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之嫣凝传》 章节目录 第1章 幻梦 天空中传来雷声阵阵,顿时雪虐风饕。一道白光闪现,北京恭王府遗址的一处如同白昼,不一会儿,白光逝去,天地重归黑暗之中。

恭王府天香庭院内,嫣凝随着白光凭空出现,躺在锡晋斋的门口。

恭王府的管理人员冒着风雪,寻着白光消失的地方,来到了天香庭院。借着手中的灯光,二人看到一个着清朝服饰的女子,抱着一幅画卷缓缓起身,唇『色』惨白,眼神空洞哀怨。

恭王府曾有闹鬼的传闻,月黑风雪夜,二人早已顾不得今白天有拍清戏的剧组在这里取景。

“鬼呀!”二人狼嚎鬼叫的声音,在风雪夜中,格外的响亮。

嫣凝望着二人狼狈逃跑的样子,不觉苦笑了一下。她抬头望着锡晋斋,闭上眼,流下两行清泪,在这寒冬时节,泪痕结冰像沟壑般蜿蜒。

五十年来梦幻真,今朝撒手谢红尘;他日水泛含龙日,认取香烟是后身。和珅,我的今生来世皆许了福康安;只盼你我来世相逢不相识,或许你的下场便不必如此。

寻着二十余年前的记忆,嫣凝踩着花盆底鞋走在白雪皑皑的道路上,想要走出恭王府。

先前跑掉的两个管理人员很快报了警,嫣凝被快速赶来的警察带回了公安局。

因白天有拍清戏的剧组在恭王府取镜头,公安把嫣凝当成了被风雪困在王府里面的群众演员,按照她提供的地址,把她送了回去。

一栋老旧的居民宅里,深夜返家的人无一不远离一身清朝装扮的嫣凝。她寻着二十多年前的记忆,叩响了一扇门。

“你是?”

路嘉打开了门,她诧异的看着面前这个穿清装的女子,虽然和自己年纪相仿,可是蛾眉皓齿,气韵古典,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

嫣凝望着如今已是中年的闺蜜,眼泪噙在眼中,哽咽的喊了一声,“嘉嘉,我是嫣凝啊!”

“嫣凝?”反应过来的路嘉,一把抱住了嫣凝,哭着说道:“你还活着,你真的还活着!这么多年你都去哪里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把嫣凝迎进房子里,路嘉端了杯热茶给她,不禁又问了一遍,“嫣凝,这么多年你都去哪儿了?”

嫣凝拉着路嘉双眼充满希望与恐惧的问道,“你先别管这些,我妈妈和弟弟他们还好吗?”

“阿姨一直坚信你还在北京某一处,彬礼毕业后,便把阿姨接到北京定居了。我已经给他们打过电话了,他们应该马上就到了!”嘉嘉握住嫣凝的手,语气柔和的说道。

嫣凝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微笑。嘉嘉看着同样是中年的嫣凝,岁月却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如若不是脸上那道轻浅的伤疤,嫣凝现在的容貌几乎和二十多年前是无异的,不像是失踪遭了难,倒像是养尊处优了二十余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路嘉的追问,嫣凝痛苦的闭上了眼,开始回忆这二十多年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章节目录 第2章 穿越百年相望,情系恭王府 乾隆四十年,正蓝旗副都统钮祜禄·和珅的新府邸。

一身朱红长袍的和珅赫然挺立于殿庭中,蛾眉皓齿、肌肤白皙的他堪比女人美艳;他束在身后的双手,不停拨弄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眉眼笑意莹然若弯月。

庭院中央供奉着用雪山寒玉拓成的福字碑,风水师身上挂着百家布缝制而成的宽袍,他手挥浮尘在庭院中来回走着,掐算着何处安放福字碑,可让它受紫禁城的紫瑞霞光,吸十二龙真气。

临近五月,正是春夏之意浓郁之际,莺燕啼转,花草萋萋。和珅弯月似的眼眸,透过花园层层叠叠锦翠树枝,望向自己的府院正门。自己的新府邸在蟠龙水的怀抱之中,是凝聚十二真龙气的极佳宝地,他望向府院正门的弯月双眸,笑意藏匿不住。

公元二十一世纪,熙熙攘攘的人群从身侧涌过,嫣凝呆立在恭王府府院门前,看着这古『色』古香的建筑物。

厚重的朱门,精美的浮雕,仅仅是府门便彰显了它昔日的辉煌。虽然坐落在现代化闹市之中,却仍然保持着自身独特的气质。

或许是因为对古建筑的喜爱,嫣凝总觉得自己对这里很熟悉,但看着门匾上的“恭王府”三字,又觉得很陌生。

“嫣凝,你快一点儿,等会人就越来越多了。”挤着人群进到里面的闺蜜路嘉回头看到嫣凝在门口发呆,便又折返回来拉着出神的嫣凝就往前走。

来不及细想,嫣凝就被熙熙攘攘的人群推着走进恭王府;看着成群的人,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怎么这么多人啊?”

“北京啊,什么都不缺,尤其不缺人。你这还是五一前来玩,要是五一来,估计到哪儿去都是看人群。”路嘉嘟着嘴巴,她搞不懂嫣凝为什么非要来这里。

嫣凝看着在北京呆了半年,就一副北京通的路嘉,不自觉的笑了,“那小偷肯定不来北京”。

“为什么啊?”路嘉一脸茫然的问。

“因为伸不开手啊。”说完,嫣凝拉起哈哈大笑的路嘉,跟着导游开始游览。

不管在哪里,只要拉起路嘉的手,嫣凝的心就安下来了。路嘉也懂得嫣凝对自己的依赖,握紧了嫣凝递过来的手。

两人看着那些近代清朝女人的照片,路嘉不由得感叹一大串,“都说后宫佳丽三千,这长的也太夸张了吧!嫣凝,你要是在他们那个时代,绝对是个大美人。”

听着这不知是夸自己还是损自己的话,嫣凝的额头上飞出三条黑线。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路嘉赶紧补充道,“如果你要是画个妆,每天不是这样素颜朝天的,在现在也会『迷』倒一动车的人。”见嫣凝不准备接自己的话,路嘉追着嫣凝继续自己的美学诠释,“你虽然具有古典美,可是现在是二十一世纪啊!谁不喜欢浓妆大眼睛的。从高中到大学,大家都把你奉为女神,但是你一天到晚,一副冰美人的样子,谁敢接近你啊!你真打算把自己的初恋交给老公啊!”

路嘉越说越投入,没有注意到,前面身穿及脚踝森女系白裙、长发及腰的嫣凝突然转身,正巧一阵风吹来,她头发飞舞在空中,一张古典美十足的面容冰冷着,路嘉一时间被吓得愣住了。几秒后,反应过来的她冲着嫣凝抱怨道,“你知不知道在这种阴气重的古房子,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被啰嗦烦的嫣凝眉头皱在一起,只好使出杀手锏,“你要是再叨叨,我就回去了。”

看出来嫣凝是真的不耐烦了,路嘉立即换了张甜甜的笑脸,“别嘛,好不容易来一趟的,我不说话了,咱们逛恭王府吧!福晋,请!”说着行了一个明朝不明朝、清朝不清朝的奴婢礼。

嫣凝被她拙劣的礼仪逗笑了,路嘉看着嫣凝的笑容发呆,情不自禁的说道,“嫣凝,你笑起来真的很美!”看到嫣凝立即转换了冰美人的脸孔,路嘉捂上嘴巴,悻悻的跟着嫣凝往前参观。

看着这些残存的王府轮廓,嫣凝总觉得自己像是曾经来过这里,甚至应该是对这里很熟悉,而且心里说不出的压抑。不过毕竟是正青春的少女,在和路嘉的打打闹闹中忽略了这些。

由于导游带的人太多,嫣凝和路嘉便单独行动起来,东逛西走的,也不知道自己去的是哪里。

恭王府是由多个四合院组成的,分西路、中路、东路三路。二人起初是以后花园为目标,因为前面的要么是空空的房子,要么是不开放。毕竟只是恭王府遗址,保存下来的也只是王府的大概轮廓,早没了以前的奢华之感。

逛了不一会儿,路嘉便觉得无聊起来。“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北京那么多好地方你都不去,来看什么恭王府啊?故宫也比这里强啊!”路嘉嘟起嘴巴报怨道。

“我也不知道,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牵引着我过来一样。”嫣凝看着路嘉认真的说道。

“难不成,你是恭王府的女主人穿越过来的。”路嘉脸上一副你当我是智障儿童的表情。由于自己也讲不清这种感觉,嫣凝便没有和路嘉争辩下去。

走到蝙蝠池跟前,路嘉学着《甄嬛传》里华妃的口吻说,“这,自家园子太大了,本宫都『迷』路了,不能及时赶到皇上身边,那些贱人又要矫情了。”说完看着嫣凝。

嫣凝与她对视一眼,低下头很默契的回道:“娘娘,要不要奴婢派人去请轿撵。”

路嘉用手上花二十元钱买来的三个金『色』护甲拢了拢一头短发,近乎发嗲的说着,“不了,不了,近日御膳房的菜极合本宫口味,本宫略微贪食了些,走一走,消消食也罢。”

嫣凝很配合的扶着路嘉伸来的手,“那奴婢就陪您走一走。”

忽略掉旁边人诧异的眼光,二人捂着肚子,忍着笑,跑掉了。

中途碰到导游,嫣凝和路嘉便跟着导游,因为只有跟着导游才能进大戏楼。导游又带着大家游览了几处出售纪念品的景点,才走向了门票上显示的重点景点——大戏楼。

进入大戏楼,首先映入嫣凝眼帘的是由四个台柱撑起顶盖的戏台,戏台前方是观众的座位,路嘉拉着嫣凝占了前方的座位。嫣凝环顾四周,房屋门窗上雕刻的花纹尽数相同。恍惚之间,嫣凝觉得自己像是经常坐在这里看戏曲,梁架与台柱上那些早已失去『色』彩的纹绘,逐渐的鲜活起来。盛开的藤萝,绿叶映紫花,缠、绵环绕,令人如置身花丛般心旷神怡。

台上面没有名角也没有好听的戏曲,只有几个司空见惯的杂耍,路嘉便觉得无聊起来,想要去别处。“嫣凝、嫣凝······”路嘉看着发呆的嫣凝,连着呼喊她好几声。

路嘉的呼喊打断了嫣凝的思绪,她认真的盯看着路嘉道:“路嘉,我觉得自己对这里好熟悉,这里原来不是这样的。”

“别闹,怪吓人的,这古房子阴气本来就重。”路嘉觉得自己的后背冷风嗖嗖的。“走吧,别在这里了。”路嘉觉得嫣凝从一进恭王府就变得怪怪的,想要赶快离开这里。

走到一处,路嘉看到期盼已久的卫生间,就把东西甩给嫣凝,冲了进去。虽然出了大戏楼,但嫣凝还沉浸在刚刚的情景之中,似梦游般往前走着,进了一处院子。

从跨进院子起,嫣凝就被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包围着,正房上着锁。不稀奇,这恭王府多处房屋都锁着,开门的也只是在出售一些商品。离正房越近,嫣凝就头晕的越厉害,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脚步。

嫣凝看到原本空空无一的院子,此刻却仿若花海般。院正中有一山石盆景,两侧各一株海棠树,无数的百合花,与蓝天白云相互交映。嫣凝最后的记忆,在一片光晕中闪现出来四个字,天香庭院。

章节目录 第3章 青山流水树木,被当做细作 路嘉从卫生间出来看不到嫣凝,便开始打她手机,连打几个都没有人接。就去周围的景区找她,可是也没有找到。路嘉了解嫣凝,她不是喜欢『乱』跑的人,但现在这种情况,认识她十几年了,还是第一次遇到。电话也打了十几个了,路嘉不敢再打,怕把嫣凝手机打没电了,万一真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她没有办法求救。

怕嫣凝找不到自己,路嘉又回到了卫生间附近,安慰自己说,嫣凝喜欢开静音,肯定是没听到,她又喜欢古建筑,说不定现在正在看某个古房子看得入『迷』呢。但是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

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了路嘉的胡思『乱』想,看到上面显示的名字以后,路嘉一下子跳起来,滑动一下屏幕,就冲着手机吼道,“死丫头,你跑哪里去了?电话也不接······”

没等路嘉发泄完情绪,听筒另一边一个冰冷的声音让路嘉瞬间石化了。

“您好,我是恭王府遗址的管理员。请问您认识这个手机的主人吗?这里还有两个包,您能来认领一下吗?”

路嘉最清楚不过,从小跟着妈妈节约惯的嫣凝,如果不是出事了,是不会丢东西的。

虽然当天路嘉就报案了,但是两个星期过去了,嫣凝却像是在人间蒸发了一般。路嘉的爸爸动用了所有公安局的关系,仍然一点线索都没有,路嘉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嫣凝相依为命的妈妈。

嫣凝觉得自己在一片光晕中睡了很久很久,醒来之后,从周围的景致来看,自己在荒郊野外。她立即惊恐的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衣物,是完好的。可是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被绑架了吗?

她摇摇头,自嘲的笑了一下,自己看着也不像是有钱人,要绑架也得绑架路嘉吧。或许是绑匪也觉得绑错了人,继而又发现自己不是浓妆大眼,所以便把自己扔在这荒郊野外的。

嫣凝看看四周,山峦延绵,心中疑『惑』着被称为雾都的北京还有这样一处地方?空气中混杂着泥土与青草的气味,让人心情舒畅。树木丛生,青草中各『色』的野花若隐若现。远处一条河流蜿蜒向前,流向山的深处。

看着这些,嫣凝开始怀疑自己已经不在北京了,看来自己真的不适合出来游玩,她无奈的摇了摇头。若不是路嘉非要她来北京,她是不会来的。来到北京后内心对恭王府这个陌生的地方充满了向往,连她自己都不理解是为什么。

斜阳西下,此刻身旁的景『色』宛如一幅古代的水墨画,让嫣凝沉浸其中。她起身,边欣赏着周围的景致,边找寻出林子的路。

突然间,一群穿着清朝官兵服饰的人朝着嫣凝走来,她心中狐疑着,“难道我在某个影视基地吗?”

那群走进她的官兵,举起刀把她包围起来了,其中一个官兵冲自己身后大声道,“将军,发光的东西找到了,果真是个细作。”

虽然嫣凝很少在意别人说自己什么,可是一天之内,在一句话中即被叫做东西,又被喊成细作。她有些生气,不觉加重了语气说道,“你们未免入戏太深了!”说着就准备走出他们的包围圈。

几个着清兵服饰的人却一点退让的意思的都没有,反而缩小了与嫣凝的距离。看着他们手中兵器的寒光,嫣凝意识到他们似乎不是在演戏。

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清兵口中的将军骑着马过来了。他穿着一身蓝『色』的铠甲,手持佩剑,不过二十岁出头,眉宇间却有着凌驾于天地间的英气,皮肤白皙的让以自己皮肤为豪的嫣凝都有点嫉妒。

看到他,嫣凝开始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穿越了,因为现代是养不出这样英俊的人的,她也没在电视中看到过他。每每嫣凝向路嘉描述自己的择偶标准时,路嘉都会翻她两个白眼,你这个只能穿越到古代私人定制。

而这个像是为她私人定制般的人又是谁?

包围着嫣凝的清兵打开一个缺口,那个穿着蓝『色』铠甲的少年策马上前,他微微有些愕然的看着自己手下包围着的女子。

一袭白裙,裙摆及地,发丝飘忽浮动如风吹散的雪花,蛾眉皓齿,明眸流转动人,姿态柔美和顺,宛如一束出水芙蓉。

路嘉经常说自己具有古典美,从对方的眼神中,嫣凝得到了证实,虽然这种眼神她从小到大遇到过不少,却是第一次想要回应。

“将军,我们在旁边埋伏了好一会,亲眼看到发光的东西就是这个细作,不过她一醒过来,光就不见了。”又是前面说话的那个清兵。嫣凝收回了看着面前这个少年的眼神,冷漠的看着说话的那个清兵。

一听此话,被称作将军的人立即警觉起来,他从马上跳跃而下,走到嫣凝跟前。双眼如利箭一般『射』向嫣凝,“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近距离的相视让嫣凝紧张的呼吸急促起来,看到他眉头紧皱,嫣凝知道他的耐心快没有了。

此刻嫣凝觉得自己的疑『惑』并不比他少。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们又是谁?

嫣凝发现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敌意,全然不像假装。而周围的环境也陌生的不像是北京,那她现在又是在哪里?难不成他们是清朝遗民部落?可是最近新闻上并没有此类的报道。

嫣凝看了看天『色』,正黄昏,也就是说距离她昏『迷』前也不过几个小时。虽然现在交通发达,但是安检如此严,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把她这个大活人送出北京啊。

“将军?”他们又穿着军装,也就是说他们是在打仗,看他们的表情也不像是在演戏。

那······

嫣凝的大脑飞速的转着,推理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一个不可能却恰巧能解释这一切现象的想法浮现在嫣凝的脑海中。

她穿越了。

可是该怎么跟他们解释这个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说“我穿越了!来自几百年后的世界。”估计她会直接死在这里。

吹在身上的风带着凉意,嫣凝的额头上却密集了大颗的汗珠。

怎么办?看着那些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官兵,嫣凝知道她必须找一个活命的理由。

章节目录 第4章 落进清乾隆年,入住军营 “我是被一伙人绑架到这里的,他们要把我卖掉。我失忆了,我只是偶尔听到他们说我叫嫣凝,家住在北京,不,是京城。其他的都不记得了。我是趁他们睡熟了,逃出来的。请你们救救我吧。”

嫣凝出了一身的冷汗,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撒谎。原本,死亡真的是很可怕的。她整个人已经虚脱,只差一点,那些兵器就把她扎成筛子了。

看着那些停住的官兵,嫣凝知道,对于这些有着大男子主义的古代男子,自己的柔弱是他们的弱点。

可是将军毕竟是将军,当所有的官兵都为嫣凝的谎话所动容的时候,他却仍是一副审视的样子盯着嫣凝。

被称做将军的少年把嫣凝拦腰抱起,飞到马上。对于嫣凝这番漏洞百出的话,他半信半疑,不过一个柔弱女子又有何可畏惧的。他嘴角上扬,转瞬即逝。

“轻功?”嫣凝不敢相信的看着自己刚刚站着的地方,心中惊叹着原来古代真的有轻功。

想着这种只是在电视上见过的画面,如今却上演在自己身上,嫣凝先是惊呆了,然后不可置信的回头看着这个始作俑者,却对上他冷峻的轮廓。

下面开始有悉悉索索的声音,嫣凝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裙子已经快『露』出内衬了,她迅速的把裙子往下拽,这么浪漫的时刻却迎来这么尴尬的画面。虽然她也时常穿短裤,但是同时被这么多拿着兵器的士兵盯着自己的腿部看,她还是羞红了脸。

正当嫣凝不知怎么办时,一团热气把她包围,是背后这个少年把自己的披风给嫣凝披上了。他身材高大,嫣凝正好完全包裹在他的披风之内。

嫣凝转身想给他一个感激的微笑,结果却碰上他坚硬的下巴,痛的眼泪都快下来了。对方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发号施令。

“回营!”

一路上山峦绵延、树木青翠,景『色』秀丽醉人;可是嫣凝无心欣赏,心中思忖着自己现在到底是在哪里?不,是应该在哪个朝代,哪个皇帝的统治下!

看他们的服饰,应该是清朝,可是是哪个皇帝?清宫剧里看得最多的是康熙与雍正,如果是他们还好,嫣凝虽然不经常看历史方面的书,可是凭借电视剧里零零散散的历史知识也能应付一些情况了。

带着一系列的疑问,嫣凝打破了沉默,她回首看向身后驾马的少年,面上强扯起一丝笑意,“请问将军,我们现在是在哪里啊?”

“懋功西北百里处。”不带一丝感情的回答,如他冷峻的脸庞一样。

“那现在是什么年号?”虽然嫣凝不知道这是哪里,但是怕他起疑,便没有追问下去。

“乾隆四十年。失忆,连这个也会忘记吗?”听出了他的嘲讽,嫣凝说话声变得越来越小了。

“那您是?”

“富察·福康安。”

富察·福康安?《铁齿铜牙纪晓岚》?《雪山飞狐》?

那就是乾隆年间了,她对乾隆年间的历史不熟知,对富察·福康安的了解也仅是小说中的杜撰,而且从恭王府听来的都是关于和珅的。如今他们行军打仗在外,远离京城,她全然没有穿越小说中女主角的优越感。

远远的嫣凝就看到数十个军帐围在一圈篱笆之内,门口有哨兵看守,四周有官兵来回巡逻,她可以感受到每个士兵脸上都写着军营重地,闲人勿近。

因四处临山,日光难以全部照进来,故军营中的煞气更重了。军帐高高隆起的顶尖隐在一片雾霾霾的冷涩中。

如若不是身后这个人是将军,嫣凝怕是如何都不敢进这里。

见福康安进军营,立即有一个少年上来牵制马绳。口中说道:“将军,阿桂将军在议事军帐等您!”

福康安跳下马,然后把嫣凝扶下来,对迎上来的那个少年讲,“把这个姑娘送到我的军帐。”说完便自己大步往一个军帐中跨去。

“姑娘,这边请。”眼前这个少年,似乎比自己年龄还小,看他的装扮比福康安差些,没有穿铠甲,一身锦布衣物,却比其他官兵的粗布好些。

“你叫什么啊?”嫣凝觉得可以从他口中了解这个时代。

“奴才赵兴,是福康安将军的家仆。”看他一副害羞的样子,嫣凝想,他应该不经常和女孩讲话吧。不过军营鲜有女子出没,也是很正常的。

“姑娘,先休息,奴才下去了。”或许是不好意思再与嫣凝相处,把她送到军帐门口,赵兴便离开了。看着赵兴害羞逃跑的样子,嫣凝忍不住笑了。

走进去,只看到一床,一桌,一个兵器架。“怪不得都说军旅生活苦闷呢!”嫣凝想到。

听着外面没有了动静,她赶快坐到床上解下披风,裙子上已经有斑点血迹了。掀起裙子,她看到自己的大腿内侧已被马鞍磨烂。

“真不知道这马鞍是什么做的?怎么这么厉害啊?”嫣凝看着自己白皙的大腿,现在却血迹斑斑,即身疼,也心疼。

嫣凝环顾四周简陋的摆设,小声抱怨着:“连可以包扎的东西都没有,这披风是福康安的,等会还得还给他。”

或许是太专注于自己的伤口了,嫣凝并未听到军帐外的脚步声,直到福康安掀帘而入。

福康安愣在了门口,他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副情形,一张年轻俊毅的脸有些尴尬之『色』。

嫣凝心有不悦,赶紧拿披风遮住自己的腿部,冷下面容问道:“为什么不敲门?”全然忘记了她现在在别人的营地。

福康安看看门帘,继而看着嫣凝,神情镇定的说:“无门可敲!”

嫣凝见他如此理直气壮,心里更加不悦了。不过,她现在屈居人下,无法独自离去。她只得双眼微圆的看着面无表情走进自己的福康安。

他走到嫣凝身边,把一套官兵服装放到床上,“军营之中没有女人,你先换上这个吧。最近这里战事紧急,不要到处『乱』跑,等我们胜利返京时,把你带回去。”声音低沉有力,与他的年纪不符。

崭新的士兵服,灰『色』的对襟样式,上面有着一个大大的“兵”字。

“谢谢你。”嫣凝还没有从刚刚的事情回过神来,态度冷淡的回道。

暑气侵袭的四月,『潮』湿闷热无风,福康安一身厚重的铠甲更是让他额上大汗不断。滴落在长卷的睫『毛』上,碎成千瓣,模糊了他看向嫣凝的视线。

如雨雾环绕下的嫣凝,虽是一个美佳人,身上却散发着一股冷气,似莲花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福康安年少的心中不觉有一种情感在涌动,他靠着桌子坐下来,看到嫣凝双唇紧闭,眼睛中充满了对自己的漠视。心中慢慢思忖着,她虽身着异服,来历不明,但也不像邪教中人。她应该没有地方可去,就先留在军营中吧!如若敢兴风浪,光是军营中的煞气就可掩埋了她。

嫣凝看着一直眉头紧锁的福康安,心里也是愁绪百结,这一桩桩的事情让她实在理不出头绪。

“将军!”听到赵兴在门口喊自己,福康安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知道是密探回来了,就快步走了出去。

福康安厚重的铠甲摩擦出声,渐渐远离了嫣凝的耳中,让她有些不真实的错觉。

议事军帐中,福康安听着密探汇报的种种情况,目光深远。

“将军,敌军多是碉垒,实在是易守难攻啊!”密探跪在下面,面『露』难『色』。

“好了,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此刻的福康安,面『色』越来越凝重。

“是,属下告退。”

福康安走到沙盘前看了一会儿,紧皱的眉头慢慢舒缓,嘴角弯起了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蓝『色』铠甲下的年少面容更加英气。

章节目录 第5章 误撞阿桂盘问,军营险求生 确定福康安已经走远,嫣凝心里轻松许多。他高大的身影和冷峻的面孔,让她心生压抑,不觉把古代的将军都想成了福康安这样冷酷无情。

赵兴端着一瓶『药』和一卷白布,直立在军帐门口,轻声唤着,“姑娘。”

听到是赵兴的声音,嫣凝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对于这个小奴仆,她觉得他就像自己的弟弟一般可爱。

“进来吧。”

嫣凝用福康安白『色』的披风遮好自己,她微微有些惊奇的看着赵兴手上端的东西。

似乎看出了嫣凝的疑『惑』,赵兴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挠了挠头,『露』出憨厚的笑容,“是将军让拿进来的,说姑娘用的到。”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嫣凝浅浅的笑着。

“姑娘客气了。这是奴才份内的事。”说着,赵兴又脸红了,忙低下了头。

嫣凝见他灰『色』长袍外穿对襟琵琶马甲,仍是难掩脸上的稚嫩之气,不禁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奴才今年十六了。”

嫣凝看着他,心里低落下来,他和她的弟弟一样大,比她小了两岁。

“姑娘歇着,奴才先告退了。”说着赵兴躬身就出去了。

嫣凝从床上起身,拿起桌上的『药』和白布,不免叹道,福康安看着冰冷却这么心细。

包扎好伤口,嫣凝换上了福康安送来的衣服,因为是士兵服,所以穿在身上便大的失去了它本来的样子。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却难掩嫣凝纤细的腰身。

在这个男权的时代,福康安不同自己刚刚的冷漠计较,却仍细心相待。让嫣凝的心中对他有些改观,猜测着他是外冷内热的人。

嫣凝掀开门帘,看到巡逻的官兵手拿兵器,来回转悠,她立刻退回来了。坐回床上,嫣凝心里对自己穿越这件事仍是有点难以接受,她喃喃自语道:

“我是在恭王府穿越的,那应该是我和恭王府有着什么联系又或是当时发生了什么奇怪的现象,穿越?这种只在影视剧中出现的名词,如今竟不可思议的发生在了自己身上。恭王府的前身是和珅的住宅,对,和珅。现在我又在乾隆年间,肯定和他有关。”

想到这里,嫣凝立即摇了摇头,“也不对,那我应该在北京遇到和珅啊,怎么会来到这里遇到福康安。不是和珅的话,那就只有可能是一种非自然的力量导致我来到这里了。可这种力量又是什么呢?不管是哪种可能,都要回到北京才能查清楚了。但我会发光又是怎么回事?”

嫣凝握住脖子上的玉坠,这是妈妈送给她的,也是唯一一件带到这个世界的与家有关的物品。她眨了眨眼睛,心中默默念着,妈妈、弟弟,你们一定要好好的等我回去。遇事流泪,不是她的风格,现在她只能泪流不止。

不是别人的身体,是她的本身穿越过来,在这里她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苏嫣凝。如果在这里丧命,那么她就再也回不去了,连尸体都会腐烂在这片不知名的土地上。

“好在福康安他们打完仗就回北京了,到时应该就可以查清楚了。”

想到福康安,嫣凝的心似乎安了下来。

为了能在军营中生存下去,嫣凝觉得自己必须要靠着福康安这棵大树,才能在刀光剑影里保住自己的『性』命,回到京城,回到自己的时代。

她出了军帐,左转右转,发现所有的军帐都一样,也不知道福康安在哪个军帐,更不敢贸然进去。

想找士兵问一下,可是那些官兵都视她为无物,全是一脸军营重地,闲人勿近的表情。在他们中间小心的穿梭着,嫣凝知道,他们没有把她抓起来都是看在她是福康安带回来的份上。

嫣凝四处转了一圈,唯有一个军帐,外面的守卫明显比别的军帐多,她觉得应该就是它了。

门口守卫持剑挡住嫣凝,“站住,没有将军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入内。”冷峻的表情,冰冷的声音,如兵马俑一般没有生气。

“我来找福康安将军。”虽然心里很生气加害怕,但是在这种情况下,嫣凝还是忍了下来。

“找谁都不行,没有将军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入内。”同样的话,同样的表情。

“兵大哥,麻烦你通融一下!”嫣凝无奈下开口说软话,毕竟军营不是儿戏之处,她唯一拥有的兵器便是这副容貌和女子的柔弱了。

“谁在外面?”里面传来的声音恰巧遏制了守卫第三次重复自己的话。

“启禀将军,有人想要见您。”同样冰冷的语气,让嫣凝心里有了一丝自我安慰,原来他对任何人都是这样的。

“带她进来。”

这次嫣凝仔细听了一下,军帐中传来的声音低沉苍老,应该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难道自己闯错军帐了?嫣凝身上一凉,『乱』闯军营,可是死罪,她会被杀头的。

穿越第一天,自己就要身首异处了吗?

嫣凝身上的冷汗滚着暑气落下,她走进军帐,看到一个中年将领和福康安站在沙盘地图前。

“故静固志意,神归其舍,则威覆盛矣,威覆盛,则内实坚,内实坚,则莫当。”福康安说着余光瞥到嫣凝走进来,心里一惊,她怎么来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先按兵不动,养精蓄锐?”中年将领看向福康安问道。

“待敌人完全放松警惕以后,分而伏之,这样便能分散他们的威力,一举拿下。”听福康安讲完,中年将领赞许的看了他一眼。

嫣凝站在门口进也不是,出也不是,就这样立在原地听他们说着自己听不懂的话。

许久,中年将领看了嫣凝一眼,“走上前来!”

嫣凝犹豫了一下,迈着极小步子走到他们跟前,她看着福康安,他也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垂下头继续研究沙盘地图。

面前这个老将军看着自己的眼神却让嫣凝捉『摸』不透。

这个老将军看着有四五十岁,身上是同福康安相差无异的蓝『色』铠甲,比起福康安眉宇间的英气,他的眉宇间更多的是泰然自若。

“他是阿桂将军。”似乎感觉到了嫣凝的不安,福康安依旧垂首对着嫣凝说道,只有似曾相似的声音让嫣凝辨识是他在讲话。

嫣凝鞠了一躬,觉得不合适,慌忙又凭着记忆福了福身子。“嫣凝见过阿桂将军。”

阿桂看着嫣凝奇异的举止,依旧是一副处事不惊的神情,“你就是那个会发光的异族女子!”

“不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嫣凝的身子开始随着她的摇头有些微微的颤抖,福康安虽英气『逼』人,却年少纯真,而阿桂身经百战的气势,让嫣凝有些心虚。

军帐中只有他们三人,阿桂的一举一动都牵着嫣凝紧紧盯着他的双眼,他挥起披风一角,坐到将军主位上,声音严正起来。

“是吗?看来是不施重刑,你是不会说实话的。来人,军杖伺候!”

阿桂相貌天圆地方,眉眼宽阔,虽是中年却更加多了一份摄人的威严。双眼如沧海洗涤过,对一切都动若明细,闪着猎鹰般的光芒。

嫣凝想起来在电视中看到的那些被军杖打的血肉模糊的官兵,脚下一软,瘫坐在地。花容失『色』,声音有些发颤,“我没有撒谎,我说的都是实话,请将军相信。”

“已经告诉过您只是一个失忆的弱女子了。”福康安离开沙盘走到嫣凝跟前,看着她,还是同样冷峻的轮廓。

“哈哈,老夫曾经也年少轻狂过。不要误了军事就好。”阿桂突然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

军营中突然多了一个容貌倾城倾国的女子,他免不了要细细盘问,但见嫣凝被自己的几句话就吓的瘫软在地,起不了身。心中叹着,只是生了一副好皮囊,舞不了半点花枪。

福康安单膝跪地行了一个礼,“作战策略属下心中已有数,先行告退!”

阿桂颔首,不再看离去的二人。福康安自小跟着他与傅恒,是他一手提拔的爱将。毕竟年少,对于男女之事做不到如他般心明透彻。但他深知福康安『性』情,向来把握有度,也不多过的担心他,只一心发愁着如何攻下大小金川。

嫣凝强撑着虚软的腿,跟着福康安走出军帐。惊魂未定的她,没有注意到福康安突然转身,一下子撞到了他的怀里。福康安顺势横抱起她,走回自己住的军帐。

福康安看着目光散『乱』的嫣凝,心里想到,居然这么温顺,看来受的惊吓真的不浅,他不觉嘴角上弯。

把嫣凝放到床上以后,他边帮她理凌『乱』的头发,边轻声责怪道:“不是说了让你不要『乱』跑吗?怎么不听话!”

定下心神的嫣凝,侧过脸,躲开了福康安伸过来的手,“我想去找你,对你说声谢谢,可是不知道你在哪个军帐。”她说的是实话,却声音虚弱如游丝,让人难以辨其真假。

“所以看到那个军帐外面的护卫多就以为我在里面。”福康安看着垂首的嫣凝,笑了起来,带着冷意的面容柔和了起来。

嫣凝抬首,对上福康安有些暖意的面庞,经过刚刚一事,她却觉得有他在,心中不再慌『乱』无措。

章节目录 第6章 跨越时空相连,做我的女人 从小与妈妈、弟弟相依为命的嫣凝懂得,自己要独立,要成为这个家被依赖的核心;所以她有着不同于十八岁女孩的稳重与淡定,也从不轻易的去依赖别人。除了嘉嘉以外,嫣凝在任何人跟前都是不轻易表『露』感情的。尤其是对男生,她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也是很多人会管她叫冰山美人的原因。

在这里,嫣凝怕自己会渐渐的依赖上福康安,可是不依赖他,在这个命如草芥的时代,她随时都会丧命。她知道,人在毫无安全感的时候,很容易对出手相助的人产生情感。

她已经十八岁,对感情的理解自是不再单纯。明知无果的跨时空相恋,难不成非要承受生死不能相见的悲剧吗?

既然无果,那就不要滋生出感情来,嫣凝暗暗告诉自己。

“我累了,想休息了。”她怕再和福康安多呆一会,自己那份坚强便会塌陷。她背对着福康安躺下,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想去想和福康安有关的这一切。

福康安看着背对自己的嫣凝,剑眉紧皱,眉宇间的英气聚在一处,他心里充满了疑『惑』。

她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子,一会柔弱的需要自己的保护,一会又冰冷的距自己于千里之外。

他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便离开了。

嫣凝听到脚步声渐远,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既然她能来到这里,就一定能找到回去的方法,也必须要回去,妈妈和弟弟都需要她照顾。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在这里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回到北京,找到回去的方法。

不能让认识一天的男人『乱』了她的心智,她咬了咬嘴唇暗暗决心道。

夜晚,嫣凝『迷』『迷』糊糊的醒来很多次,全是自己被杀死在这里的噩梦。等她完全清醒过来,已是中午。

恍惚之间,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不过嫣凝告诉自己,一定要适应这里的生活,她可是女汉子,不是处处需要人照顾的软妹子。

她准备去找福康安,让他给自己安排事情做,在这里她不想做白吃饭的人。而阿桂将军昨日里看她的眼神,分明就是把她当作了古代那些被将军养在身侧的柔弱闺中女子。虽然她需要得福康安庇佑才能在这里步步存活,可是她不想用感情换取安稳度日。

嫣凝刚出军帐,赵兴就迎了上来,“姑娘醒了,奴才这就去给您准备早饭和洗脸水。”似乎是和嫣凝熟悉了些,赵兴说话不似昨天那般扭捏了。

经赵兴这么一说,嫣凝也觉得自己饿了,便退回军帐等赵兴,同时也在盘算着怎么和福康安说。

不一会,赵兴就端着一个餐盘回来了,旁边跟着一个官兵端着一盆水。赵兴把食物摆好,说了声“姑娘慢用”,就退了出去。

嫣凝看着桌上荤素相搭的菜肴,虽然很饿,但是因为心中有事,也没有吃多少东西,就喊赵兴把它们收走了。

怕再遇到昨天的那种事情,她喊住欲离去的赵兴坐下来了解情况。

赵兴告诉嫣凝,现在他们是在攻打大小金川也就是懋功和靖化的土司,因为他们反清。这里有三个将军,阿桂是官位最大的那个,而福康安因为太过于年轻,所以是官位最低的那个,三个将军分别在三个营寨。昨天阿桂是过来与福康安商议攻破敌人碉垒的计策。昨夜福康安就去敌营了解敌情了,现在还没回来。

“赵兴,你带我去转转吧。”

嫣凝想看看自己在这里可以做些什么,却怕自己出门,时刻都要碰到那些巡逻的官兵,想想都觉得心有余悸。

赵兴很爽快的就点头同意,福康安临走之前就吩咐他,步步跟着嫣凝,不可让她受了委屈和惊吓。

因为有赵兴陪着,那些官兵也没有再把嫣凝当作透明人,虽然只是微微一礼,却让她心里好受很多。

“看来你在这里还挺有威信的嘛!”嫣凝心里一轻松,不觉打趣起赵兴来。

“奴才哪里有什么威信,现在大家都知道嫣凝姑娘的身份了。”赵兴挠了挠头,看着嫣凝笑道。

“我的身份?什么身份?”嫣凝心里一惊,难道他们真的认为自己会妖术吗?不觉脸『色』微变。

“昨天将军一路抱着您回军帐,这,奴才这么笨的人也看出来了啊。”

嫣凝见赵兴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面『色』苦了下来。她的担忧还是发生了,估计现在整个军营上下都误会了她和福康安的关系。

这里有大大小小二十多个军帐,有存放粮草的,有住人的,有放器具的。不过在嫣凝看来,长得都一样,如果不是赵兴陪着,她估计连自己住的那间军帐都找不到。

回到住的军帐,嫣凝看到桌子上放了一些清装样式的女装和鞋子。军营中没有女装,也没有其他女子,这些应该是福康安外出带回来给她的。

嫣凝翻看着这些衣物,颜『色』各异,种类也不同。古代女子喜欢花团锦簇、颜『色』艳丽的服装,但是嫣凝喜欢单一、素雅的衣服。

她挑来挑去,选了些颜『色』不太艳丽,做工不太复杂的衣服。一件藕荷缎绣芙蓉花旗袍,袖边镶白缎花纹,对襟处镶樱草黄花纹;一条珍珠白纱裙,一双青莲缎绣花鞋。

穿在身上,嫣凝十分诧异,这些衣物的尺寸像是为自己订做的一般。她暗叹,行军打仗的福康安虽不解女红,对尺寸却是眼光独到。

桌子上还放了一个紫藤『色』锦盒,嫣凝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里面有一些发簪和玉佩之类的小挂件,还有一支莲花步摇。她拿起步摇,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绣的莲花;猜测着,看来他很喜欢莲花。

嫣凝合上锦盒,把头发简单的编起来,未戴任何发饰。

军营中寂寞无事,嫣凝又不敢出去『乱』走动,便观察起这些衣物来。布料触及生凉,上面所绣花鸟皆栩栩如生,绒线极细,绣面紧密,花卉之间留有水路;精巧、华丽。

嫣凝看着这些暗自感叹到,这每一件都算得上艺术品,而她却穿在身上,真是可惜了。

“咳咳······”有了上次的尴尬,福康安走到军帐门口,咳嗽了两声。

嫣凝心里想到,“是福康安,这算是敲门了吗?”不觉浅笑了起来。

“进来!”嫣凝藏起脸上的笑容,坐在凳子上的腰身挺直了一下。

福康安看到嫣凝,心里震了一下,素雅却不失仙气,但是自己给她准备的首饰却一件也没带,是不喜欢吗?

“首饰不喜欢吗?怎么一个都没有戴?行军中一切不便,等回京城以后,再由你自己挑喜欢的。”

福康安坐到嫣凝旁边,没有穿铠甲,一身月白『色』长袍,腰间环有珍珠玉带,散『乱』的坠着荷包、玉佩。

嫣凝看着浑身散发着贵气的福康安,如若不是身上英气『逼』人,很难把这般儒雅秀气的他与行军打仗的将军想到一处。

她垂下头,“没有,光是这身衣服就已经很贵了,这些首饰都很漂亮,只是太贵重了。我不喜欢奢侈。”更不喜欢欠别人太多,嫣凝在心里默默的想着。

福康安被嫣凝的话逗乐了,“哈哈,这些不算什么。”他边说边打开锦盒挑适合嫣凝带的发饰。

他受皇帝宠爱,更是出身皇亲国戚将军世家。故对女子一向出手大方,但是嫣凝却不想成为他众多妻妾中的一人。

她连忙夺过锦盒合上,“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何事?”

福康安觉得嫣凝时不时的会言行古怪!

“我不想在军营中白吃饭,我想帮大家的忙。”嫣凝充满期待的望着福康安,一口气说出了自己心中的话。

福康安看着嫣凝,轻笑,“帮忙?你可以帮什么忙?上前阵杀敌吗?”

嫣凝听出了福康安话语中的戏谑,不由得低下了头,“我可以做饭、洗衣服。”

“那些都有人做。”他语气淡淡的答道。

“那军营中总有适合我做的事情吧!”嫣凝不死心,抬头看着福康安。

“做我福康安的女人。”

章节目录 第7章 重返故地寻路,身份遭怀疑 嫣凝气极而起,看着福康安面庞上的理所当然,一股被看轻的感觉油然而升。做妾和做情、人有何区别,只不过是多了一份姨娘的名正言顺。虽然她家世平平,却不会成为他人妾室,破坏别人的家庭。

“请将军出去吧!”

嫣凝瞬间冷若冰霜,先前对福康安的改观也消弭不见。

似乎已经见识了嫣凝这样的忽冷忽热,福康安看了她一眼就出去了。回议事军帐途中,他眉头紧皱,那么多女子愿意倾身相付于自己,富察府是皇亲国戚更是将军世家,多少女子想踏进富察府的大门!何以她会如此气恼?

待了几日,这里和嫣凝原本想的军营全然不同。军营的人并不外出作战,没有号角声和厮杀声。福康安手下的士兵除了每日训练和轮班巡逻外很少外出,有时寂静无声,有时传来马靴踏土地的整齐有秩。

虽然同在一个军营,嫣凝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过福康安,赵兴倒是时常来给她送些食物和水。嫣凝便从他的口中对军营的现状有些了解,福康安为一举击垮敌人碉堡,所以频频夜探敌营,更令士兵休整,以疑敌军。

冷静下来,嫣凝脑海中反倒会闪出一身蓝『色』铠甲的福康安,容貌俊毅,神情冷淡肃穆。修长健硕的身躯,让待在他身旁的嫣凝,一颗悬空的心会暂时找到着落之地。

赵兴说,他们已经离家三年了。听着赵兴的口气,这仗还不知要打到什么年岁呢!

“赵兴,你带我去军营外面看看吧!”

一听回京无期,嫣凝想去自己醒来的地方看能不能发现些自己穿越的线索。如今和赵兴已熟,她猜测他应该不会拒绝,但是看赵兴忠心为主的这股劲头,嫣凝心里打起了堂鼓。

果不其然,站在一侧的赵兴面『露』难『色』的挠了挠自己光亮的额头,“这,将军有令,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外出军营。不然军法处置!”

“可我不是士兵,你也没有穿士兵的衣服啊。”嫣凝面上带着浅笑,指了指赵兴一身的家奴装和自己身上的清式衣裙,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

赵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敦厚老实的面容严肃了片刻后也裂开嘴笑了。“姑娘说的是!”然后就在前面开路领着嫣凝往外走。

果真如赵兴所说,两人走到军营门口就被拦下了,“没有将军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出去。”同那日议事军帐外的守卫一样的语气和表情,嫣凝无奈的看了看身旁的赵兴。

“放肆,不知道嫣凝姑娘是什么人吗?将军让我陪嫣凝姑娘外出办些事情。”赵兴挺起胸膛,一本正经的说道,神『色』上有不属于他年岁的老成。

听到赵兴这样说,嫣凝立即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赵兴,他竟然打着自己的旗号。不过这些话真的起到作用了,那些守卫互相看了一眼后乖乖的让开了道路。

赵兴把嫣凝扶上马以后,因嫣凝不会骑马,他便牵马徒步而行。

“我是什么人啊?”走了一段路程确定安全后,嫣凝声有不悦的问赵兴道。

“嘿嘿······您是我们家将军的心上人!”赵兴听出来嫣凝在为刚刚自己拿她做挡箭牌的事怄气,便和嫣凝耍起了嘴皮子。

“不要『乱』说!”嫣凝尴尬的看向前方,远处有四座山峰连绵不断,峰顶一片雪白,银光闪耀。“那是什么山?”嫣凝指着自己所见山峰问赵兴。

“哦,那个是当地人的神山—四姑娘山。姑娘,咱们还得早点回去呢!”赵兴以为嫣凝要去那里,那座山虽然看起来近,可是骑马过去都要好几日。

“赵兴,你知道我在哪里和你家将军相遇的吗?”那日太匆忙,嫣凝对自己回营的路记得不是很清楚。

“这个奴才哪能知道啊?”

看着赵兴一副鬼灵精的样子,嫣凝知道他又想多了,“那我们一直往前走吧。”凭着那天模糊的记忆,嫣凝和赵兴走了许多冤枉路,等到目的地的时候已近黄昏。放眼望去野花漫布,河流清澈。

“姑娘,这是大渡河。”赵兴把马拴在树上以后对看着河水发呆的嫣凝说道。

嫣凝想起那些环球航海家可以最终回到起点,那自己呢?靠什么可以回去起点。“你说,这条河的尽头是哪里?”她怔怔的发问。

“京城啊!”赵兴没有理解嫣凝说的话,“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可以走到京城。”

福康安从敌营回来以后,想到自己这几天都没顾上去看嫣凝,便往她住的军帐走去。虽然容貌倾国,但最令他不能忘怀的是嫣凝的『性』子;时而娇弱,时而冷傲,不时的萦绕在他心间,

“咳咳······”

“咳咳······”

福康安咳嗽了几声,都无人应答。他转首看了一眼虽山影遮挡,但是日头仍淡薄的高悬着,不是歇息的时辰。他把白『色』的门帘掀开一角,试探的往里看去。

军帐很小,无其他隔物阻拦,故一眼便可扫视帐内所有物件。唯独不见了嫣凝。

因嫣凝是女子,所以守卫皆在远处而立,一片肃然冷寂,显然不知福康安此处发生了何事。

“赵兴呢?”福康安把守卫在军营大门的士兵喊过来问话。

“他和嫣凝姑娘出去了。”

“我不是说过吗?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出军营。”福康安单手束在身后,声音有些愤怒。

“他说是您让他陪嫣凝姑娘出去的。”跪在地上的军营守卫连忙撇清罪责。

“我知道了,下去吧。”福康安眉头紧皱了一会,嫣凝如若要出去,定是要去找寻什么。

“来人,把我的马牵过来。”

一路策马扬鞭,远远的,福康安就看到嫣凝在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找些什么。

“姑娘,您到底在找什么啊?咱们该回去了,等会将军回来,奴才就死定了。”赵兴跟着嫣凝左转右转的,也不知道她在找些什么。

嫣凝眼中不是青草就是『乱』石,无任何异常。她心里思绉着,那她来到这里的原因只有回京城才能弄清楚了,可是福康安现在按兵不动,敌方又固若金汤,真不知道这战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姑娘,姑娘,您看那个人像不像将军?”赵兴颤抖的声音传入嫣凝耳中。

她顺着赵兴手指的方向看去,嘴巴也开始打结了,“好像是!”那道从远处快马加鞭朝二人赶来的,不正是福康安吗!

离二人还有些距离时,因为四处藤蔓『乱』石让马儿不能畅快前行。福康安从马上跳下来,箭步冲到两人跟前,依旧是那副冷峻的表情看着嫣凝。

“将军,您怎么来了?”赵兴立即跑去扯住了福康安随手丢下的缰绳,谄媚的笑着道。

福康安双眼凌厉的看向赵兴,“回营再和你算账!”

说完,不给嫣凝说话的机会,拉起她就上马了。赵兴连忙跑去解下树上的马跟着福康安和嫣凝。

三人一路上快马加鞭,扬起滚滚风尘。福康安一言不发,嫣凝小心翼翼的回头看了他几次,看到的都是他冰冷的轮廓。

一到军营,福康安把嫣凝抱下来,就对身边的官兵命令道。“把赵兴绑起来,军法伺候!”

赵兴连忙跪在地上求饶道,“将军饶命,奴才知错了。”

“是我让赵兴带我出去的,不关他的事,你要罚就罚我吧。”嫣凝拉住准备回议事军帐的福康安请求道,她不想连累赵兴受罚。虽然极力想辩解两人都不是士兵,可是福康安紧皱肃穆的表情令她不敢同他争执。

福康安握住嫣凝拉着自己的手,眉『毛』紧皱的看着她,声音冰冷,“来人,把嫣凝姑娘送回她住的军帐。”然后转身进入了议事军帐,两个官兵拉起赵兴跟随他进去。

一个士兵走过来毫无感情的说道:“嫣凝姑娘,请!”嫣凝看看有守卫把守的议事军帐,又看看身边这个面无表情的士兵,知道自己如果这个时候惹怒福康安后果会更严重。

嫣凝在军帐中来回走着,除了着急,自己没有其他事情可做。

“哎呦,哎呦······”

听到赵兴被往外拖的声音,嫣凝赶快跑了出去,跟着架着赵兴的士兵进了赵兴住的军帐。

“赵兴,你还好吗?”看到嫣凝进来,军帐中的士兵都自觉的退下去了。嫣凝看着趴在床上的赵兴,心里充满了愧疚。

“奴才好着呢!虽然现在疼了点,可是等过段时间,换新肉,长新皮;奴才也算是细皮嫩肉了。嘿嘿······”赵兴忍着伤痛,与嫣凝开着玩笑,就是怕她内疚。

嫣凝看着他,和自己的弟弟是一样大的年纪,也同弟弟一样喜欢哄自己开心。

心里不觉的和赵兴又近了几分。她坐下来,帮赵兴理了理衣服,不免伤怀的说道:“如果你家里的娘亲和姐姐知道,该多心疼啊!”

“奴才打小就是个孤儿,被卖到了富察家,做了将军的书童。”提及家人,赵兴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你不怪他吗?是他的命令,你才被打成这样的?”嫣凝看到赵兴的异样,转移了问题。

“本来就是奴才犯了军规该罚,将军已经够手下留情的了。”赵兴抬头看到福康安过来,全然没有刚被罚过的怨恨,笑嘻嘻的道:“奴才见过将军,等奴才好了再给您行个全礼”

嫣凝看到福康安,似赌气般,把头别过去,不看他。而福康安看向嫣凝的眼神没有得到回应,也略微尴尬的坐在桌子旁边,把『药』瓶放下,开始把玩腰上的玉佩。

赵兴看看福康安,又看看嫣凝,嘿嘿的笑起来,福康安严肃的问道:“笑什么?”嫣凝也疑『惑』的看着赵兴。

“奴才笑将军和嫣凝姑娘像是闹别扭的小两口似的。”赵兴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听到这样的回答,福康安不禁喜上眉梢,而嫣凝则羞得跑了出去。

回到自己住的军帐,嫣凝盯着福康安先前送的衣物发呆。她已经不像刚相识那般讨厌他,可是这种跨时空的爱情,注定是悲剧一场。何苦害了他,又害了自己呢!

只顾得自己想事情,嫣凝没有注意到福康安进来,“在想什么?”

嫣凝缓了一下神,试图为赵兴申冤。“这个主意是我想的,不关赵兴的事,你要罚也应该罚我。”

“你不是军营的人,不知道军营的制度,但赵兴是军营的人,这是明知故犯。你觉得我应该罚谁?”福康安坐在嫣凝旁边,气定神闲的看着她。

“人人都是平等的,即使他有错也应该是大家来判定,而不是由你一个人说了算!”生活在现代的嫣凝怎么也理解不了福康安的思想。

“人人平等?你这是什么怪话?我是将军,我说了不算,那这里由谁说了算。”福康安看着嫣凝,上穿一件湖蓝『色』琵琶襟绣梅花马甲,下配黛青『色』纱裙,脚上一双玫瑰紫缎鞋。酷暑的夏日里,嫣凝的装扮虽然让人看了神清气爽,却不是大清女子的装配习惯。

他望着嫣凝,陷入了沉思。

嫣凝被福康安看得心里没了底,隐隐约约感觉到他在怀疑自己的身份,

“你到底来自何处?”福康安皱眉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家在京城。”嫣凝有些坐立不安,手一直搅着身上的绸缎衣物。

福康安回到议事军帐后,回想着嫣凝刚刚奇怪的话语和她紧张的神情,一拳打在桌案上,书籍应声而落。

“如果她真的是异族女子或是邪教中人,该当如何?”

章节目录 第8章 县城美景 “嫣凝姑娘,您就放过我吧。”赵兴死抱着手中的衣服不撒手。“你就让我洗吧,衣服臭的都能毒死人了。”嫣凝和赵兴抢夺着衣服。

“那奴才自己洗,马上洗!”赵兴一瘸一拐的就往外走。“可是你现在还不能干这些!”嫣凝拦着赵兴。

“嫣凝姑娘,这要是被将军知道了,奴才这屁股又要开花了。”赵兴可怜兮兮的望着嫣凝。

听到赵兴提福康安,嫣凝松了手,以福康安的『性』格,赵兴说的会成真。看到嫣凝松了手,赵兴又一瘸一拐的回来陪着嫣凝坐下来。

“嫣凝姑娘,您就放过我吧。”赵兴死抱着手中的衣服不撒手。

“你就让我洗吧,衣服臭的都能熏死人了。”嫣凝和赵兴抢夺着他堆在角落里的脏衣服。

“那奴才自己洗,马上洗!”赵兴一瘸一拐的就往外走。

“可是你现在还不能干这些!”嫣凝伸开双手拦在赵兴面前。

“嫣凝姑娘,要是被将军知道了,奴才这屁股又要开花了。”赵兴可怜兮兮的望着嫣凝。

听到赵兴提福康安,嫣凝松了手,回到桌子旁坐下。以福康安的『性』格,赵兴说的会成真。看到嫣凝不再拦着自己,赵兴又一瘸一拐的回来陪着嫣凝坐下来。

嫣凝双手十指交叉,托住下巴,在身上珍珠白旗袍的映衬下,面若粉嫩桃花。她喃喃说道:“你家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想到了赵兴被责罚那天,福康安对她说的话。

“我家将军可是文武全才,从小就被当今圣上接进皇宫教养,十八岁就进了军机处,现在又做了将军。嘿嘿······”提起福康安,赵兴的内心充满了自豪,带着稚嫩的声音洪亮了不少。

“将军又如何,还不是个蛮横自私的将军。”嫣凝一想到福康安对自己说的话,就气不打一处来,双手托住的面容冷了下来。

“姑娘这是什么话,我家将军一向与众将士同甘共苦。”听到嫣凝这样说自家将军,赵兴不乐意了,撅着嘴把脏衣服偷偷塞回原处。

嫣凝垂眸失神,福康安确实是一个好将军!可就是太自我、太武断了!

从赵兴那里出来,嫣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议事军帐,门口的守卫没有阻拦,应该是福康安和他们交代过。她走进去,看到福康安手撑着脑袋,似乎睡熟了。

福康安翻阅了几天的兵书,心阀体困,似睡非睡之间,感觉到有女子的脚步走进来,便猜到是嫣凝,继而装睡下去。

桌子上散『乱』的放着几本书,上面全是古体字,好在嫣凝有很强的文学功底,模模糊糊的也猜个大概是什么书。无非是些兵书战略之类的,他又不可能看什么诗词歌赋!

想到此,嫣凝不自觉的细看起熟睡中的福康安,眉如墨画,鼻如悬胆,整个人透着勃勃的英姿之气。

福康安换了只手臂背对着嫣凝,嘴角上扬。

嫣凝望着福康安的背影,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怕福康安醒来看到自己,她快步离开。

“站住!”

嫣凝被这个沉稳有力的声音定在了军帐门口,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声音的主人。

福康安走到嫣凝身边,看着一动不动的她,嘴角上扬了一个玩味的笑容。看到福康安的笑容,嫣凝内心的怒火便被燃起来了,抬脚意欲离开,被他伸手拦住。

“这几日太忙,没顾上去看你,想着晚会儿去找你的,你却先来了。”福康安低下头看着嫣凝声音温和的说道。

嫣凝的怒火在这些话中消失的无影无踪,呆看着他。

刚刚福康安是闭着眼睛的,此刻睁开眼睛,嫣凝发现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内心不觉有一丝心疼,这种心疼却不似心疼赵兴般。

“找我有事?”福康安拉着嫣凝坐下,盯看着她。

嫣凝低下头,摇了摇,“没事。”

“我正好有事找你。”似乎看出了嫣凝的心思,福康安此刻的心情变得极好,语气也轻快起来了。

“什么事?”嫣凝心里一惊,有了上次交谈的心有余悸,她与福康安讲话都变得小心翼翼。

“今天好好歇息,明日我带你出去。”

福康安帮嫣凝理了理飞舞的墨黑般秀发,心里叹着,她依旧喜欢散着秀发。

“去哪里?”嫣凝虽然知道福康安不会伤害自己,可是如今他并未完全相信自己的身份与来历。

“去了你便会知晓!”福康安扯动嘴角,语气温和道。

夜里,嫣凝躺在军营的硬木板床榻上,翻来覆去。福康安聪明睿智,又深熟兵法,做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那会带她去哪里?

由于心里忐忑不安,嫣凝一早就出了军帐。

福康安却早已准备好在外面等着她了,他身穿一件白『色』圆领长袍,外配一件莲灰『色』纱衣;一条深棕『色』腰带上镶着一圈间距等同的明亮珍珠,上面挂着翠『色』玉佩与暗蓝『色』香包,浑身散发着浓浓的富贵气和傲视万物之势。

福康安跨上马背把手伸向嫣凝,嫣凝看着他的手犹豫不决,福康安的手转了个方向,横腰把她抱上马背。

以前几次都是在一些不得已的情况下,两人才如此亲密;今天福康安神情悠闲,不像办事却像游玩,面对如此亲密的距离,嫣凝觉得自己的后背都直了。

虽然与嫣凝所见雄峻挺拔的四姑娘山背道而驰,但山路还是陡峭难行。不过,脉眿青山为底,五彩缤纷的蝴蝶在茵茵碧草中若隐若现,河流声清脆响亮,宛若一幅美轮美奂的西洋画。

面对如此秀丽美景,嫣凝的尴尬感也减少了许多。她回头看了看福康安,他冷峻的面容也『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福康安抱着嫣凝驾马前行,两人一路上交谈不多,皆是相视微笑,虽无彩凤之翼,却有灵犀之通。

路上他们遇到几个藏族服饰的人,越往前走人越多,嫣凝回头疑『惑』的看着福康安,他笑了一下,“这是离军营最近的一个县城。”

这里多山,即使是县城也布满了石头阶梯。福康安把马匹交给了城口处一家客栈的伙计,便带着嫣凝去了县城最繁华的地方。

嫣凝看到这里一面临河,河上架着简易的木板桥。远远望去,天、桥、水融为一体,似一幅绣娟,她情不自禁的奔跑到河岸边想伸手触到这幅美景。

“小心!”福康安一把抱住差点掉入河中的嫣凝。

嫣凝浑然不知自己刚刚的危险,她看着福康安,面容因兴奋带着红滟滟的娇羞,“这里好美。”

她回首发现这里全是古式建筑,便挣脱开福康安的手,跑进了一条街道。石板路,铺板屋,廊檐下密密实实的房间,沿街叫卖的手工玩意和小吃。登上便可挑窗远望水上景致的临街角楼;无一不让她着『迷』。

或许是藏族居民偏多,这县城中的人的服饰是藏袍与清装的混合。藏式长袍大领长袖、无扣、衣长脚背、系长腰带,虽具有自己的民族特『色』,却是以清式长袍为基础元素。

嫣凝拿起这个,放下那个,虽然也见过很多手工制品,但是这种毫无机器痕迹的手工玩意,大概也只有穿越才见得到吧!

福康安跟在充满孩子气的嫣凝身后,双眸深邃,看她欢心的跳跃奔走着,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按原计划行事?

章节目录 第9章 邪教中人 “嫣凝。”

福康安拉住雀跃的嫣凝,把手中的白莲交到嫣凝手中,如玉的面容有些温『色』,“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嫣凝看着手中白莲,心里有些暗喜,原来送花这种事,福康安这样的武将也会做。

她面『色』微红的任由福康安拉着自己前行进了一家戏楼。福康安看着一心欣赏手中白莲的嫣凝,眼睛纯净明澈,他心中思度着,若是可以明了她的身份清白,日后一定会加倍好生待她!

戏楼里面四周用黑布遮盖光源,唯留一处戏台上挂着一大块白布,灯光倾泻而下。下面观众席近乎已无空位,福康安给了店里伙计一锭银子,伙计立即眉开眼笑、低头哈腰的领着二人去了前排空着的两个座位。

嫣凝疑『惑』的跟着福康安坐下,演出便敲锣打鼓的开始了。

“是皮影戏。”嫣凝惊奇的看着那些活灵活现的小人。

片刻后,福康安把嫣凝散下的一缕发丝绕到而后,“我有事,要先离开一会儿。”

嫣凝从皮影戏中回神,无奈的看了一眼福康安,“去吧,我就知道你肯定是有事办才出来军营的。”

她看着福康安离去的高大身影,觉得自己越来越依赖他。他一离开,她的心里便没了着落。

嫣凝摇了摇头,觉得不能辜负这趟古代之旅,心思便沉浸在皮影戏之中了。

“你确定这个皮影戏楼是白莲教徒的秘密聚集地吗?”福康安单手束在身后,坐在客栈的一件房中,问跪在身旁的人。

“属下已经秘密的跟着这个白莲教分支一月之久,他们以身有白莲之物为信号在此聚集,绝不会有错。”跪在地上的人回答道。

福康安起身走到窗前,眉宇紧紧皱在一处,双手束在身后远望。

“下去部署吧!”短短几个字更像是叹出口的。

“是,属下告退。”来人起身弯着腰退出门去。

游远之一进戏楼,便从混『乱』中看到了那株不染红尘杂『乱』的白莲。他坐在嫣凝身旁的位子小声对她说道:“淤泥源自混沌启,白莲一现盛世举。黑暗即将过去,光明将要到来。”

嫣凝并未听懂游远之所说的话,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白莲,对游远之淡淡一笑,便继续看皮影戏。

游远之未得到嫣凝回答暗语,他惊奇的看着手持白莲的她,眼睛微眯着。她不是教中之人,怎么会手持白莲来到这里?

他思绉间,一个带着威吓的声音响起,盖过了台上的皮影戏。

“把这里给我围起来,一个人都不许放掉,尤其是身带白莲信物的人”一大群官兵冲进了戏楼,为首的官兵命令道。

观众席中已有人持刀反抗,嫣凝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一时吓得手足无措。

游远之看着惊慌失措的嫣凝,知道她是无心之失,不过肯定会被当成白莲教的人抓起来。

他拉起嫣凝,一脚踢开迎面而来的官兵,用另一只手打晕了扑过来的官兵,在其他持刀者的掩护下带着嫣凝跑出了戏楼。

古楼商铺在眼中一道道掠过,嫣凝被游远之拉着急跑着,身后传来官兵的追捕声。

她看出来这个人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拐了几个街道之后便把官兵甩在了不知何处。

游远之停下脚步对嫣凝说道,“好了,这里不会有事了!”

嫣凝把手从他手中挣脱,看着手中的白莲松了一口气,“好在它没有损伤。”

这株白莲是福康安亲手交与她手上,她心里『乱』想着,这是不是就是古人的定情信物。于是,很是爱惜它。

游远之看着嫣凝一身鹅黄缎绣梅花旗袍,手持白莲,头发在刚刚的奔跑中早已散落,蛾眉皓齿因刚刚的奔跑泛着红晕,他的目光似定住般不能移动半分。

嫣凝发现了游远之看她的眼神,转过脸去,用手帕简单的把头发编起来。她点头道了声谢,“谢谢你救了我,我要回去找我朋友了,再见!”说着转身就要离开。

游远之大跨几步,拦着嫣凝的去路,痞痞的笑道:“哪有人不问恩人名讳,也不告知恩人自己名讳,就匆匆与恩人告别的!”

嫣凝看着一身墨绿长袍且相貌英俊不差于福康安的游远之,却是一身的痞气,她心里对福康安的依赖更重了一些。

“请问你叫什么?”嫣凝冷漠的问道。

“在下游远之!”

嫣凝看出了他眼中的调侃与玩味,面『色』又冷了几分,“我叫嫣凝,谢谢你救了我,我先告辞了。”她绕过游远之,原路返回。

这里的古街道到处都一样,并且这里多山,多石阶。曲曲折折,嫣凝正在辨认刚刚游远之拉着自己从何处跑来,游远之的声音就从她身后飘来。

“姑娘如若不是自己喜欢白莲拿在手里赏玩,那为何会手持白莲出现在官兵埋伏的地方,姑娘回去要好好想一想了。”

嫣凝愣在了原地,回首看时,游远之已经不见了身影。她『乱』想了一会,不过又摇了摇头,“我一定要相信福康安!”

游远之离开嫣凝视线,走了几步远,他的手下便迎住了他,“教主,我们二十多个教徒都被清兵捕了。”

“我知道了。”游远之双眼充满仇恨的看向远方。

走错了好几条道,好在这个县城不大,嫣凝竟绕回了戏楼那条街。

远远的,她就看到福康安站在戏楼外面,便飞奔过去立在他身旁,他正在命令着手下官兵处置抓到的人。

看到嫣凝安然无恙的回来,福康安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亮。

他把嫣凝带回客栈歇息,怕他担心自己,嫣凝一坐下便主动解释道。

“刚刚一群官兵来了和戏楼里的人打了起来,不过一个叫游远之的人把我救走了。”

福康安帮嫣凝理着再次散『乱』的秀发,看到嫣凝护在手上的白莲,心里思度着。她眼睛干净自然,神情懵懂无知,可是为什么会被白莲教的游远之救走?

察觉到福康安有些失神,嫣凝伸手在他发呆的眼前晃了晃。福康安随即扯动了一下嘴角,看着她。

“今天天『色』已晚,你先歇息,明日我们再回军营。”

“嗯。”

嫣凝笑着送福康安离开。

她心里已经慢慢的接纳了福康安对她的好,同时也想要回应这份好。毕竟不是所有的爱情都会有结局,只要曾经拥有,不求天长地久,嫣凝内心也一直渴望一份刻骨铭心的爱情。

这段跨时空的爱恋,她心里有些期许。

把白莲放在枕边后,嫣凝带着微笑进入了梦中。

早晨醒来,嫣凝第一眼就看到了枕边的白莲,微笑便深深的挂在了面容上。

发现花瓣有些枯萎了,嫣凝起身去楼下找店小二要了个工艺粗糙的花瓶,用水把白莲养起来,虽然明知道几天后,它还是要枯萎,但是嫣凝看着白莲痴痴的说道:“我会让你在活着的时候尽情的绽放你的美丽。”

亦如她和福康安的爱情,她也会让它在短暂的时间内,完全绽放它的美丽。

回到客栈二楼,福康安一向比她起得早,如今天已大亮,嫣凝敲了敲自己隔壁福康安房间的门。

“进来。”

嫣凝进去看到昨天在戏楼说话的那个官兵也在,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端坐在桌子旁的福康安起身,拉着嫣凝坐下。

“我想带一个皮影回去,军营中太无聊了。”嫣凝想着昨天的皮影戏并未看完便被破坏了,而她很喜欢那些小人。

福康安看着嫣凝主动对自己提请求,知道她心中是接纳了自己,有些欣喜;他看了身旁站立的官兵一眼,此官兵立刻会意,“属下这就去办。”

回到军营,嫣凝把一整套的皮影全铺在了木板床上,就立即跑去找福康安和她一起看。

“将军,嫣凝姑娘昨天手持着您给的白莲,确实有白莲教徒与她耳语,也是那个人把嫣凝姑娘救走的。如果嫣凝姑娘不是邪教中人,想必邪教的人是不会管姑娘的生死的。”

嫣凝立在议事军帐门口,想到了昨天游远之对她讲的话。

“姑娘如若不是自己喜欢白莲拿在手里赏玩,那为何会手持白莲出现在官兵埋伏的地方,姑娘回去要好好想一想了。”

章节目录 第10章 白莲残落 嫣凝捧着装有白莲的花瓶,眼泪如断线的珠链,滴湿了衣裙。

“我一个无神论者,怎么会信奉白莲教。可是连白莲教这种身份他都接受不了,那如果我告诉他实话,他又会怎么做?”

花瓶中的白莲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色』彩,带着枯萎的黄,而自己和他的爱情呢?没有开始,便这样暗淡结束了吗?还是本来就不应该心动!

嫣凝抱着花瓶瘫坐在床上,脑海中闪现出那日他把白莲递给自己时温柔的笑容,如温暖的日光融化了她为自己的爱情冰封的最后一道城墙,然而这一些都只是为了试探她的身份。

嫣凝苦笑着,是她忘记了,他是将军,要安邦定国除异己!

议事军帐内,福康安对跪在下面的官兵命令道:“这件事不要让别人知道,你下去吧!”

福康安的脊背靠在将军椅上,面『色』沉重,眉宇紧皱着。嫣凝昨日的样子,不似与游远之相识,那游远之救她,不过只是为了美『色』罢了!

想到此,福康安起身走出议事军帐。

“启禀将军,刚刚嫣凝姑娘来过,又走了。”门口守卫向出来的福康安禀告道。

福康安心里一惊,怒道:“我不是说过吗,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接近议事军帐。”

守卫吓得跪在地上,辩解道:“将军日前曾经吩咐过,如果嫣凝姑娘前来,不论什么情况,让属下们不可阻拦。”

自己早已信任她到如此地步,为何还要试探她?白莲教也好,异族也好,柔弱如她,也不能为军营、为自己带来任何危害。想到这里,福康安便大步跨向嫣凝住的军帐。

他一进军帐,看到嫣凝怅然若失的坐在床上,走过去轻轻揽住她,“嫣凝,你听我说,不管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我都不在乎。”

嫣凝抬起头冷漠的看着福康安,想起那天两人出游,虽无过多的言语,但是笑脸盈盈、相看无限情。

可是如今才知道这一些都是假的,都只是福康安为了试探她伪装的。

“福康安,我不懂什么兵法谋略,也没有你的聪明睿智。我只是一个女子,一个不值得你枉费这么多周折来对付的小女子。你们的任何一个命令都可以要了我的『性』命,又何必这样伪装感情?”

嫣凝不允许自己十八年来的第一份感情就这样被践踏。

福康安面『色』凝重的看着嫣凝道,“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在乎你的真实身份,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到你。”

不在乎?他还是怀疑自己是什么白莲教的人。嫣凝眼神凌烈的看了福康安一眼。

她起身,把花瓶放在桌子上,背对福康安而坐。“我要离开军营,我不会依附任何人而活。”如果不能被信任,那她留在这里只会让自己在这场跨世爱恋中越陷越深,不如独自回京城,回到自己原本该存在的时代。

“我不允许!”福康安猛然起身,一拳打在了桌子上。

嫣凝放置在桌子上的花瓶因桌子的震动而晃动着,她本能的把花瓶握在手中。

福康安看着花瓶中的白莲,因为是自己亲手交给她的,她才如此爱惜这株已经枯萎的白莲吗?

嫣凝气愤的看了一眼强势的福康安,起身就走。

“来人!”

身后的福康安一声令下,门口便多出四个官兵来,嫣凝愣在了门口。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嫣凝姑娘离开军帐一步。”福康安继而转换了口气,温『色』的对嫣凝说道:“我还有事要处理,晚会再来看你。”

嫣凝看着军帐门口多出的四个守卫,自嘲的笑了笑,“他是福康安,通晓兵法战略,你走一步,他就可以看出你十步之内的所有举动。他又何尝想不到今日的局面,怕是来之前就早已做好了一切准备。”

赵兴立在门口喊道,“姑娘,吃饭了。”

嫣凝望了望天『色』,不知不觉,天却黑了。“进来吧。”

她看到赵兴健步如飞的样子,知道他的伤已好利索。

赵兴摆好饭菜后,躬身道,“姑娘慢用。奴才下去了。”

“赵兴,你觉得我是白莲教的人吗?”嫣凝拦住意欲离开的他。

“当然不是了。”赵兴原本看着面有愁容的嫣凝不敢『乱』讲话,怕惹她伤心,现在见嫣凝主动和自己说话,内心一阵欣喜。“姑娘长得和天仙似的,怎么着都得是仙女下凡,怎么会和邪教有关系。”

“那你家将军为什么不相信我?”嫣凝继续追问道。

“将军怎么会不相信姑娘,只是将军做事一向深谋远略,奴才也不太清楚将军的想法。”赵兴抓抓耳朵,恨自己学问不够深,安慰不了嫣凝。“不过奴才看得出来将军是喜欢姑娘的,并且很喜欢。嘿嘿······”

嫣凝看着人小鬼大的赵兴,语气忧伤的问道:“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当然知道了。喜欢就是像将军对姑娘那样无微不至,姑娘对将军这样心里记挂。”

嫣凝眼神空洞的望向白莲,他是喜欢自己的吗?而自己又是喜欢他的吗?一阵风吹来,一片花瓣掉落,白莲早已枯萎,不堪风力;其他的花瓣也摇摇欲坠,只差下一阵风,便会悉数残落。正如自己和他的感情,没有信任,怕是也不堪风吹雨打。

议事军帐中,阿桂、海兰察、福康安聚首商议战事,阿桂坐在将军之位下达着命令。

“现如今白莲教与僧格桑勾结,只怕更难对付。福康安,敌军的碉堡你先前已经攻克许多,熟悉敌营情况,这次仍由你做前锋;海兰察,白莲教众散『乱』,多是受蛊『惑』的民众,如若不能劝降,那就一个都不留。”

一连几天都是大雨瓢泼,福康安带着手下的健锐云梯营,冒着雨夜攻打敌军的碉堡,因为攻其不备,僧格桑许多碉堡被福康安毁于一旦。

而乾隆的八百里加急封赏口谕,更振奋了全营的士气。

“皇上口谕,富察福康安壮我大清军威、破反清贼胆,特封嘉勇巴图鲁,授为内大臣。钦此!”

赵兴告诉嫣凝,巴图鲁就是英雄的意思。

几个月来,福康安不是深入敌营了解其碉堡结构,就是待在议事军帐中翻阅兵书、谋划攻敌计策,敌军的碉堡在福康安带领的健锐云梯营面前,早已变得溃不堪击。

嫣凝每次看到福康安,他都是疲惫不堪的神情。她虽然心疼不已,却仍然是冷漠的神情对着他。

花瓶中的莲花茎也已枯干随风而逝,而早前嫣凝对福康安那份只求曾经拥有,不求天长地久的心境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沉淀下去。

午夜梦回,嫣凝起身站在窗前。这里多山,七月份的夜晚是冷的,连月『色』都那么阴冷。

野营万里无城郭,冷的是这份寂寞与思念。嫣凝握住颈上的玉坠,望着肃清的夜空,潸然泪下,她不知道妈妈和弟弟与自己看得是不是同一夜空。

突然,战角响起,寂寥的军营中开始喧闹起来,“姑娘,有人袭营,请姑娘暂时不要出来。”说完守在嫣凝门口的四个官兵便去帮忙了。

嫣凝紧张的想到,海兰察被敌军围困,福康安带走了营中的大部份兵力去援助他,应该是有人得到消息,趁虚而入,那福康安会不会有事?随即又摇了摇头,他武功好,又足智多谋,怎么会有事。

嫣凝心里一动,如今军营值混『乱』之际,而福康安又不在,正是她离开军营的好时机。

章节目录 第11章 嫣凝被抓 嫣凝连忙换好衣服,临走前拿了一个神仙旦角的皮影,放于贴身衣物之中,白莲随风而逝,这或许是她与福康安之间唯一的想念了。

她把自己来时穿的衣服叠好,与福康安送于她的东西放在了一起。心里期望着,某个夜深人静的夜晚,他会不会睹物思人?想起记忆中曾经有一个叫嫣凝的女子。

军营的重要军帐与粮草均在西北方向,而嫣凝所住的军帐在东南方向,离议事军帐和军营大门都很近。军营少数留守的官兵也都在西北角那里,打斗声、号角声充斥着整个军营。

嫣凝趁着月黑、混『乱』,又因为她本身就娇小,便也轻松的躲过了前营的哨兵,跑出了军营。

游远之带着手下教众趁着福康安去援助海兰察的时候,偷袭福康安管辖下的军营,意图毁掉三军的粮草。

奋战之际,福康安的声音出现在军营之中。

“全部抓活口!”

不一会儿,军营的官兵多出数倍以上,把游远之与一众教徒围的水泄不通。

游远之看着突然带兵出现在军营的福康安微眯起眼睛不解的问道,“福康安?你不是去援助海兰察了吗?”

福康安在马上,居高临下的望着游远之,一身蓝『色』铠甲闪着冷光。

“哈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僧格桑到底是我大清的官员,怎么会与『乱』臣贼子为伍。”

“教主,我们被僧格桑骗了,原来他和这些清兵商量好了围剿我们。”铁木对游远之说道,“我们掩护你,你先走。”

游远之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眼神凶狠的看向福康安,“是我带你们来的,我就会带你们出去。兄弟们拼了!杀啊!”

他率先砍倒一个清兵,激励手下人的士气。

在游远之的带领下,虽然与官兵的人数相差甚远,却只损失了一部分的人,白莲教便冲出了包围圈。

“追!”

“慢着!不用追了!”福康安拦住了意欲带人前行的副将,眼神变得深邃无比。

虽然有月『色』照明,嫣凝一路上也走的磕磕绊绊,等到了赵兴指给自己的那条回京之路时已是拂晓。此刻的嫣凝又累又饿、疲惫不堪,刚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就听到前方马蹄声响起,一大群人马迎面而来。

来不及躲藏,嫣凝就这样出现在他们面前。怕被他们注意到,嫣凝低下头立着不动。

都事给僧格桑讲道,“土司大人,刚刚那是个美娇娘。”

虽然败军而回,但是一听到美娇娘,僧格桑便两眼放光,“停!”,挥手止住了前行的队伍。

僧格桑对都事吩咐道,“去把她带回土司官寨。”

嫣凝看着刚刚呼啸而过的大军又停住了,心里暗叫不好,便往与大军相反方向跑去。被都事一把揽住腰,放在了马上。

“放开我!”

嫣凝声嘶力竭的反抗淹没在铮铮的马蹄声中。

眼见这里碉堡林立,如万里城墙般,有许多已经被福康安他们摧毁,成了半壁残垣。

嫣凝被带进一处依山傍水的营寨,处处可见石头堆砌的碉堡,坚不可摧。她心里想到,怪不得福康安他们久攻不下。

被敌军抓回敌营,嫣凝清楚的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不堪的事情,她的心随马蹄急促的跳动着,福康安会来救自己吗?

福康安伫立在嫣凝住的军帐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两个月来,自己忙于战事,即使有机会和她碰面,她对自己的态度也很冷漠。很多次,回来后,她早已熟睡,即使在梦中也是愁容满面。

如若不是她,他也不会兵行险招,利用白莲教的人,以求尽快结束战事,带她回京。可是自己这份心意,她又何尝明白?

思念是最折磨人的情感,福康安还是掀开了帘子。

“来人!”福康安看到空空的军帐,心里充满了恐惧,“嫣凝姑娘呢?”

“我们一直守在门外,并未见嫣凝姑娘外出。”守卫答道。

“那她人呢?”福康安一拳砸在桌子上。

“昨天白莲教袭营,可是嫣凝姑娘住的军帐离粮仓帐甚远,前营又有哨兵巡逻,所以······”

“所以你们就敢违抗我的命令吗?来人,上军棍。”福康安此刻的愤怒昭然若揭,跪在下面的守卫也从未见过平日里与大家同甘共苦的将军发如此大的火,均吓得不敢再说什么。

福康安查看了一下嫣凝的东西,只少了一身衣服,应该是穿在身上的;少了一个神仙旦角的皮影;她来时穿的衣服也未带走,应该是留给自己的。她的所有秘密都在京城,一定是回京了。

“赵兴,你带一路人马沿着回京的路仔细寻找,一草一木都不准放过。”一想到那条路是僧格桑败军回来的必经之路,而僧格桑又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福康安感受到了从所未有的恐惧。

“把这个美娇娘带到我的房间去。”僧格桑的眼睛在嫣凝的身上来回扫视着,嫣凝生出一种羞辱之感,僧格桑的都事把嫣凝的手脚绑住,抬到了一个房间。

嫣凝恐惧的看着四周,福康安会来救自己吗?如果他不来,自己要用生命来保护清白吗?可是妈妈和弟弟怎么办?

脚步声远远的传来如尖刀般一下下的刺痛着嫣凝,僧格桑迫不及待的踢开了门,他活了几十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娇艳的美娇娘,光是想想都已垂涎欲滴。

僧格桑贪婪的看着嫣凝,“美娇娘,我可是迫不及待了。”

嫣凝做不到受辱后,苟且于世,对于她来说,清白远比生命重要。“如果你敢对我做什么,我就死在你面前。”

嫣凝期望自己拿『性』命威胁他可以起到作用。

僧格桑的络腮胡子一抖一抖的,看在嫣凝眼里,恶心无比。“哎,死什么,好好的活着,跟着我享受荣华富贵,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僧格桑说着,就开始撕扯嫣凝的衣服,嫣凝见自己的话对她没有作用,便一头撞向墙壁,霎那间,血流满面。

僧格桑被吓的退后几步,继而愤怒的说道:“你别不识好歹,到我手上的女人没有几个逃的掉的,你要是乖乖的听话把我伺候好了,我保你荣华富贵;你要是非要寻思腻活,我告诉你,你就是死了,我也让你死的不干不净。”说着又开始撕扯嫣凝的衣服。

此刻的嫣凝早已撞的头昏脑胀,只是一心求死

章节目录 第12章 谙熟敌营 当嫣凝挣扎着准备再次撞墙寻死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土司大人,游远之来了。”

听到游远之三个字,僧格桑止住了动作,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就跟着都事走了。

“僧格桑,你个王八蛋,竟然敢出卖我!”游远之剑指僧格桑咽喉,愤怒的吼道,僧格桑的脸吓得变了『色』,一挥手,手下的人纷纷拔刀举向游远之。

都事在游远之身边低头哈腰的说道:“土司大人也没有想到这是一计啊,都怪那福康安太狡猾,我们也是兵败而归,损失比游爷你惨重多了。”

“福康安确实是个军事奇才,这一招用的极险,利用我们之间的反目,一网把我们打尽,怪不得昨天我和手下的人轻易就逃出来了。”游远之收回了剑。

“可是我游远之也不是傻子,福康安已经坐不住了,如今你我更要联手对付清兵了。”

“是啊,是啊。”僧格桑立即谄媚的应道,他深知白莲教的力量,如果能把游远之拉来做自己的同盟,那么对付清军的把握就更胜一筹了。

虽然惦记着房间里的嫣凝,但是为了笼络好游远之,僧格桑还是在大厅摆下酒宴,招待白莲教一干人。

福康安破窗而入,看着衣服凌『乱』、神志模糊的嫣凝,双拳紧握,如果说以前他还有招降僧格桑的心思,那现在就只有必杀他的决心了。

福康安拿出随身带的一个小『药』瓶,打开后放到嫣凝的鼻间。昏昏欲睡的嫣凝,忽然间闻到一股奇臭无比的味道,神志一下子清醒了许多。一睁眼,嫣凝看到福康安担忧的脸庞,便紧紧搂住他,“带我走,离开这里。”

福康安抱住瑟瑟发抖的嫣凝,轻轻地帮她擦拭掉脸上的血,撕下自己的衣服帮嫣凝包好头上的伤口。这是第一次,嫣凝在他跟前完全暴『露』自己的柔弱,而福康安把这一些都算在了僧格桑的头上。

因为带着嫣凝,福康安的动作不似自己独自般敏捷,又怕伤到她,便带着嫣凝从门出去。僧格桑在前厅宴请白莲教的人,多数佣人都被唤去伺候,守卫也相比之前松懈很多。

福康安凭着自己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带着嫣凝东躲西藏,很快便到达了官寨的后院。而自己的人马便在距后院五十里处接应自己。

本就饥饿疲惫的嫣凝又受到惊吓,此时身体早已虚弱透支,一个不稳摔倒在地。虽然福康安一把抱住了她,但是这细微的声响还是被巡逻的士兵所发现。

“什么人?”

后院依山,守卫不似前面森严,不过如今白莲教的人也在,福康安不敢带着嫣凝冒险,便带着她按原路退回了僧格桑的房间。嫣凝惊恐的看着福康安,“相信我!”福康安温柔坚毅的说道。

嫣凝点点头,跟着福康安进了那个令她恐惧的房间。福康安走到床头边,转动了一下床杆,床头旁的地板立即凹陷进去两块,福康安拉着嫣凝躲了进去。

这原本是个二层吊脚楼建筑,二楼住人,一楼只是放些杂物。嫣凝惊奇的看着这间密室,怎么会凭空多出一层来?

“这座吊脚楼虽然和其他无异,但是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座吊脚楼相比其他,二层的屋顶太低了,可是从外面看起来,又与其他吊脚楼无异,所以只能是有密室了。我刚刚救你的时候,发现四个床杆中三个完好无损,一个有磨擦的痕迹,那必定是机关所在了。”

福康安的这番话,比之这间密室更令嫣凝惊奇万分。“可是你怎么对这个官寨的布局这么熟悉,连哪里有守卫都知道,这不是观察力可以办到的吧。”嫣凝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福康安边帮嫣凝理头发边跟她解释道,“我经常到这里来。”

嫣凝心里想到:难怪自己在军营很少见到他,即使偶尔见到他,他要么面容疲惫不堪,要么双眼布满血丝。

“所以你才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嫣凝终于明白,皇上的赏赐,他受之无愧。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福康安搂紧嫣凝,“现在僧格桑和白莲教的人肯定在四处找咱们,我吩咐过赵兴,如果天黑之前我们不能出去,他便会带人攻寨,前哨碉堡依水而建,最底层与河水相通,我们趁『乱』从那里出去。”

“嗯。”嫣凝靠在福康安怀里,心里想到:在这里,自己已经不再孤独无助,他会是自己最好的依靠。

僧格桑听到有人闯进官寨的消息,第一反应是回去看自己抓来的美娇娘还在不在。僧格桑回到房间,见床上只有捆着嫣凝的绳子而不见嫣凝,吼道:“给我搜,就是把这些吊脚楼翻个底朝天也得给我把人搜出来。”

游远之看着气急败坏的僧格桑,知道他肯定有事瞒着自己,一剑挑落了僧格桑的藏袍,“说,你隐瞒了什么事?”

“我哪敢有事瞒着游爷您啊,只是我的一个小妾不见了,怕是偷汉子跑了。”僧格桑怕游远之会看上自己的美娇娘,到时如果游远之开口要人的话,自己必是不舍得给他,可是不给又不行。

“哈哈······你土司大人的小妾多不胜数,还在乎这一个吗?”游远之听过僧格桑的贪图美『色』之名,可没想到他如此的贪图美『色』。

僧格桑一面派人去找,一面陪着游远之回到大厅继续喝酒。

“来,祝我们反清大胜,杀尽天下清贼。”此刻的游远之有些微醉,举起酒杯大声号召道。

“反清大胜!”“反清大胜!”“反清大胜!”

白莲教徒和僧格桑的手下均响应起游远之的号召,大喊反清之词。

“报!清兵向官寨攻来。”

“福康安明知道官寨的万里碉堡坚不可破,不会如此莽撞攻过来的。他手下有健锐云梯营,专克碉堡,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出动的。是谁,能让福康安做出同归于尽之举。”游远之自言自语道。

“僧格桑!”游远之一脚踢翻僧格桑跟前的酒桌,“你是不是抓了军营中的什么人?”

“没有抓军营中的人,只是在路上抓了一个美娇娘回来。”如今大军都已攻到家门口了,僧格桑不敢再隐瞒。

“美娇娘?”难道是她?自己昨天夜袭军营并未见到她,原来是被僧格桑抓到这里来了。“你抓了福康安的女人。”游远之把双手放在背后,眼神复杂的看着僧格桑。

“什么?”僧格桑瘫在地上,这下,自己和福康安的梁子结大。僧格桑原本还想着如若有一天抵挡不住清兵,还可以投降保命,现在自己连后路都没有了。

“她现在在哪里?”游远之拎起僧格桑问道。

“就在我的房间里,游爷刚刚也看到了,她已经逃了。”僧格桑如一滩烂泥般,健锐云梯营已经毁掉他大半的碉堡。昨天和游远之计划:由自己去攻打海兰察,福康安定会去援助,白莲教的人便可趁机去毁清军的粮草,结果两队人马都兵败而归,自己损失也异常严重,现在清军攻打到官寨门口,怕是自己更抵挡不住。

“她不是逃了,是被救了。福康安一定也在官寨之中。”游远之让僧格桑派人去搜查,结果什么都没有搜到。

“官寨中有密室之类的地方吗?”游远之问道。

“除了碉堡中的,便是我的吊脚楼中有一个。”僧格桑老实的答道。

“碉堡他们进不去,去吊脚楼!”游远之领着一干众人进了僧格桑的房间。僧格桑告诉了游远之机关所在。

密室中的福康安听着游远之的脚步声离床杆越来越近,手握住腰间的软剑,把嫣凝护在身后。

章节目录 第13章 水冷情深 “报,福康安让土司大人把人交出去。”游远之的手刚碰到机关,士兵进来报告道。

突然间,游远之他们又离开了,福康安便知道自己的人已经在官寨外了。

嫣凝没有福康安的听觉灵敏,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有福康安在,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福康安带着嫣凝出了吊脚楼,此刻僧格桑集中了人马对付清军的健锐云梯营,福康安打晕了路上巡逻的几个士兵,前哨碉堡留守的士兵更不是他的对手。

“福康安!”

“游远之?你怎么在这里。”嫣凝看着身后的游远之惊奇的问道。

“他是白莲教分教——明启教的教主。”福康安的口吻充满了不屑。

“富察将军的消息还是如此的灵通。”游远之上扬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只是香儿是我福康安的女人,什么事自当以我为重了。”福康安的话似乎触到了游远之的忌讳,他立即拔剑刺了过来。虽然有嫣凝在,但是福康安仍然攻守有序。

几个回合下来,二人平分秋『色』。

福康安带着嫣凝以退为守,以跑为攻,碉堡内机关重重,而福康安对这里又很熟悉,渐渐的在这场斗争中占了上风。

“嫣凝,嫣凝······”不堪一天的惊吓与疲惫,嫣凝晕倒在地。福康安抱起昏倒的嫣凝,一时粗心,被游远之一剑砍在背上。

离水层机关仅有一步之遥,福康安忍着剧痛,一剑挑落了游远之腰间的香包。游远之弯腰捡香包之际,福康安打开了碉堡水层的机关,抱着嫣凝跳了进去。

游远之把香包放进怀里,一脚踢在了机关门上。

四姑娘山附近的河水,一到晚上,便异常冰冷。背上伤口浸泡在冷水中,福康安觉得自己的体力也渐渐不支了。

福康安看看自己怀里面容苍白的嫣凝,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往前游着。碉堡建在上游,福康安顺着水流,一出官寨,便抱着嫣凝往岸边游。

雷声阵阵,闪电划破天空,把二人的狼狈尽显无遗。上岸以后,福康安巡视四周,心里想到:此地离僧格桑的官寨极近,如果点燃火流星,一定会引来游远之和僧格桑。马上要下雨了,必须要找个可以栖身的地方。

福康安抱起嫣凝,往下游走去。走了数十米,嫣凝被雷声震醒。看着福康安吃力的样子,执意要下来自己走。

两人往前走了很久都没有看到可以避雨的地方,雨却越下越大。一道闪电划过,嫣凝看到二人此刻的模样,笑了起来。

“笑什么?”福康安声音轻柔无力的问道。

“我笑,你一个大将军却为了救我一个小女子,把英勇神武的自己弄的这么狼狈。”虽然这一天的经历把嫣凝弄的疲惫不堪,但是想到福康安为了救自己,不惜独自犯险,内心既感动,又欣喜。

福康安一把拉过嫣凝,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你不是普通的小女子,是我福康安最爱的女人。”

“那香儿是谁?”嫣凝心里很忌讳福康安对游远之说的那番话。

“我的妾室。”福康安毫不隐瞒的说道。

嫣凝一把推开福康安,刚刚那份欣喜瞬间跌落谷底,他是大将军,肯定早已妻妾无数。

福康安见嫣凝突然推开自己,便想拉回她,突然背后一阵剧烈疼痛传来,体力不支,半跪在地。

“福康安,你怎么了?”嫣凝扶住跪倒在地的福康安,看到了他背后破烂的衣服,月『色』隐藏,嫣凝虽然看不清楚,但是知道他肯定受伤了。嫣凝了解福康安,一般的小伤他不会如此,不由得内心生出一阵恐惧。

“我没事,咱们再往前走一走,此刻赵兴他们应该快退兵了,很快我们就能回军营了。”福康安强撑着站起来,拉着嫣凝往前走。嫣凝握住福康安拉着自己的手,再也顾不上什么香儿了。

当听到自己人马的声音时,福康安再也支撑不住,昏倒过去。

“把军医找来!快!”赵兴一到军营就冲手下的人吼道。嫣凝一路上看着福康安眉头紧皱,恨自己不能为他分担半分,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

军医把福康安背后的衣服剪下来时,嫣凝才看到,他背后有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伤口经过河水的浸泡,早已红肿发炎。嫣凝跪在床前,眼泪混合着头发上滴下的雨水,整个人似在水中泡着一般。

军医帮福康安把伤口清理好,涂上『药』,包扎好以后,便准备去熬『药』。嫣凝一把拉住他,声嘶力竭地问道:“为什么不输『液』,为什么不进行手术,他在发烧,你没看到吗?你怎么可以这样不负责任,他会有生命危险的。”

吼声掺杂着哭泣声,军医一时惊得不知所措,他知道嫣凝和福康安的关系,只能看向赵兴求助。赵兴也被嫣凝一番话惊的愣在原地,嫣凝姑娘一向冷静内秀,今天这样,他也是第一次见,而嫣凝所说的话,更令赵兴跌进了云里雾里。

“姑娘,军医还得去帮将军熬『药』。”赵兴拉开嫣凝,扶着她坐下。

嫣凝看着以往意气风发的福康安,如今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焦急、心疼、悔恨······无一不折磨着她脆弱的情感。

整个晚上,嫣凝不停的换着『毛』巾给福康安退热,不管赵兴怎么劝她,她都停不下来,更不敢停下来。

第二天中午,福康安终于退热了,嫣凝松了一口气,只要退热了,就不会再有危险。

“姑娘,您就吃点东西吧!您要是病倒了,将军醒来,非得打死奴才不可。”赵兴把午饭端进来,又把饭菜举到嫣凝眼前。

嫣凝眼见福康安已有了好转,想着自己还要照顾他,更不能累倒,便接过赵兴递过来的饭菜。

赵兴笑嘻嘻的看着嫣凝,嫣凝此时的心情也有所好转,便同他逗笑道:“你家将军受伤了,你还这么开心,等他醒来,看我不告诉他。”

“我家将军这可是因祸得福,如果我家将军醒来,知道姑娘这么辛苦的照顾他,哪还有心思惩罚奴才。”赵兴同嫣凝贫嘴道。

说到这里,嫣凝看看仍然昏睡的福康安,“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可以醒来?”

“我家将军从小就习武······”赵兴的话未说完,就被进来的官兵打断了。

“什么事?”帮福康安盖被子的嫣凝看着赵兴一副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的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

“阿桂将军让我把嫣凝姑娘绑过去。”来的官兵中的一个怯怯的说道。

章节目录 第14章 一同处决 阿桂坐在将军位上,浓眉上扬,眼光如箭,声震如雷:“本将军看你只是弱女子一个,上次才饶你一命,你却不安分守己,『迷』『惑』福康安为你擅自出兵,损失我军精英。来人,把这个妖女拉出去同白莲教的『乱』党关在一起,一同处决。”

“阿桂将军,我不是妖女,也不是白莲教的人,请你相信我。”嫣凝跪在地上,极力辩解道。她知道,如今福康安昏『迷』着,这里阿桂独大,没有人可以救自己。

“阿桂将军,嫣凝姑娘不是邪教的人,请您等我家将军醒来以后再做决定吧!”赵兴也跪在地上乞求道。

“阿桂将军,嫣凝姑娘真的不是邪教中的人。”平时与嫣凝接触过的官兵都跪下为嫣凝求情。

“放肆,本将军看你们也被她『迷』『惑』了,即使她不是邪教的人,也绝非善类,留不得!拉下去,谁再多说一句,一同处决!”阿桂决不允许自己的军营中,有将士被妖女『迷』『惑』。

“我不是妖女,也不是白莲教的人,请你相信我。”在阿桂的震慑下,官兵把嫣凝拉了出去,关在了一个满是木桩的军帐中。

嫣凝看着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个个眼中都充满了仇恨,内心不觉一颤。她从不知道军营中,尚有这样一处地方。

“小姑娘,你是哪个分教的?”旁边一个『妇』人问嫣凝。

“我不是白莲教的。”嫣凝辩解道。

“小姑娘,到这里了,就别再伪装了。”『妇』人好心提醒着嫣凝,“到这里的人,没有谁能活着出去。”

“是啊,马上我们就可以去见我们明朝的皇帝了。”旁边有人跟着说道。

嫣凝大概猜到他们都是什么人了,可是为什么不立即杀了他们,既然不杀,为什么又不放了他们?

“走,海兰察将军要见你。”官兵进来带走了一个壮年男子。

“该死的清朝狗,早晚我们的人会杀尽天下清狗!”一个中年男子对着进来的官兵啐了一口。

官兵一军鞭打在壮年男子的脸上,骂道:“早晚轮得到你。”

这里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沉重的死亡气息,一晚上过去了,那个被带走的壮年男子没有回来,嫣凝觉得自己也被死亡的气息所笼罩。

没有饭吃,没有水喝,但这些人眼中的仇恨却一丝都没有减少。嫣凝的身体原本就有些透支,现在这样,更加坚持不住了。

福康安没有来救自己,肯定是还没有醒过来,他伤的真的很重,是要好好休息一下。那赵兴呢?有阿桂在,怕是有心也无力。那自己呢?渐渐的,嫣凝连胡思『乱』想的勇气都没有了。

“将军说了,太阳落山之前,如果你们还是不说出和教中其他人的聚集地点在哪里,那么就送你们去见你们的祖宗。”还是昨天来过的那个官兵。

嫣凝无力的笑了笑,原来是海兰察为了剿捕白莲教,自己才跟着他们多活的这一天一夜。

黄昏已近,嫣凝和他们一起被抓到了校场,地上早已有了大片大片的血迹,刺痛了嫣凝最后的希望。

“他现在怎么样了?醒来以后看不到自己,会愤怒吗?千万不要愤怒,这古代的军制这么严肃,阿桂肯定会惩罚他。他家里妻妾成群,会记得自己多久?还是不要记得我的好,早点打了胜仗回去和家人团聚。妈妈、弟弟,你们一定也要忘了我,好好的生活下去。”嫣凝看到面前跌落的人头,惊恐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军营。

“将军,您快醒醒吧。您再不醒,嫣凝姑娘真的就要被阿桂将军问斩了。奴才也过不去,可怎么办啊?将军。”赵兴跪在福康安的床前哭道,但是福康安仍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风雨中,福康安拉着嫣凝的手前进,想要让她知道,无论风雨如何,自己都会保护她前行。当听到附近有自己的人马声时,福康安看了嫣凝一眼,心里想到:自己现在可以放心的倒下了。

睡梦中,嫣凝的哭泣声,赵兴的怒吼声,福康安紧皱了眉头,很想起来,『摸』着嫣凝墨黑般的秀发,温柔的对她说:“我福康安不会让我的女人哭。”可是自己动不了,也张不开口。

福康安感觉到手中嫣凝冰冷的手,可是却没有办法反握住,给她温暖。像置身火炉般,福康安被热气所包围,这种热让他渐渐失去了意识,他想抓住嫣凝在他额上来回跳动的手,但是自己却瘫软在这种热气中。

嫣凝站在一片荒芜的草地上,穿着二人初次相遇时的衣服,哭着和福康安告别,“福康安,我不属于这个地方,终究会离开,你要忘记我,就像从来没有和我相遇过一样,好好的生活。”

福康安想要抓住嫣凝,却发现她离自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遥远的天际。

“嫣凝!”福康安猛地起身,伸着手想要抓住什么,一看自己躺在军帐中,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场梦。

“将军,您终于醒了,快去救嫣凝姑娘吧,再晚就来不及了!”赵兴看到福康安突然起身,先是吓了一跳,又哭着说道。

福康安一把抓过赵兴,声音嘶哑的问道“嫣凝,怎么了?”

“阿桂将军说他『迷』『惑』你,是妖女,要把她问斩。”此刻赵兴的眼睛早已哭的红肿不堪。

福康安松开赵兴下床一动,背后撕扯开的剧痛让他摔倒在地,赵兴赶紧扶住他。

“把我的剑拿过来!”福康安挣扎着站起来。

嫣凝不敢睁眼看自己面前血淋淋的人头,不是因为对死亡的畏惧,而是接受不了这个时代草草结束人生命的方式。

虽然闭着眼睛,但是嫣凝可以感受的到侩子手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那是人求生的直觉。。

“阿桂将军,今天你一道命令可以把我杀死,但是我不是妖女,也不是白莲教的人,我只是一个平凡的人。我可以死,但是不能被人冤枉而死。”嫣凝知道自己此时已成定数,心里反而安定下来。

脖子上,一阵凉风,嫣凝心里留下了最后的话:“妈妈、弟弟、福康安,你们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章节目录 第15章 相会无期 福康安远远的看到侩子手,举着刀砍向嫣凝,而自己离她却有十米之遥,便拔起自己手中的剑掷向侩子手的右手。

闭眼的嫣凝听到侩子手“啊!”的一声,连着是刀落地的声音,而自己却没有事。一睁开眼,就看到赵兴和福康安急速的往自己这边赶来,嫣凝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福康安解开嫣凝手上的绳子,一把搂住她,轻轻的拂去她的眼泪,温柔的说道:“我不允许我福康安的女人哭!”

嫣凝看着福康安苍白的脸『色』,知道他肯定是刚醒来就赶过来了,微微笑着说道:“我是开心,还能再看到你。”

“我说过,有我在,没有人可以伤害你。”福康安看着嫣凝的眼睛坚毅的说道,然后就抱起嫣凝回自己住的军帐,留下不知如何为好的监斩官。

“你怎么和阿桂将军交代?你身上有伤,不能受刑罚,如果他要罚你,我就替你受罚。”福康安看着嫣凝认真的表情,宠溺的理了理她的秀发,笑着说道:“罚你的心里只许有我福康安一人,可好?”

“这个惩罚,我愿意接受。”嫣凝主动抱住福康安,经过福康安受伤和刚刚的校场事件,她更加珍惜自己与福康安在一起的时间。

福康安愣了一下,除了上次在僧格桑的官寨,她受惊吓时主动抱过自己,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与自己亲密,不觉加重了自己反抱着嫣凝的力气。

“将军,”赵兴突然闯了进来,“嘿嘿······”

嫣凝羞红了脸,想要离开福康安的怀抱,却被福康安搂的紧紧的。

“什么事?”福康安虽然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但是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虚弱,嫣凝担心的看着他。

“阿桂将军让您过去。”赵兴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和你一起去!”嫣凝起身就准备走,她不想让福康安独自面对阿桂将军的责罚。

福康安拉住嫣凝,问道:“嫣凝,你相信我吗?”嫣凝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好,那就一切由我来处理。”

“福康安见过将军。”福康安半跪在议事军帐中。

“起来吧。”阿桂看着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爱将,如今成了这样,不免叹了口气。

“说你的想法!”阿桂眉头深锁,语气冷淡。

“嫣凝杀不得。”身上的铠甲箍在伤口处,痛的福康安直流汗。

“为什么?”

“游远之是明启教的教主,如今又与僧格桑勾结,对我们十分不利。嫣凝与游远之有一面之缘,即可让他相助逃命,可想游远之已对嫣凝动心,如果我们用嫣凝做饵,便可抓住他。”福康安不带一丝感情的分析道。

“好,就照你所说的办。”阿桂若有所思的说道,“那抓住游远之以后,那个妖女怎么办?”

“请将军开恩!”福康安忍着伤痛再次跪地。

阿桂看着面容憔悴的福康安,心里软了下来:他跟着自己这么多年,从未这样求过自己。“也罢,只要她不再危害三军,便任由你处置吧。”

“谢将军!”

嫣凝小心翼翼的帮福康安换着『药』,心里想到:他的伤是为自己受的,而要拿自己做饵这件事,怕是他不忍心说出口吧。“我愿意去做诱饵,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去做。”

福康安惊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嫣凝想到自己从赵兴嘴巴里套话时,他差点跪在地上求自己不要出卖他,“没谁。”

“又是赵兴吧。”福康安无奈的摇了摇头,拉着嫣凝坐下,表情严肃的说:“听着,打仗是我的责任,但是照顾你,保护你也是我的责任,我福康安还没有无能到要靠女人去打胜仗的地步。”

“可是我想为你做些什么。”嫣凝一想到福康安为自己做了那么多,可是自己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心里难过起来。

懂得嫣凝对自己的心思,福康安温柔的笑了,“想帮我的话,到京城以后,就照顾好自己,好好打扮自己,乖乖的等我回去。”

“京城?”嫣凝以为自己听错了。

“军营里实在危险重重,我怕自己会分身乏术,照顾不好你,所以让赵兴先送你回京城。”福康安解释道。

“可是阿桂将军那里怎么办?”嫣凝怕自己一走福康安会受罚。

“阿桂将军只是怕你会影响到我,不能打胜仗,而不是真的要杀你。到时,你人不在军营,而我是一定会打胜仗的,阿桂将军就不会再追究什么了。”

嫣凝看福康安说的虽然轻松,但是她知道,事情原没有这么简单。

“我不走,我要留下来和你一起回去。”嫣凝怕自己回京以后等不到福康安打胜仗回来,便离开了这个地方,回到自己原本生活的地方。

“听话,你在这里,我就会分心,不能全身心的投入战事。这场战事持续的太久了,我必须要尽快结束它。”福康安语气沉重的说道。

“可是我,······”

“好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把东西收拾一下,晚上我就送你们离开。”看福康安对嫣凝说话的口气虽然温柔,但是嫣凝了解福康安,他一旦决定的事,是不会改变的。

初秋之际,寒雾浅薄,月『色』倾斜,独怜远处山影,福康安和嫣凝皆彻夜无眠。

第二天,嫣凝把东西整理了一下,没有多少要带走的东西。她把福康安为她准备的衣服,叠好放整齐,只穿了一身,带了一身,便拿起了那个皱巴巴的神仙旦皮影,仍然放于自己的贴身衣服中,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这是自己和他的秘密。福康安为她准备的几盒首饰,她也不准备带走。

黄昏再一次降临,福康安穿了一身便装,送嫣凝和赵兴离开。

“你背上的伤还疼吗?”嫣凝问身后沉默的福康安。

“不疼。”福康安搂紧了嫣凝,驾马前行,把二人送到了和嫣凝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等我,我很快就回去了。”福康安在嫣凝额头上印了一个轻轻的吻。

此刻的嫣凝,泪眼看着福康安,心里有难以言明的不舍,因为经此一别,两人再无相会之期。

章节目录 第16章 天下第一贪官 嫣凝把脖子上的玉坠摘下,放到福康安手中,“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让它代替我陪在你的身边吧。”

福康安看着手中的玉坠,侧视『色』为碧,且青绿眩人;正视『色』为白,且现凝脂般通透光泽。这是一块上好的美玉,价值连城。继而看着哭成泪人的嫣凝,理了理她墨黑般的秀发,“怎么又哭了?很快,我就会回去陪你的。”

嫣凝点点头,任由福康安把自己抱上马,赵兴牵着马前行。

今晚的月『色』如同嫣凝此时的心境,不舍的情丝淹没在漆黑的丛林之中,山河如夜般寒冷。关山有限情无限,与君相见无期限。福康安的身影在幕黑中,渐渐褪去,化作零星一点,烙印在嫣凝心中。

“赵兴,你累不累?”平复了心绪,嫣凝才想起来赵兴已经牵着马走了很久了。

“奴才不累,奴才打小走路走习惯了。”赵兴乐呵呵的说道,“姑娘,差不多天亮的时候,咱们就可以到县城了。到时候,奴才去雇辆马车,将军说,姑娘身子弱,不能长久的骑马。”

嫣凝知道,既然福康安让她回去,那定是所有的事都为她安排好了。

清风秋月,落叶聚又散。赵兴驾着马车,一刻也不敢停息,日夜兼程的带着嫣凝出了蜀地。

“嫣凝姑娘,咱们现在已经出四川了,将军说,就不用再辛苦赶路了。”此刻赵兴的心情也放松下来。

“好,那你就找一个客栈,赶了这么多天的路,咱们和马都得好好休息一下。”

“是!”

福康安回军营以后,让人把守嫣凝住过的军帐,“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嫣凝姑娘出来,也不许任何人接近军帐一步。”

夜黑如画,月『色』悲凉,一身征衣卷尽天霜。福康安拿起嫣凝临别所赠玉坠,暗自伤怀。“她离开的时候,像是和自己诀别一般。”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个梦。

“福康安,我不属于这个地方,终究会离开,你要忘记我,就像从来没有和我相遇过一样,好好的生活。”

虽然是梦,但是嫣凝平时的想法和所说的话语,也很奇怪。她的谎言中有京城,如今独自回到京城,虽然自己已经为她安排好一切,但是她的话语行为怪异,也怕是要惹出事端。

这份担忧让福康安更想要尽快结束战事,看了一眼天『色』,他换上便装准备夜探敌营。

上次赵兴带着健锐云梯营攻寨,虽然损失了一些兵将,但是却摧毁了僧格桑官寨主要防御区的碉堡,福康安暗暗的想:赵兴这小子,竟然误打误撞解决了自己的麻烦。

回营以后,天已大亮,守卫告诉福康安,阿桂在议事军帐中等他。

“属下正要去找将军。”福康安半跪着。

“那个妖女呢?”阿桂明知故问。

“现在应该已经出蜀地了。”福康安算了一下时间回答道。

“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来人,拿军鞭来,本将军要亲自鞭打你们的福康安将军!”阿桂站起来,走到福康安跟前怒道。

全营的将士都被迫围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将军被打,但是大家知道阿桂将军的『性』格,皆不敢求情。

福康安本来旧伤未愈,如今又添新伤,体力支撑不下,晕倒过去。

“姑娘,前面就是京城了。”赵兴开心的和嫣凝说道。虽然白天马不停息,但是二人走了近一个月才到京城。

嫣凝掀开窗幔,想要看一看古代的皇城。映入眼中的是一处三滴水楼阁式建筑,灰筒瓦绿琉璃瓦剪边顶,面阔五间。赵兴说,这是外城的永定门。

进入永定门,是一条繁华喧闹的街道。街道的尽头是内城的前门,赵兴驾着马车从崇文门进入了内城,街道竟变得不似外城那般喧闹,偶有几个行走的买卖人,声音也沉寂在长长的石子路中。

一声马蹄,惊扰了路上安于静谧的行人,不管赵兴怎么勒缰绳,都不能制止它来回蹿跳,嫣凝与赵兴均被颠落在地。赵兴连忙起身扶起嫣凝,心里想到:这要是把嫣凝姑娘摔坏了,将军非打死我不可。

“什么人,不要命了,敢惊了和大人的轿子!”刘全冲嫣凝和赵兴骂道。二人看着说话的这个男子,里穿了一件灰『色』长袍,外搭一件铁锈棕马褂,立在一个八人抬的轿子旁,气焰嚣张无比。

“狗仗人势!还是一只恶犬!”赵兴不满的回骂道。

“你说什么?”刘全说着就上来打赵兴,却被赵兴反握住他打过来的手,一脚踢在了他的肚子上。刘全一声痛叫跪在地上,又立即有两个人冲上来,赵兴一拳打在一人的胸膛上,弯腰躲过另一人袭来的一掌,反踢一脚,也把这人踢倒在地。嫣凝看着赵兴,暗叹道,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

“住手!”坐在轿中的和珅制止了手下人的再次攻击,“你们是什么人?”嫣凝听到轿中人说话,却不见轿中人『露』面。

赵兴回道:“小人是富察福康安将军的随从赵兴。”

和珅眯起了眼睛,“福康安?”,嘴角弯起了弧月。

嫣凝刚刚没有听清刘全所说的话语,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他说了一个“和大人”,不禁问道:“你是和珅吗?”

“放肆,大人的名字岂是你能直乎的!”刘全警告嫣凝道,但是看清嫣凝的容貌后,声音却柔缓下来。

和珅原本只看到了打人的赵兴,此刻才注意到赵兴身旁的这个绝『色』女子,“姑娘可是认识和某?”

“天下第一大贪官,谁会不认识。”嫣凝心里说道。

“不认识,只是久仰和大人大名。”怕被他怀疑自己的身份,嫣凝文绉绉的回答道。

“哦,和某卑微之人,怎可受姑娘如此盛情。”刘全为和珅掀起轿帘。

嫣凝看着缓缓掀起的轿帘,自己所知道的和珅是一个头圆耳肥、不学无术的胖子,那真实的和珅会是什么样子的?

当和珅走下轿子,整个人进入嫣凝眼帘的时候,她早已被惊的说不出话

章节目录 第17章 将军别院 看着眼前这个只能用美丽来形容的男子,嫣凝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他和影视剧中那个土肥圆的胖子想成一人。

他眸若秋水,琼鼻挺翘,红唇润泽,贝齿如玉,一语两笑,每每笑起来,眼睛似弯月般。即使美丽如嫣凝,却也对他心生妒忌。

“和某不知姑娘是富察府上的人,方才一场误会,今日和某得皇上紧急召见,不可遗留多时,改日再登门致歉。”和珅微微一躬身。

嫣凝看他身穿朝服,并且现在身处大街之内,许多事情不好提及,便也微微一欠身,“和大人好走。”

“刘全,去查清这个姑娘的来历!”和珅坐在官轿之内,眼若弯月。

“姑娘,马蹄被利器所扎,怕是不能再驾车了,您等奴才一会,奴才去叫轿子。”赵兴看着跑掉的马说道。

“还远吗?”嫣凝拦住要走的赵兴。

“不远了。”

“那我们走着去吧,反正我坐马车也坐累了。”嫣凝觉得还是和福康安他们这些武将说话自由点,不似与和珅般拗口。

嫣凝从赵兴的口中了解到,京城的内城是满族的居住地,越是地位高贵的官员,离皇城越近。外城即是南城,居住的是汉官和普通百姓。因为八旗子弟不事生产,所以内城没有南城繁华。

“姑娘,就是这里了。”穿过一道道胡同,赵兴停在了一座府院门前。嫣凝顺着赵兴所指望去,府门上挂着“福宅”二字。

“这是我家将军的别院,将军说这里清静,适宜姑娘居住。不过这里从未有过女子居住,很多东西不齐全。奴才先领姑娘去歇着,再去采办您用的东西,您有什么需要就尽管吩咐奴才去办。”

边听赵兴讲,嫣凝边观察这座院子的结构,由于喜欢古代建筑,嫣凝对四合院也有一些了解。

这是一座典型的四合院,进入府门之后还有二道门垂花门,然后才是正院,正院中除了树木花草,还放着木桩,石墩,兵器架等。

赵兴领着嫣凝通过东厢房的抄手游廊进入后院,后院有一扇门连着另外一个庭院。

这个庭院却不似规则的四合院结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花园,花园中的花有些已经凋零,一向被称为隐君子的菊花,此时成了花中之后。花园后面是一座假山,下来假山是一条抄手游廊,尽头是一座凉亭,旁边的莲花池中,因为花期已过,所以只看到大片的残叶,让人不由得心绪低落。

嫣凝的住处在一条林荫小道的尽头,是一个小庭院,上面写着“留香苑”。里面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院中种着两棵梅树,或许是未到季节,只有满树的枝桠。

三间正房,中间是厅房,左边是卧室,右边是书房。嫣凝扫视了一下卧室,心里暗暗的想,果真是男子住的地方,除了一些必用的器具,无其他杂物。虽然赵兴说,有人经常打扫这里,但也因长久未有人居住,有点凄凉。

“姑娘您先休息,奴才去府中给夫人送信。”赵兴说着就准备关门出去。

“等一下。”嫣凝叫住赵兴,“你给我讲一讲富察府的事情,我好有所了解,不至于做错事。”

见姑娘想要知道富察家的事,赵兴便一副没有人比我更了解的样子,对嫣凝娓娓道来。

富察老将军早已过世,老夫人的母家是叶赫那拉氏,现康健府中。福康安是老将军的第三子,上有福灵安大爷,是多罗额驸,不过也追随老将军而去了。福隆安二爷也是额驸,在征讨金川中病倒,现在公主府养病。福长安四爷,新迁正红旗满洲副都统,武备院卿。富察府的两位格格均是郡王福晋。

福康安的夫人伊尔根觉罗·夕盈,端庄贤淑,体恤下人;莲姨娘香儿,善歌舞,妩媚动人,但是待人冷淡。

“他到底有多少妻妾?”嫣凝不等赵兴讲完,便打断他。

“嘿嘿······”赵兴看出来嫣凝吃醋了,便坏笑道:“再有就是几个伺候将军长大的侍妾了。”

“好了,你去吧!”

嫣凝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家世如此显赫,妻妾成群是应该的,自己很快就不在这里了,又何必如此在意。

“和第”之中,刘全向和珅禀报着,“大人,那个姑娘是同赵兴一起入京的,如今住在福宅。赵兴三年前同福康安一起去金川打仗,所以这个姑娘的来历还得去金川查实。”

“好,派人去金川务必把这个姑娘的来历查的清清楚楚,还有,再派人去盯着福宅。这个姑娘什么时候出去的,去了哪里,我都要知道。”

凭福康安的军事之能,将来位列武臣之首,实属易事。自己与他交好多次均被拒绝,地位、金钱、美『色』,他一样都不缺,如今这个女子既然能够住到福宅中,必定是福康安的软肋。和珅端起桌上的青花瓷盖碗,一缕茶香飘出,朦胧了他似弯月般的笑眼。

“夫人,赵兴回来了。”正在教儿子识字的夕盈,听到奴婢禀报,连忙起身去厅堂。

“奴才见过夫人!”赵兴半跪着。

“起来,你不是同将军在前线吗?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将军出事了?”夕盈紧张的问道。

“夫人放心,将军一切安好,此次命奴才提前回京,是为了送嫣凝姑娘回京。”赵兴站起来回道。

“嫣凝姑娘?”夕盈心里想到了原因。

“这是将军的书信。”赵兴把信呈给了夕盈身边的奴婢。

“她现在在哪里?”夕盈看过信后,问赵兴。

“将军的别院。”赵兴老实的回答道。

“福宅?”夕盈的心里抽搐一下,连自己都不能夜宿的别院,即使莲姨娘百般撒娇,将军也从未让她在那里逗留过。如今,这个女子一来便住进去了,她是什么来历?自己的地位还保的住吗?

夕盈的泪水流回心中,却不得不担起身为将军夫人应有的端庄贤淑,“赵兴,备轿子去福宅。”

“是,奴才这就去。”赵兴退出厅堂。

“夏儿,把这个消息告诉莲姨娘。”夕盈的眼睛温柔尔雅,未起一层波澜。

章节目录 第18章 他的妻妾 夕盈看着熟睡中的嫣凝,墨黑般的秀发如云,凝滑的肌肤如雪;虽然双眸紧闭,但蛾眉曼睩,亦散出冷若冰霜之气,真真我见犹怜。即使同为汉族女子的莲姨娘,在姿『色』上,也败她许多。

睡梦中,嫣凝梦到福康安为了救自己惹怒阿桂将军,被革去将军之位,并且要受军鞭。福康安的后背本就有伤,如今数鞭下来,早已血肉模糊。

“福康安!”嫣凝猛然起身,汗如雨下。

“妹妹醒了?”夕盈听到嫣凝喊着自己夫君的名字,忆起与他初结良缘之时,自己也是这般无所忌惮。

“你是?”此刻的嫣凝还没有从刚刚的梦境中平复。

“这是将军夫人。”夏儿看着不知礼数的嫣凝,不悦的说道。

嫣凝看着眼前的女子,梳着清朝架子头,头上『插』满金银玉饰,身穿一件墨绿缎绣牡丹长款旗袍,一颦一笑,发饰上的金流苏梅花步摇微微晃动;虽然谈不上花容月貌,但也温柔可人;双十的年纪却端庄娴熟,落落大方。自己与她相比,便真是小女子一个了。

“嫣凝见过夫人。”嫣凝微微颔首。

“妹妹不必多礼,你我都是自家姐妹,将军如今在前线,不能陪伴妹妹身侧,嘱我好生照顾妹妹。明日是团圆之节,本该接妹妹入府中相聚,可是将军特意交代,妹妹喜静,入府之事,待他回来再议。”夕盈脸上绽出适宜的笑容。

“谢谢夫人。”夕盈的大方,令嫣凝更加愧疚不堪,“其实我和福康安并不是夫人所想那样,我只是暂住于此,过段时间便会离开。”

“妹妹这是什么傻话,咱们女人嫁夫从夫,你如今便在你的夫家,还能去哪儿?”夕盈不理解嫣凝所说的话。

嫣凝见她越说越误会,连忙辩解道:“我和福康安之间清清白白的。”

夕盈从嫣凝脸上的红晕便知道她未经人事,不觉被嫣凝害羞的模样逗笑:“妹妹倾国之貌,自是不肯无名无分,怕是将军也不想委屈了妹妹。”

嫣凝知道即使再与她辩解也无用,便不再言语。

“来,”夕盈拉起嫣凝,走向卧室的西间,“匆匆忙忙的把府里的东西拿来了,妹妹先急用着,到时让赵兴去采办妹妹喜欢的便是。”

嫣凝看到桌案上摆着十几匹绫罗绸缎,颜『色』各异,花『色』无一相重;还有几盒金银珠宝与胭脂水粉。

“夫人,这些我都用不到,您还是拿回去吧。”嫣凝看得眼花缭『乱』,实在是不敢收下。

夕盈一笑,“竹香,兰香,梅香,菊香,”,随着夕盈的一声呼喊,进来四个着婢女装的少女。虽然表面上保持着『妇』德的微笑,但是夕盈的心中却越来越沉重,小到婢女的安排,将军都为她如此细致,她在将军的心中怕是已经占了全部的位置。

“奴婢见过嫣凝姑娘!”嫣凝看着跪在地上的四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女子,连忙把她们扶起来。“你们不要跪我,叫我嫣凝就可以了。”

“你们四个听好了,嫣凝姑娘是将军的心上人,能伺候她是你们的福气,你们要小心翼翼的把嫣凝姑娘伺候好了,否则将军回来了迁怒于你们不说,我也不会轻饶你们。”夕盈坐在主位,女主人之势让嫣凝更加佩服。

“我倒要看看是怎么样的心上人?”香儿推开拦在门口的赵兴,夺门而入。

“夫人,奴才拦不住莲姨娘。”赵兴诺诺的说道。

“好了,你下去吧。”夕盈拉着进来的香儿,又拉起嫣凝说道,“先前府中有香儿妹妹这样才貌双全的可人儿,如今又多一位天仙般的嫣凝妹妹,真是富察家的福气。”

香儿身穿湖蓝纱地绣旗袍,发饰虽与夕盈相同,头上的珠玉却多出许多;她柳眉如烟、粉腮红润,柔情绰态媚于眼眸之中。

一把甩开夕盈的手,香儿走到嫣凝跟前审视着她,虽然香儿的容貌也称得上闭月羞花,但是在嫣凝面前却黯淡失『色』。

“你要干什么?”嫣凝看着自己被香儿捏在手中的手腕,惊叫道。

“莲姨娘,您要干什么?”赵兴听到嫣凝的喊叫也跑进来。

香儿拉着嫣凝从房间飞了出去,上了房顶。嫣凝本就惧高,如今又不知道这个莲姨娘的用意,神情更加冷漠。香儿一松手,嫣凝站立不稳,从房顶跌落,香儿揽住她的腰,抱她落地。

“我还以为真是什么仙女呢?原来不过空有其貌,待将军看厌了你张脸,我看你还能不能在这福宅住下去。”香儿把嫣凝甩在地上。

赵兴连忙把嫣凝扶起来,对香儿说道:“莲姨娘,将军吩咐过,在他回来之前,您不能踏足福宅半步。”

香儿见福康安远在万里之外,还如此牵挂嫣凝,生气而去。

“香儿妹妹心『性』乖戾,又得将军宠爱,所以有些无礼,你不要往心里去。”夕盈安慰嫣凝道。

“姑娘的手都肿起来了。”赵兴看着嫣凝红白相见的手腕,不满的说道。

“拿些活血散瘀的『药』来!”夕盈扶着嫣凝进了房间,亲手帮她上『药』。

“夫人,我没事。”虽然与夕盈相见不久,但她温柔大方,心细入微,嫣凝觉得她就像自己的姐姐般,心里便和她更近些。

“德麟才两岁,自是什么事都离不开我,我也不能常来看你。好在将军的话还可以镇得住莲姨娘一些,她若再生事端,你不和她一般见识便好。”夕盈边帮嫣凝上『药』,边随口说道。

“德麟?”嫣凝隐隐约约猜到一些。

“我忘记了,将军出征时,德麟尚在我腹中,将军还未见过德麟,怕是也没有和你提及过。”

嫣凝望着窗外的圆月,不禁想起那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如果不是在军中,想必他现在妻妾在侧、子女在膝,一幅天伦之景。

“姑娘,和珅和大人府上派人送来食盒。”竹香禀告道。

和珅?食盒?嫣凝带着疑『惑』跟着竹香走向前院。

章节目录 第19章 中秋之夜 “奴才刘全,见过嫣凝姑娘。”刘全跪在地上。

“起来吧!”嫣凝看到刘全带着两个人担着一个大食盒,“我与和大人仅有一面之缘,和大人这是什么用意?”

“回姑娘的话,我家大人说,前些天是奴才冲撞了您,今正逢中秋,所以特命奴才前来给您赔罪。”刘全一挥手,担着食盒的两人,便把食盒打开了。

“这道苏州樱桃肉,因小如樱桃、『色』泽晶莹,入口即化而得名,是我家大人请苏州名厨做的;这道燕窝圆字什锦攒丝,是宫廷中出来养老的御厨做的,大人说今日中秋,当以圆字为福;这道是红烧加吉鱼,姑娘身体纤弱,这道菜补胃养脾效果极佳;这道罗汉斋不仅『色』彩华丽,而且爽滑软烂,是素菜中的上品;这道桂花蛋,也叫三不沾,以不沾筷、不沾盘、不沾牙而得名。”

“停!”嫣凝拦住意欲打开第二层的刘全,“你把这些拿回去,我与你家大人并不熟悉。”

“姑娘,您要是不收下,回去大人肯定饶不了奴才。”刘全再次跪地。

嫣凝看刘全比赵兴年长几岁的样子,如若不是跟着和珅养了一身骄横之气,清朗俊秀的模样倒也招人喜欢;又想到自己正愁没有理由去找和珅,便说道:“放在这里吧,只是你往后不要再那么骄横。”

刘全见嫣凝肯收,便点头哈腰的,“多谢姑娘体谅,那奴才先告退了。”

刘全刚走,赵兴也拎着一个食盒进来了,“姑娘,这是夫人让奴才从府上拿回来的。咦,这是什么?”赵兴的话被眼前的大食盒打断了。

“这是和大人府上送来的食盒。”竹香答道。

“姑娘,您怎么能收他的东西呢?”赵兴诧异道。

“怎么了?”嫣凝把刚碰到食盒的手,收了回来。

“有一次,莲姨娘收了他送的珠宝,将军就让她在毒日下跪了半日。姑娘,奴才这就给他还回去。”赵兴放下手中的食盒,就准备把和珅送的还回去。

“慢,”嫣凝心里想到,福康安家世显赫、受尽天宠,他又一身正气,自然不想与和珅这种靠阿谀奉承高升的贪官为伍;可是自己还要靠他回去,又怎么能驳了他的面子。

“竹香、梅香,”嫣凝打开了和珅送来的食盒的第二层,又看了看赵兴拎来的食盒,“你们去把这些主菜摆好,再放六把椅子,咱们先吃晚饭;然后,你们把这些糕点瓜果摆到留香苑的院子里,咱们一起赏月。”

“姑娘,”赵兴为难的看着嫣凝。

“好了,将军那里有什么事,我来担着。去吧!”

嫣凝看着这些雕刻花纹的紫檀木桌椅,『色』泽深、质地密、纹理细,表面呈出紫缎子般的光泽,触及光滑似玉。虽然福康安卧室的摆件皆是紫檀木,但是连这餐具都是紫檀木,不由得引起嫣凝的暗暗感叹。

“你们怎么都不坐?”嫣凝望着站着的竹香、梅香、兰香、菊香及赵兴。

“奴才(奴婢)伺候嫣凝姑娘!”五个人异口同声的答道。

“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你们都坐下吧!”嫣凝劝道。

“奴才(奴婢)伺候嫣凝姑娘!”嫣凝得到了同样的答案。

“好,你们要是不坐下的话,那我也不吃了,我们都饿着肚子等将军回来,如何?”嫣凝知道,只有用福康安才能吓的住他们了。

果真,五人听到“将军”两个字,都乖乖的坐下了。起初,大家还有些拘束,不过一杯酒下肚,都放开了『性』子;嫣凝看着他们,想起自己与他们皆不过是未满双十的人罢了。

“姑娘,这个月饼真漂亮。”梅香把和珅送来的月饼从食盒中拿出来时惊叹道。

“这是杭州高福斋的糕点,当然漂亮了,没见识。”赵兴对梅香撇撇嘴。

梅香本想问高福斋是什么地方,但又怕被赵兴再次取笑,便低着头,不再吭声。

嫣凝看着这个圆圆的月饼,上面用各『色』的花瓣与多种果仁绘出一幅嫦娥奔月之景,栩栩如生,连嫦娥怀中的玉兔都能辨其五官;不禁问道,“高福斋是什么地方?”

梅香见嫣凝问道,便也跟着问起来,“你快说说是什么地方?”

“这高福斋啊,”赵兴看看坐着等着听他讲的五个人,越发的得意起来,“相传是圣祖康熙皇帝一次南巡途中,恰逢中秋之夜,梦到一绝『色』女子怀抱玉兔从天而降;等醒来以后,按照梦中的方位去寻找,果真在一家糕点店铺之中,找到了那个绝『色』女子。圣祖认为这是吉兆,便把那个女子接入了宫中;而那家糕点店铺也被圣祖康熙皇帝赐名为高福斋,‘高’取其糕字谐音,‘福’指得便是那位绝『色』女子从天而降的吉兆。高福斋的糕点便从此出名了,连当地官员都要取号等候。”

“那个绝『色』女子后来怎么样了?”竹香被其中的故事情节所打动,痴痴的问。

“有人说,那个女子被接进宫以后,孝庄太皇太后发现她并不是什么吉兆,而是妖女,所以那个女子便被秘密的处死了;也有人说,那个女子并没有死,而是在纵目睽睽之下,消失不见了;总之,圣祖康熙皇帝为她伤心许久且不理朝政,孝庄太皇太后为了避免康熙爷睹物伤怀,便毁掉了宫廷里所有关于那个女子的物件,连史官所记文字也毁掉了。”

嫣凝听了赵兴的话,心里想道:“怪不得自己这么爱看康熙野史的人都没有看到过这段趣事。妖女?纵目睽睽下消失不见?难道在我之前,就有人曾穿越到康熙年间?这种事,又怎么可能。还是想想办法,自己该怎么回去吧?”

一想到回去,嫣凝便想到那边的亲人,月圆人不圆,又有什么美景可言。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难不成,你吃过这么名贵的糕点?”梅香伺机报复赵兴。

“嘿嘿······”赵兴脸红的笑了笑,“我哪能吃这么名贵的东西啊,我陪将军去买过,这是他告诉我的。”

“别提将军了,姑娘都难过了。”竹香看着默默不语的嫣凝,偷偷地提醒赵兴。

“是奴才一时得意忘记了,姑娘您别伤心,府中一有将军的消息,奴才就赶快来告诉您。”赵兴小心翼翼的说道。

“好了,没事。你们不是都没有吃过这高福斋的点心吗?那咱们便一块尝尝,看它是有多好吃?”嫣凝微笑着说。

“你们快看,姑娘笑起来真美!”梅香惊叫道。

其余几个人也呆呆的看着嫣凝。赵兴虽然也被惊呆了,但是到底和嫣凝待过的时间比她们久,“姑娘不笑的时候也很美。”

“是啊,姑娘肯定是刚刚故事里那个绝『色』女子。”兰香情不自禁的说道。

“才不是呢,姑娘和将军肯定能白头到老。”梅香反驳道。

“但是姑娘的容貌肯定胜出那个绝『色』女子百倍。”菊香一向与兰香交好。

“你们知道什么啊?姑娘和将军在一起的时候才最好看。”赵兴觉得自己比她们更了解嫣凝。

“停!”看她们为自己的容貌争执起来,嫣凝哭笑不得,“赶快吃月饼了。”

在四人争执的时候,竹香早已把月饼切开、分好,这些嫣凝看在眼里,不免对竹香多注意了些。她虽然与其他三人穿着同样的婢女装,但是标致的鸭蛋脸,修长的眉『毛』,挺翘的鼻翼,也是美人一个。

“姑娘,高福斋的点心真的很好吃。”几个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嫣凝尝了尝,是百果陷,各种水果的香甜汇在一处,细腻可口;外层是百花粉所制酥皮,入口即化;果香与花香交叠一处,让人恍若置身于花前月下,瓜果之园。

“姑娘,您先坐着,奴婢去给您打洗脚水。”竹香把嫣凝扶到床上以后,退了出去。

“嗯,好。”嫣凝看着处事井井有条的竹香,心里越发喜欢她了。

“竹香,她们呢?”嫣凝问给自己洗脚的竹香。

“因为有姑娘的允准,所以她们就贪杯了些,此刻都醉下了;奴婢一个人服侍姑娘也应付的来,不想她们醉酒的模样扰了姑娘,就让她们去歇着了。”竹香笑着答道。

“其实这些事,我都可以自己来的。”嫣凝实在不习惯被人伺候着。

“我们奴婢生下来就是伺候人的,即使不伺候姑娘,也会伺候其他人的,伺候姑娘这样关心下人的主子,是我们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竹香乐观的回道。

“竹香,你相信几百年后,大家都是平等的吗?没有主子,也没有下人。”嫣凝也有些醉了,情不自禁的问竹香。

“姑娘这是什么话?怎么可能会没有主子,那我们下人怎么办?”竹香疑『惑』的看着嫣凝。

“没有的,我随口一说。”反应过来的嫣凝惊了一身汗,好在她不会多想。

和珅玩转着自己的翡翠扳指,“东西收下了?”

“是的,奴才一说您要罚奴才,她便收下了。”赵兴站着说道。

“做福康安的女人,心软可不是一件好事。”黑夜下,和珅弯月般的笑眼,越发的明亮。

章节目录 第20章 恭王府前身 议事军帐之中,福康安指着沙盘下达命令,“健锐云梯营负责先锋,把能进入官寨的碉堡必须全部摧毁;火枪营随后而至,不能有一刻停留;绿营做最后的援助;今晚是中秋节,僧格桑必定会放松戒备,是我们取胜的大好时机。”

“将军,您的身体还没恢复,请允许属下代您出征!”副将跪在地上请求道。

“不用,告诉将士们,本将军绝不会一人贪图享受,虽然今天大家思乡之情浓厚,但是,如若我们赢了,那就离回家之日不远了。我们必须取胜!”福康安握着嫣凝的玉坠,目光坚定的说道。

僧格桑妻妾如云,此刻又正逢团圆之节,他看着满堂的妻儿,更加得意忘形。等到福康安的绿营攻入官寨之内时,僧格桑才反应过来。

“福康安与我有仇,定是不肯饶过我,你们不同,清兵向来善待俘虏;等我去索诺木那里搬到救兵,马上去救你们出来。”交代完妻儿,僧格桑从密室逃跑。

“我早就得到消息,福康安今夜会去攻打你的官寨。”索诺木看着狼狈的僧格桑,毫不吃惊的说道。

僧格桑一怒,拔出自己的佩剑指着索诺木,“索诺木,你安的什么心?”

“这场战争清兵已经打了三年了,即使是铁将铜兵也坚持不了多久了,等到清兵从你的官寨中退出去,那里就会是我的地盘;想不到你僧格桑会丢下妻儿,独自逃命。”索诺木轻蔑的说道。

“报,土司大人,清兵的健锐云梯营已经朝官寨攻过来了。”都事慌慌张张的禀告道。

索诺木愤然起身,丢下手中的酒杯,“密探明明探到今晚福康安攻的是僧格桑的官寨,怎么会朝我们攻来?”

“福康安一向诡计多端,这招声东击西用的是妙极了。”僧格桑幸灾乐祸的说道。

索诺木缓了一下脸『色』说道:“如今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好在我官寨的碉堡牢不可破,你先去休息,等清兵退了我们再商议援助你的事。”

僧格桑见索诺木改变态度,因为挂念妻儿,便未多想,随着索诺木的都事就去了。

“大人,这健锐云梯营的后面可是火枪营啊,我们自身都难保了,又怎么能去援助僧格桑呢?”都事回来以后,担忧的看着索诺木。

“僧格桑曾经得罪过福康安,如果把他献出去,或许还能保住我这土司之位。”索诺木把一壶酒递给都事,“给僧格桑送去。”

月圆之夜,清兵军威冲天,杀气傲凌苍穹。索诺木在碉堡之上,企图与福康安议和。

“富察将军,我知道僧格桑曾经得罪于你,如今他已被我鸠杀在官寨之内,也算替您出了一口气了。咱们两军交战已久,双方损失惨重,不如商议和谈。”

福康安听到僧格桑在索诺木官寨的消息时不免一惊,僧格桑官寨的碉堡早已被自己打的千疮百孔,仅是绿营,他也抵挡不住。如今这个老狐狸竟然丢下妻儿,独自逃走。

“不知索诺木大人是何种议和方法?”福康安毫无议和之心,只是想看看索诺木耍什么花招。

索诺木见福康安肯听自己的意见,便知道是僧格桑起作用了,“你带兵退出金川,不能在这里设靖化县,我还是这里的土司,税贡定会定期缴纳。”

“哈哈·····这里早已是我大清的靖化,又何来土司之说。火枪营,攻寨!”福康安一声令下,健锐云梯营所攻下的缺口,火枪营纷涌而入。

索诺木见清兵已势不可挡,便带着亲信兵力,保护着家人退到了别的官寨,准备继续与清兵抗衡。

游远之与其他教的教主分别以后,回到僧格桑的官寨,看到把守在外的清兵,便知道僧格桑大势已去。而自己留在寨中的数十兄弟,怕是也遭了福康安的毒手。

月光下,游远之的双眼更被仇恨所笼罩,夺妻之恨原已不共戴天,如今他又接连诛杀自己的兄弟数百人。带着仇恨,游远之即刻赶往京城。

“竹香,我必须得穿这种花盆底的鞋吗?”嫣凝看看摆在桌子上的鞋子,可怜兮兮的望着竹香。

“姑娘,您必须得穿,老夫人的母家是叶赫那拉氏,最注重满族礼仪了。如今您一直不去府中请安,老夫人看在将军出征在外的份上没说什么,可是您要是丢了富察家的礼仪,老夫人断断是不会轻饶你的。”竹香边说边给嫣凝穿上。

“啊······”嫣凝刚走两步,便摔倒在地。

竹香赶忙扶起嫣凝,仔细的检查了一下,见没有摔伤,松了一口气。对于这个表面稳重,内心却孩子气的主子,她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嫣凝把花盆底鞋甩在地上,闷闷的生气,原本中秋节过了,就应该去找和珅。可是就因为这双鞋子,自己连路都不会走,好几天过去了,连门都出不去。

“姑娘,咱们再练练,肯定能学会的。”竹香看着嫣凝不悦的脸『色』安慰道。

“你把赵兴喊来。”嫣凝心里有了个好主意,转怒为喜。

“姑娘,您找我。”赵兴行了个礼。

嫣凝拿起竹香手中的花盆底鞋,“你去找个师傅,把这个鞋子的底部全部加厚。竹香,你帮我在鞋子的周围缝上一圈流苏。”

竹香和赵兴立即心领神会,很快便办好了嫣凝所交代的事。嫣凝看着厚底的花盆底鞋,因为有一圈流苏遮挡,倒也看不出端倪。

刚出福宅的大门,嫣凝便拉着竹香兴奋的说道,“终于出来了。”

竹香看到嫣凝如此开心,内心不觉也跟着开心起来,“姑娘,那咱们先去哪里啊?”

“去和珅的家。”

“姑娘,咱们真去和大人府上吗?”驾着马车的赵兴不敢相信的又问了一遍。

“是,是,是!”

嫣凝站在“和第”门前,等着赵兴去通报。

眼前这座与其他府院无异的“和第”,虽然大气,但是全然没有恭王府的磅礴之感,这里真的是恭王府的前身吗?

章节目录 第21章 和第 朱红的府门,琉璃的屋顶,华贵威严,彰显了清代朝臣的贵气。

“姑娘,请!”嫣凝跟着和府的下人进入了前院,因为有影壁墙遮挡,她也看不出里面的结构布局。

“姑娘请在此等候,我家大人马上就到。”那人把嫣凝她们带入了前院的书房,便下去了。

嫣凝环顾四周,此房摆件虽多,却都是些平常可见的东西,暗暗说道:“这和珅真是城府极深。”

“竹香,赵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出去一下。”嫣凝想到和珅秘密甚多,怕是不会轻易带自己进入内宅,便准备自己去探个究竟。

嫣凝推开垂花门,进入了和第的正院,发现只有两路院落。嫣凝顺着自己穿越那天的方位走去,发现这里的景物与那边的全然不相同。

“难道这里不是恭王府的前身宅邸?”嫣凝自言自语道。

“姑娘在找些什么?”和珅远远的看到嫣凝左顾右看,像是在寻找些什么,心里对她的忌讳又多了一丝。

嫣凝原本就不适应脚上的鞋子,此刻又因做贼心虚,被和珅一吓,脚下一急,便朝地摔去。

“小心!”和珅紧走几步,抱住即将摔地的嫣凝。

嫣凝看着抱着自己的和珅,弯月般的笑眼,双眸若秋水般涟漪斑斓,唇『色』红润如女子且与美玉般的贝齿相映衬;身为男儿身,却妩媚胜似女人。如今自己又被他如此紧抱着,双鬓便生出两圈红晕。

和珅想到自己虽然览阅美女无数,这样的绝『色』美人却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觉笑意更浓了。

“姑娘!”赵兴等了许久不见嫣凝回去,又想到和珅为人阴险狡诈,便和竹香出来寻找。

嫣凝从和珅的怀抱挣脱,尴尬的任由竹香扶着自己。

“不知姑娘大驾光临,和某有失远迎。”和珅微微躬身,仿若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嫣凝脸红的说道:“原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和大人言重了。赵兴!”

赵兴应命把手中的大食盒呈递过来,“这是日前大人所赠,如今空空的还给大人,大人不怪罪才好。”嫣凝学着和珅的口吻说道。

“不知姑娘刚刚在找寻何物?和某可否帮得上忙?”和珅一挥手,身旁的刘全从赵兴手中接过大食盒。

“嫣凝听闻大人府上有一处天香庭院,美丽至极,便想观赏一下,不知大人?”嫣凝知道和珅城府极深,便不想和他斡旋,直接说明了来意。

“和某倒是想借此多留姑娘一会儿,无奈在下府上并无此院,姑娘又是从何处听闻的?”和珅审视着嫣凝,她是何目的?天香庭院又是什么地方?

“没有?”怎么可能?自己明明是在天香庭院中才来到这里的,如果没有,那自己怎么回去?“你确定吗?”嫣凝着急的问道。

“姑娘说笑了。和某难不成连自己的府院都不清楚吗?”和珅笑道。

嫣凝内心充满了困『惑』,和珅没有必要骗自己,可是这一切又是怎么回事?对,是因为他的儿子娶了公主,和珅才大修的和第,那这缺少的一路便是公主府。想到这里,嫣凝不觉失口问道:“那你儿子丰绅殷德什么时候娶公主?”

和珅双眸一亮,随即又暗淡下来,“小儿尚不满周岁,仅以臻字为名,且在下身份微贱,怎敢高攀公主之亲。姑娘就不要玩弄在下了。”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嫣凝连忙说道:“大人事忙,嫣凝不好打扰太久。”

坐在马车上,嫣凝心有余悸,如若自己的身份被和珅识破,真不知道后果如何。

“刘全,把从小金川回来的人带过来。”和珅刚坐下来,便吩咐刘全,嫣凝刚刚的话,让他更急于知道嫣凝的身份。

“小的见过大人!”来人跪在地上。

“起来回话!”

“嫣凝姑娘是被富察将军带回军营的,听同行的将士说,嫣凝姑娘当时身穿异服,浑身发光。后来嫣凝姑娘被小金川的土司僧格桑掠去官寨,富察将军为了救她,不惜动用健锐云梯营,并且还身受重伤,昏『迷』数日。阿桂将军称她是妖女,意欲处死,也被富察将军救下。”来人如实禀告道。

“她做了什么事?阿桂将军要处死她。”和珅转动着手上的扳指。

“阿桂将军说她与白莲教勾结。”

“白莲教?妖女?”想起刚刚嫣凝对自己所讲的话,和珅嘴角上扬了一丝深不可测的微笑。

嫣凝看着窗幔外,虽是深秋,河水却碧波『荡』漾。远远望去山体秀『色』如黛,风光绮丽。不禁问道:“这是哪里?”

“姑娘,这是月牙河。”竹香顺着嫣凝的目光看去。

听到两人的交谈,驾车的赵兴不满的说道,“和大人的宅子在蟠龙水的怀抱之中,位置极好,若不是仗着皇上的宠爱,那块风水宝地怎么轮得到他,朝中比他位高的大臣多了去了。偏偏就轮到他了,我家将军原本很喜欢这块地的。”

嫣凝看着护主心切的赵兴,笑了笑,若不是和福康安有关,他也不至于说这样的话。

月牙河是什刹海西海的水流向后海时所分支的一流河水,起初的流向是南,环绕过和珅的府邸后便向东南,与什刹海的前海相汇聚。宛如一条首尾相连的蟠龙,而和珅的府邸在这蟠龙的怀抱中。

听赵兴讲完,嫣凝可以确定现在的和第便是恭王府的前身,可是为什么没有天香庭院呢?是因为和珅还没有修建公主府吗?难不成自己还要等到他的儿子完婚以后,才能回去吗?可是他的儿子还不满周岁,自己要等多久?想到不能回去,嫣凝的心中此刻喜忧各半,喜自己与福康安还能再相见,忧自己的家人这时候肯定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伤心不已。

“那不是游远之吗?怎么会和莲姨娘在一起?”一直望着窗幔外冥想的嫣凝,看到了游远之和自己日前所见的那个莲姨娘进了一家客栈。

夕盈早已在留香苑等嫣凝许久,看到嫣凝回来,便拉着她的手问道:“妹妹去哪儿了?怎么去了这么些个时候?”

“宅子里太闷了,就出去走了走。”嫣凝怕赵兴与竹香说漏嘴,急忙答道。

“原是我不好,自己不爱出门,就大意了妹妹还小,怎么能耐得住这深宅的苦闷。”夕盈的微笑如阳春三月的日光,让人心里温暖。

“夫人,莲姨娘她······”嫣凝想到福康安后背的伤是游远之所为,而现在莲姨娘又和她在一起,怕是会对富察府不利;随即又想到,刚刚马车飞快,自己也没有看太仔细,古代这么封建,有可能会白白的冤枉了莲姨娘。

“莲姨娘怎么了?”夕盈不解的问道。

“没什么,我就是想问,她也会武功吗?她那天拉着我就飞到屋顶了。”嫣凝觉得还是等自己确定了,再告诉她。

听完嫣凝的话,夕盈笑而不语。

章节目录 第22章 莲姨娘 “不光是莲姨娘,夫人也是马背上的女中豪杰。”夏儿替夕盈说道。

“夏儿,不许胡说!”夕盈止住夏儿接下来要说的话,笑了笑说道:“只不过是将军闲来无事,教了几招防身而已。”

嫣凝不敢相信的看着温柔端庄的夕盈。

“不是说过不要再联络了吗?为什么又要找人给我送信?”香儿坐在客栈中不悦的说道。

“你我青梅竹马,你和福康安才认识多久,你就对他这么死心塌地的。”游远之一口喝尽杯中的酒。

“他值得我用一辈子去爱。”

游远之捏住香儿的双肩,狠狠的说道:“你爱他,可是他爱你吗?莲姨娘?不要忘记他在时刻提醒着自己,你是白莲教的人。”

香儿甩开游远之的手,“我早就不是白莲教的人了,为了他,我不会再和白莲教有任何联系。”香儿说着便要离开。

“可是他爱的是那个叫嫣凝的绝『色』美人。”香儿的脚步被游远之的话定住了。

“你怎么知道她?”香儿转身夺过游远之手中的酒杯,游远之顺势把香儿搂入怀中。

“游远之,你放手!”香儿挣扎着起身。

“想知道的话,就乖一点。”游远之威胁香儿道,随后把香儿放在自己身旁的凳子上。

当香儿听说,福康安为了救嫣凝被游远之砍伤时,抽出袖中的匕首便刺向他,“你竟然伤了他?”

游远之翻身躲过去,握住香儿的手,打落她手中的匕首,吼道:“是他为了那个女人甘愿受伤的。”

庭院深深,落叶铺地,月『色』倾斜下的夜晚,更加凄凉。香儿坐在秋千之上,感受着深秋的霜寒『露』重,回忆着自己与福康安的滴滴点点。

“远之哥哥,你真的要让我去接近福康安吗?”十五岁的香儿不敢相信的问与自己有着婚约的游远之。

“香儿,我们教中的人屡屡被抓,就是因为我们没有细作在清狗的达官显贵之中。福康安是福隆安的弟弟,又受乾隆器重。如果我们能够接近他,那么以后在清军的围剿中,便可全身而退。”游远之搂住香儿说道。

“可是,为什么是我?”香儿不死心的问。

“因为你天香国『色』啊,放眼教中,有谁的姿『色』可以抵得过我的香儿。”游远之亲昵的刮刮香儿的鼻子。

“啊······”

福康安看着从树上掉落下来的香儿,虽然穿着男装,却掩饰不了身上浓厚的脂粉气。

福康安看了一眼,准备驾马而去。

“喂!你看不到我摔伤在你跟前吗?”香儿连忙起身拦住福康安。

“摔是看到了,可是这伤,伤在何处?”福康安的嘴角扬起了嘲笑。

香儿低下脑袋,想起自己刚刚为了拦住他,一个箭步冲向前,便嘟嘟嘴。

“你要对我负责,谁让你看到我摔伤在你跟前的。”香儿扬起头,嘟着嘴巴说道。

“不可理喻!”福康安冷峻的脸庞毫无感情。

“喂!站住!”香儿飞到福康安的马前,“你这人懂不懂怜香惜玉?”

福康安看着香儿的轻功,开始注意她的存在,“你这功夫从哪里学的?”

“打赢我,我就告诉你!”

“你就带我去吧!”香儿追到府门前拉着福康安撒娇道。

“等你什么时候打赢我了,我再带你去军营。”福康安上马扬长而去。

香儿回到房中,刚坐下,游远之便从窗户跳进来,搂住发呆的香儿。香儿轻轻推开游远之,站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似乎发现了香儿的异样,游远之内心恐惧起来,“我怎么不能来?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未过门的妻子?有谁会把自己未过门的妻子往别人怀里送。游远之,你为了自己的教主之位,把我推向福康安的怀抱。现在我已经助你坐稳了教主之位,你以后就不要来找我了。我想离开白莲教和福康安好好的生活。”香儿冷漠的说道。

游远之拉过香儿,“你不可以爱上他,他是我们的仇人。”

“仇人?我和他无冤无仇,如果要说仇人的话,我这样欺骗他感情,我才应该是他的仇人。”香儿一把甩开游远之。

“跟我走,我不会再让你待在他的身边。”游远之拉着香儿就准备走。

“放开我!”香儿挣扎着,却被游远之一直拖着向前。

“你听不到她说‘放开她’吗?”福康安推门而入。

“福康安?你不是去军营了吗?”游远之把香儿握的更紧了。

“容你在我府上来去自如,我还怎么统领军营?”福康安挥了挥手,一群官兵把游远之包围。

牢房中,游远之的双眼充满了仇恨,恨不得立即把福康安千刀万刮。

日光照耀下,福康安的背影如墙壁般散发着冷气,香儿走上前去,却不知如何开口。

“你和他什么关系?”福康安背对着香儿问道,声音冰冷,不参杂任何感情。

“我是个孤儿,从小被白莲教收养。收养我的婆婆在临死前,把我托付给游远之,我和他便有了婚约。”香儿忐忑不安的说道,此刻他看不到福康安的表情。

“把这个倒进酒中,送到牢房给狱卒喝下,然后怎么做?应该不用我教你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莲姨娘,不要再和他有任何关系。”福康安把一包『药』和一串钥匙交给香儿,便离开了。

“香儿,你怎么来了?”游远之看着打开牢门的香儿担忧的问道,“你快走,不要被福康安发现了,我不能连累你。”

“远之,你赶快离开这里,福康安他爱我,不会把我怎么样的?”香儿把游远之放出来以后,把一包盘缠交到他手中。

“跟我一起走!”游远之拉住香儿。

“你快走吧!我不走,我爱福康安,我要和他在一起。”香儿把手从游远之手中抽回。

“我一定要带你走!”游远之想要强行带走香儿。

“如果你非要一意孤行,你也会走不了。”香儿劝道。

听到晕倒的官兵中已经有响动了,游远之松开香儿的手,“我一定会回来带你走的。”

香儿望着游远之离去的背影,无力的跪在地上,自己和福康安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三年了,他离家打仗三年了,连一封书信都未曾写给自己过。而自己送去的家书,他怕是也没有看过。

香儿看着天空,把眸中的泪水,送回心中。不仅游远之没有想到,香儿也没有想到会爱上福康安。而这一爱,便让香儿心甘情愿的把自己埋葬于这深深府邸之中。

章节目录 第23章 春熙园 一大早,赵兴刚跑进留香苑的院门,就喊道:“姑娘,将军来信了!”

还在洗漱的嫣凝被赵兴的一阵高喊,惊得跑了出来,“什么信?信上说了什么?”话语中充满了急切。

“将军已经攻下小金川了,大金川的土司索诺木鸠杀了小金川的土司僧格桑,企图与将军和谈,将军怎么会是那种人,索诺木一看和谈没戏,便带着家眷逃走了。”赵兴满脸的自豪,似乎打胜仗的是他。

“那他的伤好些了吗?”嫣凝见赵兴两手空空,知道信肯定是在夕盈那里。不觉神情黯淡下来,伤感的想到,她是他的嫡妻,自当交与她。

赵兴挠挠头,嘿嘿的笑了两声,“这个,信上没说,不过将军都能带兵打仗了,估计是好了”

“我知道了。”嫣凝心事重重的进入了卧室,坐在梳妆台前,由着竹香给自己梳辫子,也不言语。

香儿听说福康安来信了,又想到游远之昨天告诉自己他把福康安打伤了,便急冲冲的向夕盈房中跑去。

夕盈的贴身婢女夏儿看到香儿进来,便轻唤了一句,“莲姨娘!”夕盈抬头看了急急进来的香儿一眼,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教德麟认字。

“额娘,我认识这两个字,这是阿玛的官位,将军。我说的对吗?”德麟声音稚嫩的说道。

“对,德麟真聪明!”夕盈满意的亲亲自己的儿子。

如今虽然来了一个嫣凝,但夕盈有儿子在身旁,往后这漫漫长日,也有人与她相伴度过这府邸的寂寞。可是自己呢?福康安是不会允许自己为他诞育子祠的。想到这里,香儿的心如被万箭穿过般疼痛。

香儿处处争抢好胜,只有每次福康安来家信的时候,她才会向夕盈低头。“夫人,”香儿站立在门口,扶着门框,并不进门,“我听说将军来信了,他一切可好?”

“哦,夏儿,带德麟下去!”夕盈脸上挂着微笑,在香儿看来,却是那么刺眼。

两岁多的德麟半跪在地,双手捧拳,“孩儿告退。”

夕盈看着夏儿带德麟下去后,起身拉着香儿进门坐下,“将军提到你了。”

“真的吗?”香儿头上的步摇随着她的欣喜而颤动。

“将军说,”夕盈担忧的看着香儿,犹豫着该不该说。

“夫人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香儿刚刚的欣喜,瞬间便消失不见。

“将军说,如果莲姨娘踏足福宅的话,我便可以代他行休妾之事。”夕盈握住香儿的手,担忧的看着她。

香儿瘫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双唇失去了平日的娇艳,眼眸暗淡无光;指节惨白,身体软乏无力,拼尽力气甩开了夕盈的手,跌跌撞撞的向门口走去。此刻的香儿目光撒『乱』,任由贴身婢女荣喜扶着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你难道对他还不死心吗?”游远之见房间的下人全退出去以后,从屏风后走出来,坐在香儿的旁边。

“他为什么要对我如此绝情,难道我们之间的滴滴点点,他都忘记了吗?”香儿肩膀擅抖着,神情仿若刚历经风雨。

游远之看着曾经天真烂漫的香儿,如今变成这样,知道是自己把她害到如此地步。而他了解香儿的『性』格,她是不可能离开福康安的。

“我会帮你除掉那个嫣凝的!”游远之握紧拳头说道,拍了拍香儿的肩膀后便离开了。

香儿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之中,并未细想游远之的话意。

“梅香,这里为什么上着锁?”嫣凝指着福康安的书房问,在这里住了多日,嫣凝不曾注意到书房是上着锁的。

“奴婢也不知道,以前奴婢从来没有来过福宅,福宅有专门的人负责整理、收拾。”梅香看了嫣凝所指的方向一眼,并未停止手中的茶具摆放。

嫣凝透过窗户上雕刻的镂空花绘,看到里面挂着一些小人,应该是皮影。可是喜欢皮影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为什么要遮遮掩掩的?

“姑娘,沏好了。”梅香把沏好的茶递给嫣凝。

嫣凝接过茶,看到小小的紫砂茶杯中飘着几片菊花;现在又正值深秋,秋高气爽之际,嫣凝不觉心也安定下来了,只等和珅修建天香庭院。

秋日的阳光温和柔顺,嫣凝躺在竹椅上,似睡非睡弥留之际;菊香禀告道:“姑娘,和大人府上的刘全求见。”

“刘全?”嫣凝忽然想到她那天在和府失态,猛然起身,心里猜测应该是她所说的话引起了和珅的怀疑。

嫣凝和菊香与兰香进了前院的书房,看到赵兴立在厅堂内与刘全僵持着。嫣凝无奈的笑了笑,都是护主心切的人。

“姑娘,扬州的集庆班来京城了,我家大人特意留了座儿,请您一起去赏看。”刘全一看到嫣凝进来,便换了副模样半跪着说道。

“集庆班是什么?”因为清楚和珅的为人,嫣凝不敢大意他的任何举动。

“集庆班是扬州有名的戏班,这次是由蕙老板亲自带班来的。”刘全吃惊的看了嫣凝一眼,随即便低下头解释道。

“哦,你去告诉你们家大人,我不爱看戏,辜负他的一片好意了。”嫣凝觉得自己还是不要与和珅见面为好,以免『露』出更多的端倪。

听到嫣凝果断的拒绝,刘全面『露』难『色』,用眼睛偷瞄着嫣凝,怯怯的说道:“可是姑娘,我家大人已经在春熙园恭候着您了。我家大人还说了,如果姑娘想保自身平安,大人定会相助姑娘的。”

嫣凝挺直腰身,故作镇定的说道:“我不懂你家大人什么意思,我一个小女子,又如何会劳烦和大人相助平安。不过看在你家大人诚意相邀的份上,我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这话是说给刘全听的,也是说给赵兴他们听的。

刘全下了马车把嫣凝扶下来。这是一座两层的戏园,匾额是墨绿底,刻着三个金『色』大字“春熙园”。

嫣凝走进去以后,戏曲还没有开始,一层早已坐满了人,熙熙攘攘的,好不热闹。刘全领着嫣凝上了二楼,二楼是一间间隔开的厢房,有多可容纳七八人的,有少可坐下两人的。刘全带嫣凝进了一间可坐下四五人的厢房,除了侯在一旁的下人,嫣凝并未见到其他人,便问身旁的刘全道:“你家大人呢?”

“姑娘先看着,我家大人马上就到。”刘全刚说完,戏就敲锣打鼓的开始了,一个生角模样穿着龙袍的人便上场了。

嫣凝从来没有看过戏曲,不得不问身旁的刘全,“这是什么?”

“回姑娘,这是长生殿。”刘全回答道。长生殿?虽然嫣凝还是不知道长生殿是什么,但是也没有再问下去。

等到旦角一登场,嫣凝却觉得那人有些眼熟,那双秋水波澜的眼睛像极了和珅。古代认为戏子最是卑贱了,一个朝堂大臣又怎么会登场唱旦角呢?

章节目录 第24章 长生殿 唐明皇欢好霓裳宴,杨贵妃魂断鱼阳变。鸿都客引会广寒宫,织女星盟证长生殿。

随着戏曲的进行,嫣凝知道这是在讲唐玄宗与杨贵妃的故事。昆曲唱腔华丽婉转、念白儒雅、表演细腻、舞蹈飘逸;神仙旦角可从二楼而降,舞台的布景堪称完美,嫣凝渐渐的被这些所吸引。

“百年离别在须臾,一代红颜为君尽。”当唐玄宗与杨贵妃在马嵬坡相拥哭泣的时候,嫣凝也泪如雨断。堂堂天子贵,不及莫愁家。杨贵妃为了唐玄宗甘愿自尽,唐玄宗因思念杨贵妃而放下皇位。

“风前『荡』漾影难留,叹前路谁投。死生离别两悠悠,人不见,情未了,恨无休。”杨贵妃的魂魄带着哀怨又带着思念,扯动着嫣凝的情感,楼下也早已哭成一片。嫣凝伏案痛哭,哭唐玄宗与杨贵妃,哭自己与福康安这段无果的情缘。

和珅从戏台退下来,卸了旦角的装扮,换上深紫红圆领长袍,外加一件宝蓝『色』对襟马褂,便帽所镶翡翠『色』泽莹亮。和珅折起手中的折扇,对着刚刚的生角微微一礼,“承蒙蕙老板照顾,让和某如此拙计登台献唱!”

蕙风也同和珅微微躬身,“大人如此高位能登台献唱,是我们戏子的福气。如若大人演的不好,那台下这震耳的哭声又从何而来呢?”蕙风掀开后台的帘子,看着和珅指向观众席。

和珅打开手中的折扇,轻拍着胸脯,走向二楼去找嫣凝。一进厢房,便看到一干下人对着伏案痛哭的嫣凝束手无策。和珅走过去,坐在嫣凝身旁,折上扇子轻轻一扬,刘全便带着其他人出去了。

“只是戏文罢了,姑娘何以动情至此?”和珅把玩着扇穗,并侧眼看着嫣凝的反应。

“这不是戏文,这是一个真实的爱情故事,这是两个有情人的悲剧。”嫣凝并未起身,仍然趴在桌案上哭着。

和珅被嫣凝的哭的也束手无策了,伸手轻轻拂过嫣凝的墨黑般的秀发,而后帮她拭去眼泪。“今天只是上半场,明天会演唐明皇与杨贵妃在天宫成夫妻,再无分别之苦。”和珅用弯月般的眼睛看着嫣凝。

“真的吗?”嫣凝也觉得自己刚刚有些情绪失控了,其实并不全为唐玄宗与杨贵妃,更多是为了自己与福康安,她垂首擦干脸上的眼泪。

二人出了戏楼,嫣凝一扫刚刚的伤心,看着眼前儒雅俊美的和珅,又想起自己印象中的和珅,便说道:“你怕不怕自己在后人的眼中是个头圆耳肥、不学无术、阴险狡诈的『奸』臣?”此话一出口,嫣凝便后悔了。自己和他并不熟悉,也不知晓他的真实禀『性』,电视剧里他是个爱记仇的小人,又城府极深,倘若真是如此,那自己岂不是惹祸了,别说回去了,还有可能命丧与此。

和珅愣了片刻以后,把手中的折扇合起来,哈哈大笑,“在下虽说武不能安邦治国平天下,文不比当朝饱学之士,可也算能文能武。姑娘何出此言,还是姑娘觉得在下头圆耳肥,相貌丑陋?”

嫣凝松了一口气,好在他没有生气,“刚刚那个杨贵妃是你扮的吗?你一个朝廷官员怎么会这些?”。

和珅见嫣凝忽然讲到别处,也不继续追问,便回道:“和某闲来无事,便随便哼唱几句,今日原是为搏姑娘一笑,谁知却惹姑娘伤心痛苦,倒是和某的罪过了。”

嫣凝还未说话,迎面走来一个身穿灰湖绿缎绣圆形花团的男子,看到和珅便微微一躬身,“和大人怎么有如此雅兴,陪小女子在这里闲逛?”说着便看了嫣凝一眼,惊叹道:“果真是倾国倾城的容貌!”

和珅并未理会此男子所说的话,帮他把胸前开了的一颗衣扣系上,关切的说道:“马上便入冬了,多添些衣物!”男子眼中有一丝动容,笑着回道:“知道了。”

嫣凝知道来人误会了自己与和珅的关系,向前紧走几步,拿起旁边摊位的一支莲花步摇发呆,与在军营时,福康安为自己准备的一模一样。

“姑娘喜欢莲花吗?”和珅与刚刚的男子分别后,走到嫣凝身旁,拿过她手中的莲花步摇,便准备付钱。

“不喜欢,我喜欢百合花!”嫣凝连忙夺回和珅拿去的莲花步摇,“我想回去了。”

“好,那和某送姑娘回去。”

到福宅以后,嫣凝看着离去的马车,她原以为和珅是要追问丰绅殷德与公主的事,却只是为了邀自己看戏,难道这个和珅不似史书记载上的那般阴险狡诈吗?

“姑娘,你回来了。”竹香看见嫣凝进院门便迎上来,接过嫣凝手中的东西。

“竹香,宅子里的人呢?怎么只有你和梅香在?”嫣凝坐在留香苑梅树下的竹椅上,只看到了身旁的竹香与在房子中忙碌的梅香。

竹香帮嫣凝倒了一杯茶,递给嫣凝后说道:“其他的人,说是府中有事,都唤回府里去了。”

“是福康安出事了吗?”嫣凝一惊,手中的紫砂杯落到了地上。

“姑娘不用担心,如果是将军出事,赵兴肯定早就跑来告诉您了。”竹香把紫砂杯捡起来,重新拿起一个给嫣凝倒上茶水。

嫣凝心想确是如此,官宦府邸的家事杂事本就多而繁杂,许是其他事情,不觉便放下心来。

嫣凝躺在床上,读着从和珅那里拿来的《长生殿》戏文,被这些柔情的字词所触动,伤感不已。

“谁?”听到有敲门声,嫣凝放下戏册,便去开门,可是却没有看到一人。竹香她们的房间在东厢房,听到嫣凝打开了门,便也出来了。

“姑娘,怎么了?”竹香走到嫣凝跟前问道。

“我刚刚听到有人敲门,结果开了门后,一个人都没看到。”嫣凝知道深宅大院的怨气重,虽自己不信鬼神之说,可是刚刚明明听到敲门声了,开门又没有人。

“竹香,你陪我一起睡吧!”嫣凝拉着竹香,内心不禁报怨道,这富察府是出了什么大事,原本十几人的福宅,现在就剩自己与竹香、梅香了。

“你去把梅香也叫来,咱们一起睡!”嫣凝怕梅香独自一人害怕,便催促竹香去把梅香也喊来。

“姑娘,我们还是睡地上吧!”竹香与梅香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异口同声的说道。

嫣凝拉着她们坐到床上,“这个床这么大,肯定能睡的下咱们三个人。难不成又要我搬出将军,你们才肯乖乖听话吗?”

听到“将军”二字,竹香和梅香对视了一眼,便乖乖的躺下了。梅香睡最外侧,嫣凝睡中间,看看自己左右两边的人儿,嫣凝安心的睡去,竹香与梅香因为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主子,皆是彻夜无眠。

“姑娘醒了。”躺在两侧的竹香与梅香看嫣凝醒来,如释重负般起床,竹香去打水,梅香去帮嫣凝拿衣服。

竹香服侍嫣凝洗漱好以后,梅香便拿起托盘上的衣服,“叮当······”。

嫣凝与竹香一同看向梅香处,梅香捡起地上的东西呈给嫣凝。是一个刻着麒麟图案的银锁,应该是给孩子带的。嫣凝不禁疑『惑』道:“这是谁的?”竹香与梅香二人也疑『惑』的看看嫣凝,然后摇了摇头。

嫣凝拿着银锁,坐在院中的竹椅上,想着这件怪事。银锁是从自己昨天穿的衣服中掉出来的,可是自己并未接触孩子,福宅之中也没有孩子,难道是德麟的?

章节目录 第25章 嫣凝被陷害 当嫣凝对着银锁发呆的时候,留香苑进来六个富察府的家仆,立在嫣凝旁的竹香走向前去,拦在他们跟前,“你们来福宅做什么?”

为首的那个人看了一眼嫣凝,说道:“老夫人让我们把嫣凝姑娘带回富察府。”

竹香听到是老夫人的命令,不敢再阻拦,退回嫣凝的身旁,担忧的看着嫣凝。

嫣凝看了看这六个人,表情严肃,竟然会令六个人来找她,不像是寻常的小事情,可是富察府的大事又怎么会和她有关系?隐隐约约,嫣凝感觉到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可是又不得不跟着这六个人前去。

“回老夫人,嫣凝姑娘带到!”把嫣凝带到富察府一个内院的厅堂以后,那六个家仆便退下了。

富察老夫人在主位上正襟危坐,身穿黑缎地绣旗袍,挽袖饰有梅、兰、竹、菊等图案,胸前绣有象征吉庆有余的双鱼和象征富贵的牡丹,头上『插』有孔雀步摇,金『色』流苏的尾部是翡翠,翠『色』欲滴。虽然霜华容貌,但是眉如远黛、眼若明珠,梳云掠月之态,眉宇间别有一番韵味。

夕盈坐在侧位,虽然仪表整齐,但是面容憔悴不堪,泪眼婆娑。莲姨娘坐在夕盈的下位,面无表情的看着嫣凝。

另一侧坐着一个装束比富察夫人差些的老『妇』人,是富察将军的妾室,她的下面坐的是嫣凝先前与和珅在市井遇到的那个年轻公子,嫣凝看清后吃惊了一下,她一直以为那是和珅的弟弟。

富察老夫人把手中的盖碗重重的放在桌子上,嫣凝连忙跪在地上,忐忑的说道:“嫣凝见过老夫人!”

此刻夕盈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哭着扑到嫣凝跟前,摇晃着她,声嘶力竭的说道:“妹妹,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把德麟还给我,将军出征在外,连见都未见过德麟,将军对你如此厚爱,日后妹妹儿女成群,必不是难事,为何还要夺我的德麟?”

嫣凝看着极尽崩溃的夕盈,辩解声淹没在她的哭声之中,“夫人,我没有见过德麟,这是怎么一回事?”

“把夫人拉回来,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富察老夫人厉声命令道。夕盈被夏儿扶回紫檀木椅上,泣不成声。

富察老夫人看了身旁的梅香一眼,梅香立即会意,跪在嫣凝旁边,声音怯怯的说道:“嫣凝姑娘昨天一人出门,是被和府的家奴接走,可是并不让奴婢等人随行。姑娘是近黄昏时分才回来的,奴婢们知道姑娘得将军宠爱,也不敢问其去了何处。今天早晨,奴婢为姑娘更衣的时候,从她昨天穿过的衣服中掉落出小少爷的贴身银锁。因为老夫人昨天交代过,留意嫣凝姑娘的一切事宜,所以奴婢不敢隐瞒,看到银锁后,便赶紧回来禀告。”

梅香说完,嫣凝明白,原来是德麟不见了,可是这一切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昨天不让福宅的人随行,是担心和珅会问自己关于他儿子的事情,怕她们听到以后会疑心自己。而那个银锁,自己也是今早才看到的。嫣凝知道这一切即使说给她们听,她们也是不会相信的。

“福长安,康儿不在,你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子,这件事,你怎么看?”富察老夫人看也不看福长安一声的问道。

嫣凝看着在座的唯一一个男子,原来他叫福长安,是福康安的弟弟,可是为什么会与和珅交好?

“德麟是在家中不见的,这个姑娘身体纤弱,必是不会武功,又如何躲得过富察府的重重守卫,带一个会哭闹的两岁孩子出去。”福长安看了嫣凝一眼,心里想到,原来她就是三哥养在福宅的那个绝『色』美人,可是昨天竟然与和大人在一起,想必是和大人也被她所『迷』住了。

夕盈听完福长安的话,知道自己的儿子有可能已不在人世,刹那间觉得天旋地转,如果儿子不在人世,怕是夕盈也会追他而去。

嫣凝感激的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故意把事情的原委告知自己,好让自己辩解,“老夫人,我昨天确实是同和大人去了春熙园,和大人可以为我作证的。至于那个银锁,肯定是有人栽赃我的,昨天晚上我听到有人敲门,可是出去以后,并没有看到人,一定是那时候放的。老夫人,只有找到真正的凶手,才能救回德麟!”嫣凝想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他们,虽然没有见过德麟,可他是福康安的儿子,嫣凝也担心他的安危。

“昨天晚上姑娘说自己一人睡觉害怕,便让我和竹香同姑娘睡的一张床,我和竹香从来没有睡过主子的床,吓的一晚上都是醒着的,并没有人在夜里进过姑娘的房间。”梅香如实禀告道。

嫣凝想着这一桩桩事情,知道自己是被人陷害了,“老夫人,此时我百口莫辩,但是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找到德麟,等找到德麟以后,我的清白便可以证明了。”

“不如把和大人请来一问,便知道嫣凝姑娘昨日去了哪里?”福长安说道。

“如今你二哥病在家中,你三哥又出征在外,我富察府是多事之秋,如果被人知道我富察家的孙子在府中被人掠去,那富察家的颜面何存?看来不施惩罚,你是不会说实话的!来人,上家法!”富察老夫人气愤的一手拍在紫檀木桌上。

厅堂里立即进来两个家仆把嫣凝拉到院中,此时院子里已有人摆好长板凳,拉着嫣凝的那两个家仆把嫣凝放到长凳上,两个嬷嬷举起手中的长板子,声音尖锐的对挣扎起身的嫣凝说道:“奴婢们可不懂得怜香惜玉,姑娘老老实实的,那奴婢们打的是该打的地方,姑娘如果『乱』动,这奴婢打了不该打的地方,姑娘这倾国倾城的容貌可真是可惜了。”

听到她们这样说,嫣凝不敢再『乱』动,任由板子一下一下的打在自己的腰部一下,虽然是『妇』人之手,可是嫣凝也疼得喊叫起来,“老夫人,德麟真的不是嫣凝所绑,你再怎么惩罚嫣凝,都是枉费时间,现在最重要的是去找德麟。富察家的面子虽然重要,可是德麟的『性』命忧天啊!”

福长安见自己拦不住富察老夫人,便对身旁的奴才说道:“去和大人府上,就说嫣凝姑娘有难,让他速来富察府。”

香儿见嫣凝受如此刑罚,都不承认德麟不见是她所为,难道是?香儿想起了那天游远之对自己讲的话,又见福长安的贴身随从离开,她知道事情不妙,便悄悄离开。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嫣凝身上,并没有人注意到香儿离开。

香儿一进自己的房门,便喊道:“游远之,你给我出来!”

游远之缓缓的从屏风后出来,嘴角挂着一丝坏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今天富察府这么热闹,你怎么会错过这场好戏。你把德麟弄哪里去了?你一个人在富察府来去自如,尚可安全,是怎么把哭闹的德麟带出去的?昨天各个城门,福长安都去询问过,并没有人带孩子出城,你把他藏哪里了?”香儿看着游远之问道。

“死人又怎么哭闹······”

章节目录 第26章 德麟出事 游远之话未说完,香儿便一巴掌扇到他的脸上,不敢相信的吼道:“你竟然连两岁的孩子都忍心下手?你真是丧心病狂!”

游远之箍住香儿的双肩,眼睛血红的回吼道:“我是为了你,如今嫣凝已经被认为是凶手,夕盈失去德麟也无心再和你争宠,不会再有人和你抢福康安了,这是一箭双雕的好事情。”

香儿甩开游远之,“我不会伤害和福康安有关的任何人,你这样做,让我以后如何面对他,如果他知道你因为我杀了他的儿子,也一定会亲手杀了我的。即使他不会知道,你让我怀着愧疚之心,怎么和他共度余生?游远之,你把我害的还不够吗?”香儿想到德麟是因自己而死,内心便充满了的愧疚,虽然他是夕盈所生,但是平日里在院中遇到,他笨拙学路、牙牙学语的样子,自己也是真心疼爱他的。

“我游远之还没有心狠手辣到这种地步!”游远之看到香儿的反应如此激烈,无奈的说道。

“真的吗?”香儿拉住游远之欣喜的问道,“那他现在在哪里?”

游远之握住香儿的双手,语气温柔的说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把他『迷』晕以后带出去的,并没有出城,待在一家客栈之中。昨天晚上摘下了他颈上的银锁,我便潜入嫣凝的房间放到了她的衣物中,今天早晨嫣凝被带来富察府后,我把他抱到了假山的石窟中,以防富察老夫人会搜福宅。”

游远之刚刚说完,香儿便把手从他手中抽出,准备出门。“你干什么去?”游远之拉住香儿。

“我去把他救回来!”

“你疯了?你听我说,德麟不会有事的。等富察老夫人处置完嫣凝以后,我会让富察府的下人找到他的。”游远之劝香儿道。

“不,我不会靠任何手段去枪福康安的爱,我要的是他心甘情愿的爱我!”香儿甩开游远之的手便离开了。

“大人,富察府上来人了,说是福长安大人派来的。”刘全在门外禀告道。

“我知道了!”和珅把怀中的儿子递给了自己的夫人,看了聪明伶俐的儿子一眼,随即又想起那天嫣凝对自己说的话,弯月般的眼睛笑意更浓了。

“嫣凝姑娘被带富察老夫人带回富察府?所为何事?”和珅坐在前院的厅堂上,看着来人,问道。

“府里的德麟少爷被人在府上掠去了,少爷的银锁在嫣凝姑娘那里找到了,老夫人便说是姑娘绑了德麟少爷去,奴才来时,老夫人正在对姑娘用刑。”

和珅赶紧喊刘全备了轿子去富察府,路上听来人详细的讲诉了情况,心中便有了对策。

和珅转着自己手上的翡翠扳指,心里想到:嫣凝来历不明,她行为说话又怪异。那天说自己的儿子将来可以娶公主为妻,不像玩笑,想必一定是可以先见未发生之事,如果能够收为己用,那自己将来在朝廷便更如鱼得水了。此时,和珅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之景了。

二十大板下来,嫣凝早已奄奄一息,却仍然坚持道:“老夫人,请先去找德麟,我真的没有绑架他。”

“看来打的还不够狠,来人,上军营的军鞭!”富察老夫人手拿着孙儿的银锁,心里也担忧着,如果孙儿出事,自己该如何对儿子交代,此生自己亏欠儿子的已经太多了。想到这里不觉对嫣凝的惩罚更加重了。

“慢!”和珅一走进富察老夫人的内院,便看到一个嬷嬷举着军鞭正要落下,虽高声喊道,但为时已晚。

刚挨一军鞭,嫣凝觉得方才的二十大板根本不算什么,此刻她痛的头晕眼花,从长木凳上摔倒在地,便昏了过去。

和珅走到富察老夫人跟前,鞠了一躬,说道:“和珅见过富察老夫人!”

富察老夫人端起桌上的青花瓷盖碗,并不正眼看和珅,“和大人今日登门,又闯入我的内院,是为何事?”话语一落,她手中的盖碗也应声而落,双眼凌厉的看向和珅。

和珅自知失礼,便又躬身道:“嫣凝姑娘初来乍到,一直住在福宅,想必对京城一切都不熟悉,和珅便越礼了。昨日邀嫣凝姑娘共赏长生殿,却惹姑娘伤心。今日登门谢罪,见姑娘回富察府中,怕姑娘一时气愤,到时老夫人的怪罪,和珅自是担当不起。一时情急,和珅便闯入老夫人内院之中,望老夫人莫怪罪。”

富察老夫人笑了一下,“和大人言重了,只不过嫣凝毕竟是我富察家未进府门的妾室,和大人还是自重的好!”

“老夫人教训的极是!想必老夫人还有家事处理,和珅先告退了。”和珅说着完看也未看一眼嫣凝,便出了富察老夫人的内院。

富察老夫人见和珅离去,心里想到,嫣凝确实对京城不熟悉,听和珅所讲,嫣凝昨天出门便和他待在一起,富察家官位远比和珅,他自是不敢招惹富察家,昨日福长安也已经去城门问过,并没有人带孩子出城。如果德麟真是嫣凝所绑,此刻应该在福宅之中。

“来人,去福宅给我搜,每个角落都要搜仔细!”富察夫人命令一下,府院中多数的男仆都去了福宅,夏儿也扶着夕盈跟去,福长安扶着自己的母亲回到自己的院中后,也去了福宅。

“老夫人,嫣凝姑娘怎么办?”行刑的两个嬷嬷看着刚刚热闹的院子,一下子冷清下来,又看看昏『迷』的嫣凝,不知所措的问道。

“把她拉去柴房关起来,如果我的孙儿有事,我饶不了她!”两个嬷嬷应命把昏『迷』的嫣凝拉到了堆满杂物的柴房关了起来。

待旁若无人的时候,身旁的李嬷嬷担忧的看着富察老夫人,问道:“老夫人,您可想仔细了?”

富察老夫人痛苦的闭上了眼,嫣红的唇『色』晕染在泪水中,“天大的秘密也远不及我孙儿的『性』命重要。”

香儿一路赶向福宅,此刻福宅的人皆在府中,没有人阻拦她。她跑到假山处,找到游远之所说的那个石窟,果真看到昏『迷』的德麟,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便松了一口气。

香儿抱起德麟准备回府,刚走到花园中,听到前院有说话声,知道是老夫人派人来搜福宅了,一路退躲到了留香苑。搜寻的人越来越近,香儿没有办法,便躲到了嫣凝住的房中。

他们搜到这间屋子中是必然的事,香儿知道老夫人早已看她不顺心,福康安也已经不爱她。看着怀中的德麟,她心里想到,如果被他们抓到自己绑架德麟,等不到福康安回来,自己就会被赶出富察府。就算福康安回来,也不会原谅自己,那自己和他之间就真的完了。

“嫣凝,对不起。你有将军的爱,如今德麟没事,他不会怪罪你的。可是我不一样,将军不会放过我的,我保证等你将来进府以后一定和你好好相处。”香儿说着便把德麟放在了嫣凝的床下,拔下了头上的簪子,刺向昏『迷』中的德麟。

章节目录 第27章 逐出福宅 夕盈在夏儿的搀扶下,眼看只剩留香苑一处还未搜寻过,心若悬胆。她紧盯着嫣凝住过的房屋,手握紧了夏儿扶着自己的手,夏儿疼的额头冒出了汗,但看到夕盈此时的样子,也并不吱声,两人都看着奴才们一步一步的走向正房。

“哇……”

夕盈听到德麟的哭声,松开夏儿的手,推开前面的奴才,跌跌撞撞的向房里跑去。

因为和珅离开福宅之前嘱咐过福长安,让他护嫣凝周全,所以福长安也匆匆赶来福宅,他刚跨进留香苑的大门,便听到了孩子的哭声,连忙快步走进了正房。

夕盈寻着哭声,在嫣凝的床下找到了自己的儿子,此刻德麟啼哭不已。夕盈抱起德麟,先前悬着的一颗心落终于下了,此刻又悬起了另一颗。

“夏儿,去请大夫,我们回府!”夕盈的花盆底鞋发出的声音,逐渐在留香苑消失。

香儿躲在屏风之后,看着夕盈把德麟抱出去以后,内心松了一口气。

福长安环视一下房间,房间唯有一处可藏人的地方。他走到屏风前,顿足一下,并未推倒屏风,嘴角扬起了熟知一切的微笑,便命令所有的人都回府中。

香儿听到福长安往屏风走来,心里便没了主意,双手紧紧的捏在一切,当香儿正准备出去承认一切的时候,却见他停住了脚步。然后听到他命令下人都回富察府。

香儿从屏风走出来,心里想到:他明明知道屏风后有人,又为什么不一探究竟呢?顾不得多想,香儿便匆匆赶回府中。

嫣凝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裂开了,身上的伤也痛的她呻『吟』起来,她强『逼』着自己睁开了眼睛,看到周围是一些木材和杂物,无力的笑了笑,原来古代真的有柴房。

“从昨天开始,这一切就像是为我布的局,是和珅吗?不应该,他想要知道自己儿子的事,讨好我还来不及!那是谁如此大费周章的要陷害我?”嫣凝趴在地上自言自语,后背的伤及腰下的伤让她坐不得躺不得。

这间屋子只有一个小小的窗户,屋里『潮』湿阴冷,如今又是深秋之际,嫣凝不觉咳嗽起来,“咳咳咳······我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多,更不会有仇家,这件事涉及德麟,德麟是福康安与夫人的儿子······”

想到这里,嫣凝脑海中浮现出了莲姨娘与游远之在一起的情景,“是她,如果德麟死了,夫人伤心欲绝,凶手又是我,那便不会再有人和她枪福康安了。能够把德麟从守卫森严的富察府带出去,游远之再合适不过了。女人的嫉妒心真是可怕至极!”嫣凝握紧了双拳,恨自己当日就应该把莲姨娘与游远之在一起的事告诉夫人,如今怕是自己说什么都不会再有人信了,只求她不会心狠到伤害两岁的孩子。

“大夫,我儿子怎么样?”夕盈看着躺在床上的德麟,路上还哭闹,现在却昏『迷』不醒,着急的问道。

“回夫人,小少爷只是受了一些惊吓,又吸入了大量『迷』香,我开一些『药』,给小少爷服用了,就无大碍了。”大夫说着起身就去开『药』方。

夕盈把儿子『露』出的手放进被子中,对立在旁边的下人吩咐道:“秋儿,去抓『药』!”

“是!”

李嬷嬷扶着富察老夫人朝夕盈的院子赶来,富察老夫人眉眼紧张的问道:“是在留香苑的正房中发现的德麟吗?没有发现其他的事吗?”

“是!当时大家的心思全在德麟身上,没有注意到不该注意的事。”李嬷嬷也松了一口气,看着富察老夫人的眼神重新有了镇定。

“额娘,您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人禀告过您德麟没事了吗?”坐在床前的夕盈看到老夫人过来,便起身让座,接替李嬷嬷的手,扶着她坐下。

“我怎么能不过来,他是我的亲孙儿啊!”老夫人的手轻轻的『摸』着德麟睡熟的脸庞,双眼中充满了疼爱。

想到柴房中的嫣凝,富察老夫人伸出手,由立在身旁的夕盈扶着起身。“好了,既然德麟已经没事,你便随我去厅堂,我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

柴房的门被猛然的打开了,嫣凝看到先前那两个嬷嬷走进来,知道事情是有结果了,便问道:“德麟找到了吗?”

两个嬷嬷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像是知道嫣凝在这个府中不会再有地位般,一个嬷嬷凶凶的答道:“德麟小少爷是在姑娘所住的留香苑找到的,姑娘真是会演戏。”

嫣凝知道自己不管怎么样都说不清了,如今福康安不在,这里没有人会相信自己,即使福康安在,面对这样的天时地利人和,他想相信自己都难。

“莲姨娘,你真是手段高明!”嫣凝说道,两个嬷嬷像是没有听到般拖着不能走路的她到了厅堂,嫣凝双腿因疼痛不支,便瘫趴在地上,目光带着怨恨看向香儿。香儿却只顾看自己衣裳上所绣的花案,并不看嫣凝。

福长安因为亲眼看到德麟在嫣凝的房中,知道此事已成定局,自己不必为了嫣凝得罪与老夫人,便也默不作声。

福长安的额娘李氏,因人微言轻,坐在这里也不过是礼仪罢了。

只有夕盈立在富察老夫人的身旁,泪眼欲滴的说道:“额娘,如今德麟已经没事,请您看在嫣凝妹妹年纪尚小、行事鲁莽的份上,饶了她吧。这件事就此过去,我也不会再提。毕竟她是将军最爱之人,我不想将军回来以后伤心!”

富察老夫人看着夕盈,教诲她道:“你就是太善良了,她都动了害你儿子的心了,你容得下,我可容不下别人害我的孙儿!”

“老夫人,夫人,我是被人陷害的,这件事真的不是我做的!是莲姨娘做的!”嫣凝看向莲姨娘,吼问道:“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嫣凝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富察府一向家规甚严,我平日里连府门都出不去,又如何把德麟放到福宅中?”香儿看向嫣凝的眼睛从容淡定,心里却想到,嫣凝对不起,我只做这一次,等以后你进府了,我一定和你好好相处。

“是你勾结游远之做的,他武功那么好,别说富察府,就是军营都来去自如,是你们两个勾结在一起做的!”嫣凝拼尽最后的力气吼道。

“够了,如今真相大白,你还不承认,还想牵扯他人!莲姨娘整日足不出户,又怎么做到这些?还未进府门,你就兴风作浪,进了府门还了得!来人,把她给我赶出富察府,福宅也不允许她再踏足一步。我富察家的人,谁若是发了善心,想帮她,那就和她一起出我富察家的门!”富察老夫人双眼冷漠的看向嫣凝,厉声说道。

“我不走,我没有做过的事情,我不会承认的!老夫人,请您再仔细的想一想,这样的结果对谁更有利,我又怎么会笨到把德麟放在福宅中,等您去搜人······”

两个家丁拉着话没有说完的嫣凝离开了厅堂,此时正值大雨瓢泼,嫣凝被他们拖在地上,膝盖不仅浸泡在雨水中冰冷难耐,而且被路上凸凹不平的石子磨得生疼;更令嫣凝没有办法忍受的是这莫名的冤屈,出了富察府的门,自己的罪名更没有办法洗清了!

“等康儿回来,谁都不许再提起嫣凝这个人!好了,大家都回自己的院中吧!”

香儿听到老夫人发话,行完礼后便一刻也不停留的回去自己的院子。福长安扶着自己的额娘也起身回去。夕盈看着老夫人,神情紧张,“额娘,将军回来,我该如何交代?”

“好了,让人把赵兴和竹香放出来,我看他们也不敢再帮嫣凝了!让赵兴不要对将军『乱』讲,否则,就把他也赶出富察府!”

夕盈点点头,行过礼走出厅堂,泪水朦胧下的双眼隐藏着笑意。

“李嬷嬷,嫣凝刚刚说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你派人去盯着莲姨娘,看看她最近都在干些什么?”富察老夫人接过李嬷嬷递过来的青花瓷盖碗,看着她吩咐道。

“是,奴婢知道了,可是老夫人,您既然怀疑莲姨娘,为什么还要把嫣凝姑娘赶出府?”李嬷嬷不解的问道。

“即使不是她,这王公贵族的家中哪有一人独宠的道理。有了她,康儿的后院便不会再安宁,又怎么能无后顾之忧的去做大事,我的儿子即使不能成为人中之龙,也必定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富察老夫人放下手中的青花瓷盖碗,眼光深不可测。

两个家丁把嫣凝拖到府门口,对她说:“嫣凝姑娘,您别怪奴才们,这是老夫人的命令,这富察府中没人敢再帮您了,您还是自寻活路去吧。”说完,便进了府里去。

嫣凝瘫趴在地上,抬头望着富察府三个大字,挣扎着起身,想要进去。

“姑娘,您别为难奴才们!”门口的守卫伸手拦住嫣凝,面『露』难『色』的说道。

嫣凝看看他们,又看看外面昏暗的天『色』,雨如倾注。自己该何去何从?像是想起什么般,嫣凝转身离开富察府的廊檐,身上的伤口被雨水冲刷着,疼痛异常,本就走不稳的嫣凝,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躺在雨中的嫣凝,雨水模糊了她的双眼,更模糊了她的意识。她看到了一双男子的鞋子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随后整个人便被雨水的声音所包围。

“嫣凝姑娘,醒一醒······”

章节目录 第28章 嫣凝的姨姨 “阿姨,这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您别伤心了,彬礼还需要您,您不能倒下啊。”嘉嘉坐在嫣凝的母亲晴华身边劝着她,自己却泪流不止。她与嫣凝从小一起长大,虽不是亲姐妹,可感情深比亲姐妹,如今嫣凝失踪半年多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自己也痛的如同切掉手足般。

晴华美丽的容貌憔悴不堪,双眼呆滞的看向嘉嘉,“这半年来,你为了嫣凝的事跑来跑去,你爸爸也费了不少精力,阿姨真的很感谢你们,等会你和我一起把嫣凝的东西整理一下,我希望我的女儿死后可以有片墓地,那样每年鬼节回来,她也有个地方住。”话未说完,晴华的声音已经哽咽住,泣不成声。

嘉嘉看着以往坚强、自信的晴华,现在弱不可击,她知道一个母亲最心痛的事莫过于自己花季年龄的女儿,下落不明、生死未知。

嘉嘉扶起晴华走向嫣凝的房间,嫣凝家只有七十平米大小,是两居室,嫣凝与晴华住在一室,嫣凝的弟弟彬礼一人住一室。房间里,嫣凝与晴华的东西左右分开放置,整齐洁净,空间倒也宽裕。晴华坐在靠着衣柜的床上,整理着女儿从小到大的衣服,嘉嘉便走到桌子旁整理嫣凝的书籍物品。

嫣凝的东西都整整齐齐的放在一个纸盒中。嫣凝没有多少朋友,追她的男生送的东西,她更是不收。所上纸盒中只有从小到大嘉嘉送她的生日礼物和强迫她收下的象征姐妹情谊的同款物品。嘉嘉抱起纸盒,想要放到床上,和晴华一起整理这些。纸盒旁边的书本,因为没有了支撑物,便倒在桌子上;嘉嘉又放下纸盒,把书扶起来,看到一个笔记本中『露』出一张照片的角,她犹豫了一下抽出那张照片,上面是嫣凝。

照片上的嫣凝穿一件红『色』晚礼服,乌黑的秀发盘在头上,笑容甜美的坐在一架钢琴前。

“嫣凝什么时候有这样的照片,我怎么不知道,看年龄应该是近两年照的,可是照片为什么会这么破旧······”嘉嘉没有多想,把照片放在纸盒里,一起抱到了床上。

晴华把嫣凝的衣服叠好、堆在一起,拿起纸盒中的水晶球、布偶熊,不觉眼泪又下来了。晴华用手背擦擦眼泪,把手中的东西放回了纸盒,无意中瞥见了卡在纸盒中的照片,便拿在手上看。

嘉嘉见晴华拿着照片看得出神,问出了自己刚刚的疑『惑』,“阿姨,这是嫣凝什么时候照的?”

“这不是嫣凝,是嫣凝的姨姨晴月。三十年前,我姐姐也是花季般的年龄,突然就失踪了,不见尸体,不见人回来。妈妈哭瞎了双眼,我又还小,姐姐的未婚夫见我和妈妈孤苦无依,便主动担起照顾我和妈妈的责任。等我长大了,为了感恩就嫁给了他,后来有了嫣凝和彬礼。但是嫣凝爸爸对姐姐的爱让他不甘心,所以几十年来他从未放弃过寻找姐姐。后来,他又说姐姐是有可能穿越到另一个时空了,借下许多钱去搞研究,长年的劳累,还没有结果,他便去了,留下这么多的债。”晴华说完这些,眼睛变的深远起来,像是在回忆许多年前的往事。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姐姐她已经死了。”晴华抱着四岁的嫣凝拉住要出门的丈夫苦苦哀求道。

苏正阳甩开晴华的手,近乎疯狂的说道:“晴月没有死,如果她死了,不可能这么久都找不到尸体,她是穿越了,现在科学这么发呆,我一定能找到方法的。”

“啪!”

晴华一巴掌打的苏正阳安静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她,“苏正阳,你能不能不要再相信那些荒唐的说法,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晴华也吼道。

苏正阳不再理会晴华,摔门而去。而这一去,晴华再次见到他,便是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医生说他是劳累过度而去的。

“阿姨,我只知道叔叔是个考古学家,但是姨姨的事,怎么没有听嫣凝说过啊?”嘉嘉看着发呆的晴华,好奇的问道。她对嫣凝爸爸的记忆也很少,只记得每次去找嫣凝,嫣凝爸爸都在书房中忙碌。

“嫣凝不知道这些,虽然我一个人抚养嫣凝和彬礼,而且又要还你叔叔留下来的债务,但是我还是希望嫣凝能够生活的单纯一些,让她知道,她也有爱她的爸爸妈妈。”晴华的眼睛红肿无光,“可是我知道,因为我『性』格要强,嫣凝跟着我吃了很多苦,嫣凝,妈妈对不起你。”

嘉嘉站起来,帮晴华擦掉眼泪,她没有想到嫣凝妈妈承受了这么多的事情。

晴华『摸』着照片上的人,无力的笑了笑,自己的女儿竟然同自己的姐姐长得如此相似,又都是在这么美好的年龄失踪了。

“嫣凝,妈妈愿意相信你是穿越了,而不是被人害了,妈妈愿意相信你爸爸那荒唐的想法。”晴华抱着嫣凝的衣服,一遍又一遍的说着,“妈妈愿意相信,妈妈愿意相信······”

嘉嘉从嫣凝的墓地回来,便打开了电脑,查看有关穿越的一些知识,越看心里越不能认同嫣凝爸爸的执着。嫣凝爸爸那么爱晴川,是这份爱蒙蔽了他的心智,而嫣凝妈妈也因为对嫣凝的爱,不愿意相信嫣凝离开这个世界了,而是愿意相信嫣凝是穿越了。

嘉嘉走到百叶窗前,仰头看着浩瀚的星空,说道:“嫣凝,我也愿意相信你是穿越了,幸福的生活在未来或过去,或许是某个平行空间。”

睡梦中嫣凝梦到妈妈和彬礼为了找自己,整日奔波,妈妈神情恍惚出了车祸。

“妈妈,彬礼,等我,我很快就回去了,等我······”嫣凝哭泣着呓语道。

“大人,姑娘在说话。”跪在嫣凝床前,给她擦汗的奴婢说道。

章节目录 第29章 冬日协议 束手立在窗前的和珅听到下人禀告,连忙走到床前,蹲下身子把耳朵凑近嫣凝,“妈妈,小心!妈妈,彬礼,你们要好好的等我,我还活着,我还没有死,你们不要伤心!”嫣凝的头痛苦的晃着,想要挣扎着起身,身上的疼痛无力,却让她动不了身。

和珅重复着嫣凝的话,更加确定了她不是凡人的想法,弯月般的眼睛笑意深不可测,对给嫣凝诊脉的大夫说道:“大夫,不管用多名贵的『药』材,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保住这个姑娘的『性』命。”

“和大人,姑娘身体本来就弱,受了这么重的伤,又淋了雨水,如今发热难退,怕是『性』命有忧啊!”大夫摇着脑袋为难的说道。

“我说了,不管用多贵的『药』材,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保住这个姑娘的『性』命!如果这个姑娘『性』命不保,那你的『药』铺也不用再开下去,你一家老小的『性』命就给这个姑娘陪葬!”和珅站起来,看也不看一眼大夫,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的威胁道。

“是,老朽一定会尽全力的!”大夫站起来,双手鞠躬战战兢兢的答道。

许多天来,和第的琴欣苑人来人往,大夫们出出进进,原本安详有序的和第,第一次遭遇这么喧闹的情景。

“老爷!”和夫人冯霁雯也终于坐不住,进了琴欣苑,刚跨进大门便唤道。

和珅听见夫人的声音,便掀开厚重的冬帘,紧走几步迎住院中的霁雯,握住她的双手,边往屋里走,边温柔的说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来了?”说完,立即责备霁雯的贴身婢女月湖,“怎么也不给夫人拿披风?”

月湖听完惊吓的跪在地上,“奴婢一时疏忽,奴婢这就去取。”说完,月湖便急匆匆的跑了。

“好了,不怪她,是我想要看看老爷这次是迎了什么样的天香国『色』回府,让老爷连自己的儿子都顾不上了。”看到和珅如此关心自己,霁雯心里温暖,假意怪罪道。

和珅揽过霁雯,由下人掀开冬帘,进入屋中笑道:“让夫人见笑了!待嫣凝姑娘醒了,我就能安下心来!”

霁雯走到床前,看到嫣凝的容貌后,情不自禁的说道:“好美丽的女子啊!”又看着和珅,脸上现出贤淑的微笑,“真是恭喜老爷,得如此倾国倾城的女子。”

和珅扶着霁雯坐到紫檀木的圆桌旁,“夫人莫要『乱』想,这是福康安将军的红颜,只是被富察老夫人赶出了府门,我不忍心看她受苦街头,又想讨福康安一个人情,便把她接回府里照顾。等嫣凝姑娘醒了,就靠你照顾了,你们同为女子,便于交谈。我一个男子,不便与嫣凝姑娘过多接触,毁她清誉。”

霁雯把头靠在和珅怀里,“老爷说什么便是什么,霁雯一定会全力相助老爷的。”

珅抱着霁雯,他并不想对霁雯隐瞒自己的想法,但是嫣凝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嫣凝完全醒来,已经是十天后的事。

“我在哪里?”嫣凝醒来后看到旁边有奴婢围着自己,而这里的物件摆设与样式也不像留香苑,她强撑着起身,旁边一个奴婢立即扶着她。

“这是和第的琴欣苑。”

“和第的琴欣苑?和珅的家?”嫣凝诧异道,自己怎么会在和珅的家。嫣凝努力的想记起当时发生了什么,头痛的抱着头,也只记得那天自己倒在富察府的门口,看到了一双男子的脚,原来是和珅。

刘全等在府门口,左顾右盼的,好不容易看到了和珅的轿子,便赶紧冲上前去。“大人,嫣凝姑娘醒了。”

“停轿!”和珅下来轿子,跟着刘全往琴欣苑赶去。

嫣凝挣扎着想要起身,被进门的和珅拦住了,“姑娘身子还未痊愈,还是先躺着休养的好!”

刘全一进门就赶紧去搬了凳子,放在床前。

嫣凝本就无力起身,便又重新躺下,看着坐在自己旁边的和珅,一身官服,应该是刚下朝回来。“多谢和大人相救,嫣凝感激不尽!”

“嫣凝姑娘客气了,和某也只是尽微薄之力。”和珅儒雅的笑道。

“和大人,我是清白的。”嫣凝的眉头紧皱,希望和珅能够帮自己洗脱冤屈。

“姑娘,任何事情都有它必须发生的原因,富察老夫人聪明至极,她这样做,有她的道理。所以这件事是不是姑娘做的,其实无关紧要。”和珅看着嫣凝,安慰她道。

嫣凝失去了最后的希望,和珅说得对,自己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又何苦纠结于此。

“请和大人退去左右!”嫣凝知道,自己想要在这里存活,就必须借助和珅的贪心,只有他可以保自己的『性』命,也只有他愿意保来历不明的自己周全。

和珅看了一眼刘全,刘全便会意招呼众人下去了。

嫣凝等刘全他们退下以后,直截了当的说道:“和大人,我知道,你想知道你儿子的事,我们做个交易吧!”

和珅笑了一下,“姑娘是个聪明人,和某愿意与聪明人共事,姑娘想要什么?”

“请和大人保全我的『性』命,直到我可以找到回去的方法,回到我原本该存在的地方!”嫣凝看着和珅的眼睛,神态镇定,不掺一丝情感的说道。

“好,和某一定拼尽全力保护姑娘!”和珅的欣喜溢于言表,往后如果能够先知未发生之事,那自己的前途可谓无量。

嫣凝恢复了一些体力,便要起身,想要半坐着,无奈身上的伤口疼得她吃痛起来。和珅连忙扶着她坐起来,把百合香软被垫在嫣凝的身后。嫣凝闻到百合的花香,不禁问道:“我那天只是随口一提,你就记住了?”

和珅重新坐回凳子上,眼睛成弯月,“姑娘的话可都是金玉良言,和某怎么敢忘记?”

嫣凝轻笑了一下,把和珅想知道的告诉了他,“你儿子不久就会被皇上赐名为丰绅殷德,并且赐婚十公主,你不用管这些我怎么知道的,往后我会慢慢的把我知道的关于你的事都告诉你。咳咳······”话说太多,嫣凝一口气接不上,咳嗽起来。

“来日方长,姑娘不必急于一时!”和珅帮嫣凝盖好被子,“姑娘先养好自己的身体,和某有一些公事要处理,先行一步。”

出了房门,和珅的笑意再也隐藏不住,虽然冬日里的太阳毫无暖意,此刻和珅的心里却是阳春三月。

嫣凝望着和珅离开的背影发呆,即使自己不告诉他这些,也是终究要发生的,何不利用自己对他仅有的了解,保全自己的『性』命,等到天香庭院一出现,自己便能回去,那这里的一切便和自己无关了。

福康安带着少数人马埋伏在索诺木逃跑时必经的山路中,想着三年之久的战争马上便要结束了,内心不觉一阵欣喜。虽然夕盈的家书中说家中一切安好,可是他还是感觉到夕盈有事瞒着自己。

章节目录 第30章 雪仗 白雪皑皑,罗幕轻寒,暖阁百合,醉人馨香。因怕嫣凝苦闷,和珅特意命人在窗前设了一榻暖卧,供嫣凝白日赏景。嫣凝望着窗外,白雪皑皑一片,草木皆被掩盖,想起了儿时与彬礼一同玩耍的情景。

“明心,我想出去走一走。”躺在暖卧上的嫣凝对立在旁边伺候的明心说道。

“那奴婢伺候姑娘起来。”明心说着便扶起嫣凝,去挑选衣服。

柜橱中满满的都是叠放整齐的衣服,嫣凝选了天青缎绣百合棉旗袍,因为俱寒,便又让明心拿了一件黛青琵琶襟棉马甲。

“姑娘,柜子里多的是颜『色』靓丽的衣服,您怎么老选这些素颜『色』啊?”明心不明白嫣凝倾国倾城的容貌,为什么不喜爱打扮自己。

“我不在意这些。”嫣凝浅笑一下,从明心的手上接过衣服,她不习惯让别人为她更衣。

明心扶着换完衣服的嫣凝到梳妆台前,然后把首饰盒打开,说道:“姑娘,这都是老爷为您准备的,可真好看。”

嫣凝坐下,并不看里面的东西,拿起梳子递给明心,“只简单的梳一个发辫即可。”

明心虽然不解嫣凝的意思,但还是照做了。嫣凝看着给自己梳头的明心,便想起了竹香与赵兴,他们与自己交好,不知道老夫人可容得下他们。

“姑娘,外面冷,把这个拿在手上。”明心说着,把一个刻有百合花纹的铜『色』汤婆子递给嫣凝,然后给嫣凝披上一件银白披风。嫣凝看着汤婆子上的百合花纹,自从知道她喜欢百合以后,和珅总是能让她在所用的物品中看到百合。

明心扶着嫣凝走到院子中的圆椅旁,把手上的棉坐垫给嫣凝垫上,才扶着嫣凝坐下。嫣凝看着明心,虽然也贴心细致,或许是因为自己对和珅有偏见,对她总是不如竹香那般想要交心。

天地间雪白一片,离开富察府一个月来,嫣凝第一次出琴欣苑的门,却恍若隔世。

“明心,拿着。”嫣凝把手中的汤婆子递给明心,走到琴欣苑院中的树上团起了一个雪球。然后蹲在地上,把雪球来回滚着。因为嫣凝不许下人打扫琴欣苑的雪,所以地上的雪既厚又干净,不一会嫣凝便滚了一个如海碗般大小的雪球。

“姑娘,······”刘全刚跨进院门,嫣凝想起素日他仗势欺人的样子便使坏的把自己手中的大雪球砸向他。雪球砸到刘全的脑袋上一下子散开,从头上到肩膀全被雪覆盖住。

“呵呵······”明心看到平日里嚣张无比的刘总管,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不觉吃笑起来。

刘全把脸上的雪弄干净,瞪了明心一眼,明心便低下头来,不敢再吭声。

嫣凝看着刘全还是这样仗势欺人,便把手中重新团起的雪球,砸向他。刘全有了一次的吃亏,这次便精明起来,赶紧躲开,雪球却正好砸在了走进来的和珅身上。

嫣凝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所有原本在看刘全丑态的下人也都愣住了。和珅看着身上的雪迹,原也错愕了一下,随即眼睛便若弯月般,然后蹲下身子,团了一个雪球,砸向嫣凝的披风。

嫣凝也反应过来了,蹲下身子边团雪球,边喊道:“明心,快来帮我!”明心跑过去立在嫣凝身边的,原本不敢动手,但见和珅招呼身旁的刘全帮忙,便也大胆起来,团雪球砸向和珅那边。

一时间,四人你来我往,身上便都落满了雪花。“咳咳······”嫣凝因为久未出门,又突受寒气,不觉咳嗽起来。

和珅挥手拦住欲再次攻击的刘全,走到嫣凝身旁,帮她轻拍掉头上的雪,看了明心一眼示意她扶嫣凝回房里去。

回到房里,明心把嫣凝的披风取下,重新换了个汤婆子给她。

和珅看着气『色』好许多的嫣凝,内心也轻松起来。这一个月来,她不是昏睡,就是眉头紧皱,面容憔悴。

“和大人在想什么?”嫣凝看了看盯着自己发呆的和珅问道,“是嫣凝有什么不对吗?”

“嫣然一笑、凝脂点漆,姑娘美貌天下无双,在下呆看了。”和珅笑道。

看着和珅弯月般的笑眼,嫣凝的心触动了一下,第一次有人把自己的名字解释的这么美,他奉承的功夫真是不『露』痕迹。

“大人不只是来看嫣凝这么简单吧?”如今年关将至,家里朝堂,嫣凝知道和珅早已忙得不可开交,突然来看她一定是有事情。

“哦,前线传来捷报,福康安将军已经平了大小金川之『乱』,即将凯旋回京了。到时,和珅怕是与姑娘无缘一见了。”和珅边说,边看着嫣凝的反应。

嫣凝听到福康安三个字,手中的汤婆子,掉落在地。明心想要去捡起,却被和珅拦住,在刘全的示意下,退出门去。

“和大人,我与他此生无缘再相见,即使见面也终要分离,又何苦扯下这一段无果的姻缘。请大人安排吧!”嫣凝忍着眼泪平静的说道,心里却疼痛难忍,即使他回来了,又会相信自己吗?她不敢面对福康安的不信任。

嫣凝半躺在暖卧上,看着脚印凌『乱』的院子,雪已经不是白『色』,被下人清扫成一堆。

“姑娘,别看了,外面寒气重,您身体刚好,别又惹了病!”明心看着失神的嫣凝,小声的劝道。

“嗯,好。”

得了嫣凝的允准,明心把窗户放下,厚重的幕帘也垂下。嫣凝生病一直都是她在照顾,嫣凝身体弱,病难好,她比嫣凝更怕嫣凝生病。

除夕那天,和第张灯结彩。天『色』未晚,和珅便赶回家中与妻儿同吃团圆饭,刘全几番请嫣凝,皆被嫣凝拒绝。她还把自己院中的下人,都放回家与亲人团聚,惹的其他院中的下人羡慕不已。

嫣凝独居琴欣苑,站在院子中,望着夜空美丽醉人的烟花,一闪即逝,不觉思念家人的情怀更重了。

乾隆四十一年正月,大小金川『乱』遂平,清朝改其名为懋功、靖化。西征军返京之日,乾隆将亲往京城南郊行郊劳礼。

“大人,嫣凝姑娘来了。”刘全看见嫣凝独自向书房走来,高声禀告道。

和珅穿上官服,正准备随圣驾去迎接西征大军,见嫣凝进来,对于她的来意已经懂个大概。“刘全,去给嫣凝姑娘找一套下人衣服来。”

嫣凝原本难以开口,现在看到和珅如此善解人意,不由得感激的看着他。

章节目录 第31章 福康安回京 坐在马车上,和珅看着沉默不语的嫣凝,眼睛若弯月般,“姑娘寄情于福康安将军,和某定会尽全力相助你们成就一段佳话的。”

“和大人误会了,我只想偷偷的看他几眼,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的。”嫣凝宽慰和珅道。

“哈哈······但愿如姑娘所说!”

嫣凝以为和珅意指自己不会给他惹麻烦的事,便也不再言语。

和珅的马车先于皇帝的銮驾而到,布置迎接圣驾的一切事宜。嫣凝穿着和刘全一样的衣服,混在一些大人的家仆中,等候在御林军把守的外面。

隔着层层守卫,嫣凝从万千将士中认出了那件蓝『色』铠甲,骑在马上,英姿勃勃,凌驾于天地间的霸气,也只有他,可以做到这些。

嫣凝跟着马上的福康安在外围跑起来,“姑娘,您别这样,等会被御林军发现了可不得了。”刘全跟着嫣凝边跑边说。

嫣凝停下来,望着大军在圣驾前跪拜。

阿桂、海兰察、福康安三人下马,走到圣驾前,“臣阿桂、海兰察、福康安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龙颜大悦,起身走到他们跟前,弯腰虚扶他们,“哈哈······好啊!爱将平身!我大清的勇士们,朕无时不盼着你们早日归来,如今真是壮哉我大清军威!来人,赐玉泉酒!”

太监领命端上四碗玉泉酒,举过头顶,先呈递给皇上,然后再走到阿桂等人跟前由他们自行端起。

其余的大臣也端起手中的酒碗,等着皇上发话。

“来,敬我大清的巴图鲁!”圣旨一下,在场的朝臣皆饮尽碗中酒。

“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富察福康安代兄以往,继父而奋,矜许廑励,王臣之荩,登碉夺砦,那须蒙甲,嘉勇锡名,世传勋业。特封福康安为三等嘉勇男,并于紫光阁绘像,列前五十名功臣中。封章佳阿桂为一等诚谋英勇公······”

“臣福康安、阿桂、海兰察谢主隆恩!”

封赏完毕,御驾先行回宫,待众将士回营安顿好以后,赐宴宫中。

嫣凝看着御林军随御驾离去,而福康安他们却在原地按兵不动,嫣凝疑『惑』的看看刘全,刘全一脸茫然的摇摇头。

御林军离开后,和珅端着一壶酒朝嫣凝走来,把酒递给了嫣凝,示意她跟着自己前来。嫣凝原不知和珅其意,但是眼看离福康安越来越近,便紧张的低下头来。

和珅走到福康安身边,“恭喜富察将军,和某略备一杯小酒,还望将军不要嫌弃。”

福康安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和珅,眼中充满了不屑一顾,“和大人破费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和珅笑了一下,并不在意福康安所说的话,对身旁的嫣凝吩咐道:“还不给将军把酒满上!”

嫣凝低着头,虽然不知道和珅的意图,但是只能照做,慌慌张张的把酒洒了许多才倒满一酒杯。“将军,请用!”嫣凝把酒递给福康安。

福康安看着手忙脚『乱』的嫣凝,原本想策马离去,却觉得他的身影非常眼熟。当他一开口,福康安便再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欣喜,拦腰把他抱起,放在自己的怀中。

嫣凝端着酒杯正在等福康安接过去,没想到他却拦腰把自己抱起来,不觉惊叫起来,“福康安,你干什么?”壶中的酒洒了嫣凝一身,她回头生气的看着他,却对上他玩味的笑容。

“驾!”

和珅看着福康安与嫣凝驾马而去,笑容僵硬在脸上。

“你怎么知道是我?”嫣凝问身后的福康安。

福康安抱紧怀中的嫣凝,下巴靠在她的肩膀上,用只有他们俩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当你对一个人思念至极的时候,她的音容相貌会刻在你的记忆中,挥之不去。”

嫣凝回头看着福康安英俊的脸庞,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有他这句话,那自己之前所受的冤屈就都不算什么。

“吁!”

福康安跳下马,把嫣凝抱下来,帮她擦着眼泪,声音温柔的怪道:“怎么一见我就哭?”

嫣凝低下头,使劲的摇摇头,越是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眼泪越是一发不可收拾。

福康安搂过她,问道:“是不是额娘和莲姨娘为难你了?”

“没有,她们对我很好!”嫣凝骗他道,她不想福康安一回来就为这些事烦心。

“那就是想我想得了!”福康安的眉『毛』上扬,自信的说道。

“不是!”嫣凝推开他否认道。

福康安拉住嫣凝,用手把她的帽子摘掉,轻轻的『摸』着她墨黑的秀发,“你怎么会和他一起来这里?”

嫣凝知道他问的是和珅,便毫不隐瞒的说道:“我想见你,便求他带我来的!”

福康安素来瞧不起和珅,不过见嫣凝肯这样说,便不再计较,“等会皇上在宫中赐宴,我必须要赶过去,你回城以后,赶快回福宅,不要再和他来往!我很快就回去了。”说完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嫣凝系上。

“嗯。”嫣凝浅笑一下,应道。

由于和珅也是应邀的大臣,嫣凝便同刘全一起回到了和第。琴欣苑中,嫣凝想过千万种,福康安知道德麟的事以后的后果,内心最想他能相信自己,可是如果不相信,怎么办?他还会来找自己吗?

嫣凝在房中坐立不安,一会躺在床上翻来翻去,一会坐到桌子旁托着下巴自言自语。

明心看着跑来跑去的主子,轻笑出来,嫣凝托着下巴看着她问道:“你笑什么?”

“奴婢是笑姑娘一向冷静内秀,怎么福康安将军一回来,便像个孩子似的。”

“你怎么知道我是因为福康安?”嫣凝不解的问道,自己也没有和明心提过他啊!

“姑娘一回来,就说了几百、几千个福康安了,傻子也能明白啊!”明心偷笑道。

嫣凝低下头,脸红道:“我怎么不知道,好了,你再去看看和大人回来没有?”

“是,是,是。”明心笑着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和珅进院门,“姑娘,老爷回来了。”

嫣凝听到,连忙跑到院中,迎住和珅,“皇上赏赐的宫宴可结束了?福康安回府没有?”

和珅看到嫣凝跑出来接自己,便知道是为了福康安的事,不觉眼睛的笑意淡了一些,“福康安将军应该早就到府中了,我是因为一些事耽搁了,才回来这么晚。”

听和珅讲完,嫣凝眼光黯淡下来,他早就回府了,怕是此时已经听富察老夫人她们讲了德麟的事。他真的不相信自己吗?

章节目录 第32章 拒在门外 “姑娘,您就吃点东西吧,您已经两天不吃不喝了。”明心把饭菜端上来摆好,见嫣凝躺在暖卧上望着窗外发呆,走到她跟前担忧的说道。

“明心,你说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嫣凝眼望着紧闭的院门问道。

“这个,奴婢也不知道,或许是太忙了呗。福康安将军这次立了大功,皇上肯定要给他好多事做呢。”明心安慰嫣凝道。

“那也可以派赵兴或是其他人来告诉我啊?”嫣凝看着明心问道。

明心被问的没有了主意,低下头,不再吭气。

嫣凝见明心这样,知道是自己太激动了,便歉意的说道,“对不起,我,咳咳咳······”

明心帮嫣凝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姑娘,明心没有读过多少书,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奴婢知道,对于不懂的事,就去问,总会有答案的。”

“不懂,就去问,就会有答案?”嫣凝看着明心,慢慢的重复了一遍她说的话。“明心,我要出去!”

嫣凝走到柜橱旁,指着满满的衣服,“明心,快把这些全拿出来放到床上去。”

“明心,这件好不好看?”嫣凝拿起一件石榴红缎绣牡丹旗袍比给正在搬衣服的明心看。“好看,姑娘穿什么都好看。”明心笑呵呵的说道。

“太艳了。”嫣凝在铜镜里看了一眼,又重新拿起了一件象牙黄绣梅花的短旗袍,觉得还是不满意,便又开始重新选。

“姑娘,这都是老爷为您请的江南的绣工做的衣服,您都不满意吗?”明心看着挑来挑去,却一件都不如意的嫣凝问道。

“这都不好看,都不是我的风格。”嫣凝坐在桌子旁闷闷的生气。

“姑娘,您的风格是落在福宅了吗?要不,我去告诉刘总管,让他去给您取?”明心试探的问道。

嫣凝看着一脸懵懂的明心,不觉笑出了声。

“姑娘笑什么?”明心一脸茫然的看着刚刚生气,现在又笑的这么开心的嫣凝。

“好了,你帮我把那件樱桃红绣百合的旗袍拿来吧。”

明心帮嫣凝换好衣服,问道,“姑娘,今天还是只梳发辫吗?”

嫣凝走到梳妆台前,打开首饰盒,里面珠玉罗列,什么样的首饰都有,内心不觉暗叹,和珅对自己也算细心了。

“你帮我简单的挽一个发髻,我想带这个百合玉簪。”嫣凝看着手中的玉簪,碧绿『色』的簪子镶刻着玉白『色』的百合,这种镶嵌工艺,怕是在自己的那个时代也很困难。

“大人,嫣凝姑娘叫了马车去富察府。”刘全对正在书房练字的和珅禀告道。

和珅把手中的笔交由刘全挂起来,脸『色』凝重的看着前方,“让福长安想办法阻止嫣凝和福康安见面。”

“是,奴才这就吩咐人去!”

和珅手握拳束在身后,闭上眼睛,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那么在意嫣凝和福康安见面,她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只要对她加以指引,再把她送给福康安,那福康安的一切便可以在自己的掌握中,为什么自己就是狠不下心来。

“明心,你快看看我,有哪里不妥?”嫣凝坐在马车上,拉着明心不安的又问了她一遍。

“姑娘,您本来就是倾城倾国之貌,今天还特意打扮许久,福康安将军见了您肯定会被您『迷』住的。”明心握住嫣凝的手,笑着说道。

嫣凝听着明心重复了好几遍的答案,心里还是得到了一丝安慰。

“刘全,还要多久啊?”嫣凝又开始催促刘全。

“姑娘,咱们已经比坐轿子快很多了,马上就到了,您就别着急了。”刘全见嫣凝去见别人家主子这么着急,自己家大人还坐在书房生闷气呢!心里便为和珅打起不平来,偷偷的说道:“您与福康安将军不会见上面的!”

正在喝酒的福长安听到和大人带来的话,嘴角上扬了一丝坏笑,“真是红颜祸水啊!”把手中的酒杯放下,出了门去。

“听着,如今德麟少爷还在病中,所有来找三哥的人,全都拒在门外。三哥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不能有一丝纰漏!”福长安对门口的守卫吩咐完,刚准备转身回去,便看到刘全驾着马车到了府门口。

福长安迎上去,让刘全退到一边,掀开帘子,把手伸给嫣凝,双眼带着游离的笑意。

看到马车停下来,嫣凝内心一阵开心,在明心的搀扶下,正准备下车,却看到了掀着帘子笑看着自己的福长安。嫣凝躲过福长安的手,自己跳下马车。

嫣凝双手轻轻搭于左胯处,右脚后支,屈膝并低头道,“多谢大人!”原本她也不会行礼,不过霁雯特意教过她,当时虽然没心思学这些,倒也记住了基本的礼仪。

“姑娘客气!”福长安把伸着的手收回来,尴尬的说道。

“福康安在吗?”嫣凝问他道。

“在,不过三哥是不会见姑娘的。”福长安双手束在身后,看着嫣凝坏笑。

“为什么?”嫣凝心里一惊,手心出了冷汗,她把手交搓着。

“为什么?姑娘应该比我清楚,如若姑娘不信,可以去试一试。”福长安单手伸出来,做了个请的姿势。

“那不是我做的,我会和他解释清楚的。”嫣凝说着,便向府门跑去。

门口的守卫把嫣凝拦在门外,异口同声的说道:“将军有令,谢绝见客!”

嫣凝眉头紧皱,焦急的说道:“我不是客人,我是嫣凝,你去禀告一下,他一定会见我的。”

“将军有令,谢绝见客!”

嫣凝看他们的架势,知道他们是不会放自己进去的,便站在门外高声喊道:“福康安,你出来,你都没有听我解释,怎么可以相信她们的话,即使要判死刑,也得要给人申辩的机会啊!福康安,你出来!你出来啊!”

“姑娘还是不要费力气的好,这庭院深深,三哥怕是也听不到的。”福长安站在嫣凝身边事不关己的说道。

嫣凝一步一步的退后道:“福康安,既然你不相信我,那我又何必这样!”说完看也不看福长安一眼,便转身离去。

“姑娘,咱们现在去哪儿?”明心把嫣凝扶上马车,看着嫣凝的脸『色』,小声的问道。

“去喝酒!”嫣凝抬起头,把眼中的泪水『逼』回去。

章节目录 第33章 醉酒 “福康安,你混蛋!”

“福康安,你不相信我!你竟然不相信我!你竟然又不相信我!”

此刻的嫣凝已经醉的没有意识了,只是一杯又一杯的喝着酒,一句接一句的骂着福康安。

“明心,你在这里看着嫣凝姑娘,我去叫大人。”刘全看着嫣凝一杯接一杯的喝着,二人谁也劝不住她,只能回去向和珅求救了。

和珅一进逢客来,便看到嫣凝与明心争夺着酒杯,便加快了脚步,走了过去。

“老爷!”明心见和珅来了,内心不觉松了一口气,松开手,任由嫣凝抢了酒杯去。

嫣凝看到坐下的和珅,摇头晃脑的说道,“和大人,呵呵,天下第一贪官,和珅!”继而又把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和珅对于嫣凝的怪言怪语,早已习以为常,并不在乎,他现在只想把嫣凝哄回家,她这容貌,在这种酒巷是会引出麻烦的。“姑娘,想喝酒,回到府中,和某陪姑娘喝个痛快!”说着,和珅就扶起嫣凝,准备回去。

“我不走,我没有地方可去,我信他,爱他,他却一点都不相信我!我要回家,找我妈妈,找我弟弟!”嫣凝挣扎着要待在原地,口语不清的说道。

“好,回家,我带你回家!”和珅并不理解嫣凝话中的意思,只想尽快把她哄回府中。

嫣凝拉着和珅问道,“你真的能带我回家吗?你已经建好天香庭院了吗?”

和珅愣了一下,她不止一次和自己提过天香庭院,到底是什么地方?“好,我带你去天香庭院!”和珅温柔的说道。

听到和珅要带自己去天香庭院,嫣凝便乖乖的不再挣扎,任由和珅扶着自己前行。

和珅把嫣凝从马车上抱下来,扶回琴欣苑。嫣凝却早已忘了天香庭院的事,坐在桌子旁,指着和珅说道:“和珅,你知道吗?像你这种娶二十几个妻妾的人,在我们那里都是要判死刑的。”

和珅挥手让刘全他们下去,坐到嫣凝旁边,听着嫣凝的怪言怪语,笑着也不搭话。“天下第一贪官?二十多个妻妾?”自己的府中,如今只有一妻一妾,这是嫣凝所知道的关于自己未发生的事吗?和珅的笑意更浓了。

“你不要笑,你知道吗?”嫣凝指着和珅的笑容不满的说道。然后她站起来,跌跌撞撞的来回走着,“我们那里,每个人只能和一个人成亲,我将来的婚礼一定要由我自己设计,我要自己设计婚纱。”嫣凝说着,把桌子上的茶壶打开,用手沾着里面的水,画着自己的婚纱。

“你看,好看吗?”嫣凝开心的指着桌子上的水迹给和珅看,然后坐下来,神情向往的说道:“它一定要是白『色』,就像百合一样纯洁,那一定很美。”

和珅盯着桌子上的衣服样式,“不是满族的衣服,也不是汉族的衣服,这到底是什么族?”和珅默默的记在了心中。

“还有,房间里一定要铺满花瓣,还有······”嫣凝趴在桌子含糊不清的说着渐渐的睡去。

和珅看着睡去的嫣凝,以前从不装扮自己的她,如今墨黑的头发『插』着一株百合玉簪,还是第一次见她穿颜『色』靓丽的衣服。因为醉酒,嫣凝双鬓升起绯红,双唇娇艳欲滴,和珅内心不觉有一丝挣扎,沉思许久,抱起她向暖卧走去。

宫宴结束后,福康安刚出宫门,便看到等在外面的赵兴,焦急的走来走去。

“赵兴!”

“将军,您可出来了,快回去吧!小少爷出天花了。”赵兴听到福康安喊自己,便赶紧向他跑去。

福康安听完,立即上马,向富察府赶去,当时夕盈来信说为自己产下一子时,虽然军营生活苦闷,但这件事却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喜悦。如今刚到京城又急着进宫,自己连儿子的面还没见过,他却遭此横祸。

“将军!”泪眼旺旺守在德麟身旁的夕盈看到福康安进来,心里便有了依靠。

福康安搂过哭泣的夕盈,看着儿子俊秀的脸庞上有着好几颗水泡,心疼不已。“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如果高烧退去,便不会有『性』命之忧了,可是德麟现在还是不退热。”夕盈说着便又哭起来,“我们的德麟怎么这么多灾多难,前些日子受的惊吓,才刚刚好,便又·····”

“德麟受什么惊吓了?”福康安松开怀中的夕盈,帮她擦去眼泪。

“只是下人照顾不周,受了点惊吓。”夕盈说完帮儿子轻轻的擦掉汗,把德麟的小手放在脸上,“德麟,你阿玛回来了,你不是天天都想见你阿玛吗?现在你阿玛回来了,好孩子,你快好起来吧!”

福康安从夕盈手里接过德麟的小手,放在手里,“好儿子,快好起来,阿玛教你骑马『射』箭,阿玛带你去打猎!”

“将军刚刚回京,快去歇着吧,这里我来守着!”夕盈看着福康安,善解人意的说道,“莲姨娘也天天盼着您回来,今天将军就歇在她那里吧!”

福康安站起来,把官帽摘下来,夕盈连忙起身接在手中,递给夏儿。

“我出征三年,连儿子的面都没见过,如今儿子生病了,我怎么能安心歇着!”福康安皱着眉头说道。

夕盈感激的看着福康安,对身旁的夏儿说道,“去拿一套将军的便服来!”

“通知府中各院下人,做好防疫准备,没有得过天花的人,不能踏进夫人的院子一步!告诉额娘,等德麟好了,我再去给她请安。还有,赵兴,去福宅,告诉嫣凝,我晚几天再去看她。”一夜未眠的福康安,天一亮,就对赵兴等下人吩咐道。

赵兴立在原地,面『露』难『色』,犹豫着要不要告诉福康安嫣凝的事,可是现在小少爷又病着,将军怕是会兼顾不过来。

“赵兴!”福康安看着一动不动的赵兴,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

“奴才,奴才这就去!”赵兴说着转身就准备走。

“站住!”福康安喝住欲离开的赵兴,“说,有什么事瞒着我?”

赵兴知道是瞒不住福康安了,便跪在地上,怯怯的说道:“嫣凝姑娘,嫣凝姑娘不住在福宅了。”赵兴一闭眼说出了实话。

章节目录 第34章 接嫣凝回福宅 福康安蹙起眉头,问道:“为什么?”

“德麟少爷被人从府里掠走了,结果小少爷的贴身银锁在嫣凝姑娘那里找到了。老夫人便把奴才和竹香抓起来拷问,可是奴才与竹香知道嫣凝姑娘不是那样的人,便为姑娘说话,老夫人就把我们关起来。后来奴才听说嫣凝姑娘被打了二十大板,还挨了军鞭,老夫人见嫣凝姑娘还不承认便派人去搜了福宅,在留香苑姑娘住的房间找到了德麟少爷。老夫人就把嫣凝姑娘赶出府去,还下了命令说谁要是敢帮嫣凝姑娘,便连同他一起赶出去。”赵兴跪在地上,一股脑的把事情全说出来了,想起自己没有帮到嫣凝,便懊恼不已。

听完赵兴的话,福康安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一拳打在紫檀木桌子上,“嫣凝现在在哪儿?”

赵兴擦擦眼泪回答道:“奴才被放出来以后,便四处去打听,后来打听到,姑娘是被和珅和大人救回府上了,昏『迷』了数十天。奴才知道您要回来了,在和府门前待了好几日,可是都不见嫣凝姑娘出府门,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将军,您一定要为嫣凝姑娘做主啊!她肯定是被人冤枉的,她平日里从来没有把奴才们当下人看过,姑娘这么善良,怎么可能做伤害德麟小少爷的事。

“你下去吧!”福康安声音威严的说道。

“是!”

“将军,”夕盈在内室,已经听到福康安与赵兴的对话,从福康安的神情中,她知道,福康安是不会怪罪嫣凝的。“您昨天一夜未眠,先喝杯茶提提神吧!”夕盈从夏儿手中接过盖碗,递到福康安的手中。

福康安接过盖碗,抬头看了夕盈一眼,并未揭开杯盖,便把盖碗放在了桌子上,发出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敲击在夕盈的心上。

刚走到椅子旁,准备坐下的夕盈,听到福康安把盖碗放在桌子上的声音,立即跪在地上,“请将军责罚!”

“我在信上是怎么跟你说的!”福康安的声音中有一丝微怒。

夕盈跪靠在椅子旁,泪如雨注,“将军是吩咐过夕盈,在您回来之前不能让嫣凝妹妹进府,可是天下何人不爱儿,母腹怀胎十月,德麟与我早已命脉相惜,当日将军不在,夕盈难产之际,以为此生了结,将身为鬼眷属。夕盈与德麟难得的母子情分,您让夕盈如何从容淡定!”

福康安看着跪在地上的夕盈,心中有了不忍,自己出征之时,德麟尚在她腹中,难产之事,家书中虽有提及,却多是让自己安心之词。想到这里,福康安起身,走到夕盈身边,把她扶起。

夕盈看着福康安说道:“夕盈不认为是嫣凝妹妹所为,可是,当时德麟受惊不浅,我实在是相顾不暇。等将军把妹妹接回来了,我一定当面给妹妹赔罪。”

“将军、夫人,小少爷在哭闹!”秋儿高声禀告道。

福康安与夕盈连忙跑到了内室,看到两个奴婢在按压着德麟的双手。

“小少爷非要抓身上的水泡!奴婢们怕······”其中一个奴婢禀告道。

“全都让开!”夕盈对两人吼道,奴婢退开以后,她便抱起德麟轻声哄道:“德麟乖,额娘吹吹,就不痒了,好不好?”

昏睡中的德麟并不搭话,只一个劲的哭闹,福康安坐在床上,拉住德麟『乱』动的小手,初为人父的喜悦还没有过去,便是儿子生病的担忧。一时间,再无暇顾及其他。想到和珅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必是不敢薄待嫣凝,而现如今把嫣凝接回来,凶手必定会趁自己忙『乱』时有所行动,反而对嫣凝不利。福康安便决定让她先住在和府。

“回将军,如今小少爷高热已退,不会有『性』命之忧了。只要留心,不要抓破了水泡留下伤疤即可。”太医替德麟诊过脉后,对立在旁边两天不眠不休的福康安说道。

“有劳太医了,赵兴!”福康安一声招呼,赵兴便端了一托盘的银元宝上来,由红布盖着,交给太医的随从。

“将军,太客气,那下官先告退了!”太医看到如此厚礼,内心暗叹福康安行事之大方。

“送太医!”

福康安眼看儿子已经无大碍,便想要尽快解决嫣凝的事,遂向香儿的院子走去。

“莲姨娘,将军来了!”荣喜看到将军进院,便赶紧跑到房间里对卧在床榻的香儿说道。

香儿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福康安,便不理会荣喜,躺在床上接着装睡。

福康安进了房间,看到香儿并不起身接自己,走到床前坐下,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香儿戏谑道:“怎么突然转了『性』子,见我回来已几日却不来看你,你竟然没有大闹?这可不是你。”

香儿闭着的眼睛渗出泪水,三年的相思之情,她又何尝不想在福康安回来的当天就飞奔过去找他。福康安心思缜密,聪明睿智,嫣凝的事,早晚会查到自己身上,与其看他先断恩义,不如自己退出这场女人间的争斗。

“看来真的是睡着了?”福康安趴在香儿肩膀上,试探的问,见香儿还是没有反应,说道:“那我走了,荣喜,把门关上,让莲姨娘好好休息!”说完,便对荣喜招招手示意她关门出去,自己躲到了屏风后面。

香儿听到关门声,翻过身,看到房间空无一人,便坐起来,脑袋伏在膝盖上,轻轻啜泣。

福康安从屏风后出来,坐到香儿旁边,把她搂入怀中,香儿抬起头惊愕的看着揽自己入怀的福康安,不知所措。

“怎么了?是怪我没有立即来看你吗?德麟的病刚刚有好转,我就来了,你却给我吃了闭门羹!”福康安温柔的说道。

“嫣凝妹妹她?”香儿猜测着福康安应该还不知道嫣凝的事。

福康安微微笑道:“嫣凝尚小,在军营时,我并未来得及和她讲府中的事,她一时冲动做下错事,你和夕盈入府比她早,了解老夫人的脾气,怎么不帮忙劝着。”

见香儿不言语,福康安松开她,接着说道:“如今老夫人罚也罚了,我想她应该知道错了。等会,我会去把嫣凝先接到福宅住下,省的惹老夫人生气。你先歇着吧!”

福康安说完,不给香儿说话的机会,便起身,把双手束在身后离开。

“去禀告你家大人,说福康安将军来访!”赵兴对和第守门的下人说道,自己偷偷来了那么多次,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去了,想到这里,赵兴脸上的欣喜便藏不住。

“明心······”嫣凝双手『揉』着太阳『穴』,头痛的像是裂开似的,“我头好痛!”

明心听到嫣凝喊自己,便赶紧把她扶起来,招呼旁的下人,把脸盆端到这边来给嫣凝洗漱。

洗漱完,嫣凝的意识清醒不少,问明心道:“我怎么回来的?”她只记得,她说要喝酒,刘全便带她去了一家叫逢客来的酒馆。这个酒馆并没有招牌,只挂着一帆铁锈红酒帘,上面写着三个黑『色』大字,“逢客来”。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京城中有名的大酒楼都是从这里买酒,再去卖给客人。来这里喝酒的,都是像刘全这种有点小钱,没有权势的官宦家的仆人。

平日里刘全没事了,总会来这里小喝两杯,他原以为嫣凝是戏语,便带她来这里逗逗乐,没想到,嫣凝真的就坐下喝起酒来。

刘全与明心二人谁都拦不住,刘全便去请了和珅来。

“你是说,是和大人把我接回来的?那后来呢?”嫣凝躺在床上看着自己换好的衣服,心中开始恐惧起来,自己并不记得昨天晚上与和珅的种种事情。

“后来,您果真听老爷的话回府了。”明心没有明白嫣凝的意思。

“再后来呢?”嫣凝坐起来着急的问。

“再后来您就和老爷说话,直到您睡去,老爷才离开,让奴婢守在这里伺候着。”明心老实的答道。

“那我的衣服是怎么回事?”嫣凝对昨天发生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姑娘昨天的衣服沾了酒气,奴婢给您换了,好让您睡的舒服一些。”

嫣凝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原来和珅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无耻。“明心,陪我去找和大人!”

正在书房练字的和珅看到嫣凝进来,便把手中的笔递给刘全,迎了上去,请嫣凝坐下,“嫣凝姑娘宿醉可醒?”

“只是头还有些痛,其他的倒没事”嫣凝坐下后,问道:“和大人,嫣凝昨天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没有!”和珅一脸淡然的摇了摇头,看着嫣凝,“姑娘昨日的口中只有心中的一人。”

嫣凝低下头,不再说话。

“大人,富察府的福康安将军来访!”下人回禀道。

和珅听完后,默不作声,在等嫣凝的意思。嫣凝心里痛了一下,闭上眼睛说道:“我不想见他,和大人自行安排吧!我先回去了!”说完,嫣凝便逃也般的离开了和珅的书房。

章节目录 第35章 猎场偶遇 福康安在下人的领路下,双手束在身后,来到了和第前院的厅堂,和珅坐在主位恭候着。

“在下不知将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和珅见福康安进来,便起身恭手弯腰道。

福康安并不理会和珅,坐在左边的第一把椅子上,双目冷漠地说道:“嫣凝呢?”

和珅慢慢的直起腰杆,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手边的盖碗,吹着茶香。“嫣凝姑娘不在和某府上!”和珅放下盖碗语气淡淡的说道。

“嫣凝是我福康安的妾室,”福康安右手有意无意的敲打着椅背,侧眼看着和珅:“和大人是聪明人!”

“将军也是聪明人,既然嫣凝姑娘是将军的妾室,那姑娘的『性』子,将军应该了解,如若不是姑娘授意,和某又怎会拆散一段良缘!”和珅笑着说道。

福康安的右手停在了椅背上,心里想到,她是怪自己没有立即来接她,怪自己不信任她吗?必须要和她解释清楚!

“我自己去找她!”福康安说着便起身,准备去和第的后院。

“将军且慢!”和珅也站起来,在距福康安几步之遥的位置停下,收起了眼底的笑意,“和某是朝廷命官,没有皇上的旨意,即使军功大若将军,也不能硬闯我府院!”

福康安听了和珅的话,眼如利箭『射』向前方,他并未转身,掀起长袍,跨门离去。赵兴看着福康安离去,虽然不解,但是也赶紧跟着跑了出来。

“将军,您还怕他不成吗?您从小在皇上身边长大,皇上那么疼您,肯定不会怪罪您的!”赵兴出了和第的大门,跟着福康安跨上马,走在路上,大声的说道。

“我不是怕他,我是怕嫣凝,即使我现在闯进去,以她的『性』子也不肯理我!”福康安勒住马,看着赵兴,“我吩咐你的事,办好了吗?”

“奴才已经把游远之的画像给了官兵,并按照您的吩咐,在每家客栈,酒馆,都布置了人,一有游远之的消息,就立刻向您禀报!”

“姑娘,这是刘总管送来的珍珠粉,但是上次的还没用完呢!”明心端着一个玉瓶,向嫣凝禀告道。

躺在暖卧上的嫣凝看也没看一眼,呆呆的说道:“和以前的放在一起吧!”

“是!”

五更短梦,嫣凝辗转反侧,在这里的无助与委屈,便再也压抑不住,泪流到天亮,才累得睡过去。

“姑娘还没起吗?”刘全站在门口问明心道。

明心看看里面,摇摇头,“姑娘今早才睡下,刘总管有事吗?”

“大人说要带姑娘出去走走,散散心,那等姑娘起了,你知会姑娘一声,我也好去回禀大人!”刘全一副主子的样子吩咐明心。

“是,奴婢知道了!”

明心刚走进房里去,就看到嫣凝坐起来了,连忙跑去扶着她,“姑娘怎么醒了,不多睡一会儿!”

“刚刚是刘全在外面说话吗?”嫣凝『揉』着红肿的嫣凝问道。

“刘总管说,老爷想带姑娘出去散散心!”明心接过下人递过来的帕子,轻轻的给嫣凝擦着眼睛。

想到自己心里的苦闷实在是无法排泄,嫣凝便答应下来。

马蹄踏在街道上,一路畅通无阻,生活在京城中的人,早已学会了从马车与轿子的外形来分辨主人的官位高低,避免惹祸上身。

出了城门,刘全驾着马车,到了一个猎场,和珅早已在那里等着嫣凝。

刘全跳下马车,把嫣凝扶下来,和珅看到嫣凝浮肿的眼睛,心里生出一丝莫名的心疼。

嫣凝躲过和珅伸来帮自己理头发的手,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和珅放下自己的手,尴尬的笑道:“这是狩猎场,不过现在是冬末春初之际,不宜猎杀,便用做马场。”

嫣凝看到周围一片肃然之景,虽是春初,可是树木枯槁,枝桠错『乱』,全然没有大地回春,复苏之象。

“我不会骑马。”嫣凝低下头说道。

和珅接过刘全牵来的马,眼睛如弯月般,对嫣凝说道:“没事,我可以教你。”

和珅把嫣凝扶上马,帮她拉着缰绳,牵着马而行,“马是很温顺的,你要先同它培养感情。然后在气势上压过它,让它畏惧你,你才能控制它。”和珅边让嫣凝与马熟悉,边给她讲学骑马的要领。

嫣凝照和珅的话,慢慢的『摸』着马儿,看它并不排斥自己,嫣凝『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它对我很友好,我们很快就成为朋友了。”

和珅看到嫣凝的笑容,双眸也变得若星月般,他把缰绳交给了嫣凝,让她自己试着控制马儿。嫣凝接过缰绳,刚开始还有些恐惧,但见马儿温顺听话,和珅又守在自己的旁边,便大胆起来。

“驾!”

马场上飞驰而来的身影吸引了嫣凝的注意,刚开始,嫣凝还有点羡慕此人的马技,但看清来人是谁以后,心里的怒火便燃烧起来,握住缰绳的手不觉一紧。马儿突然受如此剧痛,暴躁不安起来,便不受控制的向前奔跑。

和珅看到马上的莲姨娘时,内心也一惊,自己只想着哄嫣凝出来散心,却没想过会碰到她,而福康安应该也在附近。还没等和珅想出如何应对福康安,受惊的马儿便带着嫣凝向树林中狂奔。

和珅抢过刘全手中的缰绳,便上马追去,莲姨娘看到嫣凝的马向树林跑去,也驾马追去。

“啊······”嫣凝不知道马儿为何疯狂起来,只得更加勒紧缰绳,以防自己掉下来,但是嫣凝把缰绳勒的越紧,马儿便越疯狂。

“嫣凝,松开缰绳,不要勒马!”和珅虽然奋力追着嫣凝所骑的马,但还是差了一大截,便高声喊道。

嫣凝虽然不明白和珅的用意,但是想到他不会害自己,手便放开了缰绳,却从马背上被颠下来,如今已是树林深处,全是『乱』石枯枝,嫣凝绝望的闭上了嫣凝,希望自己不会伤到脸。

和珅看到嫣凝双手放开缰绳,便知道她理解错自己的意思了,他一跃而起,松开缰绳,向前飞去,希望能做最后一搏接住嫣凝。在距嫣凝几米远的距离,和珅看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飞过来抱住了即将落地的嫣凝。

章节目录 第36章 三角恋 和珅落地而立,双手紧握成拳,内心复杂难懂。即庆幸嫣凝没有受伤,又嫉妒救她的竟然是福康安。

嫣凝感觉到有人抱住了自己,心有余悸的睁开了眼睛,正好对上了福康安俊毅的脸庞。嫣凝一把推开他,自己站了起来。

福康安看着嫣凝浮肿的双眼,知道她是为自己哭过,内心更加自责了。想要和她解释,但是嫣凝对自己冷漠的神情,又令他无法开口。

“吁!”

“将军,您怎么在这里?”香儿从马上跳下来,走到福康安跟前,看看嫣凝又看着福康安问道。

和珅也走过来,站到嫣凝的跟前,看着嫣凝,沉默不语。

此刻嫣凝与福康安之间的距离有两米左右,而四人站的队形,让嫣凝苦笑不得。福康安与香儿站一起,和珅和自己站一起,而自己与福康安又像极了闹分手的情侣。这是古代的三角恋吗?

想到这里,嫣凝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这一笑,其他三人全愣住了,皆疑『惑』的看着她。

“和大人,我们回去吧!”嫣凝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场面,便想要尽快逃离。和珅点点头,跟着嫣凝就往树林外走。

“站住!”福康安看着与和珅离去的嫣凝,心里恼火起来,单手束在身后,朝嫣凝走去。

嫣凝听到福康安的脚步声,脚下走得越发的快了,感觉到他离自己越来越近,嫣凝便跑了起来。

福康安看到嫣凝这样躲着自己,便折返回去,从香儿的手中拿过缰绳,跳上马,朝嫣凝骑去,一把揽过她的腰,放在自己的怀中。

和珅看着福康安带着嫣凝离去,眼底的笑意越发的冷淡,在冬日的寒气中,结成寒冰。

香儿走到和珅跟前,神情落寞的说道:“你们男人吃醋,还可以紧握拳头,我们女人便只能笑脸相迎,看着自己的丈夫与他人恩爱无双!”

和珅听完香儿的话,松开双手,缓和了一下脸『色』,眼睛重新笑成弯月。“和某先前已经帮过莲姨娘一把,现在看到莲姨娘如此伤心,又怎会坐视不理!”

“帮我?哼······”香儿心里一惊,和珅怎么会知道自己陷害嫣凝的事,也难怪,嫣凝当时是被他救回府上的。“和大人是帮自己能够获得美人的芳心吧!”

“哈哈······”和珅看着傲气的香儿,笑道:“如若是为了自己,和某帮嫣凝洗清了冤屈,岂不是更能打动佳人的芳心?”

“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这种害人的事,我只做这一次,不会再有下次了!”说完,香儿看也不看和珅一眼,便快步离开。

“莲姨娘如若有什么需要和某帮忙的地方,大可来找和某,和某恭候莲姨娘大驾!”和珅对着香儿的背影说道。

嫣凝看着福康安不顾自己的意愿,强行把自己虏上马,便挣扎着要跳下去。

福康安看着嫣凝,原本只以为她『性』子傲些,却没想到她竟这般刚烈,变更急于和她解释清楚了。“德麟得了天花!”

一句话如同咒语般,把嫣凝定住,不再挣扎。霎那间,嫣凝心里充满了内疚。他初为人父,刚一见自己的孩子,孩子就生病了,他内心该多难过焦急,而自己不但没有安慰他,竟然还误会他,不理他。

“我,我不知道。”嫣凝低下头,不敢回头看福康安。

“我知道你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有点慌『乱』了!德麟一有好转,我就去找你,却被你的和大人挡在了门外。”福康安的语气里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吃醋。

“我以为你又不相信我,所以才······”嫣凝回头看着福康安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道。

“跟我回福宅!”福康安命令式的语气不容嫣凝有一丝的拒绝。

“你相信不是我做的对吗?”嫣凝不理会福康安下的命令,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有我在,任何人不会再提及,往后你就住在福宅,不必搬到府里去。”福康安伸手柔着嫣凝墨黑般的秀发。

“啪!”嫣凝打落福康安在自己头上的手,趁福康安惊愕的时候,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虽然福康安放松了缰绳,任由马儿在树林中缓缓前行,但是因为嫣凝身体柔弱,滚落在地时腿被枯枝划伤。

福康安从马上跳下时已经晚了一步,他冲到嫣凝跟前,帮嫣凝把裤腿卷起,虽然冬日里穿的是棉裤,但是嫣凝的腿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不止。福康安扯下自己衣服上的布,帮嫣凝把伤口包好,准备抱她起来。

嫣凝一把推开福康安,说道:“既然你不相信我,又何必把我接回福宅!我不是你的妾室,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

福康安蹲在地上,看着生气的嫣凝,面无表情的说道:“你是觉得我们之间应该有点什么?”说着双手箍住了嫣凝的肩膀。

嫣凝觉得自己的话确实让人有点误会,便挣扎着要起身,却被福康安一把搂在怀里,“我知道不是你做的,我相信你。可我自有我的安排,你乖乖的待在福宅,不要让我有后顾之忧!”福康安知道嫣凝『性』子固执异常,如果不对她说一部分实话,她宁死也不会和自己回去。

“凶手就是你的莲姨娘,是她陷害我的,我曾经亲眼见她和游远之进了一家客栈,一定是在密谋!”嫣凝觉得自己不能再犯上次那种错误了,一定得把这件事告诉福康安。

“妹妹,这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香儿刚走到二人跟前就听到嫣凝说的话,心里一惊,便出声制止她。

福康安看到香儿走过来,便笑道:“莲姨娘对我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又怎么会伤害我最爱的人呢?”

一句话,让香儿不知是该感动,还是该嫉妒,他相信自己对他忠心耿耿,他相信自己不会伤害他最爱的嫣凝。

“好,你们夫妻二人同心,那你又何必来找我?”嫣凝并未细细体会福康安话中的意思,生气的推开福康安转身就要离开。

章节目录 第37章 凝夫人 腿上的伤被地上的枯枝一碰,嫣凝痛得跌倒在地。

“你放开我!”福康安一把抱起摔倒在地的嫣凝,不顾她的挣扎,走向了猎场的驿处。

香儿望着福康安抱着嫣凝远去,身影在寒日里微微晃动,凄凉无助。这一切都被游远之看在眼里,他拳头的骨节咯咯作响,暗暗发誓道:“香儿,我一定会帮你除掉嫣凝的!”

赵兴坐在马车上,看到从远处走来的刘全,得意洋洋道:“嫣凝姑娘喜欢的是我家将军,即使你家大人对她再好,姑娘也是要回我们福宅的!”

刘全低着头不理会赵兴,嫣凝姑娘的心意,他早前陪嫣凝去富察府的时候就知晓了。“大人!”刘全走到和珅跟前行了一礼。

和珅从驿棚的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束在身后,看着一脸受气的刘全,眼睛若弯月般,『露』出如玉的贝齿,“回府!”

刘全跟着和珅边走边说道:“大人,那嫣凝姑娘怎么办?”

和珅朝福康安与嫣凝的那边看了一下,目光漂浮不定,“回府!”

刘全看着和珅现在的样子,也不敢再说什么,跟在和珅的后面,朝马车走去。

“你小妾还在后面呢!”嫣凝被福康安紧紧的箍在怀里,动弹不得,看着跟在后面的香儿,闷闷的说道。

福康安嘴角勾了一下,把头低下来,看着嫣凝的眼睛,“你吃醋了?”

嫣凝的心思被看穿了,便羞得不再言语,低头把脸藏在福康安的胸脯上,不再看他。福康安看着如此温顺的嫣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把嫣凝抱上马车后,他对身后的香儿语气平淡的说道:“你先回府上,今天的事不用和额娘他们讲了。我把嫣凝安顿好就回了。”

香儿侧身行了一个礼,“谨遵将军安排!”

嫣凝掀起窗幔,看到香儿低头行礼的样子,心里开始可怜她,身为妾室,地位不如正室高贵,靠的就是丈夫的宠爱,如果丈夫一旦爱上其他女子,那深深庭院便如同一个牢笼,把她同孤独寂寞紧紧的锁在了一起。

“在想什么?”福康安看着望着窗外发呆的嫣凝,探头看了一眼,这是郊外,除了树木便还是树木。

“没什么。”直到福康安出声喊自己,嫣凝才发现莲姨娘的身影早已隐在密密的丛林之中了。

“姑娘回来了!”马车刚一停下,等在门口的竹香与梅香便跑上前来,看到福康安在里面,二人立即行礼道:“奴婢见过将军!”

福康安跳下马车,虽然嫣凝执意要自己走,但还是拗不过福康安,被他一路抱到了留香苑的正房里。

“去拿止血的『药』和热水来!”福康安刚把嫣凝放到床上,便对身旁的下人吩咐道。

竹香与梅香领命,赶紧去拿了『药』与热水来,立在床边等着伺候。

福康安把嫣凝的裤腿弯起,解下自己前面给她包的衣布,『露』出了小腿上被划伤的一道血印。梅香立即蹲下,用帕子沾了热水,小心翼翼的给嫣凝擦拭伤口边的血迹。

虽然伤口不深,但是一碰水,嫣凝还是吃痛的“啊”了一声。福康安看到嫣凝微痛的表情,对梅香吼道:“下去!”

“是!”梅香战战兢兢的起身,腿脚发软的走了出去。

竹香蹲下,准备替嫣凝上『药』,福康安把手伸过来拿走了『药』瓶,竹香起身立在旁边,手足无措。嫣凝看看她,说道:“竹香,你先出去吧!”竹香感激的看了嫣凝一眼,便关上房门出去了。

“忍着点疼!”福康安把嫣凝的脚放在自己的腿上,轻轻的打落着瓶中的『药』粉,撒在嫣凝的伤口上。虽然这种疼远比刚刚沾水的疼痛,但是嫣凝却觉得疼的很幸福。

福康安帮嫣凝把伤口包扎好以后,便坐到她的身边,搂住她躺下。

嫣凝脸红着想要起身,却被福康安重新拉回去,箍在手中,“你听我说,”福康安理着嫣凝墨黑般的秀发,说道:“你离开军营后,我每天都在担心额娘会不会为难你,就想尽快打了胜仗回来。结果回来以后,德麟又生病,我兼顾不暇。和珅那人最喜阿谀奉承,不仅不会为难你,反而会善待你,所以我便想着晚来几日找你也无碍。”

嫣凝看着福康安疲惫俊毅的面庞,不禁说道:“你一个大将军,又何必为了哄我开心,说这些你不擅长的话。”

“你是我福康安想要共度一生的人!”福康安看着嫣凝,眼神坚定的说道。

如果说嫣凝之前是气福康安不相信自己,不去处罚莲姨娘,现在她便理解莲姨娘为何想要在福康安回来之前除掉自己了。

嫣凝的手,慢慢的,碰到了福康安的脸,看着他的面孔,心里想到:或许等不到他对自己绝情那日,自己便要离开了,既然这样,她只求曾经拥有。

二人双目相视,福康安轻理着嫣凝墨黑般的秀发,安下心来的他,眉如墨画,鼻若悬胆,目光温柔多情;嫣凝对着他绽开唇瓣,倾国倾城的容貌,如同百花园中,那醉人的一抹嫣红。

紫『色』的芙蓉纱帐之内,他紧握她的手,沉沉睡去,月『色』停驻,笼出一夜春宵。

日升正午,嫣凝缓缓的睁开眼睛,发现福康安早已醒来,盯着自己看。

“你早就醒了?为什么不叫醒我?”嫣凝看到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便想要把它们推开。

“盖着,和衣而睡,最易受风寒!”福康安起身,按住嫣凝『乱』动的双手。

“来人!”

竹香与梅香早已伺候在外,听到福康安一声命令,便推门而入。伺候二人洗漱完后,兰香与菊香便端上了膳食。因为嫣凝腿有伤,福康安便让她们把膳食摆在了床边。

用完膳食,福康安边看着下人把东西收下去,边说道:“等德麟的病完全好以后,我们就成亲!”语气中没有一丝要和嫣凝商量的意思。

嫣凝惊愕的看着福康安,一时间无言以对。

“奴婢见过凝姨娘!”梅、兰、竹、菊四人跪在地上,祝贺嫣凝道。

“我不要做妾室!”嫣凝话语一出,连自己也惊呆了,她并不是觊觎将军夫人之位,她怕成为第二个香儿。

看到福康安眼中闪过一丝惊奇,嫣凝知道他误会自己了,便抱住坐在自己身边的福康安,“我不想要什么名分,我也不想成为你那么多妾室中的一个,我只想像现在这样,我们的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将军夫人,没有莲姨娘,没有你的一众侍妾。”

听嫣凝讲完,福康安抱紧她承诺道:“以后福宅只许你一人独居,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进来,而你是我福康安,唯一的,凝夫人!”

章节目录 第38章 数花人的寂寞 “凝夫人?”听梅香讲完,夕盈手中的盖碗摔落在地,“自古嫡妻只有一个,现在岂不是要有两个正室,即使将军宠爱她,又怎么能不顾祖宗家法!”

“夫人,”夏儿扶住摇摇晃晃欲倒地的夕盈轻唤道。

“夫人?”夕盈自嘲的笑道,然后双眉一挑,看向她们道:“只怕往后府中有两个将军夫人,你们也会分不清自己的主子是谁了!”

“奴婢誓死效忠夫人!”夏儿与梅香连忙跪地说道。

夕盈坐在主位上,收起了刚刚不满的情绪,挺直了脊背,脸上挂着贤淑的微笑,“夏儿,去请莲姨娘过来,商议将军纳,不,是娶凝夫人的事!”

“什么?”香儿没有听夏儿把话说完,便愤然起身,把桌子上的东西全推到地上,苦笑的说道:“凝夫人?将军是要把我置于何处?”

香儿擦干了眼泪,双手紧捏住手中的帕子,“荣喜,随我一起去拜见你们未来的凝夫人!”

嫣凝靠在福康安的怀里,因为实在是用不惯『毛』笔,便用笔杆沾着墨水,在纸上画着自己梦中的婚礼。“拜堂那天,我想穿白『色』的吉服。”嫣凝眼巴巴的看着福康安,希望他能同意。

福康安看着嫣凝在纸上画着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也并不在意,她总是让自己出其不意。他点点嫣凝的鼻尖,温柔的说道:“除了白『色』吉服外,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我要你穿大红,只有嫡妻才可以穿的大红!”

嫣凝放下手中的笔,把脑袋往他身上蹭了蹭,“真的可以这样吗?这样合规矩吗?到时候,你会不会惹人非议?然后皇上就罢了你的官,或者就······”嫣凝一想到福康安这是犯了重婚罪,便担忧的抱紧他。

“哈哈······”福康安拿过嫣凝给自己画的布置图纸,搂紧她。

“莲姨娘,您真的不能进去!”赵兴把香儿拦在福宅门外。

“放肆!是因为府中马上要多个凝夫人,我这个莲姨娘就没了地位吗?”香儿目光凌厉的看着赵兴。

“这是将军的意思,奴才只是照办而已!”赵兴看着香儿,陪着笑脸说道。

“让开!”香儿一脚踢倒赵兴,因为不敢和香儿动手,赵兴便紧跟着她,一直说道:“莲姨娘,您这样做,会惹怒将军的!”

香儿见正房关着门,闭着眼睛,推开了房门,睁眼后一下子愣在了门口。福康安抱着嫣凝,温柔的看着她在纸上涂涂画画,香儿看着福康安轻抚嫣凝的秀发,看着他轻吻她的唇瓣,看着二人正是两情相悦时。香儿瘫软在地,绝望的低下头。

福康安听到门口的动静,睁开眼,离开嫣凝的唇瓣,看向门口,眼神立即有了让人捉『摸』不透的变化。嫣凝睁眼后,看到香儿瘫在地上,便羞红了脸,同时又同情起她来,对于一个已嫁的女子,最痛苦的事,莫过于看到自己的丈夫与她人亲昵。

嫣凝起身走到门口想要扶起香儿,却被香儿甩在地上,磕到包扎的伤口,叫了一声。

福康安走过去扶起嫣凝,眉『毛』微皱,看向赵兴,却说道:“荣喜,把莲姨娘扶起来!”荣喜听到吩咐,赶紧走上前来把香儿扶起。

“奴才拦不住莲姨娘!”赵兴知道自己办事有误,便跪下来请罪。

“下去!”赵兴得到命令,便赶紧退了下去。

福康安拉着嫣凝做到主位上,让嫣凝坐到原本该是夕盈的位置上。

香儿由荣喜扶着,站立在厅堂中间,并不入座。“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如果你觉得心里不舒服,那我准许你待在自己的院子中,不必参与此事!”福康安抬头看了香儿一眼,面无表情的说道。

“那将军是娶定这个凝夫人了?”

“是!”福康安毫不犹豫的说道。嫣凝坐在福康安的身边,看着他,早已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福康安,你可以厌恶我,可以憎恨我,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毫无感情的对待我。香儿想到这里,抽出袖中的匕首,刺向嫣凝。

匕首寒光一现,嫣凝便看到莲姨娘的身影飞快的扑向自己,福康安一跃而起,一掌砍在香儿的右臂上,香儿一下子手痛无力,松开了匕首。双眼凶狠的看着嫣凝,那是一个女人的嫉妒与怨恨。

福康安捡起匕首,『插』回刀柄。拉起香儿的手,把匕首放到她的手中。“我的记忆中,你是一个天真、傲气的女子,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福康安的语气中,有着说不出的疏离。

香儿举着手中的匕首,绝望的说道:“这是我们成亲那年,你让人为我打造的,上面还有你亲手刻的我的名字。可是你现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绝情!”

香儿哭着瘫坐在地上,“你出征三年,夕盈有德麟陪伴,而我呢?你不允许我为你诞育子祠,这三年来我清楚的知道,我的院中开过多少花,败过多少花。我看着它们一年比一年少,而我对你的思念却一年比一年深,而贵为大将军的你聪明睿智,又可深知数花人的寂寞?”

嫣凝看着香儿如此的绝望,内心愧疚不已,她不知道,莲姨娘嚣张傲气的外表下,这么的柔弱多情。她蹲下,对香儿说道:“我不嫁他了,你别这样,他还是你和夫人的,我会离开这里,不会再打扰你们的生活!”

香儿推开嫣凝,站起来,挺直了脊背,“我李香儿,不需要你的可怜!”

福康安扶起嫣凝,抱住她,不安并且强势的说道:“我不会允许你离开的!”

“我只说与香儿妹妹商议将军娶凝夫人的事,却不见了香儿妹妹的人影,原来是到这里来与将军吃醋了。”夕盈在夏儿的搀扶下,刚跨进房门,便看到香儿梨花带雨的模样,不禁打趣,缓和气氛。

“嫣凝见过夫人!”嫣凝从福康安的怀中挣脱,行了一礼。

夕盈紧走几步,扶起嫣凝,“妹妹使不得,姐姐虚长你几岁,便应你一声姐姐,可论这嫡庶的话,我们可是平位,妹妹的礼,姐姐受不得!”

福康安重新坐回主位,赞许的看着端庄大方的夕盈。

听到夕盈的那句“嫡庶”,香儿更加绝望了,拆掉头上的珠饰,抽出匕首便割向自己的头发。

章节目录 第39章 莲姨娘出家 “不要!”夕盈叫道,走上前去,与香儿夺刀时被香儿无意中划伤掌心。福康安从主位冲到厅堂中央,夺过香儿手中的匕首,单手束在身后,冷眼看着她。

“夫人,您的手流了好多血!”夏儿尖叫道。

“住口!”夕盈出声喝道。

嫣凝原本被这场面所惊呆了,看到夕盈的手鲜血直流,便跑去拿了福康安昨日给她上的『药』粉过来。嫣凝拉着夕盈坐下,轻轻的给她上着『药』粉。

福康安看到夕盈受伤,看向香儿的眼神更冷了。

香儿跪在地上,眼神哀戚,却挺直了脊背,抬起头,看着福康安,“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如今,将军的情意已交付她人,那香儿留这三千烦恼丝又有何用?”

“既然你一心向佛,为了我富察家的门誉,我就准你在自己的院中带发修行!从此以后,青灯木鱼相伴,了此一生!赵兴,把莲姨娘送回府中!”

福康安松开手,任由手中的匕首滑落,匕首上沾染的几缕青丝,在香儿的眼中落地。香儿咬紧唇瓣,鲜血蔓延,在荣喜的搀扶下,离开了留香苑。

嫣凝看着香儿双眼游离空洞,披头散发的被荣喜与赵兴带走,不禁怪起福康安的无情与决绝。

福康安坐回主位,看着细心给夕盈包扎伤口的嫣凝,打趣道:“何曾见你对我这般细心过?”

嫣凝低头不语,神情漠然的看着自己的双脚。

夕盈看到这幅情景,便浅浅的笑道:“妹妹倾国倾城之貌,真真让夕盈不敢与妹妹平居此位。如今府中只有德麟一子,将军与妹妹如此恩爱,将来再添几个小少爷,跟了将军一起去习武,富察家就真的是家殷人足了!”

嫣凝看着夕盈端庄贤淑的笑容与话语,心里猜测着,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子,看着自己的丈夫要娶他人为妻,竟能如此落落大方。

福康安听完夕盈的话,眼中的冷意淡了许多,出声问道:“德麟的病好些了吗?”

“已经开始结痂,想必是无大碍了,许是我身体不好,九死一生才生下德麟,求得的母子缘分,竟如此多难!”夕盈说着语气悲伤起来。

“咱们的孩子可是天降的麒麟儿,不会有事的!”福康安柔声安慰道。

嫣凝听着他们夫妻二人一唱一和,心气郁结,低头走了出去。

“妹妹!”夕盈轻唤着走出去的嫣凝,看她不理睬自己,便担忧的看着福康安,“可是我的话惹妹妹心中不痛快了?”

福康安起身,走到夕盈跟前,单手伸向她。夕盈起身,并不把自己的手递给福康安,而是环抱住他,说道:“我会与妹妹好好相处,不让将军有后顾之忧的!”

福康安抱住她,说道:“嫣凝一向看淡名分地位,这次是我不想委屈她,才做这样的安排,我与她成亲后,她住在福宅,不会入府的。更不会影响你在府中的地位。”

“我又何曾在意过将军夫人的位子,我倒是希望妹妹入府,这样我和德麟也可以每日见到将军。”夕盈抬头看着福康安,深情款款的说道。

福康安松开夕盈,“你先回去照顾德麟,我和嫣凝的事,等我向额娘禀告以后,再做安排!”

“是!”夕盈行了一礼后,便带着夏儿与秋儿退下。

“夫人,”竹香把披风给嫣凝披上,“您身体弱,还是回去吧!现在的天儿,不适合在凉亭待着!”

“竹香,你别这么叫我,你还是叫我姑娘或者嫣凝。”嫣凝拉着竹香坐在自己的身旁。

“奴婢不敢,您和将军成亲是早晚的事,再说,如今将军已经亲口吩咐过了!”竹香坐在嫣凝身边,怯怯的说道。

嫣凝听到竹香的话,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望向了凉亭边的莲花池,想起了香儿离开留香苑时空洞游离的眼神。

嫣凝刚住到福宅的时候,这莲花池中还有一些残叶枯杆,如今,却什么都没有了,只留一滩平静的水面。正如同香儿对福康安渐渐衰竭的感情,只剩了最后的绝望。

竹香看到福康安走过来,便行了一礼,退到凉亭外,伺候着。

福康安坐到嫣凝旁边,把她搂在怀里,问道:“在想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夫人,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就像在现在这样,没有什么将军,也没有将军夫人!”嫣凝把头靠在福康安身上,看着他说道。

福康安捏住嫣凝的下巴,咬了一下她的唇瓣,笑道:“哪有女子这样无名无份的跟着一个男人的,这样,旁人会毁你清誉的!”

“我不在乎!”嫣凝摇头说道。

福康安放开嫣凝,站起来,单手束在身后,背对嫣凝说道:“不行,我不会让我福康安的女人受委屈的!”

“那莲姨娘呢?她是你娶进门的妾室,是你福康安名正言顺的女人,你又是怎么对她绝情的?名份在心不在身!况且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关系都没有!”嫣凝想起香儿最后的模样,越说越生气,声音便逐渐大了起来。

“好!既然什么关系都没有,那就无须再见面了!”福康安听完嫣凝的话,也生气了,自己为她苦心安排这一切,她非但不理解,反而怪自己的种种不是。

“将军!”竹香看福康安一脸怒气的离去,便行了个礼,朝嫣凝走去。

竹香看着嫣凝怅然若失的神情,小声问道:“夫人,将军他?”

嫣凝看着福康安离去的背影,愤愤的说道:“我不是什么夫人!”

“如果,我不派人请你过来,你是不是准备一辈子都不见我这个额娘?”富察老夫人坐在主位上,一颗一颗的拨着手中的佛珠。

“额娘知道儿子为什么不来,又何必提这些!”福康安放下手中的盖碗,看向老夫人道。

“也罢!如今你回来了,就纳她进府吧!凝夫人的事,万万不可行!”老夫人深知自己儿子的脾气,只好自己先妥协。

“这件事,儿子已经决定好了,不会改变!”

老夫人气得站了起来,“哪有官员娶二妻的先例,你这是要杀头的!”

“只是与夕盈不分嫡庶而已,成亲之后,嫣凝住在福宅,不会入府!”福康安语气淡淡的回道。

“嫡庶有别,哪有不分之理,你这是为了她,要逆了祖宗家法吗?”老夫人把佛珠拍在桌子上,愤怒的问道。

“那儿子想问额娘,您让我遵的是哪家的家法?”福康安双眼如利箭般刺痛了老夫人的软肋。

章节目录 第40章 盈姨娘 “见过额娘!”夕盈进来,打断了母子二人的谈话,福康安重新坐回椅子上,默不作声。

夕盈走过来,坐到福康安的旁边,虽然不知道母子二人是因为何话急了脸,但也猜到多半是因为嫣凝的事。便开了口,“夕盈愿意把将军夫人这个位子让与妹妹,只求待在富察府照看德麟长大!”

“我说过,嫣凝不会入府!”福康安起身,行了一礼,“儿子告退!”

夕盈看到福康安离去,站起来走到老夫人跟前,跪在地上,“额娘,夕盈如何是好?”

老夫人让身旁的李嬷嬷扶起夕盈,拉着她的手,头发上的牡丹步摇微微摇曳,目光慈爱的说道:“天字出头,夫做主,咱们女人嫁了人,那丈夫便是咱们的天。自古没有一夫娶二妻的先例,康儿是你的夫,你怎么能眼睁睁的见自己的丈夫获罪入狱。你放心,你有德麟,我和康儿必不会亏待你!即使以后德麟成为庶出,有我在一天,这世袭的爵位,必由德麟为先!”

夕盈眼中的希望淡去了,她屈身行礼,“夕盈听从额娘安排!”

老夫人眼中『露』出笑意,握住夕盈的手,轻启嫣红『色』的唇瓣,“好,我知道你温柔贤惠,是个知书达礼的好孩子。”说完,看了一眼李嬷嬷,“李嬷嬷,对外称,我富察府即将娶的是康儿的嫡妻夫人,不是要纳什么凝夫人,从今以后盈姨娘仍掌管家中大小事务!”

夕盈出了老夫人的院门,便再也站立不住,身体靠夏儿支撑着,才没有倒下。乍暖还寒时节,夕盈莲红『色』的绣花旗袍越发衬得她脸『色』苍白。“夏儿,你说,如若我母家地位高贵,我还会受这份委屈吗?”

“夏儿不知道,全怪那个嫣凝,她一来,将军就被她『迷』得,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夏儿目『露』凶光的说道。

夕盈站稳脚步,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贤淑,“夏儿,去请凝夫人到我院中一聚!”

“夫人,今日暖和些,奴婢给您在院子里备了茶水与点心,您到院子里坐会儿吧!别总闷在屋里!”竹香对躺在床上的嫣凝说道。

嫣凝无奈的看了一眼竹香,怕是福康安不开口,她定是不敢对自己改口。坐到院子中,她望着院中的两棵梅树,诧异着竟是绿萼梅,白雪绿梅,在这冬日,别有一番滋味。

“万花敢向雪中出,一树独先天下春。”嫣凝痴痴的念道。春天到了又如何,福康安已经走了四五日,不曾给过自己一点消息。

“夫人,盈姨娘请您过富察府一趟!”赵兴进了院子,半跪在嫣凝的身旁。

嫣凝原本看到赵兴来,兴奋的从竹椅上起身,以为是福康安有消息了,听到是夕盈,她便疑『惑』道,“盈姨娘?这是怎么回事?”

赵兴站起来,眼睛往竹香处看了一眼,便低下头回道:“奴才也不知道!”

“你先回去吧,我收拾一下,就去!”

坐在马车上,梅香与竹香看着精心打扮好的嫣凝,小心议论着,嫣凝听到后,看了她们一眼,假意生气道:“在说什么,说来给我听听!”

“奴婢说,夫人从来不打扮自己,今天是怎么了?竹香说是因为将军在府上,夫人才这样的。”梅香知道嫣凝从不与她们生气,便笑嘻嘻的回道。

嫣凝被梅香说中了心事,别过脸不再言语。身上嫩粉缎苏绣旗袍与月白『色』的琵琶襟马甲,与她脸上的娇羞相映衬,惹的竹香与梅香更加赞叹。

“夫人,小心!”到了富察府的门口,竹香扶着嫣凝走下马车。

“嫣凝!”

听到有人喊自己,嫣凝寻着声音望去,惊诧道:“游远之!”

游远之见嫣凝看到自己,便朝一个胡同走去。

嫣凝知道游远之是有话对自己讲,便对竹香她们吩咐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回来!”说着,嫣凝就往游远之消失的方向走去。

嫣凝刚拐进胡同,游远之就手持匕首,『逼』近嫣凝的脖颈,嫣凝边往后退,边吼道:“你想干什么?福康安就在富察府内!”嫣凝环视四周,这个胡同空无一人,便想到这是游远之策划好的。

“哈哈······福康安!他不过是命好,生在了将军世家,手握兵权!不然,我早要了他的命了!”游远之收起匕首,侧眼看着嫣凝,轻蔑的说道。

嫣凝知道他不会伤害自己,否则在四川的时候,就不会舍命救自己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她神情冷漠的问道。

游远之从袖口中用两指夹起一张纸条,递给嫣凝,神情无奈的说道:“把这个交给香儿!”

嫣凝看着游远之,并不接他手上的东西,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游远之眼中有了一丝愤怒,“凭香儿现在的处境都是你害的,当初害你的事都是我做的,与香儿无关!”

嫣凝审视着游远之,“你是明启教的教主,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和香儿密谋来害富察家!”虽然嫣凝没有宗教歧视,可是白莲教与大清满族势如水火,为了福康安,她不得不防。

游远之彻底被激怒了,打开纸条,让嫣凝看上面的内容,“找借口去城外的清云寺,我带你远走高飞!从此,天下再无游远之与李香儿二人!”合起纸条,游远之看着愣住的嫣凝说道:“我把香儿带走,福康安就是你一个人的了,你何乐而不为!”

“你愿意为她舍弃你明启教教主之位吗?”嫣凝动容的问道。

游远之捏紧了纸条,眼睛望向远方,“以前总以为,得到了地位与权势,我便可以得到更好的生活。可是当失去香儿的时候,我才知道,只有香儿才可以给我生活的意义。”

说完,游远之单膝跪地,看着嫣凝,“福康安回来以后,富察府的守卫增加了一倍,我进去只能打草惊蛇,害了香儿,嫣凝姑娘,我游远之从未求过人。”

嫣凝没有想到游远之会这样,连忙扶他,没想到他却固执异常,坚持跪地。

“好,我帮你把这个带给莲姨娘,但是我不是因为怕她和我抢福康安,而是希望她可以知道你对她的心意,做出她最想要的选择!”

赵兴迎出府门却没有见到嫣凝,便责问梅香与竹香两人,顺着二人指的方向,找了过来,“夫人!”

章节目录 第41章 古代女人的悲哀 游远之看到赵兴往这边走来,把纸条交到嫣凝手中,一跃而起,上了屋顶,躲了起来。

“夫人,您在和谁讲话啊?”赵兴进了胡同,四周巡视着问嫣凝道。

“没有谁,我自言自语。”嫣凝看见赵兴进来,把纸条塞进袖子中的小口袋。

赵兴又把四周扫视了一遍,不相信的说道:“奴才明明听到有人和您说话的!”

游远之想要用轻功离开屋顶,没想到刚一动,便踩落了一片琉璃瓦。“谁?”赵兴从瓦片落地的痕迹飞了上去寻找,却被游远之先逃一步。

“嗯?赵兴······”嫣凝见赵兴空手而归,眼睛圆圆的看着赵兴哼道。

“奴才不是怕您出事吗?”看到嫣凝微怒的表情,赵兴笑嘻嘻的回道。嫣凝怒看了赵兴一眼,便向富察府走去。

秋儿把嫣凝迎进了夕盈的内室,见夕盈包扎伤口的手,却在刺绣。“嫣凝见过夫人!”嫣凝行了一礼。

夕盈见嫣凝进来行礼,连忙放下手中的绣品,扶起嫣凝道:“妹妹这是要折煞夕盈,如今妹妹才是夫人!”

“这是怎么回事?”嫣凝疑『惑』的看着夕盈,那天福康安明明说过,自己不会影响她的地位的。

夕盈并不接嫣凝的话,拉着她坐下,把手中的绣品递给她看,“妹妹可喜欢?”

嫣凝接过这大红绫罗绣鸳鸯戏水的方帕,做什么用,她却没有看出来,便问夕盈道:“这是?”

“这是妹妹的喜帕,虽然将军已经为妹妹请了江南最有名的绣工赶制妹妹的吉服,可是夕盈还是想为妹妹亲手做些事情。”夕盈温柔的笑道。

嫣凝把喜帕放下,她内疚的看着夕盈,这是古代女子的悲哀,自己的丈夫要另娶,身为妻子却要百般讨好那个夺走自己丈夫的人。

“夫人,我并不是为了将军夫人的位子,我不会和您争夺什么的!”嫣凝语无伦次的解释道,虽然她现在正在抢别人的丈夫,但是她想让夕盈知道,名利与权位她都不在乎,她只想和福康安在一起。

嫣凝离开后,夏儿不解的问道:“夫人,您为什么把她请来,向她示好,您有小少爷,母凭子贵,您用不着去巴结她!”

“你懂什么,将军决定的事是不会改变的,而额娘为了顾全大局,只会牺牲我。如今想要保全我的地位,我只有从嫣凝的心软下手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让我的儿子是嫡出,拥有高贵的身份!”夕盈握紧了手中的喜帕,眼光坚定决绝。

嫣凝走在通往香儿院子的小路上,花盆底鞋与石子碰撞发出了象征身份的声响,她内心想的全是夕盈的妥协讨好与香儿的反抗断发,那自己的以后呢?会是她们中的哪一个?

“荣喜见过夫人!”守在门口的荣喜见到嫣凝进院,立即跪下行礼。

嫣凝惊讶于古代命令蔓延之快,却不得不接受这种改变不了的规矩,“起来吧!莲姨娘呢?”

荣喜担忧的往房里看了一眼,回道:“莲姨娘在房里!”

走到门口,嫣凝便听到了房里传来的木鱼声音,进去后,看到香儿一身素衣的跪在厅堂中闭眼念着些什么。

荣喜蹲在香儿身边,轻声说道:“莲姨娘,是夫人来看您了!”香儿闻声睁开了眼,并不看嫣凝,仍敲着木鱼,念着经文。

嫣凝看了一眼香儿,见她头上只简单挽了一个『妇』人髻未戴任何发饰,一身青白『色』布衣旗袍,连花式都未绣。嫣凝转头对旁边的下人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这是游远之给你的!”嫣凝等下人退去后,把手中的纸条递给香儿。香儿连头都未抬一下,继续念着经文。

嫣凝举着手,“你不看看吗?”香儿站起来,接过去,把纸条焚在香炉中。嫣凝惊愕的看着香儿,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我李香儿生是福康安的人,死是福康安的鬼,不会背叛他的!”香儿清净素雅的容貌上有着不容怀疑的果断。

嫣凝对香儿本就无好感,看了她一眼,淡淡的说了句,“随你便!”便转身离开。

“夕盈不似你看到的那般善良贤淑,”香儿整理着抄好的经文,那些写在石白『色』宣纸上的喃楠梵语再也平静不了她的心。

嫣凝被香儿的话惊的转回身体,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香儿坐在侧位,望着正墙上挂着的观音像,双手抚『摸』着手中的木鱼。心里念道,木鱼,是否真的是鱼的眼睛都是终日睁着不闭,佛主才以此告戒我们。可是即使我的眼睛终日睁着不闭,又能看到什么?看到的只是不该看到的!

“富察家是将门,丢孩子这么大的事,不上报官府,老夫人是为了顾及颜面,可是夕盈呢?又为什么默不作声?她的父亲伊尔根觉罗·明山,原是陕甘总督,后因早年的贪污案被揭发后欺君,原该砍头,却因为富察家的缘故,被贬到乌里雅苏台做参赞大臣。家里两个兄长皆是靠着富察府的威耀,才做了闲职。夕盈如若想要保住她的母家,就必须保住自己将军夫人的位子。”

嫣凝缓缓离去,香儿的脊背慢慢坍塌,青白『色』的布衣,赋予了她双十年华不该有的苍老,眼泪滴在木鱼上,声音低沉哀婉。香儿启开毫无血『色』的双唇,“既然我做不成将军最爱的人,那就由你陪在将军的身边,与他白首不相离!”

嫣凝由赵兴领着去了福康安的书房,一路上脑海中响的都是香儿告诉她的话。心里暗暗想着,莲姨娘的话不无道理,夫人的逆来顺受却是有点奇怪,可是她为什么甘愿让位与自己?

刚跨进院子,嫣凝便见一道寒光朝自己飞来,她来不急闪躲,惊得摔倒在地。一把寒光凛冽的剑在嫣凝的头上,贴着发丝,『插』在褐红『色』的门上。

福康安走过去扶起惊魂未定的嫣凝,看到她花容失『色』的样子,眼光微怒的看向萼兰,萼兰吐了吐舌头,『露』出俏皮的虎牙,撒娇的说道:“我只是想和新嫂嫂开个玩笑嘛!”说着萼兰微微屈身,行礼道:“萼兰见过新嫂嫂!”

嫣凝见面前这个女子,鼻翼挺翘,与微微高起的颧骨匹配的无可挑剔,一身梅红马装傲气十足但又不失风姿清雅。她看看萼兰,又看看福康安,福康安立即会意道:“这是海兰察将军的女儿,皇上亲封的萼兰格格!”

嫣凝微微颔首,然后看着福康安,唇瓣动了一下,思念的话,却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与他四目相对。

福康安揽着嫣凝,向房内走去,路过萼兰的身边,语气宠溺的说道:“赶快回家去,一个女儿家不要整天疯在外面!”

“知道啦!”萼兰嘟嘟嘴,不满的说道。

萼兰望着福康安与嫣凝进屋的身影,嫣凝莲红『色』的披风娇小柔美,福康安天青『色』的长袍雍荣华贵,两人宛若天作之合。看着二人,萼兰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露』出俏皮的虎牙,眼神中却闪现着超出她年龄的狠毒。

章节目录 第42章 火烧衙役 福康安接过下人递上来的茶,轻轻的摩擦着青花瓷盖碗,说道:“马上就是额娘的寿诞,所以我们的成亲的事,要缓一缓了!”说完看着嫣凝的反应。

嫣凝双手捧着盖碗,双眼发呆,想着刚刚的那个萼兰,并未听清福康安说的什么,只是含糊的答应着。福康安放下手中的盖碗,看着发呆的嫣凝,并不去打扰她。立在一旁伺候的下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竹香的示意下,出了房间。

听到下人关门的声音,嫣凝回过神来,眼睛圆圆的看着福康安,语气酸酸的说道:“你到底有多少女人啊?”福康安眉头微皱了一下,侧脑思考着,嘴边有着隐不去的笑意,“咳咳······不清楚!”

“你知不知道,很多年的以后,一个男子只能娶一个妻子!”嫣凝低下头,气鼓鼓的说道。

福康安听到嫣凝这样说,并未多想,只以为她吃醋了,便起身想要抱住她。他刚起身,赵兴就在门口禀告道:“将军,高公公传旨,说皇上要召见您!”他拉起嫣凝的手,温柔的说道:“你先回福宅,等改日我得空了带你去见额娘!”说完,便双手束在身后,和侯在门外的赵兴一块出去了。

嫣凝想着那日与和珅匆匆一别,也不知道他现在官升到哪一级了,便让赶车的下人把车向调去了和第。

“大人,是嫣凝姑娘!”立在轿子旁的刘全看到嫣凝从马车上下来,对轿中的和珅说道。和珅眼神闪了一下,喊了声“停!”便走出轿子。

嫣凝从马车上下来,看到和珅的轿子在门口,正欲出行,便走上前去,和珅也正好下轿。“和大人,这是要去哪里啊?”嫣凝微笑着问道。

和珅笑而不语,看着嫣凝。刘全答道:“我家大人要去崇文门税务衙门上任!”想到自己回去也无事可做,又从来没有见过古代的衙门,嫣凝看着和珅,笑着默默不语。

和珅会意挥了挥手,眼若弯月般对刘全说道:“去取一套男装来!”

崇文门税务府衙内,衙役们看着新上任的和珅,悉悉索索的讨论着。

“又来一个,上次那位大人怎么冤死的都不知道!”

“这崇文门说是个肥差,可是这进进出出能收税的,不是官员就是商人、小贩,这官员谁敢得罪,这小商小贩的钱层层刮油,到他的手里也没多少银子了。”

“可不是吗,上一任的大人不就是因为衙门入不敷出才被杀头的吗?”

“唉,光是这一堆堆的陈年旧账,就够他理个一年半载了。”

嫣凝听着这些,担忧的看着安坐的和珅,和珅看了她一眼,弯月般的眼睛笑意浓厚。“来人,把乾隆元年开始至今的账本都搬到院子里来!”

众人看着这些堆在院子里,重达几十斤的账目,皆是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他竟然想要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么多账目理个几十年都理不清啊!”

“嘿嘿······等着看好戏吧!”

和珅双手束在身后,在院子中来回踱步,嫣凝走上前去,在他耳边小声的说道:“和大人,你疯了,这么多帐本,你就是放在我们那里用机器理也得理几个月啊!”

和珅虽然没有听懂嫣凝的话,但是看她的神情,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便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安心,然后慢悠悠的走到如山的账本前,问了一句,“官差们可都来齐了?”下属回道:“禀大人,都到齐了!”

“好!来人,把这些账本一把火给本官烧了!”和珅声音威震的说道。

“烧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叹道。衙役们虽然不明其意,可是毕竟是自己头儿的话,没人敢违背,连忙取了点燃的火把,烧了堆积如山的账本。顷刻间,府衙后院之内,狼烟滚滚,火红的焰光映照着一张张疑『惑』的面孔。

在烧账目的同时,和珅命人把今年的税银清点出来,一一封存入库。余下的千把两散碎银子全都分给了众衙役。和珅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衙役们的中间。

他大声说道:“在下初到府衙,少不得做出样子。各位往昔的油水也随同刚刚的那把火烧完了,方才分发下去的,是府衙最后的一点赢余,我品级虽然低,但是这点事情还是可以做主的。拿了这钱,愿意走的,就当作你的遣散费,不愿意走的,就当是朝廷预付的俸禄。”

和珅顿了一顿,扫视着各个衙役的表情,继续说道:“仅有一条,拿了钱,一切就得按我的规矩办,如果有人旧事重提,违命逾制,我就敢私刑办了你!”说完,他指着东边的大门,眼光凌厉,“愿意走的我绝不留,不愿意走的,就一切听我的命令!”

衙役们没想到新来的大人会如此处理这些账目,本就惊呆了,又听和珅说了这么一番恩威并济的话,也不敢再悉悉索索,互相对视了一眼,全部跪在地上,齐声说道:“属下等愿意听从大人排遣!”

和珅双手束在身后,立在众人中间,官服上的孔雀补服,栩栩如生,欲开屏夺辉。他妩媚的容貌尽显男儿本『色』,眼神果断决绝。

尽显官威以后,和珅开始大手笔的裁员,几个关长与他们的亲戚,均被勒令走人。而各个王府推荐的人,也被开革。赶走了捞钱的冗员,最后留下的,都是办事的中坚力量。

嫣凝看着雷厉风行的和珅,心里暗叹,原来他能够步步高升,并不是只靠阿谀奉承,而这油水丰溢的崇文门应该就是他发迹的第一步了。

养心殿内,福康安立在皇帝的身边,皇帝满眼慈爱的看着他,说道:“再过几天是你额娘的寿诞,朕不能前去,一切就由你安排吧!”

福康安跪在地上,叩首道:“遵旨!”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哀伤,心里悲叹道,一切天伦之乐,竟葬在福宅,再也寻不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43章 吃醋 福康安出了养心殿,单手束在身后,抬头看着紫禁城上空飞过的神鹰,神情痛楚。他一路走出宫门,身上的九蟒五爪蟒袍绣着麒麟补服,与官帽上的纯红珊瑚顶戴,在他高贵的气质下,更加威武庄严。沿路所遇侍卫皆向福康安跪拜行礼,年轻如他,官居一品,皇帝对他的宠爱实在令人钦羡。

富察老夫人卧在暖榻之上,手扶脑袋,手上的翡翠镯子与头上的牡丹步摇金碧交映,越发衬得她雍容华贵。她动了动眼帘,语气哀婉的对李嬷嬷说道:“我又老了一岁,这样的年景,不知道还能再过多久?”

李嬷嬷跪着边帮老夫人捶腿,边笑着说道:“老夫人肯定能长命百岁!现在将军这么年轻已经官居一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指日可待。”

富察老夫人睁开了眼眸,“如若不是我这争强好胜的『性』子,现在便能陪在他的身边。如今苦了自己,也苦了康儿。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霭霭中庭,真真愁也不是,念也不是。”

李嬷嬷看着富察老夫人伤心的模样,开口劝道:“这富察老夫人的身份虽然不及宫里的娘娘尊贵,但宫里又哪里及得上富察府娴静自在。将军又争气,立下了赫赫战功。”

“老将军生前痴心待我,我定会帮他守住富察府的门耀!”老夫人眼光笃定的说道。

李嬷嬷从地上起来,倒了杯参茶递给富察老夫人,然后立在一旁问道:“可是,您真打算让新来的嫣凝姑娘做将军的嫡妻吗?”

老夫人看着玉杯中的红梅花瓣,淡淡的说着,“夕盈虽然娴淑善良,但为人心思缜密,悲喜皆藏于心中。康儿对她只是垂怜,毫无爱意。香儿傲气冷漠,可是心却爽直,原也是康儿中意的可人儿。但自从康儿的大哥去世后,康儿便对她冷淡起来,这其中必有原由,我们还需细细察看。嫣凝虽然表面看着柔弱,但骨子里却强硬,又生了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就是心太善了。不过,她的来历不清不楚。虽然我许她正室之位,但是怕她也无心担此重担,养在福宅,便罢了!如今,她是康儿的心头肉,成亲之后,定是专房之宠!我也该寻个机会,接萼兰入府了。”

“是啊,萼兰格格一直心系咱们家将军。以前年龄小,浑身都是男孩子气,如今倒也出落的婷婷玉立,虽不及嫣凝姑娘,但也是个十足的美人!”李嬷嬷笑着应和道。

暖阁之内,釉底红的帷幔落下,主仆二人彼此一笑,不再言语。

福康安回到留香苑后,未看到嫣凝,解下官帽,问竹香道:“嫣凝呢?”

竹香忙接过官帽,屈身回答道:“夫人去了和大人府上,说是有事,便令奴婢们先回来了。”

福康安眼中有了一丝不悦,“帮我拿身便服来!”换了一身绛紫『色』长袍与月白『色』纱衣后,福康安命赵兴备马车,赶去了和第。

“回富察将军,我们家大人真的不在。”门口的仆人拦住福康安,屈身说道。

“让开!”福康安双眼一怒,打开他们交叉阻拦的手,径直的向和第中走去。

听到下人禀告的霁雯,急匆匆的向前院走去,恰好在半月似的内庭门处迎住了福康安。霁雯退了一步,双手轻轻搭于左胯处,右脚后支,屈膝行礼道:“妾身冯氏见过富察将军!”

福康安单手束在身后,俊毅的脸庞上,尽是冷漠,“起来吧!嫣凝呢?”

霁雯微微笑着回答道:“将军夫人应该在将军的府上,将军又何故闯入我和第发问?”

福康安看着霁雯心想到,此女子的聪明不次于和珅。“和夫人言重了,嫣凝曾遇和大人出手相救,她最是念情之人,今日下人亲送她来了和第!”

霁雯征住了,又立即微微笑道:“妾身并未接待过将军夫人,不如等我家老爷从衙门回来,一问便知实情如何!”

赵兴匆匆赶来,附耳对福康安说道:“回将军,夫人随和大人去了崇文门税务府衙!”福康安听了,对面前的霁雯说道:“打扰了!”便大步离去。

霁雯对着福康安离去的背影,屈膝行礼道:“妾身恭送富察将军!”

嫣凝跟着和珅的轿子,问坐在里面的和珅,“你刚刚为什么要烧那些账本啊?不怕皇上知道了怪罪与你吗?”

和珅掀开窗幔,笑着说道:“既然明知道那些账本查不清楚,不如快刀斩『乱』麻,把陈年旧账化为灰烬,好重新开始。皇上看重的是崇文门能为国库送多少银子,不是看它有多少账本!”

嫣凝听他讲完,情不自禁的对他伸出了大拇指,又觉得不妥,便忙用另一只手抱住了伸出的大拇指。和珅见她这样,眼中的笑意更浓了,看她额上已有些许细汗,便责令轿夫慢行。

远远的,嫣凝看到福康安从和第出来,便小跑迎了上去,“你怎么来了?”

福康安看到嫣凝一身下人的装扮,眼中的不悦已转为微怒。和珅走下轿子,抱拳屈身,行礼道:“下官见过富察将军!”

福康安拉着嫣凝,看向和珅的眼中微怒混杂着不屑,声音严正的说道:“这样的事,不要再有下一次!”说完,看也未看和珅一眼,便拉着嫣凝上了马车。

和珅对着福康安的背影屈身行礼道:“下官恭送富察将军!”

马蹄声远去,和珅直起腰身,眼中的笑意,寒光四『射』。他暗暗发誓,我和珅终有一天,不会再对你富察·福康安行如此大礼!

嫣凝换下仆人的衣服,坐到离福康安很远的地方,看着怒气未消的他,也不敢做声。

“来人,把这身衣服拿去烧了!往后,谁要是敢再送夫人去和第,我便打残他的腿!”福康安放在短桌上的手握成了拳,威吓的说道。竹香与梅香跪在地上,听福康安把话说完后,连忙抱起了嫣凝换下的衣服,急走出去烧掉。

守在门口的赵兴,看到竹香急走出来,便迎住她问道:“将军可是发火了?”竹香连连点头,“发了好大的火!我得赶紧去烧这身衣服了!”说完,就把衣服放到了梅香拿过来的炭盆里,拿去厢房间的角落烧掉了。

梅香抱怨道:“每次都是因为夫人害我们挨将军的骂,将军什么时候在乎过这些小事!”竹香捂住梅香的嘴巴,小声说道:“这话哪是我们做奴婢的可以说的!”梅香不满的看了一眼正房,不敢再说什么。

古代男子如何容得下,自己的妻子去见其他男子。虽然不满福康安的封建思想,但身在古代的嫣凝自知理亏,低着头,偷偷的瞄了几眼脸『色』铁青的福康安。福康安见嫣凝低头默不作声,便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一把拉起她。

章节目录 第44章 入府请安 嫣凝猝不及防,被福康安抱在怀中,她双眼睁得圆圆的看着福康安。福康安轻咬一下嫣凝的唇瓣,声音醋意满满的说道:“以后,不许再见和珅一面!”嫣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来叱咤风云的福康安将军也会吃醋啊?”

福康安听出了嫣凝语气中的戏谑之意,宠溺的捏了捏她的鼻子。嫣凝挣扎着躲开了福康安的手,轻轻的说了句,“幸亏我的鼻子是真的,不然早被你捏的变形了!”福康安不解其意,笑着说道:“难不成,你这鼻子是纸糊的?那倒可以随心所欲,任意捏制了!”嫣凝看着他,不再说话,心里想到,如果告诉他,几百年后,人的容貌可以随意改变,估计他会立即带上军队去剿灭那些改人容貌的妖孽!

梅树的枝影在玉石白窗纸上微微浮动,似梅树得灵气轻轻起舞般。福康安与嫣凝的影子在烛光的跳跃下,拉长,隐匿。福康安揽着嫣凝坐到床上,看着嫣凝倾国倾城的容貌,双眼微醉的说道:“我们虽然没有成亲,可是府里上上下下已然知道你的身份,明日我便带你去给额娘请安。等额娘五十大寿一过,我会立即娶你过府!”

“我不想与夕盈挣什么将军夫人的位子,我只要你的这里有我,就足够了!”嫣凝指着福康安心口的位置认真的说道。

“我知道,所以成亲以后,你住在福宅,府中一切事宜,仍由夕盈掌管。”福康安说完理了理嫣凝墨黑般的秀发,起身拉近了与她的距离。

嫣凝的脸立即微红,低下头,紧张的说道:“我们还没有成亲,你还是先回富察府吧!”福康安看到嫣凝的反应,心里越发的怜惜她,温柔的说道:“我去书房!你早点歇着!”

嫣凝望着福康安出门的背影,心里想到,此生能够遇到福康安这样爱她、敬她的人,不管有多大的委屈,她都要守住他们的爱情。

福康安命赵兴打开了那间上锁的书房,因为不许下人打扫,他刚一进门,一股尘埃之气,便迎面扑来。“咳咳咳······”福康安被呛的咳嗽起来。

“将军,还是让奴才打扫一下,您再进去吧!”赵兴站在门外说道。福康安抬手一挥,示意他下去,赵兴关上门,屈身退了下去。

十年了,从看到那一幕之后,自己十年都未来过这里了。福康安『摸』着那些皮影,闭着眼睛,幽幽的想着。一个是自己的君,一个是自己的生母,自古忠孝难两全,那他宁愿什么都不去追查。福康安走到内室,伸手拉开遮住墙壁的帷幔,他手一发力,把手中的帷幔甩到了离他两米之遥的椅子上。

月光下,画像上年轻的『妇』人,抱着周岁的孩子,坐在庭院中的一张椅子上,旁边站着一个英气勃勃的男子。『妇』人对着画师,绽开闭月羞花的笑容,男子搂着怀中的妻儿,脸上尽是慈父贤夫的神态。一幅天伦之乐家景图。

福康安坐在椅子上盯着这幅画像,双手握成拳,眼神痛苦不堪。

嫣凝早已见识过富察老夫人的威严气势,辗转了一夜未安眠。看天已经拂晓,她便起身,拿了披风去书房看福康安。

刚推开书房的门,嫣凝也被房子里的尘埃气,呛的咳嗽连连。适应了以后,嫣凝见福康安不在厅堂,便走去内室找他。她看到福康安,单手撑着脑袋,熟睡在椅子上,心疼不已,忙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给他盖上。

福宅下人虽不如富察府中的多,可是却做事麻利,怎么会有这么一处,满是尘埃的房子?想到这里,嫣凝好奇的打量起四周来,看到了内室墙壁正中所挂的那幅画。

“那不是老夫人吗?旁边那个男子应该就是福康安的阿玛傅恒将军了。原来福康安眉宇间那股凌驾于天地间的英气就是遗传自他啊!”嫣凝盯着那幅画暗自说道。看到他们背后留香苑的匾额与正房前的那两棵绿萼梅树,嫣凝不禁疑问道:“傅恒将军生前住在这里吗?”

不觉间,嫣凝多看了几眼老夫人怀中所抱的那个一岁多的婴孩,“他应该就是福康安了!”她刚想走近细看一下儿时的福康安,却被醒来的福康安抓住了手。

福康安一睁眼,看到嫣凝准备走向那幅画,急忙抓住了她,“忘掉你今天所看到的一切!”他紧紧的箍住嫣凝的双肩,眉头深深的皱在了一起,语言中充满了强烈的命令口气。

嫣凝早前听赵兴说过,傅恒将军已经去世,想必福康安是因为太过于崇拜自己的阿玛,才如此紧张的。想到这里,嫣凝点了点头,伸手想要抚平福康安眉头上的褶皱。福康安顺势拉住嫣凝的手,走出了书房,他对刚刚来到门口的赵兴命令道:“把门锁上!”

马车上,嫣凝看着自从出了书房的门,福康安的眉头就没有舒展过,便内疚的说道:“对不起,我只是想去看看你!富察老将军都去世那么久,说不准他现在已经投胎转世了!你又何必这样折磨自己呢?”

听到嫣凝这样说,福康安舒展了眉头,理了理她墨黑般的秀发,微微笑道:“等会见了额娘不必惊慌,一切有我在!”

嫣凝点点头,靠在福康安的怀中,紧紧的抱住他。福康安抱着怀中的嫣凝,神情复杂的难以琢磨。

富察老夫人一身枣红绣孔雀织锦旗袍,头饰的配饰虽然不同于往日,可是头上依旧是那簪牡丹步摇在随着她的一颦一笑摇曳。双耳上的羊脂玉环坠,凝滑通透。她正襟危坐在厅堂的主位之上,散发着高贵的气质。

嫣凝跪在厅堂中央,看着富察老夫人,暗叹自己虽然有着令人羡慕的倾国倾城之貌,可是在气势上远不及她。

富察老夫人双手抚『摸』着手中的碧玉如意手柄,并不让嫣凝起身。福康安坐在一旁,虽然心疼嫣凝,但是也不忍驳了自己额娘的面子。

“这次的寿诞,额娘不想过于奢华,只我们亲近的人,一块热闹热闹便罢了。”老夫人微微转头看着福康安说道。

“儿子知道额娘的心思,早已安排了夕盈,这次寿诞只请与富察府来往过密的亲友!”福康安看着跪在地上的嫣凝回答道。

老夫人知道自己的儿子心疼嫣凝,不想儿子心中不快,便对身旁的李嬷嬷说道:“去把夫人扶起来,这几日留在府中,你好好教教她富察家的规矩!”

章节目录 第45章 学礼 李嬷嬷把嫣凝扶起来,便重新立在老夫人的旁边。老夫人也不开口让嫣凝坐下,她只得垂首立在原地,继续聆听老夫人的教诲。

“都读过哪些书?女四书可曾熟读?”富察老夫人声音不急不缓的问道。

十几年的教育,嫣凝读的书也不少,可是却没有一本可以用来回答老夫人的话。女四书她也只知道书名,并未读过。嫣凝的头垂得更低了,“回老夫人,嫣凝读书杂『乱』,所读之书也并未细读,女四书未曾读过。”

富察老夫人似乎早就料到嫣凝会如此回答,听完也不生气,对李嬷嬷说道:“李嬷嬷,把西厢房收拾一下给夫人住。至于富察府的礼仪规矩,你跟我最久了,就由你来教!”虽然这话是讲给嫣凝听的,但老夫人却看向了福康安,“我这个做婆婆的,还是可以做这个主的。”

福康安坐在紫檀木椅上,把玩着手中御赐的画珐琅青玉鼻烟壶。壶颈饰以倒垂蕉叶纹,配镀金雕龙盖及牙匙。釉『色』细腻,人物描绘清秀,神态『逼』真,点晕层次分明。果然是宫廷制出来的玩意儿!

嫣凝侧眼偷偷望着福康安,见他只顾赏玩自己手中的鼻烟壶,并不为自己说话,心里微微有些失望。不觉想起了《孔雀东南飞》中的焦仲卿,古人最讲忠孝,即使福康安再爱自己,怕是也不会逆了他额娘的意思,都说婆媳关系不好处,如今自己的婆婆还是古代满族叶赫那拉氏!想想这些,嫣凝只觉得自己的脊背发软。

嫣凝与富察老夫人皆在等着福康安的回答,厅堂之中,静若无人,嫣凝连自己身上冷汗滴下的声音都可以听到。

福康安看仔细手中的鼻烟壶后,把它收到镶麒麟边的衣襟中,看了一眼嫣凝,开口回答道:“一切听额娘的吩咐!”说完,他的眼光如阳春三月般,和煦的对上嫣凝微怒亦参杂着不解的眼神。

牡丹堂的西厢房之内,嫣凝看着桌上古体字的《女诫》、《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心里更加怨福康安了。

“夫人,请您换一下鞋!”李嬷嬷端着一双黛青缎花盆底鞋,立在嫣凝身旁,眼睛盯着嫣凝脚上挂着流苏的花盆底鞋。嫣凝略微尴尬的笑道,“劳嬷嬷费心了!”便任由身旁的小奴婢替自己换下鞋子。

“请夫人,尽快记牢女四书,咱们好快些学规矩礼仪!”嫣凝望着李嬷嬷挺直的身板与不苟言笑的严肃模样,便想起了阴狠毒辣的容嬷嬷,不觉又出了一身冷汗。“可是嬷嬷,我有些字不太认得。”嫣凝翻着这些线装的古体书,为难的说道。

“老奴不是教书的先生,不负责教夫人读书识字。老奴只管教礼仪规矩,夫人先看着,老奴告退了!”说完,李嬷嬷微微一福身,看也不看嫣凝一眼,就退了下去。

嫣凝看着李嬷嬷挺直的身板,消失在厢房门口,心知她是老夫人的陪嫁奴婢,又是老嬷嬷,地位自然比府里的其他下人高出许多。所以,见她对自己如此无礼,嫣凝也没有放在心上。凭着从自己父亲那里学来的一些古字,嫣凝依稀也能读懂文章的大概意思,暗自庆幸,自己是穿越到了清朝,这个离自己生活的年代最近的封建朝代。

“女处闺门,少令出户。唤来便来,唤去便去。稍有不从,当加叱怒。”看到这里,嫣凝再也忍不住内心的不满,念出了口。“宋若莘、宋若昭两姐妹也是女子,为什么会作此《女论语》来约束自己呢?”嫣凝百思不得其解,便想要起身,去院中散散心,更想要去找福康安,怪罪他怎么可以把自己扔给老夫人,一走了之。

“我们不用去里面伺候夫人吗?”刚刚给嫣凝换鞋子的那个小奴婢悄悄的问自己身旁年长些的奴婢。

年长的奴婢不屑的说道:“有什么可伺候的,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的夫人罢了!靠那张脸狐媚将军,才坐上了夫人的位子。咱们可是老夫人院中的奴婢,比其他院里的奴婢金贵多了!再说了,老夫人也不过是哄着将军如意,才让我们喊她一声夫人;又没有行成亲礼,这家里掌权的不还是盈姨娘。她只是福宅的夫人,不是我们富察府的夫人,该不着我们伺候她!”额上的柳叶眉,随着她急促的话语愈加细长尖锐。

嫣凝立在门口,无力的苦笑着,都说官场上,多的是察言观『色』之人。原来这深深府院中,更不缺这些趋炎附势之人。“咳咳······”嫣凝假意咳嗽了几声,两人便立即打住了谈话,为嫣凝打开了门。

“你们叫什么名字?”嫣凝跨出门槛,问说话的两个奴婢。“奴婢荷花、海棠见过夫人!”年长的奴婢福着身子,看着嫣凝,脸上无丝毫谦卑之意。先前的小奴婢恭恭敬敬的垂首行礼道。嫣凝看着荷花的眼睛说道:“荷花是花中的隐逸者!”

荷花盯着嫣凝,不解的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走过。李嬷嬷从正房中出来,喊住了院中的嫣凝,“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此时,日暮西垂,金『色』的余辉在嫣凝精致的五官上灵越浮动。嫣凝『露』出一个清甜的微笑,“嬷嬷好生清闲,不如陪我去看看将军吧!”她知道,如果不劝动李嬷嬷陪同自己,怕是自己也出不了牡丹堂。

“咱们女人是要待在内院等自己的夫君回来,侍奉于他,怎可去打扰他们做大事!”李嬷嬷严肃的说道,脸上深深的沟壑,告诉嫣凝,自己在这个府院中度过的年年日日,不是她可以比及的。

嫣凝微微一笑,看着李嬷嬷恭谨的说道:“可是这《女论语》上所教导的事夫,却不像嬷嬷所说。书上说,对于自己的夫君,这家常茶饭,要供待殷勤。莫教饥渴,莫要让自己的夫君瘦瘠苦辛。如今,我待在这内院之中,又如何得知,将军身在前院的吃穿冷热?”

李嬷嬷怔住了,她没有想到柔弱、不谙世事的嫣凝会作此回答,一时间无以应对。

“好灵巧的一张嘴!”富察老夫人的声音从正房中传出来,立在门旁的奴婢连忙掀起了褐『色』云罗缎幕帘。看到老夫人出来,李嬷嬷连忙驱散扶着老夫人的奴婢,亲自扶着老夫人走到嫣凝跟前。

“嫣凝见过老夫人!”嫣凝福身,垂首说道。

章节目录 第46章 明意 李嬷嬷扶着老夫人坐在下人拿上来的紫檀木圆椅上,她所穿的枣红绣孔雀蜀锦旗袍,与身下的蝴蝶绣面镶牡丹花边的壮锦坐垫相映衬,愈发华贵明丽。嫣凝看呆了,就这样立在老夫人的跟前。

老夫人微微瞋目,对李嬷嬷说道:“既然夫人已经对于这书上的道理如此通达,那你便教她规矩吧!如今连行礼都不会,这传出去了,我富察府颜面何存?”她的语气虽然淡淡的,但是却充满了对嫣凝的不满。

嫣凝闻言,便知道老夫人怪自己失礼了,于是退了一步,双手轻轻搭于左胯处,右脚后支,屈膝行礼道:“老夫人好!”

老夫人看到嫣凝行礼,脸『色』并未缓和,看了李嬷嬷一眼。李嬷嬷会意,走到嫣凝的身旁,先直立了一下腰身,而后左腿向前跨出一步,右腿弯曲膝盖着地,大声说道:“老夫人万福!”说完,低首,不再言语。老夫人开口轻轻说道:“起来吧!”

嫣凝看到李嬷嬷所行的礼,心里想着并不难,便按着她的照做了一次,声音甜甜的说道:“老夫人万福!”说完,刚准备起身,李嬷嬷便按着嫣凝的肩膀,声音冰冷的说道:“老夫人没有让夫人起身,夫人便不能起来!”嫣凝看了老夫人的脸『色』一眼,便垂下头,等着老夫人开口。

老夫人浅浅抿着玉碗中的参茶,赏观着玉碗中的粉红与大红牡丹花瓣,心里想着,无论粉红如何雅丽脱俗,终究不及大红的富贵高雅,表情却从容淡然。李嬷嬷立在旁边,脸上有着说不出的自豪与得意。嫣凝半跪在老夫人的跟前,身体如春风中的弱柳,微微浮动,不时的引起李嬷嬷的冷哼。牡丹堂的下人,虽然忙着手中的活计,却仍然冷眼旁观着院中发生的一切,心里嘲笑着新夫人终究只是名誉上的摆设,中看不中用。

从日暮西垂到夕阳隐去,天『色』变得昏暗冰冷。嫣凝身上樱桃红绣百合旗袍,早已被汗水浸染,右腿已经酸痛麻木到无知觉。心绪也由刚开始的慌『乱』埋怨,变为一张透明无物的白纸

在昏暗的天『色』下,老夫人手中玉碗所漂的牡丹花瓣也褪去了颜『色』。她看着垂首跪了几个时辰的嫣凝,心里也有了一丝不忍。她微动了一下直挺的脊背,把玉碗递给身旁的奴婢,抬起了手,李嬷嬷立即双手扶上去。

“好了,这礼行了这么久,想必你往后不会再错了!起来吧!”老夫人居高临下的对嫣凝说道。

“嫣凝谢过老夫人!”嫣凝的唇瓣,因为忍受不了腿上的酸痛,咬的出了血,此刻一开口,便是满嘴的血腥味。她双手抬着毫无知觉的右腿,摇摇晃晃的想要站起来,膝盖却再次重重的摔在了地上。海棠看到嫣凝摔地,想要上前去扶,被荷花一把拉住,双目微瞪,急切的说道:“你想讨打吗?没看到老夫人并未示意吗?”

老夫人见状,扶着李嬷嬷的手,转身对荷花与海棠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夫人扶起来!”

荷花与海棠得了老夫人的命令,连忙跑去扶着嫣凝起身,嫣凝起身后,对着老夫人往正房走的背影,福身行礼。

海棠帮嫣凝卷起裤腿,用热帕子轻轻敷着她红肿的膝盖,嫣凝的眼泪噙在眸子中打转。荷花拿了跌打『药』膏过来,海棠便起身把热水端了下去。荷花轻一下,重一下的帮嫣凝擦拭着『药』膏,嫣凝吃痛的喊出了声,继而语气柔弱的说道:“荷花,我自己来吧!”

荷花微微蹙眉,“夫人暂且忍着痛,这『药』膏须抹匀了,才见效的快。否则,将军怪罪下来,奴婢们可吃罪不起。”说完,手中的力度不觉加重了。

嫣凝知道如若不是李嬷嬷示意,荷花也不敢这般对自己,即使不忌讳自己,她也惧怕福康安。李嬷嬷的示意,便是老夫人的示下。想到福康安已经为自己做了那么多,嫣凝觉得自己受这点痛与委屈也不算什么,毕竟老夫人是长辈。

一切弄好以后,海棠服侍着嫣凝躺下,放下了床幔,便退了下去。嫣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她知道,福宅的娴静生活,不会再有了。而自己这个夫人之位,只是不想得到像香儿那般的结局,从未想过要与夕盈夺权。所以当福康安许诺自己后,她便未犹豫的答应了嫁于他。虽然福康安一再护着自己,只怕在这富察府上上下下的眼中,自己早已变成了,用美『色』狐媚福康安的狐狸精。嫣凝暗暗告诉自己,既然已经决定要嫁于福康安,那自己必不能全靠他的庇护在这富察府生存,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靠自己来走了。

次日,天未全亮,海棠便把嫣凝喊醒了。嫣凝坐起来,头脑混『乱』的问道:“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海棠看着完全不知情的嫣凝说道:“夫人要早起去侍奉老夫人晨起的呀!盈姨娘以前不管是生病还是雨雪,都会早早的侯在正房门外等着侍奉老夫人起床!”

嫣凝不等海棠把话说完,便自己匆匆的把衣服穿好,慌慌张张的洗漱一下,就准备出厢房的门。刚出厢房门,她想起老夫人最注重仪态,便重新折回来,在脸上略施脂粉,简简单单的挽了一个小两把的发髻。嫣凝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素净大方,可又怕老夫人觉得自己太过于慵懒,不敬重她,便开始在首饰盒中找样式简单又不失高贵的珠钗。好在,福康安心细,昨日一离开,就命人把自己在福宅用惯了的衣服饰物与平日里的用品皆送了过来。

虽然这些首饰是在福宅福康安就为嫣凝准备好的,可是因为她平日里都不喜用这些,有几盒连打开都未打开过。嫣凝的额上急出了细细的一层薄汗,施了脂粉的面容,白透细净。双眸一亮,她拿出了盒底的两支圆形百合步摇,银白的花瓣看似柔软如真,中间的鹅黄花蕊丝丝可见,垂下的红宝石流苏,衬得百合步摇雅静且高贵大方。

待嫣凝匆匆赶入正房中,下人早已为老夫人梳起了高高的发髻。李嬷嬷冷冷的哼了一声,“夫人好睡意!连侍奉老夫人晨起这么大的事都敢晚!”

章节目录 第47章 认可 嫣凝忍着膝盖上的疼痛,半跪下行礼,“嫣凝起晚了,请老夫人责罚!”老夫人对着镜子,满意的扶了扶自己头上的架子发髻,涵烟眉微微皱动了一下,笑着对嫣凝说道:“起来吧!动不动就罚,你以为我是那判官啊!”说着,示意旁边的婢女拿起螺子黛,为自己画眉。

嫣凝见老夫人心情极佳,心里松了一口气,面容上却不敢有一丝怠慢。她连忙起身,立在李嬷嬷的旁边,用眼神询问道自己能做什么?李嬷嬷从下人的手中接过老夫人漱口的盖碗,递给嫣凝,又看了一眼老夫人。嫣凝立即会意,想起了自己以前在影视剧中看过的这种场景,便双手捧着盖碗,等待奴婢给老夫人绘完眉妆,打开盖碗,小心翼翼的把茶水送到老夫人的嘴边。

老夫人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嘴虽微动,却一点声响都没有,嫣凝又连忙从李嬷嬷的手里接过痰盂,老夫人掩口吐出了茶水,接过嫣凝递来的帕子轻轻沾去唇瓣周围的水珠。老夫人见嫣凝虽然是第一次侍奉自己,却井然有序,毫不慌『乱』。心里想到:我上次那样责罚她,想必身上的伤也还未好利索,如今她却眼中毫无怨恨之意的侍奉于我。康儿不是贪图美『色』之辈,她必定有着过人之处。想必这孩子也不是空有其貌,行事如此小心谨慎,她以后应该也不会扰了这府里的安宁。

“来!”老夫人脸上挂着盈盈的笑意,双手平伸向嫣凝。嫣凝闻状,立即双手握住老夫人的手,半跪在她身边。老夫人看着嫣凝绝『色』的容貌,“这副样貌,若我为男儿,怕是也要动心了。”说着笑容和蔼的看了一遍屋子里伺候的下人。

下人最能猜测主子的心意,屋里伺候的下人见老夫人这样说,知道这新夫人是得到了老夫人的认可。便以李嬷嬷为首,全都陪着老夫人打笑,“将军可是大将之才,夫人又如此貌美,那可真真的是郎才女貌了。”

牡丹堂正房门外,夕盈听到内室中隐隐约约传来的笑语,脸上的脂粉凝结如深秋的霜『露』般。只顷刻间,夕盈便展开大方得体的笑容,慈爱的问身旁的德麟道:“额娘今早起交代你的话,你可记下了?”德麟扬起稚嫩的小脸,“儿子记下了!”

下人掀起褐『色』云罗缎幕帘迎夕盈进门,从外室到内室,夕盈脸上的笑容渐渐加深。“给额娘请安!”她半跪在内室的半月镂空雕牡丹花门外,珠帘薄纱,她看到老夫人慈爱的理嫣凝发髻,心里便知道老夫人接纳了嫣凝。

听到是夕盈的声音,老夫人示意李嬷嬷去迎她进来。夕盈牵着德麟进入内室,德麟看到端坐在暖卧上的老夫人,便走上前来双手抱拳,半跪在地,“孙儿德麟给祖母请安,儿子德麟给大额娘请安!”满室的人听完德麟的话,都不解的看着他。老夫人开口问道:“德麟,这大额娘是谁啊?”

“大额娘便是祖母身旁这位貌若天仙的夫人,额娘教导孙儿说,全府上下,先敬祖母,再敬阿玛,其次敬大额娘,最后再敬额娘!等将来大额娘给德麟添了弟弟妹妹,德麟身为兄长,一定要照顾他们!”德麟动着幼嫩的小唇,『奶』声『奶』气的说道。

满室之内,听完德麟的话,无不暗叹夕盈育子有方。老夫人眼里满是赞许的看了一眼夕盈,又看看嫣凝,说道:“还不快去把你刚得的儿子抱起来,这样跪着,膝盖都冰坏了。”嫣凝原本被德麟这个不满三岁小孩的话,说得不好意思起来,听到老夫人的指示,便急走到德麟跟前,把他抱在怀中。

“在门外就听到额娘这里满是笑语了,不知是何事如此开怀?”福康安单手束在身后进入内室,走到老夫人的暖卧旁,半跪在地,“儿子给额娘请安!”“起来吧!这笑语都是你赠给额娘的两个好媳『妇』添的!”老夫人脸上挂着浓浓的笑意说道。

福康安起身后,也是笑意满满的看着面前的夕盈与嫣凝,夕盈福身道:“见过将军!”嫣凝见状,虽然抱着德麟多有不便,但是老夫人刚刚对她改观,她便也对着福康安微微福身。福康安紧走几步,一把抱住了嫣凝与德麟,看向嫣凝的双眼尽是情意。嫣凝顾及怀中的德麟,轻轻推开了福康安。福康安却不走开,单手环在嫣凝的腰间,似搂状站立在她的身边,看着她与德麟。

夕盈见福康安与嫣凝如此恩爱,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走到老夫人的身旁,接替李嬷嬷之手,扶起老夫人。

初春,轻寒卷锦帘,牡丹堂的内室中却一片暖意。“这,都说大户人家的内院,尽是争风吃醋之事。我看,那是遇人不淑。且看我富察府,先是有康儿一辈的兄友弟恭。老爷在世时,我与后来入府的李太姨娘也未曾起过口角。如今,我又有了夕盈这样知书达礼、嫣凝这般倾国倾城的媳『妇』,这福气,是谁能比上的!”老夫人的脸上挂着天伦之乐的笑容。

李嬷嬷与一众奴仆皆跪在地上,附和道:“此等福气只有老夫人才有啊!”

福康安加重了环在嫣凝腰上的力量,伏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想有一个我们自己的孩子!”嫣凝听到后,不觉脸『色』粉嫩,看了他一眼,便抱着德麟小退一步,离开福康安的手。福康安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把环在嫣凝腰间的手收回束在身后,似自己刚刚什么都没说过般。

德麟看着嫣凝与福康安,脸上『露』出天真的笑容。嫣凝见怀中的德麟,粉雕玉琢的小脸像极了福康安,眉宇间透着聪明伶俐。虽然自己从未想过孩子的事,但此刻怀中的德麟管自己叫大额娘,嫣凝不觉母爱泛滥,从心底里疼惜他。

福康安刚坐下,赵兴便禀告军营有事把他喊走了,夕盈带着德麟去了练功房。老夫人要礼佛,便让嫣凝继续学习女四书。经过早晨的事,牡丹堂的下人对嫣凝的态度立即改变了许多。嫣凝坐在书案前,因为古书无聊,李嬷嬷又不在身边催促,不觉放松下来,让海棠拿了螺子黛,伏案画起福康安的素描来。

章节目录 第48章 夫妻礼 螺子黛以靛青、石灰水灯为原料制成,外形如墨,是画眉颜料中的极品,除了宫廷,怕是只有富察家这样的天宠之府才用的起。等嫣凝一幅画作完成,已是黄昏,她活动一下腰身,看着手中的画作,却不满意。

“夫人,这是将军吗?”过来添茶的海棠惊诧的问道,仔细看了画像上的人,海棠又摇摇头,“这怎么和其他的画师画的将军不一样啊!”

“这是素描。”嫣凝脱口而出,立即意识到她们不懂这些,看着海棠疑『惑』的表情也不再说什么。

牡丹堂正房之中,夕盈帮老夫人敲着腿。

“如今你要忙府里的事,又要照顾德麟,这些事有李嬷嬷她们做。你大可不必每日亲为!”老夫人微眯着眼睛说道。

夕盈笑着说道:“事姑婆本来就是夕盈的本分,怎么能让他人代劳,再说德麟乖顺,跟着『奶』娘倒也省心!”说着看了看老夫人的反应,低下头,不再言语。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感觉到夕盈手中的力道突然轻了许多,老夫人便知道她此行是有目的的。

“是!”得了老夫人的话,夕盈也不再隐瞒,“早前夫人出过福宅一阵儿,是被和珅和大人带回了自己的府院。并且妾身听说,夫人曾醉酒,与和大人共处一室,一晚都不曾有下人在旁伺候。”夕盈讲到这里顿了顿,看了老夫人一眼,“如今贸然回来,且不清不楚的又进了富察府。于将军,落人话柄不说;于夫人,也是清誉受损啊!”

老夫人听完夕盈的话,睁开了眼睛,她心里虽然知道夕盈打的什么主意,但如若真有这样的事情,她必定容不下嫣凝。

花园之中已有花开争早春之景,与梅花相媲美。夕盈心里嘲弄着那些早春花儿的无知,此刻赏花人的心思全在晚梅上,有谁会注意到它们的存在。夕盈想起等在自己院中的萼兰,嘴角的嘲弄意味更浓了,就借这早春花儿的无知分一分梅花的盛气吧!

“姐姐可告诉了老夫人?”萼兰在院中焦急的等待着,见夕盈进门,便迫不及待的冲上前去。夕盈朝她摇了摇头,看了一圈四周,示意隔墙有耳。萼兰立即禁声,跟着夕盈向内室走去。

“你怎么能实话告诉老夫人?应该再把事情说得严重些才是啊!”听完夕盈讲的始末,萼兰气得站起来,头上的珠钗叮呤作响。夕盈拉起她的手,哄她坐下,细声解释道:“老夫人那般聪明,我若骗她,她定会认为我心术不正,防备于我。那么我的话,她也不会尽然全信。如今我全盘脱出,她只认为我争风吃醋,我的话,她反而能听进去一二!再说了,我要是说谎,这件事早晚会被将军知晓,那你我必会牵扯其中,试问萼兰妹妹,你我加起来可抵得过嫣凝在将军心中的地位?”

夕盈一番话勾起了萼兰心中的无限怒火,以前虽然有香儿,但是福康安从未冷落过她。如今嫣凝一来,福康安只要有时间便会伴在嫣凝身侧,自己生生的连他的面都见不到。想到这里,萼兰眼中的嫉妒尽『露』无遗。

“见过将军!”听到荷花请安的声音,嫣凝连忙拿案上的书把自己画的素描遮起来。还未来得及起身,福康安已经大步跨进来。看到嫣凝坐在书案旁,福康安走过去,翻阅着案上的女四书。嫣凝对着他笑了笑,“怎么这么早就忙完了?”

福康安不解其意,捏捏她的鼻子,“这天下怎么还有了嫌弃自己丈夫早归的妻子,那我再回去军营就是了!”说完,就意欲转身离开。嫣凝见他真要走,情急之下拉住了他的辫子,说道:“我无时无刻不在盼着你回来,你却刚回来就要离开!”待福康安重新转过身来,嫣凝见他脸上满满的笑意,便知道被他戏弄了。于是别过脸去,眼睛鼓的圆圆的,不再说话。福康安不擅长哄人,见嫣凝这样,只能束手无策的立在旁边翻阅着案上的书籍。

嫣凝怕他会发现书下的画,打开他的手,把身子趴在一堆书籍上。福康安见惯了嫣凝在自己跟前的无理行为,也不说什么,拿起案上的一本书看起来。荷花见福康安在嫣凝跟前吃力不讨好,全然没有了昨日对嫣凝的威风,恭恭敬敬的忙前忙后,却被福康安以太吵为由,轰了出去。嫣凝看着这些,想着昨日荷花对自己的种种,心里一痛快不觉笑出了声,对福康安的气也全散了。

福康安放下手中的《女诫》,疑『惑』的看着嫣凝,“笑什么?”嫣凝从书案前站起来,拉着福康安坐下来,边仔细看他的五官为自己下次画素描做准备,边说道:“你富察将军可真是震得四方土地啊!”福康安听出了嫣凝语气中的辛酸,一把拉过嫣凝坐在自己怀中。不等福康安发话,伺候在一旁的下人,皆低首退了下去。

“额娘院中的下人,身份本就比府里其他下人高出许多,自然有些傲气难驯。如今额娘要留你在她身边,如果我不顺着额娘的意思,她便觉得我宠爱你没有章法,会更迁怒于你。额娘是礼佛之人,见你受此苦楚,仍恭敬侍奉于她,必会从心底里接纳你。你看,这不才一天,你就已经成了额娘口中的准媳『妇』了吗?”福康安把头埋在嫣凝的脖颈中,享受着她身上的百合花香。

嫣凝学福康安理自己头发般抚『摸』着他的长辫,其实她早已不怨福康安把自己留在牡丹堂。她明白既然自己甘愿嫁于他为妻,那与富察老夫人的相处是避免不了的。而自己愿意为了他去努力适应这一切。福康安轻捏住嫣凝的下巴,吻住她的唇瓣,嫣凝闭上双眼也回应着福康安。

“将军去了西厢房吗?”老夫人问身旁的李嬷嬷道。

“是!”李嬷嬷象征『性』的往外看了一眼,接着说道:“怕是要留下过夜!”

老夫人坐起身来,双眼凌厉的看向门口,她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绝不容忍有女子『迷』『惑』欺骗他。“去把将军请过来!绝不能让他与嫣凝行夫妻之礼!”

见嫣凝今日并不排斥自己对她的亲昵,福康安抱起她向雕花的木床走去。烛光映衬下的嫣凝,双颊绯红,娇羞动人。嫣凝心里知道,早或晚,自己都将是福康安的人,便慢慢的闭上了双眼。福康安双眼『迷』离的轻抚着嫣凝的脸颊,见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吻如雨落般,从嫣凝的额头到唇瓣,再到脖颈。

章节目录 第49章 验身(一) 福康安的吻刚触到嫣凝雪白的脖颈,李嬷嬷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老夫人请将军去正房!”

福康安的眼睛渐渐清晰,他坐起来,不悦的看了一眼门口。嫣凝跟着福康安起身,局促不安的看着他,眼睛忽闪不定,像是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一般。福康安搂过她,温柔的说道:“额娘最是守礼之人,这点是我疏忽了!我明天再来看你!”说完理了理嫣凝墨黑般的秀发,便起身离开了。

“见过将军!”李嬷嬷立在门口,见福康安出来,连忙低下头请安,不敢直视他。这种苦差事,她原本想随便找个奴婢来,但碍于自己的主子亲自吩咐,她便不得不来。福康安脸『色』余怒未消,声音沉闷的说道:“天『色』已晚,想必额娘早已歇下,有事明日我再来请安!”

福康安跨步刚走到牡丹堂的门口,想到自己今天被额娘从西厢房请出来,下人少不得要奚落嫣凝,便又重新返回来了。李嬷嬷见福康安走远,刚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他高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眼前,心里又是一颤,赔笑道:“将军还有何吩咐?”

福康安扫视了一下伺候在外的奴仆们,双手束在身后厉声说道:“主子就是主子,谁要是见高踩低,失了这下人的本份,就别怪我富察府留不得他!”黑夜中,福康安的双眸寒光凛冽。原本见福康安走掉,在私下里议论嘲讽嫣凝的下人,此刻全跪在地上,怯怯的答着,“谨遵将军吩咐!”

有了昨日的经验,天还黑沉沉时,嫣凝便梳洗完毕,侯在正房的门外,等着伺候老夫人。一切如昨日,老夫人言语间笑意盈盈。嫣凝看着老夫人刻意的笑容,总感觉是有哪里不对,但立即又摇了摇头,安慰自己不要杞人忧天。整理完仪容,李嬷嬷扶着老夫人向外室的厅堂走去,嫣凝连忙跟在身后,不敢有一丝的怠慢。

“在军营中,你可曾侍奉过将军?”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嫣凝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老夫人所问话的意思,红着脸摇了摇头。

“老夫人,萼兰格格来了!”进来禀告的奴婢还未起身,萼兰已经走了进来,声音甜亮的说道:“萼兰给老夫人请安!”“起来吧!”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和蔼可亲。

“嫂嫂近日可安好?”萼兰的笑容积在高高的颧骨上,显得鼻翼越发的楚翘,眼神中有着冷冷的善意。立在老夫人跟前的嫣凝对着萼兰微微福身,回礼道:“嫣凝一切尚好!不知萼兰格格可安好?”

“嫂嫂当然一切安好,如今这京城显贵们的茶余饭后可是热闹开了!”萼兰眼光寒冷的看向嫣凝,声音中充斥着不满!

老夫人的眼中一惊,急忙问道:“谈些什么?”

“大家都说,这新嫂嫂可是和大人的宠妾,是康哥哥从和府抢来的!并且,她早与和大人行过夫妻之礼!”

“胡说!”不等萼兰讲完,嫣凝就气愤的反驳道!

“放肆!”老夫人一手拍在案上,眼光凌厉的看向嫣凝。

嫣凝挺直了脊背,看着老夫人,“请老夫人明察,他们说的不是真的!当日嫣凝出了富察府便晕倒了,是和大人可怜嫣凝无处可去,才把嫣凝救回和第的!”

“那你是在怪我的不是了!是我打的你晕了过去,是我把你赶到和第去的!”老夫人一连串的追问,让嫣凝无以回答,但她还是极力辩解道:“嫣凝不是这个意思,事实也不是萼兰格格所说的那样!我与和大人是分院而居,平日里见的也多是和夫人!又怎么会像他们传的那样,何况我是被福······”嫣凝看到老夫人眼中的凌厉,立即改了口,“我是被将军派人从前线送回京城的,这您是知道的啊!”

老夫人的脸『色』缓了一下,嫣凝所说的,她是知晓的。萼兰看到老夫人的脸『色』有变化,立即说道:“这富察府不是什么小门小户,现在康哥哥要娶的是夫人,也不是纳姨娘。如今康哥哥已经名列功臣图,这史官的笔可不留情!难道老夫人希望康哥哥被后人所耻笑吗?”

萼兰的一番话说到了老夫人的弱处,“来人!去找个有经验的嬷嬷来!”

嫣凝泪水噙在眼中不安的转动着,“老夫人,您不能这样侮辱我!”

夕盈扶着夏儿的手,急急的往牡丹堂赶着。

“夫人,您现在赶过去,不正好赶上凝夫人受难吗?到时将军发怒下来,咱们可脱不了干系啊!”夏儿不解的问道。

“萼兰虽然聪明,终究是莽撞!再说了,她未经人事,此事若要验明。必将由李嬷嬷监视,这李嬷嬷是额娘的心腹,那到时,事实便是事实,我们毫无转还的余地!这是阻拦嫣凝入府最好的时机了,假若这次不成,我和德麟的地位就真的保不住了!”说着夕盈握紧了夏儿的手,脚上的花盆底鞋与石子碰撞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小路上显得急促有力。

“夕盈给额娘请安!”夕盈看着嫣凝跪在地上,不解的看了看萼兰与李嬷嬷。

萼兰看到夕盈过来,底气更足了,“这夕盈嫂嫂的端庄贤惠可是满城皆知的,如今康哥哥为了新嫂嫂就贬了她嫡妻的位置,知道的是康哥哥与新嫂嫂情谊深厚,不知道还以为康哥哥是这般贪图美『色』之人。”

“住口!”老夫人脸上全是怒气,发髻上的牡丹步摇晃动不止。萼兰惊栗了一下,她从小便来往这富察府,从未见老夫人发过如此大的火,立即闭上了嘴巴。

“请个稳婆怎么请了这么久?”老夫人厉声问李嬷嬷道。

李嬷嬷也很少见老夫人发如此大的火,怯怯的答道:“已经来了,在东厢房侯着呢!”

“把嫣凝拖去东厢房!”老夫人命令道。

“将军昨夜已经教训过老奴等,谁若敢再以上犯下,不敬夫人,便把我等赶出富察府!”李嬷嬷立即跪在地上,报昨夜的仇,她看着福康安长大,福康安从未像昨日般教训过她。

“没有成亲,何来的主子之位!你们的夫人现在是站在厅堂的这位,不是跪着的这位!”老夫人握紧了双手,她不会允许任何人毁坏自己儿子的名声!

“是!”得了老夫人的命令,李嬷嬷起身,挺直了腰板喊来了两个奴婢,便拖着嫣凝去东厢房。嫣凝挣扎着,却挣脱不掉,“老夫人,您不能这样听信谣传,我与和大人之间什么都没有!请您等将军来了以后,再定夺!将军一定会相信我是清白的!”

章节目录 第50章 验身(二) 老夫人未答话,萼兰便急急的说道:“如今康哥哥被你『迷』住了,你说什么,他定是信什么!这种事,你怎好拿出来说!我看真真的是披了一副美人皮囊,也掩盖不了你水『性』杨花的本『性』!”

“你!萼兰格格,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这样侮辱我?”嫣凝挣扎着,想把手从两个奴婢手中挣脱。无奈满族本是游牧民族,虽然京城生活优越,不用整日劳作,却也身体壮实,嫣凝的手婉被她们牢牢的握在手中。

“你自己也说了,我和你无冤无仇,我只是为康哥哥着想,不想康哥哥的英明毁在你手中!”萼兰想起福康安对嫣凝的样子,内心怒火便爆发了起来。

“额娘,您要三思啊!如果冤了夫人,便是毁了她的新婚之夜!一个女子最看重的便是这件事,如若将军回来了,我们该怎么向他交代?嫣凝是将军的心尖上的人啊!此事,不如等将军回来再说!”夕盈从她们一句句的对话中,便得知了情况,柔弱的开口道。嫣凝感激的看向夕盈,自己多次受难,都是她开口为自己求情。如今古代医术这么落后,虽然不知道她们要对自己做什么,但是嫣凝感觉到,不止自己的名声要受辱,身体也会被她们百般摧残,不觉手上挣扎的更厉害了。

“够了!李嬷嬷,还不快去!”夕盈一提福康安,老夫人便知道他一旦回来,自己不仅给嫣凝验不了身,反而会被他含糊过去。

“额娘,既然要验的话,就让夕盈代额娘去监着吧!毕竟他是将军府未进门的夫人,不能让下人辱了她!”夕盈担忧的看着嫣凝,向老夫人请求道。老夫人想了一下,夕盈与嫣凝是对立的身份自不会帮着她骗自己,而稳婆是李嬷嬷找来的,也不会冤了嫣凝。“好!就由你去吧!”

夕盈拉住嫣凝的手,循循引教道:“这样做虽然受辱,可是却能证明你的清白!如果不这样做,即使将军相信你,以后在这府中,你又如何立足?这背后的声声议论,你又如何能承受的住?”见嫣凝仍然倔着不肯移动步子,夕盈又安慰她道:“我会告诉稳婆,万万不可伤你躯体的!”

嫣凝看看正襟危坐的老夫人和等着看好戏的萼兰,知道这一劫自己是逃不过去了。她暗暗想到,即使福康安相信她,那老夫人也不会相信她,难道真要看着他们母子二人反目吗?在这古代,怕是也只有这种办法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了。嫣凝不再挣扎,任由夕盈扶着走出正房。李嬷嬷三人见夕盈在,便不再跟着嫣凝,转身退回去伺候老夫人了。

夕盈与嫣凝刚出正房,海棠见嫣凝一副病态,赶紧上前伺候。“去找赵兴,让将军尽快来牡丹堂!”夕盈用只有她们三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吩咐海棠,嫣凝听到后,不禁更加感激夕盈。

“我也去!”萼兰见她们进了东厢房,怕夕盈心软坏事,连忙从椅子上起身,也准备跟去东厢房。“坐下!你一个未经人事的姑娘,跑去管这种事做什么!”老夫人怕萼兰从中捣鬼,便命她同自己一起在正房等着。萼兰对自己的贴身奴婢铃铛使了个眼『色』,铃铛便悄悄退了下去。

夕盈把嫣凝扶进内室,示意夏儿放铃铛进来。铃铛走进外室压低声音对稳婆说道:“不管嫣凝是否清白,这结果只有一个!”说着铃铛把淡青袖中的银票掏出来塞进稳婆手中。稳婆看到上面的千字时,便惊住了,继而喜上眉梢,这么些钱是她接生一辈子都挣不来的啊!她忙点头哈腰的说道:“姑娘放心,小的一定会让姑娘您满意的!”

稳婆眼中贪婪参杂着凶狠,向内室走去,正好与出内室的夕盈相迎。“办好给你银票的姑娘所吩咐的事,否则富察府也不会放过你!”稳婆忙点头答应,待稳婆看向夕盈时,却只看到了华丽珠钗下一副忧心重重的样态。

嫣凝看到稳婆和两个嬷嬷端着一些器具走进来,正午的日头照『射』进来,却掩盖不了器具的寒光。她的身体本能的缩在一起,向床的最里面躲去。梅红『色』的床幔中,两个嬷嬷放下器具开始撕扯她的衣服,嫣凝并不知道古代验身是这样的,尽全力反抗着。“走开,不要碰我!”嫣凝奋力的反抗在这些经验丰富的嬷嬷眼中却再平常不过了。不一会儿,两个嬷嬷便抓着嫣凝的手腕把她按在了雕花木床上。

海棠见夕盈与嫣凝的神情,知道是有大事发生了,趁着牡丹堂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东厢房时,跑到前院去找赵兴。

海棠找遍了前院都没有见到赵兴,路上问了一个护卫,他告诉海棠,赵兴正准备出门去军营,应该在侧门那里。海棠急忙向侧门跑去,“赵管事!”她喊住了正欲出门的赵兴,赵兴看着气喘吁吁的小奴婢海棠不耐烦的说道:“有什么事回来再说,我还赶着给将军送东西呢!”说着跨上马就欲走。

“快!快去找将军回来救夫人!”海棠大声喊道。

赵兴一听嫣凝有事,连忙从马上跳下来,握住海棠的双肩,急切的问道:“夫人怎么了?”海棠被赵兴的亲近羞红了脸,小声说道:“奴婢也不知道!是盈姨娘让我来找您的。”

赵兴听到是夕盈让她来找自己的,便知道不是小事情,松开海棠,跳上马就快快的向军营赶去。海棠望着赵兴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莫名的小失落。摇摇头,她擦擦额头上的汗,便赶快回去了牡丹堂。

福康安听到嫣凝有事,丢下手中的兵书,便往富察府赶去。一路烟尘滚滚,福康安跳下马,把缰绳丢给赵兴,便向牡丹堂跑去。

“见过将军!”院中的下人看到福康安便全部跪在地上,福康安无心理会他们,抓起了身边的一个下人厉声问道:“夫人呢?”“夫人她······”

“不要啊!”

下人看着福康安额上的汗水大颗低落,还未来得及回答,嫣凝充满惊恐与绝望的喊叫声从东厢房传来。

章节目录 第51章 白帕 福康安冲进东厢房,看到夕盈也起身急急的往内室走,心里的担忧更重了。稳婆刚把染了红的帕子收好,就看到福康安高大的身影如一道闪电般出现在内室。

福康安看到嫣凝衣物凌『乱』的躺在床上,墨黑的长发遮住了脸,身体瑟瑟发抖。他一腔的愤怒无处散发,一脚把床边的稳婆踢出好远。旁边两个嬷嬷见状,跪在地上,爬了出去。

福康安抓过被子,裹住嫣凝。嫣凝睁眼看到福康安,惊恐被噙在眼中的泪珠映衬,刺痛了福康安的心。他抱住嫣凝,理着她墨黑般的秀发,柔声安慰道:“不要怕,我在,不管发生什么,都有我在!”嫣凝紧紧搂住福康安,声音嘶哑的说道:“我是清白的!我是清白的!······”屈辱与惊恐让嫣凝不断的重复着这句话。

稳婆爬出内室,准备把染了红的帕子交到正房去。被夕盈一把拉住,她眉眼似扶云,“你要是把这见了红的帕子交出去,那便是你破了嫣凝姑娘的完璧之身,身为一个有经验的稳婆,出了这样的差错,老夫人会怎么处置你?你也看到了将军此刻的样子,他又会怎么处置你,我想你应该清楚!”稳婆早已被福康安吓的六神无主,战战兢兢的问夕盈道:“那小的该怎么办啊?”

“把这条帕子交给我,让我来处理。你放心,你若一口咬定嫣凝非完璧,这件事便不会再有人知晓,老夫人必定会保你的!”夕盈语气平淡的说道,脸上依旧是那副忧心重重的样态。

“赵兴!”

门外的赵兴听到福康安的声音,立即奔到了内室的珠帘外,“奴才在!”

“备马车,回福宅!”福康安说着便抱起嫣凝,准备起身。

“我不走!我受了这么大的屈辱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不能再这样不清不白的离开!”回过神来的嫣凝抓住福康安的胳膊说道。

“好!”福康安放下嫣凝,心疼的看着她,对门外的人吩咐道:“把夫人的衣服拿过来!”荷花得到赵兴的吩咐,拿了一套嫣凝的衣服急急往东厢房走去。夕盈拦住荷花,接过她手中的衣服,走进内室。“将军先出去吧!想必夫人此刻也不愿您见她狼狈之态!”夕盈看出了嫣凝眼中的尴尬,开口对福康安说道。嫣凝含泪对福康安点了点头,福康安把嫣凝交给夕盈便等候在内室的珠帘外。

福康安抱着换好衣服的嫣凝来到了正房的厅堂,把不相干的下人全驱逐出去,由赵兴守在门外。

“我是清白的!”嫣凝从福康安的怀中下来,站在地上,挺直脊背,动着惨白的嘴唇对老夫人证明道。

“稳婆你说!”老夫人看了扶着嫣凝的福康安一眼,开口问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稳婆道。

“回老夫人,夫人并非完璧!”稳婆断断续续的说完了这句话,头埋的更深了,根本不敢去看嫣凝与福康安。

稳婆的话刚说完,嫣凝便失控地吼道:“你胡说!我明明看到你拿的白帕是染了血的!”

想到此时如果被福康安知道是自己毁了嫣凝的身子,他肯定会杀了自己。稳婆索『性』硬住脖子与嫣凝争辩道:“小的说的都是实话,不信老夫人可以搜小的身!何来的见了红的帕子?”

福康安看了立在老夫人旁边的李嬷嬷一眼,李嬷嬷便立即走上前去搜稳婆的身。衣服的里里外外与夹层都搜了一遍,李嬷嬷看着大家摇了摇头。

嫣凝看到李嬷嬷摇头,身体发软站立不住,福康安扶着她坐了下来。然后对守在门口的赵兴吩咐道:“把东厢房所有的帕子都拿过来!”

不一会儿,赵兴便捧上来一大堆各『色』各样的帕子,却没有一条是染了血的。

嫣凝握住福康安的手,眼泪如断珠般落了下来,语无伦次的说道:“一定是她丢在了哪个地方,或是交给了哪个奴婢,她一定是被人收买了!一定有帮手的!”

福康安搂住无助的嫣凝,眉头紧皱的对赵兴吩咐道:“把牡丹堂除了正房以外的所有房子里的帕子,以及所有牡丹堂下人身上的帕子全拿过来!要是漏了一条,军鞭伺候!”

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厅堂的地上堆满了帕子,赵兴半跪着禀告道:“禀将军,所有的房子与下人全搜完了,帕子全在这里!”

“下去吧!”福康安看着赵兴一盘盘的呈上来,早已知道没有见血的帕子。为了宽嫣凝的心,他还是仔细的翻了一遍。看着福康安空手而归,嫣凝不敢相信的扑向一堆堆帕子中,翻着、找着。福康安拉起嫣凝,抱在怀里,“我相信你!不用任何东西来证明你的清白!”

嫣凝推开福康安,摇着头说道:“不,我亲眼看到的!它一定还在牡丹堂的某个地方或是某个人身上!”

“够了!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难不成连我也要搜了身,你才肯罢休吗!”老夫人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嫣凝『迷』『惑』的毫无主见,便忍无可忍的说道。

夕盈捏了一下袖筒,暗暗松了一口气,看刚刚的情势,福康安真准备把在东厢房待过的人都要搜一遍了。如今老夫人一开口,这搜身便就此打住了!萼兰原本也怕福康安搜出银票的事,连累到自己,如今却暗暗窃喜,在东厢房待过的只有夕盈,自己可真是一箭双雕啊!想到这里,身上玫红锦缎衬着她的喜『色』如待嫁的新娘般。

“这都不是完璧的身子,又何来的见了红的帕子?新嫂嫂折腾这么久,可真不嫌累!要不要把在东厢房待过的人都搜身一变!”萼兰见老夫人生气,便跟着继续火上浇油,顺带着拉夕盈下水。

听完萼兰的话,嫣凝看了夕盈一眼,对上了夕盈担忧的眼神,她知道夕盈不可能害自己。嫣凝走到萼兰跟前,愤怒、屈辱,她一巴掌扇了过去。萼兰没有想到柔弱的嫣凝会打自己,等她反应过来准备还手的时候,福康安已经站到了嫣凝的身旁,目光寒气外『露』的看着自己。萼兰收回了扬起的手,狠狠的瞪着嫣凝。

章节目录 第52章 暗流 “嫣凝······”

萼兰看着打完自己就晕倒的嫣凝,脸气的变了颜『色』,对着福康安抱嫣凝离去的背影狠狠的跺了跺脚。

福康安抱起昏厥的嫣凝走到牡丹堂门外时,对聚在院中的下人命令道:“今天的事谁要是胆敢议论一个字,就别怪本将军不念主仆情分!”富察府的下人心里清楚,虽然福康安并未明说会把他们怎么样,但是这后果绝对比丧命痛苦百倍,于是全都跪在地上齐声说道:“奴才(婢)什么都不知道!”

赵兴从马车上跳下来,掀起帘子。福康安抱着嫣凝从马车上轻轻一跃,便安然落地。赵兴吩咐完门口的门仆去请大夫,便紧跑着赶在福康安前面到了留香苑。

竹香与梅香见状,连忙把床卧收拾好,帮着福康安把嫣凝安顿好。大夫也随后到了,为嫣凝诊完脉后,宽慰福康安道:“将军不必担心!姑娘只是一时心气郁结,昏了过去。待我开个方子,为姑娘补补身体!”

“这是我家夫人!”梅香在一旁冷语提醒大夫。大夫脸上闪过一丝惊异,心里暗暗想道:“我前段时间才为富察夫人的小公子诊过脉,这是怎么回事?唉!这富察府的事也不是我这等小人能管得了的!”随即脸上显出一副卑恭的神情,“是小人莽撞了!”

“出去!”福康安坐在嫣凝的身边,心里知道她已无碍,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开口说道。

“是!”

竹香、梅香与大夫皆俯身退了出去,竹香同大夫去取了『药』方,交给门口的下人去抓『药』。看见守在门外的赵兴,竹香脸上满是担忧的问他道:“这走的时候夫人还是好好的,如今才过了两天,怎么又病着回来了?上次被老夫人责罚完后,夫人的身子可一直没有恢复好!”

赵兴听着竹香焦急的话语,心里越发对她有好感,开口安慰道:“这次没有受罚,只是夫人身子底弱,昏睡过去了!刚刚大夫不也说了无大碍吗?”竹香不再搭话,望着正房的门发呆,赵兴此刻站在竹香的身边,望着她发呆。

嫣凝缓缓睁开眼,看到坐在自己身旁福康安,屈辱、羞愧,让她不能面对他。嫣凝翻身,背对着福康安,眼泪顷刻间便沾湿了她墨黑般的发丝。她开口说道:“出去!”语气不容拒绝。

福康安眼睛盯着嫣凝的背影,神情犹豫了一下。脸『色』与身上月白长袍浑然一体,嫣凝与和珅的传言他不是没有听到过,只是事情尚在他的掌控之内。如今,富察老夫人这般一『插』手,事情便超出了他所预料的。嫣凝的清白,怕是只有那个稳婆才知道。福康安出门吩咐赵兴,派人去暗中监视稳婆离开富察府后的一切行踪。他知道此时富察府怕是早已经混『乱』不堪,安排好伺候在留香苑的下人,他便回去了富察府。

日倾斜,富察府笼罩在一片金光之中,实地里却早已暗流涌动。

富察老夫人端坐在厅堂主位,等福康安回来给她一个交代。夕盈因为还要照顾德麟,便携了夏儿与秋儿告退。萼兰终究不是富察府的人,被老夫人委婉的请了出来。虽然是被老夫人请出来,但是萼兰却毫不在意,带着铃铛快步追上了夕盈。“嫂嫂走的可真够快!殊不知,咱们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金光下,萼兰傲娇不已。

夕盈拽掉腰间的帕子,掩住了唇边的嘲弄,“格格此话怎讲?我富察府一向与你府上交好!却也不曾亲密到如此地步吧!”萼兰蹙了蹙眉,走到梅树下,折掉一枝梅花,冰冷的笑道:“如今这梅花是不堪观赏,嫂嫂是要顾及我这个后起之秀吗?”

夕盈似无意般踩折石子路边新开的早春花,扶着夏儿的手,背对着萼兰说道:“梅花是落了,可这梅树还在!夕盈若能有幸与格格共侍将军,夕盈定与格格相敬如宾!”说着,花盆底鞋踏在石子路上,发出了响亮刺耳的声音。萼兰望着夕盈的背影,神情愤怒,一双拳头握的发出声响。

八大胡同是京城烟花柳巷中敛金最多的地方,而这万向阁更是八大胡同中的翘楚。许多朝中要员借着喝花酒的名义,在这里相互一吐朝堂中的不快。在京城中,若是一个男子能进八大胡同,那定是腰缠万贯;若是能进万向阁,那必定是身居高位并且腰缠万贯。

万向阁的一间厢房中,暖阁熏香,纱帐『迷』离,琴声诱人。江南佳丽、异域风情为讨和珅与福长安的欢心,摆弄腰肢,各展所长。

和珅仰首饮尽杯中的酒,神情漠然,未曾看身边的女子一眼。福长安搂过一个江南佳丽,喝尽她杯中的酒,脸上堆起坏笑,看着和珅说道:“难不成这么多美人都及不上一个嫣凝?”虽然嫣凝倾国倾城的容貌,也曾让福长安心意斐然,但是一个三哥已经令他自惭形秽,何况还有对自己亲如兄弟的和珅也对她留有情意。

和珅的眼睛笑若弯月,并不搭福长安的话,又仰首饮尽了一杯酒。福长安一把甩开怀中的美人儿,那个美人瘫在地上泪眼汪汪的看着福长安,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福康安看也不看她一眼,挥了一下手,脸上的坏笑变成了冷意,“全都下去!”瞬间厢房中便安静下来了。福长安开口说道:“和大人是已经美人抱在怀了吗?如今这京城中,和大人可是给我三哥带了好大的帽子!”

和珅愣了一下,随即便听懂了他的意思,放下手中的酒杯,开口说道:“美人冷兮,和某不敢亵渎!”“那我就不明白今白日里,老夫人院中上演的这是哪一出了?”福长安知道和珅不会骗自己,也不再追问,把白天牡丹堂中的事说了一遍。虽然福康安离开牡丹堂时把话说到那般狠绝的份上,可是这天下又怎么会有不透风的墙。

章节目录 第53章 稳婆之死 和珅豁然起身,理了一下自己的箭袖,“这稳婆必定收了好处!福康安聪明睿智,怎么能不知道!”福长安脸上重新堆起了坏笑,为自己满了一杯酒,玉杯琼『液』,他深醉其中。一杯酒入喉,他才缓缓的开口,“这男人吗?哈哈······尤其是面对自己深爱的女子,又如何能保持理智?”

和珅看了福长安一眼,双手束在身后,眼睛深邃无底,开口喊道:“刘全!”

刘全正在和万向阁一个未挂牌的女子戏谑,听到和珅的声音,松开那个女子的手便往厢房里急走去。“大人!”刘全屈着身子。和珅伸出一只手,晃了一下食指,“上前来!”接着就对走上前的刘全耳语一番。刘全得了命令以后,便重新屈身退了出去。福长安看着退下去的刘全,嘴角扬起一丝明了的笑意。

牡丹堂内,下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惹怒了老夫人,身上挨一顿板子。福康安看着老夫人平静无波澜的面容,深知此时她心里早已大怒,“给额娘请安!”

老夫人一掌拍在紫檀木桌上,涵烟眉抖动着大怒道:“你让我如何安?立即把嫣凝逐出京城!我决不允许这样的女子在你身边,辱了你的名声!”

福康安跪在地上并不起身,高大的身影坚毅挺拔,只要嫣凝在他身边,那么这一切他都不在乎。“如果额娘真的不想见到嫣凝,那么儿子迁任吉林将军时,一同带了她走便是!”老夫人的脊背一瘫软,不可置信的问:“何时去?为什么没有圣旨?”

“等额娘大寿之后,圣旨便会下来!”

福康安的头垂着,老夫人看不到他的样态,更加慌张。如今皇上开始重用福康安,她更不能允许嫣凝成为他的污点。“我不会承认她这个儿媳的!”

福康安起身,直视老夫人的双眼,“阿玛当年不也接受了额娘吗?”一语击中老夫人的软肋,老夫人倒在紫檀桌上,脸上的妆容失了颜『色』,李嬷嬷见状连忙扶着她。

“不管额娘允准与否!嫣凝都是我福康安的人!”福康安说完走出正房,月『色』如魅,不见一颗星辰。他握紧双手,隐藏着内心的悲伤,从小阿玛就不喜欢他。不论他做什么都是错的,只有额娘处处护着他,如今却是第一次逆了额娘的意思。

老夫人握住李嬷嬷的手,闭上双眼,任由眼泪流下,“为什么他就是不能理解我的苦心啊!”李嬷嬷的脸『色』也随着老夫人的眼泪悲痛无比。

“将军!”赵兴匆匆赶来牡丹堂,附在福康安耳旁说道:“那个稳婆一出门便去换了银票,同钱庄的伙计说,稳婆手中的银票皆是千两!”福康安思索了一下,“继续监视,再派几个人暗中保护她!”

“是!”

赵兴领了命令出去以后,福康安便往夕盈的院子走去。走到院门口,福康安无意间瞥见院门上的匾额长亭苑,心中惊异了一下。夕盈看到福康安,心里不安起来,此时他应该陪在嫣凝身侧,怎么会来找自己?虽然心里不安,但是夕盈还是显出了温柔贤淑的笑容为福康安奉茶。

福康安接过茶,问坐在身旁的夕盈,“这匾额怎么换了?我记得以前不是这个?”福康安皱眉想了一会儿,却怎么也想不出以前的匾额是什么,只好作罢。夕盈脸上的笑容渐渐黯淡,夏儿急急说道:“回将军!自从夫人住到福宅以后,姨娘便换了匾额。亭取自与停同音,姨娘说她不求将军能够日日陪伴身侧,只求将军路过院门时,能够停留的久一些,心里便能欣喜万分了!”

“夏儿,谁允准你胡言『乱』语的!”夕盈待夏儿讲完,便一脸怒气的骂她道。福康安听夏儿说完,心里不觉动容了一下。他知道自从嫣凝出现,他的心里也无暇再顾及她人,夕盈大方娴淑,断不会像香儿那样事事说出口。福康安把手里的盖碗递给夏儿,拉住了夕盈的手。夏儿见状,脸上窃喜,领着屋子里的其他下人便退了出去。

夕盈情意绵绵的看着福康安说道:“我没有要与夫人吃醋的意思!”“是我疏忽你与德麟了!”福康安加重了握在夕盈手上的力道,却掌握的恰如其分。“今天的事,你怎么看?”夕盈脸『色』如常,“稳婆是额娘请来的想必不会有问题,可是人皆有贪念,稳婆也说不准!”

福康安凝神了一下,额娘一向治家严谨,夕盈没有那么大的手笔,她与嫣凝一向交好,也不会做这样的事!想到这里,福康安不知嫣凝是何种状况,不觉担心起来。松开夕盈的手,福康安顾及她的感受,呈军营还有事,便出了长亭苑。

“姨娘,您怎么不拦着将军啊?”守在门口的夏儿见福康安走远,便急匆匆的走到房里问夕盈道。

“拦得住吗?他的心在嫣凝那里,即使我把他绑在身边,又有何用?”夕盈的脸『色』暗下来,身上的蜀锦旗袍与发饰上的珠钗宝玉再也衬不起她的温柔贤淑,“不过回去又如何?嫣凝的破壁之身会成为他们之间不可逾越的沟壑,即使他查出萼兰贿赂稳婆之事,正好断了萼兰进府的念想,也省的我麻烦了!萼兰的格格身份虽然不正宗,可到底也是皇上亲封的!她一入府,我还是要低于她之下!”

“可是姨娘,这将军查出来了,心里肯定会不再怀疑夫人的!”夏儿的“姨娘”与“夫人”刺痛了夕盈的嫉妒。

昏黄的烛光下,夕盈掏出袖中染了血的白帕放到烛火上,嘶嘶的声响下,夕盈的面容变的狠绝冷漠,“嫣凝!这是你『逼』我的!是你『迷』得将军在我这里一刻停留不得!那就让今天的事成为永远的秘密吧!”

“什么?”福康安刚到福宅便碰到出门的赵兴,得知稳婆惨死家中的消息,一拳垂在门上,“是谁?动手如此之快!”

和珅得到刘全禀告稳婆之死时,也惊诧不已!

章节目录 第54章 凶手(一) 京城外城一些废弃房子成为逃难至京的外地难民的遮风避雨处,他们白天靠乞讨为生,晚上便回到这里。渐渐的,京中难民多起来就形成了皇城脚下的贫民窟,难民们也在贫民窟有了各自的房子与领域。

贫民窟中,稳婆倒趴在自己家门口,脖子上有一道血印。刚死不久,脖颈上流溢出的血还未凝结。凶手手法熟练,是一刀毙命的。房子里的摆设简单,一间大房子,厨房与睡觉的地方相通。唯一的桌子上放着一些新置的衣物与食物,衣物都是一些江南的锦缎,食物是熟的鸡鸭鱼肉和一些市场上的时新瓜菜。食物散『乱』的撒在桌子上,锦缎衣物上沾染了一些汤汁。

这个稳婆是汉人,家又住在外城的贫民窟。老夫人是断然不会让稳婆这种身份的人入她的牡丹堂。月黑杀人夜,福康安看着稳婆家中的一切,更加确定这是有人故意离间他与嫣凝了。

贫民窟住的本都是穷人,如今深夜,更是几乎家家安寝,少有几个看到亮光瞧热闹的,也隐藏在黑幕中不敢贸然出来。“小的见过和大人!”赵兴看到和珅出现在稳婆的家门口,连忙屈身请安。福康安原本背对着门口,听到赵兴的话,他微微动了一下眼睛,也不看和珅。刘全吹灭手中的灯笼,半跪在地上,“见过富察将军!”和珅也微微屈身道:“和某给富察将军请安!”

“和大人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福康安边掀开稳婆的粗布棉被,边戏谑和珅道,和珅来在他的意料之内,却快在意料之外。“哈哈······和某也算与嫣凝姑娘有过几面之交,如今她有事,和某怎好袖手旁观?”和珅边环视周围的一切,边尴尬的回答道。

“这是我富察家的家事!不劳和大人费心了!”福康安丢下手中的棉被,愤然离去。刚出稳婆家门,福康安听到黑夜中有声音,浑身一紧,吼道:“谁?出来!”和珅、刘全、赵兴的耳朵远没有福康安灵敏,一脸茫然的看着外面的黑夜,偶有几阵风吹过,在这寂静的胡同巷更加令人发冷。

一个衣衫褴褛的瘦小男子从稳婆家旁边的破垣旁探头探脑的走出来了,二月底的天,他穿了一件破旧的短棉袄『露』出半截右臂膀,长辫缠在头上。他唯唯诺诺的走到福康安跟前跪在地上,“小人见过大老爷!”他原本是见刘稳婆从外面拿了那么些东西,想来偷个一星半点,饱饱口福。谁知道刚一开门便看到刘稳婆倒趴在门口,刚蹲下想看她是怎么回事,结果就看到她脖子上血淋淋的刀口。顿时吓得惊慌失措,进去慌慌张张拿了一只烤鸭便关了门出来。听到福康安他们的声音,怕有人误认为他是凶手,连忙躲到了刘稳婆家旁边的破垣旁,想等他们走以后再回去。因为害怕的身子发抖,藏在衣襟处的烤鸭掉在了地上,没想到这么细微的声响都被福康安听到了。

借着稳婆家中昏暗的灯光,福康安观察着跪在地上的这个满脸污垢的男子,前胸的皮肤和衣襟满是油光,便知道桌子上的混『乱』是他所为。“你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寒夜中,福康安的声音冰冷响亮。

“小人李长!是刘稳婆的邻居!”李长浑身抖动着,不停的在地上磕头,嘴里不断的说道:“大老爷,小人只是来偷些吃的,小人没有杀人,小人来的时候刘稳婆已经死了!”李长说话期间,和珅已经从房中出来站到福康安身旁,先于福康安问道:“这段时间你可见过有外人来这里找刘稳婆?”福康安不满的看了和珅一眼。

李长停住了自言自语,用满是油垢的手擦一擦鼻子,想了一会儿说道:“前两天有一个大户家的奴婢来这里找刘稳婆!”“你怎么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奴婢?”福康安问道。“那位姐儿穿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又口口声称我家主子,那肯定是大户家的奴婢了!”李长一想起那位姐儿的身段与容貌,便贼嘿嘿的笑道。

“你还······”福康安刚张口说出两个字,和珅抢在福康安前面问道:“你还能认出那个姑娘吗?”说完眼睛若弯月般看着福康安。福康安微怒不作声。赵兴与刘全各自看了一眼各自的主子,一脸无奈的低下了头。

李长看着面前的两个大老爷也愣了一下,不过想领功的他,随即回答道:“当然能了!我们这地方很少来有钱人何况又是那么有钱的主,塞给了刘稳婆一包白花花的银子!”“这些你怎么知道的?”福康安警觉的问道。“小人偷看到的!”李长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福康安与和珅都陷入了沉思,光影下两张俊美的脸庞为了同一个女子,『露』出了相似的神情。

“夫人睡了吗?”福康安看到房中已经没有烛光,便问守在门口的竹香。竹香脸上满是担忧的摇摇头,“夫人说不想看到光!”福康安借着月光走到嫣凝旁边,黑夜中,嫣凝的双眸明亮,却呆滞。

“稳婆被人杀了!”

福康安的一句话如雷电般击的嫣凝坐起来,身上的不适让她吃痛起来。福康安听到嫣凝的痛喊,连忙坐到她旁边搂住她,“这一切已经很明显是有人在陷害你,我一定会查出凶手的!”嫣凝垂下双眸,“找到凶手又能怎么样?这一切已经不可挽回!只要我和你共处一天,那些暗箭便源源不断!”

福康安把嫣凝搂得更紧了,下巴抵在她墨黑般的头发上,温柔的说道:“以后我不会离开你一步!”嫣凝推开他,眼泪留下来,哽咽的说道:“你是大清的将军,是富察老夫人的儿子,是夕盈和香儿的夫君,是德麟的阿玛!这每一个身份都可以把你从我身边唤走!”

福康安重新搂回嫣凝,脸『色』凝重,嫣凝说的很对,这每一重身份都可以让他不能全身心的待在嫣凝身边,但是这每一重身份都是不能摒弃的!嫣凝也紧紧的抱住福康安,语气轻如柔丝,“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我不再回我那个时代!我们去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只有我们两个,我会学着做一个夕盈般的好妻子!”

章节目录 第55章 凶手(二) 福康安松开嫣凝,看着她的眼睛,不解的问道:“你那个时代?”嫣凝回避着他的眼神,“我,我只是想去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福康安想着嫣凝的话,目光越过她,看向远处。过了一会儿,福康安重新搂回嫣凝,安慰她说道:“我已经派人守住了福宅,不会再让任何人打扰到你!这福宅有山皆有水,如果你嫌不够,我派人去运一些太湖石再装饰即可!”嫣凝轻咬嘴唇,靠在福康安怀里忧心重重,她不知道该如何向他开口。

抬头望着福康安英俊的面庞,嫣凝恨自己不该如此自私,不顾等待自己归去的家人。紫『色』纱帐中,福康安守着嫣凝未离开一步,嫣凝一时情起的话语也淹没在黑夜中。

一大早赵兴便急匆匆的赶来留香苑,看到紧闭的正房门,对竹香招了招手。守在门外的竹香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开口问道:“什么事?”赵兴从怀襟处掏出一个用白『色』帕子包裹的东西递给竹香。竹香看了一眼赵兴,接过来打开了帕子,是一支金蝴蝶簪子。竹香精致的鸭蛋脸立即羞出两片红晕,她把慌『乱』的把帕子包好重新递给赵兴。赵兴却不接手,也脸红的低下头,木呆呆的说道:“你带!好看!”

竹香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时,福康安打开了门,赵兴连忙跑过去伺候。竹香看着赵兴的背影,把簪子放到了怀襟处,与梅香一同取了木盆去打水。

梅香看着竹香脸上隐不去的笑意,蹙眉说道:“不就是个簪子吗?瞧把你高兴的!”竹香轻咬了一下唇瓣,“这个簪子想必也是他花了很多钱买的!他肯为我费心,我如何能不高兴?”梅香看了一眼站在正房门口对赵兴下命令的福康安,然后说道:“嫁给一个奴才,那一辈子就只有伺候人的份!要嫁就嫁主子,成为主子被人伺候!”竹香沉浸在自己的欣喜中,并未理解梅香所指,“我不求能大富大贵,能嫁于相爱的人,我就满足了!”

福康安见赵兴是要说李长的事,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然后看了一眼还在昏睡的嫣凝,便向西厢房的书房走去。福康安刚坐下,便问道:“李长今天入府后府上可有什么异常?”赵兴屈身回道:“回将军,盈姨娘只是问了一句,我说是远房的表哥,她也没再问什么。”福康安用力把手放在书案上,他不敢去想会是谁院中的下人,“李长可找到了那个奴婢?”

“除了老夫人的牡丹堂和盈姨娘的长亭苑,府里其他地方的奴婢都见过了!那个奴婢不是莲姨娘的人!”赵兴答道。

“不是香儿!那会是谁?额娘身边的人断断不可能!是夕盈吗?”福康安放在书案上的手紧紧握住,心里想到。

“好了!你先回去!有什么情况再来禀告!”福康安沉思了一会儿,站起来,单手束在身后,出了书房门。

留香苑正房中,嫣凝已经梳洗完毕,墨黑的及腰长发,只是挽了一个常见发髻未戴任何发饰。福康安陪嫣凝用完早膳便准备赶去军营,嫣凝拉住他说道:“不是说要一步也不离开我吗?”她怕福康安一走,自己又会成为祖上鱼肉,任人宰割。福康安停住脚步,想要把嫣凝带在身边,可是又想到她昨天受惊,身体还未恢复,便握住她的手,说道:“我们去看一下,太湖石放置在何处?”嫣凝闻言,脸上的担忧一吹而散,笑容溢在眸中。

经过昨日的闹场,夕盈早早的便去了牡丹堂伺候老夫人晨起。夏儿和一众下人送德麟去上早课,远远的看到了在贫民窟见到过的李长,顿时吓得花容失『色』,让其他下人送德麟,自己跑去了牡丹堂找夕盈。

夕盈刚出牡丹堂的院门,就碰上了匆匆赶来的夏儿,听她讲明了情况,脱口而出,“你说的可是真的?”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还在老夫人的院门前,朝夏儿使了使眼『色』,二人向旁边的花园走去。“赵兴说是他的远方表哥,那就是将军的意思了!看来将军已经查到府里来了,我们必须要有所防范了!刘稳婆被杀,那说明与我们不谋而合的,不止萼兰一个!而暗处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渐有春『色』的花园中,因为夕盈的存在,变得寒意彻骨。

夏儿与秋儿均是夕盈的陪嫁丫鬟,夕盈让夏儿匆匆收拾了东西便回了自己的母家,然后命人请了萼兰来。萼兰虽不知夕盈其意,但想到能见到福康安,却也兴冲冲的来到了长亭苑。一进院中,便看到夕盈在院中泡茶,扶着铃铛的手便坐了过去。

“妹妹来了?”夕盈的温柔大方尽在笑中。萼兰转扯着手中的帕子,轻轻的答道:“来了!”然后侧眼看着夕盈问道:“盈姨娘专门请我来,不是为了喝茶这么简单吧!我们可没有交好到如此地步!”夕盈放下手中的紫砂壶,任由茶叶旋转沉底。“可是刘稳婆死了!”夕盈淡淡的一句话,令萼兰激动的站起来,“怎么死的?”夕盈看了萼兰一眼,知道她此时的样态不是装的,心里更加不安那个躲在暗处的敌人了,如若不是香儿与她的下人待在府中从未出去过,那这件事一出首要被怀疑的便是她了。而如今,凶手到底是谁?夕盈边想边说道:“与刘稳婆为邻居的李长怕是知道一些事情,如今已经被将军带回府中安置,怕是立了什么功劳!”

萼兰再次坐下,闷闷的说道:“如今,我是一点消息也得不到!还望姐姐献计!”夕盈把手中的茶盅斟满茶递给铃铛,让她交与那头的萼兰,谁知一个不小心,茶全洒在了铃铛的衣服上。夕盈便命秋儿拿了一身夏儿的衣服给她换上。

夕盈交待完萼兰按兵不动,萼兰就与换好衣服的铃铛走出了长亭苑。李长盯着铃铛从雕刻着八仙过海的影壁一闪而过,激动的冲赵兴喊道:“就是这个姑娘!找刘稳婆的就是她!”

章节目录 第56章 凶手(三) 赵兴看着与萼兰一同消失在影壁的铃铛,问道:“你确定吗?”李长把手在鼻子上擦了一下,嘿嘿的说道:“这身段,这身衣服,我怎么会不认得!”

赵兴知道那是萼兰的贴身丫鬟铃铛,一时间也没有了主意,连忙跑回福宅禀告。

福宅后院中,嫣凝指着荷花池旁的假山说道:“我想把荷花池的水从假山的那头引到这头,形成一个循环水系,就像山间泉一样!”说完看向福康安,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自己所说的话。嫣凝想,如若不能与他一同归隐山林,那自己便隐在这福宅中,不再涉足富察府的纷纷之争。直到丰绅殷德与公主完婚,和珅修建天香庭院。

福康安单手束在身后站立风中,脸上的温柔如和煦的春风吹暖了嫣凝的心。她说的,他都懂!

赵兴看到福康安搂着嫣凝站在假山处,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喊道:“将军!奴才有事禀告!”福康安看了一眼嫣凝,嫣凝对他笑着说道:“去吧!应该是军营中有要紧的事!”福康安松开嫣凝,向赵兴走去,两个人在假山的凉亭处停住。赵兴压低声音,单手做半圆状捂在福康安的耳旁,“李长说找刘稳婆的就是萼兰格格的贴身丫鬟,铃铛!”

福康安听完后,脸上显出诧异的样态。萼兰对福康安的情意,他是知道的,可是她怎么有如此大的胆子在富察府害嫣凝。“备马,去海兰察将军府上!”福康安心里的怒火再也按捺不住。

萼兰在闺房中,听到下人禀告福康安来府上,欢喜大过忧虑,便兴冲冲的向前院走去。迎面碰上了来找自己的福康安,萼兰笑意盈盈的挽住福康安的手,问道:“康哥哥今日怎么有闲心来看萼兰啊?”

福康安一把甩开萼兰,她站立不住,踉跄倒地,眼中升起了两团雾气,“康哥哥······”福康安双手握拳束在身后,眼光如寒箭般刺向萼兰,“听好了!从此以后不许再踏足富察府或是福宅一步!如果你再敢对嫣凝不利,就不要怪我不顾与你阿玛的交情!”福康安的声音在这初春的季节,令萼兰听了浑身颤栗不止。

海兰察在前院看到福康安怒气冲冲的来找萼兰,也不知缘由,因担心女儿的安危便也匆匆的赶来,堆起的笑脸僵硬住,与一脸冷『色』、快步如飞的福康安擦肩而过。海兰察见女儿蹲坐在地上,忙令铃铛扶起了萼兰,担忧的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萼兰此刻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她与福康安从小一起长大,即使福康安娶了夕盈与香儿后还是百般的疼爱她。以前不管萼兰多任『性』胡闹,福康安都未发过这么大的火。萼兰知道,福康安这一次是真的发怒了,那他是不会再娶自己的!萼兰从小最大的心愿便是嫁于福康安为妻,而福康安今日的话,彻底碎了她的念头。

听萼兰讲完事情的始末,海兰察也勃然大怒。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吼道:“胡闹!”顿了一口气,海兰察无奈的说道:“当初你这个格格头衔就是为了你长大后嫁入富察府,皇上才给的!皇上宠爱福康安,可是这王亲贵族中又没有适龄的女儿,便亲封了你这格格头衔,假以时日入府便为嫡室。如今你这般胡闹,福康安还怎肯娶你!”

萼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拉着海兰察的长袍便苦苦哀求道:“求阿玛救救女儿,我是真的爱康哥哥的,我这辈子如果不能嫁于他为妻,女儿就削发为尼!”

海兰察只有萼兰一个女儿,不忍她如此伤心,便扶起她,让铃铛送她回房,自己亲去富察府请罪!

夕盈见赵兴出府,心知他是去找福康安,便令秋儿备了东西去自己母家。轿子远出富察府许多以后,夕盈对秋儿使了眼『色』,秋儿会意,便命轿夫去了福宅。

夕盈下了轿,见福宅门口一夜之间便多了几倍的便衣守卫。夕盈知道,这些都是福康安的得力亲信。她姣好的面容上由静然转冷霜又恢复静然,“秋儿,去通报!”

嫣凝的身体回京后连着受伤,精神上又频频受惊,无奈在假山旁待了一会儿,身体便支撑不住,同竹香与梅香回了留香苑。嫣凝刚刚躺下,就听到前院的下人禀告夕盈来看自己。虽然不想见外人,但是想到夕盈多次帮自己,她强撑着起来,同竹香一起去迎了夕盈。

夕盈看到嫣凝憔悴苍白的面容,心疼显在面庞上。嫣凝原本想同夕盈一起坐着,却拗不过夕盈,任她扶着自己躺下。夕盈帮嫣凝把锦被遮好,语气柔软的说道:“虽是初春,可这天儿一会一变,妹妹身子弱,还是要小心着些!”嫣凝听完夕盈的话,心里暖暖的,不觉笑意也映在脸上。夕盈眼中的光忽然黯淡下来,一转刚刚的柔弱,哀婉的说道:“若不是萼兰格格买通稳婆,妹妹何苦受如此摧残!生生的夺了妹妹的洞房花烛夜!”

嫣凝双手扯住锦被,一字一句的问道:“是萼兰买通了稳婆!”夕盈闻言,忙掩住了嘴巴,“将军没有告知妹妹吗?”夕盈惊慌的抓住了嫣凝的手,语气中有一丝哀求,“想必将军是不想妹妹担忧,都怪我一时口快!我原以为妹妹已经知道!老夫人与将军最容不得搬弄是非之人,妹妹,我······都怪姐姐!唉!”嫣凝把手从夕盈的手中抽回,神『色』游离的说道:“姐姐放心!我不会向将军提及的!”语气淡的如一丝轻烟。

夕盈何时离开的嫣凝并不知晓,她的脑海中一直重复着夕盈的话,“这种事本是家丑,将军与老夫人即使知道了,也不能把萼兰怎么样。为了顾全与额格都·杜拉尔·海兰察的关系,将军也会装作不知道此事!何况,萼兰本就是富察府养在府外的夫人,只是年龄尚小,待二八年纪便是她入府之日!原本老夫人寿辰之后,将军便会借着喜气迎她入府!我这个夫人的位置,即使不让与你,将来也是要让与她的!”

日暮西垂,马蹄声回『荡』在胡同中。福康安知道人不是萼兰杀的,她即使再无法无天也不敢做杀人的事。能够做到不留一丝痕迹,并且有理由去杀稳婆的,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章节目录 第57章 吵架 游远之,此刻福康安的脑海中只闪现出他一个人的名字。“赵兴,游远之一直没有出现吗?”福康安紧住了手中的缰绳。“吁······”赵兴没有注意到福康安停住,连忙也勒紧了马绳,“是!城中一直都没有他的消息!”福康安目光沉了一下,他与马的影子在平坦的石子路上渐渐拉长。

和第中,和珅听着福长安派人带来的消息,脸『色』凝重起来。海兰察是当今圣上的爱将之一,以海兰察现在的地位和珅动他不得,而萼兰更是海兰察的独女,是皇上亲封的萼兰格格,他也不能明着对她做什么!“刘全,去把府里最好的补品送去福宅!”和珅的眼中笑意寒冷,他在心里想道:“嫣凝,这个仇,我记下了!以后一定会亲手为你报的!”

嫣凝在福宅的府门前等待着福康安,身上『乳』白『色』的锦缎披风遮盖着鹅黄『色』的蜀锦旗袍,在朱红的大门下,素雅若冬梅,面容如仙子。福康安远远的看到府门前的人儿,便从马上翻跃而下,一步跳到了嫣凝的跟前。嫣凝原本看福康安还有很远,现在却一下子出现在自己眼前,不免一惊。福康安裹住嫣凝的披风,嗔怪道:“今日风急,怎么站在这风口处?”嫣凝环住福康安,“身为妻子不正应该迎丈夫回家吗?只是我太笨,没有一手好厨艺,为你烧制可口的晚膳。”

“福康安······”福康安横抱起话还没有说完的嫣凝就往留香苑走去,一路上的欣喜挥之不去。

下人们撤去晚膳后,嫣凝问福康安道:“今天都忙了些什么,累吗?”福康安放下梅香递上的盖碗,握住嫣凝的手,笑道:“都是军营中的琐事!”嫣凝把手从福康安的手中抽回,喝了一口茶水,开口问道:“如果害我的事是萼兰所为,你会追究于她吗?”

福康安看了一眼嫣凝,站起身来,双手束在身后,背对嫣凝说道:“嫣凝,此事已过,往后不许再提了!”嫣凝也站起来,因为太过激动,把身下的紫檀木圆椅碰到,自己也跟着摔倒在地。福康安听到响声,连忙转身,把嫣凝扶起。嫣凝看着他的眼睛,神情冷漠的问道:“是不是,在你的眼中,只有你的地位和富察家的名誉才是最重要的!我嫣凝在你的心中,只是一个红颜过客!如果不是这副容貌,我又怎么能够入你福康安大将军的法眼!所以也从不管外面是如何传我的,以后又会如何说我!”

听完嫣凝的话,福康安也愤怒起来,他每日军营中、府中的忙着,而这个被他宠在心中的人儿,却从来没有理解过他。“你是如此认为的吗?我对你的一片心意,你不曾感受的到吗?至于外面的谣传,你往后不要再见和珅一面,流言自会渐渐消失!”嫣凝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双手指向门处,声音决绝的说道:“出去!”福康安闻言,单手撩起长袍,愤怒而去。

嫣凝瘫软在地上,仰起头,把眼泪『逼』回眼中,原来在他的心里,我是这样的人。

几日过去,福康安再未踏足过福宅,嫣凝的心也从刚开始的等待渐渐冷了起来。期间和珅曾来访过,也都被嫣凝拒在门外。

“夫人,喝点百合粥吧!”竹香端上来一个玉碗放在暖卧旁,看了一眼出神的嫣凝,心里叹道,只有初来福宅那段时间,夫人是无忧无虑的。“您都很多天不曾好好进食了,您以前常说竹香的百合粥煮的好喝,可是现在却不怎么爱喝了!”竹香说着低下头,不再言语。

嫣凝看到竹香自卑的模样,心里过意不去,笑道:“你的手艺是最棒的!”说着就端起百合粥要喝,却因为几天不曾好好进食,又加上卧床太久,手中无力,粥洒了半个锦被。竹香连忙把锦被抱下来,生怕烫着嫣凝,又仔细的检查了一遍嫣凝有没有受伤。嫣凝无意中瞥见竹香头上『插』的蝴蝶簪子,叹道:“好精致的簪子!”

正抱着新锦被过来的梅香听到,撇撇嘴说道:“那可是我们的赵管事送的!”一句话说的竹香羞红了脸。嫣凝看竹香脸上的红晕,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拉着竹香的手坐下,脸上显出久违的笑意,问道:“你们在一起多久了?”竹香摇了摇垂着的头,“奴婢不知道他的意思!”

嫣凝的眼中闪过一丝坏笑,“梅香,去请赵管事来福宅一躺!”竹香忙拦着梅香,问嫣凝道:“夫人这是要做什么啊?”嫣凝一本正经的说道:“我总得要知道将军的近踪吧!”竹香送开了梅香,还是不相信的看了一眼嫣凝。

城外军营中,赵兴立在一旁看着福康安把兵书翻得哗哗作响,心里知道他肯定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禀将军!福宅来人求见!”军帐外的守卫刚说完,福康安便把手中的书扔下,“进来!”

“是夫人怎么了吗?”福康安迎住了进来的福宅守卫。守卫半跪下,回答道:“回将军,福宅一切安好!夫人无任何事!只是夫人要见赵管事!”他一说完,福康安与赵兴都不相信的看着他问道:“找他(我)干什么?”来人看了一眼福康安与赵兴,“奴才不知!”

赵兴怯怯的伸了一下脑袋,低下了头。福康安大手一挥,示意来人出去,那人刚一起身,福康安又问了一遍,“你确定你没有传错话?要是传错了,本将军饶不了你!”那人闻言忙重新跪下,“梅香姑娘亲口和奴才说的!”

“下去吧!”

福康安走到书案前坐下,盯着赵兴,不说一句话。赵兴被看得心惊胆战的,嬉皮笑脸的说道:“夫人肯定要和奴才打听将军的近况!不然怎么会找不离将军半步的奴才呢!”

福康安不是不想回福宅,只是他身为将军,征战四海,却事事要败在一个小女子手里。自己已经处处先低头了,这次又怎么能再由她先冷落自己。那自己这个将军颜面该往何处摆?

章节目录 第58章 打架 从军营到福宅,一路上赵兴的心里都像吃了蜜糖一般。这几日福康安不去福宅,他也不能见到竹香,如今嫣凝要见他,不管是为了什么事,只要能见到竹香,对他来说就是一件好事。

赵兴进了留香苑的正房,见嫣凝端坐在主位上,竹香候立在旁边,多看了几眼后,半跪下说道:“夫人,您找奴才什么事啊?”嫣凝看看赵兴,又看看竹香,心里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了。“你们先下去吧!”

竹、梅、兰、菊香领命屈身退了下去。

“起来吧!”嫣凝示意赵兴坐下,赵兴犹豫了一下,看到嫣凝微嗔的眼光,挠了挠光光的前半个头,坐了下来。

嫣凝见赵兴坐下,满意的开口道:“你觉得竹香怎么样啊?”赵兴不解其意,嬉皮笑脸的说道:“挺好的!”说完偷偷瞄了一眼嫣凝。嫣凝把笑容藏住,赵兴个『性』忠厚,是竹香的好归宿。“那给你做娘子怎么样?”

赵兴听了眼里有着藏不住的欢喜,嘴上却说道:“这个还得将军和夫人做主!”嫣凝知晓赵兴的心意后,心中也有了定数,开口说道:“好了!你先去吧!”赵兴刚一起身,嫣凝一直没有问出口的话,一闭眼说出口了,“他这几天在干什么?”

赵兴心里窃喜,脸上却故作悲伤的说道:“将军已经好几日没有进食,这人瘦了一块又一块。平日里将军可以徒步飞走,现在连床都下不了!奴才早就想来告知夫人,可是将军不让奴才说!”

太过于担心福康安的嫣凝,全然没有注意到赵兴脸上的喜『色』,焦急的说道:“带我去看他!”

赵兴看了一下日头,知道此时福康安应该回了府中,便带着嫣凝回去富察府。

竹香与梅香随着轿子小跑着,四人抬得轿子在嫣凝的催促下,愣是抬出了八人的速度。轿夫厚底的鞋子踩在石子铺的街道上咯咯作响,急速的变换着节奏。

到了富察府门前,嫣凝不等轿夫停稳,便从轿子上跳下来,险些摔倒。当看到富察府三个金碧辉煌的大字时,嫣凝的脚步迟疑了一下,这个让她两次难堪受辱的地方,如今她却又踏进来了,她不知道这一次又会发生什么事。对福康安的担忧让嫣凝顾不上其他,等竹香她们一追上自己,不再犹豫的向前走去。

来到福康安的建功斋,嫣凝想也没想的推开正门走了进去。福康安听到门响,抬头看到嫣凝,便站了起来。嫣凝见福康安站在主位,跑过去,双手捧住福康安有些疲惫的脸庞,心疼的说道:“不是不能起床走动吗?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为什么不懂得爱惜自己?你不能倒下的,你是大清的封疆大将军,你是富察府的顶梁柱,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的亲人!”福康安见嫣凝主动亲昵自己,心里充满了欣喜与疑『惑』,看到紧跟着进来的赵兴,一脸的偷笑,便知道是赵兴同她说了什么,让她误会自己了。

福康安握住嫣凝放在自己脸上的手,也不解释,就这样看着她担忧的表情。嫣凝也看着福康安,看着他俊毅的脸庞,嫣凝知道自己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深深的爱上了他。

看着两人忘我的四目深情相对,海兰察与萼兰对视一眼,示意她沉住气,自己轻轻咳嗽了一声。此时嫣凝才注意到房子里有旁人在,先是羞红了脸,待看清是萼兰时,心中的愤怒冒了出来。她把手从福康安的手中抽回,四处巡视一遍,拿起了福康安挂在墙壁上的宝剑,拔出来刺向了萼兰。

房子里的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嫣凝,不敢有所行动。福康安知道嫣凝心中有委屈,也知道确是萼兰所害的她,待嫣凝走过自己旁边时,他伸出左手揽住嫣凝的腰,右手握住嫣凝拿剑的右手,一用力,嫣凝手中的剑便飞了出去,划伤萼兰的右臂,直直的『插』在了房中的雕花木柱上。

“康哥哥,你······”萼兰捂着伤口,吃痛的叫了出来,脸上对福康安的不可置信与对嫣凝的怨恨参杂着,美丽的面容此刻却扭曲不堪。

海兰察看到嫣凝拿剑,原本心里并不当回事,嫣凝瘦弱不会武功,他是知道的。当看到福康安助她一臂之力,海兰察想出手救自己的女儿,已经来不及了。“福康安,你竟然·····”海兰察魁梧的身体,如一道影壁般冲向嫣凝,想为女儿讨公道。嫣凝刚刚是被气愤冲昏了头,她也没想到福康安会帮自己。此刻见到海兰察,心里有理说不出。福康安把嫣凝护在身后,冷漠的说道:“一切到此了结,请把令爱带回去严加管教!否则我富察府也容不下她!”

海兰察知道女儿犯下的错,远不止这一剑,他也说不出什么了,气得扶起女儿就往外走!萼兰原本不愿离去,在海兰察愤怒的眼神下,也怯怯的走了出去,不时的回头看着福康安。

赵兴等下人见海兰察父女离去,也屈身退了下去。福康安看着出神的嫣凝,拉着她坐下,温柔的说道:“我知道仅是这样做,也减不了你心中的委屈和愤怒。那么这欠下的,就由我来弥补吧!”嫣凝见福康安眼中的坚定和柔情,心里一股暖流涌入,她把头靠在福康安的怀中,“海兰察将军会不会记恨在心,在朝堂上为难于你?”那些官场上的尔虞我诈,虽说嫣凝没有经历过,可是也在电视剧中看到过许多。

福康安理了理嫣凝墨黑般的秀发,轻轻一笑,“海兰察知道萼兰的所做所为,他虽然宠萼兰,却是一个深明大义的人!”

听了福康安的话,嫣凝安下心来,但是对于萼兰与海兰察的一起出现又充满了疑『惑』,“他们怎么会在这里?”福康安毫不在意的说道:“额娘原谅了萼兰,但是我却一直避着不见他们,今日是把我堵在了这斋子中。”

福康安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仍然『迷』『惑』的嫣凝,继续说道:“萼兰是额娘为我挑好的夫人,如今你的出现打『乱』了额娘与海兰察的原定计划,他们怕我会因为你的事迁怒于萼兰,不迎她入府!海兰察今日来,表明萼兰甘愿做妾室,希望我能在和你成亲后,迎她入府。可是我怕你心里记挂那日的事,已经回绝了他!”

嫣凝别过脸,语气酸酸的说道:“我看是那个萼兰格格喜欢你,你也喜欢人家,你们自己私定的终身吧!”

福康安笑了一笑,把头低下吻住了嫣凝的双唇,闭着眼睛口齿不清的说道:“我的心里只有你的位子!”嫣凝闻言,内心一阵感动,也闭上眼睛回应着福康安,几日的思念全化作了此时的缠绵。

福康安抱起嫣凝向内室的雕花木床走去,嫣凝把头靠在福康安的脖颈处,心里碰碰直响。福康安放下嫣凝,解开她的衣襟。嫣凝紧张的眨了几下眼睛,然后闭上,任由福康安身上的男子气息充满在自己的鼻翼间。

章节目录 第59章 立威 一夜春宵过,嫣凝早早的醒来,盯看着福康安俊毅的五官。过了一会儿,福康安缓缓睁开眼睛,脸上有着隐不去的笑意,开口说道:“怎么?看了这么久都不舍得闭眼吗?”嫣凝脸一红,说句,“自恋!”便转过了身去。福康安用手轻轻拂过嫣凝雪白脊背上那道军鞭的疤痕,叹道:“我只听说额娘惩罚你,却不想她们动手如此的狠毒!”

在和第时,和珅让人研磨了很多上等的珍珠粉,给她敷疤痕,下身的疤痕早已不见,无奈这一鞭太重,用了很多珍珠粉,仍是不见好。此时听福康安提起,虽然嫣凝不是很在意外表,但是被自己心爱的人提及,她把脸深深的埋在锦被中担心的问道:“是不是很丑?”

福康安扳过嫣凝的身体,让她看着自己,“不丑!如一朵朵梅花般,美丽动人!”虽然知道福康安是安慰自己,但嫣凝还是会意的笑了出来。想到赵兴和竹香的事,嫣凝往福康安怀里靠了靠,扬起脸说道:“我想和你说件事!”福康安搂住嫣凝,“什么事?”嫣凝附在福康安耳边,把赵兴与竹香的事说了一遍。福康安听了以后,嘴角上扬,开口道:“这奴才瞒的这么死!我竟一点都不知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我也是昨日里才知道的!”嫣凝跟着福康安笑起来。

闺房秘语,直到日上三竿,两人才起来。竹香伺候嫣凝梳洗完,福康安把守在门外的赵兴叫进来,与嫣凝会意一笑。看着站在一起,脸红到脖子的两人,福康安开口道:“赵兴是军营的管事,又是我富察家的半个管家。将来也是可以娶得满族下三旗做正室的,就让竹香做个妾室!既然你们二人有情,赵兴也必不会亏待你的。”

赵兴与竹香跪下来,齐口说道:“奴才(婢)谢将军与夫人!”

嫣凝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对福康安说道:“为什么竹香要做妾室?为什么赵兴不能只娶竹香一人?你自己三妻四妾,还要带坏手下的人吗?”一句话说的福康安面『色』难看起来,赵兴与竹香也看着嫣凝,在他们的思想中,从来没有人敢对自己的夫君这样说话。

福康安大手一挥,房里的下人全都退了下去。福康安站起来,双手支在嫣凝所坐椅子上两侧的扶手,附在嫣凝的耳朵旁说道:“别人都说新婚之夜不久后,这妻子就会对夫君变脸,如今正午还没过,你怎么变脸如此快!”嫣凝推开满脸戏谑的福康安,独自出了门去。

赵兴与竹香立在外面,时不时的偷瞄着她,竹香虽然知道,却低着头笑而不语。嫣凝看到二人此番景象,知道是自己多事了,凭自己的一己之力,又怎么能改变这封建古代人的思想。

福康安拉着嫣凝的手从建功斋一直走到牡丹堂,路上所遇到的下人全都跪下来问安:“见过将军,见过夫人!”今天早晨,福康安故意让赵兴把消息传了出去,全府上下皆知晓嫣凝已是名副其实的夫人,隐藏在牡丹堂的那件事,也无人敢在背后非议了。

老夫人早已听说昨晚的事,海兰察也向她为萼兰请过罪,如今面对嫣凝入府,她也无力回天。夕盈听闻后,也早早的就来到了牡丹堂,以便知晓自己下步该如何行动。

福康安拉着嫣凝半跪在厅堂中,说道:“儿子给额娘请安!”说完拉了一下嫣凝,嫣凝也怯怯的说道:“嫣凝见过老夫人!”

“起来吧!”老夫人的面『色』看不出此刻的心情,待福康安与嫣凝坐定后,缓缓开口,“既然你们已有夫妻之实,那么这规矩礼仪还是要学的!不然这大婚时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嫣凝听老夫人又要留她在牡丹堂,手心里立即冒了一层汗。福康安察觉到了嫣凝的恐惧,加重了握在她手上的力量,对她温柔一笑,然后看着老夫人说道:“这件事就不劳额娘费心了!我已经请了宫里的司仪嬷嬷来教嫣凝成亲的礼仪规矩!等额娘大寿一过,我们便借着额娘的喜气成亲!”福康安淡淡的几句话并不是要和老夫人商量,却是所有的事情早已决定好了,来知会她。

老夫人又怎会听不出其中的意思,对李嬷嬷示意一下,李嬷嬷喊了声“进来!”立即有两个老嬷嬷走进来,跪在厅堂中,说道:“奴婢见过老夫人,见过将军,见过夫人!”她们喊的“夫人”却是看向夕盈请的安。夕盈听完后,脸上始终挂着如初的温柔贤淑的笑容。

老夫人看着福康安说道:“这是咱们府中的老嬷嬷就让她们跟去福宅伺候吧!嫣凝少经人事,伺候你难免会有不周到的地方,有她们教着嫣凝也好!”不等嫣凝说话,福康安便知道,嫣凝身上的伤是她们所为,高声喊道:“赵兴!”赵兴从门外急走进来,半跪下,“奴才在!”

福康安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嬷嬷。声音冰冷的说道:“把她们拉到院中夫人受罚的地方各赏二十大板,加赏一军鞭!谁要是手下留情,就和她们一起领赏!”

赵兴领命招呼了两个奴才进来拉两个嬷嬷,自己出去吩咐人准备刑具。两个嬷嬷挣扎着求情,声音尖锐刺耳,“求将军饶命啊!奴婢们也是奉命行事啊!”说着满脸求饶的看向老夫人,老夫人的面容如一潭春水,没有任何感情,也不开口说话。老夫人知道,福康安是在帮嫣凝立威,不管自己说什么,他都不会照做,生生的驳了自己的面子。

两个嬷嬷见老夫人不理会,便挣扎掉被抓着的手腕,扑向夕盈,拉着她的腿哀求道:“求夫人救奴婢啊!当初是夫人说的,不必手下留情,说出了事,自有夫人担着。如今夫人怎可不管奴婢们啊!”

福康安与嫣凝都吃惊的看着夕盈,琢磨着嬷嬷们刚刚所说的话。

章节目录 第60章 小胜 夕盈没有想到她们会把自己抖出来,用力的把脚抽开,面容由尴尬转为镇定,“嬷嬷们真是糊涂,如今你们的夫人好好的坐在那处。你们又何苦平白的扯了我进来,为你们担祸。还不赶快去求夫人开口为你们求情!将军或许会网开一面。”两个嬷嬷顷刻间被点化,争相扑向嫣凝,哭着哀求道:“夫人饶命啊!当初是奴婢们的错!求夫人饶了我们吧!”

嫣凝从未遇到过此种状况,面『色』为难的看着福康安,福康安大怒的对那两个奴才吼道:“拉下去!”准备好刑具的赵兴,进来同那两个奴才一块把两个嬷嬷拉了出去。

“哎呦!”

“啊······”

“夫人饶命啊!将军饶命啊!”

“夫人,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两个嬷嬷每喊一声,嫣凝的身子就抖一下,她深知挨板子的痛楚。“福康安,算了吧!她们也是身不由己!当初也不是她们的本意啊!”嫣凝实在听不下去她们的喊叫,而那一声声的“夫人”,嫣凝也不知道是指夕盈还是指自己。刚刚嫣凝偷看过夕盈的表情,淡然没有任何波澜。

老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嫣凝的话很明显在怪她,因为当初的命令是她下的。

“你不能再这么柔弱了!不然她们真的以为自己的地位比你高!”福康安把目光从院子中收回看着嫣凝认真的说道,这话很明显是说给老夫人旁边的李嬷嬷听的。李嬷嬷闻言垂下了头。

嫣凝本就不是滥好人的『性』格,当初她挨打时也在心里假想过这样的场景,可是当这一切发生,她发现自己并不在意这些。她在意的始终只是福康安而已。

当两军鞭落下,两个嬷嬷的尖叫声也消失了。

赵兴进来禀告,说是板子、军鞭都打完了,两个嬷嬷也已经晕了过去,被拉去了柴房。

“打也打完了!再有什么不满就冲着我来吧!不要拿这些下人撒气!”老夫人的声音中有些微怒。

“儿子不敢!只是这奴大欺主之风万不可长!不然我富察家的规矩何在!”福康安微微低头说道,并不起身。

“我看是你心中有所偏爱吧!”老夫人一语揭出福康安的本意。

嫣凝见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如坐针毡,拉了拉福康安的手,示意他赶快回福宅。老夫人见嫣凝在她跟前还如此的肆无忌惮,更加生气,“你们成亲后,立即迎萼兰进府。身为格格,她已经甘愿做你的妾室,你还想怎么样?”

“儿子昨日已经和海兰察说过,儿子自小把萼兰当妹妹看待,并无男女之间的半点喜爱,不想苦苦的误了她的青春!再过三日就是额娘的大寿了,儿子还有事要去忙,先行退下了!”说着不等老夫人接话,福康安便半跪下行礼,嫣凝也忙跟着半跪着行礼。

夕盈见福康安起身,也站起来福身行礼,说道:“将军慢走!”

老夫人经过刚刚的事情,心里也不痛快,挥挥手示意夕盈退下。夕盈退出去后,李嬷嬷开口说道:“老夫人可曾注意到两个嬷嬷所说的话?”老夫人看着李嬷嬷,启开嫣红的唇瓣,“你是指和夕盈有关的那几句?”李嬷嬷点了点头。

老夫人起身,扶着李嬷嬷的手,走到院中的盆栽旁,问道:“花园中的花可都开了?”李嬷嬷答道:“开了许多,但并未全开!”

老夫人拿起腰间的帕子,摘下几朵四季海棠与蝴蝶兰,放在帕子上。“如今将军要独宠嫣凝,我不能让她一枝独秀!此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府里适龄的丫鬟也尽快栽培起来!”说着手中一捏,花汁渗透出来,浸染了白『色』的帕子,顷刻间姹紫嫣红。老夫人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样才是最美的!”

夕盈走后,却没有回长亭苑,径直走向了柴房。秋儿从水缸中舀出冷水,泼向两个嬷嬷,两个嬷嬷浑身一激灵,呻『吟』着醒来。看清眼前的夕盈后,心中的怒火让她们并不正眼看夕盈。

夕盈也不在意她们看自己的眼神,平日里仗着自己是老夫人身边的老嬷嬷,夕盈也没少受她们的气。

“哎呦!”夕盈的两只花盆底鞋分别踩上了两个嬷嬷的手,嬷嬷们尖锐的声音又重新响起。

夕盈加重了脚上的力度,眼光狠毒决绝,“如今你们已经得罪了将军与嫣凝,要是再敢把我拖下水,我就把你们赶出富察府!富察府赶出的下人,怕是也没有地方敢收留吧!”

两个嬷嬷知道这府里仍是夕盈当家,不敢得罪于她,连忙求饶,“奴婢们一定不敢出卖主子!请主子庇佑!”

福康安与嫣凝出了牡丹堂,走到花园时,嫣凝想起了那两个嬷嬷所说的话,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福康安问道。“刚刚那两个嬷嬷所说的话,你还记得吗?”嫣凝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

福康安想了一会儿,说道:“那两个是府里的老嬷嬷,跟额娘时间久了,一身的戾气,夕盈也没少受她们的气!她们是不会听命于夕盈的!”听福康安说完,嫣凝也安慰自己想太多了,毕竟夕盈一直都对自己很好。

虽是初春,花园中却已颜『色』各异。嫣凝的心情也变好起来,她拉过福康安,“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花呢!”福康安搂过嫣凝,心情也大好,“那我就陪你赏花,有中意的,我就让他们移栽一些去福宅!来人,把花奴找来!”

花奴应声而到,在福康安的示意下,为嫣凝讲解花种。

满枝金黄的是连翘,花瓣内白外浅红的是蔷薇瑞香,隐在绿叶中的簇簇黄花是云南黄馨花······

仅仅早春绽开的花朵,已让嫣凝眼花缭『乱』,她也终于懂得古代的贵族为什么喜欢赏花了。这和电视中的完全不一样,电视中每次出现的花朵仅有那么几种,且都是辨得出名字的,而这现实的古代中,花种之多,令人难以想象。

嫣凝看着花园中争相斗艳的百花,渐渐的失了兴趣。福康安察觉出了嫣凝的异样,挥手示意花奴下去,揽着她的腰身,轻声问道:“怎么了?”嫣凝丢掉手中如花簇般的天竺葵,说道:“我还是喜欢百合,就像你我的爱情,纯洁美好!”“就像我对你那份只求拥有,不求长久的心!”而后半句话嫣凝却没有说出口。

福康安把嫣凝揽入怀中,附在她耳边说道:“那我命人在福宅全部种上百合!”嫣凝摇摇头,“多了就不珍贵了!”

“好!一切都听你的!”

夕盈立在假山旁,看着相拥而立私语的福康安与嫣凝,修长白净的指甲在太湖石上划出五道白痕,语气狠毒的说道:“嫣凝,你要好好珍惜这次小胜后的欢喜,好戏还在后头呢!”

章节目录 第61章 身孕 香儿手拿木鱼站立在门口望着院中的花儿,一身素衣越发衬得她憔悴不堪。她刚想转身回内室,胃里一阵恶心,让她干呕起来。

荣喜听到声音,忙拿了痰盂过来,轻轻拍着香儿的脊背,担心的说道:“姨娘可是吃的不好了?这一个月姨娘都不曾好好进食,连月事都不准来了!”

荣喜的话提醒了香儿,从福康安来她院中那一晚到现在一个多月了,自己的月事已经推迟了半个月。而胃里恶心也不是第一次了,想到这里,香儿的心里又喜又怕。

荣喜也反应过来了,面『露』苦『色』的说道:“姨娘该不会是有身孕了吧?”

香儿点点头,连忙命令荣喜道:“荣喜,去把嫣凝请过来,她现在应该还在府中!”香儿知道,能够救自己这个孩子的只有嫣凝了。

福康安有事先离开,命赵兴送嫣凝回福宅。嫣凝一行人刚走到府门口,荣喜小跑着赶来,气喘吁吁的说道:“夫人,请您等一等!”见嫣凝停住了脚步,荣喜也停住,福身行了个礼,缓了口气,说道:“我家姨娘想请夫人过去芙蓉苑一趟!”

“你家主子是姨娘,而我家主子是夫人,哪有夫人去见姨娘的道理?”嫣凝还未开口,梅香先发制人的说道。

荣喜听了梅香的话,低头为难的说道:“夫人,我家姨娘带发修行,出来诸多不便!所以才······”

嫣凝看了梅香一眼,示意她不要这样说,“莲姨娘可是出事了?”

荣喜摇摇头,又点点头,看了一眼嫣凝的脸『色』,怯怯的说道:“姨娘已经一个月不曾好好进食了,最近又是吃什么吐什么。”

“你先回去照看莲姨娘,我马上就来!”嫣凝虽然对香儿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是以香儿的『性』格肯主动找她,定是有什么事。

荣喜听了嫣凝的话,连着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赵兴拦住准备迈脚的嫣凝,急切的说道:“夫人,您不能去!莲姨娘武功高强,她要是伤了您怎么办啊?”

嫣凝犹豫了一下,想起了香儿在留香苑削发的那一幕,对赵兴摇了摇头,“不会的!”

赵兴见拦不住嫣凝,叫了两个护卫,便跟着嫣凝往芙蓉苑走去。

香儿看着嫣凝背后浩大的队伍,语气冷淡的说道:“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这是要打仗吗?”

嫣凝回头看了一眼,也觉得自己的气势太过强大了,便让赵兴他们留在院中,独带了竹香进了正房。

嫣凝见曾经丰腴圆润的香儿,如今只剩一副皮囊包着骨头,形如枯槁。心里不觉可怜起来她,眼睛中也有了一丝不忍。

香儿看到了嫣凝的眼神,满不在乎的说道:“别一副假惺惺的样子!”

嫣凝听了也没由来的生起气来,语气更加冷漠的说道:“你找我什么事?”

香儿犹豫了一下,咬紧嘴唇跪了下来。嫣凝被香儿的变化之快吓的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边拉她起来边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香儿坚持跪着,说道:“我有身孕了!可是将军不会允许我把孩子生下来,所以求求你,帮我!我李香儿一生从未求过人!现在,求你了,嫣凝!”

嫣凝听完,身子晃了一下,竹香最先回过神来,扶住了嫣凝。“有孕是好事,福康安怎么会不允许你把孩子生下来!”嫣凝的心里此时五味参杂。

香儿垂下眼脸,叹了口气,说道:“此事说来话长!”

“既然有身孕了,就不要跪着了,会伤到孩子的!”嫣凝拉起香儿说道,因为顾及肚子里的孩子,香儿也没再挣扎,扶着嫣凝的手就起身了。

香儿看了竹香一眼,对嫣凝说道:“她可靠的住?这件事还不能让夕盈知道!否则,我和孩子都保不住了!”

嫣凝点点头,说道:“竹香的口风很紧!”见香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对竹香示意一下,荣喜也在香儿的示意下,同竹香一起出去。

香儿等二人关了门,把一些嫣凝不知道的事情,尽数说了出来。

“我原是明启教的人,是游远之未过门的妻子。当初教中混『乱』无主,游远之便让我来到福康安的身边,打探军情。因为有我的帮助,游远之在一次次与官兵的交锋中占尽先机,成了教中的有功之人,大家便把他选为教主。可是,我们俩都没有想到,我会爱上将军!渐渐的,游远之也察觉到了,想要带我离开。但是那时候的我,已经深深的爱上了将军,想要脱离明启教,与将军相守一生。所以,我原本想给游远之送最后一次信,就与他断了来往,可是······”

香儿哽咽着,语不成句,“可是,没想到,这最后一次,竟然会害死了将军的大哥。兄弟中,将军感情最好的便是他的大哥!可是却被我害死了,事后将军便开始怀疑身边出了『奸』细。在游远之再次找我的时候,却早已有人埋伏着。将军顾及昔日的情分,把我留在了府中,并帮我瞒住了身份。不然,老夫人是断断容不得我的。将军不允许我为他诞育子祠,不想辱了富察家的血脉。”

“我不知道,那次围剿白莲教的将领是将军的大哥,否则我是不会告知游远之那次围剿兵马所走路线的。”香儿伏案哭出了堆积心中多年的委屈与愧疚。

嫣凝轻拍着香儿的脊背,她明白了,对女人一向大方温柔的福康安为什么会对香儿那么决绝了。“那你准备怎么办?我可以做些什么?”嫣凝心里也怪香儿所做的一切,但是香儿肚子里的孩子却是无辜的。

“现在将军知道游远之在京城,所以我的一举一动,肯定有人监视着!这件事,你先帮我瞒着好吗?找个机会,帮我逃出去,我想带着我的孩子远走高飞!”香儿握住嫣凝的双手,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傲气。

“可是,这是福康安的孩子啊!他不会让他的孩子流落在外的!”嫣凝不明白香儿为什么非要离开。

香儿摇摇头,声音悲戚的说道:“不,将军如果知道了!这个孩子一定会保不住的!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

嫣凝看着香儿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你相信我!我一定可以说服福康安留下这个孩子!”

章节目录 第62章 献舞 晚膳间,嫣凝一直盯着福康安看,想着怎么和他说。刚要开口,赵兴就拿了一大沓的宾客名单进来,福康安放下筷子就去了西厢房的书房。

嫣凝草草的吃了几口饭就让下人们收了,也去了书房。

福康安背对着嫣凝在看宾客的名单,听到有脚步声,知道是嫣凝,并未转身,继续看着。

嫣凝搂住福康安的脖子,脸颊在他的脸颊上蹭了蹭。

福康安放下名单,握住嫣凝的手,宠溺的说道:“怎么了?我弄完就去陪你!”嫣凝看着他,问道:“你喜不喜欢除德麟以外的孩子?”

福康安嘴角扬起一丝坏笑,一用力,便把嫣凝从背后拉到自己的怀中。嫣凝早已习惯了福康安的功夫,顺势把头靠在福康安的怀里。福康安附在她耳边,说道:“我喜欢我们的孩子!将来,我的一切爵位都由他来继承!而且,我会为他拼下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好前程!”

嫣凝见福康安此时心情大好,接着问道:“为什么莲姨娘入府这么久都没有孩子啊?”

福康安的脸『色』冰冷起来,不再说话。

嫣凝心知福康安对莲姨娘的忌讳,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化解的。她从福康安的怀里起来,拿起桌上的宾客名单,看起来。

“刘庸······”

“纪昀······”

嫣凝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的大声念到。

福康安原本被嫣凝的话惹的不高兴,此刻见嫣凝惊奇的表情,也跟着好奇起来,“你可认识他们?”

嫣凝拉着福康安,语不停歇的一连串发问:“刘庸是个罗锅吗?纪晓岚是不是一个风流才子?和珅是不是和他们都不和啊?”

福康安被嫣凝的话逗笑了,“这刘大人和纪学士与和珅虽同朝为官,却并无不和。刘大人的背是有些微陀,不过也没有那么严重。纪学士如今已是五十多的知天命之年,是今年才回的京,我不曾见过他风流倜傥之时,倒是听过纪学士年轻时的名声!你都是从哪里听到的无稽之谈?”

嫣凝脑海中浮出了影视剧中三人的关系,开始期待三个人同时出现在富察府会是怎么样一番景象。想着,不觉发笑起来。福康安见惯了嫣凝的怪言怪语,也不在意,跟着嫣凝心情变得好起来。嫣凝看着福康安的笑容,也松了一口气,决定把香儿的事晚两天再说。

第二天,福康安早早起身回到了富察府,嫣凝因为心里惦记着香儿的事,也跟着他来了富察府。对于嫣凝主动来富察府,福康安惊讶不已,却未多想,只当这是个好兆头。

富察府的外头已经高高挂起了大红灯笼,到处张灯结彩,不像是过寿,却像及了娶亲。福康安告诉嫣凝,这是夕盈的意思,一次布置完了,下次迎嫣凝的时候便是双喜之福。

嫣凝趁福康安忙着,带了竹香,偷偷的跑去了芙蓉苑。

荣喜端着一碗百合莲子粥正在发愁,香儿躺在床上,还是不怎么进食。看到嫣凝进来,荣喜福身行礼,“见过夫人!”嫣凝从荣喜的表情中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伸手端起了玉碗,坐在了香儿的旁边。

香儿见嫣凝进来,先是一惊,随即眼中便恢复了淡然。

嫣凝用勺子从玉碗中轻轻的舀出了一勺粥,递到香儿的嘴边。香儿把脸一别,说了句,“假惺惺!”嫣凝把玉碗重重的放下,反唇道:“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

“我不需要你对我好!你只要把我拜托你的事,办好就可以了!”香儿看着嫣凝说道。对于她来说,在富察府多待一天,她的孩子就多一天危险。

嫣凝低下头,怪自己昨天话说太满,福康安的『性』格,不是她一两句话就可以改变的。“这个得需要时间!也不是说办就能办成的!”

似乎听出了嫣凝口中的不自信,香儿更加着急了,“你只要帮我逃出去!其他的事不用你管!”

“什么事啊?”

夕盈的声音一出现,嫣凝与香儿均是一惊,对视一眼后。两人各自看着夕盈端庄贤淑的笑容,也不再说话。

夕盈原本正在清点账目,却听到秋儿说嫣凝来了芙蓉苑。嫣凝如果与香儿结盟,那她即使有心控制嫣凝,也力不足。放下手中的账目,夕盈便匆匆的赶来了芙蓉苑,想要借机挑拨二人的关系。

夕盈对着嫣凝微微一福身,便扶着秋儿自顾的坐到了离二人不远的椅子上,笑容温婉的看着二人。

香儿最先反应过来,说了句,“我想拜托夫人带我见将军,可是夫人怕我再冲动惹怒了将军!”

虽然不知道香儿为什么不告知夕盈,但是那么多宫斗的小说看下来,她知道这女人间的嫉妒心是不可估测的。夕盈虽然温柔可人,难免不会为了德麟的爵位对香儿腹中的孩子做些什么。

于是,嫣凝也跟着香儿附和道:“是啊!你上次那么冲动,将军生气了很久!”

夕盈看着一唱一和的二人,心中更加担忧了,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是啊!夫人就帮香儿妹妹一把可好,香儿妹妹居在这芙蓉苑已有一个月之久了。再大的心『性』也被磨掉了,何况从进府后,香儿妹妹便是独宠,也不曾受过这份委屈啊!”夕盈虽然意在劝说嫣凝,但是却在告诉香儿,她如今的这一切都是嫣凝害的。

香儿蹙了蹙眉,“劳盈姨娘挂心了,咱们彼此彼此!”

夕盈仍是笑意盈盈,“也劳妹妹记挂夕盈了,有德麟陪伴,这府里的日子再难熬,我也得熬下去。”

香儿的手放在锦被的下面,不自觉的『摸』上了小腹,如今,她也有了陪伴自己的孩子。脸上却仍是不在意的神情。

夕盈知道自己说到了香儿的痛楚,心里越发的得意。

嫣凝看着唇枪箭舌的二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便叉开了话题。“姐姐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夕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般,看着香儿说道:“香儿妹妹最善歌舞,老夫人大寿上,怎可少了妹妹的舞姿,那必是人生之憾啊!想必香儿妹妹是不会让老夫人失望的!”

夕盈拿老夫人做箭牌,香儿自是不能不应,可是肚子中的孩子又怎么受得了腰肢的扭转。香儿神『色』为难着,不知该如何拒绝。

“莲姨娘多日未好好进食,身体不适宜歌舞!”嫣凝适时的为香儿解围,无奈夕盈却不接招,“夫人有所不知,自香儿妹妹入府,老夫人每年过寿都会亲点她的歌舞!”

香儿面『露』苦『色』的对嫣凝点了点头,嫣凝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了。惹怒了老夫人,怕是香儿的日子再不好过了。

夕盈走后,嫣凝望着香儿,问道:“你可以跳吗?孩子可以吗?”

香儿想了一会儿,盯着嫣凝看起来。嫣凝被看得不知所措起来,捏紧手中的帕子,问道:“你在看什么?”

香儿『露』出了微笑,“我看你可以!”

章节目录 第63章 联手 嫣凝愣了一下,把头摇的像是风扇般,“我不行的!”

香儿看了嫣凝一眼,口气中充满了轻蔑,“原来你真的是空有其貌啊!”

嫣凝倾国的容貌上,闪过一丝往事的忧愁,不再说话。在嫣凝的记忆中,每次她跳舞,她的爸爸就会变得很疯狂,会连着几日都日夜的待在研究所,家中的妈妈便会抱着她泪流满面。

晴华不明白自己生出的女儿,怎么会和自己的姐姐晴月那么相似,连跳舞时的姿态都一模一样。

苏正阳每次看到嫣凝跳舞,就仿佛看到晴月般,思念更加不可抑止。面对那些奇书异文,他像是打了兴奋剂一样,不分昼夜的研究。

晴华与苏正阳都对嫣凝隐瞒了晴月的事,嫣凝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姨姨,那些小小的舞衣也被她堆在了衣柜的深处,不曾再触及过。

“喂!你怎么害怕成这样了?”香儿眼见嫣凝脸上的表情渐渐痛苦起来,心里更加轻视她。

嫣凝站起来,扶着竹香的手,坐到了桌子旁,淡淡的说道:“总会有其他办法的!”倾国的容貌上,愁云密布。

香儿坐起来,枯槁的面庞上再无半点汉女子的姿『色』。她暗自想道,她与嫣凝纵然没有要好到事事可以依靠她的地步。可是凭自己现在在府中与福康安心中的地位,是半点迂回的方法都没有。香儿闭上眼睛,认命的说道:“荣喜,去把我的舞衣取出来,看大小是否还合适?”

嫣凝拦住荣喜,“你容我再想想办法,我之所以不跳,是有原因的!”看着香儿等自己说出原因的眼神,嫣凝用一种最接近古代的方式说了出来。

“我爹和我娘总是因为我跳舞生气,我爹每次看完我跳舞就会说,我太像她了,然后几天都不回家。我娘每次听完我爹说那句话,就会很伤心,在我爹不回家的日子抱着我整日的流泪。后来,我觉得是我跳舞才让他们变成那样,就不再跳舞了。在我最后一次跳舞时,我爹在来看我的路上出事了。大夫说,他是劳累过度才走的,但是我总觉得这是我的错!”

香儿听完嫣凝的话,虽然她是个孤儿,但是也能看得出来,嫣凝爹爹的死让嫣凝很愧疚。“对不起!”香儿忽然想起来,早前在夕盈那里曾经听到过嫣凝是失忆了,那如今怎么会有关于她爹娘的记忆。“你不是失忆了吗?”

香儿的一句话让嫣凝从伤心中走了出来,嫣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些告诉香儿。夕盈虽然温婉细心,对她也很好,但是在嫣凝的心里总觉得她太过于大方,反倒失去了本『性』。而香儿敢说敢做的『性』格虽然令嫣凝招架不住,但是在嫣凝心里,她却羡慕香儿的敢爱敢恨。

“这个我以后再跟你解释!现在,赶紧想办法怎么应付老夫人吧!”嫣凝心中对香儿有着莫名的信任,知道自己即使不多做安排,她也不会说出自己的事的。

香儿也不再去追问,她一向对别人的事都不甚关心,与嫣凝一同陷入了冥想,一旁的竹香与荣喜也跟着皱起眉来。

“咦!莲姨娘可以装腿受伤啊!这样不就可以不用跳舞了吗?”竹香看着两个主子,兴奋的说道。

嫣凝与荣喜也跟着竹香欢喜起来,兴奋的看着香儿。香儿的脸上却没有欢喜,“夕盈肯定会找大夫来的!到时,更要生出许多事端!”

停顿一会儿,香儿的眼睛盯着嫣凝,说道:“不过······”

嫣凝微微蹙眉,问道:“不过什么······”竹香与荣喜也疑『惑』的看着香儿。

在三人的注视下,香儿起身,双手支平,摆出练武的姿势,一脚踢在了实心的床沿上。因为香儿是练武之人,所以力道掌握的刚刚好,只伤到了脚踝,并未伤及腹部。

旁观的三人看着香儿的举动全都惊异的看着香儿,嫣凝最先反应过来,走上去扶住香儿坐下。“你这是干嘛?也不怕伤了你肚子里的孩子。”

香儿被嫣凝扶着躺下,额上因为疼痛,冒出了许多汗珠,“这样才最像,不是吗?接下来,就要看将军夫人您了!”说着对着嫣凝耳语一番。

嫣凝听完香儿的计策,良思许久。

在宅心斗的古代,嫣凝知道,她想要一个人走稳每一步是不可能的,必须要有盟友,才能平平安安的度过自己在富察府的日子。夕盈虽然表面对自己很好,但是自己毕竟对她不了解,况且自己是夺了她的位子。香儿,虽然对自己态度恶劣,但是她都已经把她的秘密告诉了自己,应该也是信任自己的。与其敌对,不如把她收为自己人。

嫣凝握住香儿的双手,神『色』凝重的说道:“如今你已经有了孩子,离开富察府更加不可能!如果你相信我,那么我们就互相扶持!只要,有我在的日子,我都会保你和你的孩子平安的!”

香儿原本对福康安已经死心,可是上天赐予了她这个孩子,她的心便如死灰复燃般,重新燃起了希望。福康安这么宠爱嫣凝,自己只能依附于她,才能保住腹中的孩子。

香儿对嫣凝点点头,于是两人便这样各怀心思的联起手来。

“将军!您快去救莲姨娘吧!”荣喜跑到建功斋,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

福康安正在查看管家呈上来的礼单,看到荣喜,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去见香儿。福康安把礼单甩给赵兴,盯着荣喜问道:“莲姨娘怎么了?”

“夫人把莲姨娘打伤了!”荣喜低下头,不敢直视福康安。

福康安没有再多说什么,香儿的功夫他是了解的,莫说嫣凝,就是赵兴也赢她不过。如今是芙蓉苑的丫鬟来禀报,怕是嫣凝受伤不轻。

赵兴见福康安这么着急,丢下礼单就跑着跟上去了。比起担心嫣凝,他更担心竹香,嫣凝毕竟是夫人,而竹香是奴婢,莲姨娘更不会留情面。

章节目录 第64章 身份败露 福康安进了芙蓉苑,眼中全是站着的嫣凝,并未注意到坐在地上的香儿。“怎么回事?”见嫣凝毫发无损,福康安松了一口气,责问道。

嫣凝指了指坐在地上香儿,神『色』紧张的说道:“我不是故意的!”福康安顺着嫣凝所指望过去,才注意到香儿。

花簇环绕下的太湖石清冷异常,香儿瘦弱的身躯瘫趴在散落的太湖石旁,脚边散落着点缀花圃的太湖石碎块。芙蓉苑虽不是富察府最精致的院子,但也仅次于老夫人的牡丹堂。

香儿枯槁的面容因为福康安眼中只有嫣凝,变得更加惨白,她双眼含泪的看向福康安,不说一句话。

望着香儿,福康安眼中多了几许心疼,握着嫣凝的手有些微微松动,在嫣凝的注视下抱着香儿进了房子里去。紧随而来的赵兴看到这番景象,看了一眼竹香,知道她没事,然后放心的去请大夫。

嫣凝的心痛了一下,望着自己的丈夫抱着别的女人离去,那一刻她体会到了香儿与夕盈曾经因为福康安宠爱她的那种心痛。

香儿的玉足微微伸出芙蓉红的纱幔,大夫仔细诊断后说,怕是脚踝骨裂了,不宜下床走动。夕盈闻讯而来,正好听到大夫的话,内心诧异不已。“刚刚我在这的时候,她还好好的,怎么一会的功夫就骨裂了?”

福康安命人随了大夫去抓『药』,待下人退去,只剩嫣凝与夕盈在时,他看着嫣凝开口问道:“是你吗?”

嫣凝低下头,“我只是轻轻推了她一下,没想到她会撞到石头上。”

夕盈的眼中藏下去喜悦,她以为是她的话对二人起了作用。

福康安知道嫣凝曾经被香儿欺负过,如今嫣凝这样做,于公于私,他都不想再追究,便安排夕盈派人来照顾香儿。

嫣凝拉住欲离开的福康安,内疚的说道:“让我来照顾她吧!”福康安看着嫣凝,一副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的样态,也不说话。

夕盈想着如果让香儿与嫣凝独处,两人的不和肯定会越来越烈,到时她便可坐收渔翁之利。“此事因夫人而起,如果不让夫人尽一份心的话,将军也是了解夫人的,她定会内心不安!如今府里人手不够,不如就让夫人来照看香儿妹妹吧!我们终究是自家姐妹,这一辈子且长,不能总不照面的!”

夕盈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话语,让福康安有些动容。他暗想到,嫣凝虽然以后要住在福宅,可是终究也是富察府的人,不能让她与夕盈、香儿渐渐有了疏离。

“好!那你不许再生事!”福康安正一正脸『色』告知嫣凝,然后走到香儿跟前,拍了拍她的手,说道:“如今府里事多,我晚点再来看你!”香儿握住福康安的手,点点头,枯槁的面容上渐渐有了一丝血『色』。

夕盈面对这样的场景早已习以为常,嫣凝却还不习惯,心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下,低下头不再看福康安与香儿。

福康安走到嫣凝身旁,揽过她的腰,附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越来越像一个会吃醋的小媳『妇』了!”

嫣凝被说中了心事,轻轻推开福康安,别过脸去不再看他。福康安满脸的笑意,从夕盈身边走过。从始至终,夕盈的脸上都挂着适宜的笑容。

香儿看着嫣凝挤了一下眼睛,嫣凝也因为福康安刚刚的话,心里轻松不少,就像香儿说的那样,福康安果真不会怪罪于她。

顾虑到夕盈还在身旁,香儿又开始厌恶起嫣凝,“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我不需要你照看!你还是回你的福宅吧!少踏进我的芙蓉苑!”

嫣凝对夕盈没有像香儿对夕盈那么多的顾及,一副好心当作驴肝肺的样态出现在脸上。香儿对嫣凝翻了一下白眼,不再看她。

夕盈看到二人的样子,心里的笑意比脸上的更浓,她嘱咐荣喜好生照看香儿,便对嫣凝使了个眼『色』退了出来。

“夫人且看这芙蓉苑的摆设的物件,便能知道香儿妹妹当年也是将军心尖上的人。如今,她落到如斯田地,心中必然少不了对夫人的怨恨。夫人,万事自当小心!”

夕盈的温柔大方是出了名的,但众人所不知道的是她的聪慧。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说到什么程度最能起作用。她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笑,每次总是笑的那么适宜。这也正是,夕盈在福康安的心中只是一个府院管家,帮助他照顾好富察府的助手,而不是心爱妻子的原因。

嫣凝看着芙蓉苑中形状怪异的太湖石、花『色』俱全的花圃、莲花型的水池,与练功架下的秋千,宛若一个小小的府院。夕盈的长亭苑与之相比,也差之甚远。

“你怎么了?”香儿察觉出了嫣凝神『色』的异常,猜测着夕盈对她讲了什么。

嫣凝摇摇头,接过竹香斟上来的茶,只顾喝茶,不再说话。

从富察府回来,萼兰便不吃不喝的呆看着福康安往昔送她的小物件。虽然不甚名贵,但这每一件也都是福康安对她的心意。福康安虽然对萼兰只是兄妹的情感,但是他深知自己额娘与海兰察的用意,再加上当今圣上的默许,福康安也早已做好了娶萼兰进府的准备。如今,嫣凝一出现,福康安不想嫣凝受委屈,又因为萼兰的狠毒,不想她扰了富察府的安宁,便断了萼兰入富察府的念头。

萼兰的右臂上缠着白布,虽然伤口不深,但是也要好几日才能活动自如。这一剑,她算给了嫣凝。如若不是嫣凝,福康安断断不会伤她,老夫人大寿过后,福康安娶的也会是她。如今,因为嫣凝的出现,她的一切都被毁了。

海兰察看着还不知死心的萼兰,不忍她如此伤心,就开口把嫣凝的在前线如何出现,如何让福康安为他受伤、挨罚的事,一一都告知了萼兰。“你也不用伤心,嫣凝的身份不明不白,老夫人又怎么会允许她成为一府之主?且等着,阿玛会如你所愿的!”

章节目录 第65章 翻脸 萼兰听了海兰察的话,更是两眼放光,匆匆的就赶去富察府与夕盈商议对策。她知道,如今老夫人是断不会相信她说的话了,而福康安也不会见她。想要扳倒嫣凝,只有夕盈可以利用了。

夕盈刚回到长亭苑,就看到萼兰在等自己。先前的喜悦也一扫而空,换上一一张冰冷无生气的脸。“萼兰格格怎么有闲情逸致到我这里来?”眼睛不时的游离在萼兰右臂的伤口上。

长亭苑的奴婢也听出自己主子的戏谑,全都拿起手帕掩起半张脸哧哧的笑着。萼兰虽然是格格身份,但是并非宗室出身的她在这富察府中,仍是低位一等。

萼兰咽下胸中的怒火,有心无意的说道:“我阿玛与康哥哥一同在金川打仗,今天说与了我一些关于嫣凝来历的话,我原本想着嫂嫂用得着,可是看嫂嫂的样态,怕是已经用不到这些了。那萼兰就告辞了!”说着,萼兰扶起铃铛的手,便假意的走出房门。

“用得着的是你!”夕盈的声音稳稳的落在萼兰的耳中,萼兰似点『穴』般愣在原处等着夕盈的下文。

夕盈喝了一口茶,背对着院中伫立的萼兰缓缓开口道:“你,或是嫣凝进府,这夫人的位子我都是要让的。与其在你手下,还不如让将军娶了不争世事的嫣凝,我还可以握有夫人的实权。可是你不同,你早已在老夫人和将军跟前『露』出了本『性』!老夫人之所以一直坚持让你入府,是想为将军家谱这一页添上额驸一称。但是,你这个格格头衔也是靠着我富察府才得来的。既然皇上能封你,那也就能封其他人。其中的利害关系,想必你清楚得很。”

夕盈知道自己这番话对萼兰打击不小,说完后,脸上重新显出温柔的笑容,走到萼兰身旁拉着她回到房中坐下。“但是你我毕竟相识多年,我的心意自是与你相处比与嫣凝相处更和睦些。”一句话给了萼兰台阶下,萼兰也是极聪明之人,顺着台阶就把自己所知道的尽数告诉了夕盈。

夕盈知道后惊愕不已,告诉萼兰此事先瞒下来,等待时机,让嫣凝再不可翻身。夕盈与萼兰眼中的笑意都映出了嫣凝下场的画面,二人心中更加得意。

从长亭苑出来,萼兰带着铃铛没有走正门,如今富察府各处都忙碌着,府院门前更是人来人往如洪流。她们走到后院中一处闲置的角门,恰巧碰上了喝完酒回来的李长。

李长醉意熏熏,看见萼兰娇美的面容,一双贼眼对着萼兰上下来回的看着。“小美人,让你李爷爷好好疼你!”说着就扑向萼兰。

萼兰何曾受过下人如此无礼之语,后退一步,一脚踢在了李长的要害处。李长捂着要害惨叫声传出好远,富察府的护院听到声音,赶过来带走了满地打滚的李长和极不愿意丢人的萼兰与铃铛。

萼兰的一脚让李长早已酒醒了大半,如今看到威严四『射』的福康安他更是出了一身酒汗,头脑逐渐清醒起来。

“怎么回事?”福康安冰冷的看向萼兰,声音中听不出亲疏。

萼兰低着头把事情的经过讲了一遍,不敢正视福康安,早前福康安已经责令她无事不可来富察府。

“赵兴!我不是让你把他赶出府去吗?他怎么还在这里?”

赵兴见到李长,才想起来福康安交代自己,打发了李长去。如今李长惹事,他少不了要担责任,连忙跪在地上,“奴才原本想着打发他走,可是最近府里事情多,奴才见不着他,一时就给忘了。”

福康安阴沉着脸,不满的看了赵兴一眼,然后对押李长来的护院命令道:“赶出去!”

李长听到福康安要把他赶出去,拼命挣扎着,磕头求福康安饶了他这一次。李长在贫民窟也属于下等人,贫民窟吃得上饭的都看不起他整日的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如今,大家知道他在富察府当差,个个把他当爷爷似的贡着,希望有朝一日李长能够提拔他们,让他们也进大户人家当个下人奴才。

眼见福康安不理会他,李长扑向萼兰,“夫人,求您为小的说句话吧!小的真的不是故意要冒犯您的!”萼兰被李长的一声“夫人”喊得愣住了神,没顾及扑过来的李长。铃铛连忙挡在萼兰前面,不让李长靠近萼兰。

福康安看到李长像是并不认识铃铛般,心里有了疑『惑』,“放开他!”护院听命放开了李长。李长以为福康安不再赶自己出府,连忙跪着爬到福康安跟前磕头,“谢谢将军!谢谢将军!”

福康安指着铃铛问李长,“你不认识哪个姑娘吗?”李长顺着福康安所指一看,是个生面,他老实的摇了摇头。

赵兴见状着急了,对着李长吼道:“那日你明明告诉我说,是她去找的稳婆!”

李长也着急了,同赵兴吼道:“那日,赵管事只让我看了个背影,我认得那身衣服,就是去找刘稳婆的那个姐姐穿的。”

赵兴还想再说什么,被福康安挥手拦住了,“把他带下去!关起来!”

铃铛想起来自己最后一次陪萼兰来富察府是上次被夕盈泼湿了衣服,忙跪下来,“奴婢上次来富察府因为手笨,没有接住盈姨娘递过来的茶水,泼湿了自己的衣服。盈姨娘疼惜奴婢,让奴婢借穿了夏儿姐姐的衣服,奴婢并不认识这个『淫』徒!”

“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否则就同李长关在一起!”福康安看着厅堂中的下人命令道,但更多的是看着萼兰说的。

萼兰虽然不如福康安明透,但是冰雪聪明的她也知道事情是怎么样的,她又如何甘愿为夕盈做了替罪羊。

长亭苑的人见萼兰又回来,也没有怎么注意她,自从嫣凝来了,萼兰便经常来长亭苑。萼兰直直的冲进了正房,夕盈见萼兰回来,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展『露』。

“啪!”

萼兰一巴掌打在夕盈脸上,夕盈站起来,脸『色』木呆的让房里的下人下去,只留了秋儿在身旁。

长亭苑的下人见萼兰打了自己家的主子,心里虽然不满,但无奈主子间的事,她们也管不着,全都垂了首,福身退去。

章节目录 第66章 寿礼 萼兰不等下人全然退去,便气愤的开口道:“好你个阴狠毒辣的夕盈!生生的把我耍到如此地步,还让我为你做了替罪之人!我给稳婆的银票可是好几个小钱庄凑齐的,任康哥哥再怎么查,都查不到我这里来。原来是你陷害了铃铛,拉我下水!”

夕盈伸出玉指碰了碰被萼兰打的通红的脸颊,僵硬的笑容慢慢舒缓,“稳婆是你贿赂的!至于夏儿去找稳婆之事,我自会和将军解释清楚。稳婆的案子是将军压下了,你若执意要和我鱼死网破,到时你我都是将军要怀疑的人。杀人犯可做不了将军夫人!”

夕盈顿了一顿,走到绣屏前,『摸』着她为老夫人所绣的百寿图。“不足两日老夫人大寿就到了,嫣凝也将要入府了。我看你还是为自己好好的筹谋吧!”

萼兰气得牙齿咬的咯咯作响,却不能奈夕盈如何。如果萼兰同夕盈撕破脸,那嫣凝便可顺利的嫁入富察府,比起嫣凝,夕盈亦敌亦友的身份,让萼兰将此事忍了下来。

萼兰走后,夕盈拿起笔墨描了一幅刘稳婆的画像,折叠好交给秋儿并对她密语一番,秋儿换了普通下人的衣服,混在外出采购的队伍中,出了富察府。

走到内城的最外边,秋儿匆匆进了一家连匾额也未曾挂的普通府院,因为从小在这里长大,秋儿不用人指路便直直的向她与夏儿曾经的房间走去。在门口秋儿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女子娇喘之音。秋儿的脸『色』红了一下,用力的拍打着门。

过了片刻,房间里再次传出夏儿的声音,“进来!”

慌忙系扣子的夏儿见是秋儿,松了一口气,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对着屏风说道:“出来吧!是秋儿回来了!”

伊尔根觉罗·海升,夕盈的三弟,抱着长袍和自己的靴子从屏风后探头探脑的出来。看见是秋儿,海升的脸上堆起贱笑,“我当是谁呢?吓死爷了!秋儿,你怎么补偿爷啊?”说着手就从秋儿的脸蛋上『摸』了一把,秋儿厌恶的躲开,不再看海升。

夏儿下床揪了一下海升的耳朵,醋意满满的说道:“你还想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不成?”

海升反握住夏儿的手,来回的在脸上蹭着,“你们都是我府里出去的丫鬟,可不都是我的人吗?”

秋儿不想再看二人的缠绵样态,拉过夏儿,避开海升,把夕盈交代她的话说了一遍。夏儿听完正欲搭话,海升的正室陈氏挺着大肚子进来了,虽然是有孕之身,却一点都不影响她行动自如。

陈氏冲上来抓住夏儿的头发骂道:“你个不要脸的小妖精!一回来就勾引我们家爷!”秋儿与海升见状,连忙上去分开二人。海升抱着陈氏,生怕她动了胎气。秋儿帮夏儿整理着凌『乱』的衣服。

夏儿是夕盈的贴身丫鬟,平常在富察府都是被人巴结着,又如何受得了这份羞辱。她推开秋儿,几步走到陈氏跟前,甩了陈氏一耳光。

陈氏顺势坐到地上哭闹着不起身,还捶打着自己的肚子,海升赶紧拉住陈氏的手,无奈的看着夏儿。对于海升来说,一个是嫡妻,一个是新宠,哪个不如意他都心疼。

“好了!”秋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心里想着如果不赶紧阻止他们,盈姨娘的事非要被他们耽误了不成。“夫人有事要交代你们办!”秋儿留了个心眼,没有像在富察府般喊盈姨娘,她怕这些见高踩低的家伙知道夕盈在富察府的遭遇后,不好好办事。

陈氏听是夕盈有事交代,忙止住了哭闹。陈氏心里明白,自己的爷和这家里的一切,那一样都是靠着富察府得来的。陈氏不敢得罪夕盈,怕她断了自己爷的前程。

秋儿见三人安静下来,掏出怀中的画像,把夕盈交代的话又说了一遍。

嫣凝与竹香回建功斋的路上看到垂首急走的下人,无一人手中空闲。静下心来,嫣凝才发现府里各处都着意添加了许多喜气。连花园这样姹紫嫣红的地方,也都装饰了绢花、丝带,宛若夏日的万花竞艳。富察老夫人虽然喜奢华,但并不是铺张之人,如今夕盈这样布置,倒让人知晓了嫣凝的派头。

嫣凝要呈给老夫人的寿礼,福康安一早便帮她准备好了,是由上百颗南珠所拼制而成的牡丹屏风。南珠为珍珠中的最佳品,普通的大户人家能够珍藏一两颗,已属不易。能够集齐牡丹屏风的,除了皇室,怕是也只有福康安了。

牡丹屏风从花瓣到花蕊,南珠大小不一,『色』彩也不一致,却颗颗圆润莹透。从牡丹的花瓣尖到花蕊处,南珠由白珠渐变淡黄珠,花柄是青白珠。嫣凝见到牡丹屏风时,便被南珠的光泽震撼到了。

当时对富察府恐惧不安的嫣凝并未多想,如今细细想来,她觉得老夫人定不会相信那是她所赠,反而会认为是她媚『惑』的福康安如此大手笔。可是嫣凝却不知道自己该送什么给老夫人,她看过宾客名单,上面全是当朝重臣,想必送什么奇珍异宝的都有。

“竹香,厨房在哪里?”嫣凝突然停住了脚步,让身旁的竹香毫无准备,差点摔倒。

稳住脚跟,竹香说道:“在李太姨娘的敬和堂旁边,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夫人可是饿了?夫人想吃些什么?奴婢去就好了,厨房那种地方不是夫人您去的。”

嫣凝摇摇头,执意让竹香带她去厨房。竹香不敢违命,只好领着嫣凝前去。

竹香告诉嫣凝,厨房烟味重,又整天的百味交杂,才会在府院的深处。每日各院在膳食的两个时辰前把要吃的菜式及口味告知厨房,到了膳食时间,由各院的下人取走。

越往前走,各处院子越冷清,没有一点生气,如传说中的冷宫般。路过敬和堂,嫣凝偷偷的往里面看了一眼。不曾有一草一花,只有两棵辨不出名字的枯树立在正房门前。敬和堂不像春季,却像极了万物枯寂的深冬。

章节目录 第67章 李太姨娘 嫣凝早前听老夫人讲过二人很和睦,可是看李太姨娘的住所,却不像老夫人说的那般,“竹香,李太姨娘怎么住在这里啊?”

竹香原本不想告诉嫣凝,怕她因富察府的复杂徒增烦恼。可是又怕嫣凝不知情,触了老夫人的禁忌。她左右环顾一下,把自己所知道的有关李太姨娘的事都告诉了嫣凝。

李太姨娘名玉容,原是京城一家酒楼中唱小曲儿的,无意中被傅恒老将军看上,带回了府中收为侧室。莺燕之音,婀娜之姿,玉容入府后便是专房之宠,又因为自凭姿『色』盖过老夫人叶赫那拉·婉蕙,日益的骄横起来。像是被佛祖庇佑般,玉容入府三个月就有了身孕,眼中越发的没有了婉蕙。

一时间,富察府的下人皆以玉容为首,婉蕙的地位岌岌可危。老将军虽然不去婉蕙院中过夜,却仍是敬畏她。

玉容不解叱咤风云的大将军为何会如此惧怕自己的夫人,而婉蕙面对玉容的多番挑衅也隐忍不发,让玉容觉得自己如民间的恶『妇』般,更加讨厌婉蕙。婉蕙的知书达礼、与世无争越发突显了玉容的粗野无礼。

一日,玉容挺着四个月的身孕,来到婉蕙的牡丹堂。李嬷嬷虽然眉眼中有着轻蔑,但是嘴脚上却不失礼,婉蕙更是对玉容避而不见。玉容面子上过不去,在李嬷嬷第二次为她奉茶时,手一抖,滚烫的茶水便洒在了玉容的肚子上。玉容起身,咒骂着给了李嬷嬷一巴掌。

李嬷嬷是婉蕙的陪嫁,何曾受过这般委屈,不再理会玉容,转身便想要退回内室。玉容一把拉住了李嬷嬷,却被李嬷嬷甩开。本就不习惯脚上花盆底鞋的玉容,站立不稳,肚子磕在了桌角。

丫鬟的尖叫声与玉容的尖叫声,让静谧的牡丹堂如同街巷的闹市。傅恒派人去请了宫中的太医,也没能保住玉容肚子中的孩子。

玉容悲痛中,哭闹着求傅恒重罚李嬷嬷。傅恒的脸上闪过一丝无奈,赏赐了玉容许多奇珍异宝,并对皇上称病数日,陪在玉容的身边,对牡丹堂的一众人,也只是象征『性』的责骂了几句。

半年后,被皇上养在宫中的福康安回家给傅恒、婉蕙请安。玉容因自己失去孩子的事怀恨在心,在给福康安送的点心中下了砒霜。李嬷嬷也记恨着玉容,夺过福康安手中的点心,就喂给了福康安养的狮子犬。

狮子犬刚吃一口,就嘴角流血倒地。

婉蕙震怒了,以前她对玉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她从心底看不起玉容。小丑跳梁,不过三日,玉容也不会长久。如今,玉容想要害福康安,她却再也忍不下去了。

玉容没有想到,这件事会惊动皇上。皇上亲自命人传口谕,让傅恒赶玉容出府。玉容在这个时候被大夫诊出有了身孕,傅恒求婉蕙留下玉容,并保证她不会再伤害福康安。

婉蕙顾及傅恒的面子,把玉容赶到了府院的最深处,派护院看守,形同软禁。玉容也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整日的吃斋念佛,在婉蕙亲赐名的敬和堂,过起了与世无争的日子。

傅恒去世后,婉蕙见玉容已经闭在敬和堂多年,不曾生事,就撤去了敬和堂外的护院。

嫣凝从竹香凌『乱』的话语中,大概清楚了李太姨娘与老夫人的关系。心里暗想道,李太姨娘怎么会笨到用这么明显的手段去害福康安,事发后想必她也受了不少惩戒,才会突然转『性』。但是官员的家事,又如何惊动了皇上?现代人猜测福康安是乾隆的私生子,老夫人洁身自好,又怎么会做出这种对不起傅恒老将军的事。嫣凝想起了在福宅看到的那幅天伦之乐图,摇了摇头,否认了这种荒唐的民间传说。

嫣凝胡思『乱』想着就同竹香走到了厨房,富察府的厨房却更像是厨院,一个四合独院,匾额上写着食脍居。匾额是傅恒所写,其意取自《论语》中的“斋必变食,居必迁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进到院中,正房的位置是灶火,东西厢房是放食材的地方。厨院有一个主厨,两个副厨,还有十来个打杂的奴婢与奴才。

竹香一进厨院就表明了嫣凝的身份,主厨领着一众手下,齐齐的跪在院子中。平日里连主子的贴身下人都不会踏足厨院,今日见到嫣凝这样的身份,厨院的人,无不荣幸至极。

“大家都起来吧!正是各院点膳的时间,大家忙自己手上的事就好!”嫣凝让竹香招呼众人起身,心里却默想:怎么弄的我好像是视察的官员一样?

等大家散去后,嫣凝才看到主厨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身旁的两个副厨不过十来岁,想必是他带的徒弟。

“吴主厨曾经是宫里的御厨,被皇上亲自指派过来的,在富察府已经待了二十二年了。”竹香在嫣凝身旁小声的说道。

嫣凝心里惊叹了一下,“这吴主厨来富察府的年岁竟然和福康安的年龄相差不多。”

嫣凝笑了一下,对吴主厨说道:“后天是老夫人的寿辰,我想表一表自己的心意!”

吴主厨是从宫里出来的,自是什么样的场面都见全了。嫣凝虽没有多说,但是他也知道嫣凝心中早已有了主意,忙命令旁边的徒弟取了食册来。

嫣凝不禁出口赞了句,“吴主厨果然是宫里出来的!”见其他人都抬头望了自己一眼,嫣凝也觉得自己有些失礼,改口道:“我想做点心,吴主厨直接把那一册给我就行了!”

吴主厨把食册递给嫣凝,虽然只是做点心的材料,却也是厚厚的一册。嫣凝随意翻了一下,这上百种的食材看得她眼花缭『乱』。合上食册,嫣凝直接问吴主厨,“老夫人的口味是什么?”

“回夫人!老夫人喜清淡,点心中最爱栗子糕,若辅以牡丹『露』,老夫人甚是喜爱。”吴主厨垂首答道。

嫣凝把册子交给竹香,命人拿了纸笔,伏在院中的石桌上画了一个生日蛋糕。吴主厨看完后,问道:“奴才掌了半辈子的厨,不曾见过这种点心。敢问夫人,这是?”

嫣凝看着自己的作品,满意的回道:“生日蛋糕!”

章节目录 第68章 寿糕 “生日蛋糕?”竹香、吴主厨与他的两个徒弟都看着嫣凝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嫣凝见不同身份的四个人却这么的异口同声,不觉怪自己嘴快,面『露』难『色』的解释道:“用京城的话说就是寿糕,是过寿时吃的!”

“哦!”四人似懂非懂的点头道。

寿宴那天,来的都是官员贵客,一天忙下来,嫣凝知道老夫人也没有精力再见她了,而她又没有做过蛋糕,何况是在没有机器的古代,什么都要靠自己。

想到一次不可能成功,嫣凝把镶百合绣的袖口卷起,准备立即动手。竹香见状,连忙拉过嫣凝的手,把嫣凝卷起的袖子拉下来,惊呼道:“夫人这是做什么?”

嫣凝瞥见吴主厨与他的徒弟都垂着头,尴尬的笑了笑,把心中所想的材料告知吴主厨,又向吴主厨要了一处空闲的灶火。

不一会儿,吴主厨就领着人把材料送来了,却不准备走。大家都知道嫣凝是将军心尖上的人,如果她要是在这厨院出了事,吴主厨想都不敢想后果。忙了大半辈子,这马上就可以衣锦还乡了,他可不想出差错。

当年皇上把他派到富察府时,他千恩万谢可都是发自肺腑的。宫里谁不知道,这皇城中的富察府,可是天宠之府,又没有宫里那些繁琐的规矩。

不曾想,他到富察府一年不到,傅恒老将军便主动请命迁出了皇城,在内城中建起了府院。虽然没有皇城中贵气,但是这内外城出入自如,也令他心满意足了。

嫣凝放在袖口的手停住了,她看了看吴主厨,说道:“吴主厨先去忙吧!这里我与竹香应付的来!”

吴主厨身体纹丝不动,如今好容易熬了几十年,他又怎么能让一点小疏忽毁了自己的前程,“奴才在这里侯着,夫人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嫣凝见吴主厨还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清了清嗓子,对竹香说道:“竹香,送吴主厨出去!”

吴主厨额上冒了一层细汗,虽然他是宫里的御厨,可是主子究竟是主子,何况还是福康安心尖上的这么一位主子。吴主厨擦了擦细汗,跟着竹香出来了。这么一位娇滴滴的主子待在灶火房里,有什么惊着吓着了,肯定是免不了的。吴主厨出了门,也不走远,就立在门口。万一里面有个什么事,他也可以尽力为自己脱罪。

“你们俩过来!”吴主厨挺着了身板,把自己的两个徒弟叫过来,“平日里为师教你们的也不少,如今正好有这么一个机会,让你们历练历练。你们可别坏了几位主子的胃口!不然,我可保不了你们的小命!”

两个副厨虽然知道自己的师傅是紧着担心里面的那位新夫人,嘴上也不明说,拿了各院呈上来的食单,分工好了,便各自忙去了。

嫣凝面对着这些原始的生火工具,面『露』难『色』,决定先调底料。她把材料看了一遍,都是她要,吴主厨还细心的为她标了字样,不然这外形一样的细粉,她还真分不出来。

嫣凝想用牡丹『露』和栗子粉做蛋糕的原型,这样牡丹的香味就能浸在栗子中,闻着似牡丹花香吃着却仍是栗子的味道。竹香虽然没见过嫣凝画的东西,但是嫣凝让她干什么,她便干什么。一时间,主仆二人也忙得不亦乐乎。

无奈栗子粉太过松软,很难成型,嫣凝便加了些糯米粉进去,才弄出了蛋糕的原型。嫣凝原本还担心自己不会生火,竹香眼疾手快,不等嫣凝反应就把火生好了。

嫣凝赞许的看了竹香一眼,把蛋糕放进了蒸笼中。半个时辰过去了,嫣凝取出来一看却软塌塌的,似椭圆,毫无美感,只得重新来过。

几番折腾下来,扁的、歪的、千疮百孔的栗子糕堆了一厨案。吴主厨像是预料到一样,为嫣凝准备了充足的材料。

福康安从李长的话中,开始对夕盈起了疑『惑』,无奈夕盈温柔贤淑的形象已如烙印般烙在了他的心中。福康安并不怎么相信这一切与夕盈有关,反倒觉得是萼兰在诬陷夕盈。

福康安刚跨进长亭苑,夏儿与秋儿正好换好富察府丫鬟的衣服出了厢房门,迎了福康安进正房。夕盈正在检查自己为老夫人所绣的百寿图,抬头见福康安进来,忙迎上来福身行礼。

福康安挥了挥手,示意她起身,自己走到了主位上坐下。“前几日见你身边只跟着秋儿,夏儿可是生病了?”福康安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夏儿与秋儿。

夕盈走到福康安跟前坐下,“将军原来如此关心夕盈,这倒是让夕盈受宠若惊了!母家有事,所以我便令夏儿回去了几日!”

“哦?什么事?”夕盈母家的情况,福康安是知道的。夕盈处处争强好胜,而他的几个兄弟却不争气,处处为她惹祸。

“海升的嫡妻陈氏如今已有了八个月的身孕,马上要生了!可是海升吝啬钱财,找了贫民窟一个有经验的『妇』人做稳婆。我知道后,怕稳婆不好好为陈氏接生,便命夏儿去把钱补给了稳婆。谁知,稳婆前几日死在了家中,我就让夏儿去盯着海升,让他好好的再找一个稳婆。”

福康安眼光锐利的看向夕盈,“可是日前到府上惹事生非的那一位?”

夕盈立即跪下,紧张的说道:“稳婆上门来找夏儿道谢,竟被李嬷嬷喊了去给夫人验身。我听说后也是匆匆的赶过去了,谁知道萼兰格格会买通了稳婆害夫人。”

“那事后,为什么不告知我这些事?”福康安一手拍在桌子上,怒气忍在俊毅的脸上。

“我,我也是害怕!当时您与夫人都在气头上,我一开口,又如何说得清楚。我还有德麟,不能不顾及他的将来啊。”夕盈声音中有些轻轻的啜泣声。

听到德麟的名字,福康安的脸『色』缓和了许多。夕盈说的福康安也能理解,他从小被养在皇宫里,知道这女人间的事,人人想要明哲保身,便都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

赵兴在门外求见,得了福康安的命令走进来,见夕盈跪着,却像是没看见般。这主子间的事,做奴才的,该看到的就得擦亮眼睛看清楚,不该看到的就得全当自己的眼睛瞎了。赵兴跟着福康安那么多年,这些是铭记于心的。他垂首走到福康安跟前,把嫣凝在厨院为老夫人做点心的事贴耳禀告给他。福康安听到后,不和夕盈说一句话,起身便走了,赵兴也紧跟着福康安离开。

秋儿与夏儿进来扶起夕盈坐下,夕盈的眉头微皱,刚刚赵兴的话,她一字不拉的听到了耳朵里。这个嫣凝又想做什么?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问道:“厨院可有你们相熟的人?”

章节目录 第69章 烫伤 秋儿想了一下说道:“有一个丫鬟叫春喜,与奴婢有些往来。”

夕盈把秋儿叫过来贴耳安排了一番,秋儿便出去了。夏儿见自己几日不在,秋儿便得了夕盈的心,不满的说道:“姨娘有事怎么瞒着夏儿?以前这些密语的事可都是夏儿做。”

上来奉茶的奴婢,像是什么都没听到般,低着头退了出去。

“啪!”

夕盈打完夏儿吼道:“如今你是越来越放肆了!我何曾有什么密语的事要你们去办!”比起夏儿的骄横急躁,夕盈愈加看重秋儿的稳重懂事。夏儿捂着脸不敢再说一句话。

福康安脚下越走越急,身后的赵兴只能小跑跟着。走到食脍居,正值各院来娶膳的时间。那些取膳的下等下人,见到福康安心里是又惊又喜,惊得是将军竟然来这食脍居,喜的是以后在别的下人面前,自己也可以直起腰板了。如今这将军都来了食脍居,那这里也不再是下等下人才能来的地方。

赵兴驱散了那些停住的下人,为福康安开了一条路,自己跑到院子中,大声喊道:“吴主厨在哪里?”

守在正房与东厢房接壤处灶火房旁的吴主厨,听到有人喊自己,便走了出来。看见福康安脚下生风似飞般的朝自己走来,吴主厨额上的细汗变得如豆大般,一滴接一滴的往下掉。

“奴才见过将军!”不等吴主厨福下身子,嫣凝的尖叫声从灶火房传来。吴主厨直接吓得跪倒在地,暗叹这新来的夫人可真是能掐会算,自己在这里守了几个时辰,里面不是嬉戏声就是欢笑声,将军刚一进门,这形势就变了。

福康安听到嫣凝的喊叫声,来不及理会吴主厨,就一脚踢开灶火门冲了进去。

赵兴顾着里面的尖叫声,又看吴主厨吓得瘫在地上起不来,一时不知道该顾哪一头。想到这厨房的事他与将军都不懂,吴主厨在,有什么事也好帮衬着。赵兴索『性』从门口折返回来,扶了吴主厨一起进去。

嫣凝从蒸笼里拿蛋糕时,因为看到它圆圆的如圆月般,一时激动手没拿稳。蛋糕摔在地上不说,连手也烫伤了。竹香正在看嫣凝手的时候,见福康安如闪电般进来了,连忙退后,等着吩咐。

福康安看了嫣凝的手一眼,直接横抱起她,对跟进来的赵兴吩咐道:“去请大夫!”

嫣凝原本想说,我是手受伤,又不是脚受伤,放我下来。可是看着福康安微怒的脸『色』,嫣凝没有说出口,任由福康安一口气把自己抱到了建功斋。

来食脍居取膳的秋儿,连忙同路上的下人一起屈着身子,待二人走远才向春喜打听这是怎么回事。春喜自从进了富察府,就没见过将军和将军夫人一同进厨院这么新鲜的事,从嫣凝亲自为夫人做点心到嫣凝受伤,绘声绘『色』的给秋儿讲了一遍。

竹香跟着进了建功斋,连忙去打了冰凉的井水,给嫣凝冷敷烫伤,福康安坐在一旁一言不发。

赵兴领着大夫侯在门外,竹香和其他下人连忙放下内室的帷幔,在帷幔处摆了桌椅,让嫣凝只伸了烫伤的右手出去。嫣凝偷偷望了站在自己旁边的福康安一眼,见他脸『色』冰冷,仍是一言不发。

大夫为嫣凝敷了一些草『药』,对帷幔后的福康安禀告道:“只是烫伤,并无其他症状!”然后对赵兴交代了一些要注意的事情,就跟着下人下去了。

嫣凝看了看包好的右手,刚刚还火辣辣的痛减轻了许多,烫伤处冰凉冰凉的。

“想吃什么,你直接让人去告诉厨院就行了,何须你自己动手?”福康安待下人全退下后,仍冰着脸问道。一天之内,嫣凝两次惹事。让他开始觉得是自己太过于宠她,才让原本温婉内秀的嫣凝变成这样的。

“我想为老夫人准备一份寿礼!”嫣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说道。

福康安内心的怒火一下子升起来了,老夫人的寿辰过后,不几日,他就想迎她入府。如今嫣凝的手一伤,老夫人就可以以喜中不宜带伤为由,延后婚期。到时圣旨一下来,自己去吉林上任又不能带家眷,嫣凝在府中便是无名无份,只能处处任人欺负。

“寿礼,我不是早就为你准备好了吗?任何事,我早已经安排好了!你只要老老实实做我福康安的女人就可以了!不要事事依着自己的『性』子来!”

福康安命令式的语气,让嫣凝由委屈变为怒火,“我不是你大将军养的宠物!”如若不是为了让你,我又何必这样想得到老夫人的认可,自尊心让嫣凝把这些话藏在了心里。

福康安刚要说话,赵兴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将军,盈姨娘来看夫人!”

“让她进来!”福康安看了嫣凝一眼,心里想到,她是该跟夕盈好好学学怎么做自己的夫人了。

夕盈脚下的花盆底鞋发出的声音急且响亮,人未到,话却到了。“夫人怎么样了?这后天就是额娘的寿辰了,可不要误了事才好!”进来后,对福康安福身行完礼。看了一眼两人的脸『色』,夕盈已经知道了大概,这府院中敢给福康安脸『色』看的女子,怕是也只有嫣凝了。

夕盈从秋儿的手里接过一个小巧玲珑的玉瓶,呈递给福康安道:“长亭苑的奴才取膳回来说夫人烫伤了,我就让丫鬟急急找了这个送过来,这是宫里太医配的『药』,治烫伤甚是有效。”

见福康安接过玉瓶,仍看着自己,夕盈知道今天午后的事过后,福康安再也不会如先前那般相信自己了。

夕盈脸上展出适宜的、浅浅的笑容,“德麟不满一岁时也因『奶』嬷嬷的粗心烫伤过一次,可急坏了额娘,连夜派人请示了宫里,求了一位太医过来。太医用这白蔹、紫草、地榆、白芷辅以薄荷制成『露』状,德麟涂了半个月,可是半点伤痕都没落下。这瓶先应应急,解了夫人的痛楚,将军可以明日里再请了太医去配制新的。”

听夕盈讲完,福康安知道这宫里太医配的,定是比这内城中太夫所制的草『药』好出百倍。他坐到嫣凝跟前,把嫣凝手上的草『药』取下来,轻轻的给她涂擦着。

从夕盈进门,嫣凝就一直看着她,当夕盈看到福康安给自己涂『药』时,脸上的样态连动都未动过。嫣凝懂得了,在古代,所有的男人需要的都是夕盈这样的妻子,大方温柔,对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言听计从。可是嫣凝想学的是夕盈的相夫教子,不是这样处在一个他高我低的位子,一味的看着他的脸『色』行事。

嫣凝把手抽回,别过脸神情冷漠的说道:“我累了!”夕盈闻言,脸『色』木了一下,随即行了一礼,说道:“那夕盈先告退,不打扰将军与夫人休息了!”

福康安对夕盈点点头,夕盈的脚步还未挪动位置,嫣凝转过脸看着福康安说道:“你也出去吧!”

夕盈不敢相信的看着福康安脸上顷刻间升起的怒意,怎么会有人赶自己的夫君出去,何况她的夫君还是当朝人人敬畏的大将军。

章节目录 第70章 犯忌 第二日,嫣凝赶福康安出门的事以多种描述传到了老夫人的耳中。从福康安出征,老夫人三年未过寿辰,都是府里自家人热闹一番。如今儿子这么费心为自己筹办,却唯独多了一个嫣凝四处生事,先是伤了香儿,少了看了三年的歌舞;接着她又去食脍居以自己的名义把食脍居的一干人吓的不轻,还伤了自己,又把夫君赶出了门。

老夫人边『摸』着下人呈递上来的吉服,边对旁边的李嬷嬷说道:“受伤了也好,让她好好静养一段时间,等圣旨下来,康儿去了吉林做将军。就是她的好日子了,不用咱们说什么,做什么,这府里府外有的是蠢蠢欲动的。”

老夫人看着福康安专门为他定制的寿衣吉服,脸上的笑意掩盖不住。李嬷嬷见老夫人开心也跟着笑起来,连连赞许吉服用心之细。

嫣凝醒来后,身旁只有竹香一人在为自己忙来忙去,不觉感叹人的脸『色』竟可以变得如此之快。“竹香,你为什么甘愿给赵兴做妾室?”嫣凝问给自己涂『药』的竹香。

竹香的脸上并没有不快,“奴婢是汉人,家世又不好,能给赵管事做妾室就已经是高攀了。”竹香抬头看了看嫣凝,继续说道:“夫人,将军虽然事事宠着您,可他到底是将军,是这富察府的一家之主!将军对您高兴,这府里的下人便会紧着巴结您!将军若对您发怒,这府里的下人可是谁也不敢逆了将军的脸面!”

在竹香的心中,嫣凝更像她的亲人,从看到嫣凝第一眼时,嫣凝身上的单纯与柔弱便让她暗暗发誓,她会一辈子对嫣凝忠心。嫣凝每每惹福康安生气,竹香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竹香的一番话让嫣凝心里暖如春日,她握住给自己擦『药』的竹香说道:“竹香,我在这里也没有亲人,你做我妹妹好不好?以后你也别叫我夫人了,叫我姐姐怎么样?”说到姐姐两个字,嫣凝想到了彬礼,眼泪落了下来。

竹香帮嫣凝拭去眼泪,摇了摇头,她认为自己偷偷的把嫣凝当亲人已是犯了大不敬,“奴婢怎么敢和夫人以姐妹相称,会辱了夫人的名声的!”

嫣凝的眼睛黯淡下来,她知道,竹香是断然不敢越礼的。但是这富察府的下人中怕是也只有她和赵兴是真心待她了,“竹香,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做赵兴的嫡室的!”想到身为妾室遭受到的种种压制,嫣凝不忍这个真心对自己好的小丫头受那份委屈。

不等竹香劝自己,嫣凝便起身,让她陪同自己去看香儿。现在,怕是只有香儿的芙蓉苑是清静的。

“听说你昨天把食脍居搅的天翻地覆?”躺在床上的香儿,嘴上虽然打趣着嫣凝,眼中却无恶意。

嫣凝不理会香儿的话,自发的坐下,见香儿的气『色』有了好转,心里也轻松了一些。

香儿最见不得嫣凝这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态,恨她不争气的说道:“想去做什么就去做,人无非就是两种选择,生或死!她们还能杀了你不成?”

嫣凝琢磨着香儿的话,心里顿时通透,打趣香儿道:“这如今做额娘的人就是不一样,再不是那副假死人的样态了。”

香儿听出了嫣凝的话是指自己从福宅回来后万念俱灰的样态,怪嗔的看了她一眼,把身旁的荷包丢了过去。

食脍居的人见嫣凝又来了,无不胆战心惊,今早福康安的怒气全部撒在了这里。吴主厨更是半步不离的跟着嫣凝,当嫣凝要材料时,是要什么,没什么。

嫣凝无奈下,只得同意了每一步由嫣凝口述,吴主厨动手。吴主厨到底是御厨,虽然没有见过嫣凝画的东西,但却是一次就蒸了个圆月般的蛋糕原型。

吴主厨在嫣凝的口述下,在蛋糕上『摸』了一层蜜,撒了红梅研制的粉末。雕刻了水果做花样,摆出了一个八仙过海祝寿图。

嫣凝心里对吴主厨的手艺竖起了拇指,如果由她来做,怕是连这万分之一都不及。最后,嫣凝让吴主厨用姜丝糖为烛芯,『奶』酪为底座,做了一根可食的蜡烛。嫣凝知道,老夫人不会吃她做的东西,她也只是尽一份自己的心意。

一切弄完后,日暮已西垂。嫣凝同竹香小心翼翼的捧了蛋糕,向牡丹堂走去。院门的下人没有敢阻拦嫣凝,倒是李嬷嬷把她拦在了正房门口。

嫣凝提着食盒,同李嬷嬷哀求道:“嬷嬷,我只是想把自己做的寿礼呈给老夫人,您让我见一见老夫人吧!”

李嬷嬷声音冰冷的说道:“夫人,老奴已经和您讲了很多次了,老夫人早已歇下!您的寿礼,将军早已呈给了老夫人,老夫人甚是喜欢。但是让老奴转告夫人,请夫人以后勤俭节约,不可以将军夫人自居,误了将军的清誉!”

嫣凝看了看天『色』,知道老夫人不可能这么早歇息,她知道也只有一种方法能够打动老夫人了。为了福康安,嫣凝也愿意这样做。

“夫人······”竹香与李嬷嬷惊呼道。

许多官员都是从外地赶来为老夫人祝寿,而福康安也清楚,他们不过是借着给自己额娘祝寿的时机向自己表忠心。为了巩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福康安把一些品级高的官员安置在了富察府的客房中。

“听说,和珅最近圣宠不断,这官职可是逐步高升啊!”

“哎!即使那和珅再怎么得宠,也不过是小人得志,又怎么抵得过咱们的富察将军,年纪轻轻就战功显赫!”

“是啊!”

“对啊!”

福康安坐在主位,对这些官员的谈话笑而不语,只一心的醉于茶香。赵兴走了进来,把嫣凝在牡丹堂的事告知了福康安。

“各位大人,福康安有些家事需要处理,就不陪各位了!来人,带各位大人去休息!”福康安起身,对门外的下人命令道。

官场中的人,哪个不是察言观『色』的好手,皆屈身退了出去。

嫣凝拎着食盒跪在正房门口,大声说道:“老夫人,这是我第一次为您祝寿,我知道您不喜欢我。但是,我是真心爱福康安的!我没有想过要利用福康安得到地位与钱财。将军是至孝之人,我也只想把您当作一个普通的老人孝顺。”

院门口的福康安听到嫣凝的一番话,笑意在眼中挥之不去,但随即又被担忧覆盖。嫣凝的这番话可是犯了老夫人的大忌。

章节目录 第71章 寿宴(一) 李嬷无动于衷的看着嫣凝,愚笨如她,殊不知这番话是犯了老夫人的忌讳。出身叶赫那拉氏的老夫人最忌不尊纲常之人。

竹香也担忧的看着嫣凝,曾经的莲姨娘也是这般的想用自己的孝心打动老夫人,可还是败在了老夫人的杖责下。“将军!”看到福康安走过来,竹香的声音中有着窃喜。

嫣凝闻声往后一看,福康安已经来到她身边拉起来她,对李嬷嬷说道:“去禀告额娘,我同她的儿媳一同来送寿礼了!”

“是!”李嬷嬷看了嫣凝一眼,低下头,诺诺的回答道。

片刻,李嬷嬷回来打开了房门,守在门口的丫鬟眼疾手快的把云罗缎幕帘掀起来,福康安虚扶着嫣凝走了进去。

“儿子给额娘请安!”

“嫣凝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轻抬眼帘看了一眼跪着福康安和嫣凝,“起来吧!”

福康安加重了嫣凝腰间的力量,示意她开口。嫣凝把手中的寿糕亲自呈放在老夫人旁边的矮桌上,“这是我亲手做的,想着明日的寿宴过后,老夫人定会身心疲惫,所以才这么唐突的把寿礼在今日呈上来。”

不等老夫人开口,福康安就走上前来,“这也是儿子的意思,儿子往年备的寿礼,虽然都是些奇珍异宝,但是不如嫣凝的法子用心。”

老夫人虽然知道昨日两人发生的事,但是自己的儿子如此的护着嫣凝,她也只好作罢。“这是什么东西?”

听到老夫人对自己所做的东西感兴趣,嫣凝笑意盈盈的说道:“这是寿糕,寿星如果对着这株蜡烛许愿,愿望就会成真。”

“寿糕?”老夫人看了李嬷嬷一眼,盯着寿糕看起来,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点心,听着倒也新鲜。“好了!你的心意我收到了。你下去吧!”

嫣凝的话刚到嘴边,被老夫人的话生生的咽了回去。她看了福康安一眼,转身离开。福康安也欲转身离开,“康儿,你留下!额娘有话对你说!”

福康安看着嫣凝离开,才转了脸来,聆听老夫人的教诲。

老夫人待福康安离开后,命李嬷嬷切了一块儿寿糕,品着这栗子粉混着糯米的香味,还有萦绕在鼻翼间的牡丹香味。老夫人叹道:“这个孩子也算有心了!不过,她要是肯多花些心思细想我富察家的事,今日也不会这样做了!”

嫣凝等了一会儿福康安,知道他应该是陪老夫人用膳了,便草草地吃了一些东西,让人收了下去。竹香看着几乎没有动的膳食,知道嫣凝心中是在想今日牡丹堂的事,无奈自己嘴笨不会说安慰的话,只得陪着嫣凝一句话都不说。

赵兴来传话时,嫣凝正在自己涂『药』。听完赵兴代传的福康安的话,嫣凝手中的玉瓶掉在了地上。竹香连忙弯腰捡起,不敢再让嫣凝自己动手。

老夫人以嫣凝有伤为由,不让她出席自己的寿宴。福康安也无其他缘由,帮嫣凝说话,只能顺着自己的额娘,让嫣凝要么留在建功斋不出院门一步,要么回福宅。

嫣凝把脸埋在锦被中,眼泪沾湿了锦被。她知道自己在这个古代所做的一切都是那么天真,老夫人不需要自己为她做任何事,老夫人只需要自己安分守己、伺候好福康安。而福康安需要的也只是夕盈那样惟命是从的妻子。

任何女子都是权势下的牺牲者,那自己呢?看不到自己的以后,嫣凝带着伤怀沉沉睡去。

次日,富察府的鞭炮声音震响了内城,前来祝寿的官员络绎不绝,福康安与福长安在府门亲迎。福长安仍是慵懒的神情,这种事李太姨娘自是要出席,而自己也免不了要同福康安比较后,被前来的官员轻视。

和珅一身锦鸡补官服,朝冠顶饰小宝石一块,上衔镂空珊瑚,他双手恭在身前,“给富察将军请安了!”

福康安微微颔首,“和大人有礼!”

和珅走到福长安的身边,看了他一眼,示意他沉住气,不要在官员前失态。福长安还以一笑,自己的哥哥对自己都不曾这般处处着想。

富察府的西院平日里人气冷淡,但碰上节日喜事等事,西院便热闹非凡。西院的戏台依附着太湖石而建,两米高的戏台在太湖石的优势下更加美轮美奂,最适宜演《长生殿》这样的神仙剧,戏子们可吊着绳子升降,给人以天宫的假感。

百官在下人的带领下,从前院或客房来到了西院。外地的官员见富察府的下人穿同样的家仆装,说话做事恭谨有礼,皆垂首行走且队列整齐,更加让他们惊叹于富察府的大方贵气。

“不愧是皇城出来的富察府,连府里下人们都一身的贵气!”

“是呀!”

“这可是咱们做几辈子的官都赶不上的啊!”

老夫人身着深墨绿绣寿团花吉服,吉冠上珠光闪耀却在自己的品级内。她端坐在宾客之上,脸上的微笑大方威严,这百官朝贺的日子,她终于盼到了。

夕盈与德麟端坐在老夫人的旁边,笑意藏于眼眸中,嫣凝弄伤了自己,也弄伤了香儿,萼兰也被自己拉下了水。如今百官见的还是自己这个将军夫人,不管以后如何,她都会尽全力保住自己和德麟的地位。

“和大人,请喝茶!”和珅弯月般的眼睛尽是笑意,看着旁边这个肌肤胜雪,唇红齿白的小奴仆,面上的两撇胡子十分碍眼。

和珅端起嫣凝奉上的盖碗,压低声音对她说道:“你胆子可真大!你和富察将军还未成亲,要是被老夫人发现你在这里,少不了你的一顿板子!”

嫣凝忙重新粘了粘自己的胡子,“这里除了你认识我,别人肯定都认不出我来!”纪晓岚和刘庸的名字,她从小听到大,如今这么好的机会能亲睹古代名人的风采,她怎么可能错过。

同自己的阿玛一起坐在官员中的萼兰一眼就认出了嫣凝,嘴角弯起了深深的笑意,握紧了手上的杯盅。

章节目录 第72章 寿宴(二) 嫣凝怕被别人认出来,同一起奉茶的下人退了下去,跟着他们一路去了临时的厨院。第一轮奉茶和第二轮奉茶之间有片刻的停息时间,且每轮都有不同的人伺候。

今早,嫣凝对赵兴恐吓加利诱,还把竹香搬了出来,赵兴才帮她在临时厨院安排了个奉茶的闲差。嫣凝看到同自己一起回来的下人都到一个空闲的房子里聊天,而新一轮奉茶的已经在准备了。

嫣凝走到队伍最后一个双十年岁的下人旁,小声的对他说道:“大哥,小弟初来富察府伺候,没见过这么大的世面!不知大哥可否让小弟长长见识?”见那个下人看了管家一眼,嫣凝把竹香为她准备好的散碎银子塞给了他。

那人把手中的托盘递给嫣凝,清了清嗓子说道:“我来富察府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就是那皇上来,我也奉过茶!这个长见识的机会就给你了!”

嫣凝冲那人点点头,连声说道:“谢谢大哥!谢谢大哥!”

尾随下人其后的嫣凝刚刚到西院的戏园,福隆安、福康安和福长安就并首齐肩的走了进来。慌『乱』中,嫣凝快步向和珅走去。和珅抬头看了一眼福康安,伸手接过嫣凝手中洒了一半的盖碗。

老夫人同富察家亲眷中的女子端坐在轻纱围起的帷幔中,不得与外席的男子见面。福隆安、福康安和福长安走到帷幔的外面,三人齐齐跪下,双手抱拳,“孩儿祝额娘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帷幔内老夫人的手微微伸出,慈爱的说道:“都起来吧!”

福隆安是不是老夫人所生,嫣凝不知道。但福长安是李太姨娘所生,他怎么会当着自己额娘的面管老夫人叫额娘?嫣凝看了一眼坐在老夫人下位的李太姨娘,轻纱遮盖下,嫣凝看不到李太姨娘的样态。

散坐在园子中的官员待兄弟三人起身皆放下手中的盖碗起身,朝着老夫人端坐的方向恭手屈身道:“恭祝富察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满族中的官员家眷也起身,抽出腰间的手帕,以夕盈为首,福身道:“恭祝富察老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嫣凝被这种场面惊呆了,只不过是一个将军的额娘过寿,那些官员竟重视到如此地步。看来,富察家并不是从福康安掌权才开始受尽天宠的,嫣凝暗暗想到。听到身旁的和珅轻轻的咳嗽声,嫣凝才反应过来,整个园子只有自己是直立着身子的,连忙也握着手中的托盘屈身。

“好!好!好!”

富察老夫人连说三个好字,虽然她极力想保持端庄矜持,但笑意像是刻在脸上般挥之不去。

同嫣凝一行的下人早已下去,管家见嫣凝愣在原地,忙对她使了好几个眼『色』招呼她下去,无奈嫣凝就是视而不见。赵兴拦住了想要去拉嫣凝的管家,告诉他让嫣凝留下伺候。

管家看了嫣凝几眼,他不知道嫣凝是何来历,但今早赵兴把嫣凝塞进临时厨院时,他知道赵兴是福康安的心腹,不敢得罪于他,就给嫣凝安排了个奉茶的差事。老夫人寿宴这么大的事,让嫣凝留在这里伺候,如果出了差错,他的小命就保不住了。但是管家也不敢得罪赵兴,思量许久,他还是对赵兴抱拳退了下去,心里求佛拜祖的求嫣凝别惹祸出事。

嫣凝对赵兴竖了竖大拇指,看到赵兴一脸你自求多福的表情,不觉笑了出来,嘴上的胡子也跟着抖动。福隆安、福康安和福长安依次坐在老夫人的旁边,陪同老夫人说说笑笑。

京城与外地官员的寿礼早已收入库房,今日只是富察家宴请宾客以示还礼。福康安见人到的差不多时,示意赵兴开宴。赵兴得了命令忙跑到临时厨院,让管家上膳。

下人在管家的指挥下,井然有序的端上一盘盘集北方和江南特『色』于一体的菜肴。嫣凝穿越在这些下人中间,走到和珅旁边问道:“你看到纪晓岚和刘庸了吗?”

和珅左右看了一下,避开其他官员的注意,问道:“你找他们做什么?”

“我······”

“啊······”

嫣凝原本想说,“我想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是一个罗锅,一个风流倜傥。”刚说了一个“我”字,萼兰的花盘底鞋狠狠的踩在了她的脚上,花盘底鞋厚硬的底子让嫣凝顾不得其他,忍住疼痛蹲下来『揉』自己的脚。

和珅的注意力全在与自己同一宴席的官员身上,没有看到走来的萼兰。他虽然心疼蹲地的嫣凝,但是在富察府内不好发作,只得装作没有事情发生般继续喝自己的酒。

“狗奴才!瞎了你的狗眼了!碍了本格格的脚!”萼兰对着蹲在地上『揉』脚的嫣凝骂道。

嫣凝瞪了萼兰一眼,如若不是她故意把脚伸向自己,根本踩不到自己的脚。人群中已有人察觉到了这里的异样,嫣凝不想自己的身份被别人发现,只好低下头小声的说了句,“奴才该死!请格格息怒!”

一心想挑衅的萼兰却不作罢,用自己的花盘底鞋抬起嫣凝的下巴,居高临下的看着嫣凝。嫣凝不堪屈辱,一把打开了萼兰的脚,顾不得脚上的疼痛站起来瞪着萼兰。

管家看到这里的异样赶紧跑了过来,当看清是嫣凝时,也顾不得赵兴的面子了,把嫣凝训斥一通赶回厨院,然后陪着笑脸求萼兰息怒。

萼兰欲出手拦住嫣凝,却被和珅一把抓住了手腕,“萼兰格格何必同一个下人大动干戈?失了自己的身份!”

嫣凝听到和珅的声音,转了身来,停住了脚步。萼兰甩开和珅,笑容堆积在颧骨处,“都说和大人最会随风摆尾,原来竟是这般宅心仁厚!”

和珅怎么会听不出萼兰的嘲讽,却仍是笑脸相迎,“萼兰格格近日可是闲在府中,让和某人钦羡不已!”

夕盈见此处有异动,扶着夏儿走来,当她看到嫣凝嘴上掉了一半的胡子时,握着夏儿的一双手变得僵硬起来。

章节目录 第73章 开场 萼兰并没有听出来和珅指的是她被拒在富察府之外的事,“本格格当然清闲的很!”这里的宾客并不知晓富察府内发生的事,听出和珅话里嘲讽的夕盈,心里满是轻蔑的看了萼兰一眼,然后对管家说道:“带他下去!”

管家领命后,抓着嫣凝的臂膀就拉她下去,嫣凝虽极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她本意并不是来此捣『乱』的。

被众官员捧奉的福康安不贪饮酒,走出来透气时看到文官这里熙熙攘攘。富察家的宴席,虽不比皇宫威严,却也不是常人能来的。所坐的官员无不竖耳聆听旁人的风吹草动,即使面对满桌的极品佳肴,也无心品尝。

福康安远远就望到了管家拉着的身影,便停住了自己的脚步,等管家走到自己身旁问安时,一把拉过了低着头的嫣凝。

嫣凝看到福康安,知道他会认出自己,就连忙低下了头。当福康安抓住她时,她就主动摘了自己的胡子。

管家看到嫣凝摘掉胡子,吓得两条腿直打哆嗦。他是前院的管家,后院的事一般都是由夕盈掌管,他无命令便不能踏入内院。对于府里新来的夫人,他也只是在嫣凝路过前院时,偷偷看过几眼,人群簇拥下看得也不真切。今日倒是看真切了,管家刚刚抓过嫣凝的手如同水洗过般,大珠的汗水滴下来。

“好了!你若真要在今日生事,到时你阿玛也保不了你!”夕盈拉着萼兰笑颜生花的说道。

萼兰把手从夕盈手中抽回,附在夕盈的耳畔说道:“嫂嫂是怕大家都知道嫣凝的存在吗?嫣凝的事情被老夫人一道命令封死在富察府内,外间虽也有谣传,但是如今大家见不到人,也只好作罢!嫂嫂还是自求多福吧!要是刚刚嫣凝的身份被揭穿,怕是康哥哥再无所顾及了!”

萼兰说完转身就回了自己的席间,留下笑颜生花的夕盈。老夫人不满女子抛头『露』面,如若不是怕嫣凝突然出席,她也不会急急的出了帷幔,『露』面于众官员间。

夕盈对自己身旁的官员微微福身,便扶了夏儿的手向帷幔走去。刚走几步,夕盈怕嫣凝再生事端,转了方向往厨院走去。

福康安心疼的碰了碰嫣凝唇瓣上撕下胡子后的微红,嫣凝怕福康安觉得自己在无事生非,解释道:“我只是想看看纪晓岚和刘庸长什么样子!”福康安却不答话,若有所思的盯着嫣凝。

福康安与嫣凝亲昵的动作尽收夕盈眼底,她的指甲深深的陷入肉中,脸上却仍笑颜生花。“夫人真是记挂将军,竟然甘愿假扮奴仆来见将军!”

听了夕盈的话,福康安嘴角弯起一抹深笑,拉着嫣凝的手就往宴席走去。夕盈紧走几步,拦在两人的跟前,“如今额娘兴意正浓,将军这样做会扰了额娘的寿宴的!”

福康安的笑意冷在脸上,“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夕盈一脸春风化为灰烬,她双手捏在一起,掩饰自己的尴尬,“我与将军夫妻这么多年,又有了德麟,我多少还是了解将军的!”

听到德麟,福康安不再说什么,拉着嫣凝的手就走了。

夕盈握紧夏儿的手,声音坚定的说了句,“我们走!”无论如何,夕盈都要守住自己的位子,不论嫣凝如何得福康安的宠,这府里到底还有老夫人。而对于夕盈来说,既然抓不住福康安,那就只有紧紧依靠老夫人了。

待夕盈赶到老夫人的帷幔里,不见嫣凝的身影,萼兰倒是跪在老夫人跟前,献自己绣的万寿无疆图。夕盈走到自己的位子,还未坐下,老夫人便盯看着绣品开口:“去哪里了?这戏都要开场了!”

夕盈站起来,面『露』难『色』的回答到:“夫人换了下人的装扮在宴席间伺候!将军刚刚把夫人带走了!”夕盈略去了萼兰与嫣凝争执的那段,她处在背腹受敌的难境,也不敢再得罪萼兰,想借此向萼兰示好,与她一同对付嫣凝。

老夫人『摸』着萼兰绣的万寿无疆图,绣绢上万马奔腾,每匹马上载着一个寿字,以寿字绘边,且每个寿字均只有一半,寓意万寿无边。她知道这不是萼兰亲手所为,但是比起嫣凝来,她们只能讨好自己,以保自己在福康安身边的一席之地。

嫣凝为老夫人做寿糕受伤的事,老夫人是知道的。可是嫣凝与萼兰、夕盈不同,她有福康安的宠爱,她要做的就是伺候好福康安,防好夕盈与萼兰的暗害。但是嫣凝却把心思放在如何孝顺自己上,老夫人只得暗叹她不争气,坐不了将军夫人的位子。

香儿已不成大气候,老夫人为了保住福康安后院的安宁,只得接纳萼兰,让她同嫣凝、夕盈互相牵制。

“起来吧!你这份孝心,我收下了!”老夫人示意李嬷嬷收下绣品,自己拉起萼兰,“你入府的事,急不得!”

萼兰见老夫人肯开口说此事,知道自己又有了希望,忙点头说道:“萼兰听从老夫人的安排,再不敢生事了!”萼兰嫁入富察府之事,京城的显贵中无人不知,陪同的贵『妇』听了只当别人婆媳间的私房话,掩着半边脸陪笑着也不说话。

老夫人赞许的看了萼兰一眼,端起李嬷嬷递来的茶不再说话。萼兰径自走到夕盈的身旁坐下。

夕盈见老夫人不再理会自己,也同萼兰一起坐了下来。夕盈的阿玛虽然被贬到乌里雅苏台任参赞大臣,但是借着富察家的光耀,夕盈的阿玛也不曾过多的受苦。如果夕盈在富察家失势的消息传了去,那当地的官员必定不会再供奉着她的阿玛。

生长在将军世家的萼兰亦是知道的,她也正是拿准了夕盈的弱点,才敢与嫣凝生事,因为夕盈比她更怕嫣凝出现在宾客眼前。

夕盈笑颜开花,却无了早前的春风得意,她看着萼兰笑道:“恭喜妹妹重得老夫人的信任!”

萼兰不理会夕盈,独自说道:“嫣凝已经到康哥哥的宴席去了!我听阿玛说,那里有与你阿玛一同任官的武将!”

章节目录 第74章 好戏 嫣凝向拉着自己往宴席走去的福康安问道:“你要拉我去哪里?如果被老夫人知道,又要生气了!”

福康安松开嫣凝的手,嘴角笑意深深的看着她,“知道额娘会生气,为什么还敢来?”

“我······”嫣凝低下头不再说话,她知道福康安必是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话,她也知道她的借口在别人听来确实很牵强。

福康安把嫣凝的假胡子重新粘回去,说了句,“跟我来!”不再拉着她走。嫣凝脚步紧凑的跟在福康安后面,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福康安走到一桌宴席前,单手束在身后,微微屈身,“纪学士刚刚回京便来参加家母的寿宴,富察府荣幸至极!”一个普普通通的官员站起来,双手抱拳躬身道:“富察将军言重了!能收到富察府的邀请是将军高抬纪某了!”

嫣凝躲在福康安的身后,偷偷的探着脑袋。眼前的纪晓岚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子,与他人并无异同,没有烟袋,没有风趣幽默,只有一身文官的酸气和为官的趋炎附势,嫣凝心里不觉有些失望。

夕盈的花盆底鞋穿梭在宴席中,当她看到福康安带着嫣凝与纪晓岚谈笑风生时,内心的沉稳与冷静都如同东流的春水般离她远去。“将军!”

福康安听到夕盈的声音微微侧身问道:“什么事?”

夕盈隔开福康安与嫣凝间的距离,压低声音对福康安说道:“我想见一见新疆来的官员!”

福康安知道夕盈想打听他阿玛的近况,“寿宴结束后我会留住他们的!”夕盈看了一眼嫣凝后福身退下,她庆幸自己刚刚稳住了。如若沉不住气,不仅惹怒了老夫人,也会彻底断了福康安对她的情份。夕盈本已做好了以姨娘的身份出席老夫人的寿宴,没想到嫣凝又给了她这个机会。夕盈怪自己与萼兰翻脸太早,如今让萼兰成了她的隐患。

游远之扮成一个官员的小厮混进富察府,趁上菜时的混『乱』出了西院,打晕了一个富察府的下人,换了他的衣服,便急急的向芙蓉苑走去。香儿从福宅回来便醉心于礼佛,福康安在加强其他府里守卫时,并没有派人守住芙蓉苑。

身穿富察府奴仆服的游远之轻松的避开了巡逻的守卫,一路畅通的来到了芙蓉苑。芙蓉苑的下人本就不多,香儿闭门礼佛后,一些眼尖的下人跑到管家那里自请调去了他处。余下的下人也凑去了西院讨赏,只留了荣喜一人守在正房门外。“将军有话让奴才传给莲姨娘!”游远之对守在门口的荣喜说道。

荣喜一听是将军派的人,也顾不得游远之面生,连忙打开了房门,迎了游远之进去。

“姨娘,他是将军派来的!说是要传将军的话!”荣喜喜忧参半的对卧在床上绣孩童肚兜的香儿回禀道。

香儿放下手中的绣品,心里同荣喜一样是喜忧参半,她抬头看了游远之一眼,手立即被绣花针扎出了血。“荣喜,你下去吧!”香儿不安的对身旁的荣喜吩咐道。

游远之等荣喜退下去以后,冲上前来,拉着香儿就要走。香儿甩开游远之,别过脸去,“我有了福康安的孩子!”

“哈哈······”游远之的手僵硬住,看着香儿手中的肚兜冷笑道:“福康安会让你留下这个孩子吗?”

“不要再来找我了!”香儿看着游远之的眼睛说道:“我在富察府过得很好!福康安对我也很好!”

游远之松开香儿,双手束在身后,望着香儿一身素衣,原本玉润的面容如今却形如枯槁。“这就是他对你的好?富察府喜气冲天,除了你的芙蓉苑,哪一处不热闹喧哗!”

香儿掀开锦被的一角,微微拉起裤腿,让游远之看到了自己受伤的脚踝。“我摔伤了腿,不能去赴宴!”

游远之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他做到香儿身旁,语气也缓和了许多,“福康安不会让你把孩子生下来的!跟我走吧,我会把这个孩子当作自己的骨肉!”

香儿的手『摸』着自己的小腹,她不敢把希望全放在嫣凝的身上。如若想保住腹中的孩子,香儿知道她只能离开富察府,而游远之是帮她离开富察府最好的人选。“我现在腿有伤,我们出不了富察府就会被抓住!此事必须从长计划!”

游远之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我既然敢来富察府,就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他看了一眼香儿的脚踝,明启教的教徒在距富察府不远的一个胡同中等候着。虽然游远之没有预想到香儿的腿受伤,但是他也已经做好了把香儿打晕带出去的准备。

香儿知道游远之是怕她改变主意,她看着游远之说道:“我是为了我腹中的孩子才离开富察府的!你放心,嫣凝现在与我交好,她一定会帮我出去的!”

“嫣凝?”游远之想起了嫣凝天真单纯的眼神,“她不适合待在富察府这么复杂的地方。”说完察看了香儿的脚踝,然后放心的离开了芙蓉苑,香儿为了保住腹中的孩子一定会和他离开。怕被他打晕的奴仆已经醒来,游远之挑了一条寂静的小路离开。

官员与女眷的宴席间放置了红缎刺绣花鸟纹组合寿字屏,绣线『色』种达数十种,『色』彩明丽自然。十二道石青缎绣屏由二十个江南绣娘绣制一个月才完成。绣娘用晕『色』法绣了玉兰、海棠、牡丹、茶花、竹子、萱草及仙鹤、锦鸡、孔雀等珍禽,十二个寿字绣法精细、『色』彩强烈。

萼兰一身胭脂红旗袍隐在屏风之后,阻拦了夕盈的去路,“盈姨娘如此冷静,真真让萼兰佩服!”

夕盈看到萼兰,身子颤了一下,立即笑颜生花。“萼兰妹妹应该清楚我们共同的敌人可是嫣凝!”

萼兰的笑容在胭脂红的旗袍下,魅『惑』如夜,她走到夕盈身旁,“与其同心思缜密的姨娘为伍,不如收降毫无心机的夫人!或许康哥哥还能看在她的面子上,分一些宠爱给我。”

夕盈的脊背塌软在大红『色』的旗袍中,失了嫡室的傲气与尊贵。

章节目录 第75章 纷乱 福康安和一些亲眷同僚坐在一处,留了嫣凝在身旁伺候,他实在不放心让嫣凝待在其它宴席间。萼兰因为出了名的男儿『性』情,也同自己的阿玛坐在一处,与福康安的宴席间有一人的距离。

萼兰望着给福康安斟酒的嫣凝,告诉自己要沉住气,待适宜的时机说出嫣凝的身份,让夕盈输得再无翻身之日,以报她暗害自己之仇。至于嫣凝,她身份不明,老夫人是万万容不下她的。萼兰笑颜如花若夕盈,为自己斟了一杯皇上御赐的玉泉酒。

和珅远远瞧着嫣凝的身影,一杯酒接一杯酒的喝着。纪晓岚也听闻过嫣凝的事,原不明白福康安身边的贴身小厮为什么由赵兴换了这个玉面小哥,此刻见和珅的眼睛一直盯着福康安身边站立的嫣凝,年少时有风流才子之称的他心中立即清楚了七八分。

纪晓岚拿过和珅前面的玉壶,注满了自己的酒盅,淡淡说道:“官场如战场切不可自『乱』阵脚失礼于他人!”和珅眼睛转回来笑如弯月的看着纪晓岚说道:“是我疏忽了!”

纪晓岚官宦生涯数十载,在经历了儿子与小妾的离世后,早已看透了君主的无常和官场的险恶。如今对于和珅这个投缘的后生,他便多加提点,不想他如年轻的自己般经历官场沉浮。

五福,一曰寿,二曰福,三曰康宁,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终命。寿居五福之首,所以朝廷官员更加注重双亲的寿宴。

老夫人的寿宴在形式上多学的是汉人的传统,但是融入满族习俗后形成了满汉大融合。原本亲眷要当面向老夫人献寿祝词,也因官员众多免去了,更为了照顾一些远来的官员先开了寿宴。

这次老夫人的寿宴更多是向百官正一正富察家的威严。傅恒老将军与其长子福灵安相继去世,正值福康安与福长安年少无为,富察家仅靠福隆安的额驸一职撑起门楣。

如今福康安立了战功回京,皇上赏赐无数,官员们也知道富察家已经重新获圣宠、握实权,多数官员都是紧着巴结福康安的。

宴席撤下去后,萨满围绕西院击鼓高唱祝辞祈祷长寿,最后至老夫人的帷幔前呈上寿酒,由福康安亲自端给老夫人。

管家立在帷幔前高声喊了一声,“开戏!”麻姑从戏台悬梁而降,说了一通吉祥话,然后开唱。

福康安被一群人簇拥着朝席位走来,嫣凝立在那里,想到自己的命运要与这个男子相连不知多久,面容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有了《麻姑拜寿》的敲锣打鼓,官员直挺的脊背也微微松懈,席位间有了细细嗦嗦的谈话声。

被游远之打晕的下人醒来看到自己的衣服没有了踪影,抱着头回想了一下自己晕倒之前的情景,然后冲着巡逻来的守卫大声喊道:“有刺客!”守卫的首领派手下人去搜刺客,自己跑去了西院向赵兴禀告。

赵兴命各路守卫先把守各个角门,秘密搜寻不可惊动了西院的老夫人与其他宾客,随后去禀告了福康安。

“应该是游远之趁『乱』混进来了!你送嫣凝回建功斋,寸步不离的守在那里,以防他会对嫣凝不利!”福康安对赵兴密语道,然后出了西院,去调遣护院。

富察府的侍卫分两种,一种是军营调进来负责把守府门和府中的巡逻,身穿特制的守卫服;一种是由富察府亲自调教的护院负责各院的安全,穿普通的家奴装,腰间有护院腰牌。

福康安把伺候在西院的下人全部换成了护院,察看了被打晕的那个下人脖子后的伤势,从手法与力道上更加确定此人是游远之,然后派人守住了芙蓉苑。

游远之刚走到角门就看到向这边急急走来的守卫,连忙躲在了抄手游廊的雕花圆柱后。他知道事情已经败『露』,自己只有回到西院,才能混在官员的奴仆中出富察府。

福隆安与福长安看到下人突然换成了护院,知道是有刺客来捣『乱』,福隆安守在老夫人的帷幔外。官员的席位处,由福长安守着。

游远之慌『乱』中没有注意到西院护院的腰牌,便急急进了西院。福长安仰头饮尽酒盅内的酒,侧眼看着闯进来的游远之,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待游远之端着盘子随同奉茶的护院出去时,福长安跟着游远之一路到临时厨院。游远之一离开宴席就感觉到气氛不对,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前后的下人腰间多了腰牌。他端着盘子的手慢慢握成了拳,防备着护院的随时动手,福长安确定不会惊扰到宾客时,立即招呼护院动手。

游远之用手中的托盘扫倒了围着他的一半护院,护院虽是富察府亲自调教的,却不曾实战过。对付三教九流之辈自然不在话下,但是对付游远之这样的高手却吃力许多。

福长安纵身一跃,对着游远之手脚并用。护院也趁机从地上爬起,与福长安一起围攻游远之。游远之体力渐渐不支,往东院退去。

嫣凝回到建功斋换了一件月黄『色』旗袍,把头发梳成了小两把。想到自己无事可做,就准备去芙蓉苑看香儿。她刚要出正房门,被赵兴伸手拦住了,“祖宗『奶』『奶』,您就别出去了!”嫣凝皱眉审视着赵兴问道:“从我回建功斋,你就一直拦着我,不让我出门。说,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

赵兴嘿嘿笑道:“将军心疼夫人,说您忙了半天了,让您好好歇着!”嫣凝蹙了蹙眉,表示我不相信。赵兴不敢动手拦嫣凝,只得边跟着嫣凝往外走边苦口婆心的劝说。

福长安不敢大肆喧闹的追捕游远之,怕惊动了西院的宾客与老夫人。游远之看出了福长安的顾虑,一路往东院人多的地方跑去。

赵兴一出建功斋的门就看到游远之朝这边跑来,忙把嫣凝护在了身后。游远之看到嫣凝,知道自己有救了,嫣凝是福康安的软肋,只要他以嫣凝做威胁,福康安一定会放了他。

章节目录 第76章 人质 紧随其后的福长安也看出了游远之的意图,他放慢了脚步。福长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坏笑,他想知道在刺客与嫣凝之间,他正义凛然的三哥会做何选择。

赵兴与护院围住了游远之,福长安绕到嫣凝身边,当一个护院被游远之踢飞的同时,他假意退后,揽住嫣凝的腰身把她推向了游远之。

游远之看到嫣凝扑到包围圈中如获至宝,一把扼住嫣凝的脖颈,对赵兴他们威胁道:“退后,否则我扭断她的脖子!”

赵兴停住了手,命令其他护院也住手后退,“游远之,如果你敢伤了我家夫人,将军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

游远之对着赵兴轻蔑一笑,巡视四周,寻找出路。

“游远之!”嫣凝的余光瞥着扼住自己脖颈的人的面容,惊愕的说道。福康安为了防住他,在富察府添了许多守卫,这些嫣凝是知道的。游远之一身富察府奴仆的衣服,嫣凝也猜到他是趁『乱』混进来的,而值得他犯险的,怕是也只有香儿一人了。想到这些,嫣凝的心里怪罪不了这个准备拿自己做人质的游远之。

“别说话!否则我可保证不了你能毫发无伤的等到福康安!”游远之怕嫣凝会说出一些单纯傻气的话语让他心软,便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让嫣凝无法说话。

嫣凝被游远之挟持着后退,长长的指甲在光滑的墙壁上划出四道白痕,面『色』因疼痛变得发红。

萼兰见福康安久久未回席位,怕出了什么差错,自己不能扳倒夕盈,她寻着福康安的身影出了西院。见福长安一行人紧追着一个奴仆不放,萼兰心知有事情发生,连忙紧跟着福长安。

路上已有胆小的丫鬟被这种阵势吓得叫出了声,她们自小在富察府伺候从没有见过这种事情。富察府从太祖时期就是将军世家,为防敌人寻仇,一向戒备森严。再加上规矩甚多,府院中的下人各司其职,府里井然有序。

今日游远之跌跌撞撞的跑着,福长安虽在后面紧追不舍,却又不敢大肆宣扬的抓他。沿途遇到的下人惊叫过后,慌忙回到自己伺候的院子中,不敢再外出生事。她们心里清楚,如果牵连其中,大则小命不保,小则板子上身。

萼兰随着护院来到了建功斋的院门外,正好看见福长安把嫣凝推向游远之。她会心一笑,走到福长安跟前,“富察四爷怎么舍得把美人推向虎口?”

福长安听见萼兰的声音先是有些错愕,随即脸『色』恢复了焦虑样态,“萼兰格格真是会说笑!”然后半步移动的跟着游远之,不再理会萼兰。

游远之拖着嫣凝一直后退,明启教的人侯在正门外不远的胡同中,他不敢从正门出去连累了自家的兄弟。凭着以前对富察府的记忆,游远之向厨院后一个通向内城市集的角门走去。

福康安带领着守卫挡住了游远之的退路,他单手束在身后,语气淡淡的说道:“放开她!”

游远之听出了福康安的声音并不回头看,嘴角上扬,“来这么慢!看来你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在乎她!”

“行事如此鲁莽!你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思密周全!”福康安一挥手,守卫们把绑着手脚,塞着嘴巴的铁木扔在了地上。

游远之听到声音,带着嫣凝一同转了身,扼住嫣凝的手却慢慢的松开了。铁木是游远之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几次为他出生入死,又帮他坐稳了教主之位。

铁木见游远之有放了嫣凝的想法,拼命的摇着头,身体不停的在地上动弹着。他一身麻布长袍在地上磨烂后,与富察府的贵气更加格格不入。

游远之犹豫着,福康安定知道他是来找香儿的,如果他以嫣凝作威胁逃走,那铁木与香儿也脱不了干系。为了不让福康安知道香儿腹中孩子的事,游远之把矛头对准了嫣凝,以引开福康安的注意。

游远之松开嫣凝,一掌打在嫣凝的后背上,嫣凝顿时胸闷无比,向前倾去。福康安一个箭步上前,抱住了即将倒地的嫣凝。守卫们也眼疾手快、一窝蜂的冲上去,绑了游远之。

福康安让福长安把游远之与铁木押回衙门大牢,然后命赵兴速去请了大夫来。

“你怎么会落在福康安的手中?”游远之问对面牢房的铁木。

铁木扭动一下筋骨,把福康安带人围抄胡同的事告诉了游远之。游远之抓住牢房问道:“可有人逃跑?”铁木回想到自己被抓前,副教主逃走隐于闹市中,猜测道:“副教主应该可以逃回寺中!”

“糊涂!”游远之气的急急把双拳打在牢房的木头上,十个指关节立即血肉模糊。“这是一计,如果他回到清云寺,那么我们往后在京城中再无可栖身之地!”

游远之的双眼变得血红,他恨自己太过鲁莽,忘记了自己的敌人是福康安这个军事奇才。如今不仅救不了香儿,也害了教中跟了自己那么多年的兄弟。

嫣凝所受的那一掌虽然疼痛难忍,但是游远之的力道刚好,只是背部有红肿的掌痕,并无内里之损。“我没事,你赶快去忙吧!”说着嫣凝从床上起身转了一圈给福康安看。

福康安虽然想陪在嫣凝身边,但宾客仍在西院,只得嘱咐了竹香好生照看嫣凝,自己赶去了西院。

嫣凝待福康安走远,带了竹香急急的往芙蓉苑走去,她觉得应该把游远之被抓的事告诉香儿。

《麻姑拜寿》一完,老夫人命夕盈带了一些远地来的官员的夫人去花园赏花,以彰显富察府曾是皇城之府。夕盈一路笑意盈盈,内心却忐忑不安,她听夏儿说嫣凝回了建功斋,更加怕途中会碰到她。

萼兰一直徘徊在建功斋周围,铃铛告诉萼兰,夕盈一行人往花园方向走去了。萼兰知道嫣凝受了伤,怕她就此养病,不再出建功斋的门,那自己的计划就真真的坏于刚刚那个刺客了。

按捺不住的萼兰顾不得日后福康安的责罚,直直的冲了建功斋的院门去,却与出门的嫣凝正好相迎。

章节目录 第77章 杀鸡儆猴 “新嫂嫂可好些了?”萼兰直立着身子,并不对嫣凝行礼道。

嫣凝注意到自己被游远之挟持时萼兰也在场,虽然游远之不可能与她为伍,但嫣凝对萼兰的芥蒂并未解除。她没有理会萼兰,扶了竹香的手就出了院门。

萼兰一想起嫣凝受伤时福康安抱着嫣凝从自己的身旁走过,连看都为看自己一眼,心里升起满满的恨意却化作笑颜,“新嫂嫂可曾想过,富察府岂是萼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嫣凝的脚步停住了,她微微侧首,“你这话什么意思?”

萼兰见自己的话奏效,走出满族女子的豪放洒脱,追上嫣凝,“我到底不是富察府的人,这富察府的丫鬟奴才一大堆,这么多双眼睛我要动手脚如何欺瞒得住!”

嫣凝知道萼兰指的是自己被验身那件事,那天的景象闪现在脑海中,她闭上眼睛,指尖变的苍白。竹香不知道嫣凝在富察府发生的事,只当是嫣凝不喜欢萼兰才会这样,她握紧嫣凝的手,用眼神示意嫣凝不必理会萼兰。

红霞投下淡淡的影壁,萼兰娇媚的面容刺痛了嫣凝的眼睛,夕盈温柔端庄的笑容浮现在她的眼前却仿若假象。

“新嫂嫂可随我去花园一趟,盈姨娘的真面目是如何的,新嫂嫂一看便知!”萼兰知道自己的话勾起了嫣凝的痛苦,但并不准备放过嫣凝。

想到自己去芙蓉苑也要经过花园,嫣凝就着竹香的力量,虚弱的跟着萼兰往前走着。未到花园中,女子的惊叹声便传到二人的耳中。

“如今才春天就有这么多花开,到底是皇城出来的富察府啊!”

“这是什么花种,可真是美艳无比,真真的像极了将军夫人!”

“这富察府的花园哪是我们普通官宦人家可攀比的!”

“今天真是开了妾身的眼,见了这么多不曾见过的花『色』!”

夕盈听着这群『妇』人的奉承,心知她们不是真心赏花,只是借机攀附富察家。面对她们一搭没一搭的话语,夕盈仍是笑颜如花,端着将军夫人应有的端庄贤淑。

“那个绝『色』美人是谁?”『妇』人中传出一声惊呼,让夕盈脸『色』突变。

萼兰与夕盈前后走向花园,萼兰脱口而出的一声“盈姨娘”引得一群『妇』人的话锋立即转了向。

“盈姨娘?”

“都说富察将军在阵前收妻,看来是真的!”

“听说富察将军这次带回来的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应该就是眼前这个。唉,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是啊!如若不是阵前收妻,皇上怎么会闲置富察将军这么久!与他一同回来的将军可都得到了皇上的重用!”

“不止这样!我还听说他与皇上面前的大红人和珅之间不清不白!富察将军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妇』人们悉悉索索的谈话声飞入嫣凝的耳中,『妇』人们所说的情况虽不尽属实,但也真多于假。嫣凝不曾知道福康安为她承受了这么多,从『妇』人们口中得知这些,心里对福康安充满了愧疚。

萼兰摘下一朵金边瑞香戴在嫣凝梳起的小两把上,语意讨好的说道:“牡丹花国『色』天香,瑞香花金边最良!”淡淡一句话,却把嫣凝推向了风口浪尖。

嫣凝不解其意,顺着众人的眼光才看到自己新换上的月白『色』旗袍绣着粉嫩的牡丹花。牡丹花下嫣凝的面容冷艳高贵,少见的金边瑞香做发饰更增添了她的绝『色』韵味。

众『妇』人眼见曾为富察府准新夫人的萼兰格格都紧着巴结嫣凝,心里更加认定了嫣凝就是福康安从阵前带回来的那个倾城倾国的美人。

风向一转,已有『妇』人上前向嫣凝福身问安。“妾身见过夫人!”嫣凝不知如何应答,看了一眼夕盈僵硬的面容,只得淡淡的说了句,“请起!”

和珅的夫人霁雯仍带着温柔贤淑的微笑看着嫣凝,她知道此时如果向嫣凝行礼问安,只会害了她。夕盈的聪明决绝,她是领教过的。

嫣凝对上霁雯的眼睛,心里安下许多。她住在和第时,一切事宜都是霁雯安排,和珅并无过多『插』手,而她与和珅也不曾过多会面。想到自己刚刚听到那些话心里都很难受,身为和珅夫人的霁雯处在长舌堆中怕是也不好受,嫣凝看向霁雯的眼神有了些许愧疚。

夕盈挺直了脊背,缓和了僵硬的面容。她走到嫣凝的跟前,直立着身子,笑颜如花。习惯了夕盈向她行礼问安的嫣凝,不解夕盈的意思,也直立着身子,回以淡淡的微笑。

“啪!”

嫣凝捂着印下五个指印的右脸看着夕盈,眼睛中参杂着疑『惑』与愤怒。

“夏儿,好好教教她规矩!”夕盈收起笑容,对夏儿厉声说道。

夏儿福身答道:“是!夫人!”然后扶着夕盈走向了刚刚向嫣凝行礼的那个『妇』人旁,并不理会嫣凝。她又如何不知夕盈这一巴掌只是打给那些『妇』人看的,她是什么身份,嫣凝是什么身份,教了嫣凝规矩,福康安又岂会饶过她。

夕盈看着那个『妇』人,直到那个『妇』人的额上出了一层细汗,滚带着脂粉落下。夕盈的声音冷若冰霜,“把这等不知规矩的人赶出富察府!”

余下的众人无不心有余悸,连萼兰也被夕盈这招杀鸡儆猴给震住了。

这一招的苦楚也只有夕盈自己清楚,福康安是断然要对她绝情了。可是新疆官员明日便会启程返疆,只要能借助富察家减轻她阿玛在边疆所受的苦楚,那么日后她做不做将军夫人都无关紧要,夕盈甘愿牺牲自己多年来伪装的温柔贤淑。

一干『妇』人在战战兢兢中回到了西院,嫣凝绝『色』的容颜也淡出她们的记忆。这次富察府花园一游,让她们见识了夕盈的威严果断,更让她们以为不论是谁都动摇不了夕盈在富察府的地位。

嫣凝与夕盈对立在花园之中,谁都不先出口打破此刻的静谧,二人四目相对的眼睛中各怀心事。

章节目录 第78章 躬悼 夕盈一身大红『色』旗袍雍容华贵,嫣凝一身月白『色』旗袍淡雅清丽。

萼兰看着二人如石尊般,一时间没有了主意,她没有想到夕盈为了保自己一夕的地位让边疆的阿玛安心,竟会不顾福康安的心意与嫣凝翻脸。

嫣凝没有练就夕盈多年的沉稳冷静,率先开口问道:“那日牡丹堂之事,你有没有动手脚?”

夕盈轻笑一声,蹙着眉头说道:“能够证明你清白的血帕已经在我手上化为灰烬了!”

红霞褪去,独留一抹昏黄,花园中的姹紫嫣红也隐去风光。没有日光的照耀,金边瑞香也失去了瑞香之最的高贵。

嫣凝也曾怀疑过夕盈,可是夕盈太过温柔贤淑,在福康安要迎娶自己的事情上一再退步,让嫣凝心里对她充满了愧疚。嫣凝扬起右手,手中的帕子随风飞了出去,落在一簇黄馨花上。

当手掌触及到夕盈的脸时,嫣凝停住了手。她开始同情这样的夕盈,为了自己在夫君跟前的地位去讨好那些厌恶憎恨的女人,一味的迁就别人。许许多多个夜晚,在嫉妒与仇恨中找不到自己的本心。

夕盈见嫣凝扬手,闭了眼睛等她打下来,一阵风带过,嫣凝的手并没有落下来。“为什么不打?”夕盈睁眼问道。

竹香见嫣凝的帕子飞走,忙去捡了回来。嫣凝接过竹香手上的帕子,看着夕盈的眼睛说道:“我怕脏了我的手!”说完,嫣凝扶着竹香的手原路返回。

萼兰一时想不通今日的局面到底是对自己有利还是无利,嫣凝知晓夕盈的真实面目也就相当于福康安知晓了。达到目的的萼兰虚扶了铃铛的手去找她的阿玛。

黄昏西下的花园中,夏儿扶着夕盈欲倒在风中的身体。

夕盈没有萼兰的家世,没有香儿的真『性』情;她有发配在边疆的阿玛,有不争气的三个兄弟,有一个处处依靠她的母家。在这富察府中,她只能靠假意的温柔贤淑站稳脚步,让外人都知晓她是富察家的夫人。这样,便再无人敢欺负她败落的母家了。“静言思之,躬自悼矣!”夕盈抬头,任由泪水肆意在脸上,滑过厚厚的脂粉。

夏儿识字不多,并没有听懂夕盈的意思,但长在府院的她知道,今天自己的主子是同嫣凝撕破脸了。嫣凝虽不招老夫人待见,可到底是将军心尖上的人,夏儿担忧的看着打了嫣凝一巴掌的夕盈。

当朝皇上最忌官员聚集非议朝政,此番允准福康安这样为自己额娘庆生已是皇恩浩『荡』。福康安不敢惹怒龙颜,所以老夫人的寿宴极尽奢华却极短。两场戏剧唱完,富察府的下人为每位宾客双手奉上一份薄礼,宾客们立解其意,双手接过,逐一告辞。

嫣凝以白纱遮面来到了西院,正值福康安送宾客时。嫣凝松开竹香的手,跑上去紧紧的抱住了福康安。

福康安先是惊愕,随后也搂紧了嫣凝。脸上的笑容如三月的春旭,温暖宜人。

赵兴见状,请离了旁边的宾客,暗暗松了一口气。幸好此时宾客已经走的差不多了,不然嫣凝此次举动又要受老夫人的责罚了。

经过游远之与夕盈的事情后,嫣凝的心里与身体上都受到了冲击。靠在福康安的怀中,嫣凝一颗不安的心终于放下,晕倒在他的怀里。

福康安把西院的事宜交代给福隆安后,抱着嫣凝回了建功斋。福隆安亲自送老夫人回牡丹堂后原本想去建功斋提点福康安不可沉『迷』于女『色』,怕福康安的『性』子也不肯听自己的,于是转向回了公主府。

老夫人一回到牡丹堂后就命下人关闭了院门,谢绝一切访客。

夕盈双手举着军鞭跪在牡丹堂门外求老夫人责罚,“额娘,是夕盈丢了富察家的脸,求您责罚!万不可气坏了您的身子啊!”说着夕盈双手平坦于地上,一个头接一个头的磕着。她已经得罪于福康安,只有牢牢的抓住老夫人这根活命绳索,才不至于被赶出富察家与骨肉分离。

夏儿也跪在夕盈旁边,心疼的看着她的额头从白变红再到乌青,直到流血,夏儿拦住夕盈,急切的说道:“夫人!不要再磕了,您的额头都流血了!”

夕盈厉声喝道:“放肆!将军夫人现在在建功斋,不得胡说!我惹怒了老夫人,老夫人心慈不责罚我,我怎可毫无自知之明!”夏儿闻言,立即禁了声,不敢再拦着夕盈。

夜『色』浓厚,牡丹堂左右的道路早已由下人掌上灯笼,越发显出牡丹堂的寂静。夕盈的磕头声在深夜令胆小的丫鬟路过牡丹堂时绕道而行,夏儿忍不了膝盖的酸痛,站在夕盈的旁边陪着她。

门吱呀一声的开了,李嬷嬷从朱红的院门中走出。夕盈的发髻散『乱』下来,似有似无的遮盖着她血迹斑斑的面目,李嬷嬷只看了一眼,就浑身发颤,她别过脸去,不敢再看夕盈。“盈姨娘请回吧!老夫人说,盈姨娘既然能端的起这么大的架子,就一定能为自己善后!”

夕盈的额头贴在寒冷的石路上,她举着手中的鞭子起身,对着李嬷嬷微微福身,“请李嬷嬷代为转告额娘,夕盈谢额娘不怪罪!”李嬷嬷低着头,进了牡丹堂。

夏儿扶着夕盈往长亭苑走去,夕盈的心中愁云密布。老夫人不会追究她把客人请出富察府的事了,但是福康安与嫣凝那关却不好过。横竖都有这一天,只是早来与晚来罢了,想到这里,夕盈放宽了心不再在意。

回到长亭苑,德麟与一众下人侯在院门口。夕盈看到德麟,眼眶一热,两行泪混着血流了下来。下人们犹豫着不敢上前,德麟却扑上来抱住了夕盈。

拉着夕盈回到正房中,德麟接过秋儿递上来的帕子,为夕盈轻轻的擦拭着脸上的血和泪。德麟越擦,夕盈的眼泪越多,德麟的一双小手却不厌其烦的擦着。

夕盈抱住德麟,自己用帕子擦干了泪水,对德麟说道:“额娘不会轻易认命的!额娘一定要让你成为富察家最尊贵的孩子!”

章节目录 第79章 交锋 嫣凝『迷』『迷』糊糊醒来已是深夜,一睁眼便看到福康安半躺在床上和衣而睡。嫣凝刚起身想为他盖住锦被,福康安便醒了。

嫣凝扯着锦被的手被福康安突然睁开的双眼惊得愣在原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笑道:“不亏是将军,睡梦中别人的一点小动作都瞒不过你!”

福康安笑而不语,拉着嫣凝重新躺下,帮她掖好被角。嫣凝指了指福康安的一身官服,问道:“怎么半夜还穿着它?”福康安隔着锦被搂住嫣凝,微闭双目答道:“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去上朝了!”

三月回春,府里的地龙早已停火。其他院子中还有炭炉取暖,建功斋因福康安刚气过盛,并未设炭炉。嫣凝的手从锦被中伸出来抱住福康安冰凉的朝服,意识也清醒了许多。

嫣凝看着福康安疲倦的神情,这种神情她最熟悉不过。在军营时,每每见到福康安,他都是这副神情。嫣凝发现自己从未了解过他,受武侠剧的影响,福康安在很多人的眼中是一个大坏蛋;历史上的福康安是一个叱咤风云的大将,为了大清的江山病死军中。而躺在眼前的福康安,嫣凝觉得与他犹如隔了一道轻薄的纱屏,看不透他的心。

“是不是因为我,皇上才不重用你?”嫣凝知道福康安未睡着,问出了花园中那些『妇』人带给自己的疑『惑』。

福康安的双眼并未睁开,嫣凝在花园的事,他听竹香说了。但是他现在无暇顾及这些,想要等从皇宫里回来再处理家事。

皇上不重用他?这件事怕是只有他与皇上知道初衷。福康安动了动嘴唇,原本想说的话并没有说出口,“皇上英明神武自有圣断!你我不可胡『乱』猜测圣意!”

嫣凝点了点头,把脸埋在锦被中,胡『乱』的想着事情。

洋人的钟表早已传入大清,但是福康安却不热衷那些,府里各处用的计时工具仍是夏日水漏,冬日沙漏。

赵兴看了一眼沙漏,慌忙起身跑去正房门外,先是轻声喊道:“将军,寅时到了!”停了片刻,见房里并无动静,加大了声音再次喊道:“将军,寅时到了!”侧耳听了一下,房里传来福康安的声音,“进来!”

赵兴推开房门,对身后一招手,建功斋的两个丫鬟端着水盆与晨茶便进去了。

嫣凝想起身为福康安整理朝服,却被福康安按下,只得躺在床上看着两个丫鬟忙来忙去。晨茶漱口后,福康安走到床边握住嫣凝的手,理了理她墨黑般的秀发,就起身离开了。

嫣凝顺势往窗外望去,乌黑一片,此时不过三、四点钟。

待嫣凝起床,天已大亮。竹香伺候嫣凝梳洗完后,梅香端上一个玉碗。嫣凝看到梅香,有些惊愕,“你不是在福宅吗?怎么来这里了?”

梅香端着玉碗跪下,低头说道:“请夫人恕罪!奴婢见夫人久久不回福宅,实在是想念夫人,便去求了赵管事让奴婢来建功斋伺候!”

嫣凝示意竹香把梅香扶起来,安慰她道:“你能惦记着我,也是有心了!我怎么会怪罪你呢?”

梅香一听,脸上『露』出了笑颜,忙把手中端着的东西呈到嫣凝跟前。嫣凝望着玉碗中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梅香笑着回答道:“这是盈姨娘一早派人送来的头期血燕,盈姨娘说,厨院里的头期血燕早就没有了,今年的又还没有送来,好在她存了一些。盈姨娘还说,夫人身子孱弱,要多吃些燕窝滋补,等今年的燕窝到了,就把她院里的也一并给了夫人!”梅香的笑容眉飞『色』舞,并没有注意到嫣凝的脸『色』已变。竹香的多次暗示,她也没有看到。

“放下吧!”嫣凝并不看梅香,听到玉碗碰桌子的声音后,语气淡淡的说道:“你下去吧!”

梅香愣了一下,然后垂首退了出去。出了门,她瞪了房里一眼,小声说道:“我还不愿意伺候呢!”

“将军知道她给我送燕窝的事吗?”嫣凝的目光四处看着,唯独不看那玉碗。

“将军出门不久,燕窝就送来了,食盒的下层用炭炉温着。食盒外层冰冷,应该是在外等了很久,盈姨娘像是在刻意避开将军似的!”竹香把玉碗移去了他处,省得嫣凝看了闹心。

嫣凝一手拍在桌子上,语意决绝的说道:“她的心机可真重!”回首看了一眼玉碗,“你把燕窝连同食盒一并送还给她!告诉她从今以后,我们二人井水不犯河水,各自走好各自的路。”

嫣凝的目光随着竹香一起出了建功斋,她不是没有想过告诉福康安,让他知道夕盈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可是深知庭院争斗的嫣凝知道夕盈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德麟。

嫣凝当时怕自己成为香儿这样毫无地位的妾室,那么在与福康安的爱情上就没有了平等,她并没有想过嫡庶的尊卑在古代竟有这么大的魔力让一个女子的心变得如此蛇蝎。而她也不是笨到任人宰割陷害,嫣凝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竹香把嫣凝的原话转告后,就福身行礼出正房门,与掀帘而入的海升碰了个正巧。竹香知道他是夕盈的弟弟,连忙垂首道歉。

海升一脸玩味的看着竹香鹅蛋般精致的脸蛋,一双眼睛贼兮兮的来回扫看着竹香的身体。

垂首的竹香感受到了海升的目光,两只耳朵因羞愧烧的通红。

海升却不满足于眼睛看,伸手在竹香的脸蛋上掐了一下,『淫』笑的说道:“好标志的可人儿,赶明我禀了姐姐把你讨回我府里去,做一个姨娘可好!”竹香的眼泪噙在眼中,“舅爷莫要同奴婢说笑了!”说着后退了一步,拉开自己与海升的距离。

夏儿从内室出来,把鸡『毛』掸子敲的铛铛响,双眼『露』狠光的看着门口的海升与竹香。

海升见夏儿出来,想着反正是自己的姐姐院中的丫鬟,以后有的是机会,于是收敛了一些,让开道路给竹香。竹香从海升让开的道路逃命般跑回了建功斋。

海升调戏竹香的话,夕盈不是没有听到。但是夕盈不想制止海升,既然竹香的主子不给自己面子,那这罪过就由她来领!夕盈走出了内室,端坐在主位上,命秋儿去取了几张银票交与海升。“这些钱足够陈氏稳妥的生下孩子,让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满月酒。如若你再拿这些钱去喝花酒,就不要怪我这个做姐姐狠心不管你的生死!”

海升见到银票,两眼闪着金光,一直盯着自己手上的银票。听到夏儿咳嗽一声,连忙躬着腰身点头,“我一定听姐姐的话!那姐姐先忙,弟弟就告退了!”

走到门口时,海升想起了竹香,又转回来问道:“不知刚刚那个丫鬟叫什么?”

夏儿把牙齿咬的咯咯直想,眼睛恨不得变成刀子,扎瞎海升的双眼。

“那是将军书房的丫鬟!”夕盈端起盖碗,淡淡的说道。她在富察府的一切都不想母家的人知晓,他们不仅帮不了自己,反而会把事情弄的越来越糟。

海升一听“将军”二字,脚下像生了风般,赶紧出了富察府。生怕竹香回去告状,福康安怪罪于他。

夏儿见海升跑掉,慌忙中找了个借口得到夕盈的允准出富察府。夕盈知道海升与夏儿事情,想是夏儿要去同海升置气。陈氏懦弱,夏儿泼辣,夕盈觉得是该有人管管海升了。

海升刚出富察府不远,夏儿便追上了他,揪着他的耳朵。海升心里一吓,腿一软,一脸饶命的回了头。见是夏儿,海升不再害怕,直起腰身,拉下夏儿的手,来回的蹭着。

夏儿看了一眼街上的人,朝前面的一家客栈努努嘴,海升立即坏笑的看着夏儿。夏儿也羞红了脸,独自向前走去,不再理会海升。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客栈,一番春宵过后,夏儿倚在海升的怀中娇嗔的说道:“你到底什么时候把人家讨回去啊?”

海升面『露』难『色』,然后安慰道:“你再等等!等她把孩子生下来以后,我一定向姐姐讨你过门!”夏儿一改刚刚的娇柔,翻脸道:“如今姨娘自身都难保,哪还有时间管我们的事!”

“姨娘?”海升看着夏儿重复了一遍,问道:“可是日前将军带回府的绝『色』美人要夺我姐姐的位子?”一想到绝『色』美人,海升的语气中有了遐想。

夏儿见既已说漏了嘴,并且海升也不是外人,所以不顾夕盈的三令五申,把嫣凝到福宅后的事情前前后后都告诉了海升。一想到自己走了几天,秋儿就成了夕盈的心腹,夏儿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海升听后,心里惶恐不安起来。阿玛被贬到边疆以后,家里家外都是借着夕盈将军夫人的名号才支撑着。如果夕盈再成了姨娘,那自己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夏儿见海升只顾自己想事情不理会自己,娇嗔着攀上了海升的脖子。夏儿热情似火立即让海升忘掉了刚刚所想,陷入到夏儿的温柔乡中。

章节目录 第80章 藏思 竹香回到建功斋,就跑去自己住的耳房,把头埋在被子中大哭。与竹香同住的一个小丫头不知如何应对,连忙去禀告了嫣凝。“夫人,您快去看看吧!竹香姐姐从外面回来就一直在哭!”

嫣凝听后放下手中的螺子黛,急急的走去了耳房。见竹香正在床上痛哭,把她扶起来关切的问道:“怎么了?可是夕盈给你委屈受了!”

竹香不想嫣凝跟着自己烦心,在被子中把眼泪擦干净,抬起头说道:“没有,是奴婢自己胡思『乱』想了。”

嫣凝『摸』着竹香红肿的半边脸,不相信的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富察府的奴婢不允许施粉黛,每日只可以清水洗面,所以脸上有些什么东西都是遮不住的。竹香用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搓红的脸颊,她恨不得搓一层皮下来,好把海升的脏气都搓去。

“你要不说,我现在就去长亭苑问个清楚!”嫣凝说着就要起身,她自己受夕盈暗害,她不能再让竹香跟着自己手委屈。

竹香忙拉住嫣凝沾染了螺子黛的手,把自己在长亭苑受辱的事告知了嫣凝。嫣凝刚要发作,赵兴的声音在外面响起,“竹香在吗?”

竹香对着嫣凝猛摇头,示意自己现在不想见赵兴。嫣凝理解竹香的心气,她虽然柔弱温顺,但『性』子最为刚烈。嫣凝扶着竹香躺下,走出门去。

海棠树下,赵兴迎着霞光而立,等待着自己心爱的女子。他用油纸捧着几块糯米糕,热热的糯米糕是竹香的最爱。赵兴的脸因为兴奋有些微红,眼中充满了期待。

嫣凝走上前去,赵兴的眼神从期待转为错愕。“夫人,您怎么在这里?”嫣凝围着赵兴打转,拉长声音问道:“现在可不是膳食的时间?你从哪里弄的这个?”

赵兴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将军在宫中有事,命奴才先回来,奴才见军营也没有事,就回来去厨院求了吴主厨给奴才做些糯米糕!”

嫣凝看着赵兴笑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捏一块尝尝。赵兴见状忙把油纸护在胸前,讨好的说道:“夫人什么好吃的没吃过,这个就留给竹香吧!”说着就偷偷的探着脑袋往里看。

嫣凝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说道:“竹香有些累了,我让她待在房中休息!这会儿,应该睡着了!”赵兴没有怀疑嫣凝的话,脸上满是可惜,这可是他打着嫣凝的名义让吴主厨亲自下的厨。

赵兴对嫣凝虚礼一下,抱着油纸就准备往外走,准备等晚一会热一下再拿来给竹香。

嫣凝对着赵兴的背影说道,“我去求了将军,让你们成亲怎么样?”与其一拖再拖,不如让他们今早成亲,赵兴也好名正言顺的保护竹香,嫣凝这样想着。

赵兴一个激灵转身,把手中的油纸包着的糯米糕放到嫣凝手中,声音干脆的说道:“奴才谢谢夫人成全!这个您拿去吃!不够,我再去吴主厨那里拿。”

赵兴一路小跑回了军营,留下抱着糯米糕一脸无奈的嫣凝。

和珅从皇宫回来,刚到府邸门口就看到一顶官轿和一顶民轿停在家门口。和珅吩咐刘全转了轿子的方向从角门回府,坐定后,内管家刘呼图上前来报。说是江西饶光道台他他拉·苏凌阿携女拜访。

双手摁在新换的紫檀木桌子上,和珅的眼睛如弯月般,笑意让人捉『摸』不透。

苏凌阿带着自己十四岁的女儿纳兰刚一跨进和第前院的厅堂,就躬身行礼。和珅待苏凌阿躬完身子后,虚扶他一下,“苏凌阿大人客气了!”

苏凌阿直起腰后,谄媚的笑道:“如今和大人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别说这简单一礼就是让下官跪拜,那也是下官的荣幸!”

和珅笑着回到主位,端起青花瓷盖碗,用鼻子嗅着茶香。皇上正在愁思着南巡之事,和珅刚受皇上信任不久,南巡之事正是他展示才能之机。

和珅正在发愁打不开江南官员的缺口,苏凌阿恰巧这时来拜访他,不然他是不会让苏凌阿这种愚笨之人入他的府邸。哪有官员如此大张旗鼓的去拜访其他官员,这不是明摆着要落人口实。

和珅缓缓睁开眼睛,品了一口茶,“不知道台大人今日登门拜访有何事?”

苏凌阿惶恐不安的从椅子上起来,拉了一把自己的女儿,“这是小女纳兰,十分仰慕和大人,想认和大人为干爹,还望和大人能纳入府中亲自教养!”

刘全忍不住笑出了声,暗地嘲笑苏凌阿的愚笨。想要牺牲自己女儿的清白来讨好和珅,可是有了干爹这个口实,老爷还怎么把她纳入府中。

和珅微怒的看了一眼刘全,转过脸刚想拒绝苏凌安却正好对上纳兰的眼睛。片刻的失神后,和珅点头答应了。

刘全一肚子不解的送了苏凌阿出了和第,回来时见和珅拿起纳兰手中的帕子,遮住纳兰的面容,独留一双眼眸,失神的说道:“你这样甚美!”

霁雯把纳兰安置在了雅兰轩,然后去了和珅的书房。见和珅正在闭目养神,她掀起罗裙,轻轻的走过去,为他轻按太阳『穴』。“妾身有罪!”

和珅睁开了眼睛,问道:“何罪之有?”

霁雯拿起笔,掀开和珅桌上遮盖的白布,把和珅未完成的画像添了一双眼眸。抽出腰间的绣百合纱帕,遮盖住画像的面容,独留一双眼睛。“老爷在官学读书时妾身就嫁于老爷为妻了,即将十载,妾身如何会不知晓老爷的心思。妾身既知晓老爷的心思却不能为老爷分忧,妾身有罪!”

和珅弯月般的眼睛弥散了些许雾气,他淡淡一笑,“她已是将军夫人!”随后又闭上了眼睛。

霁雯把百合纱帕上移遮住画像的双眸,白玉般的手指试图抚平和珅深锁的眉宇,无奈却抚不平。“老爷即知道她是将军夫人为何还放不下!古人常以红豆解相思之愁,可是那些灵小的红豆让相思者的愁绪更甚,殊不知睹物思人只会让相思更重!”

和珅知道霁雯意指何事,但他宁愿看着纳兰的眼眸以解自己的相思之苦。霁雯见和珅对自己的话无动于衷,叹了一口气,福身退了出来。

香儿在荣喜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出了院门,对拦着自己的守卫吼道:“我要见将军!”守卫拿着剑抱拳行礼,“请莲姨娘回芙蓉苑!”

芙蓉苑的守卫突增,香儿猜测到是游远之出了事情,可是凭她的力量抗衡不过他们。香儿只得又返回了芙蓉苑,盼着嫣凝来看自己。

嫣凝苦等福康安,却不见他回来,就独自去了芙蓉苑。院门外的守卫拿着剑抱拳行礼道:“无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嫣凝学着在军营时赵兴的口吻说道:“放肆!”

首领守卫态度缓和了一下,“请夫人体谅属下们!”

“可是我有事要同莲姨娘讲,讲完我就出来!”嫣凝知道他们也是听命于人,不想为难他们。

首领守卫恢复了冰冷的神情,“无将军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没等嫣凝说话,院门打开了,香儿扶着荣喜站在门后。看到嫣凝,香儿脸上的紧张减少了些许。“嫣凝,他是不是被将军抓起来了?”

艳阳高照,嫣凝的神情毫无遗漏的落入香儿的眼中。游远之被抓,福康安一定会软禁她,那她的孩子就再也藏不住了。香儿的脸『色』渐渐变淡,继而苍白。

“莲姨娘……”荣喜扶着晕倒的香儿不知所措的看着嫣凝。

嫣凝想要上前,仍被守卫拦着,“莲姨娘如果有什么事,你们担当的起吗?还不快去请大夫!”守卫互相看了一眼,福康安让他们守着芙蓉苑,却没说不让香儿看病,说到底香儿是姨娘,出了事不是他们可以担当的。

首领守卫带头让开了道路,让嫣凝进去。并且吩咐了一个属下去请大夫,一个属下去禀告福康安,然后亲自带了两个人守在正房门外。

隔着轻薄的床幔,大夫为香儿诊脉后,先是恭喜香儿有喜了。然后面布愁云的说道:“莲姨娘气血有亏,如今又忧思缠心,怕是易动胎气。”大夫起身去桌子旁开方子,荣喜放下内室的帷幔,掀起了床幔让香儿见些光亮。

大夫写完后对嫣凝说道:“我先为莲姨娘安住胎气,再辅以温补气血。切记不可再让莲姨娘忧思过甚!”

嫣凝对于大夫的方子也没看太懂,但是她几次看病都是这个大夫,也就对这个大夫的方子放下心来。

“嫣凝!”香儿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嫣凝掀开帷幔进去,扶起虚弱的香儿。香儿看了一眼搭在自己手腕上的帕子问道:“大夫为我诊脉了吗?”

嫣凝点点头,香儿连忙抓住嫣凝的手,“嫣凝,如今游远之被抓,我同我腹中的孩子就全靠你了!不管我以前对你多有敌意,求你保我孩子一命,以后我李香儿愿对你惟命是从!”

“属下见过将军!”

香儿的话还未说完,守卫向福康安请安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章节目录 第81章 保胎 浅风吹入,帷幔前后摇曳,大夫躬身把对嫣凝说的话重新对福康安说了一遍。一阵急风吹起帷幔,福康安的双目如寒剑『射』向香儿,而这种寒光尽收嫣凝眼中。嫣凝不禁得激灵一下,明白了香儿为何那般担心福康安知晓她有身孕之事。

福康安提起桌案上的笔,把“安”改为了“堕”,不再看向内室,大步走出了芙蓉苑。大夫拿着一张『药』房,双手颤抖不止,褶皱满面的脸上因不知所错挤出了道道城墙。

福康安从芙蓉苑出来,就去了福宅留香苑正房的书房,盯着那幅画许久。画上的男子,眼眉中尽是对妻儿的宠爱,不论如何,他明里暗里都为自己做了许多。而福康安的阿玛也从没有生出害他之意,福康安看了一眼自己刚刚碰过墨宝的手,眼睛惶恐的逃避着,他快步的走出了留香苑。

香儿惶恐不安的看着嫣凝,泪珠盈盈落下。无须多言,嫣凝也知道香儿的心思,强作欢笑的安慰道,会尽全力帮她的。

嫣凝跑出芙蓉苑,不见了福康安的踪影。汤『药』熬制不过一个时辰,而福康安方才的眼神冷彻了嫣凝全身,嫣凝没有完全的把握说服福康安。

春『色』阑珊,却不解笼罩在芙蓉苑的残蔼。嫣凝加快脚步,转了一条满是鹅卵石的小路向牡丹堂走去,鹅卵石小路的尽头是楚扇亭。

楚扇亭依水而建,四周围绕着几棵百年古木。亭上刻有雕花窗洞,倚窗近观,眼底景『色』翠绿滴珠。石桌椅光滑生凉,是夏日富察府女眷闲话的好去处。墙上所书皆为《离『骚』》,且半栏连缀着鹅颈椅皆成扇形,故名楚扇亭。

穿过楚扇亭是芙蓉苑到牡丹堂最近的路径,竹香曾带嫣凝走过一次,情急下,嫣凝竟记起了这条路。

牡丹堂自寿宴结束后,便院门紧闭。嫣凝轻叩院门,一个小丫鬟出来告诉嫣凝,老夫人不见任何人。嫣凝只得说出香儿怀孕的事,让她去传话。

片刻后,院门打开,李嬷嬷亲自迎了嫣凝进去。老夫人一身家常旗袍套一件黑『色』绣菊花边的对襟琵琶马甲,端坐在主位上,手捏一串墨玉佛珠。她见嫣凝进来,不待嫣凝站稳就开口问道:“你所说的话可属实?”

嫣凝福身行了一礼,“老夫人请随嫣凝前来,若嫣凝的话有一点虚假,嫣凝愿受重罚!”老夫人将套着佛珠的手伸出来,嫣凝立即上前扶起,一行人一路鸦雀无声的到了芙蓉苑。

福康安命赵兴带一个丫鬟去芙蓉苑监看香儿喝『药』,竹香的耳房门紧闭,赵兴只得找了梅香做伴。老夫人进芙蓉苑时,梅香刚端了熬好的汤『药』进了正房内室去,赵兴守在外面等梅香出来。

嫣凝一看到赵兴与大夫守在正房门外,院中绿婵婵的树枝摇摆不定,嫣凝更加担心房中的情况,扶着老夫人加快了脚步。老夫人涵烟眉一挑,嫣凝止住了脚步,对老夫人歉意的垂首后向正房中跑去。

香儿端着一碗汤『药』,泪痕纵横,枯槁的面容可流出水般。她双眸迎到嫣凝的身影,希望的光辉也瞬间而逝,福康安做下的决定是无人可轻易改变的。

嫣凝顾不得脚上花盘底鞋带来的疼痛,跑步着上前打落了香儿手中的汤『药』。老夫人听到玉碗碎地的声音,紧了几步进了正房。

内室的帷幔卷起,竖下八扇围屏,屏风下承八字形底座。屏心以点翠技法镶嵌芙蓉、海棠及兰菊,每扇屏框内镶透明平板玻璃,裙板饰蘷纹端角,中间为描金折枝花卉。

老夫人绕过屏风见玉碗碎在床边,香儿无力的靠在荣喜的怀里,嫣凝一双眼眸殷切的看着自己。梅香心里一喜,手脚麻利的搬了一个紫檀木圆椅到老夫人旁边,又垫了一个锦缎圆垫。李嬷嬷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老夫人只顾眼前两个主子狼狈失礼的样态,并未注意到一心讨好的梅香。

香儿在嫣凝的暗示下,从床上一路跪爬的到老夫人跟前,“求老夫人保我的孩儿一命!”说着就连连磕头。

老夫人看清香儿的面容后微微有些错愕,一月未见,她只当香儿吃嫣凝的醋闭门不出。不曾想竟把自己折磨成这副样态,心中有些微微不满,却记挂香儿腹中的孩子,没有表在面上。福康安与夕盈成亲六年只育有德麟,而香儿入府五年只在头年怀有身孕,三个月小产后就再无消息传来。

“李嬷嬷,把大夫请来!”老夫人不『露』声『色』的看了嫣凝一眼,嫣凝忙扶了香儿起来回到床上。香儿虽挣扎着不愿起身,但怕惹老夫人不开怀,也不情不愿的回到了床上。

大夫隔着屏风把起初对嫣凝的话又对老夫人说了一遍,边说边擦着额头的汗,只半天他干枯的嘴唇已裂开了一道道口子,脸『色』比起香儿还差了许多。

梅香听到大夫说香儿有身孕后,不顾地上碎着的玉碗就地跪下叩头,“奴婢不知道莲姨娘有孕在身,是赵管事带了奴婢来,说是将军赏了莲姨娘一碗补汤,让奴婢看着莲姨娘喝下!奴婢真的不知道!求老夫人饶命!”

梅香的吵闹让老夫人眉间有些不悦,她让人带了瑟瑟发抖的梅香出去,又接着问大夫汤『药』的事。

当老夫人问及汤『药』的事,大夫双膝跪地,把『药』方呈了上去,“请老夫人明鉴,此事不是小人所敢为的!”老夫人接过李嬷嬷递来的方子,看到福康安所改的字时瞳眸大了数倍,这不仅不是大夫所敢为的,怕是整个北京城也只有福康安敢为之。

老夫人次次礼佛都拜请送子观音为自己的儿子赐子,不曾想竟真的求来了香儿的喜脉,于是不顾自己要闭门整月的初衷跟着嫣凝亲自来了芙蓉苑。可福康安如此行事令老夫人对香儿的胎起了疑问。但转念一想,富察府规矩森严,香儿无时机与他人私会。嫣凝来后,香儿更是不甚出芙蓉苑的门。

提及嫣凝,老夫人想到怕是福康安对嫣凝对了真情,不想嫣凝介怀才如此狠心杀自己的孩儿。嫣凝来找自己,可见也不是她的本意才如此。老夫人扶着李嬷嬷的手起身,心里思度着如若是嫣凝的本意,那她的心思就藏的太深了。

老夫人留了海棠在芙蓉苑伺候,又命赵兴去请了福康安来牡丹堂问安。走了几步,老夫人微微侧首,“你也回自己的院中去罢!”老夫人只梳了家常的发髻,头上牡丹步摇有些松动却不掉下来,略施粉黛的容颜若隐若现。

嫣凝听出老夫人此番话对自己讲的,就转身对香儿轻声安慰道:“如今老夫人已知晓你有孕的事,怕是将军也不会再逆了老夫人的命令,你安心养胎!我有机会再来看你!”香儿眼眸中的浮萍渐渐褪去,恢复了往昔的澈然。

建功斋正房的厅堂上挂着福灵安临死前赠给福康安的剑,它跟了福灵安数十载,是傅恒送福灵安的贴身佩剑。福康安回到建功斋一眼便望到了那把宝剑,先前沾染了墨宝的手握紧成拳。

赵兴找了一圈,发现福康安在建功斋,忙告知了老夫人让他去牡丹堂的事。福康安路上听赵兴说了嫣凝请老夫人去芙蓉苑的事,也明白老夫人让他去牡丹堂的意图。

老夫人换了一身褐绿时新旗袍,重新梳起架子头,珠玉满钗,略施粉黛的面容又加了一层妆容。

福康安单膝跪地,“儿子给额娘请安!”

老夫人伸手虚扶一下,示意福康安起身,他起身后坐到老夫人的下位,只顾看着腰间布满明珠的腰带。

“香儿的胎如何留不得?”老夫人开口问道。

“香儿身子孱弱,留下这个孩子只会伤了香儿的原气!”福康安简单的答道,并未抬头看向老夫人。

满府皆知香儿是习武之人,老夫人自是不相信福康安的话,更有些笃定他是为了嫣凝才作下此孽的。“香儿这一胎由我亲自保下!我看是谁有这个胆子敢煽风点火,害我富察府的子孙!”

“富察府的子孙”几个字让福康安抬头看了老夫人一眼,他起身行过礼后就出了牡丹堂。

福康安听出了老夫人话语所指是嫣凝,但他不想为她辩解,此事原是因她多管闲事而起,也正好可以教教她如何在富察府保全自身。而老夫人亲自保香儿的胎,也让福康紧箍的心放松了,这样他再无缘由去伤害他自己的孩子。

为了避开老夫人一行人,嫣凝选了远路,一绕再饶,等她回到建功斋,暮『色』已沉。竹香带人摆了晚膳后,告知嫣凝,福康安去牡丹堂请安了。嫣凝也未作他想,用了晚膳就拉着竹香坐下。“今日莲姨娘那里有事,我一时也没顾得上你。心里可痛快些了?”

嫣凝原想去质问海升,但是这种事好做不好认,白白的辱了竹香的名声。她就想让竹香自己冷静下,散了心中的不痛快。而她所能做的就是说动福康安,让竹香与赵兴尽早成亲。

竹香脸上的红肿已消退,她是奴婢,这种事自是要忍受的。不能让主子为了自己再与他人生事,竹香私心里把嫣凝当家人,更不想为嫣凝添事。她对嫣凝笑着摇摇头,“奴婢睡了一觉,已经没事了!”

嫣凝看到竹香的笑容,也跟着舒下心来,芙蓉苑一行让她太过压抑。嫣凝把想让竹香与赵兴尽早成婚的打算告知了竹香。窗外萧风沥沥,窗内烛光颤耀,竹香红透的鹅蛋面容隐在了淡黄光中。

一连几日,福康安都没有回到建功斋中,嫣凝原以为他太过忙碌。五日过去了,连赵兴的影子都未在建功斋出现过,嫣凝反应过来,福康安是生她的气了。

章节目录 第82章 青梅 天际无云,一片湛蓝无边。莺语唧唧正浓时,红英青梅相伴于园中,嫣凝嗅着青梅的涩气,如她般青涩不通庭院之事。府中无人愿青梅煮酒浅谈,人人皆等果熟落地。

老夫人已不允许嫣凝踏入芙蓉苑,福康安数日不见踪影,嫣凝让竹香去打听过。赵兴悄悄传来消息,说那日端去芙蓉苑的只是普通安胎的汤『药』。嫣凝便知道是自己多事了,白白的扯了进去一场冤枉。

香儿是担心腹中的孩子,因而没有了理智。嫣凝怪自己太过于冲动而忘记了身在古代,古人最看重子祠,谁会亲手伤害自己的孩子!如今,她在老夫人面前倒成了在夫君枕边吹蛇蝎之风的人了。

福康安多日不见她,正是在告诫她,深深府院,明哲保身最好。

嫣凝同竹香去摘了青梅煮茶,青梅茶苦涩难喝,嫣凝却『逼』着自己喝完,以提醒自己在这深深府院中不可再如青梅般暗涩。

梅香在芙蓉苑受了惊吓,连忙跑去告知了夕盈芙蓉苑发生的事。夕盈剪掉了手中的绣品,直到剪刀划破手指,血染绣筐方停下手。

向来香儿服侍福康安,福康安都会让夕盈私下备两副『药』,事前一碗,事后一碗。如若不是当时德麟生病,夕盈心力交瘁无暇顾及其他。又怎么会让香儿钻了空处,怀了福康安的骨肉。现下孩子已怀,福康安定会允准香儿生下孩子。

夕盈一想到德麟不再是福康安的独子,一双手在绣筐中握的指节发白。半日后,夕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贤淑,“夏儿,去命厨院做了燕窝直接送与芙蓉苑!”等了小半日,夕盈估『摸』着燕窝送达了,便携了秋儿去芙蓉苑看望香儿。

芙蓉苑外的守卫默然退去,老夫人命两个嬷嬷照看香儿的饮食与日常。福康安自小喜欢待在军营,无多少机会亲近女『色』,所以成亲多年才育有德麟一子。嫣凝进府后,福康安更是未接近过其他女子,老夫人虽嘴上不说,心里却异常焦急,担心福康安子祠不旺盛。

香儿无了前些日子的担忧,气『色』渐渐红润起来,面容虽廋若无肉,却不再形同枯槁。香儿正在喝厨院送来的补汤,夕盈不等下人禀告就进了内室。

香儿放下手中的玉碗,接过荣喜递来的帕子擦拭去唇边的汤汁。“盈姨娘好闲的心境!”夕盈知道香儿不会对自己和善,听出香儿口气中的嫌弃之意后,气定神闲的坐在了香儿一侧。

暖纱帐内,夕盈右手轻轻『摸』着香儿的小腹,“不知会是儿子还是女儿?”香儿的眼眸紧张的随着夕盈的手来回游动,又不敢大肆阻拦,生怕惹火夕盈手下无情。

“姨娘!”秋儿端着玉碗盛装的血燕递给夕盈,夕盈接过后,用银勺搅拌着。“血燕最是滋补,但这安胎还是得看命!咱们女人,这一辈子都是靠夫君作主的!”

说完夕盈把手中的玉碗放到香儿手中,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香儿接过玉碗后,迟疑了一下后,闭上眼睛把血燕喝的一滴汤汁不剩。福康安让她留下腹中的孩子,已实属不易,她不敢再贸然落骄横之名到老夫人的耳中。更怕夕盈到福康安那里去说些什么,令福康安动了心意。

花园中,嫣凝垫着脚摘青梅,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便扶着一棵梅树干呕起来。竹香被惊得忙去石桌那里娶了茶水来给嫣凝漱口,为嫣凝轻抚着脊背。

竹香想着嫣凝今日的饮食,想了许久,嫣凝近几日口味清淡,并无食过于油腻的菜肴。担心的问嫣凝要不要去请大夫。

嫣凝用镶了青梅的衣袖擦拭了嘴巴,摆摆手。面『色』苍白,大颗的汗珠从额头上滴下。

夕盈站在假山处,有枝桠遮挡,嫣凝主仆并未看到夕盈。而嫣凝二人的对话及嫣凝干呕的声音却落入夕盈的耳中。

次日夕盈让梅香悄悄端去了一副补汤参杂了许多红花给嫣凝,想要提前下手。嫣凝一闻汤『药』的味道更加呕吐不止,忙让竹香撤了出去。接连几日,嫣凝开始不思饮食,更是吃什么吐什么。

冷静下来的竹香想起了那日在芙蓉苑,香儿就是这般呕吐不止。“夫人,您是不是有身孕了?”一句话惊得嫣凝停住了呕吐。

想到自己的信期几日前就该来了,嫣凝心里也有些怀疑。她的手轻轻『摸』上自己的小腹,她没有想过她会和福康安育有孩子,那样一来她更加割舍不断这里的情缘。

竹香去前院让人请大夫,正巧碰到赵兴回来看她,忙把嫣凝的情况说了一下。赵兴让竹香先会建功斋,他去告诉福康安。

福康安回到建功斋时,嫣凝躺在床上,面『色』发白,身上被汗珠湿透了。本就纤瘦的嫣凝,更加纤弱了。

“你不生我气了?”嫣凝看着抱着自己的福康安问道。

房中弥散着青梅的气味,嫣凝若桃花娇羞的面容,此刻无力苍白。福康安想到嫣凝既已知晓自己的心思,如今嫣凝的状态十有八九是怀了身孕,心中因香儿的胎带来的愁绪散了不少。

大夫隔着床幔为嫣凝诊脉,福康安迫不及待的问道:“可是喜脉?”大夫闭目片刻,摇了摇头,“夫人脉息虚弱,并不是喜脉。”

福康安不甘心的追问道:“那夫人为何呕吐不止?”

大夫嗅着房中青梅的涩气,“夫人可曾大量的食用青梅?梅花开于冬而熟于夏,得木之全气。味最酸,有下气、安心、止咳、止痛止伤寒烦热,止冷热痢疾,消肿解毒之功效。但此时节的青梅不宜食用,会伤及脾胃。”

隔着厚厚的床幔,嫣凝感觉到了福康安的失望。赵兴送了大夫出去,命人去取了『药』来煎。

嫣凝望着福康安不知喜怒的面庞,手不自觉的『摸』上了自己的小腹,大夫来之前,她也当真以为自己的腹中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福康安手握住嫣凝放在小腹上的手,另一只手把嫣凝先前给自己的玉坠晃在嫣凝眼前,嫣凝拿住玉不解的看着福康安。福康安搂住她说道:“这块玉应该是你爹娘给你的,马上我们要成亲了!就让它陪着你,就当是你母家的人在身边了!”

嫣凝对着福康安莞尔一笑,手握着玉靠在福康安的怀里。

章节目录 第83章 异光 对于嫣凝的身世,嫣凝不说,福康安也没有过多盘问。更未派人去调查,他只想嫣凝相安无事的守着自己一生。而嫣凝所说的失忆,他虽不信却也是搪塞外人的好借口。

福康安陪着嫣凝,待她睡熟,趁着月『色』正浓,竟不知不觉的走到了芙蓉苑。

月光如烟波淼淼倾下,太湖石与周围的花簇都装点上银光。莲花型的水池已干枯,不见水光。

守夜在正房门外的奴才已睡着,福康安推开了门径自走去。坐在地上的荣喜听到推门的声响,起身查看正好迎住了进内室的福康安。

福康安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荣喜默声福身退下,叫醒了守在门外的奴才。那人听到荣喜说将军来了,立刻惊得出了一身的汗,冷风一吹,捂住鼻子打起喷嚏来。

香儿已经睡熟,昏暗的烛光下,她的面容娴静安和。福康安一直以为自己是爱香儿的,所以当他知道她是白莲教的人,为游远之通风报信害死自己的大哥时,才会那么愤怒。他为她修建了莲花池,让众人称她为莲姨娘,无时无刻的提醒着香儿谨记自己的身份。

当嫣凝出现,福康安发现自己错了。他对香儿不过是气她欺骗了自己,恨她利用自己害死了大哥,才会一直把她留在身边。他不允许香儿为他诞育子祠,他无法面对那个用大哥的生命换来的孩子。

福康安坐了一会就离开了,出门时,守夜的奴才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福康安没有理会他,双手束在身后便离开了。

福康安从军营回到了家中,却没有再踏足过长亭苑,只命人送了一方白帕给夕盈。夕盈看到白帕,知道福康安是让她心如早初,清清白白的过余生,不可再生害人之心。夕盈也知道此时到福康安跟前,只会让他更厌恶自己。除了那日去芙蓉苑探望香儿外,自老夫人寿宴后,她也再没有出过院门。

福康安与嫣凝成亲的事也从最初的由夕盈『操』办,变成了福康安亲自督办。

老夫人眼见事已至此,知道自己多说无益,也只好默不作声,一心照料香儿腹中的孩子。

牡丹堂两个修剪花草的丫鬟聚在一起悄悄的私语。

“你说的是真的吗?”

“是啊!现在外面都是这么传的!”

“太可怕了!怪不得将军为了她一再的逆老夫人的意思呢!如今还要娶她做夫人!”

“肯定是她用妖术『迷』『惑』了将军!”

“算了,咱们别说了!万一被她知道了,咱们岂不要倒霉了!”

李嬷嬷见二人说得停住了手,凑到跟前细听,见二人不再往下说了,厉声道:“刚刚在说些什么?”

两个丫鬟被李嬷嬷一惊丢了手中的器具,跪下来,“没,没说什么!”

“嗯?是吗?”李嬷嬷绕着她们走了一圈,“在背后擅自议论主子,看我不打烂你们的嘴!”说着扬起巴掌来。

其中一个奴婢因惊吓,大声喊道:“不是奴婢们擅自议论的,外面已经传开了,说将军新娶的夫人是妖孽!”

李嬷嬷把二人带到了老夫人跟前,让她们把刚刚的话又说了一遍。

老夫人的涵烟眉皱在一处,“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

刚刚搭话的奴婢结结巴巴的说道:“奴婢昨日回家,家中额娘问我,将军是不是要娶妻?我说是,并且我们的新夫人是一个倾城倾国的美人。而额娘却说城中现在都在说,新夫人是一个身体会发光的妖女!”奴婢边说边回忆,把昨日萼兰在她家中告知她的话复述了一遍。

老夫人听完后,开始回想嫣凝来到京城后富察府发生的一切。李嬷嬷上前,“老夫人,要不要请萨满法师来一趟!”老夫人听后犹豫着,她不能听信外人传言,如若嫣凝真是妖孽,也应该是一个痴情于康儿的妖孽。不然,她来府上这么久,怎会不害人『性』命?

但老夫人不敢疏忽大意,就点了点头。

李嬷嬷来请嫣凝去牡丹堂时正巧吉服送来,嫣凝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就扶了竹香匆匆的赶去了牡丹堂。

『乳』燕雏莺欢叫,声音娇软可心。老夫人的一身墨绿旗袍与手中的朵朵红花相交映。郁金香初绽,朵朵蹙红罗。在嫣凝看来,一片雅致的美景。

海棠为嫣凝奉上一杯茶,因前面听到院里人说嫣凝是妖孽,才担忧的看了嫣凝一眼。嫣凝在牡丹堂住下时与海棠有些交情,便冲她一笑。见海棠眼中的担忧,嫣凝对老夫人无端请自己来牡丹堂有些不安。

“三日后就是你和康儿的大婚之日,你母家的人不能不出席,否则别人会传我富察府娶了一个来及不明的女子进门。方时,我富察家颜面何存?”老夫人放下手中的花瓶说道。

嫣凝镇定了一下神『色』,“我失忆了,并不知晓我的母家在何处。”

老夫人却不再理会嫣凝,与李嬷嬷审视着嫣凝。嫣凝被看得局促不安起来,又不敢动一下。李嬷嬷听到院中的响动出去了一下,却带回来三个穿着萨满服的人。

嫣凝知道他们是萨满法师,只见老夫人颔首一下,她们在乐器、拍掌伴奏下开始绕着房中移动,嘴里不停的念着咒语。嫣凝也看出来老夫人是把她当妖孽了。

萨满法师转完房中,又跑去了院中,然后又把东西厢房及下人们住的耳房也转了一圈。最后又回到了正房的厅堂,看着嫣凝,把一口水喷在她的身上,嘴里念着咒语。

嫣凝用帕子擦掉脸上的水珠,不解的看着老夫人。“老夫人,您这是做什么?”

萨满法师对老夫人说了一通话,老夫人看着嫣凝,“没事,只是驱驱你身上的妖气罢了!”

“妖气?”嫣凝摇摇头,“我不是妖孽!”

李嬷嬷却不等嫣凝说完,就同萨满法师把嫣凝拉到了院中,萨满法师的两个弟子已经摆好祭坛。萨满法师开始围着嫣凝又跳又唱,不时的拿着手中的摇铃对嫣凝东动西动的。

嫣凝被李嬷嬷抓着动弹不了,她才不相信李嬷嬷是把她当妖孽呢,不然怎么敢抓着她不放,还是被萨满法师壮了胆?

萨满法师跳了一会,天空飘来几朵乌云,遮盖住了金灿灿的太阳。继而狂风大作,萨满法师见天助他也,跳的更加有劲,似有神功在身般。

嫣凝挣脱掉李嬷嬷的手,转身就走,不想同这些愚昧无知的人处在一起。一声巨响,把嫣凝惊得捂住了耳朵。

萨满法师拿住手中的器具,指向嫣凝,恰巧一道闪电划过,嫣凝浑身散出淡蓝『色』的光后晕倒在地。

李嬷嬷想到前面自己抓过嫣凝,吓得软在地上。萨满法师原是受人买通,却见嫣凝身发异光,吓得丢了东西。院中见嫣凝发光的下人都惶恐不安的躲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84章 淹死 乌云飘去,天上恢复了晴朗。一片湛蓝,万里无云。老夫人最先缓过神来,双手一颗颗的拨着墨玉佛珠,走到院中。大声的命令众人,“把她绑到怡人轩去!”

下人们也渐渐回了神,胆战心惊的架起晕倒的嫣凝就往怡人轩走去。

怡人轩是福隆安的额娘芳太姨娘生前的住所,芳太姨娘是乌拉那拉氏。在一次宫宴中,因为醉酒『乱』闯了宫闱禁地,受了惊吓。原本该『乱』棍处死,为着当时的乌拉那拉皇后与傅恒的情面才被遣送回府。

回府后的芳姨娘神志不清,整日胡言『乱』语,老夫人怕扰了府里的安宁就让她搬去了西院的角落怡人轩,福隆安由老夫人亲自养育,没过几年,芳姨娘自缢在怡人轩正房的内室中。

自此以后,怡人轩常有闹鬼之事发生,扰的西院人心惶惶。老夫人与傅恒将军商议后,让西院的人都迁去了东院居住,封住了怡人轩的院门。西院闲置下来,渐渐无了闹鬼之事。又因西院花园处有一个依山而建的戏台,闹鬼之声远去后,府里喜庆之事要用戏台时,宴席还是会摆到西院。

抬着嫣凝的一行人年岁较小,对于怡人轩闹鬼的传闻只是粗略的听过,并没有亲眼见过。怡人轩因长久没有人来过,院中杂草横生,呼吸间都是腐味。

一行人立在院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老夫人只说把人关到怡人轩,但没说把人关到哪里。富察府各个小院都是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院门处左右耳房各两间。下人们望着十几间房子,犹豫不定。忽地想起正房曾经死过人,他们把嫣凝放到西厢房锁上门就赶紧走了。

嫣凝被烟尘味道呛醒,睁眼看到自己在一个破旧的房子中。房中堆着厚厚的灰尘,房中物件杂『乱』散地,蜘蛛网满罗,望去尽是凄凉诡异。嫣凝挣扎一下,想要去门口,手腕脚踝上传来禁锢感,她低头一下,手上、脚上缠了厚厚的麻绳。不得苦笑一下,这群人真真的把她当妖孽高看了?

嫣凝动了动身子,背部靠在一根柱子上,她不知老夫人会如何处置自己。如果是审问,那她就要先想好如何对答;如果是直接送官,那福康安肯定会赶来救她。想到福康安,嫣凝的心安下许多。看着窗外零星的亮光,嫣凝笑着说道:“他是大将军,那么不管我身在何处,他都可以找得到我的!”

牡丹堂有两个胆小的丫鬟因为当时离嫣凝最近已经被吓病,口吐白沫,神志不清、嘴里念叨着些什么。老夫人看着这些病了的下人像极了二十年前的芳太姨娘,心里对嫣凝的忌讳又加了一分。

福康安赶到牡丹堂时,嫣凝已经被人带到了怡人轩。不等老夫人开口,看到院里萨满器具一片狼藉,福康安就猜到了一些。“额娘,您这又是在做什么?”

老夫人示意一下,下人们就抬上了吓病的两个丫鬟。福康安侧耳一听,她们口中含糊说着,“别杀我!”“有光!”福康安出来,随意抓了一个下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人连连受惊吓,哆嗦着把事情讲了一遍,当说道狂风雷电下嫣凝会发光时,身体已经本能的缩到了一块。福康安那颗不问嫣凝来历的心被打『乱』了,如若嫣凝真的伤及大清子民安危的话,那身为将军的他如何能私心袒护呢?

“额娘总要给嫣凝一次机会,解释这一切。如果是额娘误会了,岂不要白白的冤枉了她!”福康安坐到老夫人的下位说道。

老夫人心知福康安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便让早前把嫣凝绑去西院的人又去绑了嫣凝来。

下人们打开了关着嫣凝的门,看到嫣凝一双眼睛正在盯着自己,顿时吓得跪在了地上。“别杀我!”“别杀我!”

嫣凝狐疑的看了自己一眼,不知道他们为何这么惊恐,猜测应该她晕倒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可是将军让你们放我出去?”因为不是福康安亲自来接自己,嫣凝心里微微有些失落。

“是,是,是······”

“是老夫人······”

“是将军·······”

“不,不,是老夫人······”

“老夫人让我们把您绑去牡丹堂······”

五个奴才跪在外面,断断续续几次才把来意讲清楚。嫣凝看到他们这样,心里觉得好笑起来,“那,是你们绑我去,还是我自己去呢?”嫣凝拖长了声音问道。

五个人齐声答道:“您自己走!”

嫣凝举起手,让他们解了手上的绳子,又自己解了脚上的绳子。一路上遇到的奴仆见到嫣凝,都是先跑到一个隐蔽处,然后偷偷的看着她。身后的五个人因为有老夫人的命令在身,更是小心翼翼的跟在她的身后。嫣凝对这种情况心里是又好笑又无奈。

嫣凝的花盆底鞋在幽静的院中格外的响亮,声音一停,嫣凝身后的五个奴仆就跪在地上。嫣凝故意走走停停,等到了牡丹堂,身后五个人早已浑身是汗,筋疲力尽。

嫣凝看到赵兴在院门外守着,就知道福康安也在。加快了脚步往正房走去,却被赵兴拦住,“夫人,一切小心!”说完,先嫣凝之前回到了正房门口。

嫣凝迈出的一只脚,又落回了原处。赵兴如此一说,嫣凝更加确定是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而嫣凝闭上眼睛把一切都寄托在了福康安身上。

福康安从嫣凝进正方门就没有看过她一眼,嫣凝心里的希望在一点一点流失。嫣凝站在厅堂中间直视着老夫人,挺直了脊背,一字一顿的说道:“我不是妖孽!”

“那你体发异光是怎么回事?”老夫人也看着嫣凝,问道。

“体发异光?”嫣凝的头一下子就眩晕起来,又是体发异光,这个从她来到这里就困扰着她的问题。嫣凝像是想起什么般,她晕倒,又体发异光,和她穿越来时一模一样。但她没有回去,是因为不在和第吗?

可是上一次自己在和第待了那么久,为什么没有这种事情发生?那自己不用等和珅的儿子娶公主便可回去了?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让我来到了这里?嫣凝的脑子如同『乱』麻理不清楚。

福康安侧眼望到嫣凝痛苦的抱着脑袋,心痛了一下,他立即起身抱住嫣凝。“这两个人不是你伤的对吗?”只要嫣凝没有伤人,福康安便不在乎她的来历。

嫣凝早起梳的小两把散落,墨黑般的秀发散落垂直腰间。她回头看了看两个被嬷嬷压制着的丫鬟,如疯了般一见嫣凝就立即磕头求嫣凝饶过她们。明知道她们是被自己吓疯的,嫣凝没有办法否认是自己害的她们。

见嫣凝默不作声,福康安抱着嫣凝的双手渐渐松开了。他重新坐回位子上,一切等着老夫人发话。

没有福康安的支撑,嫣凝虚软的倒地。

老夫人问身旁伫立着的萨满法师,“法师认为该如何处理这个妖孽?”

萨满法师唯唯诺诺的答道:“对付妖孽本该烧死,但见她前面可呼风唤雨,应该不惧火焰。我觉得应该以水制之,投进江河将其淹死!”

嫣凝不懂满语,透着厚厚的面具也不能看清萨满法师的神态,但从福康安有些许恻隐的面容上,嫣凝知道自己怕是要有『性』命之忧。

“好!将她绑了!送到城外的河中淹死,不可污了城内的水!”

老夫人的一句话犹如九鼎轰雷,轰地嫣凝的意识清晰起来。“如果我是妖孽,又怎么会任由你们摆布?”嫣凝挣扎掉捆上自己手腕的绳子,双眼看了那些下人一眼,下人们便丢了手中的绳子。

福康安审视着老夫人身旁的萨满法师,心里起了疑『惑』。“额娘,不如仍把嫣凝关到怡人轩,一切待儿子查明后再作处置!如若她真是妖孽,儿子定当不会手下留情!”

老夫人听了福康安的话也觉得自己太过于草率,便点了点头。

福康安扶起嫣凝,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会查明一切的!”嫣凝垂下头,不再看他。这种事是福康安无法查明的,因为连她这个现代人都无法知晓真相。

这一次,嫣凝由赵兴一路看管着送回了怡人轩。福康安怕有人趁机暗害嫣凝,就命赵兴守在怡人轩。

再次回到怡人轩,嫣凝有一种进冷宫的感觉。虽已是春日,但这里杂草横生,荒芜凄凉像极了冬日。

赵兴用袖子在正房打扫一把椅子让嫣凝坐下,“夫人,您先坐着,奴才去打扫其他地方!”嫣凝拦住了赵兴问道:“你不怕我吗?”

赵兴拍拍袖子上的灰,嘿嘿笑道:“哪有夫人这么善良的妖孽啊!要是有,奴才倒情愿多遇上几个!”

嫣凝也被赵兴逗乐了,但很快脸『色』又沉下来,“赵兴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赵兴点点头,嫣凝继续说道:“你帮我去和第问和大人他说过会护我周全,此话可还作数?”

章节目录 第85章 画像 赵兴的面『色』沉下来,语气严肃起来,“夫人,不是奴才不帮您。您也知道将军一向不喜与和大人来往,如若这件事被将军知道了,只怕会更生气!”嫣凝不再说话,赵兴是福康安的心腹,自是一切以他为主。

月亮刚刚攀上枝头时,竹香和一个建功斋的下人带了两床锦被和一个大包袱敲响了怡人轩的门。那个下人一走到怡人轩的大门口,就把手中的东西丢给竹香,撒腿跑掉了。赵兴看到竹香,兴奋的把她迎了进去。

竹香把一个锦被铺在正房内室的床上,扶着嫣凝坐下,从包袱里拿一件披风给嫣凝披上。“怡人轩许多年都没有人住了,自是什么都缺!但是老夫人下令不许任何人接近怡人轩,所以奴婢只有等天黑了才来,让夫人受委屈了。”

嫣凝拉着竹香坐下,摇头说没事,然后把白日里同赵兴说的话又同竹香说了一遍。竹香爽快的答应了,说明天一早就去。嫣凝的一颗心也落下了,和珅聪明过人,肯定能帮她解围。

一呼一吸间的烟尘气息让嫣凝辗转反侧,她起身拉紧身上的披风,在房子中四处走动。白日间,她听赵兴提过这里死过一个芳太姨娘。虽心里有些害怕,但赵兴守在外面,也为嫣凝壮胆不少。

怡人轩正房中的摆设极其简单,并无过多装饰『性』的物件。嫣凝穿过厅堂,去了与内室相对方位的一个小书室。书室中有一个小书案与书架,书架上散『乱』的放着几本书。

嫣凝猜想,怕是芳太姨娘在世时也无多少人敢进怡人轩,死后更没人敢来。所以这里应该是芳太姨娘生前的原貌。嫣凝苦笑了一下,就是那日去竹香住的耳房也比这里好太多了,何况这里还是一个姨娘的住所。宠爱先断,恩义绝,这就是古代女子的人生罢。

嫣凝不敢想自己以后在富察府的生活,像夕盈,像香儿,像李太姨娘,又或者像怡人轩的芳太姨娘。想到芳太姨娘,嫣凝的手一软,拿着的书掉在地上。

风吹着枯干的枝桠,沙沙作响。月疏影离,嫣凝倍感凄凉。她缓缓蹲下身捡起书,连带着书旁折叠的一张纸也捡了起来。借着惨淡的月光,嫣凝打开了手中的纸,是一张人物画。待看清纸上所画人物时,嫣凝惊得瘫坐在地上。

那张画是一个梳着架子头,穿着旗装的女子,而画像上那张脸与嫣凝十分相似。因为没有上『色』,所以失了绝『色』的韵味。但浓墨下,那女子的一颦一笑与嫣凝如出一人。纸张有些泛黄,因为长久的折叠,有些地方也已有了烂痕。

嫣凝从没有听过府中有人说她长得与何人相似,难道老夫人一直不喜欢自己,是因为自己长得像老将军的某一个小妾吗?透过惨淡的月光,嫣凝拿近那幅画,与自己的眼睛只有一个手指的距离。她拼命的看着,想要发现自己与画像的不同,却更加肯定此画像上的女子与自己一模一样。

次日一大早,竹香就从赵兴那里得了出府的允许,独自一人出门去。赵兴心里也清楚竹香此去是受嫣凝所托,自己身为将军的随从不能为嫣凝做的事,赵兴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竹香去了。

竹香把昨日在富察府发生的嫣凝身上的事对和珅讲了一遍,和珅听后,让竹香回去告知嫣凝,“不论何时我都会尽全力护她周全!”

竹香走后,和珅在书房来回踱着步。眉宇间的褶皱更多了,富察府是皇亲国戚,更有一个福康安,即使他和珅得天子信任,怕是也动不了富察家。

“老爷,江南苏家求见!”刘全在门外禀告道。

和珅停住了脚步,“苏家?”

刘全答道:“是前日里惹怒了皇上被关押起来的御前侍卫苏锦誊的双亲!”

和珅想起了,苏锦誊当初捐给了自己十五万两白银,得到了御前侍卫一职。没想到在御前伺候时不尽职,惹怒皇上被打入死牢。和珅命人连夜去告知了他江南的父母,让他们速速来京,以求从中间再谋利。

和珅眉宇间的褶皱渐渐舒缓,眼睛笑若弯月,“让他们去前院的厅堂等我!我随后就到!”说完和珅就去书案前,从嫣凝众多画像中挑了一幅就向前院走去。

福康安一夜未眠,坐在书房把从与嫣凝初次相遇到如今都细细的回想了一遍。从起初的被她的美貌吸引,到后来被她不谙世事的『性』子所吸引,福康安才知道自己早已深深的爱上了嫣凝。

福康安曾怀疑过嫣凝是白莲教的人,也曾怀疑过她是异族女子。渐渐的,嫣凝的柔弱让他不想再追问她的身世,福康安相信以他大将军的军威,不管嫣凝是何人,他都震得住她。

白日,牡丹堂两个下人因嫣凝病倒,福康安不得不重新梳理嫣凝的来历。如若她相安无事,那福康安可许她一生的富贵荣华。但若嫣凝伤人,那他作为大清的将军就不能坐视不理,他有责任保全大清子民的平安。

福康安把希望都寄托在了萨满法师的身上,如果这一切都是她搞的鬼,那他会立即把嫣凝从怡人轩接回福宅。可是他曾经也亲眼见过嫣凝身发异光,他心中的希望小之又小。

夕盈早就知道以福康安的个『性』会把萨满法师抓起来审问,但是他并不会让萨满法师替嫣凝顶罪,所以嫣凝的生死便掌握在萨满法师手中。而萨满法师一家人的生死却掌握在萼兰的手中。

几番询问下来,萨满法师不改初衷,仍是死死咬定嫣凝是妖孽。福康安让赵兴备好马车,待晚上把嫣凝送出城外藏起来。

夜晚,竹香去看嫣凝,把和珅的答话原封不动的告知了嫣凝。嫣凝一心想着袖中的画像却高兴不起来。“竹香,你可曾听说过富察府以前有过一位同我长相相似的女子?”

竹香摇了摇头,“老将军府中只有李太姨娘是汉人,就是四爷的额娘!府里的主子只有您和莲姨娘是汉人,四爷至今没有娶妻,几个姨娘也都是养在外宅!大爷的夫人是一位蒙古格格,大爷走后,她也追随大爷去了。至于二爷的公主府,奴婢就不知道了!”随后又加了一句,“夫人倾国倾城的美貌可是天下无双的!”

“画像是芳太姨娘生前所画,那就不可能是富察府小辈中的人。这个人应该同老夫人她们年纪相仿!”嫣凝暗暗想到。

“奴婢见过将军!”竹香的请安声唤醒了嫣凝。不等嫣凝反应,福康安已经坐到了她身旁。竹香垂首退了下去,关上房门。

“天『色』再晚一些,你从西院的角门那里出去。赵兴在外面等你,他会为你安置好一切。等这阵风头过了,我再接你回来!”福康安搂住嫣凝说道。

昏暗的烛光参杂着烟尘如浑浊的江水隔在二人中间,嫣凝看不清福康安的神情。她的手轻轻抚上福康安深锁的眉宇,“你怎么同老夫人交代?日后有这件事为梗,你又如何接我回来?”

福康安起身,双手束在身后,背对着嫣凝,“你只管听我的安排!”福康安又如何不知嫣凝一走,就再也回不了京城了。但是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死。老夫人之所以不张扬此事,就是怕他手软,那样会成为百官手中的把柄,到时御前上奏参他一本。可是如果自己不能够做出决定,老夫人定会大义灭亲。

嫣凝摇着头,她好不容易才来了京城,又怎么能再离开。“我不走!我不能离开京城,如果离开了京城,我就回不了家了!”

福康安拉住嫣凝的手腕,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是你的丈夫!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嫣凝的手被福康安握的疼痛起来,她吃力的说道:“我没有,我说过我失忆了!那群人是把我从京城绑走的,我只能留在京城!”

“我早已调查过,在我离开京城的这三年根本没有哪个府院的女儿被拐卖的案件!以你所带的玉坠看,你更不可能是平常小户人家的女儿!如果那些人拐卖你,不是为了钱财就是美『色』,可是你两样都没有失!”

福康安一番话令嫣凝无法再辩解,但她不敢告知福康安真相,她的神情冷漠起来,“我不是妖孽!随你信不信,如若不信,你大可亲手杀了我!”

福康安一把拽过嫣凝,捏紧她的下巴,语气中听不出是愤怒还是悲伤,“你明知道我不可能让你有事!”

嫣凝知道福康安如今也很为难,便紧紧的搂住他,“相信我,我不是妖孽,我也不会害人!我只是有我不能离开京城的苦衷!”嫣凝抓紧了袖中的画像,如今有了这个画像她更不能离开京城了。

但嫣凝不敢在这个时候把画像拿出来,这样老夫人不把她当妖孽也会把她当作芳太姨娘的疯子般关押起来。

福康安的神『色』缓和一些,他也搂住怀中的嫣凝,“明日我派人去把你的爹娘接过来!”

嫣凝松开福康安问道:“我的爹娘?”

章节目录 第86章 白绫 黑夜中,福康安的双眸明亮坚毅。他沉重的垂了垂首,搂住嫣凝不再说话。

福长安只身一人来到了软禁萨满法师的小院。“奴才见过四爷!”看守萨满法师的守卫,单膝跪地给福长安行礼。

福长安指了指守卫身后紧锁的房门,“我三哥让我问萨满法师一些事情,把门打开。”守卫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腰间抽出了钥匙,打开了房门。

福长安单手束在身后走进『潮』湿带有霉味的房中,萨满法师此刻已经摘掉面具与常人无异。房间中的蜡烛忽暗忽明,令萨满法师丢在一旁的铁皮面具更加诡异悚人。

福长安嘴角扬起嘲弄的弧度,“戴上面具是神,摘下面具是人!这一家老小可都得靠法师『操』劳!”

萨满法师眼神闪烁着,“你,你要做什么?”

福长安拿起萨满法师放在一旁的面具,“嫣凝是被妖孽俯身,如今妖孽已经被除掉了,法师可要为一家老小积善行德啊!”说完,福长安亲手为法师带上面具。不等法师反应过来,就已经离开了。

萨满法师无奈的重新摘下面具,他知道他又将被扯到深宅府院的争斗中去。

福隆安、福长安、福康安一早就被老夫人请去了牡丹堂,嫣凝也在『迷』『迷』糊糊中被带去了牡丹堂。老夫人让李嬷嬷简单的把那日的情况说了一遍,福隆安因在公主府,对此时一无所知,惊讶不已。福长安早已从和珅那里得到情况,脸上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笑容。

福康安起身跪在嫣凝身旁,“此事是儿子疏忽了!昨日金川那边有人送来嫣凝的画像,说是有户人家在寻找女儿!儿子已经派赵兴前去接他们到京城,请额娘耐心等候几日!”

嫣凝被福康安一番话感动惊得呆看着他,她想不到福康安竟然为了她撒谎欺骗老夫人。

老夫人刚要说话,前院的下人就在门外禀告道:“府门外有人求见将军!”福康安跪着不肯起身,老夫人只得暂时答应他,等赵兴回来再作处置。福康安方起身去了前院,临行前示意嫣凝安下心来。

福长安见福康安离去,也起身告辞了。福隆安为老夫人奉了一杯茶,思量许久后开口,“额娘,如今我富察府好运刚转。且不可因三弟贪恋女『色』,误了整个家族啊!”

福隆安一番话正中老夫人下怀,“那照你说,该怎么办?”福隆安背对着嫣凝,在脖子上做了一个抹刀的手势,眼神冰冷无情。

老夫人终是『妇』人,心有不忍,压低声音说道:“她到底没有太大的过错,我们怎么能这样草菅人命!”福隆安继续劝道:“阵前收妻已是大忌,额娘还想她再媚『惑』三弟做出荒唐之事吗?”

老夫人点了点头,暗示福隆安此事由他处理。

从二人的对话中,嫣凝隐约感觉到他们想要背着福康安杀了自己。福康安与福长安已走,此刻院中尽是老夫人与福隆安的人。嫣凝不敢声张,以防激怒他们更早的下手。

嫣凝一路默不作声的跟着福隆安一行人向怡人轩走去,等着巡逻的守卫,只要引起他们的注意,那就可惊动福康安。福隆安因为没有亲眼见过牡丹堂发生的事,在他心中嫣凝仍是一个柔弱无力的女子,所以路上并没有过多防备她。

一拨巡逻的守卫向福隆安请安,福隆安还未搭话,嫣凝就拉住首领说道:“快去找将军救我!”

福隆安没有任何防备,他情急之下,忙用手掌打向嫣凝的脖颈处令其昏倒。首领守卫疑『惑』的看了福隆安一眼,不知该怎么办。福隆安把昏倒的嫣凝交给手下人,转脸对守卫命令道:“你们继续巡逻,刚刚的事不可多说!”

首领守卫半跪着,抱拳道:“遵命!”

福隆安到怡人轩后,就让人在正房中挂起白绫。他在房中来回的踱步,这是他第一次进他额娘生前的地方。老夫人待福隆安视如己出,受老夫人影响,他对他的亲生额娘充满了怨恨。

因为有芳太姨娘这个生母,福隆安一直被人嘲笑着长大。虽说母凭子贵,但有这么一个自缢的疯额娘,令他一直在和硕格格面前抬不起头。朝堂上,他也一直得不到阿玛的举荐,做不了大官,而福康安与福长安却从小被养在皇宫中。如今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

两个奴仆把嫣凝抬起来,放在系好的白绫上就松了手。

嫣凝被白绫勒醒了,模模糊糊看着在房中踱步的福隆安,拼尽力气说道:“这是你额娘生前的住所,你在她待过的地方杀我,不是对她太不敬了吗?她生前孤独而死,你难道还要她看着自己的儿子如此的残害人命吗?”

福隆安血红的双眼,看向嫣凝,他最恨别人和他提他死去的额娘,“我的额娘是叶赫那拉氏!不是乌拉那拉氏!”

福康安坐在前院的厅堂审视着坐在下位的两个人,苏启被福康安看得不安起来,苍老的面容上有一丝乞求,“将军,请问我们的女儿嫣凝现在到底在何处啊?”

福康安放下手中的盖碗,直视苏启的眼睛,声音威严的问道:“我怎么没有听闻过苏老爷有一女儿?”

苏启摇了摇头,恭手无奈的说道:“我这个女儿从小身子娇弱,七岁那年生了一场重病,内人去庙里求签。庙里的师傅说如若想要保住小女的『性』命,双十年龄前不可让府外人得知府里有小女在。”

张氏顺着苏启的话说了下去,“我与我家老爷爱女心切,就信了庙里师傅的话。在府里为嫣儿建了一座闺楼,就是府里的其他下人也不允许入内。说来也奇怪,自那以后嫣儿虽仍是小病不断,但也再无生过伤及『性』命的大病。”

说着苏启的眼泪落了下来,声音悲戚的继续说道:“不曾想,小女顽劣,两年前私自出逃。我与内人记着庙里师傅的话,不敢大肆寻找,只得暗中寻访。这次犬子出事,我们上京后就听到将军即将娶的妻子倾国倾城且与小女同名,就慌忙来了富察府。”

福康安英俊的脸庞上,复杂的难以琢磨,苏氏夫『妇』的话无一漏洞与嫣凝的情况都对得上,可也就是无一漏洞成了最大的漏洞。这一切像是有人刻意为嫣凝安排的一样。“除了这些,你们还有什么可以证明画像上的女子就是你们的女儿?”

苏氏夫『妇』二人面『露』难『色』。一直立在张氏旁边的明心跪了下来,“奴婢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奴婢有一事可以证明!”明心环顾了一下四周,“事关小姐清誉,请允许奴婢上前!”

福康安点了点头让明心上前说话,明心附在福康安耳旁,“小姐九岁那年不小心碰到了烛台,在腰处烫了一个伤疤。”明心暗暗松了一口气,幸亏她在和第的时候伺候嫣凝仔细了些。

福康安听了明心的话更加怀疑她们的来历了,嫣凝的腰处确实有烫疤。但既然大家的目的都是救嫣凝,福康安也不再继续追问,忙带了他们去牡丹堂见老夫人。

当听到老夫人说嫣凝被福隆安带去了怡人轩时,也顾不得苏氏夫『妇』,脚下生风般就往怡人轩跑去。

福隆安被嫣凝的话刺激了内心的杀气,他看着嫣凝被勒的变了『色』的面容,脸上充满了不屑。

嫣凝由刚开始的窒息难忍,渐渐的也感觉不到疼痛,大脑渐渐空白起来,失去了意识。

福康安赶到怡人轩时,福隆安正带人出来。从福隆安脸上未褪的杀气,福康安就猜到嫣凝出事了。他怒看了福隆安一眼,就向里面跑去。

福隆安被福康安眼中的杀气惊得身上一抖,他在战场上也从来没见过福康安如此寒冷且充满杀气的眼神,何况自己还是他的二哥。

章节目录 第87章 明透 福康安一脚踢开正房门时,嫣凝的脸早已因疼痛扭曲,福康安一下飞到梁上,救下嫣凝。

怡人轩的春风有些刺脸,福隆安立在院门口,观望着里面的情况。他担心嫣凝没死,更担心嫣凝死了。纠结挂在脸上,令这几年的养尊处优尽显无疑,

福康安抱着呼吸微弱的嫣凝,走到院门口,对福隆安一行人说道:“快去找大夫,嫣凝如果有事,我饶不了你们!”一双眼睛杀气十足,令福隆安的跟班都害怕的低下了头。福隆安赔笑道:“这是误会!是嫣凝自愿不想连累你!我只是成全她。”

福康安没有继续听福隆安的解释,抱着嫣凝回到了建功斋。

“嫣儿,嫣儿醒醒!”张氏温和、慈爱的声音没有唤醒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嫣凝。

内室中,福康安以自身有恙请来的太医忙碌着。银针、汤『药』、太医尽施所能,嫣凝的脸『色』仍是惨白吓人。太医别无他法,只得请示在一旁焦急踱步的福康安,可否放血?

福康安犹豫片刻,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他请示了苏氏夫『妇』。张氏哭的泪眼婆娑,“只要能救回嫣儿,什么法子都可以。”福康安对太医垂了垂首。

太医让人拿了一个玉碗,用刀子在嫣凝的手指上割了一个口子。鲜红的血『液』在玉碗中令站立的旁人心疼不已,竹香与明心都心疼的闭上了眼睛。

待血过玉碗一半时,嫣凝的手指因疼痛抽搐了一下。太医忙令下属拿了止血的『药』粉撒在伤口上,为嫣凝包扎好伤口。起身告知福康安,嫣凝已经从生死中徘徊回来了。只要好生休养即可。

张氏一听,扑在床边,继续哽咽的唤着“嫣儿,嫣儿,你睁眼看看娘啊!”

嫣凝睡梦中,张氏的呼唤忽远忽近,令她听不真切。她睁开沉重的双眼,看到一个与老夫人年纪无异的『妇』人趴在床边,眼泪如雨注滴湿了自己『露』在外面的手。嫣凝张了张口,脖颈处的疼痛令她声音沙哑虚弱,“你是?”

张氏愣住了,止住了哭声,“我是娘亲啊!嫣儿,你怎么了?”明心心思伶俐,她连忙跪在张氏跟前,“小姐,我是你的贴身丫鬟明心啊!您不认识奴婢了吗?”

嫣凝看清明心后更加疑『惑』了,她原在猜想这个『妇』人是福康安给自己找来的娘亲,可是现在明心又出现了。嫣凝看了一眼立在旁边的福康安,他的神『色』上满是对自己的关心,对于张氏的出现像是不在意般。

嫣凝的手护在脖颈处,神『色』痛苦无比,福康安令明心扶了张氏出去。自己坐到床边,理了理嫣凝水湿的墨黑秀发,“你先休息,这些事待你好些了,我再同你细细的说明。”嫣凝的脖子动不了,只得眨了眨眼睛,然后挤出一丝笑容就闭上眼睛昏睡过去了。

“将军,小女为何不认识妾身啊?”张氏的眼睛已经哭的有些红肿。福康安轻描淡写的略过,“她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苏氏夫『妇』脸上的悲怆之『色』,令福康安有些松散了内心对他们身份的疑『惑』。

月上心头,春衫沾染几许『露』水。福康安高大的身躯站立在建功斋的院中,双手束在身后,面容上有些月银『色』的憔悴。不几日圣旨就会下达府院,到时嫣凝该何去何从,福康安斟酌难定。

次日午后,嫣凝的意识有些清醒。福康安一勺一勺的亲手喂着她汤『药』,嫣凝脖颈处的疼痛也比之先前好了许多。对于嫣凝爹娘的事,福康安没有提及太多,嫣凝也不敢问,怕自己不知道情况,反倒会把事情弄坏。

福康安走后,嫣凝拉过竹香,问道:“昨日那个『妇』人是谁啊?”

竹香早听过嫣凝对自己的身世都忘记了,也没有很惊讶。“她是夫人的娘亲,夫人的爹爹也来了,只是昨日不便进入内室。”

从明心也跟来,嫣凝知道这是和珅为她筹谋的。她有些惊讶,和珅与福康安竟然想到一块去了。都想起来用这种方法为她解围。嫣凝不敢对福康安说实话,如果牵扯进和珅,那事情就会越来越无法收拾。

经过怡人轩九死一生,嫣凝对自己在古代的生活更明透了。她的存在已经成为别人的痛处,尽管她一味的想活在是非之外,但她早已卷入了是非之中,成为矛盾的中心。即使她再怎么躲避,别人都不会放过她。而她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就只能直起脊背,去争,去夺。

嫣凝对福康安隐瞒了和珅的事,她懂得,她没有能力像福康安活得一身正气,只得同和珅般这样用尽心机的活下去。

张氏对嫣凝呵护备至,亲试汤『药』的温冷,从竹香的手中接过帕子轻轻的擦着嫣凝的脸与手,嫣凝皱一下眉头,张氏立即心疼无比。脸上挂着宠溺的笑容,有时候,连嫣凝都会有错觉,自己真的像是张氏的女儿般。

嫣凝可以下床那日,张氏亲自为嫣凝梳起秀发,一下,一下的,像是为出嫁的女儿。

卧床三日后,嫣凝终于见到了和珅为自己找来的爹爹,苏启一见嫣凝,就老泪纵横。如今,嫣凝已是待嫁的将军夫人,苏启不得进前接触,只得看着嫣凝,眼中生出无限的怜爱。

苏氏夫『妇』对嫣凝的好,让嫣凝开始怀疑自己同他们的女儿样貌相同。想起样貌相同,嫣凝想起了自己袖中的那幅画,找个借口同竹香回到内室,“竹香,是谁帮我换的衣服,你可曾见过我袖中的东西?”

竹香想了一会,去书案旁,从一本书中抽出一张纸交与嫣凝。“那日我与明心、苏夫人一起为夫人换的衣物,奴婢怕夫人日后有用就收起来了。奴婢也不曾看见里面是什么内容!”

嫣凝松了一口气,对竹香,她是十分放心的。这要是落到旁人手中,怕是她又要扯进是非中去了。

老夫人按捺不住,派李嬷嬷来建功斋请了嫣凝与张氏去牡丹堂。嫣凝搂紧福康安,不愿前去,她在牡丹堂生生死死许多回了。

李嬷嬷早前已请了许多次,都被福康安以嫣凝不能下床为由打发了去,如今正好被李嬷嬷撞见嫣凝同张氏在院中饮茶。福康安不好再婉拒自己的额娘,只得安慰嫣凝,自己陪她同去。

章节目录 第88章 进宫 老夫人一身时新宫装式样的旗袍,脚上锦缎做的花盆底鞋更添富贵之气。牡丹步摇下,精致的妆容雍荣华贵,涵烟眉描绘的如远黛般别具韵味。

张氏上穿自家府里新绣的时新墨兰花样短旗袍,下着一条花团罗裙。卷起的『妇』人发髻,虽珠钗满满,却仅以一支羊脂玉钗着『色』。给人以小家碧玉,娴静雅致之姿。

张氏虽为汉人,却不失满人之礼。她退了一步,双手轻轻搭于左胯处,右脚后支,屈膝行礼道:“妾身苏张氏见过富察老夫人!”

嫣凝也跟在张氏的身后,“嫣凝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端坐着,“坐吧!”不等二人坐定,又启开嫣红的唇瓣,“苏夫人如此貌美,也难怪嫣凝有着倾城之姿。”

张氏绽开适宜的笑容,看了坐在富察老夫人下位的夕盈一眼,“富察老夫人过誉了,小女闺中之姿难等大雅之堂。只是天『性』冰纯,不晓心机之争。”

老夫人听出张氏在暗喻夕盈,夕盈的种种行为想必张氏也已知晓,别人心疼自家女儿,老夫人自是不好说些什么。且苏家是江南富商之一,更是名闻望族。老夫人到底要给张氏颜面,但也不能失了富察府的贵气。“是啊,嫣凝心思纯净。汉家女子多知书达礼、别具才情。”

在府院深闺数十年的张氏怎会不知晓老夫人的话意,虽不知晓嫣凝的情况,但张氏盈盈一笑,“我与我家老爷多年求得一女,自是从小娇惯。在老夫人跟前如若失了礼数,还望老夫人多担待!”

老夫人也陪笑着,不再答话。她原是担心福康安找人欺骗于她。如今却见是苏府这样的大户,且母女谈话间浓情笑意不像做作。“不知嫣凝这样的深闺小姐,如何到了打仗之处?”

张氏听闻后,双眸中泛着水光,把同福康安讲的话又讲了一遍。“想是小女贪玩蜀地美景,才会遇到将军,成这一段佳缘。”

萨满法师在嫣凝被救出的第二日就告知老夫人,嫣凝此前被妖孽附身,她发光那日就是妖孽窜逃之时。如今嫣凝身上的妖气已除,所以白绫才能伤及她的『性』命。

如今张氏的一番话更是打消了老夫人心中的顾虑,她亲自设宴为苏氏夫『妇』接风洗尘。

嫣凝首次听张氏说起这些,心里对苏氏夫『妇』的疑『惑』更重了。她暗思,自己一定要找一个好时机问一问和珅,自己该不会真的和他们的女儿长相相似吧。

夕盈看到张氏如此疼爱嫣凝,心里钦羡不已,想起自己的母家。更是愁绪千结。她推辞身体抱恙,凌『乱』的走出了牡丹堂。

萼兰碰上牡丹堂出来的夕盈,二人对视一眼,便向德麟的练功室走去。

“嫣凝的爹娘哪里来的?”夕盈恢复了镇定,问身旁的萼兰道。

萼兰一脸茫然,“我还想问你,他们是何身份?”

夕盈憔悴的面容上,显出一丝无奈,“江南苏家。京城中多数锦缎都是他们家的。”这样的大户人家是不会『乱』认女儿的,那样,身份来历不明的嫣凝一下便成了她与香儿三人中最富贵之人。

萼兰把花盆底鞋踩的铛铛响,“他们怎么早不寻亲,晚不寻亲,偏偏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你不是买通了萨满法师吗?”夕盈想起今日在牡丹堂并未见萨满法师在场。

夕盈一提萨满法师,萼兰的脚下声音更大了,“别提了。我听说嫣凝出事的后一天他就回了家中,今日忙去寻,一家老小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又不敢动用我阿玛的人马去找他。那样一来,康哥哥就会知道是我搞的鬼了。”说着看了夕盈一眼,“如今你真是一点用都没有了!”

夕盈也不恼,语气冷淡的说道:“我是被谁害的出不了长亭苑的门,要不是你敌友不分,我们何止落到为他人做嫁衣的份上。”

萼兰自知理亏,不再说话。至练功室门口刚要转身,像想起什么般,拉着夕盈的手。“现下宫里有了两只进贡的孔雀,可是怎么样都不肯开屏,太后心中甚是郁结。不如,由我向太后推荐嫣凝?”

云卷云舒,深深路径中,萼兰、夕盈一身旗袍雍容贵气,二人伫立的身影却迎风微颤。她们余生的道路都不是自己能够掌握的。

夕盈慌了神,她是富察府的人,与富察府福祸旦夕。她面『色』为难的说道:“这样会连累富察家满门的!”

萼兰的笑意在春风中明亮,“嫣凝终究不是富察家的人,老夫人又怎么会把个罪人认入府中,再说了不如虎『穴』焉得虎子。”

夕盈眼望着认真习武的德麟,狠下心点了点头。身为额娘,她不但要为自己活,更要为儿子铺平道路。

次日,富察府一家老小连同苏氏夫『妇』与嫣凝均跪在前院府门处迎接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富察府福康安胜其父兄,智勇双全,深得朕心。即日前往吉林,补缺将军一职。尔其欣哉。钦此!”

“臣富察福康安谢主隆恩!”福康安双手接过圣旨后起身,旁边的管家连忙把一张银票塞给了传旨的高公公。

福康安早知皇上此意,并不吃惊。富察老夫人也经福康安提醒过,心里早有了准备。府里的其他人尤其是嫣凝,惊讶中各怀春秋。

嫣凝本没有恢复好的脸『色』,此刻又染了病气。福康安一走,她就又陷入生死难料的境地了。

府中人还没有散尽,又一位传旨公公来了。

“苏嫣凝接旨!”公公尖锐的声音,让嫣凝愣在原处。其他人都已跪下,福康安冲她皱眉一下,嫣凝也连忙跪在地上。

传旨公公见众人已跪下,“太后口谕,江南苏家之女苏嫣凝,贤淑婉顺,行合礼经,其才名远扬入哀家之耳。着明日进宫,解哀家愁思!”

嫣凝瘫跪在地上,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进宫圣旨,她不知该如何应对。跪在众人跟前的福康安,连看她许多次,仍不见嫣凝谢恩。传旨公公立在原处,面上已有不满之态。

章节目录 第89章 变数 嫣凝缓过神来,见传旨公公没了声音,便学着福康安刚刚的样子,说了声:“嫣凝谨遵太后懿旨!”

福康安起身,从管家那里拿了两张银票,塞给传旨的林公公。林公公面带笑意接过银票,“富察将军真是太客气了!那奴才就收下了!”

福康安走进林公公一步,压低声音问道:“不知太后如何得知嫣凝在我府上,此次令嫣凝进宫又是所为何事?”

林公公立即由笑转愁,“有个大臣为讨太后欢心,进贡了两只孔雀,但就是不肯开屏。太后愁得都憔悴了!这不,昨日萼兰格格进宫,说将军府上有一位天仙般的姑娘,冰雪聪明定能解太后愁思。”说完,林公公把银票放在袖中,就离开了。

老夫人心中悲喜交杂,她的身子晃动着,“李嬷嬷,快去准备马车,我要去寺里上香,为康儿祈福!”

福康安闻言,扶住老夫人,“那儿子多派些守卫跟着您!”老夫人摇摇头,“你就不要担心额娘了!白塔寺离城门不远,额娘去给你求了平安符就回来,好为你收拾行装。”

说完,老夫人就扶了李嬷嬷出了府门。

夕盈上前对福康安行礼说道:“夕盈去为将军收拾行装!”福康安每次出行的行装都是夕盈收拾,老夫人把关。想到这些,福康安看夕盈眼神中的冷意减了许多,“好!”

夕盈扶着夏儿走远,脸上带着掩不去的笑意。嫣凝进宫,福康安离家。富察府的日子又要太平一段时间了,正好给了她一个翻身的机会。

嫣凝拉着福康安不安的问道:“太后怎么会找我?”福康安把林公公的话同嫣凝讲了一遍,意喻自己不在时她一定要提防萼兰。“一会你便同你爹娘回苏府去,太后那里,我会替你说情。”

嫣凝连连退后,蹲坐在地上,抗旨是要杀头的。何况,现在她身上还背负了苏府的一家老小。如果真的惹怒太后,乾隆是出了名的孝顺,定会灭苏家满门。嫣凝看着明心扶着的苏氏夫『妇』,虽然他们不是自己亲生父母,但几日相处下来,他们也是真心待自己。

竹香扶起嫣凝,嫣凝看着福康安,“如今我身上担着苏府和富察府的名誉,我不能不去!”然后她绽开唇瓣,笑着说道:“你马上就要去吉林上任了!不要担心我,反正太后也没说一定要我解决这件事。”

福康安想着也是,如果嫣凝不去,富察府还好说,但苏府就是灭门的大罪了。他理了理嫣凝墨黑般的秀发,“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晚些时候再去看你!”

苏启待福康安走远后,才敢上前同嫣凝说话,“嫣儿,太后怎么会突然招你进宫?”凡是和皇宫粘上的事皆无好事,他的儿子就是一个例子。他生怕嫣凝的事会连累苏家。

嫣凝看出了苏启的忧虑,“爹爹放心,女儿会处理好的!不会连累苏家!”

然后让明心扶着他们去客房歇着。

老夫人与李嬷嬷坐上马车,李嬷嬷忽然想起府里那些嬷嬷都在传清云寺的神灵特别灵验。老夫人一听,立即令管家去城外的清云寺。

嫣凝带着竹香在花园中转来转去,看有没有什么花可以令孔雀开屏。早前老夫人做寿时挂着的丝带因为福康安与嫣凝成亲的事,都没有扯掉。一阵风吹来,丝带在花间飞舞。

嫣凝想起了孔雀舞,忙去库房挑了一些纱料的布匹,画了一张样图让竹香拿去府外找师傅做成舞衣。

福康安在万向阁找到了福长安,一身冷气吓走了谄媚在福长安身边的美『色』女子。福长安倒了一杯酒在自己的杯中,递给福康安。福康安接过一饮而尽,“明日嫣凝去见太后一事,她不懂宫里的规矩,你要多提点她。明日太后必定会招一些人共赏孔雀开屏,你明早去请安即可!”

福长安从小同福康安一起在宫中长大,但福康安是嫡出,皇上与太后都偏爱于他。福长安虽然不想管此事,但是和珅知道后也会管,他正好可以落人情。“三哥放心,小弟自当尽力!”

福康安为福长安斟一杯酒后,就走出了莺莺燕燕的万向阁。

明启教的一个教徒认出了马车上的管家,猜想能让管家跟随的必定是富察府中有身份的人。就聚集清云寺中的教徒,准备抓了车上的人去要挟福康安救出游远之。

明启教的教徒先老夫人一步,埋伏在一个行人较少的路段。从清云寺到城中只有一条路可走,待老夫人的马车出现时,明启教教徒立即冲出来,把老夫人三人『逼』到了悬崖边上。老夫人原去的白塔寺在外城中,所以老夫人就只带了李嬷嬷和管家。

李嬷嬷把老夫人护在身后,“这可是富察福康安将军的额娘,你们不要命了吗?”老夫人仔细看着他们,想用钱财地位诱『惑』他们,“如果你们放掉我们,我一定让我儿子重重的赏你们,不仅可以赏你们钱财,还可以举荐你们去做官。”

明启教的教徒一听是福康安的额娘,更加不肯退去,拿着刀一步一步的『逼』了上来。管家身先士卒,冲了上去,无奈他只是管府里家事的文人。虽学过两招功夫,但寡不敌众,被一个教徒一刀杀掉。

两个女人见管家死了更加惊慌失措,一步步的退到了悬崖边缘。

赵兴从蜀地回来,经过清云寺到京城中必经的一条路,远远的认出了富察府的马车。就跳下马,大老远的看到六个人在『逼』着两个『妇』人,因隔太远不能辨起身份。赵兴连忙点燃信号,给埋伏在清云寺附近的官兵。

清云寺附近的官兵见明启教的人出去,因为有福康安不得打草惊蛇的命令在先,知道明启教的人无处可去,转悠一圈买些东西后仍会回到清云寺,所以也没有跟上他们。如今见有信号,心里暗叫,不好。连忙向着信号发出的地方赶去。

章节目录 第90章 各怀心事 赵兴见两个『妇』人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了,等不得救援前来,就冲了过去。“放了她们!”赵兴在六个教徒身后大声说道。

李嬷嬷看清是赵兴后,激动的抓着老夫人的手,“老夫人,是赵兴,我们有救了!”老夫人看到赵兴虽然心里有底了,但是仍是怕赵兴寡不敌众。、

赵兴拔出剑刺向了六人,其中领头的教徒退后一把抓过老夫人,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要挟赵兴道:“再不住手,我就杀了她!”

赵兴看清是老夫人和李嬷嬷后,扔掉手中的剑,“我家将军马上就会来,聪明点你就放了我家老夫人。不然,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领头教徒仰天长笑一通,“你们这些清狗官贪生怕死也就算了,以为我们明启教的人也同你们一样吗?”话刚说完,就见一群官兵冲了过来,持着弓箭蹲立在赵兴身后。赵兴一脚踢起地上的剑,重新握在手中。

其余五人奋力反击,皆被箭『射』死。领头教徒因有老夫人做人质,幸免于难。

老夫人此刻见刀架在脖子上,也失了以往的端庄礼仪,一句话都说不出了,眼睛直盯着明亮亮的刀。悬崖边的碎石沙沙的往下掉着,听在老夫人的耳中犹如死别之音。

被领头教徒推倒在地的李嬷嬷见自己的主子被挟持,趁领头教徒不注意时,扑上去咬住他的腿。领头教徒一心在与赵兴的僵持上,没有注意到脚下的李嬷嬷,突然腿上一阵剧痛,拿着刀的手松了一下。

赵兴见领头教徒分神,把手中的剑直直的朝他仍了过去。待他反应过来,身体已被赵兴的剑穿透,脚下站立不稳向悬崖下坠去。坠崖的同时,用手中的刀重重的在老夫人背上挥了一刀。

老夫人痛得昏了过去,摇摇晃晃的就往悬崖倒去。赵兴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抱住了即将坠崖的老夫人。李嬷嬷抽出腰间的帕子为老夫人擦着背上冒出来的血。

赵兴连忙抱起老夫人向马车跑去,让一人快马加鞭的去禀告福康安,让一人去城中请了大夫速去富察府。

夕盈为福康安打点好行装,还未到长亭苑就见萼兰在门口左顾右看的。“萼兰妹妹可真是把富察府当自己的家了,一日三趟的跑,也不怕别人起疑我们。”说着夕盈看也不看萼兰,径直走了进去。

萼兰追着夕盈,炮语连珠的说道:“你倒是不让人起疑,如今你的夫君都要离家,你这笑颜如花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有『奸』夫呢!”

夕盈心知萼兰为福康安与嫣凝双双离府的事恼怒,语气更加轻快,“夫荣妻贵,我一介『妇』人,自要以夫荣为尊了。怎可敢面对圣旨一心的不满怨恨!”

萼兰见夕盈毫不在意福康安离京的事,心有狐疑,一把拉过她,“其实你早就知道康哥哥要离开京城,对不对?你故意让我去太后那里游说,好把嫣凝也逐出富察府,事情重些还会丢掉『性』命。那样一来,等康哥哥回来,一切已成定局。即使康哥哥贵为将军,也无回天之术。夕盈,你好深的心机!”

九叠云霞若云屏般卷开,春『色』桃影。柔光下的桃花粉嫩如美人面,夕盈的面容逊之萼兰。她没有惊人的美貌,当初凭陕甘总督之女的头衔才得以嫁入富察府。婚后福康安虽与她情意不浓厚,可也是百般的宠爱她,夕盈以为自己可以这样平平淡淡、简简单单的过完一生。

直到夕盈的阿玛被夺去官职贬到边疆苦寒之地,她的整个母家都要靠富察府支撑;直到萼兰被封为格格成为福康安待嫁的夫人。她开始明白在这深深府院中,如果不争,就只能任人欺凌。于是,她学会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将军夫人,学会隐忍一些,学会把端庄大方的笑容挂在面容上接纳香儿,接纳嫣凝。

天下之大,夕盈的眼中看到的永远都只是这方方的一片天。一个又一个寂寞等待的日子,初嫁福康安时的良好月夜在她心中变的模糊。后来,她只记得福康安见她时那浅淡的赞许笑意。

从福康安再未踏足长亭苑起,长亭苑的夜『色』早已成黑暗一片。任风吹过,雨落下,都不曾激起半点亮光。

夕盈的眼泪双双落下,如今,她等待的不再是福康安对自己赞许的笑意而是福康安离京远行时的喘息之机。

嫣凝拿着竹香取回来的孔雀羽衣,心事凝重面上如压了万山般沉重,她不愿意跳舞。可是以孔雀舞激起孔雀的好斗之心是最好的方法了,现下三四月交替时节,正是孔雀求偶的时候。

太后虽没有下命令,嫣凝必须做到让孔雀开屏,可是君意难测。嫣凝担心万一太后不开心,不仅她的命不保,苏家一家都难逃干系。

老夫人对太后让嫣凝入宫的事什么话都没有说,嫣凝想了很久也想明透了。那是因为她和福康安毕竟没有成亲,不管她犯了什么罪只要老夫人把她拒在富察府之外,富察府就不会有太大罪过。反倒是苏府,如今认了嫣凝做女儿,一家人的『性』命都担在嫣凝的肩上。

嫣凝撑起孔雀羽衣,闭着眼睛语气轻柔的让竹香帮自己换上。

张氏关紧了房门,神『色』紧张的问苏启道:“老爷,你说太后招她入宫是为何事?不要再是什么祸事,咱们可要趁早与她撇清关系啊!”

苏启也是愁容满面,“她马上要嫁给富察将军了,应该不是什么祸事。咱们要沉住气,不要忘了,誊儿还在牢中。如果誊儿有事,老爷我也想随他去了。”

苏启的一番话让张氏眼泪啪啪的滴下来,“我的命怎么这样苦啊!女儿七岁的时候生了一场病离我而去,儿子百般宠爱的养大了。非要到京城中做官,这官还没做个一年半载的,就进了皇宫的大牢了!”

苏启连忙捂住张氏的嘴巴,厉声责骂道:“你胡说什么!忘记和大人怎么交待的了?如果我们要是『露』出一点破绽,那誊儿的『性』命就难保了。”

张氏含泪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91章 嬛嬛 福康安从芙蓉苑和香儿话别后,回到建功斋,见嫣凝身上穿着孔雀羽衣,心里震撼不已。他对竹香做了个禁声的手势,轻轻揽过嫣凝的腰身。

嫣凝正在试孔雀羽衣合不合身,却被人揽到怀里去。她先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是福康安。她的手轻轻抚上福康安的脸庞,柔情的说道:“我为将军舞一曲如何?”既然早晚都要跳,那嫣凝宁愿让福康安先看到自己跳舞,并且福康安这一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与他再次相见。

福康安从不知嫣凝会跳舞,他松开嫣凝,坐到主位上。双眼微醉,“好!”

嫣凝一手掂起裙摆,一手捏成孔雀嘴状,刚弯下腰肢。一个官兵就急急忙忙的冲了进来,“将军,大事不好了!老夫人受伤了!”嫣凝被惊的忘记了下面的动作,福康安早已起身走了出去,迎住了那个官兵。

细问了情况后,福康安急急的同那人离开了建功斋。

待嫣凝换好衣服到牡丹堂后,这里早已『乱』作一团。丫鬟和嬷嬷端着清水进去,却端着血水出来。赵兴守在正房门外,急的身上早已湿透了。老夫人要是有个好歹,他赵兴也就不用活了。那些守在清云寺的官兵,齐齐的跪了一院子。

嫣凝见这样的阵仗,知道老夫人伤的不轻,也连忙去了正房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正房中只有夕盈在指挥着丫鬟、嬷嬷忙来忙去,不见福康安的身影。“福康安呢?”

夕盈看了嫣凝一眼,语气淡淡的说道:“将军去宫中请太医了!”

走进后,嫣凝才看到老夫人的背后有一道长长的血印,血流不止。大夫们也顾不得男女之忌讳了,都在各施所长为老夫人止血。

养心殿内,皇上看到福康安跪在地上,有些微怒,“朕不是令你即日起身吗?你为何还在京城?”

福康安的悲伤化为哽咽,“微臣的额娘被人所伤,如今生死难料!微臣特来宫中求皇上派太医到微臣家中!”

皇上一听,惊慌的站了起来,对身旁的太监说道:“吴书来,传朕口谕,太医院最好的太医都去富察府,治不好富察老夫人,朕要了他们的脑袋!”

福康安带着四个太医风风火火的赶回了牡丹堂,把城中的大夫都赶了出去。

老夫人已年过半百,虽整日的上好的汤『药』养着身子,却仍让太医们都冒了一身的冷汗。

四个太医院最好的太医联手忙了半日才帮老夫人止住了血,老夫人虽昏『迷』不醒,却是无『性』命之忧了。因为有圣旨在前,老夫人未醒来时,太医们都守在厅堂内不敢有一丝大意。

福康安怕嫣凝次日无精神会在太后跟前失礼,就让她回建功斋歇着。嫣凝见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就听福康安的话回去了。

次日,天空星闪点点。福康安就派人把嫣凝喊起来,为她备好马车,由赵兴与竹香陪同她去。嫣凝稍作准备后,就上了马车。一路上,心里突突的跳个不停。

马车停在了西华门,赵兴松了缰绳等着前来接应的公公。天微亮,宫里有人出来,赵兴连忙跑过去问道:“公公可是太后宫中当差的?”

来人点点头,赵兴对竹香招呼一下,竹香连忙拎了个包袱。从包里掏出五个装着银子的锦缎包递给赵兴。赵兴分别塞给五个公公,“几位公公辛苦了!这是我们家将军的一点心意。嫣凝姑娘是我们将军的新夫人,将军有事不能前来,特命我好好孝敬几位公公。还望公公对我家夫人多多照顾。”

为首的公公尖声笑道:“富察将军出手就是阔气!奴才们自当尽力照顾好新夫人!”

赵兴微微对公公们垂首,然后走到马车旁对车中的嫣凝说道:“夫人,奴才和竹香不能进去。奴才在这里等您,将军让我告诉您。万事莫怕,将军一定不会让您有事的!”

说着让竹香把一叠银票交到到嫣凝的手中,继而说道:“这银票是将军让交给您的。将军说,宫里的人没什么进项,像这种跑跑腿的公公还有些赏赐。其他人,多是靠月例银过生活。您给他们钱财,他们自当会尽心为您办事的。”

赵兴昨日才回来,嫣凝知道肯定是福康安昨日深夜交代的,心里那颗突突跳的心也沉静下来。她扶着竹香的手,下了马车,跟着五个公公进了宫门。

皓月星空,嫣凝从西华门进入,光是门口的守卫就让她浑身一颤,威严不可侵犯。进了宫中,四周空寂无人,嫣凝望着左右的宫墙,感叹那些豆蔻年华的女子就是被埋葬在这到处都是冰冷气息的宫墙之内。

五个公公都只顾垂首走路,因为嫣凝是以汉家女子的身份入宫,不能穿花盆底鞋,所以路上除了脚步声就是众人的呼吸声。

待嫣凝前面的人停住步伐,天已大亮。为首的公公从队伍前头转回来对嫣凝说道:“嫣凝姑娘请在这里等候太后懿旨。奴才们也不过是奴才,有些事奴才们也帮不得忙,还得靠嫣凝姑娘自求多福!”

嫣凝对着他福身行礼,“有劳公公了!”那公公笑着带着手下的人离开了。

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嫣凝又何尝不知,宫里的人最会见高踩低。这新夫人与夫人虽然只差了一个字,却是天壤之别。更何况她与福康安没有成亲,别人更不会把她放在眼中了。也难怪他们会当着赵兴是一种说法,现在对着嫣凝又是一种说法。

旁边一片白果树遮盖了嫩红的日光,斑斑点点的撒在嫣凝的身上。有了光,嫣凝对紫禁城的恐惧感减了许多。

几位公公刚走不久,就又来了更多的搬着桌椅的小太监。他们示嫣凝为无物,只一心做着自己手上的活计。着一『色』装的宫女尾随其后,摆好瓜果点心。

看到他们忙绿,嫣凝知道太后肯定快来了,心里不免又紧张起来。

等一大群宫女太监簇拥着太后过来,日头微微有些高升。嫣凝同众人一起跪在地上,高声喊道:“太后万福!”嫣凝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太后已是八十高寿,由三四个宫女扶着才得以坐定。

“都起来吧!”一声苍老无力的声音,众人都缓缓起身。

待起身后,嫣凝才得以细看了太后。八十高寿的面容在脂粉的遮盖下,却也藏了不少年龄。嫣凝的耳旁闪过一声“嬛嬛”,方才记起端坐在眼前的太后就是被大家钟爱的钮祜禄·甄嬛,突然萌出一种想问她的闺名是不是叫嬛嬛的想法。

章节目录 第92章 孔雀舞 太后发现嫣凝直盯着她看,声音缓慢的问道:“你在看什么?可是哀家有何不妥?”林公公附和着太后,尖起了嗓子说道:“大胆苏嫣凝,竟敢对太后不敬!”

嫣凝连连摇头,想问的话也被吓了回去。

太后知道嫣凝第一次入宫,对她的失礼也没有多加怪罪,加重了语气,“走上前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嫣凝不敢有所迟疑,就走到太后的面前,刚要跪下去。太后就拦住了她,“好了,别动不动就跪。抬起头来!”

嫣凝慢慢的把头抬了起来。太后发髻上的架子镶之以凤凰,凤嘴处衔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夜明珠,下坠金流苏,落在发髻分处。一身旗袍满是金丝银线,所绣花卉令嫣凝眼晕目眩。

太后细看过嫣凝的容貌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身旁的莐嬷嬷对视一眼。莐嬷嬷不『露』声『色』的点点头。

萼兰娇嗔的声音从一旁传了过来,“太后,您快让她去哄那孔雀开屏吧!一会这日头毒了,晒了您,我们这一大园子的人可都担罪不起!”萼兰一早听说富察老夫人受了伤,但迫于无奈她得来慈宁宫。现下只想太后快快的罚了嫣凝,她好早些回去在富察老夫人跟前表孝心。

嫣凝微微垂首,看到了离太后很远的萼兰。宫中宴会皆是按位分排位,萼兰虽是格格,但终究不是宗亲之内。在众多嫔妃与小格格中,位置离太后远之又远。

太后年事已高,平日里待在自己的寝宫甚少出门。听了萼兰的话也觉得有理,“你可有法子哄那孔雀?”

嫣凝不敢把话说全,只得迂回着说道:“嫣凝有一法子,可以一试。但嫣凝不敢欺瞒于太后,嫣凝没有十足的把握。”

太后额前的金流苏微微晃动,“说来听听!”

“如今正值三、四月交替时节,孔雀开屏实为求偶繁衍生息。嫣凝愿以一曲孔雀舞,引它开屏。”嫣凝学着宫中妃嫔的口吻生硬的说道。

“放肆!太后面前怎可胡言『乱』语!”林公公尖锐的嗓音响起,吓得嫣凝立即双膝跪在地上,不敢再抬头看太后。

太后苍老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情绪,过了一会,“准了!”

嫣凝在一个宫女的带领下,远远的看到一座建于桥上的亭子,上面用满汉两种文字写着临溪亭。

临溪亭身下的桥架于一个长方形的水池上,水池四面立着汉白玉雕石栏杆。亭子的四周皆有镂花门窗,夏时节自亭的东西处可附望池中游鱼和莲花,别有一番莲动下渔舟之韵味。

前行的宫女带嫣凝去了临溪亭旁的西配殿换孔雀羽衣,嫣凝快快的把衣服换好,散下头上的秀发,用一支缠绕白『色』羽『毛』的簪子把墨黑的秀发和遮面白纱箍在脖颈处。

嫣凝从慈宁宫最南端的临溪亭赶到慈宁宫花园中间位置的白果树林时,日头已经高升。嫣凝急着赶路,身上薄薄的舞衣沾染上一层细汗。

跪在太后的面前,嫣凝懂得为什么宫中的妃嫔相会说上几句话就推辞时候不早了,因为一出自家宫门,皇宫太大,都是靠双脚走路,大多数的时间都花在了路上。

应嫣凝所求,太监把笼中的孔雀放到了白果树林中。粼粼的日光透过密密麻麻的树叶落在嫣凝身上的孔雀羽衣上。嫣凝一手掂起裙摆,一手捏成孔雀嘴状,时而弯下腰肢,时而围着孔雀翩翩起舞。

孔雀羽衣裙摆上的银片发出月银『色』的光,令嫣凝纤弱的身影如林中仙子。没有乐曲,嫣凝的舞姿随意却精粹。看向太后的双眸,如流转的溪流潺潺幽怨。双手灵活如游龙轻舞,裙摆连带着脚下的绿叶飞起来,一隐一现之中,嫣凝的身影在林中跳跃。

孔雀追逐着嫣凝的裙摆,似与她嬉戏,灵动的仙鸟通灵『性』般啄起嫣凝的裙摆。迎风丢下、继而又啄起。嫣凝宛如下仙的仙子,孔雀宛如她的灵兽,主仆间的身影若即若离。

太后与众嫔妃,连同太监、宫女早已陶醉在嫣凝的舞姿中,白纱遮盖下嫣凝倾国倾城的面容幻假幻真,让众人看不真切她的面容。

终于,不甘示弱的孔雀也打开了尾巴与嫣凝的斗艳,却成了月亮之辉下的星辰,嫣凝的孔雀羽衣滑过孔雀的尾屏。嫣凝见孔雀已经开屏,悄然的退出了林中,独留孔雀尾屏上闪闪的光芒。众人才意识到孔雀已经开屏。

太后一开怀,脸『色』也红润起来,连连说,“赏,赏,赏!”

太后旁边坐着容妃和卓氏与敦妃汪氏,二人先是被嫣凝的容貌所惊到,方又看了嫣凝的舞姿与身段。容妃叹惋如若不是嫣凝已是福康安未过门的妻子,那后宫中又要多一位不被众人所接纳的妹妹与她做伴了;敦妃暗暗庆幸嫣凝已许福康安为妻,不然自己肯定要失宠于皇上了。

园子中的一干贵人小主,正逢青春美貌的脸庞黯然失『色』。看着嫣凝的一双双眼眸,各闪着内心的秘密。

萼兰的脸『色』最为难看,她原是想让嫣凝因此获罪的。没想到却给了嫣凝一次机会得到太后的赏识,不仅太后赏识她,连位分最高的容妃都对她投以赞许的目光。萼兰的心中像是被猫抓过般,奇痒无比,可在太后跟前又不好发作。

慈宁宫内,太后卸去了头上华贵的架子,独留一个寻常发髻,身上换了明黄『色』的寝衣。

嫣凝换了自己平常的衣服跪侯在太后寝殿的内殿之外,等着太后的吩咐。寝殿内的檀香炉升起袅袅青烟,嫣凝不敢抬头看殿中的物件,光是眼光瞥到的地方已是金碧辉煌。嫣凝的一双膝盖跪的已发麻,头也垂的疼痛难忍。

莐嬷嬷的声音从嫣凝的上方传来,“太后娘娘今日身子已乏了,就不召见姑娘了,姑娘早些出宫去罢了。”

嫣凝松了一口气,颤颤巍巍的站起来,福身对莐嬷嬷行了一礼,“有劳嬷嬷了!”莐嬷嬷笑道:“姑娘虽是头次进宫,可也不失礼数,不亏是江南苏家的女儿!”嫣凝细汗满布的面容上绽开一个适宜的笑容,面对着莐嬷嬷缓缓后退。退到寝殿门口处,方才转过身,跟带自己来的那几个小太监往宫门处走。

听说了嫣凝被太后赞赏之事,抱着赏赐走在前面的太监们对嫣凝的态度与之前相比大相径庭。

落日的余辉照不进重重叠叠高高耸起的宫墙,人多的殿宇前已掌起宫灯。昏明昏暗间,冰冷错落有秩。嫣凝的手不自觉的环上双肩,如果眼神可作利器,那今日她早就死在一干妃嫔的眼神之下。

来时天微亮,走时天已昏。嫣凝没有见过太阳下的紫禁城,在接连的暖干了身上的冷汗后,嫣凝对紫禁城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憧憬。她加快了脚步,想要逃离这个让人随时随地可以闻到死亡气息的皇宫。

出了西华门,嫣凝再一次暖干了身上的冷汗。

赵兴与竹香在宫门的远处一直张望着,看到有人出来,连忙跑了过来。小太监们把手中抱着的锦缎、香料、宫花等交给赵兴与竹香后,拿着赵兴塞给的银子对着嫣凝行了一礼,就匆匆的赶在宫门关闭前进了西华门。

赵兴与竹香看着失魂落魄的嫣凝,不知如何是好,他们想着嫣凝肯定讨了太后的欢心才会得到这么多的赏赐。可是嫣凝的样态却像是受了惊吓。

竹香小心翼翼的把嫣凝扶上马车后,三人就回了富察府。

老夫人醒来后,福康安亲侍了汤『药』,老夫人疼痛难忍又昏睡了过去。太医们见老夫人已经醒来,告知福康安她已无大碍,福康安派人带了太医们去客房歇息。

夕盈与福康安一样都两昼一夜未歇息,她担心福康安误了明日的早朝,就让福康安先回了建功斋。

福康安眼见老夫人已无大碍,心中还没有想好明日早朝后怎么向皇上请辞晚一段时间再去吉林。他一脸疲惫的回到了建功斋。

回到富察府的嫣凝,刚刚换好衣服,准备去牡丹堂看老夫人。就听到了下人向福康安请安问好的声音,她出门迎住了福康安。

月『色』下,福康安憔悴的脸庞洒上了一层银纱,即俊美又令人心疼。福康安勉强的扯起嘴角,理了理嫣凝墨黑的秀发。“太后那里怎么样?”

嫣凝还未搭话,赵兴就指了指厅堂中放的一堆赏赐,“都是太后赏的!”嫣凝瞪了赵兴一眼,就扶着福康安进了房中。

赵兴“嘿嘿”的挠了挠头,一脸无辜的看着竹香。竹香对他笑了一下,跟着嫣凝就进了正房。

嫣凝接过竹香递来的帕子,为福康安轻轻的擦拭着手。晚膳摆了一桌子,但是二人都只是略微吃了几口。

寝帐内,福康安的眉宇紧皱起一道道沟壑,他不想与皇上谈及他的额娘。但是明日又不得不祈求皇上让他多留几日在床前尽孝,更要把伤害他额娘的人从全部揪出。

章节目录 第93章 旧事 次日凌晨,福康安与众大臣浩浩『荡』『荡』的两路人马绕过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停在了乾清门。乾清门是御门听政的地方,内侍早早的为皇上在中间设上临时宝座。起居注官立于西侧,翰林、科道官立于西侧下的台阶处,文武百官在台阶下分两侧而立。

官员们站好许久,天空似被一张灰白布匹包裹住,昏暗不见亮光。一声高喊响彻了寂静的紫禁城上空,“皇上驾到!”

“皇上驾到!”

“皇上驾到!”

一遍遍的回响在众大臣的耳旁,百官齐齐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浩『荡』震天。

皇上的依仗队从乾清宫出来,百官跪首不敢直视。依仗退立身后,皇上端坐在临时的宝座上。虽已是六旬老人,但在这样的气势下,身上仍有一份不容旁人侵犯的威严。“众位爱卿平身!”

尚书跪奉奏书放于黄案之上,垂首躬身退回原位,跪奏完,垂首躬身由东侧台阶下。皇上御批后,由身旁的内侍呈下。尚书奏完后,依次是各尚书下的官员再依次上奏。

所奏之事如若皇上能当朝下旨,即由大学士、学士承旨。

大臣所奏之事奏完后,光耀下和珅见皇上仍眉头深锁,心知他是为富察老夫人突然受伤,福康安不能去吉林之事忧思。他的眼睛笑成弯月,清了清嗓子,“启禀皇上,臣还有一事启奏!”

皇上眯起双眼,“上前来!”

和珅走到台阶下,跪下大声说道:“富察老夫人被白莲教的人所伤,福康安将军如若远离京城,那么白莲教的人会更加猖狂无所顾及,到时京中权贵人人深感自危,岂不损我大清国威!臣拙见,应让福康安将军捉拿下白莲教的人之后再离京。如今香山重修,静宜园诸多事宜非我等文人所能监察,若由福康安将军监察,实属美事一桩!”

皇上捋着下巴上希白的胡子,双眼『迷』得更深了,心中大喜,假意沉思一会儿。声音如灌在铜鼎之中,快意响亮,“准奏!”他岂会不知和珅的心思,既想讨好自己,给自己台阶名正言顺的留下福康安,又不想福康安赋闲在家。总之和珅为皇上解了燃眉之急,皇上心中更加看重他。

退朝后,福康安跟在皇上的身旁,进了养心殿。皇上没有去正殿,也没有去东西暖阁,而是带着福康安去了与西暖阁相连的三希堂。

福康安垂首瞥着这两间小阁,不解皇上其意。吴书来奉了茶后,皇上就命他下去,小阁只剩了福康安与自己。他招呼福康安坐在自己的身旁。

福康安坐定后,才有机会细看四周。此堂虽小,却装饰讲究。隔扇以楠木雕花窗格中间夹透地纱做成,外间以蓝白两『色』几何图案的瓷砖铺地。墙上挂满了名家之迹,皇上将王羲之、王珣等的墨宝真迹视为“稀世之珍”,因名三希堂。

皇上见福康安一身英气与自己年轻时无异,内心甚是欣慰。“你额娘可好些了?”

福康安立即起身垂首恭手道:“启禀皇上,太医说已无大碍,只需好生修养即可!”

君臣间的礼仪让皇上的面容有些失望之『色』,他摆了摆手,“罢了,你回去好生照看你额娘。”福康安跪在地上,生硬的回道:“臣告退!”

帝王之家容不下私情,深深宫墙隔了世间喧闹繁华,更隔了对天子那份真诚的心。福康安一步一步的踏出皇宫,十二岁以前皇上在他心中的地位比他阿玛更重。可是自从看到那一幕后,他对皇上的敬畏与爱意只剩下了对大清的忠心。

十年前。

婉蕙得到丫鬟的禀告,出了富察府坐上了去福宅的轿子,由吴书来亲自领路的轿子引起了刚从皇宫回来的福康安的注意。

穿过一条条胡同,轿子停在了福宅的门口。一直紧随其后的福康安看到自己的额娘下轿子由吴书来搀扶着进了府院,他犹豫一会,跟着也进了福宅。

御林军知道福康安是皇上宠爱的康二爷,没有阻拦他,抱剑恭拳请福康安进了福宅。

从小在福宅与宫里长大的福康安知道福宅的前院不过是一些虚设,他直直的进了留香苑。婉蕙身后跟的一行下人不见了踪影,福康安见吴书来守在正房的书房内,吴书来是皇上的近身太监,不管去哪儿,皇上都会把他带走身边。如今他守在这里,福康安便知道皇上肯定在书房。

婉蕙进了书房,见皇上正在仔细的欣赏一幅画,凑近一看是福康安周岁时皇上请来宫中的画师所画的天伦之乐图。婉蕙的姣好的面庞上动容一丝感情,娇声说道:“皇上!”

皇上转过身来,搂住婉蕙,指着墙上的画,“今天是你的寿辰,朕特意带了这幅画给你!就挂在这里,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看!”婉蕙把头靠在皇上的怀中,尽是风韵的脸庞上绽开如牡丹花开的笑容。

福康安难忍心中疑『惑』,不顾吴书来的阻拦冲进了书房去,正好目睹了婉蕙与皇上相拥的场面。他惊得坐在了地上。

福康安与福长安同样被养在宫中,但是皇上与太后对他偏爱异常,一切衣食住行都与皇子相同。十二岁的福康安明白为何他的阿玛从小就不喜欢他,连见都没见过他几面,每次见他都拘谨如见了皇子般。

福康安爬起来似疯了般往外跑去。

婉蕙想要追上福康安,却被脚下的花盆底鞋跌倒,趴在地上哭着喊着:“康儿,你听额娘解释。康儿······”

皇上怒瞪着吴书来,看的跪在地上的吴书来眼泪汗水一起流了下来,“奴才,奴才,拦不住康二爷!”

“派人跟着他,他有任何事,朕要了你们的脑袋!”皇上扶起婉蕙对吴书来怒吼道。

吴书来领了命,跌跌撞撞的往府院外爬去,抓着御林军首领,结结巴巴的说道:“快去,快去,找,找康二爷!找不到,提头来见!”

章节目录 第94章 计谋(一) 福康安一口气跑到了城外的护城河,身上汗津津如同雨淋过后。他虚弱的靠在一棵大树上,痛苦的闭上眼睛,脑海中『乱』如战场。御林军一路跟着他到河边,也不敢肆意行动,只得躲在草丛后面,以防他跳河或是伤到自己。

河水在月光下波光粼粼,新月如画眉,云雨下的枝枝叶叶遮盖不住福康安泪水灌溉了的心。福康安捏紧袖中的恶寒,一步一步往富察府走去。每一步腿上都如同注了铅,艰难痛苦。

婉蕙立在府门前,焦急的左顾右盼,泪水花了妆容。福康安是她多年养育的心血,比她的命都宝贵。如果福康安要是出事了,她宁愿追随他而去。十二年来,婉蕙活得比任何人都战战兢兢,福康安从周岁的孩童已经长成了英俊挺拔的小男子汉。她越来越怕有一天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但是她没有办法,许多事一旦有了开端就不会轻易结束。更何况,她要得罪的是当朝天子。

福康安与身后的御林军浑身湿透的出现在婉蕙的眼前,婉蕙顾不得丫鬟撑起的油纸花伞,冲到雨里抱住了昏倒的福康安。“康儿,你醒醒!不要吓额娘啊!康儿······”

太医院的太医接到圣旨后,一个个在雨夜赶到了富察府。雨帘下,富察府的大灯笼发出昏红的光,太医直暗叹富察府的圣宠太盛,每每府上的夫人、公子生病都下旨让太医院的太医前来。

盛夏转秋,枯萎的荷花瓣凋零了一荷花池,婉蕙拿了一件月白『色』披风帮福康安系上。她张张嘴巴想要说些什么,被福康安呆滞的神情噎在了口中。

“额娘,我想去军中同大哥一起打仗!”

福康安淡淡的一句话令想要默默离开的婉蕙愣在了原地,她抓住福康安,神『色』激动,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平淡下来,“康儿,不是额娘不想你去,而是你太小了!你大哥如今远在缅甸,岂是说去就去的。说不定你人未到,你大哥的仗都打完了。要不,你先在京城某个官职锻炼锻炼?”

“儿子谨遵额娘安排!”

福康安始终背对着婉蕙,声音稳定冷静,婉蕙看不到他的喜怒哀乐。淡雅的妆容,风韵藏于眉眼间。

次日,圣旨下。

任福康安闲散袭云骑尉,授三等侍卫,命在乾清门行走。

福康安从小在宫中时就表现出极高的军事天赋,皇上早有重用他之意,只是没想到会发生这样令他措手不及的事,把时间提前了一年半载用以安慰福康安。

皇上对福康安的将士才华心里甚是满意,不顾旁人非议,对年少的福康安连连升迁。

十四岁,擢二等侍卫,命御前行走。

十五岁,擢头等侍卫。

十六岁,任镶蓝旗蒙古副都统任户部侍郎

十七岁,改任镶黄旗满洲副都统,并且成为开朝在军机处学习行走最年轻的官员。

在许多官员的眼中,福康安是借着他阿玛傅恒的缘故才一路高升,皇上却看出了他的才能。如果福康安不是真的有才,即使他是皇上名正言顺的皇子,以皇上的脾『性』也只会富养他,不会重用他。

于是在福康安十七岁这年,皇上命福康安赍印授之,即授领队大臣师征金川。在福康安十九岁那年,皇上再次命他以领队大臣之职并阿桂、海兰察等剿大小金川。

从皇宫到富察府,踏在沥青的石路上,福康安思绪万千。从自己知道额娘的秘密后,她再没有同那个让自己又敬又畏的人见过面。每次宫宴,婉蕙都会以身体不舒服缺席。福康安面对婉蕙开始有些不忍,所以他努力立下战功想要给她『妇』人中次于太后般尊贵的身份。

婉蕙寿辰那天,福康安不惜坏了自己的原则,给了那些官员一条正大光明的道路来贿赂自己。

路过皇城中的富察府,福康安的脚下走的更急了,连看都不曾敢看一眼。接过内侍递过来的缰绳,福康安没有做任何停留,一路快马骑回了富察府。

富察老夫人仍是昏昏睡睡,呓语不断。福康安交代了太医后,去了一趟关押游远之的府衙牢房,就前往芙蓉苑走去。

香儿的脚伤已好,在院子中的石椅上坐着,双眼望着空空的莲花水池发呆。

“等荷花盛开时节,我会让人移栽上荷花,供你赏玩!”福康安的声音在香儿的耳畔响起。香儿回过神,站起来就要福身行礼,被福康安拉住坐了下来。

香儿已经听说老夫人是被明启教的人所伤,心里忐忑不安的看着福康安。

福康安也同香儿般望着那个干枯的莲花水池,神情若有所思。

福康安越是不说话,香儿的心越是愧疚忐忑,她忍耐不住,跪了下来。“将军怎么处罚香儿都可以,只求将军让香儿生下这个孩子!”

福康安转过脸,看着香儿,把手中的钥匙交给她,“你去牢中告诉游远之,这次伤害老夫人的事情是白莲教的人指示的!至于如何说,如何做!我想不用我交待给你了!”

福康安站起来,双手束在身后,脚步停在了芙蓉苑的门口。“这是我最后一次原谅你与游远之的藕断丝连!你好自为之!”

香儿趴在石椅上,容光焕发的面容又蒙上了一层沟壑。游远之被抓是为了带她走,而明启教的教徒伤害老夫人是为了救游远之。香儿锤着石椅,这相连的两件事,实则又与自己有多少关系。她不过是想过上平常人的生活,像普通的『妇』人般相夫教子。

游远之起初被关时,寝食难安,他担心福康安会不放过香儿。可冷静下来后,他了解福康安的为人,福康安对女人最是宽宏大量。没了明启教的纷『乱』教务,游远之在牢房中也过得轻松自在起来。

突然间,牢房中热闹喝酒的衙役丢下手中的酒罐昏睡过去,一阵女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游远之和铁木对视一眼,贴近牢房,透过牢房木柱间的缝隙往出口看着。

“嫣凝?”看清来人时,游远之不可置信的惊呼道。

章节目录 第95章 计谋(二) 香儿擦掉眼泪,回到房中脱下花盆底鞋,换上了一双汉家女子穿的锦缎平底鞋。匆匆往府院大门走去,福康安既然没有交给她其他东西,那就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一切,只等自己去演场戏给游远之看了。香儿边走边想,并没有注意到迎面走来的嫣凝。

“香儿,你要去哪里?”

迎面传来的声音吓了香儿一跳,看清是嫣凝后,香儿心里安下不少。“我有事要出去一下!”香儿镇定下来。

嫣凝把手从竹香的手上拿回,紧走几步,拉住香儿的胳膊。“你脚伤未痊愈,何况还怀着身孕呢!有什么事,我替你去办吧!反正我待在府里也没事。荣喜呢?你怎么一个人出去?”说着嫣凝四周看了一眼,也没有看到荣喜的身影。

香儿笑着婉拒道:“我院子里还有些杂事要荣喜忙,我就一个人出来了。没事的,反正我也许久没出去了,正好活动一下筋骨。”香儿边说边把胳膊从嫣凝的手中抽出来。

叮当一声。

香儿袖中的一串钥匙落在地上。嫣凝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福康安身上挂着的重要犯人牢房的钥匙。

有身孕的香儿腰身不如嫣凝灵活,嫣凝先于香儿把钥匙捡起来,皱着眉头问道:“你竟然偷了福康安的钥匙,是要去救游远之吗?”

香儿立即捂住了嫣凝的嘴巴,如果这件事被旁人知道了,那福康安苦心安排的计划就会失败。她在嫣凝的耳旁小声说道:“你听我说,这是将军的计谋!但具体的内容我不太清楚,现在我只是要去替将军演一场戏。这件事不能让旁人知晓!”

嫣凝没有香儿的力气大,就那样被香儿捂着嘴巴,睁大了眼睛听香儿把话说完。

香儿说完后,就松开了嫣凝的嘴巴,从她的手中夺过钥匙就往府院大门走去。

嫣凝跟上香儿,边走边说道:“就凭你一个人的话,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你这个来路不明呢?岂不是要害了福康安!”嫣凝指了指香儿手上的钥匙。

香儿没有停下脚步,绕过垂花门的影壁,“你大可去问将军!”

跟在嫣凝身后的竹香,悄悄对嫣凝说道:“夫人,将军去香山了!”

嫣凝面『露』难『色』的停住了脚步,“那赵兴呢?”赵兴是福康安的心腹随从,嫣凝知道很多事福康安都会交代赵兴去办,那这件事,赵兴也应该知道。

竹香摇摇头,“奴婢今天没有见到过他,应该也跟着将军去香山了。”

在主仆二人聊天的时候,香儿已经出了府门,嫣凝踩着脚下的花盆底鞋跑着追上了她。“我要和你一起去!要是你骗我怎么办?”因为福康安的交代在先,守卫并没有拦着她们。

香儿停下了脚步看着嫣凝,心里想到,有嫣凝更能让游远之相信她一些。香儿心里也在怕经过上次的假意营救,游远之不知道还会不会相信她。更何况,现在她已经在福康安那里失宠,是不可能偷到钥匙的。

“好!那你一切要听我的话行动!还有,竹香要留在府中!”香儿丝毫,没有把嫣凝夫人的地位放在眼中,在她看来,嫣凝只是一个单纯傻气的小姑娘。

嫣凝习惯了香儿的冰冷,拉长声音说了个“好”字,示意竹香留下,然后就跟着香儿在胡同间穿着。香儿武功底子好,脚下走得极快,嫣凝穿着一双花盆底鞋几乎是跑着跟上她的。

嫣凝从没有见过古代的牢房,对这里一切都很新奇。进了牢房,香儿即盘算着怎么说,又要拉上走走停停的嫣凝。

重犯牢房门口的狱卒,见到嫣凝与竹香,抱拳行了一礼。“里面已经准备好了!莲姨娘请!”

香儿把袖中的钥匙交给嫣凝,然后对她耳语一番。嫣凝指着自己,想问的话还没有问出口,就被香儿一把推了下去。

这种事在电视上看了那么多次,可是真让她去演,嫣凝的心里突突的跳个不停。嫣凝拍打了几下胸口,稳住脚步,顺着台阶往下走去。

游远之看到嫣凝拿着钥匙朝自己走来,等嫣凝打开了牢房门,却不肯出来。游远之怀疑这是她与福康安使的一计,越狱逃跑可比私闯官宅严重多了。自己闯富察府,福康安顶多关自己几年,如果一逃跑福康安正好有借口可以砍自己的头了。

嫣凝朝愣在牢房中的游远之喊道:“你们快出来啊!等会他们醒了,你们就走不了!”说着嫣凝指了指身旁一个狱卒,“你们换上他的衣服,快点,香儿还在外面等你呢!”

嫣凝背过脸去,即为了不看他们换衣服,也正好掩饰自己的慌张。

听到香儿的名字,游远之不再犹豫,对身旁的铁木点点头。铁木也赶紧出来,随便扯了一个狱卒的衣服套在身上。

二人低着头跟在嫣凝的身后出了牢房,被守在门口的狱卒拦住。嫣凝提高音调说道:“是将军让我带他们回府里问些关于那两个重犯的话!”狱卒相互看了一眼,放了嫣凝他们出来。

出了牢房,晒了外面的阳光后游远之又恢复了痞子的样态,打趣嫣凝道:“将军夫人好大的威风!”这是一计,游远之从开始就看出来了。上次福康安让香儿放他出来,明启教的人被围剿一半之多。而这次,有嫣凝这颗保命丹『药』在手,游远之不怕福康安会不顾嫣凝的死活敢动他。

嫣凝带着游远之与铁木进了一家客栈,到了香儿先前告诉嫣凝的那件房间。

香儿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之前的丰腴,她缓缓从窗户转过身来说道:“我想单独和游远之聊一会儿!”说完对嫣凝点了点头。

嫣凝从牢房的狱卒那里看出这是福康安安排的,也不再多说什么就和铁木退了出去。

游远之自顾坐下来,这是他们曾经的联络地点,这次怕是最后一次与香儿同坐在这里了。“看来福康安已经允许你生下孩子了!”语气中有些酸涩。

香儿直接说道:“老夫人被明启教的人砍伤了!我从福康安那里偷听到,是白莲教的人下了陷阱给明启教的教徒。行刺的人已经全部被杀了。”

游远之激动的一下站了起来,福康安的孝顺是人尽皆知的,明启教与福康安本无私仇,早些年前受了白莲教的计谋害死了他的大哥,如今又伤了他的额娘。游远之握紧了拳头,以福康安的『性』格不灭明启教肯定誓不罢休。

明启教原本是白莲教的分支,可是明启教在游远之前面的那位教主不服白莲教总教主的管制,总教主一怒之下,就把明启教的人赶出了白莲教。

到游远之成为教主时,明启教已自成一教,虽然不明其中情由的人仍认为明启教属于白莲教的分支,但双方教主都不认对方是同宗。

当年两教同意放下恩怨联手对抗清军,白莲教知道游远之在福康安身边安『插』了细作,而明启教没有白莲教教徒庞大。两教起初节节连胜,渐渐双方的教徒都好大喜功,说本教出力多、能力大,两教之间又再次出现了隔阂。

白莲教杀了福灵安后,栽赃陷害给明启教,令明启教的教徒受到清兵的剿杀从繁华地域一直退守到蜀地。期间两教分分合合,关系错综复杂。

明启教的教徒越来越少,游远之有时不得不依附白莲教,屈称明启教是白莲教的分支才能不被其他反清组织收并。但明启教的教徒都深知自己不是白莲教徒。

游远之看向香儿的眼睛起了一丝怀疑。他立即把那丝怀疑藏于心中。“嫣凝怎么会和你前来?”

香儿知道游远之肯定会问这样的问题,圆润的面庞有了淡淡的忧愁,她叹了一口气说道:“如今我在将军跟前已经失宠,我骗嫣凝说,你已经不是明启教的人了!来找我就是想要和我远走高飞,我不能连累你。她就相信了,去偷了福康安身上的钥匙。”

游远之笑了一下,扯下身上狱卒的衣服。然后拉住香儿的手说道:“我现在就如同你说的那般,带你远走高飞如何?”

香儿把手抽回来,别过脸去,“远之,我是不可能离开福康安的。你对我的情分,我只有等到下辈子还了!”

游远之苦笑着走到门口,一把打开了门,嫣凝站立不稳跌倒在游远之的怀里。

嫣凝出了房间后,趁铁木出去的空挡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着。虽然她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是她实在怕香儿心一软,游远之的事生出其他变故给福康安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游远之捏住嫣凝的下巴:“想不到将军夫人还有这个雅兴?”

嫣凝为了配合香儿,从游远之的怀里挣脱对着香儿大声喊道:“好你个莲姨娘,你竟然······”“骗我”还没有说出口,脖颈处传来的冰凉让嫣凝忘记了要说的话。

游远之就接过铁木扔来的匕首割在嫣凝的脖颈处,声音冷下来,“福康安有没有告诉你,当时那个稳婆就是被我像今天这样一刀毙命的。根本不会感觉到疼痛!”

章节目录 第96章 计谋(三) 嫣凝不顾脖颈处的冰凉,回过头双眼圆睁的看着游远之,“你为什么要杀刘稳婆?这整件事都和你无关联!”

游远之用刀『逼』近了嫣凝的脖颈,令她无法看着自己。“我以为和香儿有关,我就想帮香儿解决掉。”

香儿见两人话语间的事与自己有关,怕自己连累了嫣凝,忙开口问道:“你们在说什么事?”

游远之当初也只是听说福康安在暗自派人监视一个曾经去过富察府的稳婆,怕此事与香儿有关,就出手杀了稳婆以绝香儿的后患。

嫣凝不想再提及此事,握住游远之的手,想把刀往外推。游远之不想因挣扎伤了嫣凝,就打晕了她。

游远之把嫣凝抱到床上后,就一步步的『逼』近香儿,神情如落了许久的灰尘看不真切。

木质的客栈地板,香儿的每一脚都后退的惊慌失措。她怕游远之会像打晕嫣凝一样,打晕自己。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这是一计吗?上次你假意放我出来,让明启教损失了近一半的教徒。这次故技重施,你觉得我还会信吗?”游远之把香儿『逼』到了窗户旁。

香儿慌『乱』间,看到下面熙攘的街道中一个茶水摊坐着的四五个人正在往自己这边看。心想,明启教的人不可能来这么快,只能是福康安的人。香儿心里不觉有了底气。“既然你知道这是一计,就应该知道福康安肯定早就把这一切布置好了。”

游远之哈哈大笑,“那就要谢谢你送来的这个保命灵丹了!”

香儿顺着游远之的笑声看了嫣凝一眼,一阵恶寒侵入心底。她怪自己自作聪明,如今打『乱』了福康安的计划。

游远之坐到嫣凝跟前,明晃晃的匕首在嫣凝的面容上擦拭着。香儿的心也随着那把匕首上下游走着。“不想她有事,就乖乖听我的话!我只想保住命离开京城,只要福康安肯放我一马,我会立即放了你们!”说着看了香儿一眼。

香儿与游远之青梅竹马,知晓他的意思,迟疑片刻从袖中拿出锦缎荷包,扔给了游远之。

游远之捏了一下荷包中的银两后,朝门外喊了一声,“铁木!”铁木打开门刚进房间,游远之就把荷包扔给了他,“去买一辆马车!”

不一会儿,铁马把马车及杂物买妥,游远之抱起嫣凝从客栈后门走出去放到马车上。香儿因担心嫣凝,不用游远之绑束就主动上了马车。在马车坐定后,香儿试探的说道:“我把嫣凝带出来这件事,福康安并不知道。”游远之靠在马车上,复杂的笑道:“福康安很快就会知道的!”

铁木驾着马车,一路快马加鞭的赶到了城门口。城门处的守卫拦住了他们的马车,打开车上的窗幔,香儿抱着嫣凝正好挡住了守卫看向嫣凝面容视线,游远之坐在一旁无所事事。守卫放下了窗幔,放他们出城。

守卫首领在手下查车的时候,私下拿着铁木的画像看了一眼,连忙派人跟着游远之他们,而后派人去禀告了身在军营的赵兴。

赵兴听到城门守卫禀告说马车上有两男两女时,诧异了一下,随即想到另一个人应该是荣喜。福康安临去香山前,曾经吩咐过他,如果香儿愿意同游远之离开富察府。也不必拦着她。暗中监视他们的动向,让他们不可在京中惹事生非。

赵兴让前来禀告的守卫继续监视着游远之的一行一动。如再有异动,即刻前来禀告。

林中的鸟儿被马车惊得四处窜逃,『乱』飞撞在一起。香儿被马车颠的呕吐起来,游远之眼中流『露』出疼惜之『色』,打开车帘对铁木厉声说道:“慢一点!”

铁木“嘿嘿”的抖动着嘴旁的胡子,“在牢里快把我关疯了,一出城就忘记了车上还有女人!”

马车停在了一个不是很隐蔽的树林,林子旁边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游远之跳下马车,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这天赐的自由之身,然后从马车上拿下水壶交给铁木让他去打水。

铁木先趴在河流边喝了个痛快,牢房中的饭菜吃的他厌烦透顶,冰凉的河水灌在肚子里让他嘴边的胡子“呵呵”的抖动着。

打水归来的铁木,不解的问靠在马车轮子上的游远之,“教主,我们为什么不丢下她们,赶紧跑掉。何必带着这两个女人,这么麻烦!”对铁木而言,女人最是麻烦之物,碰不得!

游远之拍了拍铁木的肩膀,“你觉得福康安那么诡计多端的人会让我们这么轻易的逃出来吗?这车上的那个女人可是我们的活命丹『药』,我们还要拿她和福康安做交易呢!”

“好!顺带着我们可以把香儿姑娘一起带走!省的教主天天魂不守舍的挂念着!”铁木说完,自己憨厚的笑了起来。

游远之笑着捶了他一拳,站起来把水壶交给香儿。

香儿听到了铁木的话,接过水壶面『色』冰冷的威胁游远之道:“如果你敢用卑劣的手段带我走,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因铁木的话,脸『色』有些温暖之『色』的游远之听了香儿的话重重的放下车帘,脸『色』立即变得铁红。他找了棵离马车远些的大树坐下。

嫣凝晕乎间动了一下脖子,疼痛感让她的意识渐渐清晰。她看了一眼身边的环境,然后看着身旁的香儿,“我们在哪里?”

香儿见嫣凝醒来,拿着水壶喂了她一些水,声音怯怯的说道:“游远之把我们挟持出城了!现在在等着和将军做交换!”

觉得自己被欺骗的嫣凝,打掉了香儿手上的水壶,气愤的问道:“交换什么?你是故意把我引出来,让游远之挟持的是不是?”绝『色』的面容上因生气,冰冷吓人。

香儿怕失去嫣凝的信任,连忙摇着头,“不是,是我太自作聪明了!以为有你在可以让游远之更相信我说的话!我也没想到游远之会识破将军的计谋,掳你出城!”

气头上的嫣凝不想再听香儿的辩解,她跳下马车。走到游远之跟前,“游远之,我告诉你,你不要想着用我去威胁福康安,一个死人是不能起到威胁作用的!”

一天之内,两个女人都为了同一个男人用死威胁他,游远之的愤怒再也压制不住。他单手抓住嫣凝的脖子,双眼血红的说道:“那我倒要看看,一个死人能不能威胁福康安!”

章节目录 第97章 计谋(四) 从马车上下来的香儿,见嫣凝被游远之掐着脖子双脚渐渐离了地,掏出袖中的匕首,扔掉刀柄后握在手中,直直的向游远之跑去。

一道寒光刺向了游远之的眼睛,他松开嫣凝和香儿打起来。香儿手中有匕首,游远之又不想伤到他腹中的孩子,一路退让。见香儿仍不肯罢休,用手掌砍了香儿拿匕首的右臂,香儿手上的匕首就飞了出去,正好『插』在拴缰绳的树上,『插』断了缰绳。

马儿受惊带着马车向着嫣凝站着的方向『乱』撞狂奔,嫣凝想要绕开它,无奈一边是河流,只得向路边跑去。脚上的花盆底鞋被藤蔓缠住,跌倒在地,马儿像是认定嫣凝般向她冲来。

香儿顾不得即将撞来的马车,跑向嫣凝帮她扯脚上的藤蔓。一张硕大的马脸出现在二人的眼前,两人都绝望的闭上了眼睛。一声嘶叫在林中响起,马蹄却没有落下。

嫣凝与香儿都睁开了眼睛,见游远之勒住了缰绳。没了手慌脚『乱』,香儿与嫣凝很快扯开了藤蔓,香儿扶着嫣凝到旁边的一棵树下休息。然后去拨了『插』在树上的匕首,在马车最早停留的地方找着自己刚刚情急之下扔掉的刀柄。

游远之先香儿一步找到刀柄,递还给香儿,香儿接过刀柄说了声“谢谢”把匕首收好,回到嫣凝旁边不再说话。

嫣凝知道那个匕首是福康安送给香儿的,看着沉默不言的香儿,因为刚刚误会她对福康安不忠心,心里有些愧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铁木本就是听命于游远之,本就少言寡语。游远之坐在马车上,扯弄着缰绳,也不言语。

四人都沉默起来。林中的细碎的鸟鸣声与马儿粗狂的喘气声逐渐大了起来。

夜『色』降在林中,游远之让铁木在嫣凝与香儿旁边生了火堆。虽是四月的节气,暑气不浓厚的城外,冷如初春。

香儿因为前面的剧裂动作,小腹微微有些疼痛,靠在嫣凝的怀里。身上虚汗、冷汗『揉』合在一起。

游远之想带她去城中看大夫,被香儿拦住了。她的身子她知道,这种疼痛只是因为刚刚动了拳脚,无大碍。游远之好不容易出了城,香儿不想他再因为自己被抓回去。

嫣凝帮香儿拉紧身上游远之与铁木的衣服,生怕她再染了风寒。焦急下,嫣凝情不自禁的说道:“都怪我,要不是我非得跟着你来,我们就不会被别人绑到这荒郊野外了!”说完还狠狠的瞪了游远之一眼。

游远之见牢『骚』满腹的嫣凝,笑了一下,也不同她当真。忽然像想起什么来,冲到嫣凝跟前,急急的问道:“你说福康安不知道你同香儿一起去牢房的事?”

嫣凝不知道游远之的情绪为什么变化这么大,老实的点了点头。香儿满头细汗、虚弱的说道:“我早就告诉过你,将军不知道嫣凝同我出来的事!”

虚晃的火焰,把游远之凝重的神情切割分开,他空拳打了一下火苗。他以为香儿能把嫣凝带来肯定是香儿为了取得自己的信任说服了福康安,而香儿刚上马车告诉他,福康安不知道嫣凝同她出来。游远之还以为她是想借机再与福康安密谋什么。

游远之一脸败者为寇的表情。他知道了福康安的用意,福康安以为自己与香儿余情未了,才让香儿亲自去牢房救自己演了这么蹩脚的戏给自己看,其实是想放自己与香儿远走高飞。

香儿从游远之欣喜夹杂痛苦的表情中,渐渐想出了福康安让自己故技重演的缘由。她从嫣凝的怀抱里挣扎着站起来,望着游远之前进的身影一步步的后退。

“我是他的莲姨娘,他怎么可以容忍我和你走!难道在他心中,我连让他生气都不配了吗?”夜幕下,游远之看不到香儿的样态,但从她悲戚如碎了的玉瓷般的声音中,游远之也为香儿对福康安的痴情心痛。

游远之的双眼在月光透不进来的树林中,坚毅明亮,“我会把你腹中的孩子当作自己的孩子疼爱的!我愿意离开明启教,带你去你想去的江南。我们隐居在江南,此生不再理会世间的红尘杂事!”

“啪!”

一声响亮的耳光声惊得嫣凝站了起来。

香儿吼叫的声音从黑幕后面传来,“这是福康安的孩子!与你无关!我李香儿生是福康安的人,死是福康安的鬼!”接下来的一阵沉寂,唯有香儿的两行泪光让人知道她还存在。

嫣凝从游远之与香儿零零散散的对话中猜出了一些内容,但轻飘飘的让她抓不住。

趁着夜幕且香儿神情悲戚恍惚不加防备,游远之打晕了香儿,想先把她带走再商议之后的事。嫣凝跟着抱着香儿的游远之,“你不能这样强制『性』的带她走,以香儿的个『性』,等她醒来以后绝对不会活着的!”

凉风徐徐,『露』珠打湿了肌肤。只穿了寝衣的游远之抱紧了怀中的香儿,嫣凝的话是对的,可是一旦福康安为了寻找嫣凝追过来,那香儿更不会跟他走了。

拿定主意后,游远之把香儿放到马车上,对嫣凝说道:“我是一定要带走香儿的!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说着招呼铁木驾车,自己跳上马车。

嫣凝拉住铁木手中的缰绳,也跟着爬上马车,“我和你们一起走,如果香儿醒来愿意和你走,你们就把我扔下!如果她伤害自己的话,我还可以劝着她一些!”想到香儿刚刚冒死救自己,嫣凝心里放心不下香儿。

游远之看着怀中的香儿淡淡的说了句,“随你!”就让铁木一路绕圈,想甩掉身后跟着的官兵。对于游远之来说,如果香儿非要回到福康安身边,那嫣凝是一件留住香儿必备的法宝。

赵兴从军营直接去了香山找福康安,把香儿与游远之一同出城的事告知了福康安。

香山的静宜园内殿宇廊轩,皇上为了秋季与后妃、大臣们共赏火红的枫叶,下令重修破损的宫殿。

福康安立在松柏林的玻璃塔下,月光下古松同琉璃塔形成借景,世人称“琼松塔影”。远处璎珞岩有泉水流下,淙淙水声,悦耳动听。福康安向月亮吐『露』着自己的心思。

不是他不在乎自己的骨肉,只是香儿的命运一直系在自己与游远之之间。从最初的天真烂漫到现在的惊弓之鸟,香儿成了他与游远之战争中的牺牲品。

福康安不忍心看着香儿再禁锢在富察府深深的府院中,孤独终老。但他的心中满是嫣凝,他无暇顾及到她。而游远之肯为她一再犯险,福康安相信游远之必定会好好待她。而他愿意放下自己与游远之间的家国恩怨,放他带香儿远走高飞。

交代好静宜园内的事情,福康安回到建功斋已是深夜,正房内却烛火辉煌。他心里觉得不妙,加快了脚下的步子。竹香正在房中来回的走着、念叨着,看到福康安像见到救命稻草般跪了下来,“将军,夫人同莲姨娘出去了,现在还没有回来!”

福康安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了,香儿竟然理会错他的意思。带了嫣凝去讨游远之的信任。顾不上责罚赵兴,福康安审问了城门的守卫后,带着大队人马朝城外游远之马车的方向赶去。

火把闪烁不定的光芒交汇着孱弱的月光,令福康安带领的人马如即将赴战场的将士般,杀气『逼』人。

游远之的马车从起初的专走大道到后来的左拐右拐找寻小路,跟着他的官兵一大意就把人跟丢了。福康安吩咐过,只要他们出了城门朝远离京城的方向走,就不必再在意他们的去向。一队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就打道回府了。正好碰上福康安一行风风火火的人马。

得知他们把人跟丢了,福康安一张怒气冲天的面容没有说话,上了马就赶去他们跟丢人的地点。仔细查看他们歪歪扭扭的路线后,福康安知道游远之是故意甩掉他的人。

想到香儿有身孕,游远之不会走颠簸的路,福康安命人马分了三路向前追去。

最后在日头毒辣时,追上了停在河流边歇息的四个人。

香儿醒来后,拦不住驾马前行的铁木,见嫣凝在车上,知道福康安肯定会追过来,香儿神情冷漠的远离了游远之的怀抱。见天越来越亮,香儿怕福康安会找不到他们,就谎称小腹疼痛难忍。游远之立即让铁木勒了缰绳,抱了香儿下马车休停。小半日后,急促响亮的马蹄声向他们靠近,游远之和铁木对视一眼。铁木就移到了离嫣凝最近的位置。

嫣凝被香儿痛苦的表情骗到了,一心担心她腹中的孩子,并没有注意到走进自己的铁木。

福康安从马上一跃而下,走向他们。嫣凝看到福康安,扯起旗袍的下摆向他跑去,被身旁的铁木一把抓了回来。

福康安从容淡定的看着游远之,俊毅的面容上无丝毫感情,“带走你想带的人,留下我想要的人!”

香儿瞪圆了眼睛,看着福康安,大声苦笑着,“哈哈······哈哈······”她盼了这么久,就盼来了福康安一句用自己交换嫣凝的冰冷话语。

章节目录 第98章 情伤 暮春的光景,香儿浑身像是被大雪埋起来一般,冷彻心骨。她挣脱游远之的手,摇摇晃晃的起身,脸『色』苍白的如日光下的白雪刺痛了每个人的眼睛。她额前细细的汗珠滴下,与泪水掺杂在一起,让人辨不出汗珠与泪珠。

香儿一步一步的走向福康安,每一步都像是光脚踩在荆棘上,从脚心痛到心头。游远之看着香儿仿若被人捏碎了的背影,水雾湿了双眼,双拳握得直作响。当福康安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香儿此生不会再属于他了。

河流声潺潺,鸟鸣声啾啾。景『色』宁静祥和,与这里每个人的心境都差之千里。福康安疲惫的表情让嫣凝心生畏惧,那是他在打仗中才会有的神情,而现如今他面对的是他的姨娘。

香儿走到福康安跟前,把袖中的匕首掏出来,声音绝望哀戚,“红烛喜影下,你笑意如春,赠我匕首。而后执我双手,说此生如若负我,愿意用自己的血染红这银『色』的匕首。那一刻,我便把『性』命相付与你,相依相伴,或生或死。梦中多次与君同,如今却是花依旧人不同。”

说完,香儿把匕首重重的砸向福康安,自己如同落地的玉瓶般散落在地。

福康安的脸『色』没有一丝动容,他看向游远之,声音冰冷的重复着自己的话,“带走你想带的人,留下我想要的人!”

游远之被福康安对香儿的无情激怒了,他赤手空拳的向福康安飞奔过去。一时间两人打的难以区分上下。

赵兴命后面的官兵原地按兵不动,自己『逼』近铁木想要救出嫣凝。游远之曾交代过铁木,只需挟持嫣凝保命,不可伤她一丝一毫。铁木拔出腰间的匕首吓唬着赵兴,与不敢轻易行动的赵兴僵持着。

寂静的林子打斗声不止,游远之把对香儿的情感全凝聚在拳脚上,福康安始终面无表情的对游远之招招『逼』近。冬日堆积的苦叶残枝纷纷扬起,如同劲风吹过,河流也湍急起来,让观看的人心中随着他们的一拳一脚突突地跳着。

香儿如一滩即将化去的雪水,仿若一点细碎的动作都能令她消失。

嫣凝被铁木抓在手中动弹不得,多次在刀尖上生存下来的她对铁木放在自己脖颈处的匕首并不畏惧,不管过程是怎么样的,福康安都不会让她有『性』命之忧。此刻她更担心瘫软在地的香儿,哀莫大于心死。

因心系失了魂的香儿,游远之渐渐败下阵来,被福康安横扫倒地。福康安身后的官兵,立即上前把刀架在了游远之的脖子上。游远之看着福康安轻蔑的笑了一下,然后潇洒的起身。

铁木见游远之被抓,手上原本离嫣凝脖颈有两指远的匕首,立即陷在了嫣凝的肉中。铁木的眼中连女人都看不到,所以无关嫣凝的容貌,他更不会怜香惜玉。只一心的要救游远之出来。

刀摩着肉的疼痛感让嫣凝立即喊出了声,福康安紧走几步,与赵兴齐肩,脸上仍是面无表情。

铁木见福康安丝毫不动容,心里慌了神,现在他与游远之的命都掌握在嫣凝的身上。如果福康安不救她,那他与游远之就只有死路一条了。为了试探福康安的心思,铁木的刀在嫣凝的脖颈处刺的更深了,嫣凝脖颈上漂白的长帕被染得血红吓人。

赵兴见嫣凝受伤流血,耐不住『性』子,威胁道:“你要是再敢伤我家夫人,我就把游远之大卸八块!”

铁木看了一眼被官兵架住的游远之,手松了一些。对福康安说道:“放了我家教主,我就把这个女人还给你!”

福康安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充满了不屑,声音逐步大了起来,“如果要挟我有用的话,那我往后还如何统帅三军,平定天下战『乱』!”

正在铁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香儿突然站起来像疯了一般,扑向抓着游远之的官兵。官兵们知道香儿的身份,猝不及防,手中一松。游远之何等聪明,立即挣脱,飞奔到铁木的身旁。官兵手中跑了游远之,只得抓住香儿,看向福康安示下。

福康安手一挥,身后的弓箭手瞄准游远之与铁木蓄意待发。福康安自己也拿起一副弓箭,拉紧了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了铁木,游远之怕铁木情急之下拿嫣凝挡箭,把她从铁木手上推到一边。铁木纵身一跳,躲过箭去。

没有了嫣凝做屏挡,弓箭手百箭齐发,铁木为了帮游远之挡箭被数十支箭『插』成了靶子。游远之肩部中箭跌落河水被急流冲走,生死不明。

嫣凝眼见铁木中箭,血从身体各个地方喷出来,游远之被大水淹没。双眼间尽是血红之『色』,虽然她极力捂着嘴巴,仍是不可抑制惊恐的大叫了出来。

福康安把昏倒的嫣凝抱上马车,然后搀扶着香儿上了马车。香儿的泪痕已干枯,眼眸空洞无物。福康安抱着怀中呓语不断的嫣凝,同时担忧的看着一动不动的香儿。

富察府的三位主子受伤,让太医们与丫鬟奴才们忙个不停。香儿身体底子好,只是略微动了胎气,整个人却如同丢了魂一样;嫣凝受了惊吓昏『迷』不醒、呓语不断。

福康安面无表情的走在院中,内心却江涛翻滚。他以为他绝情一些,香儿就能死心的同游远之离开。他错了,他低估了香儿对自己的爱,但是他的心中只有嫣凝,他不想香儿待在富察府深感寂寞后孤独终老。对于嫣凝,福康安亦再不敢把对她的宠爱表『露』在外,这样反而会把她招惹到是非之中,人人皆以为用她做要挟就可令自己方寸大『乱』。

每次嫣凝一受伤,福康安都会心急如焚。经过游远之这件事以后,他不敢再让旁人看到他对嫣凝的担忧。

小路一旁是假山,一旁是池塘,福康安没有掌灯,独自一人走在狭窄的小路上。用黑夜沉寂自己内心的汹涌。

梅香从长亭苑出来因为怕福康安责罚自己不尽心伺候嫣凝,就挑了一条最近的小路回去。天黑路窄,一盏灯笼也照不了前方多少,只顾低头看路的梅香没有注意到悠悠走来的福康安。

直到灯笼下出现一双男子的脚,梅香才吓得丢了灯笼,蹲坐在地,一脸惊恐的看着福康安。

福康安捡起梅香丢掉的灯笼,照亮自己,面无表情的说道:“是我!”

梅香一脸的惊恐立即转为娇羞,泯然一笑,“将军真是吓死奴婢了!”

福康安不搭话,见梅香迟迟不肯起身就伸手把她拉起来。梅香的脸上立即红晕一片,娇滴滴的说道:“谢谢将军!”福康安把灯笼交还到她手上,踩在路旁的青草上绕过梅香顾自前行。

走了几步,福康安回首见梅香仍然立在原地痴看着自己,又转身回到梅香身旁。语气平淡如隐藏的月『色』,“你叫梅香是吗?”见梅香红着脸低下了头,福康安仍是面无表情的继续说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咱们府中有一雪香阁,我看很适宜你居住。你去告诉夕盈让她给你挑几个你喜欢的下人,今晚就搬到雪香阁。”

灯笼下,梅香得意之『色』跃然于脸上,两片红晕在烛光下越发衬得她娇羞动人。

如今老夫人病在床上,嫣凝柔弱多病无法管理府事,府中大小事宜又落回到夕盈的手中。

丫鬟嬷嬷的茶余饭后不再枯燥,府里一下子病倒了两个年轻的主子。梅香一夜间由嫣凝的奴婢就成为了主子,虽然福康安没有给她任何名分,但是入住雪香阁,又有丫鬟奴才伺候,这已经很明显了。

嫣凝昏『迷』期间也『迷』『迷』糊糊的醒来几次,但意识都不清醒。待她三日后醒来时,张氏满脸泪痕的关心她半日后,便向她辞行。“我和你爹爹此番进京,一是为了寻找你的下落,二是你哥哥犯了法被皇上惩戒。如今倒也安好,你哥哥已经被宽恕并且官复原职。将军说,府中近段时日多是灾病,不易见喜事。我和你爹爹就想着回江南老家,等他日你嫁为人妻时,我们再入京。”

说着把嫣凝揽入怀中,嫣凝也紧紧的抱住张氏,像抱住自己的娘亲般。先前在城外看到的惊吓都化作眼泪流了出来。“娘,虽然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但是我真的觉得你像是我的亲娘一样。”

张氏搂着嫣凝,心里算着自己的女儿如若活着也像嫣凝这般年纪了。此刻,她心里是真的认下了这个女儿。“傻孩子,娘就是你的亲娘啊!”

竹香站在一旁看着即将分别的母女二人眼泪也如泉水般往外涌,怕更招嫣凝伤心,忙拿帕子掩着。

母女二人的亲密话还没有说完,一个丫鬟就立在内室外,禀告道:“夫人,梅姨娘在门外候着!”

嫣凝从张氏的怀里起身,不解的看着竹香,“梅姨娘?”

竹香没想到梅香会不请自来,眼泪还挂在微微颤动的睫『毛』上顾不得擦去,“是梅香!”

章节目录 第99章 梅姨娘 深府宅斗数十年的张氏,早前已经从丫鬟嬷嬷那里听到些杂言碎语,知道了她的来历。今日梅香上门,张氏立即知晓她的大半意图。

张氏见嫣凝的神情黯淡下来,心里叹道,嫣凝这副样态早晚都要丢掉将军夫人的位子。她拉住嫣凝的手,对竹香说道:“请她到厅堂好茶伺候着!”

嫣凝制止了竹香,对张氏说道:“娘,我不想见她!”一想起来,福康安在自己生病的时候,让她做了姨娘。不管梅香是不是趁人之危,这件事错都在福康安。嫣凝的心里对梅香说不出的感觉,只想当她不存在。

张氏拉了拉嫣凝身上的锦被,笑着说道:“娘没说你要见她!她既然觉得你的建功斋比她的雪香阁好,那你就让她待着吧!”

嫣凝勉强的对张氏笑着,心里暗叹她比夕盈厉害多了,如若不是她以自己的娘亲身份出现,那自己可真要离她远远的了。

侯在正房的厅堂内的梅香一身时新的碧绿绣红梅旗袍,发髻上『插』满了金银珠钗。她用嫣红的指甲轻轻的搅动着墨绿的茶水,想到自己准备了一腹的话语,笑意便自觉的显在了脸上。看着平日里不时嘲讽自己的建功斋丫鬟们,如今却恭恭敬敬的为自己奉茶,梅香的笑意更深了。

建功斋本是福康安在富察府的小院,屋里摆设极致简单。诺大的厅堂空洞洞的留了梅香与贴身丫鬟碧月,时有轻烟飘出,不免更显冷清。

两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嫣凝仍不出来,梅香的笑意凝结在涂擦着厚重脂粉的面容上。

听着内室传来张氏、嫣凝与竹香的笑声,梅香的脸上如同火烧一般。很明显,嫣凝这是在给她吃闭门羹。

张氏在让梅香吃闭门羹的同时也告诫了梅香,嫣凝是夫人,她是姨娘。嫣凝的一句话就可让她呼之欲来,挥之欲去,不是她这个凭着主子上位的奴婢就可以与之平起平坐的。

而梅香也悟出了这一点,但是春风刚得意的她,又怎么能忍受张氏如此的侮辱。

第三次奉茶上来的丫鬟嘴角藏匿的嘲笑,让梅香怒火中烧。她把滚烫的茶水泼到那个丫鬟清秀的脸上,大声吼道:“你想烫死姨娘我吗?”丫鬟捂着自己红通通的脸嘤嘤的哭起来。

张氏正在给嫣凝、竹香讲嫣凝小时候与苏锦誊之间的趣事,虽然她的女儿七岁时就离开人事了,但她愿意接受菩萨的安排,把嫣凝当作是自己女儿生命的延续。嫣凝虽然知道张氏说的不是自己,但她也乐于接受自己在这里的身份是苏家的女儿,那样就不会再有人怀疑她来历不明。

梅香的谩骂声传到内室,“哭、哭、哭,难不成是本姨娘委屈你了吗?”

嫣凝按捺不住,掀起锦被就要起身。张氏拦不住她,只得与她随行。

嫣凝一身『乳』白『色』寝衣,只披了一件嫩粉『色』蜀锦做的披风。绝『色』的面容上未着一点脂粉,自然通透如出水芙蓉。

梅香见嫣凝出来,看了一眼嫣凝身上的蜀锦又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普通的锦缎旗袍。窘态之『色』掩于一副笑意盈盈的嘴脸中,她浅浅的福身道:“妹妹见过姐姐!”

盖碗碎在地上,跪着的丫鬟红透的脸蛋上粘着几片茶叶,比若万红丛中一点碧绿。

嫣凝没有理会梅香,扶起跪在地上的丫鬟让竹香去给她上『药』,并叫人来收拾碎地的盖碗。然后自己走去主位坐下,张氏坐在嫣凝的下位。

梅香见嫣凝不理她,故意把脚下的花盆底鞋踩的铛铛响,告知嫣凝,自己如今的身份不同于往日。

张氏看着梅香身边的碧月,“好好的跟你的主子学着,以后你也有做将军姨娘的一天。”脸上神情真挚诚恳。

碧月连忙跪在地上,“苏夫人莫要打趣奴婢了!奴婢不敢有觊觎主子之位的心思!”说完后,碧月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苦着一张脸偷偷的看着梅香。

梅香仿若没事一样,努力学着夕盈的端庄大方,自己却不觉得是东施效颦。“妹妹知道姐姐心里不舒服,是因为妹妹在姐姐病中被将军看上了。可是妹妹也没办法啊!妹妹也很想侍奉姐姐,看着姐姐和将军恩爱到白头。妹妹此次前来,就是想让姐姐骂妹妹几句、打妹妹几下消消气,日后咱们姐妹可以心平气和的一起伺候将军!”

为了驱除嫣凝身上的病气,福康安特意命人去白塔寺求了佛祖跟前供奉过的檀香燃在香炉。厅堂中不时有袅袅白烟飘过,幻化无形。而嫣凝的心也如同被燃烧一般,一股热气飘散在体内。

如若不是张氏说,在女人的争斗中,谁若是先沉不住气,谁就会输的一落千丈,更甚者永远翻不了身。嫣凝早就把梅香赶出建功斋了,更不会听她在这里虚情假意。

在张氏的暗示下,嫣凝浅淡一笑,似飘散的烟雾。“妹妹客气了!如若妹妹真是这么不情愿的话,那我就去求将军让你仍来我身边伺候即可!”

梅香用绣帕掩着唇瓣笑了一下,“姐姐真会开玩笑,如今我已经是将军的人了,岂有再回到姐姐这里的道理!”

嫣凝的指甲在紫檀木上划下几道白印,“我累了,你先回去吧!”

梅香用手撩拨了一下耳边垂着的发丝,唇瓣的笑意如向阳花开,“那妹妹先告退了!”然后扶着碧月的手扭捏着腰肢出了正房。

竹香从外边进来对梅香极不情愿的施了一礼,走到嫣凝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夫人千万不要相信她说的话,将军那日只让她独自搬去了雪香阁,但将军从未踏入过雪香阁。”

梅香出了建功斋,笑容立即跨在了春风中。她与福康安自那日在小道一别后,便再没有见过福康安。今日到建功斋即是为了告知嫣凝自己的身份不同于往日,也是想看看福康安是不是在建功斋。她不明白福康安为什么会把新得的姨娘独自凉在一边。

章节目录 第100章 爹娘离京 躲在清云寺的明启教徒从清兵的口中得知正副教主死于非命,去寻了铁木的尸首。安葬好以后,把消息传回了蜀中,蜀中的明启教徒日夜兼程的往京城赶。

白莲教的人见游远之生死不明,铁木下场悲惨。为了获得清朝廷的消息,就把教中有些姿『色』的女子经过训练后,投向了京城各大『妓』院,以便收集朝廷消息。而万向阁便是首选。

福康安忙于香山事宜,甚少回富察府。老夫人卧病在床,免了众人的探视。嫣凝闲暇无事就往芙蓉苑陪香儿,而梅香与夕盈自成一枝,把府中大小事情都握在手中。一时间,京城人人都知,富察府的绝『色』新夫人失宠与福康安。新得了梅姨娘,掌管府中大小家事。

回到富察府后,香儿的双眸像是干涸了一般,再闪现不出水光。游远之也好,福康安也罢。都不过是把她当作了各自的细作,亲眼看到游远之死在自己的面前,香儿没有想象中那般心痛。福康安的绝情在她的心碎一地再也拼凑不齐时竟也不那么痛了。

昔日的午夜梦回,透过纱帐只见一盏烛光相伴,芙蓉苑的冷寂让香儿想过逃离这两个男人,这两个让她流尽眼泪、穷其情感的男人。

游远之曾许她青梅竹马,此生不相负,他还是把她送到了福康安的身边。福康安红烛喜影下曾许她愿用鲜血染红变了的心,他还是爱上了嫣凝。香儿的记忆像是被搁浅般,她忽然记不得游远之这个人,也忘记了自己曾经用生命爱过的福康安。酒入愁肠,愁断肠,是因为在意。如今不在意了,香儿倒觉得一切都淡了,淡如平流的溪水。

嫣凝本还担心香儿会为了游远之的事食欲不振,亏待了自己腹中的孩子。但香儿自亲眼见了铁木与游远之的死后,人像转了『性』子般,不理红尘杂事,整日的山珍海味养着自己腹中的骨肉。几日下来,香儿圆润的脸庞更加红润光泽。

如此一来,嫣凝更加担心眼神空洞无物的香儿。她对她腹中的孩子没有了当初那种用生命去爱的情感,更像是把孩子生下来就解脱了这一切。

那日,香儿拿了张氏给的江南时新花样去找香儿,想同她一起为她腹中的孩子绣一些贴身衣物。香儿看过嫣凝拿来的花样后,浅笑无痕,“这样很好,让荣喜拿了去给府里的绣娘即可!”说着便递给了一旁的荣喜。

莲花池中,福康安让人移了福宅的荷花。但都被香儿一剪刀一剪刀的剪掉了。一身素衣的香儿,圆润的脸庞红透有光泽,却丝毫没有生气,像极了在特殊丹『药』下保存完好的美人棺。她面无表情的启开唇瓣,“我不喜欢莲花,当初只是为了让福康安知道,我时时刻刻都记得自己的身份!”淡淡的一句话像是在诉说别人的心境。

嫣凝听在心里,为这个曾经被两个男人伤害的香儿心痛。她问香儿,“在福康安追上我们的时候,你为何不说要同游远之远走高飞?福康安一定会放你们走的。”

太湖石旁,香儿的身影在风中独立。她『摸』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话语飘散在芙蓉苑四方冷寂的上空中,“我这一生已经失去了夫君的爱,我宁愿丢掉『性』命,也不能再失了自己的名节。”

冰冷坚定的一句话,让嫣凝知道,福康安肯定怀疑过香儿腹中孩子的来历,所以想要成全她和游远之。而这个用自己的生命去追寻爱情的古代女子,如今又亲手埋葬了自己的爱情来祭奠名节。

事已至此,嫣凝也记不得了与香儿先前的种种不和,心中只剩下对眼前这个失了本真的女子的疼惜与敬佩。

初夏的时节,花园中花落花开,仿若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蝴蝶的粉翅薄而透明,沾染过雨水之后,透过斜日余辉的照『射』。腻着烟光,藏匿与花蕊之中。

嫣凝把泥泞地面上枯干的花瓣用手帕收集起来,突然想同林黛玉般为他们立一个花冢。她不知晓当时的林黛玉是何心境,但在富察府的庭院内,嫣凝却感到了深深的寂寞。

府中各人真情也好,假意也罢,每人都有自己生存下来的方式。香儿在福康安的绝情之后选择丢弃自己苦苦追寻的爱情;夕盈在一次次的逆流中为了自己的母家与儿子铤而走险,她也等到了,府中权利又落回到了她的手中;梅香依附着夕盈,虽然福康安没有同她行夫妻之礼,但府中的下人没有敢欺凌她之上的。

那,自己呢?嫣凝捧着满是参杂着泥土花香的白帕,想不透,自己如何走在这满是荆棘的道路上。

张氏夺过嫣凝的手中的帕子,抖落了帕子中枯萎的花瓣,拉起嫣凝走到腻在花蕊中的蝴蝶前,厉声说道:“花园之大,花种百样,花『色』万千,但蜂蝶只会寻觅花蕊。富察府之大,正主只有一个!”

盈盈粉泪从嫣凝的眸中落下,她想要对张氏绽开笑容却隐于微婉的惆怅之中。“我不想争什么!我只想和福康安平平淡淡的过日子!”

张氏走进嫣凝,压低声音说道:“富察府上的芳太姨娘是不争,下场是什么?李太姨娘争输了,下场又是什么?莲姨娘处处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又是什么下场?”看到嫣凝神『色』中的不自然,张氏又开口道:“我想芳太姨娘的死,你应该深有感触。忧患凋零,老去光阴速惊人!你现在还有着绝『色』的姿容,待几年后,容颜逝去,怕是命也朝不保夕!”

蝴蝶娇巧的身上已满是花粉,嫣凝冥想许久后,把蝴蝶藏匿的那一株花用手中的帕子遮住。笑容一尘不染,“那就让蝴蝶永远留在花蕊之中吧!”

张氏对着嫣凝满意的点点头,从明心的手中接过几本书籍。“这是一些有关丝绸锦缎及女红的书,你爹爹从小宠你,不让你学这些。但是身为苏家的女儿,不懂这些岂不是让人贻笑大方!”

嫣凝知道张氏是怕她在外人跟前暴『露』自己的身份,心里对张氏与苏启的感情又近了一分。送张氏回客房分别时,嫣凝原想问张氏是如何知道李太姨娘与芳太姨娘的事情,但转念一想,苏府如此的大户,想必苏家老爷也是小妾成群吧!

次日,张氏向卧病在榻的富察老夫人辞行。两个在府院斗了数十年的胜者相见,话语间如刀枪剑影,不见一点伤痕。

病中的老夫人已没有往日的雍容华贵,她启开苍白的唇瓣,“原应留苏夫人在府上多留一段时日,等康儿与嫣凝成亲后再离京。无奈我这身体······”

张氏看了一眼身后站立的嫣凝、夕盈与梅香,“这成不成亲,嫣凝都已是富察府的夫人!我们苏家虽不是世代官宦人家,却也是出过几个读书人的!但嫣儿从小便是她爹爹的掌上明珠,虽是失忆了,这脾『性』却一点都没变。可真是给老夫人添堵了。”

老夫人未擦脂粉的面容上,依旧是祥和的样态,“嫣凝『性』子安静,不宜管府中的事,所以富察府的家事仍是由夕盈代为掌管!”

富察老夫人已强调是家事,张氏也不再开口。寒暄了几句后,就离开了。

富察府朱红满是金钉的大门前,守卫身穿护卫装,纹丝不动的守在门口。如一尊尊石雕,冰冷无情。嫣凝抱住张氏真情流『露』,“娘,女儿不想和你分开!”

张氏宠溺的笑道:“如今大了,倒越发的会撒娇了,爹与娘又如何舍得你!”说到后半句,张氏的眼泪落在了嫣凝的肩膀上。

苏启也恭手向福康安辞行,“小女『性』格顽劣,还望将军能多多疼惜她!”

福康安点点头,没有说话。

待苏启夫『妇』坐上马车后,嫣凝跪在马车前,眼泪如断线的珠子,“爹、娘,女儿如若有机会,一定会去江南看你们的!”

张氏已泣不成声,苏启摆摆手,放下了车帘。苏启夫『妇』把对当年夭折的女儿的情感转给了嫣凝,此刻要分开,却真真像极了当年自己亲生女儿死时的心痛。

明心与竹香把嫣凝扶起来,赵兴护着马车缓缓的前行。马车上象征富察府身份的流苏摇曳着,与嫣凝辞别。

苏启夫『妇』一走,福康安一转身,梅香就围了上来,急于让自己名副其实的成为福康安的姨娘。福康安最近只是时不时的来看老夫人,建功斋、雪香阁、长亭苑、芙蓉苑都没有踏足过。

嫣凝没有从与苏启夫『妇』分别的悲恸中走出,她来这里这么久,张氏如同亲娘般的关怀照顾,让她在这里有了家的安定。所以见梅香对福康安的热帖,没有过多在意,同竹香、明心就进了府里去。

“吁!”

一个官兵勒住缰绳,跳下马后对福康安耳语几句,福康安甩开梅香的手就上马而离去。

留下一脸错愕的梅香,屈辱的眼泪划掉脸上的脂粉。

章节目录 第101章 万向阁 清云寺的明启教徒察觉到寺中有官兵埋伏,趁着月黑就尽数退了清云寺去。蜀中赶来的明启教徒,听了京中留守的同教中人讲的事情经过后,对清兵更是恨之入骨,一腔复明热血想要立即喷出。

明启教散『乱』无主,数十号人失去了主心骨,但反清复明的决心让他们无谓的面对生死。福康安为了以绝后患,利用游远之还活着的消息把他们骗到了郊外,万千弓箭齐下,明启教的人在无防备的情况下,带着对前朝皇帝的无限崇敬倒地。

明启教的消失让白莲教更加忌惮福康安。

皇上对福康安大加赞赏,赏赐无数。而福康安却对这次的胜仗,难掩惆怅。藏匿在清云寺的明启教徒,当时只是游远之为了救香儿才会冒然入虎『穴』。为了不伤及教中兄弟『性』命,多次犯险,游远之都是孤身一人。

正、副教主同时死去,明启教的人慌『乱』无主,才会这么轻易的中了福康安的圈套。但是福康安不敢放过他们,他曾经见识过他们反清复明的执着,那种对生死无谓的执着,让福康安觉得他们比千军万马都令人担忧。

趁人之危也罢,计谋出神如化也罢,福康安对那些在『乱』箭中死去的明启教徒内心生出了一丝愧疚。虽然他知道作为清朝的大将军,他不可以,但是当游远之死去倒入河流中的那一刹那,他竟然有些不舍。

游远之的智谋身手都让福康安有些英雄相惜,望着紫禁城的万里苍穹,福康安幻想如果天下太平、满汉一家亲,他们是不是就可以成为好兄弟,一起举杯畅饮。

福康安出了皇宫就驾马直直的往万向阁走去,想用声『色』、靡靡之音麻醉自己对明启教徒的愧疚。

万向阁内四季如春,冬日地龙香炉,夏日碎冰蒲扇。福康安一杯酒接一杯的喝着,身旁是琵琶、琴箫俱佳的万向阁新晋头牌芴春。

待在福康安身边三日的芴春,腰肢柔软的滑落福康安怀中,声音如雏莺娇软动人,“可是芴春容貌欠佳,让将军······”

福康安反手把芴春放回她的座位上,饮尽杯中的酒,面无表情的放下一叠银票就起身走了。

芴春杏面粉嫩的容貌如夏日里沾染了『露』珠的新荷,没有嫣凝的绝『色』,却娇艳欲滴。她起身跑到门口,揽住福康安,“万向阁的姑娘自出阁楼起,只接一位客人。如今芴春的房外以挂上将军的牌子,芴春在万向阁的每一天都是将军的人了。将军如若对芴春不中意,当初又为何让芴春接将军呢?”

福康安推开芴春,从身上又掏出了一张银票,“你若想待在万向阁,我保你荣华富贵。你若想从良,我也可替你出这火坑!”福康安也不知道当初为什么选她,只是觉得她的眉眼间像极了一个人。

富察老夫人依旧卧病在榻,夕盈在府中的地位更似从前。每日里梅香的奉承话语倒也听的她心里畅快,对梅香的衣食供应一一用了与嫣凝相同的样式。

萼兰虽然看不出梅香哪里称得起“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但听说福康安至今没有碰她丝毫,心里也只是把她当作玩笑。

嫣凝天天去同香儿研究张氏送她的书籍,日子倒也过得快意很多。福康安军事忙碌,再加上香山的工程浩大,嫣凝也理解他。虽深感将军夫人的无可奈何,却也希望自己可以尽快回去自己的时代,她不知道自己会成为这富察府众多女人中的哪一种下场。

正在学着刺绣的嫣凝,被竹香的一声“见过将军”惊得刺到了手。福康安进来见嫣凝正在吮吸着手指,拿过她的手一看,上面满是针眼。心里一软,终日的面无表情还是撩起了几许心疼。“好好的,弄这些做什么?”说着把嫣凝手中的绣品递给了身旁的明心。

明心接过绣品后,就福身退了下去。

嫣凝垂下头,失落的说道:“我想为你绣一个贴身的物件,那样你就可以随时带在身上,就像我时刻陪在你身边一样。”嫣凝怕自己走后,福康安太过伤心。

见嫣凝眸中闪着泪光,福康安以为嫣凝在为自己这段时间冷落她伤怀,他揽过嫣凝,“那我只好天天把你带在身边了,因为没有任何人或物可以代替你!”

嫣凝感动之余,在福康安身上闻到了扑鼻的脂粉气息。嫣凝知道福康安如果回府,肯定会先来建功斋,那这脂粉气息又是何来?

赵兴从江南回来,带了一大包的首饰脂粉给竹香。嫣凝与明心一起打趣着竹香,让竹香待在房里足足羞了一整天不敢出门。

明心同在和第时一样,找人在窗前设了一个卧榻,让嫣凝可坐可躺。观望着窗外的树枝摇晃,下人们忙碌的劳作,嫣凝又开始绣那簇百合手绢了。赵兴在院中打转的身影引起了嫣凝的注意,她命人把赵兴喊进来。问他为何在院中无所事事。

赵兴吞吞吐吐,面『露』难『色』的说道:“奴才不敢说!”

嫣凝以为他是为和竹香成亲的事,想要打趣他,脸上却故作镇定,“说!”

赵兴闭着眼睛,像是赴刑场般,“将军在万向阁!”

“万向阁是什么地方?”嫣凝心里隐隐约约感到有些不对劲。

“青楼!”赵兴的声音低了下来,偷偷的看了一眼嫣凝。

赵兴跟着一身男装的嫣凝,一路作揖,“夫人,您千万不能出卖奴才啊!将军要是知道了非扒了奴才的皮不可!”

“那你为何要告诉我?”嫣凝脚下越走越急,她终于明白福康安身上厚重的脂粉气息何处来的了。

“奴才打小跟着将军,不能让将军沉『迷』于女『色』之中啊!”

嫣凝看着一脸忠心耿耿的赵兴,心里很想告诉他,你跟着我来,不是明摆着把自己出卖了吗。但是嫣凝不敢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就对赵兴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出卖他。

赵兴放心的领着嫣凝进了万向阁,这个让京城权贵甘愿挥金如土的温柔乡。

章节目录 第102章 画卷 一进万向阁,嫣凝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漫天的轻纱帷幔,一卷卷从圆形的房顶上坠落下来。花香扑鼻而来,廊檐一簇簇的绿叶缠绵环绕,千种花『色』点缀其中。

嫣凝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花田中般,房内一阵阵风吹过,舞起绣着紫茸花的轻纱帷幔。传闻紫茸乃是紫『色』菖蒲的美称,菖蒲“一寸九节,服之长生”。万向阁取的便是飘飘乎成仙,欲生欲死其意。

各种乐器的声音从二楼香阁传来,金炉内散发的袅袅白烟连着空中飘落的花瓣,令嫣凝眼眸中花钿紧凑。

赵兴看到这些早已目瞪口呆,啧啧的叹息着,“不亏是京中有钱的大人们撒金子的地方。”

从风情万种的幻象中回过神的嫣凝,揪住赵兴的耳朵威胁道:“你要是敢看那些女子一眼,我就告诉竹香!”

赵兴立即捂上了眼睛,磕磕绊绊的跟着嫣凝往前走。一个气韵不凡的『妇』人从绣着紫茸花的轻纱后走出,一身紫『色』的轻纱贴在白皙凝滑的肌肤上,发髻上的步摇垂在耳边,一颦一笑风韵十足,让人辨不出其真切年岁。她对嫣凝微微施了一礼,“不知这位大人想找个什么样的姑娘做伴?”

嫣凝原本想直接去找福康安,可是一想起给门口护卫的那四锭闪闪发光的金子,就觉得可惜。坏笑一下,拉着赵兴坐下,压重了声音问道:“你们这都有什么姑娘?”

『妇』人笑了一下,身影在轻纱中穿过。“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环肥燕瘦,只要大人说得出,妾奴就能为您找得出。”

嫣凝刚要说话,赵兴怕待得太久回去真的惹竹香生气了。抢在嫣凝前面给了那个『妇』人一张银票,“福康安将军在哪里?”

『妇』人收了银票,在嫣凝身上扫视了一眼。一抹明了的笑意现在面容上,“每个香阁上都有大人们的名字,夫人尽管去找就行了。”说完倩影消失在浮动的轻纱帷幔之中。

嫣凝把自己看了一遍,“看得出来我是女子吗?”

赵兴瞪大了眼睛,点点头又摇摇头。

上了二楼,嫣凝发现每个风口处都有一把巨大的蒲扇在扇动,扇起女子从篮中丢下的花瓣。心里叹道,怪不得连进来都要那么贵的门票,原来这么费事。想着这些,嫣凝怜惜的看了一眼藏在里面那个扇风的小男孩,额上大颗大颗的汗珠往下落。

“李侍尧、柴大纪、和琳、福长安、福隆安、和珅······”嫣凝挨个念着上面的名字,有些官员的名字竟然出现在好几个香阁。

终于找到福康安的名字,嫣凝的呼吸紧促起来,她的手伸出又回来,连着好几次。在赵兴催促下,她闭上眼睛敲了敲了门。

片刻后,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打开了门。“这位大人,有何事?”芴春看着冒然敲门的嫣凝,便知道她是新来的。这里的大人都知道,进了万向阁相互间都不再认识,更没有进别人香阁的先例,除非是极要好的官员间。

嫣凝看她衣衫整齐,心里松了一口气。“我来找福康安将军!”说着就推开芴春进了阁中,绕过一道横在阁中的巨大百合屏风,如一幅百合花田画卷。

福康安眼中有些微醉,见到嫣凝没有惊讶。他拉住嫣凝的手,一把揽她入怀。

芴春被赵兴挡在嫣凝身后走到福康安跟前,看到福康安此举,心里对嫣凝的身份有些猜测。

一条粉纱从远处飞来,遮住了嫣凝的眼眸。她被福康安揽在怀中动弹不得,只好晃着脑袋把粉纱晃下来,对视上福康安深邃凝重的眼神。

赵兴见自家主子这样深情的对视,赶紧转了身,不再看。芴春柔弱的身躯,如风雨中垂死挣扎的花枝,相信福康安的眼中会有她,会看她一眼。

良久,福康安与嫣凝都是这样看着。芴春再也挺立不住,重重的摔在了木质阁楼板上。

嫣凝看到芴春,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从福康安的怀里挣脱,她的眼眸睁的圆圆的看向芴春。

福康安不再理会嫣凝与芴春,独自的饮着酒。嫣凝被福康安身上一副可以主宰她命运的气势震到。

嫣凝转身就要走,却被芴春一把拉住。“妾奴知道你是将军夫人,请夫人发发慈悲,让妾奴入府伺候将军!万向阁的姑娘出阁只接一位客人,如若将军不接纳妾奴,妾奴此生就没有颜面存活了。”说着嘤嘤的哭泣起来。

“赵兴!”福康安的酒杯放的略重,手指上洒了许多酒滴。

赵兴把芴春从嫣凝身旁拉起,嫣凝望着福康安的侧影,觉得无论他们有没有肌肤之亲,他都应该给自己解释清楚。可如今,福康安却是一句话都不说。

委屈、愤怒让嫣凝撇下赵兴,向万向阁外跑去。脚下被踩碎的花瓣,染在浅青『色』的锦缎鞋子上,花花绿绿极具风雅。

只顾低头走路的嫣凝迎面撞到一个人的怀里,抬头见是和珅,旁边的福长安一脸的笑意。嫣凝往身后的万向阁看了一眼,知道他们也是来这里取乐。压低声音,说了句,“男人都是一样的!”绕过挡道的二人就要走。

和珅一把拉住嫣凝,福长安见状,双手束在身后,脸上笑意满满的进了万向阁。

嫣凝被和珅拉住的手挣扎着,和珅把她拉近了一步,“我府上有一样东西,怕是和你来我们这里有关!跟我来!”然后放开嫣凝的手,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听到与自己穿越有关,嫣凝愣住了,回过神后。跟在和珅的后面,朝和第走去。

和珅的书房熏着香炉,令人鼻间清新的百合香卷绕在书房之内。他屏退左右,从画筒中取出一幅画卷,在桌子上铺展开让嫣凝看。“这是我前些日子替太后监看雨花阁打扫事宜时发现的,富察府最近正值多事之秋,我不敢冒然登门找你。”

嫣凝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画卷,惊的捂住了嘴巴,才没有叫出声。嫣凝从贴身的衣襟中掏出在怡人轩捡到的画纸,铺在画卷的上面。

画卷与画纸上的人是同一个,画卷上着了『色』,女子的音频笑貌看得更真切。与嫣凝无异。画卷有多半人高,画上的女子端坐着,唇瓣的笑意如盛开在万花中的百合,纯净动人。眼眸中的神韵似要映出所看的人般,那是看心爱之人的眼神。

看到不知所措的嫣凝,和珅扶着她坐下,让她喝了一口茶压惊。“画像上没有落款,但从画像上女子服饰的花样看,是圣祖康熙爷年间画的。从她头上的发饰看,是当时的一位嫔位的主子。”

见嫣凝神『色』有些缓和,和珅方才问道:“那张画纸,你从哪里得来的?”

嫣凝紧喝了几口茶水,“富察府的怡人轩!是傅恒老将军的芳太姨娘的住所!”

和珅走到书案前,仔细看了一会,转过身,“画纸和画像不是出自一人之手,芳太姨娘的画是以这幅画卷为样本画的,我想一定是芳太姨娘见过这幅画后凭着记忆,自己摹下的!”

二人都在想着芳太姨娘怎么会见到这幅画。

嫣凝忽然想起芳太姨娘是在一场宫宴中,受了惊吓疯掉的。一幅画不会吓到人,那一定是芳太姨娘看到什么,才会受惊疯掉的。

难不成是那个女子回现代时,被芳太姨娘撞见了?想到这和自己穿越有关,嫣凝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拉住和珅的手,“你可有办法查出这画上女子的身份?”

和珅摇了摇头,“我是一个官员,不能时常出入内宫。但是你可以,慈宁宫住的都是先帝的妃子,我想一定有人见过这画上女子的!”

嫣凝为难的放开了和珅的手,“皇宫岂是我说进就能进的!”

“我会帮你的!”

从和第回来的路上,嫣凝满脑都是画卷上的女子,把她同芳太姨娘的疯联系到一起,嫣凝更加觉得画像上的女子也同自己一样是穿越来的。

嫣凝回到建功斋,福康安正在看她未修成的百合花簇手绢。嫣凝怕福康安嘲笑她的笨手笨脚,脸上一红,夺了过来。

福康安趁势揽过嫣凝,在嫣凝没有挣扎之前,贴在她的耳边说道:“我没有碰过她,连说话都没超过十句。”

嫣凝耳边一热,福康安到底放下了大男子的气势,同她解释。

在纳妾频繁的古代,福康安肯开口,为她解释与另一个女子的关系。嫣凝的心里也释怀了白天的事情。

晚膳过后,福康安在书房看书。嫣凝拿起刺绣,却扎不下去绣针。她的脑海中仍满是那画像上的女子,放下绣品。嫣凝蹑手蹑脚的进了书房。知道福康安肯定会发现她,却仍佯装着给他惊吓。

福康安的眼睛没有从书上移开,唇边的笑意却加深了。嫣凝主动的靠向福康安的怀里,眼睛同福康安看着他手上的书,心里却盘算着怎么开口问芳太姨娘在哪里受到惊吓的事。

章节目录 第103章 龙颜 嫣凝抬起头,正好对上福康安俊毅的下巴,“芳太姨娘是在哪里受到惊吓的?”怕自己在福康安跟前越说越『乱』,嫣凝直接切入正题。

福康安翻书的手停住了,他把书放下,看着嫣凝的眼睛,“你问这个做什么?”

嫣凝笑着答道:“我是将军夫人,日后如果参加宫宴的话,怕闯了不该闯的地方,同芳太姨娘一样!”她的眼睛闪烁不定的看着福康安。

书房中的一切像静止了一般,烛光也不跳跃了。月『色』沉静如水,错开案上的烛光,流进福康安微眯起的双眼。“雨花阁!”

乾清宫大殿之内,大臣们各奏其事后,皇上仍不说退朝。正大光明的匾额下盘踞数条金龙,龙椅上仍是数条金龙环绕,端坐的皇上浑身散发着金光。令下跪的文武百官呼吸都变的细均无声。

殿阶上是和玺彩画。百官们盯看着,渐渐的却对这宫殿彩画有了心得。明间『色』调着上蓝下绿,明间两旁的次间、稍间则交换分配『色』调,次间绿上蓝下,稍间又与明间相同上蓝下绿。

过了小半日,皇上轻启金口,“太后近日疾痛缠身,茶饭不思,不知各位爱卿可有妙解?”

下跪的官员立即交换着眼神,微微摇着头,却把汗珠甩在了殿上的金砖之上。眼睛中又是一层惊恐。这种差事,不开口还能躲过一命,这开了口逗不了太后欢心,就只有砍头这一条路了。太后长年卧病,治好了今日,怕是明日、后日,咳嗽一声,这皇上的心都得抖三抖。大殿重新沉寂起来。

又是小半日的沉默,皇上的脸上已有了温怒之『色』,但官员们权当作视而不见。只顾垂首数自己眼下的汗滴。

在皇上怒拍金案之际,和珅的声音从下面幽幽的传出。“奴才有一法子可博太后一乐!”

众官员顿时松了一口气,微微抬起了头,悄悄看着皇上的面『色』。皇上一扫温怒之态,和珅从没有让他失望过。“和爱卿说来听听!”

“早前福康安将军的家眷曾为太后作一孔雀舞,令太后观后赞不绝口。奴才觉得,如今初夏时节,慈宁宫花园的花开的正好。孔雀花下舞,定能博太后一笑。疾痛本是忧思缠身,如若能让太后作他思,这病痛就不解自解了!”

和珅弯月般的笑眼,时不时的看向面无表情的福康安。

“好,福康安接旨!立即把你那会跳孔雀舞的家眷招进慈宁宫来!”皇上早有耳闻,那日慈宁宫白果林中令人赞不绝口的孔雀舞,只可惜未能亲眼所见。

“臣遵旨!”福康安把头扣在双手之间。

出了乾清宫,福康安缓走几步,待和珅走近,“和大人真是会借他人之梯登金銮殿!”

和珅恭手谦和道:“富察夫人绝『色』之姿已令和某钦羡,如今又能得太后垂爱,实在是富察将军之福气!”

福康安捏着脖颈处垂下的朝珠,“我只想嫣凝一世平安淡泊!”说完大步向前。

江山社稷方亭下,上空偶有几只神鹰飞过。和珅慢慢直起腰身,脸上的笑意冷在乾清宫的前殿中。伴君如伴虎,他又如何不知,但是嫣凝要做的事,他都会尽力相帮。即使宫廷险恶,他也会尽全力护她周全。

嫣凝听了皇上让她进宫的事,并没有太大惊异。和珅说会帮她入宫,她对和珅是信任的,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么快。

从上了马车,一路上,福康安都握着嫣凝的手不松开。像是这是二人最后一次相见般。嫣凝把头靠在福康安的怀中,安慰道:“我不会闯祸连累富察家的!”

福康安仍是面无表情的揽住嫣凝,手心中出了一层又一层的细汗,沾湿嫣凝的手。嫣凝有些感觉到福康安在担心其他事,但是却不说不清楚是什么。

下了马车,福康安松开嫣凝的手,一身朝服陪着嫣凝从西华门一直走到慈宁宫。莐嬷嬷引嫣凝进去拜见太后,太后一脸病态正在梳妆。花白的头发架起金凤凰,宛若凤凰腾云而飞,富态祥和。

莐嬷嬷扶着太后坐到正殿的主位上,福康安跪在下面,“臣福康安给太后请安!”

太后见到福康安像是见到自己的孙儿般,双手抖动着,“起来吧!哀家许久不见你了,快上前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福康安撩起身前的朝服,跪着向前,停在殿阶下。太后的眼中有些湿润,“像,真是像极了!”说着叹了口气。

嫣凝立在殿阶下也偷偷的看着,心里想起了福宅那幅画,福康安确实与画上的男子长得很像。

人未到,声先至。

“皇上驾到!”一个太监立在门口,尖声喊道。

殿中的宫女、太监连忙跪了下来,嫣凝也跟着她们跪了下来。“奴才(婢)见过皇上,皇上吉祥万安!”

“平身!”皇上见太后远离了床榻,心里一喜对一干下人也和颜悦『色』起来。

“儿臣给额娘请安!”皇上走到太后身边,刚要跪地,被太后拦住。“免了,你也一大把年纪了,再闪了腰。”说着同身边的莐嬷嬷笑起来。

皇上见太后还能打趣自己,心里更加欢喜了,在太后身旁坐定。

跪在地上还未起身的福康安头叩双手,“臣福康安见过皇上,皇上吉祥万安!”

“平身!”

待福康安起身后,跪着的一干太监、宫女方才起身。嫣凝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在皇上第一说“平身”时起身。

嫣凝站起来后,视线正好可以看清皇上的龙颜。差点惊得在御前失了态,眼前的皇上与福宅画像上那个男子像极了,只是年岁苍老了些。

皇上看向福康安的眼中满是慈爱,而太后、皇上、福康安若祖孙三代同堂般,让嫣凝想起了关于皇上与富察老夫人的传闻。

福康安垂首不看任何人,嫣凝的手上还有福康安手上传来的余汗,她看不清福康安的神情。却开始知道福康安进宫前的担忧,他怕看过福宅画像的自己,得以觐见龙颜。

章节目录 第104章 服侍太后 皇上的目光瞥到了一旁的嫣凝,眼中有着惊异之『色』。“皇额娘,这就是日前跳孔雀舞的那位姑娘?”

太后微微颔首,架上的凤凰欲展翅飞舞,她看了一眼福康安,缓缓开口:“这是康儿未纳的夫人!”

“哈哈······好啊!”皇上的笑声爽朗有力,完全不像是过了六旬的老人。“美人、英雄实在是佳话一则啊!”

从始至终,福康安都垂首立在一旁,一句话未说。像是这宫中的一切都与他五关。

嫣凝隔着殿堂,望着面无表情的福康安,担忧的看着他。她能感觉到此刻的福康安正处在煎熬之中,而他只能用面无表情掩盖自己的痛苦。

本为父子,却终日里以君臣相见,本为皇子,却只能流落宫外,嫣凝看不透福康安的心思,更看不透端坐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的心思。

为了让太后出宫走动一些,皇上便让吴书来传旨,邀了舒妃、容妃、敦妃、颖妃、循嫔、婉嫔一同去御花园。

宫殿顶端的黄琉璃瓦在光辉下更加威严摄人,整齐划一的方砖红墙,干净无尘。一道又一道的宫门,层层叠下。

皇上与太后的步撵并驾齐驱,福康安骑马护在皇上与太后身后。

嫣凝与一众嬷嬷、宫女、太监步行紧随其后,沿路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嫣凝看着人群之上的皇上,端坐在一片金光之中,在这种的气场下,怕是想不生出敬畏之心都难。

龙撵停在了一座单孔石桥前,桥下缓淌着一池碧水,金『色』的鱼儿游嘻在清雅的睡莲之下。桥上建一浮碧亭,在亭南伸出抱厦一座。

皇上把太后扶下轿撵,妃子们早已跪着相迎。

“臣妾见过太后,太后万福金安!”

“臣妾见过皇上,皇上万安!”

齐齐的女人声传来,听在耳中柔和动人。

为首的是一脸病倦的舒妃,皇上扶着太后坐定后,拉住了舒妃。“近日里总瞧不见你,入夏了,更要多出来走动。”

舒妃福身一礼,脸上的病态也似闪了光般,“劳皇上挂念,是臣妾的罪过。”

嫣凝立在太后身旁瞧着这些后妃,服饰华贵的多是四五十岁的年岁,只有那些位分低的倒是双十的年岁。循嫔则和嫣凝年岁相仿,看到循嫔,嫣凝方知道太后为什么始初就告知皇上,自己是福康安未过门的夫人。不觉身上又暖干了一层冷汗。

皇上每和一个嫔妃说话,嫔妃们都要起身回答。渐渐的,皇上的脸上有些不悦,直问到敦妃处。她三十年岁的面容上厥起少女的不满,“臣妾都以为皇上要忘了臣妾呢!这真真的把所有的姐妹都问了一遍,才想起来有臣妾这个人!”说着便不再理皇上。

龙颜不怒反而开怀大笑,“这话也只有敦妃敢说!”不免又多看了敦妃几眼。

“奴才和珅,给太后请安、给皇上请安、给各位娘娘请安!”只顾看皇上的嫣凝不曾注意到和珅已跪在亭子外面。

皇上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平身!朕方才还在想,想出如此法子的人怎么能少了呢?你就真的来了!”

和珅眼睛笑若弯月,“臣是皇上腹中寄养的虫子,整日里靠皇上给予才能存活,又怎敢不明晓皇上心思!”

一句话更是逗得皇上与太后及众妃开怀大笑。

福康安仍是面无表情的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和珅。

在皇上的招呼下,和神走到皇上的身旁,与一旁的福康安站齐一线。皇上伸出双手,对众人说道:“这可是朕的左膀右臂,大清的文武双将啊!”

一向不与和珅交好的福康安,听到皇上把自己与他相提并论,福康安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的不快。

亭子之内,嫣凝的双眸一直注视着福康安,而福康安的眼睛却只看向地面。和珅的双眼在嫣凝与亭子众妃子间游走几次,更多的是看着皇上的脸『色』。

花丛之内,嫣凝一身白纱轻柔的孔雀羽衣点缀着银片,令嫣凝整个人都熠熠生光。身影跳跃隐匿在百花之间,若隐若现。

裙带拂过花簇之上,带下片片花瓣。凉风一吹,沾染在嫣凝的衣裙上,似若白雪红梅相映,立在炎炎盛夏之中。

没有琴瑟相伴,没有笛箫和鸣,只有清风徐来,树叶沙沙相奏。孔雀追嘻着嫣凝,灵越林中仙子,此刻的嫣凝更像是百花仙子。

即使之前看过嫣凝跳孔雀舞的人也被花园中的嫣凝再一次震撼。

嫣凝的纤纤玉手拂过面纱,掂起裙摆一角,双眸含光的看着亭中相望的福康安。

和珅、福康安早已被眼前舞动的人儿吸引,此刻和珅看着脉脉含情相视的嫣凝与福康安。内心一股苦涩蔓延在气息之间。

皇上内心已是欢喜过甚,如今又见太后脸上的病态减了不少。龙颜更是大悦,“赏!吴书来,要重重的赏!”

嫣凝跪在亭子外的台阶下,垂首叩地,“谢皇上赏赐!”

和珅在吴书来动身之前跪在地上,“臣见太后只半日就面『色』红润,想必嫣凝姑娘是身带祥瑞,不如就让嫣凝姑娘侍奉在太后左右,愉悦太后,驱除病魇。”

嫣凝看着把自己说的像灵丹妙『药』似的和珅,终于知道皇上为什么那么喜欢他了。这样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巴,任谁听了都心里欢喜。

神『色』一惊的福康安不等皇上开口,就跪在和珅身旁,“启禀皇上,嫣凝不知宫闱礼仪,恐冲撞了太后,反而扰太后烦心!”

和珅继而笑道:“怕是将军不忍娇妻离身吧!”

福康安冷声对和珅反唇道:“和大人怎好『插』手别人家事?”

太后见两个大臣为了自己在下面吵起来,刚缓和的病态又增添了许多,“就让嫣凝伺候在哀家左右吧!哀家也是不久就归天的人了!”

一句话令福康安与和珅都不敢再言语。

嫣凝求了太后允许她送福康安出宫,嫣凝不敢对视福康安的眼睛,怕他看出这是她所求的。

寂静的皇宫,福康安的沉默令嫣凝更担忧。“福康安,我看到过那幅画!”嫣凝轻声说出了口。

“忘掉它!”

只三个字,到宫门之前,福康安再未同嫣凝说过一句话。

出宫门前,福康安神『色』淡定的对嫣凝嘱咐道:“太后『性』情慈善,你只要安分守己,即可!我会再去求太后让你出宫的!”

嫣凝点点头,眼眸中充满了愧疚。

福康安想伸手理一理嫣凝墨黑般的秀发,却无奈紫禁宫规矩森严,抬起的手又重新放下来。

接过侍卫递来的缰绳,跨上马离去。

嫣凝知道此时的福康安最是脆弱,但入宫这样的时机是可遇不可求的,嫣凝不能失去这次机会。

慈宁宫,宫灯通明,没有一点黑夜之感,却照不亮人心的深处。

莐嬷嬷领着嫣凝去了慈宁宫中宫殿的配殿中一间房子,与一个名叫紫玉的宫女同住。紫玉的住所没有富察府的贵重大气,但终是太后宫里的,物件摆设也甚为名贵。

紫玉比嫣凝年长几岁,样貌平凡、声音却甜美,对嫣凝甜甜的唤着,“嫣凝姑娘!”

在富察府听惯了别人的“夫人”,如今突然被人唤作“姑娘”,再加之没有了竹香的贴身伺候,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嫣凝微微有些不适。心里却暗怪着自己也被养尊处优了。

次日,嫣凝被紫玉的动作吵醒,想起自己已经身在皇宫,立即坐了起来。麻利的收拾着自己。

宫女脸上不允许涂擦脂粉,每日只可以清水洗面,倒也省了嫣凝不少事情。因为是夏季,宫女的宫装有两套,一套薄荷绿,一套桃花粉。五日换一次,如果穿错了衣服,会立即被总管太监杖责。

紫玉每日替太后焚香,只要保证金炉中时时能飘出烟雾即可,至于焚什么香都是由总管太监交与她。

太后宫中下人的日常,最是明晰,什么人做什么,什么时候做,分摊下来,倒也轻松。可是要谨记一点,就是不能出错,只要你一出错,扰了太后烦心。莫说总管太监要狠狠罚犯错之人,传到皇上哪里,那人便只有掉脑袋一条路了。

紫玉手边忙着边和嫣凝讲着规矩,从紫玉的话中,嫣凝只听明白了两句。在宫中,你今日说什么,要照规矩来;你走路先迈哪知脚,也要照着规矩来。

嫣凝要做什么,莐嬷嬷还没有和她说。嫣凝私心里怕太后会让她日日孔雀舞,即使太后不厌,嫣凝自己都会跳烦。

嫣凝跟着紫玉穿了薄荷绿的宫女装,学着紫玉把秀发挽了一个蓬松的小两把。太后宫中的宫女为了显示其身份不同其他宫中,均在小两把上戴一朵紫『色』的宫花,更是为病中的太后讨紫瑞祥兆。

出了房门,嫣凝就验证了自己的话。一排宫女太监,端着托盘,步伐一致的往太后的寝殿走去。

嫣凝抬头望了一眼紫禁城的上空,方方正正,夏日里却让人觉得身上总是挂着冷汗。而她,将要在这深深的宫闱内生存,像诸多妃嫔般步步为营,活下去,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章节目录 第105章 宫廷秘密 太后寝殿物件多是以明黄『色』和暗沉的『色』调为主,眼前屡屡不断的轻烟飘过,让人如同进了佛堂,心里的躁闹一下便沉了去。

不出宫门的太后仅梳寻常『妇』人发髻,在脖颈处留一燕子发尾,头上『插』一支羊脂玉钗。太后靠在卧榻上,眼眸中空洞而无光。面容上未施脂粉,再加上病态倦倦,让嫣凝隐隐觉得太后怕是要同她自己说的那般不久就要归天了。

在莐嬷嬷的指引下,嫣凝跪在太后身旁,莞笑着,想为太后增添一丝喜气。

太后轻轻『摸』着嫣凝的发髻,独自说道:“像,你真的像极了她!”

嫣凝心里一惊,太后此话定是说的画卷上的女子。“太后指的是?”嫣凝试探着问道。

莐嬷嬷一声轻咳,嫣凝立即禁了声,看了一眼立在太后旁微微嗔怒的看着自己的她。

穿着一身月青『色』素无花旗袍的莐嬷嬷附在太后耳旁,正好映衬着太后明黄『色』的寝衣,这两种相差甚远的『色』调却让嫣凝感受到二人主仆情意定是坚如磐石。

莐嬷嬷轻声提醒太后道:“太后,您又忘了?您不是要同嫣凝姑娘说体己话吗?”

经莐嬷嬷提醒,太后无力的笑了一下。“哀家真是老糊涂了!”

“太后还年轻着呢!谁敢说您老糊涂!”莐嬷嬷也同太后笑道。

嫣凝望着年尽古稀的莐嬷嬷,心知她跟太后的年岁肯定不短了。那太后刚刚说的那个人,她肯定也知道。她方才的举动,许是想帮着太后掩饰什么。

莐嬷嬷又轻咳了一声,嫣凝从自己的愣神中反应过来,接着莐嬷嬷的话说道:“太后一点都不老,嫣凝长这么大,还是第一看到太后这个年岁的人,身体如此的康健呢!”嫣凝学不来宫廷中那套委婉托词,只得用白话说道。

没想到,却也逗太后一乐。对于太后与皇上来说,怕是八面玲珑的话听多了,反倒平常人家的平常话更能让他们听进心里去。

太后乐过后,又是一片沉寂。许久,太后缓缓的开口,“你可知我为什么留你在宫中?”

嫣凝老实的摇了摇头,她确实不知。但能够坐在太后的位子上,嫣凝知道她必定不简单,也不敢贸然猜测她的心思。

“你可知皇上与康儿的关系?”

嫣凝没有想到太后会问这个,一时愣住了神,不知该如何回答。而这件事怎么回答都是错的,嫣凝只好默不作声。任由太后说下去。

“康儿是养在富察家的皇子!”太后顿了一下,莐嬷嬷立即端起桌上的玉碗喂太后喝几口参汤。

太后闭上双眸,沟壑斑斑的面容微微动着,似在养神又似在酝酿该如何开口。“是哀家对不起婉蕙,对不起康儿。不然这来日的······”

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太后禁了声。又缓缓的开口,“这是皇家宫廷中的秘密!”一句话,即让嫣凝明了自己对于今天太后所说的话,只能熟烂于心,不可游走口中。

嫣凝连忙点了点头。

太后『摸』着嫣凝的发髻,“哀家看得出康儿对你的心思,把你留在宫中,康儿少不得要来宫中行走!这样他与皇儿之间就多些见面的契机,这些年,皇儿心中放不下婉蕙和康儿!哀家如今是活一天,少一岁。不想让皇儿因为哀家当初的错,心中一直藏着愧疚!”

从太后的话中,嫣凝听出来太后的意思,这是让她做和事佬,拉近福康安与皇上的关系。以嫣凝看来,皇上对福康安是一直想以父子之情相待,倒是福康安对皇上一直紧拘着君臣之礼。

嫣凝像拉着普通老人般拉着太后的手,莞尔一笑,“嫣凝会尽力的!”嫣凝暗自庆幸自己是穿越过来的,知道皇上的风流史,不然从太后这前后不连贯的话中还真是听不出事情的大概。在后宫生活了一辈子的太后,倒真是把她当宫中那些能从旁人的风吹草动中就明晓对方样态的宫妃了。

太后脸上挂着笑意,双眸闭闭合合,此刻像极了一个八十多年岁的老人

天大亮后,慈宁宫的宫门打开。侯在门外的妃嫔,踩着花盆鞋仪态万千的从宫门走来。太后让嫣凝同莐嬷嬷在寝殿外迎着她们,以便嫣凝熟悉宫中的妃嫔,将来好去御前侍奉。侯在门口时,莐嬷嬷告知嫣凝。

后宫无主,位分年资最高且深受皇上喜爱的仅有舒妃、容妃、敦妃。

容妃膝下无儿女。

舒妃的儿子在三岁时早殇,舒妃的身体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一日不如一日的强撑着。

敦妃生有一女,皇上六旬过半得女,对其宠爱无比。

为免其吵闹太后清静,每日仅有这三妃代其他妃嫔来慈宁宫请安。

嫣凝跟在莐嬷嬷身后一同对着三位娘娘福身行了一礼,舒妃立即上前,拉住莐嬷嬷。“以嬷嬷的年岁实该受我们一礼,嬷嬷往后切不可再折煞我们众姐妹了!”

容妃闪着弯且长的睫『毛』,附和着舒妃说道:“舒妃姐姐说的极是!”敦妃面容上却仍是不为动容。

被舒妃拉起的莐嬷嬷,看了一眼敦妃,继而对舒妃及容妃说道:“太后身体抱恙,请娘娘们回吧!”

舒妃及容妃叮嘱莐嬷嬷好生伺候太后,随后三位嫔妃便对着太后卧榻的方位福身行了一礼,按原路返回。

容妃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嫣凝一眼,对着她盈盈一笑。让嫣凝心里对这位边疆来的有着绝佳容貌的娘娘生出了好奇之心。

三位娘娘刚走不久,总管太监在寝殿外高声禀告着,“富察将军向太后请安!”

莐嬷嬷笑看了嫣凝一眼,然后走到殿门口回道:“准!”

福康安刚跪在帷幔外,总管太监又在殿门外高声喊道:“和珅和大人向太后请安!”福康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莐嬷嬷看到太后微微颔首,掀开帷幔,走到殿门口回道:“准!”

待和珅起身后,太后无力苍老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今是吹了什么风了,你们都赶着来看哀家这个老婆子!”

嫣凝看着说话都费劲的太后,心里也跟着揪起心来。这般年岁,真如她所言,活一天,少一年岁。才一日,太后的精神样貌与昨日就差之千里了。

章节目录 第106章 安定 隔着轻薄的深棕帷幔,和珅频频自贬哄太后发笑。如若不是福康安伟岸的身影端坐在帷幔后,嫣凝早就以为他不在了。

福康安本就话少,如今在宫中,嫣凝更听不到几次他的声音了,除了问安请罪,他似乎与太后、皇上都无过多的话语。

福康安以香山之事请辞,太后命嫣凝送福康安出慈宁宫,嫣凝心里知道,太后是有意让她帮皇上说话。

一出宫殿,嫣凝与福康安并肩前行,步调缓慢有秩,想把这短短的路段走出百年之久。

蒸灼之气一阵阵扑来,福康安目视前方,额上已有数颗大珠的汗滴下,他拂去水珠。似无意般说道:“内务府的一切,我已经帮你打点好了!”

嫣凝知晓他身兼内务府大臣一职,所以在皇宫内才能这般出入自由。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道,嫣凝低下头躲避迎面的暑气,“你昨晚可是去了万向阁?”

福康安的嘴角扯起一丝微笑,他没有回答她。而是依旧目视着前方,与她肩并肩的走着。

嫣凝没有在福康安的身上闻到脂粉香气,她只是想告诉他,即使身处皇宫,她仍记挂他。

而太后所嘱之事,嫣凝深知不是一日就可化解的。福康安为了她定会常来宫中,嫣凝更想等自己对宫中的一切熟悉后才好想出法子。

临出慈宁宫门的那一刻,福康安把嫣凝未绣完的百合花簇手帕从袖中掏出递给她,“你只安心陪侍太后即可!”然后转身离开。

日照下,手帕有些『潮』湿,带着淡淡的檀香味道。嫣凝打开手帕,上面多了两行楷书。“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嫣凝从这短短的两行字间知道不善言辞的福康安,一直都懂自己的心思,而他也一直是这样做的。府院的事,他从不让她过问。

顷刻间,嫣凝的泪打湿手帕,福康安同她想的一样。想若平常人家般,夫妻在月下同制佳肴、共饮美酒,琴瑟和鸣,宁静美好,携手到白首。

福康安赐予了嫣凝一幅美好的长篇画卷,远比千言万语令她向往。

一叠叠绸缎包裹出现在嫣凝眼前,她擦干眼泪,抬头对上和珅弯月般的笑眼。她接过东西,“这是什么?”

和珅笑着说道:“你的保命符!”然后垂首离开。

想到自己有很多事问和珅,嫣凝跟在他身后,二人以前一后的走着。打开包裹,嫣凝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紫禁城的地图,而后是皇上、太后的喜好,各宫嫔妃在宫中的份位,及宫中禁忌的一些事宜,等等。

当嫣凝正在感叹手上的是宫廷百科全书时,和珅的声音从前面悠悠传来。“内务府那里,福康安将军应该为你打点好了!我只能尽这点微薄之力了!”

嫣凝收好手中的东西,“谢谢你,这哪是微薄之力可以做到的!但苏老爷与苏夫人是怎么回事,苏夫人说她还有个儿子也在宫里当差!”

和珅停住了脚步,回过身来,眼中的弯月消失了,“你记住,你是江南苏府的小姐苏嫣凝。苏启夫『妇』是你的爹娘!”

嫣凝为难的说道:“我知道,可是······”

“你哥哥苏锦誊是御前侍卫,日前惊了御驾,被关在牢中!苏老爷与苏夫人为了救你哥哥上京找到我这里来,我无意中透漏了你的事,他们把你的画像给我看后,我就让他们去了富察府!”和珅不理会嫣凝的顾虑,自顾的说了下去。

嫣凝隐约感到有些不妙,“从你那里?也就是说福康安肯定会查到你那里了?”

“不然,为何是赵兴亲送你的爹娘回苏州?”看到嫣凝面上的焦急之『色』,和珅眼睛复而成弯月,“我早已替你打点好一切!”

慈宁宫花园不似御花园繁花似锦,簇簇嫣红之中,嫣凝一抹薄荷绿的身影,清爽动人。面容上却忧愁如深秋。

福康安为人话语不多,很多事情更不会说出来,而现在嫣凝不确定福康安最近常驻万向阁,是为何事。他不是贪饮酒『色』之人,如若不是愁绪郁结心中难解,他更不会让自己醉酒青楼。

嫣凝丢下和珅,独自愣神的往前走着。似想起什么般,抱紧手中的绸缎包裹。她附在和珅耳边,“和大人为嫣凝所做的事,嫣凝无以回报。请和大人善待十五阿哥永琰!”

想到日后和珅的结局,嫣凝只想尽自己所能,来还和珅的恩情。虽然明知自己不能改写历史,但若能让和珅的结局不似历史上抄家赐死那般凄惨,嫣凝愿意把自己知道的后事提点给和珅。

而她也相信,洞察人心的和珅会从她的只言片语中知晓她的意思。

然后一抹薄荷绿隐匿在姹紫嫣红中。

和珅一身与花簇格格不入的官服停驻在百花中,他早知嫣凝可知未发生之事,如今嫣凝让他善待是十五阿哥,那必定是日后继承大统之人。

偶有几缕凉风吹过,和珅面上的汗珠少了些许。面容却喜悲掺半,得知天子人选,他就可早早的做下准备。成为两朝天子的左膀右臂,来日有生之年,皆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和珅更想嫣凝知晓自己的心意,他如此费心对她,早已不是因为当初的约定。

嫣凝回到自己的住所时,房屋中又多了一个叫玲珑的宫女,说是内务府分到这里来的。玲珑一见嫣凝就“姑娘”的叫了不停,为嫣凝斟茶倒水。

人如其名,玲珑不仅人长得灵巧,手脚也麻利。有了福康安先前的提醒,嫣凝知道这个玲珑定是内务府为了讨好福康安,硬塞进来的。而莐嬷嬷也知晓太后留下嫣凝的心思,对于内务府的安排视而不见。

嫣凝抱着怀中的绸缎包裹,手上握紧福康安给的手帕,对于自己在宫中的日子。心里渐渐安定了下来。

玲珑扶着嫣凝还未坐定,莐嬷嬷就提着一个食盒进来了。让嫣凝送去养心殿呈给皇上,说是太后的心意。

章节目录 第107章 雨花阁 养心殿在慈宁宫的东北方位,有玲珑引路,嫣凝倒也不用去翻和珅给的皇宫地图。

嫣凝向养心殿玻璃门前候着的小太监说明了其来意,小太监令嫣凝稍候片刻,就进去向自己的师傅吴书来禀告。

年过半百的吴书来亲自出来迎了嫣凝进去,步伐矫健,利利索索的跪在三希堂的门外高声向皇上禀告道:“启禀皇上,慈宁宫的嫣凝姑娘带了膳食前来。”

堂内传出一声老人的声音,“进!”吴书来闪过身躯让嫣凝进了去,嫣凝对着完全没有半百影子的吴书来微微福身。心里感叹着,都是得了皇上龙气的人,一个个的躲过年岁老去的灾祸。

嫣凝拎着食盒,走进了小巧精致的三希堂,殿内挂满了装裱风格不一的书法及画作。

身旁有一个小太监双手捧一块绿『色』晶莹剔透的白木香在头顶虽岁急速的走着,但腿脚有些颤巍巍,金炉旁的一个老太监双眼严厉的怒视着他,声音小而尖,“这次是挨板子,下次再犯这样的错,小心你的小脑袋!”

嫣凝见小太监的双手抖动着把手中的绿莹块放入金炉中,猜想他定是放错了香料,挨了板子后,此刻又受着师傅的责骂。御前伺候的人虽然比其他宫中的人腰板挺的直些,可是一出差错,就是板子伺候,如果碰上皇上心情不好,掉脑袋也是有可能的。

皇上立在一面书香气味尤其浓厚的墙壁前,脊背微微有些弯曲。正仔细瞧着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

似乎知道身后是嫣凝,皇上幽幽的开了口,“康儿在皇宫时最喜欢王羲之的字,当初朕得了这幅帖,他高兴的拉着朕看了一夜。”

三希堂被厚重的帘子遮住了光源,黯黑未见夏日的一抹绚烂。嫣凝一身薄荷绿的宫装在这古沉的『色』调中格外的突兀。皇上微曲的背影落在嫣凝的眼眸中如万里的荒漠中,践踏在枯草上的孤独身影。

嫣凝不知该如何开口,就那样看着皇上的背影,任由心中对这位人间天子的惧怕一丝一丝的减少,只留了对一位过六旬的老人的怜惜。

片刻后,殿内笼罩了醇厚的香味,沁人心脾却不刺鼻惹人心生厌意。皇上的身体微微的转了过来,看到嫣凝后,紧皱的眉头松下了许多。他对嫣凝招招手,示意她扶着自己坐下。

嫣凝立即上前扶着皇上朝案几走去,这一刻她觉得皇上就是一位被儿孙忽略在家中的老爷爷。

居位高者,心寒,正如此刻步履缓慢的老人。而这位老人的威严之下是寂寞,是旁人难以明晓的天子寂寞。

皇上看着垂首摆粥点的嫣凝,脸上挂着褪不去的笑意,令嫣凝的手不停的抖着。先前对他的不敬皆散去,嫣凝的记忆中闪出循嫔稚嫩的面容,心里暗思,如果皇上要是对她有意的话,她会立即结束自己的『性』命。

看出了嫣凝的慌『乱』不安,“哈哈,哈哈,哈哈!”皇上爽朗的笑了三声,“难不成在你眼中,朕是这样荒『淫』无道的昏君?”

香烟如沾染了水雾绕在嫣凝身旁不肯离去,嫣凝的心思写在面容上却自不知晓,只一味的呆愣着看皇上。

见嫣凝愣住了,他继续说道:“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这王土之上的女人也都该是朕的,但朕不会夺他人之爱,更何况是自己的······”

皇上停住了口,接过嫣凝手中的蜜饯栗子羹,不再说话。嫣凝从一个绘制着荷花的青花瓷碟中,用一个似美人玉指盖般大小的玉勺匙取了几粒晶莹剔透的冰糖放入皇上手中的玉碗中。

玉勺轻轻的触碰着玉碗发出“叮咛”的声音,搅匀后,嫣凝退立在案几旁,垂首不敢擅自揣测君威,这个掌握着天下人生杀大权的老人让她时而怜惜时而敬畏。

细碎的粥羹入喉声传出,嫣凝的脖颈已垂得酸疼,终于听到了玉碗碰案几的声音。连忙把在手中都快沾染汗气的龙帕呈了上去。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言君臣之位犹天地之不可易也。”一声叹息幽幽的传来,嫣凝抬头正好望见皇上头上的辫发已经白了一半,在宫女新掌的烛光下,银光反折,却没有了皇者的霸气。

半知半解,嫣凝强记下了这两句话。回到慈宁宫,太后已经安寝。嫣凝把今日收到的物件细细的看着,福康安的两行楷书苍劲有力,字体浑圆饱满。浅忆中福康安何时所书都是楷体,嫣凝没有见过他提笔写行书。

王羲之以“天下第一行书”闻名于世,嫣凝的心中现出了一团疑云,既然福康安喜欢王羲之的字,又为什么偏爱楷书?疑云一闪而过,看今日皇上对王羲之的字的痴『迷』程度,怕是与福康安有着同样的喜好。

而福康安在与皇上的情分断绝后,把以前钟爱的一切都摒弃了。想着两人眉宇间相似的凌驾于天地间的英气,福康安儿时定是十分敬爱皇上,所以一切以追随皇上为傲。

福康安一进皇宫后面无表情的面容浮现在嫣凝眼前,皇宫中的人最善说一句藏一句,嫣凝猜不透福康安对皇上的心思。

捧着昏昏欲睡的脑袋,她暗叹着连府里那几位女人都斗不过,在这深宫之中,幸好自己只是宫女不是妃子,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宫中生活不似嫣凝想得那般简单,虽有皇宫地图在身,但是巡逻的大内侍卫,远比富察府的多出了数倍。因为有特殊的使命在身,太后并没有让她贴身相伴,莐嬷嬷也并未安排固定的活计给她。

早起嫣凝跟着紫玉与玲珑换上粉嫩的宫装,一层底衣、内衬、外衣、又加了一层马甲,直穿的嫣凝目瞪口呆,脖颈处喘气困难。向太后请过安后,听闻莐嬷嬷说皇上今日在养心殿处理众大臣的上奏,她就独自的出了慈宁宫。

带着和珅给的地图,嫣凝绕着慈宁宫花园各处转了起来,原是想等晚些时候去养心殿找和珅问那日皇上说的两句话。

当看到雨花阁三个字时,嫣凝顾不得日上三竿,急急的朝雨花阁走去。

太阳炙烤着大地,冷寂的皇宫变得闷热起来。但因太后身体不能承受舟车颠簸,皇上为表孝心,也陪着太后一同留在紫禁城。

有舒妃与容妃作则,众位妃嫔也不敢怪罪暑气袭人,强求皇上去圆明园避暑,只能留在自己宫中终日的闭门不出。

位份高的妃子所分的冰块足以支撑到太阳落去,但是位分底的如答应、常在等只能在房子中趁着冷气存上些凉水,以便冰块融化后擦拭热气。

嫣凝急速的走在皇宫的方砖上,一双浅口的天水碧绣缎鞋与脚上的白绫子袜子都微微湿透。身上最适宜在夏季穿的纺绸衣缎也有些汗津津,让嫣凝微微有些不适。

过了西华门,嫣凝来到了雨花阁,想趁着日头正盛,鲜有宫人外出,看能不能混进雨花阁中。

雨花阁位于内廷外西路春华门内,远远的,嫣凝就看到春花门外守着一圈又一圈的侍卫。躲在一旁的嫣凝只能看着雨花阁攒尖顶的四角,屋面满覆鎏金铜瓦,四条脊上各立一条铜鎏金行龙,宝顶处安鎏金铜塔。

日照下,金灿灿的令嫣凝不敢久视。

看了看日头,怕是官员们早已从养心殿出来,想来自己无事可作,嫣凝的脚步朝养心殿走去。

养心殿是皇上寝殿所在,虽是皇上处理政事的地方,却不属前朝。后宫之人也可在四周自由的徘徊,嫣凝走到时恰巧看到一众官员出了养心殿,和珅一身仙鹤补子官服,朝冠顶饰有东珠一颗,与所襄的红宝石红白映衬,鼎立队伍之首。

嫣凝急忙紧走上去,轻唤一声“和大人”,便引着他去了别处。

宫墙脚下,和珅一接过嫣凝写的纸张,脸上的笑意立即掩藏不住。嫣凝探头看了一眼自己歪歪扭扭的字体,羞出了两片云霞。忙夺过来,塞到袖中,别过脸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啊?”

和珅清了清嗓子,绕到嫣凝跟前,眼睛若弯月般,“这是《资治通鉴》中的话,意思是‘天尊贵,地卑微,阴阳于是确定。由低至高排列有序,贵贱也就各得其位。’用你能理解的话解释,就是君主和臣子之间的上下关系就像天和地一样不能互易!”

说完有些疑『惑』的看着嫣凝,“你问这个做什么?”

嫣凝不答和珅的话语,正『色』道:“看来你也不是不学无术吗?也不是靠美貌才得到皇上的喜爱的!”

不止被嫣凝一次看轻的和珅也不在意她的戏弄,看着她吞吞吐吐的模样,开口问道:“还有何事?”

嫣凝抱紧了怀中的地图,犹豫了一下,“我刚刚去了雨花阁,可是春华门外守卫森严,我进不去,你可有法子?”想着自己不断的麻烦和珅,嫣凝的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更何况和珅在宫里的权力不比宫外广布四海。

和珅双手束在身后,似弯月般的笑眼也松开成了杏目,面『色』为难不已,在嫣凝跟前来回的踱着步。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初识宫心 和珅官帽上的东珠与红宝石,在烈阳的照耀下,更加红白分明。银光白与深血红交织,随着和珅的脚步移走在宫墙上的琉璃瓦间。

嫣凝从和珅的神『色』中已然看出自己为难他了,正准备作罢时。和珅唤住了她,“每年岁末,皇上与太后都会去雨花阁礼佛,只能等到那时,你才能进雨花阁!”

嫣凝对和珅微微福身,就回了慈宁宫。延长无尽头的宫道上,嫣凝一身嫩粉『色』宫装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宫墙。

和珅双手束在身后,眼睛藏匿在水雾之间,若让嫣凝回去富察府与福康安双宿双飞,那他情愿嫣凝待在深宫之中,自己倾尽一生护她周全。

太后近日多是混混睡睡,有时连人都不辨,皇上一日两趟的请安也唤不醒太后。舒妃身体时常违和,容妃虽年岁与舒妃相似,但身体康健,便由她同年轻的敦妃一起侍疾。

太后醒来一次,不愿见到敦妃,就连同容妃一起请了出去。月白『色』与莲红『色』的油伞上贴印着各『色』的宫花,宫女一见二位娘娘出来,连忙撑了伞去遮住伤容貌的烈阳。

敦妃丰腴,才出了太后的寝殿,面容上已有了细细的汗珠。她接过宫女递来的冰块玉炉,玉本是触及生凉之物,有了冰块贴近炉身,凉意连着冷雾飞出去化在了烈阳之下。

容妃从小生在边疆沙漠之中,虽在京城生活了数十年,但是仍改不了与烈阳相抗之的天『性』。步态轻盈的走在了微微颤颤的敦妃之前。

嫣凝在宫门前与二位娘娘相遇,福身行礼时,敦妃的面容上仍是带着傲气,看也未曾看嫣凝一眼。容妃对着嫣凝盈盈一笑,声音如夏日的一丝凉风,“起来吧!”

骄阳下,敦妃圆润水滑的面容令嫣凝想起了香儿,心里生出了一丝悲意连缀着思念。

嫣凝没有在意敦妃的蔑视,皇上老来得女,虽是公主,但是宫中久未有产下龙胎的喜事。更何况皇上已是近七旬的老人,自是对敦妃膝下的小公主甚为宠爱,爱屋及乌,敦妃在皇上心中的位子也一升再升。令同样是妃位的舒妃与容妃时而都得看着她的脸『色』行事。

反倒是容妃亲和的笑意令嫣凝起了疑『惑』,只得安慰自己是容妃为人随和。

被太阳炙烤了半日的嫣凝一进太后寝殿,浑身汗珠被冷气吹散,竟生出了凉意。

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令嫣凝想起了福康安从白塔寺拿来的受过佛祖洗礼的檀香。明黄『色』的轻纱后,莐嬷嬷跪在榻前,喂着太后汤『药』。

嫣凝走过去跪在莐嬷嬷旁边,看着像是只尚存了一息的太后。想起了皇上那几句话的意思,却只记住了一句,君与臣如天与地不可互易。

福康安每每进宫都是面无表情,怕是皇上存的这份心思他是知道的。皇上膝下子祠中想立为储君的都已早殇,如今活在世上的无人能及得上福康安的才干与胸襟。

皇上一生想要效仿自己的皇祖父圣祖康熙爷,但是康熙晚年间九子夺嫡的手足相残,令皇上也引以为诫。帝王之心最深不可测,嫣凝开始怀疑自己双眸所看到的表象。她原以为是福康安心中有芥蒂,放不下皇上与他额娘之间的事,如今看来,却是皇上对福康安即防范着,又宠爱着。

这份天子的父爱,福康安对大清一腔的忠心热血又如何承受的住?

太后的眼皮垂下又睁开,看清身旁跪着的嫣凝时,声音虚弱无力,“你见过皇上了吗?那蜜饯栗子羹他可爱喝?那是婉蕙最喜爱的!”面容上的润滑被枯槁蔓延,没有了脂粉的遮盖,太后面容上点点的褐斑变得突兀起来。

嫣凝看了一眼莐嬷嬷,这已是几日前的事,太后却还以为是今日的。嫣凝不知该如何回答,莐嬷嬷笑道,加大了声音,“爱喝,皇上最爱喝这蜜饯栗子羹了!”

嫣凝忙也跟着点点头。太后的手缓缓的抬起来,『摸』着嫣凝的发髻。“那皇儿可还是不该初衷?千万不能让康儿参与到皇位之争中!”

初衷?

里层、外层厚厚的衣服都沾染了冷气,凉丝丝的穿透了嫣凝身上的经络。她瘫软在榻基上,不确定的问道:“太后,您知道皇上一直在防备着福康安?”

太后没有搭话,双眸又闭了上,陷入了昏睡之中。

残阳褪了灼热气,皇宫之中,人人心中都怀有各自的心思。太后并不是要她去拉近皇上与福康安间的父子情分,而是要用她牵制住福康安。皇上当初必然生出了让福康安认祖归宗的心思,才被太后拦下。

那日银光下,皇上苍老如普通人家的暮垂者,缓缓吐出的话语中是对儿子不能归到膝下的无奈。又是怕儿子们为了争夺地位手足间互相残杀。羽翼渐渐硬朗的福康安军功越来越大,太后的顾及他不得不放入心中。

那皇上对福康安到底是什么心思?而卧在病榻上太后的心思到底有多缜密?

倚着栏窗,嫣凝在月光下看着手中的百合花簇绣帕,她已经绣完了。环绕着那两行苍劲有力的楷书,扭扭捏捏的百合花更显得残落不堪。

福康安对大清的忠心,在军营时,嫣凝就已经亲眼所见。可是皇上与太后的百般防范,令他对儿时喜爱的皇宫,生出了心灰意冷。

但太后若不想让福康安认祖归宗,那为什么又会允许皇上养他在宫中?嫣凝对卧在病榻上的太后充满了猜测,一个能在后宫中脱颖而出且屹立不倒的『妇』人,靠的肯定不止是美貌。

初识宫中人的心思,嫣凝辗转反侧,也不能寐。

次日天还黑的浓厚,有些宫中的宫灯还没有掌起,嫣凝一路『摸』黑跑着到了皇宫门口,迎住进宫上朝的福康安。

嫣凝满头大汗、扶着宫墙喘气不止。福康安的面容不再僵硬,握住嫣凝的手颤抖不已,当初太后留嫣凝在身旁的心思,他也猜到了一二。

如今见嫣凝这番样态,他心里焦急不已。“发生什么事了?可是太后为难于你?”

章节目录 第109章 御驾北上 嫣凝擦掉额上的汗珠,笑道:“我想你了!”

一句话令福康安身旁的大人都不再驻足,暗笑着富察将军的新婚燕尔远去。

福康安的嘴角上扬,在黑夜中拉着嫣凝的手缓缓前进。夜『色』静默如心中深处那份期盼,平缓无一丝涟漪。一路上,二人都没有再言语。

嫣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福康安,只是想陪在他的身边,让他知道这个皇宫里不再是水深火热令他畏惧之地,这里有了她,而她在期盼着他。

这份涓涓如流水霭霭永长的心思,嫣凝不说,福康安亦懂。

四方的宫墙之下,角隅无尘,而宫中女子的心境却蜿蜒如身上的经络,处处通达,唯有自己知晓通向何处。

太后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渐渐的昏睡几日仍不见清醒之迹。皇上一日两次的请安,发辫亦是一日比一日银光闪烁。

嫣凝去太医院要了一份脚底的经脉图,每日用太医院配置的『药』水为太后泡脚,然后为太后疏通脚上的经脉。

入秋后,太后每日都会清醒片刻。皇上大喜,重赏了太医院,莐嬷嬷不妄自居功,把嫣凝每日所做都告知了皇上。

三希堂内,皇上仍是独爱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

嫣凝跪在一旁难以理解皇上对福康安的心思,是期盼父子相认,或是担心自己归天后上演圣祖康熙爷归天后的皇子夺嫡之事。

雅致静谧的书画卷室内,似有一湾冰箍在河层下的涌流想要突破厚厚冰层,浮现在众人眼前。而这股涌流,却被太后、皇上、福康安一同压制下去。

嫣凝仰脸,说出了自己想要的赏赐,同皇上一同去木兰围场狩猎。她是太后宫中的人,太后身体抱恙宫中,自是不北上前去,慈宁宫中的一干宫人也不能随行皇上北上的队伍。

为了探明皇上的心意,更为了能够时刻伴在福康安身旁,嫣凝把皇上赏赐的奇珍异宝换了这一次随御驾北上的机会。

宫中的人心知皇上对秋狝大典相当重视,北上的圣旨下来后,宫人们一刻也不敢怠慢。

嫣凝临行前把脚底脉络图交与莐嬷嬷,告知她每日定要为太后疏通脚底经脉。莐嬷嬷过半百的容貌上不许施下水粉,枯槁不见一点水润,堪比病榻上的太后。

她动了动满是褶皱的面容,“嫣凝姑娘随御驾前行,必须把太后的叮嘱时刻谨记于心,方能令卧病在榻的太后安心静养!”

嫣凝对着莐嬷嬷福身行礼,“嫣凝谨记于心!”

出了太后的寝殿,嫣凝却不明太后是要她拉尽福康安与皇上的父子情分,还是要她牵制福康安。

史册中,无福康安作『乱』的记载,反而是他戎马一生的军功赫赫。福康安的心中只有大清的安危,嫣凝是知晓的。但嫣凝不知晓,福康安会不会因太后与皇上的步步紧『逼』,改了自己的初衷。

阖宫之内『乱』作一团,皇上只是去木兰围场狩猎,并不是去承德避暑山庄躲避暑气。所以随圣驾而行的妃嫔仅有容妃、循嫔、顺嫔、金常在、武常在。

舒妃身体违和,不能承舟车劳顿,留在宫中;敦妃因要照看小公主也要留在宫中,皇上为避免敦妃有异议,许了她掌管后宫的权力,敦妃倒也乐在宫中。

嫔妃中受些恩宠的不敢到皇上处哭闹,只得来慈宁宫求太后作主。太后尚在病中,如何受得了女子的哭哭啼啼。敦妃初掌凤权,立即以兰贵人为样,杖责板子二十,以儆效尤。

金常在、循嫔同日入宫,却因循嫔容貌过人,一人即日封了嫔位,一人封了常在。循嫔挂念着选秀时的姐妹情深,在皇上枕边耳语,皇上才记起自己宫中尚有一位没有宠幸的金常在,遂点了她去。

众妃嫔向太后请安辞行时,金常在看兰贵人时盛气凌人的眼神,刺痛了敦妃的眼眸。敦妃明艳动人的双眸中藏了一抹杀机,却无奈金常在要随御驾前行,心中便记下了今日的金常在。

嫣凝做了皇上的御前侍女,说是侍女,但是皇上心知她是自己的儿媳,也不肯派下活计给她。

御前的人何等聪明,早就心知嫣凝是福康安未进门的夫人。如今又陪侍皇上左右,将来定是以格格的身份出嫁。于是圣驾前后,都对嫣凝恭恭敬敬。

但是御前的人对自己越是恭敬,嫣凝的心里越是忐忑不安。皇上疑心甚重,自己的人如此巴结嫣凝,他少不得怀疑是因为福康安,那如此一来,福康安在宫中势力的蔓延越发的令皇上忧心。

嫣凝求与御驾同行,就是为了能够帮福康安向皇上表明其心意,他甘愿为大清战死沙场,不会参与夺位之争,只愿戎马一生。

銮驾雕刻着镂空蛟龙,金『色』的龙鳞光耀数里。随同御驾前行的人员多达数千人,浩『荡』之势令观者咂舌惊叹。

福康安与李侍尧驾马一左一右行在銮驾的前面,立了军功的阿桂与海兰察早已被皇上调离京城委以重任。只有福康安尚留在京中,嫣凝猜测皇上心中定是迟迟不敢交军权于他。

见嫣凝一直掀着明黄『色』的帷幔瞧着福康安,皇上缓缓开口,“朕的一众儿子中只有他最像朕!”

心知皇上说的是福康安,嫣凝放下了手中的帷幔,銮驾内只有吴书来与她伺候在皇上跟前。吴书来是皇上的近侍,嫣凝瞧着他的年岁也知他跟随皇上的时日不短了,想必皇上的事情他都是知晓的。所以皇上才毫无顾忌的说这样的话。

急于证明福康安的清白,嫣凝看了一眼跟随在銮驾后的皇子。“有些皇子还尚小,嫣凝瞧着十五阿哥眉宇间的英气远胜富察将军!毕竟他是皇子!”

“哈哈、哈哈、哈哈······”

皇上爽朗的笑声传出了銮驾,一旁的吴书来也跟着笑起来。心里暗暗感叹,福康安这位新夫人的才思敏捷。

殊不知,嫣凝早已知晓十五阿哥是皇上心里默认的太子人选。

章节目录 第110章 木兰秋弥 銮驾之后,是四位随行的皇子。嫣凝细看了一眼身后的诸位皇子,心中一惊,皇八子永璇已是而立之年,那自己前面的话语不正是暗指了他不在立储的人选内。

擅自揣测君意已是死罪,而以皇上的睿智多疑又岂会听不出这层意思。嫣凝瞧着脸上刚刚褪去喜『色』的皇上,暗暗求佛祖保佑自己。

乾隆三十八年,皇上就已立了太子置于正大光明的匾额之后。如今随行的大臣无不在猜测是四位皇子中的何人,好早些倒戈风向。

御驾到了木兰围场之后,皇上稍作停歇。次日天大亮后,便下旨若今日谁捕获的猎物最多,重重有赏。

皇上明晓嫣凝想要出去一览木兰围场风光的心思,让她换了男子的装扮,随侍在八阿哥永璇左右。

和珅有了嫣凝先前的指示,一路紧跟在十五阿哥永琰的人马后,以伺机向他表明自己的忠心。

李侍尧一心想坐新皇的肱骨之臣,四位皇子中,皇上最喜未满十岁的十七阿哥永璘。甩开随行的队伍,他孤身陪伴在永璘身旁,更亲教永璘猎杀之技巧。

十一阿哥永瑆沉『迷』与书法,以身体抱恙,待在蒙古包内观摩书法大家之韵。

满眸『荡』漾着碧茵,河流从林间湍湍穿过。生活了数月的紫禁城与这天地碧蓝相连之景,一处被人清扫的无尘,一处洗净人心中的凡尘杂事。

嫣凝跟在八阿哥的马后,时而小跑,时而停下来驻足观望猎物所在。看到猎物后,八阿哥拉紧弓弦,一箭『射』中了一只藏于草丛中的猎物,只听一声动物的嘶鸣,再无动静。嫣凝与身旁的太监都击掌高呼,“八阿哥,好箭法!”

八阿哥的脸庞上无限得意,轻哼一声,对着脚旁的嫣凝命令道:“去捡回来,计数!”

嫣凝未作他想,拉起身上的长袍,就跑着去捡猎物。当嫣凝举起猎物向八阿哥道喜是只锦鸡时,八阿哥拉起手中的弓箭朝嫣凝的肩部直直的『射』了过来。

嫣凝的双眸瞪的宛若铜铃,未反应过来,树林里飞出另一只箭,穿透了八阿哥所『射』的箭。两支箭同归于尽,落在嫣凝的脚尖上,箭头的寒光令她石化在当场。

“吁!”

福康安勒紧缰绳从马上跳下来,脚下急走扯断无数的藤蔓。他走到嫣凝跟前,向骑在马上的八阿哥半跪道:“微臣眼中猎物逃窜,截了八阿哥的箭,请八阿哥恕罪!”

八阿哥眼中有了不悦,他冷冷道:“富察将军怕是在家赋闲的太久了,这温柔乡即英雄冢,将军须时刻谨记!驾!”说完驾马离去,身后的奴才跟着一路急跑。

顿时,烟尘滚滚扑面而来,令林中的碧绿苍翠蒙上一层淡灰『色』轻纱。

福康安起身,拿过嫣凝手中的锦鸡丢掉。理了理她辫在脑后的发辫,神『色』有些心有余悸,如若不是他恰好经过此地,只怕嫣凝现在已经手上倒地。

八阿哥一向心胸狭窄,为人更是心狠手辣,如今这般明目张胆的对嫣凝下手,福康安亦想到定是嫣凝在御驾前说了不该说的话。“你如今侍奉在皇上跟前,言行更要小心谨慎,不可『乱』议朝堂之事!”

经福康安一提醒,嫣凝知道八阿哥为何会要杀她灭口。昨日皇上疑心了嫣凝话里深层的意欲何指,才会让她随侍在八阿哥身旁,当时只有吴书来在场。他是皇上的心腹,如若无皇上的允准,定不敢泄『露』半分御驾前的事。

那八阿哥是从吴书来那里知晓了嫣凝未把他列入储君之选的事,才生出了杀嫣凝的心意。而吴书来定是受了皇上的示下。

嫣凝挥手打去八阿哥马蹄扬起的尘土,无奈他却愚笨至此。不论皇上心中有没有太子人选,皇子胆敢觊觎皇位便犯了他心中的大忌。而八阿哥如此乖张明显的杀害御前指派来的人,如若皇上心中尚对八阿哥存有希翼,日后也会因八阿哥的沉不住气,失望于他。

抹掉额上的汗珠,嫣凝明了这也是皇上给她的告诫。如今她已是福康安未过门的夫人,言行举止皆会连累福康安。

收起弓箭,福康安一跃跳上了马,伸手把嫣凝抱上后,朝着密林深处驾马前行。行至一溪流处,福康安勒住缰绳,扶着嫣凝下马。

清脆的溪流声落入耳中,鼻息间的清凉带着草叶的青涩味道。嫣凝摘下头上太监的帽子,跟在福康安身后,顺着他扯开的藤蔓小路向前走着。“你知道皇上有让你归入宗祠之意吗?”

福康安停住了脚步,微微侧首,“忘记那件事!”声音冷而坚定,深绛『色』的长袍立于一片翠玉碧『色』之间,格外显眼。

嫣凝掂其拖地的长袍,紧跑两步,绕到福康安面前,拦住他的去路,“那你知道太后为何要把我留在她身边吗?”

皇宫中每个人的心思都如这木兰围场的溪流交汇错综复杂,难以寻其源头所在,嫣凝猜不透他们的心思。

福康安依旧面无表情,一手束在身后,一手扶上腰间缀了明珠的玉带。黑『色』的玉带镶嵌着明亮白『色』的明珠,令他身上深绛『色』的长袍也贵气『逼』人。他对嫣凝视而不见,绕过她走向前去。

怕嫣凝再次受人挟持,当初他已经夜夜宿在万向阁,冷落嫣凝。但是太后还是看透了他不可能不顾她的生死,更会为了她一再的妥协。

才把嫣凝留在身边,以用来牵制自己。但是太后的防范却是多余的,此生他只是富察·福康安,不会是与皇室扯上一丝的关联。

嫣红的落日垂入天地之中,草原上升起了篝火,蒙古一些大部落的首领陪侍在皇上左右。

草原儿女豪情奔放,歌舞酒『色』之下,迎着篝火的红光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微醉的霞光。

篝火旁堆积了众人的猎物,皇上下旨让人记好每人所获,以便赏赐。听着众皇子猎获的猎物,皇上的面容上依旧同身旁的部落首领谈笑着,心中却有所思虑。

章节目录 第111章 篝火盛会 从树林中回来后,福康安以近身护卫的身份立在皇上身旁。皇上看了他空空的双手一眼,眼神中的神『色』让人琢磨不透。

嫣凝站在吴书来的下位,偷偷观望着皇上的神『色』。福康安一整日都与她待在溪边,只猎得了一只野兔,也埋葬在她的腹中。

皇子中,八阿哥捕获猎物最多,其中尽是珍禽异兽。十五阿哥捕获的只是些家常禽兽,十七阿哥因年幼猎物最少。

皇上端坐在众人之上,看着十五阿哥跟前几只零散的猎物发问道:“朕知道你最喜打猎,今日是怎么了?”

十五阿哥从一侧走出,半跪下,恭手道:“韩昭侯曾说过,明主爱一颦一笑,颦有为颦,笑有为笑。儿臣无功之人,不敢得皇阿玛赏赐!”

皇上赞许的轻捋了一下自己花白的胡子,笑道:“好!你能有此志向,且不为名利所动容,朕甚为欣慰!”

十五阿哥起身,对上和珅弯月般的笑眼,二人相视无言。

八阿哥看了一眼自己脚旁堆起的猎物,冷笑着开口道:“据闻,韩昭侯为人十分吝啬,即使是一条破裤子也要收起来,等着赏赐别人。十五弟的意思是说皇阿玛如韩昭侯一般吝啬小气?还是在暗指我大清连君主都穷苦到这般地步?”然后眼如刀锋般『射』向十五阿哥。

十五阿哥所言的韩昭侯的话,嫣凝知晓其意,韩昭侯认为一个贤明的君王一颦一笑都是要爱惜的。十五阿哥借韩昭侯的话语即暗喻了当今圣上是明君,也表明了自己愿意为大清立下汗马功劳,并不为名利所动。

当今皇上最好大喜功,如今被八阿哥转变话意一问,倒成了十五阿哥在讽刺当今圣上了。

原本喧闹的草原顷刻安静了下来,篝火停止了跳动,所有的人连大气都不喘的看着那个天地间的主宰者。

草原如磐石,静寂的躺在黑夜中。

皇上的笑意也冷在了脸上,他自认为是一个贤明君主。勤于政事,仁爱百姓,却被自己的儿子与破裤子提在同一话语中,他威严的面庞无一丝表情。

十五阿哥方才的话本是和珅亲口教授的,如今见八阿哥以自己亵渎君威为题发问,觉得脚下似被千万颗钉子钉在土地之中,步伐移动不得。

双唇颤颤巍巍的抖动了几下,不知该如何应答。

和珅也愣住了,韩昭侯主持国政期间,内修政务,外御强敌,国势安定,是一位贤明君主。

而八阿哥此番发问,令十五阿哥没有迂回的境地。当今皇上如何肯落下这吝啬之名,不落下这吝啬之名,那便是承认了自己政务有亏,上自天子,下至黎民百姓都要艰苦度日。

眼见皇上的脸『色』越来越重,众大臣皆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态。

福康安立在皇上身旁,也是面无表情。嫣凝看着二人,她所见的皇子中怕是也只有福康安这个富察府的康二爷有着与皇上眉宇间相同的傲立于天地万物之上的英气。

和珅抬头看皇上脸『色』时,瞥到福康安的神情,也为二人的相似愣了一下。未作他想,和珅恭手,准备替十五阿哥解围。

他刚要开口,身穿太监服的嫣凝就跪了下来,抢在和珅前面说道:“奴才读书甚少,也不知韩昭侯为何人。但是奴才听出来了,十五阿哥的意思是皇上身为九五至尊,浑身都是至宝。莫说一条破裤子,就是您落一根眉『毛』,奴才想这众大臣都跟得了奇珍异宝一般捧着。这天下奇珍无数,可真龙天子只有您一位。皇上不妨问一问随行的诸位大臣,是想得到夜明珠还是想要一条您丢弃的破裤子啊?”

嫣凝说的眉眼飞舞,再加上一番朴实无华的大白话逗得皇上一乐,他扫了一眼诸位大臣,“有哪位大臣想要朕的破裤子?”

随行的大臣见皇上已无怒意,皆席位上跪了下来,“臣得之龙裤幸之天下奇珍!”

皇上听了此话,心里更是开怀,脸上添了许多褶皱,“谁想要朕的破裤子,就得给朕送一条新的来!”

说完,君臣间都哈哈大笑起来。

草原上歌舞声复起,有了之前的君臣同乐,许多大臣也丢下了规矩的束缚,邻桌之间互相打趣着。

碰杯声,谈笑声,歌舞声,声声飞入嫣凝的耳中。杂糅在一起,嫣凝只觉头晕如天旋地转。趁蒙古的几个部落首领敬酒时,她悄悄退到一旁,走出晚宴透气。

篝火之后,十五阿哥目光随着嫣凝而出来,也连忙起身紧随其后。

嫣凝察觉出身后有人,回首撞上十五阿哥微醉的脸庞。他退了一步,对着嫣凝恭手道:“永琰谢嫣凝姑娘解围之恩!”

嫣凝刚想福身行礼,发现自己穿的是太监的衣服,只得躬身行了一礼。看了一眼四周无人,她压低声音道:“十五阿哥言重了,嫣凝一介女子又怎么知晓这些!十五阿哥应该知道皇上最忌皇子结党营私······”

嫣凝看着十五阿哥,不再说下面的话语。此时嫣凝也觉得与皇宫之内的人说话,丝毫不费力气,只言片语,听者便能知晓其意。

十五阿哥双手束在身后,对嫣凝微微颔首,“请表嫂嫂代为转告富察将军,永琰记下他此次的恩德了!”

夜『色』下,十五阿哥十六七岁的年岁,正是不谙世事的时候,却一副官场沉浮许久的气度。嫣凝点头,望着他的身影走远,心里叹道:“我不是你的表嫂!”

福康安从黑夜中走出,嫣凝微微一怔,跟在他的身后往黑夜的深处走去。

当远处的篝火盛会成为明月下的一点星光时,福康安停下了脚步,双手束在身后,背对着嫣凝训斥道:“我说过,御前伺候,一定要谨言慎行!”

嫣凝张口原本想告知福康安,十五阿哥是太子之事,却不知晓如何说起。只得拉住他道:“我在皇上身旁伺候这几日,也看出了皇上的一些心思。十五阿哥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

福康安一把甩开了嫣凝,月光下,双眼痛苦不堪。

章节目录 第112章 一同狩猎 嫣凝被福康安突然甩开,站立不稳倒地。她的双眸因为受到惊吓,闪动着。

福康安『逼』近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声音中有着从未有的冷冽。“不管来日谁继承大统,都与我无关!我只需保卫好大清的安危即可!”说着,蹲下身子,捏住嫣凝的下巴,“记住我说过的话!不要卷入这些朝堂是非之中!”

嫣凝不顾草地的寒冷,俯在地上,冲福康安远去身影大声道:“那富察家的荣耀与地位,你也不顾了吗?”一想到十五阿哥即位后对富察家一再的打压,福康安子孙的爵位被一贬再贬,她做不到袖手旁观,佯装做不知晓这些。

黑夜中福康安伟岸的身影停住了脚步,他转回身,扶起嫣凝。把她抱在怀中,“我富察·福康安此生愿为大清征战到死,也唯有我事事置身事外,才能保住富察府的荣耀与安危。你懂吗?你是我福康安的女人,也必须得处处置身事外,不可牵扯其中。”

淡薄的月『色』下,嫣凝用手抚平了福康安眉宇间的褶皱。从福康安的神情,嫣凝读懂了。他的心中对皇上不是厌恶,而是儿时竖起的儿子对阿玛的崇敬,当这份崇敬连连被怀疑初衷时,他才会如此痛苦。

她对他莞尔一笑,点点头。心中却发誓,一定要解开二人的心结,不然福康安一生的战功都要被皇上、甚至是来日即位的十五阿哥怀疑初衷。

篝火撤去,劲风阵阵扬起灰烬,『迷』『乱』了嫣凝的双眸。

皇上的蒙古包四周,御前侍卫重重叠叠,似一张密不可透的丝网,把灯影下的天子牢牢的禁锢在里面。

这一刻,嫣凝方知,紫禁城不是一座固定在京城的宫殿。它是一座可以移动的牢笼,皇上走到哪里,它便跟随在哪里。把皇上及他身边上至王公大臣,下至黎民百姓都牢牢的禁锢在里面。

八阿哥带着侍卫巡逻至此,看到立在外面神情失落的嫣凝,冷哼一声就从她跟前走过。眼睛中带着要溢出的仇恨,让嫣凝浑身一颤。

皇上年事已高,此次前来又多是为了慰藉边境的少数民族部落。遂,整日并不外出狩猎,只是待狩猎的武将和众皇子黄昏归来时同他们一起在篝火下欢愉。

几日过后,嫣凝从吴书来的端过来的托盘中,接过栗子糕。皇上并未抬头,双眼依旧盯着手上的折子。虽然远离京城,但每日都有源源不断的奏折从京城送来。

有时,皇上一连昼夜都坐着批阅奏折。火红的烛苗在太监一次次的剪去微倾的烛芯后,直挺着,毫无生气。

嫣凝看着茶盅里的茶越来越浓,而皇上端坐的身影如一尊石像,心里不免心疼起来。

抬头对上吴书来同样心疼的表情,嫣凝刚抬起的脚又重新落了回来。“奴婢听吴公公说,皇上的骑『射』技艺无人能及。可是都来了这么些日子了,皇上却只是待在这里批折子,岂不是辜负了木兰围场之行!”

吴书来见嫣凝在御前开口,即怕又喜,他跟了皇上这么些年,知道皇上最忌别人在他批阅奏折时开口。所以数十年来,奉茶、送膳都是悄无声息的。

嫣凝此番话不仅令皇上愣在了当场,也令吴书来等奴才愣住了。

如若先前蒙古包内是静谧,那此刻就是沉寂。

嫣凝浑然不知自己犯了罪过,仍然盈盈开口道:“虽然皇上自诩是近七十岁的老人了,但是奴婢瞧着不像,奴婢瞧着您日日都像一位要亲临战场的将军那般意气风发!”

“哈哈、哈哈······”

皇上一阵大笑传出,一直察看着皇上面『色』的吴书来立即让自己的徒弟去取皇上打猎时的战袍备着。

皇上抬头,脸上加深了几层褶皱,笑容溢在言表。“真是哪家的人说哪家的话!那你来日要是嫁个铁匠,那朕岂不是成了炉火前的赤脸关公了!”

嫣凝听出来皇上的话虽带着怒意,但是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浓,心里也暗暗的责备自己不会奉承人。她吐了吐舌头暗幸自己一番粗糙不带理的话,没有惹得皇上生气。

“吴书来!”皇上放下折子,拍案而起。

吴书来连忙跑上前,“奴才已经给您备好了,请万岁爷移驾!”

皇上对着吴书来满意的点了点头,大步的向前跨去。

嫣凝跟在皇上的身后,对着吴书来鼓了鼓掌。吴书来虽然不懂嫣凝其意,仍对着她点点头,示意你做的很好。

一望无际的绿茵上,侍从们忙活着。福康安穿着铠甲,拿着宝剑随侍在皇上身边。

一身便装的皇上跨上马,对刚要跨马的福康安说道:“朕许久不与你一同打猎了,你去换下铠甲,同朕一起。”说完,像是怕福康安拒绝,皇上继而又用马鞭指着嫣凝,“你不是要看朕骑『射』技艺吗?去换了男子的装备,一同前来!”

一心想缓和皇上与福康安之间关系的嫣凝欣喜若狂,对着皇上福了福身,就跑着回了自己居住的蒙古包。

福康安看着跑远的嫣凝,心里却不情愿,脚下却往蒙古包走着。身上的铠甲发出铁器碰撞的响声。

出来后的嫣凝,才意识到自己不会骑马,一脸无辜的看着皇上。“奴婢不会骑马!”

知晓嫣凝其意的福康安,脸上藏着笑意跨上马,对她的不自量力感到无奈,心里却气恼她擅自做主,不听自己劝告。

皇上随手指了一个侍卫,“去给她牵马!”

嫣凝看着一路策马扬鞭的皇上,真真不能把他同近七旬的老人想到一处。

她的马由皇上的侍卫牵着,虽是莫大的荣耀,但是看着渐渐离自己远去的皇上与福康安,嫣凝欲哭无泪,皇上允准她跟着也是无用。

二人在嫣凝的视野中越来越远,化作了草原上的一星黑点。

正在嫣凝责怪身旁的侍卫走的太慢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急急的赶来。

“吁!”

策马赶上嫣凝的和珅勒紧缰绳,眼睛笑若弯月看着她。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河中鱼 和珅身上枣红『色』的长袍,套在月白『色』的轻纱内,腰间翠绿欲滴的翡翠玉佩缠着红『色』的缨络。垂下的流苏缀着小如米粒的珍珠。头上的帽子遮住了半个额头,令一双弯月般的眼眸更加『迷』人。

和珅笑着把手伸向嫣凝,“你再犹豫万岁爷可就走远了,到时定要治你一个伺候不周的罪名!”

嫣凝看着已经不见踪影的皇上与福康安,连他们身后跟着的人马也淹没在一片碧绿之中,她犹豫了一下,缓缓的把手伸给了一身公子哥打扮的和珅。

“驾!”

和珅抱着怀中的嫣凝,马不停蹄的向皇上远去的狩猎大军赶去。

当马儿进了一片茂密的树林后,从一旁传来一小队人马的铁蹄声。和珅已然来不及勒住缰绳,抱着嫣凝从马上一跃而下。

对方五个人,身穿蒙古样式的衣服。为首的人同和珅一样来不及勒住缰绳,从马上跳跃下来,他身后的人都及时的勒住了缰绳。

为首的人对着嫣凝与和珅行礼说了叽里咕噜说了一番,从胸襟处掏出一封信,和珅也同他们叽里咕噜一番,那五人便上马走了。和珅望着他们去的方向沉思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邪教中的人怎么会有当地人的蒙古口音。

嫣凝一脸茫然的看着和珅,“他们说什么?”

和珅轻笑一下,“他们是多罗杜棱郡王·喇特纳锡第派来向皇上送信的!”说完,和珅拇指与食指放在口中吹了一声响哨,受惊逃走的马匹听到主人的召唤从密林深处跑了回来。

嫣凝对和珅伸出了拇指,“想不到你还会说蒙古语啊?有外交天分!”

和珅摇了摇头,笑而不语。对于嫣凝的话,他一向不当真。

一道晃动的明黄『色』锦旗,告知了嫣凝,皇上所在。嫣凝从和珅的马上下来,怕以他的聪明和细致的察言观『色』知晓皇上与福康安之间的事。“和大人,你先回吧!皇上也没让你陪同,等会该发怒了!”

和珅当嫣凝怕福康安介意二人一同前来,若弯月的笑眼,冷松成杏目,“嫣凝姑娘一向爱过河拆桥!小心来日水涨船高,和某也无能为力!”

见嫣凝一脸的听不懂,和珅眼睛重新笑若弯月,“快去吧!等会他们又要去别处了!”

嫣凝点点头,掂起拖地的太监长袍,朝那道明黄跑去。

身后和珅的笑意愣在眼中,握住缰绳的双手青筋暴起。

“驾!”

他扬起马鞭狠狠的抽在马身,马儿受惊发疯似的往前跑着。片片绿叶落在和珅枣红『色』的长袍上,刺人眼睛。

福康安见嫣凝突然出现在侍卫里,眼中惊异不已,唇边扬起一丝弧度。当他触及到皇上的眼睛时,那弯弧度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面无表情。

看到前方有条溪流,皇上对福康安说道:“去歇一会儿吧!”

福康安策马前行,先去察看了四周的环境,回来对左右的御前侍卫吩咐道:“把四周围护起来!”

“遵命!”

密密团团的侍卫散去,嫣凝立刻觉得呼吸都顺畅多了。

皇上从马上下来,嫣凝跑上前去,扶着他往溪边走去。福康安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为皇上铺座。

嫣凝跪坐在皇上跟前,为皇上垂着腿脚。看了一眼皇上惬意的面『色』,她柔声说道:“皇上,咱们现在回去也赶不上膳食了,不如让福康安将军为我们去猎只野兔吧!福康安将军的手艺可是和宫中的御厨不相上下呢!”

皇上看了垂首而立的福康安一眼,眼中升出满满的笑意。“好啊!康儿,你就照你夫人所说的,前去猎只野兔来。让朕也尝尝你这位大将军的手艺。”

福康安眼神凌厉的看了嫣凝一眼,半跪下道:“臣要保护皇上的安危,不敢擅离职守!”声音恭敬威严。

“有御前侍卫护在四周,且旁边就是河流,河中还能冒出什么来吗?这是旨意,难不成你要抗旨?”皇上看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觉得福康安太过谨慎了。

“臣遵旨!”

福康安深绛『色』的长袍上染上许多泥土,他起身扯起长袍的一隅,尘土皆落下,飞进了嫣凝的眼中。

嫣凝带着“饶命”的笑意看着福康安,示意这是圣旨,我也无可奈何。

关上大漠连绿茵,河流环绕着一丛又一丛的树林。

面对这样的景致,让人的心也变的宽了起来。嫣凝见皇上额上湿津津的,便掏出自己袖中的帕子去河边沾湿。

平静的河水中冒出一圈圈的水泡,似有鱼儿朝这边游来。嫣凝拧干了帕子,跑回皇上身边,边为他擦汗边兴奋的说道:“皇上,河里有大鱼。”

皇上笑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不像是宫里出来的。倒像是贫民窟里出来的,不是开心野兔就是大鱼!”

想到病中的太后一桌膳食都是二三十道菜,嫣凝觉得自己真真像是贫民窟里出来的。如若不是在富察府养尊处优了一段日子,她在皇宫里也不会这么快适应。

身为将军的福康安,抱着一大堆树枝,手上拎着三只野兔,像极了一个打完猎回家的丈夫。

嫣凝双手托着下巴,一直看着他向自己走来,眼眸中柔情似水。她去河边重新洗了帕子,为福康安擦去了额上的细汗。没了对皇上之前的恭敬,此刻全是妻子对丈夫的关怀。

皇上看着一对璧人,心里也乐开了怀。这些是他在皇宫中看不到的场景,他的其他儿子、儿媳见了他都唯唯诺诺、恭恭敬敬。年岁一久,他也记不起了自己与富察皇后初相识那种闺房闲谈的恬适日子。

此时见福康安与嫣凝惺惺相惜,郎情妾意相浓时,他的眼中闪出了富察皇后的模样。遥遥的,站立在天水连接处,冲自己盈盈一笑。

皇上追着富察皇后,脚步渐渐的移到了河边。嫣凝回首见河中的水泡越冒越大,以为是皇上要捉鱼。笑着对福康安说道:“皇上一点都不像个老人家,现在竟要去捉鱼!”

正在剥兔子的福康安愣了一下,他抬头问道:“捉鱼?”

“你看,那边好多水泡,肯定是有条大鱼!”嫣凝指着皇上靠近的河边,说道。

福康安顺着嫣凝的指向看去,眼中立即现出了惊恐。他握紧手中的匕首,悄无声息的向皇上走去。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刺客 平静如玉瓷面的河水,突然激起大片的水花。一个七尺高身穿蒙古服饰的人从河里冒出来,嘴巴上咬着一把弯刀。

富察皇后的倩影被一个满目凶狠、口衔弯刀的大汉所遮盖。皇上的眼睛猛地一紧,脚步顿在了原地。

嫣凝看到那个身穿蒙古服饰的人已经握住了口中的弯刀,情急之下,大声向四周的御前侍卫求救。“来人啊!有刺客!”惊恐的声音穿透了草原上的万里苍穹。

离皇上尚有一段距离的福康安把手中的匕首掷向了手拿弯刀的刺客,贴着皇上飞舞起的银白发丝,『插』中了那人的心脏。

福康安未赶到皇上身旁时,水里即刻又冒出了一个身穿蒙古服饰的人,先福康安一步,用刀把皇上挟持在臂弯中。

接着水中又冒出了四个身穿蒙古服饰的人,加上先前倒落水中的那个大汉,正好六个人。浑身湿透的五人皆亮出满是水珠的弯刀,经金光一照,亮的令人心尖一颤。

嫣凝认出了挟持着皇上的那个人,正是她先前在林中相撞的多罗杜棱郡王·喇特纳锡第派来向皇上送信的那个人。

数十个御前侍卫如『潮』涌般上来,立在福康安的身后拔出身上的刀,等候着命令。

皇上恢复了天子的威严,双眼凌厉的『射』向福康安,示意他见机而动。

福康安回以同样凌厉的目光,挥手止住了身后的御前侍卫,令他们不可轻举妄动。

此条河流环抱树林与草原,若命御前侍卫潜入水中,只会惊扰了挟持着皇上的刺客。福康安双眼紧盯着五个刺客的一举一动,不敢有一丝的纰漏。

“退后,不然我就杀了这个狗皇帝!”刺客首领冲福康安亮了亮满是水珠的弯刀,月牙的弯口正好勒住皇上的脖颈。

皇上脸上毫无畏惧之『色』,如亲临战场的将领。“朕自认爱民如子,壮士何以与朕有如此深仇大恨!”语气淡定自若,一股王者之风自然而生。

浑身湿透的刺客朝地上吐了口唾『液』,十分鄙夷的说道:“残害无辜百姓的昏庸暴君!”

在水地潜伏的时间过久,此时浑身如大雨中浸泡过一般,五个壮汉的体力明显有些不支。皇上感觉出箍在手上的力道不是一个练武的成年男子该有的力道,用眼神向福康安示意了一下刺客的臂弯。

福康安双眼凌厉的看向为首的刺客,声音冰冷无比,“放了皇上,本将军留你们全尸!”寥寥一语,让五个刺客都为之一震。

挟持着皇上的刺客继而不屑一笑,双眸中是对死亡的决绝。“我们既然敢来,就没想过会活着回去!”

皇上顺着刺客的话问下去,“那你刚刚为何不一刀杀了朕,为何还如此大费周章的挟持朕!朕是天下之主,说出你的要求来!”

刺客把刀『逼』近了皇上的脖子,面目有些痛苦的狰狞着。“狗皇帝可还记得二十年前被你冤死的朱恩藻!”

“朱恩藻?”皇上陷入了回忆,但是脑海中实在对此人没有印象。

刺客见皇上记不起他说的那人,言语硬冷的提醒道:“《吊时语》!”

皇上的瞳眸一下子放大了。

乾隆二十一年,江苏大旱,庄稼歉收,米面瀑涨,灾民无以生存。而当地的官员贪污了朝廷送来的赈济银两,只顾自己享乐。忽视百姓的『性』命,不予救济,一时间江苏一带民不聊生。

落榜秀才朱恩藻气愤不过,将“四书”成语凑集成文,题为《吊时语》,批判贪污赈济银两的官员。

被官员以朱恩藻藐视圣贤之罪名告到了京城,皇上认为这是“侮圣非法,实乃莠民”。于是下令抄了朱家满门,连罪了涉及在内的人员,但对于朱家之外的人只是处以牢狱之罚。

“你是他的后代?但······”皇上思索着不语。

“但朱家已经被你满门抄斩了!是吗?”刺客的手不受控制的握紧了弯刀,刀刃已经陷入了皇上脖颈的肉中。皇上的脖颈被迫的像刺客靠去,身体更加不能灵活自已。

福康安见刺客的刀『逼』近了皇上的脖颈,单手束在身后,指挥身后的御前侍卫伺机行动。御前侍卫曾受过福康安的训练,对他的指挥一眼明了,都握紧了手中的刀,双眼紧盯着五个刺客。

刺客没有再用力,神情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我是朱伯伯挚友陈家的儿子陈仇天!当初我爹因见朱伯伯满门抄斩,实属可怜,便偷偷藏了朱家三岁的女儿在家中。就被你这狗皇帝派来的官兵,屠杀了我陈家二十多口。我娘、还有我尚在襁褓中的弟弟也被你这个狗皇帝派来的官兵一刀砍死!如若不是我和我爹出门在外,也早就死在那些狗官兵的刀下了······”

福康安趁陈仇天面『色』痛苦无暇顾及其他时,拽下腰间的玉佩,甩向陈仇天的眼睛。六个身手矫健的御前侍卫从他身后一跃而起,从上空中扑向了河边的刺客。

陈仇天眼前一黑,手中的皇上就反握了他的手。福康安冲上前去,夺过他手中的弯刀,砍伤了他的双腿。

其余的四人因身体没有恢复灵活,其对手又是武功高强的御前侍卫,两招内就被制伏了。

嫣凝看着这些生死不过一瞬间的事,在古代你若想同皇权抗争,唯有一死。

皇上的蒙古包内,陈仇天和他的同谋被反绑着,跪在地上。他腿上的血浸染在朱红『色』的皇家绒毯中,无一点『色』彩。

这时和珅也带着一群侍卫绑着一个身穿蒙古服饰的六旬老头,重重的仍在了地上。陈仇天见到那个老头,不顾腿上的疼痛,爬着到他跟前,“爹,孩儿不是说过不让您来吗!”

老头老态龙钟的爬起来,眼皮松塌遮盖了半只眼睛,凶狠的看向端坐在万人之上的皇上。『裸』『露』在外的皮肤如干枯的树干,浑身散发着冷冷的地狱之气。

皇上望着跪爬在地上相依的父子,心里被他们父子生死同连的亲情所触怀。双眼在众皇子的面容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了福康安身上。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救驾 “松绑!”

皇上的一声令下,陈父与陈仇天依附到了一起,四目满是仇恨的望着皇上。

皇上虽被寒冷的仇光震慑,但是身为天子的他又有何可畏惧的。“陈仇天,当时你本可一刀杀了朕,为何迟迟不动手?”

“我要让你这个狗皇帝还朱家和我陈家一个公道!”一提及这个,陈仇天的面容开始狰狞着。

嫣凝看着这种表情,惊吓的有些站立不住。

“放肆!竟敢污蔑皇上!”和珅厉声喝道。

陈仇天一口一个狗皇帝的喊着,皇上的面容确实有些怒『色』。和珅从皇上微微动了一下眉『毛』,便猜知皇上心意。

有了和珅做垫,皇上缓和了一下神情接着说道:“朱家污蔑圣贤,你们竟敢窝藏朱家之人,自己惹祸上身,与朕有何干系!”

陈父大笑说道:“乾隆,你大兴文字狱,终会引起老天爷的愤怒,大清朝会终结在你的暴行之中的!”陈父枯干的双唇抖动着,如一个预言施咒的巫师。

皇上脸『色』渐变,拍案大怒,“杀!”

一个字便结束了一条人命。

陈父的血溅出许远,嫣凝捂着双眼,牙齿紧紧咬住了嘴唇,不敢叫出声来。

陈仇天亲眼见父亲惨死,脑海中想起了家中被屠杀的情景,到处都横着尸体,血染红了沥青的院路。一双圆目瞪的血红,他掏出藏于靴子里的匕首,向皇上掷去。

将死之人,其愤怒与悲戚令匕首如一头猛狮飞向皇上。

福康安猝不及防,只得伸出右手,以手臂削弱匕首的力道,改变其方向。匕首受阻,向偏方向飞去,『插』在了木质屏风上。

皇上见福康安受伤,愤怒的大手一挥,六个御前侍卫手上的刀向陈仇天砍去。

朱红的绒毯上如水浸过一般,倒地的陈仇天,死不瞑目的双眼一直盯着皇上。满脸是血,唯有一双眼睛的眼白是别『色』。

嫣凝立于皇上一旁,把陈仇天临死前的样态看得真真切切。虽然目睹了铁木万箭穿心而死,但是陈仇天死不瞑目的一双眼睛,还是让嫣凝惊吓了晕了过去。

福康安不顾手臂上深厚的刀口,抱起倒地的嫣凝向皇上跪安请辞。

皇上允准后,让吴书来请了太医速到福康安蒙古包中。

和珅命人清理了皇上用来处理政事的蒙古包,关押了同陈仇天一起的四个大汉。

皇上跟着吴书来去了福康安的蒙古包,一个太医正在为他包扎伤口。他刚要起身,被皇上拦住了,“坐下!”他领命坐下,仍旧是面无表情。

太医嘱咐了一番禁忌后,躬身退去。

宫女进来掌灯,见皇上与福康安,皆是表情严肃的坐着。快速了把蜡烛放在烛台上,躬身退去。

吴书来看着蒙古包上映出了两人的影子,一脸慰藉的守在门外。

珠泪滴在铜『色』的烛台上,似一朵朵盛开的梅花。白梅缀在黄铜上,美中带着沉重。

嫣凝醒来时,看到皇上与福康安一人端坐在桌子的一头,顾不得心中挥之不去的陈仇天死不瞑目的样子。她缓缓起身,笑道:“你们连沉默时的表情都是一样的!”面容却惨白的如一羽轻纱,风吹即逝。

福康安的神『色』有了一丝改变,他起身单手扶起嫣凝。

嫣凝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福康安手臂上的白布,“可无大碍?”

福康安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

“皇上,您也太小气了吧!”嫣凝从福康安手臂中强撑着起身。

皇上面容带些许疑『惑』,声音中有一丝温怒,“你这丫头,醒来就胡言『乱』语!”

嫣凝嘟了嘟嘴,“别家的阿玛见儿子如此英勇救父,定要赞赏两句,可是您呢,一副无所动容的样态!”来到古代这么久,嫣凝学会了些这里女子的娇嗔样态,配上绝『色』的容颜,让人不容拒绝嗔骂。

烛光下,皇上银白『色』的胡子因欣喜抖动着。“赏!”

福康安扶着嫣凝的手力道加重了许多,但是面容不再是面无表情,比起皇上的大喜,他的情感内敛许多。

当隔在二人面前的轻纱被抽走,福康安也没有了再去逃避的缘由。

次日,皇上叮嘱御厨做了许多福康安儿时爱吃的菜,让嫣凝陪同他送过去。

福康安低头用膳时,皇上的神『色』有些紧张,像一位与儿子离别许久的普通人家的阿玛。“这些是你儿时最喜爱的菜,年岁已久,可还爱吃?”

福康安点头,嘴角微微扯动。

和珅眼见皇上的御驾进了福康安的蒙古包中,一双弯月般的眼睛松成杏目。福康安受皇上宠爱,满朝皆知,但何以受伤劳皇上亲点膳食,又亲自送了过去。

福长安从外面回来,脸上满是细汗、神『色』紧张的拉住和珅。

和珅知晓他定是惹事了,忙把他拉到自己的蒙古包中,倒了一杯茶给他。单手束在身后,“又闯什么祸了?”

福长安把茶盅里的茶一口饮尽,吞吐了半天,“那些刺客是我放进来的!”

和珅坐下,一手拍在案上,“到底怎么回事?”

福长安擦了一把额上的汗珠,“他们说他们只是想来这里捞点油水,我见他们的口音不像是外面的人。所以······”

“所以,你就收了别人的好处!”和珅一把打翻了桌上的茶具,声音因愤怒大了起来。

他单手束在身后,神『色』凝重异常,“这是砍头的大罪!如今能救你的,也只是你的哥哥了,现下,他救驾有功,皇上定会看在他的面子上饶你一命。”

福康安从接过吴书来手中的御筷,帮皇上夹了一块栗子酥排骨。

皇上的眼眶有些湿润,“这是你额娘做的最好的一道菜!”

福康安放下筷子,垂首不语,盯看着桌上数十道宫中佳肴。

皇上陷入了陈年往事的回忆中,“朕记得,小时候你住在宫中,你额娘自己喜欢吃栗子糕,就以为你也同她一样。每天把亲手做的栗子糕送进宫里来,你却只是记挂着朕爱吃,悄悄分与朕!”

“后来额娘知道了,就每日做两份!”

“再后来,你与朕都吃腻了,整整一年都不再吃栗子做的糕点。”

说完,皇上与福康安相视一笑,气氛散着父子间的昔日趣事。

嫣凝也跟着他们笑起来,一旁的吴书来在偷偷的抹着眼泪。

章节目录 第116章 事态严重 宫女撤下膳食后,嫣凝为皇上与福康安奉了一杯栗子茶汤。

二人尝出其味后,又是相视一笑。嫣凝看着福康安与皇上,真的是一颦一笑都很相像。

皇上身上明黄『色』的龙袍交映着福康安深湖水蓝的长袍,都是贵气『逼』人。

皇上瞥见福康安臂上的白绫,声音又有了些怒气,“虽然主犯死了,但是一定要查出他们有没有同党,能够轻易的接近朕,这件事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没有以前的芥蒂,二人的谈话不再变得生硬冰冷。眉宇间相似的凌驾于万物之上的英气让他们对彼此间的言行心领神会。

福康安颔首,“微臣会立即彻查此事的!”

皇上摆了摆手,缓和了语气,“不急,朕已经把此事交由和珅处理了!”看向福康安伤处的眼神,满是心疼。

嫣凝立在一旁,忽地想起了那日曾遇到刺客。她连忙跪倒皇上跟前,“奴婢有一事,不知对你们查刺客有没有用?”

“你且说来与朕听一听!”

嫣凝得了皇上的许可,又望了一眼福康安,见他冲自己点头,刚要开口。

“启禀皇上,和珅和大人求见!”门外的总管太监李玉禀告道。

“进!”

皇上示意嫣凝起身,等会再作禀告。嫣凝走回皇上身旁,叹息在这个男权的地方,一个小女子的言语怎么能抵得过一个大臣的呢!

和珅一身月白『色』长袍,仅以箭袖处绣了几团花簇,腰间未挂任何饰物,素朴如普通世家的秀才。

他跪在地上行完礼后并不起身,皇上开口问道:“和爱卿有何事?”

和珅弯月般的眼睛松成杏目,“臣有罪!”

“何罪之有?”皇上不解的问道。

和珅脑袋叩在双手上,“臣昨日路遇刺客,见他们口音乃当地之人,便未及时盘问。”

嫣凝诧异,和珅为何没有说出他们送信之事。

皇上没有追究和珅的罪责,护卫之事是福长安负责的。和珅走后,福康安拦住了嫣凝。先嫣凝之前跪下,“皇上,请把此事交由臣负责!”

皇上看了一眼福康安的伤口,和珅的事他虽没有追究,但是和珅终归有护驾失职之责。“和爱卿乃是文臣,朕也觉得此事交由你处理甚为妥当!”

福长安满额汗珠冲进蒙古包时,嫣凝刚为福康安包扎好伤口。他一进来就跪了下来,嫣凝连忙起身去扶他。

“让他跪着!”福康安的声音有些震怒,嫣凝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眼神游走在二人之间。

福长安一身墨绿绣花团的长袍有些脏『乱』,他的头垂着,发辫也有些松散。嫣凝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福康安单手束在身后走到他身边,左手抽出兵器架上的宝剑,架在他的脖子上。

嫣凝吃惊的看着兄弟二人,福长安将来是依附于和珅的第二贪官。现下,福长安显然是犯了罪过,但是福康安又为何如此动怒?

“这是杀头的大罪!如果皇上一动怒,甚至会连累富察府满门!”福康安的双目怒沉,一字一句的说着。箭袖处镶绣的麒麟在光耀栩栩如生,发出摄人的威严。

福长安瘦弱的身躯有些颤抖,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请三哥救我!我保证往后不再贪图他人贿赂!”福长安抖着手伸出三根手指,指天发誓。

福康安放回宝剑,坐回去。一手垂在案上,面无表情的说道:“我救不了你!”

福长安见福康安神情冷漠,就跪爬着扯住嫣凝的衣裙,“嫂嫂救我,嫂嫂可还记得,三哥未回来时,福长安也曾尽力帮过嫂嫂!”

嫣凝眼中的福长安一直都是一副纨绔公子的样态,这是她第一次认知到福长安的年岁,他还未满双十。像一个孩童般闪动着渴求生存的眼眸,让她不敢想象此刻这个无助的孩子是日后乾隆王朝的第二大贪官。

迟疑许久,她点了点头,福长安说的是实话,他曾帮不止一次的帮过她。可是她不知晓他犯了什么罪过,无法向福康安开口。

像似看懂了嫣凝的心思,福长安的双唇有些颤抖着,“那些刺客是我收了好处,放进来的!”

“你······”

嫣凝一把打掉福长安拉着自己裙摆的双手,向后退到福康安身旁。双眼中是愤怒亦是心疼,他这是抛了一个充满刺的火团给福康安,已经牢牢的粘在了福康安的手上。丢了,会让福长安命丧于此,不丢只能引火自焚。

“和珅也见过那些刺客,还和他们用蒙古语交谈过!可是我听不懂,和珅告诉我说,是什么喇特纳锡第郡王派他们送信的!”嫣凝把今日在皇上跟前未来得及说的话,告知了福康安,希望可以帮到他。

福康安看着嫣凝,面无表情的说道:“这件不要再跟任何人提及!”然后对着福长安厉声道:“从今以后,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同和珅有来往,我就亲手杀了你!”

福长安连着点了好几次头,“福长安谨遵三哥教诲!”然后对着福康安与嫣凝行完礼后,便出去了。既然福康安告知他以后,那他必定是会有以后了。他擦了擦额上的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面容重新回到了那个纨绔公子的表情。

嫣凝怒气冲冲的找到和珅的蒙古包,不顾刘全那句,“我家大人此时不便见嫣凝姑娘!”直直的闯了进去。

然后羞红了脸转过身来,声音闷闷的说了一句,“青天白日的,你换衣服做什么?”

和珅的长袍已经拖了下去,『露』出光洁的脊背,他眼睛弯若银丝,把长袍又穿了回去。然后走到嫣凝身后,笑看着她似云霞的两个脸颊。在淡紫『色』的旗袍下,更显娇羞醉人。

嫣凝察觉出身后有人,捂住脸的手指开了一个缝。见和珅已经穿好了衣服,放下手,怒气即刻上来了。“你为什么要把这烫手的火球扔给福康安?你明明见过他们的,而且你还告诉我,他们是给什么王爷送信的!”

和珅的笑意凝住了,他沉『色』道:“福康安没有告诉你,此话不可再提了吗?”

嫣凝愣着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喂马老者 和珅扣着箭袖,双眼杏目状,“此时如若牵扯到多罗杜棱郡王·喇特纳锡第就会扩大到一发不可收拾,到时福长安就不止是受贿与护驾失职这么简单了。他还会被皇上当作联络蒙古部落的细作!莫说富察家,富察家的九族都要被牵扯其中!”

嫣凝捂住了嘴巴,蹲坐在地上,绝『色』的容颜失了光彩,她差点就闯了大祸。她原本想找和珅理论完,就去告诉皇上送信这件事,她差点害了富察府九族。

和珅拉起她,扶着她坐下,倒了盏茶给她压惊。

“所以你那日是特意赶到皇上跟前,拦住我说出我们见过刺客的事,暗示福康安此事与福长安有关?”嫣凝冷静下来,问道。

和珅的眼睛若弯月,点了点头。“我一说失职,福康安将军会立即明白是福长安失职,因为我遇到陈氏父子的事,他们已经死了,我不说,没人会知道。”

嫣凝低下头,心有余悸的说道:“福康安什么都不会告诉我,只让我一味的听任他的安排!我整日都稀里糊涂的,『摸』不清楚什么严重,什么不严重!我差点就害了富察府!”

“可是如果不告诉皇上,那咱们不就是欺君了吗?”想到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嫣凝的颜『色』又苍白了一层。

和珅弯月似的眼睛,看向了别处,“有你同和某一起欺君,福康安将军才不会把和某人绑到皇上面前!”

愁云遮住了嫣凝上方的太阳,她了解福康安,他是不会把她扯进去。他也不会把福长安扯进去,但他会一人承担这件事。

在御前伺候歇息的时候,嫣凝跑去了福康安的蒙古包,他不在,守卫告诉嫣凝,他去审问昨日的刺客了。

如今这漫天的绿茵也唤不起嫣凝的轻松愉悦了,那日皇上一个“杀”便结束了两条人命。而陈氏口中的朱家、陈家满门,怕是要有上百口人了。

嫣凝垂首没走多远,福康安便回来了,手臂已经没有吊在脖子上。眉宇凝结的他腰间玉佩上打的缨络。

她连忙转身,同他一起进了蒙古包。“那些刺客怎么说?你可想到好的法子救自己了?”

福康安见嫣凝一阵连串的发问,“扑哧”笑出了声,“我刚审完刺客,你倒审起我来了!”然后拉着她坐下,理着她墨黑般的秀发。

嫣凝拉住他的手,握住,“你已经想到法子了?”

福康安笑着点点头,不再说话,但是嫣凝却隐隐约约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被抓的四个大汉,口风严密,一字不说。福康安从他们视死如归的架势猜到他们是白莲教的人,如此一来,福长安的失职之责便更重了。

和珅见嫣凝愁眉不展的,就主动说要教她骑马。嫣凝想自己日后也不能天天的被别人牵着马走,就去换了男子的衣服,同和珅一起去马厩选马。

正逢侍卫来借推车把陈氏父子的尸体运到牧场外扔掉,喂马的马仆看到陈氏父子的尸体,就上前去问侍卫,“官爷,他们是犯了什么罪了?”

领头的侍卫把他推到一边,“你一个老头管那么多事干嘛?是不是也想和他们一样,躺着被我们推出去!”

正在选马的嫣凝与和珅对视了一眼,和珅单手束在身后,拦住了要离开的侍卫。侍卫见状,半跪在地上行礼,“奴才见过和大人!”

和珅双眼松成杏目,“起来吧!”然后走到那个喂马的老者跟前,扶着他到推车旁,“老先生,您可认得这两个人?”

那个喂马的老者被和珅搀扶,有些受宠若惊,点着花白的头,声音嘶哑的说道:“认得!认得!这是陈家父子!虽然他们满脸是血,可是我也认得!”

和珅看了嫣凝一眼,然后便命侍卫把喂马的老者送到福康安那里去了。

嫣凝对着和珅鞠了躬,也提着长袍,向福康安的蒙古包跑去。

喂马的老者说,陈家父子是十五年前来到这里的,只要皇上来围场他们都会贿赂围场的人,来到这里,他也是因此才认识他们的。他们会把马粪收出去,但具体是做什么用,老者也不是很清楚。

最近几年,不再是陈家父子两个人了,少则六七个,有时可达十个。刚来的时候,陈仇天还小,陈父便让他学当地的蒙古口音。

陈氏父子住在木兰围场外,一个山林里的小木屋里。他们很少与人来往,那次是老者上山采草『药』撞到他们的。

和珅告诉福康安,当时遇到他们后,觉得他们去的地方是环绕树林的河流上游,心里起了疑心。带人去了之后,只抓到了在放猎鹰的陈父。

福康安带了一批人马,按照老者所指的住所,果真抓到了在那里等候的白莲教人。

福康安以在侍卫交班之时,派他们外出,给了刺客机会为由,替福长安领了罪名。

皇上以福康安救驾有功,功过相抵,不再追究此事。

和珅同福康安一起出了皇上的蒙古包,福康安双眼直视前方,“和大人如此费力,可真是高抬福长安了!往后舍弟之事,不劳和大人费心了!”

和珅的眼睛弯若银丝,“和某人几番交好福康安将军,将军都不给和某面子,和某只好笼络住福长安,以保一夕之安!”

福康安扶起长袍,单手束在身后,离去。

而和珅对皇上不降罪福康安,心里起了疑心,他本想借此事挫一挫福康安的锐气。但是皇上对福康安过于宠爱了!

木兰围场的最后一次狩猎,皇上亲自上阵,数百人的阵仗向猎场奔去。嫣凝不会骑马,只得徒步跟在那些侍卫中急跑。

管围大臣率领骑兵先行,按预先选定的范围,合围靠拢形成一个包围圈,并逐渐缩小。头戴鹿角面具的侍卫,隐藏在圈内密林深处,吹起木制的长哨,模仿雄鹿求偶的声音。

福康安告诉嫣凝的,这样做,雌鹿闻声寻偶而来,雄鹿为夺偶而至,其他野兽则为食鹿而聚拢。

等野兽渐多起来,侍卫们会缩小包围圈,等包围圈缩得不能再小了,野兽密集起来时,大臣就奏请皇上首『射』,皇子、皇孙随『射』,然后其他王公贵族骑『射』,最后是大规模的围『射』。

但是八阿哥为了抢在其他阿哥之前首『射』,拉紧弓弦,蓄势待发,想要在皇上圣箭一出便『射』出去。谁知剑弦过紧,他先皇上的圣箭之前『射』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118章 第一百一十七 告别宴会 皇上的圣箭紧随其后『射』了出去,回首看八阿哥时脸『色』瞬间大怒,如一头发怒的狮子。瞪了八阿哥一眼,厉声道:“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远处的大臣只见两支箭一前一后的『射』了出去,并未看真切是谁『射』的。十一阿哥、十五阿哥、十七阿哥随后『射』箭。

此件事也只有皇上身旁的嫣凝、福康安、和珅、李侍尧和几位皇子看到了,皇上意兴阑珊,围猎早早结束。

数百人的队伍带着很少的猎物而归,大臣们虽不解皇上其意,但见皇上怒发冲冠的样态,也不敢询问。

木兰围场上空飞过一只只的雄鹰,它们在上空的鸣叫,听在八阿哥的耳中似嘲讽。他无心驾马,渐渐落入围猎队伍之后。

八阿哥知道皇上对他越俎代庖之事已经大怒,定听不进去他的辩解。但是皇上更怒的是他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取代自己。

一路上,八阿哥驱逐了随行的侍卫,任由马儿自由前行,无心顾及身至何处。马儿绊倒藤蔓,把他颠落在地。八阿哥没有注意脚下,一脚踏上狩猎野猪的补兽夹。

一声惨叫在林中回『荡』,但是狩猎的大军早已经走远,铁蹄铮铮,无人听见他的喊救。

皇上在行宫举行封赏大典,宴请蒙古各部王爷首领。看到八阿哥缺席,他嗤之以鼻,没有在意。

比起看腻的蒙古歌舞,今日的摔跤更令嫣凝振奋。她看着一身长袍缠在腰际、发辫甩到脑后,与一个蒙古壮汉对峙的福康安。心里担心着,福康安的手伤未痊愈,并且那个蒙古大汉,实在太强壮了,比福康安的块头整整大了一倍。

摔跤台四周的人都在兴奋的喊叫,蒙古大汉抖了抖身上结实的肉块,两只拳头打在一块如铁石相撞。

嫣凝看着福康安受伤的手,一颗心悬在喉咙处。福康安在人群中找到她,对她点了点头,示意放心。

和珅把一脸紧张的嫣凝拉到一个案子前,大家都在那里下起了赌注。许多人都压了蒙古大汉,和珅拿了一锭金子放在那个蒙古大汉的名字上。眼睛似弯月般,看着嫣凝。

嫣凝被激起好胜之心,把身上所有的碎银子都放在了福康安的名字下,气鼓鼓的看着和珅。

和珅知道那个蒙古大汉摔不过福康安,那个大汉虽然强壮,但是灵活度不够。福康安身经百战,又怎会被这个大汉撂倒。他

只是见嫣凝太过于紧张,没想到她押了钱之后更紧张了。当福康安把蒙古大汉摔倒在地时,她拉着和珅的手欢喜的跳着,全然忘记了自己已经身为福康安的妻子,且男女授受不亲的纲常礼仪了。

和珅见状,紧紧的握住了嫣凝的手,一脸温暖笑意的看着她。嫣凝冷静下来后,连忙往福康安那里看了一眼,正对上他发怒的眼神。她慌忙松了和珅的手,去赌台哪里拿赢了的钱。

福康安摔倒那个蒙古人之后,往刚刚嫣凝喊叫的地方看去。却看到她与和珅两手相握。他单手束在身后,一双眼睛似卷了火团的利箭,直直的盯着在人群中逃走的嫣凝。

和珅往福康安处看了一眼,眼睛弯成银丝,打开手中的折扇,追着嫣凝而去。

嫣凝几块碎银子却赢了和珅的那锭金子,心里刚刚的对福康安的惧怕也少了许多,得意的看着和珅,把他的金子装入了自己的荷包里。

八阿哥的贴身随从小应子见八阿哥迟迟不来,又不敢去禀告皇上。只好禀告了内务府大臣,和珅。

和珅知八阿哥是为对皇上大不敬之事,心生恐惧。想要派人去寻找,可又停住了脚步。嫣凝虽告诉他,将来继承大统之人是十五阿哥。但世事变化无常,自己已经示好于十五阿哥,就只能一心辅助十五阿哥,八阿哥越俎代庖在先,没有皇上的允准就擅自缺席行宫的告别宴会,无视天子在后。

少了八阿哥这个最有资质竞争的皇子,这样一来,十五阿哥将来继承大统的胜率便会更大。和珅的眼睛弯的更深了。

一旁的嫣凝见和珅止住了脚步,催促道:“你怎么还不派人去找八阿哥?”

回过神后的和珅附在嫣凝耳边说道:“今日的事,你我都看到了,此刻八阿哥不出现在皇上跟前也好,不然皇上定要想起围场之事了。到时发怒,不是你我可阻拦的!”

嫣凝并不知道缺席告别宴会的罪过,认为和珅说的有理,便点了点头。

立在御前,福康安一直都是目无表情,嫣凝偷偷看了他几次,他都不曾看嫣凝一眼。

嫣凝自知理亏,何况她现在在皇上跟前当宫女,行动处处受吴书来的限制。她也只好看着福康安独自焦急。

一场盛大热闹的告别宴会也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夜半,皇上被吵醒,一脸怒气的起身,侍卫把昏『迷』不醒的八阿哥抬到他跟前。

当皇上看到八阿哥整只右脚的白绫袜已全是干结的血迹时,他大惊,白日里对八阿哥的怒气也已散尽。

“传太医!”

草原上因皇上的三个字,沸腾起来,沉静的月『色』被打『乱』。

今日不该嫣凝当值,她被外面来来往往的声响吵醒,睡眼朦胧的出去看看是发生了何事。

刚出蒙古包,嫣凝就被人拉到了黑暗处,那人捂住嫣凝的嘴巴。“今日小应子来找过我的事,你不可告知他人,否则我与你都『性』命不保!”

说完,那人就急急的走了,身影隐在更黑的地方。

从这些话与声音,嫣凝知道刚刚那人是和珅,可是他的一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嫣凝顺着涌动的人群,走到皇上的蒙古包。八阿哥此时躺在皇上的龙榻上,太医们蹲在他的脚边忙碌着。一盆盆染了红的水端出去。

当值的宫女告诉嫣凝,八阿哥的脚被猎捕野猪的夹子卡住,是被巡逻猎场的侍卫救了回来,此刻皇上正在大怒的审问着八阿哥的贴身随从。

嫣凝看了一眼跪在下面的四个奴才,却唯独不见小应子。

章节目录 第119章 保全 天亮时分,皇上派去找小应子的人回来了,却抬回来了他的尸首。

小应子的尸首在河水中泡的皮紧皱在一起,有些微微发白。浑身冒着凉气,木兰围场的河流,晚上冰冷刺人。

福康安紧走几步,高大的身影挡在嫣凝前面。她没有被小应子尸体的惨状吓到,却被内心的另一恐惧吓到了。

皇上以小应子有疏职守,且畏罪『自杀』,下旨小应子一家满门抄斩。

小应子深知此事没有那么严重,又怎么会『自杀』谢罪?八阿哥另几个侍从也只是打了板子,扣了月俸。在这里奴才畏罪『自杀』,其家人也要受牵连。他又怎么会弃自己的家人于不顾?

想起昨晚和珅告知自己的话,嫣凝怀疑是和珅害死的小应子,但是如今在皇上、福康安跟前她无法开口,因为她也难以辞咎。更何况,和珅杀人是要偿命的,没有了他,嫣凝也无法回到自己原本的时代。

嫣凝不知道小应子一家满门有多少人,却觉得如若昨日自己没有袖手旁观,他便不至于连累满门。

太医稳定住八阿哥的伤势后,告知皇上,八阿哥的脚,怕是日后要落下隐疾。而这隐疾是小是大,要等八阿哥痊愈后才可知晓。

皇上苍老的面容黯殇一片,他心知太医们是不敢同他讲实情,八阿哥这只脚怕是要废了。他垂下眼帘,挥了挥手。御前的人皆垂首退去。

嫣凝慢福康安许多,等他去巡查八旗守卫时,嫣凝来到和珅的蒙古包。“是你害死了小应子?是不是?”

蒙古包中飘散着百合熏香,清雅沁人心脾。嫣凝却觉得像是毒雾般要令自己窒息了。

和珅在摆弄案上的香炉,珍珠白的箭袖,飞上几粒香粉。他合上香炉顶盖,弹去箭袖上的香粉。双眼松成杏目,看向嫣凝,“此事与你我都无关,你若不想令福康安为难,就最好把此事烂记于心!”声音笃定摄人。

嫣凝双手捏紧手中的绣帕,没有再追问,和珅已经给了她答案。

她一出和珅的蒙古包就拼了命的往前跑,脑海中挥之不去小应子昨日找和珅时,稚嫩天真的面容上满是焦急之『色』。无奈他只是个奴才,他也尽到了自己的本份却要为人的罪过而死,还要连罪自己的家人。

小应子不同于陈氏父子,他们是刺客,他们罪有应得。那小应子呢?是因自己的袖手旁观而死,如果刚刚自己在皇上跟前说出实情,会如何?

嫣凝不敢看自己的双手,仿若就是那双手把小应子推入河中。

嫣凝止住了脚步,因为眼前就是一条蜿蜒而过的河流。河流声潺潺,似小应子的低泣。她惊的蹲坐在地上,双眼惊恐的望着那泛着光亮的河面。

一双手把嫣凝扶起来,她回头,眼泪挂在长卷的睫『毛』上,和珅轻轻帮她拭去眼泪。

她一把甩开和珅,激动的大喊着,“我要去告诉皇上,是你的失职,才会让八阿哥受伤!是我的袖手旁观才会让小应子死!你和我才是罪魁祸首!”

嫣凝抬脚就往回跑去,不顾脚下扯拌的藤蔓与树枝。

“那福康安呢?你也不管他的生死了吗?”和珅把手中的折扇狠狠的扔在了地上,一双杏目微怔着,他愤怒自己在嫣凝的心中竟无半点位子。“你如今是福康安待嫁的夫人,你的一举一动都是与他相连的!你之罪便是他之过!”

听到福康安的名字,嫣凝蹲在地上,环住自己的双肩。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滴在草叶上,晶莹发亮。和珅说的对,在皇上的心中她与福康安早已是密不可分的一体,皇上定要误会福康安是有意撇下八阿哥。何况太后早已在疑心,福康安有夺位之心。这样一来,皇上与福康安刚冰解的父子之情,又会筑起高瞻的城墙。

见嫣凝柔弱的背影,和珅的怒气顷刻烟消云散,他紧走几步,把泪如雨下的嫣凝揽在怀中,安慰道:“放心,此事只有你我知道!”

“我倒想知道是何秘密只有你们知道?”

福康安的声音从上落下,惊得嫣凝眼泪就那样挂在面容上看着他。他一把把嫣凝从和珅的怀里拽过来,一横腿,把和珅扫在地上。

和珅武功本只是防身阶段,无法与福康安抗衡。他站起来,用珍珠白的箭袖拭去嘴角的血。一双眼睛若弯月,笑意盈盈,“既然是秘密,自当不能说与福康安将军听了!”

嫣凝被福康安揽在怀里,她的腰被福康安突然收紧的手,捏的吃痛起来。她看着一脸怒气、冷若霜寒的福康安解释道:“什么事都没有!是我被小应子惨死的样子吓到了!”

福康安抽出手中的剑,指向和珅,眼神凌厉,“和大人似乎忘记嫣凝是什么人了?”

剑的寒光经阳光一反『射』更加摄人,嫣凝握住福康安拿剑的手想要劝他,被他用力甩开,嫣凝脚绊住藤蔓跌倒在地。

和珅见嫣凝跌倒,本能的向前走了一步,福康安立即挑落了和珅身上马甲的衣扣。

“和大人!”他怒喊道。

和珅退后一步,看了嫣凝一眼,然后扯起长袍离开了。他知道,他若不离开,福康安的怒气会更大了,而嫣凝会更伤心。

福康安把剑收回剑鞘,回头看着嫣凝。

一些干枯的藤蔓似尖锐的箭头,扎进了嫣凝的手,她小心的把刺拔出来。福康安的心疼了一下,随即被怒意代替。

福康安蹲下身子,捏住嫣凝的下巴,她只得双手撑地,才能保持身体平稳。手上扎满了干枯的藤蔓枝,却不及福康安眼神中的寒光伤人。

他一字一句的说道:“记住!你是我福康安的女人!”说完单手束在身后,大步的离开。在嫣凝满是泪光的眼中,化作深绛『色』的一团光影。

她不能告诉福康安小应子的死与和珅有关,他一定会告知皇上,秉公处理和珅。但是她对八阿哥失踪之事袖手旁观,更会引起皇上对福康安的疑心。

在这个艰难的抉择中,她只能沉默,保全和珅与福康安。忍受着良心上对自己的谴责。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出宫 圣銮起驾的日程因为八阿哥的伤势推迟了数日。

八阿哥醒来后,见皇上守在自己的身旁,已没有了那日嫌离自己的怒气。心里很是欢喜,但是随即而来脚上要落隐疾的悲痛,令他瘫软在榻上。

皇上怎么会允准自己把大清的江山交于一个跛脚的阿哥手中,百年之后,他又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如斯,八阿哥亦是知道的。但是他不敢在皇上的跟前显出自己的悲痛,会让皇上更加疑心自己。

銮驾启程归京,皇上密旨让八阿哥滞留此地养伤。他怕旁人知晓后,会在朝中引起群臣非议。

皇家仪仗尊贵威严,曲折盘龙数十里。而皇上的眉间,却如这蜿蜒的仪仗,紧皱在一起。

福康安的冷漠忽视让嫣凝的心也纠结如一团缠绕在一起的绣线,不知如何才能解开。

皇上闭着双眼,向发怔的嫣凝问道:“嫣凝,你认为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因为皇上闭着双眼,嫣凝看不出他此话何意。只得如实答道:“您是一位明君,却是一个严父!”

嫣凝没有先前的慌张与畏惧,此时的皇上在她眼中只是一个『迷』茫的老人,一个不知该如何与儿女相处的阿玛。

銮驾中又陷入了无声。

皇上一生诞育二十几个儿女,却经历了多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丧子之痛,令他对活着的儿子更加宠爱。

皇阿玛,皇阿玛,皇上在前,阿玛在后。身在帝王之家,享受着旁人钦羡的荣华富贵,就要承着外人所不知晓的心智苦楚。

是否真的是自己太过严苛,几个儿子中才没有适宜自己心意的。皇上掀开帘子,看了看銮驾之前的福康安,低垂着摇了摇头。

这个从小放逐宫外又接回皇宫的福康安却与自己那么的相似,可是又能如何?

嫣凝一直看着皇上的言行,帝王之心最是深之莫测,她一个小女子又怎么端摩得出来。

御前停歇时,嫣凝下了銮驾去找福康安,他见嫣凝过来。未曾言语,便一跃上马去视察随行侍卫是否有疏漏。

嫣凝立在一片明黄的黄马褂之中,只能看着福康安远去。

和珅从銮驾的后面绕道前来,嫣凝看到他之后,慌忙跑回了皇上跟前。和珅的眼睛从弯月松成杏目,又从杏目笑成弯月。

他扯起官服,按原路折回。

十日后,仪仗浩浩『荡』『荡』的进了京城,早已有前行官员告知皇上驾到。城中的官兵,清扫了街道,把老百姓拦在石子路的两边。

在震耳欲聋的“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声中,皇上的面『色』有了些许笑颜。他掀帘看着匍匐在地的百姓们,心里不再郁结。

嫣凝只得暗叹,果真权利是可以驾驭人的喜怒哀乐的。

一回到紫禁城,皇上便赶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

许是天气转凉,太后的身子见好,每日还可下床走动片刻。

皇上龙心大悦奖赏了掌管后宫的敦妃,及整个太医院。

嫣凝又重新回到了慈宁宫伺候,太后『摸』着她的发髻,慈祥的笑容如一个普通老人家。

一开口却显『露』了她尔虞我诈的深宫本『性』,“嫣凝,哀家听闻,此次皇上在木兰围场狩猎时遭遇刺客,当时只有你和康儿在场!”

嫣凝瘫坐在榻基上,太后是在疑心那次刺杀是福康安谋划的。“是,后来福康安将军还为了救皇上受了伤。”

她一身薄荷绿的宫装在古『色』沉香的太后寝殿中,显得稚嫩卑微。

太后微微颔首,项上的凤凰衔珠步摇流苏晃动,“可哀家听闻是在刺客身份败『露』后,康儿才救的皇上。”

“刺客是二十年前,被抄家的陈家。”嫣凝急急的说道,绝『色』的面容有些紧张。

“哀家又无他意,你何须如此紧张!”太后的手又『摸』上嫣凝的发髻,语气慈爱的说道:“再过几日,即是中秋,哀家不好留你在宫中。你收拾收拾,便出宫罢了!”

嫣凝立即挺直脊背,掩不住心中的欢喜对太后叩头,“奴婢谢太后恩准!”

自从回京以后,嫣凝再也没有见过福康安。后宫之人不可踏入前朝,嫣凝几次去养心殿也没有碰到过他。就这样生生的似不相似的人般断了联系。

次日,嫣凝换了自己来时的服饰,一路跑着出了西华宫门。莐嬷嬷告知嫣凝,她出宫之事,早已由内务府送信到富察府。

她出了宫门,却没有看到福康安,只有赵兴、竹香、明心在等她。

两个丫鬟见了嫣凝,眼泪刷刷的落下来,嫣凝好说歹说都劝不住她们。只得拿了将军夫人的威严命令她们。

两个丫鬟离身,嫣凝才看到她们身后的赵兴。赵兴上前行了一礼,嘿嘿笑道:“夫人如今沾了皇宫的灵气,越发的倾国倾城了!”

嫣凝只得笑道:“贫嘴!”然后在竹香与明心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将军呢?”

嫣凝一问到福康安,两个丫鬟的眼神有些闪躲,相视一下就低下了头。“奴婢不知!”

嫣凝只以为福康安仍是在与自己生气,也没有多问。出了宫,没有宫中的规矩限制着,她有许多时机可以缓和自己与福康安的冷战。

回到建功斋,嫣凝觉得与皇宫相比,这个曾让自己压抑、抱怨规矩森严的地方。如今却是她心里的安定之处,不由得呼吸顺畅了许多。

明心张罗着建功斋的下人烧热水要为嫣凝沐浴,嫣凝也觉得应当洗去一身尘垢后,去牡丹堂给老夫人请安。

竹香与明心看着心情欢喜的嫣凝,面容上却是喜忧参半。

从不在意装扮自己的嫣凝,今日却施了薄薄的脂粉。在围场上肤『色』晒的有些黯淡,比起之前的稚嫩之气,添了许多女人的韵味。

嫣凝选了一件樱桃红的旗袍,第一次梳起了架子头,担心的问着身旁的竹香与明心。“会不会太过华丽?”

竹香与明心似约定好的般,一起点头,“夫人这样甚美!”

嫣凝只得继续看着铜镜,心里想着问她们也是多问的。

赵兴在门外咳了咳,竹香就跑了出去。赵兴附在竹香耳边,悄悄的说道:“千万不要让夫人去花园!”

章节目录 第121章 芴春 嫣凝扶着竹香与明心的手缓缓的走着,许久不穿花盆底鞋,她无了先前的平稳。

竹香见前面就是花园了,她停下对嫣凝说道:“夫人,奴婢知道有条小道离牡丹堂最近!您脚下不稳,我们还是走近路吧!”

嫣凝捏了捏她的鹅蛋面容,“小丫头是在试探我有没有忘记富察府的各处道路吗?穿过花园去牡丹堂可是最近的路!”

说着脚下就走,刚踏进花园,嫣凝的笑便凝结在脸上。

福康安挽着一身白纱的女子,身上深绛『色』的长袍与她浅淡相应。福康安笑颜摘下一朵秋海棠饰于那女子发髻上,眼中满是柔情。

嫣凝松开竹香与明心的手,却无奈脚下踩在鹅卵石的小道上,跌倒在地。

竹香与明心连忙扶嫣凝起身,福康安已经大步跨过来,二人看到福康安冷漠的眼神,皆福身退到后面。

他就那样高高在上的看着嫣凝,身旁一身白纱的女子走近,嫣凝对着那张似曾相视的脸想了许久。方记起她是万向阁的芴春。

她似一只娇弱的雏燕偎依在福康安身旁。古女子的羸弱无依、楚楚动人,在她身上尽数显出。连同为女子的嫣凝都对她双眸中泛着的水光心生恻然。

福康安拉着芴春的手,从嫣凝跟前离去,芴春发髻上的秋海棠落在嫣凝指尖上。似无意的嘲讽。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这句词,嫣凝还是知晓的,亦如秋海棠别名断肠花。

在宫中的那么多日子,嫣凝也学会了处变不惊。她从地上站起来,弹去身上沾染的灰尘,拭去眼角的泪珠。扶着竹香与明心的手,往牡丹堂走去。

老夫人早已能起床,却不能长久的坐着。华贵美丽的面容带着病倦,一身浅莲灰的寝衣越发的衬得靠在暖卧上的她无气力,看着对自己行叩拜大礼的嫣凝。

“起来吧!皇宫到底是皇宫,你才去了这么些个时日,就能如此知礼!我心甚慰,原以为在富察府丫鬟嬷嬷的伺候惯了,进了宫去,你会心生委屈。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咳咳······”

李嬷嬷连忙去端了温在炉子上的参茶,嫣凝接过李嬷嬷端上来的参茶,伺候老夫人喝下去。

老夫人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二人间多日不见,如今相见倒有了一种久思得以相见的想法。

她轻轻的触碰了嫣凝的架子头,说道:“虽然你有倾国之『色』,可是也耐不住男人会看厌。往后不可再整日的管他人的闲事,有那会子的功夫,把自己收拾好了!”

老夫人的一番话语虽然严厉,嫣凝却听出来,句句是真心为自己。她垂下头,想起了在花园遇到的芴春,老夫人也定是知道她的。

“嫣凝,如今你与府里那些女眷再不相同了。你与康儿已是命息相连!他是你的夫君,你一定要用自己的『性』命去保全他!”

嫣凝望着老夫人此刻的样态,无了先前的傲气与雍容华贵,是一个额娘对儿子的担忧。

经历了此次的生死大劫,老夫人对那些名利之事已经看淡了,她更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长命百岁,这比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宠高位,更为重要。

当她得知嫣凝被接入慈宁宫后,对太后的心思,她心如明镜,当初亦是太后阻她进宫。

嫣凝从牡丹堂出来,有些事彼此间心照不宣,也已知晓。太后为何招自己入宫,其中缘由,怕是老夫人比自己都清楚。

路上她听丫鬟们讲了芴春之事,说是将军从木兰围场回京后,便迎了她入府。安置在春樱苑。

嫣凝知道福康安是想让她吃醋生气,那她就吃醋便罢。可是眼下却比有吃醋更大的事。

她匆匆的赶去了芙蓉苑,荣喜一看到嫣凝激动的跪了下来。想必嫣凝不在,夕盈与梅香也没有善待香儿。

进了内室,房间里没有了往日的莲花香味,却有股挥之不去的羊肉膻味。一帘轻纱的帷幕飘过,『露』出里面带着哀怨的身影。

嫣凝看到香儿的那一刻却差点被吓的坐在了地上,好在明心稳稳的扶住了她。

如若是走之前,香儿的面容干枯无肉。那现下却是瘦骨嶙峋,脸上小小的颧骨,紧贴着她干枯的皮,胳膊细的连镯子都挂不住。

嫣凝心疼的搂住从床上坐起来的香儿,她却是一脸的不在意。“你匆匆的就进了宫,都说宫里需步步小心,你可受委屈了?你这『性』子单纯,也不懂得婉转,我每日都在想你会不会惹事!不过看你比以前更绝『色』了,那定是适应了宫里的尔虞我诈!”

说着扯起一抹牵强的笑意,脸上松塌的皮,紧皱在一起。令人心疼不已。她想拭去嫣凝的眼泪,却怕自己的手划疼了她。“受了新人的委屈,就到这里来招惹我的不痛快!”

嫣凝知道香儿一向是嘴上的狠毒,也不同她认真。转脸问一旁的荣喜,“你家姨娘怎么瘦成这样?”

荣喜立即跪了下来,满脸泪水,委屈的开了口,“奴婢天天都盼着夫人您回来!老夫人卧病不见人,将军很少回府,回府也只是去牡丹堂请了安,就离去。盈姨娘与梅姨娘掌管着府中的事情,她们说姨娘正在孕中,要多食羊肉对胎儿好!于是每日的荤菜便只有羊肉,四月份的天气尚可,可是一入夏,姨娘一闻到羊肉的膻味便会作呕。吃了更是火气难消,满嘴长泡。姨娘每日只得吃粥菜。”

香儿一脸的平静,像是荣喜在说她人的事。

嫣凝看着香儿,“你就这样忍着?也不怕伤了你腹中的孩子?”

香儿惨淡一笑,“与她们计较这些做什么,既然这个孩子是上天赐给我的,那就不会轻易的收去!”

厨院的人送来了膳食,许是因为福康安与嫣凝都回府,这次的菜『色』倒是鸡鸭鱼肉样样俱全,『色』香味都极佳。

香儿打趣嫣凝道:“我真是托了将军夫人的福!”

嫣凝却欢喜不起来,她对竹香说道:“你去找赵兴,让她去买几只老山羊,要膻味越重越好,肉质鲜美的,就不要!”

香儿扶着肚子起身,手捏了捏嫣凝的脸,似长姐般语气沉重,“你又何苦为了我得罪她们俩!”

章节目录 第122章 全羊宴 嫣凝扶着香儿下床,眼神飘忽不定,“这是借着中秋,太后放我出宫了,不知何时又会招我进宫。如今老夫人的身体已经不能理府事,福康安又不能天天回府,来日你若生了个小公子,岂不是母子都要受她们欺负。”

香儿却仍是满脸的不在乎,看着自己七个多月的肚子,心事重重。

富察府的厨院因为嫣凝的一句话,整个院落里都飘着呕人的羊膻味。

吴主厨何等的精明,先前梅姨娘一日三次的往这里跑,送的都是市井中普通百姓吃的山羊肉。嘱咐他做了膳食送到芙蓉苑。

而富察府离皇城最近,府里用的向来都是从皇家牧场里送来的羊羔肉。膻味最小,肉质鲜美。

梅姨娘与盈姨娘交好,盈姨娘是府里管事的。那自然是她默许了,梅姨娘才敢如此的明目张胆。为了日后给自己留条活路,吴主厨每日在送去的粥汤中下了不少的功夫,有时候会放点滋补的食材,有时会放点别的肉的细碎沫子。但是羊肉这道荤菜,他不敢不送,也不敢擅自去膻味。

现下,嫣凝回府,立即着人送来了多只老山羊。吴主厨自当明了嫣凝的意思,嫣凝最得福康安宠爱,即使夕盈再管着府中的事。嫣凝的背后是福康安,梅姨娘的背后是夕盈,这孰轻孰重,吴主厨自是掂量的明细着呢!

他立即去让人宰了青草喂成的小羊羔,去了膻味,在另一个灶火炖制、烧烤。而另一个灶火炖制的羊肉,连去膻味这一步都省下了。等建功斋的下人来取膳时,他特意拿了一个食盒,交与那奴才,“告知夫人,这是老奴孝敬她的一点心思!”

竹香打开了那个食盒,一股香味飘出来。她笑着对嫣凝说道:“吴主厨是在向夫人表忠心呢!我听荣喜说,他在莲姨娘每日喝的粥汤里没少下功夫!”

嫣凝用勺子尝了一口,汤汁鲜美,没有羊膻的味道。她让明心把吴主厨特意为她准备的膳食在炉子上温着,等夕盈她们快到时再上来。

其余的均拿到烈日下暴晒,等半时辰过后。方让竹香与明心分别去请了夕盈、梅香到建功斋用膳食,厨院那么大的动静早已传到了夕盈的耳中。她与梅香私下用过膳,才去了建功斋。

还未到建功斋,令人作呕的羊膻味,从院中飘出来。

怕日后味道不好除,嫣凝把宴席设在了院中,令人在长桌子上方扯了一块白步,搭建起来,遮住刺眼的日光。

夕盈一身湖水绿缎绣海棠旗袍,头上的发饰也只是固定住了一袭长发。气质依旧贤淑大方。

梅香一身梅红缎绣梅花旗袍,锦缎的质地却不如夕盈的柔软,梅花失了灵气,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生生被从梅树上扯下之感。一头的珠钗,虽明艳,却失了华贵。

说到底,她与福康安无夫妻之实,也只是依附着夕盈而活。而夕盈有了她即可事事不亲自而为,又可保住贤良的『妇』德之名。

三人心里对这些亦是知晓。

她们二人对端坐在餐桌前的嫣凝行了一礼,“妾身见过夫人!”

嫣凝莞尔一笑,“嫣凝许久不见夕盈姐姐和梅香妹妹,今日特设下这宴席,咱们姐妹也好一同说会话!”说完并不起身,伸手请她们入席。

离的远些还好,一坐下,羊膻味扑鼻而来。梅香用手帕掩着鼻唇,面『色』有些耐不住。对明心端过的清炖羊汤,立即别了脸去。

而夕盈仍是温柔的笑着,接过竹香递过的清炖羊汤。浅浅的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夫人前段时日进宫,额娘有病在榻上,可是让夕盈对府里上下的事有些措手不及。如今夫人回来了,夕盈归权于您了,也有时间可以好好的陪伴德麟了。”

嫣凝听出来,夕盈是在提醒自己,她是德麟之母,古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嫣凝膝下毕竟无所出,来日的地位定不如夕盈。

她没有答话,赵兴迎着福康安便过来了。

三人起身对福康安行了一礼,“见过将军!”而后在福康安的示意下坐回原处。

福康安与嫣凝坐在主位,习武打仗之人嗅觉最是灵敏,老远他就闻到了羊膻味。

昨日赵兴回禀说,夫人要他买老山羊。他就知道她是为那般了!香儿的事,他回来也听闻了,厨院在他的怒气下也照常供饭菜给香儿了。可是他却无缘由可以惩戒梅香,有身孕的人吃羊肉自是对胎儿有益处。梅香没有错,错的反倒是香儿,嘴巴刁钻。

他整日的无暇顾及府中内院之事,更别提督察香儿的饮食了。

今日嫣凝让赵兴去请福康安赴这个全羊宴,就是怕自己镇不住夕盈与梅香。毕竟她只是一个过路的菩萨,一阵风雨就不知要把她吹向何处了。

福康安坐定后,看着满桌的羊肉。烤全羊、清炖羊肉、红焖羊肉、葱爆羊肉、红烧羊肉。光是看看,他就已经没有了胃口。

嫣凝亲自为他奉了一碗清炖羊肉汤,他才仔细的看了嫣凝。一身大红缎绣银丝百合旗袍,墨黑般的秀发,挽做架子头。珠钗、玉簪『插』在一处,却添了独特的韵味。绝『色』的面容施了粉黛,不比在木兰围场那般肌肤干燥。

见福康安迟迟不肯接,嫣凝从拿起碗中的汤勺,轻舀了一勺。送到福康安的唇边,他双眼有些沉醉,这样只属于她的嫣凝,他许久都不曾看到了。

梅香眼望福康安深绛『色』的长袍与嫣凝大红『色』的旗袍,一个霸气,一个贵气,如一对天赐璧人,心里不觉窝气了怒火。

缓过神后的福康安,手接过嫣凝手中的汤碗。入口却没有那么重的羊膻味,反而汤汁鲜美。他抬头瞪了嫣凝一眼,嫣凝却回以倾城笑容。

福康安不顾嫣凝的暗示,夹起桌子中间的一块红烧羊肉。还未入口,重重的羊膻味,已经让他不想张口。

为了帮嫣凝把将军夫人的威严立下,他咀嚼着如草糠的老山羊肉。开口对夕盈与梅香说道:“你们不要辜负了夫人的一片心意!竹香、明心,伺候两位姨娘用餐!”

夕盈与梅香,不敢再敷衍了事。心里直后悔,不该在院子中用过膳食后再过来。

章节目录 第123章 争宠 一顿午宴吃了两个时辰,夕盈与梅香回到自己的院子后把今日所吃全部吐了出来。在建功斋,当着福康安的面她们不敢如此无礼。

回去后夕盈立即着人烧水沐浴,梅香更是让人把今日穿过的衣衫全部烧为灰烬。

不出半日,嫣凝摆下全羊宴的事传遍了整个府上。

夕盈立即着人关了院门,称病不再出去,拒绝见任何人。福康安的出现,她若还不懂得自省,那就真真的是在富察府白呆了这么多年。

香儿的事,虽然与她没有直接关联。可是她到底管着府里的事,府里何人受了委屈她都脱不了干系。

这闭院既是做给福康安看的,也是做给梅香看的。如今,将军长居府中,你该把精力全用在他身上。

可是梅香却不解其意,烧了衣衫,沐了浴后。就跑去长亭苑想与夕盈商议如何反击。却被紧紧关闭的院门拒在了门外。

此时她只觉得孤苦无依,这有名无实的姨娘身份让她内心开始慌『乱』。没了夕盈这个靠山,她不知该如何在这府院生存下去。

建功斋的下人撤了宴席后,赵兴就立即带人去花园搬了许多花香甚浓的盆花来,薰一薰院里的羊膻味。

丫鬟在正房中点了檀香后,皆躬身退去。

待下人全部退下后,嫣凝紧紧环住福康安的腰。仰头凝看着他,“还在气那日的事吗?”

福康安失神一会后,把嫣凝的手从自己身上掰开。“如若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我不会帮你!”他欣慰,她终于开窍,学会如何在这深深府院运用自己手中的权利。但是如此的为她人做嫁衣,只会让自己陷入左右不能逢源的境地。

嫣凝点了点头,目送福康安离去,心一点点的揪在一起。

连着几日,福康安都夜宿春樱苑。府里的人的闲暇话语也从夕盈与梅香身上转到了嫣凝这里,她们都以为嫣凝回府后,芴春即被冷落,如今却仍是一枝独秀。

一日,竹香从赵兴那里得知福康安要去香山。

嫣凝便去了春樱苑,院中两颗樱花树上樱花已落尽,枯干的枝桠上稀疏的挂着小如指粒的果实。

樱花的果实又酸又涩,正如嫣凝此刻的心境。

正房的门未掩,只挂了一面珠帘,触及生凉。嫣凝令门外的丫鬟禁声,拨开珠帘进入房中。内室的半圆隔栏外,也挂了一面珠帘。

室内浓浓的香气熏得嫣凝睁不开眼,不似花香,倒有些令人情欲『迷』离。

芴春坐在梳妆台前,听到珠帘响动,便笑颜回了头。看到嫣凝时,笑意僵在面上。

比起嫣凝身子孱弱,芴春的柔弱是因为她娇小的身躯。小如巴掌的面容,五官却精致如玉琢刀工。

一身飘逸的汉服,是福康安特许的,她在府院中可随意穿着。她起身,扯起宽大的纱袖,福身对嫣凝行礼。“芴春见过夫人!”随即命贴身丫鬟蝶翠上茶。

竹香扶着嫣凝坐回主位,嫣凝双眼笑意盈盈的看着芴春,却不说话。

芴春从在花园中看到嫣凝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已经输了。福康安从未对她亲昵过,直到知晓嫣凝要出宫时,他才开始夜宿春樱苑。

从在万向阁时,芴春就知道,自己不过是福康安拿来与嫣凝怄气的器具。在他心中,她不曾有半点位置。

“今日是我与芴春妹妹第三次见面,才有机会好好欣赏妹妹的容颜,真是小巧精致!”

嫣凝手中的盖碗,升起茶香白雾,袅袅而飞,芴春看不真切她的神态。

一身鹅黄缎绣粉樱花旗袍,简单挽起的夫人发髻,只戴饰了两个百合圆形步摇,银『色』的流苏垂在耳际,撩拨着发丝。

面容上螺子黛描绘的眉『毛』,卷翘的睫『毛』,一颦一笑『露』出如玉洁白的贝齿。

芴春望着这样的嫣凝,心里也叹道,我又何尝不是第一次如此细致的看你。这张令她羡慕不已的倾国倾城的面容,得到了她爱的男子的心。

福康安的香山图纸落在了春樱苑的书房,他返回春樱苑取,却看到守在门外的竹香与明心,他大步往正房走去。

“见过将军!”

守在门外的奴婢齐声喊道。

芴春的面容为之一动,将军,既然你要拿芴春做戏。那芴春作于她看,便罢了。

她在福康安进门的霎那,跪倒在地,双眼的泪珠如她门上的珠帘断线般落下。声音柔棉动人,“夫人,奴婢知道,奴婢不该趁您不在伺奉将军!可是奴婢与将军实在是情动难以释怀,将军方才迎了奴婢回府。奴婢甘愿不要名分,如若夫人心中仍是不快,那奴婢情愿做您的侍婢。只求您让奴婢留在富察府!”

说完,嘤嘤痛苦,令闻着悲悯之心油然而生。

但是嫣凝的愤怒却把她的那颗悲悯之心烧为灰烬,从来到春樱苑,她只同她说了一句话。而这些,显然是她做给福康安看的。

嫣凝心里冷笑,她与福康安经历了这么多,他又怎会不知晓她的为人。

立在门处的福康安,大手一挥,珠帘断了许多根。他进来扶起芴春,“府里的事情何时又轮到她做主了!”这话是看着芴春说的,却是说给嫣凝听的。

嫣凝手中的盖碗,应声落地。

他竟不相信她。

嫣凝把泪珠『逼』回眼眶,她愤然起身,走到福康安身旁。双眼盯看着福康安面无表情的样态,“祝你们白首偕老!”

她拼尽力气,一字一字的说完这句话。

他可以气她,恼她,但是不可以不相信她。在这个她本不该存在的地方,他是她唯一的依靠。而她为了他藏下对小应子的愧疚,在午夜梦回时,受着良心的责备。

嫣凝走到门口,脚下一歪,摔倒在地。头上原有些松散的发髻,步摇随着柔滑的发丝落地。

被福康安扯断的珠帘,一颗颗闪亮的珠子,把嫣凝的面容照的四分五裂,找不到泪珠在哪里。

竹香与明心搀扶着嫣凝回到了建功斋,她不曾等到他的一个回眸。他就那样搂着芴春,与她莹然而立,似一对新婚燕尔。

自嫣凝从春樱苑离去那一日,她便病倒了。大夫出出进进,四五日下来总不见她好。

香儿挺着大肚子来建功斋看嫣凝时,她正窝在锦被中,端着『药』碗发愣。香儿捏了一下她憔悴的面容,语气怪嗔的说道:“现下体会到弃『妇』的心境!”

嫣凝把『药』碗原状未动的放回托盘上,令明心端了下去。明心看了香儿一眼,不知该如何应对。香儿点了点头,示意她下去。

明心福身退去,关上了门。室内只留了香儿与嫣凝。

嫣凝的手轻轻的『摸』着香儿的肚子,语气哀戚的说道:“你现在也有个盼头了,我却走到了尽头!”

香儿一把打开嫣凝的手,有些生气,“一个芴春就把你弄成了这副样子,来日里可还有芴夏、芴秋、芴冬,我看你如何应对!”

一句话气势汹汹,却在理。

嫣凝此时的心境是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她气福康安不信他。

这次从宫中回来,先前那些拗口的古人话语,她却朗朗上口,脱口而出。对于权力与地位也有了另一番感悟,那些你束手无策的事情,有时只因你高贵身份的一句话即可迎刃而解。

正如皇上的一个杀,可以要了几百个人的脑袋。这就是权力。

嫣凝不想同那些女子一样,不想同傅恒老将军的姨娘般。但现在她与香儿的境地又何尝不同!

香儿轻轻的揽她入怀,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心里把嫣凝当作了极好的姐妹。“嫣凝,你与我不同,你是将军的挚爱!我只是他用来牵制明启教的细作。”一句叹息,不带一丝情感,香儿心里对这些早已看透。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世间的烦恼本就不是三千青丝惹下的情缘,剪去又有何用?三千发丝虽在项上,对于香儿而言,早已无物。

“嫣凝,等我生下腹中孩子之后,无论儿、女,你可愿把他养在膝下?”

嫣凝看着一脸认真的香儿,人却在,心却不知在何处。“香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香儿浅淡一笑,面容上有些血『色』。“养在夫人的膝下,总比养在姨娘的膝下好些!”

嫣凝闻言,心里放下了担忧。“我定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

赵兴把嫣凝的病情添油加醋的对福康安回禀一番,他在春樱苑再也坐不住,拂晓之际,去了建功斋。

初秋的寒『露』沾湿了福康安的长袍,他脚下走地极慢,心却快要跳出喉咙。

竹香守在嫣凝榻前,见福康安进来,眼中一惊。把手中的帕子递到福康安手中,便福身退去。

烛光与黎明的曙光交汇在一起,嫣凝发热的面容,他看得真真切切。呓语中仍是他的名字,把他写过字的帕子紧紧握在手中。

福康安心中动容,她终归只是他的女人。

嫣凝呓语中,眼角流下眼泪。她终归走上了争宠这条不归路,要用装病才能博得福康安的回眸一看。

章节目录 第124章 寒意 日头由东方向西方渐移,日上三杆时,嫣凝昏昏的醒来。福康安靠着床上的雕花沿睡着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他熟睡的面庞,许久都没有这样看过他了。这样坚毅俊美的五官,一身珍珠白的长袍更显得他肤『色』白皙。如若不是眉宇间摄人的英气,嫣凝觉得这样秀气儒雅的他不像习武之人。

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福康安睁开了双眼,眸中有些血红。

他扶起嫣凝,揽在怀中,嫣凝也紧紧的环住他。眼泪不由得落下来,沾湿了福康安的衣襟。

他松开嫣凝,帮她拭去眼泪,轻声喊道:“来人!”竹香与明心便端着『药』与膳食进来了,面容上挂着许久不见的喜『色』。

看着嫣凝吃下膳食,喝了汤『药』,福康安才离去。他们之间本无过多碎语,如今言语更是少的让人心痛。

待福康安走远,嫣凝把明心唤了过来,“把建功斋剩余的冰块全部融掉!”

明心回到与竹香住的耳房,把冰块沉入水桶中。过夜的冰块,早已是冰水相间,此刻一进水缸,半柱香的时间便尽数与水相溶。明心等水不再冰凉冻人了才提到外面倒掉。

晚膳时,竹香去取食盒,趁着吴主厨身旁无人。“夫人说,今日的食盒有些凉了,请吴主厨换一些温热的食物!”

吴主厨听了竹香的话,心知嫣凝是不再需要冰块了,连忙亲自去换了一个食盒。

几日前,竹香找上他,说建功斋最近热气难消,请吴主厨每日在食盒中加些凉意,且不可记录在建功斋每日的食材消耗簿上。

富察府各院每日的银两、食物都会有专人记录在簿,然后交给夕盈察看。

最近福康安为了芴春迁怒嫣凝的事,府里都传遍了。厨院与府里各院的来往最多,也是府里消息最灵通、齐全的一处。

吴主厨既已向嫣凝表过忠心,自是全心效力于嫣凝,以求将来借着嫣凝的身份,福康安能够允准他衣锦还乡。年老如吴主厨,身子已然残缺多年,更无子祠在膝下,只求能够荣归故里,光耀家门。

他每日亲自去冰窖取了冰块回来,放在建功斋要取的食盒中。主厨亲取,自是不必记录在簿。

今日竹香传达的一番话,再加上厨院来取膳的小丫头已经碎语,福康安守着病中的嫣凝多时。他心中知道,这个忙,自己是帮成了。

竹香回到建功斋,把食盒中的膳食温热一会,才端去给嫣凝用。

等伺候的下人把膳食撤下去后,嫣凝拉着竹香。“吴主厨可靠得住?”虽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是在这规矩森严的富察府,她不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足够让夕盈去老夫人和福康安那里告她一大罪状了。

竹香反握住嫣凝的手宽慰道:“夫人放心,吴主厨说这秋日里的冰块各院里用的本来就少,冰窖中的冰块少这些许,不会有人发现。”

竹香担心的看着面容憔悴的嫣凝,自从那日香儿走了以后。嫣凝便让她每日去厨院吴主厨那里拿些冰块,然后放入冷水澡盆中泡澡。

大夫的汤『药』一碗碗喝下去,也来不及驱除这每日的冰寒。可是这芴春不比梅香,是个摆设。她虽没有姨娘的名分,却有夫人的福气。竹香不敢拦着嫣凝,她知道,在这个富察府,没有将军的宠爱,那么嫣凝以后的日子会比泡在冰水里更加悲惨。

香儿便是前车之鉴。

春樱苑中,芴春给福康安斟了一杯酒。她看着福康安的面『色』,小心的开口,“夫人的病,可好些了?我听说夫人身子娇弱,却不曾想这样的不经风寒。”

芴春话未说完,福康安重重的放下了酒盅,眼中有些不悦。芴春立即不再说话,面容上绽开温顺的笑意,拿起帕子拭去他箭袖上的麒麟所溅到的酒珠。

两层薄薄的唇瓣,浅浅的启开,“这麒麟许是跟将军久了,也这么有灵气,想陪同将军一起饮酒!”然后笑着重新为他斟了一杯酒。

比起旗袍的直筒无形,贴身的汉服更显女子的娇美。芴春一身轻纱衣裙突显出她玲珑有致的身条,万向阁长大的她深知福康安这样的男子,最受得女子的温顺。

果然福康安顺从的喝下了这杯酒,怒意全无。他之所以在嫣凝病中还如此的逗留在春樱苑,就是想让嫣凝知道,他喜欢的女子,不仅要有倾城倾国的容貌。更要有芴春这般死心塌地的温顺。

许是以前在皇城中,沾染了皇家的习俗。富察府里过中秋,是以皇宫中的礼仪为样本。

中秋节的事宜从一个月前就开始准备,因为有老夫人的遇刺在前,所以这次的中秋节,虽然夕盈想办的隆重一些驱除府里的厄运。但是老夫人却拦住了,只一家人吃顿团圆饭便作罢。

夕盈不知老夫人何意,这中秋节是次于过年的大节日,如若这样草草了事,那外人会如何议论她行事不知礼数。思前想后,她只得去询问自己的夫君是何意。

福康安以孝义出名,令夕盈照办即可。天字出头,夫做主,夕盈只得照办。

既然是小聚,那府里便不必张灯结彩,可清闲了府里一干下人。

中秋将至,却忙坏了厨院的人。吴主厨侍主向来小心谨慎,活工最是细致。今年府里的人是最全的,他更得好好的展示一下自己的厨艺,把那些做烂的拿手菜,苦思冥想好几日,着意添加了许多花样。偷偷的在厨院里试了几次,心里有了些底,才放下心来,等着中秋这一日。

芙蓉苑里,嫣凝『摸』着香儿八月大的肚子,对这个未见面的孩子充满了期待。香儿的心从嫣凝来后也顺畅了许多,面容上常见笑意。

“你和将军如何了?”香儿看着嫣凝的脸『色』,试探的问道。

嫣凝『摸』在香儿肚子上的手僵硬了一下,她躺在床上那几日,福康安寸步不离的守着她。待她好些后,福康安便不再回建功斋,夜夜宿在春樱苑。

这种争宠的日子,令她心生寒意,不由得眼眸中闪过一丝凄凉。香儿知晓嫣凝心中不快,便提议去赏菊。

荣喜连忙去取香儿的花盘鞋,为了讨香儿欢心,还特意拿了府里管事处新送来的花盘鞋,说是为了香儿特意缝制的。

章节目录 第125章 香儿产子 鞋一上脚,香儿即觉得有些不妥,但不妥在何处,她却说不出来。身旁的嫣凝一直愁容不展,香儿没有多想,就匆匆的出了院门去。

秋日里的花园,有些冷清。稀稀落落的点缀着几簇嫣凝叫不上名字的花,被满园的菊花所掩盖。

香儿一进园子就招呼竹香、明心、荣喜去摘菊花,说是要给大家做蜜菊糕。嫣凝摘下一朵金黄『色』的菊花,弹去上面因雨后留下的水珠。看向嫣凝的眸中有一丝惊叹,“我以为你只会舞刀弄枪,原来还会这些讨人心欢的细致活!”

灰缎旗袍因为香儿高高耸起的肚子,撑的已经不是直筒原样。她拿过嫣凝手中的金菊丢到荣喜的篮子中,轻轻的笑道:“菊花瓣洗净后在蜜罐中浸泡一晚,让蜂蜜的甜味渗进菊花瓣中,次日凌晨取菊叶上新鲜的秋『露』和糯米粉。”

看向满园的菊花,香儿的眉眼飞上些许愁云。“这样蒸制出的蜜菊糕既有菊花的清香、蜂蜜的甜味,还有秋『露』的凉意。让人难以忘怀!”

这样的话,本不是她说的,如今却这样自然的脱口而出。那日,那个赞她手巧的身影已经在记忆中凑不出轮廓。

同一个园子中,两个并肩而立的女子为同一个男子伤怀。一颦一笑,一忧一愁,皆是为他。

嫣凝为了消散二人间的愁云,轻轻的扯掉腰间的白帕,作花间舞。

身上大红『色』的旗袍绣着金菊,双脚急速的转着。身影在花中起伏,抬起的脚轻轻扫落各『色』的菊花瓣,像极了木兰围场漫山遍野点缀在绿草中的花朵。

福康安远远看到嫣凝的身影隐在花丛中,脚步不由自主的走上前。一阵风吹掉嫣凝手中的白帕,他伸手抓住了在空中飞舞的帕子。

嫣凝弯下腰肢,纤纤玉指拂过她绝『色』的面容,红润的双唇启开,绽开了一个倾国的笑容。

当看到一双男子的靴子时,她一时走神,欲跌倒在地,却被福康安揽在怀里。

双目触及的一瞬间,嫣凝不『露』声『色』的推开了福康安,从他手中拿过自己的帕子。退后一步,与香儿平齐,福身行了一礼。

福康安察觉到嫣凝对自己的疏远,他双手束在身后,看着垂首的嫣凝。

芴春走上前来,对着嫣凝行了一礼,看向香儿高高隆起的肚子,眸中羡慕不已。

嫣凝一看到芴春,便偕同香儿一同向福康安告退。福康安颔首,看着离去的二人,沉默不语。束在身后的双手,紧紧捏着发辫上垂下的黑缎发带。

出了花园,嫣凝就向香儿告了别。香儿已心如止水,对芴春的事并不介怀。她知道嫣凝想要独自待着,点点头,扶着荣喜就回了芙蓉苑。

嫣凝踏着一双花盆底鞋匆匆的往建功斋走着,走到院门前,却又停住了脚步。她转身就往富察府的大门走去,想要去福宅看一眼。自从在建功斋长居以后,她便再也没有回过福宅。

她曾要回福宅看一看,却被赵兴拦住。他说,福宅有些景物件不和风水,正在重修,不宜进去。嫣凝也只好作罢,更因那时,她以为有福康安之处才是她的安居之所。

时至今日,已不同。福康安已经不再独居建功斋,而是留恋春樱苑。她宛若百合的唇瓣,绽开一抹嘲弄的笑意,脚下走得如腾云般飞快。

竹香与明心不知其意,也只得跟着她小跑起来。

刚到府门前,守卫便拦住了她,“没有出府令,夫人不能出府门!”她停住了急走的双脚,鞋上的流苏因为她的急走,晃动不已。

竹香看着一脸愁云的嫣凝,仍记得她初来福宅时。有些稚嫩的面容,虽时常挂着担惊受怕,却远比现在的眉头紧锁要轻松许多。

伺候嫣凝用完膳食以后,竹香悄悄的去春樱苑找赵兴。她在春樱苑外犹豫不定,自己这样贸然前往,万一被将军碰上岂不是会给夫人招麻烦。

府里的下人都知道竹香与赵兴的事,春樱苑的下人一看到竹香便知她是来找赵兴,连忙去告知了他。

夜『色』下,赵兴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望着竹香,先羞红了脸。“最近将军不常去建功斋,都没有好好的瞧过你了!”

竹香也垂下了头,幽幽说道:“我有什么可瞧的!倒是夫人,日渐消瘦让人心疼不已,也不见将军来瞧瞧!”

四周寂静无声,竹香的话,赵兴听得真真切切。他拉着竹香又往僻静处走了些,压低了声音,“你回去悄悄的告诉夫人,最近因皇上急催香山重修的进度,将军夜夜都在书房查看各处递上来的重修图纸!”

一句话,令竹香松开赵兴的手,便往建功斋跑去。赵兴的手突的一空,他冲竹香消失在夜幕中的身影急急喊道:“不要让将军知道是我说的啊!”

一声轻喊如石子落入深井得不到任何回应,他无奈的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还不如晚些时候说呢!”

竹香的脸因为急跑,有些微红。嫣凝正坐在窗前看张氏留给自己的书,抬头看了一眼气喘吁吁的竹香,复又低下了头。“建功斋还有令你如此紧张欢喜的事情吗?”烛光下的身影,落寞动人。

竹香摇了摇,拍了几下胸口。“是,是······”

“夫人,不好了!您快去芙蓉苑看一看我家姨娘吧!”荣喜虽然站在院子外面,但是她高高的喊声还是传到了内室嫣凝的耳中。

嫣凝丢下手中的书,连鞋都没穿,就急匆匆的往外走。香儿的肚子已经八月大,她虽没有生过孩子,可也知道早产这一说,莫不是香儿要早产?

竹香拎着嫣凝的鞋子追了出来,嫣凝边穿鞋边询问瑟瑟发抖的荣喜。

荣喜的话已经说不全,只是一直重复着,“血,好多血······”

心知不妙的嫣凝,连忙让院里的奴仆先去请了稳婆到芙蓉苑。富察府的夫人、姨娘产子,怀胎五月时,府里便会请好稳婆,好生吃喝的养在府中。

皓月当空,月朗星稀,本是吉祥之兆,却让嫣凝的心忐忑不安。她没有生育的经验,但是夕盈的心思她难以猜透。想到福康安在场,那些想从中作梗的人,便无机会下手,嫣凝让竹香速去春樱苑请福康安去芙蓉苑。

章节目录 第126章 血崩 嫣凝赶到芙蓉苑时,稳婆已经在吩咐丫鬟们忙碌着,在丫鬟的带领下,慌忙走到了内室。

看到稳婆,同样的粗布衣衫,半百的年岁,她不由得想起了刘稳婆,那个利欲熏心害人的蛇蝎『妇』人。

“啊······”

香儿痛苦的喊叫声从内室传来,嫣凝止住的脚步刚要迈起。

夕盈与福康安也前后而至,夕盈以男子不可沾染血腥的晦气,跪下请求福康安留守在外。

福康安停住了,这『妇』人生孩子,他确实不宜在场。他点点头,然后坐在了下人搬来的椅子上。

夕盈福身行了一礼后,同嫣凝进了内室。

嫣凝回首看了一眼等候在外的福康安,深绛『色』的长袍在灯笼下昏暗无『色』。他的神『色』有些着急,与嫣凝对视的双眸,深邃无底。

从福康安的神『色』,嫣凝便懂得香儿当初为何如此执意在富察府生子了。如若这个孩子在富察府之外生下,怕是来日,福康安很难认下这个孩子。

内室嘈杂纷『乱』,人人脚下如生急风,快速的走着。

雕花木床上,四个丫鬟在床上扯起一张红布,遮住香儿的身体。两个蹲着的稳婆额上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

轻薄的帷幔已被卷起,床上的凌『乱』,让人一览无遗。

一进来,夕盈便指挥着出出进进的丫鬟们。架子头上的流苏大幅度的晃动着,应和着室内慌『乱』的气氛。

香儿的叫声,稳婆的引导声,彼此起伏。嫣凝不知该帮什么忙,只得跑到床前握住香儿的手。

香儿的浑身像被水泡过一样,面『色』苍白如漂过的布匹,白的煞人。身上白『色』的寝衣紧紧的贴在她肌肤上,汗水一颗连一颗的冒出来。

嫣凝接过竹香递来的帕子,为香儿擦着脸上的汗。香儿是习武之人,情急之下,力度大的惊人。嫣凝的手由起初的疼痛难忍,都已经被香儿握的已经没有了知觉,但孩子仍未出来。

突兀的,香儿一声惊天的喊声,伴随着稳婆们的慌『乱』。“夫人,莲姨娘有血崩迹象!必须得服用五灵脂!”一个稳婆双手是血的跑到嫣凝跟前说道。

“血崩?”她看了站在原处的夕盈一眼,她只听过这个,却不知道这个是何意。夕盈眸中闪过一丝得意,忙藏下对身旁的丫鬟说道:“快给莲姨娘服用五灵脂!”

嫣凝起身拦住了那个丫鬟,然后看着夕盈,“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个治血崩的?”

那些府宅争斗中,死在嫉妒之心下的孩子,让嫣凝不敢相信夕盈。她跑到外面去找福康安,她不能拿香儿与腹中的孩子冒险。

福康安来芙蓉苑之前,已经命赵兴以他身体抱恙去请府院在宫外的太医。

见嫣凝问及五灵脂,一身家常灰缎长袍的太医恭手道:“回夫人,五灵脂以水淘净,炒末一两,以好米醋调稀,慢火熬膏,入真蒲黄和丸龙眼大。每服一丸,煎至七分,温服。可治产子的『妇』人血崩!”

此时,夕盈先前命令的丫鬟已经取了五灵脂回来熬『药』,福康安微怒的看了一眼嫣凝。

嫣凝也有些歉意,不该在这么情急的时刻,耽误香儿的救治。产『妇』多是命悬一线,夕盈终是生养过的人。福康安跟前,她又岂敢暗下毒手!

再次同夕盈进去,嫣凝对她已经放下芥蒂,只一心照看香儿。

丫鬟们一盆清澈的热水端进来,便是一盆血水端出去。那一盆盆的血水充斥着香儿的惨叫,吞噬了嫣凝的冷静。

五灵脂熬好后,由太医们亲闻了气味后,方送到内室给递给了夕盈。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秋儿,秋儿手中紧捏的绣帕拂过『药』碗。夕盈晃动一下『药』碗,交于守在香儿床前的嫣凝,让她喂香儿服下。

半柱香后,稳婆们的尖叫声把嫣凝引到了床的另一端,扯住红布的丫鬟们都闭上了眼睛,不敢去看。

白『色』的床褥上,血海一片,触目惊心。

“嫣凝······”

一声轻如雪花飘落的呼喊,令嫣凝的心揪成一团。

嫣凝连忙走回香儿身旁,香儿已经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她的脸上水渍一片,让人辨不出是汗水还是泪水。

“嫣凝,如果我要是死了,你一定要把我的孩子养在你的膝下,不可让她落到夕盈的手上。”

待在富察府这么多年,与夕盈斗了这么多年,她又怎会不了解夕盈的为人。夕盈最善隐忍不发,一旦有时机就绝不会给她的对手留一点活路。

今日的事情,香儿早已料到,从她在院中跌倒时。她便知道,这一天终是来到了。

字字如雪花飘落,香儿语气轻的如垂死之人。嫣凝抓着她的手摇了摇头,眼泪就那样落下。

她记得她们初见面时,香儿嚣张无礼,对她百般为难;是何时,她方觉得这样『性』情直爽的人是可以交心的?又是何时,香儿开始沉寂如秋日,枯槁如寒冬?

她没有细想过,这个一直改变『性』情的女子心里到底藏了多少的委屈与心酸。

话说完,香儿的双眼便闭上了,眉宇紧紧的皱在一起。房间静谧下来,先前的喊叫声,忙碌声如同一场梦。

稳婆从血泊中抱出一个死胎,婴儿已经没有气息,浑身被血水染湿。稳婆的面容上,因为香儿先前卷缩的腿重重落下,而溅了满面的血。

嫣凝接过稳婆手中的婴儿,只看了一眼,就瘫软在地。稳婆忙把孩子重新接了回去。嫣凝扶起竹香的手,强撑着站起来走到正房外,一把把太医拉了进来。嘶吼道:“你是皇宫的太医,你一定可以救活香儿!”

她身上鹅黄『色』的蜀锦旗袍染上了香儿的血,似一朵朵绽放的红梅,冷艳动人。

福康安随即跟了进来,抱住即将倒地的嫣凝。神『色』有些痛苦,从内室的凌『乱』与血腥味,他亦猜想到发生了何事。

太医微微有些害怕如此双眼圆鼓的嫣凝,这男女授受不亲,他如何敢进前察看正在生子的将军姨娘。

他看了一眼抱着嫣凝的福康安。

生死之刻,福康安也顾不得纲常礼仪,他颔首,“请太医尽力救治!”

章节目录 第127章 红辉清冷 太医命丫鬟又灌了香儿许多碗五灵脂汤『药』,辅以针灸。好在香儿是习武之人,身子底子好,终于在命悬一线时,被太医救治回来。

丫鬟们换了床上凌『乱』血腥的被褥,香儿身子虚弱,仍然昏睡着。福康安命赵兴去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留守在芙蓉苑,以备不时之需。

人人垂首做事,内室已不似先前那般喧闹,声音低沉如静寂的月『色』下一块大石落入水中。心里惊怕,却不知向何处开口。

稳婆抱着死去的婴儿,不知该如何做,就满面是血的僵立在内室。待一干丫鬟忙完后,嫣凝让竹香留下来与荣喜一同照看香儿。

芙蓉苑的正房厅堂,因为稳婆怀中没有气息的婴儿,一阵沉默连着声声叹息。福康安的眉头紧锁,失子之痛令他紧紧的捏着手中香儿先前为他所绣制的荷包。

湖蓝『色』的锦缎绣着一朵朵盛开的小巧白莲,染了福康安的汗渍,有些变『色』,乌青如稳婆怀中死去的婴儿面『色』。

他不敢看自己死去的儿子,看了就会有感情,就会深深的印在记忆中,挥之不去。

夕盈也不敢让福康安去看这个死去的婴儿,如若不见,即会不念。如若见了,福康安对于香儿突然腹痛产子之事,便会追究到底,到时不管多周密的计划都会瞒不过他。

“将军,如今这孩子既已离去,就让他入土为安吧!夭折之子,不可入宗祠,但是他终是我富察家的孩子,我会好好的送他离开的!”

夕盈福身行礼,天青缎的旗袍因发福的身子有些紧身,上面所绣的富贵花团皱在一起,如稳婆怀中死去的婴儿,紧紧皱在血泊中的小脸。

坐在福康安跟前的嫣凝,脸『色』惨白,脑海中全是稳婆怀中的婴儿,她的眼泪一滴滴的落下。

福康安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湖蓝绣莲花荷包,手似在冰雪中埋藏过般,僵硬迟缓的挥了挥。

夕盈立即转身命令稳婆去处置手上的孩子,生怕晚一点,嫣凝便会生出什么变卦。

“等一等!”

嫣凝突然起身,额前贴着的流苏因她的大幅度动作,滑落发际。她扶着明心,快速走到稳婆跟前,语气冰冷无情,“把孩子给我!”

稳婆看了一眼夕盈,犹豫不定,不知该听谁的。这富察府的混『乱』,她也是听闻了的。府里虽是夕盈当家,但嫣凝是夫人,可是与将军却未成亲。

“夫人,已死婴孩如若与家人太过近亲,便会滞留于此,会给富察府带来祸患的!”

夕盈走上前,连忙劝慰嫣凝道。

“这是香儿的孩子,她还没有抱过他,至少应该让她看一眼!”嫣凝看向夕盈的眼神有着不容拒绝的清冷。

夕盈知晓自己不能与嫣凝争辩,看向了端坐在主位的福康安。他起身,走到嫣凝跟前,把她揽走。用箭袖轻轻擦着她额上的细汗,“我知道你与香儿交好,但是规矩不可违,你身为夫人,要以身作则!”

悲伤淡薄的如同稳婆怀抱中,只是生了病的婴孩。

嫣凝甩开福康安,唇瓣颤抖着,“这是你的孩子,你是他的阿玛,你还没有抱过他。他还没有被额娘抱过,就要这样的被埋在冰冷无情、暗无天日的土里。”她从稳婆手中,一把夺过孩子,向内室走去。

稳婆大惊失『色』,空着的双手按原状举着,看向了福康安。福康安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她方行了礼,擦了擦脸上的血渍,退了下去。

夕盈急走几步,想同嫣凝去内室,也被福康安拦下。福身行礼退了下去。她临走前,看了一眼内室。

白纱帷幔在烛光下,昏黄沉『色』。一道道黑影从上面一略而过,看不真切里面的人儿在做什么。

嫣凝让明心去端了一盆热水,她小心翼翼的给手上的婴孩擦拭着身上的血渍。既然要走,那她就干干净净的送他走,不枉他来世一遭。

拿了洁净的柔软锦被抱好怀中的婴孩,嫣凝把他放到香儿的臂弯中,“这是你额娘,她曾想用命换命留下你,可是孩子,你的命实在是太薄了!你额娘是这世上最爱你的人!”她的泪一滴滴的落下,望着同样闭着双目的母子。

香儿依旧昏睡着,面『色』惨白如飘过的白『色』布匹,令人心生怜悯。额上的汗依旧是一层层的冒着,沾湿了秀发与圆木软枕。

竹香擦干眼泪在一旁提醒着,“夫人,还是让小少爷早点入土为安吧!”声音哽咽着。

世事无常,才不过几个时辰,原本是富察府一大喜事,如今却一死一伤。

嫣凝抱着孩子,走出内室,她走到端坐在主位上的福康安。他看到嫣凝怀中抱着的婴孩,眼神闪到了一旁。他手上沾满敌人的鲜血,如今却要送走自己刚出世的儿子。

“你抱一抱他,也不枉他与你一番父子情缘!”嫣凝望着垂首的福康安,神『色』痛苦的祈求道。

许久,福康安抬起头,从嫣凝手中接过孩子。只一眼,孩子紧闭双目、毫无生气、紧皱在一起的乌青小脸就那样的印在脑海之中。

孩子是被连夜送出富察府的,嫣凝没有问夕盈把他葬在了何处,无论葬在何处最后都会被尘土腐烂,归于一阵清风。

次日,清晨的第一缕红辉照下,带着清冷映衬了嫣凝身上大红绣牡丹花的蜀锦旗袍。她高高耸起的发髻带着两支左右相对的百合步摇,细细的流苏,随着她的一言一语轻晃。

嫣凝第一次以夫人的名义在全府的下人前训话。

全府上下若敢提及当晚之事,便重重责罚。

香儿醒来,已是三日后。她睁开双眼,嫣凝担忧的面容映入眸中。她轻轻扯动嘴角,“看来我还得同你这个丫头吵闹到老!”语气中却没有一点嗔意。

嫣凝惊喜转为笑意,“我还发愁怎么治你这杀人不见血的伶牙俐齿呢!”

二人相视一笑,生死关头,被阎王放行,香儿对生死又有了一番彻悟。

她动了动虚软的手,看了一旁空空的位子,心里知晓孩子定是被『奶』娘抱去喂『奶』了。“是儿子还是女儿?”

章节目录 第128章 暗害 嫣凝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答道:“是个儿子,看现在的模样定是同你一样顽劣!”

香儿的眸中微微有些惋惜,轻轻叹了一声,“我倒希望是个女儿,可与我贴心相伴。儿子也好,这世上不再是我孤苦一人!”初为人母的笑容,攀上她苍白的面容。

说了没几句话,香儿又沉沉的昏睡过去。

嫣凝守了她半日,又交待了竹香与荣喜不可『露』出半点端倪,方回了建功斋。荣喜望着嫣凝走出芙蓉苑的身影,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只是一个丫鬟,人微言轻,将军与夫人又怎会听她的话?

赵兴守在建功斋正房门外,嫣凝一眼看去,便知道福康安在里面。她走了进去,黄昏时分,房里没有掌灯。她看不清端坐在主位的福康安,一团黑影,难以辨其神情。

嫣凝刚要命人掌灯,被福康安拦住了。“嫣凝,你陪我坐一会儿!”声音低沉,充斥着哀求。嫣凝点了点头,又想起他可能看不见,便上前走去。刚想在他旁边坐下,却被福康安一把揽到怀里。

厚厚的门帘垂下,原是为了阻秋寒,如今却阻了光亮。淡淡的檀香四处飘散,许是长久的焚烧此香,福康安的身上便沾染了这种香味,长久的染在身上。

屡屡轻烟下,福康安的脸庞幻真幻假。他把脸埋在嫣凝的脖颈处,紧紧的搂住她的腰身,像是要把她融到自己的身体中。

嫣凝被福康安搂得吃痛起来,挣扎着想要推开他。他却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全然不顾嫣凝的喊痛。

“嫣凝,赐予我一个孩子,可好!”

他低喘的声音在嫣凝脖颈处响起,似敲打木鱼般低沉有力。

透过三层布料,嫣凝感觉到脖颈出有些湿润。她心恻然,轻抚着福康安的发辫。他征战四海,染血无数,如今却亲眼目睹儿子之死,手无回天之术,只能那样抱着他,送他一程。

嫣凝心中有些悔意,她怪自己当日不该那般任『性』,全然不顾他的感受。她刚要开口,福康安的头猛地抬起,抱起她往内室走去。

带着肆意与强迫,他的双唇欺压上来,不给嫣凝反应的机会。疼痛、燥热,一阵一阵的卷席着嫣凝的知觉。

身上的疼痛令嫣凝早早醒来,房里没有掌灯。浅淡的月光从镂空的窗子进来,正好撒在福康安紧皱的眉宇间。

她的手『揉』着他紧皱的一道道沟壑,想要为他『揉』平,心里想着这样或许可以减轻些痛楚。

眉宇间传来冰凉的触感,福康安睡觉极浅,意识立即便清醒了起来。他没有睁眼,搂过臂弯下的嫣凝。

“嫣凝,为我生个孩子,可好!”

语气极轻,不似请求,命令中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哀求。

嫣凝抬首,正好对上他坚毅的下巴,才几日的光景,便似刀锋削过般棱角锐利刺人。

白『色』寝衣下,嫣凝面容似玉。蛾眉皓齿被月光洗礼,她点点头,扯动了他的衣襟,他方睁眼。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放在心口处,沉沉睡去。

富察府的中秋,因为香儿的事,就这样在大家绝口不提中过去了。吴主厨把当日翻新了花样的菜式,都端去了芙蓉苑。

芙蓉苑秋『色』是府中最浓的一处,院中的下人皆垂首做事,面上全然没有喜『色』。只有内室伺候的竹香与荣喜满面欢喜的对着香儿,也多在一转身时,笑容僵硬在脸上,泪水无声的留下。

福康安的手,轻轻划过香儿有些红润之『色』的面庞。然后握住她『裸』『露』在外的手,嘴角扯动一丝浅浅的笑意。“香儿,谢谢你为我添下儿子!”

床上的纱帐已经换了比淡紫还要淡的『色』调,近乎纯白,又带点银『色』的光亮。正好衬得香儿圆润的面容有些妩媚,她望着福康安高大带些倦意的深绛『色』身影。心中先前放下的,却又立即填满了那颗空虚了无牵挂的心。她如今也可以相夫教子了!

她反捂住福康安的手,“将军可为我们的孩子取了名字?”

“德嘉!”

福康安直挺的脊背颤抖了一下,落入嫣凝眼中。

香儿双腮飞上两朵红晕,“将军取的名字定是好的!”她看了看身旁空着的一处,“我还没有见过我们的孩子呢?可不可以让『奶』娘把他抱来?我每日醒来都赶上他被『奶』娘抱去喂『奶』。”

福康安加重了握在香儿手上的力道,“你如今尚在病中,额娘恐你把病气染给了德嘉,已经把他抱去牡丹堂了!你且安心养病,等你可以下床了,让嫣凝陪你去牡丹堂看他即可!等你痊愈后,就把他抱回来养在身边。”

他说的极缓,淡定有力。

香儿虽然心中挂念儿子,但还是顺从的点了点头。福康安的话句句在理,何况他也许诺了不会把孩子留在牡丹堂。

先前老夫人那般照看她腹中胎儿,她亦担心来日老夫人会嫌她身份卑贱,把孩子留在牡丹堂。如今福康安既已开口,那她耐住『性』子等个几日,就能养儿子在膝下,她亦是值得的。

出了芙蓉苑,高高的屋脊下,瓦片波光粼粼。福康安双手束在身后,脊背直立的挺着。嫣凝走上前来,环住他的臂弯,开口说道:“香儿是听你话的!等她身子大好后,再告知她!才能保住她的『性』命!”

福康安颔首,伸手揽嫣凝在怀。

荣喜看着直立在院外的一对璧人,鼓足了勇气走上前去。跪了下来,“将军,夫人,奴婢有事禀告!”

二人转身,看到荣喜端着一双已经坏了的女子花盘底鞋。嫣凝眼尖,一下便认出那是赏花时,香儿所穿。当日她还觉得这双鞋子好看,说要管事处也要给她缝制一双,可是当日香儿便出事了。她早已把此事抛之脑后。

福康安点了点头,荣喜似赴刑场般,用次等布料缝制的衣衫擦了擦额上的汗,闭眼说出了憋在心中好几日的话。

“当日姨娘就是穿着这双鞋子,走在太湖石旁,踩了碎在地上的石子,肚子撞在了太湖石上。奴婢原以为是姨娘脚下不稳,可是后来去收拾杂物时,发现这双鞋子的阵脚虽密,却不是缝在鞋跟处,而是粘在鞋跟处的。奴婢怀疑是有人故意暗害姨娘,请将军与夫人为我家姨娘做主!”

章节目录 第129章 藏于计谋 福康安走上前,拿起了荣喜端着的花盆底鞋。因为香儿怀有身孕,所以她的鞋子多是上细下宽、前平后圆,以便走路平稳。

鞋子的缎面是香儿最喜的湖蓝『色』,用金线绣着簇簇花团。鞋面与鞋底的相连处,针线极密,却不与鞋底相连,鞋面与鞋底相连处是粘起来的。

福康安手中的花盆鞋已经是鞋面与鞋底断开,长着大大的口。

记忆中儿子乌青的小脸浮现出来,他握着鞋子的手渐渐紧了起来。

丢下手中的鞋子,福康安令赵兴把绣院与这事有关的所有人都带去建功斋审问。端坐在主位,福康安眉头紧锁,腰间白带缀着翡翠,透着冰冷的寒气。面庞上无一点表情。

建功斋的院子中放着兵器与石墩,长箭,短刀,宝剑『插』在朱红的架子上。秋日的石墩,冰冷渗人,寒霜一片。寒光四『射』的刀剑被擦的发亮,照出跪在院中人的恐惧。

四个针线嬷嬷,两个木匠,还有两个跑腿的小奴仆和四个伺候针线嬷嬷的小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平日本就威严的院落,此刻却如刑场般。嫣凝坐在福康安身旁,一心的看着他的神情,这下面跪的某一个,或许就是害了他儿子的人。福康安面无表情,嫣凝看不穿他的心思。

花盆鞋的鞋底是木头,然后再裹上白布,摔倒香儿的花盆鞋是直接涂了白粉末。四个针线嬷嬷,都仔细的辨认着鞋子上的针脚,然后摇了摇头。

“回将军!这不是奴婢缝的!这上面的花团是针链绣、菊花绣和松针绣!”

每个针线嬷嬷捏针数十年,时间久了,针线功夫纯熟,自是养成了自己的独特手艺。这针从哪里『插』进去,从哪里抽出来,哪里该缝几针,哪里该回针,都是手上做惯了的。

拿到一件绣制品,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不是自己绣的。

福康安听不懂这些,他对荣喜点了点头。府里针线处,都是亲自把各院需要的东西送到院中,以备主子们不满意,可以立即拿回来改。

荣喜看了一遍,这些人都不是那日来送鞋子的人。四个针线嬷嬷与两个木匠,都是身居绣院不出门,时常在各院跑腿的是两个小奴仆和四个小丫鬟。十二三的年岁,脸上稚嫩未除。

小小的发辫垂在身后,粗布衣衫裹着瘦小如干柴的身体,两个小奴仆都是那样瘦弱不经风。

四个奴婢也是十二三岁的模样,头上挽了两个发髻,清瘦的面容,一双眼睛忽闪不定。

跪在院子里,他们六个人成一排。连发抖都是连在一起,让人看了心疼不已。虽说富察府一向善待下人,但是这样的年岁正是在爹娘怀里撒娇的时候。

嫣凝有些恻然。

竹香告诉她说,这是府里新买来的奴才,刚在富察府呆了不到半年。或许是第一次见到福康安,他们六个抖得很厉害。

荣喜看着他们也摇了摇头。

富察府光是奴仆就有上百人,下人与下人之间也都是各院熟悉各院的。不是绣院的人,那就是别院的。但是绣院的事一向不容外人『插』手,这手工艺的活计,不比其他,旁的院要是碰坏一点,这针线嬷嬷就要昼夜赶工了。

福康安令荣喜先回去了,把那张了口的鞋子交给赵兴去府外寻找线索。

长亭苑新移栽了两棵秋海棠,秋海棠别名八月春。花『色』艳丽,花形多姿,叶『色』妖嫩柔媚、苍翠欲滴。

夕盈端坐在秋海棠树下,一身淡『色』旗袍。几个月的悠闲时日,让她有些微微发福。她的面容清淡,无其他情感。

梅香跑来时,她正在饮菊花茶。看着梅香脸上的妆容被汗珠侵湿,她为她斟了一杯茶,菊花茶香清淡,易于败火。梅香无心饮茶,用手中的绣帕,胡『乱』的抹了一下脸,就开了口。

“你可知道,将军正在审问绣院的人?当初是你让我在她的鞋子上动手脚的!”

“啪!”

茶盅重重放下的声音,夕盈应声而起。“你在说什么?我何时让你去动何人的鞋子了?”语气平缓,似在说旁人之事。

秋海棠下,旗袍包裹着她圆润的身躯,夕盈的身影如一株鲍蕾,让人不解其意。

梅香再笨,也开始知道夕盈的意图。危机时刻,她就要弃车保帅,以求自身安稳。

“哈哈······”

“夕盈,你不要忘记了!这花盆鞋是我动的手脚,但是香儿血崩却是你下的狠手!”

梅香的面容因为绝望有些狰狞,她与福康安无夫妻之实,一旦事发。福康安对她绝不会手下留有情面!

她只有紧紧的依附着夕盈,才能保自身安危,可是如今夕盈的意思却是要丢弃她去代罪。

夕盈看向秋儿的眼寒光十足,这事只有她与自己知晓,定是秋儿说『露』了嘴,才让梅香知晓此事。

秋儿低下了头,她处事不当,让梅香看到了藏在绣帕中的人参片。

“你且先回去,我想办法救你!”

一句话,让梅香的慌『乱』,安下去了些许。她与夕盈是同根相连,她出事,夕盈也逃不了干系。

嫣凝的心里知道,这件事肯定是夕盈、竹香或是芴春做的。但是如何能找到证据,却是很难。花盆鞋早在数月前就送去了,也因香儿不出门,所以一直没有穿过。

送花盆鞋的人也定是知道香儿一时穿不了,那她何时会穿?香儿是自己回来后,才开始出院门,那日也是为了陪自己赏花,才出的门。

如此一来,设下次计谋的人也定是知道,自己才是这双鞋起作用的枢纽。

嫣凝的面容开始痛苦起来,是她害了香儿,如若她不回来,或许香儿能顺利产子。

她一直以为将军夫人的位子可以让她与香儿在府里生活的如意一些,却不曾想正是她的相助才让香儿与她交好,才让香儿穿了这个动了手脚的花盆鞋。

她漠然,能够有如此心计,能够不急于求果,只一心的看着旁人落下自己设下的圈套中的,也只有夕盈一人了。

章节目录 第130章 休书 芙蓉苑因梅香的到来,一片惊『乱』。荣喜想要拦着她,但是毕竟主仆尊卑有别。

芙蓉苑新来的丫鬟,为香儿端上一杯茶,青花瓷的盖碗漂着几朵红梅,令人赏心悦目。因为自己的名字中有个“梅”字,梅香不觉端起盖碗饮了几口,好压一压心中的紧张。

夕盈让她来芙蓉苑透漏丧子之事给香儿,好分散福康安与嫣凝精力不再查花盆鞋。梅香起初有些犹豫不定,但是横竖都是要担罪,担嘴上失言之罪,远比暗害香儿之罪要轻。

暗下决心,梅香走到香儿的榻前坐下,未语先笑,满头的珠钗更加熠熠生辉。

香儿对梅香这个假姨娘,也心生疏远。从梅香进内室,她就面情冷淡。“劳烦妹妹来看我这个卧榻之人了!”淡然的语气,拒人千里。

内室莲香环绕,暖炉青烟袅袅,新换的帷幔都是京城中的时新花样,布料更是江南苏家送来给嫣凝的,柔软至极。有山河流水,有田野碧绿。丫鬟们四下一走动,扯动帷幔,倒是一幅幅活生的山川水秀景。

梅香看着芙蓉苑的摆件,再想起自己院中的简陋,院中只两棵梅树。每日一出正房,眼中看得都是乌黑的枝桠,像极了夜间女鬼张牙舞爪的黑发。丫鬟总安慰她道,等冬日就可赏梅了。但是没有姨娘的福气,即使梅开满院,又能如何。

她院中室内连厅堂的桌椅都是红木的,整个院落不见紫檀木。几个屏风无一扇玻璃,雕刻的图案是京城中早就丢弃的花样。梅香心中的妒忌,跃上眸中,“即使夫人把芙蓉苑装饰的再华丽,也终究敌不过丧子之痛!”

香儿手中刚接过的汤『药』,翻到在榻基上,碎碗、汤『药』狼藉一片。梅香的话语很轻,却字字如砸首之锥,敲的她冷静全碎。

掀开锦被,香儿起身一把揪过梅香,用力过大,梅香脖颈处的绣花扣开了几颗。“什么丧子之痛?是谁丧了子?”双眼圆鼓,狰狞吓人。自她醒来后,嫣凝每日都会弄些京城中时新的花样,哄她开心,像是哄孩子般。起初香儿一直以为是德嘉让嫣凝变的如此稚嫩,但梅香的一番话语,让她心如剖开。

梅香知晓香儿是习武之人,怕她情急之下,会先拿自己开刀。她想开口说,自己失言了。但是张了几次口,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惊恐一点点爬上梅香的面容,她失言了。

不是说错了话,而是说不出话了。

内室的丫鬟仍在走动,无意间掀起帷幔,引得山水浮动。香儿抓在自己衣襟上的手越来越重,梅香却惊恐的愣在了那里,双眼圆鼓,与香儿四目相对。身上莲红『色』的旗袍越发衬得一张面孔惨白。

嫣凝匆匆来到时,香儿已经抽出悬挂在墙壁上的剑,指向瘫软在地上的梅香。声音绝望而凄凉,“说,把话说清楚,不然我杀了你!”卧榻的香儿,没有梳起发髻,及腰的长发胡『乱』的散落在白『色』的寝衣上。

拦住香儿,嫣凝连忙让人去请了大夫。她无意瞥到梅香,一脸的惊恐无助,心里有一丝诧异。但是因为香儿的情绪失控,她也无心顾及。

看到嫣凝,香儿像是抓到了活命稻草,她的身体抖缩到一起。脸上是身体未调理好的病态惨白,“嫣凝,梅香说丧子之痛,不是我,对吗?”她圆鼓的双眼看着嫣凝,却无一点神采。

嫣凝不知该如何开口,此事一被说透,便再无迂回的境地。她只得抱紧香儿,给她瑟瑟发抖的力量。

回头看向梅香的双眼却是寒光四『射』,她们终究是耐不住了,要出手了!

大夫赶来,开了一剂安神的汤『药』。荣喜不等旁人『插』手,就快快的拿去熬『药』了。

等『药』取回来,熬好,已是一个时辰后。香儿从嫣凝闪躲的神『色』中已经猜到梅香所说是真。丧子之痛?不,最痛的是儿子死后数十天,她才知道。

她没有抱过他,没有见过他,却这样未曾谋面,就生离死别。

怀抱中的香儿瘫软如一滩水,让嫣凝抓不牢。喝下安神汤后,她沉沉睡去,眉眼却皱在一起。

“啪!”

嫣凝一巴掌打在了梅香的脸上,手上沾些许脂粉,却难掩她内心的怒气。为了一己之私,全然不顾她人的锥心之痛。嫣凝不能猜到她与夕盈心中到底是有多狠毒?

害了香儿腹中之子,现在又来害香儿。

梅香原本是被贴身丫鬟架着起来的,被嫣凝一巴掌又打到了地上。双眼涣散,毫无生气。

抚稳额前的粉嫩的流苏,嫣凝仔细瞧着梅香的神情,心中说不上的奇怪。她蹲下身子,与梅香的面孔仅有咫尺之遥。她双眸如死灰。

“你怎么了?”嫣凝开口问道。

许久,梅香才流下两行清泪,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嘴巴在动,却无声音发出。

嫣凝惊住,梅香成了哑巴。可是却是她告诉香儿丧子之事?

远山眉黛紧皱,嫣凝扯起身上月白蜀锦旗袍。迎上大步赶来的福康安。

赵兴已在城中一家卖绣花鞋服的店铺中找到了绣制花盆鞋的老『妇』人,她说是一位大户人家的夫人请她来绣的,这府院中的争斗,哪是她一个整日为吃口饱饭忙碌的『妇』人所知道的。

雇主给的钱够多,雇主怎么说,她便怎么做,就是了。她生平第一次见到雪花白银,闪的她眼睛都亮了。

赵兴找到她时,她原本不想说,想让赵兴出点银子。但是赵兴拔出了比银子还雪亮的剑,她吓得不用赵兴细问,就说出了事情的始末。

芙蓉苑的太湖石清冷,旁边没有花簇点缀。一滩莲花池也只剩了清水,一眼望到池底,可以看到如玉光滑的地面。

『妇』人一身藏蓝粗布衣衫,挂在干瘦的身体上瘫成一团,看了几眼梅香后,就笃定她就是那日的来找自己的大户人家的夫人。

梅香跪下来,对着福康安极力的摇头,嘴巴张张合合好多次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福康安以为她是畏罪,又生花样,便命人备下文房四宝准备一纸休书,让赵兴把她赶出富察府去。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浮出 芙蓉苑的正房门前挂着一串串小小的珠帘,风一吹叮当作响,像极了婴儿纯真无邪的笑声。是嫣凝为了宽慰香儿相思之情,才命人串下的。

秋风吹动,珠铃一响动,让本就沉默冷肃的厅堂,更加的寂静。寂静本不是无声,而是声沉安静却得不到回应。

嫣凝坐在福康安的身旁,看着他把玩着身上的玉佩,眉『色』中对梅香无一丝的眷顾。心有些恻然,同为他的女人,嫣凝自是想到了自己。

赵兴领着四个丫鬟端上了纸砚笔墨,看到丫鬟们端上文房四宝,梅香立即扑了过去,拿起笔只写了一个“夕盈”便停顿下不动笔。

富察府的丫鬟虽也有专人教了识字,但是也看自身的天资与勤奋。梅香虽然天资很好,但是却不曾多识几字。

断断续续的写下“夕盈”、“人参片”、“血崩”后再也写不出什么,只无力的看着嫣凝。泪珠嗒嗒的落下。

从嫣凝进到芙蓉苑,她就觉察梅香有异样,这下心里是真的相信她是哑巴了。大夫还在,嫣凝连忙问荣喜,“梅香可是在芙蓉苑喝或吃了什么?”心里有些担忧,如果梅香在芙蓉苑出事,那香儿也脱不了干系。

荣喜端出仍放在紫檀桌上的青花瓷盖碗,一盏茶,只剩了半盏。红梅无法漂浮在浅淡的茶面,只得贴在了盖碗洁白的内壁上。浅碧茶底,红梅花瓣,洁白茶壁,美丽醉人。却是一碗毒茶。

大夫闻过茶味,又沾了一点放在嘴巴里,尝了尝。摇了摇头,恭手向福康安禀告道:“回将军,这茶水里放了过量的半夏,还有一味『药』,小人才疏学浅。只尝得不是我中土的『药』品。”

福康安的手捏住腰间的玉佩,双眼垂着,并不看大夫。“我记得半夏有镇咳、止呕的功效,怎么会至哑?”

大夫被福康安冰冷的语气吓到,哆嗦着回道:“半夏虽是一味可入『药』的草植,但是物极则反,半夏过多便可伤身!”

赵兴已奉命把梅香驱逐出府,大夫走后,芙蓉苑的厅堂更加的冷寂。

梅香的一头珠钗散落着,发髻半散着,簪子尖锐那端时不时的刺痛了梅香的脖颈。这种有苦难言的困楚,让她整个人近乎呆滞。

浓浓的脂粉气传入鼻息,梅香抬起了头,望向了迎面走进的夕盈。

夕盈不语先怒,对着梅香惨白的脸颊打了一巴掌,留下五个红灿似云霞的指印。

“我待你如至亲姐妹,你竟这般阴狠毒辣!连一个婴孩都不放过!”

梅香胸腔的怒气也被夕盈这一巴掌打的懵了过去,只是面容呆滞的看着容貌姣好的夕盈,圆润如玉的面容,此刻看在眼中竟是那么的计谋深深。

赵兴及时拦住了夕盈的第二次抬手,“将军命我送梅姨娘回母家,请盈姨娘莫要再动怒了!”

夕盈收住了手,对着赵兴点了点头,然后往芙蓉苑走去。

嫣凝对着梅香写的字正在细看,离去的大夫说,五灵脂虽治血崩,却不可与大量的人参同用,人参虽补气血,但是过之会抑制五灵脂功效。富察府的人参片更是集了人参的精华之力。

她模糊的记忆中有那日秋儿碰过汤『药』碗的画面,却不真切。

回首看福康安,仍是以同一姿势端坐着,连把玩玉佩的动作都是一样的。

嫣凝把字拿去给福康安看,他也不仔细的瞧着。就那样仍是独自想着心中的事,眉头紧锁着。

她不明白,梅香都已经写下这样的字了,福康安为什么还让她走,留在府中不是可以查出害香儿的真凶吗?或是······

“福康安,你该不会疑心是香儿毒害的梅香吧?”

福康安放下手中的字,随意丢到一处。微微抬起面容,“香儿不是这样的人,她现在又怎么会有心思去害人!”

嫣凝放下心来,点了点头,跟着福康安往外走。

夕盈在廊檐下看到福康安与嫣凝一同出来,停住了脚步。

一片秋黄下,福康安拉着嫣凝的手缓缓前行。二人每走一步,夕盈的心就沉一下。

香儿的孩子没有了,梅香也逐出了府。

可是福康安的身边有嫣凝一日,她就如中秋之际树上摇摇欲坠、垂死挣扎的半枯黄叶,只等着暮秋的风吹落,化作根下泥土。

夕盈纤细的指甲涂了淡紫的『色』彩,抓破了朱红檐柱,留下一道道白印。她嫣红的唇瓣紧闭,双眸直楞的看着福康安为嫣凝拂去月白蜀锦旗袍上的落叶。

芴春的轻薄汉服出现在朱红的檐柱旁,娇小的面容同样盯着走远的一对璧人。“盈姨娘心思缜密,又如此心狠手辣,可真是让芴春心生怯意!”她转脸看着夕盈,笑意弯在唇瓣上。

“自古只有聪明人才能长远的共处,你我互相取舍,不同我与梅香!如若没有芴春妹妹的良『药』,又怎么苦口?”

夕盈天青『色』帕子掩住娇艳的容颜,眯起的笑眼,如秋水深波,看不到底面。

香儿浑浑噩噩了几日,神智越发的不清晰,却把嫣凝和来探望的人都拒在门外。荣喜每日送去多少膳食,就原样的端回来。嫣凝只好增多了芙蓉苑的下人,以防夕盈再生事端。

秋日的夜极凉,府里的地龙还没有烧起,嫣凝的臂膀传来一丝凉意。她微睁了双眼,身旁的锦被纹丝不『乱』,已经几日,福康安都不曾在暖榻过夜。

她寻着烛光找去,福康安坐在正房的书房。一团深绛『色』的身影埋在昏黄的烛光中,眉宇那股凌驾于天地间的英气,也因深锁的眉『毛』而被藏住。

他抬头看到嫣凝,单手伸出,把嫣凝揽入怀中。用身上的披风裹住她,“秋日的夜凉,不可染了风寒!”

语气浅浅的,听在嫣凝的耳中却暖暖的。他所做事事运筹帷幄,计谋深藏于心,却时刻在把自己放在心中记挂着。

嫣凝鼻尖一酸,把头靠在他怀里。“你放梅香出府是别有用意的,对吗?”

福康安唇角带一丝薄薄的笑意,手指滑过嫣凝绝『色』的面容,不再言语。

夜半,赵兴的声音在府外响起,带着急切的欢喜。“将军,一切如将军所料!”

竹香与明心也被建功斋的响动惊醒,二人连忙急急的去烧了炉子,拿了加了棉的披风给嫣凝。

赵兴扔进来一个绑成一团的男子,瘦小的身材挂着一件破烂的黑『色』夜行衣。长长的发辫盘在头上,一双带着贼光的眼睛四处的看着。

赵兴回禀说,他按照福康安的吩咐,一直派人监视着梅香的母家。今天月『色』稀薄,正应了那句月黑杀人夜。

审问几句后,那个人就全招了。他只是被人买通,但是买主是谁,却说不清楚。只说是个男子,先付了一百两银子,说是剩下的一百两,等死人的消息传出后再付。

福康安一直垂首,单手握着身上的玉佩。此时抬头看了一眼赵兴,赵兴立即示意,拎着那个人下去。

第二日,梅香的死讯传入富察府,夕盈本着富察家是善心重义之大府,派人送去了银两安顿梅香的后事。

刺客与雇主的地点约在了外城的一条僻静巷子中。

海升本不想再次相送余下的银子,无奈,那人见过自己的相貌,怕日后生事。梅香毕竟是福康安的姨娘,他不敢用这一百两银子买了自己的命。

一入夜,除了打更人的打锣声和偶尔从八大胡同出来的醉酒汉,街道上寥寥无几的行人都是脚步匆匆。

悠长狭窄的巷子卷着秋风更加寒冷,赵兴隐在暗处,直直的盯着在巷子中来回走着的刺客。

海升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匆匆走来,把手中的银子丢给刺客转身就准备走,被赵兴拦住了离去的道路。

香儿疯了。

夏儿奉命来送芙蓉苑的月份,把藏掖在层层布匹中染了血的襁褓递交给香儿。满是血点的月白襁褓,光滑似玉,柔软似棉。却是一把利剑,沾满了她与儿子的血。来不及问清这是谁的血,香儿最后的理智被满目的赤红烈焰所燃尽,一声长叫后,她便昏了过去。

等醒来,香儿已是不分人与物,拿起早前缝制好的婴孩衣物套在身旁的松软枕头上。

她拉着嫣凝的手,一双水眸满是笑意。“嫣凝,你看德嘉长的像谁,是像我多一些,还是像将军多一些?”

嫣凝石化,落下两行清泪。她举起僵硬的手,拂了拂枕头绣了芍『药』花的一端,“眉眼像福康安,鼻子与嘴巴像你。”她扯起嘴角,牵强的笑道。

香儿闻言,面上的笑容更深了。她病态的面庞,也因为喜『色』添了许多红润,妩媚动人。

嫣凝握紧了手中的绣帕,出了芙蓉苑的正房门,一掌箍在了夏儿的左脸上,反手又箍在了她的右脸上。嫣凝的手指上带着府里新置办的花簇锦绣金指环,那些雕工细致的花簇锦绣划过夏儿的脸,在她洁净玉润的面容上刻下杂『乱』无章的血痕。

因为气愤和对香儿的心疼,嫣凝精致的容貌颤抖着。她费尽心思的防着夕盈,还是被她们这样生生的害了香儿。一招又一招,层出不穷,嫣凝不知夕盈的胆子竟然这样的大,毫无顾忌。她的胞弟海升已经被抓,不思如何救他,却步步为难香儿。

章节目录 第132章 黄雀在后 海升被抓的次日一早,福康安便让赵兴把海升被抓的消息在府中散播,然后去了香山查看宫殿重修的进度。

夕盈得知香儿疯了的事情以后,心中大惊,她从未授意过夏儿这样做。并且当日包过香儿孩子的襁褓已经都拿去烧掉了,又怎么会有染了血的襁褓。

一股腹背受敌的危险感让夕盈开始手忙脚『乱』。夏儿此举,她虽不说,但是大家都会认为是夕盈授意。向来仆过主担,这下,夏儿是把她『逼』到了无以还手的境地。

她没有责罚夏儿,此事背后定是有人指使。夏儿毕竟跟了她多年,她知道柔情是夏儿的软肋,你若一心的对她好,她就会在你跟前失了心,一心的为你。

再无周旋的余地,夕盈只得担下一些,好救自己胞弟的『性』命。她命令秋儿寸步不离的看着夏儿,以防她再次兴风作浪。

等福康安从香山回来的那一晚,夕盈便跪在建功斋院门外脱簪请罪。

晨明时分,建功斋的下人打开了院门。夕盈的眼泪已经花了妆容,她一袭黑发倾泻而下,贴住身上的青白缎旗袍,无一点发饰。

夕盈的双膝一直跪在冰凉的石板上,浸着寒『露』。起初是寒冷刺骨,而后便是火热难忍,渐渐的竟是麻木无觉。

嫣凝从竹香那里知道夕盈在门外跪着时,心里无一丝的怜悯,想到香儿此时的模样,她只觉得这样跪个十天半月都是无济于事。无论她怎么样跪,都跪不来香儿孩子的『性』命。

福康安用过早膳后,才让人把夕盈请了进来。许是各自心中有事,福康安与嫣凝都未吃些什么,膳食多是原封不动。花花绿绿,荤荤素素的摆了一桌子。

夕盈是跪着进的建功斋院中,膝盖迈门槛,磕出血来。建功斋因先前是福康安闲暇时修身养『性』之处,男子的粗犷让他对这里并未仔细的修建。石板路有些已经微微翘起,石尖触及骨肉,是锥心之痛。

晨时下人还未清扫,夕盈的膝下血混着泥土,在白『色』的寝衣上,触人心疼。

她紧咬着双唇,不让眼眶中欲出的泪珠落下。她知道此时她的眼泪对福康安已经毫无作用,只会令他更加厌恶自己。

等夕盈到了厅堂,已有小半柱香的时间。嫣凝终是『妇』人之仁,心中有些不忍,刚想去拉夕盈起身,却被福康安拦住了。

“你何故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

端坐在主位的福康安压着一腔怒气,面无表情的问跪着夕盈道。

夕盈叩首,一袭黑发,似黑亮的绸缎铺展开。“妾身心知妾身所做的事,不可能让将军原谅!愿意受将军责罚,只求将军放了我胞弟海升!”语气中无一丝的为自己的哀戚,全是对胞弟海升的担忧。

长亭苑中,秋儿步步紧跟着夏儿。

夏儿见夕盈明知被自己陷害,竟然不责罚自己,昔日的主仆情意涌上她的心头。她连忙跑去夕盈的橱柜中拿出放置已久的钰春馨,想要丢掉,生怕等会福康安会派人搜这里。

钰春馨是一种边疆的『药』物,与过量的半夏熬成汤『药』,喝下可令人至哑。

但是钰春馨香味奇特,不长期触碰尚可,一旦长期触碰,气味便会永久不失。

秋儿一直监视着香儿,此刻见她从夕盈橱柜中拿出一个玉瓶,立即拦住了她。“姨娘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害她?”

心中原是好意的夏儿听秋儿如此一说,往日的心酸与怒火冒了上来。她看向秋儿的一双眼睛中满是怒意,“不薄?自从刘稳婆的事后,姨娘就视你为心腹,事事都不与我商议!我舍命为姨娘办事,她却这样待我,不薄在哪里?”

富察府的丫鬟秋冬奴婢装是淡紫与嫣红两『色』,以减少秋冬日的萧瑟之气。

海棠熏香中,两抹嫣红『色』的身影纠缠在一起,争夺着手中的钰春馨。夏儿虽极力辩解自己是要丢掉这个玉瓶,但是秋儿已经不信她所说的话。

争夺中,钰春馨的玉瓶丢掉到了赵兴的脚旁。

赵兴奉命来搜长亭苑,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被人送到脚下。当问及这是什么时,秋儿与夏儿跪在一处,你扯我的手,我扯你的手,都吱吱唔唔的讲不清楚。

赵兴挥了挥手,命人把她们也一同带去建功斋。

福康安命人去长亭苑时,夕盈心里已经做好了要被休掉的准备。夏儿显然已被人收为他用,眼下,夕盈只求夏儿能够顾念昔日的主仆恩情。

当夏儿与秋儿跪在厅堂之上时,夕盈腥红的唇瓣,无力的吐出。“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着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泪珠断断续续的落下。

当日她与福康安也是伉俪情深,喝过合欢酒,睡过鸳鸯锦被。如今自己却落得被夫君审问、质疑的地步,虽然她事事脱不掉干系,但心中的酸涩仍是难以言表。

赵兴把手中的钰春馨交给福康安,福康安打开瓶子,从里面倒出一颗似黑珍珠般闪亮的小『药』丸,手捏不碎,十分坚硬。他把瓶子塞好丢到夕盈青白缎旗袍裙摆上,双眼锐利的『射』向她。“这是什么?”

夕盈的手因福康安冷如万年寒冰的声音有些僵硬,她拿起那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玉瓶。瓶身洁白无瑕,与瓶颈处的赤红塞有些格格不入。

她重新丢下玉瓶,抬起头,双眸坚定。“妾身没有见过这个!”当初她只是偷用了府里的半夏和人参片,并没有接触到钰春馨,也是为了日后事发好脱罪。

至于如何害的梅香,那是芴春下的手,夕盈并没有参与其中。对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夕盈的脊背有些挺直了。

夏儿在一旁跪着,眼睛闪烁不定,她不知该如何说出自己帮着芴春陷害夕盈的事。

香儿生产之夜,夕盈只带了秋儿去芙蓉苑,独留夏儿在院中。夏儿心里也明晓了,夕盈是不准备再把她置于心腹之地了。

夜郎星空,就那样的撒下银光,她第一次觉得长亭苑是如此的孤冷。她从小跟在夕盈身侧长大,一心扶持夕盈坐稳夫人之位。在她的心中,夕盈就是她的亲人,如今亲人远离自己。

夏儿双眸无他物的走着,走到一处假山,心里的委屈再也隐忍不住。蹲下去,嘤嘤的哭起来。

芴春一身飘逸的汉服,落在夏儿的身旁。芴春面容本就娇小,在银『色』的月光下,似闪着普渡众生的光辉。

夏儿那颗没有着落的心就这样被芴春的只言片语收服,她听芴春的话,把钰春馨放在夕盈的橱柜中。又拿了芴春给的染了血的襁褓给香儿看。

只因为芴春那句,“你可以让她知道,你才是她最应该珍惜的心腹!”一句寥寥,却深入夏儿的心。

福康安与嫣凝都盯着跪在下面的夕盈,等着她解释。夏儿不忍夕盈因为自己的一时糊涂,再无翻身之日。她跪着走到夕盈跟前,刚要开口,芴春的声音就飘了进来。

“奴才最重要的是要忠心!忠仆不侍二主,叛主之人定要遭四方唾弃!”

一句话似带了符咒般,把夏儿定在了原处。

她已经不能回头,如若回头,既是害了自己,也不能重得夕盈的信任。她太了解夕盈了,疑心之人,从来不推心置腹。

夕盈听到芴春的声音,心里无力的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无奈的苦笑着。

芴春的倩影盈盈而入,她温顺的伏在福康安脚下。双眼盈盈的看着福康安,“将军许久不去春樱苑,可知春樱苑的下人欺凌芴春不是富察府的女主!”

福康安不『露』声『色』的拂去芴春搭在自己膝上的手,冰冷的语气未改。“富察府的女主人只是嫣凝一人!”

芴春自知失言,洁白的汉服莹莹而立与一身玳瑁红的福康安宛若英雄佳人。

嫣凝心中有些不快,这几日脑子里左右都是香儿,她竟快忘了芴春这个人。此刻见她温顺乖巧,让人心生怜悯,许是多情的男子都架不住这样柔情似水的女子。

芴春的突然来意已是明确,是向福康安告状院中的下人不如心意,但是福康安眼下无心顾及她的事。双眼盯看这夏儿,“你有什么话要说?”

夏儿心里经过一丝挣扎,垂首道:“这玉瓶是盈姨娘日前交与奴婢的,说是配以过量半夏可让人说不出话来!奴婢不想照做,盈姨娘气急恶骂了奴婢几句。等梅姨娘哑声时,奴婢方知道盈姨娘去找了芙蓉苑新分到的丫鬟害的梅姨娘!”

因为她垂着脑袋,所以厅堂的人都看不到她的样态。

“那莲姨娘血崩及染血襁褓之事呢?”不等福康安发问,嫣凝急急的问道。

夏儿仍是垂首,等了片刻,才说道:“盈姨娘掌管府中大小适宜,想取得人参片很容易,但那日因怕奴婢不听吩咐坏她大事,盈姨娘并未让奴婢跟随,只带了秋儿去!那晚,盈姨娘送走了小少爷,本应把包过小少爷的襁褓都烧去给小少爷,但是盈姨娘却让奴婢把这个收起来,说日后有大用处!奴婢本是不想去芙蓉苑惹莲姨娘伤心,但盈姨娘说,奴婢要是再不听吩咐,就把奴婢赶出富察府!”

章节目录 第133章 收养膝下 夕盈的脊背塌软下来,泪珠就那样悬空在圆润如玉盘的面容上忘了落下。

“抬起头来!”

福康安冰冷的声音从夏儿头上传来,夏儿身体一哆嗦,缓缓的抬起了头,一双眼睛来回的闪烁着。耳垂边的发丝沾了汗水服贴在双鬓上,人见犹怜。

夕盈望着福康安如石尊伟岸的身影,这是她的夫,是她的天。当初伊尔根绝罗家败落时,年少风发如他,曾执起她的双手,深暗的眸中无限柔情,“夕盈,我是你的夫君!富察家是你永久的依靠!”她恻然,一颗动『荡』不安的心被他一句轻言淡语安下来。

他是那样说的,亦是那样做的。

如若不是他,夕盈的阿玛早该斩首示众,却因富察家的求情只发配到边疆苦寒之地。苦寒之地又如何,总有返京的一日,只要她屹立将军夫人之位不倒。

于是为了坐稳将军夫人之位,她笑迎香儿,善待嫣凝,早已忘记了原来的自己是何模样。

秋寒冬殇,青灯照孤夜。她也早已忘记“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是何滋味。人影孤零时,她把满腹的醋意藏于心中的苦海,对着青铜镜端庄贤淑的笑着,笑着,笑着,竟不觉得心里苦了。可是当福康安的人影匆匆从长亭苑路过,走去芙蓉苑,走去建功斋时,那股酸涩仍是哽咽在嗓间。

花谢花飞,春去夏来。长亭苑门上朱红的檐柱上已被她扶的脱了『色』,『露』出木头的本原。她没有让人重新膝回朱红,就那样留着斑斓不一的檐柱,才能提醒自己,她不止一日一年的这样翘首相望过那个曾与自己伉俪情深的夫君。

如今,却是什么都不同于往日了。夕盈痴望着福康安,只求他心中对自己有一丝的爱意,只求一丝。

“你若有一虚言,本将军决不轻饶!”

福康安锐利的目光看得夏儿结结巴巴的说道:“将军若是不信,大可去搜盈姨娘的橱柜,橱柜沾了钰春馨的香味,细闻便可以闻出来!”

他没有派人去搜,也不必派人搜。夏儿既是敢这样说,那定是真的了。

福康安单手束在身后,居高临下的看着夕盈,眸中无半点柔情。“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发丝凌『乱』,泪水遮面,夕盈心中对福康安仅存的希翼也灰飞烟灭。她添了添干裂出血的唇瓣,“如若是嫣凝,如若是嫣凝犯下这些过错,将军会如何?也能这样如此不念昔日的夫妻情分吗?”

夕盈的声音带着竭斯底里的绝望,面目痛苦的挣扎着。

嫣凝的双眸随着夕盈的吼叫看向了福康安,她也想知道,如若有一天自己犯下过错,如若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身份。他会不会顾念初识的两心相许。

掀开玳瑁红的长袍一角,福康安端坐在主位上,放在案几上的手紧紧握住嫣凝的手。面如表情的对赵兴吩咐道:“取笔墨来!”

夕盈的青白旗袍瘫成一团,似无了骨架相支撑,柔弱无力。“夜来双燕宿,灯背屏腰绿。香尽雨阑珊,薄衾寒不寒。多少个日夜,妾身等将军等的都会忘记要流泪,就那样怔怔的到晨明。将军却是一封休书就这样弃妾身不顾!”她咬的唇瓣再次出了血,叹惜那么多个等待的孤独夜晚,换来她如今的遭弃。

长亭苑正房的屋檐下,一直都有燕子窝,她从没让下人动过。春日里,夜夜燕双宿,细瞧着灯背下自己乌黑的秀发,她曾以为要这样的等到白首。时而夜雨淅淅沥沥,锦被盖在身上,她竟分不出是天寒,还是自己的心寒。

福康安握住嫣凝的手,猛地收紧了。他的眸中闪过一瞬恻隐,也只是一瞬,顷刻即回到了冰冷摄人。只这一瞬即转逝,让嫣凝的心不由得收紧了,蹙起娥眉看着身侧的福康安。

赵兴腿脚麻利的端着文房四宝,刚立到厅堂。

“额娘!”

德麟稚嫩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然后小小的身影跑进正房的厅堂就扑到夕盈的怀中。一双粉嫩的小手擦着夕盈脸上的泪,然后带着哭腔说道:“额娘不哭,德麟保护额娘!”

四岁的德麟稀少黑亮的头发绑在脑后,刚过脖颈的小发辫因为急跑有些散『乱』了。

『奶』嬷嬷跟在后面急跑着进来,有些怯怯的对着福康安与嫣凝福身请安,然后垂首用力搅着身上黑灰缎对襟上衣。

夕盈抱紧了怀中的德麟,儿子是她最后的保命符。

赵兴端着文房四宝,立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看向福康安。

嫣凝的手被福康安握的越来越痛,她另一只手裹住他青筋暴起的手。对着赵兴扬了扬头,“下去吧!”

福康安看了她一眼,对上她唇瓣绽开的淡淡笑意。

在德麟与夕盈母子相依的场面下,福康安的心软了下来。夕盈被休,德麟将来的身世肯定要遭人非议,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能再让另一个儿子受委屈了。

他缓和了眉宇间的戾气,对着德麟招手。“过来!”

夕盈虽然心中不想放开德麟,却不敢在这样的状况下让德麟再惹怒福康安。只得泪眼汪汪的目送德麟到福康安怀中。

主位之上,福康安与嫣凝端坐着。嫡室的光耀重新的照到了德麟身上,夕盈沉思片刻,俯首,声悲语凄,“妾身深知妾身之罪,将军不休妾身已是天大的恩德!妾身如此罪过,不敢再养德麟在膝下,只求夫人能把德麟收养于膝下,不求嫡室荣耀,只求平安长大!”

福康安抱着德麟的手僵住了,看向了身旁的嫣凝。嫣凝也是一脸惊异的看着夕盈,不解她此话何意。福康安已然心软,不会再休她,那她为何还要把德麟送到自己膝下。岂不是连最后的依靠都没有了!

夕盈仍是俯首,乌黑的秀发散了一地,衬得身上的青白旗袍『色』泽清冷。

半日后,福康安皱眉把手中的德麟送到嫣凝怀中。对着赵兴吩咐道:“把盈姨娘迁去醉夏斋!”

赵兴跪下来行了一礼,“遵命!”然后就命几个丫鬟扶起夕盈往醉夏斋走去。

夕盈最后的一眼留在了嫣凝怀中的德麟身上,那是她最后的期许,只要德麟争气,世袭福康安的爵位,那么年年岁岁的孤苦寂寞她都是耐得住的!

德麟不解发生了何事,单纯清澈的双眸已转悲为喜,看着嫣凝天真的笑着。

嫣凝抱紧了怀中的德麟,不出府,已是福康安对夕盈最大的宽容。她不敢去求情,也怕这样的夕盈带坏了怀中纯真无邪的幼童德麟。

秋儿自求去醉夏斋伺候夕盈,而夏儿却想分到别处。福康安身心俱疲,把此事全交给了赵兴安排。

芴春以夏儿『性』情贞烈为由要了她伺候,夏儿本是夕盈母家的陪嫁丫鬟,应该跟着夕盈前去醉夏斋。但是芴春既已开口,赵兴也不好驳了她面子只得照做。

醉夏斋旁邻怡人轩,因处极阴之地,太阳的光辉照不进院中,故名醉夏斋。本是夏日里避暑的好去处,却因芳太姨娘的事,闲置下来。

庭院中寸草不生,比起怡人轩的杂草横生,这里一片荒芜更显凄楚。虽是秋日却冷比寒冬,处处灰尘厚积。

正房内蜘蛛网重重叠叠,扯开窗户上的残破帷幔,仍是一点光亮都投不进来。

夕盈端坐在主位上,望着未掩的院门,遥遥相盼,盼德麟长大成人,盼德麟接她出这寒苦之地。

昏黄烛光下,嫣凝命人剪去了烛台上灼灼燃烧着的烛芯,唯恐它们惊了熟睡的德麟。

看着熟睡中德麟的小脸,嫣凝不觉两腮绯红。她已是双十年华,从未想过这么快的为人母。那日福康安虽有提及让她生子,但这种事,终究是随天意不随人愿。

德麟总是“大额娘”的喊她,以前嫣凝只觉得他稚嫩的声音惹人喜爱,如今听在耳中却独有一番味道。

她抬手,轻轻的抚着德麟圆胖如珍珠发亮的脸庞,生怕惊着他吓着他。不曾发觉,福康安已经坐在身侧,就这样望着她们母子二人。

许久,嫣凝抬头,对上福康安满是暖意的眸子。烛光昏暗,她看不清他身上长袍的颜『色』,只一团黑影,唯独那双温情的眸子发着亮光。

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嫣凝有些害羞,低下头,不敢再与福康安四目相对。福康安顺势把这样的她揽入怀中,轻轻的话语在他耳畔响起,“嫣凝,赐予我一个孩子可好!”

他终是过不了自己心中那一关,今日夕盈的事,更令他自责德嘉之死。闭上眼睛,德嘉乌青紧闭双目的小脸就会出现在他眼前。看到德麟,更会令他想起德嘉。

他福康安少时得意,战功累累,无往而不利。如今却压不下这府院中争风吃醋之事,竟到了暗害未出世孩子的地步。但是夕盈毕竟是德麟的生母,他不能不顾德麟以后的名声,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

嫣凝看着福康安眸中的温情不再,满是痛楚,伸出手想尽力抚平他眉间的皱褶。莞笑着点点头。

章节目录 第134章 未死 没有胡言『乱』语,没有痴笑疯傻,香儿的安静令嫣凝更担忧。如一潭已经死去的湖水,即使落下满池的花瓣与绿叶,也再掀不起层层涟漪。

城里的大夫来了走,走了来,连皇宫中的太医都直对香儿的病情摇头,“莲姨娘是受丧子之痛刺激,这病怕是三年五载的难以痊愈!”

芍『药』花枕头已是汤饭残羹不断,嫣凝命人去缝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枕头,趁香儿熟睡之际,偷偷把她怀中脏兮兮的枕头换了去。连芍『药』花的花蕊都是同一绣娘所制,可是当香儿醒来,一眼就看出来这个枕头不是她的“儿子”。

从东路院落跑到西路院落,香儿未着发饰的一袭黑发,散『乱』的飞舞着,身上月白缎旗袍因为整日的抱着满是汤羹残汁的枕头,也是污渍斑斑。脚上没有穿鞋,一双白绫布袜已经被泥垢盖的失去了本『色』。

虽急跑喘喘,香儿口中仍是清晰的喊着,“德嘉,你在哪里?”下人们见她多是唯恐逃的不及时。

嫣凝不敢让护卫强行的掳她回芙蓉苑,怕香儿情急之下犯痴傻,伤了自己。踏着一双高高耸起花盆底鞋,嫣凝满府院的追着香儿跑,荣喜也赶紧回了芙蓉苑去把洗净的旧枕头抱了过来。

上朝回来的福康安正好迎住了香儿,他一身官服未脱,把急跑的香儿揽在怀里。

香儿看到他,玉润的面容上泪珠涟涟,“将军说过,要让我来养育德嘉,将军为什么又把他收了回去了!”香儿的手抓着福康安身上的补子。

清朝一品武官的补服,麒麟脚踏七祥彩云,屹立在重重叠叠的山峦之上,一轮红日照亮苍茫大地。波涛汹涌的河流,绵延向前。

香儿的手抓着福康安官服上的麒麟,身影在秋日里成为暮秋殇离。福康安一手托着官帽,一手把她紧紧的抱住。怜悯之情,皱在眉间,“孩子在额娘那里!额娘想他了,我现在就去额娘那里把他抱回来”

她的眼泪湿了福康安厚厚的官服,拥着怀中的香儿,福康安复杂的双眸看向了立在一旁的嫣凝。

半竿斜照下,三人相立,嫣凝不知谁的心中是谁?

荣喜把香儿所熟知的芍『药』花枕头抱了过来,香儿一见它,不顾湿答答的冰凉『潮』冷,把它紧紧搂在怀里。双鬓飞上两抹嫣红,“将军,德嘉睡着了!”她双眸似水的看向福康安。

福康安扶着香儿,与她笑意相视的一同回了芙蓉苑。

嫣凝掩住心里的一阵酸涩,皓齿紧紧咬住唇瓣,蛾眉蹙在一起。她终究是女人,一个看到香儿会怜悯,看到福康安与香儿离去会心生醋意的女人。

回到建功斋,竹香小心翼翼的帮她褪去脚上的花盆鞋。痛楚传来,白绫布袜已是血迹斑斑,竹香用温水轻轻的为她擦拭着磨烂的地方。

明心从练功室接了德麟回来,嫣凝便陪着他练字、读书,不知不觉竟已黄昏。『奶』嬷嬷带德麟去用了膳食,哄他睡觉。德麟一走,嫣凝的心便空了下来。

她方知道,后宫那么多的女子为何费尽心机的想要生下子祠,这漫漫长日,如若没有孩子相伴,心却是如此的空旷。是一种找不到四边角城的空旷,一眼望不到尽头。

烛台上落满了洁白无瑕的烛泪,堆积如晶莹剔透的小山丘。烛芯剪了一次又一次,嫣凝的身影错落在帷幔上,纹丝不动。

皎月还挂在树枝上,福康安回来换衣服上朝,一进建功斋就看到正房的烛光闪着。他心中有些动容,脚下的步子跨的更大了。

嫣凝端坐在暖榻上,垂首看着案几上的百合花簇绣帕。竟不觉,她已经盯着这写有两行小字的绣帕,从黄昏到拂晓。一盏百合茶已经凉至伤脾胃,嫣凝随意摘下放置在案几上的步摇,被昏黄的烛光一照,有些发旧。

案几上的绣品突然被人拿走,嫣凝愣神片刻,随即抬头,看到福康安单手束在身后,一手拿着手中的绣品看着。

他又如何不知她的心思。

福康安把百合花簇绣帕交还到嫣凝的手中,常日紧锁的眉头有些松弛,“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他嘴角扬起,握住嫣凝的手,力度刚好传来暖意。

嫣凝点点头,墨黑般的秀发靠在福康安的胸膛上,心里的酸涩成了浓情蜜意。

香儿孩子三七之日,嫣凝代她去白塔寺为已经安眠于泥土中的孩子捐赠香火,以求那个极乐世界能够弥补他在这个世上所受的苦楚。

白塔寺本名妙应寺,因其寺内高耸的白塔而得俗名白塔寺,是京城中香火最鼎盛的寺庙。

砖石建造的塔基,白『色』高耸的躯身,嫣凝仰首望去。寺庙的僧人说,顶上花纹铜盘的周围悬挂三十六个小铜钟。阵风吹铃铛铎,声音清脆悦耳。

立在佛祖的下面,佛光无限。嫣凝诚心的求着佛祖,减轻那个孩子的痛楚。

从白塔寺出来,嫣凝一路觉得有人在跟着她们。赵兴同福康安去了香山,竹香被她留下照看香儿,她只同了明心出府拜佛。

京城外城的街道热闹无比,沿街叫卖的小吃、手工饰物,还有一些人拿了自家种的瓜果蔬菜叫卖。一时间街道上,琳琅满目。许久不出来的嫣凝,心里即好奇着这些小玩意,又担心着身后紧跟不舍的那个人。

每次回首,熙攘的街道上总会快速的闪过一道身影,让嫣凝更加确定是有人跟着她们。她与明心对视一眼,自己快速的藏在了街道边卖油纸伞的一个摊位后面。

五颜六『色』的油纸伞下,嫣凝拉住自己樱桃红的裙摆,从伞与伞的缝隙中探头望去。

片刻后,一个身穿着粗布衣衫的男子,立在熙攘的人群中,找寻着嫣凝的身影。起初他背对着嫣凝,她无法看清他是谁?

当那个男子转身,面对着嫣凝的方位时,虽然他贴着络腮胡子,但嫣凝还是认出了他。

顿时,嫣凝惊得连手中的帕子都丢在了地上,他竟然没有死。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包藏祸心 游远之看到嫣凝回头立即躲到了一家绸缎庄的招牌布帘之下,黄白的布帘挡住了他看向嫣凝的视线。等他再次匆匆跟上时,只有嫣凝的贴身丫鬟往前走着。

四周扫视了一下,游远之看到油纸伞下飘出来的百合花簇帕子。

嫣凝正惊异游远之怎么会没死时,就被人从油纸伞下拉了出来。

游远之把嫣凝拉到了一处偏僻的胡同,周围都是被丢弃的箩筐和旧木头。有人用时可随意拿去,用完了无处放时,仍是归还到这里。渐渐的,胡同一头的路堵了,来的人也少了。

旧蓝发黑的砖墙下,嫣凝看着游远之把络腮胡子扯下,脸上带着被撕扯的红。游远之看了嫣凝一眼,把手束在身后,身上有些肥大的布衫垂下来,失了在嫣凝记忆中的英俊痞气。

沧桑不尽如人意,游远之叹了一口气,他看出了嫣凝心中的疑问。“我的事,往后再和你说!香儿怎么样了?孩子应该已经出生了,他们可都平安康健?”

经游远之一问,嫣凝的头垂了下来,不知该回应他急切的声音。

见嫣凝不愿答话,游远之以为嫣凝心中对自己有芥蒂,不想把富察府的事外泄。他又重重的叹了一口气,然后背对着嫣凝说道:“我此次来见你,是想你可以告诉香儿,我并没有死,不必为我担忧悲痛!”

说完,身后的嫣凝仍是一语未发。游远之便觉得是自己一厢情愿了,如今香儿已是他人妻母,又如何会为他悲痛。他满是痛楚的眸子一下子变暗,起身跃过高高垒起的箩筐,一翻身,便消失在堵死的胡同那里。

嫣凝怔怔的望着没有一点凌『乱』的箩筐,刚刚与游远之的相逢像一场梦境。

是游远之被佛祖收在座下,见自己刚刚为香儿与孩子祈福,才幻化成人型,问及香儿的近况吗?可是他即为佛祖座下灵将,又怎么会不知晓香儿孩子已死,她已疯之事。

嫣凝失魂落魄的走在街上,那些沿街的吆喝声再也听不进耳中。她伸出自己刚刚被游远之拉过的手,玉润依旧,长久的用花瓣汁浸泡,已是泛着花『色』的娇羞。毫无鬼怪奇谈中的黑『色』之气。

熙攘的人群中,直到和珅焦急的神『色』出现在嫣凝眼前,她才回了神。

见明心同和珅站在一起,嫣凝不觉蹙了蹙蛾眉,她越过和珅,拉着明心就往富察府走去。

石青板铺就的街道上,各『色』的招牌幌子曳曳摇坠着。看着嫣凝急急远离自己,像是在避瘟疫般,和珅握紧了手中的朝冠。弯月般的眼睛松成杏目,又紧紧的眯成一条缝隙,藏着摄人的寒光。

他手中的朝冠,起花金顶,金光闪闪。翡翠翎管表里莹澈,『插』着一眼孔雀花翎,大颗的东珠与红宝石贵气『逼』人。朝服的补子上驾云翔飞的仙鹤追着高高悬空的红日,满补尽是七彩祥云。

街道上的布衣见和珅皆垂首绕道而行,外城的百姓很少见到内城的大官,虽不知和珅官居几品,但是如此贵气威风的朝服与朝冠,身后又跟了那么多的家奴,他们也心知这位大人他们惹不起。

坐上奢侈华丽的官轿,和珅与嫣凝背道而行。轿中,双目仍是眯着。

当明心跑到府上,说嫣凝被一奇怪男子掳走时。他顾不上换下朝服,顾不上嫣凝会怀疑明心私透富察府家事,就带了家奴匆匆的随她而来。嫣凝回富察府一月之久,太后凤体违和,迟迟没有招她入宫。她又是身居府院,有关她的近况,都是从明心那里得知。

想到嫣凝回避自己时蹙眉垂首的姿态,和珅直觉胸腔一热,单手重重的捶在了轿身上。

八个轿夫同时一惊,停住了脚步,目目相觑的看着身旁的人。身后乌压压的一群家奴,被轿子拦路,也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刘全深知和珅的心思,连忙呵斥停住的轿夫,继续行走。

一回到建功斋,嫣凝就把所有的丫鬟全部支出去,独留了明心一人。

厅堂的桌椅都是沉『色』的紫檀木,本就威严。与左右内室的通道被棕黄的帷幔遮住,房门紧闭。

明心连忙跪了下来,小心的瞧着嫣凝沉默不语的脸『色』。石板上铺了以棉纱为经纬线,用彩『色』『毛』线或蚕丝线做栽绒结木红地四合如意天华锦纹栽绒毯。

此毯以木红为地,以桔黄、浅黄、粉、白、深蓝、浅蓝、孔雀蓝、深棕等『色』线编织纹饰。

毯外边为深蓝『色』,大边为方棋朵花锦纹,中边为串枝牡丹,毯心为四合如意天华锦纹;看在眼中庄重、大方、华丽。

明心扯着嫣凝樱桃红的裙摆,一脸委屈的说道:“夫人,奴婢走了数十米,没有见到歹人,可是您却不见了。奴婢去问了您藏身处的油纸伞老板,他说您被一男子强行的带走了!那里离富察府又远,奴婢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去了和第!”

见嫣凝仍是不为所动,明心急得落了泪。

富察府规矩森严,她平日里只得和厨院出去采办食材的人一同出去,假借嫣凝入口之物,必须由她亲自挑选才行。

厨院的吴主厨日日盼着攀上嫣凝这株高枝,对明心的话深信不疑。每次她一出富察府,都会前去一个农家汉的时鲜瓜果摊位。那是和第的家奴,从她进富察府之日,便守摊于此。等着明心送来的富察府所发生的大事,嫣凝回来后,和珅要的更多是嫣凝的近况。

“我记得,你进富察府的时候,我就同你讲过!富察家的事情你要是敢透漏半点出去,我决不留你!”

一想到和珅城府深厚,能够从明心的只言片语中,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关于富察府的事情,嫣凝心里一阵恶寒。

当初嫣凝极不愿留明心在富察府,可是如果不留下她,福康安便不会那么轻易的相信她是苏家的女儿。嫣凝当初心中对和珅升起的感激之意,顷刻坍塌,她怎么会如此蠢笨。和珅那般精明的人,又怎么会为了她一个小女子,费下这么大的心思。

明心把嫣凝的裙摆扯的更『乱』了,“奴婢没有,奴婢没有把富察家的事情告诉过老爷!今天真的是情急之下,才会去找老爷的!”

嫣凝一掌垂在了桌子上,皓齿外『露』,“你知不知道,如果将军知道这些,他会如何处置你!”明心一直忠心待她,让她竟然忽略了和珅才是她真正的主人,一时心疼与愤懑,让嫣凝心『乱』如麻。

章节目录 第136章 远走高飞 “她是犯了什么过错,竟要我亲自处罚?”

福康安低沉的声音随同门被推开的吱呀声一并传到了嫣凝与明心的耳中。

淡耀的斜阳照进来,嫣凝的双眸有些不适应。她连忙起身,却绊住了脚下樱桃红的裙摆,在快要触地时,被福康安腾空抱起。

秋意正浓时,福康安一身深绛『色』长袍很是应景。他的脸庞带着笑意,嘴角浅浅的弯起,对上眉宇间凌驾万物之上的英气,潇洒醉人。

嫣凝不觉看呆了,竟忘了自己刚刚为何那么急促的站起来。

明心眼见此景,自觉地垂首后退,关上了房门。

福康安见嫣凝双臂环着自己的脖颈,丝毫无松开之意,嘴角弯的更深了。嫣凝羞红了双鬓,挣扎着想要起身。

福康安却搂得更紧了,抱着她向小憩的暖榻走去。放下她后,福康安一个侧身坐在她身旁,手却不曾放开她的手。

方窗上挂着竹子做的水精帘,颜『色』莹白,工艺细致。夏日的光照下,银光粼粼,娇美动人。是福康安为了嫣凝命人镶上去的,她最喜在小憩的榻上闲坐,如若没事,一坐就是一整日。春日还好,福康安唯恐夏日的光伤了嫣凝凝脂润滑的肌肤。

嫣凝的夏日是在皇宫中度过的,无缘看到夏日水精帘的盛景。她了解福康安这份心思,所以虽是深秋,她仍不愿下人们取下窗上的水精帘。

“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福康安看着昏沉的窗子,喃喃自语道。

嫣凝顺着福康安的眸光向外看去,一片寒意从稀疏的竹缝中透出。她心中想起了福康安宿在芙蓉苑的那夜,手不觉收紧了一下。

福康安笑嗔着,伸手拂过嫣凝的面容,“总是爱胡思『乱』想!”

“你为什么要纳那么多的妾?”

想起今日见过游远之,嫣凝垂首,有些殇怀的问道。

墨黑般的秀发如层叠的浮云,鬓发间的香气缭绕不散,即使垂首,仍然隐不去眸中的愁绪。福康安看着这样的嫣凝,心里也问了一遍自己,为何会有这么多妾室?

却无答案。

贵为天子的皇上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后宫佳丽如云。他的阿玛,也是妾室成群。身旁的文武百官,无一个不是贤妻美妾陪伴。

他有些错然,眉宇皱在一处。妻妾虽多,心中不也只能装下一人吗?

夕盈是他阿玛帮他选的嫡妻,青梅绕竹马,少年时情窦初开,他是喜欢过她的。

香儿『性』格纯真,不同夕盈的唯唯诺诺、端庄贤淑,他也是喜欢她的,就把她纳入了府中。

期间虽有侍妾伴在左右,但是他没有动情之人。

直到遇到嫣凝,她容貌惊人,『性』格冷僻,对自己时冷时热,身世扑朔『迷』离。从小深受皇恩宠爱的他,早已习惯了对动情的女子,纳入府中。

她却不同,不愿做妾,也不愿做嫡妻。只一心与他远走高飞,相伴山水田野。向来只对女子动情不动心的他,心绪一次次的为她而『乱』。

怕把她陷入生死关头,他不敢再宠溺外『露』,便纳了梅香。

忌讳她与和珅的相交,接了芴春进府,想让她懂得女子不仅要有倾城美貌,更要温顺忠贞。可是当她为了争宠而伤了自己时,他心里却有些厌倦,这不是他的嫣凝。

他终明白,他为她动情至深,已动了心。

夕盈暗害香儿,这种府院女人间的争斗,从他是孩童时,早已司空见惯。他对夕盈那般绝情,正如夕盈所问,如若是嫣凝,如若是嫣凝犯下这些过错,将军会如何?也能这样如此不念昔日的夫妻情分吗?

他心中立即有了答语,如若是嫣凝,他只会觉得这是她爱他至深。这种惊人的话,他没有说出来。

福康安独自眼望窗外失神,竟不觉嫣凝已向自己坐近了许多。靠在自己怀中,沉默不语,而自己也早已搂住了她。

“如果游远之没有死,你会怎么做?”嫣凝抬首,对上福康安有些疑问的眼神。

许是逝者已哀,福康安竟然同嫣凝闲话起。“如果游远之没有死,我会让她带香儿远走高飞!明启教已被灭教,再多的仇恨也化为了灰烬!”

他对香儿早不是喜爱,而是怜惜。香儿对他的感情,他知晓,却无以为报。如今香儿这副模样,福康安却期盼游远之还活着,他定比自己更懂得如何爱护这样的香儿。

福康安的心已被嫣凝填满,再放不下任何人,每每面对香儿都会深感愧疚。最疼爱他的大哥因她而死,他恨过她,想要用富察府的孤寂牢笼困住她一辈子。于是他对她忽冷忽热,让她心中的情感一次次死灰复燃。

但后来,他却再无暇顾及她。

直到她怀孕,他疑心过她腹中的骨肉。想要放她与游远之高飞,她却执意留下,他心中便相信那是自己的骨肉。

明启教已灭,游远之已死,他是她最后的依靠,心中却留不出一点空闲给她。

用膳时,明心随同丫鬟上来摆菜。福康安看到她才又想起了今日主仆二人的对话,便随口问了一句,“今日你是怎么惹了夫人不快?”

明心面『色』一惊,手中的桂圆莲子羹玉碗掉了下来,羹汁撒在了嫣凝的旗袍上。她立即跪了下来,有些结巴的请罪道:“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不是故意的!”

嫣凝示意明心赶紧下去,明心站起来就跌跌撞撞的往外走。

“站住!”

福康安放下手中的筷子,双眸一紧。

明心立即立在了远处,不知所错的看向嫣凝。若是福康安知道她曾是和珅的家奴,不杖责她,也定会牵扯她的家人。

富察府不同其他府邸,富察家世代为朝廷忠将,手上沾满了异族与敌仇的鲜血。寻仇之人,多不胜数。将军府中最忌细作刺客,有可自行处死的权力。

福康安与和珅不和,京城中人都知晓,福康安最瞧不起和珅这种阿谀奉承之人。

嫣凝心也突突的跳了起来,若是福康安知道明心是和珅的旧奴,那他对自己的信任,定会土崩瓦解。

章节目录 第137章 母兄 伺候在旁的下人皆垂首不敢言语,厅堂立即鸦雀无声。

福康安起身,居高临下的盯看着跪在木栏门槛前的明心,直到她再也不敢抬首,连喘气都不敢出声。

嫣凝走过来,双眼触到福康安眸中的锐利,心中也是一沉,无了主意。

“竹香,带夫人去换衣服!”他双眸的寒光照向立在餐桌旁的竹香。

竹香立即小碎步急走上前,扶了嫣凝去换衣服。

内室帷幔环绕,烛光昏暗,嫣凝心中如阴雨连绵着雾霭。她一心怕明心说错话,只穿了寝衣,拿了件狐狸『毛』月黄锦缎披风就匆匆往正房旁的书房走去。

明心是和珅调教的家奴,虽然心中畏惧福康安威严的气势,但是她知道,她一旦开口,等着她只有刑杖和丧命。

深秋的夜,已有寒冬之意。树影婆娑,如一道道掠过来的黑影,嫣凝看在眼中心生瘆意。

烛台上放了白帆布做的灯罩,昏黄的烛光透出来,竟有些发白。秋寒卷着帘幕,阵阵冷意浸入。嫣凝一进门就同明心跪在了一处,面容在烛光下微颤。

嫣凝此举,令福康安心中的猜疑更重了。嫣凝今日出过府院,回来一直心绪不宁,言语凌『乱』。如若不是见了什么人,也定是瞒了自己何事。

福康安眸光直盯嫣凝,等着她开口。

沉思了片刻,嫣凝有些难以启齿,“我母兄苏锦誊,因惊扰了圣驾,从六品的内务府六品兰翎长被贬为七品典仪。虽然这个从六品的京官是我爹爹用钱财为他周旋而来,我兄长也差点因此丧命,可是人皆有贪欲,我爹爹希望将军可以念我苏家与富察家联姻之光,提携我兄长!”

福康安眉宇间的褶皱少了许多,何家嫁女都是为求荣华富贵,从此母家亦可跟着攀亲,以保家宅安定。

嫣凝不提,福康安早已忘了她还有个哥哥在京任职。他扯起长袍,把嫣凝拉到自己身旁,轻声问道:“你今日可是见了你母兄?”

嫣凝闻言点头,因为心中愧疚,低下头来。

福康安轻笑,嫣凝一向不喜欢攀龙附凤之举,所以主仆二人才有了今日那番对话。

他挥手命一众下人退下,帮嫣凝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声音极柔。“我是你的夫君,自当要眷顾你的母家。如若你兄长真是武将之才,我定会重用他,如若只是花钱财买官邸荣耀之人,我也会保他官职无忧!”

嫣凝并未见过苏锦誊,不敢轻易断言他是何种人,只得靠在福康安怀中点了点头。

比起被他疑心自己与和珅联手觊觎富察家的家事,她宁愿福康安认为自己是如此世俗之人。转念一想,如若她真是苏家的女儿,怕是早已开口说出今日那番话,何故会把自己的母兄遗忘这么久。

次日,天微亮。苏锦誊刚从府门出来,手下小的就来报,说是福康安将军命他去富察府一趟。他连忙折回去,换了一身新的缎子长袍和马靴。当初和珅救他出来时,就告诫过他,如若把嫣凝当作至亲胞妹,那么他官运亨通,只求来日。

如若他被福康安疑心出,嫣凝不是苏家女儿,那么他苏家会迎来灭顶之灾。他惊了圣驾本是杀头之罪,幸亏落在了和珅手下治罪。他原想凭他苏家的财力和和珅的贪财,他一定会无事出狱,只可惜了这个从六品的内务府六品兰翎长京官。

不过,和珅救他出狱,既没有要苏家的金银财宝,也保着他的官职紧紧只是被降了两级。

他从小习武,想要成为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无奈他是商宦出身,更是苏家独子,苏父不同意他撇下家业进京做官。眼看岁月匆匆,他只得以不娶妻生子要挟苏父。苏父无奈,便用钱财为他买了这个京官。

他是汉官居在外城,第一次见到内城富察府这样的威严府邸。他虽是驾马前来,但是很远就跳下马,把缰绳交给身旁的下人,弹了弹身上的灰尘,独自徒步前往富察府拜谒。

俗语曰,官高一品压死人。福康安身兼正一品的领侍卫内大臣和掌銮仪卫事大臣,是武官之首。

七品典仪乃是从七品,上面还有正七品、从六品、正六品、从五品······苏锦誊的官位与福康安的官位之远难以想象。如若不是嫣凝,怕是此生,苏锦誊都无缘见到福康安。

对着门房的人自报了家门后,门房的下人立即“舅爷”的喊着他。苏锦誊不觉挺直了腰板,神气之『色』飞上眉间。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典仪攀上了福康安这样的大将,不正如和珅所言,官运亨通只求来日。

领路的下人把他带到前院的厅堂门口后,就躬身退了出去。守门的下人掀起门帘,请苏锦誊进去。

苏锦誊跨进门栏,就看到一个年轻男子单手束在身后端坐在主位之上。银白锦缎长袍,腰际环一翡翠玉带,面容似玉,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

年轻男子旁坐了一个绝『色』女子,高高耸起的架子头,珠玉虽少,却极其名贵。一身鹅黄蜀锦旗袍,与身旁的人相照映。

苏锦誊只看了二人一眼,就心叹,实乃天作之合!

他半跪着行礼,被福康安拦下了。“兄长请坐!”

福康安虽这样说,但苏锦誊却不敢『乱』了礼数,毕竟嫣凝不是他的亲胞妹。他躬身行礼后,就做到了福康安的左侧下位。

嫣凝看着坐定的苏锦誊,她彻夜无眠,都是在想自己的兄长会是何种样态。或许是个翩翩公子,或许是个神勇武将。

她却未想到,苏锦誊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粗狂大汉。看年岁,比福康安足足多了十岁有余。

想到此,嫣凝不禁多看了年少功高的福康安一眼,像他这般年轻的大将军,朝中恐也只有他一人了。

“你同嫣凝见面之意,本将军已经知晓!”

福康安一开口,嫣凝心里甚是担忧。他一直盯看着苏锦誊,这是他的习惯,他最善从旁人的一言一行中,闻息事态真相。

章节目录 第138章 愧意 苏锦誊看着粗犷,倒也通透,眼盯着嫣凝的脸『色』猜测着应和。“夫人之意,正是下官之意!”

“哦,那你之意就是要靠军功而求官位?”

福康安似无意的端起手旁的青花瓷盖碗,茶香飘出,他面庞有些醉于茶香。

福康安一向喜怒不溢于言表,嫣凝也猜不透他到底疑心没有,只得一直对着苏锦誊皱眉。

他恭手说道,“如若将军能够提点下官分毫,下官定感激不尽!”

顾不上嫣凝一直皱眉,对于他这种低微的官职,只怕此次以后,再无机缘见到福康安了。自己若是能跟在福康安身旁行军打仗,被皇上赏识便指日可待!

“啪!”

福康安放盖碗的手势极轻,力道却深厚。花瓷与紫檀相碰撞,也只有福康安可令它们如此清脆。

他双眼锐利,剑眉紧皱,看向苏锦誊一言不发。

苏锦誊受惊,立即站了起来,躬着身子,不敢再看福康安。

福康安身旁的嫣凝,小心的看着二人。她轻轻的扯动了一下福康安随意散落在座榻上的长袍一隅,福康安的身影如一尊石像,纹丝不动。

苏锦誊额上渐渐密集了大颗的汗珠,他的手动了动,却不敢擦去。任由他们流入眼中,酸涩了眼睛。

苏锦誊站了一会,赵兴小跑着到厅堂门口,顺了一口气后,躬身进门禀告道:“午宴已经备下,请将军、夫人、舅爷移步!”

午宴?

嫣凝泛着水光的双眸对上福康安深邃如夜的眸光,他轻轻的扯动了一下嘴角。

“早该如此了!”

他说的极缓,然后拉着嫣凝信步前行。款待嫣凝滞留京中的母兄,富察府是遵礼仪之府,如若不是富察老夫人病着,无人提点他,他早该如此了。

苏锦誊立在二人的身后,小步的跟着。

午宴摆在后院的一处池心亭上,池水中残败的荷花与荷叶已被人清理干净。亭子四周的叶子有金黄、有枯黄,堆积在一处让人有一种沧桑的错感。手被握在福康安的手中,嫣凝的秋愁也只是顷刻。

三人刚坐定,赵兴便招呼丫鬟们拎着食盒上来摆菜。富察家的膳食一向是『色』香味俱佳,又配上皇上御赐的玉泉酒,看得苏锦誊双眼直楞。

苏锦誊双手端起第一杯酒,起身敬福康安,惴惴不安不知如何开口。肚子中绕了千百回的话,脱口成了,“敬将军!”

端坐着的福康安一身银白锦缎长袍隐于一片秋『色』中,高贵英气。他微微颔首,端起手中的玉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玉瓷酒杯,福康安看向嫣凝,眼中溢出笑意。刀锋削过的下巴,也柔和起来。令一直呆呆看着福康安的嫣凝羞红了双鬓,垂下首。

日光照下,不温不冷、秋高气爽,令人心生惬意,偶有几只富察府养的水鸟不畏秋寒在上面嬉戏。

一个端了新酒壶上来的丫鬟,因为崴了一下,手中的托盘倾斜,酒壶直直的往池塘中落去。

嫣凝还未看清发生了何事,苏锦誊已经一跃而起,单脚挂在亭子的石砌围栏上,把一壶酒完整无损的拿了上来。

他把酒放在桌上,“这玉泉酒喂了那些水鸟,可惜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粗,与他魁梧的身材很一致。

水中嬉戏的水鸟因为受到惊吓,啼鸣而飞,池中喧闹不止。

嫣凝望着自己的兄长,看他虽然长得笨重,不曾想竟如此的灵活。

习武之人最易惺惺相惜,苏锦誊即日便填补了京中空缺的正七品太仆寺马厂协领。

那个端酒的丫鬟并未受到任何责罚,嫣凝也知晓是福康安故意设下此局以考苏锦誊功力。

福康安未言明,嫣凝亦未说其他。

夕盈的三个胞兄,虽然也因福康安的缘故在京中任了官职,不过也都是些闲差,即无油水可捞,又无升官之望。只因他们虽是武将之后,无奈武艺平平,毫无惊人之处。

在福康安的眼中,即使要攀附关系,也要有强厚的武艺。保一方平安,不是靠关系官居高位就可以震得一方疆土。

初冬,富察府处处透着萧瑟之气。

香儿的疯痴越来越重,从错认枕头为德嘉,渐渐连人都开始不认了。太医开的『药』一副副的吃下去,只吃黄了她圆润的面容。

福康安每每看到此景,都只是摇头,他无能为力。

香山宫殿的重修事宜已赶在寒冬第一场雪落下前完工,福康安除了每日上朝,便是赋闲家中。

太后病重一日不如一日,无闲暇的功夫再顾及嫣凝,招嫣凝进宫的懿旨也被皇上一压再压。

香儿依旧喜不穿鞋子,只穿一双白绫袜的跑着,把一双养了几年的玉足冻得满是伤疮。

福康安以自身不适,把太医院的院判都请了过来,可是赵院判仍是对着香儿的病情摇头。

嫣凝每日白日都陪在香儿身旁,看管着她。当嫣凝一离去,荣喜会立即把城外大夫偷偷送来的一种汤『药』呈递给香儿。

喝了几个月,香儿早已习惯这种黑如陈年墨的汤『药』。浓稠,令人作呕。

荣喜担忧的看着香儿把汤『药』一滴不剩的喝下,“姨娘,长期服用此『药』,会不会伤了姨娘的身子底子?”

香儿轻轻的摇了摇头,“和大人说了,这种『药』只会『乱』了我的脉息,让太医院的人以为我的失心是脉息紊『乱』所致!”她毫无光彩的双眸,空洞无物。

深夜醒来,嫣凝看着紧紧环住自己的福康安悍然熟睡,她心里愧疚自责。

从那一日,自己为他去芙蓉苑伤怀之后。他只白日陪伴香儿,夜幕西垂,定会歇息在建功斋。

福康安常年习武,胸膛结实有力。让嫣凝觉得此生有他,再无半点狂风骤雨落在身上的安定感。

但嫣凝却时刻提醒着自己,这也是香儿的丈夫,不是他一人的丈夫。后院中还有一个有实无名的芴春,还有一个居在偏僻之地的夕盈。那个曾经执念于他的萼兰,也即将随父回京。

他这么多妻妾中,她唯一心存愧疚的,便是香儿。

如果能同福康安讲的那般,让游远之带她远走高飞,游远之一定会比福康安更懂得如何疼惜香儿。

章节目录 第139章 芸芸众生 一夜的狂风怒吼,等嫣凝醒来,院落里的雪堆了厚厚的一层。白皑皑一片,压弯了枯干枝桠。

福康安去上早朝了,因嫣凝畏寒,从不让她起身伺候。有时连福康安何时离去,嫣凝都不知晓。

内室的暖炉传来上等质地煤炭燃烧的噼噼啪啪声,寒冬的暖室最易令人心生倦意。还未起床,嫣凝便又想重新躺回锦被中了。

竹香用热水为她洗漱时,声音中带着欣喜,“将军临走前说,别处的雪可动,唯独建功斋的不能动!将军真是无一事不记挂着夫人!”她鹅蛋的脸,因语气急而有些绯红。

嫣凝看着她娇羞的面容,忍不住捏了一把,笑道:“等来日把你嫁出去了,看你还怎么口无遮拦!”

竹香的脸更红了,忙低下了头。

未收拾妥当,德麟稚嫩的嗓音在室外响起,“儿子德麟给大额娘请安!”

嫣凝连忙让人把德麟请了进来,孩童长得快,才几个月就和初养膝下时不同。她把德麟的手捂在手中,为他驱着寒气。德麟靠在嫣凝的怀中,天真的笑着。

起初,他会哭闹着找夕盈。但福康安不准他踏进醉夏斋一步,嫣凝也不敢擅自带他去,只得百变着花样哄他。

与嫣凝熟悉后的德麟,反倒主动亲昵着她。每日三餐在建功斋用,睡觉必须得嫣凝哄着,方才安静入睡。

竹香看着母子相依偎的画面,脸上挂着褪不去的笑意,她招呼下人把早膳摆在了往日嫣凝小憩的暖榻上。

自那日从白塔寺归来后,嫣凝再不让明心近身伺候,竹香虽不知二人之间发生了何事,不过明心到底是嫣凝的陪嫁丫鬟,她仍是同往日无异的与明心相处。

入冬后,嫣凝让府里的绣娘缝制了一个五指分开的暖套给德麟,他每日要读书写字、练武,嫣凝怕冻坏了他的手。

福康安看到后,却不允许德麟如此娇贵。冬天已经过了一半了,那双暖套还掖在嫣凝的橱柜中。

竹香见嫣凝与德麟要去院中玩耍,就把它拿了出来。嫣凝想着今日福康安不在,就准备给德麟带上。

“儿子不要这个!人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阿玛教诲,儿子不敢忘!”德麟把一双小手背在身后,扬起小脸说道,『露』出口内细小的『乳』牙。

“好!不亏是我福康安的儿子!”

福康安人未入,声先发。丫鬟掀开厚厚的帘子,福康安官服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气。他抱起德麟,眼中溢出了笑意,看着嫣凝。

嫣凝愕然,羞红了脸,自己竟不如一个孩童这样居安思危。她窘着,别开了脸,不看父子二人。

内室本就热气熏人,嫣凝的双腮因为羞愧更加红了,与一身珍珠白旗袍,宛若洁白花瓣与嫣红花蕊。

院落中的皑皑白雪因为三人嬉戏,被靴子踏的漫天胡『乱』飞舞着。德麟时不时的藏在嫣凝身后,来躲避福康安手中大团的雪球。

德麟清脆如铃铛的笑声,嫣凝的叮嘱声,与福康安低沉的嗓音杂糅在一起。听得一旁的下人,心生羡慕。

恍惚间,淡烟衷草的院外出现了一抹青白的身影。嫣凝看不真切,就被德麟拖着与福康安周旋。

嫣凝脚上的花盆底鞋绊住了埋在雪地中的不知名物件,穿了厚厚棉袍的她重重的往地上倒去,被福康安一把拉到了怀中。

顷刻间,福康安的黑『色』马靴在雪地上划出一道圆弧,凌『乱』了皑皑白雪,空中飞舞的雪花落在二人的身上。福康安深绛『色』的棉长袍与嫣凝月白缎的披风,都落了片片雪花。

嫣凝直视着福康安,垂首的瞬间,看到院门外的香儿直立着。双眸中有着清晰的伤痛,她心中一惊,抓着福康安臂膀的手不由得一紧。

福康安顺着嫣凝的目光望去,香儿已是痴傻状态,双眸『迷』离,满口叫着“德嘉”。他心抽搐一下,也仅是一下。他放下怀中的嫣凝,追着远去的香儿离开建功斋。

命人把德麟送去练功室后,嫣凝就随同明心出了府门。街道上寒气『逼』人,内城中住的都是满族官员,不事劳作,无事皆不出行。鲜有几个走街串巷的买卖人,吆喝声也被冻在幽幽的胡同中。

富察府马车上的马,脚掌上都是皮革。踏在冻住的街道上,也是声响震人。

马车内,嫣凝一直蹙眉盯看着明心,半日才开了口。“往后,你若再敢把富察府的事告密给和珅,我就把你交给将军处置!”

明心诺诺的点了点头,不过几日的光景,她的脸已瘦的骨头外『露』。看在嫣凝眼中,她有些恻然。明心虽忠心于和珅,可也是丫鬟中仅次于竹香般真心待她。

她从暖袖中伸出带着热气的手,握住了明心的手,面『色』缓和了许多,不再威严『逼』人。

明心的手『露』在外面,沾尽了寒冷。手上一热,她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嘤嘤的哭了起来。眼泪落在了淡紫的裙摆上,湿了一片。

嫣凝是在白塔寺被游远之盯上的,她猜测着他应该就在白塔寺附近。下了马车,嫣凝一眼就望到了寺内高耸的白塔,四周的风铃许是被冻住了,竟然纹丝不动。

严寒厚雪也阻不了世人礼佛的诚心,信男信女往来不断。嫣凝本不信佛,可是自己遭遇了这么奇怪的事情。她也很想问佛祖,既然万事皆有缘由,那自己又是为何来到了这里。

殿中佛祖神像高高端坐,俯视着下跪的一众凡人。与上次为香儿与她孩子祈福不同,这次嫣凝是为自己,才跪拜在佛祖神像下。

神像仍旧是神像,佛祖的眼中满是对世人的慈爱,正是这种不论何人抬首都能望见的慈爱,令嫣凝知晓自己不过是佛祖要渡的芸芸众生中一人。

把白塔寺各处都走了一遍,嫣凝仍是没有望见游远之的身影。这种事无法借助福康安手下的官兵,也不能被赵兴知晓,他知晓了也就是福康安知晓了。

回去的路上,看着已经恢复常态的明心,嫣凝的心中却想到了那个可以帮自己的人。

章节目录 第140章 云开月明 和珅手中的茶盏换了一杯又一杯,他一双杏目微眯,不看嫣凝,也不开口说话。

嫣凝说明了来意后,就见和珅即不回绝,也不应下。厅堂门口垂了厚厚的幕帘,四处的窗子都封着。光线暗的发紫,嫣凝看不清和珅面上的表情。

许久,又一声轻轻的盖碗与紫檀碰触发出的声响,很低沉。敲在嫣凝的心上,她不由得惊了一下。

“嫣凝姑娘是要和某帮忙寻找游远之的下落吗?”

和珅不答发问,一双杏目松开,看向嫣凝。

“和大人无须推辞不认识游远之!”嫣凝迎上和珅的眸光,把方才的话又重说了一遍。“嫣凝知道冒然前来打扰和大人不合乎礼数!可是请和大人念在嫣凝曾把自己所知之事尽数相告的份上,帮嫣凝找寻游远之的下落!”

暖炉中的煤炭声“劈哩啪啦”,铜『色』的炉上环绕了袅袅白烟。主位两旁的花瓷瓶中『插』着几束百合。无寒意,竟温暖如春。

和珅捏着手中一串翡翠佛珠,抬头眯起的杏目定看着嫣凝。

他知道,她定是误会自己笼络苏家、并把明心送去富察府是为了与福康安抗衡朝堂。

那日事态紧急,他毫无时间去思索这些,只一心想救下她。直到她平安无事,明心禀告她『性』命无忧后,他才动了这份心思。

和珅朱红缎的旗袍紧扎了黑『色』的箭袖,与他手中的佛珠,甚是不相配。他本不是信佛之人,从他阿玛死去后,受尽旁人屈辱白眼。如若佛祖真是普渡芸芸众生之神,又何以弃他与胞弟和琳不顾。

嫣凝眼见和珅把一串晶莹剔透的绿『色』佛珠在两只手中换来换去,双眼紧盯着自己。

她有些坐立不安,拿起盖碗猛灌了几口,平伏自己的心绪。从她进京城,不管和珅是出于何种目的,明里暗里都帮她不少。她本以为这是两人当初的交易,可是日子长了以后,她早已是『妇』人,又岂会不知和珅对她的心思。

“和大人,如今,也只有你可以帮嫣凝了!”嫣凝抬起头,双眸迎上了和珅微眯的杏目。

下人们又换了一盏茶的功夫,和珅方收起手中的佛珠。眼睛若弯月,“你回去吧!等有眉目了,我会想办法告知你!”

他如何不知游远之,连香儿是明启教之人,他也早已从福长安那里知晓。只可惜那时他官位低下,不敢得罪富察府。等他地位平齐福康安之时,明启教已被福康安灭教,他此时说出福康安府中私藏邪教中人,岂不是死无对证。反倒会被福康安反参一本。

出了和第,落日的霞辉有些清冷。冬日的天黑的极快,又带着寒气。嫣凝所坐的马车像是踏在结了冰的湖面上,又加上街道中光线昏暗,马掌微滑有些不稳,颠地嫣凝的一颗心七上八下。

回去时,福康安已在等她用膳,厨院取来的食盒在暖炉旁边温着。

她换了衣服,从内室出来。福康安面『色』如常的命下人摆菜,很显然他已经审问完车夫。

嫣凝心松了下来,从白塔寺出来,她令车夫把马车停在了一个距和第两条街的闹市,说是去买些女子的绣品,然后扶了明心悄悄走了两个胡同的弯路去和第。

用完膳后,福康安去了书房看书。德麟已被『奶』嬷嬷哄睡了,嫣凝无事可做,就翻看张氏留给自己的书。时不时的令赵兴去很远的库房,取些布料供她练手。

有竹香同行,赵兴乐此不疲,反倒希望嫣凝多多派他跑个几次。嫣凝何尝不知二人的心思,只是府里正是多秋之际,如若这时嫣凝开口让二人成亲。那竹香定是要做妾室,嫣凝没有把握可以劝得动此时的福康安,让他摒弃地位尊卑。

富察老夫人的身体渐好,不再大关院门。天气晴朗时,也会招呼嫣凝与芴春前去饮茶闲话。

香儿孩子的事,她虽惋惜心痛,可到底不同福康安与嫣凝亲眼见过德嘉乌青、冰冷的小脸。伤怀了几日,也就过去了。府里尚有新人在,何愁来年花不开,这有花就会有果。

才几日,芴春那株鲍蕾就迎着府里的红梅开放了。

低沉阴霾了几个月的富察府,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府里上下一片欢喜。最为欢喜的莫过于福康安。

他原是以为自己杀戮太多,上天惩罚他,让他子祠稀薄。但是芴春却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于是为了芴春能够安然产下腹中的孩子,府里又多了一位安姨娘。

建功斋庭院里一片肃寂,不想在院中压抑着自己。嫣凝便偕同竹香出了院门,往花园走去。一路上落尽嫣凝眸中不是枯草便是残枝,诺大的富察府除了冰冷的墙壁与朱红的游廊竟无了其他景物。

嫣凝抱着汤婆子的手在披风下紧紧的压向自己的小腹。大夫每隔半月,就会为她诊脉,她心知福康安殷切盼望有一个孩子。

可是,该是自己为他生,不是吗?他夜夜伴在自己身侧,为何却被芴春夺了头彩。赶在冬日里就开了花,等来年暮夏之际就可硕果累累。

嫣凝想着芴春娇小柔弱的身躯,三个月之久,她竟瞒的滴水不漏。香儿出事以来,她长日居在春樱苑,鲜少出院门。有时,嫣凝都会忘了府里还有她。

嫣凝把手中的汤婆子重重的摔在了地上,铜『色』镂空盖子与炉身分离,各自滚向了两处。抄手游廊的石板上,留下了汤婆子砸出的白痕。

她两行清泪落下,染了冬日的寒冰之气,立即冻结在面容上。

一直跟在嫣凝身后竹香连忙让身旁的小丫鬟去捡了汤婆子拿下去,嫣凝如今已是夫人,如若被人看了去,定要落个有违『妇』德之名。那来日芴春腹中的孩子若有什么闪失,嫣凝便会脱不了干系。

嫣凝眸光凄凄的看向了竹香,她是生了嫉妒之心。自己的夫君同别的女人有了孩子,她如何能不心生妒忌。她学不会夕盈那般事事深藏于心。

长长的游廊,嫣凝抬首便看到了芴春娇弱的身躯依附在福康安身旁,温顺乖巧。二人缓缓而行,她身上披着福康安上朝回来解下的狐狸皮『毛』而制的披风,那个曾在嫣凝身上落了无数次的棕白披风,甚是挡风遮寒。

章节目录 第141章 夫人善妒 福康安抬首亦看到了嫣凝,步子一下子便凌『乱』了,干脆就停了下来。直愣愣的与嫣凝对视。他并不是故意藏起笑意,而是不想这股笑意伤了嫣凝。

孩子之事,他一直属意于她,也认为嫣凝所生才应是嫡尊麒麟。可是芴春的身孕让他心头对德嘉的愧疚减了许多,他只得当作是佛祖感知他的诚心把德嘉重赐于他膝下。

芴春顺着福康安的目光也看到了嫣凝,她面容掠过一丝得意,瞬间即逝。令人无法清晰的捕捉到。

她扯起旗袍腰间的帕子,缓缓的福身行礼,却被福康安一把抱住,“往后除了额娘那处,他处的礼皆可免!”他语气清淡,听在嫣凝的耳中却如寒风般凌烈。

嫣凝微微扬起绝『色』玉润的面容,直视着福康安无表情的脸庞。她本就不是贪图他人跪拜行礼之人,而福康安的话语却是说与她听的。纵观府上,除了老夫人与福康安,芴春只需向嫣凝行礼。

扯起莲红『色』的旗袍,嫣凝转身就往回走,脚下走得很急,很不稳。几次差点踉跄倒地,都是身后的竹香扶住了她。

慌『乱』逃走中,嫣凝途径夕盈的长亭苑,已是长亭不长,化作半亭短。院门紧闭,清冷瘆人。

东院的路都被踏完了,嫣凝仍是不想回到建功斋。东西院落隔了一道厚厚的墙壁,墙草已枯黄。墙上开了一道圆拱似的暗红『色』院门,墙脚下是枯干的紫苏藤蔓,有些未化尽的白雪。

平日里,东院的人鲜少来西院。这里打扫的下人也不是很尽心,融化的雪水和着泥土,一片污垢。

嫣凝抬首,望不到墙外的西院。天蓝云洁,只挂了一轮不刺眼的红日,泛着清冷的光辉。

竹香领着两个丫鬟紧紧的跟在嫣凝身后,生怕她去了西院。没有将军与老夫人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去西院。

但嫣凝只是立在圆拱门前,呆呆的看着那扇门,身影动也不动。

福康安的脚步传来,竹香与两个丫鬟立即转身跪了下来。刚要开口,被福康安一挥手拦住了。他双手缠绕着身上的黑『色』披风,束在身后,远远的看着嫣凝的背影,神情有些复杂难言。

竹香在赵兴的眼神示意下,带着两个着淡紫棉衣裤的丫鬟离去。四人停在一处,望着身披黑『色』披风与珍珠白披风的嫣凝。

寒光的照耀下,竟也是出奇的般配。

竹香怪嗔的看着赵兴,鹅蛋脸上满是怒意,“你不是说将军日日夜宿春樱苑的书房吗?”她去春樱苑那日正赶上香儿难产,她还未来得及告知嫣凝此事。

赵兴抓了抓头上动物皮『毛』缝制的帽子,一脸的茫然,这男女之事他也不甚理解。“许是莲姨娘出事后,将军那次醉酒······”

香儿孩子夭折后,福康安常常醉酒,又恐惹了嫣凝心烦,那次鼎铭大醉后仍清醒的吩咐赵兴把他扶到春樱苑。次日直到天佛晓,才从春樱苑正房出来。出来就告诉他,此事不能让嫣凝知晓!

竹香虽是赵兴未过门的妻子,但是这主子吩咐的事,他也不敢『乱』讲,何况芴春虽不是府里的姨娘,但名义上也是福康安的人。

木已成舟,竹香也无可奈何。嫣凝虽『性』子温和,可是最忌福康安与其他女子亲近。这下,不知又要伤怀多少个寒夜。她看着嫣凝与福康安黑白相衬的背影轻叹。

嫣凝手中捧着的竹香重新送来的汤婆子也已无了热气,当手上的热度渐渐传给它。嫣凝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站立很久了,刚抬脚,脚掌因花盆底鞋不平的鞋底已生疼麻木。

她俯下身子,掀起莲红『色』的裙摆,看了看脚上的粉缎花盆底鞋,脚尖上是一簇青『色』流苏,与这冬日不尽相配,与她更不相配。

她弯腰,脱下脚上的花盆底鞋,一阵冰凉从脚心传到骨头缝中。她打了一个寒颤,蹙蹙了有些冻结的蛾眉,面容上涂抹的脂粉已经被冬风吹干了。有些干裂的疼痛感,

她缓缓移动身子,转身回去,满是水光的双眸正好对上福康安复杂的神情。

“啪!”

嫣凝拎在手中的花盆底鞋掉在了地上,木头底子碰到冰冷的石板。她竟不知福康安在这里站了多久,他鼻尖冻的红透,浓黑的眉『毛』皱在一处,紧抿着双唇。

福康安束在身后的双手,松开,他脱下脚上的黑『色』马靴连同白绫长袜仍在一处。然后赤脚走向嫣凝,横抱起还在错愕的她。

赵兴与竹香各自拿着各自主子丢下的鞋袜,不敢说话的跟在抱着嫣凝的福康安身后。

邻近西院之处,白雪与水参杂。冰水混合,也是极冷的。嫣凝环住福康安的脖颈,与他仅有咫尺之远。她盯看着他无一丝改变的神情,透着冰冷。

她知晓,福康安想让她知道,她是他的妻。不管何人都无法取代她在他心中的位子,他会与她风雨相谐,执手白头。嫣凝把头靠在福康安的胸膛上,因为在寒风中站立许久,他的胸膛有些冰冷,刺得她耳朵发疼。

有了孩子,对每个阿玛都是该欢喜之事,又何况是刚经丧子之痛的福康安。可是嫣凝心中不快,他心中亦是不快,许多感情纠结到一处,他只得以这副无所动容的表情看着嫣凝。

福康安抱着嫣凝从东西院落交界之地,一直走到建功斋,二人间相对无言。

府里的下人看到此景,在赵兴的斥责下都低下了头。他们早已习以为常福康安对嫣凝的过分宠爱。可是嫣凝如今样态,一双白绫袜满是泥垢,连带着福康安也是赤足而行。

此番此景不难令人想到嫣凝是因芴春有身孕才会如此耍『性』子,夫人善妒,令府里的下人都为芴春腹中的孩子捏了一把汗。

回到建功斋后,竹香立即让人送了热水上来为嫣凝与福康安泡脚,又吩咐人去煮了热热的姜茶。驱一驱二人身上的寒气,生怕他们再染了风寒。

章节目录 第142章 燃眉之急 眼泪亦可悲可喜。

嫣凝看着蹲在榻基旁为自己洗脚驱寒的福康安,眼泪怔怔的留下。痛如刀绞,却正在被人一丝丝一缕缕的缝好。

可是芴春不比香儿,她可以『逼』着自己去接纳香儿腹中的孩子,她实在接受不了芴春腹中之子。那样她就会横在他们之间,挥之不去。

福康安恢复的很快,进房中一会脸『色』便有了红润之『色』。他双手握着嫣凝一双泡在热水中仍是透着冷气的玉足。他抬头望向嫣凝的面容上,眉宇间缓和了一些冷意。

厚厚的帷幔阻了窗外的寒风呼啸,室内的一切祥和安静。丫鬟们垂首进出,脚下无声。这一切都与嫣凝心中所想不同,或许福康安对他绝情一些,或许建功斋的下人见低踩高一些,她便可以更加绝情的对他。

在这个女卑男尊的时代,他竟然为她俯下身子做这些下人们做的事。

嫣凝的手抚上福康安光亮的前额,有些冰凉,又有些热气。他的前额是热的,嫣凝的手是凉的。“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她的语气带着疑问,又带着肯定。

前额传来一丝冰凉,而后是嫣凝的喃喃自语落入耳中。福康安抬首,对上嫣凝满是柔光的双眸,他扯起嘴角,眉宇间的褶皱消散不见。

建功斋之内,芴春的事被福康安严令禁止。眼不见,心不念,嫣凝也哄骗着自己一切都是她臆想的。

但府里的风向只顷刻间就倒向了芴春,连厨院的吴主厨,都亲自送了食盒上门。老夫人怕再生出香儿那般的事情,命下人去请了两个稳婆闲置在春樱苑,大夫三日一诊脉。

芴春的害喜越来越重,日日用不下多少吃食,却吐的越来越厉害。每次福康安刚坐到建功斋的餐桌上,春樱苑的蝶翠就跑过来对赵兴禀告安姨娘什么都用不下。赵兴也只能在竹香满是怒气的双眸下,怯怯的把此事禀告给福康安。

不怪芴春太过骄气,是福康安亲自命了赵兴派人每日去盯着芴春用膳。芴春身子本就娇小,福康安担心她太过弱小,不能把腹中孩子养的身体康健。

几日过后,福康安的脚步养成了习『性』,每日下朝后,总会先去春樱苑。盯看着芴春用膳,然后夜间歇息在建功斋。虽然一切如常,但是嫣凝的心中仍是有了芥蒂,二人间的话语越来越少。福康安环着嫣凝的手总是会被她不『露』声『色』的移开,两人之间阻了厚厚的锦被,福康安眼见此景,也只能轻叹无可奈何。

连德麟都察觉到府里的风向幻变,在用膳时,看着主位空空的椅子,扬起小脸问嫣凝,“大额娘,府里是要为德麟添弟妹了吗?”

嫣凝手里的筷子掉在了玉碟中,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德麟的小脸沾着米粒。天真单纯!

“是啊!往后就有人同德麟做伴了!”她绽开唇瓣,嘴角有些苦涩。

建功斋正房的烛灯灭的越来越早,嫣凝睡的越来越晚。很多次,她听到福康安故意放缓的脚步声,停在床榻前,而后传来他低沉的叹息声。等脚步声渐渐远去后,嫣凝就会睁开双眼,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除了每日去牡丹堂请安,去芙蓉苑瞧看香儿,嫣凝甚少出建功斋的门,连正房门都很少出。

在暖室待久了,她的身子更加孱弱,经不得一丝风寒,咳嗽越来越重。福康安命大夫来瞧了几次,可是嫣凝总是一顿有,一顿没的喝着汤『药』,日日不见好。

福康安来时,她便强忍着咳嗽,总是把不施脂粉的面容忍得通红。渐渐的,福康安为了嫣凝活得自在些,连建功斋也很少踏足了。

年关将至,府里的事宜都交由嫣凝掌管。她第一次把持这么大的家事,顾了这头,丢了那头。虽然福康安命赵兴侯在建功斋随时听任嫣凝调遣,但是嫣凝看着比自己还粗心的赵兴,实在不知该调遣他去何处。

忙起来,嫣凝也顾不得为芴春的孩子伤怀。福康安不想她心中不快,春樱苑的事,是由他直接来管。缺什么、要什么都是由赵兴直接带人送。看在府里下人的眼中,子凭母贵,大家私下都在闲语,福康安宠爱芴春才会如此心细。

话传到竹香与赵兴这里,也就止住了,没人敢在嫣凝面前说些什么。而嫣凝每日忙得不可开交,烛光一灭,竟能倒下就熟睡过去,再也听不到夜间轻缓的脚步声与轻叹。

府里的开销一笔笔的报到帐房,帐房的管事又拿给嫣凝察看。光是那些古体的数字书写,嫣凝就认了一日,才看懂账簿。

以前过年,夕盈总是会为府里的下人裁制新衣,嫣凝就去请了府里绣院的绣娘为大家先量尺寸。虽然绣院有下人们去年岁记下的尺寸,但是府里的下人多是十多岁的孩童,这个长高了,那个长胖了。每年都弄的绣院一团糟『乱』,今年又因富察府前些日子大事不断,年关紧促,嫣凝不得不又命人去外城请了裁缝铺的绣娘来帮绣院。

富察府年夜的团圆宴,菜式吴主厨早已想好,递了单子给嫣凝,却苦于富察府准备的太晚,许多极好的菜园子都被其他官员的家中买了去。

嫣凝命赵兴早出晚归,一定要把吴主厨单子上的菜品买齐。

老夫人特意嘱咐了要喜庆,驱一驱富察府的魇气。所以,这府里各处的布置又得费下许多心思。嫣凝正在愁着如何能够又省银子,又令老夫人满意,门帘外丫鬟来报,“四爷回府求见!”

嫣凝诧异了一下,随即便记起了托付给和珅的事。

福长安受和珅所托,趁福康安随圣驾去天坛祈福之日,来到了建功斋。看到嫣凝憔悴的面容时,心下有些不忍。从上次在木兰围场分别后,他再没有见过嫣凝。犹记得那时的她,神『色』清雅动人,蛾眉之间流离着殷殷希望。

今日的嫣凝,容貌满是病态,蛾眉紧蹙,眸光黯淡。家常发髻的束在脑后,淡月黄旗袍挂在瘦弱的身躯上松松垮垮。虽有女主人之势,却失了最初的纯真仙灵之气。

他躬身行了一礼,“福长安见过嫂嫂!”

嫣凝微微颔首,知他是为何前来。虽然福康安三令五申不许他与和珅往来,但是这天下第一大贪官和天下第二大贪官又怎么会断了相连的袖臂。

她命竹香前去接在练功室练武的德麟回建功斋用膳,厅堂里独留了明心一人伺候。

福长安扯起身上的玛瑙红对襟棉长袍坐到嫣凝的下位,端起盖碗,似无意独自念道,“白塔寺东行五十里,有一菜园的菜极佳,不知可否解嫂嫂燃眉之急?”

章节目录 第143章 深陷泥泽 次日天还佛晓,嫣凝把府里的事情交代给了赵兴与竹香。只让明心相伴,命车夫驾了马车去城外白塔寺东行五十里寻找福长安口中的菜园。

寒冬的天亮的很慢,马蹄铮铮,在空旷无人的古道很响亮。嫣凝拉起窗幔,外面各家店铺的招牌幌子随着寒风舞动。

车夫戴着皮『毛』帽子,厚厚的棉衣裹着他壮壮的身躯,时不时的从空旷中传来一声,“驾!”接着是一阵响亮的马鞭声。

如若不是身旁有明心,嫣凝的心中还真有些惧怕这样带着浓厚古味且空无一人的街道。

城门外的守卫穿着青布官兵棉服,不时的来回跺着脚上的靴子,以驱身上寒气。

“何人此时出城?”两个守在城门口处负责检查的官兵拦住了嫣凝所坐的马车。

明心为嫣凝拉开马车门帘,他们手中所握的枪,经寒光一照,阴沉沉的颜『色』让人心生畏惧。

嫣凝有些紧张,她忘记了天未亮出城门定是要被查问的。她刚想报出自己是富察·福康安的夫人,因家中生了急事,要去城外找他。

“放行!”

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随即是马靴的踏步声。

和珅的身影出现在官兵跟前,一身华丽的官服笼在寒气之中,没有了光耀,整个人威严冷气。

“是!”

两个拦路的官兵立即让开了道路,打开了城门,沉重的城门与地上的石板摩擦着。

官兵手脚极其麻利,让嫣凝不觉诧异,和珅一个文官,何以能指挥守城门的官兵。探头一看,才发现身穿官服的福长安站在和珅身旁一脸坏笑的看着自己,心里不由得叹了一声。才不过几个月,福长安就胆敢如此放肆的与和珅同行,把福康安的话抛掷耳后不顾。

车夫见城门一开,立即驾了马车离去,嫣凝从窗幔往外看了一眼,和珅弯月般的双眸望着马车,浑身上下带着冷意,她心里实在不知他到底是一个如何的人。

城外小道崎岖,冰雪融化后,无沥青遮盖的道路一眼望去都是泥泞。车夫为了车子牢稳,行的很慢。

五十里的路程,等嫣凝找到那个菜园时,日头已经西斜。

菜园空空如也,嫣凝有些不解,吴主厨不是说多数菜园都已被人买去了吗,那些官员为何要买荒芜霜冻的菜园。

明心听了嫣凝的疑问后,不由得掩面笑出了声。“夫人深居闺中,不知晓这农家的事也是情有可原的!秋日里,收了菜园子里的菜,离京城远的农家就会把它囤起来,等着冬日里京城的官员来买,这可比摆着小摊去京城卖要多数倍的银子!”

嫣凝蹙着的眉头舒展开了,她原以为这里也有她那个时代的温室蔬菜。

一圈篱笆围了一个荒芜的园子,两间简易的茅草房屋,在萧瑟的冬风中挺立着。因为房屋四周堆了高高的茅草秸秆,看着倒也暖和。

车夫应嫣凝的命令去扣响了茅草掩盖下的木门,上面有一个生了锈的铁环。车夫没有去『摸』那个铁环,而是用手掌拍着木门。二十多岁的年纪正是沉不住气的时候,因长日的在富察府当差惯了,一出了富察府,多处都被人当爷供着。车夫粗声喊着,“有人吗?来银子了!”

停了一会儿,门突的被打开了。车夫的手还作掌状停在空中,被眼前的壮汉吓的后退了一步,身上厚厚的黑布棉衣让他的脚步有些笨拙。

嫣凝见门被打开,扶着明心上前走去。“我听说这位大哥家中还有秋日里囤积的蔬菜,不知可否卖于富察家!”嫣凝说着,手拿一个湖蓝的荷包伸出珍珠白的披风外,脸上满是愁云的看着游远之。

游远之看到嫣凝,为之一震。随即看到了香儿配在身旁的荷包在嫣凝手中,她又是满脸的愁云不散,心里猜测着是香儿出事了。

明心带着车夫往车上搬着地窖中的蔬菜,嫣凝就在屋里把香儿的情况简易的说给了游远之听。

游远之一手掀翻了嫣凝面前的桌子,本就破烂的茶壶飞出去摔在地上碎了千瓣。几个粗糙的陶瓷碗,也碎的一片一片的。

除了一张可供睡觉的床,这张桌子是小小的茅草屋里,唯一的物件。如今也损坏在游远之的手下。

嫣凝被吓得面『色』惨白,许久缓了过来。游远之的样态是她早就预想到的,可是亲眼所见,她还是被吓到了。

游远之在房屋里来回的走着,虽然嫣凝没有提及夕盈暗中使了手段。但是游远之也猜到香儿和她的孩子一定是被人所害,一腔恨意肆意起伏在心间。他不会放过福康安,不会放过富察府和这件事有关的任何人!

游远之的双眸变的血红,双手青筋暴起,刚刚一拳砸桌子上的手,还『插』着木片。汩汩的往外流着血,因为屋里冰冷,血流的极慢,像是永远都淌不完。

嫣凝不忍直视,拉起游远之的手把木片取出来,拿起手上的帕子帮他简单的包扎了伤口。

白帕子立即被血浸泡而鲜红。

游远之因手上传来暖意,刚刚的冲动压下不少,把手从嫣凝手中收走。嫣凝垂眸之际,看到一道黑影从门外闪过,一闪即逝。

茅草屋的门因为年久失修,没有门栓挡着,总是关不严实。

嫣凝走到门口拉开虚掩着的门,什么人都没有。只有明心的声音传来,“陈梢,你别偷懒了!赶快搬,不然天黑之前,我们不能回府了!”

因为篱笆门太窄,马车停在篱笆之外,而地窖在茅草屋之后。此时明心站在马车处,大声的喊道。

车夫陈梢从茅草屋后出来,看向嫣凝的双眼有些闪烁不定。嫣凝的心一沉,一种不好的感觉升了出来。

她转回身子对游远之速速的交代道:“你近日留守在京城,我会把香儿带出来,让你们远走高飞!离开富察府这个是非之地!”

游远之因为激动,抓住了嫣凝的臂弯,“你说的可是真的?”

嫣凝甩来游远之的手,不自觉的往站在马车处的陈梢看去。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只要耐住『性』子等着即可!还有,不可贸然行事,扰了富察府的安宁!到时,害了你,也害了香儿!”

嫣凝沉重的言语回绕在游远之的耳间,他有些惊叹。未满两年,当初那个单纯冷傲的嫣凝就已经一副富察夫人之势,可是一张绝『色』面容却无半点舒心之『色』。

富察府是一个火坑,更是一个布满富贵金银的火坑。如若嫣凝真能把香儿带出来,让他带她远离富察府的是是非非,那他愿意放下对富察府的仇恨。

嫣凝与明心的脚下都放满了结着冰霜的蔬菜,即使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嫣凝还是觉得寒意渗进了肌肤内里。

光是马车上的菜,还不足以让吴主厨挑挑拣拣。但是如若不带这些回去,嫣凝无法向福康安交代自己的行踪。而驾着马车的陈梢,也让嫣凝生了戒备之心。

天『色』越来越暗,可是三人离京城还有数十里。因为载了蔬菜,马车行的更慢了。

马车猛地一颠,二人都向前倾去。

“啊······”

明心尖叫时不忘搂住往马车外摔去的嫣凝,嫣凝的头撞到了冰冷的车身,血还未流出就冰冻在了伤口边缘。

光线太暗,陈梢看不清前方的路,把马车赶到了一个泥潭中,轮子陷了进去。他跳下马车,把嫣凝与明心扶出来。面『露』难『色』的躬身对嫣凝说道:“夫人,马车陷到了泥泽中,您先到一旁歇息一下,奴才这就把它推出来!”

明心把嫣凝扶到稳妥的一处,便被陈梢请去了赶马。天寒地冻的,碰到何处都是冷的刺人。陈梢往手上哈了一口气,推着车轮。马儿却不配合,当车轮快出来时,它一后退,车轮便又重重的陷的更深了。原结冰的泥潭,冰被砸碎,带着碎冰的泥水飞了陈梢一脸。

像是被冷箭『射』中一般疼,陈梢有些怒火中烧。可是明心是嫣凝的陪嫁丫鬟,他不敢说些什么,只得擦了一把脸,“明心姑娘,这次一定要把马拉稳了!”

明心应着,可是她毕竟是弱女子一个,奈不过马儿耍『性』子,车轮又一次的从陈梢的手中重重砸落。

他冰冷的脸上看不出是冻得通红还是气的通红,双手已经被车轮的棱角磨的脱了皮,被寒风一吹,冷的他牙齿都咧到脑后了。

夜『色』漆黑,嫣凝看不清二人是何种状况,只得向前去看。被猛地后退的陈梢撞到,腿刮到结了冰的石头,疼痛感传来,嫣凝被冻的僵硬的脸连抽搐都动不了。

明心听到嫣凝的轻呼,立即从马车前,寻着声音绕到了车后。

陈梢后退时,察觉到撞到了软物,可是没想到是嫣凝。得知撞到的是嫣凝,他满头的热汗,冷冷的落了下来。一张脸红白相间。

明心想看嫣凝的伤势,可是月『色』清冷,连人影都难以看清。又怎么能看到伤口。

两个奴才急得没有了主意,这里荒郊野外,前后都荒无人烟。如果三人在这里凑合到天亮,不冻死也得冻伤。

章节目录 第144章 红颜祸水 萧瑟空寂,四周像是寒冰冷窖一般。即使陈梢随身带着打火石,可是没有一根干燥的树枝可以点燃。

嫣凝身上不冷反而烫了起来,明心冰凉的手触到嫣凝的额头吓了一跳。三个人相互看,只能看到彼此间亮亮的眸子,和呼吸间的袅袅白雾。

思绉了一会儿,嫣凝觉得三人待在这里也是坐以待毙。马车上本无什么值钱的物件,嫣凝让陈梢扔下马车,牵着马,三人徐徐的往前走着。

无光亮,只能『摸』黑前进。嫣凝身子越来越弱,必须明心搀着才能前行。可是如果不走动,冻伤身体事小,如若遇到歹人强盗之徒三人『性』命都难保。

泥泞道路都被冻上了,周围有何动静远远的都能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从小驾马的陈梢有些慌了神,“夫人,听这动静至少得有八匹马!”

嫣凝看了一眼三人的处境,狼狈无依靠。对于他们来说,她就是他们的主心骨。她动了动有些僵硬的唇瓣,“先把马牵到一旁的林子去,我们三人不要分开,躲在一处,千万不要出声,先看清来的是官是匪再说!”

三人此时早已精疲力尽,嫣凝怕三人一分开,就无法再聚首。

陈梢把马拉到一旁的林子里,怕冻伤了马儿,便拴在比较密集的树丛中。回去找嫣凝时,好在嫣凝珍珠白的披风折『射』了月光,倒也好找。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寂静的郊外有些瘆人。嫣凝三人躲在路旁草丛中,小心的瞧着渐进的队伍。

一行十人的小队伍,从远处呼啸而至。

“驾!”

男子低沉的喊叫和扬鞭声掺杂着。

夜太黑,嫣凝看不清来人是何身份。但是为首的那人头戴吉冠,冠顶装饰有7颗东珠,在宫里呆了几个月的嫣凝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贝勒的吉冠。

“贝勒爷!”

嫣凝借助扶着自己的明心的力量,站起来,脱口喊叫着。

但是铁蹄铮铮,她娇弱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了队伍的声势之中。明心眼见是官,也急的同嫣凝喊起来。

“救命啊!”

但是一行队伍很快就从三人跟前过去了。

尾随的官兵似乎听到了二人的喊叫,队伍慢了一些,然后就有人调转马头朝三人寻来。

“你们是何人?”

一个身穿官兵服的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嫣凝与明心,官帽上只有一个红顶子,看起来官位不高。

“这是富察府福康安将军的夫人!”明心抬起头高声答道。

那人有些半信半疑,立即调转了马头回去禀报,片刻后,为首的那位贝勒就驾马过来了。

他身旁有人燃起了火折子,嫣凝看清了他的面容,是十五贝勒永琰。

嫣凝的腿有些僵硬,还是扶着明心下跪行礼。“妾身富察氏见过十五贝勒!”明心与陈梢也紧随着嫣凝跪下,“奴才见过十五贝勒!”

“起来吧,表嫂何故会在此?”十五贝勒说话间已从马上跳下,走之嫣凝跟前,单手束在身后。

嫣凝的腿本就有些僵硬,刚刚一跪立即失去了知觉,现下想起身却无奈一点劲都用不上。

她颤颤巍巍的起身,却站立不住,被眼疾手快的十五贝勒扶住了。明心见此状立即松了扶着嫣凝的手,低下头,退后一步,不再看二人。

立在一旁的其他下人也全部垂首,嫣凝只觉得浑身发烫,却不知是为此景羞愧还是染了风寒发热。

她想推开十五贝勒却自己站立不稳,可是十五贝勒也只是见她倒地上前扶了一把,她若生气推开他,岂不是要驳了他的面子。

困窘之间,嫣凝抬首看到了十五贝勒的脸庞。十七年岁的他相貌端正却无半点稚嫩之气,一副男子气概天成,只是眉宇间少了与福康安那股凌驾天地间相似的英气。

十五贝勒见嫣凝的腿脚可以活动后,便松开了她。嫣凝对落难至此不愿多说,富察府家事繁杂,他也无权多顾。

嫣凝不会骑马,为了不耽误行程,十五贝勒便与她同骑一马。

路上嫣凝方知道,福康安已经随圣驾回京城,他因为要料理圣驾起銮后的琐事就拖延了这么晚才回京。

嫣凝被十五贝勒抱在怀里,一股阳刚之气把她环住,她心里也不再像是在木兰围场那般把他当作一个孩童看待。

十四岁那年便娶了妻妾,永琰对男女之事早已通晓。怀中传来淡淡的百合香味,他握着缰绳的手有些迟钝。嫣凝倾国之貌,他也曾动过心,可毕竟已是他的表嫂。且福康安手握兵权,是朝堂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不能得罪于他。如若福康安倒戈相向,他定是美人、江山两样落空。

嫣凝脑袋昏沉越来越重,她想要强忍着与永琰保持距离,却连怎么昏睡过去的都不知晓。

起初她还能听到永琰喊她“表嫂”的声音很急切带着点担忧,然后是铁蹄铮铮,之后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福康安回府,得知嫣凝出门,原本不作他想。她第一次掌管府中事宜,诸事不熟,想要事事亲身而为,他也是随她去。比起她整日待在建功斋忧愁度日,福康安倒宁愿她这样忙着。

去盯看着芴春用了晚膳,福康安的脚步习惯『性』的移向了建功斋。院中灯火通明,竹香在院门前焦急的踱步。

他的心一沉,眉宇皱在了一起。“夫人还未回来吗?”

竹香被福康安惊得立即跪在了地上,有些局促不知该如何答话,嫣凝临走之前,特意交代过,要尽力瞒住福康安她不在府上的事情。

赵兴已经派人去寻找嫣凝的行踪了,但是也是迟迟未归。竹香的双手紧张的搅着,嫣凝这个时辰还不回来,保不齐是出了什么事情。

福康安束在身后的双手渐渐有些收紧,从竹香支支吾吾的样态他已经猜了出来。

“赵兴呢?”

“他,他去找夫人了!”竹香低着头答道。

“你们好大的胆子!”福康安的声音冷意如冰箭,令竹香更加胆战心惊。

问及嫣凝的去向,竹香也直摇头,嫣凝并未说起自己要去何处。

福康安脚步快的可以飞起来般,他命人去前院让管家备马,然后亲点了十名护卫跟着自己出府。刚出府门就碰上了无果而归的赵兴,赵兴一见福康安,连忙把自己在城门处问到的消息告知福康安。“城门守卫说,拂晓昏沉之时辰本不该放行,是四爷让放行的!”

福康安停下了脚步,他的手握紧了。福长安与和珅几乎一体,这事也定有和珅参与其中。

府门前挂着两盏大如石尊的红灯笼,烛光透出来,红黄参杂。福康安伟岸的身影挺立在府门前,他的面容隐在一片阴暗中,看不清是何表情。

护卫紧随其后出门,管家也把马匹备全了。

福康安扯起缰绳,刚跃上马。空旷无人的街道远处传来铁蹄铮铮,他一眼便看到了为首的人。跳下马后,他顾不得君臣礼仪,从永琰的怀中一把接过嫣凝搂在怀中。立在石阶处躬身行礼,“臣告退!”而后便抱着嫣凝匆匆进府,命令一旁的赵兴速去请大夫。

永琰看着对自己无礼的福康安,一双眼眸微眯。如若他有此美妻,也定是同福康安般心绪紊『乱』。

不作停留,永琰便扬起缰绳,回自己的贝勒府。

福康安抱着嫣凝的手不自觉的收紧,直到昏『迷』中的她吃痛的扭捏起来。他双眸如箭,令建功斋的下人不敢直视。

皇子,权臣,他不知道嫣凝的容貌到底还要引出多少麻烦!

永琰与嫣凝让他想到了自己的额娘与当今圣上,他的手握的越来越紧。

“福康安,我把你带走好不好?带你回我的时代,那样就不会有芴春、夕盈、萼兰、香儿,甚至那些我不知道的女人!”

嫣凝的眼睛微微睁开,看着他含糊不清的说道,通红发烫的脸颊娇羞醉人。

他愣住,心里的怒意减了许多。他把她轻轻的放在暖榻上,嫣凝又重新昏睡过去。

接过竹香手中的衣服,福康安就命下人都下去,双手触到嫣凝发烫的肌肤,他有些恻然。

她是他的夫人,他不该疑心她。

嫣凝醒来后,已是次日黄昏。

室内光线昏沉,檀香味道绕在鼻尖,深绛『色』的帷幔是前几日刚换的,福康安喜深绛『色』,橱柜中的衣物多数都是深绛『色』。嫣凝让人特意去绣制了深绛『色』的帷幔,帷幔一动像极了福康安撩起长袍的动作,洒脱果断。

原来她早已熟悉了这里的一切,熟悉了福康安守在身边的日子。

竹香在她身旁守着,一见她睁眼,就忙让人去告知福康安。

嫣凝只觉得脑袋不像昏睡前那么沉重了,她动了动有些干疼的喉咙,想要问福康安在哪里?又停住了口,福康安这个时辰定是在春樱苑。

“夫人可把奴婢们吓坏了!将军把您抱回来的时候,您发热的像个火坛子一样!将军守了您一昼夜了,连换衣服这样的事都不让奴婢们『插』手!”

嫣凝见竹香说的眉眼笑意盈盈,心里也不由得开展起来。看了看自己身上不同昨日的寝衣,她双颊有些羞红。

章节目录 第145章 赌气耍性 福康安守她到午后,因朝中有事也急急的被招进宫中,回来后连建功斋的地都没踏上,就被春樱苑的人请了去。

嫣凝听竹香说后苦笑着,他若有心留下,凭他的禀『性』,圣旨又能奈他如何。

厚厚的幕帘外雪花轻飘的飒飒声传来,是砸在屋脊上琉璃瓦的声响。传到屋内已是这般轻响,那院外想必定是肆雪狂舞。

嫣凝的心有些沉底。

竹香待在后院,不知前院之事。但是明心一直紧随着她,如今明心不见了踪影。竹香只说被将军罚去了扫雪,缘由未清。可是白雪在嫣凝醒来之际初落,上次堆积的雪早已清扫干净,何故现在去扫。个种缘由,福康安亦是让她自省,白雪皑皑,岂可染了别处的尘灰。

陈梢被连夜驱逐出府,带着京城的家眷去了外地。昨夜守门的守卫都被撤回了内院做一些杂事,不再重用。这是竹香所知道的,但为堵悠悠之口,又岂是放逐、不重用这般简单。

福康安动作之大,令富察府一干下人对嫣凝如何回府之事绝口不提,像是嫣凝只是病了一日,昨日并未外出。

风声萧萧,雪声缓缓。嫣凝的心也轻一下,重一下的跳着。先前福康安已因和珅的事疑心过她一次,怄气才迎了芴春进府。如今十五贝勒之事却不同于和珅那般简单易懂,她不知晓富察老夫人与皇上是何种情况,而天子与臣子一向都是一个掌命,一个听命。纵使富察老夫人『性』子清傲,不也是身不由己,错事连连。

但太后病中的呓语,让嫣凝觉得事情不像是她所想的那样。太后曾说,是她对不起富察老夫人,可这为何对不住,太后没有提及。她更是无从发问。

太后病重存世不长,如若能平静度日待太后过世,无人掌控皇上心意。福康安方能活得轻松自在些,他心中的苦涩谨慎,非常人所能体会,嫣凝虽懂得,却难以情同身受。

她是他的夫人,却频频把他推至进退两难的境地。嫣凝心中不忍,不知该如何是好。

竹香命去请福康安的下人回来禀告,“将军说,夫人醒来就好!如今大雪阻了路,夫人身子孱弱,不可染了院外的寒气!将军明日再来看夫人!”

内室的下人用火钳夹着精致小巧的煤块,放置了许多。嫣凝额上大汗津津,仍是觉得心里冰冷至极。

这一夜,风呼啸,雪肆意,嫣凝彻夜无眠。

清晨,幕帘之外,枝桠被压断的清脆声传来。嫣凝才知自己已经这样神情恍惚的坐了一夜,问及竹香,她说雪已经停了,望去眼前洁白一片,让人心情雀跃。

早膳后,赵兴送来了一串白水晶雕刻的百花挂串,有千丝菊瓣、迎风海棠、花蕾百合、倾国牡丹······

“将军说如今寒风肆意,这个挂在夫人日常小憩的暖榻竹窗外正合时宜。”

赵兴一身厚厚的青布棉衣是竹香的手艺,平日里不舍得穿,只有来见竹香时才穿。他边传达福康安的话,边细心的掸去身上因走的急碰落了枝桠落下的雪花。

竹香见他这般爱惜身上的衣服,心里一暖,脸上立即显出了红晕。

嫣凝叹赞着光滑似玉,晶莹似冰雪的百花挂串,一抬眸看到脉脉传情的赵兴与竹香。心里一股喜意与酸涩传来,但是现在的时机实在不适宜提及二人成亲之事。

“那你快去挂上吧!”嫣凝扶着竹香的手,回到了内室,等着赵兴挂上百花挂串。

果真,他一挂上,晶莹如雪的百果挂串就闻风而动,发出叮呤的声响,清脆动人。

竹香为嫣凝裹紧了身上的锦被,方才掀起水精帘上厚厚的幕帘。映入眸中百花浮动,虽无花『色』,却应了白雪覆盖的景。

赵兴临走前告诉嫣凝,福康安把昨日跟着十五贝勒的委署骁骑校李旦、太仆寺马厂委署协领张迁这两个京官以其办事不力请旨把他们降职到了城外。

嫣凝手中的茶盏,落在了榻基上。做事向来沉稳的福康安,竟公然贬斥十五贝勒的手下。他心中到底是有何情结?

午后,停了半日的雪有开始肆虐。竹香担心嫣凝身子未愈,又染了风寒。就放下了水精帘上厚厚的幕帘。顷刻间,屋内黯淡下来。嫣凝有些困意,便起身去床榻上歇息。刚解下流云如意披风,就有丫鬟请安的声音传来,“奴婢见过将军!”

福康安进来时,虽然披风已在内室之外褪去,可是发辫上还是染了皑皑白雪。白刷刷的一片,像是垂暮者。

他看到嫣凝已经能起身,暗沉的眸子有了一些光亮。深绛『色』的高大身影并不走进嫣凝,立在暖炉旁炙烤着。

嫣凝亦知晓,他并不畏寒,定是怕身上的寒气伤了她。

她扶着竹香的手起身,珍珠白的寝衣有些被汗湿透,她的衣物都是百合花汁浸染过,连带着身上的汗珠都是散着淡淡的百合花香。

福康安仍旧单手束在身后立在暖炉旁,不言语,只是静静的观望着走近的嫣凝。

她走近福康安,手触到他的衣物,一阵冰凉,不由得打了一下颤栗。福康安大步后退,怕冻了病中的她,眸子暗沉深邃。

她执着上前,开始解他颈口对襟的衣扣。“竹香,去取将军那件珍珠白长袍来!”她知道,福康安若是想多做停留,一进门就会命下人为他换下冰凉的衣物。

既然他不想停留,那她就留下他。

福康安的手有些寒气,他轻轻握住嫣凝解衣扣的手,“我还有事外出!”声音嘶哑低沉。

嫣凝抬眸,对上他的面无表情。他若不信她,方可对她不闻不问,他若信她,又为何这样外她。信与不信,只在一念之间,为何他要在中间之处摇摆不定。事事深藏于心,这样的福康安让她心生忧绪。

她的面『色』已由发烫通红恢复了正常的红润,而今气恼之下,有些发白。“你若要走,那日后建功斋就可不必来了!”她蹙眉,唇瓣微翘,一双眸子满是幽怨的看着他。她的手并没有停下动作,却比之以前更快了些。

福康安闻言,松了手,只用深邃的眸子看着这样赌气的嫣凝,任由她褪去自己满是寒气的长袍。

换上了温暖如室内的长袍,福康安身上的冷意少了许多。发辫上的片片雪花,融化,渗进发丝,有些湿润。

嫣凝拿起帕子刚想去擦拭他发辫上的水珠,福康安即刻甩置脑后。“你身子刚好,切不可染了寒气!”

赌气耍『性』,不可过头,嫣凝顺从的点了点头。

因大雪阻路,嫣凝让竹香把德麟的饭菜送去了他的屋里,交代一定要盯看着他吃下。

大且圆的紫檀木桌上,放了嫣凝最爱吃的几道菜,她已经记不起二人有多久没有一起用膳。不顾相敬如宾的『妇』德,嫣凝坐在了福康安身侧的椅子,褪去了左右伺候的人,亲自为他斟酒、夹菜。

福康安酒量极好,几壶酒下肚,仍是面『色』沉稳。他看着不同往日的嫣凝,又见她穿在身上的珍珠白绣百合云锦旗袍,越发衬得容颜美艳。

两道珍珠白身影在烛光下映衬着,因下人不在,无人去剪灯芯,烛火微晃着。

竹香奉嫣凝之命,在建功斋院门外守着。果真如嫣凝所言,春樱苑的蝶翠与两个小丫鬟不顾鹅『毛』飞雪,按时前来请福康安。

“安姨娘吃不下膳食,腹中酸涩难忍,我要去禀告将军!”蝶翠拉紧了衣领,以阻那些趁缝而入的雪花。

建功斋的丫鬟一向比别院的丫鬟身份高了许多,更何况竹香还是嫣凝的贴身侍女。她见蝶翠同她说话既不喊人,也不行礼,口气冷淡。

她蹙了蹙眉『毛』,“近日风雪甚大,将军不是特意留了大夫在府中吗?安姨娘吃不下膳食,定是你们伺候不周!身为春樱苑的下人,不思如何伺候好主子,整日出来闲逛!你把府规置于何处?”

蝶翠是芴春的贴身丫鬟,在府里受尽了下人的讨好,连赵兴都不曾恶语相待她!她冻得通红的面容一片收紧,“我要见赵管事!”她拉起裙摆就要往里走。

竹香伸手就拦,二人便在院门前撕扯起来。

蝶翠身后的两个小丫鬟也不示弱,冲上来就拉竹香。她们知道芴春受宠,便有持无恐起来。

建功斋的丫鬟不敢越了规矩,眼见竹香处于下风,便去禀告了赵兴。

“你们想受罚吗?”赵兴冲上前来把竹香揽到身后,此时已是光线晦暗不明。他借着烛光看到竹香鹅蛋般的脸庞已被抓破,心疼不已,语气也急切起来。

蝶翠眼『色』极尖,连忙把芴春搬了出来。赵兴有些犹豫,福康安曾经交代过他,春樱苑的事,不可耽误。

院里的动静传到了福康安的耳中,他皱了一下眉,把手中的酒盅放下。“赵兴!”

赵兴看着竹香有些发怒的脸『色』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春樱苑的人,听到守在正房的下人喊他,“赵管事,将军找你!”他连忙跑着回去了。

他推开正房的门,半跪下来行礼。“春樱苑的蝶翠说安姨娘吃不下膳食!请将军过去!”他说完抬头看了一眼嫣凝的面『色』。

章节目录 第146章 唯一 京城的外城,不如内城干净雅致,这里处处都透着一股市井之气。不到日头西移,已有人从八大胡同醉酒出来,买卖店家站立在门口哈着寒气招呼街上行走的人,熙熙闹闹一片杂『乱』无章。

不知是心『乱』,还是外城『乱』。这些平日里让嫣凝欢喜雀跃的小玩艺,此刻看在眼中,令她双眸酸涩。

转了几个街角,嫣凝远远的就看到了游远之站在那家客栈的幌子之下。面上粘着密密的络腮胡子,遮住了平日的俊朗之气。身上宽大粗糙的布衣,搭落在肩上,整个人透着商贾的铜酸气。

因三人衣着普通无华丽之处,隐在一群闲逛街上的『妇』人之中,游远之并未看到徐徐走来的三人。

离游远之还有数步远,三人遇上了驾马而归的赵兴。他跳下马,因为急着赶路,嘴里不断的哈出白雾。“将军请夫人回府!”他半跪下行了一礼,抬首说道。

嫣凝心中生了浓浓的窘意,她原以为自己事事做的天衣无缝,却没想到福康安早已知晓。

如今日头高升,福康安他们早就离京城远去,赵兴是随他而行的。此事不可能途中听他人提及,也只能是福康安心中早已知晓,却隐忍不发。

是他心中也踌躇不知该如何应对吗?所以才会任由她折腾。那为何又急急的命赵兴回来拦住她。

帝王之心讳莫如深,福康安的心思却有过之而不及,密而不疏。

嫣凝往游远之处看了一眼后,即扶了香儿哄她回府。

赵兴策马扬鞭之势惊了街上闲走的人,不过也只是往这里看了一眼,就匆匆而走。内城有权有势之人比比皆是,这种场景怕是隔个几日就会上演一次。

游远之认出了赵兴,连忙躲回了客栈,旁眼观着四人离去。

月上枝桠,冬日街上的月光极暗,如灌了足足的铅垂在道上。富察府门前两盏硕大的红灯笼也只能照亮府前的方寸之地,嫣凝在这样明暗交替的堂街前踱着步。

香儿已被重新安置回了芙蓉苑,赵兴在芙蓉苑外加了两倍的守卫,把整个院落围的水泄不通。不用说,这也是福康安的意思。

经此事,嫣凝方知道福康安如何能在打仗中屡屡取胜。隐忍不发,不管心中知晓了敌人的何种行为都不会在不能把对方一招拿下时『露』出声『色』。

月已经渐渐移动,光『色』越来越淡。嫣凝的双脚虽穿着平底的普通绣花缎鞋,仍是站的生疼。

忽地马蹄响起,嫣凝心中欣喜,只见一人归来。派去军营打探的赵兴看到嫣凝竟有些窘意,不敢直直的看她,只诺诺的答道:“将军还未回军营,今夜怕是回不来了!夫人还是早些歇着吧!”说完,又补了一句,“今白日的事,奴才实在是临时受命归来拦住夫人的!”

嫣凝虽气他事事与福康安连成一气,不告知自己半分。倒也为福康安有这样的属下放心,若是贴身之人都不与他同心,天天刀光剑影的日子,福康安岂不是整日要把脑袋拿在手上才得以保命!

嫣凝微微颔首,并不责怪赵兴半分。然后抬首望了一眼天上,怕是一两个时辰就要拂晓了。

她扶了竹香回去建功斋,换了寝衣,仍是睡不下。蜷在床榻边上,思绉着该如何同福康安解释。

天白亮之初,屋外的幕帘响动。嫣凝从床榻上下来,披了一件厚缎披风,顾不得穿鞋子,就赤脚往外跑去。

刚进门的福康安,头盔还携在手上,看到嫣凝时吃了一惊,随即对着她的一双赤足,皱了皱眉。

把头盔递给身旁的丫鬟,他走到嫣凝跟前,俯下身子把她横腰抱起,深蓝的铠甲摩擦出响动。许是刚从外边惹了满满的寒气回来,嫣凝环在福康安脖颈处的双手冰凉一片,把她心中的焦躁不安都浇冷了。

福康安把嫣凝抱回内室,并不放下她,抱着她坐在了小憩的暖榻。

小憩的暖榻与床榻之间隔了一个镂空雕刻满春花『色』的屏障,是嫣凝住进来后,另加的。屏障后面原是月白底的纱帐,纱帐浮动,似暖春花园。如今被嫣凝换了深绛『色』的帷幔,恰应了秋冬的暗沉之『色』,落在眼眸中,让人心静如水。

在屏障的中间留了一扇圆形仅容两人并肩而过的长形小门,此刻帷幔放下,与厅堂相连的圆弧门也垂着深绛『色』的门帘。窗外的百花挂串也因无风静静的垂着,相连两室的铜漏声都融进了帷幔与门帘之中。

二人像是走进了一个时间被冻住的狭小密室,只静静的相望着彼此。

竹香进来送鞋子,看到静默无语的二人,立即跪下来无声的请罪,然后准备离去。被福康安喝住了,“过来!”

竹香领命垂首过去,跪在嫣凝的脚旁,帮她把鞋子穿好,然后俯首退了出去。

嫣凝仍被福康安抱着放在膝上,不由得面容红了起来,这样亲昵的样态还是第一次被下人看到。她把脸别过去,靠在了福康安冰冷的铠甲上。

眼圈有些淡淡的乌青,配上双腮的红晕,嫣凝把一个待夫君归来的闺怨女子展现在福康安面前。

“又是一夜未眠?”福康安语气柔似春日与身上冰凉的铠甲成了反衬。

经福康安一提,嫣凝才记起自己昨日背着他所做的事,而见他像是无事般,更加不懂他是何意了。

她起身,想帮他解下身上厚重的铠甲。却被他单手拦住,“我还有军务!”

福康安深蓝铠甲被身旁镂空香炉的白烟环绕着,让嫣凝有一种天朗气清的错觉。她垂首,附在福康安的膝上,“福康安,对不起,我······”

他双手掠过她墨黑般的秀发,不等她话说完,便打断了她。“年关将至,府里事情多,但不要『乱』了心智!”

嫣凝抬眸,对上他深锁的眉宇,陷入他漆黑的眸光中。不可『乱』了心智?她默声重复他这句话,她知道,他特意回府,只是为了让她安心。可是当初他也曾默许过,让香儿离开。看他如今的心思,真真的是一点迂回的地步都没有。

“凭什么只许你们男子休妻妾,不许我们女子休夫君!”嫣凝离开福康安的双膝,把自己团在莲红绣鸳鸯戏水的披风中,轻声说道,垂首瞬间看到了自己身上怪异的披风。当初绣院的嬷嬷听她要把鸳鸯戏水绣在披风上,诧异许久,不过当时芴春风头正盛。绣院嬷嬷也可以理解她此举,定是想唤回福康安的心意。

等披风送来时,嫣凝正值病中,后也心灰意冷。披风就那样搁置起来,今日不知竹香怎就拿了它出来。

福康安端热茶的手顿在了盖碗上,他斜眼看了一眼嫣凝,伸手把她拉近自己身侧,冷声说道:“依你之意,若你哪日不想做这个将军夫人了!便可撒手走人,是吗?”他眉头皱的更深了,堆积道道沟壑。他原以为,在宫里待了几个月,回来府里又发生了这许多事,她的『性』子已经沉稳不少。

不曾想,她遇事仍是这样一味的怪言怪行。

“若是可以撒手走人,倒好!不用面对来日芴春产子时你满脸的喜『色』!”

说完,嫣凝垂首不再言语,福康安余气未消却听嫣凝把事情扯回到了自己身上,他也默不作声的盯看着她。

竹香怜惜嫣凝昨夜未用膳,端上了一碗血燕。见两个主子坐在一处都是面『色』凝重、一言不发,她更加不敢出声,把玉碗递于嫣凝手中,便垂首出去了。

玉瓷碗中血燕凝脂欲流动,却笼络在一处,一眼便可知是燕窝中的极品。嫣凝接过后,胃里毫无饿意,便放在一旁的短案几上不再动它。

福康安叹息了一声,把案几上的玉碗端起,想哄嫣凝用下。昨夜,他一回军营,留守的副将便告知赵管事不止一次来询问将军是否归来。他听后,便知定是嫣凝派赵兴前来询问。

顾不得歇息,他就匆匆回了府,午后还要再去他处察看年关将至是否有士兵不安于职守,疏于防备。

嫣凝看到眼前突然出现的玉瓷勺,惊得抬起了头,福康安面无表情的样态落入眼中。他本不是柔情会作态哄女子开怀之人,却为了她频频做些不合自身官职的事。

玉瓷勺化作福康安深蓝铠甲前明镜的一点,泛着亮光。嫣凝的气恼一下就散去了,她动了动双唇抿去玉瓷勺中的血燕。

然后俯身抱住了他,不知何时开始,心中不安定时,她总是想要靠在他宽大的胸怀中。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她却不是唯一可以靠在他胸膛中的女子。

想到芴春与其他女子也曾这般过,嫣凝又很快的起身了。

福康安见嫣凝忽然靠过来,连忙把端着玉瓷碗的手移开以备伤了她,却见她很快的就起身了,然后一双眼睛微圆的瞪着自己。

欲说些什么,屋外传来赵兴的禀告声,“将军,春樱苑的蝶翠求见!”

章节目录 第147章 小事凝霜 嫣凝身子往后倾了一下,碰上身后放在暖榻上的短腿案几,痛的眉眼齐齐皱走一处。

福康安单手揽在她纤细的腰后隔开她与案几,放下另一只手中的玉瓷碗,他顺势在她脸上捏了一把,“越发的小家子气了!”

嫣凝抬眸对上他满是暖意的眸子,也觉得自己太过小气,有些羞愧,便垂首不再说话。

竹香领了蝶翠过来,脸上平静如水,嫣凝暗叹,她竟连一个小丫鬟的功夫都学不来了,如此的把心中情绪外漏。

蝶翠躬身跪下,并不看坐在暖榻上的福康安与嫣凝,“禀将军!安姨娘本不想生事,是奴婢不忍姨娘心生委屈,才擅自前来求见将军!”

“何事?”

福康安的声音落在蝶翠项上寸缕处,压的她的头更低了一层。

“安姨娘近日不思饮食,唯独血燕还能吃上几勺,可是七日了,向赵管事禀明后,赵管便事整日的不见人影。奴婢只好亲自去了厨院,吴主厨推辞说是府里的血燕一向是紧着老夫人与夫人先用,余下的才会给了各处的姨娘,姨娘交代说无血燕也罢,寻常白燕即可。可是吴主厨说,夫人曾交代,春樱院的一切事宜都不许厨院『插』手!姨娘不准奴婢来禀报,可是伺候姨娘舒心是奴婢的事,奴婢不敢不来报!”

此时天已大白,暖榻旁的幕帘被竹竿撑起,水精帘透过磷磷光片,散在福康安的深蓝铠甲上。他的面容却隐在深绛『色』的雾霭中,审视着嫣凝。

嫣凝回首望了一眼玉碗中还留了一半的血燕,看在眸中血红一片。她本不爱吃这些,竹香是知道的,今日怎么会突然这样凑巧的端上来一碗血燕。

富察府规矩极严,膳食一般都是按膳点往外送。早了,厨院还没做,晚了,厨院不会再重起炉灶。

嫣凝看向竹香的眼神有些凌厉,竹香也眉头紧皱,却当着福康安的面不敢说话。

“赵兴!”

福康安冲着门帘处,高声喊道,声音极其响亮,惊得身旁的嫣凝,耳朵有些发颤。

她藏在披风下的胸口扑扑跳着,看着福康安的侧面,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吴主厨曾不止一次的相帮她,初从宫里回来的全羊宴,也是吴主厨一手『操』持的。如今,吴主厨的话,福康安自当以为是嫣凝授意的了。

赵兴进来虚晃的弹了几下袖口跪下请安,他平日里仗着福康安的宠爱是不行全礼的。眼下,两个端坐着的主子,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满面委屈,而这下面还跪着春樱苑的蝶翠。他虽不知晓发生了何事,但是深深庭院后院的事,莫不是女人间的争风吃醋罢了。

“我不是命你接管春樱苑的事宜吗?如何连血燕都断了!”

福康安讲完,赵兴的心中便一阵恶寒,他拍了拍自己光光的脑门。“府里这几日的事情多,奴才就给忙忘了!奴才这就去办!”

可是春樱苑的人又何时找过他?

这话赵兴不敢说,说了只会让福康安疑心自己与嫣凝串通一处,会害了嫣凝。

福康安让蝶翠跟着赵兴出去,竹香也顺势就跟着二人往外走,却被嫣凝喝住了。

“竹香,去告诉厨院的吴主厨,从今以后,留够牡丹堂的血燕方可!建功斋连普通的白燕都不用端上来,我腹中无子,岂不是要白白费了厨院的一番心思!”她面『色』冷淡,并不看福康安。

嫣凝话语很快,字字珠玑,声音冰冷,令双手掀帘子的竹香有片刻的错愕。随即反应过来,嫣凝是在赌气,心下为她的沉不住气轻叹了一声。随即福身,“奴婢这就去!”

福康安在竹香离开后,意味深长的看了嫣凝一眼,也一言未留的离开了。是他太宠爱她了,才会让她这般无所顾忌,事事都随行而为。福康安眉宇深锁,吓坏了建功斋的一干下人,皆暗暗叹道,怕是这风向又要突变了。

竹香等福康安出了建功斋的院门,立即进来内室,跪在嫣凝眼前。“今早上厨院送来一碗血燕,说昨日夫人就没有用膳,是吴主厨孝敬夫人的!是奴婢一时糊涂!”

嫣凝拉起脚下跪在榻基上的竹香,心里责怪自己不该疑心她。“我们也该去看看这位安姨娘了!莫不是无了血燕,连孩子都不生了!”嫣凝咬着唇瓣,难以掩住心中的委屈。

竹香刚起来,就又重新跪了下来。忧心重重的看着嫣凝,“夫人不可再赌气说胡话了,刚刚将军已经气急而去!夫人,您可知,在这府院,没了将军,咱们建功斋可是再也迎不来来年花簇满堂了!”

竹香所言,句句在理。嫣凝的怒气冷了下来,面容有些怅然,“为我更衣吧!”

快到春樱苑时,竹香劝嫣凝道:“夫人当真要去春樱苑吗?如若安姨娘拿腹中胎儿作棋子,您与将军之间定要生出芥蒂来!”

嫣凝握紧了手中的汤婆子,热气由手上传到面容上。“她这个孩子怀之不易,她不敢冒此惊险的!”嫣凝的笑意在莲红『色』的鸳鸯戏水披风下,仙美醉人。

福康安不允许芴春到建功斋走动,老夫人又允准芴春不必每日去牡丹堂请安。若不是今早的那场陷害,嫣凝方记起,二人已经一月之久未曾谋面了。

冬日里处处一片萧瑟,连春樱苑也不在其外。院子里细散的点缀着几颗矮小的冬梅,红梅、雪梅,相映衬着,应该是新移栽的小簇。比起建功斋院中的石墩、兵器木架柔和万分,像极了一个女子的闺房。

踏进正房,暖意扑面而来,倒与春樱苑这个名字对上了。暖如春日,是因屋里凡是能透风的窗棂都贴了厚重的棉衣布。

福康安血气方刚最忌室内闷热,嫣凝也贪恋冬日里窗外的皑皑白雪,故建功斋各处窗棂上的幕帘只是挂着,可撑起,可放下,存不住这腻人的热气。

蝶翠迎着嫣凝去了内室,芴春正卧在暖榻上看书。流云似的秀发散下来,遮住了小巧的面容,只穿了家常的旗袍,上面简易的绣着百合花。

一眼撇去,这里与建功斋正房的内室无异。同样的物件,同样的摆放位子,连隔开小憩暖榻与床榻的镂空雕刻满春花『色』的屏障的纹路都是无异的,定是出于一人之手。

唯一少的便是暖榻窗边那粼粼闪着莹白光亮的水精帘,可是如今厚密的棉衣布遮挡,保不齐后面是何物。

嫣凝心中有些伤怀,原来这些不是福康安为她一人费的心思。

芴春慵懒的起身,因孕中,气『色』红润娇羞,越发让人心生怜惜。她扶着蝶翠下榻,腰腹微微隆起,她小心的托着。走至嫣凝跟前,刚要行礼,便被竹香一把扶住了。“安姨娘怀有身子,夫人说,一切礼仪尽数免去!”

嫣凝看向竹香的眸中,没有怪罪。虽是她擅自说出这样的话,但是嫣凝心知她是为自己好。

芴春心思缜密,步步虽不显山『露』水,却处处暗结缨络,欲牢牢缠住她,致命一击。

是她小觑了这样待在府里默不作声的芴春。

芴春直起福了一半的身子,两顔生花,小如樱桃的唇瓣绽开。“夫人来看芴春,可真是让芴春受宠若惊!”然后忙命蝶翠去上了茶果,亲手扶着嫣凝就往暖榻走去。

坐下后,嫣凝也回笑着,看了身旁的竹香一眼。竹香便出去,命建功斋跟来的奴仆,把一大盒上品血燕交与了蝶翠。

芴春面『色』有些诧异,“夫人这是何故?我是刚才听蝶翠说起,她去找了将军!这不,正要罚她,您就来了!”

她说着,眉眼凌厉的看向蝶翠,“下贱的丫鬟命,连礼数都顾不周全!别人只当是我授意你去将军那处嚼舌根,白白的伤了我与夫人的情意!掌嘴!”

蝶翠吓的跪了下来,连忙讨饶,“是奴婢担心姨娘,所以才会这样冲撞了夫人!请夫人责罚!”说完就掌起自己的脸,一下重于一下。不过几巴掌下来,面容上已印下五个掌印,渗着血丝。

待嫣凝命竹香拉住蝶翠时,她双面都已高高肿起,嘴角流出嫣红的血。她不禁看向娇小、柔弱的芴春,这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女子?如此的深藏不『露』。

嫣凝知晓,蝶翠的伤定是要被福康安瞧见了。刚刚蝶翠白齿红口的说道:“是奴婢担心姨娘,所以才会这样冲撞了夫人!请夫人责罚!”

芴春定是早就料到她要上门了,才会布下这张密密的网罗住她。

不惊天动,芴春最善在小事上害她人名声涂地。出了春樱苑的正房,嫣凝面『色』冷如冰霜,她原以为自己已经深知府院的明争暗斗。却不想夕盈、萼兰只是泛泛之辈,芴春才是那个藏于笑颜,暗中布网之人。

院门处,嫣凝碰到了从院外归来的夏儿,身上淡紫『色』的丫鬟衣服泛着污垢的油光,一双手冻的红肿溃烂。看到嫣凝时,她干瘦的面容先是错愕,而后便是恭谨,跪下请安,“奴婢见过夫人!”

瞧她这幅样子,断然不是芴春身前伺候的人,嫣凝心有不忍。不过一向是一奴不伺二主,叛主之人,谁人敢用。芴春留下她,怕也是记挂着当时她害夕盈时的情意罢了。

次日,福康安回来果真先去了春樱苑,随后让赵兴去府院的『药』材库拿了治红肿的『药』膏。接连几日,再没有踏进过建功斋。

章节目录 第148章 温情散去 福康安不来,嫣凝也不去见他,心中那口气闷在心中,无法散去。二人就这样生生的冷了下来。

小憩在暖榻上,嫣凝翻看着京城风头正盛的时新花样子,想着给老夫人添置几件新衣。

幕帘撑起着,从外面却看不到,水精帘时不时的错落进人影。

院里有下人燕燕沥沥的说起福康安夜夜宿在春樱苑之事,语罢,轻叹一句,“将军对安姨娘可真好,即知她有孕不能侍夜,仍是要夜夜相伴。”

“你看人家院子里的奴婢,连厨院都不用跑了!这厨院里的罕见点心菜式都赏了春樱苑去,咱们建功斋可是一点年气味都没有!”

“夫人虽有倾国之貌,先前将军也是夜夜宿在建功斋,却连一男半女都怀不上!日后容颜衰老,若仍是这副『性』子,下场可是会比莲姨娘还惨!”

“······”

一番粗糙连缀着实情的话语,被竹香呵斥中断。

建功斋院中本就清冷,这番话听在嫣凝耳中,像是冷刷刷的数只手打着她的面容,火热热的疼着。

牡丹堂已不如先前那般奢华,以前老夫人虽礼佛,却只是偶偶。如今竟在正房的另一耳室内设下香炉佛像,每日都要颂拜佛经,连休憩的内室都染了重重的香火之气。

嫣凝伺候老夫人晨起,为她端上漱口的晨茶时,她接过后,端坐着斜眼瞧着嫣凝。

“这屋子里只有梅花,素净了些!”

老夫人一身黑缎旗袍绣着大红花簇,妩媚不失端庄。发丝挽了家常发髻,只『插』了左右相衬的两支碧玉兰簪。从病了大半年后,她对于衣饰上不再像之前那般寻求华贵。

嫣凝环看了一下四处,只有两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玉瓶『插』着几株梅花枝桠,花瓣粉白相间,沾着冬日里的冰雪珠子在梅花瓣上欲坠欲停,惹人心生怜意。

她回眸对上老夫人平静的眸子,善心回道:“额娘若是嫌屋子里素净,我让管家去移两株玉茗花和富贵菊进来可好?昨日布置府院,我才知冬日里不止梅花可赏,那娇晶晶的玉茗花和满簇点点的富贵菊也让人心生爱意!我近日选了几样京城中的时新花样子,待额娘挑下心里中意的,来日绣制了旗袍呈给额娘,也为这牡丹堂添下不少花『色』!”

嫣凝笑着接过老夫人漱口过的茶盅,正欲递给身旁的竹香,却被老夫人的另一句话惊得落在了地上。

“康儿的后院也素净了些,你又该如何点缀?”

嫣凝一身月白锦缎旗袍因绣着梅花,增添了些冬日的寒意,配上此时的面容。她从老夫人蹙眉方知自己有多失态。

“前些时日你去春樱苑闹事,我自当你是为正将军夫人之势!若是心生妒意,来日里的芴夏、芴秋、芴冬,你又当如何?年方双十,不能整日的耍着『性』子,让夫君哄着你。你若有心思去看那些花样子,不如停下功夫去想如何哄夫君到自己的院子里。他是夫,你是妻,夫为妻纲,这是亘古不变的!凭你小小嫣凝,怎可逆了天去,搅了富察府近百年的规矩!”

老夫人声音严肃,面『色』更庄严,眉眼流溢出对嫣凝的不满。

嫣凝只看了一眼,便垂首受教,不敢再直视老夫人的面『色』。只盯看着丫鬟手脚麻利的收拾好自己刚刚碎在地上的茶盅,『露』出白『色』的摩擦内里,带着锋利,割伤了丫鬟的手。她却顾不得手上的伤,心惊胆战的把滴在吉祥花纹石板上的血擦干净,端着几块碎片躬身出去了。嫣凝未抬头,看不到丫鬟是何惊吓的模样,只看到那丫鬟的青缎浅口鞋上滴落了几点腥红。

许是见嫣凝孺子不可教,老夫人最后轻叹一声,“也怪康儿太过宠你,才让你如此安逸现状!等年老『色』衰,康儿又怎会眷顾昔日情分!真是害了你!”

而后就挥手让嫣凝请安离去。

出了牡丹堂,老夫人的谆谆教诲绕于嫣凝耳边。虽然她是担心富察家子祠衰落,可最后一语却是一个在府宅斗了数十年的女人对嫣凝这个懵懂不知府宅争斗的孺子的叹息。

若让她同夕盈般为福康安张罗着娶妾,她倒宁愿自己躲到他处,孤寂的了此一生。有一个姹紫千红的春,又怎么会素净?一个芴春她已经处处的占下风了,再多一人、两人,她就可以剃了三千烦恼丝去做姑子了。

竹香眼见嫣凝绝『色』的面容气得鼓起来,失声笑了出来。

嫣凝蹙蹙眉,“笑什么?”

竹香低头失了声,半日回道:“夫人对将军的爱意太深,面容上都快刻出字来了!”

“什么字?”嫣凝的眉眼蹙的更深了。

“不许纳妾!”竹香说完,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一张鹅蛋脸带着红晕。

嫣凝的手从汤婆子上抽出来,半遮住面容,凉涔涔的,让她心底的愁绪也冰结住了。福康安待她自是不同的,又怎么会因她容颜逝去,弃她不顾。想到此,嫣凝的心安了下来。

到了建功斋,嫣凝便令人把赵兴唤了过来。

自从那日被赵兴半路拦回来后,福康安便不准嫣凝再见香儿。今日福康安不在府上,嫣凝明知赵兴对福康安交代的事一向都不肯出一丝纰漏。仍抱了一丝希翼恐吓赵兴,如若不让她进芙蓉苑就把竹香嫁于他人。

果真,赵兴思绉了半天,挠了挠头跪下来说道:“如若夫人要是把竹香嫁于他人,那奴才就陪嫁过去!”

身旁的竹香羞的跑了出去,在院外直瞧着冒着傻气的赵兴,心怪道,真是一棵不开窍的榆木!

无奈下,嫣凝只得早早的在府门前等着福康安从军营归来。不在府门迎住他,即刻就得去春樱苑找他了。那处地界,嫣凝此生都不想再踏入。

几日未见福康安,原是赌着心中的那一口气。可是想到等会要见他,嫣凝心中的思念肆意蔓延在她的眉眼间。

冬日里,福康安也鲜少坐轿,不管去何处皆喜快马而行。十九岁年,他就已经在圣旨下紫禁城骑马,故天下之大,没有他的马蹄踏不到之处。

嫣凝望着那个远处策马加鞭的黑『色』身影,黑『色』披风下是深绛『色』的长袍,因御寒,手腕处束了浅灰的箭袖。她面容有些僵硬,许多日不见,竟忘了该如何同他开口说话。

恍惚间,福康安高大的身影已经落入嫣凝双眸中,他身后是门房的下人牵了马去侧门。她心生窘意,却移不开眸光,对着福康安乌黑无底的眸子,如一汪深静的潭水,似要把她溺毙其中。

他意气风发之姿,不知惹了京城多少女子的闺中思情。

老夫人今早的话又绕在嫣凝耳间,忽想起竹香说的那句,她面上刻了不许纳妾四字。嫣凝忙用手半遮住了面容,生怕藏在心底的抱怨被福康安看了去。

“回去吧!”

他轻若游丝的话语,与口中哈出的白雾,环绕在一处,如寒冬的红日只是幻影一般。而后他的身子侧过嫣凝,与她擦肩而过。

嫣凝眼前已经没有福康安隐在黑『色』披风下的深绛『色』身影,耳中传来他马靴踏石板的声响。她半遮在面容上的手,僵立着不知该遮,还是该落。

他仍在气恼,气那些不清不白的小事。

嫣凝原想好的温情之语,化为了一声,“五日后便是除夕,将军准备把莲姨娘关多久?”冷若冰棱的询问之语,不似在与夫君讲话。

她甚少喊他将军,总是不知礼数的直呼他的名讳。福康安眸光一紧,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仍旧立在富察府门槛之外的嫣凝。高高耸起的门槛,遮住了她脚上的花盆底鞋,让人误以为她如此高挺,配上面容上的冷淡,竟让他无一丝的怜香惜玉之情。

“赵兴,撤掉芙蓉苑的守卫!”福康安面无表情的说道,双眸没有再去看嫣凝。

他的吩咐声与脚下靴子踏石板声同起,身影很快绕过麒麟蹋祥云红日高照遮了府里光景的影壁,随后即是垂花门被拉动的声响。

竹香双手一紧,忧心看着神情冷漠的嫣凝。福康安从未像今日这般对待过她的主子,总是嫣凝一颦一笑,一蹙眉,一垂首,福康安便对她生出温情。可是今日的福康安,眸中从头至尾竟无半点暖意。

她跟在急急前行的嫣凝身后,看她身上的披风一点点的收紧,裹住了她瘦弱的身躯。竹香虽担忧,却一言不敢。

嫣凝来到芙蓉苑,赵兴也随后而至,拿了将军的敕令,命他们散去。

香儿脚上缠着厚厚的白布正在芙蓉苑中踏雪寻乐,像一个孩童般,天真无忧。可是久日未降新雪,融化中的雪更加寒冻。

嫣凝拉过她进屋子里,令下人立即打热水为她烫脚。一个丫鬟端水进来,放在床榻旁。香儿刚把脚放进去,就立即拿了出来,执拗着不愿进水。嫣凝有些不解,把手伸进水中,不温不热。

她有些怒意的看向荣喜,荣喜立即跪了下来。“夫人,芙蓉苑守卫森严,根本不许奴婢们外出,虽整日的衣物所用都不缺,可到底这院子里的人是受姨娘连罪。”

院外张灯结彩,院内一片静寂,也怪不得那些奴婢把怒气撒到香儿的身上。嫣凝叹息着,把头靠在香儿的双膝上。眼泪噙在眸中,“我与你的处境虽不相同,倒也算同病相怜了!我有夫人之冠,你有游远之的苦心相守。如若福康安愿意只守我一人,我宁愿事事亲为,不求奴仆伺候身侧!”

香儿去抚嫣凝发丝的手顿住,傻气的笑容僵硬住,游远之不是已经死了吗?

章节目录 第149章 远离是非 正因知香儿听不懂自己所讲是何意,嫣凝胆子大了起来。她起身,看着半靠在床榻镂空刻雀鸟木沿的香儿,幽幽说道:“我会送你出去的,让你远离富察府的是是非非!”

贴年画那一日,德麟早早的就起床在正房门外等着嫣凝。头上带着『毛』茸茸的小耳帽,身上的棉袄裹着越发显得圆乎乎的招人怜爱。

他一双冷冰冰的小手拉着嫣凝往院子外跑,早有下人备好对联、年画立在门处等着。嫣凝方知道自己是起晚了,好在今日不用先去牡丹堂请安,等会和福康安一道过去贴年画、对联即可。

院外枝桠上的雨雾凝结为冰层、冰柱、宛如玉树凌空,一眼看去满眸的琼花烂漫,玲珑剔透。在淡薄的夜『色』里,像是镶了银粉一般。

下人皆垂首,等着昨日宿在春樱苑的福康安来贴第一道福字。原该先去贴牡丹堂的第一道福字,可是傅恒老将军已去世,本着女子嫁人从夫、夫死从子的规矩礼仪,富察府今时今日是以福康安为先。而建功斋又是福康安从小的住处,所以负责贴年画的奴才们都巴巴的望着春樱苑通向建功斋的那条小路。

这东西路外加中路院路的各处房子够他们忙活一早上了,早起没有吃什么东西,如今一冻连腹中都冷了起来,来来回回的踱步直打哆嗦。

嫣凝见天『色』还早,不知福康安何时才来,就命竹香让建功斋的下人给负责贴年画的一干下人每人端了一碗热茶暖身子。

端着冒着热气的茶碗,大家自是感恩戴德的谢嫣凝。听惯了这些话,嫣凝早已习以为常,并不去在意他们说些什么。

她『揉』了『揉』眼睛,早起施了很多脂粉仍是掩不住眼下淡淡晕染的乌青。天佛晓她才沉沉睡去,却刚合了眼,就被竹香喊醒要晨起贴年画、对联。富察府的年味是越来越重,她心中的石头也越来越重。

抬头望了一眼有些发白的天『色』,透着股冷气。嫣凝努力的看着,似从那里可以看到自己远在另一个空间的亲人般。看着、看着,不觉湿了眼眶,怔怔的仍旧看着,也不愿去擦拭冰在脸上的泪痕。

一行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竹香忙扶了嫣凝,往前走了几步,福身在众人之前给福康安请安。

最先落在嫣凝眸中的是福康安的手掌,他摊开在嫣凝眼下,意欲嫣凝把手交付于他。嫣凝抬首,福康安一身赤红长袍,在腰际缀了一条黑亮的玉带,上面只在中间位置镶了一颗比鹌鹑蛋大的夜明珠,在不白亮的天里闪着淡淡的光。连带着挂在一侧的玉佩也发着青玉光。

她对上他有些暖意的眸子,迟疑了一会,把手交递到他手中,任由他拉着自己前行。

贴年画、对联的下人见福康安前来,立即有了精神气,把福字呈了上来。

福字是腊月二十三那天,皇上赏赐的。白绢书写,外包蓝边,内镶红条,原是普通不过,却因有皇上的印玺与落款,变得价值连城。

两个小厮捧着加了金框子的“福”字,在福康安的示意下,挂在了建功斋院门最上方,盖过了匾额,以示对天子的崇敬。

福康安开了先头以后,管家便分配下人去各院贴年画、对联。

嫣凝随同福康安、德麟去了牡丹堂,老夫人早已在等着。看到德麟更是满脸的喜『色』,忙让李嬷嬷拿了院里的瓜果点心哄他吃下。

却被嫣凝拦住了,“德麟近日本就贪吃甜,额娘若要那这些给他吃,等会早膳怕是又什么都不吃便去念早课了!”

李嬷嬷已经端上了核桃酥、莲蓉饼、玫瑰更『露』等,就那样立在厅堂处,不知该不该放在德麟身旁的桌子上。看着老夫人犹豫不定。

“额娘心意,让德麟少用些即可!”福康安对李嬷嬷颔首,“你去盯看着德麟,让他不可多食!”

李嬷嬷答应着便端着食盘偕同一脸欢喜的德麟去了厅堂旁的耳室。

老夫人并无不快,反而赞许的看了嫣凝一眼。她原想嫣凝『性』子不稳,怕委屈了德麟,如今倒像是对自己的亲儿子般细心的照料着。

看到德麟,老夫人心里就记挂起另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不觉问起了芴春的胎。冬日里的路极滑,老夫人身子骨不好,又担心芴春路上出了什么差池,所以她很少见芴春,只算着日子肚子该隆起来了。

坐在福康安下位的嫣凝双手一收紧,便垂首不再看向他处了。

福康安告知老夫人芴春胎气稳定后,看向嫣凝,一身天水碧的旗袍四周『露』出白『色』的短『毛』,因她垂首,所以他看不到她的神态。只记得第一眼相视时,她双眸四周晕染着淡淡的乌青,玉容上有未拭去的冰痕。

出了牡丹堂,福康安有事先去了军营,嫣凝带着德麟回建功斋用早膳。摆了一桌子的菜肴,嫣凝却无法下咽,反而呕吐起来。

竹香端痰盂离开时,试探着问嫣凝,是否要找大夫来诊一下脉。嫣凝自嘲的笑了笑,那日的青梅之误,已令府里的人茶语饭后的聊着。眼下多事之秋,要再生误会,别人只当她求子心切,已成心病。

除夕的前一日,福康安陪同老夫人去白塔寺为芴春腹中之子求福。芴春鲜少有机会出府门,便也随着去了。

不知是福康安不想再见嫣凝,还是怕她跟随心中郁结。等嫣凝知晓时,一行下人已经拥着三位主子走远了。

老夫人近日潜心礼佛,见了寺主少不得要询问经法。嫣凝顾不得为自己轻叹,就去芙蓉苑,把竹香平日里常穿的淡紫衣裙拿给了香儿,虽然明知香儿听不懂,但还是多嘴嘱咐道:“等会出府门时,千万不可抬首!”

府里一片彩带飞舞,一直养在暖室中的冬花也趁着冬日骄阳搬了出来沾年气味。

福康安不在府上,赵兴也随同前往。府里无了福康安与老夫人,自当以嫣凝为首。

路过府门时,香儿也出奇的安静,垂首不语,反倒令嫣凝惊奇了。管家只是看了一眼垂首的香儿,就张罗门院小厮为嫣凝牵马套车。

章节目录 第150章 颜面何存 内城依旧是清冷,偶有几架华丽的马车行过,偶有几匹高大俊秀的马儿行过。不多,在寂静的街道上更加显眼。

嫣凝的心突突的跳着,触到香儿的手,把她惊了一跳,忙把手藏在暖袖之中。嫣凝这才发现,自己手上的汤婆子去暖了腿,一直『露』在外面的手冰凉瘆人。

香儿已复了往日的痴傻,倒令嫣凝有些恍然,刚刚在府门前她的安静应该只是凑巧。

出了内城,街道上有走街串巷的卖货郎卖些散货,许是比铺子里的便宜些,竟惹了不少人围着。

人多起来,嫣凝的心也安了起来。游远之对香儿的感情让她坚信他一定会在客栈等到香儿,才会放弃。仍是隔了两条街道,嫣凝下马车与香儿徒步而行,令车夫在此等着。

客栈里的掌柜看到嫣凝,眼睛里像是见了金子一样。一身灰布长袍外套黑对襟马甲,『露』出光亮的脑门,小眼聚着光。令人一眼望去,便可知这掌柜的定是精明之人。

如今年下,许多留居京城的散客都回了家乡。生意难做,可是这皇城脚下的租子又贵,掌柜的也只好每日都开门迎客。

当听嫣凝是来找人的,掌柜的面『色』立即冷了下来,摇头说无此人。嫣凝心里冷笑了一声,也就是见她两个女子好欺,如若是福康安,他不得生生的巴结着。想到福康安,嫣凝的心又突突的跳了起来。她把一锭暖在袖中的银子递给了掌柜的,交接时,银子还冒着热气。

不知是沾了银子的热气还是铜臭气,掌柜的冰冷的脸暖了下来,点着头堆着笑带二人前往柴房。

柴房在后院,要穿过客栈的酒窖,进酒窖时,嫣凝看到了满满两大缸的冰水。

游远之向来不喜懒睡,一早便起床在后院用混了冰雪的水洗脸、擦拭身子。嫣凝他们一进后院便看到了上身光着的游远之,香儿惊叫着就要跑,嫣凝也忙转了身去拉着要跑的香儿。

游远之看到香儿微微有些错愕,忘了穿上衣,就那样怔怔的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嫣凝再也抓不住香儿,他才慌张的披了长袍追她出去。

香儿对游远之的近触很是排斥,她瑟瑟发抖的躲在嫣凝身后。如若不是了解游远之的痴情,嫣凝断然不敢把这样的香儿交与游远之。可是庭院寂寞与逍遥自在取舍之间,人人皆会选后者。

游远之日前备下的马车仍在客栈的马厩里藏掖着,来不及寒暄,嫣凝便偕同游远之坐上马车同他们往城外走去。

一路上,香儿的神『色』多变,起初会哭闹着摇头。最后竟沉默了下来,只用复杂晦涩的眸光看着嫣凝。

马蹄怔怔,似一堂钟鼓重重的在嫣凝心中敲着。她是福康安的夫人,如今却偷送走了他的妻妾。她亦不知这样对香儿是好是怀,她对福康安一片痴心,如今却落得丧了儿子、丧了心智。但若不离开,院墙深高,别院之外不知他墙之事,香儿也只能这样的在府中疯痴度日。

游远之待她之心,日月可照。若离去,寻遍天下名医,治好这失心的病魇,她若回来,游远之也定是不拦着。

嫣凝对上香儿沉寂的眸子,“可以离开,终是好的!”

香儿别脸看向了车窗之外,当日以府院已故芳太姨娘之密事为交换求和珅,不正是为了有这离开的一日。富察府家业之大,日子长了老夫人决不会留下那般痴癫的她,毁福康安的声名。现下养她在府中亦不过念着她是德嘉的生母,等芴春的孩儿落地,府里的喜宴冲散了芙蓉苑的丧子铅云,也就是她被逐去寺庙清理心智之日。

嫣凝此番『插』手,虽助她早日离去,可是却毁了她的名节。但如今既要离去,又为何在乎名节清白。

她从窗外转眸,握住嫣凝的手,只言辞郑重的说了句,“芴春,府里有她便无春!”随即痴痴的笑着,衬得身上对襟琵琶的蔷薇花失了『色』彩。

嫣凝欲问其由,但香儿语气中的凝重随着游远之停下马车也凝住了。

门帘被掀开,游远之面『露』感激的看着嫣凝,“嫣凝,你的大恩大德我游远之无以为报。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放心,此生若福康安不再『逼』我悬崖无路,我一定不会与他刀剑相武!”

嫣凝也同样感激的回点了一下头,游远之的『性』情是说到做到的。

十里长亭欲别晚,嫣凝下了马车。香儿也哭闹着跟随而下,嫣凝哄骗无果。看着泪眼婆娑的香儿,耳中却萦绕着她刚前的话语,竟成了她自己心里所幻觉出的。她有些嘲弄自己,何时厌烦芴春已到如此地步。

香儿被游远之一掌打在脑后昏厥了过去,他把她抱起放到马车上,确定道路颠簸不会伤她分毫后,才放心驾车离去。

目送快马离开的香儿与游远之,嫣凝竟想追着他们而去。游远之是如何死里逃生,嫣凝从未相问,游远之也未曾主动告知。她猜测,也无外乎顺水流而下被人救起这些烂在河中的凑巧。

早在几月前,若不是嫣凝非执意跟随香儿去监牢里放游远之,她就该随他离去。不论是佛祖垂悯游远之单思之苦,亦或是他洪福齐天,历史的轮转仍是会回到它自己的旧轨上。

明知不可能,嫣凝也想着那车上的会是自己与福康安,从此相伴田间做一对彼此相守的夫妻。

但福康安又怎会舍弃富察家的百年将军世家基业,只与她田间儿女情怀。

暗笑自己太傻,嫣凝急步往城里赶去。驾马流云枯树略过眼中虽快,等徒步时嫣凝脚下如绑了沙梆,只听脚步索索,不见流云后移。

出来时是日头高悬,等再回府时已是月朗星稀。

嫣凝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算着时间,这时候游远之他们应已经走远了。

福康安在建功斋的正房等着嫣凝,一盏茶换了一盏茶,凉了好几杯后。嫣凝终于气喘吁吁的急跑而来,在寒冬的夜里,湿了两层的棉衣。

丫鬟们掀开门帘迎了嫣凝进门,她进门后先是寻着椅子坐下。从城外急走到马车处,又被马车一路颠簸。竹香在府门前特意知会她,福康安在建功斋等她,她又是一路的急跑,此刻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子般难以支撑。软瘫在椅子背上,顾不得福康安冷漠似箭的眼神。

丫鬟送上来一盏滚烫的茶,嫣凝嗓子干痒疼痛,竟看不出那茶还冒着滚滚白气,端了就往嘴上送去,被一只宽大的手掌夺了过去。

嫣凝抬眸对上福康安温怒的双眸,他把自己温凉适宜的茶盅放到她手中。坐在一旁,看着猛往肚中灌茶水的她,“去了何处?”

嫣凝的手被福康安冰冷的声音僵住了,茶流在了月白『色』的对襟上衣,沾染了茶『色』,清凉一片。

她还未说话,赵兴就进来附在福康安耳旁说了些什么,然后立在福康安跟前担忧的看了嫣凝一眼。

嫣凝心一沉,她早已做好被弃之西院冷宅的打算。但如若从此以后真与福康安不复相见,她有点惧怕那样的暗沉长日。她抬首,双眸处仍是晕染了淡淡乌青,唇瓣刚启,福康安手中盛着滚烫茶水的盖碗就碎在了她脚下。

碰的一声,在寂静的夜里震得人耳畔生寒。

嫣凝垂眸,瞧着那些茶『色』在她海棠绣杏白缎浅口鞋子上渲染,起初是温热的,随后便是恶寒肆意浸在心中。

“赵兴,调集府中的人手从城门外兵分三路,一定要追上他们!”

赵兴领命而去,带走了厅堂中伺候在侧的丫鬟。

福康安双手束在身后,背对嫣凝而立,她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从他冷意十足的语气中,知晓此时他心中心力交悴。

屋内只有浅亮的烛光燃着,发出烛芯断裂的微响。烛光有些晃动,添了些许凄然冷意。福康安赤红长袍赫然挺立,却过于直挺,倒像屋脊上晶莹透亮的冰琉璃,倘若有他力,就会脆弱而断。

嫣凝心中生了一股罪孽感,她把自己夫君的颜面至于何地。福康安那日因德嘉之死胡『乱』了心智说下的话语,她竟也当真。真以为他可以眼看自己的妻室被别的男人带去远走高飞,如若没有德嘉尚可,如今德嘉虽夭折,可到底是在人世走了一遭,走进福康安禁锢的心中。他如何弃下自己的颜面,把自己的妻儿施赠与他手。

“你要照看芴春,无暇顾及香儿,放她离去得个自由,或许他日疯痴还能好了!”

说完,嫣凝便缄默不语,她这话岂不是更易激怒他。

她起身,想要绕去福康安正面,试图劝说他。如若他真要派人追游远之与香儿,定是不把他们追回,誓不罢休,否则他颜面何存。福康安眉眼紧皱着,面容沉寂在烛光晦暗的光影下,嫣凝看不清他的眸光,她挽住他的手臂,想拉近二人的距离,门口处却传来赵兴的声音。

“将军,人马已经点好!可以出发了!”

章节目录 第151章 守口如瓶 主位两侧的高颈木台上放置着两盏青花烛台,底座一圆盘,中层连有一瓶颈柱,托着上层。白『色』的圆烛已近燃尽,『露』出顶层『插』钎的尖锐头,凌光闪着。青花烛台绘着『色』清艳花卉、涟漪波浪,承起富察府剔亮的白烛,这原是令人顾盼的。

但木台由上至下漆着砂红的光面,更沉得青花烛台上昏黄昏红的烛焰突兀。青花烛台是福康安前日才命人送来建功斋的,拢共得了四盏,两盏送去了牡丹堂,两盏送来了建功斋。嫣凝当日就思绉着该换个台子搁置这罕见且价值连城的青花烛台,但府里库存没有她中意的台子,她简易描了台子的模样给了管家着人去做。

现下不过一两日,嫣凝思度着,许是年近除夕工匠手上活计多、兼顾不暇。可是转念一想,春樱苑前日晨起递的圆木榻上短案几的图案,中午领了府里的银子,晚上管家便命人送了物件去。

想着这些,嫣凝竟有些失神,挽着福康安臂弯的手有些空落落的。

烛焰顷刻高涨,因风倾斜着,似一条生猛的毒蛇吐着芯子。无灯罩压制,竟把一面白如霜降的墙壁灼了油黑的痕印。

嫣凝的心有一下没一下的随着烛焰跳着,它可起舞,扭转空幻的腰身。嫣凝的心却似落入清冷潭水的硕大石块,只噗通一声,溅起了白洁的水花,再无了动静。

福康安的眸子依旧沉寂着,嫣凝却畏惧这样的他。如若打骂两句,她也认下这罪孽,如何惩戒她,她皆不会心生怨意。这份寂静冗长令嫣凝若跌落云端无可依附,慌『乱』中抓了一手的荆棘,松开即丧命,不松是撕裂掌心的痛楚。

二人就这样的僵立着,门外的赵兴也知趣的只呼唤了一声,便似远去了般。嫣凝知晓,无福康安的命令,赵兴可在外面冻成冰柱,也不会离开门庭半步。

直到嫣凝握在福康安臂弯上的指节酸楚,他依旧纹丝不动,似被点了石化的『穴』位般,只有一双眸子盯着欢呼雀跃的烛焰。嫣凝在那空洞的眸子中,竟然找寻不到自己的身影,她在手上加重了力道。即可便后悔了,陪他在这里伫立到天空白亮又如何,总好过他现在离去追逐香儿他们。

果真,福康安缓了神『色』过来。

“我自认为在外保家卫国、浴血奋战,京城府院可保你们衣食无忧、荣华富贵,我只求家宅宁和,人丁兴旺,殊不知你们所求并非我想。可是踏遍整个北京城,有多少女子愿进富察府!为何进来了,却一改初衷,我竟不知自己错在何处?亦或是错看了你们初对我的情意!”

话语淡淡铺展,条条罗列嫣凝耳畔。

嫣凝第一次见他不皱眉说出这样痛心的话语,细白的额头一马平川。如湖上结了厚厚的冰层,如何敲凿都透不出一滴湖中清水。

这话语意指频频害人的夕盈,也指与其他男子瓜葛相连的嫣凝,更指远离京城的香儿。

他的妻妾不多,在京城这般繁华喧嚣之地,算是清静寡欲之人。嫣凝双眸落下两行清泪,福康安的话说的直白,令她颜面无存。

她松开了一直握在福康安臂弯上的手,后退一步,清晰的看到了他此刻的样态。她做下的事与当众掌掴他脸面有何不同。

福康安臂弯上无了压制之物,面无表情的转身扯起长袍离去。因门外守帘的丫鬟被赵兴撤去,他用另一只手掀开门帘,眼神碰上守在门外正担忧往里面望的竹香。威冷的令她立即垂首,小步走进厅堂。

庭院深寂如水,淡薄的月『色』倾泻而下,前方的一切都如铅云遮盖般,笼着深深的灰『色』,看不真切。

福康安的脚步走得很急,身后的赵兴来不及为他披上披风。二人一前一后刚走到院门处,就听到厅堂传来竹香的尖叫声。

“血,血,来人啊,快去请大夫!孩子······”

听不清竹香后面尖叫的是什么,福康安便大步转身往厅堂跑去。

嫣凝依附着竹香的身体半瘫在地上,脸『色』比悬挂在枝桠上的冰凌还要透亮。冬日里女眷的衣裙上总是缀着一圈白『色』绒『毛』,嫣凝身上是京城中时新的汉家与满家混风而制的中长旗袍,及膝,上可代旗袍,下可略纱裙。

无裙摆遮挡,嫣凝下穿的珍珠白裤已被嫣红的血『色』染就,连带着长及膝下的银白绒『毛』也被染红。在她身下逶迤展开,竟似血洗残阳。她一双明媚的眸子半阖着,娇弱似冬日里受伤的白狐。

福康安抱起她,对门外守着赵兴吼道:“去把候守在府中的大夫请来!以我旧伤发作去宫中请太医!”

跟了福康安数年,赵兴早已能从他的语气急缓得知事态严重与否。如今这样声高且急的吼声,他便不喘气的跑着去前院揪了睡梦中的大夫往建功斋走,路上吩咐紧随而来的管家去李太医在宫外的外宅以将军旧伤发作请他前来。

京城中征战四海的将领多数都有难以祛根的旧伤在身,平日里与健壮之人无异,若遇上阴雨绵绵、雨雪霏霏,那道道沟壑蜿蜒般的伤疤下藏得是祸患疾首。得『潮』湿阴霾呼唤,痛楚可一袭袭卷破人的意志。

皇上深知将领身心苦楚,便下旨太医院众太医,出了宫苑可随意由内城将门世家登门请医。

以富察家的家世地位,可进宫请太医院首也是无妨的,但赵兴明令了管家去请城中有外宅的李太医。今日富察家诸事惹人心生困『惑』,福康安日前频频进宫招太医多半是因老夫人尚在病中,此次突兀的以自己旧伤发作请宫中太医。

福康安在朝中已和十五贝勒神貌离合,前些时日又大张旗鼓请旨贬斥了他的近臣,如今十五贝勒正愁无处揪出福康安的劣迹。这番声张的去宫里请太医,少不得又要被人添油加醋的传到十五贝勒处。主子担心主子,可犯糊涂。他赵兴是奴才,可犯不得糊涂。

除夕前几日的天冷的异常,李太医虽不愿深夜前往,却无奈富察府龙宠极盛。日前,皇上听任福康安之请,贬斥十五贝勒近臣的事,早已在宫里传的沸沸扬扬。于是李太医对富察家的人更加不敢怠慢。

当今圣上年事已高,虽无顽疾在身,却也银发满鬓。宫中表面看似静如春水,实则湖底波涛汹涌。四个皇子中,已有三人封了贝勒,唯独十七阿哥永璘因年岁幼小,尚只阿哥之衔,却深得皇上钟垂。

福康安与和珅已然为乾隆左膀右臂,一个亲近十五贝勒,一个疏离打压十五贝勒。但见皇上圣意,却是偏于福康安的。故宫中人对十五贝勒的态度不同木兰围场归来之后那般追随奉承。而八贝勒因腿疾圣宠颇盛,令人难以眀其圣意。

十一贝勒依旧醉心书法,偶得皇上夸赞不过少数。十七阿哥因年幼常伴皇上身侧,最得圣心眷顾。

皇宫之中上至太后嫔妃下至宫娥太监都在揣测圣意,一朝新皇登基,若不能得新皇垂目,他们的日子比起迁至冷宫别居的太妃、太嫔,只是多了一份听命行走的自由罢了。

富察家乃是将军世家又是皇亲国戚,故多数宫人都在盯看着福康安与福隆安的抉择。

福隆安自金川之役归来,身体大不如从前,连朝事都多称病。福康安除摆了十五贝勒一马威,对其他皇子并不过分亲俯。

李太医久居深宫,时常为各位娘娘、小主诊治胎位。对嫣凝此番劳累伤身,引起小产之兆,称不得妙手回春。也只是几根银针,一副『药』房便稳住了她的胎气。

待嫣凝胎气稳住,李太医携了『药』箱,正欲离去。却被福康安出声拦住了,他一身赤红长袍在昏暗烛光与昏白天『色』杂糅下,带着一股戾气,令李太医惴惴不安的跟着他往厢房的书房走去。

书房长久未用,更无地龙,被晨曦的冷光一照,冰冷之气眼眸可见。

福康安单手束在身后,背对李太医,“夫人有孕之事,还望李太医能够守口如瓶!”

寥寥数语,李太医虽不明切福康安内里之意。但在皇宫伺候多年,他早已养成习『性』,对主子晦涩难懂之事,他照做即可,不必知晓其意。他颔首点头,“下官谨遵将军之言!”

他眼见福康安单手一挥,便唯唯诺诺的离去。刚出门,就遇赵兴托着一盘金光灿灿的元宝候立在门外。他原想在福康安处因嫣凝的胎讨个彩头,不想收富察府的金银,可如今这元宝更是他的保命符。他把元宝敛入『药』箱之中,急急离去。青天白日,透着寒气,竟湿了头上的貂绒帽子。

嫣凝苏醒已是除夕午后,她依稀记得昏厥之前的事,却怎么也连串不起。想起游远之与香儿惊慌之中起身,却因小腹处的隐隐作痛又躺了下去。

她这一动,把端着汤『药』的竹香惊的掉了托盘,连忙跑上前扶着她。

嫣凝瞧着竹香急红的鹅蛋脸庞,细长的眉蹙在一处。她有些不解,“我只不过是想起身,你何故紧张至此?”

章节目录 第152章 清莲芃叒 窗外雪声飒飒,仔细辨听却带着琵琶、古筝、萧笛等丝弦管乐的醉人之音。嫣凝方记起今日是除夕,那些请来在晚宴缓情的乐器房女子定是在做最后的调音。

冬日昏沉的极早,眼下的时辰,富察府的家眷怕是已在徐徐入座西院的宴客厅堂蓼茵阁。

竹香跪在下面,双眼直盯着嫣凝放置花盆底鞋的榻基。榻基上雕琢鸳鸯和鸣恩爱之戏水花纹,情长之意令人羡煞,曾几度她觉得福康安与嫣凝便是这样一对百年修好的鸳鸯。

她不明福康安的话意。

昨夜,星辰迢迢笼在一团冷月之中,建功斋伺候在嫣凝近身的下人都被福康安威吓禁言。嫣凝怀有身孕之事,不可告知她,若谁人闲言碎语呼至口外,那便把身家『性』命抵押于此。

字字凿着,语锋锐意冰冷,无人敢抬首看福康安是何种神情。竹香亦不敢看福康安面容,猜度他的心思。

“夫人昨日劳累伤了元气,太医嘱托奴婢要照看夫人不可再伤了底子,否则这病气怕是要延至来年春日了!且将军说,您可在建功斋修养,今日不必去西院蓼洇阁。他晚些时候再来瞧您!”

嫣凝原不想去这次的阖家欢宴。

福隆安因公主仙逝无缘宫中宴席,定是要携家眷前来给老夫人请安求岁。而福长安及旁支陨落家眷也会赴宴,富察府旁支他系一年一次的聚首之日,便在除夕。

对于嫣凝这个未曾一观的将军夫人,多数家眷多会私下对她闲语纷纷。嫣凝不想去沾惹那些不畅快,可老夫人说后院无首,别人定要耻笑。福康安此番话语,是解了嫣凝心中的忐忑惶恐。

但竹香言辞闪烁,低垂眼眉。令嫣凝心生疑问,昨日她昏睡之前,耳中隐约传来她的尖叫,“血,血,来人啊,快去请大夫!孩子······”

她的手不由得抚上了自己的小腹,垂了一点头,追上竹香的眼眉。“我好像听你说了孩子?”

嫣凝语气虚浮,生怕引了自己心中的希翼,却又不是自己所想的那般。

“夫人近日总不思饮食、口味不同先前,且信期迟迟不至,是奴婢暗自猜想的!昨日太医说,夫人是忧思过滤上了脾肺肌理,才至信期一再推延。”竹香把头埋的更深了,握着帕子的手深陷肉里。

福康安原是要把她换去别处,她与嫣凝最为亲近,少不得要『露』出马脚。是赵兴为她说情才留下她继续伺奉在嫣凝左右,福康安一番威吓之语字字又重复于她。

竹香话说的言辞恳切,嫣凝半假半真的听进耳中,虽心存『惑』然,也随着窗外一声长一声短的鸣奏声消散。长短协奏下,传来丝丝轻音绕于嫣凝耳畔。

她本不是附庸风雅之人,不过闲寂陈日,得一趣味解心中苦闷,她倒也细细听进了心里。

辨不清是筝还是琴,嫣凝只听得忽而悬天落雪,忽而花开三月,心亦随着这样的曲调『荡』漾着寥寥情怀。

不顾竹香的阻拦,也顾不得像撒帐子般落下的鹅『毛』大雪,嫣凝便出门找寻丝竹之音源。

雪花初落,还未及掩住府里经纬缠绕的青石板。嫣凝的花盆底踏上去,倒踩实了虚飘的雪瓣。

她绕过池水结冰的水上凉亭,沿着抱夏徐徐而行。在东转角一处废弃的廊檐处,看到一女子在弹奏。旁边的几株青松已落了雪花,晶亮莹白错落着苍翠绿波。女子一袭银白衣裙,锁骨之下,以一青丝系带,齐胸直筒垂落,迤逦铺展开。垂落明眸,嫣凝看不真切她面容,不过也定是绝『色』之姿。

她玉玉葱葱的十指,灵活跳动着。双手急缓得宜,不似弹奏,竟似指尖舞。

一曲罢,她抬眸看向嫣凝,细长的眼眸弯月一笑。含了烟水雨雾,带些闺中女子的涩然。

忽而她的眼眸越过嫣凝,起身绕道琴架之前,垂首下跪,嫣凝的双肩便落下了厚重之物。

是福康安的紫貂端罩,不沾染白雪,仍是黑的油亮。他的眸光从嫣凝错愕的面容上滑过,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女子。“起来吧!”

嫣凝心中疑『惑』似白雪堆积厚了起来,此刻福康安应在蓼茵阁震下富察家嫡子主位,何故来此?

那女子起身,抬眸看向福康安与嫣凝。“芃叒早就听闻将军与夫人伉俪情深,今日亲眼得见,倒像是见了神仙眷侣般不真切!”

她言辞伶俐,不似方才的仙侠灵气,让人误以为她不食人间璀璨灯火。

嫣凝一下便记起了她,那日拿到奏乐名单时,看到她的名讳久久发不出口。福康安把她好生嬉笑一通,回想那时水精帘下眉目相传情意,今日却再不相同。嫣凝不由得面带愁意。

叒,二又为友,三又为叒,所助者多,故为顺也。古人发明取友之义,从三又会意,同心同德,而後可相与辅翼也。

福康安的轻叹犹在嫣凝耳畔,“敢于冠首这字,不知是何种女子?”她看向芃叒的眼眸不再是先前的醉情丝竹,而是带了一点思度。

福建盐运司芃泶之女,身体违和,不能入宫选秀。却日途颠簸,苦赶京城数月,只为除夕这日为富察府献技。嫣凝原想定是容貌泛泛之辈,又苦于选秀无望才称病躲了选秀,又不肯嫁于寻常官宦府内。故以才艺出众修书富察府,在除夕之日为老夫人献技。

而今见她灵气宛若雪山清莲,容『色』也是羞煞一众小家碧玉之姿,才艺更是胜人一筹。若是进宫选秀,定是拔头筹之人。却为何以此种卑膝之态,来了富察府。

“芃叒姑娘昨日才到富察府,本该好生歇息,无奈等下又要奔走蓼茵阁。若是丫鬟、嬷嬷有伺候不得当的,就来告知我。”

嫣凝心疑她此行目的,仍是客气着敷衍离去。

回去之路已被白雪遮盖,下人撑的油纸伞不堪风力,左右摇摆着。嫣凝想命人撤去,却被福康安喝止。他担忧之『色』,令嫣凝更加不解。

福康安走先几步。不抬脚,化脚为扫帚驱开脚下的还不深厚的积雪。

“她是芃泶的庶女!”

前面传来淡淡一语,似躲过油纸伞,飘散在嫣凝身上紫貂端罩的雪片。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有来无回 紫貂端罩不沾雪,故雪片只是碎裂滑落。福康安话语间未作停留,嫣凝也只得追随着他前往。

她恍惚能理解芃叒如此才貌双得之人为何以卑屈之态来富察府献技,可想嫡女不是缺才便是缺貌,才会如此压制芃叒。

盐运司乃是正四品之位,其庶女也是荣耀无比的,芃泶苦费下此心意,只怕福康安早已知晓。而嫣凝当日看到名单,误当芃泶是自降身份巴结福康安,如今想来,她也觉得自己想事太过草率。

思度良多,嫣凝的脚步就慢了下来。前方数步的福康安一身深绛『色』长袍直立着慢行,落满了雪花,倒带点琼玉美感。他单手束在身后,压着垂落腰际的发辫,行走之际,竟是身影无纹丝的左右晃动。

她不过病了一日,竟似过了数年。

吩咐身后的下人止步,她急走追上福康安,叹叹一语,“香儿可追回来了?”她不敢看福康安脸『色』,只与他齐肩,盯看着滚了吉祥如意纹样的花盆底鞋鞋尖处的粉流苏沾了一点雪花。

他未作答语,

“我就不回建功斋了,厨院备了几样你素日里爱吃的菜,已经送去了!”福康安转身与嫣凝四目而对,俊毅的棱角不似昨夜那般尖锐,眸子中带些柔情。

他替嫣凝拂去端罩上未滑落下去的雪瓣,然后就大步朝一个斜角方向抄近道去了西院。

竹香领着四个丫鬟追上嫣凝,把手中的暗黄油纸伞遮在嫣凝上方。挡去了一半的光亮,福康安走的很急,已经不见了身影,在白皑皑的雪面上留下杂『乱』的脚印。

嫣凝跟前便是一处假山石,绕过山石,便是离建功斋数步之远的抄手游廊。竹香扶着她上了抄手游廊,路转了一弯之后。旁边是一处连绵的山石,从山石背面南下是牡丹堂的一条小道。

假山石那处传来三两女子无所顾忌的谈话声,细细落落听不真切。

“你说,这新夫人是不是真的如传闻中那般受宠?竟连年宴都不让她入席了,这是遭厌弃了吗?”

“谁知道呢?这安姨娘怀有麟子,虽不至宠大欺主,但新夫人不正是这样欺压了昔日里的盈姨娘!且只是个花瓶,无所出,白白占了嫡出的荣耀!”

“听说这莲姨娘产子夭折疯痴了,莫不是耐不住这府院空庭寂寞,寻了哪个汉子,被福三爷发现了!”

“你这样说,那福三爷这嫡子之尊,可是颜面何存?富察家四子,为由他可以继承主宅府邸,驱了他人去别处。真是一门荣耀毁于他手!驰骋战场如何,家宅后院都理不清!”

随之是女人的一声声嗔笑,带着戏谑。

“······”

话语越来越不堪入耳,嫣凝停下脚步,不顾高腾的廊沿,下了游廊。寻着话语传来的声音而去。

竹香虽欲拦着,可那奈不住嫣凝执拗的『性』子,扶着她,小心翼翼的在嶙峋石面路上走着。因嫣凝他们从假山石穿过,竟早几步立于那莺燕翠娥的队伍之前。

待她们走近,才看到三个主子模样的女子被七八个丫鬟簇拥着。竹香眼尖,认出那是福隆安的侧夫人泷苄、福长安的嫡夫人芮楹和傅恒老将军之侄儿明瑞的遗孀嫡夫人玥筱。

她福身对三人行了一礼,正了正嗓子,“这是我家夫人!”

泷苄虽是额驸之人只因是妾室,也需向嫣凝行福身之礼,芮楹行礼于兄嫂自是应当,玥筱夫君官居福康安之下。故泷苄、芮楹与玥筱一同向嫣凝福身行礼。

上次老夫人寿宴,嫣凝还未正名,故与三人不相熟识。唯有芮楹还匆匆瞥见过一眼,竹香对嫣凝悄声说着三人的身份,

三人看着似天降般的嫣凝,虽面带相同的笑意却心怀所思。

嫣凝对三人莞尔一笑,让了道路出去,她本就是想得知是谁人在府里大放厥词,如今既已得知,她也无意即刻为难于她们。

回去建功斋,天『色』已全然昏黑下来,好在丫鬟们早已掌了灯在院门前。竹香一扶着嫣凝坐定,就张罗着手下的兰香、菊香摆放筵席。虽是小桌,到底是除夕,丝毫怠慢不得。

因年下人手不够,兰香与菊香也从福宅调配到了建功斋。有了梅香之鉴,嫣凝对这两个婷婷玉立有着一些姿『色』的丫鬟也不甚重用,只留给竹香打下手。

眼望满满一桌的珍肴菜品,嫣凝无了食欲。不知是冬日里寒冷,还是与西院隔得太远,她耳中竟无半点的丝竹酒乐之声传入。耳畔间静的有些空旷,令她坐立不安。

铜漏声声紧凑,不作片刻停留。

忽而嫣凝起身,把上菜丫鬟端着一碗桂圆莲子炖煮的『乳』鸽汤给碰洒了。那个丫鬟立即伏地请罪,嫣凝无暇顾及她,匆匆的进了内室去。

竹香呵斥那个丫鬟下去,然后跟随嫣凝去了内室,见她正在翻着衣柜。很多上好绸缎缝绣的衣物已被嫣凝翻至地面,她的手却未停住。

拿着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嫣凝盈盈笑着。这身旗袍红『色』纯正,竟似要滴出血似的,是嫣凝母家苏府为她特意染至的。取花中品『色』纯红的花瓣萃取花汁,侵染宣白丝线七七四十九日,又辅以草木染剂着『色』添彩。经线间用玉『色』、月白、黄『色』、浅莲青等浅『色』与纬线间鹅黄、葵黄、茄紫、墨绿等重『色』丝线相绕为富贵花团锦秀。因主『色』正红,暗纹不细辨,竟认不出上面是何花卉纹饰。

宋锦本是经纬鲜明之工艺多用于装裱书画,嫣凝曾在皇上的三希堂看到许多苏家进献宫中的织锦。

如今苏启特意用了柔软丝线,大费周章为嫣凝织旗袍布匹,耗费许多工艺、心思也只得了两匹。嫣凝知晓这是苏锦誊修书回去才让苏家费了这般的心思,故也心安理得的受下了。让人去裁了一身冬装,余下的等开春后再裁新衣。

这身旗袍嫣凝只在拿到后试穿在身,也正是福康安嘲笑她认字匮乏之日。她细看铜镜,只觉书香气太重,自己胸中又无半点墨汁,再不敢拿出来丢人眼前。

坐下妆台,嫣凝翻着那盒子不曾动过的花钿细翠,一株如意金步摇,似花似鸟。金『色』流苏贴于额前分鬓线遮盖住美人髻,那本是她长偏了的一缕发丝,却被福康安戏称为美人髻。

她眉形密集,却稀疏『色』淡,很好着『色』,螺子黛在蛾眉上晕染成浅黑。她用牡丹花汁轻擦唇瓣,忽想起这虽天然花香却消散极快,遂让竹香拿了一个曾装过凝膏玉『露』的小瓷瓶倒进些许牡丹花汁。抓着玉瓷瓶在袖,心里竟忐忑不安起来,她从未见过富察府之外的其他家眷。更不知这个庞然家族的人都是何姿态,刚刚那三个女眷的话已经让她心生怒意。

竹香边帮嫣凝系披风,边碎碎念道:“将军本说了夫人不必前往,如今见夫人如此艳惊四座,定是心里欣喜万分!”

竹香言辞确凿,安下了嫣凝一颗忐忑的心。她本就是赌气今日听到那些女眷所说的话,可这富察府虽大,不也只有他一人与她命息相关吗。

故嫣凝令竹香解下身上的披风,换了福康安的紫貂端罩遮寒在身。

雪已经停了,乌云依旧遮月。雪虽积厚,却反不得半点月光,漆黑一片。

四个丫鬟在路前掌灯,嫣凝仍是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道上走着。而竹香则是紧紧扶着嫣凝的臂弯,不顾脚下踏的是什么,不顾鞋子里灌满了雪融化成水又结冰。

几次嫣凝被竹香扶得吃痛起来,她也只是低头浅声道:“奴婢担心夫人摔倒!”

嫣凝见竹香紧张自己,心里对她更亲近了许多,也任由她紧紧抓着自己。

老夫人嫌冬日府院冷清,遂命人在有树木垂落之处都栽一两棵梅树。走在何处,鼻息间都溢了淡淡的梅香。丫鬟手中的灯用油纸布糊着,可防风雪吹灭,却也遮了大半的光亮。只能看清前方的道路,看不到四顾下的梅树花开。

途径蓬仙苑,恰遇了抱琴出来的芃叒,她随行的也只有一个丫鬟。掌着一盏灯,光更是微弱,连脚下的路都辨不仔细。

她先看到嫣凝,抱着琴福身。身上轻薄的衣物,因琴身牵扯有些滑坠,『露』出颈下些许春光。身上披风伏地,更显汉家女子的柔美之姿。

嫣凝顿下了脚步,丫鬟们的灯掌的很低,于是那一抹春『色』进入嫣凝眸中。今白日里,她只觉芃叒一身汉家衣灵气飘然,现下竟觉有些轻薄之态。

庶女,终归也是盐运司之女,何苦如此轻看自己。嫣凝心想着却说出另一番话语。

“芃叒姑娘穿得如此单薄,如若惹了风寒,来日春暖花开,如何回得了福建!”嫣凝让一侧的菊香扶她起身,柔声说道。

芃叒起身,与嫣凝同行。相比嫣凝的富贵锦绣之尊,她的纤弱灵气渐趋于小家碧玉。

“夫人以为,芃叒此次京城之行是可来可回得吗?”她反问嫣凝道。

章节目录 第154章 结发不疑 里早已知晓的答案,从她人之口中听到时,嫣凝仍是不由得脚下一顿。转眸,耳畔传来自己发髻上珠翠相撞的厮磨脆响。

她细细看起芃叒来。

比起芴春的小巧之姿,更显大气。虽有灵气飘然且眉宇见带着冷漠之姿,却是七巧玲珑心,言辞伶俐可见终不是『性』子沉寂之人。

芃叒因要去蓼茵阁后厢房准备弹奏之演,在距蓼茵阁数米远处与嫣凝分开而行。嫣凝盯着她身影隐去之处,呆看着,其然只看到那道白丽披风。耳中却滑落了竹香不经心的微叹,心下一沉。

“这芃叒姑娘身上的气质与夫人初来时,十分相像,却比夫人那时多了一份语态间的柔和灵转!”

竹香心细,早就派人前行几步,去禀告给了赵兴嫣凝来宴席之事。

嫣凝还未到蓼茵阁,福康安就迎了出来,身上带着酒宴中的声『色』之气,显得整个人微醉。但嫣凝心知,他酒量极好,很少醉酒,多半是为了躲酒才扮出这副醉醺醺的样态哄骗他人。

想到此,嫣凝心中一暖,把手中的汤婆子递交给竹香,竟不顾下人在侧,带着热气的双手暖上福康安的双颊。

福康安亦是一惊,随即笑着把嫣凝的双手握在掌中,眸中闪着柔情,在漆黑静寂的夜中晶亮。

身后的下人已垂首退下,独留嫣凝与福康安静立风中。身旁一棵梅树飘来淡淡的梅香,没了掌灯的下人,也依旧看不清花『色』。

嫣凝被福康安看得有些羞意,低眸看向自己唯一『露』在端罩外的一双柔软缎子花盆底鞋,浅莲红的缎面底绕着金线与银线,绣着牡丹花。原是连花蕊可细数的针线功夫,如今只可看到那细细的金银线所泛出的星点辉光。

“进去吧!冻坏了身子!”

福康安一语罢,执起嫣凝的手,往蓼茵阁走去。因有福康安执着,嫣凝不再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暗影疏离之处,芃叒盯看着二人从相见到离去的身影,清冷的面容堆起了七彩玲珑的笑意。

行至蓼茵阁堂前,福康安松了嫣凝的手,冬日里她的手被捂出了密密的细汗。寒风一吹,卷袭着汗水结冰的寒意,她忙把手收回端罩之下。

堂前立着两行高过人的烛台,用灯罩照着,可防风雪肆意扑灭。暗沉之夜,恍若白日。留有那泛着淡黄的烛光,告知嫣凝是月『色』隐藏的夜晚。

她抬眸望去,堂前有着九节松玉石阶,喻意节节高升。蓼茵阁三字淡淡的金粉凸出于漆黑匾额之上,阁前的两根堂柱,高高撑起廊檐。因避讳皇家之独尊『色』黄,赤圆金与砂红同漆于柱面,竟秉去了鎏金的威严摄人,添了些阖家欢聚的柔和。

宴席之事,乃归前院管家所负责。故嫣凝只知蓼茵阁,却从未来过,自夕盈移居到西院之后,福康安便下令无他执令任何人不可至西院。方今,也是因蓼茵阁离芳太姨娘与夕盈住所相距甚远,才会把宴席设在此处。

立于蓼茵阁门前时,竹香帮嫣凝褪去了身上的端罩。『露』出里面正红『色』的旗袍,藏着书香韵味。

福康安无心看她一眼,竟迟迟转不过眼眸,直到丫鬟掀开垂着的厚厚门帘。他方又执起嫣凝的手进入宴席厅堂。

厅堂内空出歌舞献艺之处,摆了三面的长桌,铺着朱红锦布。面北朝南之处,老夫人端坐位上,两旁陪坐着李太姨娘与一名嫣凝不知名讳的『妇』人。见与老夫人同岁无异,嫣凝也思度着应是哪位富察府父辈的遗孀。

厅堂原有些熙攘之闹,因福康安携嫣凝进来,顷刻静若无声,绣针落地声皆可循。

福康安携嫣凝入席老夫人主位下的一个侧位,似看出她容『色』颤栗,悄然告知,“今日只是一脉家宴,并无旁支侧系!”

待嫣凝看去,他仍是肃然之『色』。

福康安的位子在主位的左下,福隆安在他下位。福隆安身下之位是福长安,而福康安位下是何男子,嫣凝便不得而知。

其他女眷均与嫣凝相对,连芴春也在之列,而芴春之前是久居西院的夕盈,

她之前空处了一个席位,嫣凝暗想,那应是自己的位子。

如今她却被福康安携了坐在男子席间,不由得眉目生出些许窘意,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见她前来,心生喜意,也不顾福康安『乱』规矩,只轻言嗔笑着怪罪福康安道:“如此宠她,可令你几位弟兄见笑了!”

说话间,同身侧的两位『妇』人莞笑起来,缓了厅堂的寂静沉水之默缄。

大家都有些微醉,酒香味飘散厅堂之内。嫣凝方知自己是来晚了,但富察府每年一同守岁的规矩却令众人都直觉宴席刚开。

嫣凝刚坐定,赵兴就亲自送了酒壶和酒盏上来。她与福康安同席,原是不用如此费周折,既然他送来了,也定是福康安的心意。嫣凝端起赵兴倒的酒,便举到鼻息间闻着。

淡然无味,深深吸了一下,飘散鼻息间的竟是多方窜来的酒香。她抬眸看向福康安,他却只是轻晃了一下自己手中的酒杯,意嫣凝与他同饮。

嫣凝把酒盅的酒倒入口中,唇齿留香的竟是牡丹花汁的香味。而流入喉舌的,竟是温热的白水。

福康安看到她眸中的或然,唇边笑意更深了,却不作解释。

继而是那些女眷想嫣凝敬酒,嫣凝估『摸』着旁人怕是都相互敬过了,独留了她突兀前来。一轮敬酒喝下,嫣凝直觉腹中暖意很浓,喉舌间无半点的酒香,她更加笃定,她方才不过喝了一酒壶的温热白水。

嫣凝低眸有些羞愧,福康安怕是想着她酒品太差,才会这样防患于她。想着竟有些气意,趁福康安不备想端起他放置桌上的酒盅悄然灌于腹中,换来他一记怒意的眸子。

芴春最后敬酒于嫣凝,她身上的旗袍被隆起的肚子撑的无了样子。她浅淡莹然一笑,娇小的面容可人怜惜。“一枝秾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夫人倾国之貌,羞煞了妾身的蒲柳之姿。妾身祝夫人与将军,执手偕老,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笑的恳切,嫣凝的迟疑倒令旁人非议。

结发?

嫣凝看了一眼端坐的夕盈,仍是端庄贤淑的笑容,似这几个月的西院冷楚都不过是嫣凝梦下之事。

章节目录 第155章 琴音飘飘 夕盈对上嫣凝呆呆望着她的眸光,笑意一深,在脸颊堆起了折痕,因面容清瘦,状似梨花涡。

嫣凝不由得开始寻看着德麟的身影,在女眷宴席的尾端,是孩童的宴席。他正同七八个孩童一起耍玩,应该是给夕盈请过安了。

今下,福康安可以允准的,也不过是夕盈抱一抱德麟,便把母子二人分离。有亲身额娘在,那嫣凝这个养母本就无法完全管束于他。染了亲身额娘的热气,她人若对他再好,也不过尔尔。

嫣凝的手僵立着,满眸感激的看向福康安。他放酒盅的声音沉重有力,她慌忙饮下酒盅中的白水。不免多看了一眼芴春手中的酒盅,那里面盛的也必定不是酒水。

数十人的筵席,你一言,他一语,一些闲言碎语也被匆匆带过。

嫣凝四顾相看之际,触到福隆安冷眼微眯的瞧着她,想起怡人轩之事。一股恶寒升至心底,连带着歌舞都没有了趣味。

福隆安虽生的天阔方圆,却不如福康安、福长安从小在宫中长大,染了些宫里的儒雅之气,挥得拳脚,舞的笔墨。

门帘被打开,室内闷热带了冷气,有些凉渗渗。

芃叒一身银白对襟旗袍绣着菊花,珍珠白纱裙,斜斜扑绣了一行细碎的珍珠。两白相比下,竟衬得她明若皎月。

身后随行的下人紧走了几步,为她置下琴案,长凳。因厅堂内燃了沉水香,本就热气袅袅,强遇了冷风,带了些眼眸可见的晶亮小气珠,在芃叒的身后落下。

四座无不惊叹她不然纤尘的灵气,待她向老夫人开口行礼时,才缓了神。

“福建芃泶之女芃叒恭祝富察老夫人安康!”

“芃叒姑娘今日才到,就这样奔劳,咱们大家可是一饱耳福了!”老夫人话语慈和,脸上更是笑意浓浓散不开。

女眷有附耳小谈者,相隔甚远,嫣凝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福长安倒是醉意熏然的对福康安一语,“三哥已有绝『色』在侧,这仙子总归了小弟罢了!”

福康安并不搭话,只是垂首弯起了嘴角,把嫣凝面前的蟹黄羹换了赵兴刚端上的玫瑰瓣桂花蕊的细丝面,盛在晶莹剔透的玉瓷碗中像散落玉汤的花瓣被银丝穿绕。

嫣凝吮着玉瓷碗中香甜的面汤,心里叹道,原来芃泶让芃叒赶在今日到富察府是为了在富察家兄弟跟前『露』面。

雪竹琳琅之音传来,嫣凝抬首,见宴席间的人都侧视而听。

忽而音走急速,狂雪肆意像极了压断枝桠的鹅『毛』大雪,嫣凝的心揪起来如同厚雪阻了心路。

忽而琴音袅袅,细雪飘飘像极了与福康安携手而行在雪花铺就的闲庭小道上。

琴音停驻,已春意翩翩,却嘎然而止。再看众人,同是意犹未尽之『色』。

老夫人沉浸其中,幽幽叹问,“为何止于阳春三月?”

芃叒的纤纤玉指仍伏在琴上,歉然一笑,“如今寒月高悬,若是阳春岂不是辜负了这冬日白雪?”

转而看向了正在同嫣凝看她手中纤小玉瓶中所装何物的福康安,转首回眸间触到了福长安醉意熏熏的目光,不由得轻皱了眉目。

富察家四兄弟中,唯有福长安与福康安最为儒雅,福长安是流连花『色』园地之人。不如福康安清心寡欲,只倾心嫣凝一人。

这话,是临行前娘亲告于芃叒的,亦是她花了所有首饰家当换于的有关富察府的大致略况,不曾想却是七分相似,三分真语。

嫣凝袖中玉瓷瓶掉落,被福康安两指夹起,他蹙眉看向了嫣凝。她却有些窘羞的夺了去,被他一把拦住,『逼』问是何物。嫣凝只得老实交代是牡丹花汁,可让女子唇齿留香。

福康安也是醉了,竟笑意深深的让嫣凝打开倒出在手帕上看是何以让人唇齿留香。于是二人便对着嫣凝的帕子仔细瞧了起来。

嫣凝本是不通晓音律之人,芃叒弹起,她只觉身进其中。芃叒琴弦一停,她片刻便缓了情绪来。

福康安是习武粗人,虽略通音律,不过是门外徘徊之人。倒能辨得她人弹的好与不好,若问他好在何处,却是只字说不得。

习武之人最是敏锐,他寻着视线对上了芃叒看向他与嫣凝的眼眸。嫣凝顺着福康安的眸光看去,三人相看,嫣凝只觉得是自己坏了她弹琴的雅兴。想起阳春三月与下里巴人,嫣凝觉得自己正是后者。

好在芃叒的眸光很快便转了他处去。

“此种曲调,我也只得叹一声‘此曲只应天上有’罢了!”老夫人身旁的一位夫人赞叹道,很是期许的看着芃叒。

芃叒仍是歉然一笑,“芃叒只是阳阿薤『露』的技艺,却选了这曲阳春白雪,夫人莫再取笑芃叒了!”

笑语言间,老夫人又命芃叒弹奏一曲。曲罢,竟解了守岁人的困倦。福康安以芴春有身孕派人送了她回去,转首,又以嫣凝醉酒,遣人送她回去。

嫣凝甚是不解的定看着福康安,赵兴可是灌了她一肚子的白水,他又岂会不知。无奈,众人之下,她又不能问他。倒是真的困乏难忍,嫣凝也乐得随同赵兴出了厅堂。

才走了几步,身后便有人唤她。

嫣凝回首,是秋儿扶着夕盈急步而来。走近先行了一叩拜大礼,“罪妾见过夫人!”

嫣凝愣了片刻,几个月的光景在她脑中转过。她原以为自己会怨恨夕盈,责备夕盈,可是德麟的乖巧竟令她佩服夕盈的教诲。

“你何故对我行此大礼?”

夕盈温婉一笑,她已经见过德麟。心庆并未所托非人,德麟不仅比之前壮实了许多,且来时是同福康安一同前来。

这样的情景,自是嫣凝腹中无子,二人皆默许了德麟的嫡长子之尊。

她笑而不语的,只看着嫣凝。

嫣凝也回味了一些,“德麟乖巧懂事,嫡长子的尊耀非他莫属!”她不知自己为何告知她这些,她猜测这样可以安下一颗额娘思子的心。

因有赵兴跟着,她便择了小道而回。走出很远,才传来夕盈的肺腑之音。

“嫣凝,你便是你,无心与她人争宠,便做好你本原即可!将军恋的不过是你的真『性』情。”

进去时原是阴日无月,此时却是朗月高悬。照在下人未来得及扫去的皑皑白雪,透着单薄的银光。

“你说这莲姨娘竟是真疯痴了,莫不是同野汉子跑了罢!”

“休得胡言了,等会传到福三爷耳中,又要引起风波了!谁人不知他最是疼爱妻妾的!”

芮楹与泷苄出去解酒意,没想到却碰上了提前离席的嫣凝一行人。顿时吓的花容失『色』,连礼都忘了向嫣凝行,就匆匆携手回去厅堂。

刚刚宴席间的温婉神『色』都似这皑皑白雪般竟会随着日子久长融化去,嫣凝亦知晓,一旦迈进那道门槛,她们必定又会恢复之前的温婉神『色』。

刚刚筵席上与福康安的两情相惜被芮楹与泷苄的话打破了去,嫣凝不由得迈得脚步更快了些。

福康安的心思缜密无纰漏之口,凡事他若不言语,嫣凝则不明其意。有时,即使他明言告知,她仍是不明其所指。是朝代沟壑,亦或是心思不同,层层阻隔下,只要他肯温情相待,嫣凝便不会想那些扰心的烦事。如今日宴席,她竟全然忘了香儿之事。

回到建功斋,“竹香,你们全部下去!”她撤退了一众丫鬟,独留了赵兴在正房厅堂。

“你昨日可有去追莲姨娘?”嫣凝急急问道。

赵兴闻言立即跪了下来,“奴才不知夫人所指何事,如今莲姨娘安在府中,何须奴才去追!”

他说的言辞笃定,不似玩语。嫣凝却有些恍然,不知是福康安为堵悠悠之口,还是已经追了香儿回来,不想再提前尘旧事。

卸了妆,嫣凝躺在床榻上,却无了先前的困意。睁眼至天空发白,而后便是竹香在外禀告,说福康安已经去春樱苑更了衣赶去宫中请安。

正欲起身去牡丹堂请安,下人们的禀告声便传来了。

“安姨娘与芃叒姑娘来给夫人请安!”

章节目录 第156章 瞒天计谋 此刻门堂前尚是黑黢黢一片,嫣凝心中无了昨日那口气,不再精心修饰妆容,出来的倒也快。

芃叒与芴春在外侯了好一会儿,面容上也无半点不快。芴春因有孕在身,只对嫣凝垂首行礼。芃叒的身子福得很低,举止间竟透着股子嫡女的教养。

嫣凝出内室时看了一眼铜漏,刚入寅时不久。厅堂里被灼黑的那面墙壁已经重新刷了白灰,两个深碧『色』的镂空悬浮鳞片的台子也已换上,配着两盏青花瓷烛台,春意一片。

寒暄的问了几句芃叒对京城的一切习惯与否,三人便对着嫣凝昨日的宋锦旗袍开始聊锦缎。

女子聊起锦缎,自是话语不断。嫣凝在这里待的已久,对当前的各大锦缎也有了一些了解。

橱柜里堆的多是蜀锦、云锦裁制,嫣凝不觉看起了身上的云锦,流云做底,云卷云舒之姿跃然身上,花团锦簇显吉祥富贵。

何时,她已经习以为然了这样的奢华作派?

嫣凝抬首看向了芃叒,仍是昨夜简单的银白装束,那斜斜的一行细碎珍珠,在黑夜里亮着。不隐不现,只是静静的发着淡薄的亮光。

竹香的话与福长安的话交汇着在嫣凝耳中旋绕。

“这芃叒姑娘身上的气质与夫人初来时,十分相像,却比夫人那时多了一份语态间的柔和灵转!”

“三哥已有绝『色』在侧,这仙子总归了小弟罢了!”

寅时已过一半,竹香取了嫣凝的披风,候立在一侧。

今年的第一日,自是要去老夫人那里请安。嫣凝起身,穿戴起披风,见竹香又命人拿了一件备着,说是怕下雪湿了嫣凝身上的那件。

嫣凝心里为竹香如此细心待她一热。

雪落的很小,星辰下更是不可见。路上,早已有下人在打扫昨日堆砌的厚雪。见到嫣凝她们便停下手中的活计,垂首行礼。但是天黑,瞧不仔细,芃叒的衣着又朴素无华,鲜有下人向她行礼。

嫣凝只呵斥了第一拨遇到的下人,可这一段段的,相隔甚远,不能全部呵斥。只能歉意的看向芃叒,“是我平日里疏了管束,让姑娘受委屈了!”

提及“姑娘”二字,嫣凝记得初到京城时,旁人都只管喊她“姑娘”。再次把此二字唤于她人时,心里却不知所味。

芃叒福身行礼,歉然一笑,“芃叒乃芃家庶女,纵使家奴也是富察家的人,芃叒怎可受富察家之礼,岂不是折了阳寿!”

听了芃叒的话,嫣凝心里倒是真的愧意起来。

牡丹堂内,老夫人与芃叒又聊起了阳春白雪,芴春还好,万向阁的女子善于诗词音律,能歌能舞,句句可见缝『插』语。与二人聊的也甚是欢畅。可苦了嫣凝这个只略精舞艺之人。

三人被老夫人留在了牡丹堂用早膳,膳食间,老夫人仍在回味着昨夜的琴声。嫣凝恍若透明之人,有些食不知味。老夫人的早膳清淡寡味,嫣凝近日口味多变,此刻竟想吃辛辣味重的涮锅。听着老夫人口中的阳春白雪,更觉自己是下里巴人。

福康安从宫里归来时,已是近午时,三人仍在畅谈音律,把嫣凝这个门外人听的是项上雾霾缭绕。他一身官服未褪,想是进府就来了此处。

看到福康安时,嫣凝觉得此时自己的面容上定是长了无数的青绿苔藓。

福康安嘴边弯起一丝无痕的笑意,向富察老夫人行了礼,又受了嫣凝、芴春、芃叒三人的礼后,方坐在嫣凝位子之上的位子,陪同她一起仙云旖俪。

待丫鬟奉茶的功夫,福康安看向了芴春,“太后亲点了你与进宫请安的女眷一同进宫!”

芴春惊的手中的盖碗也翻了,面上的惊与喜僵持着,不知该摆出何种样态。她本是青楼出身,这命『妇』进宫朝拜之事,就是轮上百年也轮不到她处。宫闱之外流传,太后疼爱福康安如至亲孙儿,眼下如此倒是真的了。定是福康安在太后跟前提起她,太后才会指明了要见她。

当日嫣凝不也是因福康安宠爱,才会被招致宫中侍奉太后左右。回来后,便被老夫人全然接受。看来,只要得了太后欢心,那来日力压嫣凝,岂不是指日可待。芴春心语洋溢,面容却是淡然,唇上语哽咽着。

许久芴春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语来,“那妾身可要好好准备一下!”她双手托着小腹,莹莹而笑。

福康安颔首,准她早早离去。

老夫人因福康安轻描淡写的一语,手中佛珠落地。面容无了之前畅谈音律的怡然。李嬷嬷忙捡了佛珠,递还到老夫人手中。

芃叒见老夫人神『色』有异样,也以不好长久扰老夫人清修,在芴春之后离去。

待只剩了嫣凝一人时,老夫人命李嬷嬷把丫鬟领了下去。

“太后仍是不改初衷?”

老夫人紧握着手中的佛珠,身上的黑锦缎旗袍更显的她面『色』暗沉。

福康安紧皱眉宇,却仍是故作轻快的说道:“这些事,不由额娘『操』心!额娘照看好嫣凝即可,她这莽撞直通的『性』子,又不懂宫中规矩,即使腹中有身孕,怕是也被她恍恍惚的弄丢了!到时又要为额娘惹烦心之事!”

嫣凝想出声询问太后是何意,无奈老夫人屋里的檀香味道太重,竟熏得她作呕起来。

福康安命人取了痰盂过来,她只是呕出了苦水,而后被福康安揽在怀里。

老夫人眼『露』喜『色』,看向福康安,“嫣凝这是?”

福康安的喜『色』比老夫人重了许多,“近日口味刁钻,恐是吃坏了!”

老夫人亦是附和着,“你若说是吃坏了,那便是吃坏了!这『毛』病倒是被你惯出来的,要是长久留在宫中,少不得为富察府惹事!回去罢!”

嫣凝不解的看着对话的母子,这字她是都听懂了,这意思却是都没明白。来不及福身行礼,就被福康安携着出了牡丹堂。

二人走后,李嬷嬷扶着老夫人去小佛堂上香。甚是不解的问道:“夫人怕是已经怀上了,可将军为何连夫人都瞒着?”

章节目录 第157章 三秋隔日 佛虽无私,求者有欲。如若不是心有郁结,世人又何故长拜于佛祖之下。

老夫人跪着,双手捻着翡翠佛珠。这佛珠是她年纪尚轻时,以为把价值连城之物奉于佛祖,就可求得心如意。可到了容颜老去之时,她才知,诚心才可得佛祖垂怜。

她对着佛祖叩拜完,方起身离开了佛堂,才回答李嬷嬷所问,“嫣凝若是知道自己腹中有子,那来日有何险事都会尽全力护住孩子的!”

老夫人双眸直视着门帘外风雪中的血红寒梅,双手紧捏着佛珠,似察觉对佛珠不敬,又忙松了手,念了一句,“阿弥佗佛”!

回去路上,嫣凝的手一直被福康安撰在手中。

她小心的开口,“福康安,太后是否要像对我般,对安姨娘?”

福康安停住了脚步,略一沉『吟』,随即眸子中暖起温情看向嫣凝,“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进宫请安而已!”

明知福康安不会把心思告知自己,嫣凝还是微微叹了一声,任由他拉着自己回了建功斋。

路遇蝶翠取膳,福康安松开嫣凝的手,欲掀开食盒,但又记起是寒冬,恐冷了膳食。便从粥羹到糕点,都细细盘问了蝶翠一遍。

句句仔细,蝶翠无一丝耐不住,反倒面『露』喜『色』的把一语能答完的话拆拆分分好几段。

耽误了半日,福康安担心食盒受寒冷了里面的膳食,交代蝶翠,今后安姨娘无论何时想吃什么只管去厨院找吴主厨开小灶。而后才放蝶翠离去。

待回首寻嫣凝时,才看到她已走出了几步。福康安跨了几大步,追上嫣凝,却不再执她的手,与她即远即近的走着。

回去建功斋,福康安坐在厅堂主位命人把正房里的檀香全换为百合香,后又觉得不妥,便命人去取了些瓜果,放置内室嫣凝床榻附近。

嫣凝见丫鬟们在福康安变幻无常的命令下,急的进进出出。菊香取了福康安的长袍立在一旁,而福康安却无换衣之意,她垂着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叹了一声,就命菊香下去了。福康安这架势,不像是在建功斋久留的意思。她倒也不在意,反而觉得等会可以去芙蓉苑一探究竟。

嫣凝褪去了惹了寒气的披风,靠在暖榻上翻看菊香从福宅带回来的《长生殿》。这书无分隔符,句句需自己去断。嫣凝细细翻看着,虽不解字字是何意,却看懂了这行间的情,不由得伤怀起来,湿了妆容。

竹香把短腿案几撤了下去,拿了两床锦被,一床垫背,一床盖身,让嫣凝和衣躺下。

丫鬟们仍在进进出出,把香炉停了,铲了香灰去,后又有小厮进来抬了香炉出去。竹香恐香炉里的香尘飞到嫣凝身上,就命人取了两扇珍珠白纱帐屏风把小憩的暖榻挡了起来。

纱帐是细丝纺成的,密密麻麻,看似透明,实则无一丝通透。珍珠白的底子,一扇用粉嫩的丝线绣着牡丹花,花蕊上扑飞着几只蝴蝶,粉翅可见,栩栩如活生般。一扇用金丝线绣着菊花,应了菊的『性』子,只用了绿叶点缀,无了旁骛。

嫣凝看累了书,瞧了一会屏风,便把书合盖于面容上,想着戏文里的句子。

厅堂已经无了福康安的声音,嫣凝便猜测着他已走了,竟丢下戏文,肆无忌惮的用遮在身上的花簇锦被掩面痛哭起来。

来这里两年,却是整日的提心而过。有了夫君,也是她人的夫君。若是腹中有了至亲骨血,那才真是自己的。

可将来,不知何时回到了自己本原生存之地,福康安可舍,那自己的骨肉呢?岂不是带不得,弃不得。不知归期在何时,这漫漫长日,她怎么渡?

福康安长久在身侧,她的一颗心可安下。但她人的夫君,又岂容自己独留。

哭了许久,耳旁除了自己的哭声,再无了其他的声响。嫣凝不由得心生了狐疑,若是平日,竹香早已上前劝慰。可今日······

嫣凝把面容上的花簇锦被移去,她本是对着窗子那一边,转了身子便看到福康安坐在身侧正在看她丢掉的戏文。

他早已换了长袍,银白『色』的长袍有着浅淡的凸纹,腰际只垂了一枚圆形翡翠玉佩,玉佩下缀了密密的流苏,用一颗墨绿『色』的玉珠笼聚着。他今日的装束极素,连玉带都是银白『色』,待嫣凝起身后,才看仔细了。他头垂着,嫣凝只能看到他侧面,似昆仑玉般的棱角,大气不失儒雅。

福康安见嫣凝起身,随意找一处丢了手中的戏文,伸手就要替嫣凝拂泪。“真是小女子情重,竟为一本戏文,嘤嘤痛哭!”他怪道,语气中无半点冷意。

嫣凝想他定是可以看懂这戏文上的内容,可却无动于衷。想他手上斩杀人命无数,又怎么会儿女情长。

今日福康安对蝶翠细心交代的话语萦回在嫣凝耳畔,不由得胡思着,芴春那样娇弱诗情的女子,他与她在一处,是不是会换副面容?

嫣凝把脸别过去,躲了福康安伸来的手。他也不恼,反手把想要离开暖榻的嫣凝箍在怀中。

嫣凝被抓的动弹不得,只得呜咽着一语,“芴春倒不是这样的小女子,你何不去她那里!”

她一语像是提醒了福康安,他松开了禁锢着嫣凝的手。扶她坐稳,皱着眉头轻叹了一声,“膳食已经温在了炉子上!”而后便扯起长袍离去。

嫣凝忽地被放开,觉得身上冷风直灌。令竹香放下水精帘上的幕帘后,仍是觉得冷风嗖嗖,又令她垂幕帘。

竹香看了一眼,垂着的幕帘,担忧的看着失神的嫣凝。

自那日,嫣凝再见福康安时,便是富察府女眷进宫给太后请安那一日。寒月高悬,冷冷的照着府门前两盏水缸大小的灯笼。不知是谁连罪了谁,两处光亮都透着冰澈骨肉的寒气。

嫣凝早早的在府门前等候着。看到福康安扶着芴春款款而来时,心里痴痴的念了一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三日不见,岂不是容颜老去。

章节目录 第158章 入宫请安 福康安扶着芴春先上了马车,幕帘上方挂着两盏吉祥如意灯盏,下面缀着大红的流苏。灯盏六面所绘不同,马车一动,灯盏亦随着动,来回换着灯面。内里却是虚的,放不进去蜡烛。

嫣凝想瞧仔细那灯盏上绘的是什么,便盯看着马车。待福康安走近她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看得不过是眼前这个身穿官服的男子。

天尚是一片漆黑,府前灯笼所照不过四周近处。马车在石阶下数步远,此刻福康安立于石阶下向嫣凝伸出了手。一身官服,颜『色』深沉;官帽上有着在烛光下辨不出颜『色』的动物短『毛』,也是深沉之『色』;越发衬得他俊秀儒雅的面容沧桑。

嫣凝把手从汤婆子上拿出伸向福康安,垂首顺着他的牵引下了石阶,而福康安却把她拉去了一个离马车相反的方位。

马车正对府门前,还能沾些灯笼的亮光。此刻福康安拉着嫣凝所去的,只能借着淡薄的寒月方能看见脚下沥青石板。

停下脚步后,他对嫣凝温言道,“虽说你在宫中待了些时日,但是仍不可事事随『性』,凡事紧随额娘其后!”

他语气极轻柔,但四处昏昏冷冷的,嫣凝从他眸光中看不出一点暖意,倒透了些冷光。

嫣凝垂首,盯看着隐在披风下的青锦缎朝拜吉服,红片内里。初进宫时,她只是有头衔而无实权的将军夫人,伺奉太后连花盆底鞋都要褪去。才不过数月,这象征地位的锦衣华服就穿在了身上。

回富察府的这几月,冗长纷杂,细想一下,不过顷刻间就换了风云。如今却是连夕盈如何被迁去西院的,也随着香儿的离去而带离了京城。

石青『色』护领绦紧紧箍着脖颈,虽在冬日,嫣凝却觉得心中闷热。伸手想去解开护领上的扣子,被福康安一把抓住了手。

他有些不悦,“刚嘱咐过,为何又随『性』而为!”

她愣住,看着他依旧不温不怒的神情。福康安面容很少变换,能窥探他心里的也只有那一双眸子。隔着浓浓不愿散去的霜雾,她连他的眸子都看不清了。

嫣凝慌『乱』的把手抽出来,远离了福康安几步。她去过芙蓉苑,有守卫把守着,但是香儿不在,连下人也被禁足在院子里,每日由专门负责的下人送饭食进去,如同软禁。院子里的下人一见嫣凝,便齐刷刷的跪了一地。“莲姨娘如今病弱,不宜见夫人!”

这阵仗让嫣凝疑心,福康安又是对他们做了什么,才会令他们如此草木皆兵。荣喜不在了,就如同明心一样,凭空不知去处。

芙蓉苑是这府上女眷居所中最精致的院子,但如今却是最冷清一处。院子里仍有着精雕细琢的太湖石,干涸已久的莲花水池,枯干的花树枝桠。人已去,虽不至于楼空,却带走了院子里的人气儿。

因福康安此举,府里除了芙蓉苑伺候的下人与他、嫣凝、赵兴三人知晓香儿不在了,连老夫人都被瞒着。

冷静了三日,嫣凝心中后怕着。年近除夕将军府的姨娘跟人跑了,这样的府院丑事若是被外人听去了,怕是整个京城都会暗地里讥讽福康安。

福康安的脾『性』如何承得了这个,一旦老夫人知晓,她也早已被家法伺候过了。嫣凝自觉无颜面见福康安,他不来找她,倒也随了她的心思。

如今福康安倘若府里安然无恙,也不恼她,嫣凝更加看不透自己枕边人的心思了。

福康安见嫣凝与自己疏离,只是皱眉一下便不再看她,伫立着等老夫人出来。二人似两尊冰雕石像般,隔着几步而立。

竹香与赵兴对看了一眼,谁也猜不透自己主子的心思,只得也陪着原地站立着不动。

街道上有几辆马车零零落落的行过,马鞭声冷冷的响着。内城住的都是官员,又是贪黑而起,嫣凝猜测应是去宫中请安的命『妇』。

李嬷嬷扶着老夫人出了府院门,在马车很远处看到了福康安与嫣凝,心里狐疑着嫣凝是不是又耍『性』子了。

福康安见老夫人出来,紧走了几步,扶着她上了马车。继而把紧随其后而至的嫣凝抱起来,放到了马车上。

嫣凝坐稳后,掀开了幕帘,看着在一旁已经上了马的福康安。只觉得心里暖热一片,他待她到底是不同的,不论她做了何事,他都会替她撑起坍塌的天。她不觉笑弯了蛾眉,无意间碰到老夫人瞧着她思度的双眸,垂眸时又对视了芴春闪着妒意的眸光,她垂首红了双鬓。

马车上,芴春一直看着嫣凝与老夫人身上的吉服,又看了自己一身的普通锦缎旗袍。一双放在披风中的手握得紧紧的,面容上依旧和煦春风。

不敢越礼,又不想失了身份,整整三日她都在愁思穿什么衣物,戴什么发饰。想问福康安,他却只是待在书房。

芴春命丫鬟们抱了一些她中意的服饰,随她去书房询问福康安何意。他毫不理会她满面的愁容,看着她身后丫鬟抱的一堆服饰,淡淡一语,“只别越礼就好!”随即又垂首看着手上的兵书。

她无奈暗笑,他在意的不过是她腹中富察府的骨肉。

宫门之外,早有女眷在候着。天空有些泛白,四周高高耸起的宫墙下,映着守城侍卫的黄马褂,耀着尊贵摄人的寒光。

富察府的马车一停,立即有各府的夫人上前问老夫人的安。老夫人隔着厚厚的幕帘与各位夫人客气着。似乎对这样的场面习以为常,老夫人端坐在马车之中,并不像其他女眷般候立在外。

嫣凝与芴春也随着老夫人坐在马车中,她不敢看芴春的样态,那隆起的小腹令她心里生梗。她还是接受不了,别的女子怀了自己夫君孩子这一不可逆转之事。

城门摩擦声传来,围在富察府马车周边的女眷散去,各自归了位。

“请富察老夫人、富察夫人、安姨娘富察氏移步慈宁宫!”

马车外有公公的声音传来,嫣凝依稀觉得熟悉,但是隔着厚厚的幕帘也听不出是何人的。

下人们掀开了幕帘,嫣凝认出是上次接她入宫的那一干公公。她扶着老夫人下了马车,蝶翠忙扶了芴春也下车。已有撵轿候立在侧,原为着老夫人和芴春的胎而备的,可又不好折了嫣凝的面子,便备了三架撵轿。

说是轿子,不过是宫人抬起的简易代步车轿而已,四周无一块布帘遮挡。

三人只带了李嬷嬷、竹香、蝶翠三个随侍的丫鬟,其余的下人皆等候在外。

福康安交代接宫的公公一番便去了前朝,临走前盯看了嫣凝好一会,不放心的离去了

章节目录 第159章 宫中养胎 芴春第一次进宫,对宫中的每一处都心生好奇。她四处看着,都说天家富贵,果真不是诳语。进富察府时她已对富察府的富贵奢华心生叹意,如今见了宫中鎏金铅釉的琉璃瓦,金澄澄的直晃着她的眸子。

宫墙巍峨,不如宫外明亮。有些宫殿门前的宫灯还未熄灭,在白『色』的霜雾中发出昏黄的光亮,看得嫣凝心中直发怵。她暗暗瞧着老夫人,若是请安时遇了皇上,这副情面实在令人难堪。

她亦懂了福康安离去时,那极不放心的一双眸子是何故。

离慈宁宫越近,老夫人的面『色』越黯淡,直到了慈宁宫门前,她面若透明。面容上年岁堆起的褶皱更加凸显,似这几步路的光景便老去了十年岁。

嫣凝下了撵轿紧走几步,扶着老夫人下撵轿,握住她的手时,汗津津的,冰冷如鎏金琉璃瓦上堆积的寒雪。

慈宁宫外早已有嫔妃在候着,森严宫门下,一片姹紫嫣红,却掩不了皇宫的肃穆。

嫣凝扶着老夫人走近行礼,仍是昔日的三妃在等,后面跟着一群宫娥太监。

容妃看到老夫人莞然一笑,浓长的密睫扇动着,异域风情皆在面容上。“富察老夫人快快请起!”

舒妃也紧随着虚扶老夫人与嫣凝,倒是敦妃依旧是凌人之势。嫣凝早已知晓她心『性』,也不甚在意,而老夫人也并未把敦妃看在眸中。

随行的命『妇』齐齐的走来,连甩帕子的姿势都是相同的。眸视前方,无一嬉笑。对于她们而言,这宫中的花纹青石路并不好走,走错一步,自己夫君项上的顶戴花翎都有可能被摘掉。

慈宁宫门前立于最前的是宫中位分最高的三妃,容妃、舒妃、敦妃,而后是命『妇』按等级而立。因亲王、贝勒家眷早已进宫请安,今日只是官员女眷,故富察老夫人仅次于三妃之后,嫣凝立于老夫人之旁。

回首相望,芴春却是远远的落在了后面,瞧不见身影。

如斯情景,太后亲点芴春进宫请安之事,看在别人眸中是对福康安的宠爱,实则是要用牢笼紧紧的箍住羽翼渐丰满的福康安。

慈宁宫宫门敞开时,从皇宫中望去,天都已发白。林公公从宫门中走出,立于高耸的玉砌月台阶上,他挥了挥手中净鞭,尖锐的嗓音在寒风中更加刺耳。

“太后口谕,尔等孝意,哀家已心知,无奈体卧病榻,尔等早归罢了!”

宣完太后口谕,林公公换了一副柔和的嗓音,“各位夫人请回吧!太后今日凤体违和,劳各位夫人走这一遭了!”

命『妇』们面容上皆是一松,那紧绷着的皮肉坍塌了下来,成了一道道细看可辨的褶皱。她们随着领路的太监原路而返,仍是举止束紧,不敢有丝毫怠慢。

命『妇』离去,芴春从尾后行至老夫人身旁,心中那颗悬距在外的心才安下。

嫣凝心中也松了一口气,欲扶着老夫人移步,老夫人却挺直脊背站立不动。她正要开口相问时,林公公就从高高的玉砌月台阶上走下。

他先走到三位娘娘处,低头赔笑说道:“请三位娘娘回吧!太后说了,这天寒地冻的再把三位娘娘冻坏了,可是要扰了皇上的心!”

容妃、舒妃、敦妃对着慈宁宫正殿的方向,福身行礼后,便坐上了各自的撵轿离去。

老夫人对着三人离去的撵轿福身行礼,嫣凝也只得退了一步福身行礼。倒是芴春身子不便,行了一个福身礼,额上便冒了细密的汗珠。

嫣凝心中不忍,为她蒙在鼓里不忍,她只当太后高抬她,殊不知此次是作为人质而来。嫣凝抽出腰间的绣帕,为芴春拂去额上细汗,“外头天冷,风吹了这汗珠,就冷冷的贴在面上了!”

芴春面『色』一暖,在这广阔无垠的深深皇宫,连老夫人都是渺小若草木。更何况她这个将军府的姨娘,此刻秉去了与嫣凝在府中嫌隙,只剩下了相互依靠的温情暖意。

林公公的腰长年弯的久了,当在老夫人跟前直起时,嫣凝却看到了他背上鼓起的疙瘩。似一座小山,耸立着。“富察老夫人、富察夫人、安姨娘请随奴才前去!”他又挥了挥手中的净鞭,在前领路。

老夫人面『色』淡然的随林公公前行,嫣凝与芴春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三人的丫鬟便侯在了慈宁宫外。

嫣凝待在宫中时,正值夏日。正殿七间中原是有五间开着四扇双交四椀菱花槅扇门,现在却是每间只开了一扇,垂着厚厚的锦缎幕帘。

进到宫殿里,有宫女上前来拿三人解下的披风。虽在殿内,可是披风一离身,嫣凝还是觉得凉风入侵。看一眼芴春,与自己无异,再看向老夫人时,她仍是面『色』淡然。那面『色』却如轻纱浸在冰冷清水中,透明若无物,只能看到轻纱下的寒水冷意。

殿中多了两尊瑞兽鎏金香炉,立于殿堂与太后寝殿内,张开的大口,往外吐着袅袅白烟。

莐嬷嬷见到老夫人,面『露』恭谨之『色』,亲自掀了棕黄锦缎帷幔,迎了老夫人进去。

嫣凝与芴春则候立在外,因冬日的帷幔厚重,也听不真切、看不真切里面是何样况。

等了许久,嫣凝只觉这宫殿里精绝彝器上的花纹她都瞧仔细了,方有宫女掀了棕黄锦缎帷幔迎嫣凝与芴春进去。

老夫人端坐在太后小憩的暖榻前,身子挺直如冬日的里嫩竹杆,让人觉得稍一用力便能听到一声清脆的折断声。

嫣凝与芴春跪在老夫人身后,看不到老夫人的样态。太后的样态倒是可以清晰的瞧见。

太后半卧在暖榻上,双眸阖着,穿着明黄丝绸寝衣,身上遮盖着两床锦被。项上银丝挽成了家常发髻,只戴了一株翡翠簪子。那簪子是翡翠中的极品老坑翡翠,翠绿欲滴如一汪春池碧水。

翠绿绕银丝,本是令人叹惋的,但太后面容憔悴如枯槁,堆起了满满的沟壑,嶙嶙峋峋如天然太湖石的石面。

虽有华衣美玉在身,面容上无了神采,竟也威吓不住他人。

似听到了嫣凝心中所想,太后忽的睁开了双眸,褐『色』若透明的瞳仁看向嫣凝与芴春。

嫣凝一颗心还未来得及提到嗓眼处,太后的双眸又半阖上了。

“安姨娘上前来!”

太后的声音仿若游丝,好在殿内静谧,方能听得清晰。

芴春先前的惊吓未褪,转为喜『色』。她艰难的起身,走至太后暖榻前,刚要跪下行礼,被莐嬷嬷一把拉住了。“安姨娘有孕在身,不必行礼了!”

芴春闻言,面上生出两靥,似春日里的杏花初绽。莐嬷嬷刚松了扶着芴春的手,便有宫女搬来了圆椅,扶芴春坐下。

莐嬷嬷得空看了一眼仍跪在后处的嫣凝,“富察夫人也起来吧!跪坏了膝盖,跳不了舞,太后可是要疼惜的!”

因不是太后发话,嫣凝犹豫着要不要起身,不过见太后的样态,怕是许多话都梗在嗓眼处说不出来。只能由伺奉了几十年的莐嬷嬷代为传达心意。

宫女搬来一个圆椅,放在老夫人与芴春之后。嫣凝便起身,行至圆椅处坐下。

圆椅上放了壮锦的坐垫,绣的是带着福寿意蕴的暗绘花纹。嫣凝心叹,到了太后这年岁,求得也不过是福寿永昌。

太后的手抬起想去拂一拂芴春隆起的肚子,却如何也抬不起。她半阖的眼眸,睁睁合合,“宫里许久不闻这样的喜事了!哀家怕再也听不到那婴孩的啼哭声,等来日听到的也只是你们哭哀家归天的漫天悲声。”

这话无人敢接下去,连莐嬷嬷也是红了眼眶,臻首不语。

老夫人的脊背挺立,垂首不看太后。

等了半日,见无人吭气,太后又自语道:“许是哀家老糊涂了,又说了这昏语,到时你们就是哭哑了嗓子,哀家也是听不到的!保不齐,有人是昼夜的盼着哀家归天!”许是说的太多,费了力气,太后的眼眸全阖了住。

太后说到最后一句时,嫣凝看到老夫人直立的脊背动了一下,转瞬即逝。

有宫女端了参汤上来,莐嬷嬷接过,用玉瓷勺喂了太后几口。而后缓气氛道:“太后想听婴孩啼哭还不容易吗?这富察将军从小养在您膝下,和嫡亲的孙儿有何不同!咱们慈宁宫也许久无了喜事,不如就留安姨娘在慈宁宫养胎,这宫里的稳婆、『奶』嬷嬷都快成了废人了!正好让她们也忙活忙活!”

莐嬷嬷声音洪亮如晨日钟声,沉稳有力,说着竟自发的笑着,像是对安姨娘住在慈宁宫之事,也是心生欢喜的。

太后闻言,双眸仍是阖着。“这事,要看安姨娘是否情愿,你胡『乱』拿什么主意?”

虽是怪罪之语,却因无气力,听起来毫无怪责之意。

莐嬷嬷立即责怪起自己,“瞧,这都怪奴婢,光顾得太后欢心了!”

说着,莐嬷嬷看向了安姨娘,“慈宁宫的宫人虽多,却大多无事可忙!若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安姨娘尽管告诉奴婢!”

一番看似询问之语,却已经留了芴春在慈宁宫。嫣凝看着芴春因小腹隆起而后挺的腰身,看不出她心里是欢喜还是惶恐。

章节目录 第160章 生疑 芴春从莐嬷嬷的话语中听不到征询之意,只得回首看着老夫人与嫣凝,面容宜嗔宜喜,惹人怜惜。

老夫人与她对视,轻颔首。芴春不知现下是何种情况,又看向了嫣凝。

嫣凝有些怜惜即将为俎上鱼肉的芴春,双眸竟泛起了水光,触及到芴春时,臻首不语。

莐嬷嬷对外高喊了一声,“来人啊!”即刻有两个宫女掀帘而入,候立在嫣凝的身后。

莐嬷嬷言笑盈盈,已过半百的容貌,叠起了不少褶子。看在旁人眼中,比起太后的仪态肃穆,她算得上慈眉善目者。

“你们快把安姨娘扶了安顿去,这有身子的人,怎么能做这么久!”

两个穿粉嫩衣裙的宫女,走上前来,架起端坐着的芴春。宫女动作之利索,怕是早先莐嬷嬷已经交代好的。

芴春被宫女扶走,临行前,双眸不解的看着嫣凝。

嫣凝垂首又低了些,并不看芴春。来古代这么久,她也早已学会了,明哲保身。芴春此番留在太后宫中,连老夫人与福康安都是无计可施,她小小嫣凝,又有何办法。

芴春看到这般场景,也猜到,嫣凝定是事先知晓的。面上不敢『露』出的喜『色』,也化为了悲戚。

伺候在殿中的一干宫人退去,莐嬷嬷跪下来,为太后轻轻的敲着腿脚,以缓劳累。

太后半阖的眼眸睁开,盯看着老夫人,双眸黯淡无光。“若不是这年节气儿,你也定是不肯来这慈宁宫的!”

老夫人垂首,“妾身不敢扰了太后!”

太后的手费力的抬起,伸向老夫人,老夫人立即双手扶了上去。太后虚握着老夫人的双手。“倒也怪哀家,误了你的一生,你恼哀家,也是应当的。但那时的富察家,实在是一股中坚之力,富察家的女儿,也是最合适的宝亲王福晋人选。你心气高儿记恨哀家,皇儿也随了你的愿。只如今已为人额娘,又为人祖母,还争那些虚晃子做甚?”

寝殿静寂的有些吓人。

殿内瑞兽腹中的檀香静静的燃着,连口中那白烟都是缓缓而出。

太后脊背下是褐绿的圆木枕,织着暗藏的纹络。身上所盖锦被是明黄底『色』,因离的远,嫣凝认不出上面绣的是什么。

这样花纹紧凑下,竟显得太后越发苍老垂危。

嫣凝身上的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连内里贴身衣物都湿湿的贴于肌肤上,热痒难以忍受,而老夫人依旧臻首不语,脊背挺直。

太后见老夫人仍是不语相对,把放在她手中的手重新放到了锦被上,叹道,“罢了,你们去罢!”

莐嬷嬷立即把太后的手,遮盖上锦被。

老夫人起身跪行了一礼,嫣凝也随后行跪拜礼,而后扶了老夫人出了太后寝殿。

嫣凝从宫女那里取了老夫人的披风为她系上时,触到她的面容,冰凉瘆人。

走到宫门前时,廊芜上有宫女稀稀落落的走过,拿着些香料锦盒,宫花等哄日子的玩意儿。她们见到老夫人与嫣凝福身行礼,起身刚要走时,便被从太后寝殿出来的林公公喝住了。

他先对老夫人打了个千,而后尖起嗓子训到,“富察府安姨娘可安置好了,要是怠慢了,太后饶不了你们!”

嫣凝听出来这话是说给老夫人听的,但她依旧是面『色』淡然。

训完宫女后,林公公转过身,脸上堆起笑容,“奴才请老夫人安!”

老夫人面『色』微微动着,却多是淡然,“林公公费心了!”说着从镶了竹青袖口中掏出一张银票,递于他手上。“这点薄礼,当是给公公问年节好了!”

林公公笑着把银票塞进衣襟中,“富察府出手就是阔气,老夫人安心!安姨娘在这里,恐是最好的去处了!老夫人只管来日抱孙归,即可!”

冬日里,林公公的口中不断的哈出寒气,一圈圈的化作水滴消弭不见。

坐上了撵轿,嫣凝望见老夫人的脊背坍塌下来,轻微晃着。似琴弦绷紧过度,断裂般。

出了巍峨的朱红宫墙,嫣凝方觉得富察府的院墙算不得牢笼。

福康安早已在候着,脚下的石青板已被他来回的徘徊出了白痕。他把老夫人从撵轿上扶下来,眉宇紧皱着,不发一语。

老夫人伸手抚平了福康安眉间的褶皱,浅浅的笑着,“这一关终是过了,咱们回府罢!”

福康安颔首,扶着老夫人上马车。

嫣凝跟在二人身后,见母子二人的脊背皆像那断了的紧绷琴弦,微微颤着。

马车上,老夫人的面容苦涩起来。她闭着双眸,眸下两行清泪滑着。

“嫣凝,你们都只当康儿是他的血脉吗?时日长了,连我都已分不清,当初布下的这个弥天大慌是真是假?”

嫣凝眼眸圆铮铮的看着闭目的老夫人,她却再不言语了,只顾独自愁怀悲戚。等了许久,老夫人无再说下去的迹象。

她掀起窗上幕帘,向外看去,马上的福康安神『色』肃穆,面情冰冷。

与老夫人在垂花门前分开,嫣凝回到了建功斋。忍了一路的呕吐,此刻再也忍不住。等不上竹香拿了痰盂过来,她便悉数吐在了花团密布的地毯上。早起匆匆的用了一碗汤羹,已消失在腹中,再吐也是只吐了苦水。

嫣凝心中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有些异样,可是连宫中太医都说她只是身阀劳累伤了身子肌理。

今日芴春之事,让嫣凝对福康安深藏的心思起了疑心,她看向竹香。从除夕那日,竹香对她的照看虽与往日相同,却总是透着古怪。

细心、谨慎,貌似她所照看的是两个人,而不是嫣凝一人。

看了眼天『色』,刚过正午,嫣凝放下手中漱口的盖碗,便独自往外走。竹香跟在嫣凝身后,一刻不敢离身。

走到院门前,嫣凝对跟在身后的竹香说道,“你去把府里的账簿拿过来!”

竹香犹豫了一会,说了声“是”,便早嫣凝几步出了建功斋。

没了竹香的贴身相随,府里的其他丫鬟一向都无机缘与嫣凝亲近,她独自一人往府院大门走去。

章节目录 第161章 百岁光景 竹香离开建功斋,鹅蛋般的脸庞满是愁云。嫣凝显然是疑心了自己,自己也不想再瞒着她,可是福康安的命令又不可违。

明心与荣喜至今下落不明,虽无死讯传来,却也定是不得什么好下场。府里的下人都深知违抗福康安命令的后果,做奴才最要忠心,她的主子终归是富察家,而不是嫣凝。

梅兰竹菊四香本就是幼时买来,调教于老夫人手下,为了来日做福康安的侍妾,故比府里一般的丫鬟多学了诗书礼仪。进府那日,老夫人就告知她们,天下之大,她们须忠心的只有天子与福康安。天子岂是他们可以见得到的,老夫人隐晦之意,便是她们必须对福康安忠心。

后因夕盈管家,福康安便把梅竹菊兰四香尽数交予她管教。四人未满年岁做侍妾,福康安便因战事去了金川。

年岁是到了,却未等到福康安从前线归来,就直接被福康安在书信上赐予嫣凝做了丫鬟。梅香心气儿高,一心想做姨娘,可是她却只想嫁得一布衣,相守到白首。

受到赵兴送的金簪子时,她一颗心才倾心于他。原是后院的丫鬟无缘与赵兴多见,但伺候嫣凝后,为着福康安的缘故,福宅的下人与赵兴频频相见。

她却从未想过自己会得到赵兴青睐,赵兴虽是富察家的家奴,但跟在福康安左右,也在军营中谋了个不错的差事。若是成亲,也是可以讨得满军旗下三旗的女子做嫡妻的。

福康安虽默许了赵兴可以纳她为妾,但是嫣凝不忍她受嫡妻压制,才会一拖到如今。嫣凝对自己的心,竹香亦是明了的。纵使情比石坚,也敌不过嫡庶有别。

想到此处,与嫣凝待在一起的昔日,一一闪过脑海,竹香犹豫了。

嫣凝自始真心待她,并未把她当作下贱的奴婢相对。她又如何能背叛嫣凝?

芴春进宫未回,其中缘由也不是她可以胡『乱』猜测的,在富察府待了那么多年,富察府的风向她还是可以观的出,福康安隐瞒嫣凝定是有他的缘故。

福康安对嫣凝的心,日月可明,福康安此举若真真是为了嫣凝。那自己帮着嫣凝隐瞒福康安,岂不是害了嫣凝。

思前想后,竹香的步子转去了牡丹堂。

在府门处分开时,福康安随老夫人去了牡丹堂,竹香脚下愈走愈急,生怕福康安会去他处,最后竟跑了起来。比起对富察府的忠心,她更多的是担心嫣凝的处境。一口气跑去了牡丹堂,看到赵兴依旧守在正房门前,竹香松了一口气。

赵兴见竹香如此慌张,误以为是嫣凝出了何事,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他忙迎了上去,扶住竹香的手。“可是夫人有事?”

竹香喘着气,点点头,又慌忙摇了摇头。“夫人要独自出府,不许我跟着,我怕她是要去城中找大夫!”

赵兴一听,立即回到正房门外,隔着厚厚的幕帘,“禀将军,竹香说,夫人独自外出了,且不许下人跟随!”

福康安正在与老夫人商议圆明园之行的事宜,听到幕帘外赵兴的高喊,眸子一紧,丢下手中的盖碗便大步往外走去。

老夫人看着福康安远去的背影,心『乱』的拨了几下翡翠佛珠。她眉『色』带着痛楚,母子最是连心,这种事又能瞒住嫣凝多久。若不是逢着年节府里事情不断,怕是她早已生疑。

出了建功斋,嫣凝便急急的往府院大门走着,双手总是情不自禁的扶上小腹。自除夕后,竹香每日都会端上一碗汤『药』,说是调理她身子元气。

自从来到古代,在金川时,连连受惊、受伤,身子未复原便同赵兴往京城赶着。平稳日子没过多久,就遭了老夫人的责罚。在和第虽是整日的上好『药』材养着,她的身子却也是回不到以前那般康健了。

福康安把她从和第接回后,更是祸事、伤事不断。整日提心度日,她早已心力交瘁。真真成了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

喝汤『药』已是常事,可她膳食喜好突变,竹香却说是汤『药』的缘故。

竹香待她之心,她自知是不该起疑。但富察府深藏无数秘闻,福康安母子又各怀心思,令她不得不疑心太医与府上候着的大夫是否也被福康安威吓过。

嫣凝的花盆底鞋在抄手游廊响着,再有几步路便是前院与后院的隔门。她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步伐,凌『乱』着。顾不得回首看是何人,嫣凝脚下愈走得急了,却被忽地绕到面前的赵兴吓的连连后退。

赵兴对嫣凝打了个千,然后起身敦厚的面容严肃着。“夫人,将军请您回建功斋,有要事相商!”

嫣凝手捂着被赵兴惊的砰砰跳的胸口,微微怒看着他。她转身,竹香便迎了上来,把手中用锦缎棉被裹着的一个汤婆子递于她。

嫣凝接过汤婆子,暖着已冰凉的双手,来回看着赵兴与竹香,一致心有余悸的面『色』。她知道,他们定是有事瞒着她。

“砰!”

嫣凝把手中的汤婆子重重的摔在了地上,蛾眉紧蹙、双眸微圆的看着二人。“你们到底有何事瞒着我?”

赵兴与竹香齐齐的跪了下来,垂首说道,“奴才(婢)不知夫人所言何意!”

眼眸中的抄手游廊曲折悠长,望不见相连的一道道门,嫣凝心中的孤零无依肆意的蔓延血脉之中。

富察府道路错『乱』复杂,往往转弯后便是另一天地。嫣凝走的很缓,不似来时那般匆忙。

多处小池潭的水结了冰,厚薄不一,折不出晶莹剔透的白光。冰上未化尽的白雪,也不似初落时白洁。

府里除了栽着松柏、梅树的地方,其他处便是一片肃然冷寂。粉白梅花隐在枯干枝桠中,与鲜少的翠绿相映着,『迷』『惑』人眼眸错认为春日。猛然下了游廊,亦或绕了一个亭子,冬日的萧条,令人恐慌。

府院之大,故一个院子,四季皆可观。楼阁亭台玲珑剔透,园林假石宛若野外山川,春夏之意跃然眼眸。

一阵冬风扑面而来,哧哧的打着面容,刀割般的生疼。嫣凝用披风耸起的衣领遮住半张面容,不顾身后竹香与赵兴的催促,在府里游走着。

来回穿行的下人,皆是垂首不敢看她。福身、打千儿,行过礼后,侯立在一旁等她走远。

嫣凝恍若隔日,这个她断断续续住了一年之久的宅子,变得如此陌生。亦如老夫人马车上那句喃喃呓语,幻真幻假;亦如福康安对芴春的心思,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芴春有喜之日,他应早已猜到会有今日之事,所以才会对她百般宠溺着。那这数月来的宠爱,不过是补了今日的愧疚。

倘若自己真是有孕,而不是太医口中的伤及身子元气,那福康安瞒着宫中,尚情有可原,为何连她都要瞒着。

如斯,福康安的真情到底在何处?

嫣凝来回转了府里一圈,日头已经隐在了厚厚的云层后。因是冬日,一没了日光,昏沉的极快。丫鬟、奴才们忙着各处掌灯,畏着寒风,烛上都蒙了一层发黄的油纸。照着府里各处,也是一片昏黄。

身后的赵兴急的额上的汗都湿了头上黑灰『毛』相杂的帽子,竹香更是一步紧一步的跟着她。

游廊上,丫鬟、奴才都福身行礼,嫣凝眸中出现了福康安深绛『色』的高大身影,紫貂端罩拿在手上,继而落在了嫣凝身上。

漆黑下的昏黄烛光,嫣凝只从他眉宇上看到一层连着一层的褶皱。他未言一语,撰着嫣凝的手,缓缓而行,不由嫣凝迟疑反抗。

回到建功斋,福康安令竹香扶嫣凝去换下冰冷的衣物。

竹香扶着嫣凝回了内室。唤菊香、兰香去取嫣凝的衣物,自己搬了一个垫着软垫的圆木椅放到火炉子旁扶嫣凝坐下取暖。

竹香蹲下用火钳子拨了拨炉子里的瑞碳,嫣凝曾惊奇它只发红光却无火焰。现下,只盯看着竹香映着红光的鹅蛋面容。

菊香与兰香抱着嫣凝的衣物,立于一旁。竹香让她们离炉子近些,温热一下衣物。自己起身,去净了手。再回来替嫣凝解旗袍纽扣时,垂着首不敢直视嫣凝的眸光。

嫣凝轻叹了一声,竹香到底是丫鬟,诸事亦是身不由己。她握住竹香手,竹香一顿,抬眸与她对视。

她温和道,“你如此心细,我怕离了你,我已经不知该如何自理了!”

竹香闻言,神『色』素严的说道:“夫人去哪儿,奴婢便跟着去哪儿,一辈子伺候夫人!”

嫣凝扑哧笑出了声,“这话,我可要告知赵兴听!”

竹香立即羞红了双鬓,垂首不再直视嫣凝。

换好了衣物,嫣凝立于深绛『色』的帷幔处,瞧着暖榻上福康安端坐在暖榻上翻看着府里的账簿的身影。因隔着一段距离,嫣凝看不真切他的面容。

她已经不知该如何与他相处,只一帷幔之隔,却似隔了几百岁的光景。

嫣凝苦笑着,真切说道,他们的确隔了几百岁的光景。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凫葵滑胎 福康安从账簿中抬首,较之今早的面『色』,缓了许多。他盯看着立在帷幔处不愿走近自己的嫣凝,一手仍握着账簿,一手伸向她。

暖榻旁的幕帘掀着,水精帘洒下带着黄晕晕的光。福康安一身深绛『色』长袍也染了微黄,滟滟的令他整个人柔和起来。

嫣凝迟疑着,却不敢把手伸过去,面前这个男子的城府实在是太深不可测了。

二人之间隔了几步路,相望着,谁也看不真切谁的心思。

赵兴拎了食盒进来,侯在内室外,“将军,晚膳取回来了!”

福康安丢下手中的账簿,依旧是看着嫣凝,“把少爷的膳食送到他房子里去,我和夫人的摆到内室来!”

厅堂传来『奶』嬷嬷与赵兴细碎的话语声,过了一会儿,赵兴便拎着食盒进来了,身后跟着四个奴才搬着桌椅,赵兴对候立在嫣凝身旁的竹香使了个眼『色』让她去摆膳。

食盒下层放了一个小暖炉,温热着食盒里的饭食,竹香与菊香、兰香等奴才放好桌子直接取了食盒中的菜摆好,温了酒,便出去了。

内室只留了嫣凝与福康安。

福康安起身走向嫣凝,拉住她的手,把她拉向桌椅旁,扶她坐下。坐下后,福康安仍是一手握着嫣凝的手,不曾有松开的迹象,却比之方才握的更紧了。

嫣凝盯看着福康安的侧翼,尚不足二十五年岁的他,已有了暮垂老者的沧桑。老夫人今早呓语的那句,他也定是蒙在锣鼓之中的。他对自己的身世,仅一层牛皮纸的厚度,却似那怎么都拨不尽的云雾,守不得云开,见不得月明。

她心中不仅心疼起福康安来,再垂首,她眸前的玉瓷盘已经有了一些菜品,翠绿、嫣红、白洁,散落在剔透的玉瓷盘中。

心中那股惊慌渐渐散去,嫣凝也觉得腹中饥饿难忍,她安慰自己,孩子的事也定是自己想多了。

她看向福康安叹道,“你握着我的手,我如何吃的下!”

福康安为嫣凝夹菜的动作滞待住了,他看向嫣凝,眸子漆黑如寒月隐藏的夜黑,却闪过一丝尴尬。

他面『色』温热起来,带些柔情。

嫣凝的手从福康安手上滑落,湿漉漉的,不知是他的热汗,还是自己的冷汗。

她执起竹筷,用完福康安为她夹在玉瓷盘中的菜品,竹筷落在了一盘清炒凫葵上,『色』泽莹亮,让她心生食欲。连着吃了三四棵,嫣凝仍是不满足,又把竹筷伸向了它。

刚刚夹起,她的竹筷便被福康安的竹筷夹住。

那盘凫葵离嫣凝有些远,她是微微起身,才让竹筷夹住了两棵。竹筷本就握在手中不稳,此刻被福康安一惊,竹筷从嫣凝手中落在了金丝银鱼羹中。溅出了一点汤汁,嫣凝眸子看向了那玉瓷盆中的羹汤。

羹汤中是洞庭湖的银鱼,福康安为着芴春腹中胎儿命人趁着冬日天寒地冻去洞庭湖,从囤积家中的官员处买来的。说是买,又有哪个官员敢收富察府的银子。富察府的家奴不过是费了些盘缠,就把银鱼取了回来,那手上的银子也落在自己的荷包里。原是苦差一桩,倒变成了美差。

当时府里家奴争着前去洞庭湖,令嫣凝诧异不已。不过转念,便想透了是为何。

运到京城时,银鱼已是结了厚厚的冰凌,若不仔细看,便会误以为是一条长长的冰凌柱。冰凌化在水中,银鱼体柔若无骨无肠,漂浮在清水中似银梭织锦。

因稀少,嫣凝便悉数分与了老夫人与芴春,她的膳食中是从来不上银鱼的。

嫣凝疑『惑』的看向福康安,他不看她,淡淡一语,“德麟最喜凫葵!”随即换了口气,“来人!把这盘凫葵给少爷送去!”

竹香进来时,被福康安冰冷的语气吓的动作也僵硬了许多,慌慌张张的端了凫葵就出去。

嫣凝面容有些窘态,她竟忘了那道菜是德麟最爱吃的。可是区区一盘菜,福康安何故紧张至此。

喝着福康安为她盛的金丝银鱼羹,已是食不知味。这极品的佳肴落入嫣凝口中,也品不出让人传诵的鲜美醉人。

膳食过后,福康安去了书房。嫣凝就在暖榻上看那些古书,认那些古字,心绪总是安宁不下。

她看一眼候立在侧的竹香,语气浅淡说道,“去把『奶』嬷嬷喊过来,我要问一问德麟近日饮食如何!”

竹香没作他想,福身掀帘而去。

等『奶』嬷嬷来后,嫣凝把书搁置在短腿案几上,盯看着她。“德麟近日可多用了甜食?他还小,不可伤了幼齿!”

『奶』嬷嬷垂首答道,“回夫人,每日都遵着夫人的吩咐,一碗鲜『奶』『乳』,两块糕点。不敢给少爷多用一碗、一块,今日少爷吃的是蜜酥枣陷糕!”

嫣凝虚晃的搓了一下手,用余光瞥了一眼竹香,继而看着『奶』嬷嬷道:“德麟近日的衣物可穿的暖?正值年节气儿,不可染了风寒!”

“回夫人,每日奴婢都备着厚衣物随侍左右,不会让少爷染了风寒。”

竹香见嫣凝要盘问『奶』嬷嬷许久,而嫣凝的手冷着。便出了内室去帮嫣凝拿汤婆子,心里思绉着,暖榻这里到底是凉风飕飕的。

嫣凝见竹香出去,便垂眸无意对『奶』嬷嬷说道:“我吃着今日的凫葵甚是下饭,冬日里的时新蔬菜本就少见。来日等安姨娘回来了,你记得提点我,让厨院给她备着!”

『奶』嬷嬷一听便慌了神,“夫人可不敢让厨院送凫葵去春樱苑,这有身子的人吃多了凫葵,可是要滑胎的!请夫人听奴婢一言,春樱苑有伺候的嬷嬷在,夫人无需去搅那趟子浑水!”

嫣凝一向对下人和善,『奶』嬷嬷心有不忍,不得不提点她。这要是无心之失,被春樱苑钻了空子,福康安定会迁怒嫣凝。

嫣凝手中在案几上握紧了一下,面『色』闪过一丝寒意,随即又复了正常。

“『奶』嬷嬷提点的是,是我莽撞了!你去照看德麟罢,让他早些歇着!”

『奶』嬷嬷福身行礼后,就出去了。

竹香正好抱了汤婆子进来,把它交到嫣凝手中时,嫣凝的手冷若冰霜。她抬首看了一眼,幕帘是垂着的。可一会子功夫,怎么就凉成了这样。

嫣凝抱着竹香取来的汤婆子,可是怎么都暖不热心里的寒意。

她腹中定是有了孩子,可是福康安为何要瞒着自己?见他处处细心、谨慎,并无不想要她腹中子的念头。

章节目录 第163章 至亲至疏夫妻 一个从小被养在宫廷的将军,熟读兵书计谋,历经后宫争斗,深知官场沉浮。他的心思,怕是她绞尽脑力都不能能猜透。

而她呢?

一个穿越而来的女子,提不起『毛』笔,认不得古字,听不明古话。只知道一点浅薄的来日会应验之事。

为了他,她咬文嚼字,学礼明义,接纳了香儿,接纳了芴春。把德麟视为己出,可如今,她竟然也成了他筹谋中的棋子。

但是福康安对她的心细令她心中动容摇曳,他是将军,平日里看的都是兵书战略。虽不同那些鲁莽野夫,可到底不是和珅那般风雅之人,诗词歌赋可信手拈来。

但他待她却处处心细如银丝般,清浅的撩拨在嫣凝心扉上。

思度良久,嫣凝热暖的手不自觉的飘拂过自己的小腹,月白蝶牡丹花旗袍下,依旧是平坦如初。可内里流淌着她的血脉,这种冥冥的相通感越来越清晰。

窗棂外的百花挂串叮呤响着,清脆悦耳,嫣凝寻着声响望向被幕帘遮住的水精帘。福康安对她的心意如此明了,她如何能疑心他。

福康安是她的夫君,更是她孩子的阿玛。她应当信他,在这个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古代,她也只能信他了。

嫣凝紧蹙的蛾眉松了许多,“竹香,去书房问将军讨一本《孙子兵法》来!”

竹香不解嫣凝怎么会突然要看兵书,当时连看个账簿可都是费了不少力气。若不是府里有为德麟请的师傅,嫣凝当真是对着一本账簿无计可施。

冷月姣姣,连月光都透着一股鬼魅的阴冷。竹香一出门,便哆嗦了一下。她穿梭在抄手游廊上,急走到书房门前,把来意告知了守在门口的赵兴。

赵兴也是一脸的疑『惑』,“夫人看兵书做甚?夫人可有异样?”

竹香往幕帘处走近了一些,门侧有为守门的下人烧的火炉子,黑炭红滟滟的冒着噼噼啪啪的声响,一股烟绕着寒气飞出火炉就不知所踪。

竹香把手放在上面烤着,眉眼间那股寒气也渐渐散去了。她看着赵兴思了一会儿道,“夫人面『色』温和,不像是又疑心了什么!”

赵兴点了点头,走到竹香身旁,高声禀告道:“将军,夫人派竹香前来找您讨书!”

赵兴个子比竹香高出许多,此刻站在她跟前更加挡去了一半的月光。黑黢黢的,竹香只能看到赵兴与自己咫尺之隔带着些肃然的侧脸,立即垂首红了双鬓。

她鲜有机会这样细看他,比起旁人,赵兴也是俊朗的。不过是整日的伴在福康安身侧,掩了他的光。

“进来!”

帘内传来沉闷一句,竹香逃似的掀帘进去了。

福康安端坐在书案前,眉宇紧皱的看着手上圣驾启銮圆明园的侍卫部署锦布图。

览阅兵书无数,『操』持将士千与万,如今却只得闲赋京城,管制皇上的仪仗,架空了他一身保家卫国的本领。心中不满,又不可溢于言表;护天子,即是护天下了。但他福康安要的是铁蹄铮铮、戎马生涯,不是内大臣这样的皇宫管家。

书房中,只有福康安身前的书案上燃了一只如竹节粗细的白珠,『插』钎在铜『色』的烛台上。烛泪『乱』遭遭的流淌着,因弯了烛芯,故烛焰晃动着。

昏黄晦明的烛光下,福康安深绛『色』的身影如布满绛『色』泥土的千年磐石稳坐着,眉宇的褶皱历经风霜。竹香不敢出声扰了他,便放轻脚步私自上前拿起黑褐『色』的剪烛芯剪刀,剪去了弯下的那小段烛芯。熟练的撩挑一下,火焰比之方前高了数寸。

福康安眸前一亮,看向了站立自己一侧的竹香。鹅蛋般的面容被烛焰映的红彤彤,小家碧玉之姿令人心生惬意。

他不免多看了一眼。

竹香眼眸触到福康安漆黑如夜的眸光,立即福身道,“将军,夫人让奴婢来取《孙子兵法》!”

福康安愣住了,放下手中的锦布图,皱眉沉思一会儿,起身从书架上取了本线装书交与竹香。他虽不解嫣凝是何意,但未作他想、随即埋首于锦布图之中。

正房内室中,嫣凝捧着一本《孙子兵法》从暖榻移步到床榻,光是烛台,竹香都为她添了三盏。可嫣凝还是口中喃喃着,“这是什么字啊?竹香,屋子里太暗了!”

竹香怯怯的对卧在床榻上的嫣凝说道,“夫人,咱们屋子里已经如同白昼了,这再点蜡烛,恐烛焰味熏了您。”

嫣凝把书,扔在膝上的锦被,凝视着烛台上噗噗落下的烛泪。窗外风声飕飕,她一颗急躁的心却沉寂了下来。

既然福康安不明言,那她就同他打暗语。横竖他都会护她周全,即使不为她,也定会为了她腹中孩子。

这样想着,嫣凝拿起方才丢掉的古书。竟也有几个字能认得了,她细细的看起来。

福康安从书房回来时,嫣凝已经半躺在床榻上,背对着他在看《孙子兵法》。

内室照的宛若明日,深绛『色』轻纱帐下,嫣凝侧卧的身影令他心中的尘世繁芜消失殆尽。

菊香、兰香伺候着他褪去衣物,在他的命令下移去了多出的三盏烛台,又剪去了独留下的那盏蜡烛的大半烛芯,只留了出头些许。后又垂下帷幔,二人方福身退了下去。

眸中一暗,嫣凝更看不清书上的字了。

福康安掀开嫣凝身上锦被一角,躺在嫣凝身侧,看着她手上的《孙子兵法》。

从那日合锦被而睡后,福康安便令人撤去了床榻上的另一床锦被。此刻两人之间仅隔了两层薄薄的寝衣,嫣凝身上一暖,转过身来,与福康安四目相对。

因穿着白『色』寝衣,福康安面容上的沧桑也褪去了不少,他嘴角弯起了深深的笑意,“看来我的夫人还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心胸!”

嫣凝合上书,移掉身下鸳鸯戏水清波红的长圆枕头。平躺下,不看他。“你非韩世忠,我亦非梁红玉,我只想知道,一个整日看兵书的人,都存着什么心思!”

福康安拿过她手上的书,放置在榻基上,揽她在怀,“可看明白了?”

古书字又『乱』又无符号隔句,嫣凝看了几个时辰,连一句都没有看明白讲的是什么。她有些气恼,可又不知气恼的到底是什么。一本旷世奇兵书,福康安定是早已熟烂于心。

她更不知他的心思了。

嫣凝双手环住福康安,把头靠在他胸膛上,“福康安!我在这里无依无靠,只有你可以相依,你一定要护我周全,若来日我们有了孩子,也一定要护他周全!”

她泪水湿了他的寝衣,福康安理在嫣凝秀发上的手顿住了。她到底是疑心了,可他却不能心软。

“我岂会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周全!”

福康安眉宇紧皱,这话是对嫣凝说的,亦是对自己讲的,但却对芴春说不得。

蜡烛剪了烛芯,静静的燃着,不跳跃灵动,烛焰都只是短促的。窗棂外的百花挂串叮呤急切响着,风雪肆意之姿听在耳中。

有了福康安的话,嫣凝胡思一会便沉入梦里,福康安却彻夜未眠。

次日,送了德麟去练功室,『奶』嬷嬷便去了牡丹堂。

下人们刚掌了晨灯,照亮了院子里的皑皑白雪。

老夫人还未起,靠在床榻上的福寿软枕,恹恹的无精气神。昨日进宫一事,真真耗了她大半的精气。

屋子里的蜡烛燃的已『露』出了尖锐的『插』钎,被烛焰烤的已经有些黑黝黝。

老夫人的头发挽起家常发髻,只『插』了一个银簪子,整个人显得素净雅致。

她启了启浅淡『色』的唇瓣,“我交代你的事,可做好了?”

『奶』嬷嬷跪在榻基不远处,俯首道:“昨日夫人突然向奴婢提起要等安姨娘回来,给她送凫葵,奴婢就把凫葵易滑胎告知了夫人。见她的面『色』,应是疑心了自己腹中有子。”

老夫人颔首,“去罢,这件事莫让旁人知晓了!若是被将军知晓了,你知道后果!”

『奶』嬷嬷答了句,“奴婢遵命!”退下后,李嬷嬷去换了盏烛台,屋子里亮堂了许多。老夫人愁云满布的面容,越发的清晰了。

天微亮时刻,福康安想起床,他欲把靠在自己胸膛的嫣凝扶开,嫣凝搂着他腰身的双手却箍的很紧。

他只得安然的躺着,瞧着怀里的嫣凝。墨黑般的秀发散着,蛾眉皓齿静谧如秋日里的堂前海棠,绽开满树旖旎。弯长的睫『毛』,扑扇在他白『色』的寝衣上,他心柔弱下来单手轻轻滑过她凝脂如玉的面容。

嫣凝的身体轻微动了动,却把他箍的更紧了。

福康安有些恻然,是自己让她在睡梦中也是如此惶惶生恐吗?

嫣凝醒来时,天已发白,连幕帘都透照进浅淡的日光。

她抬首,对上福康安温意的眸子,搂着他的双手有些酸痛。她蹙眉把手抽回来,寝衣的长袖已被汗水湿透。袖口处的金丝菊花,像是沾了水珠子般,透着生气。

福康安见她坐起,也跟着起身,僵硬住的腰部传来“咔嚓”一声。他为了不压痛嫣凝放置他腰下的手臂,整晚腰都僵硬的微微悬着。

他伸手理了理嫣凝的秀发,把她揽入怀中。

“我是你的夫君,就是你一生的依靠,我在一日,你便可安心一日!若有朝一日,我战死沙场,也不会让你孤苦无依的!”

福康安语气很淡,却很笃定,嫣凝抬眸,对上他铁意沉沉的眸子。

将士战死沙场,从福康安口中说出是那么天经地义,听在嫣凝耳中,似弯刀割搅。

嫣凝赌气起身,“你若是战死沙场,那我倒宁愿你是个布衣百姓,守着一亩良田!还可白首到老!”

福康安知嫣凝说了气话,也不同她认真,在她身后从床榻上起来。

菊香与兰香帮福康安换好长袍后,他便坐在一旁看着镜台前梳妆的嫣凝,神『色』温润如玉。

竹香帮嫣凝更衣时,见她手臂软软总无气力。喃喃说道,“夫人莫是手臂染了湿寒,还是找大夫来瞧一瞧罢!”

嫣凝尴尬对竹香道,“只是昨晚睡的不老实,放在头下,压着了。”

正在喝漱口晨茶的福康安被主仆二人的对话呛到,嘴边弯起笑意看了一眼羞红脸颊的嫣凝,放下手中的盖碗,扯起月白『色』长袍便出去了。

二人去向老夫人请安时,被李嬷嬷挡在了门外。“回将军、夫人,老夫人昨日累着了身子,今日就不见将军与夫人了,请将军与夫人回罢!”

福康安与嫣凝亦心知老夫人不是累着了身子,而是惊了那颗沉寂于富察府的心,怕是要缓一段时日方可静下。

从牡丹堂回来,福康安竟雅兴起来,要教嫣凝写字。

丫鬟们把泛着黄旧的宣纸铺展在桌案上,福康安洋洒数笔,挥就几行颜体。方中见圆的字体大气磅礴,饶有筋骨,亦有锋芒。

嫣凝拿起案上的宣纸,墨香扑面。她不懂书法,只看得福康安的字浑厚强劲。

忽想起在三希堂,皇上曾说过他喜行草,而自己却从未见他写过行草,一向都是规矩的楷字,只在力道上下了很多功夫。

“你为何不写行草?行草更配你的『性』情!”

福康安闻言一怔,放下手中的『毛』笔,叹道,“还是方圆规矩好些!”

嫣凝知他话中之意,不再答话,看向手中那几行字。

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她与福康安四目相对,自是什么话都说不出,也什么话都不用说。

直到赵兴打破了书房的相视无言,“将军,宫中林公公来传太后口谕!”

福康安面『色』无一丝惊异,像是早已知晓。嫣凝只被赵兴突然传来的声音惊到,对太后的口谕倒也不惊奇。

福康安今早的话,已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丹『药』,纵使皇宫暗藏机关林林。她也要同福康安一起面对。

前院厅堂中,福康安与嫣凝和随行的下人跪着,林公公刺耳的嗓音如匕首划过玉瓷石,“太后口谕,富察夫人『性』生婉顺,质赋嘉柔,深得哀家欢心,赐随行圆明园!”

章节目录 第164章 浑浑噩噩 嫣凝进宫前一日,去老夫人处请安。二人皆对这次皇宫之行,心存惶然。不过一朝君子,一朝臣,为人臣下多是无奈的。

暖榻短案几上放着一个景泰蓝瓷瓶,『插』着几束红梅,散出淡淡的梅香。因老夫人屋子里的檀香味太重,不细闻,也闻不出来。

景泰蓝是用柔软的扁铜丝,掐成各种花纹焊上,后把珐琅质的『色』釉填充在花纹内烧制而成。看在眼中金银玉器,尽显华丽奢华。

嫣凝怎么瞧都觉得梅花『插』在景泰蓝瓶中,俗气了梅的清幽雅致。

她试探说道,“额娘,这梅花还是『插』在玉瓷瓶中适当些!”

老夫人穿了一件淡青白鹤旗袍,发髻上『插』着一株金堑镂空如意扁方,手中依旧握着那串翡翠佛珠。她眼眸沉静如水,看着嫣凝,“心若无尘,眼中也入不得这镶金玉的景泰蓝了,你赏得是梅花,并非那空壳子!”

出了牡丹堂,嫣凝依旧参悟着老夫人话中之意。彷佛有所指,可她却想不出这梅花、景泰蓝所指何物。

刚走了数步,李太姨娘的贴身丫鬟云霞慌慌张张的迎了上来,“夫人,李太姨娘身子不适,请夫人允准前院去请太夫!”

嫣凝忙让菊香去前院派人去请大夫,自己与竹香一干下人往李太姨娘居住的敬和堂走去。

路上竹香悄声提醒嫣凝,“夫人,这被将军与老夫人知道了,可不得了!”

嫣凝顿住了脚步,蹙眉思着。

福长安长居外宅,甚少回府,只偶尔回府给自己额娘请安。李太姨娘『性』子又静,不到非出席不可的场面,从不迈出院门。嫣凝也只见过她两面,一次是德麟失踪,一次是合欢家宴那日。

那偶尔一瞥的孤寂院子浮现在嫣凝眸中,她心里隐隐觉得那里隐藏着什么。若是真的如竹香当初讲的那般,李太姨娘曾经毒害过福康安;傅恒老将军已仙逝,为何福康安与老夫人会允准她在府里颐养天年;福长安又为何不把自己的额娘接到自己的外宅,外宅虽不比富察家奢华尊贵,但跟着自己的儿子总好过在府里尝尽世态炎凉。

沉思许久,嫣凝不顾竹香的劝言,抬脚往敬和堂走去。

敬和堂比食脍居远了一道路,也算得上比邻而坐落。时下,正逢各院的人来取午膳,食脍居一片嬉闹。

比之食脍居的嬉闹,敬和堂静的有些空无。院中只在离正房较近处栽了一棵海棠树。青石砌就的台子,绕了一圈的枯黄藤蔓。树上枯干的枝桠上散着染了尘埃的雪,稀稀落落的,成了无法褪去的污垢。

嫣凝踏在敬和堂的乌青石板路上,似荒郊野外锥子凿在湖面冰层,咚咚响着,听在耳中与敬和堂的寂静相比有些突兀。

院中没有来回走动的下人,见惯了建功斋与牡丹堂下人的熙攘穿梭,嫣凝有些诧异,问身旁随行的云霞道,“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伺候李太姨娘?”

云霞垂首,“还有云诗,在里面伺候太姨娘!”

快到正房时,云霞嫩粉的身影急走几步,掀开正房的幕帘,嫣凝让身后其他下人留守在外,只带了竹香进了正房。

正房厅堂佛龛中供奉着一尊菩萨,桌案上摆着一个铜『色』鼎式香炉,里面香已燃尽。四周垂着紫檀『色』帷幔与内室隔开,鼻息间飘散着浓浓的紫檀香与酥油灯混杂的味道。

嫣凝轻拍着胸口,压着胃里那股想要涌上来的呕吐感。

云霞引着嫣凝去了内室,与厅堂无异样,也是紫檀『色』的幕帘。屋子里样式普通的铜『色』镂空香炉中燃着紫檀熏香,少了酥油灯,味道比之厅堂淡了些。

桌椅摆件,都已年岁久,有些挂着一块块似掉非掉的漆皮。若不是亲眼所见,嫣凝不会相信富察府太姨娘的住处竟破烂到如此地步,她仿若走进了山野间的寺庙。

瞧着院中与屋里的一切,嫣凝心中更无法理解李太姨娘居在此处的缘由。

正在扶着李太姨娘喝水的云诗见了嫣凝,窘愣着不知该如何请安。李太姨娘喝的慢,常人一口水的饮量要分几次才能饮尽。

嫣凝拂着胸前,坐在离床榻不远的桌子旁,对云诗道,“你尽心伺候太姨娘即可!”

李太姨娘微抬首看了嫣凝一眼,对云诗摇了摇头。云诗把盖碗放置身旁的一个圆木椅上,扶着李太姨娘躺好,端了盖碗对嫣凝福身后便下去。

随后云诗又新端了一盖碗茶上来,是普洱,清新的味道在嫣凝打开盖碗时飘出来。冲淡了她鼻息间的紫檀香味,建功斋不饮茶有些时日了,连福康安每次来建功斋都喝上了滋补汤茶。

她闻了闻茶香,又重新放置在了桌子上,面『色』温和的看着床榻上的李太姨娘。

李太姨娘的手中始终握着一串紫檀木佛珠,因捻的时日久了,佛珠有些凹凸不一。

她穿着纯烟白『色』的旗袍,无一点纹饰,发髻用一个木簪子挽着。面容无油光,许是长年吃素的缘故,连脸上的褶子都脱了尘世的羁绊,难掩年华青涩时的美貌。

与嫣凝前两次见她不同,那两次她虽不是华服桂冠,倒也落落大方,不失贵气。

今日的李太姨娘,与寺庙的姑子无异样。

嫣凝心中有些怜悯这样的她,对着立在身旁的云霞问道,“李太姨娘病了多久了?”

云霞垂首,“合欢家宴那日染了风寒,太姨娘恐病气坏了大家年节气的兴致,就不让奴婢们去禀告。今日太姨娘昏厥过去,奴婢才私自作主去找的夫人。”

云霞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竟像是从腹中发语般。

嫣凝欲再说些什么,李太姨娘开了口,“让他们都下去罢,从你入府,我不曾有今日般同你见面的机缘!”

她笑意莹然,带着慈善,与嫣凝心中所想那个毒害福康安的李太姨娘不同。

嫣凝颔首,竹香与云霞、云诗便福身退去。

待紫檀帷幔垂落稳住,李太姨娘率先开了口,“你应当恼我,为着你的夫君,你也应当忌讳着我,何苦走这一遭,引她嫌隙!”

嫣凝闻言,立即知晓李太姨娘口中的“她”所指何人。

嫣凝开口,问出了心中『惑』然,“太姨娘当年又何曾料想不到今日凄苦下场,为何还要孤注一掷?”

李太姨娘停住了捻佛珠的手,唇边弯起淡然的笑意,“我真不知你是如何坐上夫人这个位置的,皇宫里走了一遭,也算看尽了权利、宠爱之争,竟还如此浑浑噩噩!”

章节目录 第165章 宫廷政治 见嫣凝眸中疑『惑』凝聚,李太姨娘幽幽开口,声音飘渺在缕缕轻烟之上。

“那事若真是我本意为之,你觉得今时今日你还能见到我吗?凭她叶赫那拉家之权势,富察府将军夫人之尊耀,样样都可置我于死地!”

嫣凝恍然,李太姨娘的话,她的确未想到过。

若是如此,那她背后定是有人指示,而可以越于皇帝之上指使她明目张胆暗害福康安的人,也只有一个了。

那便是太后。

这事皇上、傅恒老将军、老夫人当年便是知晓的,福康安若是当年不知晓,那长大成人后,也定是早已想通知晓。

李太姨娘不过是为她人担了罪名,而真正保住她命的是老夫人与皇上。

嫣凝如坠进了漆黑云雾中,亮光远在万里之外,转瞬即逝,这一层层的云雾不知何时才能完全拨开。

她不解,外表富丽堂皇的富察府,内里为何如此虫蛀百孔。征战在外的傅恒老将军当时又是怀着怎么样的不瞑目而走的,这一桩桩的事铺叙开来,总是一环绕着一环。

嫣凝本想说,太姨娘若跟随福四爷去外宅,母子相聚,总好过敬和堂的世态炎凉。

但如今,她已说不出口,当初若是李太姨娘追随福长安去了外宅,怕是福长安不会像今日般富贵逍遥。

这下,连福长安为何从小便被养在宫中,也是清晰明了。

宫闱争斗,即使初心是为着宠爱而争,到最后争得也不过是谁腹中先怀了龙胎而已。宫斗了数十年的太后,出手也带着褪不去的宫妃习『性』,当初囚了福长安在宫中,如今又囚了芴春与她腹中之子在宫中。

血脉,溶于肌理之内,化于骨肉之中。李太姨娘割不断,福康安亦是割不断。

一个女子的手腕如此阴狠毒辣,也不虚她在后宫佳丽三千中脱颖而出。

从敬和堂出来,面带愁容的嫣凝与芃叒迎面相逢,心下又是一惊。

她早已忘却了府里还有一个宛如仙子下凡的芃叒在,蓬仙苑临近西院,而嫣凝的建功斋又偏落东院。故那日分别后,二人从未相遇过。

但刚进京城与富察府的芃叒竟可以察觉到富察府近日肃穆沉寂的风向,几日如一日的安于院子中不出门,她开始为因芃叒静谧的『性』子而担忧。

一个善于察言观『色』,心中所想又不外『露』的女子,住在府中,定会成为祸患。

芃叒对嫣凝福身行礼,身上穿着老夫人让李嬷嬷送于她的上好江南绸缎。整个人仙气中又添了贵气,已不似合欢家宴那日灵气醉人。她对嫣凝莹然笑道,“芃叒知夫人近日府事缠身,故没有向夫人请安!”

嫣凝走至她跟前,扶起她笑道,“芃叒姑娘言重了,是我招待不周。明日我要进宫,随太后凤驾前去圆明园。老夫人年事已高,若是芃叒姑娘不嫌奔波劳累,便每日替我和将军去陪老夫人说会儿子话,老夫人甚是喜欢姑娘高超的琴艺。”

芃叒扶就着嫣凝的手,再次福身,“这本是芃叒当做之事!”

嫣凝愕然,继而笑容展开在珍珠白披风下,粉若桃红的唇瓣弯着。她没有再说什么,扶着竹香的手便与芃叒分开。

行至一处太湖石旁,她借太湖石与枯树遮掩,回首看向芃叒。她身上依旧是纯白的旗袍,暗藏着密密的花卉纹饰,看在眸中层层叠叠似流云舒卷,更衬得她清秀独立。

芃叒也立在原地,回首看着嫣凝消失的转弯处,面容沉静若冰层下的清水。

嫣凝回到建功斋时,福康安在书房练字,纸张在他身旁散落着。许多墨迹未干,墨汁湿答答的在宣纸上反折着日光。

书案离窗子近,带着冷意的日光从幕帘掀起的窗棂透进来。把福康安深绛『色』的身影照的冰冷沉寂,他眉宇紧皱。似手中不是『毛』笔而是弓箭,而案上那一方宣纸便是他驰骋的战场。

明日便是嫣凝进宫之日,他的字力道过大,竟多了些浮躁。许久不书草书,他把一腔情绪全挥在了笔墨上。

嫣凝在自己脚下,捡起一张宣纸,狂草迂回张扬着,似一头发怒的蛟龙。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这是曹植的《白马篇》,嫣凝虽不识福康安游龙惊鸿般的狂草,也从那一句“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猜出来是何人之作。

散落在地上的,尽是这篇诗作,只是一篇比一篇字体狂野,最后竟化作了飞龙,连字模样都没有了。

嫣凝小心的躲避着散在地上的宣纸,好在花盆鞋底子窄。她没有踩踏到福康安的字,就来到了他身旁。

她松了一口气,莞然笑着。

福康安停下手中的笔,依旧是眉宇紧皱的看着嫣凝,只是面『色』暖意了许多。

见福康安看着自己,嫣凝的笑多了一丝俏皮。她从福康安的手中拿过『毛』笔,指尖触到他拇指上的白玉扳指,凉意渗人。

嫣凝移开书案上福康安写了一半的宣纸,然后重新拿了一张宣纸,开始歪歪扭扭的写着字。她写完第一个“福”字抬首看了一眼身侧的福康安,他的眉宇皱的更深了。

他手中的『毛』笔是笔中精品“古法胎毫”,现下怕是在心疼自己的字侮辱了这支笔。想到此处,嫣凝的脸颊竟飞上了两朵红云。

不过福康安并没有打断她,而是在拭目以待她会写出什么。

果真,在看完嫣凝的自创字体所书的字以后,他眉宇间的褶皱少了许多。

福康安,嫣凝,永结同心。嫣凝在自己歪歪扭扭的字下,画了两颗缠、绵相交的心。

福康安笑意深深的弯出,他手一挥,把宣纸抽起,对门外喊道,“赵兴!”

嫣凝心中生出不好之意,她忙去夺福康安手中的宣纸,无奈他一手箍住她,拿着宣纸的一手藏在身后。

赵兴风一阵的就飘了进来,打个千,立在离书案不远处。“将军有何吩咐?”

福康安把身后的宣纸拿出来,递给赵兴,“去府里库房取皇宫里赏下来的宋锦,把这个拿去城中最好的书画店装裱!”

赵兴应了一声“是”,就接过福康安手中的东西。瞥到宣纸上的字,眸中的笑意却藏不住,立即转了身去,急步跑掉了。

嫣凝微怒怪道,“原是见你眉头紧锁,哄你一笑,你却还要让旁人取笑我!”

福康安假作恍然,笑意更深道,“来日行军打仗,军帐枯寂,我怕要常眉头紧锁,有它伴在身侧,岂不快哉!”

嫣凝闻言有些失神,太后如此防范于他,恐他手中握有兵权。

他又何来的时机待在枯寂沙场上?

似乎沉浸在嫣凝拙劣的字迹中,福康安没有察觉到嫣凝的失神。取下嫣凝放置在碧玉笔架上的笔,交到嫣凝手中,一手轻轻环住她的腰给她力量,一手握住嫣凝握笔的右手。嘴里喃喃自语,“我福康安的夫人字体如此丑陋,传出去可怎么是好!”

嫣凝一转首,便与福康安脸颊相贴,更加清晰的瞧见了他盯看着宣纸的漆黑的瞳眸。嘲讽之语听在耳中,也似被屋里的火炉子热过一般,她只觉耳中发暖。

福康安已握着她的手写下了她的名字,是柳体,纤瘦不失柔韧。正如嫣凝,腰身细若扶柳,『性』子却带着强韧。

书案一侧立着一个紫檀高几,高几上放着一个瓷透的白玉香炉,百合香从里面袅袅飘出。绕着福康安深绛『色』与嫣凝莲红『色』相依偎的身影,升到了雕刻花饰的顶木板上,『迷』幻了木板上的花鸟鱼虫。

福康安看着自己所书,唇边弯起笑意,“柳体柔韧,适合你!”

嫣凝却一直盯看着福康安的侧脸,这样的他,她再不想与任何人而分。她痴道,“福康安,可不可以不要纳芃叒为妾?”

福康安愣住了,转过眸子,看着嫣凝。

他面『色』温润如玉,看不出喜怒,“这又是从哪听来的胡话?我何时说过要纳她为妾了!”

知是自己胡思,嫣凝一时无法答话,但老夫人却有此意。她转首,看自己笔下,不觉又羞红了脸。

心中暗暗私语道,为何一个习武之人要会这些诗词字画!

内室中,与竹香收拾衣装时,嫣凝脑中仍是萦绕着芃叒清秀独立的身影。她一进宫,不知又是多少时日,当初芴春就是她不在时进的府。而芃叒又住在府中,凭她的伶俐巧蕙,成为福康安的姨娘只是时日长短而已。

心绪郁结,嫣凝忽而想起合欢家宴那日,福长安所说的话。

她把手中的披风交于竹香手中,自己往正在暖榻上看书的福康安走去。

福康安闻声,从书中抬首,伸出一只手,把嫣凝拉直身侧。嫣凝不敢与福康安四目相对,垂首道,“你我都要随驾圆明园,冷落芃叒姑娘岂不是失了礼数。正好福长安要待在京城中,不如就让福长安把她接去外宅,好生相陪,也不枉芃叒姑娘来京城一遭。”

屋子里沉静了许久,若不是手仍被福康安握在掌中,嫣凝都要以为他已经离去。她不由得抬首看向福康安,对上他笑意都快溢出来的眸子,连带着唇边弯起深角。

福康安对着内室外的赵兴吩咐道,“去把四爷找来!”

嫣凝心事被看穿,面上生出窘态。她心生悔意,明知道自己的夫君是何般人物,她费尽心思的一番拐弯抹角,倒不如直白说出。

她只好慰藉自己道,这样做,便不会被芃叒发现了府中的秘密。

晚膳时,福长安一身酒气的来了,面容带着醉后的桃粉。他与福康安一样,身上毫无练武之人的鲁莽之气。

福康安放下手中竹筷,起身领了他往书房走去。只一会儿功夫,福康安便回来了。

嫣凝倒也不好奇福康安对福长安说了些什么,不外乎,真心相待芃叒姑娘之类的话语。

福长安本就对芃叒心有恋意,只不过因她是为着福康安而来,也只能作罢。他倒也守规矩,连芃叒所居的蓬仙苑都未踏足过。

无了心中所患,嫣凝的心踏实下来。浅睡几个时辰后,便因进宫之事早早的起了。

福康安昨夜里因军营有事,彻夜未归。待嫣凝出府时,赵兴却赶回来传了话。

赵兴敦厚肃谨的面容板正着,“将军说,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一句情意慢慢的话,像是撞钟似的从他口中出来。

赵兴把话背完,挠了挠带着帽子的头,他不知道这几句话是何意,只硬记了下来。一路上恐忘了,所以脸上表情不敢动,怕一动便忘了。

冷月下,嫣凝被赵兴的神情逗的“噗哧”笑了出来,一路上却因福康安快马加鞭送来的话心生暖意。

再次看到高娥的朱红宫墙,原本只是冷寂的皇宫,看在嫣凝眸中却处处藏着冷箭。冰凌削尖而成的冷箭,一旦被它『射』中,它便化在骨血之中。那种噬心的忧患,会永生随你左右。

慈宁宫依旧成群的宫娥太监穿梭于廊芜或殿内,宫殿的华丽、宫人的温言暖语,也驱不散她对这里的畏惧。

嫣凝随莐嬷嬷进入太后寝殿时,芴春正在与太后闲话解闷。芴春是青楼出身,自小学得八面玲珑,『性』子又乖巧,简短几句,太后便笑意绽开。但那笑意之下,嫣凝却看到了暗藏的宫廷政治。

芴春看到嫣凝,面上『露』出舒心的笑意。她一个青楼女子,这辈子就是日日夜夜拜佛,连远望宫门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她却住进了皇宫的太后宫中,这样的殊荣之下,她心中早无了那日被送进来的『惑』然。

嫣凝刚在芴春身旁的圆木椅上坐定,一个身穿淡紫衣裙的宫女便端着一碗汤『药』进来,“启禀太后,安姨娘该喝安胎『药』了!”

太后颔首,芴春面带笑意的接过那碗汤『药』。

一路上的心力交瘁与情绪紧绷,连带着李太姨娘昨日的样态与话语,令嫣凝伸手打翻了芴春手中的汤『药』玉碗。

玉碗碎地声完后,寝殿中一片沉寂。

章节目录 第166章 顺应天意 太后比之几日前,气『色』好了很多,已能从床榻上起身。脸上的脂粉遮去了年岁,一身赤金绣寿字云锦旗袍雍容贵气,项上银丝用玉镶碧玺花扁方挽着。她仍是笑意莹然的瞧着嫣凝,褐『色』近乎透明的眸子,如一潭望不到底的湖水。

芴春惊愕的看着嫣凝,两只手还做端玉碗状的置于胸前。

望着碎裂在地的玉碗,嫣凝愤然起身,发髻上的珠钗摩擦生出金碰玉的声响。她眸有妒意的看向芴春,隆起的小腹支撑起的如意暗花旗袍悬挂着汤『药』。芴春眸中即刻有了水光,隐在弯长的睫『毛』下,越发惹人怜惜。

嫣凝气道,“在府中,你便处处扮柔弱讨将军的好,如今到了太后宫中。竟还这般不知礼数,难不成富察府没有交你规矩吗?”

莐嬷嬷立在嫣凝身后,与太后四目对上,溢出笑意。左不过是府院女人间的争风吃醋,竟然没了规矩争到宫里来。

太后面上的笑意和煦起来,“哀家知你与康儿伉俪情深,才把芴春留至宫中,一来让她安心养胎,二来让你也可早为康儿怀上一个麒麟孩儿!”

殿中檀香味甚浓,嫣凝呕吐感涌上来,变了面『色』。看在太后眸中,只当她为刚刚的失礼羞愧难当。

见太后面上深藏的轻蔑,嫣凝脊背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带着贴身衣物紧紧的箍在光滑如玉的肌肤上,凉意侵入肌理。

次日,圣驾启銮。

冷月下的紫禁城,连楼阁高墙也看不真切。只有那九脊殿上的鎏金琉璃瓦,不畏冷月寒光,绽着金光。

皇上及各宫嫔妃的扈从卤簿仪仗隐在一片灯笼的昏黄之中,偶有太监宫娥的话语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嫣凝、芴春及随行的嫔妃比太后与皇上先到,坐在各自份位的銮车中等候着太后与皇上。

掀开帘子,嫣凝抬眼望去,眸中尽是明黄,长长的随扈仪仗已远在十余里外。

福康安在队伍中策马穿行着,指挥各处事宜,和珅也执管一方。即使巧遇两人并肩而行,也恍若不曾相识。

官服红日补子上,一个麒麟,一个仙鹤。一个飞禽,一个走兽,自是不可平心而语。

芴春顺着嫣凝的眸光看去,福康安的身影隐在一片明黄之中,她的手不自觉的扶上了自己耸起的肚子,眼眸中疼惜与不忍杂糅着。

皇上与太后的轿撵到时,天上已是发白亮透。

十里蜿蜒而盘踞的明黄卤簿仪仗,光是各样式的伞与扇便密密的在龙撵后排出几仗远。加上随扈的太监宫娥和侍卫,走在京城,占去了大半的街道。

不过早有京城武官肃清了道路上的百姓,路上看不到一个胡行『乱』走的布衣,大家都俯首而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声,直到圣上銮驾离京城数里远时还能听到。

到了圆明园,芴春与嫣凝直接跟着太后去了长春仙馆。太后居东院,嫣凝与芴春也得幸居了东院。为着太后住着舒心,西岸处有御膳房、御茶房、御『药』房等。

这里四面山水环绕,宛若湖心岛。

虽是冬日,湖中水缓缓流淌着,许是过于缓,竟像是静止不动。

腻了富察府的深深庭院,腻了皇宫的高娥宫墙,初进这里,嫣凝与芴春都以为是错闯了何方仙子的修仙之处。

嫣凝未到过蓬莱仙岛,不过猜测着那处也大抵如此。

倒是太后年事已高,又病魇缠身,心里觉得居在何处都是一样的要卧在病榻上。

一下轿撵吸了冷气,太后咳嗽起来,慈宁宫随行的宫人都是把脑袋提在手上的伺候着太后。太后一有不适,便立即去请了太医。

莐嬷嬷扶着太后躺下,从宫女们的手中接过一碗薏苡仁雪梨『露』给太后服用。

太后面容因咳嗽带着病倦的绯红,缀着面上的褶子很是显眼。她没有喝莐嬷嬷手中玉瓷汤勺的薏苡仁雪梨『露』,而是抬眸看了立在一侧的嫣凝一眼。

芴春腹中有胎儿,太后恐因舟车劳顿伤了她腹中胎气,便命她去偏殿歇息。嫣凝身体康健自是随时伴在太后身侧,眼下见太后示意自己上前。她把手中的帕子别在腰间盘花纽扣上,走到莐嬷嬷身旁,从她手上接过玉瓷碗。

太后面『色』已平缓许多,她把嫣凝手上玉瓷勺中的羹『露』含去。“好在无骨肉牵挂,哀家倒是想把你多留身侧几年!”

嫣凝惊住,太后怕是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宫女去请太医时,惊动了皇上。他携了三妃前来请安顺带着解了嫣凝的困围,太后把心思转去了正在向自己走来的帝妃。

嫣凝端着玉碗,让开了床榻前的位子。

看到嫣凝时,皇上面上闪过一丝无奈,仅是一丝,随即便化为了暖殿中的哈寒之气。

皇上在太后床榻旁的圆木椅上坐下,舒妃与敦妃在皇上身后而坐。

容妃上前接过嫣凝手中玉碗,看到嫣凝时仍是带着那份熟悉的笑容。她行至太后处,太后便拉着她坐在自己身侧,比皇上还离自己近了一步。

皇上与嫔妃刚坐定,林公公就进来打千儿,“启禀皇上、太后,富察将军来给皇太后请安!”

皇上瞧着太后微微颔首的脸『色』,声音浑厚,“宣!”

福康安几步就跨进了正殿,立在帷幔外,弹开双腕上的马蹄袖,跪下行礼。“臣富察·福康安给太后请安,给皇上请安,给各位娘娘请安!”

皇上温言道,“起来吧!”

福康安起身,仍立于原地垂首缄默不语。

浅莲灰的帷幔,很是轻薄,可是横在嫣凝眸中,她看不清福康安是何种神态。但定是让人疼惜万分的。

皇上眼眸从福康安身上转到太后处,“儿子听闻皇额娘身子不爽,莫是一路上的舟车劳顿,又引了病出来?”

太后虚的一笑,嘴角并未弯起,带着无奈,“哀家将死之人,缠绵病榻是常有的事,皇上不必为哀家费心!皇上身体康健才是万民之福,顺天意,昌鸿运!”

这后句话便是说给福康安听的。

皇上愣住,双眼看了立在帷幔处的福康安一眼,“儿子自当知道!天意不可违!”

章节目录 第167章 死地后生 耳殿中烧了地龙,烧了炉子,可是芴春还是觉得寒意由心散出来。

她握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精描细画,搪瓷嵌釉。听到门上幕帘被掀起,她把瓶中黑灰丸『药』倒出悉数吃了口中。

把瓶子放到袖中藏好,便有宫女端了一碗安胎『药』给她。她接过宫女手中的玉瓷碗,莹然一笑,用汤『药』把口中含的『药』丸吞服了进去。因『药』丸在口中含了段时间,她把最后一口汤『药』吐到碗中时,碗中沾染了『药』丸的气味。

“这瓶子中的『药』每一粒都含有少量的麝香,你在喝安胎『药』之前服下一粒。它便会溶于『药』中不会伤及孩子,你自寻时机把它悉数服下。定要皇上与我都在时,那样我才能把你和孩子接回府中!”

进宫前一夜,红烛窗棂下,福康安的神『色』肃然,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痛楚。

“芴春,若我们不赌,你和孩子此生便只能关在皇宫牢笼之中了!”

芴春的手扶上了自己隆起的肚子,虽然福康安未告知她这样做的缘由,但是居在慈宁宫这几日,她也早已察觉出太后对福康安不似面上那般慈善。

太后竟有些畏惧与防备于他。

正殿中,太医来替太后诊平安脉,仍旧是把嘱咐了无数遍的话说了一遍,留了方子便跪安出去了。

福康安依旧立在帷幔之外。

皇上亦知福康安为何立于此处,想他一妻一妾一子都被太后笼制在身侧。这样想着,皇上眉间紧皱,看向帷幔外的他,眸中带着心疼。

太后似帷幔外无人般,从紧护脖颈的貂绒领子里拽出一个上好玉坠。她把它解下,拉了容妃的手,放置到容妃手中。

她看着容妃,慈颜悦『色』的道:“这是当年圣祖康熙爷的月姑娘赐予哀家的,虽不是人间至宝,倒也保你荣宠不衰!”

容妃双手接过玉坠,长弯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一时间竟忘记了谢恩。

宫中位分最高的三妃之中,唯有容妃膝下无所出,虽有皇上宠爱,但终归无所依靠。在三妃之中,地位最为低下。

嫣凝从敦妃柳眉横挑,便猜到,太后此举不在玉坠而在话语。太后之意是向皇上下了懿旨,晋容妃为后妃之首。

皇上在一旁笑着和着太后道,“月姑娘当初深受皇祖父宠爱,皇额娘这是让儿臣不敢冷落了容妃啊!”

太后笑道,“你心知便好!”

随即皇上从惊愕的容妃手上取过玉坠,为她戴在脖颈上。容妃才恍然状要跪下谢恩,被皇上一把拉住。

玉坠在皇上的手上垂下之际,落在嫣凝眸中,她的瞳眸顷刻紧收。

那枚玉坠与自己脖颈上所戴一模一样。

嫣凝的脚步被惊得往后退了几步,碰落了桌子上的珐琅器具,太后与帝妃皆向她看去。

皇上正欲说话,一个宫女急急的从外面跑了进来。跪在帷幔外慌慌张张的说道,“启禀太后,安姨娘见红了,留了好多血!”

皇上急『色』道:“命太医立即折返!”

宫女应了一声“是”,便跑了出去。

候立在外的福康安立即跪下祈求道:“请准臣前往!”

皇上不等太后开口,立即道:“准!”

太后寝殿中,静了下来。

帝妃心中各有所思,嫣凝也在思着,这事太后怕是脱不了责任。

太后满是褶皱的面容看不清是何表情,她褐『色』眼珠看着嫣凝,眸中带着『惑』然。

“儿子去替皇额娘瞧上一瞧!”

说着皇上已经起身,路过嫣凝旁时,“你也来!”

皇上一点无七旬老人的龙钟之态,大步往外跨着。嫣凝要急走才能跟上前去,好在她穿的平底浅口绣花鞋,不担心会摔倒。

等皇上与嫣凝赶到耳殿时,太医已经在为芴春诊脉了。隔着一层帷幔,嫣凝看不到里面是何种情况。

她对皇上福身话未出口,皇上便挥了挥手,准她进去。

芴春倒在福康安的怀中,面『色』白如冬日的光,透着冷气。

太医诊脉后,为她施上了银针,从『药』箱中取了一个玉瓷瓶递于福康安手中。

“请安姨娘即刻服下!”

福康安从玉瓷瓶中倒出一粒『药』丸送至芴春唇边,一看到黑灰『色』的『药』丸,芴春面『色』带了惊恐。她仰头对上福康安温『色』的眸子,犹豫一会儿,吞下了『药』丸。

许久,太医从芴春手臂上拔下银针,起身对福康安福身道:“将军不必焦虑,安姨娘腹中胎儿已无事!”

芴春整个人瘫软在福康安怀中,她眸中留下两行酸涩的泪水。

她终是赌赢了。

福康安看了立在一侧不知该如何的嫣凝一眼,对她颔首。嫣凝立即上前,从福康安手中把芴春扶了过来。

福康安的手掠过嫣凝腰际时,微微一用力,嫣凝的脊背便挺直了。她回首对上看到福康安漆黑平静的眼眸,心里对芴春的担忧消散了。但是疑云又升了出来,这一切像是他安排好的。

福康安与太医一同出去了,嫣凝看不到帷幔外的情形,只听得一番令人心惊胆战的对话。

皇上声音浑厚,“安姨娘是何缘故?”

太医跪在福康安身侧,“启禀皇上,是麝香所致!”

福康安听太医禀告完,立即跪在了太医旁,只用平静中眸子直视着皇上。而皇上却无法与那双平静的眸子对视。

“何来的麝香?”

问完,皇上即刻便追悔莫及,芴春在太后宫中,这麝香只能是太后宫中的。

“麝香应是每日粉在汤羹中,量不大,所以安姨娘腹中胎儿才得以保全。恐是今日舟车劳顿,才至安姨娘见血。”

宫中的膳食都是御膳房亲自送来的,只有芴春每日的安胎汤是慈宁宫的小厨房熬的。

这一点,皇上与福康安心中都明了。

福康安不顾君臣纲常,起身去内殿,拿了宫女未来得及送走的玉碗交与太医手中。“请太医看一看麝香是否粉在这里!”

太医蘸了一下玉瓷碗中的汤『药』,立即垂首道:“启禀皇上,是在汤『药』中。”

福康安立着,身躯有些微微颤抖,他看向皇上,眸子中无一丝情感。

章节目录 第168章 圆明清冷 皇上躲开福康安漆黑冷淡的眸子,令殿内随侍的宫女、太监不可把今日所听、所看外传,否则立即杖毙!

太医听着皇上威严十足的命令,已是浑身冷汗。

“安姨娘只是舟车劳顿,动了胎气!”

皇上的声音飘至项上,犹如千斤铁锭,压的太医俯首遵命,而后跪安。

宫女、太监们都垂首出去了。殿堂内,只留了皇上与福康安二人。隔着一层帷幔的芴春与嫣凝,连大气都不敢喘息。她们四目相对,却各有所思。

嫣凝敲着芴春虽面『色』惨白,却已是心中重石下落的样态。

整个耳殿之内,静寂的令人发颤。

耳殿鲜有人住,宫女虽收拾过了,又燃了香味很重的熏香,可还是遮不住殿内的灰尘之气。

皇上咳嗽了几声,看向依旧立在殿内身如磐石的福康安。“等她身体好些了,你便接了嫣凝与她回府!”

事到如今,福康安儿时被害的记忆被翻出,环绕在殿内。

皇上知这不过是福康安所求两样之一。但行军打仗之事,切不说现今天下盛平,就是哪处『乱』了,太后也防备着福康安趁『乱』作反。今日之事虽是太后之责,但是她终是自己的额娘,皇上即使再心疼福康安,也不会轻易违了太后的心意。

僵持许久,福康安半跪下来,“臣谢主隆恩!”

寝殿中的芴春握着嫣凝的手,有一种九死一生后的侥幸。她看向嫣凝,『露』出了皓白的贝齿。“回府后芴春定当以夫人为首是瞻,不敢再逾越半分!”

嫣凝也牵扯了嘴角,宛然回以笑意。“你与孩子平安便是富察府之福了!”

经芴春一事,太后的病情倒好转了许多。虽说皇上已经令宫娥、太监不可外传当日耳殿芴春见红之事,可他们的正主子到底是太后。三言两语,太后就已明知那日的情况。

皇上如此瞒着阖宫上下,也是为了她的声誉着想,可是这一着想便是皇上已然以为这是她所为。

芴春身子尚在调理之中,太后每日反倒会到耳殿来瞧她,丝毫无避嫌之意。

长春仙馆周边的水依旧平缓无波澜,可是看在嫣凝眸中,这圆明园却是越来越清冷了,处处都暗藏着政治与权谋。

嫣凝从福康安与芴春的样态知晓,太后是被他们陷害了,可是这赌注却是芴春腹中的孩子。

皇上不会想到福康安会拿自己的孩子来陷害太后,太后亦是想不到芴春会自己害自己腹中的孩子。

麝香,是有孕之人的大忌,用之不当,必招大祸!

福康安的计谋处处透着兵法中的谋略,置之死地而后生,这番气魄又岂是深宫『妇』人可比及的。

太后历经三朝,也输于了尚不足二十五年岁的福康安。女子终不是政治上的谋者,任你深宫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男人的朝堂上也不过尔尔。

等再次看到福康安时,嫣凝没由来的觉得小腹微微作痛,不敢与他正视。

她不知,何时自己会成为福康安手中计谋盘上的棋子。

妻子与棋子,听在耳中,无任何异处。

芴春身子渐好,归期也渐至。

嫣凝心中尚有一事未了,那日之后,容妃亦是如太后般把玉坠至于貂绒衣领之内。嫣凝再无缘得以相见,时日长了,对那日的记忆倒是芴春见红占了多数,只依稀记得那玉与自己的相似。

但太后与皇上口中的月姑娘,令嫣凝不能忘怀。为何康熙爷宠爱的不是妃嫔,而是姑娘。若是太后口中的月姑娘真的那般受宠,为何连封号都没有?她曾经试探着问过慈宁宫里的宫娥、太监,他们却对月姑娘这人全然不知。

问莐嬷嬷?

嫣凝觉得,不仅是什么问不出,反而又会陷到新的宫廷政治旋窝中。

问容妃?

嫣凝几次从窗棂处看到容妃从太后寝殿离开,这个异域女子温和慈目,似一汪温泉。不论何时见她,嫣凝都觉得这怕是宫中最令人心生静意的人儿了。也难怪皇上当时对太后的懿旨,无任何异议,连最受宠的十格格生母敦妃也被容妃压之位下。

虽无贵妃之衔,已有贵妃之权。

但容妃对太后的心意,令嫣凝不知该不该向她询问月姑娘之事。眼见出宫日子渐进,嫣凝自知不能再犹豫了。此次离开圆明园,她不知何时才能再进宫与这些深宫『妇』人相见。

嫣凝从耳殿出来正巧遇到向太后请完安的容妃,她依旧对嫣凝一笑,长且弯的睫『毛』垂着。

自得了太后的玉坠后,她已是三妃中地位最高的妃子,却仍是谦恭温和。

嫣凝对她福身行礼后,便跟在容妃身侧同她向外走去。

出了长春仙馆东院的宫门,便是一道木拱桥。拱桥后是一片萧瑟之景,远远望去似一副『色』调褪却的前朝画卷。

容妃停驻了脚步,她眉眼温和的看着嫣凝,“富察夫人可是有事要问本宫?”

嫣凝穿着平底浅口绣花鞋,她抬首,看着比自己高了些许的容妃。这个皇宫中,令她心生暖意的也只有这个异域女子了。

“妾身想问月姑娘是何人?那日皇上说她深受圣祖爷的宠爱?可是圣宠之下为何没有名分?”

容妃蹙了蹙眉,微微侧首,架子头上的流苏珠子晃动着,划开了嫣凝眸子中的山水木桥画卷。

嫣凝亦知道自己是问多了。

容妃面『色』轻淡了起来,她面上本就略施了薄粉。此刻被冬日的风一吹,容貌上便无了遮盖之物。

她也早已年华逝去,容颜衰老。

“你只当这宫中的尊耀富贵是长久的吗?圣祖归天,往昔情意恩宠不过是落花流水,终是有意也无情份。留着虚名也只是长埋宫中,看着金粉玉砌的楼阁褪去颜『色』。守着那铜镜,独等青丝成白首。若是没有那些虚名圈着,反倒可以走出高娥宫墙,见一见这王土的其他泥土,是不是也是这么的空冷孤寂!”

容妃话语很缓,似在回忆,又似在想着自己。月姑娘一人虽是宫闱禁忌,却是每个妃嫔欣羡之人。

章节目录 第169章 双环 容妃几语令嫣凝听的心里钦羡起来,圣祖无疑是宠爱月姑娘的。所以才不想宫里的虚名份禁锢了她的一生,终是宫里绫罗绸缎,极品佳肴也抵不过出宫寻得一方自由。

嫣凝叹问,“那这月姑娘现在何处?”

银白披风遮在容妃的架子头上,被扁方撑起,如同一个瘦骨嶙峋的婴孩。她圆圆的双眸,有些悲戚。与身后的银装素裹,配在一处,似仙侠清风傲骨。

见惯了她的笑意莹然,嫣凝被这样的容妃惊得后退几步。

想到婴孩,嫣凝亦想到。容妃膝下无子,她是和卓氏,一个异于汉人、异于满人的妃子。在后宫之中立足,凭的是容貌姣姣,凭的是温顺谦和。

可膝下无子的容妃,恰恰得到了太后对她的宠爱。

太后以自己随身之物尊耀容妃的份位为三妃之首,却不立她为贵妃,这般种种。无外乎容妃膝下无子,与太后有关。

太后晚年垂暮凄凄,心中存有后悔;又怕自己命不久存,容妃『乱』了后宫的礼法。故才会给她尊耀,不赐名位。

无子老年便无所依。

皇上已然七旬老人,而容妃半百尚缺几年岁未到。皇宫之内,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是尊皇上亦是哄自己。容妃膝下无所出,待皇上归天后,能居慈宁宫虽是孤寂度日,锦瑟帷幔、银盘玉器、宫娥太监伺候,也终归是好的。

若是去了冷宫,与痴疯妃嫔为伴。那这日子,倒不如圣祖爷的月姑娘,受尽帝王宠爱,不受宫娥一声“娘娘吉祥”。

容妃的纤纤葱指紧了紧脖颈处的屏风,阻冷风吹拂玉肌。立即有宫女递了锦缎暖袖上前,她把手放于锦缎暖袖中,望了一眼广阔无垠的天。

她弯起唇瓣,却无笑意。“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容妃的身影隐在木桥那畔,嫣凝才回神,月姑娘是圣祖康熙爷的女人。即是姑娘,那自是无所记载,只能问宫中老人。

可这宫中老人,又岂是她所能轻易碰遇到的。

她想起太后初见她时,那虚渺一语,“像,你真的像极了她!”

那太后定是见过月姑娘的,难不成自己在怡人轩捡到的那幅画所画是月姑娘?

嫣凝自思不得果,却不敢前去问太后。

福康安向太后请安来接芴春那日,他跪在帷幔之外,依旧面『色』沉稳的闻着太后寝殿燃的浓浓麝香。

而嫣凝一直伺候在太后身侧。

太后并未让福康安起身,隔着一层簿如轻纱却重重垂落的帷幔,她盯看着跪在外面的福康安。

殿中现出轻轻的霎霎声,太后问及是何声。

帷幔外的宫女出去后又进来禀告,“回太后,外面下起了小雨。”

禀告宫女未退出,另一宫女进来,“回太后,现下是雨雪同落呢!”

雪期未过,竟又下起了小雨。本是寒雪之日,却雨声肆意。

太后有些温怒,她一掌拍在短腿案几上,因年老力衰,声响不大却震的项上流苏上下颠动。

“难不成要逆了天气时节吗?冬日的雨又能有多长久,终是落下,也必得化水为冰!”

帷幔外的福康安依旧垂首缄默不语。

皇上圣驾到来,散去了太后宫中的阴霾。宫女拉起帷幔晃动,连着雕花梁上寸断的珠帘作响。

他坐在太后暖榻上一旁,灰白参杂的眉『毛』因淡淡的笑意有些抖动。“皇额娘若是不舍得富察夫人,多留她几日便可!至于安姨娘,如今身子不爽,留在皇额娘宫中也是扰了您烦心。让富察将军把她接回府中罢了!”

许久,太后看了嫣凝一眼,阖上褐『色』透明的眼眸,允准福康安跪安带芴春离去。

福康安却跪着不起身,“请太后、皇上允准臣接富察夫人回府养胎!”

太后双眸半阖着,她疑心的事果然是真的,可是这欺君之罪却不轻。福康安隐瞒自己夫人有孕之事不报,岂不是陷太后于不义之地。

如此的陷害太后,皇上又岂会不明,明了又岂会不怒。

那之前芴春之事,太后是否案设其中,也是要再细想才能得知。

皇上有些怒然,他看着帷幔外的福康安问道:“既已有孕,为何不早日禀明!”

太后自来了圆明园,身子劳顿引发旧疾。太医便以麝香为熏香,辅以内服汤『药』缓解太后的病痛。

太后宫中的麝香味如此浓烈,福康安与嫣凝又岂会不知。皇上的双眼炯如火焰,可把帷幔穿透。

嫣凝立在太后身侧不知现下发生了何事,皇上与之前对福康安的样态为之一变。她直觉太后近几日所燃熏香不是紫檀,是何香,她却不知,更未曾想起问过。

福康安俯首回道:“御『药』房李太医早已为臣夫人诊过脉,并记在了御『药』房的簿子上!”

太后手中的碧绿如意落地,碰上坚硬的榻基,碎为两段。

她半阖的双眸睁开,望着立在帷幔处的福康安。许久后,她苍老失『色』的面容动着,因为褶皱满面,看不出喜怒。

宫外官员的府邸去请太医,是要记在簿子上的。李太医奉命而来,把那日去富察府为嫣凝诊脉的记录簿子取来给皇上看。

皇上看后,把簿子重重的丢在了短腿案几上。他不看太后,云锦龙袍上龙盘云而腾,九五之势尽显于话语中,“皇额娘若是真的还不放心富察老夫人与富察将军,那朕便命他前去吉林即可!还望皇额娘能安下心养身体!”

本是青梅竹马可佳成,却因太后一手拆散。福康安以宗亲之外之名被养育在皇宫中,已是委屈了他们母子。太后的明暗狠手,更是把福康安母子『逼』入无法自保之步。

皇上愤然扯起龙袍离去,当日富察老夫人泪眼婆娑跪在养心殿宫门前求他救福康安的模样萦绕在他眼前。

如今,福康安亦跪在他的面前,用卑屈之态救着自己的两个骨肉。

皇上看着俯首而跪的福康安,傲然之骨卑躬屈膝。皇上心中涌出一股自责,何以他贵为天子,连自己儿子与孙子的荣耀都保不了。

章节目录 第170章 风向再变 殿外细雨绵绵却突然断了线,果真如太后所言停了,随即便是风声凄凄,雪声飒飒。

嫣凝额上冒出一层层密密的细汗,梁栋上的凤凰飞天,在她眸中倒真成了飞天。云霞环绕,凤翅轻扇。她站立不住,趴倒在太后暖榻的榻基上,手掌重重的落在了碎裂的玉如意上。

玉碎,本因质地清脆。可是刺到嫣凝手心,却沁出了一滴血,与碧绿的碎末混在一处。

赤红与碧绿,漾漾的『荡』在嫣凝眸中,她分不清是赤红染了碧绿,还是碧绿染了赤红。

如同她分不清是太后为福康安布了局,还是福康安为太后埋了埂子让她跌倒于此,年岁若太后,已然不能一跃而起身。

帷幔外的李太医在皇上的示意下,声音颤着禀道,“这殿中的麝香味道极浓,怕是富察夫人再待下去会见红滑胎。”

李太医把头垂在地上,身子躬着,整个人宛如一张拉紧的弓。

嫣凝耳中萦绕着李太医口中所言的那句,记不清原话是何,只记了麝香二字。

她看向太后,对上的是太后褶皱密布的面容,和那一双褐『色』近透明的瞳眸。太后故意燃麝香,定是疑心她腹中有孩子。那福康安来请安,也闻的这是麝香,可为何不告知她。

她恍然,若是自己知晓这殿内燃的是麝香,必是宁死不肯踏进半步。

可若是她不知晓自己有孕,必定会落入福康安与太后为彼此而设的圈套中。

太后亦知她有孕,想用此来向皇上证明福康安是如何的攻于心计谋略。

福康安当日隐瞒着她,也是为今日布局,怕嫣凝心疼腹中之子,『乱』了他的计划。

如斯这般,她不过成了太后与福康安互相利用的棋子。

从嫣凝的样态,太后便知她起初是不知情这一切的。而如今知晓了,也总是好的。福康安最担忧之事,不外乎是嫣凝与他心生嫌隙。这下,他自己布下的局,已然把自己也缠牢其中。

太后看着帷幔外立着的皇上与跪着的福康安,阖上了双眸,对立在一侧的嫣凝说道。

“你也回富察府罢了!虽说夫为妻纲,但君为臣纲定要牢记于心!”

嫣凝愣住,若是她回府,又该当如何探听月姑娘之事。她更无法得知容妃脖颈上玉佩,到底为何与自己相同。

若是不回府,太后与福康安明斗成这般。她留在太后身旁,太后会如何待她与孩子?

皇上的明黄龙袍,消失在帷幔之后。

嫣凝知晓眼下的情形是半点由不得她的心意。

车轱辘在由沥青石道驾向了泥泞土道,因着行过的马车把蓬松的雪压实,继而压成了雪水。本该冬日坚硬如冰的道路,却是水渍处处,雪花落到里面加深了水,变渍为坑。

富察家的马车上铺着软香锦垫,散着淡淡的香味。车子虽颠簸,却对有身孕的芴春与嫣凝无伤害。车上的窗子用钉子钉着厚厚的幕帘,透不进一丝冷风与雪花,只听的车外风雪夹杂声如泣。

嫣凝与福康安坐在车厢正位,芴春坐在一侧。嫣凝的银白披风偎在福康安的紫貂端罩旁,经过太后寝殿一事,她心力皆疲,支撑不住坐立的身子。她头靠在福康安的肩上,不顾坐在一侧的芴春。

微闭双眸,此刻嫣凝什么都顾不得。心中只徘徊着告诫自己,坐在身边的这个男子,是他的夫君,是她与孩子在这里的依靠。

可为何相守相依,也比不得当初她被太后笼在宫中,二人隔了一道道宫墙、一座座楼阁,也可以心意相通。

福康安的手隔着端罩与披风攥住嫣凝的手,很紧,紧的嫣凝指节发颤。他面无表情的说道,“我们赌赢了!”

一侧的芴春含情脉脉的看向福康安,颔首,双唇绽开。宛如初春迎冷风盛开的含笑花,苞润如玉,香幽若兰。

福康安垂首看向嫣凝,令芴春的笑意冷在了面上,凄冷凋零。

福康安用另一只手,理着嫣凝额前『乱』『乱』的秀发,手划过她泪痕干涸的面容。

他音带祈求的说道,“嫣凝,不要怪我!我说过,会保你们母子平安无事的,就一定会保你们母子无任何差池!”

嫣凝依旧垂眸,未看向福康安。

她不怪福康安,也怪不得他。

若不是太后步步紧『逼』,他也不会兵行险招,用两个孩子的命来赌这场宫廷阴谋。

可是若是赌输了,那该当如何?

嫣凝心中怨恨起福康安的胸有成竹,为何他要把别人的『性』命如此理所当然的握在手中。

福康安低叹一声后,三人皆是缄默不语。

车夫停了马车,一声禀告声带着寒气从幕帘外传来。“禀将军,前面是十五贝勒与和大人!”

福康安闻言,松了嫣凝的手,起身下车。

幕帘在他身后垂下,嫣凝看不到外面是何种情况,只听到福康安向十五贝勒请安的声音。

而十五贝勒永琰的声音带着寒气,那寒气辨不出是心中,还是口外的。

“富察将军能够把人从太后宫中接走,当真是天下之大,无富察将军铁蹄踏不到之处!”

永琰身上的貂绒对襟马甲,缀着银扣。朝冠上的七颗明珠,在寒光下,所散的光冰冷摄人。

他俯视着立于马下的福康安,星眉剑目紧皱,眸中轻蔑之意藏匿。

福康安直立着身躯,双眸回以永琰深如万里潭水的平静无澜。

须臾,与永琰并驾齐驱的和珅提醒永琰道:“太后还等着这些『药』材呢!若是耽搁了,皇上可是要怪罪的!”

说话间,和珅弯月般的眼睛从福康安身上掠过,看向了锦缎幕帘垂着的马车。

永琰亦望了一眼马车,不再看福康安一眼,与和珅驾马绕过富察府的马车离去。

嫣凝掀开车窗上的幕帘,看到了永琰与和珅驾马离去的身影。想到他们三人相见,那寒气怕是已经结冰落地。

回到富察府,福康安便告知阖府上下,嫣凝有孕之事。

顿时府中风向再次转变,甚至吹到了西院。

夏儿把嫣凝有孕之事写于纸上,放置在厨院送去西院醉夏斋的食盒中,夕盈把那小小字条同饭菜咀嚼进腹中。

章节目录 第171章 风言风语 春樱苑夜庭空空。

芴春立在窗棂前,望着那一对鸳鸯烛台。铜『色』镌刻的鸳鸯,栩栩如生。白烛静缓的燃着,连火焰都不曾跳动半分。

内室中,宁静平和。

进宫的前一日,福康安就是坐在鸳鸯烛台下,紧皱眉宇担忧她与孩子的安危。

她原以为,有了孩子这几个月的尊耀宠爱是因福康安终于厌倦了嫣凝。一个不会有孕的女子,是坐不稳将军夫人之位的。

于是,她用腹中孩子牵制福康安的脚步,把他笼在春樱苑。

芴春以为,是她得逞了,却只是福康安为了让她在宫中每日服下麝香的愧疚。她原是可以不赌的,可为了孩子,她也须得一赌。

害己之事,她所见的,也只有福康安做的让他人如此心甘情愿的对自己下手,她心里对福康安的忌惮比爱意多了一分。

从圆明园回来进府门那一日,垂花门下,福康安对着迎接三人的下人宣道,嫣凝有孕之事。

震惊的不仅是一干跪在、立在石青板上的下人,更多的是被下人簇拥着芴春。

冬风瞬息变幻,一处暖,一处寒。

府里两处院落皆是暖寒自知,离芴春临盆没有多少时日了,福康安却甚少留在春樱苑。

府里的上好补品虽没有缺了春樱苑的,却件件由建功斋先挑。嫣凝是夫人,这本是规矩,理应她先挑去极好的。

芴春对这些身外之物,心中倒是不在意。可是平日里嚣张惯了的春樱苑下人,自是受不得厨院及前院的冷言冷语。

每每回到春樱苑,总要向芴春原封禀告。听在她们耳中不痛快,这话在春樱苑说出口,却是生生的打在了芴春的面上。

临近春日,芴春畏寒,故春樱苑地龙烧的如冬日般热气扑人。又因整日白昼贪睡,夜越是深,她越是难以安寝。

她命蝶翠取了厚的披风来,想出去瞧一瞧那淡薄的月光,是否和她一般孤寂。

自回府那日遇到大雪后,再也没有下过雪。月光照在冰冷的沥青石板上,虽看不清前方的路,但脚下石板上的花纹却是可以瞧仔细的。

芴春没有让蝶翠掌灯,借着月光,二人在宽宽的府院道上走着。

昏沉佛晓之际,有起早的下人走着,却甚少。芴春许久没有看过这样的月光了,虽透着冷意倒令她心生和静。

春樱苑得名不虚,出了院门,四处树桠满布。假山石一座环一座,若是春日坐在那抱夏绵延的迎春亭上,四处妍丽花簇交汇着绿叶,更有金鱼跳跃池中,那景致是醉人的。

如此想着,她的孩子要在这样的景致下出生,不论儿女,定是一个粉嫩婴孩。芴春面上『露』出无法掩饰的笑意,她扶着蝶翠的手,想登上那高耸的迎春亭,看一看如今是否有花争春。

刚登上一个石阶,远处传来两个丫鬟无所顾忌的交谈声,不偏不斜的落在芴春耳中。

“安姨娘昔日再受宠又如何,到底是万向阁出来的女子,比不得咱们夫人是江南苏家的掌上明珠。如今,夫人有了孕,那稀罕的物件建功斋都快堆不下了。”

“可不是嘛!就因夫人说了句这初春时节晨曦的『露』珠有寒雪的冰凉和春日的暖意,要是熬制了羹汤,一定极品佳肴。如今,将军就让咱们来日日守夜采集『露』珠。”

“这安姨娘若是生了个少爷,日子倒还好过!要是生了个小姐,那可真是姨娘生的庶女,咱们府中原来不就住了一位吗?芃叒姑娘才艺德馨、容貌羞花,还不是做了福四爷的姨娘。”

“生了个少爷又如何,这府里已经有了德麟少爷这个嫡长子,若是夫人再生一个嫡少爷;终始她安姨娘生了麒麟出来,也是逆不了嫡庶尊卑!”

“······”

听着建功斋丫鬟们的这些话,芴春蛾眉一横,把手中的汤婆子扔到了地上。汤婆子滚动了几下,停在了两个丫鬟脚下。

一个丫鬟踩滑跌倒,才看到了隐在月『色』下的芴春与蝶翠,她连忙拉了身旁的另一个丫鬟跪下。

“奴婢见过安姨娘!”

芴春依旧横着蛾眉,她下了石阶,浅口的绣花鞋把分离的汤婆子踢到二人跟前。

“建功斋的丫鬟如此狂妄无礼吗?平日里夫人是如何教导你们的?要是我禀明了将军,军鞭之下,我看你们是如何皮开肉绽的!”

芴春的面容因气怒有些扭着,把一张精致的小巧面容扭的失了平日里的温顺。

苒馨与苒钰跪在地上,身子蜷成了一团。

“请安姨娘饶命,奴婢们知错了!请安姨娘饶命!”

苒馨与苒钰的额头磕在清冷的石板上,磕出了一个血窟窿,汩汩的往外留着血。温热的血口被冷气一吹,凉碜碜的,她们的牙齿也哆嗦起来。

那军鞭落在主子的身上是皮开肉绽,要是落在她们这些奴婢身上那可是要残了下半生。

终是芴春如今再不受宠,可她毕竟是府里的姨娘,位高一等。

芴春并不打算放过她们,府里整日风言风语的又何止她们两个,若不趁此压了府里的风向。来日,她若是生下一个女儿,在府里该如何立足?

芴春命春樱苑的两个小厮绑了苒馨与苒钰,待天空发白带着她们去了建功斋。

竹香换了花瓶中的梅花,整个内室便被淡淡的梅香熏染。

这种每日一睁眼便看到福康安的日子,渐渐冲浅了嫣凝心中与他的隔阂,却仍留了一道梗在心中。

内室摆满了福康安为她搜寻来的奇珍异宝,即使夜里不燃灯烛,屋子里都散着金银珠宝的光气。

竹香伺候嫣凝梳洗后,她坐在妆台前梳发髻时,菊香端上了一碗血燕立在一旁。

玉瓷碗洁白透亮,血燕『色』泽极佳,似血凝结而成。本是上好补品,嫣凝却总是会记得那日芴春用血燕陷害她之事。

她端起玉瓷碗像是喝汤『药』般,把血燕倒入口中。她是不需要这些,可她腹中的孩子却需要。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气『色』比之先前好了许多,像是绕在云雾里的红霞缎。嫣凝有些伤怀,她垂下眸子不再看铜镜,任由竹香在身后梳着她墨黑般的秀发。

福康安坐在离嫣凝妆台不远处擦拭着自己的佩剑,他月白旗袍束着银白箭袖,黄『色』的剑穗散在他银白箭袖上。他俊毅的面容照在寒气『逼』人的宝剑上,面上也燃了冷气,眉宇紧皱。

内室早已撤了香炉,在案几、桌子上放了青花瓷、白玉瓷花瓶,『插』着红粉相间的梅花。屋子里有着淡淡的梅香,鼻息间恍若还有未散去的『露』水凉意。

福康安无意间一瞥,嫣凝的身影错落在桌子上白玉瓷瓶后。透过红粉梅花,她秀发垂在腰际,身上的鹅黄云锦旗袍若隐若现。

福康安眉宇间因宝剑照着的寒气柔和起来,他放下手中的宝剑,扯起长袍,走至竹香身旁,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竹香闻状,微微点了一下头,把手中雕刻了枝桠的桃木梳子交与福康安手中。她放轻脚步,往后面退了几步,垂首不语。

福康安顺着嫣凝垂下的秀发轻轻梳着,她原是闭目状,觉察到身后梳发之人手轻重异于方才。她睁开眸子,从铜镜中看到了福康安束着长袍的银白玉带。

月白『色』比天青『色』还要浅淡,福康安用银白玉带束月白长袍,宛如流过云层的碧青天水。

嫣凝回首,对上福康安柔和的眸子。她螺子黛描绘的蛾眉微蹙,“你何时也变得这般儿女情长?”

福康安眸中带着笑意,“我为自己夫人梳妆又有何不可!”说着他把梳子递还给竹香,自己重新回去擦剑。

白『色』的锦布在他手中来回动着,一下一下,嫣凝眸中的剑光愈来愈亮。

竹香刚为嫣凝梳好小两把发髻,厅堂就传来了赵兴的声音,“禀将军,安姨娘有事要见您和夫人?”

嫣凝不解的看了一眼福康安,他亦是不解的看着她。

二人出内室时,芴春早已在厅堂候着。她看向嫣凝依旧平坦的小腹,福康安却小心翼翼的揽着嫣凝的腰身。

芴春怒火在眸中燃起,她对着蝶翠看了一眼,蝶翠立即去门外把两个抓着苒钰与苒馨的小厮喊了进来。

顷刻间,苒馨与苒馨满面泪痕的跪在福康安与嫣凝跟前,她们心惊胆战的蜷缩在一处。挽着的丫鬟发髻凌『乱』,面上寒气污气掺着,狼狈之态惹人心生怜意

嫣凝更加不解,芴春这是何意?

她看向芴春,眸带不快,“我竟不知建功斋的下人,何时由安姨娘来惩戒?”

福康安看向芴春的眼神亦是带着不满,芴春有些畏惧,随即心觉自己有理便胆子大了起来。

她示意蝶翠把昨夜之事讲述了一遍,然后眸带泪珠的看向福康安。“妾身心里明知,妾身来日的孩子不如夫人腹中之子尊贵!可这孩子终究是富察家的骨血,将军怎可眼看孩子未出世就遭人不敬!”

福康安面『色』冷淡,双目如箭的看向下跪着的苒馨与苒钰。

章节目录 第172章 闹事凯旋 芴春嘤嘤的泣声从帕子后传来,而苒馨与苒钰只顾磕头,不敢求饶掩了芴春的哭声。若是这样,福康安更会盛怒。她们额上冻结的血窟窿此刻被磕开,又开始流血,晨曦时分凝住的血痂被热乎乎的血融下。

日光打透了幕帘,稀稀薄薄的落在福康安月白『色』的长袍上,衬得他似雪山寒玉的面容更加冷淡。

许久,芴春的哭声因疲惫断断续续似细雨延绵。嫣凝看着她,一袭月湖蓝旗袍,头上粉翠玉珠琳琅满发髻,面容半掩在白帕之后。嫣凝心下不由得思着,怎么会有悲恸起来如此惹人心生怜意的女子。

福康安亦被芴春的哭声扰了心智,府里下人见高踩低之风,向来在府里各处隐埋着。他离府后,嫣凝虽不会欺凌芴春母子,可府里下人的冷嘲热讽也是极难忍耐的。

他把手中盖碗重重的落在了桌子上,飞溅出的茶水,一粒粒圆润珠子般滚动在紫檀桌面上。

“来人,把苒馨、苒钰杖责二十,赶出富察府!往后若是谁还敢在府里胡言『乱』语,那就一并随了她们出富察府!”

他声无感情,似罚的不过是两个囚徒。

苒馨与苒钰磕在地上的头停住了,她们抬首。因为猛烈的摇头,甩开了额上冒出的血,血水把两张正是豆蔻年岁的面容侵染。

她们殷殷凄凄的哀求道,“求将军不要把奴婢(们)赶出府!”

声悲戚,血泪下,她们口中不间歇的说着这句话。

嫣凝恻然刚想开口,手即被身侧的福康安攥住,他面无表情的看着嫣凝。

她长及腰间的秀发,因她来回转首散开,似层层黑云掠过皎月。她已是『妇』人,理应挽起发髻,可是她嫌绕在头上须得用金银珠钗固定,那些首饰沉甸甸的压在头上让她脖颈酸楚。于是福康安准她在建功斋如此的无礼,但这份容忍怕是给不得她人,更给不得在下面跪的苒馨与苒钰。

赵兴与刚刚送苒馨与苒钰来的两个小厮一并把出声求饶的苒馨与苒钰拉了出去。

建功斋院子中传来苒馨和苒钰的求饶声,院门外聚集了各院的丫鬟与奴仆小厮。

赵兴提高了嗓音,令院外围观里外层的下人人都可以听到,“将军有令,若是何人敢再在府里造谣生事,就不会是杖责、赶出府门这么轻的惩戒了!”

赵兴的话透过幕帘传到嫣凝耳中,她心知命令一层层的传下去,就变了那股威严味。赵兴也只得把惩戒说的重些,才能让府里上下信服。

幕帘垂着,嫣凝看不清苒馨与苒钰被打的样子,但从那发颤的求饶声中也可听出这二十板子下去,皮开肉绽便是最好的了。

纵使她有心为她们求饶,可她们那些背后『乱』议的话语如山堆积在她与福康安之间。不管芴春来日生下儿或女,岂是她们可以非议的,福康安又怎会容忍他人欺凌自己的妻儿!

若是芴春开口求情,福康安定会留下苒馨和苒钰。

嫣凝看向芴春,“她们胡言,惹了安姨娘心中不快,杖责惩戒消了安姨娘心中气恼即可。把她们留在府中,我定不许她们再胡言安姨娘半句!”

芴春的肚子已经高高的耸起,如一座小山丘,她只得整个人靠在搁置了软垫的椅背上,看向嫣凝的眼眸带着斜睨。

“妾身没有将军的宠爱,也没有夫人的嫡尊贵气。若是现在这些下人就不把妾身与府中孩子放在眼中,日子长久,难不成妾身要和孩子绕上三尺白绫才能得一丝哀荣!”

她原是赌气,话一出口,福康安便目光寒锐的看向她,令她禁声了下半语。

沉默间,小厮们已把苒馨与苒钰拉去府门想要赶出去。

平日里苒馨与苒钰只是在建功斋侍弄花草,与嫣凝无过多接触。可她们终归是建功斋的下人,是她嫣凝的下人,芴春此番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嫣凝却是真心疼惜苒馨与苒钰,她们是包衣奴才,七八岁便被买来受教、伺候于富察府。此刻被赶出府门,定要受尽亲邻的讥讽。

赵兴已经命人去管家那里取她们治伤的银子,可是这银子一旦随同她们离了富察府。会不会用来治伤,便不得而知。若是耽搁了治伤落下病根,两个豆蔻年华的女子就毁了一生。

嫣凝有些愤怒,她蹙着蛾眉起身,把手从福康安手中抽回,行至正房门外立着。小厮已经拖着苒馨与苒钰行至院门处,在她们身后的沥青石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白痕。

她喝住了四个携着苒馨与苒钰要过院门槛的小厮,“住手!把她们送去厢房耳室养伤!”

见小厮虽停顿在院门处,却仍是看着自己,不敢听令。嫣凝清了一下嗓子,“这是将军的命令!”

此刻赵兴正立在院中,看着下人收拾刑具,他立即看了嫣凝一眼,犹豫着该不该听。

四个立于院门处的小厮亦是来回的看着赵兴与嫣凝的面『色』,一个是将军的心腹,一个是将军的心尖儿。他们亦不知谁人的命令是将军本意。

须臾,福康安立于嫣凝身后。他的眼眸穿过嫣凝,直直的看向了赵兴,微颔首。

赵兴立即会意,对院门处的小厮命令道,“将军念在她们年纪尚小,故以此惩戒,若是再犯,便即刻赶出府门!”

小厮们闻令,携了苒馨与苒钰就往西厢房耳室去。

瞧着她们不再会被赶出府门,嫣凝舒了一口气,回首对上福康安深寂结冰的眸子。

心思缜密、手段狠毒若太后,都败在福康安之下。那她拿什么同福康安斗法,敢于如此名目张胆的违逆他心思、驳打他脸面。

嫣凝垂眸不敢看福康安寂静如冷窖的眸子,她心知,她也不过是仗着他对自己的宠爱,仗着腹中有他的骨肉,才敢以他之名逆了他的命令。

芴春就坐在厅堂之中,未曾听闻福康安说的一言半语留下苒馨与苒钰。她捏紧了手中白帕,她与她腹中之子,果真是比不得嫣凝与她腹中的孩子。

如此任由下人气焰张狂,也只是嫣凝假意福康安之名就留下了苒馨与苒钰。那她这个姨娘的脸面该置于何处?

“将军当真是半点都不疼惜我与孩子吗?”

芴春泪珠落下,不再是手帕半掩,一张娇小凄楚的面容显于福康安与嫣凝眸中。

福康安走上前去抱起泪眼莹莹的芴春就出了建功斋正房,未看嫣凝一眼。

院门处聚在一堆的下人被赵兴紧跑了几步驱赶回了各自的院子里,也把芴春风头压制嫣凝之事传回了各自的院子里。

天『色』已晚,福康安还未回来建功斋。竹香虽骗嫣凝说他去了军营未归,但她又怎会想不到他是留在了春樱苑。

嫣凝有夫人之尊,虽不至于遭忍芴春听到苒馨与苒钰私下说她的那样话语。但芴春自进府以来,就是受宠之人,眼下居在正位的嫣凝倒成了福康安偶尔记起的三两日眷恋。

心中记挂着容妃脖颈处的玉坠,嫣凝对福康安夜宿春樱苑之事不甚在意。她对福康安早已由当日的少女心动转为了今日的又畏又爱,只不过是畏惧多于爱意。

皇上那日对太后随口一言让福康安去吉林,换做旁人只当笑语而过。而他是皇上,金口玉言不可作玩语。

圣旨怕是还在圆明园同太后斡旋,但皇上已然信了太后要害福康安两个孩子的心思,想必圣旨到富察府也不过是太后身体好坏的事。

无了福康安,这府院就真的落入了自己手中掌管。嫣凝苦笑着,也难怪素来稳重的芴春会急于用福康安的威势压制那些奴仆。

芴春这样的女子,虽有着青楼女子的心思细腻,但处事急或缓皆可把握适度,令嫣凝疑心她究竟来自何处。她伺机大闹了建功斋,有福康安今日之举在先,纵使那些下人来日想见高踩低欺凌主子头上,也会想到今日苒馨与苒钰的下场。

嫣凝心中有些郁结,这样想来,福康安今日所为,倒像是做给她看的。

次日一早,嫣凝梳妆时。菊香端着一个玉瓷碗立在她身侧,面上有些怒气。嫣凝转首看她一眼,语气平淡的问道,“是谁一大早的就惹了你?”

菊香立即跪了下来,“回夫人,奴婢今早去厨院取早膳时碰到了春樱苑的蝶翠。吴主厨看到我同她一起进了厨院,立即赔罪说本该昨日就到的血燕,不知为何拖到了方才才到,故今日的血燕只熬制了一人份。奴婢未言语,蝶翠却说将军在春樱苑,若是见了安姨娘喝那白燕,厨院少不得要受罚。不等奴婢说什么,她便接过吴主厨手中的血燕,装进食盒走了······”

“菊香,去摆早膳!”

竹香端了热好的早膳进来,见菊香正对嫣凝娓娓道来,她立即喝住了菊香。恐她胡言语,惹了嫣凝心中不快。

嫣凝有些好笑,她温『色』的拉起菊香,“只不过是一碗血燕,她快要临盆,就随了她去闹罢。你何苦替我生这没由来的气!”

主仆正闲话着,门外传来丫鬟急切的禀告声,“夫人,安姨娘不知吃了什么滑胎的食物,要早产。”

章节目录 第173章 心怀坦荡 来禀告的是春樱苑的丫鬟蝶茵,她本是福康安派来阻止嫣凝吃下今日从厨院拿来的膳食。却因惶急,先说出了春樱苑方才发生之事。

嫣凝有些愕然,忙扯了兰香手中捧着的玛瑙红云锦旗袍往身上套着。竹香见状,立即上前为嫣凝系上蝶翅扣子。

想着府中只有她一个人尚有害芴春腹中胎儿的心思与时机,嫣凝急急的往春樱苑赶去。若是芴春吃了什么东西才早产,在府里任何人的心中她都脱不了干系。

蝶茵说,赵兴已经前去厨院搜查藏红花何处而来。想到厨院现在肯定是一片求饶辩解之音,嫣凝脚下走得更急了。

竹香顾及嫣凝腹中胎儿,扶她走的多是平坦的宽大府道。绕了几处太湖石,嫣凝只觉胸闷体热,把身上披风解下,胡『乱』扔于竹香手中。她额上已有密密的细汗,因被风吹着,嫣凝自己也不知那挂在蛾眉上的汗珠是冷还是热。

从建功斋到春樱苑要经好几处亭子,假山石。嫣凝一路上碰落了早春开的花儿,粉白花蕊沾染在她的玛瑙红旗袍上。玛瑙红本如锦缎似的缟红『色』,嫣凝所穿又是云锦。故细碎的花蕊落在她身上,又滑落下去,绘下淡淡的蕊痕。

路上,春樱苑跑去建功斋禀告的蝶茵告知嫣凝,早上从厨院取的血燕,芴春才喝了一半,就腹痛难忍;亏得福康安在春樱苑,那些个大夫、稳婆似脚下踩了风似的,慌急赶去了春樱苑。大夫说,芴春所喝的那碗血燕中,放了份量极重的上品藏红花。

福康安恐嫣凝食物中也有藏红花等易滑胎之物,便令蝶茵赶去建功斋告知嫣凝不可用早膳。

等嫣凝一行人到了春樱苑时,已有城中七八个翘楚大夫候立在厅堂,三个稳婆忙活在内室。

厚重的幕帘垂着,挡了院中的日光,春樱苑正房的厅堂有些昏暗,丝毫无晨曦的清朗明静之感。

在厅堂踱步的福康安,一看到嫣凝进来立即迎上前责备跟随在身后的竹香等下人,“怎可让夫人不披披风就出门,惹了风寒,紧实着你们身上的皮肉!”

他眉头紧皱,声音彻骨冰冷。竹香与菊香、兰香立即跪了下来请罪,苒馨、苒钰之事,令富察府下人身上的皮肉都紧实了一圈。

嫣凝回首看了一眼面『露』惊慌的三人,解围道,“是我路上走得急出了热汗,半道上解了去!”

福康安还欲说些什么,芴春一阵撕裂身体的痛楚由内室传来;似幽静的夜间,忽的传来一声野猫的叫声,却比野猫凄裂。

声音入耳,嫣凝不由得浑身一颤;站立不稳,踉跄倒地,被福康安揽入了怀中。

福康安见嫣凝的手紧紧护着自己的小腹,他怒由心生。被命去建功斋传话的蝶茵,竟误了他的意思,把话带错。

他原只想阻止嫣凝用今早的膳食和厨院呈上来的补品,恐嫣凝的膳食与补品中也连带了让有身孕的女子滑胎之物,不曾想传话蝶茵竟会把嫣凝带来了春樱苑。

历经香儿一事,福康安对女子生产已有些经验。他唯恐若是芴春也无法顺利产下婴孩的惨状凄叫惊了嫣凝,伤及她腹中胎儿。

撕裂喊叫声断续传来,福康安扶着嫣凝坐稳后,徘徊于内室帷幔处。他深绛『色』的长袍隐于深绛『色』的帷幔处,令嫣凝不可把他与帷幔分隔开来。

丫鬟们进进出出交换着一盆盆水,嫣凝坐在主位上,虽看不到盆中水,也猜到从内室端出来的水已被鲜血染就。

她不敢上前,亦不敢进入内室,芙蓉苑的一幕幕萦绕在她眸中。她虽不喜芴春,可却从未生过害她腹中孩子之心。

福康安令竹香带嫣凝回建功斋,嫣凝却想陪在他身侧。若是芴春腹中孩子再有闪失,那他心中愧疚远比之夭折的德嘉厚重的多。

福康安知晓嫣凝心意,不再强『逼』她离开。他坐回主位,一手束在身后,一手紧紧握住嫣凝的手。嫣凝心知,他是惧怕的,惧怕他看到得会是同德嘉般乌青无生气的稚嫩小脸。

从晨曦淼淼到云霞沉沉,芴春的声音嘶哑如夜枭。一声婴儿的哭声,弱弱的接于芴春的声音之后。

福康安面『色』大喜,他立即起身,往内室走去,迎住了出来报喜的稳婆。嫣凝手上一空,只留了一层汗珠;她心中亦是一空,不得不慢慢收紧,在面上绽开端庄的笑容。

稳婆双手上染着没有来得及擦掉的血,她对着福康安与嫣凝跪下贺喜。

“恭喜将军,恭喜夫人,安姨娘生了一个小姐,母女平安!”

嫣凝那颗悬着的心落下了,随即又被愁绪遮掩。自己夫君同别的女人生下了孩子,她却要受人恭贺,和那女子同喜。

福康安没有看到嫣凝面上闪过的愁云,他走回嫣凝跟前,握住她的双手。“嫣凝,上天并没有惩罚我,我们的孩子也会平安无事的!”

嫣凝对上福康安炽热的目光,轻轻颔首。然后埋首在他怀里,面上那抹牵强扯起的笑意隐在了他的胸膛中。

幕帘轻卷来的寒气,消弭于厅堂炉子发出的热气中。嫣凝面容上的哀愁也渐渐散去,她不断告知自己,她是福康安的夫人,是富察府的女主人。

福康安拉着嫣凝进入内室时,丫鬟们正在收拾内室的凌『乱』。一进内室,嫣凝鼻息间吸入被热气熏蒸后的血腥味,浓郁得有些呕人。

一个稳婆抱了用鹅黄柔丝包裹的婴孩,走上前迎住了福康安与芴春。福康安松开嫣凝的手,从稳婆手中接过孩子。

他面『色』温意满满,看向嫣凝的眸子笑意藏匿,似玉鬵寒中带柔。

孩子粉嫩玉琢,小脸虽肌肤微皱,却也看得出是一个美人胚子。她闭着眼睛,呼吸声轻浅;柔弱娇小如春日细心存着的琼脂冰雪琉璃,若用一点力气儿,便折断碎裂,消散于人间。

大夫说,芴春因服了大量的藏红花,伤了大人与孩子元气。故这孩子生下来便气血不足,须得细心照料;而芴春今后怕是无法再为富察府添家丁,身体若能复原到以前的康健已是最佳了。

福康安命大夫无论用多贵的『药』材都要尽力帮芴春调理身子,大夫令命便开了方子,交与候立门外的小厮去取『药』回春樱苑煎熬。

让人去取了人参、血燕等补气血的『药』物后,福康安见已有两个『奶』嬷嬷候立在内室之中,却仍嫌不足想派人再去找,被嫣凝拦住了。

『奶』嬷嬷是伴着府里的公子、小姐长大的『奶』娘,德麟的『奶』嬷嬷也仅是一人而已。若是人手多了,反而会『乱』了孩子每日的饮食习『性』。

听嫣凝讲完,福康安方觉自己欣喜过了。他把孩子递于『奶』嬷嬷手中,坐在床榻上,轻握住芴春汗涔涔的手。

芴春身下的锦被与锦褥早已换了干净的,她气若游丝的靠在缕金百花穿蝶软香枕上,一双眼眸半阖着。面容、雪颈、葱指玉手都似石灰水浸染过,泛着烟青的白。

她水浸的面容上绽开一抹浅笑,“将军可要为我们的女儿取一个福气祥和的好名字!”

福康安颔首,暖意的看着她。

芴春乌黑云鬘贴于脖颈处,两颊飞上落日红霞,她眼眸半阖,更添了一丝令人疼惜的柔弱。

嫣凝立于床榻拖地的绯『色』轻纱帐处,双手在竹香的搀扶下指节苍白僵硬。她望着福康安挺直的背影,似乎这一切都是如此的应当。

她理应看着自己的夫君同其他女子琴瑟相合,她理应端庄大方的瞧着,她理应为春樱苑的新生儿心生欢喜;嫣凝心中渐渐感知到了夕盈每日端庄贤淑的笑容是多少心酸苦楚堆砌的。

福康安从丫鬟的手中接过参汤,准备亲喂芴春。嫣凝眸子中溢出水光,模糊了他深绛『色』稳如磐石的身影。

她扶了竹香的手仓皇而逃,天『色』渐进黄昏。春樱苑的丫鬟们正在掌灯,院子里被一片霾霾沉『色』笼着,透到屋子里掺和着丫鬟刚掌了一盏灯的烛光便成了抓不住的灰黑磷光。

嫣凝眸中尽是水光,脚下的路藏匿在涟漪之后。她出正房门时被高耸的门槛绊倒,珠钗从她本就未固结实的发髻上飞出去,她云层舒卷的墨黑秀发垂在腰际。

虽然竹香立即搀了嫣凝起身,但她鲜『奶』与花汁每日浸泡的玉手,仍在沥青的石板上划出五道斑斑点点的烟灰痕。

福康安眸中最后映出的是嫣凝近乎飞起的脚步,他端着玉瓷碗的手顿住了。他把玉瓷碗重新交与蝶翠,手轻轻滑过芴春水润的面容。

他温『色』道,“你好好休养,我明日再来看你!”

芴春亦知一个女儿又何以能挂住福康安的心,她无力的扯起嘴角,即阖上了双眸。

福康安起身,双手束在身后,对一屋子的丫鬟、嬷嬷厉声道:“好好伺候安姨娘!”丫鬟、嬷嬷的遵命声在他身后落下。

竹香扶着嫣凝迈过门槛,却被突然出现的一双手惊的连连后退。她有些惊恐的看着福康安拦住嫣凝腰身的双手,胸口跳动连带着衣颈处缝制的动物短『毛』浮动着。

嫣凝双手被迫环住福康安的脖颈,她有些怒意,须臾芴春,片刻自己;何以他把感情游离在两个女子间之事做得如此心怀坦『荡』。

她想挣扎着下去,从院门处匆匆进来的赵兴跑上前来对着福康安耳语几句。福康安暖意的面容冷下来,他眼如草原雄鹰锐利的看向前方。

章节目录 第174章 取名喻意 嫣凝心中猜到赵兴所报定是今日芴春被害之事,她不再反抗福康安钳制在自己身上的双手。

春樱苑已不似嫣凝来时那般嘈杂,下人们各司其位,庭院雅静郎清,唯有院中新移的梅花簇盛开着。

嫣凝被福康安横抱在怀中,下人们垂首从一旁行过。她有些窘意,到底她做不到夕盈那般处处落落大方,端庄贤淑。

福康安沉思须臾,对垂首立在身旁的赵兴命令道,“把安姨娘顺利产下小姐的事禀告到牡丹堂,但现下天寒地冻,让老夫人不必跑此一遭!切记不可让老夫人染了风寒!”

先前芴春出事,福康安怕孩子保不住之事,会惊了老夫人。故春樱苑今日一切是瞒着牡丹堂的,他不想老夫人再伤怀丧失德嘉的悲恸。

赵兴领命先走几步,嫣凝从福康安沉『色』无波澜的面容上知晓他心中定是在思着什么,她不再言语的任由他抱着自己往院门处走去。

二人从春樱苑出来时碰到了拎水桶的夏儿,嫣凝心中诧异;这本是奴仆小厮要干的重活,又怎么会落到了她一个弱女子手中?她方知道上次她来春樱苑所看到夏儿那满是冻疮的双手是如何而来的。

福康安目光似箭掠过夏儿,她立即垂首跪下向二人问安。“奴婢见过将军,见过夫人!”水桶因急急落下,溅出许多水,湿了夏儿膝下的青布袄裤。

嫣凝与福康安的脸仅有咫尺之隔,他的神情,她一览无遗。

若是府里的奴仆无任何过错,福康安对他们一向心存仁慈。此刻见到夏儿这般凄惨,嫣凝从福康安的神情便得知,他心中已有了对芴春苛责奴仆的不满。但芴春刚刚产下婴孩,他不便去责问她。

他停住脚步,看着夏儿冷『色』道,“这种事由其他奴仆做即可!你往后每日去安姨娘房中看管香炉与火炉子,不可让安姨娘染了寒气!”

嫣凝不解的看着急步向前走的福康安,“芴春这样待她,自有她的想法,你何苦让她不待见的人游走在内室,惹她心中不快。”

福康安面『色』并未改变多少,他沉静如水潭的眸子对上嫣凝,“她终归是夕盈的陪嫁丫鬟!”

淡淡一语,不像是对夕盈的眷恋,嫣凝无法听出来他是何意思。

芴春生下一女之事早已传遍府上,故走到何处下人们皆是神『色』溢彩,滟滟如红霞蒙面。

富察府久久未有如此喜事,自芴春进宫,嫣凝也继而进宫。福康安虽是每日如常行走在府上,但下人都看得出富察府表面平静无奇,内里则是火焰燃燃。无人敢懈怠半分,大家都是捏轻了手脚如履薄冰的行走在福康安跟前,生怕那股熊熊烈火燃化了脚下的薄冰。

如今芴春产下一女,嫣凝腹中有胎;虽是初春未深,但富察府今年春日的花却是开得比往年早了半月。

回到建功斋,福康安把嫣凝置于暖榻上,独自去了书房。

嫣凝心知他是为今早芴春之事,也未多做他想。

竹香端了一碗建功斋小厨房自己熬制的薏米桂圆羹,如今厨院的事未有结果,她不敢再去厨院领膳食给嫣凝用。

嫣凝刚接过玉瓷碗,菊香便领了德麟进来。她福身道,“夫人,奴婢看少爷在门外徘徊,便把他领了进来!”

黄昏之际,未到膳食点,此刻德麟应在自己房中练字读书。嫣凝对他突然前来,心里有些惊异,不过仍是放下玉瓷碗,把他拉至自己跟前。

她温婉笑着,“你来找大额娘,可是有事?”

德麟从嫣凝手中挣脱,跪在了榻基上,他短绒帽子下稚嫩的面容被昏沉的光线照着,竟带了一丝沉稳。

“儿子听府里下人说,大额娘为德麟添了弟或妹后,就不会再真心疼爱德麟了!”

他『乳』牙掉了两颗,说话时带着哧哧的声音,听在嫣凝耳中却似古钟撞击。苒馨与苒钰被当庭责罚后,何人又敢在他面前胡言『乱』语。

嫣凝心中的震惊化为慈爱一笑,她拉起德麟,揽在怀中。“大额娘怎么会不疼惜德麟,不管大额娘腹中是弟或妹都得喊你一声兄长。”

她笑意莹然的脸颊贴于德麟冰凉的小脸,想要拉近二人心中的距离。德麟带着凉气的小手轻轻掠过嫣凝的发髻,看着她裂开小嘴笑着。

德麟走后,嫣凝心中愁绪千结。

她腹中的孩子已经有了一个兄长与姐姐,一府之内将会是三个孩子,三个额娘。

而德麟这个孩子看似温润和善,想他阿玛与额娘都是心思缜密之人。现在虽从他身上看不出丝毫心计,可从今日可看出他天『性』易生疑,以后会不会因她腹中孩子与她起嫌隙,嫣凝不得而知。

嫣凝腹中之子是她第一个孩子,她没有做人额娘的经验,亦不敢担保日后自己与德麟会如同与自己腹中孩子那般心灵相通。

她虽是他名义上的嫡母,可如后母亦无差别。不过是在这封建礼仪压制下,德麟及芴春刚产下的女儿来日都得尊她一声大额娘。大额娘与额娘虽差了一字,却是天差地别。

独自思着日后府里的种种,嫣凝私心里却想着。若是能让福康安允准夕盈搬回东院,重新养育德麟在身侧。到时虽是同一府院,却也整日的见不着面。那样德麟与自己之间还尚能保留昔日的养育情分,若是来日生了心结,德麟又是袭福康安爵位之人。那她的孩子该如何在这府中生存?她仿若从福长安身上看到了自己孩子的以后。

可纵使福康安允准了,夕盈又岂会愿意自己的儿子回到膝下成为庶出。

这样想着,直到竹香请她出去用膳,嫣凝才知晓天『色』已黑,屋子里掌了灯。她手触到短腿案几上的玉瓷碗,碗壁已有了凉意,碗中薏米桂圆羹结了一层莹亮薄纱似的膜。

或是腹中有点饥饿,嫣凝闻到了墙壁上椒的香甜。

“椒聊之实,蕃衍盈生”,是福康安教嫣凝认古字时从诗经上念出来的。当初他命人以椒和泥,不过是为了温暖内室。那一日他念出来后,银白『色』长袍托起的面容闪过一丝欣『色』,喃喃说道,“原来椒室还有这层意思,那这屋子中的墙壁都和了椒泥,我们将来岂不是要儿孙满室。”

福康安温意的笑容浮在嫣凝心中,当从和了椒的墙壁上看到自己头上的发髻时,她叹道那似燕子尾翼的发髻本不属于自己。

正如她终是不属于这里。

她记不得当初求子的初衷是为何,也无非是耐不住庭院的寂寞孤独想有自己骨血与自己终日相伴而已。

那若是来日她会像来时般突然消弭不见,她的孩子该如何在这嫡庶有别、规矩森严的富察府生存下去。

既然她无法陪她腹中的孩子成家立业,那不留下腹中孩子,痛的也只有她自己而已。

直到晚膳摆好,福康安才从书房回来。

嫣凝看着满满的一桌子膳食,犹豫着不敢动筷子,今早芴春便是这样生下了女儿。芴春尚可早产保子,若是她,小腹尚且平平,只能眼看孩子化作一滩血水离她而去。

她到底是不舍得福康安与自己的孩子,她眸中蒙了一层淡薄的水光看向福康安。

福康安坐在她身侧,往她跟前的玉瓷碟中夹了很多菜品。他温『色』一笑,“有我这个阿玛在,何人敢害我的孩子!”

一句话令嫣凝心中的担忧散尽,福康安的模样已然是把今早的事情调查清楚了。

中午在春樱苑,丫鬟虽摆了膳食,但二人心中因挂念芴春都未进食。福康安想强令嫣凝吃下些羹食,可送于唇瓣里的桂仙裹糕也被嫣凝吐了出来。黄昏时,竹香端上的薏米桂圆羹又因德麟变成了一碗冷粥。

如今嫣凝腹中空空,又藏匿了一张嘴巴在腹中;她顾不得夫为妻纲,独自吃着桌上的佳肴。

转眼的功夫,桌上玉瓷汤盆中金线银鱼汤已见底,一玉瓷盘『色』泽诱人的薰杨梅只剩了残骸,竹笼中的薄荷面枣也少了些许。

福康安见她只用这些油腻点心、粥汤,便夹了几缕细丝状的杏泥蒸鹅置于她跟前的玉碟中。

浓浓的花椒味飘进鼻间,想起了花椒的喻意,嫣凝把杏泥蒸鹅搁置一旁。她夹了熝鸭羹,福康安只当她不爱吃杏泥蒸鹅,也并未在意。

晚膳后,嫣凝平平的小腹有些隆起。她心里思着,嘴上不由得说了出来,“是不是腹中孩子长大了?”

福康安却扫了一眼残残半半的玉瓷盘碟,手捏住嫣凝恢复了红润的面容,面上的笑意隐不去。

嫣凝顺着福康安方才的目光扫了一遍,立即羞红了脸,怕是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像极了难民。

月『色』沉静如水,穿透水精帘照在福康安与嫣凝相依偎的身影上。短腿案几上点了一盏仙鹤孔『穴』式烛台,仙鹤烛台上的白烛流下斑点烛泪,落在仙鹤束起的羽翼上。

烛光下,福康安的轮廓很柔和。他揽着嫣凝的腰身,给她看芴春所生女儿及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名字。

仙鹤纤细的影子在白『色』的宣纸上静静立着,令三个名字影影错错。

筠婠,筠妡,德漩。

嫣凝拿起宣纸看了一会儿,不解道,“可是有何喻意?”

福康安指着“筠婠”二字,“筠,指竹子,我希望我福康安的女儿气节宛若竹子四季青翠,凌霜傲雨。若我们的孩子是个女儿,便取这个名字,取意婉妠德馨。”

而后他指着“德漩”二字,“漩取意旋流,喻意凯旋。我希望我们的儿子来日每一场仗都凯旋而归,却不想他安逸度日。”

最后他指着“筠妡”二字,“芴春今日产下的是我第一个女儿,我希望她可以平安长大,袭得芴春的美玉芳馨之态。”

三个名字从福康安浅淡的话语中变得喻意深厚,嫣凝看着他莞笑,刚刚不想留下腹中孩子一念灰飞烟灭。

次日,福康安得皇上圣旨前往圆明园向太后请安。嫣凝先去了牡丹堂请安,准备而后去春樱苑把名字一事告知芴春。

牡丹堂正房垂着的幕帘掀起,屋子里亮堂了许多,连铜『色』镂空香炉飞出袅袅环绕的紫檀香都可望其形态。

老夫人气『色』很好,前段日子一直喜的深沉『色』旗袍也换了鲜艳『色』彩的朱砂红。

她拉着嫣凝在自己身旁坐下,手滑过嫣凝小腹,手上的赤金镶羊脂玉戒指在嫣凝光滑的旗袍上划出一道绒绒痕迹。

有了太后寝殿的事,嫣凝心里对太后与老夫人都有些戒心。老夫人缜密的心思藏匿的比福康安还深了许多,望着那道痕迹,嫣凝身上冒了一层细密冷汗。

老夫人瞧出了嫣凝的紧张,她的手覆上嫣凝放置膝上的手,假意怪道,“许是在她宫里呆久了,连我这个祖母都疑心起来了,你腹中可是我的至亲孙子孙女。”

嫣凝看了一眼老夫人微皱的蛾眉,舒心的笑了一下。“额娘莫怪!”

老夫人并不是真生气,她笑道,“名字可取好了?康儿今日进宫,怕是回来后也在府里呆不了多久了。索『性』连你腹中孩子的名字也取了,省的到时书信往来耽误了正日子!”

嫣凝愕然,她怎么会没有想到皇上忽然招福康安去圆明园给太后请安,定是走任吉林之事有了眉目。而福康安昨日把她腹中孩子名字也取好了,她却只当是顺便而为之。

她有些惆怅,福康安原是说带她一起去吉林的。这下子,她因腹中孩子也是离不开京城了。

她颔首,“取了,芴春的女儿唤作筠妡,我腹中若是个女儿便唤作筠婠,儿子唤作德漩。”

老夫人问及是何字,嫣凝便蘸了自己盖碗中的清水,写了福康安昨日写的三个名字。

只看了一眼,老夫人便心意了然。她眉眼紧蹙,凝重道,“康儿到底是明智的,嫡庶有别。嫡女定是要德艺双馨,庶女纵使美貌如玉也只是一块顽石罢了,又岂能及得上德艺双馨的嫡女。来日你若是产下儿子,虽是嫡子,可到底不是长子。切记不可委屈了嫡长子德麟!”

嫣凝颔首,“我只望自己儿子平安度日,若是能求得一生荣华富贵,便是最好的!”

老夫人紧蹙的眉眼松开,看着嫣凝满意道,“我富察家的子孙定是万世富贵安康!”

章节目录 第175章 守住嫡尊 因老夫人懒窝在靠窗子的暖榻上,日光只照到了内室帷幔,便被挡到了外面去。窗棂上的幕帘换了薄的,细细碎碎能透进些光亮,撒在老夫人朱砂红的旗袍上。袍子上金丝细线绣的丝瓣菊也染了光,映衬着老夫人细心修饰的妆容。

嫣凝坐在老夫人身侧,她看了一眼老夫人,试探着开口,“不如把盈姨娘从西院接回东院,也好解了德麟与生母相思之苦!”

老夫人闻言,神『色』一变,她眉眼凌厉的看向嫣凝,“胡闹!芴春孩子已出世,你如今孩子尚在腹中。等康儿离家后若是她回了东院,你腹中孩子有任何闪失,来日就算把她赶出富察府也是无法弥补的!嫡庶之争本就是明枪暗箭不可防之,莫要再生出这股傻念!”

嫣凝被老夫人的一番话惊住了,脑中一片木然空灵。夕盈母家伊尔根绝罗氏因她阿玛贬去边疆而倾覆,如今她亦形同关在了冷院黯然度日,唯有留住德麟嫡长子之位才能扳回局势。这样想着,嫣凝倒有些叹然老夫人对自己是何心意。若不是江南苏家受了和珅的要挟许她名门之耀,怕是老夫人也不会如此看重她坐在富察夫人之位。

她腹中的孩子一旦成为庶出,女儿便宛若芃叒,虽不至于嫁于官家府院为妾,但成为李太姨娘亦或芳太姨娘也是可能的,若能成为香儿也不失为最好的去处。儿子便会相似福长安,虽有富察家公子之衔,为了寻片刻尊耀也只得搬离了富察府,方能甩开庶女之卑微;遇到喜爱的女子,更要得福康安摒弃了才能迎回府中去。

嫣凝指节在延伸出的袖暖下僵硬的直立着,双眸变得有些直楞。她暗暗决心道,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腹中孩子的嫡室位子,若是以后她迫不得已离开此处,也能保腹中孩子平安度日一生。

她心知富察家在德麟一代会渐失昔日辉煌,可历史的轨轮岂是她可以逆转的。她的孩子若是顶替了德麟去继承福康安的爵位,逆转了历史,怕是她的孩子也不会有好结果。故她未曾想过让自己的孩子去继承福康安的爵位,这样想着嫣凝倒希望自己腹中是个女儿,便省了连连串串的烦心事。

老夫人见嫣凝失神,恐她对德麟心意变卦。“德麟如今视你为亲生额娘,往后亦不可再大额娘的胡『乱』喊着,德麟便是你富察夫人的嫡亲儿子!”

嫣凝点头允诺回去后便令德麟改口,她亦不敢再向福康安提及让夕盈回东院之事。

说起了孩子,老夫人叹惋着,“香儿为夭折的孩子『乱』了心智,眼下康儿派护院看守着芙蓉苑。可是这男女终归有别,传到府外会影响富察家的名声。过了年节气儿,等开春了,你寻个日子去城外找个清静点的尼姑庵多捐些香火钱,让她带发为富察家祈福去罢!沾着庙里的佛光,兴许还能好了这疯痴。”

珍珠白云锦旗袍下,嫣凝面容失了桃『色』。若是她不送走香儿,老夫人也是要送香儿去庙里,那她当初何苦因香儿之事让自己与福康安之间有了嫌隙。嫣凝苦笑着颔首,跟了游远之走,总好过一人在尼姑庵里当姑子受那撩人的香炉气味。

从牡丹堂出来,嫣凝的脚步迟迟不敢往春樱苑走去。老夫人的话萦绕她耳边,她起初是不知这名字的深层喻意,经老夫人提点才知道名字涵义,可芴春那么伶俐聪慧的女子一听便会知晓。

嫣凝转道去了厨院,昨日夜深,福康安取了孩子名字后,便未提及藏红花是何处而来。今早天昏沉就被喊去了圆明园,连同赵兴也一并跟去了。她无法问及旁人藏红花一事,福康安为了瞒住老夫人,下令春樱苑的下人都不可提及芴春早产是因服了过量的藏红花。

但老夫人刚刚不经意间一语倒提醒了嫣凝,府里不想他人有婴孩之喜的,除了她便是夕盈了。

如今夕盈被关在西院,只有秋儿一人伺候在侧,连每日的膳食都是由福康安指命的下人送去西院醉夏斋。主仆二人鲜有机缘迈出西院,且离上次合欢家宴夕盈出西院已经半个月过去了。

纵使她有心,怕是也无力。

食脍居处处依旧,午膳点上,各院取膳食的人往来着。一身黑长袍的吴主厨坐在院子的石墩上抽着旱烟,他为着方便把宽大的袖袍用箭袖束着,上面闪着日积月累的油光。身后是为了减厨院烟熏味种的几棵花树,因是冬末,仅有一棵梅花开着。粉嫩的梅花也染了烟熏味,把吴主厨整个人笼在一团泛着油光的烟雾中。

时日长久了,他即使脱了这身满是烟熏火燎味的衣服,也是伴着这股味道入睡的。他掌厨掌了快半辈子,厨院这股子味道从他在御膳房当打杂太监时就跟着他了。

平日里他小心翼翼的侍奉着这府上的主子,就是想有一天能够衣锦还乡,回去家乡置办田地、宅院过几天有下人伺候的老爷日子。

但如今芴春因吃了他做出来的血燕早产生女,缘故竟是血燕里面有藏红花。吴主厨黑白掺半的眉『毛』皱在一处,旱烟升起的熏烟让他油光满面的面容变得模糊。

血燕,血燕,血燕,他满是褶皱的脸苦笑着。

当初是因血燕开罪了嫣凝,如今又是因血燕遭了人陷害。吴主厨心里亦是明了的,谁会费这气力去害他,不过是害府里两位主子时,顺带拉了他下水罢了!

以他对嫣凝昔日的相助示好,他原是可以去向嫣凝求饶的。但有一日芴春找上他说,若是他做一碗血燕送与建功斋,她便替他向福康安求情让他早些告老还乡。

他原是极不愿意冒险的,可芴春怀有身孕受尽宠爱,而建功斋的那一位又迟迟无消息传出。嫣凝尚年小等得起,可是他已经是活不了几年岁的人了。身子残着不说,若是等到嫣凝怀有身孕重新受宠,他也是没有多少时日享受好日子了。

思前想后,吴主厨走了一步险棋,听任芴春之命。向她讨了人情,等来日她生产之时,自己便以讨彩头为名向福康安请辞。

吴主厨把烟杆中的烟灰嗑到青石圆桌上,风一吹就吹散了,『乱』柳絮般的飞在空中。这一步棋,他是走险了,芴春竟然是因为厨院的膳食才滑胎早产。

莫说讨头彩,要是能保得住这富察府主厨的身份归乡已是不易。他若是被富察府赶出去,这脸面该往何处放。

他是康熙年间入的宫,那一年他家乡遭了大旱,同村子的人为了讨活命都跑来了京城。为了得到那卖身银安置家里,他与两个同乡一起入宫当了太监。其他两个跟了娘娘主子,他有一门手艺就去了御膳房,一呆就是二十年且伺候了三位帝王。

一个同乡因伺候了康熙爷的月姑娘同她一起被贬出了宫,虽不算衣锦还乡,可也是捞够了油水,早早的做起了老爷主子。一个同乡因伺候了先帝爷的孝贤皇后,算得上是衣锦还乡,可孝贤皇后勤俭节约,宫里的奴才们无油水可捞。归乡是残了身子,赔了银子。

如今可就只剩了他一个,他不能再被富察家赶出去了,不然多熬这十年岂不是白白的丢了去。

他前后思着那日的血燕,想到了春樱苑的下人夏儿在芴春出事前一日曾来取过猪油。

冬日里天寒地冻,富察府下人的伙食虽好,可耐不住寒气。于是一到了冬日,下人们便孝敬吴主厨,想取厨院多余的猪油,不论治手足皲破或是熬化了放些浑料拌白米饭挡寒都是用得着的。

夏儿以前是夕盈的陪嫁丫鬟,如今跟了芴春,又遭了那么些个罪,若是心生歹念,也不是不可能的。他八岁幼童时期就进了宫,看尽那些主子娘娘之间的明争暗斗,若是有心绝处逢生不是难事。

夏儿来那日,他正好在看食脍居剩余的血燕,他费了好些力气才想起自己无意说了句。

“唉,这血燕只剩了一人份,只盼明日春樱苑的主子不会因此闹到将军那处去罢!”

袅袅烟雾下,吴主厨看到了一道珍珠白身影,他顾不得一把年纪且已是大半个身子入土的人,麻利的跪下来给嫣凝磕头。“奴才见过夫人!”

嫣凝立在吴主厨跟前,并未让他起身,他一身垂老样态的骨头似强硬扭在一处,光亮的脑门发着寒光。吴主厨心中亦知那次陷害嫣凝之事,她虽事后未问他罪责,可是竹香传来的话把他之前对她的示好全盘打散了。他规规矩矩的跪着,不敢提及春樱苑之事,赵兴已经传了福康安的命令不可外传昨日之事。

但眼下,嫣凝到厨院来无非就是为了昨日的事。她不吭气,吴主厨便那样规矩的跪着,深宫宅院里活了几十年,他早就看透了这些府院女人的心思,终归会是腹中有孩子的嫣凝沉不住气先开口。

嫣凝看了一会儿吴主厨,他也是花甲年岁了。这样跪着,恐寒气会侵了身子。她容『色』平淡,“吴主厨起来吧!”

吴主厨应和着起身,垂首立于嫣凝跟前,背有些驼起。

章节目录 第176章 临别光景 有福康安的命令在先,嫣凝不便直问藏红花一事,“管家可把血燕置办好了?安姨娘养月子可是离不开这血燕!”

吴主厨垂着腰身,带点苍涩的声音从他因抽旱烟有些干枯的嘴中发出,“都置办齐全了!这血燕若是只余一人份,那必定是送到夫人那处去的。夫人莫怪,那日不过是将军在春樱苑,让蝶翠姑娘抢了先去。蝶翠这姑娘到底是顾念着自己的主子,不过谁人又会不念旧主!”

吴主厨的话说的极缓,让嫣凝细细琢磨了好一会儿。想再问些什么,但吴主厨垂立着的身子僵着,似无话再对她说。

嫣凝原只想问吴主厨,何人有机会接近那血燕添了藏红花进去,但吴主厨一番烟雾云绕的话似告诉了她答案。

她虽不解吴主厨何意,但是她知晓若是再发问也是无用的了,吴主厨定是什么都不会再说。

吴主厨心中所求,嫣凝多少也是知晓的。她原想着寻了机会放他荣归故里,可是出了他帮芴春用血燕离隙自己与福康安那事。她虽念着昔日相帮示好未责罚他,可也是记恨了他。

如今两处主子都得罪的他更是不敢违了福康安的命令,说些紧要的事给嫣凝听。

出了厨院,嫣凝抬首望着项上四方的天空,老夫人、李太姨娘禁锢于此,夕盈、芴春和她都禁锢于此。

她们的孩子也都要禁锢于此,可是不管身在何处、何种年代,人都是要禁锢一处的。

她们都要在这个四方的天空下挣扎着,争夺着。

她所能做的,也只是保自己无事,保自己腹中孩子平安。

嫣凝桃『色』绯红的面容,在碧澄澄天下仰着。

夫人?

旧主?

夕盈是夏儿的旧主,这场动人心魄的早产之事应是出于夕盈之手。大夫说,藏红花研磨成汁溶于血燕中,不易让人察觉,而夕盈从入冬后便以腿染湿寒为由累积了不少藏红花。

这些福康安亦是昨日便知晓了,隐忍不发也只是为了德麟的嫡长子之尊。

冷月迢迢,诈春还寒时节的夜晚也是极冷的。福康安未从建功斋回来,嫣凝虽担心他与太后之间的暗箭往返,但想到他心思缜密,也定时早已步步为营。

反倒是他对夕盈之事隐忍不发令嫣凝心中有些担忧,若是他真的离了京,夕盈会不会对她与孩子下手。

芴春明显是做了她的替罪之人,夕盈要害的是影响德麟嫡尊地位的她腹中之子。

胡『乱』想着,已是烛光昏暗到日光透彻。

中午,赵兴在福康安身后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进了建功斋。赵兴取下高置在厅堂的锦盒,内里已经装了许多明黄锦布。唯独赵兴手上所捧,带着瘆人冰凉。

福康安看着嫣凝眸下晕染着淡淡乌青,眸子里红晕散开。

他官服未褪,摘下官帽一手托住,另一只手轻轻揽过她,眉宇紧皱,“三日后,我就要离京了!”

嫣凝的面容埋在他冰凉的胸膛上,她心中知晓,他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赋闲京中享此安逸富贵。

离别的日子已定,可归期呢?怕是要等另一道圣旨颁下来了。

嫣凝不曾想,当与福康安只有几日相处光景时,她心中对他的畏惧、埋怨、不解已消失殆尽。她想要抓住他在身边,或是与他一同离去。广阔天地,她觉得有他之处便是自己安身之处。

二人去牡丹堂告知老夫人时,她虽早已料及此事,却未曾想到如此的快。老夫人看向嫣凝似蒙了红纱的双眸,无奈一语,“多陪陪你的夫人罢了!这般失态,传到宫里去,还当我富察府有违逆圣旨之心思!”

嫣凝立在福康安身旁,垂首藏着红透的面容,缄默不语。

回到建功斋收拾行装时,嫣凝往福康安携带的箱子中塞了许多貂绒大氅、端罩连同往日二人用惯的茶具、小摆件等。福康安坐在暖榻上,笑意『露』在面上,看着为他『操』劳的嫣凝。

平时这些事都是夕盈默不作声的为他做好,他竟不知看别人为自己忙碌,也能让他掩不住欣喜。

赵兴为难的看着嫣凝塞的几只大箱子,建功斋里的大小摆件多数都装了进去。他瞧着嫣凝脸『色』为难的说道,“夫人,将军是要去上任,不是行军打仗。那里一切都是齐当的,只装些将军路上用的即可。”

嫣凝额上已有些细汗,她圆目嗔怒,“这些都是将军用惯了的,那里虽是什么都有,可是没有府上这股家的眷恋!”

赵兴亦再说些什么,被福康安一记凌厉眸光哑了住。“把夫人准备的这些交于随行的护卫,你把随身物品带于身上,我们先行!”

赵兴领命,让下人搬了五只镶了金银的大箱子出去。

内室静了下来,她心中惦念着,总觉的是落了什么。福康安把她拉到自己双膝下,手轻轻揽住她的腰身,依旧是柔若无骨。

已换了天青『色』长袍的福康安,脸上带着笑意,整张面容似暖玉。他盯看着嫣凝出神的眸子,“若是觉得还缺什么,那缺的便是你同孩子了!”

嫣凝抬首,对上他暖意的眸子,立即红了眼圈。她靠在他肩上,似喃喃自语,又似在祈求,“福康安,带我和孩子走好不好?我怕,我怕我无法保全腹中孩子等你回来。”

春樱苑之事,她心中虽已明了。关在西院,夕盈尚有法子对芴春下手。况且那碗血燕本该她喝下,芴春只是代她受了祸患。如此一来,她不知自己何时便会中了夕盈的暗箭。

福康安离了京城,嫣凝不知自己该如何应对太后,又该如何防范夕盈。

许久,福康安眸光如深深潭水,嫣凝在里面找不到光亮。他笃定说道,“太后亦不会招你进宫,而春樱苑的事不会再有第二次!”

嫣凝颔首,她亦知自己刚刚所说的,听在福康安耳中不过是撒娇而已。

夜寂静无风,悬挂在窗棂外的百花串已经激不起响声,倒是铜漏声嗒嗒传来。嫣凝靠在福康安怀中,她知道自己应当是欢欣雀跃的,才配得上富察夫人之名份。

筠妡洗三那日,虽只是富察府姨娘孩子洗三,但京中权贵也来了不少。熙熙攘攘的挤了一院子,多数都是平时里芴春不熟知的官员命『妇』。

嫣凝身为富察府夫人,自是不用去春樱苑的。而福康安恐来问安的命『妇』扰了嫣凝清静,故阻了她们来建功斋。

唯有芃叒,以福康安姨娘的身份可以在富察府到处走动。她在丫鬟的扶持下来到了建功斋。

春樱苑的热闹声传来了建功斋,嫣凝本就有些心烦气躁,看到芃叒心中急躁像是被冰雪浇灭了。现在的她珠钗满发髻,云锦作衣,蜀锦作鞋。

虽有仙气,却失了灵气。

芃叒仍是礼数周全,她对着嫣凝福身行礼,看向嫣凝的眼神却燃起汹涌火光。

嫣凝亦知晓,芃叒做福长安的姨娘实在是无奈之举。被富察家请了出去,她还有何颜面立足京城,只能顺势做了福长安的姨娘给自己铺垫一台阶。

芃叒声音冰冷道,“我原以为,夫人那么急着把妾身清出富察府,是担心老夫人属意于我,趁夫人不在时许了我姨娘的名分。可到了福四爷的外宅后,我才发现并没有那么简单!”

嫣凝愕然,随即莞笑着,“宅子里的女人无非就是争风吃醋罢了!”

芃叒还欲再说些什么,被匆忙进来的竹香打断了。

“夫人,安姨娘身子不好了!”

春樱苑内,因芴春不便起身,故只能远远的望着稳婆抱着筠妡从金盆玉汤中蘸了三下,口中喃喃有词。

富察家的稳婆都是京城中能识文断字的,熟读《达生编》,更能把这世间的美好化作良词寄予在筠妡身上。

芴春满是笑意的看着柔软鹅黄锦缎下包裹着的女儿,围在内室女宾客中有一『妇』人目『露』寒光的看了芴春一眼,然后笑意狰狞的向抱着筠妡的稳婆走去。

芴春惊恐,立即挣扎着要起身,却扯动了生产时的伤口,一阵撕扯疼痛让她昏厥过去重重的摔倒在榻基上。

丫鬟们一阵尖叫,福康安大步跨过去时令人赶快去请了大夫,他抱起芴春,把她在床榻上放置妥帖。

洗三礼已经完了,本该热闹的筵席,却因芴春的昏厥变得纷『乱』无序起来。

嫣凝来到建功斋时,已是暮『色』西垂。自芴春生产后,她再未到过春樱苑。眼下却是绛『色』帷幔、罗帐已换了浅莲红,在烛光下照着,温馨喜意。

全然无丫鬟口中说的凄然悲怆、惊魂动魄,芴春躺在床榻上,面『色』与刚生产完那日还差了许多。

丫鬟转告,大夫说安姨娘的身子怕是要落下顽疾病根了,这身子能挺到什么时候只能看佛祖庇佑。

芴春亦心知,自己以后的日子只能靠着筠妡这一个女儿度日,莫说再生儿子,怕何时撒手人寰都是不定数。

但她心有不甘,想为自己的孩子争一席尊耀,她问了是否嫣凝腹中孩子也有了名字。

嫣凝点头,犹豫一会儿把名字告知了她。

芴春面『色』似死灰,带着愤怒的乌青,令旁人不能把她与昔日那个娇小柔弱的女子想成一人。

章节目录 第177章 万全之策 福康安在前院送走大夫后,送着今日所来的宾客。

芴春一昏厥,宾客之中有眼『色』的匆匆用完筵席后都自觉请辞离去,无眼『色』的见旁人离去也都跟随着请辞。官场混了这么久,那些官员都深知多数人做什么,自己便做什么总是可以保全自己的。

富察家的一些远亲有滞留的去了牡丹堂给老夫人请安,筵席不倒半柱香功夫已经宾客空空,只剩了收拾残局的富察府下人。

芴春听嫣凝说完她腹中尚未出世孩子的名字后,靠在软枕上直愣愣的看着她,也不言语。

蝶茵带着下人把内室中宾客送的一些珍奇物件搬去春樱苑正房耳室,当无意间打翻十五贝勒所送的羊脂玉缨络圈后;她立即把落在密麻花纹上的羊脂玉缨络呈递给芴春检看,以示自己并未把缨络摔坏。

嫣凝坐在床榻边的圆木椅上,蝶茵把羊脂玉项圈递给芴春时,嫣凝只瞧了一眼,便把那奢华贵气的羊脂玉缨络圈记住了。银项圈周围环着整齐的翡翠珠子,中间连缀着一枚上好羊脂玉佩,细细碎碎的在玉佩下飘了一些粉嫩短流苏。

芴春拿着羊脂玉缨络,她心里叹道确实是一枚上好的羊脂玉,玉身通透晶莹。许是太通透了,连玉身里藏着的细丝纹脉都瞧的仔细。

纵使美玉如羊脂,翡翠如老坑,可到底是一块顽石。通透则有纹脉,不通透则是市井中随处可贱卖的普通玉石。

正如她庶出的女儿,即使来日如芃叒般有着仙灵气,又能如何,只是这样一枚让人佩戴替换的璎珞圈。

芴春柳眉一横,把羊脂玉缨络圈丢在蝶茵手中。她从床榻上起身,身下铺垫的丝软朱红褥子湿答答的沁出血来。赫然一片,刺痛着嫣凝的双眸。

嫣凝上前扶住了起身的芴春,她顺势抓住嫣凝的臂弯。芴春纤纤十指上养尊处优的长长指甲透过两层棉衣陷到嫣凝的肌肤上。

浅莲红的纱帐因芴春起身,漂浮着,把她的面容遮盖的欲隐欲现。嫣凝透过薄翼般的纱帐看到她失血过多的面容带着绝望,她声音如冰窖中藏过,“嫣凝,我不过是为你担了这祸患。那碗血燕本是要用于你身上的,夕盈要害的也是你!只有你腹中的孩子,才会动摇德麟的位子!”

想到自己不能陪女儿走过她的豆蔻年岁,亲眼看着她嫁人,芴春变得声嘶竭力,似生产那一日身体被撕裂的痛楚所引出的叫喊。

“将军为了保德麟的尊耀只能包庇夕盈!而你呢?你为何也要默不作声,让她逍遥法外!你不怕么?不怕漆黑深夜,那双魔爪伸向你腹中的孩子!为何要牺牲我与我的女儿,保住你们所谓的嫡室尊耀!”

嫣凝的身子被芴春摇晃着,她不知病中的芴春为何会有如此大的气力,她心中想好的责备之语也被芴春所摇散了。

她曾安慰自己过,若不是芴春处处想压自己一枝,又怎会误用了那日的血燕伤了身子内里,命不久矣。

可如今见芴春把这些都算在自己头上,她只能默不作声的听着,受着。

竹香见嫣凝受此力度,恐伤了她腹中的孩子,故上前想要掰开芴春的手。她不敢用力,怕伤了两位主子。

芴春半跪在床榻上,嫣凝双脚在榻基下不稳的徘徊着,竹香跟着芴春手上的动作一会上榻基,一会下榻基。

三人在内室纠缠着,芴春的哭叫声伴着香炉中的缕缕白烟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春樱苑的下人在一旁着急的看着,不知该不该帮自己的主子。嫣凝是夫人,又有着身孕,他们就是有十条『性』命也不够赔嫣凝腹中孩子的那一条命。

福康安刚进正房,就听到了芴春的嘶吼声。他扯起深绛『色』长袍大步跨进内室,把被芴春钳制着嫣凝救出来护在身后。

芴春瘫软在床上,看着福康安面『色』上因嫣凝而有的紧张。她整个人被虚汗浸泡着,连泪水都没有了。白『色』的寝衣湿漉漉的贴服在她身上,云鬘散『乱』粘于寝衣上。

她目光散『乱』,唇瓣绽开笑意,发出冷冷的哼声。

夏儿起先只在院子中,听到了芴春在内室的嘶吼声。进内室添瑞碳时,只见福康安坐在床榻上拥着瘫若软泥且失了魂的芴春,竹香扶着嫣凝坐在了离床榻很远的圆木椅上。

嫣凝看到夏儿游走在内室,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她立即明了福康安为何把夏儿安排在芴春眼皮下。

如若不能提防敌人何时下手,那就把最适宜下手的机会全给她,反而会令她小心翼翼不敢动手。

正如夏儿心中也知晓,如今她可以自由出入芴春身旁。一旦芴春出了任何事,第一遭人怀疑的便是她。不论是不是她,都会是她,她反而还要替芴春提防着他人。

福康安让人先送了嫣凝回建功斋,自己在春樱苑陪芴春。

出了春樱苑,嫣凝没有朝建功斋那条路走去,反而转去了通向西院的道路。

竹香命人回去多取了两盏灯笼过来,于是六盏灯笼把道路的前后照的宛若晨曦初洒大地。

嫣凝原想出口怪竹香这样做太奢侈了,可是今夜无月,天上一片漆黑。不时有乌云浮动,似黑黢黢的一张大口在咀嚼,她心中亦惊怕着。

不过看到四周亮堂,道路清晰可见,嫣凝心中那股冷飕飕的惧怕少了许多。

当行至中路院落与西院的游廊甬道时,嫣凝没有看到那扇圆拱似的暗红『色』院门,起初她只当离的太远看不真切。等走进了,只看到一堵高高耸立的墙,墙上长着春草,左右摇摆着。不知是归墙这边,还是归墙那边。

嫣凝从身旁一个丫鬟的手中接过一盏灯笼,往周边照了一下。原是院门的地方,有重新堆砌的痕迹。

她有些怀疑自己眼中所看到的,似呓语般发问,“竹香,这门是何时砌上的?”

竹香垂首,“安姨娘生产那日深夜,将军就命人砌上了!”

嫣凝手中的灯笼落地,心中不知该喜还是该忧。福康安此举是绝了后院与西院的往来,即使送膳食去西院的下人也得从前院绕路才能到西院。

这样一来,就算曾经夏儿是侥幸与夕盈相见,害了芴春腹中之子。日后,终是夕盈手眼通天也得经过前院的护卫林林,连去西院的下人一举一动都是在前院守卫的监视下。

福康安此举,在府院外别人尚且不能得知,可是府院内就算是驱逐夕盈出了后院。

同为福康安的女人,她有些怜惜墙那边的夕盈。可是,芴春今日的样子又令她对夕盈有些畏惧与憎恶。

香儿是她所害,芴春虽是因自己受过但也是她所害,殊不知这个院落中的孩子,她还要残害多少。

这样想着,嫣凝心中到放下了一块跳动着的石头。

她回到建功斋时,福康安正端坐在暖榻上看一副装裱好的字画。

嫣凝接过菊香新备的汤婆子,缓缓走过去,在福康安身旁坐下,朝他手中的字画看去。

是那日福康安练字时,她捣『乱』写下的二人名字。经宋锦一装裱,竟也有了些诗意。

福康安看了她一眼,收起手中宋锦画交与赵兴放置在随身的行囊中。转而用沉静的眸子凝视着嫣凝,“安下心来,太后的懿旨已经到不了富察府了!夕盈也再不能来后院了!”

嫣凝颔首,府院之内她到过何处,福康安不用出建功斋院门便可知晓。他亦是为她与她腹中的孩子做了万全之策,才能如此放心离开。

膳食上因今日是筠妡的洗三礼,故多了一份福饼。福康安夹起一块福饼,随后又放下。他遗憾且愧疚的看向嫣凝叹道,“怕是咱们孩子的洗三礼,我不能在你身旁了。”

嫣凝莞笑着,把福康安放下的福饼夹到他面前的玉碟中,“那我为你留一份福饼!”

福康安夹起那块福饼,面『色』如常的说道,“等我们第二个孩子的时候,我一定会陪在你身旁的。”

伺候在侧的丫鬟全部垂首,退后了几步。嫣凝的脸一下子就染了红晕,她埋首之际,看到福康安轻笑的嘴角。

深绛『色』纱帐内,福康安紧紧握着嫣凝的手。二人四目相对,相对无言,只有铜漏声孤寂的响着。

算着时辰,老夫人应该晨起了,一夜无眠的福康安与嫣凝起身梳洗后往牡丹堂去请辞。

梳洗时,嫣凝看到竹香红透的眸子,她心里的苦涩涌上来。“你今日不用随我去牡丹堂,告知赵兴也不必去牡丹堂了,你去与他告个别罢!”

竹香领命,像得了赏赐一般,急急的跑了出去。

嫣凝与福康安到牡丹堂时,晨灯早已亮起。老夫人端坐在厅堂内,发髻上牡丹赤金步摇微微晃着。她粉颜朱唇,气『色』不同往日带着病恹。

福康安跪在她墨绿蜀锦旗袍旁,磕了三个头。

老夫人原本平静如常的面『色』,因福康安的眉头紧皱红了眼圈,嫣凝立在一旁也跟着红了眼圈。

老夫人用手帕擦掉眼眸中的泪水,拂了拂福康安光亮的额头,“去罢!咱们母子总还有再见的时候!”

牡丹堂点了十几盏烛灯,虽仿若白昼,可终究少了日光的暖意,清冷的撒在三人的身上。

章节目录 第178章 后院素净 府里各处的晨灯还未全然掌起,往往是一处亮着,一处暗着。福康安镌着嫣凝的手,缓缓走在宽大的府道上。

嫣凝身上是与福康安相同的深绛『色』旗袍,连披风也是深绛『色』,衬得她一副面容稳静沉寂。两人深绛『色』的身影交织在一起,在晦明变化中前移着。

福康安亦有不舍,即使当初离京去金川时,他也不曾这般眷恋不舍过。他是武将,奔波沙场、震得一方土地平安是他的职责。他一直以挥刀杀敌人为豪,儿女私情只不过是为了填充府院,为了繁衍子祠。

既是填充府院,那定要挑他中意的。

可今日,福康安暗嘲自己也成了为儿女情长伤怀的人。他亦终于透彻明知太后为何一直想要把嫣凝笼在身侧,旁人也把嫣凝当作要挟他的符咒。

这份眷恋不舍旁人早已知晓,他也早已知晓,却是今日才体会到。

赵兴与竹香候立在府门处,等候着各自的主子,两人都是眼圈红红。

福康安从赵兴手中接过马鞭,嫣凝拉住即将要迈出府院门槛的福康安,泪珠串串连连掉了下来。

他在府中虽偶尔会留在春樱苑,可终究是在府中,会有去建功斋的日子。如今却是要离京去那个她不能到达的地方,她不知道是几月,又甚者是几年。

原本掩在心中的悲涩扩散开,嫣凝把悲伤苦涩全现于面容上。

府灯之下,福康安面容变的如夜般深沉,他心中的复杂凝结在眉宇间。他恻然揽嫣凝在怀,用身上的披风裹住她身上与自己一『色』的深绛『色』披风。

他声音中带着梗塞,“我会多写家书回来的!”

嫣凝身上福康安所带的余温未冷,他已翻身跃马与赵兴扬鞭而去。

长长的街道只能借其他府院门前的灯盏照亮些许道路,福康安与赵兴行至队伍之前,身后是随行仆人们的马车,上面放着嫣凝为他装的府中的摆件、衣物等。

嫣凝回首看到竹香红着的眼圈,同病相怜之感涌了上来。她想知晓赵兴是否也同竹香这般不舍,回首再向二人望去时,连赵兴背着大大包袱的身影也隐在了晨曦初升的街道。

三月,春意盎然,福康安已经离京一个月。家书在前几日到,有往返日程耽搁,嫣凝猜着他应是早就到了吉林。

府里梅花开始凋零,却被春日里开的繁花冲淡了它的离殇。春花烂漫,因福康安远走他处上任,冷清了许多。

芴春的身子总是不见好,从产下女儿后就一直每天喝汤『药』像是灌茶水一般。

嫣凝去看了她几次,她每每面『色』冷淡,不愿多言。

满园子的黄瓣棣棠、红玉锦带、宝蓝鸢尾、云南黄馨、赤金雀花等各『色』种花竞相开着,立在花园中,一身宽松珍珠白云锦旗袍的嫣凝看着那些争艳盛开的百花。

珍珠白云锦旗袍上舒卷的云层瓣若细丝缠绕迤逦铺展,与园子里的花相互交映。嫣凝赫然独立花簇中,突然想到老夫人曾说过福康安的后院里素净了些。

却是过于素净了。

最初与她势不两立、后又惺惺相惜的香儿走了,面容慈善和睦、背地蛇蝎心肠的夕盈隔在了后院之外,处处想压她一枝、却适得其反被害的芴春一病不起,日夜兼程赶赴京城想博老夫人一笑嫁于福康安、却被迫嫁于福长安的芃叒也鲜少踏入富察府。

她成了最后的胜者,却没有一丝欣喜。

漫漫长夜的孤寂,她也曾费尽心思的装病与她们争过宠;连连被害,她也运用手中权势反害过她们。

如今,那些与她相争的女人走了,连同福康安也走了。她不知哀为何而哀,喜为何而喜。她的生命里只剩了等待,漫长的等待。等待她腹中孩子出世,等待福康安从远方归来,等待再次有机会进宫去探雨花阁。

前院急急跑来的竹香,从菊香手上接了深绛『色』的单层披风行至嫣凝身旁,替她系上。从福康安走后,嫣凝身旁总要有深绛『色』的衣物才能安心。

她看着嫣凝失神的面容,诺诺说道,“十五贝勒来访,正在前院等候夫人。”

嫣凝愕然,似杏花粉嫩的唇瓣启开。“十五贝勒可曾说是为何事?”

竹香鹅蛋般的脸庞带着『惑』然摇了摇头,“十五贝勒未说,不过看他的神情似乎有点急躁。”

前院厅堂,永琰端坐在主位上,他放下青花瓷盖碗,转动了一下自己手上的羊脂玉扳指。

他深蓝长袍在腰间缀着玉佩、荷包,天青马甲的衣扣是珍珠缝制,整个人透着皇家贵气。

下人们掀开幕帘,嫣凝一眼看去便和永琰四目相对,她有些错愕,立即垂首走了进去。

嫣凝福身行礼时,永琰看到她微微隆起的肚子,眸子中有些黯殇。他挥了挥手,示意她坐下。

竹香从前院丫鬟手中接过银耳桂圆茶递于嫣凝手上,嫣凝闻着盖碗中香甜的味道,面『色』红润起来。

永琰单手束在身后坐着,他眸子复杂的凝视着面容圆润若粉杏的嫣凝。直到身旁的贴身太监小鲁子小声提醒着他,“爷,咱们还得赶回去复命呢!”

他回神,重新端起案几上的盖碗,浅浅的啄了一口。而后沉默须臾,“太后急招富察夫人入宫,皇阿玛已经允准!”

嫣凝手中的盖碗落下,砸在她浅口莲青绣花鞋上,然后碎地。隔着一层柔软布袜,烫的她脚面热疼起来。

竹香利索的把残碎的陶瓷片收拾干净,碍着永琰在场,不能替嫣凝脱了布袜看是否烫伤。

圆明园,太后以麝香暗害嫣凝腹中胎儿之事虽被皇上下令禁言。可是后宫之中,流言蜚语又岂能禁住。

永琰早料到嫣凝是如此反应,他心有不忍,出声安慰道,“太后病在床榻已然一月之久,归天弥留之际怕是再无力做些什么,她只清醒时说有些事情要交代于你。”

身侧的小鲁子听永琰讲此大逆不道之语,立即慌了神。他弹开马蹄袖,跪在永琰脚下,声音悲戚,“贝勒爷可不敢说这样的话,若是旁人听了去,传到万岁爷那里,可是要杀头的!”

章节目录 第179章 寸步惊心 永琰眼眸凌厉的看了一眼小鲁子,小鲁子立即用箭袖擦干眼泪起来立在永琰身侧。

小鲁子无奈的瞧着嫣凝,这张倾国倾城的面容他早已熟知。永琰书房中放着数张他所画的嫣凝画像,今日永琰也是为了她口不择言。主子有了事,受过的可是他们奴才,他私心里对已为人『妇』的嫣凝有些不满。

福康安不在,鲜少有外人登门拜访,富察府的亲眷也多是给老夫人请安。因是亲眷,故来客皆不经厅堂直接从垂花门转去了后院。

厅堂许久未有客人踏足,虽每日有下人打扫,但未燃熏香、炉子。在春意不深的日光下,整个厅堂透着冷涩之气。

长春仙馆的一切历历在目,嫣凝的手瞬间冰凉,她不知是心中的寒气还是指尖传的凉气。

那日麝香熏绕下的雕梁画栋,福康安垂首缄默不语,太后褐『色』近透明的瞳眸皆似魔魇般晃动在嫣凝身侧。她的手不觉拂上自己的腹部,继而怔怔的看向永琰,扶着紫檀木椅跪下。

竹香只是把盖碗碎片收拾了去,洒在冰冷地板上的茶水化作一滩清冷水渍静止着,冰凉侵透她的棉旗袍。

她双手交织握紧对即将说出的请求并无多少把握,“嫣凝求十五贝勒保全我腹中孩子!”

嫣凝知晓,他是历史上的嘉庆皇帝,并且皇上早已属意于他。所以俯瞰整个京城,除了福康安会全心全力保全她与她腹中孩子。只有永琰即使不情愿,也可轻而易举的保住她与她腹中孩子。况且他有和珅依附于他,纵使他无法子,凭和珅偷天换日之功夫也可护她与孩子周全。只需他一声命令,和珅即使不为自己对她的那份情意,也会顾着永琰的身份。

永琰起身行至嫣凝身侧,他眸子温润的俯视着她,轻叹了一口气。“我也是诸多无奈,太后并不是很想看到我,但我会尽力护你周全!”他的手伸出想拉嫣凝起身,却僵持在一半,转而挥手让竹香扶嫣凝起身。

嫣凝颔首,有他这句尽力,她便安心了。

晨起灯笼下的牡丹堂,蒙上了一层昏懵懵的轻纱,满院春花显得花『色』寂寥。嫣凝立在一片寂寥之中,身影落寞着。她在正房门外候立了一会儿,丫鬟们便打开了房门,声音很轻,但在静静的庭院中听在了每人的耳中。

这一声吱呀似开启了晨曦前的奏乐,木桶碰撞水翁声,扫帚摩擦石板声。沥沥淅淅的传来,在嫣凝进入正房时阻在了厚重的幕帘之外。

老夫人穿着寝衣坐在梳妆台前闭目养神任由丫鬟梳着她藏着白发的发丝,她听到嫣凝的浅口绣花鞋拖曳地毯的声音。并未睁眼,淡淡一语带着怪罪。“康儿不在,你竟也越发的不知礼数了!想这天下多少女子想要穿那花盆底鞋子,你却日日束之高阁!”

嫣凝垂首看向自己的天青浅口绣花鞋,又瞧了一眼身侧竹香的浅口鞋子,却是除了料子好坏再无其他不同。自知理亏,她转了其他事情,“我是来和额娘请辞的,近日我不在府上,额娘恐要多劳累些了!”

老夫人睁开了双眸,从面前铜镜上看到嫣凝走了形的身影在镜面上迂回着。她猛然回首,看到嫣凝隆起的小腹安然无恙,心里松了一口气。荷花欲为她画眉,被她挡了去,她淡然说道,“女微悦己者容,老将军早已逝去,我又何故这般折腾自己。”

嫣凝愣住,想起晨起梳妆时特意精描细化的妆容。选衣物时,她连同深绛『色』的衣物也丢弃,换了一身清雅素丽的水碧『色』旗袍,外穿了一件玉白『色』对襟琵琶马甲。因要面见太后,她只挽了普通发髻,带了一些不引人注意的珠钗。她恐自己衣着太妍丽,故『插』了一支了老夫人这般年岁人才衬得起的翡翠簪子。

福康安在时,除了争宠那几日,在妆容上费了些心思,她几乎是日日素颜相对他。今日这般的特意,旁人早就一眼瞧了出来。嫣凝心下有些委屈,并非她不顾自己夫君离家时如此修饰妆容。而是此次前往太后宫殿,她心中忐忑不安。总胡『乱』想着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却不知道这事与自己有无相关。

既然大家都说她有着倾国倾城之貌,她无身世背景。纵使有,在皇宫中又有何用。皇上一道圣旨,太后一声轻哼,莫说她,就是整个富察家都可能从此消散世间。富察家如此受尽天宠,靠的不过是富察家代代皆出了忠勇将士。皇上觉得他们有用处,且是大有用处,便宠之信之。

而她小小嫣凝,与社稷无功,与皇家无益。皇上即使再宠信富察一家,太后终是他的挚亲。在这些古代帝王眼中,别人的妻妾不过如衣物云云,到时赐予富察家身世更高贵的女子做夫人即可。

她想要保全自身及腹中孩子,所能靠的便是这副面容与和珅、永琰对她似有似无的情意。

老夫人也对嫣凝这次圆明园之行心中忐忑着,福康安不在,这富察府虽大,却是老弱病残孕。她接过李嬷嬷递来的漱口晨茶,放置唇边时,叹了口气说道。“你去罢!记住,你是富察府的夫人,是康儿的女人!”

嫣凝福身行礼,看着富察老夫人唇边袅绕的雾气,分不清是茶雾还是寒气。故她的话,嫣凝也听不出是冷是热。

她们晨日出发,日暮西陲时放至圆明园,但嫣凝仍觉得太快了些。

马车的轱辘在雕了花纹的石板上转着,因为车子很大并无颠簸,只有木轮碰石板声传来。当车子嘎然停住,嫣凝被竹香搀着下车,眼眸中映入的是通向长春仙馆的木桥。一幅云雾缭绕木桥山水画,透着鬼魅的煞气。跨上木桥后,嫣凝缓缓行着,她深感何为寸步惊心。

进太后寝殿时,嫣凝用帕子掩着鼻息。虽然今日的香味不同记忆中麝香的味道,但她仍是处处防备着。

等看到太后时,嫣凝却愣住了!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助纣为孽 暖榻的窗棂支撑着,把远处的青翠山峰收敛四方之内。让嫣凝想起了一路跨过木桥走来的涟漪湖水映出的山峦,来太后寝殿的每一步,嫣凝走的惊心,眸子中却也飞过了那醉人山水。

太后穿着精美吉服,端坐在暖榻上,似面前有画师在为她作画像般。吉服缎料上为大红织金寿字缎,下为石青『色』行龙妆花缎,海龙皮缝制的边褶落在一双明黄锦缎花盆底鞋。

她脖颈上带着朝珠一盘,东珠一盘,珊瑚两盘。发髻上戴着熏貂吉冠,东珠隔开三条金凤,金凤盘绕托起大东珠,数百粒珍珠缀在周围金累丝上。

太后两腮红润,胭脂水粉匀然扑在她病态的面容上,唯一与她身上皇家尊气不相配的便是她阖着双目。

这种样态像极了回光返照,想起永琰说的那句归天弥留之际,嫣凝被太后阖着的双目惊得跌坐在寝殿帷幔上,扯动了梁栋上悬着的珠帘。

莐嬷嬷闻声看向了嫣凝,继而附在太后耳边说了些什么。

太后半睁开双眸,眸光无神的看向嫣凝。莐嬷嬷对嫣凝点了点头,示意她走上前来。

见太后安然无事,嫣凝一颗心安了下来。虽然太后归天对于她来说是一件万幸之事,却是京城许多人的悲恸,她是皇家整个家族地位最高的老人。况且,关于她送容妃的那个玉坠的来历及月姑娘之事,太后还未告知嫣凝。

嫣凝私心亦是想太后康健无恙,见太后现今的模样,怕是也无心思再来纠缠于她。

嫣凝借着扶她的宫女的手起身,小心翼翼的行至太后身侧。她刚要跪下行礼,太后的手虚弱的晃了晃,“罢了,你是有身子的人!”

太后的声音比苍老枯干的手更加虚弱,她的手一半遮掩在石青『色』马蹄袖中,只『露』出了皮子褶皱嶙峋的五指。一语刚完,轻微的鼾声传来,太后竟然睡着了。嫣凝怔在原地看着又重新阖上眼眸的太后,不知该如何应对。

莐嬷嬷把太后身侧的貂绒披风为太后遮上,无奈笑着叹了口气,面容上带着悲戚,“从你离了圆明园,太后便成了这样子。有时候说着话,就能睡大半日,醒来后连人都不认了。”

莐嬷嬷把披风为太后遮掩后,令候立在殿中的宫女,搬来一个圆木椅子给嫣凝坐下。

太后病着,故这寝殿中的地龙,暖炉都未撤。虽面朝着通风的窗子,但春日的风和煦平稳。才进来一会儿,嫣凝的身上便有些汗津津,连同方才进来时冒的冷汗一起暖热了。

她脖颈处系着一个貂绒脖套,一出汗,更是黏黏的护着脖颈,热痒难忍,热的她一张面容通透红润。

莐嬷嬷扶着太后靠在暖榻的两层锦被上,太后阖着双目,掩住了一双摄人心魄的褐『色』瞳眸,嫣凝心中安下不少。

莐嬷嬷令一旁候立的宫人都退了下去,不得命令不能进殿。

宫人退下后,她盯着嫣凝的面容瞧了一会儿,自己也不确定的沉思回想着。莐嬷嬷的年岁与皇上相差无异。许是借了太后高寿的福气,她虽面容老若太后,倒也康健硬朗,一双被眼帘遮住了小半眼光的眸子也炯炯有神。

嫣凝刚稳住的心又因莐嬷嬷的凝视而忐忑起来。

好一会儿,莐嬷嬷开口道,“你和月姑娘样貌相似浑然若一人,这般倾国倾城的容貌,若不是你年岁尚小,恐怕我要误以为是月姑娘回来了。太后留下你,不过是想补了昔日的罪孽。不曾想,福三爷竟误了太后的意思,处处与太后为难。”

莐嬷嬷的语调带着她年岁的迟缓,一下一下的轻扫过嫣凝满是『惑』然的心扉。嫣凝听不出莐嬷嬷话语意指是何。

经莐嬷嬷提点,嫣凝细想,太后的种种行为不似补罪孽,倒像是防患于她。她原只当太后是因福康安才对她如此,听莐嬷嬷的话语。太后留她,却不全然是为了牵制福康安,竟也有她容貌与月姑娘相似的原因。

月姑娘是圣祖的妃嫔,虽未有封号,可终是太后的长辈,太后怎会有罪孽在她身上?

嫣凝忍不住开口问道,“莐嬷嬷口中的月姑娘所指何人?”

莐嬷嬷轻叹一声,“旁人只当月姑娘是圣祖宠爱之人,殊不知她亦是先帝眷恋之人。不论月姑娘有没有封号,都是先帝的母妃,太后怎么能忍心眼看自己的夫君沉沦如此大逆不道的情愫中。”

窗外飞过几只雏燕,喳喳鸣声引了莐嬷嬷看去。她回首见太后的脸『色』有些变了,便令出去唤了宫女进来把窗棂合上。又怕太后等会醒来,想吃些甚么,便令宫女去煮了藕粉莲子羹搁置在殿中的炉子上温着。

这样折腾一番,莐嬷嬷竟无再讲下去的意思。嫣凝巴巴望着莐嬷嬷一脸忘了方才所讲的样子,心里也只得叹道,莐嬷嬷毕竟是年岁大了,容易忘事。

嫣凝拂了几下胸口放平心绪,尽力语气平淡的向莐嬷嬷问道。“那月姑娘后来如何了?可还待在宫中?”

一声轻笑传至嫣凝耳中,莐嬷嬷弹了弹黑『色』袍子上的褶子。她银丝只用了碧玉扁方挽着,整个人素净和善,与刚刚的清冷笑声不相衬。

莐嬷嬷闻声立即从站立的暖榻一侧,紧走了几步,扶起太后。嫣凝才恍然,刚刚的笑声是从太后口中发出。

太后靠着锦被半阖着双目说道,“若是她还留在宫中,那如今的慈宁宫主子岂不是要易了她人去!”

太后声音不大,却带着嘲讽的冷意。嫣凝一惊,从圆木椅子上滑落,跪在地上。

她惶恐道,“太后明鉴,嫣凝不是此意,只是实在不知月姑娘究竟为何人。”

太后冷哼,“何人?不过是一个狐媚子罢了!当初孝恭仁皇后本就不属意先帝登基,若是再被发现与圣祖妃子有染,莫说王爵,先帝连『性』命都得丢了去!”

太后今日的话语与那日送容妃玉坠时的话语截然相反,嫣凝直愣愣的看着太后,心里觉得月姑娘此人的身份越发扑朔『迷』离了。

嫣凝垂首不敢看太后怒颜,仍不死心的『惑』然道,“可是嫣凝日前见太后那般珍爱月姑娘的玉坠,何以她会是这样的人?”

许久,嫣凝听不到太后的声音,继而是轻微的鼾声传来。她抬首,太后已然熟睡过去。

嫣凝不明,太后这般嗜睡,为何要穿戴如此整齐。见圆明园素净冷清,并无大节日。

无太后的懿旨,莐嬷嬷亦不敢让嫣凝起身。嫣凝便一直跪着,好在寝殿中铺就了细绒地毯令她膝上不温不热的,只是许久不受如此责罚,她有些腰酸腹痛。

嫣凝不知自己跪了多久,只知天已全然黑了下来。莐嬷嬷命宫女掌了灯,又用油纸把烛台蒙上,透出令人昏眩的黄光。

莐嬷嬷立在太后所憩的暖榻一侧,守着太后不曾移开一步,像是守着自己一声的至宝。嫣凝曾听宫人说,莐嬷嬷从孩童时便跟着太后,一直伺奉在左右,未曾婚配,故连子女都没有。

嫣凝心中猜测,她与太后的情意许是早已灵越主仆之上。在莐嬷嬷的心中,太后便是她的亲人主子。

凄冷宫中,当年与太后争宠夺位的先帝妃嫔多数已薨逝,能够留在慈宁宫与太后作伴度暮垂之年的怕不是昔日与她交好的,便是太后想要羞辱复仇的。

当今圣上贤孝之名世人皆知,可是奢华妍丽如慈宁宫,长春仙馆,不过是安身立命度晚年之所。太后虽儿孙满堂,但能够终日相伴她、亦懂她心思的便是莐嬷嬷了。

嫣凝跪在离榻基处不远,太后平整的躺在她瞳眸中,双手交织放于腹部,眸子深阖着,此种样态像极了睡在玻璃棺椁中。

宫殿中只有跪着的嫣凝,立着的莐嬷嬷,平躺着的太后。

莐嬷嬷一动不动的站立着,但肤『色』红润、面上褶皱清晰可细数,像极了嫣凝那个时代的蜡像。昏黄的烛光撒在太后身上盖着的明黄锦被上,透着溟泠之气。嫣凝左右看了一眼古『色』古香的摆设,深觉像是跪在一个皇陵的墓室中。她被心中的想法吓的不浅,用金线绣制的袖口擦掉额上的冷汗,她不敢再去看四周的一切。

宫女奉命来添暖炉瑞碳时,殿中有了些人的生气,添完瑞碳后,宫女默默的退了下去。嫣凝不禁又看向了平躺着的太后,烛光照在糊了油纸的窗棂上折返回来。太后的眼眸在一片晦明黑寂中忽的睁开,惊得嫣凝捂住了嘴巴才没有喊出声来。刚刚擦过汗的袖口,金线上染了脂粉,在她鼻息间充斥。让她感知,自己此刻不是在墓室中。

莐嬷嬷上前扶起太后,太后一手支撑着起身,她的眸子全睁开着。嫣凝对上她褐『色』透明近乎空洞的眼眸,心中一阵恶寒。

须臾,太后的眸子中燃起汹汹怒意看向嫣凝,“你以为你再次归来便能易换天地吗?冬青树上挂凌霄,岁晏花凋树不凋。凡物各自有根本,种禾终不生豆苗!凭你晴月,不论再世轮回几许,都是要死于哀家的手中。哀家撑着这口气便是为了与你同归于尽!”

太后苍老枯干的面容刷刷的掉着脂粉,似脱皮的枯树一般『露』出纹路肌理。

嫣凝愕然,被太后此时的样子吓得瘫软在地。她心知太后这番话是讲错了人,可面上的凶狠,却是要用于她身上。

莐嬷嬷眸带怜惜的看向嫣凝,这股怜惜让嫣凝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她本能起身,想往外跑,想要逃离太后寝殿。她腿脚发软的刚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莐嬷嬷一声悲恸的喊叫,“太后娘娘!”声音哑涩似泪水淹没的呛声。

嫣凝回首,太后已经阖上双眸倒在莐嬷嬷的怀中。莐嬷嬷瘫坐在暖榻一隅一手扶住太后,一手捂着嘴巴。眼泪从她一道又一道的指缝滑落,落在太后吉冠顶硕大的东珠上碎裂。

只片刻间,莐嬷嬷便扶着太后躺好。对着帷幔外喊了一声,“林公公!”

林公公小跑着从嫣凝身旁擦肩而过,嫣凝诧异,自己竟然不知他一直候立此处,那这一切太后便是早已安置好了的。

林公公对着莐嬷嬷打了个千,“嬷嬷请吩咐!”

莐嬷嬷看向嫣凝,忍住心中悲恸,太后懿旨不可违,但是她心中怜悯亦是有的。她脱了长长的音,想嫣凝多活须臾。

“太后懿旨,富察府夫人苏氏蓄意谋害太后,赐死!”

林公公应道,“奴才遵旨!”

嫣凝眸子惊恐的看向莐嬷嬷,身子往后退了好几步。抓紧了身旁的帷幔,才没有瘫软地上。

她不敢相信的看向莐嬷嬷,“我做了何事,太后为何要把她人之过强加于我身上?”

莐嬷嬷半阖眸子道,“太后心知你不过是长了一张与她相似的面容,故从未想过为难于你!怪就只怪你是福三爷的夫人,成了与她相同的狐媚子,扰了福三爷的心智,让福三爷多次违逆太后!太后说,只要富察夫人愿自愿服罪,便不会连罪苏家与富察家!”

嫣凝心生委屈与怒意,若不是太后步步紧『逼』,容不下福康安。福康安岂会与她为敌,甚至不惜拿自己的两个孩子做赌注。

可是太后已经归天,嫣凝无法与她辩解,只能目光散『乱』看着安然躺着的太后遗体,跪在地上的林公公,与不想与自己对视的莐嬷嬷。

此刻太后已然归天,莐嬷嬷不报丧,便是想嫣凝死于太后之前。嫣凝跪在地上,她竟不知太后到底有多恨与自己容貌相似的那个人。

嫣凝泪珠刷刷落下,“莐嬷嬷,您知道这些与嫣凝无关,为何要助纣为孽!太后已然归天,您为何不能放过嫣凝!”

莐嬷嬷听嫣凝此话敢对太后不敬,心中的怜悯消散,只剩了怒意。“放肆!临死还敢对太后不敬!林公公,你还愣着作甚!”

林公公起身,从靛蓝袖口中掏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白帕。他看着嫣凝,眸子复杂。

章节目录 第181章 悲恸伤身 嫣凝头摇着,后倒爬着。她奢望林公公心中能有一丝怜悯,奢望莐嬷嬷能不那么忠心。

她眼见林公公往前迈了一步,她刚想开口,林公公却反手把那一方白帕掩于莐嬷嬷之口。

三更声传来,夜已深。

宫娥及其他太监皆遵莐嬷嬷令候立在殿外,对太后寝殿之事浑然不知。林一下手极重,莐嬷嬷未哼出一个完成语调,便无了声息。

林公公正值四十壮年,莐嬷嬷比他大了几十年岁,又是女流之辈,不到一刻自然倒于了他手中。

林公公把莐嬷嬷扶好,让她作悲痛状半伏于太后暖榻上。他弄好这一切,回身扶起惊慌失措的嫣凝。

他跪了下来,“奴才林一,请富察夫人代奴才向富察将军聊表忠心,并请富察夫人告知和大人,奴才甘愿为十五贝勒鞍前马后,刀山火海!”

太后早已给了他密旨,让他杀嫣凝。但是如和珅所言,莐嬷嬷是太后的心腹,这等有损太后名声的事,她怎会留他在世。事成之后,定会寻个借口,让皇上杀了他。

与其被灭口,倒不如寻一条活路,寻一条可以讨好福康安,又可以让他依附十五贝勒的路。

莐嬷嬷再得太后的宠,亦不过同他一样是个奴才。可是嫣凝不同,她即是福康安的夫人,又是和珅与十五贝勒要护着的人。

一个奴才可换他与三位朝中王公权臣交好,这般美事,终是太后遗体在侧,求生的本能也令他违了太后懿旨不杀嫣凝反而杀了莐嬷嬷。

林一说话时,嫣凝依旧愣着,看着他动着嘴巴,却听不到他说了什么。她思绪苍白若纸,无法得知眼前到底发生了何事。林一已然跑到了殿外,跪在地上,对着漆黑的夜空,号啕大哭,“皇太后娘娘驾崩了!”

这一声号啕,仿若霹雳划开了圆明园平缓寂静的夜。宫人口口相传,继而奔走。宛若仙境的圆明园似被火球砸中,万盏宫灯升起,星星点点的散落在各宫之中。

长春仙苑混『乱』起来,不管何人都是哭声响彻漆黑无月、铅云密布的天空,竟生生的把那铅云惊了去。月『色』倾斜而下,把圆明园笼在一片纯白纱霾之中。

各宫的缟素是几年前就备下的,太后的年岁已惊吓了众人多次,这次却是如此猝不及防。

宫中的人皆匆匆换上缟素赶来长春仙苑,光是缟素连绵,就把太后宫中衬得如白昼。

全副的卤簿仪仗在内务府的调度下在殿外散开各居其位,宫殿门前立起红漆杆子,一幡绣着金龙的缎绣软片,闪着金光。荷叶宝盖下垂着绣花团簇白绒球,风吹动,摇曳晃着。

嫔妃宫人跪在太后寝殿外哭着,皇宫外的八旗贵『妇』及在京官员命『妇』还未赶至宫中。郡王、贝勒及官员待在宫中的也已跪在外面哭着,还有未赶来的,怕是在路上已经开始哭着。

若说这是太后驾崩,在嫣凝眼中则更像是一场赛事,看何人哭的悲恸,看何人哭的能撼天动地。

她惶惶然的被宫女换上了缟素,木呆呆的被人扶来搀去。她似白『色』汹涛中一束几乎凋零的花簇,只能呆着任别人牵引她的去处。

嫣凝是八旗贵『妇』,因其他八旗贵『妇』未至,妃嫔之中亦无她的位置,她便被宫人搀着呆跪在太后寝殿中。

寝殿内外到处是嚎哭之音,似山洪爆发势不可挡,一遍一遍的卷袭着嫣凝的耳畔。

唯独皇上,神『色』悲戚,却一言不发,只有泪珠连连滑过他苍老的面容。他握着太后的手,似这寝殿中只有他们母子二人。

对于旁人来说,仅是皇宫中的太后驾崩了,连哭都只是一种礼节。但对于皇上而言,是他在这个世上的挚亲离开了他。

十月怀胎,含辛茹苦的养育,为他争夺地位甘愿在血雨腥风的后宫中变得心狠手辣。锦瑟年华的女子,何人不想相夫教子,岁月静好。但是在这尔虞我诈的后宫之中,你只有变得狠心起来,才能立于那块离养心殿,离皇上,离皇权更近的石青宫砖板上。

太后为他做的,皇上心中亦知。故他登基后每日都要向太后请安,南巡出游,只要太后身子尚可,他都会带上自己的额娘。

前段时日,他因福康安之事与太后赌气,今日见太后如此安详的躺着,心中不免后悔起来。他挥手对身侧的吴书来命令道,“八百里加急,急招吉林将军富察福康安回京为太后哀哭!”

听到福康安的名字,嫣凝缓了一丝神,但并未听真切皇上对吴书来说了些什么。

随后皇上一言不发的坐在太后身旁,容妃与内务府的人跪在一侧。无人敢出言提醒皇上,不要耽搁了皇太后入棺椁的时辰。

昏沉天空有些光亮之际,宫外的命『妇』已经陆陆续续赶到,内务府出了调度之人。宫殿中不再是一片杂『乱』无章的悲怆哭声,她们在管事公公的指令下,声音时高时低,众『妇』人并起而发声,竟似奏乐般。

宫女搀着嫣凝与富察老夫人跪在了一处,老夫人早已是满脸泪痕,声音嘶哑。嫣凝有些错愕,她不知这跪着的『妇』人中有几人是真的伤心。

纵使权位至高,可是居高而寒。连那些想为太后默哀的人也不得的遵照祖制礼仪,号啕大哭。可是哭出来,这悲恸亦随泪水流了出来。落在那冰凉的石青宫砖板上,冷了去,散了去。如云雾飘散,无法聚拢。

嫣凝未从太后死前所发生的一切回过神来,她木呆着跪在老夫人跟前,不流泪亦不发声。

她面容上的泪痕已然干涸,结了薄薄的寒痂,一身缟素衬得她整个人苍白无力。

老夫人知晓她亦是在太后寝殿看了什么,听了什么,才会如此。可是她如此失礼,便是失了富察府的礼。

老夫人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二人听到的浅薄话语提醒嫣凝道,“你若哭不出来,那等来日整个富察府都因你而丧命时,你便无处可哭了!”

嫣凝看向同样是一身缟素的老夫人,又看了四周一片缟素的福晋、命『妇』。

她知晓,失了礼于皇家,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大阿哥永璜与三阿哥永璋便是因为在富察皇后的丧礼上表现的不够哀痛,被剥夺了继承皇位的资格。

血脉至亲如自己的儿子,皇上悲恸之时都会如此绝情相待。如今归天的是太后,那她若是失礼了连累的便是整个富察府与苏家。恍惚之间,嫣凝耳畔萦绕出皇上招福康安回京的冷漠声,却不真切。

她有些惶恐,在太后寝殿受到的所有惊吓,化为了委屈,她不听管事公公的指令哀婉哭起来。

嫣凝身前跪着的是郡王福晋及贝勒福晋,她们默悲时身后传来似莺燕百折回转的哀啼之音,不觉悄然回首看了一眼。

她们暗叹,声似人,人胜音。同样是一身缟素,穿在嫣凝身上便成了染在弱柳上的桃杏碎瓣,举手投足间似风吹扶柳卷了白蝶。若不是嫣凝隆起的腹部,倒真成了那缟素间飘落的染了桃香杏芬的白蝶。

难怪福三爷如此宠她,这般柔美姿态配上倾国容貌,任谁看了都是心中一颤。

富察府福三爷受太后皇上宠满皇城皆知,福三爷调任吉林将军,而太后亦是临归天之前都要见福三爷的福晋一面。这般盛宠之下,她们倒也解了心中疑『惑』嫣凝如此失礼,权当嫣凝是为太后驾崩而悲不自抑。

永琰的福晋喜塔腊氏不免多看了嫣凝一眼,这副面容她在画像上看了许多次,今日算是看到了本尊。她心中为自己而升起的悲痛远胜过了抬眸可见的白幡缟素、太后灵位。

管事太监寻声行至嫣凝处,亦被她的哭声柔化得心中不忍斥责。

天从发白到昏暗,一昼夜便过去了。

大声哀哭之前,管事公公给了各位福晋及在京官员府中夫人的片刻歇息。大家许是哭的倦了,低泣声也渐渐少了。殿内寂静起来,嫣凝的低泣声格外婉转悲悯。

无人去劝她,任由她低泣着。心里叹着她对太后这份情感,是自己望尘莫及的。

可纵使是亲王福晋,不得太后召见、皇上圣旨,也是无法随意入宫给太后请安的。不像是嫣凝,曾经被太后揽在身侧,近身伺候过。这份殊荣,她们是求不来的。

和珅是内务府大臣,他来向皇上禀告事宜时,往嫣凝处看了一眼,嫣凝泛着泪光的眸子带着『惑』然看向了他。借着他身后的烛光,嫣凝看到他眸子一紧、杀光外漏,对她点了点头。

嫣凝的低泣声嘎然而止,她混『乱』了一昼夜的思绪开始清晰起来。

林公公是早就被收买之人,这收买他的人不是十五贝勒便是和珅,或许起初被收买的意图并不是为她。以和珅处事滴水不漏的『性』情,这一步棋怕是早就走了。皇上在面对自己的额娘时,定会偶尔把不外漏的心事说出。

和珅怎么会错过这揣摩圣意的好机缘,太后的身旁定是早已安『插』了和珅的人。不然凭她的一句晦涩不明暗指永琰是太子的话,和珅那般多疑的『性』格怎么会轻易信她。这样想来,那福康安与皇上的关系,和珅是否也早已知晓?

若知晓了,那后果是什么,他会如何牵制福康安?他是永琰的人,会帮永琰对付福康安么?又或者是煽动福康安谋权篡位?

他思想缜密甚微,嫣凝不敢去想是何种结果。

这个皇城中,有太多的人藏着自己的心思。但在心思隐藏之下,又为他人步着局。布局之人是耐得住等待的,这个局或许是一年,两年,又更甚十几年。

太后不亦是当年毒害福康安不成,等了十几年,处处寻着机会控制他。

老夫人亦是把对太后所有的不满全用来栽培福康安,二十几年的等待,等待她的儿子为她争光夺耀。

福康安亦是在得知芴春怀孕之初,不『露』风声的为太后布了一局,救出了他的两个孩子,扳回了不被重用的局面。

嫣凝只觉太后寝殿所经历的种种,让她对这个皇城中的一切更加的透彻,而透彻后便是深深的恐惧。

她眸前一阵眩晕,耳畔传来了老夫人压低了嗓音的嘶哑惊呼声。

“嫣凝,醒醒!”

铅云重重垂着,雷鸣震震,闪电连连。

嫣凝直觉自己骑上一闲散仙鹤,正值飞入云端之际,遇到了一只脚踏红日的麒麟。仙鹤与麒麟抗衡时,本是实力相差悬殊的抗衡。

仙鹤虽瘦弱,却计谋连连。它步步小心谨慎,与麒麟相抗时并未显出凌弱。

嫣凝从云端跌落,看到金光一闪,一条巨龙盘曲而飞。

一切都散去,她耳中传来竹香的声音。费力的睁开双眸,她呆呆的回想着刚刚的梦。她不知巨龙是救她,又或是帮仙鹤与麒麟中的一人?

淡淡的百合响传来,是熟悉的味道。

嫣凝看了一眼四周,认出了是建功斋。

竹香告知她,她昏倒后,本应留在宫中,等清醒后再为太后恸哭。但和珅向皇上上奏,说她是因太后驾崩之事悲恸伤身致昏厥,太后在天之灵亦感她诚心。

皇上便命她与老夫人回了富察府,又下旨令她们不可悲伤过度伤了身子。

回了自己府上,嫣凝一颗心安了下来,再无悲恸之意,似悲恸泪水都被封在了皇宫之中。

老夫人来看她时,亦是毫无悲意,脸上反而有着解脱之快意。一身缟素的她面若吹了春风,她握着嫣凝放置在锦被之外的手,和蔼道,“康儿马上就回来了,你安心养胎。不论何事有你的夫君在,你不可再忧思伤了腹中孩子!太医说,你腹中孩子险些不保!”

嫣凝亦是心中一惊,她空闲的另一只手拂上自己的小腹,仍是鼓鼓的。她松了一口气,对着老夫人点了点头。即刻心中又有了新的担忧,她在太后寝殿听到的皇上冷漠之音,虽不真切,但如今老夫人也说福康安快要回京了。

那皇上的冷漠必是真的了!

章节目录 第182章 男儿顶天 太后驾崩,京城内禁宴乐三月之久,即同禁了婚娶,皇上对太后的孝心日月明曌。

举哀完,郡王、贝勒福晋及官员命『妇』皆从宫中回了各自的府邸上,官员与八旗子弟的府门上都挂上了白绫缎与团簇白花。一些民间作坊、酒馆、绸缎庄等也效仿而做,更甚者布衣家的篱笆门也效仿朝中官员府邸挂了麻布白绫。

富察府更是连花园里争相竞艳的百花也用白布遮了住,但有皇上准富察府女眷可不入宫的圣旨在先,京城中的悲恸与哀哭皆隔在了富察府一片白『色』雾霾之外。

富察府其他家族支系一向以福康安一脉为先率,但如今富察府福三爷上任在外,其夫人病倒,老夫人又忧思悲恸拒绝见客。公主府福隆安额驸身子本就不爽,府门早已对外关闭多时。故诸多事宜皆落在了留在京中且身子康健的福长安肩上,也就等同于落在了芃叒的肩上。

芃叒对富察一族的规矩人情皆不熟知,便一日多次的往富察府跑着。老夫人本就心里中意她,无奈嫣凝生了妒心把她撵出府外,做了福长安的姨娘。老夫人虽明眼瞧着这些,但既是自己的儿子允准了的事,她也不便苛责嫣凝。

老夫人把自己『操』持富察府的诸多心得都传于了芃叒,见她心领神会,老夫人心里却叹着,要是芃叒为芃家嫡出便可替了嫣凝的位子,来日她也可放心把福康安的后院及富察府的事情放心交与她。

在府上歇了两日,嫣凝膝盖处与腰腹处的酸痛轻了许多,她便想出去走一走。坐在梳妆台前,菊香用黑缎的扁方缠绕她墨黑般的秀发。固好发髻后,嫣凝从铜镜上看到自己面『色』发白,整个人显得憔悴无力。

她打开了首饰锦盒,里面的簪子与步摇全换了银制的。选来选去,都没有她中意的,她便随意拿了一朵白『色』宫花『插』于发髻右侧装点自己的憔悴无力。

这里的人皆事事不『露』于表里,嫣凝现下也不想再处处被人一眼看透,为她布下一个又一个的局。她也要学着皇城中那些人的事事隐埋于心,连情绪都要深深藏起。

竹香搀扶着嫣凝到院子中方才命人置下的椅榻上小憩,本是春意甚浓的时候,府里各处都是白绢,白绫。看在嫣凝眸中虽素净,但总是透着股子哀愁。这愁是太后驾崩的国哀,还是自己心中的愁绪,她不得而知。

皇上的旨意虽是以嫣凝动了胎气为由,但她也知道,不过是皇上寻了个借口,让老夫人远离宫中的一切。思母之痛中,皇上竟也为老夫人思虑这般周全,让嫣凝想起了那日与容妃在长春仙馆相聊时,容妃心中藏着的愁绪与担忧。

嫣凝亦是心中一惊,容妃处处观察入微,又小心谨慎。莫不是她也知道皇上与富察老夫人的事?

她叹气,不愿去想皇城中每个人的心思,他们心思之深,令她仿若湖底找寻一枚绣花银针。纵使她待到溺毙其中,也无法寻到它在何处。

她整个人笼在一团淡薄的阴霾之中,那日昏『迷』时的梦境总是萦绕在她脑中。她身边能够配得起这些珍禽异兽仙鹤,也只有三人。

飞入云端的仙鹤定是和珅,脚踏红日的麒麟定是福康安,盘旋而上的金龙定是永琰。

可为何她是骑在仙鹤之上?

后来居上的金龙又是为何而来?

若是金龙与仙鹤一同对付麒麟,那麒麟的结局该如何?

嫣凝愁绪『惑』然的眸子中出现了德麟急急向她跑来的小小身影,他穿着白『色』长袍,腰间束着白绫带子。脖子上悬着白银长命锁,衬得粉嫩的小脸越发可爱喜人。

德麟闪着大大的眸子看了一眼四周,只有竹香侍立在侧,其他下人皆在忙着自己手上的活计。他从宽大的袖口出掏出了一朵已被压扁了的粉『色』桃花,用柔嫩的小手『插』在嫣凝的发髻上。

他『露』出甜甜的笑容,“额娘要美美的,来日生下的妹妹才会和额娘一样美!”

嫣凝看不到自己戴桃花于发髻上是何模样,但是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是断然做不得的。不等嫣凝说些什么,竹香立即取下了她发髻上的桃花,然后交于她手中。

嫣凝手中的桃花花瓣已被压扁,还掉了一半,应是德麟急跑时掉下来的。

她看向一脸笑意的德麟,虽也是一身缟素,却不知为谁而穿。若不是『奶』嬷嬷终日的跟在他身侧,这大逆不道的罪过每日都要犯几次。

可他今日犯罪过,却是为了自己。想到此,嫣凝眸子有些湿润,她把德麟揽在怀中,心中安下不少。这是目前府上唯一的男丁,虽然现在还小,但不出几年便可替福康安顶起富察府四方的天空。

她有些理解,为何古人那么喜爱儿子。不论女儿多聪慧内秀,都撑不起家族的一片天。只能作为联姻的棋子,蔓延家族的势力。

正如芃叒,因她做了富察府福四爷的姨娘,这芃家与富察家算是攀上了亲家。来日若是芃家有何事,富察家便不会袖手相观。而富察家若是出了何事,芃家就是为着自己府上也会奔走一二。

为了安德麟的心,嫣凝告知他,她腹中是他的妹妹。曾经,她也期盼着自己腹中是个女儿,可如今却觉得女儿家的命是不幸的。

她的手轻轻拂过德麟嫩滑的小脸,有些牵强的笑道:“那你这个哥哥可要疼惜妹妹!来日以你嫡长子的身份为她寻个好去处!”

德麟忙不失迭的点了点头,他轻轻靠在嫣凝怀中,怕伤了嫣凝隆起的小腹。

春光撒在相拥的母子二人身上,把她们身上白绸缎做的缟素照的有些发热。

候立在侧的竹香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往院子门处看去,一眼认出了跑向院子里的是赵兴,她不免叫出了口,“夫人,将军回来了!”

嫣凝立即抬首,看到赵兴,心中也是一惊。随即便有些担忧,为何先回来的不是福康安?

章节目录 第183章 夫唱妇随 一身缟素的赵兴对着嫣凝打了个千儿,“奴才见过夫人!”

“起来罢!”

未看到福康安,嫣凝心中的欣喜少了许多,面『色』与之方才有些落差,不过赵兴倒没在意嫣凝。他起身,呆呆的看着立在嫣凝身侧低头脸红的竹香。

嫣凝命人把德麟送去了书房,转而看着一直盯看着竹香的赵兴。待他瞧够竹香后,才开口询问福康安在何处。

赵兴有些窘意的垂首道:“奴才在城外与将军分开,将军先去了太后灵殿,让奴才回来府上报平安!”

嫣凝见赵兴风尘仆仆,知晓他一路上定是赶路累坏了,便命他去歇息。赵兴行礼后,刚走到院门处,管家从外面一脸焦急的便进了建功斋。

他对嫣凝行了个全礼,“夫人,皇上跟前的姜公公来宣皇上口谕。”

圆明园内鎏金、苍白、青翠参杂着,道路两侧青翠的树木都装点了白『色』的绢丝宫花,一簇簇的开在满是嫩芽的枝桠上,鎏金的琉璃瓦折『射』了春光洒到垂首黯殇的缟素宫人身上。

绮丽花簇被隐藏,却掩不住枝桠上含苞欲放的征兆。这般初始的季节,生生的被连绵起伏的莹白所扼杀。

肃穆中的殇愁令嫣凝觉得脚步如同连在了宫砖上,抬起来沉重无比。

她看着前面引路的吴书来徒弟小姜子,年龄稚嫩不过十五六年岁。他一身玄『色』太监装隐在缟素之下,身子躬着,连帽子也套了白布,只『露』出了红『色』的圆柱顶子。

嫣凝在皇上身侧当值的时候,曾经与他有些往来,不过甚少,每次只是数语而已。在富察府前院厅堂看到他时,嫣凝连他叫什么都想了许久才想起来。

从赵兴一身的缟素,嫣凝也猜测到,福康安回京定是先去太后灵殿。

但是小姜子与赵兴前后脚到富察府,令她心中有些生疑,皇上定是不知福康安今日到京城,那宣她去太后灵殿与福康安回京不过是巧合而已。

一行人细细碎碎的行至长春仙馆,富察家的下人被挡在了宫殿门外。御前侍卫把整个宫殿围的水泄不通,怕是连雏燕飞雀皆可捉。

嫣凝随小姜子进了宫门,院内没有她想象中的卤簿喧天与宫娥太监簇拥,只有正殿守着八个御前侍卫。

月台高耸,玉阶层层铺垫。春光下,远远望去,似波光涟漪。

和珅与永琰立在殿前玉阶之下,他们看到嫣凝微微有些诧异,继而又是一副明了的神情。

这转瞬即逝的神情倒令嫣凝心生疑『惑』,他们为何立在此处,而不进殿内。连他们都立在殿外,皇上又怎么会招她进殿?

小姜子对着二人打千儿行礼时,永琰单手束在身后,双眸凝视嫣凝开口道,“皇阿玛已经在太后生前居住的寝殿待了三日,未出过殿门一步。现下富察将军在里面,望富察夫人可同富察将军劝皇阿玛切莫忧伤过度,伤了龙体。皇阿玛从小便疼爱富察将军,还望富察夫人能留住富察将军,陪伴皇阿玛身侧。也算永琰聊表孝心,话语一出,实在是惭愧!永琰愚笨,不及富察表兄如此文武双全!”

嫣凝直目相对永琰,他眸子通红似要沁出血来,忧思憔悴之态全然无了贝勒的贵气。她心中想要苦笑,他身侧立的是和珅,和珅这般的人物怎会让他落入其他妃嫔、大臣说烂的俗话中。这话不过是借她的口,以福康安之名说出来。

她想起永琰对她似有似无的情愫,面对帝王之位原也不过如此。她初识他时,是在木兰围场,那时的他对福康安尽是拉拢之意。而如今,话语间充斥着陷害屠杀之迹象。和珅终究是选了依附永琰,以等来日做他有功之臣。

嫣凝叹着和珅洞悉世事的锐利眸光,不过转念一想,福康安向来瞧不上和珅,纵使他有意谋反,怕是掌权后第一个要贬为庶民的就是他。

这点,和珅心中亦是清楚了。可是他如此忠心为永琰,又是什么令他日后惨遭嘉庆抄家诛杀。

她心带『惑』然的颔首,眸子回转碰触到和珅时,他却对她眸子一紧,微微摇了摇头。这摇晃若隐在他缟素上的春光,浅淡折『射』下来,只须臾便漏紧锦缎缝隙之中捕捉不到踪迹。

嫣凝对着二人福身,然后跟着小姜子继续前行。小姜子把她领到玉阶处,便躬身道,“奴才告退!”随后身影便隐在了偏殿拐角处。

吴书来在上面看到了嫣凝,老远便对她笑着。她也回以浅笑,缓缓走上玉阶,行至吴书来处。

他是总管太监,以他的年岁,这宫里的太监宫女都得向他行礼。为着他是皇上的心腹,许多娘娘见他都是客气十足。但这是熬了几十年才熬出来的尊耀,他躬着的腰身早已经定了形。

他对着嫣凝打千儿,“奴才见过富察夫人!”

嫣凝知他身份不同宫里其他奴才,不敢受她如此大礼,连忙道:“吴公公,莫要行如此大礼!嫣凝不敢受!”

说话间,吴书来已经起了身子。他笑道:“赶得巧了,富察将军也正好回来了。正在里面陪皇上,夫人快进去罢!”

走近了,嫣凝才可仔细的看着吴书来的面容,不过才几日,他就憔悴了许多。他是皇上的随行奴才,定是皇上憔悴,他憔悴,皇上开怀,他大笑。

他是这副模样,嫣凝心知,殿内的皇上定是与他无异。

她颔首,朝朱红镂空的殿门跨了一步,守在门前的侍卫立即打开了殿门。

灵殿内可透光的窗棂,雕花门皆垂着厚重的黑缎幕帘。殿内四处封闭,白幡却仍是轻微浮动着。地龙已停,暖炉也因皇上不准下人伺候在殿内,瑞碳燃着微弱的红光。

嫣凝不觉拉紧身上衣物,殿外春光虽不如夏日,倒也漾漾生出了暖意。而殿中,像是与世隔绝了,笼在一片冷清阴霾之中。

她寻着一点光亮,行至太后生前的寝殿。

太后生前小憩暖榻的短腿案几上放着一盏莲花吉祥烛台,上面燃着一根纤细的白烛,只能照亮皇上憔悴的侧翼与福康安一团看不真切的身影。皇上披着黑『色』披风坐在太后生前小憩的暖榻上,脊背坍塌着。

嫣凝走到二人跟前,才发现皇上身上披着的黑『色』披风是福康安的。福康安红着眼圈,立在皇上的一侧。他一身缟素,腰间系着黑『色』的玉带,敛了在吉林的戾气。

两月之久未见,又加之奔波来惊为太后举哀,福康安俊毅的轮廓带着宝剑削过的坚硬棱角,泛红的双眸显得面容更加疲惫。

嫣凝有些心疼,她的手小心翼翼的握住福康安垂着的手,福康安未转眸看她,只是用力握紧了她的手。

皇上看着锦盒中存放的太后生前脱落的银发,他明知嫣凝已到,心里想着又该听那些妃嫔讲了无数次的劝他不可伤心过度,不可伤了龙体。

过了半柱香的时辰,嫣凝仍是静静的立于殿内,不出一点声响,似她从未来过。皇上不免有些心生诧异,他转首,看向福康安与嫣凝。

“你们夫『妇』倒真是夫唱『妇』随,一样的不劝朕,竟在一旁看起朕的玩笑来了!”

福康安垂首未说话,嫣凝却双眸迎上皇上泛红的眼睛,“于皇上来讲,是额娘走了。于我们来讲,却是祖母走了。我们无法明知皇上的伤心,亦如皇上无法知晓我们内心的悲恸。”

若无永琰那番话,她或许会劝皇上不可忧伤过度,可如今的她还是昔日那般为他人做棋子的她吗?

福康安待嫣凝说完,看了她一眼,眸子晦涩难明。

皇上轻轻合了锦盒,直面的看着并肩而立的福康安与嫣凝。“你们不恼太后?她曾那般的待你们?”

他明知福康安不会开口,这话是看向嫣凝而问的。黑『色』披风隐着他明黄的龙袍,似藏了那份王者霸气,此刻的他像极了一个孤独的老人家。

嫣凝有些可怜现在的皇上,他坐拥天下,却失了常人轻而易得的天伦之乐。她扯起一丝牵强苦笑,“如今嫣凝也快是额娘了,自然可理解太后那份可为子舍命的心意。相同的,皇上对自己的子女不也是这份心意吗?太后既是为着皇上,富察将军也是为着皇上及天下,那富察将军与嫣凝又何来的恼?”

她未行礼,未用恭敬之语。她知晓,皇上现在并不想旁人对他毕恭毕敬,而是想用普通百姓家的温暖填补那份额娘离去的悲恸。

黑缎幕帘遮住了窗棂,只有莲花吉祥烛台上的白烛发出的微弱亮光。皇上的身影与黑夜缠绕,银『色』发辫更加突兀。他满是褶皱的面容,静止了许久。

他的手颤颤巍巍的伸出,像是在说服自己。他的手朝着福康安,声音凝重,“来,给朕系上披风!”

福康安顿了一顿,立即领命上前为皇上系披风。

嫣凝的手从福康安手中滑落,带着湿润,五指贴服在一起。她不禁看向自己的手,不过才两个月而已,这份暖意已变得遥不可及。

皇上拉着福康安的手,借助他的力量起身。“咱们出去罢!”

章节目录 第184章 君心已老 福康安也握住了皇上的手,他看向皇上的双眸红得一丝杂尘不染。“臣福康安愿一生扶皇上而行,做皇上的臂膀!”

于他而言,所求不过国泰民安,自己一身武艺能够有天地施展,他无心储君之争。

殿内一切事物依照太后生前所摆置,连太后修剪花枝时的剪刀也放在白『色』帷幔处长颈玉瓷瓶瓶旁的高腿案几上。

殿堂内白绫幡缎无风而舞,似太后魂灵尚存殿中,虚无缥缈的舞动,撩动了皇上思念太后的心。

镀了金粉的菱形隔门,在稀薄的烛光下闪着细碎的金『色』。映得福康安的面容带些粼粼之光,他的诚恳,皇上看在眸子中。

许是坐的久了,他要靠着福康安手上的力量才能站稳。君臣、父子又有何区别,君为臣纲,父为子纲,那君亦为子纲。

皇上面容有了一些舒展之意,带着殷切看向福康安,“康儿,留在京中陪朕罢!”

他唤自己“康儿”,许久不听这样的亲切话语,福康安有些愣神。明知他留自己在京是为何,却无法婉拒,他是天子亦是皇父。

皇上唇角扯起一丝虚无的笑意,他拍了拍福康安的手。独兀前行,福康安亦是沉思片刻,即追上皇上颤巍的脚步,扶着他前行。

嫣凝紧随在一侧,皇上与福康安相握的手,清晰的落在她眸子中。父与子的相扶持,令她眼眶泛着水光。这水光晕了烛光的昏黄,她眸子透出沉『色』的底蕴。

皇上瞧了一眼似要流泪的嫣凝,“朕不宣你,你竟自己寻着康儿找来了!朕若不留住康儿在京,来日怕是你得巴巴的撵去了吉林!”

这一番话虽是怪罪,嫣凝却听不出怒意。她心生窘意刚想垂首,却瞪大了双眸,眸中含着的水光迸出,碎在她素净的面容上。

皇上未宣她,那小姜子是受何人排遣?

假传圣旨这罪过可是要杀头的,嫣凝想起了立在殿外的永琰与和珅,难道他们真的敢冒如此罪过,只为削掉福康安手上兵权么?

心思缜密的二人甘愿冒此杀头大罪,一定不会如她想得那样简单。她不知自己该不该告知皇上,自己是经他宣召才进的太后寝殿。

她沉思间,福康安已经搀着皇上走远,二人的身影绰绰约约的在远离烛光处变得模糊。恍惚间,她想起那日与老夫人一同进宫向太后请安时,老夫人似呓语般的一句话。

“嫣凝,你们都只当康儿是他的血脉吗?时日长了,连我都已分不清,当初布下的这个弥天大慌是真是假?”

她未见过傅恒老将军,皇上在她心中已经先入为主成为福康安的阿玛。而二人又是那么相似,甚至同样有着眉宇间凌驾天地间的英气。故那么久了,老夫人那日的话在她心中也早已似呓语般不留痕迹的消逝。

嫣凝紧走了几步,追上二人的脚步。守在门外的侍卫,许是听到了殿内的声响,在皇上行至朱红镂空殿门时打开了两扇雕了花案的镂空朱门。

当两扇厚重的朱门打开,并非嫣凝所想的那般春光须臾撒尽殿内,不过一炷香的时辰,春光已被凄凄沥沥的细雨遮住。

烟雾锁住了宫殿屋脊黄琉璃瓦单檐歇山顶,虚幻间似天庭楼阁。皇上不禁想起了自己曩岁在此读书的情景,那时的他还是宝亲王弘历。

如今他已经君临天下,而那个伴他读书的人却不在了。

淋在雨中的永琰听到宫门响动,立即急步上了玉阶,正好迎住了出门的皇上。福康安搀扶着皇上,永琰犹豫着要不要跪地。这一跪,跪得虽是皇上,可福康安却也受了这般大礼。况且见福康安的神态,并无要对自己行礼之意。他犹豫间,与吴书来一同立在宫门侧的和珅已跪在了地上如常的向皇上请安。

永琰无奈,冷瞧了一眼立在皇上身侧的福康安,随即跪在了和珅之前。“儿臣向皇阿玛请罪!”

皇上早知永琰立于殿外,但他既不求见,也不劝他,只立于殿外陪着皇上伤怀。三昼夜皆立于殿庭中,从他血红的眸子,皇上亦感知他孝心。而今见他请罪,心里越发觉得自己这个皇父太过严厉了。

“平身!你的一片孝心,朕已明了,恕你无罪!”

永琰却并不起身,而是俯首继续请罪道:“儿臣自知愚钝,不能解皇阿玛忧思,故儿臣以皇阿玛之命去请了富察夫人前来!”

皇上的眸子瞬间收紧,他的手从福康安手上重重垂落。他因怒气,弯下腰身,不敢置信的看向永琰,“你竟敢假传圣旨!”

一旁的吴书来见状,立即跪了下来。“奴才不知富察夫人是听了圣旨前来,奴才以为富察夫人是富察将军授意前来!”

嫣凝有些被震慑到,他看了一眼吴书来。他的背躬着,帽子下的小半张额头密集了大颗的汗珠。他一番话,把永琰的假传圣旨掩了去,把所有的罪责全部推向了福康安。但他是何时也已经被永琰收买了?

吴书来是皇上的贴身太监,已经跟随了皇上数十年,他知晓福康安身世,那也定知晓永琰被立为储君之事。

这样看似愚笨的明知故犯,却步步触及皇上禁忌。他最恼皇子结党营私,最忌有人看轻他龙钟年岁逾越他的权力,觊觎他的皇位之尊。

皇上震怒,他下过旨意,无他的允准不可任何人进去。殿门前有八个御前侍卫,又有自己的心腹太监,可如今连自己的心腹太监都听任福康安的话到如此地步。

他直起腰身,居高的瞧着吴书来怒道:“朕看你是越发觉得自己的差事清闲了,莐嬷嬷忠心侍主,甘愿随太后去了!”

莐嬷嬷原只是一介奴仆,却因她对太后的生死相随,皇上念及她的忠烈,竟以太嫔之规格下葬。

吴书来听皇上提及莐嬷嬷追随太后薨逝之事,更是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珠子,比天上落下的雨珠子还大了许多。“奴才这条命也是愿追随皇上!”

话一出口,他即可便后悔,先是打了一巴掌自己的嘴巴。而后磕头如雨落,淅淅沥沥的紫青了额头,血流过面颊。

皇上见他如此年岁,脊背也已弯塌,心中有些不忍。“起来!若是再如此猖獗,你这脑袋朕必留不得!”

吴书来战战兢兢的起身,用白绢袖子胡『乱』的抹了一把脸。血混着雨水泥泞,把莹白的袖子染的让人无法细看。

皇上怒斥了吴书来以后,眸子锐利的看了福康安一眼,比起永琰的假传圣旨,福康安的权势蔓延如此之深,令他更加担忧。他私心想着,莫不是自己真的太过宠福康安,方令他如此目无君主。

石青宫砖被风吹进的细雨浸湿,永琰跪在一滩水渍上。他身上的缟素本就沾惹了三日的灰尘,膝前白缦经水渍一浸,变了烟灰『色』。

他虽发辨齐整,可是眸中血红、面颊上胡茬青光、膝上烟灰『色』白缦,由上及下,连成一束。

福康安见此场面,看了惊慌失措的嫣凝一眼,她亦是又遭了人利用。可是不经圣旨,误闯皇上禁令之地,就算是被永琰连罪也是格外重的刑罚。

他跪下来,“臣听闻太后驾崩前最后一面见的是臣家眷,故想着唯有她可代为传达太后临终对皇上的殷殷眷恋。”

他担下了吴书来口中所言的罪过,甘愿令皇上误会他的权势过大,也唯有此法可救了永琰,救了不经宣召就闯进太后灵殿的嫣凝。他亦想着用太后昔日对嫣凝的谋害能让皇上怜悯她,饶她刑罚之苦。

皇上看着福康安跪在自己脚下,他眸子紧盯着自己身上的黑『色』披风与福康安缟素长袍一隅相互遮掩,唇齿紧闭,一言不发。

圆润的雨珠滴在玉阶上,碎裂千瓣,撒出春寒的料峭。吴书来担心皇上身上的披风过于单薄,染了风寒。他命手下的太监小姜子去取了皇上的紫貂镶绣团龙端肇,他手持端肇想要遮住福康安的黑『色』披风。

皇上大手一挥,把吴书来挡到了一旁。羊脂玉扳指碰到吴书来手上的净鞭,原是玉碰木的清浅声响,却在静若无人的殿庭中如春雷聒在每个人的耳畔。

嫣凝颤巍着想要跪下请罪,被福康安斜斜透『射』的一记凌厉眸光惊的立即挺直了微微有些弯曲的膝盖。

雏莺稚燕贪恋春光,未丰满的羽翼划过斜斜的雨雾,身子在一片雨霭中飘摇欲坠,成年莺燕用坚厚的羽翼为身下雏鸟遮挡着风雨。

皇上心中恻然,脚下所跪的两个,不正是他的雏鸟么。

永琰是为他,福康安是为他,正是这君臣礼仪让他皇上之尊立于阿玛之前。他们对他的关怀才变得如此小心翼翼,唯唯诺诺。

他怒问,“何人代十五贝勒去传的口谕?”

双手托着端罩的小姜子,吓得双膝跪在了地上,双手仍不敢垂,怕碰坏了皇上镶绣了团龙的端罩。

“十五贝勒告知奴才,说太后一向宠爱富察夫人,富察夫人一定能劝动皇上出太后灵殿。不然忧思下去,会伤了龙体。求皇上饶命啊!”

他把端罩举过头顶,磕着头,每一下都掩过了殿外的细雨刷刷。

皇上未看小姜子一眼,冷道:“拉出去即刻仗毙!”

吴书来立即从小姜子手上接过端罩,招呼两个侍卫,把小姜子拖了出去。

小姜子求皇上无望后,便一直喊着“十五贝勒救奴才”。永琰原想向皇上开口,身后垂在地上的长袍被和珅拉动。他垂首不再言语,小姜子的求救声听在他耳中像是滴进耳聒中的烫热的油。

这是他害的第一条人命,他心里亦纠结犹豫着。

起初,嫣凝还能听到小姜子惨绝人寰的求饶声,渐渐的,春雨轻拍宫砖的声音大了起来,令她耳间嗡嗡作响。

侍卫回来禀告小姜子已仗毙后,皇上对跪在永琰身后的和珅道,“明日把奏章都送进朕的寝殿!”

和珅垂首跪安,“臣遵旨!”

皇上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他扶起脚旁的福康安,对永琰叹息道:“回去罢!在这里呆了这些个日子,恐熬坏了身子!康儿,嫣凝,你们随朕进来!”

嫣凝未从命悬一线缓过神来,又亲耳经历了小姜子的死亡,她有些呆然的跟在福康安身后。

宫门在嫣凝身后嘎然关上,隔了春寒暮雨,冷了永琰那颗摇摆着的心,他抬首死心的瞧着紧闭的宫门。

进了太后寝殿,嫣凝在皇上与福康安身后,把帷幔挂于汉白玉弯钩上。想用此,透进一些稀薄的光亮,减弱这里阴森之气。

太后灵殿悬挂着的白幡总是无风自舞,渗出一股凉意的阴森。她原是不怕的,皇上乃是真龙天子,纵使有何鬼魅也会魂魄散于真龙金光之下。即便皇上顾念母子情深,那福康安一身的武将煞气也能驱散这些不洁净的阴风之气。

可经了遭永琰陷害,小姜子被仗毙后,她怕了。这鬼魅阴气不是太后遗留在尘世间的,而是活人心中那股对权势的执念。鬼魅不过是一缕青烟,但是活人的执念却远比那缕青烟要可怕千万倍。

方才只是一瞬,皇上一念之间便可定了她与福康安、永琰的生死,但这一切都被小姜子担去了。

她挂在白玉弯钩上的白纱帷幔从玉钩上滑落,遮在她的面容上,她慌『乱』之间,抓住了高腿案几上的剪刀,剪刀甚是锋利,在她掌心划了一道口子,相比疼痛,惊吓令她轻喊了一声“福康安”。

福康安本跟随在皇上身侧一步远近,听到嫣凝的惊呼,立即大步转了回来。一把扯开了遮在她面容上的白『色』帷幔。

他把嫣凝抱在怀中,看着她掌心的血口子,汩汩的往外留血,滴在了绒花地毯上。

在掌心瘆人的血红之下,嫣凝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她一直藏着的惊吓化作眼泪,大颗的滚落在福康安的缟素长袍上。

皇上看着脸『色』比白纱还要透明白皙的嫣凝,心叹,她不过只是一个小女子,被刚刚的阵势惊吓到也是常理之中。

后宫之中没有嫣凝年岁的格格,与她年纪相仿的几个妃嫔,见他不是怕就是唯诺取宠。

他有些怅然,心里记挂起敦妃宫中的十格格。那般无知的年龄,只把他当阿玛不当皇上,更甚至不知皇上为何!

想到十格格的年岁,皇上想到了儿时的福康安,他笑着对扶着嫣凝的福康安的说道,“明日来陪着下棋罢!朕许久不赢你了!”

福康安与嫣凝皆看向口气强硬的皇上,不似一位帝王,到像是一个孩童,不讲理的要求着。

出了长春仙馆,永琰血红眸子紧紧眯在一起。“皇阿玛当真如此宠他福康安,他如此明目张胆的越权,觊觎天子高位,皇阿玛竟然为了护住他,连假传圣旨这样的大过也轻易的放过了本贝勒!”

和珅依旧是眼若弯月,他看向湖水映出的宫殿楼宇。“贝勒爷现在可以相信微臣所言属实了么?”

此事本就是为了替永琰试探皇上对福康安的心意。皇位,皇位,皇在前,位在后。而那把龙椅由谁来坐?全在皇上的一念之间。

福康安名义上虽是不是宗祠之内,可恢复身份,重入宗祠不过就是一道圣旨的颁布而已。况且福康安如此年轻便有所作为,等来日皇上昭告天下时,虽不是众望所归,却是民心所向。

永琰束在身后的一只手紧握成全拳,眸子中的杀气冷冷的化为冰箭,刺的哭红的眸子更加血红。他优柔寡断的『性』情因有和珅在身侧变得决绝无情,他心中也默许了和珅所言,若是无法除掉福康安,那他日必成无法压制的隐患。

永琰目『露』杀气的对着和珅点了点头,这一下点的极其沉重,似项上压了百斤重的青铜方鼎,压的他再也无法摇头。

和珅的眼睛仍是弯月般,比之方才杂糅了一些阴霾。皇上终是老了,这至高权位带给他的不过是亲人远离的凄寒,而这凄寒也令他渐渐的松懈了最初对皇权的执拗。

但这些,和珅亦不会让永琰知晓,他看向尚且年少的永琰,“微臣愿用『性』命护贝勒爷于刀光剑马之中!”

巍峨宫墙下,稀稀疏疏的种了一排筀竹,翠绿蔓延朱红。

听到殿庭中吴书来向福康安请安的声响,永琰顾不得身后撑伞的贴身侍从跟不上,他大步走至宫门一侧的朱墙,折下一根空心的筀竹,用力一捏,竹节碎裂四五瓣,顺着他手飞掷的方向,飞落在宫门的石阶下。

福康安与嫣凝并肩走出宫门,他脚踏在碎裂的竹节上,木底的靴子踩裂了脚下的碎竹,化为无数瓣。他面『色』立即冰冷起来,束在身后的手也松下来,对着自己面前的永琰颔首行李礼。

永琰双手束在身后,沉重半掩着面上的稚嫩,他嘴角弯起笑意,“竹节高升,却易折!”

福康安看向永琰的双眸沉寂如木桥下缓缓流淌的湖水,他脚下一扫,许多竹子碎片在雨雾中飞起。他两指夹住其中一块,扔向筀竹丛林,一棵筀竹倒地。

永琰眸子一下子变的锐利起来,福康安一声不发的扶着嫣凝越过他身侧离开。

章节目录 第185章 风雨相扶 离了宫殿廊檐遮掩,细细绵绵的雨落在二人身上。吴书来本命小太监撑伞紧随二人的,被福康安一记冷眼看得止步在雕凤宫柱旁,一脸惶恐的看着嫣凝。

福康安看了一眼嫣凝隆起的小腹,若是此时染了风寒,恐连伤了大人与孩子。他紧皱眉头伸手想拿过小太监手中的雨伞,被嫣凝一把拦住了。

她亦是因吴书来刚刚与永琰暗害福康安,心中对他生了芥蒂。可他毕竟是皇上的心腹,嫣凝对他微微摇头,笑道:“富察将军更愿意同我一起雨中漫步!”

说着拉住福康安下了石阶,比之雨中漫步。她更想用这无根之水洗刷掉身上聚拢不散的小姜子怨气与方才在太后灵殿染的阴森之气,洗褪掉敛聚在福康安身上的晦涩霉气。

可经了与永琰在宫门口碎竹一事,福康安身上的晦涩霉气即可转为了阴冷戾气。

木桥被水打湿,微滑。嫣凝被福康安扶着前行,她向他看去,雨雾下他的侧翼带着春寒。

雨滴斜斜密密打在福康安与嫣凝身上,本是雨中漫步的闲情逸致,却因雨滴变大,二人略显狼狈之态。

嫣凝掌心伤口已经被福康安扯下身上长袍的一块缠绕住,血渗了出来,点簇的红紧连着。福康安扯开袖袍小心护着她的手,恐伤口落了雨水发炎。他紧搂她在淮,更怕她染了风寒。

她回首,永琰与和珅并立在宫殿鎏金琉璃瓦的廊檐下。永琰的眸子透过层层的雨雾与她相对视,木兰围场初识才不过半年之久,那个在她心中若孩童的十五阿哥已经变成今日为了权势不择手段的十五贝勒。

嫣凝立即扭转了眼眸,立在永琰身侧的和珅微微垂着首,她看不到他若弯月眼眸中的黯殇。

福康安的手在嫣凝发髻上用力,嫣凝顺着他的力道直看他的侧翼,她心里因福康安带着酸意的小举动,有些开怀。雨中相互扶持而行,更让她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是富察福康安的夫人,这样的风雨怕是以后要经历很多。

她吸了一口气,用没有受伤的手擦掉睫『毛』上的雨珠,拉着福康安想看木桥下隐隐约约影出的二人身影。

可是她低头一瞧,哪里还来的二人身影,只有雨珠落在水面溅起的水花似节气里的烟花,一瞬即逝,又被新的雨珠溅起新的涟漪。

嫣凝心中有些失落,败兴的往前走着。福康安不解她是何意,只能紧走几步追上她,把她护在自己的身躯之下。

过了木桥,候立在凉亭处躲雨的富察府下人看到福康安与嫣凝出来,立即上前撑了伞。看到自己府中的下人,嫣凝心里安下了许多。

细雨延绵成了大雨瓢泼,仿若天上藏了一个窟窿往下『露』着水。嫣凝掀开马车窗上幕帘,大颗的雨珠密密连缀着,织了一层烟灰『色』的雨绫水缎,遮掩着苍翠的嫩芽树木。她心中的阴霾堵塞在心中,无法散去。

她不禁叹道,“福康安,我好怕,怕自己不知何时就会丧命或者离开这里!”

坐在她身旁的福康安不解离开为何意,他把她揽在怀中,“一切都有我在!”

嫣凝埋首在福康安怀中,再也无法抑制住内心一直隐忍的委屈与恐惧。只因皇上一道命令,十五六年岁的小姜子便被仗毙,连尸首都拖去了『乱』葬岗。

她哽咽着喃喃道:“这本是和珅与十五贝勒布下的局,为何最后担罪的却是小姜子?他们要害的是你,要『逼』着皇上留下的也是你。难道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在你们的眼中,竟如此的无价值么?”

福康安轻扶在嫣凝发髻上的手顿住了,他不知她到底是经历了何事,让她已经能够知晓这个看似愚蠢自害却细如蚕丝的陷局。

可永琰也不过是和珅手下的棋子罢了。

皇上年岁已老,纵使再想敛皇权在手,可也是割舍不下血脉了。若以皇上年轻时的『性』情,越权、假传圣旨,这两项罪都是要杀头的。即使不杀头,假传圣旨够得上永琰在宗人府待到郁郁而终,逾越皇权够得上福康安贬为庶民,在大牢里到终老。

和珅常伴皇上身侧,又岂会不知晓皇上如今的『性』情转换。他不过是诱住了永琰心中最想知晓的事,那便是福康安这个私生子与他,对于皇上而言,孰轻孰重。

这些话,福康安原不想让嫣凝知晓,只想她一生都活在富察府享受自己带给她的荣华富贵。

可如今,和珅与永琰显然把她列为了棋盘上的棋子;若是不让她通透这之间密罗的计谋,他怕自己不在时,她又会落入二人的圈套。

听福康安解释完这件事的始末,嫣凝的哽咽止住了,换来惊呼,“你何时知晓他们知道你的身份?”

福康安嘴角撩起若有若无的笑意,“以前不知,不过今日知了!”

吴书来是皇上的近侍,定知道十五贝勒将来不是池中物,才会投奔效忠于他。那他的身份又如何隐藏得的住,无非是作为献忠时的诚意了。

回到府上,福康安先去了牡丹堂请安。嫣凝因为湿了身上衣物,直接回了建功斋。

竹香命人把许久不用的火炉子搬了出来,为嫣凝驱体寒。因为她腹中有孩子,故下人只是为她熬了姜汤驱寒。亏的得福康安把她护得结实,才没有染了风寒。

看着竹香及其他下人为自己忙来忙去,嫣凝那颗悬浮不定的心,也安了下来。

牡丹堂的花在雨中飘摇着,无风做『乱』,花束也立的挺直。春日多雨,天放晴后,青石板上总是落了红绿碎瓣。落在眼眸中,惹人愁思。

老夫人隔窗而观那些与雨珠相抗的顽强花朵,雨下了好几个时辰,一些娇弱的花已经碎了一地。

她对李嬷嬷叹道,“那些束着不肯落下的花,倒像极了夫人!”

李嬷嬷附和着,“是啊!夫人看似娇弱,面对这许多的计谋棋局仍能心态宁和。”

当初她瞧不惯嫣凝,是因老夫人瞧不惯。但如今见老夫人已然接纳嫣凝,更事事倚重于她,李嬷嬷心中对嫣凝也改观起来。

福康安的靴子踏在石青板上,踩烂了落在上面的碎花瓣,而他靴子上的花泥尽数踏在了老夫人的绒毯上。

老夫人拉过要行礼的他,让他坐在自己身侧,仔细的瞧着他。这两个月远比金川三年之行要久得令她担忧,许是心境不同往日了,她倒怕福康安离开京城,怕福康安如傅恒般病死军中,怕那些未来得及告知傅恒的话也来不及告知福康安。

福康安也回看着老夫人,寻常发髻只用银扁方挽着,未着其他发饰。素净之下,老夫人愁绪的面容更加突显,眼眸中的泪珠竟快要溢出来了。

他不解自己的额娘如今见自己归来为何与往昔有天地的差别,他用手拭去老夫人溢出眸眶的泪水,笑道:“额娘的样子像极了受了嫣凝欺凌,看来儿子要好好的训斥她一番了。”

明知福康安说的是违心话,老夫人也被逗得一乐,同他笑道:“你若忍心,额娘便助你一臂之力!”

福康安微微垂首,“望额娘不论何事都助儿子一臂之力!”

老夫人的笑意顿住了,她又岂会不知皇上招福康安回京的缘由。可皇上所做,亦是她心中所求,却并非福康安所求。

她沉思了一会,看向福康安流转着期盼的眸子,“李嬷嬷,去取了我的牡丹玉簪来!”

李嬷嬷福身,然后去取了一个锦盒,置于老夫人与福康安之间的短腿案几上。

福康安不解的打开了锦盒,明黄『色』的丝绸底布裹着一支断裂的玉钗,雕刻有牡丹花的那一端与下面细长的钗身分离。

老夫人闭上了双眸,双唇有些苦涩的张开,“拿去用银镶好了,戴于嫣凝发髻上!”

她挥手令福康安离去,待她再睁开双眸时,从窗棂处看到的只是福康安隐于院门处的一隅缟素袍子。

福康安从牡丹堂回来时,嫣凝正慵懒的靠在软枕上。他坐在床榻上,瞧着出神的她,半湿的云鬘散下来,整个人添了一层云雾缭绕之气。

福康安手轻轻握住了她受伤的手,问道,“在想什么?”

当手被人握住时,嫣凝才缓过神,乌黑的眸子转动了一下。“我在想,咱们孩儿的身体一定比我要好上许多倍!”

福康安闻言,手从嫣凝手上移开,轻轻的拂过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他眼眸中渐渐有了笑意,“我福康安的孩子不是护国武将,也定是女中豪杰!”

想到历史上的福康安正值壮年病死军中,嫣凝的心像是被刀割了一下。她握住福康安的手,“我们带着孩子们寻一处乡野田间,从此不问世事好么?”

明知福康安不会答应,她还是怀着一丝希翼问了一遍。她宁愿放弃和第的天香庭院,为何他不能舍弃这高官厚禄,不能舍弃那沙场征战的劳苦,为何不能舍弃宫中的层层阴谋。

章节目录 第186章 主子娘娘 福康安的手被嫣凝握住,他无法抽出。只得看向她,眼眸沉静如春水湖面,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从小,他除了习武学兵法以外,就被自己的阿玛、额娘、大哥熏陶着如何在朝为官,那些宫廷之事虽不是刻意去学,却也是看得多了,耳濡目染的便会了。

嫣凝口中的山野田间,是他心中的懦夫之地,他福康安此生若不能在国有难时战死沙场,那便只剩郁郁而终了。

他反握住嫣凝的手,面上笑意更浓了。一转身,他坐的离嫣凝近了一些,把她揽在怀中,宠溺道,“都是做额娘的人了,竟还这般爱说胡话!”

嫣凝未再说些什么,她亦知道在福康安心中自己不过又任『性』胡闹了一次。她搂住福康安,心里犹豫着要不要告知他,太后临死前想与她同归于尽的事。

窗外雨声时而凄凄沥沥,时而砸地声惊人,屋子里掌了灯盏,却因屋外天『色』变幻无穷,连烛焰都跳跃着。

嫣凝看着墙上飞逝而过的烛焰影子,脸埋在福康安的胸膛试探着问道:“你可知宫里有一位月姑娘?”

福康安理着她半湿的秀发,微微颔了一下首,“我年幼时,曾听宫里的老嬷嬷讲过圣祖爷很宠爱她,盛宠之下却无几人见过她的面容。太后以不可议论圣祖妃嫔为由,对月姑娘的事禁言了。起初有宫人不依太后之命,太后震怒之下,仗毙了许多宫人,最后有关月姑娘的事便从后宫销声匿迹了!你为何问起她来了?虽说现在太后不在了,但后宫之内,是非就像是一张密网。你若是不小心便会被网住,切记不可胡言『乱』语!”

嫣凝犹豫了很久,还是将太后驾崩那日因她容貌与月姑娘相似要杀她之事隐瞒了下来。

自己的夫人与圣祖爷的宠妃长相相似,嫣凝不知福康安心中会作何想法。好容易,她才以江南丝绸大府苏家之嫡女的名义稳住了身份,她不敢再生其他变故。

她抬首,对上福康安温意的眸子,点了点头。

临用膳之前,福康安去看了芴春,直到嫣凝与德麟用完膳,他派来的人告知嫣凝,他留宿在春樱苑了。嫣凝私心叹着,芴春待他自是不同的,不会冷言冷『色』相对。而她的夫君福康安呢?若他的妻妾相安无事,他也总能做到雨『露』均沾,不会冷落了一人。

嫣凝幽幽想起了初遇他时,他笃定说的那句,我福康安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哭!殊不知他这般左右相横,亦是把愁思洒向了她与芴春之间。可除了这样,嫣凝也替他想不出其他的好法子了。

春樱苑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福康安冒雨前来,纵使雨中火焰摇曳着的烛光昏暗,也点亮了全春樱苑人的心。

虽然打着伞,但是福康安的披风还是被雨打湿了。丫鬟们忙着取他身上淋湿了的披风,又取了干的长袍为他换上。蝶翠更是忙活着布置晚膳,快把整个厨院搬了过来。

看丫鬟们忙活着,芴春面『色』冷淡着。她记恨着他对夕盈的宽宏大量,记恨着富察府上嫡庶尊卑的天壤之别。她也是他的女人,筠妡也是他的女儿,她不明,福康安为何不能平等相待,连嫣凝腹中未出世的孩子都已经在名字上尊耀过她所生的女儿。

芴春像是不曾看到福康安似的依旧垂首看自己手上的诗词,任由院中下人热闹着来去。

福康安见芴春此样态,未作他言,他接过『奶』嬷嬷手上的筠妡哄逗起来。筠妡身子比芴春要娇弱很多,福康安只抱着她晃了一会儿,她便红了脸颊,喘气、哭声不止,福康安慌忙令『奶』嬷嬷把她抱了下去好生照看着。

芴春见到福康安,原想一直冷面相待,可是看到他抱着筠妡时的拙劣慈父模样,心中软了下来。他一个将军,又怎会逗婴孩,德麟亦是三岁时才见到了他。

芴春心里叹着,福康安对筠妡除了嫡女的名分没有给之外,其余能给的,尽数皆给了。光是洗三礼,便门庭挤挤。若不是百日赶在太后丧期,怕也是要轰动半个北京城的权贵了。

她任由福康安把自己牵离了病榻,在他为自己夹菜温『色』相对时,那颗一直记恨他不肯休了夕盈的心热了起来,把那冷冷的恨意融化了去。

福康安此时回来,若是再离京,不知何时才能归来。这次芴春也已做不到福康安上次离开时的事不关己心境,她眼泪冲刷了病容的惨白,“芴春听闻将军明日要陪伴圣驾,而夫人也会跟随身侧,难道将军对芴春真的只有这滴水之情『露』么?”

富察府虽不是宗室,但因有富察皇后在先,也是皇亲国戚。又因曾是皇城之府,故富察府的下人全着缟素以表对太后哀思敬意。

芴春心中存着不快,趁着府里换白绫绢丝时,把春樱苑的帷幔、幕帘全换了白『色』。迤逦铺展在花簇地毯上时,带了些闲逸雅致。

芴春一张病态娇弱的面容在身上白衣相衬之下带了些让人怜惜之态,福康安只看了她一眼,心中便落下不忍。

他温言笑道,“我今日陪着你和女儿!”

芴春浅笑,悬挂着的泪珠落在她面前的玉瓷盘中,滚落一下即碎裂了。

次日一早,福康安便回了建功斋用早膳。刚喝了一口薏米羹,福康安从小吃吴主厨做的膳食长大,自是一口就尝出来这不是他的手艺。福康安看向嫣凝,“吴主厨可还在院中?”

嫣凝搅动的瓷勺顿住了,她颔首,“在,只是我见他年事已老,便让他不再『插』手各院的膳食,恐他年老忘事!”

她换主厨时,竹香曾告知过她,吴主厨是从小跟着福康安身边伺候长大的。若是换主厨,这事须得请示老夫人。

嫣凝去问老夫人时,老夫人虽不解她为何换下吴主厨,不过毕竟已是嫣凝掌管府中事宜,自己也不好『插』手,便随了嫣凝的心意。

福康安知嫣凝心中对吴主厨生了芥蒂,没有再言其他,只交代嫣凝不可亏待了他即可。

自芴春早产以后,吴主厨已经形同厨院下人,只在厨院干些杂活。虽知自己是被夏儿所连罪,但见福康安对夕盈的态度,这件事他说不得,只能默默的受下。

嫣凝虽给了他允诺,让他可告老还乡。但他不能离开富察府,那样便形同一条被主人丢弃的狗,他已经残了身子若是再残了名声,那他便连一片安身立命的荒芜残地都寻不到。

刘主厨是吴主厨一手教起来的,对他倒也感恩着,故派些轻活计给他。

端着一箩剥好的栗子,吴主厨挽起了满是油光的袖子,这是先帝驾崩时他穿过的旧缟素袍子,上面的油光还是宫里御厨房里的烟熏出来的。

他喃喃自语道:“这栗子粉需要仔细的磨,磨得比外面花圃土地上那细沙粗一分。只能粗一分,磨得粗了,老夫人如今的年岁,定是不喜这种粗糙口感,若是磨细了,便不爽口了。”

吴主厨讲完看了一眼屋子里胡『乱』堆着的杂物器具,无力的苦笑着,哪里还有人在这听他碎碎念叨。

窗棂被油纸糊着,透不进来日光,屋子里显得有些暗沉。吴主厨一张苍老的面容隐在其中,看不出他昔日在厨院的风光。他没有再继续叨叨下去,埋头干起了自己手上的活计。

栗子粉磨到一半时,厨院里的一个小厮进来粗声道,“喂,前院派人传话说,有你的同乡来找你!”吴主厨的手顿了一下,凭他以往的脾气,直接一脚踹上去。转念又一想,若是往日,这些被他呼来喝去的小厮敢这样和他说话么。

他失落的叹着,如今的身份却是不同于往日了。放下手中的栗子粉后,他想着来找他的同乡会是谁,以前同乡中那些想在富察府当差的人逢年过节都来孝敬他。不过,太后大丧期间,谁会来找他?

吴主厨实在想不出是何人,便换了一身新的缟素长袍,往前院走去。

建功斋的下人为福康安与嫣凝收拾进宫行装时,福康安命她们装了一些二人的单薄衣物。嫣凝看了一眼厚厚鼓起的包裹,深知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府上。

春日阳光明媚,若不是府道的石青板上遗留了滩滩水渍沾湿了嫣凝的鞋袜,于她而言,昨夜的大雨嘈嘈切切都不过是她一场梦而已。

马车停在府门前,四匹马而拉的马车,在京城中是极少见的。

一身黑『色』粗布衣褂的魏长运绕着马车走了一圈,虽然太后大丧期间,马车上未悬坠任何装饰物件。可是光看这车厢的做工、木材,也令他不断发着啧啧之声。他已经是几十年没有『摸』过这种贵气的马车了,想当年宫中的銮车他都已经瞧烦了。

吴主厨出了府门,老远就看到魏长运的手在富察府的马车上蹭来蹭去。富察府前院管家罗松在吴主厨之前,跑去呵斥了魏长运。

魏长运对他嗤之以鼻,吴主厨是宫里出来到富察府的,身份自是比其他的奴仆高了老远,自己又是他的老乡,不过『摸』了几下,就被人呵斥,这富察府的马车再尊贵还能比过皇宫里的去。

魏长运朝罗管家啐了一口痰,拍了拍自己瘦弱身板的前胸,“我曾经可是圣祖爷宠妃月姑娘的贴身奴才,要是搁圣祖爷那会,你富察府小小的管家给爷提鞋都够不到爷的脚后跟!”

许是说的急了,他又咳出几口痰。

刚满三十年岁的罗管家见比自己年长了几十岁的魏长运,即与吴主厨相识,那也定是宫里出来的太监。可看他的样子,穷酸落魄,又如此倚老卖老,罗管家不免嘲讽道:“月姑娘?若真是圣祖爷的宠妃,又怎么会是姑娘?你要真是宫里的,那便往了宫里去,我富察府可留不住您!”

吴主厨紧走几步,把欲再说些什么的魏长运拉离了马车。他神『色』紧张的呵斥道:“你莫要闯下祸事,如今我们夫人可是有孕在身,马车若是有了任何闪失,你可担罪不起!”

魏长运见到吴主厨,心里更有底了,他一手拉住吴主厨,一手拽住罗管家争执。“问问你们富察府上的吴主厨,我是不是月姑娘的贴身奴才!”

吴主厨见状立即捂住了魏长运的嘴巴,“你不想要这条老命了?”

福康安与嫣凝出府院大门时,看到罗管家、吴主厨与人纠缠着。福康安蹙眉,对着三人争执的地方喊了一声,“罗松!”

罗管家听到福康安的声音,立即转身小跑着上前,对着福康安与嫣凝打千儿行礼。远处的吴主厨,也打千儿向二人行礼。

福康安问罗管家道,“发生了何事?”

罗管家朝吴主厨那里看了一眼,垂首道:“来了一个泼皮无赖!非说自己是什么圣祖爷宠妃的贴身奴才!”

魏长运没有行礼,一直看着福康安身侧的嫣凝,因为有些远了,瞧不真切。他便走上前去,立在富察府高高层叠的石阶下面。

瞧仔细后,他立即跪在地上对嫣凝行了一个大礼,“奴才小运子见过月主子娘娘!”

魏长运年岁大了,腿脚不利索,一个全礼未行完,已经嘤嘤哭了起来。

“奴才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的,您是被冤死了!奴才也是冤枉的,咳咳······咳咳······,奴才一直等着您给奴才作主呢!”

魏长运穿了一身黑,但仍是掩不住身上油泥污垢,加上他身子板弱,一句话未说完,已经咳嗽到说不出话来。

福康安与嫣凝离魏长运有些远,并听不真切他说了什么,只听得他嘤嘤的哭声。

“月主子娘娘”飘至嫣凝耳中,她忽然想起了太后口中那个“月姑娘”。她刚想问下面跪着的魏长运月姑娘是怎么回事,福康安就令府门前的护卫把魏长运架了起来,丢到了离富察府府门很远的地方。

吴主厨在护卫回到府门处后,罗管家送走福康安与嫣凝后,放才敢上前去扶起魏长运。

坐上马车后,嫣凝掀开车窗上幕帘,瞧着吴主厨扶起颤颤抖抖的魏长运。她不解的怪福康安道,“他到底年岁大了,你何苦这样待他!”

福康安眸子有些凌厉的看向马车后面,“国丧期间总是会有一些趁机闹事者,本该立即仗毙,但我念他年岁已老,已经从轻了!如今是我在府上,还有这等闹事的人,若是我不在,岂不是富察府何种泼皮皆可闹至府中!”

嫣凝闻言,知晓这是福康安的职责所在。也明了他怕自己离京不在府上时,旁人欺辱了富察府。

魏长运看着吴主厨,近乎失常的碎碎念道,“那是月主子娘娘,她回来了!如今慈宁宫的那位也走了,便只剩了我的月主子娘娘了,我看谁还能再欺负得了我的月主子娘娘!”

吴主厨看着如此落魄的魏长运,心里疑『惑』着,魏长运当年出了宫可是带了大包、小包的金银首饰回去。成了当地的老爷主子,糟蹋了好几个清白人家的姑娘。

如今为何成了这幅模样?

他带着魏长运去了内外城接壤处的一个小酒馆,掌柜的是二人的老乡。平日里,吴主厨闲暇时就会来这里喝俩盅小酒,听听这小酒馆里的人对他的奉承话。

这个小酒馆是内城的奴仆、小厮们聚集起来闲言碎语的地方,因富察家在内城中的地位极高,不仅是宗室外,即使是宗室之内也是排的上前面的。故其他府里的奴仆都上赶着巴结吴主厨,这酒钱就没自己掏过荷包。

吴主厨自己也掂得清份量,富察家说到底是皇室侍卫家族,这见了皇城中主子家的奴才,他也自然成了奴才。

小酒馆里容易闯祸惹了主子家奴才的无名小卒都会找吴主厨来出面,一去二忘,他成了小酒馆中奴才们都敬重的奴才。

他原是掂的清轻重的,可为何在府里的夫人和姨娘那里就掂不清了轻重。吴主厨心里叹着,瞧了一眼身旁比自己落魄了许多的魏长运,顿时心里平稳了许多。

二人来到小酒馆,小酒馆地处内外城接壤处的街道尽头。虽有半掩城门,可也能看到城外的繁芜、热闹,与内城的肃穆与萧瑟截然不同。

城内因皆是八旗子弟,故朱红府门前都挂了白绢花,白绫,以表对太后驾崩的哀思痛意。

城内又禁止卖货郎走街串巷与店铺开门,多数官员家门前白茫茫的一片又连着空无的宽大街道,惹人心里发怵。

同乡并不知富察府里发生的事,他把令奴才们敬重的吴主厨和落魄的魏长运迎进了门。国丧期间无皇上诏令本是不许开门做生意,不过酒馆的掌柜是吴主厨的同乡,倒也不算是接了客人。

喝了两盅酒,吃了两片肉,魏长运不用吴主厨问,就开始牢『骚』满腹的碎碎从头到来。把圣祖康熙爷的宠妃月姑娘的事,全部告知了吴主厨。起先他是为着太后威吓才不敢说的,但是如今太后已驾崩,他便再无所顾及了。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天伦之乐 自马车驾进圆明园时,嫣凝心里的忐忑来回颠倒声如同车轮辘辘声一般,她不禁看向福康安,想寻得一丝安心。

福康安一手束在身后,一手随意的放置在双膝上,身子坐的很端正,双眼阖着,缟素衬托下的面容看不出丝毫感情。

嫣凝的手覆上福康安的手,瞳眸来回转着看向他。福康安睁开眼眸看向嫣凝,面容上立即有了笑意,他反握住嫣凝的手。“我便是宫里长大的,让咱们孩子未出世便沾一沾皇上的天子之气!”

她看得出,福康安心中是钦佩、喜爱皇上的,他如此的想为国效力,无外乎也有想要效忠皇上的缘由。

吴书来亲自在勤政亲贤殿宫门处迎着福康安与嫣凝,可是经了那件事之后,二人心中亦知道他此番定是受了永琰一党人指使。

福康安刚把嫣凝抱下马车,吴书来便上来打千儿。福康安眸子闪过一丝轻蔑,“吴公公若是有何话要交代,尽早说了罢!等会见了皇上,本将军怕公公的脑袋张不了嘴!”

吴书来赔笑着,“富察将军此话严重了,只是奴才现在奉了皇上的圣旨,去富察府宣旨接德麟小少爷前往八贝勒府!”

嫣凝蹙眉,瞪向吴书来,“吴公公此番话是何意?莫不是我富察府连自己的孩子都养不起了么!”

连宫里的娘娘都得高看吴书来一眼,嫣凝这般无礼,他原是可以不理会她这个『妇』人家的。但他深知永琰对嫣凝的心思,若是日后永琰真的继承了大统,那嫣凝虽不是名正言顺的娘娘,可也是同富察府那位一样是一个得罪不起的宫外主子。

吴书来对着嫣凝哈腰赔笑道:“夫人莫怪,这是皇上的旨意!八贝勒府上的绵志阿哥,身子孱弱缺玩伴。皇上听八贝勒说富察府上的德麟少爷小小年纪便文武双修,故让奴才去接了德麟少爷入八贝勒府,与绵志阿哥一起作伴读书、习武!”

嫣凝还欲再说些什么,被福康安拉住,他面『色』如常的看向吴书来,“德麟能与绵志阿哥作伴,是富察家的荣幸,那就有劳吴公公了!”

“富察将军客气了!”

说完,吴书来甩了一下手上的净鞭,转了脸『色』厉声对身后跟着的小太监道,“还不快跟上!”

永璇从正殿中出来时,看到福康安与嫣凝,他眸子中充满了恨意的瞪向福康安。

若不是福康安未及时寻找到他,他又怎么会错失了治愈时机,落下这无法痊愈的脚寂,此生与皇位无缘。任凭皇上如何倚重他,都不可能把皇位交于一个瘸子。他只能依附永琰,全力相助他夺得皇位,那样才可保自己一生的高官厚禄。

初听和珅说起这些时,他也怀疑过和珅是永琰的人,定是欺骗于他,想借机拉拢他依附十五贝勒党。可他去查了那日的当值记录,是福长安,福康安的弟弟。此事若不是福安康有意命福长安为之,也是福长安为了福康安而做下的。

更何况,福康安的身世又是如此特殊,他不得不相信和珅所言,依附于永琰,与他一同压制住福康安,不可让他再建功立业,垂青史册。

永璇对着福康安“哼哧”一声便瘸拐着离去了,福康安也不甚在意,甚至连腰身都未弯曲一下。便偕同嫣凝一起进了正殿里去。

殿内一片明黄,因仿制紫禁城中的养心殿,故这里的气氛沉重了许多。连日光都投不进几缕,有些暗沉,眼眸中的明黄又令人心生敬畏之意。

鎏金玻璃玉瓷瓶中燃着沉水香,宫女太监各司其位,谁都不敢逾越一步。

首领太监陈进忠告知福康安,皇上在富春楼等他观赏字画。福康安颔首,看向嫣凝点了一下头,示意她既来之则安之。然后随陈进忠转到偏殿离去了,嫣凝则被宫女带去了容妃所居的杏花春馆。

嫣凝被皇上允准住在容妃所居的杏花春馆,而福康安则是与皇上形影相随。甚至处理一些要事时,皇上仍不避他。盛宠之下,福康安更是心怀忐忑,伴君如伴虎,何况他的身份又如此的特殊。

一月后。

勤政亲贤殿外的桃花盛开灼艳,桃香隐在窗棂处被春风一吹便飘散在殿内。

嫣凝立在紫檀桌案一处看着泡花茶的容妃,她玉指细长白嫩,那些花瓣从她指缝间滑落溅出一两滴泉水花,随即漂浮在一汪清泉之上。清水升起的袅袅白雾,让漂浮在它之上的花瓣幻真幻假。

嫣凝不觉望向了窗棂处,在棋盘上厮杀的皇上与福康安,他们时而争得面红耳赤,时而握手言欢。亦同那清热雾气下的几片花瓣一样,幻真幻假。

日子渐渐暖了,换去了冬衣的层层叠叠,容妃脖颈处的玉坠悬挂在单薄的衣物外。春光粼粼,更照的玉坠白玉烟翠若碧澄澄的天空浮动着几朵白云。

容妃看向嫣凝盯看着自己胸前玉坠的眼眸,她心中有一丝无奈,这玉坠的来历她也是在太后归天后听宫里太妃、太嫔身旁的老嬷嬷说起过。虽不是吉祥之物,到底是太后戴过的,许了她身份上的尊贵。

容妃见缓神后的嫣凝被自己盯看的不好意思了,便浅笑道,“这玉坠虽是上好的,但玉属阴物,总是透了一股邪魅之气!”

她说着端起佳木托盘,朝皇上坐着的暖榻走去,留下一脸『迷』『惑』的嫣凝。

皇上接过容妃递来的盖碗,许是容妃在杏花春馆住的久了,身上染着淡淡的杏花香味。

皇上寻着一缕幽香,望向了容妃。“你宫里的杏花可全开了?”

容妃莞然一笑,“皇上若再不去,恐要全落了。”

坐在棋盘另一侧的福康安把刚拿起的棋子放下,他唇边扯起笑意,“容妃娘娘盛情相邀,臣不敢误了娘娘对皇上的心意。”

皇上把手中的棋子扔下,看向福康安温『色』道,“罢了,横竖这棋局朕都赢不了你,这大清朝许就你一人敢赢了朕!吴书来,摆驾容妃宫中!”他起身,轻轻执起容妃的手。

立在一侧的吴书来高呼了一声“皇上起驾杏花春馆!”,随即去招呼宫人随行准备。

福康安看向嫣凝,面『色』平静。嫣凝行至他身侧,与他并肩而行,紧随在皇上与容妃之后。

春花铺道,太监一身墨青宫装,与宫女天青的宫装更加衬得沿路的花簇妍丽。皇上已经允准宫中妃嫔、宫娥、太监可褪去缟素,但衣着不可过于艳丽。

一行宫人在嫣凝与福康安身后迤逦追随,路遇向皇上行礼之人也皆朝了二人的方向跪拜。

这本是无关紧要的,八阿哥永璇一瘸一拐而至向皇上请安,向皇上行完礼后,她冷眼瞧了一下皇上身后的福康安。

福康安虽是阿桂一方的人,但是年岁如阿桂见他们兄弟亦是尊卑有分,唯独福康安如今伴在皇上左右,处处不把他们兄弟二人放在眼中。永璇无法看透皇上到底是宠他,还是如永琰口中说的那般压制他。

皇上惦记着容妃宫中自酿的杏花酒,与永璇匆匆几语后便率了浩浩『荡』『荡』的侍从仪仗往杏花春馆行去。

杏花春馆仿山水田野而建,布局随意。有矮屋疏篱,纸窗木榻;也有城关山道。像是一处山庄,有农家,有山峦。

不过容妃与嫣凝所住的春雨轩是五间正殿,前后皆有抱夏,周围山峦翠木精致醉人。容妃与嫣凝闲来无事便在馆前的菜圃里种一些易活的瓜果时蔬,有时顺着瓜果扯开的话引子便开始闲话家常,一月下来,二人竟成了闺中密友。

吴书来令勤政亲贤殿带来的宫人都滞留在杏花春馆殿外,由容妃及其宫中的人伺候皇上。

容妃亲自去挖了去年埋在杏花林中的杏花酒,皇上兴致极好的盯看着容妃的碧青『色』身影在白粉相交的杏花丛中忙来忙去。

在杏花春馆住的这些时日,嫣凝心中对容妃的亲近感愈来愈浓。她喜欢事事亲为,更喜戎装骑马,『性』格率真。不过如今,她已位列众妃之首,须得稳住了『性』子。嫣凝也甚少见她策马扬鞭,只是二人无聊时见她换过戎装。

紫『色』戎装下的容妃更加英姿飒爽,嫣凝总觉得这样的容妃才是最真的她,但皇上身侧那个端庄贤淑的容妃也是她。

或许,宫中人人皆有两面罢了!

皇上从容妃手上接过满是泥土的玉瓷杏花酒罐,他明黄『色』的龙袍映着容妃碧青『色』旗袍错落在白粉、淡黄的杏花中,二人对着去年一起埋下的杏花酒相视而笑。容妃的笑颜隐在杏花之后,但嫣凝知晓那定是比杏花娇美万分的。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岁月静好,莫过于如此罢!

福康安摘了一朵白『色』杏花戴于嫣凝未着任何发饰的发髻上,嫣凝眸光从皇上与容妃身上移开,看向福康安。

他穿着银白『色』长袍,袖口用深绛『色』的箭袖束着,许是嫌杏花『插』错了位置,他摘下,又重新为她戴上。

似雪山玉石的面容对她浅笑,“等我老了,再也拿不动兵器、跨不上战马时,我们就找一处有山有水的地方,埋我们自己酿的杏花酒。”

福康安口中是她所想要的闲逸生活,但听他讲完,嫣凝的心立即像是被什么堵塞了一般,他们会有那时候么。她可以等,可他给她机会等么。

六月初,炎夏已至。

嫣凝的肚子已经高高耸起,容妃每次见她都心带欢喜。她膝下无子,每每绣一些婴孩用的衣物,都无处可送。她心中知晓,后宫之中,没有妃嫔的孩子敢用其他妃嫔所送的东西。

嫣凝倒是不在意,见容妃为她腹中孩子绣了肚兜、帽子、小衣服,全部折叠整齐收进了包袱。

太后百天已过,皇上的心情好转了许多。福康安陪皇上骑完马后,便去了杏花春馆找嫣凝。

虽是炎夏,但杏花春馆四处山峦连绵,又多是苍翠树木环绕。夜间若是不加衣物,还会染风寒。

福康安立于杏花春馆殿门前,他身上刚刚因为策马疾奔而冒出的汗已经冷了去,贴于袖口中原本被焐热的牡丹玉簪也变得冰凉起来。

他带着冷意的眸子也因有了嫣凝的身影,变得温热起来。他伸手拭去嫣凝额上的细汗,她身子已多有不便,每每一动总是惹了一身的细汗。

嫣凝笑意盈盈的看向福康安,只见他的手滑过自己的发髻,她的手『摸』上自己的发髻,多了一个簪子。簪子只『插』了一半,便被中间所镶的东西阻挡。

嫣凝『摸』不出来是何种簪子,只知是触及生凉的玉簪,上面刻着花纹。

福康安拉过她的手,温『色』道,“这是额娘送你的。”

嫣凝停住了手,并未作他想。

回到宫中,倒是容妃盯着那支簪子看了很久,神『色』上的忧愁一闪而过。嫣凝才隐约觉得这支簪子一定是大有来历。

花圃里容妃与嫣凝春日里种下的时蔬瓜果有熟透的,容妃便邀了皇上来品尝,虽没有邀福康安,但如今福康安与皇上形影不离已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了。

容妃把瓜果与蔬菜切成细丁,用碎冰化了冰糖掺了鲜『奶』『乳』,浇到盛放了时蔬瓜果丁的白玉瓷盘中。

嫣凝坐在凉亭一处,看着容妃领着自己的贴身宫女忙活,觉得自己倒像极了主子娘娘。

不一会儿,玉石圆桌上便出现了玫瑰『露』、薄荷凉糕、瓜果丁、恩施玉『露』茶、青脆梅汤,还有许多小小玉瓷碟中嫣凝喊不上名字的各『色』小吃物。

虽是花『色』很多,但在容妃的摆置下,像是花园中经花匠修建过的花簇,妍丽却不花眼。

皇上卤簿銮驾在翠绿的树木中穿梭着,福康安一身天青『色』长袍与一身金杏黄暗织团龙常服的皇上并肩而行,二人边走边谈笑着。

嫣凝瞧着谈笑风声的二人,若不是福康安陪伴身侧,皇上会从太后驾崩的悲恸中走出的这么快么。

见二人握手言欢,她竟私心想着太子所受的父子亲情也不过如此罢了!

皇上虽没有交与福康安兵权,但是朝堂之事却越来越不避讳他,每每批阅奏折时还会问他的见解。可皇上越是如此,福康安越是想要今早离京,他不想干政。龙颜喜怒无情,他不想因朝堂上的事伤了他与皇上的情分。

銮驾行至凉亭处,容妃与嫣凝刚要行礼,便被皇上拦住了。“你们忙活了许久,朕这个闲人倒还要受礼!免了!”

容妃半福的身子直了起来,嫣凝跟在容妃身后起身。福康安半跪下,对容妃行了一礼后,重新立于皇上身侧,与他一同上了凉亭。

皇上坐在主位上,容妃紧挨着皇上而坐,福康安坐到了皇上的另一侧,嫣凝挨着福康安而坐。

皇上尝了一口容妃递于他的瓜果丁,冰甜留在唇齿间。他眉眼皆是喜『色』,“容妃的心思总是这么独特!”

容妃莞笑着,垂首去帮皇上夹了一块薄荷凉糕解腻。

福康安把嫣凝手上的玉瓷碗夺了去,他眼中笑意快要溢了出来,面『色』却正着,“你贪凉,可不能伤了我儿子!”

嫣凝闻言,羞红了脸,却伸手去夺福康安手中的玉瓷碗。圆明园的夏日虽凉爽,可到底是夏日炎炎,日光灼热得人口干舌燥。

容妃被身侧福康安与嫣凝小两口怒笑嗔怪的模样逗乐了,她看向皇上,他亦是同样一脸笑意的看着福康安与嫣凝。

永琰与永璇因修建松花江神庙一事想要求见皇上,却被远远守在通往凉亭小径上的吴书来挡住了。

他哈腰道:“二位贝勒爷还是请回罢!看皇上眼下的兴致怕是无法与二位贝勒爷商讨国事!”

凉亭中的笑声穿过炎炎烈日,传到了永琰耳中。他越过重重遮掩的绿叶,看着四人坐于凉亭中阖家欢乐的模样,他不觉握紧了双拳,“八哥不觉得这像极了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么?却是你我怎么求也求不得的!”

吴书来闻言,立即惊慌失措,“十五贝勒不可胡言『乱』语!”

“哼!皇阿玛当真会如此宠他无法无天么!”

永琰拂开玉青『色』的袖袍而去,行至许多步后,方记起了身后的永璇有脚疾。他回首,看到永璇一瘸一拐的向自己走来。他又怎会不知,若不是永璇脚上落下疾病,是不可能以他为首是瞻的。

凉亭中,嫣凝因身子笨重,要起身才能拿到福康安高举过头顶的瓜果丁玉瓷碗。

玉瓷碗在日光照耀下,发出晶莹剔透的光亮,映衬的嫣凝发髻上带着的玉簪也发出了莹透的光。

皇上与容妃对视回眸间看到了嫣凝发髻上用银片镶嵌好的牡丹玉簪,他重重的放下了银筷,眸子锐利的看向嫣凝,“你发髻上的玉簪哪里来的?”

皇上此言声音并不大,但天子气势让他的一言一语都带了摄人威严。

嫣凝从与福康安的嬉戏中,惊慌的回神立在已经站起来的福康安身后,怯懦的回道,“是,是我额娘送我的!”

章节目录 第188章 拙工佳玉 皇上的双眸半阖上了,他面容上敛聚的英气瞬间散去。

凉亭临湖而建,皇上的身后是云层浮动下连绵缠绕的山峦树木。灼热的日光被层层剥离,待透到皇上的金杏黄龙袍上已是暗沉白光。

龙颜隐在这一片暗沉的白光中,更显的白发苍苍。玉有重镶时,人无再聚日,只把新颜换了昔日的玉容。

他依稀想起了与老夫人送玉、碎玉时的情形,此生他深爱过的两个女人都已是如此待他。一个阴阳两隔,一个不复相见。

容妃依旧端庄贤淑的坐在皇上身侧,她面『色』温顺,似一尊被定了身的菩萨。

嫣凝立在福康安的身侧,她不顾宗教礼仪,紧紧的握住了福康安的手。

福康安回首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安心,嫣凝心生疑『惑』,为何他的面『色』竟如容妃般镇定若无事。

许久,皇上睁开了双眸,他看向嫣凝的眸光沉寂了许多。“你额娘的眼光是极好的,这玉簪与你相衬!”

说完,皇上便起身离开,容妃立即起身跪安。皇上与嫣凝擦肩而过,她出了一身冷汗,身子羸弱起来,要靠福康安的扶持才能站稳。

她看着福康安想问这玉簪与皇上有何相关,他却把她交给身侧的宫女,便追随皇上离开了。

明黄的卤簿仪仗不比来时的迤逦铺展,高举重物的太监们怎么会比得上手无一物的皇上,他们疾跑着追赶。

那直柄九龙伞在绿荫丛中摇晃的穿梭着,嫣凝不用想,也知道那些举伞太监的臂膀今日定是疼痛红肿了。

回到杏花春馆,容妃命人替嫣凝褪去了身上湿黏黏的衣物。嫣凝有些感激的看向容妃,在凉亭因惊吓出的汗未干,一路上虽有花伞遮顶,可还是免不了出了一身的汗。

来到偏殿,容妃的贴身宫女翡云与嫣凝已经熟识,她端了一盆热水帮嫣凝擦拭去身上的汗珠,才让宫女为嫣凝穿了干净的衣物。

等嫣凝收拾妥当后,她那颗一直砰砰作响的心也安宁了下来。她从发髻上取下玉簪,那日福康安赠予她玉簪时,她未作多想。今日皇上看到这支玉簪的反应,让她细看了这玉簪。

这支玉簪,玉是上品的羊脂玉。上面雕刻的牡丹虽也栩栩如生,但花蕊刻的一塌糊涂成了这支玉簪的败笔之处,羊脂玉玉体通透晶莹也遮掩了花蕊的细丝相互缠绕。

可这样上好的羊脂玉在富察府见得多了,嫣凝倒也不觉得这玉有何特别之处。即是玉不特别,那便是送玉的人有特别之处了。

看皇上今日的反应,这玉定是他送于老夫人的,但为何老夫人要送于自己戴。

嫣凝百思不得其解,便想去正殿问容妃,容妃今日的波澜不惊让嫣凝猜测她定是知道些什么。

杏花春馆的宫女已经都与她熟络,见她来正殿,只福身行李礼便掀开了珠帘让她进去。

正殿的殿堂与寝殿都没有容妃的身影,回来取容妃披风的翡霞见到嫣凝,福身浅笑道:“娘娘让我去请夫人到杏林饮茶,我还想着先取了娘娘的披风再同夫人一道过去呢!不曾想,夫人在此,倒便宜了奴婢少跑一遭。”

翡霞一身淡紫宫女装衬得她年岁姣好,说话一语两笑,『露』出了粉蝶轻啄后的两个酒窝。

同样是容妃的贴身宫女,翡云『性』子沉静,话不多,不似翡霞这般伶俐。

但许是跟着容妃久了,两个丫头却都讨人心生欢喜。嫣凝对着翡霞浅笑,“我来日若生个女儿如翡霞姑娘这般伶俐可人,也定是沾了翡霞的仙灵气!”

翡霞听完,立即摇头道:“夫人可不敢『乱』说,富察小姐身份尊贵,奴婢怎敢与她一处而语。”

嫣凝想了一下,也的确是不妥。这样的话若是被容妃听了去,少不得要呵斥翡霞。

花圃桃林中,容妃依旧闲庭饮茶,似方才凉亭一事只是嫣凝一人遐想的。为了应景,容妃所躺的是竹篾编的躺椅,连那短腿的小桌子都是竹篾编制的。躺椅不稳,容妃命人搬了紫檀木圆椅给嫣凝。

翡霞欲把披风遮于容妃身上,被她挥手挡去。

杏花春馆外的杏花已落尽,却无结果的兆头。嫣凝饮了一口小玉瓷杯中的酸梅汤,看向容妃,“娘娘,为何这杏树不结果?”

容妃慢慢啄着青花瓷盖碗中的绿茶,烟青碗身雾气萦绕,沉于泉水底的绿茶衬得盖碗中的泉水一片碧汪汪。

她身上的银罗花织锦锻,在夏风徐徐的杏林中略显单薄。

嫣凝回望了一眼,拿着披风立在二人身后的翡霞,那件云锦披风也定是她自己做主回去拿的。见翡霞对容妃如此心细如尘,嫣凝想起了竹香,几月过去了。她见过赵兴一次,却无机会见竹香。

这样想着,嫣凝倒想起了容妃宫中没有和卓氏的人甚至连她族里的陪嫁丫鬟都没有,许是有后又死去了。不管以前有没有,从嫣凝上次进宫时,她就未曾见过。她现下体会到容妃心中对家乡亲人的思念,远远胜于身上夏风吹来的寒意。

容妃许久不答话,嫣凝胡『乱』的想着,又想到了她膝下无子。她有些慌『乱』,“娘娘,嫣凝口不择言,请娘娘怪罪!”

容妃放下盖碗,神『色』平静,她看向嫣凝。“那本宫问你,你错在何处?”

嫣凝摇了摇头,她确实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只是在宫里待的久了,染了宫里的风气,主子一不开心,奴才凡事须得先认罪。

容妃温『色』道:“既然自知无罪,又认哪门子的罪!这一点,你在富察府待的久了,怎么就没有学到富察老夫人的凌寒傲骨之气!”

见容妃先开了口,嫣凝胆子大了起来,“娘娘可知皇上今日见到我发髻上的玉簪子为何要匆匆离席?”

容妃不答而问,“富察府的好东西也不少,那玉簪子虽是上品好玉。你不奇怪么?为何找了一个技艺不纯熟的玉匠去雕刻坏了它,白白的糟蹋了那玉。”

章节目录 第189章 再次离京 霏云跪在竹篾小桌旁为烧泉水的小赤金炉子添了一块瑞碳,立即发出了碳被点燃的声音。瑞碳是碳中极品,碳身通红火热却无烟,建功斋自深秋以来燃的便是这种碳,嫣凝连一丝煤炭燃烧的灼热之气都未曾闻到过。

容妃口中所言老夫人的凌寒傲骨之气,嫣凝见过。在她初见老夫人时便见过。只是现在那份气魄也越来越少了,她只当是自己得到了老夫人的认可,却不曾想过老夫人在受了伤之后,『性』情早已大变。

她看向容妃,“娘娘是指何事?我额娘却是有些清傲之气,不过许是年岁大了,倒也减了不少。”

容妃浅笑,嫣凝这点护老夫人的心思,她看在眼中。不过她是皇上的枕边人,又岂闻不得半点风吹草动。

她起身,伸出右手,看向一侧的嫣凝。嫣凝立即起身托付住她的手,与她缓缓走之杏林,其他宫人被喝令滞留在杏林之外。

杏树上除了残花,便是小如指粒青涩果子幼苞,有些已经发黄呈病态脱落。嫣凝不知修护园林的人对这林子做了什么,但是这林子里的杏树皆无结果的征兆。

容妃摘了一朵已经凋零却未脱落的杏花,发黄枯萎的花瓣在她白润的指腹点滑落。她唇瓣绽开一丝虚无的笑意,对着嫣凝幽幽的开了口。

当今皇上还是宝亲王的时候,于元宵节花灯那日结识了与傅恒有言语上婚约却尚待嫁闺中的叶赫那拉·婉蕙即后来的富察老夫人。那时老夫人年幼不足嫁龄,可天真傲骨的『性』情与宝亲王富察福晋的温顺知礼截然相反,让皇上心生眷恋。

皇上登基后的一次选秀,他欲纳婉蕙进宫。当时的娴妃即日后皇上册立的第二位皇后,无意得知了皇上与婉蕙的事情。为了讨好皇后富察氏,又为了阻婉蕙进宫,她去求太后赐婚傅恒与其有婚约的叶赫那拉婉蕙,这样富察傅恒一脉定会誓死效忠皇上。

太后出于富察家的地位,又想着圣上初登基要靠富察家扶持,便亲赐了这桩婚事,可是太后懿旨还未出皇宫,便被皇上拦截了下来。

婉蕙已经怀了皇上的孩子,太后震怒,婉蕙与傅恒有婚约一事她也听闻了,她认为婉蕙腹中之子不是龙种,竟亲赐了婉蕙堕胎红花。

皇上不惜与太后冷淡母子情分,也要纳婉蕙入宫,但是婉蕙记恨着太后,毅然决然嫁于了富察家。

容妃与嫣凝行至春日里容妃与皇上挖出杏花酒的地方,那土堆犹在,却因雨水冲刷,变的低矮,只比平坦土地高出了一层。

容妃盯着那土堆,幽幽叹道:“皇上因富察老夫人丧龙子后嫁于傅恒之事,心里觉得愧对傅恒将军及富察皇后,便悉数化作宠爱给了富察皇后。可却日久生情,被富察皇后的节俭与温顺柔情所打动,纵使富察皇后不在了这许多年,宫中也是无人可及得上她在皇上心中的半分。也仅是宫中而已!”

低垂的杏枝挂了嫣凝发髻上的牡丹玉簪,容妃从她发髻上取下,盯看着玉簪好一会儿。

“富察老夫人喜爱牡丹,这玉簪还是曾为宝亲王时的圣上取了先帝赏赐的上好玉如意,去寻了京城中手巧玉匠做师傅,雕刻了一个月,毁了许多的美玉才雕了如此的样子出来。”

嫣凝立于容妃跟前,看她眉眼似针线穿过打结一般,觉得这些个昔日往事像是对她的酷刑。嫣凝想要阻她讲下去,心里那份好奇,却令嫣凝禁了声。

“富察老夫人自嫁入富察府后,以各种推词不参加八旗阖宫宴,也不去向太后问安。直到那一日,富察皇后觉得这样失了礼数,便亲命了富察老夫人前来。皇上醉酒,情不自抑。便······”

容妃没有说下去,嫣凝也知她未说完的是什么,那便有了福康安。虽然富察老夫人已嫁于了傅恒为妻,可皇上对福康安如此恩宠,那定是他误以为这是他的孩子。而太后依旧怀疑这不是皇上的孩子,不想皇上蒙受了富察老夫人的欺骗。

嫣凝看着只顾自己前行的容妃,眸光随她流转,忽然一身夏风吹过她的银罗旗袍。她孤寂的身影在一片苍翠与暗沉枝桠相纠缠中错落在嫣凝眸中,她的声音从前方幽幽的飘来。

“在本宫没有对皇上动情之前,曾经想用伤害皇上来保自身的清白!许多的日夜,本宫都后悔,那晚只差一点,匕首就隔断了皇上的脖颈!梦魇中,皇上满是血迹的脖颈一直那么清晰的挥之不去。如今清冷的了此一生,也是太后对本宫的惩戒罢了!”

弑君这样的死罪,若不是皇上留住她,太后怕是要赐死容妃的。那这杏林中的杏树不结果,却也是太后要容妃时刻谨记当日她伤皇上之事。宫中无人提及过此事,定是皇上封死了容妃行刺一事。

嫣凝急走追上容妃,她有些不明,容妃为何要告知她这许多事情。容妃却回首对她莞然一笑,似方才的种种不过是嫣凝心中的梦境。

勤政亲贤殿外烈日炎炎,照的殿前的石青雕花宫砖冒出了白烟。宫人走道都尽量往廊檐的阴凉处走,殿前无人、无树的地方更显的荒芜炙热。

皇上与福康安匆匆回到勤政亲贤殿时,和珅、永琰、永璇、福隆安已侯在殿外多时。

永琰、永璇本想出宫回各自府上,可是却遇到了和珅与福隆安也是为松花江神庙一事而来。

“岳镇海渎”的祭拜是朝廷大典,圣祖爷又曾亲自到长白山与松花江拜祭。“长白山望祭殿”已于先帝十一年建造完工,只剩了松花江还未建祭祀神庙。

祭神之事不可有疏忽,当即四人便决定回到勤政亲贤殿等候皇上。

皇上看到他们,刚刚因嫣凝发髻上牡丹玉簪一事带来的愁绪未消,他面上带着不快,令四人不论有何事都改日再议。

四人相互看了一眼,跪安离去。

殿内放了两个铜鼎的冰块,令殿内的人肌肤生凉。凉风一吹,皇上心中的燥热静下了许多,他已不是只顾当日儿女情长的宝亲王弘历了,富察老夫人也亦不是叶赫那拉婉蕙。

他们的情意只剩下了福康安这割舍不断的情缘,皇上坐在龙椅上看着立在身侧的福康安。

意气风发的年岁,正是他登基时的年岁。那时的他,在做着什么?

皇上白眉苍苍的面容盯看着福康安陷入了深思。

那时的他初登皇位,至高权利握在手中,想要一展雄心壮志。但这至高权利中却不能把福康安母子接进宫中,让他们母子流落民间数十年。

当初福康安被太后派人毒害时,富察老夫人曾到宫中找到他,摔碎了年少时他送于她的定情信物。

“弘历,我不曾想,你身为皇上连我们母子的『性』命都保不了,我终究是错信了你!康儿若不是你的孩子,是否可求得平安一生!”

她字字如冷箭的话语同玉碎声嘎然而至,他做皇帝做了二十年,许久不听人直呼他“弘历”。也只有她敢,依旧是年少时那般凌寒傲骨,令他有些羞愧。

是啊,他是大清朝的天子,何以保不住自己儿子的『性』命。

他记得,那也是这样烈日灼烧的六月,她面容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颗颗圆润的水珠被养心殿中的冰块冰在了面容上悬挂着。

又是一个二十年,那玉簪早已换了主人。

难道他还是保不住自己儿子建功立业之心么?难道他真的要让她后悔,让福康安心生怨恨,若不是自己的儿子,是否可求得一生平安,可求得与傅恒一般的驰骋沙场,保家卫国。

他心中有了答案。

福康安英气年轻的面容在他眸中越发的清晰,他苍老的面容有了一丝舒心的笑意。

皇上坐正了身子,对奉茶上来的吴书来命令道,“把十五贝勒一行人唤回来!”

永琰一行人本都快出了圆明园,被气喘吁吁赶来的吴书来一个皇上口谕便唤了回去。这样一来一往,等四人再行至勤政亲贤殿时,黄昏已至,云霞隐晦。

勤政亲贤殿外白日里被炙烤过的宫砖此刻肆意的冒着热气,故无树木遮挡处还是有些温热的。

殿内因怕皇上染了风寒,装了冰块的铜鼎早已撤去。四人急急赶回,身上的衣物早已湿透。

福康安正在偏殿中陪皇上下棋,四人进去请安时,福康安原欲起身,被皇上用眼神拉住了。他便仍旧坐在皇上龙榻上,看着下面跪拜的四人。

吴书来接过了四人呈递的摘录百官意见的折子,皇上命四人起身。

四人起身后,永琰与永璇候立在龙榻前一侧,和珅记挂着皇上最忌皇子结党营私便与工部尚书福隆安候立在另一侧,双方人马皆等着皇上决断有关松花江山神庙一事。

皇上看了一遍大臣的折子,无非是两种意见。有上奏大肆修建的,缘由是祭祀神灵这等大事不可小觑;有上奏不可劳民伤财的,缘由是民力才是国之本。

他扔下手中的折子,转动着手上的扳指,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过的福康安,“康儿,你是何意?”

福康安从皇上扔下的那份奏章已经猜出哪份都不和皇上心意,他行至福隆安身侧,跪了下来,“臣觉得,如今太后大丧未过,不宜动工神庙!”

和珅见皇上眉眼有些缓和,跪倒在福康安一侧,“奴才也觉得应如此,皇上忧思太后,奴才想为太后建一个纯金宝塔以放太后生前银发,可实在是怕自己逾越了皇上。”

永琰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和珅,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这便是和珅口中的,奴才不可与十五贝勒来往过密,惹皇上猜忌。

福康安见和珅一身一品官服却仍是谄媚之态,心中的轻视跃至眼中。他转头,不再看和珅。

皇上龙颜大悦,“和爱卿此番孝心说出了朕之意,朕心中早已有此意,这孝道本该朕来,又怎会让和爱卿一人之力铸之!吴书来,把朕日前所绘的金塔图交与工部尚书福隆安!”

和珅日前在皇上的龙案前见过皇上所绘的金塔,便知那是何用意,今日不过是借着福康安的口顺着说出来了。

松花江山神庙是福康安先言不建的,纵使百官中有反对之意,那也是对着福康安。而他不过是顺道说出来皇上心中想做之事,博了皇上心中的好感。

福隆安看了一眼那纸上的金塔,暗暗的叫苦着。

这金塔至少要耗费三千多两黄金,在朝堂上不免又要掀起一番争议了。但无论怎样争议,皇上圣意已定,纵使朝堂血雨腥风,皇上定是不会一改初衷,他也只有照做的份。私心却想着还不如去监工松花江山神庙之事,这样想着他倒怪起了福康安多事。

永琰与永璇本就不主建松花江山神庙之事,如今福康安在京中,这等直面神灵之事,他们唯恐落到福康安身上。

福隆安携了图纸跪安离去,永琰、永璇、和珅也欲跪安离去,皇上一开口却令三人石化当场。

“吴书来,传旨富察府,富察福康安补授吉林将军,即刻启程!”

福康安跪在地上还未领旨谢恩起身,便察觉到背后被四道寒光所『射』。

皇上圣旨一下,福康安便匆匆离了京。虽说皇上是金口玉言,但话是皇上说的,下一个圣旨为何内容不也是皇上说了算么。

赵兴虽也不解福康安此次为何走的如此匆忙,只回府向老夫人告了别,连春樱苑都未来得及踏入便启程去了吉林。

当福康安离京的消息传至杏花春馆时,嫣凝双眸忍不住落了泪,她的手不觉拂上了自己高耸的肚子。还有一个多月,孩子就可以见到自己的阿玛了,此次一别,怕是福康安回来,孩子已经会喊阿玛了。

正如容妃所告知她的,福康安留在皇上身侧不是皇上眷恋着父子温情,而是想借机笼络住福康安。恐他战功越立越大,与其他皇子失了平衡,心中生出邪念来。

这担忧亦是太后身前最为担忧的,不过她担忧的缘由却是直至死前,她都不全然相信福康安是皇上的儿子。

福康安离京了,容妃有心想多留嫣凝在自己身侧多住几日。可是嫣凝产期将至,又一心惦念着富察府,她只得陪同她去向皇上请辞。

皇上倒也通透,赏赐了嫣凝许多宫中的稀罕物件便着人送她回富察府。

送嫣凝离开圆明园时,容妃万般的不舍。她握着嫣凝的手,竟湿了眼眸,“宫中从没有你这般的可心人儿同我说些体己话,几月的相伴,如今你一离开,本宫心中竟有些空落落的。虽说你与本宫都在京城,却不知下次相见是何时!”

嫣凝亦被容妃的一番话说的感伤起来,她用帕子拭去了眼泪。“等嫣凝腹中孩子出世,一定穿娘娘亲手绣的衣物。到时,嫣凝偕同孩子一起去给娘娘请安!”

容妃一听“孩子”二字,慌忙点着头,连带着发髻上的步摇晃动着。“本宫可等着那一日呢!”

富察府因福康安的离去,又是萧条连着冷寂。因嫣凝身子越发的不便,老夫人便重新出来掌管府中诸多事宜。可是德麟尚在八贝勒府上,令老夫人终日的茶饭不思。

嫣凝心中也挂念着德麟,当日她从圆明园回来时,无人告知她德麟仍在八贝勒府上。不然她回来之前,便去求了皇上允准德麟回富察府上。

她亦知福康安之所以不去求皇上让德麟回富察府,是因为德麟住在八贝勒府上比他住在富察府要安全得多。八贝勒为了保住自己,也会保住德麟平安无事。

可『妇』人终究是『妇』人,嫣凝与老夫人均无法任德麟继续留在八贝勒府上。

坐上前往十五贝勒府上的轿子,嫣凝一颗心上下突突着。从在圆明园看到的种种,她心中猜测着八贝勒必定是依附了十五贝勒。于是此事,去求永琰,会比求永璇更为有用。

她原想去求和珅,可纵使和珅事事可偷梁换柱,察悉人心,说到底也不过同富察府一般是一介皇家奴才。她不想再欠和珅人情,亦是为着当日永琰陷害福康安时,他对自己的一丝心软。若是永琰知晓和珅对她的心意,怕是日后更要为难和珅。

十五贝勒府上的管家是从宫里带出来的,眼皮子灵活,见嫣凝挺着大肚子,不管她是为何事来找自己的爷,先迎着她进了府,规矩的伺候着。

虽说嫣凝不能饮茶,但是前院厅堂的丫鬟还是为嫣凝端上了上好的碧螺春。平日里的茶香袅袅,此刻在嫣凝鼻息间竟像是吞噬她冷静的毒气。

奉茶的丫鬟还未退去,永琰已经脚步匆匆的从后院赶来了。他眉眼间有些喜意,不管嫣凝是为何找上他,她终是找他了。他原以为经了他害福康安一事,嫣凝也早已恨他入骨。

如今嫣凝来找他,而不是去找和珅,他便知道,嫣凝也是聪明的。欣喜间,却不得不苦笑一下,到底是福康安的女人,处处都如此滴水不漏。

章节目录 第190章 恐生情意 嫣凝看到永琰想起身行礼,无奈身子实在是太笨重了。她还未起身,永琰已经行至她身侧,虚扶了她一下。“富察夫人不必多礼!”

本就无法福身的嫣凝见永琰这样说,便真的不再行礼。她待永琰坐定后,方扶着竹香的手坐下。

皇宫里的人个个如透明,嫣凝亦知永琰知晓她此次来意,便不同他斡旋迂回。“嫣凝有事相求十五贝勒,还望十五贝勒能······”

永琰随意的端起桌上的盖碗,轻轻的吹散了杯中热气,不急不缓的说道:“你可知你夫君的用意?此事可与他相商过了?”

嫣凝看向身着艾绿长袍的永琰,直视他白雾下的双眸,“嫣凝相信,十五贝勒一定可保德麟安然无事!”

永琰把手中的盖碗重重的放在了桌子上,眸子浑浊的与嫣凝相对,他有些怒意。“你怎么知道本贝勒可保德麟相安无事,福康安处处与本贝勒作对,自持有军功,又是皇阿玛的······”永琰适时的止住了口,继而又说道:“他福康安从未把本贝勒放在眼里过,难不成本贝勒为了相助他福康安建功立业,还要帮他看孩子不成么?”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低沉,敲击在嫣凝心上。

想起永琰与和珅的种种相『逼』,嫣凝亦有些怒意,“皇位早晚是你的,你又何苦步步相『逼』福康安!”

永琰一惊,他未料到嫣凝会口不择言,他看了身旁的贴身太监鄂罗哩一眼。鄂罗哩立即会意,招呼伺候在厅堂内的小鲁子与一个奉茶的丫鬟下去。

竹香看了嫣凝一眼,不知该不该出去。嫣凝亦觉得自己刚刚话语唐突,若是传到皇宫中,不仅十五贝勒府,就是富察府也得被连罪。

她看向竹香,示意她出去。竹香亦颔首眸子立即有了水光,追随着十五贝勒府的下人出去了。

这屋子里的下人都听了不该听的话,竹香心中亦知晓,这一出去恐是凶多吉少。她看向十五贝勒府同出来的两个下人,小鲁子是日前见过的,奉茶的丫鬟与她年岁相仿。

厅堂前无树木,只放了一个盛水的大翁,往外散着袅袅白烟。石青砖上,也干的冒出了烟。

烈日炎炎的夏日,一股杀气迎面扑来,三人面容皆若死灰般。他们候立在门口,等候着鄂罗哩。

鄂罗哩临出门前,永琰目『露』杀气的看了他一眼,鄂罗哩眸子一沉,便出去了。

嫣凝从二人眸光交汇中隐隐察觉到有何些不对,但牵挂德麟的那份心让她无暇顾及其他。

鄂罗哩出了厅堂们只阴沉沉的说了句,“跟我来!”

竹香三人便极不情愿的追随他而行,虽说她是富察府的下人,可这是十五贝勒的府上,主子的奴才也是她们这些奴才的主子。

待厅堂内的下人都退去,嫣凝扶着椅子扶手起身,艰难的跪到永琰跟前,厅堂内放着冰块铜鼎,石板上有丝丝凉气浸入嫣凝膝盖中。

永琰被嫣凝此举惊着了,他眼眸中闪过一丝心疼,想扶她起身。

嫣凝执拗着,不肯起身,德麟养在八贝勒府上,若现在不把他接回来。来日孩子长大了,心中一定会落下阴影的。虽然身为官宦人家的少爷,这些他来日都要承受,但是他尚且四岁,嫣凝不忍他沦为权力之争中的棋子。

她对德麟的心疼化为了悲戚,“求十五贝勒爷放德麟回富察府罢了!妾身知道,八贝勒爷定会听您的劝!”

夏日炎热,嫣凝又行动不便,总易出汗。故穿了白『色』云锦纱旗袍,她肚子高高隆起,更显得人纤瘦。寻常发髻上只戴了两个银制百合步摇,随着她的泪珠晃动着。

永琰心中恻然,他出手拉住嫣凝,她想躲开,手被紧紧的攥在永琰的手中。他眸含情愫的看向她,有丝无奈的叹息,“你也料定了本贝勒会听你的话,是么?”

嫣凝垂首,她并无十分的把握,只是本着侥幸之心。上次太后灵殿一事,她看得出,永琰早已不是初识的那般的温厚懦弱,反倒多了许多决绝与狠毒。这或许,便是权力的带给一个人的变化。

那日的永琰,纵使对她有情,也竟把她当作了棋子。来十五贝勒府的路上,她亦不知今日的永琰会不会在与福康安的敌对中,为她留下一丝情分。

永琰强行扶起嫣凝,他的艾绿长袍袖子与嫣凝的云锦白纱相重叠。他不过比福康安晚相识了嫣凝,却错过了她的一生,唯有那至高的权位才能把她从福康安身侧夺走。既然皇位本该他所得,那他也不过是加快了那玉玺握在手中的速度。

他的手滑过嫣凝的发髻,看似温情的一个动作,惊得嫣凝后退了一步。她有些惶恐,福康安如今任职在外,她是他的夫人,不能让他有颜面受此侮辱。

永琰收回了的手,双手束在身后,背对她而立。“你回去罢!等八哥去回了皇上,会着人亲自送德麟回府上。你也不必担忧德麟的安危,本贝勒还未心狠手辣到连一个孩童都不放过!”

有了永琰这句话,嫣凝那颗心忐忑的心放下了。他到底还顾念着对她的那份情意,可这份情意令嫣凝心中升起了惶恐,等来日永琰继位后,他会不会用手中权势令她成为第二个宫外的主子娘娘。

永琰的艾绿背影落在嫣凝眸中一片清凉,却在炎炎夏日令她心生寒意,她对着永琰挺立的背影福身行礼,“妾身告退!”

她缓缓走出厅堂,却四处寻不见竹香的身影,想起方才鄂罗哩出去时与永琰充满杀气的眸光。她心里有些慌『乱』,问守在厅堂门外的人鄂罗哩去了哪里,他们皆垂首、摇头。

庭院一片燥热,令嫣凝心中的担忧恐惧化作一个火球在心中来回的跳着。她托着肚子,一转身就碰到了出门的永琰,直直的撞到了他怀里。她声带哭腔,“放过竹香,放过她,是我口不择言,求求你,放过她!”

明心、荣喜从富察府消失的恐惧令嫣凝无法保持镇静,她抓住永琰的衣襟,声嘶力竭的哭花了妆容。

章节目录 第191章 福晋玥娴 永琰被嫣凝的声泪俱下所恻然,他拉住嫣凝撕扯他衣服的手,温言劝道:“嫣凝,这也是为了富察府好!”

嫣凝扶着门栏慢慢的滑落,她看向永琰,他眸子中全无半点对那三条『性』命的怜惜,仿若只不过是不相干的牲畜丧命。

她凄然的笑着,确是牲畜,下人对他们这些王公贵胄来说,只不过是牲畜。赵兴告知她,明心与荣喜终还有回来的一日,可是竹香却无回来之日了。

竹香的纤细如尘,忠心相伴,令嫣凝无法像放任明心与荣喜一般对竹香置之不理。她信福康安,他只不过是拿了她们撒气,等他心中的怒气消了,就会放她们回来。可她不信永琰,皇权对任何人都是无法抗拒的争夺,为了争夺那把龙椅,皇子们是什么都做得出来。

她亦从永琰此举知晓,这十五贝勒府里不仅有永琰的人,也有其他皇子的人,他不得不做到万无一失。

可为何要牺牲人的『性』命去保住自己的利益?

嫣凝的面容被水渍侵染,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面『色』渐渐苍白如身上的白纱云锦。她抬首看向永琰,眸子中的怒意血红,与苍白面容相衬,震得永琰心中一惊。

她冷凄道:“若是十五贝勒爷真是为了富察府好,那便连嫣凝也一同处置了罢!嫣凝才是罪魁祸首!”

永琰俯视着嫣凝眸中的笃定,他不解,不过是一个奴婢罢了,何以她在意到用自己的『性』命相『逼』。

沥青的石板被炎日直照,迂转到厅堂的廊檐下,一片银『色』的柔光落在嫣凝身上。她只用血红的眸子瞪看着他,永琰被嫣凝瞪看的心中悲痛起来,他想要扶起她,却被她一把打开。

嫣凝手腕上套着金镶玉手镯,因用力过大,在她白皙的手腕上烙出乌青的印子,而这痛却远不及失去竹香的痛楚。

看着嫣凝咬紧的双唇,渗出血滴,滑落在她的白纱云锦上。

永琰终是不忍嫣凝与他生出嫌隙来,他看了一眼身侧的一个奴才。那奴才立即会意,诺怯的行至永琰身侧。永琰对他附耳吩咐了几句,那奴才便跑着出去了。

嫣凝随即起身,一路跟着那奴才前往,永琰生怕嫣凝有任何闪失,也跟着前往。

进了后院,那奴才在长长的抄手游廊上急跑起来。嫣凝高耸的肚子因急走有些微微发痛,她步子缓慢起来。

永琰心中不忍,柔声劝道:“我已经让下人去阻止鄂罗哩了,你不必急急的跟去,小心伤了腹中孩子!”

嫣凝停下脚步扶住游廊的廊柱,她浑身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张苍白面容像是水洗过一般,被四周的翠绿树木一衬,倒有些清水出芙蓉的雅致。

永琰有些看呆了,直直的看着扶住廊柱喘气的嫣凝。

嫣凝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那微微的痛楚令她有些不安,可她不敢再相信永琰,她必须要带回一个毫发无损的竹香。她扶住自己的肚子,艰难的往前跨着步伐。

永琰在嫣凝身后轻叹了一声,她已经不信他到如此地步了。他急走几步,把嫣凝横抱起。

嫣凝受惊,扬起一只手就打了下去。她看着永琰面容上赫然出现的五个不完整的指印,心中有些忐忑,他毕竟是大清的皇子,怎受过此等侮辱,可他此举不正是在侮辱她与福康安么。传了出去,让福康安在京城中颜面何存!

她别过脸去,不看永琰,冷冷道:“请十五阿哥自重!”

永琰白白的挨了一把掌,却不恼,他面容平和的温『色』道:“若是不想你腹中孩子有事,便老实些!你放心,这等事不会传了府外去!”

说着,他抱着嫣凝,大步向前跨去。比之嫣凝方才快了许多,因嫣凝心中记挂竹香,便垂首缄默不语。

远处的十五贝勒福晋玥娴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中,她撕扯着手中的丝帕,在永琰行至跟前时,面上堆起端庄贤淑的笑容。如游廊护栏外平静的一滩池水,在日光的照耀下,升起袅袅不可细辨的白雾。

她福身行礼,“妾身见过贝勒爷!”

永琰停住了脚步,对玥娴微微颔首,刚想越过她离去,被玥娴一把抓住了臂弯。

她看了一眼被永琰抱在怀中的嫣凝后莹然笑道,“妾身瞧着天儿热,便煮了些酸梅汤冰着,正想送与书房给贝勒爷解暑。如今倒见富察夫人也在,有身子的人本就贪酸,不如一起用些罢!”

嫣凝的一颗心本都悬在竹香身上,如今见玥娴拦路不肯放了他们过去,不免多看了玥娴一眼。上次太后驾崩,进宫举哀时,她也曾见过玥娴,却从未细致的瞧过她。听她口齿伶俐,模样乖巧,嫣凝亦有些感怀,这般被父母疼在膝下的年岁,便已嫁为了人『妇』。若是嫁于寻常人家尚好,嫁于了帝王之家,免不得要忍着庭院孤寂,在筹谋算计中渡过一生。更何况她的夫君,是来日的大清朝皇帝。

嫣凝眸中的玥娴,十五六岁的模样,长得虽不算羞花闭月之貌,倒也称得上清秀。一身淡青『色』旗袍,配上满发髻的珠钗步摇,把福晋的气势也配衬出来了。

她眉眼生的细长,莹然笑意间,似两层虚影的弯月,带着些她年岁上的俏皮。

永琰看了她拉住自己手臂的手一眼,语气听不出冷热,“天儿热,福晋身子弱,就不要到处走着了。等我忙完了,便去瞧福晋!”

玥娴面上的笑意随着永琰淡淡的口气僵硬了下来,她松开手,福身眼看着永琰抱嫣凝离去。

看着愈来愈远的玥娴黯淡下来的面容,嫣凝有些不忍,“福晋对你的心思如此细腻,你看不出来么?”

永琰停下步子,双眸直视嫣凝,他有些动情的问道,“那我对你的心思,你却也看不出来么?”

嫣凝不敢与永琰直眸相对,只得把头在他胸膛前垂得更深了。

二人还未行至柴房,鄂罗哩便带着一个奴仆,抱着身子瘫软的竹香,远远的跪在地上迎着二人。

章节目录 第192章 千丝万缕 竹香衣襟前有大片的血渍,令嫣凝心中惶恐起来。鄂啰里三人跪在一座高大的太湖石旁,强烈的日光被太湖石及上面的树木所阻挡,三人处在一片阴凉之中。

嫣凝从永琰怀里挣脱,有些颤抖的走向抱着竹香的那个奴仆身侧,竹香嘴巴四周嫣红的血渍蔓延,整张面容在一片阴凉中不带一丝生气。

她手未触到竹香,便眼眸前生出许多白光,整个人虚瘫在永琰怀中。

人影交错在嫣凝虚晃的眸子中,她想看看竹香到底如何了,却无力全睁开眸子去看。永琰的惊呼声,凌『乱』的脚步声,把嫣凝耳畔充斥的一片嘈杂。

永琰抱着虚软的嫣凝,她面『色』惨白,似日照下的一缕轻烟。他心中恐惧不已,对鄂罗哩吼道:“去请太医!”

鄂罗哩心中觉得不妥,可是无法阻止自家的主子。他胆怯怯的往前院去吩咐,正巧碰上了急急赶来的和珅,顿时像是抓到活命符咒一般。

“和大人快去劝劝我家主子罢!富察夫人昏厥在后院了,如今,贝勒爷竟命奴才去请太医!”

和珅杏目一紧,扯起长袍,脚下步子迈得更大了许多。“去请城中的金大夫,命他速速赶往富察府!”

鄂罗哩忙点头,去了前院把和珅的话吩咐给了守门的奴仆小厮。

永琰抱着昏厥的嫣凝急急的往自己平日里休憩的厢房走去,眼看她白纱云锦上晕出腥红来。他步子迟疑了一下,嫣凝腹中是福康安的孩子。

他沉思间,和珅已经从他手中接了嫣凝过去,飘然一句,“微臣告退”已大步往前院走去。

永琰亦被自己心中刚刚生出的杀气,震撼到了,他木然的看着和珅消失在游廊尽头。

等他缓过神来,知晓和珅是为大局着想。可嫣凝刚刚在自己府邸昏厥,和珅便赶来了,撇开他对嫣凝是何情分不说,自己府邸上的事却牢牢的掌握在和珅耳目中。

永琰握紧了双拳,吩咐人把竹香随着嫣凝一并让和珅送回了富察府。

马车上,怀中的嫣凝眉眼紧蹙,令和珅也收紧了眸子。在这场夺嫡之争中,他从未想过把她卷入,无奈她却是福康安的人,便不得不事事都被牵扯其中。

嫣凝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身侧的场景像是海市蜃楼般不停的转换着。她伸手想去抓住些什么,手即刻被人紧紧的攥在手中,她虚弱的眸子中闪过一双带着忧痛的杏目,便再也无了意识。

渐渐的,纷『乱』声褪去,嫣凝整个人像是浸在水中,湿软无力。四周无一点光亮,她只能听到赵兴的低吼声,竹香呜咽的啜泣声,而这些也愈来愈不真切。她小腹扯痛着,竹香的低泣声越来越远,嫣凝心中惶恐起来。

她猛然睁开眼眸,把守在她身侧的老夫人惊了一跳。发髻上的步摇随着她的身子后仰而晃动着。烛光昏暗,老夫人苍白的面容泛着灰白。

嫣凝双眸睁得圆鼓,她的手『摸』上自己的肚子,未有一丝异端。她松了一口气,然后看了一眼屋子里并无竹香的身影。她抓住老夫人的手,眉眼焦灼的问道:“额娘,竹香呢?”

老夫人见嫣凝苏醒,安心不少,随即眉眼又紧蹙起来。她把嫣凝的手从自己手中抽出,眸子直盯着嫣凝。“你们在十五贝勒府到底遇到了何事?竟然主子昏厥差点丢了孩子,贴身丫鬟变了哑巴,送你们回府竟然是和珅和大人!”

老夫人的声音不急不慢,令嫣凝每一句都听的清晰,却没有给她沉思的机会。

嫣凝亦不知这事为何会扯上和珅,她本意并不想扯他淌这堂子混水。她的手收紧握着身上所遮的锦被,老夫人口中的丫鬟成了哑巴令她无法释怀。她还是晚了一步,而这一步竟让竹香此生无论遭遇了多大的悲哭都有口难言。

看着老夫人审问自己的眸光,她无法回答老夫人她们是遇了何事。她泄『露』了天机,十五贝勒为了自保,才要了三个下人的命。他亦是对竹香手下留情了,那两个怕是早已命丧黄泉。

老夫人见嫣凝泪流满面,心中疑『惑』更重了些。她握住嫣凝的手一紧,“嫣凝,咱们『妇』人家,就该守住应有的本分!康儿宠你,可你也不能令他身在外地,还颜面尽失于京城!纵使你无法做那梁红玉,我叶赫那拉婉蕙也容不得你做那与范蠡泛舟湖上的西施!”

老夫人说完便离开了,嫣凝却怔怔的看着老夫人的身影,不知该如何作答。西施在害了吴王后,有传闻她与范蠡修得同船而渡。老夫人此话的意思明了,她心中起疑嫣凝是十五贝勒安『插』在福康安身侧的狐媚子,只为坏他名声,坏他功德;而后与永琰厮守一起。

嫣凝想辩解,却不知如何开口。若不是永琰对她的情意,德麟怕是不知要在八贝勒府呆多久,竹香恐也丧命了。但永琰对她的情分也仅限于这等不扰他大计的小事之上,若是与福康安沾染半分,他又会不惜把她作为棋子。

老夫人与皇上的事,已成了她心中无法化解的顽石。嫣凝知晓,她是担心自己的儿子也同逝去的傅恒老将军一般,受尽屈辱于皇权之下。

可老夫人与皇上是有旧的情分在先,而自己却是一颗心早已全然给了福康安,嫣凝不知该如何让老夫人了解自己这份心思。

夜已沉寂,本是夏日,却清冷的吓人。看到菊香在内室忙活着,嫣凝心中记挂起竹香来。竹香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倔的很,她本就觉得自己配不上赵兴。眼下这样的她,怕是要绝了与赵兴在一起的念头。

嫣凝在菊香的搀扶下,来到了竹香所住的耳室。屋子里没有点蜡烛,竹香两只充满了泪水的眼眸在漆黑的夜里亮的让嫣凝心痛。

嫣凝揽住瑟瑟发抖的竹香,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怀着愧疚伴着她到天明,竹香在她怀中沉沉睡去。

她命罗管家请来了京城中口碑最好的金大夫,金大夫为竹香诊了脉后,摇着头说道:“竹香姑娘吐血是急火攻了心,小人才疏学浅断不出姑娘是为何不能讲话了。”

嫣凝不信,急火攻心还能让人不能言语。她正要发怒,令罗管家去请其他的大夫,金大夫出言拦住了嫣凝。

“将军夫人请息怒,小人昨日去十五贝勒府上诊了两名奴仆,症状与竹香无异,可却无竹香姑娘的福泽,等不及小人诊脉便匆匆去了!如今竹香姑娘得将军夫人相佑,一辈子无法言语,却还是求得了一辈子!”

嫣凝瞧着金大夫,五十左右的年岁,虽是明白的年岁,但纵使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富察府放肆。这番掺着僧道的话,定是旁人交与的。

她想起了她昏厥时虚看到的一双杏目,他是怕她再沉不住气『乱』了方寸惹出大祸么。

嫣凝看着竹香熟睡的面容,眉眼紧皱着。是啊,眼下,她还可以看到竹香睡在自己身侧。她挥了挥手,命罗管家送了金大夫出去。

罗管家送走了金大夫后,嫣凝让他去十五贝勒府打听了情况。

正午,八贝勒府便派人把德麟送来了。德麟活蹦『乱』跳的样子令嫣凝心中安下不少,她只留了德麟一会儿,便让人把他送到了牡丹堂。她与老夫人之间忽地生出的嫌隙,也只有德麟与她腹中的孩子可解了。

罗管家回来告知嫣凝,十五贝勒府里有两个下人报了丧事出来,说是暴病而亡,家里人只得匆匆殓了完整的尸首带回家去。

嫣凝听闻后,心中亦是不安,命人各送去了一百两纹银,安抚小鲁子同那个丫鬟的家眷。

十五贝勒府前院厅堂内,永琰冷笑看着和珅。“和大人好灵敏的耳朵,隔了这么多的府院,连富察夫人在我府上晕倒之事,都能如此快的赶来!”

和珅眸若弯月,银白长袍间缀着翡翠玉佩,与永琰的皇子贵气不同,他似一块雪山灵透的玉石,温润中总晕着淡淡女子娇态。

他知晓,嫣凝登门十五贝勒府定是为了德麟之事。可这种事,以她往日的『性』情定是去找他,为何独自来找了十五贝勒。虽明知嫣凝是不会对她存有一丝柔情,但他仍哄骗自己,她是怕自己为难,才独自前来。

想到此,和珅若弯月的双眸弯的更深了,他温言道:“微臣若不及时赶来,难不成要贝勒爷要亲自送富察夫人回府么。”

永琰一时语塞,他与福康安不和,朝中早有传言。福康安刚离京数日,他的夫人便昏厥在自己府邸,传出去恐令京城中人人猜忌他处处针对福康安的目的,不过是觊觎他夫人的美『色』罢了。

这等传言若传至皇上耳中,纵使皇上不宠爱福康安,永琰在皇上心中也成了欺凌下属家眷、贪恋美『色』之人。

而和珅做下此事,别人只当他巴结福康安。

永琰心气郁结,他出手打翻了桌上的盖碗,冷言道:“凭你一介皇家奴才,就敢藏匿细作于本贝勒府上么?”

和珅依旧面『色』平稳道,“贝勒爷既然知晓府院中有十一贝勒的人,那纵使处死了两个来日可作证的奴才,又有何用?贝勒爷最近火气如此大,还是待在府院内,降一降自己的火气罢了!”

永琰的手在一片茶渍上握紧,他明知和珅在保嫣凝失言之事,眼下却无更好的办法来平息这件事。

不日,嫣凝在十五贝勒府失言一事,终是传到了宫中,话语传的不真切,可也令皇上震怒。

他虽然已经在正大光明匾额后放了立永琰为储君的诏书,但他如今康在,永琰如此闻的风吹草动便自大起来,令他对永琰心中生出了不满。

永琰为了此事不牵扯嫣凝进来,闭了府门,静心思过,担下了骄横自大的罪名。

夏日求雨已成定时礼制,常雩礼本是皇上亲临天坛。而皇上在今年初春便钦点了永琰代他前往。可常雩礼之日将至,代皇上前往的却是十一贝勒永瑆与十七阿哥永璘。

自八贝勒永璇残废了脚之后,朝堂中储君之位已渐渐偏至十五贝勒永琰。

如今凭白无故的生出了永琰骄横自大一事,在富察府福三爷的夫人求他放嫡子德麟回府时,心生骄横之意,冷漠不闻之下令福三爷怀有身孕的夫人昏厥。

若不是八贝勒通透,去禀了皇上让福三爷的公子回府,十五贝勒仍留德麟伴读小阿哥,恐那些戍守边疆的将领听闻此事都会忧心京城府院家眷。而八贝勒此举,更加震怒了皇上。永琰气焰已如此高长,到了欺压兄长的地步,且『插』手别人府院之事。

当罗管家把这些告知嫣凝时,她心中惊叹着,她原以为自己失言不过是会为两家招来杀身之祸。却不曾想,这一丝丝、一缕缕都是相互缠绕着的。而永琰此番独自承担下来,皇上为着阿桂及众将领的情绪也是要冷落永琰一阵子了。

想到此,嫣凝心中亦是觉得愧对永琰,这千丝万缕的事情都是她口不择言引起。

暖榻处的水精帘依旧是波光粼粼,透着窗棂外的翠绿叶子,让嫣凝舒心不少。悬挂在外面的百花挂串,嫣凝命人摘下挂在了内室水精帘旁,她恐烈日炎炎晒坏了挂串。

嫣凝呆坐在暖榻处,看着福康安为她费得这些心思,他走了不过十几日,她却觉得仿若十几年一般。

菊香端燕窝上来时,连带着端了一玉碟的蜂蜜。嫣凝不免多看了菊香一眼,以前事事都是竹香想得周到,她竟忘了梅兰竹菊是老夫人调教了给福康安做侍妾的,自然心思比别的丫鬟多了一份灵巧。

她近日贪甜,刘主厨在燕窝中放了许多砂糖,她仍是觉得味道淡了些。可刘主厨说放多了砂糖便散了血燕的价值,菊香为了她爽口便次次端了蜂蜜为她调味。

而今日的燕窝,嫣凝却是一口便尝出了这是吴主厨的手艺。不是她味觉灵秀,而是这燕窝是吴主厨掌厨时她最爱的清淡口味。

她不免想起了数月前,吴主厨老乡口中的“月主子娘娘”。

章节目录 第193章 层层身份 正在清理灶台的吴主厨被刘主厨唤到了院中,刘主厨近四十的年岁,比起吴主厨硬朗了许多,但少了份宫里出来的沉稳气儿。

他有些担忧的看着吴主厨,“师傅,夫人派人唤你去建功斋,莫不是要为难于师傅罢?”

吴主厨一把年岁敲着刘主厨咕噜转动着的眸子,早已看出了是何意,刘主厨是怕他又得了嫣凝欢心,重新掌管厨院的事。他拍了拍刘主厨的肩膀,叹道:“如今我一把年岁了,夫人找我不过是要遣我出去罢了!”

刘主厨松了一口气,也跟着叹道:“那件事也是委屈了师傅!”

人情冷淡,吴主厨早已司空见惯。他不再同刘主厨啰嗦些什么,去换了一身体面点儿的长袍往建功斋走去。

几月前,魏长运前来,虽是胡闹一番,却告诉了吴主厨许多宫闱密事。吴主厨是御膳房的,平日里很少见到各位主子娘娘,但月主子娘娘他是有听人碎语过的。他不知嫣凝同月主子娘娘有何关联,但魏长运言辞确凿的说嫣凝与她浑然一人。

他发笑,想说魏长运糊涂。且不论容貌,就算那月主子娘娘活着也是同太后般年岁的老人了,又岂会同嫣凝这般双十年岁容貌倾国倾城。

吴主厨隐约想起了嫣凝那日的样态,魏长运说,月主子是先帝心中眷恋的人,那太后必定相识她。

如此这般,嫣凝也是听闻了什么,可有关月姑娘的事在皇宫内是大忌,怕是嫣凝也不得清楚的知晓前因后果。那若是他告知嫣凝月姑娘之事,或许嫣凝会让他以富察府主厨的身份荣归故里。

眼见嫣凝回府已经十来日,先是卧榻不起,而后却一点要询问他的迹象都没有。吴主厨有点儿坐不住了,嫣凝等得起,他如今的年岁怕是等不起了。

好在刘主厨看在与他昔日的师徒情分上,让他为嫣凝做了一碗血燕,吴主厨心中叹着师徒情分也不过尔尔。那罪起血燕,便了结于血燕罢了。

夏日的建功斋因有兵器架立于院子内,闪着许多寒光,看在吴主厨眸子中有些冷意。

珠帘卷起,嫣凝斜靠在厅堂主位,似等了他许久。吴主厨上前,行了个全礼,而后立着等着嫣凝发问。

嫣凝身子未好,丫鬟们恐放置冰块在厅堂内伤了嫣凝身子,菊香、兰香便立于嫣凝左右为她扇着长柄纸扇。

虽是凉风徐徐,但嫣凝心中急躁,额前不断的冒出了细汗。她的碧绿轻纱长袍,服贴于身上,松松挽起的发髻只用碧玉扁方箍着,整个人在热夏里慵懒着。

她盯看了一会儿吴主厨,知晓这也是宫里出来的善于察言观『色』之人,府里府外连连生出的变故,令她不想与吴主厨斡旋。

屏退了屋子里的下人后,嫣凝自己晃着一把绘了山水的短柄纸扇,看向吴主厨恹恹直言道:“把你知道的尽数说与我听,若是无半句虚言,我便随了你荣归故里的心愿!若是敢把你在宫里藏掖的那份心思用于今日,纵使将军再顾惜你打小伺候他的情分,我也定留不得你在富察府!”

吴主厨愕然,他禁不住抬头看了嫣凝一眼。这副面容仍是昔日的面容,最初她进厨院为老夫人做寿糕的情景,犹在他眼前,可今日的嫣凝已是病态之中也透着将军夫人的威严。

他心中叹息着变了,口中对着嫣凝娓娓道来。

月姑娘本名晴月,是先帝奉圣祖爷之命去江南察看水患时救下的姑娘。听闻她体发异光,当地人认为她是妖孽便要烧死她,是先帝救了她,并把她带回了京城自己的府邸中。

圣祖爷去先帝府邸赏花时,偶遇了容貌倾国倾城的晴月姑娘,把她带回了宫中。盛宠之下,却一直未给晴月姑娘妃嫔名分,宫中的人称她为月姑娘。月姑娘很少出自己宫门,除了贴身伺候她的宫娥太监,甚少有人见过她的容貌。

圣祖爷驾崩后,因月姑娘不是妃嫔便被赶出了宫,后被先帝接回了宫中。魏长运也正是那时被赶出宫中的,他向以前宫里的宫人打听过,月姑娘被先帝封为了老贵人,禁令任何人在宫中提及月姑娘一人。

先帝甚为宠爱老贵人,更动了把四阿哥弘历过继到一直无子的老贵人宫中,当时的熹贵妃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令皇上打消了此念头。

先帝驾崩后,老贵人一直住在慈宁宫相伴太后,二十多年前葬于了清东陵的苏麻喇姑园寝内。

嫣凝起身,双眸直楞的看着远处,吴主厨口中所说的晴月体发异光,不正和她一样么。

她双手收紧,因迫切,声音中带了些凌厉。“晴月姑娘为何会体发异光?”

吴主厨身子一震,后退了几步,当时魏长运对他说起这些时,亦是有所保留,他如何能得知月姑娘为何体发异光。

他跪了下来,“奴才所知之事,悉数告知了夫人,还求夫人能念及老奴为富察府效忠多年的份上,赐老奴一个善果!”

吴主厨一番话,令嫣凝缓了神过来。连她都不知晓的事,吴主厨又怎么能知晓。她挥了挥手,让吴主厨下去。

晴月。

嫣凝思绪被这个名字填满,她母亲名晴华,而那个与她样貌相似的女子叫晴月。她记起,孩童时,父母争执中会偶尔出现这个名字。嫣凝心中猜测着,晴月与自己有血缘上的相连,可又不能敲定心中所想。那晴月与太后年岁相仿,与她父母年岁相差甚远,令她想把晴月认作姨娘的心思打消了。

先是圣祖盛宠下的月姑娘,而后是先帝宠爱的老贵人,薨逝后却相伴了清东陵的苏麻喇姑。想也是太后心中记恨晴月,方令她死后与先帝相隔甚远,不能死生契阔。

嫣凝沉思间,竹香手持火褶子进来掌灯,她才知晓眸子中已是黑暗一片。

回府后,竹香虽一日日的好了起来,却日日目光呆滞,时不时的会盯看着赵兴送她的金簪子,然后泪流满面。

她流泪,嫣凝亦是陪着她流泪。时日长了,竹香忧心嫣凝腹中孩子,在她来看自己时,便牵强的扯起笑意。而这笑意却更加刺痛了嫣凝的后悔,一切都因她而起。

如今,嫣凝见竹香肯自己出了耳室,舒心不少,便把有关晴月的疑云搁置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194章 血脉抉择 玉钩挽起纱帐,月光穿透水精帘,水练般撒在已经晕染了一层薄黄烛光的摆件上。

嫣凝睁着双眸,看着屋子里古『色』古香的一切。菊香蹲坐在帷幔处,昏昏欲睡。烛光昏暗,下人守夜,何时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安然受着旁人的伺候,用手中的权力主宰旁人的命运。

一阵风吹来,吹落了挂在玉钩上的纱帐,连带着烛焰跳动。菊香一个激灵睁开双眸,起身取了剪刀,剪去了燃出的烛芯。

她睡眼朦胧的把纱帐卷起,然后重新回了守夜的地方。嫣凝心中不忍,对着菊香轻轻唤了句,“菊香,你去歇息罢!”

菊香闻言立即起身摇了摇头,“奴婢不敢!”

嫣凝心里叹着,她们早已习惯了伺候主子,即使无她这个主子,她们仍是要伺候旁人的。

这便是命罢了!

想到命,嫣凝想起了晴月的多舛命运,让她更加『迷』惘。晴月与她不仅容貌相似,竟也体发异光。若是晴月与她来处相同,那必然是同她有着相连的血脉,但晴月又怎么会与她相差了这许多年岁。

皇宫内秘闻藏匿,虽被严令禁止,可若用权势威『逼』,也定是能撬开那些宫娥太监们的嘴。

『迷』『迷』糊糊的盼来了天亮,嫣凝心事满腹的赶往和第。当看到朱红府门的和第,她竟有一刹那的恍惚。修茸后的和第已经比她之前所看的庄严大气了许多,正一步步趋同于恭王府,可仍与烙印在她记忆中的恭王府不同。

她伫立在和第的府门石阶之前,呆望着那墨黑底,赤金“和第”二字。

这里的每一日她都过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她对福康安的情分让她有时竟会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她本不属于这里,可却愈来愈熟知这里。

府院争斗,宫廷政治,夺嫡阴谋,她件件牵扯其中。忍不住庭院寂寞,她曾殷殷的盼着这里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血脉,如今腹中这个血脉与她相连的孩子,又成了她在这里不能割舍的血肉。

日头渐渐盛了起来,嫣凝仍是呆立在和第府院门前,她看不清自己的心是眷恋这里,还是想离开这里与家人团聚。现今,福康安也是她的家人,他们的孩子也即将出世,令她更加无法抉择。

刘全随和珅上朝回来,便看到嫣凝伫立在和第府邸门前。他对轿子里的和珅禀告道,“大人,是富察夫人!”

和珅掀开轿帘,看到嫣凝瘦弱的桃粉身影立在日头中。他命轿夫停了轿子,自己大步朝嫣凝走去,行至她身后温『色』道,“也不怕晒坏了身子!”

嫣凝蓦然回首,和珅一身官服有些湿热贴着,额上生出了些密集的细汗。他身后是长长寂寥的街道,突显了他似玉微带娇媚的面容。

对上和珅弯月莹亮的眼眸,她心生窘意,低下了头。“怕扰了和大人府上清静!”

她随意扯出了一个借口,令和珅有些不悦,他行于她之前,往府院走去。

嫣凝扶了菊香的手,紧随在和珅身后。他步子缓慢,怕走得急了,嫣凝跟得急,伤了腹中孩子。

上石阶时,嫣凝耳畔传来前方一声不真切的叹息,“我竟不知你的心是顽石化成的,倒与我生分起来了!”

嫣凝不知该如何作答,见和珅步子急缓得当,并无想要她回答之意,她不出声的跟在他身后跨进了府邸大门。

到了前院的厅堂,和珅对立在身侧的刘全附耳了几句,刘全又向门口的丫鬟吩咐了几句,重新立回和珅身侧。

嫣凝不解的看向了和珅,他眉眼一弯笑道,“我若想要害你,那日就不会赶去十五贝勒府!”

那日虚晃而过带些担忧的杏目重新浮于嫣凝眸子前,她垂首没有接话。

奉茶的丫鬟为嫣凝端了一碗酸梅汤上来,玉瓷碗放置在一个浮了碎冰的玉瓷盆中。一路走来,玉瓷碗带了些凉意,却不冰人。酸梅汤也只是爽口驱暑气,并不冰凉的伤胃。

唇齿清凉,嫣凝心中一暖,她绽开唇瓣对和珅笑道,“劳和大人为嫣凝如此费心了!”

听嫣凝如此客套之语,和珅弯眸暗沉下来。他端起身侧的盖碗,慢慢饮了一口,垂眸看着那翠绿的茶叶,待心里宁和后问道,“富察夫人来找和某,不知所为何事?”

和珅头微垂,嫣凝看不到他的眸子,从他不温不冷的话语中也听不出他是否心生不悦了。

她放下手中的玉瓷碗,轻咬了一下唇瓣,看向菊香道:“你到院子里等我!”菊香应了一声,“是!”便福身退下。

和珅闻言,并未抬头,挥了挥青花瓷杯盖,立在他身侧的刘全立即招呼了厅堂伺候的下人同他一起下去。

待幕帘垂下,嫣凝犹豫了一会儿,把吴主厨告知她的话尽数说与了和珅听。

和珅听完,愣了一会儿,抬眸看向嫣凝。“太后驾崩那日要杀你,也是因为月姑娘么?”

嫣凝颔首,看向和珅一双弯眸,猜测着他在想些什么。

和第前院厅堂,不比富察府前院的厅堂处处透着冷清,想来定是日日人来人往不断。

许久,和珅对她温言道,“待我查探清楚,再告知你来龙去脉!”

除了和珅,嫣凝不知此事还能劳烦何人,她对着和珅莞尔一笑。“不日和大人就要与皇上成为亲家,嫣凝提前向和大人道喜了!”

和珅看向笑颜倾城的嫣凝,眸子中无一点喜『色』,他冷冷道:“我为何助你,其中缘由不用我多讲!”

嫣凝笑容僵住,垂眸道:“嫣凝就不打扰和大人了!”她说着,便起身离去,有种仓皇而逃的落魄感。

和珅在她身后紧走几步,追上她,他轻握住她的臂弯,沉『色』道:“不要再犯上次那样的过错,我同十五贝勒之间无须你忧心,皇家领地如龙潭虎『穴』,莫要再轻易踏入!”

嫣凝猛地抽开臂弯,急急往外走去,她心中也曾想过,富察府能够如此安然无恙,和珅自是出了不少力。可她不愿承认,若她承认了,不是生生的打了福康安的颜面么。

纵使福康安拥兵在外,怎可容忍自己的府院蒙受和珅的恩情。

章节目录 第195章 麟儿千金 吉林将军府衙庭院内,正院石阶下,兵器架、参天大树、圆石桌凳紧紧相凑,更加显得整个庭院寂寥空旷。

兵器架上的兵器闪着秋光,圆石墩、方石案上才一日未有人坐便落了秋尘。

一身深绛『色』长袍的福康安临风立在树下,冷风肆意的摇曳着枝桠上有些泛黄的树叶。他随手打落几片叶子,捏在指缝间。

秋意凉人,福康安眉眼紧蹙,有些心神不宁。算着日子,嫣凝早已产子,纵使路上有些耽搁,报喜的信笺也应到达他手上了。

虽然他人不在京城,可是永琰之事还是随着京城中被贬过来的官员传到了吉林。福康安有些气恼,嫣凝的『妇』人之见,才会生出了这许多事。可他不能回去,一旦回去,便会中了永琰与和珅的棋局。

他一拳打魁梧粗壮的槐树上,指节沁出血来,与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遥遥相衬。

立在一侧的赵兴盯看着福康安,怯怯的安慰道:“将军不必忧心,咱们富察府的家书都是快马加鞭从京城送来吉林的,若是府上有何事,又怎么能瞒过将军!”

福康安闻言手上青筋少了些许,他扯起长袍正准备回到屋子里,守在府衙大门处的士兵便匆匆进院半跪在他身后禀告着,“启禀将军,宁夏将军来访!”

福康安扯着长袍的手松了下来,他微微蹙眉,和隆武与他素来交情甚浅,昔日虽同在金川作战,却无多少交集。如今突然登门,福康安实在不好揣测他的来意,只能心想着随机应变。

他坐回厅堂主位,挥了挥手,沉声道:“请!”

说完,福康安的眼眸直直的盯看着庭院大门,一抹玫红身影最先映入他的眼帘。福康安有些愣神,一声急切的“康哥哥”滑入他耳中。他起身,向前走了几步,萼兰已经急跑进来挽着他的臂弯。

一年之久未见,萼兰面容上的稚嫩少了许多,添了一些『妇』人的韵味。他看着她挽起的『妇』人发髻,面上显出兄长的宠溺笑容,“你怎么来了?你阿玛可知道?”

对视上福康安的双眸,萼兰微微有些胆怯,面容上的红润有些变白。“康哥哥可仍在恼萼兰昔日做下的祸事?”

福康安嘴角轻轻扯起一道痕,“何时成亲了,竟连康哥哥都不请去吃喜酒!”

见福康安与自己并不像之前那样生疏,萼兰松了一口气,她弯起眉眼,语气轻快起来。“正值国丧期满,虽然宁夏离京城尚远,却也只是匆匆的办了几桌喜宴!”

福康安顺着萼兰笑弯的眉眼看向她的小腹,心里即刻知晓她为何如此急迫的成亲了。

萼兰口中的宁夏,让他猜到一二,他朗声笑道:“可是和隆武有如此的好福气娶了我这个妹妹?”

萼兰未开口,和隆武便大步朝厅堂走来了,他的朝靴踏在沥青石板上铮铮有力。

福康安与和隆武虽同为将军,却因福康安京官职务高和隆武一级,和隆武弹开朝服上的马蹄袖,半跪着向福康安行礼。

“属下见过富察将军!”

福康安虚挥了一下手,示意他起身。

和隆武起身后,立于福康安身侧,萼兰不禁比较着二人。和隆武虽然英气十足,却不及福康安的俊朗,更少了福康安眉宇间那股凌驾万物之上的霸气。她心中原本想要同福康安赌气,我萼兰虽没有嫣凝的倾城美貌,可凭我的家世也是可以嫁得与你同位而居的将军。可眼见二人站在一处,和隆武身上的光生生的被福康安遮了去,她只得闷闷不乐的不经主人家允许就寻座位去了。

福康安看着小心翼翼扶着萼兰的和隆武,满心的欣慰。萼兰从小虽不是长在富察府,但是海兰察与她心中都明了,萼兰将来是要嫁于富察府的。福康安心中原也是属意于萼兰的,与他而言,萼兰、夕盈、香儿在他心中不分彼此,夫人之位萼兰是最合适的人选。且夕盈阿玛之事过了那么久,朝堂之上也不会再有人非议富察府对伊尔根绝罗一家绝情不顾。

可自有了嫣凝以后,对于他而言,这些女子在他心中早已失了地位,他心中也只能放得下一个嫣凝而已。

和隆武尚不足三十年岁,比福康安虚长了三岁,面上便多了一份处事的坚毅,对萼兰也知温热。见此状,福康安对萼兰也放心下来。心中起初对和隆武突然拜访,存着的疑虑也打散了。左不过是他耐不住萼兰撒娇磨人,又担心她腹中孩子,才陪她走了这一遭。

而萼兰来看自己的心思,福康安与她从小一处长大,又岂会不知,他嘴角弯起看着闷闷不乐的萼兰。

和隆武早就听闻了萼兰身份一事,可嫣凝在福康安心中的位子却是人人皆知的。萼兰是格格,自是不能入富察府为妾,但福康安断然是不愿委屈嫣凝的。这样一来,萼兰是如何都进不了富察府的。若非如此,当初他岂能安心迎娶萼兰。

茶香袅袅,三人各怀心事的坐着,无人愿开口。

庭院的萧瑟绘染着厅堂内三人的沉寂,萼兰最初让和隆武与她同来吉林那份心思,在看到福康安后也消弭不见。才不过一年的光景,福康安身上那份年少的浮躁之气『荡』然无存,反倒衬得她小女儿情怀了。偷偷瞥了一眼神态自若的和隆武,萼兰有些后悔,她苦着一张脸喝着和隆武令人重新为自己奉上的白水,心里百味交杂。

赵兴的急喊划破了秋日的萧瑟,“将军,来了!京城的家书来了!”

端坐的福康安丢下手中的盖碗,便大步跨出去迎住了赵兴,从他手中夺过那家书,急急的打开了。

福康安面上的喜『色』愈来愈浓,他眉眼舒全然展开,爽朗的笑了几声。

“哈哈······好,好,好······”

和隆武与萼兰对福康安如此失态的样子一脸愕然,赵兴对着二人打了千儿,“我家夫人同时诞下了德漩少爷,筠婠小姐!”

和隆武闻言,立即捧拳道:“属下恭喜富察将军!”

萼兰心中虽惊愕了一下,面上却也立即堆起了笑意,“不愧康哥哥如此疼爱她!”

庭院中及庭院外的护卫皆半跪下,“恭喜将军喜获麟儿,恭喜将军喜获千金!”

秋高气爽,数十将士的恭贺声飞上云霄,在蓝澄澄的天空中弥留。直到深夜,福康安仍是毫无倦意,他反复看着嫣凝亲手书的家信。

自他来了吉林以后,嫣凝的信几乎几日便到一封。从起初的蹩脚难认,几月过去了,嫣凝现在的字也已有了柳体的柔韧。

据信来看,嫣凝产子已经一月之久,她生子后,要调理身子不能起身书写家信,可为何罗管家和老夫人也迟迟不送信与他。

盯看着嫣凝信上那一句,“盼君早还”,福康安心绪紊『乱』起来。永琰之事,虽未连罪富察府,但福隆安一向只求自保,甚少参与富察府之事。而福长安与和珅坑瀣一气,若是他出手,便少不得和珅掺和其中。

不论是和珅出手相帮,亦或是永琰独自担罪,于他而言都是痛打颜面。

福康安心火难消,打开了房门,想要平复一下心绪。吉林的深秋堪比京城的冬日,他只穿了一件寝衣,冷风扑面而至,让他一团糟『乱』的思绪清晰了起来。

守在外面的赵兴见福康安的面容被冷风吹得比身上的寝衣还要白几许,他立即去了屋子里拿了端罩出来给福康安披上。

福康安瞥到赵兴欲言又止的样子,挡去了他手上的端罩,沉声道:“有何事瞒着我!”

赵兴立即抱着端罩跪了下来,石板的冰冷冻得他眉眼紧皱,“夫人那封信是和大人府上送来的!”

福康安眸子随即变得锐利起来,他看向了无边的黑夜,双手紧握,骨节在寂寥的夜里发出瘆人的咯咯声响。

次日,宁夏军务告急,和隆武同萼兰原定在吉林多待几日的计划被扰『乱』。二人与福康安匆匆告别,要赶回宁夏。

福康安一身墨黑长袍立于朱红的府衙门前,整个人透着沉郁寒气,衬得似雪山寒玉的面容更加冷俊。

和隆武把萼兰扶上马车,一跃便上了马车。

赵兴奉命牵来了福康安的马,递交于福康安。和隆武闻声掀开车帘对拉扯缰绳的福康安颔首说道,“富察将军不必客气,请留步!启程!”

车夫得令后挥舞缰绳,马车渐渐出了吉林将军府衙门前悠长的街道。

马车驶出城门后,急促的马蹄声、嘶鸣声传来,萼兰掀开帘子不解的看着与马车并肩而行、执意送二人的福康安,“康哥哥何时与萼兰这般客气了?”

面容沉郁的福康安对二人微微颔首,而后扬起鞭子,督促着马儿前进。和隆武笑看了萼兰一眼,“富察夫人在将军心中果真是旁人比不得的!”

京城中富察家、八贝勒府、和第相牵连之事,皆不过是嫣凝的分毫相损足令福康安心绪紊『乱』,这怕是永琰甘愿禁足自己的缘由了。和隆武浅笑着,只不过有些事情不自禁而已,明知这是陷阱,聪明睿智如福康安也是甘愿跳下去的。

萼兰仍是一脸愕然的看着远去的福康安,他策马扬鞭的身影逐渐隐在一片秋『色』之中。

章节目录 第196章 藏匿的密事 自和第回来,嫣凝便取了福康安书房留下的墨宝描摹着练字,绣院的嬷嬷时不时拿一些婴孩的百福花样子与她看着来日里她腹中孩子的衣物。

因府上先有了筠妡,一些女儿家的贴身小衣物倒不用发愁,绣院存备了些。若嫣凝腹中的孩子是个小少爷,那许多贴身小衣物便要重新裁制了。

原是不必如此着急的,但嫣凝在等着和珅查清晴月的身世,心神总是宁和不下,便想找些事打发日子。

此事传到了春樱苑,芴春冷笑了两声,到底是嫡室的孩子,尚不知儿女便如此娇养着。

闲言碎语在建功斋与春樱苑之间来回的倒着,嫣凝对芴春心中存着的怨气也不甚在意,筠妡在府里的吃穿用度样样与德麟平齐,何曾苦过她半点。她心中知晓,芴春争的不过是嫡庶的地位尊卑。

永琰一事后,老夫人心中与嫣凝生出了芥蒂,可嫣凝腹中是富察府的嫡室子孙。她虽甚少出牡丹堂,却每日都令李嬷嬷来瞧看嫣凝与腹中孩子是否无事。

京中局势忽变,十一贝勒永瑆连连得皇上召见,其风头比之永琰昔日更盛了许多。李侍尧起初随侍十七阿哥永璘,如今见十一贝勒永瑆更得圣宠,算着皇上与永璘的年岁,他渐渐趋势于永瑆。

阿桂对于储君之位心怀坦『荡』,不甚在意。十五贝勒一党的刘庸、纪昀在永琰受罚紧闭府院间,对朝堂之事坦然处之,对其他阿哥依旧是交情浅淡。和珅则是游刃于皇上与朝堂之间,权臣之势日益高涨,和珅一党与十五贝勒一党有渐离之势。

京官权臣对四位皇子的态度令其他官员捉『摸』不透,当今圣上虽最忌结党营私,可这官场沉浮,岂是一己之力可处之。皇上的年岁,纵使高寿,也不过几年光景。不早早的跟好了新主子,等来日新君继位,为固权势,除得便是那些忠于先帝一党。

你若忠于先帝,少不得要对当今圣上不尊,况且哪位帝王愿受先帝的管束,故新皇登基最先做的便是肃清朝堂。

在京的几位权臣,有避嫌的,有顺着皇上心意易主的,有自成一党成为四位皇子争相拉拢的。

如此一来,富察府对四位皇子态度尤为重要。寂寥了数月的前院厅堂,终日有人翻新着花样来登府门拜访。

老夫人与嫣凝皆无法迎送宾客,福长安受福康安之命搬回了富察府,家眷中只携了嫡妻芮楹与侧室芃叒。

芮楹居在绮罗轩,芃叒仍居在蓬仙苑。绮罗轩比邻长亭苑与牡丹堂平齐而坐落,而蓬仙苑虽与春樱苑相隔甚远,却是离西路院落更近些。

从菊香那处听闻这是福长安的安排后,嫣凝面容淡淡,私心却暗叹着,福长安虽看着嬉笑皆行于『色』,倒也是个透明的主。此番安排,即不驳了芮楹嫡室的颜面,又借芃叒曾居在蓬仙苑一事,给了芃叒石阶,不至于受府里人的非议。

原本清静的富察府因多了三位主子,变得喧闹起来。

有福长安的不许扰了建功斋清静之命在先,芮楹与芃叒只是相隔三两日的向嫣凝请安。

芮楹姿『色』虽不算上等,倒也算得佳成,有九门提督嫡女的身份震得福长安正妻之位。芃叒虽讨得福长安欢心,却处处须低她一等。

瞧芮楹与芃叒斗气斗厌了,嫣凝每每以身子乏困不再见二人。

日子长流如府院凉亭下圈着的一汪汪池水,枯燥平缓,涌不出府院之外。而嫣凝的心境却不似那碧汪汪的池水静和,沉静的面容下是心中紧紧缠绕的凡尘杂事。

晴月与她之事,福康安与永琰之事,和珅与永琰之事,而这三个男子又与她有着不可隔断的关联。

一层层的缠绕着,宛若她项上发髻,在竹香的手下,一丝一缕的紧紧箍在一处,纵使簪子锋利,『插』进去也松弛不了架子发髻分毫。

嫣凝一时气恼,拔下了发髻上的步摇珠钗,云鬘散下。压在项上的重量减了许多,嫣凝心中也舒展不少。

刘主厨记挂着吴主厨与自己的师徒情意,在嫣凝察看厨院食材用度时向她提及吴主厨年事已高。

嫣凝虽知晓刘主厨向自己提及吴主厨一事的私心,但眼见吴主厨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的灵活。她也心生了恻隐,又觉得留着吴主厨在富察府也无别的用处,便令罗管家亲送他回家乡。一来了他心愿,二来防着日后有事找上他,他也会记挂着今日的恩典效忠于她。

安排了罗管家定让吴主厨荣归故里后,嫣凝心中自嘲着,何时她也学会了这般长远筹谋。

吴主厨得了信,向嫣凝辞行,把上次未告知嫣凝的有关晴月之事一并说了出来。

吴主厨跪在嫣凝小憩的暖榻前,已是暮夏时节,石板泛着凉气。本斜靠着香木软枕的嫣凝猛然起身,把手中的玉瓷碗扔在他膝前,厉声道:“好个老『奸』巨猾的吴主厨,若不是念在你侍奉将军长大,我定令你落魄还乡!”

嫣凝眉眼紧蹙,未施粉黛的面容清冷威严,云鬘散于肩上,在朱砂红的宋锦上滑落。

暮夏日光微微清冷,又是透过水精帘,一身朱砂红宋锦的嫣凝笼在一团清冷之气中。此副样态,吴主厨看在眼中,俱在心中。

他声音沧桑着道,“老奴也是需要保命啊!老奴不知夫人与老贵人有何关联,若是贸然悉数告知夫人,和大人为人阴狠毒辣,若他查明出对夫人不利之事,定会杀老奴灭口!老奴若是不留着这件密事,如何能保得住命等到夫人放老奴回家乡!”

吴主厨说着声泪俱下,连连叩首,“求夫人保老奴一命!老奴门户已绝,只求能苟且偷生于世!”

嫣凝心软了下来,吴主厨所言并不虚假。老贵人并未葬入苏麻喇姑的陵园,更确切的说是葬入了,又被人盗走了。和珅若是查处了什么,为了保住她,是断然不会怜惜吴主厨这等奴才的『性』命。

她双眸直盯吴主厨,正『色』道,“既然你知晓此事会让你『性』命不保,那从今日起,你便是什么都不知晓了!是不开口,还是开不了口,吴主厨自个掂量清楚,便随罗管家还乡罢了!”

吴主厨整个人人散在石板上,颤颤巍巍的擦了擦面上的汗,对着嫣凝磕了三个响头便出去了。

暮夏、初秋,混沌不可分。去和第的路上,嫣凝只觉凉意津津,身上织锦遮盖着云锦纱,令嫣凝分不清秋夏。

刚要出府院办事的刘全远远瞧见富察府的马车,立即跑回内院禀告和珅。

如今朝堂上多角相争,刘全虽不懂朝堂之事,却也知晓近日的和珅是不能与富察府往来的,更不能与嫣凝往来。

永琰那里无法交代不说,若再传出有关和珅觊觎富察府福三爷的夫人这样的碎语,坏了和珅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和珅可谓是风水得意之时腹背受敌。

和夫人霁雯院子里,和珅正在书房教自己儿子礼仪之道。霁雯立在一侧为父子二人沿着陈墨,墨香飘出,和珅温润媚『惑』的面容带着惬意。

刘全慌慌张张的跑进来,打破了书房的宁和氛围,他气喘吁吁道:“富察府的马车正在往和第方向赶来!”

和珅手中『毛』笔一顿,未抬首便声音如常道,“就说我不在!”

刘全得令,犹豫了片刻,便疾奔而返。

霁雯瞧了一眼和珅有些出神的面容,对着和珅温婉一笑,“老爷既然想去见,那便去见罢!富察夫人若不是有急事,也不会亲自来访的!”

和珅心生安慰的的看了霁雯一眼,眉眼弯起,“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他还未起身,府内管家刘英便急匆匆的赶来了,气息不连的对他道:“富察夫人要生了!”和珅猛然起身碰翻了桌上的青花瓷盖碗与砚台,书案上狼藉一片。

霁雯见和珅已然是慌『乱』的毫无头绪,她急急向刘英问道:“富察夫人现在何处?”

曾为太监的刘英俯首答道,“奴才瞧见富察府的马车,想要上前去迎富察夫人进府!谁知富察夫人还未下马车便腹痛难忍无法下车,奴才不解生孩子这样的事,便赶来禀告大人与夫人了!”

和珅闻言厉声对刘全道:“把富察夫人接近府内,快去请城中最好的稳婆!”随后扯起长袍,大步往外跨去。

霁雯把儿子交与『奶』嬷嬷,拉住了意欲疾奔而行的和珅。“老爷是想让富察夫人在和第产子么?”

和珅回首看向霁雯眉眼紧皱,声音中的急切混着冷意,“夫人可是有别的法子?”

霁雯眸中滑过一丝黯殇,她知晓和珅是误以为她在同嫣凝争风吃醋,纵使是,那又如何,他是她的夫君,而嫣凝是福康安的夫人,她这醋吃得光明正大。

可纵使这样,霁雯终是不忍和珅被嫣凝所连累。而和珅是不在意被嫣凝所连,他在意的不过是嫣凝罢了!

想到此,霁雯心中苦涩起来,她垂首低声道:“老爷可曾想过,若是富察夫人在和府产子,来日她与孩子如何在富察府立足?”

章节目录 第197章 伤风败俗 和珅身子晃动,月白长袍挡去了窗棂漏出的闲暇夏光,他右手扶上额头后退了几步,无力道:“有劳夫人了!还请夫人把她移去别院,务必保住嫣凝与孩子都平安!若实在只能保一个,那便保下嫣凝罢!”

霁雯凝视着和珅痛楚的面容,她扯动了一下唇瓣苦笑着。夫君,这是她的夫君,何时要为他人妻儿担忧?这话语本是福康安该说下的,却从她的夫君口中说出。爱屋及乌,她的夫君竟然连嫣凝腹中他人的骨肉都一并疼爱了去。

她回首,看向和珅抱着儿子刚刚坐过的紫檀椅子。一片虚无,方才的阖家之欢已不复存在。自她嫁于和珅,二人便相敬如宾。她知晓,和珅心胸不在庭院美『色』。爱美之心,人人有之,和珅虽会游走万向阁,也总能分清官场浮沉与儿女情长。

若是和珅不爱一人,这相敬如宾的光景对霁雯而言,便是最好的。她有嫡室的尊耀,亦是嫡长子的生母,不论府院有多少妾室,也终是要跪拜她才能进府门。

可嫣凝不同,她是福康安的夫人。虽没有成亲大宴宾客、告知天下,可京城中何人不晓嫣凝是福三爷的夫人。富察家不仅是皇亲国戚,福康安手中更握有兵权。若是和珅与福康安起了矛盾,凭和珅现在的地位只能一败涂地。

方今,嫣凝在和珅的心中已不是他最初打算的那般,要利用她钳制福康安。在自己布的这盘棋局上,和珅已经先『乱』了阵脚。

霁雯千言万语在对上和珅急切的眸子时,都熟烂于心中。她未作他言,只对和珅行了一礼,便跟着刘英匆匆往府院门口赶去。

霁雯的绯『色』裙摆在长长的游廊上迤逦绽开,步伐凌『乱』,她的心却镇定明晰。她与和珅少年夫妻,伴在和珅身侧近十载。他受过的苦楚,他的凌云志气,这世间除她便无人更明知和珅的种种了,她不能让嫣凝坏了和珅历尽千辛万苦得来的地位与权势。

出了府院门,霁雯眸中的富察府马车虽然看上去平安无事,车内竹香却早已慌『乱』无措。嫣凝咬着唇瓣,想要减轻腹中撕扯的疼痛。她脑中混『乱』着,若是现在驱车赶回富察府,她怕会伤及孩子『性』命,不敢冒此风险。她握紧了竹香的手,靠在竹香怀中,把她与孩子的『性』命都寄予在和珅身上。

这是一场赌注,若是和珅顾及自己如今的地位权势,那她便赌输了。可调转马车回富察府,便是她孩子的『性』命堪忧。疼痛、忧虑轮番卷席着嫣凝已混沌不堪的思绪。

霁雯驱逐了候立在一侧的车夫,扶着刘英的手上了马车。嫣凝的云锦已被汗水湿透,她面『色』苍白若透明,整个人似水中捞出来般。

嫣凝云锦上只染了小片的血红,霁雯松了一口气。她从竹香手中接过嫣凝的手,盯看着嫣凝半阖的双眸,凝重的说道:“富察夫人若是不想腹中孩子来日与我家老爷有牵连,就是拼死,也得让这孩子落地在富察府!不论为孩子,亦或是为我家老爷,请富察夫人一定要挺住!”

马车上的血腥味渐渐浓烈起来,霁雯的手被嫣凝握的起了乌青,她忍着手上的痛楚,命令刘英与富察府的车夫驾车返回富察府。

车轮声在内城并不繁芜的街道上辘辘响起,听在嫣凝耳畔尤为刺痛,她猛地的睁开双眸,带着怨恨看向霁雯。

这个在她心中温婉贤淑的女子,如今却只为保和珅的地位权势,弃她们母子『性』命与不顾。

嫣凝知晓孩子若落地在和第,必然会成为京城中人的饭后垢话,可孩子的『性』命在她心中远比名声重要。

嫣凝看不到自己的身下,从竹香长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的惊恐样态,她也猜到自己身上的云锦定是沁出了大片的血。

到了富察府,嫣凝早已昏厥不醒人事,霁雯让罗管家找下人用轿撵把嫣凝抬回了建功斋。她未进富察府院门,便离去了,进了富察府,嫣凝与孩子的生死与和第再无半点相关。

府院因半身是血的嫣凝慌『乱』起来,好在富察府早一个月便闲养了稳婆,丫鬟们在她的吩咐下有序的忙起来。

金大夫奉和珅的命令前来,他在帷幔外听了丫鬟所讲嫣凝昏厥状态后,便让建功斋的下人熬了参汤,给嫣凝补血气。

老夫人听闻后立即赶来了建功斋,来给老夫人请安的福隆安也寻着老夫人的脚步赶往了建功斋。福长安从和珅那里听闻了此事后,受和珅所托也匆匆的赶回了府院,芮楹、芃叒追随着福长安也从各自的院中急忙到了建功斋。

一时之间,建功斋便聚了五位主子,连带着他们的贴身下人,把建功斋围的水泄不通。

得了消息的芴春赶到建功斋时,跨进府院便看到院子里的福隆安、福长安,福隆安面『色』如常。倒是福长安来回踱步,芴春心中讥讽之意滋生,不知晓的还当是内室中奄奄一息的是他福长安的女人。

芴春对着二人福身行礼后,便由着丫鬟们掀开珠帘,进了厅堂。

老夫人拨着手上的翡翠佛珠,不停的念着“阿弥佗佛”,芮楹与芃叒在一旁说着宽慰老夫人的话。

三人见芴春前来,唯独芃叒起身对她行了一礼,老夫人与芮楹仿若未看到她般。芴春深知自己的身份,芮楹虽要尊自己一声“嫂嫂”,却因她是嫡室,芴春是妾室,这礼数便扯平了。而芃叒即是妾室,又要尊她“嫂嫂”,这礼便扯不平了。

芃叒本与芮楹站立在老夫人左右两侧,见芴春走近,便退后了几步,把自己方才站的位置让与了芴春。

芴春对芃叒浅淡一笑,眸子却盯看着内室。帷幔掀动,丫鬟们进进出出,唯独不听嫣凝的喊叫声。

她未见过旁人生子,但她自己便是生过孩子之人,这痛苦怕是嫣凝无法隐忍不喊叫的,那丫鬟们所传的便是属实的。嫣凝在和府与和珅苟且,伤及了腹中孩子,被和珅的夫人冯氏送回了府上。

芴春心生窃喜,看嫣凝此刻昏厥不醒的样子,孩子能否平安落地都是吉凶不定。就算嫣凝侥幸生下了孩子,瞧着老夫人蜡黄的面容,也是容不下伤风败俗的嫣凝了。

内室忙『乱』了一个时辰后,稳婆满手是血的跑出来禀告,“老夫人,若是夫人再清醒不过来,就算孩子出来,也难保不夭折啊!”

老夫人闻言大怒,她一手拍在案几上,眉眼间的褶皱微晃着。“金大夫,你不是号称京城的赛华佗么?若是我富察家的子孙夭折了,京城之内,我富察府绝容不得你!”

见老夫人震怒,伫立在厅堂中央的金大夫立即跪了下来,恭手道:“小人如今只有施银针才能让夫人醒来了!”

『妇』人家生孩子就算自己的夫君都是不能近身的,何况是旁的男子。老夫人心生犹豫,一双眸子微眯起,缄默不语。

见老夫人迟迟不发话,福长安立在正房门处,急声对老夫人道:“若是三哥在此,定也顾不得这些虚礼。如今三哥不在京城,嫂子与孩子要是有半点闪失,老夫人如何向他交代?请老夫人三思啊!”

正房中只有丫鬟们端着木盆来回交换清水与血水的脚步声,比起旁人生子的撕裂吼叫,嫣凝的沉寂更令人恐惧。

老夫人阖上了双眸,听着那细碎的脚步声,急切切如同晨起下人扫庭院时扫帚摩擦石板所发出的声响。细听之下,聒噪耳畔。

她挥了挥手,李嬷嬷便去内室交代菊香放下雕花床榻上的纱帐,待一切准备妥当后,方迎了金大夫进去。

金大夫施了银针,又让丫鬟灌了嫣凝许多参汤。浑浑噩噩醒来,嫣凝拼着最后一丝力气生下了筠婠,内室的丫鬟立即跑出去向老夫人报了喜。

芴春听闻后,心中安下不少。老夫人的面容并未因筠婠的到来改善多少,只淡淡的对着佛珠,念了一句,“阿弥佗佛”。

丫鬟们向老夫人报喜的声音刚落,稳婆便抱着德漩出来了,身侧的另一个丫鬟抱着筠婠,二人跪在厅堂中,齐声向老夫人恭贺道:“恭喜老夫人,喜获孙儿!恭喜老夫人,喜获孙女!”

老夫人看到稳婆与丫鬟所抱的两个孩子,面上的喜『色』再也掩不住,不禁连连说着“好”。

芴春、芮楹、芃叒皆福身恭贺老夫人,福长安与福隆安也恭手立在正房门外恭贺老夫人,建功斋的下人为了讨彩头,纷纷跪下求赏。

老夫人面上的喜『色』在进入内室看到嫣凝时散去,嫣凝再次昏厥,云鬘散『乱』于香木软枕上,丫鬟们正在忙着换嫣凝身下满是血渍的锦被、褥子。

见老夫人前来,皆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恭贺着她。老夫人坐在床榻上,看着嫣凝惨白、虚弱的面容仍掩不住倾国倾城的姿『色』,她抬手掴了嫣凝一耳光。手指上的金镶玉戒指,在嫣凝的面颊上留下一道血痕。

候立在一侧的丫鬟惊得瞪圆了双眸,在看到老夫人的怒容后皆垂首,连大气也不敢出。

章节目录 第198章 满城风雨 老夫人怒看着昏厥的嫣凝,富察府的颜面及福康安的颜面都葬于嫣凝之手,此刻她恨不得把嫣凝生吞活剥。

德漩的哭声令老夫人回了神,她盯着两个『奶』嬷嬷怀中的孩子,心中生出了不忍。

日暮西陲,红霞织就云缎,似嫣凝身下一抹抹鲜红。老夫人出了内室厉声命令富察府几个管事的奴才道:“今日之事若有人敢私下非议,我便拔了他的舌头!”

昔日老夫人虽严于治家,但今日这般眉眼透着杀气的样态,下人是头一次瞧见。身着黑缎绣福字,牡丹花镶边旗袍的老夫人扶着李嬷嬷的手立于朱红镂空的正房门外,肃穆威严之气势令下跪的奴才们只偷偷瞧了一眼,便垂首应道“是”。

下人们总是能从主子惩戒的厉害程度,瞧出事态的轻重。人人私叹着,为保小命,今日这事必是要烂于他们心中生出痒根了。

深夜寂寥,细雨悠长。

嫣凝醒来,已是烛台落满了烛泪。窗棂外的悉悉索索声不断,似人语,细听便是小雨斜拍了廊檐瓦砾。

嫣凝的手扶上自己平坦了的肚子,香儿产子夭折那日的情景浮现在她眸前。她惊恐着想起身,却被疼痛撕扯回了床榻上。

守夜在帷幔处的菊香听到声响,即刻跑到床榻处,为她掖好锦被。菊香看着嫣凝轻声道:“稳婆交代,夫人身子虚弱,不能扑了冷风!”

稳婆?

嫣凝看到自己身侧空空,心中惊恐愈发肆意蔓延,她一把抓住了菊香掖锦被的手。她莹亮动人的眸子在昏黄的烛光下变得锐利起来,急切的声音中透着虚弱,“我的孩子呢?”

知晓嫣凝的担忧,菊香温笑着,“夫人不必惊慌,德漩少爷与筠婠小姐在『奶』嬷嬷屋子里!”

德漩,筠婠。

嫣凝心中默默念着这两个曾书于宣纸上的名字,那时离她尚远,不过是四个字而已,如今却是她的一双儿女。她唇瓣绽开,绝『色』的面容笑意莹然,“快扶我去瞧一瞧他们!”说着,嫣凝便要强忍着疼痛起身。

菊香用滑落的被子捂住嫣凝的身子,劝道:“夫人现在尚不能起身,若是染了寒病,可怎么喂养少爷与小姐?如今细雨连绵,待明日雨停了,我去让『奶』嬷嬷把少爷与小姐抱来。夫人觉得这法子可好?”

嫣凝闻言,觉得菊香的话在理,自己鬼门关走了一遭。若是同芴春般落下不能痊愈的病根,纵使有心照看两个孩子长大成人,也是无力抵过生老病死。她扶就着菊香的手躺下,眸子随着菊香为自己掖被子的手来回转着,心中却急迫难耐。

雨拍瓦砾声混着清脆的铜漏声,在寂寥的深夜缓缓的淌过嫣凝耳中。她一心的欢喜,品味着初为人母的情怀。

她从未想过自己腹中竟是一双儿女,府院错综的嫡庶关系也褪不去嫣凝此刻心中的期盼。她的手在锦被下,细细描绘着德漩与筠婠的模样。睁着双眸到天明,细雨果真如她祈愿那般停驻了,『奶』嬷嬷陈氏抱了德漩、张氏抱了筠婠放置于嫣凝臂弯中。

两个熟睡的小家伙躺在自己身侧,嫣凝只剩了感叹,这是她的血脉,是她与福康安相交融的血脉。不同于德麟,更不同于筠妡。她的手碰上德漩怕惊醒了他,碰上筠婠怕自己的指甲会划破她玉瓷般的吹弹肌肤。

两个『奶』嬷嬷与屋子里的丫鬟都掩面笑着嫣凝此刻的窘态,嫣凝见她们满面笑意,猜到自己此刻的样子定是笨拙极了,不免羞了脸。她苍白面容上带了一层淡淡的娇羞粉润,看得一屋子的丫鬟嬷嬷心中惊叹着,也难怪嫣凝身边闲言碎语不断,这副绝『色』面容纵使她们看了也是心生怜意的。

孩子饿的快,只安静了一会儿便哭闹着。嫣凝想自己喂哺,无奈身子未康健,便让『奶』嬷嬷把两个小家伙抱走了喂哺。

『奶』嬷嬷刚走,菊香沉思了一会儿,恐老夫人再次登门建功斋,就把老夫人一怒之下掌掴嫣凝脸颊之事告知了她。

嫣凝面上的慈母笑意僵住,她心中亦知晓,这一巴掌是打不散老夫人心中怒气的。若是老夫人不问及她去和第的缘由,打上数十巴掌,她也是愿意的。

牡丹堂初夏新移的几簇散尾竹被雨水冲刷后,细长叶上的水珠在日光下晶莹透亮。雨『露』滑落烟翠,碎了一石板的珠泪。

老夫人端着青花瓷盖碗,荷叶的清香袅袅飞出,却无法抚平她心中的杂『乱』。

福隆安端坐在主位之下,有些发福的藏蓝身躯被厅堂内的紫檀熏香环着。他瞧着老夫人的面『色』,斟酌着用词。

“儿子知道额娘因德漩与筠婠心生欢慰,可这京城中的风言风语生生打了我富察府的颜面!如今三弟戍守在外,额娘怎可让他后院败了风俗······”

老夫人未等福隆安说完,便把盖碗重重的搁置在桌上,她厉看了福隆安一眼。“你是顾及着康儿的颜面,还是怕康儿违逆了圣旨连罪你!”

福隆安哑言,端起桌上盖碗猛灌着茶水。

嫣凝与和珅的事时日长了怕是要传到吉林去,以福康安原来的『性』子,他自是不用担心的。但以福康安如今的『性』子,定会为了嫣凝之事不经宣召私自返京。

永琰受罚后,朝堂风云变幻。富察府自持是皇家侍卫且满门忠将,对四位皇子皆不亲昵,这原是自保的。可若是福康安违逆了圣旨,四位皇子之中难保不会有人放弃拉拢富察府,转而陷富察府于为难,以求来日高枕无忧。

凭和珅今时今日无法撼动富察府丝毫,可他背后依附的是十五贝勒永琰,想到此处,福隆安不得不忧心富察府的安危。

富察府是皇亲国戚,福隆安与皇上又是翁婿,他不担忧满门抄斩之罪。可荣华富贵的日子过惯了,他也变得唯唯诺诺起来。伴君如伴虎,皇上年岁高了,永琰对嫣凝的心思也是埋在富察府的一个隐患。

而此时嫣凝与和珅之事是除去她的最好时机,福隆安也顾不得老夫人有着一双明目可看穿他的心思。他平缓了心绪,继续说道:“额娘若不趁此时敛一敛嫣凝的锐气,难不成真要看着三弟日后为他功名与『性』命散尽么?”

福隆安所言,老夫人心中清晰明了,不过嫣凝刚刚为富察家育下一双儿女,纵使不看僧面,也要顾着佛面。

她看向福隆安浅笑,“等孩子洗三礼时,由你这个额驸发起,也是震得半个京城的,到时,谁人敢言语半句富察府!”

福隆安见老夫人顾念着德漩与筠婠,似随口惊诧道:“不知嫣凝为何宁可不顾自己与孩子的『性』命都要去和第见和珅?”

一语惊醒梦中人,老夫人心中故意隐着的疑『惑』经福隆安提及,似洪水猛兽淹没了她心中德漩与筠婠同生带来的欢慰。

京城中相传嫣凝与和珅苟且,她原是不想作数的,可身为人妻去见其他男子,总要有说得过去的缘由罢。

骤雨初歇,下人们来不及清理府道上的水渍,李嬷嬷扶着老夫人小心翼翼的去了建功斋。

老夫人的花盆底鞋不慌不忙,像是沉稳有序的钟声,一下下的撞击在嫣凝耳畔。她心中虽想好了诳语欺骗老夫人,可老夫人又岂是随人胡『乱』哄骗的主。

嫣凝心中忐忑的看着老夫人哄逗躺于自己身侧的德漩与筠婠,祖母的慈爱现于眉眼间密密的褶皱里。

『奶』嬷嬷抱走两个小家伙喂『奶』时,老夫人让屋子里的下人悉数退了出去,而后盯看着嫣凝发问,“德漩与筠婠险些夭折,你这个做额娘的,当真是铁石心肠么?康儿戍守在外,若是不可安家,如何保得了大清疆土!”

老夫人没由来的一番冰冷言辞,令嫣凝心中想好的搪塞之词都抛到了云霄中。她心怀愧疚,若不是她没有算好日子,德漩与筠婠当真是要胎死腹中了。不论妻子亦或是额娘,她都失责了。

老夫人双目仍是直直的看着她,似在等她开口讲述缘由,可她去见和珅是要同他商议晴月之事。晴月恐与她身份有关,嫣凝不敢告知老夫人,好容易她以苏家嫡女的身份站稳了脚步,不能在一切尚存疑『惑』之际,贸然让旁人知晓了晴月之事。

夏风染了秋风的微寒,透过水精帘吹动了悬挂之上的百花挂串。百花挂串伶仃作响,与福康安昔日暖榻小憩的静好日子浮于嫣凝眸前。

嫣凝虽不能告知老夫人实情,但念及福康安,她亦是不想欺骗他的额娘。她垂首,不再看老夫人。殊不知此举,落在老夫人眸子是心虚之举。

老夫人气急离去,只留了一连串铿锵有力的花盆底敲击石板的声响。

嫣凝心中百味交杂,却无法开口,她彻夜无眠,身上的虚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连带着锦被都湿了。菊香只得取了新的锦被拿到炉子上烤热了,换去了她身上湿的锦被。

菊香想劝嫣凝一句月子中不可落下病根,可嫣凝究竟为何事忧思,她不知亦是不敢问,只小心的伺候着嫣凝。

次日,『奶』嬷嬷陈氏与兰香抱了德漩与筠婠送与嫣凝床榻。见到两个孩子,她的心总是能宁和下来。

嫣凝的手轻轻滑过筠婠润滑的小脸颊,喜上眉梢。她余光瞥见『奶』嬷嬷陈氏,笑问道:“你方生了孩子一月,身子骨可好全了,莫不要染了寒病!”

陈氏闻言立即跪了下来,对着嫣凝磕头,“奴婢身子硬朗,万万不会传了病给少爷、小姐的!”

嫣凝笑道,“我只担心你一人喂养两个孩子,身子吃不消!”她转而看向菊香,“你去厨院,让刘主厨日日备着同我一样的膳食给『奶』嬷嬷陈氏!”

菊香得了命令以后,面上迟疑了一下,便福身掀帘出去了。

陈氏立即叩首,感恩道:“夫人不必忧心,奴婢的『奶』水是紧着少爷与小姐用的。奴婢的女儿命贱,哪里够得上吃『奶』水,用米汤喂养便可存活!”

嫣凝瞧着陈氏,寻常发髻用木扁方挽着,身上穿着富察府家奴衣物。不过比她长了四五年岁,看样子她这次所生的女儿亦不是头次生养。母女连心,若不是为了生计,谁人肯弃自己的孩子于不顾。

女儿命贱,嫣凝不由得看向了筠婠,若不是生在富察府又是有嫡女的身份,她女儿的命该是如何?

盯看了一会儿筠婠,嫣凝心中生了疑『惑』,陈氏是为德漩找的『奶』嬷嬷,为何连筠婠也一并交于了她哺育。

嫣凝绽着唇瓣,她盯看着德漩与筠婠,随口问道:“『奶』嬷嬷赵氏呢?”

兰香眼见无法隐瞒嫣凝,只得跪下来,面『露』难『色』的禀告道:“老夫人说,夫人若是不交代清楚她所问之事,等少爷与小姐足了月,这建功斋也不必住下去了!既然少爷与小姐既非嫡室,那便不必娇养着。”

嫣凝笑意僵在面上,气恼、愤怒令她声音大了起来,“德漩与筠婠可是富察家的子孙!难不成老夫人要饿死他们么!”

内室一屋子的下人皆跪下来,小心瞧着嫣凝的脸『色』。

建功斋被福隆安从公主府带来护卫守的水泄不通,嫣凝写给福康安的家书均原封的被福隆安扔进了火炉。

老夫人念着德漩与筠婠,心生不忍,几次欲让赵氏继续哺育筠婠皆被福隆安拦住了。

他眉头深锁,对着老夫人低沉道:“额娘若是不压着嫣凝生了双生子的消息,三弟得知后,不论是为喜为忧,皆有可能私自返京!三弟对嫣凝的心思,额娘不是不知,待三弟返京,到时候您再也动不得嫣凝丝毫了!换言之,如今德漩、筠婠受苦,忧心焦虑的可不止嫣凝一人!”

老夫人闻言,紧握了手上的翡翠佛珠,为了福康安,她不得不狠下心来。她心力交悴,扶了李嬷嬷的手回内室。行至帷幔处,低叹着告知福隆安,“交待陈氏,定要把德漩喂养好了!若是德漩有半点闪失,我饶不了她!”

福隆安对着老夫人的背影行了一礼,“若德漩身份无异,儿子必会保住富察府的骨肉!”

乌云低垂,秋日的黄昏带了些溟泠之气。嫣凝靠在暖榻上看着一双儿女,心里的苦涩化作了面上的浅笑。纵使这个富察府再容不下她,她也有自己的骨肉了。

竹香与菊香、兰香立在嫣凝身侧,见她面上的愁苦转为浅笑,不觉也跟着舒心了起来。一月之久,嫣凝只有见到德漩与筠婠时才能『露』出淡淡笑意。

两个孩子被饿的嗷嗷哭起来,嫣凝身子未恢复,无法喂养他们。老夫人只留了一个『奶』嬷嬷在建功斋,陈氏根本无法喂养两个孩子。嫣凝看着哭的已经无气力的筠婠,面上浅淡的笑意随即转为了泪珠。

她虽交代了陈氏,两个孩子一定要匀着哺育,可筠婠的哭声总是比德漩的气力小了许多。令她时不时的想起,陈氏日前所说的那句女儿命贱。

菊香去小厨房炉子上取了为筠婠熬制的米汤,米汤虽细腻,却不敢多喂了一月左右的孩子。

正房门上的珠帘响动,本是细微的动作,听在心有所期盼的嫣凝耳中却是极大的响动。芃叒轻盈的身影掀帘而入,她看着菊香、竹香抱在怀中喂米汤的筠婠,不觉蹙了蹙娥眉。“就是小家小户的人家也不舍得苦了孩子,这诺大的富察府竟然连两个婴孩都容不下么!”

近日老夫人允准了芃叒来看嫣凝,嫣凝心中亦知晓,不过是想让芃叒做了说客,劝她把事情的缘由交代清楚。老夫人心中已然认定她与和珅有染,纵使她的借口再天衣无缝,凭院门外重重叠叠的护卫,老夫人也不打算信她。

既然她说与不说,都是这般结果,那她为何要作茧自缚,不如什么都不说的好。

嫣凝面『色』冷淡着,垂眸不去看芃叒。“你又来做什么?”

芃叒也不恼,不经嫣凝言语,便自己坐在了她身侧。芃叒身上的云锦旗袍一隅窜入嫣凝眸中,与她身上的云锦旗袍出自一人之手。

同是白丽云锦,穿在芃叒的身上便宛如春日云层舒缓卷。嫣凝许久不观铜镜,心里也知晓,自己此刻的样态怕是再也衬不得那倾国倾城之名了。

芃叒握住嫣凝的手叹道,“今日我来,是奉我家老爷之命来的!而我家老爷,不用说,嫂嫂也应猜到受何人所托!现在闹得满城风雨,他自是要避嫌的!”

嫣凝心生怒意,一把甩开芃叒的手,“芃姨娘此话何意,嫣凝不知!还是请芃姨娘早些回去罢!”

她云鬘从肩上滑落,似笔墨在云锦上飞舞,看得芃叒有刹那失神。缓神后,芃叒便起身欲离开,行了几步又转首劝嫣凝道:“方今你的书信都被福二爷扣着,到不了福三爷手中。你总要把他唤回来,才能解你和孩子的困境啊!若是你不送,老夫人与福二爷也要急着送了,福三爷可不是好哄的人。嫂嫂还是掂量清楚罢,这信若是由福二爷送······”

章节目录 第199章 深夜返京 下了朝以后,福长安与和珅在万向阁饮了一会儿酒,把嫣凝要送与福康安的书信给他,二人便各自回府了。他回来先去了绮罗轩,与芮楹闲语几句便去了蓬仙苑。芮楹从始至终面带端庄笑意,目送福长安出了院门。

蓬仙苑篱笆围起来的木槿花开得正灼艳,苍翠密枝间隐着一簇簇的花儿。邻近篱笆处,搁置了一个小圆桌与两把椅子。

福长安刚跨进院门就看到一身烟青旗袍的芃叒在泡着茶,他面上一笑,“我来的还真是时候!”

芃叒闻声并未抬首,她边为福长安倒茶边淡淡说道:“不过是每日都做惯了事!”

福长安在芃叒身侧坐下,接过她手中的玉瓷小圆杯饮了一口,花香的清新和着茶香溢在唇齿间。他嘴角弯起,“你并不爱饮屯溪珍眉,难不成是今日算着我要来么?”

芃叒盯看着他道:“这屯溪珍眉是花香熏染,我本不是爱花之人,何故沾染这花香!”

福长安低首闻了闻自己墨绿长袍上的胭脂水粉香味,他面上的笑意更深了,“今日不过是与和大人商议书信的事,万向阁安静些!”

玉瓷小圆杯中绿『色』的茶叶漂浮,与福长安身上的长袍极相衬。芃叒垂首盯看着那花香溢出的屯溪珍眉,心中暗自伤怀。福长安终是与福康安不同,他与和珅走的愈来愈近,和珅的每笔贪赃中皆有他一杯羹果。

如此下去,芃叒担忧他会讨不得好下场。故她才违逆老夫人的命令,偷偷的帮嫣凝送了书信出来。想着来日福长安被问罪时,福康安能够在顾及兄弟情意时再添一份今日她相帮嫣凝母子三人的恩情。

福长安见芃叒面上蒙了一层愁绪,继而笑着玩语道:“偷的浮生半日闲,有佳人相伴身侧,我富察福长安前世可是积了一生的功德!”

芃叒见福长安拿她取乐,面上浅淡一笑,瞧着那些落在泥土中的木槿花叹着,“你福四爷的身边又何止我这一朵木槿花!”

木槿花的寿命只有一日,福长安也是从芃叒口中得知的。芃叒再次住到蓬仙苑时,命人把庭院中的垂『荡』着的紫藤花及支撑花蔓的木架全部拔了去,移栽了这花『色』欠佳的木槿花。福长安原是不解芃叒何意,今日从她酸酸的语气中便得知了。木槿花虽花开一日,但日日有大簇的新花绽开,只不过是新花初开掩了旧花凋零的凄楚。

福长安无意与芃叒伤秋,他饮完杯中茶水,扯开了与木槿花寿命新旧相关的话语。“也就五六日,三哥便能赶来,我须得把事情安排好。花园的管事怕是为了哄你舒心,把富察府最好的木槿花都移来了蓬仙苑。你若是待在庭院中着实无事,便摘些木槿花送去春樱苑,安姨娘如今的身子应是用得着!”

他面带笑意的说完,拍了拍芃叒正在为他斟茶的手,便起身离去了。

芃叒手中的茶壶滑落,她是坐着的,滚烫的茶水从桌上淌到了她的双膝上。贴身丫鬟碧青惊呼着,用手上的帕子为芃叒擦去她旗袍上的热茶水。

她双目呆然的盯着那一片木槿花丛,听不进碧青抱怨的那句“姨娘每日都泡老爷爱喝的屯溪珍眉,就为了等他回来多在蓬仙苑多留一会儿!怎么才坐了这片刻,人就走了!”

福长安果真是不同于福康安,血气方刚的他怎么割舍得掉流连花丛,只倾心于她一人。她亦不是嫣凝,有倾城美貌。可纵使快马加鞭送书信到吉林也是须得三日光景,福康安五六日便能赶回京城,情深至此,当真还是因嫣凝的美貌么。

芴春生下筠妡后便风热束肺所致咳喘不断,有时更会咳血出来,木槿花虽有此医用价值。可富察府是何等的人家,何时需要节俭至采摘府院里的花束来治姨娘的病了。

芃叒不解福长安让她送木槿花去春樱苑,是提点她身居姨娘之位怎可管束的比芮楹还多么。

芴春处处与嫣凝相比才得了今日的祸根,福长安是告知她,这世上福康安只有一人,而他对嫣凝的感情也是旁人比不得么。

苦思无果,芃叒苦笑着,是她自作多情了,她原以为福长安待她与其他的妾室是不同的。可今日,却让她看清了自己在福长安心中的位子。当日,她不正是看中了福长安不同福康安钟情,才会随了他么。处处留情,总会留到她这里,不比福康安钟情嫣凝一人。

想到此,芃叒心中开朗了许多。福长安的那番话不过是告知她,若是他钟情她一人,那他昔日宠爱的妻妾不都如芴春一般了么。

芃叒让人摘了一些开得正灼艳的木槿花做了花饼送与福长安所下榻的云棂斋,下人们打开食盒端出木槿花饼时,福长安嘴角弯起。芃叒到底是一个玲珑剔透的人儿,能解他隐在话中的别意。

他安心的轻笑一下,木槿花饼若是送与了春樱苑,芃叒这祸便闯大了。讥讽嫂嫂患有不治之症,又逢上福康安返京,老夫人定会拿她开罪以解心头苦闷。

秋日本就萧瑟,城门的守卫面容不苟言笑,把高耸的石砖厚门衬得益加素严。福长安算着福康安返京的日子,连着两日整夜的待在城门处,把城门守卫个个弄得胆战心惊,对每个进出京城的人查的更严了。

已是深夜,打更声在寂寥的街道上远远的传了过来。四个守卫见福长安仍是不肯离去,心里猜测着是不是近日京城中有何变故。

城门外时不时徘徊着马蹄声,却无人进城。福长安原以为是过路的,可马蹄声时近时远,引起了守卫首领的警惕。

他半跪下来,对坐在木棚下饮茶的福长安请命要出城勘察。福长安放下手中的茶盅,昏黄灯笼下的面『色』如常,他冷声道:“你留守在此,本大人去看一看!”

说完,他拉起缰绳一跃上了马,扬鞭出了城门,贴身奴仆李信长立即小跑着跟了上去。

福康安到达京城城门已是深夜之际,此刻进京,必定会惊扰京中权贵。他虽不知如今朝中是何局面,倒也能猜到四位皇子中定有丢弃富察家这枚夺位棋子的。

章节目录 第200章 重逢 凭借着淡薄的月光,福康安看到了福长安官帽上的红顶子圆珠,他勒住了缰绳,待福长安走近方策马从密林中出来。

福长安见到福康安便一跃从马上跳下,从马一侧的佩囊中取出一件与李信长身上相同的下人衣物,他抬首看向马上的福康安,“委屈三哥了!”

身后利索的福康安从马上跳下,把手中的缰绳扔到李信长的手中,边解自己身上的披风边问道:“京城一切可安好?”

风呼啸而过,吹得枝叶晃动,枯黄的叶子飘洒飞落。福长安立于马下未移动,身上沾染了几片落叶。他声音与风声融合,“若是三哥听闻了有损你颜面的风言风语,还请三哥冷静相待,和珅对嫂嫂并无亵渎之意。”

福康安一言不发的换好下人衣物后,看向面『色』沉寂的福长安。月光下,他面上的担忧模糊不可见。福康安知晓,虽然他怒叱过不许福长安与和珅往来,但福长安是不会断了与和珅的往来。

如此一来,若不是福长安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他就真的是养虎为患了。福康安伸手拂去了福长安身上的几片落叶,看着他温『色』道,“遇到何事都不要瞒着我,不然纵使我想相帮都有心无力!”

福长安心里涌出一丝暖意,他随意的笑道:“在皇宫的时候,三哥就处处为我收拾烂摊子,我倒真是事事不如三哥!”

深秋的城外本就比城内冷了许多,又值寒夜,两个血气方刚的男子也觉察到了凉意。福康安拍了拍福长安的肩膀,“走罢!待天大亮了,就不好蒙混进城了!”

福长安闻言,拉起缰绳便跨上了马,他马鞭扬起僵持在半空中,看了一眼福康安沉声说道:“三哥,纵使和珅不为嫂嫂相帮于你,我富察福长安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护嫂嫂母子三人周全的!”

福康安愣了一下,随后爽朗的笑了两声,似昆仑玉的面容在寒夜中透着暖意。他横扫一脚,踢在马儿身上,嘶叫声划破宁寂的夜空似午夜一声闷雷。他急跑着跟在骑马的福长安身侧进了城门,城门守卫首领只瞥了他一眼,便恭手问福长安道:“敢问富察大人,不知城外是何情况?”

福长安未有下马之意,满不在乎的回道:“不过是过路的,又担心城门税钱太贵了,不敢贸然进城而已!也快天亮了,你们不可掉以轻心,本大人还要赶回去上朝!”

说完福长安驾马离去,身穿下人衣服的福康安跟着他一路小跑着。

建功斋外守卫重重,公主府的守卫一律以皇家规矩自束,直接听命于福隆安,福长安与福康安皆被拦在了院门外。福康安有些气恼又不能暴『露』身份,直接去了牡丹堂。

牡丹堂庭院中的散尾竹细叶已是黄迹斑斑,庭院微薄的烛光下细叶影子错落在石青板上。福长安与福康安候立在正房门外,等着老夫人晨起,二人的影子在石青板上拉长并肩而落。

待天昏亮时,丫鬟们端着木盆、晨茶往正房里走去。半柱香的时辰,李嬷嬷掀开了幕帘,斜睨了一眼福长安,冷声道:“老夫人请福四爷进去!”

福长安也并未在意,单手束在身后,徐徐的往屋子里走去。福康安原是垂首候立在福长安一侧,李嬷嬷并未看真切他的面容。当福康安从她身侧走过时,李嬷嬷长大了嘴巴,连忙捂紧嘴巴生怕自己喊出了声。

她紧随二人其后,驱散了伺候在内室的丫鬟们。福长安半跪在帷幔处,“儿子福长安给额娘请安!”福康安跪在了福长安身后,垂首一语不发。

手端着晨茶还未送至唇边的老夫人不解李嬷嬷驱散丫鬟是何意,她垂眸吹着盖碗中的热气,埋怨李嬷嬷道:“不过是福四爷请个安罢了,何苦弄得人心惶惶的!”

李嬷嬷紧走几步,立在老夫人身侧,怯怯的说道:“将军也在!”

老夫人的眸子立即锐利起来,她看向福长安身后穿着下人衣服的福康安,端着盖碗的手有些晃动,她阖上双眸,让自己不去看福康安。

须臾,她把手上的盖碗摔在地上,怒道:“你当真为了她,连『性』命、功名都不要了么!”

福康安抬首看向老夫人,面『色』沉静的说道:“请额娘撤去建功斋的守卫!”

老夫人气急起身,她走到帷幔处猛地扯开,看向跪着的福康安,面上的褶皱因愤怒愈发明显。“你可知道,若是有人参你一本,皇上会如何处置于你!你可知,如今京城中有多少人在背后嘲讽于你!你竟还如此为她,不怕她与和珅心生歹念陷害于你么!”

绣了福寿的锦缎帷幔晃动起来,把老夫人与福康安相对的眸子时而隔开。屋子里烧了地龙,暖意令身上披风未摘的福长安汗意津津。半跪着的他心里苦笑着,老夫人这是连他也一并恼了。

寒意渐浓,嫣凝不忍两个孩子来回的折腾,便让人把摇篮放在了她居的内室中。『奶』嬷嬷每日来内室喂孩子即可,这样,筠婠也不会整日的连口『奶』水都吃不得。

筠婠哭闹了一整夜,嫣凝把她从摇篮中抱起,放在自己床榻上哄着。临天亮筠婠才睡去,嫣凝身子乏困也跟着她睡去。

睡梦中,有人把孩子抱起;嫣凝心中一惊,猛地坐起了身,额上密集了大颗的汗珠,额前墨黑般的秀发被汗水浸湿。

福康安坐在她身侧,怀抱着筠婠,正一脸慈父笑意的看着臂弯中的筠婠。看到福康安时,嫣凝心中的惊怕转为委屈,她趴在他的肩膀上,泪水肆意的淌着。“你若是再不回来,怕是此生都看不到我和孩子了!”

福康安把怀中的筠婠交与竹香手中,竹香不等他示意,便把筠婠小心翼翼的放到摇篮中福身退去。

几个月的委屈与担惊受怕,嫣凝全转为了泪水,滴落在福康安的下人衣服上。下人衣服粗厚,竟也被嫣凝的泪水湿透了,凉凉的渗入到福康安的锦缎寝衣上。

他理了理嫣凝墨黑般的秀发,温『色』道,“都是做额娘的人了,还如此撒娇,德漩和筠婠会笑你的!”

见福康安话语这般轻松,嫣凝心中有些疑『惑』,他若不是去见了老夫人或福隆安,根本就进不来建功斋。可见过他们后,耳中又怎么能不听进一些关于他颜面尽损的事。那他为何一副什么都不知晓的样态?

章节目录 第201章 一并带走 从她交书信给芃叒,不过是几日的光景,福康安便回来了。她原想着福康安会请旨,除去路上耽搁的,待他回来也应是过年了。如今见他这副模样,应是抗旨还京的。

嫣凝心生疑问,“为何不向皇上请旨?”

福康安眸中生出一丝无奈,细碎的蔓延在眸光中消弭不见。他淡然道,“若是请旨,文武百官便会知晓。原只是为家事,倒成了为着四位皇子夺嫡之事!”

家事?是为她折损他颜面一事么?

嫣凝从福康安肩上离开,看着他轻松的面容,心里实在隐忍不住,便开口问道:“额娘与二哥可告知了你,他们为何把我与孩子困在此处,你私心里可是信了那些?”

只片刻间,福康安原本有些坍塌的脊背紧绷了起来,如一张拉紧的弓弦,蓄势待发。

窗棂处挂了厚厚的幕帘,恐冷风吹了嫣凝与两个孩子。本是日头高挂,幕帘却把清冷的日光隔在了外头。屋子里还有奄奄一息的烛光,映着不通透的日头,把整个内室照的低沉阴郁。

福康安一身褐『色』普通布匹缝制的下人衣服,英气全敛在了眉宇间,他唇边弯起笑意却驱不散眉眼间的褶皱。

这样的福康安令嫣凝觉得生分了许多,她垂眸不敢直视他漆黑沉寂的双眸。福康安揽嫣凝在怀语气平淡的说道,“你身子如今一直不好,又逢上了冬日,在屋子里待着也好!”

从福康安波澜无奇的话语中,嫣凝听不出他是否信了那些谣传。她不死心,更不想自己一番情感错付,“你竟信了那些谣传,是么?”

福康安揽在嫣凝肩上的手僵住了,他语气有了一丝温怒,“你如此问,我倒觉得我此番是多余跑这一遭!额娘的做法固然欠妥当,但我也同额娘一般心生好奇,为何我福康安的夫人不顾腹中孩子的『性』命都要去见和珅!”

嫣凝的头抵在福康安胸前,她看不到福康安此刻的面容,从他有些冷意的话语中也可听出他是生气了。

她不想欺骗老夫人,更不想欺骗他,这样一来,便是什么搪塞的理由都没有了。她只得缄默不语,把头在福康安胸膛前埋的更深了。

福康安松开嫣凝,捏起她的下巴,『逼』她与自己四目相对。他语气冰冷,字字清晰的问道,“从赵兴送你提前回京后,你便与和珅交往过密,竟连和第的丫鬟都带进了我富察府!嫣凝,我不知你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嫣凝愕然,身子瘫软着倒向床榻,下巴却被福康安紧紧的捏着,她吃痛起来,蛾眉紧蹙。福康安仍是一脸冷意的瞧着她,等她说出缘由。似高山峻岭压制在嫣凝身上,她只觉自己愈来愈虚软无力。

许是肚子饿了,筠婠哭了起来,稚嫩的哭声中带着虚弱。福康安心中动容,松开了手,嫣凝猛地跌倒在床榻上。

福康安行至摇篮处,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心绪平和了一些。他背对嫣凝而立,语气恢复了淡然,“如今京城中形势变幻莫测,和珅与十五贝勒之间生了嫌隙,纪昀大人与刘庸大人虽然并未明确依附十五贝勒,可朝堂中人人皆可看出来!各皇子眼见文官势力悬殊,那这武将便成了最为重要的!”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告知嫣凝这些,他本想她能够安然处于富察府享他所带给她的荣华富贵。

当今圣上年事已高,各位皇子已私下里蠢蠢欲动,虽正大光明后早有传位诏书,既然未诏告天下,皆可像两位早殇的太子般易作他人。

富察府与阿桂府上对四位皇子皆不亲昵,如此一来,若不能拉拢,那除去便是杜绝了后患。嫣凝如今与和珅、永琰在京城中谣传不断,又为他富察福康安生下一双儿女,余下三位皇子必有对她心生利用之人。

福康安虽人在吉林,却对京城中的局面了如指掌,对嫣凝的处境也更加担忧。福隆安此次煽动老夫人想要除去嫣凝,不正是为了以绝后患么。

他沉思间,一双柔软的手环上他的腰间,嫣凝的声音贴着他背上的衣物传来。“福康安,以前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如今,已是三个!我们情分至此,你若还要我多说什么,我便只剩了一句‘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福康安神『色』动容,他紧握住嫣凝的手,“我是你的夫君,有何事都可为你舍命。我不在府上,额娘自当要保住我后院宁和!”

他已不是嫣凝最初见到的那个福康安,三年之久的年岁,把他推向了权势的漩涡中。而他只想全身而退,不与任何一方沾染丝毫。

嫣凝心中亦有些叹然,她是福康安的夫人,举手投足间已不是她一人,更连着富察府与福康安的颜面存息。

建功斋的守卫比之昔日更多了一层,除了嫣凝的贴身丫鬟竹兰菊三香之外,其余下人皆不可入内。

嫣凝令人取了福康安素日里的长袍,亲自为他换上。德漩与筠婠被『奶』嬷嬷抱走后,福康安连着几日的奔波与担忧嫣凝与孩子,现下见一切尚且算得上安然无恙,他简单的吃了些膳食沉沉睡去。

夜昏沉,木雕花床上的纱帐垂落着,借着稀薄的烛光,嫣凝看着躺在自己身侧的福康安。几月不见,他面上多添了一份沧桑。福康安阖着双目,嫣凝伸手触碰到他的面容,他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她的手。嫣凝惊愕的唇瓣还未来得及分开,他已经起身。

只燃了一盏烛光的内室,福康安锐利的眸子极其吓人,似草原上的雄鹰散着寒光。

察觉到手掌中抓的软物在颤抖,福康安转眸看到了嫣凝,他面上带着愧疚。“我还当我在林中宿营,可伤到了你?”

嫣凝摇了摇头,手腕的痛远不及心中的痛,福康安这样不也是她害的么。她柔声道:“再睡一会儿罢,离天亮尚早!”

福康安颔首,揽住嫣凝躺下。他看向她幽幽叹道,“真想把你同孩子一并带走!”

章节目录 第202章 为谁归来 嫣凝定定的看着福康安,他亦满面温情的看着她,浓黑的剑眉,似刀锋削过的棱角,眸子中的暖意显得更加突兀。

她心中有些动摇,最初不想离京的那份执念渐渐变淡。她双手环上福康安的脖颈,依靠在他胸膛上,耳畔传来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几月来的惊恐担忧似风吹散了一般。

嫣凝秀发散在福康安脖颈处,丝丝滑落,刺痒在他心中。他翻身,手指慢慢滑过嫣凝的面容,而后随意撩拨着嫣凝的秀发,分隔两地的思念化作浓情溢在二人四目相对的双眸间。

他坚毅的双唇拂过嫣凝微阖上的双眸,当触及嫣凝莹润若桃花的唇瓣时,他停下复尔直面朝上的躺下,揽过嫣凝。他看着她唇角微微扯起,声音有些嘶哑道,“待你养好身子,来日再为我添一双儿女!”

深绛『色』纱帐内,福康安笑看着嫣凝红若云霞的面容,手紧紧握住她的手。

次日福长安把朝堂上最近几月的事挑些紧要的告知了福康安,嫣凝与孩子在床榻上,同福康安二人隔了镂空雕刻满春花『色』的屏障。透过深绛『色』的帷幔,福康安与福长安端坐在暖榻上的身影似两尊石像般屹立着。

福长安声音不急不缓,似朝堂之事不过是他人的戏台,他只作观戏之人。嫣凝听着福长安对那些阿谀奉承十一贝勒永瑆的官员嗤之以鼻,她知晓福长安不爱权势只爱钱财。福长安对钱财的执『迷』,曾一度让福康安担心。不过有和珅这个老『奸』巨猾的罪魁祸首罩着福长安,福康安倒也放心不少。

京城官宦人家的子弟,谁能孑然一身沉浮官场数十载。有为权的,便有为利的,其不然那些整日弹劾贪官污吏也不过是为个清名罢了。

福康安从小长于深宅府院,又断断续续被养在皇宫中十几载,对于官场权势早已是看得透彻。他阻不了福长安贪污钱财,只能在他跌落云端时拉他一把。

嫣凝曾以为福长安对福康安心生的是怨恨与妒忌,才会处处想与福康安争个高低。如今见福长安对福康安事事俱细,她才知道,福长安对福康安是一种从儿时便生出的依恋。不细想也知道皇宫内苑福长安作为棋子被太后笼在身侧,虽过得是锦衣玉食的日子,但个中凄苦怕是宛若高耸宫墙伫立在他心中。

福康安并未年长福长安多少,但肯在寒雪中送暖意给他且处处事无巨细皆护着他,他早在皇宫中就把福康安作为依靠了。对和珅,福长安与之志趣相投,和珅又肯细细眷顾他。二人早已如手心手背,血肉相连。

这样想来,福长安那玩世不恭的样态在嫣凝心中倒带了些真『性』情。

福康安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听着福长安讲的朝堂之事,时而沉默不语,时而淡淡的嘱托他两句。待听到和珅与永琰生出嫌隙时,他缄默一会儿,对福长安提点道,“纪昀大人与刘墉大人的立场已很明确,你告知和珅,多去袁守侗大人府上走动!”

刘墉世代书香门第,其父刘统勋生前又是皇上身侧的重臣,生就一身傲骨,对旁人的依附自是不放在心上。福康安想要保住福长安,只能保住和珅,提点他与袁守侗相往来。

袁家在山东家世可谓无人能及,袁守侗又在京中任着刑部尚书,如此举足轻重的人物,若是和珅、福长安能与他往来,永琰便不会丢弃和珅这枚棋子,更不会牵连到福长安。

福康安一语话落在嫣凝耳中,她吃惊不少。和珅与福康安原本是生死漠然,互不相干,如今倒因为福长安变得手足互拌起来,谁都不能置对方于死地。

嫣凝私心里不得不叹着,果真是女人如衣物,兄弟如手足。起初福康安因他与和珅频频恨不得拔刀相见,如今倒因福长安暗暗相帮起来。

与福康安隔了一个案几并列而坐的福长安震惊亦是不少于嫣凝,他声带颤抖的问道,“三哥可知自己是在解和珅的困境?”

福康安放下手中的盖碗,厉声道,“你若肯听我的,我何苦与他这种人有牵扯!”

银白长袍下福康安的面容怒意中带着无奈,似寒玉。福长安不敢再多言什么,便推辞还有公务在身快快的离去了。

屏障外的珠帘响动,帷幔被掀起,深绛『色』的帷幔从福康安的银白长袍上滑落,迤逦铺展在地。

嫣凝的眸光从孩子身上抬起,她看向福康安的双眸带了些俏皮的怨气,“我还以为你是为我和孩子回来的,竟是为了福长安!”

福康安在床榻一隅坐下,不答嫣凝醋意溢出的话语,只满面温情的看着嫣凝与两个孩子。嫣凝被他看得羞红了面容,他方收回了眸光,一侧身躺在两个孩子旁边。他握住嫣凝放在两个孩子身上的手,语气中带着不舍,“明日一早我随你去一趟袁府,此番安了二哥的心,往后他不会再为难于你和孩子······”

嫣凝闻言,眸中泛出了水光,她知晓福康安的话未说完。抗旨回京,不仅令他不能光明正大的出门,吉林的军务被搁置也令他心生焦虑不能安心待在府中。她转过身去,不再看福康安,闷沉耍赖道:“你不是让和珅与福长安去了么,何苦要再拿我作借口跑这一遭!”

锦被之中的嫣凝背对福康安,令他无法看到她滑落的泪珠,福康安亦被她哽咽的语气弄得伤怀了起来。他的手理着她墨黑般的秀发,不知该说些什么,宽慰女子本不是他擅长的事。

许久,嫣凝脊背有些颤动,福康安心中亦是有些苦涩。他扳过嫣凝的身子,语气飘渺着,“我明日晚上就要离开京城了,难不成你要让我把你梨花带雨的模样带去吉林么?”

嫣凝心中恻然,她用衣袖拭去了面上的泪珠。她看了看福康安又看了看襁褓中熟睡的两个孩子,莞尔一笑,面容虽未全然舒展,却似一株含苞待放的百合,清理素雅。

章节目录 第203章 不分彼此 临近黄昏,雪花飘落,如漫天飞洒的鹅『毛』。到深夜雪虐风饕,似女人的哀怨,带着连绵的噗嗦声。嫣凝被这吓人的声响惊醒,在看到身侧安然熟睡的福康安时,一颗惊慌不定的心安了下来。她往福康安怀里又靠近了一些,福康安虽阖着双目却单手揽住了嫣凝。“别怕,有我在!”

内室烛光昏暗,他淡淡一语,有些飘渺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坚毅。嫣凝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继而沉沉睡去。

彻夜堆积的大雪把枯干树枝压断,在沉寂的清晨传来一声声不清晰的断裂声。嫣凝接过菊香手中的热帕子,望了一眼镂空屏障那端的水精帘方向,边擦拭双手边吩咐道:“今日雪大,不必把德漩与筠婠抱到正房来了。嘱托下人们不可多在东厢房走动,恐冷风钻进冻了德漩与筠婠。让『奶』嬷嬷赵氏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气,好好的照看筠婠,不可喂的急了。”

坐在桌子旁喝晨茶的福康安面『色』惬意的瞧着嫣凝碎碎然,待菊香端了木盆出去后,他笑道:“我如今在你心中竟比不得德漩与筠婠半点,旁人家都是偏儿子,你倒好,待女儿比儿子还细!”

嫣凝听出了福康安在笑她唠叨,心中不免有些郁结,她垂首道:“你可知筠婠这两个月是怎么存活下来的!”

福康安的笑意僵住了,他放下手中的盖碗,起身坐到床榻上揽过嫣凝,“此举是额娘糊涂了,她也是为忧我后院生出什么变故。嫣凝,如今你虽未身披霞衣嫁入富察府,于京城内外,你早已是富察夫人!为着我的颜面,额娘不得不多思虑一些,苦了你和孩子了。”

嫣凝抱紧福康安,头靠在他的胸膛上。这次被困建功斋后,她愈发的依赖福康安,如他所言,诺大的清朝也只有他一人肯为她与孩子舍命。那日和珅不也是危难关头,保自己的声誉,弃她于不顾。

虽她不出门,也知晓京城中有关她与和珅的谣传不少,老夫人也定讲了严重的给福康安听。嫣凝心中涌出一股热意,福康安从回来至今,从未有一刻怀疑过德漩与筠婠的身份,这份信任足以令她倾尽一生的情感。她有些动情道,“福康安,我嫣凝生是你的人,死亦是你的鬼!”

怀中的嫣凝身子柔软,环在他腰间的手却紧紧的箍着,福康安面带笑意的低眸看她垂落的云鬘,“都做额娘的人了,撒起娇来却比昔日更磨人了!”

嫣凝的眼泪肆意滴落在福康安深绛『色』的长袍上,她默不作声,心中的愧疚吞噬了她的冷静。福康安如此的信她,她却隐瞒着他关乎自己在清朝存亡的秘密。她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告知福康安。

起初那般信任和珅,不过是和珅的贪欲令她可安然同她交易。但以和珅察言观『色』的能力,她所告知和珅的那些,早已不是他踏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云梯。和珅反倒不止一次的为她所连累,情意至此,嫣凝若是再不明了和珅对她的心意,那便是真的愚笨了。可方今她与和珅是万万不能再往来了,不为她自己的名声也要为德漩与筠婠的清白。

如今京城中到底是何形势,嫣凝也只能从福康安与福长安交谈中知晓京城内的文武百官皆在猜测四位皇子中何人为储君的形势愈发严峻异常。但这些猜测亦是瞒着皇上的,若是皇上知晓自己身子骨康健若壮年,他手下的大臣们已开始为自己找寻新主,朝堂上即刻便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那眼下的京城表面虽相安无事,私底下怕是早已暗流涌动。不能相帮福康安解他困境,嫣凝知晓自己所能做的便只有固好福康安的后院,让他无后顾之忧。

坐在梳妆台前,嫣凝望着铜镜中许久不梳妆的自己,不过两个月却恍若隔世。福康安从菊香的手中接过步摇,对着铜镜为嫣凝『插』上,剔透的铜镜映出二人琴瑟在御的静好画面。

蛾眉轻画,绘出远山情,二人的深绛『色』衣服融为一处。福康安把菊香为她搬来的圆椅拉的离嫣凝近了些,嫣凝从铜镜中看到他温情的面容,心里更加摇摆不定。

福康安的手细细拂过嫣凝的眉眼、鼻翼,他剑眉舒展,“我福康安的夫人绝『色』之姿怕是世间无人能及!早前我在宫中听闻那些老嬷嬷说圣祖爷的月姑娘容貌倾国,身带霞光。我福康安竟也有如此的福气,得绝『色』佳人在侧!”

听到月姑娘三字,嫣凝的手收紧抓皱了膝上的深绛『色』云锦,她看向福康安,“说不准我与那月姑娘容貌相似呢······”

嫣凝未讲完,她小心翼翼的瞧着福康安的脸『色』。福康安不在意的笑了笑,“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月姑娘的容貌并未有多少人见过,是否真有其人都还未定,我也只是听那些嬷嬷碎语过!”

兰香把膳食摆进了内室,福康安起身,伸出手拉起嫣凝。他把刚刚嫣凝那句话当作闲时的话语,并未放在心上。接过兰香盛的汤羹,福康安吃了几口,便看了一眼心事重重的嫣凝,“吴主厨可是回了家乡?”

吴主厨?魏长运?

嫣凝由这两个人忽地想起了晴月,她手中的玉瓷碗落在桌子上,红枣薏米粥悉数洒了出来。

候立在一侧的兰香、菊香立即上前为嫣凝擦拭,福康安手中的玉瓷碗搁置在桌子上,传来一声清脆的触碰声。他眉宇紧蹙,盯看着嫣凝,“还有何事瞒着我?”

嫣凝沉思了一会儿,浅笑道,“有何事能瞒得过你,我不过是想着你这次回来只见了德漩与筠婠。额娘把德麟接去了牡丹堂,恐他童言无忌说出你回京之事。芴春那里你又不能去,筠妡如今也长大了不少,怕是也不能见着了。”

听到孩子,福康安眸子中的疑『惑』碎裂,继而溢出许多无奈,“有你同额娘在,也不会苦了他们!”

用完膳后,福康安换上了富察府下人的衣服。下人衣物虽厚重,却不如主子的保暖。嫣凝命菊香去取了福康安的旧端罩,想为他披上。福康安却挡开了嫣凝手中的紫貂端罩,“我一个下人,穿这个岂不是令人起疑!”

说完,他先嫣凝之前出了门。嫣凝心中怨着自己大意了,跟在福康安身后出了正房门。福隆安得知福康安回来后,虽未登门建功斋,却告知了守在院门外的守卫,嫣凝出门不可阻拦。

还未到院门处,就听到了芴春的斥责声,“我可是福三爷的姨娘,你们难道就不怕他回来问罪于你们么?”

嫣凝惊得停住了脚步,她不知所措的看着身侧的福康安,他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前行,自己隐在其余三个小厮之间。

芴春身上的莲红旗袍在一片银装素裹中漾着艳丽,蝶翠与随行的丫鬟皆是淡紫衣裙,更加突显了芴春的美艳。她看到嫣凝出院门,立即迎了上去,娇弱的面容带着莹然的笑意。

“芴春****忧心夫人与德漩少爷、筠婠小姐,可是却不得见。老夫人下令全府上下不可扰了夫人清修,芴春自认为与夫人共侍一夫、不分彼此,又如何会扰了夫人清修。但这公主府的护卫却不认富察府的姨娘,这话要是传了吉林去,将军颜面可如何挂的住。”

嫣凝身后跟着菊香、竹香和四个小厮,并非她摆出富察夫人的气势,而是不想旁人认出福康安来。芴春人虽瘦弱,一颗心堪比七窍通透,嫣凝身后所立也是芴春的夫君。如何能瞒得住她?

当嫣凝提及要告知芴春他回来时,福康安拦住了嫣凝,他面『色』深沉的说着嫣凝听不懂的话。

“芴春与筠妡,你好吃好喝的待着就行了,不可委屈了她们母女。富察府的任何事都不必让芴春知晓,有筠妡在,我还不想逐她出府!”

福康安一番话带着冰冷,似芴春犯了不可饶恕的过错。但芴春在府里一向安分守己,嫣凝不知晓她能犯何错,令福康安竟防范起她来。纵使昔日的夕盈,若不是她蛇蝎心肠害香儿之子,福康安也不会绝情想要休她。

生了筠妡后芴春身子一直不好,此刻吹了一会子的冷风,面『色』紫红泛着病白。虽知芴春所言,一言九假,但是见她如此病态。嫣凝亦心中不忍,她莞笑道:“你身子一直不好还记挂着我,倒令我愧疚起来了。现下我有事要出去,待闲暇了,我去瞧你。许久不见筠妡了,我心中也想着她呢!”

芴春眸子清澈穿透过嫣凝,直直往后看着随行的下人。她见嫣凝身上裹着厚厚的披风,心中早知晓嫣凝要出门,却没有要让道之意。她回以微笑,“夫人可是要出门去?你我同在一府院却数月未见,说出去怕是要让旁人笑我富察府的。”她嘴上说着,眸子却扫视着嫣凝身后的下人,目光直直的钉在身穿黑灰下人装的福康安身上。

章节目录 第204章 朝中时势 嫣凝往一侧移了几步,挡住芴春看向福康安的眸光,声音带了些威严。“我瞧着你的面『色』有些不好,还是先回春樱苑罢!”

嫡庶尊卑有别且嫣凝面『色』冷淡且声带威吓,若是平日里,芴春是不会受这份屈辱的。今日里,芴春从嫣凝神『色』异样便得知福康安是私自回京了。可为何瞒着她,他是疑心于她了么。

芴春后退了几步,让开了道路,面上仍是初言语时的笑意。“都怪芴春,光顾得和夫人寒暄,却忘了夫人是要急着出门。”

嫣凝莞笑着颔首,从芴春身侧走过。

福康安跟随在一干下人之中前行,下人们带着黑灰杂绒帽子,遮盖了小半的面容。在路过芴春身侧,他抬眸看她一眼,一副面容清晰的出现在芴春眸中。他眸子中寒光凌烈,令芴春身上如浇了冰雪混杂的冷水瘫软在地。那眸光似一道寒箭,刺透了芴春心中掖藏着的秘密。

拐了几道小路,嫣凝回首,眼眸只落了一片白洁肃穆。她走慢了几步与福康安并起,忧心道:“安姨娘定是发现了什么,她那么通透的一个人儿!”

福康安依旧垂着首,他声音低沉的回道:“若是不通透,又怎么会成了他的棋子!”

他的棋子?

嫣凝定住了脚步,不知福康安口中所言的那个他为何人,而福康安显然没有告知她的意思。

内城的满族府邸早已把各自门前堆积的白雪扫净,与无人清扫的路段相互错杂着。马车行在街道上,不时传来碾压白雪的低沉声响。嫣凝掀开车帘,看向跟随在马车旁的福康安。他脚上的浅口黑鞋子已经沾了雪水泥泞,面容被寒风吹的泛着通透的红光。

初相识福康安时,嫣凝在军营见过他比此时更狼狈的样态,可今日扮作下人的福康安让嫣凝泪珠涌流。

不过三年的光景,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已变得沉稳、老练。他的许多抉择与行动,嫣凝虽不知他是何意,却甘愿听任他的话。嫣凝不知今日他非要自己陪同他去袁府何意,以福康安的身手,敌营都可来去自如,那这小小的官宦府邸也不在话下。可福康安即要她来了,那便有他的道理。

袁府虽在外城,却因家世地位处在临近内城城门之地。

菊香扶着嫣凝下了马车,早有富察府的下人上前自报了家门。袁府没有守卫护院,只有四个小厮守门。小厮们见来者所乘是富察府的马车,又听闻了嫣凝是福三爷的夫人,立即派了一个人进府门禀告袁守侗。

嫣凝一行人被阻在了府门外,无聊之下,她细细的打量着袁府的建筑材质。虽也是厚重朱门,石板台阶高高耸着,却比之内城的富察府、和第差了高贵大气。

富察府是皇城出来的府邸,许多用料都是宗室王府的规格,连府院设计都是皇家御用的师傅;而和第是和珅仗着皇上的宠爱逾越了自己的身份与官位。如此一来,中规中矩的袁府倒显得寒酸了一些,但处处透着主人家的清冽骨气。

嫣凝揣紧了袖中福康安的书信,心知这头一遭的闭门羹是吃定了。昨日她还为福康安帮和珅诧异,今日手接过福康安临时书的信时,那份诧异便淡了许多。无福康安的书信,她是福康安的夫人都将被拒门外,想必和珅与福长安也不会轻易得了袁守侗的好脸『色』。但比起阿桂是满族,袁守侗终是汉人,不敢明目张胆的得罪和珅与福长安。

想到此,嫣凝心中发笑起来,福康安原不过是给了福长安一张藏宝图,这宝在何处,就得和珅去寻觅了。她看向福康安的眼眸满是笑意,跟随在她身后的福康安不知她为何发笑,只蹙了蹙眉,警醒她不可顽劣。嫣凝冲福康安俏皮的嘟了嘟嘴,他隐忍住笑意,冷着一张脸垂首。

府门响动,只开了容纳一人的口子,一个白胡苍苍的老管家出来了。他看到嫣凝,打千行了一礼,“请富察夫人见谅!我家老爷近日身子不爽,不能见夫人了!”

嫣凝听闻后,把袖中的信筏交给菊香,由她呈递给袁府的管家。嫣凝看着那老管家莞笑道:“待袁大人看过信后,再决定见不见我罢!”

老管家拿了信以后,眼睛眯了一会儿,他屈身道:“那请富察夫人等候一会儿,奴才去把这信送与我家老爷!”府门随着老管家进府,重新合拢。

片刻后,府门吱呀一声打开,比之方才容纳一人算得上是府门大敞了。嫣凝命其余的下人留守在府门外,只带了竹香、福康安跟随着老管家行至前院厅堂。老管家命人去上了茶,便垂立门处,等候着袁守侗。

嫣凝坐在侧位上,因心中慌『乱』便把盖碗摩擦的叮当响。她听福康安讲过袁守侗已年近六旬,心中便想着他应是一个如同老管家似的老人了。

幕帘被掀起,一身家常灰长袍的袁守侗大步跨了进来,步子健硕如同中年。嫣凝微微有些吃惊,她即刻站了起来,想对着袁守侗行礼,却被他抢先了一步。他神『色』严肃恭手对着站立在嫣凝身侧的福康安行礼道:“下官见过富察将军!”

福康安颔首,“袁大人客气了!”他与袁守侗一起走向了主位,二人款款落座。福康安坐定后,眸光示意嫣凝坐下。

老管家为二人上了茶后,袁守侗令老管家守好厅堂门,不可任何人进来打扰。

他盯看了福康安一会儿,口吻全然一个长辈老者幽幽叹道:“我与你阿玛相识多年,见你如此年轻就受皇上重用,当真是为你阿玛高兴。我还记得你初进军营时的年少壮士之气,可今日怎么就成了这般落魄样子,!”他说完眼眸瞥过嫣凝,有一丝惋惜。

嫣凝心中的愧疚如盖碗中的茶烟,袅袅环绕在身侧。她看向福康安,唇瓣蠕动了一下,想开口认下这罪孽。

福康安双眸直视她,面上不在意的笑了笑,随即看向袁守侗,“还望袁伯能解侄儿困境!”

袁守侗有些怒意,眸光锐利的看向前方,他把手中的盖碗扔下。“你我同朝为官且在京多年,十一贝勒与十五贝勒之间,你我心中都清楚明了十一贝勒虽醉情书画,不论胸怀或是才干都比十五贝勒高了一筹。恐富察将军要失望了,下官只能做到两不相沾!”

福康安依旧是面带笑意,双眸却忽地收紧,“袁伯伯心中怕是也清楚那正大光明的匾额后书的是何人名讳!”

一句话令袁守侗严肃的面容更加冰冷,他双眼眯起来,面上的褶皱突显。过了许久,他颇具无奈的叹道:“皇上圣明,你我只有听命的份!”

从袁守侗微微软塌的脊背,嫣凝也看出来福康安此行的目的是达到了。

福康安起身,对着袁守侗半跪道:“侄儿还有一事相求,望袁伯能······”他未说完,袁守侗便挥手打断了他,“也罢,我知道你想说些什么,十五贝勒爷心中也清楚,满朝之中只有你与阿桂可游说我。阿桂断然不会劝我,也只有你肯为个女子掺和这种丢脑袋的事情!”

一番云雾飘绕的话随着福康安起身结束了,他拉过嫣凝欲往厅堂走去,嫣凝匆匆的对袁守侗福了一福身子,随着福康安出了厅堂。

而福康安在一出厅堂的那刹那便松开了嫣凝的手,幕帘一掀起,一阵风雪便扑了嫣凝的面容。天上又飘起了雪,庭院有下人惊叹着,“今年这雪下得真早啊!”嫣凝深绛『色』的披风上落了一层白,她回首看向与下人站到一处的福康安,很想挽起他的臂弯与他一起赏雪,却无奈此举会给他引来杀头之罪。

回到建功斋,已是暮意沉沉,飘着雪的黄昏别有一番凄美。嫣凝立窗棂处,听着幕帘外雪花噗嗦。福康安正在屏障的那端交代福长安事情,再有几个时辰,福康安就要离开了。嫣凝直觉心中梗塞着一块巨石,想要窜出来却卡在了喉咙处,血腥味在喉咙处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嫣凝的双肩上落下一双手,坚毅有力,令出神的她立即还了神过来。她回首,对上福康安溢满不舍的眸子。她哭道,“你这一走,若是没有皇上旨意,可是再无还京之日?”

福康安把她揽到自己怀中,力道有些重,嫣凝却感受不到疼痛。他声音亦有些哑涩,“若是你忍心,我可以年年都冒险回来!”本是玩笑之语,却因他面『色』冷淡,驱不散内室浓郁的离别悲愁。

菊香掌了灯,兰香把晚膳取回来后,摆在了屏障外。看着一桌子的佳肴,嫣凝与福康安都草草的吃了几口。晚膳后,嫣凝为福康安收拾行装,想着今日福康安与袁守侗那些哑语,不禁问出了口,“今日你与袁大人都讲了些什么,我一句都未听明白。”

在暖榻处喝茶的福康安沉思了一会儿,他本不想嫣凝知晓朝堂之事,可他长久不在京城,恐嫣凝不懂朝中时势又惹了祸事,只得对她细细道来。

章节目录 第205章 再为棋子 十一贝勒永瑆的才干、胸怀皆在十五贝勒永琰之上,朝中诸臣属意他的占多数。永瑆醉情书法,皇上曾斥责于他,他却不加收敛。皇上如今龙体康健,对权势更加眷恋,恐旁人分去丁点。如此一来,骨气强硬、自有主张的永瑆比之逆来顺受、规规矩矩的永琰,更得皇上心意的便是永琰。

阿桂、刘墉等皇上的一干近臣都猜测出了皇上的心意,心中皆知储君之位已定。不曾想出了永琰责罚福三爷夫人一事,令永琰的温顺、规矩在皇上心中减了许多。朝中储君人选风向一转,痴心书画的十一贝勒永瑆重得君心。

八贝勒患有腿疾,此生与皇位无缘。只能在其余三位贝勒中选一人依附,以求来日永保荣华富贵。永璘年幼,又与永琰是一妃所生,如今看似与皇位缘分尚浅,若是皇上龙寿延绵,也是相争储君之人。

阿桂对四位贝勒皆不亲昵,袁守侗也效仿于他,永琰身侧只有文将不如永瑆身侧有李侍尧和富察府这门姻亲。

而富察府对四位皇子虽未表态,但其中最有恃无恐的便是永瑆了,他的嫡福晋是福康安的长姐富察婼菡。

永琰想要重得圣心,须文武官员为他美言。朝堂之中,能够左右皇上心思的武官仅有阿桂、福康安、袁守侗了。阿桂与福康安,永琰心知自己纵使再自降身份也是不能得二人相帮的。眼下,他可以拉拢的也只有汉将袁守侗。

若是和珅、福长安与袁守侗相往来,袁守侗又能倾向于永琰,永琰为着袁守侗的情分也不会再排异和珅、福长安。福长安在永琰身侧时,借着他的名号贪了不少银两。永琰心思缜密,手中一定有福长安贪污的罪证。

福康安游说了袁守侗,永琰便会把这相帮恩情记在富察府上。福康安未表意,却用袁守侗告知了永琰富察府目前是不会倒戈永瑆的。对于如今失势的永琰而言,棋子当然是越多越好。他心中会燃起重新拉拢富察府的意图,短期内是不会再寻富察府的麻烦了。福隆安也可享受自己的安稳日子,不会再为难嫣凝母子

福康安与嫣凝临窗棂而坐,短案几上的烛光摇曳。嫣凝看向福康安的眸光被烛光投下的昏沉影子隔绝,她看不清他的五官。只有沉稳的嗓音从案几的那侧传来,一字一句的令她心安起来。这些朝堂政事繁琐复杂,但有福康安肯心细为他铺平道路。

嫣凝第一次听到婼菡的名讳,有些吃惊,她从未听闻过十一贝勒爷的福晋竟然是富察府的长女。以前只是听赵兴提到过一次,富察府的两个女儿都嫁于了宗亲。

她疑『惑』道:“为何我从未见过长姐?”

福康安面上闪过一丝异样,他草草说道,“长姐不是我额娘所生,云太姨娘与我额娘向来不和。她过世时,长姐误认为是我额娘谋害了云太姨娘。虽然事后阿玛还了额娘清白,长姐记恨于心,因阿玛也过世,她出嫁后便不怎么和府上往来了。”

嫣凝见福康安寥寥数语便把一宗府院女人争风吃醋的案子讲了过去,心里对那位云太姨娘也不甚在意。这样的事,京城官员府院中都会逢上几次。嫣凝没有去追问老夫人是否害了云太姨娘,陈年旧事也说不清楚,怕是福康安也不知晓真相,只是在二人之间更信自己额娘一些。

院子里又堆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屋檐下点着油纸灯,发出昏暗的光。嫣凝借着灯光,看到福康安平日里的兵器架也蒙上了一层薄雪,冰冷掩着刀枪的戾气。

因是深夜,鲜有人走动,故福康安与福长安的脚印格外清晰。福长安的是靴子,福康安的浅口鞋子应是灌了不少雪水。光是想一想,嫣凝就觉得脚下生凉。

嫣凝心中只当作京城中认识福康安的人太多,他无法白日离去,只能趁着福康安巡夜时扮作他的随从离开。

却在春意盎然时,吉林府衙有人揭发吉林将军富察福康安疏于职守,借送和隆武之便私自返京。而弹劾的折子经由永瑆之手交与皇上手中,皇上赞他有大义灭亲之德。永琰与和珅皆出言为福康安讲下不少好话,皇上有台阶可下便把此事压制下来,未在朝堂商议。皇上又不好驳了永瑆面子,只得调福康安为盛京将军以示惩戒。

盛京将军与吉林将军虽是同一品级,却因盛京管辖地域不若吉林广,故朝中人皆知福康安是被惩戒了,但不知是何缘由。

这些发生在养心殿的事是容妃告知嫣凝的,她嫌宫中日子漫长,便令嫣凝带了两个孩子来相伴。

春意盎然到春意凋尽,景阳宫中的杏花比之每年开的迟了半个月。容妃只轻叹,这皇宫中的春『露』都洒去了翊坤宫,杏树不沾了春『露』怎可开出杏花。

嫣凝见容妃对德漩与筠婠的疼爱比之祖母还余出许多,她心中便知晓,皇上宠爱十格格自然爱屋及乌,敦妃的地位已然凭十格格高出了容妃脖颈悬的太后亲赐玉坠。

在皇宫中住了两个月,嫣凝虽在史书上看过敦妃的骄横,但亲眼所见时,仍是为她眉眼间的戾气震到。后宫无主,舒妃在太后大丧期间已经病逝,循妃年资尚轻,故后宫之内唯有敦妃与容妃地位相当。敦妃事事压容妃一头。一时间,后宫以敦妃为尊,连新晋的循妃都要每日亲去翊坤宫请安。

心里明白的人都叹着,皇上若不是真心宠爱十格格,这般骄横无度的妃子,唯权独尊的他岂容得下。

和珅为了讨好敦妃,愣是搬了一个江南水乡到翊坤宫。枕边风吹过,和珅也借十格格的光,风头压过刘墉、纪昀成为文臣中的宠臣之最。

自生了孩子后,嫣凝与和珅、永琰再未相见过,京城中的风言风语也被其他大人的趣闻轶事遮了去。和珅重新与永琰为伍,但二人皆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永琰想笼络袁守侗,和珅想与永琰相安无事。纵使他有皇上宠爱,永琰也是皇子,君臣情终究抵不过父子情。和珅心中知晓,四位皇子中他一人都得罪不起。

嫣凝再次与和珅相见时,是他来宫中处置敦妃打死的宫女。主子打奴才是常有的事,可这明目张胆的打死,宫里还是逢着了头一遭。纵使皇上想念着十格格的面子饶恕了敦妃,无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敦妃是当着六宫宫人的面命人打死了对她出言不敬的圆儿,本是杀鸡儆猴,却砍了自己的脚。敦妃当即瘫软在圆儿的尸体旁吓得花容失『色』,无力的摇着头,“她一定不是被本宫打死的!一定是有人陷害本宫!”

六宫宫人,悠悠众口难堵,皇上总不能为了保敦妃,把宫人们都砍了脑袋。于是,皇上只能着人秉公处理。此事本应由内务府处置,但敦妃只信任和珅,凭着十格格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皇上允准了敦妃的请求。

皇宫虽大,但是风吹得极快。敦妃打死宫女不过三四个时辰,事情便传到了容妃这里。敦妃此番杀鸡儆猴的戏码,容妃与循妃都未前往翊坤宫观看。

一大早,回绝了翊坤宫宫女之邀后容妃便带了嫣凝前去御花园赏花。嫣凝曾不止一次的向容妃请辞,自己已经离家两月之久,恐府上有府事堆积。但容妃只是面上一笑,“念着我们的情分,你就多陪我几日罢了!横竖皇上现在都不来我这里,你同两个孩子再走了,我便一人孤苦的待在这冰窖中了!”

容妃膝下无子,又不如循妃年轻,皇上如今待她也不过是礼遇有加。嫣凝心中恻然,便把再次请辞的话生生咽回了喉咙处。她借容妃的名采着御花园的花,想回去给筠婠做一个花环,让她沾一沾宫中的仙灵之气。

和珅带着两个抬尸体的太监从御花园横穿而过正好与采花欲回凉亭的嫣凝相迎。

御花园花开正艳,宫女圆儿满是血痕的脸惊了一群莺莺燕燕。嫣凝也不忍看,退后了几步,给抬尸体的太监让了道路去。

和珅对着凉亭处端坐的容妃行礼道:“奴才罪该万死,惊了娘娘赏花的兴致。初夏时日里尸体不可暴晒,不然仵作便无法验尸,故奴才得了皇上的旨意可穿御花园!请娘娘恕罪!”

容妃依旧端坐着,并未看向和珅,她淡淡一语道:“本宫与嫣凝相待的时日还长久,这花****皆可赏。和大人且去忙罢!定要细细调查,还敦妃妹妹一个清白!”

嫣凝看到和珅的脊背猛地绷直了,他停顿了片刻,恭手道:“奴才一定秉公办理!”他起身,弯月般的双眸看了嫣凝一眼,便挥手带着两个抬尸的太监绕了远路离去。

嫣凝不由得看向了面『色』平静饮茶的容妃,她虽不知容妃与和珅的对话何意,但她被容妃当了棋子却是铁定的事实。

章节目录 第206章 情意止步 嫣凝踏上凉亭的石阶,她手中的粉白、嫩黄花束在石阶上滚落,为夏日添了一丝残落。她面『色』与身上的云锦纱相衬净白,眸子中闪着对容妃有些支离的信任。“娘娘可否告知嫣凝,留嫣凝在宫中这些时日,可是为了让嫣凝牵制和珅?”

她心中有些发颤,若今日之事是容妃一手策划。那这两个月来,她与容妃的惺惺相惜便只是容妃为了今日这一场借刀杀人寻时机。内大臣之中,敦妃可信赖依靠的也只有和珅,而和珅对她的心意,明眼之人皆能看出来,更何况是蕙质兰心的容妃。

两个月之久,容妃每日心怀坦『荡』的与她相处,对她,对德漩、筠婠皆细心照料。可现今想来,嫣凝心中一阵恶寒。容妃温柔贤淑的笑颜下,是一直伺机陷害敦妃并拉自己下水牵制和珅的棋盘。

容妃留嫣凝在身侧,今日之事和珅便不能断然指出容妃是凶手。她是皇上的妃嫔,想要把罪名推给嫣凝易如反掌。和珅若是想保住嫣凝,只能保下容妃。

凉亭四面临风,容妃架子头上『插』了许多珠钗,独有正中的凤凰在黄昏的霞光下熠熠生辉。风衔明珠,下缀着淡黄流苏。宫中无后,就算有太后暗许形同副后的容妃也不能用明黄。

有皇后之架势,却无皇后之福气,反而要被敦妃事事压下一头。她不如循妃年轻,有日子可熬,她的容颜与年岁已经熬不起了。容妃看向嫣凝,眼眸、面『色』均无一丝愧疚,她语气如常道:“本宫的处境,身为将军夫人的你又怎会不知晓!福康安待你的心,令京中多少女子钦羡。可若是你无这副倾国倾城的容貌,他还如此待你么!深宫府院你与本宫若想屹立不倒,只能相互扶持。这次你相帮了本宫,本宫会念着你这份恩情,保你在富察府的地位不倒!”

嫣凝被容妃的震撼到,她不自觉后退了几步,花盆鞋踩空从石阶上摔落下去,雕龙朱红木柱上留下她想要求生时抓下的痕迹。嫣凝额头撞到石墩,磕出了血来。容妃及凉亭中的女子皆被惊吓到,她立即命翡云去请了太医,恐伤了嫣凝的容貌。

敦妃得了景阳宫请太医的信,便跑到养心殿面见皇上趁机一口咬定圆儿是容妃害死的,想陷害于她。嫣凝定是知晓了容妃的秘密,容妃才会情急之下伤了她。这本是荒谬之言,可嫣凝受伤的时间与圆儿之死太过巧合,令皇上心中也生了一份动摇。

于是皇上、敦妃、循妃均各怀心思的到了景阳宫,令太医伺候嫣凝比伺候嫔位的小主还仔细了许多。石阶仅有六层,嫣凝摩擦了皮肉,未伤及筋骨。最大的伤患便是额上那撞了石墩的血窟窿,如指粒般大小。

太医小心翼翼的为嫣凝包扎好伤口便怯懦懦的离去了,无了太医与宫女忙碌,配殿冷寂了下来。

皇上端坐着,面『色』威严看不出喜怒。循妃不过是来瞧敦妃与容妃相对峙这场好戏,敦妃依旧死死的咬着嫣凝是得知了容妃秘密才受的伤。

容妃面『色』镇定,“皇上若是真不信臣妾,那便与两位妹妹在我宫中等和大人带来验尸结果便可!”

嫣凝在配殿的寝殿,看不到外殿皇上的神情,只听得他声音低沉说了句,“好!”而容妃的神情,嫣凝也是看不到的,想也是与平日里无异的端庄贤淑。不管这事是不是容妃做下的,皇上这一声不加犹豫的“好”碎了容妃对他多年的情感。容妃年老虽不至『色』衰,可也比不过循妃年轻貌美,更比不过因膝下有十格格而受宠的敦妃。

殿中沉寂若无人,屏风上令人看不真切的人影及袅袅往殿外飞的轻烟被阻断,若不是这些,嫣凝当真以为殿中无人。

期间和珅来禀告说圆儿是被仗毙的,恐夏日里尸体发腐玷污了紫禁城的主子,已打发她家人领了尸体去。

敦妃虽不信却也无可奈何,若是一味的胡『乱』纠缠,只会让皇上厌倦了她。夏风漫过白烟轻飘的石青板,敦妃跪下的双膝却炙热难耐,她俯首散了一头珠钗甘愿认了皇上降她为嫔位。

嫣凝躺在床榻上,静静听着与她隔了一道屏风的对话。无论敦妃得了何种惩戒都与她无关,棋子若她已然陪容妃走完了这一盘棋。

待皇上一行人离去,容妃才静下来与嫣凝好好说会话,她心中亦是不想嫣凝与她生分了。她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嫣凝额上渗出白布的血点,语气有些心疼,“若是伤了你的容貌,本宫真是无法向富察将军交代!”

嫣凝很想告知容妃,福康安与她的情感不同于皇上与妃嫔的情感,雨『露』均占,总有沾不到之处。福康安在意的早已不是她的容貌,以『色』侍夫,又怎会长久。可这些话语,嫣凝知道纵使告知容妃,容妃也是不能感同身受,白白的伤了她孤苦的心。她本以为容妃与旁人是不同的,可她却忘了,容妃是深锁在紫禁城中的妃子。数十年,学的只有争斗,算的只是计谋。她看向容妃满是忧心的双眸,“我与娘娘的情分止于此处罢了!”

夜风轻轻,容妃一人走在宫殿之内。身侧没有了德漩与筠婠的哭声,也没有了嫣凝嘘寒问暖的话语。

翡云见容妃只穿了寝衣,恐夜里的凉风扑冷了容妃的身子。她取了轻纱裁制的披风给容妃披上。树影婆娑,轻轻扫过二人的影子。容妃紧紧的抓住了翡云的手,面『色』带些疲惫,“翡云,本宫错了么?本宫已不是昔年那个能歌善舞的异族女子,令皇上感到新鲜。如今本宫已是年老『色』衰,若是现在不争,来日里连争的机会都没有了。嫣凝也同为女子,怎么会不知本宫的处境,殊不知本宫的今日便是她的来日啊。”

热闹了两个月的景阳宫,因嫣凝要回富察府养伤冷寂了下来。翡云亦是有些感伤离别之苦,她语气酸楚的安慰着容妃,“富察夫人怎会不知晓娘娘的处境,她不过是年岁尚轻,与宫中那些初进宫的主子般心里存着幻想而已!”

容妃一丝轻叹碎在景阳宫的宫砖上,“只愿富察将军待嫣凝是不同于她人!”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幕后阁主 建功斋正房供奉的锦盒中已放了厚厚的圣旨,五年来,福康安的官职由盛京将军到云贵总督再到四川总督,虽他人远离京城,皇上仍授他御前大臣、太子太保。皇上对福康安的重用与宠爱,从这一锦盒的圣旨嫣凝便可清晰明了。

皇上年岁愈来愈大,永琰与永瑆的明争暗斗,他亦是看在眼中。他们对皇权的觊觎,让皇上更加看重为社稷『操』劳的福康安。皇上无法给福康安宗室之身份,只能用加官封爵来弥补他。但这份宠爱亦是频频在为福康安招致祸患,永琰重新对富察府心存着戒备。

福康安每每得了圣旨,都会派人送回府上,对外是供奉圣旨于府上,旁人挑不出一丝瑕疵。于内,嫣凝知晓,他不过是在安她的心,让她相伴他的每一次升迁调任。嫣凝翻看着这些圣旨,眸光追随那上面的地域名,似脚步伴在福康安左右。当眸光滑到最近的一道圣旨,她唇边弯起。

这是一道八百里加急送回的圣旨,福隆安病急,皇上以此为由令福康安回京接手福隆安负责的事宜。算着日子,福康安应该已经处理好四川总督府衙的事,不日便可还京。

春风漫过春池,拂起层层叠叠的褶皱。嫣凝被筠婠唤去赏观池塘中嬉戏的水鸟,筠婠却心静和不下,去太湖石旁拣了石子,丢到水中惊吓水鸟。水鸟扑动翅膀,搅『乱』了一池的水。她项上用粉『色』丝带挽着两个圆小的发髻,白皙的容貌虽稚嫩却已有嫣凝倾国之样态。她咯咯的笑着,全然不顾溅起的水花已经湿了她身上的粉『色』云锦衣裤。

坐在凉亭中的嫣凝只得无奈的看着筠婠顽劣,筠婠与德漩自小受皇上与容妃疼爱。筠婠与十格格相差了近两年岁,二人常常作伴而玩,皇宫中的宫人皆把筠婠当小格格伺候着。回到富察府,嫣凝想要责罚筠婠,又有老夫人疼护着。

筠婠尚且如此,德漩之事更是由不得嫣凝做半点主。嫣凝只在德漩两岁时,责打过他一次,自那以后德漩从宫中回府便直接吃住在牡丹堂。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如此受人疼爱,嫣凝心中喜忧掺半。

德麟已经十岁,全然半个富察府的顶梁支柱,德漩人虽小却处处争强好胜压制德麟一头。德麟的事事谦恭令嫣凝总是会想起夕盈的隐忍,她不知自己带在身边长大的孩子,为何会与夕盈那般相似,倒真应了那句血浓于水。

相比筠婠,筠妡同芴春一般,甚少出春樱苑的院门。『性』子安静宁和,身子娇小柔弱比起芴春来更纤瘦了许多,一月总有多日是卧在病榻上的。富察府的上好补『药』,筠妡吃了不少,却不见身体好转。太医只开了一些温补的方子,说这是母胎里带出来的热殇病患去不了根。

老夫人曾让筠妡住到牡丹堂,想着少了芴春的病气熏染,筠妡身子也康健些。可芴春宁死不从,跪在牡丹堂求老夫人让筠妡回春樱苑去。老夫人是过来人,亦是能体谅芴春的心思。身子病残若她已无法为福康安诞育子祠,若是唯一的女儿再与她生分了,那这府里的日子她也不必存活着过了。

老夫人退让了一步,让嫣凝为筠妡挑了一个懂医理的嬷嬷伺候着,重新送回了春樱苑。

初春的时节,万物嫩绿不苍翠,带着些稚幼。筠婠逢上下了武课的德漩,立即拉着他去太湖石旁玩捉『迷』藏,两人的丫鬟、小厮皆被命令着加入他们。

嫣凝望着远处嬉戏玩耍的德漩与筠婠,一粉一碧的身影在吐出嫩绿的枝桠丛中来回穿梭着,她『妇』人韵味浓郁的面容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当看到奉茶的竹香时,嫣凝的笑意僵住,她心疼的握住竹香的手。

竹香看向嫣凝的面容扯起勉强的笑意,她重重的摇了几下头,忽然跪地,眼泪冲刷过她唇边勉强的笑意。她鹅蛋的脸庞在这几年里早已削瘦如锥子,尖尖的下巴刺痛嫣凝的眼眸。

嫣凝知晓竹香的心意,她不想赵兴看到自己这副样子。赵兴如今在福康安身侧已任副将,来日里前途无量。赵兴若是娶一个哑巴夫人,定会受人耻笑。

沥青路上传来一阵急跑,德麟面上挂着大颗的汗珠。他扯起长袍,跑上台阶,跪地向嫣凝行礼,面上的欢喜掩不住。“儿子给额娘请安!”不等嫣凝说些什么,德麟便继续说道,“四叔说,阿玛已经回京了,如今正在宫中面见皇上!”

嫣凝亦心中欢喜,不自觉的起身。她的花盆底鞋踩到竹香的裙摆,连忙后退了几步。她拉起跪着的竹香,“赵兴如今的身份婚配也由不得他做主,怕是将军心中已有了主意。但有我在一日,我决不允你做妾室!”

竹香的手被嫣凝紧紧的握着,她死灰般的心燃起了希翼。若是赵兴肯接受这样的她,不论妾室亦或是丫鬟,她都愿意跟随在他身旁。

德麟眸光扫看过竹香带着泪珠的脸庞,眸子中浮现出不属于他年岁的浑浊。

牡丹堂因福康安要归来的消息熙攘着,嫣凝携了三个孩子在老夫人处等着一家人团圆。芴春原也要过来,可春日里乍暖还寒时节,她连连咳血。嫣凝心疼她,宽慰她不必过来,等福康安回来去瞧她。芴春也恐自己的身子坏了大家的兴致,便让『奶』嬷嬷送了筠妡过来。

晚膳时辰已过,宫里的传旨太监张明赶来传话,说是皇上留下福康安用膳,让府里不必等着了。

富察府的灯笼照着张明的玄『色』太监服,她待嫣凝起身谢恩后,才躬身对嫣凝打了千。“夫人也不必心急,富察将军明日一早就回府了!”说完,他脚步如石墩定住,眼珠子来回的转着。

嫣凝见状对罗管家招了招手,罗管家立即上前塞到张明衣襟中一张银票。她莞笑着,“劳张公公跑这一趟,今日天『色』已晚就不留公公喝茶了。这点碎银子是富察府的心意,给公公添些酒水!”

张明把银票往里塞了塞,他眸子咕噜,假笑着客气道,“要不说这富察府的差事是份好差事呢!人人争着想来跑这一趟,也是奴才有这好福气。那,奴才先告辞了!”

罗管家对着张明隐在月『色』中的身影唾了两口,“没眼『色』的东西,不过是个传旨太监而已,将军都回来了,还敢这么明目张胆的问富察府要跑腿银子!”

嫣凝看了罗管家一眼,心中也不怪他。这些年福长安不在京城,宫里大大小小的传旨太监都吃了富察府不少银子。人的贪念是骄纵起来的,起初无论赏银多少他们都谢着,如今给的少了,面上立即显出不屑。嫣凝亦不敢给的少了,怕他们记恨在心动了坏心思,耽搁了传给福康安的圣旨。五年来,前前后后给出的银子都能在京城外城买处小宅子了。

她浅笑着,宽慰罗管家道:“若是有眼『色』,怎会一直当这跑腿的太监!”罗管家知晓自己方才失礼,他立即躬身不敢再『露』出不满。

待嫣凝从前院回到牡丹堂时,德漩、筠婠、筠妡已经在内室的暖榻上睡着,德麟在给老夫人捶背。老夫人守着自己的四个孙儿、孙女,因笑意深面容上褶皱连连。烛光撒下,嫣凝愣在帷幔处看着烛光下的祖孙相乐的画面,不忍上前打破。

老夫人抬眸看了嫣凝一眼,“可是留在宫里了?”

嫣凝颔首,走向前坐在暖榻一侧,瞧着熟睡的三个孩子。老夫人让德麟停住了手,她看向他慈爱的说道,“同你额娘回去罢!”

筠妡身子弱,经不起折腾,被『奶』嬷嬷抱去了东厢房睡下。嫣凝正欲把筠婠抱回建功斋时,老夫人叹了口气,“你把德漩也带回建功斋罢,康儿明日在我这里也待不长!请安的功夫,一会儿就得回建功斋!”

嫣凝隐住眸中的笑意,吩咐一侧的『奶』嬷嬷去抱德漩。德麟挡在了『奶』嬷嬷跟前,恭手对嫣凝道,“黑夜里,路不好走,让儿子尽一尽兄长的职责罢!”老夫人与嫣凝皆满面笑意的看着德麟把德漩背起。

德麟身为兄长的后背虽不宽大,但德漩一路上依旧睡的沉沉。嫣凝抱着筠婠走在德麟身后,油纸灯笼照下的石青板上德漩似一座小山压在德麟背上。她心中有些愧疚,暗暗责备自己不该把德麟想成一个心思缜密的孩子。

次日昏沉之际,天尚朦胧胧的似雾遮盖。蝶翠便惶急拍响了建功斋的院门,大喊着,“夫人,我家姨娘怕是不行了!”

嫣凝被惊醒后,她吩咐了菊香告知罗管家去请今日不用在宫里当值的太医,然后边厉声骂蝶翠的口不择言边胡『乱』穿上衣物往春樱苑赶去。

待她赶到春樱苑时,才知芴春却是一丝气息游离在鼻息间。算着日子,她与芴春亦是小半年未曾谋面了。冬日里芴春从不出院门,德漩、筠婠顽劣非常,她亦是鲜有机会来春樱苑。只隔个几日把筠妡的『奶』嬷嬷唤去询问一些筠妡的近况,筠妡身子弱,补『药』是常备着的。嫣凝唯恐短缺了她一日,让筠妡受病痛之苦。

嫣凝坐到床榻上看着芴春双眸无光,即使瞧着自己,怕是也未瞧到心里去。她心中已隐约觉得不妙,连忙命人找福长安去宫里给福康安报信。若是福康安不在京城,这最后一面见不上也只能叹芴春命苦。可福康安如今在宫里,嫣凝不想芴春心中存着遗憾离去。

去找福长安的丫鬟离去了,嫣凝心中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命人把筠妡接回来。筠妡身子本就弱,要是再受了惊吓可怎么是好,嫣凝不知该如何处置,便想着等福康安回来由他发话决断。

芴春眸子半阖时,瞥到嫣凝坐在自己身侧。她强撑着一丝气力,睁开了双眸,眸光中游离了虚无的神采。她动了动双唇,嫣凝要靠近她才能听到她说的什么。她便又重复了一遍,“将军可是不愿意见我?”

嫣凝安慰她,“他昨日被皇上留在宫中至今还未回来,我已经令人去寻他,也就一会子功夫便能赶回来!”芴春唇角扯出一丝笑意,“你也认为我过不去今日了么?”

嫣凝愕然,停了一会儿,浅笑道:“你如今病着,他理应来陪伴你!”

芴春闻言,阖上了双目,对嫣凝的话不存念想。她攒了一会儿力气,缓缓讲道:“十一贝勒是万向阁幕后阁主,朝中大臣只当万向阁是一处安静地,殊不知他们在那里讲的每一句话都被笔墨记下送去了十一贝勒府。”

嫣凝惊得直起了腰身,她疑『惑』道,“你怎会知晓这些?”转念一想,芴春是万向阁出身,可这等机密之事若是万向阁的姑娘个个知晓,那十一贝勒这个幕后阁主的身份岂不是早已被供出。

芴春依旧阖着双目,她攒了许久的气力,这许久在嫣凝等来却是冗长焦急的。

“万向阁的姑娘都是有家人的,只有听得朝中大臣机密的姑娘才能与家人相见。我闺阁挂上将军的名讳后,他便不常来,来了也只是饮酒不言语。从将军这里听不到阁主要的消息,我与家人便不能相见。后来,我被将军接进富察府也不过是他为了气恼你而已。见将军待你之心,我便想着若是我能够得到将军的心,我与家人就不会再受阁主摆布,我伴在将军身侧那么久,可连筠妡都是我在将军酒中下『药』才得来的。筠妡于我不只她是我在富察府的依靠,而是只有她才可让我的家人存活。”

嫣凝看着熟睡过去的芴春,似晴日里摇摇欲坠的花束,不过是一道日光照下,她便永久的沉睡于黑夜之中了。

话说的太多,芴春气息有些飘离,她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含在口中说完的。“嫣凝,你不过是凭借着这副容貌,可惜我却等不到你容颜衰老那一日了!”

章节目录 第208章 心生沼泽 春樱苑的地龙烧的极好,把春寒全阻在了幕帘之外,烘烘热气紧贴在嫣凝额上。大颗汗珠落下连带着眸中的泪水,她不知如今该如何想芴春。是恨?亦是垂怜。

芴春不过双十出头的年华,便要长眠于黑夜之中,而死前丈夫、孩子无一人相伴在侧。她费尽心思想要见到的家人也不知在何处,是死是活尚不得知。

与建功斋内室相同的雕花屏障因要放置筠婠的东西而撤去了,仅有的一盏烛台发出微薄的光亮隐在离烛台较远的黑暗之中。两层帷幔轻轻的拂着地,似有似无如同芴春鼻息间已消弭的气息。

嫣凝嗓子哽咽着,身侧早已有春樱苑的丫鬟跪地轻轻啜泣。她摇摇颤颤的起身,抓住了竹香及时伸来的手,才稳住了脚步。

芴春死了,没有『荡』气回肠的哀婉,没有旁人的眷恋不舍。在昏沉溟泠的晨日,第一缕霞光还未撒向春樱苑时沉沉睡去,如她在世般静谧不扰他人。若不是夕盈的暗害,她的身子不至于病残到此,连着筠妡也病弱。

可这府里的女子何人是天生的蛇蝎心肠?不过是在一盘又一盘棋局中挣扎着存活。为家人,为自己。夕盈无错,芴春亦无错,错的不过是这吃人的礼教思想。女子要依附男子而活,在男人的权力争夺中一次次牺牲。

天大亮,老夫人命李嬷嬷送了筠妡回春樱苑。她慢慢的跑回了正房,看到嫣凝时有些怯怯的请安,“筠妡见过大额娘!”

嫣凝眸子中泪水定住,筠妡瘦小的身影在她眸光中移着走向床榻。立于芴春身侧的筠妡声音软软的问道,“我额娘可是又病的起不来床了?”她同芴春一样喜穿偏白『色』的衣物,身上的『乳』白云锦衣裤裹住她瘦小的身躯。她本比筠婠大,却看着比筠婠小了许多,无六岁孩童的样子。

嫣凝揽过筠妡,眸中的泪落在她挽起的两个小发髻上,哽咽着说道:“是啊,你额娘身子不好,你去找弟弟妹妹玩罢!”嫣凝令『奶』嬷嬷郑氏带着筠妡去了建功斋。

一觉醒来,德漩见自己在建功斋,连忙跑去了筠婠屋子里扰她起床。『奶』嬷嬷边帮德漩与筠婠穿衣服,边吩咐二人的贴身丫鬟去打水给二人梳洗。

伺候着二人用了早膳,『奶』嬷嬷便把德漩与筠婠送去了府里的先生处。筠婠知晓嫣凝今日不在建功斋,便趁先生方便时带着德漩偷偷的跑了出去。二人刚跑到府院的垂花门,就碰上了回府的福康安。

福康安愁云密集的面容,在看到筠婠与德漩时,顷刻散去。二人亦是瞪大了眼睛、满心好奇的瞧着他,富察府不是何人皆可自由进出的。德漩见一侧的护卫都对福康安恭敬着,心生了疑『惑』,“你是何人,胆敢闯我富察府!”

身侧的下人想要出言提醒,被福康安挥手拦住了,他饶有『性』趣的看着筠婠与德漩满是好奇的稚嫩面容。

筠婠见嫣凝画过福康安的画像,只是画与人不同,何况福康安的面容较之五年前添了一些沧桑、老练。她拉了拉德漩的青『色』长袍,不太确定的说道:“德漩,他好像是咱们阿玛!”

德漩撇了撇嘴,“筠婠,你不要『乱』认阿玛。额娘说咱们的阿玛可是大将军,是要穿铠甲铁衣的!”说着,他看了看福康安深绛『色』的长袍。

“哈哈·······哈哈!”

福康安面上的愁容随着一声爽朗的笑声散去,他弯腰一把抱起筠婠与德漩,看着他们似玉的粉嫩面容。拥有如此精雕细琢容貌的儿女,也只有嫣凝可以为他生下。不用问身侧的下人,福康安也知晓这是嫣凝为他生的一双儿女。

筠妡鲜少来先生处读书,见筠婠与德漩皆跑了出去,也跟随着他们跑了出去。行至垂花门处正巧看到了被福康安抱起的德漩与筠婠,她更加怯懦的退到垂花门后,悄悄探出一双眼睛充斥着惊恐望着在福康安怀里挣扎的筠婠与德漩。

罗管家急急的从后院跑来,要去寻福康安禀告芴春已逝。他看到福康安先是一愣,随即跪了下来,擦了擦眼泪,“奴才给将军请安!安姨娘,安姨娘她去了!”

孩童的吵闹声还在耳边挥之不去,罗管家不大的声音却穿透了筠婠与德漩的“放开我们!”

他得知芴春病重才从宫中回来,却在看到筠婠与德漩时忘了回来的初衷。他心中有些自责,把臂弯中的两个孩子交与身侧的下人,大步往春樱苑赶去。

春樱苑已不似昔年前的模样,浓浓的汤『药』味熏染了花香。福康安脚下走得急,连向他行礼的下人也顾不得便匆匆的进了正房,迎面扑来的热气令他紧蹙的眉宇蹙得更深了。

他一把揽过竹香扶着的嫣凝,对上她红肿的眼眸,“这里我来处理,你先回建功斋,把筠妡带去你那里,不要惊吓了她!”

存了五年的千言万语贴于嫣凝唇齿间,梦里回转千百回,她不曾想过自己与福康安相见于芴春死去时。她不信鬼神,可总觉得芴春的魂魄在春樱苑的某一处盯看着她与福康安。她颔首,扶就着竹香的手仓皇离去。

芴春之死是府中人心里早准备好的,老夫人知晓后,也只黯殇了一会儿。嘱咐嫣凝照料好筠妡,不可让她因此再落下病。

府里的叶子绿了,枝桠却白了。福康安未见到芴春最后一面,心中愧疚,令罗管家以夫人的礼仪为她办丧事。灵堂也设置到了前院,以示芴春身份之尊贵。

德漩与筠婠皆为芴春穿了缟素,却不知是为何而穿,二人在灵堂外相互扯着彼此的白帽子。筠妡跪在芴春灵棺前,并不知死是何意。芴春长年卧在病榻,她心中只觉得芴春是病痛难忍睡着了。她娇小的面颊贴在灵棺上笑道,“筠妡与额娘贴脸颊,额娘就不痛了。额娘快起来教筠妡弹琴啊,额娘前日的教的曲子筠妡还没有学会。等筠妡学会了,就可以弹给阿玛听了。”

悬着白绢的灵堂空旷,筠妡柔弱的声音回『荡』在嫣凝的耳中,为人母的她心如刀割。前来吊唁的宾客陆陆续续的进来,嫣凝让三个孩子各自的『奶』嬷嬷带了她们去府里的别处。

连着几日的忙碌,待芴春棺椁入土后,富察府才清闲了些。老夫人嫌掩着花簇的缟素、白绢闹心,便令人撤去了显眼处的,留了春樱苑及旁侧坐落院子大门上的白绢。

嫣凝心中不满,却不敢对老夫人直言,只能在福康安处啰嗦了两句。他宽慰她道,“芴春终不是嫡室,额娘允准府里为她悉数穿上缟素,连花园都挂上了白绢,亦是看在筠妡的面上了。”

嫣凝也知晓府中规矩,便闷声不再言语坐在福康安身侧。比起府里为不为芴春挂白绢,她更担心的是芴春与十一贝勒的关系。她小心问道,“你与十一贝勒交情如何?”

福康安只看了嫣凝一眼,便知道她想说些什么,又想问些什么。他索『性』全部告知了她,“芴春是十一贝勒布在万向阁的棋子,万向阁的姑娘其家人皆被十一贝勒软禁在城外,所以万向阁不过是十一贝勒用来获取朝中大臣私事把柄的工具。你可还记得筠妡洗三礼那日芴春的异样?”

嫣凝摇了摇头,那已是几年前的事,她早已忘了。福康安倒也不指望她想起些什么,顿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我起初不知芴春身份,也不知万向阁有如此后台。筠妡洗三礼那日,芴春受了惊吓才伤了自己身子。我有些疑心,便去查了那日的女眷。后来就查到了十一贝勒福晋头上,才渐渐查到芴春自怀了筠妡后,便想断了与十一贝勒的联系。十一贝勒不想弃掉她这颗棋子,便兵行险招,让自己的福晋参与了此事。”

嫣凝不解福康安为何不把这些告知皇上,福康安却只笑道,“怕是有人比我更想上报皇上,只是我比他早一步得了这密事。那便装作什么都不知的好,省得卷进漩涡里。”

明哲保身,只一心保卫国家安危,一向是福康安的行事风格。嫣凝的手扶上他略显疲惫的面容,朝堂及府上的事令他已几日未卧榻歇息。

福康安握住嫣凝的手,眉宇缓了下来,“你这样瞧我,可是这几年终日的奔波让我已显老态?”

嫣凝摇头,眸子中有些感伤。五年的光景太长,长的她已望不到昔日的福康安是何样态。这样的长久分隔两地,便是将军夫人尊耀下的无奈罢了。若她只是妾室,仗着福康安的宠爱,她亦是能****陪伴在他身侧的。

富察府因福康安回京恢复了往日的喧闹,而这静谧如流水般的光景随着福康安的年岁增加,令嫣凝心中留了一处算着他壮年死军中的日子。这处地界像一根刺在嫣凝心中生根、蔓延,随着时日长久化为一滩沼泽,阖家欢乐也陷在其中。

章节目录 第209章 风雨迷潭 晨雾中青草凝『露』,又是一年春到时。福康安待在京中近一载,赵兴也落得守在竹香身侧许久。

虽福康安仍不同意二人成亲之事,但嫣凝亦是不想竹香白白的耗着年岁,私自做主成全了二人。赵兴这些年存的俸禄足够在外城买处小庭院,也足够竹香一辈子衣食无忧。

院子不大,是一处小四合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三间,庭院中栽着一些翠绿的树木。赵兴亲自布置的新房,不奢华、却到处挂着红幔,有成亲的样子。嫣凝做二人的主婚人,二人成亲的空档亦是趁福康安陪皇上出游时,嫣凝寻了个理由留下了赵兴。福康安心知最近一些日子赵兴在忙些什么,对嫣凝的暗地相帮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宾客中只有嫣凝、筠婠、德漩及平日里与赵兴、竹香交好的下人,旁人因惧怕着福康安,来的极少,不过十人。院子里有些冷清,好在来的人皆是满心的祝福,菊香、兰香与竹香一起长大,用自己私下存了好几年的银子买了贺礼。东西不贵,竹香收到仍是热泪盈眶。

嫣凝端坐在正房厅堂中,二人拜完天地而后拜她时,她看着穿红长袍的赵兴沉『色』道:“竹香把她的一生都付与了你,你也知她这一辈子是有苦难言。你若是负心了她、苦了她,我定不饶你!”

红盖头遮着竹香泪痕肆意的面容,她心中对嫣凝的感激也是难以言语,只能连磕了三个响头。赵兴的手紧紧抓着竹香的手,他面容已不似昔年的稚嫩、傻气,跟随在福康安身侧多年,他也学会了沉稳。他双眸直向嫣凝,“夫人请放心!此生,赵兴若是伤了竹香的心,就是死了也得爬起来抽自己两耳光!”

见他面『色』沉稳,嫣凝以为他也成熟了不少,可说出来的话依旧惹笑了屋子的人,竹香也被赵兴的话逗得破涕为笑。

少了繁文缛节,二人的婚礼很简单。嫣凝想给二人独处的空间,便携了吵闹着看喜房的筠婠及德漩回府里去了。

嫣凝刚进建功斋正房,便看到丫鬟捧着福康安的铠甲出内室。丫鬟们为她掀开帷幔,福康安穿着深绛『色』长袍坐在暖榻上喝茶。她心中有些忐忑的走过去坐在他身侧,胡『乱』扯着闲话。“不是明日才能回来么?怎么今儿就回了?路上累么?”

福康安斜睨了连连发问的嫣凝一眼,心中有些好笑。他看向她,冷着脸『色』也发问道:“你不是让赵兴帮你寻木匠做梳妆台么,可寻着了?”

今早嫣凝情急之下胡『乱』扯了一个理由留下赵兴,忙了一日,早已忘记了晨起说的话。她应着,“找到了!”接过菊香奉得茶,猛灌着,灌得急了呛得咳嗽起来。

福康安从她手中夺过盖碗,面『色』温和的怪道,“既然有胆子做下,怎么就没有胆子承担!”嫣凝有些惊愕福康安如何知晓,不过转念一想赵兴是他的近侍,又是那般的喜形于『色』,怎么能瞒得过福康安。她痴问道,“你可是准了这门亲事?”

福康安把手中的盖碗随意的放到桌子上,低声回道:“若是我不认,又怎么会由得你们胡来!明日一早我就要离京去广东,你身边如今也不是缺了竹香不可,让她以侍妾的身份随赵兴而行罢!”

一年的相伴比起五年的分隔,实在是短的令嫣凝回想不起这一年与福康安是如何相处的。皇上圣旨下的急,匆匆收拾了行装,次日拂晓福康安一行人便离了京城。

一月、三月、半年、一年,嫣凝收到的只是福康安被皇上调去各地的圣旨。她心中有些钦羡竹香,虽福康安至今未准赵兴给她名分,可纵使侍妾之名能够相伴也是别无他求了。

德麟到了入咸安宫官学的年纪,嫣凝想着孩子长大、有了自己的小心事便让人收拾了建功斋后方的志勤轩给他居住。

筠婠与德漩依旧是宫里、府里的来回住着,因十格格与筠婠的交好,容妃与敦妃也热络起来,但面上的笑意盈盈只是作于皇上看的。嫣凝虽不想自己的孩子成为妃嫔之间争宠的棋子,可富察家的孩子纵使不牵扯宫闱争斗,也是要历经官场沉浮、府院争斗的。

如此一来,嫣凝倒想让德漩与筠婠多学一些明哲保身之策,似福康安般对一切都心知肚明,来日才不会任人摆布。

和珅女儿玥缦同为十格格伴读,但她身份却是不同于筠婠。十格格六岁时已被皇上赐婚于和珅儿子丰绅殷德,玥缦便成了十格格的姑姐。

宫里趋炎附势之人占多数,容妃恐筠婠受了宫人的懈怠,便把皇上赐予的明珠借皇上之口转赐给了筠婠。珠分九品,那明珠本是南方进贡的径寸大品之珠,拢共进贡了两颗,一颗被赏赐给了容妃,一颗赏于了敦妃。

筠婠八岁生辰正逢上福康安剿灭甘肃邪教叛『乱』的捷报传来,皇上喜赞筠婠乃是福星,在皇宫中为她摆下筵席庆贺生辰。皇上原想封筠婠为格格,但怕人起疑福康安的身份,于是赏赐了绫罗绸缎百匹,金银玉翠十盒。容妃、敦妃、循妃及和珅、十一贝勒、十五贝勒,还有福长安及皇上身侧的近臣皆被请来了赴宴。一时间,御花园好不热闹。

自敦妃打死宫女后,虽皇上不久便复了她的妃位,可每每宫宴皆是容妃坐于皇后之位下位,接着才是敦妃。容妃虽未封贵妃,但副后之势已掩过敦妃。一身鹅黄衣裤的筠婠坐于容妃膝上看着歌舞,时不时的与皇上身侧的十格格说上两句稚嫩话语,其纯真样态令大家心生爱意。

敦妃见筠婠挽着的两个发髻上,其中一个戴了明珠,她挥手令人回宫取了自己个的明珠。待一巡酒过后,她接过宫女手中的锦盒亲自打开,一颗径寸明珠平躺在放了明黄锦布的凹槽内。日光照下,折出一道刺眼光耀。

敦妃把筠婠从容妃身侧唤过来,看着鹅黄衣裤衬得白皙皮肤越发剔透的她笑道,“筠婠不过八岁孩童,容貌已有富察夫人样态。本宫瞧她戴了单个明珠衬不出这倾城容貌,便取了自个的与她凑双。也是皇上的一片恩宠了!”她说着,令宫人给筠婠的另一个发髻戴上了那明珠。

嫣凝见状,立即在自己席间唤筠婠谢恩。打小在宫中小住的筠婠也不胆怯,福身谢恩后回到了容妃身侧。

敦妃这话虽是看着筠婠说的,却是说与皇上听的。皇上果真顺着台阶而下,他轻捋了一把胡子,夸赞道:“敦妃出手如此大方,倒是筠婠的福气了!等来日再进贡了明珠,朕许你先挑!”

敦妃福身谢恩之际,瞥了一眼容妃。容妃明珠早三月前就送于了筠婠,眼下敦妃出手如此大方,倒令她备的西洋花镜送不出手了。翡云亦是得知了自己主子的心意,令人速速的取了西洋乐盒来。把西洋花镜与西洋乐盒交与筠婠时,容妃解下了脖颈处的玉坠,系于她衣襟上。

她看着皇上似在得他允诺,“这本是太后赐予臣妾的,如今臣妾年『色』衰老,也衬不起这玉『色』了。臣妾膝下无子女,可富察皇后的侄孙女与臣妾投缘,臣妾便斗胆攀了这亲戚!”

容妃一举正中了皇上的心意,富察府何种身外之物都有,他的赏赐也不过是给了一份赏赐的荣宠。而容妃借太后之名把筠婠揽于皇家宗室亲戚解了皇上心意,他大喜,“富察皇后的侄孙女与朕的亲孙女也无异!”

和珅最善察言观『色』,早知皇上想要借着封赏筠婠以正福康安之名。他从席间离开,跪在筠婠跟前,“奴才给筠婠格格请安!恭贺筠婠格格生辰!”

皇上笑而不语,只顾饮酒。其余大臣虽心存诧异,但见皇上不斥责和珅的胡言『乱』语,也立即起身跪地向筠婠请安。于是,没有诏书,没有口谕,筠婠成了宫中的小格格。

女儿的一场生辰之宴因容妃赐予筠婠玉坠让嫣凝心生不宁,连何时结束,何时回府,她都是恍惚着的。罗管家张罗着布置府上,想为筠婠成了格格庆贺,嫣凝心不在焉的应了。老夫人令人及时拦下了要张灯结彩的罗管家,把嫣凝唤去牡丹堂呵斥道,“没有皇上的圣旨,难不成你想要害整个富察府假传圣旨么?”

嫣凝愕然,为自己的疏忽自责。心里对老夫人的敬佩又多了一分,若是无老夫人在一侧指引她,这富察府早毁于她手上了。

筠婠生辰在夏末秋初,若是夏日长一些,秋日来得早一些,便分不清她的生辰是冷着过,或是热着过。如同筠婠多变的『性』子一样,总是令嫣凝气恼。

福康安依旧是长年的不回府上,剿灭了甘肃邪教叛『乱』之后,他连京城都未回,便被永琰与永瑆联合上奏为他请功调去了陕甘任总督。阿桂于皇上而言,不仅是武将勇士,而是一个可以重用的心腹老臣。皇上虽年迈,但却不糊涂。阿桂得他信任,也鲜少在京中处理事务。各地的河工、水利事宜一向是朝中大员所觊觎的,皇上悉数派了阿桂前往。一旦何处有了棘手难题,皇上首要排遣的便是阿桂。

朝中无武将重臣,文官气焰高涨。和珅身兼数职,连福康安手中户部尚书之事务皆归了他管理。

芴春之死令永瑆心生顾及不敢再大肆与万向阁中人往来,阁中之事皆交与了李侍尧处置。李侍尧暗中搜集了福长安与和珅贪赃枉法的罪证,想要借此扳倒永琰一党。

京城中春夏秋冬依旧分明,可这分明之下却随着皇上的年岁愈来愈老,藏着风雨于各个『迷』潭之中。

不论多大的风雨都阻在了富察府高耸的院墙之外,嫣凝虽不能相夫,却也过着教子的祥和日子。等福康安归来的****夜夜,她每每看到筠婠脖颈处的玉坠,心里便惶恐不安起来。对远方家人的思念忧心,对夫君、孩子的眷恋不舍,全部郁结在她心中。这样忧思之下,嫣凝的身子也越来越弱。

十格格与丰绅殷德已赐婚,和珅借修公主府之名大修和第,嫣凝心中也在盼着若是和第三路院落修成,寻得恭王府原状,她穿越之谜或许能解。

一日,德麟从咸安宫官学回来后,手掌肿痛连筷子都握不起来。嫣凝问他发生了何事,他只推辞说摔伤了。

嫣凝了解德麟的『性』子,若他不想说的话,自己是问不出来的。德麟不说,他身旁自是有人说的。在建功斋用了晚膳后,德麟便回了自己的志勤轩读书。嫣凝命人把他身侧的贴身随从陈兆寻了来,三言两语便问出了缘由。

如今的满翰林院掌院学士是和珅,与汉翰林院掌院学士嵇璜一起掌管着翰林院。而咸安宫官学的先生皆是翰林院出身,八旗子弟能进咸安宫官学者也是佼佼,宗亲子弟若无才华也是进不得,故翰林院先生打罚八旗学子是常有的事。德麟被先生责罚,嫣凝不好说什么,可这牵扯到和珅,那事情便不简单了。

嫣凝想着自己与和珅已经六七年未好好照过面,每每从芃叒那里听得和珅与福长安的事情,她心里对他们的贪欲担忧着,玩火终要自焚的。

连着几日,德麟回来皆垂头丧气。嫣凝向芃叒打听了和珅去咸安宫官学的日子,逢着那日一早同德麟去了学堂。德麟感激的看向嫣凝,她与和珅的事情,虽那时他还小,可长大后也听府里的老嬷嬷说起过了。如今嫣凝肯为了他与和珅见面,那先生也不会再为难于他了。

咸安宫官学位于西华门内,嫣凝不好入内,便目送德麟进了宫门,而后独自坐在马车里候着和珅。

刘全立于和珅官轿旁远远望见富察府的马车,立即告知了和珅。和珅心知是嫣凝为着德麟在学堂手先生责罚之事来寻自己,他令轿夫停住了轿子,独自走向了嫣凝所坐的马车。

章节目录 第210章 老贵人之谜 嫣凝闻得马车外有脚步声,便扶着菊香的手下了马车,一身华服的和珅立于马车一侧,他伸手想要扶就嫣凝,手却在一半止住,弯月般的眼眸带着深深的笑意。“富察夫人别来无恙!”

嫣凝下了马车后,对着他微微福身行礼,以和珅如今的品级已是与福康安平级,那她身为一个『妇』人自要行礼。“和大人方今已是掌管天下学子前途的翰林院士,德麟与德漩来日都要仰仗和大人提拔了!”

她面上浅笑着,心里却担忧着。和珅的好日子也是长久不了,他曾想过要告知他被抄家的事,可她如今的话身居高位、占尽皇上独宠的他还会信么?若是信了,怕是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命数,只会整日活在与命数抗衡之中。

和珅面『色』未因嫣凝的奉承而缓和,他冷淡着应道,“你当真以为我是同福康安过不去么?我是为了你和德漩!”

此话一出落在旁人耳中又生出许多他想,嫣凝紧走了几步,顺着宫墙而行。待巡逻的侍卫走过,跟在她身后的和珅轻叹了一声,“德麟若是被咸安宫官学赶出去,那日后富察将军的爵位非德漩莫属!”

她转身厉声对和珅道:“德漩有自己的阿玛、额娘担忧,不劳和大人费心!”

和珅神『色』一震,有些气恼。这许多年来他为了补偿霁雯那日不顾他们母子生死也要送怀有身孕的她回富察府,明着暗着亦是做了许多,但嫣凝从未正眼瞧过他,连见面好好说话的机会也不曾给过他。

嫣凝见和珅的藏青『色』官服隐在朱红的城墙下,与之宫中的高贵浑然一体,来回巡逻的侍卫皆要对他行礼。他连脊背都直挺了不少,带些女子娇媚的面容也添了些戾气。

初次相识已恍若隔日,那时的和珅见何人都是恭敬着,唯恐失了一点礼数。如今的他便是除了皇上,何人都不放在眼中。想他在皇上跟前寥寥几句,就可兴起牵连数百人的文字狱,文官惧他,武官畏他。那两个不把他瞧在眼中的武将又长年在外,朝堂之上,和珅党的气焰全然盖过了永琰、永瑆两党。

不同的是和珅党羽贪恋的是金钱,权势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为了更好的敛财罢了。

烈阳初升,宫墙四周除了巡逻的侍卫,无闲人往来,空旷中透着烈阳炙烤过的肃穆。站在宫墙下,嫣凝能望到富察府高耸的屋脊琉璃。府院越是靠近皇宫的官员,越是地位尊贵。如今身在这四方的宫墙、府墙下,她心中对权势也别有一番体会。德漩的来日,她不是没有想过,但她不想自己的儿子同福康安一般整日不是在战场厮杀便是在朝堂尔虞我诈。

和珅的用意显然是为了她与德漩着想,可德麟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童,又是她一手带大的,她如何能用他的前程换取德漩的前程。

嫣凝止住了脚步,回望远处的马车已隐在灼灼日光之下。她回首看向一直走在自己身侧的和珅,“和大人不必为我们母子白费心思了!德麟亦是我的孩子,他的前程亦是我心所忧!”

和珅唇角扯起一丝好笑,“你当真以为自己可替他生母,来日他继承了爵位后,你与德漩的日子会好过么?福长安与他额娘不是先例么?兄友弟恭尚可,凭德漩的『性』子怎会屈居德麟之下!你如今已不是一人,可由着你处处不争且忍让他人。你不争,难不成要德漩与筠婠都受低下于旁人么?”

夏末最后的灼热之气从朱红的宫墙中散出来,许是钻不进冰冷的宫墙,故弥散在朱红墙面上。嫣凝靠在内侧行走,此刻那暑气全扑在她身上热热的令她无法细细琢磨和珅的话。

她扶着墙壁想要往回走,和珅一语便又定住了她。“月姑娘的事,我已查清楚!”

京城最大的酒楼茵墨阁与最奢靡的青楼万向阁中间阻了一条街道,正值午后,街道上人群涌动,各种叫卖声传入耳中。

和珅与嫣凝的位子靠窗,万向阁飘逸的丝带不时散些脂粉香味连带着热气萦绕在嫣凝鼻息间。和珅见她望着万向阁失神,打趣道:“若你是男子,眼下我们便可坐在那里面饮酒!”

嫣凝却不因和珅轻快的语调心生轻快,她忧心的看着和珅,不知自己该不该说万向阁背后阁主是永瑆之事。福康安之所以不把此事外漏,为着的是自己长姐,想让永瑆有时间转手万向阁于旁人。

和珅以为她心中急迫想知道月姑娘之事,不等她问便开了口。

圣祖爷驾崩后,月姑娘因不是妃嫔又无子祠便被遣散出了宫。后来被先帝接回了宫,封为老贵人。先帝怜老贵人膝下无子,怕自己归天后,老贵人孤苦无依,便想要把当今圣上过继到老贵人膝下。太后又怎会任由自己儿子尊称她人为母,许是机缘巧合,圣旨未颁布前夕的宫宴上老贵人体发异光,太后以此为由阻了先帝念头,而老贵人也不知所踪。可那日老贵人与太后比邻而坐,有邻近的宫人说体发异光是太后,但因老贵人有先例便自己也认下了,先帝曾亲眼见过老贵人体发异光,故也未听信这光是太后所发。

因老贵人曾为圣祖妃嫔,故不能葬入先帝妃园陵寝,先帝亦不想她葬入圣祖身侧,便把她葬入了苏麻喇姑的陵寝内。后来先帝得知老贵人并没有死,大怒,令人重新去翻开了陵寝。陵寝内的果真不是老贵人,但先帝至死也未寻得老贵人在何处。先帝驾崩后,太后才把老贵人从雨花阁的密室中放出来。对她百般羞辱折磨,老贵人归天那日想要同太后同归于尽,太后被傅恒老将军的芳姨娘救下。此等丑闻太后怎会允诺外传,想要杀她灭口。但芳姨娘受了惊吓,疯痴不醒人事,连自己的儿子都要杀害,太后也就此作罢不想再引他人起疑。

万向阁的一扇窗子打开,一条红『色』丝带飘至嫣凝面前的桌子上。她顺着丝带望去,一个娇艳无比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子对着和珅绽开羞涩的笑容。和珅连头都未转动,只盯看着一脸震惊的嫣凝。

十几年的光景,她早已熟悉了这一切,现代的生活于她而言,遥远不可及。甚至连完整的画面都拼凑不起,她心中所存的念想也不过是母亲、彬礼、嘉嘉这三个融入她生命中的挚亲。

嫣凝心中有些怜悯那个老贵人,从方才的妙龄女子处回眸看向和珅问道:“那老贵人最后归了何处?”

和珅轻轻的摇了摇头,“老贵人经常念及自己有个姐姐名为晴华,她画了许多寻找她家乡的画像,圣祖与先帝都曾为她派了大批官兵去寻都未果。她死后,宫中有老嬷嬷说太后又命人悄悄把她的尸首送与了苏麻喇姑的陵寝,这我便不得而知了!”

晴月与她有血缘之亲,嫣凝早已想到,眼下证实了她是自己的姨姨倒不怎么惊奇。心中只觉得又暖了许多,这清朝也是有一人同她般是异类。可老贵人之事也令她无法得知自己为何会体发异光,嫣凝猜测老贵人怕是至死都不知晓自己为何体发异光。

虽然和珅短短几句便说完了老贵人的事,可嫣凝知晓,在皇宫中无任何关于她的文字典籍的情况下。想要寻得这些,须得费时好多年,不然和珅也不会时隔九年才告知她这些话。

她心中恻然,又转头看向了方才飘出红丝带的万向阁窗子。许是女子觉得自己落花有意,而和珅这清冽流水无情,窗子已经关上。

和珅不解嫣凝今日为何频频看向万向阁,他心中『惑』然道:“可是富察将军又在万向阁留情了?”

嫣凝无心同他说笑,只看着他认真问道:“你可曾在这阁中与福长安谈些不想他人知晓之事?”和珅颔首,“这里清静,无人打扰!”他因嫣凝表情认真,也不再同她嬉笑。嫣凝心中知晓对和珅这样的人来说,何事都不必说的太直接,只需三言两语提点即可。“有时太清静,反而被人听的更清晰,若是落于笔墨间,那纸张便可幻作牢笼,亦可幻作利箭!”

和珅眸子随着嫣凝的话一紧,他立即转首盯看了万向阁一会儿。随后便心中了然,他浅笑道:“难怪富察将军甚少来万向阁,现今他可是连自己弟弟的『性』命都交与我手上了!”

诸事已经清楚,天『色』也欲晚,嫣凝起身离开。和珅带些殷切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我只盼你告知我万向阁之事是心中担忧我,而不是作为我告知你老贵人之事的交易!”

嫣凝顿住了脚步,她是曾担忧过他,可他的命数不论她忧不忧心都是已成定局。与其他整日费心改变自己的命数,倒不如现在般心中惬意的享受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势与地位。

她未回首问道:“你不怕我么?我的身份如此来历不明。”和珅闻言起身行至她身前,眸子笃定的看着她,“比起怕你,念你那份心更重一些!”

章节目录 第211章 孩子心思 嫣凝被和珅看得心中有些慌『乱』,躲过他便往厢房外走去。和珅紧走几步,把一小包『药』粉塞进嫣凝手中。“若想德麟来日忠于你这个额娘,那便绝了他的念想,把这个放在夕盈的饭菜中,纵使太医验尸,也是牵连不到你!你若是再心慈手软,有你后悔的一日!”

坐上马车,嫣凝盯看着自己手中泛黄的牛皮纸折叠平躺着,她不知晓这里面放的是什么。但她心中责备自己竟无半点推搡之意便接了这害人的『药』粉,是因在皇宫外和珅所言的那番话正中她心意么。

德麟心中亦是藏着对夕盈的情感,她无法阻断这份情感,那是德麟的生母啊。可如今德漩也已长大,若是她做下这事,来日德漩会如何想她。德麟知晓后,心中也定会恼她心狠手辣杀他生母。

手中的『药』粉包像是一根荆棘,牢牢的刺进嫣凝手心。马车行至府门前,正值运送泔水的马车从后门绕过来,她立即把握湿的『药』粉丢进泔水桶中,顿时手中、心中轻松了不少。

次日傍晚,德麟回来后面『色』不再沉重,用过晚膳后没有立即回到志勤轩,而是陪着筠婠、德漩玩了起来。

嫣凝看着一起玩耍的三个孩子,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带那包『药』粉回府。自芴春离世后,筠妡虽住在建功斋,但一日的多半都是独自卧在病榻上。眼下刚用完膳,她便又缠着『奶』嬷嬷回去了厢房卧床不起。

嫣凝嘱托菊香好好的照看着筠婠与德漩,自己往东厢房走去。东厢房本是德麟的住所,自德麟搬出去后,便收拾给了筠妡独住。筠婠『性』子吵闹,筠妡虽嘴上不说,但嫣凝知道她心中也觉得吵闹。

虽然府里地龙早早的烧起了,但筠妡居得屋子里仍挂着厚厚的帷幔。她听的帷幔晃动,放下手中的绣品,见来者是嫣凝。她起身行礼,未语先笑。“筠妡给大额娘请安!”

嫣凝拉过筠妡的手坐下,莞笑道:“筠婠他们都在院子里玩耍,你身子不好,要多动一动,消消食也罢!”筠妡把手从嫣凝手中轻轻抽出,她面上仍笑着,“筠妡去反而败了筠婠他们的兴致。”

嫣凝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手,筠妡自知晓芴春去世后便与她生分了起来。客气有余,亲近不足。无论嫣凝如何做,都捂不热筠妡对她冷淡的心。她拿过筠妡手中的绣品,叹道:“你小小年纪绣艺便如此精进,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连大额娘都自叹不如了!”

筠妡不过八九岁,稚气未除的面容带着敷衍之『色』。“大额娘有着倾城之貌,又曾经一舞艳绝皇宫,这岂是筠妡能比及的!”

面对小小年岁的筠妡对自己如此敷衍奉承,嫣凝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可又不知如何增进二人的关系。只得让筠妡早些歇着,自己回了正房。

乾隆五十二年,陕甘两地民安无事,福康安在离京三年后得皇上召见回京。

去年岁,和琳随军机大臣阿桂赴浙江查询杭州织造盛住贪污案,盛住是皇上妃嫔的兄长,阿桂的不讲私情令他被皇上责罚,而和琳从其兄和珅那里得知皇上心意,对皇上小舅子盛住贪污的罪证只用密旨呈递到了皇上那里,被皇上擢升为湖广道御史。

福康安回京当日从皇宫出来后,连富察府都未回便被阿桂请去了府上商议如何逆转朝堂势力。

嫣凝心中盼福康安盼得焦灼起来,便带了筠妡去府门前候着他。落日余霞隐退之际,福康安的策马声才悠悠从街道上传来。罗管家见状立即小跑着迎上去,接过一跃下马的福康安甩下的缰绳。

他步子跨的又大又快,如脚下生风般朝嫣凝二人走去。他不顾下人在侧,一把将嫣凝抱起,力道禁锢的嫣凝骨头生疼。壮年的他除了面『色』沉稳许多,那张英气混着昆仑玉的面容连一点褶皱都没有。

一旁的下人都垂首不看向二人,嫣凝顾及到筠妡,便推开了福康安。他也看到立于嫣凝身侧的筠妡,腾开了想要揽过筠妡,筠妡却受惊连连后退了几步。福康安的手停驻在半空中有些尴尬,嫣凝立即拉过筠妡的手缓和道:“你常年不在家,孩子与你生分是应当的!”筠妡的手被嫣凝握在手中,心里安下不少,她紧紧靠在嫣凝身上。

福康安面容上有些窘意,他揽过嫣凝往府里走去,嘴上却问道:“筠婠与德漩呢?”嫣凝无奈的叹道:“扮作德麟的书童去咸安宫官学玩耍去了!额娘如今越发的宠他们了!”

三人刚过垂花门,德麟下学堂的马车便到了。德漩与筠婠听闻福康安回来,大喊着“阿玛”便扑向了福康安。福康安满面喜『色』的一把抱起二人,往后院走去。

德麟紧随在筠婠与德漩的身后,连安都未请,便不见了福康安的身影。他面容有些失落的立在嫣凝身侧,躬身行礼,“儿子见过额娘!”嫣凝察觉到他面上转瞬即逝的失落,安慰道:“我瞧你阿玛见了你们兄妹四人,一点倦意都没有,晚膳过后把你在咸安宫官学的功课拿来给你阿玛看一看,他心中也定为你骄傲!”

德麟得了嫣凝指点,又躬身行了一礼,“谢额娘指点!那儿子现在就去拿,待阿玛用过膳后,便呈于他看!”嫣凝对着德麟的背影想劝他不必着急,可转念一想德麟如今的年岁已不能像德漩般撒娇福康安膝下,看着他与德漩喜『色』慈爱心中也是希望福康安能注意到自己。

嫣凝拉着筠妡缓缓的往后院走着,这次筠妡却没有把手抽出来,而是任由嫣凝拉着她前行。嫣凝看向她,她清瘦的面容亦是有些失落,天下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嫣凝揽过刚到自己腰身的筠妡,细声说道:“你不是绣了一个荷包给阿玛么,等会回去便可送于他。你阿玛此番不知能在家里待多久,逢他闲时,你可弹琴于他听,他心中定是很欢喜的!”

筠妡闪动着眼睛如黑夜中闪烁不定的星辰,这富察府上唯有福康安与她是至亲血脉了。她颔首,与嫣凝又靠近了一分。

章节目录 第212章 恭王府落成 待嫣凝三人行至建功斋院门口处,福康安与德漩、筠婠的笑声从里面传出。福康安的随从拿出了许多京城中没有的新鲜玩意儿,是福康安这些年在各地买来给孩子们带回来的。

正房门敞着,筠婠与德漩蹦跳的身影隐约传至院门处。嫣凝莞笑着拍了拍筠妡放在自己掌中的手,“去罢!不要让你阿玛白费了一番心思!”筠妡点点头,迈着小小的步伐朝正房跑去。

下人们在正房的厅堂支了两张长桌子,把福康安这些年积攒的戏人泥哨、彩画泥偶、剪纸、刺绣布匹、陕甘绣品、干果吃食等像集市做买卖似的铺展开来。各地的新奇玩意儿虽说京城不常有,可府里皇上赏赐的、各地官员进京述职时孝敬富察府的令一直待在京中的孩子们览阅了许多别地的玩意儿。但那些都是着意加了许多金银珠翠,见惯了珠宝翠玉的筠婠对这些市井中的小玩意兴趣甚浓,更喜这些小玩意是福康安带回来的。

嫣凝走过去坐到福康安身侧,“你整日里怎么有闲暇功夫去买这些小玩意儿?”福康安放下手中的茶盅,垂首间面上略过一丝无奈的浅笑。“想孩子们的时候,看到当地的小孩问爹娘要这些,想着筠婠他们应该也喜欢,便买了存着,这次回京一并带了回来!”察觉到福康安的伤怀,嫣凝的手覆上他放置在案几上的手,宽慰他道:“喜欢,你看看筠婠贴身丫鬟的两只手已经捧不下了。筠妡这孩子一向对什么都是淡淡的,心里喜欢,也不会显在面容上。”

福康安望向厅堂中央,面『色』缓和了许多。筠婠手脚麻利,她的贴身丫鬟已经抱不下,又扔了许多给随侍的丫鬟。德漩对这些小物件不感兴趣,挑挑捡捡的,时不时讥讽筠婠几句“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筠婠,你也是宫里的小格格,怎么和那些市井中的野孩子似的没见过好东西,什么都拿!”筠婠手上不停,嘴上反击道:“你懂什么!这是阿玛买的,和那些赏赐能一样么!”

德麟在一侧,维持着厅堂的秩序,兄长的风范赫然显出。筠妡被挤在长桌的一侧,拿了一些当地的绣品后,对着一副皮影看起来,正欲放到『奶』嬷嬷手中时被筠婠一把抢了去。筠妡身子本就弱,筠婠夺得太快,她一个不稳后退蹲坐在地上,『奶』嬷嬷魏氏立即丢下手中的东西扶起了她。德漩看到后,大声向嫣凝告状,“额娘,筠婠又欺负姐姐了!”

筠婠拿着皮影,狠狠瞥了德漩一眼,立即扑到了福康安的怀里。眸中带着怯意的看着一脸怒意的嫣凝,明亮的双眸在发髻上两颗明珠的映衬下散着月光的皎洁。她在福康安怀里扯了扯他深绛『色』的长袍,撒娇道:“阿玛,额娘又要打我了!”

福康安不曾想自己带回的这些不足轻重的小玩意会惹出祸患,他对着守在正房门外的随从钱易命令道:“钱易,把京城中最好的皮影都买回来!”钱易领命离去后,被『奶』嬷嬷扶起的筠妡看着嫣凝,两只漆黑到孱弱的眸子看着嫣凝,声音不大不小,“大额娘,我喜欢那副皮影!我可以把这些都让给妹妹!”她心中知晓,福康安令人去买了皮影回来,也是要给与她。她本就是庶出,若是事事都让与筠婠,那便是连自己阿玛的宠爱都得让与筠婠了。

筠妡的『性』子,嫣凝了解,她若是能让的尽数皆让。若不是真心喜欢,她也不会同自己开口。嫣凝把筠婠手中的皮影夺了去,给了筠妡。筠婠虽然嘟着嘴,心中万般的不情愿,可也是惧怕嫣凝。

半个时辰后,钱易把京城中各种戏派的皮影都买了一套回来,摆了一个长桌子。京城制出的皮影汲取了昆曲的造型不若筠妡拿去的那副陕西皮影刻工考究、刀法细腻,筠婠把这些京城名家的皮影悉数打翻在地上,小小的唇瓣启开,说了一段嫣凝听不懂的话。“张灯作戏调翻新,顾囊徘徊知『逼』真;环佩姗姗连步稳,帐前活见李夫人。京城中的皮影哪有姐姐手上那副俏丽多姿,根本就没有汉武帝见李夫人的栩栩如生!”

福康安因筠婠小小年纪便说出这样的话,心中大喜,立即责令钱易派人去陕西为她买皮影。筠妡紧握了手中的皮影,暗恨自己刚刚不该同筠婠置气。

嫣凝心中虽觉得福康安为一副皮影这样劳师动众不妥,但这件事若是被容妃与皇上知晓了,大抵做法也是一样的。

同孩子嬉闹完后,福康安要去牡丹堂给老夫人请安,筠婠怕被嫣凝训斥,便吵闹着也跟去了。待晚膳时间,二人方回来。六人坐在一处用膳时,筠婠与德漩亦是粘着福康安贴身而坐。两个人争一个阿玛还会生出许多口角来,莫说四个孩子争一个阿玛。

嫣凝一碗水难以端平,更不想德麟与筠妡备受冷落。晚膳一过,她便把德漩与筠婠赶去了厢房歇息。留德麟与筠妡在正房与福康安待了一会儿,德麟体恤福康安赶路劳累,只与福康安说了几句话便请安离去了。筠妡见德麟离去,她心中因筠婠的事有些堵,便也请安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厢房中只有内室燃着蜡烛,显得孤零幽静。筠妡把各种角『色』的皮影全部摊开在桌子上,心事重重的问身侧的『奶』嬷嬷魏氏,“嬷嬷,我今日可是做错了?府里因筠婠是嫡女,『奶』『奶』与下人们都宠着她,连皇上与宫里的娘娘也都待她极好。额娘曾告诉过我,除了她,这府里只有阿玛与我最亲近,可我瞧着阿玛却更喜爱筠婠一些。”

四十多岁的魏氏看着筠妡刚过十岁便愁云密集的面容,很是心疼,若不是她身子弱,早用不到了『奶』嬷嬷。她照料筠妡到如此年岁,相伴十余载,她是真心疼爱筠妡的。她把筠妡揽在怀中,细细的教道:“夫人待你是极好的,也不过四五栽,你便要嫁人了!你日后要多与夫人亲近,向大公子学着点,他额娘被软禁在冷院,不也是每日把夫人当亲额娘孝敬着么。你是富察家的女儿,来日必定要婚配宗亲王贵。若没有母家为你撑着,你也是要忍受夫君的气。我瞧着这府里的风向,来日继承将军爵位的定是二公子,所以你要与二公子多往来一些。以后凡事不可像今日那般置气,二小姐是皇上默许的格格,虽未封赏,但来日嫁人也定是皇上亲自指婚。”

筠妡离开魏氏的怀抱,她看了这皮影许久,转眸对着魏氏绽开唇瓣,却无笑意的说道:“你替我把这物件送去妹妹房中罢!向德漩的贴身小厮打听一下他的喜好,我这个作姐姐的还未送过他什么物件呢!”

魏氏面上虽喜筠妡聪慧,但心中却叹着。孩子争抢物件本是常有的事,可在这府院里,不仅是嫡庶有别,又有一个丧母。筠妡七岁那年染了天花,嫣凝把她抱在怀中不休不眠的守了她几个昼夜,生怕她在面容上落下一点疤痕。这许多年的种种,纵使魏氏瞧出来嫣凝是真心疼筠妡,可她也不能让筠妡坏了这规矩,惹了祸患出来。

福康安在暖榻处翻看着德麟的功课,嫣凝从柜子里翻找了一条他几年前的浅莲『色』腰带,把筠妡绣的深绛『色』荷包比配了一下,与他明日要穿的月白『色』长袍放在一处。她盯看着筠妡小小年纪,如此熟练的绣工,不禁出言叮嘱福康安道:“这是筠妡问了我,你喜爱的颜『色』与样式。孩子可是毁了许多不中意的绣品才绣得了这荷包,你一定要贴身带着,不能取下来!”福康安应道:“我女儿为我绣的,我定要贴身带着!”

嫣凝看了一眼被她换下的旧荷包,绣工精致却不是京中的绣花样子。她怏怏的小声道:“可不要被什么名门闺秀的荷包换了去!”福康安并未回应,屋子静谧了下来。嫣凝不觉抬眸看向福康安,发现他面『色』惬意的瞧着自己,双颊一红,也觉自己醋意太重了。他军务缠身,又整日的被皇上调遣到各处处理当地的要事,何来的闲功夫与女子缠、绵,她心怀愧意的走到福康安身侧坐下

水精帘透过些月光与昏黄的烛光混在一起,嫣凝双颊上的红晕更加突显。福康安放下德麟的功课,手轻轻滑过嫣凝面颊,他眸子带些情意看着她。“日子过得真快!转眼间,我们已为夫妻十多年了!”嫣凝握住他放在自己面颊上的手,反驳着他的话道:“你这是从我们相识时算起么?初相识时,我可不曾答应过嫁你!”

福康安轻笑了几声,反手揽住她的腰身抱她在怀。“从那时起,谁人不知你是我福康安的女人!”嫣凝看着福康安眸子中的笃定,心中为他的一句话生出暖意,她双手环住他的脖颈,靠在他怀中回以同样的笃定,“以后是,这一生都是!”福康安轻吻了一下嫣凝的额头,抱起她朝床榻走去,守在一侧的丫鬟放下帷幔,躬身退去。

许久无人睡在身侧,嫣凝早早的便醒来了,福康安眉眼舒展的躺在她身旁令她眼眶湿润。独守空房的日子她早已习惯,纵使福康安戎马一生,她也情愿守一生的空房。但嘉庆登基初年,福康安便要生病离去。想到此,嫣凝紧紧的搂住了福康安,却因力道过大把他弄醒。

他猛地睁开双眸,眸光锐利如草原雄鹰,看到嫣凝的那一瞬间,他眸子柔和下来,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抽出手理着嫣凝墨黑般的秀发,“我睡的有些沉了,发生了何事?”嫣凝从他怀中起身,明知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回答,心里却仍存着一丝希翼的问道:“你可喜欢四个孩子?”

福康安也随着嫣凝坐起来,有些发笑的看着她反问道:“我为何不喜欢他们?”

嫣凝继续说道:“你不怕自己有一日英年早逝,苦了孩子们么?”她一语令福康安面上的轻松之『色』褪去,他知晓嫣凝想说些什么,可那是他不能为之的事。他把她揽在怀中,牵强笑道:“哪有妻子盼着自己的夫君早逝的!”嫣凝却不受他的一语带过,执意问道:“我们带着额娘与四个孩子归隐山水田间可好?”

福康安松开她起身,看了一眼窗棂处昏暗的天『色』,单手束在身后背对她淡淡说道:“我可能要在京城待个几月,福宅不日便可修建好,你若真喜爱山水田间,我们带着额娘与孩子们住进去便罢了!”他回首看了一眼满面疑『惑』的嫣凝,“原想着等修建好以后再告知你们!我瞧着你如今也在府上待腻了,明日带着四个孩子去看一看福宅罢!”

自住进富察府后,嫣凝起初是没有闲暇功夫去福宅。等一切都安顿好以后,福康安却派护卫把福宅守的水泄不通,嫣凝原以为他是因皇上与老夫人之事才把福宅守卫起来,故再也没有踏足过。

近几年,京城中时有运送太湖石、珍奇树木等修建府院的物件,可和第大肆修建公主府令嫣凝把这一切都归到了和珅处。

她想细问,但福康安上朝时辰已晚,丫鬟们进来为他换上朝服、洗漱后他便匆匆往皇宫里赶去。

用过早膳后,不等嫣凝提及带筠婠与筠妡出府去福宅。筠婠便被十格格招进了皇宫。公主府修建完工,和珅邀十格格过府一瞧,十格格不想一人独往便让皇上下旨令招筠婠进宫陪同。

公主府内,和珅与风水师看着锦翠园中太湖石砌就的龙身。身上挂着百家布所缝布袋的风水师捋着胡须把多日来重复的话又对和珅讲了一遍,“十二来龙要认清,水配真龙为理气,得生得旺是奇逢。来龙气水能成局,富贵需长亦祀斩!”

滴翠岩的水帘拍打着磐石,听着水拍石的悦耳之声,和珅玉气混着英气的面容笑意莹然,“如今只待钦天监算出三日后紫瑞霞光掠过紫禁城的时辰,借着紫瑞霞光所带的龙气把圣祖亲笔书的福字碑镶嵌到大师开过光的秘洞之中,我钮祜禄一脉便可富贵之气繁衍不息!”

章节目录 第213章 筠婠垂危 风水师看了一眼凌云洞的格局,点头道:“水归地子龙来,坤向乾山位蚁槐位耸乾宫乙水去,坤龙向福多财,辛龙壬水归巽位。和大人若是能借的紫禁城中龙气,与紫瑞霞光一并封存在这福字碑中,大人心中所求富贵长存必能如愿!”

和珅恭手对他行礼道:“事成之后,本官定为师傅捐赠一座庙堂,让师傅可以享尽善男信女的香火!”

二人正说着,刘全气喘跑来禀告和珅,“大人,钦天监监副李子锡在外求见!”和珅面上的喜『色』更重了,他大步朝前院厅堂走去。李子锡在厅堂急的如脚下踩碳火一般来回打转,看到和珅进门立即跪下行礼,“请和大人恕罪!微臣一时疏忽,算错了紫瑞霞光临近紫禁城的时日,不是三日后,而是今日!”李子锡光洁的前半脑袋上冒出许多汗珠,他颤颤巍巍的把话说了完整。

和珅原本允诺他,若是他私下算出紫瑞霞光照进紫禁城的时日,便让他顶替了南弥德的监正之位。如今他算错了紫瑞霞光的日子,莫说监正一职,监副之位可保已是万幸。这紫瑞霞光对和珅至关紧要,若是和珅恼羞成怒,那他更是身家『性』命难保。

和珅还未在主位坐下,闻得李子锡的一番话,他出手打翻了桌子上的盖碗。面容因愤怒有些扭曲,“今日何时辰?”李子锡立即停止了磕头,答道:“辰时!群龙行雨正当时,必引得紫瑞霞光照进紫禁城!”

屋外日头渐移,和珅看了一眼天『色』,眼见半柱香的时刻辰时便过完了。他把倒在桌子上的盖碗砸向李子锡吼道:“你可知如今辰时将过!”李子锡忙不失迭的磕头,直磕得额头沁出血来。

刘全小跑着进厅堂与要出厅堂的和珅正相撞,他立即贴于和珅耳畔禀告道:“十格格的凤辇已到府门前,十五贝勒爷陪同十格格一同前往!”和珅脸『色』瞬间苍白,这福字碑是他用昆仑雪山玉石从宫中偷偷拓下来的,放置在白塔寺供奉了九年的香火。十余年前他已经错过了紫瑞霞光一次,若是再错过了今日的紫瑞霞光,便又不知要等到何年岁。

他吩咐刘全让刘呼图、刘英陪同霁雯一起主持镶嵌福字碑入凌云洞一事,并让丰绅殷德前来迎接十格格。他冷眼瞧了李子锡一眼,李子锡立即躬身跟随着一个仆人从后门离府。和珅等候了一会儿,不顾下人禀告的永琰与十格格已经在府外催促他接驾。待估『摸』着福字碑已经请入了锦翠园,他方与后院赶来丰绅殷德一起去了府门前迎接十格格。

因嫌宫人跟随太过招摇,十格格只带了两个贴身宫女、两个太监与一个从小伴着她长大的嬷嬷。永琰护在左右,他也只带了一个贴身随从与两个大内侍卫。十格格与筠婠坐在凤辇之中,隔着轻纱帷幔看到和第府门外跪了一地的人。

待凤辇停稳,筠婠先从凤辇上下来,蹦跳着跑到了跪在府门前迎接十格格的和珅身侧,甜甜的喊叫着“和珅伯伯,丰绅殷德哥哥”。她小时福长安偶尔带她与德漩同丰绅殷德一处骑马打猎,故她与和珅父子也相熟起来。比她年长三岁的丰绅殷德抬首对她笑道,清秀的眉眼因她甜美的笑容舒展。跪着的和珅抬头蹙眉示意她守规矩,筠婠嘟了嘟嘴,屈下莲红『色』的身子跪在了他身旁。

十格格下了凤辇后与下马的永琰并肩而行,永琰行至和珅跟前,居高临下看了和珅片刻挥了挥手,“和大人起来罢!”和珅与丰绅殷德起身,时逢福字碑请入凌云洞,玉体感紫瑞霞光通身呈紫『色』。刚要起身的筠婠只觉身体虚弱无力站起,便昏厥了过去。

和珅抱起倒地的筠婠,见她脖颈处的玉坠与自己府上的玉石福字碑玉质相似,此刻泛着紫光。忽而天空飘来数朵铅云遮盖住了金灿灿的太阳,云层叆叇透不下日光。一声巨雷把众人吓了一跳,和珅怀中的筠婠在闪电映衬下浑身散起淡蓝光,看在近侧人的眸中格外清晰。她面『色』虚弱渐变得透白,和珅情急之下,把筠婠脖颈处的玉坠拽下丢弃到远处。片刻后,铅云飘走,有些稀薄的日光散下来。

十格格亲眼见了筠婠体发异光,她整个人因受到惊吓缩在永琰怀中。永琰亦是被震撼到,他曾听闻嫣凝体发异光之事,但未亲眼所见也只当旁人嫉妒她倾城美貌胡诌出来的。今日见了筠婠如此,筠婠又是嫣凝所生。那十余年前,京城中所传嫣凝是妖孽之事便是真的了。

永琰平静了心绪后,眸光有所思的望着和珅与他怀中的筠婠。他扶着十格格欲转身回宫,和珅抱起筠婠在他身后沉『色』说道:“万向阁幕后阁主乃是十一贝勒爷,他手中握有朝中多数官员的把柄,这些东西如今存放在李侍尧手中,而我手中有李侍尧贪污的罪证!孰轻孰重,望贝勒爷三思!”

永琰转身,眸光一紧盯看着和珅,“你可知你要保得是福康安?你可知他一回京便被阿桂请去了府上,商议着如何扳倒你?”

和珅见永琰停下,心中把握更多了一分,他毫不在意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我只想保住我怀中这个孩子!”

丰绅殷德见状,立即知晓十五贝勒此次回宫定要告知皇上筠婠体发异光一事。永琰本意并不是筠婠,而是要借机牵连福康安。纵使永琰不说,十格格受了惊吓也难免会说些什么。丰绅殷德急走几步,拉住永琰怀中的十格格,拉着她走到远离旁人的地方。永琰看着丰绅殷德拉走十格格,想要呵斥他却心里顾及着李侍尧手中关于朝中官员的把柄。这把柄一旦送与官员府上,其中不乏死心追随永瑆之人,他不敢冒险一试,只得对和珅道:“让永瑆无法翻身,我便可对今日之事置之不理!”

和珅眼若弯月,“微臣会让贝勒爷如愿以偿的!”

暮春时节,树叶翠绿若染了颜料,能滴出绿水来。丰绅殷德的银白长袍与十格格粉红的旗袍相映在一片碧绿之下,看在旁人眼中似天作之合。十格格本就被筠婠惊吓的不轻,此刻见丰绅殷德拉着自己的手也顾不上害羞,只剩了疑『惑』。丰绅殷德松开她的手,箍住她的双肩,“刚刚不过是雷电闪过!若是你回宫后对皇上讲些什么,皇上定要怪罪筠婠。你与筠婠从小一起长大,可忍心看她受刑罚丧了『性』命?”

丰绅殷德继承了和珅似冠玉妍丽的容貌,此刻弯月眉眼紧蹙,年少若花朵初开的面容带着担忧。十格格被他一番话说得清醒了许多,她看了一眼远处被和珅抱在怀中昏厥的筠婠,她转眸对丰绅殷德承诺道:“我回宫后不会提及此事,我的宫人们亦是不会!至于我十五哥,那便要看丈人的本事了!”她从小唤和珅为丈人,如今距她要嫁给丰绅殷德也就一年光景,而她早在去年岁见他第一面便倾心于这个似玉清秀俊朗又满腹诗书柔情的少年。

坐上了回宫的凤辇,十格格盯看着自己肩上丰绅殷德箍过的地方,他刚刚担忧的神『色』很明显是为了筠婠。而她与他即将要成亲,她不担忧丰绅殷德会娶筠婠过门,富察家的嫡女怎会嫁作他人为妾,更何况是官员子弟的妾室。筠婠也是有着半个格格的名号,来日定要皇上亲自指婚宗亲为嫡福晋。此刻,她只恐慌丰绅殷德的心已经笼不回她这里。还未成亲,她便失了夫君的心,十格格心中的惊恐全化作了对自己的伤悲。

福长安及家眷搬出去后,府里空了好几处宅子。老夫人提点嫣凝,三个孩子也已长大,再挤在一处不合适。嫣凝心里也觉得老夫人的话有理,便去看了临近建功斋的院落。长亭苑是德麟生母居过的,况且夕盈还在世,为了德麟的颜面也是万万动不得。

芃叒居过的蓬仙苑虽适宜筠妡居住,可离东路主位院落太远,嫣凝怕筠妡心中觉得受了遗弃。筠婠爱生事,嫣凝思前想后恐下人们看不住她,便决定还是让她继续住在建功斋。

自筠婠离去后,嫣凝心神总是宁和不下,可又说不上是为了什么。皇上常常招筠婠进宫,多半是十格格与容妃的意思。时日长了,嫣凝也懒得问宣旨的公公所为何事。她宽慰自己多心了,接过菊香取来的府里构造图纸,看了半天也没定下来把三个孩子迁去何处。

嫣凝烦闷间,罗管家匆匆来报,“夫人不好了,二小姐突然昏厥过去,正在和大人府上!”嫣凝丢下手中图纸,边随罗管家往前院走去,边问道:“来人可告知筠婠为何昏厥?”罗管家摇头,“来报信的是刘全,他只说二小姐在和第昏厥,和大人请夫人过府!”罗管家来建功斋禀告之前,已经着人去备了马车,嫣凝只携了菊香便匆匆前往和第。公主府已修建完工,刚刚雷电突闪突离,令嫣凝想起了自己十年前在富察府体发异光之事。

筠婠被安置在嫣凝以前居住过的琴欣苑,因和第大修公主府,故琴欣苑也重新修茸了。藤蔓环绕宛若山涧小屋,雅致之下令人心旷神怡。嫣凝无心赏观琴欣苑的景致,一路上也顾不得辨认眼前的和第可是同恭王府相似。

她与金大夫巧遇一同到了琴欣苑,坐在床榻一侧看着金大夫为面『色』透白的筠婠诊脉。金大夫诊了许久,却诊不出筠婠昏厥的缘由,只说她脉息微弱,让嫣凝备好后事。

嫣凝心中宛若被刀剜割了一块肉去,她把筠婠从床榻上抱起,紧紧的搂在怀中。她的泪未来得及落下,吼声已出。“你可知她是富察府的掌上明珠、是皇上与容妃疼爱的小格格,你如此胡言『乱』语,富察府岂能放过你!皇上亦是不会轻饶了你!”

金大夫被嫣凝一番话惊得从圆木凳子上跌落,他忙磕头行礼,“小人不敢胡言『乱』语!二小姐如今脉息微弱,似膏肓之症啊!”和珅令人把金大夫搀了出去,并厉声吩咐刘英,“去请太医院院首蔡元忠来和第!”

嫣凝依旧声音哽咽,她抱起筠婠往外走去,却因脚上的花盆底鞋踉跄倒在床榻上。她不知晓若是无了俏皮顽劣的筠婠,自己该如何存活下去。

刘英走到一半,还未出后院的门,就看到怒意昭然若揭的福康安闯进了府院。和第的护院不是他与钱易的对手,拦他不住,只得任由他闯进府院。刘英远远瞧见福康安,立即转了方向朝琴欣苑跑去。

他刚进琴欣苑,还未来得及禀告,福康安与钱易已经行至他身后,闯进了正房去。看到福康安的身影,嫣凝心中有了依靠,她眼泪倾斜而下。“大夫说要我们为筠婠准备好后事,她向来喜吵闹,怎么能睡在漆黑冰冷的陵墓里呢!”

福康安接过嫣凝怀中的筠婠,面上怒意转为了担忧,他眸光凌厉的看了一眼立于一旁的和珅。“若是筠婠有何闪失,我不会放过你!”

菊香搀扶着腿脚发软的嫣凝跟在福康安身后出了琴欣苑,刘英一脸怯懦的看着和珅问道:“老爷,蔡院首还请么?”和珅握紧了手中筠婠遗留下的玉坠,他看向嫣凝衣裙拂过的门框,弯月般的眸子松下,眸光中看不清是痛或是忧。筠婠之事本就不该他『插』手,他淡淡叹了一口气,“福康安怕是已经令人喊了他去富察府!你去把风水师傅请来!”

案几上放着筠婠的玉坠,侧视『色』为碧,且青绿眩人;正视『色』为白,且现凝脂般通透光泽。和珅得到昆仑玉石时,它已经残缺了一块。工匠们镌刻福字碑时,把缺的那一块刻成了口,掩了玉体的残缺。

如今想来这缺的一块是打磨成了玉坠,玉向来可通灵,子体与母体间必有灵犀之通。风水师傅告知和珅,紫瑞霞光一现,十二龙气凝聚,必有异象生出。

十余年前,他官位尚低,偶然得这罕见玉石经高人指点偷偷拓了圣祖的福字镌刻,为福字碑凝聚了紫瑞龙气后欲待下一次紫瑞霞光照进紫禁城时沉于池塘底部,用水局困住十二龙气中的水龙气意欲涓涓长流。

章节目录 第214章 帝王情感 富察府的马车渐渐离了和第,无了福字碑的灵气,筠婠透白的面容恢复了浅淡血『色』,福康安与嫣凝神『色』皆是一缓。到富察府时,蔡院首已在建功斋恭候着,待为筠婠诊过脉后,他对福康安躬身道:“筠婠格格只是体虚昏厥,微臣开个方子调补一下即可,无大碍!”

福康安令人送走了蔡院首,把方子给了罗管家着人去抓『药』回来煎。待他回来内室时,嫣凝在和第受了虚惊一场此刻瘫软在床榻上,面『色』比之筠婠还要苍白许多。他把嫣凝揽在怀中,轻声安慰道:“咱们的孩子岂会这么轻易离去!”

嫣凝泪眼婆娑的看着福康安,“你可问了筠婠为何会昏厥在和珅府上?”福康安面『色』一僵硬,瞥了目光不看嫣凝。“她昏厥时,体发异光!”

福康安从宫里出来,正逢上永琰护送十格格回宫,二人马匹相交汇而过的那一刹,永琰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筠婠体发异光昏厥在和第,如今富察将军要费力保住的怕是不止富察夫人一人了!”他抬眸看到永琰面上闪去的笑意,手中一紧,马儿便吃痛向前狂奔而去。

若不是福康安揽着嫣凝的力道重了许多,此刻她已经整个人瘫倒在床榻上。体发异光,她一个人承受便足够了,如今还要处世未深的筠婠承受这种异于他人的怪事么!筠婠面『色』已恢复了正常,神态祥和的熟睡着。嫣凝看向福康安,从他无表情的面『色』中瞧不出他心中所想。

水精帘雕琢过的光影斑驳而落,屋子里连喘息的生气都是悄然的。菊香的禀告声打破了内室的安静,“禀将军、夫人,容妃娘娘凤驾已至府门前!”

福康安缓和了神情,与嫣凝一同前往府院大门处接容妃凤驾。半道上便与满面担忧的容妃相迎,她急切的问向自己行礼的福康安与嫣凝道:“今早进宫时还活蹦『乱』跳的,怎么才过了半日,十格格独自回宫便说筠婠昏厥不醒。富察将军又令人请了蔡元忠回富察府,前来请人的富察府家奴说什么大夫让你们为筠婠备着后事,皇上与本宫甚是忧心!”

嫣凝起身扶住了容妃,牵强的笑道:“是城里的大夫胡『乱』言语了几句,如今筠婠已经无大碍了!”容妃闻言,面上的焦急缓了一些,随即又厉声道:“像这般胡『乱』言语的东西就该拔了舌头,省的害人『性』命!筠婠是何等身份,岂容他胡『乱』诊脉!”容妃身侧的贴身太监会了主子意思,立即传了旨下去。

嫣凝不知所传旨意是何内容,但金大夫怕是要残缺了身子。容妃看过筠婠后,心全然放了下来,嫣凝看得出她是真心疼爱筠婠的,可疼爱之下也不乏她的一己之私。这许多年,若是无了筠婠与德漩被她揽在身侧。年老『色』衰如她,早已失宠于皇上。此番想来,嫣凝对容妃的态度亦如昔日般冷淡。

暮『色』微垂,军营有事把福康安唤了去,容妃想等筠婠醒来却无奈要赶在宫门关闭之前回去。嫣凝送她至府院的路上,她瞧着嫣凝心事重重的神情,知晓二人这些年面上维持的情分不过是因为筠婠与德漩罢了!

临上轿撵前,容妃附在嫣凝耳边悄声说道:“且让筠婠一直病下去,莫同十格格一般做了棋子!”

容妃扶着翡云的手上了轿撵,面『色』如常似刚刚的一番话不是出自她口。嫣凝心中细细琢磨着容妃的话,实在不知她是何意,便想等福康安回来后告知他。筠婠一直酣睡令嫣凝想去和第询问和珅白日里发生了何事的念头也打消了。

万向阁内,依旧是靡靡醉意馥郁。福康安越过那些欲依附他身侧的女子,上楼寻着各个闺阁上的挂牌看到了和珅的名讳。

门猛地被推开,福康安扯开长袍一隅坐在饮酒的和珅对过,面『色』平静的和珅一挥手把屋内弹琴轻舞的女子悉数赶了去。最后退下的女子把门关上,带动了一丝风令屋内纱帐在晦暗晦明的烛光下飘逸着。福康安的深绛『色』长袍与和珅的月白『色』长袍在烛光下隐退去了原本的『色』泽,二人隔着一个方桌相对而坐。

和珅为福康安倒了一杯酒,弯月般的双眸迎上福康安漆黑锐利的眸光。福康安饮尽杯中酒,把酒盅随意搁置在桌上,问和珅道:“是嫣凝告知了你万向阁之事!”和珅眼若弯月笑道:“你明知还为何问我!如今,万向阁的阁主是和某人!”他说完,翻手一盖把手中玉坠推向了福康安。

福康安面无表情的盯看着桌上的玉坠,声音冰冷的问道:“嫣凝的玉坠为何在你这里?”

和珅有些怒意,福康安心中只有大清国的安危,长年不在府上,把嫣凝母子三人扔在京中不闻不问。他亦声音冰冷的回道:“这是容妃赐予筠婠的,与嫣凝所佩戴的一模一样!福康安,你可否把对行兵打仗的心思用在自己的夫人与孩子身上些许!”福康安对和珅的话不以为然,“和大人还是指明今日邀我前来的意图罢!”

面对福康安这样心思明透又不在意权势的人,和珅心里几欲把他当作知己。可一文一武,又是正邪之立,令他们无法融洽相处。但有些事,他却可以无后顾之忧的告知福康安。朝堂上他们虽势如水火,但朝下他们却有相同的心思,那就是保住嫣凝与两个孩子的安然无事。

和珅告知了福康安自己偷偷拓下圣祖福字碑,以及他怀疑嫣凝与筠婠身上发生的种种怪事皆与这玉坠及凌云洞中的福字碑有关。福康安眉宇紧蹙,沉思了许久,“你的意思,嫣凝不是我们大清的人?而她来大清与玉坠、福字碑、紫瑞霞光有关?”

和珅颔首,“你不也曾疑心过苏氏夫『妇』的来历么?还派了赵兴亲自护送他们回江南!苏氏夫『妇』与嫣凝有无血缘之亲,你应当心里明了!”

对案而坐的两个男子对嫣凝怀有同样的袒护之意,十余载,嫣凝的种种他们亦是看在眼中。若她真是害人『性』命的妖孽异族,又怎么会安于深深庭院这么久。天下之大,福康安心中第一次有了恐惧,他恐自己的铁蹄踏不到嫣凝心中眷恋之地。而据和珅所言,若要再生出今日的异象须得玉坠、福字碑、紫瑞霞光,缺一不可。

福康安收起了桌子上的玉坠起身欲离去,行至门处他单手束在身后,背对和珅道:“嫣凝与筠婠的玉坠我收了起来,至于你府上的福字碑,若是它惹了祸患,我必把它砸成粉末!”

两扇雕花门再次关关合合,冷风扑到和珅似玉光滑的面容上,他眼若弯月,心中却道:“若有那时,不劳你福康安动手!”

和第中,霁雯在琴欣苑候着和珅。屋子里未掌灯,和珅被霁雯带着水光的眸子惊了一跳。他令刘全掌了灯进来,霁雯面容上的褶皱被烛光一映,有些浮动。她对和珅行了一礼,声音悲戚道:“筠婠如今都快十岁了,你还不原谅我那日违背你命令,私自做主送富察夫人回府上产子么?”

和珅未应她,挥手让刘全送霁雯回她院中歇着。霁雯却执拗着不肯离去,“我嫁于你时,你心中只想着踏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莺莺燕燕无你心动之人,我便认了你心中无我半分位置。为何遇上了嫣凝,你一颗心悉数装了她,情愿这样守着已为人『妇』的她而不顾自己的安危!你可看过这许多年你纳进府中的妾室,眉眼、神『色』、身段总能找出与嫣凝相似之处,夫妻十余载我竟不知我的夫君痴情至此!她到底何处『迷』『惑』了你?让你失了骨气!”

霁雯悲恸而泣,哀怨现于眉眼间。和珅对她十年的冷落令她再也端不起往昔的贤淑大方,数不清的孤寂冷夜已把她的知书达礼吞噬。和珅闻言,面容上也疑『惑』起来。何处?他也不知晓是何处。无缘由,只是随着一次次的接触令嫣凝的音容牢牢的刻在他脑中、心中。

和珅令刘全强硬着扶了霁雯回自己院中,他靠在椅背上仰首闭目,整个人若抽了筋骨。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这世间的男女****,有谁可说出缘由来。纵使一心为国的福康安,不也是无缘由的一次次为嫣凝让步、筹谋么。他和珅向来不是清心寡欲之人,何来的清高骨气,只是这份心只对了嫣凝一人罢了。

皓月当空,果真是紫瑞霞光临近帝都的日子。福康安没有策马,而是独自走在内城道上,时有巡逻的官兵呵斥他两句,待看清是他时,惶恐的跪下请安而后离去接着巡逻。时有时无的府院灯盏把他的身影照的错错落落,斑驳的投在沥青石道上。

这么多年来,他确实疏于对府上的关心。嫣凝心中所想,他也无暇去琢磨。他心中一直不想承认嫣凝不是大清的子民,如今种种被和珅证实,他心中的恐惧如沁在玉石上的血滴,受玉石浸润融为一体。他怕嫣凝会离他而去,抛下筠婠、抛下德漩。男女****,他从未透彻理解过,只是从看到嫣凝的那一瞬便想要把她留在自己身侧。

福康安回到建功斋时,已是天上微微泛着亮光。嫣凝守在筠婠身侧,昏昏欲睡。纵使烛光昏暗,也掩不去她绝『色』容姿。他轻轻抱起她想让她睡于暖榻上,嫣凝却惊叫着“筠婠”醒来。他神『色』随着嫣凝惊叫缓了许多,她如此担忧两个孩子,又岂会弃他们于不顾。

嫣凝见是福康安抱着自己,安心不少。她看了一眼仍是安然睡熟的筠婠,双臂环住福康安的脖颈任由他抱着自己行到暖榻处。福康安却不放下她,把她放于自己双膝上,抱着她的力道加重了许多。

嫣凝不解福康安何意,但看着他眸中的血丝,有些心疼。“是军营的事情紧要么?怎么这时辰才回来?”

福康安把头埋在嫣凝的脖颈处,闷声答道:“只是军饷惹了争议,我已经让钱易去处理了!”他看到嫣凝脖颈处空空,以前带着的玉坠不见了。他立即抬首,厉声问道:“你的玉坠呢?”嫣凝被福康安猛突然转变的态度吓着了,她木然答道:“绳子有些松了,我让人拿去玉器店换绳子,天亮便可取回来!”

福康安松了一口气,额上冒出了一层汗珠。嫣凝从未见过他此种样态,纵使独闯敌营时他都未面『露』恐惧之『色』。嫣凝伸出手,替他擦去了额上汗珠,柔声道:“我瞧着你也累了,歇息一会儿罢!”福康安阖上双目摇了摇头,“上朝的时辰快要到了!”

正房门响动,伺候福康安更衣的丫鬟们立于内室帷幔外候着。福康安轻声喊了一句,“进来!”帷幔便被掀动了,四个丫鬟端着朝服、朝冠、木盆、晨茶并起而立。嫣凝趁福康安喝晨茶时,把容妃叮嘱的话告知了他。

他把盖碗放于案几上沉思了一会儿,挥手令丫鬟们退下后看着嫣凝淡淡说道:“丰绅殷德与十格格的婚事是十五贝勒奏请提议的,十五贝勒不过是想用十格格换和珅对他的忠心。而皇上之所以应了这门亲事,也是怕来日和珅的下场过于凄惨,有十格格在,和珅便是皇亲国戚。更深一层是,如今国库亏损较重,和珅一党却不加以收敛,揽财仍是不顾天下百姓生死。皇上亦是用十格格给和珅吃了一颗定心丹『药』,纵他如今猖獗。待来日,十五贝勒只需把和珅一党铲除,便可补了国库亏损。”

待语气平和的说完这些,福康安轻轻叹了一声,“皇上如今也是诸事考虑不周全了!”这一句,听在嫣凝耳中不是他对朝政的惋惜,而是儿子对阿玛的无奈。

古人云伴君如伴虎,在嫣凝看来皇上这只虎却是假以狐狸皮囊,把所有人都掌控在自己股掌之间。他圣宠和珅,令和珅对他死心塌地,纵和珅贪污,为来日新皇留后路。新皇登基后,得了先皇的恩惠,亦是会大颂他的功德。而皇上对十格格的宠爱也终究因她是女儿家,为皇权政治做了牺牲。皇上心思之深,令他棋盘上的棋子,明知为棋子却心甘情愿为棋子。这大抵便是帝王的情感罢,点滴皆与政权相丝连。

见福康安起身,嫣凝也随他起来,拿起案几上的朝冠为他戴上。心中为他刚刚那番话好奇,“你不在京城,怎么会对朝中之事如此清楚?”

福康安面上带了些孩童的顽劣,扯起嘴角笑道:“我何来的这种闲功夫,不过是阿桂将军被和珅兄弟俩设了棋局,得了皇上的责罚,赋闲家中无事便琢磨出了这些。我一回京,他就把我唤去府上诉了一腔的愤懑!”

武将生来奔波命,最怕清闲。福康安昔年被太后用计留在京中居高位做闲事,他心中烦闷堵在眉宇间整日的紧蹙着。嫣凝想到阿桂那副天神一般的架势,如今赋闲家中无事可做,定是想要连府里的石道都倒翻一遍,她不免同福康安般开怀了起来。

福康安行了几步,又转身对嫣凝叮嘱道:“听容妃的话!为筠婠找个院子养病,太医那边,我会打点好一切!”

嫣凝颔首目送他离去,心中忧思着筠婠与德漩的来日是如何的。若她真真无法回到自己本来的时代,筠婠为女子,不留名讳于笔墨间,那为何史册上无她、也无德漩的半分笔墨。

章节目录 第215章 旧人薨逝 待筠婠醒后,嫣凝见她无事便令人收拾了蓬仙苑给她住。虽然远,却是极好的养病之处。安顿好筠婠后,心中疑『惑』难解的嫣凝不便登门和第询问和珅那****府上可是有了异常。只得令人通报了和第守门小厮,邀和珅到茵墨阁。

同一酒楼,同一厢房,却是不同的心境。京城中风云变幻,连缀着每个官员的及其家眷一日未见都恍若隔年。

再次与和珅相对而坐,嫣凝心中一片苍凉之感。盛宠难居,何以玩弄旁人于股掌间的他甘心被皇上扯着发辫行走。

和珅不等她发问便悠悠开口道:“我不知晓筠婠为何那般,但你若想筠婠平安,便不要再提及此事。昨日亲眼见过筠婠体发异光的和第仆人,已悉数成了哑巴。那日随行的十五贝勒府中家奴及十格格跟前的宫人也都已换掉!”

有了孩子的人,便会事事顾及自己的骨肉。嫣凝虽心中有疑『惑』,却只能强压下追根究底的欲望。若是她追究下去,牵连的便是自己的女儿。

李侍尧贪污案连罪了永瑆,罚了三年的俸禄,令其在家中面壁思过。若不是一干旧部有把柄握在永瑆手中及福康安、阿桂鼎立为其美言,永瑆一党已呈残喘之势。

福康安回府向嫣凝提及永琰受过之事,语罢却看着嫣凝叹道:“若是和珅为武将,我与他或许不会像如今这般势如水火!我夫人得他如斯照顾,我亦不知是喜是忧!”

他一语,满是醋意,无半分颜面受损的怒意。嫣凝不免心中惊诧着,何时他与和珅已心照不宣的在朝堂下冰释前嫌。

中秋节前夕,福康安在归京不到半年后,被皇上授以将军之职、派去了台湾镇压林爽文起义。临走前,他借口睹物思人摘去了嫣凝的玉坠。筠婠的玉坠在她生病时不知丢到了何处,容妃及皇上念筠婠受雷电惊吓一直卧病不起,也并未追究筠婠罪责。

十格格成婚前几月容妃薨逝,因她只是妃位,算不得国丧。但筠婠与德漩皆悲痛不思饮食,他们自小与容妃身侧长大,对容妃的感情同老夫人不相上下。嫣凝泪湿手帕,送了容妃去。同为女子,她不知能为容妃做些什么。只能像容妃离去前说的那样,“死后哀荣本宫不缺,只缺每年今日都会想念本宫的人!本宫只求你,不要让筠婠与德漩忘了本宫。”

容妃借筠婠之口,把自己生前宫中存得珍奇异宝送与了十格格,上百件的珠宝罗翠摆进翊坤宫。十格格念及筠婠对自己一番真心情意,把心中因丰绅殷德生出了隔阂融了去。

桃花谢了春红,人世间悲喜辗转几番回挽。容妃的话像是一个预兆,皇宫中因她带来的丧痛很快被十格格的喜事掩了去,连缟素都早早的撤下换作了红绸。嫣凝不敢出言皇上薄情,只遵着容妃夙愿让德漩与筠婠记住每年容妃的祭日都要为她烧些香火。

十格格与丰绅殷德大婚时受封固伦和孝公主,二人婚礼轰动京城大街小巷,运送赏赐的队伍在街道上迤逦展开,连阿桂这般的首阁重臣都手捧玉如意随侍在金顶轿左右。

福康安不在京中,德麟以富察家嫡长子的身份跟随福长安前往送贺礼。一年前筠婠在和第无故昏厥之事尚不知缘由,嫣凝不敢再让自己的孩子去和第犯险。德漩与筠婠想去凑热闹,被她拦下,她亦称病不出府院。

为了防着顽劣的筠婠出逃,嫣凝便在蓬仙苑守着她。晨『露』被日光一照,奕奕生出光辉,似珠宝般璀璨。一身大红长袍的丰绅殷德突然出现在了蓬仙苑令嫣凝无心再贪恋晨曦光景,启明星刚悬,德麟便出了门去。算着时辰,丰绅殷德现在应该在恭迎固伦和孝公主的道上。

罗管家跟在丰绅殷德身后,一脸的为难之『色』。丰绅殷德如今已是固伦公主的额驸,其爵位比身为他姐夫的福隆安还高出一品级来,罗管家自是不敢唤护卫拦住他。

筠婠在假装养病这一年,丰绅殷德常常来陪筠婠玩耍解闷。只是近两个月并未见他,嫣凝也只当他忙着筹备婚事。一年来嫣凝并未想多,今日见他婚礼迎亲都窜逃来找筠婠,他对筠婠的心思,嫣凝便明知了。

嫣凝紧走了几步,把丰绅殷德阻挡在院子里,不让他与筠婠见面。丰绅殷德已被关在府中数月,形同软禁。如今只得了迎亲机缘才可出了和第,他俊秀的面容带些恳求。“富察夫人容我见筠婠一面罢,今日过了,我的身份亦是不同于往日的我了!”

嫣凝心中恻然,但不想自己的女儿搅入皇权政治的浑水之中,她强硬着回绝道:“从你与固伦和孝公主赐婚时,你的身份便注定与筠婠无法同道而行!”她说着向他福身行礼,“妾身见过额驸!”

丰绅殷德后退了几步,神『色』痛楚起来,他转身离去,红『色』的背影隐在院门处。筠婠从正房出来,行至嫣凝身侧,看着丰绅殷德身影隐去的地方发呆。嫣凝心中有些担忧的问道:“他对你的心意,你可知晓?”

筠婠颔首,随即神『色』凝重道:“但我富察筠婠的夫君一定是要像阿玛那样的勇士!”她的一番话令嫣凝想起了经常与德漩一同回府玩耍兵器的乌尔恭阿,那孩子生的剑眉星目,眉宇间散出摄人英气。嫣凝心中有些自责,她一向只当筠婠顽劣,竟忽略了筠婠已近豆蔻年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岁。可那乌尔恭阿乃是太祖努尔哈赤一脉,纵使旁人都传皇上会把筠婠指配宗亲王贵。但福康安的身世阻隔在此,皇上怎么会在伦理之事心生糊涂。

数年如一年的日子缓缓流过,又是一年折柳时。自福康安生擒林爽文后,皇上的赏赐愈发令人起疑福康安的身份。不仅赐了公爵之位、四团龙褂,皇上更是在他还京时赐了御用金黄腰带、金黄辫珊瑚朝珠一盘,还特意下旨在台湾为福康安设立生祠,其恩宠逾越亲王之上。

随着福康安的恩宠逾越和硕嘉亲王永琰、成亲王永瑆,深藏宫闱许多年的密事在百官中相传,福康安的身份变得扑朔『迷』离。朝堂上不时有大臣谏言皇上顾及国之本,不可逾越了祖制。其话意明显,皇上却听而不闻。永琰与永瑆难得齐心协力,彰显兄弟情深。福康安为私生子的身份在永琰党、永瑆党愈演愈烈,皇上昔日的风流韵事为朝中大臣所不满。

朝堂变故之风吹入富察府,老夫人整日忧思缠身化为病魇,卧床不起。皇上如今已是八十年岁老人,虽龙体康健,但心却软弱不堪政事抨击。温顺如永琰,刚烈如永瑆,皇上心中皆不属意二人。老夫人担心皇上会公开福康安是他密子一事,如此一来不仅会坏了福康安的清誉,更让傅恒成为史官笔下嘲讽之人。

乾隆五十八年老夫人心气郁结至病重膏肓,待家书一来一往,又算上福康安请旨路上耽搁的时日。等到皇上准他回京的圣旨离京,老夫人弥留之际尚存一息。

老夫人病危消息传到宫中,年过八十的皇上自嫣凝入住富察府以来首次踏入了富察府。因有人穿了密旨到府上,故月朗星稀之夜,起驾富察府的皇上如一个孤家寡人身侧只带了随侍太监与大内侍卫。容妃在固伦和孝公主婚礼前薨逝,如今宫中年长的妃嫔已寥寥无几。新人不解皇上旧愁,得宠者甚少。

明月盈缺,悲风拂过牡丹堂的翠绿树叶,化作苍凉存留在庭院中。正房门外守着皇上的随扈,嫣凝只得在院门外远远的瞧着。她心中有弱弱的声响在念道,只今日,怕是福康安的真正身世便会揭开。

内室中,月光透不进层层帷幔,皇上也并未着人掌灯,只借着看不清人面容的光亮盯看着老夫人阖着双目的面容,在心里细细回想着婉蕙的音容笑貌。

“婉蕙!”

一声苍老哽咽的轻呼,把老夫人从病魇睡梦中唤回。她费力睁着双眸,恍惚间看到守在自己身侧的皇上,嘴角轻扯了一下,“不点灯烛好!你瞧不见我这一脸的褶子!”

皇上八十岁的身躯想要弯下,颤颤巍巍了许多次,离老夫人的面容仍是有些远。他也笑道,花白的胡子抖着,“你也瞧不见朕这一脸的鹤皮!”

他与她一同轻笑着,老夫人却紧咳嗽了几声后,一息只留了半息。她看向他,眸子无光黯淡,“弘历哥哥,不要让康儿再受封赏了!你我罪孽深重,何故连累康儿受尽万世骂名与猜忌。他无心亦无资格相争那至高之位,只一心守好你的天下!”

她唤他“弘历哥哥”,没有记忆中的青涩亲昵,只有哀转的祈求。他因她唤自己而发亮的眸光随着她一语说完也黯淡下来,他扶着床榻起身,脊背佝偻着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帷幔。

犹记得他握她的手执起灯笼照亮漆黑小道,如今皓月当空,只是盈缺了那一份记忆。

嫣凝跪在院门外送皇上一行人离去,而皇上来时的灼热摄人担忧已化为无奈凄凉。她推开正房虚掩着的门,行至老夫人床榻。屋内黑黢黢一片,她什么也寻不到,不知皇上与老夫人是如何看到彼此的。是否情到深处已无关眸中所见,而是一切都存于心中。

她『摸』索了几次,寻到老夫人的手握住,“额娘,招福康安回京的圣旨已经离京!不日,他就可回来了!”老夫人的叹息『迷』离在内室,“嫣凝,不是我不想告知他真相,后果不是你们可以担得下的!我这辈子只做错了这一件事,便错了一辈子。可若是你们见到康儿珍藏的物件,便谅解了我今日的私心!”

老夫人的夙愿残落,伴着她最后的一声叹离消弭。嫣凝握着老夫人的手许久,直到日光透过帷幔、幕帘,直到她的手连同老夫人的手一起变得冰凉无生气。

皇上在招福康安回京的圣旨刚离京后,便追加了一道无他旨意不准福康安归京的圣旨。老夫人服丧期间,福康安一日一道奏折八百里加急送进京中请求皇上准他回京为母守灵,皇上皆不与理睬。

朝中官员皆无法理解皇上对福康安的态度为何骤然转变,永琰亦是无法掂量清福康安在皇上心中的位置。凭这几年的封赏,福康安被封亲王指日可待,累累军功在身的他若是宗亲身份诏告天下,皇上又执意立他为太子,纵使朝上文臣不满他身份『乱』了祖制。但有阿桂一党武将震得朝纲,那皇位也非福康安莫属。

皇上不想逾越了圣祖康熙爷的在位年数,还有两年,正大光明后的诏书便要明示天下。永琰的手握紧,指节骨骼作响。

多罗仪郡王永璇与和珅对面而坐于永琰下位,永璇看了一眼整日阿谀奉承伴在皇上身侧的和珅,讥讽道:“是什么风把整日伴圣驾的和大人吹来了?本王还以为和大人如今已不是我等可以攀上的高枝!”

和珅眼若弯月,并不在意永璇嘲讽。永琰怒斥永璇道:“都什么时候,还要自相残杀么!”

永璇面上有些尴尬的看了一眼永琰,声音小了下去,“和大人不是自诩和党么?门前弟子三千,何时与我们是自己人了!”永琰怒看了永璇一记眸子,他便闭了嘴巴不再出声,低头把玩自己的玉佩。

永琰隐去面上的怒『色』,眸光带笑的看向和珅。“和大人整日伴在皇阿玛身侧,可知皇阿玛近日为何对福康安如此冷绝?”

和珅面带惬意的答道:“富察老夫人去世的那晚,皇上曾秘密到过富察府!如今皇上的做法,无外乎是福康安的身世另有隐情!”

闻的和珅一语,永璇与永琰的眸光相对笑意碰撞。若真是如此,那皇上的绝情便只是一个开端,而他们也可先全力对付永瑆。永琰把派去安南刺杀福康安的死士吴振远等人召唤了回来,他想看看过了自己额娘丧期才还京的福康安该是何种懊恼落魄之态。

章节目录 第216章 融合血缘 再次踏进仿若人间天境、世外桃源的福宅,嫣凝道不清心中是何滋味,福康安曾提及带她与老夫人及四个孩子住进福宅。而老夫人怕住到福宅后陈年旧事萦绕眸前整日坏她清静,福康安又是长年不在京中长居,故搬迁福宅之事一拖再拖。

嫣凝到自己以前居的留香苑找寻到老夫人临终前告知她的锦盒,有些破旧的锦盒可容纳一人,上面挂着一把大铜锁。嫣凝拂去顶端一层厚厚的灰尘,其实从这灰尘厚度便可知晓福康安已许久无法来书房看这锦盒了。罗管家从牢房里找到的偷盗之徒,不费吹灰之力便把锁打开了。

锦盒内是福康安所珍藏的有关皇上的物件,小到用过的笔墨,大到皇上与他一起玩耍过的弓箭、兵器。这些缀着明黄、象征着九五之尊的物件无珠翠装饰、不奢华贵重,是福康安儿时记忆中与皇上相连的那一段。老夫人所言非虚,她了解自己儿子,在福康安心中,皇上与傅恒的地位是不相上下的。而福康安身份的虚虚实实,怕是自老夫人离世后再无人能说得清。可这些却是无关紧要的,皇上与福康安之间的父子之情,早已穿透了彼此间互不融合的血脉。

老夫人薨逝一月后,阿桂等武将重臣行军在外,朝堂上无人敢为福康安好言几语。皇上寻不得台阶下,只得自己在金銮殿上提及福康安忧思其母,病在安南,上奏乞冀得庐墓数日。

和珅早知皇上心思,却迟迟不铺垫台阶给皇上。他对福康安的身世心存『惑』然,想从皇上对福康安的态度探出他到底是何身世。奏折未经军机处,是皇上自己拿出的,真假无法辨得。如斯这般,皇上之前种种不过是想掩人耳目罢了!

金碧辉煌的殿宇内,皇上高坐在龙椅上,鹤发鹤容的他盯看着垂首缄默不语的群臣。君臣无一人发语,连殿外巡逻侍卫靴子踏宫砖的声音皆可闻。他心中有些怒意,恼了群臣趋炎附势的媚态。武将重臣常年在外,自然不如常居京中的文官重臣声望高。他把手中的奏章重重的砸在龙案上,厉声道:“尔等****进谏朕要顾及祖宗礼制,今日牵连了孝道,尔等竟然一语不发!我大清朝白养了你们这些酒囊饭袋之人么!”

龙颜大怒之下,群臣连喘息声都放慢了许多。这一月来,福康安八百里加急的奏折堆积了一案,皇上皆不予理会。而今日的发威,群臣只能私心里猜测着为何,却无人敢出言半句。永琰与永瑆立于文臣武将之前,他们俯首对看了一眼,从彼此眸子中的『惑』然可看出对方皆不知皇上何意。

和珅得到自己想要知的事情后,便不顾龙威盛怒,立即跪下附和皇上道:“富察将军为大清朝征战四方,如今安南无事,请皇上允准他回京养病。守富察老夫人庐墓数日,以尽孝道!”

空旷的殿堂中还未散尽皇上的怒意,和珅的一番话语如碎石沉洪水不曾掀出半擎水柱。和珅一党得了暗示皆跪地为福康安请命,“和大人所言极是!”

皇上有了台阶,却依旧是怒道:“和爱卿一向与富察府疏于往来,今日请命可是为福康安孝心所感!朕欣慰我大清朝文臣武将携手为国效力,来人,传旨!福康安孝心撼动天地,准他返京为母守陵数日!”

他拂下怒袖离去,宫人紧随着他离去的身影,仪仗龙凤扇左右摆着隐在退朝甬道上,跪地的官员王贵皆面面相觑,不知今日这金銮殿惊魂是为何。

五日后,福康安还京却未回府,而是去了城外数十里地的傅恒园寝。福康安此举在嫣凝意料之中,她与德麟、德漩前往园寝欲守在福康安身侧,恐他过于懊恼悲痛伤身。

一进园寝,嫣凝远远便瞧见了福康安的深绛『色』身影,他脊背坍塌的跪在老夫人陵墓前。嫣凝从未见福康安邋遢落魄到如此地步,他长袍凌『乱』,箭袖只束了一只,面上的胡子泛着青光与眸子中的血光紧隔咫尺相衬。

刚从老夫人去世悲痛中缓过来的嫣凝三人,看到福康安此时的样子,眸子也立即噙了水光。嫣凝走过去,把福康安揽在怀中,想要给他力量。沿途各地均有驿站替换马匹,福康安才会如此快的到达京城。马匹可换歇,福康安定是五个昼夜都未歇息的赶来了。

虽是夏日,可园寝四处砌就着石墙,园中又是林木成排。福康安常年征战沙场,风湿、旧伤若是沾染一点冰凉便会复发。嫣凝心疼他的身体,想劝他回府。但福康安脊背坍塌,跪着的双膝却若磐石纹丝不动。嫣凝扶就着他坚毅的臂膀跪在他身侧,与他一起受着石板上的凉意。

德麟与德漩对视一眼皆后退一步,跪在了自己阿玛与额娘身后。

一昼夜,福康安干裂的双唇连动都未动,他血红的双眸痴痴盯看着老夫人的墓碑。铁血汉子般的他无法像女子、孩童般哎哎恸哭,可那份悲恸压抑在他心间,似把凌迟之刀一片一片割着他的心。嫣凝从他满是疲倦与痛楚的面容猜不出他心中在想些什么,只能默默的挽着他的臂弯,依附在他身侧,陪他跪着。

十九岁的德麟亦是身若磐石的跪着,一言不发。十五岁的德漩『性』子不如德麟沉稳,他虽忍得双膝上石子烙印的刺痛感,心里却不愿自己的大英雄阿玛落魄跪在这里。他起身,走到福康安身侧,又重新跪了下来。“阿玛,孩儿知晓阿玛心中思念祖母,可祖母若是在天有灵,见阿玛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她定会心疼阿玛!如今朝堂和珅一人独大,阿桂祖父与阿玛皆不在京中。此番若不是朝中无人为阿玛说情,阿玛早就可还京!孩儿以为,阿玛不可忧思伤身,定要忠言上谏皇上肃清朝纲!”

嫣凝震惊的看着平日里舞枪弄剑的德漩,跟在福长安身侧长大的他平日里一向油腔滑调,不如德麟沉稳。除了武艺,身上无半点福康安的样子。今日这番话,倒像极了福康安昔日的冷静沉着。

福康安眸光转动,他盯看着德漩许久,德漩面上无半分畏惧的与福康安对视。约半柱香的时辰,福康安又看了一眼老夫人的陵墓。他朝德漩伸出手,做了一昼夜的磐石,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骨骼的“咔嚓”声。德漩亦伸出手,握住福康安的手给他力量,助他起身。

福康安身上一阵的骨节“咔嚓”声让嫣凝心疼不已,她摇晃着起身,德麟上前把她扶了起来。

回到府上休整了两日,福康安询问了福长安一些朝堂之事便进宫向皇上请安。皇上此番用意,他亦是明了,若不是皇上绝情至此,他怕是半路上已遭人杀害。

皇上闻得他跪在外头请安,便亲自出了养心殿接他,远远的伸出一只手,步伐阑珊着。福康安见状,不经皇上允准便起身握住了皇上的手。

一个壮年,一个老年,两个人相扶持着朝三希堂走去。案几上放着一盘牡丹栗子糕,皇上的手微微颤着端起,“你额娘是满洲第一美人,豆蔻年华时便自诩牡丹失『色』于她!却偏偏爱这沉『色』的栗子!栗子,离子,她是在告知朕不可让你离了富察府!”

三希堂挂着黑『色』的幕帘,日光投不进半许。只靠了蜡烛莹莹之光,愈发突兀了皇上的老态龙钟。

福康安从玉瓷盘中拿了两块牡丹栗子糕,牡丹『色』亮、栗子『色』沉相映在玉瓷盘中宛若美人容颜与云鬘。他放了一块在皇上手中,自己吃了一块,加了老夫人最爱的牡丹花之后,这栗子糕早已不是昔年的味道。

他眸光泛起思念,却不敢惹了皇上心痛。他看着皇上笑道:“额娘恐皇上宠微臣,失了祖宗章法!”

闻得祖宗章法,皇上面上有些无奈的怒意。他示意福康安打开案几上废弃的两道圣旨,“这原是你额娘病逝前朕着人拟好的!”

福康安眸子在看到这两道圣旨时猛然一紧,一道是皇上罪己于天下恢复他宗亲身份,一道是封他为和硕忠亲王。他立即放下圣旨,跪在皇上靴子旁,“皇上万万不可让后人诟病皇上德行有损!”

皇上的手覆上福康安的前额,“你如今腹背受敌,还为朕担忧!这王爵,纵使你不是宗亲,朕也愿意封你!只为我们这份父子情意,无关乎血缘宗室!”

寸寸情意在二人间散开,福康安握紧了皇上放在他肩上的手。

福宅临近留香苑的凉亭毁了去,为了让凉亭阻隔的假山相连。如此一来,太湖石连绵数里,期间有竹林,有花园。出留香苑,上了游廊,眸中望去自觉恍若待在山野之中。

无了老夫人后,嫣凝便趁着福康安在府上,带了三个孩子迁去了福宅。德麟有了妾室与孩子,觉得诸多不便,就留在了府上。而嫣凝心中知晓他是挂念着夕盈,恐他不在府上,夕盈受下人的怠慢。

因福康安不在,故德麟的嫡妻还未选定。老夫人在世时,媒人踏了几次府上,可那些宗亲适龄的女儿家心里却惦念着德漩。京城中人皆知晓,德麟虽名为富察府嫡长子,可真正的嫡子却是德漩。德麟十五岁的时候,老夫人便为他纳了两房妾室绵延子祠。如今德漩已到了婚配的年岁,嫣凝却不想他过早成亲。现下逢上老夫人去世,也无人敢向富察府提及此事。

筠妡整日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甚少出门,筠婠自小被宠坏了,无半点闺中女子的娟秀,****赖在留香苑,缠在福康安与嫣凝身侧。瞧着筠婠的年岁,福康安自己却提及了两个女儿与德漩的婚配。

京城中与筠婠、筠妡年岁相仿的少年为数不多,皇上曾想为容貌极佳的筠婠指婚草原部落首领以笼络他们,却因筠婠久病在府上作罢。

福康安为两个女儿挑选成亲对象,自是除去了宗亲子弟,剩下的便多是一些文官家的公子哥,他心中又瞧不上。

明知自己在京中待不久的福康安,在老夫人三七过后,择了京城中有名的媒人,把要为筠婠、筠妡挑选夫婿的消息散了出去。不日,福宅便门可罗雀。

筠婠得知福康安要为她许配人家后,不顾嫣凝的阻拦,闯进书房告知了福康安自己与乌尔恭阿相爱的事。福康安震怒,挥手打掉了书案上的文房四宝。中年的他面容冷峻,阿玛的威严蹙于眉眼间,他厉声斥责筠婠道:“你趁早绝了这个念头,我福康安的子女绝不会与皇室宗亲有姻亲之连!”

四面耸起的太湖石把秋风困在了福宅,霎霎秋风掠过屋脊倾斜而下,落在地上的白『色』宣纸被墨汁渲染,在风的浮动下掀起一隅摇曳着。嫣凝立于筠婠身侧,看着互相怒视的父女,她令守在门口处的赵兴把筠婠拉走了。

待下人在嫣凝身后把两扇门合拢,福康安一双怒意的眸子看向了嫣凝。“你早知她与乌尔恭阿的事,为何不阻止!”

嫣凝无言以对,筠婠与乌尔恭阿真心相爱,她该如何阻止两个情窦初开的孩子,可皇上与福康安皆不会允准这份情感。福康安『逼』近嫣凝,身上的怒意似兵器伤人无形,嫣凝不禁后退了几步,扶住了雕刻着花好月圆的门框才得意站稳脚步。

福康安推开门,迎面扑来秋风阵阵,吹得他面容益发清冷。嫣凝瞥到他半记满是寒意的眸子,更被他凌厉的话语震慑。“你若看不好筠婠,那她与乌尔恭阿都『性』命堪忧!如此有违伦常之事,嫣凝,你且不可犯了糊涂!”

筠婠居住的妙娴轩被福康安调遣了十余名富察府的护院守住,连嫣凝都不得入内。除了筠婠用惯了的贴身丫鬟,院内所有的下人皆换了新的,连带着德漩亦是不允准同乌尔恭阿往来。

福宅本是令人心旷神怡的世外桃源,因筠婠与乌尔恭阿一事,变成了装饰珠翠的金丝鸟笼,嫣凝与福康安也冷淡了许多。

赵兴已为阿玛多年,见嫣凝与福康安之间冷战着,他越礼劝嫣凝道:“将军待在京中时间长久不了,夫人若是同将军置气,岂不是徒留了几年的愧疚!”

嫣凝不禁透过帷幔看向昔年那个傻愣的赵兴,身体比之前壮实了很多。他已经许久未陪福康安返京,福康安几次返京都逢上竹香生子,皆是钱易随侍福康安身侧返京。如今见到赵兴,嫣凝心中便忆起了竹香。二人这许多年虽有书信往来,却只能透过那淡淡墨迹得知岁月尚且安好。竹香今年成了赵兴嫡妻,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她对着立在外面的赵兴笑道:“何时把竹香与孩子带回京,也让我瞧一瞧!”

赵兴闻的嫣凝语气轻快,也笑着应道。“奴才心里记下了!若是有机缘,定带她与孩子回来!她也是整日念着夫人呢!”

妙娴轩中不时传来筠婠与守卫的争执声,嫣凝虽然心中心疼,可也无法规劝福康安。自小不许筠婠、筠妡读女四书的她,无奈之下,命人送了女四书去筠婠那里。又着意把李嬷嬷从富察府请了来,教筠婠礼仪规矩,虽为时已晚,嫣凝也无了别的法子。

福康安还京后,弹劾他贪污的奏章每日都会有官员奏与朝堂上。福康安的手下柴大纪、李元培等贪污旧案重提,和珅党与永琰党皆会牵扯到福康安。皇上难堵朝堂悠悠众口,在福康安返京不到四个月时便下旨调遣他为四川总督。而后云贵之地生出纷『乱』又调遣他为云贵总督,和琳在和珅的推荐下被皇上任命为四川总督,补了福康安的缺。

乾隆五十九年初,吴书来密信告知永琰,皇上重新启封了正大光明匾额后的储君诏书。昔日李侍尧贪污一案,永瑆只受了连坐之罪,罚了俸禄三年。永琰慌『乱』无措之下,只好夜访固伦和孝公主府。

明月高悬,撒下一层阴冷。永琰身披着黑『色』披风,只有一个贴身小厮为他掌灯,一路上只有他急促的脚步声阵阵踏在街道上。披风遮盖住他带着冰冷面容,公主府门前硕大的府灯也照不进他面容上。

章节目录 第217章 太子诏书 刘全把永琰请去了和珅长居的琴欣苑,永琰一进屋子就瞧见了琴欣苑逾越皇权偷用在厅堂的楠木,他心中立即知晓了和珅让他来此的用意。和珅从内室出来,长袍随意穿在身上,脚上只穿了白袜,一双靴子尚在刘呼图手中。他虚晃了一下手,邀永琰坐上主位,永琰亦面带笑意的坐上了主位。

待和珅在主位下位坐定,刘呼图依然拿着靴子立在和珅一侧。永琰束在身后的手张开,他不敢紧握,怕发出声响。片刻后他面『色』温顺的起身行至和珅身侧,而后从刘呼图手中接过和珅的靴子,俯下身子为和珅穿上。

厅堂立着四盏青铜烛台,光亮宛若白昼,清晰可见屋内多数物件奢侈逾制,连青铜上斑斑点点烛泪的形状都可细观。和珅眼若弯月,“王爷如此,和珅当真是不敢受!”

彼此永琰尚未起身,他抬首依旧温顺道:“和大人虽只年长永琰几岁,可若保得永琰拥权!我大清朝虽无宰相之位,和大人也定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和珅扶起永琰,弯月般的双眸笑意浅淡,“微臣只愿太子不忘今日赠玉如意之情!”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文人若是较真起来,可令武将败在阵前。永瑆的诗词被和珅手下的翰林学士逐个挑了违逆、对皇权不满的字眼出来,他心中虽知这是永琰授意,却无法子可阻。朝中权势已然呈一边倒之势,永瑆仕途愤懑,便更加的醉情书法之中,连朝堂亦甚少去了。

乾隆六十年二月,苗疆滋事,和珅党、永琰党向皇上请旨派云贵总督福康安前往肃清。皇上心中知晓永琰之意,却无更好人选,只得又派了四川总督和琳相助福康安,亦是牵绊和珅。

御前行走的德漩向皇上请旨,愿意陪父前往,皇上喜他有福康安年少之英气,便准他携圣旨前去云贵总督府与其父一同前往苗疆。

夫君未归,便要送子离去。嫣凝心中忧愁浸润,流淌过十几年的光景。德漩与德麟不同,许是受了她影响,自小立誓定要先立业再成家,故整日的待在自己院子里习武艺、看兵法。

狭长的月影投在院子里的藤蔓上,斑驳撒在嫣凝身上,她的月白旗袍蒙上了一层纱,纤弱丽影落寞的立着。德漩一进院门便看到嫣凝失神的样态,他悄悄的退出绕道院墙处,一跃而上,继而跳进了留香苑。他缓缓行至嫣凝身侧,对月怪声叹道:“郎君啊!不知你与我看得可是同一圆月?”

一个高大的身影猛然出现,嫣凝被惊了一跳,随即怪嗔的看着月『色』下容貌似玉俊朗、似剑英气的德漩。“明日就要离家了,还这般顽劣!你可知军营苦寒,没有京城中的富贵日子逍遥自在!”

德漩稚气未退的面容尽是不以为然,“阿玛不是长年待在军中么?他既然受的住,我有何受不住的!”

嫣凝的手扶上了德漩年少气盛的面容,当孩子离自己而去时,她对自己母亲的思念也更重了。她已经离家二十年,于母亲来说,尚不知自己孩子是生是死。这般的心境,她的外祖母便是在担忧失踪的晴月下疯痴了。她的母亲呢?可心中释怀了她这个女儿?

德漩见嫣凝泪流满面,以为是自己刚刚的顽劣引起了她对夫君的思念。忙替她拭去泪水,安慰道:“孩儿此次前去,定能助阿玛尽早剿灭『乱』党!额娘也可早日看到阿玛了!”

嫣凝颔首,对着慌『乱』无措的德漩浅笑道:“额娘等你和你阿玛早日归来!”

出了留香苑,德漩便察觉到附近有人影略过,他立即厉声喊道:“何人在此!还不现身!”片刻后,一道倩影从树后出来,德漩面上的戾气散了去,他大步走向筠婠。“你不来找我,我还要去找你呢!乌尔恭阿有信要交于你!”他说着从自己的衣襟中掏出一封信递于筠婠手中。

信笺已被德漩掖在衣襟中四处卷着边,皱巴巴一片。犹如月『色』下筠婠蹙在一处的蛾眉,情意含蓄。她把信收好,面带愁容的看着德漩,“他此次请命同你前去,可是为了我?”德漩亦看着她叹道,“他本要同阿桂祖父做参赞大臣,如今却和我做一个侍卫!若不是为了向阿玛证明他是可娶你的勇士,他又何苦舍弃这来之不易的重用机会,还白白伤了阿桂祖父的颜面!”

他见筠婠垂首不言语,便继续说道:“横竖你现在是可以出妙娴轩,却出不得府门!如今已是京城中有了名的老姑娘,乌尔也是几次违背父命不娶他人。你们何苦要拖累着对方?”

筠婠心中知晓整日与兵器做伴的德漩不解男女****,她抬首微微怒道:“你这个整日与刀剑为伍的人懂什么!待来日遇到你钟爱的女子,便知晓阿玛与额娘、乌尔与我的情意!”随即不等德漩再反驳什么,她便提了裙摆朝自己的院子跑去。

德漩『摸』了『摸』自己光滑的前额,面容懵懂的望着在烛光下跑掉的筠婠。她说的话,他确实不懂,只白白为她与乌尔恭阿做了数年的信鸽。

泛黄的信笺在烛光下铺开,干涸的墨汁带着淡淡的汗味,筠婠想也知他是耍了一阵子兵器才静下心来写这封离别信。

她指尖细细的描摹出那个星眉剑目、轮廓锋棱的少年,不似德漩带着玉的阴柔,而是如正午的烈阳般刚阳浓郁。她唇瓣缓缓念着那句,“筠婠,待我此次归来!若富察将军仍不许我娶你过府,我便带你离开,踏遍大清山水!”

德漩走后,嫣凝念子的心思愈发严重。她亦愈发能体谅到自己母亲想念自己时的心境,原来只是思念家人,如今却是心中有一股想要回去的执念。

她在和珅的带领下,细细的把固伦和孝公主府走了一遍后。嫣凝驻足在琴仙苑院门口,这便是她来清朝时的神秘院子,却是以前居过的。彼此琴欣苑百合盛开,翠藤环绕。

和珅心中隐隐知晓她在找寻什么,面上仍是困『惑』的瞧着她。“我这府邸与之福宅相比可是差了许多?”

嫣凝还神,三十过年岁的她已是『妇』人风韵浓郁,她莞笑着,似牡丹国『色』却透着淡淡的百合清丽。“和大人说笑了,是我福宅与之和大人府上相比差了许多!”

和珅看向嫣凝的弯月眼眸沉静如水,他叹道:“你如今竟也愿意说得两句讨人心喜的话,可知那福宅之中逾越皇权之处比我这府上多了许多。富察将军为讨他自己夫人欢心,差点把圆明园搬到福宅!”说着和珅浅笑道,却诸多无奈,“若不是如此,你以为我与和琳如何用李元培贪污之事连罪福康安!也罢,那绮春园本就是傅恒老将军的御赐花园,如今福康安仿圆明规格建福宅也是受了先祖恩惠!”

声声叹息之中,带着对权势世代延绵的期盼,嫣凝知晓和珅最怕的便是不能把自己如今福泽传给儿子。故丰绅殷德迎娶公主后,他愈发的敛财无节制。在这种钱官可交易的风气下,他为丰绅殷德留下足够的钱财,又有额驸之荣耀,他便不再担心儿子的以后的仕途。这也是他为何心甘情愿一次次为皇上所牵制而行的缘由。

九月,菊花开的正盛,皇上携翰林学子在御花园赏花,听他们为这秋景赋诗,酝酿赏景的醉人心境。期间有学子无意提及永瑆临摹了一份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甚得王羲之行书精髓。皇上听说了此事后,最爱王羲之行书的他便令人宣永瑆携他所书的字来看。

永瑆接到圣旨匆匆赶来,彼此皇上的明黄龙袍立于一簇簇菊花中。鹤发如他,无八旬老人的病态,依旧是天子威严摄人。

永瑆请安后,从贴身太监苏光目手中接过装裱好的字画。字画如他修长,他亲自举过头顶打开以示对皇上的敬意。翰林学子中有人高声喊道:“成亲王此诗的意思是在自喻为郁郁不得志的曹植么?”

皇上闻之面『色』一变,令众人散去。永瑆虽不解那人话意,但立即跪了下来,他看着自己手上的诗句。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赫然几个大字,书于宣纸之上。若是永瑆想要推辞自己不知为何取了这幅字,也无人能信。一路上这么久,他亦是在路上看了许多次。只是这字画一直被苏光目拿在手中,他不免看了一眼垂首跟了自己数十载的苏光目。今日应是特意为他布下的局,而他却不知苏光目何时被人收买。包藏祸心这许多年,永瑆惨笑,难怪他输的如此简易。

皇上只瞥他一眼,便拂袖离去。紧紧跟随的宫人碰散了那些摇摇欲坠的菊花瓣,迤逦散在永瑆的墨蓝长袍上。

永瑆在御花园跪了一晚,长袍上的花瓣已枯萎。晨曦便听得宫人口耳相传,永琰被立为太子,太阳初升,吴书来传旨令他回自己的王府。待他回到府上时,苏光目已自尽于自己的屋子里。

养心殿中皇上坐在龙案前,烛光下的银发显出八旬老人的苍老。他细细回想着自己即位六十年的功败垂成,起初立的两位太子早殇,而后所剩子祠无一他全然属意的。他看着吴书来,这个伴了他一生的奴才叹道:“朕觉得亏欠了康儿,他为我大清朝立下了汗马功劳啊!”吴书来躬着脊背,面上褶皱布满愁容陪着皇上伤怀,“富察将军心里是把万岁爷您当阿玛敬着,他数十年南征北战,一半的心意是想替您分忧解难啊!”

皇上颔首,心中对福康安的愧疚更重了许多。他不再看吴书来,喃喃说道:“你去把永琰唤来!”

次日皇上以督剿苗匪有功为由封赏福康安为嘉勇忠锐贝子,照宗亲之例贝子爵世袭罔替。德麟加恩赏给副都统职衔,在御前侍卫上行走。

因储君已定,故皇上对福康安的封赏并未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而皇上那晚与吴书来的对话悉数进了太子永琰府邸,他看着案几上的太子华冠,一双手紧握至暴起青筋。

永瑆受过那晚,皇上宣他进宫,父子之间却无半点温热情意。皇上只面『色』冷淡的把正大光明后的诏书扔于他看,而后面『色』温意了许多,缓缓开口道:“这诏书上早在十几年前便写下了你的名讳,朕恐你同前你前两个哥哥般被上天夺取,才一直未诏告天下你的身份!”

皇上语罢,转了语气,冷言道:“你何苦情急至此,频频至永瑆于绝境!他早已无意储君之位,你当真以为这许多年来,你的所作所为朕不知晓么!明日朕便诏告天下,立你为太子!如此一来,你可放下心,给永瑆、给康儿喘息的余地!”

喘息之机?永琰轻笑着,面上的温顺被杀机掩去不分彼此。永瑆如今已是居于府中潜心书法,而福康安仍在外征战赢得一方军心。虽身居太子府邸,但他如何安寝!

章节目录 第218章 死后哀荣(大结局一) 嘉庆元年,皇上禅位于永琰,于是一场自清朝开国以来罕见的、喜意莹然的禅位大典在太和殿举行。

那日,天朗气清,明黄仪仗迎风飞舞,紫瑞霞光频频从云上掠过。百官皆聚集在太和殿之前,朝冠、朝服整齐,神『色』不苟言笑。和珅立于文官之首,面上的喜『色』突显。今日是十二龙气汇聚的日子,那凌云洞中的福字碑便可染了龙气保他和府万世隆昌、富贵。

卤簿仪仗自午门迤逦展开,因前几位皇上登基时,本着“国不可一日无君”,新皇登基时尚处于先帝国丧。故太和殿廊檐下陈列的演奏中和韶乐及丹陛大乐的乐器向来是设而不作,今日却奏响了,令紫禁城中喜悦沉浮。

午门鸣钟鼓,丹墀下净鞭,早已侯在殿前的王宫及两侧的文武大臣们皆垂首、弯曲脊背。太上皇与皇上的龙撵踏着宫砖而至,百官跪拜,先呼太上皇而后呼皇上。

皇上参拜过神灵与祖先后,继而向太上皇行三叩九拜之礼,最后受文武百官的参拜之礼。年逾三十的皇上,眉宇间沉淀着岁月的痕迹,明争暗斗数十年,他终于得愿以偿。而皇权却依然不在他手中,他恭敬的立于太上皇身侧,面容举止间不敢有一丝怠慢。

新皇登基的诏书传至苗疆战场,一身铠甲的福康安病容为之一缓,堆积在他心中数十年的石块终于散了去。

禅位后,太上皇依旧临朝听政、居养心殿。皇上把皇权悉数送于太上皇之手,自己居在毓庆宫。太上皇年迈,宫中真心待他的妃嫔皆以薨逝,他竟真成了孤家寡人。唯有和珅像儿子般的整日相伴他身侧,为他排遣孤寂。于是,皇上遵太上皇,一切朝事由太上皇做主。而太上皇耳目昏花,许多事情皆听任和珅的话。

金銮殿之上,成三人问政之势。太上皇坐在龙椅上,皇上坐在一侧略小的、铺垫了龙垫的椅子上,而和珅则坐在皇上另一侧的紫檀椅子上,距离比之皇上与太上皇更近了许多。

多次上朝,和珅皆是扶着太上皇进金銮殿,故群臣跪拜,也跪了和珅。和党气焰日益高涨,连皇上都对和珅面带恭敬。

福康安攻克朗坡,进攻平陇的捷报传至京城,太上皇大喜,令人拟好封福康安为王的诏书,只待福康安得胜还朝。

皇上心中担忧福康安封王之后盛满难居人下,且他手中握有几十万的军马。而和珅一个文官手无半点兵权,所仪仗的不过是太上皇对他的宠爱。思量再三,皇上决议先纵容和珅临朝夺权,密派吴振远等死士随同传赏的公公一起赶往前线,趁机杀福康安于战『乱』之中。

苗疆战场上,起义军首领吴王吴八月依据山行水势建起碉堡、山寨关卡阻挡清兵的镇压。福康安多月的奔波劳碌,身体早已呈病态。在吴振远未到前线之前,福康安已因彻夜攻城作战,病倒军中。

本是传赏的公公却八百里加急带了福康安病重的消息回到京城,自新皇即位后嫣凝心中便整日惴惴不安,听闻福长安带回府上的消息后,嫣凝再也无法安心待在京中。

从小被皇上与容妃疼爱的筠婠怜太上皇年迈孤零,而固伦和孝公主又已为人『妇』,她便请旨去宫中相伴太上皇身侧。如此一来,与和珅渐渐熟络起来。和珅每每看到出落的愈发与嫣凝相似的筠婠,心中便惋惜若她不是富察家的女儿,也是可以自降身份为丰绅殷德妾室的。但富察家的女儿,怎会于他人府院为妾室。

四月的风即带着春日的和煦又带着夏日的温热,柔柔的贴服人面上,令人心中酣畅。筠婠自宫中回福宅,早前听闻了阿玛病重,如今又目睹了额娘的忧思焦虑。太上皇虽在消息至京中那一日便派了太医前往苗疆战场,但筠婠知晓嫣凝是想亲自前往的。

平日里太上皇最爱看筠婠踢毽子与宫女嬉戏,充满勃勃生气的在宫砖上跑着,像是他也跟着年轻了许多岁。今日和珅见太上皇愁容满面,故遣人把筠婠从福宅唤回。

岂料筠婠在宫门外,未迈进高高的门槛,便对着他跪了下来。“和珅伯伯自筠婠小时便疼爱筠婠,如今我额娘为了阿玛病重一事茶饭不思,请和珅伯伯看在筠婠的份上,为我额娘请命让她去瞧一瞧我阿玛罢!”

筠婠的桃红裙摆半遮在门槛上,和珅俯身扶筠婠起身,俯身拍打掉她衣裙上的灰尘。中年如他这般年岁,位高与新皇平齐,若是再有什么得不到的,那便是嫣凝念着福康安的那颗心罢了。他伸手拭去筠婠面上的泪珠,若说这是福康安的女儿,却也是他与福长安疼爱着长大的。玥缦有的,他从未缺了筠婠的。

和珅看着筠婠绝『色』的面容,叹了一口气,“你回去同你额娘讲,让她准备着明日启程!你四叔会护送她前往的!”

次日,由太上皇亲自下旨,允准福长安与嫣凝等家眷前往苗疆探视病中的福康安。这道旨意未经皇上披阅,而是和珅当朝念出的,他面带笑意的对上和珅弯月般的双眸,眸子中的冷意令和珅不得不为自己筹谋太上皇驾崩以后的处境。

军营驻扎之地多山,虽是四月底,却处处透着阴冷。德漩得知嫣凝与福长安前来,着人早已备好了军帐。嫣凝却一刻也停歇不下,从马车上下来便直奔了福康安的军帐。

福康安面容苍白若寒山终年融化不去的积雪,他扶着赵兴的手立在军事沙图之前,见嫣凝奔进帐中。他眸中闪过一丝柔情,仍垂首吩咐赵兴攻克山寨的要领。嫣凝上前,从赵兴手中扶过他。

彼此福康安已交代完了,赵兴便行礼退了出去,福长安也拉着因自己额娘前来面带喜『色』的德漩退了出去。出了军帐,一身铠甲的德漩望着帐中,不满的嘟囔道:“额娘好不容易来一次,四叔为何不让我与额娘多待一会儿!”

福长安拍打着德漩白『色』头盔,面上显出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你这臭小子是跟在我身边长大的,怎么和你阿玛一样,只知行军打仗!”说着,福长安自觉不对,『摸』着下巴摇了摇头,“你还不如你阿玛!你阿玛可是掳获你额娘这一倾城倾国美人的心儿,你如今却连个夫人都没有!”

德漩打掉福长安的手,他自小与福长安胡闹惯了,嘴上一向不尊长幼。“我才不想同四叔一样与和珅那样的酒『色』之徒为伍!”福长安无奈的白了他一眼,便前去他备好的军帐歇息。他背对德漩而行,心里却叹着:傻小子,酒『色』之徒若痴情起来,也不比你阿玛差到何处去!

福康安苍白的面容因福长安拉着不情愿的德漩离去,带了一些笑意。他把手从嫣凝手中抽出,俯下身子,抱起嫣凝,行至床榻上坐下。嫣凝想从他双膝上离开,福康安的力道似有似无的禁锢着她,笑道:“夫君不在府上,你反倒重了许多!我以为你终日是茶饭不思呢!”

一句话,福康安喘了多次才说完整,令面容消瘦的嫣凝泪如雨下。“我也不曾想我的夫君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竟病倒如此样态!如何与我执手偕老?”

闻言,福康安面上笑意隐去,这次病劫他深知躲不过去才会允诺手下人上报京城。嫣凝见福康安面『色』突变,心中惶恐着追问,“待你身子好一些,把这里的事交与和琳与福长安,我们带着德漩回京,而后你向皇上请辞官爵,我们归隐山林从此不问战事,可好?”

福康安的手轻轻拭去嫣凝面上的泪珠,他淡淡笑着,“好!”他的答应并没有安下嫣凝的心,而是令她再也不抱执手偕老的希翼。

若福康安不是知晓自己的身子再也挺不过去这场战事,他是不会答应同她归隐的。嫣凝顾不得自己的年岁,顾不得自己已是两个孩子的额娘,她环上福康安的脖颈靠在他胸膛前,铠甲的冷意渗进她耳畔。她无理要求道:“福康安,你是大将军!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许下的诺言,不可反悔!”她的泪珠滴在他的铠甲上,嗒嗒作响,每一声都灌进了福康安苦涩的心中。他加重了抱着嫣凝的力道,饱经风霜的面容凝重着缄默不语。

敌军的寨子地势极好,德漩带人攻了几次,皆攻不下。福康安自行军打仗以来便瞧不上火枪这种兵器,火枪每打一发便要重新装置火『药』,过程复杂缓慢。于他而言,反倒不如手上的弓箭快速。他也只在阿桂手下时,听命带领过火枪营,他做主将向来不带火枪营出战。

福长安闲来无事游走在军营中,看到火枪营在演习,心中再无了来时与德漩嬉闹的心境。福长安知晓福康安的禀『性』,如今火枪营出现在他的军营中,看来他的身体如实挺不过这次了。

军营中阴冷,福长安身上单薄的月白长帕随风舞动着。他扬首,束在身后的手无力的紧握着,心中悲恸压抑的他无法去面对福康安。

彼时军中事务多数由和琳『操』持,嫣凝听闻他名讳数次,却不曾与他见过面。他亦是同福康安一般,常年在四处奔波。此次在军中相见,嫣凝眸中的和琳有些和珅昔年为人处事的恭敬,每每见到她,总是穿着铠甲恭手向她行礼。“末将见过夫人!”

和琳年岁与福长安相仿,命运弄人。福康安的弟弟福长安被和珅笼在身侧,而和珅的弟弟和琳却与福康安在一次次征战中成了莫逆之交。和琳恐福康安忧思加重病情,他让德漩不可把敌人山寨久攻不下的事告知福康安。

德漩心中也隐隐觉得福康安这次病情严重,尽管连连吃败仗,从前线回来后,他在福康安与嫣凝跟前时仍满面欢喜的尽着孝道。闲暇时,总是去打了水亲自为福康安泡脚驱病寒。

隐瞒了数日,山寨久攻不下的事还是被福康安察觉出来了。他不顾旁人劝阻,披了铠甲亲自上阵。和琳无奈,只得去请示了嫣凝。嫣凝知道福康安禀『性』,若是让他病死床榻,只怕这份遗憾要带进陵寝里。她赶到议事军帐,从赵兴手中取过了头盔亲自为面『色』苍白的福康安带上。她绝『色』面容,绽开笑容,“我嫣凝的夫君若是亲自上了战场,这山寨又算得了什么!”

福康安闻言心怀愧疚的握住嫣凝的手,他的那句“等我回来,我们便回京!”哽咽在口中无法说出。他从赵兴手中接过宝剑,便出了军帐。福康安出战,仍是不带火枪营。福长安担忧福康安身体,便也换了铠甲紧紧追上去。

手无了福康安支撑,嫣凝整个人瘫软在军帐门口。似茧抽丝,福康安的离去一点点剥去了她的血肉。在这里数十年,与他夫妻数十年,她知晓今日他的结局。却不曾知晓面对这种结局的痛楚如抽筋削骨,她早已忘记了流泪,那些泪水却化作冷箭在她眸子中刺着。

哨兵传来前线战况,山寨被攻克下了,吴八月亦被抓获了,多日不振士气的军营欢呼雀跃。嫣凝不知福康安是如何做到的,但和琳、福长安、德漩心中皆知晓这是令福康安安心的唯一法子。

铅云低垂,风声紧凑,军营门口写着大清二字的白『色』旗帜猛烈摇曳着。德漩抱着福康安的尸体回了军营,随行的战士皆面带悲恸、跪下垂首不语。

德漩把福康安放在床榻上后,垂首跪在床榻一侧,眼泪低滴落在自己铠甲上。营中战士无了之前的欢呼雀跃,皆在军帐之外跪下。

嫣凝纤瘦的身影坐在床榻上,她脊背坍塌,心中的颤抖传至双手间。她面无表情的触到福康安的俊朗脸庞,堪比他身上铠甲冰凉。

和琳令人去自己的营帐中取出了福康安在嫣凝来之前存放在自己这里的锦盒,锦盒上的锁扣已磨损,是福康安常常打开的缘故。

嫣凝的手颤抖着打开了锦盒,当看到锦盒中的物品时。那些存在眼眸中的冰箭刺穿眼帘而落,痛楚刺到她心中。

锦盒中有她最初与福康安相见所穿的白『色』及脚踝长裙,有她胡『乱』写下的福康安、嫣凝永结同心的字幅,有她与筠婠的玉坠,有她处在牡丹堂时用螺子黛画的他的画像,有她为他绣的绣帕,上面福康安竖书的字迹已被他细细看时磨损的无法辨析,但那些话却牢牢印在嫣凝心中。

最下面放着一副画卷与一封信,嫣凝已无法站立,靠着德漩的力量她才站稳了脚步。德漩为她打开了画卷,她宛若百合晶莹纯洁的绝『色』笑容出现在她眸中,与之她现在的泪流满面相照应令人心生怜意。

福康安的书法引人心生赞叹,夫妻数十年,嫣凝深知他不会作画。她不知晓这画卷是多少个夜晚,福康安又是毁了多少纸张才细细绘出他心中思念着的绝『色』笑容。

信笺上是福康安书写习惯却不喜爱的小楷,两张信笺,第一张告知了嫣凝玉坠、福字碑、紫瑞霞光之事。这本是嫣凝最想得知的,可此番情景之下,她的泪珠打湿了信笺第二张。

“嫣凝,你我夫妻二十载。我心中自知亏欠于你和孩子,可我肩负富察府荣耀,心承皇上恩宠。不论为阿玛亦或是为了皇上、为了天下安宁,此生我只能征战沙场,也只能命终于此。你本不属于我大清朝,我却私心留下你。我自持能许你安逸富贵,却无法相伴你等候在冷寂庭院中的年年岁岁。

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父母且不顾,何言子与妻!名编壮士籍,不得中顾私。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若有来生,我愿这世间太平无战事,带你归隐山野,细数林间落叶,仰看舒卷云霞,卧听风雨溪流。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停笔至此,心生怯意,若即早得知玉坠一事,你可还愿年年岁岁侯我返京中?可愿同我相濡以沫勿别离?”

他本不是心细、多情之人,却愿为她许下这文人酸气的诺言。

嫣凝把信笺紧紧的护在胸前,她整个人瘫软在床榻一侧,福康安俊朗的面容因阖着漆黑锐利的双眸显出温润如玉的宁静祥和。她泣不成声,断语相答,“我愿意,生生世世,我皆愿在府中等候你从别处返回京中!我愿与你相濡以沫不相离。”

她不明傲然霸气如福康安为何不敢当面相问,是否情深皆会生怯,而她此生已无法再告知他自己的答案。

她换上了穿越来时的及脚踝衣裙,躺在福康安身侧,细细的回忆着二人从相识到如今的年年岁岁。犹记得他年少霸气的那句,“做我福康安的女人!”她想反驳他,初相识时我不曾答应嫁于你,又何来的夫妻二十栽。初相识时,他已在心中示她为妻,可她呢?是何时放下心中想要回去的念头倾心相伴于他。

阵前不可无主,和琳替代福康安做了主将,福长安与德漩运送福康安灵柩回京。嫣凝不想他一人睡在漆黑的棺椁,却是五月时节暑气『逼』人。玉石棺椁内散寒气,可保福康安尸体如常。

嫣凝身穿缟素坐在放着灵柩的马车上,不顾酷暑寒气灼热了面容,不顾唇瓣干裂沁出血来。她只想守着他,此生皆守着他,相濡以沫勿别离。若有来生,她仍愿忍受庭院冷寂,年年岁岁待他府中。待天下太平无战事,与他一起归隐山野,细数林间落叶,仰看舒卷云霞,卧听风雨溪流。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半月之久,福康安的灵柩到达京城,太上皇却早已等候在京城之外,皇上及百官皆候立在太上皇卤簿仪仗后。吴书来搀扶着脊背佝偻的太上皇,他满是沟壑的面容在日光照耀下散出晶莹水光。他手扶着福康安的棺椁,沟壑堆积在一处令痛楚、惋惜更加突显。他阖上了满是水光的双目,再无任何人、任何祖宗规矩可阻他封福康安为王。

太上皇亲下圣旨,富察福康安追封嘉勇忠锐郡王,谥号文襄,配享太庙,入祀昭总祠与贤良祠。自清朝开国以来,福康安是第一个宗亲之外被封郡王的人。死后盛大哀荣,令前往富察府吊唁的官员不知该祝贺亦是悲恸。

章节目录 第219章 梦中幻景(大结局二) 府院里一片缟素,落在嫣凝眸中亦丝丝扯痛着她的心。几月未出房门,嫣凝面『色』病态中泛着黄,令德漩与筠婠都心生焦虑。

百花挂串响动,菊香掀起了垂在水精帘上的幕帘。昔年冬日里,纵使天寒地冻,到了白日嫣凝也不喜幕帘遮住水精帘。如今已是幕冬时节,嫣凝从未管束过这些事了。府里烧了地龙,幕帘存着浓郁的热气与冷气遇到一处,袅袅环起水雾。

“福晋,今日外头极暖,您还是出去走一走罢!”

许久,嫣凝才回眸看着身侧的菊香,府里、京中的人早已改了对她的称呼。她却每每听到“福晋”两字后,想要避而不闻。若是无福晋一称,福康安还在,她便只是富察夫人。

菊香立在床榻一侧,看着面『露』痛楚的嫣凝,她亦是不想唤嫣凝福晋,引她心痛。可这是规矩,她不能违了礼制。

从悲恸中走出的太上皇把筠婠赐婚乌尔恭阿,筠妡赐婚怡亲王子祠绵誉,二人同一天出嫁。嫣凝震惊,筠婠与乌尔恭阿之事连和珅与福长安都不知晓,只有富察府的人才知晓,而太上皇是如何得知。若只是凑巧赐婚,也未免太巧合了些罢!她得了和珅相助,进宫面圣,想探询太上皇是何意。

两位九五之尊居在皇城,令紫禁城上空祥云浮动。嫣凝再次踏上宫砖,已记不清初次进宫时的忐忑不安是何滋味。那时,一切尚安好。如今,却是旧人逝去,新人不解旧愁。

太后不在了,容妃不在了,那些年逾半百的妃嫔多数也薨逝了。皇上心存孝义,仍为太上皇选秀,可那些于八十多岁的太上皇来说,不过是颜面上的尊耀罢了。

嫣凝身着深绛『色』旗袍,跨过一道道宫门槛。自福康安离世后,她终日只穿深绛『色』衣物,民间皆知福康安喜深绛『色』,又见嫣凝终日穿此『色』。便把深绛『色』唤为福『色』,女儿家盼自己美貌及嫣凝寸缕,男儿家望自己仕途如福康安平步青云。

待在京中二十余载,嫣凝已是书的行楷隶篆,颂得男女四书,辨得江南四锦。而初把她牵扯进宫中政权漩涡的男子已不再,这空旷冰冷的紫禁城于她来说,已是一座空城。

三希堂门栏处,吴书来告知嫣凝,自福康安灵柩返京后,太上皇每日都要在三希堂待上半日。嫣凝望向坐在暖榻上太上皇,屋子里未掌灯,她眸中仅是佝偻着脊背的一团模糊黑影。

她行至太上皇身侧,跪下请安。太上皇只盯看着嫣凝返京后送到他这里的福康安珍藏了数十年的物件,声音苍老的说道:“你是来问筠婠婚事么?朕并未糊涂!”

嫣凝此事跪在太上皇身侧,眸中事物逐渐清晰了起来。太上皇的明黄龙袍泛着淡淡的金光,照着他沟壑密布的面容。

她心中知晓,太上皇此番这样做,便是绝了皇上日后打击、诋毁福康安清名声誉的由头。她看向太上皇侧翼,问出了若是福康安知晓自己身世也会问的话。“若福康安并非宗亲,太上皇可还愿如此待他?”

闻言,太上皇轻笑了几声,他的手敲在放满了福康安珍藏物件的案几,似在斥责嫣凝肤浅。“你觉得我与康儿父子情缘结于此处,可还在意那血缘?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只有这情意是真的罢了!”

嫣凝愕然,她不知晓太上皇此话何意,心里却认同了他的说词。只要情意是真的,那身份的真假有何重要?

又是一年炎炎夏日,府里的缟素终于换上了红绫,筠婠与筠妡并起而坐在梳妆台前。嫣凝面容上带着额娘的欣慰,她先为筠妡梳了头,嘴里念着福寿嬷嬷教的说词。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二人皆是嫡妻,故身上着大红嫁衣,益发衬得面容姣好。出嫁本是欢喜之事,两人眼圈却泛红的透过铜镜中望着嫣凝。

六月花蝶飞舞,香味弥散。奏乐声越过层层院墙传入院中人耳畔,嫣凝送两人出了闺房,心却不如乐声欢雀。德麟与德漩满面喜『色』的守在外面,要护送筠婠、筠妡出嫁。嫣凝立在台阶上把盖着鸳鸯红盖头的筠婠与筠妡同时揽在怀中,细细碎语着。“出嫁了,比不得在自己府上。凡事皆不可任『性』,亦不能委屈了自己。你们嫁得都是宗亲子弟,以后少不得与妾室同一府院而居,记住,我富察家的女儿不可心生妒意害她人及孩子『性』命!”

继而,嫣凝望着德麟与德漩。“若是受了夫君的无理之气,且记得你们还有兄弟在母家为你们做主!”

德麟闻言,躲闪着嫣凝目光。筠婠与乌尔恭阿之事,是他告知了太上皇,为的便是自己阿玛特殊的身份不会成为日后皇上为难富察府的缘由。

德漩亦是不解嫣凝话中其意,挥了挥拳头,俊朗面容笑道:“若是两个姐夫敢欺负姐姐们,我便一拳打上去,保证连他们的小妾都认不出他们来!”

遮着红盖头的筠婠掂起裙摆踢了德漩一脚,假意嗔道:“你若是敢打毁了乌尔恭阿的脸,我先打的你连额娘都认不出你!”德漩跳了一下,便躲开了筠婠的脚,他一脸无辜的看向嫣凝。

嫣凝及送嫁的嬷嬷、下人皆被姐弟俩的话语逗笑了,刚刚离别愁绪甚浓的庭院喜意飘散。

眼见筠婠、筠妡婚后与夫君琴瑟和鸣,嫣凝心中的担忧也放了下来。福康安已离去一年有余,他的爵位仍悬着。皇上是属意德漩的,但嫣凝却不想德漩继承,故皇上也不下旨令德麟继承。

嫣凝离京去苗疆后,长亭苑便有人住下了。嫣凝一回京就知晓了,却无心顾及。那人也从未出院子,嫣凝只当一切如旧。她离京去军营前,把一切府事交与德麟掌管,心中便想到了此番结果。那是她的亲额娘,嫣凝无法子阻德麟不去接她出西院。

更何况,近几年,富察府一直是德麟在住。嫣凝及三个孩子皆住在福宅,只是为福康安设灵堂时须得设在富察府。那几月,嫣凝魂不守舍,便居在了建功斋,一直居到了如今。

福康安离世这许久来,德麟****赶早向嫣凝请安,事事躬亲而尽孝道。他的心事,嫣凝心中知晓,亦是嫣凝所想。她去寻了和珅,央求和珅想办法令她同晴月一般不留笔墨于典籍、族谱上。

彼时太上皇病着,和珅在朝堂上已有二皇帝之称,身居高位亦是刺骨寒意。他面容上整日挂着担忧,此刻见嫣凝有求于自己,不免苦笑着。“此事你倒不必求我,怕是有人早已做下!文襄福晋,绝不会是你嫣凝的名讳!”

嫣凝被惊了后退了几步,她眸前渐渐浮出皇上的面容,此时的皇上已不是当时那个年少的永琰。嫣凝亦苦笑着,若不是福隆安已死,眼下定要想着如何害死她以保富察清誉。

回府的路上,坐在马车中的嫣凝从袖中抽出和珅交与她的匕首。

“嫣凝,眼下我已无法保你安然!只有一计,若是你舍得自己绝『色』容貌,那之后的事,我便可保你如偿所愿!”

她猛然抽出,划向自己的面容,皮肉之痛怎比得她对福康安感情的忠贞。当鲜红的血侵染了身上深绛『色』的衣裙,嫣凝在疼痛中昏厥过去。

昏睡中,嫣凝身侧铅云环绕,玉手触及之处皆是一片乌黑。红日高高悬,把铅云映衬得发出黑紫光。她许多年前梦到的那只麒麟已然安睡红日近侧白云端,与她遥遥相隔。金龙与仙鹤却仍在铅云中追逐相斗,忽而金光闪过,忽而一片黑紫。仙鹤连连败退,金光波及之处,嫣凝跌路云端,仍是仙鹤拼死相救。

她落地在固伦和孝公主府,朱红大门,精美浮雕。此刻匾额上却挂着白绢花束,轻纱白缦。京城中的店铺皆关了门,悬着丈长白绫于门上。

是国丧,规格比之太后隆重的却只有皇帝。寒气凌烈,连白绫舞动亦带着僵硬。

和珅一身缟素,紧蹙着眉头从府门出来,他看到嫣凝时弯月般双眸挤出笑意。“皇上招我进宫,你且在府里等我半日!若我回不来,刘呼图已把事情安排妥当,你找他即可!”他面容因憔悴老了许多,说完不等嫣凝反应,便拖沓着步子上了官轿。

官轿隐在一片白『色』之中,嫣凝呆望着长长的街道,空旷无人。嫣凝不知自己等他有何事,却脚步不自觉的移向了公主府。

刘呼图听得下人禀告,连忙跑出来把她迎进了府里,带着她去了琴仙苑,彼此琴仙苑院门上悬着天香庭院四字。

院正中有一山石盆景,两侧各一株海棠树,无数的百合花在翠绿藤蔓下枯萎凋零。这些景致像极了她来时的幻景。

刘呼图驱散其余下人后把福字碑从内室中搬到厅堂,红布遮盖下的福字碑隐隐耀着不通亮的紫光。

他不利索的跪在嫣凝跟前,“老爷说,今日是紫瑞霞光临近紫禁城之日!”他说完,便退了下去,临关房门之际,他面『露』无奈的盯看着嫣凝叹道:“若不是你,我家老爷也不会动了这福字碑,毁了府上的紫瑞龙气!”。无了日光,那福字碑上的光亦比之刚才明亮了许多。而刘呼图的话,却像散不去的阴影,环绕在福字碑之上,环绕在嫣凝耳侧。她不禁扶上了自己脖颈处的玉坠,许是彼时紫瑞不盛,她玉坠如初。

养心殿烛光溟泠,四处悬挂着的白绢无风自舞让人脊背发凉。太上皇在养心殿用惯了的物件已经撤下,如今放的皆是皇上用惯了的物件。和珅跪于龙案之前,听着宣旨太监细细数落他的数十桩大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和珅垂首,一言不发。

琴欣苑日光渐渐稀薄,福字碑的光愈来愈强。福长安跟在和珅身后,手托三尺白绫,二人身后长长的跟拖了数名身穿黄马褂的大内侍卫。

和珅在厅堂看到嫣凝时,眸中微微惊愕着,随即眼若弯月。“我竟还能与你再见一面!”

嫣凝从椅子上起身,待看到随后进门、手托三尺白绫的福长安后,她立即明了眼前是何情况,今日是和珅被嘉庆赐死的日子。

太监尖锐的声音在院中念着和珅的数十条罪状,而后宣读了皇上的裁决。府上一切财物皆充入国库,和珅赐自缢,其家眷除固伦和孝公主外革除一切官职发配宁古塔,永世不得返京。

嫣凝震惊,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与她所知道的结局不同。她耳畔又响起了刘呼图的话,“若不是你,我家老爷也不会动了这福字碑,毁了府上的紫瑞龙气!”。

比之和珅的一面坦然,福长安的悲恸在面上扭曲着。他视为挚亲的两个兄长,一个战死沙场,一个自缢而亡,皆是他亲眼所见。

屋子里未掌灯,仅靠福字碑的紫光照着厅堂,透着昏明的诡异。嫣凝脖颈处的玉坠亦开始发光,衬得她整个人透出淡淡蓝光。和珅走向她,伸出的手想要抓住她,却伸了一半便止住了。如今落魄垂死如他,留下她又能给她什么。

福长安惊愕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和珅却面带浅淡苦笑、眼若弯月,“嫣凝,如有来生,允我先福康安之前与你相遇,可好?”

嫣凝眸前被紫光填满,她昏厥之前耳畔传来一声爽朗笑叹:“五十年来梦幻真,今朝撒手谢红尘;他日水泛含龙日,认取香烟是后身。”

二十余载的古代生活似皮影戏一般从嫣凝眸前掠过,从金川到京城,从富察府到皇宫,从福宅到和第。乾隆的多情与自私,福康安的铁骨与柔情,和珅的权势与眷恋,永琰的温顺与无情;德麟的乖顺,筠妡的柔弱,筠婠的活泼,德漩的懵懂······还有那些与她明争暗斗的『妇』人,皆似浮云、白雾一般弥散。

这种种幻似一场梦,与她背离而驰,愈来愈远。

章节目录 第220章 相逢盼不识(大结局完) 嫣凝向嘉嘉草草讲完自己数十年的经历后,正在待自己母亲与彬礼回来之际,指尖上一阵钻心疼痛令她眸前天旋地转。她眸中眩晕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依旧是古『色』古香,却不是建功斋。眼前一抹明黄掠过,嫣凝身侧传来一声低沉的悲叹,“嫣凝,朕又不会『逼』迫你,你何苦把自己弄成这样?”

眸中一片水光凋零着梦中碎片令嫣凝看不清说话者是何人,却知是何人。她继而阖上双眸,珠泪从眸中滑落到她右脸的伤口处,一阵火炙烤般的疼痛。她意识猛然清醒许多,眸中的人脸也逐渐清晰起来。身着龙袍的永琰坐在床榻上眸光带着怜惜与心疼看着她,而立于永琰身侧的皇后玥娴则面带惋惜、眸光如常的看着她。

永琰此刻正握着她被太医用针扎过的手,指尖沁出的那滴圆润血珠似凝固般贴于她玉滑的肌肤上不肯滑落。永琰眸中有些怪罪,“富察将军去世一年之久,朕何曾对你有越礼之为,难不成在你眼中,朕是荒『淫』昏君么!”

嫣凝把手从永琰手中抽回,别过脸去,她右脸颊上一根手指长的伤口刺痛他的眸子。他亦转了眸光,看向别处。复尔对跪在地上的两个太医命令道:“嫣凝姑娘的容貌若是受损,朕就摘了你们的脑袋!”他语气如常,并未着意加了威严,只因他的身份,这话便如千斤铜鼎一般压在了两个太医脊背上。他们颤抖着脊背应道:“臣等自当倾尽浑身解数!”

伤口极深,纵使永琰把宫中上好的『药』材全赐予了太医院,一个月过去后,嫣凝面上仍是留了长长的疤痕。似一条蜈蚣,与左面上的玉滑肌肤相衬着。

起初永琰****前来嫣凝所住的景阳宫,但每每见她面『色』冷淡,太医们对她面上的伤疤亦是无计可施。渐渐的,永琰便是隔几日才来此处。

这大抵就是帝王生就的情感罢,宫中想要迎合他的妃子佳人比比皆是。一日、两日,永琰可存着昔日对嫣凝的念想来看她毁了容貌的冷淡脸『色』。可日子长久了,情感也被那些为他费尽心思修饰妆容的女子牵了去。

嫣凝心中苦涩笑着,若她有半分倾心永琰,此时也少不得要见那些新人掩面笑,暗自独伤悲。

逢秋转凉,叶子霎霎的落着。景阳宫外的杏树早已只剩了枯枝,残喘着与秋风抗争。她昔日曾住在景阳宫与容妃相伴,其惺惺相惜的情意令宫中人羡煞。永琰让她居在此处,也定是听闻了昔日的事,故让她住在熟悉的宫苑心里可好受些。但旁人不知,她与容妃早已是情意止步,道不同便无法共谋。正如她与如今宫中的妃嫔一般,此生无相见、相争的必要。

她卧在床榻上,心中亦是整日想着她昏厥时所做的梦境。梦中的她回到了现代,是和珅动了福字碑助她回去。从苗疆回来,福康安虽然在信中告知了她有关福字碑的事情,可她****深陷在福康安离去的悲恸之中,从未去找过和珅。若是她去找他,和珅也定是会帮她。

她心中惊诧着,和珅被抄家,福长安奉命监刑,这一切都与历史吻合。若是如此的话,那梦中嘉嘉所告知她的母亲与彬礼一切都好,应当也是真的了。可和珅的家人被连罪发配宁古塔这一悲惨结局是和珅为她动了福字碑的缘故么。

逝去的人终是逝去了,那份想念的悲恸只是牢牢的印在记忆中,如她只有想起福康安时心中才会窒息般疼痛。此生,她亏欠和珅的已经太多了,难道临死还要他再为自己牺牲家人么。她的手紧紧握住脖颈上的两块玉坠,福康安祈求她的那句相濡以沫勿相离、梦中和珅家人被连罪皆围困着她。

忽而珠帘掀动,宫人们跪了一地,“皇后吉祥!”

嫣凝从梦境中还神,她住进宫中一月之久,因太上皇康健在圆明园,除了景阳宫中的宫人、太医与皇后,无人知晓她住在此处。

玥娴却是一月来首次瞧她,嫣凝扶就着身侧一个十四五岁的宫女从床榻上起身,却不知别人名讳为何。正逢玥娴已经进来,她紧走了几步扶起嫣凝,“你身子弱,又在病中,快快起来!”

嫣凝起身看着眼前的玥娴,已不是十几年前那个心事外『露』的青涩少女,如今身着皇后凤袍的她堪称仪态万千。她双眸亦带着惋惜看向嫣凝的右脸颊,“真是可惜了这副容貌,富察,”她意识到自己错了称呼,连忙改了口,“嫣凝姑娘好好的怎么会从马车上摔下来!皇上听闻和大人带回宫中的消息,便亲自接了你进宫。大怒之下已经灭了那车夫的九族,纵使如此,也是换不回嫣凝姑娘的容貌了!唉!”她叹息着挽住嫣凝的手,坐回床榻上。

秋意正浓,窗棂又支着,凉风阵阵吹来。玥娴的手温热细腻,热热的贴覆在嫣凝干涩的手上。她笑容带着叹惋,屏退了一干宫人。

宫闱『妇』人的心思,嫣凝知晓,却不想揭穿。玥娴如今这样温『色』对她,不外乎是因她容貌受损,永琰亦不会再对她念念不忘。她别过脸去,着意用有伤疤的面容对着皇后。“皇后直说来意便可!”

玥娴倒是不在意嫣凝神『色』冷淡,倾城容貌成了如今这样,任谁都会心灰意冷。她的手依旧覆在嫣凝手上,温『色』道:“你在病中一直喊着和大人的名字,本宫早前也曾听闻过你们的事。如今富察将军不在了,肯舍命救你出宫的,怕是也只有他了!”

说完,容貌微显老气的玥娴垂眸叹道,“天下女子只当这紫禁城的富贵日子好过,可谁知宫墙下凄冷的日子难熬!”

嫣凝听出来玥娴这一语是说与自己听的,她本无意宫中生活才毁了自己容貌,怕是永琰也未让旁人得知她容貌受损的缘由。

因嫣凝心中知晓他觊觎她倾城容貌才自残,这样的丑闻永琰怎可外传。嫣凝冷了面『色』,“嫣凝从不羡高耸宫墙中的富贵生活!”

玥娴面容为之一震略显尴尬,须臾后她立即莞笑道:“你是富察府出来的,自是旁的女子比不上得!”她袖口滑落一个精小的玉瓷瓶,落在莲红蜀锦被上,玉瓷面若雪映着上面的红梅,清丽别致。

她依旧莞笑着,“如今太上皇可是离不了和大人,眼下,又招了和大人去圆明园陪侍!景阳宫的一名老宫女翡云如今病入膏肓,奴婢入葬这等小事本不该和大人『操』心,可他就是如此的通透太上皇的心思。他知晓太上皇是念着容妃娘娘的,爱屋及乌,连带着翡云也受了太上皇关怀。皇上如今,也愈发的器重和大人了!”

望着玥娴远去的明黄凤袍,嫣凝细细品着她刚刚的话。和珅与翡云之间又有何关联,玥娴又为何告知她这些宫中碎事。

待秋日垂暮,嫣凝终于想通,和珅这是要用翡云之死,偷运她出宫。嫣凝放在锦被之下的手紧紧握着玉瓷瓶,她不知是何物,可与和珅相知到如此地步,她还能不信他么。

玥娴走后,她趁宫女端汤『药』之际,把玉瓷瓶中仅有的一粒『药』丸吃了下去。却不等宫女端进汤『药』,她便昏厥在床上。

起初她毫无知觉,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一阵阵的摇晃颠簸。她睁开双眸,漆黑不见五指,空间狭隘似她睡在棺椁之中。她左右『摸』索了一下,触及到一人冰凉的肌肤。惊恐卡在喉咙处,她的心突突跳着。

待棺椁打开,重见光明之际,已是过了一昼夜。

和珅把嫣凝从棺椁中抱出,她费力的睁开不习惯日光的眸子,许久才注意到他们身在城郊的一处葬岗。比之『乱』葬岗多了土堆、棺椁,此处是那些受主子恩宠,又无家眷的奴才死后安息之地。

大片荒芜的土地上,只有一个又一个耸起的土堆。因葬在这里的人皆无家眷,故无立碑的必要,主子们亦是不会来拜祭他们。其中有一个已逾越了奴才身份的大棺椁正在入土,想必便是嫣凝刚刚睡过的。

嫣凝心有余悸的四处望了一眼,马车进不来葬岗,停在远处的树林之中。离他们尚有数百步路程。许是阴气重,这里的树木都透着苍白。她不禁加重了环在和珅脖颈处双手的力道,和珅弯月般的双眸看向她,眸中温情散出,他声音低沉道:“富察府的一切已经与你无关!紫禁城的一切便更与你无关!”

闻得富察府三字,嫣凝垂下了眸子。她本就不该存在于这里,二十余载的将军夫人之名做福康安的女人,她亦是满足了。

刘全亲自驾着马车缓缓行出了葬岗地界,嫣凝看着身侧的和珅,心中担忧道:“你如此在他眼下助我出宫,皇上岂能轻易放过你!”

和珅的心情极好,面『色』不似嫣凝之前见他般愁绪郁结。他轻扯嘴角,“容妃娘娘薨逝前,把两个贴身宫女托付于太上皇。太上皇如今卧在病榻上,自是何事皆有我代劳。皇上纵使再心存疑『惑』,当装着两人的棺椁出了紫禁城已是不可挽回!皇上本就是私藏你在宫中,又有何缘由追你回去!更何况,你如今的模样,皇上也无非要追回的执念了!”

是啊,嫣凝心中叹着,若不是和珅让她自毁容貌。皇上一道圣旨下,也不需何种由头,便可唤她入宫。

见和珅眸光如常的盯看着自己面容,无惋惜,无嫌弃,有的只是平日的情意。一月之久,她第一次想要在人前遮住右脸颊上的伤疤。

和珅却依旧眸光溢满情意的看着她说道:“皇后把你在病中一直唤我名字的事告知了我,不管是何种原因唤我。证明你心中也有我,是么?我不过是比福康安晚遇到了你,却连人与心皆输于了他。若有来生,我愿用我今日的荣华富贵换与你的早遇!”

嫣凝心存愧疚的看向和珅,她如何告知他,是因见他被抄家、被赐死、家人被流放宁古塔,她在昏厥中才会心存愧疚的唤他名字。

她垂下眸子,想起梦中和珅临死前那句,“嫣凝,如有来生,允我先福康安之前与你相遇,可好?”

二十余载,和珅对她的情意由最初两人交易到他事事倾心相助,可她却不曾回馈他一分半点。她是恭王府穿越而来,理应先遇到的是和珅,可却先遇到了福康安。若她先遇到和珅,对这个事事细心为自己筹谋的男子也是会生出感情的罢。

他对她情深至此,深却不能寿。难不成她还要拖累他的家人因自己受世世代代的宁古塔凄寒落魄么?

途径护城河,垂柳轻扫水面,一层旋翼铺垫着一层旋翼。嫣凝把脖颈处的两个玉坠拽下扔进了平缓的河水中,激起一片软弱无力的水花。

和珅见状,神『色』有些诧异,他脱口而出,“我已寻得天香庭院的匾额,封存在琴欣苑书房。只待紫瑞霞光出现,你便可回到你日思夜想的地方!”

嫣凝回眸看向神『色』痛楚的和珅,她知晓他说出这些话时心里是难以割舍的。她莞笑道:“待德漩回来,我想带他去守福康安的园寝!”

和珅面上的温情散去,她愿意留在这里,却不是为他。他墨『色』长袍下的面容益发黯淡无光,一丝苦笑弯在唇边,“若我愿意带你远走他处,寻得山水美景归隐,你可愿同我归去?”他看着垂首的嫣凝,他心中知晓答案,却仍想听她讲,想看她拒绝自己时的面容是否会有一丝不舍。

嫣凝垂首不再看和珅,她不想给他希翼,亦不想再因自己让他心中愧疚家人。既然上天让她来到此处,那她便不留名讳的留在此处罢了。她此生已经愧对母亲、彬礼,不能再愧对和珅的数百家眷。

找寻穿越之谜数十载,当一切将要清晰的摆在她眸前时,她却留下了。

为了福康安那句相濡以沫勿相离,为了和珅不再动福字碑连罪家人发配宁古塔。于和珅而言,发配宁古塔亦是皇上手下留情了,他心中可安下。可嫣凝知晓,他的家人是不必受宁古塔寒冻之苦的。

三日后,德漩跟随阿桂返京,他不明嫣凝为何要带自己远离京城,更不知和珅与福长安已合力周旋在富察府族谱上划去了他的名讳,笔墨之间已无他名讳于任何官文、诏书中。

离京的前一晚,嫣凝去富察府取福康安生前留于她的物件,久居长亭苑的夕盈从德麟那里知道嫣凝回来后便出了自己的院门在建功斋候着她。月高天黑,建功斋因无人居住,便久违掌灯。

夕盈一身素『色』旗袍,『妇』人发髻只有一个银簪挽着,病态面容中透着苍老。嫣凝一出门被她惊得连连后退,轻拍了几下胸口才缓了气。“你何故在此惊我?”

夕盈面『色』平和,她进了院中,缓缓走向兵器架。月『色』下,兵器上的寒光依旧泛着银光。她的手拂去兵器上的灰尘,慢慢道:“你可知,我初嫁于王爷时,****陪他在此练武!”

听到夕盈提及福康安,嫣凝搂紧了怀中福康安为她画的画卷,即刻红了双眸。“如今,我与富察府再无关联!你与他死后同陵寝而居,便是这许多年我亏欠于你的罢!”说完,嫣凝转身便要离去,夕盈却唤住了她。

“若只是你一人从族谱除名,凭皇上、和珅待你的心思,王爷的爵位必是德漩继承。你这般待德麟,我心中亦是感恩于你。我已告知德麟,来日与福康安合葬一处、同『穴』而居的是把他抚养成人的你!”

嫣凝惊愕的转身,她不让德漩留在宗谱上,更多的是怕历史改写,影响了后世之人。她原以为自己留在此处,无法奢求与福康安生死相守。她看向夕盈,这个曾经害了数人『性』命的狠毒女子,如今亦是对一切皆怀着风轻云淡之心。

晨曦之际,有福长安与和珅在城门外巡视,德漩驾着马车轻易了出了城门。嫣凝掀开车窗上的幕帘,数里地之远,仍有一人骑马随在其后。嫣凝看不清他似女子娇媚的容貌是何神情,却深深记得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而此生她也只能为他做这一件事了。

德漩听觉灵敏,他亦是先嫣凝之前听得马车后有人跟着,忍耐许久,马蹄声仍是紧随。他面『色』凌厉的便甩了几马鞭,警示身后的人止步。嫣凝不禁看向自己的儿子,他竟如福康安般,何事皆能隐藏在心中。他心中忌讳京中传闻,却不曾在嫣凝面前『露』出半分。也难怪她要带他离京,他只问了几句,便快快收拾行装催促嫣凝起身。

嫣凝欣慰德漩虽不曾与福康安长久相处,但他对福康安的尊敬与爱意溢于言表、举止之间,福康安泉下有知心中也定是欣慰的。

福康安园寝与傅恒老将军在一处,离京城数十里。只因山路崎岖,故费时久些。

嫣凝早在山下寻了一处离园寝不远的田地,那里有农夫丢弃的旧房子。二人到以后,德漩半日就修茸好了旧房子。收拾干净后,把嫣凝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他边望着远处的园寝,边问嫣凝道:“额娘,咱们就这样守着阿玛一生么?”嫣凝的事,他听闻人传了闲言碎语出来,不过是太上皇在世,皇上才不敢对嫣凝放肆。如今嫣凝自毁容貌,他更要守住心中大英雄阿玛的名誉,才会答应嫣凝离开京城,来此处守护着园寝。可他一身武艺竟要在此处荒废掉,他心中有些不甘。

福康安如德漩的年岁已是人人称赞的少年大将军,这些年若不是嫣凝处处牵绊着德漩。他早已衬得起将军一职,带得一方兵马。嫣凝心中愧疚德漩,她知晓德漩的心思同福康安的心思一样。

她扶上德漩脸颊,柔声道:“如今,国家四处安泰,你守着阿玛、额娘待在此处。日后若是哪里有战『乱』,额娘决不拦着你为国效力!额娘相信自己的儿子,纵使无你阿玛的荣耀照你前途,你亦是可以自己步步高升!”

德漩闻言,颔首,年少的面容带着笑意。

远处山上有一座尼姑庵,因山路崎岖,香火冷清。德漩告知嫣凝,每隔几日,总有一个姑子在园寝外伫立。嫣凝心中似猜到些什么,却飘渺的无法确定。她嘱咐德漩留意,若那姑子再来,便来唤她。

次日,德漩便急急的跑来唤嫣凝。赶到园寝外,嫣凝只望到了那姑子远去的背影。她寻到了尼姑庵上去,这庵堂名唤清冷庵。庵如其名,庵中不过十来人,处处透着清冷,

庵主告知嫣凝,清冷庵的冷寂早已外传。冬日里冰冷异常,每年都有姑子冻死在此处。故这数十年,鲜有姑子肯来此处,老姑子也愈来愈少了。只在三年前的六月,有一个自称虚无的姑子来此处。

说来倒也奇怪,一个汉子随着那姑子同日而来居在后山。每年那汉子种的青菜瓜果都会送到庵子里,也不与虚无见面,只远远的瞧她一眼。

嫣凝与德漩出庵门时,迎面碰到了前来送菜的游远之。中年的他已然是一个身体强健的种菜农伯,他看到嫣凝,斗笠下的面容无一丝吃惊,像是早已知晓她在山下。他扁担上挑着两个竹篮筐,放着一些翠绿的蔬菜,被山上的凉风一吹,那些青菜的颜『色』更加嫩绿了。

他似不认识嫣凝般,对着嫣凝与德漩谦恭道:“老农担着菜不好让道,请夫人、公子容老农先过!”嫣凝闻言,亦是莞笑道:“农伯慢行!”她与德漩让开,容游远之先过去了。行到石阶一半,她回首望了一眼停在庵门前的游远之,而后面『色』如常的对德漩道:“他们是你阿玛的故人,你切记不可纵容手下人对他们无礼!咱们回去罢!”

德漩朗声应道,“孩儿知道了!”

嘉庆四年正月,太上皇驾崩,举国痛哀。

寒雪未融尽,新雪添愁绪。国丧刚诏告天下不久,韬光养晦四年的永琰便把和珅及其党羽中的权臣福长安软禁受审。不过几日,永琰颁布圣旨列举了和珅数十条罪状,将其问罪抄家、赐死。永瑆领命前往固伦和孝公主府抄家,彼时车马水龙,用了近十辆马车才运出了和珅的家产。

一向温顺的永琰如此强硬的扼腕令朝堂官员震惊,永瑆在记录这些充公财物时更是心生胆怯,永琰让他前来,其意明了。不过是杀鸡儆猴罢了!

固伦和孝公主进宫求情,和珅一党已树倒猢狲散,再也,皇上为了安抚朝纲,又顾念固伦和孝公主的颜面,故赐和珅自缢,由福长安监刑,其家眷党羽无官职者皆不连罪发配。

消息传至城外福康安园寝,嫣凝心中松了一口气,和珅的家人终于幸免其难。德漩为永琰除去和珅满面喜『色』,他早已不满和党的贪污风气,却无奈福长安与他们为伍,便事事不能至和党于绝境。

如今福长安亦被连罪贬到裕陵任闲职,临行那日德漩去送他,回来后把一个锦盒交与嫣凝。锦盒中放着嫣凝扔进护城河中的一个玉坠,另一个被和珅带入棺椁之中。

五十年前幻梦真,今朝撒手谢红尘。他时水泛含龙日,记取香烟是后身。

嫣凝泪流满面的把玉坠重新放回锦盒之中,她的来生也早已与福康安约定好了。注定来生今世,她都要辜负于和珅。生生世世两苍凉,纵使相逢盼不识。她希望来生的下一次轮回,和珅可不相识她。

若有轮回,她愿倾尽一世的情感去偿还和珅今生的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