得到路鸣盛的授意后,才『逼』着控制室人员教他一些基本『操』作,简单日常能够对付, 遇到突发状况就成了半桶水。

巡逻机的摄像头另外接得有显示器, 婴儿焦黑的脸放大紧贴在上面, 不时吐出舌头, 像在他面前一般,狰狞得变了形。饶是杜飞胆子够大,也被吓得单手发抖,拼命移动着控制杆,想把婴儿甩下去,巡逻机的动力警告灯却闪个不停,根本不听遥控杆的指挥。

行政采购的器械质量不比日常用品,合金太硬,婴儿连啃了十几口,连个牙印都没留下来。婴儿爪子勾不破巡逻机表层,抱得毕竟不是太稳,巡逻机一个俯栽,婴儿往前一滑,脑袋从摄像头移到了枪口。

这个机会倒是难得,杜飞看了眼蓄能格,还差一半,不知道巡逻机能不能撑到满格的时候。

不曾想那个婴儿对着什么都能张嘴,光滑的机械表层是这样,能致命的枪口还是这样。

杜飞只看到一张小嘴裂开,『露』出满嘴细碎的、这个大小的婴儿不该有的小尖牙,啊呜一口。这台巡逻机的动力警告有气无力地闪了最后一下,彻底吹灯拔蜡,黯淡下去。

鉴于角度问题,颜槿根本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天空隐约有火光闪烁,迅速被滚滚的黑烟替代,一股焦臭味扑鼻而来,原本在天上四处『乱』飘的两颗不定时爆破弹在她斜前方重重抖了下,在黑烟里变成两块石头,笔直坠落在地。

人群一阵惊呼,连连后挤,另一头也在挤个不停,两处拼命挤压,中间人被推得痛哭尖叫声不断,却再也挤不出什么空间。颜槿一把把林汐语和光涵推进人群,自己不退反进。她早在刚才就把被吞噬者咬断的半截垃圾桶捡了起来,桶上被咬过的位置长短不一,像在展览馆里见过的做工拙劣的远古锯片制品。颜槿不知道这块临时加工成的锯片锯不锯得开吞噬者那层坑坑洼洼的角质层,然而后退无路,被『逼』到绝境上,空手也得上。吞噬者焦黑的四肢还跟巡逻机机身缠在一起,脑袋却畸形地朝反方向后仰,几乎反贴在脊背上,似乎遭受过巨大的力量冲击,五官都糊成一团,浓烟恶臭依旧不断。前车之鉴就在半分钟前,颜槿没空去检查它这次是不是真死透了,更不可能考虑它的前身多么无辜可爱,耳边的诸多声音进到脑子里化为一片模糊的混沌,唯一清晰的念头就是让林汐语她们能够活下去。

高温后碳化的脖子应声而断。

这边的人群身体一软,大概是因为威胁暂时解除身体放松的缘故,力量瞬间松懈下来,被另一头推得往前直冲两步。林汐语和光涵踉跄被推到婴儿脑袋旁,光涵又伸手捂眼睛,却被林汐语一把扯了下来。

“看看机子还能用吗?”

林汐语对婴儿尸体视若无睹,用脚尖拨弄婴儿抱住巡逻机的手脚。颜槿看了她一眼,沉默地用脚把她的脚推开,自己拨弄了两下,把婴儿尸体彻底踢到一边。

颜槿:“要干什么?”

林汐语把外套脱给光涵,拍拍她的手臂,示意她用衣服隔着检查:“不知道,看看,如果还能用,多少是件防身的东西。”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实在是没有底气。

仅仅是个感染了病毒的婴儿攻击『性』都这么强悍,吞噬病毒……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存在?

病毒能够经由伤口传染,迄今为止,这个大厅里又有多少感染者存在?

巡逻机的武器系统即便还能使用,还有多少能源剩余?

手掌忽然一热,被外力紧握住。林汐语调转眼眸,看向一直扭头警戒的颜槿,因事态失控的剧烈跳动的心脏竟然奇迹地缓下速度来。

她手指微微动了动,若即若离地反勾住颜槿两根指头。

不管怎么样,这辈子她真的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了。

从混『乱』开始,光涵始终是副『迷』『迷』糊糊搞不清楚状况的样子,但当她一看到机械,整个人仿佛突然间脱胎换骨,神情凛然,眼神狂热。她根本没领林汐语的好意,随手把外套平铺在地,双手轻巧而快速抚『摸』了一遍巡逻机身,旋即双手交互如光影,化身一台小型机床,有条不紊地把整架巡逻机化整为零。

林汐语眉『毛』越拧越紧,忍了又忍,终于再忍不住:“我是说看看机子还能不能用,不是让你拆。”

看看衣服上的满地残尸,林汐语真心想吐血。光涵以前的确是个能拆家的角『色』,却没想到了攸关生死的时候她还死『性』不改。

可惜光涵一心拆零件,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颜槿:“算了,随她吧。”

在颜槿心中,这架机子能被吞噬者拖着一起坠毁,多半是废了,她并不报什么希望。

“监控头完好,监控系统损坏率百分之八十。枪口弯折,无法使用,武器系统临时改装,布线混『乱』,连续使用负荷超量,损坏率百分之七十。能源系统未受损,能源块完好,能源剩余量百分之十。摒除损坏部分,能够重新组合,低量『射』击可用六次,中量『射』击能用三次,高量『射』击能用一次。”

光涵的语速很快,语气平平,跟平时的语调全然不同,如同一具精密的仪器。颜槿听得一愣一愣,本来就『乱』的脑子里更是糊作一团。

林汐语倒像是见怪不怪,沉『吟』了一秒钟:“先前对那个婴儿的攻击『射』击属于什么量级?”

光涵:“高量。”

颜槿这次终于听懂了,目光微飘:“一次?”

林汐语点头:“先装起来吧。”

颜槿压低了声音:“……你们可以吗?”

颜槿这句话没头没尾,林汐语却听懂了,瞥了她一眼:“至少是条路,总比这儿好。”

光涵的动作虽然快,另一方的哭闹和嘶吼声却越来越近了。颜槿一手不断拨开往这边压过来的人墙,保证光涵不被『骚』扰,捏住林汐语的另一只手却更紧了。

章节目录 第69章 控制室里已经『乱』作一团, 想援救的和想阻止的人数基本五五开, 彼此间大打出手, 一时间胜负难分。

从左方传来一股推力, 杜飞吊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扶着控制杆, 身体被推得□□, 控制杆跟着斜倒, 带得余下的另一架巡逻机也是往右扎了个猛子,差点一头栽进吞噬者堆里去。

断骨在移动中发生摩擦, 痛得杜飞闷哼一声。他满脸怒『色』,转过头去, 发现控制室的负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那个看起来斯文又懦弱的男人两眼通红,嘴里发出近似野兽的咆哮, 状若疯虎,后退半步, 再次合身朝杜飞撞过来。

两人间距离飞速拉近,近到杜飞能看清糊在男人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杜飞愣了一下,想反击的动作忽地一顿,脚下立足不稳, 被撞退几步, 摔在全息监控前。

负责人再不看倒在地上的杜飞, 夺过控制杆的控制权, 大张的嘴拼命吸气, 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滚出间于哭泣和叫喊的干嚎, 一双眼睛黏在巡逻机的摄像显示器上,两只手紧握住控制杆,控制巡逻机在吞噬者的诸多利爪间狼奔豕突,仿佛把那架纤细的机器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然而巡逻机毕竟动力不足,一旦负上重物,就很难再度挣脱。男人用尽一切技巧,人力却难胜天。巡逻机蓄满能发出最后一次『射』击,枪口被几具吞噬者的身体堵住,亮光之后,两者玉石俱焚地融成一块,再也难分彼此。

男人的身体轻微摇晃,颓然放开控制杆,愣愣地站在控制台前,失魂落魄。杜飞心中浮起一丝不忍。他也是人,也有感情,虽然屡屡以此为威胁,事实上却没真正想过隔离区会出现这种惨剧——或许想到过,然而和实实在在的利益和目的相比,没有真实发生的危险实在太过遥远了。

男人站了片刻,终于冷静了些。火警警告还在闪烁,红蓝相交,映得周围人脸仿若妖魔。男人眼中忽地一亮,手移到控制面板侧面,拉出面板,输入了一连串数字,火警灯戛然而止。

杜飞心头一凛。果然男人下一个动作是移到电梯控制键上,要恢复电梯的正常运作。

杜飞大急。怜悯是一回事,但让下面的人上来是另一回事。他可以在不威胁到自身的情况下控制巡逻机『射』杀吞噬者,帮帮下面那些人。但当涉及到切身利益时,刚对男人生出来的怜悯立即灰飞烟灭。他摔倒的地方是控制室的一面墙和全息设备间的一个夹角,尺寸『逼』仄,不容易被斗殴的人群踩到,自己却也不好动作。墙面镶满细小芯片,应该是全息监控设备的一部分,杜飞生怕触电,不敢『乱』抓,转头想在另一面寻找支持点。他一转头,恰恰看到一支枪口直指他的面门。

杜飞耳边嗡一声响,脑子忽然一片空白。那支枪怪模怪样,被一个短发女孩举着,只要半臂长,前半部浑圆,后半部线路还『裸』『露』在外,凌『乱』地绕在合金枪身上。

之所以杜飞会认为那是一支枪,是因为枪口里的蓝光正由弱转强,在枪口凝结成团。这个场景太过熟悉,杜飞甚至来不及多想,条件反『射』地用完好的一只胳膊护住脑袋,闭紧双眼。

眼皮外依旧感受到强光,身体没有传来疼痛感。杜飞脑子里木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枪口指的其实不是他。

他看到的是全息投影,是‘客区’里的实时影像。

但凡靠近电梯口的人,都惊呆了。

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连呼吸都能灼烧内脏,电梯口的一团空气有明显的轻微扭曲,空气另一边的物体在微微抖动,那是因为那附近的温度过高的缘故。

但是没有人躲开,他们一瞬间似乎也忘了另一侧迅速靠近的吞噬者。

银『色』的轿门四角还透着抹暗红,两扇门间的裂缝不翼而飞,被一个一米方圆的破口取而代之。破口周边还有淋漓的金属『液』体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有的掉到半途,温度冷却,于是在顶部拉出一根根里进外出的金属细丝,如同一个不知名怪物的满嘴獠牙。

獠牙后方黑洞洞的,是怪物的咽喉,可能通往怪物未知的五脏六腑。

然而未知总比已知的绝境好。有人先回过神来,靠得近的发了一声喊,不顾一切地往破口冲过去。

理智被恐惧压缩到零,直到人类皮肉贴在暗红的金属上,发出吱吱的烧灼响声和惨叫,冲动的人群才勉强停住脚步,望着破口的眼神却依旧热烈,每一瞬间都蠢蠢欲动。

颜槿咬紧牙关,挥手把光涵手里的武器抢了过来。她刚才是想等轿门温度降下来,否则林汐语和光涵钻过去时肯定会被严重灼伤,但看来如果不及时控制住局势,林汐语和光涵未必能顺利出去。

枪口倏然反转,对准人群。颜槿神情冷冽,缓缓把枪口转了个圈:“都站在原地别动!”

虽说众生平等,但她却没法博爱到这种程度,陌生人的生命总会显得比较不重要一些。

她们三个知道这把临时拼凑的玩意是一次『性』用具,其他人却不知道。他们刚见识过这把武器巨大的威力,自认自己的身体比不上坚硬的轿门,前倾的重心生生刹住,又惊又怒地瞪着颜槿,大有用眼刀把她千刀万剐的意思。

颜槿直接忽视,反手一推林汐语:“带着光涵走。”

林汐语却没动,眉心微皱:“你呢?”

颜槿:“……走!”

轿门上的暗红已经褪尽,余下带着黑斑的金属面。林汐语抿抿嘴唇,竟然一拽光涵手腕,真的转身就走。

颜槿眼角看着两人小心抓住破口边缘往里挪的背影,眼里是抹不经意的眷恋和担忧。电梯井壁装有电梯轨,可以攀附,只是没有安全措施,危险系数很高。

但就像林汐语说的,再怎么样,也是一条路,比留在这里等死好。

光涵先被林汐语塞了出去,接着林汐语也消失在破口处。电梯前的人们眼看生路就在眼前,再按捺不住,颜槿估算着时间,两个人应该已经抓到了轨道上。

始终高悬的心终于稍稍回落。再后来的路,希望她们能平安走下去。

手里的枪变得重逾千金,颜槿的手腕慢慢垂下来,冷冽的面具破裂,『露』出内里的『迷』惘和悲伤。

然而一颗心回落不到三分之一,枪口也还没来得及彻底放低,破口外突然传出一声惊呼,听声音正是林汐语。

颜槿头皮一炸,刚刚涌上来的软弱情绪被这声惊呼踩成烂泥。她什么都来不及想,回身抢到破口边缘,半个身体探了进去。

电梯井里漆黑,只有客区的灯光投进去,在里面形成个不规则的椭圆形。光涵先上,已经出了光圈的范围,林汐语却挂在椭圆边缘,一动不动。

颜槿心惊胆战,先看林汐语的脚,幸好她的脚还踩在轨道的固定槽上。固定槽又浅又端,林汐语只有两只脚尖勾在槽口里,像是随时会掉下去。

颜槿已经后悔了,伸出手,又生怕吓到人,林汐语手松开就此掉下去,只好尽量放低了声音:“汐语?”

起码隔了一秒,她才得到回应。

林汐语:“好高。”

颜槿:“……”

林汐语:“颜槿。”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林汐语没有出言恳求,低柔的嗓子里的却带着不可抑制的颤音。颜槿的心顷刻拧成一团,做好的决定决堤般的动摇起来。

她忘了,林汐语似乎怕高,在普罗从楼上跳下来时,她都犹豫了很久。电梯井的高度又哪里是当时的层高可以比拟?况且井里漆黑一片,视线不清,固定槽每层楼才有一个,单凭一根光溜溜的柱子,林汐语怎么可能爬得上去?

“别怕,我在你下面,踩着我的手,我托你上去。”

有人趁着颜槿探视的空档,已经『逼』近。颜槿知道让林汐语下来,她背着她上去肯定来不及,干脆地把枪往外一甩,砸翻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人,侧身翻进轿门内侧,看准位置,心中一横,纵身往下跳去。

光涵和林汐语都发出一声惊呼,却发现颜槿跳点选得准极,正是下一个固定槽的位置。她人在固定槽上稳了一下,两手攀住电梯轨,脚尖连踩井壁,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转眼间就窜了上来。

林汐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脚底就感知到一股上托的力量。

“踩着我,上去。”

林汐语自己还挂在井壁上,知道单靠脚尖和手指,要支持住身体有多累。这种环境,稍微一滑就是万劫不复。颜槿虽说勤于锻炼,但要支持两个人的体重,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黑暗中,林汐语轻轻闭了下眼,无声地叹了口气,脚跟用力,果然落在了实处。

一旦整只脚都能吃上力,手上的负担立刻减小,林汐语抠住轨道,跟着光涵同样颤颤巍巍的脚,一步一挪地往上移去。

章节目录 第70章 “怎么回事?”

客区大厅的投影面被拉到全息监控最上层位置, 里面光影变幻, 人物悲号, 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其中那块空无一物的椭圆形区域因而显得无比突兀。

那代表埋在该块墙体里的感应集成板完全损坏,无法获取图像。

“不对……不是墙,是轿门……”论对建筑的熟悉『性』,当前在控制室里没人比酒店的安全负责人更清楚。他被杜飞从控制台前推出去, 跟后方人撞作一堆,眼睛却始终紧盯投影面,颤抖的嘴角拉扯出一个歪曲的弧度, “没错!没错!那个位置是轿门!他们把轿门打开了!”

新消息以他为中心, 如一波涟漪, 快速向外扩散。反应迟钝的还在惯『性』撕打, 少数反应快的却短暂地停止动作, 齐齐扭头去看个究竟。

男人越过杜飞身边,一把扯过这片投影, 逆向推转。角度更换后,灰白区域倏忽不见,被密集的人群取而代之。那些人带着与众不同的扭曲狂喜,争先恐后往一个破口里涌。

“电梯井!电……电梯井!”

男人急得口齿不清,喃喃自语地伸手在全息图像模块里搅动, 随即捞出一小块, 拉扯延展成柱状。电梯井里没有光照, 人体又被橙黄『色』代替。从图像上能清晰看到, 不断有人从破口处往外翻,有动作敏捷足够幸运的,攀在了井里。井壁上挂着零零落落的橙『色』人形,正在艰难地向上蠕动。

但绝大多数却是刚翻过去就失足滑落,从清晰的人影化为橙『色』的光体,接着迅速下坠,消失在这段投影的底端。

即便如此,破口周边的影像上,人依然源源不绝聚拢,前仆后继地消失在破口里。

明知前路九死一生,如果失败结局粉身碎骨,却不得不走下去,会是种什么感受?

控制室里有片刻的死寂。就在这种死寂中,男人从极静转为极动,抢在所有人反应之前,直奔控制台。

站在控制台前的杜飞这次没再阻拦他————爆炸破开层门的同时也毁掉了那一层的电梯轨道,就算电梯重启也没任何作用了。

然而出乎杜飞的意料,男人的目标并不是电梯的重启键。他手指如飞,在面板上输入一系列数字。

“管理员密码核实。”

“电梯未正常运行,层门安全总控解除,危险等级三级,请确认。”

“已确认。”

柔和的合成女音响起,确认指令。路鸣盛和杜飞同时反应过来,脸上微变,想要再拦,却慢了一步。

男人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从弹出的凹槽中掏出专用钥匙,牢牢捏在手掌里。

但也仅此为止了。

他前后左右都是密密麻麻的人,有同盟,也有敌对方。他疏于锻炼,身材瘦削,同时也不强壮,做不到以一当十,能在短短的时间里冲出重围。

刚刚中断的冲突因为他的行为再度恢复,甚至越演越烈。

男人连挨了几下,却完全不回手反击。他的右拳紧握,再被右臂护在胸口前,弓腰缩肩,蜷缩成一团蹲在地上。

有人帮他挡住部分,毕竟挡不住全部。男人耳外轰隆作响,头昏得一阵阵发黑,刚开始时他还能感觉到痛,到了后来痛觉反倒麻木了,只恍惚觉得不断有力量在拉扯他的手臂。

男人仅存的意识都叫嚣着反抗,所有的力量灌注在一双手臂上,仿佛他怀里护着的是他最后的世界。

当一个人成为争斗的焦点时,注定他也要承受大部分的暴力。反对一方里有很多竞技赛者,他们合作起来,很快把男人跟其他人隔离开来,以他为中心圈出一块狭小的区域。男人感到有什么在靠近,紧接着他以为已经麻木的痛感再度袭来,他惨叫两声,环在胸口前的手臂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手指被一根根掰开,男人勉强撑开肿胀发烫的眼皮。眼前的人不停晃动,男人不怎么看得清蹲在自己面前的人的脸,脱臼的手臂被拉扯,剧痛无比,他的嘴角却缓慢的拉出一道弧度。

“钥匙呢?!”

“是不是刚才掉在地上了?找找!”

“找个屁!看监控!”

“他什么时候把钥匙送出去的?”

“混蛋!还在这里干什么,出去拦住他们!”

『乱』糟糟的声音忽远又忽近,男人失去扶持的力量,身体斜着软倒在地。

他的视线从下而上,没有焦距的凝固在边角的一块画面上。那个画面里,电梯的层门已经打开,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混战里退出的几个年轻人『操』纵着一台『迷』你移动装卸车,装卸车的前端弹出仿真机械手,修长的钢制手指上绑着五根绳索,探进层门内部。

一滴透明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下来,很快被染成淡红,跟嘴角的血沫融为一体。

他到现在也还没能明白,这个世界、人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刚才说话的人好像里有他的同事吧。一个月前,他们见面时还会互相微笑招呼,甚至在上班中途,偷偷溜到没有监控的僻静处,偷上几分钟的闲,彼此心照不宣地为对方掩护。

偶尔会约上对方全家到自己家里聚餐,孩子们相处得很好,男人女人各有话题,整个屋子里总会爆出这样或那样的打趣。

是什么改变了他们?

现在还来得及吗?

能救出几个人?她们会在那些人里面吗?

他的懦弱和迟疑,是不是让他错失了尽到丈夫和父亲的责任的机会?

那么多的血,流出来,怕是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吧。

身体被绳索带着在地上拖拽,林汐语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狼狈,但就算是知道,她也没有力气坐起来整理仪容,只能瘫在地上,任由旁边的人把绳索从她手上和腰上扯下去。

全身都因为脱力而颤抖,包括牙关。牙齿不听使唤地碰嗑,发出轻轻的撞击声。走廊的顶灯不算太亮,直视依然刺眼,林汐语微微偏过头避开,一只手就撞进了她的视线里。

那只手原本应该是很好看的,手掌偏窄,指头修长,关节因为长期用力和受力有轻微的变形,却不影响整体的美观。只是那只手现在却变得惨不忍睹,平视过去,手背上已经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蹭满了干涸的血『液』和不知名的污垢,指尖更是血肉模糊,几乎可以预见以后残留在上的疤痕。

就是这双看起来甚至有些纤细的手,坚如磐石,沉默地垫在了她的鞋下。

一股涩然没有预警地袭进喉间,蔓延到胸口。林汐语的洁癖跟了她十八年,按理说这双脏得一塌糊涂的手她应该敬而远之的,但她此时此刻却没有一点点生理上的反感,只想握住它,希望时光能够倒流,还这双手原本的模样。

“汐语,没事了,你们出来了。”

颜槿的嗓音微沉,带着干涩的嘶哑。她的位置比林汐语要高出半个身躯,林汐语抬头看过去,颜槿的大半张脸都因为视角的关系被身体挡住了,只能依稀看到颜槿的一只眼睛。

那只眼里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只有种难以言说的温柔和淡淡的『迷』茫和不舍。

林汐语心口倏紧,抬起酸软的胳膊,就想拉住颜槿手腕。

只是还没来得及,走廊就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人声。躺在地上的五个人已经是惊弓之鸟,连同『操』纵装卸车的几个年轻人顿时全身僵硬,惊恐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章节目录 第71章 走廊里情况看上去极其混『乱』, 两拨人前追后赶, 像是两条没成型的麻花, 一路扭搅纠缠。不断有人在接近电梯口的过程中互相拉扯着倒地, 不顾一切地拖住对方脚步,龇牙咧嘴高声嚎叫, 丝毫看不出所谓“城市人”的体面以及昔日新纪元社规的半点谦让影子。

只是当然也有例外。在那几个例外跟前, 阻拦的人很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螳臂当车, 三拳两脚就被打倒踹飞在一边。

首当其冲的男人已经两鬓发白,却老当益壮, 气势远远压过了他旁边的青年,还没冲到电梯前, 就愤怒地抬手指着电梯前的几个年轻人大吼:“干什么你们!停下来!”

但他不痛不痒的话明显没起到震慑的效用。几个年轻人在一愣之后,不但没有停手, 反而加快了援救的动作。

第二批人从电梯井里被拖了出来,紧跟着绳子再度被抛了出去。

机械手指关节的滑轮保养得不算到位, 在急速旋转下发出吱吱的噪音。噪音和年轻人的不给脸面犹如火上浇油,男人眼角嘴角的肌肉同时抽搐,声线也压得更低,带上了几分阴沉:“给我住手, 否则……”

“否则怎么样?”

随着男人的靠近, 他的威胁开始变得实质化。协助抛绳索的是个矮而胖的男孩子,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酒店员工制服。男孩大约很紧张, 又因为分了神, 自己一只脚踩进了套索里都没发现, 直接就把绳索中段抛了出去。援救绳索不止一条,为避免绳索在下垂时缠在一起,滑轮会先回搅再放长。男孩被拖得趔趄倒地滑行,吓得一声尖叫,双手胡『乱』扑棱希望能扒拉住什么,心里却已经绝望了,地板光滑无比,根本不可能缓住他后滑的势头。

然而偏偏有股力拽住了他。男孩如遇救命稻草,反手紧抱住对方手臂。这时候驾驶装卸车的年轻人才回过神来,连忙暂停滑轮运行。

男孩手忙脚『乱』地从绳圈里挣脱出来,连忙要道谢,对方却根本不看他,脸始终朝向走廊方向,声音冰冷:“否则你要怎么样?把我们全都送下去?”

路鸣盛被眼袋挤压的眼睛眯得更紧了,疾奔的步子放缓下来,脸上尴尬一闪而逝,旋即扯出个不能称为笑容的笑:“颜槿啊,好久不见。”

颜槿连虚伪的寒暄都不愿意搭腔,只是漠然站着。她的马尾早就散得七零八落,碎头发胡『乱』搭在脸上,遮住了她的表情,但从发丝缝隙透出的目光却与她整个人的气质截然相反,火辣锋锐得犹如激光,只等着触发开关的一刻。

两人在隔着四五步距离的时候,路鸣盛完全停了下来。两人对面而立,安静地看着对方。

路鸣盛一点头:“看来你们是不愿意自己回去的了。”

颜槿突然矮身弓步前冲,右手掌已经握成拳,带着电闪雷鸣的势头,直奔路鸣盛胸腹。

“你说呢?”

路鸣盛对自己这位得意门生的本事和脾气比旁人都清楚,因此在停下来的时候就已有了防备。对于颜槿一言不发就开打他并不意外,但对颜槿的拳速却还是微吃了一惊。

但他浸『淫』格斗技这么多年,也仅仅是惊讶而已,惊讶过后错步侧身,就让开了颜槿来势汹汹的第一拳。

颜槿一击不中,跟路鸣盛贴身而过,却并不拉远距离回手防守,反倒趁势左臂曲肘,再奔对方胸腔。

路鸣盛眉头皱了一下。人类的胸腔相对坚硬,而且容易被双臂护住,并被对方反守为攻。颜槿这次的攻击在格斗训练里是属于刚入门的菜鸟行为了,他实在没想到颜槿居然会犯这种错误。

也因为这样,路鸣盛反倒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后头准备的反攻计划都被打『乱』,只好抬手先卸去颜槿这一击。

颜槿的手肘正中路鸣盛手臂,两人同时闷哼一声。路鸣盛撇着嘴角手臂下压,左手探进颜槿臂弯空隙准备卡住她的腋下,另一只手变掌成拳,迅速上抬呈直拳击向颜槿面门。

颜槿的左臂瞬间被路鸣盛锁死,右手即便要反击也会先挨上一记重拳。路鸣盛这次反击简直是可以录入教科书的典范,足以告诫格斗技众多学员不要轻易犯这种致命『性』的弱智错误。然而颜槿对于马上让她可能颅内出血的一拳根本不闪不避,只是右手回缩,径直一拳回敬路鸣盛正脸。

带着血迹的拳头向着路鸣盛的额头接近,路鸣盛的耳朵几乎能听到拳头破空的风声,他还没衰退的嗅觉甚至闻到了淡淡的血味。

很多念头一股脑地不分先后冲进了路鸣盛的大脑里。他对自己的拳重有信心,如果坚持打下去,颜槿肯定再也爬不起来,不会再形成阻碍。

他清理了障碍,会得到什么?

颜槿的拳速数一数二,他已经老了,反应和行动比不上年轻时候,这意味着他必须硬挨上颜槿一下。颜槿虽然是个女孩,历来以敏捷和速度弥补拳重的不足,也不代表她的拳头会是一团软绵绵的棉花。

如果他挨了一拳,受了伤,会有什么下场?

颜槿拳头上的血又是哪里来的?会是吞噬者的血吗?很可能!他们上来时吞噬者已经感染了一大片,颜槿为了活命,完全可能用手杀出一条血路。

他能保证自己身上没有伤口吗?

他也会变成楼下的那些东西吗?

各种顾虑化为怯意,如同□□顺着路鸣盛的血管里蔓延,硬生生拽回了他的拳头。路鸣盛抽出钳制颜槿的左手,大退一步,也躲开了颜槿的拳头。

颜槿大概是因为体力透支,原地晃了一下,没有继续追击。她的一边刘海『荡』开了部分,『露』出半只眼睛,映着顶灯,紧盯着路鸣盛,反『射』出明晃晃的光。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

锐气一旦散了,就很难重新凝聚起来。何况路鸣盛在真正跟颜槿交过手后就知道颜槿绝对不是可以轻易拿下来的,他付出代价拿下颜槿对自己显然弊大于利。怯战的心思一起,路鸣盛就开始寻找机会退出战场,然而他却忘了,狼的凶『性』被激起后,再想抚平几乎是妄想。

颜槿重新站稳,旋即又是一步,拉近跟路鸣盛的距离。她现在的采取的打法完全是只攻不守,大开大合,随时可能被击倒,根本不能用常规思维来忖度。但也就是这样,路鸣盛反而没有了经验丰富的优势,全程束手束脚,进不得,退不得。

两个人间形成了一场拉锯战,来往间占据了大半电梯前的空间。没人这么不长眼,想掺和进这种随时会被一击送上半条命的圈子。机械手滑轮上的的绳子放出又卷起又放出,第二批人被救了上来,死里逃生,坐在地板上放声大哭。

路鸣盛毕竟不年轻了,耳朵里充斥不再是叫骂声和哭声,而是自己粗重的呼吸。他知道自己的步伐在变得迟缓,面前的景物在移动的瞬间会拉出重影。颜槿却像是疯了,体力明明也到了极限,攻势『乱』得不成章法,却一点要放弃的意思都没有。

路鸣盛满腔愤恨,眼角余光明明看到背后有两个得空站着观战的人,那两个人偏偏一点上来帮忙的意思都没有。他险险又躲过颜槿一脚,刚想喊什么,声音还卡在气管里,就被一下重压断成两截。

颜槿的拳头正中他的胸口,半分不留情。路鸣盛嗓子腥甜,忍了又忍,依然没能忍出,从嘴角挤出几滴血沫。

路鸣盛大怒,回手还了颜槿肩胛一击。他的耳朵依稀能听到骨头脆弱的响动,没有来得及分辨清楚,胸口原位又遭了第二下。

这一次路鸣盛再也扛不住,连续倒退几步,直倒到那两个人身边,才勉强站住。

颜槿受的伤估计也不轻,没有追过来。路鸣盛喘了口气把血咽回去,马上偏头破口大骂:“你们就不怕他们里面有被感染的人吗?居然站着看。”

被路鸣盛骂的是个女孩,个头比颜槿矮一些,不是路鸣盛的学生,路鸣盛倒也认识,知道她平常话不多,几乎是独来独往,按立场也算是自己这一系的支持者。

女孩被从天而降的训斥骂得一懵,愣了愣,视线在披头散发的颜槿和气急败坏的路鸣盛之间走了一圈,犹豫了下,接着极其老实坦率的承认:“打不过她。”

女孩这么耿直,倒让路鸣盛一下子接不上话来。他被噎得一窒,再想找其他人,发现另外个更是个上场纯粹当沙包的新手,除此之外竟然再也找不到人了。

全息画面再『逼』真,『逼』真不过现场真人。当看到被救上来的幸存者时,越来越多的人心中仅存的善『性』和怜悯被激发,第三批、第四批的人被救了上来,然而第五批人上来了,其中一个瘦小的青年一只手上握着一把怪头怪脑的玩意,但谁都不会错认那个玩意最前方令人眼熟的枪管。

楼下的层门不会是人手撕开的,绝对是使用了武器。再结合青年连逃命都没有丢弃的举动,谁都猜出来那个玩意绝对不是拿来开玩笑的。

阻止一方彻底安静下来,事情终成定局。

颜槿的手似乎抬不起来了,被林汐语拉住,脸『色』苍白地站在电梯前,始终盯着路鸣盛,不摇不动,像尊石雕的守护像。矮胖的年轻人又要把绳子抛回电梯井,却被第五批人中的另一个穿着破烂西装的男人拽住。

年轻人不明所以,『迷』『惑』地拽了几下绳子。那个男人腿还在打颤,喉咙上下滑动几次,才困难地挤出声音:“没有了。”

年轻人:“什么?”

个头高大的男人舌头打了几个结,还是没能说清楚,旁边人正要推开他,持枪的瘦小青年及时接上了话:“……没人了。我们下面本来还有人的,但是……好像有人被感染,半路发作,他们……一起掉下去了。”

颜槿终于被这句话激起了反应,眼珠子涩然地转动半圈,以不同于先前的灵活和凶狠,机械地转过头去:“你说什么?”

手拿武器的青年正是尹颂,他皮肤本来就不透血『色』,现在更是白得难看,但比一起被救上来的郝然显得更镇定一些:“……颜槿,你知道电梯井里能抓的就那点地方……再下面的人……”

尹颂摇摇头,没有再接下去。

颜槿的瞳孔散了一下,林汐语站得近,看得分明,警觉地要拉紧人,却不知道怎么地反倒一空,就被颜槿挣脱出去。

颜槿一只手扶住自己另一只肩胛,目光扫视一下站满人黑压压的走廊,视线在地板上定了几秒,才抬起头来,看向林汐语,放柔了声音:“应该没事了,你和光涵照顾好自己。”

林汐语深吸口气,压抑住自己有点失控的感情,拧起眉心:“什么叫应该没事了,你觉得这里就很安全吗?”

颜槿动了动嘴唇,犹豫短暂地从她的眼中滑过,又迅速被抹去:“汐语,我得去看看。”

林汐语眼睛闭了一下,不是眨眼,而是生怕自己失控,但等她出声时,却懊恼地发现自己的声音还是拔高了些许:“你想看什么?!”

颜槿的眉心也跟着拧起来:“汐语,我妈妈还在下面。”

林汐语磨了磨牙根,几乎有撬开颜槿脑袋的冲动:“你疯了吗?下面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吗?你现在回去又能怎么样?再说你不是——!”

颜槿:“汐语,我妈妈还在下面!”

林汐语:“……”

林汐语懒得再说话,直接伸手去抓颜槿胳膊。但当颜槿真不想被拉住的时候,林汐语怎么可能逮得到人?旁边人从她们只言片语中已经推断出大致情况,这种属于家事,无关是非对错,陌生人不方便『插』手,连劝都找不到个头,只好呆呆地空出一块空地来,让两个人在中间兜圈子。

兜了好几圈,林汐语两条腿看起来软得都快互相打结了,却是不依不饶,颜槿又舍不得真出手伤她,竟然成了个僵局。光涵急得哇哇『乱』叫,问题是没人听她的话,旁人正不知道要怎么办的时候,颜槿后背忽然被拍了一下。

颜槿居然没察觉到那人是什么时候靠近的,心里一惊,好的那只手正要反击,后颈蓦地一阵痛楚传来,接着她就发现眼前光线暗下,然后化为黑暗。

在光线从白转黑的短暂间隙中,颜槿隐约听到一声饱含不耐烦的小声咕哝:“大小姐就是麻烦。”

章节目录 第72章 房间里很暗, 连壁灯都没有开, 只有『乳』白『色』的光晕从床边透过来, 非照明用的光线让整个房间有种梦幻的缱绻感。

鼻端暗香浮动, 身体下方的床垫柔软富有弹『性』,身上覆盖的被子散发出洗涤消毒后独有的清香,这一切让颜槿有片刻的错觉,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一场噩梦。

是不是继续睡下去, 再醒来时一切都能恢复原样?

然而坐在床边的人似乎心有感应,察觉到她的醒转,离开了电子书边, 俯下身体来, 在黑暗中观察着她。

视线在微弱的电子书光线中交缠在一起, 让颜槿再也没有自欺欺人的理由。

颜槿动了动脖子, 想坐起来, 后颈隐约的疼痛立刻迫不及待地通过神经末梢传递过来,控诉曾经遭遇的偷袭经历。

痛感不剧烈, 相对而言还没有指尖严重,却让颜槿眉间重重地拧在一起。她忽视了身体对床铺的眷恋,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谁干的?”

林汐语没有阻止她,始终安静地站着:“饿不饿?”

颜槿不回答,脚在床边踢了几下。电子书的光线不足以照亮地面, 她找不到鞋子, 暴躁起来, 赤脚跳下地, 灯光依然没有亮起。

“我切成手动开关了。”林汐语走到墙边,在控制板上调整选项后,天花板上的灯渐渐泛出了白,“免得我走来走去影响你。”

灯从暗到亮有个阶段,颜槿眯着眼睛注视着墙边的人影。林汐语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袖子挽起来了,『露』出手臂上缠的绷带,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受的伤。等再亮一点的时候,她发现林汐语的额头和脸颊贴着好几张伤口贴,眼白里缠满血丝,双眼皮变得更厚重,疲惫和困倦一览无余。

心疼感像条件反『射』似地涌出来,颜槿眉间拧得更紧:“你怎么不睡?”

林汐语抱臂靠在墙边:“好让你不声不响的下去?”

颜槿:“妈妈还在下面!”

林汐语习惯『性』勾起的唇角缓缓拉平,人也站直了:“颜槿,你明明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颜槿抢在林汐语说完前,截断了她的话,“我只知道我们出来时门是关好的,如果我……我……可能还来得及。”

林汐语不可思议地瞪着颜槿:“你不是看到了……”

颜槿:“那么暗,那么『乱』,我能看到什么!”

林汐语本来还想说什么,嘴唇张了一半,又闭上,旋即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她不再说话,朝着颜槿走过来。

颜槿似乎鲜少见到林汐语不笑的样子。收敛了笑容的林汐语一改往日的温柔无害,竟让她隐隐地察觉到危险。颜槿还在对自己的感觉纳闷,林汐语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一把抓住她好的那只胳膊。

这下颜槿猝不及防,没有躲开,被抓个正着。她抬手打算挣脱,却听到林汐语一声闷哼,这才发现林汐语用的是缠着绷带的那只手。

林汐语拉着人转身就往外走,颜槿挣不得,只好跟上:“去哪里?”

林汐语的步子不停,头也不回,语气是颜槿不熟悉的冰冷:“带你看一样东西。你也说了门是关好的,给我一点时间应该没关系吧?”

颜槿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但看来这段时间林汐语一定没闲着。德蒙的这一层不同于下面的特殊层,客房为主,结构呈环形,外侧客房区,内侧功能区,内外不断有走廊交叉,像个小型的『迷』宫。林汐语在前面带路,熟稔地不停左旋右转,完全不用抬头看墙上标识,很快就进入了内环的功能区域。

她们回到了上来的电梯口位置,走廊上还是『乱』糟糟的,丢满了各种杂物和外套,但先前填塞满走廊的人已经不见踪影,电梯口黑黝黝张开的嘴也重新被缝上,被两扇光滑无缝的金属层门替代。

颜槿脚步一顿,林汐语手上却加了力,把她往走廊更深处带:“待会如果你还是决定要下去,我给你钥匙。”

到了走廊的尽头,一道机械金属门前,林汐语终于放开颜槿的手。她跨前一步,站定几秒,门内发出轻轻的咔嗒响声,带着厚重质感的机械门向内收缩,静静地敞开怀抱。

门内的灯亮了,从门外能直接看到房间内部占据了很大一块空间的金属台面和悬挂在墙面上大小不同的屏幕。颜槿的心跳隆隆加速,直觉对这个地方感到恐惧,转身逃走的冲动塞满了两条腿,林汐语转头看她的目光偏偏把她固定在原地,活生生地要把她撕成两半。

“进来。”

林汐语就那么站在门口等着,一副颜槿不进去誓不罢休的样子。

骨子里对林汐语的言听计从占了上风,颜槿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还是走了进去。

房间里比走廊更加混『乱』,绘满墨绿藤蔓的深『色』地毯也没能彻底掩盖住藓状分布的暗褐『色』斑块。建在房间里侧的一座发着光的缩小版“德蒙酒店”马上吸引了颜槿的注意力。

颜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脚下的地毯在不经意间化为浓稠的沼泽地,让她根本站立不稳。她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全息投影监控系统是最近几年才研制出来的产物,造价高昂,通常位于建筑的总控制室里,非相关人员不得出入碰触,但不代表普通人对这东西的功能一无所知。

亮度正好的灯光变得刺眼,颜槿能听到自己脑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哗哗啦啦一刻不停,像传说中奔流不息的涨水江河。苦味从舌尖和牙根蔓延到整个口腔,不依不饶地转进她的咽喉,她能听到自己发出的哽咽,但自己的声音却犹如隔了层膜,在遥远的地方回『荡』出重重叠叠的回音:“汐……语……,把……把钥匙……给我……,给……我……”

这句话像一道魔咒,开启了林汐语紧守的最后封印。林汐语的脸『色』倏然阴沉,伸手把颜槿拉出沼泽,把她推到离投影更近的位置,紧跟着放开手,任由她深深地陷落进去。

“你要看,就看个清楚吧!”

一块『色』彩斑斓的光块被林汐语纤细的手抽了出来。光块还很小,里面的影像被压缩,内里移动的东西被不同颜『色』的光点取代。那块光块在林汐语的手里不断被拉大,光点变成长条,长出四肢和头。光块更大,能分辨出每一个趴伏在地上,随着撕咬行为脊椎运动的轨迹。

而后画面运动速度由慢转快,满地的血迹如同成型的番茄饼反向卷拢,肉块被吐出来,掉落的手脚重新接回主人的身体,青绿的光影燃起橙『色』光辉,倒下的人站起来了,惊惶地左顾右盼。

突然间『色』彩尽数消失,颜槿眼前只余下一片浓墨重彩的黑。

已经猜测到紧随而来的会是什么,颜槿喉咙里吼出一声极不分明的“不”,先转过头,跟着想转身。

林汐语站在她的旁边,卡住了她堪堪完成一半的动作,把她的头人为地修正回原位。

黑暗褪去,画面再现,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惶惶矗立在她跟前。

女人与小孩不过一闪,就被黑暗吞没。黑暗最多持续了一两秒,跟着变成光晕。两团橙『色』的光晕,一大和一小。大号的橙光像是受到了惊吓,头颅部分左右摇摆了好几下,把小的那团抱得更贴近自己,后退一步,消失了。

之后几秒,两团橙光重新出现在视线里,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往右方移动。橙光才移动出三四步,它们刚才消失的位置出现了一团青绿『色』的人形。青绿人形行动姿势怪异,在原地停顿了半秒左右,双腿忽然下蹲,破空跳起,成功与橙光重合在一起。

颜槿想逃,却觉得自己的两条腿绵软,根本不属于自己。

橙光背负着青绿人形继续狂奔,前方的灯亮了起来,光晕消退,放到最大化的画面纤毫毕现地现出女人扭曲的五官和颤抖的肌肉。

一块肌肉从女人的后颈分离,血从伤口喷出来。趴伏在女人背后的人影如愿以偿地撕下肉块,终于舍得抬头,带着满脸的红,浑浊的眼珠正正迎向颜槿呆滞的目光。

颜槿全身的血『液』被抽离殆尽,逃离的念头被碾碎成泥,一动不动地看着它咽下肉块,伸长脖子,弹出獠牙,咬断女人怀中孩子白胖幼嫩的胳膊。

“颜槿,这就是现实。”

这句话打破了静止的时间,让血『液』回涌。颜槿踉跄退了两步,艰难地把视线从投影上移开。这次,林汐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阻止。

“汐语。”颜槿的视线扫过林汐语平静无波的脸庞,黏在地毯的其中一根藤蔓上,再也不移开,“你永远都是这么冷静的吗?”

厉『色』和阴霾在林汐语深不见底的眼瞳中一闪而过,没来由的痛楚以石破天惊之势破开骨髓,渗入肌肉。林汐语形状优美的嘴唇抖了抖,唇角边缘惯『性』勾出一个上挑的弧,冷笑不受控制地从齿缝间挤出来:“大概是因为我一回生,二回熟。”

章节目录 第73章 林汐语的声音极轻, 不知道是声音太轻还是颜槿走神的缘故, 颜槿没有接话。站了几秒, 林汐语沸腾的情绪脱离沸点, 才觉得自己的行为颇有点无趣。她关掉投影,敛尽脸上的失态, 内里的痛楚却还缠绕不去, 看了看颜槿, 一句话都不想说,错开颜槿的身边, 走出控制室的机械门。

现在是深夜时分,经过白天的一系列事件, 所有人从身体到心都耗尽了精力,早早地回到房间里或是撕心裂肺哀悼或是喜庆劫后团圆。走廊孤零零地被留下来, 只有顶上的灯光不分昼夜地陪伴着。林汐语走在狭长的走廊中,事件过后她一直不敢睡, 倦意已经达到峰值,踩在绵软的地毯上,如同飘在云端。

走廊在疲倦中被无限拉长,像是怎么都走不到头。步伐间的距离越来越短, 终于归零, 林汐语精疲力尽地靠在了墙上, 再也挪不开腿走完尽头的一小截。

她靠的位置冰凉, 正好是一块打磨平滑的金属装饰面。她微微抬起额头, 感受金属面的冰凉。金属面的倒像模糊, 看不清楚眉眼,只有个大致的轮廓,以及能依稀分辨出不同的颜『色』。

林汐语伸手触『摸』倒像里腮帮子上白『色』的伤口贴,伤口贴覆盖住的伤口其实不大也不深,贴住也无非是为了防止感染。

真正严重的伤都留在了背后那个人身上。

走廊里一如既往的安静,控制室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仿佛里面根本没有多出一个人。林汐语轻轻偏过头往回望,接触金属面的位置发生改变,压到了额角的伤口,痛得她轻抽口气,捂住伤口站直了身体。

倒像里的人也捂着头瞧着她,仿佛是伤脑筋到无计可施的样子。

“笨蛋。”

林汐语也不知道这个词针对的是颜槿还是镜子里的自己,牙根恨恨地又重复了一次,还是转过身,往来路走了回去。

控制室里所有的一切都和林汐语离开时一模一样,站在没有影像的监控前的颜槿连姿势都没变过。林汐语从离开到再回来的十几分钟,在这个空间里似乎凝固了。

林汐语轻轻地喊了声:“颜槿。”

颜槿没有反应,更没有回答。名叫担忧的心情重量持续增加,林汐语疾走几步,来到颜槿身前,又叫了一声:“颜槿。”

离得近了,林汐语才听到压抑得极其低微的哽咽声。她轻叹口气伸出手扶着颜槿压得几乎和胸骨融为一体的下巴,用力抬起来,才发现颜槿早已经泪流满面。

泪水汹涌而出,淌到薄薄的嘴唇边,和牙齿咬出的血珠融合成淡红『色』的『液』体,再被后续的『液』体冲刷到下巴,汇聚成浅浅的溪流。历来自信的眼睛里只余下伤痛和无措,茫然地注视着林汐语,孱弱得一碰就会碎。

骨髓里刚刚才清理完毕的痛重新蔓延,却不是先前那种痛法。林汐语轻轻垫高脚尖,想抚『摸』颜槿发顶,却没想到颜槿居然连这点重量都承受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她面前。

“槿槿,想哭就哭吧。”

这句话成了催化剂,释放了颜槿最后的矜持,呜咽一旦破出唇,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颜槿紧拽住林汐语的袖子,再不撒手,脸埋进她的衣服,嚎啕大哭。

“槿槿……“

“……汐语,我没有妈妈了……”

“……”

“爸爸……也……”

“……槿槿,你别这样。”

“我……我……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我会陪着你的。”

“汐语,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好。”

时间从凝固到浓稠,从浓稠到正常流逝,颜槿的哭声变成抽泣,拽着林汐语袖子的指关节渐渐放松。林汐语的手指始终『插』在颜槿的发间,轻轻摩挲,直到埋在胸前抽泣声也消失了,才拍拍颜槿的后脑勺:“好点了吗?”

弯曲凸起的颈骨良久才以微不可察的弧度来回移动一次。

林汐语把手指从头发间抽出来,顺带恶作剧地拍了一下:“那你可以去回去洗澡了吗?臭死了。”

还在颤抖的清瘦肩膀明显地僵了一下,埋在胸口的脑袋马上以闪电的速度保持埋低的姿势向后离开,『露』出林汐语被水渍浸得变了『色』的衣服。

林汐语的嘴角不自禁地翘起来,又马上压回去。她半屈膝在颜槿身边蹲下,抢在颜槿躲开前把袖子伸到她的脸下方:“借给你。”

想了想,林汐语添上一句:“这套衣服你洗。”

低垂的脑袋在听到这个要求后,似乎在权衡划算与否,继而老实不客气地把脸蹭了上去。

袖子也没能逃过被□□毁容的命运,直到毁无可毁了,林汐语才默默把收回来,为自己刚换的新衣服哀悼半秒钟,拉着颜槿的胳膊站了起来。

颜槿没有再抗拒,顺从林汐语的力道跟着站起。随着高度改变,她的脸避无可避,彻底暴『露』在林汐语跟前。

林汐语中肯的给出一个评价:“花脸狗。”

颜槿虽说发泄了一顿,显然依然没有心情去反驳林汐语的调侃。林汐语暗地里摇摇头,牵着人的手往外走:“花脸狗,如果你不想让别人看到你这个样子的话,最好快点跟我回房间去。”

事实上,走廊里依旧静默。今天体会到生离死别的人太多,没有人会分神来关注控制室里这微不足道的一幕。两个人的脚步声都被地毯吸收了,连呼吸声也消散进细长无垠的空间,整栋酒店如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只有交握的手分享着彼此的温度。

“……对不起。”恰在转角的地方,轻之又轻的道歉从颜槿单薄的嘴唇里吐了出来。

颜槿能感觉到握着的那只手筋骨在单薄的肌肉下扭曲起来,紧接着又恢复平常的柔软,仿佛那一下颤抖是她的错觉。

“假如他们能够回来,我也可以做任何事。”林汐语走在前方,颜槿只能看到她精致小巧的耳廓。

“但是他们不会,无论我做什么。”林汐语用平缓到温和的语调说出残忍的结论,“颜槿,你要学会接受现实。”

刚刚止歇的『液』体又冲进眼球,颜槿拼命寻找一个目标瞪大眼睛,不让『液』体掉下来。

耳廓在视线里生出重影,颜槿机械地跟上林汐语的速度,心里却在想:“你学会了吗?”

答案毋庸置疑。

林汐语整个人就和她形状优美的耳廓一样,精致得像是一尊会呼吸的艺术品。但谁都不清楚这尊艺术品在成就现今这幅模样之前,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烧灼打磨。

如果可以,颜槿宁可眼前的是一团泥胚。可是就如林汐语说的那样,林汐语的父母不会回来,她温柔的母亲不会褪去獠牙,林汐语坚硬的外壳已经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凝结,这——就是现实。

她只能够在痛楚中尽快成长,成长得更加坚强,才能挡住刮向在乎的人的狂暴风雨,让她的外壳在时光中瓦解成粉,重现内里的柔软和真实。

没有了父亲和母亲,如今她能守护的,也只剩下寥寥一个人了。

解下来的路程两个人没有再说一句话,路上也没有遇到人。回到客房区,每一道门都紧闭着,把内外隔离成两个不相干的世界,唯独在中段有一道与众不同,『液』态玻璃没有竖立在门框里,更有三颗脑袋由上至下排成一列整齐地探出来,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下有种渗人的诡异。

在经历了客区那一场后,是人都很难不杯弓蛇影。颜槿后颈汗『毛』炸开来,在看清之前手上已经用劲把林汐语往后拖。然而那三颗脑袋受到的惊吓似乎比她们两个更大,最上方的一个迅雷不及掩耳地缩了进去,下面两颗看样子本来往外移的,却没敌过突然闪出来的一只手,被强制拖了进去。

颜槿:“……”

林汐语:“没事,是光涵。”

林汐语甩开颜槿的手,率先进门,颜槿紧随其后。光涵果然就站在门边,瞪着圆滚滚的眼睛,正欲盖弥彰地向林汐语比划:“我们脚在房间里,不算出去!”

光涵边上还站着个怀抱『毛』蓬蓬小狗的男孩。男孩很瘦,脸部轮廓却没怎么变,仰起头来怯怯地看着颜槿:“……姐姐。”

林汐语冲着光涵意味不明得轻哼一声,指着男孩:“他说他认得你。”

颜槿在认出男孩时也感到有些惊讶。母亲在她们回到德蒙时一起被送进了客区,小睿没人照顾,情况又这么混『乱』,她本来以为一个小孩多半难以幸免了。但现在看小睿的穿着和样子,他这段时间在楼上过得似乎还不错。

光涵被林汐语那声轻哼哼得心惊肉跳,马上转而想向颜槿求助。当她看清颜槿红肿的眼睛和没干的泪痕,到了嘴边的话却卡了壳,抓耳挠腮好一阵,终究割肉似的把手伸进裤袋里掏出几颗糖果和巧克力,一股脑地塞进颜槿手里:“给你,吃了甜的就不会难受了!”

小睿也有样学样,把狗交到单手,从上衣胸袋里『摸』出巧克力,递到颜槿跟前:“姐姐,我听林姐姐说过阿姨的事情了……阿姨……阿姨……”

话没说完,男孩眼泪先淌了出来。他『乱』七八糟地把脸埋进狗『毛』里顺便擦了一通,顶着通红的鼻头和同样发肿的眼睛继续安慰:“你……你吃……糖……”

颜槿胸口蓦地一阵窒息,热流汹涌,眼角又有开匣的趋势。只是糖没能接到手里,半道上就被人不由分说劫走。林汐语一手抓糖,一手指向房间角落:“浴室在那边。”

一大一小两个小孩对这个劫匪敢怒不敢言,被小睿抱在怀里的拖把狗察觉到小主人的愤怒,张开下巴“汪”了两声。但这些都没有什么用,唯一能够反抗的人顺从成自然,遗憾地看了两人一眼,乖乖进浴室了。

刚才的糖果暖了心,热流浇在身体上,温暖了整个身体。颜槿闭着眼睛感受头顶水流的力量,在没人的地方最后一次任由眼中的『液』体悄悄混入水流之中。

活着吧,活下去。

自己还有需要守护的人。

但是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有个尽头?

无论是无心睡眠整夜辗转,还是疲累过度一晚无梦,夜晚还是那么过去了,迎来了“阳光灿烂”的光明。

可能是因为这一层的层高高于观景台,没人要求全天候保持窗户的隔离床头。也许曾经有,现在也不再有人管束。即便到了白天走廊里都是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从林汐语那,颜槿大致了解她被打晕后发生的事情。

事情其实很简单。

客区发生事故的同时,路鸣盛就失去了掌控局势的筹码。颜槿检查过自己肩胛上的伤,没有骨折,只是普通的脱臼,接回原位后就没事了。但听林汐语说,路鸣盛挨的那两拳却是实实在在的,又有不明真相的尹颂提着她们临时改装的武器在旁边,路鸣盛那一系彻底陷入被动。

这段时间以来,楼上的人受够了路鸣盛这伙人的气。客区人的遭遇他们都看在眼里,当控制者一旦失势,所有人都强烈要求把当前食物和生活用品进行平均分配。

酒店里食物总量不少,但新鲜的蔬菜和肉类已经消耗殆尽,剩下的都是用于备用的罐头食品、零食一类。这么看来,当时他们对于客区倒也谈不上主观意义上的苛待。颜槿她们这边算上小睿,一共四个人,分到了二十只合成肉罐头、十只豆类罐头和一些高热量食品,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光涵和小睿身上都能掏出糖果来安慰颜槿。

至于小睿,他说自从李若连同颜槿她们被送进客区后,有一位姓刘的叔叔看他可怜,接管了他。

“刘益是德蒙酒店安保部门的负责人,也是控制室的最高权限人,德蒙酒店有他的股份。”林汐语淡淡的在旁边解释,“他的家人也来参观这次竞技比赛,落到了你那位老师手里,被送进客区。”

“他手里权限高,路鸣盛又早捏住了他的弱点。小睿跟他无亲无故,何况一个小孩也吃不了多少,路鸣盛睁只眼闭只眼,就没动小睿。”

颜槿捧着水杯,没有喝,想起幼年时记忆里永远笑容满面的启蒙老师,总觉得舌尖发苦:“他难道从一开始就打算挟持人质控制其他人?”

林汐语摇头:“那倒不至于。我猜最初他的出发点是好的,的确是为了隔离危险,保证大部分人的安全。但是后来国民护卫队的援救队伍一直没到,还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

“金斯特安全点……沦陷了。”

“什么?!”

林汐语的眉心不自觉地拢起来:“这件事他从头到尾都没透『露』,到了现在大多数人依然不知道。我给你看个东西。”

林汐语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腕表,小小的『液』晶屏幕弹了出来,有红『色』的光斑逐渐亮起,或深或浅,或大或小,位置各不相同。

“德蒙对外的通讯没有断,这个是菲诺城现存的所有安全点的示意图。深浅大小代表安全点内的人数和区域大小,『政府』网站实时更新,方便附近的幸存者前往。”

林汐语手指在『液』晶屏幕上滑动,调出另一幅相似的图形:“刚才给你看的那一幅是我昨晚从『政府』网站下载的。这一幅,是路鸣盛『逼』着刘益做出来的。”

颜槿自己伸手移动图形,比较两者间的不同。两者的相似度其实很高,唯一不同的是第一幅少了两个小小的红斑。

“刘益劫持了酒店通向真正『政府』网站的端口,所有人看到的都是第二幅。刘益会每天稍作改动,让形势看上去有所好转,但是实际上……”林汐语说到这,眉心彻底拢紧,“我浏览了真正『政府』网站的安全点数据,金斯特和百盛两个安全点,已经沦陷了。”

颜槿呆若木鸡。

林汐语深吸口气:“听说路鸣盛曾经宣称『政府』发布消息,说吞噬病毒有潜伏期。我后来找过来,没有这个消息。不管他是当时情急胡说还是早有猜想,我的观点和他一致——阿姨的事情,恐怕不是个例。”

章节目录 第74章 “当然, 这只是我的猜测。”林汐语拿出在学校里的学术态度, 抢先说明, “缺乏任何证据支持。”

颜槿陷坐在沙发中, 没有接话。

然而真的仅仅是猜测吗?

会被『政府』紧急选择作为安全点,这些点的建筑应该都跟德蒙一样,外层覆有紧急隔离板。德蒙酒店的现有幸存者几乎全是平民,基本没有武力支持, 即便是这样,德蒙也平稳地支撑到了现在。排除人为因素和妈妈的病变,甚至可能能够继续平稳下去。

不管国民护卫队再如何疏于训练, 相较平民而言他们的武装能力和组织能力强上不止一个等级。这么短的时间吞噬者想从外部攻破安全点, 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 除非——像林汐语推测的那样, 安全点的内部出现了问题。

颜槿不自觉地抱紧自己双臂, 拉远跟林汐语之间的距离。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们身体里全都可能存在着病毒。当某一天身体的免疫系统难以抵御病毒的强大时,她就会步上母亲的后尘, 扑向汐语?

“相比起来,我觉得另外一个消息相比来说更现实点。坏消息。”林汐语关掉腕表的屏幕,打断了颜槿的走神,“列车停运了。”

“什么时候的事?”

“很早以前,我们被送进客区的第二天, 不然不会还有那么多人留在酒店里。官方的说法是为了节约能源, 同时避免列车进入安全点带来的隐患。”

至于隐患是什么, 大家心知肚明。

房间里温度恒定, 颜槿却觉得全身发冷。德蒙酒店食物有限,不是一个能久留的地方。她们原本想从客区离开后,再设法去『政府』设置的安全点。但是列车停运,安全点以外的地区就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孤岛,她们想进入安全点,首先必须通过数量众多的吞噬者。

她们只是逃出了牢笼的第一层,跟着就被更牢固的第二层困住。

颜槿倦怠地『揉』『揉』眉心:“汐语,难道一个好点的消息都没有吗?”

林汐语头向里间一扬:“好消息就是你不用天天捧着碗去要饭了,吃完睡到自然醒。”

颜槿:“……”

畜牧场养肉畜么?

但不管怎样,相比在客区,目前的日子丰衣足食,所有人行动自由,的确可称之为安详平和了。

只是在安详平和的日子之中,也有那么几件不怎么安详平和的事。

第一件是路鸣盛死了。

死的不止是路鸣盛,还有他的三个学生。几个人的尸体是客区事件第三天被人在客房区走廊上发现的。

几个人死状惨烈,其中以路鸣盛为最。从尸体的伤痕上判断,路鸣盛在死前经受过长时间的折磨,四肢粉碎『性』骨折,全身上下伤痕数不胜数。尸体濒于被肢解的边缘,仅有少数筋肉连接,悬在走廊正中央,吓得发现人当场失禁,魂飞天外。

他的三个徒弟稍微好些,是头部遭钝器击打至死。三颗脑袋都不同程度的有轻微变形,一字排在地上,五彩纷呈的脸上凝固着他们吐出最后一口气息前的惊恐和哀求。

好些人听到消息,都走出房间过去看了一眼。围观的人在适应了最初的视觉冲击后,旋即表情漠然,甚至有人不加掩饰自己洋溢的幸灾乐祸和唾弃。

没人提出调查监控、缉拿凶手。有几个人在抬头间视线偶然相触,又心照不宣地彼此错开。

最后还是有人觉得尸体被抛在过道上,影响观瞻和大家的日常生活,终于说服几个身强力壮的青年男『性』,把尸体拖进已经被瓜分得空空『荡』『荡』的冷藏间里。

他们不曾对人施与怜悯,到头来也没能获得半分哀思。

第二件是刘益死了。

相对第一件来说,刘益的死亡简直可称为微不足道,无人在意。当死亡来得太过频繁,人们对于生命就失去了敬畏。刘益是内脏出血致死,在控制室里被毒打一顿的后果。当时林汐语让小睿带路,趁着混『乱』进到控制室录入了自己的生物信息,同时发现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刘益。刘益被她安排在隔壁房间,粗略处理了外伤,但限于技术和资源限制,内伤林汐语根本束手无策。

刘益在昏『迷』一整晚后,带着满心的愧疚和伤感,终究没能再醒过来。

小睿扑在刘益床边失声痛哭,光涵在旁边手忙脚『乱』的安慰他。按照光涵的说法,刘益是去了另一个世界跟家人团聚。颜槿在旁边听着,不知道光涵这种说法对不对。客区里没逃出来的人一部分被分食,一部分被感染,沦为吞噬者中一员。刘益的家人不知道属于哪一部分,如果是后者,颜槿不知道她们是算“活着”还是“死亡”,更不知道她们能不能进入另一个世界,跟刘益团聚。

另外个世界,可能是存在的吧。父亲和母亲也会在那边,带着永远温柔的笑容等待着她,对吧?

颜槿抬头看着窗外,虚假的太阳散发出虚假的温暖,就好像她们自己编织出的虚假的那个世界一样。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如水的意思就是没滋没味,无聊。无聊是真的无聊,无所事事,应了林汐语的话,每天吃完睡到自然醒。

在见过客区大厅的惨况后,大家各自为政,关门闭户,彼此互不侵扰,把房间打造成独属自己团体的小堡垒。公共区域能避则避,即便避不过,在相遇时也是竭力拉远人和人间的距离,仿佛别人身周的空气都饱含病毒。

闲到极致也会让人感到崩溃。颜槿不再需要耗费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去领取食物,体力无处消耗,只好整天整天的在房间里打转,完全诠释出什么叫坐困牢笼。

林汐语和光涵两人倒是无所谓。在客区时两人也是不出门的,有书就可以打发时间。小睿本该是最活泼爱动的年纪,但在经历过不该他承受的变故以后,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成熟起来,并不让人费心。无聊到憋闷了他最多也就是跟波比在房间里打上几个滚,亦或者跟颜槿学上几招格斗术。

她们所有的食物由林汐语进行分配。林汐语把罐头净重精确到克,根据营养搭配严格分割每天的用量。除了第一天,高热量的糖果和巧克力都被林汐语锁起来,不允许光涵和小睿碰触。

然后就算林汐语计算和分配的能力媲美光脑,开源节流,只有节没有源,柜子里的罐头数量还是在逐渐减少。墙角的空罐子瓶子叠成一摞,里面被水洗刷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

颜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曾经提议让光涵再改造出一把武器,由她进入酒店其他层寻找食物。路鸣盛他们之前清理楼层是从上至下,用自行轮椅或巡逻机挂上肉块吸引吞噬者,把吞噬者引进该楼层连接观景台的走廊里,开启内层隔离板,关闭外层隔离板,把吞噬者送上观景台后再伺机关好隔离板。但是吞噬者既不是行动蹒跚的儿童,也不是听话乖巧的小狗。酒店里他们能找到的巡逻机和自行轮椅在引走吞噬者的过程中被吞噬者损毁,他们清理干净了的楼层也只到当前的下一层。

控制室前的那台巡逻机,已经是最后一架。第一,酒店的核聚电池数量有限,这架上面的武器系统不过是个空架子;第二,其他人也不会同意让光涵拿来进行改装。

至于让颜槿赤手空拳跟吞噬者硬碰硬,林汐语的答案只有一个。

墙角的罐头瓶反『射』窗外的阳光,在对面墙壁上透出一条明晃晃的白线。颜槿坐在沙发上,大汗淋漓,心情却没有因为练完拳发泄体力而得到平复。

她很焦躁。

门铃没有眼力见的响起来,持续演绎什么叫魔音穿脑。悦耳的铃声砸进颜槿的耳膜,让她恨不得把门外的人拽进来揍一顿,教教他什么叫素质。

绷着一张别人欠钱的冷脸,颜槿大踏步走到门边,按下了调整按铃。

她没有开门,只是把『液』态门的颜『色』调到最淡。门外的人影现了出来,不是很清晰,能分辨出是个女人。

女人看到门内的颜槿,疯了似的扑上来,伸拳捶打『液』态玻璃。『液』态玻璃的牢固『性』不是她那双看起来秀气又柔弱的手臂捶得开的,女人指背浸出了血,能看出颜槿她们这扇门不是她捶的第一间,指背敲击在浅『色』的玻璃上,按出一个个红『色』印迹。

音频开关被打开,女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声音顷刻打破房内的安宁:“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把我的食物还给我!求求你们!”

章节目录 第75章 颜槿眉心的褶皱稍纵即逝, 站在似有若无的门后漠然地看着她。

红『色』印记从块状连成两条蜿蜒曲折的粗线, 从玻璃腰线位置一直下拉到底。她的一条膝盖突兀地屈曲在地, 另一条受平衡影响跟着跪下来。女人『露』出头顶黑『色』的发心, 额头磕在走廊上软绵绵脏兮兮的地毯上。

“求求你们,还给我吧……”

“她也被抢了吗?”光涵从颜槿背后探出个头, 打量玻璃门外的女人。

“回去!”颜槿的脸『色』充满风雨欲来前的阴霾, 手动把光涵调转方向, “看你的书去。”

光涵砸砸嘴唇,不打算挑战这个时候的颜槿耐心, 听话转身。林汐语拉着小睿坐在沙发上,目光透过电子书页边的半透明区域, 看着她。

颜槿眼睑垂低,手放回控制板上, 门外的恳求戛然而止,留下个空空『荡』『荡』的尾音。

门内的冷漠和拒绝已经表现得淋漓尽致。女人从跪坐到瘫倒在地, 愣了片刻,踉跄站起来,转而扑向隔壁的另一个房间。

女人是依次捶过来的,所有房间的反应出奇的一致。颜槿透过自己房门, 能看到对面其他几道房门后模糊的人形。排列成行的人形们沉默着, 无动于衷地凝视女人远去, 犹如砌在墙内的憧憧鬼影。

颜槿正对的一个鬼影终于动了动。颜槿能看到对方细窄的肩膀上抬, 做出耸肩的动作, 似乎还对自己点了个头致意, 旋即对面玻璃颜『色』转深,把各自严严实实地保护在各自的领域内。

女人留下的红『色』痕迹被玻璃内注入的更深的颜『色』覆盖了,却覆盖不了女人带给房间内人的冲击。

这是这个星期以来发生的第三起抢劫事件,今天是周四。

新纪元127年4月19日,星期六,晴。

普照天地的光线被建筑厚重的外墙阻挡,仅有一道被截成梯形的橙『色』方块,投映在浴室的地板上。

颜槿坐在浴缸边缘,手肘放在膝盖上。浴缸边缘又冷又硬又窄,舒适感约等于零,然而她就那么长久地坐着,完全无视屁股的抗议。

浴室里极其安静,以至于颜槿绵长的呼吸声显得粗重而明显。颜槿的眼睛几乎是闭着的,两只手的指头随着呼吸节奏舒张或弯曲。从表面看,一切都显得稳定和谐,除了指头弯曲时逐渐增加的弧度。

倏地,一次握紧中弧度过大,还没痊愈的指尖直接撞进掌心。颜槿痛得一颤,猛然睁开眼睛,小小空间里刻意营造出来的虚假安定顷刻破碎,稳定的双手变得颤抖,逐渐蔓延到全身。

懊恼、愤怒、焦虑、无助、绝望,种种竭力想压制下去的情绪强力反噬,彻彻底底地填进了身体里的每一个缝隙。

颜槿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手,呼吸变得急促,手掌拼命摊平,却在下一秒完全握紧成拳,垂直砸向浴缸外沿。

然而在最后距离一厘米时,拳头硬生生地停了下来,悬在明亮的瓷器上方。颜槿看了一眼紧闭的门,颓然把拳头散开,收回自己膝上。

今天早上,发生了第五起抢劫事件。而且不再是单纯的抢劫,被抢劫者大概曾经拼命反抗过,被人用硬物击中头部,血流满地,未必能活过今天下午。

颜槿仿佛又回到了尹颂他们偷窃面包的那天早上,看着现在和过去慢慢重叠,一步步走上一条既定的道路。

那时他们还可以指望定时从电梯里滑出来的一日三餐,而现在他们还能指望什么?

狭隘的空间『逼』得人要发疯,颜槿呆坐片刻,觉得越来越难以忍受,随手把浴缸旁新换的垃圾袋口扎成一团,打开了紧闭的门。

“我出去扔垃圾,关好门,别『乱』开。”颜槿举起手里的垃圾袋示意一下,走向大门。

“哦。”林汐语不置可否地点头,“那随便把床单带回来吧,应该消完毒了。”

“好。”颜槿匆匆应了个字,逃难似地打开门就冲了出去。

光涵全程咬着嘴唇,直等到颜槿消失在门口,『液』态玻璃合拢了,她才小小声地说:“她的头发是干的。”

林汐语:“嗯。”

光涵:“颜槿……看起来随时会打人一顿的样子。”

林汐语似笑非笑地抬头:“怕她打你?”

光涵撇嘴:“她不会的。我就怕她压力伐一直不打开,突然爆炸。”

“……”

林汐语支着下巴,认真思考等颜槿回来要不要告知她一声。颜槿在光涵眼里究竟是堆什么东西?

“如果没有了……你会去抢劫吗?”

林汐语回神:“啊?”

光涵指着另一个房间:“快了。”

林汐语不需要进房间去看,也明白光涵说的“快了”是指代什么。

闪闪发光的铝制罐子在窗下排得整整齐齐,这也就代表余在柜子里的数量寥寥无几。

林汐语的眸『色』暗下来,唇角的笑意却没减:“我可没抢劫的本事,你该去问颜槿才对吧?”

光涵瘦出棱角的圆脸皱成一只偷工减料的包子:“……颜槿?”

林汐语瞥她:“就算她不愿意,也不会饿着你的。”

光涵眼睛一亮:“是不是你还有?藏在哪里的?我保证不『乱』说!”

林汐语一本正经环视室内一圈:“我哪有藏,光明正大摆你面前的好吗?你牙好又不挑,什么都吃,房间里的柜子桌子够你啃好久了。”

包子褶气得撑开来,变成个表皮光滑的面包。光涵嘴里咕哝着含糊不清的词,还没忘记顺手捞走林汐语的表,气鼓鼓冲回房间了。

林汐语笑眯眯地注视房间内门关上,视线落回书上,良久却再也没有点击进行翻页。

坐在角落跟小狗玩抓爪子游戏的小睿偷偷抬起头来,打量林汐语的侧脸,小小的嘴抿紧又松开,重复无数次后,小脑袋终究泄气地跟抬起的狗头贴成一团。

章节目录 第76章 走廊上的深绿『色』藤蔓从背后缠绕到脚下, 再从脚下远远延伸出一条张牙舞爪的道路。

颜槿看见过林汐语父母带回来的丛林留影。留影上树木参天, 地面交织着『乱』糟糟的荆棘, 阴森而危机重重。她现在走在这条路上, 总有种行走在丛林里的错觉。

手里的袋子摩擦到裤腿,窸窣作响。其中还夹杂着别的什么点什么声音,从斜前方的一个房间里传过来。颜槿没有改变步伐频率,漠然地抬起眼帘, 她现在感觉糟糕透顶,如果有谁不长眼,她不介意让对方怀疑一次人生。

可惜没能如愿以偿。她一直走到发出声音的那个房间门口, 脚步稍微顿了一下。

房号很眼熟, 今早她来过。房门开着, 门里也确实有人。一个躺在过道地面上, 靠近头部的地毯上蔓延出一滩已经干涸发黑的『液』体。之前发现她的人出于种种原因没把她抬回床上, 只是在原地把姿势从趴俯调整成仰卧。女人脸上很随意地搭了一小块白『色』『毛』巾,黑『色』的长发从『毛』巾下蔓延出来铺在地毯上, 『毛』巾覆盖处能看出五官轮廓,鼻端却看不到『毛』巾的丁点起伏。

房间里更往内一点的位置,还有人蹲在排柜前翻找。那人听到门口的动静,在转身同时立即抓起放在身边的一截椅腿,脸上神情是介于真实与做作间的凶戾, 上唇上提, 呲出人类早已退化的犬齿。

不甚强壮的男人就那么半蹲着和门外的颜槿对峙片刻, 在确认颜槿的人数和『性』别后, 他显而易见的紧张稍微褪去,凶戾却纹丝不动,鼓起青筋的手臂握紧半敞开的柜门,再再宣誓他“先到先得”的所有权。

颜槿视线从男人的手移到女人脸上的『毛』巾,再转到地毯上已经有段时间的血迹上,终于敛回目光,迈开停下的腿。

父亲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想活,这原本没有什么错。”

父亲说:“槿槿,我知道你讨厌城市里虚伪的规定,你想出去。”

“但是外面的世界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城里有法律和社规,城外也同样有城外的规则。”

“自由?这个世界不可能存在绝对的自由。这个世界的总体资源是有限的,肆意妄为的自由是建立在剥夺其他人权利的基础上的。城里的法律由人类制定,利益必然倾向于权力阶层,但法律和道德在某些层面上可以让一个弱者在付出努力后,获得最基本的生存资源。城外的规则的确更加绝对公平,也更加无情。当你没有强大的实力,结局必然是死亡。”

“物竞天择,弱肉强食,这就是自然制定的法律。”

“它叫做丛林法则。”

颜子滨实际上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刻板和粗心,否则他的尸体早已经在城外被风吹雨打成一摊烂泥。他早就察觉到女儿对城里细致入微的诸多规则的不满,作为父亲,他有必要先行对天真的女儿进行教育。

颜槿已经忘了父亲说这几句话时,她有几岁。但至少在当时,她只认为那是父亲阻止她的一种手段,听到时更多的情绪是一种不以为然的抗拒和愤怒。

直到现在,她才渐渐明白,父亲这几句话里的含义是多么残酷。

洗衣间里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角落里的大型消毒机孤单地亮着灯,等待来人把内里仅有几床床单和被罩取走。

房间里不方便洗晾,刚开始时大家为减少外出,贴身衣物会在自己房间里洗好晾晒,但较厚的外套、床单等物件还是会送到功能区的洗衣间里洗涤并消毒。然而当次数稀少的外出在有心人眼里也变成可乘之机以后,洗衣间里除了少数几个自忖能力过人不怕死的以外,再也没人光顾。

洗衣间位于功能区边缘,恰巧在一个转角,左走道通往客房区,右走道则是功能区深处。颜槿沉默地站在转角中央,她本来已经朝着房内走出一步,却在下一步前改变了主意,脚跟一转,拐进右边走道里。

生物系统识别成功,机械门轮轴滑行,室内的感应式光源亮起来,照亮一如既往混『乱』的控制室。

经过短暂的数据读取,整栋楼的细微末节逐一闪现。颜槿竭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避开最浓墨重彩的一层,尝试着伸出双手。

跟前几次一样,代表建筑棱角的实体化线条柔弱不堪,在颜槿的手底下很快不是被摧残变形就是扯成几大块,连带地导致该模块内部的物体也跟着扭曲到连刘益复活也认不出来的地步。颜槿咬着牙,包着胶带的手指绷得像十根化石,试着想把变形的模块修复回原样,然而现实却冷酷地告诉她她这辈子的确只在揍人方面天赋异禀,对于这些高科技需要技巧的玩意儿,她就是个废渣。

压抑的怒火熊熊而起,颜槿仅存的耐心终于在线条又一次缠在一起后被烧成灰。她一巴掌把跟前的模块拍成无数碎片,气愤地再次妥协,重启系统。

数据重新读取,模块恢复本来面目,每一个空间被压缩到1000:1的比例,里面的物体更是小成需要显微观察的微粒。颜槿刻意选择了一个较大的模块,妄想能不扩大模块就观察清楚模块内部情况,等她眼珠子都快脱离眼眶跟她说再见时,颜槿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

一败涂地那种。

挫败地扒拉着自己头发,颜槿说什么都不明白在林汐语手上显得轻而易举的事情,到了她这里就成了怎么都过不去的坎。林汐语不让她空手去冒险,肯定不会帮她。至于光涵,虽然大多时候都挺听她的话,却偏偏莫名地似乎有点怕林汐语。光涵会不会『操』作全息投影先不论,作为一棵没节『操』的墙头草,对于林汐语明令禁止并晓以利害的事情,颜槿强烈怀疑光涵在答应帮忙之前,就会先行叛变,让林汐语看紧她。

所以,只能继续等待了吧。

等待人类法律彻底臣服于自然规则之下。等待人类退化的犬齿重新锋锐,相互撕咬如豺狼的一天?

刚刚离开消毒机的布料还带着滚烫的温度,暂时驱走了弥漫在酒店里的深入骨髓的寒意,颜槿抱着属于自己房间的东西,走出洗衣间。

回房的路程并不短,布料上的温度在路上被酒店的温度快速同化。这一段走道是环形建筑间的连接走廊,没有房间,外界的阳光从两侧没有调『色』的天窗洒进来,在走道中央铺出一条笔直狭窄的暖橙『色』光道。

站在这里,很容易就能看到酒店以外的栋栋高楼。颜槿侧头看着那些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每一步踩下去,都会把连贯的阳光踩成碎片。

连接走廊尽了,光道重新被阴森的墨绿『色』藤蔓接管。颜槿站在光影交汇处,发了一阵呆,把已经冷却的布料交到一只手上,举起另一只手,压向第一间房门的门铃。

“你确定?”

林汐语一手撑着下颌,勾着唇角审视站在一步外的小男孩。

小睿很紧张,从他怀里不断哼唧企图挣扎出臂弯的波比就能看出来。小睿大概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抱紧小狗上,长久不见天日的皮肤憋得通红,一双眼睛四处『乱』瞄,就是不敢跟林汐语对视。

“小睿,你确定吗?”

男孩的呼吸显而易见地粗重,看得出内心在不断挣扎。林汐语的耐心好到极致,并不催他,脊背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找了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

终于,男孩浓密的发心微微垂下,又抬起,用低如蚊呐的声音说:“应该……是……”

林汐语的指节屈起,摩挲沙发细腻的表层:“小睿,你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我相信跟以前的孩子肯定不一样了。这种时候,藏匿食物……是攸关生死的事情了。她怎么会让你知道?”

“我……有次太饿了……去偷偷找吃的。”波比发出一声惨叫,小睿连忙稍微松开臂弯,趁机偷窥了林汐语柔美的脸蛋一眼,没看出她笑容下的具体意味,“她走过去时身上没东西的,但是回来的时候,她的脸上……有饼干渣子。”

想起饼干的味道,小睿忍不住『舔』『舔』嘴角:“汐语姐姐……饼干当时不是配发的,我们只能先吃不容易储存的蔬菜。”

林汐语“嗯”了一声,很久后忽然笑起来:“你没去找过?你不想吃吗?”

“想……想的……”小睿脸更红了,“我悄悄跟过她几次,但是那个姐姐很聪明,好像发现我总跟着她。如果真的被抓到,我……我……害怕……”

林汐语了解地一点头,她知道小睿被抓住的下场是什么。

“你没把这件事告诉刘益?”

“叔叔天天都睡不着,想着他的家人,一天心不在焉的。而且……我也没什么把握……”

林汐语垂下眼睫:“小睿,其实你也知道的对不对。她就算真的偷吃了几块饼干,那时候的食物还没有这么紧张,她大概随手在哪里塞几包。这不能证明她藏有大量的食物,不是吗?”

小睿:“……”

林汐语拍拍男孩脑袋:“小睿,你放心,我们不会动波比的。”

小睿的脸孔先是红『潮』涌动,随即又褪下去,现出苍白的本『色』。

林汐语唇角依然含笑,眼瞳却深不见底。

不会吗?那一天,怕是不会太远了。

章节目录 第77章 是夜, 夜已经过了一半, 林汐语睡得却并不沉。

所以当一阵微风拂过脸前时, 她马上就醒了, 手臂肌肉首先绷紧,覆在枕头上的手指移向枕下, 在感受到枕底的冰冷后又缓慢地松弛下来。

房间里轻微的衣料摩擦声持续的时间不长, 从床前到斜对角的窗户位置, 就再也没有响起过。

门没有开,不是起夜。林汐语枕在枕头上, 半掀开眼皮,凝视黑暗里的属于门的角落。

『乳』白『色』的光从窗户对角撒入, 极淡极暗,几乎分辨不出。一个人形镶嵌在月光里, 边缘显得模糊不清,没有扎起的长发披散, 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林汐语有些疑『惑』。夜间的楼外早已经是漆黑一片,从前流光溢彩的霓虹彩灯仿佛是上辈子的记忆。如今的夜晚,除了一轮人造的月亮投影按照自然规律升起降落外, 再也没有什么能证明她们还活在原来的世界里。

颜槿不是一个会半夜不睡去赏风『吟』月的人, 她在看什么?

两人一躺一站, 各自维持着自己的姿势, 任由时间点滴流逝。林汐语的眉心渐渐蹙起, 本来还残留些许的睡意早就烟消云散。当她心里默数的数字达到3600, 而颜槿依旧站在窗户前时,长久锻炼出的耐『性』终宣告罄。林汐语翻身坐起,靠坐在床头:“你在看什么?”

颜槿似乎吃了一惊,转过头来:“吵到你了吗?我出去吧。”

林汐语撩起垂在两颊的头发,侧头借着透过调浅的玻璃投入的光辉打量颜槿。颜槿大概是思绪突然被她打断了,显得有些茫然和无措。

林汐语的眉心蹙得更紧:“小睿和波比睡在客厅,你去哪里?走廊上?”

颜槿:“……”

林汐语:“还是更远一点的地方?”

颜槿:“…………”

林汐语:“槿槿,你在想什么?”

颜槿:“太晚了,你先睡,明天再说吧。”

说着颜槿就往外走,林汐语眸『色』微暗,刚睡醒比平常略哑的嗓音在颜槿手按在开关面板前响起:“回来。”

颜槿的脊背微微一僵,手犹豫不决地在半空中停顿半秒,终究做不到无视林汐语的要求,转过身来,走回床边。

离得近了,颜槿才看清黑暗中林汐语的表情是罕见的凝重和严肃,全无笑意。她怕惊动林汐语,起来时没有穿鞋,赤脚踩在自己铺在床前地板打卷的床单上,柔软的布料抵着脚心,让她说不出的不自在。

林汐语头轻微仰起,与颜槿对视:“这几天你频繁出去,我估计不是去健身房运动吧。你去做什么了?”

颜槿目光闪烁,似乎想躲闪,却仿佛又被林汐语牢牢锁定,动弹不得。她抿着嘴唇垂下眼睫,对峙片刻后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我要出去。”

林汐语眼眸暗沉,没有接话,继续仰头,犹如在评估颜槿这几个字的可能『性』。许久后她才轻微拉开唇角:“出去?”

一旦开了头,颜槿觉得也没必要再继续隐瞒下去:“我这几天一直在联系人。”

林汐语:“你不是不喜欢跟别人打交道吗?”

颜槿:“……”

林汐语:“有人愿意吗?”

颜槿:“……一两个,其他的还在考虑。”

林汐语:“你们有武器?光涵好像没跟我提过你找她帮忙的事。”

颜槿沉默,半晌轻轻摇头。

林汐语微笑依然,其中却丝毫没有笑意:“颜槿,你知道出去面对的是些什么东西吗?它们体内的病毒明显在进化。那么坚硬的角质层,没有武器,你想拿什么去对付它们?你的身体吗?你算过你活着回来的几率有多大?你忘了我们是怎么样才逃出来的吗?”

颜槿明知道林汐语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却忍不住反驳:“不然呢?酒店里情况你看到了,安全点的情况你也知道了。援救几乎没有可能,难道我们就这么等着,坐以待毙,看谁能争到最后?”

林汐语闭上眼,伸手捏住鼻梁骨,同时遮去自己大半表情:“我不会帮你的。”

颜槿知道林汐语所谓的帮指代的是什么。她稍一犹豫,决定把计划全盘拖出:“我不去酒店下层,所以监控其实没什么用。”

林汐语放在鼻梁骨的手指一松,睁开眼,无法掩饰她这次的震惊:“什么?”

“酒店的运输站台在楼顶,总储备仓库也在上面。每层的都是分储柜,用来供应当层客户日常最简单的需求,食物储备量不会太大的。”颜槿淡淡地说出自己的分析,视线看向楼外,“出去肯定会出现伤亡。如果收获太少,分配后的那点数量得不偿失,人会失去动力,反悔退缩回原地。”

“德蒙已经在菲诺城的边缘了。”颜槿深吸口气,“我想出去,离开菲诺城。”

林汐语倏地打断颜槿:“你想到城外去?我们没有防辐『射』服,也没有抗辐『射』『药』剂,离开城市,我们就只能暴『露』在辐『射』下!即便现在的辐『射』已经弱到不至于立即致命,可是——你认为我们在荒原里活得下去吗?”

颜槿淡淡反问:“难道我们留在酒店里就能活下去了吗?”

林汐语哑然。

颜槿平复了下因激动而粗重的呼吸,放软了语调:“汐语,我只是……想试试。”

我没能保护母亲,如今唯有试着保护你,让你活下去。

这或许是我如今活着的最大的意义。

当事情一旦挑明,颜槿的行踪就正大光明到就不再顾忌。她一个个地试图去敲开紧闭的房门,试图说明她的计划,并劝说人们加入。在劫案已经不再新鲜的现在,光是第一项就消耗了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更别说她本来就不擅长沟通,吞噬者的凶残有目共睹,最后的成效可想而知。

但也有人抱着跟颜槿相似的念头,无法接受不加反抗地在看不到岸的泥淖中沉沦,宁愿放手一搏。

林汐语真的言出必践,对颜槿一切作为冷眼旁观,绝对不给予任何建议。颜槿现在找到的人总共只有十一个,有竞技者,也有想找条出路的普通人。人员素质良莠不齐,就这么出去无异于找死,颜槿不得不每天先进行集训磨合,同时一起商讨路线,制定可行『性』计划。

这天又是一大早,颜槿就出了门。林汐语听到客厅的声音消失,才走出盥洗室,盯着闭合的玻璃门出神。

“小睿要刷牙。”光涵拥着男孩站在林汐语跟前,表达对身为挡路狗却没有自觉的林汐语的不满。

林汐语这几天挂在唇角的笑容已经很淡,她瞥了光涵一眼,挪开半边身体,『露』出背后的出入通道。

光涵把小睿往盥洗室里一塞,等男孩进去后,她转身林汐语并立,视线也转向同一个角度:“她都走了。”

林汐语:“……我没有失明谢谢。”

光涵:“颜槿……她真的要离开酒店?”

“看起来是。”林汐语无意识地弹动手指,“你觉得她这个计划怎么样?”

“很糟糕。”光涵回忆起楼下的那些东西,脸上掠过阴影,“颜槿……会死的。”

林汐语:“英雄所见略同,看来以后只有我们三个相依为命啃桌子了。”

光涵眼角一抽,立刻大步从林汐语身边垮离:“我不和你啃桌子。”

光涵的回答又快又急,充满嫌弃意味,也不知道嫌弃的对象究竟是林汐语还是桌子。

被嫌弃的对象之一轻嗤一声,抬手『揉』了『揉』光涵额头:“好稀罕么?颜槿比你听话多了。”

光涵一把拍开林汐语的手,怒气冲冲护住自己额头:“听话?你叫她回来啊。”

被戳中痛处的林汐语手臂一僵,想放松心情的玩闹心思顿时消散。她收回手,拿起搭在沙发靠背上的外套:“我出去一会,不准开门,不准出去,不准像上次那样阳奉阴违。中午我不一定会回来,中餐的分量在桌上,其余的别动。”

光涵刚“喂”出声,没来得及问林汐语究竟去哪里需要这么久,『液』态门波纹闪动,人已经消失在另一侧。

可能是走廊空间空旷的原因,林汐语总觉得走廊里的气温比房间要低不少。她两只手『插』在衣袖口袋里,漫步在走道上,鼻尖不明显地轻轻皱缩,泄『露』出她隐藏的厌恶。

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味道,一种酸臭交织,令人作呕的味道。酒,从它诞生起的那一天起,再也没有退出人类的舞台。这种饮品,能够麻醉人的神经,给人带来虚幻的快感,也会催动人的血『液』流速,把日间隐藏良好的一切劣『性』暴『露』无遗。

失去工作人员日常打扫维护,走道里显得很脏。墙角边上偶尔会出现几堆干涸了的不明物体,跟墨绿『色』的地毯混作一堆,正是酸臭气味的来源。

随着走动,林汐语目光无意识地顺着墙壁移动。浅『色』的墙纸上多出好些黑『色』印记,手印鞋印,歪歪斜斜,还有几个潦草到不知所谓的字体,撇拉过于用力,转折处把价值不菲的墙纸扯出几个大洞,看得出是人有意为之。其中一处特别突兀的,颜『色』呈深褐『色』,形状不规则,再仔细看,能发现黏在深褐『色』中的几根发丝。

林汐语收回目光,鼻尖缩得更厉害了些。

光涵说得没错,当人的压力到达一个临界值后,的确是会爆炸的。不但炸伤自己,还会殃及池鱼。

她知道她是错的,她知道颜槿的决定才是最佳,假如在以前,她可能会放任并协助颜槿去做,只为开拓出一条活路。

但当顾忌到一个人的生死后,理智就会产生偏差。

生物扫描结束,机械门轮轴滑动,林汐语适应着控制室由暗转明的灯光,眉宇间是一抹对自己的无可奈何。

章节目录 第78章 全息投影中的影像以眼花缭『乱』的速度行进, 无数个片段在行进过程中被摘取出来, 分列在影像最前端。

林汐语抱臂站在投影前, 以一种审核的目光注视这些被筛选出来的片段。片段里人数不一, 角度各异,唯一的共同点只有其中的一个人。

一个少女。

少女看上去年龄跟林汐语和颜槿相仿,十八九之间。平心而论,少女的相貌至少可以归于中上, 如果不是她看人时总是有意无意地带上种令人不自在的蔑视减分的话,甚至可以归入大美女之列。

那种蔑视与颜槿的冷淡不同。颜槿的冷淡是真的不在意,只沉浸于自己的世界。而少女眼中的蔑视, 却是一种对所有种种的不满、愤怒、嘲讽和鄙夷, 恨不得摧毁一切又不得不接受的愤世嫉俗。

林汐语对这种眼神和表情并不陌生, 甚至有一段时间之内还相当熟悉。她看得出来少女一直试图隐藏她的这种情绪, 大多数时都是一人独处, 不得不跟人相处时也竭力低头少语,造成一种近乎内向寡语又驯服的假象。

驯服吗?

林汐语手指挥动, 把人数混杂的片段丢回数据库,余下部分愈发清晰。她边旋转脚踝,运动站得发麻的两腿,边从筛选出的最后片段集里拉出一个,双手平展, 把画面拉到最大, 继而定格在少女正面向她的瞬间。

左下格个头矮小的男孩因为不在扩展范围里, 被挤压到一个看不见的角落里。林汐语的时间点掐得正好, 少女正好抬眸上瞧,仿佛隔着屏幕和时空,在跟她对视一般。

也因为这样,少女当时的神情和粘在嘴角的饼干屑一览无余。

少女是志得意满的。她的眸『色』很浅,其中的狡黠和得意几乎快满溢出屏幕,跟她平素给人的印象判若两人。

这是林汐语在控制室里呆了五个小时里唯一的一个收获。

其他画面,再也没有任何异常出现。

或许也不该称为唯一一个,另一个不是收获,而是疑点。

林汐语查过酒店的安全规则,这不算秘密,无需授权就能调出。因为全息监控影像占据了大量储存空间,德蒙酒店只保留三十天内的数据,即当天的数据会自动覆盖第三十天前那一天的,被覆盖的内容无法找回。

但是数据库里只有二十七天的数据,还有三天的不翼而飞。

这种情况一般是人为删除了之前的数据,删除监控数据的权限很高,林汐语目前能想到的只有刘益一个。

刘益为什么要删除数据?

系统自查过了,数据没有残缺和碎片。在现存的影像里,刘益和少女毫无来往,无论公众还是私下。

小睿说,刘益的妻子最开始时其实没有被送进客区,而是软禁在一个单独的房间里,由路鸣盛安排人看守。可能也是因为这点不切实际的期望,导致刘益对路鸣盛言听计从。

路鸣盛虽然当时动了私心,妄想控制其他人,以防后期补给不足时,能驱使他们为他卖命。路鸣盛固然深谋远虑,心机深层,为人却不龌龊,没有想过打其他歪主意,因此当时路鸣盛特意安排了几个女『性』照顾兼监控女眷区。

如果去监控人质的话,需要什么条件?

女『性』。利益需要与路鸣盛保持一致,起码也得是竞技赛者中的一员。『性』格不能太软弱。人必须机警。需要有一定程度的格斗底子,以防突发状况发生。

单是第二条,已经不多,综合起来,人选寥寥无几。

而屏幕上的少女,恰好符合所有的条件。

小睿说,刘益的家人大约是二十几天前被送去客区的,后来这一层路鸣盛手里的家眷,陆陆续续都被送了下去。

巧合?

林汐语倏地把扩大的影像丢回数据库,把最后一个片段拉出来,选择了一个正面的角度,暂停,扩展。

少女也是不怕死中的一员,不单是床上用品,甚至连外套等衣物统统送进洗衣间,全部由机器代劳。

最后一个画面是少女抱着装干净衣物的带子,一个人走在走廊上。

扩展到最大化的少女面孔有点失真,却也将她的脸上每一丝情绪凸显得分外清明,她轻轻嘟着嘴,修长的脖颈微伸,脸庞下压,似乎在闻被子上散发出的清香。

惬意而满足。

林汐语指尖勾动,明明脆弱无比的全息影像,在她手里变得宛如实体。图像在她的指尖旋转得越来越快,画面上的人像逐渐支离破碎,化为一团炫目的光,投映在林汐语漆黑而冰冷的眼瞳中心。

熠熠生辉。

“你好。”

少女照例抱着一袋穿脏了的衣服,出现在洗衣房里。但是今天却跟往天有所不同,洗衣房里居然还有其他人,显然很是出乎她的意料。

听到久违的富有礼貌的招呼,于柯脸上的表情僵了僵,才回点了下头:“……你好。”

林汐语退到房间边缘,坐在一侧专门为客人等待设置的沙发上:“我用的一号机,你随意。”

林汐语的这句话显然十分多余,上下两排机器只有一台在运作中。于柯应景似的道过谢,把衣服一股脑丢进机器里,门一关,机器开始自动注水。

“你不分开吗?”林汐语今天特别多事,指了下机器,“床上用品是皮肤直接接触的,跟外套一起混洗,对健康不太好吧?”

“衣服就不是人穿的?”于柯明显对林汐语的多事不以为然,低哼一声,“再说最后不是还要烘干消毒。就你们这些大小姐事情多。”

林汐语好脾气地笑笑:“说的也是。”

于柯撇撇嘴,不想再搭话,转身就想往外走。

林汐语:“谢谢。”

于柯还没走出房间,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道谢,倒勾起了好奇心:“谢什么?因为我的洗法比较省事?”

林汐语失笑:“是谢谢你救颜槿。”

“哦。”于柯像是才想起这回事,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打晕她而已,算不上什么。”

“那天你不打晕她,我肯定拦不住的。”林汐语的脸上添上一抹愁『色』,“她太倔了,谁都劝不住。”

“哦。”这次于柯认同地点头,“她的脾气在格斗圈里挺出名的。”

“嗯。”

于柯大概也有段时间没跟人好好说过话了,似乎被林汐语勾起了谈『性』,站在门口问:“对了,今天怎么是你来,居然还在这等着洗,颜槿放心?”

林汐语:“她有事,我来这也有事。”

于柯:“……洗被子?”

林汐语继续一笑:“等你。”

于柯:“……”

林汐语轻轻偏过头,『露』出满脸好奇:“你不奇怪我找你什么事吗?”

于柯:“……我不喜欢女人的。”

林汐语千算万算,都没算到会有这个回答,后备的话完全胎死腹中,张口结舌片刻,才苦笑起来:“我天天都吃不饱,没有那个心情。”

提到‘饿’字,仿佛击发了于柯的某个开关。于柯原本还算稳定的情绪立即变化,充满不信任和鄙夷:“就你?”

林汐语连连摇手,刚站起来,于柯似乎就打算直接出门回去了。林汐语只好站定,手扶额角:“我没那么傻,大家当时一起分的食物,你还能剩多少?”

于柯的警觉不减:“那你等我干什么?”

“知道为什么即便我们住在对面,我也没直接去敲门,而是要在这里等你吗?”林汐语不答反问,却知趣地不折磨于柯有限的耐心,自己给出答案,“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让我进你的房间,同样的,我也不会让你进我的。”

于柯漠然:“然后呢?”

“那我只好找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可以谈事情的地方。这里很安静,人少,味道比走道好闻,我觉得还不错。”

于柯:“……”

破讲究真的多!

林汐语坐回沙发上:“我找你是想和你谈一笔交易——对我们两都有益处的交易。”

“比如说?”

“比如说,食物。”林汐语微微一笑,拍拍自己身边空着的沙发座位,“有兴趣坐下来吗?我不喜欢大声说话。”

食物的诱『惑』力无法阻挡。于柯的表情依然是毫不掩饰的怀疑,但在片刻的犹豫后,还是在林汐语身边坐了下来。

“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不会格斗技。”林汐语双肘落在膝盖上,宽松的衣袖滑落,『露』出纤长的手指和衣袖下略显嶙峋的手腕。

于柯:“……嗯。”

一看就知道是个连水杯子装满都抬不稳的人。

林汐语:“你应该知道颜槿的计划吧?她去找过你吗?”

于柯略微不耐烦起来:“能先说说重点吗?什么食物?哪里来的?”

林汐语好脾气地继续保持笑容:“小睿,嗯,就是一个一直跟着刘益的小男孩,现在跟我和颜槿住在一起,我们相处得很好。”

于柯听到这儿,眼神不由一亮,追问:“然后呢?”

一模一样的三个字,却不再是冷淡的无动于衷。

章节目录 第79章 “你认为刘益会一点后路都不给自己留吗?”林汐语慢条斯理地把下滑的衣袖拉回覆盖在手腕上, 徐徐抬头打量四周,“作为能够拥有这么一栋大型酒店股权和经营权的人。”

于柯的眼神更亮,脸上的戒备却并不因此而消除:“你的条件?”

林汐语的笑容有些许黯淡和无奈:“你应该知道颜槿打算做什么,对吧?”

于柯这次不再不耐, 干脆点头:“她来找过我。明显死路一条, 谁答应谁傻。”

“死路一条……”林汐语双手交握, 指关节因为用劲而发白, “我也知道。我劝过她,劝不听。”

于柯:“……难道你要我再打晕她一次?”

林汐语摇头:“我看得出来,她是铁了心要做。她的『性』格我太清楚了, 一次打晕了, 她醒过来依然会继续。我不可能让她一直昏『迷』在床上, 我也没有那个本事。”

听到这里, 于柯的戒备中『露』出兴味:“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汐语沉默许久,才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拦不住她, 我只好尽早另作打算。”

“这种时候, 没有自保能力的人谁拥有大量食物, 等于是找死。”林汐语低声说,“这一点我很清楚。”

“哦, 这就是你的条件?”于柯从兴味转为恍然大悟, 眼角挑出抹原来如此和兴趣盎然,“颜槿知道食物的事情吗?”

“没有。”林汐语平静地解释, “她的态度已经明确了。留在酒店里, 只出不进, 才是自寻死路,她对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

“我这边包括我,三个人,两大一小,三一分,这笔交易你觉得如何?”

“三一?小孩吃不了多少,对我不公平吧?”

“取食物没有危险,有危险的是怎么把食物留在手里。”林汐语低笑起来,“酒店里留下来的会格斗技的不少,不是非你不可,只是你是女的,能避免某些意外而已。我明天动手,你有一天时间考虑,我明早八点会在这里等你的答复。”

两人谈判期间,一号机里的衣物已经自动烘干折叠送入消毒机。林汐语看了眼腕表,站起身来,走到机器旁打开金属制门,把属于自己的衣物一件件取出放进衣袋里。

她做这件事时极其专注,不愿让衣物的边角沾染到干净的衣袋以外任何一处地方,以致于林汐语没有看到依稀倒映背后人影的消毒机的金属板上,人影本来握紧并轻轻抬起的手。

于柯惯『性』地低下头,掩去眼中的阴霾和权衡,她的手已经放回膝盖上了,松松的搭着,像是从来没有移动过。

林汐语提着袋子,不再多说什么,径直走过于柯跟前。直到即将出门时,于柯倏然出声:“不用等明天了,我答应你。”

林汐语脚步稍微一停,半侧过身,『露』出谦和又满意的笑:“好的。还是明早八点,我们在这见。以后就请你多多照顾了。”

“外面这么『乱』,你出去做什么?”

颜槿今天回来得特别早,跟林汐语几乎前后脚回到房间,恰好看到林汐语把洗好的衣物从洗衣袋里取出,放回柜子里。

“我不去,难道让光涵或者小睿去?”林汐语手上不停,把一件移动中扯歪的衣服按照叠缝慢吞吞地重新叠整齐,并不看颜槿。

“我会送去洗啊,你放在看不见的地方,忍半天总没问题吧!出去出事了怎么办?”

“你不是明天就要走了吗?你不在的时候,难道要放到等你回来?”林汐语把最后一件放好,关好柜门,踱到窗前的椅子前坐下,“既然要做,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

“……衣服那么多……多放放也……”

“如果回不来呢?”林汐语头枕在靠被上,因为背光,脸上神情不太清晰,“放到什么时候去?”

颜槿:“……”

林汐语垂眸注视着自己交叉的十指:“集训的效果很差吧?你就这么急着和他们一起去送死。”

颜槿:“……有人的食物已经吃完了。汐语,我只是一个人,不可能应对所有事情不出错,叫上他们……也是『逼』不得已。”

林汐语:“我知道。所以我必须习惯依靠自己,有什么问题吗?”

颜槿垂在身边的手渐渐握紧,却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颜槿,”林汐语的十指在自己的目光下交缠弯曲,“如果……我是说如果,还有点食物的话,能不去吗?”

“……够吃多久呢。”可能是连续训练了几天队伍的缘故,颜槿感到自己的嗓子又干又涩又疼,有苦味从咽喉蔓延到舌尖,“酒店里能翻的地方都翻遍了,就算还有找到一点漏网的,能吃多久?”

就算早已经料到颜槿的回答,林汐语还是溢出一句失望的叹息:“随你吧。”

“我们明天正午出发。明天只是对附近进行初步的探查,不会走远,也算是实战里进行训练。”颜槿这句话里带着隐约的期盼,然而没有等到对方的回应。她咽回要说出的“很快会回来了”那句话,默默地离开房间。

林汐语怎么会不知道颜槿希望她能够出言鼓励和安抚,但她实在不想违背自己心意说一堆毫无意义的言语。眉心不由自主地紧蹙起来,林汐语『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明明全身都沐浴在光辉下,她却感受到肌肤上丝丝缕缕侵入的寒意。

酒店里的温度似乎在不知不觉中降下来了啊。

新纪元127年4月25日,星期五,晴。

于柯不喜欢25号。

就算每个月的这一天,是她每个月账户上金额最好看的一天。

每个月的25号,她即便百般不情愿,也不得不站在台上,任由坐在台上的那些前辈们用带着怜悯和挑剔的目光品评讨论,勾勾画画,确定她下个月的去留。

简直像是一头亟待被宰杀的肉畜。

而抛弃自尊得来的数字,那个好看的数字通常不会维持到当天晚上,就会被扣除殆尽,用以维持她不会被驱逐出城的最低信用额度。

她想爬起来,她费尽心力去努力,她眼看着耀眼的希望走到跟前,然后被颜槿重重一拳击回底层,变回那个裹满尘埃的妄想。

于柯承认,那场决战颜槿赢得堂堂正正,她和颜槿之间依然有不短的差距。但是承认不代表理解,她仍旧会恨,恨颜槿家庭富裕,不缺吃喝,为什么还要跟她们这些挣扎往上爬的人去争?

那笔颜槿可能不屑一顾的奖金,至少可以让她好好的吃一顿,买上件体面的衣服,至少有了冠军的光环,不会当面被人戏谑“亚种”。

“你来得挺早。”

七点五十八,林汐语走进洗衣间,看到于柯已经负手站在房间里,而且看样子似乎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不由得有些惊讶。

于柯笑起来:“迟到是上等人的权利,我没有。”

于柯笑起来不难看,下垂的眼角稍微弯曲,覆盖上一层细长的睫『毛』,细薄的嘴唇轻轻裂开,『露』出里面一排雪白的牙齿。然而她每次笑时,却都很难让人感受到应该熙和的笑意,倒是那排牙齿仿佛会随时张开,咬上面前人一大口,发泄出她憋闷的情绪。

林汐语静静地看着她,半晌,跟着一笑:“以后不存在了。”

于柯显然很满意林汐语的识时务的回答,她偏偏头,终于『露』出属于少女的娇憨:“是啊,以后不存在了,想想挺好的。”

林汐语看了眼腕表,不再跟她多费唇舌:“走吧。”

“就我们两个?其他两个不出力吃白食的吗?”

“一个小孩,一个傻乎乎的,叫来做什么。”林汐语今天的心情显而易见地不太好,率先带路,边说,“跟着我就行。”

于柯今天的心情反而跟林汐语的大相庭径,好上了天,竟然也不反驳发火:“行,你带路。”

所有走道上都是静悄悄的。到了现在,每个人分配的食物基本上都耗尽了,胆子够大的全部参加了颜槿组织的外出队伍,全部聚在一起作最后的规划和确认,胆子不够大的则缩在房间里,惶惶地琢磨断粮后该怎么填饱自己的肚子。

于柯按捺住自己心里几近沸腾的情绪,默记着林汐语走过的每一个房间,边和自己记忆里的地形图比较。她们走过了客房区,正在穿过功能区,功能区的另一边也是客房区,却是属于禁地的那一片。

心里的犹疑慢慢升起,于柯的脚步逐渐放缓,但看着林汐语自己脚步不停地往前,她又怀疑是自己过于小心。

功能区已经尽了,搭建在功能区和客房区的走廊就在面前,阳光洒落的窄道在走廊中央会成一线,摇摇悬悬。

于柯煎熬了一整晚的兴奋被冷静取代,她停了下来:“你到底要去哪里?”

章节目录 第80章 林汐语淡然地把手掌放在临时加装的走廊尽头的『液』态门识别面板上, 有微弱的红线扫过她的掌心,『液』态玻璃开始消融, 『露』出后方黑暗的空间。

“整个酒店能找的地方全被翻得底朝天, 你以为食物还能藏在哪里?”

于柯将信将疑, 林汐语不再多作解释, 走到门的后方。

为节约能源, 酒店里日常采用的是感应式光源。于柯站在走廊上,看到一道道光圈亮起, 又暗下,林汐语的背影被凝固在光圈里,纤弱又坚决, 渐行渐远。

于柯拧着眉心,在退缩和跟随之间犹豫了将近一分钟,对于食物的贪念占据上风, 推动着她迈开了右腿。

就算是同一层楼, 久无人烟的空间却给人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于柯抽着鼻子,总感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冰冷的陈腐味道,比起另一边各种人为混合的臭气更加难闻。这种情况转到有窗的区域后,依然没有太多改善。于柯加紧脚步,拉近自己跟林汐语之间的距离:“既然这么隐蔽, 你们三个人为什么不直接住到这里来?”

对于于柯的试探,林汐语似笑非笑, 嘴唇稍稍挑起, 仿佛她问的是个愚不可及的问题:“你愿意住在这边?”

于柯:“……”

“虽说如果这里被进入, 另一边也没有区别——中间那道门纯粹是摆设。”林汐语吐出口气,目光落在斜前方地上一架损毁的巡逻机上,“但人都本能的希望离危险越远越好的,多一米也好。”

“没办法,我也是人。”

于柯不再说话,她心里的警铃不断响起,告诫她前方的这个女人很危险,但理智和欲念又往往在最后关头跳出来,说服她放弃没有来由的紧张。

她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脖子细得似乎随意就能被她折成两截。

跑不快,打不过,假如有危险,她自己也不能幸免。

有什么可担心的?

一个个房间的门牌号从林汐语的身边掠过,林汐语连头都不歪,继续往前。客房区走道的尽头,有一道雕刻精美的木质门框。门框后大约一拳位置,凭空冒出一道和门框格调完全不匹配的、『色』泽冰冷黯淡的钢制隔离门。

门上有一道纵横四角的x,用黑『色』漆着,一方面掩掉了其下细微的缝隙,一方面警告来人:危险,此处禁止通行!

林汐语终于在门前站定了,低头看了下腕表。

于柯:“食物究竟在哪里?”

林汐语慢悠悠地抬起头,浑不在意地往门一指:“就算我告诉你地点,你也进不去的。”

厚重的隔离门无声地在门框后耀武扬威,于柯怒了:“你耍我?”

“你进不去,我能。”

林汐语不疾不徐地收回自己手指:“所以如果你想做什么的话,最好还是收一收。”

于柯:“……!”

她的胸脯肉眼可见地起伏,可见气得不轻。然而于柯对于情绪的把控比林汐语想象的要好,不过呼吸间,于柯就轻轻笑起来:“你在说什么?”

林汐语看着她,不回答,也不说话。静默突如其来,把时间连同两人凝固在纹丝不动的隔离板前方。

于柯的笑容渐渐僵硬,继而难以维持。她在林汐语的瞳孔里看到自己,除此之外,还看到林汐语淡淡的笑意。

像是在嘲讽她是个傻瓜。

就在于柯忍耐即将到达极限的时候,林汐语率先破坏了令她窒息的静默:“上次你为什么要帮颜槿?”

于柯:“帮?”

“你不像是个愿意多管闲事的人。”林汐语的话锋一转,“颜槿打败你,拿到这届格斗竞技比赛的冠军,你不讨厌她?”

于柯的笑容掺入些常用在人前的谦和:“我欣赏她,不愿意看她因为一时激动去送死。怎么,你叫我来,其实是为了追究这件事?”

林汐语摇头:“不是。只是以后我们既然要住在一起,我希望你能坦诚相待而已。”

于柯:“……”

林汐语:“为什么?”

“我怕她拉拉扯扯,发生其他意外。”于柯的笑容忽然尽消,冷冷地注视林汐语,“她的理由充分,充满人情味,不是吗?只要她一刻不消停,别人碍着她的理由,电梯门也就不会关上。”

“一个矫情的大小姐,拿着一个既成事实的理由要死要活。她只想着她自己的,却没有想过如果吞噬者跟上来了,我们怎么办?”

“……那时候已经停止营救了,钢缆也收回来了。”

“你确定吞噬者一定不会攀爬?它们——”于柯的眼瞳收缩了下,“它们是怪物!就算一点可能『性』,我都不能容忍。”

“谁稀罕救她?只是那是最快的方法。”于柯阴沉地打量林汐语,“后悔挑我了?来不及了。”

林汐语默然许久,才微微颔首:“你合格了。”

墙壁里机械齿轮运转的声音回『荡』在走廊里,格外嘈杂。黑『色』的x在林汐语背后静悄悄地裂开,『露』出参差不齐的四瓣大嘴。

“颜槿太情绪化了,以后的世界……不适合她。”

没有等隔离门完全打开,林汐语就跨了过去。

门后的灯幽幽亮起来,照出一个格局和她们居住的那一侧相似的休闲厅。休闲厅呈菱形,中央摆放一堆死无全尸的桌椅残骸,一个角上摆着吧台,吧台只剩下半个完整的台面,另外半个跟一辆变形的自行轮椅紧紧嵌合在一起。

吧台上的花瓶早就滚落下来,粉身碎骨,花瓶里的鲜花散在地毯上,艳丽的颜『色』被时间带走,留下几根枯萎干瘪的残肢断臂。

另一个角的落地玻璃窗颜『色』被调成深黑,但它显然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撞击,拦腰位置出现一排龟裂,外界的光线钻头觅缝地探进来,在黑『色』的的玻璃上构出一幅毫无艺术感的随笔。

于柯瞪着仿佛被一场世界大战□□过的休闲厅,和正对她的,另一个硕大的黑『色』x,心跳如擂鼓。

“……刘益把食物……藏在这里?”

“这里才是真正安全的地方。”林汐语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带上了回音,落在于柯耳朵里,总感到有几分莫名的阴森,“进来。”

于柯打了个寒噤,看着林汐语往残留的半边吧台走过去。

吧台倒了一半,另一半看起来依然不小。吧台后方的一排柜子得以幸存,如果里面都是食物的话,数量想必颇为可观。

这个女人值得相信吗?

隔离门是关好的,就算进去了又有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要来找我?真的像她说的那样?

她会有别的图谋吗?

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她能拿我怎么样?

那件事我隐瞒得很好,从来私下进行,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之前的监控数据被刘益删掉了,而这个女人那时候还被关在客区里。

林汐语走到了吧台后面,身体忽然消失了,等她再出现时,手上多了个密闭的罐子。

罐子在纤细的手臂上被举高,林汐语扭过身体,冲于柯耸了耸肩:“小睿说的是真的,东西不少。”

欲望轰然压倒理智,于柯抬高腿,跨过隔离门上的锯齿,走进了休闲厅里。

作为一家老牌酒店,德蒙以大气闻名,跟市中心那些玲珑袖珍的酒店不同,无论是房间还是休闲厅,都不吝空间地加高加阔。

林汐语又消失了,只有一罐接一罐的罐头瓶被两只手送出来。于柯眼睛的光辉闪耀,不知道是灯光还是罐头瓶照出的光,她加快的脚步,几乎是用小跑的跑向吧台。

林汐语搬了几罐,像是累了,站起来双臂撑在吧台上,秀气的嘴唇轻轻张着喘息。

于柯心里嘲弄地一笑,果然是个体力孱弱的废物。

一个罐头在空中划出弧线,飞向于柯。以于柯的身手当然不可能接不住,她伸手一捞,就把飞来的罐子捞在手里。

沉甸甸的,密封完好。

于柯满足地紧紧抱住罐头瓶子,像是想把瓶子融进身体里。她走到吧台后,弯腰,发现台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齿轮运行的声音其实不大,但此刻在于柯耳里,却如炸雷。她炸『毛』般从吧台底下跳起来,忘记了上方空间有限,重重地磕了下脑袋,她也顾不上,翻身就往来处冲。

手臂被人抓紧,跟着是腰。人类温热的体温隔着单薄的布料传过来,却让于柯感到如坠冰窟的冷。

抱住她的人整个儿缠在她的身上,让于柯想起某次在电视上看到的,生活在荒原里丛林中的森蚺。抱住她的人当然没有森蚺的巨大身躯和骇人的能力,于柯要挣脱她也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即将闭合的隔离板在菱形的另一个角里,挣脱缠住她的人需要时间,从吧台过去也需要时间。

而那道宽阔的x,正以不同于开启时的缓慢,迅速变细。

甜美的声音带着风般温柔,在她耳边呢喃响起:“既然进来了,你还想走吗?”

章节目录 第81章 眼前的景物瞬间颠倒, 在伴随头肩脊椎的剧痛同时到来的,还有眼前短暂的黑暗。林汐语闭上眼,等待黑暗过去, 伸手『摸』到有刺痛感的脸颊, 察觉到指尖带上一点濡湿。

“啧。”林汐语舌尖弹出一声只有自己听到的嘁声,嘴角却勾了起来。

来不及的, 她提前演练计算了许多遍。就算于柯能赶在隔离门完全合拢前抵达门边, 隔离门留下的空隙也不足以让一个成人通过。

于柯情急之下, 只是给了她一个背摔, 伤害远比她预估的要轻。林汐语默数数字, 躺到五以后,抓住吧台的边角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眩晕没彻底褪去,不过看个轮廓没有问题。于柯果然没赶上, 疯狂地在拉扯仅余下手臂宽的空隙。机械力不是人力能抗衡,手臂宽的空隙持续收缩,于柯在掌骨被压碎的最后当口, 不得不彻底放弃把手抽出来, 眼睁睁看着走廊里的最后一缕光线也宣告被吞噬。

尘埃落定。

当初被引到这里的吞噬者们大概都在休息厅中心晃悠, 躲在吧台后的诸多家具还算完整,林汐语拖出个吧台椅坐了上去。椅子高了些, 她脚踩不到底,只好悠悠地惦着尖晃动, 有种不合时宜的惬意。

于柯两手用力捶在隔离板上, 脑子里像被塞进一整个被废弃的音箱, 由内之外的鼓噪个不停,吵得人丝毫找不到头绪。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

于柯转过身体,双眼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充血,恶狠狠盯着坐在吧台椅上的林汐语。如果可以,于柯用眼神就能把她撕成碎片。

眼神做不到隔空杀人,于柯决定自己动手。

“过来之前,我建议你先冷静一下,然后过来看个东西。”林汐语一直低头在摆弄她手上那块腕表,却仿佛对远处于柯的举动了如指掌,“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于柯怒极反笑,阴森森的真的笑出声来:“你以为你杀得了我?”

林汐语诧异地抬头打量她:“难道现在不是吗?”

于柯:“……”

林汐语:“我的确是有笔交易跟你谈。当然,不是之前那笔。嗯,我知道你这会心情不好,我就直说吧,用你藏起来的那批食物,换你一条命,怎么样?”

于柯的指骨被她自己捏得咔咔作响:“不如我们换个谈法,你开门,换你一条命,怎么样?”

林汐语打量越来越近,脸『色』阴沉的于柯,抿嘴一笑:“我觉得你还是先看个东西比较好。”

一道光影从林汐语的腕表上弹出来,投在墙上。休息厅里光线暗淡,投影的墙面虽然不平整,倒仍旧能看到个模糊的画面。

画面的连续『性』不太好,不时出现卡顿和闪屏,但这不影响画面的轮廓。那是一个又一个的头颅,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它们似乎躁动不安,头颅不断左或右摇动,大多半仰朝上,『露』出已经蒙上一层淡白『色』薄膜的眼珠和半弹出的獠牙,但数量太多,空间有限,它们转动时往往獠牙往往会勾到旁边的同类,引起同类的侧头咆哮。

于柯僵在当地,动弹不得。

严格说来,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清楚现在吞噬者的模样。从灾祸发生后,她就尽量避免跟吞噬者接触的机会,那一天里她甚至没有进去控制室,但这不妨碍她从道听途说里判断出它们锋锐的爪牙和凶残的攻击力。

“这是我们这层通往观景台的通行道,无论你信不信。”林汐语指甲轻轻敲打着岩石制成的吧台,发出规律的咚咚声响,“我这段时间一直在观察它们。外界没有刺激时,它们很少有动作,应该是它们体内的病毒为了让宿主节约能量。但今天看上去不大一样,可能是因为我们在这的原因。”

于柯:“……”

“按理说,隔着一层可以防核爆和辐『射』的隔离板,这间休息厅和通行道的空气交换也早在隔离板放下后就停止了。嗅觉、视觉都不可能发现我们的存在,除非是他们对于温度的变化极度敏感,当超过某个界线时,它们就会识别出食物的存在。”

指甲敲打的咚咚声越来越大,于柯脸『色』发白,分辨半天,终于发现那其实不是林汐语敲打吧台的声音,而是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那个声音杂『乱』无章,每一次泵动,都把恐惧从心口推送到四肢百骸。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画面上回避,移回林汐语脸上。林汐语的脸『色』有种作学术研究时的严肃,对一门之隔外一群穷凶极恶的怪物的存在漠然以对,对自己下出身为食物的定义也满不在乎。

这个女的,她是个疯子!

“看来你对这些不是很感兴趣。”发现于柯刻意回避的视线,林汐语叹了口气,“不过还是再看一眼吧,这个是关键。”

“右上角,这个倒数的数字,是你考虑的时间。”

于柯的眼珠子转了几转,还是看向林汐语提及的地方。

一排四位数的数字,最后一位在飞快翻动,每从9转到1,前一位就向下减少一个数。

18:46。

“这段图像,是通过我这块表连接控制室的全息投影的一个同步影像,我在上面不能进行任何『操』作。开启隔离板的『操』作只能通过我跟外界沟通后进行。隔离板从开始启动,到转到能让人通行的宽度,需要二十二秒。我不知道你把食物藏在哪里,光涵去核实并回到控制室,最少需要十分钟。你还剩下八分三十秒考虑我的提议。”

于柯一个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我,不,信!”

“要不要试试,等数字结束。”林汐语对于柯的抗拒早已料定,悠悠地晃着脚尖,“当然了,你也考虑另外一个选项:在十八分钟里撬开我的嘴,『逼』我说出密码,并说服光涵给你开门。对了,是十七分钟二十二秒。”

于柯的嘴角绷得几乎要裂开来,她几乎就想采取林汐语说的第二种方式,但理智却克制住她的下一步举动,没有做出来。

她拿不准这个女人。

如果做出过激行为后,她决定玉石俱焚?

不可能的,谁不怕死?她只是在吓唬她而已!

什么全息投影,什么数字,统统都是骗人的。

真的吗?假如不是呢?

“你肯定在琢磨我是不是又在骗你了,对不对。”林汐语稍稍偏着头,脸上的微笑因为加入一种孩童恶作剧得逞后的小得意,变得生动异常。她今天的穿着很休闲,白『色』紧身t恤,浅绿『色』阔腿长裤,裤腿随着她的脚尖晃动跟着摇来『荡』去,说不出的天真可爱,嘴里吐出的每个字却都字字如刀,戳进于柯的心坎里,“可是我有什么必要骗你呢?你抱着的那个罐头是我们剩下的最后一罐了。颜槿她们能找回食物的机会太渺茫了,我可以想象几天后这栋酒店里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没有能力自保,与其饿死或下场凄惨的被折磨死,不如现在被吃掉,反而干脆些。”

“不过你就不一样了。你有食物储备,有能力,或许在捱过一段时间后,你的食物还会不费吹灰之力的多出许多,可能足够让你坚持到『政府』研发出病毒抗体,援救队伍到来的一天。”

“这样想想,能拉上你一起,我心里好受多了。”

“如果时间长了不好说,不过十几分钟而已,我猜我忍得过去的,你想赌一次吗?”

“……”

疯子!

彻彻底底的疯子!

于柯喉咙火烧火燎,却是被吐出的气息灼伤的。她现在跟林汐语之间的距离不不超过半米,伸手就能把端坐在吧台椅上高高在上的人拽下来,拧断她纤细又好看的脖子。

但是——

“你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谣传,认为我有食物?”于柯脸颊的肌肉连续调整几次,终于挤出一个自己都不想看的苦笑,问林汐语。

“你是想说你没有么?”

“我本来就没有。我跟路鸣盛他们不熟,也不是看管食物的。这一层的食物管理比你想象的更严格,每一餐一样是定量发放,我怎么可能有机会偷存食物。”

林汐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为了不存在的东西,我们两要白白死在这里,你认为值得吗?”

“就算不死在这里,食物吃完了也是要死的,靠我自己活不到最后。”

鬼扯!

于柯挤压出自己仅剩的耐『性』,试图说服林汐语:“酒店附近的人很少,吞噬者也不会多,颜槿她们出去带回食物的几率比你想的要大。”

林汐语:“她们没有武器。”

于柯手指向自己的头:“但她们有脑子,吞噬者没有。”

“而且我们也有。你很聪明,我们可以继续之前的协议。你也说过,捱过一段时间后,食物就会不费吹灰之力的多出很多。”

非常的多,多到我不介意多一个人分享。

于柯抬起头来,仰视林汐语。她的眼眸湿润,充满了诚恳和蛊『惑』。

与林汐语始终不变的微笑相得益彰。

章节目录 第82章 “但是比起那些食物, 我更喜欢正常一点的东西。”林汐语侧头看向墙上投影, “十四分零七秒。”

寄予最后希望的谈判被毫不犹豫的的拒绝, 于柯终于理智尽失, 暴怒起来,一手拽住林汐语手腕,一手去抢夺她的腕表:“给我开门!你这个疯女人为什么早没有被赶出城!”

练过格斗技的人, 无论男女劲力都远比常人大得多。血『液』流动受到阻碍,林汐语手背上的静脉肉眼可见的鼓起来。骨头几乎要折断的痛楚让林汐语唇角的微笑不自觉扭曲,她的脸『色』迅速冷下:“这块表是唯一能连接外界的东西,你最好轻一点。”

于柯手一抖, 夺取腕表的动作僵住:“……我不相信你在里面,光涵真的会打开那道门,放吞噬者进来!”

“我不会让别人的情绪影响我的计划。所有设定都是预设,没有密码, 光涵修改不了程序。”

林汐语嘴唇颤抖, 连声音都不如之前平稳,凝视于柯的目光却带上挑衅和嘲弄:“要试就最好快一点,你还有十三分钟十四秒。”

于柯简直要崩溃,不知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可理喻的人:“我没有的东西,怎么给你!”

林汐语的嘲弄更明显:“当时有一批人, 应该是在政治或经济上都有点地位的。路鸣盛开始时不想得罪他们太狠,指望如果这次事情能快速结束的话, 能有个缓和的余地。所以他们的家属都留在了这一层, 没有和其他人质一起被送进客区。”

“路鸣盛当然会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比如说让人特意保护什么的。其中大部分是女眷,路鸣盛为了不落人把柄,必须要找女人来照顾她们。你是其中之一吧?”

于柯:“……那又怎么样?”

“刘益的身份符合这群人的特征,尤其他作为德蒙酒店最高安全负责人,握有这个酒店的所有权限。他的家人肯定会被优待。能在这个社会混到一定身份的,不会是傻子,他们很快就明白了路鸣盛的目的,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刘益曾经计划过把他的家人救出去,对吗?”

于柯:“……”

“你找的他?刘益答应了你的条件,所以一拍即合,对吧。你的条件是什么?是不是就是这批隐藏的食物?”

听到林汐语娓娓道来几如亲眼所见的推断,于柯震惊得连捏住她手腕的手掌都松动了。

“你是怎么做的?轮到你看守的时候,把人放了出去?把那段时间的监控数据人为删掉,也是你的要求吧。免得被路鸣盛发现,危及你的安全,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刘益不会拒绝的。”

“……我没有!这全是你在没有根据的胡猜!”

“十一分。”

“……”

“你藏食物的地点,我始终没找到。没人的房间早被人翻了个底朝天,你的房间是客区发生事情后换的。这段时间的监控影像我都看过,你出门只去洗衣间,没有任何额外的举动。所以——你藏在哪里?”

“……”

林汐语把手腕从于柯彻底松动的手掌里抽出来,慢慢『揉』搓出现肿胀的手腕 :“你藏东西的地方肯定很隐蔽,光涵去确认花的时间不会短。再晚一点,就算你说出来,也不来及了。你放心,我不会把你『逼』上绝路,会多少留一些给你的。”

于柯:“……你根本有病!”

林汐语怡然点头:“可能。”

于柯再也无话可说。墙上的图像在她抢夺时林汐语腕表时歪了,一个个吞噬者龇牙咧嘴,用诡异的角度窥视着一门之隔的休息厅内斗心勾角的两只食物。

只等时间终了的那一秒。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于柯直觉认为林汐语是认真的。

“5336房间进门过道左手墙,有一块破掉的墙纸,把撕破的墙纸扯开,砂石抠出来。”

林汐语挑眉,墙上的图像化为虚无,旋即林汐语一手在腕表上连续输入一连串字符,放下手指。

“十分钟。”

于柯一言不发,只是目光冰冷地看着她,像在打量什么猎物。

“我只告诉光涵地点,密码还没说,别着急。”林汐语盯着腕表,一手漫不经心地轻叩桌面,“只要你说的是真的,我们待会就可以出去了。”

“哼。”于柯冷哼一声,掉头就走,多一个字都不想跟林汐语搭腔。

对于柯摆明不想理会她的态度,林汐语表现得很不识相。她滑下吧台椅,跟在于柯背后,走到来时的那扇隔离门边,再也无路可走。

“跟着我干什么?!”于柯对林汐语简直要忍无可忍。忍了又忍,依然没忍住,回头怒斥她。

这种人跟在身边,就连周边的空气都变得凉飕飕的!

林汐语睁大眼睛,觉得这次自己倒是真的十分无辜:“不从这走,我能走哪?”

于柯:“……”

好想揍人!

林汐语『揉』着自己发肿的手腕,若有所思:“后来是你去告的密吗?”

于柯眉心几乎快重叠在一起,厌恶地啐了一声:“我没你这么恶毒。需要告密吗?你们这些人一辈子娇生惯养,好吃好喝的还要抱怨连天,连什么叫逃跑都不知道,动静闹得能把死人吵活。”

林汐语怔了怔:“你怨气真是大得很。”

“关你什么事?”

“你为什么没受到牵连?以路鸣盛的气量,出了事,当值的人肯定会被追责,还是说——”

“当值的人是下去了。”于柯把怀里唯一完好的罐头瓶子更紧了紧,漠然回答:“不是我而已。”

“如果连一个菜鸟都不能无声无息撂倒,我有什么资格向颜槿挑战。”

林汐语哑然。

就在这时,林汐语手腕上的表连续闪烁,一个黑『色』的字体出现在小小的屏幕上:有。

林汐语手指飞舞,回以一串于柯根本看不懂的字符。犹如天籁的机械运作声从墙里响起,细窄的x从中裂开。

于柯盯着那道裂缝越来越大,勉强等到能容人穿过,立刻矮身以一种柔韧怪异的角度穿行过去。

窗外灿烂炫目却没有温度的阳光重新覆盖在身体上,于柯有种再世为人的激动。她弯腰轻而郑重地放下手里的罐头,转头偏向还站在门里的林汐语,一双眼凶光毕『露』。

林汐语毫不畏惧地回视她,脸上似笑非笑,眼中全无笑意:“现在就要动手?太没耐心了吧。”

“光涵还在控制室里,她分不清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全部听从我的指令。”

“一个指令而已,我有把握在你杀掉我之前送出去,让光涵重新开启我背后的隔离板。”

“最外层的隔离板定时开启的设置还没有解除,我很好奇,离开这层楼,你能去哪里?能活到什么时候?”

于柯不可思议地看着面不改『色』谈论可能害死所有人的策略的林汐语,一时间找不到任何言语应对。

你不介意任何人的死活,包括颜槿和光涵?

不错,我既然要死,别人的生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为了那点食物,你真的可以不顾一切?

没错。为了活下去,我可以不顾一切。

两人以目光交流,没有再付诸言语,却各自清楚彼此的心思。

于柯,我们是同一类人,唯一的区别是我比你更不惜代价。

我拿不到手的,你也休想得到。

“林汐语!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走道尽头,一声暴喝,强行中断了两人之间无言的较量。强烈的回音震得两人耳根发麻,于柯和林汐语同时诧异转向声源来处,一个人影已经以一种几乎非人的速度跑到走廊中段。

x在林汐语背后轰然闭合。

颜槿气喘吁吁,历来少有表情的脸上带着罕见的慌『乱』。她看到于柯,也是一愣,却没有招呼,直接越过她,跑到林汐语身边,气急败坏地拽住林汐语手臂:“你来这里干什么!”

颜槿失控之下,力气没有仔细斟酌。林汐语痛呼一声,抬手要挣脱颜槿的拉扯,宽松的衣袖垂落,『露』出黑肿的手腕。

“这是怎么回事?”

肿胀处指印宛然,绝对不是自己造成的。颜槿脸『色』一沉,倏然瞪向在场的第三个人:“你弄的?”

“不关她的事,是我不小心。”林汐语丢出一个毫无诚意和说服力的解释,把胳膊从颜槿手里甩出来,用衣袖盖住手腕,“你不是今天要出去?怎么又回来。”

林汐语显而易见的疏离让颜槿有瞬间的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想起旁边还有人在,最后又呐呐的闭上。

林汐语不再理会颜槿,绕过带有保护『性』姿态、挡在她和于柯之间的人,来到于柯身边。

于柯没有经过大脑,身体先退了一步。

“不用慌,我只是给你看一个东西。”

林汐语低下头,在自己手腕上调整了一下,举到于柯跟前。

“刚没把停止定时的指令传给光涵,现在也来不及了。不过正好,让你看一眼吧。”

腕表上的画面比投到墙上时小得多,绿『色』的时间数字丁点大,不过还是可以看到最后一个数字,已然归零。

章节目录 第83章 影像里漆黑一团, 并不是之前通道里的那个地方。可是渐渐的,一道x形状的光斑由细到初,有光打破黑暗, 依稀能看清光斑里, 有无数只手臂在舞动。

腕表侧面被细而白的手指轻触,画面一闪, x形光斑和光斑里的手臂消失, 取而代之是于柯木然的脸。

林汐语轻笑:“好看吗?”

于柯慢慢把头抬起来, 望向她。林汐语背对着颜槿, 神情是云淡风轻的微笑, 双眼里流『露』出的却是□□『裸』的危险。

于柯明白林汐语的意思。

她会骗人,但有的事,她说得出, 就做得到。

背心凉飕飕的,汗『毛』在衣服里一根根竖起。于柯率先侧开脸,躲避林汐语的目光, 压低了声音:“我的那一份, 什么时候给我?”

“一会, 我会给你送到门口。无路可走的人最难把控,这种事我不会做。”

于柯闭眼, 吐出憋在胸口的气息,打算抱起她带出来的那只罐头瓶。

一只脚出现在于柯的手和瓶子之间:“那是我带过来的, 不属于我们协议的一部分。”

于柯眼角一跳, 猛然抬头, 积累到现在的怨气簇拥在理智的裂缝边缘,蓄势待发。

另一只手抢在于柯之前,把瓶子捡了起来。

颜槿打量着手里的罐头瓶。瓶子边缘有几个不太明显的牙印,是每天吃不饱的光涵的杰作。一旦确认食物的真正归属,颜槿老实不客气地把罐头抓紧,脸『色』冷凝:“你想要?”

话虽如此,颜槿另一只握紧的拳头却再再表现出她真实的意思:你碰试试!

于柯脑门青筋一阵『乱』跳,气得怀疑自己会脑充血。然而形势比人强,颜槿在擂台上已经教会她研究得再细致也比不上实力的悬殊,何况林汐语就在另一边,脚尖踏出令人胆战心惊的拍子,她一点都不怀疑如果她冲动之下做出点什么,她那份可能会到手的食物就会彻底化为泡影。

于柯一寸寸纠结地把手抽回来,握紧,转身走了两步,始终气难平,一脚重重踹在墙上。

墙壁丝质柔滑的外表下,是硬邦邦的内里。血肉跟泥浆碰撞,脚趾的痛感神经忠实地把这个不自量力的结果传递到大脑。于柯愤恨之余,又给了墙壁一脚,头也不回,一瘸一拐走远了。

林汐语看着于柯显得十分幼稚的发泄举动,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而这点笑意在颜槿转手把罐头塞进她怀里时,一顿。

“收好,想饿死吗!”颜槿对刚才林汐语和于柯交流,刻意把她排斥在外的态度,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和介意。她冷着脸,换到林汐语的另一边,拉起她没受伤的手腕往前走去。

“你不问我来这里干什么了吗?”事情一旦成定局,林汐语才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倦怠。她这次任由颜槿牵着,没再挣脱,跟在颜槿身后慢慢往前走。

“你不是不想告诉我吗?”

颜槿走在前方,言辞冷淡,朝后拉住林汐语的五指却扣得死紧,一点不愿放松。

林汐语沉默许久,忽然加紧两步,与颜槿并行:“我带你去看点东西。”

5336。

刻意设计过,富有艺术感的数字6已经掉在地上,门框上只余下个浅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痕迹,而余下的其他三个数字则悬在框上瑟瑟发抖,无助的等待下一次凌虐的到来。

『液』态门破了,牢固的合金丝可怜巴巴的卷成一团黏在门框边,地毯吸满了无法凝固的『液』体玻璃,鞋子踩下去,就发出一声粘腻的‘咕叽’声,像是她们记忆里的踩在血『液』上的声音。

房间被撕扯下最后一件遮羞布,内里一切□□『裸』的展现在来往的人眼前。

这是常态。再坚固的物体也经不起人类富有创造力的摧残,何况一道门。整层没人的房间大门和跟前这扇如出一辙,有人的还勉强拉扯着最后一层保护膜,残破里的完整反而显得越发引人注目,激发出人更浓厚的破坏欲。

颜槿没有急着去看『乱』七八糟的房间,先拧起眉凝视门框边缘翻卷的合金丝。她欲言又止半天,最后还是没有底气把“跟我一起出去”几个字说出来。

“我不是叫你来看门的。”对颜槿抓不住重点的观察力,林汐语气结。她越过颜槿,径直挤进过道。

于柯藏东西的地方在一进门的左下角。光涵当时来查看时,肯定很慌『乱』,墙角下有许多新鲜的成片渣末,新扯破的墙纸也是虚搭在墙面上。

林汐语摇摇头,揭开墙纸,意外地发现墙纸下没正常墙体应有的砖体,而是是一块黏着残缺灰渣的金属板。

金属板没有放平整,很好移开,移开之后,『露』出后方一个空『荡』『荡』的腔洞。

林汐语目瞪口呆,怀疑地打量空腔:“德蒙酒店是怎么支撑过几百年的?”

四个小小的钢勾挂在腔洞边缘。颜槿蹲到林汐语旁边,抓住钢勾,用力一拽,拽住下方的钢缆,以及钢缆尽头的一个没有盖的合金箱子。

“这个是快速传物通道,我在我爸的店里见过。”颜槿静静的把装在箱子里的东西一包接一包往外掏,“就是缩小版的电梯,用来减少高层建筑上下层之间传送物体的时间消耗,一般配在厨房里。”

林汐语:“这里看起来不像厨房。”

“估计改动过。我们学校里没有资格站上比赛台的人每当竞技赛时也必须跟过来,负责给人端菜送水。”

于柯想来以前是其中一个。

关于于柯的身份和她藏匿东西的地点,颜槿没有兴趣追究。地上已经摆满了一层食物,而传菜箱里『露』出了第二层。

“这就是你要我看的东西?”

林汐语捡起一包饼干,握紧,继而递向颜槿:“不错。颜槿,我们有食物了,你不用出去了。”

颜槿:“……”

颜槿没有伸手去接,林汐语的眉心慢慢颦起来,忽然急躁地把饼干一下塞到颜槿跟前:“你听不懂吗?我们有食物了!”

颜槿垂下眼眸,看着光彩怡人的包装袋,捏在袋子上骨节变得分明的手,还有手后高肿得跟纤细的手全不匹配的手腕:“这些是于柯藏的?”

林汐语眼角一抽:“没错。你是怪我不该拿她的吗?”

颜槿抬起手来,却不是接饼干,而是抚上林汐语的手腕。

“这是因为你抢她的食物?”

因为痛,林汐语的手严重地抖了一下,没有收回去,饼干继续倔强地停在原处。

抚在手腕上的手指轻轻上移,移过林汐语的肩,林汐语凌『乱』的长发,落在林汐语刚刚结上血痂的脸颊。

“这里呢?也是吗?”

手腕吃不住力,一包饼干始终没人接过去,变得重逾千斤。林汐语的手又抖了几下,终于慢慢滑下,饼干从手指间松脱出来,摔回食物堆中。

“你还是要去,是吗?”

“汐语,我们有四个人,这里够吃多久呢?”颜槿叹息,“我不是圣人,不是要怪你。我也不想再追问你是怎么拿到这些食物的,肯定不会太轻松。你能好好站在我的面前,就足够了。”

林汐语:“……”

颜槿指腹滑过血痂,滑到林汐语垂下的鬓发,把那缕鬓发捻起,勾在林汐语耳后:“汐语,别再做傻事了。”

林汐语鼻根深处倏然酸涩,久违的感觉就要从眼眶里破碎流出。

“汐语,我可以抱抱你吗?”

林汐语默然许久,以微不可及的弧度点头。

颜槿以如待珍宝的珍重把林汐语的头环进手臂里,抱紧,嘴唇羽『毛』般拂过林汐语的额头:“我答应你,我会回来的。”

我会回来的,带着食物回来。

我只希望你能好好的,等着我回来,等我带你离开,离开这座即将成为炼狱的城市。

章节目录 第84章 已然开启的电梯层门静静地立在坚实的墙壁之中, 像一个未知的怪兽的巢『穴』, 让人总是忍不住想要退缩。

退缩的人确实不少。颜槿环视一遍站在门前的人, 心里像是塞满了石块,止不住的往下沉。

现在的人数是早上集合时的三分之二, 又有三分之一临阵退缩, 改变了主意。

毕竟一个是封闭相对舒适的环境, 一条是充满怪物和前途未卜的道路, 前者的安全『性』远大于后者。

真的吗?

颜槿无意识地紧了紧绑在身上的钢索套子,最后看了一眼走廊的尽头。她的目光无法穿墙透物,但她知道墙的那一头, 林汐语带着光涵和小睿搬进了控制室里,这一点至少可以让她聊感安慰。

厚重的合金机械门从感官上来说,比已经沦为象征意义的『液』态玻璃门, 多少要可靠一些。

“孬种,就算带回食物, 也不分给他们!”

一个体格粗壮的男人冷哼一声,说出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声。颜槿活动一下手脚腕,不再留恋,脚尖一点,扑进层门内部。

电梯井里的味道极其难闻,是血和肉腐败后的形成的。颜槿努力不让自己回想味道的源头和那里面曾经发生的事情, 全身心去适应下坠的不适感。

一扇又一扇的层门反『射』出绳套上的微光, 下坠的速度其实不快, 颜槿很快习惯了。她开始放开紧抓的绳套, 用身体调整平衡,一手扶住后背的大包,等到终点的到来。

下坠停止,颜槿脚尖勾到电梯井轨道,腰肢用劲,人壁虎般腾地转而黏到轨道上。须臾以后,上方又垂下来两个人,在颜槿的帮助下全部贴在层门内侧。

颜槿沉默如石像,紧紧抓住细窄的轨道,等待耳垂里的耳麦发出指令。

“安全。”

不是冷静却又柔软的温柔声调,合成的声音再好听,依然有种机械的冰冷感。颜槿早就知道,仍然止不住的失落。她定定神,摒除杂念,把握在手里的特殊钥匙压进层门内侧的孔洞里。

机簧松动的声音在只有呼吸声的电梯井里无比清晰,旁边的两人早有准备,拉出层门内侧弹出的把手,用劲往两侧拉扯,门外的亮光霎时透了进来。

三个人早对电梯井里的味道忍无可忍,立刻越过门间缝隙跳到门外,放下背包开始往外取出需要的东西。

有站在全息监控前实时通报情况的林汐语,颜槿不担心他们在这一层的安危。后续人接二连三垂下来,再被接应进门里,当最后三个人在地板上站稳,颜槿手里的东西刚好完工。

那是一块折叠起来的物品,边条约有八十厘米宽一米五长,折叠起来的厚度也有八十厘米左右,重量是肉眼可见的沉,由一个虎背熊腰的青年扛着。

最后一个下来的青年站在扛着东西的青年旁边,看起来瘦弱纤细的得近乎可笑。他手里握着一个遥控器,随着手柄移动,轻轻的嗡嗡声电梯井里传出来,一架巡逻机准确地穿过层门,悬在十几个头顶。

控制巡逻机的青年抬起头来,『露』齿一笑,居然是尹颂。

“好了。”

“尹颂跟我一起,其余的三人一组,备战队形,巡逻机开道。”

随着颜槿的指令下达,在场人员迅速调整队形,巡逻机蜂鸣加速,呜咽着往前飞去。

颜槿暗中点了个头,目前看来训练的成果还算不错,希望遇到状况后,也能维持现在的水平,那他们活着回来的几率想必会大得多。

小小的遥控界面上,清晰的显示出前方的状况。颜槿不时瞥上一眼,跟着左转右转。这一层是德蒙的接待大厅,当初路鸣盛他们清理过一次,不过由于跟酒店外的车站连通,范围太大,没有清理干净,后来也没有进行二次清理,目前已知的停留在酒店里的吞噬者只有三个。

一路过去,出奇的顺利,竟然一个都没有见到。眼看即将抵达接待台前,颜槿的脑子里忽然响起声音:“停!”

与此同时,尹颂也低呼一声:“在接待厅里!”

尹颂手里的显示屏上,一个能分辨出是女『性』的吞噬者,身上还穿着酒店的工作服装,似乎被巡逻机的声音吸引,正好抬头看望屏幕,翻出灰白『色』的眼瞳。

颜槿脚步急收,后面跟着的大部分人跟着止步散开,只有最后的两个人没稳住,撞成一团。颜槿背后扛着东西的三个青年反应敏捷,跟着负重青年的两个人帮他把肩膀上的东西放下,小心地展开,一团团细如棉线又纠结如『乱』草的合金丝『露』了出来。

颜槿冷着脸,视线不断在尹颂手里的屏幕和后方伙伴之间切换。散开的人双臂高举,拆开的『液』态玻璃盾已经凝固成型。为了便于观察情况,他们携带的『液』态玻璃没有加入调『色』,同样的,躲在盾牌后方的人也清晰可见,衬托得玻璃制成的盾牌脆弱无比。

颜槿不由得又看了地上一眼,无规律缠绕在一起的细合金丝,纤细得似乎随手一扯就能断成几截,虽说颜槿知道实际上并不是这样,但是观感上来带的印象还是让她的手心变得又湿又滑。

地上的东西已经展开了一半,一个人不断把钢索套入四壁顶部预留出的锁扣,拉出交叉的图形,动作麻利。迄今为止,大家的一切动作都依照训练要求,没有出现任何混『乱』和溃逃。

“卡住了!怎么办?”

忽然,埋头拉扯合金丝网的其中之一抬起头来,既轻且急促地吐出一句话,焦灼地看着颜槿。

脑子里原本已经拉得死紧的弦‘咔嚓’一下崩成两半,颜槿眼角一抽,看向青年男人的手。合金丝太细了,为了方便移动,平时他们设计的好的东西只能卷起来,在卷张的过程中,细韧的金属丝纠缠在一起,密密麻麻看得人眼发花。

后方的人同时哗然,青年的声音虽然小,却一字不落地被收进竖直了耳朵等消息的人群里。摆好的阵型有片刻的散『乱』,有人拔腿就想跑,有人举着沉重的『液』态玻璃块,满脸茫然。

手心黏腻的不止是颜槿。

林汐语站在全息投影前,把颜槿他们所在的那块区域拉到最大,他们的一颦一笑的尽收眼底。

光涵脑袋凑在旁边,她尽管听不到声音,但看屏幕上人的表情,也知道颜槿他们遇到了麻烦。她偷窥了垂眉敛目仿若未觉的林汐语一眼,几次欲言又止。

林汐语并不是没有察觉,她的目光追逐的是跟颜槿他们同一平面、三个移动的人形。

其中两个远远落在后方,她知道那两个不足为惧。但另一个却以常人快走的速度间或跳跃着,向人群所在的区域靠近。

而那两个人手里的工具依旧是个半成品。

“颜槿,放弃!先回来!”

指尖的符号被转换成冰冷的音频,在颜槿的脑子里响起。颜槿明知看不见,还是抬头朝上。

隔着屏幕,林汐语看到了颜槿的目光:破釜沉舟的决绝。林汐语心口一冷,从唇缝间挤出一声咒骂。

尹颂的手明显在颤抖,连带镜头里的画面也出现晃动。画面边角有不断变幻的白『色』数字,在晃动的镜头里格外稳定和压迫。

254。

253。

252。

249。

……

“都稳住!它速度不快!打结的地方全部扯断。”

扯断合金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总比畏手畏脚去解结的好。后方有人犹豫了一下,冲到两个青年边,同时伸手帮忙。

细韧的丝勒进缺乏防护的手指里,血顺着破裂的皮肤滴下来。人类的爆发力在这一刻充分体现,金属被血肉生生扯断,打结的地方出现一个半个手掌大的洞,但那块地方终于能拉扯开来。

青年扛着的东西展平了,是个长近十米、宽约四米、高八十厘米左右的长方体。长方体的棱角由拇指粗细的金属管拼接而成,内部则全部是细细的合金丝团。一个三十左右的男人把一根线接在一根金属管上,手里握着一个十厘米见方的黑『色』盒子站起来,磕磕巴巴地对颜槿说:“我们走得不远,要不……我们先回去,修好了再下来?”

颜槿把他手里的盒子接过来:“不用,你们先退后,情况不对就撤。”

男人还想说什么,看了看颜槿的脸『色』,沉默地退到盾牌后。

颜槿握着金属杆的右手五指轮番轻轻抬起又放下,避免因为紧张而抽筋。她不是没考虑过后退,的确,他们出来得不远,后方又安全,回去修整后再出发更稳妥。

她担心的是,如果回去了,怕是再也没人愿意再出来。

士气是靠食物和无知撑起来的,脆弱得一击即溃。有林汐语在全息投影旁纵观全局实时通报,有刚刚出发未经消耗的充沛精力,有地形恰好的配合,如果这样都不战而退,后面的路还需要走吗?

“颜……颜槿……”

尹颂的声音也有点抖。颜槿皱眉看了他手上的屏幕一眼:174。

“你也到后面去。稳着点,我们就一架巡逻机。”

不需要再看尹颂手上屏幕的数字了。巡逻机轻微的发动声已经出现在这条走道的尽头,它的后方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蹒跚的身影。

那个身影闻到了血的味道,喉咙里滚出一声咆哮。

章节目录 第85章 180。

130。

60。

20。

吞噬者曾经娟秀的面目已经清晰可见。

颜槿按下了已经握得滚烫的按钮。

林汐语右手指甲轻轻在腿上敲打, 面无表情地看着屏幕里的变化。

随着电源接通, 地上工具边角的容纳柱里的『液』体被压力注入密集分布的合金丝内部。合金丝里的『液』态玻璃在电力作用下陡然膨胀、挤压、翻滚, 如同天空里凭空出现的一朵『色』彩晶莹的云。

吞噬者一个纵跃,腾空而起。

云不规则的表层开始变得平滑并且硬化, 清晰倒映出走廊顶惨白的灯光和其间不断遮挡住灯光的黑影。

或许是因为食物近在跟前, 进食的欲望让吞噬者迫不及待的最后一跳的力量目测比起之前的每一次都大得多。屏幕里的颜槿和屏幕前的林汐语脸『色』都微微变了。颜槿立刻举高手里唯一能依凭的棍棒, 而林汐语在腿侧规律敲打的指甲一顿, 尖端隔着布料陷进了柔软的皮肤里,在看不见的地方掐出一个月牙形的痕迹。

颜槿抛在地上的黑『色』匣子上的读秒,走到02:47, 地上的『液』态玻璃块已然成型。

吞噬者弹跳的力量终于尽了,在即将抵达天花板的高度,划出一条悠长的抛物线往下坠落。颜槿的视线随着它的移动而移动, 额头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玻璃的硬度毕竟比不上灰石龙骨打造的实打实的地面,扛不住从天而降的重重一击。吞噬者跟『液』态玻璃接触的位置, 伴随一声脆响,向周边绽出无数裂纹。裂纹中心破开两个孔洞,把吞噬者的两只脚连带小腿都吞了进去。

原先想必爱美的女孩无视玻璃尖角在自己小腿皮肤上的剐蹭和伤害,想抬起脚来继续向食物靠近,但陷进玻璃洞里的脚似乎被什么绊住了,抬脚的动作受到了阻碍。

站在玻璃块下的人们始终紧缩的心脏一松:颜槿的设想是可行的。

『液』态玻璃承载了吞噬者的主要力量, 保护了内里的缠绕的钢缆。交错的钢缆起着延缓吞噬者的动作并减小它行动的幅度的作用, 没有被踩断的合金丝里还在源源不断地吐出『液』态玻璃, 玻璃继续在电能的催化下膨胀、凝固, 要不了十秒钟的时间,吞噬者就会变成个被固定在原地的活雕像,无法转身无法移动,只能等待人们给予它最后的致命一击。

不同于屏幕里『露』出的笑脸,林汐语看着吞噬者脚底的玻璃,弯月般的细眉拧了起来。

吞噬者的这次跳跃距离几乎达到六米,落脚点恰巧是玻璃块的正中。那一带的玻璃表面并不平整,出现了一个方圆五十厘米的明显倒漏斗状凹陷。凹陷位置比起其他地方的玻璃更薄,看起来更软,应该是先前合金丝断裂部位,因为孔隙太大,下层的『液』态玻璃来不及达到凝固状态就漏了出去。

果然,吞噬者在连拔两次左腿后,真的把左脚拔了出来,踩在坚硬的台面上。随着旁边光涵一声惊呼,林汐语看见颜槿直接跳上玻璃台,往一只脚仍在玻璃内拉扯的吞噬者跑过去。

颜槿边接近吞噬者,边根据对方的反应进行评估。女『性』吞噬者随着她方位的改变,拉扯脚的同时脖颈角度也进行着调整,但是因为皮肤角质化的原因,它的脖颈能转动的弧度非常有限。

咽喉及颈椎,无法获得有效效果。

颜槿留下最后两米,不再直线靠近,而是采用环形绕圈。当吞噬者的脖颈转到大约四十五度时,无法再转动,但隔着眼球上方灰白『色』的硬膜,依稀能分辨出膜底眼球在继续转动,这证明吞噬者的视力没有丧失。既然这样,那层膜不会很厚,就算能保护眼部,也禁不住用力一击。

弱点:眼眶。

颜槿手中合钢制成的棍棒敲击在玻璃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她观察到声音响起同时,吞噬者条件反『射』地向声音响处作出一个偏颈的动作——虽然没能真正偏过去。

听力保存,耳道保持畅通,没有异物封闭。弱点:耳道。

在颜槿观察期间,吞噬者的右脚极力想脱出禁锢。坚硬的『液』态玻璃在角质层上反复摩擦,也只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浅痕,可想而知角质层的坚固。它的动作僵硬,但力量极大,由于左脚在平台上方,右脚挣扎的幅度较大,周边的『液』态玻璃始终无法完全凝固,变作一坨胶体粘在吞噬者的小腿以下,二者进行无声的较量。在一伸一缩间,颜槿紧盯着吞噬者的膝盖。膝盖的表层布料破损,『露』出里面同样角质化的皮肤,不过仍旧能进行一定程度的弯曲,后方膝窝角质化的程度相对其他地方肯定会薄弱一些。同样的地方还有手肘、手腕、脚踝、肩关节,虽然不致命,但同样可以利用。

颜槿嘴角噙起一丝冷笑,把横持的棍棒改成竖握,在吞噬者下一个伸直左腿是瞬间,从后方腿窝处笔直捅了进去。

手上遇到了阻力,颜槿力量继续加大,手腕忽然轻颤,钢制品突破了坚硬的角质层,没入了骨缝里。

吞噬者的腿弯里多出一样东西,弯曲的幅度减弱,右腿蹭动的范围愈小,渐渐被凝固在玻璃台里,再也移动不得。

后方传来一连串兴奋的叫好声,颜槿这才真的松了口气,挺直腰站在台上,冷冷平视被固定住一只脚的吞噬者手舞足蹈。

有人自告奋勇地从盾牌后跑出来,递给颜槿另一根钢管。颜槿继续直持钢管,没有直接送进她之前判断的弱点地带,而是趁着吞噬者嘶吼的时候,伸进了它大张的嘴里。

吞噬者感觉到嘴里有物体进入,条件反『射』地牙齿合拢,颜槿手里的钢管就再也动弹不得。金属制品在吞噬者的齿缝间发出一声难听的‘吱呀’声,正方的管条开始变细、拉长、弯折、断裂。颜槿手上一轻,钢管短了一截,本来平滑的尖端『露』出凹凸不平的几个尖头。

林汐语对吞噬者牙齿的力量也有些意外,手指伸向手腕上的屏幕,输入几个字符后,犹豫一下,又删掉,把手放回原位。

颜槿对后方此起彼伏的从叫好化为的惊叫听而不闻,盯着钢管被咬断的一头出了半秒钟的神,随即漠然看着不足两米外,含着钢管发出模糊“呜呜”声的“女人”。

在说什么?饿吗?

但是我们也很饿,所以,抱歉了。

钢管锐利的那头突破吞噬者挥舞的手臂,毫无凝滞地『插』进它的眼眶里。少量的红黑『色』『液』态和白『色』不明物沿着钢管周边挤出来,吞噬者舞动的身躯同时一顿,两只手臂慢慢地垂了下来,以前所未有的驯服姿势顺着地心引力弯折下去。

但它依然没能平躺在台上,角质化在增加了它的防御『性』同时也让它的关节变得僵硬,女员工以一脚陷在玻璃里,一脚抬高的诡异姿势,头下脚上摔在台上,不像曾经的人类,倒像一具用来展览衣物的人偶。

颜槿默默站在台上,看着面前的这个东西,嘴角无意义的扯起。

没错,它们已经不是人类了。

心里浮起莫名的悲哀。从此以后,不是它们死,就是我们亡。

吞噬者死了,后面的收尾工作就简单得多。

黑『色』匣子被拆下来,玻璃台重新化为『液』体被抽进容纳柱,就跟开始时一样,一切根据演练有条不紊的结束。负责展开合金丝的青年边把合金丝网卷起来,边絮絮叨叨地解释:“我卷的时候明明很小心的,缠在一起的突发状况也练习过好多次,怎么一来真的手指头就不管用了?”

有关系不好的在旁边连声训斥,青年也不敢吱声。关系好的则不断安慰,毕竟胜利是最终的结果。

看得出来首战告捷让他们信心大增,有人在畅想即将到手的丰盛食物,有人提着钢棍,不时戳动拨弄被移到地板上的吞噬者尸体,发出一两句唾骂。

继续前进,大家都表现得很轻松。林汐语早已经给出这一层的具体敌情,余下的两只吞噬者都是残废,一只被咬得只剩下一只胳膊,一只断了一条腿,颜槿他们收拾起来连玻璃台都没展开,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

储藏竞技用品的房间门林汐语已经在控制室打开了,但颜槿进去转一圈后,拿出来的东西却不多。在她看来,那些竞技武器除了弓箭外,其他的纯粹是增加重量的累赘。就算是弓箭,如果达不到陈昊的水准,颜槿很怀疑在吞噬者弱点范围这么小的情况下,弓箭手能瞄准目标的几率有多大。

估计聊胜于无。

不过颜槿倒是指挥后勤组在作最后的补充。这一层的『液』态玻璃门基本完好,后勤组不断把门侧的玻璃『液』导出来,合金丝网也被抽出卷进一个个背包里。一扇扇完整的门很快被他们劫掠得歪东倒西,人们却干得兴高采烈,一点没有以前破坏丁点公物就会带上的战战兢兢。

人类的适应能力的确惊人。

直到背包鼓鼓囊囊得快爆掉,后勤组才恋恋不舍地停手。所有人站在一扇格外大的画有黑『色』x的门前,刚才兴奋的势头收敛了些,脸上又带上刚下楼时的忐忑。

黑『色』的x缓缓绽开,『露』出如悬浮半空的列车总站,有列车道沿着站台延伸,看不到尽头,如同他们未知的命运。

颜槿整了整肩带,刚要说话,脑子里静默许久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颜槿,出了这道门,我就再也帮不了你了。”

你真的要走吗?

颜槿手指在肩带上停了一下,顺势往前甩出。

“出发。”

投影前的林汐语深吸口气,按下了腕表上的屏幕。

灌注着希望的腿一双双跨出投影之外,颜槿在最后一个,脚步踏出前,她抬起头朝上看了一眼,口型嗡动。

只有两个字,很好分辨。

等我。

林汐语肩膀微动,似乎想抬起来,那人却不再停留,抬起脚步,和前面的人一样,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外。

林汐语的手僵了僵,垂回身侧,看着空白一片的屏幕,忽然感到无力。

对一个人牵挂,就是这个样子吗?

糟糕透顶!

章节目录 第86章 近两个月渺无人迹的车站迅速的衰败下来, 连同城市其他角落的腾天巨龙失去繁华的往昔, 如同失去了活力, 奄奄委顿在地,似乎在无声无息的死去。

同时死去的,还有这座城市的控制力和保护力。

广场里不算凌『乱』,空空『荡』『荡』的,没有见到游『荡』的吞噬者。车站的入口紧锁住了,透过透明的玻璃结构, 能看到内部有两三个疑似的影子在晃动,但一队人站了几近一分钟, 那几个影子跟他们之间的距离也没有缩短, 只是在原地手舞足蹈,像在表演一场滑稽的默剧。

“估计卡在里面了。”扛着折叠后的玻璃台的青年叫陆赢,一直留在上层没有进入客区, 对路鸣盛清理酒店的事比较熟悉,向颜槿解释, “那些东西笨得很。有些被巡逻机引进死角里, 巡逻机越过障碍撤了, 它们却根本不懂调转方向另外找出路, 就卡在角落里。”

陆赢的话换来在场人得意的笑声。对手越蠢笨, 自己的生存几率越大,他们恨不得吞噬者们能笨得一头在墙上撞死, 就此万事大吉。

颜槿没有笑, 只是冷冷地看了远处一眼。

有没能绕出来的, 也有绕出来了的,譬如说不久前她刚杀掉的那个女『性』酒店工作人员。

它们只是缺乏目标而已。

不过中间还隔着一层以上的一台玻璃,没有跳跃的冲击力辅助,单凭一两个吞噬者挤压的力量,还不足以摧毁光滑的『液』态玻璃门。既然没有威胁,他们也没必要多此一举去冒险。

颜槿的目光转向广场下方周边的一圈店面,装潢各异的店面无一例外地大开着门,『露』出黑洞洞的内里。

陆赢耸肩:“当时路鸣盛安排人搜过一遍了,酒店里有十分之一的储备都来自这里。”

颜槿想了想,还是决定挨间再搜一次。当时的情况没有这么危急,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可能会被选择丢弃,但那些东西到了现在都是值得人疯抢的宝贝。

事实证明,颜槿的猜测的正确的。店面里的确还有些食物,大部分是『裸』『露』在外的,无论是否变质都没人敢吃了。还有些则是滚落在地的饮料和小袋的包装食品。估计当时搜查的人想到外面还有被卡住的吞噬者,肯定也是惶惶然,不是太大件的都选择无视,匆匆把主要部分带回酒店了事。

这样挨个搜下来,居然找到了二十来包小小的品种各异的食物。不过这点食物在十几个人面前,尤其其中大部分是人高马大的青年男『性』前,实在不值一提。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流『露』出对食物的渴望,颜槿也不想携带这种吃不饱还占地方的东西,直接分发下去,作为这次出行的奖励。

在分发第一批战利品的期间,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后勤组组长叫霍长天,是个很精壮的中年汉子,曾经也是竞技赛者一员,年龄渐长后转为负责竞技赛者后勤事务。颜槿不擅长处理杂事,分发奖励的事情也交给了他。他们找到的食物品种各不相同,虽说都是小包装,数量也会有少量的差异。大部分人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后都没多话,或是马上打开大嚼一通,或是小心翼翼收在自己背包里,但当发到尾声时,却有一个人跳了出来。

郝然举着自己分到的那袋食品,满脸的愤愤不平:“为什么我的比他们的少?”

那是一袋淀粉制膨化食品,体积看来和其他人的差不多,但角落里标明的净含量的确要是比其他种类轻了十多克。

一时间其他人的动作都静止下来,纷纷扭头看向郝然。

颜槿同样看了过去。说实话,她对郝然这个人的感觉不算好,当时看到他在最后一批外出的队伍中时,也吃了一惊。但愿意外出的人本来就不多,她不可能为了个人观感排挤队员,最后也没有多说什么。提前把这批小东西发下去,颜槿存的也是鼓励人的心思,没想到居然会有人为了区区十来克的东西计较。

郝然还在不屈不挠,对霍长天发火:“为什么我的是最轻的?你是不是故意的?”

霍长天不是个好脾气的人,粗眉一横,冷冷瞪着郝然:“挨着发的,我又没看。不想要啊?还我!”

郝然本意大概是觉得不公平,想换一包,没想到踢到臭脾气的硬板一块,被噎得脸红脖子粗,手捏着袋子一角,想继续计较,又怕真被抢回去连这一包都拿不到。但是不计较,察觉到周边一群看热闹的眼神,他又怎么都下不来台。

尹颂挤出僵硬的笑,垫脚伸手去扯郝然举高的手,边连连向霍长天赔笑:“他不是……就是,他就是……大家都是队友……哎郝然,算了吧,多大点事!”

说着,尹颂一手把自己已经拆开咬了几口的真空蛋糕递到郝然跟前,有些尴尬地说:“要不我跟你换……就是我吃了几口……”

“呸,谁跟这种没用的东西是队友!”霍长天粗俗地喷出一口唾沫,换来周边几个同是竞技赛者的一阵哄笑。

郝然刚刚被尹颂扯下去的手一下子又抬起来,指着霍长天,脸『色』红得发紫:“你说什么?!”

霍长天刚要回答,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了他:“一分钟后出发,想干架的留下。”

霍长天愤愤的还想说什么,面无表情的颜槿径直穿过他和郝然之间,各自给出一个示威的眼神:“想干什么?有这精神,不如等遇到吞噬者的时候跑快点。”

说完,颜槿不再理会两人,对后方打了个‘整队’的手势,走出狭窄的店门。

霍长天悻悻的权衡了一边,跟在颜槿背后走出去。

队员一个接一个鱼贯出去,本来拥挤的小屋变得空旷。尹颂硬把郝然的手扯下来,低声劝说:“算了,后面的东西多的是。”

郝然牙关紧咬,抽回自己的手,看着外面正在整队的人们,从齿缝间迸出一句模糊不清的:“亚种!”

颜槿原本的计划是组织队伍,直接寻找出城的道路,这个想法在提出时就遭到了大多数人的反对。大部分人的主要目标还是食物,充满辐『射』、遍地未知、怪物横行、落魄的驱逐者居住的荒原,比起满是吞噬者的城市更加恐怖。

后来是尹颂说服了颜槿。就算是要出城,寻找食物也是第一要务。否则就算真的出了城,在危机重重的荒原里,他们也活不下去。

大型商场都在中心区域,德蒙附近及底层虽然也有一些住户,这些住户却大多是信用值极低,不得不为了缩减开支才搬到边远的城边地带,按月领取的食物数量有限,挨家挨户搜索危险『性』大而收获量小。尹颂提出,最近的、比较安全的、可能有较多数量的食物只有一处:竞技赛场的员工区。

竞技赛场在举办竞技赛期间,会额外招聘一批临时工作人员加强对赛场的管理。员工区为了这批额外的工作人员,会申请加大该期间的食品供应量。作为赛场的常驻工作人员,尹颂知道每次为了预防万一,赛场都会在计划外增加百分之十的比例。这部分算下来不是一个小数目,如果都还能食用,足够酒店里所有人再支撑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以后,或许会雨过天晴呢?

也就是这个提议,得到了越来越多人的认可,才有了这只队伍。

德蒙酒店到达竞技赛场的路,一共有三条。第一条是酒店出资建设的、直达竞技赛场的vip通道。这条通道现在已经是条死亡通道,大概没人主动想尝试被人分尸吞食或是感染病毒是个什么感受。第二条是酒店顶端那条,列车道直接进入竞技赛馆内部,然后原路折返。这条道相当便民,一路无分无岔,全程悬空,一旦上去就再没得选择。第三条则是从酒店前的车站出发,这条也是最早的主要车道,下一站在竞技赛馆前,如果不下车,可以通过环形车道回转进入城中心。

在进入城中心之前,有一小段列车道紧邻着城边缘,如果出现意外,他们还有其他路可逃,所以颜槿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第三条。

城内列车已经停驶,列车道在每个车站出入口都已完全封闭,内部为真空状态,一旦列车道出现破损,会触发修复机制,因此里面是没法走的——唯一能走的,是列车管上方。

车站表层的玻璃光滑得无处落脚,幸好有作为装饰花纹的钢架无顺序的镶嵌其中。就算是这样,当颜槿爬到他们需要出发的列车道上,两条腿也不由得发软,肌肉紧绷得连连打颤。

后面还有一溜人憋得脸『色』红紫,死命往上爬,看起来全员上来不是一两分钟的事。列车道整个呈圆形,上方是一个圆润的弧,不过够宽,勉强能站稳立足。颜槿站了几秒,觉得脚底有点打滑,干脆坐了下来。

这里比广场高,视野也更宽广。颜槿目光来回扫『荡』,想找到林汐语所在的楼层,但密密麻麻的窗户远远看起像一个个的蜂巢,根本分不清楚。

颜槿看得眼睛发痛,只好放弃,转而去看竞技赛馆方向。天气晴好,蜿蜒伸出的列车道反『射』出熠熠光辉,如同一条匍匐的卧龙。而她踩在即将死去的龙背上,打算走出属于自己的命运。

章节目录 第87章 在列车道的玻璃穹顶上移动, 心理压力比想象的更大。俯视下方令人眼晕的高度, 即便列车道上方足以直立行走, 所有人还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更稳妥的爬行方式。

不符合人类进化后习『性』的姿势和因紧张而绷紧的肢体,导致四肢和很快变得僵硬麻木,而旅程漫长,前路看不到尽头,人们不得不把注意力分散到别处,以免过于关注发痛的关节。

颜槿撩起垂落在脸颊旁的一丝头发, 低头看到玻璃里四肢着地的自己,不由『露』出一丝苦笑。林汐语小时候不知怎么想的, 会给自己取个绰号叫‘小狗’。为了这个绰号, 自己从丁点大跳脚到十几岁。如今真的在学小狗爬,要是林汐语看到这一幕,不知道会笑成什么样子。

也可能不会笑吧。自己不顾一切地决定出来, 她是不是还在生气?

她为了阻止自己,竟然冒险去抢于柯的食物。那她是不是可以认为——或许汐语也是在意自己的?

她现在平安吗?那些食物够她们吃多久?自己这次行动是不是真的回得去?能如尹颂说的那样, 找到足够的食物吗?

如果回不去了, 她怎么办?

颜槿注意力一旦分散, 满脑子立刻灌入各种『乱』糟糟的念头, 而无一例外全是林汐语。本来打算让时间沉淀的感情, 在有了同生共死的经历后,不但没有平缓, 反倒愈发汹涌, 只是不敢再贸然喷薄而出, 只能隐忍着自己承受。

如果回不去了,她……会想她吗?

最后一个充满期盼而又不敢过多揣度的念头一晃而过,旋即被几声惊呼和一声嘶吼同时打断。惊呼来自身后,嘶吼则来自下方。

颜槿一个激灵,注意力倏然回归,透过车道往下看,发现他们已经把车站远远甩在背后,正在通过一个荒凉的商业街区。

街区上有四个吞噬者从不同方向冲过来,目标点显然是车道上方的一行人。不用颜槿指挥,所有人爬行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僵成一座座木雕泥塑,惊恐地注视着吞噬者连蹦带跳,由远及近。

颜槿心脏也是一阵狂跳,但情绪紧张时移动更容易造成失误,他们只能静静地伏在原地,用生命来赌判断正确与否。

最近的一个吞噬者已经近到五米处,它的脸颊缺了个口,能看到洁白的牙齿和猩红的牙床,疑是唾『液』的少量『液』体沿着口子淌出来,生生诠释出什么叫垂涎三尺。淌着口水的吞噬者又颠了几步,跟着双膝微屈用力蹬地,紧接着离地而起,呼啸着直冲车顶而来。

有人直接抬起手抱住头,却没等到疼痛或是惨呼,他疑『惑』地从手臂间的缝隙里望出去,看到刚刚还跳得欢喜鼓舞的吞噬者正往下落,跟着和结实的地面来了个超亲密接触,摔了个七荤八素。

后面赶过来的几个没比第一个幸运到哪里去,基本都是跳到一多半的高度就摔下去,只好守在车道下干嚎。

颜槿这才吁了口气,还好。

这种情况在出发时就提出过预案,毕竟无论酒店到竞技馆之间再荒僻,也还是有居民的,他们途中遇上吞噬者的几率基本是百分之百,唯一能赌的就是车道够高,而吞噬者的弹跳力还没有进化到近乎飞翔的程度。

现在看来,他们这一条又赌赢了。

预案有设想,当然也有应对的对策。对策之一是加速奔跑,利用速度摆脱吞噬者,现在看来这个对策纯粹是活腻了。有人在,巡逻机是起不了调虎离山的作用的,那剩下的最后一个对策也就是最能彻底解决问题的一个:杀了。

杀戮,对于活到现在的人来说,似乎已经不再是一个不可提及的词汇。

一个在半空,一个在地上,要『射』杀只能靠远距离攻击,攻击的武器只有一样,弓箭。为了这,颜槿特地找了好几个『射』击项目的竞技队员,有的从开始就拒绝了,有的中途退出,留到最后的只剩下一个,也姓陈,名法名。

陈法名单腿跪在玻璃顶上,手里的弓拉开如满月,箭头向下。看得出来他有些紧张,箭头肉眼可见的在轻颤,随着他手指放松,扣在弓弦上的弓箭发出一声破风呜咽,疾速朝下飞出去。

意料之中的,那支箭没能瞄准眼眶,歪在目标的额心并浅浅地『插』了进去,随着吞噬者摆了两下头,轻飘飘地被甩到地上。

颜槿没有说话,只是抽出另外一支箭递给他。

第二发依然没中,直到第三次,箭响过后,眼眶『插』着一支箭的吞噬者砰然倒地。

这个吞噬者的死亡像是拉开兴奋的序幕。本来居高临下『射』击就有优势,吞噬者又动作僵硬,陈法名受到鼓励,后来居然一箭一个,以横七竖八的尸体为代价,终于换来下方的清净。

队伍恢复了移动,颜槿抬着头,已经遥遥能看到竞技馆招展的旗帜,鲜少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

一路以来差不多都能按照计划进行,看起来是个好兆头啊。

一个小时以后,竞技赛馆两手交握的标志『性』大门终于在视线以内。赛馆里的游客和工作人员远比沿途的居民数量多,队员们安全无虞,携带的箭也够多,倒是无所畏惧,就是苦了陈法名,一个人坐在一边儿不停地对着下面张弓扣箭,还得不间断地对各种死人眼毁容脸频送秋波。颜槿对『射』击是帮不上忙的,干脆趁着陈法名清理大门前的功夫,跟队员进行路径和计划的最后确认。

尹颂最熟悉场地,早就画出了路线图。赛馆的员工区域位于右后方,即东北角,他们也不需要进入赛馆,可以沿着外墙绕到东北角。员工通道录有尹颂的身份信息,他可以带着所有人从员工通道进入员工区域。员工区跟场馆区有墙隔开,避免遭遇之前滞留在赛馆里的游客群。

如果他们还在,不是变成尸体,多半就变成了它们。

尹颂讪笑着说,赛馆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在当季的竞技比赛结束的第二天,临时聘用的工作人员就不需要再来上班,这是为了保证常驻员工带领游客游览的少许额外收入。但同时这也为颜槿他们提供了不少便利,赛馆里的常驻工作人员不多,当时还有一部分在场馆里负责带领游客,留在员工区的只有一些后勤人员。

按照尹颂的说法,能成功找到食物并活着把食物带出来的几率是很高的。

“我说。”甩着膀子的陈法名在旁边『插』了句嘴,“到时候要找到肉了,分我块大点的行不。”

他举着手里的弓,半是炫耀半是抱怨地说:“手都快断了!要是平均分,太不公平了吧?”

陈法名的话换来一半认同一半反对的声浪,陈法名懒得理会那些嘘声,带了点恭维语气地对颜槿继续商量:“队长最辛苦,当然分得最多。至于其他的,怎么也该按出力多少和危险『性』来分,不然跟在后面跑跑也能拿一样的,我们图个什么?”

说着,陈法名的眼珠子往队伍后方一瞄,虽然没有指名道姓,有几个人负责后勤的脸却立刻涨得通红,满是愤懑。

颜槿垂着眼睑,刚刚的好心情被陈法名的一席话一扫而空。分配的事情在之前不是没有商量过,但一直没有得出个能让各方满意的方案,眼看着食物需求迫在眉睫,一行人只能先出来再说。

实话说,陈法名的提议没错,颜槿也想要更多。但每个位置都有其重要『性』,没人愿意冒着相同生命危险出来,收获的却比其他人少。

公平,是永远不可能真正存在的。

章节目录 第88章 好在最后终究没有闹起来。他们计划下去的地方还有二十来个吞噬者嗷嗷呜呜, 颜槿玻璃陷阱的计划虽然证明有效, 但只能针对单个, 对地形要求也高,作为队伍里唯一一个训练有素的弓箭竞技者,陈法名的重要『性』可想而知,谁也不愿意为了还没看到影子的东西惹他撂挑子。

陈法名看颜槿始终不予表态,背后的支持声浪也开始收声,觉得很没意思, 活动了一顿臂膀后,无趣地开始继续拿下面的吞噬者出气。

计划交代完毕, 吞噬者没有清理干净, 颜槿一时无事可做,坐在玻璃顶上晒着虚伪的阳光,看着陈法名拉弓的侧影, 不由得想起另外一个同样姓陈,同样擅长用弓的人。

陈昊当初自告奋勇前去金斯特加入护卫队, 随着金斯特安全点的消失, 他——恐怕也没能幸免吧。

同样是合作, 和陈昊的合作比跟周边这些人的合作令人愉快得多。

是不是一旦牵涉上利益, 人的种种伪善就会不由自主地剥离开来, 『露』出最丑陋的一面呢?

没来由的,颜槿竟然有点怀念以前无论真心还是迫于规定, 挂在人们脸上的笑容。

小小一片区域堆满了尸体, 乍看起来很是骇人, 但细数下来数量其实不多,比起颜槿当初预估的少了一半不止。她转念一想,这倒也符合常情。发生意外时,人们往往第一时间会寄希望于坚硬的墙壁和坚固的门可以把危险挡在外面,却不知道后退无路才是葬送自己的绝境。

可能是颜槿他们在车道顶上停留的时间够长,把附近的吞噬者都吸引了过来。当他们绕着赛馆行动的时候,居然再也没有遇到其他吞噬者。这不得不说是另外一个惊喜,也让队伍里人的信心前所未有的膨胀。

尹颂压上掌纹打开员工通道,一行人蹑手蹑脚做贼似的挨个闪进去。竞技馆的员工区域建筑风格和赛馆区类似,简单、粗犷、也狭窄,没有任何额外的装饰。如同尹颂说的那样,员工区里人员稀少,他们沿着过道走了三分钟以上才遇到第一个吞噬者。有了酒店里的实战演练和陈法名近乎屠杀的心理安抚,吞噬者似乎不再像之前那么可怕。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巡逻机探路、发生情况后布置、引敌、固定吞噬者的行动、行动组负责击杀、收拾陷阱,继续前行。

尹颂激动得脸『色』发红,抬起手指向广场对面:“那一排就是我们的仓库!”

他们正站在员工餐厅里。竞技赛馆的员工宿舍、餐厅和仓库是一体的,呈空心长方体,建筑底部开放『性』的员工餐厅占据三面,全封闭的仓库独在一边,建筑中心有一个不大的活动广场,四周高层宿舍的阴影整个儿笼罩在广场上,让人感到有些压抑。广场角落摆有一筐球,球体和广场地面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一览无余,没有吞噬者。

队伍里爆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欢呼声,谁都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太顺利了!

尹颂曾经介绍过,这一整排都是仓库,但有大半堆放的都是各种各样的竞技用品,只有两间存放的是食品类:左数第一间是冷藏库,存放肉类和合成肉块,第二间存放蔬菜鲜果。

摆放了近两个月,第二间里的蔬菜鲜果结局可想而知。但城里的电力一直没断,冷藏库常年低温,时间对食物的影响被压缩到最小。颜槿他们连搜索的精力都没费,直奔最左边门最厚重的那道门而去。

冷藏库为了隔热需求,门没有采取『液』态玻璃,而是传统的机械合金门。门前没有设置复杂的识别系统,只有一个小小的键盘。一行人正在傻眼,他们撬『液』态门算是驾轻就熟,徒手对付机械门根本没可能,尹颂却嘿嘿笑着在键盘上输入一串数字。

数字输入完毕,机械门一震,尹颂合身扑在门上用力往后一推,门裂开了个缝,一股裹挟着寒气的白烟忽一下从缝隙里涌出来,夹带着某种腥臊的油腻味道。

霍长天闻到这个味道,两眼一下亮得吓人,壮硕的身体一个用劲挤开门缝边的尹颂,人跟着就钻了进去,同时门内马上传来一长串带着颤音的大笑:“肉……哈哈哈……好多肉……哈……”

后面的人一听,谁都等不及了,呼啦一下连推带搡冲进去,身材纤瘦的尹颂反而被推倒在地。

颜槿十分讨厌这种没有必要的拥挤,见状伸手把灰头土脸的尹颂拉起来。尹颂拍着裤子粘上的灰尘,『露』出无奈的苦笑

“没事吧?他们太兴奋了,没注意。”尹颂的手掌摔倒时蹭破了皮,她看到后难免觉得愧疚,主动开口解释。

作为一个队长,她实在谈不上称职。

“没事没事。”尹颂同样急不可耐地频频朝着冷藏库里扭头,委婉提醒颜槿,“队长,进去吧……得点数的!”

颜槿当然明白尹颂的意思,不再多话,闪身也钻了进去。

一如霍长天说的,冷藏库里存货的确不少。冷藏库面积不小,目测有近千个平方,靠墙和中间位置都摆着端正的格子架。架子上方悬有分门别类的标签,对各种肉类进行标注。大部分架子都空了,但最里面的一排还是满的,站在门口就能看到灰黑『色』架子间白生生的冒着寒气的肉块。

冷藏室里温度很低,所有人在里面都冷得牙关直抖。就算是这样,也没人愿意出去,个个围在装满肉的架子前,手虚搭在架子上,又没有真的把肉拖出来,只是互相瞪着,生怕自己用力拖肉的瞬间遭到袭击。

少一个人,能多分一份肉,这个道理大家都懂。

颜槿对气氛诡异的场景视而不见,冲着霍长天一点头:“霍组长,请你点下数。”

霍长天笑得『露』出一排不怎么整齐的牙齿,推开挡在他跟前的陈法名,点数去了。

陈法名僵硬地扯扯嘴角,被冷藏室寒气冻得冰冷的目光望向颜槿:“队长,现在看到实物了,该说说分配方案了吧?”

颜槿毫不畏惧的回望,眼神同样冰冷:“你想怎么分?”

陈法名:“还是那句话,出力的人多分,这有什么可说的?你是组织者,攻击组跟吞噬者接触最多,我们多拿点天经地义! ”

正在点数的霍长天听到这话,嘴巴边的47卡了一半,头转过来死死瞪着陈法名:“你什么意思?”

陈法名紧了紧拳头,半抬起来:“就是这个意思。以前竞技赛赢的人拿钱,输的滚去后勤部,别以为距离近了不用弓我就没用了!”

“何况,还有颜槿。”

颜槿淡淡皱起眉,打量着两个人。

攻击和分属后勤的人渐渐挪动脚步,分别移到两个人背后,一方摩拳擦掌,一方人多。有人不时把目光投向她,其中有期盼,还有威胁。

最后进来的尹颂被颜槿挡住路,哪边队伍都去不了。他双手环着手臂,全身抖抖索索,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脸『色』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冻的,青白交加,过了好一会,才从一片颤音里挤出不怎么有说服力的劝说:“大……大家……算了吧……这儿不少的……何况……酒店里还有那么多人……”

尹颂的最后一句话像是点燃了陈法名的爆点,陈法名牙关一错,脸颊绷出一条狰狞的肌肉块:“凭什么还要给他们!”

尹颂张口结舌:“啊?”

“看着多?你以为够吃多久?”

“没错,我们冒险跑出来,又辛辛苦苦背回去,凭什么给他们?”

“他们张口就有的吃,哪有这么好的事!”

七嘴八舌的声音一下子充斥了整个冷藏室,刚刚还对立的人一下又团结起来。整个房间里因为回音震得嗡嗡作响。颜槿烦死了噪音,厌恶地退后一步,跟因为一句话惹祸的尹颂站成一排。

颜槿看着横眉怒目的一群人,脑子里急速运转,思考到底要怎么解决。毕竟架子上的肉块装进各人的背包里后,再想叫他们掏出来,就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了。

偏偏越是着急,脑子里越是空白。估计是室温太低,颜槿觉得头痛得要死,她根本不擅长这种事,就不该自尊作祟,应该提前跟林汐语商量的。

“要……要不先装吧,太冷了!”尹颂把脑子缩进衣领里,试探着给出建议,“那么多……谁能背多少就拿多少,行不行?”

颜槿一愣,尹颂的提议倒不失为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

进攻组的人个个高头大马,一听纷纷同意。后勤组其中身体强健如霍长天的马上跟着赞同,身体比较瘦弱的迟疑片刻后也跟着接受,毕竟真的斗起来,他们恐怕也讨不到更好的后果。

分配的事情一解决,很多人就纷纷把自己背包解下来,掏出里面的东西,换上此行最大的收获。尹颂的积极『性』不比别人差,侧身敏捷地从颜槿身边挤过去,刚扯开背包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回头招呼:“颜槿,你也快点来装。”

颜槿拧着眉,看着说完话头也不抬双手双脚去摆肉块的尹颂,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跟着她就发现不对劲的是什么地方了:“尹颂,巡逻机呢?”

尹颂“啊”了一声,随手把搁在脚边的控制器捡起来递给颜槿:“我怕巡逻机零件受不了低温,停在外面了。一小会儿,应该没事的。”

颜槿接过控制器。尹颂很小心,巡逻机没有关闭,而是处于悬停状态,悬在半空里。屏幕上能看到一半开放式餐厅的柱体顶部,还有一半是宿舍的外墙玻璃。

玻璃的边缘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出了一道裂缝,痛苦地向外凸出又收回,蛛网状的白隙环绕裂缝周边,越扩越大。

章节目录 第89章 曾经在普罗的经历呼啸回放, 颜槿瞬间就猜到了玻璃墙后是个什么境况。无需多想, 颜槿扭头大喝一声:“整队!”

正在往背包里塞肉的人笑颜逐开, 大概连冷藏库里的寒意都忘了,听到颜槿的吼声一下愣住,懵懂又愤怒地看着她。

颜槿发出指令同时,已经向还留有缝隙的门冲过去,一脚重重蹬在门后。沉重的钢制品发出一声喑哑的吱呀,颤抖着缓缓向往闭合。

那道缝隙里漏进的光骤然消失, 一起消失的还有其间隐约的暖意。愣愣抱紧背包的人这时候才仿佛醒悟了什么,一双接一双的眼睛不可思议的瞪大起来。

颜槿不去理会后方的人是否真的从她没头没尾的一句暴喝里醒悟过来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一脚维持着蹬在门上的姿势, 仿佛这点力量可以抵御外间的一切攻势,两眼则紧盯横放在手中的小小屏幕。

该怎么办?

外凸的玻璃裂缝一收一缩,宛如一个行将生产的孕『妇』, 痛苦的□□挣扎。一看到裂缝鼓张的状态,颜槿就知道不是他们这个简陋的玻璃台陷阱能处理得了的。那是被挤压到极限的破口, 被玻璃遮掩在后方的东西不会是一个或两个。

颜槿知道一路上为什么这么顺利了。赛馆里的常驻员工再少, 这么大的场馆, 也不至于只有两三个。既然不在外间游『荡』, 就只能聚集在其他地方——遇到危险时, 有哪里会比自己日夜居住的地方更有安全感?

他们太大意了!

“怎……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很干净吗!”

“是跟在我们背后进来的?不行把架子推开,陷阱摆在门口, 引进来干掉?”

“你疯了?在这里面搞, 肉还要不要了?”

“陈法名!对, 你不是杀了好几个吗?反正箭还多!”

吓懵了的队员们一回过神,马上开始给出各种建议,反应不可谓不快。然而他们队长只是神『色』阴沉地摇摇头,把一行人刚刚沸腾起来的心浇得冰凉。

“到底……有多少?”

裂口再也无法承担更多压力,在一个扩张后没能及时收回去。白『色』纹路数量激增,跟着绽成略小的裂缝。

不同于灰黑玻璃的其他颜『色』『露』了出来,从破口坠落在地。‘孕『妇』’成功分娩,只是分娩出来的不是柔嫩可爱的婴孩,而是吞肉饮血的怪物。

一行人拖包带裹围到颜槿身边,探头去看她手里的屏幕,随着一声声倒抽气声,刚刚因为看到食物而激动发热的身体刹那变得冰凉,被遗忘的寒气顺着『毛』孔滑入体内,冻得人瑟瑟发抖。

“好……好冷……”

“怎么……办……?”

接二连三的吞噬者从破口里掉下来,又行若无事的站起来。球框被碰倒了,里面的球滚落出来,可能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站着的吞噬者们或低头看滚动的球,或抬头看它们头顶发出嗡嗡响的物体,蹒跚追过去。球被尖利的指甲猛然戳爆,发出的声音远大于头顶的物体,引来更多同伴的注意,可笑地伸出许多只胳膊去抓挠已经瘪掉的球。

它们没有关注它们背后不足三米远的这扇沉重又厚实的门。

颜槿感到奇怪。

临出发前,林汐语告诉她,她一直在通过监控设备观察吞噬者的习『性』。她基本已经确认,吞噬者的感官不单限于视觉、嗅觉和听觉,更多的是依靠温感判断,类似于红外测温,所以单是躲藏在隐蔽角落里没有用处。

林汐语只能通过远程观察,无法判断吞噬者对于温感的具体感应距离。但仓库离广场这么近,它们不可能察觉不到他们。

除非是因为冷藏库的关系。

“冷死了……你们管后勤的就不能把这破制冷先关了!”

突然遭困,找到食物的好心情一扫而空,陈法名暴怒起来,把气朝着后勤组撒。

霍长天脸上现出怒『色』。不过他也冷,过低的温度让他连火气都发不出来,只顾着哆嗦。他环视一圈,在接过遥控器的尹颂身上一顿,随即把目标锁定在郝然身上:“喂,你去找找制冷开关在哪!”

郝然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人用“喂”这个充满蔑视意味的称呼来代称,眉心耸动,正待发作,颜槿却摆手阻止了霍长天:“不行。”

霍长天简直莫名其妙:“你不冷?我们冷啊!”

颜槿送给他一个冷眼:“不想被吞噬者堵在这里,就什么都别碰!”

根据目前巡逻机传回的影像看来,吞噬者似乎的确没有发现他们。或许之前有所察觉,所以才会拼命挤压窗户,但它们没有看见他们进入仓库,纯粹靠感觉来判断猎物,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颜槿不知道吞噬者对于温度的感应线是多少,但他们不能贸然冒险,必须维持原状。

不过陈法名和霍长天说出的是所有人的需求。冷藏库里的确太冷了,并不适合人类长时间逗留。他们出来时根本没有考虑到过这种情况,身上的衣服为了方便行动都很单薄,再在这里面待下去体温会迅速流失,即便食物充足可以生啃生肉,也会活活冻死。

必须赶紧把它们引走,然后他们离开。

“颜槿,你的意思是不是……因为这里温度低,它们不知道我们在里面?”

尹颂第一个反应过来,像是想到什么,竟然有些眉飞『色』舞。

颜槿:“嗯。”

尹颂听到颜槿的肯定,『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如果是这样,我们或者可以试着用巡逻机把它们引走?”

颜槿其实也是这个思路,只是巡逻机的遥控距离在三百米以内,假如吞噬者的温感距离在这个距离之外,他们一离开冷藏库就会被发现。

广场里吞噬者的数量粗略估计在三十个以上,要赌一把吗?

“我有个想法。”尹颂并不知道颜槿没出口的顾虑,单手挥舞起来,“我们也有健身区,就在宿舍旁边,有四层。你们知道竞技赛馆,这个肯定比较讲究。那栋楼常年不关,不限制员工进出的时间。”

颜槿来了兴趣:“你想把他们引进去卡住?像车站里那样?”

尹颂赫然一笑:“那个我可没把握,健身区里没有分区,不好卡的。我是想把它们引到顶楼。”

陈法名听到这里,嗤笑打断:“它们皮粗肉厚,哪有那么容易摔死。”

尹颂眼里『露』出一丝厉『色』:“一次不行就两次,不行再三次。它们就算是合金做的,从四楼跳下去总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即便不死,断手断脚后的吞噬者,你们进攻组还处理不了吗?

尹颂看向陈法名的目光带着不甚明显的睥睨,表明了他没有诉诸言语的挑衅。

章节目录 第90章 嘤嘤嗡嗡、不断在吞噬者中间徘徊飞行的巡逻机, 比起被戳破后悄无声息的球, 显然更容易引起吞噬者的注意力。

密集、锋锐、微微反光的指甲映现在屏幕上,间或放大到骇人的程度, 几乎要破屏而出。巡逻机每每从哪些指甲前掠过,总会引来一阵旁边围观人群的惊呼和埋怨。

尹颂对周边的压低的杂音充耳不闻。室温低得令人发抖, 尹颂苍白的脸颊却涨得通红, 全神贯注地盯紧屏幕。他的鼻翼沁出了不合时宜的细微水珠, 很快又被周遭的温度凝出一小片白『色』晶体, 他却仿佛忘记了周遭的所有一切,嘴角挑出一种近乎狂热和自得的笑,整个人仿佛跟正在外面飞翔的巡逻机合为一体, 悠然自得地逗弄着广场上的一干吞噬者。

被滚动的球勾到各个地方的吞噬者被归拢到一处,然而再被头顶那个小小的东西驱赶往远处。

它们蹒跚追逐着头顶的巡逻机, 每一次跳跃,总是差之毫厘。

越来越远,没有犹豫, 没有停留。

直到这时候,颜槿一颗随着巡逻机不断起伏的心才慢慢归回原位。最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吞噬者跟他们之间拉开的距离越来越远。后面即便真出现意外, 他们至少能出得了门, 有了逃生的可能。

况且从尹颂目前的状态看来,他对于这项工作显得游刃有余, 倒让颜槿觉得自己对同伴未免太缺乏信心。

“收集食物, 五分钟后整队。”

颜槿终于把注意力从门外的吞噬者身上移到下一步的行动上。事实上不用颜槿吩咐, 一部分人对于屏幕上的关注度都没有持续太久。隔了一道门的威胁怎么都不会有触手可及的肉块实在。另一部分比较关心外面的人,看到架子上的肉块被迅速清空,也按捺不住地加入了抢肉的行列。一路收集来的合金丝被『乱』糟糟的丢在地上,蜷曲得像一窝僵死的长虫,不知道谁靠在架子脚的玻璃『液』瓶倒了,浓稠的『液』体横流,被人踩出一沓纷踏的脚印。

颜槿眉心一拧,刚要开口训斥,转念想起尹颂嘴角志得意满的笑容,又闭上了嘴。确实,如果尹颂的计划能够顺利,沉重的『液』态玻璃和合金丝就失去了用处。而且他们这个简陋的陷阱只能对付落单的吞噬者,真对上外面那种群体,根本没有用。

最重要的是,就算她开了口,恐怕也没有用。

对当前的所有人来说,还没有发生的概率事件远远比不上实实在在的食物重要,少拿一块肉,就意味着挨饿的可能『性』会提前几天到来。

没有人愿意——包括她。

颜槿垂下眼睑,拉开自己的背包,加入装肉的行列。肉块冻得棱角分明,手『摸』上去像是能被黏去一块皮。颜槿指尖冻得红透,手指却不断在肉块表面划过、摩挲,琢磨哪块脂肪更多,形状更容易整理,恨不得能把目光所及的所有肉块都装进自己的包里。

这是她们的生机,她和林汐语,光涵和小睿的生机。

“嘿!垃圾玩意!摔死你们!爬起来啊,来啊,再来!”

在搬动肉块的碰撞声、吸溜口水声、喃喃的兴奋低语声中,突如其来的带着兴奋的咒骂变得无比突兀。颜槿彻底被冻肉湮没的神志像是被刺了个窟窿,陡然惊醒,这才发现自己脚边的背包已经被撑得爆满,自己的双手上却还捧着一块。手的颜『色』变成深红,几乎没了知觉,那块肉还稳稳地被挤压在胸口和双手之间——用一种极具独占欲的姿势。

颜槿掀掀唇角,想苦笑,却笑不出来。

从来没想过,她有朝一日会为了一块肉激动到丧失理智的地步。

“来啊,跟着来,混x!”

说是咒骂,更像是自言自语的咕哝。颜槿看过去,咕哝的主人脸上洋溢着不同于冷藏室里其他人的表情。咬牙切齿、愤恨、得意、兴奋、压抑、发泄,诸多的情绪掺杂在一起,导致那张清秀得可以称之为俊俏的脸显得有些扭曲。

尹颂的言语不是很清晰,有些字眼颜槿没听明白。不过也她也不需要完全听明白,单看尹颂的表情,就知道他的计划进展得相当顺利。

颜槿提上自己的包,肉块挪到麻木了的单手上,沉甸甸的,颜槿犹豫了下,到底没舍得把肉放下,用一种别扭的姿势抱住,往尹颂走过去。

大概是进入了室内的缘故,遥控器的画面变得昏暗,影影绰绰的吞噬者依然不时跳出来一下扑向巡逻机,更加惊悚。颜槿观察了好一会,发现吞噬者的数量似乎比之前少了几个,而且有部分腿部动作怪异,应该是腿部受了伤。但也因为这样,原本成群的吞噬者队伍被拉长拉散,尹颂不得不频繁地控制巡逻机回飞,把掉在尾部的吞噬者拉回来。建筑物里肯定不如外面宽敞,许多作用不同的健身器械摆放在地面上,高低错落地形成障碍,但这样越发凸显出尹颂敏捷的反应力,让颜槿由衷感到佩服。

尹颂察觉到颜槿的靠近,笑了两声,目不斜视地继续紧盯屏幕:“它们的骨头没我们想象的硬,有几个头朝下的,摔下去就没爬起来。怎么样,队长,我的肉你们可得给我挑好点的啊!”

颜槿一愣,突然想到什么,视线在地面一扫,立刻发现了一个耷拉在尹颂脚后的黑『色』背包。尹颂不是后勤人员,他的背包本来就是空的,现在依然如故,空『荡』『荡』地瘪成一层皮。

尹颂没及时得到回应,从颜槿短暂的沉默中马上体味出是怎么回事,脸上的兴奋一敛,一抹怒『色』取而代之:“你们!”

颜槿十分尴尬,她本来就不擅长思考应对人际方面的事,愣了几秒,才弯腰把尹颂的背包捡起来,不怎么情愿地把手里的肉块放进去,勉强挤出一丝笑:“肯定,你放心。”

尹颂的眼角瞥见颜槿的动作,怒『色』稍微缓了缓,脸却还是绷着的,没说话,从嘴缝里挤出一声哼声。

对于尹颂的冷哼,颜槿没有吭声。她作为队长,知道没有安排妥当就是她的错。提起袋子,颜槿环视周遭,这时候绝大部分人已经装好了包,几乎每个人手里都跟她先前一样捧着一两块,更有甚者不顾冷藏室的低温,把外套脱了下来,做成第二个包。原先还算丰盈的架子上如今空落落的,余下的不是夹着骨头的边角就是合成肉。

颜槿有点为难。这趟出来尹颂的功劳可以说数一数二,拿架子上的残次品给他未免过分。问题是“谁拿到的归谁”这个分配方案是她亲口说的,自然不可能出尔反尔,而要牺牲自己的换给尹颂,颜槿打心底是不愿意的。她思来想去,居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案。

其余人看到颜槿提着个空包站着,马上心领神会发生了什么事情。无私和共享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每个人都左顾右盼,刻意避开颜槿的视线,巴不得自己从颜槿的视线里消失。有人挪到尹颂旁边,假装鼓励,于是尾随过去的人越来越多。有了成就在前,先前的奚落和埋怨早已无影无踪,喝彩奉承声不绝于耳。然而尹颂对于这些迟来的喝彩似乎没有太大反应,他的目光也不再完全黏在遥控器上,时不时地会用眼尾扫一眼颜槿的动向。

颜槿被背后的视线盯得发慌,一下子更是想不出什么公平合理的办法。她一咬牙,手往放得最高的合成肉格伸过去,背后刚传来一声饱含不满的“你”字,其后的内容就被一波惊呼彻底压倒掩盖过去。

惊呼声后,以尹颂为中心的圈子里时间瞬间停顿,再无声息,所有人木然站在原地,神情各异。

颜槿被吸引回头,恰好看到这一幕,脑子里顿时一白,两条腿先于理智作出反应,转身大步朝尹颂跑过去。

被扯送的合成肉块失去下方支撑力,无助地在架子边沿摇了摇,最终还是翻着滚掉落下来,砸在地面一声巨响,冰渣四溅。

这声巨响顷刻打破了尹颂身边时间停顿的魔咒,他身边的人一反刚才的奉承,喝骂一句,一个拳头迎着尹颂前额就捶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91章 颜槿的动作很快, 抢在拳头落在尹颂额头之前, 一把把人从人群中拉出来。尹颂被拽得一个趔趄,握在手里的控制器滑下, 在落地前被颜槿抄在手里。

遥控器屏幕上是半张无限放大的、满布鱼鳞纹路的脸。

即便看到尹颂身边人的反应,颜槿就猜到了这个结果,但当被证实后,呼吸还是忍不住一顿。她架住霍长天接踵而来的手臂, 呵斥一句, 旋即转头问尹颂:“怎么回事?不是一直很顺利吗?”

尹颂的神情恍惚, 像是难以置信, 听到颜槿的问话, 他喃喃解释:“我……我就一下子没注意……那么远的地方……怎么会……?”

霍长天听到尹颂的解释,刚落空的拳头又抬起来:“就一下没注意?你还敢说!没了巡逻机你让大家怎么办?”

站在尹颂背后的郝然撇了下嘴:“如果你这个后勤队长顾好了尹颂的包,他也不不会走神了。”

霍长天被郝然挤兑得脸庞涨得通红,挤出个“我”, 一下子又拿不出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尹颂的包半瘪着挂在颜槿手上,而这本该是他的职责。

颜槿这会没兴趣追究究竟是谁的责任,心烦意『乱』地打断霍长天的话头:“它们能正常行动的还有多少?”

尹颂全没了刚才的意气风发, 垂着头说:“可能……十来个吧, 它们很多跳下来时伤了腿的。”

颜槿暗叹口气, 十来个也不是他们能应对的数目。打消了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 颜槿开始着手绑紧自己的背包:“整理好你们的东西, 准备走。”

陈法名像是吃了一惊:“就这么出去?”

颜槿无奈地反问:“不然呢?”

她也知道失去巡逻机, 他们就等同于失去了眼睛。吞噬者的爆发力和攻击力以及人类的恐惧, 注定了两者近距离接触时的失败方。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竞技场的员工区结构简单,道路直来直往,他们来时把在路上游『荡』的吞噬者都清理了。

他们需要做的,就是趁着被引进健身楼的吞噬者失去目标漫无目的游『荡』回主道前,越过岔道,逃出去。

颜槿实际上曾经预估过最坏的境况,所以在尹颂引导吞噬者的时候全程旁观,健身楼离主道有近一百五十米,他们抢在吞噬者前面的可能『性』其实不小。

在场人不是不明白颜槿的打算,只是如果有可能,谁都不愿意把生死寄托在运气上。一干人犹豫了一下,纷纷开始把背包往身上绑,算是接受了颜槿的决定。

尹颂魂不守舍地提着自己半满的背包发呆。始终站在他旁边的郝然耸耸肩,把自己臂弯里约有婴儿大小的肉块塞给尹颂:“装好,快点。”

尹颂:“啊?”

郝然:“拿着吧,先前还以为霍长天会帮你挑好的。”

尹颂满脸感激。

颜槿冷眼旁观,对郝然的顺水人情简直无语。等会要负重逃命,背包足够沉重,再抱上东西等同找死。不过当她环顾一看,舍不得放下手里的倒是占了半数。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做鸟为食亡。

颜槿留的时间不多,也没必要。让人把背包清空,重新装满合金丝和玻璃『液』是不可能的,好在有几个比较负责的商量一下后,用重新空下的手抱起部分材料,估计是以防万一。

温暖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夹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臭味。颜槿小心翼翼地先探出个脑袋,小广场上空落落的,一如来时,要不是楼上玻璃的破洞和散在地面的渣子,他们几乎要以为巡逻机上显示的是预先录制的恶作剧。

颜槿钻出门,暖意立刻包裹住她冰冷的手脚。她活动一下僵硬的关节,瞥了一眼跟在她背后的男人,轻喝:“跑!”

这句话像是打破了幻象的魔咒,男人抖了下身体,迈开了脚步。

步伐刚开始还小,逐渐增大,频率加快。男人的情绪感染了后方还在瑟缩的人,于是一个接一个,开始大步狂奔,唯恐落后别人一步。

健身楼位于冷藏库所在的宿舍区的东北面,与他们来时的路形成一个夹角。从冷藏库门前到夹角交汇的岔路口不过百米左右,任何人的体能都足以胜任。颜槿的推测没错,当他们跑过岔口时,路口依然空无一物,只是健身楼前已经出现了几个直立的影子,咆哮着往岔口走来。

恐惧大概是最有效的动力,不需要颜槿催促,所有人体内的肾上腺素都在疯狂飙升。路面在两腿交错间飞速向后,颜槿被一声声嘶哑的嘶吼声吼得头发发麻,不需要回头,她也知道他们背后那几个东西如影随形,根本没有被甩下。

回程的路程不算短,不间断地以冲刺的速度奔跑,就算是颜槿也受不了。刚开始不算什么的背包逐渐变得沉重,沉甸甸地对她的每一步施加阻力,盘旋在耳畔的嘶吼声慢慢淡去,被雷鸣一样的自己的喘息声取代。

直到又一声嘶吼撕破喘息,窜进颜槿的耳膜。

大脑因为激烈运动供氧不足,颜槿的脑子有点木,当前面一个影子进入视野时,她甚至没反应过来那是个什么。

本来一致往前的队伍陡然『乱』了。

无措的惊呼声,狂暴的嘶吼声,彻底湮没了颜槿耳畔的喘息。颜槿顺从惯『性』又踏前一步,才停下,木然地盯着前方朝他们走来的影子,汗流浃背的身躯微微颤抖。

为什么前面会有吞噬者?

尹颂不是把它们都引进健身楼了吗?

明明……明明只要转过前方的拐角,就能看到出口了!

他们的确还带着玻璃『液』和合金丝,但发现得太晚,吞噬者太近,现在再来制作陷阱,绝对来不及。

后方的吞噬者不知道是和前者相呼应,亦或是示威,吼声陡然拔高好几度。颜槿横立在路中央,目光在前和后之间逡巡。

退?

退无可退。

进?

到了现在,除了前进,似乎也再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所有人——放下手里杂物!后勤组融盾!”

与此同时,一个男『性』的中音和颜槿的命令同时响起:“我来!”

因慌『乱』而本能挤作一团的人群被推开,其间一个男人钻出来。这个男人堪称是‘鸟为食亡’族内的佼佼者,他背扛背包,手上则是两件衣服对绑裹成的临时包裹,包裹很高,甚至挡住了脸,也不知道他一路上是怎么跟上队伍的。除此之外男人的右肩上还挎着一把大弓,赫然成为他身份的最佳标识。

章节目录 第92章 陈法名从手臂的大包后探出半个脑袋, 看着颜槿:“不过队长,如果我杀了它, 食物还能多分点吗?”

颜槿脑门青筋一跳, 没想到陈法名到了现在还有心思讨价还价。后面的人听到陈法名的要求,脸『色』各异。陈法名轻手轻脚地把手上的包放在脚边, 取下肩上的长弓:“队长,你命令他们把手里的那部分丢了, 还不如分一半给我, 他们还能拿一半,不好吗?”

“何况玻璃盾——”陈法名从胯间所剩无几的箭囊里抽出箭,“你有把握吗?”

颜槿沉默。

玻璃盾从来没有在实战里运用过,当时设计也只是作为陷阱后的临时防护。回忆起屏幕里那些锐利如刀的指甲——她没把握。

陈法名的做法是正儿八经的趁火打劫,但从另一角度解释,勉强也算可以称为双赢。本来已经打算听从颜槿命令放下手里包裹的人开始犹豫,弓着身体全体看向颜槿。

颜槿的脸绷得死紧。他们所在离转角本来就很近, 这时候正面迎来的吞噬者距他们至多还有五十来米。融盾需要时间,与吞噬者近身相贴需要勇气和体力,而这三者, 他们现在都不具备。

颜槿扭过头去,不再看陈法名, 点头:“好。”

陈法名得到想要的结果,笑颜逐开。他日常的训练『射』程一般在七十米以上, 加之先前在列车道顶连连得手, 让他信心大涨, 甚至连准头都没有多加瞄准,手指一松,弓上的箭就离弦飞了出去。

前方有陈法名出头,颜槿的注意力就移到了后方。这条路太长,队里大多数人的耐力不济,始终没和后面的吞噬者拉开太远的距离。他们后方是条直路,清晰可见后方的模糊身影,目测不会超过三百米。后面的吞噬者估计

觉得胜利在望,马上可以饱餐一顿,连着嚎出几声。

颜槿眉头就没松开过,听到这几声嘶吼,心里隐隐不安,眉心皱得更紧,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人群的一串惊呼截断。

颜槿倏然回头,发现陈法名维持『射』击的姿势好好站在原地,更远处的吞噬者也没倒,只是颧骨上多了根箭,颤颤巍巍地随着吞噬者的移动抖动。

陈法名尴尬地再抽出一支箭,自我解嘲似的解释:“它突然抬头要叫,运气也太好了。”

颜槿淡淡“嗯”了一声:“霍长天,组织后勤组一半人负重,一半人融盾。”

颜槿补充的命令同时伤害了陈法名的自尊心和他即将到手的利益。陈法名像是要急于证明自己的价值,抢在霍长天答应之前,『射』出了第二箭。

第二箭偏得更加厉害,从吞噬者的太阳『穴』边擦过,连皮都没有挂下一片。

陈法名脸『色』阴沉,抽出第三支箭。颜槿旁观陈法名的神情,暗中担忧。陈法名已经失去了『射』击者应有的稳定和冷静,而吞噬者已经进入四十米内。这不是日常的练习,与吞噬者接近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心理压力,她不认为陈法名承受得了。

背后同样一片兵荒马『乱』,没有经受过严格训练的队伍被陈法名接二连三的失误惊得手忙脚『乱』。负责融盾的人大呼小叫,不时有失误抛洒玻璃『液』的后勤人员被霍长天大声喝骂,这一切如魔音入脑,灌进信心濒临崩溃的陈法名耳朵里,让他连持弓的手都开始抖起来。

好在他的箭虽然没能『射』倒吞噬者,倒也延缓了吞噬者接近的速度。玻璃盾在接通电源后,一个个开始成型,虽说因为玻璃『液』太少的缘故数量有限,但在这个宽仅三米的狭窄过道里,也足够形成两层防御层。

而前方的吞噬者已经进入十五米距离内。

“进攻组持盾,后勤组在后,携带的东西平均分配,拿不动的全部丢掉!”

颜槿发出最后的命令,同时拽了一把惯『性』抽出最后一支箭的陈法名:“到后面去。”

陈法名应该稳定有力的手腕竟然被颜槿一扯就掉,他失神地丢下已经没有箭的长弓,弯腰抱起放在脚边的大包。第一排持盾的人员按照训练时迅速前冲,在越过两个人后,朝两边分开的盾牌立即合拢,严丝合缝地形成一道保护层。

盾牌后人挤得密密麻麻,颜槿和陈法名没法再继续往后,只能裹挟在进攻组里往前移动。陈法名的包太大,整个人被夹着跌跌撞撞。颜槿在旁边忍无可忍,冲他低喝:“把包丢了!”

陈法名固执地摇头:“不。”

颜槿再淡定也怒从心起:“你!”

陈法名咬紧牙关,握包的手更紧了紧:“我不能让她们再挨饿了。”

颜槿还想再说什么,已然来不及。前方的吞噬者与第一排的持盾者相向而行,在狭窄的走道里狭路相逢,重重撞在一起。

玻璃盾是透明的,透明到几乎让人以为两者间什么都没有。吞噬者的脸贴在玻璃上,挤压变形,带来的不止是力量的冲击,更大的是视觉和心理上的冲击。第一排的持盾人员因为恐惧小退半步,后方随即响起一阵惊呼。落在最后的后勤人员察觉到前方的退却,有人竟然吓得涕泪横流:“别退啊,后面的跟上来了!”

一个和十几个,两者孰强孰弱根本不需要考虑。第一排的壮汉们眼睛一闭,同时使力。玻璃盾另一面的吞噬者毕竟势单力孤,竟然双脚擦地,硬生生被推后半米。

颜槿提着合金棍,想找时机直接了结了它,然而出于恐惧,第一排的持盾组员配合默契,盾和盾之间无迹可寻,吞噬者张牙舞爪的手伸不进来,同样的,颜槿的合金棍也完全无从下手。

几个正当壮年的壮实男『性』齐心协力的力气不容小觑,吞噬者被推得不断后退。无数新鲜的血肉明明唾手可得,吞噬者当然不会就此罢休。它不断用异于常人的力气跟玻璃盾后的力量抗衡,两者接触的那块盾牌就成为胶着的焦点,颜槿的心跳越跳越快,某种臆想仿佛随时会从脑海里扑出来,成为现实。

‘咔嚓’。

声音又轻又短,极其清脆,在一众呼喝声中瞬息被湮灭,但靠在前排的人同时全身僵直,恐惧不约而同地浮现在几张面孔上。

即便隔了一层玻璃,吞噬者也始终保持着前伸抓挠的姿势。它的指甲尖同样承载着它所有进食的希望,吸纳了全身的力量牢牢顶在玻璃盾上。玻璃不是金属,承受不了长时间小面积的力量,指甲尖与玻璃接触的点绽出一个浑浊的白点,白点为中心,有同『色』的缝隙往四周蔓延,撕裂浑如一体的盾体。玻璃盾那头的吞噬者仿佛也看到了曙光,张开嘴,吐出带有细密倒刺的舌头,『舔』在玻璃上。

这根舌头成了压垮前排几个男人神经的最后一根稻草。不知道是谁先松了劲,平整如面的盾阵朝内凹进一块。吞噬者毫不放松,手马上从缝隙里探了进去。

第一排盾阵当即散了。

首当其冲的人第一反应是转身逃走,然而道路狭窄,后方被第二层玻璃盾和人堵得严严实实,断绝了他们唯一的退路。

他们只能绝望的转回身,跟即将冲进来的吞噬者面面相对。

“重新立盾!三角防御!所有人留在防御层后方。第二层盾阵,开盾,接人!”

颜槿个子高挑,也只是在女『性』里而言。她被几个高头大马的男人撞了几下,连退数步,根本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只能按照训练的突发状况进行指挥。对前方的命令下达完毕后,她边给出第二层盾阵的指令,边向后看,准备退到第二层盾后。

这种时候,有了命令就有了主心骨,前方的散『乱』稍微收敛,散成平面的人开始朝后收拢,开裂的盾牌被丢在地上,余下的三面盾围住三面,缓慢后退。

可是第二层盾阵依然是层密不透风的平面。

透过玻璃,颜槿可以看到第二层立盾者脸上的惶恐和不知所措。几乎不需要思考,颜槿瞬息明白了他们的顾虑:谁也不知道在刚才的混『乱』中,有没有人被吞噬者抓伤。

这次出来的人绝大部分是从‘客区’逃出来的幸存者,他们亲眼见识过吞噬病毒的感染速度,以及感染后的异变。

因为亲眼见过,才会更加恐惧。

她只想到了可能出现的危机和相应的战术,却没有考虑到人类的感情。

颜槿如坠冰窟,瞪着盾阵后的人,再也说不出话来。

三角防御只适用于人少时。假如人多,中心不足以容纳所有人,就只能散成三面。这意味着吞噬者的每一次进攻,那个面承受的都是百分之百的力量,旁侧的无法及时改变力道方向进行援助,而在移动中,三角防御也容易『露』出空隙,让阵外的吞噬者趁虚而入。

第一层的盾阵在吞噬者连续几次冲击后,盾与盾间的缝隙越来越大,眼看着勉强重新结成的盾阵要重新散开。生死关头,颜槿再也淡漠不起来,深吸口气,看准侧面的一个缝隙,右脚屈膝猛蹬,身体借助惯『性』跳起,左脚伸出蹬墙,半空旋身,重重朝着第二层盾阵的两面玻璃盾间踹去。

章节目录 第93章 能正面抵御住吞噬者的盾阵, 当然不会被颜槿一踹即溃。颜槿的这个举动,也是发泄的意义大于实际。一击无效, 颜槿在玻璃盾上连踩两下,跳回地面。

倒是颜槿的动作给旁边空闲的人起了个头,失去盾牌躲在人后的两个男人同时转身,加入了冲击二层盾阵的队列。然而颜槿很清楚, 镜盾又宽又高,无处着力,他们没有吞噬者非同寻常的爆发力,更没有尖利媲美金属的指尖,单凭两三个人想强行冲击盾阵,无异于痴人说梦。

第一层盾阵还在勉力跟吞噬者周旋,可是不说体力, 仅是心理上任谁遇到后面这种情况都会感到绝望,何况更后方还有吞噬者正在接近, 盾阵崩溃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颜槿气急, 忽地冷笑一声,紧盯住正对的一面镜盾后的人:“你们继续。你们现在是能挡住我们, 等我们都感染后,不如再试试。”

“我们会死, 你们也跑不了。”

颜槿不是危言耸听,她和镜盾后的人都知道。一旦前方的人不是立刻死亡, 而是感染, 夹在两者之间的人们就陷入了死境。

第二层的持盾者会拒绝同伴的进入, 无非是突变中对病毒和死亡的恐惧战胜了理智,不顾一切地想求一时平安。人类的心理就是这样,往往当局者『迷』,先看眼下。冲击盾阵的男人同样气得不行,边捶边骂:“都几分钟了,要感染我们早感染了!后面的那些马上快到了,你们是不是有病!”

面对同伴的冲击,持盾的人本来就感到愧疚,再连接被一吓一骂,平滑的盾阵间开始出现裂痕。站在盾前的人看到希望,同时伸手各拽住一面玻璃盾的边缘,让它们不能再合拢,同时朝前大吼:“回来啊,盾阵开了!”

刚刚还能勉强维持的第一层盾阵,随着这句话音落下,人员回撤,迅速溃散。

颜槿脑中一声轰鸣,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她在日常的盾阵训练中,对前方盾阵失败的撤退有要求,必须齐步后退,而后中间人员退进后层,前排两侧盾中间收拢,同时后层盾阵两侧前突,呈螺旋状重组盾阵。队伍一旦溃退,只会你争我夺——谁都不是傻瓜,谁都不愿意留到最后,单独面对吞噬者。

“队形撤退!别『乱』跑!”

然而颜槿的命令在见到活命曙光的喧闹中,显得如此单薄。颜槿喉咙里哽了口气,简直想用所有知道的违禁词汇破口大骂,但这显然于事无补。她看了看半米外的盾阵缺口,倏地握紧手里的合金杆,逆向朝前跑去。

颜槿倒不是责任感使然,但理智告诉她,倘若不控制住局势,吞噬者闯进盾阵中开始伤人,局势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即便新的盾阵可以成型,一个吞噬者他们可以用盾阵齐心协力把它『逼』进死角杀掉,那三个、四个、甚至更多呢?

他们有这个力量、这个时间吗?

地上有面玻璃盾,是先前被吞噬者戳裂的那面,颜槿趁隙捡起来挡在身体前方。会被选进进攻组的队员,基本都是竞技者,个个身手矫健,逃命如风,不过一转眼,前方巷道就空了一大片,只剩下三个。一个坐在地上,大概是混『乱』中被撞倒的,正在爬起来,另两个却紧贴在一起——其中一个是吞噬者,另一个是陈法名。

陈法名应该是转身逃跑时被逮住的,他那个特大号的背包竟然救了他一条命。吞噬者两只手勾在包侧,伸长脖子,牙关开合,而陈法名则拼命挣扎,想把手从背包带里抽出来。

只有一个人——颜槿的脚步一顿,有些犹豫。她现在未必畏惧死亡,但酒店里还有林汐语在等着她带回食物。吞噬者的可怕之处不仅仅在于它们角质化的坚硬皮肤和爆发力,而是浑身上下具有强传染『性』的病毒。如果有选择,颜槿绝对不愿意正面和吞噬者对怂。

“救命!颜槿,队长,救命!救救我!”

为了方便逃跑,他们出发时背包的带子都系得很紧,唯恐对自己的行动造成妨碍。到了现在,过紧的背包带反而成了束缚。陈法名正陷入绝望,忽然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颜槿,顿时大喜过望,伸长了胳膊向颜槿求援。

颜槿脚跟后错,很想一走了之。如果只是两个吞噬者的话,盾阵也能应对。陈法名看到颜槿的细微动作,立即猜到了她的想法,脸上的表情从希望转为凄厉,声音拔高得变了调:“队长!求你,救救我!”

颜槿后错的脚跟犹如被黏在当地,定定注视了陈法名的脸两秒钟,喉咙里溢出一声只有自己听到的叹息,后错的脚跟前移,冲向陈法名。

这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机会。陈法名装满肉的背包够大够厚,完全可以当作一面盾牌,颜槿的计划是从吞噬者背后接近,用玻璃盾和背包把吞噬者夹住固定,伺机从侧面用合金棍捅进吞噬者的耳膜或眼睛。这样一来,既救了陈法名也解决了当前的问题,两全其美。

可是计划归计划,现实的事情却很少能全然依照计划发展。

颜槿的速度很快,吞噬者甚至来不及在两个食物间进行选择,颜槿的玻璃盾就压了上去。只是压力骤增,吞噬者刚刚侧身想改换目标的身体重新被禁锢在陈法名背后,从背包上脱落的手向前伸挠,离陈法名更近几分。陈法名被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一下子有如神助,不知道怎么地居然猛地挣脱紧勒在肩膀上的肩带,一个健步飞窜出去。

前推的力突然落空,颜槿的心一跳,知道糟糕。好在她的力气没来得及全部押上,身体也没有随着前方惯『性』倾倒。颜槿硬生生收回后半截力量,手臂前推把吞噬者推得更远,同时人往后移,及时拉开了她和吞噬者之间的距离。

陈法名本来以为必死无疑,根本没想到能死里逃生。他回头刚好看到颜槿脱出吞噬者的攻击范围,松了口气,旋即脚步不停,三步并两步地冲向安全地带。

路上『乱』糟糟的,堆着之前被丢掉的长短合金棍子和玻璃盾,其中一个偌大的包尤其引人注目。陈法名的视线落在包上,目光中不由自主地现出留恋和不舍。他的背包刚才被吞噬者抓住,不用想包肯定会被吞噬者尖利的指甲抓破,那包肉就算捡回来也不可能再吃了,而地上这包却是他在混『乱』中被挤掉在地上的,虽然边缘散开一个角沾了灰,却还没有被吞噬者碰触过。

“如果就这么回去,会怎么样?”陈法名问自己。

这些所谓的‘同伴’,会因为他空手回去,就匀出食物给他,给她们吗?

陈法名不相信。

他如果一无所获,那这一趟出来又还有什么意义?

包位于他逃回盾阵的路上,只需要弯下腰,他就能抱起来,带回去。

花费的时间甚至不会超过三秒钟!

贪念一旦萌芽,就再也遏制不住。陈法名的眼珠子定在包裹上,鬼使神差地慢下了加速中的步伐,弯腰去捡地上的肉。

他已经碰到了包裹,隔着单薄的布料,能感受到其中散发的寒意和半融化后的柔软。陈法名的笑容刚刚绽出嘴角,没来得及扯大,保持着半俯的姿势,却惊恐地发现自己被阳光投出的阴影外,蓦地扩大了整整一圈,并且越来越大。

陈法名的瞳孔骤缩,甚至连抱上手的包都不想要了,直起腰来想重新加速,离开阴影的范围。

然而他发现得太迟,吞噬者来得太快。一跃而起、从天而降地吞噬者这一次牢牢地抓住了食物的后腰,再也没有失手。

一声扭曲到难以分辨的男女的惨叫从陈法名的嘴里爆发出来,听得颜槿头皮发麻。她刚发现陈法名往回逃,就果断决定回撤。她和陈法名的方向是一致的,中间隔了至多一米,吞噬者可能只是在两个食物之间随机地选择了一个。

百分之五十的几率,活下来的是她。

颜槿说不出这分钟她是在庆幸自己的好运,还是怜悯陈法名的贪婪,也或者大脑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她只知道逃回去,在吞噬者厌倦这一个食物、陈法名感染病毒之前,逃回去。不需要细看,颜槿也知道这次陈法名不可能再幸免,径直越过两者的旁边,再也没有迟疑。

盾阵打开了缺口,颜槿能看到盾后神态各异的各张脸的表情,有紧张,有不耐,有催促,有惊讶。而惊讶在其中快速蔓延,有人张开嘴,似乎想向颜槿警告什么,但他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出口,颜槿就感到落在后方的右脚腕剧痛,仿佛刹那间被绑上了几十公斤的负重袋,再也提不起来。

颜槿一口气险些被惊吓憋回肺里,心脏则刚好相反,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急促低头,看到了握住她脚踝的一只手。

章节目录 第94章 “放开我!”

“不要……求你!救……我!”陈法名的后颈已经被撕下一块皮肉,鲜血从伤口喷薄而出, 浇了他满头满脸。死亡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边如此接近、如此真实, 陈法名再也无从顾及形象, 放声嚎啕, “救救我!”

人处于痛楚和恐惧中时, 肢体爆发出来的力量不是日常可以比拟, 况且陈法名常年练习『射』击,更是其中翘楚。颜槿急蹬两下,依然无法蹬掉陈法名的手, 她既怒且惧, 瞪着陈法名扭曲到面目全非的脸,心中杀意忽然高涨,举在身前的玻璃盾方向调转, 从竖持改为平压, 连人带盾全力压在陈法名后背的吞噬者身上。

员工区里的吞噬者一直被困在封闭区域内, 不像其他的可以四处寻找食物,恐怕已经饿了很久, 正趴在陈法名的背上嚼得专心致志,对于颜槿的主动攻击甚至没有太大反应。颜槿双眼一亮,知道机不可失, 右手里的合金棍紧随其后, 捅进吞噬者的耳道里。

颜槿唯恐一击不能奏效, 合金棍连续拔『插』, 直到吞噬者面向她的半张脸都被戳得血肉模糊, 嘴也停止了咀嚼动作,才吐出憋在喉咙间的一口气,有余暇去看吞噬者身体下的陈法名。陈法名的嘴唇还在开合蠕动,声音含糊,听得出依然是在求救,只是他的神志似乎已经不太清晰,对于吞噬者的死亡宛如不觉,整个身体都在频繁的抽搐,没有被鲜血覆盖的皮肤上也缓慢地渡上一层黯淡的青灰。

“求……求……求……”

颜槿握在手里的合金棍再次举高,落下,陈法名抽搐不停的身体蓦然紧绷,旋即缓缓软下,脸上还在不断淌落的红『色』『液』体里掺入了一些不甚明显的白。

颜槿注视着陈法名半开半闭的眼睛,忽然觉得身体重逾千斤。她沉默地从玻璃盾上站起,弯下腰掰开陈法名开始松动的手指,移出了自己的脚。

所有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站在盾后前排的人目睹一切,惊得呆若木鸡。后排的人则对前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他们此时此刻显然也没有兴趣知道,只是拼命推搡站在前方的人,急得大吼大叫:“走啊!你们在干什么?它们追上来了啊!”

这句话的威力堪比当头棒喝,重重捶醒了还在怔愣的人。他们猛然记起真正的威胁还在后方,而不是前面的这一个,前路已经安全,他们还在等什么?

挤在狭窄巷道里的人『潮』霎时如溃堤后的洪水,轰然朝前涌去。他们来不及去计较颜槿是否近距离贴近过吞噬者,他们也没法去计较——颜槿的凶悍在上一刻里表现得淋漓尽致,对付颜槿需要时间,相比起可能感染病毒的颜槿来说,后方越来越近的吞噬者群才是他们更需要逃离的对象。

堆在路中间的吞噬者和陈法名成为立在洪水里的礁石,人『潮』在经过两者,都会自动绕行,唯恐它们会死而复生。有人发现其中陈法名的尸体时,眼神中带上了少许的讶异和惋惜,不过也仅此而已,没有谁再回头多看一眼。

颜槿赶在被裹挟进人群之前,快步往出口跑去。他们在这里纠缠的时间足够长,她不担心后面还有其他漏网的吞噬者,她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回到酒店,把背包交给林汐语。

这是支撑她继续前行的唯一动力。

出口已然在望,所有人都兴奋莫名。这趟出来他们的收获颇丰,虽说折了一个陈法名,又不得不抛弃了部分冻肉,余下的也够他们省吃俭用度过一段日子。况且背后的几个吞噬者他们虽说没法正面应对,但等回到安全无虞的车道顶后,大可慢慢重新制定对策。

只要清理掉它们,冷藏库里余下的食物就还是他们的,骨头和合成肉即便比不上真正的肉食,但也足以填饱肠胃,不是吗?

就连颜槿的双眼,也在晦暗中流『露』出一线光彩。

她和好几个竞技者是第一批抵达出入口的。出入口的大门一如来时,紧紧闭合。颜槿和一起赶到的人面面相觑,才讪讪地想起他们没有权限。尹颂体力不如他们,还远远落在中后方,于是有人心急地挤进队列通道里,异想天开地想试试自己常年参加竞技赛的出入权限能不能也通用于竞技赛场的员工区。

颜槿对明知道无用的事情没有兴趣,只是靠在墙边调整自己过于急促的呼吸。旁边就是出口,尹颂赶到不过一分钟左右的事情,吞噬者还在转角之外,他们距离安全只有一步之遥。

该先回去再折返,还是处理了这批吞噬者,设法把余下的食物全部拖回去?

颜槿已经开始思考他们下一步的方向,还在犹豫不决中,就听到队列通道里传出惊呼:“怎么会?”

颜槿此时简直是杯弓蛇影,一听到惊呼,瘫软的身体立刻绷得笔直,探头向通道里看,没看出个所以然:“怎么了?”

陆赢惊恐地迎上颜槿询问的目光,手指通道尽头门旁的扫描区域:“扫描器!”

颜槿沿着陆赢的手指看过去,指尖正对的是一块正方形的镜面扫描器——或者该称为两块。

扫描器光可鉴人的表面多出了许多条指甲抓挠的划痕,其中最严重的一条位于正中,一条裂缝沿着表面延伸入内,看上去似乎把扫描器剖成两半,只是整个扫描器内嵌在墙内,被严重破坏了也没有脱落,他们刚才才没有发现。

颜槿淡淡地盯着扫描器,唯一的感觉是倦怠。

他们来时的顺利,原来是以结束时的绝望为代价的。

倒是跟在陆赢背后凑热闹的青年反应挺快,扭头朝后大吼:“尹颂!尹颂!快点过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

“又怎么了?”

“尹颂,叫你!跑快点!”

队列通道分道而行,更加狭窄,陆赢几个人的身体挡住了扫描器,外面的人看不清楚,但隐约的惶恐已经随着青年的那声吼,迅速蔓延至还没抵达门前的队伍里。

颜槿没有去看尹颂到了哪里,而是后退一步抬头往上。天际夕阳已现,碧蓝的天空开始变暗,触目所及处高墙林立,夕阳斜照下的围墙阴影怪物一般,扑头盖脸落在颜槿的脸上。

他们没有机械爪,墙面陈旧却平整,也没有可供攀爬的地方。这种高度,任谁都不可能徒手爬上去,倒是可以搭建人梯,可是谁会愿意垫在下方,留到最后?

一个个解决方案出现在颜槿的脑子里,又一一被她否决。最终颜槿还是放弃了,跟随其他人把视线投向尹颂,期望扫描器破损的只是表面,还能读取尹颂的掌纹。

虽然从颜槿的认知来判断,这种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

尹颂被人连推带搡,半架到门前。他来不及喘气,挣脱两边的人,疾步挤进通道里,举起手在扫描器前停顿几秒,旋即一脸绝望地回头:“……不行……”

尹颂的声音低如蚊呐,却仿佛重拳出击,击中每一个听到答案的人胸口。颜槿扶住栏杆,低头看地,从齿缝间挤出声音:“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尹颂无助地继续摇头:“竞技场的门是统一定制的钛钢,不是『液』态玻璃……”

颜槿的眼睫垂下,掩住了眼瞳。

“扫描器里面的损伤好像不是很严重……可能是线路被弄断了,如果有人会的话……”顾不得那些划痕是谁的杰作,尹颂的眼皮贴在扫描器上观察,“……可是……可是我……”

颜槿不需要听尹颂说完,就知道他不会。到了这时候,她居然有点想笑,如果林汐语在这,这点小问题恐怕压根不是问题,可是她不在,而竞技者文化方面的薄弱一直是很多人的笑柄,体能与知识不可兼得,这趟出来的人则几乎都属于前者,怕是很难找到一个能在吞噬者到来前能修复扫描器的人。

“有问题就拆开看啊,都站着干什么?”

霍长天站在后方,通道外站满了人,他挤不进去,在外面急得狂跳。颜槿用手『揉』『揉』太阳『穴』,忽然抬头:“有谁懂这个的,尽管去试!拆开也行,破损的线路应该很容易找到,看能不能打开门。”

“进攻组,立盾。盾阵崩溃会有什么结果,大家都知道,不需要我多说了。”

“五人一组,齿轮队形,三分钟一换,换下的人坐下恢复体力。霍长天,替补小组人选你来分配,谁支撑不住马上换下来。”

颜槿靠在墙边,看着『乱』哄哄的人流随着命令的下发开始条清缕析,稍感安慰。有几个人紧紧围在扫描器周边,交头接耳地不知道在商量什么。这些东西精致细密,向来跟她绝缘,颜槿不打算去凑热闹,她眯着眼,看前方从转角现出的人影,吐了口气。

尽过了人事,余下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吞噬者来得很快,像一群荒原上刚刚捱过严冬的饥饿凶兽。而盾阵这一头的人再无退路,也赤红着眼,两者接触的时候,彼此都发出一连串狂猛的咆哮,震得人耳嗡嗡作响。颜槿没有多此一举地加入持盾对抗的行列,从小跟人对练格斗,她比谁都清楚女『性』力量上与男『性』的差距。她甚至没有把大多数注意力放到前方,而是频繁回头去看扫描器修复的进展。

她能做的都做了,她也心知肚明,如果门打不开,就算全员上阵,他们也撑不过半个小时。吞噬者的力量像是源源不绝,而人会累会倦会怕会丧失斗志,但凡出现一个小的失误,单层的盾阵后就再也没有任何防御。

研究扫描器的几个人对他们的境况同样清楚,于是刚开始还小心翼翼试探的动作越来越粗暴。有人在大声咒骂那个失去理智还不安分的家伙,甚至追溯到它的父母家人。颜槿其实也同样奇怪:扫描器不是食物,它会什么会在上面拼命抓挠?

难道在它还是他时,曾经迫切地想要离开这个致命的牢笼,而在他成为它后,还保留了这份记忆?

难道它们还会有记忆吗?

那母亲呢?她还会记得她最宝贝的女儿吗?

那她呢?

如果她真的出不去,没有当场死亡而是感染了病毒,还会记得汐语吗?

那些感染了病毒的人,它们究竟是怎么样的?真的一如他们想的那样,变成一个个只知道吞肉饮血、无情无感的怪物吗?

突然一声暴喝把颜槿神游的理智唤回,颜槿一个激灵,不由鄙视自己。他们身处险境,同行的人们还在不远处拼命,她竟然还有心思去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那声大喝是霍长天发出来的。齿轮交替的接力方式在日常训练时反复练习过,只要分好了组,几乎就不用再多费心。霍长天虽然退管后勤,他原来的根底还在,爆发力强劲,因此现在的职责更多地是临时援救。颜槿看过去时候,刚好见到他健步上前,抵住中间的玻璃盾,把刚刚出现的裂隙抹杀在萌芽期。随后马上有人去接替了霍长天的位置,霍长天在确认继任者合格后抽身退回,同时手上还多了个人。

被霍长天拖行的男人双脚不断踢踹,却怎么都挣脱不了霍长天的掌控。霍长天来到稍微宽阔些的地方,把男人一把掼摔在地,紧接着就是无数的拳打脚踢,尽数招呼在男人身上。

“你是娘们吗?喝水长大的?刚刚换上去就手软脚软!你知不知道你那块被破开,其他人会怎么样?想死你就去死,别拖我们一起!”

拳头击打在肉体上的声音砰砰作响,听得出霍长天丁点没有留情。颜槿眉头微微皱起,霍长天的能力很强,人也精明,缺点是脾气太过暴躁,以前新纪元社规严格,他还能控制着自己,现在失去了种种束缚,他就开始随『性』起来。

挨揍的男人不知道被踢到了哪里,竭嘶底里一声尖叫,放开护在头侧的双臂,伸手去格挡霍长天的腿,『露』出了他鼻青脸肿的脸。

是郝然。

霍长天的举动一半是杀鸡儆猴,警告其他人不尽力的下场就是第二个郝然,另一半则是他一直看郝然不对眼。郝然日常的行为举止都还带着往日高高在上的优越感,霍长天以前已经憋屈够了,今时不同往日,他需要让郝然明白,现在不再是倚仗账户里的虚拟数字横行的时代。

新的时代来临了,这是一个拳头决定尊卑的时代、是弱肉强食,胜者为王的时代。

失败者,只配跪在地上摇尾乞怜!

直面吞噬者的恐惧和死亡的压力如乌云罩顶,黑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里。郝然的人缘并不好,他的作为也威胁到了别人的『性』命,所以任凭霍长天下手再怎么狠,也没有人出面来为郝然劝解求情,反倒是在旁边的休息的看得津津有味,极其满足。

为了一个没用的人去开罪不好惹的霍长天,值得吗?

只有窝在门边摆弄扫描器的尹颂身体动了动,似乎想出来,被旁边人冰冷眼神一横,半撑起的身体又矮回去。虽然没人开口,尹颂也知道自己现在是众矢之的,要不是他没有把所有吞噬者引走,要不是他的大意导致巡逻机损坏,他们根本不会落到这种绝境。

颜槿抿抿嘴唇,她同样不喜欢郝然,而且郝然作为后勤组员,他的直接指挥者本来就是霍长天。只是眼看着霍长天再打下去,郝然恐怕会活活被打死在当地,颜槿不得不出声:“霍长天,够了吧。”

霍长天最后一拳抡在郝然鼻梁上,抡出一串血珠。他意犹未尽地抬头打量颜槿,思考片刻,终于收了手,走回他先前所在的援救点。

颜槿注视着躺在地上□□的郝然,正打算过去看看他的伤势,忽然听到背后爆出一声:“拆下来了!”

颜槿吓了一跳,立刻回头,门没有打开,不过嵌在墙体里的扫描器表层被陆赢野蛮地拽了下来,『露』出里面密密麻麻交错如蛛网的线盘。

吞噬者抓挠扫描器的时候,力道不小,现在拆开一看,内里的线盘有半数都被划断了,软绵绵地搭在其中。颜槿心一下就凉下半截,这么多线,要怎么弄?

陆赢也是一脸懵,抓着剥落的玻璃表层不知所措。

前方奋力抵御吞噬者的持盾组员们可能是察觉到后方的消沉,唯一的支撑霎时断裂。就在颜槿转头的片刻,前方的惨叫声突然响起。颜槿悚然去看,发现盾与盾之间现出一个胳膊粗的空隙,一只青灰的手夹在其中,指甲上殷红浓稠,是刚刚从人体里流出来的血『液』。

那面玻璃盾后的青年单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满脸的难以置信。

章节目录 第95章 青年旁边的几个人盯着捂住脖子的青年,怔愣半秒, 倏地呼啦往旁边退开, 仿佛青年在这半秒里变成了洪水猛兽。他们一退, 本来就已经左支右拙盾阵瞬间散架, 被盾挡在外面的吞噬者顿时就扑了进来。

霍长天看到危情时, 已经扑了出去, 到底没赶上。他的脚步折返,刚随着本能逃了两步,忽然停住, 一脚狠踹在旁边举着盾逃跑的中年男人大腿。男人被踹得一歪, 霍长天劈手就把盾抢了过来,紧接着又是一踹,把男人彻底踹倒在地上, 同时举起盾牌, 提气大喊:“竖盾!竖盾!不然都得死!”

摔倒在地上的男人成为了最好的诱饵, 拖住了后方跟过来的两个吞噬者。

霍长天的命令极具说服力,同时他的做法也足够简洁有效。早在这段日子以来被不断削弱的道德羁绊, 在面临生死一秒时完全被抛到天际,周边人有样学样,一时间惨叫声四起, 体力稍弱或是没有防备的人纷纷被推了出去, 变成延缓吞噬者脚步的牺牲品。

人和吞噬者的交界处血肉横飞, 血水如滔滔江海, 沿着地面往四方冲刷蔓延。盾或是被从牺牲者手里夺过来, 或是从地上重新捡起,凭着吞噬者伏地大嚼的短暂时间,重新组起一层歪东倒西的盾墙。

后方的人全都惊呆了,怔愣地望着前方,不知道刚刚还并肩作战的队友,怎么在转眼间就自相残杀起来。颜槿急抽口气,知道她现在开口也不会有人再听,只能扭头对围着扫描器呆若木鸡的几个人破口大骂:“你们几个混蛋还站着!开门啊!尹颂!”

被惊醒的几个人浑身哆嗦,转身扑到扫描器上。颜槿对于开门的可能『性』说实话已经不抱希望,只是绝望地看着前方,感到悲哀。

就算活到最后一个,又能怎么样?

被推出去的诱饵没能拖延太长时间。这几个吞噬者进食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是把肉撕下来就囫囵吞进了肚子里。倒在地上的两个队员很快被撕得见了骨,四分五裂地变成一块块零散的配件,另外三个大概没有被伤到脊椎和大脑,四肢虽然被咬得稀烂,却摇摇晃晃地重新站起来,加入吞噬者一行的队伍。

新增加的三个吞噬者的皮肤还没有变化,攻击力和防御力远不如原先的几个,但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心理压力却远不是那几个可以比拟。手持玻璃盾的始作俑者们浑身颤抖,随着它们的『逼』近不断后退,把后方的活动空间压缩至零。

颜槿被挤进队列通道里,勉强举起手里一直没有放开的合金棍,横在胸前。

她知道没有用,但任谁近距离目睹这种凄惨的死法,无论是否曾经经历过,都很难不恐惧。

颜槿空余的一只手向后『摸』到自己的背包——终究是没能送回去。

“啊!”

颜槿忽然感到后方有光闪过。只是天『色』还亮,那道光一闪即逝,并不明显,颜槿还以为是错觉,但紧随而来的齐声惨叫和浓郁的焦糊味却告诉她后面肯定发生了什么。颜槿不明所以,本能地偏头去看,映入眼帘的是四个抱着眼睛哀哀□□的人和不断闪烁的蓝『色』火花。

蓝『色』火花的源头是扫描器所在的线盘位置,火花间有黑烟不断从线盘里涌出来。而在四个人的后面,那扇本来紧紧闭合的钛钢大门,被其中一个捂住眼睛不辨东西的人转身一撞,快速向两侧收拢,一条白『色』缝隙由小及大,终于裂出跟通道等宽的宽度。

门外不远处,竞技馆站紧紧沐浴在夕阳下,顶端的浅蓝『色』玻璃标识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圈,恰巧形成一个斜立的十字交叉,这是竞技馆特意请人设计的,意喻人与人之间既合作又对抗的关系。

此刻看来,如此讽刺。

出路出现得猝不及防,颜槿都不用自己动作,就被狂喜尖叫的人裹着冲出了通道。

门外空间广阔,刚刚还被迫挤在一起的人一下子四散开来。颜槿堪堪稳住身体,马上朝着来时的地方狂奔,途中她回过一次头,员工区的出口像个吃坏了在呕吐的怪兽,断断续续吐出人的同时,还吐出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

颜槿无需思考,就知道盾阵肯定破了,原本位于队伍前方、现在落在最后面的那部分,恐怕是凶多吉少。

实际上事实跟颜槿的猜测还是有点出入。后来拿盾跟吞噬者对抗的几个人,大约是队伍里最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了。无论他们原来是什么样的人,在把身边人推出去的瞬间就彻底放弃了自己的底线。有了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更是手到擒来,霍长天一把拽住跑在他面前的人的手臂,手里一块被融成刀状的『液』态玻璃趁着对方后仰的姿势滑过他的咽喉,对方气管被切断,连惨叫都没法发出,随着一长串漏气的噗嗤声和血『液』溅出的嗤嗤声,重重倒在地上。

霍长天的唇角向下绷出凌厉的线条,眼中杀意涌动。在刚刚几乎零距离的观察中,他发现吞噬者一般会先撕咬见血的部位。脆弱脖子被撕扯,很可能扯断颈椎,能让诱饵在拖延吞噬者时,有可能不被感染,不会增加后方的威胁。

能少一个还是少一个的。

他的策略很管用,吞噬者追赶他的步伐慢下来,出口就在两米外。出去以后,只要顺着他们预留的软梯爬上去,就安全了。

霍长天笑了起来。

忽然从门外侧出现的合金棍夹带风声,霍长天想躲,身体却还是随着惯『性』前冲。他只觉得耳边碰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被砸裂了,鼻腔里的『液』体不受管束地冲出来,滑过上下唇间,有种甜甜的味道,像他第一次拿到比赛奖金,留着鼻血吃到的特等果糖。

在视线被黑暗彻底笼罩前,霍长天的眼珠转向合金棍来时的方向,面目全非的郝然扭动肿起一大块的乌青嘴角,对着他『露』出一个难看之极的笑容。

不等霍长天完全倒地,郝然抢先把他手里的玻璃刀抢了过来。玻璃刀做得相当精致,带刃的一面锋利堪比金属制品,郝然紧张地瞪着门内,刀刃快速切上霍长天的背包带子,抱起背包转身就跑。

吞噬者在宽阔区域的追击威胁被降至最低,逃出来后再被抓住的只有一个倒霉家伙。一个又一个的人爬上软梯,瘫在冰冷光滑的列车顶上,有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还没爬上来的人,仿佛置身在闹剧之外,有人坐在玻璃上抱住自己的背包放声大哭,涕泪纵横。

郝然是最后一个。从这里可以看到员工区的出口,郝然的所作所为被很多人都看在眼里。有人看到吞噬者跟了过来,伸手把他提上来,旋即马上把手收了回去。郝然从鼻间嗤出一声气音,拥着沾满脑浆和血『液』的背包,心满意足地绕过人群密集的区域,坐在空旷的地方。

所有人都上来了,绳梯被收回车顶,这个时候关节僵硬的吞噬者才姗姗感到,它们似乎刚才吃饱了,对于追击猎物不再表现得十分积极,只是围在列车道下,依从本能地盯着上方的几只猎物,间或发出几声威胁般的吼叫声。

颜槿坐在车顶的最中间。列车道的玻璃透明,可以透过车道直接看清下方的吞噬者。其中新添了好几张面孔,都是她能叫出名字的人。

它们浑浊的眼睛回瞪着她,如同在指责她的指挥不力。

颜槿难堪地闭上眼睛,躲避它们的注视,指尖陷进了小腿的肉里。

“天啊!”

所有人都是筋疲力尽,就连放声大哭的人,在发泄一番后都慢慢收了声息。他们或坐或躺在玻璃顶上,闭着眼睛等待情绪和体力的恢复。时间和空间仿佛回到了他们还在酒店房间的时候,而出来的这一趟不过是他们一场幸运和不幸交织的梦境。

至于吞噬者的吼声,在失去威胁后,他们已经麻木地可以充耳不闻,当作不存在。

这声伴随倒抽气的突然惊呼一下子抽碎了其他人臆想的梦境。有人被吓成惊弓之鸟,站起来就想跑,连接在玻璃顶上滑了两下,才想起自己的所在,只好稳住身体,茫然地四面张望,寻找惊呼的原因。

颜槿倒是没站起来,不过肌肉也立刻绷紧,抓起就在她身边的合金棍。不过紧跟着,她的手指就无意识地缓缓松开,愣愣地瞧着一个地方。

那是竞技场馆的大门方向,有成群结队的人影从门内走出来。

夕阳已经快落下,光线昏暗,它们距离还远,看不清具体模样,不过从它们的行动姿势和传来的声音判断,不难判定它们属于哪一方。

而它们的后方断断续续,却源源不绝,不知道数量究竟有多少。

颜槿失神地望着吞噬者群走向他们,面如死灰。自责归自责,她刚才还在盘算在失去陈法名后,他们该怎么处理掉围在下面的几个吞噬者,好折回冷藏库拿余下的食物。

现在看来,她片刻前的盘算简直是痴心妄想,更重要的是,她原本打算经由这条路离开菲诺城,突然出现这么多吞噬者,无异于堵死了这条她计划好的退路。

“走……走吧……好多……”

虽然经过来时的试验,他们知道吞噬者的跳跃力不足以跳上列车顶,但眼睁睁看着这个数量级的感染者不断接近,也让人全身发麻。有人抖抖索索地爬起来,不再管别人,四肢着地地向酒店方向回爬。

有人打头,就有人跟随。颜槿重新收紧背包的肩带,加入了回撤的行列。

吞噬者们显然是闻到了食物的味道,越接近越活跃。颜槿手脚酸软,知道掉下去就再也没有机会上来,爬得十分专心致志。队伍后方忽然又是一声惊叫,颜槿厌倦地皱眉,吞噬者再多,他们在车道顶上,吞噬者根本上不来,不知道在叫什么。她的念头还没完全转完,忽然左前方发出巨响,整个车道顶似乎都晃动了一下。

颜槿诧异地去看声音发出处,是一个吞噬者撞在列车道上。列车道悬空而立,它跳起来的高度还是不足以让它饱餐一顿,可能相比起之前的吞噬者达到的高度来说,它触及的高度已经是足够惊人。

那个吞噬者在滑不留手的圆弧形玻璃上抓不到着力点,笔直摔了下去。它像是不甘心,落地酝酿很短时间后,又是一跳。

这一跳没有刚才那次高,也仅仅低了半米左右。

好在它又试了好几次,始终没能跳上来。提心吊胆的队伍终于放心,继续往前。下面的吞噬者亦步亦趋,傻乎乎地一路跟随,直到列车道穿过两个街面,它们被防护墙挡住,再也没法跟上来。

爬出了很远,颜槿才回头又看了那堵挡住吞噬者的墙壁一眼。她有种不太好的感觉,吞噬者之间看上去也不是完全相同,这种能力到底是源于它们感染前的身体素质,还是——它们感染病毒后进化得来的?

章节目录 第96章 回到酒店时, 已经是深夜。

酒店里灯火通明, 就连没有人居住的底层都亮如白昼。刚刚从黑暗里踏入光明地带的人, 都忍不住眯紧了眼睛,但即便是这样, 他们也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狂喜,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拥抱无法触『摸』的光, 仿佛那样就能把今天遭遇的黑暗和危险彻底摒弃在外面。

颜槿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雀跃, 她只是抬起头, 茫然地抬头凝视装饰得富丽堂皇的楼顶,迫切地想用目光穿透厚重的材料, 搜寻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颜槿。”

脑子里响起轻轻的声音, 温柔、平静, 一如她常听到的那样。

颜槿绷紧的身体倏然放松, 嘴唇有轻微的颤抖,从唇缝间回应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嗯”,随即被湮没在四周的欢呼声里。

林汐语站在全息监控前,持续敲击了一天的手指终于安静地垂在腿侧。她低头俯视着楼下颜槿仰视的脸, 唇畔勾起一丝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笑。

在已经了解了目前吞噬病毒恐怖的传染速度后,人们对于隔离的要求不再那么严苛, 况且回来的每个人都背着沉甸甸的大包, 在正在挨饿的人眼中, 拿到包的迫切渴望远大于让他们接受漫长的隔离。

当然一部分人会反对, 但『性』格和身体素质足够强悍的人都参与了这次行动, 而没有参与的人, 也没有足够的魄力出面阻拦成为众矢之的。以实力为依凭,无需言语、无需表决,新的规则在新的秩序中肆无忌惮地竖立起来,张狂又□□。

在经过简单的清洗和楼上派下来的代表检查后,一干人沿着原先的道路,回到了他们的‘家’。

楼上的轿门早就大敞着,欢迎英雄们的凯旋。正是凌晨时分,走廊上却一反往日空无一人的静默常态,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等待的人壁垒分明地分成两派,一派紧盯层门,忐忑和期待一览无余;而另一批则是面『色』阴郁,既有形于『色』的嫉妒,也有隐在嫉妒下的渴求。

每有人被机械臂吊上来,总会爆出一阵不能自已的呼唤,熟识的人一窝蜂地涌上去,把人和包紧围在中间。

没有等到的,在失望过后,只能重新振奋起精神,等待绳索拉上来的下一批。

在一众若干情绪交杂面『色』各异的人群里,淡然的林汐语显得分外显眼。她脸上依旧挂着不温不火的微笑,袖手站在中央,等待已经在全息监控里见过的人。

颜槿从层门里探出身体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林汐语见到颜槿,笑容深了一分,上前两步帮颜槿解开腰间的安全索:“你回来了。”

颜槿情不自禁地握住林汐语环在自己腰侧的手腕,回以微笑:“我回来了。”

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经历的磨难和艰辛,都值得了。

“没人了,这是最后一批。”

哗然以这句冷酷的宣告为开端,在短暂的安静过后,压抑的哭泣声此起彼伏,残留的喜悦一扫而空。

颜槿握住林汐语手腕的力道稍微重了些,刚刚绽出的笑也迅速冷却。离开大楼的庇护,在吞噬者遍地的城市里寻找食物,伤亡在所难免。这一点她和那些死亡者的家属都清楚,只是凄厉的哭声像利刃,接连不断地『插』进颜槿的胸口,把她刚刚安定下来的心绪搅成碎末,在泪水里沸腾翻滚,烧得她五脏俱焚。

他们失去的不止是亲人或朋友,还有希望。

没人会把从血和死亡里抢出来的食物无偿分给其他人——即便是曾经的同伴的家人。

就算出发前个别人还存有这份心思,现在也不会再有了。

林汐语把手腕从颜槿的手里挣出来,反手拉住颜槿的手腕,低声说:“走吧,你也累了。”

颜槿点头,被林汐语拖着走了几步,在即将转弯时回了一次头。

接到幸存者和战利品的人早回各自的房间,现在还站在层门前的人依旧是两派。一派痛哭流涕,一派冷眼旁观,脸上的表情是某种程度的怜悯以及幸灾乐祸。

新纪元已经过去了。

生物扫描完毕,沉重的合金门才打开三分之一,一团灰黑『色』的影子就从门缝里急窜出来,直奔颜槿小腿而去。

刚从血雨腥风里逃回来的颜槿脑中轰然,反手就把身边的林汐语往后推开,同时膝盖弯曲鞋底上抬,对准正面扑来的不明物体。她在即将踹下去的瞬间,瞥见越开越大的门后光涵的脸,忽然想起什么,硬生生收住踢出的腿,下一秒扑来的物体准确地挂在颜槿悬停在它身体前不足十厘米的脚背上,在一团灰黑蓬『乱』的『毛』里努力瞠出两颗黝黑的眼珠子,圆滚滚地瞅着颜槿,尾巴在屁股后面甩出了一朵花。

颜槿沉着脸回瞅脚上差点被她踹成壁挂的还不自知的笨狗,不明白她才出去一天,这条只喜欢蹲在角落里哆嗦的‘活体拖布’什么时候跟她变得这么亲近。她的攻势开始和结束都太快,波比完全没有察觉到颜槿的意图,它黑『色』湿润的鼻子在空气里耸动了两下,整个狗都精神焕发了,一条沾满唾『液』的粉红舌头吐出来,呼噜呼噜地『舔』在颜槿抬高裤腿『裸』『露』出的脚踝上。

颜槿:“……”

黏糊糊……

但是温暖又湿润,配合波比无辜信任的眼神,竟然让她不忍心避开。

心里总有块柔软的地方,在不经意间被触及,从内部撕破她冷淡和强硬织就的外壳。

门彻底打开了,门后的光涵紧跟着迎上来,端着一个结满水雾的水杯,殷切地塞进颜槿的手里:“颜槿,喝水!”

颜槿有点受宠若惊,狐疑的目光从波比移到光涵脸上。光涵的眼睛同样睁得溜圆,发现颜槿不打算喝,她干脆用手扶住水杯凑到颜槿嘴唇前:“喝吧喝吧,你一定渴了!”

水都灌进嘴里,颜槿只好顺势咽下两口。冰凉的水润过干燥的喉咙,带来一种甘甜的清凉。光涵如愿以偿,一双圆眼笑成两个半圆。颜槿哭笑不得,总有种光涵背后也长出根尾巴、她和波比才是同一物种的错觉。

被堵在门外的林汐语撑着下巴,悠悠地揭『露』谜底:“是生肉。打开包让你咬一口?”

光涵:“……”

波比:“汪!”

林汐语:“没煮熟,波比不准吃。”

波比:“呜……”

林汐语看看腕表:“几点了?你们为什么还没睡觉?”

光涵:“……你也一直没睡啊。”

波比:“……汪汪!”

林汐语偏着头冲光涵一笑:“一分钟,明天继续饼干。”

光涵一下像是听到什么可怕的噩耗,笑容跟波比的尾巴同时垮下,弯腰火速抱起赖在颜槿脚背上的波比,转身拖住躲在她背后的小睿,小跑向房间内的一扇小门。

颜槿能听到光涵边跑边嘟囔着什么,分明对林汐语的规定十分不满,偏偏光涵连头也不回,在林汐语放下手腕前,两人一狗已经消失在小门内部。

里面的床响起一声不堪重负的□□,想来是连缓冲都没有,两个人就直接扑了上去。

林汐语对着一室的空气点头:“好乖。”

颜槿无语。她不苟言笑,对人也冷淡,不知道为什么光涵反而总表现得更畏惧林汐语一些。波比的狗窝应该在小门门边,不死心地探出半只狗头,在默默观察了外面的两人一秒后,倏地缩回去,再也不出来了。

颜槿有些无奈:“要不我去把肉煮熟,你先睡。”

林汐语伸手拦住颜槿转身的动作:“你肯定累了,明天再说。”

说完,林汐语大概是担心颜槿等会偷偷起来,又补充:“公共厨房今晚肯定排满了人,你现在去也晚了。”

颜槿的确累到极点,在短暂考虑后没有再坚持己见。她走进控制室,发现在两侧墙边分别铺了两床地铺,上面整齐地放着枕头、睡衣和薄被。

林汐语帮着颜槿把背包卸下来,放在桌上:“这里不是正规套间,值班间的床很小,光涵带小睿睡。我们两睡外面,没问题吧?”

颜槿摇头,她不是第一天睡地上,倒是无所谓。不过这个房间的地上不久前才被无数人踩踏,糊满人血骨渣。她倒是没想到以林汐语的洁癖,居然宁愿出来睡地上,也不愿意跟光涵她们睡一张床。

“我打扫过的。”林汐语一眼看穿颜槿的心思,“难道我要去跟一个小孩子抢床?”

颜槿失笑,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再弄一张床进来。只是今天一天变故频生,她实在精疲力尽,一旦卸下背上的重量,唯一的动力似乎也被卸了下来,脑子里的念头只转到一半,连晚安都没来得及向林汐语说,眼皮就覆上酸涩的眼球,沉沉睡去。

林汐语走过去,帮颜槿盖好被子,走回桌边。颜槿在楼下清洗时不但换了衣服,也换了背包。新的‘背包’是一件颇为高档的男士外套,多半是颜槿在接待大厅旁的服饰店里‘借’来的。林汐语解开扎紧的袖子,手指『摸』上已经化开变软的肉块。油腻且肌理分明的触感,再再告诉林汐语,这块东西煮熟吃到嘴里,会是多么的可口。

不需要问,单看回来的人数,林汐语也知道这趟外出并不顺利。颜槿没有说,但她的神『色』远比出去时更沉重,即便成功带回来食物,也没有丝毫的兴奋。

那种沉重不是倦怠,而是绝望。

林汐语不清楚实际发生的事情,但下一次的外出恐怕机会渺茫,遥遥无期。

这个笨蛋,其实大可带着食物直接离开。这些肉如果一个人吃,省吃俭用足够支撑一段时间,以颜槿的能力想找到后续的补给,应该不会太难。

她还回来做什么?

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质疑过她是否真的会回来?在准备日常用品时,她甚至笃定地把颜槿的份额也算了进来。

信任,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扎进了她的骨血,探进了她的心里,盘旋着生了根,渗入在她的一举一动和思想里。

如果不能再外出,不能再找到补给,这次带回的食物吃完以后,要怎么办?

林汐语用纸擦拭着手上的油脂,转头去看颜槿并不安宁的睡颜。

她们能在遍地血和肉的道路上,继续彼此扶持着走下去吗?能走多远?能走多久?

回到酒店时,已经是深夜。

酒店里灯火通明,就连没有人居住的底层都亮如白昼。刚刚从黑暗里踏入光明地带的人,都忍不住眯紧了眼睛,但即便是这样,他们也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狂喜,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拥抱无法触『摸』的光,仿佛那样就能把今天遭遇的黑暗和危险彻底摒弃在外面。

颜槿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雀跃,她只是抬起头,茫然地抬头凝视装饰得富丽堂皇的楼顶,迫切地想用目光穿透厚重的材料,搜寻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颜槿。”

脑子里响起轻轻的声音,温柔、平静,一如她常听到的那样。

颜槿绷紧的身体倏然放松,嘴唇有轻微的颤抖,从唇缝间回应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嗯”,随即被湮没在四周的欢呼声里。

林汐语站在全息监控前,持续敲击了一天的手指终于安静地垂在腿侧。她低头俯视着楼下颜槿仰视的脸,唇畔勾起一丝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笑。

在已经了解了目前吞噬病毒恐怖的传染速度后,人们对于隔离的要求不再那么严苛,况且回来的每个人都背着沉甸甸的大包,在正在挨饿的人眼中,拿到包的迫切渴望远大于让他们接受漫长的隔离。

当然一部分人会反对,但『性』格和身体素质足够强悍的人都参与了这次行动,而没有参与的人,也没有足够的魄力出面阻拦成为众矢之的。以实力为依凭,无需言语、无需表决,新的规则在新的秩序中肆无忌惮地竖立起来,张狂又□□。

在经过简单的清洗和楼上派下来的代表检查后,一干人沿着原先的道路,回到了他们的‘家’。

楼上的轿门早就大敞着,欢迎英雄们的凯旋。正是凌晨时分,走廊上却一反往日空无一人的静默常态,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等待的人壁垒分明地分成两派,一派紧盯层门,忐忑和期待一览无余;而另一批则是面『色』阴郁,既有形于『色』的嫉妒,也有隐在嫉妒下的渴求。

每有人被机械臂吊上来,总会爆出一阵不能自已的呼唤,熟识的人一窝蜂地涌上去,把人和包紧围在中间。

没有等到的,在失望过后,只能重新振奋起精神,等待绳索拉上来的下一批。

在一众若干情绪交杂面『色』各异的人群里,淡然的林汐语显得分外显眼。她脸上依旧挂着不温不火的微笑,袖手站在中央,等待已经在全息监控里见过的人。

颜槿从层门里探出身体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林汐语见到颜槿,笑容深了一分,上前两步帮颜槿解开腰间的安全索:“你回来了。”

颜槿情不自禁地握住林汐语环在自己腰侧的手腕,回以微笑:“我回来了。”

那一刻,她觉得所有经历的磨难和艰辛,都值得了。

“没人了,这是最后一批。”

哗然以这句冷酷的宣告为开端,在短暂的安静过后,压抑的哭泣声此起彼伏,残留的喜悦一扫而空。

颜槿握住林汐语手腕的力道稍微重了些,刚刚绽出的笑也迅速冷却。离开大楼的庇护,在吞噬者遍地的城市里寻找食物,伤亡在所难免。这一点她和那些死亡者的家属都清楚,只是凄厉的哭声像利刃,接连不断地『插』进颜槿的胸口,把她刚刚安定下来的心绪搅成碎末,在泪水里沸腾翻滚,烧得她五脏俱焚。

他们失去的不止是亲人或朋友,还有希望。

没人会把从血和死亡里抢出来的食物无偿分给其他人——即便是曾经的同伴的家人。

就算出发前个别人还存有这份心思,现在也不会再有了。

林汐语把手腕从颜槿的手里挣出来,反手拉住颜槿的手腕,低声说:“走吧,你也累了。”

颜槿点头,被林汐语拖着走了几步,在即将转弯时回了一次头。

接到幸存者和战利品的人早回各自的房间,现在还站在层门前的人依旧是两派。一派痛哭流涕,一派冷眼旁观,脸上的表情是某种程度的怜悯以及幸灾乐祸。

新纪元已经过去了。

生物扫描完毕,沉重的合金门才打开三分之一,一团灰黑『色』的影子就从门缝里急窜出来,直奔颜槿小腿而去。

刚从血雨腥风里逃回来的颜槿脑中轰然,反手就把身边的林汐语往后推开,同时膝盖弯曲鞋底上抬,对准正面扑来的不明物体。她在即将踹下去的瞬间,瞥见越开越大的门后光涵的脸,忽然想起什么,硬生生收住踢出的腿,下一秒扑来的物体准确地挂在颜槿悬停在它身体前不足十厘米的脚背上,在一团灰黑蓬『乱』的『毛』里努力瞠出两颗黝黑的眼珠子,圆滚滚地瞅着颜槿,尾巴在屁股后面甩出了一朵花。

颜槿沉着脸回瞅脚上差点被她踹成壁挂的还不自知的笨狗,不明白她才出去一天,这条只喜欢蹲在角落里哆嗦的‘活体拖布’什么时候跟她变得这么亲近。她的攻势开始和结束都太快,波比完全没有察觉到颜槿的意图,它黑『色』湿润的鼻子在空气里耸动了两下,整个狗都精神焕发了,一条沾满唾『液』的粉红舌头吐出来,呼噜呼噜地『舔』在颜槿抬高裤腿『裸』『露』出的脚踝上。

颜槿:“……”

黏糊糊……

但是温暖又湿润,配合波比无辜信任的眼神,竟然让她不忍心避开。

心里总有块柔软的地方,在不经意间被触及,从内部撕破她冷淡和强硬织就的外壳。

门彻底打开了,门后的光涵紧跟着迎上来,端着一个结满水雾的水杯,殷切地塞进颜槿的手里:“颜槿,喝水!”

颜槿有点受宠若惊,狐疑的目光从波比移到光涵脸上。光涵的眼睛同样睁得溜圆,发现颜槿不打算喝,她干脆用手扶住水杯凑到颜槿嘴唇前:“喝吧喝吧,你一定渴了!”

水都灌进嘴里,颜槿只好顺势咽下两口。冰凉的水润过干燥的喉咙,带来一种甘甜的清凉。光涵如愿以偿,一双圆眼笑成两个半圆。颜槿哭笑不得,总有种光涵背后也长出根尾巴、她和波比才是同一物种的错觉。

被堵在门外的林汐语撑着下巴,悠悠地揭『露』谜底:“是生肉。打开包让你咬一口?”

光涵:“……”

波比:“汪!”

林汐语:“没煮熟,波比不准吃。”

波比:“呜……”

林汐语看看腕表:“几点了?你们为什么还没睡觉?”

光涵:“……你也一直没睡啊。”

波比:“……汪汪!”

林汐语偏着头冲光涵一笑:“一分钟,明天继续饼干。”

光涵一下像是听到什么可怕的噩耗,笑容跟波比的尾巴同时垮下,弯腰火速抱起赖在颜槿脚背上的波比,转身拖住躲在她背后的小睿,小跑向房间内的一扇小门。

颜槿能听到光涵边跑边嘟囔着什么,分明对林汐语的规定十分不满,偏偏光涵连头也不回,在林汐语放下手腕前,两人一狗已经消失在小门内部。

里面的床响起一声不堪重负的□□,想来是连缓冲都没有,两个人就直接扑了上去。

林汐语对着一室的空气点头:“好乖。”

颜槿无语。她不苟言笑,对人也冷淡,不知道为什么光涵反而总表现得更畏惧林汐语一些。波比的狗窝应该在小门门边,不死心地探出半只狗头,在默默观察了外面的两人一秒后,倏地缩回去,再也不出来了。

颜槿有些无奈:“要不我去把肉煮熟,你先睡。”

林汐语伸手拦住颜槿转身的动作:“你肯定累了,明天再说。”

说完,林汐语大概是担心颜槿等会偷偷起来,又补充:“公共厨房今晚肯定排满了人,你现在去也晚了。”

颜槿的确累到极点,在短暂考虑后没有再坚持己见。她走进控制室,发现在两侧墙边分别铺了两床地铺,上面整齐地放着枕头、睡衣和薄被。

林汐语帮着颜槿把背包卸下来,放在桌上:“这里不是正规套间,值班间的床很小,光涵带小睿睡。我们两睡外面,没问题吧?”

颜槿摇头,她不是第一天睡地上,倒是无所谓。不过这个房间的地上不久前才被无数人踩踏,糊满人血骨渣。她倒是没想到以林汐语的洁癖,居然宁愿出来睡地上,也不愿意跟光涵她们睡一张床。

“我打扫过的。”林汐语一眼看穿颜槿的心思,“难道我要去跟一个小孩子抢床?”

颜槿失笑,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再弄一张床进来。只是今天一天变故频生,她实在精疲力尽,一旦卸下背上的重量,唯一的动力似乎也被卸了下来,脑子里的念头只转到一半,连晚安都没来得及向林汐语说,眼皮就覆上酸涩的眼球,沉沉睡去。

林汐语走过去,帮颜槿盖好被子,走回桌边。颜槿在楼下清洗时不但换了衣服,也换了背包。新的‘背包’是一件颇为高档的男士外套,多半是颜槿在接待大厅旁的服饰店里‘借’来的。林汐语解开扎紧的袖子,手指『摸』上已经化开变软的肉块。油腻且肌理分明的触感,再再告诉林汐语,这块东西煮熟吃到嘴里,会是多么的可口。

不需要问,单看回来的人数,林汐语也知道这趟外出并不顺利。颜槿没有说,但她的神『色』远比出去时更沉重,即便成功带回来食物,也没有丝毫的兴奋。

那种沉重不是倦怠,而是绝望。

林汐语不清楚实际发生的事情,但下一次的外出恐怕机会渺茫,遥遥无期。

这个笨蛋,其实大可带着食物直接离开。这些肉如果一个人吃,省吃俭用足够支撑一段时间,以颜槿的能力想找到后续的补给,应该不会太难。

她还回来做什么?

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质疑过她是否真的会回来?在准备日常用品时,她甚至笃定地把颜槿的份额也算了进来。

信任,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扎进了她的骨血,探进了她的心里,盘旋着生了根,渗入在她的一举一动和思想里。

如果不能再外出,不能再找到补给,这次带回的食物吃完以后,要怎么办?

林汐语用纸擦拭着手上的油脂,转头去看颜槿并不安宁的睡颜。

她们能在遍地血和肉的道路上,继续彼此扶持着走下去吗?能走多远?能走多久?

章节目录 第97章 喂『药』不是难事。颜槿毕竟只是浅度昏『迷』, 远没到水米不进的地步。林汐语把第一颗『药』塞进她的齿缝里,第二颗紧接着放在她的嘴唇间, 往里推的动作却停了下来。

颜槿这场高烧来得迅疾凶猛,时间又太过凑巧。说实话, 到了现在林汐语依然不能确定颜槿发热的真正原因,只是潜意识里找理由在排除最坏的可能。当初颜槿的母亲受伤发烧,她们竭尽所能把找到的『药』物全部用在了她的身上, 最后依然没能改变什么。病毒爆发后到现在,日常工作生产全部停滞, 而『政府』方面始终没能给出进一步的解决措施, 大环境每况愈下, 长此以往下去, 『药』物恐怕比实物更加珍贵。退一步来说,颜槿恐怕是林汐语长这么大以来, 见过的体质最好最活蹦『乱』跳的家伙。在林汐语的印象里,似乎从来没有颜槿生病的记忆, 颜槿就像是个连日常维护都不需要的完美机器,只需要很少量的机油润滑, 就能够正常运转。

病毒爆发距现在的时间不短了。虽然颜槿没有说带回来的肉块具体在哪里找到的,但毫无疑问肯定保存在冷藏库里。假如真的是普通冷热交加导致的感冒发烧,林汐语相信以颜槿的体质, 要不了多久就能恢复过来。

在颜槿干裂嘴唇上滚动了一圈的第二颗『药』粒, 终究被指尖捡了回去。

颜槿烧得满脸通红, 汗水泪水混合, 狼狈得一塌糊涂。林汐语捧着『药』盒,明知道颜槿现在还在昏睡中什么都不知道,杏眼还是不自觉的左飘右瞄,不敢注视那张脸。

林汐语知道,如果两个人的情况对调,颜槿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把能找到的『药』都喂给她,只求能让她尽快痊愈。

从理智上而言,她没有错,从感情上来说,她自愧不如。

但感情不能当『药』吃。感情丰沛的大多在灾难第一时间围上去热心帮忙,变成了第一批被人嚼在嘴里的碎肉。

给自己找着能心安理得的理由,林汐语把『药』盒放回原处。只是克扣了人的『药』量,总得做点其他的来弥补。林汐语打了盆冷水,坐回颜槿的身边,把『毛』巾浸冷了,敷在颜槿的额头,希望能辅助『药』物快点把颜槿的体温降下来。

『药』效不可能立竿见影,颜槿的冷汗热汗不间断的往外冒,像是她身体里的水龙忘了关,连血管里流动的『液』体都能被高温蒸腾出来,整个人连衣服到身体下的被子,都湿漉得仿佛一拧就能拧出半斤水。

林汐语『揉』搓着刚刚从颜槿额头撤下的『毛』巾,发现盆里的冷水似乎都被颜槿的高温兑出了温度。颜槿额头的温度虽然被冷敷降下一些温度,没冰敷到的地方却还是烫得吓人。颜槿大概是热得太难受,又被湿衣服裹着,抱在胸前的一双手开始挣扎起来,使劲撕扯自己的衣领,偏偏撕不开,嘴里吚吚呜呜的含糊抱怨,像个恼羞成怒的小孩。

林汐语没办法,只好去换了盆水,也顾不上趁人昏着扒人衣服算不算乘人之危,打算帮颜槿把汗湿的身体全都擦上一遍。

擦洗『裸』『露』在外的地方,比如脖子、双手和脚,都简单,真正困难的是身体部分。颜槿新‘借’来换上的衣服是一套套头运动衣。运动衣的品牌名头不小,设计的初衷大概也并不是让穿上的名媛正正经经的去运动,该贴身的地方相当贴合,衬得穿衣人身材凹凸有致。但这却让林汐语为难起来,尤其是湿透了的衣服更是难弄。躺着的人从头到脚不舒服,在梦里不知道是闹脾气还是在撒娇,不配合林汐语的动作不说,间歇还要扭上几扭,把林汐语好不容易卷上去的衣服重新蹭回来。

等林汐语把颜槿的衣服全部卷到胸口时,她自己也是累得满头大汗。任是林汐语再好的脾气,半夜三更没法睡觉,折腾了许久,也有点心浮气躁了,她把拧干水的『毛』巾铺在颜槿仰躺『露』出的肚子上,左手没多想的随便找个地方撑住借力,右手抓住『毛』巾擦家具似地开始擦起来。

刚擦了两下,林汐语就觉得不大对劲。左手下的触感实在很好,柔软又富有弹『性』,还能随着自己使劲的动作,自我调整承力的方向。林汐语突然反应过来,一把撒开了左手,瞪大了杏眼,瞥向刚刚自己撒手的地方。

失去了按压的力道,那个地方恢复了原样,在衣服上顶出一个傲人的弧度,随着颜槿急促的呼吸起起伏伏。

林汐语的大脑有几秒钟的时间,完全忘记了运行程序,两只眼睛盯着颜槿的胸部,信息根本没能穿会脑子里。

颜槿□□了一声,好像在喊“汐语”。

这句呼唤如同一个霹雳劈在林汐语头顶,林汐语眼睛连眨几下,被病毒入侵的大脑成功重启,程序逐一启动,终于开始运转。

她刚刚『揉』了颜槿的胸。

而且还觉得手感不错。

林汐语面无表情地调转目光,从高耸的位置移到颜槿的小腹上,开始反省自己究竟是有什么『毛』病。

作为一个过目不忘的学霸,林汐语对于人体结构如数家珍,无论男女的『性』征和器官她都很清楚,也不觉得那有什么值得尴尬或炫耀,说到底,男女的『性』征器官也不过是人体的一部分。她洗澡时,也清洗过自己的胸部,那地方比起身上其他地方,除了更加柔软些,也没什么大不了。

都是女『性』,『摸』自己的和别人的差距有这么大吗?

林汐语很认真的思考了下这个问题,发现无解。

颜槿安分不到两分钟的身体又开始扭,眼看推上去的衣服又有滑回来的趋势,林汐语急忙中断自己的思考,伸手把衣服拦住。

这次注意了,她的手没再压到不该压的地方,只是心里有了杂念,总会感到哪儿都不对劲。林汐语重新抓起『毛』巾,擦拭颜槿腰腹上的汗水,随着『毛』巾滑过,柔软的皮肤覆上一层均匀的水光,在灯光下尤其显得光滑如锻,引人注目。

林汐语擦拭的动作慢下来。她和颜槿亲密无间的关系仅止于小时候,后来她开始似有若无的与所有人保持距离,连颜槿也包括其中,连同睡都不可能,更别说近距离的观察彼此的身体。颜槿勤于锻炼,胸腹的肌肉比起普通的女孩来说更结实紧致,小腹上一丝赘肉都没有,腹侧两条马甲线线条明朗,径直延伸进裤子遮掩的部分。林汐语鬼使神差地用抓着『毛』巾的手的小指指腹在擦拭时滑到『毛』巾下,划过颜槿腹部,指腹下的滑腻平整的感觉简直让人爱不释手。

林汐语:“……”

她今天晚上病得还不轻。

林汐语伸手掐了掐自己的鼻梁,深深觉得自己需要速战速决,然后好好洗个冷水脸冷静一顿。她努力摒除满脑子该有的不该有的念头,把颜槿的衣服再往上推些,好方便擦拭刚才没擦到的部位,只是这一推力量没有掌握好,衣服被推得太靠上了些,『露』出凸起弧度的下半部分。

林汐语看着那部分,突然间竟然有种想把衣服全部推上去的冲动。这时候颜槿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女『性』的直觉,察觉到自己衣服的不妥,脖子动了动,始终紧闭的眼睛睁开了一丝缝隙。

林汐语恰巧对上颜槿睁开的眼睛,霎时全身僵硬,如同考试作弊偏被老师当场逮住,人赃俱获,连辩驳都找不到地方开头。

林汐语嘴唇开合,挤出个字:“……我……”

颜槿:“嗯。”

林汐语:“……”

她发现她刚才大脑重启,语言功能好像忘记设置开机启动。

颜槿一言不发,定定地盯着林汐语,盯得林汐语勉强挂上脸的淡定几乎要碎裂一地。但隔了片刻,林汐语就发现不太对劲,颜槿的眼神一直是散的,根本没有聚焦。

在成效卓越的吓完人后,颜槿的眼皮又动了几下,盖了回去。

林汐语:“……”

莫名其妙升起来的绮念被这一吓,倒是连根都萎了,断得一干二净。林汐语草草把颜槿余下该擦洗的地方擦过,抬着水盆回到盥洗间,掬水泼了自己一脸,这才站直身体,看着镜子里满脸水珠的自己。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颜槿还病着,她们前途未卜,她居然还有闲心去动些不明不白的心思?

林汐语叹了口气,转身靠在盥洗间的门框上,遥望躺着的颜槿。

颜槿对她的心意她一清二楚,联邦里虽说管理严格,但同『性』间的感情她也偶有耳闻。在颜槿对她的这段感情里,她一直认为她的角『色』更偏向于一个旁观者,没有必要也不愿意涉入其中。

是因为生理上寂寞了吗?

林汐语垂眸思考可行的解决方式,神『色』冷淡得近乎森然。

她已经离七情六欲太过遥远,有了感情就有了弱点,前车之鉴近在跟前,她难道要重蹈覆辙吗?

章节目录 第98章 可能是『药』开始生效, 颜槿身上的汗湿又被冷『毛』巾擦了一遍, 人也清爽舒服了,终于不再闹腾, 慢慢安静的睡去。

但是颜槿病因不清不楚,林汐语肯定不敢放心跟着去睡,只能坐在颜槿身边,一方面照顾她,一方面观察她后续的动向。

昨天白天林汐语人没跟着出去, 心却一起飞到了外面, 一整天心神不宁, 说不累是假话。刚才忙起来时还不觉得, 一旦人安静下来,困意就一阵阵的往脑子里冲。

林汐语撑起眼皮,知道自己必须要找点什么吸引注意力, 否则睡着是分分钟的事。

她一颗心被颜槿无意识的撩拨搅得『乱』哄哄的,书肯定是看不进去了, 控制室里居住条件简陋, 唯一能让人消遣的, 只有角落还亮着的全息监控里的影像。

公用的厨房间被林汐语拉到屏幕最前面。

已经是后半夜了, 影像里还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联邦城市里人口爆炸,食品供不应求, 为保障供应及时, 城市里人根据经济信用级别分出三六九等, 供应的物资等级也各不相同。圈养的牲畜肉食一向位列优等品,价格昂贵,信用等级稍低的人日常只能选择加入品质较差的合成肉。这次找到的冻肉放在以前也算是珍贵,何况是饿得半死不活、物资匮乏的现在?

不顾白天劳累,连夜跑进厨房先吃为快的大有人在。

酒店里能塞进嘴里的几乎都被消耗完了,烹饪再也没那么多讲究。厨房里的人小心翼翼的彼此用手比划了一通,用激光刀切下半个巴掌大小的一片肉,再细切成丝,放进水里涮一遍,等水面上浮起层油花,再加上点盐,就各自分了。碗里清汤寡水的,别说肉丝,分下来连油星都少得可怜,却个个喝得眉开眼笑,心满意足,连屏幕这头的林汐语仿佛都能闻到肉汤的味道。

林汐语的肠胃发出连续的低鸣,表达自己只能看不能吃的可怜境地。林汐语仰头灌进一大杯水,关注点没放在自己的需求上。她的目光移向厨房旁边的次级画面,右上的是厨房门口,五六个人探头探脑地往厨房里窥视,看口型像是在说什么,有人跪下来,厨房里的人无动于衷。另一个在左下,是功能区和住宿区交界的通道,画面上的两个房间门都被破坏了,空洞洞的黑暗遮挡了监控的进一步窥探。

其中的一个门里突然探出一颗脑袋,朝着厨房方向顾盼一通,旋即缩了回去。

林汐语的唇边勾起冰冷的笑,他们的耐心比她想象的要好。

她本来以为颜槿他们回来时,酒店里就会爆发出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战。看来另外一边人心也不齐,有人仍然心存妄想,期待可以通过乞怜分一杯羹。

转念一想,林汐语倒也理解他们等到现在的原因。那时候出手,即便能占据天时,外出归来的队伍也足够疲倦,但外出的队伍人员关系勾连,亲朋带好友以及充满臆想的人加起来,他们在人数上处于劣势,不如等人分散了,再各个击破,更有把握。

从厨房里的人数看来,里面的也未必是一拨人,看来是早有防备,约定暂时同进同出,保护他们得来不易的胜利果实。

林汐语的指尖抬高,又规律的逐一落在颜槿的枕头上。他们谁输谁赢,谁死谁活,她不在乎。她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明天她要怎么做?

生肉不能长时间摆放,必须进行加工处理。颜槿现在这个样子,明天肯定只能由她出去。共同进退势在必行,只是抗拒的是虎豹,身边的未必不是豺狼。如果有人知道颜槿病重,她们立刻会失去最后的一线自保筹码,□□『裸』的任人宰割。

光涵的能力在缺乏原材料时没有用武之地,诡计在力量面前,更是脆弱得不堪一击,想要自保,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睡得安稳的颜槿偏了偏头,脸颊擦过林汐语放在枕边的手指。林汐语的手指冰凉,她大概是觉得舒服,无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喉咙咕噜出满意的低哼,充满孩子气的睡颜看上去可怜又可爱。

林汐语失笑,唇角笑容的冷意不知不觉收敛了两分,抬手用指甲轻轻摩挲颜槿的脸侧。

“颜槿,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本来以为没有你,我也能活得不错的。”

颜槿恍恍惚惚间,怀疑自己在睡着时是不是被教练联合起来揍了一顿,才会从头顶痛到脚后跟。

“你真去?”

“你不想吃肉?”

“想啊,可是……”

“没有可是。照顾好颜槿,我一会回来。你干什么!”

“试试……生的也许能吃……”

“……”

搞什么!一大早死人都能吵活。

“如果发生意外,无论你在监控里看到什么,都不准开门出去。这里是我们所有的食物,每天按照我规定的数量吃。在颜槿退烧前,不准解开她手脚上的东西,你们三个除了必要时候,跟她保持距离,晚上关好门再睡,听明白了吗?”

……她是荒原猛兽?为什么要跟她保持距离?

等等,这语气怎么回事?交代遗言?

最后两个字重重砸穿颜槿半睡半醒的意识,紧紧黏合在一起的眼皮被撕扯出一条缝隙,入眼的是一个苗条的背影,正走向大门。

“……你……去哪里?”

喉咙一发声,颜槿自己都吃了一惊,粗粝低哑得自己都辨认不出。她急切地伸手想拉住往外走的人,而后发现自己别说伸手,连手指头都被东西裹住,动弹不得。

……她昨晚上是睡在蜘蛛旁边吗?为什么被会裹成个蛹?

好在她的声音虽然小,往外走的人耳朵却不聋。林汐语的脚步微顿,满脸诧异的扭头转身:“你醒了?”

颜槿喉咙痛得说不出话,只能没好气地瞪林汐语:不醒难道让你去慷慨赴死吗?

“解……开……我去。”

茧子在床上滚来滚去,滚成个球。离颜槿比较近的光涵倒是很听话,三步并两步跑过来七手八脚的帮忙扯开她身上的布条。站得远些的始作俑者却没动作,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打量颜槿:“你去?”

颜槿甩开手和脚上的布条,撑着光涵的肩膀站起来。她其实手脚都没什么力气,头昏眼也花,不动还好,一动简直是天旋地转,然而执念如同有形,硬是撑着她的脊椎,让她在两次趔趄后稳稳站定:“我去。”

林汐语:“你还在发烧。”

颜槿放开光涵的肩,摇摇晃晃走到林汐语跟前:“汐语……给我。”

林汐语从颜槿伸出的手看到颜槿的脸,秀气的眉慢慢向中间靠拢,是有多逞强,才会站都站不稳,还要坚持己见。

她昨晚到今天早上一直在昏睡,应该没有看到监控上的画面,为什么还要这么固执?

颜槿缓了口气,一字一顿地问:“死了几个?”

林汐语:“……两个。”

随即林汐语补充了一句:“落单的。”

颜槿沉默不语。在巷道里亲眼见到有人把同伴推出去作为诱饵时,她就猜到回来后会发生这种事。人的是非观在长时间的压力压迫下变得薄弱无比,人命已不是什么珍贵值得考虑的东西。

以前可能还会遮遮掩掩,以后只会正大光明。

林汐语太过柔弱了,对外丝毫没有威慑力,她带着一包肉出去,等同于羊入虎口,几乎没有回来的可能。

食物没有了,她还能冒险出去再找。但是林汐语倘若出事——仅仅是想到那种可能『性』,都让颜槿胸口堵得无法呼吸。

林汐语凝视着颜槿的眼睛,从里面只能看到铭刻的‘坚决’两个字。颜槿的原型恐怕是条直线,顽固起来时只会往两头延展,不管跟她怎么兜圈子都不会弯折改变初衷。林汐语不想再浪费唇舌,只好妥协:“我和你一起去。”

颜槿:“不。”

林汐语:“……”

还是晕着时比较可爱。

颜槿眼里现出一点笑意,从林汐语肩上接过她挂着的背包。背包很沉,拽得她斜踏出半步才重新站稳:“我一会就回来。”

林汐语对着跟前油盐不进的家伙只感到心累。就算颜槿病着,她也不认为她有实力摆平颜槿。从某些方面来说,十分之一个的颜槿确实要比一个完整的林汐语强。

“你至少先洗漱了再去吧。”林汐语抬高手『摸』到颜槿的肩膀,使劲下压,“坐着,梳头发。”

梳齿滑过头皮的感觉很好,柔软的指尖在脸上摩擦的感觉更好。颜槿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一动不动地由着林汐语在她脸上涂涂抹抹,感受着略微冰凉的温度。

就跟梦里时一样。

梦里的汐语没有貌似亲近,实则疏远。梦里的家人还在,每个人都笑脸相迎,无论真假,至少不会转眼间举刀相向。

如果能留在梦里,多好。

章节目录 第99章 “槿槿, 好了。”林汐语收起手里的盒子,端详着还闭着眼的颜槿,眼里流『露』出一丝担忧, “颜槿?”

“啊?”颜槿梦中初醒一样, 睁开眼木然地发了会呆,“哦。”

“颜槿, 要不还是我……”

“我去。”

颜槿推开林汐语, 提起地上的包, 顺便看了眼镜子。林汐语化妆的技术不错,她的脸『色』看上去好了很多, 除了显得有点憔悴外,看不出是一个站都站不稳的病人。

希望能瞒天过海。

铺在走廊里的地毯踩上去柔软不着力, 像是踩在棉团里,顶上的灯耀得眼睛发花,视线里充斥着大大小小的光圈, 左旋右转,转得颜槿头昏脑涨。

颜槿甩了甩自己的头,听到通话器里林汐语的声音:“我又检查了一遍, 没人,放心。”

颜槿不置可否。住进功能区的仅止她们四个人。外面回来的队伍里,轮武力, 颜槿不是最好欺负的, 论带回的东西, 她也没多到引人注目的地步。设伏抢劫的人一般不会刻意盯住这边, 而放弃机会更多的住宿区,而且谁都知道控制室里有全息监控,他们在外面的举动里面看得一清二楚,跑这里来埋伏简直是白费功夫。

真正的危险在在于颜槿的表现。只要颜槿表现出丁点的虚弱,让人觉得有机可乘,那些人可不会再讲究男『性』谦让的翩翩风度,立刻会一拥而上,连人带肉分割干净。

从某种角度来说,活在酒店里的人和外面的吞噬者也没有太大分别。

昨晚上扛不住先睡一觉,今天再跑厨房的人也为数不少。厨房内外站得乌泱泱的一大片,带包的排出一条扭曲的队伍,旁边的人众星拱月似的把队伍围在中间,外圈里觍着脸伸手的和帮忙斥责驱赶的,『乱』成一堆。

大概他们来时都是结伴搭伙的,颜槿形单影只的出现尤其引人瞩目。抱着包排队的看到来人是颜槿,纷纷招呼致意。毕竟路上折损了再多人,站在这里的还活着,怀里有能吃上十天半月的食物,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颜槿的发起和她提前制定的策略。

颜槿半垂着头,对招呼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再多的表示,侧身挤进人圈里。人实在太多了,狭窄走廊里的空气似乎都不够供应正常呼吸,她的胸口里火烧火燎,每一点细微的声音都被十数倍的放大,一波接一波的在耳边炸裂。颜槿竭力掩饰着自己的不舒服,没注意旁边人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撞了过来,连带把她撞得重心偏移,踉跄靠在身后人身上。

“哎,你!”颜槿背后有人抵住她的腰。颜槿本来就很不舒服,身体顺势倒在那个人身上,缓了两秒,才找到力气重新站起来。

抵住她腰肢的手没有放开,随着颜槿的动作,改而撑住她的身体。一个声音飘飘忽忽的在颜槿脖子边响起:“小心啊。”

颜槿撤开半步,扭头去看背后的人。于柯一瞬不瞬的回望颜槿,眼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轻笑起来:“人太多了。”

颜槿默不作声,收回目光,后颈有点发麻。刚才两人一触即离,又是意外,按理说于柯不可能这么快察觉到什么,但于柯的笑容给她的感觉却是狡黠且充满威胁的,如同一头发现猎物的红狐。

“要帮忙吗?”

于柯对颜槿的冷淡不以为意,作势继续靠过来。颜槿手一缩,侧身拉远与于柯的距离,摇头。

于柯轻撇嘴角,悻悻收回手。

一兜一转,颜槿总算挤进圈子的中心,排在队伍尾部。刚才招呼没得到回应的人向来知道颜槿的寡言少语和高冷,大多没再搭话。只有离得近的陆赢把头凑过来,压低嗓音问颜槿:“队长,你听说昨晚的事了吗?”

不等颜槿回答,陆赢咂咂嘴,冷哼:“有两个一起回来的兄弟没了,这群混蛋,喊出去时个个是怂包,只会窝里横。”

“如果让我知道是哪一个,看我不弄死他。”

颜槿静静的看着陆赢,知道他只是过过嘴瘾而已。做这事的人不是一两个,抢到的肉却不多。冒着受伤甚至死亡的风险出力报仇,却拿不回相应的报酬,没几个人会做这种傻事,陆赢的重点也不会在这个上面。

果然陆赢停了会,见颜槿没有附和,自己把话接了下去:“那些家伙都饿疯了。为了预防万一,大家商量多些人住一个房间,互相照应,你要不要过来和我们一起?是不太方便,不过总要安全点。”

陆赢连珠炮似的说完自己的意思,斜着眼珠窥探颜槿的反应,继而一愣:“队长昨晚上没睡好?精神好像不太好。”

颜槿心中一紧,她没想到自己的表现有这么明显,没有想好该怎么回答。继续装聋作哑下去不合适,但只要出了声,肯定会『露』陷。

“她如果听到你这话脸『色』还会好,那才奇怪了。”就在颜槿为难的当口,另一个满含讽刺的女音适时『插』进来。于柯上前两步,走到颜槿身边,亲昵地拉住颜槿的手,“你叫几个女人跟你们一起住,想干什么?”

颜槿手臂僵直,她脑子里的眩晕一直没断过,用力甩开于柯的手,自己只怕也会站不稳。但自己的体温是个什么状况,颜槿心里有数,刚才至少还隔着衣服,现在直接『摸』到手,于柯绝对发现了她的异样。

然而于柯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故作天真地向陆赢努嘴:“有一个就够了吧,这么贪心,也不怕女朋友吃醋。”

陆赢本来没那个意思,却被于柯大庭广众之下一阵曲解,四周响起哄笑声,嘲得陆赢满脸通红,再也说不下去。

一个容貌娇美的女孩走到陆赢身边,示威般伸手揽住陆赢的腰,横了颜槿一眼。

颜槿把手从于柯的手里挣出来,于柯也随她,只是笑眯眯的低声说:“我帮你。”

语气是独断专横的不容拒绝。

颜槿知道只要她说个“不”字,她生病的事情就再也掩饰不住。食物相对丰裕的时候,群体间一般会进入一种脆弱的和平相处状态。彼此间实力相当,自己还有余粮,谁都不愿意冒受伤甚至死亡的风险去破坏这种平衡。但只要其中一处稍有陷落,旁边高处的部分就会齐齐踩下去,将那处踩得粉身碎骨。

好些人不知道颜槿和于柯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不过站在厨房外为讨片肉干而不顾颜面的大有人在,于柯显而易见的殷勤也没有引起太多的注意。保存生肉最该采取的方式是放进冷藏库,不过一来谁都不会放心把自己的食物放到公用的冷藏库里,第二冷藏库里现在也不算空,摆满了不该摆的东西。所以所有人不约而同的来到厨房,把肉做成耐储藏和便于使用的肉干,方便随身携带。

酒店的激光切割刀都是全自动的,只需要设定好程序就能把板上的肉自动切丝切片。于柯的动作也十分麻利,看得出是经常出入厨房的,利落地把解成片的肉放进油里,炸出水分,捞起控干,再撒上少量盐粒。

颜槿破罐子破摔,干脆随于柯摆弄。于柯快手快脚地把两大块肉处理完,装盒,冲颜槿摊手:“好了。”

始终抱手靠在墙边养神的颜槿站直,提起盒子,径直往外走去。

于柯对颜槿拿走自己的成果毫不在意,跟在颜槿背后,眼里是成竹在胸的自信。

不知道是谁,终究是心软,凑了几块肉干丢出去。僧多粥少,厨房外的走道上你争我抢,正闹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注意悄无声息从厨房里出来的两个人。颜槿拐进走控制室的通道,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慢慢把厨房的喧闹抛在了后方。于柯耐『性』居然也不错,直到吵闹声淡去,她才开始开口:“你知道昨晚那两个人的下场吧?”

颜槿:“嗯。”

于柯:“我可以不对你动手,不过有两个条件。”

颜槿:“哦。”

于柯快走两步,与颜槿并行:“第一,控制室给我,我把我的房间让给你们。”

颜槿:“第二?”

直到现在,于柯才真正听见颜槿说话,被颜槿的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偏头看她:“我听说你们昨天在冷藏库里被困了很久,冻的?”

颜槿:“嗯。”

于柯冷笑:“你烧成这样,林汐语还让你出来,看来你在她眼里确实不算什么。”

颜槿:“第二。”

于柯:“第二,把林汐语交给我。我可以分两包饼干给你,不用谢。”

颜槿停下脚步,低头半晌不语。于柯等了几分钟,有点不耐烦了:“她不把你的死活放在心上,你有必要考虑这么久吗?”

颜槿摇了摇头,抬起头来:“不是的。”

于柯:“什么?”

颜槿:“我考虑的是,你究竟哪来的底气,敢提这两个条件。”

章节目录 第100章 于柯目光一凝, 抽腿就往后退,同时后仰偏头,整个人从刚才的位置侧移开十厘米。一记拳击疏忽而至,划过于柯的耳畔,贯穿于柯动作间飞扬在半空的短发,迅若雷霆。

于柯惊出满背冷汗,拳头如今停留的位置正是她的鼻梁所在,如果不是她反应敏捷提前躲避, 挨上这一拳, 轻则鼻梁骨折成几截,重则当场人事不省, 颅内受伤。

想不到颜槿病得像团棉花,走都走不稳当的样子, 居然还能打出这种速度和力量。

颜槿一击不中,悬在于柯耳畔的手臂顺势下压内弯。没想到于柯的动作更快, 在颜槿的拳头触及她的身体之前, 先蹲身侧滚出老远, 把颜槿后续可能的攻击削减得一干二净。

颜槿细长的眼眸微眯, 没有追上去, 收回拳头摆出守势。

有瞬间于柯的确怀疑过颜槿是装病引她上钩,犹豫是否要离开。但这个念头稍纵即逝, 颜槿发烧是实实在在的, 不可能伪装, 而颜槿今天刻意的妆扮更是天大的破绽。要知道为了跟颜槿的格斗竞技赛, 她事无巨细地把颜槿研究了个透,颜槿以前任何场合都没有化过妆,何况到了连温饱都困难的现在?除非不得已而为之,她哪里会起这个心思。

颜槿没有进一步追击,笃定了于柯的判断。于柯的眼中浮起冷意和讥诮,站起后急奔一步,双手一前一后,分别锁向颜槿的右手手肘和手腕,同时单脚离地,屈膝,斜斜往上直击颜槿脆弱的腹部。

于柯的格斗技巧和神经反应在颜槿遇到的对手里都算上上,只是于柯每到关键关头,总显得有些犹疑不定,采取的攻势虽然凶猛,在颜槿看来速度却不够。于柯的这次攻击看上去上下兼顾,但没了速度也就给了敌人应对的时间,要化解其实很简单,只要后退或旋身,她就能躲过甚至反手回攻。然而颜槿那一拳凝聚了她存蓄的所有力量,现在后继无力,双腿发软,别说后退躲避,连抬腿都有点有心无力。

眼看这一击基本没有逃脱的可能,颜槿猛然咬紧牙关,不再做没用的动作,硬生生扛下于柯的膝击。

剧痛没有因为有心理准备而少上一星半点,肚子里的器官似乎都被这一膝撞得稀碎,颜槿忍不住弓起了腰,快速吸吐空气,努力保持清醒。被钳住的右臂上的痛感相比肚子上的一记来说轻得可以忽略不计,颜槿半蜷着身体,听到于柯得意的笑了一声,她的眼中寒意陡增,左手不推不搡,反而趁着于柯得意松懈,揽住于柯的后背,把两人之间本来已经很小的空隙缩减为零,脚尖直踹于柯皮肉最薄弱的脚踝关节,旋即内勾,以身体的重量为武器,把人压往地面。

于柯摔得莫名其妙,她用的力量她自己清楚,根本没想到颜槿能这么快缓过来。摔倒时重心失衡,于柯对颜槿的钳制难免松动,颜槿在临倒地时候摆脱右腕的桎梏,右肘向下,在落地时顺势撞在于柯胸口位置。

于柯被撞得一口气几乎没缓过来,连翻几次眼白,眼前白光黑光集体狂飙。等她稍微适应些了,刚要睁眼同时劈手还击,就听到颜槿平板的声音:“最好别动。”

于柯睁开一条缝隙的右眼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白影,因为距离太近,反而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只有一点晶莹的光闪烁如星,貌似璀璨,却让人遍体生寒。

颜槿把悬在于柯眼睛上方的匕首放得更低了些,刃尖拖在于柯的眼皮上,漠然看着浑身僵硬、连睁眼都不敢的于柯:“第一,是我坚持要出来的。第二,如果你敢动林汐语,我保证你一定会后悔。”

于柯:“……”

颜槿:“听明白了?”

于柯从颜槿的话里听出一线生机,胆子顿时大了点,抖着眼皮睁开眼,看着撑在她上方俯视她的颜槿:“……你喜欢她?”

颜槿鲜有表情的脸显而易见的沉了下来。

于柯凝视颜槿半晌:“所以你病成这样也要出来,怕她出来遇到危险?”

“你们都是女的。”

颜槿咬牙:“那又怎么样。”

颜槿回得干脆,于柯一时倒被堵得哑口无言。她沉默好一会,忽然笑起来:“我居然有点羡慕她。”

颜槿沉默不语,把自己的左手从于柯背后抽出来。于柯眼睛上垂着一把刀,不敢『乱』动,听颜槿好像没有要杀她的意思,正盘算着是不是该求饶跑路,肚子上就挨了一下,痛得她顿时连眼睛上的刀都忘了,嗷的一声蜷成个球。

“还你。”颜槿拉开于柯捂住肚子的手,在原位置再补了一下,确定于柯一时半刻没有还手的能力了,才把刀移开。

于柯抱着肚子,愤恨地瞪着颜槿,说不出话来。颜槿无视于柯的怨怼,分别抓起于柯的右手和右脚踝,一扭一扯。于柯这次连嗷都嗷不出来,一张脸扭曲得看不出本来面目,连瞪颜槿的力气都没了。

“脱臼,回去自己接。走。”

颜槿手撑地,慢慢站起来,始终保持着防御的姿势。于柯毕竟也是在格斗擂台上混过来的,蜷了几分钟,稍微适应了被加诸在身上的痛楚,笨手笨脚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住宿区方向走。

于柯才走出两步,听到背后又响起颜槿的声音:“等下。”

于柯彻底怒了,倏然转头:“成王败寇,我活该。你还想怎么样?杀了我?”

颜槿默然片刻,打开刚被抱进怀里的盒子盖,从里面抓出一把肉干,伸手递向于柯。

于柯愣在当地。

颜槿的眉心轻轻拢起:“算赔你的。”

于柯的视线胶着在颜槿的手上,眼帘半垂,半晌,拐回来一步把肉干接过去,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颜槿后退半步,整个人靠在墙上,食盒垂手抱在肚子前,不言不动。站了几分钟,于柯的背影瞧不见了,走廊另一头有鞋底摩擦地毯的窸窣动静传来。她偏头去看,疾步走来的正是林汐语。

林汐语看到颜槿的样子,加紧步子走过去,把盒子接过来。

颜槿压低声音:“她走了?”

“走了,我叫光涵看着监控的。”

颜槿“唔”了声,靠墙站着的身体颤抖起来,缓缓往地上滑去。林汐语连忙去扶,半扶半抱地拽住人:“痛得厉害是不是?让我看下。”

颜槿摇头:“我头晕,抱歉……扶我下。先回去。”

林汐语回头看了一眼于柯消失的走廊那头,吃力地搀住人往控制室走。颜槿说得没错,外面不能就留,夜长梦多。于柯即便一手一脚脱臼,也不是她和光涵能对付的。

颜槿在刻意控制呼吸,但林汐语还是听出里面蕴含的不适。走了一小段,林汐语忽然问:“为什么不……?”

话到一半,林汐语看了看颜槿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空气里充斥着颜槿的喘息声,实在让人压抑。或许是为了打破这种压抑,林汐语低声说:“你知道我就站在拐角这里没出去?”

颜槿刚才的样子明显是在等她。

颜槿:“嗯。”

林汐语肯定会守着监控影像,控制室离她和于柯所在的地方没那么远,走不了那么久。

林汐语:“你不怪我没出来帮你?”

颜槿摇头。

林汐语出来也没用,反而会让她缚手缚脚。

假如于柯拿住林汐语当人质,那她才真的只能予取予求。

林汐语盯着地毯上繁复花纹,直到纹路断绝,现出合金门的金属门槽,她才既像是提问,又像在自省:“我有哪里好?”

颜槿苦笑。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并不能够逐一罗列出对方的好。情之所钟,或许就是因为喜欢上了,对方的不完美才能光辉闪耀。而后喜欢成为习惯,埋进了骨子里,随着血『液』流转,再也无法剥离。

“汐语,如果……杀了我。”

这是颜槿昏『迷』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林汐语坐在颜槿的床边,看着颜槿小腹上的淤伤发愣。颜槿早上稍微降低的体温又升了起来,甚至愈演愈烈。颜槿肚子上挨的那一拳远比她表现出来的要严重得多,随着时间流逝,那块痕迹从隐约到明显,乌黑一块。林汐语不知道颜槿当时是怎么忍住痛苦,那么快给予反击的。第一次,林汐语开有点痛恨自己的理智——她当时在控制室看到颜槿挨了这一拳,她没有立刻出去,因为她知道她出去在两人间也『插』不上手,甚至很可能被于柯控制,成为要挟颜槿的砝码。

但这是她可以躲在一旁,等于柯离开才出去的理由吗?

章节目录 第101章 “槿槿, 没有『药』了。”省下的另一颗退烧『药』也已经喂了下去了, 不知道是『药』量不够还是颜槿病得太重, 效果微乎其微,该烧的人继续烧着,昏『迷』不醒。

倘若时光可以回转,她绝对不会再为了考虑所谓的长远, 克扣颜槿的『药』量。如果她昨晚喂下足够分量的『药』物, 可能颜槿早上的身体状况不会那么糟糕;如果她坚持由她出去, 结局会另有不同。

食物被抢走, 还能日后想办法再抢回来;物资匮乏了, 至多冒险外出去找;人如果再也醒不过来呢?

念头只起了个头,林汐语就拒绝再想下去。

前所未有的愧疚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淹得她呼吸都带着苦涩。

“颜槿怎么还不醒!”

光涵急得不断绕着颜槿兜圈子, 大有不把颜槿床周绕出一个洞不罢休的趋势。从颜槿回来到现在已经超过十二个小时, 颜槿中间再也没有醒过一次,

“你尝一口,很好吃的。”光涵巴巴地把林汐语分给她的肉干递到颜槿嘴唇边磨蹭,像是希望能用肉干的香味把人勾引醒来。

“别闹。”林汐语身心俱疲,把肉干捡起来塞回光涵手里, “你都『舔』了几遍了好不好。”

不说还好, 一说起来林汐语的洁癖简直不能忍。她抓起纸巾狠狠擦了几遍刚才碰到肉干的手指, 另外抽了一张要帮颜槿擦嘴唇, 中途又停下。

长时间的高烧让颜槿的嘴唇干出许多细小裂口, 只等外力加诸其上, 里面的血珠就能破门而出耀武扬威一番。

林汐语放下纸巾。颜槿的嘴唇裂成这样,纸或『毛』巾都太粗糙。只是不去擦,想到刚才碰到嘴唇的肉,林汐语都替颜槿难受。她犹豫片刻,用拇指指腹轻压上颜槿的嘴唇,权算是心理安慰。

颜槿的嘴唇表层粗糙,却依然柔软,温度透过比其他地方更薄的皮肤传到林汐语的手指上,能把她的手指烫出个泡。

不能再拖下去了,再这样下去,颜槿就算以后能好,脑子也会被烧出问题来。

拇指在颜槿的嘴唇上滑过,把上面的温度卷走裹进心里。林汐语下定决心似的站起来:“小睿去睡觉,光涵你看着颜槿。”

说倒这,林汐语不由一滞,并不怎么想继续下面的嘱咐:“我出去一会。颜槿我会绑好,如果她醒过来攻击你……想办法把这个东西从她的眼睛里『插』进去。”

光涵:“……”

林汐语撇过脸,凝视颜槿:“你注意监控,如果不是我一个人回来的,不准开门。”

光涵:“你去哪?”

林汐语:“找『药』。”

到现在颜槿都没出现异样,林汐语知道颜槿感染的可能『性』已经很小,高烧应该就是普通受寒,叮嘱光涵不过以防万一。既然是普通病症,她必须找到更多的『药』,让颜槿尽快退烧。

她们的『药』是用完了,有人的『药』应该还留着。

林汐语从盒子里捡出几块肉,用纸包好,想了想又捡了两块塞进裤兜里,回头睨了光涵一眼:“不准偷吃!”

光涵撇嘴:“没心情!”

厨房经过了一天一夜的喧嚣,终于回归清净。

厨房外走廊的地毯上有新鲜的血迹,应该是白天争抢的时候弄的。林汐语踩过一滩滩仿佛还湿润的痕迹,环视壁纸上连续飞溅的点滴,不知道那几个好心分出食物的人,看到此情此景,是否会后悔。

有时候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善意,导致的反而是恶果。

在争斗告一段落的间隙里,住宿区静如鬼域,林汐语则像一缕幽魂,无声无息地飘向她需要去的地方。

颜槿病重的消息她不可能广而告之,能找『药』的对象只有一个。

于柯刚吃过一块肉干,和衣躺在床上。床铺一如既往的柔软舒适,肚子里有了东西也不再饿得抓心挠肝,她凝视黑暗,却睡不着。

手和脚不怎么痛了,在竞技场上『摸』爬滚打的人脱臼稀松平常。颜槿当时是要削减她的战力,没存心伤她,回到房间后她把脱臼的关节接好,一天下来,早就能活动自如。

倒是肚子上的两拳不轻,呼吸间都还在隐隐作痛。

于柯轻啐一口,磨了下牙,不知道自己是倒的什么霉,诸事不顺,去抢个病得站不稳的人,居然都会被揍一顿。

“幸好我那一下也不轻,够她受的!”

于柯抱着小腹翻身,一股肉香从枕头边直冲鼻端,她洋洋得意的自我安慰刹那间被香味冲淡不少。

于柯抓住裹着肉干的袋子,胸口泛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要说不怨不恨,是假话。要不是上了林汐语的当,她的日子可以过得相当舒心。她存下来的那些食物够一个人省吃俭用支撑很长一段时间,至于再以后,她没心思考虑到那么久远。

从发现颜槿生病,到决定实施抢劫,这也是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于柯只是没想到,颜槿竟然放过了她,还送给她一把肉干。虽说数量根本不足以和她被林汐语抢走的食物相提并论,但也足够让她意外了。

怨恨和感激,两种本来风马牛不相及的情感有朝一日混合在一起,让她感到十分憋屈。

她挨打的是肚子,为什么感觉坏掉的是脑子?

更让于柯难以理解的,是颜槿把自己生死置之度外的浓烈感情。她从来没想到在这个徒有温情表面的城市里,真的会有为了旁人不惜牺牲一切的感情存在。

她在出生时想来也是被期待的,只是城市里人口增长的速度实在太快,留居城市的规则越来越严苛,父亲猝死,母亲背负了所有的压力。在生存线上挣扎的家庭没有太多精力经营温情,母亲在外面越是笑脸迎人,在没有监控和惩罚的家里就越是阴晴不定。后来母亲连最低的信用额度都不能保证,带着对荒原的恐惧在她面前从街面的缝隙间一跃而下。

那年她才七岁。

要不是因为出众的身体素质被选进竞技学校,她就要一个人被送到荒原上。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母亲也不例外。母亲连尝试都不敢,就放弃了她自己和女儿。血肉骨亲也不过是这样,颜槿凭什么为一个喜欢的人,还是一个新纪元社会严厉禁止的同『性』,能豁出一切,连生死都不在乎?

她不明白,却莫名有点向往。

她其实也很累,想找到这样感情真挚可以放心依靠的同伴,一起努力活下去。

只是这个愿望太过痴心妄想,放在表面和睦礼仪周全的以前都没能实现,更别说撕破脸皮狰狞相对的现在。

于柯满脑子充塞着胡思『乱』想,一会懊恼一会纠结,正昏昏沉沉刚要睡着,听到房间里响起了门铃声。

刚刚光临的瞌睡不翼而飞,于柯陡然睁眼,跳下地来。她一个人住了很久,又不愿意和别人来往,门铃基本没有响过。酒店里以多欺少、破门而入抢劫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难道今天轮到她的头上?

果然倒霉透了!

于柯活动着手腕和脚腕,无声无息地走到门边,想看看这么不专业能压到门铃的抢劫犯是什么人,顺便考虑该怎么给他们一个记忆深刻再不敢犯的教训。大门单向的颜『色』被调浅,走廊上昏暗的光线下,一对温柔如水满含笑意的眼睛出现在门那边,惊得于柯眼睛睁得老大。

门那边的眼睛似乎知道于柯在这头偷窥,戏谑地眨眨眼,出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平了按在门上。

‘要不要做笔交易?’

熟悉的句子,于柯瞪着纸条,感觉从头皮到脊梁骨隐隐约约的开始发麻。她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林汐语看上去柔柔弱弱,细胳膊细腿,脖子软得一掐就能折成两段,怎么看怎么没威胁力,她却莫名其妙地对这个女人有些畏惧。

于柯看了看林汐语旁边,再没有别人。她冲门翻了个白眼,假装林汐语看到了,手按向控制板就想把大门颜『色』调回原位,继续睡她的觉。

交易?她连话都不想跟林汐语多说一句。

门是单向调『色』,隔音效果良好,林汐语在走廊上应该不知道房间里的动静,然而门外的人却偏像是对门内的动静了若指掌,在门『色』将深未深没调整完毕前,在纤细的手掌上摊出一个纸包,同时掀开了纸包的一角。

“要吗?”

林汐语生怕于柯看不清楚,口型做得极其缓慢。于柯手猛然按住控制面板,死盯着林汐语手掌上的东西,内心想对林汐语吼出一声简单利索的“滚”,喉咙的肌肉却连续收缩,咽下好几口口水。

她今天吃了一块,知道肉干的味道很好。没人会嫌食物多,再说颜槿今天给她的本来也没多少。她最想抽一顿的人如今毫无防护的一个人站在门外,手上拿着一包好东西,问她要不要。

于柯艰难地在欲望和理智间抉择,手掌不受控制地压在面板上。

这里是她的房间,她的地盘,她就不信林汐语还能故技重施,再坑她一次!

章节目录 第102章 站在门外的林汐语怡然自得, 站在门里的于柯戒备森严, 两个人的角『色』像是调了个个, 有种可笑的诡异。

林汐语对于柯周身上下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厌恶和警戒熟视无睹,落落大方地向房间里单手一摊:“来者是客, 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于柯单手撑在门框上,平视紧盯林汐语的双眼, 想从林汐语的眼睛里看出她内心的真实打算。然而林汐语的眼睛清澈如水, 却如深潭,愈往下愈不可测, 最深处仿佛裹挟着一股不见天日的死气, 能让探究的人吓得肝胆俱裂。

于柯不想认输,却抵不过从心底生出怯懦,率先撇开头,让出半个门,让林汐语进去。

林汐语径直走到沙发边, 自己倒了杯水,悠然坐下:“你一直开门站在那, 是嫌今天拿到的东西太多?要水吗?给你倒一杯。”

于柯瞪着反客为主的林汐语,不知道这个看上去知书达理、娇娇怯怯的女人怎么会拥有和外表全不相符的厚脸皮和起伏完全不在一个层次的智商。不过林汐语的话的确切中她的心意, 于柯反手关上门, 边缓步走向沙发,边活动自己手腕:“肉先放在茶几上, 别弄脏了。看在这几块肉的份上, 我不折腾你, 把水喝完吧。”

林汐语转动着手里的杯子,笑起来:“我在你的房间里,这墙挺结实,不会有吞噬者突然钻进来的,你急什么?”

于柯冷笑:“夜长梦多。”

林汐语真的听话地把手里的纸包放在沙发前的小茶几上,小啜一口水:“今天一个人来这里,我就有心理准备。我水还没喝完,你一个人住着挺无聊的,不如陪你聊会?”

于柯一看到放在茶几上的小包,缓步立刻换成疾步,两步赶到茶几边抄起纸包,里面的肉香气飘出来,馋得她喉咙又是一声咕咚响动。于柯手里紧握住纸包,像是生怕被林汐语抢回去,硬邦邦的丢了一句:“不用。”,却难免没有底气。

林汐语再笑,眼角微弯:“是很好吃,要尝尝吗?”

再是女『性』,对食物的需求量再少,一天只吃一片半个手掌大的肉果腹肯定也是不够。于柯拨弄着手里从天而降的食物,难免心痒,听到林汐语的话,捏住肉片的动作一顿,脸上现出恍然大悟的冷然:“里面有什么?”

林汐语指甲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动:“什么都没有。我今天来这,本来就是诚心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于柯:“哦?”

林汐语:“这包肉,换你的退烧『药』,怎么样?”

于柯忽然了然了,嘴角慢慢提起一丝真切的笑意:“颜槿病得很重,是不是?”

林汐语不答,继续慢慢品杯子里的白水,像是里面装着琼浆玉『露』,爱不释手。

于柯转了下脖子 ,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她忽然把刚才还紧攥在手里的纸包往茶几上一丢,笑出声来:“别人说关心则『乱』,我倒是没体会过,现在看来是真的。你也是个聪明人,居然会因为这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目的,主动送上门来?”

林汐语了然点头:“你不愿意。”

于柯:“我当然不愿意,颜槿病重,甚至死了,对我只有好处,我为什么要救她?何况——现在你的筹码在我手上,你的命也在我的手上,我为什么还要付出我的筹码和你交易?”

“我既然把这包肉带出来,就没打算再回去。同样,我来了这里,也没打算再回去。”林汐语放下左手水杯,改而轻『摸』自己下巴,整个人慵懒地缩成一团,“不过于柯,你的眼界就这么浅,几片肉就满足了?这些,连同颜槿给你的几块,你能支撑几天?”

于柯嗤笑:“这些当然不够。不过控制室里的那些都算上,还是够我顶一段日子了……你干什么?!”

林汐语左手沿着下巴滑到脖颈,指尖突然现出一抹不同于肌肤的冰冷寒芒,沿着自己脖子的动脉轻轻滑动:“我先向你科普一下好了,德蒙的生物扫描系统包含了活体扫描,生物的生理机能一旦丧失,就算其他数据对得上,门也不会打开。你也不用考虑用我要挟光涵开门,颈动脉失血,你房间里这个医疗条件——你带过去的只会是一具尸体。”

于柯简直是惊呆了,不知道上一刻还在好好说话的人,怎么下一秒会突然跳到用『自杀』来威胁她。上次好像也是这样,这个女人聪不聪明姑且不论,但脑子有问题是肯定的!

林汐语拿着玻璃刃在颈边比划的样子忽然和颜槿今天挨了她一记后忍痛威胁她的样子重叠在一起,让于柯莫名生出一种自怨自艾的孤独和愤怒。于柯沉下脸,冷笑:“我本来就没想放过你,要死就去死。”

林汐语对于柯的无动于衷既不意外也不惊惶,一笑:“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再节约食物,好好享受几天。”

于柯:“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死了,颜槿没死,你猜她会怎么做?”

于柯想起颜槿的威胁,眼皮陡然微凉:“你当我是傻子吗?颜槿病得不重,你会冒险出来换『药』?”

林汐语摇头:“我从来没否认过颜槿重病。她的病因是冷热交替,体力透支。你大可以一赌,看她一病不起,还是躺上一段时间然后痊愈。可能『性』五五,或许□□,甚至七三,你的赢面很大,可以试试。”

于柯放在身边的拳头微微蜷起来。

城市的防护罩和防御系统抵御了自然界绝大部分的威胁,再是底层人的生活放在荒原上也可称为优渥,也因此普通人的体质和抵抗力大多偏弱——只有格斗竞技者例外。

他们是靠身体条件来博生存,身体素质和自愈力远胜过其他人。

颜槿感冒发烧而已,不是绝症,一病不起的几率其实不大,顶多调养的时间长一点。假如林汐语死在这里,颜槿好转,颜槿会做出什么事?

于柯不认为她能敌得过暴怒的颜槿,更不愿意想象后续。

只是于柯肯定不愿意承认她被林汐语一句话就简简单单的威胁震慑住,为了面子也得继续嘴硬:“大不了我搬去跟其他人一起住,颜槿一个人能干什么?”

林汐语抬起漆黑的眼眸,洞若观火般盯着于柯:“真的?”

于柯:“……”

这个女人!

她如果愿意去和其他人同住,就不会现在还犯险独居!

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上的优势,活到现在的大多是男『性』。她生活的阶层不是洁白无瑕,和一群男人同住一室,无论是自愿还是强迫,都等于默认了某些规则。

某些在新纪元的世界里难以想象的规则。

但就这样放林汐语离开,她又不愿意。

林汐语察言观『色』,感觉时机到了,微笑稍敛:“何况,于柯,你真的满足这么一点食物,宁可这样耗着,在酒店里束手待毙吗?”

于柯听到林汐语话锋转移,立刻警惕起来,一言不发。

林汐语似无所觉,继续发问:“还是说,你真的准备等到那一天?不错,油炸过后,和纸包里的味道大概也差不多,我死了以后你大可先试试。”

于柯嘴角的肌肉轻轻抽动,对于这么个肆无忌惮讨论怎么处理自己尸体的人,她一下子真没找到合适的话应对。

茶几上弥漫的肉香本来引人垂涎,但配合林汐语这句话,突然让于柯感到一丝反胃。

于柯神情阴郁:“我听说竞技馆那边被大量吞噬者封死了,冷藏库再也进不去。从居宅搜索开门困难,风险大,收获小。如果想找食物存量多的地方,只能转往市中心。这次是去人烟稀少的竞技场馆都只回来了一半,再往市中心走,不就是自己找死?”

林汐语在扶手上轻敲的指尖一顿,听到于柯提到的消息,有些诧异。颜槿一直不提外面发生的事,她也还没有机会询问,看样子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些。

然而林汐语八风不动,唇角微笑更甚:“谁告诉你一定要找食物存量多的地方?”

于柯:“这么多人,不找——你的意思是?”

林汐语点头:“我们几个人,单独行动。”

于柯警惕地打量林汐语:“跟你们出去,方便被坑?”

林汐语:“我说了,今天来是找你谈一笔交易,这就是全部的交易内容。第一,我死在这里,尸体任你处置,颜槿再也起不来,你泄愤并且获得食物,结局圆满。第二,我死了,颜槿找你报复,我等着你。第三,把『药』给我,等颜槿好起来,我们想办法离开菲诺城。荒原上虽然危险,但人口稀少,而且植物茂盛,说不定活下去的几率比留在城里大得多。”

于柯:“离开……菲诺城,去荒原?”

林汐语:“不错,颜槿的打算从来不是寻找食物困守酒店。要去荒原,需要准备的很多,单靠颜槿不可能,你愿意考虑吗?”

于柯脑子有点蒙,不知道话题怎么地就被引到现在这样。她看着林汐语,满脸的将信将疑。

“想要『药』可以,我要住进控制室。”

“不可能。”林汐语的左手还在脖子旁侧,唇角的笑淡了些许,整个人就显得漠然起来:“颜槿好起来之前,你休想踏进控制室半步。只有三个选项,没有第四。”

于柯咬牙。

好想打她一顿!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用信我。你需要相信的是颜槿,和我们共同的目标。”

于柯的视线从林汐语的脸移到茶几上的纸包。纸包里的肉片大小、『色』泽都和颜槿送给她的一样,出自于她的手。

颜槿吗……

“……第三,成交。”

章节目录 第103章 林汐语审视着被抛在茶几上叮咚响个不停的玻璃片,眼神里流『露』出几分赞赏。玻璃片长时间被贴在墙外, 碰撞间灰尘飞舞, 于柯把茶几上的肉连同纸捞进手里,不耐烦地说:“自己拿。”

林汐语原样窝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你打开给我。”

于柯眉心微耸, 『露』出怒『色』:“林汐语,你不要太过分!”

林汐语似笑非笑:“愿赌服输。你还不死心吗?”

于柯眼中愕然和愤恨一闪而逝,不再多话, 抄起玻璃片走向盥洗室,哗哗的水声响起, 旋即是一声磕碰的脆响。不一会于柯疾步走出来,愤愤地把两粒『药』片砸在林汐语身上。

林汐语轻轻低头, 搁在脖子旁的手稳若泰山, 另一只手慢吞吞地在衣服上『摸』索, 寻找于柯丢下来的东西。

于柯讥笑一声:“『药』都给你了,你手不酸吗?”

林汐语头也不抬:“不是现在才是你最好的机会吗?”

于柯:“……”

『药』片被林汐语逐一捡起包进掌心,放到眼前分辨真伪,语气依旧淡然:“玻璃片放在外面沾了太多的灰尘,大楼下有那么多吞噬者。你知道里面包着的是颜槿的『药』, 我不会冒险用沾满灰尘的手直接拿『药』。无论是去清洗还是磕开玻璃片, 只要我有了动作,你就有了机会,不是吗?”

于柯:“……”

“相信我, 你的心思瞒不了我。”林汐语微笑, “况且只要你稍有行动, 即便我拿到了『药』,这一刀还是会划下去。”

于柯被戳破心思,显得有些狼狈,更多的却是惊悚。她从小一个人生活,在无数次或明或暗的欺负的里学会了隐忍和伪装,可是她在林汐语面前,简直像是桶无『色』的『液』态玻璃,从上面可以瞧到桶底的纹路,随便被林汐语通上电源『揉』圆搓扁成任何形状,全然没有反抗的余地。

这种感觉,实在讨厌!

林汐语应该是检查无误,如释重负般轻吐口气,手指逐一弯曲,把『药』片牢牢握在手里,向于柯颔首致意:“行了,谢谢。”

于柯终于死了心,坐在自己床上,冷眼观察林汐语的细微动作,满心满眼的不服气。看到林汐语从沙发上站起时,她忽然哼笑出声:“你也喜欢颜槿是吧。”

林汐语本来后退打算离开的动作一顿,像是没听清:“什么?”

于柯撇嘴:“别装了,上次装得挺像啊。不喜欢她,你今天会用自己的命来跟我换『药』?你跟爱心泛滥可挨不上边。”

林汐语如同听见天方夜谭,不可思议地看向于柯。然而不过片刻,她脸上的表情从诧异转为若有所思,再转为诡异,人不退反进,向于柯前踏一步,唇角绽出一丝笑花:“于柯,在做一笔交易怎么样?”

于柯机伶伶地打了个寒战,觉得自己十拿九稳的猜测像是触到了某个禁忌。但颜槿亲口承认在前,林汐语舍命换『药』在后,两个人表现得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样子,怎么反而不让她说了?

一想到这,于柯觉得自己实在够怂,不愿意再费心探究林汐语异常的反应,开始关注林汐语的提议。

说实话,先前的那场交易里她并不算吃亏。酒店里的食物早已告罄,酒店外的情形也断断续续从回来的人嘴里流传出来,现在的每一点食物都价值千金。『药』物的确珍贵,但当人饿到极点时,那两片小东西吞下去也无济于事,她和林汐语不过是各取所需。

现如今只要能获得食物,她恨不得倾其所有,林汐语的提议还是极具诱『惑』力的。

“你要什么?能换多少?”

“不多。”林汐语从衣兜里拿出另一个纸包,在于柯面前抖开,“这次——你什么都不用拿。”

于柯一看到林汐语手里的纸包,马上猜到这是林汐语的备用砝码,顿时气得差点抽自己一巴掌。她刚才本来一心想占个大便宜顺便报仇,结果便宜没占着,反而全程被林汐语牵着走,连讨价还价都没想到!

只是再听林汐语后半句话,于柯当即愣住,怀疑自己听错了。林汐语不等她反应,再向前两步,纸包被递到于柯身前。

于柯愣头愣脑地抬手接过来,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瞬间自己的房间里出现了一场空间交换。但手上的触感实实在在,于柯迫不及待地把纸包完全展开,低头去观察,形状和味道也和之前的以及颜槿送她的一般无二。

林汐语看于柯捧着肉干愣神,神情更加诡异,空了的手不但没有收回,反而更往前送,落在于柯毫无防备的衣服最高处。

半夜三更,于柯本来打算睡觉,身上衣服是舒适为主的单薄贴身,里面更是空空『荡』『荡』。林汐语是个女人,还是个又漂亮又纤弱的女人,她也就没多想,直接把人放了进来。林汐语的手一贴到她的身体,那个本来就极其敏感的部位立刻感受到一层布料之隔的温热。于柯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到底是什么状况,衣服外的温热竟然得寸进尺,不但不撒手,还用劲『揉』了一『揉』。

搞什么!

于柯的大脑里有瞬间断档,僵成一尊不会动弹的木雕泥塑。从前新纪元里社规严格,她经常被欺负,也不过是多做事少吃饭、无缘无故被斥责而已,从来没人敢动其他方面的念头。到了后来,她处处小心,又有自保能力,也平平安安混到现在。于柯怎么都没想到,第一个敢对她伸出手的,居然会是林汐语!

她和颜槿不是感情好到为了彼此连命都可以不要吗?这种程度的深情不是应该视其他如浮云吗?那现在这只没头没尾从天而降的手究竟是在闹哪出!

林汐语的眉梢轻挑,把于柯的震惊当作认可,手在耸起的绵软上重压一下,旋即放开,指尖继续下行,游过半个圆弧后划上一片平坦上。于柯和颜槿一样也是从小开始练习格斗技,身材当然不会差,这片平坦弹『性』和少女独有的柔软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就算有布料覆盖,依旧不影响指尖的触感。

于柯终于反应过来,一掌把『摸』得自己泛起满身鸡皮疙瘩的手打开,又羞又气,满脸通红:“你干什么!”

林汐语把手抬到自己跟前,拇指食指磨蹭,仿佛还在回味指尖上的触感,对手腕火辣辣的疼痛反倒不怎么在意,只是眉心微皱,自言自语似的说:“不怎么样啊。”

于柯:“林!汐!语!”

气死她了!

于柯气得浑身发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气被一个女人动手动脚多些,还是气林汐语最后这句漫不经心的结论多些。她磨着后槽牙,在直接把这个女人丢出窗去眼不见为净,和先痛殴一顿泄愤再处理两个选项里作选择。

林汐语后知后觉地对上于柯的暴怒,脸上满是无辜:“交易完成,两不相欠。”

于柯腮帮子直抖,连话都说不利索:“我……我什么时候……答应……!”

“你把肉接了过去,我也依照诺言没让你拿出东西。”林汐语想了想,补充说,“如果你觉得太亏,我让你『摸』回来就是。”

于柯:“……”

她对这个女人简直是无言以对!

林汐语把比在颈边的手臂内收,手肘外移,大方地展『露』出自己的胸腹:“要『摸』就动手,不过其他的你就别想了。”

于柯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飞快地站起,一拳直击在林汐语的肚子上。

她才没兴趣去『摸』同『性』的肚子和胸!

林汐语眉心霎时拧紧,蹒跚着后退两大步,跌坐在茶几上喘气,另一只放在颈边的手竟然纹丝不动,闷咳两声:“够了吗?”

于柯:“……”

这个女人的神经是合金铸成的吧!

林汐语坐在茶几上好一会儿,才重新撑起身体:“如果够了,我走了。颜槿好了以后会来找你,这段时间你最好自己小心。”

于柯:“滚!”

林汐语耸肩,面向于柯慢慢退到门边,示意于柯开门。

于柯一言不发,按上掌纹,瞪着林汐语退到走廊上,再面带微笑地一步步退往控制室方向。

那抹微笑如此刺眼,于柯怒哼一声,抬手关上『液』态玻璃。刚刚满室的喧嚣随着林汐语的离开同时被带走,余下满地无声的狼藉。

于柯靠在墙上,今天晚上翻腾过度的情绪在安宁中逐渐被抚慰。她展开拳头,包肉的纸张布满油渍,里面的肉干被捏得稀烂,黏在纸张上,看起来无比恶心。

于柯一看到满包的烂肉,立刻想起不久前的糟心事,刚平复一点的心情又沸腾起来。她有心把连纸带肉一起丢进垃圾桶里,然而快步走到垃圾桶边,手刚举起,又慢慢放了下来。

再恶心,再是用不情愿的方式换来,这也是食物,可以维持生命。

于柯的唇畔挤出自嘲的苦笑,自尊在饥饿前,是多么微不足道。

她还年轻,她想活下去。

她不是母亲,她不会轻贱自己的『性』命,她要坚强,无论是什么境地,她都要活着。

她知道她其实大可以一怒之下杀了林汐语,她也可以主动找上人多势众的团体寻求庇护,但那之后呢,仅仅是隔着衣服被『摸』几下就能过去吗?那种日子,她能忍多久?

刚才林汐语的举动没有附加任何情绪,她能感觉得出来,她只是不明白林汐语为什么要做出这么无意义的事情。如果真的没得选择,相比之下,她宁可选择颜槿这边,她必须给自己留出一条后路。

于柯倦怠地走到床边,重重坐在床上。她不是一个富有同情心的人,隐藏在谦卑之下的是压抑很久的愤世嫉俗。在灾难之初,她甚至是幸灾乐祸的,否则以她的身份,哪里有资格长时间住在这种房间,享受柔软的床铺,贴身的被褥?

竞技赛后的落败者,无论第二或最后,都只配拿着最低的配给过活,等待来年的机会。

但过了最初那段时间,她就逐渐发现世界的规则从来都没有改变过,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公平。

妈妈,活着……真的好难。

章节目录 第104章 颜槿的睡颜很安详, 深刻的轮廓舒展开来, 显出一种心满意足的幸福。

“你梦见了什么?比现实开心,所以到现在都不愿意醒是吗?”

林汐语手肘撑头侧躺在颜槿旁边,注视着熟睡中的颜槿。距离她带回来『药』又是两夜一天, 服下足够的『药』量后, 颜槿的烧已经退了,人却始终处于深度睡眠状态,一直没有清醒。

『药』不够,林汐语可以再找,但人不醒,林汐语却是无计可施。

隐在被子下的手还捂在肚子上, 林汐语倦怠地半眯着眼睛。于柯的那一拳没有存心致命,但含怒而发,却也不轻,她回来当晚吐得昏天黑地,把光涵和小睿吓得不行。

对于这一拳, 林汐语没有任何怨言,本来也是她咎由自取。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就该付出相应的代价,只是事后她反倒有些佩服自己, 当时挨那一下, 竟然没有直接晕过去。

或许自己的潜意识里知道, 一旦晕过去所有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颜槿或许再也没有生机。

“槿槿, 于柯说我也喜欢你,你觉得呢?”

林汐语的声音很低,低得连自己都听不清。她很『迷』茫,太久没有打开心扉和人亲近,她已经忘记了喜欢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父母的关爱、幼年时的温暖都被时光冲刷模糊了,沉淀遗留下来的只有刻骨铭心的怨恨和不甘心。

捂着腹部的手落在床单上,慢慢地移动,直到触『摸』到咫尺外另一具躯体。

同样覆盖着一层衣料,这具躯体带给她的感官截然不同。隔着布料透出来的温度不凉不热,弹『性』十足,无论哪里都恰到好处,让她不想收手。

“颜槿,你什么时候醒来?我想知道答案。”

颜槿鼻腔里懒洋洋地哼出一声睡饱后的□□,眼睛睁开一线,入眼光线是淡淡的黄,一个长发披肩的纤细人影坐在她的书桌前方,聚精会神地看着投映在书桌上的虚拟书。

纤细的人影显然也听到了颜槿的哼哼,半扭过头,神『色』揶揄:“再不醒我们都打算自己吃晚饭了。”

颜槿不由自主地跟着『露』出笑容:“经常看书错过饭点的人还好意思说我。”

林汐语随手一挥,悬浮在书页关闭消失。她走到颜槿的床边,侧身坐下,捏了一把颜槿的脸颊:“现在是你睡过头,关我什么事?睡够了吗?身上的伤还痛不痛?”

颜槿不闪不避,由着林汐语捏她的脸,有片刻的恍惚。林汐语的目光是一贯的宠溺和温柔,动作轻柔,根本不会痛,却让她感到有种难以解释的违和。

“怎么,捏痛你了?还是伤口疼?”林汐语敏感地察觉到颜槿的异样,松开手,点开床头边的面板,“阿姨,槿槿醒了。

“不是,不痛。”颜槿看了一眼床头的面板,莫名的违和感更加严重。房间里只开着地灯,细节一概看不见,但的确是自己的房间没有错。

大概是太暗了。

为了摆脱心里的不舒服,颜槿半跪坐起来,撩起床边的窗帘:“我睡多久了?晚上了吗?”

玻璃一如她习惯的那样是透明『色』,随着布帘被揭开一角,有光线投进房间,混浊灰蒙,和窗外的景『色』一样。

颜槿愣住:“外面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林汐语自然地把窗帘从颜槿手里接过来,让它重新垂回原样,“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吗?”

颜槿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门外响起叩门声,林汐语开了门,李若走进来,手里捧着两盘精致的蛋糕。

“真能睡啊你!我估计你有点饿了,和汐语先把点心吃了,我去做菜。”李若把盘子放在颜槿床头,拍拍颜槿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换好衣服快点下来,你爸还在楼下等着给你庆祝。”

颜槿怔怔地看着母亲。母亲的脸背着光,正面不甚清晰,但眉眼间还是她熟悉的温柔,依稀又有哪里似是而非。

对了,母亲……年轻了很多?鬓角还是漆黑,汐语也是,还带着掩不去的稚气。

对了,她……好像……赢得了第一场格斗竞技赛,她还没回到后台,汐语就跑出来迎接她,看得出她脸上由衷的欢喜。

再之前呢?再之前有什么?似乎是漫天的白?

“这孩子,还没睡醒吗?”

李若摇头,放下盘子,走了出去。

颜槿捧着头,不知道是不是睡久了,头里隐隐作痛,房间里的昏暗像只怪兽,仿佛随时能把她吞噬进去,暗淡得让人难以忍受。

颜槿迫不及待地站起来,重新拉扯窗帘,不再是撩起一角,而是彻底拉到两边,让整个窗户和窗户外的混沌无所遁形。

这次林汐语没再阻止,安静地坐在床沿,只是房间似乎能感应到颜槿的需求,眨眼间亮如白昼。

窗外本来就混浊的光线相比之下立刻变得昏黑,窗户上倒映出另一个坐在床沿的林汐语,置身在另一个世界里。

究竟是……哪里不对?

颜槿视线不安地在窗户外和身边的汐语间转换,想找出其间的不同。

“槿槿,一起吃蛋糕吧。”/“抱歉,槿槿,我还不饿。”

“吃完饭今天别练习了,我们一起看书。”/“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我今晚不回去了,我们一起睡。“/“不了,我的学习资料没拿全,我得回去。”

“槿槿。”/“槿槿。”

房间里的林汐语在说话,声音甜美,笑容妩媚,水波流转的眼眸随着她的移动时时刻刻追随。然而随着她的每一句话,脑子里都会响起另一句话语,同样的声音,不同的语句,一个亲密,一个疏离。

头好痛!

颜槿端着蛋糕盘,『色』香味俱佳的糕点引不起她的任何食欲。侧坐在她面前的林汐语手上同样端了一盘,看上去心满意足,窗里的那个投影的神态却是极力掩饰的拒绝和恐惧。

“怎么会这样?”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端着盘子正在观赏蛋糕的林汐语忽然抬头,语调依然温柔,充满魅『惑』,“这是你的世界,你最渴望的生活,就这样过下去,不好吗?”

“我想要……对,汐语不是这样的,母亲也已经……不对,我……”

盘子掉在床上,蛋糕沾得到处都是。颜槿抱着头,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有很多人拽着她的脚,她不能动不能逃,只能看着自己的血肉被一片片撕扯。天上的白『色』物体冰冷地裹在她的身上,把她带到了这个地方。

玻璃碎裂了,在窗外徘徊的雪白从破口里一拥而入,卷在颜槿的身上,冷得让人寒彻心扉。

她想起来了,她回到了第一次参加竞技比赛的时候,那个汐语开始明显改变的时候。

那次比赛,汐语根本没有到场,她拿着冠军的名牌,在后台等了很久。

她对那次的事耿耿于怀很久,甚至渴望时间可以倒流。所以梦里的汐语从来没有变过,还是曾经的模样,父亲母亲都还在,大家一起过着简单无趣却平静幸福的生活。

她短暂的离开过,现实的重担让人难以承受:离城无望,人们离心,自相残杀,食物少得可怜,缺医少『药』,她病得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她想肩负一切,却没有足够的能力,她想倾诉,却觉得和林汐语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她只能把她得到的东西留下,逃避回这个温暖平静的家。

“你想放弃了吗?”

窗内的林汐语被窗外的取而代之,漠然地注视着她,与飞舞的雪白几乎要融为一体。

“想留下来吗?”

颜槿嘴唇微张,犹豫不决。

“槿……于……我……喜欢你,你……”

熟悉的声音破开无处不在的白茫,飘到耳畔,隔得远了,断断续续,并不清晰。她的嗓音有些喑哑,不复柔和,充满了疲倦和无力。

“……你什么时候醒来……”

……喜欢……

……醒来……

她要留下汐语一个人面对残酷的世界吗?

不行,她要守着她。只要汐语还在,她就不能逃避!

“我……要回去。”

颜槿持续高烧的时间不短,林汐语嘴上不说,心里却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并没有指望几句话就能把人叫醒。

她只是想说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让自己不要彻底陷进懊恼和后悔的旋涡里无法自拔。

放在颜槿小腹上的手指在无意识的轻弹,林汐语半闭着眼,再后悔,她也必须思考,思考假如颜槿醒不过来,她还能走多远。

把感情和理智剥离,是她一向处理事情的方式,但到了现在,她才发现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是在道歉吗?我不生气……该道歉的……是我……”

光涵、小睿和波比都被赶进休息室里,免得影响颜槿。整个控制室里一片死寂,颜槿的声音虽然小,却如轰然巨雷,乍然炸在林汐语头顶。

林汐语愣了半秒,陡地清醒,翻身坐起来。她一只手还压在颜槿的肚子上,翻身时手掌用劲,立刻换来颜槿的一声惨叫。

“你就算觉得道歉亏了……也不用这样补回来吧!”

林汐语想起颜槿肚子上的淤青,连忙收手,半途却被拽住。

“汐语……对不起。”颜槿使劲捏了几次掌心里的手,感受其间的真实,她吐了口气,微笑起来,“害你担心了。”

林汐语头微垂,恰好和颜槿带笑的目光相遇,她的眼底忽然没有预警的一热,连忙转头调整自己的情绪:“傻瓜,说的什么傻话。”

这不是灾难爆发后颜槿第一次在生死间徘徊,也不是最凶险的一次。以往她总是冷静以对,至多是欣喜和感动。

或许欣喜和感动累积得多了,会在身体里悄悄发酵出另一种深藏不『露』的情感,有朝一日骤然迸发,让她就再也无法抑制。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汐语, 你刚才……为什么要道歉?”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林汐语听到颜槿的问话,一时一头雾水,疑『惑』地反问:“道歉?”

颜槿看着林汐语的不解, 眼眸中现出一点伤感,又很快掩去。她挣了挣身体, 想坐起来,但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原因, 手脚都软绵绵的无处着力。林汐语伸手轻压住她的肩膀:“你要什么?叫我就行了。”

“我……口有点渴。”颜槿不习惯向林汐语提要求,显得有点局促, “……也有点饿了。”

林汐语恍然, 她连续几天没有睡好,反应比原来迟钝不少,加上心里有事, 竟然把该第一时间去做的事忽略了。

“你要等一会儿。”林汐语把倒在桌子上的杯子抬到颜槿手边,“你现在不能吃太硬的食物。”

颜槿接过水道了谢, 原本还想说什么,话到舌尖,却又硬咽回去。

林汐语没有发现颜槿的犹豫不决, 她走到桌边, 拆开一袋零食, 开始一点点碾压成末。这种事无需费脑, 耗费的是耐心和时间, 林汐语手腕机械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人却在反复回想颜槿那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颜槿显『露』的情绪只是一刹那, 但她还是发现了。林汐语抿着嘴唇,努力在记忆里搜索相关的词汇,摁压食物的手忽地一顿,眼角的余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已经靠坐在墙边的颜槿。

那还是两个很小很小的小孩的约定:颜槿是形于外的倔强,她是敛在内的固执。稚气正浓的年龄,时刻在一起难免会有争执而不愿低头,所以林汐语想出个办法,如果不愿意开口认错,那做错事的人就去轻轻拍抚另一个,算作道歉,也是安慰。

想出这个办法的人早已把这个幼稚的约定抛在脑后,而另一个却把过往的点滴禁锢在心里。

压得稀碎的零食填满了小半个杯子,林汐语才停下手,把热好的水冲进去,搅拌均匀,端着走回颜槿身边:“你会烧得这么严重,是我的责任,我当然应该道歉。”

颜槿:“什么?”

“我为了节约『药』物,没有一次给足『药』量,差点害死你。”林汐语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勺子,“你生气吗?”

颜槿摇头:“你的本意没错,何况我现在也好了,生什么气?”

“真的不气?”林汐语意有所指地睨了颜槿一眼,“小气鬼。”

颜槿“嗤”地一下轻笑出声:“你才是小气鬼,小气汐语。”

幼稚又相似的对话,仿佛回到从前,刚刚凝起形的伤感被一冲而散,无影无踪。

颜槿伸手要拿林汐语手里的杯子,林汐语手一缩,只让她的指尖从玻璃杯边滑过。颜槿有点怏怏的,林汐语哭笑不得,哄小孩似的柔声说:“还烫,再等会。”

“我睡了几天?”颜槿委屈地『摸』着自己的肚子,“我怎么会这么饿。”

“两天了,你回来那晚也没吃多少就睡了,当然会饿。”

“才两天啊……。”梦里平静如流水,她还以为现实里也过了很久。感叹刚起个头,颜槿忽地微微皱眉。她们分到的『药』物品种和数量她也知道,而她的身体状况她更是清楚。林汐语说第一次没有给足『药』量,应该是只让她服下一粒退烧『药』,她的身体当时没有太大起『色』,全程是强撑,之后她出去跟于柯动了手,病上加伤,剩下的一颗『药』能让她这么快退烧好转吗?

“汐语,你去哪里找的『药』?”

林汐语勺子一挑,眉梢微扬,没想到颜槿这么敏锐,不过片刻后她就微笑起来:“于柯那。”

颜槿一听到‘于柯’两个字,身体立即绷紧,急切地拉住林汐语的手腕,凑上去检查珍品似的仔细看她的脸『色』:“谁让你一个人去找她的?你有没有怎么样!”

“我不是好好在这里。”林汐语失笑,想抽出自己被紧握住的手,“你能不能先放开,杯子里的东西要倒在被子上了。”

林汐语的脸『色』的确没有异样,颜槿讪讪地松手,却依然心有余悸。于柯说要她交出林汐语时的神态犹在眼前,而这个人居然自己送上门去,是嫌过得太平安了吗?!

“我用肉干跟她换的,她高兴还来不及。”为了宽慰颜槿,林汐语只好继续解释。

“是吗?”颜槿将信将疑。于柯被林汐语算计走所有的储备食物,看得出恨得咬牙切齿,她很怀疑于柯怎么会轻易就放过林汐语。但林汐语既然一句带过,她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东西。

而且林汐语看上去真的安然无恙,大概是近来经历的太多,她想得也太多了。

“行了,吃吧。”林汐语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试了试杯子的温度,递给颜槿,“温度还有点高,慢一点。”

刚刚还在喊饿得要命的人接过杯子,却没有专心开吃,而是学着林汐语的样子有一勺没一勺地把半『液』体挑起又倒下。

“汐语。”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梦里的情景始终折磨着颜槿,让颜槿难以放下。现在气氛是难得的融洽,两人间的隔阂仿佛淡化了很多,薄得或许只要她主动去戳,就能从此撕破。

“你说。”

“那一年……我第一次参加竞技赛的那年,发生了什么事?”

“……”

颜槿的心脏急促地跳动起来,在林汐语的沉默下又缓下去。

“……汐语,当我没问过。”颜槿嘴角挑起僵硬的笑,低头把勺子举到嘴边,借以掩去脸上的失落。

“……不是意外。”

堪堪递到唇边的勺子停住,颜槿诧异地抬起头。

“我爸妈的死,不是意外。”林汐语几乎刻在脸上的笑容消失无踪,表情很淡,甚至有些漠然,如同在谈论跟她无关的事情。

“什么?”颜槿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汐语,“可是……他们是……”

“不是意外。整个联邦里,能反复从废墟里全身而退的没有几个人,我的父母绝对是其中之一。”说到这,林汐语脸上现出显而易见的骄傲,“纬八零二废墟不是一个陌生废墟,出事时是他们第三次进入。”

颜槿拧着眉,觉得有些不忍,但还是忍不住劝说:“汐语,废墟里变异生物那么多,不是第几次进入,就可以保证一定安全的。”

“我知道,所以刚开始时我也接受了。”林汐语眼眸转动间,不经意『露』出寒意,“如果不是我家里被翻过不止一次的话。”

颜槿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爸妈在普罗读书时就致力于治疗早衰症。”林汐语半垂下眼眸,“我父母出事前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果,只是没来得及公布。有人——在找相关的数据和记录。”

“谁?”

“具体的人我没有查到,不过肯定是研究组的一员。”林汐语的语速平缓,颜槿却能听出里面蕴含的恨意,“医疗署公布早衰症的初始医疗方案的时间,你不觉得太凑巧了吗?”

颜槿:“……”

她历来生活简单,沉浸在自己的三环世界里,每天不过在竞技学校、家里和林汐语家之间转换。林汐语所说的一切在她看来都如同天方夜谭,而且林汐语的推论听起来也太过牵强,牵强到她连安慰或追根究底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所以那时候,是你发现——?”

“醉心学术的人,通常会有比较特殊的习惯,包括作息、思考的角度、甚至摆放东西的顺序。”林汐语习惯『性』地弹动手指,“他们以为滴水不漏,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真的做到完美无缺。”

颜槿:“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就算我还小,你至少可以告诉我爸妈!”

“即使说了,然后呢?”林汐语静静看着她,“阿姨告诉我,颜叔叔去废墟查过,什么都没查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他们可以对我父母动手,你们也一样。”林汐语玩弄着自己手指,“槿槿,我当时很害怕。”

“……汐语……”颜槿心脏微缩,是混合锥心和怜惜的疼。她捏着杯子的指尖泛出煞白,恨不得再回到梦里,把当时的自己好好抽打一顿。

林汐语在痛苦和害怕的时候,她却以为林汐语只是因为父母的突然死亡而『性』情改变,但那时候还小的她却忽视了,林汐语的改变是在林家叔叔和阿姨死后两个月才开始的。

她没有去寻找真正的原因,没有帮上任何忙,只是一厢情愿地想对林汐语好,让她从伤痛里走出来。

“别说了,都过去了,那些人——无论是谁,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林汐语浅吸口气,绽出温柔的笑,刚才的淡漠仿佛只是幻影,“把东西吃了,你再睡会。”

“好。”颜槿后悔自己提起林汐语的伤心事,听话地把已经微凉的糊状物重新抬到嘴边。她隐约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这种异样感和在梦里时如出一辙,却找不出缘由。

只是当杯子里的半流体倒进嘴里时,颜槿就再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其他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

林汐语看到颜槿的表情,误以为她喝得太急被呛到,赶紧把杯子抢过来,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都叫你慢一点的。”

颜槿:“……”

那口流体包在嘴里,诡异的味道在味蕾上不断徘徊,让她吞也不是,吐也不对。

现在的食物这么珍贵,她如果吐出来,未免暴殄天物,还辜负了林汐语的好心。

用堪比忍耐于柯那一拳的忍耐度咽下嘴里的玩意儿,颜槿奄奄一息地看着林汐语:“汐语,这是什么东西?”

“肉汤,糖鱼丸。怎么了?”

颜槿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点头。糖鱼丸她知道,用合成肉、糖和鱼粉混合做成,甜咸鲜,是小孩子很喜欢的零食。肉汤又是什么?她带回来的肉不是都做成肉干了吗?

林汐语主动解释:“我看监控里有人把肉放进水里过一遍,一个个把汤喝得干干净净,好像很好吃。所以我泡了几片肉在热水里,你现在不适合直接吃肉干,单吃零食不够营养。”

颜槿:“……”

难怪又甜又咸又腥还有股冷油味,尤其零食渣子被油水泡软了,一喝进嘴里马上散到各个角落,不挑食如她想囫囵吞下去都不可能。

颜槿的嘴角扭曲一下,艰难地扯成笑容:“这几天你都是这样吃的?”

“嗯,零食泡过水,可以增加饱腹感。”

“……”

“很难吃吗?”

“没……挺好吃的。”

杯子里的流体被她一股脑灌进嘴里,颜槿努力活动咽喉肌肉把东西快速咽下去。

林汐语一直以来都很优秀,优秀得如同无所不能,除了体能。颜槿从来没想过她会味蕾缺失到这种程度。

她以前一个人的时候,到底是怎么生活的?

……以后绝对不能让她进厨房。

不过再难吃终究是食物,大病一场醒来后吃过东西,胃里暖洋洋的,身体也生出了倦意。

颜槿躺回床上,半眯着眼,临睡着之前才想到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发烧昏倒的时候,怎么不绑着我?万一——”

“你是感冒,绑你干什么?”林汐语把头发解散,也准备好好睡一觉,“还是说——你有这种嗜好?”

颜槿不太能听明白林汐语在说什么,但林汐语的语调却成功的让她的耳根发热,两颊滚烫起来。

她总觉得……林汐语的态度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

颜槿的呼吸变得平缓,林汐语一下下的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唇角的笑始终没有卸下。

而被微笑封在更深处的,是她不想让颜槿看见的冰冷。

死了吗?如果他们真的感染了病毒,或许对他们而言,才是幸运吧。

章节目录 第106章 于柯的步伐不疾不徐, 鞋子踩在已经不复干净的地毯上,连灰尘都没有压起半分。一根合金棍被她握在手里, 随着步伐规律前后摆脱,角度不曾稍移,整个人看上去是种和年龄不相符的沉稳。

唯独紧握住合金棍的手背青筋毕『露』,每一个指关节都因为绷紧显出煞白,泄『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于柯很生气, 相当生气, 气得恨不得把那扇看上去冰冷又厚重的门拆下来,『揉』成团,把里面那个女人砸成块肉饼!

这些当然都只是她的想象,事实上, 那扇合金门牢固得她连到一条痕迹都划不出来, 更别提拆开『揉』烂砸人。

今天是她和林汐语完成交易的第八天。无论她再怎么节省,颜槿和林汐语拿过来的肉干总量就那么一点,终究还是见了底。她的心情也从从容到怀疑、到焦虑、再到急迫。

她倒不是真的就死心塌地地相信了林汐语关于合作的说辞, 当时两个人之间更多的是一场你情我愿的公平交易。但愈来愈混『乱』的外部环境让她的危机感呈几何倍爆发增加, 捉襟见底的食物和门口经常响起的急促脚步声、尖叫声让她的神经紧张到衰弱, 她不敢轻易熟睡, 不敢关闭房间的隔音系统,整夜整夜的守在门内侧, 听着门外的每一点风吹草动, 连睡一个整觉都成为奢望。

这让于柯不得不重新审视她和林汐语之间的约定——她迫切需要一个可以抱团的群体, 或者搬到更安全的居住区域, 否则在饿死之前,她恐怕会先精神崩溃而发狂。

酒店里现有的群体她逐一考虑过,又逐一排除。这几天她站在门里,从单向可视的玻璃里看到很多,充满欲望的追逐和狞笑,放浪形骸的拥抱和交易,失去约束力的新纪元社规彻底退出了人类的意识,他们臣服在原始的需求下,无所顾忌。

而这只是发生在走廊上的这一小段,或许不过冰山一角。

她再也做不到矜持的等待,不得不冒险离开房间,主动去询问林汐语的进展。

当然,她得到的是一个毫不留情的闭门羹。

林汐语连门都没有打开,只是隔着门冷淡地回复:颜槿还没有起『色』,她只能继续等着,只要颜槿好转,就会去联系她。

于柯不是傻子,傻子也不可能一个人活到现在。林汐语这句话如果放在几天前她或许会相信,毕竟单是她的那一拳就足以让颜槿躺上两天。但一个星期过去了,颜槿只会有两个结果:或者退烧痊愈,或者病入膏肓。

而即便隔着门看不到表情,于柯也能听出林汐语声音里的云淡风轻,那个女人连一丁点的悲伤难过都懒得矫饰。

显然,颜槿肯定是第一种情况,林汐语又耍了她一次。只有她这个笨蛋竟然真的惦记着这个不可能的约定。

于柯羞恼交加,对自己居然主动送上门让人笑话后悔得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继续开口恳求,在呆站半天后,除了掉头离开,再也没有其他办法。

“你为什么不让她进来?”颜槿看着全息监控里于柯对着门发呆的模样,眼中『露』出一丝不忍,更多的是不解。

林汐语已经告诉了她跟于柯之间的约定,而且颜槿身体底子很好,修养了四天后虽然不至于回到颠覆状态,假如于柯想做点什么,她自忖压制于柯也不在话下。

林汐语把想逃跑的波比抓回手里,无视波比嗯嗯呜呜的抗议,继续梳理它湿漉漉的狗『毛』,并不看向屏幕:“不急,再等等。”

“等什么?”

林汐语点了下波比的鼻子,『露』出一个调皮的可爱笑容:“等到她忍无可忍、走投无路,再也不敢随便动歪心思为止。而且我的计划还不够完善,她只需要执行,不需要参与,等计划制定完全后再通知她就行了。”

颜槿:“……”

那天之后,她自觉跟林汐语之间长久的隔阂消除了很多,但她也不得不承认,她越来越看不懂林汐语了。

于柯一路往回走,脑子里也没有放空。既然跟颜槿、林汐语合作这条路走不通,她就必须想其他办法。

办法不是没有,她也曾经不止一次考虑过:第一,搬到其他清理过吞噬者的楼层居住,求个暂时的清净。她已经很长一段时间睡眠不足,整个人都昏昏沉沉反应迟钝。但是这个办法不过治标,没有食物,搬到哪里住最后结果都是一样;第二,自己离开酒店,去外面闯『荡』求生。

于柯不是不知道第二个办法才是真正的解决之道,否则她也不会主动来找林汐语。但是严格说来,从吞噬病毒爆发至今,她没有真正接触过一个吞噬症患者,对酒店外的情况更是一无所知。她对吞噬者的认知完全停留在曾经在控制室全息投影上看到的客区惨状和外出归来者的只言片语形容上,这两者组成的唯一印象是吞噬者的强悍、可怕、残忍、甚至无可匹敌。对未知的惶恐和踟蹰拽住了于柯的脚步,让她始终迈不出第一步。

说到底,不过是她太懦弱。

于柯眼中难以自抑的显出一点脆弱和不知所措。她究竟该怎么办?难道真的只能走到最后一步,依靠那些东西活下去?

再是说的时候面不改『色』,也不代表她会毫无芥蒂的真正接受。

哗啦一声响,是『液』体倒进容器里的声音。于柯悚然一惊,从自己思绪里回过神来,才发现她已经走到了功能区的边缘,前面再转角就是公用厨房。

于柯缓下脚步,看着厨房前的转角思索:距离带回冻肉有八天了,该处理的在头几天早就处理完毕,现在怎么还会有人到厨房来?他/她需要烹饪什么?

难道是有人再也忍不住……

止住念头,于柯喉咙里觉得有点滑腻腻的恶心。她再向前两步,到了墙角时停下,悄悄伸出半个脑袋窥视。

厨房里的确有人,看背影是个男『性』,体形瘦削,衣装邋遢。于柯行走间几乎没有脚步声,男人并没有发现罕有人际的控制室方向会突然出现人并且偷窥,他只是专注地做着手里的事情,不时往住宿区的方向看上一眼。

从男人偶尔『露』出的正脸,于柯认出厨房里的是郝然。

她认识郝然,是因为这个男人有一段时间相当高调,装腔作势得令人讨厌。不过在她的印象里,郝然十分注重自己的形象,就算从客区里逃出来后身无长物,也竭力把他那身价值不菲却破破烂烂的西装打理得干干净净,人更是收拾得清爽整洁。而现在厨房里的男人身上披的是一件酒店的统一制服,衣摆上可见的油污斑斑点点,他也没有脱下来的意思。脸上一侧留下大片没有痊愈的疤痕,肉眼可见就算是以后,他那张自傲的英俊的脸也彻底毁了。

可见人的光鲜的确只能养在丰衣足食里。

于柯的感叹没有持续太久,当她发现厨房里的人是郝然后,更加好奇了。

郝然一副做贼心虚的紧张样子不奇怪,他现在正在做的未必是什么正大光明能见人的事。但他是外出归来的幸存者之一,于柯记得那天晚上她看到的郝然的背包并不小,几天而已,其他人没动手,怎么郝然先忍不住了?

于柯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另一边走廊里忽然响起一片踢踏脚步声,直奔厨房而来。

地面有地毯消音,一听这个声音就能猜到来的人肯定不少。于柯脸『色』发白,急忙缩回头,这几天的所见所闻一股脑地涌进脑子里。她急切地左右张望,想找个藏身的房间,但往后就是一条路直通控制室,亦或是临近厨房的其他功能房间。

控制室是不用想了,至于其他房间,来人已经很近,她移动间反而可能会暴『露』自己。

于柯最后决定留在原地不动,不过片刻后,一群人就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好在他们的目标好像锁定了厨房,没有费事往厨房更深处的区域走。于柯背贴墙站着,听到厨房里传来一声男人的惨叫和一连串锅碗瓢盆摔落在地的动静。

“郝然,你在干什么?”

“你们干什么?”

“这是什么东西?”

“啊!郝然,你这家伙……!”

“好恶心,拿开!”

“我干什么关你们什么事?”

『乱』糟糟的七嘴八舌在里面响起来,于柯往那个方向侧过脸,不过还是没胆子伸出头去。

“这都是……!我就说这小子一天鬼鬼祟祟的!”

“这个颜『色』!混账,狗x玩意!居然敢拿那么恶心的东西换我的肉干!我打死你!”

然后是拳头或者其他东西落在人类皮肤上的闷响,郝然并不硬气,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旁边没有一句劝说,只有冷笑和叫好。

从几句话里,于柯大概也猜测出来郝然做了什么,不由对这个男人生出满腔的憎恶。单方面的殴打至少持续了五六分钟,打人的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怎样,拳脚和皮肉接触的频率缓了下来。

“啊,不要!”

“……东哥,饶了他吧……”

“放手,滚!”

“东……东哥,油浇上去,他……”

“尹颂,你算什么东西,还敢替他求情?要不是你没用,我们能死那么多人?后来会出那么多事?活着回来不夹着尾巴当狗,你还把自己当人了?”

又是一阵脚踢的噼啪声,尹颂除了第一下没忍住,之后再没出声,只是沉默地承受着殴打。

“高东,算了,油不值得浪费在他身上。”

混『乱』到现在,出现了另一个劝说的声音。高东冷哼一声,反问:“这油里刚才捞出来的……你们觉得还能用?”

第一个劝说的人词穷,没有说话,短暂的安静后,另一个开了口:“现在什么都宝贝得很,算了吧。”

高东可能不愿意为了郝然跟其他人作对,容器磕在金属台面发出一声巨响。

“狗东西,我的肉呢?藏在哪了?还给我!”

“别扯我的衣服!别动!”

刚刚还在□□的郝然突然又生龙活虎起来,刺啦声起,是布料撕裂的声音,有东西噼里啪啦掉落一地。

“艹!”

“我的!”

“滚!”

“啊!这些是我的!”

“都混一起了!混蛋!xx!#¥%!”

人类对于咒骂和发泄的创造力大约是天赋异禀,从前被规定和罚金抑制着,现在在短短的时间里反倒变本加厉起来。厨房里不断出现的各种词汇,花样频出,于柯有的听得懂,有的听得一头雾水,不过从语气判断,肯定不是什么好话。厨房里的混『乱』、殴打、谩骂至少又持续了十余分钟,才慢慢消停下来,脚步声逐渐远去,于柯耳根终于恢复了一点清宁。

于柯贴墙再等了几分钟,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了,她才慢慢地再度从墙沿『露』出一只眼睛,看向厨房。

厨房里一片混『乱』,视野可见的地方全是碗碟碎片、打翻在地的厨房用具、还有一小块被切得方方正正的的生肉块,侧面依稀可见皮下浅黄『色』的脂肪,衣不蔽体的郝然半缩着身体跪趴在地上,看样子被打得很惨,却没有继续等待身体的疼痛缓解,一手捂着腰腹位置,一手在满地的碎片里挑拣出一些东西,看一看,丢进地上的一个锅里,嘴里不时发出□□。

尹颂背靠橱柜坐着,看着郝然不断把东西丢进锅里,半晌忍不住了,伸手挡住郝然的手臂:“郝然,别捡了……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郝然抬头横了尹颂一眼,粗声粗气地反问:“你能有什么办法?你自己的都被抢走了。这些是吃的,可以救命的!”

尹颂:“……”

郝然绕过尹颂挡着的范围,继续埋头去捡,尹颂无语。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郝然捏起一片肉,举到尹颂面前:“你吃得下去?”

尹颂脸上同时『露』出厌恶和惧怕的表情:“你拿开!”

“换给他们,我多存点,离开这个鬼地方,随便找一层住着,谁都找不到。”郝然呲牙『露』出带血的牙龈,笑得有点神经质,“这个是迟早的事,我不想吃,又不想饿死,当然得提早做准备。”

尹颂:“……那你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郝然没有回答,只是认真地捡起每一片肉干观察,然后放进不同的容器。

藏在墙后的于柯嘴角一点点地勾出不怀好意的弧度。

她几乎可以还原出整个事件的始末了。

现在整个酒店里的人陆续分成了几大群体,彼此防备,而就算是同一群体的人,彼此间也互不信任。他们带回来的食物就算保持最低的体能供给也至多能撑两个月,外出再找食物目前看来希望渺茫。这个事实很多人都清楚,包括于柯在内,都早早把目光放向之前诸多为避免腐烂存放进酒店冷藏室的尸体。

不过——吃人,再是被迫无奈,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毫无芥蒂的接受的。

郝然心理过不了这一关,但又害怕食物耗尽,于是先用冷藏室里的肉依样做成肉干,暗中替换同队人的食物,只是手脚不干净,被人发现了,逮了个人赃俱获。

前情具体怎样不重要,重要的是同为男『性』,高东暴怒下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撕扯郝然的衣服,结合郝然衣服上大片的油渍,他的食物肯定是藏在衣服里随身携带,衣服在拉扯的过程中被扯破了,里面洒出来的少量冻肉干和人肉干混在了一起。

高东应该抢走了尹颂的以及郝然的大半肉干,至于地上那部分,他分不出来又心里膈应,只能又打了两个人一顿,走了。

其实于柯也膈应,没饿到绝境前,她是真的下不了这个嘴,但看郝然的样子,他分明是能分辨出来的。

于柯紧了紧手里的合金棍,举到胸前。

既然能分出来,就没有关系了。数量多少,她都不介意。

章节目录 第107章 撒在地上的肉干不多,郝然的速度也不慢, 没过多久地上就捡了个干干净净, 只留一堆碎片残渣。

“端着, 走。”郝然把手边的碗推到尹颂跟前,自己另抱着一碗,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

尹颂用眼尾扫了下跟前的半满的容器,脸『色』难看得要死:“你不是不吃?”

“我好不容易弄出来的, 不吃还能有别的用处。”郝然嘿嘿冷笑, “别人只知道我们两带了肉回来, 又分不出来。”

尹颂看上去十分不情愿,犹豫了好会都没把手伸出去。郝然不耐烦了, 低头催促一句,再抬头时,眼前一花,门外居然多了个人。

于柯笑嘻嘻地举高手里的棍子, 冲郝然轻仰下巴:“把你手里的那碗给我。”

郝然先吓了一跳,接着发现居然是个单身的年轻女人, 而且看上去柔弱瘦小, 胆气立刻壮了起来。他一手护住手里的碗,大步想抢到于柯面前先发制人, 但高东刚才打人一点没容情, 他走动时拉扯到伤口, 哎呦一声连忙缩回腿, 只好冲着于柯怒吼:“贱女人!再不滚是不是想挨打!”

然而郝然缩脖蜷腿的样子实在没有半点威风, 『色』厉内荏的喝骂反倒让人好笑。于柯不以为然地迎上去,同时盯着站在郝然背后的尹颂。

这两人都是男『性』,但并不是竞技者。其中体格看上去稍微强壮些的郝然如今是没有威胁力的,至于瘦弱如尹颂,于柯更不放在眼里。女『性』虽说天生力量上有不足,但对上两个受伤的男人,她是有绝对把握的。

于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势在必得让郝然心慌。他不认识这个女人,但看她的样子肯定是竞技者出身。厨房只有一个出入口,她就站在门外正中间,他根本无路可逃。郝然环顾周围一圈,忽然心生愤懑,趁着于柯还没靠近,拉开自己的裤腰,把碗里的肉干全部倒了进去。

郝然的举动没有预兆,不仅于柯,连尹颂都没想到。于柯一只脚停止半空,呆呆地看着几块肉从裤腿里滚出来,但更多的却留在了裤子里,在某处鼓起一个大包。

郝然穿的外裤宽松,既然肉干卡在了裤子里,可想而知是卡在了什么地方。

“想要,来拿啊!”

郝然把空碗朝于柯一丢,于柯条件反『射』地避开,听到背后哗啦声响,她才回过神来,旋即怒极,两步抢上一脚踢向郝然膝窝,一手封住郝然衣领。

郝然被踢得单膝跪倒,脖子又被人制住,屈辱同时还无法挣脱。不过看到于柯气急败坏的脸,郝然的心情马上就好了起来,笑容甚至可称为猥琐:“你拿去吃啊。”

于柯看着陆续又掉在郝然鞋周边的肉干,恶心至极,想就此收手,但郝然的得意笑容似乎跟某人的重叠在一起,实在讨人嫌。于柯的手掌收握了两次,在走人和储备食物之间犹豫了片刻,生存的欲望还是占据了上风,干脆放开郝然衣领,一拳捶在他的鼻梁上,免得再对着那张脸。郝然顺势倒地,血迅速从还没复原的鼻孔里蜿蜒淌出。

于柯可不管这么多,她只想赶紧把肉捡起来重新处理一遍带走,『摸』到郝然腰间的动作一顿,还是狠下心去继续扯郝然的裤子。

“哇,这是在干什么?”

“本来想着肉可惜了回来拿的,没想到还有好戏,哈哈哈哈。”

谁都没有听见脚步声,突兀响起的嘲弄和调笑让于柯赫然受惊回头,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四五个男人,不怀好意地看着她。

“啧,长得挺漂亮的。”

“她……我记得好像是叫于柯对吧?平时不说话,没看出来——”

于柯的神『色』逐渐冷冽,收回手握紧合金棍,慢慢站了起来:“滚!”

其中一个男人撮唇发出一声调戏意味浓厚的嘘声:“别生气嘛,郝然这种货『色』有什么意思,我们来满足你啊。”

于柯一言不发,盯着说话的男人。男人被她的眼神看得有点虚,转念一想自己这边人多,『色』心又起,率先走进厨房,一手去拉合金棍一端,一手作势直袭于柯前胸。

于柯眉头骤拧,手腕翻转,在男人触碰到棍头之前先敲在他的手指上。男人吃痛缩手,于柯步步紧『逼』,金属的棍子『荡』起一片光影落在男人肩胛骨上。

人骨当然不可能和金属匹敌,男人惨叫一声,捂着肩膀倒退撞在墙上,站在门外面的其他人看势头不对,一窝蜂地涌进厨房,把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于柯一招得手,重新站回守势,恶狠狠地瞪着堵在正门的两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让!开!”

“让个屁!贱货!”竞技赛者从少年时就在你争我夺里生活,普通程度的伤痛根本不能对他们造成威吓。被于柯打伤的男人自尊心冒出头,在缓过气后再度站回人前,狞笑问她:“你今天还想走?”

其他人对一个落单女人的进攻同样不放在眼里,其中一个笑得浪『荡』:“那些送上门的玩腻了,换个口味也不错。”

“以前可从没想过能随心所欲干这种事,哈哈。”

“看来病毒带来的也不全是坏事。”

于柯耳朵嗡嗡的,心沉到了谷底。男人们日常穿着早已不再讲究规矩形象,大剌剌的『裸』『露』出手臂甚至胸膛,结实隆起的肌肉代表他们都是竞技赛者出身,以一对五,想全身而退恐怕机会渺茫。

于柯不想再去反省之前的莽撞和失败后的下场,现在后悔已经于事无补,她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拼命,搏一搏最后的机会。

金属的棍棒快速挥出,发出一连串破风的呜咽,如同荒原上濒死的野兽,临死前也要给予敌手反戈一击。几个男人是舍不得郝然掉落的肉干,偷偷脱离队伍折返回来的。对付郝然和尹颂根本不需要武器,所以他们来时都是赤手空拳。于柯不要命似的进攻一下子打得他们手忙脚『乱』。第一个被打中的男人毕竟受了伤,动作不如其他人灵活,腰上和腿上又挨了一下,退到了墙角,痛得直跳脚,原先紧密的包围圈就『露』出个空隙来。

机会难得,于柯朝两边虚晃两棍,人笔直往门外冲,刚跑出两步,眼看着能跑出大门,头皮突然剧痛,让她不得不缓下步子,反手挥击。

于柯的头发被扯住,反手的一击纯粹出于本能,无论速度还是力量都不够。五个男人被一个女人打得大呼小叫,男『性』的自尊心再也不允许他们继续下去。抓住于柯马尾的男人用手臂扛了一棍,紧接着反手握住棍子,一拧一抖,男女间的力量差异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于柯再也握不稳棍子,松手被抢了过去。

于柯眼神闪过慌『乱』,旋即是恨意和愤怒。她被拽着头发拖行了一步,右手『摸』到腰间,再伸出手指缝间多出了一抹晶莹剔透的锋刃,直接削向自己被拉得绷直的马尾发端。

随着细微的崩裂声,有细碎的发丝落了下来。拽住于柯马尾的男人手里没了对抗力,人一下没站稳趔趄后仰,于柯如影随形跟上去,刚刚削过头发的锋刃直『逼』男人喉咙。

这是她那天晚上见到林汐语以后有样学样用『液』态玻璃做的,很小一片,贴身藏着,以防万一。

后仰的男人刚刚亲眼见识了这个东西切断头发的锋利度,吓得连跳带退。厨房里地上还有先前碎裂的碎片和掉落的容器,男人在后退时踩到了什么,一脚坐倒在地,眼看着于柯的手飞速接近,吓得他闭紧了眼睛大叫一声:“饶命!我输了!”

竞技场上的规则是一方认输,另一方就不得再追击。于柯微愕,看到男人脸上流『露』的恐惧和哀求,手莫名放慢了速度,从男人的耳边滑过,在他的右肩上划出了一道皮开肉绽的血槽。

男人痛得大声惨叫,于柯这次再也不敢耽搁,劈手把男人右手里的合金棍夺回来,反身又往外跑。然而不过半步,于柯就发现脚腕多出个束缚,她低头一看,郝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双手紧紧拉拽住她的脚腕,让她寸步难移。

郝然满脸是血,歪着鼻子冲于柯呲牙笑:“你……去死!”

于柯急了,空出的另一只脚连续踢在郝然的手肘关节上。郝然忍了两三下再也忍不住,放开了手,然而机会稍纵即逝,已经晚了。

于柯被包围圈『逼』得一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到橱柜,退无可退。

林汐语今天准备的早餐还是那个稀奇古怪的味道。颜槿看小睿和光涵都乖乖的往嘴里倒,也不知道是不是早被折磨习惯成自然了,自己实在有口难言,只好假借着专注看全息监控的图像,拖延往嘴里倒‘□□’的时间。

今天的监控相当热闹,她看到郝然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看到一行人跟在他后面闯进厨房,看到郝然被打得满地打滚,看到尹颂出面求情、两个人的食物被抢、被赶出队伍。

然后是于柯的算计,郝然被『逼』到绝境时无厘头的行为。林汐语看到于柯那一刻的表情,笑得差点别过气去,完全没了平时的娴静从容。就连颜槿也是忍俊不住,边帮林汐语拍背顺气,边嘴角直抽。

再之后,是一行回来的男人,把于柯堵在了厨房里。

颜槿拍抚林汐语的频率逐渐放缓,嘴角的笑隐了下去,脸上表情恢复成平日的漠然,只有眼中的怒火泄『露』出她的真实情绪。

章节目录 第108章 手边能『摸』到的东西都砸了出去, 男人们的笑脸愈来愈近, 于柯的棍子还横在身前,却抖得连自己都不相信还能重新发出重击。

她不想死,不想这么屈辱的死去!

男人们看出于柯的胆怯, 更加肆无忌惮。有手直接拉住了合金棍的一头, 用蛮力和于柯较劲拉扯。

手里的武器是于柯最后的倚仗, 她当然不肯轻易松手,然而她急昏了头, 注意力全放在合金棍上,没有发现这不过是对方的诱敌之计。

从旁边伸出来的另一只手如愿以偿,扯住了于柯衣领。单薄的衣料在挣扎和叫骂中发出刺啦声响,一条偌大的口子从衣领裂到腰际,被严密包裹的胸衣和柔嫩肌肤失去保护, 在裂隙开合间若隐若现, 魅『惑』人心。

颜槿拍抚在林汐语的动作与此同时完全停顿, 眼里怒火更炽,手指蜷缩,慢慢下滑回自己身侧。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发现手腕处多出一圈柔软的触感。抓握的力量既不强横也不迫切,随手就能挣脱。林汐语静静看着她:“你确定吗?”

颜槿:“什么?”

她初时还没明白林汐语的意思,直到看进林汐语眼瞳里的毫无波动的冰冷, 才猛然醒悟。

梦里端着餐盘的女孩在很多年前, 看着她时也是这种眼神, 审视、怀疑、揣测、无法信任。

这种怀疑或许不仅止针对她一个人, 而是在某个时间点渗进了林汐语的每一个细胞,让她防备着所有的一切。

的确,她们跟于柯不熟悉,更谈不上了解。仅止于目前,于柯留给她们的印象是狡诈、有思虑、底线偏低、生存欲强烈,唯独缺乏一份果敢和狠厉。

这样一个人,一旦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起来,很难说她会做到哪一步。

控制室是整个酒店里最安全的所在,于柯觊觎已久,况且于柯知道里面还存有数量不少的食物。假如这是一个她联合别人精心策划的局,也不是不可能。

颜槿犹豫起来。于柯不弱,如果她们两人联手,对上五个男人胜算也不低。但倘若换个方向思考,她以一敌六,会有什么结局?

厨房里,污言秽语到了不堪入耳的地步。男人们的目光大放异彩,透出野兽般的光芒,虎视眈眈的打量于柯衣服破口里的无限春光。

将『露』未『露』有时候比无遮无拦更能勾起人类的暴虐欲望。除了一个男人留下帮受伤的男人止血,另外三个再也没有耐『性』逗弄于柯。抓住合金棍一端的男人使劲把东西抢了过去,砸在地上,余下两个一左一右拉住于柯的两只手,丢弃合金棍的男人欺身上前,扯开于柯的两条腿,用身体挤了进去。

六只手在衣服上肆虐,原本只有一条破口的衣服很快被撕扯成条状。更多的肌肤和女『性』特征『露』了出来,于柯不断尖叫拼命挣扎,却无论如何挣脱不了桎梏。

男人笑得志得意满,一手扶在于柯腰上,一手伸到到自己的裤子前,解开最后的隔阂。

“你们别这样!放过她吧!”

男人的腰上忽然多出一双手,把他拽着往后拖拉。兴头上骤然被人打断,男人暴怒,回头一看,居然是尹颂。

尹颂在这个房间里,从头到尾都像个隐形人。于柯对郝然动手时,他一来反感郝然的做法,二来也来不及反应;于柯跟几个人动手时,他更是被『逼』得躲到墙角,完全『插』不进手。但是这会看到于柯泪流满面的崩溃模样,被生存本能消磨到几乎消失的恻隐心和道德感终于久违的冒出头来,『逼』迫他上前阻止。

“放手。”

尹颂脸上现出惊惧,两只手却像是生了根,牢牢粘在男人腰上:“又不是没有自愿的……你们……”

男人的耐心彻底告罄,退步从于柯腿间退出来,反手卡住尹颂脖子,准备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次深刻教训。

男人刚刚退出去,于柯右边的男人就忍不住了。他生怕落在另一个后面,迫不及待地半松开于柯的右手,想抢进先前男人所在的位置取而代之。

于柯本来已经彻底绝望,没想到峰回路转。她一察觉到右手控制力度减弱,马上知道这是自己的最后机会,看准男人跨步的瞬间,右膝陡然曲起,狠狠撞向男人的下身。

被击中要害的男人痛得直接失声,闷哼一声,涕泪齐下,哪里还顾得上管于柯,两只手捂住□□,跪倒在地。

于柯右手脱离控制,马上左手内拉,右手横劈。一系列变化太快,她左手边的男人注意力被吸引到了其他地方,没来得及反应,被于柯拉得踉跄半步,还没稳住,一只手掌已经到了他的喉咙边缘。

男人被掌缘切得背过气去,直翻白眼。于柯绝处逢生,心里恨到极点,没有就此放人,而是把男人推倒在橱柜旁边的橱台上,粗暴地拉出缩在橱台边缘当作厨刀的小型激光发『射』器,发『射』口对准男人额头,手指摁下了橱台旁边的开关控制。

男人身体倏然绷紧,随即软绵绵的彻底放松,一股恶臭从他的下半身冲出来,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同伙从生到死,不过眨眼间事。其余几个人都被震撼到,短时间内各自怔在当地。于柯咬紧嘴唇,把掉在橱台上之前被男人夺走的玻璃刃抓回手里,掉头跑出厨房大门。

一左一右两条路展现在她眼前,她必须在后面的人回过神之前,选择一条。

到了现在,她和后面的几个人之间不可能再善罢甘休。往右是住宿区,她可以躲回自己房间,暂时逃过一劫,但是——之后呢?

她先前能安全,是因为足够低调努力淡出其他人视线。其他人同是豺狼野兽,她没有人可以求助,困守在房间里,那道玻璃门拦得住□□熏心的人吗?

于柯的脚步稍停,脚尖调转,转向了左边。

酒店的壁纸纹路在奔跑中连接成流淌的波纹,如同一条波涛汹涌的河水,似乎想洗净包裹范围内的脏污。于柯用手背擦着自己的眼泪,胸口闷得几欲窒息,却没来由的想放声大笑。

她站在分岔口时,飞速把酒店里的所有人在脑海里过滤了一遍,最后停留下来唯一有可能施予援手的,居然是颜槿。

这段路并不长,男『性』的谩骂声充斥在全封闭的走廊里,如跗骨之蛆,无处不在。于柯跌跌撞撞冲过最后一个弯道,刚才和五个人对峙,消耗了她大半体力,恐惧、愤怒、悲伤、慌『乱』,种种情绪灌注全身,沉淀下来坠进腿里,让她的两条腿又沉又软,几乎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弯道的尽头,冷硬沉默的机械金属门关得严丝合缝,没有一点打算敞开的痕迹。

于柯双眼微闭,脸上是彻骨的绝望。

她知道门里的人看得到,甚至从头到尾看完了全程,但她们无动于衷,始终作壁上观。

不错,她们凭什么要救她?

她曾经想算计林汐语,曾经趁着颜槿病重想鸠占鹊巢,曾经想杀了林汐语泄愤,曾经私下计划假意投靠,等找到足够的食物储备和安全住所时反戈一刀。

她为什么会想着来求她们?因为颜槿施舍的那几块肉?因为颜槿和林汐语的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那是那两个人之间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简直是天真到可悲!

她跑得不快,最近的一个男人已经在几步开外。更后方还有人声,大概除了死了的那一个,其他人都追了过来。

“跑到这来,想找颜槿救你?”猎物唾手可得,男人缓下步伐,满是戏谑,“你们很熟吗?熟悉的话她们会让你单独在外面?”

“居然还想求救。哈,『政府』和护卫队都放弃了我们,现在谁不是只管自己?”

“你以为有几个像尹颂那种蠢货?爽完了我留你条命,让你看看他的下场。”

于柯透过眼泪,看着接二连三赶到面前的男人们,听着他们的嘲讽,心如死灰。

没错,她居然还想着能逃过一劫,实在可笑。

等待她的下场,无需多言。

身上所剩无多的布条被扯断,胸口多了一只手,青筋毕『露』,肆意『揉』捏。于柯没有推拒,因为毫无意义,她别过脸,不想留下的最后一个影像是一张猥琐的脸。壁纸上的花纹静止下来,是凝固的洪流,途有其形,无能为力。

这个世界已经沦陷,再也无从清洗。

于柯的手腕翻转,指缝里夹着抢回的玻璃刃片。这次利刃朝向的不是在她胸口肆虐的男人,而是自己。

这是她留给自己的最后的退路。

颜槿沉着脸,看着监控里的后续。

于柯的挣扎和反抗,情急之下的杀戮,她都看在眼里。

之后于柯逃脱,在厨房外改变方向,更是出乎她的意料。

于柯越来越近,看着成为绝路的走廊尽头的表情变化,更是戳得她胆战心惊。

这个世界从白渐变为黑,人们从规则束缚的循规蹈矩长到异变扭曲,都是事实。她或许也在变,变得比以前更加冷漠自私,变得权衡利弊。救援于柯肯定有风险,甚至可能落入圈套,得不偿失,但是看着一个同『性』在眼前被侮辱、被□□,而她无动于衷,她觉得她做不到。

因为她至少还是个人,还想像一个人那样活下去。

林汐语的手里一空,颜槿已经朝着门口走去。

林汐语无声轻叹:“他们人多。”

从于柯痛下杀手的那一刻,林汐语就知道她猜错了,否则这场戏未免太『逼』真,没有人会用命来为别人做嫁衣。

但是她还是拉着颜槿,因为对方还有四个人,于柯是否还能帮上忙未可知,颜槿一对上四个,想毫发无伤恐怕有点难。

现在不比从前,受伤就需要『药』物,『药』物又太难得。于柯不过一个小卒,有是最好,但让颜槿冒着受伤的风险去救,其实不值得。

“我会小心。”颜槿头也不回,捡起桌上的合金棍,手掌放上了扫描区域。

林汐语看着颜槿挺得笔直的背影,眼中略过一丝无奈,没再多说什么,视线转回于柯所在的屏幕。

颜槿……毕竟不是她,血管里流淌的血还是热的,所以才能诱『惑』她靠上去,舍不得割舍吧。

章节目录 第109章 一具鲜活、青春、能□□尖叫、温暖柔韧的肉体当然强过一具鲜血淋漓的冰冷尸体。两双手同时伸出去抢夺于柯手里的玻璃刃, 其余两个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或冷眼旁观等待即将来临的享受。

颜槿出了名的不爱管闲事,紧闭的控制室大门也再再表明了她的态度,因此所有人都从最初的些微担忧到现在的肆无忌惮, 满脑子的欲望横流, 根本没有分神再关注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直到‘呼’的棍棒呼啸声从旁侧砸下来, 被袭击的人凭着人类的求生欲朝左偏过,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近前的颜槿。

颜槿一劈不中, 一言不发,棍棒在去势中骤然停顿,继而横扫。颜槿不比于柯,她一棍戳得陈法名脑浆横流的狠厉深入人心,男人肩上的伤血堪堪止住, 使不出力, 根本不敢正面跟她对抗。他仓惶滚地, 躲过第二击。颜槿不依不饶,棍势再变,改扫为戳,目标是男人的眼睛。

男人看颜槿的架势根本不指望颜槿会中途犹豫改向,只好勉强伸手去夺棍子。被接二连三压着追击,他十分不服气, 梗着脖子大吼:“你居然偷袭!”

“偷袭?”后面还有别人, 颜槿不想和他角力纠缠, 合金棍角度稍移, 绕过他的手,棍势落得太急,一端敲在男人头侧的地毯上,溅起半米灰柱,“你扯人头发的时候,怎么不说这话?陆赢。”

陆赢被扑了满头满脸的灰,吓得全身发软,吃吃地吐出一句恳求:“队……队长……”

颜槿冷笑:“你邀我入伙的时候,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陆赢一呆,拼命摇头。在他眼里,颜槿根本不能归于女『性』一列,更像是一把锋锐无匹的武器,可以震慑立威。再说他又不想死,现在只要流『露』出一丁点这方面的念头,恐怕下场比陈法名还要惨千百倍。

背后的男人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趁着颜槿背对,臂弯一展,想勒住颜槿喉咙靠蛮力取胜。颜槿在格斗场上从小打到大,对方在后背时的心思她几乎都了如指掌。她低哼一声,干脆弯腰躬身,竖在地毯上的棍子重新横回手里,反手抽向后方下盘,顺势再给躺在地上的陆赢一脚,正正踩在他肩膀的伤上。

陆赢防着颜槿的棍子没防着她的腿,被踩得嗷地缩成团。颜槿用的力量自己清楚,不再去管陆赢,反手的棍子左右连挥,阻挡来人靠近,前冲半步后倏地站直转身,棍子交到左手,劈在男人伸出的手臂上。

这一棍挟怒而发,男人的手臂马上下折成诡异的形状。颜槿并不满足,合金棍想横向招呼对方脆弱的腰腹,旁边另一个男人合身扑了过来。

颜槿要保全自己,不得不先撤回攻势后退躲闪。断手的男人抱着自己的手臂呜咽两声,看看杀气腾腾的颜槿,再看旁边的于柯,斗志忽然烟消云散,转身往来路狂奔而去。

扑上来的帮忙的男人没想到同伙这么没骨气,竟然调头就跑,整个儿懵住,犹豫是该跟着跑还是留下拼一把。就这么一犹豫间,颜槿已经靠了过来,他迫不得已,只好迎上。

男人虽然是竞技者,却只注重力量锻炼,对格斗技一窍不通。他见识了棍子敲在人身上的后果,一心想先把棍子抢下来再说其他。一个女人,近身格斗技巧再厉害,也比不过力量的压制,假如他能趁机拿下控制室,也算是额外的收获。

金属棍撞在虬结的肌肉上,发出闷响。男人用身体的厚实部位硬扛了一击,劈手握住中段,狞笑着往后拉扯。颜槿眼中现出嘲弄,手直接松开,男人向后退步,颜槿的脚早就等在他脚踝。

人不管怎么锻炼,某些部位永远薄弱,不堪一击。男人脚踝先受了一脚,吃痛躲避,后膝窝再挨一记。颜槿动作灵活,人如鬼魅,环着他转了半圈,重新绕到身前,再度握住还被男人紧捏在手里的合金棍,一脚踩在男人因痛弯曲的膝盖上,借力与男人平齐,连续两拳正面撞在男人咽喉,最后一拳去势上翻,打在对方太阳『穴』。

虎背熊腰的男人踉踉跄跄后退,头昏眼花,在掌心里还没捂热的棍子松脱出去,回到颜槿手里。颜槿连续几挥,全部敲在他的脖子或头,男人再也站立不住,轰然倒地。

另一边于柯发现后方来援,『自杀』的念头立即弱了大半。压在她身上的其中一个男人当即抓住她的手腕,摁在头顶。颜槿来得突然,目标明确,转眼间撂倒身上有伤最弱的陆赢并且打折了另一个男人的手臂。压着于柯的身形壮硕的男人转身去帮忙,另一个抓着于柯手腕的则把于柯双腕交到单手,想先劈晕她免了后患,再去围攻颜槿。

于柯不是逆来顺受的人。两人手臂高举,贴得又近,男人算是自己把手臂内侧送到她的脸前。于柯理所应当不可能放过他,缩脖低头,挡住自己弱点的同时一口咬在男人手臂上。

于柯受够了气,这一咬简直倾尽全力。男人痛得龇牙咧嘴,另一只手一耳光抽在于柯脸上。于柯笃定了心思,反倒咬得更狠,只听男人放声咆哮,红『色』『液』体沿着于柯的嘴角淌下来,浓稠刺目。男人疼痛难忍,钳制于柯双腕的手自然松开,于柯手腕翻转,死握在手里的玻璃刃切在男人『裸』『露』的脖子动脉上。

血喷薄而出,洒了于柯满头满脸。

男人双眼圆睁,喉咙抖动几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软倒在地。

林汐语抱臂站在全息监控前,目睹了门外一场惊心动魄的斗殴,眉梢微挑,翻手挡住了旁边的光涵眼睛,自言自语地感叹:“这两个真够狠的。”

被感叹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于柯呸的一声吐掉嘴里的肉块,连啐几口啐干净嘴里血沫,双臂环住自己遮住『裸』『露』的胸部,退步靠在墙边,慢慢蹲下。

颜槿没理会她,提着合金棍走到刚刚爬起来站稳的陆赢身边。陆赢看着她步步『逼』近,满脸惊骇欲绝。在近距离见识过颜槿揍人的能力后,他再也没有凭借『性』别优势和力量和她一较输赢的念头。

“我记得你有女朋友,感情还不错。你以前好像也不是这样的人,为什么?”

陆赢战战兢兢地听着颜槿的问题,思索该怎么回答。

美『色』当前,一时冲动?

从众心理,不敢特立独行?

现在解释,真的还有意义吗?

“我不是最强的,也不能给她足够的食物,她想多找点依靠,想活下去,也没什么错。”陆赢惨笑,与颜槿目光相对,“弱肉强食,没能力保住的就被抢走,比我弱的就该是我的,有什么问题?”

颜槿:“是吗?”

陆赢:“反正逃不出去了,死之前能享受一次是一次。”

颜槿:“……”

她忽然觉得恶心又可悲,一个字都不想再听下去。这肯定不是陆赢一个人的想法,很多人只怕都是这样,既无希望,就无顾忌,抹杀过往,毁灭一切。

灯还亮着,人心先灭。这个地方,再也待不下去了。

棍端挥出时陆赢躲了一下,最后砸在他的颈侧。陆赢应声倒地,浑身抽搐。颜槿不愿意去检查他的伤势,也不愿意再补上致命一击,回身走到蹲在墙边的于柯身边,把外套脱下来丢在她的身上,伸出一只手。

于柯身体颤抖一下,松开环在胸前的手,把外套拉开套在自己身上,『摸』索着拽住颜槿的手,如同抓住救命浮木,重新站起来。

人类的手是温暖的,柔软的,真实的,不像总是空旷无声的房间里投在玻璃上的倒影,只是虚幻。

让人舍不得放开。

“啊……”

今天挨了两顿打的尹颂伤得不轻,一瘸一拐地直到现在才赶到。他看着满地还没被地毯吸收的血痕、两具悄无声息的男『性』躯体和抽搐不断生死不明的陆赢,再看看神『色』冷峻的颜槿和满头鲜血的于柯,张口结舌地愣住。

颜槿没想到尹颂会锲而不舍到这种程度,有些诧异地回头打量他。尹颂的样子很惨,白净的脸被打得到处乌青破裂红肿,衣服上也全是脚印和血迹,可怜兮兮的站在走廊上,手足无措的模样。

“要先进来吗?”

尹颂嘴巴半张,以为自己听错了。控制室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代表着安全,何况能得到颜槿的庇护,简直是因祸得福!

颜槿不等尹颂回应,拉着于柯继续往控制室走。那个男人跑了,肯定会去找后援,她可以摆平三个人,却还有自知之明不打算应对一群来势汹汹的匪徒。

尹颂急忙跟上。脖子动脉被割破的男人躺在拐角正中间,大量出血导致周边地毯全部浸势。尹颂小心翼翼地走着,还是不能避免没有干涸的『液』体受到挤压,重新漫出来把鞋边染红。

尹颂看着自己的鞋,眼睛里流『露』出羡慕。

林汐语早就等在门口,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视线在颜槿和于柯牵在一起的手上一晃而过,继而转到基本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于柯:“那边是浴室。衣服备好了,是我的,先将就穿着。”

身体被一干陌生人『摸』来『揉』去,现在脸上又全是人血,于柯一听,连道谢都没说,放开颜槿的手,直冲林汐语手指的方向。

当尹颂走进房间后,金属门毫不迟疑地合拢,把一切混『乱』尽数摒除在外面。

今天的监控投影不适应儿童观看,小睿早被丢进了小卧室,波比闻到陌生人的气味,从门缝里奋力挤出,顶着一头『乱』『毛』,冲尹颂方向和于柯所在的浴室来回狂吠个没完没了。

浴室里的于柯肯定听不见,尹颂倒被吓退了一步,震惊地盯着『毛』发蓬松没个狗形的波比:“你们……居然……还养狗?”

光涵一把把波比抱起来,强制狗头塞进自己怀里,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尹颂解释:“……不咬人。”

波比还在冲着他吠叫,呲出两根全无威胁力的狗牙吚吚呜呜。尹颂小步走到林汐语招呼的小桌子边坐下,双手放膝坐好,拘束得一动不动,只能用目光扫视这个他向往已久的安全地。

控制室不大,不临门的两面墙下各铺着一床棉被,似乎是床。被褥折叠得很整齐,旁边还放有折叠好的衣服,都是女『性』的款式,其中一个床上还放了几个玩偶娃娃。

他的存在与这个房间的氛围格格不入。

看过之后,尹颂愈发的尴尬了。光涵蹲在墙角低声训斥波比,林汐语端来一杯水后,走到颜槿身边继续看监控投影,投影没有声音,只有一行人匆匆赶来,扶起躺在地上的男人们挨个检查,时而指向控制室方向,怒火冲天。

林汐语虽然亲和,颜槿却历来是生人勿近的,尹颂也不好凑上去问她们是打算解释还是从此就跟外面所有人敌对。百无聊赖的时间最是难熬,尹颂的目光继续四处『乱』飘,直到他无意后转,看到投影在背后墙上的一幅图像。

那幅图像充斥着红黄蓝三种『色』块,中间有虚线和实线交替,乍一看上去眼花缭『乱』,像是孩子随手涂鸦,但等尹颂看久后,却隐约看出点轮廓来。

那个好像是……一幅路线行进图,以酒店为起点,向竞技场馆方向延展,但并没有截止于竞技场馆,而是囊括了之后的更外围区域,直抵菲诺城的城市边缘。

章节目录 第110章 “你们要离开酒店?”

当地图在大脑里粗略成型的刹那, 结论就不经思考地从嘴里脱口而出。尹颂旋即后悔闭嘴,却再也来不及收回。

太突兀了!

果然,他的存在感瞬间直线飙升, 颜槿和林汐语同时回头。尹颂浑身绷紧,只能硬着头皮迎上两人目光, 又是不安又是亢奋。

如同本来已经绝望于悬崖边缘的人, 陡然发现远处竟然出现一条新路。

林汐语越过尹颂, 看到墙上的地图, 眉心几不可见的动了动。控制室没有外人出入, 尹颂来得突然,她一时疏忽了,忘记把正在绘制的地图关掉。

颜槿没有接话, 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尹颂, 似乎要透过目光把他剥皮切碎, 仔细研究, 良久, 才轻轻从唇缝间吐出一个字:“嗯”。

似有若无的出路一下子变得清晰可见,颜槿的确认击溃了尹颂残存的矜持和忍耐,一连串问题冲口而出:“你们真的有计划可以离开?什么时候走?这条路线是要离开菲诺城?可是外面到处都是吞噬者, 要怎么对付他们?而且出城……竞技馆那边过不去了, 城外面还是荒原,太危险……”

过度的激动, 让尹颂变得滔滔不绝, 本就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在口沫横飞中变形, 甚至狰狞。林汐语眉心的痕迹重了一些,用眼角瞄向颜槿。

颜槿一贯的沉默,没有阻止,只是收回打量尹颂的目光,转回全息监控方向。倒是才被安抚平静的波比从光涵怀里跳出来,再次呲出两根狗牙,对准尹颂低声呜咽,看上去如临大敌。

合金门是一道真正的铜墙铁壁,门外的人在骂骂咧咧半天后,终于无可奈何地带着伤员和尸体离开了,屏幕里只余下大块颜『色』开始黯淡的血斑。

“……要不我们去安全点吧,就近的一个……”

“他们走了。”

还待再讲下去的尹颂呆了呆,才醒悟过来是颜槿说话。他茫然地从地图看向屏幕,点点头。

“他们走了。”颜槿再重复一次,并不看尹颂。

尹颂猛地明白了颜槿的意思,脸上顷刻血『色』尽褪,被亢奋填塞得满满当当的大脑空出一线缝隙给理智,他明白多半是自己情绪失控惹的祸,喃喃地想补救:“队……队长……别这样,我可以帮上忙的。我力气……不,我可以控制……就你们几个女人……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队长……”

“你也说了,这儿都是女人,你住这里,不太方便。”

尹颂通体冰凉,指着小卧室:“不……不是有个小男孩……”

波比窜出来时门再没关闭,他明明看到那个小男孩探出半张脸来窥视外面!

颜槿不再解释,只是看着他,目光不算冰冷,却也没有更多的感情。

尹颂僵在当地,不知所措。

这时候于柯洗完了澡,从盥洗间里走出来。经过热水的抚慰和独处,她的心情平复了些,正想向颜槿道谢,却被房间里莫名降温的气氛『逼』了回去。

尹颂擦着汗湿的手心,无助地望向印象里最好说话的林汐语。林汐语低头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只好把目光挪到光涵,及至波比,最后是于柯:“不……不要赶我走……我得罪了他们,出去会死的!于柯,我帮过你的,对不对?”

于柯依稀明白了什么,嘴唇轻动,旋即闭紧,给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她也不过是个刚被救回来的客人,自身难保,有什么资格劝说此间的主人为尹颂求情?

刚刚清晰的路,如同被消融的『液』态玻璃,片刻间烟消云散,脚前的还是万丈深渊。短时间经历过从绝望生出希望,从希望攀至高峰,再从峰顶摔落的尹颂,嘴艰难地裂开个似笑似哭的弧度,对颜槿点头:“知道了,是我打扰了。”

门已经打开,尹颂慢慢挪到门口,颜槿忽地出声:“你先搬到其他层去住。两天以后你再过来,汐语会帮你录入信息,之后控制室是你的。”

尹颂依旧背对,眼里现出些许嘲弄和自嘲,又点下头,跨步走到门外。

于柯站在浴室前,看到金属门闭合,显得有些尴尬和紧张,不知道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自己。

颜槿这时候才看向于柯,手指房间既作客区又作餐桌的桌椅:“坐,吃饭了。”

光涵听到‘吃饭’两个字,也不怕生了,一溜烟拖出小睿到桌边坐好。颜槿每人分了两片肉干和一杯水,又拆开一包零食丢在桌子中间,才挨着林汐语坐下,默默撕扯自己那份。

又干又硬的肉并不好嚼,除了光涵其他人都吃得很慢。于柯吃完一块,『舔』着手指头,握着第二块舍不得吃,把弄的间隙里,试探『性』地问颜槿:“你们打算两天以后就走?”

颜槿:“嗯。”

于柯:“……多少人?”

颜槿:“我们。”

我们?

于柯看看在座身形柔弱的林汐语、光涵、小男孩和一条狗,显得吃惊:“不叫其他人?”

颜槿摇头。

于柯:“……人是不是太少了点?”

林汐语和光涵就算了,还带上一个男孩一只狗,她们究竟是逃命还是出游?

颜槿:“没必要,人多我控制不了。”

上一次出行,教训足够惨重。如果人们齐心协力,有计划有协同,未必不能闯出一条生路。但是计划易定,私欲难控。她就是把人想得太过简单,最后才会出现那么严重的伤亡。

何况现在的人心黑暗更甚当初。

于柯:“那……”

她斟酌着是否要继续说下去。尹颂虽然没有真帮上什么忙,但救了她是事实,要是完全不闻不问,总觉得亏欠人情。再退一步说,尹颂即便瘦弱,毕竟是个成年男『性』,力量方面至少比两个普通女『性』还有小孩能帮上忙。

颜槿抬头,神『色』漠然:“你是不是想替尹颂求情?”

于柯:“……”

颜槿:“他不行。”

于柯:“为什么?”

颜槿:“他人是还不错,但是太情绪化,自控力不够,否则当时巡逻机未必会损坏。这次出去汐语也会一起,我不希望队伍里出现不可控的变数。你如果有异议,也可以现在离开。”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当初觉得陆赢也还不错,结果怎样?于柯的累累伤痕犹在眼前,她无法确定,所以不能放着一个威胁与林汐语、光涵同室而居,一路同行。

于柯:“……”

颜槿:“还有问题吗?”

于柯:“……”

她还能有什么问题?

她只认清了一个现实:颜槿是真的把林汐语放在了心里,一切以林汐语的安危为第一位,如果她有丝毫想报复的念头,颜槿绝对会杀了她。

毫无疑问。

章节目录 第111章 话题就此打住, 房间里就此静默,只余下咀嚼和喝水的细微声响。颜槿咬了两口, 偏头去看坐在她旁边的林汐语。自从尹颂走后,林汐语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颜槿可以不在乎其他人的意见, 却不能不考虑林汐语的想法。

“汐语?”

“嗯?”林汐语应声抬头。

“你呢?是不是也觉得我不该让尹颂走?”虽说从近来相处的经验判断, 林汐语理智远胜于她,但颜槿发现自己永远看不透林汐语, 只能出言求证。

“不,我们不可能整夜不睡。他住在这, 确实不方便。”林汐语优雅地举起杯子,把最后一口水喝完,站起身来,状似无意地侧身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全息屏幕, “槿槿,有的事你既然做了决定, 就要坚持。我吃完了,你们慢慢吃。”

颜槿将信将疑。她总觉得林汐语要说的话并不仅于此,但林汐语已经走进盥洗间, 她也不好再追问。

于柯收回自己的眼角余光,心中疑『惑』。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方才林汐语一瞥全息屏幕的瞬间, 眼里现出的好像是一闪即逝的杀意?

一顿饭吃得无滋无味。于柯经历了两场歇斯底里的打斗和情绪波动, 在触碰到散发出温暖气息的被子时, 疲倦再也抑制不住。睡意犹如长满触须的怪物,把不情愿的她拽进其间深处,但深处却并不安稳平静,恍惚交错的高大人影、别具意味的眼神、肆无忌惮的调笑和令人恶心的触碰如影随形,充斥在睡眠里,耳边环绕的尽是布帛撕裂的清脆响声和女人的尖叫,那么无助,那么凄厉。

“喂——”

有谁的视线?是谁的声音?又是谁想要靠近?

这种真切的威胁感与梦里的混『乱』和虚无截然不同,于柯猛然睁眼,瞳孔紧缩,双臂抬起。

凑在她跟前的光涵被于柯毫无征兆的醒转吓了一跳,缩手站直后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惊讶又紧张地瞪着她,一副准备随时亡命天涯的样子。

于柯总算记得人在屋檐下,没有继续追击,只是脸『色』阴沉的质问:“你干什么?”

颜槿和林汐语还坐在桌旁,正在说话。她们被两人之间的动静惊动,颜槿转头来看:“怎么了?”

光涵像是找到了靠山,跑到距离于柯最远的一张椅子边,紧挨颜槿坐下,低声嘀咕句什么,于柯没有听清,但她的表情显得相当委屈。

林汐语出面对于柯解释:“你做噩梦了,光涵没恶意。”

于柯对林汐语的解释没有表示,只是继续打量颜槿身边的短发女人,感到异常违和。光涵以前很少『露』面,她也过得低调,两人间几乎没有产生过交集,之前于柯只是认为她柔弱,这其实很正常,但现在看着她的反应举动,跟她应有的年龄怎么都划不出等号。

一个难以置信的揣测浮上来,于柯震惊了。联邦城市居住空间严重不足,对居民的健康指标堪称严苛,智力缺陷者一概驱逐出城。极少数的例外,是让亲人付出数目惊人的‘城市建设费’为代价留下的。更令她震惊的是颜槿和林汐语,这两个人一个冷静,一个冷漠,门槛竟然这么低,什么人都能带在身边!

她加入这个队伍的选择真的正确吗?林汐语究竟是有什么计划,自信能带着一队的弱和病冲破吞噬者的封锁圈?

于柯和光涵的事不过是个小『插』曲,林汐语和颜槿仍旧在继续她们的谈话。于柯刚从噩梦里惊醒,再睡是不可能了,干脆竖直了耳朵偷听。她们讨论的应该就是出逃的计划,大多数时间是林汐语在说,偶尔问一些问题,颜槿回答。林汐语有时候会沉思很久,墙上的投影里会出现一系列公式和数字,而后林汐语或会向颜槿解释,或者投影里的『色』块会有轻微的调整。

毋庸置疑,墙上投影的图形肯定是她们即将出行的路线。于柯频频窥视,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子上比划,想默记下来给自己多备一条后路。然而根本不可能,那些图块细小又繁杂,密密麻麻的,别说背,连认清都困难。至于林汐语列出的公式和符号更是犹如外星语,无论拆开还是组合在一起,她都完全不认识!

“看够了吗?”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汐语忽然侧头,似笑非笑地问于柯,“脖子不痛吗?”

于柯:“……”

偷窥既然被当场逮住,于柯干脆化暗为明,抬头与林汐语对视:“既然两天以后就出发,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详细的计划?”

她的确走投无路,却不代表会心甘情愿地替人探路送死。这个队伍实在让她充满疑虑,如果林汐语和颜槿不说清楚,她宁可离开另想办法。

温暖再难求,也没有自己的命宝贵。

林汐语思考了几秒,忽然点头:“也对,有的事还是说清楚比较好。不睡了就过来,能接受的话你也一起听,免得我还要解释第二遍。”

说到后来,林汐语视线移向颜槿方向,脸上的表情竟然近似无奈?

于柯有些疑『惑』,不过林汐语说的她求之不得,急忙爬起疾步走到桌边。一旦靠近,她才发现墙上的图块愈发复杂,眼花缭『乱』成一团,不知道林汐语是怎么画出来的。

林汐语撑着下颌,手指点点图像:“你能看懂多少?”

于柯斟酌了一下,决定实事求是回答:“看不懂。”

事实上她觉得林汐语就是在故弄玄虚。众所周知,城外荒原的地图是外域研究机构的机密,不属于她们能规划的范围。林汐语能计划的不过是从德蒙酒店到城市边缘这一段路而已。这段距离中虽说建筑和道路也比较复杂,但现今情况特殊,普通道路上尽是游『荡』的吞噬者,她们赤手空拳在路上走等于找死,除了颜槿当初想到的列车车顶能规避风险外,于柯再也想不出第二条可以出行的路。

而城市的边缘,列车道远不如市内的复杂,林汐语根本没必要绘制出这么复杂的地图。

林汐语似乎看透了于柯的心思,对她的不以为然并不介意:“这不是地面的地图。”

于柯不解。

“想安然从地面走,基本不可能,我们只能从地下离开。”

“地……下……?”

“嗯。”林汐语表现得出奇有耐心,对于柯进行说明,“竞技场馆的大门被打开,困在里面的感染者全部汇集在车站附近,再从列车道顶走,我们最多只能到达竞技馆站,没有办法通过。绕行的话需要进入市区,路程太远,更危险的是颜槿认为吞噬者还在进化,很可能出现弹跳力异常出众的特例。市区吞噬者密集,我们不能冒险。”

林汐语说的不难理解,于柯沉默了一下,提出最关键的问题:“你为什么会有菲诺城的地下供水构建图?”

她虽然只是个局限于竞技场的竞技者,不是很清楚城市的行政管理方式,也知道城市的构建图即便不如城外荒原那么机密,却也不可能轻易外流。林汐语酒店都没有踏出过一步,颜槿至多到过竞技馆找食物,她们什么时候拿到的这个区域的构建图?

“我画的。”

“……”

于柯这次不吃惊了,只是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林汐语。她算是知道她们为什么收留光涵了,因为这群人就没个正常的!

林汐语对于柯的挑衅无动于衷,还微笑起来:“所以,你走不走?”

于柯:“……”

颜槿:“你如果不想加入,我们走以后,控制室可以由你和尹颂共用。”

于柯有短暂的心动。相对来说,这个提议听上去远比林汐语的计划靠谱。至于尹颂,当然不会容许他同室而居,而他又怎么会是她的对手?

然后呢,她回到一个人的日子,看着全息监控里的同类在面前自相残杀,她渔翁得利,以同类为食,直到吃完的那一天,亦或是病毒得到控制的那一天?

这的确是她原本的计划,在她懂得孤独的恐怖和一个人的无助之前。

还有——于柯的目光落在林汐语脸上,试图找出点蛛丝马迹。颜槿先不谈,林汐语做事跟她的外貌南辕北辙,很疯狂,却是深思熟虑后的疯狂,否则不会几次对决她都输得没有还手之力。如果供水管道构建图她没有把握,如果留在控制室里绝对安全,如果留在酒店里有生无死,于柯相信,林汐语应该不介意做些出格的事。

然而她决定离开,一定有她的原因。

“走。”于柯从齿缝中困难地挤出答案,自己都觉得可笑。

傻大概是会传染的,所以她才会把自己的命交付到林汐语和曾经视为敌人的颜槿的手上。

章节目录 第112章 “你既然决定了, 我也开诚布公。”林汐语深深再看于柯一眼,于柯看出其中的警告意味,心中微悚。林汐语不再多话, 手指在放置在桌面中央的腕表上滑动,墙上图像同时变化, 扩大定位到一个黑『色』的星号符, “第一, 这是我们的第一目的地,fn717监察哨。”

于柯刚抬起水杯喝了半口水,又全数喷回杯子里。她顾不上林汐语嫌弃的表情, 磕磕巴巴的确认:“监……监察哨?”

颜槿默默递给她一张纸,点头。

于柯嘴角抽动,很想把刚刚才出口的“去”字吞回来嚼烂了当没说过。生活在联邦城市里,她当然知道监察哨代表什么。人类对星球的破坏已经不是一朝一夕可以修复的程度,联邦建立的安宁仅限于城市内部,城市的繁荣和荒原的混『乱』之间依靠的是武力进行隔绝。防护罩是由科技组成的第一层, 监察哨是由人类组成的第二道。

为避免某些意外产生, 监察哨监察的不仅是外部的敌情, 也包括内部的任何不恰当举动——譬如接近, 譬如妄图进入。其后果, 『政府』不予承担。

不是说好的出城吗?

林汐语闭了闭眼睛, 像是在忍耐什么, 隔了几秒, 她睁眼叹气:“你们认为在荒原里真的那么容易活下去?如果是这样, 菲诺城里早就跑得不见人影了。离城之前,我们需要准备的东西还很多,最重要的一样就是抗辐『射』『药』。”

于柯满脸写满了不服气:她从来没离开过城市,怎么会知道要准备什么?

林汐语不理会她,径直往下解释:“联邦对抗辐『射』『药』的管理严格,据我知道的,连医疗署里都没有资格存储,只有每个城市里的外域研究中心和后备军医院才有。菲诺城的外域研究中心位于市政大楼里,就是现在的市『政府』安全点,我们拿不到,后备军医院更是想都别想。另一个我能想到可能有抗辐『射』『药』的地方,就是各个监察哨里。”

“监察哨当初设立的初衷,是作为预备防御带,弥补防护罩武器系统的不足。后来联邦科技发展,防护罩的自动武器防御系统加强,监察哨几乎没有启用过,功能开始弱化,虽然仍旧有后备军进行驻守,但也作为外出队伍的临时休息和补给点。再后来,后备军被严重削弱,监察哨的驻守人数减少,由自动武器和配备了武器系统的巡逻机进行替代。”

林汐语所说的东西,都属于于柯认知之外。她忍不住『插』嘴:“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林汐语应该还是在校学生吧,怎么会知道这些常人不知道的事情?

“颜槿的父亲以前曾经是后备军人。我父母是外域研究组员,我小时候去过一次监察哨里。”林汐语敲敲指尖,“我们会一起行动,我没必要骗你。我当时去时,监察哨里的每班标配驻守人员是两个。病毒发生以后,他们作为后备军人,有很大可能被紧急召集进行援救和建立安全点,最好的情况是里面没人,最坏的情况是两个驻守人员都被感染,即便还有人留守,现在情况特殊,我们靠近求援,他们也不会贸然动手的。”

于柯嘴角轻撇:“没人也还有武器在,我不相信他们会完全放弃监察哨。”

“武器不是问题。”林汐语垂下眼睫,“没有人替换核聚变供能块,武器系统的能源总有耗光的时候。”

于柯刚想问怎么消耗,忽然明白过来,悻悻闭嘴。

“第二,是我们的行进路线。”林汐语的指尖继续滑动,墙上图形缩小,一小段虚线和实线闪烁起来,“我看过酒店里的城市地图,fn717是离我们最近的监察哨。从德蒙酒店到fn717,最近的一条路是经由竞技馆、安宁区、白湖。酒店至竞技馆一段,我们从地下供水管道走,到安宁区站台附近回到地面,再经由列车道顶到白湖,穿过警戒带,进入fn717。”

于柯抱着头,经过林汐语的讲解,她终于从墙上的一团『乱』麻里找出点脉络,然而依旧难以释怀:林汐语的计划里,从供水管道走可以避开竞技馆的大量吞噬者,所以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但是供水管道贯通全市,不消说里面肯定四通八达,怎么辨识正确方向?至于林汐语说的构建图是她画的,于柯认为就是糊弄自己——林汐语是很聪明,成长环境也让她知道一些常人不知道的事情,甚至她真的曾经机缘巧合见过某个区域的市政构建图,但没人能够预见今天的窘迫,也不会有人无聊到刻意记下复杂且无意义的管道构建图。

肯定不是原图,否则林汐语不会思考和修正。

“供水构建图哪里来的?”

于柯再次问出同一个问题。她是要跟她们一起离开,也知道林汐语不会随意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但没确认构建图的可靠『性』之前,她不可能轻易往地底下钻。

这次林汐语没有马上回答,也没有因为于柯的不信任而怒火冲天,而是抬手指向于柯,转头面对颜槿:“槿槿,看到没,要像她这样才对。该怀疑的就要提出疑问,不能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颜槿:“你不是别人。”

于柯看到林汐语脸上又浮起相似的无奈,终于明白林汐语的郁闷来由。林汐语显然还是不愿意放弃借机教育的机会:“从知道我在画构建图开始,你从来没提出过疑问。你就不打算跟我确认构建图的正确『性』吗?在里面『迷』失方向,你知道有什么后果吗?”

颜槿一脸漠然:“她就算问了,你解释,她也听不懂。你怎么画,我怎么走。”

于柯:“……”

你们熟,但我和你们不熟好吗?而且好好的计划讲解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谆谆善诱的教育课?还有,什么叫做“她就算问了,你解释,她也听不懂”?

颜槿不理于柯形于外的不满,还追加了一句:“别问了,她画她的,你听不懂的。”

于柯磨牙,要不是全身都在痛,体力状况也不好,她真想站起来拉颜槿再打一架!

一直在发呆的光涵嗤地一下笑出声,在于柯锐利的目光中,又往颜槿背后缩了缩。

林汐语『揉』『揉』额角,懒得再跟冥顽不灵的颜槿较劲,走到全息屏幕前方。于柯看到林汐语的手灵巧地在全息影像里拽动,等人高的图像迅速缩小,直到一个酒店外形成型,再到酒店下方『露』出近似『液』态门合金网的线团。

“为了方便检修,德蒙酒店的全息布控很完善,包含了酒店区域的供水管道和排污管道。我会想到从供水管道离开,也是因为这幅全息图。”

“好,就算这段没问题,后面的呢?”

“不知道你注意过没有,德蒙酒店的每间客房都有菲诺城的景点介绍以及历史名人介绍。”

于柯回想了下,发现记忆模糊,她关注的只有竞技输赢,从来不看这些。不过林汐语说的内容几乎在每个酒店都会配备,没什么可奇怪的。

“德蒙酒店现在主要的住客是竞技观赛者和竞技者,所以对本身以及竞技馆的介绍尤其详细。竞技馆和德蒙酒店的前身建筑是同一时间修建的,代表建筑下方的管道埋设也是同一时间。景点之后是人物,菲诺城的普罗大学在联邦初期,出了一个很有名的管道设计师,叫祝明辉,你应该听过。联邦里有十几个城市的管道由他设计并完成,这下面——”林汐语手往下指,“也是他的杰作。”

“同一个设计师在同一个时期的设计会有很多相似『性』,包括思设计角度、管道走向、用料计算、转角角度、地质应对方式、思考惯『性』等等。竞技馆区域的地下管道构建图,是根据德蒙酒店的构建图延续画出来的。”

于柯目瞪口呆。

这样真的行?

“……如果你错了呢?比如该左转的你转右……”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供水管道四周是填实的,这一段的地质结构也比较稳定,设计上对地质的应对要求不高,所以简单得多,主要从节约用料和用水供给方面考虑。这里的光脑运算速度很不错,我列举了很多可能的公式,光脑综合选择以后给出了祝明辉设计时最有可能使用的几个,结合这两座前身建筑的使用和当时的居住人口来看……”

林汐语后面的话于柯简直听得头昏眼花,而林汐语一改以前在她面前的狡诈和冷静,眼里燃着难以名状的光芒,滔滔不绝地沉浸在她的运算讲解里。

颜槿满脸的麻木不仁,看来是习以为常了,并递给于柯一个责怪的眼神。于柯读懂了其中的含义:叫你别问的,问了你也听不懂。

林汐语一定是生活在另外一个星球的人!

“……明白了吗?”

于柯张张嘴,莫名想起自己的文化课老师,实在不好意思把不明白三个字说出来。

但林汐语显然明白了于柯的沉默,脸上有失望一掠而过,旋即被她惯常的微笑替代:“还有问题吗?”

“……最后一个,大概说说就行。”于柯小心翼翼的发问,“既然从供水管道走能避开吞噬者,为什么不走到白湖再返回地面,或者干脆直接走进监察哨里?”

监察哨里既然住人,当然要用水。

“因为安定区外围,是十二年后扩建的。即使还是他担任主设计师,但团队和思想和十几年前都有区别,我画不出来。”

于柯:“……”

这条逃亡的路,真是充满了摇摇欲坠的‘惊喜’……

章节目录 第113章 吃过晚饭, 于柯早早就躺下了。一方面为节约食物减少代谢消耗,另一方面是她日夜提防,真的太累。林汐语的坦诚和无条件获得的食物从某处程度上消融了她的部分疑虑, 而林汐语和颜槿偶尔流『露』出的另一面,让她真切的感到回归久违的人类世界。

但她的睡眠没有持续太久。长时间的独处和警戒, 让她对一切的细微动静都异常敏感。当人由睡转坐衣料发出摩擦声, 她马上睁开了眼睛。

于柯悄悄转头, 从声源来源方向判断,起来的是林汐语。黑暗里的影子坐了一会儿,继而站起离开铺位, 竟然是冲着于柯所在的门边走来。

于柯肌肉倏地绷紧,汗『毛』直立。今天她和林汐语之间相处得还算融洽,但不代表两人结下芥蒂就此化作乌有。只要林汐语靠近并表现出任何不良的企图,她一定先拧断她的脖子。

好在林汐语走到中途,就转向控制台前。白光骤闪,在漆黑的房间里异常刺眼。于柯迅速把脸埋进枕头, 眯着半只眼睛继续观察林汐语的举动。

林汐语应该没有发现于柯的监视, 全程坐在控制台前, 等待光脑启动。房间里浅眠的显然不止于柯, 光脑的亮光刚起, 另一侧也响起窸窣声, 颜槿悄无声息地走到林汐语身边, 压低声音:“汐语?怎么不睡了。”

林汐语声音同样轻得几不可闻:“休息够了。我想用光脑用公式再建立一个管道分布模型, 看有没有遗漏。你去睡, 不用管我。”

颜槿默立几秒,走到餐桌边搬起把椅子,回转紧挨林汐语放下:“我陪你。”

从于柯的角度看不见林汐语表情,只听到她轻笑一声,像是揶揄:“你不是最怕碰这些?”

颜槿:“……没兴趣,我看监控就行。”

两个人再不说话,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于柯这才放心,放松颈部的肌肉,让头彻底陷入枕头的包围。房间里闪烁着光脑的全息监控的白光,多少有点扰人清梦,于柯睡不着,也懒洋洋地不想起,干脆窝在被子里由着大脑放空,享受难得的安宁。

有光却不清晰的黑里,林汐语和颜槿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两个人分明各坐一边,没有交集,却透着说不出的亲密和谐,恍惚间仿佛是一体。

于柯动动身体,让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眼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羡慕。

如果半夜也能有这么一个人可以不睡守在自己旁边,『性』别乃至其他,在那一刻真的可以抛开吧。

“这两个人……”

于柯眯着眼睛正『迷』糊,又被颜槿声音惊醒。颜槿从椅子上站起,走近全息监控边。她这一动,反倒让出于柯的视野。于柯能看到正对的图像上有两个男人走进,贴墙,双手不断『摸』索,看背景应该就在门外。

林汐语也从光脑前抬头,又很快专注回她手上的『操』作,漫不经心地回答:“不用理,他们来好几趟了。”

“好几趟?”

“一般半夜来,今天人比较少。”

颜槿隔了好会,才开口:“你怎么不告诉我?要把他们赶走吗?”

“你要养病。再说也没必要,我们反正是要走的。”

“他们想进来?”

林汐语手上的动作一顿,抬头:“这不是正常的吗?”

颜槿:“……”

林汐语:“放心吧,几天的话应该没问题。”

颜槿:“你不是说这间控制室的按照民用建筑的最高安全标准建造的吗?他们真的能进来?”

“我不知道。”林汐语没有做虚无渺茫的安慰,相当诚实,“建筑由人建成,标准由人制定。我从来都不愿意低估人类的潜力,尤其在面临生存危机的时候。”

颜槿:“……”

“世界上哪有绝对安全的地方。看了心烦就把全息关了吧。”

监控没有关闭,颜槿站在全息影像前,犹如守护,白光投在她的侧脸上,显得冰冷而凌厉。

于柯脸上也没了睡意,取而代之的是杀意,以及后怕。

她的选择是对的,林汐语决定离开,果然是因为这里有隐患。最后一点的摇摆不定彻底消失,经历过一次绝望后,于柯再也不想面临第二次。

无论前路多艰难,至少还有希望。

林汐语没有劝说颜槿坐下,专心致志地录入数据,只有唇角『露』出一丝隐约的笑意。

全息监控的图像够大,那两个人的动作也够引人注目,颜槿没有发现图像边缘的日期异常,于柯视线被挡,当然更不会发现。

她调用的是几天前的影像,经过她开诚布公的计划和今晚的对话,于柯想来会死心塌地的跟她们走了。

林汐语有自知之明,动脑子她还行,面对实实在在的危险时,她只会是拖后腿的那个。光涵一样,小睿更不必说。颜槿带上她们三个,实在太吃力。但是她不能表『露』出对于柯的需求,否则以于柯的『性』格肯定会得寸进尺,提出诸多要求。

只要出去了,于柯一个人更没法活下去,她们几个人算是彻底绑在一起。

再之后的事——林汐语手指停下,屏幕上线条开始组合。她看着逐渐成型的管道网俯视图,眼里现出一点抑郁: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余下的只能事到临头走一步看一步。

两天时间转瞬即过。尹颂来得积极,当天大早就侯在门外等。林汐语履行承诺,把尹颂的生物信息录入系统。只是相对于尹颂的喜形于『色』,于柯看他的眼神难免带着怜悯——控制室的确安全,同时也是众矢之的。救过自己的人满心欢喜地跳进坑,那种感觉总有点无以名状。

酒店的总供水管道位于地下第四层。林汐语这段时间日夜守着全息监控,对整栋建筑的结构了如指掌,没费周折就平安抵达。这一层的空间已经很小,天花边和墙面排满了粗细颜『色』各不相同的管道,上面分别有各自用途标注。供水管道外表浅蓝,林汐语沿着管道一直走到东北角,一个蓝底黄边的金属盖旁。

“就是这里了。”

检修口没有锁死,摁下开关后就缓缓升起。原本相对安静的空间突然之间被哗哗的水流声充斥,有种惊心动魄的冲击。

动物对环境的变换尤其敏感,一路被小睿紧紧挟着的波比猛挣了一下,探出脑袋,对水声源头连汪几声。

于柯嫌弃地横了波比一眼,不知道林汐语和颜槿怎么想的,居然真的打算带上一条狗跑路。

好在这地方人迹罕至,病毒爆发后反而安全,不至于因为声音引来吞噬者。小睿慌里慌张地把波比脑袋塞回自己衣襟,波比却再次钻出来,汪个没完没了。

“把它绑好。我在下面接它。”

光涵拿出准备好的绳子和包,先把狗塞进包里,『露』出脑袋,再跟小睿合力套牢波比的嘴。波比这下挣扎得更凶,一大一小两个人好不容易处理完毕,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林汐语打开波比项圈上的呼吸器,一层近乎无『色』的薄膜弹出,覆满波比全身,随即收缩,把原本『毛』发蓬松的狗头生生勒成一只外星怪物。

颜槿同时装戴完毕,从检修口下到一半,伸出手:“把它给我。”

所有人都小觑了动物对水的恐惧。波比四肢即便被背包钳制,身体却拧成一条爆发力强劲的弹簧,以颜槿的力量都差点没抱住它。波比的脑袋不断甩动,喉咙里发出发怒的呜呜声,嘴上肌肉抽紧,绳索出现松动,黄『色』的狗牙呲出一小半,随时随地威胁着套在自己头上薄得近乎于无的呼吸器隔离膜。

颜槿锢紧几乎要窜上天的波比,满是无奈:“怎么办?”

呼吸器必须『插』入口鼻,不能把狗完全封进包里。但是就这样子下去,隔离膜怕是撑不了多久,一旦呼吸器损坏,不超过两分钟波比就会变成一只水灵灵的死狗。

于柯幸灾乐祸地蹲在旁边,暗搓搓地开始思考这块肉该怎么脱『毛』处理流失最少,虽说是瘦,多少有肉,能增加一点储备食物也不错。

小睿仿佛预感到颜槿会说什么,几大步跑到检修口边,一把把波比抢回来,戒备又恐惧地后退:“……波比……波比是我的……不行!”

光涵:“小睿乖,听话好不好……?”

小睿木讷已久的眼瞳从来没有这么亮过,小兽般『露』出牙齿,凶狠地环视周遭:“波比是我的!我不走了!我要跟波比在一起!”

颜槿:“……”

她跟少有交流,但也能看出小睿说的并不是孩子的气话。他是认真的,波比就是他的一切。

仔细想来,倒也不难理解。倘若父母亲人一夕之间全部消失,世界大变,留在身边的只有养大的宠物,设身处地,她恐怕也是相同的反应。

问题是,把这么一个小孩留在酒店里,和眼睁睁送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林汐语:“先送他回控制室,我们留下一点食物。在外面找到安全的地方以后,再回来接他。”

这本就是她的原定计划,只是男孩小狗都是颜槿的母亲救下来的,算是纪念之一,碍于颜槿,她才始终没提。现在正是机会。外面危机重重,这个决定对小睿和对她们都是最优。至于以后接或不接,也得看她们能不能活下来,回不回得来。

颜槿犹豫了下:“可是尹颂。”

林汐语:“只能请他多等一段时间了。”

把一个成人和一个小孩留在一起,她们辛苦得来食物岂不是等于白白转送给尹颂?

颜槿明白林汐语的考量,迟疑几秒后还是点头。出尔反尔虽不妥当,她们也是『逼』不得已。人分亲疏远近,当然有地位排序,尹颂体谅与否,确实不在她们能顾及的范围以内。

章节目录 第114章 送小睿回去势在必行。林汐语需要消除系统里尹颂的数据, 颜槿当然随行保护。这段时间光涵跟小睿同吃同睡同玩,两人感情颇深,为免再生枝节, 林汐语让光涵和于柯留在原地等。反正食物都在她和颜槿的身上,谅于柯也生不出什么事。

对于这个结果, 于柯虽说有小小的遗憾, 毕竟眼看到手的备用肉又活蹦『乱』跳地被送走, 不过转念一想,能就此少了两个麻烦,也算不错。

至于光涵的抗议和求情直接被无视, 林汐语和颜槿带上忐忑不安的男孩,径直走上来路。

等待的时间极其无聊,于柯百无聊赖地研究了半面墙的管道名字,再到另外半面时实在无趣,干脆盘腿席地坐在地上,荒腔走板地哼起不知所谓的歌来。

“小睿走了, 你很高兴吗?”

于柯一个人正唱得起劲, 指责突如其来。她愣了愣, 才反应过来是光涵在质问她。歌声戛然而止, 于柯莫名其妙, 觉得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在地上坐, 锅从天上来。而丢锅的人既不懂审时度势, 更没有自知之明, 果然是长久养尊处优, 被保护得太好了。

“我不能高兴?”于柯充满恶意地睨视光涵。

从发现光涵试图接近她,并泄『露』出智力缺陷的那一刻,于柯就难以遏制自己对光涵的敌意。她愤懑于光涵形于外的天真,愤懑光涵柔弱到她可以随手摧残,愤懑光涵在糟糕到连生存都艰难的环境下还维持着不该有的心『性』,愤懑光涵的幸运,愤懑这个世界的不公平。

她努力学习格斗技,被打得伤痕累累也不敢哭一声,卑躬屈膝地活着,在应该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龄为信用评级焦虑得辗转难眠。她费尽心力,却过得远不如一个早该被驱逐出城、在荒原里自生自灭的智力缺陷人士!

即便知道这一切跟光涵毫无关联,光涵对她也毫无恶意。但憎恶和偏激经年日久地潜伏进她的情绪里,让于柯习以为常,无法摆脱,只想狠狠欺负光涵,以发泄心里的恶气。

她为了在新队伍里立足,一直极力忍耐,没想到光涵居然自己送上门。

为什么光涵不哭闹要求一起留下?物竞天择,强者生存,她有什么资格白白活下去?

光涵能隐约察觉到于柯的敌意,所以从前天开始,一句话都再没跟于柯搭过。今天会突然迁怒,也是因为小睿临时的变故,一时伤心气愤冲昏了头。当于柯一『露』出爪牙,光涵立即焉了,惊惶地后退半步,喃喃摇头。

于柯磨磨牙根,在继续算账和跟颜槿她们交代之间权衡几秒,冷笑一声,算是放过光涵。

大概还是不放心于柯,颜槿和林汐语回来得很快。两个人没发现于柯和光涵间短暂的冲突,立即着手准备离开。颜槿依旧打头,穿好呼吸器爬下检修口,于柯刚要跟上,被林汐语用手势拦住。

“等下。”

于柯眼『露』疑问:想也知道下面不会有明显的危险,否则下去的肯定是自己。那还需要等什么?

颜槿消失在检修口下几分钟后,重新探出半个身体,举起手里的东西:“汐语,是不是这个?”

那是一滩椭圆形的物体,半透明,似乎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透明的内膜里有很多杂质,看上去恶心得不行。

“什么东西?该不会是活的吧?”于柯感到一阵惊悚,她以前每天饮用使用的水里居然还养着这个?

“不是生物,是机器。”林汐语从颜槿手里把物体接过来,举起来观察了一下。不知道她『摸』到哪里,椭圆形的物体忽然垂下几条触须,一堆渣滓哗啦掉在地上。林汐语急忙跳开,鞋面还是溅到一点,让她猛皱眉头,偏头闭眼。

“要怎么弄,你教我,我来。”颜槿一看就知道林汐语的洁癖犯了,想伸手接回去。

林汐语摇头,以后生存环境恶劣,她的洁癖迟早得克服,总不能事事都让颜槿替她做。

触须下方布满了又小又密的吸盘,吸盘在苍白的灯光下反『射』出金属特有的冰冷。于柯终于相信这确实是机器,脸『色』却难看起来。

她听到的计划里从来没有提及到这个。说到底,林汐语对她还是有隐瞒。

林汐语没有多作解释,手伸进触须中央,一声轻响,触须仿佛活了过来,向四向延伸舒展,整个物体从椭圆摊成纸状。

“我从监控里看,应该还有个?”

颜槿点头,再度消失又出现,把另一个递给林汐语。

林汐语把摊开的那个转交给于柯:“绑在手上,千万别松手。”

于柯:“这究竟是什么?”

什么不明不白的都叫她往身上放。

林汐语如法炮制另一个:“联邦里硕果仅存的少数半自动化机器人之一。”

于柯:“……”

能说句简单的人话吗?

“学名费斯科特水下工作机器人,常用名水球。用来清理管道内部附着物和沉积物,并能融合机器内置的ftn高质溶『液』和沉积物修补管道壁内小空洞,延长管道使用寿命。”林汐语教科书般吐出一串名词解释,然后淡淡地追加一句,“所以别长按红『色』位置,如果你还想要你的手的话。”

于柯手一哆嗦,差点没捧住手上的东西。怎么林汐语随便弄个东西出来都具有这么大杀伤力?还有她又不是下去修水管,带这个做什么!

“它的触角吸盘能吸附管道壁。支流水网管道直径一米五,现在用水人少,在落差不大的地方可以直接行走。但是落差大的区域以及主水管里,没了它,你就跟丢进马桶的虫子一样。”林汐语似笑非笑,“我觉得你不会想体验那种感觉的。”

于柯额角青筋微鼓:林汐语在学校里学的是挖坑专业吗?专门挖了让人跳!

林汐语:“每个水球的吸附力大约能支撑一百斤左右的附着物。容纳箱饱和爬回维修口等待清理的只有这两个。我们四个人分两组,颜槿和我,你和光涵,每组用绳索连接,这个水球只作为应急辅助。路上还有两个没饱和正在工作的,找到后依样绑好,才能进入主水管渠。”

于柯习惯『性』地轻撇嘴角,心里冷笑不止。

旁人有没有注意她不知道,但既然水球必不可少,而林汐语对它的吸附力和数量了如指掌——其实她从头开始就没把小睿和狗算进去吧。

林汐语和她,果然是同一类人。

外层的表盖下,在管道上还有另一个。掀开之后,水声才真的振聋发聩,震得人耳膜生疼。盖子下水流奔腾,只有微量的光源从里面透出来,幽暗如同另一个世界,于柯难免感到胆寒,她后退半步定定心神,扯了下后腰,不等光涵回应,纵身跳下去。

水流的冲击力寒意一瞬间遍布全身。于柯没有提防,被冲得后退两步,连忙伸脚试图站稳。

哗啦一下水花四溅,光涵也跟着跳了下来。对于光涵的干脆,于柯倒有些出乎意料,以管道里的阴森而言,一个智力缺陷者不是该又哭又闹死不下来的吗?

她来不及多想,光涵下来后也没有站稳,被水冲进她怀里。于柯连人带水又被后冲好几步,好在水管直径小于她的身高,勉强用四肢卡住。

光涵笨手笨脚地在水里打滚,手脚『乱』舞寻找支撑点。站在她后面的于柯倒了大霉,脸上被连抽带打好几下,不耐烦简直要蓬勃喷出,心里各种咒骂连绵不绝。

累赘!

颜槿过来搭了把手,光涵总算自己站好。颜槿手指上指,而后手掌下压。于柯还没看懂什么意思,光涵却点头应了。

颜槿不再多话,转身到下来的位置,仗着身高探手去拉敞开的盖子。盖子徐徐落下,跟管道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

于柯这才明白,颜槿是问光涵拉上外盖没有,毕竟她们可能还要由原路回来接小睿。光涵这时候居然挺像个正常人,不慌不『乱』思虑周全。

但于柯还是想不通,林汐语可以抛弃小睿,为什么还是非要带上光涵?

林汐语站在更前方,光源来自她手腕上的腕表。颜槿越过林汐语身边,林汐语向后打了个手势,两人同时往前。

水速一如林汐语所说,不算湍急,适应后的冲击力远没到难以承受的地步。于柯刚被撞了一下,再也不打算站在后面当安全栅栏,蜷身从光涵臂下的空隙钻过去,再扯下腰上绳索,不管不顾地追上去。

当人处于一个完全封闭、黑暗、『逼』仄、充满噪音的环境时,心理压力和焦虑情绪往往会瞬间陡增几倍。于柯现在就是这样——尤其当她走了一小段,差点被旁边突然出现的管道分支口卷进去的时候。

林汐语在计划解说时信誓旦旦地表明供水管道的分布并不如于柯想象的那么复杂,否则她也不可能在不足一个月的时间里测算出公式进行模拟绘图。但当于柯实际下来后,才发现林汐语每次挖坑几乎都有让人摔断腿的意思。她们现在位于分支管道供水网里,整个管道分支密布,时不时就会出现岔道分流。她虽说穿着呼吸器,埋在水里眼睛也能正常视物,但林汐语腕表的光实在昏暗,视线又受水流压力和折『射』影响,林汐语带路的那点光时隐时现,让人提心吊胆。令于柯更加担忧的是自己体力的消耗速度远高于她的设想,而她还要不断停下来拉光涵一把,雪上加霜。

时间和方向对于柯而言都没有意义了,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脚下逐渐变陡的角度、更大的水流冲击力和自己急促到几乎要掩盖水声的呼吸声。高强度的运动负荷带来同样巨大的耗氧量,她的呼吸器已经换过一个了,而现在还没有进入主水管道——这意味着她们连三分之一的路程都还没走完。

于柯从强烈的自信陷入了强烈的自我怀疑里:照这样下去,她真的能够走完全程吗?

在于柯面临情绪崩溃的边缘时,前方微弱的光连续明暗闪烁三次。于柯身心俱疲地吐出一大口气,有种暂时解脱的快感。她们下来前约定了简单的灯光暗号,这次的消息代表颜槿和林汐语找到了在水管上勤恳工作的另外两个机器人。

于柯挣扎着走完最后一小段,靠近前面的两个人。林汐语正在把另一个水球往颜槿的手掌上束紧。颜槿看上去情况比于柯好些,还有余力帮着林汐语拉扯。两个人看到于柯和光涵靠近,在水中分别点头,林汐语停下手里的动作,把另一个水球从管壁上取下来,递给光涵。

于柯这会累得只想找块地摊平睡死过去,然而根本不可能。限于环境,别说躺下,她连坐下都艰难,只能两条腿和后背分别抵住管壁两侧,把自己卡在中间,边享受半边脸和身体被水流拳打脚踢的‘快感’,边闭眼假寐几秒,争取尽量多恢复一点体力。

耳边轰隆隆的,水流声有刹那仿佛远去,于柯陷入黑暗中,看到另一个自己在朝着微笑,低声耳语:“马上就解脱了,再忍忍,你可以的。”

左手臂被人为地抬起,于柯倏地惊醒,是光涵在低头忙碌地帮她固定水球。光涵做事时很认真,翻来覆去地再三检查,不肯遗漏一点细节。

于柯俯视光涵黑『色』的发顶,眼睛微微亮起了光——寒意一如不见天日的管道水流。

水球出现得很及时。往前再走没多远,管道里的水流由缓渐急。及至尽头,一个圆形如同一面窗,窗户外水流呼啸,奔腾嚎叫。

颜槿背着林汐语,凭借水球贴在主管道的侧面。两个人的身体被冲得摇动翻飞,间或偏转出一个诡异的角度。颜槿咬紧牙根,抵抗着主管道里犹如天渊之别的冲击力。周边冲刷而过的水流里时不时地裹挟着一长串缠绕旋转的旋涡,像是想把两人拆散撕碎。

林汐语双手牢牢抱紧颜槿,在随波逐流的摇动间心口发凉。这个方案她考虑过每个环节,认为解决了一切难题,是切实可行的并相对安全的,一度引以为豪。现在看来,她想到了所有,唯独犯了一个人类最容易犯的通病——狂妄自大,盲目相信自己的智慧和科学,严重低估了自然的力量。

亲身体会了水流的实力,她完全可以想象颜槿一双手臂承受着什么样的艰辛。继续前进不是不可行,问题是继续下去,颜槿的肩膀和手臂肯定受伤严重,甚至可能会落下残疾。

这个代价太大了。

她们得回去,另外想办法!

林汐语用指尾戳动颜槿的脖颈,没有得到回应。在这种环境下,任何感觉都能被解读成水柱的压力。她两只手没法有再大的动作,想了想,只好偏头去拱颜槿的脖子。

颜槿被水柱冲得睁不开眼,只能闭着眼喘息。林汐语连拱几次,她终于察觉到什么,眼睛勉强撑开一道缝隙,就看见林汐语的鼻子和嘴唇在自己脸颊上磨蹭。

林汐语温柔,安静,善解人意,却向来不太喜欢跟人过度亲近。闭着眼拱蹭的林汐语动作如同撒娇,说不出的可爱,她明知道林汐语一定别有目的,更知道时机地点都不对,却根本忍不住,偏头用脸颊反蹭了蹭林汐语的嘴唇。

林汐语:“……”

颜槿的亲昵反应她始料未及,无语了几秒,只好安慰自己好歹达到目的。林汐语无暇再说其他,下巴向来时的管道偏转。

‘颜槿,回去。’

这次的行动是她考虑得不够全面,对颜槿和于柯的要求太高了。

颜槿马上明白了林汐语的示意,眉心微拢。她确实很吃力,尤其是刚刚进入后,身体像被无数拳头连续敲打,又痛又累。问题是林汐语提出的方案的确是可行的,水球设计得相当出『色』,承载了两个人的体重,还是稳稳当当地贴在管道壁上不动如山。除非整个城市停止供水,否则水流的问题永远得不到解决。酒店离开的路就那么几条,相对于直接面对吞噬者,她觉得干净清爽的水还是更可爱一些。

林汐语没得到回应,就知道要糟。果然颜槿在原地继续休息半分钟后,右手拇指压下掌心的水球开关,水球触须立即从管道壁上脱离,被水搅得像是只死不瞑目的软体动物。

颜槿咬牙,两只脚尖和左手同时用劲,人逆流窜出一小段距离,右手配合无间地伸出,指尖按下,水球触须再次扬起,贴紧管道壁。

颜槿脖子轻拧,转个能看见林汐语的角度,嘴角勾出一线上挑的弧,『露』出一点得意。

‘看吧,我办得到。’

现今的主动权全在颜槿手上,林汐语除了抱紧颜槿不让她分心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事情能做。劝是没必要劝的,颜槿决定的事情从来没人拦得住,上次去竞技馆寻找食物是这样,这次依然。

林汐语无声叹了口气,把头靠在颜槿的肩上。这么近的距离,颜槿脖颈上鼓起的青筋和肌肉的抖动都一清二楚。汗『液』从皮肤上渗出来,又被密不透风的隔离膜压碎,挤回原位。一层『乳』白『色』的雾气在隔离膜内部缓慢扩散,模糊了颜槿,也模糊了林汐语。

林汐语头埋得更低了些,嘴唇下移,贴在颜槿的锁骨上端,如同恋人间的亲吻。

于柯靠在主管道和分管道的交界处,瞪着前方渐远的光线,始终迈不开第一步。这里的水压虽说也大,但旁观颜槿的样子,她就猜到目前承受的不过九牛一『毛』——靠两只手臂要同时承担两个人的体重和水流,谈何容易?

光涵眼看颜槿和林汐语去远了,估计心里着急,趴在于柯背后,手掌不断拍着于柯的肩膀。

于柯本来就心烦,转头怒视光涵。光涵举到一半的手微僵,蹑手蹑脚地收回去,手指颜槿的方向,既着急又委屈。

于柯漂亮的眼睛从怒视,到缓缓弯出一道弧:是你催我的。

光涵看倒于柯笑了,也跟着『露』出一道甜美笑容,攀在于柯背上,紧紧抱住了人。

于柯偏头看着远处缓慢却坚决往前的两个人,开始考虑计划的实施过程和可能的后果。

回去肯定否决,她绝对不想再面对酒店那帮人。如果继续往前——颜槿之所以吃力,是因为一个人负担了两个人的重量。如果她能甩脱一个,想必会轻松很多。

这么高的水速,出现意外也是人之常情,对吧?

不管光涵的价值是什么,她能提供的助力应该都高于一个有智力缺陷的女人。林汐语和颜槿是恋人,所以她会冒险救颜槿,但她和光涵不是。林汐语是个利益优先的人,即使猜出端倪,在需要互相扶持才能活下去的境地里也会选择装聋作哑。

颜槿没有证据,她又对林汐语言听计从,只要林汐语不透漏消息,颜槿翻脸的可能『性』并不大。

她们需要的只是相互助力,相互利用,至于真心相待,存在吗?有意义吗?

于柯侧身翻进主管道里,巨大的冲击力疯狂涌来。抱着她的光涵也被冲得往后一顿,抱在她胸前的手条件反『射』地收紧,勒得于柯近乎要窒息。

于柯屏住呼吸,忍耐了几秒,让自己习惯,按部就班地学习颜槿动作,脚尖膝盖蹭实,右臂前伸,迈出第一步。

身体跟着右臂的移动前滑,左手正好位于腹下。

于柯的拇指绷直,碰到了腹部的绳结。

章节目录 第115章 当勾在绳圈里的拇指用力外拉时, 于柯的心情有些微妙的复杂。

无论之前心里怎么设想, 但就真正的下杀手而言,光涵是第二个。

第一个男人纯粹咎由自取, 于柯夜里曾经有恐惧,却从来没有后悔。光涵不同, 她什么都没做错,对她甚至堪称友好。

即将摆脱累赘的兴奋和嫉妒得到成全的快感,也难以掩盖深处突兀冒出来的细刺,刺得于柯心口颤栗。

然而预期里背后的慌『乱』挣扎和胸口最后的紧锢没有到来,于柯微愣,以为是力量不够, 收低下颌去看自己的手。

手指的确从绳圈里脱离了, 原本的绳圈被拉成一条线, 随着水流在她的肚子下飘动,像是一条摇头晃脑得意洋洋的虫。

可是整个绳结纹丝不动, 光涵也纹丝不动,压在她的背上巍然如山。

于柯:“……”

大多数人打结有固定的习惯。在绑定水球时, 光涵生怕半途脱落, 反复绑好拆, 拆了绑。于柯看在眼里, 记得光涵每次都是把手指伸进绳圈, 轻轻一勾, 就能把整个结拆散。

刚开始时于柯还心生怀疑, 生怕光涵绑不牢害死自己, 后来事实证明,光涵多数时候反应幼稚,少数时间『性』格自闭,做起事情来还是挺靠谱的。

问题是她现在分明有样学样,为什么会得到的结果截然不同?

刚刚生出的小情绪顷刻被抛到九霄云外,于柯瞪着腹下摇得欢快的绳线,怨气横生。

两只手都被固定在水球上,以她现在的境况,指头想再尝试更多的动作几乎不可能,而绳结也不会因为于柯的怒气就自动解开。于柯脖子压得累了,抬头目光一转,落到自己的手上。

光涵打的绳结很漂亮,绳圈共四个,相互连接,组成朵盛开的花。有那么一瞬间,于柯甚至想用牙再做一次试验,但也就想想而已,毕竟她还不想跟光涵一起死在这根管道里,沤烂腐败,永远不见天日。

光涵趴在于柯的背上,看不到于柯位于小腹下左手的小动作。她发现于柯没再往前,始终盯着手上的绳结,显然误会了于柯的意思,肉虫似的努力往上拱动十厘米,额头撞了于柯右肩一下,固定住一只手,另一只空出几秒,手指绳结,旋即竖起拇指比划,指向自己。

于柯被光涵的动作抵得大腿、后腰一阵剧痛,紧随而来的是前胸。光涵的一系列动作含义清晰:她绑的结,很牢,不用担心。

于柯:“……”

她一点都不担心。

要不是这两天她见过光涵跟其他人相处的细节,几乎要怀疑光涵是扮猪吃老虎的第二个林汐语。

光涵一只手没法稳定身体,察觉到水流把人冲走的危机,空出的手立刻找处最容易着力的地方抓牢。于柯身体僵直,闭了闭眼,把破口而出的一声骂憋了回去。

即便骂了,光涵也听不见,即便能听见,也未必听得懂。

于柯眼角瞄了一眼刚刚翻下来的分子管道入口。要摆脱累赘,未必没有办法,多费些周折而已。现在身体上被绳索勒出的伤痕有了,届时颜槿要查证,她已经有足够证据自证。

念头一起,再难遏制。于柯刚要付诸行动,发现胸前光涵抓住的地方传来轻微的震动。

迥异于水流的冲刷,有固定的规律。于柯再度低头去看,是光涵的手指翘起又落下,间隔或长或短,组成一段旋律简单又轻快的节拍。

这段节拍在联邦的孩子间广为传播,通常是母亲安抚和催眠孩子的必备用曲。于柯也曾是孩子,对这段旋律同样熟悉。她有片刻的失神,毕竟这种近身的亲昵对她而言太过久远,远到她以为自己已经遗忘殆尽,

那还是她同时拥有父亲和母亲时,母亲没有那么疲于奔命和竭嘶底里。在一天的忙碌后,母亲会抱着被独留在家的她,或哼唱或拍出同样的韵律,父亲坐在旁边,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们母女。

泪水在眼眶里隐隐积蓄,于柯转头,看到光涵佯装看向别处的侧脸。光涵的神情拘谨,有些愧疚,有些不安,有些紧张,发现了于柯的视线,光涵『露』出个羞涩的笑容,目光又刻意地飘远,手上的节拍却没有停下来。

光涵打出的拍子既不合时也不合宜,不知道她怎么会想到这一出。节拍带起的水流扰『乱』了正常的流向,一圈一圈的波纹撞在于柯的胸口上,从皮肤一直撞到内里,于柯第一次发现光涵的笑容如此的纯粹和干净,远不至于到引起憎恶的地步。

转变方向的手腕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骨节内收,修正回前行的方向。

呼吸器可以保证人在水里的呼吸,却维持不了体温。低温和体力透支的双重打击一起加诸在身上,颜槿的脸『色』白得发青,嘴唇乌紫,姿势僵硬,在幽暗的腕表光线照『射』下,如果一具死而复生的尸体,令人望而生惧。

贴在颜槿背上的林汐语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颜槿的凄惨模样,专心致志地盯着她们经过的管道壁,寻找已经被水流侵蚀到模糊的数字。

因为没有意义。

心疼改变不了现状,她无法改变颜槿向前的决心,只能用数字来核对自己的计算,设法尽快脱离这种境地。

供水管道从设计上通常分为两大块:主供水管道和局域分支管道网。主供水管规划相对简单,局域支流管道网则成为主供水管道和终端用户之间的连接段,因此更为复杂。每个局域分支管道网的入口不止一个,而当初林汐语为了保证路线的正确『性』,尽量延长了主供水管道的行动路线,进入局域分支管道的入口是最接近她们出口的一个。

但是现在,林汐语不得不临时修改路线——颜槿支撑不了那么远。

路上她们已经躲在支管道入口休息过两次,但入口的水速不低,大量的体力耗损也不是这点休息能弥补,更重要的是她们的呼吸器的氧气余量容不得她们可以慢条斯理地进行调整。

即使冒险,林汐语也必须重新规划,让颜槿脱离这种环境。

强大的水压下,腕表的功用被压缩到极限,除了基本的照明功能,其他全部报销。林汐语不得不依靠记忆来确认另一条路线的入口——虽说支线管道网是一个网络循环状布局,但走向各不相同,如果进错了口子,她们只有两个选择:第一兜一个大圈,在抵达目标出口前呼吸器耗尽淹死在水里,第二随便找个出口出去,从地面赶往她们预定的出口处,正面和吞噬者硬碰硬。

纵然生活在封闭式的普罗大学里,林汐语也知道安宁区一点都不安宁——每个城市里类似于这种位于城市边缘的住宅区都是城市里信用度最低、生活最窘迫的人才会选的居所,危险、拥挤、生活和人文环境恶劣、受监管度高,如果是正常时间,安宁区的居住人口密度比城市繁华中心要密集十倍以上,林汐语会选择这里作为出口,一是迫不得已,二是考虑到病毒爆发时是正常工作时间,安宁区的居民大多应该都在工作岗位上,家里不会有太多人。

这个太多人是相对正常而言的,一个庞大基数下的少数,数量也相当惊人。林汐语一点都不想随随便便找个出口爬出去,然后跟一大群饿疯了的吞噬者大眼瞪小眼。

ad--6-e1-4。

管道壁上的编列数字是为便于水球精确定位和反馈损坏段而刻下的,一路上,林汐语结合记忆,已经大致『摸』清楚了编列的规律和意义。e段,正是安定区东向第一建设区的识别码。

更前方的水流有明显扰动,显然一个分支管道入口即将到来。

‘进去。’

林汐语用头轻磕颜槿,下巴稍仰。两人在这段行程中已经形成良好默契,颜槿心领神会,点头表示明白。

进入分支管道口后,颜槿附在水管壁上闭目大口喘息,林汐语检查了下颜槿衣领的呼吸器含氧量,眉头微皱,揽紧颜槿的腰,腾出一只手帮颜槿戴上新的。

她们的余量还有三个,她自己衣领上的也快见底了。

林汐语没有打扰颜槿休息,把戴着腕表的手伸出支管道口,不断挥舞。

至少等了十来分钟,于柯才带着光涵到达颜槿和林汐语所在的支道口。林汐语有些焦躁地往内挥动手臂,在确认于柯看到后,收回手把自己的呼吸器也覆盖了。

还有两个。

于柯的情况比颜槿还糟糕,一进入支道管,整个人就委顿在地。林汐语向光涵打了手势,光涵比划了一个数字:二。

她们也只剩下两个呼吸器。

林汐语顾不得怜香惜玉让于柯多休息,拍了下于柯肩头,手指向内:进入支管道供水区。

颜槿不会有异议,林汐语怎么说她怎么走。于柯回望主水管道,有瞬间的怀疑——她跟颜槿的不走心不一样,为防途中被撇下,两天里有时间就在默记地图。林汐语绘制的构建图专业有复杂,于柯很多地方看不懂,死记硬背的结果是细微处全部懵懂,但大的轮廓架构却是有的。

主供水管道里举步维艰,她们耗时不少,走的路段却不长。在于柯的印象里,林汐语计划的主管道路线远不止她们走过的这一段。

可是颜槿和林汐语走得头也不回,于柯对自己的记忆力显然没有太大自信,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相信林汐语,跟了上去。

这一段支流是顺水而行。顺水比起逆水而言,既省时更省力,几乎不用自己用劲,只要随水漂浮,其间不时用水球贴壁降速就行。

相比之前的路程,这段堪称天堂。于柯早就精疲力尽,一旦放松下来,整个人昏昏欲睡。而光涵的毅力惊人,换句话说就是一根筋,发现自己手上的节拍能安抚于柯情绪后,就再也没停过。

在逆境能安抚人心的节拍,在困倦交加的时刻就成了深渊旁的最后一脚。于柯挣扎着又一次掀开沉重的眼皮,用意志跟身体相抗争,然而她背后那位却一点不明白她的艰难,在水流不是那么急后,拍得越来越起劲。

于柯再也忍不下去,恨恨地横了光涵一眼。上次陷入短暂浅眠的结果是她在水管转弯时没及时吸附降速,一头撞在水管壁上,也亏得她皮糙肉厚从小挨打习惯了,竟然没晕,可是额头上火辣辣的,不用『摸』也知道肯定起了个肿块。

光涵显得很莫名,不知道为什么先前显得很享受的人转眼间就翻成另一张脸。

好在经过水管道里短暂的磨合后,光涵发现于柯好像离穷凶极恶还有段距离,只要她乖乖的逆来顺受,于柯一般不会有进一步的举动。

于柯不知道她们究竟顺水漂了多远,只知道自己和光涵上衣领上别着的是最后两个呼吸器,并且呼吸器氧气存储量已经降至黄线。于柯忐忑起来,却始终追不上颜槿,连一问究竟的机会都没有。

终于,在又一个弯段后,于柯发现颜槿和林汐语停了下来,望着她,似乎在等待。

于柯差点要泪流满面,为终于能脱离地下管道欣喜若狂。

颜槿的表情从始至终一直淡淡的,即使到了终点也没有太大变化。这一段的水速已经不算湍急,她闭着眼睛双手后背吸在水管壁休息,两条腿伸出踩在管道另一边,充当临时的凳子,拦住林汐语。

林汐语不客气地坐在长腿凳上,面带微笑看着于柯。

于柯被林汐语笑得发慌,刚才的欣喜冷却少许,抬头往附近看了看,双手比划:‘到地方了吗?’

林汐语回以比划:‘有点小问题。’

于柯的欣喜瞬间凝固——有问题你们两还能这么好整以暇?

不过转念一想,问题估计是真的小,否则林汐语不可能还笑得出来。

于柯:‘什么事?’

林汐语:‘我们走的路不是计划的那一条。’

于柯:‘……’

有那么一秒钟,她很想冲上去掐死林汐语。走错路是小问题?林汐语不是信心满满的说不会出错?

颜槿察觉到什么,睁开眼冷冷瞥了于柯一眼。于柯牙关紧咬,知道颜槿在她动不了林汐语一根汗『毛』,何况她太累了,再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跟林汐语计较。

于柯:‘所以?’

林汐语:‘这里水流不够急,我们的氧气量不一定能维持到下一个出口。大家表决,是提前上去,还是继续漂到原定出口再离开。’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所谓的表决根本不具有选择『性』:人在水里, 没了氧气还能活?

林汐语的头顶位置就有一个通往外界的管道出入口, 四个人鱼贯爬上去,蜷缩在管道和地面之间狭窄的空间里稍作喘息。

不用再在水里行动, 人当然也不用再绑在一起。于柯情绪极其暴躁,强自按捺着去扯腰上的绳结, 却无论如何都扯不开,结反倒越缠越紧。

林汐语关闭呼吸器,体外包裹的呼吸器隔离膜开始溶解。林汐语『露』出口鼻后,对于柯说:“你解不开的,待会让光涵来。”

于柯气结。林汐语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清楚不过:她比不上一个智力有缺陷的女人!

累积到临界点的怒气就此爆发,于柯拍下自己呼吸器开关, 当隔离膜刚从口鼻脱离, 立即质问:“你什么意思?!”

林汐语:“字面上的意思。还有你最好小声点, 我们现在不是在水里,上面这层隔板未必完全隔音。”

于柯:“……我们现在在哪里?”

林汐语:“安宁区第三区一街面827段, 具体名称需要出去看。”

于柯噤若寒蝉地闭上嘴。她长期生活在城市边缘居民区,林汐语念出的一串数字代表的具体地址她不清楚, 但肯定位于居民住宅圈里。

这就等同于可能一打开维修盖, 上面就站满了虎视眈眈的吞噬者。

她拼命逆水来到这里, 究竟有什么意义!

怒气总要找地方发泄, 既然不能发泄在林汐语上, 于柯只好退而求其次拿绳结开刀。

偏偏腰上的绳结颇为识趣, 知道林汐语才是队里中坚, 不能违逆, 于是死缠在于柯腰上,一点都没有要松动的意思。还被绑在于柯背上的光涵被勒得疼了,小声哼哼个不停,可怜兮兮。

跟林汐语绑在一块的闭目假寐的颜槿听不下去了,睁开眼睛:“别弄了,你解不开的。”

于柯:……怎么的,我看上去会连个绳结都搞不定?

颜槿:“这叫磐石结,一般在荒原探险才用。你没学过,只会越扯越紧。”

于柯:“……”

林汐语慢条斯理地补充:“而且绳索泡水会膨胀,所以湿透的绳结尤其难解。你不累吗?好好休息行不行?”

于柯指尖一颤,有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林汐语的话于柯十个字顶多信半个,但颜槿似乎还没被传染上这种坏习气,她的话还是值得相信的。光涵当然不可能出去荒原探险,但于柯记得林汐语说过她父母是外域研究组员,而颜槿的父亲曾是后备军,她们两会一些探险人员的技能不奇怪,奇怪的是为什么光涵会会?

除非……林汐语对她的打算了如指掌,并嗤之以鼻。

回想细节,不仅仅是绳结。在出发前林汐语以避免呼吸器隔离膜被尖锐物品戳破为由,把所有人身上的尖锐物体全部要走,连她用来防身的那把小小的玻璃刃都没能幸免。

林汐语刚才的话,是意有所指的在警告她吗?

这种被人扒光看透的感觉相当糟糕,冷得人无所遁形,会不由自主地生出畏惧。于柯看着林汐语的脸,想判断一切究竟是真如自己揣测,还是自己多心,可是腕表光线幽暗,林汐语表情不甚分明,只有一双眼瞳深沉发亮,盯着自己。

于柯掌心突然湿透,坐在地上,终于老实了。

这个检查口不知道有多久没人打开过了,空气混浊,混合着水的『潮』气和挥之不去的霉味,底面冰冷,弧形的管道表面坐卧艰难。不过再恶劣的环境对于刚从水管里爬出来身心俱疲的人而言,都是奢侈的安稳,一旦安静下来,整个人迅速陷入沉睡,无法抗拒。

黑暗里的睡眠不知时日,于柯浑浑噩噩,觉得从肋到胸都压着重物,憋得她呼吸困难,随手一『摸』,是只冰凉的人手。

于柯瞬间惊醒,翻身坐起,手肘后击。搂着于柯睡得正香的光涵哎哟一声,惨叫起来。

于柯才想起背后还有个人绑着,刚才胸口的是她的手,心里有些歉意,转念一想既然离了水,光涵还抓着她不放,跟她有什么关系?只是这个『插』曲一出,于柯沉着脸盘腿坐在水管上,算是彻底醒了。

同时一抹光亮起,照出林汐语模糊的脸:“都醒了?”

林汐语不知道是醒来很久还是根本没睡,侧身靠在角落里。颜槿头枕在她的腿上,限于空间很委屈的缩成一团,看样子一直睡到现在。受到光线和声音的刺激,颜槿的身体动了动,似乎醒了。林汐语翻手覆在她的眼睛上方挡住光,低头柔声说:“你睡你的,等会事情还多。”

温柔体贴的样子,与在她面前的天差地远。

于柯:“……”

人格分裂?当她不存在?

颜槿没听话继续睡下去,不过过矮的层高让她很不舒服,没直接坐起,换了个地方枕到水管上,伸手『揉』捏刚刚她枕着的林汐语大腿。

林汐语没再劝颜槿,从防水袋里掏出三块肉干,摊在手上:“你两块,光涵一块。叫光涵先解开绳结,吃完东西准备出发。”

于柯和光涵只是看到食物,肚子里立刻不约而同的响起一串哀鸣。有食物作鼓舞,光涵一句话都不多说,连刚挨了于柯一手肘都不计较了,主动贴近于柯,开始解两人腰上的绳结。

于柯到现在依旧不服气,她两手还绑着水球,没法接过食物进食,于是低头紧盯光涵动作,想看出一个绳结能有多复杂不同。

问题是根本看不明白,被她扯得头绪全无的一团疙瘩,在光涵的手中几秒钟就分道扬镳,各成一根线头。

光涵如法炮制,很快解下于柯手上的水球,抓着两只软体动物般的机器,炫耀功劳似的递到于柯跟前:“解完了,很快吧。”

于柯:“……”

她故意的吧!

光涵茫然不知自己对于柯的会心一击,发现于柯毫无反应,有些无趣的把水球交给林汐语保管,接过属于自己的食物,闷不做声地吃起来。

于柯颓然地拿起另外两块肉干,觉得自己的脸颊隐隐作痛。

饥饿后进餐的过程应该是愉悦的——食物太少时除外。

于柯一口气吃掉一块半。相对她们的体力消耗程度,林汐语给出的食物确实太少。但于柯没有多说什么,后续食物来源没有着落之前,她们必须节省度日——至于饥饿,早晚会习惯的。

话虽如此,身体机能却不会以人类的意志为转移。过快的进食速度导致杏仁体没来得及传达出饱腹感,只装了一点干肉的胃袋反而被勾起更充沛的食欲。于柯嘴里唾沫激增,捏着余下的半块肉干痛苦万分。

如果等会是什么事都不做的休养生息,她还能忍,问题等待她的不是柔软的床和安全的房间,而是另一场攸关生死的考验。

程度不明。

想到这里,于柯再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林汐语:“我们偏离预定的出口究竟有多远?”

如果太远……生机几乎为零,那还不如把食物全部抢过来,死前至少能饱餐一顿。

林汐语早吃完了,正在整理防水袋里的物品,听到于柯问话,头也不抬地回答:“直线距离大约700米左右,跑一跑就到了。”

跑一跑就到了?

于柯轻嗤,说得挺轻松。这个距离说长不长,不过是她日常训练的很小一部分,但说短也不短,路上足够遭遇各种意外。

还有,林汐语是怎么精确到这个距离的?如果她们离预定的出口直线距离真的只有700米,加上管道绕行的距离也多不到哪里去,何必冒险从这里上去走地面?余下的氧气虽然不多,但以随水漂行的速度,绰绰有余了。

林汐语该不会又是猜到她的打算,随口糊弄她的吧?

林汐语把东西清点重新装好,看到于柯的满脸狐疑,知道于柯不信,只好手指快速在腕表上点击。

脱离水压的微型光脑功能恢复正常,闪着荧光的一幅区域建筑分布立体图像和一幅平面路线图同时出现在黑暗中。

“首先我得说,临时调整路线,增加风险,我很抱歉。但是当时确实不得已,颜槿的体力很难支撑到预定的支流管道入口,我只好进行修改。”

颜槿垂眸,没有说话。

于柯冷笑,一脸不以为然。

林汐语看懂了于柯的意思,嘴唇同样勾起嘲弄:“你又哪来的自信体力会比得上颜槿?”

于柯:“……”

这两个女人真是够了,真是无时无刻不相互护短,连她笑一笑也不行了?

“以前的城市里的人口没有这么多,安宁区本来是作为竞技馆的员工及家属居住区域的。后来人口不断增加,竞技馆员工区收缩到竞技馆旁,安宁区第一区单独设为密集型民众居住区,所以最初的供水构建设计也是祝明辉完成的。”

“后来安宁区扩建第二、第三区。扩建第三区时安宁区的列车站进行了挪移。我查过列车运行图,新的列车站刚好离主供水管道不远,无论是从经济还是减少供水意外考虑,设计者都会重新从旁边的主供水管道引一根支流管道到车站,供应车站日常用水。所以这是我们的原定入口。”

“这一个,是我们实际进入的支流供水管入口。”林汐语手在荧光里无数的虚线里的某一点点击一下,“这个入口是最老的支流管道网,为原先的竞技馆员工住宅区供水,也就是安宁区第一区域。后来安宁区扩建,管道网在原基础上相应扩展,供入第二和第三区。我们现在在这里,第三区边缘,最靠近列车站的一个出口。如果我们不从这里离开,顺着水流进入,会进入更深的区域,然后再根据循环系统绕行,到这里——”

林汐语轻点另一个临近预定出口的点:“那边更近,建筑物也更少,危险也小,但是我们的氧气不可能让我们在安宁区里绕行一圈。”

于柯默然。

颜槿一直保持沉默,直到林汐语讲解到这,她才眉心微皱:“那些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我们怎么离开。有安宁区的建筑分布图吗?”

至少她们得避开居民居住区域,寻找遭遇吞噬者可能『性』最低的一条路。

林汐语手一挥,关闭平面路线图,扩大立体图:“这就是。不过这还是安宁区作为竞技馆时的数据,很古老了,没什么用。至于距离,是我根据管道构建图的比例和管道上的编号定位测算的,误差应该不会太大。”

颜槿:“……”

所以林汐语的意思一切都是纸上谈兵,外面实际情况不知道,打算出去瞎蒙?

于柯大概跟颜槿想到了同一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林汐语没理两个目光重新落回管道入口的人,继续往下说:“你们用不着这么担心,情况没你们想的糟糕。安宁区里居住的都是信用值濒临被驱逐的人群,他们身上有定位追踪芯片,对工作的忠诚度也更高。病毒爆发时还是工作时间,他们没得到明确指示前根本不敢离岗直接回家避难。如果安宁区人满为患,我何必大费周章绕过竞技馆,跑来这里送死。你们对我有点信心行吗?”

颜槿想起当时她和母亲在店里遇到的那个女孩,无声点头,确实如林汐语说的,她们把工作看得堪比『性』命。她当时为那个店员不肯跟随她们离开而感到难以理解,现在听林汐语一说,这个群体似乎都有相似的共『性』。

他们对于未知的荒原的恐惧,甚至远远大于亲眼所见的危机。

章节目录 第117章 于柯没有再提出问题, 因为她从小生活在林汐语所说的环境里, 知道这一切都是事实。

那新的问题来了——既然还有活下去的几率,抢是不能抢了, 剩下的半块肉吃完以后,她该怎么办?

肚子很明确的表明了态度:这么一点东西就打发它?不可能!

难不成要动用她好不容易攒下来的储备?一想到这, 于柯痛苦地皱起眉,心口抽搐似的疼。

“……给你。”一只手托着半块边缘『毛』糙的肉块,递到于柯嘴边。光涵想了想,小声加了句,“我用手撕的,没口水。”

于柯太过震惊, 以至于没马上接过来, 看着光涵, 不知该作什么反应。

光涵目光自始至终落在自己手心的食物上,喉咙频繁吞咽, 看得出极其不舍,手却坚定地搁在于柯嘴前, 不摇不动:“在水管里……谢谢你。”

突如其来的愧疚整个儿淹没了于柯, 于柯身体明显地颤抖一下, 竟然不敢直视光涵的脸。

“给你啊, 你不是饿吗?”醒来以后于柯肠胃的蠕动就没停过, 和光涵的此起彼和。光涵压住自己肚子, 小小声追加, “你不吃我吃了哦。”

送到眼前的东西不要, 不是于柯的风格。听完光涵补充,于柯手速如风,一把拿过肉干塞进自己嘴里,生怕光涵反悔似的。

放置一段时间的食物又干又硬又涩又油,还有种长期存放后心理作用下的异味,真的不好吃。不好吃的食物,却能激发身体的暖意,如似如缕,缓缓徐徐,游走在身体里,让于柯体会到活人的感受。

或许在灾难过后,她不必任由自己沦为一具行尸走肉,为了食物和生存不择手段。

或许她还可以作为一个人……活下去。

掀开最外层维修盖口的时,藏在下方的人都心跳加速,包括林汐语。

可是外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她们出来的地方也是一栋建筑内部的地下层。电梯灯闪着红光,还能使用,她们乘坐到地面一层,发现所在是个类似物品储物间的地方,可惜里面的东西既少且破,没有一点价值。

颜槿率先开门,挥手示意后面的人不要出来,探出眼睛左右张望。储物间外就是一条笔直的路,很窄,最多容纳两人并行。路两侧有无数同『色』同尺寸的门彼此相连,向两端绵延,泛着『液』态玻璃特有的一点微光。整条路上光线昏暗,既不见保护罩投下的天光,更没有灯光,黑沉沉的令人感到窒息,如同是在黑里。颜槿有些诧异,毕竟从林汐语的腕表上看,现在还是下午。

颜槿回头递给林汐语一个疑『惑』的眼神,林汐语小声回她:“表没坏。”

颜槿摇头,表示不解,没再深究。她没再有多余的动作,绷紧身体立在门边,安静等待。

没有脚步声和哀嚎声,左右建筑物里始终死寂一片。

根据林汐语的观察到颜槿的切身经验总结,某个范围内的吞噬者根本无需声音或影像,单是根据热感应就能察觉到猎物的存在。等了这么久,附近密集建筑物里如果有吞噬者,即便没及时出来,也肯定早就嚎出声了,现在看来,林汐语的推断是正确的——安宁区大概是建成以来第一次如此名副其实,不但没有危险,还安宁得出奇。

颜槿略微松了口气,走出大门,左右各看一眼。没有地图,也谈不上计划,她凭着直接随手指向右边,连续挥动两次,示意出发。

林汐语和光涵紧随其后,颜槿走了几步,扭头发现于柯还站在门里,脸『露』犹疑。

颜槿压低声音催促:“于柯?”

于柯忐忑地往颜槿选择的方向望了一眼,问她:“为什么选这边?你确定?”

颜槿:“……”

于柯的问题一直很多,汇集成书,大约可以写上一本《为什么大全》。颜槿没有耐心一一解释,扭头就继续往前。

于柯:“……”

颜槿和林汐语的确天生一对,彼此之间和在人前都是两张脸。

再不情愿,于柯也不敢一个人留在储物间里,只能不情不愿地跟上。路上很安静,所有人都刻意压低脚步声。这条路有些奇怪,看起来应该是供人行走的,昏暗的光源来自头顶,粗看时以为是夜晚的夜空,细看才发现顶部装有『液』态玻璃制成的隔板,层高异乎寻常的低,颜槿的个头甚至差点要碰到顶。

两边的门挨得极其紧密,彼此之间的墙壁空隙很窄,不超过成人的两掌宽,镶在墙上,形同装饰,数量似乎无穷无尽,走在里面有种原地踏步的错觉。加上顶部的隔板,这条路不像是路,倒像是另一种形态的地下管道——或许还不如,主供水管道远比她们走的这条通道宽敞。

虽说路上始终没有听见额外的动静,颜槿却走得直皱眉头。她从来没进过密集住宅区,更没见过这种建筑结构。玻璃隔板的颜『色』是带着浅灰的透明,隐约可以看到上一层的构造。上面跟她们所在的这一层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是无数的门层层排列,再透过上一层的顶板,上上一层也是一样。

走出一段,除了门侧冰冷的数字不同,两边的景『色』没有变过,颜槿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放缓脚步,问身后的林汐语:“汐语,这建筑怎么回事?储物间需要这么多吗?我们要不要回去走另一边?”

没完没了,如同『迷』宫。就算没有吞噬者,持续不断的在气氛诡异的通道里行走,她们体力和心理承受不了多久。

林汐语还没回答,走在最后的于柯却接上了话:“不是储物间,就是住宅区。再走两三百米,应该能过完一个单元,然后找路穿出去。”

颜槿偏头打量了身侧的门一遍:“住宅区?”

她印象里的住宅区可不长这个样子。现在下午两点,正是阳光正好的时候,这地方都昏暗到这个地步,夜晚更是可想而知。没有光照,没有绿化,没有设计,『逼』仄幽暗,是人类能够居住的地方吗?从外表看更像她从商场逃离时见过的储货仓库。

于柯:“没见过?林汐语不是说了,这里是安宁区的第三区。”

颜槿眉心微拢,回瞥了于柯一眼。太暗了,看不清于柯的表情,她说话的语气也十分平淡,但颜槿还是从中敏锐地嗅出了于柯的嘲弄。

于柯的态度笃定,颜槿没有多问,相信了她的话,继续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转到一扇旁边刻有的门前,手掌抚上数字下方的识别面板。

在酒店待了这么久的时间,于柯别的没学会,看人拆门倒是看得不少。她一看颜槿的架势就猜到颜槿想干什么,淡淡地说:“别试了,没有。”

如果有,她早开了。

颜槿眉心痕迹更深,再次瞥向于柯。

于柯:“我们食物都是定量买的,随买随吃,不会放在家里,怕被偷。”

偷食物?

颜槿怔愣片刻,这个说法她以前肯定不会相信,但体会过饥饿后,她稍微能理解。

“没巡逻机监控吗?”

“有。”于柯抽出抱在胸前的手,指颜槿头顶斜上方,“这里空间太低,巡逻机进不来。那里二十四小时监控,出门去个卫生间,都得笑得像去吃屎一样。问题是有时候得省钱缴纳城市建设费,没钱买食物,哪顾得了监不监控。”

颜槿:“……”

颜槿随于柯手指方向看去,头顶『液』态玻璃隔板的边缘隐约有红『色』光点闪烁,如果不是于柯指出来,她都没有发现。

沉思了几秒,颜槿还是想试试。倒不是不相信于柯,只是她带回的肉本来就不多,经过这段日子的消耗,即将见底,导致最该补充热量的时候林汐语都不敢多分。这地方难得的安全平静,来都来了,不翻个底朝天未免对不起自己?

颜槿熟练地开始拆解识别面板,对头顶由暗转亮的红光不以为意。早已经过了战战兢兢的时代,监控于人类,再也没有意义。

于柯抱手站在后面,既不帮忙也不阻拦,噙着明显的冷笑,看着颜槿入室抢劫。

『液』态玻璃很快溶解,『露』出门后的空间。和外部密集到恐怖的大门数量相对应,内里的空间狭窄得令人吃惊。入眼就是一张床,余下的空间连侧身进入都不可能。

床前摆放着好几双鞋,男女幼儿款都有,看样子这个房间是一整个家庭的居所。颜槿迟疑一下,直接跳上床铺。这件房间里唯一像样的家具显然囊括了衣柜、杂物架、睡觉、晾晒诸多功能,被各种物品切割成七零八碎的几块。临空隙的那道墙壁内陷进去一个一米见方的正方形方框,上面摆有锅和碗,可能是餐桌。

地方狭窄,无遮无拦,一览无余。颜槿站在床上转了一圈,就知道于柯说的是事实——房间里根本没有食物,一粒米都没有。

房间没有窗,长时间的久闭,里面弥漫着一股中人欲呕的味道。颜槿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红光闪烁的监控。

生活窘迫,压力巨大,生活环境恶劣,二十四小时监控,设身处地一下,颜槿觉得这种日子她一天都过不下去。

她终于能完全明白有些竞技赛者和于柯对她抱持的敌意来源,无关强弱,而是阶层的不公平。

所以酒店里的幸存者们才会那么迅速的一分为二,彼此为敌。

于柯掀了掀唇角,刚打算嘲笑颜槿的执拗和无用功,忽然头顶的隔离板上似乎有暗影一闪而过。于柯一怔,话缩回嘴里,抬头去看,却什么都没看到。

不止是于柯,颜槿和林汐语也察觉到了。两人跟着抬头,盯着隔板,脸『色』凝重起来。

等了半天,再没等到其他动静。三个人面面相觑,以为是错觉,刚准备继续前行,忽然头顶光线又是微暗,一闪再逝。有了之前的警觉,几个人马上抓住了这次的变化,齐齐抬头寻找。果不其然,在隔板的上方,有一小团阴影快速远去,转眼间就脱出了她们的视线范围。

林汐语最先回过神,碰了下颜槿手臂,用眼神发问:“看清是什么了吗?”

颜槿和于柯同时摇头。路上的光线实在太暗,顶部隔离板也不是完全透明,要不是竞技赛者养成的敏锐反应,普通人甚至不会察觉到上面的异样。不知道是隔音效果太好,还是刚才的那两个东西都没出声,她们是一点动静都没听见,也无法从声音判断。唯一可以确定的不会是人类,阴影太小了。

虽说不在自己这一层,也不是吞噬者,突发的状况却难免在几个人心口覆上了阴影。颜槿不敢再耽搁,领头快步继续往前走去。

如同于柯说的那样,往前走了没多远,本来笔直的路中间横分一线,形成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路口很窄,要不是走到跟前很难发现。颜槿站在十字路口中心,前后左右一看,简直一模一样,无穷无尽的门看上去犹如噩梦。好在林汐语的表有指向功能,根据方向定好安宁区的列车站台位置,颜槿往左转后,进入另一条‘管道’。

类似的十字路口还有两个,颜槿走得手心直冒冷汗,生怕她们『迷』失在这个宛如异世界的住宅区里,好在半个小时候,路的尽头,『露』出了迥异于门的白光。

那一秒钟,所有人的心情都是激动的。颜槿拉着林汐语的手腕,心跳加速地往白光地带小跑而去,同时左右顾盼,寻找能够藏身的地点,以防万一。

没有万一,路的尽头同样空无一人,只有阳光撒在建筑的墙壁和地面上,斑斑点点。光的源头不宽,上面还有层层叠叠的街面,依稀能看到穹顶天际的一抹深蓝。

“安宁区的列车站。”林汐语朝远方的一栋不算显眼的建筑下巴轻扬,“马上就能到了。”

颜槿和于柯从来没想到这趟出逃的行动会这么顺利。列车站离安宁区不远,没人会在外面危险时宁愿留在车站也不回家。既然安宁区没有人影,车站想必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只要赶到列车站翻到列车道上,她们的安全起码暂时得到保障,前后有路可行,不至于在平地上陷入吞噬者的围困。

事不宜迟,颜槿拉着林汐语继续小跑,打算到了车顶上再好好休息。几个人跑出大约百来米,后方陡然响起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尖叫,划破了沉寂已久的宁静。

颜槿吓了一跳,把林汐语塞到自己背后,举起手里的合金棍,还没来得及寻找目标,有一个东西就从刚刚她们离开的通道里钻了出来,飞一般迅速朝她们接近。

章节目录 第118章 那是一只猫。

猫的『毛』『色』原来应该偏黄或者偏橘, 在顶部漏下的阳光照耀下发根偶尔会反出黄『色』, 但外端的『毛』『色』全部脏成灰黑,打着络子, 硬邦邦的硬是把一只猫装饰成刺猬。

猫的速度很快,看到她们, 似乎有半秒钟迟疑,爪子在地上拖拉出摩擦声,嘴里“喵嗷”又一声惨叫,背部几乎拱成一座桥,竖成针状的瞳孔瞪着前面的四个人,□□『裸』地展示它的敌意和威胁。

不过它也就用眼神表达了‘愚蠢的人类, 滚开!’之类的信息, 旋即微调方向, 嗖一下从四个人身边窜了出去。

颜槿:“……”

她刚刚从被猫蔑视的状况回过神,马上想通了另一件事, 脸『色』巨变,拖住林汐语, 低喝:“快跑!”

既然猫不是来追她们的, 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那就是在被东西追了。

无论追猫的是什么, 颜槿都不想见到。

颜槿一跑, 后面的于柯自然跟上。几个人冲刺出几十米, 爆发力的区别立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林汐语有颜槿带着还算好, 于柯有些犹豫地回头, 打算拉落在最后的光涵一把。

不曾想于柯的手还没伸出去,就听到光涵爆出直冲云霄的惨叫:“啊啊啊啊啊老鼠啊!!”

一个人影呼啸着超过于柯,“啊”声不绝于耳,震得于柯半边耳朵发麻。于柯愣了片刻,看到光涵的短发在奔跑带起的狂风里凌『乱』,速度不减反增,大有越过颜槿成第一的态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成了最后的那一个。

好在于柯的速度也不慢,紧随在林汐语背后,抽空往来路瞅了一眼。

她的视力挺好,发现远处的地面的确有个灰点,离她们还有好长一段距离,不太看得清具体模样,不知道光涵怎么判断出是只老鼠的。灰点不成群也不结队,孤零零地缀在后面,没看出有什么大威胁。

于柯于是不以为然起来,问颜槿:“一只老鼠而已,我们至于跑成这样?”

到底是三个生活优渥的大小姐,老鼠有什么大不了的,弄死就是。

林汐语明显跟不上颜槿的节奏,被带得气喘吁吁,听到于柯问题,头也不回地反问:“你见过被老鼠追着跑的猫?那猫一看就知道饿很久了,老鼠再小也是食物,天『性』难改你没听过?你真是……。”

林汐语逃命时还不忘保持体贴形象,没把尾句说完整。不过于柯不傻,猜得出肯定不会是好话。

于柯:“……”

既然不停下来打老鼠,就只能继续跑找个地方躲避。她们绕出第三区时,列车站距她们不过三四百米的样子。一路狂奔,列车站的建筑已经近在跟前。

安宁区并不重要,住在里面的人也无心欣赏,所以设计者也没多费心思在车站设计上。整栋建筑方方正正,普普通通,由无数菱形深『色』合金网格和『液』态玻璃铸就,如同一个正方体蜂巢,跟第三区里的房屋结构遥相辉映。

颜槿看清列车站的结构后,心口顿时一沉。这座列车站和德蒙酒店以及竞技场的都不同,外部没有任何额外装饰,合金网格作为建筑骨架,被『液』态玻璃包裹得严严实实。列车道从正方体的一端穿入,另一端穿出,工整严谨,严丝合缝。

想爬上列车道顶不会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猫早跑得不知所踪,后面的老鼠离她们大概还有百来米。颜槿的想法和林汐语一致,猫的反应太奇怪,这给她的感觉不太好,没有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之前,她不想直接跟一只老鼠对上。

颜槿沉思了几秒,车站外墙玻璃颜『色』采用了沉稳的半透明深灰,里面的景『色』一概模糊。至今虽说没有东西从里面跑出来,也没有听到异常的声音,但贸然闯进去还是太冒险了。

目前看来唯一合适暂时一避的,只有车站外围的一圈等待区。

等待区多且大,可能是安宁区列车站的唯一特『色』。设计者充分考虑到了安宁区的人口数量和乘车的集中程度,车站外围建有一圈乘车等待区,把车站包围在中间。等待区的构造简单,为容纳人数最大,连椅子都没有,下方用『液』态玻璃围成狭窄曲折的排队弯道,每隔一段立了一根玻璃柱子,顶部覆了一层『液』态玻璃,用来遮挡阳光。

“于柯,过来。”

颜槿当机立断,招手把于柯叫到身边。低声对林汐语说了句“等我一下”,把于柯拉到等待区边缘。

“踩着我,爬上去。”

于柯当即明白,难得的不再多问。颜槿半蹲下身体,于柯一手搭在旁边的玻璃柱上,手上用劲,猛地经由颜槿后背踩上她的肩膀。颜槿身体微沉,而后绷紧,腿弯用力,站起身来。

遮阳顶两米二三左右,颜槿站起来后,于柯就碰到了顶棚边缘。两个人都是勤于锻炼身手敏捷的,于柯双臂撑住平滑的玻璃,手腿同时用劲,颜槿配合地抱住她的双腿上松,于柯一跃一滚就躺到了顶上。

脆弱的顶板玻璃发出一声脆响,于柯身体稍僵,好在身下的没出现裂痕。她就着趴伏的姿势爬到顶棚边缘,往下伸出手:“上来!玻璃太薄了,上来以后别用脚踩。”

“汐语,光涵,上去。”

在颜槿的下方支撑和于柯的上方助力下,林汐语和光涵两个历来动作不太协调的人翻爬的效率高得惊人。颜槿看两人完好无损地趴好,轻吐口气,后退半步,一个快冲,脚踏上玻璃柱,同时伸手抓住于柯的手,轻而易举地翻了上去。

老鼠跑得近了,离她们大概还有三十来米。

这个距离可以看清它的大致样子。从上至下,老鼠最异常的地方尤为引人注目。它从背到『臀』部斜斜消失了一块,连长长的尾巴都不翼而飞,看上去身体比例怪异得可笑。即便是躯干部分,老鼠的皮『毛』也缺了很大一块,从颈到腹部『裸』『露』出黑红『色』的肌肉。这只老鼠最正常最完整的部位,估计只有那颗尖嘴猴腮的小脑袋了。

林汐语低哼一声,喃喃自语:“果然没有最差,只有更差。”

于柯自从看清老鼠模样后,脸『色』惨白如纸。她听到林汐语的话,忍无可忍地低吼起来:“你们是不是都知道?动物也会感染病毒?那波比为什么没事?你们还敢把它养在身边?”

无需再近距离观察老鼠眼睛,单从它那身足以致命的伤口却没有死亡的现实判断,这只老鼠离正常恐怕已经很遥远。

林汐语:“你也还活着,跟我们在一起。我只是担心,所以没选污物处理管道。”

否则污物管道再肮脏再恶心,反正有呼吸器和隔离膜,行动起来不是远比供水管道轻松得多?

联邦里的食物紧张,动物不多,大部分集中豢养在展览中心,供人游玩取乐,少部分家庭足够富裕的人,会单独饲养宠物。酒店里对污物处理管理严格,她们又在高层,不会有老鼠肆虐,仅有的一只狗,实在作不了任何代表『性』。

感染病毒的老鼠追丢了猫,却发现了四个体积更大的食物。它的动作远比感染了病毒的人类灵活,一溜小跑跑到四个人所在的玻璃顶下方,扬起一颗镶了两粒灰白眼珠子的头,喉咙里发出一种似是而非的老鼠吱鸣,从地上一跃而起,跳向空中。

之前颜槿她们只顾着跑,没有多少余暇往后看,一直没发现老鼠也会跳。这只老鼠不仅会跳,跳跃力还惊人的好,两米多的顶板,它居然几乎能碰到顶。光涵刚刚才从没命的狂喘中调匀呼吸,再隔着一层玻璃看到越来越近的老鼠,又是一声尖叫,哭出声来。

于柯正是心烦时候,耳膜又差点牺牲在光涵的嘴下,不耐烦地回手捂住光涵的嘴,恨恨训她:“别叫了,吵死了。你是不是还想多引来几只?”

果然是累赘!她就不该心软。

这次颜槿和林汐语倒没阻拦于柯,反而表示赞同。光涵被堵住嘴叫不出声,眼泪滚滚而落,趴在玻璃上瑟瑟发抖,样子可怜至极。

颜槿隔着玻璃,看着底下的老鼠,眉心皱得死紧。她见识过吞噬者锲而不舍的蹲守精神,完全不指望这只老鼠会放弃自行离开。如果在老鼠起跳之前她还有下去直接打死的打算,看到老鼠在下面盘旋的灵活动作和跳跃力后,这个打算立即不翼而飞。

感染病毒的小型动物比吞噬者更难对付。它们目标太小,齿爪尖锐,随便划破一点皮,她就会被同化成它们的其中一员。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唯一值得藉慰的是老鼠智商不高, 感染病毒后直接降值为负。以老鼠的弹跳而言,如果助跑加上运气, 原本是有机会跳上玻璃板的, 然而它唯恐顶部的食物跑掉,跟在下方亦步亦趋, 勤勤恳恳的精神可嘉, 勤恳的后果是头与顶板几次亲密接触, 可能多了几个包。

于柯在老鼠跟玻璃较劲了好几次,确定老鼠暂时上不来后, 终于勉强按捺住恐惧,转向四个人里曾经设想过‘吞噬动物’存在的林汐语,抱着万一的希望发问:“林汐语,你既然猜到动物可能感染病毒, 那也总考虑过怎么对付吧?”

颜槿急切时选的这个地方,是生路也是绝路。等待区呈两个半环把车站圈在中间, 跟车站主体和列车都不连接,根本无路可走。看老鼠不屈不挠不吃掉她们誓不罢休的样子,于柯可不敢长时间趴在这里,把希望寄予在身体下方薄得令人堪忧的玻璃板上。

于柯没有得到回答, 事实上林汐语也没有时间回答。

不知道是不是承受不住老鼠在脸下方反复接近的刺激, 光涵的情绪恶化得很严重。她被于柯喝止后再没出过声, 于柯关注点在吞噬老鼠上, 以为她没事了, 现在才发现并不是这样。

光涵的牙关紧咬, 双眼无神,嘴角流出微微泛红的沫子,身体痉挛发僵,环抱在一起的两只手手背上全是自己抠出来的痕迹。林汐语正在旁边按摩安抚,但看上去没有什么用处。

于柯吓了一跳,她再不识时务,也知道现在不是再『逼』问结果的时机,只好问旁边跪趴着的颜槿:“光涵怎么回事?”

老鼠肮脏、丑陋、贪婪,厌恶害怕这个物种的人不是一两个,所以光涵初时的害怕于柯没有当一回事。可是现在光涵的表现显然远远超出了普通恐惧的范畴,肯定出了什么问题。

颜槿比于柯先发现光涵的异样,却没敢跟着凑过去。她同样担心老鼠突然撞破玻璃板跳上来,只能手持钢管守在老鼠跳动的附近。听到于柯发问,她沉默地摇头,表示不知道。

于柯:“你们以前不认识?”

她一直以来都以为光涵和小睿是颜槿她们的熟人,所以才在混『乱』时也保护有加。

颜槿:“不认识,半路捡的。”

于柯:“……”

没看出来她们两个是这样的好人。

冷眼旁观似乎不够厚道,于柯考虑了会还是爬到林汐语旁边,帮忙把光涵僵直的手指从她的手臂上扯下来。林汐语趁机把她包里的换洗衣服掏出来扑在玻璃上,隔断光涵的视线,然后把人抱紧怀里,反复地柔声安慰:“没事的,光涵不用怕,它咬不到你的,相信我们。”

看到光涵的样子,于柯难免对之前自己的态度有些自责。后面的事她『插』不上手,干脆爬回颜槿身边,商量对策。

颜槿:“除了下去直接弄死它,我想不到别的办法。要不我两下去?”

颜槿耿直得一塌糊涂,一句话『逼』得于柯哑口无言。她当然知道颜槿说的是事实,在顶板上面跑不能跑跳不能跳,用速度拉远距离逃回地面另寻遮蔽物是不可能的。顶板离地面两米多,她们的手臂加上合金棍连一半长度都达不到——何况这项『操』作还得爬回顶板边缘,说不定反而会给智障老鼠一个提示,让它头上少长几个包就能上来大快朵颐。

下去是不可能下去的,没有死到临头谁都不打算下去拼命,于是一时间只能僵持。林汐语用衣服挡住玻璃板下的老鼠后,光涵状况好了些,至少眼里有了轻微的神采,喉咙里发出近乎小动物无助时的低哼。

光涵不停的呢喃着什么,林汐语回以安抚。两个人的声音都很小,小到连稍远些的颜槿和于柯都听不清楚。于柯只偶尔能听到双方一两句‘老鼠都死了,没吃掉你’一类的字眼,不由狐疑起来。

老鼠这种生物从古至今繁衍能力强悍得令人叹为观止,上一次近乎世界毁灭的战争也没能断了它们根源。联邦城市里中高层街面和某些地区卫生管理严格,但低层街面里依旧不乏老鼠肆虐。但一来光涵看上去真不像会住在老鼠肆虐区域的人,二来人与老鼠之间体型差异巨大,除了下面这只饿疯了的傻老鼠外,以前的普通老鼠都是看到人类唯恐避之不及,遑论主动攻击人类。

光涵现在明显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难以自拔,这个回忆肯定跟老鼠相关,不凑巧地被下面这只触发。而林汐语对于光涵的呢喃哭诉能应对自如,并不像颜槿说的对光涵一无所知。

就算是事实,这种时不时察觉自己是个‘外人’,被傻瓜般糊弄的感觉也相当糟糕。计划一类的事情于柯可以理解,小事骗她有意义吗?光涵这个样子不能自主行动,就算想出脱困的办法也走不了,换作是她迫不得已时或许会考虑抛弃累赘,可是现在她明白,四个人里如果一定有人要被放弃,被放弃的那个肯定是自己。

于柯放重了语气,再一次问颜槿:“光涵究竟怎么了?”

找出源头才能解决问题,说清楚早点处理不好吗?

颜槿仿佛察觉出了于柯的怒气,终于给了她一个正眼:“我不知道。”

于柯:“……”

颜槿隔了片刻,难能可贵地补上解释:“我以前没见过光涵,不过汐语和光涵都在普罗,她们好像认识,其他的汐语没有告诉我。”

颜槿一贯的表情寡淡,于柯却敏感地捕捉到她话里不确定的用词和眼里一闪即逝的落寞。于柯忍不住看了看一脸温柔耐心轻哄光涵的林汐语:“所以林汐语对光涵才那么好?”

她本来以为只有颜槿才是特例。

颜槿沉默了好一会,轻叹口气:“汐语对谁都很好,很温柔。”

对她是这样,对别人也是如此,从小到大又聪明,又贴心,进退有度,举止得宜,没人不喜欢她,她也永远站在温暖的中心,朋友众多。

现在有时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想来也是形势所『逼』。

于柯:“……”

她们说的怕不是两个人——林汐语什么时候对她很好很温柔过?

不过不管怎样,林汐语的安抚总算有了效果。光涵的抽泣声变成哽咽,手和脚不再僵直。林汐语又祭出最后的武器——一块肉干。光涵捧着肉干坐在衣服上,满脸泪痕地把肉蘸着自己的眼泪水嚼了进去,吃得津津有味。

于柯是有点佩服光涵的,害怕到这种程度还不忘记吃。她想起自己先前的举动,慢吞吞地挪到光涵身边,学着林汐语的样子『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不知道你怕老鼠……我那会太紧张了,抱歉。”

不管怎样,光涵也把自己的一半食物分给了她。

听到老鼠两个字的光涵身体微僵,好在没重新逆转回先前的样子。她被凶了一顿,居然不怎样记仇,抬起头认真地啜着手指上的油:“没关系,我不生气了。”

于柯:“……”

看着一张本该属于成人的脸,说出一句孩童般天真可爱的话语,那一刻于柯竟然觉得自己胸口里涌出一丝疼痛,一丝惋惜。

吃完食物的光涵心情平静满足了很多。于柯被林汐语以担心刺激光涵为由赶开了,只好爬回颜槿旁边。下面的老鼠还在不知疲倦地跳,虽说频率有所减缓,高度却更高,撞得玻璃板咚咚作响,她们只好不断地移动,避免同一个位置被连续撞击,承受不住直接碎裂。

但是再这样下去肯定不行,于柯心情沉重,觉得可能到了最后,只能采取颜槿说的办法。

那样一来,她和颜槿之间至少要留下一个,才有可能拖住吞噬老鼠。两者之间,她成为离开的那个的几率渺茫。

颜槿抬头看了看天『色』,她们从爬上玻璃顶到现在,至少耽搁了两个小时。这个列车站位于底层街面,顶部同样还有一层层的建筑,漏下来的光线已经开始发昏,最亮的缝隙下方也肉眼可见地变暗。

不能再等了,一旦入了夜,无论列车站的照明灯亮或不亮,对于她们来说都不是好事。

颜槿爬向林汐语,估计是要商量逃离的细节。于柯识趣地留在原地,目光左右张望,开始考虑是不是该就此分道扬镳。

林汐语和光涵还是坐在一堆衣服上,前方摆满了零零散散的机械零件,看着散落得到处都是机械触须和从里面拖出来的各『色』细线,应该是个拆开的水球。初时颜槿和于柯都没有在意,认为是林汐语为转移光涵的注意力,随便『摸』出个东西当玩具丢给她摆弄。但等颜槿一靠过去,才看清林汐语的腕表也伸出一根细细的线连在水球核心的红□□域,她本以为林汐语只是无聊的位置投映出一个小小的虚拟键盘。

光涵低着头,对颜槿的到来熟视无睹,三两下把水球的一个部件彻底分尸。林汐语稍好些,冲着颜槿微微一笑:“你不用管,快了。”

颜槿心有灵犀:“你想到办法了?”

她见识过光涵改装武器的能力,两个人的样子不像在玩,就肯定是改造水球。

颜槿想不明白的是水球不过是个在水管里吸水垢的机器人,没有人样没有人味,难道还能把老鼠引走?

林汐语点头,一手离开键盘移到颜槿的耳侧,把她一缕垂下的头发别回耳后:“去休息吧,好了我叫你。”

于柯坐在原地,耳朵却没漏过任何一点信息。她听到两人对话,喜不自胜地跟着爬过来:“你真的想到办法了?要怎么做?”

四个人挤在一起,下面努力博取存在感的老鼠也跟着移了过来。林汐语的笑容不改,眼神微冷:“我建议你回去,不然光涵再被老鼠吓到,我们就只好找点别的东西来当饵了。”

毋庸置疑,这个‘别的东西’非于柯莫属。

于柯:“……”

为什么林汐语对别人都细致耐心,唯独对她横竖不顺眼?莫非是她长得特别丑?

于柯深知林汐语说得出来就做得到,为了不当‘别的东西’,于柯灰溜溜地坐回原地。下面那只老鼠的智商已经低到无『药』可救,衣服上面分明还坐有两个人,颜槿和于柯一动,它又跟着颠颠地转了回来。

于柯俯视老鼠,一脸烦躁:“你不是说吞噬者是靠体温和气温确定猎物?它怎么不守着林汐语她们,一直跟着我们干嘛?”

始终是她们两在带着老鼠遛,风险也是她们两个担。

颜槿虽然还是没表情,但隐约间似乎心情好了很多,听到于柯抱怨,居然唇角勾了勾:“可能你看上去最好吃。”

于柯:“……”

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颜槿:“关于吞噬者的信息我和汐语都只是猜测。我们讨论过,吞噬者给我们的感觉……其实很像荒原上低等的大型食腐动物,譬如蝇豺。”

于柯:“蝇豺?”

她自己生活都过得艰难无比,更不会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荒原上的东西。

颜槿:“嗯。小时候汐语的父母外出回来后会整理资料,有些内容他们不会阻止我和汐语看。蝇豺是群居动物,一般几十到上百只一起生活,长时间待在地底的洞『穴』里,主要以动物的尸体为食。不过饿极了它们也会主动协同捕猎。林叔叔说蝇豺这种动物惹上后会很麻烦,难以摆脱,它们生活在地底,视力严重退化,听力、嗅觉和温感能力进化得尤其敏锐。它们的智商很低,协同计划能力也差,靠的是无限的替换追踪累死猎物。如果追捕的猎物也是一个群体的话,它们为了效率最高,会进行优先选择——先捕获看得到的最近的,其次是静止的,再之后是移动的出声的,最后是远距离的气味和温感传来的源头。”

颜槿下巴微点,指向下面的老鼠:“感染病毒的动物我是第一次见。但那次我们从竞技馆里逃出来的时候——我爬上列车道后看了一会,吞噬者的追人的时候的确不是随机的。”

于柯:“……所以如果我跳下去跑的话,它会放弃你们来追我?”

颜槿:“你可以实验一次,我不介意。”

于柯:“还是不了,我很介意!”

虽说在跟颜槿聊天,于柯的关注点也还是在‘想出了办法’的林汐语那边。林汐语没有多作解释,她也不敢像问颜槿一样去问个仔细,只好频频转头去看。林汐语依旧在虚拟键盘上敲打什么,于柯看不懂,真正吸引她目光是光涵。

先前没发现时还不觉得,到现在于柯才觉得光涵像是跟平时不同。拆卸零件时光涵的神情是专注而严肃的,一双手上下翻飞,把拆下的东西规律地排列归类,偶尔会和林汐语交谈什么,于柯专心听着,发现全是一些术语,她一个都听不懂。

这时的光涵,冷静、严谨、专业,和林汐语无比相似,不久前因为一只老鼠吓得哇哇大哭的那个光涵宛如于柯的幻觉,从来没有存在过。

于柯:“……光涵究竟是怎么回事?”

颜槿:“不清楚,她以前好像也是普罗大学的学生,一碰到机械类的东西就会变成这样。”

于柯:“……”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林汐语会带上光涵了。

不是林汐语显『露』出所谓另一面的‘旧人情深’,而是队伍里最没有用处的人——原来是她。

章节目录 第120章 emmm你猜  她知道再耽搁, 等后面的人冲上来,她就连出都出不去。颜槿当机立断, 扑到门边从浪『潮』中硬生生扒开条缝隙, 逆流而上地钻了出去。

颜槿依葫芦画瓢地照着来时办法跳上花台,立刻倒抽出一口冷气。她先前急着离开, 一点是担心林汐语, 另一点就是担心那些“病人”也会顺着电梯上来。

毕竟大家都是人, 他们会用,那些人难道就不会用吗?

所以颜槿一看到动『乱』, 以为真是自己猜中了,变故是从后方起来的。要真是这样,多少还有一点机会——李若的位置是在中前段,她把前面堵住的塞子拔掉了, 李若跟着人『潮』跑总没问题。

但登高一看,颜槿就慌了, 因为她看到了几个“熟人”。

也不是很熟,一面之缘而已。那四个壮硕而衣衫褴褛的大汉离入口不远,一眼就能看到。

黄『色』的快餐箱子被轻飘飘的丢到一边,黑椒肉排换成了血淋淋的胳膊和腿, 一架四分五裂的人体被他们四个围在中间, 周围则空出了偌大一片白地。

显而易见, 这四个在上来时还正常的人, 也成了“病人”。

正常、受伤、肿胀、饥饿、发病。

一串不相干的词被颜槿模糊的穿起来, 构成另一个令人魂飞魄散的猜测:这种传染病会经由伤口传染!

那个女人!

妈!

颜槿一口呼吸梗在胸口里, 差点从花台上掉下来。她本来怕在人流里错过李若,还在往回找还是原地等之中纠结,等猜测浮上头,孰轻孰重就再也不必选。

一路跳跃回行,颜槿却越看越心冷。

受伤被传染的也不知道具体数量有多少,反正东一块西一块补丁似的打在人群里。只要血肉模糊处,周围总是会空出一片。

『政府』为了省钱,纳米隔离墙做得不宽,履带自然更窄,再被补丁占据半壁江山,那点可怜兮兮的宽度,相对摩肩继踵的人流量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堵塞的道路、死亡的恐惧、以及急于逃命的迫切,刚刚才勉强恢复,本就摇摇欲坠的秩序又一次分崩离析。

颜槿在途中亲眼看到一个女人在人『潮』中绊了一下,跪坐在地,后面的人不知道是吓疯了还是眼神不好,既没人等她爬起来也没人去搀扶,慌里慌张的一双脚就踩上了女人的腿。

有了第一脚就有第二脚,接着第三、第四,颜槿甚至来不及过去,女人的惨叫就从高到低,很快湮灭无声。

互助、友爱、规则、惩罚,在『性』命的威胁前轻若鸿『毛』。

颜槿一看到女人的下场,脑子里自动自发地把女人的脸替换成李若的,本就凉透的胸口更是雪上加霜。

“妈!”

颜槿的呼唤夹在嚎叫里,没显出半点效果,倒把靠在扶手边上啃骨头的女人勾起了头。

这还是个“熟人”,正是那个跟颜槿她们一起上来的女人。

颜槿心里打了个突,埋头就去看女人脚下的尸体,但那具尸体被她拆得稀巴烂,衣服鞋袜都碎成破布浸得血红,压根看不出曾经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颜槿相比那些畏畏缩缩挨边蹭过去的路人高调多了,女人对有人打扰自己“进餐”表达出极度的不满,被撕得得只剩肉丝的臂骨被她毫不留恋地一扔,下肢弯曲,脸朝颜槿,意思很明显:正好换个新的啃。

颜槿的担忧与怒气被女人抛弃的那具尸骨激发到最高点,眼看女人要跳上来,她干脆先发制人,一脚踢向玻璃壁,这次没再往前跃,而是扭腰直接向女人踹过来。

女人正好跳起,倒像是主动凑上去挨这一脚的。

颜槿刚跟矮胖子打过交道,知道这些人生命力顽强得异乎寻常,又怕被锋利如刀的牙齿或者爪子『摸』到,上脚就直接朝着女人看起来纤细柔弱的脖子上踹。

十几年如一日的踢沙袋功夫,连同由上至下的惯『性』,女人被这一脚踹个正着,噗通一下掉进血泊里。

颜槿一落地就摆好架势,准备迎接第二次攻击。没想到这次她又失算了,被她踹中脖子的女人躺在血泊里无声无息。

颜槿先怕有诈,等了半分钟后又觉得不会,毕竟这些人病得脑子都打了结,连脖子上的绳索都不会扯,难道还会装死?

她赶前一步,一脚踢在女人的后背上,女人的身体滚了一圈,脖子却软绵绵无处着力地甩出个诡异的一百八十度,变成身前脸后的鬼片。

颜槿被吓得倒退一步,才反应过来,她那一脚居然直接把女人的颈骨踢断了。

她杀了人!

颜槿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但她应有的反应在目光接触到女人身边的那具骸骨后,又全部拢成了腾腾的怒火和担惊受怕。

她连害怕都丢到了一边,连滚带爬钻进血、碎肉、破衣堆成的垃圾堆里,捡起每一块骨骼、衣角,期盼能找出点主人的蛛丝马迹。

终于,她在女人最后抛弃的那只手上,找到了一枚戒指。

大概是手指太细,肉少骨头多,女人没什么兴致嚼。那枚戒指样式普通,在边缘刻有浅浅的双心图案。

那是一双对戒里的其中一只,另一只在女人的手上。

颜槿知道了这具尸骨的原主是谁,这个男人抱着妻子温柔耐心的低哄仿佛还在耳边。

她的一身力气在证明尸体身份后消散殆尽,杀人的无措与茫然若失,交错在脑子里反复。她抬头看向倚在履带另一头的人们,忽然不知所措起来。

通讯系统崩溃,人『潮』混『乱』,被啃成骨或踩成泥的人不计其数,她要到哪里去找自己的妈妈?

如果找到的,也是这么一具拼都拼不全的骨头,她怎么办?

十多岁的少女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两行眼泪不知不觉沿颊而下,把溅到血的脸颊洗出两道沟渠。

“槿……槿槿?”

大概是被她杀人的动作惊到,以这一片为中心的地带短暂的安静了一下,像是被按住了暂停键。因此颜槿的哭声与细若蚊呐的回应就显得分外分明。

颜槿的哭声顿了一顿,以为是自己幻听,但紧跟着她又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是从她背后传过来的!

颜槿悚然一惊,她胡『乱』擦了把眼泪,站起来张望。她背后就是扶手,扶手的背后——

她越过扶手往下看,正对上花台与扶手那头、狭小缝隙里透上来的半张脸。

颜槿依葫芦画瓢地照着来时办法跳上花台,立刻倒抽出一口冷气。她先前急着离开,一点是担心林汐语,另一点就是担心那些“病人”也会顺着电梯上来。

毕竟大家都是人,他们会用,那些人难道就不会用吗?

所以颜槿一看到动『乱』,以为真是自己猜中了,变故是从后方起来的。要真是这样,多少还有一点机会——李若的位置是在中前段,她把前面堵住的塞子拔掉了,李若跟着人『潮』跑总没问题。

但登高一看,颜槿就慌了,因为她看到了几个“熟人”。

也不是很熟,一面之缘而已。那四个壮硕而衣衫褴褛的大汉离入口不远,一眼就能看到。

黄『色』的快餐箱子被轻飘飘的丢到一边,黑椒肉排换成了血淋淋的胳膊和腿,一架四分五裂的人体被他们四个围在中间,周围则空出了偌大一片白地。

显而易见,这四个在上来时还正常的人,也成了“病人”。

正常、受伤、肿胀、饥饿、发病。

一串不相干的词被颜槿模糊的穿起来,构成另一个令人魂飞魄散的猜测:这种传染病会经由伤口传染!

那个女人!

妈!

颜槿一口呼吸梗在胸口里,差点从花台上掉下来。她本来怕在人流里错过李若,还在往回找还是原地等之中纠结,等猜测浮上头,孰轻孰重就再也不必选。

一路跳跃回行,颜槿却越看越心冷。

受伤被传染的也不知道具体数量有多少,反正东一块西一块补丁似的打在人群里。只要血肉模糊处,周围总是会空出一片。

『政府』为了省钱,纳米隔离墙做得不宽,履带自然更窄,再被补丁占据半壁江山,那点可怜兮兮的宽度,相对摩肩继踵的人流量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堵塞的道路、死亡的恐惧、以及急于逃命的迫切,刚刚才勉强恢复,本就摇摇欲坠的秩序又一次分崩离析。

颜槿在途中亲眼看到一个女人在人『潮』中绊了一下,跪坐在地,后面的人不知道是吓疯了还是眼神不好,既没人等她爬起来也没人去搀扶,慌里慌张的一双脚就踩上了女人的腿。

有了第一脚就有第二脚,接着第三、第四,颜槿甚至来不及过去,女人的惨叫就从高到低,很快湮灭无声。

互助、友爱、规则、惩罚,在『性』命的威胁前轻若鸿『毛』。

颜槿一看到女人的下场,脑子里自动自发地把女人的脸替换成李若的,本就凉透的胸口更是雪上加霜。

“妈!”

颜槿的呼唤夹在嚎叫里,没显出半点效果,倒把靠在扶手边上啃骨头的女人勾起了头。

这还是个“熟人”,正是那个跟颜槿她们一起上来的女人。

颜槿心里打了个突,埋头就去看女人脚下的尸体,但那具尸体被她拆得稀巴烂,衣服鞋袜都碎成破布浸得血红,压根看不出曾经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颜槿相比那些畏畏缩缩挨边蹭过去的路人高调多了,女人对有人打扰自己“进餐”表达出极度的不满,被撕得得只剩肉丝的臂骨被她毫不留恋地一扔,下肢弯曲,脸朝颜槿,意思很明显:正好换个新的啃。

颜槿的担忧与怒气被女人抛弃的那具尸骨激发到最高点,眼看女人要跳上来,她干脆先发制人,一脚踢向玻璃壁,这次没再往前跃,而是扭腰直接向女人踹过来。

女人正好跳起,倒像是主动凑上去挨这一脚的。

章节目录 第121章 emmm你猜

除了她们一行, 室内还有七八个身穿不同制服的人正在忙碌。这几个人看到颜槿母女,均是一怔。

领头的店员女孩挤出怯弱的笑容, 轻声解释道:“我……我们店, 新来的店员……我带她们去仓库……交接。”

这个谎话显而易见的烂,不过里面的人并没有深究的意愿, 客套而漠然的微笑致意后, 拿着属于自己店面的货物转向外行的方向, 显然他们一直在这里等待货物,并不清楚外面发生的变故。

店员女孩的谎话没被当场戳穿, 大松口气,连忙几步走到魔方一侧,启动属于自己店面的货箱,并按上掌纹。

一个足够容纳三人的方形透明箱体从洞中弹出来, 颜槿侧身让李若和店员先上,侧头看了看那犹自忙碌的几人, 忽然说道:“外面出事了,你们最好呆在这里,不要出去。”

不等那几人回应,颜槿已经钻进透明箱体内。店员女孩输入仓库号码后, 货箱以一种风驰电挚的速度向下滑落。

服装店租用的仓库位于负二, 没有窗户, 为节约能源整个通道光线昏暗, 更形压抑。昔日空旷的空间被现代材料分割成无数小块, 通道两侧密密匝匝的布满了门和机械臂, 像是长满蛛网的废弃蜜蜂巢『穴』。巢『穴』地面上铺设了运输货物的滑轨,崎岖难行,颜槿扶着被高速移动折腾得吐了一回的李若,庆幸自己有人带路。

这地方实行全自动机械化,只需在上层遥控『操』作,少有人来。这个店员如果放任她们自己下来,非『迷』在里面不可。

店员默不作声地在前行走,熟稔地左弯右拐,至少走了五六分钟,前方豁然开朗,『露』出一个东西贯通的站台。

“两位,仓库的通道只有货物输送口和这里。这是长青六街所有商厦专用的六号轨,每天早晚八点会有货运列车通行。请带好你们这次购买的衣服,欢迎你们的下次光临。”

女孩竟然还记得把柜台上李若付过款的几件衣服带在身边,公式化的微弯腰身,双手送上暗紫『色』的购物袋。

颜槿看着那包衣服,一时居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呆滞几秒后才问:“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刚才的混『乱』你也看到了。”

女孩缩了缩肩,小声说:“我得回去,我的信用值是蓝『色』级,身上植入了晶片,不能在营业时间远离商店的,这是我能到达的最远距离了。混『乱』……护卫队来了就可以解决了吧。”

颜槿皱了下眉头,无言以对。

信用值是当前社会衡量财务状况的一种标准。颜『色』越深意味着她的财务状况越糟糕,蓝『色』是濒临破产,拥有的各项资产总和已不足以支付下一次违规的罚款。而人体晶片则是风靡各大企业的对针对员工的监控系统,能跟踪员工的行动轨迹,避免员工在工作外出期间偷懒,一旦被植入者偏离了预设的轨迹,就会触发警报系统,引来巡逻机的追捕。

颜槿能明白女孩的顾虑,这场突如其来的『骚』『乱』虽然看起来恐怖,但等到国民护卫队到来,就能重新稳定秩序,恢复往日的生活。在一场可能很快结束的混『乱』和一个必定会发生的悲惨后果之间,正常人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颜槿却觉得这次的事件恐怕不会像大多数人预期的那样草草收尾。颜子滨虽然退伍从商,并不代表他和以前的朋友断绝了联系。颜子滨虽然没在电话中说明『骚』『乱』因何而起,但颜槿却能从父亲的语气和态度中察觉出事件的不同寻常。

今天……也许仅仅是一个开始。

颜槿不可能因为自己的揣测就强迫人跟她离开,何况她从来不是多话的人,只得说道:“好吧,今天谢谢你了。”

店员女孩报以微笑:“谢谢,欢迎两位的下次光临。”

倚在颜槿身边的李若忽然打开自己的包,拿出自己的所有现金,塞进女孩手里:“这是酬劳,请收好。”

女孩愣了愣,有刹那的不知所措,手指却先于理智,牢牢捏住了那沓纸币。

颜槿带着李若跳下月台,又回头对已转身的女孩说道:“你最好先呆在这一层,等晚点护卫队来了再上去。”

女孩躬身:“好的。”

依旧走远了。

这条货运专列应该有好些年头了,没有采用最新的真空无阻技术,而是旧式的电磁悬浮系统。这一点倒是方便了两个人,走轨道总比在真空管上爬来得方便。现在是下午两点,与早晚的运输时间都不搭边,不用担心会有列车突然驶来,但轨道上的照明情况比仓库里更糟,每隔两百米左右墙体中才有一盏拳头大小的冷光灯发出聊胜于无的亮度。不过考虑到一般除了维修人员没人会没事跑到地底货运轨道上瞎逛,这种设计也是情有可原。

颜槿扶着李若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空洞的空间里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和喘息声,比寂静无声反而更阴森恐怖些。她仰头努力想在黑暗中找到通往外间的维修通道,一边说道:“妈,你怎么会想到拿钱给她?”

颜槿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谴责任何人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好奇。

现在的社会提倡的是劳有所得,正常劳力外的金钱交易被宣传为不可饶恕的罪恶,与动辄发生的巨额经济处罚形成一种矛盾又和谐的存在。

但不管是否合理,金钱即罪恶的观念已深入人心。李若刚才拿出的那笔现金数量虽不是特别大,但绝不会与上下几步路的劳力等值。

颜槿只是奇怪于母亲突如其来的举动,也奇怪于店员的毫不迟疑。

“槿槿,每个人都有欲望的。”李若的声音很温柔,夹在喘息里几乎听不清,“你要记得这一点,无论外界再怎么压抑,人的欲望都不会真的消失,只是隐藏得更深,表现出完美的假象而已。”

颜槿微微皱眉,她再早熟,观念再与众不同,依然出生成长于一个幸福富裕的家庭里。父母疼爱并把她保护得很好,她只能根据那些旧时的书籍里看到字里行间浮出的人『性』,却从来没有亲身经历过,更别提过深的感触。

“你不用懂,懂得越多人就越不开心。”李若拍拍颜槿的手背,“爸爸妈妈在,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平安快乐的过完一生。”

颜槿抿了抿唇,她并不太喜欢这种被呵护备至的感觉,那让她认为自己始终是个小孩。

但她已经不是了,她希望打破这层父母织就出来的保护膜,走出自己的人生。

颜槿没有中二地与母亲的好意争辩,她现在的心思不在这上面,而是在忧虑:出口在哪?出口外会是个什么情况?

还有……汐语现在怎么样?

当颜槿从震惊中稍微镇定后,就尝试联系林汐语,得到的回复无一例外是“您呼叫的用户已暂时关闭呼叫系统,请留言或稍后再行联系。”

颜槿表面平静,心如火焚。她宁可现在再听一次林汐语冰冷绝情的拒绝,也好过这样的渺无音信。

会不会出事了?

想起街上的血肉横飞,颜槿打了个激灵灵的寒颤,拒绝去想这个可能『性』。推算时间,现在正是林汐语期中考试的时期,林汐语为专心复习应对考试,有断绝与外界联系的习惯,她肯定是为了考试,才会关闭呼叫系统!

一定是这样!

颜槿反复安慰自己,胸口却违反主人意志地酸疼难忍。如果现在只有颜槿一个人,她肯定已经不管不顾地跑去普罗大学。

可是她不是,她的反应再快,身手再敏捷,拖着一个李若,也不可能在难以预测的危机中杀进杀出。

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颜槿从不相信旧书中提及的神乎其神的各路神仙,现在却把满天神佛求了个遍,只望林汐语能平安无事。

终于,在目力所及处,闪烁出异于白『色』冷光的红芒,那是反光材料勾勒出的一个箭头,指向维修通道。

通道里装有温控光源,一扫轨道上的黑暗。尽头装有电梯,虽然下行装有安全密码锁,但从下方上去没有什么难度。李若从黑暗中进到现代设施里,像是放松了些,颜槿眼睛却死死盯着电梯开合口,全身崩得死紧。

黑暗中让人容易『迷』失距离感,颜槿不太清楚她们出去的地方是哪里,面对的又是个什么样的局面。

“妈?”

“槿槿,你没受伤吧?快下来!”

颜槿仔细打量李若置身的孔洞。洞不大,能够容许普通体型的人自由进出,但体型稍壮的会很吃力。里面极脏,浅处四壁积满了青灰『色』的污垢,更深处漆黑,看李若在里面安然无事的样子,似乎很安全。

颜瑾不禁诧异:“妈,这是哪?”

李若:“好像是原来给景观植物输送营养『液』的管道,现在废弃了,外面怎么样?算了先别说了,你快下来!”

颜瑾:“里面有多大?还有别人吗?有出口吗?”

李若:“下面能爬着走,出口……不清楚。其他人都先走了,我怕你找不到我,一直留在入口等你。总之比外面好,你快下来啊!”

颜瑾略微迟疑,回头看一遍周遭。四周极其混『乱』,她刚才杀人造成的震慑是短暂的,在远近连续的嘶吼和惨叫过后,停滞的队伍恢复『骚』动,大部分人稀里哗啦向前涌,小部分则耳尖地听到母女对话,向扶手这头靠拢,却碍于满地的白骨血肉和颜瑾之前的凶悍,犹豫不决。

人群里的“补丁”数量还在持续上升,不时能看到迅疾如风的身影腾空而起,扑入人最密集处,拉起一曲由血与肉浇筑的哀歌。

绝望,每个还活着的人脸上,除了恐惧,就是绝望。

推搡的程度在加剧,补丁范围在快速缩小,很多人为能更快地往前一步,拼命把身边人往补丁的中央地带推,即便知道被推的人越接近那些“病人”,死亡的可能『性』越大。

章节目录 第122章 emmm你猜

这就是德蒙酒店的主要交通枢纽点。

不同于顶层的清冷, 在这个酒店中人流吞吐量最大的所在,瞄准商机的商家星罗棋布。虽说其中大部分都只在竞技比赛期间开业, 不过至少为来往的住客与德蒙酒店的繁荣表象都略尽了绵薄之力。

比赛已经结束三天, 为滞留住客服务的商铺还余有十之三四。这些商铺原本是滞留至今,在激烈比赛后只想偷得浮生半日闲, 又不愿承担酒店高消费的住客消磨时间最好的去处, 如今商铺门扉依然大敞, 却门庭冷落,一个个仿佛奄奄一息的观众, 窥视着巨龙脚下这场飞来横祸的后续发展。

酒店外并非没有人,事实上德蒙酒店的安全状况与颜槿经过的地方相较已好得令人痛哭流涕,入站口前的巨大广场上甚至还有巡逻摄像机在正常地来回巡视,但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却从人心里弥漫而出, 填塞了整个空间,无情地划破了金玉其外的虚伪平静。

大约有近百人站在站台入口前, 却不像以往那样轻松的径直踏入其中。他们三五成群的分割成小团体,窃窃私语,脸上流『露』出徘徊不定的神情。

颜槿与陈昊走下酒店台阶,融入了这个近百人的队伍。

“要不还是走吧, 毕竟是护卫队建立的安全点。应急救护厅里还有那么多……我心里始终不踏实……”

“……天知道其他地方是什么样, 如果那些疯子在车停站时冲进来……”

说话的男人似乎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脸『色』顿时煞白。

“该死的, 为什么非要挑这个时候!”

“就是!”

“那些人……应该出不来吧, 听说外面死了很多人……?”

“不是说控制住病情, 开始建立安全点了吗?”

“我觉得还是酒店里更安全……”

“到现在都没有公布任何消息,高层究竟在干什么啊,我们每年都交那么高的税!”

“我……我想去找我的儿子,我今天不该让他和朋友出去的,呜……小哲……”

不同的低语传入颜槿耳中,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其中都饱含犹豫。看来这些人正在离开与留下间抉择,却难以判断踏出哪一步才是正确的道路。

现在还有绝对正确和错误之分吗?

颜槿不知道,她只知道所有人被固定为一条直线的人生,正在逐渐脱离固有的轨迹,各自飞往不同的方向。

颜槿和陈昊一往无前直达站台入口的行动,在犹豫的人群中成为一种特立独行的行为,大部分人暂时停下交谈,看向他们。

一个靠近门边身穿酒店工作人员服饰的中年男人赶上几步,伸臂拦在这两个年轻人面前。

颜槿按压掌纹被阻,漠然的目光从男人的手臂移至他的脸,似有风雨欲来的势头。旁边的陈昊一扫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巡逻摄像机,生怕颜槿冲动,连忙『插』入两人之间,满脸堆笑问道:“你好,请问是酒店开始实行外出管制了吗?我没有听说啊。”

中年男人苦笑:“护卫队不在,我们哪有管制出行的权力。你们两决定要离开酒店?”

陈昊:“是的。”

中年男人了然打量陈昊手上长弓:“是想去金斯特?你们是竞技参赛者?是不是比赛完后一直在房间里休整没有出去?”

陈昊一头雾水,保持微笑道:“不,请问出什么事了吗?”

中年男人摇头:“你们是从外城来的吧?菲诺城的交通署去年公布了列车真空管更换计划,半年前就开始按照计划启动更换工程。这场比赛前工程正好行进到金斯特和德蒙酒店之间的位置,为了不影响竞赛期间的交通畅通工程暂停一星期,前天重新启动。2号线回程线暂时变动,需要绕行到贝特大厦,再转向金斯特。”

见陈昊微笑中『迷』茫依旧,中年男人好心的继续为两个无知无畏的年轻人解释:“意思就是从德蒙酒店到金斯特,中间不是一个站,而是七个。”

颜槿:“……哦。”

她比赛完毕后一直龟缩在房间里,的确没有听闻到外界的任何消息。即使今天被妈妈拉出门,一路也是心不在焉,根本没有留意列车行路的改变。

陈昊恍然大悟:“是这样,谢谢,我们还是……”

一侧始终观察颜槿两人的另一中年男人忽道:“你们带上我们吧。”

陈昊:“啊?”

“你们是竞技参赛者吧?敢这么有恃无恐,肯定有把握自保,带上我们吧。”

“对啊,顺路而已,大家一起走,有突发状况也能够互相照顾。”

陈昊目瞪口呆,不知道怎么会突然间变成如今这样。他望着咄咄『逼』人围过来的众人,一时手足无措。

“我……我们是去普罗大学!”

“骗人!”

“难道普罗也建立了安全点?有人听说了吗?”

“即使有,也太远了吧。”

“肯定是不想带我们,自私!”

站在陈昊身侧的颜槿也无法幸免,她差点被人推下台阶,踉跄数步,再忍不住,喝道:“我们是去普罗,想跟随你们!”

兴许是颜槿天生的冷漠气势震慑力强悍,『逼』近的众人听到这话,反倒将信将疑起来。

“……难道他们真的不是去金斯特?”

“什么呀。”

“啊巡逻机,你退开,离我远些。老婆,快笑!”

笑容被肌肉推挤到两颊,僵硬的凝固在脸上,与残留的愤慨与抱怨夹杂,虚假得宛如画皮。

陈昊长出口气,趁着一干人等冲着巡逻机摄像头傻笑的当口,对颜槿一声招呼,扫描掌纹扭身就冲进站台门内。

“啊他们!”

“算了吧,哎。”

“护卫队迟早会来的,何必冒险,回房间等消息吧。”

好不容易鼓起的士气一击而散,溃不成军。围在门前的人们大多数始终没能踏出那一步,部分离开,又有新人加入,继续徘徊。

17街面的站点采用全透明阶梯式设计,就连传送履带也采用纳米玻璃材质,乘客只需在底层站台抬头上眺,就能将南来北往的列车一览无余。

然而吸引颜槿注意力的不是头顶宛如漂浮在空中的列车,而是入口拐角尽头的一列车道内,竟然关着大约三四十余个患病者。

他们重叠挤压在一侧管壁上,在见到进入车站的颜槿和陈昊后,不断焦灼地抓挠攀爬着管道壁。只是他们的努力显然徒劳无功,弧形的管道壁让他们无从使力,唯有不断的张嘴开合,却连咆哮也被管道尽忠职守的隔绝其中。

颜槿悚然一惊,望向陈昊:“这是怎么回事?”

陈昊急忙解释:“没关系,他们被关在里面,出不来的。”

颜槿:“患病者不是都被隔离在救护厅吗?”

陈昊:“他们都是从到站的列车里出来的。不可能任由他们在车站内行动,大家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恰好这条列车道是比赛期间使用的应急车道,比赛完毕就后停用了,暂时物尽其用。”

颜槿:“车道内不是真空状态吗?”

陈昊:“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车站内的车道可以由当前站点控制,以应对突发情况。有人在他们进去后,尝试降低车道内的氧气含量——你知道人体在一定程度的缺氧后,会出现昏『迷』。打算之后再设法把他们移出来安置。可是……”

陈昊微顿,说道:“我都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称为人类……”

颜槿无言以对。

似乎察觉到自己这句话过于沉重,陈昊尴尬的干咳两声:“……医疗署肯定会给出救治方案的。”

颜槿注视着旁侧新驶入的一列列车停稳,内门开启,车厢内扑出的却是神『色』凶恶的“人类”。只是列车道的外门依旧紧闭,他们狠狠地撞在透明的玻璃墙面上,一如下方被隔离的同伴,嚎叫不休。

直到列车重新启动,带着一张张贪婪的脸,消失在视线尽头。

唯有墙面上残留的几线因快速摩擦产生的血迹,昭示着他们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事实。

“希望吧。”

颜槿和陈昊成功踏上列车,是三十分钟后的事。

之前经过的列车上或多或少都有患病者存在,酒店控制中心通过监控探头终于找到了一节“干净”的车厢,才终于打开相应的入口。

所谓的“干净”只是没有患病者,一些尤带牙印和肉丝的白骨却散落在车厢各处,至于白骨主人身份,更是无从判断。

陈昊颤抖着手,脱下外套把白骨收敛至一角,再用外套包裹好,回到颜槿所在位置,早已面『色』青白,惨无人『色』。

颜槿:“……你怎么样?”

陈昊努力数次,试图挤出微笑,但最终挤出的却是呕吐的深绿『色』的胆汁。

“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颜槿能够理解陈昊的反应,但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安慰他。

这只是腥风血雨的第一步,在陈昊决定踏出酒店的那一刻,就注定他必须去适应这个突然间翻天覆地的世界,没有人能够帮助他。而让颜槿更感到忧心的是,她不知道当陈昊近距离面对危险时,是否还有勇气举起他的武器?

在生死悬于一线的环境中,懦弱的唯一的结果,就是死亡。

陈昊胡『乱』用衣袖抹去嘴角残留的呕吐物,竭力将流连在车厢角落衣服上的目光移到颜槿身上:“颜槿,你在做什么?”

颜槿把在等候列车期间收集来的长短不一的棍棒排列成一个米字,再用被丢弃的衣物捆扎结实。她头也不抬的继续着自己的工作,随意一指陈昊不愿直视的角落:“努力不落到和他们一样的下场。”

章节目录 第123章 emmm你猜  “颜槿,快啊!”

到了现在, 没有必要再保持静默。至此赌局已然揭盅——他们输了。

颜槿牙关紧咬, 所有的力气都放在双腿上。她疯狂地迈动双腿, 向着开始落下合金丝的『液』态玻璃门冲去。

普罗大学学子万千, 站台出入口的规模自然不是之前那个顶层的小站台所能比拟。四面门框弹『射』而出的合金丝连接的速度受大门面积所限, 以相对缓慢的速度由四周向中心合拢。颜槿默算越来越近的大门与自己的步伐——

三!

二!

一!

颜槿借助地面的反弹力,一跃而起,抱臂缩肩,穿入合金丝网中心残留的孔隙。

距离颜槿不过两米的吞噬者紧追不舍, 其中有三四个几乎与颜槿同时跳起, 合金网孔隙却在数秒之差中合拢至人腿粗细。差之毫厘的吞噬者们接二连三撞击在柔韧『性』极佳的合金网上, 往门内突入半步后, 又生生被合金网弹回原地。

一来一回间,落后的其余吞噬者们已至门前。

尖锐的指甲与合金网间摩擦出令人抓心挠肝的噪音,合金丝网被大力拉扯摇晃,无数网格间渗出的『液』态玻璃不及凝固, 已经被指甲切割得支离破碎。

科技的结晶与原始的蛮力, 开始了一轮再生与毁灭的角逐。

扑入站台大厅摔倒在地的颜槿惊魂甫定,翻身站到陈昊身边。

陈昊看着压在合金网上重重叠叠的吞噬者们,拉满长弓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他吞咽了一口口水, 哑声问颜槿:“走不走?”

颜槿心有不甘地再看了一眼冲在最前方的后备军吞噬者, “走”字还来不及出口, 门前的胜负已分。

合金丝中存储的『液』态玻璃不会无穷无尽, 大量被刮落的玻璃碎渣在合金丝网下堆积成一层厚薄不均的亮片。失去『液』态玻璃加固的合金丝在吞噬者齐心合力的积压下,痛苦地变形扭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快速弯曲。

一个破口不可避免的出现,又在吞噬者们的拉扯下迅速变成一个足够容人穿行的窟窿。

一时间,颜槿和陈昊都惊呆了。

他们从未想过,在他们看来坚如磐石的『液』态玻璃门,在一众吞噬者的手下居然会变成柔弱不堪的玩具。他们这次赌局最大的本钱,就这样在眨眼间成为一张七穿八烂的破烂。

无需再等待颜槿的答案,陈昊已经作出选择。他深吸口气,稳住手腕,单膝跪地。扣在弦上的箭支倏然飞出,落在最靠前的一个吞噬者脚踝。

“颜槿,走!”

一句话毕,后续三支箭首尾相连已离弦,稳稳飞向另外三个吞噬者脚踝部位。

颜槿气结,一把把打算殿后的陈昊拽了个踉跄:“干什么!一起走!”

被颜槿这一打岔,又有五六个吞噬者从破口中钻入。它们行动无序,挤作一团,虽妨碍了彼此的行动,却有效地遮挡住脚踝韧带的位置。

陈昊第五支箭尖在吞噬者们的其余部位移动,再也无法找到其他合适的『射』击点。他心知肚明吞噬者对于疼痛并不敏感,『射』中非要害部位对于它们而言无异于蚊虫叮咬,但变故至今不足一天,看到吞噬者们与人类相似的面容,陈昊受限于从小到大的观念,始终做不到痛下杀手。

他喟然叹息,收回箭支,旋身一推颜槿:“走!”

百米之外,是他们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

第一列车道沿边的灯已经切换为橙『色』,这是列车即将启动的标志——为了保证车内安全,颜槿和陈昊等待列车入站,清理被引诱出来的吞噬者,再由颜槿前往普罗大学大门广场设法单独引诱后备军吞噬者,回到列车大厅。一系列的组合事件,已经耗尽了列车停靠的短暂时间。

百米的距离,正常情况下对于两人而言,不过七八秒的时间,足以在列车启动前进入车厢。

但上天似乎总喜欢在最关键的时刻开玩笑,列车旁边被颜槿扭脱关节的吞噬者在四肢关节无法使力的情况下,竟然利用胸腹肌肉的力量,蠕动爬行到了列车车门前方,好死不死地拦在颜槿和陈昊直线进入车厢路线的正中央。

当颜槿看到三个吞噬者手脚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依旧身残志坚地向两人扑来时,脑海中不知怎么地浮现出某篇废墟小说里的一句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三个断手断脚的吞噬者扑袭之势,既不迅猛,也不凌厉。但颜槿和陈昊还是不得不作出避让的动作,向旁侧空白地带绕了半个圈,再回归原来路线。

耽搁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几秒钟可以在发呆中疏忽而过,也能够改变一个人的生死命运。

颜槿眼前的场景似乎突然间放缓帧数,橙『色』的指示灯同一时间跳转为红,反『射』着红光的列车金属内门如古老的断头铡般以一往无前之势从上落下,瞬间把车厢入口封闭得滴水不漏。

真空列车道外门采取的依然是『液』态玻璃门,动作稍缓一步,门侧光滑的四周蓦地绽出难以计数的蜂窝细孔,细若秋毫的合金丝从孔中径直喷『射』而出,在空中交汇,如久别的情侣般如胶似漆,再不分离。

颜槿如坠冰窟,又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咫尺外的最后一条退路缓慢移动,带走她和陈昊的唯一生机。

陈昊情急之下目光胡『乱』扫动,忽地落在一步前指示灯侧那扇被抛弃的简易门上。

初时两人一度想把这扇简易门当做盾牌使用,但两人立刻发现这是个不切实际的设想,累赘的体积、过重的负担与粗劣的防护力,无论哪一个都不该出现在“盾牌”这个名词上。

于是这扇简易门被过河拆桥的两个人无情地抛弃在车门旁边,暗自饮泣。

事到如今,已经来不及思考所作所为是否有用,陈昊前跨一步,来到简易门旁,用毕生最大的劲道『操』起简易门,砸向尚在合金丝构结期间的列车管道入口。

面积硕大的简易门裹挟疾风,以不偏不倚的准头飞向入口,恰似飞蛾扑火,直入蛛网正中。

还没来得及交汇的金属丝被突如其来的障碍物阻挡,来不及反应地纷纷缠绕在简易门上。简易门去势不减,再扑逐渐加速的列车,被列车移动带起的旋风卷入列车与真空管内壁之间,一阵木屑碎布纷飞,死无全尸。

被连坐的还有被牵连其上的合金丝,被碾为寸寸,真空管外门的闭合以失败告终。

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结果,陈昊和颜槿怔楞后转为狂喜,两人根本来不及思考后果,等列车最后一节滑过眼前的大门后,第一时间抢入真空列车管中。

而尾随在后的一众吞噬者,已近在十数米之外。

真空列车管封闭失败,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站台。震耳欲聋的声音与真实可见的食物相较,后者的吸引力显然更胜一筹,吞噬者们没有把注意力过多放在虚无渺渺的声音上,而是径直奔向食物所在的真空管道之中。

真空列车管门两两相对设计,方便乘客能同时从两侧下车。颜槿悚然回头,他们背后的『液』态玻璃门无人阻碍,已经成功封闭,举目望去,除了两侧延伸的列车行驶轨道,再无路可逃。

『液』体沿合金网滴下,迅速凝结,瞬息将车厢外的杂『乱』隔离在外。陈昊到现在已经猜到颜槿的目的,他频频从窗口向外张望那扇摇摇欲坠的“第二道车门”,忐忑问道:“这个东西真能挡住他们?”

“不能。”颜槿漠然摇头。

陈昊张口结舌。

颜槿坐在座位上,双手抱胸闭目养神,大有天塌地陷与她无关的模样:“我不能完全确定他们是依靠什么寻找猎物,从人本体推断,无非是视觉、听觉和嗅觉。我们在a座区里,『液』态门能完全隔绝我们的体味和声音。被病毒感染后的人会丧失理智,连智力也会严重退化。动物具有本能,不会前往有障碍的地方,希望这个支架能骗过他们,避免他们误闯进来。”

陈昊:“……如果没能骗过呢?”

颜槿:“听天由命。”

陈昊:“……”

颜槿睁眼:“你的弓箭和我的拳套,带在身边是作为摆设的吗?”

陈昊端详着颜槿平静无波到近似无情的双眼,忽然问道:“颜槿,难道你不会感到恐惧吗?”

颜槿:“我是人,正常人。”

陈昊失笑,思考着措辞:“正常人,我是说普通人,千辛万苦从这种环境里逃回安全的庇护所,肯定不会像你这样再轻易的离开。”

章节目录 第124章 这是fdz

如果她选择了第一个方法, 只要她踩上地面,以袁『露』现在的速度, 根本……

林汐语后悔的念头不过刚起了个开端,就被生生震得粉身碎骨。

袁『露』只迈到第三步, 就停下步伐,双膝微弯。林汐语心中蓦然警铃大响, 危机感铺天盖地地裹缠住全身。她不及多想,拽紧被子身体完全缩到书墙后方,下一秒她只感到一片阴影从头顶笼罩而来, 原本仅比床沿高出十多厘米的袁『露』竟在一跃之下,超出书墙大半个头颅。

林汐语脊背上的汗水泉涌而出,难以置信地仰头与袁『露』那双眼睛对视。她选择填充书墙的都是大小一致的书册,没有明显的凹凸部分,袁『露』半空中没有借力处,力竭下落, 指尖刮在棉被上, 布帛撕裂声不绝于耳。林汐语能察觉到手下被临时归拢在一起书册分崩离析地向外缓慢倾塌, 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肩头猛然用劲, 顶在书墙内侧。

雪上加霜的最后一棵稻草, 加速了书墙倾塌的速度。书墙以泰山压顶的气势轰然往床下倒去, 撞击在刚落下的袁『露』头顶。

一本书不是重物, 即便幼儿也能轻易拿起, 但倘若累积成叠, 却可堪比大石。

袁『露』被突如其来的书雨砸得踉跄不止,林汐语等的就是她行动迟缓的这一刻,立即把抓在手中的合金网抛洒而下。合金网兜头将行动迟缓的袁『露』罩在其中,四角的书册把把网带得沉沉下坠。袁『露』暴吼连连,却不知道抓住合金网从头顶掀开,指甲不间断刮擦合金网上,带出串串刺耳的金属切割声。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林汐语再不等待,从床沿径直跳下。平整的地面被无数散落的书册铺成千沟万壑,林汐语落地时脚跟踩空。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从脚腕传来,林汐语闷哼一声,不敢拖沓,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向洗漱间。

在路过一方立柜时,林汐语脚步微顿,扭头回望正与合金网纠缠得难分难解的袁『露』,停下以最快的速度输入密码,拖出柜中一个包,头也不回,连滚带爬地合身扑进洗漱间门内。

一掌拍在墙侧,四方门框的缝隙中蛛丝般的合金丝喷『射』而出,以目不暇接的速度结成一张密集的网。『液』体沿线滴落,在冷却剂作用下凝结成固体。袁『露』已经挣脱了那张简陋到令人发指的网,纵身扑向林汐语,终究慢了一步,狠狠撞在门上。

“我赢了。”林汐语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看着袁『露』发狂的模样,唇畔勾起如释重负的浅笑。

『液』态玻璃彻底固化,转为默认的图案。等人高喜笑颜开的袁『露』显现出来,一手举着一只半人高的冰淇淋,嘴唇招牌式地微嘟,仿佛在炫耀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零食。

这是袁『露』在学校中抽奖得到的、特制的一份特大冰淇淋。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袁『露』却洋洋得意许久,还特意将照片传到寝室的中控系统中,一旦来人就要大肆宣扬一番。

唇畔的笑容淡去,林汐语靠在墙上,感受恒温墙壁传来的温暖,眼中泛起难以言表的怀念与忧伤,低声道:“袁『露』,抱歉。”

闭目养神片刻,林汐语只觉全身发软,这是肌肉过度紧张后的表现。她轻缓地调匀自己呼吸,打开被丢在身边的背包。里面装着整包包装大小各异的饼干,是那天逛街时,在袁『露』百般游说下买的。袁『露』每见新品便心痒难耐,一人却买不了那么多,就打上了林汐语的主意,以便能从林汐语这里掏一些解馋。回来后林汐语忙于复习,连包囫囵放进自己柜中,现在却成了救命的粮食。

林汐语缓慢地撕开包装,把泛着甜香的面粉制品放进嘴里,身体挪动到角落部分,打开了背后墙体上的窗户。

寝室在三楼,是个静可保安全,动可借助物体爬下去的适宜高度。玻璃还未完全消失,外间的空气已经迫不及待地涌入,浓厚的血腥味和人体排泄物的恶臭,诡异而和谐地混为一体,张狂地将平日因人口密集而略显污浊的气味取而代之,肆意侮辱着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人嗅觉。

林汐语咀嚼的动作一顿,没有立即探头,从包中抽出瓶饮料,迫不及待地拧开盖子,用里面的『液』体把口中还没彻底嚼碎的饼干屑冲入食道,这才用手捂鼻,慢腾腾地伸出半个脑袋。

即便在闻到气味时林汐语已做过心里建设,但真当实景映入眼帘,林汐语还是被震惊得动弹不得。

普罗大学作为盛名卓着的综合『性』大学,除了日常『政府』拨下的教育资金外,背后不乏大量的财团和研究机构支持。因此普罗大学是现今少数有余力能考虑到校园绿化的学校之一。虽说这点绿化面积相对学校的整体占地面积几可忽略,但总还是存在的。

林汐语所在的这栋宿舍楼下就有这么一处绿化广场,是由真实的清香柔嫩的绿草铺就,而非虚假的全息投影。这些绿化广场,是莘莘学子们在刻苦学习后最爱前往放松休憩的地方,但此刻楼下繁华依旧,却换了另一幅模样。

被严禁踩踏的草坪上还有少数几人在尖叫奔跑,他们的背后往往成群结队地跟随着一串摇摇晃晃的人形长尾。密集泼洒的暗红与大量断裂遗弃的人体残肢,以原先的翠绿为底,描出一张惨不忍睹的抽象画。

林汐语捂住嘴唇,努力阻止翻江倒海抽搐不休的胃袋把刚才吞下的食物推回食道,扶着墙壁缓缓滑落坐回地面,全身蜷缩成一团。

“这个世界……简直疯了!”

听到颜瑾的留言与亲眼目睹是截然不同两回事,即便与袁『露』对战一场,但她一方面全神贯注于逃生,另一方面终究没有直面血淋淋的感官刺激,是以对于这场出乎意料的灾难始终缺乏具体的想象。直到这一刻,林汐语才完全理解外面的情况究竟有多糟糕。刚才设计成功逃得生天的得意烟消云散,林汐语心中莫名升起无边无际的绝望与『迷』茫——就算从袁『露』手下逃脱了又怎样?就算暂时安全了又怎样?凭她这一小包零食与几瓶饮料,可以支撑多久?而外面危机遍地,她手无缚鸡之力,又能去哪里?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我得活下去!”林汐语用力搓动脸颊,期望痛楚让自己重新燃起斗志。她指尖碰触到温热的『液』体,放下看时,才发现额头鼻翼尽是汗珠。

林汐语望着自己指尖,苦笑一声,低声呢喃一句“林汐语,你真是没出息”,伸手关掉窗户,重新伸展蜷缩的肢体,开始查看跳下床时崴到的脚踝。

颜瑾训练时时常受伤,连带地林汐语也学会一些简单的急救措施。她伸指沿着脚踝『摸』索一圈,知道并没有伤及骨头,不过拉伤了韧带。外面这样,负伤出行肯定属于活腻了系列,只能先藏身在原地,等消肿痊愈后再谈后续事宜。

既然一时走不了,林汐语干脆慢条斯理起身,挪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顺便解决自己的生理问题。

林汐语和袁『露』都会在洗漱间放上几件贴身的衣物,便于洗澡后更换。用『毛』巾搓着犹自热气腾腾的长发,换去沾满汗渍的睡衣,林汐语只觉得神清气爽,先前的消极仿佛也被热水冲刷殆尽。她拿出一块浴巾铺在地上,权作为这几天的临时床铺,再把包中食物倒在浴巾上,细致地分为五份。前四份的数量很少,最后一份则足以让人饱餐一顿。这是她为了最后一天逃离所做的准备,体力不支与血糖不足,任意一项都不能容许在逃命时发生。

分完食物,林汐语倒头就躺在浴巾上,闭目养神,最大限度地节约身体的能量损耗。她在洗澡时已经制定了大致的逃生计划,在余下静养的四天内,她需要做的就是完善计划细节,尽量做到万无一失。

“颜瑾,希望你与叔叔、阿姨,能够平安无事。”

颜槿:“还没证实,很有可能。”

颜子滨面『色』凝重:“先回房间再说。”

颜槿一家原本入住的房间位于酒店中层,但颜子滨直接停留在顶层的另一间之前,输入密码,打开房门。

“大部分的患者都被隔离在应急救护厅,离我们原来的房间太近。我换了房间,大部分行李也移过来了。幸好酒店里留下的人不多,患病者有限。现在大部分常规区域都有人各自负责,不过酒店房间区域庞大,人手不足很难彻查。你们留在房间里,不要胡『乱』走动。”

颜槿身上衣物早已脏得面目全非,她本想和母亲先洗澡换身干净衣服,却被颜子滨按住:“老婆,你先去,我需要和槿槿谈谈。”

李若顺从地把因脱离险境而显困倦的男孩放在床上,把空间留在父女两人。

颜子滨:“槿槿,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我。”

随着颜槿的叙述,颜子滨本就菱角分明的脸庞更形严肃。当他听到颜槿提及“探路者”飞离菲诺城时,终于忍耐不住,冷哼道:“一群孬种!”

章节目录 第125章 这是fdz

但这个设计在『政府』为节约能源, 决定在外界指标达标的时段关闭保护罩后, 立刻显『露』出弊端。因为梯度风剖面的原因, 人们对于能把自己当风筝放的高层街道避之唯恐不及。联邦市『政府』也曾经考虑过在上三层街面全面加装玻璃墙,最后却鉴于骇人的财政预算而无疾而终,只是在最常用的人行履带上方装了狭窄的一条,作为敷衍了事的回应。

在人流量引领下, 高层的商铺大多倒闭, 改为以早出晚归的酒店为主。从履带左侧看去, 下午时分停留在酒店的人稀少,混『乱』程度相较下层而言当然也好得多。主要的人流汇聚在履带上, 并且还有人源源不绝从各处的电梯里走出来,只是越是后来者情况越凄惨, 许多人身上都带有大小不一的创口,每每在即将到来的平静水面上浇上一勺碎石。

狭窄的通道遭遇久违的人『潮』, 理所应当地造就出拥堵。颜槿拉着李若饼干夹心似的挤在停滞不前的队伍里, 不时不耐地踮脚看一眼前方。

下层局势是否得到控制还未可知,不过最高这层显然仍在正常运转当中。智控城行列车定时到来,在站台停稳, 在固定的等待时间结束后,再出发把人送到各自想去的区域。

出站台是一个圆润的弯曲,从履带这边看过去,能清晰看到按时来去的列车上一如往昔的空空如也, 与停滞的队伍形成鲜明对比。这让不耐与焦躁在人群中不断蔓延, 尤其后方不断增加的来人, 把退路都完全堵死,简直是前行无路后退无门。

旁边低声咒骂夹在安慰的词语中,分外刺耳。站在颜槿母女身边的正是电梯里那个受伤的女人,女人靠在男伴的怀里,两眼微闭,满额汗珠,脸『色』与进电梯时相比惨淡许多。她的手臂被男人抬高过心脏,伤口的血流明显减缓了,但整个小臂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乌青『色』,鼓胀的血管树根似的盘旋在表皮下方,随着女人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

“老婆,再忍忍,我们马上去医院!”男人徒劳地擦着女人的额头汗滴,扭头看了眼依旧纹丝不动的前方,嘴里再度爆出一句低咒。

李若掏出纸巾递给男人。男人感激地道过谢,犹豫了两秒,轻声道:“那个,能麻烦你们帮忙看看前面究竟是怎么回事吗?我想赶紧送我妻子到医院……”

颜槿的耐心同样告罄,闻言干脆地答应道:“我去看看。人太多了,妈你留在这,我一会就回来。”

李若:“好。”

颜槿张望了下,以通道里的人体分布密度来看,挤过去是一件很不现实的事。她在转念间已经找好了垫脚的物品,侧向挤了两步,刚挨到履带边缘,就听到后方一个女声低喃道:“老公,我头晕,饿……”

颜槿动作突然一僵,脊背冒出一连串的小疙瘩,最后那个字让她想起不久前亟欲忘记却永生难忘的一幕。

她转过头,女人依然靠在男人怀里,没有任何异常举动。男人温柔地回应着妻子:“嗯都下午了,午饭没吃当然饿。我们待会到了医院,我就给你买你喜欢的松『露』片。”

男人的回答缓解了颜槿的忧虑,另一个临近的男孩很乖巧地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递给女人:“姐姐,饿了先吃巧克力吧,我这里还有哦。”

温馨的气氛让颜槿自嘲地摇头,觉得自己实在太过紧张了。她两手撑在扶手上,腰间用劲,在一声“抱歉”中,一脚点在半掌宽的扶手上,另一只脚借力越过扶手,踩上扶手外围大约五十厘米的装饰花台。

颜槿就保持着这样鹤立鸡群的动作顿在原地,换来一片惊呼与注目。颜槿对这些目光及议论并不在意,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如她所想,巡逻机果然没有出现,可能考虑都高层原先人流稀少,都被紧急调到下层去了。

颜槿表情没多大变化,心里却是一松,毕竟她的行动与人们满脸的苦大仇深与叨念相比算是相当出格,挨上次电击也不为过。

既然确认没了管束,颜槿不再犹豫,花台上的脚尖用劲,左脚在拧腰同时横向踹在玻璃墙上,在一声脆响中凌空半步,单脚落上两米外的另一个花台。

花台只是普通的有机玻璃制造,本是市『政府』为美化环境用来放置鲜花的,同样因为人流稀少而闲置蒙尘。并非为承受人体重量设计的玻璃制品在颜槿的脚下发出喑哑的喘息,颜槿不等它喘完,又是一脚踢上玻璃墙,而后再前行两米,一分钟过后,只给众人留下个一个背影。

青蛙似的不间断跳出三百多米,体力好如颜槿,也禁不住开始喘粗气。她单脚站在花台上,休息的同时对远处的景象大皱眉头。

站得高,看得当然更远,大概两百米开外就是站台入口,一扇应该在这个时段关闭的『液』态玻璃门闪烁着微微白光,将空旷和拥挤隔绝开来。泛光的玻璃门后方紧趴着个人,门后密集的人群像是极为惧怕那个人,极力向后退着,在门与履带间留出一段长约五十米的真空地带。

两百米的距离不长不短,颜槿看不清玻璃门后那人的脸貌,但根据那人手臂不断在门上抓挠的动作判断,估计不会是好事。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队伍停滞不前的原因:一个倒霉的家伙居然恰好在站台入口处发病,而且没有被巡逻机逮到,在列车与履带间形成个难以逾越的障碍。

“真是。”颜槿郁闷地嘟囔一句,没想好要怎么处理。难道要一直等着巡逻机或者护卫队抽出空回来处理了才能离开吗?

想起不远处下层的混『乱』与林汐语,颜槿是一刻都不想等。她决定还是过去看看,如果是一个人的话,她或许能搞定。

只是那个家伙恐怕要吃点苦头了。

两百米的距离在跳跃中归零,颜槿在最后一跳后踩上终于在人『潮』中『露』出面目的扶手,单膝微屈缓去下冲的力道,重新落在履带上。

颜槿先侧头看了眼左侧,从临近酒店进入行人履带的通道也被封死了,通过全透明唯有中间一道红『色』警示标志的玻璃门,能看到前台复古木质的迎宾柜上洒着一滩已成暗红的血迹,至于客服人员则是踪迹全无。酒店进入履带的通道只能从酒店内部开启,这也断绝了颜槿最后的妄想。

面无表情的女孩认命地把头转回正前方,空无一人的短短五十米,足够她看清门边那人的一举一动。

——如果那个不断呲牙伸舌啃『液』态玻璃的家伙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那是一个矮胖的男『性』,颜槿在小女孩那见过的獠牙突出嘴唇约有两厘米,似乎没有再收回去的意愿,随着男人面目在玻璃门上的挤压滑动带起一丝丝水波状的涟漪。他的眼白彻底消失,瞳孔扩大占据了半个眼眶面积,余下的部分严重充血,变成一种骇人的暗红『色』。

与血『色』过于浓郁的眼球相反,男人的皮肤是一种异于常人的灰白,脱水似的起了轻微的褶皱,像是一张被『揉』过又展开的纸。

那张包裹着过多脂肪的纸,随着颜槿的靠近在『液』态玻璃上压出摇曳多姿的形状,被烟草熏得黑黄的牙齿在光滑的玻璃门上找不到使力点,只能一遍遍地开合刮擦。即便玻璃门的隔音效果良好,颜槿仿佛也能听到那不断萦绕在耳边的字。

饿。

这个谎话显而易见的烂,不过里面的人并没有深究的意愿,客套而漠然的微笑致意后,拿着属于自己店面的货物转向外行的方向,显然他们一直在这里等待货物,并不清楚外面发生的变故。

店员女孩的谎话没被当场戳穿,大松口气,连忙几步走到魔方一侧,启动属于自己店面的货箱,并按上掌纹。

一个足够容纳三人的方形透明箱体从洞中弹出来,颜槿侧身让李若和店员先上,侧头看了看那犹自忙碌的几人,忽然说道:“外面出事了,你们最好呆在这里,不要出去。”

不等那几人回应,颜槿已经钻进透明箱体内。店员女孩输入仓库号码后,货箱以一种风驰电挚的速度向下滑落。

服装店租用的仓库位于负二,没有窗户,为节约能源整个通道光线昏暗,更形压抑。昔日空旷的空间被现代材料分割成无数小块,通道两侧密密匝匝的布满了门和机械臂,像是长满蛛网的废弃蜜蜂巢『穴』。巢『穴』地面上铺设了运输货物的滑轨,崎岖难行,颜槿扶着被高速移动折腾得吐了一回的李若,庆幸自己有人带路。

这地方实行全自动机械化,只需在上层遥控『操』作,少有人来。这个店员如果放任她们自己下来,非『迷』在里面不可。

店员默不作声地在前行走,熟稔地左弯右拐,至少走了五六分钟,前方豁然开朗,『露』出一个东西贯通的站台。

“两位,仓库的通道只有货物输送口和这里。这是长青六街所有商厦专用的六号轨,每天早晚八点会有货运列车通行。请带好你们这次购买的衣服,欢迎你们的下次光临。”

女孩竟然还记得把柜台上李若付过款的几件衣服带在身边,公式化的微弯腰身,双手送上暗紫『色』的购物袋。

颜槿看着那包衣服,一时居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呆滞几秒后才问:“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刚才的混『乱』你也看到了。”

女孩缩了缩肩,小声说:“我得回去,我的信用值是蓝『色』级,身上植入了晶片,不能在营业时间远离商店的,这是我能到达的最远距离了。混『乱』……护卫队来了就可以解决了吧。”

颜槿皱了下眉头,无言以对。

信用值是当前社会衡量财务状况的一种标准。颜『色』越深意味着她的财务状况越糟糕,蓝『色』是濒临破产,拥有的各项资产总和已不足以支付下一次违规的罚款。而人体晶片则是风靡各大企业的对针对员工的监控系统,能跟踪员工的行动轨迹,避免员工在工作外出期间偷懒,一旦被植入者偏离了预设的轨迹,就会触发警报系统,引来巡逻机的追捕。

颜槿能明白女孩的顾虑,这场突如其来的『骚』『乱』虽然看起来恐怖,但等到国民护卫队到来,就能重新稳定秩序,恢复往日的生活。在一场可能很快结束的混『乱』和一个必定会发生的悲惨后果之间,正常人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颜槿却觉得这次的事件恐怕不会像大多数人预期的那样草草收尾。颜子滨虽然退伍从商,并不代表他和以前的朋友断绝了联系。颜子滨虽然没在电话中说明『骚』『乱』因何而起,但颜槿却能从父亲的语气和态度中察觉出事件的不同寻常。

今天……也许仅仅是一个开始。

颜槿不可能因为自己的揣测就强迫人跟她离开,何况她从来不是多话的人,只得说道:“好吧,今天谢谢你了。”

店员女孩报以微笑:“谢谢,欢迎两位的下次光临。”

倚在颜槿身边的李若忽然打开自己的包,拿出自己的所有现金,塞进女孩手里:“这是酬劳,请收好。”

女孩愣了愣,有刹那的不知所措,手指却先于理智,牢牢捏住了那沓纸币。

颜槿带着李若跳下月台,又回头对已转身的女孩说道:“你最好先呆在这一层,等晚点护卫队来了再上去。”

女孩躬身:“好的。”

依旧走远了。

这条货运专列应该有好些年头了,没有采用最新的真空无阻技术,而是旧式的电磁悬浮系统。这一点倒是方便了两个人,走轨道总比在真空管上爬来得方便。现在是下午两点,与早晚的运输时间都不搭边,不用担心会有列车突然驶来,但轨道上的照明情况比仓库里更糟,每隔两百米左右墙体中才有一盏拳头大小的冷光灯发出聊胜于无的亮度。不过考虑到一般除了维修人员没人会没事跑到地底货运轨道上瞎逛,这种设计也是情有可原。

颜槿扶着李若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空洞的空间里回『荡』着两人的脚步和喘息声,比寂静无声反而更阴森恐怖些。她仰头努力想在黑暗中找到通往外间的维修通道,一边说道:“妈,你怎么会想到拿钱给她?”

颜槿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谴责任何人的意思,只是单纯的好奇。

现在的社会提倡的是劳有所得,正常劳力外的金钱交易被宣传为不可饶恕的罪恶,与动辄发生的巨额经济处罚形成一种矛盾又和谐的存在。

但不管是否合理,金钱即罪恶的观念已深入人心。李若刚才拿出的那笔现金数量虽不是特别大,但绝不会与上下几步路的劳力等值。

章节目录 第126章 这是fdz

这条手链与那个人和她度过了十四岁后的岁月, 直至现在。

“汐语……“

缠绵悱恻的呢喃如水自薄唇中溢出,含蕴其中的重重情感滑过不堪重负的纤细饰品, 悄无声息地破碎消散在空中。颜槿无意抬眼, 看到轿壁中的另一个颜槿眼中追忆的甜蜜与牵挂的惶恐交织,与人前的淡漠无波判若两人。

究竟是什么时候陷得这么深的呢?

答案不得而知。

“汐语,你会没事的吧?”

脑中突兀地闪过那张文静秀美却血痕交错的脸, 颜槿头皮猛然发麻。

“你一定要等我!”

数字停留在17, 轿门开启。

踏出电梯的颜槿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如冰,仿佛一刻前的脆弱不过一场幻境。

酒店的17层是客户服务中心,包含了接待区、餐饮区和休闲区三大区域, 此外另有一角是特殊物品保管室,专司代客保管贵重物品及不便携带的物品。

颜槿在见识过那些患病者异变的指甲与力量后, 就知道空手对敌绝对不是明智之举。但联邦『政府』对于危险器具的定义堪称空前绝后,在经年累月诸多学究的努力下, 危险器具的定义从常规意义上的武器蔓延至生活中的鸡零狗碎, 大到菜刀,小至餐叉, 全部被各种可被监控、不易移动的物品所替代。

这也导致一路走来颜槿见到的、被人们充作武器的至多是一些装满杂物的背包和临时从某些大件上拆卸下来的木棍等物,当这些东西遭遇堪比利刃的患者指甲时,孰胜孰负,不言而喻。

唯有极少数如颜子滨一类, 经历特殊、交游广阔的人, 才有渠道弄到一两件激光武器傍身, 但那也仅限于袖珍型的弱激光武器,换言之就是缺乏核聚变供能电池、属于不可重复使用的消耗『性』物品。

颜槿当然不可能与母亲争夺那把激光刀,事实上李若手无缚鸡之力,更需要一把武器以防万一。颜槿思来想去,只有到酒店的特殊物品保管室中来碰一碰运气。

电梯正对的半弧形的接待大厅内陈设还算整齐,只是没有了前几天的熙来攘往,就连常年坚守岗位的酒店服务人员也不知所踪,愈发显得空旷荒凉。

但空无一人的空间内并不安静,持续不断的争辩吵嚷声从大厅后侧传来,正是颜槿目的地所在的位置。

颜槿眉头微褶,辨识出说话的内容与危险并无关联,迟疑片刻后还是继续往保管室走去。

特殊物品保管室位于接待台后方的拐角位置,不伦不类地向内凹陷出一个半球,仿佛一只被老鼠咬掉一角的芝士块。保管室外层常年严阵以待的银灰『色』大门反常地大敞,一众大约二三十来人挤在这个缺角的“芝士块”里,三分之一是身穿制服的酒店工作人员,余下的则似是酒店住客。

“都这种情况了,我们拿点东西防身怎么了!”

“我们职责所在,抱歉。”

“对啊,我们只是暂时借用!等国民护卫队来了,我们当然就会交还!”

“这里的物品是住客委托酒店保管,我们不能擅自做主。而且其中大部分是管制物品,将来上级追究责任,我们承担不起!”

“笑笑,让开好吗……”

“陈昊,你居然偷偷『摸』『摸』来这里取弓箭,你想干什么!”

颜槿站在门前,见到眼前一团『乱』麻的局面,猜测有酒店住客抱着和她相似的念头,前来这里寻找趁手的器具,却被隶属于护卫队的物品保管员阻止。

体育竞技种类繁多,其中不乏需要辅助器材的项目。大部分竞技者参赛时都会带来自己惯常使用的器材,一些被定义为“危险器具”的器材在非竞技比赛是不能随意携带出行的,为竞技赛场而建的德蒙酒店内的这个特殊物品保管室自然就应运而生。

整体装饰为暗灰『色』的保管室内人声鼎沸,住客与工作人员间泾渭分明。不过幸而两者间只是争论,拼命试图说服对方,还没有上升到冲突的地步。倒是住客群中的一对男女间的矛盾似乎更为激烈,女孩的质问一句高过一句,大有独占鳌头之势。

高个男孩一脸无奈,完全没有解释的余地,旁边另有几人大约与这对男女相识,在间隙里不时劝慰几句,却于事无补。

颜槿见这势头,估计在一时半刻中是没法平静下来。一行人堵住她的去路,她只有开口出声:“请让一让。”

沉浸在争辩中的众人没有在意这个新来者的要求,颜槿等待一分钟后,心中的焦灼与不耐战胜了耐『性』与礼仪,伸手搭在前方一人的后腰。

男人正滔滔不绝地表述着自己的意见,就感觉天旋地转地转了半圈,不知怎么地移了个位置。男人错愕地扶住墙,瞪向始作俑者,嘴边的责怪却在见到颜槿衣服上的血迹后,曳然而止。

连接五六个人莫名其妙地被拽开,众人终于发现了后方的异样。就连女孩的责备也暂时中断,看向颜槿。

“咦,那个……颜槿?”

被颜槿无意救出水火的陈昊长舒一口气,见到颜槿时眼睛倏然一亮:“你这个样子……从外面回来的就是你对不对?教练说护卫队开始建立安全点,病情得到控制了对吗?”

陈昊此言一出,就连内侧的保管员也看了过来。突然间成为关注焦点、被围堵得寸步难移的颜槿心系林汐语,不耐烦再思考怎么婉转措辞,简洁吐出两个字:“没有。”

“外面情况是不是很糟?护卫队也只是在勉力支撑,对不对?”

外围一个女音蓦然『插』入,颜槿回望,竟然是旧识,正是决赛时与她对垒的于柯。

颜槿不语,算是默认。

于柯冷笑:“果然。”

众人哗然。

陈昊身边的女伴一把紧拽住他:“听到没有?外面还很危险,你还要去?”

陈昊却突然一反先前的犹豫不决,把空余的右手掌放在墙面的一方屏幕上:“麻烦把我的东西给我。”

保管员之一沉默地将手掌放在陈昊旁侧,保管员后方的墙壁嗡地轻震,一块本与其余部分融为一体的墙面被弹出,『露』出隐藏其后的一个半人高的匣子。

女孩:“陈昊!护卫队迟早会控制住局势,恢复以前的稳定。我们的弓和箭都装有追踪器,你没有许可批复就擅自外带弓箭,违反了新纪社规公共安全条例,将来追究起来,你会被处以一大笔罚金!你现在的资产根本不足以支付那笔罚金,你会被驱逐出城,成为下贱的驱逐者”

陈昊:“光涵是我们的朋友,如果换作你安危不明,我也一样会去找你。”

女孩难以置信地瞪着被陈昊拨开的手,倏然转头对颜槿喝道:“你好命能逃回来,老实留在自己房间不好吗?跑来这里做什么!”

陈昊:“海『露』,不要胡说。”

海『露』以怨愤的目光分别扫过陈昊与颜槿,咬牙道:“我不会去的,要去你自己去。”

女孩推开挡在后方的一干人等,怒气冲冲的冲出人群,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

颜槿突如其来地被扣了一顶黑锅,面『色』沉凝。陈昊将箭盒背在自己后背,冲颜槿赫然微笑:“今天你知道……我朋友情绪不太稳定,我替她向你道歉,还望见谅。”

颜槿摇头,走到刚才陈昊站立的位置,把手掌同样放在屏幕上。

又一块墙面弹开,送出一方手掌大的盒子。

颜槿打开盒子,取出一双合金拳套,戴在自己手上。

陈昊有些好笑,好心告知道:“酒店内暂时是安全的,你不用时刻把这东西戴着,容易磕碰到自己,放在身边就好。”

颜槿:“我要出去。”

陈昊一惊:“你不是才从外面回来吗?你要去哪?”

颜槿:“普罗大学。”

陈昊:“……我也一样。”

颜槿的视线从陈昊右手的长弓扫到他身后的箭盒,最后移到陈昊的脸上:“你真的要出去?很危险,会死的。”

陈昊:“我知道,但我有朋友在普罗,如果护卫队没有在那建立安全点的话……我很担心他的安全。”

颜槿唇角终于勾起一点难能可贵的笑意:“嗯,一起吧。”

“大部分的患者都被隔离在应急救护厅,离我们原来的房间太近。我换了房间,大部分行李也移过来了。幸好酒店里留下的人不多,患病者有限。现在大部分常规区域都有人各自负责,不过酒店房间区域庞大,人手不足很难彻查。你们留在房间里,不要胡『乱』走动。”

颜槿身上衣物早已脏得面目全非,她本想和母亲先洗澡换身干净衣服,却被颜子滨按住:“老婆,你先去,我需要和槿槿谈谈。”

李若顺从地把因脱离险境而显困倦的男孩放在床上,把空间留在父女两人。

颜子滨:“槿槿,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我。”

随着颜槿的叙述,颜子滨本就菱角分明的脸庞更形严肃。当他听到颜槿提及“探路者”飞离菲诺城时,终于忍耐不住,冷哼道:“一群孬种!”

颜槿第一次发自内心的赞同父亲的观点。

颜子滨凝视着已陷入梦想呼吸均匀的男孩,浓眉紧拧,再望向面『色』坚毅的女儿,仿佛作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槿槿,我下面说的话,你不能轻易告诉别人,能做到吗?”

颜槿心中生出不详预感:“好。”

颜子滨:“在我催促你们回来之前,我接到一个现在留在军队中的朋友的消息。他说……阿法星球的所有人员,全部失联。”

纵是颜槿的稳重深得颜子滨遗传,也不禁失声道:“全部?”

颜子滨:“全部。包括联邦军队、行政、司法三位『主席』及随行的一干主要官员、前往围剿□□分子的后备军,以及叫嚣着要求独立的□□分子,在两天前突然失去联系。”

颜槿:“怎么可能!”

颜子滨:“我毕竟已经退役了,具体情况他没有细说。他只是告知我三方『主席』失联,有野心家蠢蠢欲动,联邦内可能会出现动『荡』,让我及早做准备。”

颜槿:“……”

颜子滨:“我不能肯定这次的事件与阿法星球失联是否相关,但三方『主席』失联,联邦高层内部一塌糊涂,自顾不暇。失去了权威,短时间内恐怕很难有能够服众的人站出来主事。菲诺城里的部分人可能也是知道了这个消息,生怕事态恶化,干脆先行离开。他们拥有‘探路者’和具有外城生存经验的护卫队保护,只要预先有充分准备,短时间内在人口稀疏的荒野生存的几率会比留在患病者众多的城内高得多。”

颜槿紧咬下唇,半晌道:“爸,你打算做什么?”

颜子滨:“德蒙酒店暂时还算安全,你和你妈妈留在这里。他们不可能带走所有的‘探路者’。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判断,这次的病毒感染不容小觑,我想在病毒大范围传播开前,找到一辆‘探路者’。”

拐角传来梳子与地板亲密接触的脆响,李若顶着滴落水珠的长发冲出来,惊讶道:“老公,你说什么?你要出去?你知不知道外面……!”

颜子滨:“我知道,我已经听槿槿说了。”

李若抛开过往的温顺,情绪失控地抱住颜子滨:“不!我不同意!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才团聚,外面那么危险,我不同意!”

颜子滨无奈地抱住妻子:“酒店里虽说暂时安全,但如果感染范围扩大,留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老婆,我在废墟里『摸』爬滚打半辈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若:“那是二十年前,你以为你还年轻吗?即便……即便酒店不能安身,不是还有国民护卫队建立的安全点吗?对!列车还在运行,我们收拾好行李,立刻去安全点总行了吧!”

章节目录 第127章 这是fdz  “小语, 恭喜考上你心仪的普罗。我不能带你去看银河, 只好做几盏灯给你当升学礼物。别笑,再笑我丢了!”

“以后我们在不同的城市,这几盏灯暂时替我盯着你好了。你如果再没完没了地看书,再见面我要你好看。”

林汐语的唇角勾起模糊的笑, 能怎么要自己好看呢?明明连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至于银河, 也不过是看书时见书上描述得如梦似幻, 有感而发地随口一提而已。甚至于自己都忘了,她却一直记挂在心底。

表面上看起来不近人情, 实际却不过是个单纯到死心眼的笨蛋。

那个笨蛋现在大概恨透她了。

林汐语伸腕挡在自己眼前,同时挡去头顶的昏暗星灯。

如果说她一点没有察觉颜槿的心思, 那是谎话。

但林汐语有自己的人生规划,她不愿意踏足那条荆棘遍地的禁忌艰难之路, 何况在她看来,颜槿的感情不过是青春期的躁动, 一时对儿时交情的过度沉『迷』而已。

林汐语一直装作懵懂无知, 期望能借由考上大学的分离让颜槿冷清并认清自己的心意,让这段荒唐的感情悄无声息地掩埋在时光洪流之中。

让林汐语没有想到的是,颜槿竟然会向她表白。

那一刻, 林汐语的心『乱』如麻。

她的人生规划不容许任何人打『乱』, 即便是颜槿, 也不行。

十七年的交情, 自己是很冷血吧。

只是既然不能接受, 就该彻底断绝, 否则藕断丝连,徒然给人希望,于人于己都没有好处。

肠胃揭竿而起,抗议林汐语持续的忽视。林汐语手臂转而『摸』上自己饥肠辘辘的胃部,秀气的眉『毛』舒展开来。

算了,就这样吧。

人之一生,没有谁会与谁永远的亲密无间。道阻且长,歧路无数,迟早有分道扬镳的一天。

只是这一天来得出乎意料的早而已。

“袁『露』,我要出来了哦。”

林汐语漫不经心地打开通话器,对外间说道。

她这位室友哪儿都好,唯独有一样,让林汐语至今接受不能--袁『露』喜欢『裸』奔。

但凡回到寝室,袁『露』就会把自己剥得片甲不留,连内衣裤都欠奉。

用袁『露』的话说:“人么,天生就是无牵无挂地来到这个世界上,没事干嘛要给自己加诸束缚?再说我有的你也有,怕什么啊,哈哈。”

袁『露』不介意自己的春光外泄,林汐语却做不到视若无睹。她不想为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与室友争论,妥协的结果就是当她离开自己的一方天地时,袁『露』至少暂时『性』地裹上一条『毛』巾。

“呜--”

通话器里没有传来袁『露』清脆开朗的回答,取而代之的一声从未听闻过的吼叫。

林汐语不以为意,袁『露』恶作剧不是第一次,她早已习以为常:“袁『露』,别玩了,我很饿。你好了说一声。”

然而通话器中的回应,是一道音量更大、更为狂暴的嘶吼。

“袁『露』?”

林汐语的声音掺入了不易察觉的不悦。她调整隔离罩的『色』彩,遮天蔽日的黑仿佛被注入清水,稀释淡去,床外的景象逐渐清晰,林汐语眼眸陡然睁大,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瞪着隔离罩外。

一张惨白的脸近乎面对面地与林汐语贴在一起。

因为过度的压迫,那张脸的脸型产生了严重的变形,圆润柔软的鼻头和脸颊被『揉』搓挤压成摊薄的面皮,即便如此,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一年多的经历,也让林汐语很快辨认出来这张过度变形的脸庞的主人。

“袁……『露』……?别玩了好吗?”

林汐语声线带着颤音,用不确定的语气半是自我安慰半试探问道。

随着林汐语的问话,袁『露』表现得愈发激动。她大张的嘴紧挨着通话器的位置,暗红『色』的舌头极力伸长,左右摇晃『舔』舐。两颗不该出现在人类口腔里的长牙不断弹出再回缩,应该是在试图勾住某种物体,再送入嘴里。

林汐语嘴唇张合几下,再也说不出话来。

即便深黑扩散的瞳孔与红『色』的眼球还能依靠有『色』镜片伪装,『舔』舐『液』态玻璃的行为与那从上颌长出的长牙,则绝对不可能属于恶作剧的范围里。

袁『露』开玩笑从来很有分寸,做不到这一步。

她在床上的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林汐语木然地坐在床上,素来思维敏捷的脑子里像是被植入了繁殖『性』的电脑病毒,机能骤降为零。

她……不过一天没有离开床而已!

林汐语烦躁地捏了捏鼻梁,她可不认为现在的袁『露』是打算跟她进行一场“深切友好的情感交流”,单凭那对獠牙,林汐语就当机立断地舍弃了下床直面室友的可能。

袁『露』的吼叫声频繁而急促,隔绝在两人间的『液』态玻璃在不间断地啃咬和抓挠下波纹四散,颤颤巍巍地似乎下一秒就会吹灯拔蜡。林汐语空白的脑子在危情下总算成功重启,想起耳垂上的通讯器。

打开通讯器,一连串信息铺天盖地,全部来自颜瑾。林汐语心头悸动,来不及理清那缕不知名的情绪,直接把信息拖到最后一条。

“汐语,出事了!很多人突然患上急症,丧失理智,开始咬人甚至吃人!这种病可能是经由空气传染,记得戴上呼吸器,与身边人保持距离!收到留言后尽快回我信息!汐语,千万要跟身边人保持距离!”

颜瑾的最后一条留言说得又快又急,连珠炮似的毫无喘息。这条留言没有开启过滤模式,林汐语能听到嘈杂的背景音,猜想颜瑾留言时正处于人海中心。

林汐语脸『色』微白,颜瑾要她远离人群,她自己却陷在其中?

急症?咬人?吃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

启动回拨选项,没有熟悉的“感谢使用ve通讯,为您接通中”,取而代之的是从未出现过的“系统过载,请暂停使用通讯系统,耐心等待。ve公司会尽快修复完毕,为您带来不便,请见谅!”

系统过载!

这意味着她与外界的联系彻底断绝,她一无所有地被困在了这方寸大小的床上!

林汐语目光转向隔离罩外兀自狂暴的袁『露』,情难自禁地吐出两个在外人面前绝不会出口的字。

“卧槽!”

李若:“好像是原来给景观植物输送营养『液』的管道,现在废弃了,外面怎么样?算了先别说了,你快下来!”

颜瑾:“里面有多大?还有别人吗?有出口吗?”

李若:“下面能爬着走,出口……不清楚。其他人都先走了,我怕你找不到我,一直留在入口等你。总之比外面好,你快下来啊!”

颜瑾略微迟疑,回头看一遍周遭。四周极其混『乱』,她刚才杀人造成的震慑是短暂的,在远近连续的嘶吼和惨叫过后,停滞的队伍恢复『骚』动,大部分人稀里哗啦向前涌,小部分则耳尖地听到母女对话,向扶手这头靠拢,却碍于满地的白骨血肉和颜瑾之前的凶悍,犹豫不决。

人群里的“补丁”数量还在持续上升,不时能看到迅疾如风的身影腾空而起,扑入人最密集处,拉起一曲由血与肉浇筑的哀歌。

绝望,每个还活着的人脸上,除了恐惧,就是绝望。

推搡的程度在加剧,补丁范围在快速缩小,很多人为能更快地往前一步,拼命把身边人往补丁的中央地带推,即便知道被推的人越接近那些“病人”,死亡的可能『性』越大。

颜瑾马上认知了一件事,在这种程度的混『乱』下,想把自己的妈妈毫发无伤地带离,基本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旦被“病人”伤及,变成那种杀人食肉的怪物,跟死亡又有多大区别?

算了,再差也不会比这里更差!

颜瑾咬牙,扭身跳在洞口边缘。李若适时让开位置,方便让她下去。

颜瑾在低头下爬的刹那,脚抬起一半,倏地停在半空,神情变得诡异而复杂。

目光下移,那个她以为被自己一脚踢断颈骨的女人并没有死。

她依旧保持着身前脸后的恐怖姿势,没有恢复行动力,嘴唇缓慢张合,血红的瞳孔直视着不远处的一块碎肉,内里充斥着□□『裸』的渴望。

对血与肉的渴望。

如果说之前那个男人颜瑾还能解释为天赋异禀、福大命大,这个女人则彻底打破了她的自欺欺人。

没人能在颈骨折断后还能活着,除非——他们已经不再是人。

“槿槿?”李若在下方催促。

颜瑾再不犹豫,收缩些微战栗的身躯,径直跳入洞中。

洞不深,落地后前后都有与入口相差无几的通道通行。颜瑾触手处『摸』到一层干涸的硬壳,想来这个营养『液』通道确实是荒废已久了。

“槿槿,这边。”

黑暗中一盏微光电筒亮起,顿时照亮两名内的光景。颜瑾知道李若夜视能力不好,随身从来都带有便携式电筒,但她依旧『露』出惊讶神『色』,因为她发现李若前方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蜷缩着一个脏兮兮的人影。

章节目录 第128章 这是fdz

这是林汐语送她的十四岁生日礼物。十四岁的少女情窦初开, 却又懵懂无措, 只能将虚无缥缈的感情珍而重之地转移到肉眼可见的物品上,再也不让这条手链离身。

这条手链与那个人和她度过了十四岁后的岁月, 直至现在。

“汐语……“

缠绵悱恻的呢喃如水自薄唇中溢出, 含蕴其中的重重情感滑过不堪重负的纤细饰品, 悄无声息地破碎消散在空中。颜槿无意抬眼,看到轿壁中的另一个颜槿眼中追忆的甜蜜与牵挂的惶恐交织,与人前的淡漠无波判若两人。

究竟是什么时候陷得这么深的呢?

答案不得而知。

“汐语,你会没事的吧?”

脑中突兀地闪过那张文静秀美却血痕交错的脸, 颜槿头皮猛然发麻。

“你一定要等我!”

数字停留在17,轿门开启。

踏出电梯的颜槿腰背挺得笔直, 目光如冰,仿佛一刻前的脆弱不过一场幻境。

酒店的17层是客户服务中心,包含了接待区、餐饮区和休闲区三大区域,此外另有一角是特殊物品保管室, 专司代客保管贵重物品及不便携带的物品。

颜槿在见识过那些患病者异变的指甲与力量后,就知道空手对敌绝对不是明智之举。但联邦『政府』对于危险器具的定义堪称空前绝后,在经年累月诸多学究的努力下,危险器具的定义从常规意义上的武器蔓延至生活中的鸡零狗碎, 大到菜刀, 小至餐叉,全部被各种可被监控、不易移动的物品所替代。

这也导致一路走来颜槿见到的、被人们充作武器的至多是一些装满杂物的背包和临时从某些大件上拆卸下来的木棍等物, 当这些东西遭遇堪比利刃的患者指甲时, 孰胜孰负, 不言而喻。

唯有极少数如颜子滨一类,经历特殊、交游广阔的人,才有渠道弄到一两件激光武器傍身,但那也仅限于袖珍型的弱激光武器,换言之就是缺乏核聚变供能电池、属于不可重复使用的消耗『性』物品。

颜槿当然不可能与母亲争夺那把激光刀,事实上李若手无缚鸡之力,更需要一把武器以防万一。颜槿思来想去,只有到酒店的特殊物品保管室中来碰一碰运气。

电梯正对的半弧形的接待大厅内陈设还算整齐,只是没有了前几天的熙来攘往,就连常年坚守岗位的酒店服务人员也不知所踪,愈发显得空旷荒凉。

但空无一人的空间内并不安静,持续不断的争辩吵嚷声从大厅后侧传来,正是颜槿目的地所在的位置。

颜槿眉头微褶,辨识出说话的内容与危险并无关联,迟疑片刻后还是继续往保管室走去。

特殊物品保管室位于接待台后方的拐角位置,不伦不类地向内凹陷出一个半球,仿佛一只被老鼠咬掉一角的芝士块。保管室外层常年严阵以待的银灰『色』大门反常地大敞,一众大约二三十来人挤在这个缺角的“芝士块”里,三分之一是身穿制服的酒店工作人员,余下的则似是酒店住客。

“都这种情况了,我们拿点东西防身怎么了!”

“我们职责所在,抱歉。”

“对啊,我们只是暂时借用!等国民护卫队来了,我们当然就会交还!”

“这里的物品是住客委托酒店保管,我们不能擅自做主。而且其中大部分是管制物品,将来上级追究责任,我们承担不起!”

“笑笑,让开好吗……”

“陈昊,你居然偷偷『摸』『摸』来这里取弓箭,你想干什么!”

颜槿站在门前,见到眼前一团『乱』麻的局面,猜测有酒店住客抱着和她相似的念头,前来这里寻找趁手的器具,却被隶属于护卫队的物品保管员阻止。

体育竞技种类繁多,其中不乏需要辅助器材的项目。大部分竞技者参赛时都会带来自己惯常使用的器材,一些被定义为“危险器具”的器材在非竞技比赛是不能随意携带出行的,为竞技赛场而建的德蒙酒店内的这个特殊物品保管室自然就应运而生。

整体装饰为暗灰『色』的保管室内人声鼎沸,住客与工作人员间泾渭分明。不过幸而两者间只是争论,拼命试图说服对方,还没有上升到冲突的地步。倒是住客群中的一对男女间的矛盾似乎更为激烈,女孩的质问一句高过一句,大有独占鳌头之势。

高个男孩一脸无奈,完全没有解释的余地,旁边另有几人大约与这对男女相识,在间隙里不时劝慰几句,却于事无补。

颜槿见这势头,估计在一时半刻中是没法平静下来。一行人堵住她的去路,她只有开口出声:“请让一让。”

沉浸在争辩中的众人没有在意这个新来者的要求,颜槿等待一分钟后,心中的焦灼与不耐战胜了耐『性』与礼仪,伸手搭在前方一人的后腰。

男人正滔滔不绝地表述着自己的意见,就感觉天旋地转地转了半圈,不知怎么地移了个位置。男人错愕地扶住墙,瞪向始作俑者,嘴边的责怪却在见到颜槿衣服上的血迹后,曳然而止。

连接五六个人莫名其妙地被拽开,众人终于发现了后方的异样。就连女孩的责备也暂时中断,看向颜槿。

“咦,那个……颜槿?”

被颜槿无意救出水火的陈昊长舒一口气,见到颜槿时眼睛倏然一亮:“你这个样子……从外面回来的就是你对不对?教练说护卫队开始建立安全点,病情得到控制了对吗?”

陈昊此言一出,就连内侧的保管员也看了过来。突然间成为关注焦点、被围堵得寸步难移的颜槿心系林汐语,不耐烦再思考怎么婉转措辞,简洁吐出两个字:“没有。”

“外面情况是不是很糟?护卫队也只是在勉力支撑,对不对?”

外围一个女音蓦然『插』入,颜槿回望,竟然是旧识,正是决赛时与她对垒的于柯。

颜槿不语,算是默认。

于柯冷笑:“果然。”

众人哗然。

陈昊身边的女伴一把紧拽住他:“听到没有?外面还很危险,你还要去?”

陈昊却突然一反先前的犹豫不决,把空余的右手掌放在墙面的一方屏幕上:“麻烦把我的东西给我。”

保管员之一沉默地将手掌放在陈昊旁侧,保管员后方的墙壁嗡地轻震,一块本与其余部分融为一体的墙面被弹出,『露』出隐藏其后的一个半人高的匣子。

女孩:“陈昊!护卫队迟早会控制住局势,恢复以前的稳定。我们的弓和箭都装有追踪器,你没有许可批复就擅自外带弓箭,违反了新纪社规公共安全条例,将来追究起来,你会被处以一大笔罚金!你现在的资产根本不足以支付那笔罚金,你会被驱逐出城,成为下贱的驱逐者”

陈昊:“光涵是我们的朋友,如果换作你安危不明,我也一样会去找你。”

女孩难以置信地瞪着被陈昊拨开的手,倏然转头对颜槿喝道:“你好命能逃回来,老实留在自己房间不好吗?跑来这里做什么!”

陈昊:“海『露』,不要胡说。”

海『露』以怨愤的目光分别扫过陈昊与颜槿,咬牙道:“我不会去的,要去你自己去。”

女孩推开挡在后方的一干人等,怒气冲冲的冲出人群,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

颜槿突如其来地被扣了一顶黑锅,面『色』沉凝。陈昊将箭盒背在自己后背,冲颜槿赫然微笑:“今天你知道……我朋友情绪不太稳定,我替她向你道歉,还望见谅。”

颜槿摇头,走到刚才陈昊站立的位置,把手掌同样放在屏幕上。

又一块墙面弹开,送出一方手掌大的盒子。

颜槿打开盒子,取出一双合金拳套,戴在自己手上。

陈昊有些好笑,好心告知道:“酒店内暂时是安全的,你不用时刻把这东西戴着,容易磕碰到自己,放在身边就好。”

颜槿:“我要出去。”

陈昊一惊:“你不是才从外面回来吗?你要去哪?”

颜槿:“普罗大学。”

陈昊:“……我也一样。”

颜槿的视线从陈昊右手的长弓扫到他身后的箭盒,最后移到陈昊的脸上:“你真的要出去?很危险,会死的。”

陈昊:“我知道,但我有朋友在普罗,如果护卫队没有在那建立安全点的话……我很担心他的安全。”

颜槿唇角终于勾起一点难能可贵的笑意:“嗯,一起吧。”

不知道是人手不足,还是对于列车内的安全『性』持怀疑态度,国民护卫队的队员没有进入车内搜索寻找幸存者,而是采取了广播通知任由民众自由选择的方式。低沉的男音通过车内广播,循环回『荡』在车厢内。少数仍滞留在车内的市民面『露』犹豫,最终屈服于车门上刺目的倒计时数字,三三两两地离开列车。

“妈,要不……你和小睿留在这里,我去找到爸爸再来和你们会合?”

颜瑾心系父亲与林汐语,不可能就此留下,但她对于前途未卜的未来确实忧心忡忡,不愿让母亲陪着自己涉险。这是她思前想后所能做出的唯一折中决定。

“不行!”

李若的反应比颜瑾预期的更激烈。小睿与宠物犬同时抬头,望着李若。

章节目录 第129章 这是fdz  劫后余生的激动, 很快被接踵而至的现实冲刷得点滴不留。脸上犹自带着笑容与泪水的人们, 惊骇地发现作为社会秩序的维持者的国民护卫队, 并非如他们想象的那样强悍而不可战胜。

与之相反,当护卫队遭遇这些因不知名原因突然变得狂暴残忍的市民时,高高在上的表象以一种摧枯拉朽的速度粉碎崩塌, 溃不成军。

细想而来, 会有这个结果并不奇怪。

在长久而和谐的社会氛围中, 护卫队的战斗力已被经年累月的平静洗涤殆尽。有旧时代那场几乎导致人类灭绝的世界『性』战争为鉴,生活在新纪年的人们对于战争与暴力是极端反感的。没有经历过实战的洗礼, 只有实感模拟训练和演习经验的国民护卫队,更像是一种精神意义上的震慑。

至于隶属于军方的、正式的铁血军队,当然有。但在联邦共和国建立后, 国家这个词语就悄无声息地湮灭于历史的尘埃中。军队的存在出现了大量的争议, 没有纳税人愿意把自己的辛劳所得贡献给一群无所事事的家伙,同时在行政一系的乐见其成和推波助澜下,军队的数量被大幅削减,只保留下基本的基数, 以备不时之需——譬如最近这次阿尔法星球的动『乱』。

每个城市的秩序由隶属司法的智能巡逻机、隶属行政的国民护卫队、以及军方麾下的后备军三方共同组成, 相互制衡监督。智能巡逻机和各处的固定监控,是督查市民日常行为的基本设施, 随处可见。国民护卫队作为巡逻机的后补, 专司超出人工智能逻辑判断的复杂事件。后备军并不参与日常的社会秩序管理, 只有当城市中出现大规模的反抗行为, 或者驱逐者在城市附近大量聚集, 妄图冲击城市的时候,才会出现,进行镇压。

这三者各司其职又配合无间,保证了各城市安静平稳的正常运转。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阿尔法星球的□□事件在联邦共和国中挑起了轩然大波,星球驻军或被虐杀或被俘虏,驻军配备的武器、运输飞船及战舰尽数落入□□的罪犯手中。联邦高层不可能容忍这种挑衅和威胁存在,分散各城的后备军被紧急调往阿尔法星,留在城市中的寥寥无几。

最后一柄能把混『乱』扼杀在萌芽期的利刃,被阴差阳错地抽走,留下外强中干的护卫队,独自仓皇无措地面对这场模拟系统中从没出现过的灾难。

列车经过的站点中,繁华地段的无一例外均已沦陷。反而是冷僻地段因人流稀少,还有少数幸存者在奔逃。在列车靠站的短暂时刻里,部分人手持身边能找到的、五花八门一切能充作武器的杂物壮胆,尽量把车门附近的幸存者拉进车里。有幸运者,自然就有不幸者。位置稍远的幸存者看到自己最后的一线生机徐徐离去,有驻足认命放声大哭的,有咆哮咒骂掉头去找其他到站列车的,也偶有血『性』上头嘶吼着与背后的追逐者们拼死一搏的。

车门被切换为手动模式,列车由静止到启动还有一个过程,车内的人们沉默地看着驻足认命与拼死一搏的幸存者迅速被成群结队的追逐者扑倒、撕扯、分食。一具具人体仿佛是装满廉价啤酒的密封瓶,在激动的嘶吼中被强硬开启,血与细碎的肉块喷涌而出,而后混在一起,再难分彼此。

追逐者数量太多,跟随在各个四下逃窜的幸存者身后,无意中形成了一张囊括四面八方的密网。可供幸存者腾挪转移的空间被急剧压缩,遑论遍地铺满了黏腻湿滑不易奔跑的鲜血残肢。随着列车行驶出站,那些幸存者的结局已无法看到,但那些印刻着痛苦绝望的脸,却深深烙入车内人的脑中。

有的场景,仅仅是惊鸿一瞥,就会是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

还没褪尽的恐惧大笑着卷土从来,重新在人心中占据上风。

“怎么会这样……”

对坐的女人目光呆滞,看得出她试图想通过喝水来镇定自己的情绪,但颤抖难抑的手却出卖了她的恐惧。杯中的水泼洒而下,浇在被她用身体保护『性』地压在座位内侧的小女孩身上。过于年幼的女孩并不能理解母亲遭受的冲击,被突来的冷水淋了满头,小嘴一扁,旋即以大哭报复母亲的粗心。

李若的反应比女人好不到哪儿去,她一时间似乎连身边的颜瑾都忘了,视线木然地黏在已经驶过的车站方向。直到女孩哭声大起,她才如梦初醒,身躯重重一震,扭头对颜瑾哑声道:“槿槿,你爸他……他……”

“妈,我们都能平安离开,爸怎么会有事?”

颜槿这话并不全然为安慰母亲,而是内心真的如此认为。颜子滨成年自愿入伍,因训练期间的出『色』表现被选拔进入废墟探索护卫队。后期凭借出类拔萃的身手与遇事的冷静缜密,在重重艰险中从底层一步步爬上军队中层,被擢升为探索总队副指挥。即便后来退伍,颜子滨也没放下日常的训练。可以说,颜子滨是当前舒适城市生活里罕有的、真正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平民。颜槿有理由相信,只要父亲没有在初期感染病毒,以父亲的能力与经验,足以应对所有的突发状况。

现在让她更为担忧的是即将到站的站台情况,假如一如刚才路过的那种,她实在没有信心带着母亲从中闯出一条血路。

“对……你说得对,你爸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

李若被女儿铿锵有力的回答说服,情绪稍微恢复稳定,立刻被哭哭啼啼的女孩吸引。小女孩想来平日被家人娇惯坏了,任凭母亲如何道歉依然哭闹不休。李若母爱丰沛,见不得孩子泪水,见状就想接过女孩安慰,却在伸手瞬间,被颜槿以更快的速度拦住。

颜槿避开母亲疑问的目光,对充满车厢的哭声也是大感无奈。她不欲对母亲多做解释,在女人已遭受重击的精神上雪上加霜,但也不愿母亲靠近潜在的危险,哪怕是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身为母亲,李若当然看得出颜槿有事隐瞒,她正打算开口询问,进入车厢后独自坐在车厢一角的男孩忽然站起,笔直走向女孩,从自己的口袋里抓出一大把巧克力。

“不要哭了,都给你。”

女孩被『色』彩斑斓的包装纸吸引,哭声顿歇。男孩低头看着哭得满脸通红的女孩,呆滞的表情终于松动,挤出一丝勉强笑容:“都给你,只有这么多了。”

孩子毕竟是孩子,眼犹含泪的女孩笨手笨脚地剥开一枚巧克力,刚凑到嘴边,微顿后又调转方向,递向男孩:“哥哥,也吃。”

男孩张嘴接住,感受着独属巧克力的微苦甘甜在嘴里弥漫,鼻腔却酸味上冲,低声道:“不要哭了,你还有妈妈……”

话到此处,男孩再隐忍不住,眼泪无声低落,语带哽咽:“你妈妈……不是故意的,别让她……难受……”

李若看到这里,拨开颜槿阻拦的手,把男孩一下揽住,眼圈跟着红了:“小睿乖,你爸妈也不会有事的,他们肯定会来接你……”

这次即便是颜槿,也没忍心继续阻拦李若的亲近行为。她看着这个遭逢大变的男孩,只觉心中恻然。这场灾难中,究竟有多少孩子会失去庇荫,被迫一夕之间成长?又会有多少父母会失去自己的骨肉挚爱,撕心裂肺?

而今天,不过是场开端。

“槿槿,你没受伤吧?快下来!”

颜槿仔细打量李若置身的孔洞。洞不大,能够容许普通体型的人自由进出,但体型稍壮的会很吃力。里面极脏,浅处四壁积满了青灰『色』的污垢,更深处漆黑,看李若在里面安然无事的样子,似乎很安全。

颜瑾不禁诧异:“妈,这是哪?”

李若:“好像是原来给景观植物输送营养『液』的管道,现在废弃了,外面怎么样?算了先别说了,你快下来!”

颜瑾:“里面有多大?还有别人吗?有出口吗?”

李若:“下面能爬着走,出口……不清楚。其他人都先走了,我怕你找不到我,一直留在入口等你。总之比外面好,你快下来啊!”

颜瑾略微迟疑,回头看一遍周遭。四周极其混『乱』,她刚才杀人造成的震慑是短暂的,在远近连续的嘶吼和惨叫过后,停滞的队伍恢复『骚』动,大部分人稀里哗啦向前涌,小部分则耳尖地听到母女对话,向扶手这头靠拢,却碍于满地的白骨血肉和颜瑾之前的凶悍,犹豫不决。

人群里的“补丁”数量还在持续上升,不时能看到迅疾如风的身影腾空而起,扑入人最密集处,拉起一曲由血与肉浇筑的哀歌。

绝望,每个还活着的人脸上,除了恐惧,就是绝望。

推搡的程度在加剧,补丁范围在快速缩小,很多人为能更快地往前一步,拼命把身边人往补丁的中央地带推,即便知道被推的人越接近那些“病人”,死亡的可能『性』越大。

颜瑾马上认知了一件事,在这种程度的混『乱』下,想把自己的妈妈毫发无伤地带离,基本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章节目录 第130章 这是fdz  “他们……在干什么?”

逃难时分, 大庭广众, 这四人吃得畅汗淋漓, 让颜槿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们是饿了几天了?

“吃饭, 刚才就一直叫饿, 幸好有个送外卖的哥们,逃命都没忘带自己的送餐盒。”衬衫男苦笑, “确实是辛苦他们了。”

颜槿走近最外围的一个,蹲下侧首瞧他。那个汉子脸上破了好几道,跟电梯里女人的症状相似, 伤口肿胀, 青筋外凸,面目全非。

汉子对颜槿的观察毫不在意,伸手又捞出一块黑椒肉排,一指从满满当当的嘴角扒拉出一条缝隙, 将肉排拼命往里填。

有人会饿成这个样子吗?

颜槿缓缓后退几步, 远离正在埋头大嚼的汉子,自脚底冒出阵阵难以自抑的寒意,又想起那个女孩对母亲说的最后一个字。

饿。

必须离开这里!

颜槿看向已排得长不见尾的队伍, 她一个人好说,但带着妈妈……

除了把前路清通,再没其他路能走了。

“能借我几件衣服吗?结实点的。”颜槿对人群说道。

衬衫男看颜槿把借来的衣服在地上展开, 将衣袖连接并打成死结, 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但猜到这个女孩肯定是想进去入口, 不由急了:“他们四个都压不住里面那人,你一个人怎么行?”

颜槿把绑好的衣服拧成麻花状,一头结圈,又另翻出件夹克外套裹进两瓶没开封的罐装饮料扎好,漠然道:“不行也得试试,你不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吗?”

衬衫男:“……”

颜槿:“我看他们的伤口不止是牙齿弄的,是抓伤?”

四个汉子的身上有好几处五道平行的伤痕,明显不是那两根獠牙的成就。

衬衫男:“嗯,他们说那人的指甲很硬,碰到肉就是几道沟,不知道一个男人留那么长指甲做什么。”

颜槿眉心褶皱更深了些,她本以为只要小心这些病人的牙就行了,看来他们的攻击力比她想象的更强悍。

把绑好的五颜六『色』的临时绳索圈在胳膊上,颜槿沉默地绕过衬衫男,返身又往通道入口走。

衬衫男看颜槿的气势就知道拦不住她,再看颜槿过来的方式也知道她跟平常的女孩子不太一样,识趣地不再劝,跟到门前不远处才说道:“我就守在门边,你要觉得处理不了就打手势,我给你开门。刚才也是我守门,里面这家伙的动作不快,但力气很大,跳得挺远,你小心点。”

颜槿立定几秒,在触『摸』屏上随便点选了目的地,把手掌放在门侧的红外扫描仪上,点头:“谢谢。”

扫描仪连通银行账户,通过掌纹记录就能直接从账户中扣除乘车费用。在一声轻“滴”后,『液』态玻璃门中间那道红『色』警示标记迅速淡去。

“吼!”

失去『液』态玻璃门的隔音,通道内“病者”的嘶吼声再无阻碍,飘扬而至。颜槿冷眼看着男人兴奋地裂嘴前扑,早在滴声响起时她早已旋身踢上扶手,在『液』态玻璃门消失瞬间蹬腿借力,在力竭的尾声再一脚蹬向门框边缘,避开男人前伸的双手,在警告灯闪起同时,低头团身,屈膝跪在男人的肩膀上。

男人反应慢了半拍,等他察觉到人居然在自己肩头上时,颜槿已重心前移,从男人的肩膀与门间的空隙穿了过去。

眼前的人消失不见,但远处的却为数众多。男人继续前冲,似乎想舍一木而就森林,却在前冲之际,发现身体上多了一重阻力——颜槿在跪上男人肩膀的短暂刹那,利索地把挽好的绳套圈上了男人的脖颈。

不足一秒的停滞,足够『液』态玻璃门中心的警示标志恢复鲜红,男人的额头重重磕在门上,泛起圈圈波纹。

颜槿被男人的冲劲带得一踉跄,差点立足不稳被带出去,连忙伸手拽住通道一侧的扶手,甩手将手中的这头绳索在扶手上缠绕一圈,伸脚抵压,骤然拉紧。

颜槿当然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杀人,她的计划很简单:以常人而言,脖子被套呼吸不畅的第一反应就是拉扯套脖的物体,无暇再攻击人。她只需要把人勒至昏『迷』,无论得的是什么病、攻击力多强悍,晕了五花大绑丢一边等护卫队来处理就是。

然而颜槿第一步就料错了。

男人对脖子上绷得笔直的绳套无动于衷,他站在门边茫然地摇晃着脑袋,蹒跚而缓慢地移动了两步,发红的眼睛突然间锁定颜槿方向,獠牙外展,双足下蹲,下一刻骤然弹跳而起,直奔颜槿而去。

即便颜槿见过女孩咬人的一幕,也事先得到过衬衫男的警告,却依然难以想象这些路都走不稳的病人竟然能随心所欲地切换出这么惊人的弹跳力。

旁观与亲身直面的感受截然不同,颜槿眼睁睁看着那张似人非人的脸孔以迅雷之势靠近,完全来不及多想,本能侧身倒地,『乱』七八糟地翻出两个滚,堪堪与男人的手爪擦肩而过。

男人的十指挠了个空,在地板上抓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金属音。颜槿一口气还没喘匀,男人一击不中,火腿粗的小臂向后一甩,泛着微光的指甲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

颜槿瞳孔紧缩,就算没见过那四个前车之鉴,听刚才指甲与地板的抓挠声也知道这指甲跟她的不一样。这一爪把她站起的动作又『逼』了回去,颜槿只能勉强再往后滚出半圈,后弯的长腿“咚”地一声,踢在通道壁上。

她被『逼』进了死角。

当人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候,往往脑子会一片空白,依据生物的求生本能进行反击。

颜槿也不例外。

做不到闭目等死,那就只能选择绝地反击。她刚才躲得太急,捏在手里的衣绳都忘了松,先扯了一把绳套的这条,却立即发现并没有什么用——两者间绷紧的绳索因过近的距离,蛇也似绵绵地盘旋在地,挽个十圈八圈也未必拉得紧。

一手不行,颜槿不过脑地换了另一手,备用的饮料软锤裹挟疾风,在空中舞出半个圈,不偏不倚地招呼向男人脑袋。

饮料挑的大罐装,两瓶的总和绝对不轻。颜槿一锤正中男人太阳『穴』,男人被倏然而来的重击撞得身体一偏,居然没晕,转回正面打算再接再厉。颜槿盯着涎水滴得跟破水龙似的獠牙嘴,什么都忘光了,手腕微抖收回软锤,反手又是一锤原位抽上去。

颜槿没留余力,第三下男人太阳『穴』就见了红,连续被击打的位置甚至凹进一块。男人恍若未觉,锲而不舍地『逼』近颜槿,颜槿却反倒觉得手软了。

格斗场上见血不新鲜,但蓄意杀人却是另当别论。

短暂失去的理智重新回到颜槿脑子里,她重重吐气,最后一次用软锤把男人抡偏。她已经逮着空隙站起身,以伶俐的动作从男人身边钻过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绳头,向后边跑边拉。

在刚才的格斗中颜槿发现了一件事:这些病人的爆发力够强,但似乎持续的时间不长。

而且智商极低。

不然刚才她侧躺被『逼』到死角,彻底处于劣势。男人的力气远胜于她,只要拽住软锤夺走,她现在大概已经被啃成条了。

颜槿拽着绳索左蹦右跳,抽空就在扶手上缠一圈,渐渐散落的布料越来越短,男人能活动的范围也愈小。他的脖子被绳索套住,居然真的不知道去拉扯解开自己的束缚,手脚在虚空里划拉,由着绳索勒紧咽喉,也没有任何窒息昏『迷』的预兆。

颜槿盯着那个牙齿咬得咔嚓响、太阳『穴』凹进一块的人形凶器,心里升起质疑:他,或者他们……真的还是人类吗?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液』态玻璃门重新被开启,衬衫男与另一个男人姗姗来迟,战战兢兢站在入口那解释:“怎么……这么快?”

实际上颜槿从进入到制住男人,没超过三分钟,但每分钟都在生死边缘游走。颜槿看了两个男人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有例子在前,积攒勇气拼命也是需要时间的。

“麻烦再找几件衣服给我,谢谢。”

衬衫男这会再看颜槿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言听计从地马上又捞了几件衣服进来。颜槿同样打结成圈,丢到胖男人脚下,引诱他走进去,这头一拉,把他绊了个狗吃屎。

一头一脚把人绑扎实,胳膊上再来一圈,足足把人绑成个蚕茧,颜槿才弯腰打量他。

“他……他没事吧?”衬衫男看着男人凹进去的头骨,自己的脑袋也隐隐作痛起来。

颜槿手指在男人面前晃一圈,男人獠牙探出,又是一团唾『液』直流而下:“……看来没事。”

被人当成食物流口水的颜槿很有点不爽,撕出一团布逗男人张嘴的瞬间塞进去,把人闷成个闭口葫芦。

“好了,就这么捆着吧,等护卫队来……”

颜槿边确认男人的茧,边对衬衫男说道。话还没完,她就看到门外队伍由远及近,从平缓小溪变为飓风海浪,最近的人『潮』嘴里无声开合,连滚带爬向前扑涌,像是一场惊恐的默剧。

两人间的『液』态玻璃被抓挠的部位,泛起的白『色』痕迹消失得越来越缓慢,昭示出它的大限或许就在须臾。但它毕竟还在顽强地坚持着,而袁『露』在良久的徒劳无功后,斗志不见减弱,反而愈发昂扬。她扩散的黑瞳恶狠狠地盯着林汐语,呲牙咧嘴,仿佛两人有不同戴天的仇怨。林汐语从她的眼神与脸上,再也找不到点滴昔日活泼开朗的痕迹。

她所熟悉的同学与室友,已经不复存在了。

隔离罩破碎时就是自己的死期,林汐语很清楚这一点。她不能让袁『露』再攻击同一位置,林汐语垂眸片刻,裹紧睡衣沿着床向另一头爬去。

袁『露』随着林汐语的移动而移动,跟到床尾部分。林汐语盘腿坐好,凝视着袁『露』,突然伸指轻戳她的嘴唇。袁『露』对于这种挑衅自不会无动于衷,当即一口咬下,却咬了个空。

林汐语透过通话器,都能听到那声清脆有力的牙齿碰撞声。她感同身受地抚『摸』自己手指头,想象那一下的劲道,喃喃道:“你啊,牙还是这么好。”

章节目录 第131章 这是fdz  袁『露』缓慢扭头, 通红的眼珠循到声音来源,看到了书墙后的林汐语。

她的反『射』弧不是普通的长,两三秒后才更改方向, 挪动蹒跚的脚步向林汐语的位置靠近。之前太过震惊,加之距离太近, 林汐语『惑』于袁『露』的攻击力度, 并没看清她的行走方式, 这会看到一瘸一拐的动作, 不由大悔。

如果她选择了第一个方法, 只要她踩上地面,以袁『露』现在的速度, 根本……

林汐语后悔的念头不过刚起了个开端, 就被生生震得粉身碎骨。

袁『露』只迈到第三步, 就停下步伐,双膝微弯。林汐语心中蓦然警铃大响,危机感铺天盖地地裹缠住全身。她不及多想,拽紧被子身体完全缩到书墙后方, 下一秒她只感到一片阴影从头顶笼罩而来, 原本仅比床沿高出十多厘米的袁『露』竟在一跃之下, 超出书墙大半个头颅。

林汐语脊背上的汗水泉涌而出, 难以置信地仰头与袁『露』那双眼睛对视。她选择填充书墙的都是大小一致的书册, 没有明显的凹凸部分, 袁『露』半空中没有借力处, 力竭下落, 指尖刮在棉被上,布帛撕裂声不绝于耳。林汐语能察觉到手下被临时归拢在一起书册分崩离析地向外缓慢倾塌,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肩头猛然用劲,顶在书墙内侧。

雪上加霜的最后一棵稻草,加速了书墙倾塌的速度。书墙以泰山压顶的气势轰然往床下倒去,撞击在刚落下的袁『露』头顶。

一本书不是重物,即便幼儿也能轻易拿起,但倘若累积成叠,却可堪比大石。

袁『露』被突如其来的书雨砸得踉跄不止,林汐语等的就是她行动迟缓的这一刻,立即把抓在手中的合金网抛洒而下。合金网兜头将行动迟缓的袁『露』罩在其中,四角的书册把把网带得沉沉下坠。袁『露』暴吼连连,却不知道抓住合金网从头顶掀开,指甲不间断刮擦合金网上,带出串串刺耳的金属切割声。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林汐语再不等待,从床沿径直跳下。平整的地面被无数散落的书册铺成千沟万壑,林汐语落地时脚跟踩空。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从脚腕传来,林汐语闷哼一声,不敢拖沓,起身跌跌撞撞地跑向洗漱间。

在路过一方立柜时,林汐语脚步微顿,扭头回望正与合金网纠缠得难分难解的袁『露』,停下以最快的速度输入密码,拖出柜中一个包,头也不回,连滚带爬地合身扑进洗漱间门内。

一掌拍在墙侧,四方门框的缝隙中蛛丝般的合金丝喷『射』而出,以目不暇接的速度结成一张密集的网。『液』体沿线滴落,在冷却剂作用下凝结成固体。袁『露』已经挣脱了那张简陋到令人发指的网,纵身扑向林汐语,终究慢了一步,狠狠撞在门上。

“我赢了。”林汐语狼狈不堪地坐在地上,看着袁『露』发狂的模样,唇畔勾起如释重负的浅笑。

『液』态玻璃彻底固化,转为默认的图案。等人高喜笑颜开的袁『露』显现出来,一手举着一只半人高的冰淇淋,嘴唇招牌式地微嘟,仿佛在炫耀自己的独一无二的零食。

这是袁『露』在学校中抽奖得到的、特制的一份特大冰淇淋。不是什么贵重的物品,袁『露』却洋洋得意许久,还特意将照片传到寝室的中控系统中,一旦来人就要大肆宣扬一番。

唇畔的笑容淡去,林汐语靠在墙上,感受恒温墙壁传来的温暖,眼中泛起难以言表的怀念与忧伤,低声道:“袁『露』,抱歉。”

闭目养神片刻,林汐语只觉全身发软,这是肌肉过度紧张后的表现。她轻缓地调匀自己呼吸,打开被丢在身边的背包。里面装着整包包装大小各异的饼干,是那天逛街时,在袁『露』百般游说下买的。袁『露』每见新品便心痒难耐,一人却买不了那么多,就打上了林汐语的主意,以便能从林汐语这里掏一些解馋。回来后林汐语忙于复习,连包囫囵放进自己柜中,现在却成了救命的粮食。

林汐语缓慢地撕开包装,把泛着甜香的面粉制品放进嘴里,身体挪动到角落部分,打开了背后墙体上的窗户。

寝室在三楼,是个静可保安全,动可借助物体爬下去的适宜高度。玻璃还未完全消失,外间的空气已经迫不及待地涌入,浓厚的血腥味和人体排泄物的恶臭,诡异而和谐地混为一体,张狂地将平日因人口密集而略显污浊的气味取而代之,肆意侮辱着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人嗅觉。

林汐语咀嚼的动作一顿,没有立即探头,从包中抽出瓶饮料,迫不及待地拧开盖子,用里面的『液』体把口中还没彻底嚼碎的饼干屑冲入食道,这才用手捂鼻,慢腾腾地伸出半个脑袋。

即便在闻到气味时林汐语已做过心里建设,但真当实景映入眼帘,林汐语还是被震惊得动弹不得。

普罗大学作为盛名卓着的综合『性』大学,除了日常『政府』拨下的教育资金外,背后不乏大量的财团和研究机构支持。因此普罗大学是现今少数有余力能考虑到校园绿化的学校之一。虽说这点绿化面积相对学校的整体占地面积几可忽略,但总还是存在的。

林汐语所在的这栋宿舍楼下就有这么一处绿化广场,是由真实的清香柔嫩的绿草铺就,而非虚假的全息投影。这些绿化广场,是莘莘学子们在刻苦学习后最爱前往放松休憩的地方,但此刻楼下繁华依旧,却换了另一幅模样。

被严禁踩踏的草坪上还有少数几人在尖叫奔跑,他们的背后往往成群结队地跟随着一串摇摇晃晃的人形长尾。密集泼洒的暗红与大量断裂遗弃的人体残肢,以原先的翠绿为底,描出一张惨不忍睹的抽象画。

林汐语捂住嘴唇,努力阻止翻江倒海抽搐不休的胃袋把刚才吞下的食物推回食道,扶着墙壁缓缓滑落坐回地面,全身蜷缩成一团。

“这个世界……简直疯了!”

听到颜瑾的留言与亲眼目睹是截然不同两回事,即便与袁『露』对战一场,但她一方面全神贯注于逃生,另一方面终究没有直面血淋淋的感官刺激,是以对于这场出乎意料的灾难始终缺乏具体的想象。直到这一刻,林汐语才完全理解外面的情况究竟有多糟糕。刚才设计成功逃得生天的得意烟消云散,林汐语心中莫名升起无边无际的绝望与『迷』茫——就算从袁『露』手下逃脱了又怎样?就算暂时安全了又怎样?凭她这一小包零食与几瓶饮料,可以支撑多久?而外面危机遍地,她手无缚鸡之力,又能去哪里?

“不能这样,不能这样!我得活下去!”林汐语用力搓动脸颊,期望痛楚让自己重新燃起斗志。她指尖碰触到温热的『液』体,放下看时,才发现额头鼻翼尽是汗珠。

林汐语望着自己指尖,苦笑一声,低声呢喃一句“林汐语,你真是没出息”,伸手关掉窗户,重新伸展蜷缩的肢体,开始查看跳下床时崴到的脚踝。

颜瑾训练时时常受伤,连带地林汐语也学会一些简单的急救措施。她伸指沿着脚踝『摸』索一圈,知道并没有伤及骨头,不过拉伤了韧带。外面这样,负伤出行肯定属于活腻了系列,只能先藏身在原地,等消肿痊愈后再谈后续事宜。

既然一时走不了,林汐语干脆慢条斯理起身,挪进浴室洗了个热水澡,顺便解决自己的生理问题。

林汐语和袁『露』都会在洗漱间放上几件贴身的衣物,便于洗澡后更换。用『毛』巾搓着犹自热气腾腾的长发,换去沾满汗渍的睡衣,林汐语只觉得神清气爽,先前的消极仿佛也被热水冲刷殆尽。她拿出一块浴巾铺在地上,权作为这几天的临时床铺,再把包中食物倒在浴巾上,细致地分为五份。前四份的数量很少,最后一份则足以让人饱餐一顿。这是她为了最后一天逃离所做的准备,体力不支与血糖不足,任意一项都不能容许在逃命时发生。

分完食物,林汐语倒头就躺在浴巾上,闭目养神,最大限度地节约身体的能量损耗。她在洗澡时已经制定了大致的逃生计划,在余下静养的四天内,她需要做的就是完善计划细节,尽量做到万无一失。

“颜瑾,希望你与叔叔、阿姨,能够平安无事。”

酒店外并非没有人,事实上德蒙酒店的安全状况与颜槿经过的地方相较已好得令人痛哭流涕,入站口前的巨大广场上甚至还有巡逻摄像机在正常地来回巡视,但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却从人心里弥漫而出,填塞了整个空间,无情地划破了金玉其外的虚伪平静。

章节目录 第132章 这是fdz  晨曦, 浓稠得宛如实体的『乳』白『色』雾气无边无际, 填塞在天地之间, 仿佛一只饥不择食的凶兽,把世间所有的活物与死物吞噬殆尽,而后消化为一团难分彼此的混沌,狰狞大笑。

及至朝阳跃起,无数无形的金刚利剑劈斩而下, 把这团混沌剁成丝缕。雾气在阳光的攻势中丢兵卸甲,『乳』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为浅白,碧蓝如洗的天空与起伏不定的山河, 终于在雾气中显『露』出一线端倪。

虚无一物的远处天际,突然现出一条蚯蚓似的细线。那条细线以迅猛无匹的气势彻底撕开兵败如山的薄雾, 咆哮着奔涌而来。随着距离靠近, 那条细线迅速拉粗拉长, 竟然是一条横行在半空的无轨列车。

钢铁长虫倏然而至, 在碧蓝下留下一连串银白残影,又悄然离去,没有留下半点响动。

唯有在残影消散后, 天空明净时刻, 借助异常炫目的日头光辉,空白的天空才会偶尔反『射』出一二抹转瞬即逝的七彩光辉。

林汐语的位置在窗边,她扭头望着外面的浓雾散开, 眨了眨眼, 伸指按下座位旁边的一个按钮。

坐垫下方传来几不可闻的“咔嗒”机械声, 林汐语所在座位的旁边和脚下的银白钢材瞬间切换为全透明的强化玻璃。从旁边看去,就像整列车厢里突然在她那开出一个大缺口,而林汐语则悬在缺口上,摇摇欲坠。

林汐语旁边一个圆脸女孩被吓了一跳。列车的高度很高,地面的景物全部缩成芝麻大小的黑点,在列车的移动中,晃成眼花缭『乱』的一片。

女孩闭上一只眼睛迅速地瞟了林汐语脚下,又以更快的速度缩回去,整个人往后缩在自己座位上,拍着胸口说:“汐语,你又打开全景了。你就不怕玻璃裂开掉下去啊。”

林汐语失笑:“怎么会?再说就算掉下去,不还有外轨吗?”

圆脸女孩一耸鼻子:“喂喂,外轨是真空的哎,你掉下去就挂了!”

话说完,她似乎也知道自己的想象挺不靠谱,城际列车的钢化玻璃听说只有激光能破开,林汐语那么瘦,怎么可能踩裂掉下去。

林汐语体贴地看出圆脸女孩的惧意:“袁『露』,你还是害怕?抱歉,我把全景关掉。”

说着,林汐语就去『摸』索按钮。

袁『露』连忙拦住她:“列车的全景设计就是让人看风景的。没事没事,后排有空,我换位置就好。”

袁『露』像只跳脱的大兔子,说话间已经窜到林汐语背后的那一排。

林汐语微笑,没再坚持把人拉回来,重新把头转向窗外。

袁『露』屁股下像长了角,在座位上磨来蹭去好会,才欲语还休地把脑袋搁到前排两位靠背间的凹陷处,悄声问:“汐语,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啊?被我拉出来瞎逛又不好意思说?”

林汐语微愣,转头:“没有啊。”

袁『露』仔细端详挂在林汐语脸上堪称完美的温柔浅笑,半晌才嘟嘴:“哦,那估计是我弄错了。”

袁『露』挤出一双眯缝眼,又往林汐语身边的大片空旷瞅:“每天一到开护罩的时间,你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坐车的时候又喜欢开全景,我都搞不懂你究竟是喜欢外城还是不喜欢了。”

林汐语笑而不语。

列车已经越过荒野,接近城市边缘,脚下是一汪漫无边际的深绿水泽,水泽边缘渐显林立的高楼轮廓。

粗犷笔挺的楼群影子中有个异类,细溜溜仿佛一触即断的一根杆子不惧豪强地矗立在大楼之间。杆子顶端挂着一面艳红旗帜,旗杆里放置了鼓风设备,旗帜随着人工制造的风力猎猎飞舞,展『露』出右上角一个两手高抬的人形。

林汐语的目光在旗帜上停留片刻,又收回脚下,有瞬息的走神。

那是菲诺城里的体育竞技馆,她的比赛应该开始了吧。

颜槿站在后场,安静地伸展各个关节,做比赛前的预热动作。

她站立的地方挑得很好,恰好能看到观众席上的前排位置。坐在第一排的一男一女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含蓄地点头微笑,为她鼓劲。

颜槿从男女两人面上扫过,落在他们左侧的空位上。位置空无一人,浪费了大好的观赛坐席。

她果然没来。

即使是意料之中,颜槿的胸口还是拧了一下,唇角勾起浅淡的自嘲和失落。

如果没说过那话就好了,或许她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至少自己还能继续看着她。

但人的欲望总是无穷,纵然希望渺茫,还是妄想赌一把,期待能得到日思夜想的回应。

结果,自然一败涂地。

颜槿眉心微皱,甩头抛开脑子里纷沓的念头。本就显得漠然傲气的面容相较平时越发疏离,在开场的清脆铃音中,笔直地走向赛场。

赛场分左右,右赛场是弓箭竞技,刚巧上一场比赛结束,一队身穿蓝衣的男女混合队伍鱼贯从旁边离开。

走在队伍尾端一个高个男孩见到颜槿,微怔后忽然停步:“你是颜槿?”

颜槿脚步稍缓,看了男孩一眼,没印象。

男孩像是看穿颜槿疑『惑』,笑道:“你好,我是罗城体育院校的学生,叫陈昊。我在电视上看过你的比赛,你的格斗技很厉害,加油!”

颜槿历来不喜欢说话,兼之这会心情不好,对于陈昊的善意稍微点头,径直走了。

后背顿时传来议论:“什么啊,又不是只有她被选来参加比赛!”

“不过她的格斗术是真的很牛,估计这次能拿第一吧。”

“谁知道。马上开赛了,等着看呗。”

对于议论,颜槿宛若未闻,脚步不疾不徐,踩上赛场蓝『色』的地板。

“格斗赛,上届冠军对上这届格斗大赛中脱颖而出的黑马选手,于柯。这势必是一场精彩的比赛,让我们大家拭目以待!”

即使即将开始的是一场激烈肉搏,比赛主持人的声调依旧是优雅平和的,仿佛主持的不是体育竞赛,而是普通的礼仪宴会。

座位席上没有呼喊与哨声,不过整齐划一地响起一波鼓掌声,又齐刷刷地停下来,张弛有度。

站在颜槿对面的是个身穿黑衣的女孩,与颜槿身上的白衣衬托得黑白分明。两人脸上挂上客气公式化的笑,互相鞠躬。礼节方毕,黑衣女孩脸上笑容骤敛,右手握掌为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向颜槿胸腹。

颜槿蹙眉后踏半步避开,目光不死心地继续往观众席间扫『荡』。

忽地,在入口位置,出现了一个窈窕纤细的身影。颜槿所在的场地高悬大灯,衬得入口漆黑背光,看不清脸,只能依稀能看出来人身穿一袭连衣及踝长裙,黑发披散。

颜槿的心狠狠跳动一下,愣住了。

黑衣女孩于柯的第一拳只是虚招。她早料到颜槿能避开,不等拳势用老,已经收回胸前护住自身。而后膝盖微曲,以右腿为轴,左腿伸直就是一个横扫。

颜槿眼角瞥见于柯动作,精灵似的左右侧身晃了两下,就退到于柯左侧死角位置。

入口的人影在原地停留片刻,似乎是在找自己的座位,随即轻提自己的长裙裙摆,沿阶向vip观众席这边走来。

那一瞬,颜槿的呼吸都慢了一拍。

于柯的扫堂腿依然是虚招。等颜槿推到她的左侧,她立刻收了腿招,眼中泄出一丝笑意,站直侧身往颜槿撞去。

人越来越近,颜槿的也越来越紧张。

她……居然来了!

这意味着她原谅她了吗?甚至——

接受了她?

主持人的解说变成嘤嘤嗡嗡的杂音,颜槿一个字都听不清,只能听到自己胸间乐鼓似的雷鸣。

汐语!

台阶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相较昏暗的顶灯,避免观众场间离席时看不清路。

提着长裙的女人走到了其中一盏顶灯下。

距离依旧远,颜槿依旧没能看清那人的容貌。但颜槿瞬间就知道,不是她。

来人身高更高一些,长发则短了一截。

不是她。

极度的期待到极度的失落,从云端跌下的颜槿粉身碎骨。

于柯看颜槿不避不让,喜意更甚,侧撞的攻势在临近颜槿一步时骤然顿住,左臂急弯,肘部正落在颜槿心口。于柯个子比颜槿矮了半个头,这在格斗中本居于劣势,但于柯一击得手,弯曲的左臂散开,手臂弹动,手腕恰好重重击上颜槿因为个高而暴『露』出的脆弱喉部。

连续两次击打,都是实打实的重击。观众席上零落地响起惊呼,又被压抑下去。

颜槿硬挨了两下,人还兀自强撑,喉咙里却涌上一阵腥甜,胸口剧痛。

于柯乘胜追击,旋身又是一个侧踢。颜槿勉强让开,不料这下又是虚招。于柯收腿旋身,左拳再度出击,从侧下方撞上颜槿嘴角。

颜槿脑中浮出空白的茫然,怦然倒地。

这一层应急电梯的出口不再隐蔽,两步外就是行人履带电梯。履带不知因为故障亦或人为,是关着的,上方已经密密麻麻站着不少反应更快、先期从各个电梯钻出来的人,虽然大多面『色』不佳笑容不再,至少没看到类似下层“急病患者”的存在。

履带电梯两侧及顶部罩有全透明的纳米玻璃墙,把履带右侧的空旷空间隔绝在外。透过贴有装饰图案的墙面,能在建筑千姿百态的顶部空隙间看到仍保持关闭状态呈出『乳』白『色』的保护罩扇形边角,不远处一杆代表联邦『政府』的黄底黑星旗在狂风中卷出各种姿态——这次不再是因为人为的鼓风机的缘故,每当保护罩关闭时段,最高的几层街面没了许多建筑的遮掩,总是会遇到这样的问题,自然风刮起来连人都站不住。

章节目录 第133章 这是fdz  颜子滨面『色』凝重:“先回房间再说。”

颜槿一家原本入住的房间位于酒店中层, 但颜子滨直接停留在顶层的另一间之前, 输入密码,打开房门。

“大部分的患者都被隔离在应急救护厅,离我们原来的房间太近。我换了房间, 大部分行李也移过来了。幸好酒店里留下的人不多, 患病者有限。现在大部分常规区域都有人各自负责, 不过酒店房间区域庞大,人手不足很难彻查。你们留在房间里, 不要胡『乱』走动。”

颜槿身上衣物早已脏得面目全非,她本想和母亲先洗澡换身干净衣服, 却被颜子滨按住:“老婆, 你先去,我需要和槿槿谈谈。”

李若顺从地把因脱离险境而显困倦的男孩放在床上,把空间留在父女两人。

颜子滨:“槿槿, 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我。”

随着颜槿的叙述, 颜子滨本就菱角分明的脸庞更形严肃。当他听到颜槿提及“探路者”飞离菲诺城时, 终于忍耐不住, 冷哼道:“一群孬种!”

颜槿第一次发自内心的赞同父亲的观点。

颜子滨凝视着已陷入梦想呼吸均匀的男孩, 浓眉紧拧, 再望向面『色』坚毅的女儿,仿佛作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槿槿,我下面说的话, 你不能轻易告诉别人, 能做到吗?”

颜槿心中生出不详预感:“好。”

颜子滨:“在我催促你们回来之前, 我接到一个现在留在军队中的朋友的消息。他说……阿法星球的所有人员,全部失联。”

纵是颜槿的稳重深得颜子滨遗传,也不禁失声道:“全部?”

颜子滨:“全部。包括联邦军队、行政、司法三位『主席』及随行的一干主要官员、前往围剿□□分子的后备军,以及叫嚣着要求独立的□□分子,在两天前突然失去联系。”

颜槿:“怎么可能!”

颜子滨:“我毕竟已经退役了,具体情况他没有细说。他只是告知我三方『主席』失联,有野心家蠢蠢欲动,联邦内可能会出现动『荡』,让我及早做准备。”

颜槿:“……”

颜子滨:“我不能肯定这次的事件与阿法星球失联是否相关,但三方『主席』失联,联邦高层内部一塌糊涂,自顾不暇。失去了权威,短时间内恐怕很难有能够服众的人站出来主事。菲诺城里的部分人可能也是知道了这个消息,生怕事态恶化,干脆先行离开。他们拥有‘探路者’和具有外城生存经验的护卫队保护,只要预先有充分准备,短时间内在人口稀疏的荒野生存的几率会比留在患病者众多的城内高得多。”

颜槿紧咬下唇,半晌道:“爸,你打算做什么?”

颜子滨:“德蒙酒店暂时还算安全,你和你妈妈留在这里。他们不可能带走所有的‘探路者’。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判断,这次的病毒感染不容小觑,我想在病毒大范围传播开前,找到一辆‘探路者’。”

拐角传来梳子与地板亲密接触的脆响,李若顶着滴落水珠的长发冲出来,惊讶道:“老公,你说什么?你要出去?你知不知道外面……!”

颜子滨:“我知道,我已经听槿槿说了。”

李若抛开过往的温顺,情绪失控地抱住颜子滨:“不!我不同意!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才团聚,外面那么危险,我不同意!”

颜子滨无奈地抱住妻子:“酒店里虽说暂时安全,但如果感染范围扩大,留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老婆,我在废墟里『摸』爬滚打半辈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若:“那是二十年前,你以为你还年轻吗?即便……即便酒店不能安身,不是还有国民护卫队建立的安全点吗?对!列车还在运行,我们收拾好行李,立刻去安全点总行了吧!”

“不行。”颜子滨斩钉截铁地拒绝,“槿槿的推论有理有据,安全点的安全系数还需斟酌。至少在还没有稳定下来的初期,我们不能贸然冒险过去。为以防万一,我需要为你们准备一条能够掌控在自己手中的退路!”

李若与丈夫对视片刻,目光中的绝望愈加浓厚,双腿再支撑不住身躯体重,踉跄后退,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掩面啜泣不止。

颜子滨意欲安抚的手伸到半路,微微一颤,又收回身边捏握成拳:“我已经收集了一些食物和水藏在柜子中,你们三个人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爸。”颜槿冷淡的声音突兀地压过李若的啜泣声,“我不能留在酒店里。”

李若:“槿槿!”

颜子滨:“你要去哪里?”

颜槿抬头,以坚定的目光迎接父母的注目。

“普罗大学,找汐语。”

“你说什么!”

李若自逃亡开始积累的恐惧、压抑、悲伤、激动,诸多情绪在颜槿的这句话下蓦然决堤,竭嘶底里地站起:“你们两……你们两是不是都疯了!”

颜槿摇头:“我没疯,我要去找汐语。”

李若:“你们是不是以为自己能所向披靡,无所不能?颜槿!汐语……我知道你担心她,但是你们始终没有取得联络。你有没有想过,她也许……也许已经……!”

“妈!”

颜槿瞳孔骤缩,截断母亲未尽的话语。

母亲的猜测,正是她最惧怕的可能。

不可能的!

汐语不会出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我不会死心。”一字字从颜槿齿缝中挤出,她深邃的目光如海,其中翻起波涛万丈,不复宁静,裹挟着发自内心的坚决与痛楚,向母亲迎面扑去。

母女骨血相连,李若怎会看不懂颜槿目光中的破釜沉舟。她的视线在两张五官相似、神情相当的脸庞上来回无数次,期望能从中看到一丝一毫的犹豫。

然而,没有。

李若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丈夫身上,带着哭音道:“颜子滨,难道你也同意颜槿胡闹?”

颜槿:“我没有胡闹。妈,汐语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自小跟你亲近,情同母女。现在大难当头,我们难道就这样独善其身,不顾她的死活吗?”

章节目录 第134章 这是fdz

轿门打开的短暂时间不足以让颜槿考虑太多,她直觉地把李若护在身后退至电梯角落, 两手微抬, 摆出格斗技的起手式。

厅门大开, 门外站了七八个人。来人们似乎没想到电梯里有人捷足先登,纷纷一愣,不过瞬息,立即以过于急促的步伐鱼贯进入电梯。

颜槿见人群里并没有“急症患者”, 才略微放下戒备, 目光向更远的地方移去。

应急电梯位于一个u形造型的凹陷内侧, 视线不能直接看到街面情况, 颜槿只能通过地面上的光影变幻以及不绝于耳的嘈杂声, 判断这一层的情况比她之前的所在犹有过之。唯一让颜槿感到欣慰的是, 在几乎被哭泣喧闹淹没的高低尖叫中, 依稀能听到千篇一律的警告词。

国民护卫队到了。

最后一人进到电梯, 按下关闭键, 把外界的纷『乱』暂时隔绝于外。封闭空间带来的安全感让电梯里的人面部肌肉明显放松,不过放松的时间没能持续三秒,电梯再度在正二停下。

想到应急电梯, 并成功从混『乱』中脱身的人,不止正一层的这几个人。

每层一停,每次停止都有或多或少的人涌入。电梯里的人面『色』越来越难看,不仅因为过于拥挤的空间, 还源于伴随每一次梯门开合, 无声带来的坏消息。

“这……这位女士……怎么了?”

最新进来的是一对男女, 女人小臂上的衣服破烂殷红,满眼泪花。男人在监控鞭长莫及的地方彻底敛了笑,脸阴沉得堪比冬季外城的黑云。

这句话打破了电梯内令人口干舌燥的死寂,所有人目光全部转向这两人,不由自主地朝内挪得更紧密。

自然不是为了让新人站得更舒服,那半截殷红确实有点扎眼。

男人心情恶劣,对于陌生人的关怀也没多少心思回应,闷声道:“被咬了口,伤口不大,谢谢。”

电梯里及时响起喟叹声,抱怨与猜疑在短短几秒内,仿佛一枚开关按钮,把奄奄一息的人们刹那间全部激活过来。

“那还好,站我前面的那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啊?怎么一下子病了这么多人?”

“是啊是啊,有些忽然抓住旁边的人就咬,好多血……好可怕!”

“……幸好我们离得远,巡逻机顾不过来。”

“我……我不去上班了,回到家就给公司打电话!等护卫队维持好秩序再出门!”

“公司不允许无故旷工的,我们哪里承担得起惩罚啊?会被驱逐的!”

“那……那怎么办?”

“一天……应该没关系吧?护卫队应该很快就能处理好吧。”

“下午就已经计入旷工了,真是讨厌,这么一大笔罚款,我的信用值会降到绿级的!”

话题的重点从对伤者的关心不约而同迅速转移至对前景的忧心忡忡,又在电梯重新停顿时曳然而止。

“怎么又停!”

之前没人出声,也就没人将抱怨诉诸于口。当情绪一旦开始宣泄,累积的不耐也随之蜂拥而出,部分人看向又一次展开的轿门目『露』不满,低声埋怨不止。

门外人的反应与底下几层没有不同,唯一不同的就是见到电梯空间已容纳不了几个人,新来者排好的队伍如磨损过度的串珠棉线,一触即溃。根据『性』别排序的队伍中,前两个女人倚仗位置优势抢进电梯,后方慢了半拍的男人半边身体踏入,轿厢内适时响起“叮咚”铃音。

电梯乘坐人员超过最大限制人数。

男人一僵,木偶似的保持着半身内半身外的姿势。

超载铃音恪守职责,告知乘坐者应该等待下一轮电梯的到来。

电梯前已进入者与未进入者僵持,后方建筑拐角又有新的逃避惩罚者出现。只是这次的来人与急躁的前行者不同,走动时似乎重心不稳,步履蹒跚地在平整地面上晃动不休。

任谁都看出了新来者不对劲——一条漏网之鱼。

漏网之鱼动作笨拙,或许是也想借由电梯离开这里逃避惩罚,笔直地往应急电梯方向走来。

规则与惩罚被恐惧『逼』到九霄云外,怒骂不间断地从电梯乘坐者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濒临被割喉的家禽。

“他……他……他是病人!”

“走开,快走开!”

“别咬我,求你,别咬我啊!”

“不要过来,我们会……会反击的……”

『色』厉内荏的威胁没起到任何作用,倒引来了第二条“病鱼”,一个满身血迹的女孩。

应急电梯所在的凹陷末端被高耸的水泥建筑封堵,只有前方一个口子可供通行。被排斥于外的男人魂飞魄散,返手前推,硬在人满为患的电梯里挤出一个空挡,闪身而入。

铃音不止,轿门固执地继续大敞,表达着对自己超负荷运作的强烈不满。

“你你,超载了!”

“最后上来的,快下去!”

“对对快下去,电梯关不上!”

威胁对“病人”不起作用,目标理所应当地转换为近在眼前不让众人离开的“祸害”。谴责与恳求随着“病人”的『逼』近升级为肢体冲突,不知是谁第一个起的头,电梯口挤得动弹不得的空隙里突然伸出无数只手,有壮实有细致,有志一同地想把“祸害”推出去。

没人想离开这个救命的空间,但必须有人离开。

最终无处攀附的男人,抱住最近的一个被他当做柱子的女人,团身滚了出去。

两个“病人”一前一后,近者离电梯约有二十余米,探出嘴唇的带血獠牙清晰可见。

电梯的悦耳铃声终于停止,多数人惊恐地向后缩,等待轿门关闭。

人群里再度有人伸手,按住开门键,吼道:“还能上来一个,快!”

这句话给予了绝望坐倒在地的男女的一线曙光,两人以前所未有的麻利动作爬起来,再一次扑向电梯。

“只准一个!不然关门了!”

“你干什么!快关门!”

“关门啊!”

电梯里的争吵显示出按动开启键的人的势单力孤,男人急了,凭着天生的体力优势一把甩开拖拽在腰上的女人,回身就往前冲。

女人哭喊起来:“新纪社规87条,老幼女士拥有优先权……”

男人头也不回,咬牙道:“凭什么!”

“不……不要……求你们,救……”

女人悠长的求援尾音被银『色』的电梯门一夹两断,余下一声袅袅的凄厉惨叫。

亮起满载红灯的电梯一路再无停顿,直奔乘坐者按下的目标而去。

电梯里是满是沉重的呼吸声,在楼层灯跳过几格后,最外围传来夹带喘息的男音:“谢谢。”

无人回应。

颜槿动了动与李若交握的掌心,黏腻湿润,有李若的,也有她的。

颜槿小时候有个绰号,叫“小狗”,是林汐语取的。林汐语的原话是:“你其实应该叫小狼狗才对,戒备心强,对熟人尽忠职守,对外人呲牙咧嘴。”

当然最后在颜槿的抗议下,这个绰号不了了之。

不过颜槿天生拥有一种类似野兽的直觉,赛场上能辅助她判断出对方的攻击路数,赛场下则能帮助她分辨对方微笑下的虚伪与真实。

就因为这种直觉,颜槿『性』格偏于冷淡,她承认她不喜欢这个受制于种种规则、流于表面的“友善社会”,但也从没想到过这些衣冠楚楚的人,会在瞬间做出这么狠辣的决断。

毕竟虚伪与狠辣是两回事。

颜槿犹豫过,也在短暂的犹豫后决定出去帮忙,只是她和李若被激动的人群挤压在角落里,只差没被压进轿厢中与电梯合为一体,要出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只来得及挤出两步,一切尘埃落定。

颜槿回到原位,把李若护得很紧,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把母亲与电梯内的这些人彻底分开。

刚开始时,她戒备的对象只有那些无法自控的“急症患者”,但现在她的戒备对象囊括了面前的所有人。

书里提及的“人『性』”,第一次完全摒弃了时刻束缚其上的规矩,无遮无拦地展现在她面前。

“不能。”颜槿漠然摇头。

陈昊张口结舌。

颜槿坐在座位上,双手抱胸闭目养神,大有天塌地陷与她无关的模样:“我不能完全确定他们是依靠什么寻找猎物,从人本体推断,无非是视觉、听觉和嗅觉。我们在a座区里,『液』态门能完全隔绝我们的体味和声音。被病毒感染后的人会丧失理智,连智力也会严重退化。动物具有本能,不会前往有障碍的地方,希望这个支架能骗过他们,避免他们误闯进来。”

陈昊:“……如果没能骗过呢?”

颜槿:“听天由命。”

陈昊:“……”

颜槿睁眼:“你的弓箭和我的拳套,带在身边是作为摆设的吗?”

章节目录 第135章 这是fdz

到了现在, 没有必要再保持静默。至此赌局已然揭盅——他们输了。

颜槿牙关紧咬,所有的力气都放在双腿上。她疯狂地迈动双腿, 向着开始落下合金丝的『液』态玻璃门冲去。

普罗大学学子万千, 站台出入口的规模自然不是之前那个顶层的小站台所能比拟。四面门框弹『射』而出的合金丝连接的速度受大门面积所限, 以相对缓慢的速度由四周向中心合拢。颜槿默算越来越近的大门与自己的步伐——

三!

二!

一!

颜槿借助地面的反弹力, 一跃而起, 抱臂缩肩,穿入合金丝网中心残留的孔隙。

距离颜槿不过两米的吞噬者紧追不舍, 其中有三四个几乎与颜槿同时跳起,合金网孔隙却在数秒之差中合拢至人腿粗细。差之毫厘的吞噬者们接二连三撞击在柔韧『性』极佳的合金网上,往门内突入半步后, 又生生被合金网弹回原地。

一来一回间,落后的其余吞噬者们已至门前。

尖锐的指甲与合金网间摩擦出令人抓心挠肝的噪音, 合金丝网被大力拉扯摇晃, 无数网格间渗出的『液』态玻璃不及凝固,已经被指甲切割得支离破碎。

科技的结晶与原始的蛮力, 开始了一轮再生与毁灭的角逐。

扑入站台大厅摔倒在地的颜槿惊魂甫定, 翻身站到陈昊身边。

陈昊看着压在合金网上重重叠叠的吞噬者们, 拉满长弓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吞咽了一口口水,哑声问颜槿:“走不走?”

颜槿心有不甘地再看了一眼冲在最前方的后备军吞噬者,“走”字还来不及出口, 门前的胜负已分。

合金丝中存储的『液』态玻璃不会无穷无尽, 大量被刮落的玻璃碎渣在合金丝网下堆积成一层厚薄不均的亮片。失去『液』态玻璃加固的合金丝在吞噬者齐心合力的积压下, 痛苦地变形扭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快速弯曲。

一个破口不可避免的出现,又在吞噬者们的拉扯下迅速变成一个足够容人穿行的窟窿。

一时间,颜槿和陈昊都惊呆了。

他们从未想过,在他们看来坚如磐石的『液』态玻璃门,在一众吞噬者的手下居然会变成柔弱不堪的玩具。他们这次赌局最大的本钱,就这样在眨眼间成为一张七穿八烂的破烂。

无需再等待颜槿的答案,陈昊已经作出选择。他深吸口气,稳住手腕,单膝跪地。扣在弦上的箭支倏然飞出,落在最靠前的一个吞噬者脚踝。

“颜槿,走!”

一句话毕,后续三支箭首尾相连已离弦,稳稳飞向另外三个吞噬者脚踝部位。

颜槿气结,一把把打算殿后的陈昊拽了个踉跄:“干什么!一起走!”

被颜槿这一打岔,又有五六个吞噬者从破口中钻入。它们行动无序,挤作一团,虽妨碍了彼此的行动,却有效地遮挡住脚踝韧带的位置。

陈昊第五支箭尖在吞噬者们的其余部位移动,再也无法找到其他合适的『射』击点。他心知肚明吞噬者对于疼痛并不敏感,『射』中非要害部位对于它们而言无异于蚊虫叮咬,但变故至今不足一天,看到吞噬者们与人类相似的面容,陈昊受限于从小到大的观念,始终做不到痛下杀手。

他喟然叹息,收回箭支,旋身一推颜槿:“走!”

百米之外,是他们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

第一列车道沿边的灯已经切换为橙『色』,这是列车即将启动的标志——为了保证车内安全,颜槿和陈昊等待列车入站,清理被引诱出来的吞噬者,再由颜槿前往普罗大学大门广场设法单独引诱后备军吞噬者,回到列车大厅。一系列的组合事件,已经耗尽了列车停靠的短暂时间。

百米的距离,正常情况下对于两人而言,不过七八秒的时间,足以在列车启动前进入车厢。

但上天似乎总喜欢在最关键的时刻开玩笑,列车旁边被颜槿扭脱关节的吞噬者在四肢关节无法使力的情况下,竟然利用胸腹肌肉的力量,蠕动爬行到了列车车门前方,好死不死地拦在颜槿和陈昊直线进入车厢路线的正中央。

当颜槿看到三个吞噬者手脚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依旧身残志坚地向两人扑来时,脑海中不知怎么地浮现出某篇废墟小说里的一句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三个断手断脚的吞噬者扑袭之势,既不迅猛,也不凌厉。但颜槿和陈昊还是不得不作出避让的动作,向旁侧空白地带绕了半个圈,再回归原来路线。

耽搁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几秒钟可以在发呆中疏忽而过,也能够改变一个人的生死命运。

颜槿眼前的场景似乎突然间放缓帧数,橙『色』的指示灯同一时间跳转为红,反『射』着红光的列车金属内门如古老的断头铡般以一往无前之势从上落下,瞬间把车厢入口封闭得滴水不漏。

真空列车道外门采取的依然是『液』态玻璃门,动作稍缓一步,门侧光滑的四周蓦地绽出难以计数的蜂窝细孔,细若秋毫的合金丝从孔中径直喷『射』而出,在空中交汇,如久别的情侣般如胶似漆,再不分离。

颜槿如坠冰窟,又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咫尺外的最后一条退路缓慢移动,带走她和陈昊的唯一生机。

陈昊情急之下目光胡『乱』扫动,忽地落在一步前指示灯侧那扇被抛弃的简易门上。

初时两人一度想把这扇简易门当做盾牌使用,但两人立刻发现这是个不切实际的设想,累赘的体积、过重的负担与粗劣的防护力,无论哪一个都不该出现在“盾牌”这个名词上。

于是这扇简易门被过河拆桥的两个人无情地抛弃在车门旁边,暗自饮泣。

事到如今,已经来不及思考所作所为是否有用,陈昊前跨一步,来到简易门旁,用毕生最大的劲道『操』起简易门,砸向尚在合金丝构结期间的列车管道入口。

面积硕大的简易门裹挟疾风,以不偏不倚的准头飞向入口,恰似飞蛾扑火,直入蛛网正中。

还没来得及交汇的金属丝被突如其来的障碍物阻挡,来不及反应地纷纷缠绕在简易门上。简易门去势不减,再扑逐渐加速的列车,被列车移动带起的旋风卷入列车与真空管内壁之间,一阵木屑碎布纷飞,死无全尸。

被连坐的还有被牵连其上的合金丝,被碾为寸寸,真空管外门的闭合以失败告终。

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结果,陈昊和颜槿怔楞后转为狂喜,两人根本来不及思考后果,等列车最后一节滑过眼前的大门后,第一时间抢入真空列车管中。

而尾随在后的一众吞噬者,已近在十数米之外。

真空列车管封闭失败,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站台。震耳欲聋的声音与真实可见的食物相较,后者的吸引力显然更胜一筹,吞噬者们没有把注意力过多放在虚无渺渺的声音上,而是径直奔向食物所在的真空管道之中。

真空列车管门两两相对设计,方便乘客能同时从两侧下车。颜槿悚然回头,他们背后的『液』态玻璃门无人阻碍,已经成功封闭,举目望去,除了两侧延伸的列车行驶轨道,再无路可逃。

唯独这条手链除外。

这是林汐语送她的十四岁生日礼物。十四岁的少女情窦初开,却又懵懂无措,只能将虚无缥缈的感情珍而重之地转移到肉眼可见的物品上,再也不让这条手链离身。

这条手链与那个人和她度过了十四岁后的岁月,直至现在。

“汐语……“

缠绵悱恻的呢喃如水自薄唇中溢出,含蕴其中的重重情感滑过不堪重负的纤细饰品,悄无声息地破碎消散在空中。颜槿无意抬眼,看到轿壁中的另一个颜槿眼中追忆的甜蜜与牵挂的惶恐交织,与人前的淡漠无波判若两人。

究竟是什么时候陷得这么深的呢?

答案不得而知。

“汐语,你会没事的吧?”

脑中突兀地闪过那张文静秀美却血痕交错的脸,颜槿头皮猛然发麻。

“你一定要等我!”

数字停留在17,轿门开启。

踏出电梯的颜槿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如冰,仿佛一刻前的脆弱不过一场幻境。

酒店的17层是客户服务中心,包含了接待区、餐饮区和休闲区三大区域,此外另有一角是特殊物品保管室,专司代客保管贵重物品及不便携带的物品。

颜槿在见识过那些患病者异变的指甲与力量后,就知道空手对敌绝对不是明智之举。但联邦『政府』对于危险器具的定义堪称空前绝后,在经年累月诸多学究的努力下,危险器具的定义从常规意义上的武器蔓延至生活中的鸡零狗碎,大到菜刀,小至餐叉,全部被各种可被监控、不易移动的物品所替代。

这也导致一路走来颜槿见到的、被人们充作武器的至多是一些装满杂物的背包和临时从某些大件上拆卸下来的木棍等物,当这些东西遭遇堪比利刃的患者指甲时,孰胜孰负,不言而喻。

章节目录 第136章 这是fdz  李若同样在站点播报中回神, 她回以同样勉强的笑,保持着往日的礼数,回答道:“德蒙酒店,你呢?”

女人嘟着丰满的嘴唇,近乎委屈地说道:“我……我家在洛特区。”

李若当即恍然,洛特区是菲诺城的高级住宅区,位于城东,二号线南行,是截然不同的方向。想来是女人之前为了自己与女儿的安全, 慌不择路地跟随李若母女上了二号线, 如今却是无处可去了。

李若瞬间明白了女人的意思,她不自觉地轻咬嘴唇,温润的眼眸扫过女人掩盖不住的期盼与她腿边自娱自乐得十分得趣的女孩,再偏头打量一言不发的颜槿,顿时为难起来。

对于自己的女儿, 李若当然比外人更为了解。颜瑾表情匮乏这点恐怕是遗传自她的父亲,但她的内在绝不是表现在外的这么冷漠。只要她开口答应带上女人,颜瑾绝不会拒绝。但在真正目睹了远超自己想象的危机后, 李若犹豫了。

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与一个蹒跚学步的女孩……

救人于危难是为人应尽之义务,但——女儿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不是吗?

李若的沉默无形传达出她的答案,女人的脸『色』变得煞白。她失态地滑下座椅, 扑到李若身边, 抓住李若衣角, 忍耐已久的泪水即刻倾泻而下,抽噎道:“带上我们可以吗?求求你们了,我们……我……我带着琪琪,真的没办法……”

李若心虚地别开眼睛,一语不发。

或许是李若一直以来的表现都显得温柔和蔼,女人没有想到自己的恳求会一点没有商榷余地的被拒绝。她茫然无措的视线转向颜槿,却立刻放弃了。

“钱……我可以给你钱!数目你来开!不不,什么条件都可以,只要带上我们……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琪琪还那么小,我不想死啊,你也有女儿……求你……”

利诱只开了个头,女人就曳然而止。之前李若母女两的衣服褶皱脏污,她没有留意,现在指尖拉住的李若的衣角展开,显『露』出一个扭曲的logo。即使沾染了血迹,女人依然明白这个logo所代表的昂贵价值。她长久的取舍和最后的底牌顷刻变得苍白而可笑,这也成为当头一击,击碎了女人仅余的底气。

突然之间,女人发现自己以前汲汲营营一生并引以为傲的东西,在灾难与生死面前,根本一无是处。

李若目光飘忽,泪光隐现,却依旧紧咬嘴唇,坚持着没有出声。女人眼中残余的希望一点一滴熄灭,长久的优渥生活让她无法彻底的抛弃尊严低声下气。指尖缓慢松开,女人把女儿紧紧拖入怀中,几乎想将那个幼小的肉体重新融入自己体内。

颜槿目光从头至尾落在门上小窗上,状似观察着车厢外的情况发展,不曾稍离。但女人的恳求她全程入耳,心中同样翻江倒海,理智与情感相互拉锯,胜负难分。

“彤彤乖,妈妈会保护你的,妈妈一定会让你活下去……不管怎么样……”

女人自言自语的声音细如蚊呐,一字字却如虫蚁啃噬颜槿心脏。

真的……能就这样袖手旁观吗?

但是自己的能力,能够兼顾这么多人吗?

颜槿的道德底线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她两指掐紧自己的大腿,肉体上的痛苦却丝毫没能缓解胸口的胀痛。

就在颜槿饱受良心谴责的同时,原本死寂的车厢外骤然哗然。

大量木然呆立人全部蜂拥到车门附近,脸上绽出几近癫狂的笑容。隔音功能过于良好的结果是颜槿只能看到那些人的嘴扩张到扭曲的程度,却听不到他们呼号的具体内容。不过根据口型与笑容,颜槿能猜测到大概是欢呼一类。

颜槿猛地对靠近窗户的李若大声道:“妈,开窗!”

为避免造成二度刺激,窗户部分已被调整为视频窗口,却因为无心选择的缘故停留在深蓝『色』的菜单选择界面。李若同样看到了外间的『骚』『乱』,她犹豫地按下切换按钮,在转换的刹那紧紧闭上双眼。

颜槿与之相反,眼睛一瞬不瞬,紧盯窗户。

深蓝『色』逝去,出现在窗户另一侧的站台上不再是遍地血腥与『乱』跑的人群,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身着海蓝制服、整齐列队、神态肃穆的人员。

国民护卫队!

即便地面仍残留有没来得及清理的断体残肢,海蓝『色』的制服也不再如以往笔挺,各处总或浓或淡地沾染上不明『液』体,但熠熠生辉的金『色』肩章与胸章表明了他们的身份。

难掩疲惫与惧意的眼眸注视着这列刚刚抵达的列车,表面『色』泽黯淡的激光武器立在胸前。

无人退却。

金斯特购物中心,这一站不再是无法无天的地界,很显然,国民护卫队员经过奋战,重新获取了这一地段的控制权。

“我的天……”

李若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激动地扑到窗前,频频敲打着窗户表示自己内心的激动与难以置信:“槿槿……你看,是护卫队啊!他们来了!”

“我们有救了!彤彤,我们有救了!我们不会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激动的不止李若,对坐的女人更是泪流满面,口中溢出的是尖锐的笑声。

希望来得太突然,大悲大喜倏忽间迭,很难有人再维持住常态与礼仪。

就连表情过于木然的颜槿,眼睛也倏然亮起来。

稍前的怀疑与轻微的鄙夷被抛到九霄云外,在经历过血腥地狱后,没有比再见秩序井然的所在更值得欣慰的事了。

车厢外的车门打开,拥堵在车门前的人群水一般冲出列车。

护卫队员手中枪支高举,对准每个车门处。但从神情中能看出来,他们见到出现在车外的神『色』惊惶但举止正常的人群后,紧绷的脸『色』也松弛许多。

枪口放低,有专门的队伍出列,开始引导站台上『乱』糟糟的民众。长久的积威下,人们很快服从下来,整列成队,被引领离开。

抱着女孩的女人迫切地打开车厢门,成为车厢外拥挤的一员。临出门之际,她回头望向颜槿母女两人,目光中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嘲弄似地轻哼出声,随即头也不回地融入人群,再也看不到身影。

对于女人的目光,颜槿没有在意。她只是微微皱起眉头,盯着混『乱』与秩序相交织的站台,面『露』迟疑。

在这里下车寻求庇护,亦或坚持回到有情况不明的父亲所在的酒店,这是一个困难的抉择。

领头的店员女孩挤出怯弱的笑容,轻声解释道:“我……我们店,新来的店员……我带她们去仓库……交接。”

这个谎话显而易见的烂,不过里面的人并没有深究的意愿,客套而漠然的微笑致意后,拿着属于自己店面的货物转向外行的方向,显然他们一直在这里等待货物,并不清楚外面发生的变故。

店员女孩的谎话没被当场戳穿,大松口气,连忙几步走到魔方一侧,启动属于自己店面的货箱,并按上掌纹。

一个足够容纳三人的方形透明箱体从洞中弹出来,颜槿侧身让李若和店员先上,侧头看了看那犹自忙碌的几人,忽然说道:“外面出事了,你们最好呆在这里,不要出去。”

不等那几人回应,颜槿已经钻进透明箱体内。店员女孩输入仓库号码后,货箱以一种风驰电挚的速度向下滑落。

服装店租用的仓库位于负二,没有窗户,为节约能源整个通道光线昏暗,更形压抑。昔日空旷的空间被现代材料分割成无数小块,通道两侧密密匝匝的布满了门和机械臂,像是长满蛛网的废弃蜜蜂巢『穴』。巢『穴』地面上铺设了运输货物的滑轨,崎岖难行,颜槿扶着被高速移动折腾得吐了一回的李若,庆幸自己有人带路。

这地方实行全自动机械化,只需在上层遥控『操』作,少有人来。这个店员如果放任她们自己下来,非『迷』在里面不可。

店员默不作声地在前行走,熟稔地左弯右拐,至少走了五六分钟,前方豁然开朗,『露』出一个东西贯通的站台。

“两位,仓库的通道只有货物输送口和这里。这是长青六街所有商厦专用的六号轨,每天早晚八点会有货运列车通行。请带好你们这次购买的衣服,欢迎你们的下次光临。”

女孩竟然还记得把柜台上李若付过款的几件衣服带在身边,公式化的微弯腰身,双手送上暗紫『色』的购物袋。

颜槿看着那包衣服,一时居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呆滞几秒后才问:“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刚才的混『乱』你也看到了。”

女孩缩了缩肩,小声说:“我得回去,我的信用值是蓝『色』级,身上植入了晶片,不能在营业时间远离商店的,这是我能到达的最远距离了。混『乱』……护卫队来了就可以解决了吧。”

颜槿皱了下眉头,无言以对。

信用值是当前社会衡量财务状况的一种标准。颜『色』越深意味着她的财务状况越糟糕,蓝『色』是濒临破产,拥有的各项资产总和已不足以支付下一次违规的罚款。而人体晶片则是风靡各大企业的对针对员工的监控系统,能跟踪员工的行动轨迹,避免员工在工作外出期间偷懒,一旦被植入者偏离了预设的轨迹,就会触发警报系统,引来巡逻机的追捕。

颜槿能明白女孩的顾虑,这场突如其来的『骚』『乱』虽然看起来恐怖,但等到国民护卫队到来,就能重新稳定秩序,恢复往日的生活。在一场可能很快结束的混『乱』和一个必定会发生的悲惨后果之间,正常人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但颜槿却觉得这次的事件恐怕不会像大多数人预期的那样草草收尾。颜子滨虽然退伍从商,并不代表他和以前的朋友断绝了联系。颜子滨虽然没在电话中说明『骚』『乱』因何而起,但颜槿却能从父亲的语气和态度中察觉出事件的不同寻常。

章节目录 第137章 这是fdz  现在的局面才是两人最不愿意面对的一种。

陈昊小跑到颜槿身边, 他的右手持弓,箭已扣在弦上, 随时准备『射』出, 不过空空如也的路面让他的箭支全无用武之地。

两人面面相觑,在彼此脸上都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听声音,似乎不少。”

陈昊拿出屏幕板, 快速写出以上字。

颜槿点头。

“你有什么计划?”

颜槿默然摇头。

这条盘道宽阔平直,除了两侧的行道灌木外连稍微坚固点的容身处都欠奉。如果被吞噬者发现, 他们两想必死无全尸。

但是千辛万苦到达这里,那个人就在不远的所在,可能正恐惧交加,瑟瑟发抖。她又怎么能就此放弃?

“你在这里等,别再移动, 我去看看。”

颜槿夺过屏幕板, 写完后塞回陈昊怀中, 不等陈昊反应, 人已如一只猎豹般窜出数米。

她常来普罗, 对于这条路路况已是驾轻就熟。他们刚才转过的是倒数第二个转折,只需再转一圈, 就能抵达普罗大学正门入口的广场。

事到如今,只有行一步看一步。

盘旋道路因为角度的关系, 下方路面半明半暗, 一半隐于上一层的阴影下, 晦暗不明。

颜槿蹲在阴影一侧的行道灌木夹缝内, 咬紧牙关,竭力把涌到舌尖的惊呼嚼碎吞下。

她正面就是入口广场。广场不大,却也不小,在寸土寸金的菲诺城中,是可与德蒙酒店17层面站点相媲美的奢侈。广场主要用于学生入检查排队所用,没有太多装饰,唯有在正中央有一座近二十米高、象征和平的飞鸽雕像。

雕像经由如今罕见的花岗岩石雕刻而成,一串早已成为绝种生物的鸽子自底座的书本上展翅而起,成群结队飞向天际。

只是现今本作为艺术品存在的石雕鸽群如今不堪重负地背负着大约十余人,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地左支右拙。

在鸽群下方,至少有上百个“人类”聚集流连,群魔『乱』舞般地伸长手臂,不断试图抓挠攀爬在鸽背上的幸存者。坚硬的花岗岩石也不堪摧残,在每一次抓挠下细碎的石屑纷纷洒洒,仿佛一场久违的雪花。

就算早已猜测到肯定有幸存者存在,才会把沿途的吞噬症患者吸引到一起,但这个数量仍然远超颜槿的想象。

“救……救命啊……”

被困的幸存者不知道在鸽群上挂了多久,其中之一骤然滑落。他旁边的两人眼疾手快,一把拉扯住下滑者的手臂,那人的下半身却已无依无靠地悬空。下方一个吞噬者猛然跃起,却因那人的及时缩腿而功亏一篑地扑了个空,滚落在地,压倒数个周围的同类。

高空摔落对吞噬者似乎没有造成困扰,摔倒的几个吞噬者笨拙地挣扎着,又逐一摇摇晃晃地站起,重新参与到围困的队伍中。

滑落的家伙在同伴的帮助下,重新爬上石鸽雕像,抖抖索索地吼出一句声嘶力竭的求援。他们的嗓子已经嘶哑无声,不过颜槿猜测在被困的最初时段,求援的叫声应该是极为洪亮有力的,否则也不至于把站台及沿途的吞噬者全部吸引到这里,形成如今这样棘手的局面。

“该死的。”

颜槿恨恨地在心中咒骂一句。雕像位于广场正中,其余地方空空『荡』『荡』,吞噬者众多,面向各不相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想悄无声息地避开他们进入学校根本没有可能。

即使她和陈昊拥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应付得了上百个吞噬者。

颜槿心『乱』如麻,脑海中不断思考对策,又逐一否决。她目光复杂地望着那些饥肠辘辘的吞噬者,最终定睛在其中之一身上。

她锁定的吞噬者的着装与其余的截然不同,他身上穿的不是普通织物裁剪的衣物,而是一套深灰『色』的金属软甲。软甲表面经过特殊处理,即使被光线直『射』也不会造成反『射』现象,仿若与黑暗中融为一体,是以先前“他”夹在人群中,并未引起颜槿注意。

颜槿曾经在视频上见过这种软甲,它是后备军军人的标准配备之一。

颜槿的眼中忽然腾起焰火,后备军当然不会只配备一件具有防护『性』能的软甲。

那个后备军吞噬者高举的双臂相较常人的粗壮一倍以上,这当然不是他天赋异禀,而是他的双臂上装有军用常规激光武器——一把配有核聚变供能电池、可持续使用的激光武器!

一把能够披荆斩棘所向睥睨的利器!

一定要拿到!

这个念头在颜槿的脑海中沸腾,几乎把颜槿的理智『逼』得溃不成军。她狠咬嘴唇,用痛楚唤回硕果仅存的神智,双眼中带着疯狂,最后一瞥那双手臂,扭头决然离开。

陈昊迟迟不见颜槿回转,已经悄无声息地转到最后一个弯道位置。他的所见所闻与颜槿一般无二,满脸的惊惧欲绝。亏得他的克制力超乎常人,没有失声惊呼,人却是愣在原地,成了一尊木雕石塑。

颜槿半拖半拽地把这尊大石雕拉回候车大厅,及至『液』态玻璃门合拢,隔绝内外,两人才如释重负地呼出气,心惊胆战地开始正常呼吸。

两人脸『色』阴霾遍布,相顾无言良久,陈昊颓然坐倒在地,说道:“过不去的。”

颜槿知道他说的是事实,然而这句话还是在她的心窝上扎了一箭。她抑郁而烦躁地无意识踢脚,跟人较劲似的咬牙切齿:“我不会回去的,我不回去!”

陈昊:“……”

林汐语!

激光武器!

二者无论哪一个,颜槿都不愿意舍弃。

“总会有办法的,怎么能回去!”颜槿的目光无意识地逡巡在空旷大厅的每一寸,最后移动锁定在陈昊脸上,“陈昊,愿不愿意赌一把?”

陈昊靠在临近出站大门的一根貌似装饰用途的柱体上,感受到单薄布料下源源不绝传递来的冰凉。

但这冰凉却不足以抑制他体内散发出的热量。陈昊能感受到自己握住长弓与按压着应急制动面板的手掌里热汗津津,湿滑得仿佛刚从热水中捞出一样。

他背后大约百来米后,是普罗大学站台的第一条列车轨。上面停靠着新近入站的一列列车,车门不远处还躺着三个蠕动不休的吞噬者。

能够入围联邦竞技比赛的参赛者,在各个院校中皆是出类拔萃的高手。陈昊的箭法很准,每一箭都落在吞噬者脚踝韧带部位。然后再由颜槿出手,把吞噬者的手足主要关节全部拧脱臼。

无论生命力何等旺盛、爆发力如何强劲,失去了关节的支撑,吞噬者也不过是一摊无力的肉泥。

陈昊的冷汗来源当然不是这三摊毫无威胁的肉球。他的目光远眺门外,瞬也不瞬,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突然具备透视能力,亲眼目睹道路下层那头的结果。

等待的滋味,最是煎熬。

得益于在德蒙酒店全程目睹酒店站台管理人员的『操』作,陈昊能够半熟练地『操』作站台的应急控制系统。站台入口失去了涟漪『荡』漾的『液』态玻璃阻隔,外间微凉的风携带者外间杂『乱』无章的声音,无遮无拦地闯入陈昊耳中,为陈昊已经绷至极点的神经上时不时再加一刀。

迄今为止,陈昊依然感到如在梦中,精神恍惚。

为什么会答应颜槿的提议?

陈昊没有答案。

或许是因为他也不愿意半途而废,或许是因为他同样忧心在校园内的朋友,或许是因为他和颜槿都不属于“正常人”之列,或许是因为折服于颜槿眼中的那一簇炙热的焰火之下。

陈昊那一秒鬼『迷』心窍地想:“或许赌一把,真的可以!”

既然是“赌”,就有赢有输。

陈昊初次体验到身为一个赌徒的激动与彷徨,汗『液』沿着额头滴至眉『毛』,再顺延而下,落在睫『毛』上。

他宛如未觉,任由摇摇欲坠的汗珠悬挂在眼前,酸涩的眼珠几乎瞪出眼眶,注视着道路的尽头。

脚步声与嘶吼声渐近,陈昊的心已是一沉。

保护罩上虚假的夕阳已逝,新月初升,天光将暗未暗。倾斜的道路尽头冒出人头剪影,与行道树投影融为一体,但以陈昊卓绝的目力,足以看清随步伐摇晃的马尾长发。

正是颜槿。

陈昊屏息的一口气终于呼出,他忍住将出口的喊声,迫切地在心里念叨:“快点!快点!再快点!”

“关门!”

一声声嘶力竭的吼声出自陈昊催促的对象。陈昊一怔,瞳孔骤缩。

颜槿后方不远处,地平线尽头冒出难以计数的人头剪影,仿佛一串淋过春雨的竹笋,争前恐后地破土而出。

格斗技的训练严苛而激烈,细碎的饰物很容易在训练过程中断裂脱落,加之颜槿『性』格使然,她日常几乎从不佩戴同龄女孩喜爱的耳环项链等物。

唯独这条手链除外。

这是林汐语送她的十四岁生日礼物。十四岁的少女情窦初开,却又懵懂无措,只能将虚无缥缈的感情珍而重之地转移到肉眼可见的物品上,再也不让这条手链离身。

章节目录 第138章 这是fdz  劫后余生的激动, 很快被接踵而至的现实冲刷得点滴不留。脸上犹自带着笑容与泪水的人们, 惊骇地发现作为社会秩序的维持者的国民护卫队,并非如他们想象的那样强悍而不可战胜。

与之相反, 当护卫队遭遇这些因不知名原因突然变得狂暴残忍的市民时,高高在上的表象以一种摧枯拉朽的速度粉碎崩塌,溃不成军。

细想而来, 会有这个结果并不奇怪。

在长久而和谐的社会氛围中,护卫队的战斗力已被经年累月的平静洗涤殆尽。有旧时代那场几乎导致人类灭绝的世界『性』战争为鉴,生活在新纪年的人们对于战争与暴力是极端反感的。没有经历过实战的洗礼, 只有实感模拟训练和演习经验的国民护卫队, 更像是一种精神意义上的震慑。

至于隶属于军方的、正式的铁血军队, 当然有。但在联邦共和国建立后,国家这个词语就悄无声息地湮灭于历史的尘埃中。军队的存在出现了大量的争议,没有纳税人愿意把自己的辛劳所得贡献给一群无所事事的家伙,同时在行政一系的乐见其成和推波助澜下, 军队的数量被大幅削减, 只保留下基本的基数, 以备不时之需——譬如最近这次阿尔法星球的动『乱』。

每个城市的秩序由隶属司法的智能巡逻机、隶属行政的国民护卫队、以及军方麾下的后备军三方共同组成,相互制衡监督。智能巡逻机和各处的固定监控,是督查市民日常行为的基本设施,随处可见。国民护卫队作为巡逻机的后补,专司超出人工智能逻辑判断的复杂事件。后备军并不参与日常的社会秩序管理, 只有当城市中出现大规模的反抗行为, 或者驱逐者在城市附近大量聚集, 妄图冲击城市的时候,才会出现,进行镇压。

这三者各司其职又配合无间,保证了各城市安静平稳的正常运转。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阿尔法星球的□□事件在联邦共和国中挑起了轩然大波,星球驻军或被虐杀或被俘虏,驻军配备的武器、运输飞船及战舰尽数落入□□的罪犯手中。联邦高层不可能容忍这种挑衅和威胁存在,分散各城的后备军被紧急调往阿尔法星,留在城市中的寥寥无几。

最后一柄能把混『乱』扼杀在萌芽期的利刃,被阴差阳错地抽走,留下外强中干的护卫队,独自仓皇无措地面对这场模拟系统中从没出现过的灾难。

列车经过的站点中,繁华地段的无一例外均已沦陷。反而是冷僻地段因人流稀少,还有少数幸存者在奔逃。在列车靠站的短暂时刻里,部分人手持身边能找到的、五花八门一切能充作武器的杂物壮胆,尽量把车门附近的幸存者拉进车里。有幸运者,自然就有不幸者。位置稍远的幸存者看到自己最后的一线生机徐徐离去,有驻足认命放声大哭的,有咆哮咒骂掉头去找其他到站列车的,也偶有血『性』上头嘶吼着与背后的追逐者们拼死一搏的。

车门被切换为手动模式,列车由静止到启动还有一个过程,车内的人们沉默地看着驻足认命与拼死一搏的幸存者迅速被成群结队的追逐者扑倒、撕扯、分食。一具具人体仿佛是装满廉价啤酒的密封瓶,在激动的嘶吼中被强硬开启,血与细碎的肉块喷涌而出,而后混在一起,再难分彼此。

追逐者数量太多,跟随在各个四下逃窜的幸存者身后,无意中形成了一张囊括四面八方的密网。可供幸存者腾挪转移的空间被急剧压缩,遑论遍地铺满了黏腻湿滑不易奔跑的鲜血残肢。随着列车行驶出站,那些幸存者的结局已无法看到,但那些印刻着痛苦绝望的脸,却深深烙入车内人的脑中。

有的场景,仅仅是惊鸿一瞥,就会是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

还没褪尽的恐惧大笑着卷土从来,重新在人心中占据上风。

“怎么会这样……”

对坐的女人目光呆滞,看得出她试图想通过喝水来镇定自己的情绪,但颤抖难抑的手却出卖了她的恐惧。杯中的水泼洒而下,浇在被她用身体保护『性』地压在座位内侧的小女孩身上。过于年幼的女孩并不能理解母亲遭受的冲击,被突来的冷水淋了满头,小嘴一扁,旋即以大哭报复母亲的粗心。

李若的反应比女人好不到哪儿去,她一时间似乎连身边的颜瑾都忘了,视线木然地黏在已经驶过的车站方向。直到女孩哭声大起,她才如梦初醒,身躯重重一震,扭头对颜瑾哑声道:“槿槿,你爸他……他……”

“妈,我们都能平安离开,爸怎么会有事?”

颜槿这话并不全然为安慰母亲,而是内心真的如此认为。颜子滨成年自愿入伍,因训练期间的出『色』表现被选拔进入废墟探索护卫队。后期凭借出类拔萃的身手与遇事的冷静缜密,在重重艰险中从底层一步步爬上军队中层,被擢升为探索总队副指挥。即便后来退伍,颜子滨也没放下日常的训练。可以说,颜子滨是当前舒适城市生活里罕有的、真正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平民。颜槿有理由相信,只要父亲没有在初期感染病毒,以父亲的能力与经验,足以应对所有的突发状况。

现在让她更为担忧的是即将到站的站台情况,假如一如刚才路过的那种,她实在没有信心带着母亲从中闯出一条血路。

“对……你说得对,你爸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

李若被女儿铿锵有力的回答说服,情绪稍微恢复稳定,立刻被哭哭啼啼的女孩吸引。小女孩想来平日被家人娇惯坏了,任凭母亲如何道歉依然哭闹不休。李若母爱丰沛,见不得孩子泪水,见状就想接过女孩安慰,却在伸手瞬间,被颜槿以更快的速度拦住。

颜槿避开母亲疑问的目光,对充满车厢的哭声也是大感无奈。她不欲对母亲多做解释,在女人已遭受重击的精神上雪上加霜,但也不愿母亲靠近潜在的危险,哪怕是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身为母亲,李若当然看得出颜槿有事隐瞒,她正打算开口询问,进入车厢后独自坐在车厢一角的男孩忽然站起,笔直走向女孩,从自己的口袋里抓出一大把巧克力。

“不要哭了,都给你。”

女孩被『色』彩斑斓的包装纸吸引,哭声顿歇。男孩低头看着哭得满脸通红的女孩,呆滞的表情终于松动,挤出一丝勉强笑容:“都给你,只有这么多了。”

孩子毕竟是孩子,眼犹含泪的女孩笨手笨脚地剥开一枚巧克力,刚凑到嘴边,微顿后又调转方向,递向男孩:“哥哥,也吃。”

男孩张嘴接住,感受着独属巧克力的微苦甘甜在嘴里弥漫,鼻腔却酸味上冲,低声道:“不要哭了,你还有妈妈……”

话到此处,男孩再隐忍不住,眼泪无声低落,语带哽咽:“你妈妈……不是故意的,别让她……难受……”

李若看到这里,拨开颜槿阻拦的手,把男孩一下揽住,眼圈跟着红了:“小睿乖,你爸妈也不会有事的,他们肯定会来接你……”

这次即便是颜槿,也没忍心继续阻拦李若的亲近行为。她看着这个遭逢大变的男孩,只觉心中恻然。这场灾难中,究竟有多少孩子会失去庇荫,被迫一夕之间成长?又会有多少父母会失去自己的骨肉挚爱,撕心裂肺?

而今天,不过是场开端。

德蒙酒店的第17层作为接待大厅,自然需要相应的运输量与之匹配。

酒店富丽堂皇的正门外,是与菲诺城中其余区域不同、可直观天际的空旷空间。17街面该位置及以上的部分,全部奢侈的没有再修建建筑物,取而代之的是数条盘旋环绕、以透明纳米玻璃柱体为身,遨游碧海云空的玻璃巨龙。

这就是德蒙酒店的主要交通枢纽点。

不同于顶层的清冷,在这个酒店中人流吞吐量最大的所在,瞄准商机的商家星罗棋布。虽说其中大部分都只在竞技比赛期间开业,不过至少为来往的住客与德蒙酒店的繁荣表象都略尽了绵薄之力。

比赛已经结束三天,为滞留住客服务的商铺还余有十之三四。这些商铺原本是滞留至今,在激烈比赛后只想偷得浮生半日闲,又不愿承担酒店高消费的住客消磨时间最好的去处,如今商铺门扉依然大敞,却门庭冷落,一个个仿佛奄奄一息的观众,窥视着巨龙脚下这场飞来横祸的后续发展。

酒店外并非没有人,事实上德蒙酒店的安全状况与颜槿经过的地方相较已好得令人痛哭流涕,入站口前的巨大广场上甚至还有巡逻摄像机在正常地来回巡视,但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却从人心里弥漫而出,填塞了整个空间,无情地划破了金玉其外的虚伪平静。

大约有近百人站在站台入口前,却不像以往那样轻松的径直踏入其中。他们三五成群的分割成小团体,窃窃私语,脸上流『露』出徘徊不定的神情。

颜槿与陈昊走下酒店台阶,融入了这个近百人的队伍。

“要不还是走吧,毕竟是护卫队建立的安全点。应急救护厅里还有那么多……我心里始终不踏实……”

“……天知道其他地方是什么样,如果那些疯子在车停站时冲进来……”

说话的男人似乎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脸『色』顿时煞白。

“该死的,为什么非要挑这个时候!”

“就是!”

“那些人……应该出不来吧,听说外面死了很多人……?”

“不是说控制住病情,开始建立安全点了吗?”

“我觉得还是酒店里更安全……”

“到现在都没有公布任何消息,高层究竟在干什么啊,我们每年都交那么高的税!”

“我……我想去找我的儿子,我今天不该让他和朋友出去的,呜……小哲……”

章节目录 第139章 这是fdz  “不能。”颜槿漠然摇头。

陈昊张口结舌。

颜槿坐在座位上, 双手抱胸闭目养神,大有天塌地陷与她无关的模样:“我不能完全确定他们是依靠什么寻找猎物, 从人本体推断,无非是视觉、听觉和嗅觉。我们在a座区里, 『液』态门能完全隔绝我们的体味和声音。被病毒感染后的人会丧失理智, 连智力也会严重退化。动物具有本能, 不会前往有障碍的地方,希望这个支架能骗过他们,避免他们误闯进来。”

陈昊:“……如果没能骗过呢?”

颜槿:“听天由命。”

陈昊:“……”

颜槿睁眼:“你的弓箭和我的拳套, 带在身边是作为摆设的吗?”

陈昊端详着颜槿平静无波到近似无情的双眼, 忽然问道:“颜槿,难道你不会感到恐惧吗?”

颜槿:“我是人, 正常人。”

陈昊失笑, 思考着措辞:“正常人,我是说普通人, 千辛万苦从这种环境里逃回安全的庇护所, 肯定不会像你这样再轻易的离开。”

颜槿不答反问:“那你呢?同样没有正常人会主动离开相对安全的庇护所, 以身赴险,不是吗?”

陈昊不以为然:“我是男人。新纪社规中本就有明文规定, 男『性』需要礼让女『性』,也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何况有朋友身陷危难, 我怎么能躲在安全的地方苟且偷生, 让朋友置身险地?”

颜槿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忆起早晨女人被推出电梯的一幕:“是吗?”

陈昊的回答斩钉截铁:“当然!”

颜槿:“那也许只能说明我们两都不太正常。你有你的追求, 我有我无法舍弃的牵挂。”

仅仅是记忆的触碰, 她坚冰也似的目光中忽然就溶出一线流水,整个人鲜活起来:“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担惊受怕。”

陈昊沉默片刻,倏地朗笑摇头:“或许是吧。颜槿,你的朋友很幸运。”

颜槿:“你的也是一样。”

娇柔清脆的站点播报女声,现在却更像是挥之不去的追魂魔音。

看得出陈昊十分紧张,他坐立难安地不断调整坐姿,视线在面向站台的车窗与『液』态门上的视窗之间来回移动,整个人仿佛一只受惊过度的兔子,只要压上最后一根稻草,就会一窜而起,逃之夭夭。

可是他们无处可逃。

列车正停在德蒙酒店后的第一站,这一站点没有如德蒙酒店获得命运女神的眷顾,也没有如金斯特获得国民护卫队的舍命维护。

稀稀拉拉的“人类”在站台上游『荡』着,这里早已没有猎物让它们追逐。充斥在站台之内、寻不到根源的女音与新近抵达的列车显然刺激了它们,一部分漫无目的地仰天嘶吼,似是因找不到那个不断出声却无影无踪的猎物而愤怒,一部分则贴在列车道外,徒劳抓挠那面看不见却阻止了它们前进的不明物体。

除此之外,还有极少数在无意中走到大敞的列车车门前,『迷』『惑』地闯入另一个迥然不同的世界,再被无知无觉的送往城市的另一处。

陈昊数次屏息,唯恐见到那扇粗制滥造的“假门”轰然倒塌,涌入一群穷凶极恶的青面獠牙。在狭窄的车厢里,他的弓箭全无用武之地。颜槿的格斗技再出类拔萃,也不可能依靠一双拳套与这些患病者对敌。

幸好直到列车启动,他想象中的场景也没有出现。

“天啊,我参加决赛都没这么紧张过。”

陈昊郝然擦去自己的满额冷汗。他们的列车临出站前,他亲眼目睹有患病者闯入平行停靠的另一辆列车车厢内。不管是颜槿的办法有效,亦或是上天庇佑,他们总算度过了第一关。

“别高兴得太早,还有十六站。”颜槿毫不留情的泼下一瓢冷水,话虽如此,她的拳套内也是冷汗津津。

陈昊对颜槿的打击无可奈何,他当然知道前方困难重重。事实上,经过的十六个站点中有三分之二属于繁华路段,危险『性』几何倍增。但逃避现实本就是人的本能,颜槿却连这短暂的安逸都吝于留给他。

“颜槿,你一直都是这么冷静理智吗?”

颜槿逃避般地把目光转向窗外,有短暂的失神。

“怎么可能。”

假如她能一直保持冷静与理智,又怎么会陷入一段不该发生的感情泥潭之中?又怎么会冲动地向那个人开口告白?

再见面,她会是什么表情?

惊喜?或者厌恶?

仅仅是对后者一掠而过的揣测,颜槿胸间已经感受到难以承受的撕裂。

她对她避而不见,她是嫌恶她吗?

“那个……”陈昊从颜槿轻微的表情改变,察觉到自己大约无意中触碰到了颜槿的某个雷区。他希望能弥补自己这个不明所以犯下的错误,打算寻找一个新的话题,目光落在颜槿手上,终于问出这个疑『惑』已久的问题:“你怎么会想到带上拳套,这东西……现在似乎不太实用吧。”

在陈昊看来,一对合金制作的拳套甚至还比不上抵在制作支架的普通棍棒。要知道一个正常人和一个失去理智的人近身相搏,吃亏的永远是正常的那一边。

不管那些遭受病毒感染的病患做了什么,变成什么样,但他们本质上依旧属于人类中的一员,颜槿总不至于动用拳套打得对方筋碎骨裂。

碍手碍脚,连空手都不如。

颜槿敷衍了事的吐出四个字:“聊胜于无。”

她当然不会告诉陈昊她原本的计划是以取拳套为借口,等保管员落单后,打晕保管人员,夺取他们身上的激光武器。

以她的格斗技而言,这不是难事,却没想到保管室内会聚集那么多人,让她的计划落空。

颜槿并不是一个特别讲究规则的人,但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抢劫之实。

事已至此,前途未卜,唯有走一步算一步。

时间与路程共逝,近乎横跨一个城市的距离,即使在高科技的压缩下,依然漫长。

保护罩间的天际已『色』泽暗淡,灰蒙的云层严丝合缝的拉出一层帷幕,阻挡在城市与天空之间。保护罩下的部分,却依然地投『射』着碧空如洗,夕阳璀璨的虚伪。

一明一暗,仿佛两幅基调截然不同的画作,被顽劣的孩童浸泡入水,强制糅合在一起,掺拌出格格不入的针锋相对。

在经历过十余次的入站、紧绷、启动、放松的循环后,即使是陈昊,也没有精神再寻找话题。

系统控制亮起的照明灯被颜槿手动关闭,车厢内仅有天际洒下的点点余晖映入,昏暗得连对坐的双方都看不清对方面部表情。

颜槿仰靠在靠背上,也已经陷入昏昏欲睡的状态。眼皮锲而不舍的努力向亲爱的另一侧靠拢,却每每在临门一脚被颜槿的理智残忍的棒打鸳鸯,继续天各一方。

就在颜槿的眼皮又一次即将胜利的时刻,窗户突然自动切换为屏幕状态,闪烁蓝光。

颜槿垂死挣扎的神经在从天而降的刺激下骤然清醒,她与陈昊对视一眼,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都看到彼此脸上的不明所以。

显然不是他们两人的其中之一为了消遣而做的改动。

蓝『色』的界面停顿约有二十秒后,突然出现轻微的扭曲,一位身穿海蓝制服、前胸缀有数枚胸章、两鬓斑白、轮廓刚硬、年月五十开外的中老年男『性』出现在屏幕正中。

“各位民众,我是国民护卫菲诺城指挥署少将秦安。对于此次出现在菲诺城中的不明病症,现在由我向大家通报最新消息。

目前该种病症被暂时命名为吞噬症,是由一种前所未见的病毒经由空气传播,侵入人体、破坏人体下丘脑摄食中枢及杏仁核导致。吞噬症患者由于神经中枢受损,会因为过度饥饿感及食物选择能力的丧失,对周围出现的食物来源体采取无差别攻击行为。

医疗署计划在未来两个小时内关闭保护罩,并对城内空气进行过滤处理。请各位民众注意,医疗署的空气过滤行动将在新纪元127年3月7日晚间八点整开始进行,持续至晚间八点四十,为时共计四十分钟。在消毒完成之前,请民众佩戴呼吸器。

此外,吞噬症患者体表同样携带病毒,请民众远离病症患者,避免受伤,避免沾染患者□□。此前受伤者请采取隔离措施,等待医疗署救治。国民护卫队在菲诺城中已建立十四处安全点,分别是圣布里奇幻园、里尔大厦、金斯特购物中心……菲克洛大厦,建议距离以上安全点较近的民众前往安全点接受安置。距离较远或缺乏出行条件的民众,请收集食物、饮用水、医疗『药』品,留在封闭安全的地点,等待护卫队的救援。

由于ve通讯系统负载过重,暂时无法使用。在ve系统停用期间,我将通过rm有线视频系统向民众通报最新进展。我们会尽快修复ve系统,请民众不要惊慌,不要肆意做出违规行为。所有在混『乱』期间的违反新纪社规的行为都会被记录在案,日后将会按照条例进行处罚。”

章节目录 第140章 这是fdz  自从林汐语决绝离开, 她的一颗心载沉载浮,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支离破碎地漂浮在暗无天日的深渊。

她不是个感情丰沛的人,而一旦唯一的一颗心覆水般泼洒出去, 就很难再收回来。

颜槿不怪林汐语的决绝,一来她的告白确实来得太突然, 而且当前的社会对“道德标准”要求之高, 近乎变态。

但凡有丝毫不符合主流的价值观, 就有被流放出城的可能。条条框框细致入微的规定, 把所有人禁锢在没有喜怒哀乐的躯壳里, 锁定在固定的轨道上, 犹如一条直线,从出生可以看到死亡。

颜槿厌恶这种生活,她渴望改变,她愿意反抗, 但她不能强迫别人去承受,毕竟当前的生活,在大多数人眼中都是近乎完美的幸福。

这就是“新纪年”。

“叩叩。”

规律而轻微的敲门声响起,颜槿不想理会。敲门声锲而不舍,犹如魔音绕梁,三日不绝。

颜槿装聋作哑十分钟, 最终兵败如山, 崩溃地伸手在床边按下按钮, 门的位置由深『色』转为透明,『露』出站在门口的中年女人。

“妈,我要睡觉。”

颜槿把鼻子以下全部窝进被子里,瓮声瓮气地闷声道。

“槿槿,你睡了三天了。”女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房间,房门在她背后自动恢复原样,同时再度把漏进来的走廊灯光驱除殆尽。

女人没有擅自打开灯,『摸』黑走到颜槿床边坐下,轻声道:“你和小语闹够了吗?”

被被子重重叠叠包裹的颜槿身躯微不可见地一颤。

女人没等到反应,也不生气,自顾自接道:“虽说平时大家都相处得很好,但人跟人间有小摩擦是正常的,哪能真像『政府』宣传的那样万事和睦。但是你要记得遇事温良恭谦让,两个小女孩子,这么多天也该差不多了。小语不来,你去找她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赌什么气?”

颜槿唇角微不可见地扯出苦笑,她还以为老妈火眼金睛,真看出点什么。

如果是平常的事,她当然会让着汐语。别说平常,即便是这次,只要汐语稍退一步,愿意见她,她就可以付出所有,更会装作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守在她的左右。

奈何林汐语温柔的表象下,内里的骨血却是出人意料的冰冷与决绝。

“妈,别说了。”颜槿不想再听,只好出声打断。

女人顿了顿,温顺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换了另一个:“你爸今天难得休息,要不起来我们出去玩?”

颜槿:“玩?跟爸?”

李若:“当然。”

颜槿:“……算了吧。”

她跟她爸之间的关系说是父女,还不如说是上下级。颜子滨早年因为联邦军改制,建议无效,怒而退伍从商。虽说当了商人,日常作风还是照着半辈子的军伍生涯来,大有把自己跟家人都压缩成没棱没角豆腐块的意思。

颜槿试图想象一下一家三口出门的场景,唯有横眉竖眼,咆哮满天飞。

反正他们的父女气氛跟这个社会的要求绝对相差十万八千里。

李若:“……”

她是知道丈夫跟女儿脾气的,一起出门多半要吵架,过高的分贝触发警报引来机械警察,又得罚款。

“咳,那就算了。”李若无奈笑道,“我们两出门走走总行吧,你快长蘑菇了。”

老妈话说到这步,颜槿知道再不起床耳朵铁定会生茧。

这就是李若对付她的绝招,从来不发火,叨叨她到没脾气。

颜槿拖着步子跟在李若背后,看李若笑容满面的样子,总觉得很莫名。

不止是她,街上的所有行人都面带微笑,统一表情,仿佛是批量生产出的芭比玩偶。

不过也是,如果不笑,被巡逻摄像机拍摄到,且没有正当理由的话,是得罚款的。

啧,颜槿看着玻璃门倒映出来的自己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觉得还不如在屋子里睡觉呢,起码那里脸拉得八米长都没人管。

鼻子里有种轻微的痒感,颜槿使劲『揉』了两下,打出个喷嚏。

李若回头见状,笑着道:“用不惯就别用了,闻闻城外的空气不好吗?看看你,裹得跟只蚕宝宝似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颜槿跟林汐语呆久了,自己也染上这个破『毛』病,只要一到打开保护罩的时间,就会被自己彻头彻尾隔绝入高科技制造的狭窄空间里。

颜槿犹豫了一下,尝试拔出半边呼吸器,带着泥土与水汽的气味灌进鼻子里,让她又是两个大喷嚏,连忙把呼吸器塞回原处。

有些影响,真的是根深蒂固。

不过颜槿的行为并非个例,不喜欢外城的人不在少数。当然原因各有不同,有的是习惯了城中处理过的纯净空气,有的则纯粹认为外城是下贱落魄的驱逐者居住的地方,连呼吸一口外城的空气也是对自己的亵渎。

就在这种百无聊赖的生不如死里,颜槿陪着老妈逛了三小时零十分钟,直至耗尽最后一格耐心。

“妈,都好看,买!”颜槿干脆地掏出自己的卡,“这次比赛的奖金都给你,买了咱们回去行吗?”

面对有选择困难症的李若,颜槿几近崩溃,再耗下去她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到时候罚款的金额比这一堆衣服加起来都贵。

李若嗔怪地捏了一把颜槿的脸:“你是女孩子,要学会享受打扮自己的乐趣。”

颜槿:“……”

有时候她觉得林汐语才是李若亲生的,她们两更有共同语言。以往陪李若逛街的也多是林汐语,而不是她。

对于林汐语的好脾气与忍耐力,颜槿绝对是佩服的。

可是现在能陪的人已经走了,颜槿正绞尽脑汁考虑要怎样在不惊动警报的情况下把人拖走,店门外的街道上突然响起了“滴滴”警告声。

所有人都暂停自己动作,一致地把目光调过去,却没有任何惊慌。颜槿甚至在某些柔和的目光下,看出了隐藏的幸灾乐祸。

又有人被巡逻摄像机逮着了。等待那人的,将是一笔数额惊人的罚款。

这就是当前联邦管理的主要机制,以金钱罚款代替以前的身体刑罚。当被罚款人缴纳不了罚款额时,就会被驱逐出城,失去城市中优渥舒适的生活。想要脱离驱逐者身份返回城市的金额,则是个难以想象天文数字。

初时大家战战兢兢的遵守着规则,时间久了,习惯成自然,造就了今天的波澜不惊。

但今天锁定的对象却有点异样,那是一个穿着入时精致的女人,一只手捂在肩膀后方,怒目而视。被她瞪着的是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滚坐在地,粉裙凌『乱』,像是被女人突然丢下来的。

女人的注意力显然没放在依旧鸣叫不止的摄像机上,对女孩吼道:“小雅,谁教你咬人的!”

女孩趴伏在地,不知道是不是被吓懵了,没有立即嚎哭出声。

见状一些人已经醒悟过来,看来是对母女,不知是不是小孩闹脾气咬了做妈妈的一口

有人皱眉暗道没家教,不过还是上前打算劝说并把女孩扶起来。与此同时,大街上好几个刚刚继续自己行动的人却像是晕了头,步伐跌跌撞撞,踉跄几步后“噗通”倏然栽倒在地。

“这是怎么了?!”

同伴或离他们不远的路人纷纷吓了一跳,怔楞片刻后疾步赶上去搀人。所有倒地的人似乎都患上了同一种急病,浑身颤抖抽搐,一时间警报声四起,滴滴声震耳欲聋。

“都怎么了?”李若目瞪口呆地望着门外的井然有序顷刻变为从未见过的混『乱』,有瞬间的不知所措。不过在彷徨几秒后她猛地醒悟,迈步打算往最近一个倒地的人身边奔去。

“妈,等等。”

李若还没到门口,胳膊上就传来一阵不容她抗拒的大力。颜槿迅速把人往身后拖,一双眉『毛』拧得使劲,扫视着街道上的一切。

每一个摔倒的人附近都围拢了一群人,互敬互助,是这个社会的基本道德要求。

颜槿知道她不该阻止,但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急『性』传染病?

颜槿仰头看了一下天,掏出呼吸器转身就塞进李若手里,同时拉动她的衣领。

“妈,戴上,站这别动。他们那人够多了,马上会有护卫队来处理的。”

李若『性』格温柔,大多数时间对强势的颜氏父女言听计从。所以她脸上虽明白的表『露』出不赞同,依旧依照颜槿的话,没再多余动作。

那个摔倒在地的女孩身躯动了动,终于引起旁边本意来扶她的人的注意。一个年过五十的富态『妇』人回过神弯腰想把女孩抱起来,两手搂紧女孩的细腰,女孩也以柔弱的姿态配合地向她靠拢。

下一秒,一支浓稠的红箭以一往无前之姿,从『妇』人颈动脉位置向天喷薄而出,恰似街道中心用以装饰、永不停歇的喷泉。

德蒙酒店的第17层作为接待大厅,自然需要相应的运输量与之匹配。

酒店富丽堂皇的正门外,是与菲诺城中其余区域不同、可直观天际的空旷空间。17街面该位置及以上的部分,全部奢侈的没有再修建建筑物,取而代之的是数条盘旋环绕、以透明纳米玻璃柱体为身,遨游碧海云空的玻璃巨龙。

章节目录 第141章 这是fdz  李若:“好像是原来给景观植物输送营养『液』的管道, 现在废弃了,外面怎么样?算了先别说了,你快下来!”

颜瑾:“里面有多大?还有别人吗?有出口吗?”

李若:“下面能爬着走, 出口……不清楚。其他人都先走了,我怕你找不到我, 一直留在入口等你。总之比外面好,你快下来啊!”

颜瑾略微迟疑, 回头看一遍周遭。四周极其混『乱』, 她刚才杀人造成的震慑是短暂的, 在远近连续的嘶吼和惨叫过后, 停滞的队伍恢复『骚』动, 大部分人稀里哗啦向前涌, 小部分则耳尖地听到母女对话,向扶手这头靠拢,却碍于满地的白骨血肉和颜瑾之前的凶悍,犹豫不决。

人群里的“补丁”数量还在持续上升, 不时能看到迅疾如风的身影腾空而起,扑入人最密集处,拉起一曲由血与肉浇筑的哀歌。

绝望,每个还活着的人脸上,除了恐惧,就是绝望。

推搡的程度在加剧, 补丁范围在快速缩小, 很多人为能更快地往前一步, 拼命把身边人往补丁的中央地带推,即便知道被推的人越接近那些“病人”,死亡的可能『性』越大。

颜瑾马上认知了一件事,在这种程度的混『乱』下,想把自己的妈妈毫发无伤地带离,基本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旦被“病人”伤及,变成那种杀人食肉的怪物,跟死亡又有多大区别?

算了,再差也不会比这里更差!

颜瑾咬牙,扭身跳在洞口边缘。李若适时让开位置,方便让她下去。

颜瑾在低头下爬的刹那,脚抬起一半,倏地停在半空,神情变得诡异而复杂。

目光下移,那个她以为被自己一脚踢断颈骨的女人并没有死。

她依旧保持着身前脸后的恐怖姿势,没有恢复行动力,嘴唇缓慢张合,血红的瞳孔直视着不远处的一块碎肉,内里充斥着□□『裸』的渴望。

对血与肉的渴望。

如果说之前那个男人颜瑾还能解释为天赋异禀、福大命大,这个女人则彻底打破了她的自欺欺人。

没人能在颈骨折断后还能活着,除非——他们已经不再是人。

“槿槿?”李若在下方催促。

颜瑾再不犹豫,收缩些微战栗的身躯,径直跳入洞中。

洞不深,落地后前后都有与入口相差无几的通道通行。颜瑾触手处『摸』到一层干涸的硬壳,想来这个营养『液』通道确实是荒废已久了。

“槿槿,这边。”

黑暗中一盏微光电筒亮起,顿时照亮两名内的光景。颜瑾知道李若夜视能力不好,随身从来都带有便携式电筒,但她依旧『露』出惊讶神『色』,因为她发现李若前方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蜷缩着一个脏兮兮的人影。

颜瑾手臂条件反『射』地抬起,却立刻认出人影是个男孩,正是先前掏巧克力给女人的那个,抱着那只灰不溜丢的宠物犬,神『色』木然。那只狗在颜瑾跳入管道时,犬齿外『露』,嘴里发出低微的“呜呜”威胁声。

“波比,听话。”

李若似乎与这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宠物犬很熟悉,安抚『性』地拍拍小狗脑袋。她又对男孩柔声道:“小睿,姐姐来了,你先往前走好不好?”

男孩的样子与不久前的朝气蓬勃大相庭径,迟钝地隔了几秒才沉默地转身,四肢着地向前爬动。

颜瑾不知道李若这边短短时间内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及发问。她头顶乌泱泱地聚满从扶手边沿探出的人头,虎视眈眈地瞪着这个新发现的逃生通道。

颜瑾在犹豫。

终究,她在众人惊诧与愤怒的目光中,把盖板拉拢,在内扣上『摸』索两下后,还是没有卡上东西。

外间的喧嚣顷刻呼啸而去,仅余下模糊的声响,仿佛是从亡灵世界传来的死神呢喃。

颜槿通过视窗最后看了一眼上方,猛咬嘴唇,向等待着她的李若爬去。

她很自私,她知道。但如果进来的人中任何一个身上带伤,在这种黑暗而狭窄的地方感染发病,会让自己和妈妈陷入绝境。

李若看到了颜槿的行为,这次却保持了沉默,爬出一小段,才轻声道:“外面有把手的。”

颜槿用鼻音“嗯”了一声:“我知道。”

外面如果没有开关,妈妈不可能进得来,她刚才就想到了。

李若接道:“刚才也是我关上的,不然很多人会冲进来,我怕那些吃人的人会跟着他们进来。”

颜槿:“妈,别说了,我没事。你有没有被那些病人伤到?”

李若摇头:“没有。你刚走,小睿的爸爸说也想往前去看看,把小睿和波比托给我暂时看顾。波比一直在动,很害怕的样子,我一下没抱牢,它窜下地就跑到管道入口的地方用爪子抛地。我知道动物对危险的感应力和求生能力都比人强,在那地方找了一圈,后来在一个凹槽里找到了开关。我本来还想在外面等你,但等我抱着小睿站起来……就看到……看到……那个女人,眼睛全红了,一口咬在她老公的肩上,推都推不开……”

李若的声音里渐渐带上哭音,颜槿能想象近距离看到这种景象,对妈妈的冲击力有多大。她拍拍李若的小腿,安慰道:“妈妈,都过去了,没事了。”

李若深吸口气才接道:“我当时什么都来不及想,带着小睿就跳进来,旁边有几个人看到,也跟着进来,当时我真的……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颜槿知道这种时候应该让李若休息缓和压抑的情绪,但这不是休息的时候,后方的人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到管道面板的开关,她们必须要赶在他们到来之前离开。

根据入口的标识颜槿猜测这个口子应该是日常疏通及维修管道的维修口。通道这么长,维修口不可能只有一个,她们只需向前,找到离入站口最近的口子出去,比在外面走上这么一段要安全得多。

唯一需要祈祷的就是已经进来的人没有“患病”。

管道每隔一段就有一条细小如拇指的细管牵引而上,大约就是引入花台的导管。颜槿根据细管计算距离,大约在两百五十百米开外,找到了另一个透入天光的细小视窗。

“妈,快点,我们从下一个出口出去!”

颜槿已经听到后方传来人体与管道碰撞产生的沉闷声响,她并不想与外人多加接触。颜槿此刻的感觉很糟,再次发病的人太多了,按理说队伍前段的人是离事发位置最远的一批人,所以能最早离开,受伤的可能『性』也是最低,混『乱』应主要集中在后方。但方才她张望时,发现来路上的病人不下百数,这说明有的人可能并不是简单的受创感染。

病毒具有潜伏期,发病时间不定。

这比骤然的大规模爆发与受伤导致感染更令人惊怖。潜伏期,这是个无痕无迹的词语,意味着身边的任何人都可能是一个定时的杀伤『性』武器,随时会把自己拖入地狱。

“见鬼,见鬼!”

颜槿心中咒骂不休,嘴唇因克制情绪被咬得皮开肉绽。她很难想象妈妈、爸爸、自己,亦或是林汐语会突然变成双眼通红择人而噬的怪物。

吃人?开什么玩笑!

距离在颜槿自己制造的恐怖想象中缩减,前方又有一团光晕出现,在黑暗中黑白分明。她能听到人们刻意压低的议论,值得庆幸的是,没有惨叫与吞咽食物特有的咀嚼声。

加快速度,很快抵达第二个视窗下方。视窗下方聚集着五六个人,看到李若一行人,先是一脸戒备,待看清每个人虽形容狼狈但举止正常后,这才放下手里作为武器的各式包或鞋。

“外面很『乱』,好多……好多怪物……”

“我们在这等吧,等护卫队过来。”

“对啊,还是这里安全点,真的太可怕了!”

先来者应该也打着与颜槿相同的主意,准备从离入站口最近的出口回到地面,乘车离开。他们显然有人出去过,又被吓回来,扣死了面板,躲在里面瑟瑟发抖。

李若也颇为犹豫,在她看来即便这管道里黑暗肮脏,也比外面好千百倍。她回头看着颜槿,貌似征求女儿意见,实则是希望倔强的女儿能够留下。

护卫队总是会来的,不是吗?

“妈,我们得走,马上。”

颜槿咽喉的肌肉绷得太紧,以致于声音干涩低哑。她同样不愿意冒险,但不得不冒险。

章节目录 第142章 这是fdz

颜槿:“还没证实, 很有可能。”

颜子滨面『色』凝重:“先回房间再说。”

颜槿一家原本入住的房间位于酒店中层, 但颜子滨直接停留在顶层的另一间之前, 输入密码, 打开房门。

“大部分的患者都被隔离在应急救护厅, 离我们原来的房间太近。我换了房间, 大部分行李也移过来了。幸好酒店里留下的人不多, 患病者有限。现在大部分常规区域都有人各自负责, 不过酒店房间区域庞大, 人手不足很难彻查。你们留在房间里,不要胡『乱』走动。”

颜槿身上衣物早已脏得面目全非,她本想和母亲先洗澡换身干净衣服, 却被颜子滨按住:“老婆, 你先去,我需要和槿槿谈谈。”

李若顺从地把因脱离险境而显困倦的男孩放在床上,把空间留在父女两人。

颜子滨:“槿槿, 把你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我。”

随着颜槿的叙述,颜子滨本就菱角分明的脸庞更形严肃。当他听到颜槿提及“探路者”飞离菲诺城时,终于忍耐不住, 冷哼道:“一群孬种!”

颜槿第一次发自内心的赞同父亲的观点。

颜子滨凝视着已陷入梦想呼吸均匀的男孩,浓眉紧拧,再望向面『色』坚毅的女儿,仿佛作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槿槿, 我下面说的话, 你不能轻易告诉别人, 能做到吗?”

颜槿心中生出不详预感:“好。”

颜子滨:“在我催促你们回来之前,我接到一个现在留在军队中的朋友的消息。他说……阿法星球的所有人员,全部失联。”

纵是颜槿的稳重深得颜子滨遗传,也不禁失声道:“全部?”

颜子滨:“全部。包括联邦军队、行政、司法三位『主席』及随行的一干主要官员、前往围剿□□分子的后备军,以及叫嚣着要求独立的□□分子,在两天前突然失去联系。”

颜槿:“怎么可能!”

颜子滨:“我毕竟已经退役了,具体情况他没有细说。他只是告知我三方『主席』失联,有野心家蠢蠢欲动,联邦内可能会出现动『荡』,让我及早做准备。”

颜槿:“……”

颜子滨:“我不能肯定这次的事件与阿法星球失联是否相关,但三方『主席』失联,联邦高层内部一塌糊涂,自顾不暇。失去了权威,短时间内恐怕很难有能够服众的人站出来主事。菲诺城里的部分人可能也是知道了这个消息,生怕事态恶化,干脆先行离开。他们拥有‘探路者’和具有外城生存经验的护卫队保护,只要预先有充分准备,短时间内在人口稀疏的荒野生存的几率会比留在患病者众多的城内高得多。”

颜槿紧咬下唇,半晌道:“爸,你打算做什么?”

颜子滨:“德蒙酒店暂时还算安全,你和你妈妈留在这里。他们不可能带走所有的‘探路者’。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判断,这次的病毒感染不容小觑,我想在病毒大范围传播开前,找到一辆‘探路者’。”

拐角传来梳子与地板亲密接触的脆响,李若顶着滴落水珠的长发冲出来,惊讶道:“老公,你说什么?你要出去?你知不知道外面……!”

颜子滨:“我知道,我已经听槿槿说了。”

李若抛开过往的温顺,情绪失控地抱住颜子滨:“不!我不同意!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才团聚,外面那么危险,我不同意!”

颜子滨无奈地抱住妻子:“酒店里虽说暂时安全,但如果感染范围扩大,留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老婆,我在废墟里『摸』爬滚打半辈子,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李若:“那是二十年前,你以为你还年轻吗?即便……即便酒店不能安身,不是还有国民护卫队建立的安全点吗?对!列车还在运行,我们收拾好行李,立刻去安全点总行了吧!”

“不行。”颜子滨斩钉截铁地拒绝,“槿槿的推论有理有据,安全点的安全系数还需斟酌。至少在还没有稳定下来的初期,我们不能贸然冒险过去。为以防万一,我需要为你们准备一条能够掌控在自己手中的退路!”

李若与丈夫对视片刻,目光中的绝望愈加浓厚,双腿再支撑不住身躯体重,踉跄后退,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掩面啜泣不止。

颜子滨意欲安抚的手伸到半路,微微一颤,又收回身边捏握成拳:“我已经收集了一些食物和水藏在柜子中,你们三个人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爸。”颜槿冷淡的声音突兀地压过李若的啜泣声,“我不能留在酒店里。”

李若:“槿槿!”

颜子滨:“你要去哪里?”

颜槿抬头,以坚定的目光迎接父母的注目。

“普罗大学,找汐语。”

“你说什么!”

李若自逃亡开始积累的恐惧、压抑、悲伤、激动,诸多情绪在颜槿的这句话下蓦然决堤,竭嘶底里地站起:“你们两……你们两是不是都疯了!”

颜槿摇头:“我没疯,我要去找汐语。”

李若:“你们是不是以为自己能所向披靡,无所不能?颜槿!汐语……我知道你担心她,但是你们始终没有取得联络。你有没有想过,她也许……也许已经……!”

“妈!”

颜槿瞳孔骤缩,截断母亲未尽的话语。

母亲的猜测,正是她最惧怕的可能。

不可能的!

汐语不会出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否则……我不会死心。”一字字从颜槿齿缝中挤出,她深邃的目光如海,其中翻起波涛万丈,不复宁静,裹挟着发自内心的坚决与痛楚,向母亲迎面扑去。

母女骨血相连,李若怎会看不懂颜槿目光中的破釜沉舟。她的视线在两张五官相似、神情相当的脸庞上来回无数次,期望能从中看到一丝一毫的犹豫。

然而,没有。

李若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丈夫身上,带着哭音道:“颜子滨,难道你也同意颜槿胡闹?”

颜槿:“我没有胡闹。妈,汐语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自小跟你亲近,情同母女。现在大难当头,我们难道就这样独善其身,不顾她的死活吗?”

李若面『色』苍白,回忆、矛盾、恐惧、无奈、自我厌恶,种种情绪毫不掩饰地交织在她秀美却被沾染岁月的脸上,她难堪地闭眼,呢喃道:“我不是不担心汐语,可是……你是我的女儿……”

酸涩以横冲直闯之姿奔向眼帘。颜槿上前拥住母亲,以不容置喙的语调说道:“妈,我会回来,也会把你的另一个女儿带回来。”

始终沉默以对的颜子滨这时才开口:“槿槿,普罗大学情况不明,你这趟路程很危险。”

颜槿:“我知道。”

颜子滨手掌拍在颜槿肩头:“你不小了,我们都有各自的想法、各自的坚持,我没有资格阻止你,只能尊重你的选择。唯一要嘱咐你的是,量力而行,不要勉强。”

咽喉肌肉紧缩,带来无法遏制的哽咽,颜槿唯有回以一字:“好!”

颜子滨:“老婆,你带着小睿在酒店等我们。左手相邻五个房间入住的都是槿槿的校友和老师,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向他们求援。另外……”

颜子滨从上衣内袋中取出一柄手指粗细、泛有金属『色』泽的物品,交到李若手上:“这东西我教你用过。这次的病毒具有潜伏期,如果这个孩子有什么不对劲,先行自保。”

李若:“……”

颜子滨:“就这样,时间紧迫,我和槿槿先走了。”

李若无力微笑:“随你们了。”

父女两无言以对,转身齐齐走到门前。

“早点回来,我等你们。”

“一定!”

“好。”

廊道上顶灯昏暗,照耀在织入金线的复古地毯上,反『射』出一圈圈耀目光华。颜子滨驻足打量两侧延伸、死寂无声的走道:“我是这一层的责任人,还需要去交接一些事情,你要等我还是先走?”

颜槿摇头:“我们的目的地不同方向,我先走。”

颜子滨:“我唯一私藏的激光武器交给了你妈妈,希望你能理解。”

颜槿:“不会。”

颜子滨:“好,一路小心。”

颜槿:“爸,你也一样。”

日常少有交流的父女在收敛情绪后相顾无言,颜槿点头致意,先行转向左侧一方。

脚步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如行走云端。人体感应的顶灯逐一亮起,又逐一暗淡,再回头,已看不清后方父亲面容。

颜槿转回脖颈,将无意自心口逃离出的惊惶与不安一丝不漏地拽回原地,牢牢封锁。

在黑暗中涣散了一瞬的目光凝聚如灯,闪烁着无人可挡的坚决与牵挂,一往无前地踏入下行的电梯之中。

这是林汐语送她的十四岁生日礼物。十四岁的少女情窦初开,却又懵懂无措,只能将虚无缥缈的感情珍而重之地转移到肉眼可见的物品上,再也不让这条手链离身。

章节目录 第143章 这是fdz  不算久违的呼救声再次响彻云霄, 争先恐后的人为尽快离开, 好几人同时钻进门内。察觉有人妄想“免费乘车”的系统亮起红灯,警报声急促连绵, 与呼救声应和成一曲过于癫狂的交响乐。

颜槿浑身一哆嗦,立刻冒出一个念头:完了,真的有漏网的来了。

她知道再耽搁,等后面的人冲上来, 她就连出都出不去。颜槿当机立断, 扑到门边从浪『潮』中硬生生扒开条缝隙, 逆流而上地钻了出去。

颜槿依葫芦画瓢地照着来时办法跳上花台,立刻倒抽出一口冷气。她先前急着离开,一点是担心林汐语, 另一点就是担心那些“病人”也会顺着电梯上来。

毕竟大家都是人,他们会用, 那些人难道就不会用吗?

所以颜槿一看到动『乱』,以为真是自己猜中了, 变故是从后方起来的。要真是这样,多少还有一点机会——李若的位置是在中前段,她把前面堵住的塞子拔掉了, 李若跟着人『潮』跑总没问题。

但登高一看,颜槿就慌了,因为她看到了几个“熟人”。

也不是很熟, 一面之缘而已。那四个壮硕而衣衫褴褛的大汉离入口不远, 一眼就能看到。

黄『色』的快餐箱子被轻飘飘的丢到一边, 黑椒肉排换成了血淋淋的胳膊和腿,一架四分五裂的人体被他们四个围在中间,周围则空出了偌大一片白地。

显而易见,这四个在上来时还正常的人,也成了“病人”。

正常、受伤、肿胀、饥饿、发病。

一串不相干的词被颜槿模糊的穿起来,构成另一个令人魂飞魄散的猜测:这种传染病会经由伤口传染!

那个女人!

妈!

颜槿一口呼吸梗在胸口里,差点从花台上掉下来。她本来怕在人流里错过李若,还在往回找还是原地等之中纠结,等猜测浮上头,孰轻孰重就再也不必选。

一路跳跃回行,颜槿却越看越心冷。

受伤被传染的也不知道具体数量有多少,反正东一块西一块补丁似的打在人群里。只要血肉模糊处,周围总是会空出一片。

『政府』为了省钱,纳米隔离墙做得不宽,履带自然更窄,再被补丁占据半壁江山,那点可怜兮兮的宽度,相对摩肩继踵的人流量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堵塞的道路、死亡的恐惧、以及急于逃命的迫切,刚刚才勉强恢复,本就摇摇欲坠的秩序又一次分崩离析。

颜槿在途中亲眼看到一个女人在人『潮』中绊了一下,跪坐在地,后面的人不知道是吓疯了还是眼神不好,既没人等她爬起来也没人去搀扶,慌里慌张的一双脚就踩上了女人的腿。

有了第一脚就有第二脚,接着第三、第四,颜槿甚至来不及过去,女人的惨叫就从高到低,很快湮灭无声。

互助、友爱、规则、惩罚,在『性』命的威胁前轻若鸿『毛』。

颜槿一看到女人的下场,脑子里自动自发地把女人的脸替换成李若的,本就凉透的胸口更是雪上加霜。

“妈!”

颜槿的呼唤夹在嚎叫里,没显出半点效果,倒把靠在扶手边上啃骨头的女人勾起了头。

这还是个“熟人”,正是那个跟颜槿她们一起上来的女人。

颜槿心里打了个突,埋头就去看女人脚下的尸体,但那具尸体被她拆得稀巴烂,衣服鞋袜都碎成破布浸得血红,压根看不出曾经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颜槿相比那些畏畏缩缩挨边蹭过去的路人高调多了,女人对有人打扰自己“进餐”表达出极度的不满,被撕得得只剩肉丝的臂骨被她毫不留恋地一扔,下肢弯曲,脸朝颜槿,意思很明显:正好换个新的啃。

颜槿的担忧与怒气被女人抛弃的那具尸骨激发到最高点,眼看女人要跳上来,她干脆先发制人,一脚踢向玻璃壁,这次没再往前跃,而是扭腰直接向女人踹过来。

女人正好跳起,倒像是主动凑上去挨这一脚的。

颜槿刚跟矮胖子打过交道,知道这些人生命力顽强得异乎寻常,又怕被锋利如刀的牙齿或者爪子『摸』到,上脚就直接朝着女人看起来纤细柔弱的脖子上踹。

十几年如一日的踢沙袋功夫,连同由上至下的惯『性』,女人被这一脚踹个正着,噗通一下掉进血泊里。

颜槿一落地就摆好架势,准备迎接第二次攻击。没想到这次她又失算了,被她踹中脖子的女人躺在血泊里无声无息。

颜槿先怕有诈,等了半分钟后又觉得不会,毕竟这些人病得脑子都打了结,连脖子上的绳索都不会扯,难道还会装死?

她赶前一步,一脚踢在女人的后背上,女人的身体滚了一圈,脖子却软绵绵无处着力地甩出个诡异的一百八十度,变成身前脸后的鬼片。

颜槿被吓得倒退一步,才反应过来,她那一脚居然直接把女人的颈骨踢断了。

她杀了人!

颜槿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但她应有的反应在目光接触到女人身边的那具骸骨后,又全部拢成了腾腾的怒火和担惊受怕。

她连害怕都丢到了一边,连滚带爬钻进血、碎肉、破衣堆成的垃圾堆里,捡起每一块骨骼、衣角,期盼能找出点主人的蛛丝马迹。

终于,她在女人最后抛弃的那只手上,找到了一枚戒指。

大概是手指太细,肉少骨头多,女人没什么兴致嚼。那枚戒指样式普通,在边缘刻有浅浅的双心图案。

那是一双对戒里的其中一只,另一只在女人的手上。

颜槿知道了这具尸骨的原主是谁,这个男人抱着妻子温柔耐心的低哄仿佛还在耳边。

她的一身力气在证明尸体身份后消散殆尽,杀人的无措与茫然若失,交错在脑子里反复。她抬头看向倚在履带另一头的人们,忽然不知所措起来。

通讯系统崩溃,人『潮』混『乱』,被啃成骨或踩成泥的人不计其数,她要到哪里去找自己的妈妈?

如果找到的,也是这么一具拼都拼不全的骨头,她怎么办?

十多岁的少女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两行眼泪不知不觉沿颊而下,把溅到血的脸颊洗出两道沟渠。

“槿……槿槿?”

大概是被她杀人的动作惊到,以这一片为中心的地带短暂的安静了一下,像是被按住了暂停键。因此颜槿的哭声与细若蚊呐的回应就显得分外分明。

颜槿的哭声顿了一顿,以为是自己幻听,但紧跟着她又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是从她背后传过来的!

颜槿悚然一惊,她胡『乱』擦了把眼泪,站起来张望。她背后就是扶手,扶手的背后——

她越过扶手往下看,正对上花台与扶手那头、狭小缝隙里透上来的半张脸。

不算久违的呼救声再次响彻云霄,争先恐后的人为尽快离开,好几人同时钻进门内。察觉有人妄想“免费乘车”的系统亮起红灯,警报声急促连绵,与呼救声应和成一曲过于癫狂的交响乐。

颜槿浑身一哆嗦,立刻冒出一个念头:完了,真的有漏网的来了。

她知道再耽搁,等后面的人冲上来,她就连出都出不去。颜槿当机立断,扑到门边从浪『潮』中硬生生扒开条缝隙,逆流而上地钻了出去。

颜槿依葫芦画瓢地照着来时办法跳上花台,立刻倒抽出一口冷气。她先前急着离开,一点是担心林汐语,另一点就是担心那些“病人”也会顺着电梯上来。

毕竟大家都是人,他们会用,那些人难道就不会用吗?

所以颜槿一看到动『乱』,以为真是自己猜中了,变故是从后方起来的。要真是这样,多少还有一点机会——李若的位置是在中前段,她把前面堵住的塞子拔掉了,李若跟着人『潮』跑总没问题。

但登高一看,颜槿就慌了,因为她看到了几个“熟人”。

也不是很熟,一面之缘而已。那四个壮硕而衣衫褴褛的大汉离入口不远,一眼就能看到。

黄『色』的快餐箱子被轻飘飘的丢到一边,黑椒肉排换成了血淋淋的胳膊和腿,一架四分五裂的人体被他们四个围在中间,周围则空出了偌大一片白地。

显而易见,这四个在上来时还正常的人,也成了“病人”。

正常、受伤、肿胀、饥饿、发病。

一串不相干的词被颜槿模糊的穿起来,构成另一个令人魂飞魄散的猜测:这种传染病会经由伤口传染!

那个女人!

妈!

颜槿一口呼吸梗在胸口里,差点从花台上掉下来。她本来怕在人流里错过李若,还在往回找还是原地等之中纠结,等猜测浮上头,孰轻孰重就再也不必选。

一路跳跃回行,颜槿却越看越心冷。

受伤被传染的也不知道具体数量有多少,反正东一块西一块补丁似的打在人群里。只要血肉模糊处,周围总是会空出一片。

章节目录 第144章 这是fdz

唯独这条手链除外。

这是林汐语送她的十四岁生日礼物。十四岁的少女情窦初开, 却又懵懂无措,只能将虚无缥缈的感情珍而重之地转移到肉眼可见的物品上, 再也不让这条手链离身。

这条手链与那个人和她度过了十四岁后的岁月, 直至现在。

“汐语……“

缠绵悱恻的呢喃如水自薄唇中溢出, 含蕴其中的重重情感滑过不堪重负的纤细饰品,悄无声息地破碎消散在空中。颜槿无意抬眼,看到轿壁中的另一个颜槿眼中追忆的甜蜜与牵挂的惶恐交织,与人前的淡漠无波判若两人。

究竟是什么时候陷得这么深的呢?

答案不得而知。

“汐语,你会没事的吧?”

脑中突兀地闪过那张文静秀美却血痕交错的脸,颜槿头皮猛然发麻。

“你一定要等我!”

数字停留在17,轿门开启。

踏出电梯的颜槿腰背挺得笔直, 目光如冰,仿佛一刻前的脆弱不过一场幻境。

酒店的17层是客户服务中心,包含了接待区、餐饮区和休闲区三大区域,此外另有一角是特殊物品保管室, 专司代客保管贵重物品及不便携带的物品。

颜槿在见识过那些患病者异变的指甲与力量后,就知道空手对敌绝对不是明智之举。但联邦『政府』对于危险器具的定义堪称空前绝后, 在经年累月诸多学究的努力下, 危险器具的定义从常规意义上的武器蔓延至生活中的鸡零狗碎,大到菜刀, 小至餐叉,全部被各种可被监控、不易移动的物品所替代。

这也导致一路走来颜槿见到的、被人们充作武器的至多是一些装满杂物的背包和临时从某些大件上拆卸下来的木棍等物, 当这些东西遭遇堪比利刃的患者指甲时, 孰胜孰负, 不言而喻。

唯有极少数如颜子滨一类,经历特殊、交游广阔的人,才有渠道弄到一两件激光武器傍身,但那也仅限于袖珍型的弱激光武器,换言之就是缺乏核聚变供能电池、属于不可重复使用的消耗『性』物品。

颜槿当然不可能与母亲争夺那把激光刀,事实上李若手无缚鸡之力,更需要一把武器以防万一。颜槿思来想去,只有到酒店的特殊物品保管室中来碰一碰运气。

电梯正对的半弧形的接待大厅内陈设还算整齐,只是没有了前几天的熙来攘往,就连常年坚守岗位的酒店服务人员也不知所踪,愈发显得空旷荒凉。

但空无一人的空间内并不安静,持续不断的争辩吵嚷声从大厅后侧传来,正是颜槿目的地所在的位置。

颜槿眉头微褶,辨识出说话的内容与危险并无关联,迟疑片刻后还是继续往保管室走去。

特殊物品保管室位于接待台后方的拐角位置,不伦不类地向内凹陷出一个半球,仿佛一只被老鼠咬掉一角的芝士块。保管室外层常年严阵以待的银灰『色』大门反常地大敞,一众大约二三十来人挤在这个缺角的“芝士块”里,三分之一是身穿制服的酒店工作人员,余下的则似是酒店住客。

“都这种情况了,我们拿点东西防身怎么了!”

“我们职责所在,抱歉。”

“对啊,我们只是暂时借用!等国民护卫队来了,我们当然就会交还!”

“这里的物品是住客委托酒店保管,我们不能擅自做主。而且其中大部分是管制物品,将来上级追究责任,我们承担不起!”

“笑笑,让开好吗……”

“陈昊,你居然偷偷『摸』『摸』来这里取弓箭,你想干什么!”

颜槿站在门前,见到眼前一团『乱』麻的局面,猜测有酒店住客抱着和她相似的念头,前来这里寻找趁手的器具,却被隶属于护卫队的物品保管员阻止。

体育竞技种类繁多,其中不乏需要辅助器材的项目。大部分竞技者参赛时都会带来自己惯常使用的器材,一些被定义为“危险器具”的器材在非竞技比赛是不能随意携带出行的,为竞技赛场而建的德蒙酒店内的这个特殊物品保管室自然就应运而生。

整体装饰为暗灰『色』的保管室内人声鼎沸,住客与工作人员间泾渭分明。不过幸而两者间只是争论,拼命试图说服对方,还没有上升到冲突的地步。倒是住客群中的一对男女间的矛盾似乎更为激烈,女孩的质问一句高过一句,大有独占鳌头之势。

高个男孩一脸无奈,完全没有解释的余地,旁边另有几人大约与这对男女相识,在间隙里不时劝慰几句,却于事无补。

颜槿见这势头,估计在一时半刻中是没法平静下来。一行人堵住她的去路,她只有开口出声:“请让一让。”

沉浸在争辩中的众人没有在意这个新来者的要求,颜槿等待一分钟后,心中的焦灼与不耐战胜了耐『性』与礼仪,伸手搭在前方一人的后腰。

男人正滔滔不绝地表述着自己的意见,就感觉天旋地转地转了半圈,不知怎么地移了个位置。男人错愕地扶住墙,瞪向始作俑者,嘴边的责怪却在见到颜槿衣服上的血迹后,曳然而止。

连接五六个人莫名其妙地被拽开,众人终于发现了后方的异样。就连女孩的责备也暂时中断,看向颜槿。

“咦,那个……颜槿?”

被颜槿无意救出水火的陈昊长舒一口气,见到颜槿时眼睛倏然一亮:“你这个样子……从外面回来的就是你对不对?教练说护卫队开始建立安全点,病情得到控制了对吗?”

陈昊此言一出,就连内侧的保管员也看了过来。突然间成为关注焦点、被围堵得寸步难移的颜槿心系林汐语,不耐烦再思考怎么婉转措辞,简洁吐出两个字:“没有。”

“外面情况是不是很糟?护卫队也只是在勉力支撑,对不对?”

外围一个女音蓦然『插』入,颜槿回望,竟然是旧识,正是决赛时与她对垒的于柯。

颜槿不语,算是默认。

于柯冷笑:“果然。”

众人哗然。

陈昊身边的女伴一把紧拽住他:“听到没有?外面还很危险,你还要去?”

陈昊却突然一反先前的犹豫不决,把空余的右手掌放在墙面的一方屏幕上:“麻烦把我的东西给我。”

保管员之一沉默地将手掌放在陈昊旁侧,保管员后方的墙壁嗡地轻震,一块本与其余部分融为一体的墙面被弹出,『露』出隐藏其后的一个半人高的匣子。

女孩:“陈昊!护卫队迟早会控制住局势,恢复以前的稳定。我们的弓和箭都装有追踪器,你没有许可批复就擅自外带弓箭,违反了新纪社规公共安全条例,将来追究起来,你会被处以一大笔罚金!你现在的资产根本不足以支付那笔罚金,你会被驱逐出城,成为下贱的驱逐者”

陈昊:“光涵是我们的朋友,如果换作你安危不明,我也一样会去找你。”

女孩难以置信地瞪着被陈昊拨开的手,倏然转头对颜槿喝道:“你好命能逃回来,老实留在自己房间不好吗?跑来这里做什么!”

陈昊:“海『露』,不要胡说。”

海『露』以怨愤的目光分别扫过陈昊与颜槿,咬牙道:“我不会去的,要去你自己去。”

女孩推开挡在后方的一干人等,怒气冲冲的冲出人群,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

颜槿突如其来地被扣了一顶黑锅,面『色』沉凝。陈昊将箭盒背在自己后背,冲颜槿赫然微笑:“今天你知道……我朋友情绪不太稳定,我替她向你道歉,还望见谅。”

颜槿摇头,走到刚才陈昊站立的位置,把手掌同样放在屏幕上。

又一块墙面弹开,送出一方手掌大的盒子。

颜槿打开盒子,取出一双合金拳套,戴在自己手上。

陈昊有些好笑,好心告知道:“酒店内暂时是安全的,你不用时刻把这东西戴着,容易磕碰到自己,放在身边就好。”

颜槿:“我要出去。”

陈昊一惊:“你不是才从外面回来吗?你要去哪?”

颜槿:“普罗大学。”

陈昊:“……我也一样。”

颜槿的视线从陈昊右手的长弓扫到他身后的箭盒,最后移到陈昊的脸上:“你真的要出去?很危险,会死的。”

陈昊:“我知道,但我有朋友在普罗,如果护卫队没有在那建立安全点的话……我很担心他的安全。”

颜槿唇角终于勾起一点难能可贵的笑意:“嗯,一起吧。”

逃难时分,大庭广众,这四人吃得畅汗淋漓,让颜槿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们是饿了几天了?

“吃饭,刚才就一直叫饿,幸好有个送外卖的哥们,逃命都没忘带自己的送餐盒。”衬衫男苦笑,“确实是辛苦他们了。”

颜槿走近最外围的一个,蹲下侧首瞧他。那个汉子脸上破了好几道,跟电梯里女人的症状相似,伤口肿胀,青筋外凸,面目全非。

汉子对颜槿的观察毫不在意,伸手又捞出一块黑椒肉排,一指从满满当当的嘴角扒拉出一条缝隙,将肉排拼命往里填。

有人会饿成这个样子吗?

颜槿缓缓后退几步,远离正在埋头大嚼的汉子,自脚底冒出阵阵难以自抑的寒意,又想起那个女孩对母亲说的最后一个字。

饿。

必须离开这里!

颜槿看向已排得长不见尾的队伍,她一个人好说,但带着妈妈……

除了把前路清通,再没其他路能走了。

“能借我几件衣服吗?结实点的。”颜槿对人群说道。

衬衫男看颜槿把借来的衣服在地上展开,将衣袖连接并打成死结,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猜到这个女孩肯定是想进去入口,不由急了:“他们四个都压不住里面那人,你一个人怎么行?”

章节目录 第145章 这是fdz  然而耳中传来的响动却与目力所及的平静成反比。

颜槿的眉心褶成一团艰难的纹路。

此起彼伏的嘶吼不曾间断, 却因为道路的特殊构造和回应无法确切判断声音来源。相对安全不代表绝对安全, 全封闭式的管理针对的是莘莘学子,学校中依旧有后勤人员需要与外界联络补给万人日常所需, 加上站台上列车携带而来的吞噬症患者,一路上本不该这么一帆风顺。

太过平静的前段,意味着后段的加倍艰难。

有陈昊的弓箭作主力,辅以颜槿的格斗技, 处理道路上零散的吞噬患者本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现在的局面才是两人最不愿意面对的一种。

陈昊小跑到颜槿身边, 他的右手持弓, 箭已扣在弦上,随时准备『射』出,不过空空如也的路面让他的箭支全无用武之地。

两人面面相觑, 在彼此脸上都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听声音,似乎不少。”

陈昊拿出屏幕板, 快速写出以上字。

颜槿点头。

“你有什么计划?”

颜槿默然摇头。

这条盘道宽阔平直,除了两侧的行道灌木外连稍微坚固点的容身处都欠奉。如果被吞噬者发现, 他们两想必死无全尸。

但是千辛万苦到达这里,那个人就在不远的所在,可能正恐惧交加, 瑟瑟发抖。她又怎么能就此放弃?

“你在这里等,别再移动,我去看看。”

颜槿夺过屏幕板, 写完后塞回陈昊怀中, 不等陈昊反应, 人已如一只猎豹般窜出数米。

她常来普罗,对于这条路路况已是驾轻就熟。他们刚才转过的是倒数第二个转折,只需再转一圈,就能抵达普罗大学正门入口的广场。

事到如今,只有行一步看一步。

盘旋道路因为角度的关系,下方路面半明半暗,一半隐于上一层的阴影下,晦暗不明。

颜槿蹲在阴影一侧的行道灌木夹缝内,咬紧牙关,竭力把涌到舌尖的惊呼嚼碎吞下。

她正面就是入口广场。广场不大,却也不小,在寸土寸金的菲诺城中,是可与德蒙酒店17层面站点相媲美的奢侈。广场主要用于学生入检查排队所用,没有太多装饰,唯有在正中央有一座近二十米高、象征和平的飞鸽雕像。

雕像经由如今罕见的花岗岩石雕刻而成,一串早已成为绝种生物的鸽子自底座的书本上展翅而起,成群结队飞向天际。

只是现今本作为艺术品存在的石雕鸽群如今不堪重负地背负着大约十余人,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地左支右拙。

在鸽群下方,至少有上百个“人类”聚集流连,群魔『乱』舞般地伸长手臂,不断试图抓挠攀爬在鸽背上的幸存者。坚硬的花岗岩石也不堪摧残,在每一次抓挠下细碎的石屑纷纷洒洒,仿佛一场久违的雪花。

就算早已猜测到肯定有幸存者存在,才会把沿途的吞噬症患者吸引到一起,但这个数量仍然远超颜槿的想象。

“救……救命啊……”

被困的幸存者不知道在鸽群上挂了多久,其中之一骤然滑落。他旁边的两人眼疾手快,一把拉扯住下滑者的手臂,那人的下半身却已无依无靠地悬空。下方一个吞噬者猛然跃起,却因那人的及时缩腿而功亏一篑地扑了个空,滚落在地,压倒数个周围的同类。

高空摔落对吞噬者似乎没有造成困扰,摔倒的几个吞噬者笨拙地挣扎着,又逐一摇摇晃晃地站起,重新参与到围困的队伍中。

滑落的家伙在同伴的帮助下,重新爬上石鸽雕像,抖抖索索地吼出一句声嘶力竭的求援。他们的嗓子已经嘶哑无声,不过颜槿猜测在被困的最初时段,求援的叫声应该是极为洪亮有力的,否则也不至于把站台及沿途的吞噬者全部吸引到这里,形成如今这样棘手的局面。

“该死的。”

颜槿恨恨地在心中咒骂一句。雕像位于广场正中,其余地方空空『荡』『荡』,吞噬者众多,面向各不相同,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想悄无声息地避开他们进入学校根本没有可能。

即使她和陈昊拥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应付得了上百个吞噬者。

颜槿心『乱』如麻,脑海中不断思考对策,又逐一否决。她目光复杂地望着那些饥肠辘辘的吞噬者,最终定睛在其中之一身上。

她锁定的吞噬者的着装与其余的截然不同,他身上穿的不是普通织物裁剪的衣物,而是一套深灰『色』的金属软甲。软甲表面经过特殊处理,即使被光线直『射』也不会造成反『射』现象,仿若与黑暗中融为一体,是以先前“他”夹在人群中,并未引起颜槿注意。

颜槿曾经在视频上见过这种软甲,它是后备军军人的标准配备之一。

颜槿的眼中忽然腾起焰火,后备军当然不会只配备一件具有防护『性』能的软甲。

那个后备军吞噬者高举的双臂相较常人的粗壮一倍以上,这当然不是他天赋异禀,而是他的双臂上装有军用常规激光武器——一把配有核聚变供能电池、可持续使用的激光武器!

一把能够披荆斩棘所向睥睨的利器!

一定要拿到!

这个念头在颜槿的脑海中沸腾,几乎把颜槿的理智『逼』得溃不成军。她狠咬嘴唇,用痛楚唤回硕果仅存的神智,双眼中带着疯狂,最后一瞥那双手臂,扭头决然离开。

陈昊迟迟不见颜槿回转,已经悄无声息地转到最后一个弯道位置。他的所见所闻与颜槿一般无二,满脸的惊惧欲绝。亏得他的克制力超乎常人,没有失声惊呼,人却是愣在原地,成了一尊木雕石塑。

颜槿半拖半拽地把这尊大石雕拉回候车大厅,及至『液』态玻璃门合拢,隔绝内外,两人才如释重负地呼出气,心惊胆战地开始正常呼吸。

两人脸『色』阴霾遍布,相顾无言良久,陈昊颓然坐倒在地,说道:“过不去的。”

颜槿知道他说的是事实,然而这句话还是在她的心窝上扎了一箭。她抑郁而烦躁地无意识踢脚,跟人较劲似的咬牙切齿:“我不会回去的,我不回去!”

陈昊:“……”

林汐语!

激光武器!

二者无论哪一个,颜槿都不愿意舍弃。

“总会有办法的,怎么能回去!”颜槿的目光无意识地逡巡在空旷大厅的每一寸,最后移动锁定在陈昊脸上,“陈昊,愿不愿意赌一把?”

陈昊靠在临近出站大门的一根貌似装饰用途的柱体上,感受到单薄布料下源源不绝传递来的冰凉。

但这冰凉却不足以抑制他体内散发出的热量。陈昊能感受到自己握住长弓与按压着应急制动面板的手掌里热汗津津,湿滑得仿佛刚从热水中捞出一样。

他背后大约百来米后,是普罗大学站台的第一条列车轨。上面停靠着新近入站的一列列车,车门不远处还躺着三个蠕动不休的吞噬者。

能够入围联邦竞技比赛的参赛者,在各个院校中皆是出类拔萃的高手。陈昊的箭法很准,每一箭都落在吞噬者脚踝韧带部位。然后再由颜槿出手,把吞噬者的手足主要关节全部拧脱臼。

无论生命力何等旺盛、爆发力如何强劲,失去了关节的支撑,吞噬者也不过是一摊无力的肉泥。

陈昊的冷汗来源当然不是这三摊毫无威胁的肉球。他的目光远眺门外,瞬也不瞬,迫切地希望自己能够突然具备透视能力,亲眼目睹道路下层那头的结果。

等待的滋味,最是煎熬。

得益于在德蒙酒店全程目睹酒店站台管理人员的『操』作,陈昊能够半熟练地『操』作站台的应急控制系统。站台入口失去了涟漪『荡』漾的『液』态玻璃阻隔,外间微凉的风携带者外间杂『乱』无章的声音,无遮无拦地闯入陈昊耳中,为陈昊已经绷至极点的神经上时不时再加一刀。

迄今为止,陈昊依然感到如在梦中,精神恍惚。

为什么会答应颜槿的提议?

陈昊没有答案。

或许是因为他也不愿意半途而废,或许是因为他同样忧心在校园内的朋友,或许是因为他和颜槿都不属于“正常人”之列,或许是因为折服于颜槿眼中的那一簇炙热的焰火之下。

陈昊那一秒鬼『迷』心窍地想:“或许赌一把,真的可以!”

既然是“赌”,就有赢有输。

陈昊初次体验到身为一个赌徒的激动与彷徨,汗『液』沿着额头滴至眉『毛』,再顺延而下,落在睫『毛』上。

章节目录 第146章 这是fdz  这条手链与那个人和她度过了十四岁后的岁月, 直至现在。

“汐语……“

缠绵悱恻的呢喃如水自薄唇中溢出, 含蕴其中的重重情感滑过不堪重负的纤细饰品, 悄无声息地破碎消散在空中。颜槿无意抬眼, 看到轿壁中的另一个颜槿眼中追忆的甜蜜与牵挂的惶恐交织,与人前的淡漠无波判若两人。

究竟是什么时候陷得这么深的呢?

答案不得而知。

“汐语,你会没事的吧?”

脑中突兀地闪过那张文静秀美却血痕交错的脸,颜槿头皮猛然发麻。

“你一定要等我!”

数字停留在17, 轿门开启。

踏出电梯的颜槿腰背挺得笔直, 目光如冰,仿佛一刻前的脆弱不过一场幻境。

酒店的17层是客户服务中心,包含了接待区、餐饮区和休闲区三大区域,此外另有一角是特殊物品保管室,专司代客保管贵重物品及不便携带的物品。

颜槿在见识过那些患病者异变的指甲与力量后,就知道空手对敌绝对不是明智之举。但联邦『政府』对于危险器具的定义堪称空前绝后, 在经年累月诸多学究的努力下,危险器具的定义从常规意义上的武器蔓延至生活中的鸡零狗碎,大到菜刀, 小至餐叉, 全部被各种可被监控、不易移动的物品所替代。

这也导致一路走来颜槿见到的、被人们充作武器的至多是一些装满杂物的背包和临时从某些大件上拆卸下来的木棍等物, 当这些东西遭遇堪比利刃的患者指甲时, 孰胜孰负, 不言而喻。

唯有极少数如颜子滨一类, 经历特殊、交游广阔的人, 才有渠道弄到一两件激光武器傍身, 但那也仅限于袖珍型的弱激光武器,换言之就是缺乏核聚变供能电池、属于不可重复使用的消耗『性』物品。

颜槿当然不可能与母亲争夺那把激光刀,事实上李若手无缚鸡之力,更需要一把武器以防万一。颜槿思来想去,只有到酒店的特殊物品保管室中来碰一碰运气。

电梯正对的半弧形的接待大厅内陈设还算整齐,只是没有了前几天的熙来攘往,就连常年坚守岗位的酒店服务人员也不知所踪,愈发显得空旷荒凉。

但空无一人的空间内并不安静,持续不断的争辩吵嚷声从大厅后侧传来,正是颜槿目的地所在的位置。

颜槿眉头微褶,辨识出说话的内容与危险并无关联,迟疑片刻后还是继续往保管室走去。

特殊物品保管室位于接待台后方的拐角位置,不伦不类地向内凹陷出一个半球,仿佛一只被老鼠咬掉一角的芝士块。保管室外层常年严阵以待的银灰『色』大门反常地大敞,一众大约二三十来人挤在这个缺角的“芝士块”里,三分之一是身穿制服的酒店工作人员,余下的则似是酒店住客。

“都这种情况了,我们拿点东西防身怎么了!”

“我们职责所在,抱歉。”

“对啊,我们只是暂时借用!等国民护卫队来了,我们当然就会交还!”

“这里的物品是住客委托酒店保管,我们不能擅自做主。而且其中大部分是管制物品,将来上级追究责任,我们承担不起!”

“笑笑,让开好吗……”

“陈昊,你居然偷偷『摸』『摸』来这里取弓箭,你想干什么!”

颜槿站在门前,见到眼前一团『乱』麻的局面,猜测有酒店住客抱着和她相似的念头,前来这里寻找趁手的器具,却被隶属于护卫队的物品保管员阻止。

体育竞技种类繁多,其中不乏需要辅助器材的项目。大部分竞技者参赛时都会带来自己惯常使用的器材,一些被定义为“危险器具”的器材在非竞技比赛是不能随意携带出行的,为竞技赛场而建的德蒙酒店内的这个特殊物品保管室自然就应运而生。

整体装饰为暗灰『色』的保管室内人声鼎沸,住客与工作人员间泾渭分明。不过幸而两者间只是争论,拼命试图说服对方,还没有上升到冲突的地步。倒是住客群中的一对男女间的矛盾似乎更为激烈,女孩的质问一句高过一句,大有独占鳌头之势。

高个男孩一脸无奈,完全没有解释的余地,旁边另有几人大约与这对男女相识,在间隙里不时劝慰几句,却于事无补。

颜槿见这势头,估计在一时半刻中是没法平静下来。一行人堵住她的去路,她只有开口出声:“请让一让。”

沉浸在争辩中的众人没有在意这个新来者的要求,颜槿等待一分钟后,心中的焦灼与不耐战胜了耐『性』与礼仪,伸手搭在前方一人的后腰。

男人正滔滔不绝地表述着自己的意见,就感觉天旋地转地转了半圈,不知怎么地移了个位置。男人错愕地扶住墙,瞪向始作俑者,嘴边的责怪却在见到颜槿衣服上的血迹后,曳然而止。

连接五六个人莫名其妙地被拽开,众人终于发现了后方的异样。就连女孩的责备也暂时中断,看向颜槿。

“咦,那个……颜槿?”

被颜槿无意救出水火的陈昊长舒一口气,见到颜槿时眼睛倏然一亮:“你这个样子……从外面回来的就是你对不对?教练说护卫队开始建立安全点,病情得到控制了对吗?”

陈昊此言一出,就连内侧的保管员也看了过来。突然间成为关注焦点、被围堵得寸步难移的颜槿心系林汐语,不耐烦再思考怎么婉转措辞,简洁吐出两个字:“没有。”

“外面情况是不是很糟?护卫队也只是在勉力支撑,对不对?”

外围一个女音蓦然『插』入,颜槿回望,竟然是旧识,正是决赛时与她对垒的于柯。

颜槿不语,算是默认。

于柯冷笑:“果然。”

众人哗然。

陈昊身边的女伴一把紧拽住他:“听到没有?外面还很危险,你还要去?”

陈昊却突然一反先前的犹豫不决,把空余的右手掌放在墙面的一方屏幕上:“麻烦把我的东西给我。”

保管员之一沉默地将手掌放在陈昊旁侧,保管员后方的墙壁嗡地轻震,一块本与其余部分融为一体的墙面被弹出,『露』出隐藏其后的一个半人高的匣子。

女孩:“陈昊!护卫队迟早会控制住局势,恢复以前的稳定。我们的弓和箭都装有追踪器,你没有许可批复就擅自外带弓箭,违反了新纪社规公共安全条例,将来追究起来,你会被处以一大笔罚金!你现在的资产根本不足以支付那笔罚金,你会被驱逐出城,成为下贱的驱逐者”

陈昊:“光涵是我们的朋友,如果换作你安危不明,我也一样会去找你。”

女孩难以置信地瞪着被陈昊拨开的手,倏然转头对颜槿喝道:“你好命能逃回来,老实留在自己房间不好吗?跑来这里做什么!”

陈昊:“海『露』,不要胡说。”

海『露』以怨愤的目光分别扫过陈昊与颜槿,咬牙道:“我不会去的,要去你自己去。”

女孩推开挡在后方的一干人等,怒气冲冲的冲出人群,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外。

颜槿突如其来地被扣了一顶黑锅,面『色』沉凝。陈昊将箭盒背在自己后背,冲颜槿赫然微笑:“今天你知道……我朋友情绪不太稳定,我替她向你道歉,还望见谅。”

颜槿摇头,走到刚才陈昊站立的位置,把手掌同样放在屏幕上。

又一块墙面弹开,送出一方手掌大的盒子。

颜槿打开盒子,取出一双合金拳套,戴在自己手上。

陈昊有些好笑,好心告知道:“酒店内暂时是安全的,你不用时刻把这东西戴着,容易磕碰到自己,放在身边就好。”

颜槿:“我要出去。”

陈昊一惊:“你不是才从外面回来吗?你要去哪?”

颜槿:“普罗大学。”

陈昊:“……我也一样。”

颜槿的视线从陈昊右手的长弓扫到他身后的箭盒,最后移到陈昊的脸上:“你真的要出去?很危险,会死的。”

陈昊:“我知道,但我有朋友在普罗,如果护卫队没有在那建立安全点的话……我很担心他的安全。”

颜槿唇角终于勾起一点难能可贵的笑意:“嗯,一起吧。”

于柯当然不信,她有自信她可以赢过这位传说中的天才,成为这一届的冠军。

而此刻,于柯才发现她这个念头无异于痴人说梦。

比赛场馆的四面墙上都镶有读秒计时器,以示公正。从颜槿反击开始,至于柯不敌倒地,共计五十七秒,其间于柯就如别人描述的那样,再也没有出手的机会。

上场面对真人与通过数据输入进行虚拟对战,完全是天壤之别。

于柯倒在地上,她的膝盖和后腰分别挨了一下,尤其膝盖那一下,几乎让她有种筋裂骨碎的感觉。不止速度,颜槿的拳脚力量同样出乎她意料的重,以于柯的耐受力仅受此一击就再也站立不稳,注定了败局。

章节目录 第147章 这是fdz  不算久违的呼救声再次响彻云霄, 争先恐后的人为尽快离开,好几人同时钻进门内。察觉有人妄想“免费乘车”的系统亮起红灯, 警报声急促连绵,与呼救声应和成一曲过于癫狂的交响乐。

颜槿浑身一哆嗦,立刻冒出一个念头:完了,真的有漏网的来了。

她知道再耽搁, 等后面的人冲上来, 她就连出都出不去。颜槿当机立断, 扑到门边从浪『潮』中硬生生扒开条缝隙,逆流而上地钻了出去。

颜槿依葫芦画瓢地照着来时办法跳上花台, 立刻倒抽出一口冷气。她先前急着离开, 一点是担心林汐语, 另一点就是担心那些“病人”也会顺着电梯上来。

毕竟大家都是人,他们会用, 那些人难道就不会用吗?

所以颜槿一看到动『乱』, 以为真是自己猜中了, 变故是从后方起来的。要真是这样,多少还有一点机会——李若的位置是在中前段,她把前面堵住的塞子拔掉了,李若跟着人『潮』跑总没问题。

但登高一看, 颜槿就慌了, 因为她看到了几个“熟人”。

也不是很熟, 一面之缘而已。那四个壮硕而衣衫褴褛的大汉离入口不远, 一眼就能看到。

黄『色』的快餐箱子被轻飘飘的丢到一边, 黑椒肉排换成了血淋淋的胳膊和腿,一架四分五裂的人体被他们四个围在中间,周围则空出了偌大一片白地。

显而易见,这四个在上来时还正常的人,也成了“病人”。

正常、受伤、肿胀、饥饿、发病。

一串不相干的词被颜槿模糊的穿起来,构成另一个令人魂飞魄散的猜测:这种传染病会经由伤口传染!

那个女人!

妈!

颜槿一口呼吸梗在胸口里,差点从花台上掉下来。她本来怕在人流里错过李若,还在往回找还是原地等之中纠结,等猜测浮上头,孰轻孰重就再也不必选。

一路跳跃回行,颜槿却越看越心冷。

受伤被传染的也不知道具体数量有多少,反正东一块西一块补丁似的打在人群里。只要血肉模糊处,周围总是会空出一片。

『政府』为了省钱,纳米隔离墙做得不宽,履带自然更窄,再被补丁占据半壁江山,那点可怜兮兮的宽度,相对摩肩继踵的人流量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堵塞的道路、死亡的恐惧、以及急于逃命的迫切,刚刚才勉强恢复,本就摇摇欲坠的秩序又一次分崩离析。

颜槿在途中亲眼看到一个女人在人『潮』中绊了一下,跪坐在地,后面的人不知道是吓疯了还是眼神不好,既没人等她爬起来也没人去搀扶,慌里慌张的一双脚就踩上了女人的腿。

有了第一脚就有第二脚,接着第三、第四,颜槿甚至来不及过去,女人的惨叫就从高到低,很快湮灭无声。

互助、友爱、规则、惩罚,在『性』命的威胁前轻若鸿『毛』。

颜槿一看到女人的下场,脑子里自动自发地把女人的脸替换成李若的,本就凉透的胸口更是雪上加霜。

“妈!”

颜槿的呼唤夹在嚎叫里,没显出半点效果,倒把靠在扶手边上啃骨头的女人勾起了头。

这还是个“熟人”,正是那个跟颜槿她们一起上来的女人。

颜槿心里打了个突,埋头就去看女人脚下的尸体,但那具尸体被她拆得稀巴烂,衣服鞋袜都碎成破布浸得血红,压根看不出曾经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颜槿相比那些畏畏缩缩挨边蹭过去的路人高调多了,女人对有人打扰自己“进餐”表达出极度的不满,被撕得得只剩肉丝的臂骨被她毫不留恋地一扔,下肢弯曲,脸朝颜槿,意思很明显:正好换个新的啃。

颜槿的担忧与怒气被女人抛弃的那具尸骨激发到最高点,眼看女人要跳上来,她干脆先发制人,一脚踢向玻璃壁,这次没再往前跃,而是扭腰直接向女人踹过来。

女人正好跳起,倒像是主动凑上去挨这一脚的。

颜槿刚跟矮胖子打过交道,知道这些人生命力顽强得异乎寻常,又怕被锋利如刀的牙齿或者爪子『摸』到,上脚就直接朝着女人看起来纤细柔弱的脖子上踹。

十几年如一日的踢沙袋功夫,连同由上至下的惯『性』,女人被这一脚踹个正着,噗通一下掉进血泊里。

颜槿一落地就摆好架势,准备迎接第二次攻击。没想到这次她又失算了,被她踹中脖子的女人躺在血泊里无声无息。

颜槿先怕有诈,等了半分钟后又觉得不会,毕竟这些人病得脑子都打了结,连脖子上的绳索都不会扯,难道还会装死?

她赶前一步,一脚踢在女人的后背上,女人的身体滚了一圈,脖子却软绵绵无处着力地甩出个诡异的一百八十度,变成身前脸后的鬼片。

颜槿被吓得倒退一步,才反应过来,她那一脚居然直接把女人的颈骨踢断了。

她杀了人!

颜槿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但她应有的反应在目光接触到女人身边的那具骸骨后,又全部拢成了腾腾的怒火和担惊受怕。

她连害怕都丢到了一边,连滚带爬钻进血、碎肉、破衣堆成的垃圾堆里,捡起每一块骨骼、衣角,期盼能找出点主人的蛛丝马迹。

终于,她在女人最后抛弃的那只手上,找到了一枚戒指。

大概是手指太细,肉少骨头多,女人没什么兴致嚼。那枚戒指样式普通,在边缘刻有浅浅的双心图案。

那是一双对戒里的其中一只,另一只在女人的手上。

颜槿知道了这具尸骨的原主是谁,这个男人抱着妻子温柔耐心的低哄仿佛还在耳边。

她的一身力气在证明尸体身份后消散殆尽,杀人的无措与茫然若失,交错在脑子里反复。她抬头看向倚在履带另一头的人们,忽然不知所措起来。

通讯系统崩溃,人『潮』混『乱』,被啃成骨或踩成泥的人不计其数,她要到哪里去找自己的妈妈?

如果找到的,也是这么一具拼都拼不全的骨头,她怎么办?

十多岁的少女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两行眼泪不知不觉沿颊而下,把溅到血的脸颊洗出两道沟渠。

“槿……槿槿?”

大概是被她杀人的动作惊到,以这一片为中心的地带短暂的安静了一下,像是被按住了暂停键。因此颜槿的哭声与细若蚊呐的回应就显得分外分明。

颜槿的哭声顿了一顿,以为是自己幻听,但紧跟着她又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是从她背后传过来的!

颜槿悚然一惊,她胡『乱』擦了把眼泪,站起来张望。她背后就是扶手,扶手的背后——

她越过扶手往下看,正对上花台与扶手那头、狭小缝隙里透上来的半张脸。

正是营业时间,店门没有关闭,站在正门不远的颜槿自然也被一瞥而过。

视线交错的瞬间,颜槿没有受到女孩满脸鲜血的冲击,反倒不合时宜的疑『惑』起来:她受到“蓝『色』惩戒”,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动了?

她确实听过是有人能忍受“蓝『色』惩戒”的『药』物麻痹和电击,毕竟巡逻机目的是制止违规且不愿接受罚款的人逃离,而非致死。『药』力及电击力度不会太强,不过让人暂时失去行动力而已。

但那只是稀罕的少数,并且是体质极其强健的部分,例如专业军人及探索者。即便是从小习格斗技长大的颜槿,也不认为自己能承受一击,更别提这么一个小小的孩童。

女孩的目光横扫一圈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她当即对准方向,举起肉呼呼的手臂,嘴里含糊不清喊道:“妈……妈……,妈妈!雅雅……怕……”

打扮入时的女人见到女儿孤立无援地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潜伏在骨血里的母爱和亲情在与恐惧较量一番后,高居上风。她犹豫地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巡逻机,又看了看似乎站不起来的女孩,终于哆哆嗦嗦一步一顿地移向女孩身边。

“妈妈……妈妈……雅雅……”

女人离女孩只有一步之遥,小女孩已经等不及,踉跄而起,『乳』燕投林状扑向母亲。

如果没有尖叫和鲜血,这本该是温馨和美的一幕。

但半途从女孩唇间探出的两根尖锐长牙却彻底破坏了这场母女情深。

不止颜槿,女人及旁边的人都看到了这绝对不属于正常人类的尖利犬齿。

距离太近,女人已经来不及躲,喉咙里刚发出半声凄厉的惨嚎,余下半声就曳然而止,变成嘶嘶的漏风声,伴随喷涌的血从破开的气管里一泄如注。

女孩发挥出超乎寻常的弹跳力,从地上一跃而起。她的两颗长牙尽数没入女人的咽喉部位,尖端从皮肉的另一端探出,引导出另外两道细细的血线。

章节目录 第148章 这是fdz

轿门打开的短暂时间不足以让颜槿考虑太多, 她直觉地把李若护在身后退至电梯角落, 两手微抬, 摆出格斗技的起手式。

厅门大开, 门外站了七八个人。来人们似乎没想到电梯里有人捷足先登, 纷纷一愣, 不过瞬息, 立即以过于急促的步伐鱼贯进入电梯。

颜槿见人群里并没有“急症患者”,才略微放下戒备, 目光向更远的地方移去。

应急电梯位于一个u形造型的凹陷内侧, 视线不能直接看到街面情况,颜槿只能通过地面上的光影变幻以及不绝于耳的嘈杂声, 判断这一层的情况比她之前的所在犹有过之。唯一让颜槿感到欣慰的是,在几乎被哭泣喧闹淹没的高低尖叫中,依稀能听到千篇一律的警告词。

国民护卫队到了。

最后一人进到电梯, 按下关闭键,把外界的纷『乱』暂时隔绝于外。封闭空间带来的安全感让电梯里的人面部肌肉明显放松, 不过放松的时间没能持续三秒,电梯再度在正二停下。

想到应急电梯, 并成功从混『乱』中脱身的人, 不止正一层的这几个人。

每层一停,每次停止都有或多或少的人涌入。电梯里的人面『色』越来越难看,不仅因为过于拥挤的空间, 还源于伴随每一次梯门开合, 无声带来的坏消息。

“这……这位女士……怎么了?”

最新进来的是一对男女, 女人小臂上的衣服破烂殷红,满眼泪花。男人在监控鞭长莫及的地方彻底敛了笑,脸阴沉得堪比冬季外城的黑云。

这句话打破了电梯内令人口干舌燥的死寂,所有人目光全部转向这两人,不由自主地朝内挪得更紧密。

自然不是为了让新人站得更舒服,那半截殷红确实有点扎眼。

男人心情恶劣,对于陌生人的关怀也没多少心思回应,闷声道:“被咬了口,伤口不大,谢谢。”

电梯里及时响起喟叹声,抱怨与猜疑在短短几秒内,仿佛一枚开关按钮,把奄奄一息的人们刹那间全部激活过来。

“那还好,站我前面的那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啊?怎么一下子病了这么多人?”

“是啊是啊,有些忽然抓住旁边的人就咬,好多血……好可怕!”

“……幸好我们离得远,巡逻机顾不过来。”

“我……我不去上班了,回到家就给公司打电话!等护卫队维持好秩序再出门!”

“公司不允许无故旷工的,我们哪里承担得起惩罚啊?会被驱逐的!”

“那……那怎么办?”

“一天……应该没关系吧?护卫队应该很快就能处理好吧。”

“下午就已经计入旷工了,真是讨厌,这么一大笔罚款,我的信用值会降到绿级的!”

话题的重点从对伤者的关心不约而同迅速转移至对前景的忧心忡忡,又在电梯重新停顿时曳然而止。

“怎么又停!”

之前没人出声,也就没人将抱怨诉诸于口。当情绪一旦开始宣泄,累积的不耐也随之蜂拥而出,部分人看向又一次展开的轿门目『露』不满,低声埋怨不止。

门外人的反应与底下几层没有不同,唯一不同的就是见到电梯空间已容纳不了几个人,新来者排好的队伍如磨损过度的串珠棉线,一触即溃。根据『性』别排序的队伍中,前两个女人倚仗位置优势抢进电梯,后方慢了半拍的男人半边身体踏入,轿厢内适时响起“叮咚”铃音。

电梯乘坐人员超过最大限制人数。

男人一僵,木偶似的保持着半身内半身外的姿势。

超载铃音恪守职责,告知乘坐者应该等待下一轮电梯的到来。

电梯前已进入者与未进入者僵持,后方建筑拐角又有新的逃避惩罚者出现。只是这次的来人与急躁的前行者不同,走动时似乎重心不稳,步履蹒跚地在平整地面上晃动不休。

任谁都看出了新来者不对劲——一条漏网之鱼。

漏网之鱼动作笨拙,或许是也想借由电梯离开这里逃避惩罚,笔直地往应急电梯方向走来。

规则与惩罚被恐惧『逼』到九霄云外,怒骂不间断地从电梯乘坐者喉咙里挤出来,像是濒临被割喉的家禽。

“他……他……他是病人!”

“走开,快走开!”

“别咬我,求你,别咬我啊!”

“不要过来,我们会……会反击的……”

『色』厉内荏的威胁没起到任何作用,倒引来了第二条“病鱼”,一个满身血迹的女孩。

应急电梯所在的凹陷末端被高耸的水泥建筑封堵,只有前方一个口子可供通行。被排斥于外的男人魂飞魄散,返手前推,硬在人满为患的电梯里挤出一个空挡,闪身而入。

铃音不止,轿门固执地继续大敞,表达着对自己超负荷运作的强烈不满。

“你你,超载了!”

“最后上来的,快下去!”

“对对快下去,电梯关不上!”

威胁对“病人”不起作用,目标理所应当地转换为近在眼前不让众人离开的“祸害”。谴责与恳求随着“病人”的『逼』近升级为肢体冲突,不知是谁第一个起的头,电梯口挤得动弹不得的空隙里突然伸出无数只手,有壮实有细致,有志一同地想把“祸害”推出去。

没人想离开这个救命的空间,但必须有人离开。

最终无处攀附的男人,抱住最近的一个被他当做柱子的女人,团身滚了出去。

两个“病人”一前一后,近者离电梯约有二十余米,探出嘴唇的带血獠牙清晰可见。

电梯的悦耳铃声终于停止,多数人惊恐地向后缩,等待轿门关闭。

人群里再度有人伸手,按住开门键,吼道:“还能上来一个,快!”

这句话给予了绝望坐倒在地的男女的一线曙光,两人以前所未有的麻利动作爬起来,再一次扑向电梯。

“只准一个!不然关门了!”

“你干什么!快关门!”

“关门啊!”

电梯里的争吵显示出按动开启键的人的势单力孤,男人急了,凭着天生的体力优势一把甩开拖拽在腰上的女人,回身就往前冲。

女人哭喊起来:“新纪社规87条,老幼女士拥有优先权……”

男人头也不回,咬牙道:“凭什么!”

“不……不要……求你们,救……”

女人悠长的求援尾音被银『色』的电梯门一夹两断,余下一声袅袅的凄厉惨叫。

亮起满载红灯的电梯一路再无停顿,直奔乘坐者按下的目标而去。

电梯里是满是沉重的呼吸声,在楼层灯跳过几格后,最外围传来夹带喘息的男音:“谢谢。”

无人回应。

颜槿动了动与李若交握的掌心,黏腻湿润,有李若的,也有她的。

颜槿小时候有个绰号,叫“小狗”,是林汐语取的。林汐语的原话是:“你其实应该叫小狼狗才对,戒备心强,对熟人尽忠职守,对外人呲牙咧嘴。”

当然最后在颜槿的抗议下,这个绰号不了了之。

不过颜槿天生拥有一种类似野兽的直觉,赛场上能辅助她判断出对方的攻击路数,赛场下则能帮助她分辨对方微笑下的虚伪与真实。

就因为这种直觉,颜槿『性』格偏于冷淡,她承认她不喜欢这个受制于种种规则、流于表面的“友善社会”,但也从没想到过这些衣冠楚楚的人,会在瞬间做出这么狠辣的决断。

毕竟虚伪与狠辣是两回事。

颜槿犹豫过,也在短暂的犹豫后决定出去帮忙,只是她和李若被激动的人群挤压在角落里,只差没被压进轿厢中与电梯合为一体,要出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她只来得及挤出两步,一切尘埃落定。

颜槿回到原位,把李若护得很紧,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把母亲与电梯内的这些人彻底分开。

刚开始时,她戒备的对象只有那些无法自控的“急症患者”,但现在她的戒备对象囊括了面前的所有人。

书里提及的“人『性』”,第一次完全摒弃了时刻束缚其上的规矩,无遮无拦地展现在她面前。

颜槿一家原本入住的房间位于酒店中层,但颜子滨直接停留在顶层的另一间之前,输入密码,打开房门。

“大部分的患者都被隔离在应急救护厅,离我们原来的房间太近。我换了房间,大部分行李也移过来了。幸好酒店里留下的人不多,患病者有限。现在大部分常规区域都有人各自负责,不过酒店房间区域庞大,人手不足很难彻查。你们留在房间里,不要胡『乱』走动。”

颜槿身上衣物早已脏得面目全非,她本想和母亲先洗澡换身干净衣服,却被颜子滨按住:“老婆,你先去,我需要和槿槿谈谈。”

李若顺从地把因脱离险境而显困倦的男孩放在床上,把空间留在父女两人。

章节目录 第149章 这是fdz  “妈, 要不……你和小睿留在这里,我去找到爸爸再来和你们会合?”

颜瑾心系父亲与林汐语, 不可能就此留下,但她对于前途未卜的未来确实忧心忡忡, 不愿让母亲陪着自己涉险。这是她思前想后所能做出的唯一折中决定。

“不行!”

李若的反应比颜瑾预期的更激烈。小睿与宠物犬同时抬头,望着李若。

李若稍微收敛情绪,眉目苦涩, 低声道:“槿槿,妈妈知道会拖累你, 但是这种时候……我不想离开你。如果,只是如果,有的结果无法避免, 至少最后的时刻,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

颜瑾:“……妈……”

话音未落,门前红『色』计时已至个位。

红光湮灭, 车门合拢,列车启动。站台纷『乱』的人『潮』褪去, 冰冷耸立的建筑再登舞台。车内所留的人寥若晨星, 大概都是与李若颜瑾类似、无法舍弃家人的人。各人坐在突显空『荡』的座椅上,眺望窗外, 麻木神情中透出一种悍然赴死的决绝, 愈显凄凉悲怆。

既然为时已晚, 颜槿也不再多言。实际上对于让母亲留下这个决定, 颜槿自己也是摇摆不定的。

从表面上看, 荷枪实弹的士兵与手无寸铁的她,孰优孰劣一望即知。但颜瑾对于自己的种种猜测总是心怀不安,如果是真的,那么多民众,假如百分一二身上带伤……

颜瑾拒绝想象下去。

自己能想到,护卫队不可能一无所觉。他们拥有武器,身后还有设备完善人才济济的医疗署支持,总会有相应的措施应对。

或许情况没有自己设想的那么糟糕,不是吗?

“下一站点:德蒙酒店。请需要下车的诸位提早准备……”

德蒙酒店站距离金斯特购物中心直线距离约有六十公里,但随着科技的提高,整个世界的空间都被急剧缩减,六十公里在列车疾驰中也不过四分钟的旅程。蓝白相间形如海船的酒店外形遥遥在望,在周遭相对低矮的建筑中显得鹤立鸡群。

这座酒店毗邻体育竞技馆,当初修建的初衷就是为了招待竞技馆局举行比赛时来自全球各城的观众与竞技者,是以囊括了从底层到顶层的诸多街面,包含了购物、娱乐、餐饮等方面,宛然一座城中之城,其规模在菲诺城的酒店中也算屈指可数。只是竞技比赛时节『性』强,支撑不起这个庞大的商业体系,随着时光流逝,繁华渐落,商家搬离,逐渐门可罗雀,只有在比赛时段依稀能够再现往日的车水马龙。

本年度的竞技比赛在上周五业已结束,观赛观众大多或离开或转订距离市中心更近的酒店,只有部分不打算过多停留、懒得搬移行李的人还住在这里。

颜瑾一家就是其中之一。

眼前陡暗,列车已驶入设置在酒店内的停靠点。

颜瑾站在门边,已绷紧全身肌肉,准备应对瞬息后即将到来的逃亡。德蒙酒店这种竞技赛后即被抛之脑后的站点,她并不指望国民护卫队会派遣支队前来支援,更多的可能是与那些人流稀少的站点一样,任其自生自灭。

然而,列车未稳,透过半透明的车门,颜槿已是瞠目结舌。

装潢华丽却被覆上岁月的酒店站台上,既非往日的平静有序,也没有如同金斯特购物中心站点那样站满军装笔挺的国民护卫队。

台上不乏呲牙咧嘴高声咆哮的患病者,唯一与前面不同的是,这些患病者遑论谈追击食物,而是自己都自身难保。

这确实是颜槿从未预期到的景象。

大量细长的机械臂从站台上用作装饰的立柱中伸出,如同一只只凭空生出的变异蜘蛛,蛰伏布满原本宽阔的空间。这些钢铁蜘蛛们安静地高举自己诸多节肢,骄傲地展示着自己的战利品。

大约有二三十个“人类”如同蝼蚁般被机械臂末端握住,他们并不甘于现状,身躯以匪夷所思的角度不断扭转挣扎,部分手臂自由的患病者更是拼命抓挠着桎梏自己的物品,不惜以血肉翻飞为代价,也想挣脱牢笼,重获捕猎进食的自由。

然而人依旧是人,血肉之身,即便有隐约火光在抓挠闪现,合金钢铸造的机械臂依旧稳如泰山,无动于衷地嘲笑着指尖蝼蚁的不自量力。

站台中央,矗立着十余个衣着身材各不相同的男女。每个人都面『色』沉凝,手中不知从哪里拆卸来的棍棒高举,望向新近抵达的列车,饱含警戒的目光中透出明显的渴盼与恐惧。

当列车停稳,车门开启,车中人走上站台时,其中两个男人手中的棍棒哐当坠地,脸上的表情因杂糅过多无法适当调整而略显狰狞。但两人根本不加理会,脚步以跨越人类极限的幅度奔向来人。

“老婆!槿槿!”

“小琴!”

“老公!”

“爸。”

“哥!呜呜!”

没有收敛音量、出于不同人口中的呼唤交织在一起,引起被困在机械臂上的一干“患病者”的又一波高『潮』迭起的吼叫,加之空旷空间的回音,激得人耳中嗡嗡作响,只能见到眼中对方的嘴在不停开合,却根本分辨不出对方究竟在说什么。

但都不重要了。

颜槿与母亲同时被紧紧拥入男人宽厚的胸膛。人类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服传递过来,让她前所未有的安心与疲倦。

终于回来了!

“老婆,槿槿,我好怕……”

与颜槿五官相似、少有情绪的男人前所未有的热泪滚滚而下,难以遏制。颜槿心中酸楚,往日与父亲的小纠结在这场突然爆发的灾难下烟消云散,别扭片刻,还是伸臂回搂住父亲的腰:“爸,放心,我和妈妈都很好。”

颜子滨:“好好!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车上……请问就只有你们吗?”

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赫然、勉强而迫不及待的微笑,开口询问。

除了当场亲人相见的颜槿母女和旁边一个名叫小琴的女孩,与颜槿她们同时下车的其余人等已面『色』苍白地或叠声询问酒店内情况,或干脆直接奔向酒店入口。颜子滨这才想起还有旁人在场,镌刻在骨子里的男人自尊在激动稍微平息后,再度占据上风。他不自然地放开妻女,依旧守在两人身侧,让颜槿回答问题的同时,目光也落在李若怀中男孩和紧随在脚边的宠物犬身上。

颜子滨:“这是怎么回事?”

李若轻声道:“小睿和家人走散了,你知道……总不能丢下不管。”

颜子滨扫视蜷缩在李若怀中、怯怯看他的男孩,没再多说什么。

颜槿望着众多围绕在身边,耳朵竖立的人群,思考着如何才能不让众人绝望的措辞:“……国民护卫队在金斯特购物中心建立了安全点,很多人在那一站就下车了,所以……到这里的人很少。”

听闻“国民护卫队”五个字,围观的人口中爆发出数声欢呼,死气沉沉的眼睛陡然亮起。中年男人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叠声问道:“护卫队控制住局势了?已经建立了安全点?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马上就去找他们!不不,究竟有几个安全点?该死的,通讯系统到底什么时候能恢复……”

“我们是从长青六街上的车,2号线沿途我只见到金斯特一个安全点。”

颜槿深恐身边这些担忧亲人成狂的人不管不顾地前往寻找亲人,牙龈微咬,不得不再添上一句实情。

颜槿的最后一句话如瓢泼冰水,在众人头顶兜头淋下。

中年男人兴奋的笑容僵在脸上,声线颤抖:“那……安全点……以外的地方……情况……怎么样?”

颜槿闭目,沉声道:“很糟。”

众多人等呆若木鸡。

颜子滨无声叹息,拍抚颜槿肩膀,示意妻女随自己先回酒店休息。

及至远离人群,颜槿才问道:“爸,你……有没有受伤?”

此起彼伏的嘶吼不曾间断,却因为道路的特殊构造和回应无法确切判断声音来源。相对安全不代表绝对安全,全封闭式的管理针对的是莘莘学子,学校中依旧有后勤人员需要与外界联络补给万人日常所需,加上站台上列车携带而来的吞噬症患者,一路上本不该这么一帆风顺。

太过平静的前段,意味着后段的加倍艰难。

有陈昊的弓箭作主力,辅以颜槿的格斗技,处理道路上零散的吞噬患者本不是太困难的事情。

现在的局面才是两人最不愿意面对的一种。

陈昊小跑到颜槿身边,他的右手持弓,箭已扣在弦上,随时准备『射』出,不过空空如也的路面让他的箭支全无用武之地。

两人面面相觑,在彼此脸上都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听声音,似乎不少。”

陈昊拿出屏幕板,快速写出以上字。

颜槿点头。

“你有什么计划?”

章节目录 第150章 这是fdz

颜瑾心系父亲与林汐语, 不可能就此留下,但她对于前途未卜的未来确实忧心忡忡, 不愿让母亲陪着自己涉险。这是她思前想后所能做出的唯一折中决定。

“不行!”

李若的反应比颜瑾预期的更激烈。小睿与宠物犬同时抬头, 望着李若。

李若稍微收敛情绪,眉目苦涩,低声道:“槿槿,妈妈知道会拖累你, 但是这种时候……我不想离开你。如果, 只是如果, 有的结果无法避免,至少最后的时刻,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

颜瑾:“……妈……”

话音未落, 门前红『色』计时已至个位。

红光湮灭, 车门合拢,列车启动。站台纷『乱』的人『潮』褪去, 冰冷耸立的建筑再登舞台。车内所留的人寥若晨星,大概都是与李若颜瑾类似、无法舍弃家人的人。各人坐在突显空『荡』的座椅上,眺望窗外,麻木神情中透出一种悍然赴死的决绝, 愈显凄凉悲怆。

既然为时已晚, 颜槿也不再多言。实际上对于让母亲留下这个决定, 颜槿自己也是摇摆不定的。

从表面上看, 荷枪实弹的士兵与手无寸铁的她, 孰优孰劣一望即知。但颜瑾对于自己的种种猜测总是心怀不安, 如果是真的,那么多民众,假如百分一二身上带伤……

颜瑾拒绝想象下去。

自己能想到,护卫队不可能一无所觉。他们拥有武器,身后还有设备完善人才济济的医疗署支持,总会有相应的措施应对。

或许情况没有自己设想的那么糟糕,不是吗?

“下一站点:德蒙酒店。请需要下车的诸位提早准备……”

德蒙酒店站距离金斯特购物中心直线距离约有六十公里,但随着科技的提高,整个世界的空间都被急剧缩减,六十公里在列车疾驰中也不过四分钟的旅程。蓝白相间形如海船的酒店外形遥遥在望,在周遭相对低矮的建筑中显得鹤立鸡群。

这座酒店毗邻体育竞技馆,当初修建的初衷就是为了招待竞技馆局举行比赛时来自全球各城的观众与竞技者,是以囊括了从底层到顶层的诸多街面,包含了购物、娱乐、餐饮等方面,宛然一座城中之城,其规模在菲诺城的酒店中也算屈指可数。只是竞技比赛时节『性』强,支撑不起这个庞大的商业体系,随着时光流逝,繁华渐落,商家搬离,逐渐门可罗雀,只有在比赛时段依稀能够再现往日的车水马龙。

本年度的竞技比赛在上周五业已结束,观赛观众大多或离开或转订距离市中心更近的酒店,只有部分不打算过多停留、懒得搬移行李的人还住在这里。

颜瑾一家就是其中之一。

眼前陡暗,列车已驶入设置在酒店内的停靠点。

颜瑾站在门边,已绷紧全身肌肉,准备应对瞬息后即将到来的逃亡。德蒙酒店这种竞技赛后即被抛之脑后的站点,她并不指望国民护卫队会派遣支队前来支援,更多的可能是与那些人流稀少的站点一样,任其自生自灭。

然而,列车未稳,透过半透明的车门,颜槿已是瞠目结舌。

装潢华丽却被覆上岁月的酒店站台上,既非往日的平静有序,也没有如同金斯特购物中心站点那样站满军装笔挺的国民护卫队。

台上不乏呲牙咧嘴高声咆哮的患病者,唯一与前面不同的是,这些患病者遑论谈追击食物,而是自己都自身难保。

这确实是颜槿从未预期到的景象。

大量细长的机械臂从站台上用作装饰的立柱中伸出,如同一只只凭空生出的变异蜘蛛,蛰伏布满原本宽阔的空间。这些钢铁蜘蛛们安静地高举自己诸多节肢,骄傲地展示着自己的战利品。

大约有二三十个“人类”如同蝼蚁般被机械臂末端握住,他们并不甘于现状,身躯以匪夷所思的角度不断扭转挣扎,部分手臂自由的患病者更是拼命抓挠着桎梏自己的物品,不惜以血肉翻飞为代价,也想挣脱牢笼,重获捕猎进食的自由。

然而人依旧是人,血肉之身,即便有隐约火光在抓挠闪现,合金钢铸造的机械臂依旧稳如泰山,无动于衷地嘲笑着指尖蝼蚁的不自量力。

站台中央,矗立着十余个衣着身材各不相同的男女。每个人都面『色』沉凝,手中不知从哪里拆卸来的棍棒高举,望向新近抵达的列车,饱含警戒的目光中透出明显的渴盼与恐惧。

当列车停稳,车门开启,车中人走上站台时,其中两个男人手中的棍棒哐当坠地,脸上的表情因杂糅过多无法适当调整而略显狰狞。但两人根本不加理会,脚步以跨越人类极限的幅度奔向来人。

“老婆!槿槿!”

“小琴!”

“老公!”

“爸。”

“哥!呜呜!”

没有收敛音量、出于不同人口中的呼唤交织在一起,引起被困在机械臂上的一干“患病者”的又一波高『潮』迭起的吼叫,加之空旷空间的回音,激得人耳中嗡嗡作响,只能见到眼中对方的嘴在不停开合,却根本分辨不出对方究竟在说什么。

但都不重要了。

颜槿与母亲同时被紧紧拥入男人宽厚的胸膛。人类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服传递过来,让她前所未有的安心与疲倦。

终于回来了!

“老婆,槿槿,我好怕……”

与颜槿五官相似、少有情绪的男人前所未有的热泪滚滚而下,难以遏制。颜槿心中酸楚,往日与父亲的小纠结在这场突然爆发的灾难下烟消云散,别扭片刻,还是伸臂回搂住父亲的腰:“爸,放心,我和妈妈都很好。”

颜子滨:“好好!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车上……请问就只有你们吗?”

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赫然、勉强而迫不及待的微笑,开口询问。

除了当场亲人相见的颜槿母女和旁边一个名叫小琴的女孩,与颜槿她们同时下车的其余人等已面『色』苍白地或叠声询问酒店内情况,或干脆直接奔向酒店入口。颜子滨这才想起还有旁人在场,镌刻在骨子里的男人自尊在激动稍微平息后,再度占据上风。他不自然地放开妻女,依旧守在两人身侧,让颜槿回答问题的同时,目光也落在李若怀中男孩和紧随在脚边的宠物犬身上。

颜子滨:“这是怎么回事?”

李若轻声道:“小睿和家人走散了,你知道……总不能丢下不管。”

颜子滨扫视蜷缩在李若怀中、怯怯看他的男孩,没再多说什么。

颜槿望着众多围绕在身边,耳朵竖立的人群,思考着如何才能不让众人绝望的措辞:“……国民护卫队在金斯特购物中心建立了安全点,很多人在那一站就下车了,所以……到这里的人很少。”

听闻“国民护卫队”五个字,围观的人口中爆发出数声欢呼,死气沉沉的眼睛陡然亮起。中年男人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叠声问道:“护卫队控制住局势了?已经建立了安全点?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马上就去找他们!不不,究竟有几个安全点?该死的,通讯系统到底什么时候能恢复……”

“我们是从长青六街上的车,2号线沿途我只见到金斯特一个安全点。”

颜槿深恐身边这些担忧亲人成狂的人不管不顾地前往寻找亲人,牙龈微咬,不得不再添上一句实情。

颜槿的最后一句话如瓢泼冰水,在众人头顶兜头淋下。

中年男人兴奋的笑容僵在脸上,声线颤抖:“那……安全点……以外的地方……情况……怎么样?”

颜槿闭目,沉声道:“很糟。”

众多人等呆若木鸡。

颜子滨无声叹息,拍抚颜槿肩膀,示意妻女随自己先回酒店休息。

及至远离人群,颜槿才问道:“爸,你……有没有受伤?”

小女孩满嘴鲜红,『妇』人喷溅的血大部分集中在她脸上,又滴滴滑落,彻底将本来面目掩盖其下。

她似乎完全没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娇小的身躯在地上躺了几秒后,艰难地翻身坐起,撑开沾满血污的眼皮,带着『迷』茫的视线在人群中来回游移。

正是营业时间,店门没有关闭,站在正门不远的颜槿自然也被一瞥而过。

视线交错的瞬间,颜槿没有受到女孩满脸鲜血的冲击,反倒不合时宜的疑『惑』起来:她受到“蓝『色』惩戒”,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动了?

她确实听过是有人能忍受“蓝『色』惩戒”的『药』物麻痹和电击,毕竟巡逻机目的是制止违规且不愿接受罚款的人逃离,而非致死。『药』力及电击力度不会太强,不过让人暂时失去行动力而已。

但那只是稀罕的少数,并且是体质极其强健的部分,例如专业军人及探索者。即便是从小习格斗技长大的颜槿,也不认为自己能承受一击,更别提这么一个小小的孩童。

女孩的目光横扫一圈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她当即对准方向,举起肉呼呼的手臂,嘴里含糊不清喊道:“妈……妈……,妈妈!雅雅……怕……”

打扮入时的女人见到女儿孤立无援地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潜伏在骨血里的母爱和亲情在与恐惧较量一番后,高居上风。她犹豫地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巡逻机,又看了看似乎站不起来的女孩,终于哆哆嗦嗦一步一顿地移向女孩身边。

“妈妈……妈妈……雅雅……”

女人离女孩只有一步之遥,小女孩已经等不及,踉跄而起,『乳』燕投林状扑向母亲。

如果没有尖叫和鲜血,这本该是温馨和美的一幕。

但半途从女孩唇间探出的两根尖锐长牙却彻底破坏了这场母女情深。

不止颜槿,女人及旁边的人都看到了这绝对不属于正常人类的尖利犬齿。

距离太近,女人已经来不及躲,喉咙里刚发出半声凄厉的惨嚎,余下半声就曳然而止,变成嘶嘶的漏风声,伴随喷涌的血从破开的气管里一泄如注。

女孩发挥出超乎寻常的弹跳力,从地上一跃而起。她的两颗长牙尽数没入女人的咽喉部位,尖端从皮肉的另一端探出,引导出另外两道细细的血线。

咽喉单薄的皮肤和肌肉不足以支撑女孩的体重,在发出一声令人崩溃的撕裂声后,女孩带着一大片撕扯而下的血肉,再度摔落。

女人一下还没死透,伸手捂住自己的喉咙,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直愣愣瞪着女孩,后仰怦然倒地。

商店高出街面两道台阶,颜槿居高临下,看得更加清楚。

女孩在落地同时,外『露』的长牙卷住那块皮肉往嘴里回缩,开始咀嚼的动作。

颜槿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黏在女孩在脸上,她的每一下动作仿佛被延续得无限慢,颜槿能看到她的咽喉肌肉蠕动了几下,将自己母亲的肉吞了下去。

“妈妈……雅雅……饿……”

女孩边嚼边哭,在把一块长条肉全部吸入嘴里吞咽殆尽后,四肢着地地爬到女人身侧,把头埋向悄无声息的女人肩侧。

内圈的人小半被难以置信的场景激得捂嘴呕吐不止,大半后知后觉地往外冲。外围的人被阻住视线,不明白短短一两分钟内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还想靠近帮忙或围观。两拨人推搡交叠在一处,检测到人体发生冲撞的巡逻机蜂鸣达到最高频率,底座蓝光几乎不曾间断,两堆人眨眼间形成一团交缠的人肉山。

李若和店员分站颜槿左右,两声尖叫一前一后冲进颜槿耳膜,把颜槿从瞠目结舌中唤回神。她全身狠狠抖了一下,反应过来情况不妙,立刻去看最近的巡逻机。幸好处理人体冲撞优先级高于高分贝噪音,巡视机一时分身乏术,还顾不到她们这里。颜槿一手一个,拉住两人退到一跟四面镶嵌镜子的装饰柱后,暂时位于巡逻机『射』击的死角。

“别叫了!”

颜槿两手分别用劲,掐住两人两腮,强制止住尖叫声。她指尖的劲道在两人脸颊没轻没重的掐出红痕,却觉得自己两条腿软得像两颗煮透的面条,随时有烂糊的可能。

耳垂突然响起轻微嗡鸣,电击般走过颜槿太阳『穴』。小巧的耳麦内传来来电的对象,让颜槿绷到极点的神经稍微放松些许。

“不要叫,会被惩罚的。”颜槿颤着嗓子说道,两人在指甲深入皮肤的痛楚下清醒了些,无力点头。

颜槿松手,用肩抵靠在镜面上撑住自己体重,口中低喃“接收”,眼睛瞬也不瞬从镜子的反『射』中观察街面的情况。

“槿槿。”

耳麦中是平时颜槿听到就不耐烦的男低音,此刻颜槿却仿佛找到救命稻草般,一下心有了着落:“爸!”

“你们在哪?”

“长青六街-三十三-七。”

“还好,不远。”对方如释重负,接道,“在那等着别动,我来接你们。”

镜子依照柱子定制,略有弧度,映出的范围比平照更广。颜槿看着镜子里,发现发生混『乱』的并不止自己所在的这家店门口,触目所及处人体躺得横七竖八,余下的僵立原地,空中巡逻机翻飞如梭,蓝光往复交错。

一场绚丽夺目的混『乱』。

“你来不了,这边出事了,路上被巡逻机封锁,等护卫队来重设了我再……”

颜槿话没说完,瞳孔骤然紧缩。

在镜面中遥远到看不清面目的角落里,一个原本躺在地上的影子缓缓挺起腰杆。他身边满是呆若木鸡仰望巡逻机的人群,没人分出丝毫精力去关注脚边的变化,直到那个影子抱住最近的一条大腿,头颅靠近大腿主人的腹腔。

两个人影厮打成一团,一个拼命推拒,一个死不松手。持续不断的剧痛让大腿主人爆发出巨大潜力,钳住半跪的人影的肩部,如愿以偿地把人横甩出米长开外。

同时甩出去的还有一条细细的长线,一头连在主人的腹腔里,外『露』部分循着惯『性』洒出半圈红弧。

“呕!”

从头至尾目睹惨剧发生的颜槿,就算没有看清细节,依旧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早上还没完全消化的早餐争相恐后地沿着食道往外冲。

“槿槿?”

“槿槿!”

男女的声音在耳麦和身边响起,颜槿半跪着深吸了几口气,压住胸口的恶心感,伸手掩住李若的眼睛,喘息道:“爸,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恶『性』传染病吗?”

颜子滨:“……先别问,你和你妈都没事吧?”

颜槿:“暂时没事。外面全『乱』套了,你过不来的,我想办法带妈回去。”

颜子滨:“好,有事马上联系我,不要勉强。”

颜槿:“知道。”

“槿槿,别怕,别怕,妈妈在。”李若依稀能从颜槿的手掌处感知到她竭力隐忍的发抖,她『摸』索着拉开颜槿的手,搂住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女儿,就像小时候那样拍抚她的后背。

颜槿在柔软温暖的体温包裹中,奇迹般的停止了最后的震颤。她扭头再看了一眼镜子里,这么几句话的时间,扭打在一起的人又多了些。

一定得离开!

当前是上班日的午休时间,出来逛街购物的人并不太多,服装店里只有她们母女和店员在。店员是个二十多岁的清秀女孩,被前所未见的场景吓得呆滞了,依在镜柱后瑟瑟发抖。

颜槿看了下店员胸牌,只有编号,只好放软了声调:“这里还有其他出入口吗?我带你离开这里。”

店员迟钝地愣了好会,才反应过来颜槿是对自己说话。她怯怯地把目光从镜面上移开:“不行啊,还是营业时间。”

颜槿:“……”

有刹那她真有暴力冲动,想打开他们的脑袋看看里面的脑子是不是已经被条条框框勒成正方形了。

店员大约是被颜槿阴沉的脸『色』吓到,蹑步走到门边,按动按钮,波纹闪现,显出拟真的山清水秀,轻音乐一扫门外血腥,怡人悠扬。

“两位……请坐,等护卫队来……就好了吧?”

店员带着点渴求的眼神望着颜槿,仿佛期待她的附和。

颜槿:“……”

她能骂人吗?

考虑到店内的报警器,颜槿打消了这个念头,按捺住怒意,对店员轻声道:“如果你不想走,告诉我出入口在哪好不好?”

商业街寸土寸金,而且取消私人车辆后,运输不便。店内的货物总需要囤放的仓库,颜子滨经营连锁餐饮,颜槿知道一般大楼地下层都分割为商家的分租仓库,并且有单独的通道通往各个店面。

只是这些通道有单独的钥匙,并且在店内伪装得很好,没有店内人员带领,不可能找到并打开。

店员咬着嘴唇举着两杯抖得波纹不止的水杯,一言不发,目光闪烁,足足十几秒后才轻巧地放下水杯,低声道:“两位这边请。”

两人间的『液』态玻璃被抓挠的部位,泛起的白『色』痕迹消失得越来越缓慢,昭示出它的大限或许就在须臾。但它毕竟还在顽强地坚持着,而袁『露』在良久的徒劳无功后,斗志不见减弱,反而愈发昂扬。她扩散的黑瞳恶狠狠地盯着林汐语,呲牙咧嘴,仿佛两人有不同戴天的仇怨。林汐语从她的眼神与脸上,再也找不到点滴昔日活泼开朗的痕迹。

她所熟悉的同学与室友,已经不复存在了。

隔离罩破碎时就是自己的死期,林汐语很清楚这一点。她不能让袁『露』再攻击同一位置,林汐语垂眸片刻,裹紧睡衣沿着床向另一头爬去。

袁『露』随着林汐语的移动而移动,跟到床尾部分。林汐语盘腿坐好,凝视着袁『露』,突然伸指轻戳她的嘴唇。袁『露』对于这种挑衅自不会无动于衷,当即一口咬下,却咬了个空。

林汐语透过通话器,都能听到那声清脆有力的牙齿碰撞声。她感同身受地抚『摸』自己手指头,想象那一下的劲道,喃喃道:“你啊,牙还是这么好。”

章节目录 第151章 这是fdz  车厢内忽然响起机械而陌生的女音,播报着下一个站点即将到来。这骤然响起的女声落在众人耳中, 不再温柔悦耳, 更像是一道催命符。女人身躯不正常地抽动一下, 手指倏地掐紧大腿肌肉, 嘴角扬起勉强可称为谄媚的僵硬笑容,对李若低声询问道:“请问……你们打算在哪一站下啊?”

李若同样在站点播报中回神,她回以同样勉强的笑, 保持着往日的礼数, 回答道:“德蒙酒店,你呢?”

女人嘟着丰满的嘴唇, 近乎委屈地说道:“我……我家在洛特区。”

李若当即恍然,洛特区是菲诺城的高级住宅区,位于城东, 二号线南行, 是截然不同的方向。想来是女人之前为了自己与女儿的安全,慌不择路地跟随李若母女上了二号线,如今却是无处可去了。

李若瞬间明白了女人的意思,她不自觉地轻咬嘴唇,温润的眼眸扫过女人掩盖不住的期盼与她腿边自娱自乐得十分得趣的女孩, 再偏头打量一言不发的颜槿, 顿时为难起来。

对于自己的女儿, 李若当然比外人更为了解。颜瑾表情匮乏这点恐怕是遗传自她的父亲, 但她的内在绝不是表现在外的这么冷漠。只要她开口答应带上女人, 颜瑾绝不会拒绝。但在真正目睹了远超自己想象的危机后, 李若犹豫了。

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与一个蹒跚学步的女孩……

救人于危难是为人应尽之义务,但——女儿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李若的沉默无形传达出她的答案,女人的脸『色』变得煞白。她失态地滑下座椅,扑到李若身边,抓住李若衣角,忍耐已久的泪水即刻倾泻而下,抽噎道:“带上我们可以吗?求求你们了,我们……我……我带着琪琪,真的没办法……”

李若心虚地别开眼睛,一语不发。

或许是李若一直以来的表现都显得温柔和蔼,女人没有想到自己的恳求会一点没有商榷余地的被拒绝。她茫然无措的视线转向颜槿,却立刻放弃了。

“钱……我可以给你钱!数目你来开!不不,什么条件都可以,只要带上我们……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琪琪还那么小,我不想死啊,你也有女儿……求你……”

利诱只开了个头,女人就曳然而止。之前李若母女两的衣服褶皱脏污,她没有留意,现在指尖拉住的李若的衣角展开,显『露』出一个扭曲的logo。即使沾染了血迹,女人依然明白这个logo所代表的昂贵价值。她长久的取舍和最后的底牌顷刻变得苍白而可笑,这也成为当头一击,击碎了女人仅余的底气。

突然之间,女人发现自己以前汲汲营营一生并引以为傲的东西,在灾难与生死面前,根本一无是处。

李若目光飘忽,泪光隐现,却依旧紧咬嘴唇,坚持着没有出声。女人眼中残余的希望一点一滴熄灭,长久的优渥生活让她无法彻底的抛弃尊严低声下气。指尖缓慢松开,女人把女儿紧紧拖入怀中,几乎想将那个幼小的肉体重新融入自己体内。

颜槿目光从头至尾落在门上小窗上,状似观察着车厢外的情况发展,不曾稍离。但女人的恳求她全程入耳,心中同样翻江倒海,理智与情感相互拉锯,胜负难分。

“彤彤乖,妈妈会保护你的,妈妈一定会让你活下去……不管怎么样……”

女人自言自语的声音细如蚊呐,一字字却如虫蚁啃噬颜槿心脏。

真的……能就这样袖手旁观吗?

但是自己的能力,能够兼顾这么多人吗?

颜槿的道德底线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她两指掐紧自己的大腿,肉体上的痛苦却丝毫没能缓解胸口的胀痛。

就在颜槿饱受良心谴责的同时,原本死寂的车厢外骤然哗然。

大量木然呆立人全部蜂拥到车门附近,脸上绽出几近癫狂的笑容。隔音功能过于良好的结果是颜槿只能看到那些人的嘴扩张到扭曲的程度,却听不到他们呼号的具体内容。不过根据口型与笑容,颜槿能猜测到大概是欢呼一类。

颜槿猛地对靠近窗户的李若大声道:“妈,开窗!”

为避免造成二度刺激,窗户部分已被调整为视频窗口,却因为无心选择的缘故停留在深蓝『色』的菜单选择界面。李若同样看到了外间的『骚』『乱』,她犹豫地按下切换按钮,在转换的刹那紧紧闭上双眼。

颜槿与之相反,眼睛一瞬不瞬,紧盯窗户。

深蓝『色』逝去,出现在窗户另一侧的站台上不再是遍地血腥与『乱』跑的人群,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身着海蓝制服、整齐列队、神态肃穆的人员。

国民护卫队!

即便地面仍残留有没来得及清理的断体残肢,海蓝『色』的制服也不再如以往笔挺,各处总或浓或淡地沾染上不明『液』体,但熠熠生辉的金『色』肩章与胸章表明了他们的身份。

难掩疲惫与惧意的眼眸注视着这列刚刚抵达的列车,表面『色』泽黯淡的激光武器立在胸前。

无人退却。

金斯特购物中心,这一站不再是无法无天的地界,很显然,国民护卫队员经过奋战,重新获取了这一地段的控制权。

“我的天……”

李若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激动地扑到窗前,频频敲打着窗户表示自己内心的激动与难以置信:“槿槿……你看,是护卫队啊!他们来了!”

“我们有救了!彤彤,我们有救了!我们不会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激动的不止李若,对坐的女人更是泪流满面,口中溢出的是尖锐的笑声。

希望来得太突然,大悲大喜倏忽间迭,很难有人再维持住常态与礼仪。

就连表情过于木然的颜槿,眼睛也倏然亮起来。

稍前的怀疑与轻微的鄙夷被抛到九霄云外,在经历过血腥地狱后,没有比再见秩序井然的所在更值得欣慰的事了。

车厢外的车门打开,拥堵在车门前的人群水一般冲出列车。

护卫队员手中枪支高举,对准每个车门处。但从神情中能看出来,他们见到出现在车外的神『色』惊惶但举止正常的人群后,紧绷的脸『色』也松弛许多。

枪口放低,有专门的队伍出列,开始引导站台上『乱』糟糟的民众。长久的积威下,人们很快服从下来,整列成队,被引领离开。

抱着女孩的女人迫切地打开车厢门,成为车厢外拥挤的一员。临出门之际,她回头望向颜槿母女两人,目光中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嘲弄似地轻哼出声,随即头也不回地融入人群,再也看不到身影。

对于女人的目光,颜槿没有在意。她只是微微皱起眉头,盯着混『乱』与秩序相交织的站台,面『露』迟疑。

在这里下车寻求庇护,亦或坚持回到有情况不明的父亲所在的酒店,这是一个困难的抉择。

她所熟悉的同学与室友,已经不复存在了。

隔离罩破碎时就是自己的死期,林汐语很清楚这一点。她不能让袁『露』再攻击同一位置,林汐语垂眸片刻,裹紧睡衣沿着床向另一头爬去。

袁『露』随着林汐语的移动而移动,跟到床尾部分。林汐语盘腿坐好,凝视着袁『露』,突然伸指轻戳她的嘴唇。袁『露』对于这种挑衅自不会无动于衷,当即一口咬下,却咬了个空。

林汐语透过通话器,都能听到那声清脆有力的牙齿碰撞声。她感同身受地抚『摸』自己手指头,想象那一下的劲道,喃喃道:“你啊,牙还是这么好。”

林汐语的话语沿着通话器飘出,在床头部分响起。张牙舞爪的袁『露』『露』出明显的迟疑,疑『惑』地把头在两个方向间摆动,最后在林汐语挽发动作的刺激下,放弃了另一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食物”,凑回林汐语面前。

林汐语把隔离罩调回浓黑,袁『露』狰狞的面容被墨『色』掩去,徒留下一下下近距离的撞击抓挠声回『荡』在狭窄封闭的床铺空间内。

林汐语对这代表死亡的声音宛若未闻,手指在床的背墙部分点动。纯净如一体的黑被柔和的白光割裂,硕大的数字出现在整面墙壁上,在0至9间规律切换。

随着倒数第三位数字的增加,林汐语面『色』沉凝,鼻尖渐渐沁出细小的水珠,直至良久,她才如梦初醒,扭身关闭通话器。

“还好,七分二十九秒,隔离罩比我想象的结实。”林汐语眨动睫『毛』,有条不紊地抽出一张纸巾,拭去额头鼻尖的汗水。她刚才看似什么都没做,实则却是已经在生死间走了一遭。

然而这只是第一关。

“视力、听力保留,神智丧失,智商严重退化,记忆保留时间在七分半钟,攻击『性』强,嗜食。”

林汐语自言自语地低喃,看着出现在时钟旁的字眼,有轻微失神:“这跟野兽有什么区别?是探索者从外面带进来的病毒吗?”

刚推测完,林汐语就自嘲地摇头,把自己的一头长发编结成辫,盘在脑后。目前她自身难保,猜测疾病的来龙去脉于事无补。她的首要任务是如何离开这张床,并活着不沦为袁『露』的口中餐。

林汐语很喜欢自己的床,柔软、温暖、舒适,如果开启隔离罩的『色』彩,还可以掩耳盗铃地暂时逃避现实。

但她必须要立即离开。

刚才紧张时被遗忘的饥饿,现在变本加厉地开始凸显自己的存在感。一声接一声肠胃蠕动的打鸣声,催促林汐语尽快寻找任何可吞咽的物体填入干瘪的胃袋。林汐语没有晚上加餐的习惯,昨晚看书到凌晨,睡过了早餐和中餐时间,掐指算来,她已经有十八个小时没有进食。伴随饥饿到来的,不仅是体能的衰弱,还有斗志的衰减。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她还必须尽快找地方解决自己的生理问题。让她在床上处理这件事,她宁愿去死。

林汐语不认为如今混『乱』的形势下,还有人会想起解救被围困的自己。想要活命,唯有自力更生。

章节目录 第152章 这是fdz  初逢大变沸腾不已的心情迅速冷却, 琥珀似的眼珠微转, 林汐语重新与隔离罩外的袁『露』四目相接。

两人间的『液』态玻璃被抓挠的部位,泛起的白『色』痕迹消失得越来越缓慢, 昭示出它的大限或许就在须臾。但它毕竟还在顽强地坚持着, 而袁『露』在良久的徒劳无功后, 斗志不见减弱, 反而愈发昂扬。她扩散的黑瞳恶狠狠地盯着林汐语, 呲牙咧嘴,仿佛两人有不同戴天的仇怨。林汐语从她的眼神与脸上,再也找不到点滴昔日活泼开朗的痕迹。

她所熟悉的同学与室友, 已经不复存在了。

隔离罩破碎时就是自己的死期, 林汐语很清楚这一点。她不能让袁『露』再攻击同一位置,林汐语垂眸片刻, 裹紧睡衣沿着床向另一头爬去。

袁『露』随着林汐语的移动而移动, 跟到床尾部分。林汐语盘腿坐好,凝视着袁『露』, 突然伸指轻戳她的嘴唇。袁『露』对于这种挑衅自不会无动于衷, 当即一口咬下, 却咬了个空。

林汐语透过通话器,都能听到那声清脆有力的牙齿碰撞声。她感同身受地抚『摸』自己手指头,想象那一下的劲道, 喃喃道:“你啊, 牙还是这么好。”

林汐语的话语沿着通话器飘出, 在床头部分响起。张牙舞爪的袁『露』『露』出明显的迟疑, 疑『惑』地把头在两个方向间摆动,最后在林汐语挽发动作的刺激下,放弃了另一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食物”,凑回林汐语面前。

林汐语把隔离罩调回浓黑,袁『露』狰狞的面容被墨『色』掩去,徒留下一下下近距离的撞击抓挠声回『荡』在狭窄封闭的床铺空间内。

林汐语对这代表死亡的声音宛若未闻,手指在床的背墙部分点动。纯净如一体的黑被柔和的白光割裂,硕大的数字出现在整面墙壁上,在0至9间规律切换。

随着倒数第三位数字的增加,林汐语面『色』沉凝,鼻尖渐渐沁出细小的水珠,直至良久,她才如梦初醒,扭身关闭通话器。

“还好,七分二十九秒,隔离罩比我想象的结实。”林汐语眨动睫『毛』,有条不紊地抽出一张纸巾,拭去额头鼻尖的汗水。她刚才看似什么都没做,实则却是已经在生死间走了一遭。

然而这只是第一关。

“视力、听力保留,神智丧失,智商严重退化,记忆保留时间在七分半钟,攻击『性』强,嗜食。”

林汐语自言自语地低喃,看着出现在时钟旁的字眼,有轻微失神:“这跟野兽有什么区别?是探索者从外面带进来的病毒吗?”

刚推测完,林汐语就自嘲地摇头,把自己的一头长发编结成辫,盘在脑后。目前她自身难保,猜测疾病的来龙去脉于事无补。她的首要任务是如何离开这张床,并活着不沦为袁『露』的口中餐。

林汐语很喜欢自己的床,柔软、温暖、舒适,如果开启隔离罩的『色』彩,还可以掩耳盗铃地暂时逃避现实。

但她必须要立即离开。

刚才紧张时被遗忘的饥饿,现在变本加厉地开始凸显自己的存在感。一声接一声肠胃蠕动的打鸣声,催促林汐语尽快寻找任何可吞咽的物体填入干瘪的胃袋。林汐语没有晚上加餐的习惯,昨晚看书到凌晨,睡过了早餐和中餐时间,掐指算来,她已经有十八个小时没有进食。伴随饥饿到来的,不仅是体能的衰弱,还有斗志的衰减。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她还必须尽快找地方解决自己的生理问题。让她在床上处理这件事,她宁愿去死。

林汐语不认为如今混『乱』的形势下,还有人会想起解救被围困的自己。想要活命,唯有自力更生。

提起这四个字,林汐语第一次对于自己的洁癖感到无奈。她床上除了必须的被子枕头和复习用的『液』晶板外,从不放置零食和饮水等『乱』七八糟的杂物。看着空空如也的一张床,林汐语不由犯难。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难道让她徒手与袁『露』对挠?

她又不是颜瑾!

“那家伙如果在就好了,估计一脚就能把人踢趴下。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那么多人……”

林汐语吐出口气,拍拍自己脑门,希望能借此拍出杂念。她现在需要的是专心,还有什么能用的?

能用的……

林汐语跪坐伸腰,在墙面的『液』晶屏上点击几下,屏幕以一平方厘米大小的六角网形为单位,流质般扭动收缩。在肉眼难以辨识的速度中,每个六角网内的透明流质被吸入发丝细的边框内。蜂巢排列的合金丝网从中分开,向两侧收卷,『露』出内里的满满的一堵书墙。

长期被封闭积存的腐朽的书墨味,在『液』晶屏消失的同时,快速窜进鼻端。林汐语贪婪地吸了一口,心里泛起难言的怀念与酸楚。这些书是父母的最爱,是他们从废墟城市里找到的硕果仅存的少数保存完整的纸制品,经由『政府』挑选舍弃后,带回家中珍藏的。父母死后,这些书的主人自然而然更换为林汐语。林汐语为免睹物思人,把书珍藏在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却经年不愿开启,直到今天。

“爸妈,千万别发火!”

林汐语双手合十,向书墙拜了两拜,旋即把柔软的被子抛弃到一角,再将拆下的一卷合金丝网放在空白地带,推直摊平。

另一半合金网也被拆下,再被林汐语残忍地大卸四块,分别勾在平铺的『液』晶屏四角。她无比庆幸学校为了节约修理经费,而使用了这种可拆卸式的『液』晶屏。学校自是为了缩减更换的面积,而现在这种可拆卸式的合金网也成为了林汐语的救命稻草。

四摞半尺高的书本被裹入四角的合金网,再包紧扣合。现在躺在床上的合金网已经看不出不久前的科技痕迹,倒向一张怪模怪样的渔网。事实上,林汐语也正是在做一张网,只是这张网的目标物不是鱼,而是一只会吃人的怪物。

『液』晶屏的合金网与隔离罩内镶的合金丝大同小异,林汐语相信,能扛暴怒的袁『露』七分钟攻击的隔离罩,合金网至少能为她争取一分钟的时间。

一分钟,不长,但足够做很多事。

当然,前提是这些智商退化的病人们,真的傻到了她期望的程度。

余下的书被林汐语塞进被子里,再将多余的布料打结绑好。一堵身穿白衣的歪扭书墙由『液』晶屏后的特制书柜移到床沿,摩拳擦掌地打算迎头痛殴胆敢欺负主人的敌方。

“爸妈,我真是被『逼』的。”

林汐语抚『摸』着书墙,深吸口气。如果爸妈还活着,看到她这样糟蹋自己的爱书,男女混合百日揍大约是逃不过的。

如果还活着……

林汐语双眼骤然紧闭,再睁开,已敛去刚才的脆弱与怀念。

她的生死,就在此一搏了。

车厢内忽然响起机械而陌生的女音,播报着下一个站点即将到来。这骤然响起的女声落在众人耳中,不再温柔悦耳,更像是一道催命符。女人身躯不正常地抽动一下,手指倏地掐紧大腿肌肉,嘴角扬起勉强可称为谄媚的僵硬笑容,对李若低声询问道:“请问……你们打算在哪一站下啊?”

李若同样在站点播报中回神,她回以同样勉强的笑,保持着往日的礼数,回答道:“德蒙酒店,你呢?”

女人嘟着丰满的嘴唇,近乎委屈地说道:“我……我家在洛特区。”

李若当即恍然,洛特区是菲诺城的高级住宅区,位于城东,二号线南行,是截然不同的方向。想来是女人之前为了自己与女儿的安全,慌不择路地跟随李若母女上了二号线,如今却是无处可去了。

李若瞬间明白了女人的意思,她不自觉地轻咬嘴唇,温润的眼眸扫过女人掩盖不住的期盼与她腿边自娱自乐得十分得趣的女孩,再偏头打量一言不发的颜槿,顿时为难起来。

对于自己的女儿,李若当然比外人更为了解。颜瑾表情匮乏这点恐怕是遗传自她的父亲,但她的内在绝不是表现在外的这么冷漠。只要她开口答应带上女人,颜瑾绝不会拒绝。但在真正目睹了远超自己想象的危机后,李若犹豫了。

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与一个蹒跚学步的女孩……

救人于危难是为人应尽之义务,但——女儿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李若的沉默无形传达出她的答案,女人的脸『色』变得煞白。她失态地滑下座椅,扑到李若身边,抓住李若衣角,忍耐已久的泪水即刻倾泻而下,抽噎道:“带上我们可以吗?求求你们了,我们……我……我带着琪琪,真的没办法……”

李若心虚地别开眼睛,一语不发。

或许是李若一直以来的表现都显得温柔和蔼,女人没有想到自己的恳求会一点没有商榷余地的被拒绝。她茫然无措的视线转向颜槿,却立刻放弃了。

章节目录 第153章 这是fdz  一个干瘦的男人突然抓住颜槿手腕, 颜槿刚要反击, 男人开口哀求道:“你好,你……能带我们一起走吗?”

颜槿先前飞身在花台上跳跃前进的情景令人记忆犹新, 这几人当时就在左近,有目共睹。男人一开口, 其余人如梦初醒, 立刻用渴求的目光望向颜槿。

谁都不是傻瓜,只是被恐慌蒙蔽了理智。留在管道里是迫不得已的下下策。事实上大家心知肚明,如今外面怪物纵横,即便护卫队出动, 成功地阻止了这场动『乱』,重掌秩序,那会是多久以后的事?

两个小时?半天?一天?两天?十天?

这地方缺水少食, 倘若等待的时间过长, 要靠什么维持生命?

难不成真伸脖子去啃管道壁上干结成壳的营养『液』残渣吗?

他们害怕冒险,但如果身边多出一个这样的保护者, 自是另当别论。

颜槿面无表情地抽回手腕,蹙眉不语。说实话,单是带上妈妈, 她已经感到压力巨大。

随机应变的反应和敏捷的身手是活着离开的两大关键,那个小睿绝对是个累赘, 但她却又不能真弃而不顾。一个小孩单独留在这种环境下, 与直接杀了他没什么两样。

至于在场这几人, 看衣着打扮, 都是最普通的办公一族,对她的行动没有丝毫助益。

其中一个女人似乎猜到了颜槿的决定,陡然伏身伸臂环住颜瑾一条腿:“求求你!就算不带我,带我女儿离开可以吗?求你了,她会很听话很乖的,求求你,求求你!”

女人跪低,『露』出藏在她身后的一个小女孩。那个女孩不过两三岁,穿着一件蓬蓬的公主裙,婴儿肥还没彻底褪去,肉呼呼的脸上镶着一对漆黑如墨的大眼睛,之前似是才哭过,抬头凝视颜槿,泪汪汪地模样分外可怜。

颜槿冰冷的拒绝凝固在舌尖,再也无法诉诸于口。

“求你了!”

“带我们走吧,我们不想死……”

一念之差往往能左右生死,这一点颜槿在训练与赛场上经验丰富,但她毕竟是人,不是绝情绝『性』的冷血动物。

有的决定在刹那间做了就做了,但一旦面对面,听到同为人类的哀哀哭声,理智难免会被情感动摇。

“你们跟在我后面,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只管往前跑。还有,不要被那些病人碰到。”

颜槿深吸口气,掰开了内扣。

黏腻厚重的声音骤失隔绝,乍入耳中如雷贯耳。颜槿稳住心绪,踩在洞壁上蹿身而起。

这个出口离列车入站通道确实很近,不过二三十米。好在这附近没有看到变异的怪物,那四个原本聚在一起的男人不知所踪,不知是分散到其他地方还是跟着人群进入了车站。

入口的『液』态玻璃可能被某位懂行的人士开启了紧急模式,不再开合不停,加快了通行速度。不过人流量太过巨大,将这二三十米的路段及入口堵得水泄不通。颜槿俯身把男孩接在怀里,低头道:“暂时安全,立刻出来。”

人再多,总能挤过去。现今能堵的就是运气了,希望这一段不要突然出现发病者。

“快走,妈,小心头。”

出口在花台之下,狭窄而隐蔽。颜槿把人一一拉起,推上扶手。拥挤急躁的人群对突然从一侧冒出的这么人多报以惊诧的目光,同时对他们的『插』队行为愤怒咒骂不已,但一切较之后方的血肉横飞,简直平静温和得令人感激涕零。

每一步的前进都艰难而漫长,然而漫长终究有尽头。安检通道后方,空间陡然开阔,乘车大厅里各『色』灯光箭头不时闪烁,指示各路线的乘坐位置。十余个“患病者”正在大厅里肆虐,不过在开阔的空间内,这十多个怪物显得分散而稀疏。整个大厅仿佛成为了一个大型躲避游戏的游乐场,只是游戏的赌注从钱币变成生命,被猎食的部分以自己的血肉,换取了其他人乘车的机会与时间。

不得不说颜槿的运气足够好。她打算乘坐的二号线刚好入站,无需等待就能直接上车。颜槿拽着李若,一路夺命狂奔,当她进入车体,车门缓缓合拢时,透过车窗看着大厅内持续不断的“抓捕游戏”,不由心生感慨。

她们居然……真的成功离开了!

车内瘫满了劫后余生的人,许多人毫不顾忌形象地呈大字躺在地上,甚至有人激动得掩面放声大哭。颜槿不敢松懈,拉起李若越过人群向车厢中段走。

在经过靠在栏杆边呼哧喘气的干瘦男人时,颜槿以几不可闻地声音对他耳语道:“带他们去a座区,远离其他人。”

不等男人回应,颜槿拽过那个带女孩的女人,快速离开。

上车位置在车厢两头,中段显得略为空『荡』。颜槿看了指示灯,还有一扇晶莹剔透的大门显示为绿。她在门侧点选出补票系统,用掌纹支付完毕,闪身将妈妈和女儿推进去,在内侧按下“使用中”按钮。

每个列车车厢中段都有两个a座区,换言之就是小型包间,供不愿受人打扰的乘客使用。该区的价格不菲,颜槿这会却顾不得这个。一层『液』态玻璃虽达不到保护安全的作用,但假如再发生变故,至少可以留给她缓冲思考对策的时间。

直到这时,颜槿才把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放松些许,跌坐在柔软的座位上动弹不得。

她闭眼休息了十几秒,手指『摸』上耳垂,再度选择通话。

“系统过载,请暂停使用通讯系统,耐心等待。ve公司会尽快修复完毕,为您带来不便,请见谅!”

“今天谢谢……”

“该死!”

颜槿一拳重重捶在玻璃上,发出“砰”声闷响。旁边的女人正要道谢,却被颜槿这一下惊得张口结舌,莫名其妙地望着她,不知道颜槿逃出生天还发什么脾气。

李若却明白颜槿的心思,给予女人一个安抚的眼神,问道:“汐语还是联系不上吗?”

颜槿摇头:“不行,通讯系统可能瘫痪了。”

李若词穷,半晌后轻声道:“汐语那么聪明,不会有事的。”

颜槿的眉头皱得死紧,掉头去看窗外,期望能借助飞速逝过的风景分散自己的忧虑。顶部近乎于透明的蔚蓝开始弥漫出浓白的雾气,把耀目的蓝拖入沉重的灰□□域。薄如蝉翼的保护罩由两翼开始向中合拢,保护罩内光影流动,数年如一日地铺满绚烂无匹的艳阳高照,两相对比,愈发映衬出自然的干涩。

恰如车内短暂的平静,与先前的惨烈。

颜槿对此刻保护罩的粉饰太平更觉厌恶,把目光调转回桌板上,愣愣发呆。

妈妈说得没错,汐语那么聪明,肯定不会出事的。

现在四处都『乱』了,肯定不能走平常的路线,需要先规划好去学校方案……

“妈妈,花花!”

女孩子软糯含糊的话音打断颜槿的计划,她颇有些不耐烦,随女孩白短的手指看去,想看看满是钢铁高楼的车外,哪里来的花。

真的有花。

合拢了部分的保护罩竟然停止了,就那样不上不下地卡着,犹如一张目瞪口呆的大嘴。大嘴中央,橙『色』的光焰如怒放昙花,在灰蒙的天空中骤然亮起,一闪而过。划破雾气的虚无缥缈的长线,迅速被浓密的雾气包裹掩盖,仿佛刚才那一幕不过是一场错觉。

光点不停亮起,又暗去,似是夜间繁星,不过一两分钟,就彻底湮灭在云雾之中。

颜槿的脸『色』阴沉下来。

她见过这种花,不止一次。以前每当林汐语的父母接到外出任务时,她就会陪在林汐语身边,望着头顶,看着这一抹林汐语父母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

颜槿确定,这是“探路者”引擎发动的光辉。

“探路者”是唯一不受限于路线,能自由穿梭于外城的交通工具,可以在飞行与地面行驶两种模式间切换,拥有足够的抗辐『射』『性』能,并配备了目前最全面的外城地图。“探路者”的数量及使用都受到『政府』的严格控制,在这场灾难伊始时期,能一次『性』拥有这么多“探路者”,并同时启用飞离菲诺城,颜槿用膝盖想也能猜出是怎么回事。

形势真的糟糕到这种程度了吗?

颜槿握紧的掌心全是汗水。

绝望的情绪比最初混『乱』爆发时来得更猛烈,明明在温暖的车厢内,颜槿却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夹带着冰渣。

菲诺城,拥有一千四百万人口,联邦三十七个大型城市之一。

就这样被抛弃了?

怎么可能!

她所熟悉的同学与室友,已经不复存在了。

隔离罩破碎时就是自己的死期,林汐语很清楚这一点。她不能让袁『露』再攻击同一位置,林汐语垂眸片刻,裹紧睡衣沿着床向另一头爬去。

袁『露』随着林汐语的移动而移动,跟到床尾部分。林汐语盘腿坐好,凝视着袁『露』,突然伸指轻戳她的嘴唇。袁『露』对于这种挑衅自不会无动于衷,当即一口咬下,却咬了个空。

林汐语透过通话器,都能听到那声清脆有力的牙齿碰撞声。她感同身受地抚『摸』自己手指头,想象那一下的劲道,喃喃道:“你啊,牙还是这么好。”

林汐语的话语沿着通话器飘出,在床头部分响起。张牙舞爪的袁『露』『露』出明显的迟疑,疑『惑』地把头在两个方向间摆动,最后在林汐语挽发动作的刺激下,放弃了另一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食物”,凑回林汐语面前。

林汐语把隔离罩调回浓黑,袁『露』狰狞的面容被墨『色』掩去,徒留下一下下近距离的撞击抓挠声回『荡』在狭窄封闭的床铺空间内。

林汐语对这代表死亡的声音宛若未闻,手指在床的背墙部分点动。纯净如一体的黑被柔和的白光割裂,硕大的数字出现在整面墙壁上,在0至9间规律切换。

章节目录 第154章 这是fdz

“颜槿,快啊!”

到了现在, 没有必要再保持静默。至此赌局已然揭盅——他们输了。

颜槿牙关紧咬, 所有的力气都放在双腿上。她疯狂地迈动双腿,向着开始落下合金丝的『液』态玻璃门冲去。

普罗大学学子万千, 站台出入口的规模自然不是之前那个顶层的小站台所能比拟。四面门框弹『射』而出的合金丝连接的速度受大门面积所限, 以相对缓慢的速度由四周向中心合拢。颜槿默算越来越近的大门与自己的步伐——

三!

二!

一!

颜槿借助地面的反弹力,一跃而起, 抱臂缩肩,穿入合金丝网中心残留的孔隙。

距离颜槿不过两米的吞噬者紧追不舍, 其中有三四个几乎与颜槿同时跳起,合金网孔隙却在数秒之差中合拢至人腿粗细。差之毫厘的吞噬者们接二连三撞击在柔韧『性』极佳的合金网上, 往门内突入半步后,又生生被合金网弹回原地。

一来一回间, 落后的其余吞噬者们已至门前。

尖锐的指甲与合金网间摩擦出令人抓心挠肝的噪音,合金丝网被大力拉扯摇晃,无数网格间渗出的『液』态玻璃不及凝固, 已经被指甲切割得支离破碎。

科技的结晶与原始的蛮力,开始了一轮再生与毁灭的角逐。

扑入站台大厅摔倒在地的颜槿惊魂甫定,翻身站到陈昊身边。

陈昊看着压在合金网上重重叠叠的吞噬者们, 拉满长弓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吞咽了一口口水,哑声问颜槿:“走不走?”

颜槿心有不甘地再看了一眼冲在最前方的后备军吞噬者, “走”字还来不及出口, 门前的胜负已分。

合金丝中存储的『液』态玻璃不会无穷无尽, 大量被刮落的玻璃碎渣在合金丝网下堆积成一层厚薄不均的亮片。失去『液』态玻璃加固的合金丝在吞噬者齐心合力的积压下,痛苦地变形扭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快速弯曲。

一个破口不可避免的出现,又在吞噬者们的拉扯下迅速变成一个足够容人穿行的窟窿。

一时间,颜槿和陈昊都惊呆了。

他们从未想过,在他们看来坚如磐石的『液』态玻璃门,在一众吞噬者的手下居然会变成柔弱不堪的玩具。他们这次赌局最大的本钱,就这样在眨眼间成为一张七穿八烂的破烂。

无需再等待颜槿的答案,陈昊已经作出选择。他深吸口气,稳住手腕,单膝跪地。扣在弦上的箭支倏然飞出,落在最靠前的一个吞噬者脚踝。

“颜槿,走!”

一句话毕,后续三支箭首尾相连已离弦,稳稳飞向另外三个吞噬者脚踝部位。

颜槿气结,一把把打算殿后的陈昊拽了个踉跄:“干什么!一起走!”

被颜槿这一打岔,又有五六个吞噬者从破口中钻入。它们行动无序,挤作一团,虽妨碍了彼此的行动,却有效地遮挡住脚踝韧带的位置。

陈昊第五支箭尖在吞噬者们的其余部位移动,再也无法找到其他合适的『射』击点。他心知肚明吞噬者对于疼痛并不敏感,『射』中非要害部位对于它们而言无异于蚊虫叮咬,但变故至今不足一天,看到吞噬者们与人类相似的面容,陈昊受限于从小到大的观念,始终做不到痛下杀手。

他喟然叹息,收回箭支,旋身一推颜槿:“走!”

百米之外,是他们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

第一列车道沿边的灯已经切换为橙『色』,这是列车即将启动的标志——为了保证车内安全,颜槿和陈昊等待列车入站,清理被引诱出来的吞噬者,再由颜槿前往普罗大学大门广场设法单独引诱后备军吞噬者,回到列车大厅。一系列的组合事件,已经耗尽了列车停靠的短暂时间。

百米的距离,正常情况下对于两人而言,不过七八秒的时间,足以在列车启动前进入车厢。

但上天似乎总喜欢在最关键的时刻开玩笑,列车旁边被颜槿扭脱关节的吞噬者在四肢关节无法使力的情况下,竟然利用胸腹肌肉的力量,蠕动爬行到了列车车门前方,好死不死地拦在颜槿和陈昊直线进入车厢路线的正中央。

当颜槿看到三个吞噬者手脚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依旧身残志坚地向两人扑来时,脑海中不知怎么地浮现出某篇废墟小说里的一句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三个断手断脚的吞噬者扑袭之势,既不迅猛,也不凌厉。但颜槿和陈昊还是不得不作出避让的动作,向旁侧空白地带绕了半个圈,再回归原来路线。

耽搁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几秒钟可以在发呆中疏忽而过,也能够改变一个人的生死命运。

颜槿眼前的场景似乎突然间放缓帧数,橙『色』的指示灯同一时间跳转为红,反『射』着红光的列车金属内门如古老的断头铡般以一往无前之势从上落下,瞬间把车厢入口封闭得滴水不漏。

真空列车道外门采取的依然是『液』态玻璃门,动作稍缓一步,门侧光滑的四周蓦地绽出难以计数的蜂窝细孔,细若秋毫的合金丝从孔中径直喷『射』而出,在空中交汇,如久别的情侣般如胶似漆,再不分离。

颜槿如坠冰窟,又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咫尺外的最后一条退路缓慢移动,带走她和陈昊的唯一生机。

陈昊情急之下目光胡『乱』扫动,忽地落在一步前指示灯侧那扇被抛弃的简易门上。

初时两人一度想把这扇简易门当做盾牌使用,但两人立刻发现这是个不切实际的设想,累赘的体积、过重的负担与粗劣的防护力,无论哪一个都不该出现在“盾牌”这个名词上。

于是这扇简易门被过河拆桥的两个人无情地抛弃在车门旁边,暗自饮泣。

事到如今,已经来不及思考所作所为是否有用,陈昊前跨一步,来到简易门旁,用毕生最大的劲道『操』起简易门,砸向尚在合金丝构结期间的列车管道入口。

面积硕大的简易门裹挟疾风,以不偏不倚的准头飞向入口,恰似飞蛾扑火,直入蛛网正中。

还没来得及交汇的金属丝被突如其来的障碍物阻挡,来不及反应地纷纷缠绕在简易门上。简易门去势不减,再扑逐渐加速的列车,被列车移动带起的旋风卷入列车与真空管内壁之间,一阵木屑碎布纷飞,死无全尸。

被连坐的还有被牵连其上的合金丝,被碾为寸寸,真空管外门的闭合以失败告终。

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结果,陈昊和颜槿怔楞后转为狂喜,两人根本来不及思考后果,等列车最后一节滑过眼前的大门后,第一时间抢入真空列车管中。

而尾随在后的一众吞噬者,已近在十数米之外。

真空列车管封闭失败,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站台。震耳欲聋的声音与真实可见的食物相较,后者的吸引力显然更胜一筹,吞噬者们没有把注意力过多放在虚无渺渺的声音上,而是径直奔向食物所在的真空管道之中。

真空列车管门两两相对设计,方便乘客能同时从两侧下车。颜槿悚然回头,他们背后的『液』态玻璃门无人阻碍,已经成功封闭,举目望去,除了两侧延伸的列车行驶轨道,再无路可逃。

再也无需顾忌身边人目光,颜槿背靠轿门,缓慢地滑坐在地,拨弄着手腕上一串细如丝线的手链,轻轻放在唇边亲吻。

格斗技的训练严苛而激烈,细碎的饰物很容易在训练过程中断裂脱落,加之颜槿『性』格使然,她日常几乎从不佩戴同龄女孩喜爱的耳环项链等物。

唯独这条手链除外。

这是林汐语送她的十四岁生日礼物。十四岁的少女情窦初开,却又懵懂无措,只能将虚无缥缈的感情珍而重之地转移到肉眼可见的物品上,再也不让这条手链离身。

这条手链与那个人和她度过了十四岁后的岁月,直至现在。

“汐语……“

缠绵悱恻的呢喃如水自薄唇中溢出,含蕴其中的重重情感滑过不堪重负的纤细饰品,悄无声息地破碎消散在空中。颜槿无意抬眼,看到轿壁中的另一个颜槿眼中追忆的甜蜜与牵挂的惶恐交织,与人前的淡漠无波判若两人。

究竟是什么时候陷得这么深的呢?

答案不得而知。

“汐语,你会没事的吧?”

脑中突兀地闪过那张文静秀美却血痕交错的脸,颜槿头皮猛然发麻。

“你一定要等我!”

数字停留在17,轿门开启。

踏出电梯的颜槿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如冰,仿佛一刻前的脆弱不过一场幻境。

章节目录 第155章 这是fdz

颜槿这才注意到蹲坐在人群前的四个人。相较如今缺少运动身材纤瘦的人而言, 这四人还算壮硕, 只是衣服连同皮肉伤痕累累。他们对于颜槿异乎寻常的到来方式没有分出一分注意,四人八只手不停地从一个黄『色』保温箱中拿出各『色』快餐,囫囵塞进嘴里。

“他们……在干什么?”

逃难时分,大庭广众,这四人吃得畅汗淋漓,让颜槿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他们是饿了几天了?

“吃饭, 刚才就一直叫饿,幸好有个送外卖的哥们,逃命都没忘带自己的送餐盒。”衬衫男苦笑,“确实是辛苦他们了。”

颜槿走近最外围的一个, 蹲下侧首瞧他。那个汉子脸上破了好几道,跟电梯里女人的症状相似,伤口肿胀,青筋外凸, 面目全非。

汉子对颜槿的观察毫不在意,伸手又捞出一块黑椒肉排, 一指从满满当当的嘴角扒拉出一条缝隙,将肉排拼命往里填。

有人会饿成这个样子吗?

颜槿缓缓后退几步, 远离正在埋头大嚼的汉子,自脚底冒出阵阵难以自抑的寒意,又想起那个女孩对母亲说的最后一个字。

饿。

必须离开这里!

颜槿看向已排得长不见尾的队伍, 她一个人好说, 但带着妈妈……

除了把前路清通, 再没其他路能走了。

“能借我几件衣服吗?结实点的。”颜槿对人群说道。

衬衫男看颜槿把借来的衣服在地上展开,将衣袖连接并打成死结,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猜到这个女孩肯定是想进去入口,不由急了:“他们四个都压不住里面那人,你一个人怎么行?”

颜槿把绑好的衣服拧成麻花状,一头结圈,又另翻出件夹克外套裹进两瓶没开封的罐装饮料扎好,漠然道:“不行也得试试,你不觉得这地方不太对劲吗?”

衬衫男:“……”

颜槿:“我看他们的伤口不止是牙齿弄的,是抓伤?”

四个汉子的身上有好几处五道平行的伤痕,明显不是那两根獠牙的成就。

衬衫男:“嗯,他们说那人的指甲很硬,碰到肉就是几道沟,不知道一个男人留那么长指甲做什么。”

颜槿眉心褶皱更深了些,她本以为只要小心这些病人的牙就行了,看来他们的攻击力比她想象的更强悍。

把绑好的五颜六『色』的临时绳索圈在胳膊上,颜槿沉默地绕过衬衫男,返身又往通道入口走。

衬衫男看颜槿的气势就知道拦不住她,再看颜槿过来的方式也知道她跟平常的女孩子不太一样,识趣地不再劝,跟到门前不远处才说道:“我就守在门边,你要觉得处理不了就打手势,我给你开门。刚才也是我守门,里面这家伙的动作不快,但力气很大,跳得挺远,你小心点。”

颜槿立定几秒,在触『摸』屏上随便点选了目的地,把手掌放在门侧的红外扫描仪上,点头:“谢谢。”

扫描仪连通银行账户,通过掌纹记录就能直接从账户中扣除乘车费用。在一声轻“滴”后,『液』态玻璃门中间那道红『色』警示标记迅速淡去。

“吼!”

失去『液』态玻璃门的隔音,通道内“病者”的嘶吼声再无阻碍,飘扬而至。颜槿冷眼看着男人兴奋地裂嘴前扑,早在滴声响起时她早已旋身踢上扶手,在『液』态玻璃门消失瞬间蹬腿借力,在力竭的尾声再一脚蹬向门框边缘,避开男人前伸的双手,在警告灯闪起同时,低头团身,屈膝跪在男人的肩膀上。

男人反应慢了半拍,等他察觉到人居然在自己肩头上时,颜槿已重心前移,从男人的肩膀与门间的空隙穿了过去。

眼前的人消失不见,但远处的却为数众多。男人继续前冲,似乎想舍一木而就森林,却在前冲之际,发现身体上多了一重阻力——颜槿在跪上男人肩膀的短暂刹那,利索地把挽好的绳套圈上了男人的脖颈。

不足一秒的停滞,足够『液』态玻璃门中心的警示标志恢复鲜红,男人的额头重重磕在门上,泛起圈圈波纹。

颜槿被男人的冲劲带得一踉跄,差点立足不稳被带出去,连忙伸手拽住通道一侧的扶手,甩手将手中的这头绳索在扶手上缠绕一圈,伸脚抵压,骤然拉紧。

颜槿当然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下杀人,她的计划很简单:以常人而言,脖子被套呼吸不畅的第一反应就是拉扯套脖的物体,无暇再攻击人。她只需要把人勒至昏『迷』,无论得的是什么病、攻击力多强悍,晕了五花大绑丢一边等护卫队来处理就是。

然而颜槿第一步就料错了。

男人对脖子上绷得笔直的绳套无动于衷,他站在门边茫然地摇晃着脑袋,蹒跚而缓慢地移动了两步,发红的眼睛突然间锁定颜槿方向,獠牙外展,双足下蹲,下一刻骤然弹跳而起,直奔颜槿而去。

即便颜槿见过女孩咬人的一幕,也事先得到过衬衫男的警告,却依然难以想象这些路都走不稳的病人竟然能随心所欲地切换出这么惊人的弹跳力。

旁观与亲身直面的感受截然不同,颜槿眼睁睁看着那张似人非人的脸孔以迅雷之势靠近,完全来不及多想,本能侧身倒地,『乱』七八糟地翻出两个滚,堪堪与男人的手爪擦肩而过。

男人的十指挠了个空,在地板上抓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金属音。颜槿一口气还没喘匀,男人一击不中,火腿粗的小臂向后一甩,泛着微光的指甲不依不饶地追了上来。

颜槿瞳孔紧缩,就算没见过那四个前车之鉴,听刚才指甲与地板的抓挠声也知道这指甲跟她的不一样。这一爪把她站起的动作又『逼』了回去,颜槿只能勉强再往后滚出半圈,后弯的长腿“咚”地一声,踢在通道壁上。

她被『逼』进了死角。

当人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候,往往脑子会一片空白,依据生物的求生本能进行反击。

颜槿也不例外。

做不到闭目等死,那就只能选择绝地反击。她刚才躲得太急,捏在手里的衣绳都忘了松,先扯了一把绳套的这条,却立即发现并没有什么用——两者间绷紧的绳索因过近的距离,蛇也似绵绵地盘旋在地,挽个十圈八圈也未必拉得紧。

一手不行,颜槿不过脑地换了另一手,备用的饮料软锤裹挟疾风,在空中舞出半个圈,不偏不倚地招呼向男人脑袋。

饮料挑的大罐装,两瓶的总和绝对不轻。颜槿一锤正中男人太阳『穴』,男人被倏然而来的重击撞得身体一偏,居然没晕,转回正面打算再接再厉。颜槿盯着涎水滴得跟破水龙似的獠牙嘴,什么都忘光了,手腕微抖收回软锤,反手又是一锤原位抽上去。

颜槿没留余力,第三下男人太阳『穴』就见了红,连续被击打的位置甚至凹进一块。男人恍若未觉,锲而不舍地『逼』近颜槿,颜槿却反倒觉得手软了。

格斗场上见血不新鲜,但蓄意杀人却是另当别论。

短暂失去的理智重新回到颜槿脑子里,她重重吐气,最后一次用软锤把男人抡偏。她已经逮着空隙站起身,以伶俐的动作从男人身边钻过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绳头,向后边跑边拉。

在刚才的格斗中颜槿发现了一件事:这些病人的爆发力够强,但似乎持续的时间不长。

而且智商极低。

不然刚才她侧躺被『逼』到死角,彻底处于劣势。男人的力气远胜于她,只要拽住软锤夺走,她现在大概已经被啃成条了。

颜槿拽着绳索左蹦右跳,抽空就在扶手上缠一圈,渐渐散落的布料越来越短,男人能活动的范围也愈小。他的脖子被绳索套住,居然真的不知道去拉扯解开自己的束缚,手脚在虚空里划拉,由着绳索勒紧咽喉,也没有任何窒息昏『迷』的预兆。

颜槿盯着那个牙齿咬得咔嚓响、太阳『穴』凹进一块的人形凶器,心里升起质疑:他,或者他们……真的还是人类吗?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液』态玻璃门重新被开启,衬衫男与另一个男人姗姗来迟,战战兢兢站在入口那解释:“怎么……这么快?”

实际上颜槿从进入到制住男人,没超过三分钟,但每分钟都在生死边缘游走。颜槿看了两个男人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毕竟有例子在前,积攒勇气拼命也是需要时间的。

“麻烦再找几件衣服给我,谢谢。”

衬衫男这会再看颜槿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言听计从地马上又捞了几件衣服进来。颜槿同样打结成圈,丢到胖男人脚下,引诱他走进去,这头一拉,把他绊了个狗吃屎。

一头一脚把人绑扎实,胳膊上再来一圈,足足把人绑成个蚕茧,颜槿才弯腰打量他。

“他……他没事吧?”衬衫男看着男人凹进去的头骨,自己的脑袋也隐隐作痛起来。

颜槿手指在男人面前晃一圈,男人獠牙探出,又是一团唾『液』直流而下:“……看来没事。”

章节目录 第156章 这是fdz

颜槿格斗技的特点在他们的圈子里名闻遐迩, 不过一个字:快。

有人曾经这样描述过与颜槿的对战:“如果第一拳没有抢到先机, 你就再也没有出手的机会。”

于柯当然不信,她有自信她可以赢过这位传说中的天才,成为这一届的冠军。

而此刻,于柯才发现她这个念头无异于痴人说梦。

比赛场馆的四面墙上都镶有读秒计时器, 以示公正。从颜槿反击开始,至于柯不敌倒地, 共计五十七秒,其间于柯就如别人描述的那样,再也没有出手的机会。

上场面对真人与通过数据输入进行虚拟对战, 完全是天壤之别。

于柯倒在地上, 她的膝盖和后腰分别挨了一下,尤其膝盖那一下,几乎让她有种筋裂骨碎的感觉。不止速度, 颜槿的拳脚力量同样出乎她意料的重,以于柯的耐受力仅受此一击就再也站立不稳, 注定了败局。

然而于柯难以抑制的怒气并不仅仅是因为失败。

她已经站不起来,只能自下往上仰视颜槿, 却发现颜槿对于胜利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喜悦之情。

应该说, 颜槿根本没有表情。

她那张轮廓深邃立体的脸微垂, 仿佛正低头望向于柯, 但是于柯看得出, 在她的眼中, 是一片荒芜的虚无。

于柯顷刻间领悟了一件事:无论是这场比赛, 还是她,颜槿从头到尾都没有放在眼里过。

这对于自尊心较别人强上数倍的于柯而言,简直是难以言喻的侮辱!

“十!”

“决赛胜利者:颜槿!”

机械的鼓掌声响起来,颜槿置若罔闻,对依旧坐在地上的于柯行了一个标准的躬身礼,以没有高低起伏的音调说道:“辛苦了,很高兴能与你进行这场比赛。”

礼毕,颜槿转身就走,连一个微笑都吝啬于展现在台前。

“菲诺城--普罗大学站到了,请按秩序上下车,神龙号城际列车期待您的再次光临。”

甜美的女『性』电子音柔和地在车厢内响起,列车彻底停止,带起乘坐人员轻微的前倾惯『性』。

“啊,终于到了!”

袁『露』站起,打开座下的行李舱,里面装满了她从临市扫『荡』来的大小各『色』战利品。

旁边排队等候行走的两个男『性』学生见状,主动微笑上前,帮袁『露』把行李提在手中。

袁『露』习以为常的致谢,回头对林汐语道:“汐语,你说咱们现在的生活多幸福,处处是绅士。我前几天从图书馆借到本以前的书,别提里面的人多野蛮恶心了!”

林汐语微笑:“嗯,是挺好的。”

两人走下列车,出站的人井然有序地排着队,彼此说话也是轻声细语,配以柔和飘扬的音乐,平和得令人觉得仿佛这是一幅画。

两个男学生毫无异议地跟在袁『露』身边,显然是打算帮她把东西先搬回所住的寝室。这在这个互助和睦的社会里,并不是什么值得注目的事。

忽然柔和的交响乐一转,连续响起三声蜂鸣。袁『露』闻声扬起大大的笑容,欢呼道:“放风时间到咯!”

林汐语却微不可见地皱眉,又倏然松开,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团透明如水的胶体,放入鼻中。

那团胶体自行调整着形状,把鼻腔封得不『露』一点缝隙。这其实是个便携『性』的呼吸器,虽仅有小指大小,其中的压缩氧却足够人体使用两个小时。

同时,林汐语又在衣领上轻扯,一团透明的薄膜无声息地弹『射』扩展,依照她的身形,像一层新生的肌肤般贴合上她的周身。

袁『露』回头一看,顿时无语:“汐语,你又全副武装了。”

林汐语继续微笑:“嗯。”

袁『露』:“……你试一次嘛,虽然没有城里过滤过的那么清新,会有些这样那样的奇怪味道,但那是自由的味道啊!”

林汐语笑而不语。

袁『露』:“……”

这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话题,林汐语的表情表示:到此为止。

所以袁『露』不再多言,深呼吸着她“自由的味道”,飘飘欲仙地走到普罗大学学校门口,自觉排在入校队伍尾端。

林汐语微微抬头,看向头顶。

蜂鸣声后,保护罩缓缓消散。

真实的天空相较于模拟出的万里晴空,颜『色』略微暗淡些,偶尔会漂浮过一丝絮状的云彩。

与林汐语坐在城际列车打开全景时看到的景『色』别无二致。

受父母的影响,林汐语其实对外城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反感。

当她位于高处,等待浓雾散开,俯瞰下方无边际的湖泊、『色』彩缤纷的树林、连绵的丛山峻岭、以及『露』出边角的残破废墟时,每一次都足以让林汐语感到震撼并沉醉其中。

自然之奇美,不是那些虚拟数据可媲美的。

但她依旧憎恶外面的世界,憎恶到连空气都隔绝于外的地步。

这大概算是一种迁怒。

其中的各种隐情林汐语没兴趣广而告之,唯一知道原因的大概只有她了。

林汐语回头,普罗大学学校门口难能可贵的保留出一片视野开阔的平地,沿着密集如草的高楼剪影,偶尔能找到隐藏其中的高杆和旗帜。

倏地,林汐语又把头转回来,看向大学外墙。

外墙是两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会播放当前的时事新闻,让等待入校检查的学生不至于太无聊。

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一个荒凉的土黄『色』球体,拍摄角度大概是位于球体上方的人造卫星,看不清地表细节,只能看到细密的火光争先恐后地在球体表面绽放,宛如纪录片里稍纵即逝的绚烂烟火。

图像下方配有滚动字幕:联邦军队已成功登陆阿法行星,对阿法行星上的控制区域已达到百分之八十。□□分子被『逼』退至阿法行星废弃的第一基地内,预计联邦军队在未来一个月内能够恢复对阿法行星的完全控制权。

联邦军队、行政、司法三位『主席』及相关重要官员对此次□□事件极其重视,已陆续抵达阿法行星新建设基地,表示愿意与□□分子领袖展开谈判,调查此次叛『乱』事件的起因,并希望最终能以和平的方式结束这一令人感到悲伤的事件。

林汐语扯了扯嘴角,眼中浮起淡淡的讽刺。

都快把人赶尽杀绝了,才来一句愿意和平解决,果然一如联邦当前,表象好看得令人发指。

阿法行星是联邦行星的附属行星,也是当前联邦太空科技可以抵达的最远距离。这颗星球上虽然有稀薄的氧气和少量淡水,生存环境却相当恶劣。

不过阿法行星上矿产储量丰沛,尤其在联邦行星已被采掘得千仓百孔的今天,更凸显了阿法行星的巨大价值。是以在三十年前联邦废除死刑后,通过司法投票,决定在阿法行星上设立重刑犯监狱,将犯了重罪、连驱逐出城都不足以消弭的罪犯全部送至阿法行星进行矿产勘探及开发。

这是一项一举数得的决议,一方面将这些危险人物隔绝在遥远的外行星上,既保证了联邦上的平和安定,又起了足够的威慑作用,另一方面还可以使用免费的劳力从事危险的工作,毕竟人工智能再发达,有时候还是不如活人好使。

这种做法,在历史上似曾相识,叫做流放。

流放生活想来不会太舒适,尤其位于荒凉寒冷的阿法行星上。刑犯的反抗来得毫无预兆,当消息传至联邦,阿法行星上的联邦看守人员已被屠杀殆尽。刑犯们不知道是不是被长期的折磨伤到脑子,竟大放厥词,狂妄地提出阿法行星的独立要求。

联邦自然不可能接受,一场久违的战争就此爆发。

林汐语的讥讽只是隐藏在纤长的睫『毛』下,没有『露』出半分端倪。

放了两天假,今天回校的学生出奇的多。恰逢两道监测门进行检修,以致于一尾蜿蜒曲折的队伍越排越长,如同缓慢爬行的蜈蚣。

林汐语动了动站得发酸的腿脚,换了个姿势,继续仰望天空发呆。

忽然,她秀气的眉『毛』轻轻皱了起来,伸手『揉』了『揉』眼睛。

她刚才似乎看到天空远处有红点稍纵即逝,但再看时,天依旧蓝,那些絮状的云彩倒是被撕开来,仿佛为天空套上一件编制不匀的薄纱外套。

一粒细小的水滴落在林汐语的外罩薄膜上,这层膜并不影响她的触觉。

林汐语伸指抹去,低头垂眸。

下雨了。

正是营业时间,店门没有关闭,站在正门不远的颜槿自然也被一瞥而过。

视线交错的瞬间,颜槿没有受到女孩满脸鲜血的冲击,反倒不合时宜的疑『惑』起来:她受到“蓝『色』惩戒”,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动了?

她确实听过是有人能忍受“蓝『色』惩戒”的『药』物麻痹和电击,毕竟巡逻机目的是制止违规且不愿接受罚款的人逃离,而非致死。『药』力及电击力度不会太强,不过让人暂时失去行动力而已。

章节目录 第157章 这是fdz

颜槿牙关紧咬, 所有的力气都放在双腿上。她疯狂地迈动双腿, 向着开始落下合金丝的『液』态玻璃门冲去。

普罗大学学子万千,站台出入口的规模自然不是之前那个顶层的小站台所能比拟。四面门框弹『射』而出的合金丝连接的速度受大门面积所限,以相对缓慢的速度由四周向中心合拢。颜槿默算越来越近的大门与自己的步伐——

三!

二!

一!

颜槿借助地面的反弹力, 一跃而起, 抱臂缩肩, 穿入合金丝网中心残留的孔隙。

距离颜槿不过两米的吞噬者紧追不舍,其中有三四个几乎与颜槿同时跳起,合金网孔隙却在数秒之差中合拢至人腿粗细。差之毫厘的吞噬者们接二连三撞击在柔韧『性』极佳的合金网上,往门内突入半步后,又生生被合金网弹回原地。

一来一回间,落后的其余吞噬者们已至门前。

尖锐的指甲与合金网间摩擦出令人抓心挠肝的噪音, 合金丝网被大力拉扯摇晃,无数网格间渗出的『液』态玻璃不及凝固,已经被指甲切割得支离破碎。

科技的结晶与原始的蛮力,开始了一轮再生与毁灭的角逐。

扑入站台大厅摔倒在地的颜槿惊魂甫定, 翻身站到陈昊身边。

陈昊看着压在合金网上重重叠叠的吞噬者们, 拉满长弓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他吞咽了一口口水, 哑声问颜槿:“走不走?”

颜槿心有不甘地再看了一眼冲在最前方的后备军吞噬者, “走”字还来不及出口,门前的胜负已分。

合金丝中存储的『液』态玻璃不会无穷无尽, 大量被刮落的玻璃碎渣在合金丝网下堆积成一层厚薄不均的亮片。失去『液』态玻璃加固的合金丝在吞噬者齐心合力的积压下, 痛苦地变形扭曲,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快速弯曲。

一个破口不可避免的出现,又在吞噬者们的拉扯下迅速变成一个足够容人穿行的窟窿。

一时间,颜槿和陈昊都惊呆了。

他们从未想过,在他们看来坚如磐石的『液』态玻璃门,在一众吞噬者的手下居然会变成柔弱不堪的玩具。他们这次赌局最大的本钱,就这样在眨眼间成为一张七穿八烂的破烂。

无需再等待颜槿的答案,陈昊已经作出选择。他深吸口气,稳住手腕,单膝跪地。扣在弦上的箭支倏然飞出,落在最靠前的一个吞噬者脚踝。

“颜槿,走!”

一句话毕,后续三支箭首尾相连已离弦,稳稳飞向另外三个吞噬者脚踝部位。

颜槿气结,一把把打算殿后的陈昊拽了个踉跄:“干什么!一起走!”

被颜槿这一打岔,又有五六个吞噬者从破口中钻入。它们行动无序,挤作一团,虽妨碍了彼此的行动,却有效地遮挡住脚踝韧带的位置。

陈昊第五支箭尖在吞噬者们的其余部位移动,再也无法找到其他合适的『射』击点。他心知肚明吞噬者对于疼痛并不敏感,『射』中非要害部位对于它们而言无异于蚊虫叮咬,但变故至今不足一天,看到吞噬者们与人类相似的面容,陈昊受限于从小到大的观念,始终做不到痛下杀手。

他喟然叹息,收回箭支,旋身一推颜槿:“走!”

百米之外,是他们留下的最后一条退路。

第一列车道沿边的灯已经切换为橙『色』,这是列车即将启动的标志——为了保证车内安全,颜槿和陈昊等待列车入站,清理被引诱出来的吞噬者,再由颜槿前往普罗大学大门广场设法单独引诱后备军吞噬者,回到列车大厅。一系列的组合事件,已经耗尽了列车停靠的短暂时间。

百米的距离,正常情况下对于两人而言,不过七八秒的时间,足以在列车启动前进入车厢。

但上天似乎总喜欢在最关键的时刻开玩笑,列车旁边被颜槿扭脱关节的吞噬者在四肢关节无法使力的情况下,竟然利用胸腹肌肉的力量,蠕动爬行到了列车车门前方,好死不死地拦在颜槿和陈昊直线进入车厢路线的正中央。

当颜槿看到三个吞噬者手脚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依旧身残志坚地向两人扑来时,脑海中不知怎么地浮现出某篇废墟小说里的一句话: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三个断手断脚的吞噬者扑袭之势,既不迅猛,也不凌厉。但颜槿和陈昊还是不得不作出避让的动作,向旁侧空白地带绕了半个圈,再回归原来路线。

耽搁的时间只有短短几秒,几秒钟可以在发呆中疏忽而过,也能够改变一个人的生死命运。

颜槿眼前的场景似乎突然间放缓帧数,橙『色』的指示灯同一时间跳转为红,反『射』着红光的列车金属内门如古老的断头铡般以一往无前之势从上落下,瞬间把车厢入口封闭得滴水不漏。

真空列车道外门采取的依然是『液』态玻璃门,动作稍缓一步,门侧光滑的四周蓦地绽出难以计数的蜂窝细孔,细若秋毫的合金丝从孔中径直喷『射』而出,在空中交汇,如久别的情侣般如胶似漆,再不分离。

颜槿如坠冰窟,又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咫尺外的最后一条退路缓慢移动,带走她和陈昊的唯一生机。

陈昊情急之下目光胡『乱』扫动,忽地落在一步前指示灯侧那扇被抛弃的简易门上。

初时两人一度想把这扇简易门当做盾牌使用,但两人立刻发现这是个不切实际的设想,累赘的体积、过重的负担与粗劣的防护力,无论哪一个都不该出现在“盾牌”这个名词上。

于是这扇简易门被过河拆桥的两个人无情地抛弃在车门旁边,暗自饮泣。

事到如今,已经来不及思考所作所为是否有用,陈昊前跨一步,来到简易门旁,用毕生最大的劲道『操』起简易门,砸向尚在合金丝构结期间的列车管道入口。

面积硕大的简易门裹挟疾风,以不偏不倚的准头飞向入口,恰似飞蛾扑火,直入蛛网正中。

还没来得及交汇的金属丝被突如其来的障碍物阻挡,来不及反应地纷纷缠绕在简易门上。简易门去势不减,再扑逐渐加速的列车,被列车移动带起的旋风卷入列车与真空管内壁之间,一阵木屑碎布纷飞,死无全尸。

被连坐的还有被牵连其上的合金丝,被碾为寸寸,真空管外门的闭合以失败告终。

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结果,陈昊和颜槿怔楞后转为狂喜,两人根本来不及思考后果,等列车最后一节滑过眼前的大门后,第一时间抢入真空列车管中。

而尾随在后的一众吞噬者,已近在十数米之外。

真空列车管封闭失败,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站台。震耳欲聋的声音与真实可见的食物相较,后者的吸引力显然更胜一筹,吞噬者们没有把注意力过多放在虚无渺渺的声音上,而是径直奔向食物所在的真空管道之中。

真空列车管门两两相对设计,方便乘客能同时从两侧下车。颜槿悚然回头,他们背后的『液』态玻璃门无人阻碍,已经成功封闭,举目望去,除了两侧延伸的列车行驶轨道,再无路可逃。

李若:“好像是原来给景观植物输送营养『液』的管道,现在废弃了,外面怎么样?算了先别说了,你快下来!”

颜瑾:“里面有多大?还有别人吗?有出口吗?”

李若:“下面能爬着走,出口……不清楚。其他人都先走了,我怕你找不到我,一直留在入口等你。总之比外面好,你快下来啊!”

颜瑾略微迟疑,回头看一遍周遭。四周极其混『乱』,她刚才杀人造成的震慑是短暂的,在远近连续的嘶吼和惨叫过后,停滞的队伍恢复『骚』动,大部分人稀里哗啦向前涌,小部分则耳尖地听到母女对话,向扶手这头靠拢,却碍于满地的白骨血肉和颜瑾之前的凶悍,犹豫不决。

人群里的“补丁”数量还在持续上升,不时能看到迅疾如风的身影腾空而起,扑入人最密集处,拉起一曲由血与肉浇筑的哀歌。

绝望,每个还活着的人脸上,除了恐惧,就是绝望。

推搡的程度在加剧,补丁范围在快速缩小,很多人为能更快地往前一步,拼命把身边人往补丁的中央地带推,即便知道被推的人越接近那些“病人”,死亡的可能『性』越大。

颜瑾马上认知了一件事,在这种程度的混『乱』下,想把自己的妈妈毫发无伤地带离,基本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旦被“病人”伤及,变成那种杀人食肉的怪物,跟死亡又有多大区别?

算了,再差也不会比这里更差!

颜瑾咬牙,扭身跳在洞口边缘。李若适时让开位置,方便让她下去。

颜瑾在低头下爬的刹那,脚抬起一半,倏地停在半空,神情变得诡异而复杂。

目光下移,那个她以为被自己一脚踢断颈骨的女人并没有死。

她依旧保持着身前脸后的恐怖姿势,没有恢复行动力,嘴唇缓慢张合,血红的瞳孔直视着不远处的一块碎肉,内里充斥着□□『裸』的渴望。

章节目录 第158章 这是fdz

酒店富丽堂皇的正门外, 是与菲诺城中其余区域不同、可直观天际的空旷空间。17街面该位置及以上的部分,全部奢侈的没有再修建建筑物, 取而代之的是数条盘旋环绕、以透明纳米玻璃柱体为身,遨游碧海云空的玻璃巨龙。

这就是德蒙酒店的主要交通枢纽点。

不同于顶层的清冷,在这个酒店中人流吞吐量最大的所在, 瞄准商机的商家星罗棋布。虽说其中大部分都只在竞技比赛期间开业, 不过至少为来往的住客与德蒙酒店的繁荣表象都略尽了绵薄之力。

比赛已经结束三天,为滞留住客服务的商铺还余有十之三四。这些商铺原本是滞留至今, 在激烈比赛后只想偷得浮生半日闲,又不愿承担酒店高消费的住客消磨时间最好的去处,如今商铺门扉依然大敞,却门庭冷落, 一个个仿佛奄奄一息的观众,窥视着巨龙脚下这场飞来横祸的后续发展。

酒店外并非没有人, 事实上德蒙酒店的安全状况与颜槿经过的地方相较已好得令人痛哭流涕,入站口前的巨大广场上甚至还有巡逻摄像机在正常地来回巡视,但惶惶不可终日的气氛却从人心里弥漫而出, 填塞了整个空间,无情地划破了金玉其外的虚伪平静。

大约有近百人站在站台入口前,却不像以往那样轻松的径直踏入其中。他们三五成群的分割成小团体, 窃窃私语, 脸上流『露』出徘徊不定的神情。

颜槿与陈昊走下酒店台阶, 融入了这个近百人的队伍。

“要不还是走吧, 毕竟是护卫队建立的安全点。应急救护厅里还有那么多……我心里始终不踏实……”

“……天知道其他地方是什么样, 如果那些疯子在车停站时冲进来……”

说话的男人似乎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脸『色』顿时煞白。

“该死的,为什么非要挑这个时候!”

“就是!”

“那些人……应该出不来吧,听说外面死了很多人……?”

“不是说控制住病情,开始建立安全点了吗?”

“我觉得还是酒店里更安全……”

“到现在都没有公布任何消息,高层究竟在干什么啊,我们每年都交那么高的税!”

“我……我想去找我的儿子,我今天不该让他和朋友出去的,呜……小哲……”

不同的低语传入颜槿耳中,唯一的共通点就是其中都饱含犹豫。看来这些人正在离开与留下间抉择,却难以判断踏出哪一步才是正确的道路。

现在还有绝对正确和错误之分吗?

颜槿不知道,她只知道所有人被固定为一条直线的人生,正在逐渐脱离固有的轨迹,各自飞往不同的方向。

颜槿和陈昊一往无前直达站台入口的行动,在犹豫的人群中成为一种特立独行的行为,大部分人暂时停下交谈,看向他们。

一个靠近门边身穿酒店工作人员服饰的中年男人赶上几步,伸臂拦在这两个年轻人面前。

颜槿按压掌纹被阻,漠然的目光从男人的手臂移至他的脸,似有风雨欲来的势头。旁边的陈昊一扫不远处虎视眈眈的巡逻摄像机,生怕颜槿冲动,连忙『插』入两人之间,满脸堆笑问道:“你好,请问是酒店开始实行外出管制了吗?我没有听说啊。”

中年男人苦笑:“护卫队不在,我们哪有管制出行的权力。你们两决定要离开酒店?”

陈昊:“是的。”

中年男人了然打量陈昊手上长弓:“是想去金斯特?你们是竞技参赛者?是不是比赛完后一直在房间里休整没有出去?”

陈昊一头雾水,保持微笑道:“不,请问出什么事了吗?”

中年男人摇头:“你们是从外城来的吧?菲诺城的交通署去年公布了列车真空管更换计划,半年前就开始按照计划启动更换工程。这场比赛前工程正好行进到金斯特和德蒙酒店之间的位置,为了不影响竞赛期间的交通畅通工程暂停一星期,前天重新启动。2号线回程线暂时变动,需要绕行到贝特大厦,再转向金斯特。”

见陈昊微笑中『迷』茫依旧,中年男人好心的继续为两个无知无畏的年轻人解释:“意思就是从德蒙酒店到金斯特,中间不是一个站,而是七个。”

颜槿:“……哦。”

她比赛完毕后一直龟缩在房间里,的确没有听闻到外界的任何消息。即使今天被妈妈拉出门,一路也是心不在焉,根本没有留意列车行路的改变。

陈昊恍然大悟:“是这样,谢谢,我们还是……”

一侧始终观察颜槿两人的另一中年男人忽道:“你们带上我们吧。”

陈昊:“啊?”

“你们是竞技参赛者吧?敢这么有恃无恐,肯定有把握自保,带上我们吧。”

“对啊,顺路而已,大家一起走,有突发状况也能够互相照顾。”

陈昊目瞪口呆,不知道怎么会突然间变成如今这样。他望着咄咄『逼』人围过来的众人,一时手足无措。

“我……我们是去普罗大学!”

“骗人!”

“难道普罗也建立了安全点?有人听说了吗?”

“即使有,也太远了吧。”

“肯定是不想带我们,自私!”

站在陈昊身侧的颜槿也无法幸免,她差点被人推下台阶,踉跄数步,再忍不住,喝道:“我们是去普罗,想跟随你们!”

兴许是颜槿天生的冷漠气势震慑力强悍,『逼』近的众人听到这话,反倒将信将疑起来。

“……难道他们真的不是去金斯特?”

“什么呀。”

“啊巡逻机,你退开,离我远些。老婆,快笑!”

笑容被肌肉推挤到两颊,僵硬的凝固在脸上,与残留的愤慨与抱怨夹杂,虚假得宛如画皮。

陈昊长出口气,趁着一干人等冲着巡逻机摄像头傻笑的当口,对颜槿一声招呼,扫描掌纹扭身就冲进站台门内。

“啊他们!”

“算了吧,哎。”

“护卫队迟早会来的,何必冒险,回房间等消息吧。”

好不容易鼓起的士气一击而散,溃不成军。围在门前的人们大多数始终没能踏出那一步,部分离开,又有新人加入,继续徘徊。

17街面的站点采用全透明阶梯式设计,就连传送履带也采用纳米玻璃材质,乘客只需在底层站台抬头上眺,就能将南来北往的列车一览无余。

然而吸引颜槿注意力的不是头顶宛如漂浮在空中的列车,而是入口拐角尽头的一列车道内,竟然关着大约三四十余个患病者。

他们重叠挤压在一侧管壁上,在见到进入车站的颜槿和陈昊后,不断焦灼地抓挠攀爬着管道壁。只是他们的努力显然徒劳无功,弧形的管道壁让他们无从使力,唯有不断的张嘴开合,却连咆哮也被管道尽忠职守的隔绝其中。

颜槿悚然一惊,望向陈昊:“这是怎么回事?”

陈昊急忙解释:“没关系,他们被关在里面,出不来的。”

颜槿:“患病者不是都被隔离在救护厅吗?”

陈昊:“他们都是从到站的列车里出来的。不可能任由他们在车站内行动,大家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恰好这条列车道是比赛期间使用的应急车道,比赛完毕就后停用了,暂时物尽其用。”

颜槿:“车道内不是真空状态吗?”

陈昊:“我也是今天才知道车站内的车道可以由当前站点控制,以应对突发情况。有人在他们进去后,尝试降低车道内的氧气含量——你知道人体在一定程度的缺氧后,会出现昏『迷』。打算之后再设法把他们移出来安置。可是……”

陈昊微顿,说道:“我都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称为人类……”

颜槿无言以对。

似乎察觉到自己这句话过于沉重,陈昊尴尬的干咳两声:“……医疗署肯定会给出救治方案的。”

颜槿注视着旁侧新驶入的一列列车停稳,内门开启,车厢内扑出的却是神『色』凶恶的“人类”。只是列车道的外门依旧紧闭,他们狠狠地撞在透明的玻璃墙面上,一如下方被隔离的同伴,嚎叫不休。

直到列车重新启动,带着一张张贪婪的脸,消失在视线尽头。

唯有墙面上残留的几线因快速摩擦产生的血迹,昭示着他们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事实。

“希望吧。”

颜槿和陈昊成功踏上列车,是三十分钟后的事。

之前经过的列车上或多或少都有患病者存在,酒店控制中心通过监控探头终于找到了一节“干净”的车厢,才终于打开相应的入口。

所谓的“干净”只是没有患病者,一些尤带牙印和肉丝的白骨却散落在车厢各处,至于白骨主人身份,更是无从判断。

陈昊颤抖着手,脱下外套把白骨收敛至一角,再用外套包裹好,回到颜槿所在位置,早已面『色』青白,惨无人『色』。

颜槿:“……你怎么样?”

陈昊努力数次,试图挤出微笑,但最终挤出的却是呕吐的深绿『色』的胆汁。

“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颜槿能够理解陈昊的反应,但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安慰他。

这只是腥风血雨的第一步,在陈昊决定踏出酒店的那一刻,就注定他必须去适应这个突然间翻天覆地的世界,没有人能够帮助他。而让颜槿更感到忧心的是,她不知道当陈昊近距离面对危险时,是否还有勇气举起他的武器?

在生死悬于一线的环境中,懦弱的唯一的结果,就是死亡。

陈昊胡『乱』用衣袖抹去嘴角残留的呕吐物,竭力将流连在车厢角落衣服上的目光移到颜槿身上:“颜槿,你在做什么?”

章节目录 第159章 这是fdz

过高的分贝加剧了巡逻摄像机警报的频率,有几个见势不对想跑的男女, 离巡逻机的距离刚超过规定距离, 巡逻机下方蓝光微闪, 那几人立刻瘫软如泥。

咬人的小女孩也同样被蓝光击中,再也攀不住富态『妇』人, 滑落在地。

小女孩满嘴鲜红,『妇』人喷溅的血大部分集中在她脸上,又滴滴滑落,彻底将本来面目掩盖其下。

她似乎完全没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娇小的身躯在地上躺了几秒后,艰难地翻身坐起, 撑开沾满血污的眼皮,带着『迷』茫的视线在人群中来回游移。

正是营业时间,店门没有关闭,站在正门不远的颜槿自然也被一瞥而过。

视线交错的瞬间, 颜槿没有受到女孩满脸鲜血的冲击, 反倒不合时宜的疑『惑』起来:她受到“蓝『色』惩戒”,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动了?

她确实听过是有人能忍受“蓝『色』惩戒”的『药』物麻痹和电击, 毕竟巡逻机目的是制止违规且不愿接受罚款的人逃离,而非致死。『药』力及电击力度不会太强, 不过让人暂时失去行动力而已。

但那只是稀罕的少数,并且是体质极其强健的部分, 例如专业军人及探索者。即便是从小习格斗技长大的颜槿, 也不认为自己能承受一击, 更别提这么一个小小的孩童。

女孩的目光横扫一圈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她当即对准方向,举起肉呼呼的手臂,嘴里含糊不清喊道:“妈……妈……,妈妈!雅雅……怕……”

打扮入时的女人见到女儿孤立无援地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潜伏在骨血里的母爱和亲情在与恐惧较量一番后,高居上风。她犹豫地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巡逻机,又看了看似乎站不起来的女孩,终于哆哆嗦嗦一步一顿地移向女孩身边。

“妈妈……妈妈……雅雅……”

女人离女孩只有一步之遥,小女孩已经等不及,踉跄而起,『乳』燕投林状扑向母亲。

如果没有尖叫和鲜血,这本该是温馨和美的一幕。

但半途从女孩唇间探出的两根尖锐长牙却彻底破坏了这场母女情深。

不止颜槿,女人及旁边的人都看到了这绝对不属于正常人类的尖利犬齿。

距离太近,女人已经来不及躲,喉咙里刚发出半声凄厉的惨嚎,余下半声就曳然而止,变成嘶嘶的漏风声,伴随喷涌的血从破开的气管里一泄如注。

女孩发挥出超乎寻常的弹跳力,从地上一跃而起。她的两颗长牙尽数没入女人的咽喉部位,尖端从皮肉的另一端探出,引导出另外两道细细的血线。

咽喉单薄的皮肤和肌肉不足以支撑女孩的体重,在发出一声令人崩溃的撕裂声后,女孩带着一大片撕扯而下的血肉,再度摔落。

女人一下还没死透,伸手捂住自己的喉咙,带着难以置信的眼神直愣愣瞪着女孩,后仰怦然倒地。

商店高出街面两道台阶,颜槿居高临下,看得更加清楚。

女孩在落地同时,外『露』的长牙卷住那块皮肉往嘴里回缩,开始咀嚼的动作。

颜槿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黏在女孩在脸上,她的每一下动作仿佛被延续得无限慢,颜槿能看到她的咽喉肌肉蠕动了几下,将自己母亲的肉吞了下去。

“妈妈……雅雅……饿……”

女孩边嚼边哭,在把一块长条肉全部吸入嘴里吞咽殆尽后,四肢着地地爬到女人身侧,把头埋向悄无声息的女人肩侧。

内圈的人小半被难以置信的场景激得捂嘴呕吐不止,大半后知后觉地往外冲。外围的人被阻住视线,不明白短短一两分钟内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还想靠近帮忙或围观。两拨人推搡交叠在一处,检测到人体发生冲撞的巡逻机蜂鸣达到最高频率,底座蓝光几乎不曾间断,两堆人眨眼间形成一团交缠的人肉山。

李若和店员分站颜槿左右,两声尖叫一前一后冲进颜槿耳膜,把颜槿从瞠目结舌中唤回神。她全身狠狠抖了一下,反应过来情况不妙,立刻去看最近的巡逻机。幸好处理人体冲撞优先级高于高分贝噪音,巡视机一时分身乏术,还顾不到她们这里。颜槿一手一个,拉住两人退到一跟四面镶嵌镜子的装饰柱后,暂时位于巡逻机『射』击的死角。

“别叫了!”

颜槿两手分别用劲,掐住两人两腮,强制止住尖叫声。她指尖的劲道在两人脸颊没轻没重的掐出红痕,却觉得自己两条腿软得像两颗煮透的面条,随时有烂糊的可能。

耳垂突然响起轻微嗡鸣,电击般走过颜槿太阳『穴』。小巧的耳麦内传来来电的对象,让颜槿绷到极点的神经稍微放松些许。

“不要叫,会被惩罚的。”颜槿颤着嗓子说道,两人在指甲深入皮肤的痛楚下清醒了些,无力点头。

颜槿松手,用肩抵靠在镜面上撑住自己体重,口中低喃“接收”,眼睛瞬也不瞬从镜子的反『射』中观察街面的情况。

“槿槿。”

耳麦中是平时颜槿听到就不耐烦的男低音,此刻颜槿却仿佛找到救命稻草般,一下心有了着落:“爸!”

“你们在哪?”

“长青六街-三十三-七。”

“还好,不远。”对方如释重负,接道,“在那等着别动,我来接你们。”

镜子依照柱子定制,略有弧度,映出的范围比平照更广。颜槿看着镜子里,发现发生混『乱』的并不止自己所在的这家店门口,触目所及处人体躺得横七竖八,余下的僵立原地,空中巡逻机翻飞如梭,蓝光往复交错。

一场绚丽夺目的混『乱』。

“你来不了,这边出事了,路上被巡逻机封锁,等护卫队来重设了我再……”

颜槿话没说完,瞳孔骤然紧缩。

在镜面中遥远到看不清面目的角落里,一个原本躺在地上的影子缓缓挺起腰杆。他身边满是呆若木鸡仰望巡逻机的人群,没人分出丝毫精力去关注脚边的变化,直到那个影子抱住最近的一条大腿,头颅靠近大腿主人的腹腔。

两个人影厮打成一团,一个拼命推拒,一个死不松手。持续不断的剧痛让大腿主人爆发出巨大潜力,钳住半跪的人影的肩部,如愿以偿地把人横甩出米长开外。

同时甩出去的还有一条细细的长线,一头连在主人的腹腔里,外『露』部分循着惯『性』洒出半圈红弧。

“呕!”

从头至尾目睹惨剧发生的颜槿,就算没有看清细节,依旧觉得胃里翻江倒海,早上还没完全消化的早餐争相恐后地沿着食道往外冲。

“槿槿?”

“槿槿!”

男女的声音在耳麦和身边响起,颜槿半跪着深吸了几口气,压住胸口的恶心感,伸手掩住李若的眼睛,喘息道:“爸,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恶『性』传染病吗?”

颜子滨:“……先别问,你和你妈都没事吧?”

颜槿:“暂时没事。外面全『乱』套了,你过不来的,我想办法带妈回去。”

颜子滨:“好,有事马上联系我,不要勉强。”

颜槿:“知道。”

“槿槿,别怕,别怕,妈妈在。”李若依稀能从颜槿的手掌处感知到她竭力隐忍的发抖,她『摸』索着拉开颜槿的手,搂住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女儿,就像小时候那样拍抚她的后背。

颜槿在柔软温暖的体温包裹中,奇迹般的停止了最后的震颤。她扭头再看了一眼镜子里,这么几句话的时间,扭打在一起的人又多了些。

一定得离开!

当前是上班日的午休时间,出来逛街购物的人并不太多,服装店里只有她们母女和店员在。店员是个二十多岁的清秀女孩,被前所未见的场景吓得呆滞了,依在镜柱后瑟瑟发抖。

颜槿看了下店员胸牌,只有编号,只好放软了声调:“这里还有其他出入口吗?我带你离开这里。”

店员迟钝地愣了好会,才反应过来颜槿是对自己说话。她怯怯地把目光从镜面上移开:“不行啊,还是营业时间。”

颜槿:“……”

有刹那她真有暴力冲动,想打开他们的脑袋看看里面的脑子是不是已经被条条框框勒成正方形了。

店员大约是被颜槿阴沉的脸『色』吓到,蹑步走到门边,按动按钮,波纹闪现,显出拟真的山清水秀,轻音乐一扫门外血腥,怡人悠扬。

“两位……请坐,等护卫队来……就好了吧?”

章节目录 第160章 这是fdz  “妈?”

“槿槿, 你没受伤吧?快下来!”

颜槿仔细打量李若置身的孔洞。洞不大, 能够容许普通体型的人自由进出,但体型稍壮的会很吃力。里面极脏, 浅处四壁积满了青灰『色』的污垢,更深处漆黑,看李若在里面安然无事的样子, 似乎很安全。

颜瑾不禁诧异:“妈, 这是哪?”

李若:“好像是原来给景观植物输送营养『液』的管道,现在废弃了, 外面怎么样?算了先别说了, 你快下来!”

颜瑾:“里面有多大?还有别人吗?有出口吗?”

李若:“下面能爬着走, 出口……不清楚。其他人都先走了, 我怕你找不到我,一直留在入口等你。总之比外面好,你快下来啊!”

颜瑾略微迟疑, 回头看一遍周遭。四周极其混『乱』,她刚才杀人造成的震慑是短暂的,在远近连续的嘶吼和惨叫过后,停滞的队伍恢复『骚』动,大部分人稀里哗啦向前涌, 小部分则耳尖地听到母女对话,向扶手这头靠拢, 却碍于满地的白骨血肉和颜瑾之前的凶悍, 犹豫不决。

人群里的“补丁”数量还在持续上升, 不时能看到迅疾如风的身影腾空而起,扑入人最密集处,拉起一曲由血与肉浇筑的哀歌。

绝望,每个还活着的人脸上,除了恐惧,就是绝望。

推搡的程度在加剧,补丁范围在快速缩小,很多人为能更快地往前一步,拼命把身边人往补丁的中央地带推,即便知道被推的人越接近那些“病人”,死亡的可能『性』越大。

颜瑾马上认知了一件事,在这种程度的混『乱』下,想把自己的妈妈毫发无伤地带离,基本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旦被“病人”伤及,变成那种杀人食肉的怪物,跟死亡又有多大区别?

算了,再差也不会比这里更差!

颜瑾咬牙,扭身跳在洞口边缘。李若适时让开位置,方便让她下去。

颜瑾在低头下爬的刹那,脚抬起一半,倏地停在半空,神情变得诡异而复杂。

目光下移,那个她以为被自己一脚踢断颈骨的女人并没有死。

她依旧保持着身前脸后的恐怖姿势,没有恢复行动力,嘴唇缓慢张合,血红的瞳孔直视着不远处的一块碎肉,内里充斥着□□『裸』的渴望。

对血与肉的渴望。

如果说之前那个男人颜瑾还能解释为天赋异禀、福大命大,这个女人则彻底打破了她的自欺欺人。

没人能在颈骨折断后还能活着,除非——他们已经不再是人。

“槿槿?”李若在下方催促。

颜瑾再不犹豫,收缩些微战栗的身躯,径直跳入洞中。

洞不深,落地后前后都有与入口相差无几的通道通行。颜瑾触手处『摸』到一层干涸的硬壳,想来这个营养『液』通道确实是荒废已久了。

“槿槿,这边。”

黑暗中一盏微光电筒亮起,顿时照亮两名内的光景。颜瑾知道李若夜视能力不好,随身从来都带有便携式电筒,但她依旧『露』出惊讶神『色』,因为她发现李若前方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蜷缩着一个脏兮兮的人影。

颜瑾手臂条件反『射』地抬起,却立刻认出人影是个男孩,正是先前掏巧克力给女人的那个,抱着那只灰不溜丢的宠物犬,神『色』木然。那只狗在颜瑾跳入管道时,犬齿外『露』,嘴里发出低微的“呜呜”威胁声。

“波比,听话。”

李若似乎与这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宠物犬很熟悉,安抚『性』地拍拍小狗脑袋。她又对男孩柔声道:“小睿,姐姐来了,你先往前走好不好?”

男孩的样子与不久前的朝气蓬勃大相庭径,迟钝地隔了几秒才沉默地转身,四肢着地向前爬动。

颜瑾不知道李若这边短短时间内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及发问。她头顶乌泱泱地聚满从扶手边沿探出的人头,虎视眈眈地瞪着这个新发现的逃生通道。

颜瑾在犹豫。

终究,她在众人惊诧与愤怒的目光中,把盖板拉拢,在内扣上『摸』索两下后,还是没有卡上东西。

外间的喧嚣顷刻呼啸而去,仅余下模糊的声响,仿佛是从亡灵世界传来的死神呢喃。

颜槿通过视窗最后看了一眼上方,猛咬嘴唇,向等待着她的李若爬去。

她很自私,她知道。但如果进来的人中任何一个身上带伤,在这种黑暗而狭窄的地方感染发病,会让自己和妈妈陷入绝境。

李若看到了颜槿的行为,这次却保持了沉默,爬出一小段,才轻声道:“外面有把手的。”

颜槿用鼻音“嗯”了一声:“我知道。”

外面如果没有开关,妈妈不可能进得来,她刚才就想到了。

李若接道:“刚才也是我关上的,不然很多人会冲进来,我怕那些吃人的人会跟着他们进来。”

颜槿:“妈,别说了,我没事。你有没有被那些病人伤到?”

李若摇头:“没有。你刚走,小睿的爸爸说也想往前去看看,把小睿和波比托给我暂时看顾。波比一直在动,很害怕的样子,我一下没抱牢,它窜下地就跑到管道入口的地方用爪子抛地。我知道动物对危险的感应力和求生能力都比人强,在那地方找了一圈,后来在一个凹槽里找到了开关。我本来还想在外面等你,但等我抱着小睿站起来……就看到……看到……那个女人,眼睛全红了,一口咬在她老公的肩上,推都推不开……”

李若的声音里渐渐带上哭音,颜槿能想象近距离看到这种景象,对妈妈的冲击力有多大。她拍拍李若的小腿,安慰道:“妈妈,都过去了,没事了。”

李若深吸口气才接道:“我当时什么都来不及想,带着小睿就跳进来,旁边有几个人看到,也跟着进来,当时我真的……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颜槿知道这种时候应该让李若休息缓和压抑的情绪,但这不是休息的时候,后方的人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到管道面板的开关,她们必须要赶在他们到来之前离开。

根据入口的标识颜槿猜测这个口子应该是日常疏通及维修管道的维修口。通道这么长,维修口不可能只有一个,她们只需向前,找到离入站口最近的口子出去,比在外面走上这么一段要安全得多。

唯一需要祈祷的就是已经进来的人没有“患病”。

管道每隔一段就有一条细小如拇指的细管牵引而上,大约就是引入花台的导管。颜槿根据细管计算距离,大约在两百五十百米开外,找到了另一个透入天光的细小视窗。

“妈,快点,我们从下一个出口出去!”

颜槿已经听到后方传来人体与管道碰撞产生的沉闷声响,她并不想与外人多加接触。颜槿此刻的感觉很糟,再次发病的人太多了,按理说队伍前段的人是离事发位置最远的一批人,所以能最早离开,受伤的可能『性』也是最低,混『乱』应主要集中在后方。但方才她张望时,发现来路上的病人不下百数,这说明有的人可能并不是简单的受创感染。

病毒具有潜伏期,发病时间不定。

这比骤然的大规模爆发与受伤导致感染更令人惊怖。潜伏期,这是个无痕无迹的词语,意味着身边的任何人都可能是一个定时的杀伤『性』武器,随时会把自己拖入地狱。

“见鬼,见鬼!”

颜槿心中咒骂不休,嘴唇因克制情绪被咬得皮开肉绽。她很难想象妈妈、爸爸、自己,亦或是林汐语会突然变成双眼通红择人而噬的怪物。

吃人?开什么玩笑!

距离在颜槿自己制造的恐怖想象中缩减,前方又有一团光晕出现,在黑暗中黑白分明。她能听到人们刻意压低的议论,值得庆幸的是,没有惨叫与吞咽食物特有的咀嚼声。

加快速度,很快抵达第二个视窗下方。视窗下方聚集着五六个人,看到李若一行人,先是一脸戒备,待看清每个人虽形容狼狈但举止正常后,这才放下手里作为武器的各式包或鞋。

“外面很『乱』,好多……好多怪物……”

“我们在这等吧,等护卫队过来。”

“对啊,还是这里安全点,真的太可怕了!”

先来者应该也打着与颜槿相同的主意,准备从离入站口最近的出口回到地面,乘车离开。他们显然有人出去过,又被吓回来,扣死了面板,躲在里面瑟瑟发抖。

李若也颇为犹豫,在她看来即便这管道里黑暗肮脏,也比外面好千百倍。她回头看着颜槿,貌似征求女儿意见,实则是希望倔强的女儿能够留下。

护卫队总是会来的,不是吗?

“妈,我们得走,马上。”

颜槿咽喉的肌肉绷得太紧,以致于声音干涩低哑。她同样不愿意冒险,但不得不冒险。

她计算过时间,从事发到现在,只过了一个半小时。以那四个人为例,从事发到乘电梯至顶层,意图清理通道并受伤,直到感染成怪物,除去路途花费的时间以及犹豫等情感因素,感染时间应该在一个小时之内。姑且不论潜伏期发病的人数,单是这一层来计算,受伤而不致命离开的人,数量至少上千。

章节目录 第161章 这是fdz  随着林汐语的动作, 她很少扎起的黑直长发瀑布般在后背甩动出起伏有致的波浪。林汐语调皮地蹲下把手伸入水里, 拨起一丛细密水花,同时跟着笑出声来。

“明知道是假的,你还这么高兴。”

颜槿难能可贵的在唇边挂上笑意,把视线从天空转到林汐语身上。穿着白裙玩水的林汐语站在鸟声啾鸣的森林里,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颜槿以为自己早已习以为常,但那一瞬间, 胸腔里还是不由自主地狠跳了两下。

林汐语笑道:“无所谓,都行。”

她不挑剔,假的也没什么。

颜槿:“想过出去看看吗?外城。”

林汐语提起裙摆, 小步离开水池,来到颜槿身边坐下:“这里有什么不好?”

颜槿:“每天都是一成不变,有什么好?外面有不一样的景『色』,这世上不是每件事都必须按照规定, 一条路走到底的。”

颜槿觉得她自己今天的话异常的多。

也许是头顶的炙烈阳光让她的心里随之涌起温暖的沸腾与激动, 难以自抑。

颜槿不知道林汐语听不听得懂她的言下之意, 不过多半……是听不懂的。

而林汐语,果然不懂。

她只是笑起来:“你爸知道非揍你不可。”

颜槿摇头:“不考虑他。如果有机会, 你愿意陪我出去看看吗?”

话虽如此,其实颜槿并不抱希望。

她知道林汐语不喜欢外面, 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毕竟——那是她父母葬身之地, 最后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

不想林汐语竟然沉默了会, 而后点头:“好吧。”

颜槿那一刹那, 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林汐语:“如果是你的话,陪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行。”

颜槿本不如平时平静的心绪霎时翻江倒海,掀起万丈波澜。

“真……的?”

即便极力压制,颜槿也能听出自己声音的颤抖和期望。

林汐语微笑:“陪你的话,可以试试。”

如果是自己——是可以试一试的吗?

连出去都可以尝试,那别的呢?

颜槿知道做人不该得寸进尺,可人『性』天生贪得无厌,只要前方有丁点的曙光,就总想追逐并彻底擒获手中。

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一直这样默默地守在林汐语的身边。林汐语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懵懂的、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她相貌柔美,气质端庄,即使颜槿和她不同校,也听说她在普罗大学的男生圈子里颇负盛名,追求者众多。

如果再不说,会不会就晚了?普罗大学里家世、财富、学识俱全的男孩不少,也许某一天,林汐语会含羞带怯地答应某个人的求爱,从此花前月下,结婚生子?

而她作为朋友,永远只能在旁边看着她、祝福她?

仅仅想象,颜槿就觉得心口闷痛,痛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甘心!

如果是她,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可能?

颜槿很少这么激动,欲望冲破了理智的桎梏,奔腾如火,烧灼着她的每一寸五脏六腑。

“汐语。”

林汐语大概是听出颜槿声调里的不同,却依然笑得温柔甜美:“怎么了?”

“汐语,我……”颜槿牙关紧咬,犹豫一秒,“我喜欢你。”

林汐语的笑凝固在脸上,细而长的眉『毛』微微拧起,交缠出疑『惑』与震惊。

颜槿的手指紧紧捏在休闲椅的扶手上,骨节间都泛出青。

林汐语脸上的诧异转瞬而逝,恢复平时的善解人意:“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当然也喜欢你。”

颜槿似乎能听到心坍塌了一半,而另一半则摇摇欲坠,大厦将倾。

她不死心,勉强咧嘴:“不是那种。我喜欢你,林汐语,我爱你。”

林汐语的笑容这一次终于彻底凝固,散为碎片。她收了笑容,正『色』问:“你认真的?”

颜槿没有收到一口回绝,那坍塌下去还没落地的半颗心,竟又飘飘然地浮了起来:“我很认真!”

林汐语:“……”

颜槿:“你……可以试试吗?只是试试,如果觉得不合适,我们就分手,不勉强你。”

林汐语:“……”

颜槿被林汐语长久的默不作声折磨得坐立难安,因为眉眼过于立体而显得不近人情的冷淡烟消云散,一双略长的凤眼忐忑地在林汐语脸上来回扫『荡』,只望能看出点前途繁花似锦的端倪。

林汐语:“颜槿,抱歉。”

颜槿:“……”

刚刚飞上来的半颗心狞笑着拽住幸存的那一半,以铺天盖地之势撞向地面,连渣都没剩下半点。

林汐语站起身,抚平长裙上的褶皱,低头片刻,顶着云淡风轻的温柔,轻声道:“以后我们没什么事,别再见了吧。”

裙摆与脚步同时飘摇,长发随之纷飞,像只轻盈的蝴蝶,逐渐从颜槿的视线中淡去,而后消失。

“七!”

颜槿倒地的时候,甚至没有察觉到后脑勺与地面亲密接触的剧痛。

她的脑中浑浑噩噩,竟不合时宜地又想起向林汐语告白那一幕。

一个月了,林汐语言出如山,居然真的不再见她,就连这次比赛的门票,颜槿都是托林汐语的同学转交的。

残存的思维全化作那个甜美而温柔的女人,病毒一般占据了颜槿的所有思绪,直到最后一句话,宛如一柄利刃,把颜槿活生生地劈成两半,痛不欲生。

外界的声音从皮开肉绽的缝隙里钻进颜槿的脑子,由遥远模糊到重若雷鸣,终于把颜槿的理智震慑回身体里,想起现在她正在比赛之中。

她正面仰躺的在地上,悬挂在赛场顶的大灯明晃晃地耀得她两眼发花。观众席上既没有欺凌败者的嘘声,也没有鼓励人再起身一战的加油,安静如坟冢。颜槿只能听到偶尔两声压抑的抽泣声,来自于观众席的前排位置。

“八!”

嘴里全部破了,尽是血腥味。

颜槿眨眨眼,眨去些许晕眩感,艰难地挣动下手脚。

“九!”

手肘压地,颜槿晃了好几下,还是飘飘摇摇地站了起来。

“颜槿站起来了。”

主持人温润的嗓音叙述『性』地报告出这一事实。观众席上终于爆发出三声整齐的鼓掌。

颜槿把嘴里的血吐在裹在手心的布条上,淡淡看了一眼满脸不可思议的于柯,轻声道:“再来。”

而此刻,于柯才发现她这个念头无异于痴人说梦。

比赛场馆的四面墙上都镶有读秒计时器,以示公正。从颜槿反击开始,至于柯不敌倒地,共计五十七秒,其间于柯就如别人描述的那样,再也没有出手的机会。

上场面对真人与通过数据输入进行虚拟对战,完全是天壤之别。

于柯倒在地上,她的膝盖和后腰分别挨了一下,尤其膝盖那一下,几乎让她有种筋裂骨碎的感觉。不止速度,颜槿的拳脚力量同样出乎她意料的重,以于柯的耐受力仅受此一击就再也站立不稳,注定了败局。

然而于柯难以抑制的怒气并不仅仅是因为失败。

她已经站不起来,只能自下往上仰视颜槿,却发现颜槿对于胜利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喜悦之情。

应该说,颜槿根本没有表情。

她那张轮廓深邃立体的脸微垂,仿佛正低头望向于柯,但是于柯看得出,在她的眼中,是一片荒芜的虚无。

于柯顷刻间领悟了一件事:无论是这场比赛,还是她,颜槿从头到尾都没有放在眼里过。

这对于自尊心较别人强上数倍的于柯而言,简直是难以言喻的侮辱!

“十!”

“决赛胜利者:颜槿!”

机械的鼓掌声响起来,颜槿置若罔闻,对依旧坐在地上的于柯行了一个标准的躬身礼,以没有高低起伏的音调说道:“辛苦了,很高兴能与你进行这场比赛。”

礼毕,颜槿转身就走,连一个微笑都吝啬于展现在台前。

“菲诺城--普罗大学站到了,请按秩序上下车,神龙号城际列车期待您的再次光临。”

甜美的女『性』电子音柔和地在车厢内响起,列车彻底停止,带起乘坐人员轻微的前倾惯『性』。

“啊,终于到了!”

章节目录 第162章 这是fdz

然而颜槿并不想起床, 也不想打开电视或音乐制造点噪音。她只想蜷缩在绝对寂静的黑暗里,让大脑在混沌中陷入沉睡, 才能暂时忘却胸口挥之不去的失落和间歇『性』的抽痛。

颜槿心想:“还有多久才不会难受呢?还是说,也许这辈子就这样了吧?”

自从林汐语决绝离开,她的一颗心载沉载浮,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支离破碎地漂浮在暗无天日的深渊。

她不是个感情丰沛的人,而一旦唯一的一颗心覆水般泼洒出去,就很难再收回来。

颜槿不怪林汐语的决绝,一来她的告白确实来得太突然, 而且当前的社会对“道德标准”要求之高, 近乎变态。

但凡有丝毫不符合主流的价值观,就有被流放出城的可能。条条框框细致入微的规定, 把所有人禁锢在没有喜怒哀乐的躯壳里,锁定在固定的轨道上,犹如一条直线,从出生可以看到死亡。

颜槿厌恶这种生活,她渴望改变, 她愿意反抗, 但她不能强迫别人去承受, 毕竟当前的生活, 在大多数人眼中都是近乎完美的幸福。

这就是“新纪年”。

“叩叩。”

规律而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颜槿不想理会。敲门声锲而不舍, 犹如魔音绕梁,三日不绝。

颜槿装聋作哑十分钟,最终兵败如山,崩溃地伸手在床边按下按钮,门的位置由深『色』转为透明,『露』出站在门口的中年女人。

“妈,我要睡觉。”

颜槿把鼻子以下全部窝进被子里,瓮声瓮气地闷声道。

“槿槿,你睡了三天了。”女人悄无声息地走进房间,房门在她背后自动恢复原样,同时再度把漏进来的走廊灯光驱除殆尽。

女人没有擅自打开灯,『摸』黑走到颜槿床边坐下,轻声道:“你和小语闹够了吗?”

被被子重重叠叠包裹的颜槿身躯微不可见地一颤。

女人没等到反应,也不生气,自顾自接道:“虽说平时大家都相处得很好,但人跟人间有小摩擦是正常的,哪能真像『政府』宣传的那样万事和睦。但是你要记得遇事温良恭谦让,两个小女孩子,这么多天也该差不多了。小语不来,你去找她就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赌什么气?”

颜槿唇角微不可见地扯出苦笑,她还以为老妈火眼金睛,真看出点什么。

如果是平常的事,她当然会让着汐语。别说平常,即便是这次,只要汐语稍退一步,愿意见她,她就可以付出所有,更会装作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守在她的左右。

奈何林汐语温柔的表象下,内里的骨血却是出人意料的冰冷与决绝。

“妈,别说了。”颜槿不想再听,只好出声打断。

女人顿了顿,温顺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换了另一个:“你爸今天难得休息,要不起来我们出去玩?”

颜槿:“玩?跟爸?”

李若:“当然。”

颜槿:“……算了吧。”

她跟她爸之间的关系说是父女,还不如说是上下级。颜子滨早年因为联邦军改制,建议无效,怒而退伍从商。虽说当了商人,日常作风还是照着半辈子的军伍生涯来,大有把自己跟家人都压缩成没棱没角豆腐块的意思。

颜槿试图想象一下一家三口出门的场景,唯有横眉竖眼,咆哮满天飞。

反正他们的父女气氛跟这个社会的要求绝对相差十万八千里。

李若:“……”

她是知道丈夫跟女儿脾气的,一起出门多半要吵架,过高的分贝触发警报引来机械警察,又得罚款。

“咳,那就算了。”李若无奈笑道,“我们两出门走走总行吧,你快长蘑菇了。”

老妈话说到这步,颜槿知道再不起床耳朵铁定会生茧。

这就是李若对付她的绝招,从来不发火,叨叨她到没脾气。

颜槿拖着步子跟在李若背后,看李若笑容满面的样子,总觉得很莫名。

不止是她,街上的所有行人都面带微笑,统一表情,仿佛是批量生产出的芭比玩偶。

不过也是,如果不笑,被巡逻摄像机拍摄到,且没有正当理由的话,是得罚款的。

啧,颜槿看着玻璃门倒映出来的自己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觉得还不如在屋子里睡觉呢,起码那里脸拉得八米长都没人管。

鼻子里有种轻微的痒感,颜槿使劲『揉』了两下,打出个喷嚏。

李若回头见状,笑着道:“用不惯就别用了,闻闻城外的空气不好吗?看看你,裹得跟只蚕宝宝似的。”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颜槿跟林汐语呆久了,自己也染上这个破『毛』病,只要一到打开保护罩的时间,就会被自己彻头彻尾隔绝入高科技制造的狭窄空间里。

颜槿犹豫了一下,尝试拔出半边呼吸器,带着泥土与水汽的气味灌进鼻子里,让她又是两个大喷嚏,连忙把呼吸器塞回原处。

有些影响,真的是根深蒂固。

不过颜槿的行为并非个例,不喜欢外城的人不在少数。当然原因各有不同,有的是习惯了城中处理过的纯净空气,有的则纯粹认为外城是下贱落魄的驱逐者居住的地方,连呼吸一口外城的空气也是对自己的亵渎。

就在这种百无聊赖的生不如死里,颜槿陪着老妈逛了三小时零十分钟,直至耗尽最后一格耐心。

“妈,都好看,买!”颜槿干脆地掏出自己的卡,“这次比赛的奖金都给你,买了咱们回去行吗?”

面对有选择困难症的李若,颜槿几近崩溃,再耗下去她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到时候罚款的金额比这一堆衣服加起来都贵。

李若嗔怪地捏了一把颜槿的脸:“你是女孩子,要学会享受打扮自己的乐趣。”

颜槿:“……”

有时候她觉得林汐语才是李若亲生的,她们两更有共同语言。以往陪李若逛街的也多是林汐语,而不是她。

对于林汐语的好脾气与忍耐力,颜槿绝对是佩服的。

可是现在能陪的人已经走了,颜槿正绞尽脑汁考虑要怎样在不惊动警报的情况下把人拖走,店门外的街道上突然响起了“滴滴”警告声。

所有人都暂停自己动作,一致地把目光调过去,却没有任何惊慌。颜槿甚至在某些柔和的目光下,看出了隐藏的幸灾乐祸。

又有人被巡逻摄像机逮着了。等待那人的,将是一笔数额惊人的罚款。

这就是当前联邦管理的主要机制,以金钱罚款代替以前的身体刑罚。当被罚款人缴纳不了罚款额时,就会被驱逐出城,失去城市中优渥舒适的生活。想要脱离驱逐者身份返回城市的金额,则是个难以想象天文数字。

初时大家战战兢兢的遵守着规则,时间久了,习惯成自然,造就了今天的波澜不惊。

但今天锁定的对象却有点异样,那是一个穿着入时精致的女人,一只手捂在肩膀后方,怒目而视。被她瞪着的是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滚坐在地,粉裙凌『乱』,像是被女人突然丢下来的。

女人的注意力显然没放在依旧鸣叫不止的摄像机上,对女孩吼道:“小雅,谁教你咬人的!”

女孩趴伏在地,不知道是不是被吓懵了,没有立即嚎哭出声。

见状一些人已经醒悟过来,看来是对母女,不知是不是小孩闹脾气咬了做妈妈的一口

有人皱眉暗道没家教,不过还是上前打算劝说并把女孩扶起来。与此同时,大街上好几个刚刚继续自己行动的人却像是晕了头,步伐跌跌撞撞,踉跄几步后“噗通”倏然栽倒在地。

“这是怎么了?!”

同伴或离他们不远的路人纷纷吓了一跳,怔楞片刻后疾步赶上去搀人。所有倒地的人似乎都患上了同一种急病,浑身颤抖抽搐,一时间警报声四起,滴滴声震耳欲聋。

“都怎么了?”李若目瞪口呆地望着门外的井然有序顷刻变为从未见过的混『乱』,有瞬间的不知所措。不过在彷徨几秒后她猛地醒悟,迈步打算往最近一个倒地的人身边奔去。

“妈,等等。”

李若还没到门口,胳膊上就传来一阵不容她抗拒的大力。颜槿迅速把人往身后拖,一双眉『毛』拧得使劲,扫视着街道上的一切。

每一个摔倒的人附近都围拢了一群人,互敬互助,是这个社会的基本道德要求。

颜槿知道她不该阻止,但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急『性』传染病?

颜槿仰头看了一下天,掏出呼吸器转身就塞进李若手里,同时拉动她的衣领。

“妈,戴上,站这别动。他们那人够多了,马上会有护卫队来处理的。”

李若『性』格温柔,大多数时间对强势的颜氏父女言听计从。所以她脸上虽明白的表『露』出不赞同,依旧依照颜槿的话,没再多余动作。

章节目录 第163章 这是fdz

“疯子, 疯子!又来了, 救命!”

不算久违的呼救声再次响彻云霄,争先恐后的人为尽快离开,好几人同时钻进门内。察觉有人妄想“免费乘车”的系统亮起红灯,警报声急促连绵,与呼救声应和成一曲过于癫狂的交响乐。

颜槿浑身一哆嗦,立刻冒出一个念头:完了, 真的有漏网的来了。

她知道再耽搁,等后面的人冲上来, 她就连出都出不去。颜槿当机立断, 扑到门边从浪『潮』中硬生生扒开条缝隙, 逆流而上地钻了出去。

颜槿依葫芦画瓢地照着来时办法跳上花台,立刻倒抽出一口冷气。她先前急着离开, 一点是担心林汐语,另一点就是担心那些“病人”也会顺着电梯上来。

毕竟大家都是人,他们会用, 那些人难道就不会用吗?

所以颜槿一看到动『乱』,以为真是自己猜中了,变故是从后方起来的。要真是这样,多少还有一点机会——李若的位置是在中前段, 她把前面堵住的塞子拔掉了,李若跟着人『潮』跑总没问题。

但登高一看, 颜槿就慌了, 因为她看到了几个“熟人”。

也不是很熟, 一面之缘而已。那四个壮硕而衣衫褴褛的大汉离入口不远,一眼就能看到。

黄『色』的快餐箱子被轻飘飘的丢到一边,黑椒肉排换成了血淋淋的胳膊和腿,一架四分五裂的人体被他们四个围在中间,周围则空出了偌大一片白地。

显而易见,这四个在上来时还正常的人,也成了“病人”。

正常、受伤、肿胀、饥饿、发病。

一串不相干的词被颜槿模糊的穿起来,构成另一个令人魂飞魄散的猜测:这种传染病会经由伤口传染!

那个女人!

妈!

颜槿一口呼吸梗在胸口里,差点从花台上掉下来。她本来怕在人流里错过李若,还在往回找还是原地等之中纠结,等猜测浮上头,孰轻孰重就再也不必选。

一路跳跃回行,颜槿却越看越心冷。

受伤被传染的也不知道具体数量有多少,反正东一块西一块补丁似的打在人群里。只要血肉模糊处,周围总是会空出一片。

『政府』为了省钱,纳米隔离墙做得不宽,履带自然更窄,再被补丁占据半壁江山,那点可怜兮兮的宽度,相对摩肩继踵的人流量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

堵塞的道路、死亡的恐惧、以及急于逃命的迫切,刚刚才勉强恢复,本就摇摇欲坠的秩序又一次分崩离析。

颜槿在途中亲眼看到一个女人在人『潮』中绊了一下,跪坐在地,后面的人不知道是吓疯了还是眼神不好,既没人等她爬起来也没人去搀扶,慌里慌张的一双脚就踩上了女人的腿。

有了第一脚就有第二脚,接着第三、第四,颜槿甚至来不及过去,女人的惨叫就从高到低,很快湮灭无声。

互助、友爱、规则、惩罚,在『性』命的威胁前轻若鸿『毛』。

颜槿一看到女人的下场,脑子里自动自发地把女人的脸替换成李若的,本就凉透的胸口更是雪上加霜。

“妈!”

颜槿的呼唤夹在嚎叫里,没显出半点效果,倒把靠在扶手边上啃骨头的女人勾起了头。

这还是个“熟人”,正是那个跟颜槿她们一起上来的女人。

颜槿心里打了个突,埋头就去看女人脚下的尸体,但那具尸体被她拆得稀巴烂,衣服鞋袜都碎成破布浸得血红,压根看不出曾经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颜槿相比那些畏畏缩缩挨边蹭过去的路人高调多了,女人对有人打扰自己“进餐”表达出极度的不满,被撕得得只剩肉丝的臂骨被她毫不留恋地一扔,下肢弯曲,脸朝颜槿,意思很明显:正好换个新的啃。

颜槿的担忧与怒气被女人抛弃的那具尸骨激发到最高点,眼看女人要跳上来,她干脆先发制人,一脚踢向玻璃壁,这次没再往前跃,而是扭腰直接向女人踹过来。

女人正好跳起,倒像是主动凑上去挨这一脚的。

颜槿刚跟矮胖子打过交道,知道这些人生命力顽强得异乎寻常,又怕被锋利如刀的牙齿或者爪子『摸』到,上脚就直接朝着女人看起来纤细柔弱的脖子上踹。

十几年如一日的踢沙袋功夫,连同由上至下的惯『性』,女人被这一脚踹个正着,噗通一下掉进血泊里。

颜槿一落地就摆好架势,准备迎接第二次攻击。没想到这次她又失算了,被她踹中脖子的女人躺在血泊里无声无息。

颜槿先怕有诈,等了半分钟后又觉得不会,毕竟这些人病得脑子都打了结,连脖子上的绳索都不会扯,难道还会装死?

她赶前一步,一脚踢在女人的后背上,女人的身体滚了一圈,脖子却软绵绵无处着力地甩出个诡异的一百八十度,变成身前脸后的鬼片。

颜槿被吓得倒退一步,才反应过来,她那一脚居然直接把女人的颈骨踢断了。

她杀了人!

颜槿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但她应有的反应在目光接触到女人身边的那具骸骨后,又全部拢成了腾腾的怒火和担惊受怕。

她连害怕都丢到了一边,连滚带爬钻进血、碎肉、破衣堆成的垃圾堆里,捡起每一块骨骼、衣角,期盼能找出点主人的蛛丝马迹。

终于,她在女人最后抛弃的那只手上,找到了一枚戒指。

大概是手指太细,肉少骨头多,女人没什么兴致嚼。那枚戒指样式普通,在边缘刻有浅浅的双心图案。

那是一双对戒里的其中一只,另一只在女人的手上。

颜槿知道了这具尸骨的原主是谁,这个男人抱着妻子温柔耐心的低哄仿佛还在耳边。

她的一身力气在证明尸体身份后消散殆尽,杀人的无措与茫然若失,交错在脑子里反复。她抬头看向倚在履带另一头的人们,忽然不知所措起来。

通讯系统崩溃,人『潮』混『乱』,被啃成骨或踩成泥的人不计其数,她要到哪里去找自己的妈妈?

如果找到的,也是这么一具拼都拼不全的骨头,她怎么办?

十多岁的少女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两行眼泪不知不觉沿颊而下,把溅到血的脸颊洗出两道沟渠。

“槿……槿槿?”

大概是被她杀人的动作惊到,以这一片为中心的地带短暂的安静了一下,像是被按住了暂停键。因此颜槿的哭声与细若蚊呐的回应就显得分外分明。

颜槿的哭声顿了一顿,以为是自己幻听,但紧跟着她又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是从她背后传过来的!

颜槿悚然一惊,她胡『乱』擦了把眼泪,站起来张望。她背后就是扶手,扶手的背后——

她越过扶手往下看,正对上花台与扶手那头、狭小缝隙里透上来的半张脸。

李若的反应比颜瑾预期的更激烈。小睿与宠物犬同时抬头,望着李若。

李若稍微收敛情绪,眉目苦涩,低声道:“槿槿,妈妈知道会拖累你,但是这种时候……我不想离开你。如果,只是如果,有的结果无法避免,至少最后的时刻,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

颜瑾:“……妈……”

话音未落,门前红『色』计时已至个位。

红光湮灭,车门合拢,列车启动。站台纷『乱』的人『潮』褪去,冰冷耸立的建筑再登舞台。车内所留的人寥若晨星,大概都是与李若颜瑾类似、无法舍弃家人的人。各人坐在突显空『荡』的座椅上,眺望窗外,麻木神情中透出一种悍然赴死的决绝,愈显凄凉悲怆。

既然为时已晚,颜槿也不再多言。实际上对于让母亲留下这个决定,颜槿自己也是摇摆不定的。

从表面上看,荷枪实弹的士兵与手无寸铁的她,孰优孰劣一望即知。但颜瑾对于自己的种种猜测总是心怀不安,如果是真的,那么多民众,假如百分一二身上带伤……

颜瑾拒绝想象下去。

自己能想到,护卫队不可能一无所觉。他们拥有武器,身后还有设备完善人才济济的医疗署支持,总会有相应的措施应对。

或许情况没有自己设想的那么糟糕,不是吗?

“下一站点:德蒙酒店。请需要下车的诸位提早准备……”

德蒙酒店站距离金斯特购物中心直线距离约有六十公里,但随着科技的提高,整个世界的空间都被急剧缩减,六十公里在列车疾驰中也不过四分钟的旅程。蓝白相间形如海船的酒店外形遥遥在望,在周遭相对低矮的建筑中显得鹤立鸡群。

章节目录 第164章 这是fdz

颜瑾不禁诧异:“妈,这是哪?”

李若:“好像是原来给景观植物输送营养『液』的管道, 现在废弃了, 外面怎么样?算了先别说了, 你快下来!”

颜瑾:“里面有多大?还有别人吗?有出口吗?”

李若:“下面能爬着走,出口……不清楚。其他人都先走了, 我怕你找不到我,一直留在入口等你。总之比外面好,你快下来啊!”

颜瑾略微迟疑,回头看一遍周遭。四周极其混『乱』,她刚才杀人造成的震慑是短暂的, 在远近连续的嘶吼和惨叫过后, 停滞的队伍恢复『骚』动, 大部分人稀里哗啦向前涌, 小部分则耳尖地听到母女对话, 向扶手这头靠拢,却碍于满地的白骨血肉和颜瑾之前的凶悍,犹豫不决。

人群里的“补丁”数量还在持续上升,不时能看到迅疾如风的身影腾空而起, 扑入人最密集处,拉起一曲由血与肉浇筑的哀歌。

绝望,每个还活着的人脸上,除了恐惧, 就是绝望。

推搡的程度在加剧, 补丁范围在快速缩小, 很多人为能更快地往前一步,拼命把身边人往补丁的中央地带推,即便知道被推的人越接近那些“病人”,死亡的可能『性』越大。

颜瑾马上认知了一件事,在这种程度的混『乱』下,想把自己的妈妈毫发无伤地带离,基本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旦被“病人”伤及,变成那种杀人食肉的怪物,跟死亡又有多大区别?

算了,再差也不会比这里更差!

颜瑾咬牙,扭身跳在洞口边缘。李若适时让开位置,方便让她下去。

颜瑾在低头下爬的刹那,脚抬起一半,倏地停在半空,神情变得诡异而复杂。

目光下移,那个她以为被自己一脚踢断颈骨的女人并没有死。

她依旧保持着身前脸后的恐怖姿势,没有恢复行动力,嘴唇缓慢张合,血红的瞳孔直视着不远处的一块碎肉,内里充斥着□□『裸』的渴望。

对血与肉的渴望。

如果说之前那个男人颜瑾还能解释为天赋异禀、福大命大,这个女人则彻底打破了她的自欺欺人。

没人能在颈骨折断后还能活着,除非——他们已经不再是人。

“槿槿?”李若在下方催促。

颜瑾再不犹豫,收缩些微战栗的身躯,径直跳入洞中。

洞不深,落地后前后都有与入口相差无几的通道通行。颜瑾触手处『摸』到一层干涸的硬壳,想来这个营养『液』通道确实是荒废已久了。

“槿槿,这边。”

黑暗中一盏微光电筒亮起,顿时照亮两名内的光景。颜瑾知道李若夜视能力不好,随身从来都带有便携式电筒,但她依旧『露』出惊讶神『色』,因为她发现李若前方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蜷缩着一个脏兮兮的人影。

颜瑾手臂条件反『射』地抬起,却立刻认出人影是个男孩,正是先前掏巧克力给女人的那个,抱着那只灰不溜丢的宠物犬,神『色』木然。那只狗在颜瑾跳入管道时,犬齿外『露』,嘴里发出低微的“呜呜”威胁声。

“波比,听话。”

李若似乎与这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宠物犬很熟悉,安抚『性』地拍拍小狗脑袋。她又对男孩柔声道:“小睿,姐姐来了,你先往前走好不好?”

男孩的样子与不久前的朝气蓬勃大相庭径,迟钝地隔了几秒才沉默地转身,四肢着地向前爬动。

颜瑾不知道李若这边短短时间内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及发问。她头顶乌泱泱地聚满从扶手边沿探出的人头,虎视眈眈地瞪着这个新发现的逃生通道。

颜瑾在犹豫。

终究,她在众人惊诧与愤怒的目光中,把盖板拉拢,在内扣上『摸』索两下后,还是没有卡上东西。

外间的喧嚣顷刻呼啸而去,仅余下模糊的声响,仿佛是从亡灵世界传来的死神呢喃。

颜槿通过视窗最后看了一眼上方,猛咬嘴唇,向等待着她的李若爬去。

她很自私,她知道。但如果进来的人中任何一个身上带伤,在这种黑暗而狭窄的地方感染发病,会让自己和妈妈陷入绝境。

李若看到了颜槿的行为,这次却保持了沉默,爬出一小段,才轻声道:“外面有把手的。”

颜槿用鼻音“嗯”了一声:“我知道。”

外面如果没有开关,妈妈不可能进得来,她刚才就想到了。

李若接道:“刚才也是我关上的,不然很多人会冲进来,我怕那些吃人的人会跟着他们进来。”

颜槿:“妈,别说了,我没事。你有没有被那些病人伤到?”

李若摇头:“没有。你刚走,小睿的爸爸说也想往前去看看,把小睿和波比托给我暂时看顾。波比一直在动,很害怕的样子,我一下没抱牢,它窜下地就跑到管道入口的地方用爪子抛地。我知道动物对危险的感应力和求生能力都比人强,在那地方找了一圈,后来在一个凹槽里找到了开关。我本来还想在外面等你,但等我抱着小睿站起来……就看到……看到……那个女人,眼睛全红了,一口咬在她老公的肩上,推都推不开……”

李若的声音里渐渐带上哭音,颜槿能想象近距离看到这种景象,对妈妈的冲击力有多大。她拍拍李若的小腿,安慰道:“妈妈,都过去了,没事了。”

李若深吸口气才接道:“我当时什么都来不及想,带着小睿就跳进来,旁边有几个人看到,也跟着进来,当时我真的……害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颜槿知道这种时候应该让李若休息缓和压抑的情绪,但这不是休息的时候,后方的人要不了多久就会找到管道面板的开关,她们必须要赶在他们到来之前离开。

根据入口的标识颜槿猜测这个口子应该是日常疏通及维修管道的维修口。通道这么长,维修口不可能只有一个,她们只需向前,找到离入站口最近的口子出去,比在外面走上这么一段要安全得多。

唯一需要祈祷的就是已经进来的人没有“患病”。

管道每隔一段就有一条细小如拇指的细管牵引而上,大约就是引入花台的导管。颜槿根据细管计算距离,大约在两百五十百米开外,找到了另一个透入天光的细小视窗。

“妈,快点,我们从下一个出口出去!”

颜槿已经听到后方传来人体与管道碰撞产生的沉闷声响,她并不想与外人多加接触。颜槿此刻的感觉很糟,再次发病的人太多了,按理说队伍前段的人是离事发位置最远的一批人,所以能最早离开,受伤的可能『性』也是最低,混『乱』应主要集中在后方。但方才她张望时,发现来路上的病人不下百数,这说明有的人可能并不是简单的受创感染。

病毒具有潜伏期,发病时间不定。

这比骤然的大规模爆发与受伤导致感染更令人惊怖。潜伏期,这是个无痕无迹的词语,意味着身边的任何人都可能是一个定时的杀伤『性』武器,随时会把自己拖入地狱。

“见鬼,见鬼!”

颜槿心中咒骂不休,嘴唇因克制情绪被咬得皮开肉绽。她很难想象妈妈、爸爸、自己,亦或是林汐语会突然变成双眼通红择人而噬的怪物。

吃人?开什么玩笑!

距离在颜槿自己制造的恐怖想象中缩减,前方又有一团光晕出现,在黑暗中黑白分明。她能听到人们刻意压低的议论,值得庆幸的是,没有惨叫与吞咽食物特有的咀嚼声。

加快速度,很快抵达第二个视窗下方。视窗下方聚集着五六个人,看到李若一行人,先是一脸戒备,待看清每个人虽形容狼狈但举止正常后,这才放下手里作为武器的各式包或鞋。

“外面很『乱』,好多……好多怪物……”

“我们在这等吧,等护卫队过来。”

“对啊,还是这里安全点,真的太可怕了!”

先来者应该也打着与颜槿相同的主意,准备从离入站口最近的出口回到地面,乘车离开。他们显然有人出去过,又被吓回来,扣死了面板,躲在里面瑟瑟发抖。

李若也颇为犹豫,在她看来即便这管道里黑暗肮脏,也比外面好千百倍。她回头看着颜槿,貌似征求女儿意见,实则是希望倔强的女儿能够留下。

护卫队总是会来的,不是吗?

“妈,我们得走,马上。”

颜槿咽喉的肌肉绷得太紧,以致于声音干涩低哑。她同样不愿意冒险,但不得不冒险。

她计算过时间,从事发到现在,只过了一个半小时。以那四个人为例,从事发到乘电梯至顶层,意图清理通道并受伤,直到感染成怪物,除去路途花费的时间以及犹豫等情感因素,感染时间应该在一个小时之内。姑且不论潜伏期发病的人数,单是这一层来计算,受伤而不致命离开的人,数量至少上千。

这些人如一粒水珠汇入大海,难以循迹,通过列车分往各地,在一个小时后会再度引发新的杀戮。

随着时间的流逝,感染者的数量会呈几何倍数上升,越往后形势越危急,到时候如果不能离开人群聚集的地方,找个安全无人的地方躲避,她们可能就永远都走不了了。

章节目录 第165章 这是fdz  履带电梯两侧及顶部罩有全透明的纳米玻璃墙, 把履带右侧的空旷空间隔绝在外。透过贴有装饰图案的墙面, 能在建筑千姿百态的顶部空隙间看到仍保持关闭状态呈出『乳』白『色』的保护罩扇形边角, 不远处一杆代表联邦『政府』的黄底黑星旗在狂风中卷出各种姿态——这次不再是因为人为的鼓风机的缘故, 每当保护罩关闭时段, 最高的几层街面没了许多建筑的遮掩, 总是会遇到这样的问题,自然风刮起来连人都站不住。

为能最大限度地利用可用空间,战火后重建的新城市除了修建高层建筑外,更将纵向空间使用得淋漓尽致,每隔百米就修筑有道路将建筑间进行连接, 从上至下看整个城市就像是一个烤得蓬松绵软、丝缕相连的千层蛋糕。

但这个设计在『政府』为节约能源,决定在外界指标达标的时段关闭保护罩后,立刻显『露』出弊端。因为梯度风剖面的原因, 人们对于能把自己当风筝放的高层街道避之唯恐不及。联邦市『政府』也曾经考虑过在上三层街面全面加装玻璃墙, 最后却鉴于骇人的财政预算而无疾而终, 只是在最常用的人行履带上方装了狭窄的一条,作为敷衍了事的回应。

在人流量引领下,高层的商铺大多倒闭,改为以早出晚归的酒店为主。从履带左侧看去, 下午时分停留在酒店的人稀少, 混『乱』程度相较下层而言当然也好得多。主要的人流汇聚在履带上,并且还有人源源不绝从各处的电梯里走出来, 只是越是后来者情况越凄惨, 许多人身上都带有大小不一的创口, 每每在即将到来的平静水面上浇上一勺碎石。

狭窄的通道遭遇久违的人『潮』,理所应当地造就出拥堵。颜槿拉着李若饼干夹心似的挤在停滞不前的队伍里,不时不耐地踮脚看一眼前方。

下层局势是否得到控制还未可知,不过最高这层显然仍在正常运转当中。智控城行列车定时到来,在站台停稳,在固定的等待时间结束后,再出发把人送到各自想去的区域。

出站台是一个圆润的弯曲,从履带这边看过去,能清晰看到按时来去的列车上一如往昔的空空如也,与停滞的队伍形成鲜明对比。这让不耐与焦躁在人群中不断蔓延,尤其后方不断增加的来人,把退路都完全堵死,简直是前行无路后退无门。

旁边低声咒骂夹在安慰的词语中,分外刺耳。站在颜槿母女身边的正是电梯里那个受伤的女人,女人靠在男伴的怀里,两眼微闭,满额汗珠,脸『色』与进电梯时相比惨淡许多。她的手臂被男人抬高过心脏,伤口的血流明显减缓了,但整个小臂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乌青『色』,鼓胀的血管树根似的盘旋在表皮下方,随着女人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生命。

“老婆,再忍忍,我们马上去医院!”男人徒劳地擦着女人的额头汗滴,扭头看了眼依旧纹丝不动的前方,嘴里再度爆出一句低咒。

李若掏出纸巾递给男人。男人感激地道过谢,犹豫了两秒,轻声道:“那个,能麻烦你们帮忙看看前面究竟是怎么回事吗?我想赶紧送我妻子到医院……”

颜槿的耐心同样告罄,闻言干脆地答应道:“我去看看。人太多了,妈你留在这,我一会就回来。”

李若:“好。”

颜槿张望了下,以通道里的人体分布密度来看,挤过去是一件很不现实的事。她在转念间已经找好了垫脚的物品,侧向挤了两步,刚挨到履带边缘,就听到后方一个女声低喃道:“老公,我头晕,饿……”

颜槿动作突然一僵,脊背冒出一连串的小疙瘩,最后那个字让她想起不久前亟欲忘记却永生难忘的一幕。

她转过头,女人依然靠在男人怀里,没有任何异常举动。男人温柔地回应着妻子:“嗯都下午了,午饭没吃当然饿。我们待会到了医院,我就给你买你喜欢的松『露』片。”

男人的回答缓解了颜槿的忧虑,另一个临近的男孩很乖巧地从口袋里掏出巧克力递给女人:“姐姐,饿了先吃巧克力吧,我这里还有哦。”

温馨的气氛让颜槿自嘲地摇头,觉得自己实在太过紧张了。她两手撑在扶手上,腰间用劲,在一声“抱歉”中,一脚点在半掌宽的扶手上,另一只脚借力越过扶手,踩上扶手外围大约五十厘米的装饰花台。

颜槿就保持着这样鹤立鸡群的动作顿在原地,换来一片惊呼与注目。颜槿对这些目光及议论并不在意,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如她所想,巡逻机果然没有出现,可能考虑都高层原先人流稀少,都被紧急调到下层去了。

颜槿表情没多大变化,心里却是一松,毕竟她的行动与人们满脸的苦大仇深与叨念相比算是相当出格,挨上次电击也不为过。

既然确认没了管束,颜槿不再犹豫,花台上的脚尖用劲,左脚在拧腰同时横向踹在玻璃墙上,在一声脆响中凌空半步,单脚落上两米外的另一个花台。

花台只是普通的有机玻璃制造,本是市『政府』为美化环境用来放置鲜花的,同样因为人流稀少而闲置蒙尘。并非为承受人体重量设计的玻璃制品在颜槿的脚下发出喑哑的喘息,颜槿不等它喘完,又是一脚踢上玻璃墙,而后再前行两米,一分钟过后,只给众人留下个一个背影。

青蛙似的不间断跳出三百多米,体力好如颜槿,也禁不住开始喘粗气。她单脚站在花台上,休息的同时对远处的景象大皱眉头。

站得高,看得当然更远,大概两百米开外就是站台入口,一扇应该在这个时段关闭的『液』态玻璃门闪烁着微微白光,将空旷和拥挤隔绝开来。泛光的玻璃门后方紧趴着个人,门后密集的人群像是极为惧怕那个人,极力向后退着,在门与履带间留出一段长约五十米的真空地带。

两百米的距离不长不短,颜槿看不清玻璃门后那人的脸貌,但根据那人手臂不断在门上抓挠的动作判断,估计不会是好事。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队伍停滞不前的原因:一个倒霉的家伙居然恰好在站台入口处发病,而且没有被巡逻机逮到,在列车与履带间形成个难以逾越的障碍。

“真是。”颜槿郁闷地嘟囔一句,没想好要怎么处理。难道要一直等着巡逻机或者护卫队抽出空回来处理了才能离开吗?

想起不远处下层的混『乱』与林汐语,颜槿是一刻都不想等。她决定还是过去看看,如果是一个人的话,她或许能搞定。

只是那个家伙恐怕要吃点苦头了。

两百米的距离在跳跃中归零,颜槿在最后一跳后踩上终于在人『潮』中『露』出面目的扶手,单膝微屈缓去下冲的力道,重新落在履带上。

颜槿先侧头看了眼左侧,从临近酒店进入行人履带的通道也被封死了,通过全透明唯有中间一道红『色』警示标志的玻璃门,能看到前台复古木质的迎宾柜上洒着一滩已成暗红的血迹,至于客服人员则是踪迹全无。酒店进入履带的通道只能从酒店内部开启,这也断绝了颜槿最后的妄想。

面无表情的女孩认命地把头转回正前方,空无一人的短短五十米,足够她看清门边那人的一举一动。

——如果那个不断呲牙伸舌啃『液』态玻璃的家伙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那是一个矮胖的男『性』,颜槿在小女孩那见过的獠牙突出嘴唇约有两厘米,似乎没有再收回去的意愿,随着男人面目在玻璃门上的挤压滑动带起一丝丝水波状的涟漪。他的眼白彻底消失,瞳孔扩大占据了半个眼眶面积,余下的部分严重充血,变成一种骇人的暗红『色』。

与血『色』过于浓郁的眼球相反,男人的皮肤是一种异于常人的灰白,脱水似的起了轻微的褶皱,像是一张被『揉』过又展开的纸。

那张包裹着过多脂肪的纸,随着颜槿的靠近在『液』态玻璃上压出摇曳多姿的形状,被烟草熏得黑黄的牙齿在光滑的玻璃门上找不到使力点,只能一遍遍地开合刮擦。即便玻璃门的隔音效果良好,颜槿仿佛也能听到那不断萦绕在耳边的字。

饿。

这条手链与那个人和她度过了十四岁后的岁月,直至现在。

“汐语……“

缠绵悱恻的呢喃如水自薄唇中溢出,含蕴其中的重重情感滑过不堪重负的纤细饰品,悄无声息地破碎消散在空中。颜槿无意抬眼,看到轿壁中的另一个颜槿眼中追忆的甜蜜与牵挂的惶恐交织,与人前的淡漠无波判若两人。

究竟是什么时候陷得这么深的呢?

答案不得而知。

章节目录 第166章 鉴于时禁, 这个时候林汐语通常还在睡梦中, 颜槿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路上遇见她, 当即想回头避开, 还是晚了。

“颜槿!”

又是一声呼唤,颜槿额角有冷汗冒出,很想把头缩进脖子藏进人堆里,可惜她的脖子做不到那么收缩自如, 即便没有回头, 也能感觉到亟欲灼穿她后脑勺的愤怒目光。

林汐语被护卫队员拉住,怎么都挣脱不开。那个在队伍里笔挺却又纤细的背影如此熟悉, 再是和别人穿着相同的制服, 再是瞬间的惊鸿一瞥, 林汐语也知道自己没有认错。

队伍还在前行,没有因为她的捣『乱』而停止。林汐语急了,拔高了声音:“颜槿, 你想没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

颜槿如遭电击, 身体轻颤, 林汐语的声音却无遮无拦地继续传来。

“你说过你要陪着我活下去的, 你说谎!”

执勤的护卫队员也同样着急。后备军和护卫队中不少人还有家人在安全点里, 他们舍生忘死地去与吞噬者战斗, 为服从命令,更为家人能有一个安身之所。既有家人在,难免会牵挂,林汐语的这话一出口, 无论对象是谁,听者有意,难免会动摇军心。

护卫队员情急之下,伸臂捂住了林汐语的嘴。林汐语没有颜槿、于柯的那份本事,被一个成年男『性』禁锢住就再动弹不得,嘴里呜呜的呜咽出声,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汐语叫她时,颜槿恨不得自己能立马找个坑藏得严严实实,但当林汐语不再说话,颜槿却又立马担心起来。她犹豫少顷,略微侧脸转向林汐语的方向,于是见到了被拉住既出不了声更动弹不得的林汐语。

林汐语发现颜槿转头,挣扎得更凶。颜槿垂在身侧的拳头几松几握,无数念头在短时间内纷沓冲入大脑,霎时间有无数的冲动,却最终被她自己按捺下来。

“长官,她是我的朋友,情绪有些激动,请体谅一下不要为难她。”颜槿所在队列位于队伍外侧,两人外就是他们这支队伍的负责人。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淡漠到近乎无情,没人知道她的牙龈中已有轻微的腥甜弥漫在口腔里,是她忍耐的痕迹。

负责人正是温沫,他了然地看看林汐语,点头:“知道了。”

颜槿微松口气,再转回头面向林汐语,『露』出浅淡、温柔却坚定不移的笑容。

“保重。”

颜槿的一举一动都落在林汐语眼里,包括她那句无声的唇语。林汐语杏眼难以置信地睁大,挣动反倒停下。士兵多少猜得到林汐语情绪失控的原因,又接到温沫的手势,本来就不打算再多为难林汐语,见状松开拉扯林汐语的手,好言好语的劝说:“你回去吧,他们不会有事的。”

林汐语一察觉到桎梏的力量松动,又直觉想往颜槿队伍走。士兵发现情况,连忙又把人逮住,这次却有些不耐烦了:“好好说说不听是不是?你非要被赶到二区去是吗?”

“长官对不起!今天情况特殊,她太激动了!我马上带她回去,以后不会再犯了,对不起!”

忽地另一只横『插』进士兵和林汐语之间,把林汐语拽了过去。林汐语感觉到抓握的手换了人,又听到于柯的声音,立即低喝:“于柯,放开我!”

林汐语的手肘在动作时撞到于柯胸前的断骨处,疼得于柯倒抽一口凉气。她对林汐语仅存的一点耐心也在疼痛里告罄,再不忍手,用力扯着林汐语胳膊,把人粗暴地拉进她们住所下的狭窄过道里。

“林汐语,你别闹了!颜槿既然做了决定,你非要让她担心吗?理智点行不行!一点都不像平时的你!”

于柯守在过道门口,林汐语知道再没有机会出去,她的目光越过于柯身后的空隙,视线中颜槿队伍的尾巴也已经消失在街道上,一眼望去空无一人。

林汐语靠在墙上,身体逐渐发软,她抬起手盖在自己眼前,从指缝间看着半明半暗的墙顶,声音也低得几若无声:“所以不能让她担心,就只能我担心了是吗?”

于柯说得没错,今天的她一点都不像平时的自己。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沦陷得太深了。

于柯看着这样的林汐语,莫名感到一阵怜悯,更多的气话也说不出来了。她捂着自己的胸口,同靠在墙上:“放心吧,不会有事的,颜槿有分寸。”

林汐语闭上眼:“希望吧。”

会签下协议书,许下那么高的阵亡抚恤,颜槿还刻意隐瞒,怎么可能会是普通任务?

一旦上了战场,又有谁能够真正支配自己的命运?

边界,红光如梭。

今天的穹顶云尤其多,云彩边沿还有些许苟延残喘的红霞流连不去。云彩下方,无数细若毫『毛』的激光导向头从激光武器中『射』出,『插』入边界外密密麻麻的吞噬者身上,而后在微秒间,激光以武器为初始点,导向头为终,激『射』而出,把目标点毫不留情地灼出一个通透扩大的孔洞。无论这一枪是否命中,下一枚导向头便迫不及待地再度从枪杆中冲出,飞向目标。

边界外,不断有吞噬者从只剩残垣断壁的第一道『液』态防护墙的裂缝中挤入,更远处,防护墙外侧,吞噬者密布触目所及的任何地方,仿佛无边无际无穷无尽。

它们无视不时一头栽倒在地的同类,张大弹出尖利长牙的嘴,从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咆哮,瞪着灰白的眼珠,踩着同类的尸体无所畏惧的向边界靠近,靠近,靠近,只为能一饱腹欲,满足身体的基本需求。

边界里,有无数散发着浓郁香味的美食诱『惑』着它们。它们彻底沦为基本**本能驱使的奴隶,其他的都不再重要,包括曾经的过往、曾经的情感、身体的完整、甚至死亡。

边界正在进行交换『射』击士兵,为今天的任务作准备。新换上的士兵单膝跪在窗台后方,肩扛着激光武器不断『射』杀吞噬者。武器本是为智能生物和荒原生物设计,自动定位以温度为标的,可是吞噬者的体温偏低,自动定位系统失效,只能切换为人工『射』击模式。好在吞噬者的数量实在太多,甚至无需刻意瞄准,随意发『射』一枚导向头都能命中吞噬者,只是吞噬者情生命力实在顽强,只要没被命中头部或颈部,它们即便腰腹被洞穿,也能无所谓的继续前进。

刚替换下来的军人已经『射』击了一整夜,即便他们位于吞噬者威胁不到的边界建筑内部,高强度的工作和高压的环境还是让他们显得精疲力尽。每十个『射』击士兵后方另有两名负责杂务的装弹人员,随时准备送上装好核聚变能源块的武器并及时更换使用过度的激光武器部件,他们的人手更少,工作时间更长,还没到换班的时候,于是个个脸『色』苍白如鬼,动作机械生硬。

颜槿看了看边界的情况,长眉瞬间皱紧。

她之前从来没有来过边界的『射』击战线,看上去边界的情况比她预想的更加糟糕。

“『射』击人员靠向窗沿两侧,腾出空位!『射』击队一排,防卫队二排,近战队三排,工兵四排,准备就位!”

温沫发出指令,这些基础的行动次序昨天已经训练过,各队队员很快按照既定位置站好,等待下一步指令。

“停止『射』击!”

温沫大吼一声,边界外闪烁不定红『色』光线骤停。街面上的吞噬者失去来自边界内部的阻力,前仆后继地冲向边界,刚刚还可称为稀疏的地面上转瞬间站满了龇牙咧嘴的怪物们。靠在窗边的好些『射』击手都打了个寒噤,好在不是他们所处的位置较高,看到的全是吞噬者的头部,否则平望过去看到这么多吞噬者朝自己奔来,那种心理压力恐怕没有几个人承受得住。

直等到吞噬者重新塞满了边界前的所有角落,温沫才再度举手:“角度41、14、27,重力弹,放!”

伴随温沫的命令,一颗不甚起眼人头大小的匣子从其中一个窗户飞出。它飞行的速度不快,却稳,在抵达某个坐标位置后,倏然停下,一裂为五,四角向四边飞速散开,只有中心位置依旧停留原位。

颜子滨退役已经有二十多年,况且涉及到军中武器,颜子滨也鲜少提及。颜槿从来没听过重力弹是什么,看着那五块漂浮在半空的金属物正感到奇怪,边角四块金属物间却蓦地有一块平滑如镜的半透明面板从边缘快速升起,形成四道形如墙壁的物体,直至约两米高度后,半透明面板顶部封合,变成一个方圆大约在500米左右的大型正方形盖子。

盖子在空中停留了一秒左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地面砸去。

以颜槿的角度,看不到盖子砸下后的全貌,只能窥到某一块。那个透明的盖子看上去平淡无奇,却好似有千斤重,落处所在,吞噬者肉眼可见的骨骼折断,从皮肉处刺出,之后血和肉被硬生生挤压离体,在盖子下方彼此融合成一块薄薄的饼。

半透明的面板持续下压,凝固,以血肉为地基,形成了一道新的地面。

重力弹区域内,吞噬者顷刻间『荡』然无存。

温沫眼中浮起一抹兴奋和凝重,再次大喝:“『射』击队,进入!”

与命令同步,早静静等候在窗后背负激光枪械的后备军人和国民护卫队员们,抓住固定在窗沿的机械滑索,纵身一跃,义无反顾地跳向刚刚被清理干净的边界外沿。

作者有话要说:  颜槿:“……突然兴奋的,嗑瓜子的,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

章节目录 第167章 『射』击队甫落地, 防卫队接踵跃出, 再之后, 是近战队。

经由滑索滑下的过程中, 疾风打在脸上,刮得皮肤生疼。颜槿眯上眼,看着被重力弹压得五彩斑斓的新地面越来越近,手里的滑索拉环忽地轻抖, 提示即将抵达落地点。她看好途中就预定好的地方, 双手松开拉环,在地滚动一圈卸去冲击力, 旋即翻身爬起。

先跳下来的『射』击队已经就位, 半跪在地举枪对再度向空旷地带涌来的吞噬者开始『射』击。他们之后的防卫队则在敏捷地凝固『液』态玻璃成盾, 在『射』击队前方搭建一个简易的防御工事。和颜槿一同跳下来的其他近战队员基本全部抵达预定位置,所有人一落地,纷纷抽出胯边的激光武器刃, 激活武器, 面向朝里。

在边界上方时还不觉得, 当他们跳下街面时才看到边界与街面的交界处出现了很多大小不一的空洞。重力弹只能碾碎落弹范围内的吞噬者, 藏身在空洞里继续往前抓挠的吞噬者因而逃过一劫。这时隐藏在空洞里的吞噬者们发现背后有大量食物出现, 远比墙后的那部分距离来得进, 于是停下挖掘的动作,转身朝向新的食物来源方向,踉跄奔了出来。

空洞里的吞噬者数量不多,统共大约有十多只, 另外还有零星三四只吞噬动物。在近战队全部落地后,边界上的『射』击重新开始。无论边界上或下,这次行动中选出的『射』击士兵都是军中的佼佼者,几乎一枪一中,绝不落空,但就算是这样,刚刚被清理干净的真空地带四周的吞噬者宛如汹涌不停的洪水,激『荡』的涌向目前唯一的干涸地带,可怕的数量为阻击带来难以想象的压力,边界下『射』击队根本抽不出人手去清理空洞里奔出的威胁。

“近战队,上前!准备迎击!”

温沫是随着近战队一起进入阵地的,见状立即调整策略,采取第二套方案。近战队随令整齐划一地前进十余步,而后停下,举起激光刃,严阵以待。

速度最快的那只吞噬者步伐略顿,双腿微屈,肌肉发力,一跃至两三米高,第一个扑了上来。

模拟训练再怎么接近吞噬者的参数,毕竟还是模拟。

被吞噬者迎面扑来的那人显然先前与吞噬者直接面对面近战相交的经历少到可怜,看着上方迅疾接近的吞噬者,挥刃的动作变得僵硬。好在他旁边的另一人反应敏捷,一脚把人踢开,后退两步避过吞噬者落地的第一击,手中激光刃平直挥过,一刃把吞噬者伸出的双臂及腕切断,再侧身两步躲开平向激『射』而出的血柱,重新把激光刃立在身前做好防守姿势。

被踹倒的人躲避不及,被上方兜头淋下的吞噬者血『液』浇了半边身体。他惊骇地闭上眼睛大叫起来,站在近战队伍中央的温沫气得破口大骂:“它不是i型的!你嚎个屁!站起来!”

坐在地上的男人闻言稍微收声,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所有参战人员都穿着浅灰『色』的金属质地护甲,暗黑浓稠的血『液』在护甲上绽出无数滴落状的血花,又滑落开去,留下一道在浅灰的护甲上留下一道道浅淡的凹槽和其中的深灰『色』痕迹。

可是没有破损。

男人『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又见断了双手的吞噬者毫不在意自己的残缺,举着『露』出白『色』骨茬和肌肉断面的双腕继续蹒跚前行。周边的战友逐渐陷入激战,他为自己的怯战感到面红耳赤,亟待将功赎罪,干脆不再站起,捡起自己的武器,就地跪行前斩,横向切断了吞噬者的两条腿。

吞噬者失去双手就等同于失去大半的攻击力。它徒劳地用断腕挠了一把腿边的美食,一无所获,断掉的腿无法再支撑身体,斜向轰然栽倒在地。

即便失去双腕双腿,吞噬者的身体还在蠕动不休,牙关不断开合,试图撕咬食物咀嚼下肚。男人一招得手,胆气立状,激光刃旋了半个圈子,自吞噬在鼻梁骨劈下,毫无凝滞地直达底部。

吞噬者的嘴在最后一次闭合后,缓缓大张,再也不会动了。

每支行动队的近战队都是七人,七人对上十几个吞噬者,难度比起模拟测试时小了不止一倍。

男人从惊骇到勇气大增的短短转变时间里,已经有十来个吞噬者被切成各种碎块。其实对付吞噬者远比对付考核员简单,它们的攻击力的确更强,智商却也更低,只懂得横冲直撞,一旦被激光刃削断威胁最大的双手,牙齿的威力不在某个极近距离范围内几乎起不了作用。

相形吞噬者,其实更难处理的是吞噬动物。

边界上方不知道是哪个负责『射』击的士兵抽冷子给了下方一些援助,四五只吞噬动物被激光枪轰掉半数,剩下的两只则是体型较大的吞噬犬。颜槿力量不及同队的近战队员,应变能力和技巧却远高于他们。她斜向急奔两步,躲过吞噬犬探出的獠牙的同时激光刃侧向削向吞噬犬的身体中央,吞噬犬一个前纵,恰恰躲过了身体中央的一刀,不过『臀』部到尾巴却如一团烂肉掉落在地。吞噬犬似乎被激怒,嘴呲得更大,『露』出黑红『色』的牙床,转了半个圈,再次扑向颜槿。

吞噬动物无论爆发力还是速度都远胜于吞噬者,颜槿一招没得手,在躲避血『液』的同时继续往已经清空的地方奔跑。吞噬犬被她成功引离人群,颜槿始终没再出手,灵活地在空地上左兜右转,直到发现吞噬犬的瞬间破绽,才再度出击,一举劈开吞噬犬的头部。

吞噬犬的额头被激光刃从中切成两半,指向天空的三角形耳朵缓慢滑向两侧,淌出满腔红红白白的半固体,犬身砸落在地。

场地清理殆尽。

“工兵,出发!”

温沫发出指令,滑索上再次出现人影。这次下来的士兵全是工兵,个个身负重物,落地后看也不看满地的吞噬者、吞噬动物的尸体,更是对远处的战况视若无睹,争分夺秒地转身去到空洞旁边,拿出各种器具开始添补空洞和更换镶嵌其中的破损激光武器管。

他们深知,早一秒修复完毕,无论是他们还是阵前的士兵,就会少一分危险!

好在激光刃不会沾染吞噬者□□,更不存在污染或腐蚀可能。颜槿关闭刃端,回到队列中站好,抬头眺望前方。

上方和下方的激光线道糅杂在一起,阵前无数转瞬即逝的红『色』线条穿梭出无数炫亮夺目的夹角,恰如漫天红霞,与今天从云后一跃而出的火辣阳光遥相呼应。难以计数的吞噬者倒下了,后方的又前仆后继地冲上来填补刚刚空出来的空档。它们成了最英勇无畏的士兵,不为荣誉,无需驱使,一寸寸的想夺回它们的阵线。

它们正在成功。

吞噬者并不仅止于吞噬者,『射』击士兵最难瞄准的,是速度快、体型小,混杂在人类当中的动物。

联邦城市中各项规则方方面面,全部涉及经济惩罚,可能对很多人来说别提养活自己、只要不被驱逐出城流落荒原已经十分困难,但这也只是大多数人而已。

当人类吃饱穿暖后,自然会追求精神上的满足,豢养宠物就是一项乐趣。联邦城市中的动物不会太多,却也决不能称之为少——尤其其中还有并不属于人类豢养范围,却天长日久与人类混居一处、繁衍能力惊人的某些动物。

温沫凝视前方,神情晦暗不明。所有人都能看出重力弹清理出的安全范围正以他们的地点为中心,向内压缩。吞噬者组成的墙壁压迫感十足,除此之外,更让人胆寒的是墙壁外不断跃动看不清形态、大小不一的黑点。

那才是他们这项任务中,最危险的对手。

“『射』击队持续『射』击!集中『射』杀大型目标!舍弃小目标!防卫队准备!近战队准备迎战!”

温沫的指令经由耳麦传出,边界上下的激光枪口当即抬高,眼花缭『乱』的红光走得更长更远,一旦舍弃瞄准移动速度快的吞噬动物,『射』击队的效率一下上升不少,扇形的弧形边线一时僵持不下,双方你退我进,寸土必争。

只是那些小黑点再无阻碍,飞速朝着扇形核心跑来。

这些可不再是那惹人怜爱的小动物,而是催命符。战前策略组对任务进行过战况推演,列举了无数可能出现的危险,吞噬动物是其中之最,近战队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预防万一,消灭吞食动物,保护『射』击队和后方工兵的安全。

所有人都很紧张,一个二十余岁的青年忍不住嘟囔抱怨一句:“重力弹这么厉害,为什么不用!非要拿我们来冒险!”

他旁边看制服是隶属后备军的士兵,应该是从补给队里抽调出来的,对吞噬动物的靠近反应冷淡。他冷漠瞥向青年,嗤笑说道:“重力弹的造价是多少你知道吗?而且后备军的存储量也不多,现在几下用光了,以后到了关键时间怎么办?”

青年不服气:“怎么,我们的命没有重力弹值钱?!”

中年士兵冷笑,把激光刃举在胸前,不再说话。

温沫横了说话的两人一眼,没有开口斥责。他挨个看过站成弧形的七名其余六名近战队员,骤然提高了声音:“都给我集中注意力!既然决定站在这,就没有退路,想反悔也得这次活着回去!无论是谁,包括我在内,一旦被i型吞噬感染源的血『液』沾染,旁边队员就地斩杀!护卫队,盾阵前移,抛投激光弹!”

就在温沫言语前,那些黑点已经近到跟前。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都是狼人_(:3∠)_

章节目录 第168章 泛着银『色』光泽、掺入了特制金属粉末的『液』态盾往前推进, 同一时间下方的『射』击队员停止『射』击。约两米高的盾在所有地面人员外围一面面紧紧契合, 形如一个水泄不通的银白玻璃桶。拳头大小的黑『色』弹『药』被启动开关, 在闪现出红『色』数字时, 被臂力惊人的护卫队远远抛投至盾阵外围。

黑『色』的弹『药』落在无数大小不一的黑影中央,无味无温的玩意没有分来路过者的丁点注意。椭圆形的弹『药』在地面上弹跳滚动几下,最终静止,朝上的红『色』数字归零。

弹『药』的表壳瞬间裂成无数碎片, 在碎片的间隙里有绿『色』的光芒暴涨, 以弹『药』为中心,向外无限延长。

同时投掷出去的有好几颗激光弹, 彼此的光线交错, 形成大小不一的网格, 网格笼罩处,或在地面前行或在半空纵跃的大多数吞噬动物都被从中切割成几块。吞噬动物不如吞噬者体型巨大,伤损部分肢体后还能毫无凝滞地继续前行, 小小的身躯一旦碎开, 只有头部还在地面挣扎不休, 其他肌体在失去初时的神经反应后, 就再也不曾动弹。

激光弹的威力不俗, 前后延展的距离颇长。朝向吞噬者的那一面无遮无拦, 于是比动物面积更大的吞噬者身躯同样被无声息的切断,直到激光被空气杂质散『射』殆尽,而另『射』向阵地队员的一段被盾阵反『射』,重新在吞噬动物身上造成另一波切割伤害。

切割之后, 是爆轰波。

手持盾阵的护卫队和对面的吞噬者墙同时被爆轰波冲击得踉踉跄跄退后,不少壮汉一跤狼狈摔坐在地。幸好激光弹只以切割伤害为主,爆力不够强劲,护卫队员们即便个个灰头土脸,也迅速重新爬起,冲到盾阵后方,把被冲歪的盾阵重新扶稳。

温沫也摔了个跟头。过高的玻璃盾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凭借直觉紧盯盾牌上面,边站起来边发号司令:“『射』击队前进『射』击!近战队——准备迎击!”

他话语未尽,好些小小的躯体出现在盾阵上方,以一种近乎飞翔的姿态飞跃高立的盾阵,扑进阵内。

粗重的呼吸和吞咽口水的声音混成一片,无论是『射』击队员还是护卫队员,看到头顶上飞过的黑点都眼『露』恐惧。那些东西带着起跳时的惯『性』,没有立即落下,『射』击队员听到温沫的命令,即便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情况,也明白留在原地情况只会更糟糕。他们小腿肌肉抖动,膝盖发软,却还是持平了枪口,从盾阵裂开的裂缝中冲了出去。

盾阵外,一片狼藉。

被激光弹切割的碎肉被爆轰波冲得到处都是,逃过枪林弹雨冲来的吞噬动物在这一波中被消灭了绝大部分,残存的部分大多是跑在最前方离激光网和爆轰波最远的一排,已然去往他们后方。再之后少许的漏网之鱼被上下两处『射』击夹击,并没能比它们的同类活得更久。

『射』击队『射』击同时一直前推,推进到距离吞噬者两百米左右,温沫才叫停。盾阵重新在『射』击队身后立成一排,把他们和冲进阵地内部的吞噬动物隔开,也把后方的近战队和吞噬动物困在一处。

颜槿神经紧绷到极点。激光弹形成的网格不算太大,漏网的几乎都是吞噬老鼠,夹杂着几只体型较小的幼猫和幼犬。她和吞噬老鼠打过交道,知道这些动物一旦落地后神出鬼没,比它们跳跃停留时要难对付得多。她手眼几乎同步,只要见到黑点就直接把激光刃挥过去。第一波的对峙不过瞬息就分出胜负,跳过来的吞噬动物数量其实不过二十余只,过小的体型让它们被一刀切过后行动能力就约等于零,再之后的零星三两只也在近战队的夹击下很快结束。

两次短兵相接,胜利都来得相对容易,没有造成伤亡,这让六名近战队员脸上都『露』出程度不一的笑容,仿佛出了一口被病毒和重重压力积压已久的恶气。

唯独温沫脸『色』始终郁郁,盯着前方的『射』击阵地不发一语。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第一轮而已。

刚刚夺回的阵地重新陷入你进我退的较量中,弱势的始终是会疲累和出现失误的人类一方,『射』击队前压的阵线开始缓慢后撤,重新步入初下来时的战术轮回。

吞噬者那边,尸体层层叠高,又被后方冲出的无所谓地推散践踏。它们贡献出肉块和血『液』为墨,以曾经同类的武器为笔,在天地间描绘出一幅同类相残的生死画卷。

第三会议厅中,一片死寂。

投影屏上投放着各处战场的实时影像。影像是巡逻机在空中拍摄,俯视的角度把阵地每一寸的争夺都拍摄得丝毫毕现。

数十处战场的战况各不相同,指挥的时机和士兵的配合都会拉出谬以千里的差距。截至目前,已经有三处战场失利,士兵仓促间被撤回小半,大半则淹没在席卷而来的吞噬者浪『潮』当中。

另有七、八处陷入胶着的苦战,形势岌岌可危。

裴致远儒雅的面容阴沉而有些微的扭曲,瞪向坐在他旁边的卫瑛:“卫中将,你就不能加大『射』击支援力度吗?为什么不给近战队穿上外骨骼装甲?那三处失利,明明是可以避免的!”

三处失利,都是近战队员与吞噬动物或吞噬者交战时被感染,旁边的队员没能及时反应而导致感染源迅速扩大,终至无法挽回。

裴致远不明白,这明明只要穿上外骨骼装甲,及时躲避就能避免的事情,卫瑛这名老将怎么会想不到!

即使被指责,卫瑛的面容也不见波动。她冷淡甚至冷酷地继续注视投影屏:“街面上方二十米的安全范围内,三层『射』击点,再加上地面的『射』击点一共四层,『射』击密度已经足够了。这些都是精挑细选出的人才,再加上其他枪法不准的废物上去,只会对他们的命中率造成阻碍。何况任务完毕后,日常的『射』击阻击要照常展开,需要有足够的人员轮换。总不能白天好不容易修复的战果,到了晚上就前功尽弃吧。”

裴致远咬紧牙根,被卫瑛说得无法反驳。他气得猛灌一口水浇灭火气:“那外骨骼装甲呢?后备军军备库里是没有了吗?!”

卫瑛:“有。”

裴致远:“那你为什么——!”

卫瑛脸颊的肌肉紧绷,法令纹愈发深刻:“给谁穿?近战队?遇到危险好让他们逃跑?他们跑了,后面的工兵怎么办?护卫队和『射』击队怎么办?还是全部穿上,形势不对就撤退,然后用重力弹从头来过?裴中将,你是不是贵人多忘事,忘记重力弹的储备量才多少?我们不是只修复好边界就万事大吉。后备军的军备库入不敷出很久了,现在库存量低得可怜,每一枚武器都必须用在刀刃上。至于这要怪谁——不都是你们行政系干的好事吗?”

裴致远哑然。

卫瑛冷笑:“是你们以联邦免战协议为名压制后备军,不断削减军备开支。裴致远,你有没有听过一句大战前传下来的老话: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裴致远:“卫瑛,你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卫瑛:“没有意思,挑明了只是希望你们别无端指责。武器不够,就只能拿人命来填。不给他们配备外骨骼,是因为要他们生死与共,拴在一条绳上,面临绝境才会竭力一搏。我可以保证,假如出发前配有外骨骼,你看到的溃败绝对不止这三处。”

裴致远:“……”

卫瑛抬起自己的水杯,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我也不想,但是没办法。这就是战争。”

战争从来是用血和肉织就,胜利下必然有万具枯骨,无论人对人,亦或人对其他物种。

地面上尽是模糊的血肉,颜槿提着激光刃小心翼翼地走着,避免滑倒,同时寻找还没死亡的吞噬动物上半身,及时补上一刀,剪除后患。

战术轮回了五波,她的步伐不再如初下来时灵便稳定。汗『液』黏在手心和握刃之间,湿乎乎的很不舒服。颜槿一刃挥过,又把一只三分之一的老鼠切成六分之一,她张嘴喘气,抬平视线寻找下一个目标。

对战的时间不长,强度却高,更不能出现毫厘差错。每个人的精神和身体都绷得太紧,体力快速流失,而后方的修补工作还在继续,难以看到尽头。

温沫抽空把目光逐一掠过各队队员,所有人的表情都带着僵硬和某种无法描述的激动,这种激动的源头是恐惧,一旦爆发,很难说会造成什么后果。

温沫吞咽了口唾沫,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前方的阵线再度『逼』近,温沫闭了闭眼,定下心神发布命令:“护卫队,盾阵前移,抛投激光弹!”

颜槿机械地寻找着空中的黑影,挥动激光刃。刃端的红在划动时会形成一片华丽的红『色』光影,犹如一匹缥缈不定的轻纱。颜槿砍断扑过来的老鼠身体,躲过它喷出的血和后面接踵而来的它的天敌。

那是一只猫崽,以前想必很漂亮,『毛』发是灰『色』的,三角形的小耳朵直立,绒『毛』满布。猫崽一击不中,不等落地,身体和尾巴在空中微扭,顿时换了个角度扑向颜槿。好在它在空中能调整的角度不大,颜槿又一次躲开,猫崽落在地上,叫出一声『奶』声『奶』气的“嗷”。

但是随着这声嗷,它的四只腿从肉垫里探出的爪子却与小小的体型不大匹配,爪尖寒光闪烁,熠熠生辉。

猫崽翻着灰白『色』的竖状眼瞳,又“嗷”了一声,在地停歇几秒后,尾巴一甩,无声无息地离地,跃向颜槿胸前。

作者有话要说:  武器纯属作者菌瞎编,请不要较真_(:3∠)_

章节目录 第169章 颜槿从猫崽落地, 就提起了十二万分的警觉, 备用的激光刃已经激活握在左手中。及至视网膜映入一道灰『色』的残影, 颜槿根本无从辨识猫崽的攻击点, 只能整个身体竭力旋转偏离原位, 右手激光刃拦截在预估的残影路径前端, 左手激光刃在上半身前挥动, 试图保护自己。

猫科动物无论反应速度还是运动速度,都绝非人类能比拟, 纵然感染病毒后速度有所减缓,她也不认为她有能力跟吞噬猫多作纠缠。猫崽第二次锁定目标的捕猎攻势不可能再像第一次跃入阵地时的漫无目的那样能被轻易躲避, 这是颜槿唯一能想到的方法, 而所谓的方法更像是一场赌博,假使不能一举奏效,她未必会有第三次的机会。

一切都来不及思忖,甚至无法以视觉进行判断, 颜槿只能靠在格斗竞技赛中培养出的对战经验和天生的直觉采取行动,她的身体远快于她的理智, 右手回旋左腕甩动带着激光刃扫过面部, 热意滚滚而来, 颜槿甚至来不及感到惧怕, 旋转倒退的鞋底似乎踩到一团绵软的物体, 浸漫在那团物体下的『液』体形成了物体与重力弹地面间的最佳润滑物, 带着颜槿后仰摔倒在地。

也恰是这一摔, 让颜槿正面避开了二三十厘米外的那双竖瞳。竖瞳忽失目标, 惯『性』使然,沿着既定的路线与颜槿的左肩外侧斜斜擦肩而过,轻巧地重落地面。

一人一猫乍分乍合,时间不足半分钟。颜槿手肘着地,察觉自己摔在吞噬动物的血泊里,急忙就地滚开半圈。好在那滩血并不是i型吞噬血『液』,对她的护甲没有造成破损,颜槿惊魂甫定,侧脸打量了自己左肩外侧一眼,发现护甲上有一溜细细的刮痕和三道凹槽,不算太深,应该是两相错身时被吞噬猫的爪尖刮到的。

颜槿抬起手臂,没感觉到异样,不知道究竟是没有被抓破护甲触碰到皮肉亦或是伤口被病毒侵染会被麻痹。颜槿牙关咬紧,呼吸急促,视线继续放远,落在地面的猫崽身上,猫崽正旋转身体正面朝她。猫崽『毛』茸茸的小尾巴在屁股后高高翘起,却短了一大截,末端有焦糊的痕迹,不知道是被颜槿的哪一次挥动中被削断的,除此之外,再没见到其他更严重的伤痕。

猫崽身周的灰『毛』竖直,脊背高拱,看上去像一团圆形的灰『色』『毛』球。这模样放在以前可能很多人会觉得可爱,甚至生出逗弄的心思,然而到了现在却让颜槿心凉到谷底,因为下一秒,猫崽就会展开第三次攻势,而她还坐在地上,根本来不及爬起,遑论防御。

颜槿嘴畔勾出苦涩的笑意,薄唇微动,无声的呢喃出最后的歉意。

汐语,真的很抱歉。

就在颜槿闭目等死的一瞬,刚刚离地的猫崽后半身骤然爆出一团血光。吞噬猫余下的半截残躯还在张牙舞爪地依照惯『性』扑向颜槿,一道激光刃及时横在颜槿跟前,把猫崽余下的头颈再切成两断。血『液』从断项处激『射』在颜槿上半身护甲上,在她浅灰的护甲表层绘出一泼黑红『色』的花。

连续的惊吓和疲倦让颜槿的反应变得有些迟钝。她没有第一时间打量胸前的血『液』,而是茫然抬头看向第一道伤害猫崽的来处。有个窗口有人探出半个身体,变得无比醒目,似乎是她跳下来的位置,也是陈昊负责『射』击的窗口。

探出身体的人立即被人拽回去,颜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良久的气息,视线转至靠近的来人。温沫手中提着激光刃,目光锐利而冰冷,宛如没有感情的机器,迅速扫描过颜槿胸前的血迹和她左臂护甲的伤痕,然后停留在颜槿的脸上。

颜槿知道自己只要稍微表现出异样,温沫手里的激光刃就会切在她的头上,因此她没有过多动作,眼睫半垂在原地默默数数。两人一站一坐僵持了约有一分钟,温沫才换出另一只没有握激光刃的手:“没受伤?”

颜槿也不矫情,关掉备用激光刃的开关『插』回腰间,拉住温沫的手站起来:“一分钟了,应该没事。”

颜槿松手,动了动脚踝,那一跤好在没有伤到哪里,就是小腿还在抽搐发软。她低头屈膝活动双腿:“谢谢。”

温沫:“颜槿,还行不行?”

颜槿扬起下巴,沉默地与温沫对视少顷:“回长官,行!”

温沫点头,不再多言,回到自己的位置。

每次『射』击队推进的时间段,都是近战队稍作喘息的休息的时间。只是近战队休息时间越来越短,而激战时间越来越长,『射』击队的状态显然不容乐观。长时间在高强度还面临生死恐惧的环境下集中注意力不出差错是件很难的事情,几个队伍相辅相成,只要其中之一出现差错,结果很可能就是全军覆没。

温沫眼中『露』出不常见的焦躁,他把通讯器调到另一波段,咬牙切齿地问:“你们还需要多久?”

“回长官,十二分钟!”

温沫呸掉嘴里的血沫:“不行,七分钟。”

通讯器那头传来为难的语调:“长官,最少十分钟,有个空洞腔太大,附着网的凝固强度不够,强行灌注钛钢『液』,承重过度会直接塌陷的。”

温沫:“八分钟!多一秒你们自己跟吞噬者玩去。”

“……是,长官!”

温沫切回原波段,深吸口气换了种与先前截然不同的轻松语气:“兄弟们,工兵队还有八分钟完工!最多两轮!都给我撑住!”

这句话经由通讯器传到阵地上所有人耳中,有了希望,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眼看靠近的吞噬者肉墙又被『逼』远少许。

但也仅仅是一振而已。

后备军数量本就有限,大部分精锐受命远征阿尔法星平定这次百年难得一见的□□,余下的本就寥寥。这次任务临时征召的几乎都是国民护卫队,而在巡逻机加入监控系统后,国民护卫队的任务更偏向行政类的日常管理工作,应经受的正规化、严格化的军事训练被严重忽视。即便选出的人都是同辈里的佼佼者,能力也只能说是强差人意,作战能力、意志力和体力都远逊于应有的标准。

而吞噬者全然相反,它们不知疲倦、不畏死亡、前仆后继、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两相比较下,两分钟后,『射』击队再次败下阵来,退无可退。

温沫沉着脸,发号施令:“抛投激光弹!”

又是一轮厮杀。

好在这次没再出现意外,只是结束后近战队员们个个气喘吁吁,杵着膝盖权作休息。汗水顺着皮肤噼里啪啦地滴在面镜内侧,又一道道向下滑落。面镜是特制的,不留水痕,不起雾气,然而汗『液』淌落的过程仍在,外人看过去,仿佛面镜下的每个人都在痛哭流涕。

温沫看着远处的『射』击队,心里开始倒数秒数。

“队长,最后空洞腔附着网附着凝固完毕!开始灌入钛钢『液』,大约需要3分钟。工兵队申请部分回撤,请批准!”

温沫大喜:“批准!”

“是,长官。”

有滑索开始从边界上抛下,温沫抽空回看一眼,终于松了口气:他们队顺利完成了任务,没有伤亡——这在与吞噬者的近战对抗中,实在是件很难能可贵的事情。

“『射』击队缓慢回撤。”

“盾阵前移,防卫队稳定盾阵。”

“抛投激光弹。”

“『射』击队、防卫队前推三十米,『射』击队到位后继续阻击吞噬者,两队人员待命回撤边界!”

“最后一轮,近战队准备迎击!”

一连串命令有条不紊地从温沫处发出,各队士兵则欣喜若狂地执行。所有人都受够了面对数量众多的吞噬者和吞噬动物的恐惧,只要近战队灭掉最后一轮那些吞噬动物,所有人就可以依序回到安全的边界上方。

颜槿抬起因过度紧绷而发酸的手臂,凝神盯着盾阵上方。这是最后一轮,结束后近战队就可以比其他两队先撤离,然而作为近战队中的一员,颜槿并不欣喜,反而隐隐担忧。

近战队员太累了,她发现不止是她,其他人也行动也变得迟缓,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她相信温沫也看得出来,但是又不得不下令,因为一旦强撤,混『乱』中只会出现更大的伤亡。

她能理解,所以只能苦撑。

黑影出现在盾阵的上方。

这次温沫下令加大了激光弹的投掷密度,威力更大,漏网的吞噬动物更少,相应的轰击波力量也更强。好些士兵稳不住,朝后滚了几大圈才重新爬起。

颜槿找准目标,错步避让吞噬老鼠来势同时,激光刃挥了出去。

疲累的结果就是瞄准率和反应速度都慢上许多,颜槿来回跟那只老鼠兜了三四个圈子,才险险把那只老鼠切成两半。她举目四眺,继续寻找下一个,发现旁边人个个都表现得异常吃力,远不若初下来时灵活。

有个青年被老鼠追得到处『乱』跑,简直没有还手的余地。颜槿拧了拧眉心,在场的老鼠没几只了,几乎都有人对付,于是跟上青年,打算帮他一把。

她两条腿发软,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引过老鼠满场『乱』跑。青年像是吓傻了,逃跑的路径是个椭圆形的固定轨迹,颜槿干脆闷不吭声地趁隙钻倒圈子里,抬手,对青年招呼:“躲开!”

招呼完毕,颜槿寻到吞噬老鼠朝青年跳起的当口,激光刃划了下去。

青年明白颜槿是来帮他,也明白颜槿招呼的意思。可是他身体软绵绵的根本不听使唤,竭力往旁边缩了一下,还是没能完全避开。

老鼠颈项的血喷溅,有几滴洒在青年的后背上。

轰击波强劲,在场人或多或少地摔过几跤,就算大家有准备尽量找干净的地方站立,也难免会沾染上一些地面上的吞噬者血『液』。强腐蚀『性』的i型血毕竟是极少数,普通吞噬动物的血腐蚀『性』并不算太强劲,对护甲不会造成太严重的伤害。颜槿自己胸前还有一大滩,自然也没想到这几滴血会有什么后果。

然而那个青年犹如被沸油泼溅,双手朝后试图抓挠被溅到的地方,大声惨叫不已。颜槿有点懵了,站在原地有瞬间不知所措,看着青年的后背护甲被老鼠血溅到的地方逐渐发黑软化,原地转圈的青年面容充满恐惧且扭曲狰狞。

温沫听到惨叫,回头一看,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个青年慌『乱』间早跑过了界,距离工兵队所在太近,他的前方就是余下的十几个正瑟瑟发抖还强自支撑作业的工兵。

“颜槿,杀了他!是i型血!”

章节目录 第170章 温沫来不及切换通讯频道, 所有人都听到了他这句话。青年惊悸地转向颜槿, 为表明自己还有理智, 把手上的激光刃丢在地上, 双手高举过头:“护甲!帮……脱下来!帮我!颜槿!不!不要!”

颜槿与他面对面, 把青年面镜下的面部肌肉抽搐和皮肤下的血管鼓胀看得一清二楚。青年连舌头似乎都在迅速失去控制, 话语说到后来已经变得含糊不清, 他自己犹不自知,踉跄朝颜槿走来, 期望颜槿能帮他脱掉护甲救他一命。

“杀了他!”

温沫俊朗的面容同样扭曲狰狞,他听说过其他补给队伍遭遇i型吞噬者的事情。i型吞噬者除了血『液』腐蚀『性』异常强烈外, 其余能力并不特别突出, 手持武器的士兵要杀掉它不算难,但大部分队伍还是死伤严重——因为人有感情,吞噬者没有,要人转手就杀掉一秒前还在生死与共的战友而毫不犹豫, 实在太难,但等他们被战友感染变成它们后, 却可以毫不犹豫地对任何人张开獠牙利齿。

“颜槿!”

颜槿一旦心软, 她就是下一个吞噬者, 他们面前还有十几个工兵, 全部感染也不过十来秒的事情——五个疲累不堪的近战队员对上十几个吞噬者, 不是没有赢面, 但是需要时间, 『射』击队的火力可未必能支撑这么久。

颜槿手臂抬高, 在好些关注的目光下,激光刃平平切过双手高举的青年颈部。

两截手臂和一颗头颅和身体分离。颜槿旋身离开原来的位置,青年的躯干还依照前行的惯『性』跨行一大步,在她原先的位置前方瘫软倒地。

手臂、头颅和血『液』一起撒溅在地,穿戴着面镜的头颅滚动半圈,因后脑勺的开合位置卡在地面而顿住,青年的双眼大大瞪着颜槿,瞳孔永远停留在灰白与浅棕之间,下颌张大,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吐出的只有一口被面镜挡住的红『色』血『液』。

温沫嘴动了动,打算出口的话语临时更改成命令:“近战队,工兵队,准备撤离回边界!”

即便是情非得已,杀死战友也不是可以在全员前表扬的事情。温沫看看颜槿垂着身侧指向地面的激光刃和她依旧笔直却过于单薄的背影,轻轻摇头,把注意力转移到『射』击队和护卫队那边。

越过盾阵的吞噬动物已经清理殆尽,阵地后方再无后顾之忧,最大的空洞腔也填补完毕,除了温沫外的五名近战队员和十几名工兵成为第二批回到边界的人员。颜槿抛开滑索拉手,从暂停『射』击的两名『射』击队员中间跳进窗口。坚硬的地面和她虚软的膝盖成反比,颜槿落地不稳,滚倒在地,很快有后勤人员过来把她扶起,送到一边。

就算现在吞噬病毒的感染速度快得惊人,走廊里还是有一排激光武器直指刚刚返回边界的一干士兵。颜槿懒得去看他们,背靠墙壁面朝窗户倚立,有巡逻机飞过来为激战完毕的士兵采血,颜槿逐一解开面镜、护甲、臂护、手套,卷起袖口,麻木地等待针管『插』入身体。

她回来了,下方的鏖战还在继续。

为免造成误伤,阵地队员回撤时边界上的『射』击必须停止,这就让本就难于吞噬者抗衡的火力强度瞬间减弱。在温沫的指挥下,边界下的护卫队员和『射』击队员都在往边界靠近,可是吞噬者『逼』近的速度比士兵退回的速度要快,两者间的距离迅速拉短,从上俯视,能看出『射』击队明显慌『乱』了,更多的失误造成吞噬者来得愈急。

最后撤退的人面临的危险越大,温沫迫不得已,命令护卫队又投掷了一波激光弹,冲在最前方的吞噬者倒下一片,但士兵中也有不少人摔倒在地。

战况越发险恶。

第三批阵地士兵撤回边界,是护卫队和后排少数的『射』击队员。『射』击火力弱到一定程度,吞噬者与余下的『射』击队员之间的距离不过二三十米。

温沫是受命在第三批里回到边界的。指挥队长的离去、战友被同阵营战士杀死的一幕以及被可能被遗留在敌方阵地里的恐惧,让留下的最后一批士兵彻底失去了理智。

当第三批士兵抵达边界,滑索马上就抛了出去,边界下的士兵争先恐后地抓住滑索,再没心思瞄准吞噬者,此刻,对抗吞噬者的火力降到最低。

吞噬者扑了上来,阵地前哭喊声震天,没能抓住滑索的顷刻间被吞噬者覆盖,抓住滑索的失去理智地向上攀爬,只想离下面的吞噬者越来越好。

先回到边界的士兵看着下方的战友,有人的泪水不由自主地从眼眶里漫出,泣不成声。他们本以为胜利就在眼前,很少有人想过留下的最后一批不过是整个计划中断尾求生的祭品。

吞噬者和吞噬动物的爆发跳跃力非同寻常,挂在滑索上快速上升的士兵是它们最近能够捕获的食物,俯视的角度中,跃起又坠落的黑影纷纷杂杂,大多数无功而返,却也有一两个如愿以偿的。

有两根滑索严重晃动起来,挂在下方的士兵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温沫看到在士兵护甲外攀爬的小小黑影,闭眼举起手向旁边示意:“切断他们的滑索。”

边界上的人没有人能出言反驳,温沫在这次任务中是他们组的最高指挥,他们也知道温沫的命令没有错。顶端的卡扣被解开,升至十余米高的士兵连同他们身上的吞噬动物掉落回已经挤满了吞噬者的边界下,霎时消失。

他们察觉滑索被断开时的惊呼犹自袅袅,不绝于耳。

终于所有人等都回到边界上,早等候在走廊的另一批『射』击士兵替换了先前士兵的位置,另有边界的指挥官俯瞰边界下方,发布命令:“暂停『射』击,开启激光网进行测试。”

一言毕,有绿『色』的网格出现在边界下方,网格徐徐推出,网眼细密仅有手指大小,与监察哨警戒带的武器十分相似。这种密度的网格,就连老鼠幼崽也无法幸免,网格过处,无数整体被切割成整齐的块状,各种器官倒塌融合,不分彼此。

边界的下方安静了,变成血海汪洋一片。激光网格直持续到边界外五百米开外才停止。指挥官满意颔首:“恢复『射』击。”

边界的窗口再次光芒闪烁绚烂『迷』人,几乎要遮盖住下方的惨状,或有意或无意地想让人遗忘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血『液』检测完毕,确定再无威胁,走廊的监督队伍已经撤走。参加修复任务的士兵都软倒在走廊各处,坐地休息等体力恢复。颜槿一眼都不想再看边界外的红霞,和别人一起默默蜷缩在墙根,盯着地面发呆。

“颜槿,没事吧?”一双军靴出现在颜槿跟前,旋即那双膝盖弯曲,『露』出陈昊明显流『露』出关心和担忧的脸,“怎么样了?”

颜槿勉强勾勒出一个不能称为笑的笑,简短回答:“没事,累了。”

陈昊点头,盘腿坐倒在颜槿前方:“幸好你回来了,不然你朋友那边……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办。”

听陈昊提及朋友,颜槿的笑容稍微真切了些:“谢谢你。”

陈昊:“你能回来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我先前就告诉过你这次任务很危险,你还非要报名参加做什么?”

颜槿肯定不能泄『露』自己的真实目的,又不欲欺骗陈昊,于是反问:“你能参加,我为什么不能?”

陈昊语塞,苦笑半晌,伸出拳头:“说得对,我总觉得女孩子都是柔弱需要保护的,是我太狭隘了。干得很漂亮,颜槿,我说真的。”

颜槿迟疑片刻,举起拳头与陈昊的轻轻碰撞:“多谢夸奖。”

第三只拳头突兀地出现在两拳上方,三拳顶在一起:“颜槿,表现不错。”

颜槿抬头,发现来人是温沫。温沫脱下了护甲和激光刃,便失去了指挥时的那股锐气,温文的样子仿佛再好说话不过,很难令人想到他会发出的那些果断又残忍的命令。

温沫拳头在颜槿手背转了半个圈:“是我下的命令,不是你的错,回去就忘了今天的事情。”

颜槿忽然沉默,知道温沫是什么意思。她收回手,扶着墙面站起:“队长,任务结束是不是有奖赏和一天假期?”

温沫了然:“在下面广场,报上名字就可以领取。早点回去跟你家人朋友保平安,她一定担心坏了。”

出发时温沫路遇林汐语,那个‘她’字指代的是谁再明白不过。颜槿回想起早上那一幕,『露』出个既甜又苦涩的笑容——可以想象林汐语气成什么样子,她渡过了第一个难关,后面那个却未必能轻易过关。

只是再怎样,也得回去面对。

颜槿告别了温沫和陈昊,下楼领了任务所得,数量虽然比死亡抚恤的要少得多,但估计没几个人想要更多的那部分。颜槿提着半袋叮叮当当的食物,从戒备森严的军事区走回安置一区,这时刚过午,一区不是时禁时段,街道上熙熙攘攘,全是趁机出来透气的人。

不过半天,颜槿却觉得人们的笑脸和话语恍如隔世。她恍惚的走在人群里,总怀疑下一秒这些笑脸就会转变成吞噬者穷凶极恶的相貌。她扶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回她们住在的小楼上,茫然上瞧着那扇平凡不过又狭窄的窗户,竟然胆怯起来。

她现在的状态肯定不适合让林汐语见到,否则更是火上浇油。

颜槿在楼下徘徊了片刻,还是没敢踏进楼道,转身朝艾尔街走去。

章节目录 第171章 颜槿再回到居住的街道时, 已经是下午了。

她花了三个小时在艾尔街里重新习惯与人近距离接触而不躲避不恐惧, 与此同时, 手上的袋子里多了些东西, 也少了些东西。

时至今日, 安全点所有人员的配给都在减少, 甚至包括工作人员和士兵, 鲜少会有人用食物去换取那些曾经追逐如今却一文不名的物品。一日之隔,那名少女还在艾尔街, 那朵发饰也还在。颜槿今天经历了第一次讨价还价,却只说出了半句话就被少女额外半强送的一条长裙堵了回去。

颜槿把手伸进袋子里『摸』了『摸』那丝滑的触感, 嘴里发苦, 在楼下又兜了两三个圈子,才战战兢兢地走了进去。

不知道为什么,于柯和光涵都在屋子外的走廊上站着。于柯看到颜槿从楼梯过道里出现,竟然也没表『露』出诧异或惊喜, 从上到下扫了颜槿一遍,最后目光落在袋口被颜槿手指带出的一小片裙角上:“搞半天你是去买裙子了?”

颜槿:“……”

于柯:“哦, 得跟你说, 你中午回来的时候, 我就在窗户那看到你了。”

颜槿:“……”

于柯:“林汐语当时在我旁边, 也看到了, 她不让我叫你。”

颜槿:“…………”

于柯:“然后她在窗户边站了一个小时, 跑去洗了个冷水澡, 把我们今天的用水配额都用光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颜槿转了转脚尖, 很想掉头先离开这里再说,可是最终没敢跑,木头般的僵在原地。

于柯送给颜槿一个怜悯的眼神,转而朝光涵招手:“走了,我带你出去玩。”

光涵本来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在那次后尤其抗拒,至今没有缓解。她瑟缩在另一扇房间门前,怯怯摇头:“不……不去。”

于柯不耐烦,上前一步逮住人往外拖边威胁:“别『乱』动,我骨头没长好。”

如今断骨倒成了于柯的利器,光涵也不怎么敢挣扎,可怜兮兮的要向颜槿求救,于柯干脆把人脸转过去,近距离面对面:“我是为你好,你要回房间,我确定你活不到今天吃晚饭。”

颜槿:“……”

也不知道是于柯的恐吓起了效用,还是近距离被于柯吓到,光涵没再敢发表意见,被半拖半拽地拉了出去。

颜槿目送于柯和光涵的背影消失,现在正是上班时间,住所里没什么人,刚刚还有点人气的走廊瞬息变得冷清。颜槿挪着步子走到她们的那间门口,斟酌再三,推开了门。

林汐语就坐在床边,面前悬浮着一本书的投影。她连人带衣服都洗过了,长发垂在腰间,医疗署的制服则挂在窗前。林汐语只穿着后备军制服的内衬衫,下半身缩在被子下,不合尺寸的衣服挂在她的身上松垮垮的,反倒有种柔媚的魅『惑』。

她听到声音,转头看向门口,见到局促不安的颜槿,『露』出个温柔妩媚的微笑:“回来了?”

颜槿:“……”

她又没出息的想跑了。

换作平时,这是林汐语的标准反应。问题现在不是平时,颜槿在回来的一路上设想过林汐语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按照颜槿的直觉,此刻的林汐语危险得无以伦比。

林汐语招呼毕,不再说话,继续看她的书。

颜槿抱着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的念头,进去房间,脱鞋走到林汐语身边。她刚拉开袋口,没来得及掏出塞在里面的各种东西,林汐语头也不转地问出第二句话:“这次又是什么?还是两个罐头?”

颜槿:“……不……不是的……汐语,我把发饰给你买回来了,还有裙子……可能不合适……你当睡裙穿,就不用再穿着半干的衣服,你试试吧?”

林汐语的洁癖表现虽然在条件限制下有所收敛,但还是各种讲究,没衣服换时也要两天一洗,没晾干宁可穿半湿的衣服。李若曾经是医护人员,颜槿知道这样对身体不好,劝过很多次,总是没有用,这也是她接下那条裙子,没再坚持讲价的原因。

颜槿的口吻里有种巴巴的可怜味道。寡言通常伴随的就是不懂甜言蜜语,小时候颜槿偶尔还能跟林汐语皮两句,越大越把人放在心里,说话就越思前想后患得患失。何况这次的的确确是她的错,林汐语再怎么生气都不为过。

她就害怕林汐语又恢复昔日云淡风轻的温柔和疏离。不曾得到过还好,得到以后再失去,只会让人生不如死。

林汐语终于再次把视线从书页挪开,移到颜槿抓出铺在床上的裙子和发饰上。两样都是奢侈品牌,无论做工还是用料都很上乘,细节处处可见匠心。

“三个小时,买了两样东西?”

颜槿支支吾吾:“我……找那个女孩……挺久的……”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艾尔街的贸易点就那么大,女孩也很容易找。颜槿不能说她从阵地归来后,她的神经反应似乎始终停留在战场上与吞噬动物面对面的那一刻,根本不能冷静接受其他人的过度靠近。路上她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她必须先找人多的地方强迫自己适应,免得自己无意伤及林汐语。

林汐语:“哦。”

林汐语的反应越平淡,颜槿越心慌。她小心翼翼地把裙子和发饰往前送得更靠近林汐语:“汐语,我知道错了。你先试试好不好?你不是最喜欢裙子的吗?穿给我看看好吗……”

林汐语还想再拒绝,眼尾扫到颜槿眉宇间显而易见的倦怠和她神情里明显的讨好,心口微抽,那句拒绝滚动在唇间,怎么都出不了口。

她冷淡地拎起裙子,从被子里爬出来,单手开始解内衬衫的纽扣。

颜槿看到林汐语的动作,终于松了口气。她不敢贸然靠上去帮忙,讪笑靠坐在墙边,静等林汐语自己换完。

林汐语没表现出特别的害羞,日日夜夜都腻在一起,有的大家都有,该见的也见过了,因此她没躲去另一侧换。衬衫被丢在床上,林汐语套进裙子。裙子原先的主人身材应该比她娇小纤瘦,好在裙子原先不是修身的款式,长度也是长裙,换到她身上倒凸显出身姿,长度也能过膝到腿肚。

林汐语穿好裙子,再把披落的头发草草盘起,别上发饰,别有一番风情。

她穿戴完毕,正面朝向颜槿,才发现颜槿撑着额侧,双眼微闭,眉心紧蹙,仿佛在忍耐什么。

“颜槿?”

颜槿听到声音,猛然回神,睁眼发现半蹲在前面的林汐语,连忙挤出一个笑容:“汐语,真好看。”

林汐语原先挂在脸上的温柔笑容却渐渐淡了:“笑不出来就别勉强笑。”

颜槿:“……”

林汐语:“出了什么事?你去的究竟是什么任务?”

“没……就是累了。任务其实没那么难……汐语,袋子里都是今天的配给。”颜槿不欲多提,错开话题,把袋子里的奖励全部倒在床边空地上,“今晚我们可以好好吃一顿了。”

林汐语看到犹自滚动的诸多食物却反应平淡:“颜槿,你是不是以为我换上你带回来的衣服,这件事就算过了?”

颜槿:“……”

林汐语『逼』得更近,杏眼微眯:“衣服是你的好意,我换上了。现在轮到我了,说吧,要怎么办?”

颜槿:“……我错了,不该让你担心……”

林汐语冷笑:“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知道错了,坚决不改是吗?”

颜槿:“……”

林汐语:“说话。”

颜槿:“这次任务是进入补给队的测试,我必须参加。进入补给队是我们唯一能合理拿到抗辐『射』『药』剂、甚至武器的途径。而且陈昊说得没错,我们对荒原一无所知,我至少要出去看看情况。汐语,你知道的荒原已经是很多年前的荒原,就算安全点保不住,我们也得做好充分准备才能出去,以前是我们想得太简单了。”

林汐语没有动作,静候颜槿说完理由,才点头:“可是我记得我告诉过你,我现在能进出医疗防疫区,『药』剂和其他的我会想办法,你不用管。”

颜槿苦笑:“你是可以随意进出医疗区了,问题是你怎么把『药』剂带出来?就算是研究所,你也接触不到武器和能源块吧?”

林汐语深吸口气:“所以你就可以瞒着我去参加什么任务,留下那么一个协议?颜槿,你考没考虑过我看到那份协议的时候,会有什么感觉?”

颜槿:“……汐语,我很抱歉。”

林汐语再无话可说,杏眼瞪着颜槿。她无法说出更多的责备,因为她知道这时候的颜槿根本承受不住。颜槿自己或许不知道,她眉宇间的脆弱和恐惧却完完整整地出卖了她今早的经历。

林汐语的手倏然扶上颜槿的肩,就着跪坐的姿势,以一种由上至下的姿势,重重吻在颜槿单薄到浅白的唇上。

林汐语的这一吻是盛满暴虐气息的,不仅仅是舌尖的纠缠。她凶狠地啃咬着颜槿的嘴唇,直到尝到鲜血的气息。颜槿没有躲避或反抗,反倒抬起头,任由林汐语予取予求。

吻和啃咬从唇蔓延至下颌,再到纤细的脖颈,随着林汐语的指尖和纽扣的松动继续点点下移。任务结束后,所以战场上的护甲和衣服都必须清洗或抛弃,人员也要洗浴干净再换上新的制服。颜槿的皮肤还残留着消毒『液』的气息,不怎么好闻,却有种干爽鲜活的味道。

林汐语把人推倒在床上,跪伏在侧,重新一口咬在颜槿瘦削凸起的锁骨上:“你今天再流鼻血试试。”

颜槿:“……”

她第一次发现林汐语也会完全不讲道理。这是她能控制的吗?

章节目录 第172章 这是fdz

“下一站点:金斯特购物中心。请需要下车的诸位提早准备, 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 菲诺城内二号线竭诚为您服务。”

车厢内忽然响起机械而陌生的女音, 播报着下一个站点即将到来。这骤然响起的女声落在众人耳中, 不再温柔悦耳, 更像是一道催命符。女人身躯不正常地抽动一下, 手指倏地掐紧大腿肌肉, 嘴角扬起勉强可称为谄媚的僵硬笑容,对李若低声询问道:“请问……你们打算在哪一站下啊?”

李若同样在站点播报中回神, 她回以同样勉强的笑,保持着往日的礼数, 回答道:“德蒙酒店, 你呢?”

女人嘟着丰满的嘴唇,近乎委屈地说道:“我……我家在洛特区。”

李若当即恍然,洛特区是菲诺城的高级住宅区,位于城东, 二号线南行,是截然不同的方向。想来是女人之前为了自己与女儿的安全, 慌不择路地跟随李若母女上了二号线, 如今却是无处可去了。

李若瞬间明白了女人的意思, 她不自觉地轻咬嘴唇, 温润的眼眸扫过女人掩盖不住的期盼与她腿边自娱自乐得十分得趣的女孩, 再偏头打量一言不发的颜槿, 顿时为难起来。

对于自己的女儿, 李若当然比外人更为了解。颜瑾表情匮乏这点恐怕是遗传自她的父亲, 但她的内在绝不是表现在外的这么冷漠。只要她开口答应带上女人,颜瑾绝不会拒绝。但在真正目睹了远超自己想象的危机后,李若犹豫了。

一个养尊处优的女人与一个蹒跚学步的女孩……

救人于危难是为人应尽之义务,但——女儿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李若的沉默无形传达出她的答案,女人的脸『色』变得煞白。她失态地滑下座椅,扑到李若身边,抓住李若衣角,忍耐已久的泪水即刻倾泻而下,抽噎道:“带上我们可以吗?求求你们了,我们……我……我带着琪琪,真的没办法……”

李若心虚地别开眼睛,一语不发。

或许是李若一直以来的表现都显得温柔和蔼,女人没有想到自己的恳求会一点没有商榷余地的被拒绝。她茫然无措的视线转向颜槿,却立刻放弃了。

“钱……我可以给你钱!数目你来开!不不,什么条件都可以,只要带上我们……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琪琪还那么小,我不想死啊,你也有女儿……求你……”

利诱只开了个头,女人就曳然而止。之前李若母女两的衣服褶皱脏污,她没有留意,现在指尖拉住的李若的衣角展开,显『露』出一个扭曲的logo。即使沾染了血迹,女人依然明白这个logo所代表的昂贵价值。她长久的取舍和最后的底牌顷刻变得苍白而可笑,这也成为当头一击,击碎了女人仅余的底气。

突然之间,女人发现自己以前汲汲营营一生并引以为傲的东西,在灾难与生死面前,根本一无是处。

李若目光飘忽,泪光隐现,却依旧紧咬嘴唇,坚持着没有出声。女人眼中残余的希望一点一滴熄灭,长久的优渥生活让她无法彻底的抛弃尊严低声下气。指尖缓慢松开,女人把女儿紧紧拖入怀中,几乎想将那个幼小的肉体重新融入自己体内。

颜槿目光从头至尾落在门上小窗上,状似观察着车厢外的情况发展,不曾稍离。但女人的恳求她全程入耳,心中同样翻江倒海,理智与情感相互拉锯,胜负难分。

“彤彤乖,妈妈会保护你的,妈妈一定会让你活下去……不管怎么样……”

女人自言自语的声音细如蚊呐,一字字却如虫蚁啃噬颜槿心脏。

真的……能就这样袖手旁观吗?

但是自己的能力,能够兼顾这么多人吗?

颜槿的道德底线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她两指掐紧自己的大腿,肉体上的痛苦却丝毫没能缓解胸口的胀痛。

就在颜槿饱受良心谴责的同时,原本死寂的车厢外骤然哗然。

大量木然呆立人全部蜂拥到车门附近,脸上绽出几近癫狂的笑容。隔音功能过于良好的结果是颜槿只能看到那些人的嘴扩张到扭曲的程度,却听不到他们呼号的具体内容。不过根据口型与笑容,颜槿能猜测到大概是欢呼一类。

颜槿猛地对靠近窗户的李若大声道:“妈,开窗!”

为避免造成二度刺激,窗户部分已被调整为视频窗口,却因为无心选择的缘故停留在深蓝『色』的菜单选择界面。李若同样看到了外间的『骚』『乱』,她犹豫地按下切换按钮,在转换的刹那紧紧闭上双眼。

颜槿与之相反,眼睛一瞬不瞬,紧盯窗户。

深蓝『色』逝去,出现在窗户另一侧的站台上不再是遍地血腥与『乱』跑的人群,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身着海蓝制服、整齐列队、神态肃穆的人员。

国民护卫队!

即便地面仍残留有没来得及清理的断体残肢,海蓝『色』的制服也不再如以往笔挺,各处总或浓或淡地沾染上不明『液』体,但熠熠生辉的金『色』肩章与胸章表明了他们的身份。

难掩疲惫与惧意的眼眸注视着这列刚刚抵达的列车,表面『色』泽黯淡的激光武器立在胸前。

无人退却。

金斯特购物中心,这一站不再是无法无天的地界,很显然,国民护卫队员经过奋战,重新获取了这一地段的控制权。

“我的天……”

李若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激动地扑到窗前,频频敲打着窗户表示自己内心的激动与难以置信:“槿槿……你看,是护卫队啊!他们来了!”

“我们有救了!彤彤,我们有救了!我们不会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激动的不止李若,对坐的女人更是泪流满面,口中溢出的是尖锐的笑声。

希望来得太突然,大悲大喜倏忽间迭,很难有人再维持住常态与礼仪。

就连表情过于木然的颜槿,眼睛也倏然亮起来。

稍前的怀疑与轻微的鄙夷被抛到九霄云外,在经历过血腥地狱后,没有比再见秩序井然的所在更值得欣慰的事了。

车厢外的车门打开,拥堵在车门前的人群水一般冲出列车。

护卫队员手中枪支高举,对准每个车门处。但从神情中能看出来,他们见到出现在车外的神『色』惊惶但举止正常的人群后,紧绷的脸『色』也松弛许多。

枪口放低,有专门的队伍出列,开始引导站台上『乱』糟糟的民众。长久的积威下,人们很快服从下来,整列成队,被引领离开。

抱着女孩的女人迫切地打开车厢门,成为车厢外拥挤的一员。临出门之际,她回头望向颜槿母女两人,目光中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嘲弄似地轻哼出声,随即头也不回地融入人群,再也看不到身影。

对于女人的目光,颜槿没有在意。她只是微微皱起眉头,盯着混『乱』与秩序相交织的站台,面『露』迟疑。

在这里下车寻求庇护,亦或坚持回到有情况不明的父亲所在的酒店,这是一个困难的抉择。

虚无一物的远处天际,突然现出一条蚯蚓似的细线。那条细线以迅猛无匹的气势彻底撕开兵败如山的薄雾,咆哮着奔涌而来。随着距离靠近,那条细线迅速拉粗拉长,竟然是一条横行在半空的无轨列车。

钢铁长虫倏然而至,在碧蓝下留下一连串银白残影,又悄然离去,没有留下半点响动。

唯有在残影消散后,天空明净时刻,借助异常炫目的日头光辉,空白的天空才会偶尔反『射』出一二抹转瞬即逝的七彩光辉。

林汐语的位置在窗边,她扭头望着外面的浓雾散开,眨了眨眼,伸指按下座位旁边的一个按钮。

坐垫下方传来几不可闻的“咔嗒”机械声,林汐语所在座位的旁边和脚下的银白钢材瞬间切换为全透明的强化玻璃。从旁边看去,就像整列车厢里突然在她那开出一个大缺口,而林汐语则悬在缺口上,摇摇欲坠。

林汐语旁边一个圆脸女孩被吓了一跳。列车的高度很高,地面的景物全部缩成芝麻大小的黑点,在列车的移动中,晃成眼花缭『乱』的一片。

女孩闭上一只眼睛迅速地瞟了林汐语脚下,又以更快的速度缩回去,整个人往后缩在自己座位上,拍着胸口说:“汐语,你又打开全景了。你就不怕玻璃裂开掉下去啊。”

林汐语失笑:“怎么会?再说就算掉下去,不还有外轨吗?”

圆脸女孩一耸鼻子:“喂喂,外轨是真空的哎,你掉下去就挂了!”

话说完,她似乎也知道自己的想象挺不靠谱,城际列车的钢化玻璃听说只有激光能破开,林汐语那么瘦,怎么可能踩裂掉下去。

林汐语体贴地看出圆脸女孩的惧意:“袁『露』,你还是害怕?抱歉,我把全景关掉。”

说着,林汐语就去『摸』索按钮。

袁『露』连忙拦住她:“列车的全景设计就是让人看风景的。没事没事,后排有空,我换位置就好。”

袁『露』像只跳脱的大兔子,说话间已经窜到林汐语背后的那一排。

林汐语微笑,没再坚持把人拉回来,重新把头转向窗外。

袁『露』屁股下像长了角,在座位上磨来蹭去好会,才欲语还休地把脑袋搁到前排两位靠背间的凹陷处,悄声问:“汐语,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啊?被我拉出来瞎逛又不好意思说?”

章节目录 第173章 这是fdz  “不行!”

李若的反应比颜瑾预期的更激烈。小睿与宠物犬同时抬头, 望着李若。

李若稍微收敛情绪, 眉目苦涩, 低声道:“槿槿, 妈妈知道会拖累你, 但是这种时候……我不想离开你。如果, 只是如果, 有的结果无法避免,至少最后的时刻, 我们一家人能在一起。”

颜瑾:“……妈……”

话音未落,门前红『色』计时已至个位。

红光湮灭, 车门合拢, 列车启动。站台纷『乱』的人『潮』褪去,冰冷耸立的建筑再登舞台。车内所留的人寥若晨星,大概都是与李若颜瑾类似、无法舍弃家人的人。各人坐在突显空『荡』的座椅上,眺望窗外, 麻木神情中透出一种悍然赴死的决绝,愈显凄凉悲怆。

既然为时已晚, 颜槿也不再多言。实际上对于让母亲留下这个决定, 颜槿自己也是摇摆不定的。

从表面上看, 荷枪实弹的士兵与手无寸铁的她, 孰优孰劣一望即知。但颜瑾对于自己的种种猜测总是心怀不安, 如果是真的, 那么多民众, 假如百分一二身上带伤……

颜瑾拒绝想象下去。

自己能想到, 护卫队不可能一无所觉。他们拥有武器,身后还有设备完善人才济济的医疗署支持,总会有相应的措施应对。

或许情况没有自己设想的那么糟糕,不是吗?

“下一站点:德蒙酒店。请需要下车的诸位提早准备……”

德蒙酒店站距离金斯特购物中心直线距离约有六十公里,但随着科技的提高,整个世界的空间都被急剧缩减,六十公里在列车疾驰中也不过四分钟的旅程。蓝白相间形如海船的酒店外形遥遥在望,在周遭相对低矮的建筑中显得鹤立鸡群。

这座酒店毗邻体育竞技馆,当初修建的初衷就是为了招待竞技馆局举行比赛时来自全球各城的观众与竞技者,是以囊括了从底层到顶层的诸多街面,包含了购物、娱乐、餐饮等方面,宛然一座城中之城,其规模在菲诺城的酒店中也算屈指可数。只是竞技比赛时节『性』强,支撑不起这个庞大的商业体系,随着时光流逝,繁华渐落,商家搬离,逐渐门可罗雀,只有在比赛时段依稀能够再现往日的车水马龙。

本年度的竞技比赛在上周五业已结束,观赛观众大多或离开或转订距离市中心更近的酒店,只有部分不打算过多停留、懒得搬移行李的人还住在这里。

颜瑾一家就是其中之一。

眼前陡暗,列车已驶入设置在酒店内的停靠点。

颜瑾站在门边,已绷紧全身肌肉,准备应对瞬息后即将到来的逃亡。德蒙酒店这种竞技赛后即被抛之脑后的站点,她并不指望国民护卫队会派遣支队前来支援,更多的可能是与那些人流稀少的站点一样,任其自生自灭。

然而,列车未稳,透过半透明的车门,颜槿已是瞠目结舌。

装潢华丽却被覆上岁月的酒店站台上,既非往日的平静有序,也没有如同金斯特购物中心站点那样站满军装笔挺的国民护卫队。

台上不乏呲牙咧嘴高声咆哮的患病者,唯一与前面不同的是,这些患病者遑论谈追击食物,而是自己都自身难保。

这确实是颜槿从未预期到的景象。

大量细长的机械臂从站台上用作装饰的立柱中伸出,如同一只只凭空生出的变异蜘蛛,蛰伏布满原本宽阔的空间。这些钢铁蜘蛛们安静地高举自己诸多节肢,骄傲地展示着自己的战利品。

大约有二三十个“人类”如同蝼蚁般被机械臂末端握住,他们并不甘于现状,身躯以匪夷所思的角度不断扭转挣扎,部分手臂自由的患病者更是拼命抓挠着桎梏自己的物品,不惜以血肉翻飞为代价,也想挣脱牢笼,重获捕猎进食的自由。

然而人依旧是人,血肉之身,即便有隐约火光在抓挠闪现,合金钢铸造的机械臂依旧稳如泰山,无动于衷地嘲笑着指尖蝼蚁的不自量力。

站台中央,矗立着十余个衣着身材各不相同的男女。每个人都面『色』沉凝,手中不知从哪里拆卸来的棍棒高举,望向新近抵达的列车,饱含警戒的目光中透出明显的渴盼与恐惧。

当列车停稳,车门开启,车中人走上站台时,其中两个男人手中的棍棒哐当坠地,脸上的表情因杂糅过多无法适当调整而略显狰狞。但两人根本不加理会,脚步以跨越人类极限的幅度奔向来人。

“老婆!槿槿!”

“小琴!”

“老公!”

“爸。”

“哥!呜呜!”

没有收敛音量、出于不同人口中的呼唤交织在一起,引起被困在机械臂上的一干“患病者”的又一波高『潮』迭起的吼叫,加之空旷空间的回音,激得人耳中嗡嗡作响,只能见到眼中对方的嘴在不停开合,却根本分辨不出对方究竟在说什么。

但都不重要了。

颜槿与母亲同时被紧紧拥入男人宽厚的胸膛。人类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服传递过来,让她前所未有的安心与疲倦。

终于回来了!

“老婆,槿槿,我好怕……”

与颜槿五官相似、少有情绪的男人前所未有的热泪滚滚而下,难以遏制。颜槿心中酸楚,往日与父亲的小纠结在这场突然爆发的灾难下烟消云散,别扭片刻,还是伸臂回搂住父亲的腰:“爸,放心,我和妈妈都很好。”

颜子滨:“好好!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车上……请问就只有你们吗?”

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赫然、勉强而迫不及待的微笑,开口询问。

除了当场亲人相见的颜槿母女和旁边一个名叫小琴的女孩,与颜槿她们同时下车的其余人等已面『色』苍白地或叠声询问酒店内情况,或干脆直接奔向酒店入口。颜子滨这才想起还有旁人在场,镌刻在骨子里的男人自尊在激动稍微平息后,再度占据上风。他不自然地放开妻女,依旧守在两人身侧,让颜槿回答问题的同时,目光也落在李若怀中男孩和紧随在脚边的宠物犬身上。

颜子滨:“这是怎么回事?”

李若轻声道:“小睿和家人走散了,你知道……总不能丢下不管。”

颜子滨扫视蜷缩在李若怀中、怯怯看他的男孩,没再多说什么。

颜槿望着众多围绕在身边,耳朵竖立的人群,思考着如何才能不让众人绝望的措辞:“……国民护卫队在金斯特购物中心建立了安全点,很多人在那一站就下车了,所以……到这里的人很少。”

听闻“国民护卫队”五个字,围观的人口中爆发出数声欢呼,死气沉沉的眼睛陡然亮起。中年男人情不自禁地向前一步,叠声问道:“护卫队控制住局势了?已经建立了安全点?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马上就去找他们!不不,究竟有几个安全点?该死的,通讯系统到底什么时候能恢复……”

“我们是从长青六街上的车,2号线沿途我只见到金斯特一个安全点。”

颜槿深恐身边这些担忧亲人成狂的人不管不顾地前往寻找亲人,牙龈微咬,不得不再添上一句实情。

颜槿的最后一句话如瓢泼冰水,在众人头顶兜头淋下。

中年男人兴奋的笑容僵在脸上,声线颤抖:“那……安全点……以外的地方……情况……怎么样?”

颜槿闭目,沉声道:“很糟。”

众多人等呆若木鸡。

颜子滨无声叹息,拍抚颜槿肩膀,示意妻女随自己先回酒店休息。

及至远离人群,颜槿才问道:“爸,你……有没有受伤?”

过高的分贝加剧了巡逻摄像机警报的频率,有几个见势不对想跑的男女,离巡逻机的距离刚超过规定距离,巡逻机下方蓝光微闪,那几人立刻瘫软如泥。

咬人的小女孩也同样被蓝光击中,再也攀不住富态『妇』人,滑落在地。

小女孩满嘴鲜红,『妇』人喷溅的血大部分集中在她脸上,又滴滴滑落,彻底将本来面目掩盖其下。

她似乎完全没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娇小的身躯在地上躺了几秒后,艰难地翻身坐起,撑开沾满血污的眼皮,带着『迷』茫的视线在人群中来回游移。

正是营业时间,店门没有关闭,站在正门不远的颜槿自然也被一瞥而过。

视线交错的瞬间,颜槿没有受到女孩满脸鲜血的冲击,反倒不合时宜的疑『惑』起来:她受到“蓝『色』惩戒”,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动了?

她确实听过是有人能忍受“蓝『色』惩戒”的『药』物麻痹和电击,毕竟巡逻机目的是制止违规且不愿接受罚款的人逃离,而非致死。『药』力及电击力度不会太强,不过让人暂时失去行动力而已。

章节目录 第174章 这是fdz

每个城市的秩序由隶属司法的智能巡逻机、隶属行政的国民护卫队、以及军方麾下的后备军三方共同组成, 相互制衡监督。智能巡逻机和各处的固定监控, 是督查市民日常行为的基本设施, 随处可见。国民护卫队作为巡逻机的后补, 专司超出人工智能逻辑判断的复杂事件。后备军并不参与日常的社会秩序管理, 只有当城市中出现大规模的反抗行为, 或者驱逐者在城市附近大量聚集, 妄图冲击城市的时候,才会出现, 进行镇压。

这三者各司其职又配合无间,保证了各城市安静平稳的正常运转。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阿尔法星球的□□事件在联邦共和国中挑起了轩然大波, 星球驻军或被虐杀或被俘虏, 驻军配备的武器、运输飞船及战舰尽数落入□□的罪犯手中。联邦高层不可能容忍这种挑衅和威胁存在,分散各城的后备军被紧急调往阿尔法星,留在城市中的寥寥无几。

最后一柄能把混『乱』扼杀在萌芽期的利刃,被阴差阳错地抽走, 留下外强中干的护卫队,独自仓皇无措地面对这场模拟系统中从没出现过的灾难。

列车经过的站点中, 繁华地段的无一例外均已沦陷。反而是冷僻地段因人流稀少, 还有少数幸存者在奔逃。在列车靠站的短暂时刻里, 部分人手持身边能找到的、五花八门一切能充作武器的杂物壮胆, 尽量把车门附近的幸存者拉进车里。有幸运者, 自然就有不幸者。位置稍远的幸存者看到自己最后的一线生机徐徐离去, 有驻足认命放声大哭的, 有咆哮咒骂掉头去找其他到站列车的, 也偶有血『性』上头嘶吼着与背后的追逐者们拼死一搏的。

车门被切换为手动模式,列车由静止到启动还有一个过程,车内的人们沉默地看着驻足认命与拼死一搏的幸存者迅速被成群结队的追逐者扑倒、撕扯、分食。一具具人体仿佛是装满廉价啤酒的密封瓶,在激动的嘶吼中被强硬开启,血与细碎的肉块喷涌而出,而后混在一起,再难分彼此。

追逐者数量太多,跟随在各个四下逃窜的幸存者身后,无意中形成了一张囊括四面八方的密网。可供幸存者腾挪转移的空间被急剧压缩,遑论遍地铺满了黏腻湿滑不易奔跑的鲜血残肢。随着列车行驶出站,那些幸存者的结局已无法看到,但那些印刻着痛苦绝望的脸,却深深烙入车内人的脑中。

有的场景,仅仅是惊鸿一瞥,就会是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

还没褪尽的恐惧大笑着卷土从来,重新在人心中占据上风。

“怎么会这样……”

对坐的女人目光呆滞,看得出她试图想通过喝水来镇定自己的情绪,但颤抖难抑的手却出卖了她的恐惧。杯中的水泼洒而下,浇在被她用身体保护『性』地压在座位内侧的小女孩身上。过于年幼的女孩并不能理解母亲遭受的冲击,被突来的冷水淋了满头,小嘴一扁,旋即以大哭报复母亲的粗心。

李若的反应比女人好不到哪儿去,她一时间似乎连身边的颜瑾都忘了,视线木然地黏在已经驶过的车站方向。直到女孩哭声大起,她才如梦初醒,身躯重重一震,扭头对颜瑾哑声道:“槿槿,你爸他……他……”

“妈,我们都能平安离开,爸怎么会有事?”

颜槿这话并不全然为安慰母亲,而是内心真的如此认为。颜子滨成年自愿入伍,因训练期间的出『色』表现被选拔进入废墟探索护卫队。后期凭借出类拔萃的身手与遇事的冷静缜密,在重重艰险中从底层一步步爬上军队中层,被擢升为探索总队副指挥。即便后来退伍,颜子滨也没放下日常的训练。可以说,颜子滨是当前舒适城市生活里罕有的、真正经历过生死考验的平民。颜槿有理由相信,只要父亲没有在初期感染病毒,以父亲的能力与经验,足以应对所有的突发状况。

现在让她更为担忧的是即将到站的站台情况,假如一如刚才路过的那种,她实在没有信心带着母亲从中闯出一条血路。

“对……你说得对,你爸那么厉害,肯定没事的!”

李若被女儿铿锵有力的回答说服,情绪稍微恢复稳定,立刻被哭哭啼啼的女孩吸引。小女孩想来平日被家人娇惯坏了,任凭母亲如何道歉依然哭闹不休。李若母爱丰沛,见不得孩子泪水,见状就想接过女孩安慰,却在伸手瞬间,被颜槿以更快的速度拦住。

颜槿避开母亲疑问的目光,对充满车厢的哭声也是大感无奈。她不欲对母亲多做解释,在女人已遭受重击的精神上雪上加霜,但也不愿母亲靠近潜在的危险,哪怕是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身为母亲,李若当然看得出颜槿有事隐瞒,她正打算开口询问,进入车厢后独自坐在车厢一角的男孩忽然站起,笔直走向女孩,从自己的口袋里抓出一大把巧克力。

“不要哭了,都给你。”

女孩被『色』彩斑斓的包装纸吸引,哭声顿歇。男孩低头看着哭得满脸通红的女孩,呆滞的表情终于松动,挤出一丝勉强笑容:“都给你,只有这么多了。”

孩子毕竟是孩子,眼犹含泪的女孩笨手笨脚地剥开一枚巧克力,刚凑到嘴边,微顿后又调转方向,递向男孩:“哥哥,也吃。”

男孩张嘴接住,感受着独属巧克力的微苦甘甜在嘴里弥漫,鼻腔却酸味上冲,低声道:“不要哭了,你还有妈妈……”

话到此处,男孩再隐忍不住,眼泪无声低落,语带哽咽:“你妈妈……不是故意的,别让她……难受……”

李若看到这里,拨开颜槿阻拦的手,把男孩一下揽住,眼圈跟着红了:“小睿乖,你爸妈也不会有事的,他们肯定会来接你……”

这次即便是颜槿,也没忍心继续阻拦李若的亲近行为。她看着这个遭逢大变的男孩,只觉心中恻然。这场灾难中,究竟有多少孩子会失去庇荫,被迫一夕之间成长?又会有多少父母会失去自己的骨肉挚爱,撕心裂肺?

而今天,不过是场开端。

初逢大变沸腾不已的心情迅速冷却,琥珀似的眼珠微转,林汐语重新与隔离罩外的袁『露』四目相接。

两人间的『液』态玻璃被抓挠的部位,泛起的白『色』痕迹消失得越来越缓慢,昭示出它的大限或许就在须臾。但它毕竟还在顽强地坚持着,而袁『露』在良久的徒劳无功后,斗志不见减弱,反而愈发昂扬。她扩散的黑瞳恶狠狠地盯着林汐语,呲牙咧嘴,仿佛两人有不同戴天的仇怨。林汐语从她的眼神与脸上,再也找不到点滴昔日活泼开朗的痕迹。

她所熟悉的同学与室友,已经不复存在了。

隔离罩破碎时就是自己的死期,林汐语很清楚这一点。她不能让袁『露』再攻击同一位置,林汐语垂眸片刻,裹紧睡衣沿着床向另一头爬去。

袁『露』随着林汐语的移动而移动,跟到床尾部分。林汐语盘腿坐好,凝视着袁『露』,突然伸指轻戳她的嘴唇。袁『露』对于这种挑衅自不会无动于衷,当即一口咬下,却咬了个空。

林汐语透过通话器,都能听到那声清脆有力的牙齿碰撞声。她感同身受地抚『摸』自己手指头,想象那一下的劲道,喃喃道:“你啊,牙还是这么好。”

林汐语的话语沿着通话器飘出,在床头部分响起。张牙舞爪的袁『露』『露』出明显的迟疑,疑『惑』地把头在两个方向间摆动,最后在林汐语挽发动作的刺激下,放弃了另一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食物”,凑回林汐语面前。

林汐语把隔离罩调回浓黑,袁『露』狰狞的面容被墨『色』掩去,徒留下一下下近距离的撞击抓挠声回『荡』在狭窄封闭的床铺空间内。

林汐语对这代表死亡的声音宛若未闻,手指在床的背墙部分点动。纯净如一体的黑被柔和的白光割裂,硕大的数字出现在整面墙壁上,在0至9间规律切换。

随着倒数第三位数字的增加,林汐语面『色』沉凝,鼻尖渐渐沁出细小的水珠,直至良久,她才如梦初醒,扭身关闭通话器。

“还好,七分二十九秒,隔离罩比我想象的结实。”林汐语眨动睫『毛』,有条不紊地抽出一张纸巾,拭去额头鼻尖的汗水。她刚才看似什么都没做,实则却是已经在生死间走了一遭。

然而这只是第一关。

“视力、听力保留,神智丧失,智商严重退化,记忆保留时间在七分半钟,攻击『性』强,嗜食。”

林汐语自言自语地低喃,看着出现在时钟旁的字眼,有轻微失神:“这跟野兽有什么区别?是探索者从外面带进来的病毒吗?”

刚推测完,林汐语就自嘲地摇头,把自己的一头长发编结成辫,盘在脑后。目前她自身难保,猜测疾病的来龙去脉于事无补。她的首要任务是如何离开这张床,并活着不沦为袁『露』的口中餐。

章节目录 第175章 人心总是难免欲念, 或是财富, 或是名誉, 如果能有站在顶端的机会享受别人的瞻仰, 大部分人都无法抗拒。

那一刹那,道德的底线会直线下滑乃至被无视,愧疚感也会被其他诸多无关紧要的琐碎杂事洗刷为零。

当天下午,所有研究所工作人员都被召集在会议室里。启明宣布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关于抑制吞噬者病毒活『性』的研究有了重大进展。

历时三个月的研究, 从开始致力于寻找病毒源头和分离病原体, 再到对侵略『性』极强而稳定『性』极差的吞噬者病毒一筹莫展,直至现在可能能够有效抑制病毒活『性』, 已经是足以令所有人癫狂的发现了。

“这个临时会议属于研究室内部机密, 在正式研发出抑制吞噬病毒活『性』『药』物前, 所有人不准对外宣布,只是通知大家一个好消息。”坐在主位上的启明一扫前段时日的颓唐,显得眉飞『色』舞, “7月16日的多样本对比试验中, 吞噬病毒与编号4783的『药』物终于起了钝化反应。”

说到这, 启明重重吐了口气。时至今日研究所对吞噬病毒可谓一无所知, 他的压力无比巨大, 在研究所工作的研究人员们同样如此。

“编号4783的『药』物是当初针对抑制早衰症研发的『药』物, 属于初期随机实验阶段的『药』品。根据初期反应结果数据建模,能推测出4783对吞噬病毒的钝化转换过程共计六个,由于是模型推演,实际的终究钝化效果未知, 但这个发现王雨晴王研究员功不可没。全息投影上是王雨晴建立的模型和之间的虚拟条件数据剖析,大家可以看一下,有没有不同意见。”

一个全息数据模型出现在会议桌前方的站台上。在模型出现的一瞬,一些激动的研究员就围上去堵了个水泄不通。林汐语适时在脸上『露』出惊诧,旋即与王雨晴下意识转过来的目光碰个正着。

王雨晴许是心虚,目光与林汐语的一触及离,跟着人离座,往林汐语这边走来。

一路上,王雨晴迎来众多的恭贺声和敬佩的目光,这大概让她感到十分满足,当她走到林汐语身边,借故以去洗手间为名把人拉出会议室后,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愧疚。

研究所的人基本都集中在会议室里,洗手间里一个人都没有。林汐语这才甩开王雨晴的手,『揉』着自己发红的手腕,泫然欲泣地瞪着她:“雨晴,为什么!那个模型明明是我……”

王雨晴粗暴地打断林汐语的问题:“你的模型里有一半的虚拟条件都有问题,这个模型是我建的,只是最终结果相似而已。”

林汐语:“可是——!”

王雨晴:“你一个连生物研究都没接触过的学生,你能够列出完整的虚拟条件吗?你连最基本的基因数据分析报告都看不懂,你日常的工作只是在建好的虚拟条件里添加实际观察数据而已,你怎么会觉得那个模型是你能建出来的?说出去别人会相信吗?”

林汐语:“……”

她菱唇张合几下,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身体阵阵颤抖,悬在眼角长睫上的泪花终于被摇下来,沿着眼尾滑落。

王雨晴见到林汐语的泪水,更是烦躁。她咬咬牙,压低声音:“林汐语,你和你朋友听说是从二区过来的,还是别人给你们腾出的一个房间对吧。你们是想把房间还给她吗?” 林汐语:“你什么意思?!”

王雨晴:“没什么,就是你理解的意思。我们在研究所的唯一目的就是研制出吞噬病毒的疫苗,我不希望有什么改变,大家都这样过下去就很好。”

林汐语:“……”

王雨晴:“你在国民护卫队里的朋友也只是一名副部长的勤务兵,你好好考虑一下。”

说完,王雨晴转身就打算离开,手臂却被人紧紧抓住。

王雨晴回头,神『色』『露』出些微不耐:“你要怎么样?”

林汐语:“……你说得对。王雨晴……我……我们现在……有两个朋友受伤了,每天食物都不够吃……”

王雨晴立即听懂了林汐语的吞吞吐吐,眼中现出一抹难以抑制的喜『色』:“这样啊,听起来是挺可怜的。你们差多少?”

林汐语咬紧下唇,报了个数。

王雨晴神『色』有短暂的为难,旋即干脆的点头:“大家都在一个组,我去想想办法,回头有消息了马上告诉你。”

吞噬病毒对联邦造成如此大的灾难,每一个发现病毒弱点的人都是整个联邦的功臣,一旦灾难结束,前途无可限量,相较之下,林汐语这点要求实在不算什么。

林汐语攀在王雨晴手臂上的手指渐渐松开:“哦。”

王雨晴抚平自己袖子上被『揉』捏出的痕迹,冲着林汐语『露』出一个不甚自然的笑容,匆匆离开了洗手间。

林汐语靠在盥洗台上,很仔细的把抓扯王雨晴的几根手指在冰冷的水流下冲洗干净。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犹带水珠的手指抹在眼尾,把泪珠擦去。

有的名声对于一些人而言是求而不得,而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避之唯恐不及。

她和王雨晴也算是各取所需,这笔交易很值得。

林汐语回到洗手间时,会议室里还是『乱』哄哄的,甚至没人注意到她的离开和回来。

又等了好一会,在启明的主持下,围在模型边研究的人纷纷回座。启明反手用食指关节敲了敲桌面,时常严肃到不苟言笑的脸上依旧挂着平日不怎么显『露』的笑容:“好了,这只是初期发现,毕竟只是用模型推出的结果。我们得依照模型做出实际结果以后,才是值得庆祝的时候。”

他转朝左手边唯一似乎不那么兴高采烈的男人:“夏研究员,编号4783是针对早衰症的实验『药』品,可惜模型在上次主系统故障时被抹除了。看来对消失模型的重建必须加快进度了,好在那些模型当时都是你一手推建出来的,你重建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夏如锦:“……没问题。”

启明:“全部重建完毕需要多久?”

夏如锦动了动身体:“这个……我不好说,半个月可以吗?”

启明摇头:“太长了,毕竟都是旧模型重建,不需要你反复修改虚拟条件。这样吧,你暂时不用再管其他工作,我给你五天时间。”

夏如锦:“是,启副所长。”

除了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件,颜槿她们的生活暂时再没有过出什么惊心动魄的波折。

颜槿缺乏的是激光枪械的使用和瞄准以及外骨骼的实体『操』控和系统运用,而这两项技能都没有什么捷径可走。尤其是『射』击的准头更多是靠经验累积出来的手感和直觉,因此颜槿被安排进入边界的日常『射』击队伍中,用实战进行训练。

这一点林汐语知道后倒是没有多作置喙,边界的『射』击距离吞噬者太远,除了颜槿很累且回住所的时间很少以外,倒是没有什么坏处。

毕竟林汐语自己也在医疗署研究所里耗费了绝大部分的时光。

在漫无头绪里好不容易找到一缕可以行进的方向,所有人都希望能早日解决吞噬病毒,结束现在的痛苦日子。于是他们巴巴地盯着夏如锦那边的进展,频频有人跑到夏如锦那明明暗暗的催促。这让夏如锦的脸『色』在短短两天里迅速变得阴鸷,那个脾气温和、受人欢迎、年轻英俊有为的男人日夜流连在实验室里,变得不修边幅且暴躁得让人难以接近。

这天王雨晴依约回复林汐语的要求。两人借着实验的空档,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继续那笔‘交易’的后续。

“东西没问题,不过你应该也知道现在安全点是什么情况,不可能一次拿给你。我每天会带一点给你,让你和你朋友吃饱没问题,你放心。”

大约是连续两天林汐语都保持缄默,不吵不闹,王雨晴对她态度有所缓和,又恢复了几分以前一起时的温和。

“……哦,好的。”林汐语搅着手指头,低眉顺眼的样子。她迟疑片刻,稍微抬起头来,“夏研究员的模型重建到什么程度了,你知道吗?”

“就那样吧,听说建了一小部分。启副院长给的五天时限太紧了,他压力大也是正常的。”王雨晴倒不奇怪林汐语的问题。这两天关注夏如锦的人多去了,不缺林汐语一个。

且不论实际上她能不能进入,明面上林汐语是没有资格进入主研究室的。她抿着唇很是担忧的模样:“建到哪里了啊?五天真的能建完吗?”

王雨晴嗤笑一声:“真的是学生。研究所里的研究成果是可以个人保密的,那都是以后发展的资本,我怎么会知道他建到哪里了。不过我去问过两次,好像他当时自己把最麻烦的虚拟假设条件都备份在他自己的光脑里了,重建问题估计不大。”

林汐语:“那就好。”

王雨晴好奇地打量林汐语:“你不关心我每天给你带什么食物来,倒挺关心夏如锦的。”

林汐语眼圈微红,别过脸去:“我只关心什么时候可以研制出疫苗。我想回家,过正常的生活,其他的我都无所谓。”

王雨晴闻言感同身受,望向两人身侧缺乏照料早已枯死,看不出原型的一株景观景物:“我想……那天应该很快就会来了,别担心。”

她沉浸在感伤里,没有注意林汐语低垂的脸上并不如她那么多愁善感。

林汐语踢着地面的一团干涸的泥,脚尖轻轻把泥团碾压成细末,散了一地。

把虚拟假设条件备份在光脑里?

看来夏如锦似乎不像她想的那么平庸和无能。

章节目录 第176章 夏如锦的模型重建得并不顺利, 这从他愈见邋遢的形象和一言不合就开骂的情况可以判断出来。假如先前还有人能理解他的压力过大, 到了后来两天, 则没人再愿意踏步主实验室一步去主动招惹他的坏脾气。

夏如锦扯着自己的短发, 手感很糟糕,像是握着一把在油里浸过的布料,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清洗自己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整个研究室里都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偶尔抬头看向灯光下平滑的『液』态玻璃, 夏如锦甚至认不出玻璃那头的人究竟是谁。

他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建模的初期都是列入基础数据, 后期的建模都建立在基础数据上。他知道这步基础的重要『性』,因此每一个数据输入时都足够细心、反复检查。

然而到建模过程时, 还是出了问题。

建模说起来很简单, 其实就是列出一道题, 建好的模型就是这道题的答案。

世界上解决问题的流程通常如此:问题、从问题中获取已知条件、利用已知条件和各种现实能达到的条件进行逐项假设、光脑根据假设条件给出运算结果、对结果进行实际验证、修正模型、得出最终的模型成果——也就是问题的答案。模建设型并不算新纪元的科研革新,唯一值得夸耀的是电子科技的发展形成今天光脑可怕的运算速度,可以在建模过程中直接否决部分不可成立条件, 节省了这些不可成立条件的实际验证时间。

可是让夏如锦难受的是, 他的模型不是按照正常流程建立出来的。他知道题目, 也知道最终的正确答案, 却缺乏了中间的运算过程。

建好的模型, 会由系统自动精简到最佳的运算状态, 因为很多复杂的模型并不是单体模型,而是一个套在另一个里面,系统再继续精简,周而复始, 变成一个难以理解却绝对正确的结果。

之后的运用,只要在光脑中输入相应的参数,就能通过既定模型的运算,得出相应的结果,免去很多冗长、重复的实验过程。

夏如锦当初拿到这个结果时,就立志要反推出所有的流程。他不想只靠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成果扬名,他受够了那些目光——那些同辈的嘲弄。

他能走到这一步,绝对不仅仅是凭借运气或其他。

夏如锦也的确做到了。花了六年的时间,他自信推演出了他拿到的这个模型的流程图。那些数据都存储在他的光脑里,可惜普通的光脑无法建立这么复杂的模型,但他尝试过拆分建模,的确是正确的。

所以当夏如锦接到重建早衰症基因修复模型的任务时,并不算太慌张,甚至在初时那几天,他依旧自信满满。

直到模型不断崩溃。夏如锦回头去找,总会发现基础数据出现这样或那样的错误。都是很简单的错误,却又足够致命。

整个建模过程中基础数据的数量是相当庞大的一项任务,而要检查错误,工作量更是令人焦头烂额。五天的期限早就过了,今天是第十一天,启明刚刚才从主研究室里带着满眼的失望和无奈离开。

夏如锦背重重撞在椅子靠背上,充满弹『性』的靠背把他整个人都颠了颠,颠得他眼前所有物体晃作一个整体。长时间的工作让夏如锦太阳『穴』里充塞着无数把叮当『乱』响的乐器,他现在每天只睡两个小时,就在主研究室旁的休息室里解决,再这样下去,模型建不起来,他人反倒要先崩溃了。

夏如锦勉强忍耐着跟前景物恢复正常,虽然还是在漂浮不定,比起先前已经好太多。夏如锦的目光停留在自己的光脑屏幕上,他知道自己到了极限,而启明的忍耐也到了极限。

他对那个人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是他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有权限进到主研究室的人本来就没有几个,遑论一天中绝大部分时间他都在主光脑旁边。夏如锦甚至去调查过监控,一无所得。

不管怎么样,目前只能向那个人求助了。

林汐语收到新讯息时,还是中午。她很淡然地瞥了一眼讯息,甚至没有打开查看,就继续忙轮手里的工作。

夏如锦求援是迟早的事情,唯一让她感到意外的是夏如锦竟然这么硬气,一直拖到现在。

直到晚上,林汐语回到住所。她懒洋洋的把自己塞进舒适的被子里,才开启腕表。

到了现在,林汐语基本可以确定夏如锦身边没有擅长电子系统的帮手,否则她不会那么容易得手。因此林汐语也没有必要再躲到人多的地方去,现在待在这个‘家’里,可以让她更舒服、更集中注意力。

“上次为什么要临时更改地方?你不信任我?我只是想帮你。”

今天颜槿负责的是夜间的边界『射』击防御,不会回来。于柯和光涵也不会掀开帘子打扰她。林汐语无需掩饰,眸中是冰冷的深黑,唇畔勾起没有笑意的弧度。

“既然想帮我,你为什么不去?”

林汐语可以想象讯息那头的夏如锦强自忍耐的样子,唇畔的笑意有了几分真实。隔了好一会儿,有新讯息提醒。

“我那天临时有事,不好意思。”

“哦。现在找我,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你现在忙吗?我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次讯息间隔的时间有点长,再发过来时,是一长串数据和假设条件以及说明。

林汐语无声敲在被子上的指尖一顿。

“我以为你想要的是终极模型。”

夏如锦不理会林汐语的这个问题,继续发来数据和条件,开始自问自答,罗列出一串问题。

“关系全部正确,我不明白模型怎么会崩溃。你知道吗?”

林汐语撑着下颌。这些数据和条件她不陌生,在她进到夏如锦个人光脑修改数据时就看到了。她意外的是夏如锦的态度:夏如锦对她起了疑心,甚至可能猜到了她的原计划。

毕竟时限过了这么久,依照夏如锦当前的窘境,直接拿到终究模型交给启明是最快的,可是夏如锦没有这么做,而是以一种学术探讨的方式与林汐语进行对话。

这种学术讨论是很正常的情况,不能作为夏如锦作假的证据。

林汐语的光脑里存储得有原来与夏如锦每一次联系的记录。然而她当时借用的是一个已经驱逐出城而个人信息还没来得及消除的人的身份。布克区安全点现在还保存着原来的所有信息记录,只需要查一下,就能知道这个人的情况。

夏如锦毕竟在研究所待了六年,研究所的其他人即便心存怀疑,也不会因为无法查找对象、久远前只言片语的聊天记录就定夏如锦的罪。

但假如有以前的记录,再加上主系统崩溃、夏如锦被委以修复模型重任、他索取终极模型的谈话记录以及旋即被修复的模型,就不一样了。这一串的证据,足以让夏如锦无可辩驳。

人生没有那么多六年,夏如锦好不容易爬到如今这个地位,他不会舍得轻易放弃。林汐语大以这个把柄为威胁,问夏如锦一些她迫切想知道的问题。

这个计划很简单,夏如锦能察觉到,倒也不奇怪。所以他改以学术探讨的方式询问,有所得当然很好,无所得他也不会有损失。尤其还可以试探林汐语,毕竟林汐语表面的目的是食物,用终极模型去换亦或用模型过程去换,根本没有关系。林汐语不答应,就佐证了她别有目的。

林汐语不想让夏如锦起太多的疑心。有时候猜测得多了,很可能就会接近甚至触『摸』到真相——无论夏如锦是否知道那是真相,林汐语都不想冒这个险。

林汐语随意回复了其中几个问题,就以睡觉为由,打发了夏如锦。

颜槿不在,床位显得格外宽阔又有些冰冷。林汐语把被子在身体周围裹紧,心跳在束缚感中逐渐平复。

有的答案她是一定要拿到的。既然原计划不能用,那就不得不再多费些周折了。

第二天,夏如锦的精神明显好了一些。

林汐语昨天没有在答案里动手脚,想捕猎,总得放些诱饵下去才行。

到了中午,讯息如期而至,又是不同的数据和条件,等待林汐语的解答。

林汐语没有回复,直到收到的新讯息一条叠一条。她看看腕表,借着去洗手间的时候回复了一两条。

直拖到傍晚回到一区,林汐语再打开光脑,看到骤然弹出来的一堆讯息提醒。

林汐语点开,没有费劲去看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直拖到最后一条,本想回复自己的要求,不曾想夏如锦倒更明白事理。

“你需要食物是吗?需要多少?我带给你。你定时间和地点。”

林汐语微不可见的笑了笑。她当然不相信夏如锦这么好心,夏如锦既然对她起了疑心,又怎么会随便因为一两个回答就消除。

更何况——讯息上询问怎么都比不上当面『逼』问,一问一答效率卓绝,还不容易留下证据。

只要被『逼』问的对象在没有利用价值后,永远闭嘴就行。

她在二区的经历告诉她,二区消失一两个幸存者,想必是很容易糊弄过去的事情,没有人会过度深究。

“后天下午四点,安置二区9-12-547营地。”

“汐语,你在笑什么?”

今天颜槿在家。她看着林汐语冲着光脑屏幕微笑,也不过随意一问,没指望林汐语会真的回答。不想林汐语这次倒大方,把她拉到腕表上单向可视的屏幕前,让她看着屏幕上的一连串食物名称。

颜槿莫名其妙:“你就因为食品清单笑这么开心?是不是最近研究所工作压力太大了。”

林汐语睨了颜槿一眼:“你不给我吃,我看着食品清单解馋不行吗?”

颜槿:“……”

她的脑子被连续一日一夜的高强度『射』击训练磨得过于迟钝了,直到旁边的于柯嗤一声笑出来,又急忙转过头假装若无其事时,颜槿才忽然听懂了林汐语过于暧昧的暗示。

颜槿苍白的脸颊当即有冉冉红晕腾起,绵延至耳垂,甚至有捏住林汐语的嘴永远缝起来的冲动。

她认识的林汐语……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啊!

林汐语也就是无聊了逗弄颜槿解闷,颜槿的疲倦她看在眼里,夏如锦的事也没能按照原计划畸形,她到真没有心情生其他的心思。指尖轻点,林汐语把刚刚列出来解馋的食品清单发送出去,关闭了光脑。

她当然也不会天真到以为真能收到那么一份大礼,毕竟到时候对方带去致命武器的可能『性』,实在是要大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可爱们的关心,挨个么么么么么么哒!啾啾啾!

作者菌会注意身体的,昨天有事回来晚了,又不想食言,才写到那么晚。以后我会多注意的-3-

章节目录 第177章 长时间维持托举和瞄准的姿势, 颜槿的肩膀和手臂彻底成了木头, 连端起盛饭的罐子都勉强, 抖得跟早衰症晚期病人一个样子。林汐语看不下去, 直接把罐子拿过来,在颜槿的抗议声中喂完了她这一顿。林汐语自己吃完后,更是把罐子一塞,把人拖到床上开始帮颜槿『揉』捏舒缓血脉。

光涵乖巧, 见状也几口扒完饭, 围到颜槿另一边,帮颜槿『揉』另一边的胳膊。于柯收拾完毕餐具回来一看, 犹豫了几秒钟, 脸上流『露』着不情愿, 人却跪坐到颜槿旁边。

本来困倦下昏昏欲睡的颜槿被三个人一围,什么睡意都飞得无影无踪。她吃惊地想翻身从包围圈里脱身,又被身后眼疾手快的林汐语压住。

林汐语边『揉』着颜槿的颈椎, 边附在颜槿耳边低语:“要跑我就咬耳朵了哦。”

颜槿:“……”

林汐语可算是捏住她的死『穴』了, 有事没事都是这句话威胁她。

但是不可否认, 按摩对于肌肉的酸疼的确卓有成效, 以至于颜槿的身体先于理智臣服在舒适之下, 并不是那么真心的想挣脱。

林汐语看着颜槿舒服的样子, 还是没忍住捏了颜槿耳垂一下:“护卫队和后备军就不能想想办法改进一下激光枪械的构造吗?以前不都是全自动追踪目标的,怎么现在越来越倒退了。”

不想旁边安安静静当按摩机器人的光涵忽地『插』嘴:“没用的。”

林汐语:“什么?”

光涵:“要修改的不是武器本身,是激光导向头参数,可以改, 很简单,要全部重新制造。菲诺城没有武器制造资格和场地。”

林汐语她对机械还算了解零星半点,武器制造方面则是一窍不通,这句话也不过是见到颜槿劳累的随口抱怨,当即哑然。

林汐语吃瘪的样子难得一见,于柯心情大好地搓了两把光涵的头:“光涵说得对!说起来——要不带光涵去后备军试试?光涵,你已经是个大人了,要自己学会挣饭吃了。”

光涵一听要出去自力更生,惊恐地瞪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林汐语先于她微笑起来:“她去了还回得来吗?于柯你明天要不再去雷佳怡那一趟,看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

于柯刚刚占据上风的笑容僵住:“林汐语,你想说什么?”

林汐语:“我是关心你,担心出现后遗症。”

于柯从颜槿脚边跳起,咬牙切齿地撸高袖口:“行啊,要去明天一起去!”

颜槿陷在矛盾中心,被吵得太阳『穴』一阵一阵疼,后悔死自己没开始直接拒绝诱『惑』拉林汐语去睡觉。她反手握住林汐语的手腕,脚尖轻踹了于柯小腿一下:“你们两个闹够没?”

两个幼稚鬼!

说完,颜槿手上加劲,拧了林汐语手心,示意她别再还口。林汐语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跟于柯对上就没了平时的温和大度,十八岁直线下降成八岁。

林汐语收到颜槿的授意,勾了勾嘴角,不再理气急败坏的于柯,挣脱手腕改而『揉』颜槿的眉心:“行了,再给你『揉』一会,你快点睡觉。明天你休息对吧,我把休息日也调到明天了。”

颜槿:“明天不休。”

林汐语手上动作一顿:“负责边界线的国民护卫队是没人了吗?不是说要征召新队员?你这个样子明天怎么去,碗都拿不稳。”

“明天不是去边界线,是在军备区参加外骨骼的系统培训。”颜槿轻推了光涵一把,叫她和于柯先去洗漱,顺便让于柯出门缓和一下即将爆炸的火气,“理论知识过了以后,才能进行实体『操』作,明天应该不会很累的。后天可以休息一天。”

“是吗?”林汐语倒不这么认为,轻挑眉梢,“那行,我现在发消息给雨晴,把休息时间调到后天。”

她从来不打算赴约,所以是否留在的颜槿的身边,根本没有差别。

林汐语凌晨就去到研究所,她在给王雨晴发消息时,把换班和还原来的半天班一同说了,王雨晴自然欣然应允。夏如锦的早衰症基因修复模型迟迟重建不出来,启明决定先从其他对比实验着手,日常实验并没减少,因此回到安置区时,也是黄昏以后。

林汐语甫进门,就发现她们的那个小小的房间里挤满了人。除了颜槿外,陈昊和雷佳怡也在。于柯正在搅她跟前一锅热气腾腾的食物,她的手艺很不错,光涵在旁边垂涎欲滴,偏偏每次伸手都被于柯拍回去,委屈得不行。陈昊和雷佳怡旁观都笑得特别开心,不时安慰光涵两句。

经过这段时日的静养,加之陈昊和雷佳怡三不五时地前来关心问候,光涵对男『性』的排斥有所缓解,至少和陈昊基本恢复了以前的亲密关系。

陈昊和雷佳怡看到林汐语,都各自打了招呼。饭是做好了的,就等林汐语一个人而已。于是当林汐语落座后,于柯也把锅抬了过来,六个人盘腿围着一个小小的锅子,吃得其乐融融。

林汐语的微笑依旧,静静旁听其他几人聊天,却总有几分难以融入的感觉。房间空间狭窄,容纳了六个成年人和两床卷起来的被子后和杂物后,挤得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锅里的食物即便因为陈昊和雷佳怡的到来,于柯增添了分量,比起灾难爆发前依旧显得寒酸。

但就是这间小得连转身都难的房间、一锅寒酸的餐食,让林汐语感受到了久远前单纯和幸福的喧哗。

那时候她不会看什么都全是猜疑,也不需要用笑容来伪装自己的情绪。永远有两道遮蔽风雨的巍峨高墙,牢牢护在她的跟前。

她和光涵本来是能够一直习惯幸福的,至少直至灾难爆发以前——如果没有那只贪得无厌的手存在的话。

颜槿率先发现林汐语的走神,轻推了下她的胳膊:“汐语?”

林汐语骤然回神:“嗯?哦,没事,就是有点累。对了,你们今天外骨骼的系统培训怎么样?我记得陈昊也要参加培训的对吗?”

不想一提到这,陈昊和颜槿的神情同时一僵。陈昊干咳一声,默默吃饭,颜槿则不自在地收回手:“就那样吧。”

“就那样?”

林汐语从颜槿的回答里琢磨出一股子心虚的味道。她抬头目光与雷佳怡的撞在一起,雷佳怡做出个摊手的姿势,唇形无声说:“就那样。”

……看来和她预料的一样,是真不怎么样了。

一顿饭吃完,陈昊和雷佳怡就一起走了。雷佳怡把房间腾给了她们四个,林汐语猜测这两个人现在多半是住在一起的。不过如今大家连吃饱和活多久都未可知,也没几个人再去关心这些以前上纲上线的问题。

譬如她和颜槿,以陈昊和雷佳怡的眼力想必也看出了些许端倪,大家同样秘而不宣,这大概算是灾难爆发后的唯一好处吧。

房间里整理干净后,还是残留着浓郁的罐头香。光涵喜欢待在里面继续闻,林汐语却受不了,干脆拉着颜槿出门散步等房间通风散味完毕。

天际晚霞正浓,半天昏暗,余下一半则被染出血也似的殷红,隐藏在层层叠叠的云层后方。景『色』很美,观赏的人却很少,一区里有很多是靠一个人的配给养活一家人的,随着配给数量锐减,连一区里的气氛都沉闷起来,大家再没有多余的心情外出消耗本已入不敷出的体力,个个尽量蜷在屋子里休养生息。

仿佛在步似曾相识的后尘。

颜槿牵着林汐语的手,两人走在安静的街道上。一阵风吹来,卷来料峭的寒意,颜槿打了个寒噤,把自己的封领扣上:“最近好像越来越冷了。要回去吗?”

林汐语摇头:“再等一会,我感觉我们看不了多久的晚霞了。”

颜槿明白林汐语的意思,轻叹口气,把人环住找了个街边的椅子坐下。两人的头靠在一起,目送霞光渐被黑暗吞噬殆尽,直至头顶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黑。

“我跟陈昊说了于柯的事,他说没问题。等于柯正式就职,我们可能能存下来一点食物。”

“嗯。”

“……研究所那边,关于吞噬病毒的疫苗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吗?”

林汐语迟疑片刻,还是摇头。她的发现也只是建立在理论推演上的,现实里的实验错综复杂,她也不知道那丁点发现是否真的有用。

但不管怎样,总要尝试。所以解决夏如锦的确迫在眉睫,不能再跟他无止境的拖延下去了。

白天还不觉得,到了夜里是真的寒气『逼』人,坐在椅子上再也没有以往如沐春风的舒适。长时间生活在恒温的穹顶环境下,国民护卫队和研究所发放的制服都比较单薄,估算着屋子里的味道应该散得差不多了,两人再也坐不下去,一溜小跑回屋子里,钻进暖暖的被子里,才算是松了口气。

温度要继续这么降下去,恐怕没几个人受得了。

章节目录 第178章 林汐语开着光脑, 坐在房间的一角。颜槿则坐在另一角, 对着她新领到的光脑屏幕发呆。

乍看之下是和谐悠闲的一个下午, 除了颜槿偶尔怨怼的眼神。

林汐语想无视某件事或某个人的时候, 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因此她直接无视了颜槿的目光,全神贯注在她自己的屏幕上。

现在已经过了她和夏如锦约定见面的时间,她当然又再次爽约, 夏如锦也理所当然的暴跳如雷。林汐语对夏如锦的态度无所谓, 随意用借口和两个答案打发了他。反正夏如锦只要对她还有所求,夏如锦就不敢断绝联系。

今天的见面, 和第一次一样, 她需要的只是一段影像。

整个屏幕被分成三十多个小小的格子, 每格都是巡逻机先前拍摄并传回的监控影像。林汐语的手指小幅度地不断在二十几个画面中划动,不时在某个画面上点上某种标志。此时此刻她的大脑仿佛与光脑融为一体,需要的画面毫厘不差地出现在她的指尖, 时而扩大进行某种对比。

七个。

林汐语长睫微垂, 眸中有火焰升腾。夏如锦当初能进到研究所并活下来, 说明他有他自己的手段。夏如锦是一个充满了野心的男人, 纵然他的野心和他自己的能力并不匹配。林汐语从来不相信夏如锦进到研究所后就会专心致志地转向科研, 他为自保, 一定会招揽一些心腹。

可是凭着一个研究员的身份,竟然能招揽到七个在这种情况下还带在身边的心腹,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而且甚至可能还有几个隐藏在暗处、她没有查到的。

她两度约见夏如锦,为的就是调查清楚夏如锦身边的潜在力量。越有野心的人越怕死, 尤其安置二区环境复杂,夏如锦不会让他的保护力量离得太远。不同的安置营地里的幸存者各不相同,会同时出现在两次监控影像中的人,就相当明显了。

林汐语『揉』『揉』眉心。如果仅仅是一两个,她可以设法把人调开,趁夏如锦落单时直接武力『逼』问。夏如锦既没经过体能训练体型也不强壮,即便是受伤的于柯也可以摆平他。问题是七个人,一次『性』调开太明显了,夏如锦必然会警觉。强上的话,他那些心腹看站姿和神态多半是后备军或护卫队员——再搭上颜槿都未必够。

况且她根本不想让颜槿知道这件事。

还是得走最后一步吗?

林汐语指尖在棉被上轻轻敲动,已经作出了决定。

新纪元127年8月28日。

今天颜槿的心情很复杂。

据说布克安全点原本每周举行一次的大会,频率从每周一次增至两天一次。会议频率不是重点,重点是今天的会议结果。

会议结束后,安全点的管理层宣布了三项决定:第一,菲诺城的穹顶系统从新纪元127年9月1日,暂时全面关闭,重启日期待定;第二,原计划新征召的国民护卫队员人数减半;第三,菲诺城现有安全点的领导人员意见达成统一,拟建设城外安全点,建设完毕后立即开始进行战略转移。

其中的第一项是面向所有人宣布的,余下两项则是二级军事机密,仅限于后备军和国民护卫队士兵知晓。

无需第二和第三,单是第一项就足以引起整个布克区安全点幸存者的震动。穹顶系统建成至今已经有百多年历史,阻隔着外域的污浊,保护城市屹立于荒原的重重危险之中,在这一代人心中就和空气和食物一样自然、密不可分。虽说温控系统可能早在这项决定宣布之前已经开始部分关闭,但秘而不宣和正式宣布中间隔的绝不仅仅是一句话。

穹顶系统的关闭,仿佛意味着菲诺城的彻底陷落,意味着再也回不到以前的生活,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而对于第二和第三项决定,让颜槿的心理压力变得前所未有的大。

今天是第一期外骨骼运用考核,她和陈昊都毫无悬念的没能通过。外骨骼的使用不是依靠蛮力,而是建立在一套复杂又完善的电子系统上的。颜槿天生对那些专业术语和电子系统过目即忘、相看不相识,而唯一能求救的对象不仅对她敷衍了事,还告诉光涵也不准帮她。

……颜槿除了无言以对,深悔自己以前不好好读书以外,实在没其他办法——毕竟林汐语从来没掩饰过反对她参加补给队的态度。

幸好还有两个好消息作为弥补,其一是光涵正式穿上了国民护卫队的制服,她们又多了一份食物来源;其二则是吞噬病毒的研究获得了突破『性』进展。

第二个消息其实传出来也不过半天时间,似乎最初是在艾尔街传开的。可是吞噬病毒相关的信息是现在所有人注目的焦点之一,关注度之高尤胜于食品配给。这个消息迅速一传十、十传百,在短短的半天时间里传遍了整个安置一区、医疗防疫区甚至部分安置二区。时至现在,已经无法查据第一个传出消息者的具体身份,毕竟艾尔街是安置一区人口流动最大的地带,又因为一区住的都是现役士兵及工作人员的家属,疏于监督,只能推测可能是研究所某个工作人员向家人聊天谈及,家人兴奋之下说漏了嘴。

但是不管怎样,这个消息已经得到了医疗署研究所的证实。

“启副院长,麻烦你说清楚吞噬病毒疫苗的消息是怎么回事?你们究竟是什么时候有新进展的?为什么之前的会上没有进行报告?反而是从研究员的家属那先流出消息?”

今天的会议已经结束,裴致远先前为保全启明的脸面,在会上一直隐忍不发,直至会议结束,把下面的人都清走了,才重重一拳头捶在会议桌上。

裴致远这一拳含怒而发,偌大的整张桌面都起了轻微的颤栗。坐在长桌末端的启明被惊得急忙站起,常年在室内面对研究数据和各种项目养成的刻板神情流『露』出明显的惶恐和不安,低着头小声回答:“8……8月16日,不是疫苗……只是钝化反应,还没能确定,所以……”

卫瑛也没有走,坐在裴致远旁边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印象里古板、一丝不苟、兢兢业业、满脸皱纹与实际年龄全不匹配的男人。压力与疲倦交织,卫瑛近来瘦了很多,发福后撑起的两颊皮肤来不及收缩,导致法令纹愈发深刻,更显得人凶戾无情。她骤然打断启明的解释:“8月16日?启副院长,你知道今天几号吗?”

启明:“……卫中将,裴中将,我……”

裴致远:“别废话了。我只想听具体的研究成果,会有什么影响,还需要多久。”

启明有袖口擦着额角细密的冷汗,小声回复:“只是发现病毒能与某种『药』物产生钝化反应,但那种『药』物还处于实验阶段,研究所的主光脑系统出错,『药』物的模型,就是配方消失了,需要时间重建。”

裴致远:“十多天了,建不出一个已有的模型?这个模型谁负责的?”

启明:“一名研究员,叫夏如锦。”

裴致远深吸口气,好歹忍住喷到嘴边的脏话:“我再给你两天的时间。两天以后的大会上你还是拿不出结果,你自己看着办吧。”

启明:“……是,裴中将!”

目送启明出门,裴致远火还是没消,灌了一大口水还呛着自己,边捶胸口边来回绕着会议桌踱步,似乎想找个东西发泄,偏又找不出来。

卫瑛双眼微闭,笑了起来:“裴中将,你刚才简直像要咬启明一口肉下来,启明一把年纪的人了,被你吓得跑得飞快。你以前可是我们里脾气最好的一个。”

裴致远冷哼:“你倒是还稳得住。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敢瞒着!”

他顿了一顿,显得有些犹豫:“不行穹顶再开启一段时间,日常使用也消耗不了多少能源。”

“我们已经维持得够久了,三月到现在,半年了。其他地方……”卫瑛听到裴致远提及穹顶,神情终于显『露』出些许柔软和哀伤,“恐怕也没几个人了。我们的能源块余量很紧张,启明也说了只是一个发现,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裴致远:“可是……算了。”

他无奈摊手,自嘲一笑:“当初关闭城内列车,拒绝幸存者进入的事我都做得出来,现在再发表同情心也太虚伪了。”

卫瑛:“裴中将,有时间感伤,不如我们再好好计划下穹顶关闭后,安全点要面临的难题吧。”

两人面面相觑,在对方眼中看到都是无奈。

不到最后,没人愿意做这件事。穹顶系统关闭,不仅仅代表头顶那道习以为常的大屏幕不再出现朗朗晴空,还代表着日夜过大的温差、外界未经净化污浊的空气、防御已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威胁、代表除了几个安全点外,菲诺城其他所有地区即将停止的资源供给。

九月一日,是安全点外其他地方幸存者的真正末日。

章节目录 第179章 今天的医疗署研究所, 前所未有的热闹, 也前所未有的混『乱』。

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上的实验, 聚集在院长的办公室外的走廊里。办公室的『液』态玻璃窗和门都是单向可视, 然而走廊上的人们还是一个劲地凑在玻璃上方,个个把自己当做透视仪器,妄图一窥办公室里的情景。

可惜他们不是,于是一个个扼腕叹息, 小声议论不已。

林汐语站在人群里, 佯装出同样强烈的好奇心,耳朵贴在玻璃上仿佛在偷听。其实不消听, 从今天传出的消息和启明回来的脸『色』以及立即把夏如锦叫如办公室的举动来看, 也能揣测出里面的大致对话, 甚至预料到了最后的结果。她只是不想表现得太异于常人,太引人注意。

她估算着今天启明参加会议的时间中段,把当初夏如锦拿到早衰症基因治疗模型的所有记录和过程全部发到启明的个人光脑上。消息当然是以匿名方式发送, 当初与夏如锦进行交易的人也早已消失在城市民众的名册里, 无法再查找取证。这点证据放在以前或许仅仅只能让启明一笑而过, 亦或起些许疑心, 但不会对研究人员紧缺的现下对夏如锦做什么。可是放到现在, 夏如锦的模型频频重建失败, 布克安全点上至最高层下至普通幸存者的焦点全部聚集在研究所,启明肩头压力重重,这些证据足以成为击倒夏如锦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给夏如锦的答案当然不会全是真的,模型的推导和建立是一个很严谨的过程, 1%的错误就能够让其余99%的正确尽成泡影。

林汐语靠在冰冷的玻璃上,觉得有些无趣。夏如锦肯定会被逐出研究所,甚至可能被逐出安全点。毕竟她在发给启明的消息里除了夏如锦研究作假的证据外,还有所有的基础数据和正确模型的假设条件及关系导向图。以启明的能力,再整合整个研究所的人员,依照数据重建也不过是一天的事情,甚至可能更短,这也让启明打消了最后一步驱逐夏如锦的顾虑。

其实走这一步,她担负的风险很大。林汐语根本不知道当初这个模型究竟涉及了多少人,那些人是否还在安全点里,甚至于启明是不是就是那个罪魁祸首。然而林汐语还没有不择手段到恨不得所有人死光的地步,如果真能研究出能抑制吞噬病毒的『药』剂,甚至取得吞噬病毒的疫苗,她是乐见其成的。

要收获就要付出代价,风险与所得并存,林汐语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耳提面命,明白了这个道理。

办公室的门忽然转为透明,靠在门上的一波人顿作鸟兽散,哄然退后几大步,佯装正经毕恭毕敬地站在走廊正中央。门后的启明手放在掌纹识别面板上,依旧怒气冲冲的模样,站在更后方的夏如锦还拉着启明的衣袖,口型张合。『液』态玻璃还没完全消失,没人听到夏如锦在说什么,但看神态无非是些求情或解释。

不知道夏如锦说了句什么,启明的怒气更炽,跨步向前抖手想甩脱夏如锦,夏如锦却拽得太紧,启明猝不及防,重心失衡,整个人朝后倒去。

从玻璃透明至消失,也不过眨眼间事。林汐语在门边人退后的空档中,已经挤到门边,就为帮夏如锦求一个情。她看到启明栽倒,扑过去想拉住人,可惜力量不足,反倒连自己带启明一起滚到在地。

启明摔得狼狈,再看旁边的林汐语一脸痛楚,最后的一丝忍耐也彻底告罄,边从地上站起来边指着门外围观的工作人员:“去叫护卫队的人来,把他赶出去!夏如锦你他妈的个混账东西!你知不知道你耽误了多少研究的时间?你这种人不配待在安全点里受人庇护,滚出去跟吞噬者一起吧!”

林汐语坐在地上『揉』着刚才拧到的手腕,表情无辜:吞噬者只是感染病毒,它们做错了什么,要跟夏如锦这种人一起?

启明骂完才想起旁边的林汐语,弯腰把人拉起来。林汐语站起后,却没撒手,拉着启明的手轻轻摇动:“启副院长,别生气了,对身体不好,算了吧。”

林汐语容貌娇美,神态十足的撒娇女孩儿样,可怜又可爱。启明原本就很喜欢年幼时的她,再见她这幅模样,骂也码不出来,咬牙切齿的哼了一声:“算了?这种人留在安全点里也是祸害!”

林汐语:“可是通知说穹顶快关了!夏学长出去以后……会死的。启副院长,至少把他留在安全点里吧,好不好?”

启明严肃、古板、甚至可以称为苛刻,下面的研究员行为不当或学术报告不够认真严谨时,他会暴跳如雷,却不是一个能狠下心的人。夏如锦的皮相英俊,为人又长袖善舞,在研究所里人缘一向不差。在场其他人不明就里,只以为夏如锦被斥责是因为迟迟不能重建模型,心里都有几分同情,既然有人牵头,其余人等也逐渐开口附和,求情声此起彼伏,倒真让启明心软了几分。

启明绷着脸又横了夏如锦一眼:“我给你半个小时的时间,收拾好自己的私人物品,滚出研究所,以后一步都不准回来!”

夏如锦被当众呵斥,显得十分难堪。他似是还想辩解什么,在众多人前却最终没有说出口,闷声应了一句,大步就往外走。

林汐语能感觉到夏如锦在路过她时,似是冷冷瞥了她一眼。只是那一眼太快,林汐语还没琢磨出是针对她还是针对启明,夏如锦已经走过人群让出的通道,转过拐角,消失在视线里。

林汐语长睫一闪,眉心微锁:夏如锦果然怀疑到她的头上了吗?

启明看不到夏如锦,才算缓了口气。他目光一转,指向还留在走廊上的众人:“都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没事情做了吗?立刻回到岗位上,开始分工建模,今晚十二点做最后汇总!做不完自己那份的,跟着夏如锦一起滚出去!”

启明鲜少会发这么大的火,在场人顿作鸟兽散回到自己的实验室,在拿到归宿自己的那份数据时,开始建模。

在压力的『逼』迫下,不到晚上十二点,一度被系统覆盖的早衰症基因治疗模型重新在主系统里被建立出来,并顺利运行。当林汐语捶着腰和颈椎回到住所里时,已经是凌晨时分。

城外建设新的转移安全点,后备军和国民护卫队里都抽走很多人,而新补充的人数远远小于被抽调的数量,边界线的防御人员愈发紧张。今天颜槿又是三班连值,要到明天傍晚才能回来。林汐语洗漱完毕,无声叹气,悄声推开房间门,想蹑手蹑脚进去钻进被子里好好睡一觉。

不想她刚打开门,就见着一个人形黑影坐在门边。林汐语吓了一跳,旋即反应过来应该是于柯。她打开腕表,果不其然于柯裹着外套,正靠坐在墙边,半眯着眼睛冷冷看着她。

林汐语勾出个微笑,压低了声音:“我倒不知道我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你居然会费心等我回来,这么晚可辛苦你了。”

于柯唇角轻撇:“趁着今晚颜槿不在,我当然得问清楚。”

林汐语挨着于柯坐下来:“放心,这次不是针对你,要坑你我也不会让你知道。”

于柯:“……颜槿不在,我打人可没人护着你。”

林汐语伸个懒腰,懒洋洋地说:“等她回来挨打的就是你了。问吧,早点问完早点睡,我今天很累。”

于柯闻言也不再拐弯抹角:“你为什么要我报假地址?跟你们住在一起很见不得人吗?”

昨天林汐语私下向她提出这件事的时候,于柯很是莫名,林汐语却态度坚决。于柯当时正要追问原因,颜槿就回来了,在林汐语的暗示下,她终究识相地按捺了下来。

今早她去国民护卫队的人事部门录入了个人资料,随即领取制服直接前往二区开始工作,一整天下来头都想破了还是没能想明白林汐语究竟想要做什么。在联邦的城市里,每个人的身份信息是靠掌纹和虹膜双层认证,即便在病毒爆发后,安全点也还在延续这套系统。于柯的身份信息没有造假,也无法造假,唯一能够虚假的是她报上的住所地址。

这其实是个无关紧要的信息,毕竟一区不同于二区,只要区域不搞混,区域内管理并不严格,人员私下调换住所也是有的。于柯只是不明白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信息上造假究竟有什么意义。

林汐语:“不是大事。你管辖的安置营地今天是不是去了一个新的幸存者,叫夏如锦?”

于柯:“是。”

林汐语:“帮我盯着他。过几天我会过去一趟,你只要让他失去反抗的能力就行,剩下的事情我自己处理。”

于柯:“你没忘记我还是受伤人士吧?你为什么不找颜槿帮忙。”

林汐语淡淡笑起来:“因为我不想让颜槿知道。至于你就无所谓了——我们不是同一类人吗?”

章节目录 第180章 穹顶已经关闭了三天, 新纪元127年9月成为这一代人类记忆里最炎热的一个月。时至正午, 亮到炫目的阳光再没有穹顶遮挡,笔直投向城市。漫天的青蓝, 偶有几缕细细的云丝浮动其中,猛然间与穹顶的艳阳天有几分相似,然而呼吸道却实实在在的告诉大脑,现在已经不再是有穹顶护卫的时代。

林汐语低着头疾步行走, 一路上尽量寻找有阴影的区域, 让自己少与阳光接触。强烈的紫外线导致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来回的巡逻机在地面投下孤单的行迹。

又走了一段路,林汐语找了个建筑物的阴影躲进去。她扯下包在头脸上已经湿润的毛巾, 用滚烫的袖子擦拭皮肤上粘连的汗珠,细细的眉毛几乎要搅在一起,感觉每一次呼吸鼻腔里仿佛都要烧起来。

如果不是必须, 她绝不想在白天踏出建筑物一步。可是她必须挑在这时候过来, 因为她不能在夜里无故跨区游荡,而现在的白天里只有正午才是非时禁时段中, 安置营地外闲人最少、最容易动手的时候。

从林汐语站立的位置已经能看到夏如锦所在的安置营地大门, 她甚至能看到门口于柯恍惚的人影。可是林汐语没有急着走过去, 她用毛巾在脸前扇着风, 想冷却毛巾的温度, 也想在最后一刻再次整理自己的思绪, 避免作出错误的决定。

计划肯定有地方出了问题, 因为于柯说夏如锦搬进二区后表现良好, 既没愤懑不平,更不无故吵闹,对所在的安置营地里的原势力做小伏低,谨言慎行到几乎被人无视的地步。

其实夏如锦的反应谈不上怪异。他被林汐语设计赶出研究所,再没有回去的可能。无论他原来有多善于经营,关系的根源依旧是建立在利益互享上的,一旦这个利益再没有输出点,整个网络就会分崩离析。夏如锦好运没被赶出安全点自生自灭,自当乖巧求生,真的没有什么稀奇。

可是林汐语依旧觉得有地方不对劲,毕竟依照她对夏如锦的了解,夏如锦不是一个会心甘情愿服输的人。

被一个不明身份的人不明不白地弄到身败名裂,从众人仰慕的光环云端跌落尘埃,林汐语不相信夏如锦可以逆来顺受的平静接受。他可以暴跳谩骂,可以行事乖张,可以试图求情,甚至寻找干戈一击报仇的机会。

要查到林汐语没有那么难,她从没想到夏如锦还活着、还留在菲诺城、甚至和她在同一个安全区。林汐语原来所有的计划都因为突然爆发的病毒灾难搁置,直到她在行政大楼见到启明、再之后见到夏如锦,才再度悄悄重启。这个后续计划从开展到结束,迫于时间都显得过于仓促,研究所后期招入的人不多,夏如锦只要查找后期进到研究所、结合林汐语的专业和她的家世背景,很容易就能把她列入怀疑名单。

林汐语设身处地,倘若遇到相同的事,她自己即便一死,也要拖着对方同下地狱。

是什么让夏如锦反应冷静到反应?是因为夏如锦太笨拙,到了现在还是找不到蛛丝马迹?还是夏如锦太聪明,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亦或者是——夏如锦另有所图,他图的事情远比他当前的逆境重要,所以他不得不明哲保身,苟且度日?

第一选项林汐语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排除了,一个能从早衰症基因治疗模型反推演出过程的男人,即便他花了六年,这个人也绝对不能归入笨拙一流。至于后两者,林汐语必须在动手前搞清楚,夏如锦究竟是属于哪一项,以免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变成别人嘴里的美餐。

林汐语把稍微凉下的毛巾重新裹回脸上,吐了口气,走出阴影角落,继续朝安置营地走去。

林汐语昨晚提前跟于柯做过约定,于柯就站在营地外的高墙的影子下。过高的温度把她晒成一根奄奄一息的无根草,看到来人也仅是软绵绵地一点头,整个人看上去随时会在地上化成一滩水。

林汐语走过去跟她并列:“你这个站姿,巡逻机过来拍到不会扣你的补给?”

于柯有气无力地翻个眼白:“扣个屁,这么热,我能站着算不错了。”

林汐语:“女孩子说话要好听一点。”

于柯:“滚回去。”

林汐语微笑,不再跟于柯多话,下颌微扬,指向营地内部:“他怎么样?”

于柯:“就那样,可能在睡觉。自从穹顶关闭,人都是白天缩在管子里,晚上出来活动。”

林汐语:“还是没人来找他?他也没出去联系过别人?”

于柯:“没有。现在护卫队人员紧张,这个营地就我和另一个人。我把他调到门边的安置管里,白天随时都能盯着他,晚上的巡逻机的监控影像我也看过,他基本不跟其他人说话,除了领取配给时也基本不出营地。”

林汐语沉思,这个情况于柯都告诉过她,所以她更无法理解:“哪里都不去?也不跟人说话?洗手间呢?洗漱呢?”

于柯又给了林汐语一个眼白:“你是不是有病?难道你要我盯着他解决生理问题?不过你说了我倒是有点印象,夏如锦的身体肯定不太好,经常都在跑洗手间。”

林汐语:“频率多高?”

于柯:“……林汐语!”

林汐语偏偏头:“别冲我生气,后面有个现成的让你出气的。把人叫出来骂他一顿好不好?我想看。”

于柯:“……”

她看向林汐语的眼神忽然转为怪异,上下扫视了一遍,似是惊奇,又似惋惜。

颜槿该不是有什么不良嗜好,不然怎么会对这种心理变态人士死心塌地?!

不知道于柯是真被热到暴躁,还是被林汐语气到不行,反正最终她还是按着林汐语的要求做了,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夏如锦用一个不着边际的理由从安置管里喊出来,骂了他一通狗血淋头。

林汐语抱着手臂,饶有兴味地从营地大门的缝隙里往里偷窥。于柯说得没错,夏如锦表现确实是逆来顺受,卑躬屈膝到她几乎不认识的地步,跟研究所里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夏如锦判若两人,要不是知道夏如锦没有同胞兄弟,林汐语简直怀疑里面那个是夏如锦找来的替身。

是他跟背后的人布下的一个引人入瓮的局?可是如果真的是一个局,他怎么会几乎不跟背后的人联系?他怎么舍得把自己委屈到这个地步,笃定一定会有人上钩?

倘若自己的目的仅仅是报复……看着他天天在安置管里生不如死,岂不更好?

于柯把人骂了一顿,撵虫子似的把人撵回安置管里,哼着歌走出营地大门。她发泄了一通,看上去心情好了不少,一双下垂的眼角也微微吊起来,笑得贼眉鼠眼的。林汐语转回外墙阴影里,偏头看她:“你比我也好不到哪里去。”

于柯心情好,竟然也不跟林汐语计较:“这个工作真不错,我喜欢。”

林汐语:“夏如锦常去的洗手间和洗漱的地方在哪里?你能带我去吗?”

于柯:“可以。”

“夏如锦换洗的衣服多吗?”林汐语跟在于柯身后,打量沿途建筑和相应标识时,漫不经心地问于柯。

于柯回忆片刻:“不算多,我记得他穿过的衣服就两三套。”

林汐语点头,不再发问。夏如锦离开研究所时,她躲在暗处看过,夏如锦带走的是个中型背包,撑得不算满,看上去也不太沉重。

背包里不会有研究所的东西,即便是布局,把研究所里的东西带出来既不必要也不现实。两三套的替换衣服,那背包余下的空间里装着什么?是夏如锦储存下的食物,还是他最后的底牌?

于柯:“到了。”

不消于柯说,林汐语也知道到了。安置营地共同使用的洗手间清理不及时,老远就能闻到恶臭。林汐语用手捂在毛巾外层,假装清洁人员瓮声瓮气喊了两声,听没人回应,她让于柯守在男用洗手间外,独自走了进去。

洗手间里更是污秽不堪,黄色褐色没有清理的痕迹到处都是。林汐语强忍住自己的洁癖和夺门而出的冲动,目光缓慢地扫过洗手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夏如锦要藏一样东西,一样不能被人发现的东西,他会藏在哪里?

裴致远是半夜三更被人从床上被惊起来的。

他赶到会议室时,显然连仪容都来不及整理,制服不再笔挺,上面的褶皱赫然在目,后腰还有一角没被皮带束紧。

卫瑛比起裴致远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头利落的短发,后脑勺处偏偏翘起两个不愿屈服的角,跟她平素的威严格格不入,让人忍俊不禁。

可惜在座人士没有心情去注意这些细节,更没有人有心情发笑。所有人神情凝重又倦怠,等裴致远一落座,负责讲解的人都打开了屏幕投影。

“9月6日凌晨2点46分收到消息,菲诺城至城外的城际列车普鲁克街22段列车通道被吞噬者袭击,行经列车从通道底部冲出通道,死亡人数未知。不过以当时列车的行驶速度以及坠落的位置判断,列车上的士兵幸存下来的可能性——很小。”讲解人员调出影像,“这是列车遭袭前夕和中段士兵胸前监控发回的拍摄影像。”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屏幕上的影像。影像在黑暗里拍摄,画面模糊且抖动,抖动的幅度由小渐大且图像不断翻转,可以想象当时佩戴监控器的士兵身体的翻滚程度,直到尽处,影像从模糊倏地转为一片漆黑,再也无法传递回任何信息。

章节目录 第181章 裴致远沉默了很久, 盯着屏幕的漆黑一瞬不瞬, 似是沉思,又似出神。讲解员始终等不到长官的指示, 不得不主动打破沉默, 继续说明情况:“列车非完全脱离运行通道,还有部分列车车厢停留在车道里。由于列车道破损点靠近六号安全点,六号安全点在获讯后已经加强了对该条城际列车通道的武力监控,并请示下一步具体行动。”

讲解员的话音落下, 会议室重归寂静。卫瑛收紧下颌,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提醒裴致远:“裴中将。”

裴致远的眼珠微震, 人仿佛才清醒过来。他双肘杵在桌面上,食指揉压眉心, 神情再掩饰不住, 流露出明显的心灰意冷。

他知道众人在等待他的决定。没有完全脱落的列车就是一道为吞噬者准备的连接地面和列车道的桥梁,列车道直通入各个安全点。只要吞噬者进入列车捕食幸存者后没有离开, 而是选择继续前进,这条列车道就等同于为吞噬者铺平了跨越安全点边界线的道路。

处理的办法无非两个:第一,及早反击,趁着列车道里进入的吞噬者还不多, 出动人员杀了它们,把悬挂的列车彻底推出列车道,修复列车道;第二, 在吞噬者还没有抵达的路段, 截断列车道, 放弃这条出行路线。

裴致远知道应该选择第二个,第一个办法的各项任务光是初期简单分解就令人头疼。列车道里空间狭窄,无论是攻击或是躲避都不利于人类士兵,而要把半脱离的列车彻底推出列车道,更是谈何容易?

选了第二个,舍弃了这一条城际车道,他们还有两条可用,除了这一车的士兵和他们携带的设备外,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太大的损失。

裴致远清清嗓子:“放弃。”

他再也不想多说一句话,吐出了两个字后就缄口不言。卫瑛在旁边无声叹气,对讲解员颔首:“后备军没有异议。”

两句话,算是作出了最终决定。

无论是哪一种选择,后续都有不少事宜需要安排或调整。这场半夜临时召集的会议,本来是为了商讨后续事宜,但是与会人员看到裴致远的状态,都会心地不再多言,陆续悄悄离开。

及至启明也想走,裴致远却开了口:“启副院长,你留下。”

启明微愣,又坐回座位上。

卫瑛伸手对讲解员一指:“你也留下。”

当会议室里只剩下四个人,裴致远灌了两口水权作定神,对讲解员挥手:“不用放影像了,把你知道的过程说出来就行,越详细越好。”

讲解员的职责是在会议前搜集会议商讨内容,并进行分析和整理。负责讲解的青年闻言站起行礼:“是,长官!”

旋即青年神情有些挣扎的迟疑:因为这件事情发生得毫无预兆,他真的没什么可详细说明的。

自从8月28日的会议定下建立城外新安全点的决议后,随即相关部门立即拟定了城外安全点的建设方案。如今城市安全点外的各条街道、各栋建筑都被有吞噬者充斥其中,唯一还可称为安全的只有相对独立、高悬空中的城内和城际列车通道。城内和城际列车道是两个不同的体系,城内的交通系统复杂、数量众多;而城际的列车通道往往需要经过荒原和废墟,建设期间困难和危险重重,且耗资巨大,因此数量稀少,只有临近的城市之间才进行建设,需要去往更远的地方只能通过其他城市周转。菲诺城经济繁荣却不是生产城市,对运输量的要求不高,因此它通往城外的城际列车道统共只有三条——而要建立城外的安全点,也只能借助于这三条列车通道。

真空列车事实上在普通环境下也同样能够运行,只是行驶速度会大幅度降低,并出现噪音。第一批抵达城外的后备军破坏了城际列车通道的一小段,在破口和地面之间进行连接,就此在重重的吞噬者间建造了一条畅通无阻的物资和人员输送通道。

最初几天新安全点的建设有条不紊,进度远高于预期。一干安全点的负责人都松了口气,不再关注建设问题,而把重点注意力放到安全点建设完毕后关于幸存者转移、选择新的相对安全的安顿地点、行进路线、沿途攻击和防御等等事务上——直到列车道被袭击的事情发生。

昨晚四号安全点需要把该安全点内搜集的建筑残渣和储存的的液态玻璃运输出城,并派新的士兵前往城外替换已经在城外忙碌了三天的士兵回安全点休息。前期和平常没有两样,列车在预定时刻从四号安全点内部站台出发,沿途平静,直到前往普鲁克街段,列车道底部突然出现大面积破损,导致列车从破损口直接冲出列车道,酿成惨剧。

裴致远和卫瑛一直安静听讲解员说明,直到这里:“等一下。确定一点征兆都没有?列车道的全息监控呢?”

讲解员:“……回长官,列车道全息监控传回的信息,现在已经不能作为参考依据了。”

裴致远:“为什么?”

“一直以来吞噬者都会被承载人类的列车吸引,这几天城际的三条列车道又频繁使用,安全点外的列车道反馈回的全息监控上攀满了吞噬者。监控人员不可能从监控影像上判断哪一段有危险。”

换句话说,如果要靠监控判断安全与否,这几条列车道只能停运,等吞噬者散去后再重启,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裴致远双眼骤睁:“吞噬者一直都会被承载人类的列车吸引?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没人跟我提过?”

青年吓了一跳:“回长官。这件事很久了,很多外出的补给队员都知道。不过列车驶过的速度很快,列车道位置又高,吞噬者不会朝没有明确猎物的目标进行攻击,最多也就是跳跃能力特别强的几只会跳到列车道外抓上几把,也不会造成什么危险……大家开始都很紧张,后来也就无所谓了。”

裴致远的喉头连续滚动,最后也只是吩咐讲解员:“行了,你出去吧。”

卫瑛等讲解员也消失在会议厅外,转朝裴致远:“你有什么想法?”

裴致远轻轻摇头,不答卫瑛,问的是全程安静到几和会议椅融为一体的启明:“启副院长,这个事情要怎么解释?”

启明动了动僵直的手指:“裴中将,吞噬者具有短期记忆,还进化出了热感应能力,这点研究所曾经向您汇报过。列车在列车道里高速行驶时短时间里会产生大量的热量,吞噬者通过热感应寻找猎物,列车产生的热量也同样会吸引吞噬者,直到它们的短期记忆消失或被新的记忆覆盖,它们才会放弃上一个目标,寻找新的目标。

裴致远:“启副院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是……”

他的剑眉紧皱,像是千万分不愿意吐出接下来的字眼:“吞噬者有没有可能具有智慧,或者说逐渐恢复人类的智力?”

启明活动中的手指一僵,他抬起头愣愣地与裴致远对视片刻,才艰难摇头:“裴中将,这个问题抱歉我不能回答。我是一个科学研究者,不能毫无根据地给出不负责任的预测。就目前的观察来说,研究所里的吞噬者样本没有出现智力恢复相关的迹象。恕我直言,假如吞噬者真能够恢复智力,可能会是一件好事。”

裴致远:“怎么说?”

启明:“因为吞噬病毒是通过破坏人体下丘脑摄食中枢和杏仁核,导致吞噬症患者过度饥饿伴随食物选择能力丧失,对周围出现的食物来源体采取无差别攻击行为。我个人认为,如果它们能够恢复思维,也就会对食物来源进行选择甄别,甚至可能重新控制自己的行为。”

这个答案就未免太过一厢情愿了,但是人们总是倾向于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拒绝自己不想相信的部分。裴致远不想残忍到摧毁启明那点可怜的希望,黯然颔首:“算了,时间很晚了,启副院长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病毒抑制剂的发明你们整个研究所都功不可没,不过目前供过来的第一批数量肯定是远远不够的,你们工作人员都辛苦下,尽量加大产量,需要什么跟我说。”

启明识相地站起来:“好的。裴中将,卫中将,那我先走了。”

裴致远和卫瑛随口应了,彼此目光相对,在彼此眼中都看到相同的忧虑。

卫瑛率先打破两人间的沉寂:“你认为吞噬者是有预谋的,不是意外?”

裴致远:“希望是我多虑了。毕竟启明说了,目前研究所的观察实验中,吞噬者并没有出现恢复思维能力的迹象。”

卫瑛:“这点我暂时保留意见。我们需要面临的问题是城际列车道只剩下两条,如果再出现意外,怎么办?”

裴致远:“你的意思是?”

卫瑛沉吟片刻:“必须得走,不能再在城里等下去。如果城外安全点的计划行不通,我们必须提前考虑另一个可以立即替代的计划。”

裴致远:“卫中将,别兜圈子了,你直说吧。”

卫瑛:“不能直接出城,我们就先在城内找一个据点,先到城市边缘,然后出城。城内列车网络复杂,没那么容易崩溃。”

裴致远:“你说得轻松。现有的几个安全点没一个是靠近城市边缘的,城里其他地方到处都是吞噬者。要在里面清理出一个据点并守卫、还要维持边界线和安全点的内部秩序,你知道要多少人手吗?我去哪里找这么多人?我又哪来那么多食物去供给他们?”

卫瑛因长期睡眠不足而浮肿的眼袋因为眯眼而堆积在眼周,浑浊的眸中却不见怜悯。随着她的沉默,有冰寒在其上弥漫开来,让裴致远在室内仿佛也感受到外面夜色里笼罩的寒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强制征召。每个人都必须付出相应的价码,付不出的人会被驱逐出城,这个是新纪元城市的生存法则。到了现在,这个法则一样适用。他们已经被保护得太久,该为自己的前途搏一把了。”

章节目录 第182章 裴致远和卫瑛当时私下商定后备政策, 只是对可能发生的最糟糕的形势进行预估,预防万一, 却从没想过会一语成谶,而且还来得这么快。

第一条城际列车道被袭的第三天中午,传回了第二条城际列车道被袭的消息。

好在才有过前车之鉴,列车运行调控中心不敢再掉以轻心, 在发现前方列车道破损位置过于密集时及时停运列车,旋即调转回程, 整座列车连士兵带物资算是逃过一劫。

第二条被袭的列车道表面依旧如故,但列车运行调控中心的人员知道, 这只是表象,一旦列车带着自重驶过那段千仓百孔的破损位置时, 就会补上前一辆列车的后尘。

两条列车道连续被袭, 经调查后列车运行调控中心联合研究所给出的事故报告如下:两条列车道被袭的位置都偏低, 半数吞噬者可以一跃而上, 在前期列车道外部就出现了或多或少的损伤。列车道用于自修复的储备液态玻璃被抽走,无法进行自我修补,列车运行的声音和车内人员的体热吸引了附近的吞噬者。而三条列车道运行频率过高, 吞噬者的短期记忆来不及消失就被重复叠加, 导致更多的吞噬者的聚集和攻击,以至于该段列车道过度破损,列车的运行惯性和自重成为列车道垮塌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份报告看上去的确可以解释得通列车道被袭击的原因, 却也注定了城外安全点建立策略的失败。

即便没有破损的这条列车道灌注玻璃液后可以修复, 但安全点现有的食物储存量根本不可能容许等待吞噬者每次的短期记忆消失散开。仅仅两条频繁运行的列车道势必会吸引大量的吞噬者, 谁都不知道需要多少如今趋于珍贵的玻璃液来填补吞噬者造成的损害,更没人敢担保列车运行的安全性。

经过又一次大会议并与其他安全点负责人的沟通后,卫瑛和裴致远定下的后备安全点计划正式启动。

一度轻松且充满笑声的小小房间里气氛沉闷逼仄,陈昊和颜槿各自靠着墙壁,在等食物冷却的空档里争分夺秒的小憩,其余人围着香味扑鼻的小锅周围,包括雷佳怡在内,谁都没有兴致出声。

颜槿和陈昊这次在边界线上连待了五天,才得了一天的空闲回安置一区休整。陈昊原本就是射击竞技者出身,眼力和准头了得,在参加上一次边界防御隔离板的修复后,就由督察部副部长的勤务兵转入边界防御射击队。身在边界本来没有太多精力关注其他,上面又把消息封锁滴水不漏,很多人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人员日趋紧张,防御任务也越压越重,压力大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林汐语把勺子里的食物晾到可以入口的温度,递到颜槿嘴边。颜槿的唇接触到异物,眼皮和手腕同时一抖,睁眼看到面前的林汐语,才放松绷紧的肌肉,自己接过勺子:“汐语,我自己吃。”

有外人在,林汐语也不和颜槿争辩,把碗和勺子都递给她,开始吃自己那份。

房间里只有吸啜汤水的声音,配给的食物比起颜槿她们初进一区时压缩了至少一半以上,锅里水与固定食物的比例也日渐增大。雷佳怡搅动着她碗里淡而无味的流质,迟疑几次后还是打破了房间里的静默:“今天我过来是有件事情……我可能照顾不了光涵了。”

光涵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抬起头来大大的眼睛瞧向屋子里的每一个人,眼里有即将被遗弃的惶恐。

陈昊安抚地拍拍光涵的头发,代替雷佳怡向众人解释:“现在二区的食物配给的营养片已经不能满足人体的最低需求了,穹顶关闭后日夜温差大,医疗署的病人太多,佳怡顾不过来,光涵也不喜欢跟陌生人相处——她没别的意思,你们别误会。”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在座人都很清楚陈昊和雷佳怡的人品,她们能够理解,却又有些为难。

于柯前往二区任职时,她们的原计划让于柯带着光涵一起,而后不知怎么地林汐语又以二区环境复杂为由改变了主意,前去跟陈昊和雷佳怡谈了一下,把人交给了雷佳怡。

雷佳怡看着几人的神色,不太理解她们的为难。在她看来,光涵除了性格自闭和日常智力偏低外,没有多大问题。她疑问了许久,终于问出来:“她自己留在房间里别不可以吗?”

至少就目前而言,一区还是最稳定的。

林汐语眉心微皱,陈昊却立即否决:“不行。”

雷佳怡:“为什么?”

陈昊:“……没有东西转移注意力的时候,她不能一个人留在密闭的房间里太久。”

雷佳怡:“……”

林汐语没有接话,放下碗挪到光涵身边:“光涵,我们都没时间照顾你。我把我的腕表给你,你自己留在房间里看书好不好?晚上我们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这纯粹是哄孩子的语气了,雷佳怡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很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们。

光涵看似害怕又委屈,抱着自己的罐子沉默许久,才软着脖子垂下头:“好。”

陈昊和雷佳怡对这件事表现得很愧疚,连连道歉,搞得气氛愈发别扭。今天的氛围不算融洽,陈昊和颜槿也很累,陈昊两人坐了没一会,就告辞离开了。

颜槿在陈昊他们在时还强自支撑,等人一走眼皮就彻底耷拉下来。她临回一区前才洗过澡,入夜后气温降低,她的头发还湿漉漉的。林汐语拿人没办法,找来毛巾把她的头发擦到大半干,才半拉半哄地把人拖进被子里。

好几天没见,林汐语总觉得颜槿看上去更瘦了。她靠在已经睡着的颜槿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撩着颜槿的碎发,目光虚无地落在房间尽头的墙上。

那天她在男用洗手间里待了没多久,就有人进来。一者二区幸存者数量惊人,二来食物不足幸存者只能用饮水填充胃袋,前来洗手间的人络绎不绝。林汐语去前没有做过这方面的准备,不方便继续呆在里面,只好先行离开。

而后几天林汐语又找机会过去了两次,只是时间短还是没能查出蛛丝马迹。于柯即便帮她盯着夏如锦,但她毕竟还有职责在身,也不可能跟着人寸步不离。一来二去,林汐语开始不耐,随着安全点的境况在短短时间内急转直下,这种不耐更是甚嚣尘上。

于柯看光涵心情低落,吃过饭带人散心去了。房间里没有别人在,林汐语抚着颜槿的软软的头发,轻声呢喃:“槿槿,要不我们走吧。”

她也不知道布克安全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感到这个地方已经岌岌可危。不得不承认借用辐射追踪药物走向的手段十分毒辣,她一直没想到把抗辐射药剂带出医疗区的方法——直到一天前,她无意中从研究所同事处听说由于关闭穹顶后病人数量急剧上升,医疗人手严重不足,固定的诊疗流程很难再按既定的繁琐规则执行,很多医疗和药品信息和巡逻机无法同步,巡逻机扫描到带有菲克洛斯射线的药品频频误报,给安置区的管理带来很大的额外负担。因此医疗署内部似乎已经开过会议,决定暂时撤销用辐射追踪药品的方式,待情况稳定后再行恢复。

林汐语马上意识到这是她们最好的机会。只要不涉及军用系统,进入医疗系统篡改药品领取记录对她而言轻而易举,否则她当时也不至于能通过医疗系统进入绑定的幸存者名册,定下夏如锦的安置去向。

如果决定离开,她就没时间再琢磨夏如锦的计划。离开前直接对夏如锦用强,弄清楚以前牵挂的来龙去脉,之后进到荒原里远走高飞,凭安全点现在的模样,即便有残余势力留在安全点里,他们也没有余力去管她们。

林汐语的思绪电转,正在推演计划里的细节。颜槿却似是听到她的声音,眼睛迷迷糊糊地睁开一线,低“嗯”了一声,问她:“什么?”

林汐语本也还没完全想好全盘的计划,那句话不过是自言自语。她低头看看颜槿浑浑噩噩的模样,发现颜槿纯粹是半梦半醒的直觉应声而已。她也不忍心把累到这个地步的颜槿真的拽起来商量,用手掌覆在颜槿眼前:“没事,睡吧。”

掌心被掌下的睫毛扇得痒痒的,林汐语收拢手掌,俯视再度陷入深眠的颜槿,眉心还是舒展不开。

她总觉得她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却又理不出头绪。今天做了一天实验,林汐语头也痛得厉害,她揉着额侧,打算放过自己先睡一觉,至于颜槿,她制定好完善的计划后再告诉她吧。

颜槿休息不过半天,就被提前通知紧急归队。

归队的地点不在边界,而是军事区的某个广场,除了陈昊,颜槿还看到一些能叫出名字的熟人或叫不出名字的熟面孔,其中好些是当初一起参加边界隔离板修复战役的士兵。颜槿负手原地在队伍里立正,抬起下颌打量空无一人的台上和台子边缘堆叠整齐的外骨骼装甲,直觉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须臾,有人走上队伍前方的台子,是个年过半百身穿后备军制服的女性。

卫瑛站在台上,被眼袋挤得细小的眼睛如雷如电,扫过台下默立的士兵:“在场的所有人听命,我以下发布的是一项强制军事任务。你们四十分钟后乘坐列车,前往米泽安全点。你们的任务是清理米泽安全点内的吞噬者,重建安全点并保障米泽安全点边界的安全。不服从命令的人,当场格杀,家属并被驱逐出安全点,本人及家属的一切物资,全部收归安全点所有。”

章节目录 第183章 台下一片寂然。

颜槿面露愕色, 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头看着台上神情冷酷的女人,再转向附近同僚的表情, 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在短暂的死寂后,是全场猛然爆发的哗然。

穹顶关闭,意味着整座城市的电力系统也停止运转,只有几个安全点由能源块独立供应。况且城市里有物资的地方几乎都被补给队扫荡一空, 这种情况下没收所有物资把人赶出安全点,和把人直接送进吞噬者嘴里有什么区别?

军中级别的威严不足以弹压突如其来的强制任务和对家人生命、财产的威胁。广场中井然有序的队伍变得混乱, 抗议和谩骂充斥其中。台上的卫瑛似乎对这种境况早有预料,神色不变, 只是轻轻挥手。位于队伍外围的士兵陡然整齐划一地解下他们背上的激光枪械,单膝跪地, 方向直指广场中央。

“给你们两分钟的时间重整队列, 两分钟后继续扰乱秩序、无故喧哗者, 杀。”

外围士兵的行为和他们手上的激光武器, 让大部分人迅速从激动中回归冷静。连同这段时日以来养成的服从命令的惯性,这部分人面面相觑的同时暂时闭上了嘴,站回原位。

但是大部分人不是全部, 总还有那么少部分的人无法让情绪收发自如, 继续控诉并试图离开。两分钟一到,炎热到轻微抖动的空气中有什么倏忽划过,旋即而来的是人体重重坠地的噗嗤声。

外围的士兵显然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一枪毙命, 绝不拖泥带水。一部分犹豫不决介于两者中的士兵吓了一跳, 连滚带爬地逃回队列中央,上下唇被恐惧牢牢栓在一处,眼神惊恐地望向原以为是同生共死战友的外围士兵。

被紧盯的士兵毫无所觉。随着整个广场重归寂静,有几个人走进广场中,两人一组,一人拉起已经死亡身体犹自温软的尸体手掌按压在掌上光脑上确认身份,旁边另有一人作为监督并确认信息,确认完身份的尸体被拖出场地,留下沿途地面的殷殷血迹。

广场中央的士兵茫然地看着他们的举动,结合先前卫瑛的命令,不难猜出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他们目露绝望,却再也不敢有任何出格的动作。

因为牵连的不止自己,还包括自己最重视的人。

“直接离城的计划已经失败,米泽安全点是我们最后的退路。这次任务会有督战队同行,你们的家属也会由专人照顾。这次任务中,临阵怯战逃离、抗命不遵的人,处置方式也是一样。不过只要米泽安全点能成功重建,我卫瑛承诺,无论你们是否阵亡,你们的家属将作为第一批被送出菲诺城的幸存者,并在荒原中享有优先被保护权。新安全点建不起来,幸存者转不出去,所有人继续留在这里都是死路一条,不会有其他可能。我说的是不是事实,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广场上一片沉寂,一方面因为先前的杀鸡儆猴,另一方面因为所有人知道,卫瑛说的——确是无可辩驳。

覆巢之下,又有谁可能独立求生?

“既然再没有异议,准备出发。途中你们各队的负责人员会告诉你们具体的行动方案。”

卫瑛看着台下。士兵已经开始按照队列朝列车站台走去,事件的发展一如她的预期,她却没有半分喜悦或得意。

这些人都是特意挑选出来的,他们在边界线的修复战役里大多表现出众,并且都具有明显且致命的弱点——那张自愿参战协定书里的抚恤指定人,就是他们的弱点。

卫瑛不想走到这一步,却不得不走。布克区的摇摇欲坠不是没有征兆,士气已经降到岌岌可危的地步,外出的补给队中接二连三出现怯战的逃兵,他们摘掉追踪监控器,带着寻到的少量物资、武器、能源块和外骨骼装甲,消失得无影无踪。

补给队里至少有一半以上都是在荒原里经历过生死的后备军老兵,他们尚且如此,遑论其他。

安全点也再拿不出足够让人冲锋陷阵无视生死的物资作为鼓励,更没有时间再去循循善诱说服一大批视死如归的敢死队员。最有效率的做法就是拿捏住他们的弱点,逼着他们为了家人的生命而拼搏。

无耻,却极有效。

卫瑛垂下眼皮,走下台子来到傅飞羽的身边:“傅军士长,下午开始强制征召国民护卫队员,补足边界线的守卫空缺。一样是挑有家眷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形势所逼,傅飞羽也不再那么在意卫瑛的越界指挥。他并足行了个军礼,低声回答:“是,卫中将。”

卫瑛颔首,没有对傅飞羽的服从表示赞赏或感谢。她负手往行政大楼方向大步走去,脊椎却不再笔直,微耸的双肩包裹在显得宽松的军服下,背影凸显出前所未有的佝偻和苍老。

林汐语好不容易在实验中途找了个理由溜出研究所,急匆匆赶到医疗防疫区和安置二区的边界,却在录入掌纹后被拦了下来。

负责值守的护卫队员手抚耳垂,似乎正在接收消息。林汐语站在边界线内侧,显得焦躁又莫名。安置区的非工作人员不能无故跨区,但对于安全点内有工作在身的人来说,跨区的审核倒不算特别严格。她以前都是录入掌纹后随意找个理由就能通行,所以今天的阻拦就格外反常。

“很抱歉,林研究员。我这边收到消息,考虑到安置二区目前环境比较混乱,为了你的安全考虑,请你即刻回到研究所,请你谅解并配合。”

护卫队员消息接收完毕,走到林汐语身边,彬彬有礼地做出一个“请”的动作,语气也颇为温和。但林汐语却敏感察觉到隐藏在温和的表象下的强硬,绝不容许她的拒绝。

林汐语松开紧绷的脸部肌肉,露出一个带有为难和困惑的微笑:“可是我要去二区找一位朋友。”

值守的护卫队员动作不变:“我刚刚收到消息,二区爆发了一场小型的幸存者暴动,的确不适合过去。你可以等二区稳定后再申请过去,请你配合。”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汐语知道再坚持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她垂下眼睫,道过谢,顺从地返身往研究所的方向走回去。

既然做下决定,林汐语本打算今天之内把夏如锦的事情解决,而后根据结果定下出逃日期,再伺机潜进医疗署偷取药品,却不曾想第一步就遭逢到意想不到的挫折。

护卫队员说二区出现小型的幸存者暴动,这个理由听似合理。自从食物配给不断减少,听说二区那边幸存者频频抗议掀起暴乱,于柯过去后也证实了实情确实如此,这也是她把光涵交给雷佳怡而不是让于柯带着的原因之一。

问题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阻止她过去?

林汐语回头看了一眼横亘在医疗防疫区和安置二区之间的护卫队员,眉心渐渐拢紧,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在浮动。

于柯站在她负责的安置营地门前,头发都快被阳光烤燃起来了,也没等到林汐语的影子。

林汐语做事向来神秘莫测,她不知道林汐语和夏如锦之间究竟是有什么恩怨,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根植入心的观念,在她的印象里,林汐语似乎从不做没有用的事情。

甚至可能连她到安置二区任职这件事,也不过是林汐语计划中的一环。

外墙的阴影还没到能完全遮蔽阳光的角度,于柯把手臂举在头顶,被热得烦躁不堪。不过即便是这样,她也不想进到营地里去找个安置管纳凉,毕竟限制的用水量结合过度炎热的天气,安置营地里的味道实在是令人不堪忍受。

于柯站在原地犹豫了一小会儿,朝附近共用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她不太担心离开的这一会儿营地里会出什么乱子,毕竟还有巡逻机监控着,任何异常信息都会发送到她携带的光脑上。况且天气热成这样,里面的人再要闹腾也绝对不会挑最热的时候。

共用洗手间的味道还是那么难以言喻。于柯站在洗手间前问了两声,一个男人急急忙忙从里面出来。他看到门口身穿护卫队制服的于柯显然一愣,显然她并不是负责清洁的人员。不过随着二区频繁暴乱,护卫队的管理手段也日益强硬,男人不敢多问,低头耸肩一溜小跑往自己的安置营地去了。

他跑了一小段,还是没能按捺住心里的好奇心,回过头时,发现那名女性护卫队员的背影消失在男用洗手间的门里。

刚进去时于柯还有点紧张,毕竟前几次都是她在门口望风,林汐语自己进来的。不过走了几步,于柯发现男用洗手间也就那样,于是放开了步子,半好奇半小心地逐一查探起里面来。

林汐语怀疑夏如锦是在洗手间里与人传递消息或者藏了什么东西,于柯对此表示十分疑惑。公用洗手间人来人往,绝对不是一个藏东西或留消息的好地方。假如说是面对面传递消息,她好几次借故把溜出营区的夏如锦拦下来,也不见夏如锦有什么焦急的反应。

会不会是林汐语错了,夏如锦频繁来洗手间,说不定就是身体有问题呢。

于柯在扑鼻的臭味里露出一个自娱自乐的恶意笑容,毕竟她从小生活的环境并不如何高尚儒雅,多少会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说是这么说,于柯却没有掉以轻心。她挨个检查过每一个尿池,甚至蹲下寻找下方每一个可能藏纳东西的角落。忽然外面有交谈声传来,而且越来越近,来人显然不止一个。自从那次在安置营地的遭遇后,于柯算是见识了男人恃强凌弱的劣根性。她不可能在男用洗手间里动手,到时候解释不过去,而现在离开显然来不及。洗手间里的液态玻璃都是浇灌固定成型的,隔间的门在长期频繁使用下晃晃荡荡,就没哪一扇还能尽忠职守的。于柯快速扫过一排,疾步抢到最后一间前,拉开那扇门躲了进去。

男用洗手间和女用的除了一溜尿池外,其他结构全部相同。这个隔间是用来堆积清洁用品的,更是窄得只能让于柯侧身站立,好在也因此这扇门使用的频率不高,整个隔间还维持着一个私密空间应有的样子。

来人大约有四五个,听聊天内容一时三刻出不去。于柯没办法,只好从里面抵紧门,边思考边等他们离开。

※※※※※※※※※※※※※※※※※※※※

修了下最近三章_(:3」∠)_没有改动太多,可以无视

章节目录 第184章 究竟是在哪里?

不在隔间, 那么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空间, 除了地面中央的一个容纳污物的圆形孔洞和角落的冲洗器外一无所有,推开门就一览无余。尿池她也检查过, 底部的确有一些死角存在, 但每次拿放都不易,夏如锦放在那些地方的动作太过引人注目了。

那还会有什么地方是她漏过了?

哦,可能有一个——不过于柯一想到就一阵作呕,拒绝再想下去。毕竟假如一个人有事没事把手伸到那个孔洞里去掏两把, 回头再若无其事的摸脸摸食物……

她才不要为了一个无端的猜测也把手伸进去验证!

于柯有些泄气。她今天跑过来,一方面是好奇驱使, 另一方面也是存了跟林汐语较劲的心思,最后的一无所获让于柯憋得一股气有种无的放矢的不悦感。外面的人还没走, 于柯只能用脚尖细细地碾着地面, 眼睛瞪向侧面凹槽里的清洁用具,恨不得直接瞪出个洞来。

对最后这个隔间, 于柯已经不抱希望。一来林汐语不会忽略这么明显的地方,二来共用洗手间的清洁工作是由各安置营地的幸存者轮流负责的,每次的清洁人员都不相同。除非每一个清洁人员都是夏如锦的人,否则无论夏如锦在这间藏了什么或传递什么, 都很容易被他们发现。

外面的脚步声由响渐轻。于柯推开门左右扫视一眼,走了出去。她漫不经心地把清洁工具拖出来,算是尽人事听天命。一如她想的那样, 失去清洁工具遮掩的杂物间空空荡荡, 地面被一块玻璃板一分为二, 外面是她刚刚站立的地方,里面的凹槽用于清洗和放置工具。

于柯把东西挪回原位,垂头丧气地往门口走了几步,骤然停下。

她从小进入竞技学校,学校的住宿条件肯定不可能让每个人都拥有独立空间,是以于柯每次得到点好东西,总是想法设法地东躲西藏,生怕被人拿走。长此以往,她也算知道了很多独辟蹊径的隐藏东西的方式——譬如那次把药品裹在液态玻璃里藏在窗外,常人或许一辈子都想不到。

藏东西最佳地点,其实往往就是每个人都能看到、却总被习惯性忽略的地方。

于柯退回杂物间里,把清洁用品重新从凹槽里拖出来扔在门外,然后蹲在凹槽前,仔细观察整个凹槽。清洁用品打扫的地方并不干净,放置用品的地方自然干净不到哪里去。依林汐语的洁癖肯定不可能靠近观察甚至用手抚触这些地方,好在她没有那些破毛病。

于柯把手在外裤上擦了擦,吐了口气,把手放进凹槽里。

安置二区里很多公用洗手间都是建立安全点后建设的临时建筑,结构大多简单,就算是放置用品的凹槽也就是一块隔板隔起来了事,不会再费劲做其他设计。

所以这个凹槽的底部比外面高,就很奇怪了。

凹槽底部布满污渍,多出的高度也不甚明显,没人会注意一个置物凹槽底部的高低,除了刻意留意着每一个细节的人。

于柯把整个凹槽都摸了一遍,直到摸到外部下方某个不易被触碰到的角落,玻璃表面泛起了轻微的水漾波纹。

这块东西很常见,镶嵌在每扇液态玻璃的内和外,是块掌纹识别面板。于柯勾起得意地微笑,移开手指,拿出了关闭的激光刃柄。

她没有识别权限,但是现在暴力破坏一次公物,又不会怎么样。

凹槽表面,失去电力驱动的液态玻璃水一般溶解,露出细细的合金丝网下的东西和东西下方真正的凹槽底部。

于柯拨开合金丝网,把东西掏出来,再随意清理过痕迹,把清洁用品塞回原位,洗过手后迅速离开了洗手间。

东西一共是两包,都用防水袋包得密密实实。一包是些奇奇怪怪她见过或没见过的工具,另一包则是一块二十厘米见方的芯片。

于柯来回翻转了芯片好几次,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在拿捏芯片的角落上,找到了一个专属后备军的军徽标识。

颜槿穿着外骨骼装甲坐在柔软的座椅上,木然地望向对面窗户外快速掠过的景物,和不时出现在景物中的悬挂在列车道外壁上贪婪舔舐玻璃的吞噬者。

耳垂的接收器里正传来他们这趟任务的具体行动指示,颜槿不想听,却非听不可。

她从没有想到第一次得偿所愿地穿上属于她的外骨骼装甲离开安全点,却是在这种被胁迫的情况下。

更重要的是被胁迫的不止是她自己的人身安全,还包括林汐语的。

“米泽安全点的重建行动共分三个步骤:第一,修复安全点边界线缺口;第二,清理控制中心;第三,清理并重建整个米泽安全点。我们参与的只有第一项和第三项任务。现在我先说明第一项任务的具体内容:由于当时对吞噬病毒具有潜伏期的认识不足,米泽安全点的安置区和医疗区同时爆发潜伏期吞噬症感染者袭击幸存者事件,导致吞噬病毒快速传染。部分士兵及幸存者当时被逼退入边界建筑豪斯大厦后,使用武器不当,导致建筑垮塌,边界线出现缺口。我们要重建安全点的首要任务是修复缺口,阻止安全点外的吞噬者继续进入。豪斯大厦位于米泽安全点的安置区边缘,安置区人口密度是安全点里人口密度最高的区域,这条是我们的行动路线——”每个士兵的眼前都出现了一幅全息立体地图,其中一条红色的线条从列车站台的标识位置直通向对角的一栋建筑,“这次行动我们不需要跟沿途的吞噬者接触。所有人在列车大厅整队集合,直接启动外骨骼的动力短途飞行功能沿行动路线前往目标地点。”

光脑上的地图被拉大,并标明了路线沿途醒目的建筑物作为定途标识。

“抵达目标地点后,同编号人员作为一个阵地点,其中近战队员一名、射击队员三名。每个阵地点保持间距20米,不得超过30米,不得擅离阵地位置,直到工兵工作完毕。”

行动内容听上去很简单,尤其是听到不用跟沿途的吞噬者直接接触,许多人都松了口气,摘掉头盔后露出接受强制任务后的第一个浅淡笑容。

颜槿笑不出来。

她不相信任务内容会这么简单,否则绝对不至于动用以家属作要挟的手段。还有一部分人也抱持着跟颜槿相同的想法,车厢内的气氛沉闷依旧,负责人似乎发现了他们低落的情绪,半晌后耳麦中又有声音响起:“我们只是第一批抵达米泽安全点的队伍,后续还有其他安全点的队伍抵达。修复安全点边界线缺口的任务由我们、第三安全点和第四安全点共同负责,你们不用担心人手不足的问题。”

后续的这句貌似安慰的说明,却让颜槿心陡然沉得更低。

被胁迫前来的人越多,说明这项任务越艰巨。而且这项任务的指示太过简单了,除了队列有固定安排,余下的连起码的负责区域和攻守战略都没有……那个缺口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身体能察觉到列车在逐渐减速中,颜槿无声叹口气,双手慢慢地握成拳。她还不习惯穿戴外骨骼装甲,即便是握拳也感受不到自己习惯了的那种身体掌控感。她看着眼前穿插在实际景物前跳动的数字和繁复的专业术语选项,隐藏在软甲头盔下的面容露出一抹忐忑的苦笑。

她的外骨骼理论考试一直没能通过,能穿上外骨骼装甲实际训练的机会少之又少,倒没想到突然就被挑上了任务名单,直接从小学课程跳到大学。不知道林汐语假如能够预知今天的事情,是否还会那么坚决地拒绝教她使用外骨骼电子系统。

米泽安全点赶在整个安全点彻底陷落前,还是送走了一批幸存者。米泽列车站是当时安全点里最后坚守的区域,也是幸存者散去后安全点里唯一没有被吞噬者继续侵袭的净土。列车门开启,车内的人员逐一走出列车,在宽敞、混乱又冷清的大厅里排列成型。

自从列车驶入列车站后,米泽里的吞噬者似乎感受到了久违的美食,从静默转为咆哮。嚎叫声尖利凄厉,即便位于封闭状态的大厅里也听得清清楚楚。刚才在车上露出些微笑容的人至此又把笑容尽数敛了回去,战战兢兢地按照编号快速整理队伍。

颜槿今天唯一值得称道的好运气是她的队友全部都是熟人。她、陈昊、滕泽元、温沫竟然组成了一队,至少就她所知,这几个人都不是会拖后腿的那种人。

滕泽元似乎很讨厌戴着软甲头盔,在整队临出发的间隙里也要摘下头盔喘两口气。他一笑就露出两颗虎牙,贼兮兮的:“别那么惊讶,我找的朋友。既然都要上,起码得找几个能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

温沫还戴着他的头盔,声音跟以往一样的淡然,听不出被逼迫前来的愤怒意味:“做人要讲道理,明明是我找的人。还有别呲你那两颗牙了,没吞噬者长,也没它们尖,拔了吧。”

滕泽元怒而扭头:“温沫,算我求你了,你他妈不会说人话能不能闭嘴?没人会嫌你是哑巴!”

互怼大概是温沫和滕泽元的解压方式,就一句话的时间,两人又见缝插针地斗在一起。

颜槿和陈昊对视一眼,颜槿:“雷佳怡?”

陈昊苦笑:“林汐语?”

两人同时叹气,无话可说。

温沫和滕泽元倒是显得没心没肺,在愁眉苦脸的众人里相当引人注目。陈昊看了片刻:“他们两好像都没亲人了,怎么会来?”

颜槿无心多管闲事,戴好头盔,做最后的数据校正——反正站在这的都是软肋被人握在手里的倒霉家伙。

五分钟间,所有队伍整队完毕。耳麦里有命令传来:“出发!”

章节目录 第185章 作为菲诺城重点打造的新兴经济带, 米泽安全点内交通复杂,列车站呈现螺旋上升状, 占地既高且广。出发点位于螺旋中段一片外凸的高台上。从台上俯视,被拦截在高耸的防御带外的吞噬者密密麻麻。它们咆哮躁动,不断跳跃抓挠防御带外部, 奈何那道最后用于保命的防御带足够厚重,它们一时三刻间暂时还进不来。

暂时进不来不代表坚不可摧, 站内所有人员必须尽快离开高台,引离吞噬者的注意力。厅内的队员们按照整好的队列, 一排排走到台后站定, 在高台上起飞并调试飞行数据,待飞行状态稳定后冲下高台,越过防御带和吞噬者的头顶,飞向既定的目的地。这次布克区算是孤注一掷作最后的一搏, 漫天腾起的淡淡白烟中, 有无数只从天而降展开双翼的半机械生物呼啸而过, 从外骨骼推进器里喷射出的浅蓝色光焰整齐地排列出无数条的直线和横线, 场景蔚为壮观。

颜槿他们四人位于队列后排,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兵离开,穿戴着外骨骼的颜槿也愈发紧张。颜槿盯着前方的大平台,手心和背后尽是滚烫的灼热, 她曾经以为自己不懂得什么叫做退缩, 毕竟第一次上竞技赛台时她也是淡然赴之, 然而到了现在, 她的心里却是空落落的,甚至期盼永远轮不到自己。

轮不到是不可能的,当跟前再没有战友,耳麦中命令响起,颜槿只能僵硬地跟随整排队伍踏出右脚。

外骨骼装甲是以加强人类力量并降低负担为目的开发出的附属产物,而不是人工智能型的全自动导向系统。外骨骼装甲的每一项功能都根据使用者的语音命令开启或关闭,这种系统提升了外骨骼和人类行为的契合度,但对使用者的系统能力及反应能力要求也更高。

颜槿对自己的反应能力从不曾怀疑,但是系统使用能力就很……令人头疼了。

随着步伐移动脚下压力变换,眼前系统上的数字也在不断跳动。步伐愈急,数字跳动的速度愈快,直到十来步后颜槿窥见旁边的动作微滞,做到弹跳前的预备动作,颜槿无奈,不得不跟上节奏开始效仿别人。

颜槿起跳瞬间,同时发出指令:“四项涡能推进,150。”

“推进成功。”

四肢处能感受到附近骤然升起的温度,眼前数据飞快跳动,脚底微颤,再也不是脚踏实地的实在感。悬空并身不由己的感觉让颜槿心有点慌,她右腿条件反射地后蹬了一下,下一刻重心骤失,被推力带得整个身体前俯,垂直往上的方向也变为斜上,上半身仿佛就要栽倒下来。

颜槿心脏猛缩,急忙伸出双手往下压:“双手涡能推进,200!”

“推进成功。”

她本想借助手部更大的推力把下栽的身体调整回原位,不想不适当的过大的冲力突如其来,倒把她没能平衡住的身体在半空里朝后掀了半个跟头。

外部的景色参照物从平台边缘变成刺眼的蔚蓝天空,颜槿心里更慌,忙不迭地继续给出指令:“展翼!双手180!”

有合金制作的薄翼从两肘后方弹出,再与后背连为一体。

“展翼成功。”

“第二指令无效,请重复。”

“涡压推进!”

“指令无效。”

“涡能推进!”

“指令不全,请重复。”

“……涡能关闭!”

“关闭成功。”

“警告,撞击可能。警告,撞击可能。”

失去推进器的动力,身在半空的颜槿再无处着力。幸而她刚才那番挣扎离地面已经不高,颜槿调整姿势,全身蜷曲,在落地刹那就地滚动一圈卸去惯性,单手单膝撑地,止住了势头。

另有一个身着外骨骼的人横着砸在颜槿跟前。那人的推进器还没有关闭,人落地后还被推进器尽忠职守地继续压住往前送。颜槿伸手拽住她,切换到队伍频道,叹气:“陈昊,关闭涡能。”

那人的推进器光焰熄灭,颜槿放开手,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在智能光脑横行的年代,这究竟是谁研发出来的低智力等级系统!

前期队伍里起飞失败落地的不是没有,毕竟在半空中迅速调节身体平衡进入飞行模式需要一个熟能生巧的过程。但摔得像陈昊和颜槿这么惨的却实在不多,引来后排士兵不少人的侧目。

已经成功起飞的滕泽元和温沫不得不折返回来,重新落在两人身边。

滕泽元:“……你们还好吧?”

陈昊:“……还行。”

滕泽元:“你们连外骨骼都还没学会使用?谁让你们来的?”

颜槿:“你问我?”

滕泽元话一出口就知道说错了话,立马噤若寒蝉。另一侧的温沫倒是不急不躁地安抚两人:“你们原来没有接触过外骨骼,不熟练也是正常的。打开推进器后最重要的是身体不能快速晃动,指令慢点也没事,别出错让系统无法识别就行。你们两先走,我和滕泽元会马上跟上去。”

这次颜槿和陈昊吸取了教训,在温沫的指导下摇摇晃晃地成功放平身体展开背翼。温沫和滕泽元跟在两人后方,飞出高台,融入大部队成为线条中的一员。

每一个安全点都人满为患,曾经的米泽安全点也是一样。医疗署研究所已经证实,吞噬者在一段时间内没能在感知范围察觉到食物来源,会自行进入类似深眠的状态降低体内的代谢消耗,直到有新的食物靠近或体内能量不足以支撑最低代谢,它们才会从深眠中清醒。显然从布克区安全点前来的队伍属于前者,随着队伍自头顶掠过,整个米泽安全点一点点从死亡被拽入鲜活。吞噬者们贪婪地吐出舌头抬起头颅,死死盯住曾经的同类。其中不少身上穿着和上方飞行队伍人员相同的服装,它们一步步尝试跳跃,从低到高,从僵硬到活泛,从原地纵跃到竞相追逐,不断有吞噬者从建筑物里跑出来,与狭窄道路中的那些汇聚成黑色的水流,淌过规划出的狭窄道路,摇摇晃晃地向顶头队伍的最终目的地靠拢。

叫人不寒而栗。

即便是最早加入补给队在吞噬者群间出入很多次的滕泽元,看到下方的场景皮肤上也泛起了一层无法消退的细密疙瘩。以往的补给任务很少会直接跟吞噬者硬碰硬,大多采用智取,而上次的安全点外修复任务也只需要面对一条街面涌来的吞噬者。他只有暗中祈祷那栋所谓的豪斯大厦足够牢固,至少在他们完成任务前能够抵御住吞噬者兴奋过度的撞击和抓挠攻势。

滕泽元不愿再增添自己的心理压力,抬头看向前方。颜槿和陈昊对系统的操作显然还是不熟练,姿势僵硬得跟出发时一模一样。滕泽元终究没忍住,把通话系统调到了单人频道:“温沫,上头这样做……真的合适吗?”

他和温沫在穿上后备军服的那一天,就做好了出生入死的准备。可是这次任务里半数人以上都是进行日常行政事务管理的国民护卫队员,更甚者还有连外骨骼都操作不好的普通民众在内。以往签署得有自愿协议并协定了抚恤事宜也有罢了,这次他们却是被胁迫参与。前提本就不情不愿,出发时提到的督战队到现在都不见人影,真到了危及生死的关头,留在安全点里的人质是否真能抵过他们自己的求生欲?

滕泽元不敢想象在下方这种数量的吞噬者压力下,队伍内部再出现混乱,这次任务会以什么样的结局收场。

温沫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滕泽元最终也没听到回复。头盔里实时定位的示意点说明他们距离豪斯大厦已经不远,滕泽元把通讯频道调回队伍模式,抛开杂念专心致志地寻找并观察他们的目标地点。

当实时定位的标识和映入眼帘的建筑相重合时,颜槿倒抽一口冷气,有转身就逃回车站尽快离开这个死亡安全点的冲动。

她设想过各种各样的情况,唯独没有想到曾经耸然矗立在菲诺城一角、与竞技赛馆并称菲诺城南北标志性建筑的豪斯大厦已经变成了一堆残垣断壁。

整栋建筑几乎拦腰垮塌了,半截轰然朝内倒塌,横亘在米泽安全点曾经的安置区上方。余下半截还勉强歪七扭八的立在原地,裸露出大片建筑内里的框架和脱落堆积在旁边的建筑碎料。覆在建筑外围的防护隔离板在建筑倒塌时也被恐怖的力量撕裂,其中部分断裂块沿着边界线下滑,不仅仅把左右的隔离板都拉至变形,还无形中为边界线外的吞噬者和半栋豪斯大厦间连出了一道天然的桥梁。

颜槿几乎瞬间就明白了“修复缺口”的方式:这堆残垣断壁再也经受不住任何武器的摧残,余下半栋建筑垮塌的结果就是这条边界线彻底完蛋。挽救的唯一办法是工兵切隔那些滑至边界线外的隔离板与建筑连接的部分,重建边界线。

而其他人的作用,则是同时抵御安全点内部和外部无穷无尽涌来的吞噬者,保护工兵完成这项艰巨且耗时不知道需要多久的任务。

难怪没有详细的任务讲解、负责区域和拱手战略,那是因为任务一眼就能明了,而战场位于一滩能找到立足点就算是幸事的废墟上方,根本无需谈及负责区域和战略。

颜槿终究还是没有转身逃跑,她不敢逃也不能逃——林汐语是她最大的软肋,是她宁可付出生命也要保护的唯一。

※※※※※※※※※※※※※※※※※※※※

颜槿:

打开书:马冬梅;关上书:马春梅

打开书:马冬梅;关上书:马冬菊

打开书:马冬梅;实操时:蔓越莓???

章节目录 第186章 大约大部分人的处境都和颜槿差不多, 少部分也对出发前堆在广场一侧的尸体记忆犹新,目前还没人直接调头逃跑。前方队伍里的人收敛背翼, 犹如迁徙途中疲累的大鸟,成片地落在残破的建筑上,赶在天敌到来前彷徨寻找能够供他们栖息的枝头。

需要设立的阵地线分别是对内方向大厦横卧段的断裂根部, 对外方向隔离板滑落与边界线搭成的‘大桥’位置以及建筑两侧部分严重垮塌、能让吞噬者作为跳板跳上建筑的零星区域。在随队总指挥的安排下,阵地线按照由内至外的方向依序排列。颜槿四人原本就位于队伍后列, 出发时颜槿和陈昊又耽搁了一下,等分配到他们的阵地点时, 两条主阵地线已经基本设立完毕, 安排给他们的是两侧的某个垮塌区域。

这个阵地点很糟糕,先不说脚下崎岖不平,连个稍微大点的平整地带都没有,严重限制了行动范围, 另一方面这个区域处于边界线上, 算是内外两条主阵地线的夹角, 这就意味着他们四人需要防范的并不仅限于单一方向来袭的敌人, 承受的压力相较主阵地线要大上一倍。

颜槿和陈昊降落时还算顺利,磕绊了几下,有外骨骼保护,也没有受伤。四人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落脚, 温沫甫一站定, 立即下发命令。

“滕泽元, 趁它们还僵着没上来, 赶紧出去!后援还没到,我们需要负责的区域比较广,队伍再分成两组,陈昊和颜槿一队,你们赶紧去附近再找个合适的地方架设激光武器。颜槿,你虽然名义上是近战人员,但是这里的地形不适合近战发挥,能远程解决的就别让它们近身。颜槿主要负责吞噬者,陈昊枪法好主要负责吞噬动物。听懂了马上行动!”

温沫在说话间已经架好了他的武器,单膝跪地,准头瞄向滕泽元方向为他作掩护,而滕泽元更是连喘息的时间都不停留,背着几个大包就跃出了阵地点。

颜槿和陈昊当然没有异议,立即在附近另寻阵地。不过其他地方都狭窄,两人挤在里面诸多不便,无奈下两人找了两个靠得比较近的位置,各自建立阵地点。

颜槿掏出自己背后拆解开的激光武器,快速在新阵地边缘架设调试。她单眼透过准星,拉着武器转了个180度的半圆,确认过没有问题,总算稍微松了口气,活动一下途中一动不敢动、绷紧得几乎快要撕裂的肌肉。

她选择的阵地点是一个垮塌的走廊转角处,头顶只剩下几个空荡荡的支架,后方和左面全部被落下的建筑材料堵死。陈昊的位置就在左面堵塞物旁边的另一段走廊上,两人间隔了一堆大约两三米宽的杂物,相互呼应不成问题。

说实话,颜槿从看到豪斯大厦的第一眼开始,就直觉认为这栋大厦不像是误使用激光武器引起建筑框架断裂导致的垮塌。误使用少量激光武器,不可能造成这种程度的毁坏,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倒更像是退守在建筑物内的幸存者们在绝望之际,同时启动了剩余的所有武器全体自杀。

不过这种揣测已经没有意义,颜槿在用热感应确认附近建筑体内没有生物存在后,当即收拢心思,放回阵地前方。滕泽元还在废墟间呈之字形来回穿梭,不时从背包里抽出白色的管状物抛在地上。

滕泽元的动作再灵活,也抵不过废墟里的崎岖难行。建筑边缘已经有隐约的吞噬者身影出现,要照这个速度,滕泽元不可能赶在吞噬者攻上来前铺完他们负责的阵地。

颜槿跳出自己的阵地点:“我去帮忙,陈昊掩护我!”

没有护卫队在,提前铺设的这些陷阱就是他们最后的防护倚仗。

颜槿用的队伍频道,滕泽元听到了她的来意,也不多加推脱,等人靠近就卸下一个背包抛过去:“间距两米,旁边的标杆要立稳。”

颜槿应了,接过背包,跳进滕泽元还来不及铺设的空白地带。

半垮塌区域最是麻烦不过,断裂尖锐的建筑框架支楞八叉的杵着,不好落脚不说,很多地方看似堆满了坚实的砖瓦,一踩下去却是个空腔,陷阱布在上面等于白费。颜槿不得不启动外骨骼的推进器,不断试探下方的虚实,假如是空腔,必须抢在垮塌前抽身离开。一来二去,颜槿倒体味出一点书本上体验不出的感觉,对推进器方面的使用越来越得心应手。随着推进器不断开合,她人在废墟间纵跃不定,仿佛生就是其中的一抹幽灵,忽隐忽现,看得目光紧随她的陈昊一阵羡慕嫉妒恨。

另一边的温沫没空分神去赞扬颜槿的进步神速。深眠中的吞噬者渡过了刚刚复苏的僵硬期,速度越来越快,少数原本在建筑下方挣扎上不来的吞噬者已经爬上建筑主体。它们不惧疼痛,不屈不挠,踩进空腔被划得体无完肤也满不在乎,倒是给后来者铺平了道路。相形之下,颜槿和滕泽元的顾虑实在太多,金属管不能经受严重撞击,且要试探地形地貌,根本无法全程拉高高度,眼看就要被下面的吞噬者追上进度。

温沫犹豫了好几次,还是没有发出召回两人的命令。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这块地方必须守住,这是他们背负的使命。

温沫拉直身体,右肩稍倾,枪口下斜,单眼瞄准准星,缓下呼吸:“滕泽元,卧倒。”

滕泽元和温沫间配合默契,他甚至抢在温沫话说完前,就抱着金属管扑进前面一块下凹的低处。同一时间,有吞噬者的嚎叫声从滕泽元背后响起,叫声拔至最高处时戛然而止,随即是重物坠落下滑的一连串咕咚声。重物坠落的声音一再响起,直到四五声后,滕泽元的耳麦里重新响起声音:“起来。”

滕泽元翻身爬起,头也不往后回,继续在原地安放金属管并支起高高的标识杆,旋即启动推进器,人冲天而起,半空腾身,寻找下一处放置陷阱的地方。

颜槿那边情况不比滕泽元的好多少。她负责的区域下方有一条残渣废料堆起来的两人宽的斜坡,恰好可以让吞噬者直接攀爬,无需蓄力跳跃。陈昊帮颜槿连续解决了几个吞噬者,下面爬上来的却越来越多,纵然陈昊枪法神准,颜槿闪躲之下却再没法继续铺设。她悬在半空,眉心紧拢,不耐之下干脆孤注一掷,返身不退反进,

“上涡能关闭。”

双手的推进器同时熄灭,与此同时颜槿拔出胯侧的激光武器激活。失去双手推进器的力量,她人在空中身体已然失衡,斜斜朝着窄坡上的吞噬者冲去。

陈昊从准星里瞧见颜槿双手推进器光焰熄灭,人即将栽进吞噬者群里,吓了一跳,惊呼声还没出口,就见颜槿在靠近吞噬者时手腕光焰重量,人笔直冲上天际。

坡上吞噬者纷纷见食物主动靠近,饥饿迫使它们纷纷爆发出惊人的爆发力扑向食物。不想食物疏忽消失,它们在半空的力道却已衰竭,又一一重新落地。

“涡能关闭。”

颜槿噙着淡淡的冷笑,命令出口,身体随着吞噬者的掉落也随之下坠,却在身体触碰到地面瞬间,持着激光武器的手臂伸直。

“下涡能启动,200。”

食物失而复得,吞噬者不明所以,依旧按照本能弯腰去捞。然而推进器突然爆发加速,贴着地面的颜槿身如疾影,激光武器贴着一干刚刚落地无力再跳跃的吞噬者小腿横向削过,当吞噬者失去双腿栽倒在地断面血液激射而出时,颜槿早被推进器送得远了。

“上涡能启动,200。”

斜坡即将到尽头,再后方是平直的地面广场,吞噬者来势汹汹。颜槿不再往前,四项推进器同时启动,激光武器切过追逐跳起的一只吞噬者,身体在空中翻了个转,笔直朝天空高处推进,脱离吞噬者的威胁后折返回斜坡半腰。

颜槿从坡顶到坡底再返回半空,不过眨眼间事。坡道后半截是陈昊阵地点的死角,他看不到后来发生的事,却看到颜槿在半空中扭转身体和她身后怦然炸开的血光。坡道上一溜被切断的腿还犹如一根千仓百孔的破损光道泊泊往外淌血,后面的吞噬者一时还没能重新占据斜坡,颜槿又再俯身冲下,激光武器不断横向扫过只剩下两只手不再具有威胁性的吞噬者和它们下方的斜坡。

不知道颜槿是切断了哪个支点,连续巨响连同灰尘弥漫,整条坡道宣告彻底垮塌,和其他地方一样形成一道小小的悬崖。等废墟的滑坡告一段落,颜槿落在悬崖边上,继续布置陷阱的工作。

这一招谈不上一劳永逸,却也大大延缓了吞噬者进攻的速度。陈昊这头压力骤减,时常能抽出空档去帮温沫那边。温沫再是神经坚韧,一口气不歇地掩护滕泽元射杀吞噬者,还是相当吃力。有了陈昊帮衬,温沫好歹抽出口喘息的时间,在队伍频道里夸了句:“颜槿,干得漂亮。”

温沫的心情有些微妙的复杂,这个女孩的身上有许多常人没有的特质,关乎胆魄、关乎机变、关乎坚韧、关乎细致入微的观察力。他隐约有种感觉,在废墟中腾挪翻滚的这个年轻女孩子,长此历练下去,她或许能够比许多人走得更远,走得更高。

——如果她能在这场战役中活下来的话。

※※※※※※※※※※※※※※※※※※※※

昨晚写到后来写睡着了……是我的锅,我悔过Q Q

今天打开一看,昨晚迷迷糊糊写的东西实在惨不忍睹,又删了大半重新写,到现在才弄完,真的很抱歉,对不起大家o(╥﹏╥)o

章节目录 第187章 战场上的形势从来不会一成不变, 颜槿破坏性的阻断措施短暂地压制了吞噬者进攻的速度,为布置陷阱搏得了时间, 然而吞噬者的数量和它们无穷尽的体力和欲望毕竟占据了上风,金属管的布置毕竟没能达到预期,颜槿和滕泽元不得不提前狼狈不堪地窜回各自的阵地点。

安全点外的吞噬者比起安全点内部的数量只多不少,交界处被双面夹攻, 单是视觉上的压力就能让人崩溃。颜槿和滕泽元来不及喘息,根本用不着费心瞄准, 拉起阵地点里已经架好的激光武器就是一阵旋转扫射。极细的导向头连续弹出,自枪头延伸到远方, 仿佛形成了一条悬浮在空中的细线,在火辣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细线过处, 吞噬者或头或上半身随即融开一个黑色的烧灼孔。于是细线之上, 有残断的肢体和血花飞舞, 有吞噬者倒下去, 又有新的从下方挤上来。

然而最令人头疼的还不是为数众多的吞噬者,而是夹在里面乱窜的吞噬动物。直立行走的人类在攀爬上其实并不具备优势,由人类转化而成的吞噬者同样如此。崎岖的废墟地形对人类造成阻碍, 吞噬者亦是如此。它们纵然不懂伤痛、无所畏惧, 但频繁塌陷的空腔和不稳固的地面造成的滑坡还是给它们的前进造成很大的阻碍。相信之下,四脚着地的吞噬动物们行动如飞,在废墟中如鱼得水。废墟里建筑边角和框架林立, 本来就会对瞄准造成干扰, 吞噬动物又擅长攀爬, 不多时就越过吞噬者的行列,朝阵地点扑来。

温沫轻呸一声吐出嘴里咬出的血沫,下令陈昊和他专攻吞噬动物。两人精准的枪法倒是把吞噬动物前进的速度阻了一阻,后方的却还在源源不断地加入。温沫估算着数量差不多了,辨识了一下吞噬动物扎堆附近的标识杆数字,快速把数字录入手边的光脑中。

“自动射击准备。”

随着温沫命令传到,阵地点里的四个人在启动激光枪械的自动追踪热感目标功能后,纷纷转身缩进凹陷的掩蔽区域,只有单手持续扣在激光枪械射击触发点上。温沫选定的金属管在他们看不到的区域旋出小孔,里面乳白色的固体燃料在内部推送压力下犹如喷泉,四面八方喷射而出,溅在附近的吞噬动物的皮毛上。

那些固体燃料一接触到动物的皮毛就开始自行燃烧,吞噬动物不大的体型瞬间被火光包围,一只只沦为移动的火球,继续往前跳跃。

感染吞噬病毒的生物不知疼痛,角质化的表皮也让它们在短时间内不至于立即被高温致死,那点固体燃料也还烧不死它们。然而喷射固体燃料的目的并不在于烧灼,而是拉升温度,为导向头明确目标。移动中的火球温度已经远远超过导向头的出厂设置点,持续发射中的细线突然间活转过来,自行在空中缠绕寻找目标,吞噬动物身上的烧灼孔迅速增加,直到整个身体四分五裂,坠落在地。

空气里混合弥漫着蛋白质烧灼过后的肉香和皮毛焦糊的恶臭,味道难以表述。颜槿没持枪的手上握紧激活的激光刃,以防有少数的漏网之鱼靠近。但显然高温锁定目标的策略针对吞噬动物卓有成效,至少比激光弹有效得多。颜槿没有等到吞噬动物,松开扣在激光枪械射击触发点上的手指,又躲了片刻,强忍恶心探出头去。

废墟上火焰星星点点,没燃尽的固体燃料还在持续燃烧。刚才那堆生龙活虎的吞噬动物倒是再不见踪影,大概都成了火光里的助燃物。

陈昊咂舌,在队伍里感叹了句:“谁想出来的馊主意?怎么以前不给我们用!一直喷着不好吗?多少吞噬者都能解决掉。”

滕泽元啧了一声:“固体燃料稀罕得要死,整个菲诺城的库存这次估计都带来了。几下喷干净了,以后再有这种高难度的任务,我们怕是就只能洗干净坐好跟它们瞪眼睛。”

陈昊还待再说,温沫却开口打断了他:“哪来那么多废话。抓紧时间休息调整,注意能源块和导向头的消耗量。”

颜槿从头至尾没有吭声,争分夺秒地养精蓄税。吞噬者不会因为人类的疲倦就停下脚步,喷射固体燃料并自动射击的短暂时刻和下一波吞噬者攻上来的间隙就是阵地人员的休息时间。燃烧殆尽的无机物上火光熄灭,犹有黑烟袅袅,隔断头顶艳阳蓝天。黑烟后方,再次出现层层叠叠的吞噬者身影,还有它们中间跳跃腾挪、曾经与人类相处和谐数千年的动物们。

就如滕泽元所说,固体燃料数量有限,而在前一次燃烧物的温度冷却之前,再使用的效果微乎其微。在那之前除了竭尽所能的击倒那些曾为同类的怪物,他们再没有其他办法。

重复的瞄准、射击、躲避、观察。动作简单机械,精神上的压力却让人疲惫。颜槿又一次趴在阵地边缘观察阵地完全与否,外面火星闪耀依旧,即便是隔着头盔颜槿仿佛也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滚滚热浪。

头盔里的皮肤上尽是汗液,高温引起的水分流失连同无法阻挡的气味,让颜槿难受得想吐,亟欲找点什么舒缓下自己的情绪。颜槿再确认了一遍吞噬者的位置,估算大约能挪出十来秒的时间喝一口水。一想到水,欲望再无法遏制,颜槿放下激光武器,松开枪械触发点上的手指,摘下头盔,伸手靠在阵地点的内壁上,抓起旁边的水瓶就往嘴里猛倒。

冰冷的水灌进口腔,过多的部分漫出来沿着皮肤滑落进脖颈,颜槿刚感受到一丝惬意,还没来得及满足叹息,就猛烈的咳嗽起来,目光悚然下移,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看到了什么?

她站立的走廊地板上有一节残破的、长长的衣袖,一端从后方被封堵的建筑废料的缝隙里伸出来,另一端缠在她的脚踝上。

在垮塌的废墟里,破败的烂衣服随处可见,问题是这节衣袖不是空的,缠住颜槿的那块布料下方,明显的显露出一只手的形状。

颜槿的腿部至军靴外都裹着金属制成的外骨骼,对外部的触感完全丧失,而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阵地外,丝毫没有察觉到这只手是什么时候伸出来并抓住她的。

颜槿忍不住惊呼出声,第一反应是收腿往后缩。

然而那只手抓住她就再也不放开,她的缩腿动作到给那只手所属的身体外拉的助力。随着一阵烟尘弥漫,颜槿后方那堵貌似压得密密实实的废料堆出现小小的垮塌,另有半截身躯露了出来,身躯上的头微扬,与颜槿对视在一处。

那是一个短发的男孩,估计不超过十岁,小小的嘴抿得死紧,灰头土脸的模样,却还能分辨出秀气的五官。他的皮肤上却没有硬化如鳞片的角质层,脸部有不少明显摩擦出来的伤痕,肤色被灰土覆盖了看不清楚,唯独一双睁开的眼珠黑白分明,显得无助和可怜。

颜槿呆住了,一时间竟然分辨不出面前这个究竟是吞噬者还是缩在垮塌建筑里听到动静爬出来求援的幸存者。

问题是——在一个吞噬者环伺、千疮百孔的废墟里等了几个月援救的幸存者?一个小孩?

颜槿立刻知道自己错了,一手忙不迭地把头盔套回头上,另一只手去摸索喝水时放在旁边的激光武器,同时没被拽住的脚狠狠蹬向男孩抓住自己的手肘关节位置。

头盔与颈部锁死,视线内的景物与系统屏幕相叠加,咫尺外的人形目标温感显示是青蓝。

颜槿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男孩的速度却更快。他从废墟里脱离出的另一只手叠着原来那只手上,两手抱住颜槿的腿往自己身前拖,紧闭的嘴陡然张开,原形毕露地弹出里面的獠牙,一口咬向颜槿的小腿。

男孩的力量是与它体型不相符的大,对颜槿踢去的那一脚更是浑不在意。颜槿一脚犹如踢在合金物体上,对方手臂形状不变,根本没有显露关节折断的痕迹。而她的单腿被锁死拖拽,再稳不住身体,整个人沿着走廊墙体滑动到地面,本来位于触手可及处的激光刃更是从手边错过,距离越来越远。

男孩尖锐的獠牙啃在外骨骼上,合金制成的表面迅速出现两个明显下凹的痕迹。颜槿惊惧交加,脑子里有无数声音杂糅在一起,乱糟糟的混成一团。既感觉不到痛楚,更是愤恨至极。

“四项涡能推进,200!”

外骨骼的推进器依命启动,不恰当的角度造成不恰当的后果。颜槿不但没能摆脱男孩,人反被推进器的反推力重重撞在走廊的内墙体上,撞得她后背剧痛,眼前一黑。

男孩埋在废墟里的下半段身体又被拖出来一小截,余下的却似乎被卡得太紧,没能完全脱离。男孩不愿意放久违的食物,獠牙随着颜槿的移动在外骨骼上拉出一道凹槽,两只手不断往前攀附,从颜槿的小腿拽到她的大腿。

颜槿从剧痛里勉强缓过神来,一手继续往旁边试图抓回激光刃,一手撑地,支起自由的那条腿,把脚底的推进器对准了男孩的头顶。

混满泥沙的头发在高温下瞬间焦糊融化,随即是头发下的头皮。没有角质化的皮肤保护,男孩从头顶到脸部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收缩、变形。

男孩终于松开了对颜槿小腿的钳制,小嘴大张,冲着颜槿嚎了一声,竟然扭转身体朝来处爬去。

※※※※※※※※※※※※※※※※※※※※

谢谢大家的关心,妹纸们真是软萌又可爱,挨个亲亲亲-3-我白天还有事,所以只能晚上修仙……不过我会注意身体的,爱你们

emmm关于这段时间换晚了解释一下,真的不是故意的,不知道是倦怠期还是卡文,我怎么写都觉得节奏不对_(:3」∠)_希望这种状态赶紧过去,感激大家的体谅(让我嘤嘤嘤一分钟

章节目录 第188章 腿重获自由, 颜槿急忙抽身后移,指尖触碰到坚硬的物体, 颜槿反手紧紧握住。

与此同时,她以为要逃跑的男孩爬离两步,顿住,又低吼一声, 再次调转方向,无视依旧喷射出淡蓝光焰的推进器, 重新朝着刚刚撒手松开的颜槿的腿咬下去。

激光刃激活,颜槿脑中一片空白, 身体抢在理智之前,举起笔直朝男孩因啃咬动作而舒展的脖颈侧面削下。

激光刃刚落下, 颜槿就知道要糟。

走廊空间就只够单人活动, 这点范围吞噬者被斩杀, 血无论如何都会溅满整个阵地点。倘若是普通的吞噬者也就罢了, 但男孩刚刚稍纵即逝的畏惧表现却让颜槿直觉感到,它并不普通。

“四项涡能推进,300!”

这一次颜槿提前调整了身体角度, 随着指令发出, 她人倏地被推进器抛出阵地点。她给出的指令已经是外骨骼最高的推进速度,却还是没能快过血液冲出人体的速度。被高温灼焦的动脉血管末端在一顿后,血液喷薄而出, 射得更猛也更高。

颜槿能察觉到自己的左脚下忽地轻震, 旋即往上的推力不再平稳。失去头颅的男孩身躯栽倒, 血呈抛物线落在卡在阵地点边缘的激光枪械上,枪械表面倏然发黑下陷。颜槿面如死灰,撑着自己最后的丁点理智调整身体方向,发出指令,激光刃切向自己左脚下的推进器。

“涡能关闭。”

颜槿对推进器的使用还没达到如臂使指的地步,她只能采取最笨却能够准确选择落地点的方式。从二十米的高度摔在嶙峋不平的地面上,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颜槿有几秒钟连气都喘不上来,她却根本顾不得,在能动弹后的第一秒内,翻身看向自己的左脚下方。

这一切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在电光石火间,队伍里的其他三人在频道里听到了颜槿的惊呼,发问却没能得到回应。直至颜槿冲出阵地点和接踵而来的那股血泉,刹那解释了所有。

颜槿摔落的地方正是陈昊的阵地点旁侧,陈昊正要爬出阵地点查看究竟,队伍频道里却传来温沫的喝声:“陈昊,原地待命!激光刃准备!”

陈昊僵在当地,颜槿被摔得发懵的脑子里还没能品过温沫这句话,后颈处却骤然一疼,有什么东西从头盔里探出来插入她的皮肉里。

颜槿摸索着头盔边缘,想摘下来一探究竟,却发现头盔与外骨骼的衣服彻底锁死,自己没法再摘下来。

“温沫!什么东西!”

“抑制剂。”温沫的声音漠然得与平时大相径庭:“颜槿,和我们保持20米以上距离,找个能让我看见的地方呆着,你知道为什么。还能动的话,就去杀吞噬者,多杀一个是一个。”

“温沫你疯了?!”

“你说的什么鬼话!”

颜槿没有作声,她只是愣愣瞧着自己左脚跟被激光刃切过后裸露出来的焦黑血肉。她知道抑制剂的作用,也知道温沫的做法一点问题都没有,让她难以接受的是可能即将来到的事情,她明明随时都有准备,事到临头却还是畏惧的结果。

抑制剂是研究所最新的研发成果,能够延缓人类被吞噬病毒感染的时间,延缓的具体时间视各人不同的体质而定,大多在一分钟到半个小时之间。抑制剂的研发从某种程度上削弱了吞噬病毒的危害性,大幅降低了一人被感染连带人类阵营全体陷落的可能性。

但抑制剂不是疫苗,作用也就仅限于此。

颜槿见识过I型血液溅在人身上的后果,她曾经亲手削下了那个青年的头,于是现在轮到了自己?

她要死了。

林汐语还不知道她的去向。她还有很多应该说的话从没有说出口。当林汐语毫无心理准备的收到她的死讯时,会怎么样?如果她死了,林汐语怎么办?安全点已经很混乱,林汐语可以安全离开吗?荒原里危机四伏,安全点就算把人送出城,真的能够寻找另一个据点安置幸存者?

她担心的事情太多,桩桩件件牵连的都是林汐语。而林汐语说,她们要一起活下去。

林汐语……

汐语!

她好想再见她一次,告诉她那些她来不及出口的话语和对未来的嘱托!

冲动开始占据颜槿的头脑,各种思绪纷至沓来:外骨骼的能源块还余下一半;左腿的推进器被她砍掉,不知道外骨骼是否还能成功把她带离这里;抑制剂能抑制病毒多久?如果她回去见林汐语时,病毒恰好发作,会有什么后果?

渴望与顾虑旗鼓相当,颜槿嘴唇颤抖,迟迟没能吐出指令,温沫的声音却又从耳麦里传来:“颜槿,听从指挥,别动其他念头。陈昊、滕泽元,保持射击!你们在这是负责阻击吞噬者的,别忘了你们的身份!”

“温沫!”随着温沫的话语,颜槿隔着头发也能感到头盔内部后脑勺和额两侧位置有物体抵住自己。她双拳握紧,低吼出声,“头盔里有什么东西?!”

温沫:“试图离开战场或不服从命令者,不论原因,杀。这是我接到的命令。颜槿,不要逼我动手。”

颜槿倏地抬头,看向温沫所在的方向。耳麦里已经是谩骂声一片,陈昊和滕泽元都显得义愤填膺。但温沫再不出声,从颜槿这边看过去,能见到温沫的枪口导向头形成的细线连绵不绝,毫不间断。

温沫是名很出色的合格士兵,从以往的经历来看,颜槿相信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颜槿,就算不考虑你自己,也想想你的朋友。既然都是死,死在战场上算作阵亡,至少能为你朋友留条活路。”

温沫的最后一句话切中了颜槿的要害,颜槿彻底心灰意冷。她接过陈昊用作后备的激光枪,匍匐离开陈昊的阵地点,另外找了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对准吞噬者,开始射击。

系统界面的时间数字在规律又缓慢的跳动,坐以待毙的滋味比想象中的更难熬。颜槿麻木地瞄准对面吞噬者们的头颈,不知道是累了还是阵地上队伍里的人心浮动,视线里的吞噬者倒了下去,又有更多的从后面涌上来,人类与吞噬者间用武力维持的距离越来越近,阵地上来不及熄灭的火光星罗棋布,黑烟弥漫,严重影响了射击视线。

“颜槿,滕泽元,准备近战接触!”

颜槿唇角勾起苍凉的笑意,如果可以选择,她更宁愿死在吞噬者的嘴下,而非战友的手里。

于柯接到夜晚连值的通知后,不得已,只好匆匆找个理由回了一区一趟。

推开门,于柯意外的发现颜槿和林汐语都没在,房间里只有光涵一个人正抱膝盯悬在房间中央的投影书籍发呆。

光涵听到声响,跟只受惊的小动物般一跃而起,往角落里退后一步,随即发现来人是于柯,才顿下步子,一改瑟缩,欢天喜地的迎了上来。

“你们不回来……好晚。我去做饭,很快!”

光涵手足无措地围着于柯,脸上满是渴求人留下的讨好。于柯瞅着她,心中有些许不忍,还是不得不拦住她的身体:“别忙了,我晚上要连值,马上得走。”

光涵兴奋硬生生的僵在脸上,眼里尽是委屈和不安:“哦。”

“颜槿今天不是休息吗?人呢?这么晚了,林汐语也还没回来?”

光涵缩着肩膀:“槿槿,中午走了。汐语没有。”

光涵说话颠三倒四,于柯都习惯了。现在护卫队的人手短缺极其严重,颜槿多半是被提前要求归队去边界了。至于林汐语留在研究所通宵达旦做实验也不是一两次,不回来也不稀奇。

“晚上吃饭没。”

“吃……只吃了一点点,没有多吃。”

光涵很有自己是累赘的自觉,再馋也不会超过林汐语给出的定量。于柯叹气,不想再跟光涵继续这个话题,掏出衣袋里的白天找到的芯片和工具袋,递了过去:“你看得懂这是什么东西吗?”

她一下午没能琢磨出个所以然,原意是想回来找林汐语看一眼。既然林汐语不在,也只好退而求其次,让光涵去看,光涵再是时而清醒时而迷糊,在这方面肯定比她强。

光涵拿到芯片,在手里翻转了两圈,就剥开芯片的一侧,从腕表里拉出一根细线接入其中。

悬浮在房间中央的书籍跳转成一块放大的芯片模型,里面线路纤毫毕露,复杂如迷宫。于柯看得眼花缭乱,却见光涵熟练地边把貌似完整的一块芯片从中拉开,不断从工具袋里拿出工具卡住固定。不过片刻间,整块芯片就被光涵拆成七零八落的十几部分,光涵手指在投影出的模型上翻转,边时而合并或继续拆卸芯片。

“是探路者的启动芯片,保存情况良好。完整度百分之八十,有百分之七的必须部分存在短路,需要重新剥离焊接。百分之十三的部分非常用功能,以前的使用痕迹很少,可以编程直接跳过。”光涵仰头,“要我修复吗?”

于柯一脸懵逼,面对突然变得严肃说话条理分明的光涵异常不习惯。她对光涵后面说的通通没听懂,只抓住了第一句的重点:“探路者的启动芯片?”

光涵点头:“第一代末期的产品,很老的版本。”

于柯再孤陋寡闻,也知道探路者是个什么东西。她下垂的眼角因为出乎意料的兴奋略微上挑,瞳孔被房间中心的模型光影映得明暗不定。

“当然要!”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天色已经暗了。

嚣张了一整个白天的艳阳终于落下。灼热渐消, 寒风未至, 穹顶关闭后黄昏算是一整天里最舒服的时段,死亡静如坟茔的安置营地也开始复苏, 蜗居在安置管里的亡者们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睁开了贪婪又饥渴的眼睛,四处寻觅。

相比早晨领取的那丁点无关痛痒的营养片, 现在黄昏时间才是他们的狂欢时刻。

于柯疾步从一区赶回自己管辖的安置营地, 碾熄了刚刚起头的争执。

一个骨瘦如柴的男人双眼紧闭, 身上散发很久没有清洗的酸臭味。然而许多人无视这股味道,虎视眈眈地在旁边围成密密匝匝的一圈, 嘴里吸啜着连绵不绝的口水,等待于柯检查完毕。

于柯手指放在男人的颈部脉搏处很久, 又检查过他的瞳孔, 继而站起身来, 转身离开,前往下一个。

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恶劣的居住环境,饥饿、疾病、自杀,每个傍晚从安置管里拖出很多具耐不住白天炎热、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这个世界的人。他们留下的躯体, 是其他人的希望。

后面欢呼和推搡、咒骂交织在一块,于柯充耳不闻, 没有回头去看。只要别起太大的冲突,现在有些事情是安全点默许的灰色区域。

不可能让所有人活生生饿死。当基本需求都无法满足时, 再铁血的规则也只能退让。

她握着激活的激光刃, 边走目光边在人群和安置管内巡逡。人们压抑的情绪需要宣泄, 普通的打架斗殴她都不会管,不过一些有愈演愈烈趋势和某些别有企图的,她会上前阻止,对方的怒火往往在对上于柯手上的激光刃时会萎缩收敛,悻悻却不情不愿的住手。

这就是于柯现在负责的工作。如今的安置二区,高压规则与混乱并存,两者相互拉锯,勉强维持着平衡。

在病毒爆发就进入安全点的很多人都没法接受二区的现状,于柯却不在乎。在见过了德蒙酒店最后的堕落后,安置二区变成什么样她都不会感到奇怪。她现在需要的是撬开夏如锦的嘴,抢在二区的平衡线被打破前,离开这个地方。

于柯边在光脑上记录今天的情况,边往安置营门口走。算了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她收好光脑,整理一下仪容,意料之中的听到某根安置管里传出的皮肉撞击声和男人的闷哼和痛骂。

于柯靠墙站定,抱臂听了片刻。今天的夏如锦一改往日的驯服,脾气很是暴躁,里面传出的闷哼显然不止是他一个人的,不过他每次还击换来的是更多的拳头。于柯吩咐的人很得力,唯恐做得不够好让于柯不满意以后无故找茬。光听声音就知道下了死手。

夏如锦开始讨饶,于柯刚想出声喝止,马上听到管道里发出另一个不同于夏如锦的惨叫和破口大骂声。

于柯唇角微撇,露出点似是而非的笑意——倒是还有点骨气和心机的。

她走到发出声音的安置管边,手指屈起在管道外壁敲了敲:“够了,滚出来。”

里面的动静应声而停。四个男人鱼贯钻出来,最后一个冲着于柯露出个谄媚的笑:“长官。”

于柯不耐点头,丢出两块饼干,四个高头大马的男人一哄而上,抢夺那点连一口都塞不满的食物。

于柯躬身钻进管道中央,借着管道外的些许残光,打量蜷在地上的男人。

“夏如锦。”

地上的男人艰难地转过头,眼神是稍纵即逝的凶狠,旋即转为畏缩:“长……长官……我,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一直弯腰躬身很难受。于柯也不嫌脏,在夏如锦身边坐下来,打量一遍浑身血水体面不再的男人:“你早点求饶不好吗?非被揍成这样。”

夏如锦笑得勉强:“是……是……我的错。”

于柯伸手撩开夏如锦额前被血水糊住的头发:“今天脾气这么差,是因为心情不好吗?”

夏如锦:“……什么?”

于柯:“因为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夏如锦瘫在地上的身体猛然翻转,他抬起上半身试图去抓于柯手腕,手却止于于柯的激光刃前方:“你这话什么意思?!”

于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夏如锦瞳孔紧缩:“那东西对你没用,是我的研究成果,还给我!你想要钱是吗?要多少,我给你!”

于柯勾出个充满嘲弄的笑容:“你说得我差点就信了。可是夏如锦,这里的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你的来历,你的档案却是我签收的。一个被研究所开撵出来的研究员,还对你的研究成果视若性命——你拿来想干什么?在二区里研究出吞噬病毒疫苗,证明你没有偷窃别人的成果?”

夏如锦没有受伤处的皮肤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被于柯气的还是恼羞成怒。他连话都说得吭吭哧哧,似是义愤填膺:“你这种人懂什么!那……那是我这辈子的心血,再怎么样……!”

外面又有吵闹声传进来,于柯再没耐心跟夏如锦磨蹭,骤然打断他:“够了。我既然来找你,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拿着那个东西的确没用,你没有它你也走不了。夏如锦你是个聪明人,这种分则两败合则两利的事情你应该不会做,我也是。”

夏如锦沉默半晌,收敛了他所有的伪装,露出平素在研究所的张扬:“你想一起走?”

于柯:“当然,这种地方留下来等死吗?”

夏如锦哼笑:“我带上你有什么用?”

于柯笑容一敛,眼神冰寒:“你到了现在还想跟我谈条件?行啊,那就大家都别走了。我还能过,安全点如果撤离的话我走的机会一定比你大。至于你——在我手底下,先活下来再说?”

于柯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压在夏如锦的一道伤口上,痛得夏如锦一个抽搐。

于柯移开手指,却忽然笑起来。她容貌本就很好,刻意一笑时眼中满是挑逗意味,抵近夏如锦的脸,轻轻吐了口气:“答应合作,我保证你在这里的日子会好过得多。一个人是走,两个人不过多个伴。至于出去以后,你是一个男人,我是个女人,而且长得还不错。这笔交易怎么看都是你赚了,不是吗?”

条件说毕,于柯抢在夏如锦靠上来拉开两人距离,坐直身体。

“……我要先看到芯片。”

于柯不再跟夏如锦废话,转身往管道外爬去:“芯片在我手上,不会有问题。但你得给我证明你还有其他东西。”

于柯翻出管道时,回头对坐起的夏如锦抛出一个媚眼:“一个男人,至少要证明他有点什么别人没有的东西,才值得我付出啊。”

她看着夏如锦的表情,忽然明白了林汐语在德蒙酒店时面对她的那种快感。

那种掌控住一切的感觉,真的很好。

她曾经一度想用暴力解决这件事,临头又改变了主意。

林汐语曾经说过,不能把人逼到绝路,否则对方会拼到鱼死网破。给对方留得一线生机,才有机会达到目的。

林汐语对她如是,她对夏如锦——也是一样。

于柯好奇的是,探路者不比芯片。那么大的一个东西,夏如锦究竟藏在哪里,才能一直不被人发现?

天空已经被黑色笼罩。没有穹顶的夜晚,没有星光,没有月亮,一片充斥着无边际的黑,罩在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今晚的夜却黑得不够纯粹。安全点不惜代价,用无数的巡逻机把豪斯大厦的废墟照得灯火通明。黑暗中刺眼的亮光,可能能为更远处的吞噬者指引方向,但没人顾得上了,切割工作还没有完成,他们一旦撤退,这栋涂满了血肉和人类味道的废墟顷刻就会被吞噬者盘踞,他们整个白天的苦战等于前功尽弃。

颜槿身边不止她一人,还坐有十多个同样身穿外骨骼的士兵。大家都戴着头盔,萎靡地坐在地上,继续等待。

等待离开,或等待死亡。

其中迎来后者的人居多。就在颜槿加入这个队伍后到现在,已经有四名士兵无声无息的倒下。头盔内部既然能装入抑制剂和致命的尖针,再多装个体温感应器也不是难事。吞噬病毒发作时人体的温度会迅速升高,那是身体的免疫系统在作最后的抗争。

抗争当然永远是失败的,失败的结果就是死亡。

离她被那只I型吞噬者攻击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颜槿的不安也在静坐中慢慢平复。她本以为会死在战场上,不想从其他安全点的后续部队却及时赶到,瓦解了那一波吞噬者的攻势,救下了他们的性命并接手了他们苦守的阵地。

第一批参战的人员被调到高处,展开辅助射击,‘受伤人员’则被单独送到废墟顶端的一个垮塌了小半的大会议厅,进行‘治疗’。

三个小时,基本能确认没被感染了,只是按照规定,观察期必须保持六个小时,因此颜槿倒算获得几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冷眼旁观阵地下的火光连绵和旁边的生死来去。

她很幸运,那个男孩的牙始终没能穿透外骨骼的金属,而她因为亲眼见识过I型血液的腐蚀速度,处理得迅速及时,切掉沾染了血液的推进器,用半空摔下的一跤和脚跟的血肉模糊换回一条命。

值得了。

脚跟还是疼,而恐惧的后遗症让颜槿疲倦却怎么都无法入睡。她靠在会议大厅的墙上,仰望头顶被人为照亮的夜空,凤眼微微的弯起。

“汐语,我还活着呢,开心吗?”

“这次不是我自愿的,可别怪我了。”

“我一定会回去找你的,我们一起活下去。”

※※※※※※※※※※※※※※※※※※※※

主角光环?不存在的,不是一直都摇摇欲坠的嘛

但我是亲妈,真的_(:3」∠)_

章节目录 第190章 不再担惊受怕, 余下的三个小时其实过得很快。

观察期超过五个小时时, 有真正带着医疗箱而非武器的军医过来为颜槿重新仔细包扎她脚上的伤口。颜槿在切去脚下推进器的时候,慌乱中尺度没能把控好, 把自己脚后跟的肉也切去一块。好在削掉的部分不多, 注射过镇痛剂后也不至于影响行动。有人送来一件完好的外骨骼的下半身,军医用探测仪再扫过一遍,确认没有沾染血迹,丢给颜槿, 叫她换上。

颜槿漠然脱下自己破损的那件,换上新的。在治疗区待了近六个小时, 她当然知道送来的这件是哪里来的。哀悼和怜悯似乎已经被太多的死亡消磨殆尽,治疗区里的人来了又去, 士兵们动作利索又冷酷地脱下亡者的外骨骼并拿走他们身上还能用的一切武器, 而后毫不掩饰地把人永远留在离治疗区不远的一个废墟深坑里。

颜槿从初时的震惊到后来的冷眼旁观。她没有因为那个简陋的地方曾可能是自己的归宿而义愤填膺,因为她知道军备短缺, 而被病毒爆发的人无异于一个传染源,安全点的做法无可厚非。她心里仅有的是悲哀,甚至那点悲哀也在麻木里淡去。

德蒙酒店赤裸裸地向她展示了人性堕落的整个过程,而布克区安全点则教会了她什么叫做人命如草芥。

这大概就是乱世。

陈昊、滕泽元和温沫居然都等在治疗区外。颜槿刚走出治疗区, 看到三个迎上来的人,倒有些吃惊:“你们怎么在这里?”

陈昊一脸担忧和自责:“后援部队都到了,现在是我们小队的休息时间。你怎么样?”

颜槿:“没事。”

滕泽元上前一步, 把攥在手里的袋子塞给颜槿:“这是你的那份食物。我们回到休息区, 还能再休息一个小时。”

颜槿:“嗯。”

滕泽元小心翼翼地打量过颜槿脸色:“真没事了?”

颜槿:“……要我咬你们一口才信吗?”

滕泽元和陈昊听到颜槿竟然会开玩笑, 震惊之下绷紧的表情才松动下来。滕泽元夸张地拍下胸口:“吓死我们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选定阵地点的时候明明用热感探测器检测过,根本没发现建筑里有吞噬者。其他阵地点也没听说出这这种破事。”

颜槿不语。她在治疗区被观察的几个小时里,也在不断思考这个问题。热感探测器的有效探测距离是直径50米,按照豪斯大厦垮塌的情况,当时探测到的区域基本到达了豪斯大厦的底层。

这也是后来颜槿只顾得上阵前吞噬者,再没管后面的原因。

现在想来,那名吞噬者男孩想必藏在更深的地方,比如大厦的地下室里。它察觉到建筑上的人类,从深眠里苏醒,爬过建筑中能通行的缝隙,来到地面觅食。

让颜槿感到难以理解的是它的皮肤和眼睛。是因为长时间隐藏在地底,不见天日所以它的肤色和眼瞳才会和其他吞噬者迥异吗?

没有其他类似的吞噬者作比较,这点她也仅能是凭空猜测。

但某些事还是让颜槿耿耿于怀。幸存者躲在地下室是说得通的,毕竟人类本能总觉得地底的封闭空间安全性高于高层。问题来时听米泽情况介绍,当时躲进豪斯大厦的是一大批人,通常情况下不会只有一个小孩子躲进地下室。男孩既然感染了病毒,其他人当然也会被迅速传染,导致整栋大厦的沦陷。

这也就解释豪斯大厦为什么会损毁到现在程度:大厦里的幸存者在外有吞噬者围困,内部有病毒迅速传播,不愿变为吞噬者的幸存者绝望之下启动所有武器,玉石俱焚。

但这无法解释废墟里为什么只余下男孩一个吞噬者。

说吞噬者在建筑垮塌时全死在里面,颜槿是不会相信的。感染了病毒的吞噬者的生命力远高于人类,不被击中头部或颈椎,立即死亡的可能性极低。男孩困在了废墟里,其他吞噬者都爬出来了?这种说法太匪夷所思,相较之下,结合男孩的I型血,颜槿更倾向另一种恐怖的原因。

“它会害怕。”沉默了很久的颜槿忽然开口,声音极低,“我用推进器烧它的头皮的时候,它松开了我的脚,想逃回废墟里。”

滕泽元和陈昊露出吃惊的表情,还没回应,全程没吭声的温沫却忽然接话:“不可能。”

颜槿:“……”

滕泽元:“颜槿,你摔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它的头还挂在你的小腿上,你掉地上时才松开的。”

颜槿:“所以?”

温沫犹豫了一下:“颜槿,我知道这次的事很凶险。你——要不我试着帮你申请继续治疗,你可以不用继续上前线。等这次战役结束,你好好休息一下。”

温沫说话足够婉转,然而颜槿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在连续高压的生死对战中,精神崩溃的士兵不是一两个,表现各不相同,其中一部分出现的就是幻觉和狂躁。

那些士兵一般会被进行心理疏导,同时被注射松弛肌肉的药物降低威胁。在阵地上医护人员忙碌不堪,后一种方式自然而然会成为最省事的医疗方式。

颜槿冷冷盯着温沫,没有说话。旁边的滕泽元倒暴怒起来,一把搡开温沫:“滚!温沫你他妈的是个什么东西?颜槿刚刚出来,你又想把她送回去?”

再是头盔里有预防措施,但感染者群集的治疗区绝对是阵地后方最危险的地区。一旦出现意外,被注射药物行动缓慢的人只能等死。

温沫退后一步,却依旧与颜槿对视,目光里充满探究。头上被三根凶器抵了几个小时,随时面临脑浆横流的下场,颜槿理智上对温沫的行为能够理解,不代表她感情上毫无芥蒂。至此颜槿忍无可忍:“督战员,战场上督战还不够,休息时间都不给人留条活路吗?”

温沫:“职责所在。战场上不能出现差错,如果你有问题,尽早说清楚。”

颜槿:“……那如果我说它松口了,又回来咬我,你肯定也是不信的了?”

温沫:“你……”

温沫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脸颊就挨了滕泽元一拳。滕泽元收回拳头,神情冰冷:“温沫,麻烦你闭上你的嘴滚远点,我们不想看到你!”

旋即滕泽元回头:“颜槿,别理这个混蛋。你去睡一觉,睡醒说不定我们就能回去了!”

陈昊拉住颜槿的手臂,压低声音劝说:“颜槿,别说了。”

颜槿薄唇微抿。没有人相信她,事实上,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甚至开始怀疑当时男孩的表现确实是自己的幻觉。

吞噬者是不懂得害怕的。它们就像蒙昧无知的最底层的生物,只被欲望所驱使,为了满足食欲,不惜一切代价。

它最后还是不惧推进器的高温,又咬回来了不是吗?

或许真的是自己过于紧张看错了,它不过是第一下滑松了口而已。

颜槿低下头,再不出声。

这两天是夏如锦来到安置营地后过得最舒心最不憋屈的日子。

姑且不提人为不可控制的高温,除此之外再没人对他呼来喝去。于柯在饭点时会来一趟,似是而非地勾下人,丢下些许食物,让他免于去跟其他人争夺那些肮脏恶心的肉糜。

一个女人,一个漂亮的、身材姣好的女人,对男人具有天生的诱惑性。况且她手里握着自己必须的物品却又有所求、还储存了少量的食物。就如于柯所说,一个人是走,两个人也是,其实没有区别。

夏如锦的确需要一个国民护卫队员作掩护,否则以他现在的身份拘束太多,想拿到探路者阻碍重重。他曾经考虑带一个心腹走,却没想到当他一落难,当初苦心织就的关系网刹那间分崩离析。每个人都很现实,情谊的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包括他也是如此。既然是这样,带个受过专业训练自己却无法钳制的人出行,不如带个相对柔弱的更合适。

女人再怎么经过训练,体力上是无法和男人抗衡的。她既是伙伴,也是备用的食物。

在第三天早上,夏如锦在拉锯战中率先松口,答应带于柯去他隐藏探路者的地方。

夏如锦有恃无恐,因为即便带于柯看了,于柯一个人也走不了。

于柯欣喜若狂。

她没想到夏如锦会这么轻易同意。虽说不能把人逼到最后一步,但在耗尽她有效的耐心后,她也做好了暴力逼供的准备。

于柯跟夏如锦约定中午离开营地,毕竟那时候路上的人最少,暴露的可能性也最小。

天空一丝云彩都没有,现在太阳的角度不偏不倚立在中央,安置营地的外墙投下的影子连只猫都蹲不下。于柯无奈,只好退而求其次忍着营地里中人欲呕的臭味,站在前排安置管下方的阴影里。

还有半个小时才到她跟夏如锦约的时间。于柯眯眼看了下天,犹豫要不要提前叫夏如锦出去。她正要转身,却眼尖地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朝安置营地跑过来。

是光涵。

于柯很是惊奇。光涵一个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出门,更别提主动进到给她造成严重心理阴影的安置二区。这么高的气温,她离开房间跑来这里做什么?

光涵也看到了于柯,本来还左顾右盼的动作一收,跑得更急,径直冲进营地大门,和迎上来的于柯撞在一起。

于柯打量光涵满头汗珠,和她根本没做防护已经被晒得发红的皮肤,硬生生忍下骂人的冲动:“你来这里干什么?”

光涵举起腕表:“汐语消息……我找不到槿槿……”

※※※※※※※※※※※※※※※※※※※※

既然不亲……那我去当后妈了=。=(举起我的小皮鞭

章节目录 第191章 基础的光脑操作于柯还是会的。她没耐心听光涵断断续续的解说, 径直拿过腕表。光脑开启, 界面未关闭的已读讯息赫然映入眼中,于柯神色变得凝重。

“被困研究所, 找颜槿。林。”

信息发出者是匿名, 估计是林汐语是用别人或研究所的光脑发出来的,发出时间是今天早上。

于柯:“你今早收到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光涵缩了缩脑袋:“找不到……槿槿。”

现在已经近午,于柯猜测光涵收到讯息后肯定第一时间按照林汐语的吩咐去找颜槿。她进不了军事区,无计可施之下才跑来安置二区, 耽搁到现在。

于柯拿光涵简直无可奈何,光涵日常就是木木愣愣的, 她也没法责备她。最后于柯也只能搓了一把光涵的脸,又嫌弃地甩掉满手的汗:“你不会用林汐语的光脑发讯息给我吗?我现在也有光脑的。算了, 我先送你回去, 再去找林汐语。”

虽说中午人几乎都缩在安置管里睡觉,但以二区目前的混乱, 让光涵留下或一个人回一区肯定不合适。后面的事,无论是去研究所一探究竟还是和夏如锦确认探路者的存在,都不方便带上光涵一起。

出乎于柯的意料,光涵竟然摇头:“……不。”

光涵小心翼翼地窥视于柯的脸色, 两只手扯上于柯的衣袖,指头在接触布料瞬间立即抓紧,再也不放开似的:“……不回。我听话, 不一个人回去。”

光涵大了于柯好几岁, 外貌上也比于柯成熟。于柯虽说习惯了光涵呆头呆脑的样子, 但此时此刻看到光涵抓着自己的袖子恳求撒娇,还是有种浓郁的违和感,让她又是好笑,又有些难受。

在见识过光涵对于机械改装堪称惊艳的能力和她那时的自信和从容,于柯很难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遭遇才会导致光涵变成现在这幅可悲的样子。

光涵固执的时候,为达目的能不择手段的各种耍赖。于柯绞尽脑汁,正在思考要怎么不把人弄哭并成功拖回一区,就发现光涵的表情僵住了。

于柯很是无辜,她可还什么都没说,不知道光涵是不是猜到了她的拒绝,准备先发制人。然而旋即于柯就发现她的判断错了。

对面光涵的瞳孔扩散,牙齿咬紧,面部肌肉从松弛到紧绷再到颤抖,视线落在于柯的斜后方。

这分明是恐惧到了极点的反应,于柯茫然地回头想寻找她背后是出现了什么让光涵害怕成这样,却在她回头之前,光涵已经发出一声尖叫,仓皇退后一步抱头蹲在地上。

“走开!走开!”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走开!啊!”

“求求你……我不会说出去的……让他们走开……求求你……求你……”

光涵的身体抖成一团,连蹲都蹲不住。光涵的变化突如其来,于柯顾不得再回头寻找原因,上前想把光涵从地上拉起来。光涵却再也不复平常的温顺,反手就朝于柯挠过来。

失去理智的人的力量异乎寻常的大,于柯不想伤人的结果就是一时制不住光涵,自己胸口在纠缠中反而被撞了好几下。

光涵的尖叫声还在不断拔高,呓语混在哭号里,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于柯想安抚也无从安抚起。于柯从来不是个好脾气的人,终究没能忍住手,用格斗技把人钳住摔个半圈,一掌敲在光涵的后颈处。

光涵尖锐的尖叫声戛然而止,身体软倒在地。于柯单手杵膝,一手抚在胸口刚刚拆了夹板的断骨处,痛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无奈之下,只能在光脑上发出紧急求援指令。

一些安置管里的人被光涵惊动,纷纷探出头来,看着于柯一脸要寻人晦气的狰狞和她手上激活的激光刃,又用比伸头更快的速度缩了回去。更多的人更是无动于衷,把自己和外界划得壁垒分明。在等待援助的时间中,于柯坐在被自己敲晕的光涵旁边,抬头往后看,探究光涵突然失控的缘由。

她的后方没什么稀奇的,一溜的安置管,入口五颜六色,挂满用来遮光的衣服,安置管的外围是狭窄一人宽的走道,仅此再无其他。

光涵刚来时都还好,那就不会是大环境的问题。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是——人了。

于柯目光缓慢又阴沉地逐一从目光可及的安置管口掠过,脑中同时浮现出相应的人名。只不过扫过几个,一个人名忽然跃出所有选项,浮出水面。

夏如锦?

至今于柯还是不知道林汐语为什么要对夏如锦出手。芯片是个意外,林汐语之前肯定一无所知。再细想下来,四人之中,和光涵渊源最深的人好像是林汐语,对光涵过往最清楚的,也只有林汐语。

假如光涵跟夏如锦有什么恩怨,林汐语恰巧知道。而当林汐语进到研究所,发现夏如锦在这场灾难中还活着,甚至过得还不错,她有没有可能因为一时不忿出手帮光涵报复?

——虽然于柯实在很难把路见不平这四个字和林汐语勾连上关系,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推测出的合理结论。

静坐了一会儿,胸口的痛稍微平复了些许。于柯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夏如锦的安置管旁,敲了敲管壁。

片刻后,里面的人探出半个身体:“你朋友没事了?”

于柯站在管外走道上,手撑在管道上俯视夏如锦,唇角慢慢勾出个弧度:“没事了,她在二区受过刺激,脑子不太好。”

夏如锦:“哦,真可怜。”

于柯:“看来我们约的时间要换一下了,总不能把她丢在这。”

夏如锦:“应该的,没关系。”

于柯指尖滑过夏如锦的脸颊,察觉到他稍稍后缩一下。于柯的眼神掠过些微怒意,继而又被妩媚盖去:“可惜她的脑子不好,挺麻烦的,不然我就带她一起走了,你也享福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夏如锦静默了一会,大约觉得不说点什么不合适:“你和她关系很好吗?”

于柯:“还行。”

夏如锦:“能一直带着身边,你们肯定认识很久了吧,以前是朋友?”

于柯:“我一个靠竞技赛生活的人,能跟普罗的人交朋友——是挺不错的。”

于柯这话有很多种解读方式,夏如锦一下接不上来,沉默让两人间的气氛显得有些尴尬。

恰好这时,于柯求援的护卫队员到了。于柯收回手指,轻笑一声:“那回头我再约你?”

夏如锦:“……好。”

于柯下楼与前来接手的护卫队员交接手续,在随着光涵前往医疗区的路上,脸上的笑容撤了个干干净净。

从夏如锦的反应来看,于柯几乎能确定夏如锦和光涵是认识的了。当她触碰夏如锦时,夏如锦不再和往常一样享受暧昧。身体的反应远比语言诚实,他的躲避是发现她和光涵熟识后,唯恐她骤然翻脸动手的条件反射。

夏如锦后续的言语可以当作闲聊,也可以解释为试探。

所以当初林汐语坚持要自己登记时使用假地址,是已经考虑到后期的监视?但假使只是为光涵报仇,夏如锦已经落难,林汐语何必搞得这么麻烦?

于柯脑子里乱糟糟的,越想越是糊涂。这些疑惑只能等她见到林汐语后,亲自问个清楚。而林汐语掐头去尾地发个莫名其妙的信息给光涵,话也不说清楚,也不知道她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

于柯重重叹了口气,捂着大喘气又开始疼痛的胸口,嘀咕了一声。

为什么她遇到的都是麻烦精?唯一一个不那么麻烦的还不知所踪?

简直是操碎了心!

医疗署大楼里和以前堪称天渊之别。现在的医疗防疫区人满为患,呻吟和人类排泄物的恶臭混合,混乱程度仅次于安置二区。

也因此医疗署里国民护卫队也一改以前的松散,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竭力维持医疗区的稳定。

有护卫队员的身份在,于柯行动方便很多。她带着抬着光涵的急救担架,直奔雷佳怡所在的诊疗室,直接越过队伍闯了进去。

雷佳怡看到有人插队,先是掀眉毛要骂人,随即看着于柯和她后面担架上的光涵,吃了一惊:“光涵怎么了?”

于柯:“被我揍晕了。”

雷佳怡:“……?”

于柯:“她好像受了什么刺激,大喊大叫的,我没办法。”

雷佳怡:“……”

于柯连同担架大马金刀地横在她的诊疗台前方,一副不给看就不让的德性,摆明了要插队还插得理所应当。雷佳怡看在昏倒的面子上,终究没喊护卫队员来把于柯撵出去。她冲后方的患者露出个饱含歉意的微笑,对方看着于柯身上的衣服也不敢吱声,步子往后退了两步。

等抬担架的人员离开,门刚合上,雷佳怡还没来得及检查光涵,于柯先拽住她的手臂:“雷佳怡,你在医疗区,有没有听说研究所出事?”

雷佳怡愕然:“出事?没听说啊,怎么了?”

于柯:“林汐语发信息说她被困在研究所。”

“困在研究所……”雷佳怡眉头拧起来,“原来她也是啊。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

于柯:“什么意思?”

雷佳怡:“谈不上困,就是最近几天的事情尤其多,哪里都走不了。护卫队在医疗署旁边重新安排了宿舍,让我们就近休息,不用再回一区浪费路途时间。宿舍都有护卫队的人守着,说保护我们安全,不过宿舍有限,只有一部分人能住进去。你也看到了,医疗区现在确实忙,这些措施很合理。”

两人对视一眼,豁然开朗,所谓的保护,不过是软禁的代言词罢了。

※※※※※※※※※※※※※※※※※※※※

我就说说,还没下手,你们这么凶巴巴,我会哭唧唧,唧唧唧唧唧的那种_(:3」∠)_

章节目录 第192章 既然只是软禁, 看形势也不危急, 于柯决定先打理好光涵和自己再去研究所。光涵的力气不大,于柯的伤还好, 断骨没有反复, 吃了一颗止痛药就好了,问题严重的是光涵。

光涵醒来后倒是不再尖叫,却蜷在病床上哭个没完没了,神经质的拒绝任何人靠近, 雷佳怡再是耐心安抚也无济于事。眼看光涵的手背被她自己不断抠拧得鲜血淋漓,雷佳怡再没有办法, 只能让于柯压住人,给光涵扎了一针镇静剂。

光涵在药物的作用下, 含糊的咕哝声渐悄, 慢慢睡去。雷佳怡这才能抓起光涵松开的两只手,给她的伤口进行消毒包扎。

“这样不行的, 她清醒时如果还是这样,要不了两天她这双手就完了。”雷佳怡把纱布在光涵的手背上扎了个结实的结,“我们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她,光涵也不可能一直依靠镇静剂生活。现在的医疗署里没这么多药。”

于柯站在床边, 脸色就没好过。光涵对自己下手毫不留情,十几分钟的时间就把两个手背抓得皮开肉绽,她却像是察觉不到痛楚似的, 继续往裸露出的肌肉和更深的骨头上抠。雷佳怡说这种无意识的自残行为一般源于焦虑和情绪无处疏导, 不把情绪控制住很难好转。但是找不到原因, 又怎么疏导?

“麻烦你先照顾她,我去找林汐语。”于柯深吸口气,转身往外走去。

这次不管林汐语愿不愿意,她都得寻根究底了。

就如于柯想的那样,她表明身份后,见到林汐语没费太大力气。

林汐语看上去很憔悴,惯于上挑的唇角抿直,以至于人显得有几分阴鸷。她见到于柯,疾步赶上来,抢在于柯开口之前便是声色俱厉的发问:“槿槿是不是出事了?”

于柯:“不知道,她两天前中午就接到命令提前归队了,陈昊也是。”

林汐语银牙微咬:“我就知道!”

第一天临到换班时间,林汐语突然接到实验项目,她当时不以为意。第二天换班时,第一天的事件翻版上演。

那两个实验开始的时间都很巧的卡在换班前夕,不麻烦,也不能离人,刚好能耗完一整夜。更巧合的是研究所在三天前刚好下发通知,实验管理进一步规范化,研究人员私下不得再自行换班。所以晚上的实验完毕,第二天继续该做什么就得做什么,换句话说,手头负责的实验结束前,这些人没空也不能踏出研究所一步,而他们的手头的实验却永远都做不完。

前往安置二区被阻,随即是研究所的异常,林汐语当即起了疑虑。她打听后发现其他人被留下的理由五花八门,却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有关系极为亲密的亲人或朋友在边界线负责防御事务。

至此,林汐语要是还猜不出前因后果的话,她的脑子就白长了。

林汐语困兽般在于柯面前兜了两个圈,于柯的到来破灭了她仅存的一线希望。事实很明显,安全点肯定有什么危险性极高的任务需要人前往,却拿不出足够的报酬让人死心塌地的加入,于是被选中人的亲朋好友成了人质,被扣在各处,作为要挟人参战的筹码。

这个任务的死亡率一定很高,并且事关安全点的生死存亡,否则管理层不会干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

想到结论,想到颜槿因为她不得不被迫与吞噬者们正面厮杀,甚至可能再也回不来,林汐语的胸口就像被根针穿心而过,尖锐冰冷的疼。

直到第三圈走完,林汐语停下脚步,回头时又是平时波澜不惊的模样:“我现在出不去,夏如锦那边怎么样?”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再愤怒也于事无补。没有可能挽回的事情,林汐语从来不多浪费时间。她打量于柯不同寻常的冷漠:“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于柯不至于能像林汐语推测到八九分接近真相,却也知道颜槿的处境肯定不妙。然而事关颜槿,林汐语恢复冷静的速度还是出乎她意料的快,让于柯忌惮之余又有些憎恶。她沉着脸:“好事坏事都有。好事是我找到了夏如锦的秘密,他有一架探路者,虽然我还没能完全核实。”

“探路者?!”林汐语眼睛有光一闪即逝,旋即目光转回于柯脸上,“坏事呢?”

于柯语气冷淡:“光涵受到刺激,跟夏如锦有关。雷佳怡说她现在极度焦虑,不知道原因没办法从根源解决。”

林汐语听到这里,眉梢一勾:“光涵和夏如锦见面了?你带光涵去二区?”

于柯:“是你发了个不清不楚的求援信息,光涵担心你。她找不到颜槿,只好来找我。”

林汐语:“……”

于柯:“你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林汐语:“你希望我说什么?”

于柯:“你现在没法离开研究所,所以今天你要不别再藏藏掖掖,把所有事情告诉我,我来处理光涵和夏如锦的事。要不我就直接带上光涵和夏如锦一起走,你和颜槿自己想办法。”

林汐语杏眼微眯,唇角的弧度倏地扬高:“你威胁我?”

于柯:“没错。”

林汐语唇角从微笑扬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于柯,你还是没搞清楚。既然你猜到光涵和夏如锦有恩怨,夏如锦知道你和光涵有关系,他当然会怀疑你接近他另有目的,他又怎么可能还带你们走?”

于柯冷笑:“他知不知道无所谓,探路者的启动芯片在我的手里就行。”

林汐语:“……原来他藏在洗手间里的是探路者的芯片。看来他是早就准备好退路了。”

于柯:“所以?”

林汐语:“于柯,你是不是对现在的安全点有什么误解?夏如锦以前的关系网还在,他被抛弃只是因为他现在没有可以索取的价值。但只要他随便透露出点探路者的风声,你现在有伤,不可能斗得过他的网。他们有很多方法让你开口,吐出芯片的下落。你如果傻到真抱有跟夏如锦合作的念头,我劝你尽早放弃。”

于柯不耐烦了:“废话别这么多,我不会再上你的当了。林汐语,要不你现在说,要不你永远都别说,我走。我给你三十秒的时间考虑。”

林汐语凝视于柯,她看得出于柯今天很愤怒,也能听出于柯的每个字都是认真的。林汐语深知拿捏不住对手的弱点时,跟对方较劲毫无意义。

既然没有赢的可能,林汐语当即决定放弃。她干脆点头:“我可以告诉你,条件是你不能告诉颜槿。”

于柯嗤笑:“颜槿真他妈可怜,一天出生入死的,被人睡了还什么事都被瞒着。”

林汐语:“……你再说一次。”

于柯:“啧,行,我答应你。”

林汐语:“夏如锦曾经是光涵的男朋友,或者应该称为未婚夫。”

于柯被刚刚喝进嘴里的水呛住:“未……未婚夫?”

这是什么神奇的走向?于柯瞪大眼睛,已经在脑子里补了一部最最常见套路的电视剧剧情。

林汐语冷笑:“是未婚夫,也是联合外人把感染有特洛斯病毒的老鼠放进光涵房间,导致光涵惊吓过度和高烧不退,变成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

于柯:“……为什么?”

林汐语:“你知道两个能力差距太大的人,强行在一起会变成什么样吗?”

强者的光芒会逐渐压倒弱的那一个,或是强者心高气傲,挑剔嫌弃弱者;亦或者是弱者心态失衡,如果弱者偏偏有着不同于能力的心高气傲,羡慕会转为嫉妒,再而是恨之入骨。

光涵和夏如锦这对是后者。光涵是强的那个,天赋加身;相形之下,夏如锦资质平庸,除了外貌和依靠勤奋考上普罗外,再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一个心高气傲的男人,走到哪里,却从来得不到别人的正眼,人前人后最多的称谓不过是‘光涵的男朋友’。

极度的自尊和长期的自卑杂糅,酿就出的往往是悲剧。

于柯:“就因为嫉妒,夏如锦就能做出这种事?就算是他做的,你又怎么会知道?如果夏如锦真像你说的那么无能,他凭什么能进入研究所?脸吗?要是这样研究所早就人满为患了!你别糊弄我!”

林汐语:“有人要找光涵父亲留下来的东西,没有找到——这是光涵自己告诉我的。后面的是我的猜测:光涵追查对方,可能查到了一些对方不愿意让人知道的事,所以对方要杀人灭口。光涵痴迷机械,学校当时很重视她,单独给她拨了宿舍和实验室,光涵住的房子她自己全部改造过,安保性能不会比联邦的任何一栋军事建筑差。”

于柯还是一头雾水:“然后?”

林汐语嫌弃地睨了于柯一眼:“光涵当时在机械制造方面的名声已经不小,突然出现意外,无论后备军和国民护卫队都会追究到底。那个人不希望被追查牵连出来,而有一段时间被感染特洛斯病毒的动物攻击致伤甚至致死的事件连续发生,你别说你不知道。知道怎么藏一粒沙子最不容易被发现吗?把它藏在很多沙子里就行了。”

于柯:“……”

林汐语:“光涵的房间改造过,老鼠是不可能肆意进入的。她也不太喜欢跟人交往,当时她的父亲死了没多久,她更是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不见人。能自由出入实验室的人,当时只有夏如锦一个。光涵出事后没多久,夏如锦从普罗毕业,突然靠着一篇前所未有的出彩的毕业论文破格被遴选进外域研究所。整件事情就是这样,明白了吗?”

章节目录 第193章 于柯:“……所以你一直都知道夏如锦是凶手, 这次见到他还活着, 就决定替光涵报仇?”

于柯怎么都没想事实会是这样。夏如锦仅仅因为‘嫉妒’两个字和一个往上爬的机会,就能对即将相伴一生的人杀之而后快。不过转念一想, 曾经的她看着屏幕里竞技赛台上, 拥有自己努力却得不到的一切却还满脸淡漠到不以为意的颜槿时,心里又何尝没有把颜槿拽下神坛践踏的冲动?

自私和嫉妒,本就是人类试图否认又难以抑制的劣根性。

问题是——于柯想起自己查到的资料,倏地发现跟林汐语的说法严重矛盾:“你说夏如锦资质平庸, 可是我查到他在研究所的简历上写着他在早衰症上有重大个人发现,他也凭着这个发现升到一级研究员。林汐语你别以为我对这些一窍不通, 至少我知道治疗早衰症一直是联邦里的难题,你说的那个人可能能把他送进外域研究所, 但他不可能因为笼络夏如锦就把这么大的荣誉送给他。夏如锦如果是自己发现的, 他能算是资质平庸?”

林汐语:“……”

于柯:“林汐语,你嘴里有没有一句真话?”

林汐语:“的确不是那个人给的, 是我给的。”

于柯:“……”

她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林汐语说了什么。于柯难以置信地确认:“你给的?”

林汐语:“不行吗?”

于柯勃然大怒,上前一把抓住林汐语肩头:“你说的人要找的东西很重要是吧,光涵能告诉你, 说明她信任你拿你当亲近的朋友。你明知道夏如锦是害她的凶手,你不想办法帮她报仇就算了,还帮夏如锦在研究所站稳脚跟往上走?!”

于柯用的力气极大, 钳得林汐语的肩胛骨几要碎裂开来。林汐语微笑顿敛, 目光冷冽, 对上咫尺外的于柯:“放手。”

于柯咬牙:“林汐语,你知道光涵有多害怕二区吧,她为了救你,一个人跑去二区找我。”

林汐语:“那是她的决定,我是叫她找颜槿。”

“你……!”

“你来是问光涵的病因和她跟夏如锦的关系的,我告诉你了,至于其他的,跟你、你们无关。”林汐语唇畔弧度如刀,犀利而冷酷:“于柯,你说你没有完全确认探路者的存在,夏如锦还没带你见到探路者是吗?你现在知道光涵和夏如锦的恩怨了。一个打算合作的对象原来和曾经要置之死地的人有关系,设身处地,你还敢不敢跟对方继续合作?夏如锦就不怕出去后你立即杀了他替光涵报仇?”

于柯:“……”

林汐语:“你要还想坐探路者离开菲诺城的话,最好放开我。”

于柯和林汐语对视许久,才猛把人往后一推。林汐语踉跄退到窗边,伸手扶住玻璃,却还在笑,淡定得仿佛所有变故都成竹在胸。

林汐语的微笑落在于柯眼中无比刺眼。于柯曾以为自己为达目的已经足够不择手段,却没想到她根本比不上林汐语千分之一。她还会顾念这段时间相处出来的感情,而林汐语却像是一台过度精密的仪器,从来不会被情感所羁绊,只算利弊输赢。

跟这种人站在一起,每一秒都是胆战心惊。

于柯几度想摔门离开,然而她也知道林汐语说的都是事实。自己今天表现得跟光涵太亲近了,夏如锦肯定不敢再跟自己合作。于柯不够了解夏如锦的为人,假如夏如锦是个宁为玉碎的狠角色,那她逼问也未必能问出探路者的下落。而另一个更深层次、于柯不想承认的原因则是:失去林汐语和颜槿,她不认为自己带着个精神不正常的光涵在一无所知的荒原上能活下去。

于柯还分得清轻重缓急,生死攸关的时候狠话归狠话,现实永远该排在意气前面。

林汐语站稳身体,伸出手:“我的腕表带来了吗?”

于柯从衣袋里抓出林汐语的光脑,隔空丢了过去。

林汐语伸手接住,启动屏幕:“夏如锦的个人光脑还在他身上吧?”

于柯:“在。”

林汐语:“我知道了,我会发信息给他。你明天中午带他去医疗署大楼,我会和他好好谈谈。”

于柯:“谈什么?谈探路者?林汐语,夏如锦因为我认识光涵就不会和我合作,那你毁了他的前程名声,你认为他会和你谈?”

林汐语:“那你不用管,我只用稳住他到见到他,不让探路者的消息传出去。他愿意说最好,不愿意他就留在医疗署好了。”

于柯一惊,林汐语的话里透出的分明是浓烈的杀意:“你要在医疗署大楼里动手?”

现在的医疗署为防止幸存者突然暴起闹事,监管比二区还森严。二区她还可以算是自己地盘可以迂回处理,医疗署里出了事谁来担责?

“最差的情况而已,多半不会走到那一步的。夏如锦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有野心的人通常怕死,他又还很识时务。”林汐语微微一笑,“你不熟悉他,我熟悉。于柯你一开始就用错了方法,夏如锦当年留在光涵身边屈辱无比,却始终没有离开,因为他本身能力不足,需要借助光涵的才华去接触凭他自己这辈子都接触不到的层次。这样的一个人,足够卑劣,足够狡诈,足够虚伪,却也足够懦弱。夏如锦最大的弱点是他缺了一样东西,骨气。”

于柯:“……”

林汐语:“不过还是要麻烦你在医疗申请上花点心思,免得出现万一不好收拾。光涵还在医疗署吧,你先回去,我有些事还需要一个人想一想。”

林汐语已经直白赶人,于柯再留下去也不过自讨没趣。她没有问林汐语明天怎么去医疗署大楼,既然林汐语笃定地把地点定在医疗署大楼,林汐语肯定就想到了办法。她临要出门时,转身面向林汐语。

“你不愿意让颜槿知道这些事,是怕她发现你的真面目,怕你离开你是吧。”

林汐语的微笑忽僵。

于柯冷笑一声,再不耽搁,离开休息室。

这段时日里她对林汐语积攒下来的些微好感在今天这场对话里消散殆尽,最后一句也算扳回一城。

她的感觉一直没错,这个女人永远是危险并令人讨厌的,谁靠近谁倒霉。

门已经重新合拢,房间里重归寂静。

林汐语靠在窗边,看于柯的背影消失在研究所外围,那头有警卫重重,高高的围墙立着,在窗户上投出半幅阴影。

林汐语收回目光,看向玻璃里的自己。

里面的那个女人,眼瞳深黑诡谲,微笑永远冰冷,她是刀背,镜子里的部分则是那面不为人知见血封喉的刃。

于柯说得对。她以前不曾露出刃锋,是因为她在只想暗中伤人,不愿暴露人前;现在不曾露出来,是因为不敢。

只有在意了,才会畏惧。她不知道当刃出鞘时,颜槿是否会因害怕上面缭绕的黑暗而退却。

颜槿。

玻璃里的人平整无波的瞳中泛起涟漪,在没人其他人的时间里短暂的碎裂,露出深处的无奈和悲哀。

于柯回到医疗署时,光涵还在继续睡着。这一趟于柯唯一收获的就是明确光涵受刺激的源头是夏如锦和老鼠。可是知道似乎也没什么用,她总不可能跑去抓几只老鼠活活在光涵面前拧断头。这么刺激的画面光想想就够了,于柯实在不想拿光涵的精神问题赌上一把。

她在医疗署里又盘旋了一会,发现自己实在没用用武之地,只得跟雷佳怡打过招呼,先赶回自己管辖的安置营地。

夏如锦应该是收到林汐语发来的信息了,面对于柯的态度变得异常冷淡。于柯也没心情继续装下去,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定好第二天去医疗署的行程,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时间过得很快,而于柯再见林汐语的时候,林汐语躺在光涵的隔壁床上,手臂缠着层层叠叠的纱布,雷佳怡正给她做最后的固定。

“怎么了?”于柯不知道林汐语搞什么鬼,但林汐语伤得显然不算轻,病床边堆满带血的布料。

“没什么,做实验的时候不小心把手划伤了。”林汐语转朝雷佳怡微笑,“佳怡,可以了,谢谢啊。”

雷佳怡看了林汐语一眼。林汐语和于柯那么碰巧的在同一时间来到医疗署,事情就一般都不会太巧。只是诊疗室里还有一堆人在等着她,她的确没有太多时间跟两人在这里耗,只得警告林汐语:“别惹麻烦,医疗署现在有很多值守的护卫队员。”

林汐语:“我像惹麻烦的人吗?”

不像,整个人就是个会移动的麻烦!

雷佳怡一离开病房,林汐语的微笑稍冷:“人呢?”

“外面。”于柯轻哼,“这就是你的办法?我还以为有多好。”

林汐语不以为意:“我能坐在这里,就证明办法有效。带他进来吧,我想当面见他很久了。”

于柯一度以为林汐语跟夏如锦的见面时会剑拔弩张,却没想到两个人都平静得出奇。夏如锦甚至连惊讶都没有,看到躺在病床上的林汐语时,很冷静地打了个招呼:“我没猜错,真的是你。”

林汐语浅笑颔首:“没办法,临时定的个计划,难免破绽百出。学长,有段时间没见了。”

夏如锦:“你倒是笃定我会来。”

林汐语撩了撩耳边的碎发:“大家打交道也有几年了,你可能很有把握逼于柯交出芯片,毕竟她的弱点实在太多。可是我没有啊,你知道我这个人向来言出必践的。你要想毁了你最后一条离开菲诺城的路,我也奉陪到底。”

于柯:“……”

她怎么不知道她那么多弱点?林汐语这个一掌可以掐死的玩意,要不是她在旁边站着,哪来这么大的底气?

夏如锦的脸色显得有些阴郁:“我来了,那些就不用说了。我只是不明白,你当初费心费力的帮我在研究所站稳脚跟,现在又是为了什么非要跟我作对到底?”

林汐语的笑容微冷:“你以前做过什么,非要我挑明吗?”

至此,夏如锦的表情才真正僵住:“你都知道些什么?”

林汐语:“很多,比你预想的多得多。”

夏如锦不可思议地打量林汐语,算下来林汐语当年的年龄也就十二三岁,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知道了那些事,然后给他设套,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夏如锦有种恼羞成怒的屈辱感。他深吸了两口气,目光才转向另一张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的光涵:“所以你是为光涵报仇?但是我不记得光涵以前认识你。”

夏如锦自信对人能过目不忘,就算是几年前人他也能如数家珍,何况光涵的交际圈尤其窄。而且他也想不明白,既然林汐语存心要报复他,那还给他早衰症的治疗模型做什么?要知道那个东西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早衰症的突破性研究,意味着在联邦历史上名垂千古,意味着一辈子让人仰慕的地位和这辈子永远花不完的金钱!

林汐语听到这里,却很是诧异地掀了掀眉梢:“学长,你对我有什么误会?我和光涵关系没那么好,她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想知道的是另外一件事——当时指使你、带你进研究所的人,是启明,还是邹行远?或是两个人都有份?”

※※※※※※※※※※※※※※※※※※※※

嗯前面的剧情很遥远了,说明一下,邹行远是汐语父母的导师,也是研究所的正牌负责人

这章写得不满意,昨晚改了一下,情节不影响阅读-v-

章节目录 第194章 夏如锦大约没料到林汐语说话能直白到无情, 也是一怔, 随即冷笑:“林汐语,你的话未免太矛盾了, 你就想追查到底是吧, 你有那个资本吗?”

“矛盾?”林汐语掀开被子,从床上走下来,“你错了,我的目标从来不是你。至于我有没有资本, 你不是很清楚吗?你只是那个人的一条狗,你以为你凭什么能一飞冲天, 然后跟他反目成仇?”

这句话仿佛给夏如锦造成极大的震惊。夏如锦进入房间后第一次露出惊骇的表情:“你什么意思?”

林汐语:“我和你之间没有直接的恩怨,你只是我的一枚棋子。我本来想等到你被他逼得走投无路时自己说出来, 不过现在已经没必要了。你告诉我他是谁, 我们之间到此为止。作为补偿,我可以把整个模型过程和后面的进阶模型都给你。菲诺城的半数高层在第一时间就离开了城市, 我想其他城市的也是。他们有专人保护,有探路者和完善的物资储备,就算进到荒原也没那么容易死。你知道这套模型多有价值,你拿着它, 出去难道还怕没有立足之地?”

夏如锦:“……”

林汐语:“是谁?”

夏如锦:“……你又是谁?”

林汐语:“学长,你被赶出研究所前应该就在调查我了吧,难道还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这个模型当然不是我能建出来, 这是我父母一辈子的心血。那个人为了拿到数据, 杀了我父母还伪装成意外。你说我该不该调查到底?”

夏如锦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如果你的目标是那个人, 那你当初给我模型的时候直接提出来不就行了?”

林汐语走到夏如锦跟前,抬头仰视他,淡淡一笑:“不可能的,那时候你只会随便丢出一个名字给我。他们两个无论是谁,在各个区域的根都扎得太深,你还想在联邦里混下去。假如你真的给我了,我失败了还吐出你,你就死定了。我说得对吗?夏学长。”

夏如锦:“……”

林汐语:“可是现在不一样了。邹行远离城后生死未卜,布克区安全点岌岌可危,他们自己的根已经松了,再也没有能力打压你。夏如锦,拿到模型后就是你出头的日子,乱世出英雄,你想不想做这笔交易,换你的前途无量?”

夏如锦:“……”

“哦,对了。”林汐语打开腕表,调出一幅地图,“我昨天休息的时候无聊,想了一下你可能藏探路者的地方。能藏得住探路者迄今还没被发现的地方不多,你同意跟于柯去看探路者的时候没有要求办离开二区的手续,所以是藏在二区里的对吧。我记得布克区离市政大厅是个机械博物馆的,里面陈列着因为必须提供工作岗位而废弃的各种具有代表性的机器人,在里面加进一架淘汰的探路者也不会太显眼。我知道安全点里很多东西都丢了,但是博物馆里的东西都具有历史价值,不到万不得已,那些东西都会妥善保存。探路者那样的东西,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反而最安全,我猜对了吗?”

夏如锦脸色忽青忽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汐语所有的事情都料得分毫不差。自从拿到林汐语的模型,他和军方建立联系后就再也不甘于一个基础研究员的身份,也因此与那个人因为利益纠纷出现隐约的对立。这架动用关系从后备军手里收购来的淘汰的探路者是他为自己留下的最后退路。他和光涵在一起时,学到不少机械知识,于是独立把探路者从整拆解至零,以旁人的名义捐到博物馆,正大光明的保存下来。

林汐语:“我知道你放在那里的不会是一架整机,否则就算没有原状启动芯片,有的人也能找到备用的芯片,肯定早被人驾驶离开了。不过现成的启动芯片在我们手里,其他拆卸下来的零件不方便携带和隐藏。这是你保命的东西,你当然要经常确认它们的安全性,可是你能去的就是那么几个地方,说不定我也能一一找出来。问题是你如果不答应这笔交易,我保证你就再也不能自己迈出这道门,更别提出去以后联合别人来对付我。”

林汐语踱了两个来回,重新站定:“夏学长,你想好了吗?是要跟我合作,带着你最有利的条件活着离开这里,还是你先死着,赌一次我找不到你的藏的东西,大家一起死在菲诺城里作伴?”

一边的于柯揉了揉额心,她领教过林汐语这一套,都不消看夏如锦的脸色,知道夏如锦肯定会妥协。

果不其然,夏如锦在几分钟后便点头:“好,我们合作。”

林汐语:“指使你的人是谁?”

“邹行远……和启明。”夏如锦偏头看了眼光涵,又迅速调转回视线,“当时我发现监控有人试图进入光涵的实验室,却进不去。后来他们找到我,说如果我开门让他们进去,他们就让我毕业后直接进入外域研究所,边继续深造边参与实际研究。”

于柯:“……”

夏如锦低咳一声:“我也是学生物基因的,外域研究所是我最好的出路,而且有他们带着,我继续往上走的可能性很大,所以我……心动了。”

林汐语:“够了,我知道是谁就行,关于你和光涵的事我没有兴趣。你拆下来的零件藏在哪里?

夏如锦一口气说出几个地点,随即看向林汐语:“我够有诚意了。什么时候走?还有你答应的模型什么时候给我?”

林汐语一笑:“不够。这几个地方都在医疗区里,我们需要先核实,你留在你的病房里休息一会儿,我们确认以后会来给你回复。”

于柯要推夏如锦离开,夏如锦顺从地跟着走了两步,却又中途停住:“林汐语,我忘了说一件事。这架探路者我在拿到时就找人改过了,没有我的活体生物信息和语音指令,你们就算拿到所有的配件都没用。”

林汐语摇头:“学长,我说了我最大的优点是言出必践。既然谈好了,我当然会遵守约定,你放心好了。”

于柯把夏如锦送回单人病房,关好,又返回来,发现林汐语正靠在光涵的病床边发呆。

于柯已经从获取的繁杂信息里镇定下来,看向林汐语的目光也愈发复杂:“我去确认?”

林汐语:“只能你去,我不能随意走动,让人发现就糟了。”

于柯:“你相信夏如锦那种人的话?”

林汐语:“……信吧。我能怀疑的人也只有他们两个。到了现在,夏如锦也没必要再骗我。别对他动手,他敢这么干脆的交代出配件的地点,活体生物信息和语音指令的事肯定是真的。他是怕死,但是逼急了,一样会拉着我们一起死。光涵现在这个情况,未必能帮上忙。”

于柯沉默了一会,出门离开去确认配件的存在。林汐语继续靠在床边,不知道是不是失血的原因,只觉得身体绵软,头晕目眩。

她从十二岁开始,从难以置信的悲伤到怀疑,再到下定决心寻找当年父母死亡真相,处处算计,现在真的获得答案,却陡然感到无比的倦怠。

光涵可能是药效快过了,呓语了一声。林汐语睁开眼,俯视光涵。她对光涵的感情很复杂,最痛苦的时候甚至曾经怨过光涵——假如不是光涵先产生怀疑,不是光涵前来找她暗中打探消息,她或许真的会以为那不过是一场意外。

如果仅仅是意外,她会慢慢从悲伤里走出来,发奋完成爸爸妈妈未完成的心愿,努力好好活着。那样的林汐语,或许会比现在幸福吧。

只是世界上的事情,从来没有或许。

光涵眼皮下的眼球开始急速颤动,林汐语从旁边医疗箱拿出雷佳怡留下的备用镇定剂,准备直接帮光涵注射。

她还没来得及下手,光涵的眼睛已经睁开一条缝。然后林汐语就见光涵一声惊呼,身体拼命向旁边蠕动,似乎想离林汐语远点。

“不要……好多老鼠……走开!走开!夏如锦求求你,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我没有!”

光涵的药性还没完全过去,身体能移动的幅度很小,就连说话也是含含糊糊。林汐语估计她还没清醒,把她当成了夏如锦,因此也不说话,按住人一针扎下去。

光涵的哭声又渐渐弱了,林汐语揉着光涵的头发,陷入沉思。

夏如锦的确算是干脆,于柯从他说的地点都找到了不同的零件,只是个头都不小,而现在最令人头大的事情是林汐语不能随意外出,光涵躺在床上,于柯拿着这堆玩意儿也是一筹莫展。

林汐语:“你先叫夏如锦去装,算安他的心。他也要走,不会在这上面搞鬼的。”

于柯:“你真要把你那个什么什么模型给他?”

林汐语:“当然要给,我不是答应他了吗?而且你还想不想走了?”

于柯:“……”

林汐语:“你绷着张脸做什么,想打我吗?”

于柯转身走出病房,把门砸得震天响。

林汐语捂住一只耳朵,怀疑门会不会直接被于柯砸得四分五裂。她刚玩笑时勾起的些微唇角慢慢平下,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尽快把探路者组装完毕——以及等颜槿回来。

颜槿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手重新扶上激光枪械。

这是他们进入米泽安全点的第六天。

隔离板在铸造时唯恐不够厚重坚固,安全点的隔离板更是士兵从其他建筑上拆下运来焊接在一起后再嵌入边界外围,尤其结实。单是切割豪斯大厦外围的隔离板,豪斯大厦的守卫战就持续了两天一夜。到后来固体燃料使用殆尽,只能靠人去阻挡不易射杀的吞噬动物,虽说有了抑制剂后人类感染的吞噬病毒不会立即发作,减少了内乱的麻烦,但那并不能避免人员的死亡。

离开豪斯大厦的那一天,撤离的人员带走的是过半的空外骨骼,曾经穿戴外骨骼的几千具躯体被永远留在豪斯大厦的废墟里。

颜槿到后来对所见所闻已经木然,唯一庆幸自己不是留下的其中的一个。

相较于豪斯大厦处的艰辛,后续清理米泽安全点内吞噬者的任务就显得轻松得多。

安全点内地形复杂,建筑众多,并不适合人类与吞噬者对战。好在吞噬者不懂得什么叫做隐蔽,在察觉安全点内有大批食物到来后,纷纷涌出藏身的建筑。在前期豪斯大厦的守卫战中,安全点内的吞噬者就被绞杀了一批。缺口补好后,米泽安全点重新成为一个封闭的区域,外围的吞噬者再进不来,只有残余的数量锲而不舍地围住士兵们暂时落脚的卡特大厦,成为射击练习的靶子。

大厦外堆满的吞噬者的尸体已经有三四层楼高了。颜槿收到指令,松下扣在枪械触发点处的手指。长时间的同一动作和紧张,她的手指关节硬得像块石头,颜槿边活动关节,边漠然地看着窗户外面。

穿着外骨骼的士兵飞到尸堆上方,朝下方丢下震荡弹。震荡弹被引爆,尸体被冲击力冲得漫天飞舞,一个个面目狰狞地飞上半天,一部分飞出本层街面,落到下一层街面,一部分掉在远方,摔得肢断体残血肉模糊,看上去可悲又恶心。

旁边的滕泽元啐了口唾沫,抹把脸嘀咕:“以后万一一定要死,我绝对自杀,这都遭的什么破罪。”

温沫:“讲道理,既然都死了。你什么都不知道,还讲究这么多做什么?”

滕泽元翻了个白眼,没有搭腔,趁着休息喝了几大口水,又把水朝头上淋下去,甩的到处都是。

温沫:“……你是狗吗?”

滕泽元掏出块变了颜色的毛巾递给颜槿:“哎顾着爽一下,忘记了。是不是溅到你脸上了?不好意思,擦一把吧。”

颜槿默默看看十几厘米外已经散发出难闻酸臭味的毛巾,再抬眼看向滕泽元。然而滕泽元粗枝大叶惯了,既不觉得自己的话过于粗鲁,更不觉得他的毛巾有什么毛病,执着地继续往颜槿脸前凑:“颜槿?”

颜槿:“……”

倒是另一边的陈昊看不下去,一把把毛巾抢了去,边摇头:“滕泽元,难怪你找不到女朋友。”

滕泽元:“喂!他妈的陈昊你说清楚你什么意思!”

出生入死中凝结出的情谊永远比平时来得快且深,颜槿看着休息间隙滚成一团打闹的陈昊和滕泽元,眼中也忍不住泛起一点笑意。

她的目光一转,落到温沫方向。从她被吞噬者攻击疑似感染病毒,温沫暴露他身为督战员身份伊始,滕泽元和陈昊就不再怎么搭理温沫。此刻温沫靠坐在窗户下,看着打闹的两个人,脸上虽然也在笑,神情中却流露出明显的落寞。

颜槿眉心微拧,重新把目光移向窗外。她知道温沫的难处,但要就这么谅解温沫,她也做不到。

楼外尸堆的清理告一段落,远处的吞噬者也在这段时间里靠拢重新聚集。探出窗户的枪口再度射出导向头,机械地继续未完成的工作。

颜槿换了只膝盖跪地,眼睛套向准星。吞噬者聚拢的速度已经很慢,这说明米泽安全点里的吞噬者不多了。估计清理截至到今晚,明天就可以进行最后的扫尾工作。

然后她就可以回去见林汐语了。

颜槿心中如释重负又略微忐忑。有了上次的经验,不知道林汐语要是知道了她这次任务的经过,会不会真的发飙。

她直觉林汐语如果真的生起气来……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远距离射杀吞噬者的好处就是可以边杀人边走神,颜槿舔舔嘴角,觉得自己说不定还能浑水摸鱼打个盹。她正在胡思乱想间,忽然听到有人一声惊呼。

颜槿立即从放松状态转为身体紧绷。不止是她,许多人都转向惊呼的方向,但是定下神仔细听去,却好像不是发现身边人感染的惨叫。

有人在大吼:“那是什么?”

吼声不止一人,而且越来越多,越来越杂,宛如水如沸油。整个负责射击的阵地都沸腾了,督战员也压不住。颜槿惊讶之余,再也淡然不下来,和陈昊、滕泽元一起探出窗户去看。

穹顶外真正的天空除了夏季,其余月份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灰暗迷蒙。九月已近底,外面的天空也重趋黯淡。颜槿能看到有几个黑点穿破青灰色的厚重云层,朝向他们方向飞来。黑点渐成黑影,黑影再继续扩大,从模糊不清的影子到两侧呈剪状的双翼、壮硕的长尾和从它们头顶延绵覆盖至脊背,硕大的、具有标志性的连续锯形硬甲。

终于人喊出了那个东西的名字:“是阿德拉!”

这个名字宛如禁忌,原本沸腾的阵地随着影子的确认,静默了一刻。

颜槿凤眼因为惊恐而睁大,怔怔盯着正在靠近的几个黑影。阿德拉对于绝大部分一辈子生活在联邦城市里的人而已,印象仅仅停留在那三个字的名字和它强悍的攻击能力上。阿德拉是目前荒原上已经动物中最凶残战斗力也最强的动物之一,而且智商颇高,以家庭为团体,合作无间,就连废墟里那些被辐射变异的动物也不敢轻易招惹,几无天敌,堪称荒原间的霸主。

传言荒原中食物稀少,阿德拉曾经一度想入侵城市,以人为食。穹顶的建造一方面是为了隔绝外界恶劣的环境,另一方面也是预防这些饿疯了的荒原野兽入侵城市。

“穹顶呢?为什么还不开穹顶!”

阵地上的静默只维持了一刻,接踵而来的是震耳欲聋的狂吼,把人类的恐惧昭显得淋漓极致。

不可能不恐惧。那几只阿德拉目测至少还在很远的距离外,体型已经不可小觑。相较于吞噬者的贪婪,安德拉压倒性的体力和攻击优势更令人绝望。这种体型,即便是激光武器集中,一时间对它也造不成什么致命的伤害。

至于射击者会有什么下场,谁都不愿意去想。

接到报告的时候,裴致远和卫瑛正在又一次推演安全点幸存者的转移方案。

“安德拉?”卫瑛从椅子上站起,桌沿的水杯被她无意识地掀翻,泼湿了自己的裤子,她也仿无所觉,厉声喝问,“确定吗?有几只?”

来报告的勤务兵冷汗津津:“回长官,已经确认了,有七只,其中一只体型较小,还未成年,其他六只都是成年的安德拉,距我们垂直距离还有四公里。”

报告完毕,勤务兵忍不住窥向自己的直系长官:“裴中将,卫中将,我们要重启穹顶吗?”

裴致远这些天来人都瘦得脱了形,他撑住桌子,挥挥手:“先下去。”

勤务兵张嘴,还想说什么,却终究安静地行礼退出房间。

裴致远连客套的称呼都省略了:“转移最少还需要多少能源块?”

卫瑛颓然坐在椅子上:“这几天边界出了什么事你也知道。至少要留下五千能源块,不然重启了穹顶也没用,后果比安德拉入侵还可怕。”

裴致远默算了一下目前已知的能源块库存量,苦笑:“那最多只够发射两炮,七只安德拉,呵呵。为什么非要在这时候,这个时候!”

卫瑛伸手扶了一把摇摇欲坠的裴致远:“裴中将,冷静点。”

裴致远抹了把脸,推开卫瑛,径直走向一门之隔的直属控制室:“立即重启穹顶,授权人裴致远,授权密码,同时发布一级威胁警报,除了边界的当值士兵,所有人进入建筑物躲避!”

章节目录 第195章 颜槿的手抠在窗沿上, 因为过度用力指尖泛出血丝, 她自己却一无所觉,紧盯着天上的几只黑点, 一瞬不瞬。

越来越近了!

颜槿的心脏绷紧到极点, 以致于连胸口都疼痛起来。穹顶始终没有启动的迹象,第一只阿德拉已经近到能看清轮廓的程度。

“嘎————!”

阿德拉的叫声嘶哑绵长,犹如金属在石头上反复刮擦。发出叫声的第一只阿德拉几乎就在米泽安全点的正上方,它的羽翼平展, 遮天蔽日地挡去大片阳光,一大片阴影投在地面上, 以惊人的速度移动,翅膀边缘的锯齿清晰可见。

肉眼可见的阿德拉就不止一只, 贸然开枪射击不但没有效果, 甚至可能激怒阿德拉。无需命令,趴在窗户边缘探看的人纷纷把头缩回窗户内部, 一改先前的喧哗,背转身体靠在墙壁内侧,一个个脸色青中泛白。颜槿同样缩在窗户旁边隐蔽自己,她却没有蹲下, 而是借着特殊的角度,盯视窗户外侧悬挂的一角液态玻璃。

那块液态玻璃是整块受撞击脱离出窗框,斜挂在楼体外面, 已经蒙了一层灰, 但在耀眼的阳光和调成暗色的背景下, 还是能勉强充当镜面,映出外面发生的一切。那只阿德拉的影子忽隐忽现,显然在半空中来回盘旋,然而它似乎并没有继续往下的打算,基本在同一个区域兜圈子。颜槿从玻璃中能看到那只阿德拉的头顶和脖颈处的甲冠竖得既高且直。

相较于生活在城市里的普通人而言,颜槿和林汐语因为父亲职业的关系,对荒原了解得更多,其中包括阿德拉。阿德拉从头顶延绵往下的连续覆盖的锯形硬甲日常收缩,只有在进攻和遇袭时会膨胀高耸,一方面对它相对脆弱的头部和脊背形成保护,另一方面也是为威吓敌方。

颜槿疑惑起来。她不知道以阿德拉的智慧是否能分清人类和吞噬者的区别,但阿德拉既然展开了硬甲,它要不就该径直扑向地面残存的吞噬者,要不就该离开从上方看不到人影的米泽前往其他地区。毕竟米泽安全点里都是经历过战火和死亡的士兵,他们隐蔽得及时,隐藏得也到位,而其他安全点里普通的幸存者太多,惶恐之下造成的混乱一定会远远超过米泽安全点。

反正无论是哪一个选项,阿德拉都不该停留在米泽上方盘旋。

“嘎————!”

那只玻璃里的阿德拉扬起脖颈,冲天又是一声嗥叫,陡然振翅高飞,离开了玻璃能映照的范围。

未知的想象比亲眼所见更加可怕,颜槿的心提到嗓子眼,她偷偷伸出半个头往上窥视,发现那只阿德拉在空中由下至上兜了半个圈,猛地甩动粗壮的长尾,哗一下朝另一只阿德拉扫过去。

颜槿:“……?”

什么情况?这是族群里两只内讧,从荒原讧到城市里来了?

第一只阿德拉似乎对它进攻的那一只颇为忌惮,尾巴一扫不中,立即振翅离开,继续在半空兜圈子。另一只只被袭击似乎极其愤怒,可惜它的行动似乎显得略微迟钝,反倒被第一只带得四处乱窜。

颜槿心中有了一个不详的猜测。她的目光继续上移,寻找更高处的几个黑影。当心中先入为主,她才发现另几只的行动轨迹也相当可疑,说是进入城市狩猎,倒更像是几只阿德拉被一只追逐。

“好像不对劲。”

颜槿循声转头,发现温沫也把头探出了窗户查看天空的情况。

发现情况异常的显然不止颜槿和温沫。在发现是阿德拉入侵的第一时间就被收回的巡逻机,被偷偷放出一架出去。巡逻机的体积相形阿德拉显得小得可怜,仿佛绝地求生似的颤颤巍巍往上飞。颜槿没有权限查看巡逻机传回的影像,只得用肉眼观察,偏偏阿德拉追逐间越飞越高,她什么都看不清。

巡逻机跟着阿德拉上升,速度也在加快,进入两只阿德拉酣战的区域。颜槿对结果又是焦虑,又是好奇,正在犹豫要不要问温沫是否有权限查看影像,却发现几触几离中的其中一只阿德拉似乎被突然出现在攻击区域且毫无攻击力的小小巡逻机吸引,脖子陡伸,张开巨口一口把巡逻机叼进嘴里。

巡逻机转瞬没了影子,另一只阿德拉也趁机抓住机会,双爪并拢,擒住那只阿德拉高耸的脖颈上方的硬甲。

被擒住的阿德拉双翅挥舞,脖颈翻转试图咬上方敌人,背上那只却抓得死紧,不断摇晃。两只阿德拉纠缠成一团,再也保持不了正常的飞翔,打着旋儿朝下坠落。

颜槿倒抽口气,迅疾收回头隐藏在墙后。两只阿德拉下落的位置就在她们所在建筑前方远处的另一栋建筑旁侧。阿德拉转动中脊背的锯装硬甲刮过对面建筑的外层,带出一长串土崩瓦解的石块泥层。

颜槿瞪着窗框外的那半面玻璃,阿德拉的体型太大,这次再不需要巡逻机辅助摄影,她也看得足够清楚。

下方那只阿德拉屡次挣脱不成,终于张嘴发出愤怒的吼声:“嚎————!”

颜槿闭上眼睛冷静两秒,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幻觉。她缓缓转过头,对另一边焦急看着她的陈昊和滕泽元做出口型:“吞噬阿德拉。”

虽然阿德拉身上覆盖硬甲,看不出是否角质化,但颜槿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下面那只阿德拉如同孩童大小的竖瞳灰白,如蒙白雾,一如感染吞噬病毒的其他动物。

楼外,两只阿德拉还在纠缠不休,两只拿对方都无可奈何,直奔地面而去。地面的吞噬者不懂畏惧,已经仰起头垂涎地望向从天而降的大块食物,上方的阿德拉终究示了弱,在最后撞击地面的一刻松开双足,振翅高嗥一声,朝天冲去。

另一只阿德拉止不住落势在地面连滚几个跟头,身躯和翅膀过处压扁吞噬者无数。它摇摇晃晃支起身体,硕大的翅膀从收拢复展开,扇动几下,朝逃离的阿德拉追去。

进攻失利的阿德拉大约生了怯意,不再在米泽上空飞翔,而是朝远处飞去。它似是几只阿德拉里的领头,另两只阿德拉穷追不舍,也跟着它们去得远了。

颜槿的耳中尽是自己的失序的心跳声,注视着几只阿德拉飞去的方向,太阳穴涨得突突作响。

那是布克区安全点的方向。

“温沫,能不能申请回布克区?”

至此,颜槿再也没有心思继续和温沫冷战。她倏地转身,攥住温沫的手臂:“我得回去!温沫,求求你!”

颜槿向来是冷淡到显得漠然的,感情鲜少外露,即便是头上被抵着锐器生死一线间的时刻,也没吐出一个字的恳求。

温沫看着惊慌失措的颜槿,忽地不忍,没能立即开口回绝。

陈昊也呆呆地盯着阿德拉消失的方向,他听到颜槿的话,打了个哆嗦,看向温沫:“布克区会出事的,佳怡还在那里。”

布克区安全点里,幸存者如此之多。他们都未经训练、已经被恐惧、饥饿、病痛逼到绝境。阿德拉的出现对于他们来说刺激过于强烈了,他们未必会再听从指令,躲在不堪一击的安置管里等待阿德拉过去。

他们会选择进入更坚固的建筑里躲避,而所有建筑里都人满为患。想象一下,感染病毒的阿德拉俯瞰满街乱跑的食物,它会作出什么行为?

滕泽元捏住温沫的肩膀,使劲摇晃:“这里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留下三分之一的人就足够了!就算不为颜槿和陈昊,你也得考虑考虑,布克区如果出了事,精锐都在这里,布克区怎么办?要是那里人都死完了,我们清理这里还有什么意义?温沫!你至少试着申请一次,趁还来得及!你别像个机器一样,做次人行不行?”

温沫被摇得发昏,却没有挣脱滕泽元。他与旁边一组的督战员对视一眼,两人又扫过大多数面如死灰的士兵,彼此轻轻点了个头。

“我们去试试。”

林汐语坐在实验操纵仪器前,却心神不宁,无心实验。

光涵的状态实在不好,因此只有于柯带着夏如锦去把探路者组装成形。然而组装的过程似乎并不那么顺利,夏如锦当初拿到探路者时被带着试着装过一次,但也就仅只一次,而且还是几年前的事情。这次再重新组装,夏如锦从信心满满到忐忑不安,气得林汐语在这边想骂人。

就算明知道启明是当初参与谋害父母的一员,明知道不同戴天的仇人就在距她几个房间之外,林汐语却没法立即下手。启明如今是安全点里的重要人物,他出了事势必引起安全点的严加检查。在探路者组装完毕和探定颜槿下落之前,林汐语不会贸然行事。

复仇的火焰、计划的不顺利和对颜槿的忧心如三团冰火,轮流在林汐语血肉间滚动切割。林汐语嘴唇抿得死紧,挫败地从仪器旁站起,走到窗边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她看到了变得混乱的研究所外围,那些负责守卫的士兵无措地一反平日的肃杀镇定,提着激光刃无头的苍蝇般跑来跑去。

研究所的隔音效果良好,林汐语有些诧异之余又有些好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抬头看向远方,发现头顶的天际正在发生变化。

褪至城市边缘的穹顶的金属框架正在慢慢竖立并朝中间合拢,金属的颜色被湛蓝的天空和云彩重新替代。

穹顶正在重启。

※※※※※※※※※※※※※※※※※※※※

嗯又是日常被当后妈的一天_(:3」∠)_

章节目录 第196章 覆盖在城市上方的穹顶不是立即能够启动。从开启能源聚合到完全闭拢, 一共需要四分钟。四分钟,这于平时不过眨眼即过的时间, 但此刻对于裴致远而言,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

长到让人绝望。

城市的残存监控系统发挥出最后的余热,一路追踪阿德拉的走势。裴致远看着传回的监控影像,嘴唇边的肌肉绷得几近痉挛。

最近的一只离布克区的边界线还有2600米, 以阿德拉的飞行速度2600米不过三十多秒的时间。

“边界线怎么样?”

站在裴致远身后的勤务兵低头回答:“回长官,目前所有人都在阻击吞噬者, 没有出现异常。”

卫瑛点头:“传话过去,不管出了什么事情, 边界线一定要守住。四分钟的时间,一咬牙就过去了。”

裴致远:“还有, 让所有人负责人员维持原地待命, 谁擅自躲进紧急避难室, 不管是国民护卫队还是后备军, 不分职务高低,当场格杀。”

勤务兵:“是,长官。”

勤务兵走得稍远, 裴致远才无声地叹气:“问题是能源块只够两发炮弹, 先解决感染病毒的两只?”

四分钟不过是对下的说辞,事实上被追击的那五只阿德拉目前没有进攻安全点是因为无暇进攻,如果他们消灭了它们的威胁来源, 他可不相信阿德拉会感恩戴德, 更大的几率是转头就开始进攻安全点。

卫瑛同样盯视屏幕:“可是不杀吞噬阿德拉, 威胁更大。这不是我们能选择的,先看看吧。”

不论他们是否愿意,第一只阿德拉已经抵达布克区的西南边界线。

射击窗口前的三分之一的士兵们不再单膝跪地,而是半身都趴在窗沿上,激光枪口也不再朝上,而是笔直对准下方射击。

在连续长时间的使用下,组装在隔离板外围的激光武器网已经坏得七零八落,而安全点里也再没有那么多人力和新的武器管用来替换坏的部分。曾经平滑的隔离板被靠近又倒下的吞噬者的血液侵蚀得坑坑洼洼,一部分吞噬者继续在边界线下方朝内掘进,另一部分则选择了一条离食物更近的道路,沿着凹凸不平有了攀援余地的隔离板一路往上。

吞噬者被射杀的血液喷溅的高度越来越高,吞噬者能攀援的高度也愈高。从上至下看,整堵边界线的外墙像是粘了一层蠕动的人形爬虫。这种距离基本没有射击难度,不断有吞噬者被击中,裹挟着旁边的吞噬者一齐摔落,下面又有更多悍不畏死地爬上来,覆上刚才吞噬者摔落的空位。

如今吞噬者攀援的高度与最底处的射击口相距不过三四米,已经是倘若吞噬者跃起可能能把人抓下去的距离,探出窗口的士兵们额头的汗珠滴滴落下,导向头不间断地从枪口射出,却又不得不用余光去窥视另一侧的情形。

阿德拉的叫声高昂,就在他们的正上方。七只全部凑在了一处,六大一小的庞然大物在半空中纠缠混战,时时有硕大的鳞片从阿德拉身上剐蹭下来,从天砸落。

就连走廊上的督战员们也不能再聚精会神地盯紧前方,而是全部把注意力投向窗外视线范围的最上方。

穹顶还在合拢中,菲诺城的天空变成了两个界限分明的模样。今天真实的天空中太阳耀眼与炙热依旧,在天空和地面之间,却充斥着一种灰蒙蒙的杂质感。穹顶碧空如洗,另一枚太阳冉冉升起。七只阿德拉就在两个背景中上下反复游走,或躲避或攻击。

最小的那只阿德拉是只未成年的幼崽,速度、体力和战斗技巧都远逊于成年阿德拉,在群殴中明显处于劣势。一只吞噬阿德拉羽翼一挥,冲天而起,脖子一扭,张嘴咬向逃得最慢的幼崽阿德拉。幼崽吓得“嘎”一声叫,扑棱翅膀堪堪躲过吞噬阿德拉的血盆大口,却还是没能躲过接踵而至的尾部甩击。

幼崽大约被击中脊背,哀鸣着往下栽落。阿德拉的家庭团队意识极强,旁边体型稍小的阿德拉立即振翅过去接落下的幼崽,而最下方跟另一只吞噬阿德拉周旋的阿德拉也甩开当前的对手,朝着袭击幼崽的阿德拉飞去。

阿德拉救援及时,幼崽勉强振翅稳住身形。几只阿德拉叫声乱成一片,凄厉沙哑,闻者震耳欲聋。那只援救了幼崽的阿德拉和另一只阿德拉突然分别衔着幼崽的尾巴和脖颈,振翅朝着高处飞去。

余下的两只阿德拉攻势陡然变得激烈而不顾一切,分别挡在两只吞噬阿德拉前方。

三只高飞的阿德拉头也不回地穿过已经变得狭窄的穹顶缝隙,往远处继续飞去。天空中灰蒙的杂质渐少,直至一枚太阳彻底替代了另一颗,穹顶合拢,漫天的湛蓝,耀得人眼睛发花,无法直至。

碧空之下,四只留下的阿德拉打得难分难解。

几只阿德拉不知道是从哪里飞来的,但显然追逃激战的时间已经不断。即便是阿德拉,长时间激烈的对战体力也支撑不足。原先另一只吞噬阿德拉是被几只阿德拉轮流纠缠,也才勉强势均力敌,此刻三只离开,余下的那只自然而然落在下风,来往间没几个回合,就被吞噬阿德拉一尾甩在没有硬甲保护的颈侧。

那只阿德拉被惯性带得在空中打了两个滚,还待振动翅膀继续逃开,然而进攻的那只吞噬阿德拉不可能让到嘴的食物就此跑掉,赶在另一只阿德拉支援之前,翅膀大幅振动加速,长尾一甩,扑住亟欲逃离的阿德拉,一口咬在它的一侧翅膀上。利齿陷入相对薄而脆弱的翼侧,充满肌肉的脖颈狂甩,硬生生撕开阿德拉的半幅翅膀。

“就是现在!授权人裴致远,一级攻击权限,攻击目标:二号吞噬阿德拉,等离子炮单次发射!”

裴致远一改先前颓唐,兴奋得满脸通红,那三只阿德拉的突然离开简直是出人意表,也成为了挽救菲诺城的最后一线契机。随着他的指令发出,天空中碧蓝如洗的穹顶再次发生变化。

湛蓝中的一块犹如水面,荡起圈圈涟漪,旋即涟漪以痕迹为界迅速裂开成无数圆环,圆环翻转,再度拼接合拢,露出阳光与美好的湛蓝后冷酷与杀戮的另一面。

悬在天空中的武器炮口从圆环中心探出、伸长,旋转,裂开,露出中间氤氲的蓝光。

蓝光一闪即逝,正张开大口撕下第一块肉准备大快朵颐的二号吞噬阿德拉根本来不及反应,身周有蓝光骤闪,旋即身体碎裂分解,转瞬成为一团黑色的尘埃。

附近的士兵从探出身体的到后方等待随时补上空缺的全都愣住了,看着那团纷纷扬扬逐渐弥散开来的粉尘瞠目结舌。

裴致远和卫瑛的手也忍不住紧紧握在一起,在彼此手心中感受到汗湿淋漓。

从等离子炮出现到两只缠在一起的阿德拉被击为灰末,不过转瞬间事,那只本来赶往支援同伴的阿德拉似乎颇为畏惧充人类高科技武器,受到惊吓转身就欲逃离刚刚同伴的葬身之地。它一时忘了旁边还在虎视眈眈却又不知畏惧的曾经同类,逃离得太过仓皇,被一号吞噬阿德拉一扑而上,一口咬在它后面延绵太长的尾巴尖端。

“等离子炮单次发射,攻击目标:一号吞噬阿德拉!”

第一次射击大获成功,消弭灾祸于无形,裴致远没有立即继续下令攻击,等的就是这一刻。随着他的第二次指令发出,那只炮口角度在穹顶控制人员的调整下出现轻微旋转,又有蓝光闪动。

被咬中尾巴的阿德拉如有预感,翅膀扇动的频率加剧,尾巴也不断摇摆。它被咬中的毕竟只是较细的尾巴末端,在求生欲的支配下,那处竟然被它直接挣断,阿德拉巨大的羽翼往后下方猛压,朝前猛冲出一段。

衔着断尾的吞噬阿德拉反应相较阿德拉的反应慢了些许,无声无息地化作尘埃。

然而这一次,裴致远和卫瑛却没能显出喜色。

两次等离子炮已经射击完毕,余下的能源块是准备后续防御和转移的,不能肆意动用的。尾端被段的最后一只阿德拉那一冲正正跨在安全点边界线上方。

仅余下的一只阿德拉或许还能依靠火力集中射击进行射杀,如果它没有被吞噬阿德拉咬那一口的话。

传回的影像中,阿德拉的断尾出有大团的鲜血涌出,从空中浇灌洒落。既然见了血,又有前两只感染了病毒的吞噬阿德拉为鉴,病毒爆发至今的经验告诉两个人,要再自欺欺人地认为这点伤口不会感染,简直是痴人说梦。

卫瑛盯着屏幕,抽出手,指向阿德拉:“人类的抑制剂对它有没有用?”

这次事故来得突然,启明还在研究所没有赶过来,现在再问未免太晚,裴致远咬紧牙关:“有没有用都要赌一把!”

否则这只阿德拉一旦感染病毒,它的下方不远处就是满是幸存者的安置二区。有同类在时,可能人类娇小的体型于阿德拉而言不屑一顾,但是在没有其他选择时,幸存者绝对是它首选的食物!

卫瑛:“所有5-39-20段边界线士兵听令,把导向头全部换成抑制剂,射击目标:阿德拉。同时立即放出所有巡逻机,对阿德拉展开电击!射击完毕后向后撤离50米,放弃5-39-20段边界线!”

※※※※※※※※※※※※※※※※※※※※

昨天那段说明写得糊里糊涂的,重新说一次ORZ

防盗章肯定会换的,大家请放心。我大概率是晚上来,把上一章防盗章换成正文,同时放下一章防盗章。原来替换的时间不定,大家也迷糊,这样固定一下比较好,其实就是恢复到我原来的更新时间。

这样只会有最后一章是手动防盗章,如果发现连续两章都是之类的,一般是JJ卡了,需要清理下缓存。到最后完结时所有防盗章都会替换为正文,所以肯定是不会多扣钱的,还请大家谅解一下作者菌码字不易,盗版实在太猖獗,么么哒-3-。

章节目录 第197章 颜槿今天的心情不太好,如果需要确切形容的话, 是糟糕透顶!

和以前每次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一样。

一张虚拟的文档投影落在桌面上, 最上方的分数无比刺眼, 颜槿双臂抱肘趴在桌子上,有理无理地瞄着那个分数,可以想象自己今天回家的下场。

“槿槿, 考得怎么样?”

另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颜槿第一时间伸长脖颈, 移动手肘, 连人带头把分数盖了个严严实实。

如果考试和分数是她的灾难,后面这个人就是她的灾难的源头。要不是她,她哪里至于每次都被打击摧残到信心全无?

好歹她最多算是中下, 还不是最后一名好吗?

林汐语看着只差整个人爬上桌蜷得像只猫的颜槿, 有一瞬间的无语。她温柔地伸手抱住颜槿的头两侧往上拉:“别藏啦, 这个是统一虚拟投影啊槿槿, 你为什么总是记不住?……全部投在你后脑勺上了。”

颜槿:“……”

林汐语轻轻把颜槿往旁边推了一把,侧身毫不客气地挤进她的单人座椅上:“我不是有帮你划重点吗?你天天跟着我背书, 背到哪里去了?”

这种提前半天的家长式叨念最让颜槿暴躁。她把耳朵夹在臂弯内侧,身体力行地表达出她不想说的话:我不听!我不知道!离我远点!

林汐语无可奈何地杵着下巴, 嘟嘴打量颜槿相较小孩而言过于清瘦和轮廓分明的侧脸,不时调皮地往颜槿露出的后颈上吹气。

每次考完试都是这样, 平时还算成熟稳重的颜槿一拿到分数就崩溃, 转眼变成个不可理喻的小家伙。

小家伙!

林汐语眼中泛起恶作剧的笑意, 狠吸口气, 直到腮帮子变得鼓鼓囊囊,一手把颜槿耳朵尖拎出来,朝她的耳垂猛吹过去。

颜槿一个哆嗦,惊弓之鸟般从座位上跳起来,窜出两步,转而回头横眉竖眼地瞪向林汐语。

林汐语早就做好准备,在另外半张凳子上坐得稳稳妥妥。她挪到座位正中,一脸无辜,拍拍桌面上重新变得平展的试卷投影:“槿槿,我看到了哦。”

颜槿:“……”

她磨磨牙齿,想表达自己的气愤,一磨之下却更难受了。这次好巧不巧,两颗牙一起掉,一磨起来就有两个空洞,牙床痒痒酸酸的,唾液自然而然就淌了出来。

颜槿暗自吸溜了下口水,彻底死了咆哮的心,颓丧地垂手偏头看分数。

比上次还低,她回家死定了!

林汐语倒是没再管她,手指在试卷上的错处划动,开始帮她检查错处。这是林汐语的习惯,会把颜槿每次做错的考试题目重新摘出来,写上正确答案逼颜槿反复复习。

然而似乎并没有用。

颜槿默不吭声地看着雀占鸠巢却理所应当的林汐语,只好老老实实站在桌边。林汐语只要一看到题目之类的东西,刹那变得极度认真专注,婴儿肥还没消退的脸蛋肉呼呼的,随着她默念微微动弹,像坨爸爸餐厅里刚刚出炉的果冻。

想咬一口。

颜槿继续吸溜一下牙齿掉后不听使唤的口水,抿了抿嘴唇,把口水封死在嘴巴里,也一并封死了自己一度想出口的话。

她不想林汐语今天去自己家里,如果没有林汐语过于优秀的衬托,她考完试的日子不会变得这么难熬。

可是这样的话,她说不出口。

再磨蹭放学时间还是会到来,真正到了回家的时候。

颜槿有一步没一步地踢着脚跟走在林汐语后面。林汐语今天没穿校服,穿着李若给买的一条粉白色的小裙子,提着同色的小包,披着一头及腰的长发,在前方走得端庄又优雅。

林汐语从小就是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纵然是颜槿在格斗技上天赋独到,却还是难以企及林汐语的万一。

林汐语走了一段,发现颜槿始终没有跟上,只得停下脚步,转身伸出手等她:“槿槿,快点啊。”

伸出的小手在穹顶的阳光照射下白得近乎透明,指尖柔软细嫩,纵然颜槿不是第一次看,心却还是猛地一颤。她把口水抿回去,犹豫两秒,还是小跑上前,抓住伸出的小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随着步伐规律摇动。林汐语转头窥探颜槿满脸的郁郁寡欢,终于神秘一笑:“不要生气啦,今天不是你生日吗,不会挨骂的。”

颜槿:“……才怪了。”

妈妈也就算了,爸爸肯定肯定肯定是要骂人的!

骂得特别凶那种!

一想象到家的场景,颜槿只想自闭,回她的竞技场上去打沙包。

林汐语:“相信我嘛。回去以后你什么都别管,乖乖吃你的蛋糕就对了。”

颜槿将信将疑。她回视林汐语,却在那张犹自显露稚嫩的脸上看不出端倪。

她好想剖开看看啊,外表都是人脑袋,怎么结果就那么不一样呢???

李若把时间算得恰到好处,两个孩子刚进家门,就看着桌子上一个两层高刚烤好满屋飘香的蛋糕。

家里人吃的食物,李若没有添加太多装饰,只在餐桌旁放好刀叉,但香味已经昭示味道是如何的甜美。颜槿两眼发光,一改路上的忧郁,丢开手里包就跑到蛋糕边,用手指捻下边上落下的一个角塞进嘴里。

颜子滨从主卧房间走出来,正在扣颈部的最后一粒扣子,看样子也是刚刚到家。他刚巧逮住颜槿偷吃的一幕,严肃的眉心一耸:“槿槿,有点规矩!”

颜槿吓得身体一抖,僵住身体转身想回卧室。李若在厨房里听到声音,探出头:“今天槿槿生日,你闭嘴。”

颜子滨:“……”

李若一转脸,对颜槿笑得如春风拂面:“槿槿,汐语,去换衣服洗手,我们先吃蛋糕,晚点吃晚餐。今天的菜爸爸亲自给槿槿做,我们有好吃的了!”

林汐语一吐舌尖,甜甜应了一声,拉住颜槿就往楼上跑。及至两人换好衣服,林汐语才很有气势地拍了一拍颜槿肩膀:“槿槿你太笨了,你先在房间坐五分钟再下去!今天你生日,我帮你搞定,算是你的生日礼物!”

林汐语的个头已经矮了颜槿一截,话说得颇有气势,垫着脚尖的样子却实在没有说服力。颜槿满脸问号,林汐语却一脸神秘,嘻嘻一笑,强调了五分钟后掉头离开房间门。

颜槿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林汐语要做什么,却习惯了让着林汐语和顺从,因此呆呆地扣好衣扣,呆呆地站在门边,呆呆地看着墙上的钟表,等待秒钟走过五圈。

然而她并没有等到第五圈走到,不过第三圈,门外就响起敲门声。

颜槿打开液态玻璃门,门外的李若由模糊到清晰,也让颜槿看清了李若紧拢在一起的细眉和迥异先前的脸色。

李若看到门内战战兢兢的颜槿,终究忍下责骂,轻叹口气:“槿槿,为什么要这么做?”

颜槿:“啊?”

颜槿倘若直接承认还好,一见颜槿装傻,李若压下的火气又升起来。她摇头,不再说话,径直下楼:“先下来。今天是你做错了事情,爸爸不管说你什么,你都不准顶嘴。”

颜槿:“……”

楼下蛋糕依旧,香味依旧,气氛却转为阴冷,彷如暴风雨将至的前夕。林汐语站在客厅中央,垮着一张小脸,要哭不哭地看向从楼上下来的李若和颜槿。

“颜叔叔,阿姨,真的是我改的,槿槿一点都不知道……”

颜槿:“???”

颜子滨背脊挺得笔直,坐在沙发上,身周如霜笼罩,本就过于严肃周正的脸庞显得异常冰冷:“她考得不好才要改分数,怎么可能会一点都不知道?汐语你别帮她说话。这不是小事,都知道作弊说谎了!长大了怎么得了!”

林汐语:“……”

颜槿:“……”

颜槿很想问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着当前场景,觉得似乎还是不问更好。她垂着头,眼珠子不时瞥向颜子滨跟前的两张虚拟投影文本,一张上的分数很熟悉,是林汐语的,另一张上的却极陌生——比她自己的高得多。

林汐语发现颜槿的视线,伸手捉住颜槿的手,还在试图解释:“颜叔叔,是真的,是我改的!”

颜子滨:“够了!”

颜槿至此几乎明白了所有的事情,她看着父亲脸上前所未见的怒火和一旁坐着的母亲溢于言表的失望,张了张嘴,茫然无措。

她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

是啊,爸爸说得没错。林汐语年级第一,是自己不争气,为了逃避责骂,要改分数也只会是自己的主意,跟林汐语有什么关系?

口水又从牙齿掉的地方淌过,颜槿用舌尖舔回来,触到仅余一个坑洞的牙床上,味道甜甜咸咸的,是涩涩的味道。

一如她此刻忧郁又愤怒的心情。

这个生日理所应当地没有过好,即便因为是颜槿的生日,李若拦下了丈夫,后续的节目自然而然也全部取消。

辛苦烘焙的蛋糕被草草切下一个角,胡乱被吃了两口,大部分都留在原地,摆成个凄凉的残局。

颜槿的十岁生日过得同样凄凉。

她趴在床上,委屈地咬紧自己的枕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她承认她的头脑比不上林汐语,所以所有的事情默认都是她的错?

她做错了什么?

门外有敲门声轻轻响起,单听声音就知道来者是谁。颜槿不想理会,把头整个儿闷进枕头里,想闷死自己一了百了。

液态门无声无息地消失,林汐语走进房间,看着趴在床上的颜槿,心中无比愧疚。

这是颜槿的房间,纵使只有十岁,她也知道不该不问擅自进入。可是她整个晚上都忐忑难安,无论怎么解释,都是火上添油让颜子滨夫妇愈发愤怒。

到最后林汐语只得噤声不言,由着时间去消散大人们的怒火。

林汐语爬到颜槿的床上,跪坐在她旁边,轻轻推着颜槿的胳膊:“槿槿,不要这样,会喘不过气的,你先起来。”

颜槿缩了好几下,林汐语锲而不舍,颜槿还想继续往旁边躲,身体却有半边悬了空。眼看再躲就会掉下床,颜槿只得狼狈地抬起头,七手八脚爬回床中央。

林汐语抢在颜槿重新跟床合为一体前,把头挡在颜槿的脸和床之间:“槿槿,我错了。”

颜槿的凤眼已经哭得轻微肿起,她泪眼朦胧地瞪着咫尺外林汐语小巧又可爱的脸庞,咬了咬唇,再忍不住隐忍了整夜的愤懑:“你为什么要来我家?!你要是没来多好!”

※※※※※※※※※※※※※※※※※※※※

今天除夕,怕晚上没时间,今天的先提前换上来了。

过年就不写血腥紧张的正文了这是两只还小小的时候的一点日常小恩怨情仇,调剂一下

大家新年快乐呀,挨个么么哒

章节目录 第198章 今天是颜槿生日后的第三天, 也是她和林汐语吵架的第三天。

颜槿趴在桌子上, 冷眼看与她一桌之隔外的林汐语正耐心地回答同学的问题。

在学校里,学习成绩好的孩子通常都颇受欢迎, 当这个孩子是个性格和熙又相貌出众的可爱女孩子的时候,受欢迎的程度会再往上拔高两个级别。

下课休息的短短时间内,林汐语的桌子边围满了人。前几天的不过是模拟考试, 一周后的期末考试才是决定后续假期生存状况的关键因素。相比严肃和充满距离感的老师, 小孩子当然会更喜欢去问博学又温和的同龄人。

林汐语时而从人间的缝隙里露出影子, 更多的时候会被人群掩去。在林汐语露出的时段里,颜槿能看到那张粉雕玉琢的侧脸勾出水一般的温柔笑容, 好听的声音从那张柔软不断开合的菱唇中溢出,有问必答, 耐心至极。

和跟她在一起的时候, 没有什么不同。

颜槿负气地把头转了个方向, 耳朵也藏进胳膊里,可惜即便看不见了,周遭的声音却无孔不入,沿着耳朵扎入血管, 留进心里。

胸口里有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像是牙将掉未掉时的那种不悦感, 缠绵不去,却又触不到摸不着。颜槿不懂那是什么感觉, 又亟欲摆脱, 舌尖狠狠抵进新牙没长出的牙床孔洞里, 不但没有堵住酸涨,还伴有痛楚来袭。

颜槿鲜少有表情的脸在臂弯里皱了起来。她才是不嫉妒!她一点不后悔!明明就是林汐语的错,她没有错!

她就是牙齿没长起来,难受而已!

今天是颜槿和林汐语吵架后的第五天。

颜槿今天训练时打机械沙包不成,反被机械沙包打了一顿。

她坐在诊疗室里,医护人员正在给她的额头消毒擦药。

额头和右眼都火辣辣的,她坐的座位对面就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的小女孩额头上肿了一大块,有血从发际线里渗出来,又被医护人员迅速擦去。

教练老师坐在旁边,很是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颜槿:“颜槿,你这几天是怎么回事?训练时总走神!练格斗技是可以走神的吗?受伤很好玩吗?竟然会被机械沙包扫下擂台,颜槿你这几年都学了些什么?!”

颜槿:“……”

颜槿一贯的沉默不反驳,由着教练数落。教练没有说错,她这几天的确很难集中注意力,频繁分心的后果就是身上大片的青青紫紫。

医护人员开始清理发际线里的伤口,带有刺激性的药物抹在伤口上,小小的颜槿还忍不住痛,瑟缩了下。旁边的教练见状更是生气:“知道怕痛还走神。”

颜槿微嘟起嘴,小声咕哝:“我才不痛。”

镜子里的小女孩一双凤眼逞强地睁得老大回瞪镜子外的人,仿佛就为了印证她真的不痛。

她的伤口才不痛!心也不痛!走神不过因为没有睡好!

今天是颜槿和林汐语吵架后的第六天,也是期末考试前最后上课的一天。

隔了一夜,淤积在额头皮下的淤血透过白嫩的皮肤,在表皮映出一块骇人的青紫,颜槿的右眼也轻微肿起来,导致本来一张很好看的瓜子脸变成有些好笑。有几个相对比较亲近的同学来问候过,又被颜槿前所未见的冰冷吓得匆匆离开。

颜槿阴沉着一张脸坐在座位上。她平素的性格就极其冷淡,兼之多数同学都知道她在学习格斗技,因此她在学校里的名声历来是凶悍有余,亲近不足,令人敬而远之。今天她脸上的伤和表情给日常的凶悍更添三分戾气,导致她的身周彻底成了一个生人勿近的真空圈。

真空圈和一桌之隔外的位置形成对比分明的两个极端。

真空圈中央的小女孩瞪着另一个圈子里言笑盈盈的小女孩,气成一只几近要爆炸的河豚。

这点伤颜槿并不放在心上,她在意的是林汐语的态度。

就连关系普通的同学都来问过她的伤,林汐语就坐在离她不远,却从今早到快要放学依旧对她视而不见。

前几天只是酸酸麻麻的胸口被一只无形的手拧起来叠成团,酸麻弥漫到眼睛,难受得叫人快堵不住内里即将澎湃出来的水流。

颜槿不顾痛楚,重重抹了把眼睛。

她才不会哭!

今天是颜槿和林汐语吵架后的第七天,是期末考试假的第一天。

爸爸和妈妈都出去工作了,因为即将考试,颜槿这几天也无需去参加格斗技训练。她坐在书桌前,看着摊在桌前的书,已经一个小时了,她看进去的题目统共不超过三道。

每道题上都有工整详细的标注。虽然是虚拟投影,林汐语却不喜欢用键盘输入字符,而是用笔一笔一划地把重点写上。用林汐语的话来说,看上十遍不如多写一遍,帮颜槿更改错误也算是她自己复习了。

那就是个迥异于同龄人、无时无刻都在叨念学习的异类。

颜槿瞪着书本,右眼今天肿得更厉害了,上面每一个熟悉的字迹都扎得眼睛愈发疼痛。颜槿愤然把手盖在投影上,投影锲而不舍地投在她的手背上,不够平整的投影面导致投影歪出一个充满嘲讽的弧。

颜槿再也复习不下去,离开令人窒息的房间,在空无一人的房子里游荡。她转了几个圈,不知怎么地走进了林汐语的房间。

林汐语的父母经常离开城市到荒原采集样本进行研究,因此林汐语时常寄住在颜槿家里,李若也为林汐语专门布置了一间卧室。跟颜槿简单到清冷的卧室相比,林汐语的卧室显得柔和且色彩缤纷,到处堆满了娃娃,更符合一个十岁女孩的年纪。

颜槿梦游般走到林汐语的床边,半个身体扑在林汐语的床上。林汐语的床上更是娃娃的集中地,其中那只粉红色的毛绒卡通猫是她的最爱。

颜槿把卡通猫揽进怀里,把脸埋了进去。毛茸茸的触感很温暖很柔软,就像林汐语给人的感觉,毛绒玩具上香香的,是林汐语残留的味道。颜槿忍了七天的眼泪瞬间溃堤,弄湿了玩具。

“讨厌鬼!讨厌讨厌,汐语最讨厌了!”颜槿的声音被捂得闷闷的,家里没有人,她终于可以肆意发泄。颜槿却叨念越觉得气愤不过,怒而张嘴咬住猫耳朵,边咬边继续哼唧,“讨厌汐语!讨厌汐语!不理我的汐语最讨厌!”

等眼泪撒了一通,嘴里也沾满了绒毛,颜槿才发泄够了,把猫耳朵出嘴里吐出来。

猫耳朵被口水糊得湿哒哒的,弯成两个可笑的角。颜槿仿如胜利的那一方,带着眼泪哼哼一笑:“你的猫耳朵被我咬瘸了!气死你!”

只是再一想,猫的主人也许再也不会来家里,再也不会看到卡通猫变成这幅模样,颜槿刚刚的一点小得意眨眼化为乌有,沦为垂头丧气的一只丧家犬。

“汐语,我不该那样说话的,你来我家住好不好?”颜槿戳着卡通猫胖嘟嘟的脸,仿佛在戳林汐语的脸蛋,“还不是你害我生日还挨骂……明明又不是我改的分数!我们算扯平好不好?你回来我家住啊,住多久都可以。我好想你啊,好不好?”

毛绒玩具不会说话,只是瞪着浅蓝色的大眼睛瞪向颜槿进行无声的谴责。

想念没说出口时还可以压抑,一旦出口却再也收不住头。颜槿呆呆地在林汐语的床上又跪坐片刻,倏地翻身跳下床,朝楼下大门跑去。

她想林汐语了,她要叫林汐语回来!

颜槿没有想到,她启动门时,门的另一侧会出现一个娇小又熟悉的人影。

人影逐渐清晰,露出她上淡淡的微笑和脸颊不甚清晰的酒窝。

颜槿愣在门里,林汐语倒点点头,很客气地问:“我刚刚按了门铃,没有人,我才直接开门的。”

颜槿真见到人,脑子里却乱糟糟的,想说的话全部忘得一干二净,化为一个字:“哦。”

林汐语:“……”

她直接越过颜槿,伸手抓住颜槿手腕,拖着人往楼上走。

颜槿像个木偶似的跟在林汐语后面,被她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最后端坐在林汐语的床上。

林汐语把随身小背包里的东西都掏出来,一一放在床上,最后指尖轻点颜槿右眼:“疼得厉害吗?”

颜槿一个哆嗦,直觉回答:“一点都不疼!”

林汐语不再作声,把药膏慢慢涂抹在颜槿的伤口上。直到涂遍了,她才收回手,又嘟起嘴巴轻轻的吹:“槿槿,别学格斗技了吧,总是受伤。”

颜槿沉默半晌:“不要,我要学。”

林汐语:“你好好和我一起读书不可以吗?我们以后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上学啊。你学格斗技来做什么嘛,打人要罚款的!”

颜槿:“保护你啊。”

颜槿说得理所应当,林汐语倒被堵得说不出话。她摸了摸颜槿的额头:“好啦,随便你。改你成绩的事情是我不对,还不是你老是考得那么糟糕,我想你好好过个生日嘛。我承认我技术不好,就只改了终端,没能改掉核心数据……我会好好学的,下一次一定不会再出这样的事情了!”

颜槿:“……”

虽然她有点高兴,可是好像有哪里不对?

林汐语却以为颜槿的沉默是不信任,笑容一敛,两手叉腰一脸不忿:“你相信我啊!我会努力学习帮你改成绩的,不会再让颜叔叔发现了!”

颜槿:“……你不逼我背书了吗?”

林汐语:“这几天我好好思考过了,你就不是背书的人。还是靠我吧!”

颜槿:“……”

她是该庆幸以后终于迎来了好日子,还是该为林汐语的失望感到绝望?

“你是去哪里学的……改成绩……?”

林汐语一听,兴高采烈地爬上自己床,随手把自己最喜欢的毛绒猫往怀里一抱:“一个姐姐教我的。那个姐姐可厉害了,她就教了我一点基础,但是我一学就会,她夸很有天赋!”

颜槿觑着尾巴快翘上天的林汐语,有一瞬间无语,又有点小嫉妒。

那个姐姐是谁啊……好像很不靠谱的样子……

林汐语却从自夸里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怀里的娃娃有点不对:“为什么我的猫耳朵是湿的?为什么耳朵折起来了??颜槿你是不是因为我们吵架虐待我的猫!”

颜槿可不敢说猫耳朵上的是口水,她心虚地嘿嘿一笑,扑在林汐语身上,趁机把玩偶猫挤到一边:“才没有。对了我要打比赛了,等打赢了比赛,给你买新的!”

林汐语:“……”

这分明是不打自招。

颜槿抱着想念了七天的人,果然香香软软的女孩子抱起来最舒服了,她再也按捺不住,一口咬在林汐语的果冻似的脸颊上。

好软口感真好!

“汐语,你家都没人,回来好不好?以后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家就是你家。还有以后我不会生气了,我保证,永远都不会再生你的气!你不要不理我,不要丢下我,我好难过……”口水顺着牙齿缺口淌下来,糊了林汐语一脸,颜槿却仗着身高和对格斗技艺压住林汐语的挣扎,“好不好?好不好?”

林汐语:“……能不糊我口水了吗?槿槿你好脏啊,你是狗狗吗?”

颜槿:“对啊!”

林汐语:“……”

没见过这么赖皮的人!

“好了好了,我今天就搬回来。马上期末考试了,你得跟我背书,至少在我在会改分数之前,你都得跟着我背!”

“背就背呗,打勾勾。”

“打勾勾。”

两个小小的孩子,在床上口水眼泪和笑容糊成一团,两根小指头纠缠在一起,彼此眼中只有自己。

那是她们从在一起到离别再约定的开端。

章节目录 第199章 一只正常的成年阿德拉体长约在30-40米之间, 展翼后的宽度则在25米左右。而与吞噬阿德拉缠斗许久的这只阿德拉显然是阿德拉中身强体壮的代言者,体型尤其巨大, 巡逻机围绕在阿德拉的身周,犹如蚍蜉撼树,愈发映衬出阿德拉的巨大与狰狞。

5-39-20边界线段后方的幸存者被紧急往其他区域疏散,与之相反, 其他区域的巡逻机则源源不断从其他区域赶来。蓝色的光芒与偶尔反射出彩芒的装有抑制剂的针头不断消失在阿德拉身上,激得受伤的阿德拉头摇尾摆, 怒吼连连。

该边界线段里的士兵被阿德拉的吼声震得耳鸣阵阵,脸色发白, 却惧于后方的督战队不敢溃逃,只能玩命地把枪里的抑制剂针头射出去。

屏幕中, 阿德拉头两侧碧绿色的竖瞳渐渐变得浑浊, 如蒙上一层朦胧的雾气。裴致远和卫瑛的呼吸随着阿德拉竖瞳的变化变得急促, 凝视着屏幕中的荒原巨兽, 绝望地等待上天给予的最终结果。

他们能做的都已经做了,阿德拉的体型太过巨大,巡逻机放出的电击量一时半刻还达不到能让它身体麻痹的程度。而唯一一队没有换上抑制剂的射击队伍, 且不说阿德拉因为暴怒和疼痛不断翻越腾挪导致难以瞄准, 偶有激光枪械里射出的细细激光命中阿德拉覆满硬甲的头部,那点伤害与阿德拉庞大的头颅相比简直是泥牛入海,根本看不出丁点效果。

假如这只阿德拉感染, 它在捕猎人类的同时, 势必会伤害人类并传播病毒。抑制剂只在士兵间推广, 还没能到人手一只的程度,其后果可想而知。

裴致远的神经已经不足以承受这种程度的重压,悄悄把视线偏离了屏幕。

唯有卫瑛死瞪着屏幕,似乎一心想靠意志力与阿德拉硬拼到底。

阿德拉还在病毒和理智间挣扎,它努力地挤压出最后气力,展开翅膀拼命挥动,希望能离开这个可怖的地方。身体变得沉重,翅膀也不再灵活,不断注入身体的东西让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往大脑传递回疼痛的信息,阿德拉梗直了脖子发出嘶吼,妄图让咆哮声吓退敌人。

可惜没有用,无数细小的物体拦在它的去处,把它的视线堵得严严实实,阻断了它最后的希望。

“裴中将,它的眼睛!”

卫瑛骤然发出惊呼,再也没有以往的稳重阴冷,她疾步上前,眼睛几乎贴在屏幕上,似乎这样做能让她看得更清楚。

阿德拉眼睛前的雾气在慢慢褪去,竖瞳再次回复万物复苏时的碧绿。它的嘴不断开合着,如果可以说出人类的语言,它或许是在做最后的求援。

可是卫瑛顾不了那么多,阿德拉和人类之间,只能存活下一个。

阿德拉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两翼闪动的频率增加,力量却显然持续减弱。它两翼的力量无法再支撑它在空中翱翔,这只荒原上的天空霸主身体不断撞击在边界线的建筑物上,翼翅背面的锯齿和身体的硬甲贴着建筑表层翻滚,它的过处有一道如刀锯过的凹槽,建筑边角纷纷坠下。

阿德拉最后舞动一次翅膀,竖瞳里带着绝望,平展的两翼卷住边界线外墙上的许多吞噬者,重重落在撞击在边界线外的地面上。

再是蝼蚁,合力之下也能吞食巨兽。

阿德拉的身体被电击麻痹,一时动弹不得,它体内的病毒被抑制剂钝化,暂时还没有发作,而它落在吞噬者中央,却是一只硕大的从天而降的鲜美肉食。附近的吞噬者暂时再顾不上攀爬边界线,纷纷把方向改朝咫尺外的食物。

无数的吞噬者攀爬在阿德拉身上,弹开獠牙贪婪地从这只大家伙上撕扯下血淋淋的新鲜肉块,连咀嚼都舍不得,囫囵吞下肚中。

阿德拉短时间内还死不了,它痛苦且不甘心地甩动着长长的尾巴,撞得身体不远处外的边界线尘土飞扬,面目全非。

就目前的经验而言即便是不同的种族,感染了吞噬病毒后也会同心协力攻击未感染的族群,吞噬者和吞噬动物就是最好的案例。边界线上的士兵唯恐阿德拉在死亡前被吞噬病毒感染,肾上腺素狂飙,拼命往阿德拉裸露的皮肤表面继续射击激光导向头和抑制剂。

阿德拉的整个身体彻底被吞噬者覆盖,它激烈甩动的尾巴也慢慢停下,终至不再移动。

裴致远和卫瑛的同时踉跄退后两步,阿德拉的出其不意的到来几乎榨干了他们仅存的毅力和体力。两人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一点希望和些微悲哀。

即便解决了阿德拉,他们也提前迎来了最后的时刻。

“5-39-20边界线段的士兵退后50米,准备迎击入城的吞噬者!其他地区的后备军和国民护卫队员立刻前往支援,守紧缺口。”

“其他边界线段,继续保持射击。”

“米泽安全点加大清理力度,半个小时内必须清理完毕。”

“滞留城外安全点的人员,准备接应幸存者!”

“国民护卫队后勤部门,四十分钟后开始组织布克区安全点的幸存者向米泽安全点转移,纳入保护名单的一线士兵的家属第一批进行转移,有特殊技能的人员第二批进行转移!重复一次,纳入保护名单的一线士兵的家属第一批进行转移,有特殊技能的人员第二批进行转移。凡发现滥用职权想混入优先转移队伍的军籍人员,杀!”

一连串的命令从最高层流向各个部门,转移行动都在会议上反复推演过,形成了完备的转移流程,混乱中有条不紊,语言快速转化为实际行动,整个布克区安全点都沸腾起来。

卫瑛和裴致远听着各个部门频繁的反馈信息,稍感安慰之余依旧焦虑难安。

阿德拉的尾部伤口的血液溅在5-39-20段边界线上,里面满是吞噬病毒,这段边界线放弃是必然的事情,现在的情况已经是最好的后果。

随着边界线激光网被摧毁,边界线破本就是迟早的事情。

裴致远眯眼估算了下幸存者的数量,实在无法保持乐观,要把所有人转移完毕,至少需要两天的时间。5-39-20边界线后就是密集的建筑群,射击视线不再宽阔,而面对面对战,人类将彻底落入劣势。

这两天,将是用血和肉堆积出的两天。

颜槿乘坐城内列车即将进入布克区安全点的列车站时,恰巧目睹了阿德拉从受伤到陨落的全过程。

其实整个过程持续时间不过一两分钟,对于颜槿而言却足够长。她亲眼看到巨兽被城外的吞噬者覆盖,以及边界线外墙被阿德拉长尾甩出的锯齿状裂缝。

吞噬者暂时都顾着面前的肉块,但那道来不及愈合的裂缝将成为吞噬者之后攀登布克区的最后一道阶梯。

布克区安全点保不住了!

颜槿的心跳到极点,列车刚停稳,等过漫长的抽血化验缓解,旋即颜槿从门里一跃而出,准备往外跑去。

“你干什么?!”

颜槿刚跑出一步,手就被温沫逮住。她愤怒回头,瞪视温沫:“放手!”

温沫:“我刚刚收到的命令,目前所有没有任务的国民护卫队员和后备军立即前往5-39-20段边界线支援。你要去哪里?”

颜槿:“……我就去研究所一趟,要不了多少时间,马上就归队!”

温沫:“不行!”

颜槿:“温沫!”

温沫:“……”

他看了看颜槿,又看看旁边的陈昊和滕泽元,脸上终于出现些许松动:“从这里到5-39-20段边界线,可以绕行一小段,经过医疗防疫区,我们和你一起去。”

颜槿点头,再不多言,跛着一只脚往门外冲去。

列车站外已经乱套了,下面已经收到裴致远和卫瑛下发的转移命令,正在做前期准备工作。许多幸存者看到阿德拉的出现,更听到转移的风声,惊慌失措的询问转移名单里是否有自己名字的存在,更有甚者直接想闯进列车站里乘坐列车离开,到处都是谩骂尖叫甚至小型的斗殴,颜槿第一次前来时看到的规矩森严的布克区已经不复存在。

看到这幅景象,颜槿和陈昊更是心急如焚,两人死命从汹涌的人群里挤过,有时甚至不得不动用暴力才能把阻拦在前的幸存者推开。

温沫是坚决不允许人员单独行动的,研究所位置比较靠前,颜槿的探视得到优先许可。研究所的建筑轮廓终于在望,颜槿加紧步伐,直接闯进研究所内部。

站在窗畔的林汐语本来只是在观察外面的情况,陡然见到熟悉的人,惊喜之下也从房间里来到大厅。

颜槿本来全无头绪,还准备逮住人询问林汐语的下落,不想一转眼真人就出现在跟前。她咽下只问出半句的问话,跛着一条腿跑了过去。

林汐语看见颜槿跑步的姿势,眉心微拢,人刚从惊喜里回过神,还没来得及询问,自己却陡然被颜槿紧紧拥住。

“槿槿,好痛!”

林汐语被抱得胸骨几乎要断裂成节,她难受地挣动一下,仰头想叫颜槿放松些,下一秒唇上一热,被另一张温热的温度覆盖。

那张唇前所未见的激烈和凶悍,仿佛要把她拆分吞解入腹。有水珠滴在自己的脸上,林汐语愣了愣,不再挣扎,闭上眼睛,松开唇缝,主动迎合上去。

※※※※※※※※※※※※※※※※※※※※

今天被拉出门了,晚了一点不好意思

章节目录 第200章 在场一干人目瞪口呆。

即便到了现在, 各种突破规则和常理的事情层出不穷, 可是其中大多数还是遮遮掩掩。然而站在大厅中央的两人吻得如此旁若无人,如火如荼, 倒像是天生的理所应当,到叫人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滕泽元揉了下眼睛,再顾不上和温沫冷战, 用手肘拐了温沫胳膊一肘子, 问他:“那个……我是不是最近累昏头, 出现幻觉了?!”

温沫比滕泽元稍好一些,很快回过神来:“要我揍你一顿清醒下吗?”

滕泽元:“……完了, 我找女朋友的希望又少了两个……”

温沫很是无语地瞥了滕泽元一眼,拧着他的头转了个圈背对场中热吻的两人:“非礼勿视, 还有讲点道理, 她们看不上你的。”

滕泽元:“……去死!”

在三个人里, 陈昊是反应倒是最平淡的一个。在这段时间的相处中,他已经隐约察觉到颜槿和林汐语的关系亲密得非同一般,只是没往更深处去想。见旁边温沫和滕泽元转身,他也跟着转过去, 却暗中轻叹了口气。

作为一个外人,陈昊的确不该置喙别人间的事情。但作为朋友, 或许因为身为颜槿朋友的缘故,他看到的更多是颜槿的痴恋和沉迷。

感情太深有时是好事, 能够作为精神支柱让人竭尽所能活下去。但在死亡无足轻重的现在, 又未必是好事, 精神支柱太过唯一,也代表一朝崩塌,以此为支柱的人也会迅速垮掉。

陈昊看着医疗署大楼的方向淡淡苦笑,他想着别人,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只希望每个人都能在这场劫难里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颜槿对周边的惊呼和窃窃私语充耳不闻。这次出任务,好多次她都游走在生死边缘,所有积攒的牵挂和不安在见到林汐语的那一秒内彻底爆发。她拥着林汐语,几乎要把人挤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直到尝到熟悉的腥甜味道,颜槿才猛然惊醒,松开林汐语。

“我是不是弄伤你了?”

林汐语用手指抚过自己嘴唇,下唇已经被颜槿吮吸得肿起来,边角破了一块,手指摸上去会轻微的疼,她却还在笑,眸中带着促狭的笑意:“你改名叫颜狗子算了。”

颜槿:“……对不起。”

林汐语看了眼她的身后:“你的脚怎么回事?我扶你去休息室,让我看看。”

“没事,一点小伤。”颜槿心虚地别开眼睛,“汐语,我……还得走。”

林汐语要搀扶颜槿的手停在原地:“去哪里?”

这次是温沫替代颜槿回答:“林研究员,我们还有任务,来研究所只是颜槿需要确认你的平安。阿德拉破坏了边界线,我们需要赶去支援。至于你们,已经有人领命开始组织幸存者转移出城,你是第一批。”

林汐语视线从颜槿移向转过背的温沫脸上,目光从热吻中的炽烈渐趋回平日的理性。温沫的意思她听得很明白,无非是一方面安抚颜槿,另一方面又以她转移的条件威胁颜槿离开。

她之前虽然没跟温沫有过多来往,但也从颜槿口中听过他的少许事例。这个男人平时很好说话,但是一旦涉及上级命令,就会更变了个人似的,一切以命令为优先,甚至可以为命令牺牲所有。

这个所有包含的含义很多,林汐语相信扣押在安全点里的人质未必真能在生死关头百分百达到胁迫的效果,军队里肯定还有别的强制措施,而且不会很人性。

林汐语的手指无意识地弯曲,长睫掩住的瞳眸中有一丝寒意。在颜槿不知道探路者的事情之前,她提出放弃第一批转移名额,颜槿肯定会强烈反对,甚至可能惹起温沫的怀疑。

即便不考虑温沫的强制措施,单是颜槿自己都不会留下。

思虑在脑子里电光火石般过了一圈,林汐语咽回自己即将出口的怒火,换上一脸的凄凉和不舍:“这……这样吗?那我怎么知道……还不能不能再见槿槿?”

颜槿:“……”

林汐语:“我……那我单独和她说几句话行不行?很快的!我保证就几句话!”

在场人耳目众多,肯定不适合直接告诉颜槿探路者的存在。温沫不负责研究所的守卫,对研究所的环境并不熟悉,她们可以利用进到房间后的几分钟进到其他连通的实验室,然后离开。研究所里存放着吞噬者相关的重要数据,温沫未必敢在里面动用激光武器,即使用了,以陈昊的性格也不会坐视颜槿去死,多半会出手帮忙。研究所外不远处就是人满为患的医疗区,颜槿带着她只要闯进去,这件事基本就能圆满解决。

林汐语可不信这个当口温沫会真追着颜槿一个人不放——只要能先离开大厅。

温沫:“不行。”

林汐语一愣,旋即眉心紧蹙。温沫的回答实在出乎她的意料,按照常理而言,既然是有生离死别的可能,这种无关痛痒的小要求不会有人拒绝的不是吗?

不曾想温沫方向再一转,转向颜槿:“颜槿,我留给你的时间到了。”

林汐语:“……”

什么破人!

林汐语难得的有了几分气急败坏。颜槿现在脚上有伤,去跟吞噬者直接对战简直是送死,何况好不容易等到人回来,她一旦去了前线,离开时又怎么找她?

林汐语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攥住颜槿的手:“槿槿,你受伤了不是吗?你留下,我放弃名额!”

颜槿垂眸看着林汐语抓住自己的手,见到林汐语的时间不足三分钟就要离开,她又何尝想去再面对那些怪物。

但是不走,林汐语就无法尽快离开。林汐语在研究所里可能还不是太清楚外面情况恶化的程度,然而她刚刚从外面进来,却知道在城里多留一秒,离开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布克区保不住的,如果用她的命可以换林汐语活下去,她愿意。

颜槿扯开林汐语抓得死紧的手,很轻的笑了笑:“汐语,听话。”

林汐语:“……”

听你个鬼,颜槿你从小到大为什么都能这么傻?

林汐语憋了满腔的气却没法撒,只得恶狠狠地瞪着颜槿。颜槿无奈,撩了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我走了,你自己路上小心。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带上光涵和于柯一起走。”

颜槿说完,真的转身就走。林汐语气得胸口疼,目光森冷地盯着颜槿背影片刻,又追上去。

“这个给你,戴好。”林汐语把自己的腕表摘下,戴在颜槿手腕上,“保持开机,记着,我好联系你。”

等会上战场要重新穿戴外骨骼,手腕上戴个光脑实在不方便,尤其这个还是林汐语的宝贝,唯恐会碰了磕了。然而看着林汐语的模样,颜槿终究没有拒绝,又低头在林汐语唇上落下一吻,迈出研究所大门。

林汐语站在门口,看一行人的背影越来越远,以及从混乱重归秩序的研究所守卫人员。她动了动空荡荡的手腕,沉吟片刻,现在首要的事情是组装好探路者,她得先联系上于柯询问进展才行。

想着,林汐语转头回到研究所内部。温沫刚刚在大厅里散布的消息早在片刻间就宣传开了,研究所里的工作人员要不急着收拾东西,要不就慌慌张张地打探消息,来来去去就没人有空理会林汐语借个人光脑的事。

林汐语很有些烦躁,研究所的内部光脑都有监控,只要她跟于柯发送消息就能立即被察觉,个人光脑的话——

林汐语灵光一闪,钻进夏如锦曾经所在的实验室。

“进展?”

林汐语发出消息,边翻找光脑的存储内容。夏如锦在时她借故来打探过好几次,记得夏如锦有好几个个人光脑。夏如锦离开时果然只带走了两个最重要的,其他的都随意丢在置物箱里,倒便宜了林汐语。

“不。”

于柯的回复很快到来,异常简洁。林汐语轻哼一声,于柯反应倒是很快,看到她发过去的消息署名不是林汐语个人光脑的,于是回答得也是云里雾里。

她再没有时间留给夏如锦慢慢折腾,看来只能把光涵带过去了。

“稍等。”

林汐语双手迅速在光脑上编辑。幸好夏如锦走得匆忙,留下的几个光脑里存储的也不是重要资料,就没有删除。但是万幸的是里面还有夏如锦的语音讯息,否则她把自己的腕表给了颜槿,待会就有些麻烦了。

重新编好程序,已经是十几分钟以后。林汐语匆匆离开夏如锦的实验室,一只腿刚踏进前往大厅的走廊,旋即又把腿收了回去。

这么短的时间里,研究所里的所有人员基本都集中到了这里。

大厅里吵吵嚷嚷的,其中最清晰可辨的是一把点名的洪亮嗓音,随着姓名念出,随即而至的就是众多的吵闹争辩和几被掩盖的呼唤。

林汐语凑在缝隙里看出去,整个大厅被一排手持激光刃的国民护卫队员切成泾渭分明的两半,刃前方挤满激动的人群,点到姓名的人在光脑上确认过掌纹后则会被拉到队员后方。

看站在后方的人满脸喜色,看来这些都属于第一批转移人员之列。

“林汐语!”

冷不丁一个熟悉的名字窜进林汐语耳朵里。林汐语人往后缩,躲回角落中。那个转移的队伍意味安全,她现在却是却之不恭。

那是一个人人都想进去的圈子,保护森严也就意味着一旦进去就很难再脱身离开。

林汐语低着头,视线在人群里扫动。她的名字念过两次后,就跳到了下一个,但她知道,这些人接到的任务是把名单上的人护送出城,稍后自然会仔细寻找。对于如今士兵的执行力,她在温沫身上已经见识得很彻底。

章节目录 第201章 医疗署与研究所不过一墙之隔, 这边的情景却远比研究所混乱凄惨得多。

颜槿一行人在前线来回奔波,从穹顶关闭后几乎就再没踏足医疗署一步, 现今再到来,却惊讶地发现宛如进到了另一个世界。

长期的营养不良和残酷的生活和卫生环境,关闭穹顶的恶果至此显现得淋漓尽致。病人无所不在,广场上临时建造的病房里塞得层层叠叠, 外面的地上也横七竖八地躺满哀鸣呻吟的病人。相较病患的数量,医护人员显然太过匮乏, 病患缺乏照料,遍地的屎尿横流, 恶臭熏天。

广场每块二三十方圆的面积周边,会清理出一条供医护人员行走的小路。小路两侧往往一侧是病人, 另一边则是来不及推远处理的尸体。在九月白天烈阳的暴晒下, 尸体腐败的速度快得异乎寻常, 一侧的尸液和另一侧的屎尿汇集在中间的小道上, 味道和模样都让人难以下脚。

雷佳怡所在的医疗小队在医疗署广场附近诊疗病人,具体位置不明。相较于颜槿,温沫似乎对陈昊更加放心, 给了陈昊五分钟的时间, 让滕泽元陪着他去找人报平安,他则和颜槿站在一条小道上等,顺便稍作休息。颜槿屏息站在原地, 随意打量周边, 触目所及的每个小区域里都有医疗及护卫小组在和病患在进行暴力纠缠。医护人员当然优先救治病情最紧急的病人, 而每一个病患都不愿放弃手中的一线生机。生的欲望和理性的选择组建成无法调和的矛盾和绝望,四下弥散在每个病人和医护人员的脸上。

周边不是尸体就是即将变成尸体的人类,即便颜槿这段时日早见惯了生死,心里却依旧难免恻然。这种死亡,不是战场上的生死立判,而是日以继夜精神和肉体上的折磨。送到这里来的人十有八九都会在痛苦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息,颜槿实在难以想象身处尸堆里等死,会是种什么样的滋味。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叹息,乱世中生不如死以前于她或许不过书里的一个词语,现实却让她体会得淋漓尽致。

“颜槿?”

“颜槿——!真的是你!颜槿!救救我,求你叫医生来救救我!医生!他们全都不来看我!求求你帮我喊个医生来!我不想死!”

呼叫颜槿的声音尖利,似是陌生又似熟悉,紧跟着躺着的人丛里就有两只手抱住颜槿小腿。有豪斯大厦噩梦般的经验在前,颜槿吃了一惊,差点要激活激光刃一刃砍下去。好在她还有一丝理智,想起自己现在是在医疗署里。颜槿边抽腿边低头去看抱住她腿的人,那是个青年男人,大半个身体都赤裸着,露出许多交错的青紫,显然尽是被殴打留下痕迹,一些有破口的位置显然是感染了,伤口附近黄色的脓液和黑色的血痂混合在一起,把旁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敷上去已经发黑的伤药冲得只余下少许。

青年瘦得不成人形,一双眼睛陷进眼眶里,只有五官和骨骼轮廓还能勉强辨出原本不错的相貌,失血导致肤色更是出奇的白,苍白如死。

颜槿嘴唇半张,片刻后才迟疑地拧起眉心:“尹颂?”

那人眼睛一亮,拼命点头:“是……是我!是我!颜槿……你……你是不是参加国民护卫队了……?医生!我身上好痛!我知道你可以的,帮帮我……我们不是一起……一起从德蒙酒店逃出来的吗?我……我们是同伴……我……”

尹颂不提德蒙酒店还好,一提德蒙酒店,颜槿眼前马上浮现出小睿惨死的情景,生出的怜悯也被压去泰半。她理智上知道尹颂不是凶手,尹颂的所作所为也算是情有可原,然而小睿的死跟他依旧脱不开关联,而那个不足十岁的男孩又何其无辜?

再退一步说,颜槿在医疗署唯一认识的就是雷佳怡,但雷佳怡现在在哪里她自己都不清楚,其他人各自忙个不停,连走路都是一溜小跑。尹颂的伤看上去可怕,但根据他说话的声音和神态,远不到性命垂危的地步。医疗区里比尹颂病情严重的人到处都是,药物更是紧缺,军队有军队的规则,医生治疗也有她们的计划,又凭什么要卖颜槿的脸面放弃其他更病重的人前来为尹颂治疗?

于是颜槿退后一步,挣脱尹颂的手臂:“我帮不了你。”

尹颂带着卑微和讨好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手指痉挛般在半空中张合几下,眼神在愤怒和愤恨间来回切换,一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颜槿!是你们答应把控制室给我,我……又把我赶出来,才会……才会……”

颜槿:“……”

尹颂:“颜槿,是你们言而无信!”

尹颂说的确是实情,颜槿无可辩驳,只能用沉默以对。

另一边,温沫从耳麦里似乎又接到了命令,用敬语回复几句,转向颜槿:“缺口防守吃紧,我们得马上过去支援。不能再想着节约能源块了,我们马上穿上外骨骼飞过去,陈昊和滕泽元会和我们在前线会和。”

颜槿点头应了,把身后折叠成箱的外骨骼重新拆开往身上套。不知道是否是冰冷的外骨骼对尹颂起了震慑,尹颂瑟缩着往后爬了一步,眼睛却始终狠狠瞪着颜槿。

颜槿身上的外骨骼穿戴完毕,在临要套上头盔前,俯视尹颂:“控制室本来就是我们的,我们不欠你什么。”

说完这句话,颜槿直接套上了头盔,启动推动器,往半空升腾。

成功在空中稳住身体后,颜槿往后下方瞧了一眼。尹颂手臂指着她的方向,嘴唇张合。隔着头盔颜槿听不见他的声音,却还能看清他一脸的不忿。难以计数的尸体在她的下方横陈,旁边的活人乍看也很难与之发现区别,医疗署再也不是救命的场所,那只枯瘦得不像人类的手仿佛是古老书籍上记载的亡者之手,从深渊地狱中伸出,因为怨毒和不甘,想把更多的人拉入其中。

不出林汐语的意料,在转移名单念完的刹那,众多积攒的失望齐齐爆发,研究所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不在名单之列、先前还勉强按捺的研究人员个个再不顾形象,指责和肢体冲突层出不穷,而另一边前来领人的国民护卫队员大概都是精挑细选的,除了开口询问名单里没有到位的人员所在以外,任非转移人员哀求怒骂,个个不动如山。

林汐语终于锁定了自己的目标,抢在她直面与国民护卫队员冲突之前,溜到她的身边。

“你如果想跟着第一批转移的人走,马上闭嘴,跟我走。”

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女人,王雨晴吓得失声尖叫。好在现场足够混乱,她的尖叫甚至连旁边的人都没有惊动。林汐语伸手紧紧捂住王雨晴的嘴,声音更冷:“要想离开就闭嘴。”

林汐语披在脸前的发丝滑开,王雨晴才认出跟前的人是谁,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却旋即疯狂点头。林汐语见状松手,拖着人迅速回到自己先前所在的实验室。

刚关上门,王雨晴就再忍不住:“林汐语,你……你不是在名单里吗?不,你有什么办法能带我走?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抑制剂的研究成果也是你的,我……我可以承认!无所谓,都给你!”

林汐语把自己披散开来的长发重新撩起,上下打量了王雨晴一遍:“什么都可以?”

王雨晴急匆匆点头:“都给你都给你!能带我走就行!”

什么下一批转移!阿德拉都出现了,安全点里现在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天知道列车驶出安全点以后还会不会回来!事到如今什么许诺都不可靠,只有坐在实实在在坐上出城的列车才能安心。

林汐语睨着王雨晴,忽而淡淡一笑:“如果我要你的一双手呢?”

王雨晴呆住,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汐语笑容渐敛:“上次你帮了我的忙,我应该谢你。一双手换你第一批离城的机会,我把我的名额让给你,舍得吗?”

王雨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自己的双手看,女性大多爱护自己,即便现在条件有限,她的一双手还是保养得纤纤如玉。王雨晴又看回林汐语,却发现眼前的这个女孩面容虽然和昔日的林汐语一样,却从内里透出另一种不同。

那是一种锋锐的尖利,冰冷无情,见血封喉。

门没有关严,外面的嘈杂时而透过门缝传进来,无一例外是恳求和呵斥。王雨晴脑中如乱麻。林汐语的神态足以说明她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要自己的一双手去换她的名额。可是林汐语自己为什么不走?她要她的手做什么?她又什么时候帮过林汐语?

王雨晴瑟瑟缩缩地把手藏在自己身后,近乎低声下气地向林汐语哀求:“其他的行吗?钱?抑制剂的发现权?或者……或者……?”

王雨晴说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如今拥有的真的不多。她的哥哥在国民护卫队里虽说是中层,却负责的是行政方面的管理。这些足以让她在原来的世界里骄矜,如今却连一个出城的名额都换不来。

至此,林汐语已经有些微的不耐:“通过身份核查必须要掌纹,除非你的掌纹无法识别,否则根本不可能瞒混过去。外面那些人获得的命令是完成护送任务,但我想留下,你如果想走,这双手就不可能保得住。”

章节目录 第202章 王雨晴搓着自己的掌心, 痒痒的疼,疼进心里。她有几分犹疑, 又有几分渴望和不信任,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林汐语的每一分表情变化:“你……你为什么不走?留下来,会死的!”

她有哥哥在,对安全点的恶劣情况比普通研究人员更了解一些。她不明白林汐语为什么会主动放弃别人求而不得的希望, 万一……万一林汐语只是为了报复她当初夺取抑制剂发现呢……

但假如是真的……那她……

林汐语看透了王雨晴的纠结,她扇了扇羽睫, 终于勾出一丝真实的笑意:“我转移的名额是颜槿用命搏来的,她在前线拼命, 我又怎么可能撇下她一个人离开?我要去找我的妻子,和她在一起。”

王雨晴迟钝了好几秒, 才恍惚把颜槿这个名字和人物划上等号, 紧接着就倒抽口气, 噎着似的:“她……她……她不是女的吗?”

林汐语笑意更深:“所以以前新纪元的法律不容许, 以后却没人能再管得了我们了。你要不愿意,我可以找别人,想走的人很多, 不止你一个。”

对于林汐语的说辞, 王雨晴实在难以理解,但当林汐语提及颜槿时表露出的温柔缱绻和话语里隐隐同死的意味,却教王雨晴不得不相信。

林汐语静立一旁, 在王雨晴打量她时, 她也在观察王雨晴的每一丝情绪变动。王雨晴平时性格骄纵, 但遇事时往往颇为果决,当初她一听说林汐语的发现,瞬间就做出强取豪夺的决定,这也是林汐语在众多和自己身材相似的女人里选择了王雨晴的原因。一双手的代价不是每个人都付得起,现在外面乱成一团,性格更柔弱些的,恐怕连站都站不起来,更别提陪自己演完这场李代桃僵的戏。

王雨晴不再说话,抽出自己的双手,愣愣地发呆。林汐语见状,就知道王雨晴相信了自己的话。在见过温沫的冷漠和固执后,林汐语知道自己这番话未必能说服外面那些坚决执行命令的士兵,但王雨晴是一名女性,而女性往往会更倾向于感情用事一些。

只要王雨晴相信,就杜绝了她后面的追根究底。她有求生欲在前,自然会做出自己要的决定。因此林汐语不再催促,只是不时关注门外的动静。

“好。”

王雨晴的答案甫一出口,林汐语立即着手开始解开外衣纽扣。更换外衣、更换名牌、打散头发、剪短发丝,林汐语的每一个步骤都进行得有条不紊,直到她站到王雨晴的身后再看了一遍,转回王雨晴身前:“行了。”

王雨晴全程失魂落魄,宛如木偶般由着林汐语摆布。她听到林汐语的声音,身体猛烈颤抖一下:“等……等等……!”

林汐语眼中有寒意一掠而过:“你现在要反悔?”

她已经关闭了液态门,调成单向可视状态。外面的国民护卫队员来去了好几波,带走了几个人,她再也没有时间另外找人,倘若王雨晴反悔,她就算逼迫也得毁了王雨晴的手。

到时候既成事实,王雨晴想来也不会再犹豫不决。

林汐语摩挲放在衣袋里她先前找来的药瓶,瞳眸渐深。

“不是。我有一把激光刃,我哥哥给我防身的。”说话时,王雨晴始终没有抬头,“我的手……也用不了了,你等会自己去拿,掌纹重置密码是。”

林汐语捏住瓶口的手指松开,微讶地看向王雨晴。王雨晴摊开双手,伸到林汐语面前。

“动手吧。”

林汐语拿出药瓶,停顿少顷,把王雨晴拉到一张实验台边:“等会往溅得少的地方按,掌纹不用全毁,有伤的部分超过百分之五十就识别不了。”

说完,林汐语随意捡个几张样片放在桌沿,随即把瓶子砸破在实验台上,瓶子里的液体顷刻淌出,液体流经处,即便有防腐功效的实验台面也冒出细密的黄色泡沫。王雨晴咬紧牙关,再看了自己手掌一眼,翻转压在泼溅的液体周边。

皮肤与化学药物反应的味道迅疾弥漫开来,王雨晴喉咙呜咽,眼泪痛得成串往下滚。林汐语站在一旁淡淡瞥了一眼场景,伸手在王雨晴后背推了一把。

王雨晴猝不及防,整个前胸都扑在实验台上,她惨叫一声,身后又有力量立即把她从实验台上拖离。旁边的应急水管被打开,浇了王雨晴一头一身。

液体连同被腐蚀破碎的衣料被水一起浇落在地上,王雨晴举着痛到锥心刺骨的双手,彷徨无措地看着林汐语。林汐语拉过她被腐蚀得血肉模糊的双掌看了一眼,又看向她的前胸。水浇得及时,液体只来得及腐蚀衣物,对于王雨晴身前的伤害倒是不算严重。

“你为了带走吞噬病毒相关的实验片子,匆忙间不小心绊到实验台脚,摔碎了腐蚀性液体,你为了救样本片,两只手和前胸都沾到了腐蚀性液体,幸好我在旁边,及时帮你冲掉了腐蚀性液体。从现在起,你是林汐语,我是王雨晴。我马上去开门,然后就来帮你包扎伤口。胸口不要挡太多,头发就让水黏在脸上,出去时尽量低着头,这样国民护卫队员不方便碰你,别人的关注点也会集中在你胸口,不会仔细看你的容貌。记住我的话。”

林汐语一口气叮嘱了一长串内容,王雨晴听得懵懂,林汐语却不再管她,回身就去打开了实验室的玻璃门。

国民护卫队员找到她们时,林汐语往王雨晴左手上缠绕的绷带还不到一半。

“我知道很疼,汐语你先忍忍,汐语,听话!”

后面的脚步声很轻,但林汐语却通过丢在实验台下的一面镜子对身后的情景一览无余。她边轻声安慰王雨晴,边小心翼翼地把净白的纱布绕上王雨晴的右手。进到实验室内正要开口询问的护卫队员听到她的称呼,先是怔愣,旋即大喜,大步走到王雨晴身边,扯起她胸前工作服的名牌查看。

“你就是林汐语?你躲在实验室里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就只差你一个人了!我们都在找你!”

来人对王雨晴的伤势熟视无睹,开口就是责骂。王雨晴本就心虚,被吼了几句更是呼吸都屏住了。林汐语把人拽过来,继续替她处理伤口,同时赔笑解释:“这里的数据都是我们的心血,研制疫苗的希望全靠它们了。汐语只是想多带点样片走!”

来人显得异常冷漠,拉起王雨晴的双手检查一遍,双眼鹰一般扫过整个房间,一言不发地站起,走到实验台边,转过半个身体:“你真的是林汐语?”

林汐语蹙眉:“我和她同事这么久,这还有认错的吗?”

男人还想再问什么,却住口按住耳麦。他静静听了一会,再看向两人,眸光中有一抹难解的意味闪过,紧跟着把王雨晴和纱布从林汐语手中抢过:“别包了。”

王雨晴嘴唇颤抖:“我……”

男人低哼:“现在时间紧张,不可能耗费那么多资源等你。上了车另外会有人帮你处理!”

来人的话一出口,林汐语就知道成了。她露出惶恐担忧的模样,连追带叮嘱地把两人送到实验室门口才停下脚步。男人带着王雨晴走出几步,回头看了林汐语一眼,视线再转到王雨晴时,轻轻摇了摇头。

林汐语倚在门边,看着男人和王雨晴走远。男人临走前那一眼,她猜到他多半猜到了王雨晴的身份,却终究出去怜悯和顾虑没有点破。就像他说的那样,需要转移的人很多,不可能把资源全部耗在‘林汐语’一个人身上,只要能交上任务,大家彼此间心照不宣就好。

这也是她拖到现在才开门露出行迹的原因。

大厅方向传来的哀求声渐远,看来护送转移人员的护卫队员已经准备撤走。林汐语敛眉沉吟少顷,调转方向,前往王雨晴的实验室。

按照王雨晴的指示,她在实验台下一个加锁的柜子里找到了封存良好的激光刃。林汐语坐在密封安静的房间里,重置密码,激活刃锋,淡淡的红光闪现在跟前,细细的一根,在研究所里却可以所向披靡。

转移的队伍还没有走远,她还需要继续留在研究所里等待一会,避免再生波澜。林汐语关上激光刃,低头凝视刃柄,唇边缓慢地勾出一点冰凉的笑意。

有的事或许真的是天意注定。

启明的办公室就在研究所的尽头。从某方面而言,林汐语的确佩服布克区安全点当前主事人的言出必行。他/她没有第一批转移重要特长人员,一方面是笃定安全点在一时半刻间还破不了,余下的时间足够让他们离开,另一方面他/她也借此安定了一线士兵的心,为他们的转移争取更多的时间。以微利而搏长久,看事情顾全大局,如果他/她继续主事,即使到了荒原,应该也能活下去吧。

林汐语轻叹口气,可惜她从来不愿意把自己的命运寄托在别人手里,自己的命,想活下去,最可靠的还是自己。

启明唯一的儿子已经在病毒爆发之初成为第一批牺牲者,他自然也不在第一批转移人士之列。林汐语的手轻轻按上门铃,不过片刻,启明就过来打开了门。

启明的办公室位置太深,外间的喧闹到了这里,已经微弱得宛如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两人分别站在门内门外,启明见到林汐语来访竟然也没有显露出意外,只是招呼了林汐语一句,自己就径直转身回到他的光脑前,继续整理数据。

林汐语摩挲着袖口里激光刃的刃柄,进门时佯装出的笑容也尽数敛去。

章节目录 第203章 “不管你来是为了什么, 最好都快一点。撤离的队伍不会等人,错过了这次,你就再也没有机会走了。”

启明的语调其实很稳定,然而他的办公室空间太大,声音回荡其中, 总会给人一种音调在颤抖的空洞感。

林汐语的杏眸眯起, 警惕又快速地环顾了整个房间一圈,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的危险后,才重新把目光落回启明的背影。

启明的话表明他对她的来到早有预料, 这种感觉让林汐语很不悦。她喜欢全局在握的控制感, 一旦失去先机,就意味事情可能出现她意料外的变故。

启明料到她会来,那是否也猜到了她来的目的?如果是这样,凭研究所所长办公室的防御系统,只要启明不主动开门, 她根本进不去, 就算凭着激光刃硬闯, 也会惊动还留在研究所里的众多护卫队员。

启明为什么要主动开门?这个房间里会不会是一个早已设好的陷阱?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她还没拿出来的那部分数据?

长期杯弓蛇影的生活让林汐语的性格里充满多疑, 她沉默地站在门口,手指在激光刃的开光上摩挲,却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只是凝视着几米外的男人, 试图琢磨透彻他的心思。

端坐在椅子上的启明也没再开口。两个人一内一外、一坐一站, 进行着一场无形的对峙。

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启明的坐姿依旧端正得近乎顽固,和林汐语印象里一模一样。只是挺得笔直的脊椎也无法抵挡时光的摧残,记忆里宽阔的背影现在变得瘦削许多,即便被厚重的制服裹着,依稀却还能看到其下嶙峋翘起的骨骼形状,被过分空旷的房间衬托出无尽的孤独。

林汐语有片刻的恍惚,众多被强行尘封的回忆呼之欲出。男人和父母一起长大,性格却与父母的开朗随和全然不同。他严肃、孤僻、醉心研究到行为乖张,与旁人格格不入,除了自己父母等零星三两个朋友及家人,和其他人再没有工作之外的交集。也正是这样,林汐语家几乎成了启明的第二个家,启明下班后有事没事都常往她家跑,对她视同己出,礼物自不必说,态度更是有求必应,往往成为林汐语犯错时的救命稻草和避风港。

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个人!

“汐语,来,乖,启叔叔抱!”

鼻腔没有来由的一酸,又立即被林汐语狠狠压回去。林汐语深吸两口气,按捺住自己情绪,唇角勾起一点自嘲的笑。

她以为她已经摒弃了为人的情感,却原来并没有。而颜槿不经意的入侵,则是撕破了那个领域的一角,让封锁其中的点滴偷偷摸摸地溜出来干扰她的理性。

林汐语收敛了一下心神,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当前,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启明身为研究所的管理者和核心研究人员,当然可以坐等撤离队伍来接,她却耗不起。探路者还等着她带光涵过去组装,安全点不知道能撑到什么时候,颜槿那边更是危机重重。平心而论,形势不明的情况下,掉头离开是最稳妥的做法,但可能的仇人和亟欲知晓的真相就在跟前,林汐语做不到就此放弃。

再退一步的保守做法是抢占先机直接斩杀启明——无论启明的计划是什么,他未必会猜到林汐语能拿到激光刃。研究人员的办公室内里通常不会安装武器,办公室外围的防御系统不啻于是最后一道防御线。启明即便身为男性占据了体力优势,但这点优势在林汐语手握激光刃突袭的情况下不值一提。

可是她真的可以不分青红皂白抛开真相,仅凭自己的揣测就杀了启明吗?

不错,所有的揣测,都建立在光涵透露给她的些微讯息以及后来她曲折获得的少数片段上。光涵的事让林汐语如同惊弓之鸟,不敢再轻易触碰那个阴谋的边角。她只能自己慢慢构建出一个故事的轮廓,作为她不顾一切探索下去的支撑,但那个故事有几分是真实的,林汐语自己都不敢深思。

她今天前来的首要目的是探求真相,其次才是杀人。就算是启明的对父母的死亡表现异常,只有要万一的可能启明是无辜的,她即使过得了自己那关,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颜面再见父亲和母亲。

林汐语秀气的眉重重锁着,终究还是跟自己不合时宜冒出来的情感妥协了。她迈开腿,步履无声地走向启明。

挨得近了,林汐语才发现启明所谓的处理数据并不是在备份数据,而是在调试画面。启明的右手里还握着一个光脑,整个办公室和办公室里的两个人、屏幕右下角、光脑,三个画面同步在现实和数据世界里上映。

启明也察觉到林汐语的靠近,他握持光脑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轻声叹了口气:“汐语,你知道了多少?”

林汐语的心倏地一沉,眸中寒意骤浓:“启叔叔,这句话不是该我问你吗?”

能问出这句话,启明那点万一的可能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启明的嘴角扭动,似乎是想挤出个苦笑,然而他长久保持严肃的面部肌肉实在无法做出这个久违的表情,导致最后呈现出来的是近乎痉挛的抽搐。启明垂低头,始终看着手里的光脑,半晌才接道:“从我知道夏如锦的模型数据是别人给他的时候,我就猜到了。那个模型……也只有你父亲建得出来。夏如锦,他怎么配!”

林汐语低声嗤笑:“他的确不配。”

启明点头,又沉默了许久,才用唇语般的声音说:“不是我。”

林汐语脸上笑容不减,眼里却没有丁点笑意,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启明点点头,再次肯定自己的回答:“不是我。我知道如果我是一个合格的长辈,现在就该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让所有的事情都在这里终结,也让你解脱。可是——反正他早就远走高飞,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我不想替邹行远背负这个罪名。”

既然话说开了,林汐语也不再兜圈子。她的笑容淡下来,收敛的嘲弄如刺般展开:“你也说了,邹行远现在不知道是死是活,我又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把罪名往他身上推?”

启明安静了片刻,放下手里的光脑,手掌移动到办公桌边缘的一块长方形凸起上。

那块凸起一直都在,与办公桌同色,像是个置物的架子或是装饰,很难惹人注意。启明的手离那块凸起太近,以至于林汐语都没来得及阻止。

“因为没有必要。”

随着启明的手掌覆上,那块边长不超过二十厘米的凸起表层的颜色褪去,盒子里的东西一览无余。

林汐语瞳孔骤然扩张,一直虚悬在按键上的手指肌肉紧缩,不受控制地按下,激光刃弹出,为冰冷的空间里增添了一抹炙人的灼热。

盒子里小小的身影在有限的空间里张牙舞爪,横冲直闯。盒子的底部卡在桌面上,密封性和隔音性能也良好,站在桌边的人听不到丝毫动静,然而看着它在里面冲撞的架势,林汐语却始终有种它下一秒就会冲破盒体的错觉。

启明的手一直放在盒顶,对身侧突然出现的激光刃视而不见。盒子里的影子在启明手指接触到盒体后,愈发激动,与体型不相符的利齿弹出,牙关开合,不断啃噬启明手指紧贴的部位,即便隔着箱体也像是想一口把盒子外的那些手指吞吃入腹。

林汐语的呼吸变得急促,目光不断在启明和盒体里的吞噬老鼠间移动。在实验室的这些日子里,林汐语对这些感染了病毒的小东西们可怖的攻击力认识比起当初从酒店逃亡时更深刻几分,以她目前与吞噬老鼠之间的距离,一旦启明开启盒子,她就算手持激光刃也根本没有生还的余地。

脸部的肌肉绷得生疼,林汐语心里生出悔意。她怎么都没料到启明会在自己的办公桌里藏有一只吞噬老鼠,毕竟他比林汐语更接近危险源,放出老鼠,就算能毁掉林汐语手中激光刃的威胁,他自己也无法活着离开。

启明为什么要做这种同归于尽的事?对他有什么利益?

问题还没出口,启明倒先察觉到林汐语的情绪。他脸部的肌肉扯动一下,大约算是笑容,声音也放柔和了些,带着一丝安慰的意味:“盒子材质是最高防护标准的TKR-4,它撞不破。”

林汐语:“……”

她在实验室呆了这么久,不需要启明解释也能看出来,但是这是重点吗?

启明刚刚展露的笑容在对上林汐语的面容时,蓦然僵住。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仓惶,逃避什么一般把视线转回吞噬老鼠身上:“别怕,这是我为自己准备的。”

林汐语:“……”

启明深吸口气,挺起的脊椎却逐渐弯曲。他的神情很是复杂,有失落,有嘲弄,有不甘,亦有厌弃。

“很久以前,曾经有人跟我说,有的东西是天生的,再怎么争都争不了。当时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还很年轻,年轻气盛,不屑一顾,狠狠嘲笑了对方一通。”

“然后我才发现,他说的是真的。”

听到这里,林汐语已经依稀猜出启明的意思。她的杏眼眯起,声音极冷:“你嫉妒我父母的才华?”

“嫉妒?”启明微怔,旋即双肩轻颤,神色变得迷离,似乎被林汐语这句话带回了往事当中,“……确实,我嫉妒你父亲。”

“我和你父母一起长大,彼此知根知底。不脸红的说,从小到大我见过的人里,论勤奋,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但是说到天赋,我是三个人里最差的一个,比不上你母亲,更比不上你父亲。”

“你父亲是一个天才。我后来才发现,有的东西真的是天生注定的,勤奋也弥补不了。早衰症一直都是城市里避而不谈的威胁,医学领域也一直在研究治疗方案,后来通过一次无意中的统计发现,荒原原生居民患上早衰症的几率要比城市居民低得多,从那时候开始,早衰症的治疗研究开始往外域研究所这边倾斜。”

“各个城市里都从研究所里遴选出一批人,组建出专门的早衰症研究小组,我们三个人就是那时候进到组里的,后来通过层层选拔,老师成为总导,我们成为分组的组长。这个研究小组成立时的初衷很好,也很单纯,承诺资源和数据完全共享,结果不得藏私。”

说到这里,启明笑了一声,声音嘶哑:“可惜进行研究的是人,不是机器。人太复杂,进到研究所里的人背景各不相同,牵涉到的利益更是盘根错节,何况一旦做出成果,随之而来的是至高无上的名誉和赞誉……反正各个城市里的研究大组间最初宣誓的共享成了空谈,大家都藏着掖着,生怕别人抢先自己一步。”

“可是……我没想到,你的父亲也和他们一样——我们猜到你父亲建出了模型,他却始终不承认。”

“你们猜到?”林汐语直觉开口为父亲辩解,握紧激光刃的手却不自觉地颤抖一下,带得红影在跟前掠过一道隐约的残影。

“我们都是专业人士,又是朝夕相处,跟各自相对独立的研究大组不一样。就算我和老师某些方面比不上你父亲,但是汐语,有的事情想把身边的人也瞒得□□无缝,是不可能的。”

林汐语没有再作声。启明的话把她印象里高大阳光的身影蒙上一层淡淡的阴影,但通过观察启明的微表情,林汐语能隐约察觉出启明没有说谎。她不是一心埋头苦读不闻窗外事的单纯学生,她知晓的事远比启明以为的更多,启明的解释很现实,不是没有可能。

林汐语麻木地站在当地,不知道此刻应该表达出愤怒,还是一种偶像被打破光环的恐慌。

“然后?”

“那时候我们之间爆发了很严重的矛盾,尤其是老师和你父亲之间。至于我……我没有什么背景,我的父亲是个普通的外域研究人员,从小就灌输了我很多理念,我的兴趣是记事起就被培养出来的。不管你信不信,我进行研究的目的很纯粹,就是解读自然界隐藏的种种奥秘。”启明指腹摩挲着掌下的盒子,近乎自言自语,“我有这个兴趣,却没有天赋。你能明白那种苦苦探索、又求而不得的感觉吗?名誉、奖金都是其次,对于一个研究人员,明知道长久以来追寻的谜底就在身边,却怎么都触碰不到,而且不被最好的朋友信任,你知道是种什么样的痛苦吗?我很愤怒,也跟你父亲吵过许多次,他还是抵死不承认,每次都是不欢而散。”

“所以你动了手?”

“不是我!”启明暴喝一声,马上发现自己过于激动,他重新压低声音,“不是我,我……我……只是……老师有次跟我抱怨,说想从你父亲那逼问出模型结构,我……那时候我已经和你父母彻底闹翻,我默认了,没有警告他们。”

启明的双眼瞳距失焦,独自深陷往事:“我们会定期离城去荒原里采集基础样本,为了节约时间通常是分三队,各自负责不同区域。那次也是一样,我、老师、你父母三队人,我们在营地分开,之后具体发生了什么,我确实不知道。老师说是中途他转到你父母所在的区域找他们谈论模型的事情,发生争执,你父母大怒离开,途中发生了意外……也许真的是意外吧。你父母负责的是一片城市的边缘废墟,废墟里到处是变异生物——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汐语喉咙的肌肉紧缩得发疼,她嘴唇开合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你不知道?这个说辞连小孩都骗不过,你用来糊弄我?你自己信吗?”

启明痛苦地哽咽一声:“……事情已经发生了,信不信……又能怎么样?”

林汐语垂下眼帘,牙龈里泛出轻微的血腥味。启明枯槁苍老的脸庞上除却痛苦懊悔,还有无奈和逆来顺受的麻木,让人可以轻易解读出他的言下之意——人已经死了,而他还活着。他还有孩子,他还想继续他的研究生涯,可是这一切都捏在邹行远的手里,他作为知情人之一、或许更是帮凶,还能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压抑的澎湃杀意随着这句话冲向四肢百骸,而后袭向头顶,浇灭理智。狭隘、孤僻、偏激、自私,这些年来调查得到的形容词此刻一一被启明本人进行完美诠释。林汐语对事实难以置信,她曾经猜测过启明是为利、为名、为权堕落,却从没想到仅仅是父亲对他隐瞒了研究成果,他就可以无视从小至大几十年堪比家人的情谊、坐视好友陷入险境作为报复?

与狼共舞,不啻于此!

历来黑白分明的眼球覆上红痕,一刹那间林汐语只想不管不顾杀了跟前的这个男人,不计生死,不计后果!

“汐语,我知道你想杀了我。”感知到林汐语一触即发的杀意,启明抢在林汐语动手之前开口。他并不躲闪,甚至没有表现出畏惧,只是轻轻抚摸掌下的盒子,“今天就算你不来,我也没有打算离开。你没必要弄脏你的手。”

林汐语以冷笑作答。

“这只老鼠真的是为我自己准备的。你在研究所这么久,也知道安全点里严禁进行人类活体实验。”一旦谈及研究,启明的语调就跟先前天差地远。他把手边的掌上光脑推到林汐语触手可及的地方,神态认真又严肃,“我能理解这项规定,但是……其实有的活体研究是必要的,毕竟我们手里的活体动物有限,而且动物与人类还有很大区别。”

“我自己有一些对吞噬病毒的猜想,只是些零星碎片,迄今为止的研究数据全部导进了这台光脑里。我本来是打算把它交给……人到现在都没来,多半是怕错过撤离的机会,不会来了。”启明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或许这是天意,注定我该把一切基于你父亲研究得到的成果交还给你。这台光脑我已经把连接到穹顶的总控光脑里,在距离城市十千米的范围里,都能接收到我体内传感器的数据,我想这个距离和时间,应该足够了。”

“汐语,我这辈子庸庸碌碌,就算坐到现在的位置,也是形势所逼,最终还是一事无成。你就……成全我一次吧。”

话说到这一步,林汐语再不可能不明白启明的计划。她有些诧异地打量启明,启明也回视她,四目相对间,林汐语连同启明未出口的那部分也瞬间领悟。

除却逐渐平复的那些微小情绪,启明此刻的目光平静又疯狂,那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决绝。

激光刃离启明身侧不超过半米,启明不可能从林汐语的挟怒一击中全身而退,可是禁锢吞噬老鼠的盒子就在启明掌下,那是启明恳求的底牌。

或者答应他,或者同归于尽。

被情绪掌控的大脑重新被理智接管,林汐语唇畔再次绽出熟悉的微笑,遮盖被算计的怒火。

她不怕死,甚至可以说,在她决定追查真相到底的那一天起,她就在生与死间滚动。但她现在不再是孤身一人,她的性命还牵涉到光涵、牵涉到后续计划、牵涉到颜槿。

她可以亲自手刃启明为父母复仇,可是邹行远要怎么办?

按照启明的说法,主谋并不是他。邹行远是病毒爆发之初第一批逃离城市的人,他有探路者乘坐,身边还有众多拥有丰富荒原经验的外域探索后备军人保护,活下来的几率很高。

都是死亡,启明死在他期望的实验之中,和自己亲自动手,结果其实没有本质区别,唯一的区别是后者让自己能够发泄情绪而已。

情绪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必须。

得失快速权衡完毕,林汐语果断做出选择。她冲启明一笑,温柔可人:“好,你把手伸进去。”

听见第一个字时,启明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乃至后来,他又显露出一点犹疑:“……抑制剂起效的时间到现在都不固定……”

林汐语没有等他说话,只是扬了扬手里的激光刃,笑容依旧,一字一顿:“把手伸进去,或者我帮你。”

启明凝视林汐语片刻,不再多话,默默打开办公桌上另一个封闭的盒子,掏出一支早准备好的针剂,缓缓注入手臂。

林汐语对药剂的颜色很熟悉,是抑制剂。她看着液体通过稳稳固定在皮肤上的针头,缓慢消失在启明体内,心中腾起异样的情绪。

“你不后悔?”

启明的准备很充分,不像是临时应急的做戏,这让林汐语分外好奇。

这样一个自私狭隘的人,为什么在某一方面却又显得格外的豁达伟大?

“启云是第一批走的人。”启明拔掉注射完毕的抑制剂,换上盒子里的另一只针剂,他的声音很轻,还隐约有种得偿所愿的满足,“我离开了研究室,就是一个跑都跑不快的老头。我已经一无所有,这里是我的一切。既然要死,我总想死得更有价值一些。”

“每印证一个猜想,距离疫苗就更近一步。能留下有用的研究数据,我很高兴。”

启明把空了的另一只针剂丢在一边,深呼吸几口气,虚压在关闭吞噬老鼠的盒子顶端的手掌压实。

手掌和盒顶接触的刹那,固体的顶端泛起水般纹路。启明的掌心合拢,把波纹控制在一厘米左右,手掌握拳,唯独伸出食指。

吞噬老鼠迫不及待地从那个孔洞里伸出长长的嘴,在有限的空间中不断挣开。

在启明手指落下的那一刻,林汐语忽然问他:“我父亲就算隐瞒了研究进度,我母亲呢?”

关在盒体里的吞噬老鼠后腿猛蹬,拼命把头挤前两寸,启明的半个指节消失在它闭合的嘴里。

即便注射过麻醉药剂,骨骼碎裂的声音依旧听得人心脏发麻。启明的身体剧烈震动,手臂猛抽,把余下的半截指骨从老鼠嘴里扯出。

红色的液体沿着残破的毛皮淌下,把牢笼里那双发白的眼睛染得通红。林汐语微微拧眉,一把抓起桌上光脑,后退两步。

“……夫妻夫妻。汐语你说得没错,我嫉妒你父亲,不止是他的才华,他还有一个好妻子,一个好女儿。”

林汐语:“……”

启明抓过旁边备好的止血喷剂,乱糟糟地包扎食指伤口,同时偏过头:“你还不走吗?”

林汐语菱唇轻张,却发现自己一时间好像再也找不到问题。她知道到了该离开的时间,于是举高激光刃,以防备地姿态继续后退。

启明看着林汐语最后一步踏出办公室的大门,视线落在林汐语手上的光脑上:“汐语,拜托你了。”

办公室的防御系统启动,一块块防御板无声滑落,真正把办公室与外界隔成两个世界。

在大门的板块落下时,林汐语依稀看到启明坐在椅子上,露出真正的笑容。

那笑容似是痛苦,又似解脱,只是防御板落得太快,林汐语没来得及看清,就被遮挡殆尽。

林汐语愣愣地站在被封得铁桶般的办公室前,瞧着跟前的金属板块中映照出的扭曲变形的自己,有些微的恍惚。她无数次设想过复仇时的情景,全靠着那股执念支撑,但此时此刻真的实现,她却全没有得偿所愿的快感。

掌上光脑忠实地同步投出防御板另一侧的情景,整个场景缩在其中。启明体内的病毒还没有发作,端坐在房间正中央。屏幕一侧不断有文字和音频跳出,是启明对自己体感的记录。

记录一板一眼,简洁准确,一如启明曾经作出的报告。

林汐语倒不担心这是启明的局。那么近的距离,她不可能分辨不出吞噬老鼠的真伪,只要启明感染了病毒,就只有死路一条。

“该走了,颜槿还在等我。”

林汐语又站了一会,挪动脚步,走到办公室前的走廊上,在一角打开控制板,毁掉了防御系统的电源。

这一切她都曾经细心调查过,以前是为了开启,现在是为了关闭。关闭后,办公室就真的成了一块独立的城堡,进不去,更出不来。

就算是局,启明错失了跟随撤离部队离开的机会,就再也没有可能离开这座城市。

微微回头,看向金属板里变形而显得陌生的自己,林汐语无声告别:“再见。”

再见,她曾经的启叔叔。

再见,她的童年。

再见,她不该出现的软弱。

前面等着她的,是无数死亡荆棘铺就的道路。她必须更强大,更冷静,才能和她想保护的人,一起走下去。

和林汐语料想的差不多,第一批的撤离队伍离开后,研究所内部立即乱成一团,留下的少量的护卫队员被留下的人各自纠缠,自顾无暇,根本没法完成执勤任务,更遑论关注外出的人员。离研究所越远,留守人员越稀少,情况也越混乱。

越过墙后,另一侧的医疗大楼区域简直只能用人间地狱来形容。还能动弹的病人无助地在尸体间划出的狭窄路径中跑来跑去,远的彼此嘶喊,近的拉拉扯扯,试图从别处寻觅出一点有用的信息。

一具身穿护卫队制服的尸体混在尸堆里,不知道是原来就在里面还是被人丢进去的。林汐语亮出隐藏在袖子里的激光刃,在削断一个试图接近的男人的半截手肘和另一个女人的四根手指后,其他人终于识趣地与她保持出安全距离。

谁都不想做那个牺牲的人,为他人作嫁衣裳。

林汐语在一众虎视眈眈的视线里,艰难地向大楼门口移动。其间有一小队医疗队伍路过,医生的制服现在好像比护卫队的制服更具有权威性,至少那些病人没用一拥而上。那队医疗队里的护卫队员冲着林汐语吼了一嗓子,林汐语假装听不见,那人最终也就作罢,无视林汐语手里的武器,匆匆保护医护人员离开。

没人管束制裁,林汐语的步伐却迈得更急,内心愈发紧绷。

这意味着维持这个安全点运转的铁血纪律正在崩解,护卫队的约束力在直线下降。

一号安全点撑不了多久了!

幸而她勘察好的路线是最近的一条,林汐语总算在忌惮和贪婪的簇拥中抵达医护大楼门口。楼内有药品库房和正在休息医护人员,相对楼外显得稍有秩序些。林汐语收回激光刃,维持一个随时能启动挥舞的姿势,笔直走向她知道的房间。

有雷佳怡在,有的事情要好办得多。至少在病房紧张到极点的情况下,雷佳怡还是为情况特殊的光涵腾出了一个独立的小小的杂物间供她休息,避免与人接触。

绕到一个拐角,拐角后有扇不起眼的小门,门上挂着一把外置的物理密码锁,不知道雷佳怡是从哪里翻出来的,锈迹斑斑。林汐语几下打开锁,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板。这个房间显然不通风,一股怪味随着门扉开启迎面而来,与怪味同时袭来的,还有一声小小的尖叫。

除了墙上没法抹去的污痕外,杂物间内部收拾得还算干净,地面铺着一床床单,被子则被裹在墙角人形的身上。

那个人形在听到门扉开启的声音后,更是缩成一团,整个人几乎和被子融为一体,大约指望这样进到房间里的人就看不见她。

林汐语在门口站了片刻,见到这一幕时眼中有复杂的情绪掠过,最终归为固定的温柔。

“光涵,我来带你离开。”

章节目录 第204章 抵达目的地的过程比林汐语预期的更轻松一点。

从于柯告诉她具体位置开始, 林汐语就一直在规划路线。在安全点建立之初,绝大多数都没想过放弃这座城市, 后来空间日渐紧张,博物馆挪作他用,里面代表文明变迁的展览品却没直接抛弃,而是另外找了个相对狭窄的地方塞进去锁起来, 期望事过境迁后再拿出来,擦拭干净继续供人瞻仰时代的遗迹。

可惜没有事过境迁, 只有愈演愈烈。那间曾经是巡逻机重点守卫的医疗大楼闲置库房很快被摒弃在守卫点之外。

里面的展览品昔日价值不菲,但到后来, 这些咬不烂、穿不上的古董物件在人们眼中连块营养片都不如,库房又地处医疗区的边角, 连腾出来当病房都嫌麻烦, 于是彻底淡出人们的视线, 再也没有人想起还有那么个地点。

除了别有目的的个别人之外。

林汐语关掉手里的激光刃, 打量面前的几间库房。这里介于医疗区和安置一区之间,有隔离墙,附近却没通行道路, 算是个死角, 跟现在的其他地方比起来,显得异乎寻常的干净和安宁。

林汐语倒有点儿佩服夏如锦的先见之明了。

刚才在冲撞时造成的伤口一阵阵的疼,但此刻都比不过后腰的部分。林汐语斜睨了自己身后一眼, 她要防备袭击, 不准光涵抓自己的手, 然后光涵就退而求其次地抓住她的后腰,无论局势多混乱都再没放开过。

被掐了一路的后腰疼得都快麻木了,林汐语不用脱开衣服看也猜到那里肯定青肿了一大片,中间嵌着几个血指印,没抠出窟窿来大约算是光涵手下留情。

回想起打开门刹那见到的情景,林汐语终究没甩掉光涵的手。

到现在光涵的半个脑袋还裹在枕套里,露出的头发乱蓬蓬的,形如半个被打家劫舍后的鸟窝。她的衣服外罩着打成结的床单,如果不是林汐语极力阻止,光涵恐怕连被子都不会放过。

这些单薄的布料紧紧裹在身上,仿佛就能给她带来莫大的安全感。

说真的,光涵的样子看上去可笑极了,要不是跟以前的光涵认识,打死林汐语也不相信眼前这个邋里邋遢的女人曾经站在机械研究的顶端,光芒万丈过。

但是林汐语知道,她更明了光涵恐惧的源头,所以有那么半秒钟的时间,她突然冒出了更改计划的念头。

也仅仅是半秒。

有限的时间里,她没有更有把握的计划,而这个计划只有一次执行机会,结果关乎所有人的生死。

林汐语低头用自己的光脑向于柯发送了一条讯息,然后转头:“我们进去吧。”

林汐语的嗓音向来温雅柔和,似乎天生带有抚慰人心的力量。但她的这句话刚说出来,闪烁着怯懦和空洞的眼瞳就急速收缩。

光涵后退了小半步,还是没放开拽着林汐语后腰的手。她一个人在空寂封闭的房间里待得太久,任何一个熟悉的、温暖的人体都能让她无比依恋。

林汐语在房间里对她说的事她听得懵懵懂懂,大意明白林汐语要带她来修个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这对她来说并不困难,问题是当她越靠近这栋貌似简陋的建筑,不知道是直觉还是其他东西,让她本能地开始排斥这项任务。

光涵瑟缩地看着跟前实际年龄比她小的女孩,眼里露出哀求。

林汐语停顿了两秒,接着叫她:“光涵。”

林汐语的表情其实没有什么变化,这声呼唤柔和依旧,光涵脊髓里却猛地涌上一股没有来由的寒意。她与林汐语对视片刻,终于放弃了,慢慢撒开手,挪动步子,走到门边。

从内部锁住的门适时打开,露出门后倦怠又如临大敌的两张脸。

门前踌躇不安的光涵在看到其中一张脸后,条件反射地溢出一声小小的尖叫,转身就要逃。林汐语提前在后方堵住她的退路,揪住光涵的一只胳膊,冲着那张脸颔首,露出近乎谦逊的笑容:“学长,你好。”

夏如锦一点都不好。

他脸色阴沉,没打理过的头发支棱八翘,身上的衣服皱得像是三个月没换过,散发出一股似有若无的味道。前后不超过半个月,同样是在资源紧缺的时代,他的形象却跟在研究所时天差地远。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站在他跟前,一脸无辜的笑容可掬。夏如锦瞪了林汐语一眼,又看了看她身边的光涵,好歹忍住砸门的冲动,“嗯”了一声率先转身往房屋深处走去。

林汐语对夏如锦的态度不以为意,她大半的精力都放在跟光涵较劲上了。处于半癫狂状态的人的力气大得可怕,林汐语双只手臂上都有伤,又不擅长体能,好几次差点被挣脱。到后来林汐语忍无可忍,冲旁边冷眼旁观的于柯低喝:“帮忙!”

于柯犹豫了下,还是走上来,钳住光涵的另一只手臂:“光涵,听话。”

光涵被两个人夹在中间,彻底绝望了。她高高低低地呜咽着,身体伴随不规律的哆嗦,嘴里含混地叨念着什么,听不太清楚,像是恳求,又像是在求救。

于柯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她知道会这样,所以才明知光涵可以处理难题,还是一直没把人接来。

“……林汐语。”

林汐语的笑容淡了点:“不然你去拼?”

于柯被噎得说不出话,最后只能腾出一只手,笨拙地揉了揉光涵露在枕套外的半个鸡窝头:“光涵,听话。”

临时博物馆里的物件放置得有条不紊,每样东西都按着各自大小卡在液态玻璃造的格子里,看得出当初归置时费了一番心思。只是这段规整只维持到半道,到中间区域时彻底乱了套,位于两侧的珍贵展览品大多被砸成碎片,被扫进后方的通道里,那块空地留下的唯一展览品,是一个硕大的,下方支着六条腿、外形如同节肢动物般的合金空壳。

那只合金制成的节肢动物已经被严重开膛破肚,各种器官零件散落一地,看上去凄惨无比。

林汐语看着一地的残肢,从颜槿被迫离开后始终处于低谷的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这个空壳看上去形状猎奇,却的的确确是探路者的某个支线型号。她刚才粗略扫了一遍地上的零件,发现该有的部分都有,而且看外表保养得还不错。

有于柯守在旁边,林汐语松开了光涵的手臂。她弯下腰,想捡起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零件看看内部情况,然而还没触摸到东西,就有声音阻止了她。

夏如锦站在角落里,满脸不加掩饰的阴沉和防备:“林汐语,只要你碰里面的任何一个东西,就立刻给我滚出去。”

章节目录 第205章 林汐语维持半弯腰的姿势, 抬头回视夏如锦。夏如锦笑得有恃无恐:“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也知道你够聪明。不过探路者只有我有唤醒权限, 你要真干了点什么, 大不了大家一起交代在这里。”

于柯微微皱眉,脸色不太好看。她最烦这种两败俱伤的威胁, 让她有种有力无处施展的挫败感,偏偏对方永远卡在她的软肋,叫她没法应对。

暗中唾了一口,于柯貌似专注扶着光涵,视线余光却瞥向林汐语, 不想漏过一点暗示。

没有任何暗示。

林汐语慢慢收回伸到一半的手,站直身体,配合地后退一步, 双手举高:“学长, 我就是看到能带我们离开的实物, 太激动而已。没别的意思,不要误会。”

于柯微微皱起的眉彻底拧紧, 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不耐。倘若是初次交锋, 林汐语纯良无害的表象的确可以骗倒一大片人。问题是现在在场的人谁没被她坑得死去活来过?既然大家知根知底, 再反复用同一招,未免太没意思了吧?

夏如锦看上去心理活动跟于柯如出一辙,对于林汐语的顺从, 态度丝毫没有缓和。林汐语对此没有表现出愠怒和逆反, 配合地继续后退两步, 完全远离零件:“那要我怎么样?”

夏如锦白了于柯一眼。他始终对林汐语泄露真相导致他被赶出研究所的事情耿耿于怀,要照他的想法,最好是永绝后患。但是于柯手里握着启动芯片,他强抢是抢不过来的,她又坚持要带上林汐语一起,不知道图什么。

利害彼此牵制,夏如锦把握不好尺度,干脆保持沉默,只是继续看着林汐语,想看她主动能退到哪一步。

林汐语耸耸肩,双手缓慢后移到自己的背包上,解开背包,把里面的东西逐一抛在地上。

包从外表看就很轻,内里的东西更是少得可怜。两三块已经被拆开包装、不知道林汐语从哪里搜刮来的零碎食物和半瓶饮用水、一些五颜六色的药品和急救包、两个掌上光脑、一把激光刃柄。

“哦,对了。”林汐语收回准备抛下激光刃的动作,右手在刃柄一按一抠,手心里多出一枚十分之一小指甲大小的能源块。

激光刃掉在地上,发出“咚”一声响动。林汐语拇指扣住能源块,举高对准夏如锦,“学长,这东西我留下了。大家一人一半,比较公平?其他东西都在这了,要搜身吗?”

于柯:“……”

她的目光从嫌弃,继而震惊,再到最终看疯子似的瞪着林汐语,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夏如锦没有顾忌所谓的‘同校友谊’,很不给颜面并听话地从上至下把林汐语搜了一遍,不过动作还算规矩,没有额外动手动脚。

的确再没搜出什么。林汐语制服衣袋里空空如也,整个人除了她手里抠下来的微型能源块,一无所有。

林汐语的彻底配合终于让夏如锦的脸色缓和些许。他左右张望一番,手指向一个远离于柯光涵、遍地零件以及他自己的角落:“去那待着,别乱动。”

林汐语:“好的。”

于柯目送林汐语跨过满地垃圾也似的古董,半路貌似随意地抄起其中之一,走到夏如锦指定的位置,站定。

这个仓库里的东西名为古董,实际上却很名不副实。事实上富有历史色彩的、真正的古董文物们在上一次毁灭性的世界战争中至少被毁去十之七八,余下的大多也被积压在满是怪物的废墟城市中不见天日。而现今的古董们,则是少量联邦建设前期淘汰的机械型号以及废除AI智能浪潮中硕果仅存的一些具有代表性的各型AI智能机器人。

林汐语捞起来的正是其中一款,从童趣满满的外形猜测,似乎是某型陪伴儿童玩耍的游戏保姆AI。

半人高的AI不重,被林汐语翻来覆去地鼓捣。于柯还没说话,夏如锦抢在她之前先问出了她的疑问:“你在干什么?!”

说话间,林汐语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她掀开AI底部一小块面板,嵌入刚刚从激光刃里抠下来的珍贵能源块。

这里的AI保养得相当不错,好几十年的东西了,在激活能源后,顶部天线竟然连续闪烁了几次,亮了起来。AI两只圆乎乎的胳膊慢慢举高,之间慢慢呈现出一块大型投影屏幕,并伴随丁铃当啷的界面启动音乐声。

林汐语露出满意的笑容,拍了拍AI的头顶,回答夏如锦:“学长,拼装探路者不知道要多久,那你总得让我干点什么打发时间吧?”

她嘟了嘟嘴,显露出几分独属少女的调皮娇俏:“要不你还我一个光脑?我觉得你肯定不会愿意我闲极无聊想东想西的。”

夏如锦刚好转的脸色又回阴沉。探路者的主体虽然是机械,但控制系统却还是由光脑程序构成。他知道林汐语精通程序,却不怎么了解后台篡改入侵的原理,既然如此,光脑是绝对不可能还给林汐语的。

夏如锦再次观察了一遍林汐语跟前的游戏保姆AI——联邦初建时人口稀少,AI一度高速发展,充斥于人类世界的方方面面,乃至于后来人口增长,能力却严重退化,就业岗位被AI占据,人类闲极无聊,各种社会问题层出不穷。而后对AI的反对浪潮在AI出现失控伤人案件后爆发,长时间的怨愤导致反对手段激进,但凡稍有不安全因素的AI都被拆毁。这款游戏保姆AI内部硬、软件没有被拆卸,代表运行的游戏程序一定是纯粹、安全、无威胁的。

再次横了于柯一眼,不知道是出于对这款几十年前的老古董AI系统无法对接相对来说新得多的探路者系统的自信、不愿激化矛盾的考虑、还是真的不愿意林汐语‘闲极无聊想东想西’。总之夏如锦没有再争执,算是默认了林汐语可以拿AI玩游戏。

屏幕双向可视,于柯看着林汐语怡然自得地在AI双手间的界面上操作,调出一个类似一个彩色弹球飞高又接回、大约五六岁小孩最喜欢的碰撞游戏。

“恭喜……成功进阶下……级!……最棒的!滴滴答……咚咚滴。”

欢快的孩童音骤然响起,AI的音频硬件似乎出了点问题,本该欢快的声音变得嘶哑和断断续续,吓了于柯一小跳。然而林汐语却全无感觉,露出兴味盎然的表情,继续点击‘挑战更高难度’。

于柯:“……”

光涵经过劝说后终于放开了她,蹲在她的脚边开始从近到远开始对零件进行对照整合。光涵天性对机械的痴迷到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对夏如锦的恐惧同时又深入到了骨子里,两种情感相互拉锯,结果就是满地凌乱的零件迅速变得整齐,而光涵经过的地方地面上都留下大滴大滴椭圆形的水痕。

照着这种哭法,要不了多久就得脱水。于柯压抑着内心的烦躁,捡起林汐语包里翻出的一瓶水,边打开瓶盖强制塞进光涵嘴里,边瞪着心无旁骛一秒都没分神看这边的林汐语。

片刻后,于柯终于干巴巴地问出自林汐语来后的第一个问题:“雷佳怡呢?光涵这个样子,没医生不行的。”

“雷佳怡啊。安全点的高层已经开始撤离了,整个布克区都乱得一塌糊涂,而且估计医疗区是最乱的,毕竟都是些病人,负担最重,威胁也大。你要知道我带光涵过来就够费劲的,再带一个我顾得过来吗?况且——”林汐语刻意拖长了语调,视线从她的弹珠上挪开一秒,却落在夏如锦那头,“探路者是学长的,我可没有随意带人加入的权力。要带谁走只能由学长决定,你说对吧?”

大约是心理作用,于柯竟然觉得自己从林汐语的神态里看出一丝讨好的谄媚。

夏如锦没有应声,但看表情颇为享受林汐语的尊重。于柯张口结舌,有那么一刹那,她甚至怀疑林汐语的所有计划,是不是就是在这里坐等光涵拼装好探路者,然后连同夏如锦一起飞离这座充满行尸走肉的城市,开始另一种新的生活。

于柯的心里膨胀出什么,某种她说不出的情感,或许是愤懑,或许是为那几个人感到不值,也或许是失望。

说来好笑,于柯真正感到与人拉近距离、开始融入一个集体的时候,不是在平和友好的新纪元,而是在病毒爆发后的混乱里。

这个小团体里矛盾很多,关系复杂,彼此间绝对谈不上完全的信任,却又能共享有限的食物和资源,在危机关头相互支援。

她曾经以为这个小团体能就这样走下去,一直到某个人力无法战胜的尽头。

于柯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在危难中组建起来的团体实际上比她想象的还要脆弱的多。

一些冲动的话到了嘴边,又迅速被于柯咽了回去。她这两天和夏如锦待在仓库里,光脑早被夏如锦要走,跟林汐语联络的实际上都是夏如锦,但这不代表她完全不知道外面的形势。仓库这块区域是死角,却总有一些跑错地的人慌里慌张地闯到附近,寻找出口无果后又满怀失望地离开。隔着窗户看着那些人绝望和充满暴戾的表情,于柯就能猜到外面的局势恶化得有多快。

于柯很有自知之明,夏如锦不会把可以保命的激光刃交给她,林汐语看样子更不会从游戏AI里掏出能源块。她可以冲动独自出去,代价可能是自己的性命。从小忍气吞声、自顾不暇的生活,让于柯不可能有太多为人设身处地的情绪。雷佳怡和陈昊这段时间帮她们再多,也不可能跟她自己的生命相提并论。

至于颜槿——于柯看了看林汐语,没有再问。作为旁观者,她不太相信林汐语会就此放弃与颜槿的感情,却偏偏有光涵的先例时刻提醒着她。于柯怎么都琢磨不透林汐语的打算,只能保持缄默。

她还想活着走出这里,不想激化与夏如锦间的矛盾。假如林汐语都可以放弃颜槿,她又有什么资格去置喙?唯一能祈祷的就是如林汐语说的那样,安全点开始撤离,作为国民护卫队的一员,颜槿可以跟随撤离的队伍一起离开。

这个世界大概一直以来都是同一个样子,和她自己一样,冰冷、恶毒、无情、自私,从来没有变过。那些偶尔的温情和默契不过是她的错觉。

章节目录 第206章 探路者拼装的过程很不顺利。

夏如锦对光涵的影响相当大, 大到光涵对机械的绝对关注都无法弥补的程度。

让夏如锦离开光涵的视线是不可能的,他不会让维系性命的工具脱离自己的掌控。于是在夏如锦过分热情的关注下, 光涵更是错误连连,不是身体严重颤抖拿不稳零件,就是线路接驳错误,火花电光不时飞舞。

夏如锦从开始的狂怒咆哮不断,到后来的筋疲力尽, 整间仓库经过漫长的嘈杂,终于又回归零件碰撞和循环游戏音乐充斥的相对安宁。

光涵不愧是光涵,无论多么心绪不宁,在无数次的失误中, 满地的零件还是逐步拼接成型。

眼皮外的光线产生了极微弱的变化, 变化很小, 于柯却马上惊醒过来。

她靠坐在一个窗户的侧下方, 玻璃是单向暗色调的, 投过来的光线微弱,是淡淡的白,昭示又一天的到来。

于柯眯着眼睛, 等待身体从困倦到清醒的转变。两天的时间, 仓库中央的地面已经干净许多,一只硕大的合金节肢类昆虫咽下了它的五脏六腑,矗立在宽敞的仓库中央, 一副展翅欲飞的模样。

光涵只看到两条腿, 大半个身体探进了昆虫的口器里, 继续她的工作。夏如锦守在口器旁边探头探脑,是一秒钟都不愿意撤开自己的视线。

更远的对角角落里,林汐语还在跟那只保姆AI玩游戏,听音乐像是换了一个——毕竟是个专职的游戏机,于柯怀疑如果食物充裕环境平和,林汐语能不眠不休地跟AI玩上一年。

正门突然响起敲门声,隐隐约约的叫喊声也传了进来。

于柯不耐烦的啐了一口,倒没有表现出突如其来杂音的意外,第一时间去看光涵那边。

敲门声已经不是第一次响了。其实外面真正安宁的时段也只有林汐语和光涵到来后的半天时间里。再往后,就有从零星到频繁的敲打声不断响起,听声音外面的人许多次都试图破门而入,但这里毕竟是存放‘珍贵古董’的临时仓库,高科技防御武器没有,坚固性还是没得说的。

有时候于柯都不得不佩服一下夏如锦,能提前找到这么个好地方。

不需要再通过窗户观察,于柯也知道外面情况恶化得有多快。安全点覆灭在即,还会有人在这种时候无头苍蝇似的跑到这个死角找建筑物乱钻,说明疏散进程很不如人意。

当然这些跟在场三人都没有关系,唯一有关系的只有光涵。

夏如锦咄咄逼人,光涵的神经已经绷得太紧,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受到严重的惊吓。果不其然,伴随着门外的声响,半身陷进口器里的光涵大腿猛地抽搐一下,大约是手臂没抓紧,整个人都栽了进去,紧接着口器内部传出一声闷闷的尖叫,伴随一起淡淡白雾从中喷溅而出。

夏如锦还算是眼疾手快,光涵刚掉进去,他就把人拉了出来。然而喷涌而出的那团白雾却迅速由淡至浓,口器边缘迅速染上一层白霜。

于柯陡然站起来,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脑中还是一片茫然。另一边仿佛完全沉沦于游戏的林汐语抬头看了一眼情况,蓦地把AI一推,几大步跑到口器边缘,探头往内部看了一眼。

“我X!”

林汐语不顾形象地爆出一句粗口,俯身捞起一团原本包裹在古董外的恒温膜往里丢,紧接着在夏如锦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绕过他闯进驾驶舱中。

驾驶舱等同于探路者的大脑,控制系统的集中区域,正是夏如锦最不愿意让林汐语触碰的地方。事出突然,他把光涵一推,人也跟着半钻进去,压住林汐语半边肩头,喝问:“你干什么?!”

林汐语抢在夏如锦之前拨动面板上的几个拉杆,抬头凝视视野窗外片刻,发现白雾又从浓变淡,才吐出口气,双手离开控制板,露出歉意的笑容:“学长,光涵刚才好像碰到了冷却管道。冷凝剂泄露的后果你知道的吧?我刚才是着急了,抱歉抱歉,我这就出去。”

夏如锦恶狠狠地白了林汐语一眼。他虽说从学业到工作一直接触的是基因工程,但和光涵在一起久了,多少还是知道一些机械方面的东西。探路者零件再是军用合金构成,在冷凝剂喷射的持续低温环境中也会脆化断裂,林汐语立即关闭总阀门的举动是绝对正确的处理方式,这原本是该由他来操作的,只是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而已。

夏如锦再检查了一遍面板,发现除了那几个紧急控制拉杆,林汐语一概没有动,还算老实。他粗鲁地把人推出驾驶舱,又探出头:“光涵,你闯的祸还不赶紧修好!”

光涵这次倒是没有哭,举着手呆呆站在原地,听到夏如锦的喝声又是一震,如梦初醒般挣开于柯,拿起脚边的一瓶水淋在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清洗干净,又默默找了两块恒温膜裹住双手,再次爬进昆虫的口器里。

林汐语刚才的举动惹怒了夏如锦,这会估计为了避嫌,站得离光涵和探路者都远远的,全程没再掺和。

大门外的声音渐悄,又一波人打不开这座紧闭的蚌壳,失望散去。仓库里的人职能不变,该玩耍的继续玩耍,该工作的继续工作,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冷凝剂的泄露不过是个小小的插曲,光涵无数次失误的其中之一。这件事唯一表现出来的,是两天的时光既没有磨灭夏如锦的谨慎,更没有激起林汐语的半分焦虑。

于柯莫名觉得胸口凝滞,似乎喘不过气。她猜测是环境太过昏暗逼仄的缘故,想转头看看窗外舒缓心情,却又更快地把头转了回来。

毕竟窗外的情景实在起不到舒缓心情的作用,触目所及,尽是面带绝望的狰狞面孔。

那是极端恐惧和看不到希望的表情,因为绝望,所以充斥着满满的恶意,借以宣泄无法排解的压力。

犹如德蒙大厦的末期,甚至尤有过之而无不及。

章节目录 第207章 这是安全点组织的第三次反攻。

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颜槿几人站在边界废墟段中的一座塔楼上, 这座塔楼在安德拉的尾翼摧毁中幸存下来, 相对独立并完整、视野开阔、四周陡峭险峻, 是个相当好的制高点。

类似的制高点在这段边界废墟里还有七八处,每处制高点里都不断有致命的激光弹射出, 在安德拉造成的边界断裂带上用武力重新交织出一层阻击网。

能被安排进制高点的都是反攻队伍里的挑选出的精英小队,建制完整,配合默契,然而即便是这样, 阻击网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被生命力和攻击力都过于强劲的吞噬者撕破。

边界最外层包裹的合金外翻成半朵扭曲的花瓣,暴露出内层相对脆弱的砖石,泥沙在无数吞噬者的利爪下簌簌而落,一股又一股的烟尘蓬起, 像是永无止境。

颜槿不断在弥漫的烟尘里寻找目标,视野里的一切却都在颤抖。整颗脑袋里仿佛扎满了钢针,疼痛密密麻麻,她甚至分辨不出究竟是脚下的塔楼在吞噬者的破坏下即将崩塌,还是自己的身体在颤抖。

“颜槿,你去休息二十分钟。”

耳麦里传来温沫的声音,颜槿没有逞强,松了口气般立即让出自己的射击点, 由旁边的滕泽元兼顾。

塔楼有一小半的边角坍塌了, 砖石内倾, 导致内部空间极度狭窄。能腾出来供人休息的只有一个角, 地上到处是内墙崩落的小石子, 没人有余力去清理,颜槿也不例外。她两步跨到角落,直接坐倒在地,软绵绵靠在坚硬冰冷的石墙上。

她很累,困得不得了,头却痛得厉害,根本睡不着。

巡逻机送来的补给食品和水就在旁边,胃里传来紧缩感,颜槿还是连手指都不想动。她维持着靠在墙上的姿势,双臂把激光枪紧抱在胸前,视线虚无地穿过破损墙壁的空隙,沿着直线落在不远处激战正酣的战场上。

不会消散的烟尘严重干扰了人类的视觉,却半分没有造成吞噬者的阻碍,曾经护卫人类的砖石,转而成为吞噬者进攻的助力。远程武器的威力大打折扣的后果,就是后方的第二层封锁线不得不近距离直面吞噬者,阻止它们的进一步进入。

颜槿的视线放到更后方的位置,那里是安德拉尾翼撕扯出最大的一个缺口,模糊不清的烟尘里摇动的红色光线引人注目,不断有颜色浓重的阴影从缺口的高处掉下去。

颜槿知道,那些掉下去的阴影有越过第一道封锁线的吞噬者,有悬挂在那个缺口试图进行修复边界的工兵,还有身穿外骨骼近战受伤的士兵。

每一次的反攻都伴随大量的死亡,后方撤离同样需要人手,能参与反攻的人类越来越少,每一次的反攻都举步维艰。

没日没夜的高强度战斗,他们还坚持在原地,是因为他们有坚持的理由。

为了他们自己的生命,为了可能还滞留着来不及转移的亲人朋友的生命,为他们背后那些千千万万不认识的民众的生命,他们不得不继续透支残余的生命力。

颜槿环在胸前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在自己的左手腕上。坚硬冰冷的外骨骼下,是林汐语送她的腕表,她一直依从林汐语的嘱咐开着。

但她可能见不到她了,颜槿想。

战斗最激烈的那块区域在十个小时前是她的战场,在两个小时后,她依旧得回到那里。加入制高点的阻击,就是每个小组的轮换休息时间,人手不足,谁都没办法。

反攻如果失败,可能还会有第四次,甚至第五次。

可是这次恐怕是她的最后一次。

眼皮重得可怕,景物从重影到清晰交错变幻,颜槿干脆合上眼睛,短暂地让自己陷入绝对的黑暗。

四个小时后,颜槿站在安置二区里,她曾经熟悉的安置管的顶部。

这里相较整条战线而言算是一个高点,有点类似于他们先前待的塔楼,弧形的边缘用液态玻璃和建筑残渣混合建起一道半腰高的墙垛,兼具放置武器和放置上面的人不慎掉下去的功用。固定在墙垛里的残渣是一坨坨的黑,模样古怪,与不远处熙熙攘攘拥堵在一起的吞噬者颇为相得益彰。

对于没有回到边界防线中的那条血肉磨坊里,颜槿并不觉得如何幸运。事实上现在她面临的境况与那条血肉磨坊里也相差无几,唯一不同大概是沦落进这道磨坊的不再限于近战队,而是所有的士兵。

“呸,什么新建的防御带!液态玻璃修起来的玩意也叫防御带!”滕泽元的声音在队伍频道里响起,充满了无处发泄的火气,“哪个蠢货想出来的主意!放弃边界退守第二防御带?他妈的他怎么不出来守守试试!”

频道里一片安静,没有人回应。对于滕泽元的谩骂,身为小组组长的温沫既不谴责阻止,也不进行安抚,倒像是默认了滕泽元的说辞。

没人会不同意。

其实当他们收到放弃第三次反攻、收缩战线的命令时,没人表现出诧异。就算不是高层,接收不到具体的死亡人数,他们在视野开阔的位置也足够让他们察觉到在最近的一天里,人类一方的失败是以一种怎样的速度在蔓延。

边界的战线拉得太长,减员严重,整条战线左支右拙,再继续拖下去只会整条战线崩溃。但颜槿以为上面总会采取更好一点的战术,比如说放弃反攻,部分收缩战线,利用建筑碎片重建短距离的防御工事,集中火力建立阻击网络。

而不是彻底放弃边界,用一道残渣和液态玻璃糊弄出来的玩意儿来顶替。

颜槿每次呼吸都有种头盔里温度在持续升高的错觉,气息在眼前总会形成一刹那的模糊。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太短,短到对她的状况基本没有改善。手和脚的颤抖从来没有停止过,甚至有愈来愈严重的趋势,可是颜槿现在不可能再休息。无论战友是否有余地兼顾她的阵地,没人在这种境况下敢松懈些许。

颜槿甚至觉得隔着头盔她都听到了背后的哭泣声——这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她一转头就能看到至多五十米外的民众——上面决定把安置二区作为新的阵地,竟然没有疏散送走原先居住在这里的人群。

不远处一只吞噬者跳起,想跃过防御墙。它成功了大半,至少半边身体都搭上了墙头,幸亏不知道是谁眼疾手快给了它的脑袋一枪,紧接着一根长长的什么玩意又把它掀了出去。

脊椎里穿过一阵颤栗感,源于恐惧。颜槿不得不逼迫自己更集中注意力。她很难想象一旦这条简易的战线被撕开一小道口子,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地形复杂狭窄,远程武器的功用被降至最低,后方就是普通民众,快速传染不可逆转的吞噬病毒。

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颜槿只能祈祷林汐语和光涵她们已经离开了布克区。

究竟是哪个白痴想出来的主意!

“……已装运营养压缩食品21吨,清水3吨,水质过滤器15套,抗辐射药剂8471瓶,防寒服6416套……士兵家属6648人,民众人,国民护卫队员3120人……滞留士兵1916人,全部是后备军和精锐人员,已确认都配备有外骨骼……攻击性巡逻机共计2577架,装载远程武器2614把,能源块2648块,CH-78冲击弹846粒,最大火力预计能独立维持防御带33分钟。其他用途巡逻机共计544架,装载自压式抑制剂份。”

众多前线士兵咒骂的‘白痴’正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他们的侧后方历来精干的后勤部长用干涩的声音报出一长串数据,不时停顿一下,像是在念一篇悼文。

台上的大投影屏投出新阻击阵地的实时影像,卫瑛和裴致远正在观看,面无表情脸色青白,如同两个正在接受哀悼的死人。

直到后勤部长的声音消失,良久,两人也没有作声,看向投影的目光依旧专注,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汇报结束。

后勤部长的嘴角连续扭动几次,却什么都没说。他不敢催促,因为这个责任他不敢担,也担不起。

直到影像里某个士兵跟吞噬者接触太近,被反拽出阵线。他还来不及启动外骨骼,就被一个接一个的吞噬者压住。然后无数的牙齿和利爪落在他的外骨骼上,或啃咬或撕扯,屏幕里的小小的影子在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直到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一下瘫软下去,应该是他们小组的组长执行了头盔里的紧急功能。外骨骼被挤压变形,接缝处扭曲露出新鲜的血肉,再被饥饿的吞噬者一点点扒开。

那名已经死亡了的士兵像是一个被敲碎壳的鸡蛋,连蛋黄都没能留下。

裴致远突然推开椅子,俯低身体开始干呕。

卫瑛沉默地把水杯塞进裴致远的左手里,闭上了眼睛。

“该做决定了。”

裴致远没有喝卫瑛送来的水,他维持着趴伏的姿势,哭了起来。

男性嘶哑的哭声极其压抑,极其绝望,极其不甘,又极其恐惧。

连接布克区的城内列车道只剩下一条,在虎视眈眈的吞噬者前也摇摇欲坠。

士兵必须保全,否则就算逃离了菲诺城,那些民众在荒原里也会很快死去,他们的努力与抗争等于毫无意义。

但是这个决定又何其艰难。

章节目录 第208章 尹颂挤在人堆里, 觉得自己是抹游魂或一具尸体,身不由己地被推来又推去。

他努力踮起脚尖, 还是什么都看不到,前面总有很多比他更高的人, 把他的视线挡得完完全全, 一点希望都不留。

跟前晃动的只有无数散发着油光、粘着零碎垃圾的后脑勺, 尹颂淹没在无边无际的恶臭和噪音里,每次呼吸都像是折磨。

前面的人突然疯狂地往后退, 大概是拦在车站前的士兵又干了些什么。警示、尖叫和谩骂早已稀松平常, 推挤出现得毫无预警,尹颂饿得发软的两条腿一歪,摔在地上, 幸好他脑子还没饿到发空, 在其他人的脚落在他身上之前, 往空隙里一滚, 翻进旁边的沟渠里。

这里原来应该是个路边的造型喷泉, 不怎么深, 水已经干了。尹颂甩甩头让自己清醒一下, 迅速撑坐起来,身体下方的触感绵软冰冷,不像是砖石的触感,尹颂借着空隙投下来的一点光线查看, 发现是一具尸体。

尸体是个女孩, 或者女人, 反正有胸部,脸上和身上被踩得皮开肉绽,死了有段时间,伤口有细小的蛆虫爬进爬出,估计是被踩死了没人理会,又被人踹下来。

尹颂冰冷地看着尸体,视线快速移到她至死都紧抓的一个小瓶子上。那个瓶子是透明的,底部还有一点浑浊的水。尹颂粗鲁地掰开尸体的手指,把瓶子扯出来,掸去瓶口的蛆虫,把那点水倒进自己的嘴里。

空瓶被甩回死尸的脸上,尹颂心满意足地用手背擦了下嘴,越过池底的尸体,爬到池壁边缘。边缘的上方无数只脚起起落落,全部仓惶前往同一方向。显然没有得到离开名额的人类的生存欲望与车站前的权威又一次发生了碰撞,而结果自然是弱势的普通人在强横武力和疼痛鲜血下再次以失败告终。

尹颂老实等着,他甚至有点庆幸摔了一跤发现了这个水池。不久后又滚下来几个人,两个活着,三个死了,活着的和尹颂坐成一排,仿佛同化为另外三具尸体。

脚终于渐渐稀疏,露出能供人窥探的空隙。尹颂伸出半个脑袋,悄悄地往车站方向看过去。

滑轮上正送来一串打包好的箱体,车站前的机械臂把它们从滑轮上提起,送到车站里去。大门的另一边,有几条色彩驳杂的虫子同时往里爬,没有人驱赶,甚至有专员保护——那些是得到许可离开的人,从还没完全磨灭的气质判断,可能是医生或者老师,也或者就是些单纯的有钱人,跟那些上层有这样或那样的联系和交易——总之不是他这样的、一无是处的底层人士。

尹颂直勾勾地看着那几支消失在车站里的队伍,眼里奔腾的是浓郁的嫉妒。

他出生在城市里一个普通的家庭,普通的小区,不像底层的街面拥挤黑暗,也没有那些豪华地段的灿烂光线和宽敞的空间。

和大多数普通城市居民一样,他正常成长,正常读书,直到母亲和父亲先后显露出早衰症的症状。

早衰症无药可治,要不进入低温箱睡眠,要不细胞快速衰老死亡。父亲为母亲选择了前者,尹颂为父亲选择的也是一样。他在竞技场馆里找到一份工作,工资不算高,不过前来观赏的游客一部分很有钱,只要他的服务够周到笑容够诚恳,他们出手也很大方。

虽然对方被规则约束、貌似礼貌的言辞经常很伤人,不过没关系,有钱就行了。

毕竟对方地位高高在上,都是无心的,没有存心针对谁。

然而早衰症患者众多,低温箱的各项持续费用昂贵得惊人,在什么都以金钱衡量计算的新纪元,他家那点普通的家底很快被耗得精光,竞技场馆的工资和并不稳定的小费收入不过是杯水车薪。

母亲和父亲,最后一个都没保住。

尹颂没有怪过谁,早衰症是一种基因病,谁都可能爆发。没人害过他,朋友和一些客人知道了他的事情,甚至会有意无意地资助他些许。

他一个人也在很努力的活下去,在竞技馆里认识了一个女孩,偷偷带她溜进冷藏室里拿了一点好食材,煮了一顿好吃的晚餐。虽然没有后续,但那顿晚餐朴实又美味,他永远都记得。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尹颂迎来又送走很多来竞技馆的游客,有时他看到一些人奢靡的生活,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拥有,心里会有点梗,不过又很快压下去。他见过父亲对母亲的爱,他也感受过温情,他试着继续善良和宽容,好好生活,找一个妻子,生一个孩子,像父母那样,安静走过一生。

吞噬病毒突然爆发。

尹颂竭尽全力,才把那天跟着他的游客安全带到德蒙酒店里。听着那些从内心发出的诚挚感激话语,以及他们披头散发的狼狈样子,尹颂曾经按捺不住的暗自欣喜。

他天真的以为灾难的到来,会打破固有的阶级差异。大家在吞噬者的威胁跟前没有什么不同,一样会害怕,一样会饥饿,一样会崩溃哭泣,一样会可能感染病毒死去。

可是直到生死关头——尹颂恶狠狠地看着车站前的队伍——他们是人,难道他就不是?!

不甚隐蔽的喷泉水池没能为藏在里面的人提供太久的掩护,很快有巡逻机发现并发出警示。护卫队员把三人从水池里拉出来,一路驱赶到新划定的警戒线外。

尹颂走得踉踉跄跄,磨磨蹭蹭。他本来是在医疗区,越过原先一道道的警戒线活着来到这里,已经耗费了他很多体力和运气。每多走出一步,他离那个意味着存活希望的大门就远出半米。尹颂不断回头,勾着脖子去看,好像那样他就能蓦地突破空间的限制,成为门前队伍中的一员。

然后尹颂看到列车站街道的另一头,来了另一支队伍。

那支队伍人数不多,估计有五六十个,穿着国民护卫队的制服。尹颂本来没怎么在意,以为他们是来跟列车站的巡逻防卫队换防的,但随即他就发现他想错了。

那些人虽然也穿着制服,衣服状况却肉眼可见地相较车站前的这些残破得多。他们大多数人表情沉重中又显露出无法掩饰的喜悦,但就算喜悦,他们依旧沉默,步伐统一,散发出一股凌厉的血腥气息。

尹颂对这种气息不陌生,不久前他就在他曾以为是‘朋友’的颜槿身上见到过。这种气息他不清楚是怎么练就的,只是在里面能闻到硝烟和死亡的味道。

他们来到滑轮边上,捡起机械臂碰散的一些零碎物资箱抱好,继而缀在几条五彩斑斓的虫子后面,像是彩色的虫子接上了一条蓝色的尾巴。

尹颂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还想看个清楚,后脑勺挨了重重一下。

“看什么看?快点走!很快就轮到你们了。”

驱赶他们的护卫队员大声呵斥,开启的激光刃在后背舞动。尹颂不得不加快步伐的频率,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次。

街道尽头零星又出现了国民护卫队的制服,这次只有十几二十来个,步伐匆匆,状况与上一批几乎相同。

“还看!”

炙热的激光近距离靠近后背,那里的衣服正好破了个洞,内里的皮肤感受到近乎烧灼的痛楚。尹颂呜咽一声,往前跳了两大步,阴郁的眼神中不再仅仅是不忿和愤怒。

安全点里国民护卫队跟普通民众的矛盾还没有激发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民众还需要护卫队的保护,护卫队远不及民众人数。两相反复拉锯妥协的结果是当普通民众逼近到影响护卫队进行正常工作的时,护卫队才会暴力驱赶人群,但只驱赶到某个既定范围外后就不再理会,由得他们大喊大叫大哭抗议。

这次这个范围却太远,圈子大到需要太多的护卫队员才能够维持。尹颂现在明白为什么了。

原来他以为的希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绝境下的公平,不过是他的臆想。他努力维持的善良和宽容,只是一场笑话,他的这一生,都是一枚垫脚石,被碾压,被踩踏,被忽视,被抛弃。

他笑了起来,声音哽咽,又像是在哭。一同被驱赶的人侧头看了他一眼,瑟缩着往旁边挪开一步。

那个笑容里掺和了血腥、绝望、痛苦和无穷无尽的黑暗,疯疯癫癫。

杀气毕现。

章节目录 第209章 每隔两秒钟, 颜槿的眼角就会无意识地瞄一眼外骨骼控制面板上的时间,从未觉得秒针跳转如此漫长过。

上一次的休息似乎远在一个世纪之前,她已经坚持了四十三分二十九秒,每一秒都是跟身体抗争得来的,颜槿甚至觉得自己还能活着喘气, 继续向吞噬者射击, 简直是个奇迹。

如果没有期盼,也就罢了。可是当身体尝试到好不容易得来的喘息休整后,就不停地闹着要罢工, 亟欲继续享受。

当然不可能。

她不知道在第二防御带上又死去了多少人——人类和吞噬者的肉块血液混在一起, 样子差不多,不大分得出来——但肯定不少。防守的压力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增加, 防线几度破碎, 又被凶狠的人类不要命地抢回来。

仓促修就的防御墙高度硬度都不够,裂痕横生不说,外侧的尸体数量已经多到为后续的吞噬者建起一条助攻的斜坡。一只三条脚的狗很容易地跳进来,颜槿一枪过去,头剩半个腿只剩下一条,可是后面又连续跳进来四五个吞噬者和几只猫、老鼠、兔子。

谁解决了两个大的,有个近战士兵激活激光刃冲上去削掉三颗脑袋, 代价是窜上他肩头后颈再不撒手的动物。他绝望地吼了一声,反向翻过墙头, 旋即有一声不甚响亮的声音响起, 外骨骼的零件和冲击波四向飞溅, 黑烟袅袅而起。防御墙上的裂痕又多出几道,爆炸引来好几道火力封锁,缺口算是暂时堵住。

颜槿麻木地转动一下眼珠,反应冷淡。那位士兵应该没必要自爆,外骨骼的合金只要没溅到强腐蚀性血液,一时半刻还能保护士兵不被吞噬动物伤到。然而注定要死亡,在胆战心惊等待的恐惧中,又有多少人能承受?人类的精神承受力终归有限,或许死亡对他而言,反而是种解脱。

颜槿收缩手肘触碰了一下自己腰间的激光刃柄,马上又逼迫自己丢弃了某个不该有的念头。

快了,就快轮到他们组了!

大概是战报传到后方,作出白痴决定的那些高层终于理解了他们的艰难处境,巡逻机作为辅助移动战力陆续参战,一方面救急,一方面让某个区域的人能够稍作休息,至少可以喝口水或者解决一下私人问题。

从她没有注意的一个时间点开始,一整天笼罩在头顶的烈阳已然西斜,刺眼的余晖打在云彩上,是种介于金和紫的辉煌颜色,不是曾经的穹顶能模拟出来的,璀璨到惊心动魄。

但颜槿知道,当东西好了极点,迎来的通常是衰落。

而他们即将迎来的,是黑夜。

这条千仓百孔的防御线在黑夜里还能守多久?颜槿不知道。可能四小时,可能两小时,可能十分钟,颜槿唯一可能肯定的是守到明天日出的几率小到她不愿意去想。

那时候就是她、他们、所有人的死亡时刻。

好歹让她在天黑前再休息一次!起码让她这该死的头疼能稍微停上半分钟!

一小片阴影恰好投在颜槿他们阵地前的防御墙上,是个规矩的正方形,不是云。紧接着一串在半空中交织而成的激光线笔直插下去,每一根都精准地扎进奔跑咆哮中的怪物脑袋里,百发百中,效率高超。

机械们精准地瞄准、锁定、射击、旋转枪管、瞄准、锁定、继续射击,它们和另一些‘它们’一样,不知疲倦,在短时间里是一场相对公平的对决,直到非军用的枪管使用过度,爆炸废掉。

但之前这段防线稳如泰山,她终于能休息五分钟了。

颜槿沿着墙壁滑坐在地,大喘两口气积攒出一丝力气,大约花了十秒,然后她翻身而起,四肢着地爬向一米外丢得满地都是宛如垃圾的东西。

都是些补给,最重要的是食物和水,不过颜槿没兴趣。她哆嗦着卸掉右手的外骨骼,一把抓住医疗包,在里面翻出两支止痛剂和一支兴奋剂,并在一起,就往自己手腕上扎。

针尖刚进入皮肤,药剂还没来及自压进入肌肉,针剂就被人握住。颜槿愤怒地抬头,瞪向来人,语气失去惯有的冷静,暴躁无比:“组长,医疗包应该是每人一个吧,我用自己的你也要管?”

温沫穿着外骨骼,力量不是颜槿徒手能够匹敌。拔走其中一支药剂,温沫才卸掉头盔。

“急救包里的药剂都是高度浓缩的,一次性用这么多,你的身体承受不了。”

她的医疗包里仅剩下这些,而她也无权去动用别人的。颜槿盯着温沫手心里那支,知道以自己的当前状况不可能抢到,懒得再废话,先把手心里的余下的推进手腕血管里。

药效还没起来,头还是昏天黑地的痛,颜槿闭上眼睛忍耐,冷冷低哼:“无所谓了。”

无所谓了,既然注定要死在这里,死前能少受些折磨就好。

谁在她的肩头上拍了拍,颜槿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没有感知到杀意,又慢慢放松。高度浓缩的止痛剂起效奇快,再捱过一阵晕眩,颜槿睁开眼睛,觉得自己像是从死到生逛了一遍,然后她发现所有人都蹲在她跟前。

疼痛消减,理智才重新占据主权。颜槿揉了揉额心,放缓了声调:“温沫,抱歉。我没事,你们去休息吧。”

休息时间只有短短五分钟,对谁而言都宝贵无比,禁不起这种浪费。

温沫摇头,拔掉被污染的针头,换上一根新的,把止痛剂塞回颜槿的医疗包里:“说明上有,至少要隔四个小时才能用第二支。还有——”

温沫顿了顿,神情像是犹豫不决。颜槿莫名其妙看着他,在场人除了她有伤,其他人都用不到止痛剂,有必要这么纠结吗?

“你走吧。”

颜槿瞠目结舌,怀疑自己头痛得太久出现了幻听。她环顾旁边同样震惊的滕泽元和陈昊,才确认自己的确没有听错。

“你和陈昊的能源块还剩下三分之一,够你们全程使用推进器离开菲诺城。等会直接把推进器功率调到最大,垂直拉升最高高度,从47.89方向走,那边巡逻机刚经过,遭遇的可能性最低。离开布克区以后绕过所有安全点,出城以后把外骨骼丢了。外面现在正乱着,你们混进去,不会有人发现的。”温沫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说话也不再迟疑,连路线都规划妥当,显然不是临时决定。

颜槿和陈昊面面相觑。温沫平时是好脾气,但历来循规蹈矩,命令至上,堪称典范。他的转变实在太过突然,让两人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温沫,你……认真的?”陈昊不甚确定地再问一次,声音带着些微激动的颤抖。不到迫不得已,没人真的想死在这里。他们心里还有惦记的人,很大概率活着离开了这座炼狱,在期盼等着他们能够一起。

颜槿也是同样。

“当然。”温沫笑了笑,“不过要等到天黑,不然太显眼。我想你们不会希望太多人跟着你们一起走的。”

这件事就这么简单又迅速的定了下来。

颜槿和陈昊迷迷糊糊,不过很快收拾了自己那份必须的东西。他们两没有追问更多,譬如说温沫为什么会突然改变决定违背军令让他们走,譬如温沫和滕泽元打算怎么办。从刚才温沫的语句里,他和滕泽元显然另有决定。

但两人都隐约猜到了温沫的决定,他们不问,是不想让自己感到自己像是懦弱的背叛者。就算是事实如此,能掩耳盗铃也是好的。人在生死关头大多自私,好不容易得来个温沫放水的机会,没人希望生出旁枝末节最后空欢喜一场。

他们的休息时间还剩下两分钟。

温沫没有休息。他把颜槿和陈昊余下的物品一分为二,一份给了滕泽元,另一份按功用分好,插进挂在外骨骼外的小袋里,确保在黑暗中也能伸手就可以拿到。

滕泽元也在做一样的事情。他看上去总是大大咧咧,不过做这些事的动作却异常敏捷有效率,甚至不用眼睛去看,毕竟后备军的众多正规训练中包含了这一项。滕泽元的目光是落在温沫的脸上,直勾勾的,看得淡定如温沫也开始汗毛直立。

温沫终于宣告败退:“想说什么直说,我不是你女朋友,别搞错对象。”

滕泽元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眼角瞥过去,发现颜槿和陈昊都戴着头盔正在调试检查,于是问温沫:“什么时候决定的?闷声不响的。”

温沫沉默了两三秒,答非所问:“他们两都有人在等着。”

滕泽元“哦”了一声,代表对这个答案满意。他又开玩笑似的问出下一个问题:“组长,我们两呢?”

这个问题是句废话,他们现在的行动就昭示了答案。温沫却还是抬起头,很认真的回答:“我们两不行,我们是后备军。”

滕泽元拢着眉毛“啧”了一声,抱怨般骂了句“混账玩意”,捶了温沫肩膀一下,就一起接受了这个决定。

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温沫坐在凹凸不平的玻璃管顶端,目光放远,空洞又落寞,享受最后的半分钟。

无需借助头盔视镜,视野里也是一片人头攒动,哭泣声和防御墙外吞噬者的吼叫声一样,割得耳膜生疼。他们的数量也和墙外源源不断到来的吞噬者一样,好像从来没有减少过,一直都是那么多。

天知道要疏散完这么多人,究竟需要多少时间。可能永远都不够,他们最后都得留在这个炼狱里。

温沫十分清楚,他和滕泽元留下也改变不了什么。现在的局势已经不是一个或两个人可以力挽狂澜的,更多的人留下,也只是毫无意义的多留下几具供吞噬者撕咬的身体,所以他让颜槿和陈昊离开。

但是他不能走,滕泽元也一样。他们和颜槿陈昊这种半途征召的普通民众不一样,他们是正式的军人,肩上有联邦授予的正式勋章,勋章货真价实,从开始就把他们钉死在战线上。

护城卫民,我军本职。为城卫民,死而后已。

这十六个字,是他们参加后备军时宣誓的起始句,也是联邦建立后备军的初衷。很多人,包括以前的他们,念出这十六个字的时候,总是轻飘飘的,体味不了其中的重量。

直到现在。

他只能尽力而为,多杀一个是一个,多挡一秒是一秒。

算是无愧于心。

章节目录 第210章 温沫从地上爬起来站好的时候, 距他们休息结束时间应该还有十秒钟。

温沫把头盔抱在臂弯里,准备戴上。他抬头看了看他们的上方, 坚守阵地的巡逻机战阵毫无转移阵地的意图,让温沫初次对自己战场上的时间控制力产生了怀疑。

五秒钟后,他的耳麦里的组长频道,响起了声音。

站在温沫侧面的滕泽元发现温沫的指尖滑到耳朵上, 紧紧压住,像是这样会听得更清晰, 表情变得十分怪异。

滕泽元知道温沫肯定是接到了最新的指令。他好奇得要死,毕竟温沫在战场上的表现历来四平八稳, 无论是什么狗屁倒灶的命令都能面不改色执行,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命令, 肯定非常稀奇。

温沫很快宣布了答案:“接到上级指示, 要求我们在联邦时间20:00点整撤离第二防御带, 前往一号安全点列车站, 乘坐城内列车离开菲诺城。”

临近的区域里一度惊呼和疑问此起彼伏,继而是统一的静默,显然接到撤退命令的不止是他们一支小队, 甚至恐怕不止是这一片区域的士兵。

滕泽元掏了掏耳朵:“啊?”

颜槿、陈昊:“……”

这五分钟, 真是过得有够跌宕起伏。

现在是19:27分,距离指令规定的20:00点还有三十三分钟。

烈日一旦西斜,滑落的速度就变得触目惊心。在他们休息的五分钟里, 太阳又滑落了一小截。三十三分钟, 足够太阳彻底沉落地平线, 换上漫天星辰。

他们上方的巡逻机战阵终于转移了阵线,不过只走了一部分,留下一部分协助士兵巩固防御线,渡过最后的三十三分钟。

有了强悍火力网辅助,防守的压力小了很多,颜槿有时候还能抽出点时间东张西望,发现后方的天空陆续有组织有序的阴影滑过,来到前方。

队伍频道里一片静默,谁都没有说话。到了这时候,上层的某些意图已然昭然若揭。原来没有谁是白痴,第二道防御线只是为了后续的收缩和撤离做准备,什么都已然纳入了计划之中,包括许许多多的性命。

有什么紧紧禁锢住心脏的收缩,让颜槿刚注射过止痛剂的胸口又泛起疼痛感。头盔的隔音效果良好,但是颜槿恍惚间总好像能听到后面传来的哭声,时断时续,似有若无。

大势既定,他们的命运在命令下达——或应该说更早的时间点,就注定了。

金碧辉煌的光褪去,残留下一点点的白和青。吞噬者们大多剩下个轮廓,还是张牙舞爪不知倦怠的状态。颜槿难掩厌倦地弄死一个,下一个又爬上墙头。虽然上方下达了正式的撤退命令,颜槿还是更倾向耗费能源块用外骨骼自己走。在回布克区时她见识过吞噬者对列车道的破坏力,虽然人类凝聚在一起时会变得强大,但有时候过度聚集在一起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温沫没有对颜槿的意见表示反对,其实颜槿坚持的路线本来就是他制定的,他也没有必要反对。实际上自从传达完最新的指令后,温沫和滕泽元几乎没再说过话,颜槿从过度的沉默中解读出了两人对这道命令的态度,她也只能跟着沉默。

个人力量太弱小,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只能坚持自己的道路,各自一步步走下去,无论光辉或耻辱,是对还是错。

19:57,防守在第二防御带上的士兵开始收拾物件,按照指示列队,准备离开。

天际黑透了,跟白天的艳阳千里相比,今晚的天气不怎么好,星月不见,说不清是为了配合紧接而至的撤离行动,还是不愿见到即将来临的血腥屠戮。

通常会把前线一带照得亮如白昼的灯光今晚格外黯淡,像是为了敷衍了事。确实也没有必要,在黑暗中潜伏而来的巡逻机战阵密密麻麻,成为了镇守防御线的主要战力,人力反而退居二线,作为辅助,可有可无。

然而在场的人都知道,菲诺城不过是强弩之末,这种弹药的倾泻无法持久,貌似抵御,实则掩护,不过是倾覆前的最后狂欢。

颜槿和陈昊也收起了武器,站在玻璃管上方等待。根据指令,士兵必须按照组序撤离,她当然不打算跟着大队伍走,陈昊也同意她的意见。但他们仍然需要等待呼叫到他们组号,毕竟根据命令离开,巡逻机就不会采取任何行动,至于离开之后怎么走,那是他们的事,之前能浑水摸鱼减少麻烦,又何乐而不为。

温沫和滕泽元都停止了射击——反正这会儿也用不着他们。温沫站在两人跟前,听着组长频道里的命令。一会儿后他对颜槿和陈昊说:“还有两组到你们,涡轮启动准备。”

颜槿和陈昊依照指示,脚下的涡轮启动,淡淡的蓝色光焰泛起,如同色彩浅薄的小花,在探照灯光线下不甚引人注目,却冰冷的一一绽放。

温沫两人后退,让出足够的空间。曾经背靠背在一起厮杀的战友,两两相对站着,准备走向不同的选择。

温沫做出战术手势,比划出数字倒数。滕泽元摘下了头盔,对颜槿和陈昊行了一个标准的后备军军礼,于是温沫也跟着摘下头盔,同时行礼,露出一个不同于战场上的温和笑容。

“以前职责所在,我很抱歉。能跟你们共同作战,是我和滕泽元的幸运。一路平安,好好活着。”

颜槿和温沫的右手放在胸前,以国民护卫队的军礼回应,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温沫和滕泽元的选择已经很明确,以至于他们连“保重”都无法出口。

后面还有更多的小组需要离开,没有太多时间可以容许他们踌躇别离。淡蓝花朵骤然怒放,转为深蓝,推进器猛地加速,身体传来一阵失重和眩晕感,转瞬即逝。

颜槿俯视下方。今天夜里太黑,肉眼视力几乎不能用,为了不跟其他撤离士兵撞上,视野窗只能切换成热成像显示屏。热成像中,战友的面目模糊不清,不过是两团橙红的颜色,只是他们的手还举着头侧,维持在敬礼的动作。

身在半空中,热成像屏里的布克区,仿佛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侧是密集如流水的浅绿,一侧是簇拥成团的火红。浅绿早就占据上风,洪流横溢,占据了每一个角落。一条单薄的黑线把两种颜色堪堪分开,但是那条黑如此单薄,随时会被撕碎摧毁在波涛汹涌中。

这团博弈中的色盘上方,不断有小团的人形红点腾空而起,融入夜色,宛如飞絮。还有一些则依旧停留在地面,紧贴在绿与黑的边缘,散落如星,孤立,微弱,似乎一吹就将熄灭,却又如此的引人注目。

选择留下的,原来不仅仅是温沫和滕泽元。

半空里热闹到了极点,奉命撤离的士兵和难以计数的巡逻机漫天都是,有种壮观的混乱。颜槿和陈昊不得不随波逐流地跟着兜了好几个圈子,耽搁了些时间,才等到人流稍散。突如其来的撤退命令虽然避免了他们被发现并被击落的风险,却也增加了行动的难度,至少就他们观察到的情况而言,他们似乎不是第一个不愿意跟随大部队行动的人,但这种违背纪律的行动,还是低调点好。

问题是他们来到预定路线的边缘,才发现困难的还在后面。

巡逻机的数量以遮天蔽日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鉴于巡逻机上武器的高损毁率,高空上悬停的全是备用巡逻机,想通过高空朝既定路线走,根本不可能。

颜槿和陈昊商量了一下,决定降低高度,绕过巡逻机密集区域,想办法利用高度差的空隙冲出去。

巡逻机稀少的区域通常也是幸存者聚集的地方,颜槿和陈昊原本并不想靠近。既然知道了布克区的命运是什么,再见到这些被困在其中无路可走的人,总会让他们有种作为背叛者的愧疚和耻辱。

但他们不得不靠近。

当颜槿和陈昊来到安置一区下方时,他们才发现他们的决定还是错误的。

安置区里很混乱,这是当然的,这里从来不是一个安宁的地方。

但是今晚的混乱到达了一个从未企及的高度,人们在昏暗的光线上一无所知的推搡拥挤,互相叫骂,痛苦流涕,到处躲避,却又无处可避。

颜槿拟定横穿的低空区有巡逻机来去,数量当然比前线少得多,但比起日常的数量起码要多出十倍。有什么东西不间断地从巡逻机下方原本的惩罚装置处激射而出,沿途喷洒,密集覆盖在巡逻机经过的每一个地方,有种一个人都不放过的打算。

颜槿伸出外骨骼随便抓了两下,数量实在够多,她起码抓了两三根回来。颜槿切换成正常视镜,借着外骨骼的一些灯光查看。

那是一些相当细的自压式针管,不超过小指的十分之一,中间段是一小截橙黄色的液体,亮晶晶的,十分好看。

颜槿知道液体是什么东西。这玩意每个前线的士兵都分配得有,她也曾经注射过,继而被隔离观察了好几个小时。

抑制剂。

颜槿蓦地全身发冷,感到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某种极限的恶心。

她猜到了布克区高层的完整撤离计划。

的确周全,把潜在的威胁降到极致,能利用的利用殆尽,一切效率达到最大化。

原来被留下来的人不仅仅是被放弃。

旧世界里有一句话,叫做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流传得很广,以至于到了新纪元还有人不断使用。

没有人是真正的傻瓜,傻瓜活不到现在。实际上幸存者中高智商的大有人在,从一些端倪就能够推测到全盘。

传言越传越广,在这种无人管束的混乱局势下,速度更是快到惊人。尤其当种种佐证出现,以及铺天盖地而来的巡逻机和抑制剂,某个冷酷的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有的人可能还抱着能够再夺回城市的理想,吞噬者能少一个是一个,幸存者如果带不走,就放弃吧。

没有人会甘愿坐以待毙,成为怪物的腹中餐。更没有人甘愿成为另一条防御带,被用来延缓吞噬者的步伐。这个真相足以斩断民众和护卫队间那道细弱悬丝的平衡点,迸发出压抑已久的破坏力。

既然生命已经无所期待,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被黑色细线圈在内里的红色散发出无数的支流,四处横冲直撞。护卫队手里的激光武器已经不再具有威慑性,有人死了,就有后面的补上来,双眼赤红,面貌狰狞,前仆后继,无所畏惧。

另一种与吞噬病毒相似的病毒在安全点里肆虐,没有抑制剂,每一次射击都只会催化,安全点再也不是安全的区域。

列车站前紧急调用前线巡逻机,快速建起一道防御网。车站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早已干涸的喷泉池重获新生,荡漾着鲜红的液体和上面漂浮的某些不知所谓的器官,装点这座陷入绝望的城市。

然而那团被束缚的红色需要发泄,一个地方不行,他们就选择另一个方向。

总有地方能突破的。

颜槿和陈昊来到安置区的时候,正是那条愤怒的火焰冲破地壳封锁,四处蔓延的时候。火热又巨大的愤怒吞噬着眼前所能见到的一切,摧毁全部,急速涌动,渴望死亡。

他们的目标是巡逻机,是防御带,是那些还来不及走的人。

“都走不了,就一起死在这里好了!”

选择留下的一些前线士兵显然还不明白安全点里发生了什么状况,他们选择了最显眼的高处,观察防御带前的变化,时不时补上一枪,随时严阵以待。

谁都没有料到攻击会从他们守护的后方袭来。

颜槿和陈昊赶回他们刚离开的阵地时,恰好看见上面的一个人影被一群人硬生生推拽下来。

“前涡轮,检测中,正常;左翼转向,检测中,正常;左增压分离器,检测中,正常……”

柔和的女音语调机械,随着播报,蜷伏在仓库中央的金属节肢动物从深眠中苏醒,舒展肢体,咔嚓作响。

但它顶部一圈小小的绿灯闪烁,意味着它的一切肢体都能正常运作。

夏如锦满意地坐在驾驶室里,通过驾驶视窗看见光涵笨手笨脚地从前引擎位置爬出来。他志得意满地摸了一把控制面板,上面结的薄霜始终不化,触手冰冷。那根断开的冷却剂输送管光涵怎么都不能完全修好,有条小裂缝,不过还好,不影响正常运行就行,没必要太过苛责。

他示意光涵关好引擎盖,并再检查一次外部的密闭情况。光涵言听计从,抖着手脚仔仔细细绕着走了一圈,回到正前方,轻轻点了下头。

夏如锦关好驾驶门,手掌按下引擎按钮,然后目视前方,端正坐好。

驾驶舱斜上方探出两个小小的探头,看不见的光线穿透夏如锦,扫描他的活体生物信息。一个人形很快在显示屏上形成,然而系统进行对比,通过,引擎按钮灯根部泛起淡淡红光,同时一道蓝色透明几近液体的隔离墙从驾驶座侧面和后面落下,把本与大空间连同的驾驶舱隔断成透明却无法逾越的独立区域。

“请输入启动密码。”

“安全确认。”

“掌纹核对中,成功。”

“虹膜视线核对中,成功。”

红光由淡至浓,引擎独有的轰鸣声在仓库里响起,灰尘被喷涌如浪潮,在触及墙壁和置物架后又破碎落地。

“你好,夏如锦,欢迎驾驶H3-7-722号探路者。请选择目的地——规划路径中——路径是否手动修改——已确定——舱门还未封闭,是否关闭?”

夏如锦忍不住握拳,手臂兴奋地在空中重重挥动一下。

林汐语终于没玩游戏了,抱着那台她十分玩得来的游戏保姆AI,和于柯守在后舱门外,没敢直接钻进来,正眼巴巴地望着他。

这种高高在上、被人哀求的感觉让夏如锦觉得很好。

他眼中流露出几分冷酷,目光最后在于柯身后的光涵以及林汐语身边一堆乱糟糟的物资上转了一圈,终于开口:“搬上来,准备出发。”

他的计划完全被打乱,本来准备带走的物资全没拿到,现有的东西少得可怜。鬼知道在那个破荒原上要怎么过下去,真是糟糕透顶。

夏如锦沉着脸,想到以后的艰难生活,组建好探路者能够逃离菲诺城的愉悦感降低了些。

光涵还是得带着,探路者出了故障得靠她来修。于柯的武力不错,食物多半还要靠她去弄。至于林汐语——夏如锦冷冷盯着后方的监控画面,林汐语勤勤恳恳地搬了一大堆东西进来,除了少量食物和水,尽是些乱七八糟的老旧AI部件——从某一方面来说,林汐语长得很对他胃口,平时可以用,遇到危机情况,说不定还能抵点别的用途。

按照林汐语的说法,这些AI部件是作为备用件的,以防探路者路上零件坏了,能找得到东西替换。她说得有道理,反正探路者上的空间有多余,因此夏如锦也懒得管。只是等待搬运是一个无聊的过程,夏如锦肯定不会去帮忙。他再次挨个试了试控制面板上的常用功能,免得事到临头要用的时候手忙脚乱。

于柯帮林汐语把垃圾似的零件往探路者内部塞,一言不发。假如她本来还有点期盼,随着时光磨砺,也消失殆尽。倒是光涵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林汐语的袖子,很小声的问:“槿槿呢?她不和我们一起走吗?你不是要接她的吗?”

林汐语看到夏如锦的头往这边转动,知道探路者内部的声音都会传到驾驶舱里,于是讨好地冲他笑了一下,转头摸了摸光涵的后脑勺:“探路者是学长的,我没有权力决定。”

光涵垂着头,表情像是要哭出来。

探路者的驾驶舱座椅符合人体工学,坐上去很舒服,夏如锦这几天都精神紧张,这会放松下来才觉得困倦。他看了看,林汐语的那堆破烂起码还得搬上好一会,他等得实在不耐烦,决定闭眼小憩几分钟。

直到林汐语的声音从驾驶舱的喇叭里传来:“学长,你很困吗?要不要睡会再走?”

夏如锦艰难地眨动眼皮,好几下才撑开眼睛。视线有点模糊,夏如锦准备抬手揉揉眼睛,然后惊骇地发现他的身体变得绵软,别说抬手,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林汐语的脸就紧贴在驾驶舱的能量盾外,貌似一脸担忧:“学长?”

夏如锦想说话,却连喉头都无力,嘴巴张开,只能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林汐语眨了眨眼睛,唇角忽然勾起一个温柔的笑容,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小小的掌上光脑,双指迅速在虚拟键盘上敲动。

“学长,没关系,你说不了话就休息吧,我会处理。”

如果夏如锦还能动,他肯定会吓得从座位上跳起来。

因为声音从他手上的光脑上传出来,竟然是他自己的声音。

林汐语耸耸肩,对夏如锦的惊吓视而不见,转向坐在于柯身边的光涵又是一笑:“现在探路者是我们的了。”

※※※※※※※※※※※※※※※※※※※※

JJ又出神奇操作……如果小可爱们有看不到的章节,留言给我说下,我试着处理

另:这只是个故事,一个虚拟的世界,任何情节都不代表作者菌的三观_(:3」∠)_作者菌是真的萌萌哒,可以煮来吃那种

章节目录 第211章 于柯震惊并空白地看着林汐语, 完全不知道面前没头没尾的一幕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但林汐语显然没有再详细解释的欲望。她坐在驾驶舱的辅助座位上, 指尖继续在她那不知道哪里翻出来的小型光脑以及虚拟键盘上起起落落,驾驶舱内不断有夏如锦声音发出指令。一幅古旧的平面地图出现在探路者的视野窗前方, 而随着地图以某个点为中心, 迅速降低比例,某些轮廓迅速扩展清晰。

就算于柯看不懂上面那些繁复的线条标注,但她还是认了出来——那个不甚规则的椭圆就是她们所在的菲诺城。

地图比例继续减小,全是代表城市的灰和白, 正中心的红点愈发引人注目,直到最终地图停止变化, 红点和另一个蓝点间由一条线连接在一起,很短, 在地图上像是一直都挨在一起。

于柯看见林汐语的笑容深刻了些, 变得真实,不再像是一张面具。

后舱门落下、闭合, 舱内光线由明转暗,同时顶部喇叭有温馨的‘碰撞提示’响起,警告舱内乘客即将迎来颠簸和撞击,这一切再再表明探路者即将出行。于柯蓦地回过神来, 在探路者引擎喷出火光前离座几步抢到林汐语旁边,指着依旧稳坐驾驶舱里的夏如锦:“等下,你还要带他一起走?!”

她不清楚林汐语究竟是怎么拿到探路者的驾驶权限的, 但就目前看来, 林汐语显然已经全盘掌控了探路者。既然这样, 她想不通林汐语还要留着夏如锦干什么?——尤其是还把他留在驾驶舱里,控制面板在他跟前触手可及。林汐语就不怕半路上夏如锦再干点什么,拿回控制权或者发狠同归于尽?

隔着透明的能量墙,于柯发现夏如锦的眼珠子往她这边斜过来,大约是在瞪她。于柯毫不示弱地瞪回去,手掌边缘从脖子边一划而过,做了个切割的动作。

其实说实话,可能是考虑到以后要靠她保命并且相互制衡的关系,这几天夏如锦对她还算客气。但于柯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男人就是充满了厌恶感,并且程度扶摇直上,越过林汐语荣登第一。

如果可以,于柯很乐意帮探路者减负一百多斤。

于柯选的位置很好,正好卡在林汐语和驾驶舱之间,把林汐语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林汐语不得不转而看她:“这毕竟是学长辛苦筹划准备的。我既然答应了要带他离开,就该言出必行。”

说完,林汐语还偏过头,冲驾驶舱内一笑:“学长,你说对不对?”

夏如锦的眼皮抖了抖,眼神感激,几乎都要泛出泪光来。

于柯气笑了。她倒不知道林汐语是个这么言而有信的人,那当初在德蒙酒店一次又一次算计她的是狗吗?

“那至少把他从驾驶舱弄出来。”

逃生的座驾转移到林汐语手里,于柯没打算跟林汐语死磕,不过这是她的底线,最起码保证她在天上飞的时候,不会从某个莫名其妙打开的舱门或窗子掉出去。

于柯不动不摇,用行动坚持自己的意见。林汐语凝视于柯,杏眼轻眯,似乎有片刻极度的不耐烦,不过情绪稍纵即逝,仿佛只是于柯眼花:“夏学长很有先见之明,当初弄来这架探路者的时候就向订购方提出权限唯一。权限唯一的意思就是这架探路者的主控权限彻底锁定,并且以他的活体生物信息和声音作为指令载体。我刚才看了一下,权限转移程序绑定自毁程序,无法拆分。嗯,换个你听得懂的说法,夏学长现在就是另一个探路者引擎,还必须坐在驾驶舱里,活的。”

林汐语的解说足够浅显,于柯必须妥协。她不得不后退一步,选择退让。

夏如锦肯定不可能预测到吞噬病毒爆发,但他会弄来一架探路者偷偷摸摸的藏好,当然不会是因为钱太多无聊。

这种人要逃亡,肯定是不会一个人上路。他会忽悠上几个傻瓜,替他卖命兼任何的苦差事。但傻瓜时间久了也是忽悠不住的,到时候他们在荒原上,夏如锦就必须得留一个保命符。

这架能在危机四伏的荒原上移动的安全堡垒,就是他最大的倚仗,并在此时此刻发挥了应有的功用。

简直糟心透顶!

于柯还是不甘心,并且不放心:“那就这样把他留在驾驶舱里?你就不怕他恢复过来,干点什么?”

无论林汐语是用什么方法让探路者动起来,听上去都需要通过夏如锦的声音。那等他能说话了,自己的嘴岂不是更好用?

“控制面板上有自压式的肌肉松弛剂,那个量足够维持十二个小时。光涵的衣袋里还有,撑上半个月不成问题。”

控制面板?肌肉松弛剂?光涵的衣袋里?

名字听上去有些耳熟。旋即于柯想起来,这个药原本是光涵在用,防止她长时间肌肉抽搐出现窒息。林汐语去接她时显然也把药物席卷一空,带了过来。

于柯突然间恍然大悟,这是一场早就谋划好的计划,所有需要用到的东西都在光涵那儿,包括林汐语手上的这个光脑。

林汐语交出来的,只是她愿意交出来的那部分,让夏如锦放心。

但是林汐语凭什么笃定东西藏在光涵身上,就能顺利过关?

林汐语重新沉浸进她的程序世界,却对于柯的疑惑一清二楚。她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于柯,你没发现夏如锦去医院那天,从来不直视光涵吗?”

“他把光涵弄成这样,顺利进了外域研究所。之后他没再去见过光涵,由着光涵活着,说明他对他做过的事情心虚,或者愧疚,外表虚张声势,内里怕得要死,巴不得离她远远的,怎么可能还会靠近去搜她的身?”

于柯:“……难道冷凝剂……是光涵故意的?”

林汐语只在冷凝剂泄露的时候有机会触碰控制面板,谁放的肌肉松弛剂不言而喻。但那次混乱的始作俑者还乖乖地坐在座位上,安全带绑得规规矩矩,看着这头,一脸无辜。

“光涵害怕夏如锦是正常反应,紧张恐惧的时候出错更是理所应当。理所应当的事里多加上一两件,不会引人注意的。”

舱外轰鸣声大作,气流喷溅过处灰尘漫天飞舞。林汐语抬起头来,冷淡一笑:“冷凝剂持续泄漏,控制面板的温度才足够低,针刺进麻木的指尖不会产生痛觉,然后等待药效发作就行了。没问题了的话,你可以坐回座位上去。这里空间太窄,必须直接冲出去。

于柯:“……”

她默默走回去,挑了个离光涵一个座位的位置,心里第九十九次庆幸站对了队伍,没有跟林汐语立场相对——以及光涵。

“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去接颜槿?”

“当然。”

※※※※※※※※※※※※※※※※※※※※

我……卡……了…… =_=

章节目录 第212章 探路者的座椅都有防震设计, 即便如此,于柯还是被抖得肌肉发酸。

探路者就像一只从冬眠中醒转的上古怪兽, 纵声咆哮,手舞足蹈。众多固定在液态玻璃格中价值连城的古董在它蛮横的冲撞中战栗破碎, 玻璃残块映着引擎独有的深蓝光芒从舷窗外一闪而过, 是犹如流星将逝的绝望璀璨。

这种璀璨在探路者加速冲向仓库大门的时候达到极致。骤然加到三分之二功率的引擎光芒大盛, 伴随着重重的冲撞、猛烈的停顿后倾、而后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仓库厚重的大门在前方视窗中渐渐变形, 最后在怪兽的两只巨大前钳切割下, 被撕裂开来。

怪兽终于脱去最后的桎梏,狂奔而出。

此时此刻,仓库外的空地上, 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会被逼退到这个无路可逃的死角的, 大多是医疗区的病患。与安置区被驱赶至医疗区的人相比, 他们的消息更加闭塞, 行动不便, 既不特别清楚外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更无处询问解惑, 只能拖着苟延残喘的身体,站在这片最后得以容身的空地,惶惶地等待被给予的结果。

每个人都身体紧绷,脸上混合着无助、憎恨和小心翼翼, 一副在出现意外时拔腿就跑或以命相搏的矛盾选择中反复徘徊的模样。

而这个意外来得既快, 程度也足够震慑人心。

有变形的大门作预警, 门外临近的人一窝蜂地闪出老远,愕然看向这头从不起眼建筑里钻出来的钢铁怪兽。

怪兽外侧的探照灯陡然开启,如同怪兽的眼睛,将探路者前方及两侧的区域照得一览无余。

然后林汐语看清了远方人群里某些躲避速度不够快,暴露在人潮外的人。

“雷佳怡?!她怎么会在这里?”

于柯的惊呼同样是林汐语的疑问。按理说陈昊和颜槿同赴前线,雷佳怡理所应当享有和她同样的福利,第一批离开菲诺城。可是她已经在仓库里耽搁了近三天,雷佳怡为什么还在医疗区?

雷佳怡还穿着医疗署的制服,白色的衣服已经被血和污物染得看不出原先颜色,形容狼狈至极,却还搀扶着另一个和她同样着装的人。那个人靠在她的身上,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雷佳怡正费力地拖着他往旁边挪,明显力气不足,半天没能挪出一点距离。

林汐语眼瞳深处有短暂的犹豫掠过。雷佳怡的处境看上去很不好,而她既然错失了当初离开布克区的机会,现在独自跟这些病患混在一起,那她再离开菲诺城的机会约等于零。

林汐语不清楚布克区这几天的情况,但从她接到上层发出撤离指令的那一刻,就知道不可能所有人都能活着撤离。那是一项过分庞大、缓慢又异常艰巨的工作,不是当前的布克区能够承担的,而谁会被留下来、留下的人的下场自然不言而喻。

换句话说,她们是雷佳怡活下去的最后可能。

然而犹豫在林汐语的眼瞳中只燃起瞬息,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划过,继续增加探路者的功率。

地面上的人在观察探路者,坐在探路者内部的林汐语同样看着他们。

明亮的灯光下,地面上的人群看上去极其可怜,单薄的身躯在已然开始森冷的夜风中瑟瑟发抖,目光惊恐,宛如轻易就会被吞噬的食物链底层生物。

但人类从来不是。

“林汐语?!”

带着疑问的称谓出自于柯口中,另一只手则直接抓上了林汐语的手腕。林汐语抬头去看,光涵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安全带跑到了她的身边,一手指向前方雷佳怡方向:“佳……佳怡!”

光涵的眼睛瞪得老大,毫不掩饰她的焦灼和怒火,另一只手直接去抢林汐语的光脑。她对机械任何细节都极度敏感,即使探路者还没有开始加速升空,她还是察觉出引擎功率不减反增。

“阿昊!停——汐语停!”

光涵急得磕磕巴巴,表述词不达意。但林汐语还是听懂了她的意思。她眉心紧锁,一把挥开了光涵试图抢夺光脑的动作,目光深处尽是冰冷。

“我知道她是陈昊的女朋友。但你知道一旦探路者停下,开启舱门接她进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探路者不是秘密,在诸多宣传城市外的荒原恐怖程度的纪实影像中,唯一能在荒原行驶的探路者的身影时有出没。纵然这台的型号足够古旧,也不可能完全没人认出来。

在人类孱弱的外表下,欲望和暴戾从来没有消失过。只需要一点契机和希望,他们就能转眼从猎物转变为狩猎者,群攻而上,把他们的目标撕得粉身碎骨。

光涵重心不稳,摔坐在地。她手撑在地,怔怔看着视窗中的雷佳怡,又看向林汐语,牙齿咬在嘴唇上,眼中是难以理解和悲哀。

她停留在近乎儿童时代的认知水平,并不十分明白林汐语隐晦的解释。她只是记得大家没有多久前还坐在小小的房间里,吃着东拼西凑来的食物,热气腾腾,欢声笑语。

那时候大家明明很开心,和睦得像是一家人。

为什么林汐语现在却可以对雷佳怡视而不见,要把她一个人留下?

“给我一分钟,我带她上来。”于柯也解开了安全带,走到光涵身边,把她拉起来。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以后我们需要一个医生。”

林汐语抿抿嘴唇,貌似想反驳,目光重新移向雷佳怡,而后落在她脚边的两个急救箱上。

那两个箱子不算太大,里面应该装着一些医生常用的急救药品,数量未必多,对她们今后在荒原的生活却弥足珍贵。

而且于柯说得对,医生——她交给颜槿的腕表只能定位,不能监察颜槿的生命体征——但颜槿多半需要,她想。

“只有一分钟。”

林汐语重新键入指令,刚刚提升的功率再次降下,探路者重重震动,是行进速度骤减的关系。

与此同时,密闭的舱门缓缓扬起,迎入舱外的凉风和黑暗。

于柯没有等探路者停稳,在舱门空间足够一个人出入时,就跳了下去。

探路者行进时的姿势怪异,为适应荒原复杂地形,不是轮胎或履带,而是合金节肢爬行。舱门距离地面有点距离,于柯跳下去打了个滚,翻身站起顾不得身上撞击的疼痛,辨清楚方向就往雷佳怡那边跑。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于柯比谁都更清楚林汐语的本性。她说一分钟就绝对是一分钟,多一秒都不可能。

于柯的任务其实很简单:探路者与雷佳怡的距离不远,凭她的速度跑过去肯定花不到一分钟。探路者的引擎没有停止运转,于柯相信凭林汐语的本事肯定可以正好停在雷佳怡跟前。她只需要跑过去,和雷佳怡待在一起,等探路者过来。

毕竟没有哪个正常人看到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爬过来,还会傻不拉几站在原地的。

当然,这是最顺利的情况。最不顺利的情况是很多人在刹那之间醒悟过来,纷纷想搭上这架可以救命的玩意,把这次简单的救助演变成一场灾难。

鉴于此,于柯右手提着一把临时从古董堆里抄出来的棍状物。没办法,谁都没想到会在仓库外遇见雷佳怡,林汐语那把激光刃还在夏如锦的驾驶舱里。

平视望去,光明与阴影里人影憧憧,仿佛人数比在探路者里看到时翻了个倍,于柯边跑边暗自祈祷,希望自己的运气别总是那么背,至少——让她顺利一次。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于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July 20瓶;星星点灯 10瓶;雨季的朦胧月光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13章 可能是被坑的次数太多, 于柯的祈祷终究灵验了一次。

起码在她冲到雷佳怡身边之前,既没人反应过来在空地上横行的怪物是什么,更没发现她们的目的究竟为何。

雷佳怡倒是认出了于柯,连惊带吓:“你们……这是……?”

于柯不说话, 先把目光转到了靠在雷佳怡的那人身上。

那是名男性,看外貌年近五十。靠得近了,于柯才发现他最严重的伤在腹部, 被绷带裹住,伤势程度不明,但绷带已经被液体浸得通透。他眼睛还半睁着,瞳距却完全失焦, 对于柯的到来和探路者的出现全无反应。

于柯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就算从探路者上跳下来时她已经设想到最糟糕的情况, 但当这种情况真的出现在跟前,她还是很烦躁。

这时候,终于有人陆续认出探路者, 异样地是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了缄默, 只是拼命往那边冲。少数思维更敏捷的则把目标锁定在于柯和雷佳怡身上,朝她们围了过来。

于柯倒不怎么在乎正在朝自己靠近的这些人。毕竟大多数人的反应直接,能在短时间想通她们行动轨迹的人数有限。二者就凭这几个饿得皮包骨头, 跑步都摇摇晃晃的家伙,他们又没携带什么致命病毒, 于柯根本不放在眼里。

让于柯感到为难的, 是雷佳怡带着的那一个。

她虽然跟雷佳怡交往不多, 多少还是了解雷佳怡的为人。要雷佳怡抛下受伤的同事, 自己离开,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那余下的选择只有两种:第一,打晕雷佳怡带走;第二,两个人一起带上。

问题是——于柯看向探路者近两米高的金属足肢,觉得这两个选择都太为难她的臂力和体力。随着前人的行动,越来越多的人醒悟过来蜂拥而上。目前还没人爬上去的原因是足肢细长,能借力的区域有限,且足肢行进间动力十足,许多人双腿刚离地就被甩回地面。而倘若林汐语降低探路者高度,下一秒的场景可想而知。

林汐语不会干这种蠢事,于柯更不想唯一的逃命工具负荷过度原地坠毁。

在于柯纠结的当口,头顶有阴影泼洒而下,探路者已经近到跟前。

于柯再没时间思索,拖起男人和雷佳怡朝其中之一条足肢冲去。

此时此刻,以探路者为目标的人潮与以于柯雷佳怡为目标的人群合二为一,探路者周边堪称人潮汹涌。

为了让于柯回去,两米高处的舱门还半启着,在坚不可摧的金属外壳映衬下,那个口子是集聚在附近的人的唯一希望。很多失败摔倒在地的人成为肉垫,更多的人踩着他们踊跃攀向足肢根部。

于柯一肘砸向挤在旁边的男性胸口,趁着他吃痛后退瞬间,右手棍棒以与她容貌全然不符的残暴砸在另一人颈部。

棍影舞动,血液飞溅,突如其来的场景极短暂地震慑住旁边的人。于柯利用这个空隙,把雷佳怡往一根金属足肢边推,朝上方大吼:“爬上去!光涵,帮她一下!”

然而,跟于柯预想的一样,事情的发展很不顺利。

雷佳怡和林汐语大概都属于脑子发达,于是四肢简单的人物,运动能力都糟糕得一塌糊涂。尤其雷佳怡不止打算自己爬,还打算把她的受伤同事一起带上去。这在于柯看来基本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光涵应声探出半个身体,伸长了胳膊给雷佳怡借力。可惜下方的人不止雷佳怡,想借力的更不止一个。她甫伸出胳膊,下面的人就像打了鸡血般往上窜。光涵立即被好几只手拽住。那些手力大无穷,铁箍一般,光涵吓得失声尖叫,身体拼命后缩,另一只手则在旁边胡乱摸索。

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光涵也没空看,抓起就往下砸。

于柯吓了一跳,刚想赶上去帮光涵脱困,那几个人就头破血流地连同几块形状各不相同的机械零配件噼里啪啦掉下地来。

于柯无语了一秒钟,没想到该下手时光涵还真够黑。她仰视上方,光涵怯生生地缩在舱门边,重新抖抖索索地伸出半截胳膊,不过尺度远没有第一次奔放,那点距离最多聊胜于无。

雷佳怡还在锲而不舍地想把她和她的同事一起背上去。她在于柯的护卫下,起码尝试了三次,没有一次超过三十厘米。于柯看得很想把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扯下来,但她知道把人扯下来雷佳怡也不会走,所以也只是想想而已。

光涵的助力是指望不上了。林汐语要控制探路者,更不用考虑,何况她跟雷佳怡半斤八两,谁拉谁还不一定。

越来越多的人认知到她、雷佳怡和探路者的关系,在彼此拉后腿死活爬不上去的情况下,纷纷把算计的目光移到她们身上。于柯却是有苦说不出,她不知道一分钟过去了多少,可以确定的是假如她一直搞不定滞留在下面、或者拖到有人成功登上探路者的可能时,林汐语绝对会直接驾驶探路者走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于柯深吸口气,两棍子挥开扑过来估计想拿下她做人质的人,回手把铁棍塞给旁边的雷佳怡,沉身踏步,拉住一个正往上爬的人后腰,在把他拉下来的同时,自己占据了那块空地。

长期勤奋锻炼的身体的力量性远不是普通人能比。于柯看准每一个着力点,一拉一踩,每一步起码能往上跨过半米。两三步间,眼看探路者舱门已然在望,于柯单手卡住地板,双臂用力整个人跳上舱门,在光涵疑惑的目光中,脚尖勾住舱门内壁,头下脚上又一次扑出舱外。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好些人还在发呆,于柯已经伸长了手:“雷佳怡,过来!”

雷佳怡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旁边的人却更快。

希望之一转眼间脱困,让他们始料不及,还留在地面的两个就成了他们最后搭上救命工具的仅余可能性。于柯的话宛如解除了定身魔咒,还在发呆的人疯了般朝雷佳怡和她的同事扑来。

时间太短,于柯只来得及拉住雷佳怡的手腕。

她的姿势别扭又费劲,全身上下能借力的只有勾着舱门内壁的脚尖。于柯知道太勉强,但仓促间她也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于柯握紧雷佳怡的手腕,猛地屏息蓄力,腿部绷紧腰间用劲,想把雷佳怡拉高拽离人群。她相信即使不跟林汐语打招呼,林汐语也会抓紧时机拉升高度,至于后面要怎么把人弄进探路者——她还没想好,不过总比陷在这里强。

可惜于柯还是犯了错,她高估了自己的力量,低估了人类的求生欲望。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一幕都是于柯挥之不去的梦魇场景之一。

顷刻之间,难以计数的手臂从四面八方伸出来。那些被饥饿和病痛折磨得行将就木的人们,在短短的一刹那间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他们形同枯骨的手指抓住任何一点他们能够触碰到的物体,然后死死抠住,再也不放开,仿佛想从那里挖掘出什么,而那挖掘出的无论是什么,似乎就是他们唯一生还的希望。

林汐语高度拉升得很及时,于柯身体却重重一震,差点被下面的力量坠得掉下去。她俯视下方,第一次在雷佳怡眼中看到了恐惧,那些攀附在她和她同事身上的手像是天生就连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雷佳怡说了句什么,被探路者巨大的噪音和无数人类的声浪掩盖。于柯不知道她这时是否懊悔,但于柯自己无疑是后悔的。平心而论,她提议救出雷佳怡,感念情谊和安抚光涵是一方面,更看中的还是雷佳怡的医生身份。她对自己的身手信心十足,看不上这些病得奄奄一息的人,因此敢以身犯险,却一点都不想为了雷佳怡把自己赔在这里。

探路者的高度还在持续拉升,于柯承受的拉坠力量也越来越大,勾住舱门的脚背痛到难以深受,要不是还有另一股力量拉住她,她肯定支撑不住。

到了这个地步,要脱身,有且只有一个选择。

于柯眼中有冷芒掠过,刚要松手并扯开少数几只攀附在她手臂上的手,突然发现雷佳怡的背后有寒芒闪过。

那名昏迷的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手中握着一把寒芒闪动的手术刀,一一切过抠在雷佳怡身上的手指。人类求生欲望再强烈,对于疼痛的反应却是由大脑和神经控制,无法抗衡。

鲜血迸射,指节掉落,昔日救人的工具和技能转变为伤人的凶器,毫不违和。

但依旧不够。

生根的手不止生长在雷佳怡的上半身,它们无孔不入,总是会抓住所有能抓住的地方。医生的技术再精湛,人却被雷佳怡绑在身上,手臂长度不够。而只要那些最初生根的手臂不根除,个个连接,无穷无尽,无论探路者拉升得再高,结局还是相同。

雷佳怡像是明白将要发生什么,没有被于柯拉住的那只手惊慌失措地想格挡医生的手术刀,医生的动作却抢先一步,隔断了维系两人的那件破烂衣服。

于柯不知道失血过多从昏迷中醒转的他是哪里来的力量,但他凭着自己的力量,抱住雷佳怡的身体,逐渐下滑,清除了所有阻拦雷佳怡离开的障碍。

此时,探路者离地已有五米高,并越来越高,任凭下面的人怎么架设人梯,再也没有登上的可能。

于柯没有拽雷佳怡上去,她还在等。

最后的一幕,是那名医生松开了他攀附住雷佳怡的手,扫除了最后一道障碍。

于柯俯视下方,看清了医生那一刻的表情。

他很平静,没有对即将到来结局的恐慌,被疼痛和失血折磨得青白的脸上,仅存的是无奈、自嘲和悲哀。然而他却还是笑了,对着雷佳怡,手指向自己的腹部,大概算是对雷佳怡的解释和宽慰。

然后他掉了下去,陷入下方高高堆叠的人堆里,混在一起,再也找不到。

于柯轻轻吐了口气,能感觉到自己逐渐发麻的小腿,又多出了一股拉扯的力量。

及至于柯膝盖触碰到探路者的地板,她才用腰部积蓄至今的力量,一把把雷佳怡扯了上去。

身体接触到实物的感觉美妙得无与伦比,于柯瘫坐在探路者的地板上后,就再也动弹不得。

先前那次拉扯她的腰椎肯定受了伤,于柯哆嗦着手反手顺着自己的脊椎到腰椎摸了一遍,总算松了口气。林汐语淡淡看了她一眼,退坐回辅助座位上继续操控探路者,顺便把空位让给雷佳怡。

雷佳怡的表现出乎意料的平静,第一时间进入医者的状态。她再检查了于柯的后背一次,给出“只是扭伤”的结论,再撸起于柯的袖子,处理她手臂上的伤口。

即便隔着衣服,于柯的手臂上也尽是皮开肉绽手指抠出的伤痕。雷佳怡沉默地从于柯最早甩进探路者的医疗箱中翻出药剂进行涂抹,于柯沉默地接受药物与血肉结合产生的痛楚。没有人说话,探路者内部一片寂静,探路者下方还有零星的惊叫声,但随着舱门的关闭,也很快消失不见。

雷佳怡处理完于柯的伤口,却没再管自己的。她依旧沉默,既没对脚下的庞然大物发出疑问,也没有询问即将的去向。她找了个靠近舷窗的位置坐下,目光透过舷窗,一片迷离。短短时间内探路者离地面已经有段距离,菲诺城的夜空漆黑,舱内昏暗的脚灯灯光投在她的侧脸上,映出她脸颊上似有若无的水痕。

林汐语抬起头瞥了雷佳怡一眼,再次把注意力转回跟前的光脑上。她不想问雷佳怡为什么还在这里,因为她知道雷佳怡的答案无非两种:医者不该留下病人独自逃生,或者陪陈昊留在这座城市里。

无论哪个,与她都没有关系。

林汐语这时候在意的是,这三天里布克区到底乱到了什么地步?

刚才那些人表情里燃烧的是无处倾泻的绝望和愤怒,那是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表情。按理说布克区的上层就算不打算撤离所有人,在撤离完毕之前,肯定不会泄露一丝半点相关消息。

而当被留下的人应当在迎来吞噬者的那一刹那,才会知道他们被放弃。

可是那些人的表现显然是已经知道,布克区里却没有吞噬者肆虐,那就意味着唯一的可能性——在转移的过程中,有人从转移的蛛丝马迹里推测出了上层的全盘计划。

如果是那样——

林汐语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轻微蜷缩了一下,似乎有种寒意沿着指尖蔓延而上。

当人知道他们被遗弃、即将沦为怪物口中餐食、根本无从选择时,会做些什么?还被留下的、被视为同谋中的一员又会有什么结局?

探路者猛烈地抖了一下,林汐语蓦地把引擎功率切换到最大,没有任何过渡。

她从没有像此刻这样鄙夷自己的计划。她以为布克区三天之内肯定不可能转移完毕,她以为三天的时间局势还不会出现太大的变化,她以为……所以她不愿意冒险,她耐心地布下局,等待夏如锦自行落入陷阱,成功把毫发无伤的吞噬者拿到手里。

她为什么要等三天!

槿槿,希望我还来得及。

希望你还安然无恙!

※※※※※※※※※※※※※※※※※※※※

我不知道为啥以为2000字能搞定的内容,我又写出这么多

大概我就是个没救的话痨...绝望脸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joydai、星星点灯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晨昏将至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14章 颜槿目前还算安然无恙, 但谁都不知道下一秒会怎么样。

四周极其混乱。到处是鼎沸的人声,食物的喧嚣刺激得后方的吞噬者过分激动, 不断嚎叫。天空上巡逻机密密麻麻,密集的弹药网中频繁有大型的爆破弹被投下作为火力补充, 大簇的火光在吞噬者中反复腾起, 映亮了第二条防御带后方这里或者那里的诸多人潮。

温沫躺在颜槿脚边, 刚昏了过去。颜槿把人抢回来后,简单粗暴地把一整盒凝胶都倒在他的膝盖上。凝胶止血效果强劲, 刚刚水龙般冲出来的血流速度明显减缓, 不过附近还是集了一大滩,被踩成一堆乱七八糟的脚印。至于那截从膝盖支出来的骨头,颜槿真没办法和时间处理, 只能由着它就那么拖在玻璃管上。

他们现在还在之前的那处玻璃管顶高地上。这里居高临下, 楼梯狭窄, 因此暂时还能勉强守住。但冲击一波接一波, 仿佛冲刷海岩的波涛, 一副永不停歇的架势, 不把他们覆灭誓不罢休。

一个中年男人踩着下面的人往上爬, 露出半截身体,颜槿直接抡起机械臂把人砸了下去。他刚松手,另外一个又从空隙里冒出头,滕泽元及时补枪, 激光切过他试图拉拽温沫脚踝的手。

颜槿再往后退了一步, 把温沫护到他们的最中央。温沫断掉的腿骨在呈弧状的玻璃管上颠簸摩擦, 把他痛醒过来。温沫一头的冷汗,却没吭声,伸手接过滕泽元递过来的备用枪,抬了起来。

一道转瞬即逝的红线亮起,标准地从一个人的额心穿过,两线皮肉烧焦的轻微黑烟从那人的前额和后脑飘起,马上就被他摔落的气流卷得消失殆尽。

一枪。

又是一枪。

每一枪他的前方都会出现一个短暂的空位。温沫的手一如既往的稳,眼神却不再坚定,一片混沌。

他不太清楚跟前的局面是怎么发生的,他甚至不太记得他被他们拉下去后发生了什么。那一段的唯一记忆是很多晃动的人影、疯狂的咒骂呐喊、憎恨兴奋,充满毁灭的欲望。

他们把他身上的武器劫掠一空,拼命拖拽拉扯他的外骨骼。无数的人压在他的身上,让他错愕莫名,动弹不得。再之后——

温沫的视线余光扫过自己的左膝,左腿的外骨骼不知所踪,边缘有激光刃切割和重物砸压留下的痕迹,暴露在外骨骼的部分烂成一堆肌肉、筋腱和骨骼混合的烂肉,相当恶心。

他的眼神悲怆而茫然。

所有的方向都有人,他们竭尽全力,他们决不放弃。就算有颜槿和陈昊赶回来帮忙,要守住最后的这点阵地也很困难,东边和南边同时被突破,有两三个人同时撑着边缘翻了上来。

滕泽元发了狠,掏出两枚本来准备对付吞噬者的B728微缩爆破弹砸过去。韧性强悍的液态玻璃管应声碎裂,刚踩住边缘的人往后倒下。气浪掀起,铺天盖地,不分敌我地把站在玻璃管上的人和往上爬的人都掀了个跟头。温沫始终坐着,算是幸免于难。

惨叫、气浪、残肢和泼洒的血肉让他们阵地周围稍微消停了一小会儿。被掀翻的八个人迅速站稳,继续收缩阵地,归拢计算能用的武器。没温沫什么事,他现在不当累赘就好。温沫自嘲地笑了笑,旁边腾起一波充满愉悦和成就感的喧哗欢呼,把他的目光吸引过去。

离他们不远的另一处高地上,又有士兵被拖下去。从他的角度能看到有一个角落叠满了人,每个人的表情充满残忍的恶意。那处高地上只剩下最后一个,他发狂地朝战友掉落的方向射击,没有注意他的后面已经有人爬上去,他马上就会步入他战友的同一结局。

挣扎中,他的头盔掉了,头顶挨了一记,半边脑袋淌满血。陈昊和滕泽元抽空帮他射倒了几个,但是无济于事。他们这边也自顾不暇,刚刚消停下去的平静正在蓄力,有零星的浪花无所畏惧地又开始冲击,酝酿着另一波能冲毁一切的滔天巨浪。

那个阵地上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个人还是被拖下去,带着满头的血,似乎还有眼泪。隐约有绝望的嘶吼传来,满是不甘,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

温沫明白他们憎恨的缘由——不可能不憎恨的。而当憎恨和愤怒达到一个满溢的程度,总得找个渠道来发泄。

但是他也想问,为什么?

他听命行事,恪尽职守,为了某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信念,舍弃感情、鲜血和生命。不止是他,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除了违抗军令留守的前线士兵,还有放弃离开,从安全区各处赶来的人员。无论是曾经的巡逻队、后备队、乃至于后勤人员,每一个都知道他们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却依然打算坚持到最后一刻,洒尽最后一滴血。

他们从来没有想到,最后的那滴血,还没来得及洒落在吞噬者跟前,就湮灭在守护在身后的同类之中。

这又是谁的错?

颜槿一脚跺在攀上管道顶的一只手上,激光刃毫不留情地斩下去。她的狠厉显然震慑住被她逮到的那个人,少年尖叫一声,从管道镶接的缝隙里迅速抽回手,主动跳回地面。

颜槿被带得一个踉跄,差点摔下去。背后有谁拉了她一把,她条件反射地回头就砍,又硬生生刹住,依稀想起背后的那人是战友之一。

那人也是国民护卫队员,不过是个后勤,可能是负责电子程序或文书工作的,手指欣长,身材瘦弱。他的嘴唇开合,吼了句什么,颜槿没有听清,直到他说第二遍,颜槿才从痛得咚咚作响的大脑里分离出几个零星的字眼。

他在叫他们走。

最后撤离的前线士兵都配备得有外骨骼,巡逻机战阵的强大火力也是为了掩护他们平安离开。他们历经战火和恐惧的磨砺,是撤离队伍日后在荒原的行进保障,上层从没打算舍弃他们。

他们就算错过了最后的那趟城内列车,也还有外骨骼在,随时可以离开。

但是,可能吗?

颜槿恍惚的目光扫过后方。温沫的外骨骼已经报废,现在完整还能使用的外骨骼只剩下三具。经过这段时间的疯狂消耗,系统界面的能量储存值已经逼近警戒区域。

而光是他们阵地上就有九个人。

颜槿唇角挑起苦涩的弧度。她的回来是个错误,她很清楚。但她和陈昊都无法视若无睹,眼睁睁看着同生共死的战友被他以性命保护的对象拆皮剥骨。

她曾经的漠然源于孤独,而战火中必须彼此依附。

无法舍弃,不能舍弃。这一秒,颜槿突然明白了温沫和滕泽元决定留下时心情。

巨大的波涛已经蓄力完毕,颜槿抬眼望过去——她是个笨蛋,错过了最后一次机会,颜槿想。

汐语……肯定会很生气吧?

这一波的攻势,来势汹汹。

大部分人空着手,还有一部分沿途搜刮了各种武器,从最简单的棍棒到巡逻机上拆下的报废枪管、激光刃、外骨骼附着武器、甚至完整的激光枪。他们两眼通红,面目扭曲,视站在高地上身穿制服的人为毕生死敌,带着绝对的愤怒以及愤怒衍生的杀戮欲望,反复冲击。

死亡和伤痛在肾上腺素快速分泌的时刻变得遥远。相比巡逻机战阵那侧遭受感染失去理智的吞噬者,他们更痛恨这些把他们弃如敝履的人。他们曾经对他们怀抱敬畏和孤注一掷的希望,他们的目光追随他们,他们为了一丁点的好消息而欢呼奉承,他们本该是他们最后的保护神。

不可原谅!

千钧一发之际,颜槿启动双脚的涡轮迅速上冲,躲过一梭子的激光弹。激光弹越过她刚才的位置,落在对面的一排人身上,形成一串稍纵即逝的激光网格。大股的血液、切割成块的肢体和脏器往后砸,浇了后面的人满头满脸,没人在乎。这一波来的人都是自愿的,恨意浓重,极度执着,显然是这场混乱的引领者和坚实簇拥。

陈昊和另一个护卫队员合力把那边挡了下来。系统里快速闪烁的能源不足警告也不容许颜槿继续停留在半空。她关闭涡轮,利用外骨骼的重量和硬度直接砸下。两个人口吐鲜血倒在阵地边缘,她一脚踢开,目光在人潮里逡巡,寻找持枪的目标人物。

那是个瘦小的人,脸藏在激光枪的准星后方,支着激光枪的手臂纤细,露出衣袖的皮肤伤痕累累,像是随时会被一支枪压成两段。颜槿眼神冰冷,解决了一个朝她冲来的老者,笔直朝那人冲去。

激光枪是个很大的威胁,就算穿着外骨骼也不敢掉以轻心,何况他们武器紧缺,能源块即将告罄,抢过来起码可以多支撑一会。

虽然并没有什么用。

颜槿又躲过一梭子弹,那人像是和她杠上了,专挑她下手。颜槿咬牙低哼,用外骨骼的力量举起一个男人朝他甩过去。男人在半空化为肉块,但她借着这点时间差,逼近到她可以出手的距离。

左手一把拽紧激光枪管,把枪头调转到安全方向,颜槿右手抬起合掌成拳,举起外骨骼硕大的拳头,准备直接落到那人头顶。

那人完全敌不过机械的力量,激光枪被拖开。他的脸从准星后露出来,表情狰狞,皮肤沾满血和污垢,但五官轮廓鲜明,还有一点清秀的模样。

颜槿微微愣了一下,认出了他。

居然是尹颂。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星点灯、Minisuper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周一一 4瓶;凤凰花又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15章 就一个从没有经受过训练的普通民众而言, 尹颂在战斗中对于机会的把握和应变能力堪称顶尖。

他对抗不了外骨骼的力量,干脆直接顺势拉着枪托被斜向拖行。颜槿不到半秒的怔愣和犹豫给了他逃得一命的时机, 尹颂刚避过正中头顶的一击,就骤然撒手松开枪托, 身体前扑, 一道红线瞬间成型, 直逼颜槿脖颈。

颜槿回过神来,一把甩开左手的激光枪, 启动左臂涡轮, 对准尹颂抓握激光刃的手臂,右臂势头不停,继续向内横扫。

激光刃划过机械臂外侧, 不过没有伤到机械臂的供能系统。涡轮亮起, 把颜槿往后迅速推出一段距离。颜槿避开激光刃的劈斩, 涡轮喷射的高温也严严实实地扑上尹颂的手臂。

尹颂被烧得惨叫一声, 尾音没断, 又被颜槿的右手机械臂扫中。被外骨骼拖行的过程中颜槿没法保持平衡和准头, 这一击从尹颂的左肩刮擦而过。脆弱的人类骨骼当然不可能与外骨骼的硬度相抗衡, 尹颂的左肩胛骨应声而断,左臂断折内翻,摇摇欲坠,尹颂的半边身体像被重物坠破的袋子, 瞬间塌了下去。

大量的血从伤口里喷溅出来, 泼满尹颂左脸。这绝对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轻伤, 就算没有当场致死,也很难继续行动。颜槿眉心深皱,她这一退,她这一侧的阵地边缘没人防守,马上有好几个人趁机爬上来。她脚步前踏,把目标转向那几个人,打算先把失守的阵地拿回来。

然而脚下一阵力量传来,拖住了她的脚步。

颜槿低下头,跟尹颂上移的视线相触。

尹颂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还没有陷入昏迷。他用折断的左臂和血肉模糊的身体为绳索,缠住颜槿的小腿。他的右手本来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来的激光刃,被颜槿的涡轮高温灼烧后没有拿住,掉落在地。他的右手到小臂已经被烧得皲裂焦黑,露出皮肤下方暗红的肌肉,他却还不放弃,蜷缩变形的手掌在地上来回摸索,大概想找到什么武器。

附近空空如也,有几块破烂,不可能伤到人。激光刃离他的手臂还有段距离,他摸不到。于是尹颂瞪大了眼睛,张开下颌,狠狠一口咬上颜槿穿戴外骨骼的脚踝。

颜槿很难形容尹颂这一刻的表情。

那张扬的不仅仅是巨大的愤怒,还有走投无路的疯狂、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一种‘我死都不会放过你’的强烈执着。

还在滚烫的血水沿着尹颂太长的额发滴落,淌满皮肤,滑进眼瞳。曾经黑白分明眼睛被浓重的猩红替代。后方吞噬者群里的爆破的弹药光芒亮起又暗下,红光与黑暗在尹颂的枯瘦清秀面容上交替明灭,唯有反复在外骨骼上磨搓的白牙森森,像是吞噬者的变异品种。

尹颂肯定伤到了内脏,陆陆续续有血沫从他的口腔里漫出,把最后的白也染得红透。战友不再限于前线配备外骨骼的战士,头盔的隔音层已经关闭,颜槿听到尹颂在啃咬的同时,还在反复诅咒咒骂,问她“为什么不救我?”

难道我们不是人吗?

为什么要放弃我们?

为什么是我们?

我们做错了什么?

难道我们必须无条件接受?

为什么?

为什么!

颜槿一个问题都没法回答。

尹颂的瞳孔开始扩散,啃咬的动作变得缓慢而孱弱。他还在呓语,但再也听不清楚。他依旧盯着颜槿看,像在等待一个答案,然后视线逐渐飘忽,似乎透过颜槿,湮没在她上方无尽的黑暗夜色中。

一阵疾风吹过,厚重的云层被撕破一角,惨白的月光一晃而过,在尹颂死不瞑目的眼瞳上渡了一层晶亮光芒。颜槿有片刻的恍惚,觉得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站在黑暗大厅里,带着明显谨慎和畏惧,却笑容关切、眼神温和的清秀青年。

“你们饿吗?”

这一波凶猛的攻势终究挡了下来,以两名战友的失踪为代价。

到了现在,失踪与死亡是同一含义。颜槿隔着头盔视镜眺望,刚才显露出少许边角的月亮在风停以后重新隐进云层。昏暗中黑影憧憧,尸体和活人混在一起,分辨不清,更看不见对方的任何动向。

不过就算是这样,颜槿也知道所有的人都在咬牙切齿地准备下一轮进攻。

很显然,被舍弃的民众把留守的士兵与制定计划的上层归到了一类。大概在他们的眼中,没有被舍弃的士兵全部是这个恶毒计划的走狗和帮凶。可惜的是他们发现得太晚——也不算太晚,至少还有走狗没有脱身——既然死亡已经注定,还有什么不能做?不如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我不能活,那就全部都去死!

每个人都抱着这个极端到令人战栗兴奋的念头,成为战火中的一把好手。

耳边传来滕泽元和陈昊的战术交流。一些战术术语不时冒出来,无非是些防守的计划和怎么样才能最大化节约弹药。温沫没有出声,颜槿也不想插嘴。

再怎么计划也就只剩下那么点东西,不可能再扛过下一轮。

某个方向传来一连串异常密集和惨烈的惊叫。没人转头去看,都是满脸疲惫的漠然。无非是有人受伤和死了,估计是哪个阵地被逼到穷途末路,亮出了最后的家底,大家一起玩完。

又不是什么新鲜事,这种时候这种地方,安静平和才更诡异。

然而这串尖叫持续的时间出乎意料的长,长到让人心惊胆战。慢慢地还是有人忍不住转头,没有夜视镜辅助,肉眼看不清楚,尖叫的方向只有一团翻翻滚滚的影子,像是传播的瘟疫,隐约还有扩散的趋势。

某种猜测让颜槿的呼吸产生轻微的颤抖。有的事就算知道肯定会发生,但等到真正发生的时候,还是会让人恐惧。

阵地上一下子变得很安静,连陈昊和滕泽元的低声讨论都停了下来。相较普通的民众,他们更清楚巡逻机织就的弹药网越是强悍,就越不可能持久。只是防御网这头的人类各自沉浸在自保和杀戮里,短暂的忘记了弹药网的那一头,真正的致命凶器从来没有远离。

外骨骼还能使用的三个人,沉默地重启为了节能早就关闭的热感成像系统。视窗内画面闪烁,从昏暗的漆黑中瞬时切换成暖意融融的橙红。橙红色铺天盖地,以致于夹杂其中的那几缕冷色调的蓝绿色异常清晰。

蓝绿色与橙色纠缠在一起,像是想要融为一体。附近的暖色如退潮般往后方翻涌,极力想拉开距离,然而没有用。

现在哪里又还有逃脱的空间?

与橙红色混在一起的蓝绿色目前看上去还没有扩散的趋势,但一个角落里陆续还有蓝绿色在渗入,行动矫捷,迫不及待。

“……防御带,破了。”

阵地上一片诡异的死寂,对观察结果没有反应。

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先前舍生忘死的阵地守卫战和对下一轮的计划讨论突然之间变成了一场可笑的笑话。留守的坚持在经历生死相搏后证明是他们的一厢情愿。至于舍弃旧怨携手退敌——可算了吧。他们准备一搏的弹药基本都耗了个精光,赤手空拳跟吞噬者近身搏斗?有病吗?

于是剩下的选择少得可怜,要不自杀,要不死在吞噬者嘴下,好像前者更好一点?

颜槿突然想笑,却笑不出来。

又是一连串的尖叫声。这次爆发的区域离他们近很多。这很正常,弹药网的衰竭不会只限于一个地方,只要有了一个开头,后面就会接二连三,越来越迅速,直到形同虚设,让防御带那头的怪物们一拥而入。

那里正好有好几盏探照灯,阵地上的士兵早就成了附近尸山血海里的一员。高地被民众占据,他们正在欢欣鼓舞,就被飞扑进来的影子扑倒。

敷衍的灯光下血肉横飞。吞噬者们只有对食物的渴望,未必讲究先从哪里下嘴才会让食物不那么痛楚。之前纷纷扬扬从巡逻机里喷射出的自注射抑制剂终于显现它的目的,吞噬病毒被抑制,无法即时感染,成功让人类成为活生生的食物,拖延了吞噬者的进度,让吞噬者抱着大快朵颐,爱不释手。

那是一幅地狱场景,被撕咬的人类一时半刻还断不了气,疯狂地与吞噬者撕打在一起,然后是更多的肉被撕下、被咀嚼,残留的肌肉、破损的皮肤和附着经络的红色骨头在灯光下挥舞,引来呕吐声和哭喊声络绎不绝。

这是绝境,除了死亡,没有退路。

颜槿的脸色苍白地注视着那头,右手缓缓蜷紧。她的手上还有一把激光枪,激光弹头残存不多,但给自己和战友一枪应该没啥问题。

她就是没有想到,他们最后会死得这么憋屈。

“你们不应该回来的。”

温沫的声音很低,在一团鬼哭狼嚎里几乎听不清楚。颜槿和陈昊各自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或许一起经历过战火的战友就是这样,平时再有矛盾,但等到生死攸关,没人能放得下。

他们自己做出的决定,他们自己承担后果。

“颜槿……我来。”

温沫去扯颜槿右手的激光枪,没费多大劲。

颜槿手里一空,枪就落到了温沫手里。她没有太花心思去争夺‘执行权’,她不确定她可以坚持到最后。

“一下子的事,不会太痛苦。”

温沫说话的时候,还伴随着疼痛抽气的喘息。但他的语气冷淡,依旧没有太大的波动,毕竟从很久以前,他就不得不适应这个角色。

颜槿“嗯”了一声,摘下头盔,轻轻抬头。上方遮天蔽日的巡逻机在持续高温射击中逐渐陨落,显露出大片的天空。

跟尹颂死的时候不一样,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不少,少许星星镶嵌其中,幽深无垠,却又引人深陷。

如同汐语的眼睛。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星点灯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晨昏将至 10瓶;慢一拍、鲸落 2瓶;凤凰花又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16章 旁边低沉的闷哼戛然而止, 几滴滚烫的液体溅在颜槿的脸颊上,滚烫得如同烧开的沸油。

颜槿没有抹去, 由着液体沿着脸颊淌落。从某方面而言,温沫是一个相当温柔的人, 毕竟某些事情等待的时间越长, 越让人倍感煎熬。

所以温沫选择从那些没有战斗经验的人开始, 把几个久经战阵见惯生死的同伴留到最后。

颜槿在努力抑制自己身躯的颤抖。她不是不畏惧死亡,她也还心有牵挂, 但她已经找不出活下去的道路, 不得不停止反抗,被动接受。

她不想死,不想死, 不想死……

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危机感从脑后腾起, 激得颜槿后颈汗毛直立。她来不及多想, 多年形成的身体条件反射先于大脑作出反应, 直接旋身退后。

一缕红光带着热风沿着跟前直线掠过。坐在侧后方的温沫依旧举着激光枪, 皱眉看她, 半是叹息半是劝慰:“……颜槿。”

颜槿站直身体:“我……”

她只说出一个字, 剩下的完全被震惊和爆炸摧毁殆尽。

说是爆炸,可能有点言过其实。

那更像是一簇烟花,一种威胁,亦或是一种警告。起爆点就在温沫的右手边, 最多一米远, 腾起了一小团火光和热量, 连震荡波都小得可怜。然后碎裂的液态玻璃成块地滑落,砸在下面的尸体和血坑上,溅起一波尸块血雨。

没人惦记玻璃管和尸体怎么样,各自转头去寻找源头。源头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在天上,莹莹的白光幽幽亮起,把原本彻底隐藏在夜色中的怪物映出原本的模样。

颜槿惊愕莫名。

“什……什么东西?!”

林汐语坐在驾驶辅助位上。她跟前的探路者显示屏在夜晚能够加强曝光,把下方的大片昏暗区域尽收眼底。

她的唇角还勾着微微的弧度,眼底却尽是阴翳。显示屏的主画面以颜槿所在的地点为中心,实时传输,宛如白昼,把颜槿的清冷瘦削面容照得一清二楚。

想起刚才温沫举枪指向颜槿后脑的一幕,林汐语悬在键盘上的指尖微不可见地再次抖了一下。她当然不认为温沫是要暗杀颜槿,颜槿的心机未必多深,但格斗方面的能力绝对卓越。结合一路上过来的所见所闻,足够让她把布克区的现状揣测到七八分,加上颜槿脚边几具平躺宛如熟睡的尸体,林汐语立即就猜到了他们的打算。

就因为这样,她才更加后怕——假如她再晚到达一分钟,不,甚至三十秒,是不是一切会是另一番景象?

光是想象,潜藏在心里的巨大戾气和杀意就几乎要满溢而出,无法束缚。

对温沫,也对自己。

“林汐语,你冷静点。”

视线的余光瞥见于柯向光涵和雷佳怡隐蔽地打了个后退的手势,估计是担心她失控,不过于柯自己倒是朝她走过来,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

“颜槿没事,我们赶上了,你冷静点。”

于柯的表情像是在面对一只蓄势待发的凶兽。林汐语的笑容深刻了些,有种森冷的味道。她很冷静,否则刚才那一炮,绝不可能那么含蓄。

林汐语垂下眼眸:“我知道。”

主画面中不局限于颜槿一人,还包括站在她身边的战友。滕泽元的口型她看得清清楚楚,那大概也是附近所有人的一致反应。

探路者绝对不是什么可以光明正大出现的东西,因此她一路关闭灯光,只用颜槿身上的光脑定位测距,奉行低调。不过既然已经找到颜槿,暴露了行迹她也不是那么在乎。颜槿还穿戴着外骨骼,比起接应雷佳怡时轻松得多。

唯一的麻烦……是温沫。

指尖流泻出的代码已经传入系统,武器系统启动,显示屏上准星锁定在温沫额心,只等林汐语指尖落下最后一个指令。

但林汐语的手指迟迟悬着,没有做出决定。

就她先前的理解,颜槿执意前往一线阵地,一部分是为了换取让她离开的名额,另一部分是受到温沫逼迫。温沫的角色类似于督战员,与颜槿应该是对立关系。

然而从当前主画面的位置分布来看,温沫却是处于一个‘被保护’的相对安全地带。他的腿伤很严重,如果颜槿愿意,抢在他反应之前杀了他想必不成问题。

但他们现在的样子——更像是相互扶持,同进共退的战友。

林汐语并不介意自己的本性展露,她以前温顺随和的表象更多只是为了隐藏和自我保护。

但是,颜槿不行。

林汐语无声的叹了口气,因为在乎,所以缚手缚脚。感情的确是一个麻烦的东西。

思考了几秒,林汐语暂停攻击指令,重新键入一串字符。

‘我是林汐语,已控制一架探路者,可以立即离开菲诺城。温沫是否造成威胁?点头或摇头,立即回复。’

耳麦里响起魂牵梦萦的声音,颜槿霍然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空中的那架金属怪兽。

林汐语在短距离里利用联邦统一植入的个人耳麦通讯不是第一次,颜槿无法相信的是她应该已经离开了菲诺城,为什么现在又会出现在这里?!

还弄来一架探路者?汐语……这么厉害的吗?

颜槿有一秒钟的心情低落和自卑,她一直在竭尽全力试图保护汐语,但现在看来好像有哪里不对。

不过这显然不是目前的重点。颜槿立即摇头,给予林汐语答复。

林汐语眉心轻微地拢了拢,把攻击指令彻底撤销。无论是因为职责亦或迫不得已的原因,她对于温沫都没有好感。不过颜槿既然表明态度,她也不想在防御网即将破碎的当口因为一点小事拖延援救进度。

‘我当前悬停坐标327.788.35,舱门即将开启,你们用外骨骼飞行登录。’

林汐语传出信息,高悬的心终于放下来。夺取探路者、找到颜槿,是最困难的两件事。之后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理所当然。

如果事情都能尽如人意的话。

“什么意思?”于柯死盯着主画面上颜槿的口型,再次跟林汐语确认,“告诉我,是我看错了。”

林汐语的指尖在座椅上轻敲,一手按住眉心:“你没看错。”

‘供能不足,不行。’

颜槿的口型放得很慢,言简意赅地把内容浓缩到六个字里。于柯暴躁地跺了下脚,原地打了半个圈子,步伐大了扯到腰,疼得她撑着舱壁连忙稳住。

“卧槽!”于柯低咒一声,阴恻恻地转头对林汐语说,“林汐语,先说好,不管你想玩什么,但我要是瘫了下半辈子就赖在颜槿背上,死活不下来。”

林汐语:“……闭嘴!”

她揉着眉心看向屏幕。颜槿他们所在的主画面周边,还环绕着一圈焦距拉远的俯瞰图。俯瞰图没有曝光处理,安全区黯淡的灯光不足以照明,图像上黑暗、弹药网、血水和尸体相互交融,与宛如白昼的主图相比,像是一个吸纳死亡的巨大黑洞,等待着她们自投罗网。

但事到如今,不下去是不可能了。

林汐语的指尖在扶手上轻敲。现在的情况比带雷佳怡走时还要麻烦些。她们在一定区域内已经引起了瞩目,里面不乏士兵——而要论战斗力,那些仓库前病病歪歪面黄肌瘦的家伙连正规士兵的十分之一都达不到。这就算了,另外还有武器。探路者看上去再厚实能扛,也经不住那些高爆弹激光弹的各种招呼。

探路者不是没有配备武器系统,如果在能源块充足的情况下,林汐语才不会有什么顾虑,大不了下去硬碰硬。但武器系统历来是能源消耗的一把好手,她们携带的能源块实在太少,每多一击发一次弹药,以后在荒原上就少飞十几分钟。

否则在仓库前林汐语就用了。

林汐语重新在键盘上输入讯息,传给颜槿。于柯现在的确指望不上,只能让他们几个自己见机行事了。

引擎蓝光亮起,探路者从悬浮的位置下行,驶往距颜槿他们五百余米开外的一处高地。

那片阵地从喧哗中陷入静默一瞬,紧接着是震天的欢呼。

颜槿看着视线中的人潮,不需要任何劝阻,就放弃了激烈的争夺,放弃他们一心争夺的高地,放弃那些他们恨之入骨士兵,撒腿朝那处高地跑去。

他们突然间就变得异常安全,没人理会,像是那些刻骨的仇恨和疯狂的杀戮只是一场虚幻的镜花水月。

林汐语耳麦里传来的、掐时间大约花了半分钟制定的计划简单易懂:探路者是饵,幸存者是鱼,当饵把鱼引诱到一处,寸步难行的时候,就转身收竿离开。

滕泽元沉吟了一会儿,得出个结论:“颜槿,你以后最好别惹你老婆生气,不然我估计你下场挺难看的。”

颜槿:“……”

计划的初步效果很不错。但颜槿的心脏收得很紧,像是气都喘不过来,因为她知道,饵要有足够的吸引力,那就得近到能让鱼闻到香味的区域。那肯定不会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距离,也就意味着狂乱的冲击力和饵被咬掉吞吃入腹的危险。

那只是一架探路者,不是无坚不摧的堡垒。林汐语面临的也不仅仅是人类,还有逐渐破碎的弹药网后方随时可能奔袭而来的吞噬者群。

她的目光拼命在下面松动不少的人群和尸体堆里逡巡,她痛恨自己的无力和考虑不周,她不可能真的站在这里等待援救,总得做点什么才行。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翎舞玖迩 20瓶;Shane_Z 3瓶;、鲸落 2瓶;七不才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17章 活人可以追随生机,死人不行。

倒不是所有人都被引诱往那边高地去, 少数人噙着冷笑, 自暴自弃,留在原地只用嫉妒并仇恨的目光看向天上那架探路者。他们理智清醒, 知道那点空间对幸存者人数而言, 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过去也不过为别人送上一场自相残杀的喜剧。 但被诱惑的终究是大多数人,他们挤挤攘攘, 露出地面的空隙,以及空隙下的无数尸体。

颜槿解开外骨骼,直接纵身从他们的高地跳了下去。

尸体还温热着, 没有僵硬, 触手柔软,像是最高档的垫子, 让她连一丁点的疼痛都没有感受到, 只是想吐。

就如她预料的那样, 她满身血污,身形狼狈,制服乱七八糟,没有外骨骼和热武器的吸引, 看上去就是被放弃的其中一员。再说也没人再关注他们的动向, 没有被引诱的那群人, 目光也锁定在探路者方向。这是求生的天性, 不可抗拒。

“你们两个也去找, 不用管我。探路者高度不能降得太低。”温沫语气冷淡,想了想补充,“和颜槿一样,外骨骼脱了,别带热武器。”

滕泽元估计想反对,被陈昊扯了一把,于是闭嘴,顺从地把外骨骼卸下丢在地上,一前一后跳进尸堆里。

一线士兵的尸体基本支离破碎,但通过制服碎片能从众多普通民众里分辨出来。士兵的外骨骼是件好东西,所有人都知道,但没经过训练,根本驾驭不了,所以暴动的人们虐杀完他们泄愤的对象后,很干脆地就把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外骨骼连同尸体丢在一块。

颜槿翻过一段躯干,面无表情地在胸口部位摸索,按下卡扣,取出一小块外骨骼专用的能源块,再把躯干放回地上,寻找下一个目标。

大部分死亡士兵的外骨骼能源肯定都耗尽了,但肯定还有一小部分的还能用。暴动发生得太突然,他们没法反应,对发誓要保护的对象也没法动手,然后就直接被拖下去,死无全尸。

颜槿抬头又看了看悬浮在天上的探路者。林汐语驾驶技术过硬,一架探路者飞得飘飘忽忽,真的跟鱼饵一样。那些以为有一线生机的人很快反应了过来,骂骂咧咧,举起抢来的武器不断射击。

“她在干什么?”于柯眯着眼打量颜槿的跟踪影像,“……颜槿适应性挺强啊,先前在酒店的时候我记得她看到那些断肢还一幅要吐的表情。”

林汐语抽空从操纵界面中挪动视线,跟着往影像一瞥:“不听话。”

于柯撇嘴:“你还有什么不满意?我要能找个颜槿这样的,女的也行,我不介意。”

“我的。”

于柯还想吐槽,林汐语的指尖落下,探路者一个漂亮的侧身漂移,躲开下方的一串射击。

于柯往后滚了半圈,才抱住一张椅背站稳。林汐语舍不得开防御盾,干脆全靠技术在秀,于柯很怀疑再这么折腾下去,就算探路者不被弹药击中,引擎也会负载过度直接熄火掉下去。

林汐语的表情并不轻松,就像颜槿想的那样,当饵真不是一件人干的事情。要足够有诱惑力,高度要足够低,得节约能源,不能开防御盾,不能大肆还击,不能让探路者有所伤损,否则就会断送她们唯一的生机。

探路者猛地拉升,剧烈抖动了一下,外壳安全检测感应灯红了一秒钟,然后灭了。

林汐语斜觑了众多俯瞰图一眼,脸色有点阴沉。

诱惑的意味太明显了,很多赶过来的人开始驻步不前,看样子在破口大骂。具体的内容林汐语大致能猜到,她无所谓,但一处高地附近能容纳的人实在有限,他们停步的地方距离太远,一旦她最终转向去接颜槿,他们会立即跟过去,展开另外一场争夺战,达不到声东击西的目的。

但是没办法,林汐语不敢再降低高度,所以她最后还是没有阻止颜槿,希望她真能从尸体上摸出点有用的东西。

颜槿抽出自己外骨骼的能源块丢在一边,把另一块塞了进去,观察能源格反应。

她的两只手上全是血和人体的组织液,粘腻湿滑,能源块无可避免地也粘上很多。颜槿有点担心会影响能源块的使用,不过还好,能源格的灯亮起来,末格,比她丢掉的那块没好到哪里去。

颜槿拔掉这一块,另外再换上一个。

陈昊和滕泽元也回来了,三个人一共找到十三块,手脚麻利地一一尝试。连同温沫一起,他们还有五个人,起码得找出两块能启动涡轮推进的,才能一同用外骨骼登上探路者。

颜槿时刻关注着探路者那边的动向。那边的天空很精彩,是一场璀璨热闹的非虚拟烟火大会。激光弹头和各式远程爆破弹一股脑地朝着同一方向冲,争先恐后地爆炸,赤裸裸地表明态度:要不探路者降落,让他们上去,要不就跟其他弹药一样,爆了算了,别他妈的在天上碍眼睛。

每一次爆破都让颜槿胆战心惊,也让她愈发暴躁。能源灯亮起,还是末格,颜槿丢到边上,抛弃这堆的数量已经过半,还是一块都没找出来。

颜槿连续两次没能把下一块能源块塞进卡扣里,她心里的不安在泛滥,不止于漫天的烟花,还包括其他。

“这块可以!”陈昊低呼一声,搡了颜槿一把,“颜槿,快点!”

颜槿没有推脱,直接穿上。头盔里视窗右下角的能源格缩成短短的一截,肯定不够飞出菲诺城,但往返探路者几个来回不成问题,她得作最糟糕的打算。

“只有一块能用,我再去找。”陈昊作势又想往下跳,被颜槿拉住。

颜槿没看陈昊,关注点在探路者和另一头:“别去了!温沫第一,你们三个排个顺序,我马上回来,会很快,照看好自己。”

她很少说这么长的话,太久没喝过水,喉咙干裂,像刀在刮。但她必须拦着陈昊,她一旦开始行动,这里会成为另一个焦点——引来人类,以及以人类为食的另一批怪物。

弹药网崩塌的那处,用鲜活血肉铸就的围栏已经摇摇欲坠,吞噬者永不餍足,它们的后援不断,会跟随人流涌动,无非是探路者那头,以及他们这边。

温沫对排序很有意见,颜槿根本不理会,一把抓住他,启动涡轮推进器。

外骨骼的强机动性是以负重为代价,一具外骨骼承载两个人是极限。颜槿对着身前打了个手势,示意林汐语提升安全高度,给她坐标,打开舱门。

她知道她看得到,她知道她一直都在看着她。

熟悉的失重感传来,视线里立马有好几个人反应飞快的回过神,冲向他们阵地,被陈昊和滕泽元一枪一个,精准解决。

耳麦里传来林汐语公事公办的坐标播报,末了,加了一句,快一点。

听不出去太多的情绪,但隐约有种期盼的味道。

颜槿在头盔里轻轻答应了一声:“好。”

地面的景物渐小,身边尽是黑暗虚空和骤然爆破的弹药。被遗弃的人对每一个能够离开的人都充满憎恨,巴不得全部都死在这里。他们的阵地产生了一阵骚乱,幸好很多去凑探路者的热闹,附近的人不算太多,陈昊、滕泽元和另一个曾经的前线战士可以勉力支撑。

林汐语给的只是一个最终定位,探路者也不再乱兜圈子,笔直朝她飞来。两者间的距离在迅速缩短,舱门打开了,露出舱内橙色的灯光,是可以安心的所在。

颜槿把涡轮动力减到百分三十,勉强靠在舱门边侧,把温沫丢了进去。

于柯和雷佳怡就守在舱门边,把温沫挪到安全地带。颜槿抬头了一瞬,越过于柯,看向她背后。

探路者暂时是悬浮状态,林汐语暂时没管跟前的系统,已经抬起头来,看向舱门这边。

她就坐在一盏舱内的照明灯下,长发挽在脑后,眉目如画,橙色的灯光照在她的脸假一侧,映得白皙的皮肤熠熠生辉。

颜槿心口一缩,有种直接进入舱内拥抱她的冲动。距离上次见面,不过三天的时间,但她反复在生和死间周旋,像是隔了千年万年一样。

“汐语。”

但是她不行,下面还有同生共死的战友等着她。颜槿转过身,重新把坐标定到来路。

“我很快回来,一定。”

林汐语不可能听到颜槿在头盔里的呼唤和低语,但她的行动已经诠释了她的打算。

林汐语来不及阻止,她也知道颜槿不会听她的。颜槿一直是这样的一个人,貌似冷淡,却绝对重情重义,过度执着,不愿放弃。

她的世界从一开始的父母与她,到仅限于她一人,而到如今,又多了颜槿认为重要的人。

林汐语看着主图像里颜槿穿梭在弹药中的背影,眉心轻轻拢起。她说不出她心里是什么滋味,有些失落,大概还很嫉妒。

她本来以为,她这一辈子都不会体会到这个词语的含义。

俯瞰图中,阵地上的骚动越闹越大。外骨骼的来回路线和探路者的接纳给予了下方人最大的刺激。求生欲最强的那批的人往回疯狂奔跑,翻翻滚滚,带着从血肉围栏里突围的吞噬者一起。留守的三个人都是一把好手,背靠背把一小块地方守得密不透风,但包围圈也越缩越小。

林汐语闭了闭眼睛,输入指令,悬停的探路者头部倾斜朝下,俯冲往阵地方向。

这绝不是什么符合理性的策略,太冒险和激进。但可以拉短探路者和阵地之间的援救距离,让颜槿尽快完事离开。

颜槿……简直就是她的克星。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星点灯、joydai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凤凰花又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18章 颜槿折返回阵地的时候, 三个人边防守还吵得不可开交。内容无非是关于顺序, 他们居然还没决定好, 每个人都在试图用理由和音量压倒对方, 把自己留到最后。

颜槿一伸手,三个人整齐划一地往后缩。颜槿怒了:“都得走, 一个都不会留下来!”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不现实,人们都在往这边靠拢,就算还能凭借往回折返的时间差支撑,但越靠后离开的人生还的几率越小。

陈昊把滕泽元往颜槿边上推,侧身补上防守空缺:“颜槿带他走。就他们两进过荒原, 温沫那样子——”

他没能说完,因为又是一片尖叫声迭起。

这次尖叫的区域非常近,就爆发在阵地的边缘。然后尖叫连贯, 一处接着一处, 沿着防御线往远处蔓延。

颜槿的瞳孔缩紧, 心跳停了一拍——这就是她最恐惧发生的情况——巡逻机战阵,尤其是阵地附近区域的, 完了。

这其实是迟早的事情。本来整个弹药网已经太稀疏, 巡逻机战阵不过是强弩之末, 不过是先前的缺口零零散散,大快朵颐的吞噬者和血肉组成一道互相纠缠的屏障,暂时堵住了缺口的蔓延。

但是最终的崩溃是迟早的事情, 尤其还有那么多的弹药漫天飞舞, 误伤不少。

吞噬者的身形矫健, 不需要多亮的灯光,已经清晰可见。

颜槿蓦地回头,手僵在空中。无论她选了谁,其余两个都等于被她留在死地。

她没来得及选。

跟前的三个人,不止他们三个,还有阵地下同一方向的人,都越过颜槿,抬头看向她的背后。

颜槿没有回头,她听到了探路者的引擎声。

那阵声音在喧哗中变得微弱,只有靠得很近了,才能听清。庞大的阴影泼洒下来,把她罩在其中,然后在行进躲避间暗下的底灯重新亮起,明晃晃的光芒,像是专为她设置的指引。

颜槿眯起眼,跟着抬头,看到舱门依然大敞着,于柯蹲在门边,斜下朝她伸出手。

机会稍纵即逝。

颜槿劈手抢过陈昊手上的枪,一手拉住他的手臂。右手涡轮瞬间启动,扯着陈昊旋绕一周:“走!”

紧接着颜槿放手,陈昊炮弹般依靠惯性往舱门射去。探路者不可能完全降落,距离地面还保持了一小段距离,陈昊把残余的那点能源一点不留地归到涡轮推进选项,脚底蓝光闪烁,转瞬即逝,把陈昊再往上送了一两米。

陈昊的手堪堪搭在舱门边缘,被于柯拽上去。

一个青年冲得飞快,三两下爬上安置管顶,半边身体还悬在管外,一只手就去抓颜槿的脚踝。颜槿正拉着滕泽元,准备如法炮制,被他拉得踉跄一下。旁边的吴熙然马上帮忙处理,但是晚了,滕泽元已经飞出去,是偏离探路者的另一个方向。

他的下方,是几近沸腾的人群和后面快速逼近的吞噬者。

更多的手伸了上来,吴熙然一个人疲于应对。出去接住滕泽元送上探路者再回来不现实,阵地沦陷就在顷刻之间。颜槿咬了咬牙,涡轮推进功率启动百分之八十,拽住吴熙然,往滕泽元方向冲去。

在拉住滕泽元的刹那间,头盔里操作系统一阵红光狂闪,血红色‘负重超过最大限值,即将坠落’的字样占据了半边视窗,惊心动魄的程度绝不逊色于能源即将告罄还强行启动。

地心引力对上超负重运转的涡轮推进器,前者显然更胜一筹。三个人都在往下掉,也就比自由落体慢上一点。上方好像传来一声惊呼,颜槿没有听清,也来不及理会。她把手臂涡轮功率调到满负荷,半空中调整到正确方向,把滕泽元往上一丢,继续手臂推送,把他的方向彻底修正。

滕泽元的外骨骼给力了一把,直接把他送进舱门里。

颜槿眨了眨眼,想眨去挂在眼睫的汗水。系统里关于负重超载的警告在她放开滕泽元的时候停了下来,安静了十来秒钟,然后在她猛推滕泽元的一刹那,换了个方式继续闪。

系统界面上边角那格本来就短得可怜的能源格被连续高负荷运转的涡轮推进器折腾得继续往后缩,几乎消失不见。

颜槿只往上冲了一小段,就停滞不前。涡轮明显显露出后力不济的症状,推进力在快速减弱,目前还托着她和吴熙然没有笔直掉下去,但摇摇晃晃,往下肯定是大趋势。

又一滴汗从眼睛边缘滑下来,刺得眼膜生疼。颜槿悚然地低头看向下方,她因为推滕泽元那一下的反作用力往后退了一段,现在距离地面顶多四五米。地面上的人群虎视眈眈,拼命往上跳,希望能拉住她,不管是去哪里。

一旦掉下去,不会再有人帮忙推她一把,让她离开了。

“颜槿,抓住我!”

探路者专属的明亮光芒再一次笼罩在颜槿身周。颜槿抬头去看,探路者亦步亦趋,好像始终跟在她的上方。灯光中狰狞的怪兽还在往下降低高度,想靠近她,但毕竟是大型机械,不可能太快,起码比她和吴熙然下落的速度慢了一拍。

陈昊扒在舱门边,伸手捞了两次都没能捞到颜槿。他好像急了,转头跟舱内说了句什么,迫不及待地朝颜槿跳下来,一只手拽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攀在怪兽缓慢展开的足肢上。

下落的势头终于止住。

颜槿低头看了眼下方,距离地面至多还有三四米。她的心脏到现在才一阵疯狂跳动,活过来了一样。

探路者已经在拉升高度,但还需要时间。下方一大半的弹药分给了四面八方的吞噬者,不过还有一小半不管不顾地往上送。这个距离探路者连带挂在下面的一串基本就是个固定的靶子,只要不瞎都能瞄准给一枪。陈昊尝试了两次想把颜槿拉到足肢附近,但他的外骨骼能源耗得一干二净,纯粹是个累赘,能抓住两个人已经是个奇迹。颜槿情况也差不多。弹药从他们旁边擦过,或者落在外骨骼上,黑色的烟雾从击中的位置腾起来,看得人胆战心惊。

三个人连同两具外骨骼的重量,不是轻易就能拉上去的。颜槿只好被动地缩紧身体,想把吴熙然拽上来一点,尽量保护在外骨骼的范围里。

然后她才发现,吴熙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流弹击中。两发穿透他的胸口,脏兮兮的制服湿了一大片,紧贴在身上,还有一发激光弹横向穿透了他的脖子,他的头往后仰翻到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只靠一小段皮肉和颈椎连接,死得不能再死了。

颜槿默然地看着惨不忍睹的尸体一会儿,松开了手。

再没有力量与地心引力对抗,吴熙然颈部带着依旧在飙溅的一长串血珠,往地面坠落而去。

下方已经成为了一个巨大的修罗场,猎物和狩猎者在昏暗的灯光中难分彼此,只有惨叫声连绵不绝。缺口位置的人类数量似乎还不足以让饥饿许久的吞噬者满足,很多没能及时狩猎成功的狩猎者被食物的味道诱惑得急不可耐,于是盯上了半空这个还散发着温度、血腥味道、高速移动的‘活’猎物。

两个影子同时跳起,冲向吴熙然的尸体。其中一个先了一步,一只利爪穿透吴熙然的肋骨,把尸体牢牢抱住,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落后半步的那只不得不转而寻找其他猎物——譬如悬挂在这只猎物上方的另一只,不,另两只鲜活猎物。

它蹬了同伴一脚,跳得更高,扑向颜槿。

利爪刮擦过外骨骼的合金,带起一溜火花。这一切发生得极度突然,不可想象,颜槿愣在当场,瞪着咫尺外的那张眼珠浑浊、獠牙弹出的狰狞面孔,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她和陈昊都没有武器,因为两只手都没有空余。两把武器都在吴熙然的手上,随着吴熙然的死亡,掉在了某个地方。

吞噬者紧紧抱着她的胯部,一副决不放弃的模样。它张开了嘴,发出一声难听的嘶吼,埋头朝着颜槿的胸腹咬去。

林汐语看着主图像,微笑僵在脸上。正在输入的指令只完成一半,手指却无意识地落下,敲击在虚拟键盘上。

夏如锦的声音如期响起,系统实时执行,探路者一个猛烈的颠簸和下降,带得所有人摔得歪东倒西。

舱里静默了一秒,旋即响起惊呼和咒骂。滕泽元翻身就爬了起来,捞起自己的枪,无视飞舞的弹药从舱门外探出半个身体,往吞噬者方向瞄准,想把它解决掉。

准星准确地套上了吞噬者的后脑——以及颜槿的胸腹。

滕泽元口干舌燥,连续瞄了几个点,都没法扣动射击键。这么近的距离,就算吞噬者能够死亡,激光弹也会穿透外骨骼,给颜槿造成致命伤,结果没有什么不同。

颜槿空着的那只手在吞噬者咬下之前给了它脸颊一拳,吞噬者的獠牙从外骨骼上一划而过,没能如愿以偿。不过角质化的皮肤让它皮糙肉厚,对颜槿的那一拳也不怎么在乎。倒是探路者剧烈的一下颠簸,让它没能固定住猎物的两只爪子滑了一下,往下溜了一小段,不过很快稳住了,抓得更牢,张开嘴,留着涎水,打算在猎物最柔软的腹部来个最亲密的接触。

“抓……抓住了!”

在颜槿送上第二拳的当口,一个满怀欣喜的声音从正下方传来,吐字清晰,属于人类阵营,绝对不是嘶吼。

颜槿错愕地往下看,一个女人,不对,应该是两个人,赫然吊在吞噬者的脚上,并还在努力地往上爬。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木木、名字R、五里雾、周一一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名字R 26瓶;、雨林企鹅、星星点灯 10瓶;凤凰花又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19章 舱内的一干人和舱外挂着的两个, 全部诡异地看着挂在吞噬者小腿上的两个人。不可能是认错, 吞噬者进化到现在, 很多都只徒然还留有一个类似人类躯壳的形状, 无论是皮肤还是肢体的强壮度,都不是人类可以比拟。他们也从来没有想到过, 还有人会主动扑向吞噬者,一副喜不自胜的模样。

但显然,到了这种时刻,无论是人还是其他都不再能拿常理来忖度。两个女人连接了探路者和地面不可逾越的沟壑,更多的人扑上来, 想要抓住这架可能把他们带离炼狱的‘方舟’。

不管抱住的是什么,不会有什么状况会比留在跟前的修罗场里更差的了。

可以预见探路者的下方即将生成一条尾巴, 并会快速地加粗加长,直到陈昊和颜槿无法承受, 跟他们一起留在这片土地上。

林汐语的神色已经一如平常, 只有双眸深不见底。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锁定颜槿的主画面, 选择切换,放上附近实时摄影的俯瞰图像。昏暗一扫而空, 加强曝光的俯瞰图无比清晰, 显露出正在进行中的血腥场景, 以及探路者所处位置的所有地形。

“跟他们说, 准备上来。”林汐语头也不回, 丢出一句没头没尾的命令。

探路者重新降低高度, 锁定新的行进目的地。

没有人说话, 甚至没有人询问林汐语的详细计划。这架探路者上她是主导,并且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感受,默认可以配合一切危险行为,不管几率有多大。

探路者视窗出现一处小小的高地,是另一片液态玻璃管临时建筑。随着探路者的靠近,影像逐渐清晰,那里刚刚沦陷,人类和吞噬者抱在一起互相啃咬,说不清谁看上去更狰狞一些。

于柯靠到舱门边,再次往下看了看。那两个女人之下,又挂了不少人上去。林汐语为了保证陈昊和颜槿不至于被拖下去,现在的高度已经降得非常低。那串尾巴大半截基本都是一路在地面上拖行,磕磕绊绊,肯定很遭罪,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没人愿意放弃。

颜槿瞪向前方,前方的安置管区和他们先前的阵地没有不同,到处充斥着人类、吞噬者、破损的巡逻机、血液、尸体和建筑碎片。她还是没搞懂林汐语要做什么,上面传来的消息是让她和陈昊“准备一下”,没有更明确的解释,好像连负责传话的于柯也糊里糊涂。

但颜槿知道她可以相信林汐语。

挂在她身上的那只吞噬者依然还挂着,无法摆脱。看得出它以前是名男性,而且年龄不大。如果它还活着,肯定特别专一。它右侧的颧骨已经塌下去,外骨骼的合金拳头揍的,但它毫无所感,并坚持不懈地再一次张开嘴,就是铁了心认定颜槿更好吃,对下面的一串人毫无兴趣,不知道是什么道理。

要不是它的嘴还没进化到血盆大口,外骨骼又太滑溜,颜槿觉得自己估计有一半都进它肚子里了。

留来通行的街道已经到了尽头,两道大敞的门后就是安置管区。探路者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带着股同归于尽的架势,从门之间冲了进去。

林汐语表情毫无波动,再一次对行进角度进行微修正,保存设置,由系统执行。

金属怪兽的头部抬高,后肢压低,形成一个与安置管边缘堆积的尸体堆平行的角度,朝着安置管顶部爬升。

颜槿和陈昊突然之间就发现他们不再是悬挂在半空的被动姿势,可以双脚着地了。

林汐语计算的角度很精准,探路者的前半截腹部刚刚越过安置管顶与尸堆的夹角,留给颜槿和陈昊一个容身的高度,后半截腹部就陡然降低,紧贴着那个小小的直角刮过。

金属怪兽的腹部和足肢沉默又固执地摩擦直角,像是一只亟欲脱皮的巨大荒原昆虫。挂在吞噬者下方长长的人串很大一部分都被留在了直角的那一面,就算想再攀附也只能另找地方,与前方的连接彻底断绝。

到了这个时候,颜槿和陈昊不可能不明白林汐语的计划了。

吞噬者、那两个女人,还有另外两人,都因为颜槿和陈昊的安全空间留了下来。颜槿松开抓住陈昊的手,带着吞噬者跳到安置管顶。她已经精疲力尽,也没有合适的武器对吞噬者进行致命攻击,干脆推着吞噬者前扑出去,在地面翻滚半圈,让吞噬者压在上方,还有知觉的那只手卡在吞噬者的颈前。

吞噬者还作势欲咬,舱门边一枚激光弹准确地射入吞噬者的后脑。

颜槿一把推开吞噬者的尸体,翻身而来,连同紧跟在她身后的陈昊一起,在滕泽元的掩护下,蹿进舱门里。

后面紧抓吞噬者跟来的四个人动作远没有这么干脆,连爬都没来得及爬起,就被在安置管顶游荡的吞噬者扑倒。

还有更多的吞噬者看中了藏在探路者内部的食物,在往这边冲,却没料及它的移动速度,扑了个空。

舱门快速合拢,最终关闭,把一切的血色、危机、声音都隔绝在外。

林汐语这时候才抬头看了颜槿一眼。颜槿三个正在卸掉外骨骼,那上面全是血,人和吞噬者的都有,看他们全堆在门边的样子,估计是想等会再开一次舱门丢出去。

毕竟没了能源块,外骨骼也就是一堆废物。

“留着吧,找个单独的地方放,别挨着人。”林汐语淡淡丢下一句,重新把目光转回屏幕上。

颜槿和陈昊是救回来了,但危机还没有彻底解决。

主画面已经切换成探路者尾部的实时图像。探路者为了等颜槿和陈昊,速度一度降下来,那些被卡在直角那头的人立即抓住机会,抱上了离探路者更近的足肢,并且还为数不少。

这个数量远超过探路者的最大载重,不可能升空。并且林汐语可以确定,如果继续沿着地面拖行,那条尾巴会分成很多条,并且越来越长,包括沿途还没死亡的人类以及无数的吞噬者。

安置管目测还有挺长的一段,林汐语把驾驶模式切换成自动滑行,思索解决问题的方式。

就算颜槿已经上来了,可供选择的选项依旧很少。林汐语首先想到的是收缩足肢,旋即否决,那么多的手臂卡在足肢的关节上,机械的意外保护协议让它们就只能停留在那,无法继续。

林汐语拢了拢眉心,考虑是不是该再来一次刚才的把戏。但她不太认为可行,毕竟用探路者外壳与异物直接摩擦,速度不能太快,意外情况也太多。

“启用防御盾。”一直靠坐在椅子上的温沫突然说,“没有足肢也能迫降,找个柔软的地方,草地之类的,我试过。”

滕泽元诧异地看向他。

“你们带的能源块很少,不然不会一直没有启动武器系统。以后那东西会更难拿到,没必要考虑保全探路者。”

林汐语也斜睨了温沫一眼。她对这个男人没有好感,但她得承认,温沫的建议冷酷并有效率。

她从来不是一个舍不得取舍的人,于是键入指令,让系统执行。

主画面中,探路者的外壳层如同皲裂般,溢出一层如水的波纹。波纹由点及片,相互融合,快速蔓延,所到之处毫不留情地切除所有探路者外壳之外的凸起——包括没能回归原位的诸多行进足肢。

抱着足肢的人们先是茫然,随即惊恐,随着足肢的断裂,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掉落回安置管上,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自断肢体的怪兽驰骋而去,绝不停顿。

雷佳怡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终于还是维持了沉默。陈昊握住她的衣袖,用身体挡住屏幕。于柯头扭朝窗户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林汐语和温沫从头至尾眼睛都没有眨过,确保防御盾清除了一切‘障碍物’。

防御盾隔绝了后半段所有觊觎的攀附和弹药,它开始拉升高度,即将离开这座城市。

安置管区的尽头,是一个还没有沦陷的阵地,只剩下最后两名士兵,背靠着背相依为命。其中一个看到了探路者,竟然抽空挥了挥手,不清楚他究竟是求援,还是对得以逃生的人给予最后的祝福。

探路者的高度拉升得越来越高,滕泽元的目光还锁定在那两个人的身上。他们很快变成两团模糊不清的影子,其中之一似乎被扑倒了,另一个跟了过去,滕泽元皱了皱眉头,把头回正,拒绝看清他们最后的结局。

“我以为你会想办法,再带几个人走,毕竟还能坐四五个。”滕泽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对温沫说,“你还好吗?”

“还行。”温沫像是一句话都不想再多说,“没法选择的,我们没有选择权。”

滕泽元理解地点点头,嘀咕了一句:“是你说我们是后备军。”

“不会再有后备军了。”温沫闭上眼睛,“我们只是违抗军令的逃兵。”

探路者已经完全进入空中,稀稀疏疏的巡逻机不再是它选择路线的障碍。颜槿卸掉外骨骼后,选了靠中的座位坐下,没有去到林汐语身边。她很确定林汐语在生气,并且在强自压抑中。她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安抚对方并反省自己的错处,于是决定再逃避一会。

舷窗外的世界,昏暗中还能看到点点滴滴的光亮,有红有白。白色的是还在苟延残喘的探照灯,红色的则是火光,并在缓慢蔓延。

有一个区域,颜槿不太确定是什么方向,一条长长的火龙蜿蜒盘旋,熊熊燃烧,在黑暗中如此耀眼和瑰丽。联邦的城市里建筑密集,对火灾隐患极其注意,按理说不太可能燃起那么大的火。然后颜槿后知后觉的想到,那可能是一条爆炸的城内列车。

而随着探路者飞往城外,那条燃烧中的列车也被抛在后方。

下方的一切景象终于彻底归于黑暗,没有探照灯,没有火,没有温暖,没有生命,深邃而令人恐惧,是个一望无际吞没了许多生命的无尽深渊。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星星点灯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星点灯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凤凰花又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20章 林汐语的手指在探路者内部储存的2D地图上划动了一下, 在几个已经拟定的备用目的地坐标中, 选择了自己认为最恰当的那个。

这架探路者的型号古旧, 系统里存储的地图也是很多年前的版本。现今的民用卫星因为高昂的维护费用和低使用率早成了太空里漂浮的一堆垃圾,军用的她没有权限接驳进行更新,好在菲诺城已经扩张到了极限, 定型了很多年, 应该勉强还能用。

那个最终确定的坐标就位于菲诺城边缘,更确切的说是菲诺城的界墙外:兰尔河湾。那里有柔软的人造沙滩,干净的水源,距离不远, 河道在河湾与界墙之间形成了一个很大的S形, 不容易被吞噬者波及, 暂时相对安全,适合所有人在那儿把自己打理休整一番。

如果运气好,甚至还可能抓到点别的契机。

“撞击预警!撞击预警!请所有人员回到座位, 系好安全带!撞击预警!……”

突如其来的女声与舱内亮起的红光把进到安全环境、陷入放松并昏昏欲睡的所有人惊醒。颜槿滕泽元陈昊三个不顾警告, 倏地站起离座就去找能充当武器的物品, 其余人等惊奇地看向舷窗外,漆黑静谧, 找不到造成威胁的原因。

“还有十分钟迫降,让你们提前清醒清醒,做好准备。”林汐语淡定地关闭系统警告和闪烁的警示灯, 无视落在自己后背的诸多火辣目光, “系好安全带。”

颜槿无语地回到座位上, 看向端坐驾驶辅助位的林汐语。林汐语侧脸的唇角习惯性的翘起,杏眼轻眯,显露出几分狡黠的味道。

……颜槿确定她是故意的。

不过一众人倒真的清醒过来,纷纷拉紧安全带,把自己和椅子牢牢束缚成一体。毕竟九死一生才捡回一条命,要是因为磕破脑袋之类的可笑理由死在舱里,也太窝囊了。

十分钟后,探路者开始盘旋,逐渐降低高度,准备着陆。

今晚的天气很糟糕。主图像里,应该是河流的位置一派黑暗,倒是沿岸花大价钱铺设的白色人工沙滩曲折蜿蜒,极尽婀娜,更引人注目。沙滩和河流的搭配,听上去有点怪异,不过对于终生都困在钢筋水泥方寸之地的城市人来说,已经足够奢侈。

林汐语的目标就是那片沙滩,开阔、柔软、旁边就是水,如果有个万一,还能救上一救也说不定。

不过林汐语还是开启了防御盾,降低引擎功率,朝着那片沙地飞去。

与地面的第一次亲密接触绝对火辣,就算有沙地作缓冲,所有人的五脏六腑也都差点被颠得吐了出来。而随着惯性不减,探路者重新腾起,离开地面,还没来得及归位的内脏继续搅成一团,试探人类对于搅拌的承受底线。

失去足肢的金属怪兽像是一粒形状怪异的蛋,或是茧,总之无法自主行动,只能靠滚。林汐语坐在辅助位上,一只手紧紧抓住扶手,另一只手始终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她简直不像是第一次接触探路者的人。探路者启动防御盾时,足肢紧贴外壳的一小截茬根留了下来。就算在混乱的翻滚中,林汐语也能每次准确地估算方向,操纵这里或那里的茬根及时在沙地上划拉,保持探路者沿着沙滩滚动,不至于滚到河里去。

滚动的速度终于越来越慢,最后摇了两摇,停了下来。

滕泽元脸色白得像鬼,手脚哆嗦得直抖。他扯了好几下才把安全带扯开,瞪坐他旁边的温沫:“找个……柔软的地方……呕……迫降没问题的哈?”

温沫没有回答,他已经昏了过去。

舱里有一阵子的兵荒马乱。大家都在低着头干呕,什么都顾不上。但饥肠辘辘的胃连水都没有,什么都呕不出来,只是徒劳地折磨自己,于是最后都慢慢安静下来。

虽然没有真的吐出什么,舱里还是飘着一股子难闻的味道。林汐语及时打开了换气系统,但暂时清除得不那么彻底。不过没人提出打开舱门或者出去透透气什么的。外面还是夜晚,就算他们在降落时看到旁边就有粼粼的水光,也必须克制自己的欲望——这是在灾难和死亡中养成的良好习性。

最后还是光涵哼哼唧唧地说“她好饿”,并配合肚子里一长串的钟鼓齐鸣。然后其他人才想起来他们先前都在忙着救人或者自救,根本考虑不到饿或者是渴这种微乎其微的小事。于是所有人手脚发软地去翻食物,最后也就把夏如锦和林汐语备下的那点零食和水找了出来。

随便打发了肚子,睡意又快速涌上来。今天过得精彩绝伦,终身难忘,一干人奄奄一息,靠在椅子上不足三秒就坠入梦乡。

林汐语始终坐在她的驾驶辅助椅上,没有掺和其他人的行动。直到她看到颜槿又要坐回原先的位置,唇角的弧度陡然加剧,不是笑容:“过来。”

颜槿迟疑地站了两秒,走到林汐语跟前,依旧保持一小段距离,站定。

“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林汐语旋转椅子,从侧坐到面向她,舒适地靠在她的椅背上,“槿槿?”

“我身上很脏。”颜槿低头看了看自己,“不想蹭在你身上。你会不舒服。”

林汐语的视线滑过颜槿的制服和双手,这是事实。她没有衣服可以换,也没有多余的水可以清洗血迹,先前连食物都是光涵塞进她嘴里。

“还有……”颜槿硬着头皮回头看了看背后以及旁边坐在驾驶舱里的男人,她不确定他们都睡着了,这么近的距离……她本来是想拖到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再说,“……汐语,我错了。”

最后那句几乎就是气音,哼哼似的。林汐语眯着眼审视一脸窘迫和疲倦的颜槿,最后还是轻轻叹了口气:“辅助位的椅子更舒服点,你来这边睡。”

颜槿拧眉摇头:“我无所谓,你睡。”

林汐语不再说话,往一边挪了挪身体,只是看着她。

颜槿:“……”

她坐了下来,与林汐语保持最大距离,确保自己不会碰到她。跟林汐语说的一样,辅助椅的舒适度根本不是乘客椅可以比拟,空间宽大,足够柔软,富有弹性,贴合人体曲线,像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颜槿很快陷入睡眠里。

林汐语没有睡。她关闭了探路者外部和内部的所有灯光,只留下监控画面。她垂着眼睫,盯着画面里的内容。画面里的景象很简单,除了一大片的人造沙一无所有,乏味至极,她一动不动,依然盯着它。

就算有探路者的外壳作掩护,但她们就在菲诺城外围,不能掉以轻心,必须有个人时刻关注周边的事,可以快速作出反应。

左肩猛地一重,压上了什么物体。林汐语的心跳漏了一拍,身体变得僵硬,手指僵直,不敢转头,直到颜槿细细的鼻息喷在她的颈后,她的肌肉才缓慢松弛下来。

……她赶上了,真好。

颜槿身上的味道肯定不好闻,她不可能有时间打理自己。洁癖困扰得林汐语不大好受,但她依旧没动。

借着屏幕的白光,林汐语可以看见颜槿的双手很老实地扣在一起,紧紧夹在她自己的膝盖中间,大约是担心睡着后脏兮兮的手会碰到自己。

这个家伙。

林汐语把头往右边偏了些许,肩膀放松,让颜槿可以靠得更舒服。因为是颜槿,洁癖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可忍受。

她的目光重新盯住画面中的白沙和一点水光的边缘,想起她和颜槿坐在监察哨的全息室里看河流的那一夜。她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时候陷得这么深的,她完全陷进去了,她无法自我控制,并且不想控制。

这太危险了,会让人失去理智,林汐语想,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实而温柔。

白色的光芒透过眼皮,刺激眼膜,颜槿身体反射性地抽搐一下,没来及睁开眼睛,就要跳起来伸手抓住什么。

她的头撞到了某个人,一声压抑的痛呼传来。颜槿定睛看去,林汐语捂着脸颊,正淡淡的回视她:“你道歉的方式真够没诚意的。”

颜槿这才想起她在哪里,尴尬地收回半空挥舞的手,想摸摸林汐语的脸颊,看到自己的手,又缩了回去。

“那个……疼吗?”

“算了。”林汐语揉了揉颧骨,不在意地放开手,“天才刚亮,时间还早,你再睡一会。”

颜槿第一时间发现林汐语发红的眼睛:“汐语你昨晚没睡吗?”

林汐语两指并起,敲在颜槿的眉心上:“你昨晚一直在我耳边打呼,我怎么睡得着?”

颜槿:“……”

……她才不信!

林汐语收回手,活动一下脖子:“你太累了,再睡会。我等会再睡。”

颜槿将信将疑地靠回椅背上,犹豫了好一会:“……我……真的吵到你了吗?”

林汐语把头转过来:“你是笨蛋吗?”

颜槿:“……”

脑子有点晕眩,是累积的疲倦和不恰当的睡姿造成的。颜槿要等待那阵眩晕过去,于是安静了片刻,就那么靠在头枕上,与林汐语面面相对。

一股淡淡的发香传过来,闻着让人安心,她昨晚居然没有发现。林汐语肯定去弄了一瓶免洗液之类的玩意,她无论情况有多糟糕,都要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的。

颜槿把身体缩得更紧,把自己和林汐语隔开,却勾起一个晨起时特有的慵懒笑容:“汐语,我回来了。”

※※※※※※※※※※※※※※※※※※※※

写得我想把这两只抱回家好好藏起来……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字R、星星点灯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老吴257 5瓶;雨季的朦胧月光 3瓶;凤凰花又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21章 林汐语醒来的时候, 探路者里除了动弹不得的夏如锦外, 一个人都没有。

她看了眼时间, 大约只睡了两个小时, 但质量很好,起码是她这段时间里睡得最好的一觉。

钻出探路者, 林汐语马上看见手握一根AI手臂守在舱门边不远的颜槿。颜槿已经把自己打理过一遍,手和脸都洗得干干净净。她下身还穿着沾满血的制服长裤,上半身的血衣倒是脱了, 只穿着一件于柯的外套,短了点, 隐约露出一小截腰线。

林汐语走过去, 拽住外套往下扯了扯。颜槿无可奈何地抬起双手随她, 有点无辜:“我也没办法。”

站得不远的于柯像是察觉到什么,狠狠往两人这边白了一眼:“爱穿不穿!”

颜槿笑了起来。

她的头发还是湿的, 乱糟糟的留有手扒过的痕迹。林汐语拿出梳子, 颜槿马上配合地坐在沙地上,仰起头等林汐语帮她梳好。

“几岁了?”林汐语抱怨了一句, 却还是动作轻柔地扯起颜槿的发梢, 慢慢帮她整理。

今天的天气不算很好, 云层厚重, 不过阳光时不时地露下脸, 所以温度宜人。林汐语不经意地远眺, 远处就是菲诺城巍峨的城市界墙, 从界墙内延伸出的城际列车道在光线下偶尔反射出剔透光线, 从空中径直而来,跨过兰尔河,消失在河对岸山脉的另一头。

听说菲诺城与荒原间那道以自动武器隔离带为藩篱的界限最后也没断开,把吞噬病毒最大限度的困在了城市里。想来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病毒流入荒原的后果,前期对外援还有期待,想把病毒控制在可遏制的范围,后期则是为了给人类留下最后一条退路和一点幻想的余地——毕竟撤掉那道藩篱,被人类血肉吸引的吞噬者也不会自行离去。

虽然这个做法更像是自欺欺人,起码让毗邻菲诺城的兰尔河湾至此还保持着宁静,没有感染到一丝灾祸的痕迹。于柯精神可嘉地把各种废弃AI从探路者里拖了出来,铺在沙地上。光涵在其中爬来爬去,于柯帮忙,两个人像是在玩一个超大的拼图游戏。陈昊守在探路者的另一边,不时低头和旁边雷佳怡凑在一起低语。只有温沫是一个人——滕泽元还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清理自己——温沫坐在靠河岸的那一侧,手里抱着她们唯一的一支武器,眼睛半闭不闭,让人怀疑他究竟是在守卫还是在晒着太阳打瞌睡。

真是一派其乐融融、风平浪静的和熙。

“我们三个今天早上商量了一下。”坐在沙地上的颜槿说。

“三个?”林汐语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沙子细腻又柔软,吞掉大半只鞋,覆在她的足踝上,磨蹭得她很舒服。风带来河对岸山林和水雾湿漉漉的气息,不是全息空间模拟的那种,真实得令人惬意。她们简直像是在出来踏春。

颜槿沉默了一会:“我、陈昊和滕泽元。温沫没参加,他开始发烧了。雷佳怡说他的腿情况很糟糕,不一定保得住。滕泽元昨晚试探过他的口风,他拒绝归队。”

林汐语:“所以?”

“汐语,你把探路者停到兰尔河湾,总不至于只是为了找地方让我们清洗。”颜槿的目光转向河流上游不远处的码头,和码头边的几艘小型游轮,“我们不能就这么去荒原。我们需要食品和衣服,最好还有武器,更多的人。”

“不一定会有人来,但得试试。”颜槿说,语气平静,“抢劫而已,这里是最有可能达到目的的地方了。”

林汐语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颜槿刘海部分已经梳好了,不再打结,温顺地盖在颜槿的额头上,长得有点过了头,盖住了大部分眼睛。她的鼻梁高挺,嘴唇削薄,侧面看上去孤寂又凌厉,片刻前的开心笑容只是水面吹起的一圈涟漪,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一切美好和平静转瞬间就碎得稀里哗啦,但林汐语没什么可惋惜的,只是揉了揉颜槿的后脑勺。

毕竟世外桃源都是虚构的,活着才是现实。

整个抢劫计划起始的部分简直是乱七八糟,全无规划的样子,就那么乌糟糟地一放手,摆在那里就完了。

全部人员都躲进了一艘小型游轮——除了夏如锦。林汐语给他追加了一剂肌肉松弛剂,把他留在他心爱的探路者里。

游轮内部舒适度挺高的,布置奢华,虽然有点岁月的痕迹,但比探路者里强多了。兰尔河湾是作为一个罕见的城市外景点打造的,坐于菲诺城的主要水源兰尔河之畔,面临青山,背靠绿水,脚踏白沙。小道消息中这个景点为了通过审核费了不少功夫,广告一度打得惊天动地,宣传的核心主题是人类回归自然、体会泛舟河上是何等的乐趣,城市里很多人都知道。但真正来过这儿的人寥寥无几,毕竟价格和景点的主题定位一样高端,令人咂舌。

林汐语和颜槿坐在一张双人椅上,盯着孤零零被留在沙地上的探路者。她们已经在游轮上待了一段挺长的时间,探路者的影子被拖得细长。然而鬼影子都没见着一个,以至于一干人等都有点昏昏欲睡。

颜槿揉揉脸颊,她也犯困,长久的困顿不是一晚上的睡眠能补回来的。她张了张嘴,想跟林汐语说话提提神,刚起了个头“我们”,目光落在甲板中央滕泽元翻出来的一包渔具上,突然就什么都接不下去了。

兰尔河湾对她和林汐语来说,其实都不算特别陌生。她们两小时候来过这里两次,跟家人一起,摸到了真正的河水和自然生长的鱼,玩得特别高兴。但这些应该快乐的回忆现在对于两个人来说,更像是一道永不痊愈的疤痕,一摸就是满手的血淋淋。

颜槿烦躁地想站起来活动一下身体,身体刚离座,蓦地顿住,旋即快速抱住林汐语往座位上一趴:“来了!”

后面所有貌似半睡半醒的人立即睁开眼,各自躲到隐蔽位置,免得来人通过舷窗发现他们,从预先找好的角度往外窥探。

一行人是沿着河流上游走过来的,预定的目标应该是停靠在码头的这些游轮。他们大概有十二三个,每个人都身着普通衣服,背着不小的背包,手上抱着热或冷兵器,神情颓废,形容落魄,看上去半死不活。但从他们到这时候还整齐有序的行进动作以及没有散乱的战斗队列来看,肯定不会是普通民众,还是块难啃的骨头。

颜槿冷眼从悬挂在船舱前方的后视镜里打量他们:他们就是她等待的目标。

不是所有的士兵都尊崇曾经的理想。在死亡的恐惧前,理想就是个破烂。在安全区中,战场上的逃兵从没有少过,因此有如温沫之流的督战队存在,而颜槿也相信,在离开菲诺城后,一部分人也会跟大队伍分道扬镳,各走各的路。

不过他们就算要走,也不会两手空空。各个安全区在撤离时都带走了一批物资。在历经恐惧和大量士兵的死亡后,现今撤离的队伍想必一片混乱,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

偷完东西就要跑路,这是常识。他们要逃离大队伍的行进方向,遮掩行迹,尽快远离菲诺城周边,能选的路不多,深入兰尔河对岸的山脉和找条船顺流而下,只要智商正常的人绝对走后一条。

探路者无遮无拦地停在白色的河岸沙滩上,简直就是一个大型的勾引现场。那一队的人显然早就发现了它的存在,等到靠近,确定了那是个什么玩意之后,一行人都愣住了,有点不知所措或难以置信的样子。

虽说兰尔河应该比较安全,但他们已经受够了那些无穷无尽饥饿过度的怪物。能赶紧飞走远离菲诺城,谁还愿意慢吞吞地随着河流漂流?

队伍中间,应该是领头的男人比了个‘停下’的手势,队伍停了下来。他正在码头边上,显然不光是发现探路者,还发现了从那边延伸到码头边的两串脚印。他困惑地把视线移向码头边的游轮上,七八艘游轮在河面随波而动。他既不知道原先有多少,贸然进到游轮搜索也犯了行动里的大忌讳。因此男人想了想,迅速又打出一个战术手势,除了队列前端的两人外其余人全部散开或趴伏或隐蔽,一半面朝码头警戒,一半朝向探路者。

队伍前端的那两个人端平手里的激光枪,小心翼翼地朝探路者走去。

沿途没有意外,当然不会有意外。他们顺利地走到探路者前,一人守卫,一人弯腰查看了沙地上那堆四仰八叉的AI残肢。检查的人看了会,站起来摇头,向后挥手,继续靠近探路者。

探路者的舱门关着,舱门口凝固着一堆走来走去的脚印。两人很谨慎地沿着探路者绕行一圈,既发现了探路者腹部被防御盾削断的支棱足肢,以及坐在驾驶舱里的夏如锦。

夏如锦的半身泼满了颜槿他们洗手洗衣服弄出来的血水,重点在胸腹一截。他打了肌肉松弛剂,眼睛只能半睁半闭,靠在驾驶椅上,把迫降过程中身受重伤、惨遭队友抛弃、奄奄一息的倒霉模样演绎得淋漓尽致。

这是个大惊喜,毋庸置疑。两人队互看了一眼,尝试拉扯驾驶门和舱门,纹丝不动,于是环绕周围再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可疑,回头朝大部队打手势回复检查结果。

面朝探路者的那一半人,站起身体,循序走到探路者旁边。

颜槿把头靠在舱门上,放缓呼吸。这是队经验丰富的老兵,领头那个很可能是个后备军,不是那种在安全区临时征召入伍的半吊子。但他们会全部过去的,现在天还亮着,人总会在天亮的时候掉以轻心,并对意外之喜充满期待。

剩下的一半人终于过去了。他们又查看了一遍,身体很明显放松下来,队列变得凌乱,一部分人凑在一起议论纷纷,猜测究竟是发了什么,另外几个进到AI堆里,看能不能找到可以弄开舱门的东西。

颜槿冲着林汐语点头,无需言语,林汐语指尖轻轻落在早就开启的虚拟键盘上,键入指令。

夏如锦的声音在驾驶舱里响起,被厚重的外壳掩藏得彻彻底底。始终守在舱门边盯住夏如锦的两个人完全没有看到他有任何动作,遑论发布指令,而陷入休眠状态的系统被唤醒,切换到武器系统,探路者外壳皲裂开来,搞出一片动静。

围在探路者旁边的人反应敏捷,转身就往反向奔逃,但来不及了。

数量可观的麻醉针从探路者伸出的武器管里四面八方喷出来,把无论远还是近的人射成个筛子。他们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昏了过去。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星点灯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Shane_Z 2瓶;凤凰花又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22章 这个计划的雏形是颜槿提供, 陈昊和滕泽元完善细节, 林汐语基本没有意见,除了两点——第一是把夏如锦一起带走改成留在驾驶舱里。到了现在, 颜槿既不清楚夏如锦的身份,也不清楚林汐语究竟是怎么操纵这架探路者的。不过林汐语一言带过,她也不再问, 这好像成为了两人处理某些事件的一种默契。

就这个计划而言,林汐语对颜槿简直是刮目相看。颜槿完美继承了颜子滨的军事天赋,整个计划虚虚实实,用既有的场景编造出一个愿意让人相信的故事,充分利用了人类的贪欲、好奇心和青天白日时的盲目自信, 充满算计和狡诈, 林汐语自忖她也不能做到更好。

他们在游轮上又等了三十分钟, 确定对方是真的都栽了,不是装晕设埋伏,然后一窝蜂地跳上码头, 冲向他们的战利品。

这一次战役的收获丰盛得难以想象。压缩食品、衣服、浓缩燃料、抗辐射药剂、医疗用品, 诸如此类, 林林总总。虽说分门别类后每一种数量都不多, 但能搜集得这么全面, 队伍里面肯定有几个‘关键位置’的人。

但那没有什么用。带着那么多难以管理的‘累赘’在荒原上行走, ‘关键位置’的吸引力肯定需要连打好几个折扣。

颜槿几个人在看到衣服的第一时间就各自翻了一套合适的去换了。天知道穿着一身是血的衣服到处晃有多可怕, 根本洗不掉, 就像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和别人千万别忘了充满背叛、失望、血腥和杀戮的那一个晚上。

滕泽元要帮温沫的忙, 所以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选的是一件长袖T恤,一条宽松的帆布长裤,城市里濒临破产的人穿的那种,但滕泽元一脸的异常满足,喜滋滋地翻着袖口:“终于找到件干净衣服了!要是再穿着那一身,万一路上遇到我中意的姑娘,把人吓跑了怎么办?!”

一群人看傻瓜似的盯着他,他也不在乎,满心沉浸在‘未来女朋友’的想象里。脱掉染满血的制服以后,他看上去十足是个荷尔蒙分泌过剩的思春青年——但这本来就是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

另外一边光涵趁着大家都没注意她,抓了一包压缩食品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于柯马上反应过来反手要抢,光涵怎么可能老实交出来,两个人一个追一个逃,于柯气得大叫:“要集中起来分配的!你给我吐出来!”

一个硝烟刚刚散尽的战场马上又变成一个乱哄哄的游乐场。陈昊无奈地左右看了下,没找到足够多的绳索,只好把横七竖八还躺在沙地上的人外套扒下来,用袖子挨个把他们的手绑上,再堆到一起。

陈昊不熟悉这种事,动作生疏得不行。颜槿、回过神的滕泽元和抢回压缩食品并给了光涵头顶一巴掌的光涵跟上去帮忙。林汐语没有动手,站得远远的,冷眼看颜槿准备怎么处理后续问题。

这就是她对计划不满意的第二点。非致命性武器不仅意味着浪费数量和不可控意外,并且需要收拾残局。她没有提出修改建议,因为颜槿在讲解计划时候有一句话是对的:她们需要尽量保持物资的完整性,如果可以没人想吃沾着血的食物或穿被激光弹切出破洞的衣服,麻醉针能完美做到这一点,但是……后续真的很麻烦。

对于颜槿说需要更多的人,林汐语持保留意见。她觉得没那必要,现在的人已经很多了,比她预料的多出不少。人越多想法越多,意见各不相同,不方便筹划,容易横生枝节。

地上的人才捆到一半。他们当时很多人靠得近,中招时自然叠在一起,只能边捆边一一拖开。其中一个家伙被拽下来时,陈昊的手滑了下,他从人堆上滚下来,撞到边缘的AI部件,发出‘砰’的声音。

那一下肯定很疼,昏迷中的人都露出个痛楚的表情。林汐语的这个角度看得清晰,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探路者里的麻醉针原先是为了捕捉或研究荒原上的活体兽类而配备的,那种剂量肯定不能直接应用在人类身上。应三人计划组的要求,雷佳怡把针内的剂量进行了调整——作为医生,她知道轻重,确定可以放倒人类,问题是——这架探路者都是多少年前的老古董了?那时候留在武器系统里的麻醉剂……她们还特意等了三十分钟……

“小心……!”

林汐语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颜槿的脚边的男人就动了。

他被压在最下方,就是刚刚被拽下去的家伙的下一个,一直趴得很老实,没有人注意过。他猛地伸出双手,圈过颜槿停留在跟前的两只脚踝往回拖,颜槿猝不及防,身体失衡往后仰倒。男人一招得手,不等颜槿平摔到沙滩上,身体一纵用体重压制颜槿小腿,一手成肘击向颜槿小腹,一手继续上移卡往颜槿喉咙。

颜槿可以确定他是后备军了,招式高效连贯,不讲花俏,每一击都有既定目标。但她在竞技场上面对的通常也是这类招数,知道对方眼中自己的弱点在哪几处,优先会选择哪里。她在摔倒之前,一只手臂提前护在腹部前方,迎住对方要命的一肘。手肘落在臂骨上,一阵剧痛传来,颜槿闷哼一声,忍住痛楚继续前推抵住对方胸膛。

男人显然没有料及颜槿这么棘手,而且他也没彻底从药效里恢复过来,移向颜槿喉咙的那只手慢了一秒。颜槿胯部在沙中挪移,借着沙地的空隙挣脱些许桎梏,屈膝就朝男人下身踢去。

那处地方是男性的软肋,男人不得不松开压制侧身躲开,颜槿同时反向翻滚,撑手从沙地上跳了起来。

不光是男人,先前撞到AI的那个年轻男人同样发起突袭。他和男人想必商量了个什么计划,但林汐语的警示让他们不得不提前动手。年轻男人的动作慢了一拍,选定的对象是于柯。于柯有林汐语的警告和颜槿的遭遇在前,避开年轻男人的一记拳头,反身就送给年轻男人胃部一脚。

年轻男人的身手比起颜槿这边这个差了不止一筹,被于柯一脚蹬得干呕几声,连退几步,坐倒在地。于柯杀气腾腾地两大步逼近,一脚跺在他两腿之间前方的沙地上:“不是要打架?来啊!”

年轻男人瞪着自己离自己重要部位一厘米的军靴,身体不自觉地往后挪动拉开距离:“我……我错了……”

于柯啧了声。她到现在终于撕掉了以往讨好卖乖、温顺可怜的假象,总想来点痛快的发泄发泄,却没料到自己这边遇到的是个软脚虾。这样她还真没法子继续找茬,只能不爽地碾了碾脚尖,掉头去看颜槿那场。

和颜槿对战的男人表情阴沉。他们的运气似乎不错,挨到的麻醉针数量没那么多,清醒得也更早。他们原本打算朝看上去最好对付的两个女人下手,拿到人质以后再视情形考虑谈判还是逃脱,却没想到第一步就出了差错。

他已经失了先机,但没有办法不继续下去。他既不知道这群人的来路,也不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拿到这批物资费了不少功夫,知道为了这点东西可以和昔日的朋友你死我活到什么地步。这群人拿了他们的武器,还有探路者,跑是跑不掉的,除了孤注一掷,他也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择。

离他最近的只有颜槿。男人咬了咬牙,再次朝着颜槿扑去。

他的表情变得疯狂而危险,挥手间一道银芒挥洒,藏在袖口里的军刀滑进了手心。他本来的初衷是拿到人质,一个死人抓在手里没有任何意义,但现在他很清楚他空手是拿不下这个女人的,大不了一命博一命,总不算亏。

然而颜槿根本不接他的茬,直接往后连退三四步。一记红光乍起即灭,却有更多的红色泼洒出来。男人往前追了两步才惊觉不对,不明所以地看向自己喷血的手腕。他的手和那把军刀已经落后他半步,静静躺在沙地上,把白色的沙滩染得通红。

滕泽元移了移准星:“不是用惯的枪就是不顺手。喂,你是把我们都当死的吗?”

接下来的事情再没有悬念。男人用自己皮带勒在手臂上止血后,捧着断腕就那么原地站着。颜槿以外的人收获教训,急忙挨个确认其他人的状况并把绑过的和没绑过的都再处理一遍。林汐语走到颜槿的后方,问她:“你打算怎么办?”

所以前期不处理干净,后续就是麻烦。

男人虽然没有更多的动作,但在城市以外的地方,断他一只手的仇和杀了他也差不多。从男人的神情就可以看出他不会善罢甘休,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暂时罢手。

颜槿扬扬下巴:“既然药不管用,就全部弄醒。”

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人睡着或醒着没有区别。陈昊他们不明白颜槿的意思,但还是挨个注射了对抗剂,让他们一个个醒转过来。

对抗剂还在起效,坐在地上的那群大致上分成三种:一种满脸绝望,默不作声;一种精力旺盛大着舌头还在问候颜槿这一方的所有亲人;余下一种抖得活像离水的鱼,有一个甚至哭出来,说他什么都不要,只要放他离开。

颜槿目光转回断腕的男人身上:“你是不是不服气?”

男人倏地抬头,恶狠狠瞪她:“你们偷袭还用麻醉剂,你说呢?!”

“说得好像这些东西是你正大光明搞来的一样。”颜槿淡淡点了下头,“你不服气,刀在地上。”

林汐语的表情瞬间像是要打开颜槿的脑子观察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于柯更直接点:“颜槿,你什么毛病?”

颜槿充耳不闻。男人环顾了四周一圈,弯腰从自己断手旁边捡起军刀:“你的意思是一对一,他们不插手?”

颜槿:“嗯。”

男人握紧军刀,杀意毕露:“你自己说的,后果自负。”

男人只迈出第一步,这是他这辈子的最后一步。

颜槿靴尖勾起一蓬白沙,踢向男人面部。旋即跟前两步,绕到他身后,一只握住他的断腕,用力捏紧。男人的痛叫只起了个头,颜槿的另外一只手从他的喉咙前抹过,退后两步。

“后果自负。”

血从男人断裂的喉管里喷出来,男人完好和断掉的两只手都齐齐去捂。紧接着他转过身体,朝着颜槿伸直拿着军刀的那只手,像是不甘心,还想做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来不及做了,刀从手里先落下,然后人也倒下去,除了还在不断流淌的血以外,没有其他能再动一动。

所有人都惊呆了。无论是被捆在地上的那堆,还是滕泽元一干人等。

这根本不是决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充斥着阴险伎俩的杀戮示范。

颜槿看向寂静无声的那群人:“要不留下和我们一起去荒原,要不跟你们的首领一起。你们选吧。”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星点灯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名字R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23章 被颜槿视线扫过的人, 屏息凝气, 身躯颤抖,表情充满了……狂喜。

他妈的当然是狂喜!还有什么能比以为死定了, 结果对方说只要跟着她干,就能活下去更好的事情吗?这简直是无本买卖,稳赚不亏!

男人的尸体还躺在沙地上, 血流逐渐缓慢, 没有引来更多关注。他已经是具尸体了,不需要关注,重点是他们不用跟他变得一样,这就够了。

倒是还有一两个人表现出愤怒,譬如攻击于柯的年轻男人,以及一个脑门发亮的大汉。年轻男人嘴唇蠕动几下,看到还杵在自己□□前的军靴, 马上识时务地把嘴巴闭成蚌壳。至于大汉只来得及骂了句“卧槽”, 就被旁边一个满脸精明的男人撞倒,另一侧的男人用肩膀压住他的脸, 低吼:“你想死别拖我们一块儿!”

颜槿又站了一会儿, 走到自己先前丢弃的裤子旁, 捡起来把指缝间的金属片擦干净。金属片又小又旧,边缘磨得很薄。颜槿把金属片塞回手腕束带里。这是她在德蒙酒店养成的习惯, 并且是现在绝大多数人的习惯。他们总得留个最后能致命的东西, 送给别人或者自己。

“是支临时凑起来的队伍, 一盘散沙, 没多大问题。”颜槿低声说,有点烦恼地看向自己袖子上正在凝固的血渍,“衣服白换了。”

陈昊站得离她不远,沉默片刻,干巴巴的说:“那……我去问问情况……?”

颜槿点头。

陈昊选择的询问对象是那个年轻男人。在走过去的过程中,他思考着被打断得七零八落的措辞。

原定计划中,他们是打算先把人弄晕,再逐个劝降,最后询问一下撤离队伍的现状,能把人和平纳入队伍最好。到了现在,前两项都可以直接跳过去,陈昊蹲在年轻男人跟前,和他平视,还是没想好怎么开头,只好问他:“贵姓?”

年轻男人呆了下:“免……免贵,姓唐,唐儒文。”

于柯受不了地哼了一声。

“你跟他关系很好?”陈昊手指躺在沙地上的男人。

“嗯……不……不好……嗯,就……普通吧。”年轻男人被于柯那声吓得哆嗦一下,“我们在布克区才认识的,以前没见过!我是物资后勤小组的,孙如,就是他……他提前知道了撤退的风声,来找我,说在荒原上,跟着大部队走就是找死……”

“所以你们是在撤离前就计划好了?”

“嗯。”唐儒文苦笑,“不然怎么可能这么快……我们可能是最快的一批了。”

“就这么点人?”

“本来更多……一些在撤离时死了。”

“撤出来的大部队现在怎么样?”

“你们不是?”唐儒文惊奇地反问,旋即想起旁边的探路者,缩起脖子,“还能怎么样……全乱套了。那些救出来的人又哭又闹,吓得半死。一些要求队伍马上出发,走得远远的。还有些,你知道的,撤离过程中出了意外,吞噬者居然会攻击列车道,很多人没能撤出来,撤离名册也没有,他们到处去找自己的人,另外还成立了一个‘不作为谴责会’。”

唐儒文神经质地笑起来:“什么啊。就是要补偿而已。人和物资,总不能一样都没有吧。”

大概是因为陈昊过于和蔼,唐儒文放飞自我,激动起来:“孙如说得一点没错,大部队肯定要完!不可能走远的!人心早就散了!”

陈昊叹了口气,基本上跟他们揣测的八九不离十。

他站起来,找不到什么再问的。还能问什么?大局势就是这个样子了,越清楚细节越明白那些幸存者的结局。如果之前他们还有点潜伏回去观察形势的心思,现在也彻底破灭了。从菲诺城撤出来的大部队就是条濒死的大蚺,旁边无数豺狗鼠蚁虎视眈眈,等着分一杯羹。

陈昊走回他们那边,大致说明情况,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最后达成的结果是让那些家伙好好睡一觉。他们捞了一票就跑,一刻都没停歇,看上去个个跟快死了一样。滕泽元和陈昊负责把人弄上两艘游轮,于柯带着光涵把游轮驾驶到河中央,再叫光涵把引擎接头卸了,定下两根锚,随便两艘船在河中央飘啊飘。

至于孙如倒在沙滩上的尸体,陈昊自己先处理了。他在离岸远一点的地方挖了个坑,滕泽元帮着把尸体和带血的沙子弄进去,盖上白沙,用脚踩平,于是一切恢复如旧,没有死亡,大家皆大欢喜。

现在的人命就是这么不值一提。

林汐语在背包里找到四个红外探测监控仪,最简单的款式,不用网络连接,最远布控距离两千米。孙如的确思虑周全,带的没有一件废品,不过他死了,便宜了颜槿她们。

林汐语布置好仪器。两千米在用脚行走的时代足够反应了,大家不用再躲回船上,该干嘛就干嘛。

然后自由和惬意永远珍贵,并且短暂。

外面正是好时间,日暮西山,习风斜斜,他们刚刚吃饱,如果能沿着河岸沙滩散散步吹吹风,一定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但那不可能。他们不是真的来郊游。日落等于视线不再良好,没人愿意把自己的命交付给四个基础款的红外探测监控仪,而当平静一旦被撕破,往往代价无法承受。

所有人坐在探路者里,无所事事地等待黑暗降临。舱内外的灯关得彻彻底底,随着最后一丝光线消失,他们就像活生生从人世埋进土里,压抑、恐惧、茫然卷土重来,从没离开过。

所以他们放弃了更舒适的游轮,回到相对安全的探路者上。毕竟没有了足肢,探路者还有武器系统、防御盾、以及上天的能力。

这些才能让他们安心睡个好觉。

林汐语睡不着,不过这次真的是被打呼声吵得不行。不是颜槿,而是后面的三个男人。

温沫还好,悄无声息。林汐语怀疑他已经高烧烧晕了。余下三个的呼声堪称惊天动地,完全忘了什么叫自我克制,保持安静。

要真在荒原上,无论是什么玩意都引来了。

林汐语不满地往后方黑暗里瞥了一眼,不过起不了任何作用。她只好回头看向旁边和她靠在一起的颜槿,心里叹息。

还是颜槿好些,真不知道雷佳怡怎么能忍受。

她没办法,这种环境她也看不进去任何东西,只好盯着屏幕打发时间。

红外探测监控仪传回来的图画是黑乎乎的四坨,像素低得可怕。林汐语怀疑物资部的人是不是从电子仪器店里把它顺来的,还是最廉价的那种。

不过它的重点不是图像,而是声音,不需要过多关注。林汐语看的是主画面里的河岸方向。

就内心而言,林汐语希望那两艘游轮里的家伙可以趁夜跑路,少惹麻烦。颜槿他们的行为已经很放水了,虽说卸掉了引擎接头,但只要有心再懂点基本技术,重新接上开船走应该没啥问题。

最不济不是还能游泳吗?

反正缴获的物资都塞在探路者里,游轮数量有多余的。白天才吃了探路者的亏,他们应该不至于胆肥到敢趁夜摸上来搞事情。

但从白天到现在的情况看来,他们安静乖巧得简直贴心。

白天姑且认为他们是被颜槿吓破了胆,到了大半夜的连船都不带晃,波纹不起一个是什么道理?

林汐语撑着下巴看着主画面,糟心得要命。

到了后半夜,永远固定的画面终于乏味得让林汐语在失望中睡了过去。

而当林汐语醒来时,她的失望依旧继续。

她昨晚睡得晚,醒得也最晚。看着和昨天一样空荡荡的内舱,林汐语边走出舱门边反省这两天她是不是太放松了。

旋即当她看到河岸边的一幕时,立马觉得她的确是太放松了。

那里正在搞一场野炊。

岸边整整齐齐坐了一排人,拿着钓竿,默不吭声,以至于景色有点诡异,让人以为他们不是在钓鱼,而是如临大敌。

他们旁边摆了一块浓缩燃料,上面架着一口锅,用盖子盖住了水蒸汽,不过沸腾的声音远远就能听到。

一些压缩的食物穿着一些勺子或叉子柄上,正在浓缩燃料上看。那些勺子和叉子林汐语觉得有点眼熟——她记得她装上探路者的两个保姆型AI,应该具有照顾儿童饮食的功能——那些勺子和叉子是从保姆AI的手上拆下来的。

离燃料远一点的地方还摆着个游戏AI,是她在仓库里玩的那个。有光涵在启动那东西肯定不成问题,所以游戏AI屏幕上显示出游戏界面,光涵、于柯和雷佳怡凑在一起玩得正欢,嘀嘀嘟嘟的游戏音乐声小声响着,引得连钓鱼的那排人都不时回头看。

场面真是和谐得一塌糊涂,搞得像是相交多年的好朋友。要是埋在沙里的孙如能诈尸,不知道会不会气得跳起来。

“怎么回事?”林汐语问迎过来的颜槿。

颜槿淡淡的说:“就是这样。他们说愿意并进来,服从指挥。他们无所谓领头的是孙如还是我们,反正他们没了物资逃跑也没活路,别死就行。”

林汐语:“……”

真是朴实到耿直的基本要求。

事情既然发展到这步,再说什么也是徒劳,林汐语从来不作无谓的努力,很快融入其中,本拿到了一碗鱼汤。

她确认所有人都喝过,没有出现不良反应,才抿了一小口。鱼汤的滋味很不错,毕竟兰尔河里的鱼类是自然生长,没有喂食催生素,也不是基因实验室的杂交产物。

但林汐语还是有点烦躁。这么多人意味着以后路上的诸多麻烦,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痛。

那群人上岸有一段时间了,刚开始还表现拘谨,不过过了一会儿连续钓起来好几条鱼——毕竟兰尔河里的鱼类鲜少经过人类荼毒,傻得不行——气氛也活跃喧闹起来。

林汐语被闹得心烦,干脆一个人抱着她的游戏AI走远点玩游戏。连于柯和颜槿都掺和进野炊大会里了,不得不说这群人真是心挺宽的。

“不要气馁,再来一次嘛!加油你一定行!”

她心不在焉,弹珠连掉了两次。林汐语干脆气闷地站起来,不玩了。

AI还在坚持不懈地各种鼓励,哄她继续。林汐语挑挑眉梢,偏不。然后她眼前一花,水声响起,勾引她的那个AI屏幕没入水中,发出一阵电流短路的噼啪声,紧接着就整个儿都消失在水里。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星点灯、名字R、love十香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名字R 18瓶;ACG全面发展的宅 10瓶;光影 3瓶;Shane_Z、凤凰花又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24章 事情突如其来, 毫无征兆。

林汐语视网膜上还保留着一条浅棕色的细长残影, 没有完全褪去。她的瞳孔紧缩,知道危险, 身体却来不及反应。

AI被拖进水里的波纹还在泛滥,另一股水花再度泼溅。那东西大概被正在下坠的AI挡了一挡,重新出水的速度没有那么快, 林汐语终于看清了它的大概模样——那玩意儿整个是浅褐色的,表层环绕浅绿色的花纹。探出水面的部分从圆柱到收拢,终端呈现梭状,简直是个能冲锋陷阵的锐器。

而那个锐器在空中停顿了一秒,竖立水面的身体微微修正角度, 笔直朝着林汐语冲来。

一个与之相匹配的名字已经浮现在脑中, 林汐语心中冰冷一片, 她知道她应该护住腹部,应该后退躲避,但她也知道她的速度比不过它的。

她逃不了了。

忽然一道空气撕裂的声音从斜上方响起, 裹挟水珠, 奔腾而下。一整片青绿色的残影交织在林汐语跟前, 朝林汐语冲来的锐器也受到惊吓。它前冲的势头刹住, 紧跟着一个人影扑到林汐语前方, 把她狠狠往远离河岸的方向推出去。

林汐语顺着推力踉跄退了几步, 脚陷进柔软的沙子里, 坐倒在地。没等她自己爬起来, 又有一个温热的怀抱把她紧紧揽住, 继续后拖,直到跟河岸保持足够距离,后方拖拽的力量才停住。

颜槿沉着脸大概检查了林汐语一遍,没发现伤口,脸色终于好看一些,转而看向前方。

刚刚把林汐语推开的精悍男人已经站起来。他脚下的沙粒染出一连串红,应该是在保护林汐语的时候受了伤。伤估计不重,他自己也没表现出在乎,连同赶过来的还有四五个原本在河岸边钓鱼的男人,在岸边布成一条防御线。他们动作专业而谨慎,把手里的钓竿和刀叉握得像把枪或枪。水里的东西似乎也察觉到威胁,却又不甘心,拉得很细的身体回缩,犹如一根充满弹性的肉质弹簧,梭状的头部依旧立在水面上左右摇摆,一副伺机而动的样子。

“是水蚰。”林汐语说,看了眼略显茫然的颜槿,有点无奈,补充解释,“小时候我们看的,专门守在河边钻动物肚子那个。”

颜槿一怔,回忆起来,眉头拧紧,脸色再次变得难看。她刚想说什么,然后就发现不用说了,因为河岸边又传来一阵骚乱。

更多的水蚰从水里支棱出它们的梭子头,瞄准岸上的猎物,虎视眈眈。幸好有林汐语这个前车之鉴,河岸边的大多数人在立马很有眼色地往后撤退了一段距离。他们惊讶地看着水里冒出的这堆玩意,但慌乱也只是片刻间,旋即都不用人下令指挥,就各自结成防御阵型,拿起旁边一切能防身的事物,严阵以待。

在岸边结成警戒线的那几个士兵其中之一也试探着后退一步,跟他们对峙的那条水蚰脖子又一次伸展,做出攻击的姿态。而原本瞄准岸边其他人的水蚰恐怕是觉得没了希望,一坨浮在水里的朽木似的,随着水流朝还滞留在岸边的六个人漂去。

那六个人表情瞬间僵硬,可能以为只有一条,没想到突然出来这么多,有种进退维谷的艰难。

这种行动速度快得人眼难以捕捉轨迹的动物,人类本来就很难对付。它们看上去是水生动物,原本只需要远离河边就可以,但它们明显在寻找机会捕猎,以它们的进攻速度,他们手上连把冷兵器都没有,最起码要牺牲一个人才能让其他人安然脱身——不过按照现今的数量,要牺牲的恐怕不止一个。

滕泽元和陈昊倒是已经抬起随身携带的激光武器,半跪在沙地上。颜槿喊了陈昊一声,陈昊没有回头,只是回了一句:“没把握。”

他们的位置很尴尬,位于六个人的斜后方,不能靠近河岸。任两个人的枪法再准,也不敢百分百保证能掩护六个人的安全,还能不误伤跑动中的人。

那六个人当然听到了陈昊的回答,开始用视线互相打量彼此。没人说话,但颜槿也能猜到十之八九。他们需要抢在所有‘梭子头’抵达攻击区域前选出一个牺牲者,但又谁都不想当那个人——毕竟梭子头长得就是一副不戳穿哪里不高兴的样子,就算最后攻击不致命,但伤残过重,日后也就等同于累赘。他们只是支拼凑起来祈求活命的队伍,没有谁跟谁能真正患难与共。

这是一支历经过磨难的精锐队伍,也是一支随时会四分五裂的队伍,颜槿心知肚明。水蚰这东西还是她在林汐语父亲的笔记上看到过,据说喜欢成群行动,生活在水里,以狩猎前往水源饮水的动物为生,可以短时间脱离水在陆地上爬行,行动快捷,没有特别可以针对的弱点。颜槿倒是也可以不管,她和林汐语的位置是安全的,不过河边的那六个人至少会废掉一个,余下五个肯定不会说什么,问题是他们是在荒原上行动,诸如此类的危险只是一个开端,以后再遇到类似的事情,大家只会做鸟兽散。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发展。

颜槿目光落在被遗留在河岸边还在燃烧的浓缩燃料上。

林汐语似乎察觉到什么,反手抓了颜槿一把,没能抓住。颜槿把林汐语推向沙滩上人员聚集的方向,自己大步跑了出去。

战场上磨炼出的配合堪称默契。滕泽元和陈昊不知道颜槿究竟要做什么,但第一时间把掩护对象换成了她。架起的篝火附近已经没人了,颜槿快步跑到附近,一条落单滞留原地的水蚺冒出头来,被连续五六枪削成一颗纯粹的柱体。颜槿看也不看,弯腰把燃料从锅底抽出来,顺带提起煮汤用的油瓶,继续沿岸跑动。

又有两条水蚺冲出水面,颜槿直接扑倒在沙地上。连续许多颗激光弹从她头顶划过,在河面上组成一道转瞬即逝的红□□格。一条水蚺迅速缩进水底,另一条没有逃过,被切得七零八碎。与此同时,颜槿翻身而起,半跪在地,把油瓶和浓缩燃料一先一后抛向水里。

被光线照得五彩斑斓的油脂覆盖在泛出血水的河面上,始终燃烧稳定的火焰在投掷的过程中变得黯淡,这种黯淡在触及水面时到达极致,而眨眼后,火光怦然腾起,沿着油脂在血水上方燃烧,形成一堵随着水波移动的火墙,向六个人所在的下游漂去。

大多数动物对火焰避之唯恐不及,这是生物畏惧死亡的天性。即便这堵浮在水面的火墙对于能自由游弋水底的水蚺其实没什么威胁,但沿岸狩猎的这群水蚺还是慌乱了一阵子。沿岸的河水如同突然沸腾的一锅鱼汤,水珠四出飞舞,多数水蚺潜入水底躲避,而有两三条更靠近河岸的则慌不择路地冲上陆地,旋即,钻入柔软的沙滩里。

那六个人对机会的把握很到位,在火墙腾起的一瞬间就开始后退,队形整齐,是前线士兵面对突发情况时特有的井然有序。站在安全地带的人也不再独善其身,有几个带着抓鱼的网兜和一张渔网冲过来,围在那团水蚺消失的沙地区域。

谁都知道沙里留着这种东西就是□□,鱼竿和各种乱糟糟的东西插进沙里搅动。这片毕竟是人造沙滩,下方更深一点的位置全是人工铺设的砂石。水蚺在沙粒里行动不再如在水里那样迅疾便利,被不断捅入的杆子逼出来,立即被网兜罩住。

水蚺还想收缩肌肉从网眼里钻出,一个秃头的大汉提着渔网就扑上去。水蚺隔着网给了他的手臂一下,他也死不松手,一脸狰狞和兴奋地连着网兜裹了几圈,抡圆了手臂砸在沙地上。

几条被困在网里的水蚺被砸得晕晕乎乎,挣扎的动静愈来愈小。更后方沙滩上的人静默了一小会儿,不知道是谁开始了第一声喝彩,紧接着全是带着激动的欢呼。

颜槿眼看局势被控制住,人也基本退到了安全区域,才吐出口气,察觉到手上火烧火燎的疼痛。那九个逮住水蚺的男人还没松懈,大部分紧盯沿岸,精悍男人有点茫然地看看颜槿,又看还托着枪警戒的滕泽元和陈昊,迟疑地问:“怎么办?”

“应该没事了,水蚺除了追击猎物和意外,一般不会主动往陆地上钻。”最后是林汐语给出答复,她想走到水蚺边上,被颜槿拦住。林汐语淡淡看向颜槿,视线下移,再看她的手掌。颜槿手缩了缩,被林汐语拽住,“真是好样的。”

林汐语的音调轻柔,没有刻意针对谁,听上去是句真心实意的夸奖。但进到颜槿耳里可不是这么回事,她动了动嘴唇想解释,被林汐语接下来的话盖过。

“谢谢你们了。”林汐语笑容温和,向精悍男人颔首,“谢谢你。”

精悍男人捂着受伤的手腕,也回了一个有点虚假的笑容,看的却是颜槿:“应该的,我们总该有点存在的价值。以后路上大家还要互相照顾,这也算是个好开端。”

颜槿沉默了片刻,主动伸出一只手:“还是要谢谢你们。以后的路还很长,的确是个好的开端。”

精悍男人一笑,也伸出右手,和颜槿握了握:“很高兴能认识你们。”

寒暄到此为止,后面还有不少残余需要收拾。最重要的是颜槿感觉到握住自己的纤细指尖开始用劲,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颜槿有些拘谨地瞥向林汐语,林汐语的微笑不动声色:“槿槿,怎么了?”

※※※※※※※※※※※※※※※※※※※※

锁文修文修到怀疑人生……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星星点灯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星星点灯 9瓶;风云、love十香 5瓶;凤凰花又开、雨季的朦胧月光 3瓶;光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25章 颜槿很懂事地接话:“我们去舱里处理伤口。”

两人一前一后进到舱里, 舱门关闭, 内灯亮起,从光明突然步入昏暗, 气氛有些沉闷。林汐语一言不发地打开医疗箱, 取出药剂,抓住颜槿展开的手掌。

燃烧中的浓缩燃料温度不低,就算颜槿没有直接抓在燃烧层上,手指也几乎全军覆没。就这么一会的时间, 已经有大小不一的水泡慢慢鼓起,看上去颇为恶心。

在城市里, 这种程度的烫伤有专用药剂可以处理, 不过这种非必须药品,显然不在护卫队后勤和孙如的考虑里。林汐语只能蘸上消毒药剂, 一点点涂抹上烫伤的位置。

林汐语的动作如此细致, 连指缝间的一点红都不愿放过。颜槿叹了口气,主动抽回手:“这种伤过两天就好了,别浪费药品。”

林汐语还保持着低头的样子,打量颜槿的一双手。那双手不复细致,她刚才捏着的时候发现掌心和指腹都是厚实的茧子和遍布的细小伤口。在德蒙酒店时指尖的伤本来那么狰狞,如今也湮没在其中, 根本算不上什么。

“是吗?”林汐语问, 语气不冷不热, 但仔细探究, 能发现其中的怒意。

“我知道你生气。”颜槿在临近的座位坐下, 拉了林汐语的衣摆一把。林汐语一动不动,于是颜槿的手也垂了下去,“汐语,我知道你觉得很麻烦,但是……我们的人太少了。”

“我们的人太少了,经不起一点波折和牺牲。我以前认为我能保护你、让你活下去。毕竟我在普通人里算是挺不错的,你懂的也比他们多。在德蒙酒店时我是这么想,在我们去到监察哨的时候,我也这么想。”颜槿看着自己微微屈起,伤痕累累的双手,自嘲地笑了笑,“直到我加入国民护卫队……”

直到真正上了战场,她才发现,她是如此的天真和盲目自信。

人类面对其他的事物时,是如此的脆弱和无力。战场上有太多的人比她更强,但那又怎样?

“水蚺只是一个开始,我们应该可以应付过去。但是后面还有那么多东西……”颜槿抬头看了看林汐语,笑容苦涩,“我们总有应付不了的一天。”

他们队里有如林汐语、光涵、雷佳怡的存在,现在还要添上一个温沫。她不可能抛弃她们,他们不可能抛弃他们。随着战斗人员的减少,化险为夷的几率会几何倍数的递减,直到——一个都剩不下来。

颜槿已经没有了那种盲目的信心。在血肉纷飞的战场上,她认识到自己身体和心理上的极限,甚至几度想用死亡来逃避。或许有一天——并且很快,她也会死去,但至少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可以凝聚起一支队伍,类似于她和滕泽元、陈昊这种,有更多的人在她死后也可以和她的爱人、伙伴们相互扶持着活下去。

不一定能成功,但至少得试试。

有些话她不愿意告诉林汐语,诸如战场上的血腥,诸如这些悲观和压力。她只有努力往自己规划的方向发展,不惜一切代价。

要做事情,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这很公平。

林汐语站在顶灯下的阴影里,侧脸俯视颜槿,半张脸都隐在黑暗中。颜槿的话说得并不完全,断断续续,但她可以自行补充完整,并看透颜槿隐藏得更深的忧虑。

颜槿选的座位靠近舷窗,舱里很多舷窗没打开,大片的昏暗中,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笼在一束投进来的阳光下,眉梢眼角细微的恐慌纤毫毕现,无所遁形。她就那么坐着,瘦削的肩胛骨伴随她的坐姿隆起,在衣服下顶起轻微的弧度,看上去格外可怜。

林汐语的怒意一下子被那束光线蒸腾得干干净净,不留残余。

这不是第一次,她觉得这种趋势糟糕透顶。但还是往前走了一步,一起站在舷窗投进的光束下,拍了拍颜槿头顶。

颜槿以前一直不太喜欢林汐语的这个动作,结合林汐语取的那个破绰号,总让她有种郁闷的联想。不过这次颜槿没有躲避,像是松了口气,凤眼甚至弯出种愉悦的弧度,有种讨好的意味。

林汐语更气不下去了。

不过这当然不能完全表现出来,总得给颜槿一个小教训。于是林汐语拍开颜槿反手抓来的手,在紧邻颜槿的座位坐下。

“然后呢?”

林汐语不是一个容易更改自己主意的人。她承认颜槿的担忧有道理,某些事不是不愿意就不会发生。但她需要知道更多颜槿的计划,跟她原本的作为对比。

这关乎她们的前路和生存的几率,不是情绪该主导的问题。

林汐语的声调依旧有些冷淡,而她提问的方式则让颜槿想起了两人小时候共同的某个老师,这让颜槿不由坐直身体,有种紧张感。

林汐语在颜槿看不到的角度,勾了勾唇角。

“我们不可能无休止地在荒原上游荡。”颜槿组织了一下思路,“我们对荒原了解得太少,而且城市里的人习惯了定居,漫无目的的流浪和无穷无尽的危险会让很多人感到绝望。”

这是事实,否则城市里的人不会宁愿忍受苛刻到无孔不入的新纪元规章,对‘被驱逐’畏为蛇蝎。

林汐语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我们需要找一个目的地,起码要给他们定下一个目标。这个地方需要能抵御荒原的野兽,甚至是吞噬者。我想,原来荒原上的暴民……居民的居住点,应该不错。”

林汐语的指尖轻轻腿上弹动:“你应该知道城市人和荒原暴民是宿敌。他们嫉妒,而且憎恨我们,巴不得我们死了最好。而很多人——我猜现在的人里起码有一半——看不起他们。你要怎么说服其他人赞成你?”

“他们还有选择的余地吗?”颜槿言辞无奈又笃定,“我们的选项很有限。从零开始建设不现实,我们不是只要一间遮风挡雨的房子。建起一座堡垒,我们目前没有足够的人力、知识和材料。废墟已经是变异生物的巢穴,还有辐射残余,去了就是找死。至于城市……”

颜槿看向舷窗外高耸的城市界墙:“安全点恐怕从来没有收到过外援的相关消息吧,否则不会不用来鼓舞士气。其他的城市……是最迫不得已的选择。”

偏见源于高高在上的自得,而现在的城市人,哪里还有高高在上的资格?

“但是你别忘了,就算能说服他们,暴民那边也很可能拒绝接纳我们。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我这两天看过这架探路者里的内置地图,里面有一些标注出的荒原居住点,而且分成了绿圈和红叉。军用地图不会无聊到把一种标识用两种符号表示,结合探路者的功用,就算没有备注,标识的含义也很容易理解。”颜槿转向林汐语,“汐语,这个你不可能不知道的。”

林汐语不接话。

颜槿只好继续往下说:“以前那么多被城市驱逐出去的人,总不至于都死了。我还有点印象,我有次跑到书房里找我爸,他在和林叔叔谈事情。我只听到几句,是关于外域研究所和荒原的食品交易。我没关注过家里的事情,不过我爸原来只是个后备军的中层军官,能在退伍后那么快把生意做起来,我觉得跟这方面脱不了关系。他们既然能接受食品的交易,就能接受其他方面的。大不了让光涵做点东西,先唬住他们,进去了再说。”

颜槿的计划到了后面就有点耍无赖的味道了。

林汐语眉梢轻挑,笑了一声,让颜槿的耳根染上一抹红晕。

但林汐语绝不是嘲笑的。她只是没想到,颜槿的思路会和她一模一样。

只是她获得的资料更详尽,计划也更详细——是关于进入荒原居民点的后续部分,如果无法在里面立足,那她会设法拿下那里的主控权。

手段当然不会光明正大,过程也不会那么令人愉悦。不过资源有限,成王败寇,总不会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这些没必要多说,就算要做也是她去做。颜槿不是可以讨论这种事的人。颜槿有时会用些手段,不是愚顽地遵守规则,例如这次抢劫,但也仅止于此,后来松散的看管就是最好的证明。

所以林汐语话题一转,转到了探路者方面。

“探路者带不了这么多人。如果你坚持,就只能放弃探路者了。”

颜槿精神一振。林汐语的话锋已经有了赞同的意思,这让她高兴得像个被老师夸奖的学生。

“我算过地图上菲诺城和最近的绿色居民点的距离,不算短。我们没有充足的能源块,探路者迟早是要放弃的。”颜槿捉住林汐语停止弹动的手指,安抚性地揉捏,“现在只是把放弃探路者的时间提前,有一半路还是需要我们自己走。况且光涵的意思探路者的足肢基本全毁,靠凭借废弃AI的零件降落太冒险。我们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运气,能每次都找到像兰尔河湾这样适合迫降的地方。”

林汐语斜睨了颜槿一眼,承认颜槿说得很有道理。

在兰尔河湾的迫降都惨不忍睹,估计没人想再经历更糟的迫降,会有心理阴影的。

她就是有点不甘心,费心费力弄来这么个玩意,结果刚只是出城就废弃,付出和收获不成比例。

——不过救出了颜槿,算勉强持平吧。

※※※※※※※※※※※※※※※※※※※※

我已经不敢让两只卿卿我我了……握握手增进一下感情算了,大家就当成看两颗气球谈恋爱吧_(:3」∠)_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于归、周一一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凤凰花又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26章 事情基本就这么定了下来。

两个人踏出探路者的时候,惊奇地发现外面没有遇险后的后怕和慌乱, 倒是一派气氛热烈。

颜槿她们没在探路者里耽搁太久, 雷佳怡的医疗工作依旧在进行中。精悍男人的伤已经处理完毕,雷佳怡正在对另外那个光脑门的男人叮嘱伤口注意事项。

这种程度的伤上过战场的人都不会在乎, 不过雷佳怡尽职尽责, 一副认真严肃的样子,于是光头男只能乖乖听着。

他之前的表情很不好看, 坐在的一起吃饭的时候脸色黑得跟正被烧灼的锅底没两样。孙如死的时候他的反应最激烈,加入颜槿这边恐怕是被半劝说半胁迫。不过现在好多了, 他表现出满脸的不耐烦, 两个嘴角偏偏忍不住上翘,导致粗犷的脸上肌肉严重不协调, 还有点狰狞。

谁都看得出来他其实挺享受的, 估计是缺爱得厉害。

除了伤病员以外,余下的人分成两拨。一拨负责警戒,松散站在四周;没事的那一拨和滕泽元、陈昊聊得正欢。第一次有惊无险、全员没有死亡地经受过荒原野兽袭击——好吧那实在算不上是什么野兽——不管怎么样,总之是同生共死过一次, 没有抛弃下对方撒腿就跑, 这显然让双方急速拉近了关系。

早晨貌似和谐实则小心翼翼的气氛在变化。陈昊视线左右不离雷佳怡,唐儒文笑嘻嘻地一拳捶在陈昊肩膀上, 肯定在拿他开涮。

舱门开启的动静让谈笑声中断了一瞬。颜槿对付孙如的干脆狠辣并没有被今天的水蚺遭遇简单抹去, 以至于外面过度活泼到突然呆滞的氛围有种遭遇老师突袭检查自习课堂的既视感, 淋漓尽致地拷贝了颜槿面对林汐语时的窘然。林汐语瞄向颜槿一踏出探路者就面无表情的脸, 有点想笑。颜槿没察觉出周边的诡异, 只对林汐语的反应敏感,投给林汐语一个疑惑的眼神。

林汐语压低了声音,带着笑意:“打个招呼,别这么严肃。”

颜槿茫然地朝人最多的方向点下头。那边像是如蒙大赦,立马一窝蜂散开,自发三三两两地组队,收拾沙滩上的残局。

颜槿微拢眉心,径直走向滕泽元和陈昊:“怎么样?”

“就那样,挺好的。”滕泽元笑嘻嘻地打量两个人,“好了啊?真快啊。”

然后他还此地无银地补充了一句:“哦,我说探路者的事情呢。”

这句调侃意味浓厚,谁都听得出来。陈昊和于柯嗤的一声笑出来,随后在颜槿的目光下闭紧嘴各看一边。颜槿的耳根当即红了一片,还是握着林汐语的手不放,向她解释:“我们今早在你睡着的时候,只是大概讨论了下以后要怎么办。”

这两天是她太放松,天天睡到自然醒,林汐语倒不在乎颜槿先和其他人商量的行为。她只是诧异于滕泽元的态度。

受到上一次世界性战争后人口稀少的影响,联邦从建立伊始就格外重视人口发展,对同性婚恋持绝对反对态度,至今依旧。因为公开同性恋情而被没收财产驱逐出城的大有人在,那同样也是联邦人的主流价值观。

颜槿从前线归来的那一吻已经公开昭示了她们的关系,联邦即将崩解,林汐语早做好远走高飞的打算,对此并无异议。在颜槿坚持带上滕泽元他们一路时,林汐语更做好被另眼看待的准备。

现在看来,她的准备似乎是白做了。

陈昊貌似被雷佳怡瞪了一眼,后知后觉地觉得滕泽元玩笑开过了头,歉意地对颜槿和林汐语微笑,顺势捅了滕泽元后腰一拳。

滕泽元一个人还在那傻笑,完全没领会陈昊的意思,捂着腰横眉竖目地回头找陈昊麻烦,真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于柯慢悠悠地在旁边补充:“活该你长这样都找不到女朋友。”

林汐语低头抿唇,眼中也弥漫出轻微的笑意。

被抓住的水蚺已经死透了,还被渔网缠着,就丢在滕泽元他们脚边。它们梭状的头和身体分离,断口整齐,是用利器劈开的。拥有武器的人类一改脆弱,变得难以匹敌,梭状头侧面的小眼睛因为充血整个呈现红色,显得死不瞑目。

陈昊顺着林汐语的目光往下,看到水蚺的尸体,正好借这个转移尴尬话题:“这个……叫水蚺是吧。他们想煮来吃的,滕泽元不让,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滕泽元不服气地嘀咕:“荒原上的动物是能随便吃的吗?有点常识好不好?”

“……你也搞不清楚。”

“我们以前出来都是配备足够食物的,谁去吃这种恶心玩意儿!”

血液流失太多,水蚺的上半截躯干变得干枯细瘦,皮肤紧紧裹在脊椎上,显得瘦骨嶙峋。与之相较,它们盘旋堆积在沙滩上的下腹部还高高鼓起,是极不协调的一团。

“水蚺体内的寄生虫很多,我们现在还有食物,也能捕鱼,还是别吃比较好。”林汐语伸出脚尖,军靴尖端触碰到水蚺鼓胀的腹部,柔软的腹部向内凹陷,出现一圈宛如涟漪的轻微鼓动。林汐语直接收腿蹲下,指尖落在还在颤动的部位上,轻柔抚动,“现在是水蚺的繁衍期,尸体处理比较麻烦,交给我吧。”

陈昊刚想问林汐语需不需要帮忙,在看到林汐语的行为后,又硬生生咽回去。他看向林汐语的目光中带上点惊悚,刚才他好像从林汐语的表情里读出一种欣喜,紧接着觉得肯定是自己的错觉。林汐语毕竟是外域研究所的人——虽说是到了安全点才进去的——算了,这些事还是交给专业人士比较好……

这个小插曲就此结束。

只是早上的欢腾终究还是被扫了兴。水蚺群没讨得了好,在徘徊一阵后就离开了,后来没再出现,看样子是放弃了这些猎物。但人类也不可能心宽地在岸边继续他们的娱乐。

既然无所事事,那就只能去睡觉。

天际由白转灰,到了中午以后,温度反而比早上还低上几度。河上的风尤其大,冷飕飕地往船舱里灌,陈昊探身去把所有开启的窗户关上,顺便探看下他们‘邻居’的状况。

一艘船肯定容不下所有人,那十几个男人都回到属于他们的那一艘上。表面上说是回去补觉,还有两个人拿着钓竿在船头继续垂钓。不过他们的态度严肃,看上去更像是任务而不是休闲。另外四人手里拿着东西,沿着船舷巡视,除了监控还有防护的味道。

从陈昊的角度,能看到余下的人基本坐在船舱内部,没有躺下。陈昊一点都不怀疑如果出现警讯,他们能在一秒内跳起来作出应对。

陈昊实事求是的说:“他们很训练有素。”

“那也没用。” 温沫的嗓音嘶哑,喘了几声,才接上话,“他们自己也知道。武力强迫不如携手合作。”

“你能闭嘴吗?”滕泽元没好气地把毯子直接拖到温沫脑袋上,过了会才粗鲁地扯下来,“有点伤员的自觉行不行?”

温沫疲倦地闭上眼睛:“行,你们开会,我听。”

滕泽元正襟危坐,在岸上时没心没肺地笑容收敛了很多:“孙如死了以后,现在算是宋河川当头——就是看起来最精明的那个男人。这个人很聪明,原来是护卫队的一个小队长。据说要不是因为孙如有进入荒原的经验,本来该是他领导的。他知道我们这边有后备军和外域研究所的人以后,就主动表示愿意听从我们的指挥,并说服了所有持反对意见的人。”

于柯冷笑:“把他们当炮灰用也听?”

滕泽元看看于柯:“话是这么说,你还真信啊?”

“你心情不好,别拿女孩子出气。”

陈昊说了滕泽元一句,转进正题,“他们里面只有孙如是后备军,其他人对于荒原的认识就那样。孙如的脾气暴躁,人缘很差。先前表示反对和我们合并、想自己走的有三个,唐儒文、唐洛是堂兄弟,因为担心我们的手段,怕落到和孙如一样的下场,已经被宋河川说服;罗宾,那个光头大个子,和孙如一起上过战场。不过那人的性格……很直接,今天观察后我觉得问题不大。基本上——就这样,他们都挺好的。”

相比滕泽元,陈昊显然更不适应‘间谍’这个角色,把打探来的结果汇报完,还干巴巴地做了个陈词总结,有几分为人讲情的意思。

颜槿点头,绽出一丝轻微的笑意:“那就按照我们商量的那样。和他们一起行动,放弃探路者。汐语想把有用的零件的武器拆卸下来带走,估算半天可以结束。后天早上开始动手,中午乘船离开。”

“后天啊。”于柯低哼,“太可惜了吧。”

她指的当然是打劫。关上窗的船舱里相当安静,她的哼哼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陈昊露出一脸的无可奈何,滕泽元笑嘻嘻的,有点附和的意思,颜槿不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她。

“行了行了。”于柯懒洋洋地往椅背上靠,“我知道越到后面来的人准备越充分。大局为重,吃多了会噎死,走还不行嘛。不过我们愿意放弃这么好的事,他们可不一定愿意。”

能靠探路者不费一丝力气获取补给,这种事以后可不会有了。

林汐语似笑非笑:“宋河川是个聪明人。”

于柯回以白眼。

光涵听到一个‘吃’字,从昏昏欲睡的状态里倏地清醒,左右张望,宛然刚才吃的那顿午饭不存在。滕泽元、雷佳怡,甚至是温沫都忍不住睁眼笑起来。

颜槿打开林汐语光脑里的地图,看着一船的乱糟糟,头疼地揉着眉心,唇角却不知不觉地勾起来。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名字R、星星点灯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心碎啦 5瓶;雨霖经年 2瓶;凤凰花又开、Shane_Z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27章 天上下雨了。

雨滴还只是个雏形, 是细细的水气。林汐语擦掉飘到脸上的些许, 伸出手指看看,再仰望天际。

明明还只是初秋, 阳光一旦收敛,气温就断崖似的往下降低, 连带雨滴都带有刺骨的寒气。皮肤被寒意凌虐的感觉并不好,林汐语拢紧眉心, 把外套的兜帽翻起来,紧紧把自己的头脸裹住。

“一点雨而已, 以后还有得淋的时候。一直这么娇贵,以后颜槿可护不过来啊。”

于柯负手亦步亦趋地跟在林汐语背后, 语气笑嘻嘻的,然而每句话都像在找麻烦。林汐语斜睨她一眼,本来不想理她,心念一转,唇畔的笑意又起。

“于柯, 有点常识行吗。你以为荒原上的辐射是靠什么传播?”

于柯脸色微变。

“不过这里是菲诺城郊,离废墟远着呢。”

于柯:“……”

林汐语笑不露齿,典型的淑女做派,却每句话都在找抽。于柯磨着牙根,考虑颜槿赶过来要多久, 来不来得及先收拾她一顿。

“但还是小心点的好, 谁知道啊。”

“……”

于柯三两下把外套脱下来, 罩在头顶上, 牙痒痒地端详林汐语:“你是要死了吗?一句话非喘三口气。”

林汐语:“不喘气我才真死了。”

“再说我还是娇贵点好,毕竟谁都不喜欢抱着一个皮糙肉厚的情人的,你说对不对?”

于柯额角青筋微凸,理智有一瞬间崩断,又不得不立即重新接起来。

雨滴由小渐大,临近的河面上已经出现稀稀拉拉的坑洞。两个人的对话实在无聊,有点小学生对吵的架势。于柯深吸口气,觉得自己真做点什么的话,肯定干不过颜槿,以后还要被阴,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林汐语计较。于是她不耐烦地左顾右盼,岔开话题:“冷飕飕的,不在船上呆着,你非跑下来干嘛?”

颜槿的这个团队有着出生入死的情谊,因此格外和谐,昨天在会议上的提议几乎无条件通过——而且除了这个,其他人也想不出更好的思路。今天则是在内部统一后,开始向宋河川那批人讲解计划细节。

“人太多了,会是一场辩论赛,我没兴趣参加。”林汐语继续往探路者走,“探路者里面很安全,你不用跟我进去,留在沙滩上照看光涵就行。”

于柯笑容古怪:“这样啊。”

林汐语脚步微顿。

“行。”于柯干脆连手都缩进衣服里,停了下来,“反正颜槿交给我的任务是保护你们两。跟光涵玩AI的确比跟你一起有趣多了。”

舱里没有人,也没有开启换气系统,空气中有种难以言喻的污浊味道。林汐语捂着口鼻,走到辅助座旁,启动系统后,才安静地坐下来。

夏如锦一如既往地瘫在驾驶舱里,在察觉舱内的动静后微微撑开眼皮,视线余光隔着能量墙瞥向林汐语,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恨意。

林汐语宛如不觉,只是安静等待,目光在夏如锦身上缓缓游移,最后落在裤子上的深色地带,才露出个揶揄笑容:“难怪舱里有奇怪的味道——学长明明是那么讲究的人。”

夏如锦鼻翼猛地扩张,消瘦后松弛的皮肤出现轻微的波纹。

林汐语眼角微弯,却了无笑意:“看来药效快过了。”

夏如锦身体再次颤抖了一下。

昨天颜槿和林汐语在探路者内的谈话完全没有避讳他——从某方面来说,他现在更像是探路者的零件之一,而不是一个人类。

林汐语慢条斯理地弯腰,从脚下医疗箱里再次翻出两支药剂。她撕开封签,注视躺在掌心上细细的两根自压式针管:“不用担心,这次不再是松弛剂了。现在药品很珍贵,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浪费在你身上。”

“所以,”林汐语站起来,“学长你最好坚强一点,不管是哪个方面——一天的时间,你应该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于柯坐在一个AI脑袋上,翘起一条腿,看光涵玩组装AI零件玩得不亦说乎。

有人专门为AI搭了个小棚子,两个人连带免于被雨淋。既然无需再修复探路者,光涵就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在了这堆AI上。地上已经躺着两个,不是两个脑袋一个身体,就是四五只手纠缠在一起,让于柯一头雾水之余,严重怀疑光涵的审美观也坏掉了。

雨中的兰尔河湾格外静谧。所有人的都在游艇内商议后续行进事宜,除了稀疏的雨滴声、河流的潺潺声和光涵拆下机械偶尔的碰撞声外,再无其他声息。

于柯貌似惬意,却极度警惕。她的目光冷冽,不断四下逡巡,忽地第四和第五种声音突兀响起,引起于柯的全部注意。

那是舱门开合时液压杆转动的声音和靴底与沙粒的摩擦声,很轻微,并且短,依然没有逃过她的耳朵。声音从探路者的另一侧传来,那里是她视线的死角,什么都看不到。于柯没有立即动作,只是紧盯探路者,似乎想透过合金看到那一头,目光在冷冽中多出一丝兴味。

“好了!”

光涵的兴奋突如其来,她的专注在作品完成的一瞬间褪去,把手里的东西举得高高的,一副期待夸奖的表情。

于柯瞪着那颗AI秃头——也不能称为秃头,毕竟长满了叉子和勺子——思索了半天,也没能想到合适夸奖的角度,只好干巴巴地问:“什么东西?”

光涵把脑袋丢到沙滩上,启动某个按键。几把叉子忽地从断裂的脖颈位置后侧伸出来,腿一般整齐划一地横向迈动几步,一侧收缩一侧拉长,头颅倾倒,脖颈带动满头的刀叉开始高速转动。

一时间附近沙尘遮天蔽日,于柯目瞪口呆,急急忙忙叫停,跳下坐着的AI,跑到视线宽广的地方往码头方向比划一切正常。

颜槿站在船头,打出个手势,示意于柯让光涵消停点。

于柯郁闷地回到棚子下。沙尘还没有散尽,在朦胧的视线中,能看到那颗AI刀叉头的位置凹下去一个不小的坑洞,露出下方的石基底层。

于柯丝毫不怀疑这颗头如果丢在一个血肉之躯上,会造成什么样的杀伤力。

“还会……飞!快!”

光涵磕磕巴巴地继续表现,恐怕只是把这个当做玩具。玩具启动时她没有避开,满头满脸铺满了沙粒,一说话沙粒沿着唇角进到嘴里,呛得她咳嗽连连。

于柯没好气地拧开一瓶水递过去。光涵接过来喝了,顺势抹了一把眼睛,把自己弄得更加脏兮兮。

于柯就站在那里,看光涵对自己的邋遢混不介意,把那颗头推开,继续掰扯零件继续制造下一个玩具。光涵的眼角还有沙粒入眼揉搓出的泪痕,头发散乱,挂着没有消失、孩子气的幼稚笑容,每一个校准机械的动作却熟练无比。

一个成年人和孩童就这样杂乱地揉搓在同一个人的身体里,以至于天才和智能低下两个极端的标签被永远禁锢在一起,每一个场景都极不和谐,好笑,却也足够悲哀。

于柯沉默了片刻,走到光涵身边:“我走开一会儿,你就留在这里,哪里都不许去。谁过来——不管人还是动物,或是其他玩意——要伤害你,就打开你的这些玩具丢过去,明白吗?”

光涵抽空含糊应了一声。

于柯退后一步,转身往探路者走去。

她没有隐藏声息,靴底和沙粒滑动的声音清晰可闻。等于柯拐过视线盲点,走到探路者的另一侧,林汐语毫不意外地站在驾驶舱门外,挑眉看向她。

“我过来看看。”于柯径直越过林汐语,走到舱门下的阴影里,“要帮忙吗?”

林汐语脚跟轻旋,打量于柯一遍:“帮忙?”

“你费心费劲弄来的探路者,就算带不走也不会留给其他人对我们造成威胁。”于柯把外套从头上解下,丢给林汐语,顺势挽起衣袖,“要让这种东西没法修复还不弄出动静,我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最简单的做法是把核心毁掉,对吧。”

“你趁所有人都在忙的时候跑出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你不想让颜槿知道是吧,我来。”

林汐语低声笑起来:“原来你没那么蠢。”

于柯冷着脸没搭理她,面向驾驶舱内的夏如锦:“从哪里开始?”

药效的确开始过了。

昨天一整天,林汐语和颜槿都待在一起,推演她们那个什么后续计划。林汐语像是忙过了头,把他遗忘得干净彻底,没有再给他注射任何针剂,无论是营养针,还是肌肉松弛剂。

夏如锦饿得要死,胃部收缩的饥饿感和剧痛干涩的喉咙疯狂地折磨着他,他却无比兴奋。这是他的机会,并且是唯一的机会。

在听到颜槿决定放弃探路者的一刹那,夏如锦就绝望了。他知道林汐语会杀了他——林汐语之前没有表露出任何仇恨的相关情绪,但他就是知道。就像他也一度非常想杀了林汐语一样,那是一种直觉,永绝后患的最佳做法。

夏如锦很后悔当初看在林汐语的脸和她备用食用价值上没有动手,但后悔没有任何意义。他只需要多一点时间,再久一点,久到可以发出声音,他就能指挥探路者离开。

反正无论林汐语怎么侵入系统,怎么操纵使用,这是核心设置,他是核心人物,这点在购买探路者时就彻底锁定,无从更改。

有了探路者的指挥权限,那几艘船、那点人、那点武器,算是什么东西?

他本来,只需要再多一个小时!

※※※※※※※※※※※※※※※※※※※※

感谢在2019-11-08 00:36:42~2019-11-14 18:32: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周一一 15瓶;雨季的朦胧月光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28章 夏如锦听到了水声。

不是兰尔河, 是狭窄水面与某种坚固物资边缘摇晃拍击的声音。

药剂还在他的身体里发挥余热, 夏如锦甚至不能扭头去看是什么东西。

“你居然还留着!”

“好恶心。”

“啧,还在动, 真的假的!”

“行不行啊……你确定?”

林汐语全程缄默,倒是于柯的惊叹和疑问一句连一句的响起, 让夏如锦的心一个劲的往下沉。他知道他活不了了, 他不甘心, 他怨恨不已, 他要诅咒所有人和他一起去死,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到。

那他唯一能祈祷的,就是能死得干脆利落点, 少受点罪。但现在这唯一的、小小的祈愿, 似乎也离他越来越远。

某个微热的物体出现在腰侧附近,根据形状夏如锦判断是一双手。紧接着出现在他跟前的是于柯那张清秀柔美的面孔, 于柯没有太多表情,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径直低下头, 调整他的坐姿, 然后移动双手。

束在裤腰里的上衣被抽离出来,皮肤彻底失去布料保护, 冰凉的风吹在夏如锦的肚子上,冻得他身不由己地开始打寒噤, 止不住的抖起来。

“抖成这样, 你稳着点, 别划太深了。”

“知道了,真啰嗦。”

按压在肚子上的手掌劲道更大了些,夏如锦能感受到女性手指特有的纤细触感。但他此刻不可能再生出任何旖旎联想,只能绝望地任由那双手摆布。

比风更冷、更锋锐的物体迅速而犀利地沿着皮肤滑过。不知道是源于肌肉松弛剂还是于柯动作太利落的缘故,夏如锦一时间甚至没感觉到疼,只有冷,深入骨髓的寒意无比厚重地裹住了他,把他拖往深渊尽头。

于柯抬起头来,盯着夏如锦的脸近距离观察了几秒,露出个嫌弃的表情:“光涵的审美观果然一直有问题,怎么会看上你这种东西?”

“让开,后面的我来吧。”林汐语的声音响起,“你肯定不会想被碰到的。”

于柯低哼一声,退出夏如锦的视线范围。

肚腹细细密密的疼痛直到这时才经由神经末梢传至大脑里,夏如锦能察觉到于柯退开后,另一个人正在靠近。药剂依旧有效,他竭尽所能地调整脖颈,只能看到斜下方一团被团成髻的黑发。

肚子上陡然升起凉意,冰凉而柔软,绝不是锐器,像是止血凝胶,但不可能会是止血凝胶的,夏如锦确定。

“是水蚺。”林汐语抽空看了夏如锦一眼,于是好心的给他解惑,“更确切的称谓,是水蚺的幼体。学长在外域研究所好几年,应该知道水蚺是什么,对吧?”

夏如锦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林汐语微笑:“学长,可能你不知道,我侵入过你的光脑,很多次。”

“你还留着那个视频文件。我不确定你是想作为证据保留、好威胁某个人,还是作为欣赏。也有可能两者都有。”林汐语弯下腰,继续她手上的工作,“不过视频里你的表情,挺享受的。”

“让人崩溃一定很有趣——从那时起我就想试试。我本来想找老鼠,但是,你知道我们现在条件有限。”林汐语惋惜地叹口气,语气是在闲聊,如同在抱怨今天天气不好和晚餐没想到吃什么一样,“水蚺就水蚺吧。当年光涵和老鼠在封闭的房间里,现在水蚺在你的肚子里。肯定谈不上十全十美,要求不高的话,也还行。”

“水蚺幼体成长需要营养,宿主的内脏是个好地方。不过这次数量可能多了点,不久后学长的肚子里会是一个战场。”

林汐语漫不经心地站起来,把两支针剂放在仪表架上:“它们目前还很乖。我们明天离开后,后面还会有人来这里。他们大概会很好奇探路者的来龙去脉,如果你还没死,肯定是个突破口。为以防来的人穷得一无所有,这两支针剂就留给学长了。”

“他们肯定不会让你死得那么快。”

夏如锦的身躯在座椅上猛烈地抽动起来,朝林汐语扑去,喉咙里迸发出低吼,含糊不清,但肯定不是好话。

始终冷眼旁观的于柯倏然把林汐语拉开,伸腿把夏如锦踹回原处。

林汐语连退两步才站稳,一副恍然悔悟的表情:“对了,差点忘记了你还能说话。于柯,还得麻烦你,谢谢。”

于柯接过林汐语递来的密封小瓶,毫不谦逊地点头:“不用客气,我很乐意。”

夏如锦乍然迸发的肾上腺素依旧敌不过于柯对关节的束缚,他还在不甘心的低吼,身躯扭动,死命挣扎。于柯面无表情地捏开他的下颌,把瓶子里的液体灌进去。

有血丝沿着夏如锦的唇角淌出来,夏如锦身躯扭曲得愈发严重,像是一根使用过度的合金,亦或是某种畸形生物。还攀附在肚子表皮上的水蚺幼体感受到危机,更加勤奋地从囊袋破口里钻出来,争先恐后地在夏如锦的伤口上钻出细小的孔洞,消失其中。

林汐语站在于柯背后,竖着食指,微微一笑:“别激动,它们不会喜欢的。”

这场战争的胜利者毋庸置疑。

于柯确认手里的瓶子空了,才松开夏如锦退后。她憎恶地掸着自己的衣服,检查是否被那些细线般的幼体趁虚而入。林汐语体贴地接过空瓶,顺便不走心的安抚一通:“它们的活动力没那么强,血和伤口比你的衣服有吸引力得多。”

于柯斜了林汐语一眼,并不相信她的样子:“先灌药不行吗?恶心死了。”

林汐语默然片刻,透过驾驶舱前的视窗看向还在全神贯注拼接AI、对探路者这侧事情一无所知的光涵,忽地一笑:“我本来想知道他事到临头会说什么。”

“不过他到最后都没想起该说话的人是谁。”

于柯顺着林汐语视线望去,脸上的神情柔和些许,正想说什么,目光却投向更远的地方,眉心一掀:“颜槿在找你。”

确切的说,颜槿找的是林汐语和于柯两个人。

夏如锦还有力气挣扎,林汐语和于柯主动站到棚子下等。颜槿走过来,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

“有一队人刚刚经过红外探测监控仪的区域。”颜槿说,“十几个人,没有物资和武器。”

透过影像,那队人肉眼可见地一贫如洗,且没有任何威胁力。对这种人,连宋河川都没兴趣浪费力气,现在更多的声音是围绕在放他们离开,和带上他们一起这两个选项上。

“雷佳怡和陈昊的意思是兰尔河里鱼类丰沛,我们有足够的船,先带他们一起,沿途如果有合适的地方安顿下来,他们也算是劳动力。让他们就这样离开,等于是让他们去送死。滕泽元也同意这个建议,我们现在有余力。”

“温沫反对。宋河川更是,他们离开大部队,就是因为不愿意带累赘一起。”

“现在投票意见三比二,我来问问你们的意思。”

“还搞什么投票。”于柯不耐烦地啐了一声,“我们哪里来的余力?想跟宋河川那队人翻脸吗?我反对。”

颜槿看看从头到尾低头无视她们的光涵,决定放弃询问意见,转而面向林汐语:“汐语,你呢?”

林汐语的指尖轻轻在腿侧敲击。

既然是三比三,决定权就在她和颜槿身上。颜槿始终没有表态,大概还摇摆不定,于是自己的意见至关重要。

她的决定其实毋庸置疑,但在颜槿跟前,她很难像于柯那样毫无顾忌的表达出来。

那是十几条鲜活的、无冤无仇的人命。心狠手辣虽然是现今活下去的必备品,但依旧不是什么好词语。因为在乎,所以有一些东西她想隐藏,出于某种本能,以及某种形象上的粉饰,譬如夏如锦,譬如她的决定。

林汐语垂下眼睫:“我不知道,我放弃。”

最后演变成的结果很听天由命,大家决定看到人再说。

影响结果的因素很多,如里面的人是否足够强壮,或许还有女性——影像像素不够,看上去模糊不清,但从体态判断,起码有好几个女人。最好其中有年轻貌美的,毕竟颜槿和于柯很不好惹,两队人也具有合作价值,不值得为些旁枝末节闹翻,可是人类欲望和繁衍在漫长的旅途中还是必须品。

从红外探测监控仪设置的位置到码头位置不远,那些人十几分钟后就到了。

虽说没有威胁,绝大多数人还是留在船上,手里握着各种武器对准沙滩,算是一种震慑,也是以防万一。

宋河川很有诚意的从船上下来,和颜槿站在一起。

那些人显然被这个阵势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停下脚步,转身就跑。跑出一段距离,发现后方没有采取任何攻势,怯怯地停下脚步,聚在一起商议一会,其中几个又掉头一步一顿的折回来。

随着他们的靠近,林汐语发现宋河川的眼睛亮了。

领头那个肯定算是美女,就算瘦得皮包骨头,依旧五官立体,气质也很不错,充满知性气息。

那个女人在码头前站定一分钟,紧接着挺胸抬头朝颜槿和宋河川走来,带着种慷慨赴义的谈判架势。

林汐语眼中有阴晦一掠而过。这个女人看上去很清楚她那支队伍的优势所在,并且打算好好利用一番。这不可否认,很多时候外貌和性别都是优势。但在林汐语眼里,她们是潜在的刀锋。

不稳定的欲望会纠缠出感情、嫉妒、仇怨、累赘的婴孩和更多的利益小团体,把整个队伍切割得四分五裂。

一个以生存为第一要务的队伍,不需要刀锋。

※※※※※※※※※※※※※※※※※※※※

感谢在2019-11-14 18:32:34~2019-11-18 04:28: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于归、心碎啦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薇 90瓶;于归 10瓶;孤独的柿子饼 5瓶;凤凰花又开、Shane_Z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29章 女人在沙滩上站定,和几个人保持一个礼貌的距离, 深吸一口气, 开始阐述自己的来意。

“我们曾经是菲诺城安全点前线士兵的家属,昨天离开撤离部队, 记得兰尔河湾会有船, 所以来这里。我们一共有十一个人,六男五女, 年龄在17到28岁之间,身体健康, 没有患上任何疾病。”女人只对自己和同伴的身份进行粗略介绍, 没有提及自己姓名,因为没有必要,毫无意义,没人会去关心。这只是一场交易,她需要的是表明她们毫无威胁, 并且具有足够价值, “我们可以做后勤工作, 所有的。我们里有两个人有烹饪B级证书, 做饭很好吃。我们的体力都不错,不会拖累你们的速度,如果你们觉得拖累了,可以丢下我们。其他方面——”

女人说到这里停顿一下, 嘴唇发抖, 似乎对自己即将出口的话感到羞耻或愤怒, 但她还是接了下去:“也没有问题。所有人……所有方面,我们都可以接受。”

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女人身上,如有实质,以至于女人身躯开始颤抖。她努力挺起胸口,挤出笑容,僵硬而妩媚。

站得更远的人看不清,但从跟在女人身后的几个男女看来,每一个都年轻端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老弱妇孺。

女人的提议让她们处于绝对劣质,所以极具诱惑力。宋河川看向颜槿。

女人察觉宋河川的目光,怔愣片刻,扭腰往后招手,叫出一个名字。一个青年脚步迟缓地走过来——轮廓和尹颂有几分相似——喉头滚动几下,手伸向自己领口。

于柯觑见林汐语的脸色,低咳了一声。

林汐语说:“我回探路者上去,有点事情。”

颜槿:“……”

气氛突然尴尬,青年的纽扣已解开一颗,感到哪里不对,不上不下地停在原地,不知所措。

林汐语走得头也不回,颜槿根本什么都来不及。最后的投票权还在她的手上,而且颜槿需要获取更多的讯息,她踟蹰两秒,决定先把当前的事情处理干净,再去找林汐语。

“曾经是菲诺城安全点前线士兵的家属是什么意思?”颜槿问。

撤离部队肯定出了更大的乱子,比孙如他们离开时候更加糟糕,否则这些明显没有战斗力的普通民众不会选择离开,以这种方式寻找新的依附对象。

女人唇角翘起讥讽的弧度:“我的丈夫在前线死了,他们的家属都是。现在我们这种人很多,士兵数量太少,有人决定按照现有士兵人数配给人员名额,其他人就地遣散,自己寻找出路。”

颜槿感到震惊。

不管是主动还是被迫,她加入国民护卫队的初衷就是为了让林汐语能够安全和获得保护。相信很多人和她一样,所以在与吞噬者对峙的第一线舍身赴死。就算见证了安全点最后的惨烈,颜槿一度对护卫队的高层极度不满,但她还是相信他们,因为形势迫不得已,因为安全点依照承诺第一批就把前线士兵家眷撤出了菲诺城。

但是颜槿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结局。

所以这个女人和这些人,来到离开大部队的队伍最有可能经过的地方,寻找新的‘出路’。

那些曾经和她站在一起、抛洒在安全点里的血和肉变成一场偌大的笑话。

颜槿不敢想,如果当初自己成为死亡名单上的一员,如果林汐语没有找到探路者,那林汐语是不是会落到同样的下场。

多半不会,不过她的心情依旧沉重。

颜槿想了想:“配给比例多少?你们没去争取?”

女人沉默几秒,神色中浮现出一点难堪:“竞争太激烈,而且有能力的人都想自己走。”

颜槿沉默不语。情况已经很清楚,撤离部队几乎是完了。有能力的纷纷各自行动,只有没有足够能力的还留在其中,并且限于名额,竞争还异常激烈。这个女人和这些人所以也跟着选择离开,与其参与竞争跟着一些废物,不如赌上一赌找个不错的私下行动的队伍,用某些条件换取更大的生存几率。

从生物铭刻在基因里的生存欲望来说,她们做的没有错。

颜槿沉默不语。她当然对这些人没有兴趣,但宋河川明显动心,只是碍于先前的反对票,没有明示。荒原上活下去没那么容易,战士需要应对战斗和防御,不可能顾及方方面面,于是诸多的后勤工作同样重要——譬如这个女人说的,她们里有两个人拥有烹饪B级证书。

这……其实是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她们要在荒原上渡过的日子,可不是按照小时或天数来计算的。

她需要考虑的是,如果让这些人加入进来,会造成多大的负担和不稳定因素。

到了这时候,女人也看出颜槿才是她们去留的关键,她的优势当即派不上更多的用场。而旁边的青年虽然长得不错,某方面却木讷得要命。因此她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悄悄打量周围,缓解自己的焦虑。

然后女人看到了一个屏幕。

那个屏幕出现在那只昆虫般的机械怪兽脑袋旁边,大小似乎是个掌上光脑的投屏。在荒郊野外看到这种东西,女人难免好奇,不过在看清楚屏幕上的影像以后,女人的好奇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恐。

那是一个男人,衣摆被掀到上腹部,依稀染着血迹,腹部有伤口,分不清是活着还是死了。到了这种时候,没人会再畏惧血迹、伤口和死人,但那个影像持续拉近,映出男人失神的瞳孔和抽搐的面部肌肉,让人确定他还活着。

画面开始往下移动,直到伤口,陡然放大,是一个细致的特写。血已经止住,失血的白色皮肉发炎肿胀,朝外翻出,这些倒还好,奇异的是肿胀的伤口内侧似乎布满了许多细细密密的白色小孔。

女人不明白那是什么。

屏幕边缘出现一只手,手指纤纤,非常漂亮,显然属于女性。那只手压在伤口附近,须臾,无数的白线也似的东西从白色小孔里钻出来,在伤口上摇摇摆摆,像是过长的汗毛,完美的和人类身体融为一体。

但女人确定那肯定不是汗毛,而是某种活物。 过度的惊吓让女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一颗长发挽髻的头从金属怪兽的旁侧探出来,女人认出是刚才那个说要回探路者的少女。少女相貌十分漂亮,杏眼星眸,琼鼻小口,女人刚刚还暗中惊叹过,并把她列为潜在对手。少女冲她展开一个微笑,应该很是柔美,让人感到亲近,但女人看到的只有充斥其中的恶意。

巨大的恶意,毫不掩饰。少女又伸出一只手,指尖灵活,虚空中做出按压动作,指了指女人,笑容更深。

恐惧犹如排山倒海袭来,女人情不自禁地退后一步,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软,没有一点力气,软绵绵栽倒在地。

颜槿和宋河川低声商议人员的配置问题,于柯却无事可做。在女人表情一出现异常的伊始,于柯就意识到什么。女人和青年对这场交易内容表现得如同重大牺牲,但在安置区内、德蒙酒店内、乃至更早的时间里,于柯早已司空见惯。

在女人摔倒的第一时间,于柯走了过去。

她从地上搀起女人,把后一步的颜槿和宋河川隔绝在更远处,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想跟他一样的下场吗?”

女人颤抖着看向她。

于柯楚楚可怜的下垂眼尾勾起笑纹,恶意和金属怪兽旁的那个少女如出一辙:“闭上嘴,安静的自己滚,我们不带废物。”

女人:“……”

颜槿半蹲下身,冷着脸:“怎么回事?”

女人看看于柯,再看向金属怪兽方向。屏幕已经消失,那个少女婷婷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里,看着她。

女人瑟缩一下,退出于柯的搀扶范围,站了几次才站稳:“……算了。”

颜槿:“什么?”

女人吞咽一口唾沫,勉强勾出一丝客套笑意:“算了,你看上去很勉强。队伍那么多,我们可以等别的。”

颜槿眉心微拢,顺着女人刚才视线的顺序,先看于柯,后看向探路者那边。

于柯无所谓地回望:“我投的就是反对,你看我干什么?”

林汐语就站在探路者的驾驶舱旁侧,保持微笑,然而颜槿能感到那道视线可没什么笑意,几乎能把她盯出两个洞。

颜槿低头两秒:“好。不过你不能停留在码头。我给你们一艘船,你们往下游走一段距离,在河上等。船里有渔具,河里鱼很多,暂时你们的生存不会有问题。”

虽说谈不上秘密,但既然不是一个队伍的人,颜槿不想有人把自己这方的行动收入眼底,回头全盘告诉其他人。

女人忙不迭点头。

颜槿对宋河川说:“就这样吧,让她们走。”

是女人自己表态不愿意,颜槿也投了最后一票,宋河川只好点头:“行。”

跟着女人过来的几个人,连同青年在内,限于角度,全没看到林汐语投出来的屏幕。他们看上去很满意颜槿这支队伍,便理所当然地不理解女人的决定。青年带着恳求的表情站在那里,盯着颜槿半晌,没有收获任何心动或怜悯反应,只好垂头丧气地扶住女人,转身要离开。

“啊。”

一只手忽然抓住女人后腰衣服。女人被连续惊吓,差点跳起来。她转头看去,是一个短发的女人,带着某种称为天真或是傻乎乎的表情,另一只抱着一个奇形怪状的AI头。

“给你……”光涵说。

于柯挑眉,不客气地拽着光涵后衣领往回拖:“干嘛送给她?我们有用。”

“她们……走,河上,虫子。”光涵比划出一个水蚺的长度,“这个,打虫子。”

于柯瞪了光涵一眼,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听明白她们的决定了。

光涵嘟起嘴,小声咕哝:“……我做的……我的。”

于柯:“……”

这倒是事实,不然满地的玩意全送给她也是一堆垃圾。于柯把手一甩:“随便你。”

女人压根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现在她只想早点离开了事。她繁衍地接过那只畸形脑袋,等着光涵磕磕巴巴说清楚开关在哪里,然后抱着那玩意,头也不回地带上自己的人赶往码头。

颜槿看向女人仓惶的背影,知道肯定有事不对劲。于柯一直站在自己身边,女人的异常发生在于柯靠近她之前,那女人是因为什么突然改变决定?

“你留在这里看着光涵,我去跟汐语谈谈。”

※※※※※※※※※※※※※※※※※※※※

感谢在2019-11-18 04:28:14~2019-11-19 15:33: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hane_Z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30章 林汐语依旧站在探路者旁侧。

风势渐急,雨水斜飞, 穿过林汐语顶在头上的外套, 在她脸上汇成湿漉漉一片。

颜槿伸出手指替她擦去水痕,触手冰冷, 让她不得不叹气:“怎么不去里面?从视窗里一样看到。”

林汐语杏眼微掀, 不做声盯着颜槿片刻,忽地伸手勾住颜槿脖子, 脚背勾了颜槿膝弯一下,拉住人旋转半圈, 压在探路者外壳上, 狠狠吻了上去。

膝弯被勾的时候,颜槿就有了准备。以她的格斗能力当然不至于被这一下勾倒, 却还是配合地屈膝些许, 由着林汐语折腾。

被风和雨浸润的探路者外壳又冷又硬,撞得颜槿的脊背一阵疼痛。凉凉的湿意透过衣服贴上皮肤,冷得要命。颜槿眉心微蹙,忍着后背的疼痛和冰冷, 仰头让林汐语亲吻。

林汐语吻得极具侵略性, 舌头卷着她的,瞬息攻城略地, 片甲不留。颜槿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窒息中手总想抓住点什么, 却在抠住林汐语的刹那松开, 静静放平在她背后。

林汐语直纠缠到下颌发酸, 重重咬了颜槿下唇一口,才退了出来。颜槿靠在探路者上低头喘匀气息,用手指拭过唇角暧昧的痕迹,苦笑:“汐语,气消了吗?”

林汐语伸出手,把颜槿放在唇边的手指抵住,指尖缠绕一番,把颜槿拭去的液体勾回指腹,重新涂抹在唇畔:“你没把他们留下来?”

颜槿:“……我没想到……战士需要休息,我们需要后勤。他们有人拥有B级烹饪证书……”

林汐语说:“我可以做。”

颜槿:“……”

林汐语:“你们日常值守和战斗都不会安排我,我有自知之明。在荒原上没有光脑,我没什么可做的。但我不可能什么都不做,一支队伍里不能出现毫无贡献的人,会被人诟病。如果我想在队伍里站稳脚跟,必须找点工作。”

颜槿:“……可是。”

林汐语:“不就是做饭吗?我可以做。”

颜槿被噎了一下。

林汐语那杯所谓的营养混合液体让她迄今印象深刻。以前但凡和林汐语在一起,不是在家就是外面有众多选择。她从来没有深入了解过林汐语的食物的理解,但是后来暗中推测,大概林汐语对于食物的要求是检测不出毒性物质就行。

颜槿依稀看到前方黑路漫长。

林汐语:“有什么问题?”

颜槿艰难并违心的摇头:“没有。”

林汐语点头,加上一句:“你是我的。”

颜槿从善如流:“好,我是你的。”

颜槿这么乖觉,倒让林汐语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她恼怒自己的突然爆发的情绪,往后抽离身体,看了一眼还靠在探路者上的颜槿,带着嫌弃拉她一把:“脏死了,你还靠在上面。”

颜槿:“……”

是她自己靠上去的吗?

但是她觉得她最好闭上嘴。

两个人面对面的在雨里站着,谁都不说话。刚才唇齿交缠的亲密感还停留在大脑里,但颜槿隐约知道一些问题一旦问出来,某种东西会一触即发。

颜槿没有想好要怎么开头,林汐语也没有说话的意思。远处女人那些人选船的动静不小,隐隐约约传到这里,像是一把迟钝的刀,慢吞吞地把平衡切割磨碎。

颜槿问:“刚才……”

林汐语:“嗯?”

她站在颜槿跟前,保持半步距离,定定注视颜槿。

颜槿抿紧嘴唇,再也问不下去。

林汐语的眼眸深黑。她迎光而站,瞳孔中央反射出些微光芒,以至于黑的部分更黑,叫人无法看清。步入第十九年的少女,五官都长开了,端庄又秀气,并可预见将来的灿烂华美,如同一朵沾着露珠的花朵,在光华下初初绽放,容易惹人爱护和怜惜。

但颜槿没来由的生出距离感——可能是因为花朵过于娇嫩,唯恐伤到了——她想,算了。

她不是喜欢追根究底的性格,只是一点毫无由来的猜测,没有丁点证据,也……没有必要。

倒是经过这番冷却,片刻前紧贴在一起升腾的温度被风吹得消散无踪,连带亲密感也变得稀薄生疏。

林汐语把被雨水弄湿的额发勾到耳后,走到颜槿身边,弯腰去提放在舱门边的水桶:“没事的话,我先把这个丢了。”

颜槿一来就看到了这个桶,只是桶上有盖,看不见里面装着什么。她在的时候当然不会让林汐语去提重物,于是先一步把桶提起来:“什么东西?要怎么处理?”

林汐语也没去抢,随意朝沙滩远处指:“水蚺的尸体,我已经把卵处理好了。桶找个远点的地方放着就行,免得看了恶心。”

桶是林汐语从那堆AI里掏出来的废旧物品,盖子也不甚牢靠,被颜槿一提起来,盖子就滑落开去,露出半桶血水和盘在里面开肠破肚的水蚺。

水蚺本来就长得很随便,头尾难辨,软软滑滑长长还丑,怎么恶心怎么来。被开肠破肚的水蚺恶心程度呈几何倍数递增,连颜槿都忍不住干呕一声。

林汐语很有些幸灾乐祸地说:“我说我去丢的。”

颜槿默默看向林汐语,大约猜到那个女人为什么落荒而逃了。

但这也怪不得林汐语。如果心理承受能力差到这个程度,那在荒原上恐怕没法过下去。颜槿依照林汐语的指示把桶摆在沙滩上,走回来后,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和林汐语间的相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趋向一个不知所措的方向,需要小心翼翼,不能触碰到不该触碰的界限。

然而颜槿并不是一个擅长找话题的人,却又不愿意就这么离开。她绞尽脑汁目光移动,想找点什么让自己能够开头。她就站在驾驶舱外,驾驶门关闭着,不过透过调成透明状态的舷窗能把里面一览无余。她们恪尽职守的‘驾驶员’一如既往地坐在驾驶位上,半身搭着一张薄毯,脖子歪朝一边,目测仍处于那个从始至终的状态——比死人多口气的活人。

颜槿:“汐语,他……你准备怎么办?”

额发太短,又从耳后滑落下来。林汐语不再去挽,用手指转着那缕头发,斜着眼睛看颜槿:“学长不愿意跟我们走。”

颜槿:“嗯。”

林汐语微笑:“那他就和探路者一起留下来,还能怎么办?”

颜槿在内心叹了口气。

林汐语就是有这样的本事,顾左右而言他,或是明明回答了一堆却等于什么都没说。这位‘学长’和探路者的来由似乎是个禁忌,林汐语和于柯从来不透露丝毫,把其他人摒除在外,一步不得踏入。

“这架探路者是他的命根子,所以他决定和探路者待在一起,哪儿都不去。”于柯突然笑嘻嘻地从探路者前端冒出一个头来,“我说你们要做什么都快点,行不行。”

于柯伸出拇指往后方指:“颜槿,一堆人还等着你过去。亲热起来就什么都忘干净了是不是?”

一抹红晕从颜槿耳垂蔓延而起。计划的讨论会议只开到一半,就被女人那支队伍的出现打断,之后她还真忘了这回事,总想在林汐语身边多待会。

“那……我走了。别站在外面淋雨。”

颜槿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可说的,愣愣站了几秒,越过于柯,朝码头走去。

“这家伙是安置区的,之前对我动手动脚。要不是看在探路者的份上——反正他是别想继续跟我们走了。我收拾他一顿,回头把他的探路者还给他,他也不亏。”

颜槿瞥向于柯,不太明白她这番‘不亏’的理论是怎么换算出来的。不过于柯现在就是这种‘我就不讲道理了怎么吧’的态度,和林汐语的似是而非一样让人无话可说。

“随你们吧。”

颜槿走向码头,脊背一贯挺得笔直,细雨中禹禹独行的背影却显得消瘦又孤寂。

直到颜槿走得足够远了,于柯才朝林汐语伸出一只手:“合作愉快。”

林汐语收紧下颌,看向于柯的手一会,才和她握了一握。

对于林汐语的勉强,于柯显得不满:“好歹谢我一句?”

林汐语掀起眼皮看她。

于柯‘啧’了一声:“算了,把那些人弄走就行。没本事独立在荒原里活下去就别到处乱跑,跟在大部队附近都比现在好。她们真觉得凭着那点条件能让人上勾?会离队自己出来的——遇到事不把她们当诱饵就不错。”

林汐语笑笑。

每个人都自认自己更聪明,对局势的判断更正确,但除非事到临头,谁都没法知道结果。

于柯抻着脖子往驾驶舱里看去,问林汐语:“你收拾好了?”

林汐语:“嗯。”

于柯说:“我以为你不在意光涵的事情。”

“是不在意。没有意义。她现在这样也很好。”

于柯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转回头来:“现在这样也很好?”

林汐语迎上于柯目光:“只要有机械就能专注和快乐,有什么不好?”

于柯竟然无言以对。

“倒是你,是对光涵的事情很上心。”

“没错。因为她是同伴,除了我父母,没几个人会想到我饿不饿,还把食物分给我。”于柯嘲弄地补充一句,“也可能因为我还是个人。”

于柯说:“我挺好奇的,颜槿知道你真面目的那天。你不可能骗她一辈子。”

“不劳费心。”林汐语语气平平,是拒人于外的冷淡,“我们未必能活一辈子。”

实际离开兰尔河湾的时间比预计的要早。

对于机械,无论是组装还是拆卸,光涵都是一把好手。探路者不是废弃AI,能拆下来的部分其实不多,于是不能拆卸的武器系统通通被激光刃切割得面目全非,拆下来的部分则临时组装在三艘游轮船沿,造就新的三只怪兽。

宋河川站在探路者旁侧,一脸的惋惜心痛。

没有人出言阻止。站在这里的人都知道,他们以后的敌人不仅是荒原上陌生的野兽、诡谲的气候、稀少的食物,还有同类的抢夺和厮杀。

这些在安置区里陆续提前上演,是他们最好的全息教材。

在撤退工作接近尾声的时候,来了第三支队伍。

颜槿她们一方还有三四个人留在沙滩上,正在往游轮上递送最后一批零件。双向同步作业,红外探测监控仪被提前收回,所以没能更早发现这支队伍。去取红外探测监控仪的人肯定留下了痕迹,这支队伍潜入得悄无声息,当哨兵响起警示时,已经晚了。

双方在发现对方的第一刻,立即散开各自寻找掩体。在码头、沙滩和船上形成对峙,彼此打量,计算如果动手,自己这方的胜率有多少。

“三十九个人。”外骨骼头盔里的热感应装置被拆下来,接在船头。林汐语的指尖在键盘上滑动,调整热感应装置投射方向,接受收回来的画面,“应该都有武器和物资。”

热感应画面是橙红的一团人形,但从轮廓可以判断出大概情形。

“挺棘手的。”滕泽元得出结论。

没了事先埋伏,失去探路者的武器装备,他们这边的优势丧失得七七八八,唯一能倚仗的是摆放在船沿的那些武器。

哨兵发现得还算及时,双方谈不上谁占据天时。他们这方所有物资和大多数人都在游轮上,勉强占据地利,但对方人数明显更加具有优势。

罗宾低吼:“那怎么办?总不能丢下他们!”

这个光脑门的大汉很讲几分情谊,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遭到宋河川的一个冷眼,勉强闭嘴,还是满脸的不服气。

“他们可都是我们的人!”

“他们都是队里的人。”陈昊说,“没人要丢下他们。”

船上沉默了一阵子。其实现在最稳妥的做法是直接开船走人。他们有先来的优势,选的都是状态最好的游轮。游轮并非军方出品,但是供有钱人游乐的船只每一个角落都讲究精致,包括动力。

现在可没有外骨骼和重力弹之类的暴力玩意了,以那些东西的重要程度,不是轻易就能流出来的,对方的武器装备至多和他们半斤八两。游轮会在追击射击下遭受到一定程度的破坏,但是没关系,他们又没准备永远住在船上。

还留在沙滩上的那几个人也未必会死。他们都是优秀的战士,对方又不是有变态杀人狂。

不过这一走,以后但凡有点风吹草动,立即人心涣散,各自逃命。这个队伍不如趁早散了。

颜槿站在游轮的棱角死角位置,观察沙滩上的动静。她说:“他们不一定会动手。”

她们占了三艘游轮,其中一艘作为意外备用。但现在那艘游轮的功用多了一样——虚张声势。对方可未必有热感应装置,那就不能确定她们这边的具体人数。否则对方的人数几乎是她们的一倍,还潜伏等待个什么劲。

而船沿的武器虽说没有架设完毕,但在对方眼中,肯定也是需要纳入考虑的因素之一。

“不如讲和,说不定能合作。”陈昊说。

温沫淡淡回答:“对方未必愿意。”

不管对方是为了谨慎自保,或是另有所图,潜伏过来的行为至少代表了他们一半的意愿。这年头有人看得近,有人看得远。看得远的认为人员是日后荒原行进时的必需品,如颜槿。看得近的则觉得人太多,未免浪费资源。

毕竟谁也不知道能活多久,能走多远,说不定明天就死了呢。

“不问问怎么知道?要不我去。”罗宾耐心差到极点,抓耳挠腮,搞得像是要被丢下的人是他。

温沫抬手拦在舱门前,似乎扯到伤口,脸色发白:“现在不行。”

势均力敌,而对方意向不明的时候,先伸出‘友谊之手’可未必能换来友善的回应。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要怎么办?”

“等着吧。”颜槿站在原地,视线从沙滩移向天际,说,“我们也不着急。”

今天延续了昨天的坏天气,尤有过之而无不及。云层浓厚,雨下的滴滴答答,初秋的季节,沾在身上仿佛要结冰。她们的主力全在船上,风雨不侵,环境舒适。就连还留在沙滩上的那几个也隐蔽在探路者旁侧,至少可以挡一点风势。

反观对方,因为对地势不熟悉,仓促间泰半卧倒在沙滩上,少数才隐蔽进码头的建筑里。现在距离天黑还有大半天的时间,沙滩上的那些人可不敢贸然移动当靶子,而无论人的意志多么坚定,环境的折磨和身体的失温是无法抵挡的。

温沫咳嗽几声,看向颜槿的目光带着赞赏:“那就……等着吧。”

这几个小时过得极度枯燥无味,并且漫长。

没有人敢懈怠,所有人都在聚精会神等待。只有天际的云层越压越重,雨势从将断未断演变成一串紧接一串。

终于,码头建筑里走出一个人影,两手高举,朝着游轮这边走来。

颜槿舒了口气,唇畔勾出隐约的笑意。

※※※※※※※※※※※※※※※※※※※※

感谢在2019-11-19 15:33:36~2019-11-20 22:43: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情牵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情牵 4个;上神仙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孤独的柿子饼、光影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31章 可能是对面想表现足够的诚意, 来人竟然是名二级军士长。他的胸前别着军徽,一脸与温度背道而驰的如沐春风, 年龄已经不轻了, 目光中带有中老年特有的慈祥。

他走进船舱里,笑容可掬地转达了对面的立场:大家能活到现在谁都不容易, 一个城市出来的,犯不着刚死里逃生就自相残杀。大家同根同源,没有致命的矛盾,荒原那么大, 以后的时间和路还很长, 人类长久以来居于生物链的尖端, 就算不互帮互助,各自总有办法和出路,何必目光短浅地折在生路开始的地方。

二级军士长的态度不卑不亢, 说完后看过船舱里的每一个人, 像是为了确认他们的态度, 只是在经过如温沫和光涵等一眼可判断的残和弱的时候,稍有停顿。

慈祥的目光下, 是冰冷的审视和评估。

颜槿上前一步,挡去老者的视线,扬起下颌,与对方平视:“汐语, 找个不会误会的地方。”

林汐语收回在以侧轻敲的指尖, 在虚拟键盘上输入一串代码, 刚从探路者上拆下来架在船头的小型激光炮自动转向沙滩空地,手臂粗的红光骤现骤熄,白色沙地上升腾出一缕青烟,余下一团焦黑。

颜槿面无表情:“你说的,大家犯不着刚死里逃生就自相残杀。等了这么久,你们内部没有统一意见吧,战士也该冻僵了。我们不想在人类身上浪费能源,毕竟激光炮过去,你们什么都剩不下,包括物资。让我们的人上来,我们走,你们留下,大家起码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

船头的激光炮随着颜槿的话和林汐语的手指,不安分地晃来晃去,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军士长叹气:“小姑娘别这么大的火气,我不就是为这个来的吗?”

颜槿薄薄的唇角微勾,毫无笑意。

老者凝视颜槿片刻,旋即主动后退一步,与她拉开距离:“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我以我的名誉承诺不会背后放冷枪——当然我知道,这玩意在现在没有什么用,所以我们的士兵会把武器放在距离身体半米外的位置。那你们……”

他看向窗外探路者的位置,含义不言而喻。

颜槿脸色微沉,被林汐语抢先报出一串数字。

“这是舱门的开启密码。”林汐语微笑,“作为同为幸存者——我们的诚意。”

老者终于满意点头,钻出船舱,临走前再次打量一遍船头的武器,似乎相当惋惜,而后径直往来路走去。

直到他走远了,船舱里一干神情自若的人才骤然吐出一口长气。滕泽元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水,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我靠还真是一副上级来巡视的样子。这也叫谈判?”

温沫没搭理滕泽元半真半假的抱怨,撑开眼皮对颜槿点头:“干得漂亮。”

这是一出戏。

任光涵对机械多有天赋,也不可能在半天内拆下探路者的所有武器并重新组装完毕。架设在船头的武器中,大部分没有经过校对,唯一粗校过的就是林汐语操控的那一个。

虽然是粗校,随便选个地方开一炮还是没问题的。

要怎么让对方相信自己这方有足够的实力,彻底震慑住对方的野心,而又合理解释自己这方不愿主动发起攻势,是个问题。

前面的长时间潜伏等待就意味着对方内部意见并不统一,恶劣的天气削弱了主战那方的优势,但即便是求和一派,没在确定对方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实力之前,也不会心甘情愿放过这块看着就很肥美的食物。

最后这场戏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滞留在沙滩上的士兵经由踏板回到他们的船上,远方的人经受不住诱惑,已经有零星几个遮遮掩掩走向探路者。陈昊惋惜地看着那个庞然大物:“可惜了。以后再想弄到个探路者恐怕很难。”

颜槿倒是表现淡然:“丢在这里的就不是我们的了,没必要可惜。他们迟早也会弄开,顺水人情而已,能拖住他们的注意力就够了。”

陈昊点头,不再多话,转看着颜槿。

这个和他一起从酒店出发、共同历经生死的女孩,成长的速度远比他更快、更全、更深远。

虽说他们的队伍相对平和,目前决策都采用票选制,但依旧需要一个主导者。作为后来者,队伍的主导位置永远不会让给宋河川。温沫本来是最好的人选,但现在重伤,时昏时醒。滕泽元虽说是后备军,却一早就表明他一直就是个听命行事的小兵,照章办事可以,制定战略他肩负不起这种重责大任。陈昊也不认为自己有这个本事,于柯同样。这个位置如今隐隐就落在了颜槿和林汐语身上。

陈昊对林汐语不甚了解,但对颜槿,他很放心。

水上的旅程一切顺利,近乎观光游览。

有景色供人观赏的只有半片河岸,另外一半——自从昨天傍晚人造沙滩消失后,就成了一派寸草不生的荒凉。

的确是荒凉,从天亮开始,没人在这半片岸上看到一根草、一朵花,也确切说明了沙滩尽头点缀的那些绿色植物的确和沙滩一样是人工手笔,并变相解释了为什么他们在沙滩待了三天,也没遭遇除水蚺外的任何袭击。

这肯定不符合自然规律,却符合人类需求。不过不管是对环境的不公也好,还是战略需求也罢,此时此刻坐在豪华游轮里吃饱喝足的人类们的关注点显然歪朝了另一方向,并且满脸怒容。

放飞自我的人里就数于柯最不愿意收敛情绪,现在更是怒火高涨,伏在舷窗上,冲着沿岸低声咕咕哝哝。

林汐语的情绪也没好到哪里去,加上耳朵被她肆虐了一天,眼看她还没个消停的意思,忍不住绽放出一个不怎么真诚的笑脸:“这边光,另一边绿啊。要不下令停船,等等你?”

于柯原地送给林汐语半个眼白:“这边是防潜伏,我就不信隔着一条河,另一边就没人管了。想把我当探路器使,没门。”

林汐语一脸无辜:“是你念叨了半天想吃菜吃草,我提供建议,有什么问题?”

“那也别把我当智商低下人士行吗?”于柯斜着眼角瞥林汐语,忽地露出一个有几分猥琐的表情,“干嘛,你也不行了?想让我去找找,分你一点?直说啊。”

“……”

“……”

林汐语没想到于柯会突然无赖,以致于一下子没法接下去。颜槿坐在于柯另一侧,看了眼后方坐得稍远点的人群,无奈地按住于柯头顶,把她歪朝林汐语幸灾乐祸的脸掰正:“你们两个是有仇吗?”

于柯悻悻甩开颜槿的手:“谁让她把我当傻子。”

颜槿拿这两个人根本没办法,干脆闭嘴。另一侧依旧青山掩映,绿意盎然,眺目就能看到沿岸的诸多茂密植物,里面肯定有能够食用的种类,引诱着船上的每一个人。

人类就是这么得寸进尺,一些在吃不饱穿不暖时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在连续几天补充够足量的蛋白质后,就不可遏制地凸显出来,以至于从昨天开始,每个人都是满脸惨绿,一副欲言又止坐立难安的德性。

但每个人也都知道那肯定不是个好地方,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平静。

于柯把屁股的受力点挪到另一半,和颜槿看向同一方向:“不过就算不傻,也总有人抵不过欲望,去赌上一把的,对吧。”

颜槿知道她说的是谁。

于柯乌鸦嘴的潜质天赋异禀,在当天下午,他们就在河岸边看到了那些‘谁’。

一艘游轮大咧咧地停在岸边,静静随着水波摇摆。

确切地说,不能算岸边,船离岸大约还有四五米,船侧下了锚,固定在原地。

船停靠的当然是山脉那侧河岸,岸边长满滨水植物,一片被踩踏过的乱糟糟痕迹。但无论是陆地还是船上,都没有人声,不见人影。船舱内的窗帘拉得密密实实,舱门朝向岸边,限于角度没法观察,阻隔了所有意图窥探的目光。

停下引擎的一溜船速度迅速慢下来,一干人盯着那艘孤零零的游轮看,个个两眼发光。

现在的情况很好猜度。事实上,他们一路过来没有见到之前的那队男女,在座的人就多少猜到了这个结果。

要寻找依附,当然越早越好。颜槿让他们离开码头,并没有让他们远离。既然离开了,当然就是有了别的打算。

没人会真的心甘情愿舍弃自尊成为别人的附庸。他们没有经历水蚺的风波,兰尔河的物资又过于丰富,往往会给人一种平静祥和的错觉。

每艘游轮里的东西都是标配,在经过两天的吃饱喝足后,那队男女估计遇到了和颜槿她们一样的问题,需要一些能改善人体代谢的蔬菜草叶。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菲诺城有了挺长一段距离。干净充足的水源、丰富的食物、经过研究所证明不会游泳的探路者、两岸近处没有连接、前可居住后可逃跑的河岸边,没有比这里更适合落脚的好去处了。

能活到现在的人未必傻,却未必有抵抗诱惑力的恒心。他们都是普通民众,没有军人,对城外的世界不甚了解,在安全区里甚至过得比较优渥。

何况别说是他们,就连颜槿这队人,都稍稍动了心。

这里已经是兰尔河的下游,他们没有天真到认为荒原会和兰尔河一个样,而人只要不是贱得慌,通常不会在有更好的选择时还主动往环境恶劣的地方闯。

章节目录 第232章 一溜船已经往孤零零的那艘靠过去, 好几个人站在船头砸了一堆东西过去探听虚实。液态玻璃的强度太高,那堆东西被反弹进水里, 溅起一串水花和水声, 唯独船舱内寂静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 看样子除了人过去或者直接上武器,没别的办法。

颜槿思考了两秒,对后面说:“过去看看?”

船上要真有点什么,经过这阵动静早该跳出来张牙舞爪。现在只有两个可能:第一, 船里的人不明所以躲着不敢吱声;第二, 船里的人或东西死透了。

颜槿希望是第一种。这条山脉对于他们是个谜, 主动进到山林里冒险他们肯定不干,但既然有人主动当先驱,或许他们不用冒险就能获取一些信息。

机会难得, 没道理放过。

后面的一群人就等着谁开始票选, 立马全票通过, 连林汐语都摸着不舒服的肚子,都选择了同意。

宋河川的那艘船推出块跳板, 连上两艘船,罗宾和唐洛一先一后走过去。其余的人架好武器,把游轮围了一圈,随时准备支援。

两个人钻进船舱里,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唐洛就再次钻出来。他和唐儒文一样肤色偏白皙, 现在看上去更白了点, 一只手放开枪托捂在胸口前,像是想吐,最终还是没吐出来,只是回了五个字:“安全,都死了。”

颜槿的眉心拢紧。

经过这几个月吞噬者和人类战争的洗礼,活到现在的人的心理承受能力跟几个月前根本不可同日而语。颜槿很难想象里面究竟是个什么场景,会让唐洛露出这种表情。

她想了想,对林汐语说:“我去看看,你别去了。”

没有等林汐语回答,颜槿已经上到跳板,走了过去。

上到甲板,颜槿才发现舱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一团,什么都看不清。现在她站的位置是下风口,血味和排泄物的臭味混在一起,一股脑朝她吹过来,中人欲呕。

颜槿站定片刻,目光落在脚边,再沿线条移到船头。那是些干涸的泥痕,极其模糊,只余下少许不规律的点,分布在颜色相近的板面上,不注意很难发现。从泥痕落点判断,是某种弹跳力卓越的四肢动物。

“保持警戒!挂钩拖住这艘船,所有船立刻和河岸拉开距离!”

跟在颜槿后面跳下来的滕泽元和其他正在过来的人听到命令都感到惊讶。滕泽元顺着颜槿的视线角度,立刻明白了什么,转身去铰锚,其他人也没有发出疑问,跳下跳板,各就各位做该做的事。

两个队伍开始有种合二为一的默契。

颜槿沿着船行的惯性前踏了一步,没再耽搁,躬身进入船舱。

封闭的空间,让那股难以忍受的味道更加浓郁。不久前的吃进去的鱼肉连同胃液翻江倒海,颜槿扶住舱门边的扶手,站在那里。

罗宾一直在船舱里,没有出去。他甚至没有拉开窗帘,只是左手举着一个战术电筒,照亮了三分之一的范围。

唐洛的报告并不确切——人其实没有死完,至少在光照范围里,还有一个活着——但其实也挺确切的,因为那个伤口一眼可见,就算城市医疗系统还在,人也肯定活不成了。

罗宾半屈膝在那人跟前,像是想帮忙,又无从下手。他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到颜槿,提着灯的手比划了一个姿势:“都死了,只有他……”

随着战术电筒角度转动,照亮的角度出现不同。满船的残肢断臂,很多颗头从脖颈位置断掉一半,软哒哒地垂在胸口或靠在舱壁。一团一团的脏器半湮没在血污里,已经冷透了。

当罗宾的姿势回归终点,光照重回原地。颜槿走到他的身边,单腿蹲下,垂眸看着窝在座位夹缝里的人。

她认识他。不久前,他在她跟前解开一枚衬衫扣子,想靠这个在队伍里求得一席之地。此刻,那张脸不复英俊,苍白扭曲得不似人形,脸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几乎撕掉了他一半的脸皮。

不过他最严重的伤在肚子上,从胃部到小腹,剖开了一条整齐的裂缝,肠子从裂缝中间漏出来,堆满了他的下半身。

颜槿没法想象,这种伤势为什么还能活着。

但他的确活着,只余下弥留的神志,对于罗宾和颜槿的到来似乎一无所觉,修长的手指抓在滑溜溜的肠道上,锲而不舍地一遍遍往自己肚子里塞。

那是铭刻在生物基因里的强烈求生欲,濒死也不会放弃。

一把匕首出现在颜槿跟前。颜槿转头,看到站在背后站在过道中的滕泽元。

“只能这样了。”滕泽元没了时不时的跳脱,声线显得低沉,“或者我来。”

锃亮的锋刃反光,折射在青年的脸上。青年近乎僵硬的眼珠子迟缓地眨了一次,转动半圈,仿佛认出了最靠前的颜槿,瞬间焕发出生机:“……呴……嚯……”

他挤出的是气音,没人听得懂,但在场的人都猜得出来他在说什么,于是只能沉默。

“……呴……嚯……嚯……”

回光返照的几个气音,耗尽了他残余的生命力,青年吐出最后一口气息,怔怔望着颜槿,瞳孔渐渐散去。

他的脖颈无力地垂靠在椅背上,露出完好的、与尹颂有些相似的半张脸,有短暂的片刻中,仿佛那是同一个人。

颜槿握紧接过来的匕首,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她知道这个结局与她无关,每个人都该承担他们所做的决定的后果。没人可以拯救其他人,每个人都自身难保。

但不可能无动于衷。

即便他们已经对很多悲惨的事,包括死亡,感到习惯并麻木,只要还是人类,没可能无动于衷。

颜槿深吸口气,问罗宾:“知道怎么弄的吗?”

罗宾手里的战术电筒转了个弯,照向离舱门不远的位置,粗着嗓子回答:“肯定是这玩意!”

罗宾说的‘这玩意’是一只动物——死透了,前肢伤痕累累,脑袋和某个眼熟的畸形机械融为一体——外形看上去跟猫形似,但体型更大,大约半人高,四肢一看就充满力量,善于奔袭。

“好像是啮狞。”难得有个滕泽元认识的,“脑袋烂了,身体挺像。这东西爆发力一流,速度很快,爪子和牙齿都要命,很难对付……但是不该在这里。”

他停了停,又说:“那个是光涵送他们的?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可能……”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事实既定,没有‘可能’。

罗宾的战术电筒晃了一圈,满地的血肉模糊中依稀可以拼凑出□□具尸体,不是全部。

就目前可以推测出的前因后果是这样:他们中的一部分上了岸,另一部分不管是出于谨慎还是意见分歧,留在船上,把游轮驶离河岸一小段距离,等待结果,也方便接应。他们肯定觉得这个距离足够了,却低估了城市外野兽的能力。一只啮狞从岸上凌空跳上船,带来腥风血雨和死亡。他们没有武器,甚至没有经验,根本逃不了。可能某个人在最后关头胡乱把东西砸出去,包括光涵送的那个。猫科动物没有选择躲避,而是应敌般用前肢扑袭——它也一样低估了人类的能力。

这是推测,与实情是否一致没必要继续求证,没有意义。从船上的结果已经可以得知上岸的人的下场,颜槿他们也获得了他们需要的信息。

虽说过程如此血淋淋。

颜槿走出舱门时,游轮已经与岸边拉开颇长的距离。林汐语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站在甲板上,正在等她。

还在等着她的,还有几艘熟悉的游轮——不是他们的人。

两方的武器都对准对方,是互相提防、随时准备干一场的架势。其中一艘的船头站着一个熟人,是那名二级军士长,他的前方还有一名年龄不相上下的男人,显而易见是他们那支队伍的头领。

男人看到颜槿,主动打个招呼:“你好。”

颜槿的神情一贯的冷淡不易亲近,现在更糟。她言简意赅地只回了两个字:“有事?”

男人点点头:“老杨说你脾气不好,真的不好。”

颜槿用脸色印证了这句话。

林汐语拍拍颜槿手背,微笑把话接过来:“我朋友只是不喜欢说话。你们速度倒是挺快的。”

男人有了台阶下,脸色好看些,也回个很淡的笑:“兰尔河湾离菲诺城不远,没什么值得多耽搁的。我们确实没有恶意,只是船行速度放得比较快。”

他解释了一通,沉吟片刻,又问:“我们只是想问问怎么回事,能说说吗?”

颜槿不耐烦地又吐出两个字:“啮狞。”

男人:“原来是真的。”

颜槿:“什么意思?”

男人目光微闪:“我很久以前和朋友吃饭时听说过一个消息,城市附近会放养一些生长在荒原的猛兽,让被驱逐出城的人不至于在城市旁边定居,形成规模。”

他的表情中有居于高位特有的冷酷和理智:“毕竟从经济性而言,城市周边范围太广,布置武器带和维护的花费不菲。没什么比经过简单训练的野兽更廉价有效的了。”

“当然,这件事不归属我的管辖范围,我也没见过正式文件,只是些小道消息。你们的密码让我们节约了不少时间,这个本来是我们赶上来的谢礼。”

这个顺水人情送得恰到好处,让人没法质问他们追赶上来的理由。

※※※※※※※※※※※※※※※※※※※※

上一章尾巴的部分改了一下,说一下免得妹纸们觉得接不上_(:3」∠)_

章节目录 第233章 周围整齐划一地翻出许多个白眼。

颜槿的脸色难看得要命, 林汐语生怕她突然冲动。不料她沉默了几秒, 竟然很客套地说:“知道了,谢了。”

男人扭头望向绿意蓬勃的山脉, 情真意切地叹出口气:“人训练过的野兽更麻烦,它们存在的目的就是攻击人类。这附近真的不可能待下去了, 你们有什么打算?”

这次颜槿彻底变成哑巴,假装对方不存在。

长久的静默,演变成让人窒息的尴尬, 林汐语不得不救场:“先把这艘船处理了吧, 毕竟……还有条件。”

男人从不同的回答里品味出相同的拒绝,再看了一眼颜槿这方人员,目光中流露出惋惜,手放在胸前, 风度十足地行了个护卫队的军礼:“我明白了。那祝你们以后一路顺风。”

颜槿倒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脸色好了些许, 同回军礼:“你们也是。”

男人放下手:“希望大家都能活下去,还有再见面的一天。”

这只突然到来的船队,走得也迅速至极,只有船离去时掀起的波涛推得留下的几艘船上下起伏,片刻后,连波涛都渐渐散去。

宋河川说:“他们想合作, 我觉得也不是不行。”

颜槿:“他们看上的是我们的武器, 对我们的人并不认可, 否则在兰尔河湾就提出来了。这种合作, 我怕出问题。”

她停顿一刻,去看宋河川和滕泽元:“抱歉,我擅自做了决定。”

宋河川苦笑:“算了,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滕泽元回首船舱:“像林汐语说的,现在还有条件,把这艘船处理了。至于以后——除了按照原计划走,还能怎样?”

说是处理,怎么处理,是个问题。

尸体几乎没有完整的,拾掇埋葬工作量不小。直接沉船,血肉会为后来者引来额外麻烦。最后是林汐语提议,打开游轮的自动驾驶系统,让它就这么一路走到尽头。

兰尔河的尽头,是一个落差近五十米的陡峭瀑布,水声远在千米之外,就轰轰烈烈地昭告它的存在。一干人不得不在更远、水流平缓的位置放弃游轮,背上他们所有的行装,沿着河岸小心翼翼用两条腿行走。

还留在河中心的那艘船只余下一个彩色的点,而后与白浪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

这里也是河岸山脉的尽头,山林变得稀疏,视野变得开阔。所有人回首看看早消失的菲诺城,再看看水浪翻滚、震耳欲聋的前方,心情沉重。

河道的结束,意味着夹在城市高墙外与荒原间的缓冲带就此终结。他们的前路就和这道兰尔瀑布一样,令人颤悚。

新纪元127年11月2日,阴。

说是阴,都算是抬举这个鬼天气。现在是十一点二十,没有一点午间该有的明亮,天空和地面间像是扯了一幅深灰色的厚布,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到处飘浮着厚重的雾气,冰冷湿润,如同有形,缠绕在人身上,一辈子不打算放开。

于柯掩着鼻子打个喷嚏,把外套裹得更紧,头凑到林汐语的光脑屏幕前:“白哗哗的一片,我看上去哪里都一样。”

林汐语没有接于柯的话,全神贯注观察屏幕上的图像。今天的可视距离是二十三米,稍远的距离景象就是一片白,但在她的眼里这些并不是于柯说的‘哪里都一样’。随着光涵手里的操纵杆缓慢移动,相似的图像下方有迅速变化的数据反馈,供林汐语参考。

于柯就看见林汐语不时把某个数据输入另一台光脑里,形成一个个的小点,点连成片,继而成型,最终和一张地图的很小一部分重合在一起。

林汐语在确定行进的方向,顺带探查前方的安全情况。

这种方式繁琐到崩溃,但经过实际验证,是最行之有效的办法。

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距离菲诺城直线距离907公里,除去兰尔河那段,也还有八百多。林汐语和光涵把探路者上的导航系统也拆了下来。没有军用卫星权限,那坨导航系统就是个废物,刚开始几天林汐语一直在试着拿到权限,方向辨别就交给了滕泽元和他手里的指南针。

指南针这个近似古董的东西流传到现在,会的人寥寥无几。在城市里每个地名都在列车站台里标得清清楚楚,每家店铺住址都有数字标识,最笨的人都不会走到不该走的地方去。除了后备军,没人需要辨识方向,国民护卫队也用不着。

被委以重任的人压力山大,于是搞砸得很彻底。

天知道是滕泽元这个后备军是个假的还是那个看上去积灰已久的指南针有问题,总之他们离开兰尔河后,只有一小段路是正确的,然后为绕行某个危险物种兜了个圈,就再也没能回到原定线路。

林汐语跟卫星权限咬牙较劲好几天,最后在众人一脸茫然和绝望中不得不放弃,退而求其次,搞出现在的这个模式。

这简直是传说中的古魔法,于柯好奇得要死,坚持不懈地蹲守在林汐语身边,打算研究个所以然。

她最后当然没能研究出来点什么,顶多是被密密麻麻的数字缠到做噩梦。

颜槿是从一开始就放弃了。她知道她不是这块料,也知道于柯是想弄到在荒原中辨别方向的方法——这是能救命的——但她觉得她用不着。

有林汐语在,她费这个劲干嘛?

颜槿站在离林汐语一米的地方,抬着抢负责警戒。光涵就站在林汐语旁边,兴致勃勃地操纵她手里的那架遥控器,不像是在工作,倒像是出来玩模型的。

遥控器能控制的范围有限,这套流程每天都要搞个三四次,经过几天的磨合,大家发现这个看上去傻乎乎的姑娘还挺靠谱,所以不再担心,分散在不同方向,把她们围成一个圈,耐心等待结果。

这真的是一支很不错的队伍。从离开兰尔河到现在,他们损失了两个人。温沫某次清醒的时候,听到这个结果,夸了一句“真是不错……比我们原来强多了”,又睡过去。

颜槿的目光不间断地在可视范围里扫来扫去,视线的边角里出现温沫和滕泽元的身影。温沫腿上的伤势在兰尔河湾时,因为条件不错并相对稳定,有好转的趋势。但这种好转在他们弃船步行后,迅速中止。现在温沫的腿上的那个洞越烂越大,全是脓水,人长时间高烧昏睡,那条腿肯定保不住。

雷佳怡一直在截肢与否中纠结。她以前就是个学医的学生,没有毕业,从没做过这么大的手术,何况现在是个什么样的医疗环境,大家都清楚。截肢的最大可能是立刻死亡——但是不做手术也拖不了多久了,所有人都知道。

滕泽元一路上照看着温沫。他现在的处境很难受。眼睁睁看着朋友和战友即将死去,他什么都做不了。而且他的失误和温沫的‘拖累’,让这两个原本被寄予厚望的后备军的地位掉到谷底。但截至目前,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还没人提出放弃他们,这是颜槿认为这个队伍‘还不错’的原因之一。

一支不能共患难、互相包容的队伍,没人会放心把后背交给他们。

颜槿亟欲把这支队伍磨合完毕。温沫的那句话绝对是夸奖,他向来就事论事。但颜槿从不认为他们真的会越来越好。这些天的轻度伤亡一方面源于菲诺城所处的地带。如今的温带草原没有草长莺飞,相对简单的环境意味着生物的多样化大大减少,相对良好的视野让他们能够准备充分。另一方面则源于他们之前充分的物资。不过到现在,他们的能源块已经消耗过半,食物勉强还够,兰尔河带来的水却是喝完了,开始到处找水源。

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一路过来还不至于寸草不生,林汐语准备充裕,连车站拆下来的那个净水系统都带着。可是他们要去的地点更加荒芜,会日渐艰难。

颜槿倦怠地呼出口气,看那口气在前方拢成一团新的白雾。总会好的,她想,至少他们走回原定路线了不是吗?按照现在的速度,再过个十来天,就能抵达目的地。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从颜槿的角度看过去,屏幕上的那些点即将成形,林汐语这次的工作快收尾了。按照林汐语的说法,这个模式的原理是光涵把废弃的巡逻机、AI零件和导航系统杂糅在一起,搞出个新式的探测巡逻机。新巡逻机在空中盘旋,能利用脉冲回波定位测出距离,回馈数据,然后经由光脑计算,林汐语筛选录入,形成图形,和导航系统内置的那幅旧地图进行对比,寻找符合的部分。

这是幅十多年前的旧地图,但十几年的时间,对于一个星球来说不过白驹过隙,地形没那么容易改变。

颜槿越来越不懂林汐语。她不明白一个在校的学生,为什么会懂这么多东西,简直像是为某种准备未雨绸缪。

但她没有问,因为问了,林汐语也不会说。

周围很安静,所有人的呼吸放得很轻,这是他们养成的习惯,免得错过一些致命的危机。

譬如脚步声。

林汐语的脸色变得凝重:“好像有什么。”

她转头低声跟光涵说了几句话,光涵点头,继续摇摆控制器。

浓重的白色中,出现依稀的黑影。探测巡逻机应该在下降高度,因为白色在淡去,黑影逐渐清晰。

※※※※※※※※※※※※※※※※※※※※

对,我是瞎扯的-v-

故事全靠掰

章节目录 第234章 它们露出了它们的真面目。

那是一堆风化的石块,不知道暴露在风霜雨雪下多久, 基本看不出原型, 分布得还算规律, 像是某个建筑的残余。

林汐语绷紧的手臂线条松弛开来。她知道在很久以前人类活得没有这么拘束,和自然环境还能相处,他们拥有属于自己的交通工具, 不必被困在城市里,可以选择离开喧嚣的环境, 跑到个偏僻的地方自己搭间房子住, 自由自在。

她觉得她太杯弓蛇影,巡逻机下挂着外骨骼头盔里的热成像系统,如果是生物早该发出警告了。

“行了, 没问题。”林汐语转头朝颜槿打手势。这是她们的约定, 距离稍远就手势表示, 少发出大动静, 谨慎点总不会错的,“准备……”

她的手势打到一半, 看于柯骤然站起扑来,对象是光涵。

于柯甚至来不及抢过光涵的控制器, 拖着她的左手臂就往上拽。光涵吓了一跳,身体连同控制杆身不由己一齐朝斜上歪去。于此同时, 一条灰白色的带状物占据了半个显示屏画面, 带得画面一阵抖, 又倏地远离, 重新消失在岩石上。

屏幕前的人呆愣三秒。

屏幕上逐渐显现出一个带状的浅白色轮廓,是热感应成像开始作用。继而岩石出现变形,像是突然长出许多只角,那些角一致朝向屏幕方向——当然在屏幕那一头,它们抬头盯住的是死里逃生的巡逻机。

“怎么回事?”

颜槿跨前一步,贴近屏幕。有热成像的轮廓作参考,她终于发现蹊跷。那些条状物颜色和岩石极度相似,又有雾气干扰,体型扁而长,紧贴在岩石上,除非贴近观察,很难发现它们的存在。

“变温动物。”林汐语回过神来,“还能拟态,有点麻烦。我看看能不能从旁边绕路。”

她说这句话的短短时间里,那些浅白色的轮廓再次消失无踪。屏幕上干干净净,又是一堆石头。

在场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他们知道它们依旧在那里,没有动弹,只是把体温调整到和环境一致。这种类型的动物最是麻烦,热感应也难以检测到它们的存在,潜伏在某个地方,让人防不胜防,然后在突然之间窜出来,勒紧某个人脆弱的喉骨或是给人来上带毒的一下。

没人愿意招惹它们,绕路是最好的选择。

于柯刚才反应得很及时,巡逻机只是被撞一下,没受到大损伤。倒是于柯没控制好力度,光涵肩膀被拉伤。林汐语直接把控制器拿过来,高度调到最高可视距离,操纵移动杆控制巡逻机横向移动。

随着巡逻机传回的画面,屏幕前的人可以判断前方曾经应该有一条河,或是沟渠。

现在已经干涸了,留下一道伤疤也似的凹陷。建筑残余基本沿着伤疤坐落,符合人类的居住习惯。

这没什么,甚至本来还让人有几分激动。在连大起伏都欠奉的平原上,有一些残垣断壁是好事,可以隐蔽,还能遮挡点冷风——动物们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屏幕里出现了其他动物的身影。

二十三米对于声音和气味格外敏感的野生动物而言,真不算什么太高的高度。它们抬起头来,警戒又好奇地盯着天上飞的怪物看,其中一些体格格外强壮的,直接在外围排成一列,做出威吓、甚至直接跳跃和攻击的动作。

主动招惹荒原动物——尤其在并不明确对方的攻击范围时——绝对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林汐语不得不继续拉升巡逻机高度,并把热成像图放到最大。

画面呈现一片混沌的灰白,以致于其中一团团的橙红色格外醒目。

热成像不像肉眼看上去那么直观,但大致轮廓是可以分辨的。通过图像,能看出这个村落残余里居住的并不仅限于某种动物。目前分辨出来的,至少有五种。

每一种都聚在一起,不同物种间泾渭分明,之间间隔一小段距离。那段距离远小于人类对于野生动物的领地认知,并且它们看上去相处得竟然还很和谐。

林汐语有点懵,并且心情挺糟糕的。

她以为她对荒原准备得还算充分,毕竟从很久以前就做好了万一失败就逃入荒原的准备,但她看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也许平原上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太稀罕,所以形成了这种难以想象的动物共存地带,谁知道呢?

再说这个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村落规模竟然不小,巡逻机的遥控范围有限,已经到达极限距离,而从热成像图像边缘看,这个村落还没结束。

颜槿按住林汐语的肩膀,打出手势:“收拾东西,先后撤。”

横向在大量动物的生活边界移动同样不是一件明智的事。他们现在的位置距离那个村落其实不远,要不是因为命好处于下风口又保持静默行动,他们可能早被察觉并袭击了。

没人敢小觑荒原动物的嗅觉,趁着现在还安全,拉开距离为妙,再考虑新的路线。

一行人开始往来路走。

队伍气氛显得低迷,又带点兴高采烈。两种差异巨大的情绪混合在一起,让每个人的表情变得诡异。

虽说有巡逻机探路,但后退再绕行这种事他们也干过——荒原上的意外总不会少的——但没有一次像这次这么险恶。

要不是那些灰布带子——他们不知道那鬼东西的学名,随便取了个——没按捺住,他们走过去,可就热闹了。

主动送上门的一堆美食,多完美的一天!看一路过来的植被数量,他们才不信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动物会全吃素。

“今天怎么办?”宋河川问。

他们跟刚才的位置拉开了五公里的距离,才敢开口说话。耽搁了这一阵,现在是中午,但天气比刚才更差了。雾气更重,天空更阴沉,黑压压的,像是到了傍晚。

要不是昨晚上下了一场大雨,地面泥泞,他们在顺着来时的脚印往回走,搞不好中途就要迷路。

“要不然回昨晚过夜的地方。看样子等会可能要下大雨。”宋河川说。

丝丝缕缕的雨滴开始在飘,不是可能,而是肯定。

今天的天气实在很不适合行进,可视度低得可怕,巡逻机重新巡查安全路线效率低下,会花很多时间。最重要的是平原上没有那么多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如果他们继续行进,可能不得不在没有任何掩体的平地上迎接这场暴雨。

经历过昨晚鬼哭狼嚎的大风后,没人觉得他们单薄的帐篷强壮到足以直面这场洗礼。

“你们的意思呢?”颜槿问其他人。

滕泽元背着一动不动的温沫,简单地甩出两个字:“同意。”

雷佳怡:“药物会越来越难得,吹风淋雨能避免最好。”

陈昊:“嗯。”

其他人无需表态,同意都过半了。而且现今士气低迷,颜槿的确不想再走。

“那就回去吧,休整半天。”

反正荒原人的据点也不会跑,早一天晚一天没有多大区别。

队伍加紧脚步,赶在大雨彻底落下来前回到了他们今早的出发点。

那是一大块风化过的岩石,在一角天然形成一个碗状的底,又恰好有地下水从底下源源不断的涌出来,形成一个小水潭。

他们今早留在这里的痕迹还在,是昨晚燃烧篝火产生的灰烬,上面多了一些浅浅的脚印,毕竟干净的水源附近从来不匮乏动物。

不过他们不在乎。昨晚已经确认过附近没有猛兽存在——有一点奇怪——一些小动物来喝水的话正好,让他们节省一顿食物。

不那么环保,但是能节省食物终归是好的。

这场雨始终下不来,空气湿润得令人窒息。他们在昨天的老位置,两块岩石的夹缝间重新搭起帐篷,安排两人出去放置红外探测监控仪。

颜槿掀开帘子,进到帐篷里。

封闭的空间挡去外间的冷风,即使还没烧火,给人的感觉也一下子好了不少。林汐语坐在帐篷里一角,盯着光脑屏幕看。

颜槿递过去一杯水,热的。林汐语伸手过来接,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被烫了下,急忙缩回去,噗噗吹着自己的手指头。

颜槿:“……”

她把林汐语的手指抓过来,用冰冷的掌心轻轻搓揉:“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一路上林汐语很安静——好吧,大家都很安静——但颜槿看得出来,林汐语整条路都在走神。

“我不明白它们为什么会选择那里。”林汐语抬起头来看颜槿,显出难得的疑惑,“那儿现在不是个定居的好地方。”

颜槿:“嗯?”

林汐语:“没有水源,河道干了。”

单纯有建筑荫蔽,能够躲避恶劣天气,这个原因林汐语觉得说不过去。动物和人不一样,它们更坚强,有厚厚的被毛,对自然的适应性要强悍得多,所以许多没有筑巢的习性。

而且生物离不开水。论定居,现在的地方距离那个村落不远,这里不是更好吗?

要说是动物们只是凑巧好几个族群恰巧在那里休息——看它们相安无事的样子,更不像了。

颜槿沉默了一下。其实她也想不通,但是这个世界上想不通的事情多了——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还住在有穹顶的城市里,享受犹如春日的温度和惬意。

最后颜槿只好捏了捏林汐语的手:“别管了,这里距离那个村子距离还远。等明天天气好转以后,我们就出发,绕开那个村子走,这里的事情跟我们没有关系。”

她站起来,开始把睡袋拉开:“你睡会,昨晚那么大的雨你也没睡好。我出去排值守名单了。监控你不用管,等会于柯会进来看。”

林汐语:“……嗯。”

颜槿出去的时候,冷风趁隙灌进来一股,乍然一下抽得林汐语的脸生疼。她坐在睡袋上,揉着眉心,依旧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

沉迷撸猫,无心码字_(:3」∠)_

感谢在2019-12-29 18:33:45~2019-12-31 17:27: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lbum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寒衣 20瓶;三十七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35章 这场雨最后也没能下下来。

到了后来,云层似乎还被风吹散些许, 黑色的抹布被搓搓揉揉一遍, 褪去颜色, 回到浅灰。

颜槿裹好衣服,靠在石壁上, 眯着眼睛盯着膝盖上方悬着两个屏幕看。两个画面,一个静止, 一个移动,但也没多大区别,笼罩其中的画面无非偶尔几根边缘透黄的草叶,以及漫无边际灰黑色的土地。

上一班是于柯, 于柯说差点看睡着, 当时天色最黑, 雾气最浓, 两个屏幕画面完全是一团不知所云的浑浊。于柯让颜槿劝劝林汐语, 她的做法实在太浪费,大家私下意见挺大的,起码要给出个能说服人的理由。

移动的那个画面是巡逻机传回来的。鉴于能源块数量太有限, 当他们确认周围安全、并安装完毕红外探测监控仪以后,会收回巡逻机。这是他们在荒原上保命的最大本钱,说什么都得确保在抵达某个能落脚的地方前,能正常运转。

但是今天林汐语坚持要双管齐下。现在确定方位全靠她, 没人敢得罪, 所以大家不得不支支吾吾的答应了。

颜槿没去劝, 因为她也莫名地坐立难安,最后干脆跟人换了值守顺序,揽下了下午整个时段的监控工作。

林汐语坐在不远的地方做她们的晚餐——这好像成了她最近舒缓压力的方式,随她高兴吧——颜槿看到她差点把半罐盐全倒进锅里,幸亏她眼疾手快及时阻止了她。

颜槿悄悄叹气,后悔自己还是该答应把那队人留下来。

两个持有烹饪B级证书的人啊……

一想到这个,船舱里的惨状和那名青年濒死前把肠子往肚子里塞的场景就再度浮现。颜槿闭了闭眼,刻意遗忘某些画面,目光重回屏幕上。

她很不习惯看电子产品,长时间的凝视,视线里频繁出现光点。颜槿不耐烦地伸手重重揉了几次,手腕被人抓住,颜槿身体倏然绷紧,旋即放松,转而半靠在来人身上。

林汐语很轻地敲了下颜槿前额:“眼睛不想要了吗?”

“看不清楚东西,我怕错过什么。”颜槿反手抓下林汐语的手,“你想明白是漏了什么吗?”

她相信林汐语不会无故浪费能源,肯定有什么问题。

林汐语在旁边坐下,拿起控制器:“没有。我来看,你闭上眼睛休息会。”

颜槿没争,不过也没闭眼,只是看林汐语开始重调参数。为防止巡逻机失控,光涵设置了一个安全内参数,供其他人等使用,只有林汐语有权限可以修改,全程进行手控。

景物开始缩小,画面角度产生偏转。现在的视野比早上好了不少,也不需要测量数据,林汐语把拍摄的画面放到最大。一掠而过的大片黑色和暗灰色土地,一些破碎的岩石,间杂细长下垂、还在风中努力挣扎的草叶,偶尔快速跑过的哺乳类动物和冒出头的穴居动物,具有种荒凉与生机并存的矛盾美感。

颜槿想,战争以前,这里肯定不是这样。土地上想必长满了绿草,高高的,风一吹就如同水一般高低起伏。动物也会比现在多得多,各种各样,形成一条完整的食物链。食物链的顶端的是人类,自由地……

等下!

“槿槿,你有没有觉得,这片区域□□宁了。”

与此同时,林汐语的声音响起来。

就是这个。

这片区域,□□宁了!

没有猛兽,只有一些小型、不怎么具有威胁性的小动物,平和得要命,和她们之前走过的地方截然不同。

这不是兰尔河湾,没有人为干预。这里是荒原,是自然的一部分,无论简单还是复杂,终归有条完整的食物链,有最高级的猎食动物。

至于这条食物链的高端都龟缩在那个废村落里——这种说法绝对是扯淡。第一,看上去就不像;第二,食物链顶端的动物领土意识强得要命,会为了一些碎石瓦砾乖乖收起爪牙聚在一起才有鬼了。

颜槿看了眼天色,果断站起来:“汐语你继续盯着。我把人叫起来加强警戒,整理好装备,随时准备走。”

违背自然规律的异象,一定有它的缘故。

被喊起来的人一脸的睡眼迷蒙,正懵懂地瞪着两个人。他们不大明白为什么有危险必须提防,而太过安全也需要撤离。

然后林汐语突然又说:“不用走了。”

她把屏幕前推,替代她余下的解释。

静止的画面中一切如故,但动态的那幅画面中不再单调,多出许多东西,充满生机。

各种各样的动物混在一起,彼此间保持极短的距离。它们正在奔跑,矫健细长的四肢腾空而起,重重落地,溅起无数泥星。巡逻机还在移动,速度比它们更快些,在人类们的视觉神经上拉出一条动物组成的栅栏。

它们的前方,是好些受惊狂奔的原住民。

“它们在围猎。”林汐语的眉眼间带着明显的懊恼,“巡逻机刚刚跟了一小段,是个弧形,应该是个包围圈。”

她紧接着说:“按照动物围猎的习性,通常会以某个水源点为中心。”

这点很好理解。水无论对人还是动物都不可或缺。以某个水源点为中心围猎,收获总是格外丰盛些。至于那个水源点是哪个,他们昨天在附近没发现第二个,再加上距离……还需要解释吗?

营地里顿时兵荒马乱一片。

林汐语的意思很明确了,围猎是为了杀死猎物,不会有豁口,而水源点是中心,意味着他们无路可走。

还有人在垂死挣扎,背上了他触手可及内的所有武器,说:“我们现在就走!马上走!动物而已,遇上了轰它妈的,我就不信闯不出去!”

这肯定是个办法,用能源块和弹药换命,跟动物们赌一把,看是死亡先震慑住围猎的动物,还是他们的弹药先耗尽。

颜槿的神情冰冷。他们最具有威慑力的武器全是从探路者上拆下来的,很重,逃跑过程中无法携带。能携带的那些数量和威力都有限,就目前看到的动物数量而言,她估计这把赌下来九成是输。

另一些满脸绝望的肯定也想到这一层,只是靠近重武器堆放的位置,看样子想留在原地作最后一搏。

滕泽元突然说:“起码我们要在这段时间里搞个工事出来。”

毕竟是与吞噬者直面较量过的人,突然遭遇致命危机,他相比其他乱成一团的人更冷静些:“后备军的荒原课程里教过,没有隐蔽,直接跟动物群对上是找死。”

这个提议迅速通过,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时间太短,凭空建起一个防御工事不可能。所以他们选择了一道葫芦状的裂缝,内宽外窄,作为他们的工事基础。

鉴于第一次去竞技赛场拿食物时液态玻璃发挥的重大作用,颜槿在弃船时坚持把游轮上的玻璃液管全部拆下带走。数量不多,但凝固一些碎小石块没有问题。他们把凝结成块的‘砖’固定在岩缝之间,再次用液态玻璃固定住,最后去还没干涸的水潭边打了几个滚,沾满泥土后,跳进预留下的孔洞,最后把孔洞封死,让这个裂缝成为一个密闭的空间。

缝隙里充斥着泥土特有的泥腥味,里面可能还混有一些发酵的动物粪便,味道熏得人眼睛发花,但所有人都忍住了。

据说,只是据说,滕泽元说课程里好像教过,裹满泥土能掩去人身上的体味,混淆动物视听,可能会有点用处。

没人去追根究底,反正可能很快就死了,干净的死和脏兮兮的死也啥区别。裹满一身屎,搞不好还能恶心下嘴的动物一阵,谁知道呢。

裂缝前后各自留了人头大的两个洞,用来探出他们威力最大的武器头部,能源块全部堆在中间,一干犹如瓮中鳖的人屏息凝气,祈祷是他们错了。

他们没有错。

动物们陆陆续续到来,数量越来越多。这个裂缝位置颇高,居高临下,看得愈发清晰。颜槿和滕泽元挤在一起,眯着眼从孔隙里窥探动物们的动静。

光是他们的角度看到的动物就有好几种,各自成群站在一起。其中还有他们的老熟人——那种长得像条布带子的东西。它们的颜色维持灰白,看来不会变色,裹了一些泥,不过伏在土壤上还是异常惹眼,一眼就能认出来。

颜槿扭转脖子,朝后向林汐语比了口型:是村子里的那些。

还有动物靠近,不时有几只嘴里叼着猎物。带着猎物到来的,会暴露出它们的牙齿,犬齿异常锋利,可以归为捕猎高手一类。但这些动物也没有独占猎物,大多会把死去的猎物丢在自己族群前的空地上,然后挤进自己的族群内部。少部分则会把一些猎物丢在其他种类动物跟前,譬如那些布带子。

也会有争抢的情况发生。有两只大脚鼬——颜槿看过的一本书上有这种动物的绘图,据说放屁奇臭无比,一脚能把人踹骨折,所以她记住了——各自叼着一只猎物,一大一小。它们在一种腿脚细长的动物前放下比较小的那只,准备离开,站在那种动物前排的一只半大幼崽喷唇发出水泡破裂似的一串声音,一只细长蹄子高高抬起,踩踏在地,跺出个坑,显然是一种威胁行为。

大脚鼬也不退让,它们的族群就在旁边,所有鼬后肢撑住身体站起,朝着这边族群伸长脖颈。

这次争抢在一只格外强壮的细长脚动物顶翻幼崽后结束。

藏在岩缝中的人全部讶异得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从动物的体型一般能揣测出它们擅长的方面,这些动物偏重各有不同,简直是支配置完美、合作默契的小型军队。

接下来的画面变得有点血腥——当然跟菲诺城里发生的比还是差了点。动物们开始进食、排泄、互相追逐嬉戏、跪在地上休息,一些走到水坑边喝水,对人类留在这里的物品嗅嗅闻闻。

他们只来得及搬运所有的武器和部分食物和药品,其他诸如衣服和帐篷都来不及整理。动物们对这些怪东西似乎非常好奇,无数闯进帐篷所在的夹缝又踱出来,在水源旁反复徘徊,好些长时间停留在临时的工事下方往上看。

但是没有发动袭击。

颜槿等了一会,突然朝后方打个手势,收回武器枪口,从脚边抓起碎石头,和其他地方一样,用金属网和液态玻璃把枪口封死。

另一头的陈昊愣了会,照着她一起做了。

这种做法挺冒险的,如果动物发动袭击,他们没有武器阻挡,这层零碎的液态玻璃和岩石混合体基本起不了作用。这只是颜槿的一种直觉,动物们似乎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也或许从来没见过人类,辨识不出是个什么东西。

全封闭的缝隙里更臭,而且温度在上升。每个人屏息看着每只动物到来,又离开。其中有几只格外好奇心重的,开始爬上岩石近距离观察,其中还有两只布带子。

其中一只正好游走在裂缝上方。好在它们的体重不重,体型也决定了承重面积分散。从下方往上看,能看到它平滑的腹部在液态玻璃部分滑过。它仿佛察觉到肚子下方有异样,来回盘旋好几圈,继而往下,滑到颜槿跟前。

布带子的一端倏然出现一个孔,黑黝黝的,像是布匹被剪出一个洞,正正贴在颜槿脸部前方,是这种动物的口腔。这个距离太近,颜槿甚至能看到里面细密错落的四圈牙齿,和口腔外围细密坚硬的刚毛。

刚毛能伸长和卷缩,不断微微颤抖,仿佛在做某种查探,连带洞内的四圈牙齿一起外翻和内收。颜槿脸色冰冷,牙关紧咬,一动不敢动,睁着眼睛和它隔着液态玻璃对峙。

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那只布带子似乎一无所获,身躯再次游动,爬下裂缝,兀自游远了。

裂缝没有留任何通气口,内部越来越热,泥腥味和缺氧让所有人头昏脑涨。他们唯恐这群动物今天要在这里过夜,亏得老天终于怜悯了他们一次,动物群休息一阵子后,纷纷站起,成群离开。

又等了半个小时,天色开始泛灰,躲在缝隙里的人才敢敲碎液态玻璃,从里面爬出去。

颜槿位于最边缘,始终没有动弹,直到人都上去了,她还贴在岩石边,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昊在外面伸出手:“林汐语?颜槿?”

林汐语摇头:“你先走,这地方我们能下去。”

陈昊看看黑咕隆咚又臭气熏天的里面,费解地偏偏头,露出‘搞不懂你们女生在想什么’的表情,还是知情识趣地先走了。

林汐语等陈昊走远了,才移到颜槿身边:“槿槿?”

颜槿依旧低着头,闷闷地说:“……腿软了,等一会。”

林汐语嘴角微抖,又立马忍住,恢复一贯的温柔,抬手拍拍颜槿头顶:“不错了不错了。我还以为你会吓得当场叫出来。”

颜槿头抬起一半,垂着眼皮瞪了林汐语一眼,又负气似的转开:“我就是怕虫子!怎么了吧?”

林汐语本着科学的精神解释:“那个不是虫子。”

虽说她也不知道该属什么科目——但颜槿看上去再吓吓说不定会哭出来。

颜槿为了别的哭还行,吓哭还是算了。

颜槿自暴自弃地甩掉林汐语的手:“反正我就讨厌这种浑身没毛、肉乎乎软绵绵的鬼玩意!”

屏幕里它们和岩石基本融为一体,还看不出个所以然。颜槿宁可一直是在视频里看,脸对脸的冲击这辈子最好不要有第二次。

林汐语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它有毛的,起码嘴巴周围有一圈。”

颜槿:“……”

她这次完全抬头直瞪林汐语:“林汐语你想干嘛!”

杠上了是吧?!

林汐语再忍不住,嗤一下笑出声,环住颜槿的腰,把人拽过来:“不怕了吧。槿槿乖,姐姐在,不用怕,姐姐打死它。”

颜槿:“…………”

这是小时候的事,那次只有她和林汐语在家,鬼知道哪里钻出一条虫子,把素来冷淡示人的颜槿吓到崩溃。林汐语很勇猛地徒手捉起来,在颜槿跟前捏死,而后有了如上对话。

这个梗被林汐语说了好久,直到两人逐渐生疏,才就此淡去。

这会林汐语旧话重提,颜槿简直无言以对。偏偏林汐语的体温源源不断传过来,慰藉了她一直在微微颤抖的身体,让她舍不得推开。

“我身上臭,熏晕你。”颜槿小声咕哝,指望这个能让林汐语自觉站远点。

林汐语还在笑:“没事,我也没香到哪里去。”

她又笑了会,估摸着颜槿到了燃点,再笑会自爆,终于收声,轻轻地说:“没关系,我在呢。”

颜槿的眼睫微抖,缓缓合上:“嗯。”

裂缝之外成了一个晾粪场,厚厚堆了一层,味道与裂缝内相比不遑多让。

被林汐语逗了一通,颜槿的脚也不软了,捏着鼻子站在粪堆边缘观望。粪堆的颜色和先前土地的颜色很相近,雨水冲刷一番,再经过自然晾晒,就是土壤的一部分。

被猎来的动物被吃得很干净,充分证明多族群一起行动的优点之一。粪堆里偶尔可见一些细小的碎骨片,颜槿确信她们来的时候她就见过。

“要不它们常干这种事,要不干这种事的不止它们一批。”林汐语看向动物离开的方向,“我认为是后者。”

“为了方便狩猎?”

林汐语摇头:“它们是从北往南走,我想是为了安全迁徙,一些动物无法适应太冷的温度和匮乏的食物,会有这种习性。”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这里格外安宁,只有一些不怎么具有攻击性的小动物存在。没有战斗力的动物为了抵抗一路上可能出现的荒原猛兽,形成大规模的迁徙群。这种规模即便是猛兽也无法抵挡,只能离开它们的迁徙路线,或是成为被狩猎的对象。

人类也是一样。

※※※※※※※※※※※※※※※※※※※※

我觉得我在写动物世界……对了大家元旦快乐么么哒

感谢在2019-12-31 17:27:44~2020-01-01 19:09: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lbum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Album 3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36章 “所以, 就是这样。”颜槿说,“我们之前选定的路线正好位于动物群南迁的移动范围里。南迁的动物群很可能不止一波, 我们这次遇到的只是其中之一。我们这次躲过了,下次未必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我们的走向是从南向北,正好和动物迁徙群相对而行。我们前几天绕了很大一个圈, 可能正好因为这个原因,避开了前面的部分。如果按照原计划, 我们的行程至少还需要十天,现在是十一月初,动物迁徙不太可能结束, 再次遭遇动物群的可能性非常大。我们得重新规划行进路线。”

帐篷中静默非常, 所有人等着颜槿继续说,没人打断她。这次的经历让颜槿和林汐语的威信力大幅度提升,就算以上结论是源于某些细小甚至于片面的线索推测得出,也没人发出质疑声音。

能从细枝末节猜度出一个轮廓是一种难能可贵的本事, 今天的结果是她们能力的旁证。而且颜槿说的是事实, 这次能逃过一劫纯属意外, 他们携带的那点液态玻璃用得干干净净,不可能再有同样的幸运。

“为避免这种情况,我们必须尽快先横向移动,避开这片区域。不可能往后退, 目前只有两种选择, 往东——”颜槿的手指虚虚在地图投影上弯曲的黑虚线旁层叠的三角形上一点, 然后笔直移向另一边, 落在红色的线条边,“或者往西。” 其他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那条红色的线路是他们走过的路线。他们回归正确路线没多久,这点距离落在地图上微不足道,颜槿这一指,在地图上几乎跟红色线条末端重合,好像他们得调回去重新再走一遍一样。

他们在那个末梢段打了三场遭遇战,频率不算高,但损失了两个人,消耗的能源块占已耗用部分的百分之六十七。那块土地上充斥着捕猎高手——不是今天看到的这些细长腿需要成群形成包围圈弄吃食的菜鸟,是更迅捷、凶狠、残暴、充满攻击性、真正站在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是一场让人不愿意回忆的噩梦。

滕泽元说:“往东走是闵裕山脉。”

闵裕山脉连绵,高、陡峭、并且荒凉。当温沫在兰尔河湾还算清醒,参与制定行进路线时,说山脉的顶端有经年不化的冰川,中段覆盖积雪,而且山脉不像平原,顶多多兜两个圈,不熟悉地形的人进去后很容易迷失在一座接一座的山里,再也走不出来——当然他没有去过,内容全是听来的——总之如果有路走,最好别往山里爬。

否则沿着闵裕山脉本来是最近的一条路,他们要去的那个荒原人聚居地就在山脉尾部的一座小山旁。

颜槿:“我知道,闵裕山脉不好走。现在我想先假设另一件事,迁徙区域原先顶级掠食者的去处。”

“假设是建立在这里有一个完整生物链基础上的。我们今天看到的这群动物肯定不属于顶级掠食者,顶级掠食者也肯定存在,那它们必须有个去处。”颜槿看向林汐语,‘生物圈’、‘生物链’这种词跟她从来关系生疏,全靠林汐语硬塞。林汐语回以一个笑容,轻轻颔首。

颜槿收回目光,继续:“动物大量迁徙,顶级掠食者有两种去处,一种是跟着迁徙群一起移动,以迁徙的动物为食物,另一种是避开迁徙潮。一些顶级掠食者对于领地的概念非常明确,跟着迁徙意味着一路上不断的领地争斗,只要环境还能容许它们活下去,它们不一定会跟着迁徙。而且今天我们看到的迁徙群是很多种群的合作,它们也是食肉动物,夹在这种迁徙群之中跟着移动,对于掠食者本身也是一种威胁。”

“假如我是那些掠食者,更安全的做法是躲在迁徙潮的边缘,和我们的选择一样,在东侧或者西侧,捕猎足够的食物,储备过冬。我们先前走的一段路没有遇见迁徙群,从我们遭遇的三次动物判断,更符合这个推测。”

颜槿的手指再向红线末端西移,那里是代表河流的一条蓝色线段:“西侧有纬江,有固定的水源,纬江边有稀疏的树林,能够阻挡冬季的寒风,想比东边来说更适合动物居住。我们不可能跨江,如果选择往西,最远只能沿着纬江走。这里离我们三场遭遇战的区域有八十至一百公里,它们也需要饮水,这点距离代表我们在整个行进过程中都可能跟顶级掠食者对上。我不认为我们那三场遭遇只是单纯的因为倒霉。”

“至于闵裕山脉,动物可能会少一些,但环境更恶劣。”

“大家的意思?”

宋河川露出垂死挣扎的表情:“……要不我们继续沿着老路走……”

这个选择题怎么看都是送命题,哪个选项都很要命。

他们选定的这条路线是地图上标记最详细的路线,甚至列出了沿途比较稳定的水源位置,想必也是以前后备军外出探路者行走的路线。但是他们为什么不标上迁徙这回事——不过如果拥有探路者,真遇到迁徙群顶多上天飞,再次也能用武器刚一顿,犯不着像他们这样委委屈屈地塞在岩缝和粪堆里。

颜槿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宋河川片刻后垂头丧气地弓着背:“行吧,老路也没好到哪里去。”

颜槿下颌轻扬正对她的孔洞:“大家慢慢考虑,我们有一整晚的时间。”

夜色从洞外漏进来,天色已经暗去。他们今晚哪里都去不了,只能留在这里。

所有人抱着手臂,站在勉强修补过的帐篷里,默然不语。

这一次的遭遇战他们没有消耗能源块,没有队友死去,支好的帐篷和睡袋来不及整理,那些动物可不懂得珍惜。幸好抗辐射药剂体积小容易携带,天冷衣服也全贴身穿着,值得庆幸。

除了两顶备用帐篷外,其余帐篷全部千仓百孔。幸好动物尊重水源——即便是无意识的——它们的进食和粪便堆积地离水源都还有一段距离,他们的压缩食品勉强还能拯救一番。

但粪便的臭味还是不间断地裹在冷风里窜进帐篷,和茫茫然的前路一样,憋得人窒息。

“还有件事。”向来不怎么在会议上发言的雷佳怡突然说,“我想在今晚帮温沫的把手术做了。”

颜槿愣了愣,忽地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管选哪条路,后面的路程既不平缓更不轻松,不管最后是什么样,都该有个结果了。

滕泽元沉默一秒,站起来:“好。”

先前只是清点损失,等一切整理完毕,恢复到随时可以出发的程度时,已经是后半夜了。

林汐语走出帐篷,打算去旁边温沫的手术帐篷看看情况。她走了两步,发现一个黑影藏身在两个帐篷之间的岩石阴影下,吃了一惊,旋即发现居然是裹着半块破帐篷布的颜槿。

“槿槿?”林汐语靠过去,才发现帐篷布上已经覆盖了一层白霜,不知道颜槿在这里站了多久,“你怎么躲在这里?”

“这里安静。”

黑暗里看不清神情,林汐语只能从颜槿的声音里听出倦怠。她拉开帐篷布一角,自己跟着钻进去,和颜槿紧紧靠在一起。

“温沫的手术失败了吗?”

“没有。”出乎林汐语的意料,颜槿说,“起码手术台上这一场他捱过去了。雷佳怡要在旁边继续观察,陈昊和滕泽元陪在里面,他们叫我先出来休息。”

“你这个样子可不像在休息。”林汐语以一种就事论事的态度说,“你很担心他。”

她用的肯定句,因为颜槿表现得太明显。但林汐语的语气又带着疑惑,因为她不明白。

如果是她,她不可能放过温沫,遑论带上一个残废进入荒原更不是明智的决定。林汐语对于这次手术结果更期望是另一种,并且她相信不止她一个人这么想。后面的路程会更艰难,想成为一个队伍的合格领导者,必须有足够的大局观。

她承认颜槿对于全局的把握深入全面得出乎她的意料,但颜槿顾虑太多,也太温和——虽然从外表上看不出来丝毫。

“嗯。”颜槿并不否认,许久后轻叹口气,“我知道你觉得奇怪。在菲诺城的时候他是督战队的人,你是不是认为我该恨他?”

林汐语没有出声。

颜槿垂眸苦笑:“汐语,你可能不知道,我后来挺感激他的。”

“那种时候不可能逃掉的。就算他放我走,我也逃不了。我以为我不会害怕的,但真正面对时,我怕得不行,只想回到你身边,和你待在一块儿,逃得远远的,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是不可能——他放过我,我也会死在别的督战队员手里。然后我加入国民护卫队的功绩全部被抹杀,你优先撤离菲诺城的资格会被取消,我的死亡会变成一个笑话,毫无意义,只是成为战场上等待吞噬者啃食的一坨烂肉。”颜槿在黑暗中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当然那时候我没想到你竟然能弄到一架探路者,我可能太自以为是了一点。但我还是感激温沫,不管因为什么,他阻止了我,我也活了下来。”

“他最后让我和陈昊离开了,最混乱的时候。是我们两主动回去的。”颜槿轻咳一声,“……我错了,你别生气。”

林汐语:“……”

“他是一个正直、尽忠职守的军人,让人尊敬。这种伙伴可以让人把后背完全交给他,不用担心。”颜槿说,“就像父亲。”

※※※※※※※※※※※※※※※※※※※※

感谢在2020-01-01 19:09:32~2020-01-05 01:45: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上神仙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倾 2瓶;凤凰花又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37章 牵扯到颜子滨, 林汐语再也没法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你今天说得挺不错的。”林汐语试图转换话题, 为了轻松下气氛, 她说, “要是你读书时候也能这样,也不至于每次都被……”

说到一半, 林汐语陡然住口,懊恼地发现自己把话题又带回来了。

颜槿淡淡地笑了下:“以前不说话顶多通知妈妈,回家挨顿训。现在不分析清楚, 代价是所有人的性命。”

林汐语无言以对。

她发现她和颜槿确实很难找话题。最美好的生活变成最惨痛的回忆。而前路缥缈不定, 畅想将来更是徒增压力。

林汐语在黑暗中难得地嘴唇微嘟, 选择放弃。

“你猜他们最后会选择哪个方向?”

回到当前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这个总不至于冷场了吧。

“东。”

会议上的分析发言,算是两个人的共同成果。林汐语提出理论, 颜槿丰富细节。在分析阶段,颜槿基本就表明了态度, 能走的只有闵裕这一条路。

“这是你的选择。往东走地形复杂, 巡逻机上升的高度有限,光是定位和导向就是个大问题, 他们不可能想不到。”

沿着纬江走, 危险是危险,但顶级掠食者的数量毕竟有限,遭遇了也能用武器顶过去, 实际上轻松多了。

颜槿态度依旧坚定:“只要想继续活下去, 他们还是会投东。”

往西走, 的确可以靠武器支撑,运气不那么糟糕的话,队伍现有的武器支撑到第一个聚居点没有问题。沿河有流动水源,能捕猎补充食物,然而问题是,到了聚居点以后要怎么办?

没人掀开来说,但每个人心里都无比清楚,聚居点很可能不是终点。这是幅旧地图了,十来年的时间地形未必出现大变样,但活在荒原里的人类聚居点可能会被覆灭,可能会迁徙。他们很可能需要在荒原里流浪。即便还在,也没那么容易接纳他们。

他们需要用东西搏得一席之地,强悍的武力是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东边的闵裕山脉难走得多,能源块的消耗量也小得多。能活到现在的人,目光还不至于过于短浅。

“其实,你可以……”林汐语斟酌用词。经过今天的事后,颜槿的威信现在还不错,不像刚开始。颜槿完全可以直接领导,做出最终决策,避免走向往非预期的方向偏离。而且票选的方式啰嗦又繁琐,太没效率,林汐语一直很嫌弃。

“不了,现在这样挺好的,大家都习惯了。”

颜槿靠在岩壁上,后脑跟冰冷坚硬的岩石贴得更紧几分,似乎想从这些顽固□□的物体上汲取某些能力。

她不敢告诉林汐语,她感到压力已经很大,现在这样是她的极限。她不敢把所有人的生死扛在自己一个人身上,太过沉重,她负担不起。

她在推卸责任,她很清楚。这种做法懦弱又卑鄙,所以得裹上件好看的外衣,并且不能告诉任何人。

上天厚待了温沫一次,在黎明前夕,天空开始落细小的白色固体物。坚硬的颗粒撞在帐篷和岩石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微小声音。那声音渐急,频率由低而高,最终却骤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纷纷扬扬的雪花。

躲在帐篷里的人不顾寒意,全部钻出来,站在岩石上眺望满目的洁白。

四季如春的城市里,穹顶上永远是晴空万里,像是要给予下方的人足够的希望和阳光,他们才能活下去。

六角形的雪花洒落在裸露的肌肤上,迅速化成细小的水滴。更远的地方,雪白覆盖了一切——黑色的土地、迁徙留下的痕迹、混杂在粪便的碎骨,遮盖得彻彻底底,让人觉得那些全是梦境,从未发生过。

这在以前只出现在荒原的拍摄画面上,只会拍摄最狰狞的一角还转瞬即逝,伴随而来的是城市以外的区域如何环境险恶、如何难以生存、应当对城市生活知足常乐、遵从规章循规蹈矩。

于柯伸出手,嘴唇微张,痴迷地看着眼前过于纯粹的场景。因为母亲的关系,她一直对荒原充满抵制和最恶意的揣测,离开城市是迫不得已,她以为兰尔河已经是荒原最特殊的存在,那还源于菲诺城的需求和荫蔽。

原来最险恶的所在,也有美不胜收的一面。这个世界……让人如此留恋。

幸好没有死,幸好活到了现在!

在分析会议后一度低迷的士气,竟然被一场大雪鼓舞起来,让颜槿有点始料未及。

但这场雪也留住了他们出发的脚步。到了八点多的时候,雪越下越大,触目所及都是白,天是白的,地面也是,可视距离大概可以归之于零。这种天气没法走,你甚至判断不了方向,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东西,有巡逻机也没用。说个笑话,还会走着走着一头跟在一块覆满大雪的石头撞在一起,以为遭到袭击。

这个笑话实时上演,主角是罗宾,发生场地就在帐篷和那个活水水坑之间,其他人被他的大喝惊出帐篷,差点笑死过去。

总之,这种天气哪儿都别想去。一行人被迫多留了两天,在一半惶惶不安和一半心满意足中,达成了昨天睡个饱觉的愿望。

两天后的傍晚,这场毫无预兆的暴雪终于消停下来。可能在这种天气里,连动物都不爱动弹,两天下来,窝在岩石缝里躲风避雪的人居然过得平静得不行。

但雪停了,惬意的日子也就到了头,是时候离开了。

没有出颜槿的预期,票选的结果是所有人支持往东。可能本来还有些人想着过一天算一天,但在经历过一场前所未见的美景、激情四射的雪仗以及几个丑得天怒人怨的雪人——说是怪物更贴切点——以后,每个人都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旺盛求生欲。

活着多好啊,路难走点总比以后无路可走的强。

有时候人真是挺简单的。

白色覆盖了原先看上去总是脏兮兮的黑色地面,到处显得蓬松梦幻如仙境。好看的景色总是令人感到愉悦的,这种愉悦和新奇持续了新旅程的前一个小时,在一个小时后成为习以为常,在两个小时后成为气喘吁吁,半天以后成为苦不堪言和抱怨连连。

一路上没能找到合适的避风点,最后一行人不得不随便就地清出一块地方,暂时进行休息。

这种做法肯定不明智,但是没办法——所有人都累得动不了了。

地面的一切全被看似柔弱的雪花压倒性覆盖,地面上原本少数可供取暖的干枯草叶和枯死的荆条也消失无踪,最后只能燃起固体燃料,所有人围住这簇颤颤巍巍的小火苗取暖。

两天的大雪,已经堆积到一脚下去能没到小腿肚的高度。没人具有雪地行进的经验,说真的,雪地行走真他妈是件很坑人的事情,脚每次从雪坑里往外拔似乎都在从地底鼠嘴里抢它的最后一块食物。一路上天知道他们摔了多少跤,痛倒是不痛,狼狈肯定免不了。

反正到现在没人的衣服还能保持干爽,裤腿就别提了。国民护卫队的军靴虽然高到膝窝,却从没把雪地行走这项功能算进去,寒意和被体温融化的水汽无孔不入地钻进军靴缝隙,两只脚不像自己的,倒像是借来的而且没拼好。

许多只脚尽可能伸到固体燃料边,尽力汲取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他们无师自通地堆了几块雪墙,风总算不笔直往身上吹了,呜呜咽咽地在外围打着转儿,在准备把这些等会走出庇护所的人抽成傻子。

大多数人脸色铁青——大半是被冷的——好不容易休息下来烤上火,也没能露出半分轻松。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雪这种糟心玩意儿!

他们运气真好,半天里啥都没碰到。但这是在荒原,好运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他们总会遇到点什么的。正常行走都这么艰难,他们不知道到时候对上动物,会是个什么样的悲惨场景。

“我们不方便行动,动物也不方便。”颜槿突然说,“用不着担心。”

林汐语看过来,颜槿冷着脸,抬眼看回去。

“雪化之前,动物会潜伏,我们是安全的。”颜槿继续说,“但是雪化以后会很危险。经历过等待以后,它们需要进食,所以我们不能找地方停下来,不管多难走,都得走下去,走得越远越好。”

颜槿:“所以再休息二十分钟,大家继续走,今晚尽量找能避风的地方让大家休息。”

她在鬼扯,以上的话没有任何理论或是现实依据,但她还是得说。

颓废和恐惧是不可逆转的毒药,能快速把这支队伍容易积攒更容易消逝的勇气吞噬殆尽。现在需要一个人出来稳定人心,没人开这个口,只好她来说。至于动物和危机——见到再说吧,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颜槿伸直手臂,想烤一下冻僵的手指头。旁边的人主动退让出一个距离,让她能和那团火挨得更近。颜槿视线余光轻轻瞥了一圈人群,对于她的话没人吭声,但表情看上去松动多了,多了几分活力。

看来她还挺擅长粉饰太平的——颜槿的唇角勾起一点弧度,让人加深信任,也是对自己的无奈。

这事换以前的她绝对不会干,其他人的情绪跟她有什么关系?但是现在不是以前了,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一步步变成这样的,但不管怎样,总得继续走下去吧。

※※※※※※※※※※※※※※※※※※※※

感谢在2020-01-05 01:45:42~2020-01-06 17:00: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豆浆两勺糖、天空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麻烦递个酱油 11瓶;凤凰花又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38章 不知道是颜槿瞎扯的话恰好戳中了荒原里的某种规律, 还是他们时来运转, 居然真平平安安走了两天半。

倒也不是什么都没遇见。在一天以后,他们陆续遭遇四波动物, 但都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从外形、强壮程度和数量判断,林汐语猜测更像是和迁徙部队走散或是被驱赶出来的。它们看上去饿得厉害, 以至于支棱着长腿在雪地上到处打转,看到颜槿队伍的时候,立马开始狂奔,就是那种动物群合作驱赶动物, 最后猎杀的方式。

但它们实在是太蠢了——雪不光是妨碍了人类的速度, 也妨碍了它们的——现在真不是可以靠速度捕猎的时段。但它们就只擅长驱赶, 没有共生的猎杀者帮忙,它们循着惯性白跑一通,最后发现捕猎对象根本不同,竟然茫然地停下来,难怪落得皮包骨头的下场。

虽说是这样, 也不可能任由它们在旁边徘徊下去。毕竟再菜,一蹄子过来踹中人还是够呛的。几个枪法好的人举起激光枪射击一通, 杀了一头, 对方极度欺软怕硬,立马落荒而逃。

死掉的这头野兽瘦得脱了形,没人是兽医行当出身, 不敢贸然下口, 林汐语倒是掰开口腔研究了一下, 得出结论说这些原先应该是食草动物,从牙齿形状和分布能看出来。不过环境恶化太快,在最后那次世界大战前草原就大片荒漠化,食草的也不得不开始杂食,尝试血和肉的味道。

其他人不懂这个,全部呆呆看着她。

另外就是温沫的情况居然开始好转,用雷佳怡的话说,简直是个奇迹。

总的来说,一切事情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水源地出发后的第三天下午。

事情本身不大不小:光涵病了。

现在光涵在这支队伍里的地位堪比林汐语,每个人在见识到她的本事后立马态度大转变,生怕捧在手里会摔了,连带地看颜槿和滕泽元他们的眼神也变得不同。

——毕竟原来看他们带了老弱病残一堆,虽说有几个足够强悍的,但难免还是让人觉得他们脑子不好使。

光涵不是大病,无非是疲劳加上感冒。湿着裤腿在雪地上走,没有足够的材料生火取暖,到现在还能完完好好的真没几个。问题在于光涵发烧走路晃荡,却不让异性碰。

她肯定在高烧中陷入了某种恐怖的幻象,整个人又变得歇斯底里,拒绝任何男性的碰触,连陈昊都不行。

整支队伍里的女性就这么几个,有余力能背人的得再砍一半,颜槿和于柯两个人轮流背了半天,最后同时举手宣告投降。

“得让她躺在担架上。”颜槿的下颌被光涵抓出三道红痕,肿了起来。颜槿自己无所谓,林汐语却觉得刺眼得要命,斜着眼角忍不住睨了光涵一眼,“一路上都像在跟她打竞技赛似的。”

旁边的于柯紧接着符合,生怕落后一秒:“说得对!”

她的遭遇比颜槿没好到哪里去,耳朵被光涵咬了一口。她真想知道这位傻乎乎的姐姐,生病的时候究竟做的都是些什么梦啊!

颜槿:“……嗯。”

在帮于柯处理耳朵的雷佳怡马上转过头,瞪着三个人:“问题是哪来的担架?别告诉想用温沫的,看看他的腿,你们想他的伤口重新裂开来还是怎么的?”

林汐语又瞥了眼颜槿的下巴,拿起控制器:“我去找棵树,担架非要不可。”

好在他们横向走了三天,现在不再是一片一望无垠的平原了,他们现在所在的是一个山丘脚,林汐语很快用巡逻机找到了一小片树林,而且偏离行进路线不远。

一听到有树林,队伍整个儿都沸腾了。

这些天来找不到足够的燃烧材料,就着紧巴巴的固体燃料,每个人的衣服和裤腿几乎就没干透过。有树林意味着有篝火,能挡风、暖和、热腾腾的水和食物,有比这个更完美的事情吗?

结果当然是所有人都愿意去一趟。

林汐语在前面用巡逻机探查情况并且带路,走了一段,忽然发现身边少了什么。

是颜槿。

她转头去找,历来在行进时都走在她身边的颜槿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队伍的最后方,而且还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林汐语步伐顿住,直到跟颜槿并肩,才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颜槿摇头,面露迟疑:“……我不确定……好像有东西跟着我们。”

“什么东西?!”

“不清楚。我从今早就有这种感觉了,一直注意着后面,但什么都没发现。”

林汐语想了想:“要不我用巡逻机看看?”

颜槿:“今天中途你休息的时候,我已经拿巡逻机绕着休息中心按着最大距离兜过一圈,没有发现异常。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等到了树林你再用巡逻机搜索一遍。”

林汐语再次打量后方,然而除了残雪和冰晶,她什么也看不见。

“行吧,那我们先去树林。”林汐语凝视颜槿片刻,握了握她的手,“槿槿,你放松一点。”

颜槿没有说,但她能感觉得到,颜槿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她一直有这个毛病,想保护住所有想保护的人,以前是家人和她,现在多出了这整支队伍。

林汐语不认为这是好事。

林子不大,间距固定,还依稀残留有一点人工痕迹,可能是以前人工种植出来的树林。

和秃癞似的草原一样,人工林里活下来的树木寥寥可数,不过余下的那些都长得还不错,笔直挺拔,不管是做担架还是当柴火,绝对很合格。

队伍没有进到林子里,停留在外侧。谈不上常识——他们对荒原基本没常识——只是一种人类的本能,知道最好别往树林子里钻。

不过篝火很快燃了起来,伴随水开的咕嘟声,固体食品被水融化来开的香味,以及树木燃料传出来的特有焦糊和清香,把队伍的热烈氛围推到了最高点。

林汐语用勺子一圈圈搅动锅里的液体,目光不时飘向颜槿这边。在确认过营地附近和林子的安全性后,她立即控制巡逻机调转方向,把来路后方仔仔细细搜索了一遍,结果和颜槿自己动手时一样,一无所获。

颜槿就坐在她身边,低着头在烤火。现场的热烈一点没感染到她,她依旧眉心紧锁,继续担忧着那什么。

林汐语几度想说话,问题是她连颜槿担忧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想宽慰都无从开始。从其他角度入手更不可能,难不成告诉颜槿是她过度紧张引起了精神问题?

其他人正在开始狂欢。这里的燃料足够,他们砍下更多的木料,架起更多的篝火。寒意一下子被驱赶得老远,已经有人在扎帐篷,说的是把里面的衣服脱下来好晒个通透,林汐语看他们这是打算今晚就住在这里。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林汐语拍拍裤子站起来,走到雷佳怡那,要了一丁点药膏,直接挤在指尖上,回身到颜槿跟前蹲下。

阴影挡住了火光,颜槿终于抬起眼眸看她:“汐语?”

林汐语一手勾起颜槿下巴——光涵下手真狠,回头等她病好,她一定要让她把指甲全剪了——挤了药膏的手指抚在伤口上,轻轻摩挲,。

她们的这个姿势别人看上去一定特别暧昧。颜槿从没刻意隐瞒过和林汐语的事情,同吃同住了这么些日子,心思敏锐点的几乎都猜出了两人间的关系。不过没人投来异样的目光,这是颜槿满意这支队伍的另一个原因,现在氛围和心情好了,其他火堆边还响起了好几浪此起彼伏的善意哄笑声。

颜槿脸颊微红,仰头想往后躲。她不介意让人知道与林汐语的关系,不代表她习惯在人前这么亲密。这本来应该是两个人的私密事情,林汐语在想什么啊!

林汐语也不追,勾勾手指头:“回来,擦药。”

颜槿:“……又不是什么严重伤口,擦什么药。”

林汐语微笑:“我就知道你不愿意,所以药我是直接挤在指尖上的,你要不过来可就浪费了。你该知道现在药品有多珍贵?”

这段时间手术的手术,生病的生病,雷佳怡的药箱清空的速度快得让她脸色格外阴郁,陈昊都哄不好。

颜槿:“……”

她瞪着林汐语的手指尖,上面有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膏体,原本可能是一小团,刚才一抹全抹开了,连接过来自己涂都不行。她纠结两秒:“回帐篷擦。”

林汐语:“你是担心别人想象的空间不够多?”

“……”

行吧。颜槿乖乖把下巴递回去,不满地说:“最后一次。”

林汐语只是笑,指腹揉在颜槿的下巴上,又软又暖。颜槿眼睛微眯,绷紧的肌体一点点软下,火焰的热量真正渗进身体里,让她感到放松。

“擦过药,吃了东西,去睡一会。他们肯定是不想走了,等会滕泽元来排值守,你去睡个够。”林汐语抿紧嘴唇,决定还是得说,“槿槿,你得放松点,路还长着呢,这样下去不行。”

颜槿知道她在说什么,即使是现在,那种被窥探的威胁感仍然挥之不去,但现实让她无从解释。

“知道了。”

颜槿的声音闷闷的。一阵心悸的感觉倏然传来,让她猛地抬头。她以为她看到了某个影子,但定睛看去,只是枯木林里一棵不知道死亡多久的倒塌树木。

颜槿双肩垮下,下巴重新靠在林汐语手上,痛苦地闭上眼睛。

难道她是真的过度紧张,精神出现问题了?

※※※※※※※※※※※※※※※※※※※※

感谢在2020-01-06 17:00:31~2020-01-07 14:59: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于归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十七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39章 这场过分欢快的节奏一直延续到黄昏以后, 随着人类的生理需求而舒缓, 而后以一声惊呼为终调,予以结束。

颜槿几乎是立刻从睡梦中醒来,笔直冲出帐篷。

发出惊呼的地方有火光闪动, 离营地还有一段距离, 不远, 大概也就一百来米,但新鲜的血味顺着风吹过来, 已经是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所有人都醒了——现在没人敢睡沉——一半以营地为中心结成防御队形,颜槿和另一半朝事发地跑去。

事发地一站一跪两个人, 分别是罗宾和唐洛。地上躺着一具从下巴到喉管被撕碎的尸体, 从勉强完好的半张脸上能辨认出是唐儒文。唐洛的手压在唐儒文胸腔上,徒劳无功地还在做心肺复苏,但没用了, 倒是更多的血一股接一股地从喉管往外喷。

赶过来的人全程保持静默,除了加倍戒备之外, 什么都没说。他们在安全点里对于这类事已经积攒出足够的应对经验, 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让对方哭够了习惯就好。

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了,总是得习惯的。

颜槿在不惊动唐洛的前提下,大概查看了下唐儒文的伤口。唐儒文的致命伤在咽喉, 是被牙齿撕开的。唐儒文的双肩全部有伤口, 深可见骨, 对方直接扑在他的肩头进行袭击。

毋庸置疑, 是种野兽,咬合力惊人——唐儒文的下巴全部碎了——动作迅猛,异常凶残,不是那种才从食草动物进化而来的杂事动物,而是真正的凶兽。

颜槿站起身,问最先抵达现场的另一个人:“罗宾,怎么回事?”

按着时间估算,现在正好是罗宾、唐儒文和唐洛值守的一班。其实情况挺明显的:唐儒文的裤子挂在膝盖窝上,他身下还有一滩人类的排泄物,他死前在干什么一目了然。但根据规定,不管什么事,至少得两人一组行动,余下那个酌情把备用组或者所有人叫起来,而就现场来看,唐儒文当时绝对落了单。

罗宾像是还在梦游,到颜槿按捺着怒气问到第三遍,他才蓦然回过神来:“……唐儒文,说他肚子痛……”

唐儒文原来是个高材生,病毒爆发前一个月刚进入一所名校任教,进入安全点后加入国民护卫队,担任后勤工作。

他的性格大多时候很软,但某些方面异常倔强。托唐洛的福,他没在安置区受过太多磋磨,还保留有足够的善心——和善心一起保留下来的,还有以前的那些习惯:好面子、脸皮薄、对于隐私抱有不合时宜的执着。

在离开兰尔河后,林汐语找到一种可食用的草,能够快速缓解他们在兰尔河遇到的尴尬问题。这个问题在营养难以均衡的时刻难以消除,所以当唐儒文是林子边缘又发现几株后,立马毫不犹豫地吃了。

“第一次是我陪他去的。吃了那草的味道……第二次大文说什么都要自己去,还怕熏着大家,走得远了点。其实也没多远,他拿了两个大火把,还拿着一把震荡枪,我们在营地就能看到他的影子,野兽会怕火……营地附近检查过的,第一次去的时候明明安全得很……”

唐洛缩着肩膀,搭着几块毛毯,还在不停颤抖,根本停不下来:“按规定我应该和他一起……他是我最后一个亲人……最后一个……我听到声音就跑过去,根本来不及!他的喉咙碎了,全碎了!我马上就急救了,要不是喉咙!艹!”

罗宾弓背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只是反复用脚尖狠狠磨地。

滕泽元问:“你们赶过去的时候就没看到什么?”

“就看到个影子,四只脚的,跑进树林了。”罗宾喘着粗气,低声说,“我就该追上去,剁了它妈的!”

有人揽住罗宾的肩,这不是他的错。要是他进去,这会估计尸体都找不回来了。

林汐语总结:“它有智商,还不太低。”

她看了颜槿一眼:“……槿槿,你的感觉没错。”

她不该怀疑颜槿的。她怎么会忘了颜槿对于危险的直觉是有多准确……

颜槿:“嗯。”

不会那么凑巧的,刚好在唐儒文落单的时候出现。那东西跟了他们一天,懂得隐蔽、忍耐、寻找机会和及时舍弃。唐洛被袭击时蹲着,体型无法判断,但从喉咙和双肩的伤口看,体型不会太小。

凶悍、强壮、有力、狡猾、具有狩猎技巧,是个——或者一群——难对付的对手。

“加强警戒,每轮值守的人加到五个人。不能落单,不轮值的人继续休息,明天早上再说。”

夜晚是人类最弱势的时候。就算知道那东西在附近,他们也不可能趁夜去搜捕,除了等待,别无办法。

而且这次麻烦大了。大家都需要时间冷静下来,思考应对方法。

最终也没想出什么有效的办法。

第二天,晨光微露,林汐语就把巡逻机放了出去。

今天的能见度一贯的糟糕,空气里永远充斥着某种乳白色雾气或是颗粒,算是荒原里的常态,只有在阳光最炽烈的夏季会散去,这也是城市建立穹顶的根本原因。而且有了昨天的经验,从一开始林汐语就没抱太大希望,果不其然,还是没有发现。

“热感应没反应,难道又是变温动物?”陈昊猜测。

“可能。”林汐语打开巡逻机,取出耗尽的能源块,换上块新的,“只剩下三块能源块,既然巡逻机不起作用,我建议别继续浪费……”

“你的意思是不找了?”唐洛昨晚一整夜没睡,两只眼睛熬得通红,听到林汐语的话,顿时狠狠瞪向她,“你是这个意思是不是?”

林汐语眼神骤暗,脸上却勾勒出一个安抚人心的温和笑容:“我是说只剩下三块能源块了。”

“你怕浪费能源块,想走了,是不是!”对于林汐语的解释,唐洛毫不放松,依旧咄咄逼人,“你不想知道唐儒文的死因!你觉得没必要再查下去!你觉得用不着替他报仇!反正他跟你没有关系,是不是?!”

唐洛身材干瘦,此刻却气势惊人,旁边的同伴拉了他几次,却被他猛力推开,大步朝林汐语逼近:“你不想管可以,巡逻机给我!拿给我!”

林汐语瞳孔微缩。唐洛国民护卫队边界警卫员出身,身手在护卫队里算是很不错,这时正是情绪激动的时候,还情有可原,周围的人下手都会留几分情面,根本拦不住他。她想往后退,然而后方堆满队伍里的物资,她无路可退。

“唐洛,你想干什么?”

冷冷的声音从外围响起,不死心带人出去逆向搜索的颜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眼看林汐语被逼退到最后角落,颜槿凤眼微眯:“唐儒文的事大家很遗憾,但你不能怪到我们头上。大家体谅你,你也该体谅其他人。为了报仇把能源块耗尽,所有人就都不用活了吗?”

唐洛转过头来:“颜槿,你什么意思?”

宋河川叹口气:“唐洛,算了吧,我们也尽力了。”

他说:“我们在林子边缘的一个泥坑里,找到了一些脚印,不止一只。林子更深的地方没法去,有很多腐朽倒下来的烂树,光线也差,我们对这种事情没有经验。”

唐洛冷笑:“就是找到了,你们怕死是吧。林汐语还说什么没发现!草他妈的!我不怕!把巡逻机和武器给我,我去宰了它们!”

颜槿:“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唐洛大吼:“跟你们没关系!”

他状若疯癫,掉头就要继续去抢林汐语抱着的巡逻机。这东西关乎所有人性命,他后面的一个男人也急了,把他拽了个踉跄,却也被他一脚踹在□□。林汐语趁隙想脱离困境,速度慢了两分,被他一把抓住小臂。

唐洛还想继续,视线余光瞥到一个拳头急速而来。他抬臂去挡,颜槿半途脚尖微转,方向调整到他后方。唐洛不得不放开林汐语,转身迎战,不想迎面而来的是一只水壶。

水壶是唐儒文动手脚从安全区仓库顺出来的,后备军用品,品质过硬,砸在脸上疼得不行。水壶刚掉落在地,接踵而来的是颜槿的一拳一肘和一踢,他彻底瘫倒在地。

颜槿面无表情:“我刚才说,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宋河川使个眼色,旁边的人赶紧上去,从颜槿的军靴底下把人拉出来。宋河川上前打个圆场:“颜槿,唐洛和唐儒文的感情很好……”

“我知道。”颜槿弯腰捡起水壶,丢回物资堆上,“他以前不这样。但他现在得冷静点。”

宋河川表示理解,然后急匆匆去处理这个麻烦了。

林汐语抱着巡逻机站在原地:“你们发现是什么东西了?”

颜槿上前撩起林汐语衣袖看了一眼,又盖上,摇头:“只有脚印。我们不可能进林子。”

林汐语:“所以准备走吗?”

颜槿神色淡漠:“不然还能怎么样?总不能一直耗在这里。等陈昊和滕泽元那队回来,他们会同意的。”

其实唐洛说的没错,没人想为唐儒文报仇。

事情就是这样,唐儒文死都死了,就算把偷袭的野兽找到,开膛破肚,唐儒文也活不过来,顶多让活着的人满足几顿口腹之欲。但是现在还有食物,没有饿到极点,没人会为了那几顿吃的继续去招惹这种东西。它们怎么看都是堆麻烦,激光武器的威力在荒原里大打折扣,所以最好他们赶紧离开这里,它们知情识趣别再跟来,大家皆大欢喜。

毕竟死的是别人,又不是自己。

围过来的人在闹剧结束后,都散去了。颜槿偏头就看到站在外围另一边的于柯。

于柯还冲她摊手:“这种菜鸟居然上水壶,颜槿你可够给竞技赛者丢人的。”

颜槿心情极度恶劣,手掌握成拳:“想来一场试试?你一直在营地,从头到尾站在外面看热闹,很好玩吗?”

于柯反手指背后受到惊吓紧紧抱着她腰的光涵,一脸无辜:“我拖着这个,你让我去打人还是去挨打?”

她又笑了笑,满不在乎:“再说这么多人在,你还真担心会出事?先前留着力气,是没威胁到自己。但唐洛要真抢巡逻机,你看其他人下不下狠手。要不信再来一次,我和你打赌,我输了头都给你割下来。”

颜槿:“……”

她还挺想打这个赌的,不过输的多半是自己,只能算了。

颜槿被追踪的感觉挥之不去,而最后在付出一个红外探测监控仪以后,终于搞清楚跟在他们背后的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长有一张狗和老鼠拼凑成的脸,前吻突出,鼻头又大又圆,两颊至耳根充斥着层层的褶皱,几乎能把小小的眼睛埋入其中——但那对眼睛散发出的眼神绝不容忽视,即便隔着老长一段距离并且影像模糊,依旧能让屏幕这端前的人类感到深入骨髓的凶戾。

埋下红外探测监控仪的地方很远,超出了巡逻机的最大距离,难怪巡逻机没法追踪到。它们肯定在追踪,行动显得极其谨慎,一路嗅闻。其中几只迈步走到红外探测监控仪露出地面的部分,近距离凑近。屏幕最后传回来的影像是动物肉乎乎的掌垫和锃亮的爪子。

寒意在队伍中弥漫,比降温的天气更深入骨髓。围在屏幕前的人瞪着一片漆黑愣了半天,有个人干巴巴地问:“……它是无意的对吧?”

语调是疑问,但语气更像是求赞同。他们宁可相信这个红外探测监控仪的损毁是意外,而不是对方的刻意摧毁。

如果是后者,未免太可怕了。

林汐语把屏幕缩小:“可能是因为那上面我们的气味太浓了。”

这算是最中肯的判断了。动物不太可能认出红外探测监控仪是什么东西,具有什么作用,那余下的就是动物的好奇心、或是对猎物的攻击本能。但这也够呛,起码那一爪摧毁了人类一半的士气。

陈昊问:“……现在怎么办?”

粗略判断,它的体型比城市里最大号的宠物犬还要大上三到四倍,人立起来比人还高。那一群好像有十一二只,想想就让人绝望。

除了落单的唐儒文外,目前看来人类和它们还算是相安无事。但它们跟在人类背后,绝对不是为了吃饱撑着散步好玩儿,而人类只要想到有这么一群野兽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随时准备下嘴,更是毛骨悚然。

滕泽元说:“搞个埋伏吧。”

昨晚唐儒文的尸体没能到手,它们还在饿着。今早他们离开,它们继续跟上,怎么看这事都善了不了。两方现在的关系很简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们没这么高的觉悟舍身饲养对方过冬,不如先下手为强。

“它们好像很谨慎,人多的时候不会进攻。”

否则等不到现在。

“那就拿一个队伍当饵,其他人埋伏试试。”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

计划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谁去当饵。

饵不能太多,而埋伏的队伍必须保持足够距离。而对方能力未知,饵必须够强悍,才能保证撑到后援到来。这是个苦差事,做好了没有奖励,做不好就是消化系统一日游,所以队伍里弥漫着尴尬的沉默。目前定下来需要三个人,自动请缨的只有一个。唯一请缨的那个全身还在抖个不停,怎么看都不能胜任这份工作。

颜槿否定了唐洛的要求,直接点燃了引绳。

“颜槿你他妈的究竟要怎么样?!”唐洛被两个人架着,还在疯狂挣扎,“我给我兄弟报仇怎么了!你们先前孬种,只想逃!现在祸到临头了,还是群孬种!不就是死吗,没人去,我不怕!让我去!呸,我怎么会眼瞎进到你们这种队伍里!”

颜槿烦得简直想打晕他,压根没有搭理。她看着沉默的队伍,本来想说什么,在迎上林汐语的目光后,又默默闭上嘴。

“我去吧。”从昨晚起就异常沉默的罗宾突然说,“昨晚我就该追上去的,是我没种,怕了。我去!”

滕泽元举起右手:“主意我出的,算我一个。”

陈昊看看他,再看雷佳怡:“我吧,我眼神好。”

颜槿神色复杂。

其实罗宾并不怎么适合这个位置。他够勇猛,有战场经验,应变能力却很不怎么样。要论配合和默契,颜槿知道自己和陈昊、滕泽元才是最佳的人选,毕竟他们在安全点里经过的战役不是一场两场。

但最后,颜槿只是吐出口气,说:“那小心点,我们……”

“饵不够,得再加一个。”

虚弱的声音打断了颜槿的话,颜槿回头去看,是躺在担架上的温沫。

温沫前天开始,清醒的时间就逐渐增加。但他一直重伤,存在感越来越弱,所有人都把他纳入‘不可打扰对象’,默认让他好好休息。

“是胡狼,我刚才看到屏幕了。”温沫说,“它们很谨慎,很多疑,很聪明,是狼的变种,人工基因改造那种。”

他低笑两声,充满嘲弄:“对了,你们可能不知道,闵裕山脉里以前传说有一间基因改造研究所,不是私人的——还是战前的事。为了毁掉那间研究所,其他国家用□□和爆破弹把这片区域犁了几遍。后备军有一份机密文件提到过,里面有一些基因改造的动物照片。”

“我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活下来的,也不应该具有繁衍能力。但这个不是重点。胡狼这种动物,只要上过一次当,你别想让它再上第二次。”

他的语气平淡:“所以饵一定要够。人不能减少,那就再加一个。”

颜槿一愣,继而明白了温沫的意思。

唐洛也明白了,跳了起来:“不行!”

他今早坚决要带上唐儒文的尸体一起走,谁都说不动。其他人几乎没亲人在了,能体谅他,给唐儒文扎了个木架,让他自己拖着。

唐洛目眦欲裂:“我说了我去!大不了杀了我!别碰我兄弟!”

但大家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更不愿意承担计划失败的后果。颜槿说了几句,忍无可忍,直接敲晕了他,让人架走,争论就此结束。

※※※※※※※※※※※※※※※※※※※※

被夸奖到脸红(灬——灬)

感谢在2020-01-07 14:59:18~2020-01-08 23:35: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秋裤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秋裤 10瓶;joydai、凤凰花又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40章 为了让‘饵’的作用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有一段时间内屏幕上传回的影像变得过度血腥,让人不适。

因此绝大多数人或借故走开做其他事情, 或是脸色苍白。只有温沫依旧摆出那副平淡无味的表情,看限制级画面的样子像在看一块了然无趣的石头。

林汐语站在一旁, 饶有兴味地打量温沫。因为他的身份和所作所为, 她不喜欢这个人, 从一开始。但这会儿,看着温沫的样子, 林汐语很好奇颜槿关于温沫‘他是一个正直、尽忠职守的军人, 让人尊敬’这个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

但不可否认,她有点欣赏他了。

唐儒文的尸体已经成了一堆残渣。他本来是个长相挺斯文的男人,说是英俊也不为过, 但现在全部变成了一堆烂肉。

滕泽元和罗宾抱着这堆肉块, 边走边洒, 当洒完手里的那部分, 回到他们的临时工事, 看到里面的残余的两条腿时, 表情看上去像想落荒而逃。

陈昊手里握着匕首, 听到动静,转头一脸绝望地看着他:“给他留两条好腿不行吗?”

滕泽元更绝望地回望他:“说好一人一半的,我都丢完了你还没开始?”

绝望只持续了半分钟,两个人不得不开始下手。

现实逼迫得他们必须效率, 五分钟后, 临时工事里的环境变得更加糟糕。

昨晚的尸体放到现在, 血液彻底凝固,肌肉也变得僵硬,要让它重新充满诱惑力,浓郁的味道必不可少。最柔软的内脏都抛洒在路上,两条腿被切割得乱七八糟,现在他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事就是看这些血肉是否能胜过三个人聚在一起对胡狼带来的威胁感——温沫只说胡狼谨慎和多疑,但到什么程度谁也不知道,毕竟以前谁都没病,不会跑来干这种事情。

临时工事里的味道让人很受不了,温沫和滕泽元还好,罗宾一直在干呕。陈昊劝了他一次叫他回去,趁现在还来得及。不知道是对昨晚唐儒文的死心怀愧疚,还是今天被唐洛关于‘孬种’的那番话严重刺激到,罗宾一口回绝,继续干呕。

其实陈昊也挺想吐的,昨天还在一个锅里吃饭的同伴,今天就被他们作为战术需要切成碎块堆在身边,换谁都受不了。他不知道温沫怎么说得出这么个主意,也不知道颜槿怎么会那么快就同意,他简直不敢想象等唐洛醒来,知道这个事情,会是什么反应。

三个人里,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被排斥的缘故,滕泽元的反应是最小的。他算是显露出一个作为后备军的冷静素质,在尸块中不动如山,快速移动巡逻机的遥控器控杆,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期望上面的画面变得不同。

他们必须得成功,毕竟没有第二具尸体能让他们这样搞。时间变得异常漫长,就在三个人以为自己会冻死在临时工事里时,屏幕里终于出现代表活体的明亮橙黄色。

鉴于胡狼多疑的说法,滕泽元把巡逻机维持在一个相当高的高度。就算是这样,屏幕里的橙黄色形状似乎还是察觉到什么,仰起头来观察良久,并在附近兜了很多圈,才回到原位,站在最前方的那只把头埋了下去。

它一定饿得很厉害,埋下去的时间不超过十秒,当它重新抬起头来时,没再往上看,而是循着队伍走过的路线——也是碎肉所在的路线——继续走动。

食欲获得了胜利。

颜槿站在林汐语身边,看着光脑上的影像。

在荒原里行动麻烦很多,难以确定方向和路线是一个,无法即时联系是另一个。

为了监控胡狼,巡逻机已经交给滕泽元。为避免胡狼察觉,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设伏点有两公里。而他们无法及时获得回馈,直到埋在设伏点旁侧的红外探测监控仪传回图像。

颜槿的身体绷出流畅的线条,旁边加入这次行动的人也全部整装待发。两公里的距离,就算是他们用最快的速度,抵达设伏点也需要八至十分钟,这也就意味着,在这段时间里,假设胡狼一击不退,设伏点的‘饵’必须自力更生,直到救援到来。

颜槿的呼吸放得缓而长,最后深吸口气,松开林汐语的手:“出发!”

滕泽元一直控制着巡逻机跟着胡狼的速度移动,也见识了所谓的‘多疑’能到什么程度。

下方的橙红色影像中,有一只始终居于队列前方,应该是这群胡狼里的头狼。一路上零落的内脏和肉块并没有彻底让它丧失警惕,它途中无数次停下来,带着下属在附近来回逡巡,寻找一切可疑迹象——简直比专业的后备军还后备军,滕泽元都要服了它们。

也许是这场大雪让它们过分饥饿,也许是巡逻机所在的位置超出它们的狩猎经验,这群胡狼终究没有退缩,径直往设伏点而来。

陈昊和罗宾分别握着一把基础激光枪和一把震荡M77,滕泽元的旁边则立着一支雷姆U2,随着狼群的接近三人的心跳如擂鼓,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激动,但好歹是顾不上弥漫个没完的血味了,准备只要它们过来,就要它们好看!

在大概两三百米开外的时候,头狼带着狼群突然停了下来。

一路上,它们停下很多次,所以埋伏的三个人都麻木了,初时根本不在意,直到原本聚拢在屏幕中的一团橙红色逐渐分散开来,头狼却始终没动,滕泽元才陡然觉得不对劲。

然后,头狼又缓缓动了。

这个距离对于荒原的动物而言已经属于进攻范围,滕泽元没有时间再用巡逻机去找其他狼的踪迹,匆匆放下装好弹药的雷姆U2,拎起摆放旁边的激光枪。

雷姆U2是从探路者上拆下来的,弹药只有两枚,覆盖面积广泛,本来是队伍用来救命——现在大概算——滕泽元原本计划的最好情况是一群傻狼被引过来,他一弹过去轰他妈的,让这群鬼东西完蛋。完美!

但现在滕泽元有种不好的预感,完蛋的可能是他们。

头狼在距工事不足50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不再前进。

今天的天气还算可以,可视距离稍有进益,这个距离人类大概能看到一团极度模糊的影子,但滕泽元确定头狼发现了他们。

他目前只能看到那团黑影,但从黑影的站姿上看,滕泽元甚至能想象出独属于野兽的瞳孔中透出的嘲弄和蔑视,冷冷地站在那里打量即将入腹的猎物。

滕泽元不知道它是靠什么来发现他们的,大概是嗅觉?谁关心这个。现在的问题是先机全失,狼群散开来,雷姆U2和震荡M77根本起不了预期的作用,这大概是他预估中最糟糕的情况之一。

滕泽元举起激光枪,枪管从堆叠工事的石块缝隙间探出去,对陈昊说:“杀了头狼,一起。”

一声嘶哑又压抑地嚎叫在雾气中响起,旋即四面八方有同样的声音附和,与此同时,五十米外的那头狼像一把离弓的箭矢,破开雾气,带着围成一圈的狼群,朝中心这个简易得过分简陋的石块工事扑过来。

陈昊的枪尖率先亮起。他在竞技队中最擅长移动射击,头狼的攻击拨动了他那根早离开竞技赛场的神经。几乎是同时,滕泽元的激光枪也是一闪。两颗小小的激光导向头有志一同地飞向头狼的脖颈,打的是一击即杀的主意。

荒原上动物众多,滕泽元知道的不过寥寥。但是就他那少得可怜的理论课记忆中,无论是人还是动物,杀领头老大总是瓦解组织最快的办法。要是能杀了头狼,说不定能吓退这群胡狼,也算解决了问题。

以陈昊和滕泽元两个人的手速,头狼奔袭过来的时间内也只来得及各自开出三枪。胡狼的速度用快若雷电来形容一点不过分,三枪过后,头狼已经窜到十多米开外。另一边,罗宾的喝声简直要震破耳膜,他凭着他那副得天独厚的体格,硬是挺住了震荡M77的巨大后坐力,朝着好几只绕到后方的胡狼连续发出两发震荡弹。

滕泽元的嗓子已经提到嗓子眼。他们这个工事说是工事,还不如说就是一个隐蔽点,没有任何防御性可言。他们是陷入重围的猎物,逃是无处可逃的,滕泽元的热血上头,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反手去抄雷姆U2,陈昊的的手却稳若磐石,继续朝着靠近的头狼射击。

一大簇血花与胡狼猛然拔高的声音同时出现在视觉和听觉中,头狼跃至半空作势欲扑的动作戛然而止,重重摔落在地,溅起一团泥泞。滕泽元愣了一愣,急忙顿住要按下发射键的手指。

另一边围过来的狼群被震荡弹的强光晃瞎了眼睛,又被头狼骤然落地吓了一跳,几乎在工事前十米的位置硬生生停下步子,伏低身体开始小心翼翼往后退。

滕泽元和陈昊屏住呼吸,抬起手里的枪,瞄准还在积雪化成的泥地里扭动挣扎的躯体。

不管刚才那一枪是击中哪里,只要再补上这两枪,它就死定了!——如果他妈的没有那两头横向跑出来多管闲事的笨胡狼的话。

它们插入的距离太近,并在持续接近中,像是被蛊惑得昏了头的热血少年,用身体挡住陈昊和滕泽元射出的所有激光导向头,对身上出现的焦糊和疼痛视而不见,顽固且坚决地拦在临时工事和头狼之间。

※※※※※※※※※※※※※※※※※※※※

感谢在2020-01-08 23:35:22~2020-01-11 23:36: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取个渣名 10瓶;凤凰花又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41章 胡狼的体型巨大, 脸也太丑,獠牙尖利, 让人很容易想起菲诺城中吞噬者扑来将人生吞活剥的形象。十米内的近距离视觉冲击可以让肾上腺素陡然升到峰值,滕泽元和陈昊手指直接僵硬绷紧,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那两头胡狼早已面目全非,死得不能再死。

胡狼的身长超过三米, 高度也足有一米六七,死在工事前方, 宛如拔地而起的两堵肉墙, 挡住了工事内部泰半的视线和射击角度。而让滕泽元更糟心的是, 在这两头胡狼挡住他们枪口的当口,头狼被另一头胡狼拖着退行到了三十多米开外, 在已经陷入混沌的轮廓中,被拖行的那个影子正在试图重新站起来。

“滚他妈的!”那两堵正正挡在工事前方的肉墙真是□□烦, 陈昊调整几次角度都没法进行攻击, 难得地爆了句粗, 咬牙说, “刚才那枪没弄死它!”

一声低沉的嗥叫印证了陈昊的话——那声嗥叫甚至中断了两次——但刚才显得散乱的包围圈重新变得整齐有序,狼群加快速度退去, 以雾气和距离为屏障,留下了一道血痕、两具尸体以及暂时的宁静。

滕泽元微微松开浸满冷汗的枪托, 苦笑:“这下子好玩了。”

三个人谁都没有天真到以为胡狼群就此退去——尤其头狼还活了下来——两具尸体绝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大收获, 就刚才粗略一晃眼, 这群胡狼的数量至少在二十五到三十头。更悲剧的是留下的尸体造成了他们大片的射击盲点,尤其是雷姆U2的。

罗宾巴巴地问:“现在怎么办?”

他能在战场上活到现在,一靠蛮力,二靠运气,三靠跟着的队长挺给力,反正跟谋划和应变之类的没关系。滕泽元作为三人组中被指望着的那个人,不顾形象地翻了个白眼,说:“要不换地,要不等死。”

等死是不可能等死的,那就只能换阵地。

失去探路者的雷姆U2对于人力而言过于沉重,光涵和林汐语合伙搞了个底座焊在武器底部,方便移动。谢天谢地,那群胡狼还没聪明到在他们转移雷姆U2的过程中采取突然袭击,三个人连人带武器安然挪到了两具尸体背后。

胡狼的血还在淌,把稍稍摆脱雪水的泥地又搅拌成一个一脚下去没过脚腕的泥坑。但是顾不上这个,滕泽元速度飞快地调整底座,好歹雷姆U2能稳稳立住,并瞄准镜视野重获全景,他才勉强松了口气。

托枪和罗宾站成三角阵列警戒的陈昊分神瞄了眼自己的腕表:“四分钟了。”

周围还是没动静,不知道这群胡狼在打什么主意。

滕泽元猜不出来,但他挺希望那群傻狼能继续磨叽下去,最好磨叽到后援到来。设身处地想一下,他本来是兴高采烈来饱餐一顿,饱餐没吃到,倒挨了一下激光枪还死了两个心腹,换他他得气死。下一次的进攻绝对是场暴风雨——滕泽元抬起眼皮打量空空如也的前方。脱离原工事后,尸体只挡住一面,其余三面一览无余。原来的工事虽说也就是几块石头,好歹有个障碍算是心理安慰,现在连个心理安慰都没有——他一点都不想三个人在露天场所独自迎接这场暴风雨。

可惜胡狼并没有那么长久的耐性。

它们这几分钟也没商量出啥新计策,依旧是成圈包围,同步出击。然而单是这个计策就足以让中心的三只猎物被撕个粉身碎骨。滕泽元早已做好准备,在雾气中出现晃动黑影的那一瞬间,他一声大喝,早确定好射击距离的雷姆U2和罗宾的震荡M77同时响起。

就算躲在两堵肉墙后方,雷姆U2掀起的巨大气浪还是推得连尸体带人甚至于雷姆U2自身都短暂腾空又落地。滕泽元揉了把嗡嗡作响的脑袋,根本不去看雷姆U2造成的破坏力,抓起身边的激光枪,推着罗宾掉换个位置,立即抬枪进行射击。

这侧的胡狼第二次被震荡弹的强光、声波和雷姆U2的爆炸效果吓呆在原地。滕泽元毫不手软,专挑致命处下手,这是他们最好也是最后的反击机会,震荡弹本来是城市中国民护卫队配合巡逻机麻醉剂使用的武器,不具有直接杀伤力,一旦胡狼恢复视力和行动力,就是他们的死期。

陈昊负责守住另一侧,罗宾趁隙又是一发震荡弹轰出去,然后随手放在一边。这是最后一发,震荡U77的能量条彻底见底,要再用得等充能结束,罗宾想这些破狼肯定不会乖乖等到那时候。

他握着激光枪,心里有点忐忑。他的枪法相对滕泽元和陈昊而言,只能说是普通,也因此两人把他换到雷姆U2扫荡过的那一面作为候补。雷姆U2造成的烟雾渐渐散开,露出愈发焦黑的土地和胡狼的尸体。按理说他这边被清理过一遍,还有尸体挡着,但他就是莫名感到不安,不由自主地想去摸裤兜里的那张纸。

那是一幅画,出于一个四岁的小女孩之手,画上有他所有的家人,是他最幸福的时刻。说是画,未免太过抬举,四岁的女孩只会一个圆一个方块和四条线,旁人压根分不清谁是谁,至多能根据圆顶上或长或短、或多或少的线条去猜。病毒爆发时,他的一家人恰好在一起,罗宾不顾集合命令匆匆往家赶,打开门,看到的是女儿、妻子和父亲正抱着另三具尸体大快朵颐。

到处溅满血迹,唯一没遭受沾染的,是这幅夹在液态玻璃块里放在柜子上层展示的涂鸦。

他的家人总以他国民护卫队员的身份为荣,他的女儿总说父亲是个英雄。其实罗宾混得很不怎么样,新纪元规章那么多的条条框框,他的性格便是不经意也会触碰到这条那条。但他一直过得很开心,直到那一天。

他收拾了家里的残局,回到队伍里,努力想像家人期待的那样,凡事争抢出头,做个真正的英雄,挽救菲诺城,破解这个噩梦。他奔赴战场,把每一个吞噬者都当成仇人斩杀,但他真的不是英雄的料,不够聪明,依旧害怕死亡,所以在菲诺城陷落后选择离开前途黯淡的大队伍,来到这里。

唐儒文是个不错的人,昨晚他应该坚持原则,起码自己该陪着去。今天唐洛的话也刺激到他,他绝不是个临阵退缩的孬种!

绝不是!

罗宾收回蠢蠢欲动的手指,把心思全部放在眼前的战场上,现在不是能胡思乱想的时候。

他觉得面前的这片的焦土不大对劲,但运行速度不快的脑子里还滞留有震荡弹和后坐力的余震,以至于迟了一会儿罗宾才找到不对劲的根由:胡狼的尸体数量好像少了点。

雷姆U2发射的是高爆弹,不过口径有限,弹药量也根据联邦武器条约进行删减。可能爆破的中心尸体会被炸得四分五裂,但是不该只有这么点。

罗宾不确定滕泽元和陈昊有没有发现这个问题,那两个人正忙得不可开交,他想告诉他们,但大家耳朵里都塞着专用耳塞,交流仅限于战术手势和唇语。

很快,罗宾就知道用不着说了。

第二波黑影从远处的迷雾里冲出来,四面八方,不是人类的后援。

罗宾抬起激光枪,竭力冷静。他紧贴在胡狼的尸体上,旁边就是胡狼一只死不瞑目的眼睛。时间还短,瞳孔没有浑浊,橙黄色的瞳仁在视线余光中紧紧盯着他,和生前一样充满冰冷和野性,像是不甘就此死去,必须把他一起带走。

胡狼的速度很快,在准星里几乎就是一道残影,失去震荡弹的制约,凭罗宾的射击能力根本无法击中。但在短时间里震荡M77还不能用,罗宾连开了四五枪,激光从其中一头的腰腹间穿过去,让它的行动慢下来,但——也就这样了。

第二波冲出来的胡狼大约有十余头,主要分布在陈昊和滕泽元两边,他这边的只有两头。没有受伤的那头不受阻碍地越过焦土,疾速而来,到了七八米开外,粗壮有力的后退骤然蹬地,腾空跃起。

庞然大物裹挟而来的死亡压力如此巨大,罗宾的第一反应是逃跑,第二反应是蹲下去躲避。他就站在胡狼尸体旁边,只要他蹲下去,这个角度绝对能躲过这一次扑击。

——可是他的背后就是滕泽元和陈昊。不行!

那一刻罗宾什么都来不及想,往后退一步,挤开滕泽元和陈昊些许,挡在他们背后。

胡狼喷出来的口气臭得惊人——罗宾甚至有间隙想,肯定和小姑娘一样,是个不爱刷牙的家伙——它那张前凸的吻部张到比头还要大,露出黑黄的獠牙,滴着涎水,朝着罗宾咬过去。

罗宾没有射击,他觉得这会他肯定射不中,他的手脚都在抖,这不是他擅长的领域。所以他就站在那里,单手握枪,在胡狼咬来的一刹那,屈膝矮下半截,猛地用膝盖撑住胡狼的下颌,整个人主动挤进胡狼的嘴里。

他身高体壮,天生的,在经历过饥饿后还是这样。蜷成一团的姿势有点憋屈,所以当罗宾的手臂撑住胡狼的上颌时,他就拼尽全身的力量,开始舒展身体。

那头胡狼正要闭合的嘴被蛮力撑开,它肯定有点懵,大概没有遇到过这种事。罗宾有点小得意,用单肩、手臂和膝盖卡住胡狼的嘴,另一只调整激光枪,准备给它来一下热烈的。

他就不信,这样它还不死!

不就是十来头吗,死了这一头,就少了十分之一。

滕泽元被罗宾挤得一个踉跄,差点栽个跟头。他这边情况本来就有够差,罗宾还来捣乱,他气得要破口大骂,好不容易找到个空子用余光去瞥罗宾到底在干嘛,然后他就惊呆了。

罗宾半个身体都塞在胡狼的嘴里,他还在摸枪。滕泽元骂了声有病,顾不上自己这头,拉了陈昊一下让他兼顾着点,转身调整角度,瞄向那头胡狼,并想避开它嘴里的罗宾。

旋即变故陡生。

眼看被罗宾顶至极限的上下颌继续裂开,胡狼脸部的褶皱彻底舒展绷紧,它的脖子抻长,身体、脖子、头和嘴,像是分属于各不相同的动物,却难以理解地混杂在一起。它嘴里的罗宾甚至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发现手和脚支撑的力量忽地无处可去。

之后那些褶皱骤然缩紧,牙关闭合,大量的血和碎骨喷溅出来,正面命中滕泽元,糊了他一身。

※※※※※※※※※※※※※※※※※※※※

我居然有小金章了,哈哈哈哈哈哈!感谢编编,感谢一直等着我陪着我到现在的小可爱,让我没有放弃。挨个抚摸,么么哒啾啾啾感谢在2020-01-11 23:36:16~2020-01-13 15:02: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z8x9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凤凰花又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42章 饶是滕泽元自诩在菲诺城里看多了惨烈的情景, 这一幕依旧震撼住了他。

手指由着惯性扣下射击钮,一枚激光导向头钉在胡狼的眼皮上, 旋即一道细细的红光洞穿而过——这么近的距离,即便在荒原里激光损耗率高得惊人,那个弹孔相较胡狼的的体型小得可怜,也足够一击致命。

但显然来不及了。

那头胡狼至死没有松开牙关,罗宾仍然卡在它的嘴里。滕泽元的眼前一派血红, 不确定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罗宾真的还没咽气,那只留在胡狼口腔外的手还在哆嗦抖动, 贴着裤缝摸索, 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滕泽元至少愣了有两秒, 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干。陈昊一个人顶在前面,简直要疯。第二波的胡狼没有受到震荡弹的影响,动作灵活得跟体型完全不匹配,而且它们身体壮硕,只要没能命中要害,激光穿透造成的那点伤害也不过让它们行动稍微受阻。陈昊一枪打穿了半空中的胡狼一条腿, 眼看跟前稍微清净一些, 当即旋转脚跟去清理另一边,顺便好确定后面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后陈昊就看见滕泽元满头满脸的血,呆站在泥坑里, 一头胡狼正朝他扑来, 他也不避不闪。

陈昊甚至来不及思考血的来源和罗宾在哪里, 拖着滕泽元就地一滚,缩进两具胡狼尸体之间。那头袭击滕泽元的胡狼看见猎物消失,陈昊还朝它举起激光枪,腰身和尾巴在半空中用力一摆,调整方向,主动避过这一次的交锋。

“你在干什么?!”陈昊一颗差点吓吐出来的心好不容易咽回去,一把拽起滕泽元的衣襟,全忘了耳里的耳塞,大吼,“罗宾……”

他的下半句没问出来,因为看到了挂在新死胡狼嘴外的半片身体。

陈昊噎住了,松开抓住滕泽元的衣服,重新托起武器,眼睛套进准星里,视线里的景物却在不断颤动,气得他重重蹬了下脚下的烂泥:“艹!”

一坨泥飞上来,糊在滕泽元已经够花的脸上。滕泽元被又滚又拽一番,算是回神了,默默抬手把脸上连泥带罗宾的血抹掉,半跪探出身捡回自己的枪,连带把雷姆U2和震荡M77一起拖回来。

说起来,这三头死在一起的胡狼连同罗宾的半片身体,围成一个恰到好处的新工事阵地,堪堪能让两个人在里面转圜,用来拖时间再好不过。就是罗宾的手指尖还在跟前时不时抽搐,大概是残留的神经反应,让人总想去把胡狼的嘴撬开,把他拖出来,说不定还活着?可是两个人都知道——都那样了,没人能活,而且射击就消停了这么一小会儿,那些胡狼已经嚣张地淌着涎水靠近——除了无视,他们什么也干不了。

九分钟。

滕泽元确定时间。胡狼出现到现在,他们损失了一个同伴,撑了九分钟。他们预估的后援应该在八到十分钟到,但到现在还是一点踪影不见——他不认为他们是被舍弃了,谁知道这个破荒原又出了什么岔子。

他们的新工事外,局势越来越差。两个人的准头都受到情绪影响,震荡M77至少还要三分钟才能再启用。被荒原打磨过的野兽太过强壮,第一波没能解决掉的胡狼开始摆脱震荡弹的影响,连同第二波的游走徘徊,更加凶戾。要不是它们足够聪明,吃多了两只食物手里的两根棍子的苦头,开始躲避,并有工事荫蔽,滕泽元估计他和陈昊早被撕成了碎片。

雷姆U2就歪在泥坑里,离开探路者的控制系统,需要手动稳固才能精准距离射击,但两个人谁也抽不出手。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罗宾的手终于不抽了,让他们能暂时选择性遗忘他。

他们一直想等那头头狼再出现,到现在压根没看到。它学聪明了,不再身先士卒,躲在后方,偶尔发出一声嗥叫进行指挥。胡狼肯定是种极具纪律性、服从性和攻击性的生物,彻底被几只食物激发了凶性,又笃定余下两只只是在做困兽之斗,所以遭受到这种程度的重创依旧没有退走,非把两人吃到口不可。

“我说你干嘛要来?你死这了雷佳怡怎么办?”震荡枪用不上,滕泽元干脆扯掉半边耳塞,方便和陈昊交流。他嘀嘀咕咕,“我也太惨了,我还没过女朋友!”

陈昊:“……”

他服了他。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还在叨念女朋友。

“我说真的,你死了雷佳怡怎么办?”

陈昊叹气:“没事,还有颜槿在。”

“也是,有颜槿在,她会看好温沫的。”滕泽元嘿嘿一笑,“那我引爆雷姆U2就没负担了。哦,其实一开始我就差点动手的,不过既然有时间,该跟你说一声,礼貌性问题。”

陈昊:“…………”

他和滕泽元身上都带了伤。刚才一头胡狼突然从背后凌空而降,要不是两人躲得快,尸体间的空间又狭窄,就不是从肩到背那道伤的问题。那头胡狼没扑到猎物,不过带倒了一具胡狼尸体,他们的工事缺了一个角,不可能再支撑下去。

他明白滕泽元的意思。如果后援还不到,他们两再撑一分钟都很难。雷姆U2无法精准射击,与其不知道弹药歪到哪里去,不如在胡狼扑上来的时候原地引爆,多死一头是一头,大家谁都别想好。

滕泽元经常是吊儿郎当长不大的样子,但该决断的时候一点不手软。

“知道了。”

“那我们停手,等它们……”

滕泽元话说一半,骤然哑然,因为某个方向传来乱糟糟的嗷叫,紧接着一大团黑影出现在雾气后,继而冲出来。

不是后援,是更多的胡狼。

但这些胡狼与先前袭击的那些截然不同,身形起码小了一半,更小的还不到一米,被毛蓬松,跑起来颠颠倒倒,一看就知道出生没多久。

这些小胡狼不像来分一口羹,倒像是在逃命,呼啦啦地横冲直闯,不管不顾,以致于围着滕泽元和陈昊的那些成年胡狼阵型也被它们冲得乱七八糟。狼嚎此起彼伏,有高有低,吵得人头昏脑涨——估计成狼也是。

被困在中间的两人目瞪口呆,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情况。

小崽子们从来不听话——人或动物的都是——这会更不会服从所谓指令。一头半大的胡狼身上忽地有血飞溅出来,前腿栽倒,滚地一周。它旁边的幼狼吓得更厉害,四下窜逃,在附近成狼的肚子下和脚边钻来钻去,寻找庇护。

滕泽元猛地去扶雷姆U2:“是颜槿他们!”

不消滕泽元说,陈昊也重新抬枪为他掩护。现在虽说抬眼遍地胡狼,但成狼攻击势头被幼狼挡住,他们的压力比起先前倒是小得太多。滕泽元的动作很是利索,三两下稳固好武器,选好目标,在陈昊朝那射击方向抛出警戒弹三秒后,发出最后一枚高爆弹。

红到刺眼的火光和浓郁的黑烟霎时吞没了那个方向从地面到空中的一切,而后向更宽广的区域扩散。在白雾与黑烟交接的两侧,有人类手持武器出现。其他方向逃过一劫的胡狼连同幼崽们先被声响惊住,再被气浪波及,还没缓过神来,旁边更多的同类倒下,于是有的萌生退意,有的咆哮寻找机会反扑,幼狼嗷嗷狂叫,场面乱作一团。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断续的嗥叫在雾气中响起,高亢而尖利,犹如悲鸣。

这声悲鸣算是为混乱不堪的胡狼群给出一个统一的行动目标,幸存的成年胡狼顿时循着空隙各自往外突围,幼狼也跟着逃跑,不过片刻间,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战场只余下满地大大小小的尸体、焦土和袅袅淡开的黑烟,以及少数无法行动的胡狼在寒风中喷吐气息。

颜槿向邻近的人打了个抱团的战术手势,所有人并没有放松警惕,一步步往战场中央行进。但凡经过还有气息的胡狼身边时,就有人一声不吭地上去彻底了结。直到走到一具胡狼尸体旁,发现倒霉地被尸体压住半截身体正在扑腾的陈昊和滕泽元,颜槿才彻底吐出一口气。

一个人急忙和颜槿一起推动尸体,滕泽元和陈昊才从空隙里爬出来。两人看上去狼狈得厉害,肩膀上各有一大条口子,皮肉外翻,看上去很骇人,但只是皮外伤,已经非常不错。

“罗宾呢?”颜槿问。

陈昊转头,指了下旁边。颜槿沿着他的手指看去,刚放松的脸色倏地沉下来。她刚才只看到陈昊和滕泽元,就猜到罗宾凶多吉少。这次计划危险性很高,来当‘饵’的每一个人都有死亡的自觉,但颜槿从没想到,罗宾的结局如此惨烈。

她弯下腰,试图掰开那头胡狼的嘴,牙齿甫一松动,露出罗宾变形的头颅。颜槿的手指微僵,罗宾被挤压凸出的眼球就卡在那里,斜着由内而外地从齿缝间看出来,似乎至死都在看往某个方向。

滕泽元一瘸一拐走过来,默默摸索罗宾临死前手指颤抖的位置,从他的裤兜中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被血浸得红透,稍微揭开一角,就立刻破裂。

滕泽元瞪着裂口半晌,重新叠回原样,用手指抚平,塞进罗宾垂下来的手掌中,捏好。

那张纸上有什么,没人会知道了,但一定对罗宾至关重要,他想抓在手里,这是他最后的愿望。

※※※※※※※※※※※※※※※※※※※※

我……我真的是亲妈,但是这篇文如果突然欢乐,会很奇怪啊……

摸摸大家,只是一个故事,放轻松-3-

感谢在2020-01-13 15:02:28~2020-01-14 15:35: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自由灵魂 20瓶;周一一 10瓶;凤凰花又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43章 “头狼跑了。”

滕泽元走在颜槿身边, 队伍正在匆匆往回赶。

队伍中异常寂静, 除了靴底与残雪的摩擦声, 每个人都在过度专心地警戒或低头走路, 谁也不说话,活像一群败家之犬。

但是其实他们的战果斐然,战场清点出的数字是胡狼死亡共计三十二头, 还有些碎掉的无法统计,是个不得了的大成就。

但这场凯旋没人兴高采烈——在看过罗宾尸体和唐儒文的残余以后,没人兴高采烈得起来。这种沉闷令人窒息, 所以滕泽元开始没话找话。

颜槿:“嗯。”

滕泽元看得出颜槿不想说话, 陈昊也是, 他已经在那边碰了个壁。他们的两个同伴被留在战场上, 和那些胡狼的尸体一起,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因为少得可怜的固体燃料不能浪费在死人身上,缺乏助燃剂人体无法持续燃烧。他们也没埋, 埋了也没用,谁都清楚那片场所很快将是其他动物的餐桌, 它们需要在最冷的季节前储备够能量,什么都能从土里翻出来。物尽其用, 这就是自然的规则。

但情感和理智是两回事, 他们脱离自然规则太久, 一下子要融进去, 不是那么容易习惯的事情。

滕泽元不甘受挫, 再接再厉, 况且他也的确好奇:“你是怎么知道那些小胡狼在哪里的?”

颜槿:“路上遇到的,就在成狼群附近。我们杀了守卫的成狼,手里没有范围性武器,也不能放着不管,正好撵到成狼群里,让雷姆U2一起解决。”

滕泽元更好奇了:“你怎么知道我还留着一发高爆弹?我们才三个人,撑了九分钟啊。”

按理说危急到那种情况,正常人手边什么威力大优先用什么,滕泽元很奇怪颜槿什么时候这么料事如神?

颜槿终于转头看他一眼,“呵”了一声,像是烦他,加快脚步去跟宋河川并行了。

滕泽元被“呵”了一脸,大受打击,掉头去问陈昊:“她呵我干嘛?她跟林汐语说话可不这样!”

陈昊看傻子似的:“果然是没女朋友的人,你凭什么让颜槿用跟林汐语说话的语气对你?”

滕泽元:“……”

“她呵你是因为知道你一定会留一发到最后,决定局势或者同归于尽,换她她也一样。待一起这么久了,还能不了解?”陈昊终究心软,陪他聊了两句,“大家都心烦,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

“烦死的不是我们两?”滕泽元自嘲,“那你在烦什么?”

“回去唐洛那边够闹一场的。你又在紧张什么?”

“我怕这事还没完。”

滕泽元的最后一句话说得含糊其辞,声音还低。陈昊没听清,大概猜到一些,只能沉默。

滕泽元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一语成谶。

颜槿走的时候安排了三个人留守非战斗人员和物资,他们速度也很快,来去不过三十分钟,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回去后最糟的事果然是唐洛清醒后开始发狂,宋河川领人压住了,带到一边劝慰。今天大家都够累,也没心情继续行进,在附近找了个稍微能挡风的地方,扎营就地休息。

滕泽元的伤口到下午开始红肿发炎,晚上开始发烧,止疼药不多了,他扛住没吃,整个人浑身是汗,又迷迷糊糊地疼得睡不着。

然后他听到了狼嗥。

初时滕泽元以为又是自己的幻听。他今天白天的梦境全部关于胡狼、唐儒文和罗宾,晚上听到狼嗥一点不稀奇,所以并不在意。直到整个营地兵荒马乱,他被人从睡袋里拽出来,才知道是真的胡狼在嗥叫,不是做梦。

有了昨晚的前车之鉴,今天选择的扎营地点是块颇为平坦的平地,一览无余,也因此没有足够的燃烧物,火光是很小的一簇。滕泽元被挤在营地一角,看不清蹲在旁边的是谁,只听那人在骂:“妈的早上才死了一大半,晚上又来了!不怕死的吗?!”

滕泽元听得直想笑。他妈的早上他们屠了人家的小崽子,灭了人家的青壮年主力,偏偏当家的没死,不来报仇才怪了。

就是这笑容有点苦。

叫声还很远,隐隐约约,似有若无,但没人敢放松——早上滕泽元和陈昊陈述的关于胡狼的战斗策略让人印象深刻,简直是群战场高手,而他们的红外探测监控仪被动物群踩废两个,胡狼咬坏一个,余下那个作用几近于无——于是所有人只好吹着冷风,瞪着夜色迷蒙,眼睛一眨不敢眨,等待巡逻机传回敌讯,冲着每一团疑似胡狼的黑影大惊小怪。

就这么折腾了半夜。

到了下半夜,温度更低,地面被风刮起一层冰凝,在战术电筒扫过的片刻,反射出一条长弧形的冰冷惨白,没有月光,其余地方是更深沉的黑暗,组成一个大写的嘲讽笑容。

温沫靠在帐篷边,对着冻僵的手呵气:“它们在玩我们。”

他的语气笃定,不是疑问,平铺直述,没有愤怒。骚扰战术是种很有效的战术,他没用过,起码理论知识还有。

颜槿:“看出来了。”

那些狼嗥此起彼伏,不在一个方向,巡逻机只有一架,即便探测到一方有胡狼,也不敢确保其他方向没有,他们更不敢在夜色中出击。到后来,这种纯属浪费能源块的行为直接被林汐语拒绝,一行人只好战战兢兢,被动应付。

但就算明知道是骚扰,也没人敢真的放下枪心宽地回帐篷睡觉。夜色和雾气是胡狼最有效的掩护,谁都不敢确保在下一秒到来的是骚扰,还是奔袭。

“我现在真的相信它们是基因改造的成果了。按照滕泽元形容胡狼攻击罗宾时的样子,它的基因里应该加入了蛇的。现在聪明成这样,我简直要怀疑是不是人类的也加进去了。”

颜槿被温沫说得毛骨悚然,但也觉得非常可能。

人就是这个样子,盘踞在食物链顶端太久,就以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成为了神。

就连这次的吞噬病毒的爆发,颜槿也有种莫名的怀疑。一夕之间,范围广袤,联邦城市全部遭殃,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天灾,更像是人祸。

但她没有任何实证,她也不是需要考虑病毒根源层次的人,她就活在底层,现在的能做事情的很少——当务之急是怎么熬过这一次,活下来。

“还有四个小时天亮,非战斗人员、伤员和病员全部回帐篷休息,余下的人分两轮,每轮两小时,分别值守。”

颜槿点了几个人名,把其余的赶回帐篷。不管是不是心惊胆战睡不着,总比在外面吹冷风好。这恐怕会是一场时日漫长的拉锯战,看哪一方的耐力强韧,才能活到最后。

颜槿自己没睡,把自己列进了第一批值守的人员名单里。林汐语主动留下来,说现在进去也睡不着,不如陪她一起。

颜槿没有拒绝。

今晚的风挺大,夹着零碎的雨丝,把细细的火苗刮得奄奄一息。颜槿微调位置,用身体挡住吹向火和林汐语的风,一手按在武器上,是随时能跳起来战斗和保护的姿势。

林汐语百无聊赖地用棍子拨弄火苗,看木棍前端将熄欲熄的红光,神态远比颜槿轻松:“槿槿,放松。它们早上才死了一大批成员,要来也不会是今晚。”

颜槿何尝不知道。但她面临的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怪物,甚至不是自然造物,无法以常理揣度。她不愿意冒险,宁可自己累些,也不愿意出现万一。

林汐语清楚颜槿的性格,也不再劝。她玩了会棍子,才貌似不经意地抬头,问颜槿:“温沫在菲诺城时只是一个小队队长,那在后备军里地位应该也不高吧,为什么会能阅读高层的机密文件?”

温沫对胡狼的了解是源于“后备军有一份机密文件提到过,里面有一些基因改造的动物照片”,前者还能用道听途说解释,毕竟是战前的事,但后面那句话直接钉死了他亲眼看过文件,这让林汐语对温沫的身份不由得起疑。

“温沫的父母都是后备军的高层人物,以前。”颜槿说,“今早回来以后我已经找机会问过滕泽元。他的父母在一次废墟行动中出现意外,后备军上层本来想关照他,是他自己不接受。”

“哦,这样。”

林汐语低下头,重新用木棍在泥地里无意识比划。她本来以为温沫可以接触上层文件,那或许可能获取一些关于吞噬病毒的信息。后备军前往阿尔法星镇压叛乱,而后全部失联,不久吞噬病毒爆发,要说后备军内部一点没有相关消息,怎么都觉得奇怪。

如果能查到病毒根源,研究疫苗会容易得多。启明进行自我人体实验前的视频她看过了,结果当然以失败告终。看得出来启明是真的想找出疫苗,那他如果知道吞噬病毒的事,就不会隐瞒。得出的结果是研究所里不会有相关消息,至少在启明能接触的权限范围里,都没有。必须得从其他角度着手。

但既然颜槿特意强调‘以前’,想必温沫也不会知道更多。

林汐语有点失望,也挺欣慰:“槿槿,你变聪明了。”

思考更细致,反应也更快,和以前那个只知道沉浸格斗技的女孩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颜槿气闷:“……我很笨吗?”

林汐语装模作样地想了想:“也还好,就是考试老是不及格,作业永远找我抄。”

颜槿:“……”

那些陈年破事林汐语是打算记一辈子吗?!

林汐语笑出声,伸手捋了捋郁闷的颜槿额发:“行,那我换个说法,小槿槿终于长大了。”

颜槿侧头躲开林汐语捣乱的手,低声说:“我长没长大你不知道吗?”

风小了一些,火苗的光映在颜槿的侧脸上,把她细长的耳廓映得通红。林汐语愣了片刻,牙齿忽地咬住嘴唇,抑制住自己想凑上去狠狠吻她一番的冲动——她现在倒是也可以这么干,只要她强硬点,颜槿肯定不会太挣扎。不过之后三天以内,除了正事,颜槿恐怕都不会搭理她了。

林汐语伸直食指,指尖沿着颜槿脸颊划下。她得找出疫苗,或者查到根源,林汐语想,她不会放过把颜槿害到这个地步的混蛋的。

就如颜槿所料的一样,胡狼和幸存者之间从简单的捕猎者和食物的关系,转变成一场格外漫长的复仇拉锯战。

经历一场战争,几乎两夜没睡,第二天整支队伍都呈现出一种飘飘欲仙的崩溃状态。这样子根本没法行进,在半天以后,颜槿不得不叫停。

在下午睡了一小会后,晚上胡狼又开始了。

第三天依旧如此。

到后来人类都麻木了,对胡狼的嗥叫声听而不闻,恢复原本的规律,白天行进,晚上睡觉。直到第五天的夜晚,几头胡狼蓦地披着夜幕闯进营地,倏进倏退,留下满营地的措手不及、两名伤员、一头胡狼尸体,扬长而去。

颜槿站在乱糟糟的营地里,看着跟前的一切,神色阴郁纠结。她都快相信温沫那句关于掺入人类基因的鬼话了——但就林汐语的科普来说,这是正常的。根据外域研究所的相关学术论文及观察实证,动物一样懂得报复,并且报复心会重到让人类怀疑人生。

她现在就挺怀疑人生的。

滕泽元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一脸的义愤填膺:“这样下去不行,还他妈的让不让人活了!”

睡眠不足令人崩溃,这种没日没夜被追逐的压力,让他们像是又回到在菲诺城里的日子。他们好不容易逃了出来,逃出那个死亡牢笼,以为能在荒原中闯出一条生路。而在进入荒原后,虽然也感到茫然无措,和猛兽狭路相逢,但他们相信自己拥有人类特有的智慧,终究能够克服一切,在荒原中搏得一席之地。

直到和胡狼相遇。

他们也采取过反击或埋伏,然后只要察觉到大量人类聚齐在一起的气味,胡狼群根本就不会靠近。后来他们迫不得已,途中猎杀了一头路过刺角鹿,仿效先前的埋伏故技重施。但就像温沫说的那样,同样的当,胡狼根本不会再上第二次。

胡狼就始终贯彻着它们的骚扰战术,以绝顶的狡猾、韧性和耐心,尾缀在后方,窥视人类的每一个漏洞,等待他们崩溃,最终一网打尽。

颜槿说:“总会有办法的。”

她只说了这句,没能接下去,因为这句话她说得毫无底气,谁都知道。

“先休息吧,山上风大。”宋河川勉强笑着,打破压抑的气氛,“不是还有胡狼肉吗,先煮了,算是大家出出气!”

其他人颓废地动起来,要死不活地开始扎营后的常规事宜。

今天的事情不轮到颜槿,于是她站在营地边缘,俯瞰下方。

追追赶赶这么多天,他们已经进到闵裕山脉里。这座山脉不知道曾经经历过什么,他们经过的地方全部寸草不生,山体倾塌,底部光秃苍凉,中部白雪皑皑,再往上的部分被雾气遮挡,什么都看不见,但应该和温沫说的一样,覆满经年累月的坚冰。

他们今天扎营的地方就在底部和中部的交界线上,昨天又下了一场雪,以至于界限不再分明。他们本来没必要爬这么高,但为了防止胡狼偷袭,必须找个险峻的地势扎营,虽然知道野兽翻山越岭的本事远胜人类,但心理上起码求个安心。

“汐语,你说它们一路跟着我们,到底吃的什么?”

下过雪后,可视距离稍有增加,颜槿站着的这个平台比起整个山体外凸出一截,能看到更多的东西。但是那根本没有意义,触目所及的山体全部铺满皑皑白雪,毫无杂质——没有生气。

他们一路往闵裕山走,能明显地察觉到动物越来越少,最近两天他们甚至没在山里遇到一只动物,不知道是被他们或胡狼群吓得落荒而逃或真的没有。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胡狼一直缀在他们身后,难道真的不用去捕猎进食吗?

“可能我们在它们眼里就是一顿美食,一路追着跑,看看就饱了。”

听到林汐语的回答,颜槿有一刻无语:“……我认真的!”

林汐语微笑:“笨蛋,它们当然要吃东西。在路上的时候它们可以分一部分出去在附近狩猎,供养全族。现在进到山里,狩猎来回的距离和数量就让这种办法不可行。目前时间还短,它们暂时还能忍耐。再过上几天,它们就必须作出选择,要不放弃,要不就是决战的时刻。”

颜槿抱紧双臂:“也好。再这样下去,大家都受不了了。你说今天它们会出去猎食吗?或许我们可以找找这种机会,主动出击,逐个击破。”

林汐语把她拉着往里走:“我不知道。这里距离山下还不算太远,可能会吧,我们可以商量一下。但我可以肯定,你再在那里站下去,绝对会生病。你该知道在这种地方,生病是什么后果。”

颜槿在林汐语看不见的地方轻撇唇角,却还是跟着她离开平台。临走前,她回头又看了后方一眼,仿佛感应到什么,可惜目光所过处,还是一无所有,洁白无瑕得令人安心又丧气。

※※※※※※※※※※※※※※※※※※※※

大家都好可爱~么么么哒

章节目录 第244章 风异乎寻常的大, 裹挟着块状的雪劈头盖脸地往人头上砸。就算能用的布料全套在了身上, 脸上也有毛巾和护目镜遮挡, 寒意和延伸而出的疼痛依旧毫不手软地朝人身体里钻。

这种天气巡逻机无法使用,视距是个严重的问题。所有人半蹲着身体,躲在堆砌的雪墙后方,勉强挡住一点风。颜槿眯着眼,竭力从雪块的缝隙间辨识远处的境况,希望目标早早出现——否则他们的目的达不到, 搞不好会把自己冻死在这里。

他们现在位于闵裕山脉中一座格外高的不知名山峰的山腰上,正在等待, 准备与那群胡狼进行最后的了断。

风雪里敌人还不知所踪, 这个地点和这个时间是人类的选择。自从颜槿提出胡狼的食物问题后, 人类开始思考能利用的机会,而后策划出这次行动, 不愿意再被动等到最后——毕竟一旦对方破釜沉舟开始拼命, 无论对手是人还是动物, 结果怎样,过程绝对都是一场灾难。

在长时间的等待中,颜槿会不时往后看上一眼。后方和前方一样, 放眼尽是令人眼晕的白,只有那条垂落摇曳的黑色绳梯与陡峭的雪路立体重合,格外显眼。绳梯上方尽头那块巡逻机好不容易才找到、原本落脚的外凸悬石已不可见, 散落堆放在绳梯下方的物资连同非战斗人员也是一样, 彻底深埋雪下, 和环境融为一体,勉强让颜槿感到稍许安慰。

一场大战之际,把非战斗人员带在身边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但没有办法,到了现在,他们的人手、士气和精力既不足以再分成两拨,更不可能让非战斗人员单独留守,只好做出这种决定。

更远处的那排人——他们负责的是后方防守——频频低头,颜槿猜测是在看时间。即便有段距离,又个个把脸包得密不透风,焦灼的情绪也喷薄而出,无法遮掩。

这很正常,颜槿同样。这次伏击计划的源头信息基本靠推测,行动缺乏足够的可确定□□实支撑,变数多如牛毛,一切全凭运气。

好吧,起码三天前立在雪中、如今却倒下消失的AI零件,大概率证明了胡狼群走的是和他们相同的道路。他们选择的这座山峰陡峭异常,加上风和暴雪,在巡逻机的勘察范围里,唯一一条背风区域的细长条坡度稍缓,可供行动。按照正常路径攀爬,这里距离他们的最新落脚处有九个小时的路程。他们凌空而下,应该成功绕到了胡狼的后方。

颜槿回头,缓慢活动自己四肢和身体,避免在需要时反应迟钝。到了现在他们能做的事情不多,只有等待。最好的结果是他们在悬崖上耗掉的两天卓有成效,胡狼群的觅食队伍已经出发,他们截在其间,要不各个击破,要不那群觅食队伍滚蛋。至于最差的——大概是觅食队伍还没出发,亦或是胡狼群识破他们布置的假营地,全体回转,为冲出重围奋力一击——跟原先比也没差到哪里去,不会更惨了。

至于逃跑,没人提出这个意见。这段时间的经历早已让长期蜗居在城市中人类明白,荒原再大,却容不下弱者,势必得你死我活一番,遵循这个世界的规则。

时间还在一分一秒过去,埋伏的队伍依旧耐心,直到眼尖的陈昊忽地低呼一声:“来了!是山下!”

颜槿蓦地顺着陈昊手指向下看去。他们的埋伏地点精心选择,山体微微外凸,能看到下方一片的洁白无垠里隐约多出几个黑点。

估计是今天天气过于恶劣,寒冷抑制了胡狼过分灵敏的嗅觉,移动的黑点丝毫没有察觉到它们上方准备伏击的人类气息,一路不停,以一种S形态持续移动。

颜槿眼中同时浮起笑意和杀气,往旁边打出战术手势,兴奋取代忐忑,放平武器,呼吸压到最低,屏息凝气,打算给予这些归来者致命一击。

一、二、三……

颜槿心里默数,直到十七,一头胡狼陡然穿透雪块,溅起大块雪沫,出现在射程之内。

雪片中褶皱堆积的头部在准星放大的效果中极具冲击性。飞溅在半空的雪沫去势已尽,混在雪块中又稀里哗啦地洒了下来。漫天的白色里,那双深棕色的瞳孔异常醒目,凶戾之气溢于言表,仿佛能够透过准星回视颜槿。颜槿调整枪头的动作微顿,某种违和感突如其来,令她毛骨悚然。

它停下来了。

它早就发现了他们!

颜槿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准星中雪沫再次扬起,那头短暂停下的胡狼再次启程,朝着埋伏点加速冲来。

※※※※※※※※※※※※※※※※※※※※

感谢在2020-01-15 22:39:29~2020-02-17 05:41: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叹晨曦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上神仙子、斯巴达的草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三十七 20瓶;于归、0000 10瓶;凤凰花又开、鲸落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45章 导向头的运行轨迹、伤口喷溅出的血星和皮肉和瞬息消失在红色中的雪块,在放大的画面中沦为慢镜头。中弹的胡狼放声哀嚎, 颜槿手指不停, 一枚又一枚的导向头射出, 在胡狼的头部交织出一张致命的网格。

她看得清晰, 胡狼对死亡和疼痛仍旧畏惧, 但它没有躲避和调转, 而是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气势, 试图冲出那张死亡网格。

它失败了,前肢率先软倒,硕大的身体重重砸在雪地上, 沿着惯性继续翻了三四个圈,终于停下, 用自己的命在雪地上洇出一个刺眼醒目的警告。

——却并没有什么用。

后续者接二连三冲出来,对这个警告视而不见, 自杀般扑向人类设置的埋伏线, 气势汹汹, 悍不畏死。

颜槿感到惊讶, 她旁边的人显然也是——看不到表情,不过射击的节奏有片刻停顿。节奏迅速恢复,但颜槿心中那种异样的违和感却越来越重, 莫名惶恐,令人不安。

胡狼是种高智商的动物, 谨慎、狡猾、冷静、耐性十足, 否则不会把他们拖到现在这个地步。

今天胡狼的表现和这段时间她对它们的认识大相径庭。这里不是绝境, 它们还有后路可退,可以逃跑,谋定再后动,犯不着明明知道前面是死路一条,还在疯狂往前冲。

虽说目前战果斐然,远远超出预期,对于人类是好事,但事情太过反常,总有原因。

为什么?

这群胡狼应该是外出寻找食物归来的觅食队伍,它们带回来的猎物呢?

颜槿猛地调转准星,看向其他胡狼。视线中所有狼群嘴里空空如也,看上去不像是捕猎归来的样子——如果不是捕猎回来,对人类的埋伏和截断路途愤怒;如果这场冲击迫不得已,它们是无路可退。那所谓的凯旋归来实质会不会是一场逃亡?

颜槿拍了旁边的人一下,打出‘掩护我’的战术手势,丢开枪一把抄起巡逻机的遥控器,冲向最能看清下方的位置,操控着遥控杆让它尽可能往胡狼的来路飞去。

巡逻机在大风里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掉下去。颜槿盯着晃得人眼晕的画面,脸色比雪更冷。

胡狼即便在荒原的生物圈里,也能占据食物链的上层,能让胡狼拼死逃窜的,会是什么东西?

大片的雪砸在巡逻机镜头上,把镜头糊得湿淋淋。一片似是而非的模糊中,出现了别的身影。

它的行动略显僵硬,比不上胡狼奔跑时速,对于近距离移动的巡逻机也没有作出反应,因此能让颜槿在一团模糊中辨出它的轮廓。

一样全身覆盖着粗硬的被毛,一样体型硕大,一样的外形——除了它脊背破裂的皮毛、深可见骨的伤口、那双泛白的瞳孔,以及从褶皱皮肤掩盖的嘴唇里支出的、比普通胡狼更长的獠牙。

颜槿的脑子里木了片刻。

在进入荒原前,他们不是没有讨论过荒原中吞噬病毒蔓延的程度。但在进入之后,他们却发现情况远比预想的好得多,迄今为止虽说依旧步履维艰,却只是人类作为生物,与自然环境、荒原动物争夺生存空间的正常竞争。

这让所有人有意无意地去遗忘那种病毒,仿佛只要不去想,它就能永远被困在城市里,不会重蹈以往的噩梦。

胡狼后方还跟着其他东西。颜槿抖着手继续移动控制杆,那是几只体型小小的动物,从没见过,一只只伤痕累累,步履蹒跚。镜头晃得厉害,颜槿看不清它们的瞳孔,但它们能够与感染病毒的胡狼共存,这一点在城市中似曾相识,让人绝不陌生。

巡逻机再度拉出高度,后方地形陡峭,大雪映空摇飏,是处好风景,也遮蔽了更多动静,但颜槿的心已经沉到谷底。

倘若她看到吞噬胡狼还有一搏的念头,在看到那些小动物后,这些念头也打消得无影无踪。

病毒得有个源头,这些动物的伤口还很新鲜,目前没有看到源头究竟是什么,颜槿无法作出准确判断:究竟感染的是主体是胡狼,而那些小动物只是它们的猎物,被一并感染,还是那些小动物是感染源,胡狼因为狩猎而中招。

如果是后者,这种小体型的动物在荒原通常是大规模群体存在,那感染的后果——颜槿打了寒噤——吞噬动物远比吞噬者更难缠,这是人类在这场战争中得出的结论。

只能退,没有别的选择。他们的武器有限,根本没有一搏的资本。

“吞噬动物!距离大概五百米!全员顺绳梯退回悬崖!非战斗人员先走,战斗人员掩护,物资抛弃!”

颜槿回头,连手势带大吼传出命令。

后方阵线当即开始乱套。

‘吞噬动物’四个字的的威力非同凡响,不管是因为命令还是恐惧,有人开始后撤,胡狼乘势前推,又被一阵乱枪击退,连续不断的嚎叫、血腥味道和破碎皮肉洒满狭窄坡道,给予后方追踪者最准确的引导。

颜槿在一团混乱中拽上两个人,把余下的踹回原位,匆匆往战线后方藏身点赶去。

藏身点异常简陋,只是一个临时挖出的雪洞,盖上一块硬物,被雪盖得似乎与其他地方没有不同。颜槿沉着脸匆匆刨雪,掀开盖子,把里面的人拉出来,往绳梯那头送。

幸好还有这条后路!

绳梯软软垂在空中,被吹得上下翻飞,在大风里攀爬很危险,但总比留在下面好——或许留在雪坑里也能躲过一劫,毕竟同样能降低人体温度,但颜槿不敢赌——但凡还有其他选择,没人愿意靠一块木板和一层雪去跟吞噬动物赌。

只要所有人爬上去,让开道路,让吞噬动物继续追赶幸存的胡狼。而它们一旦离开,他们立即下山,跑得越远越好。

“小心点,踩稳再爬。”颜槿推林汐语的时候,不放心地多叮嘱了一句。她实在不放心林汐语的运动能力,却又不能把人带在身边。

林汐语看向前方那条人类和胡狼胶着的拉锯线:“你们什么时候走?”

“等你们上去,绳梯承重不够。胡狼也得先拦着,它们的报复心太重,不知道让它们靠近人类会干出什么。”

颜槿顿了顿,又说:“在上面等我,不会太久。”

林汐语柳眉拢紧,盯着颜槿走向战线的背影,目光阴郁。

她没有拦,因为知道拦不住。但事情不会像颜槿说的那么顺利。就像颜槿说的那样,胡狼还需要引开吞噬动物,不能尽数击毙,而绳梯无法承重所有人,必须有人留到最后。

“林汐语,发什么呆,快点上去!”

她旁边的雷佳怡拽了把她的袖子,让林汐语回头。队伍里的非战斗人员其实不多,在她和颜槿说话的时间里光涵已经第一个爬上去。她之下,是没受过射击训练、身体素质较好的于柯,背着温沫。雷佳怡扶着绳梯,正瞪着她,一脸焦急。

“我爬的慢,你先。”林汐语不动声色甩掉雷佳怡的手,拉住绳梯下端,“你们早点上去,他们才能撤。”

雷佳怡犹豫一秒,这段时间荒原生活过下来,林汐语的平衡能力她略有见识,真是惨不忍睹,于是点点头,抬脚踩上绳梯末端:“那我先走,你也快点。”

林汐语鼻腔里应了一声,把雷佳怡推上去。

这段荒原生活,让人的体能比起城市时非同日而语。然而毕竟还是非战斗人员,于柯还背着个人,攀爬速度确实谈不上很快。林汐语稳住绳梯低端,仰头上望没入雪块的几人,眼眸微眯,流露出一丝不耐。

无论从效率还是实用出发,这几个人——包括她——都应该是最后上绳梯、甚至紧急时刻被抛弃的群体。问题是这支队伍不会这么做,至少在颜槿几个主事的时候不会。

非效率的选择结果,就是留到最后的几个人可能来不及踏上这条唯一安全的退路。这个可能性往后的延伸场景,菲诺城里已经演绎过一次。

林汐语又看了一眼前方战线,接着快速收回目光,逡巡其他方向。留到最后的是哪几个人无需猜测,她得找找有没有其他备用路线,不能指望唯一的这条。

触目尽是雪白,没有植物、树木、能占据优势的高地,路上偶尔凸起的石块或雪墙对吞噬动物毫无意义,只有先前藏身的雪坑,可是太浅了,遮蔽物也过于脆弱,并且落雪重新覆盖还需要时间。

林汐语的目光沿着上行的雪坡越发越远,直到接近转角的位置,目光定在那里。

那是雪坡的边缘,上方有一块外凸的岩石,下方的空间应该能容纳下三到四个人。今天雪太大,那块岩石早堆积了厚厚一层,摇摇欲坠的样子。再之上是片垂直崖壁,没有太多积雪,即便是雪崩,也不至于有太多落下来。

石头下方的空间能够留存有少量空气,崩落下来的积雪不是那么容易弄开,而且能够隐藏人类的体温和气味,只要有人能尽快把雪下的人挖出来——

第二批撤离的人来到绳梯边,都蒙着脸,林汐语分不清具体有谁,但肯定没有颜槿——没人跳起来骂人——他们对她仍站在绳梯下似乎感到诧异,不过也仅此而已,而后在接到上方传下来的信号后开始上爬,毫不迟疑。

他们做得丝毫不错,但林汐语还是忍不住瞥向战线:“……笨死你算了。”

※※※※※※※※※※※※※※※※※※※※

作者菌还在,文没有坑_(:3」∠)_只是个人觉得这段时间大环境比较压抑,这篇文风格偏暗黑,加上末世主题,所以暂停一下比较好。

现在虽说开始好转,大家还是要注意防护,希望每个人都健健康康,么么哒

以及划重点:文中限于主题和生活环境,有时候会不得不吃一些奇怪的东西。但我们现在过得太太平平,物资辣么丰富,还是吃得普通一点吧,大ZG好恰的东西那么多,对吧!

这是小说,其中一切情节纯属虚构(啾感谢在2020-02-17 05:41:45~2020-03-11 20:03: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于归、三十七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ay 20瓶;每天都在写作业、su十七。、fan 10瓶;无花 6瓶;三十七 5瓶;凤凰花又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46章 颜槿这头绝不轻松。

随着人心动摇、恐惧滋生、战线人员因撤离而减少, 留下来的人承受着更大的压力。

胡狼现在不再是要置之死地的敌人,而是助人类脱离困境的工具——很讽刺, 但是的确就是这个样子——所以他们不能再猛下死手,甚至不能让余下的胡狼失去太多行动力, 却又不能让它们越过界限。这个任务矛盾并且异常艰巨, 以至于颜槿压根没空回一下头, 去看撤离的人员怎么样, 或是说, 看林汐语怎么样。

随着第三批人撤离, 形势恶劣到了极点。

反复被击退的残余胡狼尽数聚集在战线前方,黑压压的一片。雪地被踩踏和融化,圣洁不再, 黑红交加,与龇牙咧嘴的胡狼相得益彰。

好几枚导向头连续射出,不知道歪到了哪里去。终于其中一枚没入一头胡狼的右前肢前方, 歪七扭八的红线网格亮起, 那头胡狼知道厉害, 往后跃跳半米, 冷冷的竖瞳看向前方埋伏的人类,暂停这一次的进击。

气温依旧低得可怕,汗水沿着颜槿的额角滑下,来不及浸进脸颊的毛巾, 就被吹成一枚冰片。她扣在射击钮上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是这次失误的罪魁祸首。

颜槿没有余力去看其他人, 但她想留下的人都到了极限。

战线即将崩溃,只差一个刺激点,而算算时间,那个刺激就快到了。

她很想走,转身逃走。胡狼的距离已经近到几乎能透过毛巾闻到它们嘴里喷出的腥臭味。但是她还不行,她是这条残余战线的风向标,第三批人撤退只有四十秒,他们的动作再快,至多到达绳梯的中段。剩下的人如果一窝蜂挂上去,结果无需想象。

颜槿吞咽了口唾沫,喉咙里苦涩得不行。

这种结果不是没有料到,但她没有办法。总得有人留下阻击,总比临阵自相残杀、全军覆没的好——只要能再支撑两分钟,他们都不用爬上去,只要能站上绳梯就行——其他人应该也是这么想的,直到一头动作相对僵硬的胡狼攀上雪坡,闯入视距。

胡狼的攻势和人类的防守同时停顿了一下,双方似乎不知道该去顾哪头。然后一半的枪口调转,一半的胡狼转身咆哮,短暂地摒弃敌对,统一目标。

不过这一场合作持续的时间短得惊人,在尾随在胡狼后方的小动物出现的那一刹那,不知道是谁发出一声尖叫,到达阈值,从掩护的雪墙后猛地站起来,掉头就跑。

转瞬之间,脆弱的战线就此崩溃,不复存在。

颜槿强撑着侧身最后给了一头冲过来的胡狼前方一枪,跟着溃散的队伍往绳梯跑。独木难支,她不可能再继续留下,如今只能寄望于这道军用的绳梯足够结实,让他们逃过一劫。

失去雪墙庇护,逆风而来的大风吹在裸露的脸部皮肤上,又冷又痛。颜槿咬紧牙关往前冲刺,看到一个人已经站在绳梯下方。她初时以为是那个第一个逃跑的人,但那人站在绳梯下方一动不动。

当颜槿看清那人的身形和穿着后,比风和雪更冷的寒意由内至外,贯穿了她整个人。

林汐语原地跺了跺脚,活动被冻得僵硬的脚踝。她的动作太过轻松写意,仿佛不远处追击的胡狼和更后方的吞噬动物压根不存在。抵达绳梯的人诧异地看了看她,宛如看一个脑子被冻坏的死人。有人伸手拉了林汐语一把,被林汐语避开,于是后续再没人多事,各自翻身爬上绳梯。

他们不清楚这人是谁,为什么选择留下,不过他们已经尽了本分,而这时候上绳梯上的人越少越好,毋庸置疑。

林汐语在确认颜槿发现了自己后,不再等待,朝着看好的方向跑去。

她没有等颜槿到来,她的速度太慢,再不行动会成为拖累。有人肯定会对她的异常行为感到疑惑,甚至猜到有备选路线的存在,但绳梯和未知路线之间,他们会犹豫——颜槿不会。

她有把握,不需要向颜槿说明,只要她跑开,颜槿一定会跟过来,无论前方是什么。

几个词汇一股脑地冲到颜槿嘴边,又被寒意堵了回去。颜槿恶狠狠地瞪着林汐语,刚想叫她赶紧往上爬,就看见林汐语掉头跑了。

颜槿:“……”

什么毛病!

林汐语跑出没多远,就知道还是高估了自己。

山路崎岖,铺满雪的山路更是难走,这一点林汐语早深有体会,但她没想到的是,在雪地里行走和拔足狂奔,压根是两码事。

雪深处像是生出很多双手,生拉硬拽地抱着林汐语的两条腿,死活不让她离开,加速的念头与滞留的身体频率差距越来越大,以至于林汐语才跑出十多步,就一跤滚在雪地上。

不痛,但想在软绵绵的雪地上重新站起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林汐语在挣扎的同时,扭头向后。和她想的一样,颜槿毫不犹豫地往她这边跑来,而再后方简直是一团糟。第三批撤离的人已经爬到绳梯的一半,悬挂在绳梯上抬枪阻击追赶的胡狼和吞噬动物,后撤的手忙脚乱地纷纷往绳梯上爬。

林汐语拢了拢眉心。

绳梯随着攀爬者的动作摇来晃去,加上大雪阻挡视野,准确率可想而知。但胡狼已经知道激光枪的威力,无论是否中枪,至少都会条件反射地后退。这行为导致阻击没多大用处,又弃之可惜,以至于成为鸡肋,让负责阻击的那些人在放弃和继续中犹豫不定。

这个后果更严重,绳梯承载不了这么多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所以还没爬上去的你争我抢地往绳梯上挤,没人愿意放弃,更别提集结阵型,进行暂时反击,让上面的阻击人员腾出手往上爬。

果不其然,绳梯肯定发出承受不住的声音,所有人的行为都肉眼可见地顿了一顿,继而愈发疯狂地争抢。他们互相大吼,还有一些推搡行为,大概是看在这段时间朝夕相处共患难的份上,目前没有做出更出格的事。

但这样下去,肯定有人会被放弃的。

林汐语啧了一声,回头努力平衡自己。她现在自顾不暇,没闲心再去管其他。

她好不容易重新站稳,目光往路侧看去。她先前看好的躲避地点其实不算远,但时间太紧,没法容许她连滚带爬的多摔几跤。山道的一侧临崖,另一侧是片斜坡,覆满了雪,看地形可能早先经历过山体滑坡,不知道坡体是否牢固。原本他们行动会尽量避开这种地方,不过现在只能主动靠过去。

至少她可以多一处支撑,就算摔倒也能更快地爬起来——而且沿着斜坡走,能直线抵达她的目的地,直线多少会比曲线短上一些。

林汐语边对自己恨铁不成钢往斜坡跑,边用视线余光扫视后方情况。颜槿的运动能力强她太多,她摔一跤的时间,颜槿已经拉近了一大截和她之间的距离。林汐语手不时撑在斜坡上稳住自己,多出一个着力点果然有效,起码她没再彻底摔倒,浪费时间。已经到了转角区域,她看中的那块岩石越来越近。

终于赶上了!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林汐语脚下陡然一空。她身体前倾,伸手想稳住自己,没入雪里的手却根本无处着力。林汐语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成团的雪就劈天盖地地朝她砸下来。

失重感只持续一瞬,林汐语脚下就触碰到实物。头上还有东西在坠落,林汐语强撑着睁开眼睛,在纷纷洒洒的雪块中观察所处的环境。这个地方似乎是两块石头间的夹隙形成的空腔,上方原本大概卡着碎石,又被雪层盖住了,卡得却不够密实,被林汐语一脚踩塌,导致原形毕露。

空腔其实不深,林汐语只要站直身体伸出手就能触碰到雪层,上面的人再搭把手,挣扎挣扎总能上去。但现在胡狼和吞噬动物紧随其后,不会宽容到让她们慢慢挣扎。

林汐语抓住裸露出的一小块外凸石头,用脚尝试性地踏了踏下方。下方似乎也不是实地,颤颤巍巍,不过目前还算坚固,石头下方的空腔也勉强能够容纳两个人。

林汐语脸色不大好看,犹豫了半秒,朝上方伸出手。

眼看林汐语突然从路上消失,颜槿吓得几乎心脏骤停。她加快步伐,三步并两步朝林汐语消失的地方跑,直到看到伸出的那只手,才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

颜槿来不及思考更多,第一时间赶上去,抓住林汐语伸出的手就往上拽。出乎她的意料,下方传来和她相反的拉力,让颜槿一愣。

掉在坑洞里的林汐语好像说了句什么,风声和胡狼的咆哮严重扰乱了颜槿的听力,她没能听清。颜槿只迟疑瞬息,旋即跟放弃绳梯一样,纵身往坑洞里跳了下去。

林汐语尽量把身体往空腔内侧贴,让出颜槿需要的空间。颜槿跳下来时她们脚下又震了震,好歹是撑住了,没塌下去。

颜槿刚落地,就被一双手紧紧抱住。紧跟着某个东西被林汐语塞进她的手心,温暖熟悉的气息在耳边响起:“放进雪层里。”

颜槿手心一握,就感觉出是什么——跨越雪线后,温沫就做了不少这种小型爆破弹分给队里人。爆破弹的威力不大,存在初衷是预防雪崩,以防万一——而现在,林汐语的目的显然是反其道而行。

颜槿没再多问,伸长胳膊,摸索进上方的雪层里,手指在一团冰冷中按下按钮。

“好。”

※※※※※※※※※※※※※※※※※※※※

感谢在2020-03-11 20:03:11~2020-04-12 23:28: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Artless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于归、一只膨胀猫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fan 20瓶;不陌、卡卡公主 10瓶;MooErdo 2瓶;凤凰花又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47章 松散的浮雪混合砂石, 在剧烈震动中疯狂滑落, 而后迅速重新堆积, 在石缝前堵出一扇新的大门。

林汐语搂着颜槿,在越来越暗淡的光线中感受震动从峰值到低谷。到后来震动停止, 但滑落还在继续, 直到最后只剩下一道小指宽的光线从斜上方艰难地插入, 映出空气中疯狂舞动的粉尘和雪沫。

这种感觉极度糟糕, 唯一的光线让她们更加直观了解到所在的空间是如何逼仄,活像是被活活埋葬。更糟糕却是脚下的部分,似乎已经不堪重负, 散落的砂石总让人有种下一秒它就要一去不回的错觉。

林汐语眸中冰冷的愠怒一掠而过——显然是针对自己——在黑暗中又迅速换上调笑的音调, 把鼻尖凑到颜槿的耳垂:“笨蛋, 让你跳就跳。”

颜槿:“……”

她又想骂人了,但想到尾随而来的胡狼和吞噬动物们,不得不保持安静,侧头给了林汐语一个充满警告的眼神。

不过也就仅止于此——不然她还能怎么样?

林汐语不再说话,把颜槿往后拉了拉,让两人贴得更紧密。

那圈光线很快变得明暗不定, 刚刚静止下来的砂石又开始簌簌地往下砸。颜槿随手抠了团泥糊在孔洞内侧,于是整个空间彻底陷入黑暗。

林汐语的指尖伴随着心里默数, 轻轻敲在腿侧。这里的环境其实跟她之前选中的很相似,甚至更好。足够隐蔽、可容身的空间, 厚重的覆盖物, 以及冰冷的、能降低两人体温的雪层。有活生生的胡狼在前面勾引, 林汐语认为她们有很大概率逃过吞噬动物的追踪。她不怎么担心头上那堆玩意,而是更忧心她们两接下来要怎么办。

——地方太隐蔽,覆盖物也太厚了。这在躲避时是绝对优势,但一旦到她们需要离开的时候,就会变成致命的阻碍。在林汐语原本的计划地点,滑落下来的只有雪,并且数量有限,她们可以等待救援,甚至可以尝试徒手从内部挖出一条通道。到了现在,天知道刚才那次爆破造成的砂石滑坡面积有多大、救援能不能及时发现被困在道路下方的她们。反正如果要靠自救,徒手挖条路是绝对不可能的。

林汐语心里默数到了一千二的时候,空间里的空气已经稀薄到让人感到呼吸困难。温度变得很高,砂石里的雪沫化开来,一滴滴溅落在两人额头上,却丝毫没法带来凉意。

颜槿舔了口干燥的嘴唇:“二十分钟了。”

林汐语抬起腕表确认:“嗯。”

颜槿举起手把她糊的那团泥抠开。光连同冰冷的风猛地一起灌进来,吹得她一个激灵。风里似乎还残留得有吞噬动物特有的臭味,但光线已经恢复稳定。颜槿盯着那个唯一连接外界的孔洞观察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有奇怪的动静。

林汐语:“再等会?”

颜槿:“……嗯。”

有了那个小孔,虽说对空气质量改善没有太大用处,一时半刻倒也不至于窒息。空间太狭窄,两个人连改变个站姿都困难,颜槿努力挺直腰杆,想给后面林汐语减轻点负担。

挺腰弓背的姿势实在太别扭,没持续多久颜槿就有点吃不消。一只手伸出来,重新把她往后拉,按在她后腰眼处轻轻揉动。

“我背后是石头,没那么累。”

不管是林汐语的温柔,还是那份舒适,都让颜槿舍不得挣脱。她靠了一会,才问:“为什么不上去?”

林汐语:“你肯定会留到最后。留到最后的人上不上得去,你心里没点数?”

颜槿:“……我先走,留守的阵型就散了,死的人会更多。”

林汐语忽地怒上心头,手上力道加重,听到颜槿的闷哼,又迅速松开手指:“很重要吗?”

颜槿:“汐语,我们进到荒原这么久,你应该也知道,单凭我们几个人的战斗力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林汐语语塞,牙齿悄悄在颜槿耳垂旁磨了磨,又收回去。道理她都懂,颜槿考虑的并不完全是大局,归根究底是想得让她们活下去,但她无法忍受颜槿为了别人的利益,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

她来普罗救她,她说她是现今唯一的寄托,她为了她活下去努力拼搏。那她自己的命呢?就那么不值钱?

这么笨的人!

林汐语从鼻腔里低哼一声:“因为智商被你拉低了。”

颜槿一愣,旋即听懂林汐语是在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她也不生气,好脾气的笑了笑:“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我不聪明。”

林汐语:“……”

她简直无言以对,于是闭嘴。空间里再度归于寂静,却和之前在黑暗中等待的忐忑不同。两人已经很久没有独处,要不是环境太恶劣,林汐语觉得她甚至还挺享受的。

……行吧,她的智商确确实实是在走下坡路。

林汐语重新开始默数,另一个一千二结束,外面寂静依旧。

她抬手抹去自己额头不减反增的汗珠和雪水,叹气:“看样子我们得自力更生了。”

颜槿:“……嗯。”

那个孔太小了,虽说它的存在不至于让两人完全窒息而死,但随着两人呼出的二氧化碳积累,两人再待下去肯定不会好受。更重要的是她无法确定那些胡狼能把吞噬动物带多远——之前看上去已经被追了不短的距离,显得精疲力尽——不管怎样,上方是一条绝路,那些胡狼最终只有死路一条。一旦胡狼群被感染,在这座山上散开来……

颜槿并不想等到那个时候。

她默默地掏出两枚爆破弹,塞进跟前缝隙里,塞到第三枚时,犹豫一下,重新把那枚收回武器袋里,然后摸到石块,抓紧。

“汐语?”

“动手吧。”

林汐语没有对颜槿的吝啬发表意见。她明白颜槿的顾虑:爆破威力太大,容易波及两人;声音传得太远,可能会引来某些东西;最重要的是脚下的这块地方,能撑到现在简直是是谢天谢地。

颜槿的谨慎在情在理,唯一的问题是当初每个人只分配了三枚爆破弹,颜槿也不例外。如果第一次两枚威力不足,那余下三枚再一起用上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如果没有等到外援,搞不好两人就这么死在这里。

不过真到了那一步,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她不介意,她想颜槿应该也不会。

下一秒,震动、爆破声和细碎砂石再一次袭来。

爆破声和砂石陡然打破洞穴里的平静,但震动并不严重。颜槿的爆破很保守,弹药甚至是塞在整块的岩石间的裂缝里。林汐语闭着眼,薄薄的眼皮外能感受到外界的光线从暗到明,继而转暗。

她微微皱眉,即便没有睁眼,也能感受到情况并不让人满意。或许她们可以等等再来第二波——四十分钟了,那些爬上绳梯的人想必一样恐惧吞噬动物折返。而且大部分物资还在阵地里,不管那些人是否对失踪的人在意,他们都该下来在附近停留一段时间。

都听到动静了,总不会一个都不出手吧。

林汐语念头刚转到这里,脚下陡然一沉。

有平息趋势的震动倏地加剧,以一种天崩地裂的架势,裹挟着砂石滑动的声响往更下方席卷而去。

林汐语只觉得双脚一空,立即下意识地抓紧自己右手握住的那块石块。谁知道这次垮塌波及的范围远大于她的想象,手中那块石头往下一坠,于是整个人的重量全部集中在另一只手臂上。

颜槿也被毫无预兆坠落的石块砸得发懵——她本来认为自己足够谨慎了——幸好没有被命中头顶。而且她找的两个支撑点都属于另一块岩体,目前还算稳固,没让她成为滑坡的一员,还让她在察觉到林汐语往下掉的当口能腾出一只手救人。

林汐语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是度秒如年——滑坡的动静才逐渐变小。这会亮度倒是够了,她眯起眼抬头往上,正好跟颜槿俯视的目光相接。

林汐语在确认颜槿安全后的第一时间移开目光,评估境况。她们现在的处境相比先前,用糟糕一千倍形容也不为过。下方是片的角度近乎三十度的悬崖,所谓的洞窟,现在只余下一个顶。她旁边刚才贴在背后的那块石头底部失去支撑,一副随时打算跳楼大罢工的样子,如果她贸然靠过去,搞不好会被连带捶成一块人肉饼。

至于颜槿,也是单手挂在顶部石头内下侧的一跟小石笋上,比她好不到哪儿去。她原本揽在颜槿腰间,以防颜槿掉下去的左臂,如今倒成了颜槿拽住她的救命工具。

这个局不是不能解,而且方法不止一种:要不她沿着颜槿的身体爬上去,要不颜槿单手带着她一起爬上去,或者颜槿放弃她,亦或是有人听到动静来救她两。

第一种林汐语对自己没这种自信,第二种……颜槿体力再好,纵是竞技赛者出身,体力也彪悍不到这种程度,第三个不用考虑,除了第四种——

林汐语抿紧唇,还有第五种,两个人一起掉下去。

颜槿右掌用力握紧,手背青筋暴起,唯恐松脱丝毫。她勉强挤出个笑容,低头对林汐语说:“他们也该下来了。我们弄出这么大动静,他们肯定很快会来找我们。”

林汐语也回以微笑:“好的。”

然后两人不再说话——这种时候,每喘一口气都在消耗体力——林汐语能感到被颜槿紧紧抓住的左臂血液受到阻碍,从剧痛到麻木,上方化掉的冰冷雪水滴在裸露在外肌肤,每一下都像是被凌迟。

她的手臂是这样,颜槿的手可想而知。

※※※※※※※※※※※※※※※※※※※※

家里上个月又接来一只猫妖精.嗲妹.二娃.抱抱怪,于是最近下班我都在兢兢业业的铲屎和撸猫……(。?_?。)?感谢在2020-04-12 23:28:08~2020-05-04 02:20: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rtless、自由灵魂、于归、秋裤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秋裤、santa 30瓶;空欢喜 5瓶;倾、光影、凤凰花又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48章 这种状态, 极限也就是两、三分钟的事。

林汐语的头高高扬起, 无视脖子的抗议和周边弥漫进的灰尘,睁大通红的杏眼, 快速观察颜槿的头顶周围。

她认可颜槿的逻辑:那些人无论是挖掘物资或是寻找她们, 距离都不会太远。他们行动时会保持安静,在寂静的大山里这次滑坡的动静不小,无论如何他们都会来瞧瞧。

唯一要担心的, 是她们等不到他们到来的那一刻。所以林汐语想能找到点什么为颜槿作辅助支撑、或是能有什么能让人更快来到的求援信号。不管是什么, 总是个希望。

林汐语没能找到那个希望——因为太不切实际,颜槿和她压根动弹不得——她只看到一根迷彩色的布条, 很是眼熟, 似乎曾经是自己或颜槿衣服的一部分, 大概是掉进坑里的时候被某块尖锐的石头刮下来的, 经历了两次爆破和一次滑坡, 依旧坚持不懈的幸存在坑洞的边缘。

在一堆石头里, 还挺显眼的。她们所在的角度不佳,从地面上是个绝对死角, 这根布条应该可以作为一个标记,让接近的人快速发现她们。

林汐语只能这样安慰自己。她不敢大声呼救,滑坡造成的灰尘还没完全散去, 呼救的代价可能是呛咳、气力不济甚至带动身体晃动。她和颜槿这会儿的平衡得来不易,贸然的动作只会更加缩短她们维持的时间。呼救和爆破的效果异曲同工, 都是用来引人注意, 力气应该用在关键时刻, 否则毫无意义。

除了等待,她无计可施。

终于有不同于石子滚动的声响传来。

似乎是某种摩擦声,声音很小,断断续续,以致于林汐语一开始不敢确定,以为还是自己耳朵遭受连续近距离爆破摧残导致的持续耳鸣。直到那声音足够近,她确定是脚步声,正要开口时,另一道熟悉的声音压过了所有。

“警戒!”

一声嘶哑的呼声几乎就在头顶,夹在另一道爆破声和石头飞溅又落地的轰隆声里,伴随又一次强烈震动,裹挟而来。

猝不及防的灰尘再次扬起,林汐语条件反射地眯起眼睛,在一派迷蒙中看见一条轻飘飘的布条裹在一众再次砸落的石块中,从跟前直坠而下,跟她的心一样,坠入谷底。

骤然到来的巨响让颜槿从失神的状态中醒了过来。

她有一段时间大概是陷入了半昏迷,但强烈的求生欲和身体的惯性让她自始至终维持着抓紧石笋和林汐语的动作。颜槿茫然地睁着眼睛,尝试着想呼救。她对当前的状况还无法理解,上面从安静到嘈杂,完全没有过度期,各种动静混杂在一起,把她和林汐语的声音压制得彻彻底底。

一大口灰趁势扑进她的嘴里,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连同震动一起,想断开她和石笋间的最后联系。

她撑不住了。

颜槿目光下移,绝望地对上林汐语的。林汐语口型开合几下,她听不清,但猜出了意思。

“不可能!”

从牙缝里硬挤出三个字,颜槿不再去看林汐语,转而看向她们的更下方。

崖壁中间有断层,最高点距离她们至少也有十来米。倾斜的角度让先前和现在的落石只有少数散碎地堆在上方,更多的则顺势沿着坡度滚下去,陆续镶在雪里。

她已经等不到这一波混乱结束后的救援。十来米的高度,只要落地姿势得当,未必会造成致命伤。雪层会给予部分缓冲,她只要接触雪层后稍微改变方向,让自己滚动的轨迹偏离落石带,或许还有一丝希望。

希望渺茫,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抓紧!”

颜槿顾不上林汐语究竟有没有听到,抓住林汐语的那只手握得更紧,旋即放开了另一只。

失重感迅速袭来,又倏然而去。颜槿在感到身体触碰到实物的一瞬间,立即旋转身体把林汐语裹在怀里。三十度的角度让她没法停留在原地,她只来得及一蹬腿,就继续朝下滚去。

整个世界在跟前反复颠倒,来回旋转,深灰近黑的颜色和不被玷污的白快速交替,像是地狱和人间混乱无章的剪辑。在一段时间里,颜槿甚至不能确定自己究竟是活着或是死了,只能麻木而被动地接受所有。

旋转停下来挺长一段时间以后,颜槿才从那种状态里缓过来。她微微睁着眼睛,瞧着正上方,深灰近黑的底色里镶了很多细碎的白,不断移动,看得她想吐。

颜槿恍惚想起,之前似乎也有这么一团白色从她旁边飘过去。她一度以为是某种袭击,原来是又下雪了。

“槿槿!”

林汐语也缓了好一会,才从天翻地覆的翻滚里回神。她挣扎一下,颜槿的手臂还死死勒着她,她不得不加大力度,掰开颜槿的手指,才挣脱禁锢爬起来。

随着动作,疼痛像要把林汐语活活淹死。这很正常,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想毫发无伤简直做梦。但林汐语活动两下就知道她最多是皮外伤——颜槿把她护得太好,只有皮外伤。

颜槿的半边身子则陷进一个雪窝里,林汐语挣脱她和叫她时,她没有给出一丁点反应。

林汐语屏住呼吸,扯开颜槿半敞的衣领,指尖摸上她的颈侧。

颜槿的皮肤温度低得吓人,雪在她们翻滚时裹进她的衣领里,但指尖下的跳动规律且稳定,头部也没有肉眼可见的大伤口。

林汐语没有进行下一步的检查,腰间一软,坐倒在雪堆里,刚刚聚焦的瞳孔出现轻微涣散,笑意却不由自主地出现在唇畔,无法自抑。

她们两居然都活了下来,一个都没有死。

“……汐……语?”

脖子上湿漉漉的,被夹着雪的风一吹,冻得颜槿一个激灵。她愣愣地动了动睫毛,视线微转,就看到林汐语跪坐在她旁边,一幅呆呆的表情。

颜槿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林汐语。林汐语历来是温柔的,带着亘古不变的微笑,眸子里始终深不见底,教人看不透彻。而就算两人在普罗大学被吞噬者追得无路可走时,她也颜色不改,基本没有失态的时候,完美得像是天际的神祗。

但是的这一刻,她看上去狼狈至极,手指还搭在自己脖子上,杏眼里噙着泪花,似哭似笑,满是委屈,如此真实,是个真正不足二十岁、卷入一场危难中的少女。

——就是风真大,林汐语显然忘了要帮她把衣领拉回去,她好冷啊。

颜槿打算靠自己,手臂刚抬起来,就痛得闷哼出声。

林汐语眸子猛地下移:“你醒了?!”

“再不醒……就要……咳咳……冻死了。”颜槿玩笑似的抱怨。

林汐语低头看到颜槿的衣领,立马伸手紧紧抓在一起,愧疚得不行。她从小到大被人夸得最多的就是做事周到细致,没想到一确认颜槿还活着,她居然放松下来,什么都忘了个干净。

细细的指尖夹在衣领里,戳在颜槿的锁骨上,冷得像是一块冰,颜槿却没躲开,反倒扭脖子凑得更近:“其实……也没那么冷,我们……”

她语气带着庆幸和亲昵,准备抱住林汐语庆贺一番她们的劫后余生——她从所处的坡度大概有个判断,这里坡度缓和,起码是到了悬崖的中下段,悬崖顶端裹在乌沉沉的天色里,看上去遥不可及。

但她们还活着,而且颜槿确定自己的双腿没有遭受无法移动的冲击,只要缓过这口气,她就能带着林汐语找路上去。

没几个人能有这种运气。

颜槿刚揽住林汐语,就看到林汐语背后斜上方有一蓬雪飞溅而来。

雪花硕大,遮天蔽地。这团雪混迹其中,出现的时机既不突兀,体积也不够引人注意。但颜槿对于危机的直觉再一次警铃大响,让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判断和思考,拖着半跪的林汐语彻底趴在雪上,自己覆了上去。

大腿陡然一凉,而后火辣辣的痛感中和了凉意。颜槿反应迅速,根本不去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右手拉出别在胯侧的匕首,反手就往外挥。

她的动作够快了,匕首却没有命中任何目标的触感,倒是小臂旋即一疼,又添上一道伤。

颜槿心口一沉,当她转头看清那东西的时候,就不单单是沉重,倒像是硬吞了一大块雪下去,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满胸口都是冷透肺腑的寒气。

半截带状物毫无预警地稳稳横在半空,余下半截没在雪窝里。它全身雪白,几乎能和雪融为一体,只有横在半空的顶端现出一个破口,露出黑洞洞的一个圈——像是一匹布被剪出个洞。

这种形象颜槿一点都不陌生。她曾经说过跟这种玩意儿面对面的事情不要出现第二次,奈何事与愿违,不但有第二次,时间也没过去多久。

那条布带子横在半空的身躯曲折一下,把正前方对准颜槿,身体两侧晶亮的甲片微微颤抖,鲜红的液体从上面滴下来,在雪地上晕出一团不同的颜色。

颜槿吞了一大口唾沫,忍住掉头逃跑的冲动,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条布带子和她曾经看的那条有一点不大一样,鉴于环境出现差异,她可以理解它们两是近亲。那次近距离接触,她看到这破玩意儿在游走时腹部上布满细密的鳞片。她的激光枪能源块耗尽,在追林汐语的时候丢了,激光刃也在她挂在悬崖顶时不知道掉在哪里,身上只余下一把军用匕首和一枚爆破弹,颜槿不确定她搞得定。

——而且她宁愿面对一头胡狼。对着这东西,她伸手触碰都需要鼓足勇气。

※※※※※※※※※※※※※※※※※※※※

biu~召唤兽被召唤现身(bushi

感谢在2020-05-04 02:20:52~2020-05-24 01:25: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上神仙子、三十七、皇上三岁半、于归、海中雪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七不才 10瓶;凤凰花又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49章 布带子身躯再次一个曲折, 两侧甲片颤抖的频率开始加急。颜槿没跟这种动物打过交道,但凭直觉以及和荒原里其他动物厮杀的经验可以肯定, 它在酝酿第二波进击, 并将很快执行。

她半跪起来——刚才腿上的那道伤得不轻, 站不起来——挡在林汐语跟前,有点绝望。那条布带子就横在她的头顶上,整个身体拉得更扁更宽, 笼罩了她的整个世界,让她把它恶心的每一寸蠕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颜槿糟心极了, 她想躲开,想吐,并且感到无从下手。她相当清楚以她当前的状态, 或许能抵挡住上一轮和这一轮进击, 但在下一轮、下下一轮……里,她和林汐语迟早会躲不过去,最终沦为一滩碎肉、满地血液和排在雪里的粪便。

它细密的四圈口和贯穿整个身长的甲片可不是长来讨喜的。

漫天大雪中,另一团雪落了下来。

相比布带子出现时扬起的那团雪花, 后出现的这团势如疾风,迅猛无匹,带着席卷一切的气势,没有一点雪花该有的飘逸轻灵。

颜槿的心跳一顿,不知道是条新的或是别的什么鬼东西——大概率是来分一杯羹的。要是两者合作, 她和林汐语都不用等到下一轮了。

出乎意料, 即将发动进攻的布带子身躯蓦地收缩翻转, 放弃了颜槿两人,迅速转移目标。

这团雪是只鸟。

相较其他的荒原物种,住在城市里的人对这种偶尔远远从城际列车旁掠过、四处遨游难以管束的物种勉强可称为熟悉。这只鸟比起颜槿以前见过的都还要漂亮些,全身覆满白色羽毛,尾巴拖着几根长长的翎毛,在纷飞的雪花里飞翔,像是雪山里的一只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但颜槿知道那是错觉。

一场介于天空和雪地的激战就此开启。

这条雪山布带体型不小,从长到宽都比颜槿见过的大上不少。它的身体柔软至极,腹部没有骨头似的向内蜷缩裹紧,从扁平收成一束柱形,只露出体表细密的鳞甲,整体宛如一条金属鞭子,在大雪中舞得呼呼生风。

那只白鸟身长顶多只有布带子的五分之一,其中还有一半是两条长得不可思议的细腿。它的轻盈在风中异常凸显,似乎被大风吹得飘摇不定,然而面对布带子笼罩了不小面积的犀利攻势,它却每每能斜擦着边缘躲开,既没被吓得高高逃离,也没中招被抽得羽毛乱飞。

颜槿突然意识到,这两只不是第一次对战了——它们的攻防策略熟稔,动作彼此针锋相对——后来者看上去未必是冲着她们两而来,两者更像是食物链上的天敌。

不管是天敌或是竞争关系,两只动物没再瞧雪地上的两个人类一眼,之间斗得如火如荼,这让颜槿暂时松了口气。

颜槿知道就正常情况而言,这种时刻难能可贵,她该带着林汐语立刻逃跑,离战斗和危险源越远越好。但是天色太暗,山势陡峭,而且她腿上的创口既深且长,流血不止,走得了多远不敢保证,沿途的血线倒可能引来某些潜伏的生物。

没人会再认为这座雪山了无生气,是山石和风雪的天下。

林汐语按下颜槿挡在跟前的手臂,拿出一个紧急医疗包替她简单包扎伤口。包里凝胶数量不够,单薄的一层很快被血液冲开,林汐语看着被浸红的绷带,只能再缠上一圈。

“别走了,等等看,我们说不定能捡个便宜。”

“……嗯。”

颜槿拽回林汐语,看向正式进入高潮的战场。

便宜看上去并没那么好捡。

这场激战没有预热,起始就在白热化阶段。白鸟占据了制高点,细细的长腿上应该也覆盖得有坚硬的角质层,因此它完全不畏惧布带子体表的鳞甲,时不时两者发生刮擦,就会发出一种类似于金属磕碰的声音。而每当这个时候,白鸟就会用弯曲尖利的鸟喙或是鸟爪给布带子来上一下。

相较而言,布带子的进攻手段实在乏善可陈,除了仰仗体型威风凛凛地抽来舞去,似乎对白鸟再没有其他威胁能力,但它那一身鳞甲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白鸟的每一击对于它不痛不痒,顶多偏离方向,需要重新调整。

目前而言白鸟动作灵动,没有受伤——挨揍的都是布带子——但鸟类擅长的从不是持久战。

颜槿忍着恶心,打量着那只她最厌恶的动物。她得做点什么,抢在白鸟败退之前。

好在她还留有硕果仅存的一枚爆破弹。

颜槿径直把手伸进医疗包里掏出止疼剂,熟练地给自己来了一下,把林汐语往后推,示意她走远点,旋即用剩下的绷带往爆破弹上缠。

林汐语被推远两步,站在雪地里,沉默地看着颜槿的动作。

她知道颜槿想干什么——风太大,白鸟要承受的不仅是布带子的进攻。虽说它看上去像是食物链更靠上的一层,但自然从没规定食物链亘古不变,永远从上至下。无论白鸟是死亡还是见势不对撤退,留下来的布带子对人类是已知的恶意满满——借鸟杀虫,算是她们活下去的所有办法里成功率最高的一种。

如果不去看颜槿浑身累累伤痕的话。

林汐语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听话地继续往后走。

要不是她雪地上奔跑都能摔跤,她们两个人也不至于落到现今这个地步。跟前的战斗风声呼啸,瞬息万变,林汐语不认为自己有把握能插手其中。她能做的也就是离得更远点,并留在颜槿的视线内,保护好自己,不要受伤,别让颜槿分心。

假如她以前稍微肯花点心思在体能锻炼上,而不是一心放在其他方面……林汐语第一次对自己以前作出的抉择感到憎恶。

军用的止疼剂效果有多好,颜槿在菲洛城里就深有体会。不管是体表还是胸腹间的痛感渐渐褪去,颜槿从雪地上站起来,尽力让自己别踉跄摇晃,动了动四肢,觉得自己应该能行。

白鸟和雪山布带的对战还在继续,不过就像颜槿推测的那样,白鸟的优势在退去,最明显的就是白鸟腿部和布带子的接触次数在增加——不是白鸟主动的那种——于是角质层间的刮擦声愈发频繁。布带子开始试探着伸出身体边缘的锯齿,有一次白鸟没来得及完全躲过去,翼侧几根破损的白羽混在雪里,一眨眼就看不清了。

白鸟啾鸣一声,振翅拉起高度,找了个外凸的高点落脚,偏着头俯视下方的雪山布带,大概算是中场休息。

布带子没有大意,依旧立在雪地上,腹部卷紧,破口似的头部微扬,随时准备进攻或躲避。

颜槿眯眼看着这一幕,神情如冰。她终于想起这只鸟有些眼熟——在她从悬崖顶滚下来的时候,曾经见到偌大一团白色飞起。她以为是自己碰撞溅起的雪块或眼花,现在想来这只白鸟蹲点已久,是她们打断了这只鸟的狩猎伏击。

那她就把它的猎物还给它。

布带子察觉到早前匍匐在旁边的生物的动静,身躯微扭,上半身轻折,像是在看,亦或是在感知颜槿的意图。

颜槿憎恶地错开目光,脚尖轻点,陡然向它冲去。

出于生物的本能,被夹在中间的布带子对动静更大的一边分出更多的注意力,它的身躯弯折弧度更大,身躯下压,转朝颜槿。颜槿眼角瞥见它的动作,唇畔勾起一点讽刺笑意,在第三步落地时方向一转,由进到退,从逼近到再次远离。于此同时,站在上方观望的白鸟没有错过这次机会,展翅向布带子扑来。

颜槿不知道布带子该归属于什么类目,但此时此刻它展现出类似软体动物强大的柔韧性。颜槿眼睁睁看着它的身体在半空中近乎打了个结,在不可能的时间段里头部再度调整方向,迎向白鸟的扑击。

但正和颜槿的心意。

颜槿由退再进,趁着布带子与白鸟重新接触、顾不上她的当口,举起匕首往布带子支在雪地上的尾部刺去。

布带子半立在空中,正和它的天敌缠斗,它需要一个支点,所以匕首毫无悬念地戳在它的尾部。一声轻响响起,颜槿手腕震动,匕首尖仿佛扎在一块合金板上,并且合金板还在高速震颤,覆盖着湿滑的粘液,让匕首难以在同一个位置停留深入。

颜槿一击不得手就不再恋战,抢在布带子转向针对她前退后,离开中心战场。

白鸟赶在布带子低头时适时用鸟爪给它来了一脚,显然没起大作用,布带子稍微调整尾部支撑角度,又一次横在半空。

颜槿看了一眼附着在匕首尖上亮晶晶的液体,眉心不由得皱得死紧。她这一次纯属试探,从白鸟每次铩羽而归的攻击她就猜到布带子的鳞片没那么容易破开——就是真特么的恶心,比吞噬者还恶心,她遇到什么不好,干嘛非要跟这破玩意儿近身玩命?!

颜槿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感叹自己的倒霉运气,不过恶心归恶心,该动手还是得动手。

她又一次靠了过去。

匕首一次又一次从布带子的尾部鳞片表面划过,没能造成多大伤害,但她频繁的骚扰行为明显扰乱了布带子的攻守规律。颜槿不认为布带子具有太高智慧——从它那不知道存不存在的脑袋就想得到——它的应对行为更多源于动物的本能反应,无法分辨哪边是假的威胁,哪边是致命攻击。

这就够了。

※※※※※※※※※※※※※※※※※※※※

感谢在2020-05-24 01:25:11~2020-06-12 16:31:5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于归、May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凤凰花又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50章 布带子开始无法兼顾应对首尾两头频繁交错的攻击, 身躯无法及时伸展调整, 它在半空里打了好几道弯, 腹部蜷缩, 像一条被过度弯折的绳索。

颜槿站在远处,动了动掌心的匕首, 确认握得够紧,不会轻易松脱,迎了上去。

这次她不再是一击即退。她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能让她更久地停留在布带子附近——现在就是了——匕首也不再落在布带子坚硬的外壳,而是微侧,沿着它体表向腹部内卷的缝隙,斜斜往下拉去。

布带子的肌肉控制能力一流,缝隙紧密得像是不存在。更多的粘液汇集在刃口, 布带子察觉到威胁,尾部开始小幅移动试图躲避,刀刃几度偏离原位,又被颜槿凭着敏锐的手感拉回原位, 继续下切。

在隔着液态玻璃相逢的那次,颜槿被迫把布带子的体态观察入微。布带子的体型并不方正,身躯中段宽阔, 首尾两头逐渐收拢,形如加长版的叶片。这条雪山布带虽然体型更大, 但颜槿相信它们在某些方面仍然相同。

譬如收拢的尾部, 更窄也更薄, 就算同样向内蜷曲收拢,也不会全无弱点。

匕首尖微微一沉,就是这里了!

布带子的尾部猛烈地抖动一下,佐证了颜槿的判断。它隐藏在雪窝里的部分抽了出来,掀起一大波浪花也似的雪片,横向朝颜槿抽去。

尾巴抽动的速度和力量都不算太大——毕竟它还需要支撑身体,那只瞅准机会的白鸟根本是不依不饶。而相较于白鸟锋利的鸟喙以及基因里对天敌的谨慎,没壳又的没爪的人类存在感实在有限——但依旧不是单手可以处理的幅度。尾巴还在贴地扫来,颜槿稍一犹豫,决定沿用先前的策略,单腿跨了过去。

站在不远处的林汐语瞪大了眼睛。

她自己的运动能力不行,不代表她无法对战斗形势茫然无知。此刻布带子的攻击对于她或许致命,但对颜槿而言无论躲避还是反控都轻而易举。颜槿想用爆破弹破开布带子的鳞片防御,又唯恐爆破弹的威力不足,所以想用刀刃找一个切入口。她能理解颜槿不愿后退错失良机,但颜槿明明只要用另外一只手压制……

林汐语忽然想起来,从摔下来以后,颜槿好像没用大幅度动过左臂,包括被布带子近距离威胁的时候。

她只检查了颜槿的脉搏,更多的……她什么都没做。颜槿一如既往地挡在她跟前搏杀,以至于她以为颜槿幸运地只受到皮外伤。

这么高的悬崖……怎么可能!

布带子尾部扫动的路线一如预判,根本没有转折悬念。颜槿单膝微曲,在与尾部接触的一刹那,身体下沉,膝盖弯折,钳制住布带子的尾部。于此同时,她手中已经卡入那道缝隙里的匕首丝毫不停,反向上撩,沿着缝隙内部,朝着布带子身体中段移动。

布带子挣扎的幅度骤然剧烈,它的身躯带动尾巴大幅翻转,试图摆脱颜槿的钳制。颜槿利用体重牢牢把它牢牢压在膝窝后,手腕稳若磐石。

布带子一下子没能挣脱颜槿,危机感越来越重。在又一次翻滚无效倒被白鸟趁隙啄了两口后,两排细密的锯齿状角质从尾部边缘的皮肤探出,加入翻滚挣脱的行列。

血色迸射开来,连同一些被剐蹭掉的碎肉。药效还在,只有极轻微的疼痛感传来,让颜槿能心无旁骛地漠视伤口,继续自己手里的工作。更多的血喷出来,又被暴风雪般溅起的雪片掩住。腿部的力量已经不足以压制尾巴扭动的力度,顶上有风声接近,颜槿听到了林汐语的惊呼。

她神色平静冷漠,手腕用劲,把匕首往更深处插入。巨大的阻力传来,匕首尖在缝隙里翻转九十度,两侧刃锋被布带子腹部两侧的肌肉紧紧锁住,就算颜槿松开手,依旧纹丝不动。颜槿快速把缠在手腕上的绷带甩松,缠上匕首贴近布带子的位置,按下爆破弹的按钮。

在松开膝盖的瞬间,颜槿迅速前扑,整个人扑进雪地里。

在颜槿刚刚站立的地方,失去桎梏的一大截尾巴砸落的动静和爆破弹的爆炸几乎同步。颜槿根本来不及观察效果,继续朝外翻滚,尽量远离。更多堆积在地面的雪片重新和天上落下的混在一起,被风吹得远远飘开来,盖了她满身满脸。

其中夹着腥膻气息,混着浅绿色的液体。

颜槿一把抹掉嘴边和眼前的部分,扭头后望。布带子已经短了一大截,一部分在雪地上弹动,先前为攻击她而中段落地的部分则成了新的尾部。有了匕首撬开的那道缝隙,爆破弹起到最大效果,布带子甩着那个血肉模糊的断面,在空中拼命挥舞。

肯定是痛的。

更痛的还在后面。白鸟看到机会,放弃了布带子的头部,开始朝着断面进攻。

“颜槿!”

一只手从后面扶住了她,颜槿扭头,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搞定。”

林汐语:“……”

颜槿没再把林汐语往远处推。没有必要,大局已定。缺少了三分之一身长优势的身体和流血不止的伤口成了布带子死穴,失去鳞片的庇护,白鸟时不时就能从断面撕下一缕肉条。布带子的挣扎和反击力度从剧烈到孱弱,最终只余下神经性的抽搐。

白鸟落在雪坡上,在大战后拢翅休息,等待猎物的最终死亡。它站在高处,脖颈稍偏,漆黑浑圆的眼珠子犹如无机质的珠玉,冰冷地审视着雪地上的两个人类,像是此时此刻刚刚发现她们的存在一样。

颜槿撑着林汐语站起来,竭力站直身体,回视白鸟。她无法从鸟类的眼神里判断出它的意图,也不敢确定白鸟是否会继续向她们发起进攻。她只能赌,赌动物的天性,赌大多数动物在获得食物后就会满足,不会再无谓挑起争端。

在很多时候,动物比人类更懂得知足和退让。

或许是颜槿的气势让白鸟感到惹上这两只生物会得不偿失,也或许是食物已经足够它享用,白鸟在观察两人片刻后,终于移开视线,飞到布带子的尸体身边。

布带子连抽搐都不再,死透了。

白鸟低下头,尖利的喙啄住布带子身体旁侧的锯齿角质,一个用力就扯出一大截,然后它迫不及待地继续把喙深入锯齿后的缝隙中,叼出肉条,开始享用战利品。

颜槿悄悄眨了眨眼,缓和下瞪得酸涩的眼珠子。

她最后的武器全部耗在布带子上,现在只剩下赤手空拳。在见识过白鸟和布带子的这一场后,她一点都不抱能在白鸟爪下活下来的侥幸希望。

幸好……福尔图娜最后是站在她们身后的。

福尔图娜是幸运女神,颜槿会记得这个名字全因为书里附带的插图跟林汐语的眉眼有两分相似。那本书的内容依稀讲述的是旧世界一些古老的宗教信仰,当时颜槿纯粹抱着猎奇的心理阅读。而经过那么多的变故到现在,她竟然有几分相信了。

没有神眷顾的世人,早已成了沿途尸骸。

白鸟吃饱喝足,又看了两人一眼,从尸体上再扯了一大块肉,振翅离开。

直到白鸟的身影没入大雪,确定再也不会回转,颜槿身体一晃,靠在林汐语身上。

“等我一会……我们就走。”

她们必须得走。缺乏食物,这在哪儿都是致命的问题。并且天色渐暗,风雪更烈,即便当前已经够冷,还给人日夜不分的感觉,但在雪山里度过好几天的颜槿知道,等真的入了夜,得不到庇护的她们绝对是死路一条。

不过不管怎么样,仍得等一会。经过一连串的变故,颜槿是真的筋疲力尽,到现在没趴下她都佩服自己。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处理自己的一身伤口,不然她简直就是个移动的餐盘,随时随地勾引着潜伏在雪山里的诸多动物。

颜槿姿势别扭地扭腰曲身去观察腿部的伤口——她这会儿痛感缺失,只能靠视觉对伤势进行评估——比刚刚更剧烈的眩晕袭来,颜槿往前栽了半步,被人托住。

“坐下,腿抬高。”林汐语在她面前半跪,低头在翻医疗包,看不清表情,“哪儿都不去。”

颜槿没力气跟她争论,顺从地坐下来。这会儿的角度倒是能看到小腿上的伤了,不同于锐器造成的伤口,布带子身侧的角质层滚动起来简直是把合金刷子,硬生生把厚实的裤子全部磨碎,皮肤和肉都刮掉一层,伤口沟壑纵横,隐约可见更深处白色的骨头和肌腱。

林汐语翻出把镊子,把伤口里肉眼可见的大块布料和杂质夹出来。先前绑的止血带起了作用,血流渐缓,于是镊子在血肉里搅动的细节清晰可见。

颜槿一脸麻木不仁地观看这幕极富冲击性的血腥画面,好像这条腿长在别人身上。她皱着眉,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进行:情况好像很不妙?这种程度的伤,她不确定在药效褪去后能剩下多少行动能力。还是得争取时间,伤口不用包得太好——别让血味串得太远就行。不知道回到悬崖顶要绕行到哪里去……她至少要把林汐语送上去……天知道药效还能持续多久?

思绪有点连不起来,脑子里糊得厉害,颜槿动了动左手,想给自己一口提神,却发现胳膊移动艰难。

……哦,对,左肩胛骨好像脱臼了,还是骨折?

“我说,哪儿都不去。”林汐语的声音突然打断了颜槿充满跳跃性的思维。她抬起头来,神情冰冷堪比旁边的冰雪,声音还要冷上几分,“你老实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准碰。”

※※※※※※※※※※※※※※※※※※※※

啊……我的恶趣味……闺女么么哒_(:3」∠)_

感谢在2020-06-12 16:31:58~2020-06-28 16:16: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汐音、于归、我是一只鱼、joydai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白 4瓶;凤凰花又开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章节目录 第251章 林汐语鲜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上一次还是颜槿瞒着她参加国民护卫队的时候。颜槿一愣,抬起右手,轻轻落在林汐语的发顶上:“没关系的……也不怎么疼。”

林汐语的手猛地动了一下, 看上去似乎想掀开颜槿的手, 但她没有,而是重新低下头, 放软了声调:“说了什么都不准碰。”

“……可……”

她不让颜槿插嘴, 兀自接下去:“这种虫子的战斗力很强,它的领地意识也不会太差。战斗结束这么久, 也没新的动物接近来分享它的尸体, 说明附近暂时不会有太危险的动物存在。我会挖一个雪洞,我们暂时在里面休息。如果你不想猝死在半路上, 把我一个人丢在雪山里,就听我的。”

与此同时, 林汐语包扎的动作告一段落——很简陋,只能算聊胜于无——她毫不迟疑地在大雪中把外套脱下来,盖在颜槿头上, 塞了两口雪在自己嘴里,头也不回地走开。

颜槿一根手指拉住外套, 免得滑下来, 看着林汐语的背影苦笑。林汐语很显然在生气, 并且火气大得不得了。颜槿知道原因, 但自认没那个本事成功顺毛, 最保险的办法就是闭上嘴, 乖乖听话。

……而且肾上腺素褪去, 她现在的确累得连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她太高估自己了。

就一会吧, 坐在另一个人的旁边,什么都不做,只需要等待她安排好的结果。

不用太久,一会儿就好。

林汐语不是一个习惯干体力活的人,但看得出来她对于将要做的事情成竹在胸。她几乎是立刻就决定了雪洞的开口处——布带子的巢穴,雪层又厚又结实——然后以它出入的痕迹为中心,朝周边扩张。

颜槿半眯着眼睛,坐在旁边围观。这个地方有半块崖壁避风,林汐语还把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塞在她屁股下面,没多大用,但好歹比坐在雪面风口强。林汐语不让她乱动,她无所事事,又累到极点,看了没几分钟,眼睛眯得越来越紧。

好困……睡一会吧,得尽快恢复体力才行……几分钟……颜槿模模糊糊地想。

忽然,一个带着凉意的东西覆在她的唇上。

比那样东西更凉的液体从嘴里被强制灌进来,带着冰雪的气息,却又夹杂些许温度。颜槿陡然惊醒,睁大眼瞪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来的另外一张脸。

液体在几秒钟后告竭,舌头却紧随其后,不依不饶地纠缠进来。颜槿被堵得喘不过气,低低呜咽一声,对方又停留片刻后才退出去,伸指抹去颜槿唇角溢出的一点水迹。

“还有,不准睡。”

林汐语的嗓音微哑,把刚才滑落的外套重新给颜槿压紧,转身走了。

颜槿愣愣瞧着又开始忙碌的林汐语,满脑子混沌。被这一打岔,刚才升到极点的睡意倒是短暂消失了,颜槿动动腿,让自己蜷得更紧,大半个身体藏在充满林汐语气息的外套下,唇角勾出点情不自禁的笑意。

以这个吻为起始,林汐语以颜槿失血过多需要喂水——并且她受了伤,不能直接吞雪,只能等喂——的名义,隔三差五就要来检查颜槿有没有睡。

极端的疲倦和不间断的骚扰,不啻于是最残酷的刑罚,但这刑罚又过分甜蜜,让颜槿连抱怨都说不出口,到最后彻底没了脾气,老老实实地撑着眼睛等待应付袭击。

就在颜槿以为自己会成为活活困死第一人的时候,林汐语再次过来,终于说:“好了。”

颜槿眼前根本是一派模糊,糊里糊涂地被林汐语拉起来,糊里糊涂地被林汐语拖到一个小小的洞穴前,又糊里糊涂地被人往里塞。

雪洞的入口很窄,是个甬道,只能单人半匍匐爬行进入。颜槿甚至没搞清楚她究竟是怎么进去的,就记得一个力量不停地在后面推搡,她穿过甬道,然后保持着爬行的姿势,呆在原地。

一个方方正正的雪堆——看上去像是门槛的东西——挡在甬道的尽头,遮去甬道一半的空间,在门槛的上方,是个不同于甬道的平台,不算宽敞,但平台的高度能让人直腰坐好,甚至在之上还有一个更高的长方形雪台。

应该是床。

一小簇橙色的火光,就悬在颜槿的头顶上,微弱不堪,却为这个洞穴——或者说是房间——提供了足够的亮度和生机。

颜槿还在发呆,屁股上又轻轻挨了一下。后面传来林汐语的声音:“能先进去再发呆吗?”

当颜槿坐到那张雪床时,仍有种不真实感。

进到闵裕山脉后,她听温沫提过雪洞这种玩意,理论存在,用来在极限环境时应急。但实际上没人用过,包括进入荒原的后备军——后备军以前物资再怎么被压缩削减,也没凄惨到他们现在的程度——而他们现在起码也携带着足够坚实便利的军用帐篷,实在是没有必要去费无用功挖洞。

所以当时温沫只是随便一提,颜槿随便一听,没想到现在居然能看到实物。

林汐语没有跟过来,跪在甬道的尽头继续堆雪,应该是想把甬道堵死。颜槿动了动脚,想过去帮忙,紧接着发现林汐语挖雪夯紧的动作熟练,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颜槿默默收回腿,环伺雪洞。雪洞下宽上窄,顶部呈弧形,内壁不是特别平整,但工程细致,雪压得极其密实,每个角度都转得恰到好处,手按上去宛如石制,似乎能就这么存在千百年。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短时间、从没挖掘过雪洞的人的成果。这不是从温沫那听来就能做得到的,甚至不是简单从所谓‘旧世界课外读物’兴趣读来就能完成。能做到这个程度,必然经过仔细研究、思考和不止一次模拟。这也就意味着林汐语早有逃亡荒原的打算,对各种极端处境做过应对准备,更意味着林汐语曾经涉足的危险非同一般。她不信任所有人,从根本拒绝了自己、自己的父亲和母亲的保护,宁愿独自流亡,宁愿可能死在荒原上。

药效还没过,伤口一片麻木,但颜槿还是感到心内的疼痛。这件事她早已隐约知道,但此刻明明白白地被表现出来,让她想逃避都无从躲藏。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保持着静默。时间不对,精力也不允许,并且都是过去的事了——颜槿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林汐语把入口封堵完毕,弓身爬到颜槿身边,察觉她的脸色不对,急忙低头看伤口:“槿槿?”

“没事……只是困。”

颜槿勉强勾起一个笑容,手背靠了靠林汐语的脸颊。林汐语忙着挖雪洞和照顾她,体力劳动让她的脸颊微红,只是皮肤被风吹得仍是冷的,汗液凝结成薄霜,挂在她脸侧的发丝上。

不管怎样……她们现在在一起,真心喜欢彼此,为彼此付出,足够了不是吗?

“雪洞完全封闭以后,温度会慢慢上升,一般能提升二十多度。我知道你很累,再忍忍,现在睡太危险了。”林汐语的表情放松下来,耐心解释,“还有你得吃点食物,补充体力。”

她频繁用嘴为颜槿含雪化水,舌头和嘴唇都有些冻伤,吐字不如平时清晰,显得含混不清。颜槿听得懵懂,有点想笑,又不好意思,等她低头忍笑并反应过‘食物’两个字时,林汐语再一次俯身压过来。

在吻的间隙里,又有东西被渡进嘴里。颜槿并不讨厌这么主动的林汐语,更不讨厌这种强势混着亲密的喂食方式。那样东西林汐语含的时间不长,还有冰凉的温度,软软弹弹,咬上去没有特别的味道,有种独特的鲜香。颜槿尝试着咀嚼了两下,肚子里的饥饿感被勾起来,让她再忍不住,一口囫囵吞了下去。

林汐语看她吃,唇角有种意味不明的笑意,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袖子里的医疗袋里又抽出一块,塞进颜槿嘴里。

两块肉下肚,身体一下子就暖了起来。林汐语还要塞,颜槿却舍不得再吃:“你也吃。”

然后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问:“哪来的?”

她们的补给在摔下来时鬼知道落在哪里,而且刚才吃下去的东西从没尝过,颜槿确定不属于她们的食物。她心里隐隐泛起一种不祥地预感,还没来得及恶心,就见林汐语一口把肉含进嘴里,又朝她靠近。

颜槿惊恐地瞪大眼睛,想往后面躲。雪洞空间有限,能退的距离不超过十厘米,林汐语轻易封死她所有的空间,贴在她的脸前,红色的舌头混着那条乳白色的肉条探在她的嘴边。

“吃一块,能亲一次,槿槿,你不觉得很划算吗?”

“……”

林汐语的星眸就在咫尺,漆黑中带着雾气,菱唇殷红微肿,笑容促狭,温柔褪去,是她从没见过的邪气。

……果然她还在生气……

跟前画面惊悚又隐含旖旎,她被压在角落里,躲不能躲,推舍不得。颜槿一脸的绝望,小心翼翼地讨价还价:“不吃……只亲,行不行?”

“你得吃东西补充体力。”林汐语舌尖裹着肉条舔在颜槿唇角,眼波流转,魅惑非常,“你就当是我的舌头好了。”

更惊悚了!

颜槿欲哭无泪,跟这场景比起来,她宁可面对外面那根布带子。已经被食物勾起来的食欲让她的唾液一阵阵翻滚,林汐语的魅惑则让她的另一种欲念悄悄潜行。睡意倒是在一瞬间消失殆尽,就连先前被雪洞勾起的坏心情也被抛到了万里之外。

※※※※※※※※※※※※※※※※※※※※

我……来了……

这么恶劣的环境想让她两相亲相爱一下,实在是很难啊,卡到闹心感谢在2020-06-28 16:16:54~2020-07-21 17:10: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三十七 3个;于归、May、joydai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anta、汐音、锡 20瓶;Shane_Z 3瓶;凤凰花又开、joydai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