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萱堂》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救人 江南第一妇产医院

清早7时,江南一妇婴住院楼产三科,护士长宋婕正组织护理班子开晨间交班会议。

宋婕一边翻看护理记录,一边做工作笔记:前夜新进产妇3人,分娩6人,外院急诊转进一人:“……老曹,52床新进的产妇情况如何?”

“3点多我看了胎心和产妇血压,情况稳定,一会儿再做个胎心监护和B超,等曾医生看过,就能安排手术。”老曹是科里的老人,许多棘手的病人进来大多由她接手。

宋婕点头,又蹙眉担忧道:“52床之前就血压高进来过,好不容易熬到34周,你多留心。还有外院刚急诊转进的,一会儿先去看她。”宋婕合上手中厚厚的工作日志,转头对身边的护士说道:“刘梅,一会儿治疗室的晨间消毒,你盯一盯。几个新进的小同志,我看都挺勤快,你多费心带带,多出些能人,大家手头工作也能松松。”

“宋姐,你还不放心我么,咱们可是合作多年的老同志啊!保证多多培养中坚力量!”办公室里顿时一片欢声笑语。刘梅向来风趣,是产三的开心果,这年头工作能力强,性格又好的小年轻真是不多见,所以只要产三来了新人,宋婕总是交给刘梅带。

一妇婴一共七个产科,单产三科16个病房,40个固定床位,却住着46位孕产妇。多出来的几个也是不能不安排的,挤一挤,凑一凑总能住下,只是辛苦了医护人员。产科的护士永远是忙碌辛苦的,她不想吓跑了新人,刘梅总是能用自己乐观积极地的心态感染和激励他人。

交接完工作,大家三三两两结队准备晨间护理。宋婕则准备随着医师去查房。

护士小林是刚毕业来实习的护士,昨晚她值夜班。此时,有些犹豫开口,她担心自己没经验,说些有的没的,反而给护士长添麻烦。

宋婕留意到了,停下手头的动作,用眼神鼓励着小林开口。

“宋主任,V2的那个产妇,昨晚又没吃东西,孩子也都是身边的月嫂在管,我看她精神不太好,时常看着窗户发呆呢。”小林护士这是怀疑V2产妇产后抑郁了。

V2那位是前天住进来的,来时身边就只有一个月嫂陪着。住院手续都是上头领导交代的,给安排了特需小单间儿。昨天上午剖宫产出一个男孩儿,孩子阿氏评分良好,是个健康灵活的宝宝。

宋婕隐约记得产妇姓冯:“好的,我一会儿去V2看看,多谢你留心。”

小护士得到宋主任的认可,心中雀跃。

新进的小护士总是心思细腻些,往往能观察到细微之处。

结束了查房巡检工作,宋婕再次来到了V2病房门口,护士长总是要面对科里最难搞的病人。就在刚才,V2例行检查,一应问询都是月嫂回答的,产妇精神状态确实不好,也不关心孩子。

望着V2的房门,宋婕在脑海中组织着言语,这样的经济条件和人脉关系,总不会是外部生活压力导致抑郁的,那除了内分泌就是情感问题,毕竟她到现在都没有见过产妇的家属。

推门进去,产三唯二的两间VIP病房条件不错的,房间正中摆着标准病床,大到临窗沙发茶几,小到茶具热水壶,都是齐备的。

宋婕来到床边,轻声唤道:“冯小姐,我是产三的护士长,我姓宋。你…还好么?”

产妇并没有回应。

“新生儿多和母亲接触有好处的,我们也鼓励母乳喂养。咱们女人家刚生完孩子,激素水平骤变,情绪低落是很正常的,我们要做的是不让这样的情绪困扰的太久,平时多看看小宝宝,心情很快会恢复的...”宋婕絮絮叨叨的说着。

产妇仍看向窗外一动不动。

耐心温柔宋婕从来不缺,工作20年,产后抑郁的产妇,她接触过不少,她们并不刁钻无理,仅仅是需要更多地开解和倾诉:“产三的医护人员都是热心肠的,你随时可以向我们寻求帮助……”

“宋护士,你…孩子多大了?”冯小姐终于开口了。

宋婕很高兴自己的唠叨得到了回应,可偏偏问到自己孩子。她侧身坐在给陪护准备的椅子上:“我有个孩子叫亮亮,要是活到现在,估计上初中了。”

“对不起,冒犯了。”冯小姐查觉不对,尴尬的低头。

宋婕不在意的笑笑:“不,没关系,孩子患了遗传疾病,不到三岁就没了。”

“你,你们没再要孩子吗?我是说,男人…不都是想要儿子传宗接待的吗?哪怕现在是文明社会,都是一样的。”没有了初开口时的沙哑,冯小姐的声音很好听。

“我和丈夫共同携带致病基因,我们…没再要孩子,院里的很多人都知道的。”可笑宋婕还想开解别人,可这一层层的揭自己的伤疤是怎么回事儿。

冯小姐像是找到了发泄的口子,眼神犀利的盯着某处:“他很不甘心吧,一个男人不能生,呵呵…”

不,他可以,只是不能再是彼此而已。

宋婕心种冷笑,男人啊都是不甘心的。亮亮走了没一年,他便迫不及待。女人失去孩子噬心拆骨一般的痛苦,比之孩子来时尤甚十倍。男人估计体会不来吧。十多年了,丈夫的背叛,促使宋婕埋身工作,失子之痛使她对新生儿有着迷之依恋。

宋婕沉静在痛苦的思绪中,清亮温柔的嗓音把她拉回现实,冯小姐倒豆子一般的发泄着:

“我离家出走了,不然也不会躲到这么个破医院生孩子。家族利益跟我有什么关系,哼,他们休想得逞…我本以为他是爱我的,谁想居然是和别人怀不上。吃干抹净想跑,知道我怀了孩子就回来死缠,可笑我爸还笑脸相迎,冯氏家族的脸都给他丢尽了…我不愿意!”冯小姐越说越激动,哭哭笑笑,似乎又受了极大的委屈,说着说着就发起狠来,跳下床要去抱孩子,“哈,谁也别想得到孩子,大不了我就抱着孩子跳下去!”她身手敏捷,完全看不出昨天才剖宫产。

宋婕慌忙起身按住:“冯小姐,你的宝宝,你看看,你看看他,你怎么舍得!我家亮亮才三岁,甜腻腻的叫我亲亲妈妈,他在我怀里走时,我这心跟被生生剜去似的!”

熟睡小小的人儿似乎感觉到该他登场了,大大撑个懒腰,小嘴抿出个口水泡泡,小红脸蛋如冬日暖阳,直照进人心里。

冯小姐见了,扶在宋婕肩头嚎啕大哭:“呜哇哇哇哇,我不甘心啊,凭什么啊,呜呜呜…”

一旁的月嫂早听傻了,自己可是金牌月嫂。江南这地界儿,报的上名号的家庭,她也服务过不少的。这冯氏家族?冯氏财团的小姐,哟,这回可是接了个大主顾…哦不!是豪…豪主顾,只是眼前这情况…月嫂浑身戒备,随时准备保护孩子。

宋婕搂着产妇,柔声安慰:“好了,好了,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娘可是孩子的主心骨,你不坚强些,让这小小的人儿依靠谁啊!”还待再劝,门口嘈杂的脚步声打断了她。

“这位先生,你找谁啊,进入产科病房要先登记的…诶!诶!”

门口护士似乎没能拦住来人,门“嚯”的一下被推开!

宋婕甚至没看清来人,感觉怀里一空,冯小姐便搂了孩子蹬上茶几,一把拉开窗户,只要稍稍晃身就能翻出窗子去!

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接着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婉玲!不要!”

来人还待上前,被宋婕一把扯住:“别动!你给我闭嘴!”

宋婕已经顾不得闯进病房的是谁,她只知道来人刺激到了产妇,现在情况非常危险!

“冯小姐,你是第一次抱孩子吧,你摸摸他,你看看他,是不是柔柔软软的一团?”为了使自己冷静,宋婕深吸一口气,“你这样抱不对,宝宝不舒服的,来,我教你…”

冯小姐注意到自己的抱姿,想要调整却又无措,呜呜的哭着:“你走开,不要过来,这孩子不是你的,他和你没关系…”

孩子被母亲突然从小床抱起时就惊醒了,不舒服的哼哼唧唧,在她怀里直打挺,冯小姐更加慌了神色,手忙脚乱的踢翻了茶几上的杯子。

众人惊声连连,生怕她一不小心翻出窗口。

宋婕缓步上前伸出双臂:“来,我是宋护士长,全院最会抱孩子的就是我,再闹腾的孩子在我怀里都是乖乖的,来,乖宝宝,宋阿姨抱抱哦。”

宋婕大气不敢出,缓缓蹬上茶几…两个成人的重量使得小茶几微微晃动。为了避免直接抱走孩子对产妇造成刺激,从而引起产妇的抗拒,宋婕旋身侧到窗户边,后背抵住一侧窗框,双手揽住产妇,手把手的教冯小姐正确的环抱婴儿,每个动作都是小心翼翼。

趁着冯小姐专心调整动作,宋婕缓缓的推扶着她站回地面,示意在旁的老曹和小林接手。

看着冯小姐专心手里的孩子,无意识的走下茶几被老曹拉住,宋婕深深的呼了口气。

就在宋婕刚想直起身子走下茶几时,一脚踩到翻滚的茶杯,往后仰去…

“啊——主任!”

“宋姐——!”

这些,宋婕都感知不到了,她眼前一黑,仅有一个念头:哈!真是尘归尘土归土,一切恩怨化成风!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嫁娶 朱紫国,青州南阳城。

南阳城出了阜财门向南三十里,有个泉水村。因村子南、北、西三面环山,山沟内丰泉争涌交汇成河,四季长流,遇旱不涸,因此得名。那河叫圣水河,由西北至东南贯穿全村。河的源头就在村子西面的圣泉山上,圣泉山上大大小小的泉眼众多。其中三处为最,西边一处大泉,被架起竹管引水至每户村民家中,泉水甘甜爽口,全村三十余户两百号人全饮用此泉;南边一处泉水,涌势大,流量急,并与另一泉汇成小溪。三泉四季长流,大旱之年从未干涸。

泉水村村民大多沿河而居,又在村东盆地开垦农田,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自己的田地。村北一片大山叫“大马山”,村南也是一片山叫“牛头山”。两山夹着圣泉山,形成两道山谷位于村子西北和西南。从两道山谷深入,就是一眼望不尽的深山老林了。

这日大集,村东头祠堂前的空地上聚满了准备赶集的村民。

爷们儿或蹲、或立,有挑着担子的、拉着板车的,都满满的装着山货。妇人臂弯里挽着篮子,装着自家的鸡、鸭、兔子、手工荷包之类的,这些都能在集上卖些钱儿,给家里添置油盐布匹。也有那什么都不带,只牵着半大小子、丫头去采买东西的。

大家伙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闲聊,等那有牛车的人家来了,就结伴儿坐着牛车去集市。

这拉车的牛,有两头是村里公有的,农忙的时候分着给村民耕田犁地,谁家先用,谁家后用就是抽个签儿的事。农闲的时候,谁家要拉个柴搬个货,往村长那儿借就是,只一点,豆饼粮草要喂足。还有两头牛是村里富户家的,一户当家的叫林茂源,另一户当家的林茂泽。这两人是堂兄弟,村里一小半儿的土地是这两家的。这村儿的原住民都姓林,只个别外来户不同姓,比如村西的宋秀才家。

“林婶儿,你可不大出门儿,今儿也去啊,赶紧的,我给你腾个位子。”说话的妇人是林大庆的媳妇,心宽体也胖,嗓门大又爱笑,笑声能从村头传到村尾,平日里最是助人为乐。因此村人大多喜欢她,也有些个喜静的说她闲事婆。

“大庆媳妇啊,老远就听见你了,什么事儿啊,就放开了嗓子笑!”林婶儿快走两步跳上平板车,坐到大庆媳妇身边,“我去赶集做什么,你不知道啊,还问呢。”接着又转头对周围其他的妇人嚷到,“到时候一个个都来帮忙,少不了你们的酒吃,哈哈哈…”

“好勒,林产婆,你家的喜事儿我们都去,你也算熬出头了,以后享福咯!”

“一会儿,我鸡蛋也不卖了,就陪着你采买,专挑我爱吃的买来,哈哈哈……”

林婶儿听了捂着嘴直笑:“你爱吃什么呀,除了甜枣还是甜枣,一会儿先买这个堵上你的嘴。”

欢声笑语伴着牛车轮子咕噜噜的滚动,大部队出发了。

出了村口有座木板桥横跨圣水河,桥那头一条小路蜿蜿蜒蜒通向官道。上了官道往北走个十里地就是弥河镇,离这最近的市集就在那儿。每逢旬日大集,逢五小集。

乡僻之地,贸易有定期。及期,百货俱陈,四远竞凑,大至骡、马、牛、羊、奴婢,小至斗粟、尺布应有尽有。

林婶儿是村里的接生婆,早早的没了男人,独自抚养着儿子林远程。如今村里的小子、丫头大多是她接生的,人善手艺好,几乎没出过事故。要是摸到胎像凶险的,也是早早跟人说明了,劝着人家准备万全,如此救了好几条母子性命。村人们对她都是客气敬重的,十里八乡的人家也多有慕名请她去接生的。过两日,林婶家新媳妇就要进门了。

娶的谁啊?就是宋秀才家的独养女儿,宋婕。

宋秀才的曾祖父据说也是个读书人,游历到这儿泉水村,见着山水秀美,便拿积蓄买了两亩地,凭着官宦户文牒在此定居。宋家连着几代都是秀才,不会种地,都是把地租给人家种,得些粮食,平日里靠着给人代写书信赚些铜板过日子。到了宋秀才这一代,还帮着教村里的娃娃习字。

宋秀才父母早不在世了,妻子也早早的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父女两人相依为命。因着宋秀才自己身子也不好,不愿再娶,省得祸害人家。可眼见着一日不如一日,惶恐弱女无依,就想着给爱女找户良善人家嫁了。看来相去,还是选了同村林婶家的独子,林远程。要说这“远程”两字,还是秀才他爹取的。林家世代农耕,略有几分薄田。林母面善心慈,带人宽和。林远程年近十九,长得人高马大,又有一把子力气,伺候得了庄稼。宋秀才想好了,到时自己的一身家当都给了女儿陪嫁。那样的嫁妆放城里,也算极风光了。

这算是一门好亲,两家人都是欢喜的。

婚礼这天,林产婆家的院子热热闹闹,村里要好的、能说上话的都来了。有帮忙的、有送礼的,还有那德高望重的长辈,送了帖子去请来的。

进门一个小院儿摆了四桌酒,正面的堂屋摆了一桌主席。堂屋后院两洼菜地也整平了摆上两桌,给那关系要好的媳妇婆子们吃酒耍乐。堂屋东西两侧也都起了屋子,虽是土胚垒砌的,却用了瓦片结顶。西边屋子放了农具粮食。东边间屋子里,坐了新娘子。

待到酒席散了,新郎官好不容易送走最后几个闹腾的哥们儿,天都黑透了。关了院门就往新房跑,这一路咧嘴笑个不停。宋婕是秀才女,不似同村其他姑娘,平日里不怎么出门玩耍,林远程远远见过几面,皮肤很白,身形窈窕。他早早就惦记上了…

奔到门口,傻呵呵的笑声传进新房,宋婕听得羞人,脸颊脖颈嫣红一片。

林远程许是又觉自己孟浪,咳嗽一声,斯斯文文立定,整了衣衫再推门走进去。

接下来的便是水到渠成了。

婚后不久,宋父病故,林远程以半子身份陪着宋婕将丧事调停妥当。至此,宋婕深觉良人在旁,不胜感激,更加殷勤侍奉婆母林氏,尽心操持家务,小日子不很富足,却十分和美。

平和日子过了有大半年,又到秋收时节。

自从宋婕嫁过来,宋家的两亩地也收了回来,交给林远程打理。一家子只有这一个男劳力,农务又增加了这许多。宋婕和婆母都是日日下地一起干的,也才在秋雨来临前将将收拾完。

这林家虽是世代务农,可林远程却不甘平凡,总想着出门闯荡,原先家中仅有老母一人,不忍独留老母一人在家,便也不曾提起。如今婚后,有了宋婕,这不安分的念头又起了,他可不想永远背天面地的伺候庄稼。

这事儿提出来,林母自觉拖累儿子,宋婕自幼受圣人教导以夫为天,二人居然谁都没反对。

在朱紫国,经济体制发达,虽是皇权掌政,平民百姓只要能安居乐业,商农身份并无贵贱。某些有一技之长的工匠能人,更是朝廷登记在册统一管理供奉的,还专门设立了匠人局。

林远程安排好家里田舍,先跟着商队一路南下。行了两个多月,不日就要到达扬州。他踌躇满志,想着到了扬州如何如何。可天不遂人愿,商队遇着一伙剪径的贼人。双方谈不拢买路钱,打了起来。护卫、伙计、贼人各有损伤,还有那跌落山崖生死不明的。

这林远程也被人砍了一刀踢入山崖,眼见着是活不成了!

消息传来,已是第二年春天。宋婕挺着个大肚子,跟婆婆林氏在屋内准备着小家伙的衣衫帽兜。林远程刚走没多久,她就被查出怀有身孕,如今都8个月了。

“林婶儿,赶紧的,金家商行的人来了,你赶紧问问远程的事儿!”大庆媳妇跨进院门,一路扯着嗓子喊进来,引着村邻都来瞧热闹。

林远程一走半年,了无音讯,村里都是知道的。林氏也是托人到处打听,可都没个确切。这金氏商行就是林远程跟着的那队人马的主家,见林氏打听儿子,便答应一有消息就派人告诉她。如今人来了,还来了俩。

领头一个管事模样的,后头一个随从提着个大包袱。两人随着大庆媳妇进来,见着林氏就是抱拳作揖:“林家婶子,我们金家商行对不起你啊。远程兄弟跟着咱们出去,可咱们没能给你带回来!”

林氏一听这话只觉气血翻涌,眼前发黑,被大庆媳妇一把掐住合谷穴:“林婶儿,你可得挺住啊!”

林氏晃了两晃,扶着大庆媳妇险险站定。

许是大庆媳妇嗓门太大,引得大家只注意到林氏,却不见林氏身后的宋婕早已翻倒在地,后脑勺直磕在堂屋前的石阶上,血顺着发髻淌了出来!

“小嫂子!”还是立在对面的金家管事瞧见了,众人才发觉。

“媳妇儿啊!”

“远程媳妇儿!”

……

宋婕坠楼,只觉得身体不停的往下坠,周围一片漆黑。住院部大楼统共才十层,就算是从楼顶摔下,这会儿也该落地了,怎么跟噩梦里似的,一脚踩空,旋身掉进无底洞了呢?正想着,呼的一瞬,如噩梦初醒,身子落了实地,周围人声嘈杂:

“快!快叫大夫!”

“诶哟~这许多血流的!”

“老天爷诶,你咋就这么不要人好呢!”

“媳妇儿啊,媳妇儿,你可别吓我啊,我可就剩下你了啊!呜呜呜呜…”林氏终是嚎啕大哭,却是不知自己儿媳妇已经换了芯儿。

宋婕后脑勺疼的麻木,心想:我这是头着地了吧,真疼啊!渐渐的感觉到身体的控制权,缓缓睁开眼,天光太亮,刺得她又紧紧闭上。动一动手臂似乎有千斤重,这是死了的感觉?还是没死,摔瘫痪了?这肚子是怎么回事儿,压得喘不上气儿了!

“诶诶,有反应了,眼皮子抖了一下!”大庆媳妇忙指着宋婕的眼睛。众人见她眉头紧蹙,接着睫毛轻颤缓缓睁开。

宋婕看着眼前,这些团团围着自己的大爷大妈都是谁啊?医生在哪儿,还没赶到吗?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失忆 感觉上身被人扶起环抱着,身旁的大婶儿仍是“呜呜”的哭着。宋婕微微睁着眼睛,在适应了眼前的亮度后,眼光扫过身旁众人:一个个土布裋褐装束,妇人布巾缠头腰裹围裳,爷们儿束发头顶赤脚踏地。背篓的、拿框的、摇蒲扇的,还有那抗锄头的,乌泱泱站了一圈儿。

“医郎来了,大家快让一让!”不知谁喊了一句,人群从宋婕的视线中间分开。

宋婕眉头微挑,一脸懵。视线穿过人群让开的道,只见一位身穿青色斜襟长衫,头顶束发用同色布条捆着,下巴蓄着山羊胡子的大爷,跨过院门的木头坎子,急急走来,走动间衣袂飘飘,露出肩头挎着的木头箱子。

这是医生?哪个科室的?外院叫来的?我这是怎么了?这?这?这是哪儿啊~~

几个媳妇婶子帮着林氏将宋婕抬到东厢炕上。

“这可怎么好啊?”

“说是8个月身孕了,也不知这一跌要紧不。”

“林婶儿,你可得保重啊,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老郎中,林家媳妇怎么样啊,她肚里还有娃娃嘞~”

……

分不清谁是谁,大家七嘴八舌的表达着自己担忧和劝慰。

医郎先给宋婕处理了后脑勺上的伤口。

宋婕后脑勺磕破了头皮,铜板眼子大的血洞呼呼的往外冒血,好在头骨没裂。

给伤口撒了止血散用布按着,一会儿血也止住了。看了脉象,老郎中开始询问宋婕:“头晕不晕?”

宋婕闭眼,微微点头。

“可有胸闷恶心?”

再闭眼,微点头。

“可有眼昏昏发暗啊?”

再闭眼点头。

“身旁众人你可都认得?”

宋婕抬眼望去,一个个关切的眼神,可往常熟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摇头对她来说太吃力,她唇缝微起:“不认识……”

声音不大,但抵不过屋里众人屏息聆听,接着就是一阵惊疑声响起。

“哟!不记事儿了嘿!”

“摔傻了?”

“大妹子,不记得我啦?”

医郎一抬手,小小东厢内又回归寂静。

医郎接着又问:“可知道自己怎么摔的?”

宋婕知道,可这儿?让她怎么回答,高楼大厦一个没有,车水马龙也是听不见一点儿。要说这些是路人,可正常情况下,救护车早该来了,再不济自己院里的曾大夫也是外科圣手,电梯再慢,他也该走到了。

医郎连带众人都清楚的感觉到了宋婕的为难和困惑。

老郎中捋一捋山羊胡子,斟酌一番,收拾脉案缓缓起身:“林婶儿,你我相识多年,你自个儿也算是半个医婆,你媳妇儿这胎像倒是平稳,料你也是清楚的。只这脑子……

‘脑为元神之府,脑部气机逆乱,顿时清窍郁闭而昏迷,稍时清窍复宣而清醒,少数重症者气脱而亡;气机逆动,扰及神明,因而眩晕、失眠、烦躁、注意力不集中;扰动胃气上逆,因而恶心、呕吐;脑部气滞不畅,不通则痛,因而头痛;元神受郁,因而头昏、近事遗忘。’

这样的情况,我虽是没亲眼见过,可医书上却是多有记载。”

林氏望着祝郎中,好一会儿才晃过神儿来,她抹抹眼泪又看看宋婕:“祝郎中,你是说我媳妇儿摔坏脑子了?”

林婆子虽是村妇,可多年从事接生工作,大致医理也是略通,不然怎么说她比别个产婆好些呢。这祝老郎中,也是她给人接生时认识的,遇着棘手的产妇,人家也是请的祝郎中。待到生产时,两人时常相互商量讨教,算是多年的工作伙伴。

老郎中点头:“正是,现在看来性命无碍,待到明日我再看看。晚间,你可得留心,若是头晕目眩,呕吐不止,立马来找我。”他边说边从木头箱子里取出笔墨开始拟方,“我且先开副补气固脱的方子,只是这药,你得尽快去镇上的医馆取来。”

将药方递给林氏后,老郎中又望向宋婕,遂又沉思:“气机逆乱,气行不畅,气停血停,血溢脉外。见症虽已清醒,但头痛较甚,本应再加行气祛瘀的方子一并服用,可是,妇人有孕,却是不宜啊。”他沉凝片刻,“且待产后再用吧!”

如此这般,再又行针,为宋婕缓解头晕目眩之症。完了老郎中收拾东西,取了诊金,施施然去了。

余下众人再是一番宽慰,林氏一一谢过,也是散了。

林大庆一家子见林氏婆媳一门孤寡,两隔壁的总要多多抚照些,便留下来帮忙。

林大庆拿着方子,问过村长,取了牛车往镇上去。

大庆媳妇帮着林氏打理宋婕,再领着自家丫头林春梅去灶上熬些杂粮米粥,这一屋子老的小的总要吃些。

林氏坐在炕沿儿,望着宋婕。

宋婕呢,直愣愣的望着房梁。

经过刚才的一番看诊,再加上周围众人的七言八语,宋婕渐渐认识到自己的处境。

不知怎的,本是现代高空坠楼的人,没有粉身碎骨,却成了身处异世,因听闻噩耗晕倒磕伤头的孕妇。看着刚才村人的打扮,许是到了古时候,可哪朝哪代,什么地名儿却是不知。眼前老妇是这身子的婆婆,刚死了儿子,如今遗腹孙子就在自己隆起的肚子里。

想到这儿,宋婕缓缓抬手抚摸着肚子,有一个小生命正在自己的肚子里孕育,莫名的窃喜:怀了宝宝啊,真好,现在是我的宝宝了呢。原先是谁的不要紧了,现在是自己的,这也许是此时此地最好的安慰。不论眼下的情况是暂时的,亦或是在梦里,都不要紧,拥有一刻便是一刻吧。

如何面对将来?刚才那背木头医疗箱的老郎中下了诊断,这身子因为摔倒头,暂时性失忆了。可真是给宋婕找了个好借口,暂且如此吧。

林氏望着自家媳妇儿,觉得她不仅不记事儿了,还傻了,不然这么半天一动不动的望着房梁子?可再一回神,见她满脸邪笑的摸着肚子,那眼神儿怪瘆人的。

“媳妇儿,祝郎中说了,孩子没伤到,你放心,想不起来也没事儿…要紧的,我老婆子告诉你,不要紧的,忘了便忘了吧!远程走了,咱们娘俩儿好好过…我老婆子也是早早没了男人,那会儿也是天塌一般,可又怎么了,我不照样拉扯着远程娶了媳妇…”林氏开始东拉西扯的讲旧事…

“娘!”宋婕打断林氏,引得林氏露出了笑容。

“嘿哟,刚嫁进来还羞红脸的管我叫‘婆母’,如今跌了一跤反而开窍了?好闺女儿,就这样叫,往后啊,你就管我叫‘娘’,我乐意听这声儿!”

宋婕大囧,开口第一声儿就搞错称呼,闹了笑话,那后面的话还问吗?听着林氏的口音,是北方人啊,自己可是地地道道的江南人士啊!要是多讲两句,会不会露馅儿啊?

于是宋婕又成了闷嘴葫芦。

林氏见她唤了一声儿又不说话了,心里着急:“媳妇儿,别怕,娘不笑话你。你接着说啊。”

“娘,我是谁啊?”

林氏听了鼻头一酸,这是造了什么孽哦!脸上却仍是笑着:“闺女儿,你记住咯,你叫‘宋婕’!”

这一声“宋婕”吓得宋婕一激灵!嚯~也叫宋婕啊!这是冥冥中天道安排吗?!

林氏继续絮絮诉说,将这宋婕身世从她曾曾祖父搬来,直说到她摔倒失忆。喝了碗茶,再将自家身世说与她听,不多,就两句:十九岁生了儿子,二十五死了男人。然后就跟着给自己接生的产婆学了三年接生手艺,如今出师十年了。

婆媳两就这样一个说一个听,过了十来日。期间祝郎中又来过两次给宋婕行针理气。万幸,宋婕磕到头,似乎仅仅只是失忆而已。比如她醒来后,忘记怎么生火烧灶。

说到这事儿,也是好笑。

现如今整个泉水村都在传:林婶儿家的媳妇摔傻了脑子,连灶火都不会生,愣是把房子都点着了!那日火光冲、浓烟滚滚,林婶儿更是瘫坐地上哭天抢地的喊人救火,连村长都惊动了。这谁谁谁、那谁谁都赶去救过火。

以上,是当时并不在场的村民们夸张的描述。

其实那日已经是宋婕学烧灶的第四天了,早不比前两日连火都点不起来。只不过她抱错了柴木,将那些码垛在院墙边上正晒着太阳的新柴送进了灶洞里。火苗竟也没熄灭,只是浓烟滚滚的往外涌,呛得她捂脸往灶房外面蹿。不料,裙边勾住了灶洞里戳出来的一截柴木。于是,柴木另一头带着火苗子被甩了出来,跳到一旁堆着的用来引火的松枝麦秆等物上。

宋婕一回头,见着火焰已经窜起来半人高。她慌忙拿起锅瓢勺了一瓢锅里的汤水浇上。那一锅汤,可是林氏为了给宋婕补身子特地宰的一只老母鸡熬得,金黄的鸡油漂了厚厚的一层!这一瓢下去,可不就是火上浇油么!本来也才半人高的火,“呼啦”一声就比她高出一截儿,燎得她鬓边垂发缩成一小撮儿。眼看着火舌就要窜上灶房顶了。

这灶房顶可是茅草棚子紧挨着正屋东边间儿的外墙搭的,这要燃上去,可那就不得了了。

宋婕急的大喊:“妈!妈!你快来啊!”

好嘛,“妈”都叫上了,可见是吓蒙了!

林氏那会儿正在后院里泱那两洼菜,早在灶房起黑烟儿的时候她就绕回前院儿了。最近她再忙也是留着眼神顾着宋婕那边,哪回生火不是灰头土脸啊,这又是怎么了?

一出后院夹墙,正看见宋婕一瓢鸡汤淋进火堆里,惊得林氏心肝儿肉跳!也不是惊那宋婕没文化,而是心疼那一瓢鸡汤,还连带着好几块鸡肉呢!

这边宋婕喊着“妈”,那边林氏已经急急回身从后院挑来一担子准备填地的黑泥。一簸箕黑泥盖上,不够…再一簸箕,还剩些小火苗子双脚踩踩踏踏的也就熄了。宋婕看着林氏忙活,只记得喘气了,手里的锅瓢还紧紧攥着。

一会儿功夫,两边儿挨得近的人家也见着黑烟赶来了,一并带来了家里的水桶面盆。林氏忙迎出去一一谢过:“没事儿,没事儿,锅里火旺烧着了!都回吧,回吧,多谢了…多谢…”将人都拦了出去。

林氏转身回来,见宋婕还拿着锅瓢子站着,脸也熏黑了,一边头发也燎没了,满脸惊惶的大喘气儿。这心里的火气也是渐渐消了,走过去拿下锅瓢,扶着她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别愣着啦,怎么,这就吓傻了,拿鸡汤泼火,你也真舍得!赶紧的,定定神儿去洗脸。”

呼~好在没惊到她宝贝孙子。

也是这林氏好性儿,宋秀才总算没挑错亲家。不然遇上个泼辣的婆婆,就这一下,宋婕怀着孩子也照样一顿打。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国事 这日,宋婕挺着个斗大的肚子在锅灶边切菜。在烧了一把鬓发和小半垛柴火之后,又与这灶台磨合了十来日,她终于能上灶烧菜了。按林氏的话来说,烧出来的味儿还不错,总算没白瞎了那一堆松枝。

正切着,院门被推开,林氏走了进来,今儿个一早她就上镇里去了。

宋婕见了,朗声招呼:“娘,问的如何?”来这儿一个月了,她努力适应着自己的身份。

“我请镇上的徐半仙儿算了,下月初六,宜动土安葬,就那天吧!”林氏边说,边拿了挂在门头的布巾掸了掸襦裙裙摆上的尘土。

那日金家商行的人来,一并送回了林远程的随身行李和五两抚恤银子。宋婕清醒后,林氏就和她商量着为林远程立个衣冠冢。今儿就是去镇上找阴阳先生给算个日子,一并采买棺木和白事所需。

林氏说完,望一眼宋婕所在的灶房,只见她麻溜儿的切了菜,用刀背扫进锅里,抄起锅铲猛炒三两下……灶房和宋婕都好,她就放心了,回屋换了件半旧的裋褐出来,转身去了后院儿摘菜。

宋婕给锅里撒了盐巴盖上锅盖,等焖熟了再捞进大碗里,端出来放在前院儿的小桌上,回身喊林氏吃饭。

此时小桌上已经摆了三碗菜:

一碗葱焖溪鱼,春上圣水河里多的是两指来粗的小鱼儿,泉水甘甜,养得一河鱼鲜滋味甘美;

一碗锅烧豆腐,豆腐是村口林婆子家的豆腐坊买的,淋了烧鱼的汤汁,炖的透透的,鲜香都钻进了豆腐细小的孔洞中,出锅了再撒上香菜,那香味引得过路的村民都伸头来看;

再一碗刚出锅的炒豆角,湛清碧绿,爽脆鲜香。

两个妇人三个菜会不会多了?呵,她家又不穷。

林氏从后院回来,手里攥着一把蒜苗,这是她开春就种上的,如今鲜嫩嫩的一掐就断。接着又从房檐上拎下一串儿腊肉,尽数递给宋婕:“再添个菜,烙些饼子,一会儿你大庆嫂子领孩子来吃。今儿大庆去城里不回来,咱们几个搭伙儿。”林氏自从尝了宋婕的手艺,自己也就少下厨了。

蒜苗炒肉正在锅里翻着,林春梅跑了进来:“小婶子,烧什么呢?好香诶!要不是怕我娘吃味,我天天来你家蹭饭!”

“死丫头,行了吧,带你来打牙祭还编排我!哟,这鱼看着就鲜诶。”大庆媳妇这嗓门儿一喊,估计又是全村有名了,“嘿,臭小子,把那鱼放下,人没齐呢!”这说的是她小儿林柱子。

等人齐了,大家伙儿就着菜,听着大庆媳妇聊八卦下饭。宋婕爱听,有助于她了解现实社会啊!

“都听说了么,昨儿个青州冯家的千金回来省亲了。那排场,光箱笼都装了好几大车呢!啧啧啧,一溜儿的黑甲兵士护送…”大庆媳妇边说边摇头感叹。

“就那个嫁进隐王府的小姐?她来省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排场再大还能大过她出嫁那次?”林氏不以为然。

“排场倒是其次,听人说啊,她正怀着七个月身孕呢!”大庆媳妇这消息来源,也没谁了。

“怎么着,她这是打算把孩子生娘家啊?不能够啊,帝王家的子嗣,能由着她胡来?”

“可不是,要不怎么说奇了呢!”

大庆媳妇一拍桌子,吓得柱子刚夹起的鱼落了回去:“娘,你小点儿声!”

“去去去,娘这儿说正事儿呢。”

许是避忌帝王家事,大庆媳妇拖着板凳挨到林氏身旁,悄声道:“说是龙觉寺老和尚出关了,一出来就亲自到了隐王府,说这孩子得生在东边儿,宜男!”

宋婕竖耳听着,整理着往日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以及宋秀才留下的一些书稿文字,大庆媳妇说的这些,她大致能明白。这消息…果然是没谁了!

朱紫国开国至今四百多年,历史走向似乎在哪里拐了个弯儿,并不合宋婕的历史认知。这个国家大力发展经济,既保护农耕,又鼓励商业。现今国力昌盛,百姓们安居乐业。除了王公贵族和士大夫,底下百姓地位悬殊不大。只是还在冷兵器时代,北边边境偶有辽人犯禁,也是为了冬日抢粮。出兵攻打,人家土地广袤,部族繁多,杀不完灭不尽,国君也是烦恼至极。

如今皇家内部还有更大的问题,国君年过五十至今无子!皇室嫡系血脉除了国君,就剩隐王了!

朱紫国立储向来取贤取能,王子里取一文一武。文的立皇储,集贤能教导帝王之术。武的,送去隐灵山学习武艺兵法,再去军中历练,将来接过上任隐王衣钵统领全军,辅佐帝王。

这隐灵山呢,也是个超凡脱俗的存在,渊源比朱紫国还久些,每任山主必是大能之人,加上一众护法长老、典藏的秘技秘法,门派武力值相当高。这样的组织,却仅仅隐灵世外,仅在乱世出山。只是不知隐灵山与那开国君主做了什么交易,竟同意教导那些被挑选出来的皇子,每任山主还要立下血誓尽心教导。皇室其余孩子也是能在隐灵山学习武艺和排兵布阵的,将来仍是从军,只这教育资源要差些。

至于这皇家女子,呵呵,说起来更是让宋婕挑眉啊,她们学什么呀?经济、商务、技术!参与渗透国家政要机关。要学武从军?可以啊,过了隐灵山女师傅的考验就去学呗。

考验?确实是有的,不只针对公主们,而是所有人。皇室废柴大有人在,隐灵山可不收垃圾!那一位被挑选出来的,测试更严格,严格到一进山门就知道你是不是下一任隐王!也不是没有被刷下来的候选人,送回去路上就羞愤自裁了!这也变相证实一点:隐灵山的测试没错,这样的心里素质,确实当不了隐王啊!

如此说来,这当上隐王可不比当皇帝容易啊!嘿嘿,也许吧,毕竟统领全军呢。皇家初衷也是为了把军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不然这四百年传承哪里来?

因而这隐王也就不是世袭的,可必定是帝王子嗣。

通常帝王驾崩,连带着老隐王退位。皇储登基,封自己兄弟成为新一任的隐王,就是被选中的那一位。可若是帝君早亡,隐灵山那位还没出师,又或者军中历练不够呢?不是还有老隐王么,他就再辛苦几年!

如今在位的第十代隐王是国君的亲兄弟。在世的还有那退位的第八代隐王,现在西京养老。这第八代安定隐王就是一个肩挑两朝的军政元老,声名流芳、威望极高。

再说回青州冯家,这冯家千金嫁的是现任隐王的次子。虽说是次子,可这是隐王唯一在世的儿子了。隐王长子十多年前领兵出征抗辽,报捷回程途中遇刺身亡,未曾留下子嗣。因其大胜换得太平年岁至今,辽边百姓们过了十余年的太平日子。

到这儿,事情明了。国君至今无子,与国君血脉最亲的隐王,他的子孙要继承大统!于是冯家千金肚子里这一胎至关重要。于是就有了龙觉寺老和尚闭关参详天机,接着出关预言的事儿。

这些个神神叨叨的事情,搁从前,宋婕绝对嗤之以鼻!可现在,不说别的,就说她自己莫名其妙的到了这儿,能不信么?

大庆媳妇还在那儿跟林氏两个嘀咕:“这冯家闺女的命,啧啧,不知几辈子修来的,出嫁时红彤彤的一片送嫁队伍,清早出的城门,傍晚才收了队尾。现如今回乡省亲,又是乌压压的一片黑甲卫士,城里根本塞不下,都驻扎在南阳城外!”

“大庆就是往那儿帮工去啦?”林氏停下筷子望着大庆媳妇。

大庆媳妇挑眉,神色飞舞:“可不是,不是亲信人介绍进去的,人家都不收呢!”林大庆有位爷爷辈的亲戚在冯家做事,听说还是个小管事。

林氏猛的用筷子一戳碗底,喝到:“你还当是什么美差不成?!赶紧的把他给我喊回来!”

“怎、怎么了!”大庆媳妇一头雾水。连着一旁的宋婕也是不明就里,刚才不还好好的么?

“你忘了?邻村给那员外家帮厨的富顺媳妇,人家大妇掉了孩子,先把她吊起来一顿打!现如今都没好,指不定哪日就咽气了!人员外家也没说个为什么!”后宅的阴私事情,林氏做产婆这么多年见了不少,遭殃的总是池鱼,“我觉得这次事情不简单,生个孩子而已,再是皇室,也用不了那么多兵护着。”

听到这儿,宋婕惊讶的看着林氏。若是两个儒衫士子在这讨论,她一点都不惊讶,可林氏平日里只是个慈祥的农家老妇,谁知今日说出这样一番见解!可不让人刮目相看。

朱紫国民风虽开放,言论相对自由,可涉及皇家的言论还是要避忌的。宋婕咳嗽一声:“娘,别说了,赶紧吃饭,趁着天没黑帮我看看孩子的小衣,我总是裁不好!”

“大庆家的,你要是信你老婶子,就赶紧托人把大庆喊回来!”林氏望着大庆媳妇一脸犹疑,紧扒了几口饭,不再说话。

饭毕,宋婕收拾了碗筷,关了院门,来到堂屋里同林氏学做针线。

看着手里裁了一半的娃娃衣服,宋婕满心的甜蜜,要在现代她想做这些,还不一定有人教呢!只是这布料咋这么糙啊,可别磨伤了我宝贝。

“娘,有没有柔软些的布料啊?”

“怎么,嫌娘没给你好东西?这种棉布缝好了,多放水里磋磨两下就软了,还吸汗。”林氏望着屋外的天出神,“也不是没那细棉的好布料,只是贵些,我怕你裁坏咯。你要心疼娃娃,先把远程的两件好衣服裁了吧,练练手,反正放着也是喂了蛀虫。”

林氏又想起儿子了,表面再是坚强,毕竟是位母亲,时不时流露的伤感,让宋婕这个外人看着都觉心酸。

“这段时日,南阳城必是戒严,那弥河镇离得近,怕是也圈进去了。远程的事办起来阵仗大,往后延一延吧。这些日子,咱们娘俩就关起门来过。你也快生了,一应的物事娘会早早备下的。”

林氏思虑周全,宋婕心中更是佩服了。

“娘,要不咱们托祝郎中开几贴要紧的方子备着,女人生孩子,可是鬼门关里走一遭。”宋婕很是不放心在古代生产。

林氏听了宋婕的话,笑了:“你说的那些,祝郎中还得到我这儿讨要方子呢!这可不是我自夸,娘给你接生,你放一百个心!”

原来这林氏识字吗?宋婕暗自思忖。

林氏似是明白宋婕的疑惑:“娘也就看个方子罢了,写书信却是不能的。倒是你,摔得自己名字都不记得,偏偏还认得字!难不成宋秀才把字养到你骨子里了?”

宋婕心里嘀咕繁体字难认,也没有标点符号,看得她头晕。嘴上却不显:“拿着书看,就是知道写的什么,只是文意不甚通达。”

“过两日我就去镇上把药抓来,备着些,图个安心。”林氏望着宋婕的肚子,怔怔出神,“统共也就二十来天了。”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产子 那日大庆媳妇吃完饭回家,便立即托人捎了口信让林大庆回来。

过了两日林大庆急急赶回来,还当家里出了什么事儿。大庆媳妇人不聪明,却讲义气,没把林氏的话供出来,只说自己眼皮子跳的厉害,不准他再去冯家帮工,为此还被丈夫埋怨了好一阵子。

林大庆回到村子,逢人就讲他在冯府那两日的见闻,那冯家怎么奢靡,黑甲兵士怎么威武。可说来说去也就这两句。

待到四月底,宋婕的产期就在这几日。好在林家不用农忙,仅些自用的菜地需要打理。林远程走时,将家里田地都托付村长租了,收些租金和粮食给婆媳两过日子。她们娘俩也花用不了多少,加上林氏往年接生的收入,暂时不用为生计奔波。

林氏闲了便给宋婕看胎位。她这两日也是不敢松懈,只因摸着宋婕的胎有点大。

这日清晨宋婕仍在睡梦中,突觉胸腔好似被人从内勒紧了,骇得她猛的清醒。缓缓的坐直身起来,双脚刚踏着地面就觉肚皮有点儿硬。有过生产经验的她明白,孩子快要降生了。和林氏说了自己的不适,林氏也是忙活起来。

林氏有两把剪子,这两日轮流用火焠过,再用布巾裹着,放入布袋里收着;有两个尺圆的大铜壶,用来烧水,一壶煮沸了就用干净的细布封了壶嘴放凉,另一壶在生产时便一直搁在小火炉上沸腾着;再有一个铜盆,闷在大锅里煮过,再用干净的细布袋子套上,与那剪子一样待到生产时再打开取用。一应的布巾、布袋,都经热水煮沸晾干的。还有一杆配着大铜盘的称。这些就是林产婆最贵重的工作器具了。就算一时没接活计,也是常常翻出来养护整理,以备不时之需。

到了这日午后,宫缩开始频繁。肚皮时不时的绷紧,如那薄皮厚瓤的大西瓜,好似指尖轻弹就要崩裂开来。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许多经产妇二胎时也都是心慌意乱,早忘了先头那个娃娃怎么生出来的。更何况宋婕这身子虚岁才十八,还没生过孩子,这又是在古代,生个孩子脚踏鬼门。

宫缩伴随着阵痛一直持续到傍晚才渐渐有了规律,这就快了。

宋婕在东厢房里来回走着。林氏又来查看情况,见她这样也没说什么。

还是宋婕自己怕行为有异,急急解释:“娘,我干躺着,疼得难受,还是这样走走感觉好些!”

林氏用皂豆反复净手,喊宋婕躺回床上:“你倒个是能干的,能走就走走。来,我看看……你这门缝儿才开二成。”

宋婕见她说完后表情愈发凝重,便问她:“可是不太好?”她是护士,可不是助产士,有些事情还是林氏清楚。

“啊呸!坏的不灵好的灵!大吉大利!哪儿有什么不好的。”林氏说完,见宋婕仍是固执的盯着她瞧,便说,“只是胎儿有些大,你可要不要慌,信我!”

“娘,你扶我起来再走走!”

宋婕忍着一波一波潮涌似的阵痛,扶着林氏在屋里随意的走着。宫缩阵痛集聚,她就停下来深呼吸,缓过气儿来就继续走…

林氏见了微一蹙眉,很快又敛了神色,宋婕根本没察觉。

说是快了,可直等到入夜深深才真正发动。

墨色的夜将林家的院子笼在其中,绵纸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忽明忽暗,总以为下一秒就要熄了,却又猛的一亮,好似配合着屋内产妇断断续续的呻吟。

隐忍的闷哼、痛苦的低嚎、痛到极致的尖呖!一声声哀嚎嘶鸣里包含的力量,直震得人心尖儿颤。

你当她是费了力气喊叫,她忍着呢!这还不是最后的时刻!

儿奔生来娘奔死,生死只隔一层纸!

“媳妇儿,娃娃头顶门了,呼——吸——使劲儿!”在孩儿头出来之前,林氏除了让产妇保持清醒,该用力的时候用力,该休息的时候休息,别的也做不了什么。接生婆就是在孩子出来时接住,处理好脐带。若是她出手多了,反而不是好事。

宋婕短促的呼吸几次,再深吸一口气用力:“喝——!”待到力竭,重复急促的呼吸,再一次深吸气。如此往复,终于!

“喝啊————”

宋婕感觉到大股热流滑脱体外,带走了疼痛,带走了压抑着她的一切!整个人顿时松脱了、轻飘了、畅快了!

林氏穿着干净的棉布罩袍忙碌了起来,她双膝跪在炕上托举着布巾接住孩子:

先是用细布一把抹净孩子口鼻处的血污;

再度量着婴儿脐带同身六寸处,迅速用干净的丝线紧紧捆缚;

紧接着左臂环抱婴儿,左手垫着巴掌大的白净细棉布托着脐带结扎处。右手翻开身旁布包,拿起里面的剪子,对着结点向外利落剪断,左手顺势一合,直接用手掌里的小块细布包了断口。

最后再把孩子翻转过来趴在她臂膀上,隔着布巾“啪!”的一巴掌拍在孩子屁股上!

“哇——哇哇哇——!”

整个过程利落至极,全程指尖儿都没挨着孩子皮肤半点儿。

宋婕累的晕晕乎乎,只听到了孩子响亮的哭声。要是她亲眼见着老产婆的手艺,定是惊叹连连!

林氏单臂抱了孩子下炕,到一旁早早备下的铜盆和铜壶边。单手揭了壶嘴的布塞子,倾斜壶身,调了温水给孩子擦浴。

洗毕,给孩子换了干净的小衣再裹上抱被,放到一旁杆秤的铜托盘儿里,稳稳的拎起秤杆。除了抱被的分量:七斤六两!

嚯,真是个大胖小子!

直到这时,林氏才松下劲儿,咧着嘴乐呵呵的抱了孩子放到宋婕身边:“媳妇儿,七斤六两的大胖小子嘞~可苦了你咯!”

亚洲女性的身材最适合生产六斤左右的孩子,可事实都不会那么正好!也就是宋婕,呼吸用力恰到好处,又有那前世的生产经验,虽是艰难,好在有备无患。

宋婕望着身旁的孩子,眼睛紧闭,脸蛋红润,小嘴不停地蠕动,小手挥舞,小脚丫踩踏,很是灵活。

不一会儿,胎盘顺利娩出。宋婕迫不及待的揽过孩子贴在自己裸露的胸口…刚贴近的那一刻,感受着孩子的柔软身躯、温润的脸蛋,所有的疲惫和艰辛都不存在了。

宋婕见林氏正忙着收拾,头上微微冒了汗。

“娘,你这门帘挂的正合适呢,屋里特别暖和。”

“那是,叫你‘信我’可不是随口说说的,婆婆我呀可是那积年的老产婆!”林氏这会儿已经收拾了家伙事儿,准备来清理床铺了。

“哟,娘诶,娃娃这是怎么了,怎的小脸涨的通红,还在攒劲儿呢?”

林氏听了宋婕的话,往孩子这儿望了一眼:“不是拉屎,就是憋热了!”说完,伸手进襁褓里摸索。

宋婕乘机将孩子头侧过来,给那宋氏看:“定是热了,你看这后脑勺全闷湿了!将这襁褓解了吧!”

林氏摸索了半天,没摸着胎粪,听宋婕这么一说,先是一口回绝:“那可不成,这刚出来的孩子,可受不得凉啊!”

“娘,可这孩子一头的汗呢,瞧他手脚乱撑,定是包裹的难受!”宋婕见林氏还有犹豫,继续劝道,“要不这样吧,我身上暖和,让孩子和我一个被窝,这一冷一热的,我清楚些!”

说完她便自顾自的解了襁褓,侧身躺着给孩子喂奶。

“嘿~!你倒是个无师自通的啊,这样迫不及待,等那股劲头过了,我看你后头起不起得来喂!”

“娘,刚得了娃娃,我稀罕着呢,您就让我试试吧!”宋婕看了一眼林氏,满脸喜滋滋,“娘,你说我这奶水什么时候来啊?”

林氏听了气笑:“我还当你奶水下了呢,原是没有啊,那你空喂个什么呢!”又见她宝贝似的搂着不撒手,便也随她,“搂着你的宝贝疙瘩翻炕里边儿去,我把这铺盖收收!”

宋婕闻言赶紧往里挪了。林氏将专门为了生产铺的床铺收了,准备拿去后院烧了当肥料。

临出房门,林氏又嘱咐了一句:“刚生完老实躺着,奶孩子也不急在这一会儿!”

宋婕听完,躺平了佯装休息,等林氏一走,又将孩子搂过来。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求子 青州南阳城外冯家别院

近日,将南阳城闹得的沸沸扬扬的始作俑者,现如今就住在冯家位于阜财门两里外的云门山别院。

云门山陡崖峭立,山势巍峨。别院邻山而建,得了名字“邻山居”。

既是别院儿,便要住个新鲜。早年,冯家请了南边的园林艺人和木作工匠来起园子,与这京东东路的宅子大不相同。

过了照厅穿堂,迎面一个小院儿,正中一排屋子面开三间,挂着匾额——明志堂,其两边各有一间耳房。这里原本用作待客,姑爷来住,便临时改成议事之所。这后边连着后花园,园里东西两座四面厅。

明治堂前院儿,左边一道月洞门,望进去是个花园子,内里一个人工湖,蜿蜒曲桥连接着各处亭台楼阁,湖边山石林立,曲径通幽。

右边再是一道门,往里过了穿廊就是内院儿。内院儿也是整一个的大园子,林木森森,也有那山石水榭凉亭。正中主院儿——兰芝苑,起了正房五间儿,东西厢房各三间,三起房屋都有游廊连着。

内院儿其余各处错落间排布着四个小院儿。另有一处院子位于西北角,单独做了大厨房并内院仆役居所。如今别院内一众仆妇管事都是从隐王府里带来的。

这邻山居,冯家人看中它清凉避暑,每每炎夏,总是到此避暑。隐王二公子慕容衍则是因它比邻山势,易守难攻,正是方便布防的好地方。于是携妻冯氏婉玲在此待产。

先头两日,青州但凡有些名堂的人家都托了冯家关系,来这别院里拜会隐王二公子。再加上移到此地的正经公务往来,别院前车来车往,各路人士络绎不绝。后来人家慕容二爷烦了,公务之外闭门谢客。本来嘛,也是因着亲家面子才见几个闲杂人。如今,除了冯府夫人凭借陪临产妇聊天解闷的由头能被黑甲卫放进来。其余的,任你是亲家公本人都进不得,女人生孩子,男人来能干嘛?

可这亲家夫人也是个不识相的,寻着由头便隔三差五的来。她与冯家是本家,也姓冯。她前日来,给家里小儿子求了个官儿,说是军中要职,来日前途不可限量!再前日来,给她娘家侄儿打通了商场人脉,小侄儿因着这次,很是赚了一笔!再再前日……反正也是捞了好处往家里去的。

这日,冯氏又来了。兰芝苑正房厅堂与两边侧间用透雕葡萄缠枝落地花罩隔开,东侧室再往里又一道六扇对开的碧纱橱隔了稍间,里边儿是女主人的卧室。

东侧间临窗放着红酸枝罗汉床,上头铺着湖蓝底遍地缠枝葡萄织锦软垫,左右对称摆着同花色的迎枕。母女俩正靠坐着,闲话家常。

“婉琳啊,你这将来,一个圣母是逃不掉了。冯家虽顶着这世家大族的名头,可这么些年,朝廷里只你伯祖父还成个样子,余的都是些芝麻绿豆的小官儿。你爹更是不济,到如今啥也没有,只守着青州打理祖业。”冯氏说到自己夫君,一脸的不屑,“说的好听,一家之主!能当吃还是能当喝呀?传了这么些年,人人豪奢,又入不敷出,冯家早已是外强中干。人家只看见咱们进了多少,没看见那出去的。如今咱们家就指望你再将这门楣顶起来,今后你事事多考量,多多提携家里的兄弟子侄,冯家往后的百年里就不用愁了!”

冯氏边说边拉着女儿的手摩挲,一模摸到那皓白的腕子上,一只透粉的玉镯子:“你这身份,戴这镯子轻佻了。下月你表妹出嫁,我拿去给了她吧!”

冯婉玲见母亲喜欢,立时将镯子退了下来递过去。婚后她向来不计较这些东西,少了什么夫君立时就会让人补上。

“母亲放宽心,家里的事女儿省的。夫君对女儿向来怜惜,但凡女儿提的,从没有不依的!”说了这话,冯婉玲莫名的心虚。

说到夫君的宠爱,冯婉玲心里实是虚得慌。的确,不论自己要什么,做什么,甚至一些无理的要求,夫君都是笑着应承,从未驳过。如这次,因自己不惯京都饮食,总念那家乡菜肴,他竟真的让自己回乡待产。婚后也是几次三番劳动他帮着家里,每每也是笑吟吟的应了。听母亲的回应,几件事情还办的很是漂亮!可自己内心深处隐隐觉得,夫君对自己根本不是男女情爱,他那笑也不曾到了眼底,总是浅浅的浮在面上。看着事事依从,疼惜自己这个夫人。可不论内宅还是外院,所有一切自己竟都插不上手,事事都得通过他。府里所有人都将自己供起来,哄着自己享福即可!可她这心里就是总也不安心,面上又不能显出半点,不然该被人说不惜福了……这事同母亲讲了,也只说自己有孕胡思乱想。母亲她,自她嫁了隐王府,每日里也只为冯家捞好处。今日又是如此,她不是不知道。

冯氏端了盏茶润润嗓子,俯身靠近了再道:“你这胎至关重要,必定要一举得男!”

“娘,龙兴寺的老和尚说了,往东生的宜男,您就放心吧!”这打发外人的话,如今却也当真说给母亲听了,冯婉玲心里也想它是真的。

“那也只是宜男!不作定数的,依我看,咱们得再拜拜菩萨!和尚说的,可没送子娘娘跟前的许愿灵验!”冯氏咋一抬声说完,又靠过去悄声说道,“你舅母昨儿个特地来了府里找我,说这阜财门外十五里地有个牛头山,山腰上有个送子娘娘庙,甚是灵验!十里八乡但凡去求,没一个不生儿子!人说了,只要诚心去那儿求子,必是得子!只是……”

冯氏犹豫半晌,仍是开口:“只是说,定要本人亲去!”

听了这话,冯婉玲转头望着母亲,见她不似玩笑。摸了摸自己肚子,如今可是八个月了:“那可不成,半山腰上,我这肚子哪儿上得去!”

冯氏望着冯婉玲的肚子接着道:“就是如今才知道,不然早早的去了。可你下月就要生了,再要不去,保不定生个女娃娃!”

冯婉玲听了,不禁心烦:“不成,夫君很是重视这胎,我若要出门上香去,必是不许!”她嘴上如是说,心里却在思量:

真要去拜那送子娘娘,他会答应么?关乎孩子,他还会如往常一样无所谓的笑着答应么?可自己思乡,他也陪着自己来了,还不惜编了那东边宜男的幌子,堵了悠悠众口。他是在乎自己的吧。若是自己与他提了,他会是什么反应呢,会很担忧吧!

念头一起,便如野草一般在脑子里疯长起来!

“要不,等他回来,我同他提!”冯婉玲终是改了口。

“诶!这就是对了!你好好跟他提,定要说那求子得子的事儿!”冯氏听了女儿应承,很是高兴,仿佛明日就能成行一般。

“你也不必担忧这山路难行,母亲都打听过了。这牛头山东面坡缓,去的人又多,早早的通了车路,上头直连到顶呢。到了寺门之前都不用下地走!”

“如此,我好好同夫君说,不定能成。”冯婉玲心下高兴,似乎去了真是保准生儿子的。

母女两个接着又聊起了娃娃的衣衫鞋帽。冯氏直留到中午陪着冯婉玲用了午饭才走。

下晌歇了午觉,冯婉玲仍是困着,仰面躺在榻上不愿起身。想到上香的事,唤了外边候着的绿珠进来。

“二爷可回来了?”

“回夫人,二爷人没回来,倒是差了身边的明月送了些南边来的枇杷,说是金家商行孝敬的。夫人可要尝尝?”

“嗯,拿些来我清清口…爷可说了几时回来?”冯婉玲仍就歪在塌上。

“说是临时起意,转道去了登州。”绿珠边说边朝外挥手,让候在檐廊下的小丫鬟去备果子。

等枇杷端上来,绿珠扶着冯婉玲坐起,往她身后赛了靠枕。侍立在塌几边上,取来枇杷剥了,放进一道端来的水晶小蝶里。

冯婉玲拿了一旁嵌了螺钿的银勺取来吃。

“送来多少?匀一些给母亲送去。”

“送来的这些尽管夫人吃,老夫人那儿,明月另送了两筐。”绿珠回着话,手上功夫不停。

冯婉玲边吃边盘算着夫君的行程。登州那儿驻着澄海水军,这一去没个五六日怕是回不来。

隐王府虽无世袭,可皇家子弟大都任了军职。慕容衍现任禁卫军殿前都指挥使,另兼着隐王亲兵都统,管着隐王亲卫黑甲卫。此次东行,还领了皇命,巡检京东东西两路各州府厢军。

冯婉玲想着想着觉得心烦,本就在外面待了五六日了,如今家都没回又往东去。要是这肚子提早发动,他怕是连孩儿第一面都见不到。光送些果子回来,有什么用!

“当啷!”一声扔了小勺在水晶碟里。吓了绿珠一跳,手里正剥着的枇杷掉在脚踏上“咕噜噜”滚出去一丈远。

冯婉玲见了更是着恼,望望满屋子锦绣,只觉得心底空唠唠的!

“撤了吧,水淡淡的,没滋味!”

绿珠依言忙收拾了递给一旁的小丫头撤下去,觑着女主子神色,开口劝道:“夫人,奴婢扶着您园子里走走,看看景儿。”

“看来看去就那些,腻的慌!取我帖子来,让碧翠现就收拾了东西,吩咐前边儿套车,我要去母亲那儿住两日!”

绿珠得了吩咐,又不敢真照做了,退下去找了碧翠一商量,先禀了管家德贵。

德贵与隐王府大总管德福是亲兄弟。从小跟着隐王一道去的隐灵山,后来隐王得了儿子,便让他两一人一个跟着。后来慕容衡遇害,德福当了隐王府大总管。德贵仍跟着慕容衍,如今替他管着内外应酬和家宅琐事。

德贵听完绿珠禀报,想着夫人娇蛮性子又起了,无奈爷不在家,他们这些个下人可哄不了。再者,只是回城里娘家,路不远,现在慢慢的稳着走,天黑前也能到了。于是他先让人把这事传报慕容衍,再找了府里的黑卫头子陈稳商量。另着人拿着帖子去南阳城冯家报信,说人一会儿就到。

隐王府黑甲卫三千六百人,含骑射守卫、情报侦察等兵种。此次跟了六队人马,一队十二人,由三个黑甲卫头目之一的陈稳领着。

陈稳和德贵商量完,点了两队人马跟着去冯家,别院儿里留了两队看家。还有两队人现正跟着慕容衍,本就不在府里。

冯婉玲穿戴停当,上了软兜出了二门。德贵早早备了马车在那儿候着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出云门山小径,上了官道就往南阳城去。

章节目录 第七章 上香 傍晚,冯家门子接了自家姑奶奶的拜帖,一时呆愣:夫人早上刚从小姐那儿回来,就这会儿,人就马上要到啦?别是出什么事儿了吧!急急的将帖子递进二门去。

冯氏午间回来的晚,这会儿才歇了午觉起来。她身边的管事婆子容音拿着帖子,快步走进内室。上午是她陪着冯氏去的别院儿,见着帖子也是一阵嘀咕。莫不是上香那事儿和姑爷吵起来了?怎么说来就来了呢!

冯氏听完也是惊疑,忙让人喊了厨娘来改菜单,删了两个不宜的,添上几个女儿自小爱吃的。刚打发走厨娘,人就到了大门。遂又差了容音去二门迎迎。

见着容音笑嘻嘻的将人扶进来,冯氏心头大石落了地。自己这个女儿自小娇惯,出嫁前也常常说风就是雨,没一个拦得住。看着文文弱弱的的小姑娘,性子倔的没边儿。

冯氏将人拉倒近前,细细的看,冯婉玲梳了个回心髻,杏眼含笑、桃粉飞颊,一身水蓝的齐胸襦裙,裙上满绣大团的折枝富贵花。她挺着肚子往那儿一站,齐齐整整,并没有什么不妥。

“这么急急的就追了来,可是要把你老母亲吓死!”

冯婉玲任由冯氏牵着坐到塌上:“孩儿想母亲,想念的紧,一刻也等不得了!”

“尽胡闹,刚陪着你用了午饭,怎么就想得不行了!马上也是做母亲的人了,还这么不稳重!”冯氏嘴上嗔怪,心里却美得很。

“这不想着要去上香,明日初一,正是好日子,就来了呗!”

“胡闹,既是去上香,母亲去别院接你就是,省的你来回走!”

“都说了先是想的母亲,上香其次的。”

“姑爷可是许了?”

“我连他面儿都没见上。”说到这个,冯婉玲心又烦了,嘟着嘴和冯氏抱怨,“说是陪我出来散心待产的,来了这一月,不是西边儿巡卫所,就是东边儿看水军。还不如在京都的时候呢,起码早晚能见一面儿。”

“又耍性子了不是,你男人可是领了皇命的。”冯氏听完,也就明白了,定是自己女婿有事没能回来,女儿使了性子跑回娘家了,“女婿是个有本事的,你得体谅……”

母女两个一个劝一个怨,直消磨到晚饭。

饭毕,冯婉玲回到自己闺中时的小院儿,才觉得畅快些:明日拜了菩萨,便回去安心待产吧。

这一夜,陈稳和德贵一个也没睡,本以为夫人只是回娘家散心,谁曾想还定了明日去上香。虽说爷平日里交代,没什么大事就由着夫人去。要在平日,上个香也不是大事,可如今八个月身孕,上香可不就成大事了。好在绿珠是个稳重的,悄悄捎了信来,不然他两到现在还不知道呢。

“要不,找冯老夫人劝劝?”

“呵,挑事儿的不就是她吗。”

“要不来硬的,把这冯府围了?”

“可要是夫人急了,动了胎气,岂不更糟!这一胎,谁敢来硬的!”

两人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决定立刻派人追上慕容衍。要真有什么事,也能有个支援。

此时,慕容衍一路快马已进了登州地界。一行人正歇在客栈,等明日天亮直接去澄海。他这一路巡检,都是这样避过州府、县衙和驿站,直接去到驻兵所在。

客栈上房,清风疾步进了来,见着慕容衍正看公文,便候在一旁,低头立定。待慕容衍将公文放下,再走上前报告:“二爷,王爷急件!”

慕容衍接过,看了,是一段乱字!父亲用了隐王密卫的乱字码…

待到无人时,按着乱字首句,看似随意的取来小几上放着的《春秋》。

“吾儿静启。今早,静明来访,昨夜八座星骤闪,紫薇一改昏昏,渐行渐明。”

落款处日子:天佑二十九年四月廿九,是昨天。

慕容衍陷入沉思。

静明是那圆觉的徒弟,现任的龙兴寺方丈。两月前,圆觉老和尚急急赶来,扯着自己便说“三台星于东北角爆明,皇室生机在此”,再要问个明白,那老秃驴早没了身影。待自己追上龙兴寺,小的们来报圆觉师祖未曾出关!同静明赶到后山静室,圆觉早已仙去多时…

当日详细,除了父亲与静明再无第四人知晓。

前夜八座星亦闪,与那三台星双星同守,紫薇渐明。如此说来,此次青州待产算是走对了。

如今坊间所传东边宜男,都是他一手安排的,一是给百姓一个交代,皇嗣生产在外,可不是什么体面事儿。再者临产改换地方出其不意,也避了那幕后之人耳目。此次跟来的都是自己亲信手下,别院周围布防全由自己重新编排,连只耗子都蹿不进去。

从十年前兄长之死开始,他就隐隐觉得,定有鬼魅暗中作祟。

十年前,漠辽一役大捷,大军班师回朝。行至关内,竟然遇到辽兵残部夜袭。慕容衡身中冷箭,箭头淬了蛇毒,毒性不稍片刻便蔓延全身,任是大罗神仙也赶不及救。

我军回程路线何从得知?帅帐位置谁人告诉?辽人怎的会用南蛮子的蛇毒!

辽贼虽是尽数伏诛,可生擒的几个竟没撬出半句有用的。

那人是谁?为了什么?皇室嫡系血脉如今仅剩隐王一脉,其余旁的不成气候,怕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插手军事。

如今皇伯父无子,是否也是那人所为?

叔太祖怀疑是辽人想绝我朝命脉!若是如此,必有那大权势的做内应,究竟是谁?

哼,任你再是千年成精的老狐狸,总要露出尾巴来!慕容衍燃了手中密信,任由灰烬飞舞。

第二日清早,一行黑甲整装出发,行没多久,后面追来两人。一个德贵身边的跟班儿小胜儿,另一个黑甲卫兵大牛。大牛夜里才出的门,一路飞骑,赶上了前头的小胜儿。

清风见了喊住慕容衍:“爷,别院儿来人了!”

来人先说冯婉玲去了城里娘家,慕容衍表情只是淡淡。紧接着又听一句:

“夫人今日一早要去城外三十里牛头山进香!我等…不便阻拦。”

慕容衍再是淡定的脸,也垮了…八个月的身孕上什么山进什么香,她想干什么?!

当下调转马头,领着两路黑骑,一路狂奔往回。

大牛本就是黑甲一员,昨晚虽跑了一夜,咬咬牙也能跟上。苦就苦了小胜儿,后半夜被大黑牛赶上了,就追着他跑。如今胯下火辣辣的头疼,眼看着大部队渐行渐远,再也追不上了。

这边冯府,冯婉玲是天蒙蒙亮就起了,穿戴好了去冯氏那儿用早饭。一路上走路都带风,生养自己的地方怎么住着都舒服,昨夜她睡得甚好。

一顿早饭都是熟悉的味道,再是一样的厨子烧的,换了地方吃,也似变了滋味。

卯正,一行人从冯府出发。冯婉玲携了母亲与自己同乘。她的这辆马车不但宽敞还舒适。在决定来青州时,慕容衍特地找了匠人局改动了一番。车架底部,装了木架机簧,行驶起来比别个平稳许多。

牛头山距南阳城约三十里,山不高,整座山形如卧牛翘头,因而得名。西北面山势急,山北往东去山势渐渐平缓。山的西南整一面儿,从上至下却像是被雷劈过似的,笔直陡峭的青石崖壁,既无植被覆盖,亦无平地落脚。山顶上耸立着两个石牙子翘出崖外,形似牛角,此崖便唤作牛角崖。

山腰上有个清源寺,不大,但里面供奉的送子娘娘却是远近闻名的灵验。

上山的路一条在北坡,附近的村民多走这条,路近些,全是石阶,行不得马车。另一条在东边坡,乘车坐轿远道而来的,大多走这条,路宽且连着官道。

黑甲卫人人配马,前后簇拥着乌铁木双骑大马车,德贵亲自赶着。后面跟着的冯府马车载着丫鬟婆子。

三十里路不稍一个时辰就到了。待到上了山坡,车速慢了下来,蜿蜿蜒蜒的爬坡路,又行了小半个时辰。

到了山门已过辰正。

山寺巍峨,其内殿宇依着山势层层叠叠爬坡而上。抬眼望去从门庭金刚,再到大殿菩萨,尊尊神像前都有人恭敬顶礼,可见香火之旺。

早前已有冯家仆人来知会过。知客僧见了来人车马,便知是谁,忙上前作揖念佛:“施主远道而来,先请厢房歇息。”

一众仆妇下了马车,拥护着冯婉玲母女,德贵在前开路,跟着领路的知客僧进了山门。陈稳点了四名兵士卸了黑甲皮衣,收了兵器袖箭,紧随其后。

其余黑甲安顿了车马,将前后出入门,连带侧边角门团团围了。

进了山门向右,穿过钟楼旁的夹道就是一排厢房,供香客歇脚。

盏茶功夫,女眷们梳洗清爽收摄身心,方才进入寺院上香礼佛。后又到观音殿听寺内长老讲经祈福。一卷讲罢,歇了两盏茶,再讲一卷。不觉已近午时。

这一圈儿下来,冯婉玲渐觉不适,用罢斋饭,便在客厢休息。

歇了半晌,仍是难受。冯母暗道不好,再细细问。只说肚子坠胀,肚皮发紧。

真是要命,怎么这会儿发动!冯夫人心里发急,叫来德贵,吩咐立刻回去。

正在这时,天空乌云笼聚,电闪雷鸣。

一行人急急扶着冯婉玲上了马车,还未起步

“噼嚓——噼嚓——轰隆隆——!”

伴随着两道惊雷,大雨滂沱而下!原本艳阳高照的天,竟黑的看不见行路!

黑甲卫分作两路一前一后护卫,山路再是宽,也只行得一辆马车!德贵提起十二分精神小心驾驭。前方道路不明,更本跑不起速度,可车里冯夫人却在催促:

“快点儿,快点儿,这是就要生了!要是有什么闪失,你们一个个都得拿命来填!”

德贵喉头一口老血死死忍住:早知这样,早上就该把冯府围了!现如今说什么也完了,尽快赶到别院才是要紧!

奈何天地不仁…

前头黑甲卫突然勒马“唏呖呖——!”惊马嘶鸣,冲破天际!

前方下山坡道被暴雨集成的洪流冲塌了一段!滑脱的山体倾覆而下,阻了去路。

章节目录 第八章 遇袭 陈稳护在车前,眯眼看着前方,给德贵领路。风雨潇潇,隐约听见一声:“停下——!快停下,塌方路阻,快停下!”

“吁——!”德贵也是听见了,死死提拽缰绳,止住马势。饶是如此,马车仍是往下冲出一段。前面原本两两并排十二骑,已经挤作一团。

车子急停,冯老夫人一个坐不稳翻了出来,被德贵单臂叉门挡了回去,气得她又是一阵叫骂,全失了贵妇气度。

冯婉玲刚才半躺在车里,没伤者,但是吓得不轻!只觉肚皮一阵阵的抽紧,疼得厉害,不经意的呻吟出声!

陈稳与德贵相视一眼,彼此神色凝重:“调转马头,回寺里去!”

寺里和尚早在他们走时就知道,那大肚子的夫人快要生了。此时说什么都不肯再让人进到寺里!好在佛门慈悲,领了人绕过寺院,带到后山上一排单独的房舍中落脚。这原是建寺之初给工匠们住的。后来寺庙年年都要修缮,来了工匠仍就住这儿,因而不曾荒废。

好不容易安顿了下来,冯婉玲一番奔波,肚子疼的更厉害,哀哀的哭喊起来。

守在外面的黑甲卫面面相觑:菩萨保佑啊,可不能再出什么事儿啦!这可真是要填命的!

山下上来两和尚,提了灯火和一应需求交给德贵。

雨仍是下着,天空黑沉沉不透光亮。

屋里冯婉玲“哎哎”哭喊。

冯氏握着女儿的手,心疼的直掉泪珠子。

容音指挥着绿珠和碧翠准备生产事宜,她曾在冯夫人生产时见过产婆接生。如今这境地,也只能如此了。好在屋后立了棚子,里面起了灶台。刚才小和尚也将柴木和锅具等物送了来。

“噼嚓——轰隆隆——!”

“嗖—嗖—嗖—嗖—嗖!”

惊雷中一排袖箭在微弱的日光下泛着乌光朝小屋射来。

“噗—噗—叮—叮—叮——!”

两个黑甲避让不及应声落马!其余人急急闪身躲过,失准的箭头打进泥墙寸许!也有那钉进马身的,惊马甩头狂舞,脱缰而去。

小小的山间院落能有多少地方跑马,转眼间篱笆墙就被惊马踏个七零八落!

“盾甲出列!箭手找点子!快!”陈稳险险避过袖箭翻下马背,以马身做掩护,下了命令,“里面的把灯熄了!”

“嗖—嗖—嗖—嗖—嗖!”

又是一轮袖箭紧随而来,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直指外围黑甲的要害之处!

咽喉洞穿!脖子前后呼呼的两条血柱,人死了,连声响也无!

又损两人!再有避过的,也是伤了肩头、胸腹!

不知来人是谁,上来就下了死手!

屋里传来惊惶之声,显然反应过来了,却没一个记得熄灯!雨雾中,敌暗我明,一众黑甲成了亮晃晃的活靶子!

“锵锵锵锵……!”

“叮—叮—叮—叮—叮—”

十来个盾甲终于在第三轮袖箭闪现时筑起了盾墙!

盾甲平日里尺圆的一块,扣在兵士背后。通身乌铁打造,机括加持,展开扣板形如鸢,挽在臂上能有三尺高,二尺宽。负盾的黑甲兵士必是山塔般的巨力汉子,两两配合能抵御铁骑冲击。

“嗖—嗖—嗖—!”

这次却是黑甲卫反击,弩机三箭连发直奔南边寺院墙头。三个贼人被弩箭的冲力推落寺内。这院墙足有四丈高,如此落下去,料是起不来了。

与此同时,东北方向道坎里趴伏着的两个贼人一并射杀。

“啊——!”

“你们是何人?”

“夫人!”

屋内传来女子惊叫连连!

不好!后门!

陈稳破门而入时,绿珠已被砍翻在地!来人举刀正要砍向护在炕前的容音,冯氏护着女儿躲在炕床内侧,冯婉玲哭喊哀嚎的厉害!

陈稳见事不好,一个箭步上前,虎腰带劲,托刀顺势上旋,直接将举刀的手臂齐肘削飞,跳转虚步,再是反手抹刀,贼人立刻肚肠倾泄!骇的身后妇人更加扯开了嗓子喊叫!

陈稳身手狠厉,眼下可顾不得惊扰贵人,一脚踹倒眼前这个,再提刀砍向后面那个。

跟着陈稳进门的是德贵,老家伙也不是吃素的。要说现在黑甲里的某些人,还得喊他一声师傅!他抽出腰上盘着的软剑,肥墩墩的身子立时跟着剑势如游蛇一般贴上新进第三人。

来人只觉得一条冰冷油滑的蛇缠上自己脖颈,不知为何手里的大刀抽动不得。等头掉下来,看着身体,方才恍然,那刀原来被个肥肚子挤在自个儿胸膛上了!

前院儿的黑甲卫又分出四个绕到后门。如今房里进了胖贵,已是太挤过不去了。如此费了几息功夫,再次守住后门夹道两端,抵挡坡上冲下来的贼人。后门邻山而建,夹道仅供两人并排而过。再是多来几个,也施展不开。

原本守着后面的四个黑甲卫被人用利刃抹了脖子,死的悄没声息…这路数和屋里那胖贵挺像,他就爱贴身抹人脖子…

后来的四个黑甲卫见着地上尸体,面面相觑,来人身手恐怕也如鬼魅一般!于是两两贴背而立,四方警戒!

果然!确有两人身影如魅,飘忽缠绕而来!四个黑甲左当右抵,都是险险招架。来人双手两把短刃,如使臂指,闪电映照下,只看得见星星点点的锋芒!四黑甲完全靠着常年拼杀的直觉在抵挡!很快,身体各处被划出一道道的口子,如凌迟一般!

那两鬼魅划拉一阵,似乎玩腻了,突然同时暴起,挥刃封喉!接着又是隐匿身形…

奇了,如此身手,怎的不进屋杀去?!

德贵此时在屋内守着,没见着那两鬼魅。不然定是认得!

后夹道没了黑甲挡路,又冒出三三两两的贼人冲进屋去!

见着后门又冲进来许多,德贵也是心苦。要不是自己的老腰伤,轮得到你们来杀,早冲出去挨个放血了!况且再是身形灵巧如蝶,也架不住老了、肥了。不然怎么退下来给王爷当管家!

陈稳瞥见德贵身形渐渐慢了下来,知道老人家吃不消。横跨一步,一把钢刀舞的大开大合,帮着招架!

肥贵乘机歇劲儿,多喘两口气!

前院此时结束了暗器箭雨的对决,也是明着对上了。坡道下、寺墙边、路旁道坎,一个个黑影显了身形,黑衣蒙面,环成三围慢慢压进!

来人竟有如此之多,一眼望去不下三十!

黑甲如今只余十一人,望着眼前阵势,却是皮肉也不跳一下。六个持刀举盾的在外,五个换了丈八铁枪在内,围着门洞结起梅花阵!

说到这铁枪,仓促之间,哪里来的?无他,平日里拆做三段,两尺一捆背负背上,用时卡口相接。也不是人人都有,仅善使枪者!

敌人到了近前,虽无同一制式的兵器,却能三两结阵而攻!根本不是一般散兵游众能为!

梅花阵迎着合围之敌“砰!砰!”大踏步向前两进,唬得来人一时停步不前!

不知哪个喊了一句“杀”,终是开战了!

一轮轮的刀剑劈砍而来,黑甲以不变应万变!

乌铁盾阻挡,长枪透盾穿刺,近前持刀了结!

等身前贼人杀空了,就前进一步!要是敌阵阻力大了就后撤一步,使了长枪捅翻一片,再次近前!

如此前进后退之间,始终与门洞保持着不变的距离,收割着贼人性命!

如此几轮,梅花阵前一片尸体挡了路,不宜再攻。双方再次陷入对峙!

屋里陈稳砍翻多人,早是手臂酸麻,虎口震裂。身旁的德贵发髻散乱混着油汗贴在脸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早没了方才的灵巧样子。

亏得后门窄小,一次进不来许多。他俩才能坚持到现在。

贼人见着屋里一胖一壮两个杀神守着,自己一方讨不了好,一时也是不知进退!

外面的大雨下了这许久,终是停了。乌云散去,远处西山日渐薄。

院前的贼人又向梅花阵发起进攻!后部分出两路绕过梅花阵,跑到房子侧面,抛出钩爪准备上房顶!

十一人的小阵护了前院房门,如何再能顾及侧面!

“千总!梁上进贼了!”

陈稳听见外边传报,暗道不好,一脚踹翻了眼前贼人,让德贵和容音一人一边架起冯婉玲,自己再在伸手提起冯氏护在身后往前院撤。

与此同时,侧墙的贼人顺着钩锁“砰!砰!”两下就上了屋顶,哗啦一声踩塌了瓦片,正好落在炕床上!

好险!走慢一步都是死!

出了前门,躲进梅花阵的保护圈,慢慢向后院马车移动。

德贵将冯婉玲交给冯氏和容音,与陈稳一道游走阵外,杀退了几个打头的贼人。

待女眷上了马车,众人护着马车驶到大路上。

“贵叔,敌众我寡,要杀出重围下山,恐怕不易,且山路已阻,咱们往坡上撤!”陈稳护在车架旁,让德贵赶车向山上走。

“好!怎么也得撑到援兵来!”德贵说完又接连点燃三只窜天猴求救。

早在遇袭之初,黑甲卫就发了信号弹求救,只是雨势太大,射出去才一半儿就被浇灭了。如今这几只啸叫着冲上天际,“嘭!嘭!嘭!”三声炸开,红光漫天,久久不散!莫说别院儿,就是城里府衙都能看见!

坡下一众贼人见了信号弹,更是加快了攻势紧咬不放!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熄灭!马车里的妇人正式发动了。

冯婉玲此时敞了外裳躺在马车内,哭嚷叫喊比起外面的喊杀声来,不遑多让!

“母亲!女儿要死了!母亲!啊——!”

冯氏现在除了死死握住女儿的手,哽咽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是她,是她带了女儿来这儿!是她害了女儿啊!

“小姐!小姐,您使劲儿,莫怕。撑过去,您是天下最贵重的人了!来!使劲儿!……”还是容音不停的劝着喊着,才没让冯婉玲疼晕过去!

车外喊杀声、兵刃相击声络绎不绝,一路恶战,且战且退。渐渐接近山顶牛角崖。

“小姐!出来了,孩子头就要出来了,你再使把劲啊!”

“容嬷嬷,我不行,我不行了,呵啊——!”冯婉玲使了最后一把劲儿,将孩子推出体外,自己晕了过去。

“出来了,出来了,是位少爷!小姐!夫人!是位少爷!”容音抱着孩子,扯出了自己腰间挂着的穗子丝线,将孩子的脐带缠了。摸黑找来马车暗格里收着的绣花剪子,剪断了脐带。

容音的叫嚷声,外面的两伙人都听见了。

贼人蒙面,不知哪个开口喊了一句:

“倘若事败,你我都是一死!拼了!”

“杀——!”

听了这一句,贼人个个不要命似的,向马车扑去。三四人一组攀上两个黑甲,任你刀枪透体都不松手,后面的贼人踩着这几人冲入梅花阵,硬生生用命填出了一个豁口,破了黑甲围成的梅花阵!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初遇 梅花阵被破,阵里众人只得各自为战,渐渐不敌!

德贵狠手一挥鞭子,马车立刻往山顶冲上去,暂时甩脱了敌人。可山顶却是断头路!

“吁——”德贵望着眼前的牛角崖,啐了一口恶痰,“娘的!今日贵爷跟你们拼了!”刚想冲着身后的追兵杀去,只听陈稳在那边叫喊:

“贵叔!带上少爷!凭你的轻身功夫定能冲出去!”

德贵赶紧跳回马车撩了车帘,想要去抱孩子,却看见冯氏死死搂住婴儿躲在车里面,冯婉玲横在中间儿人事不醒。

“我女儿拼死给你们慕容家生下子嗣!如今想撇下我们母女自己逃生,门儿都没有!大不了一起死在这儿!”

“冯老夫人,您误会啦!如今看来,这伙儿贼人的目标就是这孩子,老奴带他逃遁,你们才能有一线生机啊!”德贵忍着气血翻涌,沉声和冯氏解释。

就这两句话的功夫,贼众又将杀到近前!

来不及了,德贵伸长了手臂去抓那襁褓,无奈冯氏死死抓住。她心里惊惧,手里没数,勒得孩子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哭,唤醒了躺着的冯婉玲。

德贵见了,急急求告:“夫人啊,你快劝劝冯老夫人吧!将少爷交给老奴,老奴带他冲出去!”

冯婉玲勉强撑起上身,透过后窗帘子望向外面的一切:怎么会这样呢,自嫁进隐王府,头一回按着自己心意做了主,竟是错了!有人想对孩儿不利,夫君一直都知道吧!他为自己竖起屏障,可笑被自己当成牢笼冲破…如今,绿珠先替了自己赴死,黑甲卫又伤亡惨重。母亲为了活命,还要死死抱住孩儿当筹码!

“孩儿,娘亲对不起你!”冯婉玲抬手轻轻拂过孩子背脊。

“母亲!把孩子交给德贵!”见了冯氏仍就不松手,冯婉玲拔高了声量,“母亲!莫要糊涂!倘若这个孩子死了,整个冯氏一族都要陪葬!”

听得这一句,冯氏终是松了手。

德贵刚要接过,听见外面一声大喝:“小心!”。

马车猛的跑起来,德贵一个趔趄摔进了车内!

原是一贼人近不得车身,转而甩出了手里的长剑,直戳在前面拉车的马身上!那马一声嘶鸣,不管不顾的朝山崖狂奔。

真是掐死冯氏的心都有,多说无益。德贵稳住身形,提气蹿到车后座,捞过冯氏手里的孩子护在怀中。冯氏还想再攀上他求生,可惜抓握不到。也不知他使了什么功法,庞然身躯一缩,滑溜如蛇,竟从一尺见方的后车窗里蹿了出去。刚一落地,正看见那车架没入崖边!山间回荡着妇人凄厉的叫喊声!

这时,下边坡道上传来奔马之声,紧接着一骑黑影掠上山头!

马上一人云缎绣锦束口劲装,外罩银亮锁子甲,腰间銮带配着短剑,足踏卷尖儿皮履,手里提一把玄铁长枪。一头青丝披散开来舞在半空。来人正是慕容衍!

长枪所及,贼众倒伏一片!

慕容衍身后,四队黑甲随后而来。

崖边贼人见着赶来的援兵,不但没有灰败之色,反而更加红了眼扑向德贵!势要将那娃娃击杀于襁褓。

纵使德贵闪转腾挪功夫了得,身上也是渐渐添了血口子!他全不在意,一柄剑只护着怀里娃娃周全!也亏得是他抱着孩子,换了别个,早被乱刃砍死了!

德贵好不容易闪出包围圈,见着慕容衍就是痛哭流涕!

“二爷啊,您要再不来,胖贵我可就交代在这儿了!”

“一个都不能跑脱,留活口!”慕容衍接过德贵递过来的襁褓,里面裹着的娃娃哭得小脸涨紫,好不可怜。

贼众见着大势已去,也不多话,一个个自己抹了脖子,什么交代也没留下!

众人见此,只觉得蓄力一拳砸在棉花上,心中怄得要死。

“查!尸体上,兵器上,但凡有点儿印记的,都给我找到出处!这么一伙人来到此地伏击,沿路必有线索!”慕容衍脸若冰霜,眼里似是蹿出冰刀,扫过一具具尸体!

“都统,属下无能,护不得夫人周全!”陈稳立刀跪于马下。男子汉大丈夫可不会找借口推脱。

慕容衍赶到时,正听见那边山崖传来女子尖啸。对冯婉玲,他并非无情。只是她想要的爱,他给不了。因着家族传承,选了她娶进门,他却怎么也使不出男女情爱待她,心里多少有些愧疚。小女儿娇憨,总是渴求夫君宠爱的。给不了爱,那便宠着她吧。因此,平日里放任她的小脾气,放任她的无理取闹。没想竟纵得她不知轻重,反而害了她!

“尔等军杖容后再领。先派人将夫人收敛了送回别院。”

一众黑甲先是清理了山顶尸体,没有找到任何标记,所有凶器也都是大路货,毫无特点可查出处。接着又沿来路开始细细翻查。

“报少主,山坡塌方那块,被人钉了许多空心竹管,即使不下雨,使了力翘起竹管,也能将大片山体推下…”

此次伏击,竟是贼人早就设下的!

“贵叔,此次上香谁人提的?”

现下,慕容衍脱了披挂坐在寺庙后的那处院落中,手里抱着新生的孩子。孩子仍旧是哭,一帮大男人,没一个有办法!

“二爷,这次上香,听绿珠说是冯老夫人娘家的嫂子提的。额……二爷,这小少爷一直哭,可怎么好。要不,咱们先回别院安顿了他?”德贵看着眼前的娃娃从刚才声大如洪哭到现在嗓音嘶哑,实在是心疼的不得了。

自赶到牛角崖,慕容衍就思量,这孩子不能再在人前露面了,暗中之人无处不在。如今他毫无头绪,也没把握时刻护在孩子身旁。可交给谁抚养,他现在能信任谁?也许隐了身世,孩子才能平安长大。可隐藏在哪里?隐灵山?此去万里之遥,孩子这么小怎么去?去了又交给谁哺育?单是这小娃娃的奶娘、丫头,哪一个能保证不走漏风声!

“传话出去,夫人遇袭……”

突然慕容衍不再说话,耳廓微动。哼!竟然还有人匿在后门山坡上!他立即朝着德贵一抬下巴。

德贵会意,也是侧耳辨位,猛的纵身蹿起,闯出后门就往山坡上追!远远见着两个黑影如惊弓之鸟般飞起逃窜,奔走之速竟不差二爷多少!

那两个鬼魅身影,自德贵护着冯婉玲往山顶跑时,就不敢再有动作。到后面慕容衍带着四队黑甲赶来,更是只能远远的望着不敢靠近。见着那孩子居然出生了,还被慕容衍抱着。他俩想着先探探情况,谁知才近前一步,就被发现了。慌神间,一左一右逃散了,再加上这一队队黑甲举着火把满山翻查,更是不敢妄动,各自找了个隐蔽地方猫着。

德贵看着人跑了,估摸着自己是追不上的,再要年轻个十年那就两说了。如此,也不纠结,立时回身报了慕容衍!

“二爷,人跑了,可气!也不斗上一斗,见着我立马跑了!”

“见着你就跑?定是熟人!”

德贵也是一阵困惑:“知道我退下来当了管家的人……可不少啊!”

慕容衍眉头紧锁,也是理不清头绪:“传话出去,夫人遇袭身亡,孩子出了娘胎不久便呼吸不畅死了。此外,不得泄露半句!”他学着往日里见过的妇人哄孩子手法,肩旁一颠一颠,大巴掌在孩子襁褓外拍得砰砰响,“再派人去盯住冯氏娘家兄弟妻儿,包括一家仆役,近日见了谁,传了什么话,都查清楚了。”

接着,慕容衍不理会眼前德贵和陈稳的惊愕,抱了孩子闪身出了小院儿,三四下跳跃隐入山林。

是夜三更时分,牛头山下泉水村笼在月色中,宁静祥和。

林婶家的小院儿东厢透出昏黄的灯光。屋里炕床上躺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宋婕和她宝贝儿子睡得正香。过了一会儿,大宝哼哼唧唧醒来,小胳膊左挺右伸,接着就哭起来!这是又要吃奶了。

宋婕睡梦中听见孩子哼哼,急忙起身将大宝搂在怀中撩衣服喂奶。虽是睡眼惺忪,动作半点不含糊,一气呵成。

大宝性子急,奶水迟了一步都要放开了嗓子哭。等一吃上,立马消停,脸上不见半点泪水。

生完孩子三天,宋婕就已经恢复得很好。林氏原本想把孩子带去正房睡,等她出了月子再送回来,被宋婕推了。母乳喂养的孩子睡哪都一样,况且只要孩子躺在身边她就觉得安心。

因为要夜起奶孩子,更换尿布,墙角就点了盏油灯,昏昏黄黄,不甚明亮,却照的满室温馨。母亲和孩子相依相偎的剪影,随着灯豆飘摇在墙上。宋婕上辈子渴求的不过如此。

大宝啊,你健健康康长大,平平安安到老,妈妈就知足了。

孩子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愿景,乌黑透亮的水墨眸子盯着宋婕瞧了一瞬,继续闭眼埋头猛吃!直吃的嘴角漫溢才松口咂咂嘴,品一品小嘴里奶水留下的香甜滋味。没一会儿,小眼皮子颤颤巍巍,这是心满意足又要睡了。

宋婕将孩子立在臂弯里,让大宝趴伏在自己肩头,哼着童谣,一下一下帮他拍嗝顺气。

现在已是春夏之交,田地山林渐渐有了虫鸣,又有微风轻拍木门,并不嘈杂,只使人内心平和。

忽的寂静,门闩被人轻轻挑起又落下。宋婕此时背对着屋门,但感觉到了身后木门迅速开合。她简直无法抑制内心的恐惧,刺骨恶寒席卷全身!

有人进来了,就站在自己身后!强盗?小偷?婆母可没这挑开门栓闪进来的本事!

宋婕根本不敢也不想回头,她怕一回头,刚拥有的幸福生活就会幻灭!大宝还这么小!从那人进来,她就屏着气,生怕惊动对方被人一刀了结!

“呛啷啷——”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一柄锋刃刷的压在她肩头!宋婕再也做不到冷静自持,恐惧的泪水滴滴答答:“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孩子,左边炕几第二排第三个抽屉里有半吊铜板,右边地下炕脚第三块砖头里还有一调钱,我手上陪嫁的镯子也能换两个钱,你都拿去…”

强烈的恐惧,已经让宋婕语无伦次了:“我没看到你,不知道你的长相,你赶紧拿了钱走吧!求你了,我孩子还没满月啊!要是还嫌不够,我...我...我闭上眼睛,不出声,你不要伤人…”哭声带着呜咽,却还拼命压低声音,生怕惊动婆母,那就真的一家灭门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打劫 慕容衍看着身前的小妇人,惊恐不安,浑身打颤,却能控制着声音与自己周旋,手上还不忘安抚怀里的孩儿。孩子踏实安稳的趴扶在她肩头睡的口水直流。可她絮絮叨叨说的是什么?半吊钱…一吊钱,把爷当毛贼了么?

剑尖微运暗劲,将小妇人旋身面对自己站好。只见她鼻涕眼泪淌了一脸,五官因为紧闭的双眼而缩成一团,像晶莹汤包上头的薄皮褶子。

“妇人!”

突然间的低声厉呵,吓得宋婕呆怔,顿时没了声响!

慕容衍暗吁,总算是止住了她的胡言乱语!无意惊吓,便放柔了语气:

“你…可有奶水?”

宋婕原本紧闭的双眼,瞪得铜铃般大。

“啥?”

打…打劫奶水吗?宋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泪眼朦胧的望着来人。她都准备英勇献身了,打劫奶水是怎么个操作?

眼前贼人,发髻歪散,面覆银甲,身着月白劲装,大皮靴上全是黄泥,全身各处布满血点,形容好不狼狈。看着…似乎刚经历一场恶战。

清亮威严的男子嗓音再次传来:“喂饱他!”语气不质疑,并缓缓推来一个白棉布包,里面隐隐蠕动伴着微弱呻吟。

这是一个刚来世上不久的新生命。

宋婕转身将大宝放入炕床内侧,轻轻搂过白布包裹,揭开覆在孩子脸上的棉布一角,确是一个刚出母体的孩子。

多年的职业习惯让宋婕瞬间忘记自身困境,开始检查孩子体征。解开孩子包布,才发现那是件女子的棉布内衬,孩子四肢屈曲,抓握有力,肤色正常,脉搏正常,只是哭声嘶哑不甚响亮,脐带残端过长,断口还算整齐,却未曾仔细消毒包扎,仅用一段璎珞丝线捆缚!这样可不行,会感染病菌的,需要马上重新处理!可现在这情况怎么处理?也不知这孩子和贼人什么关系…不过,既然能给这孩子找奶吃,应该还能商量。

宋婕重新将孩子包裹舒适,看一眼身前贼人,准备先喂奶再说。一来看着孩子不停哼哼唧唧蠕动小嘴找吃的,着实可怜,二来争取时间冷静想想对策。

慕容衍见小妇人把孩子收拾齐整后,便背过身去站着。

宋婕见了心里纳闷:这古代的强盗都入室打劫了,还讲究礼仪?!

一番撩衣,窸窸窣窣。孩子含住**便开始吸吮,样子很是急切,哪怕奶流太急也是伸着脖子咽下,一副打死不松口的样子。宋姐一双丰盈也不是配着好看的,实打实的大粮仓。

看着这小可怜的样子,既心疼,又怕他呛着。不停地抚摸着孩子的背脊安慰着。好在她仍是初乳期,奶水应该不会给这新生儿的肠胃造成负担。

猛的吃了一顿饱饭,娃心甚慰。他吐出**,如那喝醉的汉子一般半眯着眼睛,打了一个饱嗝,吧嗒吧嗒嘴,再打一个饱嗝。吃饱喝足,小脸有了血色红扑扑的,原是个胖嘟嘟的娃娃。

宋婕见他吃饱了,也是起身给他拍拍嗝,不然一会儿奶水爬上嗓子眼儿可不好受。

刚拍了没两下,小家伙居然不乐意了,小嘴不停的在宋婕肩头又舔又啃,还直哼哼!

宋婕赶紧楼又了娃娃在怀里瞧。

诶哟~小娃娃憋着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眼见着就要哭起来了!

“哦哦,宝宝怎么咯,阿姨抱抱,抱抱,不哭哦~”

宋婕边哄边低头观察娃娃表情,见他小脑袋不停的往自己怀里拱,就笑了。

“哦,宝宝生气了,宝宝还想吃呢!”

宋婕忘情的哄着怀里的娃娃,全然不觉身前的贼人正看着她!

慕容衍见妇人哄着哄着又扯开了衣襟喂奶,慌忙转过身去,这一下可是什么都看见了!银甲面具下的俊脸儿涨的通红!怎么就发了傻,转身去看呢…

慕容衍不过是听见娃娃又哼哼,放心不下才转身看的。他这一路可是受了魔音穿脑了!听见孩子哭就没了分寸!好在妇人没察觉。

那会儿当着手下的面儿哄娃娃,他真是非常的不自在。于是就离了黑甲卫,一个人跳进林子里抱着孩子瞎哄。可这孩子,一路走来,一路的哭!思前想后,左也不是,右也不行。孩子呢,一个劲儿的哭,直哭到嗓子沙哑,完全影响他思考,根本想不出对策!

正烦恼着,听见不远处,传来婴孩啼哭之声。走出林子借着月光遥望谷底,从花乱树,空翠爽肌,寂无行人。不远处隐隐有小村落。下山入村,见村舍不多,皆茅屋,北向一家灯火昏昏,声音就是从那儿传出的。于是慕容衍就摸进了林产婆家。

宋婕再次楼了孩子喂奶,娃娃得了**,却不如先前猴急,只是含着细细吸吮。宋婕尝试着轻轻将孩子的头推开,孩子立马起了拥抱反应!离开乳母怀抱,使得他非常不安,似乎是一个谨慎而又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她安抚着怀里的孩子,直到他睡熟才放到炕床上。现在还不能将孩子还回去,虽然不愿将这孩子当成筹码,可自己一家老小还想活命呢。况且,这孩子的脐带需要重新处理,这天虽不热,时间一长,感染病菌是一定的,一条鲜活的小生命,她不能坐视不理。

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宋婕向着门厅的背影说道:“孩子睡着了。”

见到对方转过身来盯着自己,宋婕又紧张起来,她咽了口唾沫缓缓气儿,继续说道:“这孩子的脐带没剪好,身上污糟也没清理,需要尽快处理。不然,会感染病症的。轻则红肿发炎,化脓结痂,重则高烧不退,危及性命!”

没想到来人听完宋婕的话,嗖的一下蹿过来,虎口死死的钳住了她的脖子,声音阴沉犀利,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魔!

“说!你受何人指使?”

宋婕根本不知为何触怒了对方,狠命的拍打对方的手臂。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脖子上的虎口钳拽不开,也挣不脱!呜呜的从喉头发出声响:

救命啊,救命啊!咳咳…完了,完了!

就在宋婕两眼发黑,满脸涨紫之时,对方的钳制略略松了松!

“说!你一少龄村妇,如何知道这些?”说完,慕容衍还担心宋婕不老实交代,又添了一句,“你没有第二次机会!”

宋婕得了新鲜空气,先是猛的一阵大喘气,接着就是咳嗽,嗓子定是被掐伤了!

“我...咳咳...我婆婆…咳咳,是附近有名的稳婆,十里八乡...咳咳...都是知道的,咳咳...我们家祖祖辈辈世代居住此地!”

来人似是信了,松开了钳着脖子的手。

宋婕本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没想到来人紧接一句:“去叫你婆婆来,不然你儿性命不保!”

“呛啷”一下,剑尖就对准了炕床内的大宝!

“不得惊动他人,速去!”

宋婕既惊恐又气愤,却又不得不从,只在心里骂娘。

他娘的白眼狼,老娘刚奶了你孩子!你这是要把人口集齐了一块儿灭杀啊!

慌乱中,宋婕急得连门栓都拨不开,连拨了三次才踉踉跄跄出了东厢往正房去。

到了正房门前,也不敢大声呼喊拍门,只掐着嗓子轻唤,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娘?娘,您开开门啊!娘...”

屋里林氏惦记媳妇刚生产,总是不敢睡沉了。早在宋婕东厢掰门栓那几下,她就醒了,想着莫不是孙子要帮忙?那喊一句就行了,又没隔多远!再一听,怎么还哭了呢?急急的翻下床,鞋也没穿就去开门。一开门,就看见宋婕哭丧了脸,抓着自己的手,指指东厢。

“娘,您听我说,不论您看到什么都别出声!”

接着林氏就被宋婕拖到了东厢。

林氏本以为孩子不好了,很是心焦。没成想进门见着个高壮汉子拿刀指着大宝!这一惊非同小可,眼白翻了两翻就要栽倒!

宋婕眼见着不好,死死抱住林氏,摁着人中就是一通柔!

好在林氏挺过来了,扶着宋婕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皱巴巴的老脸上,全是无声的悲痛欲绝!

咱老林家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哦,怎么就是不招召好呢?

宋婕一手扶着林氏站稳,一手不忘关了房门,随后就站在那儿等着判决。

慕容衍看着这一家老小哭丧着脸,噤若寒蝉。若真是幕后那人安排的,婆媳两演技简直绝了!哼,暂且看看虚实。

“老妇,你是稳婆?”

林氏不知现下可否出声,也不敢作答,只一味的点头。

“来看看这孩子。任何一个动作,都得跟爷说明了,敢有异动,立刻人头落地!”

林氏这才注意到床上并排躺了两个孩子,再次点头如捣蒜,颤颤巍巍走上前去。

炕床里面躺着大宝,林氏见他睡着,呼吸平稳,悬着的心稍稍松了点。再看外面这个,也是正睡得香,可小脸上布着斑斑点点的污血。这是…打娘胎里出来就没洗过?

“娘,您看看孩子脐带,我瞧着不大好。”宋婕担心林氏耽搁久了,来人再次暴起。

林氏依言准备揭开孩子的包裹看看,想起旁边假面汉子的交代,便开口询问:“这位大爷,民妇准备查看孩子脐带。”

得了对方颔首,林氏才动手揭开了孩子的布包。眼前的孩子也不知哪个接的,处理的如此粗糙,林氏见了不屑,一时脱口:“这样的手法,简直有辱咱们产婆行当!”

想到自身处境,再看来人打扮,林氏心里有了计较。

“这位大爷,我林翠萍在此地当稳婆十几年了,自问手艺不俗。您要信得过我,就放宽了心将孩子交给我处理。我这儿也不是三两下能成的,必是要火淬了剪子,滚熟了水再放凉使用,如此才得干净不生病邪!”

慕容衍听她说的明白,不似做作,便点头:“你自管去准备,只不许惊动他人!”

“大爷放心,老婆子省得,大家后宅里,老婆子也是常去,知道规矩。”

宋婕见那人听完林氏言语,收了手里的剑放在一旁炕桌上,人也在炕头盘腿坐下,似是不再行凶。

林氏出门前给宋婕打眼色,让她跟着自己帮忙。

宋婕一时犹豫,她不放心儿子,可转念一想,自己毫无顾忌的把孩子留在那人手上,才能安了那人的心。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于是就跟着林氏一起忙活去了。

剪子淬火简单。只是,等着大铜壶的水沸了再晾凉,很是煎熬。

一切就绪,林氏操刀。手中照样垫了巴掌大的干净细棉布,动作利索的重新结扎脐带,剪了原先的残端。好在原本脐带多留了,不然也是难办。

处理完了脐带,林氏又给孩子洗浴。孩子出生到现在过了不少时辰,身上污迹干结,很是费了翻功夫:一块块干净的温湿帕子敷在孩子皮肤上,捂软了干结,再细细擦净。最后拿了大宝的新衣服换上,还是料子最好的那套,宋婕很是不舍。但把大爷伺候满意才是要紧。

期间弄醒了孩子一次,一个哭了,另一个也醒了,宋婕又伺候两位小爷一顿奶水。

待到一切妥当,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慕容衍看着天色,抱起焕然一新的孩子离开了林家。临走前除了阴沉沉的眼神扫过林家婆媳,并未多说半句。他那意思也是:不准对外多说半句!

送走了这位冷面杀神,林氏和宋婕都有劫后余生之感。略做了些吃食,三两下填了肚子,婆媳两都回屋睡回笼觉去了。反正宋婕在月子里,院门本就不开。

这是此地的风俗。因为此时的生活条件,幼儿的夭折率极高,民众信奉幼儿胎灵不稳,容易招致灾祸,出生后需要护在家宅内。只有等到满月,或者百日之后,全看孩子身体状况,长壮实了,才能开了门见外人,如此能避免早夭。待到那时,林氏才会往各家去送喜蛋,再宣告一番:生男还是生女,单胎啊还是双生之类的。随后,才会有亲朋邻里过来拜会道喜。

宋婕起初听婆母说起这个,很是惊讶。古人虽封建迷信,可一些风俗传统,还真是暗合了不少科学道理。初生的婴儿确实免疫力低下,而我们生活的环境有许多病菌对免疫系统成熟的大人是无效的,对孩子却是致命的。初期少接触外人,给予新生儿建立基础免疫系统的时间,非常有必要。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再见 婆媳两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林氏起来很是神清气爽。她先是宰了只鸡炖上,一会儿给媳妇吃了下奶。受了那样的惊吓,还连续奶了了两个孩子,可不得好好补补。接着又将屋里屋外,仔仔细细洗刷一番,去去霉运。将那人踩进来的黄泥扫了,孩子换下来的血衣也拿去后院烧了。就连那人摆过短剑的炕几,也是取了陈年的柚子叶泡水擦了又擦!谁知道有没有什么晦秽残留。

宋婕也在一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她做月子本就不矫情。可林氏心疼她,还是几次被劝回床上。婆媳两经过这一劫,也算患难与共。两人关系更加亲密。

临近中午,林氏端进一碗刚出锅的鸡汤给宋婕垫肚子,自己去了后院儿摘菜备着午饭。

宋婕看着炕几上金黄鲜香的鸡汤,食指大动。嘿嘿,哺乳的女人饿得快。她刚奶完大宝,哄他睡下,就感觉身体被掏空,肚子饿得慌。

两手抱碗,凑到嘴边,“咕咚咕咚”乘热喝下,立刻觉得自己浑身通泰,活力满满,再奶十顿八顿都没有问题。

砸吧砸吧嘴,放下唇边的大海碗,可眼前的一幕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慕容衍抱着孩子立在面前不远,银亮面具下的表情惊呆了。他就看着眼前的妇人喝了一面盆的汤水,喝完还吧唧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似乎…还能再喝一盆。这幅场景完全颠覆了他心中的女性形象。

女子不应该是坐卧立行仪态端方,端茶饮水更应美如画卷吗?

可宋婕,翘腿坐在炕上,膝盖顶着胳肢窝,两手抱着比她头还大的盆,嘴边一圈的鸡油黄!

慕容衍在那儿盯着宋婕倒胃口。宋婕也似见到瘟神一般闹心!

早上顶了那样一头乱发,满下巴的胡茬,走得冷酷潇洒。现在仍是之前的打扮又折回来,就不能有点骨气别再来么!

慕容衍再来林产婆家也是尴尬的很。原本打算乘着天未全亮,孩子又熟睡,先悄悄与德贵汇合再商议南下隐灵山!可自己刚蹿进林子,这熊孩子就扯了嗓子哭喊。他带着孩子子根本没法回去部署,孩子一哭,很容易就会被人发现!他也哄过,可消停不了多久又哭。这还是其次,最要命的是,孩子尿了,他还闻到了异味。襁褓里屎尿两相混合,黑黄黑黄的渗了出来,他…受不了这个!等孩子哭声再次小下去,马上蹿回了宋婕这儿。刚一进门,就看见了眼前这一幕。

这回,宋婕先开了口,学者林氏喊他大爷,只是音调变了味儿。

“大~爷,您怎么又来了?”她真不是故意的,学不像而已。

慕容衍听得这一声“大~爷”脑门儿青筋直跳!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宋婕!,却看见她白皙的颈子上有道道青痕。

罢了,原是自己错怪了人家,下了重手。要真是那幕后之人派来的,昨夜她有的是机会杀人。

想到这儿,慕容衍直接递了孩子过去,连话也没一句,就转身面壁。

宋婕无奈,她还真不敢不接,指不定怠慢一步又惹了人家不快,到时候吃苦头的还是自己。

孩子一到她怀里,小脑袋就挨挨蹭蹭的找奶吃!那猴急的脾性,宋婕想先给他换洗干净都不行。大宝长了几天,都没他这样要吃!

奶完孩子拍了嗝,宋婕把小娃娃放在床上。整理好衣襟,拿了干净的帕子清理孩子。可翻开孩子的尿兜,便皱起了眉头。手上动作不停,朝着身后说话。

“你既将这孩子带在身边,就应该照顾好他。最起码的不能挨饿受苦!你过来瞧瞧,这小屁股都泡红了!”

慕容衍听了这一句,不明所以的望一眼孩子的红屁股:红了不正常吗?随后注意到眼前妇人的背影。昨夜至今,眼前妇人对孩子都是温和细语,动作轻柔。再加上今天一上午,也不见这一家有什么异动。他心中隐隐有了想法,或许可以先将孩子留这儿,起码先给自己半天时间部署。到时再接了孩子走。

宋婕将屎尿清理干净,再给孩子换上新的尿兜子。哼,这都是自己亲手做给大宝的,真舍不得!等了半天,没听见对方回应,她直起身子面对着来人。

“好了,带着孩子走吧。只是,”她回头看一眼床上安静躺着蹬脚的孩子,“只是,对这孩子体贴些,孩子这么小,禁不起折腾。出去时,别让人看见,我和婆母都是寡居。”

说完这些,宋婕不再开口,只坐在炕沿儿看着孩子。

慕容衍有些惊讶。他昨晚进来没见着这家男人,以为是妇人月子里分房而居了。没想到……那墙角的孩子,是遗腹子吗?想想昨夜所为,竟觉隐隐歉疚。

“昨日冒犯,实是不得已,眼下……可否等在下家人来了,再做计较?”

宋婕听了这一句,放下心来。能离开最好,这样一身是血的跑来跑去,谁知道是干什么的,早早离开最好不过。

呵,宋婕啊真是误会了人家,他说的是在做计较,可没说要走啊!

一时,两相沉默,对面无话。

慕容衍来时在林子里发了信号,并沿路留下记号,仅让德贵只身潜来。这会儿功夫,人已经伏在东厢与后墙的夹道之间了。

德贵瞄见屋里有位妇人,不明情况,便想捡颗石子打那窗沿。正在这时,听见屋里二爷喊他:

“贵叔,正门进来!”

慕容衍早在德贵翻上院墙时就察觉了。

对方突然的开口,吓了宋婕一跳。有人来了,自己怎么没发觉?院门没关吗?转念想想昨夜,暗嘲自己真是个傻子!人家来去自如,根本不用打招呼。

德贵听说要正门进去,也是奇怪:这事儿不用避忌嘛?遂整整衣衫,抹平了两鬓落发。诶呀,咱胖贵还是很要体面的。他走到东厢正门前,敲敲门,等着门开了再进去。

屋内慕容衍愣了,叫他进来,怎么还敲门呢?不知道避忌吗?一时竟没反应。

德贵正等着,突然听见身后有人来了,接着“啪嗒”一声,什么东西落了地。他猛的回头,见着后院儿出来的林氏,和她身前散落一地的菜。

林氏呆呆的望着媳妇门前的胖老头子,来人还给自己躬身作了揖。

“老太太,打搅了。”

嘿呦,这都什么事儿啊!

两伙人进了东厢,男的站着,女的坐着。德贵看看自家二爷,再看看自家少爷身前的妇人。这到底是怎么了嘛?

慕容衍思忖良久,拉了德贵到墙角,一阵耳语。二人时不时的争辩两句,又各自转头看看身后的婆媳两个,接着再嘀嘀咕咕。

林氏与宋婕对视,瞟了一眼墙角:

这一胖一瘦磨叽半天了,商量什么呢?该不会还有咱们什么事儿吧!

不能够啊!咱能有什么好东西给人惦记的?

林氏瞟了一眼宋婕鼓鼓囊囊的胸脯,宋婕立马捂住:

不会吧,也就请个奶妈子的事,惦记我干什么呀!

没咱们的事儿,他们老往这儿瞟什么呀?

这…这…不至于吧!

诶呦,可千万别找咱们麻烦,老婆子可经不住啊!

婆媳俩在这儿眼神飘飞。

那两个主仆也是聊得起劲儿。

最后,德贵走上前来,对婆媳两大礼一拜,开始扯那弥天大谎。

“二位太太,老太太,老奴主家原籍江宁,人善心又好,世代做着布匹生意,常有生意来往青州,老奴就是管着这青州一带生意的。去岁,家里二爷协同家眷游历,顺便压货到了青州。不成想,刚一到青州二太太就查出有孕三月。如此便不能立时赶路家去,就在南阳城租了个小院儿住下,准备胎稳了再走。可我家太太身子弱,一拖两拖就到了现在。前两日,接了家里急信,老宅的太爷眼见着要走了,嘴里絮絮叨叨的要见了玄孙才闭眼!这一下不赶回去是不行了。可昨日里刚过了牛头山地界,就遇上一伙贼人劫道。可怜一众随从死伤殆尽,二太太也是中了一刀导致早产,最后拼死生了孩子,阖眼去了…”

德贵边说还边抹眼泪,演的挺像那么回事儿:“如今这孩子,我们两个大佬爷们儿还真是不方便带在身边。老奴不是没去找那城里的奶娘,可没一个愿意陪着去江宁。如今之计,只能捎了信从老家调了婆子丫鬟来接。老奴也豁出去老脸不要了。”说完这一句,德贵嚯的双膝跪下,给宋婕和林氏磕起头来!

林氏见了,慌忙去扶:“使不得,使不得!老婆子可受不起啊!

德贵见林氏不松口,仍就“砰砰”的磕着响头。

林氏见拦不住来人,望着宋婕打眼色。

宋婕也是皱眉,不知如何是好:“老人家,您先起来!咱们有话好好说,您要有难处,说来听听。您也看见了,小妇人与婆母寡居此地,留了你二人在屋内已是大大的不妥。您如今这样,招了邻里来问,我们婆媳可就活不成了,您快起来吧!”

德贵听宋婕这样说,仍就跪着说话,只不再磕头:“不满您二位,劫道的那伙贼人,如今官府已经在查了,许是家中世仇所为。咱们实在是不敢轻易带着孩子上路!”

德贵观察着宋婕婆媳神色,继续说道:“老奴将事情原本经过,都交代了。您二位发发慈悲,要是愿意,就将这孩子留下看顾几日。要是不愿意,咱也不是那歹人强盗,必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立马抱了孩子离开。但求二位不要泄露了行踪。”

说到这儿,德贵更是伤心的哭了起来:“只是可怜了这刚出生的孩子先是没了娘亲,如今又要跟着两个糙老爷们儿餐风露宿,东躲西藏啊~”

听着眼前这胖管事说得伤心,婆媳两面面相觑。她们也可怜这孩子,可这事儿能答应吗?人家都明说了,是有那仇家寻仇的。谁知道留了孩子在这儿,会不会把仇人招到她们家来!到时候莫说这孩子,就是自己一家子都不要活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立誓 宋婕看着婆母微微一摇头。她是一个母亲,首先要把自己孩子的安危放在第一位。

林氏也是一样儿想法,自己这一家,如今就剩这一个根苗,万不能再出岔子。

“老管家,老婆子也不跟您兜圈子。您自个儿也说了,你们这次是惹了人寻仇的。您家这孩子,咱们实在是不敢收留的,这万一要是仇家找上门来,我们一家老小可是要搭命的。您要知道,老婆子家如今就一根独苗儿了。”

德贵见自己说了这一大通的话,又是装可怜,又是卖眼泪,可眼前这两妇人却一点儿都不好糊弄。他顿时就恼了,心中起了歹意:要不直接把人掳了,带着少爷直奔隐灵山?可转念又想,此地就在牛头山下,若是此时突然少了个刚生产的妇人,必会引了幕后之人怀疑小少爷还在世!

宋婕在林氏说完后,就一直盯着那胖子观察神情。昨夜自己差点死在那假面手上,那人还拿才四天大的孩子当人质要挟自己,这能是好人家的爷们儿做出来的事?说什么不是歹人,她是不信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没有问题能遭仇杀!如今自己家拒了他们请求,她非常担心对方会爆起杀人。

德贵生了恶念,脸上便显了半分,正好被宋婕瞧个正着!一把牵了林氏的手暗暗使劲,林氏也察觉了!

糟糕,果真不是好人!这可怎么办?这要不答应,他们直接杀人怎么办?

各人心思轮转,只在瞬息。

“老管家,您先起来说话吧。这孩子玉雪可爱,小妇人刚生了孩子,最见不得孩子受苦。敢问一句,您这…要是回老家去请人,打个来回得多少时间?”

德贵现下仍就跪着,心里一肚子的坏水直冒泡!听见宋婕这么说,知道事情还有转机,立马露出了笑,粉白的胖脸挤得小眼睛弯弯一线,很是讨喜!

真是阎王鬼见愁,善恶一瞬间!

“不久不久,二旬即可!多谢两位女菩萨!”

“您先等等,等等。我这还没答应呢!”宋婕也是气恼,自己问个时限,来人就顺杆儿爬了。

“太太您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钱财不是问题!”

“哎哟!这不是钱的事儿!这孩子我奶他两年都没事儿。可现在关系到孩子安危!我问你,把孩子留这儿期间,要是那仇人发现找来了可怎么办?”

德贵一听是这事儿,自己拿不定注意回话,就扭过头去看着自家二爷。

慕容衍从一开始就旁听,他不擅长这些求人帮忙的事儿。现在关系到人家一家子的安危,不能不做出答复:“这个你不需要知道。”

“啥?”这算什么?宋婕简直想用指头枪在他脑门儿上戳个洞,“这关系到我们一家老小的安危,我们有权知道!”

慕容衍瞥了一眼宋婕和林氏,轻飘飘的来了一句:“不,你们没有。”

这是实话,他慕容衍从来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宋婕真是要气死了!这是签订不平等条约吗?这是人家求她办事!怎么着,手里有刀,求人的还成了大爷啦!

“关系到我们生死,怎么就不能知道!我帮你带这孩子,可是有生命危险的!”

慕容衍沉默半晌,一步一步走向宋婕,浑身骤然聚气!

“你大可放心照料我儿。不必为旁余之事忧心。在下对天起誓:有生之年,定护得你家周全!”

一瞬间,宋婕觉得眼前站着的男人犹如擎天巨柱,他说的每一个字,如火红的烙印打在自己心头,好似签订了一生的契约,此生定得安宁!

林氏与宋婕相视,眼神惊疑,她也有相同的感觉。

德贵此时立在慕容衍身侧,在场的人最惊骇的就是他!他比谁都清楚这句誓言的力量,因为他与兄长也立过同样的誓言。

天祈!向天祈愿,永世不违。若成则罢,若不成?来生,喝不得孟婆汤,给人做牛做马来偿还,一世不成,二世再还。此誓虽不如血誓,可也不遑多让了。

小小东厢陷入许久的沉默。最终林氏开了口:“既如此,二位爷安心忙去吧。孩子在这儿也就二十来天的时间,我二人定会待他如亲子。”

事情敲定,已过正午。

“嘿呦,我这灶里闷着饭呢,老婆子先去忙了,您二位?”林氏想送客了,两个大男人在屋里,她是真的不习惯。

“嘿嘿,不用太麻烦,给我们二爷盛碗鸡汤泡个饭就得了!”

哈~林家婆媳恨不得大白眼翻过去!瞧你个糟胖老头,这没羞没臊的!我们留你吃饭了吗?别以为咱没看见你那一脸坏相的样儿!

最终,慕容衍跟着胖贵厚脸享用了他们在林产婆家的第一顿饭。

嘿,有一有二还有三嘛,以后日子长着呢!

自慕容衍接到大牛报信,就领着黑甲一路从登州急行而回。路上就喝了几口水。赶到了冯家,也只是问了妻子去路,片刻没歇就赶往牛头山跑。至今粒米未进,实在是饿了。

一胖一壮俩汉子蹲坐在东厢门厅的小桌小椅上,怎么看都有些违和。为什么不到院子吃?因为乡下人家,院门儿缝隙太大,哪敢在院子里摆着大吃大喝!

宋婕呢,月子里,林氏是不许她出了东厢门的。她就盘腿坐在炕上,居高临下看着炕前不远的那桌人吃饭。

小桌上,一道清炒倭瓜,一道灶烧鱼,再一道蒸腊肉,这都是林氏刚添的菜,总不能真的鸡汤泡饭招待人家!好在家里菜有现成的,现摘的倭瓜,原本留着晚上给宋婕炖汤的鱼,还有那屋檐下挂的腊肉。

不一会儿,林氏又端了鸡汤进来摆上,一锅鸡汤分了两碗。宋婕见了就来气,自家婆母也真是太好性儿!忘了这两人是怎么威逼利诱让咱们办事儿的吗!

“娘!我要吃两个鸡腿!如今,一个怕是不够那!”她就是盯着胖贵正要递给慕容衍的那个鸡腿喊话。

慕容衍都伸着碗去接了,听见这话羞恼的不行!他轻轻放下筷子,拿了鸡腿走向宋婕,笑得一脸邪魅:“确实得多吃点儿,尽心尽力喂饱我儿。”说完,便将个鸡腿递到宋婕嘴边。

如此轻佻!可宋婕是什么人?“啊呜”一口直接咬住拽走,连手都没动!

如此孟浪!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慕容衍就当那鸡腿喂了狗,愤愤甩手坐回位置上,风卷残云扫尽一桌饭菜!搞得德贵都没吃饱。

“多谢您二位盛情款待,大恩不言谢,我家少爷就托付给两位女菩萨了。”

“不必多谢,二位大爷自去忙吧!”

也不知这二人使了什么功夫,嗖的一下闪出房门。林氏快走两步到了院子里,早不见了他们身影。骇得老婆子急忙转回东厢,指头枪戳着宋婕脑门一个劲儿的点!

“这样的人,你也敢斗嘴?嫌命长是不是!”

宋婕知道自己莽撞了,也不顶嘴,很是受教:“娘,媳妇下次不敢了!”也不知怎么的,看到那人得意的样子就来气!

这一幕,东厢后窗外的院墙上,慕容衍看得心情大好,嘴角上扬,终是心满意足的蹿走了。

这之后,以青州为始一场腥风血雨席卷了整个朝野。帝君连下三道罪己诏,着刑部尚书、御史大夫、大理寺卿三司会审。但凡与皇嗣遇害一事沾到半点儿关系的人,都被押送刑部大牢,一个个单独看押审讯。但凡有人口供不合群,对不起,大刑伺候。

牵涉的都有谁啊?

首当其冲,青州冯家!撺掇着冯氏带冯婉玲去牛头山求子的,是冯氏的娘家嫂子。

牛头山清源寺求子灵验确是古来有之,那清源寺也是传承百年的古刹。可将这事传到冯氏耳里,还得本人亲去之类的鬼话,则是有人刻意为之。一路顺着冯氏嫂嫂的心腹婆子的几个亲戚开始,往下查这传言出处。

就在慕容衍带着冯婉玲到了青州不久,传言现于市井,而且同时由多地疯传而起,愈演愈烈,三人成虎!谁开始散布的?似是茶馆儿、饭堂里的过客。究竟是谁,查不到了!反正最后传到冯氏耳里,成了冯婉玲母子的催命符!为此,宰相冯伯忠以未能齐家不得以治天下为由,引咎辞职,帝君当朝罢免其中书门下参政知事之职,降职礼部右侍郎。

再一位,是当时向慕容衍提了登州那儿澄海水军吃空饷的官员,青州通判梁敏志。慕容衍疑他调虎离山,是那幕后之人的帮凶。

就在事发前两日傍晚,梁敏志说他下衙回家途中,被迎面撞上的一个汉子,塞了封信在手里。他当时想追上来人问个明白,可那人身手很是了得,三两下蹿走没了身影。他当场拆看了手里的信,那是一封匿名的举报信,报的就是澄海水军之事。于是他在第二日慕容衍来时,禀报了此事。慕容衍当时不疑有他,临时转道去了登州。

那举报信中,将登州一众参与贪饷官员连名带姓列了单子,将其如何运作手段套取军饷,说的明明白白。

牛头山事发后,慕容衍派人查证,贪饷实际情况与那举报信上一字不差。因着梁敏志本就是清廉耿直之人,这样的耿言直谏他不是第一次,只是这次帮了那人做成调虎离山之事。至此,梁敏志才算逃过一劫,不过他也在狱中脱了层皮。

这事也让隐王和慕容衍为之震惊。那幕后之人居然有如此手段,放了一个慕容衍绝不会错过的真实诱饵,引他离开。哪怕事后查到那送信之人,他们也无可奈何,说不定还得嘉奖了他。

幕后之人不但深谙军务运作,还熟知朝廷官员脾性,选了梁敏志这样一个眼里揉不得沙的。要是换了别个油滑些的,将那举报信压后再报,也就成不了事!

还有一家,青州的金家商行,也是平白遭受无妄之灾。在官府将那些贼人的画像张贴在城门时,金家商行派人来自首,说那几十个刺客就是跟着他们家南来北往的商队进来的。

自慕容衍到了青州始,月余时间,那些人陆陆续续分批假扮散户客商挑担拉货,以搭伙结伴图个安全为由,加入金家各路商队中。这样的事往常也都是有的,只要来人通关文书俱全,金家都会帮人一把。因着金家商行势大,往来通路也是多多的打点维护,各处关卡见了都是客客气气,少有为难。因此,才能让那些贼人钻了空子,夹带了如此多的兵器混进了青州。

还有这批刺客的通关文书,何以俱全?慕容衍以为他找到了突破口,只要顺着文书出处,必能找到线索顺藤摸瓜!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文书确实是真的,是贼人各处蹲点偷的,专偷那些往青州倒卖货物的新客商。那些半路丢了通关文书的客商,直到慕容衍派去的人查清真相,才得以离开失窃时所在的州县。金家商行主家散了大半家财才从牢狱脱困,自此元气大伤。

牛头山皇嗣遇害案,雷声大雨点小。从最初声势浩大的抓了那么多人入狱,查到最后,断了线索,啥也没查出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守护 外边儿轰轰烈烈的查案,泉水村好似世外桃源,半点不受波及。

林产婆家,媳妇还在月子里,更是连消息也没听说。

林氏这段时间除了托大庆媳妇采买些日用,连门都不出。自家媳妇一个人带两个娃娃,小的那个还是那样的来路,她实在是不放心。

大庆媳妇呢,说来也好笑。因着林大庆去过冯家帮佣,她如今对这南阳城里的大事件一概不理,只当不知道!省得哪一个想起来半点,提一句林大庆,把她大庆夫君抓进去。

宋婕如今奶着两个孩子,确实比之前辛苦不止一倍。一个醒了,另一个也会醒来,一个一个的喂奶?两个娃娃,哪一个是知道谦让的?原本可以舒舒服服躺着喂的宋婕,如今只能坐起身子,抱橄榄球一般,一边一个同时哺喂。真是累的腰酸手麻,哪里还有空打听别的。再说,月子里大庆媳妇不来,她也没地儿听八卦。

林氏见宋婕那样抱着两个孩子着实辛苦,就将冬天的棉被取出来,好几摞的垒起来垫在她身后,让她靠着。

宋婕一靠上就舒服多了,联想到现代的扶手沙发和哺乳枕,就学样拆了一床旧棉被,扎了圆滚滚的一圈扶手放在身侧。另做了一个月牙形的哺乳枕,待到用时就拿来垫在大腿上。两个孩子各在左右两边的扶手上躺了,头垫在哺乳枕上一边一个的喂。宋婕只需扶着点,要是累了,便头一扬靠在身后的棉被上眯一觉。就这样磨合了七八天,两个孩子便养成了同吃同睡的习惯。

两个孩子吃睡有了规律,宋婕也与他们一道该吃吃该睡睡,日子便又好过些,不似小宝刚来时那样辛苦。

没错,婆媳两自管自的喊这个新来的小家伙“小宝”。

小宝当初刚定下养在宋婕这儿,林氏就拿了大秤杆称了,六斤六两。虽不算少,可他躺在大宝身边就是显得小一号。宋婕看着心里没数,另拿了尺子量了两个孩子身高,好在相差不多。只要不是天生小个子,总能养的白胖。

果不其然,小宝到了宋婕这儿吃饱穿好,每日里吃吃睡睡,不出半月就赶上大宝。怎么就长那么快呢?这要多亏了他的吃相。

说起他的吃相,宋婕直摇头,见过性子急的没见过这么急的!每每都是扑上来就不松口,一个劲的吃,直吃得奶水漫上嗓子眼儿。要是他吃饱了看到大宝还在吃,撑着打嗝也要含着**再嘬两口。倒是大宝,原本也是个急的,自小宝来了,就突然斯文起来,不知是否让着弟弟。

林氏见小宝这样,直怪大宝太老实,斯斯文文吃了大亏,一顿奶要缓两口气。

真是天定的性子,一样奶水两样脾性。

见着两个孩子拙长成长,宋婕那是相当自得。

这几日趁着空闲,宋婕问林氏要了些旧布头,拿了秀才爹留下的笔墨彩料,画了许多的布画儿。图样不一定多精致,却是线条明朗色彩鲜艳。因担心古代墨彩多由矿石所制,孩子不宜接触。她就用大小不一的绣花绷子撑着,拿到孩子眼前慢慢晃悠。缤纷的画作引得两个孩子小眼睛左右追视,小手跃跃欲试想要抓取。

这一幕,被墙头蹲着的德贵看在眼里,心酸的不行。可怜自家小少爷身份贵重,不但有家归不得,每日里只得些木头棒子玩耍。今日更是对着这些丑的不成样子的画作瞧个不停,这将来的审美怎么跟得上高门大户的格调。

嘿呦,这宋氏还在那儿美呢!瞧瞧,这画的都是什么呀?啧啧,鸡、鸭、猪、牛,都是些家畜牲口。我们慕容家的少爷何苦要瞧这些!

德贵正在那儿腹诽,又瞧见宋婕换了一幅画儿给孩子们瞧,嘴里还哼着小曲儿:“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

什、什么,老虎?这也能叫老虎,你见过老虎什么样儿吗?这黑黑黄黄的一片儿就敢叫老虎?不成、不成,再这样下去,小少爷定被这个村妇教成个愚昧村娃!赶紧的,得写信告诉二爷,加急的隐王密信!

那日慕容衍留下孩子交给宋婕之后,就让德贵在宋婕家隔壁的空宅子里寸步不离的守着。直到两日后陈稳和明月也来了,才与他换了班。三人就这样躲藏在那空宅里轮岗守护,还时不时的换班出现在慕容衍身侧,免得有心人起疑。毕竟他们几个都是慕容衍的心腹之人。只要争取时间给慕容衍安排筹算,就可以结束这样猫藏的日子,早早陪着小少爷南下隐灵山。

林产婆家在圣水河北,大马山脚下不远处,面南背北立着。右邻是林大庆一家子,左边原也有一户人家,是户外姓,主人家姓程。早二十年年,一家子搬去了弥河镇做生意,头两年遇上年节,还见着回来洒扫祭祀,拜会左右邻里。到后来渐渐没了音讯,屋子也空了十来年了。有人说程家是生意做大了,搬去了京城。还有人说他们与人结仇,一家子被灭了门。反正说什么的都有,没个确切。

德贵几个就是猫躲在那程家的空宅子里,每天凉水配干粮,白日里还得防着山上有人望见,活动不得。

圣泉山后的那片深山老林里,也有四队黑甲卫驻扎。自那日牛头山遇袭之后,这四队便和外界断了联系。外面呢,就传言说这四队人马为了救夫人少爷被灭了团。那时,他们半夜摸黑翻山越岭到了此地驻扎,自己也不知为何。直到过了些日子,来了黑甲卫副统领吴畏。吴副统领说了,驻扎此地昼伏夜出,是为了山林特训!

哼,骗鬼呀!能进黑甲卫的,哪一个是傻的?信你这些鬼话!咱们这些护卫夫人少爷不利的,该不会要暗自处决了吧?

以上这些,林产婆一家,乃至整个泉水村都是不知道的。只是近日听那进山的猎户传言,山里似乎多了些熊瞎子。不但平日里易得的野兔山鸡全没了踪影,连那不时出来祸害庄稼的野猪都被熊吓跑了。如此,搞得临近圣泉山峡谷居住的村民一个个的胆战心惊,太阳没落山便早早锁了院门。

慕容衍在结束了青州的动作后,就扶着冯婉玲和儿子的棺木回到了京都。

对外,原黑甲卫三头目之一的陈稳,因守护夫人不利,导致皇嗣遇害身亡。判其临场决断有误,处以军杖一百,发配辽边苦役终身。后其在押送途中逃逸,隐王府已派人全力追捕,至今下落不明。

三头目之首的黑甲卫副统领吴畏,因此事引咎,卸甲归林。就在他归乡途中,遇刺身亡,尸体在江上飘了三日才被人找到,早已泡白发涨不辩面容。

隐王府副总管德贵,也因劝阻夫人不利,被夺了副总管之职,软禁府内终老。自此不在人前出没,后有传言说他自裁了。

如此真真假假演了一番苦肉计,又是易容又是假尸,忙活了有大半个月。总算作成一部掩人耳目的大戏。泉水村里猫着的那几位,也免了两头跑的辛苦,从此专心守护小主子隐于人后。

这些事情,全是黑甲卫三头目中,还在原位的密卫头目“鹰眼”,亲自操刀。

鹰眼是慕容衍最信任的人之一,瘦高个子,总是黑纱蒙面来去如风,寡言少语,偶尔开口也是不辨雌雄。除了隐王和慕容衍,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在慕容衡遇刺后,便突然冒出来,代替慕容衍处理着隐王府最机密的事件。

这日,隐王府西路百汇园,前厅大书房内。慕容衍召集了新进的两位黑甲卫头目,重新布置隐王治下布防任务。

正说着,鹰眼呼的飘飞进来,既不行礼也不招呼。只幽幽的盯着大厅里坐着的两位新头目。那二位知道来人厉害,也管不了他手上的事情,识趣的抱拳一礼告退而去。

鹰眼见着二人离远了,才轻飘飘的递给慕容衍一封密信。本来这样的事不必他做,只交给清风就行了。可慕容衍身边的心腹随从就清风和明月两个,如今明月因懂得医术被派去了泉水村。清风无奈身兼三职,忙得脚跟打着后脑勺,连德贵那份工都得他做了,真是一刻不得闲。泉水村来的急件又不好交给别人,只得他自己亲自跑一趟。况且,他也想看看今日这信里写些什么。往日那几封他也看了,很是有趣。

慕容衍拿着信拆了封条,见着鹰眼还在那儿站着,便咳嗽一声。

不曾想鹰眼凤眸一瞪,娇滴滴的一把女儿嗓子:“怎么我还不能看啦!速速展了信件我瞧!”边说边立到慕容衍身后等着一同看信,还随手取了桌上的点心来吃。只是那脸上的黑纱甚是妨碍,她便翘着兰花指提溜着面纱下摆,微微露出桃花瓣似的双唇,边吃还边嘟囔:“今儿这封信格外厚实啊,快瞧瞧塞了什么好东西!”

慕容衍无法,只得老老实实顶着鹰眼撑在他肩上的肘子,也不敢抖落,抽出了信封里套着的一沓信件和一个折叠的布片。因着好奇,他先展了那白布片儿来看。

“噗——!”鹰眼将嘴里的点心渣子喷了他满头,稀稀拉拉滚落下来,撒了他一身。

“哈哈哈!咳咳!哈哈哈!”鹰眼呛着了,狂笑中带着咳嗽,穿着密卫特有的束身衣、软皮甲,也不顾虑那淑女形象,咳完仍是憋不住的笑,“这画的是什么呀?!哈哈哈哈!老虎吗?”

慕容衍看着那白布片上的画作也是含蓄的笑:她近日又做了这个吗。

布片上画着一只蹲坐的…额…老虎。一大一小两个圈儿堆叠起来,虎头比那虎身大。取了朱磦上色很是鲜艳,虎额上写了个黑黝的“王”字。两个圆溜溜水汪汪的湛蓝大眼,睫毛长长的。呵~这还是只母老虎呢。

见着这只小老虎,慕容衍脑海中不觉浮现宋婕瞪着大眼睛,一口叼走他手里鸡腿的样子。

形虽古怪,确是神似!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玩具 自慕容衍回了京都,每日里总有书信从那泉水村来,记录着宋氏和小宝言行日常。没谁要求这样做,只是德贵好似不吐不快。每每都要写了信来痛斥宋婕一番,再又对那小宝身世哀叹连连。

从最初宋婕与林氏仅仅吃了碗面条的时间,就将小少爷乳名定下,唤作小宝。德贵他老人家就千万个不满意,直呼草率、粗俗!说什么慕容家的孩子不论大小名字,必是再三斟酌,引经据典的考究。说什么,他要是能现身,定要与那宋氏理论!凭什么你家孩子就是大宝,我家少爷就要做小云云。

再后来一次,又说那宋婕虐待调戏他家小少爷。初夏大凉的天儿,洗完澡不赶紧将少爷裹了被子好生伺候,光洁溜溜的摆在床上,摸完背脊、摸肚子,捏完屁股、捏脚丫,那场面真是上下其手一个劲儿的摸啊!是可忍孰不可忍,要不是陈稳将他死死拽住,他定是冲上前去拍飞那**贼。

信里除了数落宋婕,就是夸赞自家少爷。说啊:昨日又是少爷吃得比大宝多;今天又是少爷嗓门儿比那大宝响亮;明日定是少爷比那大宝有出息!

这次来信,也是先对宋婕画作一顿数落。说他从那十来张丑画里挑了一张不太丑的送来,要请慕容衍评评理。哪有这么糟践孩子的?给那么小的孩子看禽兽,画的逼真也就罢了,可她这画的是个什么?他家少爷要看就看金龙彩凤!

接着他话锋一转,又夸起小少爷来。说啊,小少爷就是比那大宝灵动,见着图样就眼睛滴溜溜的转,手脚并用的想去抓,不似大宝半天呆愣着不动。又说,这幅小老虎,小宝最是喜欢,还请二爷原样还回去。又求慕容衍找个能干的绣娘绣一副镶金嵌银的威猛大虎,也用那秀绷子绷了送给小少爷把玩,好让那宋婕瞧瞧山大王的真相!

每次德贵的碎碎念,都是这样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摞的纸来。这次更是夹带了物件儿。

慕容衍呢,不厌其烦,一字一句的品着信里的女子和孩子,好似她们就生活在他的眼前。有一次,他看着书信不自觉的嘴角带笑,正巧被鹰眼撞见,一把抢了过去。于是才有了后来两人一道看信的日常。只是如此,少了一份他独自品茗的悠然。

罢了,揣在兜里晚间再看吧。

慕容衍等身后鹰眼停了聒噪,便施施然收了信纸揣进袖口。

鹰眼好似突然想到什么“哎呀!”一声娇呼,吓了慕容衍一跳。

“我家小宝喜欢老虎,赶紧的,再不快点儿,母亲准备的那许多虎头帽、虎头鞋就不知便宜了哪个野鬼!”她话音未落,就掠起一道残影出了大书房。

如今隐王府里灵堂已撤,棺木也早早下葬封了土,但超度法事仍在继续,要做满七七四十九天才算完。

这京都里知道孩子还在世的,就帝君、隐王、慕容衍和鹰眼。其余知道内情的不是死了就是正守在泉水村。连府里的隐王妃都不道真相,她现在那王府中路正房永德堂枯坐,泪花一个劲儿的泛上来,这十来天也不知她淌了多少眼泪。

“云锦啊,你说这老天爷啊,怎么就这么狠心,我好好的一个孙儿,招谁惹谁了,就非要置他于死地啊。”

“王妃啊,您快擦了眼泪,别伤了心神。您这都哭了多少天了,老奴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云锦姓方,十几岁就跟了王妃,如今都五十了,是隐王妃身边积年的老嬷嬷。也就是她能在王妃跟前劝两句。要是换了别个来劝,定是要被王妃训斥没了良心,巴不得她没了孙儿云云。

“我准备的那些虎头帽和虎头鞋呢?”

“您放心,今日的早早备下了,是那副您亲自镶了猫眼儿点睛的虎头帽和成套的小衣鞋袜。我这就取来让小丫头们送去道场,必不会耽误了。”

隐王妃在冯婉玲孕时就让宫里绣坊,做了许多婴儿鞋帽衣衫,现如今都用不到了,就让人每日里拿几套去道场,让法师们火化了给那孩子送去。烧送了这么些天,还没送完,真是备的不少。苦就苦了宋婕在那穷乡僻壤,天天愁着两个孩子没有现成的衣服穿,日夜赶工做新衣。

“不好了!”方嬷嬷一脸焦急的回来,“那虎头鞋帽,老奴明明整理清爽了收在西边侧室的箱笼里,如今锁还好好的挂着,东西竟没了。”

“简直岂有此理,来人啊,告诉老爷一声,喊了密卫给我查案!害了我孙儿,如今连他衣服鞋袜都被偷去了!定要查清了,给我一个交代!”隐王妃简直怒发冲髻!

第二日,那偷了小衣的家贼,美滋滋的打包好虎头鞋帽,准备用隐王密卫的加急件儿发快递呢。包裹里另放了两把巴掌大的小团扇,扇面儿一个是金银线绣的威猛大虎巡山岭,另一个是钉珠点翠的彩羽喜鹊上梅枝。

昨夜,鹰眼在大内绣房和匠人局来回跑,为这两柄团扇忙活了一夜。德贵不是说要绣绷子绷了绣样儿给小宝看嘛,那多丑啊!这做成团扇就好看多了,给了那两个娃娃一人一柄玩耍。

那副原本要还回去的布片儿老虎,慕容衍竟说太丑不给了。他也不心疼儿子不见了心爱的玩具。

这不,两日了,宋婕还是没找到那画着卡通小老虎的白布片儿,家里就这么点地方,能丢哪儿呢?小宝看完一轮的布片画,就是没有他平日里最爱看的那副,急的直蹬腿,“伊伊啊啊哦哦”的叫个不停。

我的小老虎呢?小老虎去哪儿啦?

非得宋婕补偿他一顿奶水才肯罢休。

德贵也是在那空宅里来回踱步,完了完了,小主子生气了,这信一去两日怎么还不还回来啊!

正焦急着,陈稳从空宅后院儿的林子里,蹿了进来。他们平日里出入,都从屋后不远处的大马山走。

“怎么啦这是?提这么大个包袱,捎了什么好东西来啊?赶紧的我看看!”德贵急急的拆了那包裹,面上一封信,接着两柄小小团扇,底下一套四件儿正红的衣帽鞋袜,再下面儿……没了!

“小老虎呢?!诶呦,老奴可怎么跟少爷交代哦!”

赶紧看看信里说什么。德贵抽了信纸抖展开,一目十行。

“哈,我就说嘛!那布片儿老虎怎么能入眼啊!这不,被二爷扣下了吧!”

德贵看了信,又得意起来,指尖儿捻了两柄小扇来看。啧啧,绣工精美,虎威鸟俏,神形合一。再举了扇面儿对光映照,金银线绣和翠羽钉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对咯,对咯,这才是我们慕容家少爷该玩儿的东西!”

陈稳在一旁看着直皱眉:“贵叔,你和都统说了什么?他竟也陪着你胡闹,捎了这些东西来,这能送过去吗?”

这些东西慕容衍可不知道,他现在还在斟酌回信呢,想着怎么跟德贵解释他留下了布片老虎。

“嘿,反正东西送来了,难道咱俩爷们儿留着玩儿?等一会儿夜里,我摸黑过去,悄悄放下就回来。”德贵是铁了心给自家少爷添置玩具了。

“你既是要送,我不拦你。只是这虎头衣帽就一套,那边两个孩子,你怎么送?”

德贵昏了头,陈稳可清醒着。这样普通大富人家都没有的玩意儿,送到林产婆家,人家婆媳怎么想。再者要是哪天被外人看见了,又如何解释?

福贵听完,想想也是。那小媳妇别的不说,对待自家小少爷可真是没话说。事事亲为体贴细致,亲生母子都不一定比得上。只要大宝有的,小宝必是不少。如今自己就送一套衣服过去,确实说不过去。嘿哟~!我说二爷您怎么想的,不知道多带一套吗?好在小扇子倒有两柄。

“那这衣服咱先收了,不过这两柄团扇可一定得送过去。我跟你说,诶呀…也是我自个儿多事,把那布片儿老虎给二爷送去了,人二爷扣下了没还回来!”说完这句,德贵一张老肥脸涨的通红。

陈稳恍然,难怪二爷送了这些过来。小少爷想要那小老虎,人小媳妇家里头翻遍了找。原来是贵叔顺走了:“你也不和我通个气,我还真当那家进了耗子把个画叼去了。”

德贵一脸的讪笑:“那我晚上把这扇子送去?”

陈稳对这胖子也是无语了。他们这是奉命保护人家生命安全,神圣而又光荣的任务!却被这老贼头搞得登徒子一般,时不时的窥探,三更半夜还摸进人家媳妇房里!天地良心,若无异动,他陈稳可不会跳上人家墙头。况且这大半个月了,确实毫无异动。只那日宋婕翻箱倒柜找东西,惊动了他,才有机会跳上去望一眼。

“贵叔,我劝你还是算了吧,你忘了,你送过去那两条小黄鱼是个什么下场?”

“不至于吧?她敢!”想想那小黄鱼,再看看手里精美的小团扇,德贵眉毛都要挑飞了。

刚来这儿落脚没几日,他照样趴那墙头听壁角,把宋婕抱怨小衣难制的话,听了半句。他以为人家家里缺钱,置办不来衣料制作孩子小衣。于是半夜里,巴巴的送了两小条金子去。没办法,出门在外,铜板难带,他身上就只有金子。要说银票,他们跟着二爷雨里来水里去的,也是不方便带的。没想到第二日,那小媳妇起来看见金条,找来老产婆一合计,菜地里刨个深坑给埋了!统共才四两金子,至于嘛!

德贵看着手里的扇子,送还是不送?要是她们把这扇子也埋了……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胖贵到深夜。

第二日清早,两柄小扇还是出现在了宋婕屋外的台阶上,气得她脑门上青筋直跳!

太过分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老娘要是孩子奶一半睡着了,袒胸露乳不都被你们看见了!

倒不是讨厌这扇子。只是气愤来人行径鬼祟,要知道农家小院儿的门缝可是很大的,被人瞧见了怎么办。

宋婕见着扇面精致,扇柄圆润光滑,小小巧巧的一把,正合适孩子抓握,便给了大宝小宝一人一柄。在她看来这就是两个视觉互动玩具,和她那布画儿是一样儿一样儿的。

两个小家伙也是很喜欢这新玩具,紧紧握在手里瞧不个不停。宋婕时不时的给两个孩子交换扇子看,孩子们每换一次都跟再得了个新的一样。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幕后 京都南郊外,有许多温泉泉眼分布于山岭之间。其中最为丰沛的几处泉眼就在陈州门外十里远的华清山上。于是这山上各处,都被京都的达官显贵圈了去盖别院儿。

冬日里,此地各家往来很是平凡。但如今正入夏,这从山顶到山脚的一片院落都空寂寂的。除了各家留着看宅子的一两个老仆,别无其他。

是夜,月光昏昏不甚明亮。半山腰上一处宅子门前,缓缓驶停了一辆普普通通的青油布马车。车停稳,也不见有人下来。不多时,宅院角门开了,一个老仆出来卸了门槛。马车吱吱呀呀驶了进去,却听不见马蹄踩踏,原是马腿裹了几层粗布掩盖踏蹄声。

那马车到了二门也没停下,径直驶过内外院之间的夹墙小道,绕至后院一处角门才停下。车里跳下一个灰影,不知是穿了灰色直缀,还是别的什么颜色看不出来。灰影一路耷拉着头,灯火也不提一个,就摸黑走进了角门。

角门里,一处比邻山壁的小院落,没有点灯,只能凭借月光辨认方位。院落正房稍间,一个黑影临窗坐在塌上。因背对着窗户,月光透窗照在他的背上,更显得那人正面漆黑一片。

灰影走进来,跪在塌前。

“属下来迟,劳累主公久候。主公有事吩咐一声便可,何以亲自到了京都?”

塌上的黑影听了先是“桀桀”的一声笑,嗓音犹如石磨里撒了把沙子在磨。

“久?不久!几十年老夫都等了,这一会儿功夫算得了什么!可查实了?一个个传了消息来,又没有一个说的确切,老夫只好亲自来看看。”

“慕容衍很是警觉,咱们的人根本不能近身。这您原先都知道。后来好不容易插了个人进了王府大厨房跑腿,还没机会动作。他又突然带着人去了青州,那会儿他走得突然,咱们的人根本来不及准备。属下怕仓促间动手露了马脚,就一直等他到了青州再想办法。”

“你向来是个稳妥的,不然老夫也不放心让你一人在这京都筹划。”

“谢主公抬举!”灰影伏在地上磕了个头,继续说道,“到了青州,他身边的人手也是铁桶一般,整个别院儿,咱们都钻不进去。但那冯氏与她娘家倒是常来常往。只是每次路上,慕容衍都护在一旁。属下没法,便自作主张舍了澄海那边!”

灰影说到这儿,抬头看了一眼黑影,见他没动,挽着袖子抹了抹头上的汗继续:“好在咱们派去青州的人,终是把冯氏套出了别院儿。加上一路辗转调过去的死士,好险把事情做成了。请主公放心,没有留下尾巴,都处理的很干净。”

“你确定母子具亡?”

“那冯氏当日提早生产,我等也是始料不及!冯氏与她母亲并着同车的一个婆子一并摔下悬崖了,死的不能再死了!她的尸身,蝰蛇兄弟亲自去看了,没有问题。孩子……孩子虽是被那德贵救了,许是胎不足月,生出来就一直哭了一个多时辰,后来渐渐没了声响。当时德贵和慕容衍都在场,慕容衍也是一路抱着孩子不离身,蝰蛇兄弟靠近不得。后来…后来他俩想上前查看,险些露了行踪。”

“哼!这么说来,尔等并未亲眼见着孩子死了?”黑影原本水波无澜,立时汹涌起来!

“主公息怒,蝰蛇虽未亲见,却是一直远远守着不敢离开。那孩子一直被慕容衍抱着,到了半夜便没了声响。直到第二天午后,他们才离了那牛头山,回了别院儿。其后五六天,蝰蛇兄弟一直守在那别院儿附近。期间再没有过孩子声响,也不见府里有奶娘婆子出入!”

“那孩子尸体可有查验?”黑影仍是不信孩子真死了。

灰影此时已是满头大汗,不停的用袖子擦拭:“那冯氏尸首破碎很是难收,直等了两天,才整理齐全放进棺材。那孩子尸首也是那时一并放进去的。接着就一路用冰镇着运回了京都。后来,隐王府白事,属下也送了挽联,去了灵堂瞧了一眼。灰青的婴儿尸首与那冯氏尸首并排躺着,绝没有错。”

“慕容衍那小子,一直在京都?”

“扶棺回来后,从未离开。一应白事他都在场!”

“哼,那小子狡猾的很!去,赶紧派人沿路往隐灵山去。暗地里打探过路的妇人婴孩儿,但凡还在吃奶的,都去探一探。隐灵山那边……”黑影停顿片刻,似是主意不定,“想办法挑些老实样子的人放进去,不要犯了人家忌讳。平日里悄悄的捎些日常言语出来就行,格外注意是否有婴孩儿吃用的东西。若有,立时来报。若事不可为,不要妄进,千万别惹了山上的人。至于…”黑影又思索了片刻,“那蝰蛇兄弟俩如无必要,暂时不要用了,仍旧回老夫身边守着吧。他俩功法确实太点眼了些。”

“是,属下告退!”

黑影只是一摆手,不再说话。

灰影退出院落,穿过角门。门外的马车就在原地等着。

不一会儿,青油布马车缓缓驶离大宅。下山出了华清山前的羊肠小道,一个急转隐入大路旁的一片林子。过了盏茶时间,一辆红木厢棚饰以锦缎幔帐的双骑大马车穿出林子往京城奔去。

林产婆家的日子平静安宁。林氏每日里的烦恼,就是今天弄点什么好吃的给媳妇补身子。自家媳妇那真是了不得,两个娃娃照顾的妥妥帖帖,喂养的白白胖胖。除了针线活全忘光了,做不出来,其余的都没让自己操心。

临近中午,林氏走进灶棚。今儿个做点啥呢?饭已经早早焖上了。要下奶,鱼汤少不了,圣水河里多得是肥美的溪鱼。这不今早大庆又网了几枚送到她家门口,这会儿正养在她家接水的大石槽里。随后酿个茄子,早上刚割来一小块儿夹心肉,剁吧剁吧混了葱蒜末,满满的塞进茄夹里酿了。啧啧啧,看着都能下一大碗饭。如此,再添个青菜,一顿饭就做得了。

宋婕果然茄夹配饭吃了满满一碗。但是轮到鱼汤……诶!最近喝汤不似从前了。什么东西吃多了都是一个腻!但是乳母难为啊,两个孩子嗷嗷待哺呢!宋婕皱着眉头端起一碗奶白的鱼汤倒进肚子了事,她还不让林氏在汤里搁盐!也就是身为人母,有大毅力的才能坚持得住。乳母不但需要饮食清淡,还有诸多忌口。

就在前几天,林氏想给宋婕添些牙祭。丢了几块鸡骨头在那细竹篾编的鱼篓子里,拿到圣水河浅滩上沉着过夜。第二日清早收起,便得了许多的河虾。

篓子拿回家里,宋婕见了很是眼馋,直叫着“娘诶,小虾放着活不久!诶呀,这几个小虾眼见着要不行了,您先煮了我吃吧!”

林氏也乐意纵着她,不早不晚的也肯给她单独生了灶火煮虾吃。

但这一顿贪嘴可吓坏了婆媳俩。

宋婕吃了一盘虾,就奶了孩子睡一觉。到了午饭时候,她猛地瞧见小宝嘴边一圈儿的丘疹!这孩子居然对河虾过敏!再看看大宝,好险没事儿!

小宝的丘疹渐渐蔓延到脖子和四肢。小娃娃自己也是难受,他痒啊!就不停的挠脸,不让他挠还哭。好在宋婕发现的早,起初就拿帕子把他小手包了,不然非把小脸抓花不可。

宋婕看着心焦,林氏就说要去找了祝郎中来。可这小宝什么来路,怎么能叫人看见!

正在这时,东厢房门外阶梯上,突然站着一俊秀少年,也不知几时来的。莫约十六、七岁的样子,一身土黄的袍子,头发也似许久没有打理,油亮亮的梳拢在背后用根布条绑了,好在手脸还算干净。

那少年对这屋里的婆媳一拱手:“二位婆婆、婶子,小子明月,失礼了!”说完,便自顾自的走进门来,查看着小宝脸上的丘疹。

“你是?”宋婕不太确定自己心中的想法。

那少年手里不停,小心的用指尖儿提起小宝领口的衣襟撩开,左右观看,再又顺势看了四肢手足,完了才回话:“二爷派我来的,小少爷没事儿,吃虾冲着了。以后莫要再碰即可,料想这疹子能够不药而愈。”

见着少年立时要走,宋婕将人拦下了:“你可有止痒消肿的药能用,孩子痒着难受。”

“现下手头也是无药可用,我得去山里找找。倘若这疹子到了晚间仍是不退,我再来。”

说完那少年就出了屋门跳走了,果然是一家的,来来去去都不走正道儿!宋婕压下满心的疑惑,回到屋里守着孩子。

等到了傍晚丘疹便退了,婆媳俩才长长的吁一口气。那少年也就没再出现。

经了这一次,宋婕更是小心饮食。有个过敏体质的宝宝,万事都要以他为重。好在这次只是出现皮肤反应,要是出现气管充血肿胀呼吸困难,或者微血管扩张之类的严重过敏反应,她手头连个抗敏药都没有!

从此啊,宋婕就不再吃那虾蟹一类的鲜物。要是碰上之前没吃过的东西,她也是小口尝试了,等两个孩子吃了奶毫无异样,才肯再吃。林氏就感叹,这世道再没有比她对孩子更细致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打探 自从孩子送去林家,前后将近一月,慕容衍人前忙着掩耳目,人后准备分两路人马护送孩子南下。一路在明先行,由他亲自带队,按着往年旧例押送供奉银子去隐灵山,并且让清风跟着这队人马暗中打点吃住。这队除了他自己和清风,全是不知实情的。另一路在暗,包括现在正守着孩子的几个亲信之人,由鹰眼领着,乔装一番带着孩子,尾随供奉物资南下隐灵山。同时,隐灵山那边也会派了长老护法北上接应,两厢人马说不定半路就能碰着。总之,孩子暴露人前的机会越少越好。说不得这一路又是腥风血雨。之前的一番操作是否唬住了幕后之人?谁心里都没底,怎么的还是要乔装打扮着走,而且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要孩子进了隐灵山山门,那就不惧了。

京城这边,鹰眼暗地里找了个孩子刚死的妇人,作为小宝的新奶娘养在郊外的一处田庄里。同时又使了一大笔银子,买断了那奶娘夫家一大家子的身契,另外安置看管起来。

如此一切就绪,不日就要出发。

这一日,隐王府长媳、慕容衡遗孀姚氏颖儿,正在王府东路的扶摇楼上整理孩子衣物。周围路过的仆妇早已见怪不怪。每隔一段时间,大夫人都会这样痴痴傻傻的,整理着自己一针一线缝制的婴儿小衣。她原是不会这些的,为了这么几件衣服,十个指头都给扎破了。原本她可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可惜那孩子最终没能来到这世上。

十年前,慕容衍接到战报,领兵出征关外抗辽。这本不是什么大事,那时候每到冬季辽人都要侵扰边关一阵。只是这次,慕容衡不耐烦了,杀退敌人之后,又领兵将他们杀退出去好远。过了三个月,捷报传来,大军不日班师回朝。此次辽人被打残了,很是安淡了几年。

姚颖儿听说丈夫很快就会回来,每日里掰了指头数。可数到最后,得来的却是夫君的死讯!她不信,以她的夫君的身手,十万大军里来去自由,何人能取他性命!一定是误传!一定是辽贼布的幌子!于是,她当即拽了报信小将的马,一路不吃不喝连日朝着大军来路奔走了五百里!

姚颖儿与慕容衡的感情不似平常勋贵宅院里的夫妻,她也不是闺阁弱女。堂堂隐灵山山主之女,一身武艺不输世间任何男子。他两人从小青梅竹马,一起学艺一起习武。慕容衡出师便与她私定了终身:待我去了军中,取了第一个敌将首级来,就向你爹提亲!

“他从不食言,从不!他说了要赶回来同我一起过年。他说了要和我生一堆的孩子!”

一路奔到尽头,看到大军白茫茫一片拱卫着中间的棺材!失了希望,掉了孩子!那时谁都不知道,她已经身孕四月了。

“呵,我怎么那么蠢!我应该听你,就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是我不好,丢了孩子,我要再坚强些,孩儿现在都能跟他阿公学艺了!”

姚颖儿回想往事,脸上皮肉无悲无喜,只是泪珠不停地滚落。那些日子,没了夫君,失了孩子,她已经做过太多的疯狂事。如今都淡了,看着手上的小衣,似是得了些许安慰,露出微微的笑容,嘴角浅浅的梨涡点缀着粉脸娇娇俏俏。这才是她原有的样子。

“你比你哥哥有福气!大伯母错了一次,必不会再出差错,定会为你打点妥当!”手里的小衣并不是姚颖儿常常摆弄的那几件,而是新做的。有些是她从王妃那儿顺来的,还有些是宫里皇伯伯差了心腹送来的,都是准备着给小宝去隐灵山穿用。从小到大,从春到东,厚厚的一大摞,虽不是彩缎锦绣的面儿,里子却是极好的软白细棉。点一点数量,差不多够穿三年了。

姚颖儿生怕漏了什么,反复的在脑海中模拟着孩子的吃穿用度。果然,还缺了秋冬的棉被,春夏的盖毯。这样小的孩子身量变得快,一年都要新做一套铺盖。等用小了再换套大的,不然一次性做大了,孩子埋在里边儿难受的紧。

如此行囊里又多添了六副大大小小的铺盖。起身一看,六个二人抬红木长方衣箱塞的满满当当,把个大夫人围在里边动弹不得。

姚颖儿见着廊外没人,轻轻一纵身跳了出来,莲步飘飞挥手扇了六掌合上箱盖儿。转身进了东稍间儿。不多时,换下了身上湖绿的对襟半臂襦裙,改着一身黑色束口短打,外面再罩上轻皮软甲。腰间銮带别着各式短刃和一排寸长的柳叶镖。瞥一眼花梨嵌百宝妆台上立着的大铜镜,胡乱拆了头上的惊鹄髻,一把梳起套了一枚黑玉小冠。揭下墙上的短剑闪身跃出了小楼。

这扶摇楼是京都为数不多的二层小楼,也是她与慕容衡的新房。她来自南边儿,就爱住这样的楼房。

腾挪跳跃不走那平地大路,专挑那屋脊拐角。自己家里走路,何须如此?再见着人时,面上已经敷了黑纱。

哟~!这是鹰眼啊!那就怪不得了。

还是这身衣服更自在些。为了孝顺王妃,平日里总是一副小媳妇模样,姚颖儿也是不耐烦的紧。

三两下出了王府,来到城东一处隐僻院落。这是隐王密卫在城中的一处据点。早有属下在里边儿后着等待汇报工作。

“头儿,隐灵山那边传了急信来。”

鹰眼皱眉,一切都商量定了,怎么这个时候又传了信来?接过信件展开来看,还用了乱字码。这乱子码本就出自隐灵山,只是不同途径使用的照本不同。

按着乱子首句指示,取了身后书架上的《大学》逐句翻译:

“近日,有洒扫杂工关心山中是否有婴儿吃用花销。”

落款处:姚悭,天佑二十九年五月廿一。

看完信,鹰眼嚯的起身出了小院儿往王府奔去。居然是爹爹写了信来,幕后之人竟然摸进了隐灵山。

隐王府西路百会堂,黑甲卫两位新进头目正给慕容衍回话。

“昨日军需处已将批复的供奉银子装箱上了封条送来,如今就在京郊的大营里存着。随同护送的人马也都再三挑选过了。请都统放心,吾等定不辱黑甲使命。”

朱紫国赋税银钱收上来,并不是全由户部掌管,而是直接按着军需比例分了。一部分入国库用作国务政治运转,另一部分直接进军需库单做军务开销,归隐王调管。而每年给隐灵山的供奉银钱也从这儿出,毕竟人家给帝国培养了大批的军事人才。

“我这儿还有六箱孝敬,明日带去同二位在军营汇合。如此,今日便早些散了养精蓄锐。明日卯正出发南下。”慕容衍看到立在门口的鹰眼,请走了两位属下。

“你那儿行李可都准备好了?”

鹰眼没有回答,人也没了往日的不羁,神情凝重。一直目送着与她擦肩的二人出了百会堂院门,才急走两步到了慕容衍一侧俯身耳语:“恐怕事情有变!我爹来信,三日前发现山里有人打听婴孩儿的事。”

“……”慕容衍惊愕的侧身望着鹰眼,一时竟无语了!

鹰眼以为他不信,又重重的一点头。

隐灵山一直是个超凡的存在。但山上众师尊弟子也是离不了一应的吃喝日常。山上不但有厨子仆妇,还有杂工夜郎。往日里,这些人,都是附近村镇世居的老实百姓,过了各项身世调查才进的隐灵山帮佣。怎么这次居然混进了探子!那幕后之人的本事究竟有多大?或许,那人本就是隐灵山中的某一位?如此,孩子去那儿,不就是羊入虎穴!

不是事情有变!而是一定要变!

思忖良久,慕容衍打定了注意。既然那幕后之人不信孩子已死,也把目光锁定在了隐灵山,那就把疑阵给他摆上。至于孩子,他要找那个小妇人好好谈谈。

“押送供奉银两那路人马照样南下,仍旧由我领着。那几箱子衣物…也照样跟着送进隐灵山,你现在就让人送去大营。然后我先同你去趟青州!”

“你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吗?你还打算把孩子送进山里!”鹰眼不明白为什么还是照计划行事。

“派人通知大营,明早让他们先出发,不必等我。就说我先行一步南下,与他们在后路汇合。你先跟我去青州,现在马上就走。”

慕容衍领着鹰眼一路遮掩,出了京都东边的新曹门再奔走了半日,才到了另一处密卫据点得了马匹。接着二人一路飞骑赶往青州。

这天晚上,京都城西一处大宅,距离隐王府大门不过两射之地。三个黑衣蒙面人窜进高墙,摸进了中路前厅。却并未行那鬼祟之事,而是老老实实候在前厅进门处。

不一会儿,厅后穿堂进来一老爷,方脸刀眉,半白的头发绑圆在头顶,横叉一直乌木笄,身着绛紫盘领斜襟直缀落于主座,声音中正威严:“可查实了?”

三个蒙面中间一人上前拱手作揖:“回禀大人,京郊黑甲大营内存着的箱子有六箱装满了五十两一锭的官制雪花银,整箱分量也对,并无夹藏他物。另外六箱没有封条,却上了机锁,属下怕打草惊蛇,不敢擅拆。”

“哼!我说呢,往年供奉十万两银子,从来都是二十两一锭的。如今却送了五十两一锭的。你去盯牢那六箱带锁的,想办法看看里面装的什么。”那坐着的方脸老爷用手指轻扣着太师椅的扶手,眼神没有聚焦,“南下的人可有消息传来?”

这次换了左手一个蒙面上前作答:“沿路的那些还没发现到什么。倒是隐灵山上,咱们使了银子替了几个当地村民的户籍,最后进了一个。那山里似乎没有太小的孩子。”

方脸老爷皱着眉头,沉思片刻:“慕容衍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扑通一声,右手的蒙面人双膝跪地,这人从进门就不淡定:“属下办事不利,请大人责罚!”

“出了何事?”

“前两日至今早,咱们的人都见着慕容衍在王府里,未曾出门。今日午后,人就没了。”那跪倒的蒙面,满头汗珠子被烛光照的晶晶亮。

“哼,我也没指望几个仆役能把人看住,知道府里没人就算不错了!起来吧。”方脸老爷端了身旁案几上的茶盅,掀了盖儿撇开茶叶沫子,“人没了,就是有事儿要办!临出门要办的,肯定是大事儿!这次供奉由慕容衍亲自押送,人肯定走不远。你们只要盯紧了那六箱东西,就行了。”

三个黑衣蒙面领命退去。前厅里,只剩案几上的半盏茶汤冒气儿。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改策 慕容衍与鹰眼歇马不歇人,沿路各个密卫据点,但凡有点儿精神的马匹骑上就走。终于赶在第二日午前到了泉水村。

再过两日大宝就要满月了,林氏与宋婕脸上却不见喜庆。一边准备着两个孩子满月要穿戴的衣服,一边发愁到时候怎么处理小宝。

大宝是满月了,可这小宝怎么办?满月了再不开门见人得有个说法,总不好让她们咒自家孩子身体不好吧!当初那个胖管事说好的,二十天把人领走的。这都快一月,人影儿都没有。既然有时间送金子送扇子,怎么就不能顺道把小宝领回去?前两天孩子发了疹子,这么巧就有个小郎中赶来看孩子。

其实宋婕心里一直怀疑,暗地里有人守着,且就在附近。不然那有那么巧的!

隔壁程家空宅里,徳贵正与陈稳、明月二人讨论行程。算着时间,最迟明天晚上,鹰眼就会带着奶娘和孩子沿路要用的随身物品赶来与他们汇合。到时徳贵再去林家,把孩子接回来,如此也不耽误了人家办满月。商议定了,便想派明月去和人家说一声,省得隔壁每日里盼着他们去接人。

明月刚跳上墙头,就被人从身后搂抱了下来,定神一看,是自家二爷搂着自己。也不知这小伙子想到什么,生嫩的俊脸烧的通红。

慕容衍倒是没留意怀里小子的异样。见这小子半天不自己站定,便松了手仍由他摔个屁墩儿!

徳贵笑的一脸谄媚:“二爷,您也来啦。可比原先说定的早啊!早点儿好啊,早点儿好!隔壁一家都不耐烦了!”

“怎么,她们对孩子不好?”慕容衍以为宋婕婆媳对小宝不耐烦了,亏待了自己儿子。

“那倒不是,小宝吃好睡好,比谁都舒坦。就是人家孩子要满月了,咱们再不把孩子接走,她们儿子不方便开门见人。”徳贵怕站在院子里说话,被路过的村民从门缝里瞧见,便请了慕容衍去空宅堂屋里说话儿。

待几人屋里坐定,慕容衍宣布了来意。

“我决定就把孩子留在泉水村,给宋氏抚养!”

堂屋里老、中、青,再加上刚跟着慕容衍同路来的鹰眼四人,一个个下巴掉在地上来不及捡。

好半天,鹰眼先缓过神来开口,不觉忘了伪装声线:“你怎么想的?我不同意!父亲大人也不会同意的!”这里其实她最大!长嫂如母。

那三个老、中、青刚捡起的下巴又掉了,且碎成两半!

陈稳:鹰眼这家伙是个女的?怪道从不和咱们营里兄弟喝酒!

德贵:这声音怎么听着像大夫人啊?我还当那丫头已经不疯了,老老实实宅在家里当了贵妇呢!

明月:大夫人?鹰眼?难怪他们都爱摸我和清风的头!

慕容衍见着那三个痴傻的呆相,知道他们吓着了,也不解释。如今只管说通自己嫂嫂就行。

姚颖儿不但是他嫂嫂,还是他师姐。除了官衔,不但家庭地位比他高,就连单打独斗的近身功夫都比他好。要是不把她先说通了,这事儿难办!

“嫂嫂,这孩子待在这泉水村一月过得甚是安稳,相信您比我更清楚。那幕后之人虽是怀疑孩子仍在世,可根本想不到,我们会把孩子就留在事发地,交给一个不相干的人抚养!如今人家盯上隐灵山,还把手都伸了进去。”慕容衍说道这儿,顿了一顿,见着姚颖儿眼神闪躲。

隐灵山进贼,嫂嫂比谁都羞恼,毕竟现在的山主是他亲爹爹。

慕容衍微微一笑:“我们何不将计就计,就给那探子送去婴孩儿衣服吃用!就让他们自以为是的在那隐灵山找孩子!”

“你打定主意了?如此行事确是奇招!可要是那人发现了孩子躲在这儿,你远在京都如何救援!”姚颖儿仍是觉得不妥。

谁知,慕容衍当即起身朝她大礼一拜:“那就需要劳烦嫂嫂在此坐镇!”

“我留这儿,那王府里怎么交代!”公务上的事情她不担心,在哪儿都无所谓,反正青州也有密卫据点。只是府里……隐王公公倒是其次,最麻烦的是那王妃婆婆。要不是婆婆,她大大方方公干即可,连鹰眼的身份都不需要。

当初慕容衡要娶她,婆婆就是唯一一个反对的。再后来,慕容衡身死,自己又不小心掉了孩子,婆婆更觉得她是扫把星。但是婆婆是慕容衡的母亲,他不在了,自己更是要连带着丈夫的那一份,加倍孝顺婆婆。所以这么些年,她在婆婆面前从来都是谨小慎微的小媳妇样子。若是姚颖儿亲自守在此地,必定不能时常回隐王府露面。

慕容衍自己也知道嫂嫂担心的是府里哪一个。母亲的脾性,府里众人都是清楚的。

“这个…我同父亲说你跟去隐灵山守着孩子,其余的让父亲去处理吧。”

劳苦莫教爹娘受,忧愁莫教爹娘耽。慕容衍倒好,甩手把麻烦全给了亲爹,还不讲实话。

“孩子留这儿的事情,你没打算告诉父亲!”姚颖儿就知道,慕容衍从小就不是个老实的,出招布阵往往出人意料!

慕容衍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是!如今,孩子去向,就只有在场五人知晓。”

“我等定当护得孩子周全!”

见众人表态支持,仅徳贵站着不动。这倒是出了慕容衍意料。往日里但凡他要做什么,贵叔总是他的前锋、哨站!别说阻拦,就是劝解都没有一句。事后还会帮着遮掩。

“贵叔,你有何顾虑?”

“这…额…大山里还有那老吴头!”徳贵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先说了这一句。

“吴副都统必是要和他通气的,晚间你去一趟山里就是。”见着徳贵仍旧不展眉眼,慕容衍便再问一句,“还有其他顾虑,但说无妨!”

“那老奴可就直说了,敢问二爷,那宋氏何德何能教养慕容家的子嗣!”

他胖贵也不是那挑剔之人,况且宋氏确实对小少爷非常之好。可这不够,这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如无意外,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

原来是担心这个,慕容衍笃定一笑。

“贵叔,你可知那林家宋氏祖上何人?”

“怎么?不是种地的,难道还能是朝廷一品大员啊?”福贵一脸不屑,摆的清清楚楚。

“正是!”慕容衍朝鹰眼示意,“嫂嫂你来说。”

“哦,师叔,要说这宋氏祖上来头真是不小,要不是衍弟让我查,我绝对料想不到!”姚颖儿朝着徳贵挑着眉眼,“那宋氏籍籍无名,可她高祖名号,您定是知道!”

徳贵被他说得一头雾水,实在想不起来,除了自家师傅,还能有那个老头需要自己记得:“谁啊?还高祖,早死了的人我怎么会认识?”

“宋谦!”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夜会 宋谦,先祖文英帝之师,两朝元老,位居国相。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为人旷达不羁,颇有治世手段。

高祖孝显帝在位期间。宋谦一路从从江宁一小县知县升至江宁知府,因其政绩卓越,治水有功。一任期满便调入京机,又从户部侍郎一路高升至中书省门下平章政事,国之太宰。

皇储议定后,高祖钦命宋谦为太子太师,教导皇储,既后来的文英帝。又点了当时的大皇子为辅,送去了隐灵山,就是现在仍然在世的第八代安定隐王。

先祖文英帝登基后,左有贤王领兵,右有贤相辅政。很是被后世传扬标榜。

宋谦尽心从旁辅佐新帝,矜矜业业从不曾逾距半分。那时的朝政前所未有的清朗开明,财政多有盈余回馈民生。

再后来,文英帝又立其嫡长子为储、嫡次子为辅。一个就是先帝仁德帝君,另一个就是早逝的第九代忠慧隐王。

这个时候,大家都以为宋贤相定能做那三朝元老,成就不世之功。却不料,宋贤相在这立储之后,就以年迈不堪大任为由起了骸骨!

年不花甲,如何就年迈了非要辞官?

文英帝再三苦留宋谦不得,便放了他归隐。宋谦的子孙在他身前死后,就没有一个入朝为官的。也不知是否因宋相阻止,都是仅仅考了秀才就开始四处游历,撰写游记小传,写的文章也是些散文杂志,没有一字治世之文。

有传闻,就在宋贤相最后一次呈请告老的那一天散朝。他家远游刚回来的独子驾着马车,协同妻儿等在宫门外。见着人从宫里出来,接上就走。马车后面还跟了一辆装满行李箱笼的牛车。有几个离得近的同僚,本想上前邀约为他办个送行宴的,没成想听见车架上传来一通嗔怪:

“爹啊,娘都先走了两天了。她老人家交代了,您要是再甩不开手,我和佩佩也不等了。留一副铺盖并三两银子给您,您就自个儿一人在这京城里待着。”

“爷爷!您说进去交代一下就出来给我买烧饼吃!现在人家烧饼都收摊儿啦!阿宝再也吃不到那家的烧饼了。奶奶都说了,以后咱们家再也不来这京都玩儿了。”

“阿宝啊!葛里烧饼有啥好切啦!昂棒棒异一滴米道啊么!到了杭州,姆妈请弄切葱儿包!”

“还有叫花鸡、灌汤包、大闸蟹……”

“好好好,都吃,都吃!阿宝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赶紧的叫马儿跑起来!再迟一日,必是赶不上钱塘大潮了!”

……

就这样宋贤相弃了高官厚禄,跟着家小四处游历,好不快活。按着他自己的话讲:“苦熬了这么多年,五十好几了。也不知道剩下的命,够不够游遍五湖四海、名川大山!”

“这宋氏竟然是那宋贤相的玄孙女儿?”这一下真是惊呆了徳贵,“这…咳咳,嗯~这宋谦乃是圣高祖钦封的帝师,那请他玄孙女儿抚育这孝显帝的五世来孙,也不算屈才。”

门第之隔犹如天堑,宋婕祖上既是那样儿的人物,又有诗书传家耕读了这么些年…或许…那宋婕的爹也是碍着祖训,仅仅考了个秀才就收了手,没有那入世为官的打算。徳贵瞬间转变了对宋婕的看法。本来嘛,宋婕知书达理,心思细腻,对他家小少爷也是尽心喂养,温柔体贴。不过…他又起了担忧:“二爷。咱们这剃头担子一边儿热的,要是那边宋氏不愿意呢?”

“……”慕容衍还真没有想过要是人家宋婕不愿意如何。他不经沉凝,想着与宋婕初见时的场景,再到后来徳贵传信回来,记录着她与孩子之间的点点滴滴。

德贵见着自家二爷不语,盘算着一会儿还是得要自己豁出去老脸不要,再求那林家一次。在这空宅里待了近一月,乞丐一样活着,也不用再装的更落魄了。这理由么?就说那江宁的老宅也是糟了难,如今有家归不得,再请她们多看护两年。

“她不会不愿意的!”慕容衍想了许久,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怎么?想到对策啦?也不知他慕容衍哪里来的自信,紧接着就放话,要夜会宋婕!

半夜里,德贵竖着耳朵听着林家院子的动静。按着往常的惯例,这会儿宋婕应该是夜奶完毕,刚哄了两个小娃娃睡下。

一行五人翻进了林产婆家,径直去了东厢,也不和那林氏打声招呼。

德贵呢,一进门就哭丧着脸,扑通一声跪下,把那胡诌的骗话一股脑儿的说出来。说的是声泪俱下,入情入理啊。莫说他身旁三个,就连打头的慕容衍都被他惊到了。

原本慕容衍还想着这次请人帮忙,事关重大,准备由自己开口的。正酝酿开篇呢,就被德贵抢了先。

不消说,宋婕自是不愿意的。再是怜惜小宝这孩子,也要顾及自己这一大家子不是。

开玩笑,这都是什么人啊!半夜三更的,就敢浩浩荡荡翻进她家,张口闭口就要她一个寡妇代养孩子。无瓜无葛的,凭的什么呀?

“林太太,您要是担心银钱花用,大可不必。我们…”德贵还在那儿演呢。

“我知道你家有钱,不然也不会一出手就是两条小黄鱼!”宋婕一摆手打断了徳贵,“但我想…你也很清楚那俩金条去哪儿了吧!”

宋婕真是恼了,都明明白白的拒绝了,怎么还死缠烂打了呢!。

慕容衍听宋婕这么说,侧头眯眼斜睨着德贵,看着他一脸灿笑的说:

“嘿嘿,老奴也就是是怕二位银钱不凑手,碰巧路过捎来一些。”

宋婕气急:“哦!这次碰巧,那后来的扇子,再后来的小郎中呢?孩子刚出疹子,你们就知道了,还正好带了郎中来!哪儿有这么巧的,都被你们赶上了?我都怀疑你们天天蹲边上看着!”

可不就是天天蹲那墙头上看着吗!这是事实。

慕容衍身后四人,你瞅一眼我,我瞪一眼你。都不知道这接下去怎么谈。

宋婕冷眼瞧着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

“自这孩子来了这儿,你们就一直暗中监视着!既然有钱有人又有闲,何苦将这孩子养在外边儿。南边儿回不去了,再在这儿青州置办一处宅院养着不就完了,正好省了小宝这才满月的孩子奔波。说什么有家归不得?我看啊~全是胡诌!”

一通话把个德贵臊的老脸涨紫。这小妇人何时变得如此牙尖嘴利!平时看她对待孩子温柔可亲,完全是两个人啊!

宋婕说完不再言语,就那样双臂叉胸,下巴微翘的斜晲着眼前一伙儿。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势!

一时场面尴尬。

慕容衍这是第三次见宋婕。每一次的见面,眼前这个小妇人都让他耳目一新。他清清嗓子“嗯咳”,开口了:“在下实是有不得以的苦衷,不能将这孩子养在身边。”

“你苦?我才苦呢!我都不认识你!半夜三更就能提刀闯进妇人内室,才见面儿就要我给你奶孩子!什么人啊你?还有没有王法啦!”宋婕好了伤疤忘了疼,也不记得林氏的忠告,对着眼前这人一句比一句顶得凶!

慕容衍带着半片面甲,看不清神情,或许根本就没有表情:原来这妇人一直把自己当成手提砍刀的强盗。

他朝着身后轻轻一挥手:“你们先回去。”

身后四个听见这话,抬头一看,忙侧身并排挤出了林家东厢房,生怕哪个走慢一步便要被那冷面阎王散出的黝黑煞气波及。

慕容衍如那盘旋在野兔上空的老鹰,目露寒光,视线始终聚焦在宋婕脸上。过了三息,他冷淡淡的开了口:“呵,你不认识我没关系,我现在就告诉你!”

徳贵因着要把东厢房门带上,不得不慢了一拍。结果听了这一句入耳,直觉宋婕性命危矣。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威逼 宋婕见着房门被胖管事从外面关上,屋里只剩那领头一人。再想到那日差点死在这人手上,直怪自己莽撞。他眼神不善,脸上表情虽是看不见,但是牙关用力时收紧的腮帮子告诉她,大事不妙矣!

一改傲慢身形,双手在胸前慌乱的挥舞:“不用不用,你什么都不要告诉我,我不想知道!”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来人?可现在由不得她了。

“我复姓慕容,单名一个衍字。你身后躺着的小宝是我亲子,将来要承帝王嗣,继祖宗江山!”

慕容衍昨日走的匆忙,不似先前那次的武士打扮。一身清灰箭袖圆领袍,腰间鞶革坠着一枚卵形暖白玉,下面配着的璎珞随着他近前的步子一摇一晃,慢慢逼近宋婕。

明明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打扮,说出来的话却让宋婕犹如寒冰浴体。

宋婕料到这其中可能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可没想到是这样天大的事情!联想两个月前大庆媳妇带来的消息;那日半夜初见时的一身血衣;还有这一个月不间断的监视!小宝就是那青州冯家二小姐的怀着的孩子,眼前这个就是那隐王二公子!人家都二爷、二爷的叫了了那么多声了,自己怎么就一点儿没想到呢?不然早早的和林氏卷了铺盖逃命去了!

知道了这些,你当她还能拒绝。再说一个不字就是死。死了才不会泄密!别看慕容衍身上兵器也无一件,光他那双手就能立即捏死宋婕。这其中滋味,宋婕早早领教过了。

往后能不能留得性命,就看这孩子养的好不好了。再不济,小宝长大了也能给这一家子求求情。

对面那人步步紧逼的胸膛凑到近前,宋婕大腿抵着炕沿儿退无可退。强大的气场混着来人周身浓烈的男子气息,热腾腾的压迫而来,直冲的她小心肝儿砰砰乱跳,仿佛哪一个跳将上来,正好堵在了嗓子眼儿,连呼吸都窘迫起来。

宋婕竭尽全力的控制自己声线,最起码不让自己听起来太狼狈。

“民妇必当竭心尽力,好好照顾贵府小少爷,请二爷放心。”

慕容衍得了宋婕应承,便收敛气势,嘴角带着微微笑:“如此甚好!”

顿时,宋婕感觉周遭压迫一松,清新凉润的空气立时涌了过来扑在脸上,赶紧深深的几次呼吸,总算是缓过来了。

慕容衍垂眼看着胸前女子。林宋氏其实生的极美,柔肌华彩,桃眼莹莹,远山眉,鹅蛋脸,四肢纤细窈窕,却又有那雪峰傲然挺立!妍姿艳质,虚年十八,最是少女初长成的时候。平日里言行不失娇憨,却又由内而外的散发出一种成熟女人的魅力!独自面对自己一伙儿,还能据理力争,胆子也是够大。

此时,宋婕双鬓不时有大颗的汗珠滑落,光洁的额头上更是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慕容衍见着,心神微漾,知道自己又把人家吓的不轻。隐隐歉疚,不好立时就走,便想找些话头缓缓气氛:“你叫什么名字!”

“民妇娘家姓宋。”宋婕答得老老实实。

“呵,这我知道。我问的是你的名字。”看着原本的母老虎突然变得老实拘谨,慕容二爷甚觉有趣。

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说过了?又犯傻了不是!他想知道什么需要问吗!那又问名字?这古代闺名不是不能乱说的……宋婕这脑袋瓜里车轱辘直转。想想还是老老实实问一句答一句的好。

“民妇叫宋婕。”

“怎么现在自称起民妇来了,仍是原先那样吧。”慕容衍向炕床内望了一眼,“今后你就是这孩子的母亲,大可不必这样拘谨,瞧着不像样儿。对外,便说生了双胎吧”

“是,民妇…我知道了。那个…二爷…”宋婕犹豫。

“呵,什么那个这个的,你还有别的二爷不成?有事但说无妨。”

“是。小妇人的胎脉…邻村的祝郎中知道。但、但是那个祝郎中是个好人,求你别害了他性命!”宋婕也知道自己说出了祝郎中,会害了人家,可要是不说,最后因他事发,害得不仅仅是自家,还有可能是整个村子甚至整个…国家。只希望能够求上一求,留他性命,“烦请您别用那杀人灭口的法子,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那祝郎中,你很熟吗?”慕容衍眉头微簇。

宋婕点头又摇头:“是婆婆因着产婆身份常和他打交道。那祝郎中都六十多岁了,都活到这把年纪也不容易,求您…求您别伤了人家。”

原是个老头儿,慕容衍挑眉,没想到这小女子还有这样缜密的心思。

“那你说说怎么保证他不把你的胎像泄露出去?”

宋婕一心想着如何解救祝老郎中,根本没注意慕容衍一脸戏谑。

“你们那么本事,大可以把人掳了回去,幽禁起来!只别伤了性命,待到一切落定再把人放了。”

“你一个小女子,还知道幽禁呐。”慕容衍心里起了恶趣,便俯近了身子面对着宋婕的俏脸逗她:“既是你替那祝郎中求了情,二爷我便听你的,饶了那老头儿性命!呵呵…”直起身来见着宋婕大囧,真是神清气爽,不觉闷笑出两声。

宋婕好似被个浪荡子戏耍了,心里恼得不行,又不敢叫嚣,只用一双美目亦嗔亦怒的瞪着。

两人对面,一时又陷入了沉默。

“倒是你婆婆那儿,你打算如何交代?”

这男人!怎么这样!没事儿人一样又说起了正经。宋婕仍就气恼,偷偷瞄一眼慕容衍脸上神色,揣度着他是想让自己婆婆知道还是不想让她知道。可他这脸上…根本看不见表情。

“我会将事情原本告诉婆母。”

“既然你觉得林氏是个可信之人,倒省了我一番力气。”

他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他原本打算要花力气处理掉林氏吗?宋婕想想就一阵后怕,急急的维护婆婆:“我婆婆很是晓得厉害,请二爷放心。我…我毕竟年轻,才生养了孩子,有她一同照料小少爷…小宝,我心里也有底些。”

“如此,罢了,早些休息吧。”

“是,二爷,您慢走。”宋婕低眉顺眼,想要跟上脚步送一送。可刚走两步便顶撞了那人厚实的背脊。秀挺的小鼻尖儿碰的酸麻,忙退后一步揉一揉,再屏声敛气等着挨骂。

“你……你如今照料两个孩子,必是辛苦,我会让德贵送些不点眼的东西来。送来的东西,不论吃用,都不必再推拒。”

“是,二爷。我送您出去。”

真是乖觉了许多。慕容衍朝着身后摆摆手,从从容容出了东厢。

徳贵几个见着自家二爷蹿了回来,就迎上去问个结果。

“成了。”就两字。

“那我去通知吴副都统!”

“嗯。再查查这个空院落的人哪儿去了,想办法明着住进来。日后行动也方便些。”

四人得令各自忙去不提。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喜蛋 第二日起来,宋婕先是奶了孩子,见着林氏精神抖擞的端了早点进来。

“媳妇儿,快来!把这糖水蛋吃了!”

宋婕试探着问她:“娘,您昨晚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没啊,怎么了?”林氏纳闷儿,难道应该有什么?“嘿哟,昨晚我可睡得沉,一觉天明啊。自远程他爹去了,我这多少年都没睡过这么香了!”

宋婕听了这话,想想也明白那帮人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把个林氏迷晕了。所以昨晚那么大的动静都没把林氏招来,

宋婕正思量着怎么和林氏说昨晚的事儿,林氏就在那儿念叨:“那个胖管事,也忒不上道,这都多少天了,还不把人接走!明儿个大宝就满月了,还让不让我们见人啊!真是…”

“娘…”宋婕轻唤一声,努努嘴示意林氏先把房门儿关上。

林氏见着宋婕神情凝重,又问了昨夜动静,心里没底。怎么难道那帮人昨夜来过了?可小宝还和大宝一起在那炕上躺着啃手呢!

“怎么了,昨夜可是那些人来过了?”见着宋婕点头,赶紧的去把房门关了,两下蹬掉鞋子盘腿坐到炕床上,与那宋婕并排,好似两个贼头聚首一般。

“他们怎么说?可是事情有变?”

宋婕深吸一口气,又一点头:“娘,我接下来的话,出了我口,入了您耳,可千万不要再说给第三人知道。这关系到咱们一家子性命!”

这么严重!林氏一脸惊惶的望着宋婕,也不说话,等着下文。

“那日蒙面的那个二爷,昨儿个来了,还带了四个手下,胖管事和那个小郎中也在里面。说要咱们接着养小宝。起初我当然是不同意的,后来不答应都不行了。”

“这…不是…我这怎么一点儿也没察觉呢?”林氏回想自己一夜无梦。

“许是用了什么法子,将您迷晕了。咱们啊如今有命在这儿说话都是老天保佑了!您可知道他接下去说了什么?”宋婕想想还是不保险,招了招手让林氏附耳来听。

“他说什么?”林氏赶紧向着宋婕身旁挪了两下,凑上耳朵。

“您可还记得两月前,大庆嫂子来家里吃饭说的,那青州冯家小姐回来待产的事儿?”

林氏忙点头,耳朵更凑得近些。宋婕也是将声音压了又压:“那冯小姐的孩子…”她索性也不讲了,回头朝着小宝一抬下巴,“喏~!”

林氏本就精明,宋婕这么一下,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看小宝,又看看宋氏。接着就绷不住情绪,哭丧着老脸,低声嘶吼:“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这还让不让咱们活了?”

这其中的道道,没出事儿什么都好!要是有事儿,可都是要填命的!林氏能怎样,狠拍着炕床板子泄愤罢了。

宋婕见了很是心酸,老天对这善良的老妇人也太心狠了些。丧夫、丧子、如今又碰到皇嗣遇袭躲她家来了。其中曲折,怕是戏文也不过如此了。她搂过在那儿无声自虐的婆婆,紧紧抱在怀里安慰:“娘!娘!没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今后咱们好好过。我就不信了,老天不待见咱们,咱们自己就不能挣条出路!”

林氏拍床板的动静吓着了两个孩子,孩子们也哇哇的大哭起来。床上两婆媳也就乘着孩子们的哭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一家子老小哭的好不悲切。

最后,宋婕终是不忍孩子们哭泣,一个个抱了在怀里安慰。等孩子们歇了声响,林氏也不再哭泣,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止不住眼泪。

“媳妇儿,赶紧把这糖水蛋吃了吧,要不一会儿就凉了。”林氏起身把个炕几搬到宋婕身前,下了炕狠狠抹了两把眼泪转身往门外走去,“稚子无辜,这小宝以后就是我亲孙子,老婆子怨谁也不会怨他!咱们家就是一胎双生,我下午就去添了双倍的喜蛋,明儿个告诉了乡里乡亲,一块儿热闹热闹!”

宋婕目送着林氏的背影离了东厢。婆母一直都是个坚强的女人,不论生活给了她什么,或者剥夺了她什么,她都是迎着风浪不屈服的活着。反观自己,前世失了儿子,糟了丈夫背叛。乌龟一般缩着,活在过往的痛苦中不能自拔,说得好听全身心投入工作,也不过是埋身于工作麻痹自己。如果自己再坚强些,或许后来的十年也能过的精彩吧。如今老天既然换了个地方让自己活着,也不管他是幸是灾。怎么也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了,得把这个家顶起来。

孩子们大哭了一通,精力消耗的多,不一会又哼哼唧唧的找奶吃。喂完奶,宋婕挨个儿换了清爽的尿兜子。随后躺在孩子们中间,一边一个轻拍,哼起了童谣。不一会儿,孩子们就都没了动静,睡熟了。她便起身端了一大盆换下来的尿布衣物,出了东厢。躺了这一月,是该出去松松筋骨了。

林氏出了东厢后,还是伤怀不已,一时半刻也打不起精神过日子。便回了正房堂屋呆坐着,脑中盘旋的也都是心酸的过往,这泪珠子就连成了线。

林氏的丈夫林方忠,是个高大壮实的汉子,地里农活的一把好手,性子非常宽和。儿子林远程简直和他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

当年林氏爹娘告诉她,河对面的林方忠托了媒人来给他独养儿子求娶,她简直乐疯了。她嫁进门没多久就怀上了远程,公婆都是高兴的。待到远程六岁,她怀上了第二个。

正当一家子满心憧憬着好日子的时候,林方忠在田里刨地刨伤了脚。这本没什么,可偏偏就得了七日风,神仙也难救。她也因担心忧惧掉了孩子。最后眼睁睁的看着原本英俊的丈夫牙关紧咬面容扭曲,浑身曲张成了一把人形大弓。连死都是死的痛苦万分。

丈夫死后,公公担起了家里的农活,婆婆每日里见着她的神情也不同了。待到后来连年的劳作疾苦使得公公也去了。婆婆更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狠狠的磋磨她,觉得这一切的变故都是因为娶了她这个扫把星,好好一个家才变成了这样……这些她都只能生受着,她还有远程,她不能倒下。

后来邻村的老产婆要收徒弟,她便去学了。苦熬了三年出师,日子才算好过些。这之前,两趟丧葬、一门寡妇孩子的吃穿花用,把整个家里倒了干净,连田地都买了。原本的大胖小子林远程养得面黄肌瘦。婆婆日夜不停的咒骂终是累了,倒下了就没再起来。

林氏一个人接着产婆生意,不但养活了自己孩子,还咬牙花了大价钱把原本的田地都买了回来。邻里对她没有一个不佩服的,要是林氏活计接的远,也都愿意帮衬着看顾远程。林氏得了人情更是加倍的还回去。长此以往,才有了林家现在的日子。

宋婕路过正房,见着婆婆一个人坐那儿伤怀,也没去打扰。径直去了后院接水的大石槽子旁。取了两夹皂角砸开,捡出白胖的皂豆子扔进盆里,勺了水来混出汁液。待衣物泡软了,再开始用手轻轻的搓洗。夏日从山间引来的泉水带着微凉,顺着浸泡的双手沁入身心,神清气爽就是这样了。

小孩儿的衣物件数虽多,可都是轻软的,况且脏了立马换下,污渍停留的不久,三两下便能搓出一件。

片刻,宋婕就将孩子尿兜小衣连着自己的衣物搓洗干净了。拧干水分码齐,连盆端到两洼菜地旁架起的晾衣杆子下,取了竹撑架结头上挂着的抹布,抹净晾衣杆上的灰尘。再捡了衣服一件件抖散了平整开,晾到衣杆子上,正好被那东升的太阳照着。看着这样的日头,午后就能收了。可午后的阳光最是热辣,经着那样的光线杀杀菌最好不过,等傍晚潮气上来前收了就行。

宋婕收拾完这一盆,浑身筋骨都活动开了,想着婆母房里定是还有换洗下来的衣物。这会儿要不要去打扰呢?走到前院儿,堂屋里早没了林氏身影,倒是西厢房里传来一阵柴木段子散落的声音。不一会儿,林氏抱了一捆木柴走了出来。

“真是哭久了人就软弱,连把柴都抱不牢。”林氏自我打趣,看来她是振作起来了,“倒是你,还在月子里怎么不老实躺着,洗什么衣服!大清早的,这山上的泉水都是地底下出来的,引流了这么一段也还是透心凉。你啊最是碰不得!小心将来老了手腕子疼!”边说边抱着那捆柴火走过宋婕,进了灶房。

“不就是这两天出月吗!迟一日早一日有什么要紧的。明儿个满月,我这做娘亲的哪里还能躺着!”宋婕说完便转进了正房东侧内室,收了林氏的换洗衣物出来,“娘啊,您别在这儿忙活了。今儿个午饭我来弄。您赶紧的再去村里收些鸡蛋来,下午咱们早早的用红曲米煮了,省的晚间再来熬夜准备。”

“嘿哟!真是!”林氏也想起这事儿,忙解了围裙丢在一旁,“我本来想着下午再去。可咱们村哪里还有鸡蛋嘛,昨儿个都被我搜刮干净了!是得趁早往邻村收去。不然明天可送不出双份的喜蛋嘞!”

“您慢点儿,别磕绊了。”宋婕见林氏抿抿头发就想往外赶,忙放了手里的大木盆子,拉住了她,“这会儿还早呢,赶紧的先去里屋捯饬捯饬,整清爽了再出门。别今儿个邋里邋遢,明儿个光鲜亮丽,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就那一件儿衣服见人呢!”

林氏听了咧嘴直乐,啐了一口:“我林翠萍到了哪儿都光鲜,什么时候邋遢过。这身衣服还是春上刚做的!一点儿不埋汰。”

“孩子们满月,你可是准备穿那件赭红布印花儿的?”宋婕猜的不错,且她刚才看见那衣服叠在炕尾了,“今天啊,必须穿那件儿深蓝绣花交领襦裙!”

林氏就这样被宋婕拖拽着进了里屋。换了衣裳又重新盘了头发,再用同色的蓝花儿布包了,看着就比先前精神。

宋婕将林氏送出门,又去了后院儿洗剩下的衣服。完了再生火做饭。

林氏直到午后才回来,手里提着一大篮子的鸡蛋,并一小碗红曲米。门外还有林大庆帮着从板车上卸下采买的食材,这是明日满月酒的宴菜。宋婕赶紧上前谢过人家,再一一接过接过,提到灶房里放着。接着将桌上的菜都热了一遍。

饭桌上,婆媳两有说有笑的。

等吃完饭,又生了火烧水煮鸡蛋,一锅水煮鸡蛋因撒了红曲米,红红火火的翻滚着。正如林氏和宋婕又抖擞起精神过红火日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满月 五月廿八,大宝满月,小宝却还差了三天。但那日宋婕生大宝在夜深人静时,邻里多少听到些动静,也就没法儿改换日子。所里这日的满月开门报喜,两个小家伙都得见人。

宋婕一早起来就给两个小家伙穿上一样制式的大红细棉小衣裤,衣领、袖口、裤脚都滚了一圈金鱼儿戏水纹。小衣正面红、黄、蓝的三色彩线团绣了两条锦鲤越龙门。孩子们光着白胖的小脚丫,别提多可爱。腕子上戴了两对坠了铃铛的银手镯,颈上两只挂着长命锁的银项圈儿,花纹繁复做工精美,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宋婕起先在炕桌上见到这两幅银饰,很是头疼。这样的物件儿,能给孩子带上见人吗?做工糙点儿也就罢了,林婶儿疼孙子也是买得起的。可这样雪白精致的……但那人既然敢送过来,就是明摆着要给孩子们戴上的。最后,两个孩子一人一副穿戴停当,小手舞的叮铃响,特别打眼!村里富户家的娃娃也没有这样的行头!

德贵见着二爷送的东西人家戴上了,心里稍稍有些安慰,翻下了墙头回空屋里继续猫着。小少爷命苦,也只能委屈了先带着那些。

林氏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托了大庆媳妇一起帮忙,把这喜蛋给村里亲戚和那关系要好的人家送去。等人接了双份的喜蛋,一个个惊讶的不得了!

“哟呵,行啊!老婶子,你这一个顶俩啊!可是有福咯!”

“俩小子还是俩闺女?”

“你这不是白问的吗?不是俩小子,林婆子能把嘴角咧到耳朵跟!”

“嗨~什么小子闺女的,一胎俩娃就都是好福气!”

一传十,十传百。林产婆家媳妇生了双胎的消息就传开了。那收到喜蛋的人家自然要上门来看看,沾点喜气。亲近的人家,就派了媳妇女儿来,去到东厢里屋陪着宋婕说话。还有些个虽然没收到喜蛋,听着消息也赶来瞧新鲜,其中不乏村里村外的闲汉子刁婆娘。

那些个同村的、知礼的,远远的站在门外看一眼,道声恭喜,也就走了。些许闲汉不敢进到人家媳妇屋里瞧,只在门头说些荤话,林氏多给几个红鸡蛋也就打发了。

最最烦人的就是那些个刁钻的碎嘴婆娘。进了院门儿就先揣两个红鸡蛋到怀里,嘻嘻哈哈进到东厢还在嗑着瓜子。边吐壳儿还边喷着口水沫子,使劲儿的往宋婕和孩子那边凑。搞得个东厢乌烟瘴气。好在,宋婕身边的媳妇婶子把位子挤死了,没让那些人靠近。

坐在宋婕身旁的其实都是来帮忙,明面儿上只是陪着宋婕聊孩子,暗地里却是护着她们母子。要是随便哪一个都来摸一下孩子脸,掐一下屁股蛋儿,那还了得!不过了病气,也会吓着孩子!这也就是为什么,要请那相好的人家早早的来看孩子。有些事、有些话,主人家不好开口也不方便拦着。

叼婆娘们瞧着双生稀奇,还有那两娃娃的穿戴…哟~!真是刺得人眼疼心妒!见挤不进去摸,便开始说些有的没的。叽叽喳喳,尖声尖气,反正就是见不得人家家里有福气!

……

“穿金戴银的,也不怕孩子福薄受不起!”

“嘿,我说林婶儿媳妇,你怎么就能怀双胎呢?教教咱们呗!”

“哈哈哈哈……”

“就你这德行,教你有什么用啊,你家有个远程哥吗?哈哈哈…”

“人家不也没了吗,什么人啊就什么命。以后啊也就这两个了!”

……

越说越不像话,连死人都拿出来调侃!大庆媳妇第一个不乐意了,嚯的站起指着那碎嘴的就骂:“哪里来的小娼妇,有娘生没人养!满嘴喷粪就敢到处撒啊!要不是人家林婶儿好心肯接你,你连娘胎都出不来,早被自己脐带勒死了!”骂完这个,调转指头枪又戳向另外一个,“怎么着,生了三年就俩丫头片子,心里酸的慌啊!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跑来撒野!我现就替林婶儿发了话,你们那一片甭想再请她老人家出手!诶~,别走,有种的留下!”

两个被骂跑了,还有一个老虔婆趁着大庆媳妇身后的空挡挤了进来。

“什么好得意的!不就俩白皮蛋么!”

这婆子刚进门,就有人提醒了宋婕当心。见着人家真要凑过来,宋婕两手都抱着孩子,忙侧身往炕床里面躲。可耐不住那人心烂,非要摸到一把才得意,伸长了手臂来够!可怜大宝的小脸蛋狠狠的被捏了一把!一下子就哇哇大哭起来!黑漆漆的两个指头印子,宋婕看了心疼的不得了。大宝哭,连带着小宝也伤心的哭!

宋婕恨不得立时有把刀剁了那老妇。可两个孩子抱在怀里哭得伤心,她哄都来不急,连骂人的嗓门都不敢开大:“你什么人啊,失心疯了不成!哪有这样看孩子的!”

身旁的林春梅并林氏娘家小侄女林珍珍合力才把那作怪的婆子推搡开。

那老虔婆仍是不罢休,骂骂咧咧还想上来闹:“怎么着!你老产婆家下的蛋是金是银啊!摸一把怎么了!”春梅和珍珍二人年轻脸嫩,回不了嘴,只死死护住。

大庆媳妇清退了刚才那两个碎嘴媳妇,听见孩子哭,一回头见着那老虔婆一挥手正削到林春梅的额头。那个暴脾气啊是一刻也压不住了!从背后一把抓住那婆子发髻就是狠狠一拽!那婆子立马一个屁墩儿仰倒!

“我顾春华的女儿你也敢打!我跟你拼了!”紧接着那婆子就被大庆媳妇跨骑着摁在地上,甩了好几个巴掌!

大庆媳妇娘家姓顾,弥河镇上一个杂货铺掌柜的独养女儿。本来这样的情况是打算招赘的,可惜愿意上门来的,顾家老两口一个也没看上。就这么一个女儿只是疼爱的紧,万不肯将就。一次机缘下,林大庆救了顾父,一来二去,两家渐渐熟识。顾家瞧着这大庆小子人不错,老实肯干,最主要的是女儿说什么他应什么。可人家大庆也是家里独苗苗。最后,也是林大庆傻人有傻福,顾家为了女儿后半生舒心,做出让步。两家说定,顾春华就嫁过来泉水村,大庆家的第一个儿子要给顾家。林春梅和林柱子上头原还有个大哥哥。那大儿子也是在夫妻两身边养到十六岁,才送去了弥河镇跟着他祖父学经营,逢年过节的也是常来常往。

地上的婆子被打蒙了,等醒过神来,一下把大庆媳妇推个倒栽葱!待要扑上去打回来!只听得门口一声大喝!

“你敢!”正是春华的夫君林大庆赶来救驾呢。

那婆子指头尖儿还没挨到大庆媳妇,就感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甩出了东厢门。半路还被门框撞了腰,落地正跌在东厢门头的石阶沿儿上,磕的生疼。一个坐不稳又侧滚了一圈翻在院子里。

在场的乡邻见了一阵哄笑!

“钱婆子!你不在那后角村儿老实呆着,跑咱们泉水村撒野!”

“怎么,还没被你男人收拾够啊!”

“就是,自己生不出娃娃来,就看不得人家母子三人啊!非要下这样的狠手啊!你看你把那孩子捏得!”

原来那婆子姓钱啊!那喊她老虔婆真是不冤了她!

钱婆子见着人家有丈夫帮忙,周围众人又没一个待见她,愤愤然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尘土,指着东厢放了两句狠话!

“会生孩子了不起啊!还不让人碰嘞!人多欺负人少是不是,你们给我等着!”边说边退,临出门还一脚蹬翻了喜蛋篮子!

那会儿,林氏正在灶房里忙着烧菜。方才听着屋里孩子哭闹的动静,以为是孩子见着生人吓着了。况且锅里的年糕正要大力翻炒的时候,一时脱不开身。等她跑出灶房,正见着钱婆子被林大庆摔在地上,听了两句明白过来。立马去灶洞里抽出一根冒火的柴段就追出门去,撵上钱婆子就打!

老虔婆头发也燎焦了,身上衣服也烫破了洞!一路嗷嗷直叫的逃窜,直被林氏打出村头老银杏下的木板桥。

林氏望着那狼狈的身影跑远了,才愤愤丢了手里的乌焦柴碳:“当我林翠萍斯文好欺负啊!呸,什么玩意儿!”一回头见着大庆媳妇领着几个同村的壮实婆子跟在后面。林大庆也远远缀着,生怕她们一伙女人家追出来吃了亏。林氏心里很是感激!

“得了,得了!赶紧的回去,家里菜都出锅了,今儿个满月酒怎么的也要多喝两杯!大庆啊,劳累你替婶子招待各位叔伯兄弟!”

午间的满月宴,照样儿摆了八桌。但凡儿子媳妇结婚时请的人,都再请了来。后院儿,她们娘俩一时整不出来,就在那前院儿挤了五桌。东厢里摆了一桌儿,让宋婕不必出来,就和那些个要好的媳妇婶子在屋里吃。正房堂屋里也是挤了两桌,坐了妇人们。

如今林婶儿家里没有男人招待,便让林大庆领着全部的男子客坐在前院儿里吃。酒桌挤归挤,席面儿却是一点儿不差。男子汉们坐一堆,还更热闹些。那些个叔伯长辈也是放下了身段,和些叫板的小辈儿喝成一片!场面很是热闹。

宋婕这个当娘的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的热闹,也是止不住的喜上眉梢。转念又想到那些人,此刻也是守在哪里看着吧。这样天大的事情,不说自己一家为难,于他们也都是煎熬。今日小宝满月,原本的天之骄子也得不到普天同庆的排场。怎么就有人胆大包天到谋害皇嗣呢!转头看看床上躺着的大小宝贝,此刻春梅和珍珍正看护着逗他们玩儿。

“大庆婶子,您帮我看顾一下。我去灶房看看,娘说不定忙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呢!”宋婕悄声托了大庆媳妇照管孩子,准备出了东厢去找林氏。

“得嘞,你放心去!喏,把这炒年糕带去,让你娘吃上两口垫肚子!”大庆媳妇边说边捡了一小碗年糕递给宋婕。

宋婕接过小碗提了裙摆往灶房去。

灶房里还有两个林氏娘家的老婶儿。宋婕见了一一问好,又对林氏说道:“娘,您多匀些菜出来放着,好些帮忙的都没怎么吃呢!”

那俩老婶儿听了,以为宋婕不懂摆酒,便笑她太客气:“远程媳妇,咱们的酒菜早早留好了啦,你啊就放心回去陪着孩子吧!”

林氏却明白宋婕巴巴的跑来嘱咐,另有他意。两人眼神相对:“娘晓得,你放心去屋里待着。”

宋婕又把手里的年糕递到林氏手里,嘱咐她先垫垫肚子,遂转身回了东厢。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宴菜 酒席直到未初才散,过来帮忙的妇人们也用过酒菜,现正帮着林氏收拾碗筷。林大庆也在,他领着几个小伙子,把酒席上用的桌椅等大物件儿收摞起来,送还到村头林氏祠堂的库房里去。

村里人家摆酒,就是这样,桌椅碗碟都是村里公用的。有需要的人家,自去村长那儿报备了,到时候拿了钥匙去和那祠堂里守着的老林头领取。取出来多少数量,还回去也是一样的数量。进出都是和老林头一起清点。要是出现缺漏,有现钱的就立马补上,不然就记在出借账上,等什么时候还上,什么时候销账。村里人淳朴,到了别人家吃酒席,都会小心碗碟桌椅,免得给主人家添麻烦。

林大庆这次还东西也很顺利,没有缺漏,也无破损。清点干净,搬进库房销了账。辞了老林头正要回家,远远见着村头连着官道的羊肠小道上,有一伙人正抬着门板往往南边儿去,门板上好似躺了个人。瞧他们去的方向,应该是牛头山南面的后角村,祝郎中就是后角村人。这阵仗,许是谁家又有急病之人等不得郎中去,就自己抬了来。

林大庆见了,摇摇头继续往林婶儿家走去:“诶!各家有各家的苦难,自求多福吧。”

大庆媳妇见着林大庆回来,看看林婶儿家也都收拾好了,便欢欢喜喜的挽着丈夫胳膊,辞了林氏往自己家去。三两步的路也能聒噪个没完,也就林大庆爱听。

“大庆哥,你猜两个娃娃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

“自然胖的是哥哥!”

“哈哈哈,错啦!我就知道你会猜错!胖的那个是弟弟呢,起先我也没料到!远程媳妇说小的比大的能吃才胖些。嘿嘿嘿……诶呀!我是不是也要少吃些啊?都胖了。”

“不胖不胖,这样正好!”

“那咱们晚上酱肘子吃吧?”

“好!”

“我今天打架厉不厉害?”

“厉害!”

……

送走了帮客,林氏关了院门,走到宋婕房里想看看孩子。却见宋婕正混了温水挨个给孩子们洗澡,忙上前搭把手。

“闺女啊,我说你也忒爱干净了些!这一入夏,就每天都要给孩子洗澡。亏得咱们村用水方便,要在别的村儿,吃用都要排队去井里打,我看你还勤快不勤快!”

“诶呀,娘,天热,孩子容易出汗,洗清爽了好睡!”宋婕洗完一个,把水端出去倒了。回来再掺和一盆温水洗另外一个。

“那今儿个还早呢,这会儿洗了,晚上又出汗了!”林氏打着扇子给洗好躺在床上的大宝扇风。

“那就到时候再洗洗。早间您在厨房是没看到啊,那么多人来看孩子,总想碰碰孩子,那手都不知道干不干净!不洗一下,我这心里腻得慌!”三两下功夫,宋婕又洗完一个,抱到床上交给林氏。自己收拾了满地的狼藉也躺到炕床,“啊哟,今天一天可累死我了!”

“你啊,对这俩宝贝就是操不完的心!”林氏拍了一巴掌在宋婕腿上,“中午吃饱了没?现在离晚饭还有点儿早,娘给你再弄些点心来?”

宋婕却没了声响,她已经累睡了。好在孩子们洗澡前就吃了奶,自己在那儿晃着腕子上的铃铛玩。

林氏无事,就这样靠坐在炕几边,给床上的母子三人打扇子。夏日的傍晚混着蝉鸣,最是好睡。不一会儿,铃铛声没了,林氏也歪倒在炕几边沉沉睡去。

慕容衍直到这时,才走进来看着床上的妇人孩子。他这个当爹的,连孩子满月都不能露面。宋婕背对着他躺在炕床外侧,两个孩子并排睡在炕床内,都是一身红,手上还带了自己送来的小铃铛。其中一个微胖些的,眉眼像极了他,梦里都还在吃奶吧唧嘴。如此静谧安宁的日子却是多亏了眼前的妇人。

这样的画面看久了都会留恋,慕容衍紧紧闭起了自己的双眼。再睁开时,又是一双冰冷犀利的眸子。正准备要走,身后传来小妇人慵懒嘶哑的嗓音:“灶上提篮里备了酒菜,二爷将就吃吧。”

慕容衍讶异,她竟知道自己来了,还早早的备了酒菜。回头去看,宋婕动也没动仍就侧身背对着他躺着。这样的嘱咐,轻轻柔柔的渗进他心里,冰冷的眸子多了分暖意。他原本是打算看一眼孩子就走的。

程家空宅里,陈稳和明月两人守着。鹰眼自前夜出去打探程家消息就没回来。午前德贵拎了个饼子就跑出去了,也是到现在没回来。慕容二爷刚才交代了两句,便走了南下去。

两人想着天天的冷水陪干粮实在是吃腻了,午间隔壁的酒宴那么多好吃的,他们只能看不能吃,胃里的馋虫早就开始造反了,不如……

“明月小哥儿,劳累您跑一趟山里打只山鸡、野兔烤了来吃呗!”陈稳实在是忍不住了,觍着脸拜托明月。

这一句正中明月下怀啊,咧着嘴小脑袋直点,哈喇子都要甩出来了:“什么劳累不劳累的,烤只山鸡嘛!陈千总,您稍坐,小子去去就来!”

明月刚出门往后院去,就看见慕容衍提了个大大的提篮从林家院子蹿了回来。篮子用细白布盖着,里面的气味…?!不消说,定是酒菜香啊!什么山鸡、野兔就让它们随风去把。赶紧调转头来尾随着自家二爷又回屋里去。

陈稳见着慕容衍进来,还提了个篮子,不经奇怪:都统不是说走了南下吗。怎么这会儿功夫就折回来了。

慕容衍进了堂屋放下篮子,揭开面上盖着的细白布。两尺圆的提篮里层层叠叠的码着八九个碗碟,围着中间儿两个长身青白釉胖肚鹅颈执壶并六个一色儿的小酒杯。嚯!这么满满一篮子的菜肴美酒,好险没把个提篮折了!

慕容二爷嘴角带着微微笑,神情啊甚是得意!朝着那目瞪口呆的二人一撇头,招呼过来一块儿吃。

陈稳、明月一拥而上,帮着一盘盘、一碗碗的端出来。揭开盖碟,哟~这菜式他们认识,不就是中午眼馋的那些吗!红焖肉、酱猪蹄、卤鸭、熏鸡、酥炸鱼、浓汤豆腐,还有那各式红绿蔬菜、冷碟拼盘!好二爷都给提来了!

“林家婆媳特意备的,灶台上摆着还没凉透,赶紧吃吧!”慕容衍说完,先抽了双筷子点齐,夹过一小条酥炸猫儿鱼,用手托着送进嘴里,鲜香酥脆!油渣碎碎落了满手。

明月乖觉,赶紧递过去一个盖碟:“二爷,您用这个。”完了也不客气,自己也抽了二双筷子,递给陈稳一双。他们常跟着二爷风雨里来去,有什么都是大家一起吃,不管那上下尊卑。乡下地方,吃饭也没得讲究,三人一人一个脸大的盖碟儿接了菜就吃。

这酒…陈稳一个劲的瞄,怎么偏偏摆在他前面,这执行任务呢!嘿呦,我这酒虫上脑了。

也不知是天热,还是心热。慕容衍就见他家陈千总满头满脸的汗,一边吃一边擦。

“酒瘾犯啦?就这两小壶还不够你一人漱口的呢!今日特例,拿去喝吧!”

“二爷,我也要!”

“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都统,给您斟上?”陈稳生怕酒壶被抢了,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把个小酒瓶护得死死的。想想不能吃独食,又掂了个小杯递给慕容衍。

慕容衍也不客气,接过就一口闷了。咳!竟是乡土人家自酿的烧刀子!火辣辣的割过喉咙,冲的他鼻头疼。这种土酒,除了在北地那几年,他许久不曾喝了。女人家宴请喝什么烧刀子?!

“咳咳咳…这什么酒这么辣!咳咳”明月好不容易得了一杯,以为是往常府里惯喝的甜米酒。一口下去半杯,呛得眼泪鼻涕直流!

一时就只有陈稳还妥妥的喝着,他就爱这口!平日里,宫里、府里赏宴的甜酒哪有这个味儿足!酒壶刚提出来,他就闻到了。

德贵不知几时进的门,一个胖头从明月肩头伸出来:“你们背着我吃什么好吃的呢?”

“啊!…贵叔,你去哪儿了,这么半天?”

明月一声惊喝倒吓了陈稳一跳,小酒散了一半儿!

慕容衍是早就发觉了的,头也没抬一下,继续吃。那家烧豆腐放了蛏干等海货,汤浓味美,很是对他胃口。没想到这农家宴菜如此美味,往日倒是被那宫廷厨子的几道菜名儿打发了,好听好看不好吃!

德贵看着碗碟样式,就知道这菜是隔壁来的。也不说自己这半天去了哪儿,自顾自己抽了筷子斟了小酒吃得欢快。

“可饿死你胖爷了。恩恩,这腊肉蒜苗年糕炒的好啊。恩恩,这是个什么肉呀,红焖羊肉诶!还宰羊啦,席面儿不错啊!”德贵边吃边叨叨,那么多菜还堵不住他的嘴,“明月...呜呜…明月,你吃好没?你手干净,给胖爷剥个红鸡蛋。”

德贵见褪了壳的鸡蛋递过来,一口吸进大嘴里嚼了:“呜呜…再来一个,诶,胖爷跟你们说…呜呜…这红鸡蛋都要吃双数的!知道不。”

“给爷剥两个。”

“劳驾,给我也来两个。”

这一顿饭,连菜汤都被德贵抹饼吃了。慕容衍是没人跟他抢的。陈稳有肉配酒就行。德贵后来者居上。苦就苦了明月,没吃几口,光给那几位大爷剥鸡蛋了。

慕容衍刚吃完,不宜立时赶路。反正以他的脚程赶上供奉部队用不了多久,索性坐着消消食。到了晚间,再找机会去谢谢人家。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辞别 这日晚上,到了饭点。宋婕婆媳晌午一觉刚起来,中午散席又迟,都不觉得饿。便聚在东厢房,点了油灯,边做针线边闲聊。

“还真被你猜着了,他们真就在这附近守着!一整个提篮都拿走了。”

“什么附近,娘,我跟你说,”宋婕压低了声音,“隔壁程家院子不是空着的,我估计就在那儿呢,多便利不是。”

“嘿,还真是。”林氏下了两针,又皱眉疑惑,“那院子里…他们平日里吃什么呀?这一个来月,不会都吃干粮吧?”

“应该是,估计都是亲信守卫之类。您瞧见没有,那功夫!上次来的那个小伙子,我瞧着比柱子大不了多少吧!来去也是嗖嗖的,还是个医郎嘞~”

“这样的人家,能人必是不少。猫藏着守在这小山村,也是辛苦。”林氏啊,就是这样心善。前天刚因着这伙人,哭的伤心欲绝,如今又心疼起人家来,“要不咱们平日里多煮些饭菜,照样放那灶房里?”

宋婕听林氏这么说,左右想想,还是觉得不妥:“娘,咱们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况且这也不是一两日的事。咱们还是别管了。他们自己定是另有安排。”

“也是,咱们啊把个小宝照顾好,别出什么岔子就哦弥陀佛了。”林氏想着也是这个理儿,便丢开不再提。

“娘,说了这么一会儿,有点饿了,咱们随便弄点儿东西吃吧!”宋婕刚想起身去弄吃的,两个小的玩够了也想吃,哼哼的叫唤宋婕。

无奈又只得辛苦婆婆林氏。

林氏起身抖抖身上线头:“得嘞,娃娃吃奶,娘吃面!咱们娘俩下两碗面条凑合一顿吧!”

不多时,林氏端了两碗面进来摆在炕几上,又转身出去端了两碟午间剩下的凉菜。一碟糟鸭掌,一碟油炸知了猴。

两个孩子吃完奶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宋婕也就丢开手,管自己吃面。

一碗面条配着两小菜,稀溜溜见了底。

“娘诶!再也找不到您这样的好婆母了!”宋婕真是心满意足。

“就你个吃货嘴甜!赶紧的洗洗睡吧,都亥正了。”

林氏听了也是高兴。媳妇大着肚子没了远程,与自己当年的遭遇何其相似!她自己是怎么苦熬过来的,真是再也不想让别家闺女也受同样的苦。

软弱的人在绝望来临时,无所适从,歇斯底里!坚强的人,立时起身改变现状,拼出一条生路!

宋婕睡到半夜,许是那盘糟鸭掌吃咸了,口渴的难受。想着门厅那儿的小桌上还有半壶凉茶,便迷糊着眼起身。双脚垂在炕床边划拉半天,总算够到鞋子,趿拉着就往小桌走去。才走出去三四步,便撞上一堵软墙。

“哎哟!”不用想也知道撞上了什么,宋婕不经扶额恼怒,“你怎么又来了!”

刚才那一下撞实了,人也撞清醒了。这慕容二爷夜闯民宅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慕容衍原想走前辞别一句,见着母子三人睡得香,不想打扰。犹豫着靠前看一下孩子便走。哪知道宋婕突然挺尸一般坐起,在那炕沿一个劲的晃悠腿,紧接着又朝他冲过来。怎么…自己刚来又被她发现了吗?还是…这女人有梦游之症!

“我一会儿就走,南下公干,许是要月余来回。”慕容衍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交代这些。

宋婕绕过他,拎起桌上的凉茶壶,也不用杯子,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喝起来:“哈~!”冒烟的嗓子终于凉快了。抬了袖子抹掉下巴的水滴,这才朝着慕容衍摆摆手:“放心去吧!”接着又跑回床边,两下蹬掉鞋子上了床。见慕容衍还望着这边:“你想孩子了?呐,给你抱抱。”遂搂了一边熟睡的小宝递过去。

慕容衍犹豫一瞬,还是过去接了,搂在怀里,姿势依然别扭。

好在小宝过了一月安稳日子,吃好睡好,不似刚出生那会儿没有安全感,容易哭闹。

宋婕瞧他抱得累,便上前纠正。就像她前世经常指导那些新手爸爸一样。从上至下,先是双臂环到男子肩上,帮助他调整肩膀至放松状态。再托扶对方手臂调节怀抱松紧,最后一双柔荑抚过男子掌背,引导他的手掌自热弯曲的拖住孩子臀部。

慕容衍身板高大硬朗,宋婕感觉自己在摆弄一架超大型的机器人!而且这个机器人许久没上油了,完全的僵硬!

“噢哟,噶笨滴!放松~”说完这句,宋婕只想抽自己嘴巴!

“我还以为你连自己祖上是谁都不知道,原来你还学了家乡话。”

囧!宋婕完全不明白慕容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本就应该这样说话?哦弥陀佛,只要他没有疑心就好。

“你家几代在此隐世而居,到了你这儿,更是连个兄弟也无。长辈可是交代了什么?不然,怎么就甘心在这小村子嫁了个农夫生子呢?”慕容衍问出了心中盘桓多日的疑惑。

宋婕听他问了这些,惊疑不定。怎么原本宋婕的身世另有内情吗?她不仅仅是个秀才之女?而且,眼前这位大爷似乎知道些什么。可自己早已不是原先的宋婕,如何得知。这样的家族隐秘,怕是连婆母都不知道啊!那么,这人是先知道宋家过往,才把孩子寄养在这儿的?还是,因着孩子在这儿,才去调查,而后得知?

“算了,一时半会儿也抱不像,以后多抱抱就好了。”宋婕是真的不知如何作答,索性避过,“二爷既是要赶路,赶紧出发吧!再耽搁一会儿,天都要亮了。”

眼前的女子似乎是没了耐心教他,又似乎在回避他的问题。慕容衍也不纠结,把孩子放回宋婕怀抱,深深的看一眼母子俩:“保重!”说完便转身离去。

宋婕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慕容衍的话是什么意思?不了解清楚,总是被动。自己的陪嫁之物,在她来时就看过了。箱笼里的穿用,还有几件家具都没什么特别的。至于那一箱子书,除了一些启蒙书籍,就是地理国志和一些游记话本之类的闲书。看来什么时候要回一趟娘家,秀才爹的老房子现如今都空着,她也从来没去过,说不定能找到点什么。

第二日清早,林氏起来路过灶房,看见那昨日装菜的大提篮。提篮边上还放了一小袋子散碎银两,多是二钱、一钱的,断口锃亮,一看就是刚剪开。提篮里的空碗碟看着也挺干净的。她心里纳闷儿啊,一帮子爷们儿吃完饭,还能洗了碗碟还回来?凑近了一闻…嘿呦,一股子荤腥味儿!这哪是洗干净的啊,这是舔干净的!忙收拾出来,烧了热水一个个洗过。

正洗着,宋婕打着大大的呵欠端了衣服往后院儿去,林氏忙喊住她:“闺女儿!”

宋婕侧身,见着灶房里,婆婆对着灶台上的小布袋努嘴。走过去,放下手里的衣盆子,挑开袋口看了,又拿起来掂了掂。哟~还不少呢,约莫十几两银子。这回倒是送了些能用的。

“娘,既给了,就大大方方收了呗。咱现在干的可是皇差!”

“成,一会儿娘多找几个地方藏了。”林氏看着宋婕仍是呵欠连天,心中关切,“昨儿夜里孩子闹你啦?既是没睡好,便不要这么早起来洗衣服。拿来,你再去睡会儿。”

“娘,没事儿,就是昨天下午睡迟了,夜里走了困。一会儿午间再睡吧,不然又要睡倒了。”

“那这午饭…咱多备点儿菜?你看这银钱给的,我拿着不踏实。”林氏就是心眼实诚。

“嗯…也行,咱先备了放着,看他们来不来拿。”

婆媳俩各去忙碌不提。

午间,林氏多多的炒了菜,又备了馒头,照样放在那个大提篮里。等她和宋婕吃完午饭,提篮不见了。再去睡了午觉起来,提篮里又是一堆的空碟儿。这意思是?赶着晚饭前送了篮子回来,好继续装上呗!

徳贵几个真是烦透了每日里白水配干粮的日子。自那天吃了宴菜,那馍馍啃进嘴里,滚到嗓子眼儿就死活咽不下。

还是明月机灵,瞄见林氏烧完午饭出来,一个劲儿的往他们这儿瞧。想着人家心善,说不定又给备了菜呢。于是翻进灶房一看,嘿~果然备下了!这还客气什么呀,都是一条船上的同僚啊!

于是林产婆家不但帮人养着孩子,还顺带管了徳贵几个的吃食。山里老吴知道了,时不时的偷摸出来打牙祭。

至于山里那些黑甲,仍旧茹毛饮血的活着,每日里大荤烧烤,一个个嘴角燎泡!这样怎么行啊?徳贵就管林氏要些菜种,深山老林里多得是地,躲远点儿自己种去。

这菜一烧就烧了十来天,至到有一日,送回来的提篮里留了张字条“不必再送”。

慕容衍辞了宋婕,昼伏夜出,直赶了五、六日,才在寿州追上押送供奉物资的人马。隐灵山位于荆湖南路潭州与桂州交界之地,去路颇多。但供奉银两好几大车,分量又死沉,需要绕道地势相对平缓的寿州经洪州再转道往潭州去。

一众属下见着慕容衍,忙上前禀报沿路情况。自他们出了京都地界,已经遇着两拨贼人,倒不是来打劫的,似乎是想翻查什么东西。不过黑甲人众,六队人马分三组轮流互换看管,没让来人得手。

慕容衍听完只是心中冷笑,面上更加严令看护,不得有一丝差错。并加快行程,尽早将供奉送进山里。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眼馋 大小宝满月后,来林婶儿家窜门的亲邻又渐渐多了起来。

这日林婶儿娘家大嫂王氏,领着她家两个媳妇和四个孙子孙女来敲门。

林氏开了院门瞧见,也是吓了一跳。将人迎进来,暗自腹诽,什么事儿啊?就一家子老小都出动了,满月酒也没见她们来的这么齐全。

林氏上面有个两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哥哥们早分了家单过,大哥哥承嗣,不过早两年死了。二哥哥从小在南阳城一家酒楼里给人掌柜当学徒,熬了好些年,如今替了师傅的位置管着酒楼,一大家子都住进城里去了。小妹嫁去了邻村,平日也来往的少。

现在圣水河南边儿的老宅子里,只剩下林氏的大嫂王氏一家子。王氏有两个儿子并一个未出嫁的小女儿林珍珍。四个孙子中最大的叫豆宝,七岁。另外两个小些,都只有三、四岁,一个小虎,一个小牛。另一个孙女才过周岁,小儿子林康的媳妇抱在怀里。豆宝和小虎是大儿子林顺的。

林氏刚想将人往自己堂屋领,她嫂子王氏就往宋婕住的东厢去了,嘴里还说没见过孩子要去看看。

宋婕正掩了房门在奶孩子,呼啦一下门被推开,进来一帮子老老小小。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宋婕怀里的两个孩子。王氏婆媳也不顾宋婕尴尬,走上前去就蹬鞋上炕。林氏想拦都来不及了。

宋婕求助的望向林氏。

早年因着林氏的过往,娘家哥哥还好些,两个嫂子深怕她赖回家里,平日里是不怎么来往的。怎么如今就这样自来熟的进门上炕了呢?林氏也是不明就里。

“大嫂,远程媳妇正奶孩子呢,你们先到我屋里坐会儿。”

“不打紧,远程媳妇,你自管奶着。咱们妯娌自在说话儿!”王氏很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宋婕恨不得立马把人推出去,可手里两个孩子哪个都不是好惹的。不给一次吃饱了,必是一顿哭闹。只好把那尴尬的笑容,清清楚楚的摆在脸上,给那一家子看,只希望对方识相赶紧走!

“我说远程媳妇,您可行啊!一个人奶两个孩子,还一个比一个白胖!”王氏盯着宋婕胸脯,还想上手捏一把。见着宋婕往后躲,又一脸灿灿的转向林氏说话:“大姑子,你可是花了血本养着的吧?”说完还满脸的笃定神情。

林氏听着自己嫂嫂东一句西一句的,也猜不出她想说什么。但总没什么好事罢了。自己这个嫂嫂什么德行,她是最清楚不过了。孩子门满月都只派了个小辈来,还送了几片布头抵红包!也真亏她做得出来。好在珍珍是个好孩子,那日多亏了她帮忙抵挡钱婆子。

“我自己的媳妇奶我家孙子,不伺候好月子行么?”林氏见王氏一伙打算坐在东厢房不走了,也施施然的坐到炕床上,正好挤开了那一家子,顺便挡了她们的视线,“大嫂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啊?”

“我就来看看孩子,前两日事忙,实在是脱不开身。”这王氏边说边想绕过林氏去牵小宝的手,“诶哟,好孩子,瞧着小手胖的,给舅奶奶亲香亲香!”

王氏伸手来牵孩子,宋婕忍了。可眼看着王氏就要歪倒过来亲孩子,那一脸的老油垢,还有那眼角没抹掉的眼屎。真是恶心的不行!原来这年头不是所有的妇人都如自家婆婆一般爱干净。宋婕忙护了孩子侧过身去,小宝一晃手,从袖口里滑出个银镯子叮铃响。

“大舅母,孩子认生。”

王氏现在根本没在意宋婕说的什么,一心两眼只盯着孩子手腕上白灿灿的银镯子:哼~大姑子家果然是发达了,这样粗壮的镯子给个娃娃戴,也不怕孩子受不住!

大宝因着宋婕晃动身子,一下举了两个小手扶住自己粮仓,生怕半路脱了口。白胖腕子上也是两个一样的镯子,小银铃叮铃当啷。

王氏又被大宝手上那两个镯子吸引了目光:好啊,一人两个大银镯子。这大姑子也忒小气,她何曾给过自己几个孙子什么好东西。

“我说大姑子,你这孙子手上可真晃眼啊!豆宝,快来看看你弟弟手上的小铃儿!”

好嘛,她这一声喊,把个豆宝招来,抓着大宝手里的银镯子就不松手了!

“豆宝要!豆宝要铃铛!…”

大宝奶也不能好好吃,手腕子也被勒疼了,吓得哇哇的哭喊起来!宋婕赶紧握住豆宝的手腕子,让他别拽。可孩子要什么,哪里是大人说不拿就不拿的。

豆宝见抢不过来,竟然发起狠!一手死拽着镯子,另腾出一只小手捏成拳头,狠狠的往宋婕手腕上锤。好险几次都要打到大宝身上。

宋婕哪里还能继续喂奶,只架着臂弯护住两个孩子不被伤到。任由豆宝打在自己肩上、手臂上。大宝和小宝也是吓的哭闹起来。林氏急在一旁,想拽开豆宝,可不能下手重了,一时竟也拽不开。

王氏婆媳还当看乐子一般坐着不动,嘴里说着什么孩子不懂事啊,就让他玩玩之类。乐呵的很!

小牛小虎见着自家哥哥在抢好东西,也是喊着要。就想上前抢夺另外几个镯子。

这一个都还没拽开,要被是他们一起扑上来还了得!宋婕猛挡了一下豆宝的拳头,乘着空挡一手一个抱着孩子在炕床上站起。

林氏也是气恼了,一把搂过豆宝,用力扭开他拽着镯子的手。可还是被他拽脱了镯子上挂着的铃铛。

豆宝这边失了手,就叫嚷着要打死林氏。真不知是个什么教养!

宋婕实在是忍无可忍,一边躲过扑在她脚边的牛虎,一边对着王氏喊话:

“大舅母!您要再不把您孙子挪开,就别怪我不敬你是长辈!”

“嘿,远程媳妇,你怎么说话的!孩子们闹着玩儿的,怎么你了!”

“我两个孩子才满月!有你们这么扑上来玩儿的吗!我告诉你,乘早领了人走!要是伤着我两个命根,咱们也不用做亲戚了!”

林氏这时还拼命控制着失控的豆宝,听着自己媳妇恼了,两个孙子也是哭的凄惨。也是朝着王氏喊:“大嫂,你看这豆宝闹得,你也不管管!”

王氏听完仍就不作为,只装着为难:“哎呀,大姑子你也知道,我家这四个孩子没一个带过这样的好物件儿。今天见着一个自是稀罕,你给他一个玩玩呗。”

呵,原来如此!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珍珍那日家去,跟王氏说起了孩子穿戴,结果就被这贪心婆惦记上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下场 林氏也不再客气,把个豆宝往王氏怀里一扔:“我说这十几年不来往的,怎么就今天上门!原来是贪心婆娘拿着不懂事的孩子做脸,想贪了这镯子去!”说完不顾王氏脸上火气,叉腰指骂两个侄媳妇,“你们两个死人啊!赶紧的把炕上的崽子拉走!不然我抡起扫把打你们出去!”

王氏被当面拆穿了心事,脸上火辣辣的烧。往日里大姑子虽是硬气,可对她这个嫂子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怎么今日就这样不留情面的喊打了。可就这样走了,她心里不服气,要不走,哪里还有脸。一时犹豫,刚一回神,那林氏竟真的左右找家伙要来赶人了。

两个媳妇早拖拽着炕床上的小牛小虎逃窜。王氏还想卖个老撑撑面子,被林氏抡起墙边立着的扫帚挥打过来,正扫到肩头,连着发髻都拍散了。嗷嗷叫的拉着豆宝想逃出东厢!

“娘,大宝的铃铛被拽走一个!”

林氏又一挥扫帚挡住王氏去路,大喝一声!

“铃铛!”

“林翠萍!你不要过分了!”王氏这会儿倒觉得是自己被人欺负了。

宋婕见着扫帚前的王氏搂着豆宝,一副可怜相,好似自己婆媳要抢人家东西一般,真真是长见识了!

“大舅母!您要喜欢您就留着!这镯子反正是烂了,我找大舅拿银子再买个新的。今后邻里问起来,我也不怕,照实说了!舅婆眼馋外孙东西,抢不得便弄烂了!”

王氏一听宋婕要告诉丈夫,拽起豆宝的腕子就要去扣那铃铛。豆宝只知道这东西是自己好不容易抢来的,哪肯松开,咬牙紧紧攥着。王氏掰不开孩子的手,只怪豆宝不听话没有眼色,更觉在这宋婕面前丢了脸皮。“啪啪”两个巴掌打在豆宝头脸,这才扣出铃铛摔在地上!呵,养不教倒怪起孩子来!

“什么玩意儿,当谁稀罕不成!”

可怜的豆宝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哇哇的大哭,好不伤心。小铃铛是奶奶让看的,也没说不让拿,如今又被奶奶扣去扔了。

那一家子小的哭声震天、老的骂骂咧咧。林氏监视着他们出了自家院子,扔开扫帚狠叹了一口恶气。屋里两个孙子还在哭,老婆子真是心疼坏了。

“哦~哦~,宝宝不哭哦,奶奶已经把坏人打跑咯~”

婆媳两个好说好哄,安慰了半天,孩子们的哭声才渐渐小了,变成小小的啜泣。

那纯白的银子质软,哪儿经得起这么拉拽。好好一个镯子歪歪扭扭,铃铛也掉了。把那地上的铃铛捡回来看,一节挂环拽断了,也不知扔去了哪里。

这样的东西,婆媳两个也不敢随便找家银楼去修。只好用布包了先收起来。于是大宝手臂上只剩一个铃铛镯子,原本白胖的手腕也是勒红了一片。好险宋婕嫌弃那长命锁的银项圈累赘,早早的收了,不然王氏一伙见了要抢,指不定勒着孩子脖颈。

两个孩子经过刚才那一阵,吓得不轻。宋婕好容易哄睡下了,不一会儿又哭醒。这样的受惊睡不眠,一直持续了半个多月才好。宋婕心里那个恨啊,直把王氏婆媳咒骂了千百遍。

午间吃完饭,宋婕第三次将半路惊醒的孩子们哄睡,一头栽倒在棉被靠椅上,累得崩溃。

紧挨着东厢的院墙那头,明月正得意洋洋的靠墙坐着。要是宋婕知道他做了什么,也许能稍稍解气。

自宋婕猜测德贵几个守在程家空宅里,这东厢后窗就再也不开了。今早轮到明月值守。早间的一番吵闹,他看不见屋内情况,就特意翻到林氏院儿里听壁脚。把王氏几个如何造孽,听得是清楚明白。又亲眼见着林氏拿着扫帚把人赶跑,对那王氏也是恨得咬牙切齿。

好明月立刻与陈稳换了班,一路尾随那王氏找到她家。记清楚地点,就往大山里去。不一会儿,背上多了个布袋子,再回到林氏娘家老宅。乘着王氏屋里没人,把个布袋子抖空。

嘿~送了什么好东西给人家?三条蜿蜒吐信的乌梢蛇!

人家家里是有孩子的,也不能缺了德放毒蛇进去。这样三条见人就跑的“一溜黑”吓吓那王氏正好!

陈稳见人回来了,问他干嘛。明月只是闷笑不语。美滋滋的吃了林氏煮的饭菜,继续在那儿墙根守着。

那村南的一片人家,整个下午都在王氏的惊声尖叫中度过。三条丈长的一溜黑吓得王氏一个多月夜不能寐。

这日傍晚,隔壁大庆媳妇又带来一则重大消息。

宋婕正歪在炕上和孩子们玩那两柄团扇,听见大庆嫂咋咋呼呼的跑进来,忙把扇子塞进了枕头底下。

“大庆嫂子,您这又怎么了?”

大庆媳妇一脚才跨进东厢就嚷开了:“诶呦!出大事儿啦!那日满月,跟我打了一架的那个钱婆子还记得不?”见到屋里就宋婕一人,感觉这听众席太单薄,又探出身子,往那后院儿喊,“林婶儿!快来,我这儿说大事儿那!”

林氏正在那后院除草呢,听见喊声,丢下活计就跑了过来。脚上满是泥巴,就在那东厢门头立着:“出什么事儿了啊?我这正忙着呢。”

这一会儿功夫,大庆媳妇已经上了炕,盘起双腿坐定:“我跟你们说,后角村那个钱婆子手断啦!”

“这…这好好的怎么…什么时候的事儿啊?”林氏蹬蹬鞋上的泥巴,也走进来在那门厅的小椅上坐下。

“就那天,两个孩子满月那天!”

这话吓了林氏一跳:“莫不是…我…我那日下手重了啦?”

大庆媳妇忙摇手:“不是,这跟您怎么没关系!恩…可能也有点关系!”她清了清嗓子,“那日,咱们和她打了一架,她走前不是放了话要咱们好看嘛!后来离了这儿,她就没回家,直接去了镇上找她弟弟。她弟弟就喊上几个跟他一起做活的爷们给她作势,准备回来找咱们麻烦。后来,哈!真是烂了心肠,黄天不佑啊!”

“后来怎么了?”宋婕婆媳异口同声。

“后来,走到半路,道旁的矮坡上不知怎么的就滚下来好几个斗大的石头…”

“那手就被砸断啦?”

“不是!诶呀,远程媳妇你别打岔!那坡又不搞,矮矮斜斜的,老太太见了石头滚过来,都能躲开!可偏偏啊,一帮子男人朝一旁闪躲,不知哪个把钱婆子绊倒了!她一个趔趄单手撑地,那手臂就折了!”

林氏和宋婕也不知该笑还是该叹,居然这样断得手。

“那后来呢?”宋婕拎起炕几上的凉茶,到了一杯递过去。

大庆媳妇接过,咕咚两口:“摔断了手,自然是赶紧的送回家啊!那祝郎中不就是他们村的嘛。那天他们抬着人跑回去,经过咱们村头,大庆还远远瞧见了呢!只是那会儿不知道是谁。”她抿一口茶水,接着讲,“回到村里,钱婆子家里请了人去找祝郎中。结果那祝郎中家里落了锁,竟是不在,到了晚上也没见人回来。”

这其中的缘故,宋婕最是清楚,她心虚的很。

“结果啊,钱婆子的手耽误了一晚上,第二天肿的跟馒头似的。送到镇上医馆,人家说手太肿了,骨头错了位置恐怕不好接。好不容易求到一位接骨的老师傅,人家隔着肿胀摸了摸,说这里面的断骨太碎,没得治。就算接起来,也是个歪手臂。”

这事在林氏几个看来,就是钱婆子做多了坏事,老天报应。

隔壁程家的德贵却心里有数。胖爷出手,能治好才怪。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程家 又过了五六日,一辆单骑的锦缎帷幔大马车领着后面一辆装着层层叠叠箱笼的牛车,慢慢悠悠的驶进村子。

前头一辆马车板子上除了一个驾车的青壮,还坐了一个娇俏的小姑娘,边磕瓜子边给沿路的媳妇孩子递去果子糖饼,嘴里还喊着吃完了就去她家拿。要是糖饼分发完了,就往身后的车里喊:“太奶,再拿些饼子来!”

那场面热闹的,就差敲锣打鼓吹唢呐。不年不节,一路的招摇一路的发糖,引得满村的孩子跟在那马车后头跑。这到底是谁家的?

两辆车子驶停在林婶儿家隔壁的程家院子。周围众人才恍然,这是程家人回来了。

外边儿的喧闹声,宋婕在东厢就听见了。林氏听见动静也从后院儿里拐了出来。两人相视对望,莫不是隔壁那伙人被当成贼抓了?这会儿孩子们都清醒着,宋婕便和林氏一人一个抱了,站到院儿门口去看。

打头那辆马车上的小姑娘拎着一串儿钥匙叮铃当啷跳下车,挑出一把老旧的就去开那程家门锁。这门锁挂在门上风吹日晒,都多少年没开过了,锁芯早就锈死了。小姑娘半天没插进去钥匙,急的回身往车里喊:“太奶,您可记清楚了,是不是这把钥匙啊?”小脸蛋儿白皙秀气,满是嗔怪。

“小月儿哦,太奶又不糊涂,自家钥匙能忘了是哪个!就是那个。”车内传来一阵老妇嗔怪。

马车帘子撩开,却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妇人探出头来。这妇人新月眉、丹凤眼,斜梳着的倾髻簪着一朵水蓝的海棠珠花。见着门头的小姑娘真是打不开门,胳膊肘一拐,顶了车前头的青壮一下,嘴角抿笑,两个小小的梨涡儿好不迷人:“大壮,你去!”遂又转回车内,扶出一位胖胖的老太太

“诶!”赶车的青壮答应一声,先是扶了老太太在车板子上站稳,再背过身去把个老太太背下。等他转身准备去扶那美貌妇人时,那妇人竟自己跳了下来。

“奶,劳您先在这儿候着,孙儿这就去把门儿开开。”青壮见着一老一少站好了,交代一声便去接小姑娘手里的钥匙。

“嗯~,麻溜儿的。”老太太一头的白银丝,满脸的褶子,佝偻着背,赭红的长衫外罩了一件暗紫团五蝠的对襟褙子,单手拄着一根鹤头乌木拐杖,半眯着眼儿左右打量。

一旁美妇扶着老人家臂弯,侍奉在旁。月白的窄袖短儒外罩了一件水蓝的纱织半臂,白底的丝裙满印着大朵蓝色海棠。夏风吹拂裙摆,一朵朵海棠便随风翻飞。

老太太见着邻家院子门口宋婕和林氏一人一个抱着孩子张望,立时来了精神:“翠萍儿,哎哟,小模样儿越长越水灵儿了,快到婶子这儿来!”

林氏也是十几年没见过程家的这位老婶子。只觉得脸老了些,人胖了些。这眉眼儿倒是一样的。人家老太这么热情,刚回来第一个就先招呼自己,便满脸堆笑的走上前去。

谁知那老太太也是颤颤巍巍往前冲了两步,一把抓住跟在她身后走过来的宋婕,神情很是激动:“翠萍儿啊,嘿呦,真是一点儿没变!这你儿子啊,满月了吧,您前儿个托了老秀才取名儿,可定下了?叫哪个啊?来来来,去我屋里,嗯~咱娘俩慢慢儿说话。”说完也不等宋婕反应,颤颤巍巍的抓扶着宋婕的胳膊往自家院门儿走。身后美妇亦步亦趋的跟着。

老太扶着宋婕,等了两息,见那青壮仍是打不开门,就着恼了:“大壮啊,光长个子不长脑儿啊!打不开,不会砸啊!这半天磨磨唧唧~真是…哼!”

“诶!”那个叫大壮的汉子听了自家己奶奶吩咐,又一声答应。完了也不找锤子锄头等物,一手掂着大铜锁,另一手握拳猛的一捶。六两铜制的大广锁,就被捶断了锁梁,断的是声响也无。

边上围观的一众村名,女的也就惊呼一声。老爷们儿,说什么的都有。力气大啊、准头好啊、皮实耐操啊……

宋婕抱着小宝,稀里糊涂的被那老奶奶拽着胳膊,又怕自己甩脱了手摔着人家老太太,遂不敢妄动。一边儿回头向林氏求助,一边儿在嘴里念叨:“老人家您认错人啦,老人家您慢点儿走……”

林氏心里也是纳闷儿,抱了大宝跟上:“老婶儿,您认错啦!那是我媳妇儿…翠萍在这儿那,老婶儿!”

程家老太太全不听她们的,一个劲的拽着宋婕往家走去。见着院门开了,当先一个跨进院子,连带着宋婕和林氏也一路跟了进去。

可走到院内,老人家也不知见到了什么,“哇呀”一声摔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哎呦啊~这是糟了饥荒啊,还是闹了贼啊!我这才出门儿两天,这满院子的鸡鸭怎么都没咯啊!”

宋婕还想帮着美妇人扶那老太一把,可老太太哪里是要人帮的呀!一骨碌站起,拄着拐杖健步如飞。进了正房堂屋溜了一圈儿出来,一手拄拐一手拍退,又叫嚷开了。

“大壮啊!大壮!赶紧的报官,报官啊!家里遭贼啦!”

大壮听了也不理会,自顾自的和赶牛车的一位老伯搬抬箱笼。

门口站着和村里孩子们套近乎的小姑娘听见哭嚷,忙散了手里糖果出去,跑进院子里和美妇人一左一右的劝慰。

“太奶!家里没遭贼!东西都在京城宅子里放着呢!都收的好好的!爷奶在那儿看着呢!”

“我家的东西做什么搬到京城里!搬回来,都搬回来!”老太太似是犯了糊涂,仍就不依不饶。

“诶~!在搬啦,在搬啦!都搬回来了!您看我爹不正搬着呢嘛!”小姑娘也好似见惯了老太太这样,老人家说什么她应什么。费了半天话语,见老太不再嚷嚷,就喊了那美妇人一声“娘亲”,让她看顾着老太,自己跑进了屋里。

宋婕听了这么半天也明白过来,这程家老太太估计是老年痴呆了,时不时地断片儿犯糊涂。于是也耐着性子,想劝上两句。

“老人家,你们家早二十年就搬到镇里去啦。这宅子都空了许久,没遭贼!”

程家老太太听了宋婕的话,盯着她猛瞧:“我当然知道自家老宅一直空着!倒是你,你谁啊?哪家的媳妇不在自家待着,抱了孩子到处碎嘴啊!”说出来的话,好险没把个宋婕气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老邻 林氏见着老太太好似又清醒了,便尝试着上前问她:“老婶儿,我是翠萍儿啊,隔壁方忠媳妇儿,您可还记得!”

“哎哟,翠萍丫头,怎么不记得!你嫁过来,还是我给铺的床呢…嗯…这么些年,你也见老咯!”程家老太真是清醒了,扶着林氏的手热络的寒暄起来,“这么些年,家里都好啊?你那小子,叫什么?”

“叫远程,老秀才起的名儿。您不也说好的嘛!”

“哦,是是,远程儿,就是这个名儿。”程家老太也想起来了,轻拍着林氏臂膀,“我啊,人老了,不记事儿啦!”

“嗨~谁还能没个老的时候,您精神着呢!”林氏说完又把怀里的孩子凑过去,给那老太太瞧,再把自家媳妇介绍给她认识,“这两个是我孙子,这个是远程媳妇!”

程老太先看了看林氏怀里的大宝,乐呵呵的:“恩,好孩子,长得就跟他爹小时候一个样儿。”再看看宋婕和她怀里的小宝,“媳妇也是个好生养的模样,一下儿两个孙子你可有福咯!”这又是对着林氏说的。

这时,进去屋里的小姑娘提了两把竹制小靠背椅子出来,虽是陈旧,却都能用。

小姑娘递了一把在林氏身后,又去扶着自家太奶坐下。

“林家啊奶,您别见怪。我太奶她人老了,有些犯糊涂,时不时的记不清事儿。顺着她讲两句,就好了。你们先聊着,我和娘先去帮我爹收拾东西。”说完,小姑娘牵着妇人去屋里归置行李箱笼。

那美妇人走前也对着林氏一礼,声音很是甜糯:“邻家婶婶见谅,待小妇人将那茶具理出来,再请您喝茶。”

“诶,不打紧,你自去忙。”林氏哪里会怪,从来也没见过这样礼貌斯文的小媳妇,这程家的小姑娘也是活泼娇俏。等人走开,就转头问那程家老太,“老婶儿,这你孙媳妇和曾孙女儿啊?”

程家老太好似没听见,坐在哪儿,交手扶着立在腿间的拐杖鹤头,老眼昏昏欲睡。

林氏喊一遍不成,又凑到她耳边再喊一遍才反应过来!

这程家老太啊,不仅仅的痴呆,还有些耳背呢。

“啊,那个啊!恩,是我曾孙女。大壮你见过,你结婚啊,就属他闹得欢,小时候也没少上你们老林家讨零嘴儿。如今,也是家小齐全咯。他那媳妇儿,嘿嘿嘿嘿…城里大家小姐。小月儿是他们大闺女儿,今年十三。他们还有个小儿子,这次没带回来。”老太正瞧见大壮扛着一个二人抬的箱笼经过,便喊他,“大壮啊,瞧见你林婶儿也不打招呼是怎的?”

林氏看着身旁走过的青壮,一个大衣箱子单手托举着顶在肩上。自己这小身板才到人家肚脐眼儿!咋就长得铁塔一般壮硕呢。这大壮的大名儿?林氏恍惚记得叫程志。这孩子十几岁时就比村里别的小伙子高大,家里边和亲戚人家,都是这么“大壮,大壮”的叫着。这长大了更是了不得,笔直在那儿站着,林氏抬头都望不到他眉眼。

大壮听话,退回来两步给林氏问好,左侧肩膀顶着衣箱就是一个点头哈腰!

“林婶儿,您慢坐,我这两下收拾了,就去给您泡茶。”

林氏见他举个大箱子就跟她打招呼,生怕他一下拿不稳,把个衣箱子掉下来。那么大个箱,能把老婆子囫囵装起。这要砸下来,她老婆子可就见阎王咯。忙侧坐着身子,手摆的飞快:“不用麻烦,不用麻烦,你去忙吧!”见人又扛着箱子走了近里屋,拍拍程家老太胳膊,止不住的夸赞:“老婶儿,您这大孙子可了不得!这么大个个子,怎么长的呀!”

“什么了不得,光长个子不长脑儿的!要不是他老子娘能赚些,光吃饭都被他吃穷了!除了老实孝顺,也没别的本事了!”程家老太嘴上不应,心里却是笑开了花儿。那白胖的老脸上明明白白的摆着——这话我爱听!

两个多年不见的老邻,各自捧着寒暄,聊得不亦乐乎。

宋婕抱着小宝打量着程家小院儿。程家前院儿比自家的大,邻着东西厢房靠院墙,有两块地圈着篱笆,许是从前养鸡鸭的地方,如今已是破败。灶房也不似自家的草棚盖,而是邻着正房东稍间另起了一间斜顶屋子做饭。灶房与那院墙间还有空余,便留作夹道,这样正屋两头都可以去后院儿。东西厢房倒是和自家的差不多。

林氏和程家老太仍就聊得起劲。程家老太三个儿子,都是跟着自己老爹程老当头学厨的。早年三兄弟拿了家里积蓄,先去了弥河镇上开食肆铺子,等做出成绩,又接了一家老小住到镇上。程老当头呢,也就退休享福。后来渐渐做大,结交了京都的客商,便凭着过硬的手艺和独特的菜肴风味,在京都开了间酒楼——聚福楼。酒楼开在京都,起初生意很是红火。可好景不长啊。三兄弟在那京里一没人脉二没手段,光靠着菜肴味美是不成的。隔三差五就有那同行小人找了痞子来寻衅滋事。那个时候真是程家最难熬的日子,老客图清净跑了,新客根本不敢上门。店面的租金、店里的伙计掌柜,哪一个都要银子养着。后来一个老客看不过去,提点了三兄弟几句。程家这才恍然大悟。三兄弟拿着仅剩的银钱和酒店干股攀附了权贵,又将自家几个祖传的秘方送了出去给几个同行地头。这样一番操作,总算换得了生机,在那京城酒肆食铺里站住了脚跟。如今这聚福楼在京城里,也算是排的上号的大酒楼。

看着儿孙们都过上了好日子,程家老太却思乡起来。尤其是程老当头前两年去了之后,老太太更是心切,人老了就想着归根啊。于是三个儿子一番商量,决定由大儿子的长子带着妻女,就是这大壮夫妻和小月儿陪老太太回老宅看看,顺便啊把程老当头也请回祖坟里去。程家虽是外姓,可也在这泉水村住了好几代了,大马山上的程家坟头也都连成了片。

林氏边听着程家老太讲述边随声附和,听到要紧处又是惊骇又是感叹老天不公。期间程家老太还问起了林远程,林氏也没瞒着,大大方方讲了。程家老太听完唏嘘不已,直叹世间百态,天道无常。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接风 宋婕眼瞅着到时候做午饭了,便喊了林氏先请那程家老太去家里说话,一会儿啊,再请了程家众人在自家吃午饭,权当老邻居给他们接风。

林氏看着程家院子里箱笼堆了满地,锅具米粮也不知道在哪儿。想想也是,就热情的招呼大壮和小月儿。等人应了,就先和宋婕扶着程家老太去自己家。怎么着也得倒杯水给这老太太喝咯,程家几个小辈忙着,一时也是顾不到老人家。

宋婕和林氏左右护着程家老太去了自家院子。等把人安顿在堂屋坐定,林氏自去泡茶招待。宋婕则回了东厢先奶孩子,等两个小家伙吃饱睡下,才又出来转进灶房准备午饭。

正烧着,院门站了一个头发斑白、精神奕奕的高瘦老伯,笑眯眯的跟她打招呼:“丫头,做饭呢!隔壁程老太可是在你家啊?”

这老伯,宋婕从前没见过,正想回答,堂屋里的林氏听见动静迎了出来:“老村头儿,您可不常见,程家老婶儿就在我这屋里坐着呢!快进来。”招呼了那老头儿进门,林氏又给宋婕挥手,“闺女儿,去把你那屋里的零嘴儿拿些来,记得捡个漂亮碟子装咯啊!”

哈,这些个老人家,是要开茶话会啊!宋婕眯缝着眼,笑嘻嘻的应了。等手里翻炒的菜出锅,又勺了一瓢水到大锅里。灶洞的火还燃着,别拿个零嘴把锅烧穿了。

宋婕在灶旁的水缸里涮了一下手,用腰间系着的围裙擦净了油腻,疾走两步去了东厢。不多时,手里捧了个嵌螺钿喜上眉梢图样的红漆攒盒出来。这是她结婚时带来的嫁妆,同样儿的有一对。

宋婕端着盒子进到堂屋,林氏几个围坐在屋内正中摆着的八仙大方桌聊天儿。把盒子放到桌子上打开,九子攒盒里对称放着四样炒货:瓜子、花生、兰豆、核桃,中间一圈儿里码放着红亮的蜜渍大枣。都是宋婕平日里爱吃的玩意儿。

那老伯见了,第一个伸手,抓了一把花生配茶:“嘿,这个好!”

“就知道您老喜欢这些,特意让我媳妇多多备了。”林氏也抓了一把花生放到程家老太太茶杯边上,完了顺一把瓜子在手里边磕边说话,“要说这好人缘儿啊,还是您老村头!以前您要说一句什么,咱们村里哪个不应承!您说是不是,老婶儿。”

“正是,就是这样儿。”程家老太在桌面上摸摸索索,捡到一夹子花生“咔嚓”捏开,凑上嘴,抿进一个掉了一个。

宋婕见了就立在一旁给那老太剥出一把花生仁儿放着。顺便听了几句闲话。

原来这林老伯是泉水村上上任的村长,如今的村长是他小侄子。他们那一大家子人都很忠厚良善,对人做事也很公道。这村里选村长,连着几任都是出自他家。村东头那儿,自愿看护祠堂的老林头儿和这林老伯是兄弟,只是不知谁大谁小。

“老婶儿,我那程老哥可还好啊?”老村长问的就是程老当头。

程老太嚼着满嘴的花生仁儿,皱着眉摆手:“提那老冤家做什么,早早的棺材板儿里躺着咯。如今又被我一个小罐罐装了回来,现正在我那堂屋里摆着,你要想他就去看看吧!指不定哪天又要入土了!”说到这,程老太似是想到什么,转头看向林氏,“翠萍儿,那镇上的徐一指还在吗?”

“诶呦,我的老婶儿,这徐老仙哪儿还能在啊,您在镇上那会儿都满百岁了!后来活到一百有九,有一天突然说自己大限要到了,把这衣钵道行尽数传给了他家小孙儿——徐半仙。您要有事儿,就找他掐算。”

“那成,过两天就让大壮去一趟镇上,我家那老头子还得尽早归土才是…”

宋婕还有午饭要忙,见那程老太面前已有许多花生仁儿,便拍拍手上碎屑,去了灶房。

不多时,饭菜都妥当了。宋婕看着院子里毒辣的日头,想想这饭还得摆堂屋里。可屋里一帮老人家仍就聊得热络。便先去了程家院子喊其他几个。

程家大门口,牛车上的东西收拾完了。大壮正给那赶牛车的老伯结算工钱。那老车夫直叫嚷着东西太多太重,让多给点辛苦钱。结果被大壮一竖眼:“您老在那大山里过活,要这么多钱干什么!”立时没了声响。

院子里正房堂屋,格式箱笼行李堆成了一座座小山。小月儿正给她漂亮娘亲打扇子。

宋婕脸上带笑走了进去:“大嫂子,累坏了吧,赶紧去我那儿喝口水歇歇。家里饭菜也都好了,吃完再理吧。”

那美妇人见了,忙迎上来,挽着宋婕的手连声道谢。喊上丈夫一起,重新拿了把黄铜如意锁锁了院门。一行四人去了林家。

屋里林氏见媳妇领了人来,想着饭点到了,便留那老村长一块儿用饭。

“不了,不了。家里饭菜也是做得了,再不回去,老太婆定要派了孙孙来撵,我这就先走了。”老村头说什么也不留下,又热情的喊了程家众人和林氏婆媳晚间去他家吃,他也要给那程家接风。

众人忙不迭应下,送了老村长出门去。

林氏一边收拾桌面儿一边喊了众人落座。一屋子妇人丫头,就一个大壮汉子,想想也就不分桌了。

宋婕麻溜儿的端来托盘上菜。因着程家人来的突然,宋婕把家里能用的食材都搜罗出来了。

一道香芹炒蛏子,蛏干先用温水泡开,烧时先下锅放汤焖软,然后大火收了汤汁,香芹择去老叶掐成寸段,与那蛏子肉翻炒两下即可出锅;

一道爆炒仔鸡,特地宰了一头嫩鸡仔,略略翻炒鲜嫩不费时,出锅前撒上香脆的花生米。只可惜少了一味胡椒,不是这年头没有,而是太贵了;

还有那蒜苗腊耳片,年节存的腊肉里最好的两只猪耳朵全给她割来招待了!咸香爽脆腊猪耳,薄薄的片开,与那碧绿的蒜苗油里翻滚,片刻成就一盘儿好菜;

如此再一盘儿豆酱茄子、一盘儿清水冬瓜、一碟酱菜坛子里捞的酸萝卜切片儿。

菜式虽然不多,可每样都满满的装了两份,对称摆在桌上,也算是体面。

宋婕摆完菜,解了围裙丢在一边,招呼众人开吃:“程家阿奶,您要是不动筷子,这一屋子都只能干看着了。”

程家老太抖着手,颤巍巍的举起筷子,却夹了一片儿猪耳朵!

宋婕心里惊奇:这老太太动作不灵活,牙口倒好。

宋婕正想着,老太右手边坐着的美妇抬手止住了那夹着耳片的手:“阿奶,您夹的这是耳片,这东西不好克化,孙媳给您换个别的…”

“我夹的明明是豆腐干儿,我就要吃这个!”程老太打断了美妇的话,又躲开了她的筷子,把个指长的耳片塞进嘴里,大口嚼开,吃的是津津有味。

美妇人无奈,也只能对着宋婕矜持一笑。

谁也不知道,桌子底下程老太的腿都被这美妇掐紫咯!

“看老婶子这身板就知道她牙口不错!”林氏打了圆场,众人就跟着憨笑。

宋婕这当主厨的,见着人家老太吃得欢喜,最是高兴:“来来来,大家动筷,没什么好菜,也就填个肚子。大家伙千万不要客气。”

小月儿吃了几筷子也是欢喜嘚瑟:“婶子烧的菜最是好吃!”

好似她从前常吃一般?美妇人一个眼刀甩过去,小月儿整个收敛了。

林氏和宋婕只当京里大户人家出来的媳妇规矩重些,全不在意。

“孩子爱吃,就让她吃吧,自家乡邻,不用客气的!”宋婕说完,还帮着小月儿添菜。

美妇人见着身边的一老一小没再做什么出格的事儿,也放下心来吃饭。看她神情,对这一餐饭菜也是喜欢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水利 宋婕清早起来,在那后院儿水槽旁边洗衣服边想事情。自前两日程家人回来,原本猫在程家空宅里的人都不知道去了哪儿,饭菜也不让备了。或许…自己一开始就猜错了?

“林婶儿在家吗?”

一个浑厚的男子嗓音传来,有人在前院儿拍门喊话。

“诶~”宋婕答应一声,放了手里洗到一半的衣服,跑到前院儿下了门栓。

门口站了一位身着清灰长衫的中年男子,圆脸肉鼻,眉眼带笑。这是泉水村的村长,林永固。那日,金家商行送来林远程遗物,宋婕受惊晕倒,他也在场。因而宋婕认识。

“哟,是村长啊。娘大早上就去了村头的菜地,估计一会儿就回来了。您有要事儿找她,就进来等吧”宋婕敞开院门,想请村长进屋稍坐。

林永固摆摆手:“我就不进去坐了,这事儿啊主要还是找你。”

竟然是找自己的,宋婕心里纳闷:“什么事儿啊?”

“哦,这事儿啊,原本都是找的你爹。只是…如今还得劳烦你。”

林永固似乎很不习惯麻烦一个年轻小媳妇帮忙,两只手不知道是袖着好,还是背着好。可这事儿,也就只有找宋婕。

“咱们村头两架汲水的水轮车又到时候养护了。前儿个老林头瞧着那木作卡子不太灵光,都是年久损耗了。村里想着还是拿了木作图再打个新的,乘着这次养护一并换上。”说完就等在门口,等着宋婕拿出图纸来。

可宋婕哪里有什么水轮车木作图,她压根儿就没听明白村长说的是什么。

“村长,你也知道我摔伤了脑子,以前的事儿都不记得了。这…这个,啥叫汲水的什么车啊?”

“就是咱们村东头田埂边,圣水河里立着的那两架大水车…”林村长连说带比划,描述了半天,总算跟宋婕说明白了。

宋婕曾曾祖辈来这泉水村定居的时候,村里的田地还是人工挑水灌溉的,既费时又费力。宋家先祖呢就找当时的村长合计,想利用那圣水河的便宜,造一架水流筒车汲水,再在那田间架起木槽引流至各处进行浇灌。

这可是利民的大好事啊,况且一架水车费不了多少银钱,木料和工匠村里都是不缺的。村里民众没有不同意的,有钱出钱,没钱出力。

宋家曾祖就结合自身多年游历接触到的轮车制式,设计了一套水流畜力两用的水轮车。分别在圣水河靠田岸的两处急弯,各立了两座水轮车。

在水轮车立轮处打下两个硬桩,制一大轮,再将大轮的轴搁在桩叉上。大轮上半部高出堤岸,下半部浸在水里,可自由转动。大轮轮辐外围嵌有受水板,用于水流受力,轮周倾斜的绑着一个个竹筒。在田岸旁凑近轮顶水筒的位置,设有一横卧水槽。当大轮受水板经急流冲激,轮子转动。底下的水筒朝上倾斜,筒中灌满水,转到轮顶时,筒口正好向下倾斜,水恰好倒入木槽,并沿木槽导入渠田。这样的水轮汲水,一昼夜可灌田百亩以上,功效很大。

在圣水河丰水期,弯道水流湍急,足以推动水轮汲水灌溉。但是在圣水河枯水期,水流平缓不足以推动水轮时,就需要用上畜力推动。

水轮横轴的一端装有一立齿轮,立齿轮旁竖一大立轴。每当炎夏连日无雨,河道水缓。先卸了水轮上的受水板,再在大立轴上装一卧齿轮。立、卧二齿轮衔接,套上牲口转磨一般转动立轴。经卧、立二齿轮的转动,使大水轮转动。水轮上的小筒,照样把水从低处带到高处,倒入水槽灌溉。

这次老林头就是发现立、卧两个齿轮卡子使用日久,磨损的厉害,套上大牛试着拉动水轮,尽然把个卡子拉断了。所以这林永固才找上门来,寻求那齿轮的木作图稿,想重新打造两个换上。

“村长,您看,我这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那图稿放哪儿了。要不这样,您先回去等着,我去屋里找找。若是不在我这儿,估计还得回我爹那老宅里找。”

宋婕很确定,自己这随身带来的书籍里,并没有关于木作机关的书籍。看来是时候去一趟秀才爹的老宅子了。

“既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不过你可得快点儿,这两日村里都是挑水应急的。”人家小媳妇不知道东西在那儿,林永固也是无法,只好先回去。

午后伺候了两个小家伙睡下,宋婕托了林氏在家照管,独自一人去了村西。

靠近圣泉山脚零星散落着几户人家。因着邻山,地势起伏,一旁又有河流蜿蜒经过,院落均不成排连片,而是各管各的圈了宅基地起了屋子。

这宋秀才的老宅,宋婕也是头一次来。出门前,林氏怕她找不到,再三交代路线,说明门脸。这媳妇回娘家,地方还要婆婆交代,宋婕也是古来头一个。

一路向西走了许久,道路两旁都已经没了人家。宋婕感觉自己都要走到山林子里去了,才在一片葱翠笼罩下,看到了那两边墙体都用大方青石磊筑的二层小楼。楼的正面采用木质结构,屋顶上的瓦片满是青苔,在阳光映照下,青砖碧瓦很是好看。

走到近前,小院的院墙也是各色大小不一的石头磊砌。院门的清漆已经剥落,门上挂了一把鱼型大铜锁。摘下腰间的一串钥匙,找出一把小鱼钥匙插入鱼嘴口中旋转,“咔嗒”一声脆响回荡山林。

进了院内,宋婕以为自己走进了江南某个水乡里。

三幢二层楼房呈品字摆开,地基都打得非常高,围着中间的天井。天井里摆了石桌,四个石鼓凳围了一圈,桌面上还凿了棋盘。天井四周靠着墙基摆着格式各样的盆栽兰草,只可惜全都败落了。可以想象,夏日里泡一壶茶,坐这四方天地里品茗对弈多么惬意。

宋婕终于明白,为何自己上次不小心漏出几句南边方言,引得慕容二爷说出了那样一番话。这宋家祖上必是江南来的,不然不会在这青州起了这样的屋子。还说什么隐居在此,说不定还是个大人物。

抬眼环顾楼房,东边那幢二楼的檐廊间,挂了许多彩色福结串儿。这许是宋婕出嫁前的住处。就算有那木作图,料想也不会放在女儿闺阁里。

宋婕抬脚向院门正对的那幢走去。这幢屋子面开三间,左右两间砌了半墙,上面是木制的窗板。正中一间四扇落地木门,门上上挂的是把如意锁。从钥匙串儿里挑出一把匙柄为如意形的,果然相合。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老宅 解锁入门,正对着板壁。板壁正中挂着一幅青绿山水,瞧着倒有些俯瞰泉水村的样子。画两边配着狂草条幅,也不知写得是什么。后墙与板壁之间一处夹道,那里边有扇后门。壁前一张红木如意云纹翘头香案,两边各一个束腰高脚花几。案前两张福寿团纹的花梨圈椅夹着一张小小的四仙桌,桌上立着一面小小的绣屏。厅堂两边对称摆着四张软缎垫儿的交椅。椅子后面两架黄花梨座屏,隔开了左右两个侧室。

左侧室望进去,一张黑漆大圆桌,边上围了八个绣墩,看样子是个饭厅。

右侧室临窗一个矮架放了两个花盆子,侧边墙上一架木楼梯通向二楼,其余空空然。

扶楼而上,二楼又是三间,正中有门落了锁。站在檐廊内向外望去,能看见她来时的小路。

开门进去,门厅一张小桌摆着茶盘。左边一扇屏风隔了内室,里面一张红木月洞门罩架子床,临廊的窗下一架妆台,对面的后窗下摆了几个官皮箱。

门厅右边是一间书房,正中一张长条书案,书案后整墙的书籍立在书架上。图纸一定在这里。

宋婕撸起袖子开始翻找。可翻找了好半天,这墙上的书都是些经史子集、散文游记,分门别类的摆放着,不像有建造木工之类的。况且按着这些书册的大小,也画不下什么图纸。

日头西斜,宋婕实在是找烦了。丢开手中书册,四下里望望,两边窗下还有几个并排的矮柜。忙去开了柜门,一格格看过。果然有一堆松散叠起的纸张。抽出来一张张翻看。有这房屋的建造图、家具木作图、水轮车结构图…就是这个!这页纸下面还有几张细节卡口的放大图。宋婕赶紧把这几张一并抽出来,其余的收拾起来放回原位。再从另外一个柜子里拿出之前留意到的一只宽厚锦盒。揭开盘扣,里面是厚厚一叠色黄页脆的线装书册——行游手记。

手记?是日记么,谁的日记?宋婕取来面上一本,翻开。书册第一页上草写了两行字:“昼有所获,幕则书之。”

落款:“通和六年立秋,瑾文。”

竟是一本通和年间开始写的日记,距今有五六十年了吧,帝王都换了好几代了。

日记所属之人…瑾文。瑾文这名字,宋婕没有印象,婆婆给她说过的先辈中,没有人叫瑾文。或许,这是某个先辈的表字。

看看窗外的日头,两个小家伙估计要醒了。那两个小祖宗,醒来没奶水伺候定是要翻了天去。

宋婕赶紧把图纸卷成一卷夹在咯吱窝,再拿上那一盒厚重的日记,一路锁了房门退出去。本来还想看看老宅里能不能找到些家世线索的,眼下却是来不及了。希望手上的这几卷老旧的日记能告诉她一些先辈的往事。

回头看看身后的小院儿,这样的家底,虽然内饰都陈旧了,可也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就像慕容衍疑惑的那样,宋婕为什么会嫁给一个村夫?宋婕也是不明所以。

刚走出老宅没多久,就远远看见小月儿朝着她跑来。

“婶子,快,孩子们醒了好一会儿了。哭着闹着就是不停歇,我娘和林家阿婆哄了好一会儿了,都哄不下来。”

宋婕听到一半就拔腿往家跑。还没跑进院门,就听见了两个孩子哭声震天。

尤其小宝每次醒来都要先哼哼的找宋婕吃奶,宋婕慢一步,他都要憋红了脸,等到吃饱喝足才会心情愉快的躺着玩耍。今日醒来,叫嚷了半天也不见宋婕伺候,可不就恼火了。于是他就领着大宝开始造反。

东厢里林氏和隔壁的大壮媳妇,一人一个娃娃抱在怀里哄。拍拍、摇摇、哼哼小曲儿,十八般武艺挨个上,可孩子们还是啼哭不止。

宋婕进门就先出声安慰:“宝宝,宝宝,娘亲来了,宝宝不哭哦~”

说来也怪,一样的话,林氏和大壮媳妇说了百遍都是无用,反而惹得孩子们哭闹得更凶了。宋婕才轻轻柔柔的唤了一遍,哭声立刻小了。

林氏不经怀疑这两孩子是不是故意和自己作对!平时她抱着不都好好的,偏偏要在宋婕走开这一下子跟她闹腾!

“谢天谢地,你可算是回来了”林氏是生养过的,还接了那样多的孩子。可她哄个小宝,一头一脸的汗。胸口的襦裙盘扣都被孩子拽开了,一副褴褛样子。

“妹子,你这孩子我是吃不消哄了,赶紧的抱回去把!”大壮媳妇额上的碎发都浸了汗液贴在脸上,身上薄纱衣裙也是歪歪斜斜的,一点儿没了原先的飘逸样子。

待到宋婕转去东厢侧室的藤编屏风后擦洗。孩子们只听到母亲声响,却久不见人来,又急哭起来,慌得宋婕把那小衣袋子都扯断了。胡乱抹了两下,急忙跑到炕上坐好,一边一个把孩子楼过来。她微晃着上身,轻轻低喃:“宝宝乖,宝宝不哭哦”。

孩子们立马消停了,伴着隐隐的啜泣,小脑袋直往宋婕怀里拱,一个比一个猴急。

反正屋里都是女子,宋婕一点儿都不觉羞赧,喂饱一双孩儿才是要紧。大大方方敞开衣襟捻去两股**,再把宝贝们揽入怀中哺喂。

林氏习以为常,两手做了个小蒲扇给自己脸上扇风。等缓过气来,就坐到门厅里到了满满一杯凉茶两三口喝了,指指孩子又指指宋婕:“哎呦我的娘诶,这两小祖宗!我这哄了半天,喘气儿的功夫都没有,怎么就这么不给你老奶脸面!闺女儿啊,你这两儿子真是一刻不待歇的哭啊!”再倒上两杯凉茶,招呼大壮媳妇来歇会儿,“大壮媳妇儿,快来,喝杯水歇歇气儿。”可大壮媳妇这会儿不知道发什么呆,半天也没反应。

林氏端着两杯茶水走过去,瞧见那美妇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宋婕正在哺乳的胸脯。林氏只当她大户人家出来的,没见过村妇不遮不掩的奶孩子,不去理会,自顾自把水递到宋婕嘴边。

宋婕一路跑回来,也是满头大汗累的够呛。两手抱着孩子腾不出来,就着林氏的手把一杯凉茶喝到见底,眼角扫到大壮媳妇…那什么眼神啊!“噗~!”呛到了!

“咳咳咳…咳咳咳…”好不容易缓过气来,“颖姐,你别这样看着,多不好意思啊~!”大壮媳妇姓姚名颖儿,宋婕便唤她颖姐。

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姚颖儿慌神,立刻撇过头去解释:“别人府里……京城人家都是请了奶娘喂养孩子,王府…我们府里也是这样。况且…我也没凑这么近去瞧过。”

“嗨~!没事儿,只是你别这样直勾勾的盯着,我…我都发毛了。”

“失礼了,请妹妹见谅。”姚颖儿俏脸涨的粉霞一片。

宋婕见她比自己还不好意思,觉得这时候的女子真是脸嫩:“也没什么失礼的,我们这小山村,哪有那些讲究!倒是你,你都两个孩子的娘了,一次也没奶过自己孩子?”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喂养 姚颖儿整整被孩子扯乱的衣衫,接过林氏递来的凉茶,小口的抿:“是啊,我…一次都没有亲自喂过孩子。”

“啊~!那这孩子从小跟着奶娘,能跟你亲啊?”宋婕不经对这大户人家请奶娘喂养孩子的操作感到不解。

“去!什么亲不亲的,像你这样儿的就是溺爱!”林氏一指头点在宋婕脑门,打断了宋婕的话,“大户人家男子都兴抱孙不抱子。孩子到了启蒙的年纪,更是不能天天和妇人待在一起,母子能够早晚饭见上一面就算不错了。”

也是,古人重孝,又有那礼法约束。血脉之间的天然情感,亲不得也疏不得。真是叫人难受。宋婕看看自己怀里的两个孩子。大宝不必说,定是要在自己的关爱之下成长的。至于小宝,吃过她一天奶,就是她亲儿子。将来只要他需要自己,自己一定会好好爱护他。

姚颖儿眼神越过门口,望向远处的游云:“孩子没出世,就早早的按着生产时辰,物色好几位同样有孕的妇人,挑一位生产完奶水丰沛留下做奶娘,有时甚至是两位。等自己孩子出世便可以用上了。”

“那时间哪儿有凑得刚刚好的,总有早晚不是?”宋婕疑惑。

“反正奶娘总是要早些,少有接不上的。要有,就临时借一个。”姚颖儿似是想到什么,低头一笑,“或者…就只能自己喂几天。只是这样要被人笑话罢了,呵~京里还真有过这样一家。我也只是听人传笑两句罢了。”

宋婕对于这样的风气,嗤之以鼻:“我呀~倒是佩服那位自己奶孩子的。这样对孩子大人都好!”

“妹子此话何解?”姚颖儿很是好奇,侧过身来坐着,“听你的意思,请了奶娘喂养会对孩儿不好?”

问道自己专业,宋婕来了精神:“那奶娘要是凑得正好,和主家孩子前后生产,自是无碍。若凑不好,不管前后,只要差了十日,就是有碍。尤其是提早的…娘,你说我说得对不对。”说到这,她不便再继续下去。毕竟她要说得,都是用现代的精密仪器对每个阶段母乳组分进行分析,所得出的结论。她总不能说出乳清蛋白、矿物质、维生素配比这样的话来。

林氏起先听了宋婕说起喂奶来,一套一套的,临了关键却又问她,撇撇嘴接过话头:“有没有妨碍,我是不知道,但是妇人开**七天**微黄透亮粘稠,后七天渐渐变得清稀泛白。就孩子出生这短短十来天,奶水变化确是很大。那往后的虽不会有如此差异,但日子久了也是会和先头不太一样。”

“诶!一点儿没错,我就是这样的!”宋婕没想到婆婆还注意到了这些,知道**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化,简直神助攻!

“那这样的变化,可是因为孩儿初生几天脾胃最是较弱,母亲感念才会如此的?”姚颖儿不觉也添上一句。

宋婕赶紧接了:“对!就是这样!母子连心啊,孩儿身心当娘的最是清楚。什么时候便产什么样儿的奶水,一定是这个理儿!”

别人说什么她都能接上话,林氏也不知道自家媳妇哪里来的这么多歪理:“行了吧你,真当自己是多生多养的老母啊!双十不到的年纪!”

“婶子,我到觉得妹妹的话甚是有理。”姚颖儿倒是真心想去检验真理,只可惜……

三个女人一台戏,不聊天地,只讲八卦、孩子和穿衣。

姚颖儿自从搬来这里,常与宋婕作伴,见惯了宋婕荆钗布衣的样子,便打趣她:“妹子天生丽质,若是施了粉黛定能迷倒众生!”

宋婕呢,佯怒把脸一板:“什么话!”

姚颖儿还当自己轻薄冒犯了人家小寡妇,刚想讨饶,却见宋婕满脸的嬉笑。

“妹妹我不施粉黛,照样儿迷倒众生!哈哈呵呵~”说完就是一阵爽朗的笑声。

“嗨呀,你个没羞没臊的!也不知道谦虚两句!”林氏一把拍在宋婕肩头,也是被她逗乐了,“要我说,大壮媳妇才是这村里顶顶漂亮的。你那天刚来,从那大马车上窜下,跟个天外飞仙似的,那通身的气度!啧啧啧,我老婆子在这青州地界也算走得多的,就没见过哪家儿夫人太太像你这般!”

“娘~您可从来没这样夸过自家媳妇!”宋婕挑眉挤眼,没个正经。

林氏只用眼角斜斜觑着宋婕:“谁?你啊!拉倒吧!”

“哈哈……”

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婆婆,真是有情趣的很。姚颖儿看着眼热,再想到自家。要是府里那位婆婆见了宋婕这样的,会不会被气死呀…嘻嘻!可她心念又转,悲从中来,无论怎样的活泼人儿,恐怕都要被她约束成个棒槌吧。

“诶?小月儿呢,刚才她跟我一起跑回来的!”宋婕完全没注意到客人脸上的忧愁。从刚才到家就是一通忙乱,现在奶完孩子,安顿好了,才想起人家小姑娘大老远的跑去找自己。

“定是又跑哪里疯去了,妹子不必管她。”姚颖儿回过神,臭丫头自然要快些回避。其中缘由,却是不便说的。

晚间,为了谢谢程家母女帮着跑腿看孩子,实际上也是宋婕好热闹。婆媳两个又把程家人都招呼过来吃饭,顺便搭上林大庆一家子。

姚颖儿当然是千肯万肯的,她的厨艺…是没有学过的,煽风点火倒是在行。这几日程家的饭菜都是小月儿和大壮的厨艺…真是不如吃干粮算了。

一家子老小听见林家喊吃饭,速度最快的就是程家老太,那俩罗圈儿腿,拄着小拐杖,噔噔噔就跑来了。

大庆一家子,也就大庆老母还记得程家老太。林大庆的母亲三十岁时才得了大庆一个孩子。其实,大庆小时也曾在程家老太面前淘过,只是他全没记忆。但这不妨碍近邻聚首。

三家人聚在一起,就在院子里摆起两桌酒菜。这次妇人们势大,占了大八仙桌。林大庆和柱子陪着大壮,用那宋婕屋里的四仙桌。两个大男人在村人眼里。都是唯妻母之命是从的,谁也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吃了一会儿,小柱子嫌弃俩爷们儿无聊,也跑到大桌挤他娘亲去了。宋婕各式各样的酒令层出不穷,大桌可比那只会划拳的小桌有意思多了。

微凉的山风吹拂过林家小院儿,吹不散这热闹,只让人身心舒爽。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日记 待到深夜人静时,宋婕把那锦盒里的行游录拿出两本来略略翻了翻。

这些日记里记录的条目或是寥寥两句,或是跨了几页记录事件抒发心绪。有时几月没有一条,有时又日日留笔。其中不乏记录之人的感悟心得。还有记录中偶尔隐晦的提及一些旧人故事,除了作者自称为臤,旁的都是无姓无名仅以敬词称呼。宋婕看得云里雾里,不甚明了。

排除那些看不懂的,主要就是瑾文这个人在晚年辞官后,与家小游历名山大川时遇到的人、事、景。百姓安居好客,国家山河壮阔、百川波澜。记录中最美好的描写,就是他儿时同父母和两位兄长在一起时的种种温馨画面。

对于为何会辞官游历,瑾文在开篇后这样写道:

“少时每每问及慈亲生平愿景,往往笑而不语。终一日慈亲寿诞,携父再三痴缠,亲方起唇。道唯有二愿,一愿家小安泰康健,二愿尺量八方四海。臤儿曾立言,要行遍山河绘成游景舆图奉与萱堂。”

瑾文为了完成母亲未尽的心愿辞官游历,一边行游一边绘制各地风景名胜地图。宋婕不经艳羡,真不知会是怎样的一副图画。不过…这地图既然准备送给他母亲,估计是早早火化了去,没有留存在世了…如此,不免有些惋惜。

继续往下看:

“时至今日,臤儿有负双亲教诲,承天命而无作为。万望慈亲恕了这朝,且待臤儿去画了那山河奉与慈亲看。”

不知他为什么说自己承天命,无作为?难道是指他自己做官时,庸碌无为,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政绩。也许吧,看看这满本日记,不是吃就是玩!

日记中,凡是提及父母都是以臤儿自称。料想这“臤”字不是瑾文的大名,就是他儿时的乳名。

宋臤…!

不错,婆婆说过,宋家携了家小在此定居的先辈就是这个名字。宋婕赶紧抽出锦盒最底下一本日记,看着这最后的记录日期。可翻了没几页就一片空白。开头几篇还是高高兴兴的游山玩水,似乎行至太原。

白页前的最后一则记录:

“永昭三年五月初六。行山涉水十余载,勒马东去,萱堂故里了残生。”

这位老人家居然在外游历了十多年才准备回家。他最后定居在此地,那萱堂故里…应该就是指泉水村了。瑾文的母亲是泉水村人?难怪选了此地…可他为什么不回自己南边的家乡,而是举家定居于母亲的故乡?是路上出了什么问题,只能在此停留吗?

宋婕皱眉不解,再往前翻一篇却是隔了两个多月:

“永昭三年元月廿五。今早报传,北地起狼烟。速回,速回。”

宋婕看着手里留白了大半的册子。也许瑾文的初衷是要继续游历的,可惜他到了北地,正好起了战事,不得不结束行程。至于为什么选择住在这里,她一时也想不通。

看了这大半夜,总算知道点故事了。宋婕揉揉酸胀的眼,拿了手中的册子扇风。炕床上两个小家伙倒是睡得香甜。锦盒里还有几本没去看,反正大致了解一下先人定居于此的经过就行。至于剩下的那些景色和各地吃食,等闲了再慢慢看吧。

想到书里对吃食的记录,宋婕就觉得好笑。瑾文这位老人家常常新到一个地方,首先就要搜罗当地美食。也不知这先祖爷爷是个吃货,还是因为他母亲是个吃货。

宋婕草草理起书册,装回锦盒推到一边。刚准备睡下,见着手边还有一册落了,随手抄起来扔在锦盒面上,待到明日再做归置。

第二日起来,宋婕顶着一对儿黑眼圈和林氏面对面的坐着啃卷饼。神情很是恍惚,手里的筷子半天也夹不上一片儿酸萝卜。好不容易拎起一片,夹到半路还给掉了!

林氏瞧着不像样,挤眉瞪眼:“昨晚做贼去啦?这什么吃相啊!”

“哪有,只是夜里看书迟了些。娘,您跟我说过的,我娘家那位在这儿定居的老祖可是叫宋臤?”

“是啊,合婚时咱们林宋两家通过系谱,就是宋谦没错。”林氏不知宋婕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怎么了?”

“哦,没事儿,我昨儿个去老宅,翻到那老祖一堆的日记。”宋婕真是精神不济的很,筷子用不好,索性搁下,单拿手臂撑着头,光啃着另一只手里的饼子。啃了没两口,干巴巴的没味儿,只刮得嗓子疼。

林氏见了,夹了几筷子酸萝卜包进饼子里,递过去:“呐,这样。”换下宋婕手上啃肯食一半儿的,照样卷上,搁在碗沿儿,“什么日记啊?整的睡不香吃不好,可是写了你老家的事?想家啦?”

酸萝卜生津,宋婕笑嘻嘻的嚼着:“我啥都不记得,想什么家呀!您就是我亲娘。这日记也没什么,就那位老祖到处游玩,记了每天吃什么、做什么。”

林氏还当是什么好东西呢:“嘿,闲了蛋疼,这有什么好记的!那水轮车的图样子可找着了?我一会儿去村东的菜地,拿给那老林头。”

“找着了,在我屋里放着呢。”

吃了早饭,宋婕拿了那卷图纸交给婆婆送她出门。刚掩上院门,就听见两个小家伙睡醒了在那儿哼哼,赶紧摆上殷勤笑脸跑去伺候。

炕床上的小家伙们蹬着肥腿,一声声的呼喊宋婕。

孩子两个多月了,醒来就左右摆着脑袋,小眼睛炯炯有神,咕噜噜的转个不停,寻找宋婕身影。食量也是增加不少,一泡尿就湿了半张尿兜子。

宋婕瞧见,赶紧上前挨个扯下来扔到一旁,再拿了干净的一个个换上。摸摸床板,好在没漏下去。不然今天又要洗床单了。这时候没法网购隔尿垫,尿兜子也是里外都透水。一个不留神,床单褥子都要洗晒。

等她喂饱了孩子们,就让他们自己躺在床上。从那炕几的小屉里,拿了个拨浪鼓在他们面前转的“咚咚响”。

自程家人回来,陆陆续续往她家送了好些个玩意儿。这拨浪鼓就是他们送的。说什么,不值几个钱,就给孩子们玩玩。除了这破浪鼓,还有一个中空的木制沙球,鸽子蛋大小,里面不知装了什么,摇一摇沙沙响。宋婕常常拿了这两样到孩子面前摇出声响,两个宝贝听见动静,就皱着眉头猛瞧,有时还会赏脸笑上一笑。其余的,还有花棒槌、木雕彩绘的小鸟儿、红黄彩的布老虎、两寸宽长的各式板画片儿等。

逗了一会儿孩子,宋婕便放任他们玩指头,自去收拾换下尿布。刚才随手一扔,木盆里只躺了一块儿。四下瞧瞧,还有一片正好落在了炕沿儿的锦盒上。

诶哟!真是对先祖大不敬啊!

忙去揭起,上头摆着的那册行游录早被印湿了一个角。

宋婕拎起书册翻翻,还好是那后头无字的白页儿,也没渗下去几页。不知道这宋臤老祖会不会怪罪…

随手哗啦啦的甩动书册,想甩掉那早就被纸吃透的尿迹。

突然,晃眼瞥见那被印湿的的白纸角上,好似有蓝色的线条。以为自己眼花,放下手里木盆,再去翻了细看,果真有着几缕浅蓝的线。

这最后一本日记不是只写了一半,而是另有隐秘!

看着一页纸上只有湿了的地方有线条显示,其余仍就是白纸。宋婕就端了一杯茶来,拿了一方帕子沾水印上。可是等了好一会儿,新的湿痕上没有任何纹路出现。

怎么…难道…这么恶心,非要用童子尿吗?

宋婕到不是嫌弃自己儿子的尿布,只是要用尿液显示隐藏信息的方式太让人恶心。

重新取来湿尿片按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片刻揭开,果然又显示出一片。也是几根浅蓝的线,看趋势和那角上几根相连。等她把把后边几页都显出来,每页都是毫无章法的线条,弯曲蜿蜒,或圆或直,时而密集,时而稀松。

再往前两页…仍就如此。

费了那么大的功夫,藏起这些条条做什么?

灵光一闪,直接将书翻到最后一条日记处,取了尿片子再印上旁边留白的第一页……

有字!蓝哇哇的“山河”、“乾坤”等字。

赶紧把整一页显出来,竟是隐藏了一篇诗句:

山河破碎风飘摇,身世浮萍雨淋滴;

乾坤挪移始混沌,子规啼血难回春;

暮色低垂起烟尘,绿水人家隐生机;

孽缘天定入命盘,椿树扶萱阻狂澜。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秘言 朱紫立国四百多个春秋,只有北境偶有辽人犯禁,何曾有过山河破碎!若是指四百年前的开国战役,那就更不可能了。宋臤作了这样的诗句,又用这样的秘法藏了,总不会只是抒发一下对前亡朝的惋惜之情。定是有那不可告人的机要警示后人!

可他到底要说什么?

宋婕死死的盯着诗句中“乾坤挪移”四个字!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可她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宋臤难道也是….?

国破家亡,身世坎坷,天地倒转混乱之始。

暮色?是…比喻暮年之时!在那时开始出现纷争?可六十年前到如今,外面的世道仍就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一点儿都没有将乱的痕迹。或者不是出现可见的乱象,而是不为人知的隐患!潜伏的隐患,最终导致了后世的山河倾覆!

宋臤在暮年辞官,说是远游,一定另有隐情!他辞官前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他原本是后世来人,知道命运即将走向毁灭。想要改变,可天定的孽缘还是按着原有的方向发展。他如那子规夜啼一般呕心沥血,依旧回天乏术。最后不得不辞官归隐,或者说不得不暂时逃离保存生机。

宋婕被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吓坏了。

按着诗意,这个国家是要灭亡的,孽根早在六十年前就已经种下!灭国也许就在不久的将来!一想到乱世将至,她的家、她的孩子都会如那诗句中的浮萍一般在乱世中漂泊、甚至死去,她就心如刀绞。

宋婕看着床上那无忧无虑的小胖子,或许隐患带来的乱象已经显现鳞角。只是他们这帮小老百姓仍就蒙在鼓里罢了。国主无嗣,唯一的继承人被人谋害。他们…只能将这孩子报了死亡,薄冰行步一般,躲藏在这小小的村落寻求生机…

生机!是有生机的!

六十年前起了隐患,宋臤还隐藏了生机在此!

宋家连着几代人都不曾离开,也也许就是为了守住这生机!这诗句后面的线条一定指示着什么…也许就是生机所在!比这诗句隐藏的还要隐秘,绝不能轻易示人的…这线图…何解?

“闺女儿!看什么看的这么入神?”林氏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宋婕身后探头。

宋婕被惊的一跳,忙合了书页:“诶呦!娘,您走路怎么也没个声响,吓我一跳!”

“还没声响咧!我从门头进来,都叫了好几声儿啦!”林氏撇一眼宋婕手上的册子,坐到一旁,“还在看你老祖的日记啊,怎么了这是,愁的苦瓜一般!”

“哦,没事儿,就是睡不好精神差。”宋婕不知林氏是否看到了诗句,“娘,这日记,您可不要对外人提及。”

“怎没啦?不就是本写吃食的日记吗?”

看来她并没有注意到。宋婕把手里的册子丢在一旁:“恩,只是还写了些官场上的事,说出去不好。”说完就伸手去翻那林氏挽在胳膊上的提篮,里面码着豇豆、秋葵和一大把地瓜叶,“娘,咱们中午吃什么!”

媳妇儿不想提,林氏也就不再追问。见着伸过来的手,一晃身,护着那菜篮子好似护了什么宝贝一般:“就知道吃!两洼菜地都供不上你一个!”

可不是,自从这个宋婕到了林家,从来不在吃食上节省。地里出什么吃什么。好比那毛毛菜,才刚冒头儿呢,就被她掐尖儿炒了。一顿饭,粮食还没菜吃得多。

这不后院两洼小菜地来不及供应了,林氏赶紧又去村头开了一片儿专门儿给她种菜吃。

“豇豆咸肉焖饭吃不吃!”林氏也就这么一问,不等宋婕回答就转出了东厢。

“吃!”嘿,这个好。宋婕望着林氏出门的背影,赶紧的又补上一句,“娘,把那锅巴烤厚点儿。”

“晓得了,就你知道吃!”

等林氏声音远去,宋婕再次翻开日记书页。书册内页已经干透,字迹却没再退去。一时半会儿参悟不透,只能找个秘密地方先藏了。不说别的,光这诗头四个字,要是被人瞧见,就够她一家满门抄斩了。

这日记,要告诉那伙人吗?宋婕不知,隐患是什么?孽缘又是谁的缘?自己才与那人见过几面,他虽立誓要护她们家周全。可真要亡国了,首当其冲的就是他们慕容家。别到时候还连带着拖累了自己一家。

转眼入秋,宋婕陆陆续续将在那日记剩下的空白页都刷了出来。除了开头那几句,后面儿全是一页页的蓝线。

呵,这些个条条线线藏成这样,好不容易集了尿包一个个显出来,还看不出是什么。

对这满是尿骚味儿的蓝线册子,宋婕实在是琢磨不透。

所有思绪如同一根根缠绕扭结成团的绣线,找到许多头,看到众多尾,就是解不开其中情节关窍。

林氏早就注意到了媳妇的不妥。自那日去了趟老宅得了日记,整个人都不活泼了,成天的皱眉思索。可媳妇不告诉她实情,她也无从开解。

用了早饭,林氏取来布巾裹了发髻,挽上篮子,提溜了一把尺长的小木锄,出门东去。地里种了好几垄的落花生,这几日就能收了。趁着刚出土的鲜嫩,放进香料盐巴卤煮,又是一味好零嘴。多出来的一时吃不完,可以晒干了存放,以后拿出来过油炒炒,下酒必备。那些种得多的人家,还能晒干了送去油坊榨油。

出门走到一半,林氏又转身往回。进院儿果然看见宋婕洗个碗也神游!

“醒醒,诶呦,我看你啊就是闲的慌,成日里抱着那书册皱眉,还不如跟我去地里散心!”说完,林氏进了正房一通翻找。不多时,拿了两根既宽且长的背带出来。

背带当中隔开一个娃娃身长,扭过两端来打了单绳结。喊了宋婕站好,把那两个绳结斜跨在她身前,其余的绕过肩背腰腹缠了两圈绑定,再搂过小宝装进她胸前两个绳结间形成的“豆荚”里躺着。

同样的背带,林氏也给自己绑上一个,裹了大宝。

两个小家伙还在睡梦中,就被奶奶带着,开始了他们人生中第一次远行。

孩子们一般出不了门遛弯儿,最远就去过程家后院儿。要是林氏不在家,宋婕更不可能一拖二抱出去,只能让两个娃娃在炕上干躺着。她也想过搞辆推车,可那不现实。且不说推车哪儿来,就看那外头坑坑洼洼的黄泥地…怎么推啊!劳斯莱斯的避震都颠得不行,小娃娃豆腐脑,怎么吃得消。

宋婕单臂略托扶着胸前的豆荚宝宝,跟着林氏出了门。

现在可好了,有这样的法子,婆婆怎么也不早点儿拿出来。真有急事儿,自己背上两个都能行动自如。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散心 清晨微凉的风带着泥土的芬芳拂面。

出门往东,走过程家门头,前边还有四五户人家,整齐的沿着村道排列。圣水河就在村道向南一侧,宋婕可以远远看到圣水河南面的人家。越往东走,道路越宽敞,渐渐没了房屋。不远处,架了一座木板桥连通村南。从这儿沿河向上游眺望,同样的木板桥还有两座。

下游的河道两边,全是金灿灿的麦田。麦田中间一片空地上有棵参天大树,高如丘陵,冠似华盖。走进一看,尽是棵四人抱粗的老银杏。树下有一座院落,门头挂着牌匾——林氏宗祠。

“这就到了。”林氏领着宋婕拐进祠堂边的一条小道:“穿过这里,前边那片绿的就是我们家的菜地了。”

细细一条田埂只够单人穿行,两边金黄丰满的麦穗随着秋风起伏,蜿蜒的田埂时隐时现。不远处小小的一片翠绿,嵌在麦浪之间,特别显眼。

“娘,怎么就咱们一家种菜啊?”宋婕确实不解。

林氏走在前面,时不时的关照宋婕小心脚下:“你还好意思说!人家不是没有菜地,屋前屋后一小片,几代同堂的也尽够了。就你,跟那红眼儿兔似的,一天到晚嚼个没完!”回头看见宋婕一个趔趄,赶紧身手扶一把,“瞧我做什么,掐尖儿摘嫩的,难道还是我不成?!管他几垄菜地,都不够你嚼用。”

她老婆子每每在这翻地都跟做贼似的,生怕遇到那相熟的村邻,丢不起那人。

宋婕一脸讪讪。婆婆也真是,好似自己吃了几亩地一样。

拍拍怀里的小宝,今天窝在背带里晃悠着,睡得格外久些。低头一看,孩子竟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了,瞪着乌溜溜的眼珠子看看她,又看看天。今天醒来居然没有叫唤着吃奶。

搂着小宝竖直一些,让他能够看看四周的景色。

“呀!嘎~”前所未有景色果然引起了小宝的兴趣。两个小手挥舞带劲,还时不时的对着身前的空气抓握。可什么都抓不到又让他困惑“诶耶?嘎~”

小宝能发出好多音节了,随着自己心情和需求咿咿呀呀的表达。有时候不高兴了,能叽歪好一阵子,牢骚的很。大宝却沉默许多,不是不会发声,只是不到关键时刻不出声而已。

按说那样冷冰冰的男子不应该有个话痨儿子,可小宝就是比大宝活泼。

不一会儿,大宝也醒了。但他只是皱眉看着眼前的陌生景象,不置一词。

婆媳两个到了地头,宋婕个农盲看到什么都新奇。

“娘,这一根根木签子竖这儿干嘛呀!”

“牵藤!”

“这两排叶子大些的是什么?”

“地瓜叶!”

“诶呀这个好吃诶!”

“那是喂兔子的!”

“那咱们吃什么?”

“能吃的在它底下,还没到时…诶!别!”林氏一个不留神,地瓜藤就被连根拔了!

宋婕蹲在地里,一手托着小宝,一手举着罪证。脸上表情无辜:“这叶子鲜嫩,好吃的!”

看着那连根带起的地瓜,比豆子大不了多少,林氏心累。还没等她好言相劝,宋婕又拔了一蓬。

“祖宗!那地瓜才丁点儿大,您老就放它再长两天吧!”老产婆赶紧丢了手里刨了一半儿的花生,跑去阻止。

“娘,我跟你说,这地瓜叶可好吃了,再长就老啦!”说完宋吃货拽起了第三蓬。

“你好歹给兔子留些啊!”诶呦,这三蓬地瓜要是长齐了,能装好大一篮子呢。林氏落寞的转身继续捞花生。

宋婕看看身旁的地瓜藤,梳拢了垒起来有一小摞,择去老叶估计够炒两盘。那地里的再长两天就老了,还是留着长红薯吧!红薯她也爱吃。

“娘,我看那后院儿的兔笼有些挤,咱们赶紧逮两头先吃了吧…”半天没听见婆婆回应,宋婕对着那蹲在地上的背影提议,“这两日就先吃兔子吧,先顿一只吃新鲜。完了再熏一只,能放得住,每日里削几片来吃吃,就当加菜了!省得您每日里天没亮就去村头等着那张屠夫割肉!”

“连肉都吃腻了……怪道你前两日对着那兔笼发呆!合着早就惦记我那几只兔子了吧!”

“恩,正好还能搞两张兔皮,到时候硝了给大小宝一人做双软皮小靴…娘,两张皮子够做吗?不行还得宰三只啊…”

林氏满脑门儿的黑线,敢情你这还是为了孩子,不得不吃咋地!赶紧加快了手里动作,把那落花生从土里刨出来。

“走了,走了。赶紧家去奶孩子!一会儿该做午饭了。”

宋婕匆匆将那摞地瓜藤塞进林氏的篮子里。

“你还真要吃这个啊?”

“…不能吃吗?”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林氏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紧一紧怀里挂着的孩子,挽着一篮子花生和地瓜叶,健步如飞。

宋婕嘻嘻一笑,踉踉跄跄跟上。

傍晚,程家大壮正在院子扎马,林家后院儿忽的传来一整吵嚷!

“诶呀,不行,娘,我不行!”

“别动!把那你那两条腿抬高咯!”

“啊!别动!”

这是怎么了,大壮赶紧翻上墙头,向林家后院儿张望。原是婆媳两人宰兔子,一人揪着耳朵,一人捏着四条腿。兔子急的直蹦,小媳妇快要招架不住了。

“啊,娘,不行了,不行了!”兔子扭动的越发厉害了,几次都要挣脱了宋婕的手。

“诶哟!瞧你那点儿出息!”林氏根本没法下刀。

“我怕~”

“吃的时候你怎么不怕呢!拽紧咯!”

林氏看准脖颈,凑上刀子。刀刃才挨着皮毛,兔子猛的打挺,把个宋婕吓得撒了手,往后蹿了好几步。

“啊!娘!别跑!娘!别跑!”

“娘在这儿那,没跑!”林氏把手里的刀扔在一旁,没了脾气,“赶紧的,你去西边儿屋里拿个筐来套它,我在这儿看着,别一会蹿没影儿了!”

原本林氏是准备自己宰兔子的,可宋婕见了非要帮忙。结果…越帮越!老产婆真是懊恼极了。下次,她一定要自己悄悄的宰了,最起码得个清净利落!

不一会儿,宋婕回来了,手里提了个小菜篮子!

“诶呦~祖宗!筐子~筐子!”

宋婕不明所以,提溜着小篮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这么大,没把儿的,在那屋角垒着好几个!”林氏一通比划,真是被这小媳妇气疯了。

“哦哦,知道了…”

好一会儿,总算拿对了筐子跑回来。

婆媳两追赶着兔子满院儿跑。也不知是否宋婕起了恻隐之心,每每把个兔子逼到墙角,都被她放跑了。

林氏终于失了耐性,一把拽住宋婕不让她上前去:“娃儿醒了,你赶紧的去看看!”

“嗯?有么…”宋婕竖起耳朵听了片刻,“没听见动静啊?我去看看,娘,您等我,兔子急了要咬人的!我一会儿就来帮你!”

好一个调猪离山!

林氏见着宋婕终于走了,长舒一口气。

等宋婕奶完孩子,再跑回来,兔子皮都已经晾在一边儿了。

隔壁墙头上,大壮和小月儿并排趴着。

“您说,林家奶奶宰了这么大头兔子。一会儿…会不会喊咱们吃饭啊…”小月儿光想着那肉稠粘蜜的炖兔子,喉头滚动馋得不行。

“这我哪儿知道啊,难不成还去问问人家…”大壮看看身旁的小月儿,“要不你人小,去问问?”

“您去问问吧…”

“你还想不想吃兔子了!”

……

林氏正提着兔子开肠破肚的兔子,准备拿到灶房里切件。这时,前院儿传来了敲门声。赶紧让宋婕去开门。

原来是程家小月儿。

“婶婶,您这儿怎么了,我爹让我来问问要不要帮忙!”

“小月儿啊,我这逮兔子呢,已经好了。”

……

见对方站着半天没有言语,宋婕奇怪:“怎么啦这是?有事儿啊?有事儿进来家里说。”

“没、没事儿。您忙吧,我就来看看…”

正当小月儿没精打采的往家走着,忽的听见身后传来天籁!

“小月儿,回去让你爹娘别做饭了,晚上到婶子家吃兔子!”

只见宋婕扶着门框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热情洋溢:“还愣着做什么,快去!一会儿再把你家藏的好香料抓些来,咱们煮花生吃。”

“诶!”

幸福来得太快,喜得个小月儿眉开眼笑。刚跨进自家院门,就被那门板后掩着的三人吓了一跳。定神一看,都是和一样儿的喜乐眉眼,朝着她翘起了大拇哥儿!

嘿,晚上一顿兔肉搞定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王府 隐王府中路大书房,廊外飘落一蒙面黑甲密卫。来人不等传报,疾行两步跨进书房,单膝跪于书案前。

“王爷,押送队伍已经回来了。供奉一路送进山里,没出什么岔子。”来的是密卫副手——大魁。

书案后,当朝十代隐王慕容泊,长身鹤立。披散着参了白丝的头发,着一件鸦青广袖道袍。白面无须,上挑的眉峰、高耸的鼻梁,衬得一双细长眼深邃迷离。

按说这慕容泊比他兄长小不了两岁,也是半百的年纪,怎么看着好似而立美男一般?难不成这隐灵山的功法有驻颜长寿之效?

慕容泊施施然挽着广袖,写完一篇长歌,方才搁笔。取过一旁的绢帕,擦着手心里的汗渍。

自帝君登基,慕容泊便承了王位,掌管兵权。每日里的军务折子堆得如山似海,上至国防布控、下至兵丁嚼用,哪一样都要经他批示。可怜他年少时,总以为这隐王头衔能领兵沙场、征战四方。哪里料到,这劳什子的王位竟不比那皇位轻松多少,光这每日的军务文案就能将他埋身京都。但想到父王生前,苦熬着那样的锥骨之痛,仍旧强撑了十五年,就为了给他们兄弟成长争取时间。好不容易等到自己军中归来,父王才敢弃世解脱。他又如何能有半句怨言!不得不敛起焦躁,辅佐兄长打理军务。一旦烦躁,就满手心的汗。此时必定要院子里打几套拳,或是写几篇字帖才能沉心静气。

“怎么是你来报?”

“二爷跟咱们一同回转的,只是到寿州就离了队伍。”

“我没问他,臭小子能耐了,做什么我都管不着了。”等擦够了,把那绢帕折叠整齐放回原位,眼睛盯着案前跪着的密卫,“我只问你,鹰眼到底去了哪里?”

“属下不知!”

“你会不知道?近日南边往来的密信做什么都往青州多转一手?!”

隐王密卫的信件每经一个据点都是要留暗记的。各个据点什么时间收信、什么时候发信,过程中又是谁人经手,都是要留了印记在信封上。一旦涉及泄密,那边儿出了岔子一查就明。就算慕容衍想瞒天过海,也不能坏了规矩,抹除印记。况且这记号一旦用上是怎么也消不了的,除非撕了封皮、换了信封。只是这样,连发件那边的记号一并没了。

“属下不知……”这密卫也是嘴苦,他是真不知道各中原由。上头怎么交代,他就怎么办事。就算塌知道些什么,也只能和直属的上司禀报。这王爷虽是都统的亲爹,也是都统的上司,可毕竟越级了。除非见着都统尸体,不然他什么都不知道。

“罢了。回去路上喊了你们师伯来见我。”慕容泊摆摆手,挥退来人。想想自己也真是气糊涂了,为难一个听命行事的下属做什么。

大魁点了一下头当做告退,跪着的身形直接向后弹射,咻的一下隐如门外的夜色之中。

隐王密卫自成一流,不似其他黑甲从各地招募或者军中选拔,而是全部师承隐林山鬼宗。除了身法功夫形同鬼魅,更是处理机密的好手。专做暗杀、追踪、解密、卧底之类的活计。鬼宗就是隐灵山内专门培养这一方面人才的流派。

盏茶功夫,门外又来一人。是那密卫师伯来了。

谁啊?隐王府大管家德福是也。

德福同他胞弟徳贵一样,也是肥墩墩的身材。粗眉小眯眼,肉鼓鼓的脸颊,根本看不出原来是个什么脸型。着一件秋香色的暗纹盘领襕衫,腰间锦带勒着个将军肚,显得整个人又大了一圈儿。

走进书房内,也不行礼,直挺挺的站在案前。

“找我?”

“你那好兄弟哪儿去了?”

“啊贵不是跟着小少爷去山里了嘛。”

“……”慕容泊原本迷离的细眼霎时雕目一般犀利!

德福立时低眉斜眼,糟糕!也不知哪个孙子泄的密,王爷定是知道了!

“这、这回阿贵连我都没告诉。他们去哪儿,我是真不知道啊~”

说完这一句,他也不敢抬头相看。只管盯着身前嵌玉描金的黑漆大案,来来回回数着书案束腰上的麒麟戏珠纹,任由对面涌来的戾气在周身翻滚。诶~这父子俩个,又斗上了。自己还是不说不动的好。

“……”

好啊,这一个个的都帮着那臭小子造反啊!慕容泊修身养性攒了多年的气定神闲,又被这小儿子气得破了功。每每都要挑拨他肝火!要是能有他兄长一半儿稳重,他这一头青丝也不会掺了白!

臭小子!孙孙一生下来,就没和他商量一句,直接报了遇刺身死!事关皇储,他根本不同意隐藏孩子身世!如今藏了,又跟百姓撒了这弥天大谎,将来怎么圆回来?孙孙必是要继承大统的,往后玉牒上怎么记?要不是他皇伯伯拦着,自己非打断他的腿!

如今又是先斩后奏,把个孙孙藏匿起来,连自己都不告诉!好在师兄持重,特特漏了两句。不然,他到现在还以为那帮子老少都跟着孩子一同进山了。真是岂有此理!

“去查!”

“这、这,我、我不知…”

“你们两兄弟,相隔千里都能彼此感应!”哼!还想忽悠。

“不、不是,我这儿正忙着脱不开身呢,王妃天天盯着让抓贼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理由也敢拿来糊弄!慕容泊只是傲首眯缝着眼瞧他。

德福心里苦啊,一个是誓死效忠的王爷,一个是他们看着长大、带着玩儿的孩子。

“在东边儿!”

“东边哪儿?”慕容泊皱眉思索,孩子怎么还在东边?

德福搓着手,讪讪一笑:“您也知道,我们兄弟两个也就能估摸个大概方位。”

出了书房,望着漫天星斗。二爷诶,福伯伯只能帮你瞒到这儿咯。

福贵兄弟两就是喜欢这衍小子,老少三个对胃的很。不似那衡小子整日一副大人样,不是练功就是研习兵法。

慕容衍打小就是顽劣魔头,什么坏事儿他都敢带头干。九岁的年纪,连那内朝大殿的碧瓦都敢跳上去揭!当时还是户部侍郎的顾相,差点被那掉下来的瓦当砸死。除了兄长慕容衡,谁的话都不听,哪一个见了他都绕着走。可慕容衡,一年到头都在那隐灵山学艺,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如此,谁还管得了他。王爷?王爷也教训啊!打的起不来床,完了养好伤,继续淘。王府里原本也不指望他上进,只求他别惹出人命就好。直到后来,小魔头离家出走,一路尾随着慕容衡去了隐灵山,说这京城玩儿腻了……

王爷嘴上说着不理,暗地里仍旧差遣了福贵两兄弟跟上,这一跟就是十五年。

书房里,慕容泊脑门儿上的青筋还没隐去。定神片刻,又取来一旁的笔墨。

还是再写两张吧,不然这心气儿总也不顺。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归来 离这隐王府两院之隔的人家,一方脸老爷也是大动肝火。

“岂有此理!没了蝰蛇,你们就不知如何办事么!”

堂前方砖地上跪了三个黑衣蒙面,一个个叩伏在地上不敢起身。他们也是刚从南边儿回来。

“属下无能,望大人赎罪!”

方脸老爷身旁的小桌上,粉彩福贵花开的小茶盅被他一掌拍得跳起,可见是恼得狠了!

“几个箱子也撬不开来看!难道那慕容衍天天睡在箱子上!”

黑衣面面相觑,虽然没直接躺在箱子上面,可也差不多了。

但这话说出来就是狡辩!三人自是不敢吭声,唯有低头听训。

好半天,方脸才平复了心绪:“混进山里的那个,有什么发现没有?”

“咱们来这儿前刚收到南边儿报信…”当中一个蒙面清清嗓子,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真是很艰难,“那人…之前半个多月都没再传回消息来…估计是被…”

“叮铃啷——”话尾被一阵杯碟落地声淹没。

方脸原本正气的眉眼,变得狰狞可怖!厅堂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不要说爷对你们心狠,可你们自己看看,这一连串儿的事情,哪一样是做漂亮的。我是没脸给你们求情了。你们三个…”阴戮的眼神扫过身前跪着的黑衣,“自去主公那里领罚吧!”

随着话音点到主公二字,三人身心俱是一震!去了那儿,能领什么罚!主公从来不会惩罚他们!去了…直接就是死!

他们三人从小受尽折磨,杀了多少人,做了多少恶!好不容易从那吃人的地方爬出来,做了这暗卫头目。让他们回去…不,他们不甘心!可如今…拿什么保命!

“大人!”左边那蒙面呼喊一声!“属下有要事禀报!”

方脸不置一词,只是盯着那人。留不留得住性命,就看他接下来说什么了。

“就在三个多月前,那府里正做法事超度孩子。咱们的人传来一条消息,说原本准备在法事上烧送给孩子的衣物莫名其妙的丢了,为此隐王妃还大动干戈,下令全府戒严,让人抓贼。”

“那又如何?”方脸听了,不觉的这事儿有什么要紧。可转念一想,不对!那府里,自己安排几个外院杂工,都费了好一番功夫,要紧位置更是插不进去手!能接触到孩子衣物的,怎么可能做那偷鸡摸狗的事!

蒙面见着方脸神情渐渐凝重,知道有戏,继续说出心中疑惑:“属下原本也没把这当一回事儿,想着定是哪个下人眼馋鞋帽上钉的珠宝,与其扔火里烧了,不如偷偷昧下。可这更本不可能!”

“你继续说下去!”

“丢衣服那会儿,供奉都还没装箱。后来,咱们又得了消息,那慕容衍要亲自押送供奉!可去时…”蒙面抬头望一眼方脸,见他盯着自己,慌忙低头,“属下领人一路跟着供奉,慕容衍一直到寿州才与押送队伍汇合。”

“那他这之前一段儿去了哪儿?”方脸歪靠进太师椅里,愁眉问天。一只手扶着椅臂,几个指头轮番叩击,“塔塔”响个不停。

两桩事情好似那盖着珍宝的锦缎两头,随便揭开哪边都能知道真相!

“属下以为,倘若那孩子真的没死,之前定是藏匿于某处。丢失的小孩儿衣物也该是收进了另外六只供奉箱子里。供奉队伍出发前,慕容衍先行一步接上孩子,安排好人手照管。等那供奉路过,再让人带着孩子悄悄的缀在后边儿,自己在前打点,一路南下。”

将自己的猜测一股脑儿的说出来,蒙面长舒了一口气。接下来是生是死,听天由命吧。

方脸端起茶盅,提溜着盖子,看一眼茶汤,早就凉透了,无心再喝:“你,去一趟主公那儿…”

尽然还是逃不过一死吗?!一众蒙面猛的双手撑地叩头“大人!…”

“把这事儿如实回禀了。现在,就算孩子在世,也已经送进了隐灵山。接下去如何,还得请主公示下…都散了吧。”

“是!”

此时的慕容衍,正坐在程家正房厅堂,望着身前一众老少,脸上带着火气!

自己此去隐灵山,每日里守着箱子,一路上吃不好、睡不香。好不容易把东西送到,又一路风尘往回赶。晚间到了这院子,竟连个人影也无。全在那林家吃兔子、逗孩子!好逍遥,好快活啊!二爷我可是一口热茶都没喝上,光在这院儿里听着你们吃喝玩乐大半宿!

程家老少散席回到自家小院儿,也是被这黑面阎王下了一跳。干什么呢,这黑灯瞎火的板着个脸坐那儿!南下一趟就把脸晒黑成这样?

程家老太不痴不呆,腰也直了,背也不弯了,咧着一口大白牙上前作揖,中正浑厚的男子嗓音:“二爷,您回来啦,这一路上可还顺当啊?”

“哼!贵叔,您这几月吃得可还舒心啊?我看那假皮子都快包不住胖脸儿,起壳儿啦!”慕容衍冷冷一笑。宋家婆媳也真是没心没肺的,都翘成这样了,竟也没发现不妥!

这冷心冷面、怪腔怪调的,谁又得罪了二爷不成。程家老太忙伸手去拍自个的脸…呀!左脸颊果然翘起一块儿,赶紧的压压平整!可那块脸皮子就是粘连不上了…得!晚间上了膏子重新弄吧。遂就让那皮子翘着晃荡。

“衍弟,你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姚颖儿席上喝了点烧酒,脸颊酡红,凤眼含笑。

“我要提早说一句,估计是看不到你们在这儿快活了吧!”

老少媳妇终于回神,这一张黑板子脸原是恼了他们几个在这儿吃喝。一个个不敢作声,生怕触了霉头。可这样冷着总不是办法!又一个个盯着小月儿…

小月儿气闷,回瞪众人:怎么又是我!

那三个只当没看见。谁让你是贴身小厮呢!

小月儿没办法,只得打起精神,附上十二万分的小意殷勤:“二爷,您一路赶来,定是还没吃饭吧!明月给您弄点儿吃的去。”说完小月儿就晃着两个丫髻跑了出去。

还算这明月有点良心!慕容二爷心里稍稍有点安慰,不再作气。

可不一会儿,小月儿那傻子竟只从自家灶房里,拿了一长中午剩下的烙饼!

干巴巴焦黑黑!

见着大家挑眉看他,一个个不停的撇嘴!

怎么了这是?小月儿不明就里,仍旧把个饼子递上前去:“二爷请用。”

看着举到近前的烙饼,再看看小月儿嘴边吃完兔肉来不及擦的油腻!慕容二爷干渴的喉咙似火烧,额间的青筋蹦跳不停!

“不必了!”闪身出了院子,翻进林家。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下碗面 林家东厢,大小宝早早的睡了。婆媳两个洗刷了碗筷,坐在一处商量小衣样式。

小月龄的孩子长得快,她们家小衣一做就得两套。宋婕的针黹功夫是完全不顶事的,除了缝个身片,比划个样式,也帮不上大忙。家里大小衣物都得仰仗林氏。秋风一起,天就凉得快,小小的棉衣棉裤都要早早的做起来才好,指不定哪天就入冬了。除了孩子们的,还有大人的,想一想都是忙不完的事情。

正商量着,林氏撇一眼门头:“哎呦,我的娘诶!”

宋婕也是惊的一跳,只见一高壮男子,玄衣皮甲,双手背在身后,立在门外石阶上。

来人对着林氏婆媳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接着就自管自的大跨步走进来,抽了门厅里四仙桌旁的小凳坐下。

“给爷下碗面条。”

婆媳双双望着来人:游龙眉,端凤目,挺秀鼻梁,刀削的脸庞!高高疏拢了长发,顶上套一枚螭纹透雕的黑玉冠。

这厮摘了假面竟如此俊朗!婆媳两个竟看得呆怔。

等了半天,也不见这婆媳俩动作,慕容衍好不尴尬。难道是…自己这次来没带着甲面,人家没认出来?遂清清嗓子:“咳嗯,是我!”

宋婕自然知道是他,除了他还有谁啊!悠哉悠哉跨进来,张口就要下面给他吃。愤愤丢开手中衣料,整整裙摆。

“二爷,您先坐着,民妇这就给您下面去!”说完,给自家婆婆打了个眼色,让她看顾着孩子。自去灶房生火煮面。

林氏坐在炕沿儿,来人不好不招呼,只得放开手里活计。可想到那人身份又胆怯起来,不敢上前。视线闪躲间,正和那人看了个对眼儿。自从宋婕口中得知这人真实身份,老婆子还是第一次见着人面。这、这可怎么招呼是好呢?

看看炕几上的茶壶,饭后才泡的,应该还算热乎。颤颤巍巍倒上一杯双手捧过去,学着宋婕喊他二爷。

“二爷,您喝茶,乡下地方,没什么好茶叶招待。”

“多谢。”

等人接过,林氏空出两只手,白白挂在腕子上不知道该放哪儿。

慕容衍看出一旁老妇的不自在,知道是因着自己身份。放了茶杯在一旁,请了林氏对桌坐下:“婶子不用多礼,仍旧像从前一般即可。您现在可是我儿奶奶,大可不必如此拘谨。”

“诶、诶,好。”林氏讷讷应了两声,敛裙落座,只是低头不语。桌下的手指头把个围裙搅来搅去,眼尾余光始终留意着慕容衍。感觉他一仰脖子就把整杯茶喝了,忙又站起来从他身前跑过,拎来炕几上的陶壶满上。

就这样来回添了三四趟茶水。

慕容衍看老妇倒茶倒得殷勤,自己方才又说了那样一番客套话,虽是喝饱了也不好推拒。正想着这第四杯差要不意思意思抿一口算了,宋婕就端了托盘走上台阶。

林氏见着媳妇,如蒙大赦。哐啷一下扔下茶壶,快步去扶那托盘。

慕容衍看在眼里,不觉腹诽。爷就这么可怕么?!望着宋婕手里的托盘,老远就闻到一股葱酱香。做了什么好吃的?

等小媳妇桌边立定,人取一盘他看一盘。

一大海碗的酱拌面,油润酱黄的面条上撒着点点翠绿。碗边还卧着两枚煎蛋,蛋黄整圆溏心,蛋清玉白滑嫩;

一小碟酸萝卜片儿。抽了筷子点齐,掂一片入口,酸香开胃;

另一碟子卤花生,已经退了壳,零星掺了几颗香料粒子。

呵~家里条件不错啊!

这要是知道香料打哪儿来的,估计咱们二爷又得气恼了。

接下来…没有啦!怎么没了,兔子肉呢?

“爷要吃兔子!”

嘿!感情大爷您饭点儿就来了,咱们邻里吃个饭全被你看在眼里!宋婕锉锉牙关,面上却是带着笑,刚想说那兔肉已经吃完。

却被林氏抢先一步,拿着原本留给她明日添菜的那碗做了人情:“有,有,出锅时候,老婆子特意留了一碗!二爷稍坐,这就给您端来!”

“有劳婶子。”

“不劳烦,不劳烦!您先吃面,那兔肉得热乎乎的才好吃那!”

“多谢婶子。”

宋婕这心里纳闷儿啊,自己才下碗面的功夫,这人就收买了自家婆婆,还一口一个婶子叫得起劲!

哼!那碗兔肉本是留给我的!趁着来慕容衍低头嗦面,狠狠的朝着他头顶剐了几眼。

饭毕,连面带肉一丁点儿都没剩下。慕容衍捡了小碟里最后几颗卤花生丢进嘴里,再喝两口茶清口,看也不看宋婕,就朝她伸出一只手。

“啥?”

“帕子!”

“#@%”

小妇人心里是无声的骂娘。愤愤从炕几的小屉里拿了块干净的帕子,上头绣了一只正在喷水的浅蓝胖头鲸。纹样出自宋婕,绣工当然还是林氏。这是婆媳两刚给孩子们裁的口水巾,洗晒清爽了备用。要知道这个月份的孩子,那口水…啧啧啧,说不得啊~说不得!

想着儿子们崭新的帕子要拿给那人擦油嘴,她就千百个不乐意!拿自己的帕子给他?呸~美得他!

把帕子拍在那人手心,宋婕忽然想到什么,嘴角微牵,起了恶趣。等慕容衍接过擦完嘴,轻飘飘的演了一句:“孩子们擦口水的,二爷可千万别嫌弃~”

“!”

慕容衍猛的蹙眉!鼻翼轻扇,光闻到一股子奶香,似乎还参着…哈喇子味儿…这个小妇人!她竟敢!忙把拍子拿远些。就着灯火看见上头纹样,也不知是个什么。

“呵呵~”宋婕实在是绷不住,笑了出来。

一旁候着的林氏却不敢造次:“二爷快别听她胡说,这都是新做的,才洗晒干净咯。”

知道自己被耍了,慕容二爷也不生气,施施然叠起帕子收入怀中:“不打紧,这帕子……晚辈不得已,不能时常陪伴孩子左右。一直都仰赖婶子照料。您别见怪,小儿的帕子,就当给了晚辈做个念想吧。”

“诶,诶,多大点事儿啊。我就当多得了个孙子。这帕子多得是,您只管拿去…”

“娘~!”

呵~看不出来,这位爷还是师奶杀手!对着眼前老少你一言我一语的套近乎,宋婕实在看不下去,故意把桌上的碗筷收的叮当响。

慕容衍也识趣,道一声叨扰便离去了。

是夜,宋婕睡得很不安稳。一双邪魅戏谑的眼睛一直追视着她!她一整个晚上都在设法摆脱这股视线,田间地头、山上山下不停的奔走了一夜。直到凌晨,两个孩子找奶吃,才将她从噩梦中解救出来!

清早起来,宋婕精神不济,回想起来一夜噩梦。摇摇昏沉的脑袋,许是昨儿个白天去地里跑了一趟,晚间又受了刺激。

呼~都怪那人!

程家院子里,德贵几个从昨晚一直等到天亮。他们想着二爷去隔壁看了孩子,应该很快回转。一个个老老实实的候着听训,谁曾想,人家二爷直到天边泛白才翻回来…两厢见面好不尴尬!

咱二爷,怎么就在那婆媳家里待了一夜呢?

一上午,程家老少都在那儿飘眉眼:

“贵叔,这事儿,您怎么看?”

“嘿嘿嘿~我怎么知道!”

“诶,陈总,二爷他昨晚睡哪儿啊?”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瞎琢磨什么。”

“小月儿,要不咱娘俩去隔壁窜窜门子?”

“好嘞!”

等那姚颖儿和小月儿磕着瓜子回转,绘声绘色的说那宋婕精神不济,聊着天儿都能打瞌睡云云。程家人更是眉飞色舞起来。

这些个事情,堂屋里补觉的慕容衍是全不知情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麻烦上门 午间饭点,程家正房的门终于开了,慕容衍精神奕奕的走出来。

德贵瞧见,赶紧让小月儿掩了院门,自己招呼二爷吃饭。

今天轮到小月儿值厨。她得了宋婕那咸肉菜饭的真传,程家众人也能吃上像样儿的热乎饭了。

邻着灶房,支了一张桌子。月大厨的焖饭出锅,带着些许焦糊味。盛出来装了满满一大盆子,抱到桌子中间儿摆好。再去碗橱里抱一叠空碗并一把筷子出来。

“开饭啦~开饭啦!”

慕容衍踱着步子,到了桌边,看一眼饭盆。嗯,还不错。施施然坐下,接过小月儿先盛的一碗开吃。

一张桌子除了慕容二爷,就没别人了。反正那上头除了一盆子菜饭,也没别的。一个个添了饭,就吃自己碗里的,上什么桌啊!

老少各自端了饭碗,或是蹲在墙脚,或是斜依门头。姚颖儿斯文些,端了饭碗去了自己独居的东厢,盘腿坐在炕上,边看话本,边往嘴里扒饭,时不时的咯咯笑两声。这话本还是从宋婕屋里拿的,讲的奇闻异志很是有趣。

慕容衍独自一人坐在桌边用餐,起初几口吃个新鲜,滋味还算尚可。可等干巴巴的吃多了,便觉得腻味。

就没个汤水、小碟什么的下饭吗?

抬头看看众人。胖贵大口吃着嚼着,咽不下了,就喝一口凉水冲冲。明月人小,碗里盛的本就不多,小荷包里掏摸出几个蜜饯,一口菜饭一口蜜饯,很快就吃完了。陈稳早早的放了空碗,立在西厢门头望天出神。不一会儿,姚颖儿也拎了个空碗跑出来,一瓢凉水两下漱了口,又急急跑回屋里看书去。

慕容衍从小习武,隐灵山出师便投军历练,一路从小兵做起,大锅饭天天吃。后来又转去北地边防部队待了三年,期间什么样的苦也都吃过。如今统领全军,遇着急时,一连三日马背上啃干粮更是常有的事儿。怎么今天这嘴就突然刁了呢?看着自己碗里还剩了大半,实在是吃不下了。

德贵吃完,胖巴掌直接摸了一把嘴:“今儿个谁洗碗啊?”

“贵叔,就您自个啊!”小月儿最是灵清。

“怎么又是胖爷我!昨天晚上不就轮过了么?”

“切~昨晚上咱们又没开伙…”聊到谁洗碗,陈稳立马元神归位。

“那就不能算轮空么?”

“不能!”一声娇喝!连屋里那个看书的都不同意,因为下一个就轮到她洗。

此时林家。

婆媳两美美的吃了顿午饭,关了院门准备歇晌。宋婕奶完孩子,沾着枕头就睡着了。林氏一时半会儿没有困意,就拿了针线忙活。午后时光很是安逸。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并着呼喊。

“林产婆!林产婆!开开门啊!”

“吓!怎么了这是?”林氏猛的抬头,想听辨来人是谁。拍门声持续不断,可这喊声,自己不熟悉。忙放了针线在一旁,急急的跑去开门。

“谁啊?来了,来了,别拍了!再拍就要拍散啦!”刚抽开门栓,门板就被一股大力推了进来,好险没被撞歪了鼻梁!

“诶哟,干什么呢这是!”

没等她回神,腕子就被人捉住,直往门外扯!

“您是林产婆吧,快跟我走!”

青天白日的,强抢良家老妇不成!

林氏另一只手死死扒住门板,不让人拽去!

“嗨!嗨!松开,松开,你们什么人啊!”

眼前一伙两人,拽她的是个年轻的小妇人,估摸着二十出头。傍边还站了个青壮汉子,见女子拽不出人来,搓着手板跃跃欲试!

林氏狠狠甩脱来人拉扯,站在门内叉腰喊话:“再不说清楚,我可喊人啦!”

可那女子不知是急糊涂了,还是因着别的什么不好开口,颠来倒去就那两句:“林产婆,您行行好,您快点儿吧!”

院门口的吵嚷早惊动了邻里,一个个探出头来看。

屋里睡下的宋婕也被惊醒,跑了出来立在林氏身后。

“这位大姐,你有什么事儿慢慢说,光叫着快,可快不起来!”宋婕尝试着引导,“你们来找我家婆婆,可是因着有人要生产?”

门外男女点头如捣蒜。

大庆媳妇刚给地里收粮的大庆送了午饭回来,见着眼前的情景也立在门头相问:“你们哪个村儿的,瞧着面生啊?既是要生产了,怎么现在才来找稳婆?”

林氏见人不再来拉扯,整整被扯乱的衣衫:“咳~!产妇几时发动的?之前给你们看胎的又是哪个?临到头换人可不合规矩!”

“咱们是那牛头山后面大崖村的!”少妇朝着身后远远一指,“原先找了后角村的王产婆在看,可今早我姐姐发动,这王产婆怎么也找不着了。她前两天还来看过呢!”

听到这“王产婆”三字,林氏心里咯噔一下!又是她!

这王产婆,可不是什么良善,在她们产婆行当里名声更是不堪!

那王婆子正经接生手艺是没学过的,属那野路子出身,多年混迹全凭经验。最最可恨的是,见着孕妇胎像不好也不和人家里说明,照收那安胎银子!只一味的夸下海口,让人放心。临了,找个由头外出,躲过生产。

人家孕妇要是侥幸平安生产了,她就回来感叹可惜,缘分薄没接成那孩子。

可实际上,都是那凶险的情况占多数,母子常常没能幸免!这样烂了心肝的产婆,也不知害了多少母子和那临危接手的同行们。

事后找上门去?她只是狡辩,说啊,若当时自己在场,定不会如此云云!如此一趟趟哄骗那不知事的百姓,只行内几个老手知道她险恶罢了。

临近的村邻,相熟的人家,林氏都是悄悄嘱咐过的,少有找那王婆子。至于这大崖村,本就偏远,根本不知道那王婆子厉害。

大崖村和后角村是两隔壁,更靠西南些,正好位于牛头山断崖的崖壁底下,实打实的山沟沟里。周围全是深山老林,进出村子都要穿过后角村。村里能耕种的田地更是少得可怜。村里生计,大多靠着男人们结队进山打猎换取衣食,据说民风很是彪悍。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出远门 林氏自宋婕临产到如今,路远的活计从来不接。顶多就是同村人家,到现在仅去过两户。如今上门来求的,竟是这样的情况,料想这次的临产妇多少有些凶险。一时犹豫,不知该不该接手。

“那王婆子前两日来时说了什么?”林氏从不承认那王氏是产婆,向来只喊她王婆子。

少妇皱眉回忆:“一直都说挺好的,就这两天时间了,让安心等着。”

“哼哼,都说了就这两天,那王婆子怎么还管自己出去了呢?我看她又…”大庆媳妇是知道那王婆子的,还想再说,被林氏一个眼刀掐了声音。

此时,多说无益啊。

林氏转过头来再问那少妇:“这两日孩子动静如何?”

“孩子自然一切都好啊!我姐姐这胎向来不怎么闹腾,王产婆说了,这是个斯文的孩子,将来会读书呢!”那少妇明显不耐烦了,他身后的汉子也叫嚷起来。

“你这婆子怎么还在这儿磨叽,我媳妇儿都要生了!这些个事情不能去了再看吗?咱们边走边说也行啊!”说完就一把推开身前少妇要去拉拽林氏。

宋婕看着那汉子上前,赶紧扯退了林氏,护在身后。聚足中气,一嗓子吼出来震天响:“你想干什么!退后!有这么请人的嘛!”见人被自己唬住了,老老实实待在原地,又转头去问那少妇,“胎儿多久动一次?”

少妇一扭身子,一挥空手,好似那指尖捻了个丝帕一般。让人瞧着不太正经:“都说了斯文不喜动嘛,原本一日也有数十次,月份渐大,就少些了。这有什么好问的!”

“这两日呢?”林氏皱眉听完,紧接着又问了一句。

“前两日听姐姐说起孩子偶尔才动一下,有些担心。可一日总也有个五六次。几位夫君不放心,还是请了王产婆来看。那王产婆说了,月份大了就是动的少些,不打紧的。”

糟了!林氏婆媳相视皱眉,都从对方眼里瞧出不好。

孩子定是胎窘了!

宋婕不认识王产婆,但听这少妇描述胎儿,她就知道不妥。什么叫斯文不喜动?!不可能的事儿!管你孩子脾性内向、外向,在娘胎里该动多少下,那都是有定数的,绝对不能少咯!

这胎儿什么情况,林氏的心里也清楚的很。可她的心是豆腐做的,从来也硬不起来。拍拍媳妇肩头,让她不要担心:“我还是去看看吧,说不定那孩子还有救。”

门口汉子听了这一句就恼了:“呔!你这老妇怎么说话的!我媳妇孩子好好儿的待产呢!”

林氏也不和那人废话,就算说了,人家也不信,指不定还多得埋怨。自去埋头收拾器具。

那对男女见林氏进了屋内还想跟进来,被宋婕叉腰拦了。

大庆媳妇听林氏的意思还是要去那大崖村。便跟在林氏后头劝阻,几次耳语,让她推了人家不要去。

林氏只是摇头,坚持要去看看。哪怕救不了孩子,帮着那妇人处理好身子也算积德。听着对方言语,家里人应该都没什么经验,料想是头胎。帮着处理好些,也能早早再怀一胎。交代了宋婕几句,拿起收拾好的一箩筐家伙事儿背在背上,准备出门。

宋婕自己曾是医护,如今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知道那肚里的胎儿危急。可来人瞧着就是不知礼的,请个产婆也跟强盗似的。这要真的出点什么事儿,婆婆一个人去,定是会吃大亏!想着自己也跟去,可房里还有两个孩子,如何能离身啊!两相为难,心焦万分。

要不…劳烦大庆嫂子陪着走一趟?人家家里正忙着收粮,平日里已经多有劳烦。如今秋收自家帮不上忙,还要抽了人家劳力,哪儿好意思开口。

正焦急着,旁边程家大壮开门出来,两下卸了门槛。

紧接着一声响亮的鞭花“啪~!”

“嘚嘚嘚”三两声马蹄踩踏,走出一匹高头枣花儿大马。马背上套了车,正是程家那辆锦缎帷幔木架车。

马车出门拐弯儿,朝着林家门头缓缓驶来。

前头车板子上挥鞭驾驭的居然是小月儿这丫头:“林家啊奶,快上车,小月儿载您去。”

远亲不如近邻,相处好了那就是亲人。

林氏婆媳瞧着这丫头天真烂漫,心里温暖得紧。可小月儿一个丫头,实在是不敢让她跟去。

正要婉拒,那叫门的男女见着还有马车坐,忙不迭就要上去。被小月儿“啪啪”打两个鞭花响彻脑门儿,不敢动弹。

“说了捎上你们了吗?真不害臊!”小月儿凶起来也是挺吓人的。前一刻还是灿笑,刷一下就变雷公了。凶完那两个,转头对着林氏又是一脸笑容,“阿奶快上来!”

“你这丫头,那种地方你怎么能去,快回家去!”林氏只当她小孩子不懂事,不让她去。可她没注意,程家门槛是大壮卸下来的,显然人家家里早商量过了。

就在刚才,林家门头这对男女才靠近林家院门,程家大壮就警戒了。伏在墙头看了始末,回去和慕容衍一商量。林氏此次出门不比平常,还是多看护些好。

派谁去?

程家老太丢开手里洗了一半的碗筷,呼啦一下飘出来就说要去!

这胖爷,也不看看他演的什么人物。为了不洗碗,啥也不顾了是不是?自是不能让他去!

其余的,大壮是主力,要守着宋婕和孩子。慕容衍?呵呵!

那就只能是姚颖儿,顺带捎上明月赶个车。小子懂医,真要有个什么需要帮忙,也能装傻糊弄糊弄。

行动前,慕容衍还下了严令,遇事不可招摇。这才迟迟套了车子出来。

车架侧窗,翠兰锦缎折枝暗纹的帘子被撩起,姚颖儿微微浅笑,两颊梨涡忒倩美:“婶子,不打紧,小月儿就是给我赶个车,我陪您走一趟。”

大壮快步上前提走了林氏手里的篮筐,拎到车后板安放稳妥。再抽了车板子前的脚蹬落地,眼睛盯着林氏,算是请她上车。除了在酒桌上话痨些,他平日里都不怎么言语。

宋婕见东西都装车了,又有隔壁颖姐相陪,忙扶了林氏上车去。左右嘱咐着要注意安全。

小月儿见林氏在车内坐稳,只喊了少妇坐在前车板上指路。至于那青壮,就让他跟在车后头跑吧!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独处时光 宋婕目送着车架远去,心里仍旧不安。回到房里坐下,眼皮子都开始乱跳!心里烦透了,午觉也歇不安,索性拿了话本子翻看。

日头偏西,东厢门厅斜进一抹暗影。

“林氏安危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安排。”

林氏不在家,这慕容衍的行径总是放浪些。背着手走到炕头,俯身看一眼宋婕手里的话本。

宋婕听了话意,只当他暗中派人跟着保护婆婆。心里稍安,难得对他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多谢二爷。”

“咱们两客气什么!”越说越不像话,紧接着还翘脚坐到了炕尾,单肘撑着炕几斜依,与那宋婕对面。时不时看看宋婕,又看看床内酣睡的孩子。

宋婕懒得理这登徒子,权当没看见。

慕容衍昨夜来,遇着林氏在,孩子又睡着,匆匆吃了碗面就走了。没怎么看孩子。现下,青天白日,小儿睡姿可爱。两个娃娃时不时的轮流嘬两下嘴,连着做梦都在吃奶,还一个接着一个吃。他从没这么长时间观察过自己儿子。真是可爱极了。望到动情,便趴伏到床上伸手去摸那小胖脸…诶呦~这小脸滑嫩的。

“我儿真是俊朗非凡!”

宋婕抬眼,视线越过书册,冷笑一声:“哼…那是我儿子!”

“!”

怎么旁边那个胖子才是自己儿子吗?!慕容衍不敢置信。

“你是不是给我儿吃太多了!”

宋婕唰一声压下书册,白眼翻飞。真是~!

“这么小的娃娃,除了奶能吃什么!他要是不愿意吃,我还能硬塞不成!”

慕容二爷完全没料到当初瘦弱孩儿…如今倒变成更壮实的那个!虽然眼下这个也不瘦。知道真相,心里又高兴起来。嘿~好儿子!到哪儿都不吃亏,跟你爹一样儿!

瞧他那得意的样儿,宋婕还能不知道他心里嘚瑟什么!

“嘚瑟什么!小宝这是打娘胎里就惊到了,一直也没什么安全感。老爱扒着乳母寻求安慰才吃多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等将来大些,也会比别的孩子缠人。要么自我满足吃成个胖子,要么脾气暴躁喜欢折磨别人来取悦自己。”

“此话当真?”慕容衍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论调,拢眉不解。可看宋婕一脸严肃,不像胡诌。心中起了万分愧疚,大人犯下的错,竟是害了孩子一生么?

“若真如你所说,可有解救之法?”

“自是有的!”宋护士长一脸傲娇。

慕容二爷闻言欣喜,一骨碌坐起,满脸严肃:“所需为何?”

可眼前女子却是一副看傻子似的表情!

怎么?敢小看你二爷!

“但说无妨,哪怕是龙肝凤胆,爷都能给他弄来!”

“足够的爱与陪伴,还有正确三观引导!”

前面半句他懂,可这后面半句…

“何为三观?”

小妇人眉目含笑:“些许心得,二爷权当杂言过耳,千万不要笑话民妇。三观,既是宇宙观、人生观、价值观。宇宙洪荒所谓何;人生百态我为何;价值权衡选择何。”

慕容衍盘腿正坐,眼里却带着戏谑,准备好好与这小女子论道一番:“这些…你准备怎么引导我儿?”

“一是以身作则,二么…尽己所能,告知各中利害关系,让他自己选择自己要走的路!”说出这样话,宋婕不免心中忐忑,不知自己现代人的育儿观念会否让对方嗤鼻。

“呵~!不愧是宋贤相的玄孙女,见解独到。不过…”慕容衍靠回炕几,又变回原来的懒散样子,视线越过门头遥望,眼神格外坚定,“你可不能教导我儿这些,除了帝王权术,其余的不学也罢。至于择路,他将来也只有两条路…成王!败寇!”

哼,大男人!宋婕撇嘴不屑,心里暗自好笑。儿子都不能养在身边,还装什么大头蒜!小宝马上就能喊我娘亲了,老娘想怎么教就怎么教。将来?他乐不乐意喊你爹爹,都要看我乐不乐意!

等等!他刚才说什么?谁的玄孙女儿?!

“二爷您刚才说什么?”

“我儿将来当皇帝啊!”

“不是!再前边儿!”

嘿,这女人!夸她的话都要听两遍,害不害臊!

“前边儿没了!”

“有的!”

宋婕是真急了,立起身子跪坐,单手扶着男子翘起的膝盖摇晃。艳唇丰润微嘟,眉目含嗔带怨!

痴女美不自知,柔荑扶在膝上好一会儿,也不知收敛!把个二爷电得通身酥麻,血气翻涌!

这样下去还得了,慕容衍赶紧一晃身起来,大马金刀坐在炕沿儿:“我说你…”嗓子都充血变得暗哑,“咳咳…我说,你不愧是宋贤相的玄孙女儿!”

宋婕思绪混乱,哪里顾得上眼前男人的狼狈。

宋贤相!先祖竟然位居国相!

既是一国之相,那还有什么麻烦是他不能解决的?

何以?!何以只能辞官避世来留存生机!

可笑啊!可笑!自己一届妇孺,还妄想解决国相之忧!

灭国之灾,呵!就知道老天让自己再活一世也没给什么好果子吃!解什么隐秘,探什么生机,螳臂当车还想扭转乾坤不成!

小妇人突然的颓靡,还有那俏脸上莫名的戾气,慕容衍全都看在眼里。

这刚才还好好的…望望下身尴尬,难道她看见了!该不会被自己吓着了吧!

刚想起身告罪,就瞧见宋婕一脸愤恨,用阴戮的眼神死盯着他!

该不会…恼羞成怒要和自己拼了!何必呢,爷定不会亏待了你,将来孩子大了,凭着抚育帝王的功劳,扶正也不是不可以……

傻二爷在那浮想连篇,好似佳人将入怀。

宋婕却咬牙做了一个能改变后世的重大决定!顿时整个人又鲜活起来,目光炯炯,神采飞扬。

“二爷!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好,爷等着!女子几番转变,慕容二爷只在心中窃喜。

说实话,冷阎王头一次遇上如此对胃的女子!

宋婕起身下炕,走到男子身前蹲下。她一时看不懂慕容衍此刻的表情,只是摇头不理。

“现在吗?”慕容衍也是不懂,世间还有如此表情严肃,却要行那孟浪之事的女子!怪道北境大营的兄弟都说熟妇销魂!

宋婕压根儿不知,眼前的二爷早就和自己错了频道。她蹲了半天,也不见慕容衍把挡着炕洞的腿挪开,还一脸蠢像的坐着!

“啪”一巴掌拍在那大长腿上,拍飞了欲念,拍醒了梦人!

“你让一让,挡着我拿东西了!”

慕容二爷初尝那销魂蚀骨的情爱电流,就被宋婕一巴掌拍散了!原以为会是一场热恋,没曾想却是单相思,人家美妇全没那意思!

等着宋婕从炕洞里掏摸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本蓝皮线装的册子。还没看清书名,就被扑面而来的一股骚臭彻底冲醒了!

“这什么啊?怎么这个味儿?”

“你儿的童子尿!”

慕容衍刚想伸去接书的手半空停滞了。这册子能拿吗?

自己儿子的屎尿都嫌弃,果然古往今来的爸爸都一样!宋婕真想用眼刀砍他几下放放血!可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愤愤然将书册翻到那篇秘藏的诗句,举到那人眼前。

慕容衍受不了气味,下意识的想回避,可一眼扫到那蓝色字体,立刻定身!

密卫隐字法!

再看字意……愁眉拢聚,威压扩散!骇的身前女子心慌意乱,不知此举后果如何。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鲁家 秋风吹拂,山林飒飒,鸟鸣啾啾,整个泉水村都在秋收中忙碌。林家东厢却仿佛时间停滞一般,连空气都变得胶着。

宋婕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胸腔用力起伏,可就是没有氧气供入。整个人变得昏沉迷离,眼一黑晕了过去。

直到书册突然脱离视线,慕容衍才惊觉身前女子歪倒。倏的收敛气场,将温香软玉揽入怀中,直怪自己不该。忙解了女子衣襟顶上一粒盘扣松开领口,合掌成扇给她扇风。望着胸前女子雪白的颈子、精致的锁骨,娇美的脸庞更是近在咫尺,无一不是极致的诱惑。不得不撇过脸去躲开。

掌风源源不断的给宋婕带来新鲜空气,可美人柔弱就是晕睡不起了。

他慕容二爷向来自诩美人坐怀不乱,今朝却一再被个寡妇破功。看着落地的书册,无奈压下心中疑惑,一切…等她醒来再说吧。

“哼~也不知你是个什么好命,得了你二爷打扇伺候!”

……

小月儿几个驾车出了泉水村,绕过牛头山东边坡,穿过后角村又沿着林间小道穿行了小半刻,才远远瞧见那绝壁下的一小片村落。越往里行,道路愈加崎岖,渐渐成了陡坡斜着向上,还没到村口就不能行车了。无奈,小月儿只能扶着自己娘亲和林氏下车。

此时再去看那大崖村里的房屋,竟是沿着山坡渐次而上坐落。村舍都是山石垒砌,窗户门洞都是小小的,好比一个个石窟随便加个门板就住人。好些人家连个院子都没有,一间挨着一间立于村道旁。众人沿路而上,随便一眼都能直直瞧进各家屋内,只是那屋子黑洞洞的,门户大开也不甚明亮。就算有院子的人家,也只是捆了半人高的篱笆围起。

这么个篱笆墙能顶什么事儿?随便一只母鸡被逼急了也能翻个进出。

林氏跟着前面领路的男女爬坡前行。一路走,一路感叹:这大崖村真是荒僻穷困的很。

“前面就是了。”打头的汉子指着前面一处篱笆小院儿,朝身后众人示意。

上下瞧瞧,行至村半。林氏双手扶腰,好好喘上几口气。看看身旁美妇和小月儿,没事儿人一样。小月儿更是一脸兴奋,丫当这是旅游观光呢。

到了篱笆墙外,汉子抽掉一根粗壮些的柴枝,提溜开一小扇篱笆。一边请众人进去,一边朝着院内喊话:“大哥、二哥,我回来了。”

小院儿里起着三间石头房子,随性错落,没个方位讲究。外墙上挂着各式皮毛边角,以及些许动物头骨。墙角还有柴墩和砍刀等物,杂七在八,没有章法。

当中那间石屋,隐隐传来妇人呻吟。屋内听见外面动静,跑出来两个汉子,形容与身边青壮相似,只是年长些,肤色不一。

为首汉子黝黑些,扫了一眼刚进门的几个,对那青壮皱眉问道:“王产婆呢?”

“我和美珠去了那王产婆家,没找着人。人家里说她昨儿个去了城里,那儿有户人家先发动了,不好不去。说是今天不一定能赶回来,让咱们去泉水村找林产婆。”说道这儿,指了指身边站着的林氏,“这就是林产婆,说是极好的接生手艺…”

林氏瞧着眼前青壮和黑汉边说边打量自己,这才知道自己竟是那王婆子留话指定的备货!一想到王婆子诚心的留了屎坛子让自己倒,肺腑里说不出的恶心阵阵。转念想想,来都来了,还是赶紧去看看那屋里的临产妇要紧。杵在这儿给人当猴看更闹心。

拍拍青壮口里的美珠,让她前头带路:“先去看看你姐姐。”

可这美珠竟还要问过黑汉:“大哥,要不,我先领人去看看姐姐?”

黑汉这才正眼看着林氏,倨傲的很:“也不知你这婆子是否有真本事,不过咱们媳妇怀里这个,可是我鲁家下代头一个娃娃,要是有个差池,必不会轻易饶你!”

林氏简直惊呆了!这!这一家子男女都缺心眼儿不成?还有这各人称呼,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们几个给我听好了!你家媳妇肚里这胎多半凶险!我肯来是不想你们被那王婆子害得一尸两命!”

“你这老虔婆说什么那!咱们媳妇好好的!”

青壮听了林氏一句,立时炸毛,就想抡拳砸向林氏!半路被黑汉身边的络腮胡一把扯住:“三弟,冷静!现在打伤了人,谁给慧娘接生!”

“二哥!可这婆子从来时就老说咱们孩子不好!我看不教训一下她,不学乖!”

黑汉抬手止住身旁兄弟的争吵,对着林氏冷冷一笑:“你这样的人我见的多了。事前早早打了埋伏,事后成与不成,都好开脱!只是今天由不得你,我媳妇和孩子必是要好好的,若有不好,也是你有问题!”

世上竟有这样鱼目当珠,蠢不知自,还偏要对着珍珠一通摔砸的愚鲁!林氏真真是长了见识!

一旁陪同的姚颖儿和小月儿不知这产妇胎儿究竟如何,只瞧着眼前一伙儿有些欠调教。

林氏喉头一股恶气顶着,吐不出咽不下,难受极了!一把推开美珠,绕过黑汉,朝那中间石屋走去。

屋内潮湿阴暗,内墙也不曾上过白灰,整一个石洞子。内室摆着一张板条床,床尾上方的窗洞透进些许光亮,隐约可见一个清瘦的妇人顶着个斗大的肚子躺在床上呻吟。清早发动,到了傍晚还仅仅只是呻吟?这不正常。

林氏走上前去,看着清瘦妇人,刚才那二哥好似叫她慧娘。

“慧娘,我是泉水村来的产婆,夫家姓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就是疼。”慧娘躺着床上疼了大半天,声音嘶哑,痛感麻木。

林氏摸了胎位,再轻拍妇人隆起的肚皮,等了半天没有任何反应。

“孩子最后一次动是什么时候?”林氏双掌仍就抚在胎位上,期盼着孩子能踹她一脚。

“昨天下午还好大一阵动静,后来…”慧娘仔细的回忆,“后来好似没怎感觉到,可能是我昨晚睡得太死了。”

林氏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的妇人,想着这一大家子,三男两女,竟没一个察觉不妥。就没个长辈提点一吗?女的叫产妇姐姐,男的不论大小全叫产妇媳妇?这是怎样一户人家?

“今天一天都没有再动吗?”抽出妇人掩在薄被下的腕子,脉息虚跳,毫无连珠之感。林氏无奈,闭目叹息。

慧娘思索再三,忽的眼睛圆睁,终于意识到不对。左右微晃着脑袋,不知是回答林氏,还是对自己心中所想表示否定。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大战三傻 “我们媳妇儿怎么样?”青壮鲁三也许是这家里性子最急的一个。

“哼,等生下来就知道了。”林氏不想当着眼前的妇人说出实情。况且,她还在希冀…孩子是否有存活的可能性。是否她学艺不精,子脉弱些便把不到?距离最后一次胎动已经过了一日,可今早产妇就有了阵痛。若是能快点娩出孩子,或许还来得及。要不…催生?

就在来时的路上,林氏去过祝郎中家,祝家院门上锁。医郎不在,不能行针催生,那就只能用药。可药性猛烈,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或者不催,等着妇人自己娩出,孩子必定是等不到那时……要是有个医郎在,别的不说,那脉息总比自己精通些,也能把个确实下定论。

身后鲁家三傻只看见林氏来回抚肚子、摸腕子,半天也说不出一句有用的。便觉得这婆子慌乱无章法,拿捏不来。

“你这婆子到底行不行,该不会是个混吃骗喝的假把式,在这儿装模作样哄骗咱们!”

小月儿是医中圣手,早已从林氏来回动作中猜出大半。见姚颖儿皱眉不解,点起脚尖向她耳语。

姚颖儿听完,满脸讶异!竟是死胎么!那为何林氏不直接说呢?

小月儿只是摇头。八九不离十,毕竟还有一分不定。还是自己去看看吧,光这样耗着也不行。

小月儿换上娇嗔笑脸,走到林氏身边蹲下,扶起慧娘腕子:“小婶婶,你很疼吧?我娘说她生我的时候也很疼呢!”

慧娘现在就等林氏下判,对着小月儿的安慰视若无睹。

小月儿扶脉两息…确是死胎!

脉息已定,无须再多虚耗。等着妇人将那死胎娩出即可,就连行针下胎都是多余。可怎么告诉林氏?罢了,自己只要护着林氏不吃亏即可,不必做多。走回姚颖儿身边聚音成线:“胎儿早死透了。”

林氏再三摸胎把脉,也是死心了,看着床上的妇人微微摇头:“你还年轻,没了这胎,将来也会再有,调理好身子才是要紧…”

“不、不、不可能,怎么会这样!呜呜……”

试想哪个孕妇临产得知自己胎儿已故,会冷静接受。慧娘其实早有察觉不妥,只是有没个长辈帮衬,又遇人不淑,这才耽误了。

身后的三兄弟自是听得清楚,可他们全然不信!

“兀那婆子,你浑说什么!”

林氏嚯的立起身面对三众:“我说什么,你们不都听到了,何必多说!”

“我看你这婆子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完,鲁家三兄弟一个个红了眼睛,提气捏拳就要来打。

小月儿忙腾挪两步护在林氏身前:“我看谁…”!

可那三兄弟早已失了理智,更本没有半分收敛,几个拳头带着劲风砸来。小月儿只得吞了话尾招架。

“呼!呼!”

“砰!砰!”

“看拳!”

“啊!月丫头!”

山里猎户不比寻常村夫,力道身法都是有的!

明月小子细弱腕子左右护持,四两拨千斤,抖落许多拳头。可他一身丫头打扮,丫髻晃悠、裙摆不利,又得顾着身后林氏,一时不查,也生受了几个铁拳砸在胸口、下巴等处。

后边林氏看见,心疼的不得了,就想楼了丫头在怀里护着。可她越想挪动帮忙,越是帮了倒忙,几番下来,也知道缩起手脚,不让月丫头分顾两头才是上上之策。

“几位哥哥别打了…别打了…”床上慧娘忍着阵痛,撑起身子挥手阻止。可那嗓子比猫叫也不如,哪一个都听她不见。

美珠嗓门儿倒是够大,跟在那三傻后头叫唤:“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待要上前拉架,被青壮猛的一肘子误伤,鼻血射着祸首后背开了虹彩。她捂鼻哀嚎,蹲在地上半天也没人理会。

姚颖儿看着这一窝傻子,真是不知所谓!屋子本就蹩脚,再加上几个臭男人挥汗摆拳,真是气闷的不行!她索性出了石洞子,站到院子里看这山谷风景。

林氏眼瞅着月儿娘亲甩着帕子扇着风,好整似暇的散步出去,怎么也想不通她哪里来的闲情。再看眼前的月丫头小小一个,左右抵挡铁拳!难道…这小月儿不是亲生的?!爹不疼、娘不爱吗?诶哟~可怜见的!

原本还战战兢兢的老产婆,立时起了护犊之情!武力不行,咱就对着鲁家三傻破口大骂:“你们这三个棒槌!有头无脑的,被个王婆子骗得团团转!不但害了媳妇,还害死了自己孩子!如今,还有脸对个小丫头出手!羞也不羞!”

见着一通话骂过去却无甚管用,便四下里搜寻,见着什么趁手的抄起来就扔。

“我叫你们欺负小孩儿!叫你们欺负妇孺!我打你个棒槌!我砸你个猪脑子…”

三傻几个,就是看着人多势众,原本也没在小月儿手里讨到好。如今再来个林氏抛投暗器,好几件零碎扔过去,立时败下阵来!

“诶哟,别、别,家里就一个茶壶了…”

“啊,我的酒葫芦!”

“快!快!快接住那陶盆儿!”

一个个全去接那林氏扔过来的东西!竟是心疼东西怕砸坏咯!

两路人这才停手分开。

小月儿脸上挂彩,衣衫凌乱。可她毫不示弱,仍旧摆着架势,护在林氏身前。

三个傻兄弟站成一排,各自抱着接来的陶盆壶碗等物!

“啊奶,你没事吧?”小月儿关心身后林氏,眼神却死盯着前方。劈掌立在身前,要是那几个还敢上来,她就不再留情了。

“阿奶没事儿,倒是你,快给阿奶瞧瞧…”林氏扶着小月儿脑袋,从身后探头去瞧,“诶哟~真是,都破了相了!你们这几个大男人,怎么下得去手啊!”忙又扯了怀里的帕子捧住月儿小脸蛋,心肝宝贝一般给她擦去嘴角血迹。

明月打小没了亲人,三四岁就跟着哥哥清风沿街乞讨,生辰名字都是不知。现在的名字还是被二爷捡回家后取的。活到现在也就约莫十二岁,平日里练武习医,从来也没轻松过。虽然大夫人平时对他们哥俩也挺好,但毕竟是家里主子。如今第一次享受到这样的温柔待遇,擦破点嘴皮还有人心疼?!要在从前,不敌被伤,哪一次不是独自忍着,生怕被师兄弟们小瞧了,笑话自己。

林氏越是轻柔呵护,小月儿越是红了眼眶,泪珠子不经意间滚了下来。林氏看在眼里,心都要碎了!

“小月儿啊,疼坏了吧!不哭不哭,阿奶给你吹吹!”一边吹,一边狠骂那三傻,“真是混账东西,瞧把我家孙女儿打的!她要有个不好,我老婆子倾家荡产也要把你们告到牢里去!”

鲁家三兄弟也是心里苦,自家媳妇好好的怀着孩子,眼看就要生了,还被个婆子说死了!眼前的丫头还好意思哭疼咧!她那一拳一掌的抵挡,看似轻飘,可内里含带的暗劲可是好玩儿的?直震得哥儿几个双臂酸麻,到现在还隐在袖子里发抖,连怀里盆碗都要托举不稳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谁是苦主 “老婆子!你难道还是苦主不成!要告我们?”黑汉鲁大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我告诉你,我媳妇要是顺利生产便罢,要是她母子二人有丁点差池,我就去衙门告你手艺不精,害了我儿性命!”

“你们几个真是榆木脑袋,都说了这胎儿早已死于腹中!”林氏说完一指床上慧娘,“孩子怎么样,你们媳妇自己清楚的很!这肚子昨儿个下午就没了动静,哪个娃娃临产是这样的?”

三傻齐刷刷望着慧娘,可慧娘只是哭得白莲花一般。

林氏原以为床上妇人再是伤心,多少也会劝解几句。可这一个劲儿的哭是做什么?明明心里有数,却不如实相告,安得什么心!

“我们几个大男人自是不知妇人生产之事。如今孩子都没出来,你这烂了心肝的贼婆张口就敢判了我儿身死!不是欠打是什么!”鲁大喉完林氏,又转头对着床上妇人柔声劝慰,“慧娘不哭了,别听这贼婆胡诌,咱们的孩子好着呢,你只管安心把他生下来!”

慧娘却没有如那汉子所说平静下来,而是突然凄厉的叫喊起来!

终于正式发动了!

“老婆子!我媳妇她怎么了?”鲁二、鲁三瞧着自家媳妇哭喊的厉害,心急万分。

鲁大先头说那番了狠话,又是头一个领着兄弟动手的。看着媳妇痛苦,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狠盯着林氏瞧,好似林氏暗地里施法作妖一般。

“你们一个个不是挺能的吗,我阿奶说什么都不信!却信一个临产不敢来的王婆子!现在,又来问我们做什么!”小月儿真是要气疯了。

“哼哼!反正,你们要是不把我媳妇这胎接好,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鲁大话一出口,瞥见小月儿阴戮的眼神,心虚的不行,立刻改了,“要么咱们公堂上见,要么咱们黄泉见!”

呵,这是要闹的不死不休啊!

“我老婆子行的端、坐的正。告诉你!那县衙在册的稳婆,我林翠萍的名头排第一!县太爷碰着妇人案子,还得差了人来喊我助阵!就你们三个胡搅蛮缠的夯货,无凭无据就要告我一状。进了衙门先打一顿杀威棒再说!”

鲁大没想到这林氏还是个堂上有名的人物,心里一时没了底气。

鲁二这人一直也没怎么说话,此时眼睛滴溜一转,用胳膊肘顶一下兄长,悄声道:“大哥莫慌,咱们有那个,慧娘说过那东西拿出来,连命都能换!到时候咱们悄悄的递了县太爷,还怕这婆子叫嚣!打一顿杀威棒的…哼哼~指不定是谁!”

鲁家三兄弟嘀咕一阵,便不再叫嚣,只是阴恻恻的看着林氏。

林氏还当他们怕了自己,冷哼一声,抖擞起精神,忙活妇人生产之事不提。

林家,慕容衍仍旧搂着昏睡的宋婕靠在炕边。初秋天气虽不十分炎热,可烈火抱着干柴许久,也是烧得慌!捂得个宋婕一头一脸的汗,鬓边碎发湿漉漉的黏着小脸,更添妖娆。

怎么还不放到床上,让美妇畅快躺着?

人家二爷乐意!管得着么!

“嘎~!诶咦!”

软萌甜糯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慕容衍回头看着床上。两个小家伙不知几时醒了,一个个侧着身子扭腰挥腿,跟个翻倒的王八似的。好不容易翻转了肥臀,头脸又贴着床板起不来。

二爷看着心焦,深怕娃娃闷坏了,正想着要不要伸手扶一把。孩子们就自个用脑门顶着床板,费了大力抽出压在身下的手臂,这才用双臂撑起上身翘头看他。可只看了一瞬就撇开头去,在那儿咿咿呀呀的叫唤。

叫了半天也没叫着娘亲,又转过头来看着炕边的大脑袋。看着看着表情就变了,皱眉咧嘴,这是要哭啊!

“嘘!嘘!别哭啊,娘亲睡着呢!”慕容衍搂着昏睡的宋婕,略略侧身抬起一些,好让娃娃们看见,“瞧瞧,娘亲在这儿那!”

原本不瞧见还好些,娃娃们忍个两息再哭也是能够。可这一瞧,娘亲不但不理会他们,还躺在别人怀里!这怎么可以?

“哇——”,齐刷刷的扯了嗓子开哭。一口气从头哇到尾都没声儿了,肉脸涨的通红才换一口气接着哇哇。

怎的哭起来…如此凄惨啊!爷没怎么你们吧?

小家伙本就是才学会翻身趴着,这会儿又拼了命的哭。两下便没了力气,一头栽进褥子撑不起来!

糟了!

亲亲爹爹赶紧跳起救援,怀里的美妇也不要了,一把推开,随她摔成什么样子!

宋婕原本睡得死沉,隐约听见孩子哭声…正要醒神,忽而身子一轻,“嘣”的一下脑袋就磕地了!

“啊呀~我的头!”

“当娘的人,怎么睡得这般死!孩子们都哭成这样了!不从床上滚下来,爷看你还醒不来!”慕容衍一手抱了一个孩子在旁边瞎晃悠,脸不红心不跳的数落起地上歪着的宋婕。

诶?!是这样吗?

宋婕脑子里全是浆糊,她这是怎么了啦?什么时候睡着的,还翻下床来了?算了,管不了许多,先伺候了孩子才是要紧。

等她挣扎着起身,脑仁儿还是疼的嘣嘣跳。咬牙忍下,两手搂了孩子入怀。等翻进床脚的哺乳椅坐定,又是一阵慌乱的解扣子,压根儿没注意到有颗扣子自己开着。正要撩开衣襟,才想起房里还有个慕容衍。一抬头,那位爷还直勾勾盯着她瞧!

“二爷,您避一避!”

“嗯!”慕容衍满脸正经,施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宋婕,才嘴角扬笑。

孩子们哭伤心了,一躺倒宋婕怀里闻着奶味儿,活似那哈巴儿见着肉骨头,急哈哈的喘着气就要来嘬。可越是心急越是含接不牢,来回吧唧了好几次!这声音…滋吧滋吧...在这样安静的小空间内尤其响亮!望着慕容衍的背影,宋婕只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好在那人也感觉到了宋婕的尴尬,二话不说闪身出了小院儿。

还算是个绅士!宋婕这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安心哺乳。

绅士吗?哼~天知道这二爷猫哪儿去散热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星宿下凡 宋婕喂完了奶,又匆匆提来灶上温着的热水,挨个儿伺候小爷擦洗更衣。两个孩子每每哭闹、吃奶都会汗湿一身。这年头缺医少药,不仔细照料着,可是要着凉嗝屁的。

等她忙活完,瞧见老祖的行游录还在地上躺着。拾起来,愁眉思索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自己不正给那位爷看书吗,怎么睡着了呢?

“这本册子哪里来的?”慕容衍回转屋内,瞥眼宋婕手里的册子,又是一副冷脸盯着她双眸不放。

“宋臤晚年写的行游录,这是最后一本。”宋婕随意的翻着书页。

“你家老祖宋谦?宋贤相写的?”竟是四、五十年前的书册!

“那宋贤相…表字可是瑾文?”宋婕还是不敢确信,自家先祖就是那位人人称颂的贤德大能。

“正是!”

慕容衍也是难以置信!先不说这诗句含义,就这上头用来隐藏字迹的法子,还是十年前兄长出事后才创制的!创始人至今还在世,就是当代隐灵山鬼宗宗主,慕容衡的岳母姬灵秀。知道这法子的,当今世上都没几个,何况是四五十年前早已作古的宋谦!这是法子巧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上头的蓝字,原本可是没有的?”

宋婕点头表示肯定:“原本这最后一册,留白了大半,我还当是写到这儿就不写了,也没当一回事…”

宋婕话还没说完,就被慕容衍急急打断:“那这字…是你显出来的?用得什么法子?”

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宋婕不解,为何这位爷比较在意的不是诗句,而是这隐字法子。想想那恶心的法子,她完全不想说出口!

“这很重要吗?”

“嗯!”

“一定要知道?”

“嗯!”

“好吧…”宋婕白眼又撇嘴,“童子尿!两月前的一日,你儿一片湿尿布落在上头,这才让我瞧见了。”

怎么用的是童子尿?难怪这册子一股子怪味儿,慕容衍又是一脸嫌弃。

宋婕就知道说出来丢脸!

“你还好意思嫌弃!你可知我为了把上头的东西显出来,天天黑灯瞎火的捏着尿片子小心翼翼的摆弄!太湿怕它烂了,太干又显现不清!我那几日连吃饭都没胃口!”

慕容衍的脑海试想着那副画面,再瞧眼前美人竖眉立眼,腮帮子气鼓鼓的,不觉闷笑出声:“呵呵…”

“你还笑!”宋婕愤愤丢了手中书册过去,完全不顾两人身份差距。可丢完,她就害怕了,瑟缩着双手满脸的委屈,“二爷,我、我一时失手,您可别计较。”

小小的册子被人一抬手就逮住了:“呵”,总是这样气急了就张牙舞爪,事后又可怜巴巴的求饶!小模样也忒逗了。

怒!也只敢在心里默默的,小女子哪里还敢叫嚣出来。万恶的帝王世家子!

等人二爷欢笑够了,旋手甩开书册扔在门厅小桌上,整整衣袍落座一旁。侧目望着宋婕好整似暇,嘴角仍是勾着

“这隐字法子,原本也是雅致的很,只是被你用恶心了!”

“!”

怎么不用童子尿就能显现出来吗?可自己也试过茶水,白开水啊?

“呵呵…”小妇人满脸的懵逼,又莫名戳中二爷笑点,“你只需切了酸甜的果子片来涂抹即可!”

囧!竟是遇酸显色么?!自己一个现代人,魂穿穿傻了!看什么都神神秘秘,还童子尿呢!真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若是没有合适的果子,点了食醋到白水里蘸涂亦可。”

果然是遇酸显色…宋婕已是无力呻吟。转念一想,或许那诗句,也不似自己想象得那般玄乎呢?

“那这上头的诗意…二爷您怎么看?”宋婕一改颓丧,两眼放光,希望得到令人轻松的答案。

说到诗意…慕容衍敛了嬉笑。

“呼…爷看不懂…”他长叹一口气,神色忧郁,视线也不知落在何处。

回想六个多月前,圆觉那老秃驴也做过类似的指引。哼!说的好似不来这里,皇室生机便要断绝一般!不过…转头看看炕床上的小宝,事实确如他所说。若是没把这孩子隐在这儿,恐怕也没有这样的安稳日子。看这诗句前头两篇,应是宋相定居泉水村后写的,最早也是永昭三年时候…距今四十五年了,写的如此玄乎,他究竟想说什么?

宋婕等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下文,心中焦躁:“二爷看不懂的,是哪句?”

“全部!”慕容衍聚拢了视线回看宋婕,“你可知道,六个月前,也有人跟我说了生机在此的话。”

“是谁?可是…龙觉寺的老和尚?”宋婕也回忆起当初大庆嫂子带来的八卦:“所以你才携了孕妻在此待产。”

“原来你也听说过此事,不错,就是他说的。”

“那他原话是什么?”生怕慕容衍不说实话,宋婕又紧接着补了一句,“别跟我说什么东边宜男之类的鬼话,骗傻子呢!”

“!”慕容衍尴尬万分,决口不提这鬼话是自己编的,“那只是随便放出去的幌子,真正的原话当今世上…只有四人知道,你可要听?”

宋婕神色坚毅,好似战前的勇士:“我必须知道!”

“附耳过来!”慕容衍朝着宋婕一撇头,竟真打算把这小女子,当成知晓天机的第五人!

这一句…就算当今国主,也是不知的!不是不让他知道,而是关乎国运,不敢直白说与他听。

宋婕瞧他神秘兮兮,深感天将降大任与她。忙起身下炕,踮脚快走两步。到了男子面前跟贼头聚首一般,侧耳去听。

莹白珠贝凑到近前,慕容衍情难自已,又得清清嗓子才敢开口耳语。

“三台星于东爆明,皇室生机在此!”

“三台星是什么?”人家二爷悄声的说,她也就掐着嗓子问。

“三台是天上星宿,与那八座同为紫薇之辅。二星同守,扶主曜、佑天子,能辅日月之光。”

宋婕目光炯炯,她感觉自己抓住了关键!从古至今,星象往往映射众生。宋臤在此地隐藏生机,三台星现就是这生机现!而且她越听越觉得,这三台星说的就是自己!瞧啊,那炕上打滚的小宝将来是要做皇帝的,如今不正被自己照料着嘛!

嘿嘿~桃花眼儿弯弯笑,朝着二爷露出一口大白牙,兰花儿指头点着自己下巴尖儿:“二爷~您说,我是不是这三台星啊?”

这女人…刚才还好好的,怎的突然花痴了呢!慕容衍看得好笑,假模假式抱拳一礼:“星君在上,恕小爷有眼无珠,怠慢了星君…”

“嘿嘿~,好说好说!”宋婕还当真给回礼了。

“噗!呵呵哈哈……就你,还三台星,你怎么想的!”这个小妇人,几次三番的讲了笑话逗他,真是许久都没这么开怀过了,“凡夫冒昧问一句,你这女星君是三台中的哪一位啊?司命、司宗还是司禄啊?”

宋婕却是严肃的很,自己的推测如此贴合,竟然被他嘲笑!怒举粉拳就是一锤:“人家说真的!不准笑!”

拳儿落在肩头,没甚力道,反惹得男子心神荡漾:“好好好,你是!你是!大仙几时几刻驾临此地?摆的什么仪仗?向来吃用可都顺心啊?”

几时驾临?呵!时辰恰恰相合!

宋婕此刻的表情,言语难尽。这三台星宿还真是自己,六月前不就是自己坠楼魂归此地之时么!不过这些,哼哼~慕容小儿一届凡夫,无需知道!本星君可是这世道的救世主呢~啧啧…

可想着想着,就觉哪里不对…自己的出现,宋臤是怎么知道?他既是在此等待自己,就肯定知道自己会出现。且他的前世…一定还在自己之后,不然不会知道山河破碎。既是山河仍旧破碎了…那就代表!自己最终没能挽回局面,事败了!

这、这怎么可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带孩子 东厢门厅,小桌上的书册被门头吹进的风,翻得刷拉响,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宋婕暗下决心,必须要加把劲儿了!人家已经把解救困局的关键留给自己,她现在非常肯定,这桌上的书册就是宋臤留给自己的。要解死局,定要破了这蓝线隐秘,可不能再如宋臤前世那般,山河破碎,一败涂地!

如此,首先要找到宋臤辞官的原因!他原是后世来人,又通晓此地历史,比起自己更占了优势,大可自行扭转乾坤!官拜宰相依然辞官避世,是什么迫使他辞官?

“宋臤生平,二爷可了解。”

见宋婕思忖良久,又板脸严肃起来。慕容二爷不好再笑,也是整肃表情:“略知一二。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辞官。”

“就是…”慕容衍原本想说辞官游历那套,可转念再三,也如宋婕一般皱起眉头,“你怀疑他辞官背后另有隐情?”

“不错,我不但怀疑这事另有隐情,还觉得这隐情就是祸根初始!”

这一句出口,不管说的、听的,都是一阵寒惊。

“暮色低垂起烟尘,绿水人家隐生机!你的推断,可是因为这句?”慕容衍也是主意到了。

他先头一直纠结诗句上阕,又无宋婕那般奇异经历,自是不解文意。如今抛却字眼,单捡明白的看,立时了然。若真有祸端,细细的抽出来,说不定还能带出哪隐藏多年的幕后之人!

“我会尽快派人去查…”

“不可!”宋婕厉声阻止!她潜意识里觉得就这样去查,未免草率,万一触雷可怎么办!但不查,又该如何。一时两难,“我是担心,突然去查几十年前的事情,万一落在有心人眼中,恐怕不妙…但是不查,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

呵!我们?他可不敢当这“我们”。从始至终,都是这小女子点拨自己。心思如此缜密,几度语出惊人。慕容衍瞧着身前站立的小妇人双臂环胸,颦眉忧愁。这样的难处不该由她来担。

“小妇人勿要忧虑神伤,你家二爷亲自去查便是。且放宽心等着,必不会出了岔子!”

宋婕见他说得笃定,便微微颔首附议。如今自己除了依靠他,也别无办法。再看时辰,临近傍晚,林氏多半是回不来的。这晚饭还得赶紧张罗起来才好。

“民妇先去准备吃食,孩子们如今会翻身了,动作还不利索,劳烦二爷看顾片刻。”

话音未落,慕容衍就起身绕开她,也拿了话本子坐到炕头,朝她摆摆手:“安心去吧!”爷中饭没吃饱,早饿了。

“诶,就去…孩子们要是闹腾,那炕几里有好些个小玩意儿,您就拿几个给…”

那人不言语,手却摆得更快了。笑话,爷是什么人!堂堂殿帅,还能管不住两个娃娃!赶紧的煮饭去。

可现实…狠狠地抽了他几个嘴巴子!

宋婕刚一出屋子,两个小娃娃就开始作妖。

一会儿这个翻不过身,哭!

一会儿那个手指头啃的无聊,哭!

待到二爷费尽心力,一个个抱在怀里逗乐了,孩子们又将他当成了玩物!

扣眼、插鼻、揪头发,东拉西拽、上下其手…

“嘿!那匕首沾过血不能添!”

“哇——”

赶紧把个乌金嵌百宝的小匕首奉上:“好,好,给你,给你!”

“哎,爷的头发~松手!松手!”

“哇——”

“诶呦,拿去!拿去!”又摘了黑玉小冠递去。

“啊!流星镖!这真不能拿,淬了毒啊!小祖宗!”

“哇——”

“喏~喏~换这个,这个多好看啊!”呈上御赐的盘龙暖玉佩,才把娃娃哄住。

不过片刻功夫,那玉上缀着的小穗儿,就被扯了个七零八落!

……

等宋婕端了食盘进来,被这眼前场景吓了一跳!

黑皮护甲全脱散了扔在地上,东一个身片儿,西一个护肩儿。缠在腰间的双节活扣皮带,襻扣全开,孤零零垂在炕沿儿,原本坠在上头的荷包玉佩等物全都不见了。

好在孩子们都玩得挺高兴。一个抱着匕首啃得有味,一个扯着玉佩穗子甩得高兴。

再看那人,背对着门头翘脚歪坐炕上。除了发髻有些歪散,其余都挺好的。

如此,她就安心了:“孩子们挺乖巧吧,他们向来不怎么哭闹的。吃饱了,都是自己玩儿自己的,很让人省心呢~”

宋婕刚在灶房里炒菜,火大锅猛,房里动静一句也没听见。

慕容二爷自是要保持风度,不得不咬牙掩去身心疲累之态。

摆好吃食,谁也不是扭捏之人,四仙桌上对面落座。瞧瞧菜式,虽不是山珍海味,却也独有一番农家野趣。

一道蒜泥炒翠,口感清脆,又夹着一丝特别的风味。二爷不经多夹了两筷子:“这是什么?”

“地瓜叶,很好吃吧!”宋婕也是喜欢这个,“婆婆还说要留着喂兔子,那多可惜啊!”

宋婕啊,宋婕,你何苦多说一句!这喂兔子的东西,你让二爷吃是不吃?!

饭毕,天已擦黑。孩子们又是犯困起来。

二爷食饱,倚门而立,看着宋婕忙进忙出的给孩子们洗澡换衣服。

慕容衍原本下午就要动身回京。先头领的供奉任务,如今还未回去交差。可现在林氏外出,隔壁又只两个糙汉,他也就不急着走了。

宋婕却是在心里叫嚣。这大爷怎么还不走!难不成晚上还想在这儿睡不成!

两人对望许久,女子时不时的哈欠连天。男子看看外头月色,终是离了东厢。

宋婕这才关了房门,自去洗漱安眠。

第二日清早,宋婕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这又是谁啊!宋婕睡眼惺忪,待要起身开门,又不放心孩子。

孩子们虽还睡着,可如今会翻身了,轻易离不得人。只得抽来枕头,在炕床边上筑起软墙,才敢去跑出去。

“婶子!婶子!快开门儿!”

这声音…是小月儿!想起昨日来请林氏的男女,宋婕背后一阵寒凉!一把扒开门栓。

院门口站的确是小月儿,只是衣衫凌乱褶皱,嘴角带着淤青!林氏呢?林氏没有回来!还有颖姐!

“小月儿!”宋婕目露惊惶,这样的世道,这样的民情!她不敢想象两个妇人在外,会出什么乱子,“我娘和颖姐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借车 小月儿是一路奔回来报信的,她把马车留给了林氏,此时不得不边喘边说:“那鲁家媳妇半夜生了死胎,可鲁家兄弟不讲理,偏说是阿奶手艺不好,才把孩子害死了!”

宋婕急得不行:“然后呢?打起来啦?你这嘴角怎么…”眼前的小丫头仍旧喘不行,“你就告诉我人伤着没有?”

小月儿摆摆手,算是安了宋婕的心。

呼——人没伤着就好。

等了月儿喘过气来,才又接着讲:“他们跟阿奶纠缠了大半夜,早上就说要报官,这会儿已经往县衙去了!婶子放心,有我娘在,他们伤不到阿奶!”

小月儿跟着宋婕进了东厢,总算把事情说明白了。接过宋婕递上来的水,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颖姐会武?”

“我娘功夫可厉害啦!”

宋婕是真没想到,看着柔柔弱弱的美娇娘竟是行家里手!好在是她跟去了,不然,昨儿个要是托了大庆嫂子,两个妇人进到深山,被活埋了都没人知道。真是想想都觉恐怖!

“不行,我得马上去城里一趟!”

青州下属六县,分别是益都、临淄、临朐、寿光、博兴、千乘。这泉水村划归弥河镇,隶属益都县,县衙与那青州府衙同在南阳城里。

林氏如今遇着医闹要吃官司,宋婕无论如何都要去看看!

“不行,婶子!我娘就是怕你担心,才喊我回来报个信,好让你安心等着。你一个人又带着两个孩子怎么去县衙!”

宋婕不顾小月儿劝阻,找来包袱皮,就开始收拾孩子行李,主要就是尿片和换洗衣物。又去林氏房里找来背带,孩子她可以背在身上。

“月儿,你家马车呢?”

“留给我娘和阿奶了!”

没车!

没车带着两个孩子确是不便。有了车,孩子小睡喂奶就都不是问题!宋婕把这村里可能有车的人家都想了一遍,她必须借一辆马车来。

村长家是没有的,平日里林氏提过几句。那家的媳妇婶子都是和大家伙一块儿坐了牛车去赶集的。

那还有谁?只能是村里两家富户。可这两家,宋婕不熟啊。

其实她在这儿,除了两边邻里,谁都不熟。

无奈只得扔下行李,托了小月儿在家关照孩子。自己先去林大庆家,找那万事通帮忙。

宋婕风风火火的出了东厢,小月儿急的团团转。这可怎么办?

忽的,不知从哪儿闪出一个黑影,朝着他脑门儿就是一个爆栗!

“怎的如此毛躁,这事儿不来报了爷,先跟她说!”原是慕容衍特来教训小跟班儿了,“如今可好,收拾了包袱就要进城!爷看你怎么收场!”

他老远感知小月儿跑来,以为有事要和自己禀报。可这小子跑疯了,竟没往程家去,而是直直的跑去林家拍门!

臭小子在这儿安逸久了,真是越来越不会办差!

小月儿见他横眉冷目,知道自己差事办砸了,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只是低头领骂,头顶两个丫髻在二爷眼下晃晃悠悠。

慕容衍瞧他一副受气包的的样子,更加恼火!怎么,丫头扮久了,还真当自己娇俏惹人怜吗!抬脚踹过去,明月就是一个屁墩儿。

“赶紧的回去,让陈稳去山里通知老吴头,挑几个人给我,再让贵叔也准备准备,陪那妇人一道去!”听着隔壁宋婕就要回转,赶紧的又要隐了身形去,临走想起什么,回身又是一脚踹在月儿腰窝,“机灵点儿,别让我看见你们穿着黑甲去!”

“诶,诶,知道了。二爷您放心,小月儿…明月让他们乔装了去,必不会再出岔子了。”等瞧着慕容衍蹿走,才敢龇牙咧嘴的搓搓脑门儿、揉揉腰眼儿。好在二爷还算疼他,没下重手。

宋婕院门进来,正好瞧见,快走两步扯开月儿扶额的手,肿了蚕豆似的两个鼓包!

“怎么头也伤成这样!那鲁家人下手也忒狠了!你娘那功夫,估计也就是个三脚猫。”急急从一旁的五斗橱里翻出药油,取了怀里的帕子沾上一点儿,给那月儿搓揉,“婶子给你揉揉,一会儿这药你揣兜里带着,指不定你娘自个儿也伤着了!喏~按着帕子,自己再揉揉。婶子先去收拾东西。”

宋婕又打包起两床小被,一会儿车来了,就放到车里给孩子们小睡用。大庆媳妇已经去那村南帮她借车了。只是不知那两家富户,好不好说话。

“婶子,我先回家一趟跟我爹说一声儿。”小月儿手上,还领了差事。不赶紧办好,又是一顿挂落。

“瞧我都给忘了,大壮兄弟必是担心了一夜,赶紧的去吧。”

那边大庆媳妇听说林婶儿要吃官司,也是着急的不得了。手里活计全扔了不管,撒腿就往村南跑。

先去的林茂源家,不巧人家家里媳妇老娘出门,刚把车子架走了。

只好再回转隔壁的林茂泽家借。一开始没来这家借,是因了这家媳妇泼辣小气,家里一针一线都要管在自己手里。

果然,大庆媳妇一进门,那林茂泽的媳妇就直盯着她瞧,好似她顾春华要来抬金抱银一般。

开头两句说要借车,茂泽媳妇就表情淡淡,好似不大愿意。等顾春华提到宋婕要用车,里屋坐着的林茂泽走了出来。

“庆嫂子,我等会儿正好要去城里定苗木,你先家去等着,让宋…远程媳妇也准备准备,一会儿我就赶了车去接你们…”

林茂泽年纪不大,脸皮白净,长得憨实高大。他家不仅田地多,前几年又开始在村子周围的山坡上种起了苹果树。如今果树秋休,正好添苗。

可他这话刚出口,媳妇就不高兴了:“你不是托了那苗木行的掌柜挑好的送来嘛,怎么又要自己去?”

“去岁送来的不好,还是我亲自跑一趟。”林茂泽淡淡一句,就绕开妻子,去了后院儿套车。

大庆嫂子回头扫一眼暗自懊恼的茂泽媳妇。

这夫妻两个怎么好似不太对付。

不管这夫妻两关系如何,车终是借来了。她得赶紧再去趟地里跟大庆交代一声,一会儿去城里给林婶儿助阵,怎么能少了她顾春华。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进城 林家东厢,孩子们已经醒了,此刻正拿着玩具各自玩耍。

宋婕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昨晚剩下的馒头。家里出了大事,她也无心早饭,随便填个肚子便罢。

屋外传来嘚嘚儿的马蹄声,“吁~!”车子借来了。

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大庆嫂子推门进来。

看一眼床上的孩子,只好又垒了枕头墙挡一挡。等过了这段儿,定要去找了木匠做个护栏来。

开了半掩的院门,门外停了一辆青油布马车,车架上的清漆还是崭新的。前头车板子上坐着个头戴斗笠,身着素面布袍的汉子。见着门开了,也是转头看向宋婕,瞧着脸,还挺年轻的。

宋婕四下望望,没见着大庆嫂子:“你是?”

“你不记得我了?”

宋婕听着话意,好似自己应该认识他,若真是以前相识的,却是失礼了。遂对着那人含蓄一笑:“我开春摔了一跤,磕着头,以前的人事不大记得,对不住了。”

林茂泽想到前些日子,村里说林婶儿家的媳妇摔傻了,看来是真的了。竟是不记得自己了,如此…也好。

“我是村南的林茂泽,你可是要用车,我正好要去城里。”

这人居然要和自己一道去!可要一道去了,等人自去办事,把车架走,自己带着俩孩子,还不得抓瞎!看来大庆嫂子没把自己意思说明白。罢了,实在不行,就去城里找个客栈落脚吧,也不知这古代的酒店过不贵,这钱还得多带些。

“劳烦你多等一下儿,我去拿了包袱就来。”想起小月儿到现在没来,又朝着隔壁程家喊话,“小月儿,人家车来了,赶紧的。”一会儿到了城里,她还指望月丫头帮着看顾孩子呢。

“诶,就来。”小月儿答应一声,噔噔噔就跑了来。

原来是去换了身衣服,难怪久了些。只是为何穿的束手束脚?宋婕不明所以,想想,或许是昨天打了一架,今天以防万一。

明月跑到门前,看着车板子上的林茂泽也是一愣。宋婕已经回房去拿行李了,只好丢开,一会儿再问缘由。颠儿颠儿的跑进屋去,帮着宋婕提东西、抱孩子。

“婶子,我阿奶也说要去!”

“啊?你家阿奶就不要…”

宋婕还没拒绝了这个,大庆媳妇也是跑了回来:“远程媳妇,等我一下,我也跟你一道去!”

“哈?”自己进城又不是去玩儿。一个个的都要跟去,一辆马车怎么坐得下啊。

等她背着包袱抱着孩子出来,苦恼的望着小小一辆马车如何归置。

嘚嘚嘚…又是一阵马蹄声。

程家门头一匹高大骏马,通体乌黑放亮,唯有额间一闪白电。这可比那拉车的小枣花儿不知道威武多少。这黑骏?是原本就有的,还是刚才添置的,反正宋婕去了他家后院儿几次都没见过。

无怪美妇不知,这本就是慕容二爷的坐骑,前儿个晚上才来。主子给解了鞍辔,它就在那荒山野地里溜达,方才听见主子哨声,便跑到程家后院儿门边等着,很是有灵性。

如今马上骑着的一人却是程家大壮,程志。他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儿。

“小月儿,上来。”

小月儿把怀里大宝交给大庆媳妇,牵着他爹一只手,呼啦一下就翻上了马背。

黑骏往前绕过马车,显然是要领路。让出后头跟着的胖老太太,弯腰驼背,住着拐杖颤颤巍巍。

林茂泽回头瞧见了,看一眼宋婕,朝那老太努努下巴:这老太太也要去?

宋婕无奈,抱了手里的小宝过去劝阻:“程家阿奶,您就别去了,在家等着咱们回来吧!”

那老太太猛拄了两下拐杖:“混账!我家孙媳妇如今在县衙里被人欺负!我怎么能不去!”说完,又走到车前,朝林茂泽喊话,“后生郎,你还等着我老骨头自己爬上去啊!脚蹬!”

嚯,这老太太中气十足啊!先头倒是小瞧了她。林茂源看着宋婕,见她无奈的点头,也不多话。直接跳下车去,取了车板子前挂着的脚蹬置于地上,小心翼翼的扶了程家老太上车。

可老太太站上车板,却怎么也钻不进那车门洞!不是肘子卡着门柱,就是弯不下腰头打梁!

这车…窄小了些,这人又着实肥了些…

“程家阿奶,您看看,您这…要不您还是别去了吧?”宋婕见机再劝!

老太太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屁股坐在车板子上,不挪动了:“我要去!我就坐这儿!你们不让我去,我就自己走去!”

这怎么成,万一要是半路掉下来,可真是了不得了!

任你如何劝归,老太就是不理,自顾自的稳坐如山。待到后面宋婕等人要上车,都是林茂泽让出另一头,才进的车门洞。

林茂泽撩帘看着车厢里头,宋婕抱着小宝、庆嫂子抱着大宝两相对面坐定,这才放下门帘子,自己跳上车板。拾起横在一旁的长杆儿鞭,半空里甩个鞭花。

“啤啊~!”车轮咕噜咕噜就往村东头驶去。

宋婕以为车前大马骑两人,车里车外坐四人,不算这怀里俩娃娃,就已经是个大部队了。可她根本不知,真真的大部队,早早就跟着慕容衍前头开路去了。

出了村东木板桥,上了官道一路向北。三十里地,慢慢行来,望见城门时,已过巳正。

青州乃是朱紫国的“大藩”、“大镇”。此地自古便是各朝东路政治中心、军事重地,历经千年文化底蕴典庄厚重。

东道之雄,号称富衍,物产尤盛。

这里经济繁荣,农业发达,物产丰富,纺织业仍然是青州的主导产业。朱紫官营的织造衙门,青州织锦院即是其一,专门生产锦绮、鹿胎、透背等高级货,其中一种仙纹绫更是只供皇家使用。私营作坊和家庭副业织作也是遍地开花,大量生产绫、绢、锦、罗、绸、帛、布等。

经济的繁荣带动了城镇的兴盛,南阳城作为一州府城更加繁华万千。

入城便没了黄土路,一色儿的青石板子铺就。主干道马路宽阔,两旁的街巷也格外舒朗。

一路行来一路看,布匹粮油、酒肆食铺,门头的幌子红黄靛蓝,迎风招展。还有格式小店,脂粉香铺、笔墨书局、金器首饰、杂货铺面无一不有。沿街另有那小摊小贩,或是游街叫卖、或是支起小桌摆卖,多是零碎小件儿、孩童玩意儿。一眼望去看不尽全。

饶是宋婕出生现代,也是少见这样的热闹。看看怀里的孩子,半路上就透过车窗不停的东看西瞧,还没进城就早早犯困睡去。要是给他们瞧见这里,不知要兴奋成什么样儿。

如此人来人往,需得再行慢些。等到了城中地段儿的县衙南街,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县衙 到了地方,林茂泽停稳车子,却不急着扶人下车。自己绕到车后卸下一粒宽板递进车内,让宋婕架在厢座之间,好铺开小被给孩子们安睡。

安排妥当,宋婕瞧着占了半间内厢的小床,两个娃娃睡着,宽裕的很。不禁感叹,古人智慧实是不一般,这哪里是马车,分明就是个房车。

林茂泽不但把人送到地方,还把车也留给了宋婕。

宋婕打心底里感激,学着姚颖儿平日礼仪,虚拢双手拱起作揖。请人自去忙活迁苗之事,那人却道:“不急,不急!同乡受难,必要多多从协才是。”

于是林茂泽便守着马车不走了。

宋婕推辞不过,也就随他。只是这次非亲非故,实是欠了人情,再三告诫自己铭记于心。

托了庆嫂子在车内看顾孩子,再想去扶程家老太。这老人家竟然靠着车门柱睡着了!

好说歹说劝不留,心心念念救家媳。待到衙门拴马地,老太闲闲又睡去。

这个老太太,性子是真顽皮。这么一来,大壮也说不进衙门了。说他媳妇出身大户,这次事情顶多算个佐证,必是不会吃亏。还是原地看着自己家奶奶要紧。

宋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个个急急跟来。到了地方又不急了。合着这事儿就自己一个假正经不成。

林茂泽冷眼瞧着,只以为程家人怕事,不想受了林婶儿连累,因而固步不前。遂交了马鞭给大壮,自己陪着宋婕往衙门口走去。

小月儿左右看看,还是跟着宋婕一道去了。按说这丫头也是旁证。

益都县衙中正四方,沿着中轴四进深,依次排列着照壁、县衙大门、大堂、二堂、迎宾厅、三堂、后花园。中轴左右两两对称六组套院儿,按照“前政后寝”的规制,一道迎宾门隔开前后。县官听松断案,生活起居,均在县衙内。用着宋婕家乡话来说,就叫“一门关进”。

走进照壁,举头看看门匾——益都县署。县衙大门东侧置门鼓,西侧两通石碑,分别刻着“诬告加三等”、“越诉笞五十”。门头两个壮班衙役把守。

宋婕不惯这古时的男尊女卑,见着地方没错,脑子也没过,领着身后二人当先一个走上前去,朝着就近一位衙差拱手问询。

“敢问这位官差大哥,泉水村的林产婆可是在里面儿?”

“你是林产婆什么人?”门右一衙差打量着宋婕。

宋婕也不怕人打量,大大方方敛衽作答:“民妇是那林产婆的媳妇。”

“刚差了快手去传你,你倒是自己先来了。”这衙差有看向宋婕身后的林茂泽和小月儿,“你们两个又是什么人?”

“差大哥,咱们都是那林产婆的邻居,昨日林家阿奶去鲁家,就是我送去的。我娘姚氏颖儿如今也在里边。”

那差人听完,朝着门内一撇:“进去吧,仪门前头,右边那处班房里登记录供。”

宋婕答应一声,谢过那位差爷,抬脚跨进衙门。

入内一个大场院儿,中间儿一条长长的甬道。左边膳堂,右边寅宾馆。穿过甬道行至仪门前,左边一堵墙,墙上一道拱门,门两侧浮雕两头硕大的怒目狴犴。这…是监狱。往右看去又是一独门小院儿——三班院,应是门口那位差爷说的班房了。

林氏一行辰初便来了,鲁家三兄弟没一个是理智的,刚到衙门就击了堂鼓喊冤。如今他们早已呈上笔录状纸,连婴尸也送进了刑房。两番人现正班房里候着待审。

这案堂迟迟不升,在林氏看来,要么是刑房那边儿胎儿尸格还未出具,要么就是快班人马需要时间去寻那关键人物王婆子。转念又想,这胎死腹中的婴尸,胞衣紫黑,血荫软弱,好认的很。料想应是没寻着王婆子的缘故。

正当她思索着,门外宋婕就进来了。

“什么人?不声不响就敢闯进来!”皂班两个差爷猛的一拄水火棍,上前呵斥。

也怪宋婕瞧见婆婆人在屋内,心急忘了报备,直直的就冲了进来。

林氏一看来人是宋婕,赶紧出声相护:“大牛、二牛,那我媳妇儿!”

铁打的县衙,流水的官。县官一任三年,或卸任,或提任,或被贬撤,像走马灯似的,但县衙还是那个县衙。县衙中的书办、衙役等等一干人,基本稳当不动。林氏在这县衙是挂了名的,虽不似那常驻的稳婆来往频繁,但人面大多熟识。

两个皂袍立时收了阵仗:“林婶儿,你家媳妇来的倒是快。何顺几个估计都还在路上。”这说的是快班前去传唤宋婕和王婆子的捕手。

林氏也想着时间不对,这衙门里的人才刚去没多久呢!招了宋婕过来与自己同坐。看见她身后跟进来的小月儿,也是亲热的唤了来。只是对着林茂泽,仅客气的点点头。

“你自己来的?孩子们呢?”林氏怕宋婕不知轻重,把孩子们随便托付给别人。

“小月儿来报信,我就借了林茂泽家的马车赶来了。程家老少都跟我一道来了,庆嫂子也非要跟来。我怕这官衙…会惊到孩子,就让他们把车子停远些,孩子们现正车里睡着呢。”

“程家老太也跟来啦?”

“可不是,那个倔脾气,怎么也劝不回去。”

林氏看着立在外面门廊的林茂泽又问:“那…马车你自己去借的?”

说起这个,宋婕不禁自嘲:“我哪有这能耐,人都不认识几个。庆嫂子去帮我借的。颖姐呢?”

“哦…方才说要出恭,走开了。”林氏也才想起姚颖儿出去了许久。

“那您这儿,怎么样了啊?县老爷怎么说啊?”宋婕一心记挂着林氏的官司,别的都不重要。

说到自己官司,林氏一脸晦气:“笔录、尸体都送进去半天了,按说这婴尸一看就是腹里死的,那接手的张稳婆我也认识,灵清的很。就是不知怎么了,知县老爷到现在都没升堂。”想到那害人的王婆子,林氏又恨的咬牙,“乘着这次进了官衙,一定要咬牢那糟心婆子!再让她跑脱,指不定又要害了哪家!”

宋婕实是不知王婆子为人,只得出言安慰:“娘啊,既然事情清楚,只要说开就没事了。那王婆子伤天害理定是有报应的。”

鲁家人如今全在隔壁间待着,一个都没落下。包括那刚才生产的慧娘,也是包了头、裹了棉被,躺在门板上被抬了来。

三兄弟少有进城的时候,这县衙的门脸更是今朝才得以瞧见。此刻神情却无惶恐,淡定从容的很。那东西,他们已经托了衙差递进去了!

一家笃定,三家愁。林家娘俩不明所以,愁的根本不在点子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官司(上) 县衙西街因临着监牢,墙高道窄,少有人员来往走动。此时却有一男一女在那儿猫着嚼耳朵。

男的一身素面鸦青布衣,头戴斗笠掩着面容。女的一身仆妇打扮,虽用土布包头,可惜难掩俏丽容貌。这二人正是乔装的慕容衍和那尿遁的姚颖儿。

“怎么回事,林氏这官司可是棘手?”慕容衍前因搭不上后果,不知情况到底如何。他原本巷子里隐着,奈何鹰眼一个暗哨把他唤了来。

姚颖儿袖手顾盼左右,防止有人撞见他们行踪。听着动静,一时无人经过,便面带戏谑斜睨着慕容衍:“单这案子倒是都清楚的很,鲁家再是攀赖,也赖不着林氏,找着那王婆子即可。”

“既然如此,为何还不开审?可是寻不着王婆子!”这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慕容衍是不耐烦管的。只是如今宋婕带着孩子跑了出来,他才多些顾虑,赶紧排摸清楚早早了结才是正经。

“王婆子,我已派人引着那捕快去找了。人就在城里,没两刻也该到了。这都不是大事儿!”

“那为何…”

姚颖儿抬手止住了慕容衍的问询,继续说道:“问题就在,那鲁家刚刚递了张名帖进去。”指一指县衙里边儿,又是对着慕容二爷冷笑。

“混账!他们还敢想看碟下菜不成!这益都县的知县是哪个?我倒要看看谁敢给这事儿发名帖!”慕容衍光顾着恼火,撸起袖子就想找那知县的麻烦,一时倒没发现他大嫂笑得调皮。

姚颖儿也不阻拦,等二爷摆了半天架势自知不妥,才摇头嗤笑:“嗤~你去?你怎么去?省省吧~咱们现在金蟾套着马甲,扮孙子还嫌不像样!你倒好,还想露面找人麻烦。”

慕容衍虽知这是官场平常,可偏偏在他动弹不得的时候遇上,心急烦躁的不行。林氏要真因此事伤着了,那宋婕还不得跳起来,到时候吃亏的还是她们自己。

“甭管他们谁是谁!找张大的给我压下!”

“那么大的,我可没有!”姚颖儿又板脸严肃起来。

不应该啊…这鹰眼弄不到的,或者说她不能去弄的,这世上可少。这…二爷犯难了,这难道还是个二品上头!搞大了动静可就得不偿失啊:“谁的帖子?”

“殿前司都指挥使的。”

“?”慕容衍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这殿前的某位是谁?

气滞一瞬!

“爷什么时候给过他们名帖!”

这名帖给谁没给谁,他心里清楚的很。莫说这都指挥使的名头才这几年的事,就是早二十年写的大字,都没一张是给这鲁家的。

“反正人家手里就是有,如今我等又不便露面。要是此地官员混不吝,林氏说不得真要吃苦头。”

此时的县衙二堂,益都知县吕良文,真是愁眉不展。望着身前的幕宾钱师爷:“这帖子印信你可验过?”

“学生来时便先去看了印鉴,确认无疑。”

吕良文还是想不通这鲁家哪里来的名帖:“料想也没人敢仿制这帖子,只是不知这鲁家和那位爷有甚交情…鲁家人递进帖子时,可说了什么?”

钱师爷想着这递帖子的事儿不光彩,就压低嗓子走进一步:“就说林氏害死他家孩子,还污蔑他们媳妇,让看在名帖的份上,不要轻饶了那林氏。”

这就是一定要找林氏麻烦?吕良文为官清明正直,可也不是不知官场混迹需得迂回。那位远在京城,想探口风也无从下手。若真要给这名帖面子,那林氏岂不平白遭殃?

“想那林氏也是玲珑之人,这次如何惹了几个愚人缠身?”

梁师爷摇头苦笑:“原本事情也不至于如此,怪只怪林氏说了句不应该说的。”

“哦?此话何解?”吕良文还不知其中枝节,梁师爷却是刚同林氏和那鲁家问过详细。

“鲁家媳妇产下死胎,原本和林氏无甚关系。林氏刚到他家时,便瞧出来胎儿早已死于腹内。这点毋庸置疑,仵作出具的尸格上写的清清楚楚。坏就坏在,孩子生下来后,鲁家兄弟和林氏吵了起来,那家三兄弟,”说到鲁家三傻,钱师爷啧啧感叹,“东翁您是没见过,那三位蛮横愚昧的紧。估计林氏也是吵急眼儿了,才多嘴说了那产妇频繁堕胎,身不宜孕,才导致胎儿活不到出生的。”

听到这儿,吕良文以为是林氏看走眼,说错话惹人告她:“林氏积年的老产婆,这还能说错啦?”

“嗨,不是!她说的一点儿没错,只是鲁家三兄弟一直被蒙在鼓里罢了。”钱师爷回想自己一上午几番查访得来的消息,鲁家人事混乱的不行,事情还得从头说起。捋一捋思路,便和梁知县娓娓道来。

鲁家所在的大崖村物产匮乏,村民生活困苦。男子从猎,又是及危险的行当。外面的人家从来不把女儿往这儿嫁,本村人家生了女儿也多是往外村嫁。弄得整个村子都是光棍儿,好不容易糊了口,还得攒钱去外面买媳妇。素质好些的姑娘,他们自是买不起的。因此,村里妇孺多是老弱无盐。

这鲁家三兄弟,个个身强力壮,是村里捕猎的好手。大家伙儿一起进山围猎,三兄弟出力多,得了好货往往能多分些银钱,日子相对富裕。后来,兄弟们攒了些钱就想买那年轻漂亮的姑娘当老婆。但这钱可不够三兄弟一人一个。于是哥几个合计一番,亲兄弟不分彼此,买个共妻传宗接代过日子。

此次的尸亲,产妇李慧娘,本是城里私窑的妓人。从小就被那私窑老鸨买来调教,生的肤白貌美,通晓诗词,抚琴吹箫更是不在话下。渐渐就有了名气,熟客也多,被人捧着哄着,便觉自己不同别个,开始拿捏起当家妈妈来。隔三差五的使小性儿,只挑那心仪的客人接待。窑子里的妈妈,见她熟客舍得花钱,也就随她。

只是后来,这慧娘的心更大了。暗地里断了绝育汤药,妄想怀上恩客孩儿,好攀上人家,彻底摆脱妓人命运。可这世道人精多,人情少。头一位中招的恩客,非但转脸不认,还指责那妈妈不专业,从此便不再光顾。

窑里妈妈以为经这一次,慧娘定是会学乖了。从小重金培养的女儿,不舍荒废。又事打胎又是调养,周到的伺候慧娘半年,再重新包装推到人前。

李慧娘却故技重施,她偏不信自己当不上姨太太。几次三番不得怜惜,渐渐就坏了身子,妈妈也对她忍无可忍。况且这李慧娘年岁也大了,不再得人眷顾。于是,连着贴身的丫鬟美珍一道被妈妈买去了弥河镇的牙行。

私窑里的女子,并未入了妓籍,只当丫鬟转手。牙行的婆子自是知道内里,可她只按价高的名头来卖。再加上李慧娘确实是一副聪慧漂亮模样,人家不问,她不多嘴。精明的人家当然也不会上当。

一来二去,李慧娘和美珠总被挑剩下,如此便遇到了鲁家。

鲁家三兄弟刚一见着李慧娘,一个个都走不动路。不管不问的买了来,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了。

料想李慧娘原本千万个不乐意,可抵不住三傻痴情。凭着妓人本事,随口三两句话哄骗,她变成了落魄人家的小姐,连着丫鬟一起被狠心的后母买了,身世清白惹人怜。

鲁家兄弟听闻她还有个丫鬟,转头又把那美珠也给买了来,只说慧娘小姐自小用惯的人,还应原样儿伺候才好。

如此,李慧娘怀胎十月,生下死胎。林氏一句“频繁堕胎,身不宜孕”可不就戳在人家心窝上了。李慧娘只哭自己清白,三傻更是心肝宝贝的劝慰。两家人闹得不可开交,只得到这衙门讲理。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官司(中) 官司一直到了午时也未开审,班房衙役都各自轮班用饭去了。

姚颖儿早已回来,如今班房里就她们几个和那隔壁的鲁家。

小月儿忽而听见远处一阵鸟鸣,转头望向姚颖儿。

姚颖儿自是听见了,还有那墙外头的婴孩儿哭声。哼,定是孩子们醒了,那两个家伙不顶事儿,才发来暗号求救。美人朝小月儿抛去一个媚眼儿,再朝着宋婕撇嘴。得让宋婕赶紧出去,不然外边儿两个孩子要闹翻天了。

小月儿得令,便开始装腔作势:“婶子,我怎么好像听见小孩儿哭声了?是不是大宝小宝他们醒了?”

经着小月儿提醒,宋婕虽没那耳力听见老远的动静,不过算算时辰,孩子们也该醒了。

林氏赶紧的请托熟人关照,让宋婕先带着孩子去县衙附近的客栈里安顿。她自己作为被告自是不能擅离,仍旧班房里待着。

当宋婕和林茂泽急匆匆跑回马车,就看见:庆嫂子一手一个搂了孩子坐在前车板上,程老太拿着拐杖在孩子面前耍把式,大壮那么个魁梧身材半蹲在一旁,提溜两个带铃铛的小花棒摇旗呐喊。

“嘿~乖宝,快瞧瞧,这招游龙潜水好不好看!”

“笑了笑了,乖孩子!再来一个!诶,这叫猴儿攀桃!”

“哎呀~,宝儿快拍拍手!太奶舞的真好看!”

“…”

就在宋婕进了县衙不久,孩子们就醒了。又哭又闹的,谁哄都没用,可把在场的几位吓坏了!大壮更是奔到街上买了各式花哨玩意儿来哄,都只顶得片刻用场。最后程家老太出场,左右比划拳脚,又蹦又跳,才哄得两个孩子露出小脸。这拳脚还不能停,一停下就瘪嘴要哭。可是累坏了老人家。

庆嫂子头一个瞧见宋婕回来:“远程媳妇儿,诶哟~你可算是出来来!”

程家两个老壮,这才得以解脱。瞧瞧背上衣衫,全都湿透了!

一伙儿人在附近的蓬莱客栈要了两间客房,暂时安置老人孩子。孩子们在马车里久待,气闷得慌。若是这官司下午还不能审理,说不得还要住上一天。

林茂泽留了马车在客栈,自去忙活苗木事宜。他本是假借采买苗木出来的,总不好什么都不干,那可不成个样子。

蓬莱客栈二楼客房,孩子们正躺在床上玩着新得的玩具。宋婕嫌弃那床铺不干净,全部用上孩子们自己的小被。

一边方桌上,宋婕与庆嫂子正吃着店家送进来的两碗面。行走在外,还是那热烫烫的饭食吃的放心些。

大庆媳妇端起大海碗儿,吸溜溜吃完最后一点儿,放下碗筷抹抹嘴:“一会儿我先给林婶儿送些吃的,你和孩子就在这房里休息休息。”

宋婕有些过意不去,想着该自己给婆婆送饭。谁知庆嫂子一摆手:“打住吧,你啊,还是老老实实看着孩子!你家这俩祖宗我是再也不伺候了。”

孩子们平时都很乖巧,既不认生也不吵闹。偏偏就是醒来那会儿,非要见着宋婕才安心。

目送着庆嫂子提着店家借来的食篮走下楼去,正想掩门,门板却被人一掌抵住。来人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宋婕惊惶万分,呼救刚出嗓子,就被那人低声呵止。

“是我!”

“二爷!您就不能别这么鬼祟吓人啊?”想想客栈人来人往,程家人又在隔壁,一开门就能瞧见,赶紧让开身位。等人进了房内,一把关上房门,插上木削,“您有什么事儿啊?如今家里一团乱的,您改日再来看孩子不成么?”

嘿~爷好心帮你打听官司,竟还被嫌弃了!

“林氏的案子,你想不想听?”

知道自己错怪了人家,立刻换了副嘴脸,拎起桌上茶水倒上一杯,笑嘻嘻的双手奉上:“二爷,您辛苦。您先喝杯茶润润嗓子。”

慕容衍跨坐在小墩子上,接过杯子一口饮尽。耐着性子,把这探听来的消息与她细细说明。望她知道厉害,安安分分等着结案。

“这次林氏许是会吃些苦头,到时案子判下,你可别在公堂上闹腾。我自会打点行刑皂吏,面子上做作便是…”

“凭什么!我婆婆又没有做错!”宋婕怒目低呵,像只被挑衅的野猫!

身前女子果然炸毛了,要是他不来交代一声,指不定一会儿公堂上,她敢指着县太爷的鼻子吼出来。

“不是真打!也就意思意思,给那鲁家的瞧瞧。”

“那也不行!这打了就是我婆婆错了!你这样让她今后如何面对世人!”宋婕听完不但没消气,反而数落起二爷:“您的帖子既然如此大作用,为何随它流落在外!这要是遇上大事儿,岂不助纣为虐!”

慕容衍受不了宋婕悲愤的目光,嚯的起身,袖手背对宋婕而立:“真要是个大案子,这知县定是要与我通气了才敢决断!只是如今他不找我,我也不便露面。”

宋婕听了这话更加气恼,不依不饶,又站到他面前举头瞪着:“所以,你们这些上位官僚,便觉得我家官司是小事儿,与其费力周旋,还不如就让我婆婆被打几板子更方便,是也不是!”人虽小小,气势却足足的。

慕容衍撇脸避开宋婕灼灼目光,他的想法确实与那吕知县相同,多一事自是不如少一事方便。可被那目光烧灼久了,又觉隐隐愧疚。

宋婕看慕容衍半天不回答,知他默认了,心中气愤无以言表!这些个官僚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自家冒着性命危险为他照料孩子,遇上麻烦,人家只知权衡利弊!要是将来有必要,怕是直接杀了她们婆媳都是可以。

想到此处,宋婕心中莫名酸楚,脸上却是自嘲的冷笑:“若是将来局面崩坏,只有我们婆媳死了,才能保全孩子,您也会毫不犹豫的动手吧!”

“胡说什么!”慕容衍被宋婕突如其来的一问,骇的得心中涩涩。将来无论如何,自己都会保她林家周全,怎么的也不会落到那番田地!哪怕有一天真是局势混乱,不为了天启誓言,单是为了她…也不会!

可宋婕哪里知道这些,此时在她的心里,慕容一伙儿都是高高在上的强权霸主,是她们婆媳效命之人。如今婆婆深陷官司,好端端的要被打一顿,叫她如何能够不作为,就这么看着!

“二爷,民妇斗胆求您一样儿东西!”

“你要什么?”

“爷的名帖!”宋婕不卑不亢,就那么直挺挺的站在男子身前,眼睛一瞬不瞬的瞧进那人眼里,“您放心,必是不会牵连孩子安危!

慕容衍不知她要做什么,担心她任意妄为吃苦头。但望着那眸子,又不忍拒绝:“好!”

哼!如今早有人拿着那东西妄为了,还差我添一个么!宋婕心里不平,面上却不显半分:“不是一张,要三张!”

“一会儿我让人送来,切记不可妄为!”

慕容衍深深看一眼宋婕,压低帽檐撩开门缝,转身不见。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官司(下) 午后,大庆媳妇从衙门回来,还带来了衙门准备未初升堂的消息。

现在距离未时还有小半个时辰,可那位爷答应的帖子还未送来。要是等到升堂,一切就都晚了。宋婕急的在房里团团转。

桌子边坐着的庆嫂子却惊疑一声:“这什么呀,就扔在地上?”

进门落脚处,孤零零躺着一封白皮信…

宋婕愣神片刻才反应过来,紧走两步赶在庆嫂子身前拾起:“没什么,我刚才不小心落下的。”

乘着庆嫂子没注意,抿开信封往里瞧…果然是三张名帖!这人真是!这样的东西不仔细交到自己手上,随便扔进门头了事!难怪名帖流落到那样的人家,还不自知!

这时辰倒是刚好,她得赶紧了!

“庆嫂子,劳烦你看顾孩子,我得立马去趟县衙!”

“诶,诶?”

不等人反应,宋婕就已出了房门,噔噔噔下楼去。进了县衙大门,直直的往三班院奔。奔到院落前,突然又想到什么,忽的蹲下身子,抽出三张帖子按在地上一通乱蹭。蹭完拿起来瞧瞧,还不够污糟,再蹭!

等她感觉完美,那帖子已是破败不堪。

进到班房,把午间得来的消息一股脑儿全告诉了林氏。

林氏得知自己一向尊敬的县太爷竟也是个和稀泥的,心中悲戚。还有那位爷,明明知道事情,也不肯救援,只觉皇家无情。

宋婕让林氏找个靠谱的衙役,帮着自己,把手里那三张帖子交到知县手里。

林氏思来想去,寻着那叫大牛的皂吏:“大牛,婶子今朝怕是要遭大难。能不能逃出命来就看你了!”

大牛不解林婶儿为何这样说。但既是相熟的老婶请托,又关系身家性命,这忙是一定要帮的。

“林婶儿,你放心,这会儿还没升堂,我立时送进去!”

大牛说完,便转身出了班房,穿过仪门东侧的便门跑了进去。

此时的县衙大堂,早有书童在公案上摆印鉴、研朱墨。再过片刻便要升堂了。

大牛瞧见,又加快了脚步。绕到大堂后边屏门,对那门子的呵斥也是不顾,大喊一声:“要事禀报!”便闯了进去。

跑近二堂,望见县太爷官服齐整,正在那儿喝茶宁神。生怕自己鲁莽惹人不快,又收敛步伐,稳稳的走进去,轻唤一声:“大人。”

“何事。”吕良文眉眼也不抬。

大牛抽出怀里的白皮封套,走近两步双手递上:“班房里候审的林家媳妇带来这封信,说是万分要紧,还得交与大人亲自保管为好。”

吕良文放下茶盅,却不接手,只淡淡一句:“搁这儿吧。”

呵,两个村妇能有什么东西要自己保管,定是随便扯个幌子送上孝敬罢了。可惜啊,这次却是难以相帮。吕良文暗自思忖,却见身前小吏仍旧举信呆傻,脸色不渝:“怎么,还等老爷请你喝茶不成?”

大牛不好多嘴,只得放了东西在一旁小桌。直到他躬身退出门外,也没见县太爷拆信来看。一路垂头往回,想那林氏真要遭殃了。

班房里,宋婕看见大牛回来,嚯的站起:“如何?”

大牛只是丧气摇头。

宋婕心道不好,又一屁股坐回板凳。早知如此,就不该装了封套递进去!

正当她懊恼之时,屋外跑进一小书童:“哪个是林氏媳妇?”

宋婕顾盼左右,这是找自己的?

“我是…”

“大人要见你!快随我来!”

宋婕脸上是兴奋的笑,用力握一把身旁林氏的手,让她安心。

一路跟着书童进到二堂,宋婕都是一副老实怯懦的样子。等跪在堂前,更是头也不抬。等到县太爷准她起身,也是低头敛衽。

吕良文打量身前妇人许久,才悠悠开口:“这几张东西可是你递进来的?”

宋婕撇一眼桌上的帖子,东西没错,可怎么…湿了呢?再瞧见一旁湿透的封套,方才了然。黄天保佑!定是翻了茶盏打湿,这才抽出帖子相看。

宋婕颔首一礼方答话:“确是民妇托了班房皂吏呈上。”

“你可知这是什么?”

“知道。”宋婕恭恭敬敬,回得一板一眼。

“哪里得来的?”

“山上捡的。”

“!”吕良文不曾料到这样的回答,惊愕一阵!如今这东西,都跟山里野菜一般,随处可得了吗?

“怎、怎么是山上捡的?”

屋外房檐上,慕容衍也是青筋暴跳!把爷的名头当什么了,真是鬼迷心窍,才把自个儿名帖给了她!不但按在地上蹭泥,还扯了谎话说山里捡来!亏他刚才还帮忙打翻茶盏,不然吕良文哪里会去拆开瞧!

“民妇不敢妄语,这三张名帖确是我婆婆在四月前,从家对面儿的上山捡来的。”

“哪座山?”突然一声急问,却不是县太爷说的,而是他身旁立着的钱师爷!

宋婕被吓一跳,猛的抬脸,睁圆了眼睛看着吕知县和他身后青袍儒生。身前两人明明都是白面青俊,估摸着年纪也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摆了十足的老爷架势。

无奈人家是官,你是民。

“是牛角山,就在我们泉水村南边儿。小妇人那会儿刚生产不久,想吃芥菜饺子。因着那时春末,山下少见芥菜。婆婆便往那牛头山上找寻,果真找着了。同时,还在林间翻找到这三张名帖。”眼前二人面面相觑,眉头紧锁,却未曾出言打断,宋婕就继续说下去,“婆婆是识字的,知道这东西要紧,便拿回家来,吩咐好生收着,等哪天上城里来,再转交大人保管。”

“那大崖村可是也邻着牛头山?”吕良文蹙眉思索,侧脸看向钱师爷。

“正是!”

“民妇不知。”宋婕以为他问自己,也接了一句。

吕良文见她还低头候着,轻轻一点头:“你们婆媳做得很好,正当如此。东西就放我这儿保管,你先退下吧。”

听到这一句,宋婕心头大石终于落了地。诚心敛裙一礼告退。

望着走远的妇人,吕良文脸上阴云密布:“钱师爷,这事儿你怎么看?”

“四月前…就是在那牛头山上的牛角崖出了事儿,咱们的人也都去收拾残局了。学生依稀记得,那位夫人…那坠崖的马车摔散了架,大部分残件儿落在崖下…就在大崖村旁。”钱师爷看一眼吕知县,真是乌云盖了顶,惊雷立时就要劈下,“大人心中早有决断,何苦还让学生多嘴。”

“哼!大胆刁民!”吕良文一掌拍在桌面,“立刻升堂!”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判决(上) 宋婕从内衙出来,还未行至班房,就听身后仪门,传来三声梆子。三班院儿里,立刻变得熙熙攘攘。

少时,大牛二牛当先出来,双臂高举听审牌,领着身后鲁家和林氏一众朝她走来。

大牛瞧见她,立马使个眼色让归队。她也不多话,插进队伍和林氏一道又进了东侧便门。

此时再进大堂院落,宋婕才有闲情张望。

仪门内,一条直道通往堂前月台。道旁立着两排门户相对的房屋:东侧从北往南为吏房、户房、礼房,西侧从北往南为兵房、刑房、工房。应是依照朝廷六部起得屋子,用于衙门书吏办公。

六房内陆陆续续跑出几个书吏,手里抱着各式黄白册子,急跑两步,赶在她们的队伍前头,先进了大堂。其中一个矮胖的,宋婕记得,早间给她查户口、记录供词的就是他。

月台三面石阶,大牛二牛领着身后队伍不走正面阶梯,而是领着身后队伍绕至东侧,拾级而上。蹬上月台,二牛领着鲁家一队跪于东侧,大牛领着林氏一伙儿跪于西侧。

堂内各房书吏、衙役全都肃立两旁。

大堂门额上书——忠恕堂,堂阔五间七架,三明两暗,正中厅堂偏后立起板壁隔开后堂。

“哚——!”又是一声梆子。紧接着堂前檐廊下一壮班汉子擂响堂鼓,站堂衙役拄着水火棍,拉长了调子齐声高喊:

“升~堂~!”

宋婕跪于林氏身后,不敢再抬头乱瞧,只透过人缝,瞥见半身官袍从板壁后头出来,在这堂鼓、堂威的烘托下,慢慢踱进大堂,落坐漆黑的翘头大案后。堂鼓和喊叫声这才停止。

公案东侧下首,那矮胖的刑房书吏拿着一册书卷开始唱名。

被点到名字的鲁家三兄弟和林氏,挨个起身,又进大堂内跪着。照样一东一西。

“堂下何人?”

堂下众人一一自报家门,与名录无异。吕良文提起朱笔逐一点齐。又问:

“大崖村鲁家,尔等状告何人?”

鲁大又把那供词复述一遍。

对照笔录,没有出入。再问林氏:“泉水村,林方忠寡妻,林氏翠萍,你可认罪?”

林氏额头触地:“大人明鉴,民妇冤枉。”遂又把辩词述说一番。

接着就是宋婕和姚颖儿两人入内作证,何时何地遇着鲁家,又在何时去了鲁家,一切冲突如何发起。说完该说的,她俩就被大牛领了出去,到了堂外檐廊下,也不用跪了,立在一旁听审即可。

姚颖儿揉揉酸麻的膝盖,也是无奈受苦,演什么就要像什么不是!

各人供词均能相合。现在唯一的争辩就是胎儿到底什么时候死的。

吕良文又下令:“传仵作。”

仵作是一精瘦老叟,走上堂前一礼,说起了胎尸情况:“胎儿死于母腹内而胎下的,胞衣紫黑色,血荫软弱。生下到腹外死的,其尸淡红或赤色,无紫黑色,以及胞衣发白。小人验过鲁家胎尸,胞衣萎缩呈现紫黑色,血荫软弱,确为胎死腹内。死因,应是胎胞早脱,胎儿供养不济。”

“你个老头儿胡说!”鲁大听完,脑门一热,“糟老头子与那林婆子…”

堂上吕知县,拍了两下檀木惊堂,鲁大犹不收敛,叫嚣着仵作与那林氏窜通一气!

好你个鲁家大郎,竟敢咆哮公堂。吕良文对这鲁家,早就憋了一口恶气在胸膛,从案上一排“执法严明”的签筒里抽出四支黑头签抛于案前:“咆哮公堂,以下犯上!拉出去,臀杖二十!”

一旁皂吏站出来两个,拾起签令便要去押那鲁大。谁知鲁大竟然一挥手,拍开了两位行刑皂吏!

“凭什么打我!我不服!”

宋婕立在廊下,探头看的眉飞色舞:啧啧啧,哎呀,这算不算袭警啊!小样儿敢摆我一道,罪上加罪!

果然,吕良文又抛下四只黑签,好似帮着宋婕喊出心声:“抗拒执法,加杖二十!”

皂班两个壮汉经这鲁大一挥手,臊得面红耳赤。大人难得打人板子,好不容易有了表现的机会,竟被个愚鲁当堂扫了脸面!这还了得,立时提气运劲,一人一边舞起水火棍,啪啪几下,打在鲁大头脸胸腹!两小吏对这鲁大恨得牙痒,不等人反应,扭转琵琶骨便把人架了出去。也没走远,就在堂外月台,轮番开打,板子落臀无声,仅有鲁大呼喊骂天!

还敢嘴里不干不净!

吕良文又抽了两根红头签子:“来呀!再去两个掌嘴二十!”

宋婕偷瞄一眼,出列的两个皂吏拾起令签后,各自转动手腕,双拳捏的嘎嘣响!这…这是要下狠手的意思?!

一人端头,一人掌嘴。打够十掌,轮换再来。看来这动手衙役的也是辛苦活。

起初鲁大还能叫唤几声,到了后面连呜呜声都弱了。

堂内,鲁二和鲁三,一个劲的叩头求饶:

“我家兄长莽撞,望大人赎罪!”

“求大人别打了,兄长定是不敢了!”

可县太爷不为所动,端端正正坐于堂上。直到四个皂吏板子打足、巴掌扇够,把鲁大像死狗一般拖回来复命,才发了慈悲:“恩,不必跪了,就让他趴着回话。”

再扫一眼堂下众人,肃静的很。这才像个样子。

“鲁家大郎,仵作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小人不明白…”鲁大气弱不少,可还是费劲喊出一句。

堂内俱是一惊!

鲁二眼看着县太爷的眉毛又要立起来,赶紧的接过话茬:“大人,小的兄长是说,他不明白,为何咱们媳妇生产前两日,那后角村的王产婆还说胎儿安好。隔了一日生产便是死胎。”

“传后角村王氏春喜。”

宋婕看着外面月台上跪着的一个婆子,被衙役提起带入堂内。原来这就是害人的产婆王春喜,瞧着白净微胖,和善眉眼,难怪如此多人被她巧言骗过。

那王春喜步入内堂跪拜磕头,淡定形容。一点儿也没犯事者的心虚不安。

“王氏,鲁家李氏的胎,可是由你照管?”

王春喜再一叩头,跪坐腿上答话:“从她怀胎四月起,都是民妇照管。一直都是好好的,胎像稳健,李氏自身也都无病无灾。”

吕良文聚拢眉头,盯着王氏再问:“母子二人从未发现不妥?”

“从未发现不妥。大人明鉴,民妇不敢妄言。民妇从事稳婆行当多年,从未出过差错。这都是有据可查的。”

“哼!”吕良文一拍惊堂,“确是有据可查!单本县任中两年,就有两起告发牵连你王春喜!李氏腹中胎儿到底如何,还不从实招来!”

“冤枉啊,大人,那李氏身强体健,胎儿直到生产前两天都是有动静的。这一点鲁家都是清楚的,那鲁家大郎还乐呵呵的说孩儿大力踢他!”

王氏虽说狡辩,可她供词确实难以反驳。

吕良文嘴角牵出一抹冷笑,:“带百花胡同李氏芳玲!”

在场众人都不知这李芳玲是谁,她与这案子又有何联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判决(下) 李芳玲,徐娘半老,穿一身飘花罗裙,外罩紫纱半臂,行步婀娜,风韵绝妙。缓缓上了月台,飘飘进去堂前,盈盈一叩首:“奴家芳玲,叩见大人!”

顿时满堂的脂粉香味,好几个闻不惯的,喷嚏连连。堂上一时起了嬉笑。

一旁的矮胖书吏瞧着不像样,咳嗽一声,才又肃静了。

吕良文对李芳玲抛来的眉眼视若无睹,一声惊堂,吓得她收敛身段老老实实跪着。

“李芳玲,本官问话,你需老实作答,但凡有一丝扭捏作态,先吃一顿板子,再来回话!”

李芳玲一听要打板子,忙叩头不迭:“是是,奴家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且问你,你与那鲁家李氏慧娘什么关系?”

“李慧娘?大人,那个丫头早已被我卖了,她做了什么可是和奴家半点关系也没有!”李芳玲以为慧娘又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立马就要撇清关系。

婊子无情果然不假。吕良文看看鲁家兄弟,仍旧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心下疑惑:递了名帖狐假虎威的,真能是这三个傻子干的?既是还看不透,本官就审个清楚明白,点醒你们。

“兀那妓人,无需多嘴!把那李慧娘身世来路说清即可!”

“是!大人。”李芳玲半路被传唤来衙门,还不知因着何事,官爷说要交代李慧娘身世,她就老实交代起来,“李慧娘是奴家女儿,七八岁从扬州买了来,就一直跟着奴家学艺。待到十六开了脸,也算花朵一枚。只是这丫头心大,总要惹出麻烦。后来更是折腾的身子都坏了,奴家便把她转卖给了镇上一家牙行。”

“你说清楚些,惹了什么麻烦,如何败坏了身子!”

吕县令竟是打算一点情面也不留了,可怜李慧娘刚失了孩子,连在鲁家高尚的地位也要丢了。

一旁坏事的王婆子慌了,她万万没想到那孕妇是这么个出身,顿时一头脸的汗,暗道这次难以开脱。偷偷瞄眼县太爷,人家如今跟不在乎她。她就这么一直跪着,冷汗浸透了衣衫。

李芳玲也看一眼堂上知县,见他不似玩笑,便细细说起慧娘过往。

“…慧娘几次怀胎又堕,最后一次竟瞒着我拖到了五个多月,那孩子都成型了。我那会儿也是没了办法,想着就随她怀着算了,大不了孩子生下来,家里姐妹帮着一起养大。可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从不识人好心,嚷嚷着不把他情郎叫来,就要烧了房子。真真是疯魔了,那样的人家,我们怎么敢上门去请…”

鲁家三兄弟一开始还以为这半路来的李芳玲,是慧娘口中的后母。可越听越不对劲,好人家的母亲怎么会给自己女儿开脸!

妇人还在絮絮说着,一字一句如刀子戳在兄弟三人心口,这还是他们熟知的妻子吗?还是那位知书达理的仟仟佳人吗?

“…她自己闹腾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滑胎血崩。毕竟是从小养大的,我哪里忍心,还是请来郎中为他诊治调理。最后命是保住了,只是医郎说了,再不可行房生子。后来,我托了相熟的牙婆,想帮她找个良善人家,做个使唤丫头养活自己,只是…她哪家都不愿意去…”

林氏压根想不到,产妇李慧娘斯文秀气,竟然有这样的过往,还有她那脾性…完全看不出来啊!

鲁家三兄弟此时,更是脑袋嗡嗡作响。

鲁三郎头一个疯魔了:“不可能!你这贼婆胡说!慧娘冰雪伶俐,怎么可能是…怎么可能…”他连妓女二字都不愿缀在妻子名讳后头!

由他起了头,另外两个也直呼不信!

哼~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蠢成这样,他吕良文真是没见过:“带李慧娘!”

不知李慧娘先前在哪儿,此刻却是由宋婕对面的檐廊转角被人抬过来的。一行除了搬抬门板的衙役,还跟着一位老妇。妇人发髻梳圆,用头油抹的光洁溜溜,身上紫罗衣裙笔挺齐整。

老妇行至堂前不跪,敛衽唤一声:“大人,李慧娘带到。”

两个抬板的衙役就地放下门板,躬身退去。

“张稳婆,李慧娘身子如何?”

“妇人身子确是不宜怀胎,这次侥幸怀上,胎盘却早早脱落。若是能早些催产,孩子或许还能存活。”张稳婆说的轻柔缓缓,也是为这孩子和产妇惋惜。

吕知县听完,略一点头,挥退了张稳婆。转头又向李慧娘:“李慧娘,念你生产,身子不便。准你卧答。方才你在后堂,这李芳玲说了什么,你可都听清了。”

李慧娘并不作声,只是咬牙含泪看着吕知县,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她心里恨啊,这一切都和自己预想不同。为什么那张帖子一点用处都没有?为何这知县审案要揭开自己老底?她到底哪里得罪人家?

吕良文见她如今还在装可怜,嗤笑一声:“无妨,你贴身丫鬟美珠也是知道事情的。带上来吧。”

美珠和宋婕他们一道排着队伍过来的,只是一直没叫到名字进去堂内。如今还孤零零的在月台上跪着,方才鲁大挨板子掌嘴,她瞧的最是清楚。那一声声哀嚎,穿透人心,好险没把她胆子吓破!此时,听见官老爷传她进去,哆哆嗦嗦连路都走不稳。

吕良文生怕把她吓死,只得放柔了嗓子:“美珠,你可是自小服侍李慧娘?”

“是、是…”连声音都在打哆嗦。

吕良文指指李芳玲:“旁边这位你可认识?”

“认识!”

“她说的可是实情!”吕良文一句接着一句的问。

“是!”

吕良文示意身旁候着的钱师爷上前:“这张东西哪里来的?”

看着钱师爷抽出袖在手中的名帖,美珠顺嘴就说:“小姐在屋子后头捡的…”

“美珠!”原本娇弱泣泪的李慧娘猛的坐起暴怒一吼,可是一切都晚了。

鲁家兄弟仍旧懵懂不知。他们哪里会知道,他们连字都不认识!

最后,吕知县亲自点朱加印,批出判词读鞫。

“鲁家共妻李氏,为人刁钻可恶,拾获官员名帖私自藏匿,挑唆主家凭此妨碍公务,谋害无辜!判徒役兰山石场五年。念你妇人生产,暂且收监,缓刑半年。”

“鲁家大郎、二郎、三郎,诬告林氏在先,假借上官名头妨碍公务在后!罪上加罪!顾念尔等目不识丁,又受有心人挑唆。原徒流之罪折杖,各受百杖,收监十日,领受完毕放归家去。”

“泉水村林氏无罪,当堂释放!”

“后角村王氏春喜,懈怠业务,公堂上言语不尽不实,欺瞒在先,狡辩在后,实乃罪魁祸首!技艺微末,招摇撞骗,延误孕妇胎儿救治时机,导致多起胎死母亡。今将汝之恶行书于申明亭,公告天下。凡有受害过往之人,皆可至衙门告诉。王氏家财除去祖产皆尽抄没,用作受害者赔偿。至于王氏量刑,且等后续告诉叠加,一并清算!”

宋婕看着、听着,只觉心中畅快!再看内堂梁上,又满心满脸戏谑嫌恶!

知县头顶正上方高悬的牌匾——公明廉威!

哼!要不是她后面送进去的三张帖子,这公明廉威就是个笑话!一个个只知权衡得失,他们小老百姓就是刀俎鱼肉。呀呀呸的!光眼刀不够,啐上一口才解恨!

小妇人得意忘形,她这一副大不敬的嘴脸,全被吕县太爷收进眼里!

吕良文刚才就注意到这林家媳妇立在廊下探头探脑。鲁家挨打她偷着乐,王婆子倒霉她得意洋洋,哪里还有初见时的规矩样子。心中啧啧:怪道圣贤将女子类小人!

此案了结,该羁押的羁押,该释放的释放。衙役又擂响堂鼓四通,叩谢皇恩浩荡。县太爷如他来时一般退回内衙。

姚颖儿冷眼看到最后,也是吃惊不小。原本,慕容衍让她待在堂上看着宋婕,省的判词下来,宋婕当堂炸起,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如今事情翻转,也不知为何?难道她错过什么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回家 审个案子,不过个把时辰,宋婕婆媳却恍如隔日。等出了县衙八字门,更是犹如新生一般。

门外林茂泽独自驾着马车等候。见着宋婕与林氏全须全尾的出来,长舒一口气,扔下长杆鞭就迎上来:“怎么样?”

宋婕瞧着这同村的老乡,真是个热心肠,心里不禁暖暖的:“有劳林家大哥挂念,婆婆自是无罪释放!”

“那咱们现在?”林茂泽不太确定,或许宋婕想在城里逛逛。

“当然是赶紧回家去!好好的泡了柚子叶去晦气!”

宋婕是一刻都不想在这地方待了。这南阳城她是定要来逛逛的,只是如今一身灰头土脸,怎么见人?且等下次,一家老小光鲜亮丽的来!

不一会儿,小月儿也取回自家马车。一行两架,回去客栈接上老人孩子,出城家去。

等回到家,天都黑了。

一一谢过陪同众人,婆媳两关起门来抱头痛哭!一哭慕容家冷面无情,二哭县太爷虚伪做作,三哭自家一门寡妇被人欺。

好在雨过天青,这次总算没搭进命去。

宋婕收了悲伤,和林氏一起把家里能驱邪避秽的都翻了出来,熬煮成一大锅,洗澡、洗衣、洒扫院子。孩子们也都好好搓洗一番。最后累的连饭都没吃就睡着了。

第二日天蒙蒙亮,宋婕就饿醒了。索性不睡了,升起炉灶擀面、熬粥。

酱坛子里拎出一把酸菜,剁碎了放进油渣炒香。两下工夫,面团也是发好了。一个个髻子揪出来,搓圆擀平,填了满满的酸菜油渣馅儿。兰指翻飞捏出十八个褶儿。要说南边儿姑娘,哪一个不会捏馄饨、包包子!

等出锅了,林氏闻着香味醒来:“哟呵,行啊闺女,这滋味真不错!”

宋婕想想这地方不这么做包子,讪讪不好接话:“我、我也不知怎么,想吃这个,随手就做出来了。”

林氏哈哈一笑:“啥都想不起来,倒是记得吃食!定是你那南边嫁来的娘亲教你做过。”说起包子,林氏也想起一事,“我记得,你小时候斯斯文文,也不和村里丫头来往。有一次。远程还从你手里抢过包子吃那!你们两个议亲那会儿,我问他,他都不记得了…”越往后说,林氏的语气越低落。

“娘,您可是想远程了?”宋婕放下碗筷,握住婆婆的手,“您要是想他,就多说说他的事情给我听,别一个人闷在心里。”

林氏深叹一口气,目露哀愁,回握着宋婕的手:“我想,我怎么不想。昨儿个在县衙,我就一直在想他。我这儿要是出事了,他身后事都还没张罗。”

金家人送来林远程的死讯后,林氏就打算给儿子立个衣冠冢。只是后来全城戒严,接着又是宋婕生产和那一连串的事情。立冢的事就耽误了,到了现在也没做成。

宋婕一直知道林氏记挂着儿子身后事,平日里面带笑容,可到了晚间便窝在房里摸着林远程的旧衣物出神。“娘!要我说,这衣冠冢不立也罢!您就当远程还活着!夫君他只是滚入山崖,金家人根本没找着尸首。你现在急急立了坟冢,等哪天远程自己回来,白瞎了那么多香火给孤魂野鬼!”

“去!胡说什么!”林氏啐完宋婕,又合起双掌,隔空胡乱的告拜,“小孩子不懂事!莫怪!莫怪!”

宋婕吐吐舌头也学林氏请罪:各路仙魂游鬼莫怪,我这儿安慰婆婆呢!

林氏知道宋婕这话是安慰自己,可听进去了,心里确实舒服。眼下秋收,家里也是一堆的事儿,该收粮的收粮,该收租的收租。过些时候又得忙年了,这立冢…要不…再等等吧。老妇人心里也有希冀。

酸香开胃的包子,配一碗浓稠热乎的米粥,吃下去浑身通泰。

林氏在鲁家折腾一夜,又在班房关了一天,累的狠了。方才闻着香味醒来,如今吃饱了,舒服犯困。看看天色,还早的很。便又回房歇着。

宋婕精神倒是不错,乘着孩子们还在睡,收拾换洗衣物,扯来一把小椅坐在东厢门头就搓洗起来。省得一会儿孩子们醒来,听不见动静。

东厢门厅,慕容衍在桌边静静坐着不动,两眼望着门外石阶下妇人的背影。也不知他几时绕进房内。

过了许久,宋婕都要搓洗完了,他才悠悠开口:“我一会儿就走。”

宋婕背影只是一顿,仍旧忙活手里衣物,没有恭敬的问候,没有慌张的嗔怪,只淡淡一字:“是。”

“孩子…有劳了。”他想说更多,却无从说起。刚才宋婕与林氏的话,他都听见了,还有昨日种种…

昨日林氏的官司,慕容二爷的冷漠,确实伤了宋婕的心。但也让她认清这些上位者的虚伪和无情。他们之间本就没有什么交情,一切都只是婆媳俩给人卖命罢了。想到这儿,她语气就更淡了:“民妇知道。”

慕容衍走过她身旁,至始至终她连头都没抬一下。

片刻,远处山林传来马鸣萧萧,是慕容衍提马告别。只是这声音掩在孩子的啼哭中,没被听见。

奶完孩子,宋婕又给两边邻里送去菜包子,正好赶上人家早饭。

这一日,陆续来了好些乡邻。有诚心实意问好的,也有赶来凑热闹问问县衙里头啥样儿的,都没什么恶意。

林氏也很感激大家伙儿关心。只说自己遛弯儿踩着狗屎,染了霉运。如今攀赖的被打了板子,祸害人的蹲了监狱,老天爷都看着呢!

过了半月有余,大庆媳妇从镇上回来,把那王婆子的下场又嚷嚷开了。

王婆子为祸不少,久远的不说,近前的就有两户。

一户母子具亡,孤零零剩下老鳏夫一个;

一户孩子出生就没了娘,产妇好似血崩没止住。

但是去衙门告发的却不是亲属,而是受害的另外两个稳婆。她们得知王婆子被抓的消息,先去了衙门,再由衙役传唤了受害亲属。那两户人家这才讨回公道,告慰亡人。

县令吕大人,还当着受害人的面,打了王婆子板子,并传话出去:每多一户受害人,便多打王春喜一顿板子,直到刑满释放为止。

只是不知刑满是何时。

至于鲁家三兄弟,不知真愚还是痴情。在牢里每日受杖二十也没打醒他们。一出牢狱,便四处借钱,为那李慧娘赎刑。

也不知最后银钱凑够没有。

宋婕知道此事,感叹憨子出情痴,那李慧娘也算觅得良人,还一下就是三个。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赶集 宋婕和林氏两个,紧赶慢赶,将将在入冬前做完一家子棉衣棉裤。原本也不会如此捉紧,要怪就怪宋婕,本事没有,花头精特多。

一下要在小袄上绣糖果,林氏光等她图样都等了三天。

一下又要做两个虎头帽子,只会比划样子,怎么个针法步骤全然不知。多亏了林氏能干,自己琢磨出来了。

如今还差两双小棉鞋,这不又说要缀上铃铛!

“娘,缀上小铃儿,孩子们蹬蹬脚丫多好听!”宋小媳妇觍着脸,软磨硬泡。

林氏撇头又翻眼儿:“好听?好听你倒是把铃铛变出来啊!”

“咱们去镇上吧!”

“合着你在这儿给我下了套啊!”

“我看历啦,今儿个镇上大集!”宋婕一想到要去逛街,立马炸开牙花儿笑。

隔壁程家小月儿,翻下墙头就去通禀:“隔壁姑奶奶又要出门儿啦!”

正房的程老太原本皱巴的脸挤得更紧了。

西厢程大壮木讷讷的走向后院儿套车。

只有东厢的姚颖儿兴奋跳起,手里话本一把甩开。逛街?正和她意啊!

立马开了箱笼挑拣衣服,又对着妆镜描眉抹唇。换上一身妆花段夹棉袄裙,着一双厚底麂皮绒靴,靴子里塞上两把匕首,腰上盘一排小镖。抖抖衣裙,遮得严严实实。

出了东厢,不知对着院里哪个喊:“快点儿啊,晚了我可不等你们!”

随后便如那跳脱的小鹿奔去林家,见到宋婕状似邀约。

“妹子啊,今儿镇上大集,你去不去?”

宋婕听了姚颖儿这一句,好似瞌睡当时得了枕头:“去!当然去!我都没去过镇上,正想着要和你们借车呢!”

林婶儿也是被眼前两个雀跃的小年轻带动了玩心:“得嘞,咱们中午索性在外边儿吃了回来,还省了老婆子一顿午饭操劳!”

“那行,一会儿大壮套了车送咱们去。二位就当他是个车把式,别介意,自在玩耍就是。”程大壮是要跟去的,姚颖儿这是提前招呼一声儿。

可这大壮跟去,在宋婕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嘿嘿~美貌媳妇逛街,夫君能不左右看护着!颖姐大户人家出来的媳妇就是思虑多些。

“嗨,大壮小时候光屁股蛋子,老婶儿都瞧过,介意什么呀!”林氏难得放开了说出这些话,想是要去镇上她也高兴的很。

有了上次出门经验,宋婕打包孩子们物件儿更加麻溜儿。趁着娃娃全母乳,赶紧的出门溜达。不然过段时间要吃糊糊了,再想出门,可得等到他们会吃面条、啃馒头才行。

孩子们穿戴齐整,一色儿的蓝底团福小棉袄,衬得小脸儿玉雪透白,乌溜溜的眼珠子精灵一般,嘎嘎一笑口水淌,模样特别逗!

马车来了,拎上换用和小被,说走就走。

枣花儿马一溜儿小跑,出了村头上官道。车架内欢声笑语,全是商量着一会儿买点儿什么,吃点儿什么。

车板子上小月儿听着觉得有趣,出去玩儿,她也高兴。

一旁的大壮只觉两只耳朵隆隆作响,聒噪的很。没办法,人家是执行任务,气运耳蜗,听辨四方。这一车子叽叽喳喳近在咫尺,可不就是放大了嘈杂,自是吵闹无比。

最苦的呀就是程家老太,褪去老太装束,领着一队黑甲乔装潜行,路上穿林过道,奔走全都靠腿。

自德贵扮了程家老太,塌肩驼背,许久未曾疏散筋骨。奔走间觉得哪儿哪儿都别扭。心里暗自骂娘:改日碰着二爷,定要让他下令,不准宋婕出门玩耍!瞧瞧这兴师动众的…

越是靠近弥河镇越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挑担的、拉车的,还有那赶牲口的。

一路上,大宝小宝见识到了许多新奇玩意儿。咩咩叫的小羊羔,排成队的大肥鹅,摇头摆尾的舒胖子。

十里地用不了两刻便到。集市上早已人山人海。

弥河镇因比邻弥河而得名。镇上主干道三横三纵,其余小街巷若干。

此时,中间和东面两条纵路,都是摆满摊贩货物,供人挑拣交易。大到车架牲口,小到针线零嘴。多是日用吃食,繁而不贵。人头攒动,叫卖吆喝,好生热闹。

在车马行里寄放了马车。林氏和宋婕一人一个用背带裹了孩子在胸前,姚颖儿和小月儿左右开道。

一路走一路看,见着中意的,三个女人团团围上,不给折惠不罢休。才走了小半条街道,大壮手里就大包小包提满了:香糖果子、头绳梳篦、衣料针线,全是女人玩意儿。

忽而路过一个岔口,宋婕撇头瞧见,立时走不动路了。横向一条小街,全是现做的热腾吃食:盐酥鹌鹑、羊肉签子、骨汤粉儿…诶呀~连着海鲜都有,串虾、炒蟹,烤蛤蜊!

“闺女儿?嘿!瞧什么那!”林氏退回来两步,顺着宋婕的目光瞧去,怪道丢了魂儿,原是望见馋嘴胡同!

何谓馋嘴胡同?小吃一条街啊!那里边儿晃荡的,可不就是清一色的馋嘴猫!

一个爆栗敲上去,惊醒宋吃货:“你这奶孩子的,省省吧!”

可不是,小宝吃不得鲜货!

等林婶儿叫回了宋婕,却丢了姚颖儿和小月儿。抬眼询问后头提包的大壮。

“你媳妇、孩子哪儿去啦?”

大壮实在是没手空着指路,挪挪下巴:进巷子里去了!

这一头扎进去找人,等着出来时,个个满嘴油花儿。只可怜了宋婕眼巴巴看着,一个没捞着吃。

“林家阿奶!刚才那炸锅婆婆说了,到了正点,西大街有杂耍班子。咱们快去占个好位置!”小月儿一手举着卤干儿串子,一手推着林氏,生怕她嫌挤不去。

林氏自鲁家一劫,对这小月儿疼的不行。刚在巷子里,但凡丫头眼馋的,都给买了来。连大壮瞪眼都是不顾,大手一挥:“买,阿奶给你做主!”

这会儿丫头要看戏,自是没有不去的理儿。

“走!占位得赶紧咯!”林氏招呼后边一声,牵起小月儿领头就走。

西大街大多是正经门店食铺、金银彩帛交易之所,门前不给小贩摆卖。但是杂耍、嬉戏却是不禁,因而人气也很旺盛。方才东大街多是家长采买,而这西大街,一眼望去全是小儿、媳妇、青年男女游走耍乐。

杂耍虽未开始,可场子那儿里三层外三层的早就围满了。这时候已近饭点,与其在这儿人挤人,不如旁边那家饭馆儿里找个二楼临窗,边吃边看。

宋婕看着自己选中的午餐地点,彩楼欢门、番旗招展,应是这弥河镇上为数不多的大酒家。

可这样的酒家,这样的集日,没得提前订座,哪里轮得到她!

果不其然,进门一问,二楼隔间满座。楼下大堂倒是有位置,环顾一圈:闲汉,浪子,还有那打酒坐的穿行其间。

她们几个妇人坐这儿?不合适!

满心失望,抬脚出门另寻他处。没行几步,身后酒楼内追出一个小童:“林产婆请留步。”

林氏婆媳转身一瞧,竟是县太爷身旁的书童。

小书童颔首一礼“林家婆婆,我家大人有请!”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白吃 林氏与宋婕相视一眼,吕知县请她们吃饭?

姚颖儿也是皱眉不解,于大壮相视一眼默默的跟在婆媳俩身后。

店里掌柜看着刚被打发的妇人又折回来了,还越过自己准备上楼,略有不耐。刚想出言阻止,定睛一看,打头领路的竟是县太爷身边的小童。暗自称奇,这县太爷身边没有女眷,请这帮妇人上楼何意?

酒楼围成回字,中间天井,上下两层。天井内东西两处,各有一条木梯通向二楼。

小童领着宋婕等人上了楼梯,穿过回廊,行至一处隔间门外,也不通禀,直接推门。隔间里面一张红漆大圆桌,里面原来没人。

小童站在门口,抬手引众人进去:“几位就在这儿用餐吧。席面已是订好了,不知合不合口味。若是想吃什么,喊了小二哥再添上即可。店家自会找我结算。”说完,便掩门退去。

不是说知县大人有请吗?这样子,是打算让他们自己一个单间儿吃?果真如此,倒是少了尴尬,自己人吃喝也更自在。

少顷,店家小二送上菜肴,见着屋里一众妇孺,眉头都没抖一下,依旧殷勤小意。一连三个大托盘,一传一唱,流水样儿摆上来。

冷盘儿点心不说,各式热菜除了山珍就是海味:甜酿银耳、口蘑珍珠鸡、红烩果子狸、清炖哈什蚂……

唱菜的那位小哥报完菜名,又是一鞠躬,模样甚是清俊:“各位太太老爷慢用,果碟儿稍后就来,是南边儿刚送来的蜜桔,酸甜可口,还请各位赏脸尝尝。”

呵,这样的菜式,这样的伶俐人儿!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此间所有,断不是为她们几个准备的。

宋婕看着一桌菜,再看向窗外。这间包厢邻着街市,往下就能看见酒楼进出的客人,抬眼还能瞧见街口的杂耍班子。

这原本...是给谁准备的?

姚颖儿早已掂了筷子吃喝,挨个尝遍了,咂咂嘴:“味道不错!”见其余众人还在愣神不敢妄动,忙招呼起来,“快来吃啊!一会儿杂耍开锣,看你们先顾着吃,还是先顾着看!”

大壮当先一个坐下,埋头猛吃。鹰眼都尝过了,定是没问题。方才路边摊儿,他也馋啊!只是一个大男人实在不好意开口要…胃里馋虫都造反了!

林氏和宋婕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了,有的吃就放开了吃呗。一会儿这小单间还能给孩子们喂顿奶,何乐而不为呢!

吃到半饱,楼下好戏开锣。桌旁只有大壮还在猛吃,他真是难得吃顿好的。

店家小二也掐着点儿把蜜桔送上。

女人家全围在窗口看,翻出刚买来的蜜饯果脯,在手里传来传去。

“吃这个,这个好!嘿哟,那跟头翻的真好!”

“好!好!再来一个!这蜜桔挺甜啊!”

“宝宝快看,小猴子翻跟头啦!”

“…”

宋婕几个越是喧哗笑闹,越是衬的隔壁一间孤寂冷清。

吕良文一身便服,天青如意暗纹直缀,眉眼斯文俊秀。此时,歪靠在圈椅扶手临窗枯坐,神情落寞。

身旁仅有钱师爷和小童多多无声侍立。

身后也是同样的圆桌,同样的菜色,只是无人问津。

他原本宴请了镇上富户乡绅,打算乘着农闲集资修路。可那帮铁公鸡,竟连县太爷的面子也不给!

这已经是他走访的第五个镇子了,前面几个镇还有人碍于情面赴宴解囊。可往后,消息传开,一个个都出门进货、上山勘地去了。这都要年关了,进的什么货、勘的什么地!

如今统共才得了千把两银子,别说铺路,修桥也才两座工料银两!原本想着,青州这样的富庶之地,通达贸易之路,应是锦上添花,容易的很。

况且江南路与两浙路自行集资铺设的直道已有成效,南北五百里直路,江宁杭州两府,驾车一日便达。

倘若自己牵头先修一条,显示出便利。到时候,青州各县一一效仿,把这京东东路连成一条,岂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只可惜,经商贸易先修路!京东小民确实不如南边儿商贾想得通透,目光这样短浅,再富能富到哪儿去!

今日来了弥河镇,县里数一数二的富镇,竟是没一个来赴宴!枉他吕良文一腔热血为民谋福,可谁又理解他的良苦用心!自己小小知县,不曾妄图两府之功,只是如今看来,铺设这治下一段都是奢望。

他连怒都懒得怒了,怒了又如何?一家家闯进去,抄出银两?!哼,十年寒窗苦,也就只能在公案前摆摆威风罢了。

满腔报复成空,满腔愤慨唯叹!

“…”

“娘~咱们这儿果子真少!我今天才瞧见橘子!”

“嘿~你个吃货!又馋果子啦?咱们家可没果子供你!”

“一会儿咱们买些果子带回去呗?”

“那玩意儿,买几个不够塞牙,买一筐又放不住,买它干嘛呀~”

“我刚瞧见冬枣了!那个好放!”

“你都打算好了还来问我!”

“呵呵…”

几个妇人大开了窗户磕牙看戏,倒是比县太爷逍遥。

笑闹一声声传进来,吕良文听多了,声色莫名。这林家媳妇,果然不是木讷之人,瞧她这一路吃喝玩乐,精怪的很。还想吃各式果子?呵,道路坎坷崎岖,果子运到这儿颠烂一半,哪里来的好东西卖给你!

鲁家的案子,差点因为自己一念之差,欺了孤寡,还险些放过王春熙这么一个祸害!如今这餐…碰巧遇上,聊表歉意吧。

少时,小童俯身来报:“大人,隔壁那家吃完走人了。”

“嗯。”他看见了,一行人施施然东去,就如她们来时一样,“吃得…可尽兴?”

“能打包的都提走了,带不走的也都吃完了。”对于宋婕等人吃得毫不客气,多多很是咋舌。往日陪着大人赴宴种种,不管身份大小都是沾沾筷子便罢,桌上吃食大多剩下。

“呵,倒是能吃得很,总算帮老爷把花费吃回来了!”吕良文难得露出一丝笑,“咱们也回吧!”

临出门,回头看着自己这厢,满桌的酒菜,动也没动:“都包起来带走!”

最后,宋婕几个酒足饭饱出了西大街,那小童都没再出现,更不用说请客的知县大人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父子 京城隐王府,乘云轩。

慕容泊大清早的在院子里舞剑,白衣飘飘,宛如九天上仙。剑锋过处,叠影重重。

一旁等候的德福百无聊赖,逗弄着古梅枝头打秋千玩耍的玄凤。

玄凤通体雪白,头顶黄羽冠,面靥如花。高兴了就和你聊两句,不高兴了就叨你一口。

嘿,王爷威武了半辈子,为何喜欢如此娇俏可爱的小宠。德福恶趣味的遐想,胖指头时不时的在鸟儿面前左点又划。

正当他把小白凤惹得炸毛,那边慕容泊收起剑势,平息吐纳片刻,开了口:“查到人在哪儿了?”

“我办事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自是查得清清楚楚。”德福背着双手,神情得意。

“孩子还好吗?”慕容泊最关心的还是孩子安危。

说道孩子,德福笑的更夸张:“诶哟~那小娃娃,快活着呢!吃好睡好,白白胖胖的模样。还多了个小兄弟跟他一道吃睡,是奶妈亲子。奶妈子伺候的也很周到细致,样样都妥帖。每日清晨、傍晚都要背到田间地头溜达一圈!”

田间地头?慕容泊这心里纳闷儿啊:臭小子把我宝贝孙孙养在什么地方?!

“哪里的田间地头?”

请了德福在庭院一角的怪石茶几旁坐下,慕容泊亲自摆弄起了红泥小炉,准备沏茶。

乘云轩是他独居的偏院儿,临着东路花园子。除了两个贴身小侍早晚进来伺候起居,平日里都只他一人。王府中路正房他去的少,王妃张楚楚与他不对盘。两个人凑到一块儿也是孽缘,一个是清河张氏闺秀,一个是隐灵山扛把子,这日子怎么过到一处去!无奈,先帝为了江山社稷,兄长与他的婚姻都是特意安排的,忤逆不得。要不然哪里轮得到姚悭那家伙……罢了,少年失意,老来憾事,徒惹空寂而已。

德福在一旁,帮着摆茶具,他与慕容泊之间从来不是单纯的主仆情谊。

“就在事发的悬崖附近,一个山清水秀的小村子,”看着王爷惊愕的表情,德福甚是得意,好似此番设安排都是他设计的一般,“万万没想到吧!真是赶得好巧,人家也是刚生产,孩子比小少爷大三天。”

“正好大三天?可是夜里生产的?”

“这我到不知,那小村户,一家子,就两寡妇带着遗腹子!起初我摸到地方还以为自己搞错了,想着二爷怎么会把孩子养在这儿。后来瞧见胖贵贴了张老太皮坐在隔壁院子里晒太阳,这才确认无疑!”

慕容泊一时猜想不透徳贵意图:“他一老爷们儿,做什么要扮个老太?”

“自是乔装了看家护院啊!哼,人家那老太当得可舒心!我猫了几天,看他演的挺乐呵!一点儿不见委屈,时不时邻里窜门打牙祭,平日里无事还找些老娘们唠嗑。”

德福手里掂了几个比他指头大不了多少的小茶杯,顺摆、倒摆、梅花儿摆。摆弄烦了,索性丢开手不理,等着喝现成的。胖爷不耐烦这些,也就陪坐着。等一会儿打发了王爷,还是去白家胡同吃羊肉对胃。

按说他们兄弟那样的功法,不应该有这样的身形。可谁叫他们两个自小饿伤了,见着好吃的就控制不住自个儿!能有后来的身手,纯属天赋底子好!如今退居二线,活动的少,越发见胖了。

红泥小炉上,小陶壶呼呼冒气。慕容泊拎起来向茶盅里冲水,又利落的拿了头道茶汤洗杯子。双眼凝视着清亮的茶汤:那户人家的孩子,早三天…

他想到龙觉寺方丈那日跑来说的:

八座星骤闪,紫薇一改昏昏,渐行渐明。

那孩子正是八座星现当日出生!难道冥冥之中,早有天定?

哼~臭小子!胡乱一招臭棋,倒是给他碰上了!

“在那儿守着的,除了阿贵,还有谁?”

“颖姐儿,陈稳,还有明月。哦,还有老吴头,也领了几队人马在附近扎着。”德福见着杯子里有了茶,端来就喝。

慕容泊也不阻止,随他喝那洗碗水。听着人手齐全,倒也不用另外铺排。他家小儿子,行兵排阵尚算精通。

“那户人家姓什么?”

“姓林,那村里大多数人家都姓林!奶妈子娘家姓宋,也是同村人家,前几辈儿搬来的外姓。”

也不知德福使了什么手段,泉水村那块竟被他摸得色色清!听他言语,好似还埋伏了几天观察监视。要是宋婕知道,自己被他看成个奶妈子,不知会作何感想。

慕容泊举了小杯抵在唇边,目光看向一旁老梅树:“准备准备,去看看我那大孙子。”

“啊!”德福惊得一跳,“您要去!那我这偷偷摸摸的…要是被发现了,怎么跟二爷交代啊?”

“他是你二爷?!我是你老爷!哼!吃着我的供奉,还想两头忠不成!那小子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就值得你们这样买主求荣!”但凡提起小儿子半句,就能挑得慕容泊怒火。他越说越气,一改得道上仙的模样,抬手就去敲那胖脑袋,恍如他们儿时一般。

眼下慕容衍,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察觉自以为高明的布置,被他老爹查个底儿掉!宋婕交代的事情,不好交给别人去办。上下全靠他一人摸底排查。况且宋谦辞官都五十几年了,许多人事早已作古。要想探查他辞官前的隐秘事情真是不容易!自他回来,便没歇过,这里又一连几日不着家了。

慕容泊望着老胖子脑门儿上的俩鼓包,总算顺气儿了:“你那好二爷,最近在干什么?”

德福没想到王爷为老不尊真的打过来,挨了一下,疼的龇牙咧嘴,斯哈嘶哈直叫:“爷!您这一把年纪了!斯文点儿!您家儿子干什么,您自己不知道啊!不就查他大哥那事儿呗!”

提到大儿子,慕容泊眼里是掩不住的伤心,那么优秀孝顺的好儿子。

“他还没死心?”

“大爷在二爷心里,那是什么地位!自是不信他会平白死于辽敌伏击。这十年来,您看他阴沉沉,哪里还有往日的得意。也就这半年有了儿子后,性子才好些。”

德福看着慕容泊半日不言语,知道他在想念大儿子,气恼小儿子。晃晃胖脑袋,做起了和事老:“王爷,不是胖福说您。咱们二爷哪一点比不上大爷!且他这性子,就是按着您的模子刻画,简直一模一样!诶~要我说,这就是您自个儿有问题!”

“…”对自己的小儿子,慕容泊又爱又气。公务之外,两个人从来不能好好相处,每每总是一个吹胡子瞪眼,一个甩袖而去。

或许…这就是父子间的羁绊。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吃糊糊 林家东厢,原本整洁的小四仙桌,堆满了各式小碗研钵,这全是孩子们新添的吃饭家伙。

大宝小宝,一人一个餐椅坐在门头,看向院子里的娘亲和阿奶一圈一圈的转悠,手里举着小花锤摇得叮当乱响。

宋婕布巾包头,额上碎发尽数收拢,只露出一张小脸。腕子上套着自制的袖套,腰间缠着围裙。再看林氏也是一样的装束。

婆媳俩忙活啥呢?

这不孩子们开始吃糊糊了,正在院子里转磨磨米粉呢。先头制的剩下不多了,得赶紧再做些出来。

宋大姐说了,孩子吃食不要一趟做多了,生虫长霉那都是要命的。一次啊顶多磨出十天的量。孩子们胃口小,每次磨两碗米就够了。量虽不多,可经不住她要一遍又一遍的过磨好几回,非得把个米粉磨得细滑如尘。

孩子门半月前开始吃米糊糊,吃了五天开始添菜叶子,再过五天又加了果子泥。

林氏从来也没见过那家孩子吃这么多花样!她家媳妇还说,再过几日就要给孩子们添肉了!

为了给孩子们吃好喝好,宋大姐真是费劲脑汁。

现成能买的小碗、研钵都是挑了再挑。非得小碗瓷白匀称,小钵陶净沙细。

孩子们正坐着的餐椅,也是宋婕画了样子,请托村长找到那做水轮车的老木匠,花了五日功夫才做出来。

当初老木匠拿到图纸,左右比划,一个劲的皱眉头,再三确认高矮大小,才接了活计打制。等真正动手了,又有问题,各个木作契子、机巧尺寸人家小媳妇一概不知,全靠老师傅凭借积年的经验自己琢磨。最后做出来的东西,椅子不像椅子,桌子不像桌子。后来,两个孩子用上一段时间,才渐渐觉出好来。

宋婕停下手里磨盘,拿起一旁立着的干净毛刷,搜集料槽里细腻的米粉,捻起一些在指尖搓开,还不够细,得再过一遍石磨。

“娘,我这儿再磨一遍也就差不多了,您先去生火吧。别忘了把南瓜单独切上两块蒸了。”

“得嘞。”

林氏答应一声便去忙活,对于宋婕的各中操作,她已无力呻吟。

研细的米粉要拿小炉熬得绵稠细密。

切块儿的南瓜装了小碟搁在灶上蒸透。

费了半把柴火,烫熟三颗小菜。

煮熟了一个鸡蛋,只取里面的蛋黄一枚。

最后,所有东西捣烂搅在一起,孩子们三口就吃完了。

宋婕一套一套的喂养理论,把个林氏说的一愣一愣的。

反正给孩子们忙出一顿饭,比办桌席面还麻烦!

说她铺张浪费吧,一个蛋黄非要两个娃娃分!吃不起鸡蛋吗?哪能啊!桌上几颗蜜桔就能割好几斤的肉呢。

这呀,只是午饭,到了晚间,还得换个花样再来一遍。

老婆子一天到晚,地也不整了,门也不窜了,光给俩孩子忙活吃食!

这日傍晚,孩子们小睡刚起来,宋婕歪在床上拿着画片儿逗弄。

院外,姚颖儿手里握着个小布包,溜溜达达窜门来。见着宋婕,献宝似的把个小布包递上。

“喏,京里珍宝阁的手艺,瞧瞧满不满意?”

宋婕忙接过打开,里边儿是两把小银勺。勺子雪白透亮,光洁溜溜没有一丝繁复花纹,勺头拇指大小,正合孩子一口咬。她拿在手里反复摩挲,满意极了。

“哎呀,送来的正是时候!这勺子做工真好,还得是你们这样的人家,才能弄到好东西!”边说边去提来开水烫洗银勺。

宋婕为了给孩子们弄两把合嘴的小勺,镇上几家银楼来来回回跑了多少趟,都没找到满意的。不是用料不纯,就是做工太次。

后来,这事儿让姚颖儿知道了,当即就要帮忙。明面上说,写封信回她娘家,让京城里的银楼挑好的送来。暗地里密信一封给慕容衍,只说:你儿子没勺吃糊糊!

这才几天功夫,东西就送来了。也就是宋婕在这儿没出过远门,不知两地路程,才没发觉送来的太快。

“嗨,多大点事儿,就值得你这样说。”姚颖儿看着宋婕立时洗净了勺子就要用,又问,“现在不早不晚的,你这是要喂什么?”

“给孩子喂些果泥。”

宋婕挨个儿把孩子放进餐椅,又从桌上的小篮子里拿出个苹果,一切两半,递给姚颖儿一半,让她学着自己,拿了小勺子刮苹果泥喂孩子。

两个小家伙见着椅子就欢喜,小手小脚扑腾的厉害。因为他们知道,一坐上去就有好吃的!

一勺子果泥递进去,小嘴巴蠕动两下,就眯着眼睛直乐呵。孩子们很是爱吃果子,勺子刚离口,又长大了嘴等着下一口。宋婕一人喂两个,根本忙不过来!

姚颖儿喜欢看孩子们吃糊糊,往日里都是踩着饭点来帮忙。没想到,今儿这个时候来,还碰着娃娃吃果子。

拿着半片苹果刮了两下,渐渐得出要领,就帮着宋婕喂小宝。

“小宝乖,伯母喂你吃苹果,啊姆~!”这伯母的称呼,不管在隐王府还是在程家,都是一点儿没错!

桌上这篮苹果,是林茂泽送来的。一道送来的,还有半篮水梨和两个石榴。

前几日,宋婕想着给孩子添水果。苹果、梨子都尝过了,这个季节再添花样,就只有橘子。可集市上卖的,口感都偏酸。于是她便想到县太爷请吃饭的酒楼,那里的蜜桔很好吃。跑去一问,还真有一些,只是这价钱么…

最后,林家傻媳妇花了大价钱,问人家酒楼买蜜桔的事儿,就在村子里传开了。

估计这事儿传到林茂泽耳里,才巴巴的拿了自家藏着过年的几样果子送来。临走还说,等明年,他再多开几亩山地,多添些苗种。

宋婕根本不敢接下。这些东西,多精贵啊!左右推辞不过,才接了。心中感念,林老哥真是太关照自己一家。

得了两篮子果子,她自己也是一点都舍不得吃,全留着给孩子。

这个年代的娃娃,能喝米汤长大已是家里条件不错,哪里能像她这般喂养。

村子里关于她的流言越来越多,从摔伤脑子到败家媳妇,说什么的都有。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狐狸精 一连几场大雪,泉水村积雪厚厚一层,冬日的太阳亮晃晃挂在天上,却没什么温度。

林家过了霜降就烧起热炕,东厢更是挂上了厚重的门帘,防止进出时灌进冷风。

清早,宋婕就收拾了换洗衣物去了灶房。那里比邻着东厢北墙和林氏东侧室南墙,各有一口低矮的连炕灶。冬日里或是用来焖饭熬汤,或是单独盛着水,烧炕时一并把水烧滚了温着,用作一日洗漱。

有了热源,整个灶房也比外面暖和些。宋婕就坐在灶台边,取了热水搓洗衣物。饶是如此,双手还是冻得通红,鼻尖连带着双颊也是红霞一片。

林氏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清扫昨夜落下的积雪。这雪断断续续下了三天,往往都是半夜下,白日晴,天气愈发寒冷。

宋婕手里功夫不停,望着婆婆。昨儿个半夜,林氏又起来给她这边炕灶添柴火了。

“娘,大冷的天,您别半夜起来给我这儿烧炕了,冻着了可怎么好。”

林氏头也不抬,刷刷的扫开脚下积雪:“美得你!谁给你烧啊,我给我带俩宝贝孙子烧。”

“那我岂不是厚着脸皮蹭了儿子热炕睡!”

“可不是,单你一个,跟炕冻在一起了,我也不管!呵呵~”林氏自己说着说着就笑出了声。

宋婕也是抿着嘴乐:“您可舍不得我冻着~”

“得了吧你!”林氏一路把雪扫到了院墙根儿,才拎着扫帚往灶房来。

宋婕抬头看她,忽而大笑出声:“哈哈哈…”

昨日砍回来的一条大猪蹄子,正好悬在林氏头顶。

“娘,您看那猪蹄子踹您呢!”

林氏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顺着宋婕目光斜眼一看,噗嗤一下也笑了!一指头点在宋婕脑门儿:“就你个精怪嘴贫!”

宋婕笑岔了气:“呵呵呵,娘啊!它敢踹您,咱们今儿个就把它剁了包饺子吃!多包一些放着,反正搁外头也不会坏!”

这样的天儿,估计都零下十几度了。锅里沸腾的热水勺进盆里,都只剩温凉。婆媳俩贫嘴逗乐,给这寒凉冬日填上一抹温暖。

“别啊!再吊它两天,等哪日你也被踹上一脚,让娘乐呵乐呵!”

虽是这样说,林氏还是一脚蹬上条凳,揭下梁上悬着的猪腿。那猪腿在外面挂了一夜,已经冻得邦邦硬,若不早些取下来靠近灶台解冻,今儿个定是吃不到饺子。

安顿好猪腿,她又去了西厢取来半盆面粉,调了温水和面。

正忙活着,门外大庆媳妇急匆匆的跑进来。

“林婶儿!不好啦!出大事儿啦!”

“庆嫂子!又出什么大事儿啦!”宋婕笑嘻嘻的望着庆嫂子,等着听八卦。

大庆媳妇喘了好几口,才缓过来,朝着宋婕一摆手,板正了脸色:“你还笑!等人家打上门来,我看你还笑不笑!”

林氏一听跟自家有关,手上的面也不和了:“哟,这怎么了,咱们娘俩招谁惹谁了。还要打上门来啊!”

“我就知道,你们两还蒙在鼓里!”大庆媳把宋婕往条凳里边儿挤,自己挨着她坐下,“现在村南那片儿,一个个都说远程媳妇是…”她看一眼宋婕,有些难以启齿。

“说我是什么!”宋婕一头雾水,到了这地方,她连人都没认全。谁能说她什么!

“说你是狐狸精!”

“呃!”

婆媳量具是一惊!好好儿的,怎么传出这样的话来?

“嘿呦!村南那一片儿都传开了,说得可难听了!”

“不是,这、这,为什么呀!”宋婕每日里干什么,林氏最清楚。本本分分的,怎么就有这样的话传出来,“我闺女儿怎么就成狐狸精啦?”

“说是勾引了林茂泽!”

“呃!”

宋婕满脸的懵,转头看看林氏,“难道是因为上次借马车的事儿?”

庆嫂子叹气又摇头,她心里也有过同样的猜测:“那估计也算一件儿!”

算一件儿?那还有什么?

“后来送果子那次?”林氏也帮着回想。

“诶呀,这都不是最重要的!”庆嫂子赶紧一挥手打断婆媳俩思路,又朝着宋婕直点,糟心样子全摆在脸上,“那林茂泽半夜里做梦喊你那!”

“啥?!”这一句可把宋婕和林氏吓了一跳,只以为自己耳背听错了!

庆嫂子都快急死了,背着手指向村南,又放大了声音:“林茂泽!半夜里喊你!”

“他、他、他睡他的,喊我做什么呀!这不是害我嘛!”宋婕也意识到事情不妙!

“可不是!还有人说你早被林茂泽包养了,您们一家子的花销都是他私下里给的!”大庆媳妇一句一句说出来,可把林家婆媳惊呆了。

这是不让他们婆媳活了!

“放屁!”林氏沉不住气,狠狠的指着村南方向咒骂,“他奶奶的!哪个碎嘴王八在那儿嚼粪!空口白牙就敢污蔑孤寡啊!”

“嘿哟!你们听我说,村南林茂泽夫妻俩,前日夜里打起来!一句一句吵吵,都带着宋婕!昨儿个一早,他媳妇就收拾了东西回娘家去了…”庆嫂子一边拍着林氏让她消气,一边摆手示意二人进屋再说。

原本,自大宝小宝满月宴亮相时的一身穿戴,就或多或少的引起了某些村人眼红。再加上宋婕一直以来的吃用花销,大手大脚,更惹得那些眼红的妇人畅所欲言。人人都在稀奇,她们一家子寡妇哪里来的那么多银子!

后来,林氏吃官司,林茂泽二话不说,就陪着宋婕进城。好事者想当然的就把两家扯在一起嚼。

紧接着,又有那一日林茂泽给林婶儿家送了果篮,村里好多人都瞧见了!

这下,关于林婶儿家美貌小寡妇的流言完全变了味道。

当事的林茂泽偏在这个时候,又加上一把猛火!睡梦中唤出一声:“宋家妹子…”正好被他媳妇钱氏听见!

宋家妹子?!宋姓在这十里八乡仅此一户,就是宋秀才家。如今这家只剩下一人。除了宋婕,别无他个。

可自从宋婕嫁了林远程,别人都喊远程媳妇。宋家妹子!这是什么时候的称呼?莫不是林茂泽老早就和远程媳妇有瓜葛!

钱氏越想越不对劲,当场就发作了,一巴掌打醒林茂泽,半夜里就吵嚷开来!一句句宋家婊子骂的震天响,邻里全被惊醒了!

好嘛,所有的恶语流言有了实证!叽叽喳喳聚集一处,又轰隆隆的炸开!如那漫天飞舞的雪片一般。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孽缘 林茂泽媳妇钱氏,名叫秋月,一年前从后角村嫁过来。人长得漂亮,个子不高,小巧玲珑。未出嫁前也是人人求娶的美姑娘。可上门来求的,她老子娘全没瞧上。一心想把女儿嫁给泉水村富户,林茂泽。

林茂泽年轻有为,家资颇丰,性子又是极好的。二十五岁的年纪虽说比钱家女儿大了不少。但年长的男人,成熟稳重啊!

于是,钱家二老几次请人搭钱,透话给林茂泽,让他来娶。可林茂泽对钱家姑娘根本没那意思。几次回绝后,钱秋月竟然泪眼朦胧的跑到村口来堵他!

这一幕被村人瞧见,还当他俩郎情妾意。

钱家人索性来阴的,欺负林茂泽心善,不愿伤害女儿颜面。直接散播了他与自家女儿私定终身的消息。硬是一击闷棍,把金龟婿敲晕捞进自己家。

那时的林茂泽明知被钱家算计,有苦说不出,有理讲不清。乡里乡亲还当他如愿抱得美人归,一个个都来报喜!天知道,他为了这场冤孽后悔了一辈子!

钱秋月看着美丽可爱,实则小肚鸡肠,尖酸刻薄。嫁过来一年,原本相亲相爱的堂兄林茂源都与他家疏远了。兄弟俩一道经营的农务更是分成了东西两块。

村人与钱秋月接触多了,才发现林茂泽真是娶错了人。

这一次,林茂泽睡梦中喊着别的女人,心窄如钱氏,如何肯罢休!

半夜里便狮吼震天,第二日一早又哭哭啼啼跑回娘家去。

原本这事儿吧,当丈夫的追上去多哄哄、多劝劝,以后行事多避忌些,也就没什么了。那些流言等不到后续进展,慢慢儿的也就消停了。

可不知这林茂泽脑子里想什么,眼睁睁看着他媳妇回娘家,非但没把人哄回来,还紧接着一纸休书送了过去!

这可不就把宋婕推上了风口浪尖!

“娘!那林茂泽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宋婕送走了庆嫂子,插上院门儿,气鼓鼓的冲回东厢。

原本她对这同村的热心大哥还心怀感念,想着有机会就答谢人家。可如今就想把他提起来抖一抖,好让他清醒清醒!

宋婕胸膛憋闷,一腔烦躁不知如何抒发。看见桌上两个用红漆写着“泽”字的果篮,抬手便挥落在地!

“他自己日子不想过了,何苦搭上咱们!”

那次送来的果子早已吃完,只剩这两个空篮还未归还。只是如今还还什么,直接扔进灶洞烧了才解气!这么个大老爷们儿,做事都不过脑子么?!她们一家孤寡,如何经得起这些!

林氏眼神烁烁,冷哼一声:“我看他是想明白了,才故意如此的!”

“嗯?”宋婕不明婆婆为何这样说,难道林茂泽扮猪吃老虎,外表老实,内里奸险?

“他故意?图什么呀?”

“图你!”林氏肃脸点头一指宋婕,深觉自己看穿了一些阴谋。

“图我?”宋婕眉头皱的一边高一边低,不敢置信的瞪着婆婆。自己一个寡妇,还带着两个拖油瓶…有什么好图的!比她漂亮的女人又不是没有。

林氏坐在炕沿儿,双手撑着大腿叹气,拍拍身旁位置,示意宋婕近前来听,“你自己不记事儿,我也不清楚内里。只是隐约知道一点儿。”

“娘,您这话说得…难不成我还真跟林茂泽有瓜葛?”

“算是吧…”

宋婕未曾打断林氏,坐在一边细细聆听。

“那时,你爹打算给你找婆家,附近村子很多人都动心想娶。只是秀才门第,又是官宦户,让大部分农家子望而却步,连请媒人上门都不敢,生怕自不量力被人嘲笑。”

林氏说到这儿,看一眼宋婕,见她脸上毫无得意之色,仍旧聚眉肃脸,心中甚慰。

“我儿远程打小就喜欢你,我是一直知道的。你爹把你们家西边那幢楼房办成学堂,教村里孩子读书,远程就吵吵着要去。他可不是冲着考秀才去的,而是为了能偶尔瞧一眼你!”

原来宋家老宅西楼是教室…可不就正对着宋婕秀楼么。宋婕会心一笑,她心里想的是小屁孩儿不学好,小小年纪就知道看美女。

林氏瞧见了,还以为她少女羞涩。

“我呀,就只远程一个!怎么的,都要厚着脸皮试一试!说不定就成了呢。于是特地跑到城里去请那官媒许娘子,在她手里的姻缘少有说不成的。谁知许娘子却不接我的请托!我与她也算有些交情,再三缠问,她才告诉我。早已有人托她做媒,求得就是泉水村宋婕。那人啊,就是林茂泽。”

宋婕睁听到这圆了眼睛,原来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儿!林茂泽原本想娶自己的…那怎么没娶成呢?按说他人也不错,家底也比林远程厚实啊。

林氏还在絮絮说着:“我当时心就凉了大半,跟林茂泽比,远程除了年轻点儿、俊点儿,也没啥强项了…”

呵呵呵,这也叫没强项!宋婕抿嘴就笑。

“等我回到家,跟远程说了。可远程非但没死心,还头一热跑到老村头儿那,求他出面保媒!傻不隆冬的,也不看看旁边还有那许多人!”林氏想起当时的情景,仍觉得丢脸,“那会儿村长和族里几个长辈都在一旁看着,我是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诶哟~这要成了,那是美事一桩!要不成,我们家可不就成了村里的笑话!”

“呵呵,远程哥可真逗!好在是娶成了!”宋婕咯咯直笑。

林氏脸上带着残余的笑容摇摇头:“也不是一下就成的。老村头跑了好几回,才得了准话。过了没多久,林茂泽也娶了他现在的媳妇钱氏。我估计啊,他求取你那会儿,自己也被钱家盯上,你爹定是听见了什么闲言碎语,才没选他。”

林氏向来睿智,她的猜测也与实际差不离。

林茂泽也是一直暗恋宋婕,默默等到二十五的年纪,就是为了等宋秀才招亲。好不容易等来机会,却被钱家坏了事。

最后,宋婕定给林远程,他自觉没了机会,钱家又无赖的催促婚事。想着钱姑娘无辜,又对他痴情一片,索性就娶了。可婚后的日子,并不如意。

自上次官司再次见着宋婕,他心里便着魔似的,全是宋婕身影,怎么也挥不散!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打上门 白日里的糟心事,到了晚间,仍旧挥散不去。婆媳两在热炕上烙饼似的翻腾了一夜,直到凌晨才蒙蒙睡去睡。

这样的事才刚开始,如何能消散?这不第二日一早,就有人来砸门了!

惊雷一般的响声传来,舒睡的心肝立时收紧,骇得宋婕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这是土匪来劫村了?

细听着窗外的动静,来人不止一个,三四只手猛烈的拍击院门。

林氏已经起身开了房门出来,立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叫门声,全是污言秽语!

呵!是钱家打上门来了!

“小娼妇快开门儿!”

“骚狐狸快开门儿!”

“臭不要脸的,敢欺负我钱家闺女儿!快开门儿!”

“…”

林氏那个怒啊!转身就去西厢房抄家伙,她林翠萍,从来也没怕过事儿!

宋婕看一眼床上的孩子,再这样敲下去,非把孩子们惊醒不可!也是急急的穿上袄子,迅速开合房门,前去助阵。

“娘!拿个扁担给我!”

“你出来干什么!赶紧的回房看着孩子!”

“人家都打上门来了,我要缩在房里就是孙子!”

“这事儿没人讲理,你去了准吃亏!赶紧的回房!”

“我不!”

“…”

宋婕和林氏两个在院子推搡着、争抢着要上战争前线,门外的拍门声却突然停了。紧接着便是一阵“叮铃哐啷”的物事落地声儿,期间混杂着叫喊,此起彼伏!

“啊——诶哟!”

“啊~疼疼疼,放手放手”

“你、你、你们两个什么人,咱们找宋婊子算账!你们别挡…”

“Pia~”一个大巴掌,外面顿时惊呼连连!

“斯~二哥!”

“啊呀!顺子啊!”

“啊呜…呜呜…啊呜…”

“嘴巴干净点儿,再让我听见一点儿污糟,立马卸了手脚!”

这声音?是…大壮?大壮平日里不择么开口,他的声音还真不好辨认。

“林家阿奶,不着急,你们慢慢来!有我爹呢!”

小月儿一声呼喊,顿时安了婆媳俩的心。大壮那身板儿,没个三五汉子,估计推不倒。

宋婕和林氏,看看两人中间竖着的扁担,再看看对方穿戴。刚才还一副英勇杀敌的嘴脸,噗嗤一声笑了开来。

两人披散着头发,歪斜着衣裳!

赶紧的各自整理衣衫,该纽的扣子纽上,该翻的领子翻出来。刚才一通慌乱,实在是没穿戴体面。这要跑出去,真是没脸见人了。

等两个妇人梳拢了头发,打了矮灶上的热水洗漱清爽,这才精神抖擞的拉开门栓。

门外的场景,哪里像是来砸场的,根本就是她们两个地主婆欠薪不发,帮工的上门求讨来了!

瞧瞧!钱家数众老得、少的,男男女女总有十数个。此时全都佝偻着缩成一团立在对门儿墙角,个个头脸都是泥灰。其中一个被人左右搀扶,下巴好似有些毛病,耷拉着合不起来,口水淌湿了半片衣襟。

竟是被大壮卸了下巴!想来叫门儿最凶的就是他了。

院门前的空地上满是耙子、锄头等物,这应该是钱家人带来的。再瞧瞧自家院墙内立着细弱扁担,还好没拿出来丢人。

嘿嘿,咱们有大壮就够了!

程家大壮双手插胸立在门外,一眼望不到头顶。肩背膀子腾腾冒着热气儿,细看之下满是细密的汗珠…

呃!他怎么光着膀子!这什么天儿?远山近邻,具是白雪皑皑…宋婕简直惊呆了!

莫怪莫怪,人家陈千总,天没亮就到后山早锻炼去了。

钱家人来,程家老太跑出来镇场子,是不像样儿的。

姚颖儿一介女流跳出来…也太彪悍了些。

小月儿…她还是个女孩子,更不合适。

无奈只得打个呼哨,喊了陈头儿回来!

那会儿陈稳离得远,听见鹰眼一声召唤,衣服也来不及穿就奔过来。一路穿林过巷,着实费了几息才到,不然哪里能让钱家的爪子碰到林婶儿门板!

这会儿,大家都冷静了,一个个盯着他身上的热气儿瞧,好不尴尬!

徳贵趴在在家墙头,直说这下要露馅儿。

鹰眼瞧着也是不好,连忙跑去她家西厢抽出一件儿衣服。学着贤妻的样子给人披上。

“这么冷的天儿,再急也得穿件…”演着演着,她就演不下去了。

大壮身上,搭了件薄薄的汗衫…算了,差不多就行了。于是,姚颖儿坦荡荡的陪站在一旁。

也就是村里人家没见过世面,才不曾察觉。

再说钱家。

钱氏娘家,可没一个好惹的!单说那大闹满月宴的钱婆子,就是钱秋月亲姑姑!

那次钱婆子挑事儿,被林婶儿追打一路,立马要喊了兄弟,纠集一伙儿人马来找场子。好在半路摔断了手,不然定是一场村级械斗。

如今钱秋月哭回娘家去,还莫名得了休书。事关老产婆家,钱家人如何肯轻轻放过?当然新仇旧恨一起算啊!几番合计就定今日,赶个大早抄家伙砸场,打他个措手不及。

只是如今不及措手的确是他们自己。

铁塔大汉立在门头,他们受了两下教训,连嘴瘾都不敢过。可就这样怂着,也太没面子。毕竟在他们看来,这次的理儿在他们那儿。

“宋氏!你不要太过分了!”掉下巴左边一位,抬手指着宋婕。

宋婕没理他,摸摸身旁小月儿的头,这程家一伙儿穿的都不多。

“小月儿,外面冷。你去屋里呆着,帮婶子看着弟弟们。要是醒了就叫我!”

“诶!”小月儿脆生生应了一句,蹦跳着去了东厢。

一会儿功夫,大庆夫妻俩也赶过来了,看着林氏婆媳好端端的,才松了口气。

周围邻里听着动静,也早早起床来看热闹。人群越聚越多,对着钱家人和地上散落的器具指指点点,当然也有对着宋婕的。

钱家大清早赶来,却没讨到好,如今被人当猴儿看,一个个憋屈的很。其中一个青壮忍不住,当先冒了头。

“宋氏!今儿个不给咱们钱家一个交代,别想好过!”

宋婕这才看向那人,冷哼一声:“你是哪个?我凭什么给你交代!”

“我是钱秋月她大哥!你这臭婊…”钱家大哥瞄一眼大壮,立时改了口,“你勾引林茂泽,坏我妹妹婚姻。”

“笑话!”宋婕先是一串冷笑,再又怒目瞪着钱家大郎,“你他娘的小短腿儿,那只眼睛见看见我勾引林茂泽!”

钱家不敢爆粗口,可她没人拘束!一句话说出来顿时引得群众哄笑,人人又都指点那短腿去了。

细看这钱家大郎确实腿不长,好似个五五身,别扭的很。

钱家大郎满脸涨红,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全村人都知道,他梦里喊你名字!”

“他梦里喊我名字?怎么,如今都兴大舅哥来被窝?”

围观的村民们更乐了!嘻嘻哈哈,指点不绝。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休妻(上) 旁观的嬉笑和不时的指点,惹得钱大郎暴跳:“你!你!你这臭娘们儿!”他自知腿短,羞愤难当,立时撸起袖子冲上前!

再是腿短,也是汉子。宋婕见人冲上来,吓得一跳,胡乱摆开架势就要迎战!

大壮哪能让她出手,不声不响,只是闲闲一步,便把来人顶了个屁墩!

头顶大壮好威风,小女子底气又足足的,居高临下看着钱大郎:“孬种!除了找娘们撒气,还会什么!”

钱家看自己人吃亏,又站出来两个,指着宋婕骂!

“你这偷汉的浪妇,还有理不成!”

“毁人婚姻犹如杀人父母!”

“偷汉?!你们瞧见了!哪个瞧清楚了,就站出来说说!”宋婕环顾四周,包括哪些嚼舌的村邻,“我宋婕行的端做得正,与婆婆关起门来过日子,碍着哪个,非要恶言相向。如今又传我勾引林茂泽!我就问你们哪个看见了!”

“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清楚!”钱家人自是没有凭据的叫嚣。

“我不清楚!”

宋婕还想指着那人继续怼,忽而人群攘攘退开一条道。

林茂泽卷袖、绑腰,手里提着棍棒,领着家里一众长工挤了过来。

他是赶来救驾的。可看到宋婕婆媳齐整站着,救护头功早被一旁站着的大壮领去,目光闪烁,暗道来晚一步。

微启唇齿,想要说些什么,就见宋婕的眼神犀利瞪着他,这话又咽了回去。嚯的转身看向钱家人:“谁给你们胆子到这儿来闹!”

“林茂泽!”钱大郎瞧见正主,一声爆喝,“你龟缩了两日终于肯出来了!为了护着相好倒是来得好快!”

“钱永旺!你不要在这儿胡搅蛮缠,我林茂泽为何休妻,你们自己清楚的很,不要逼我大庭广众下嚷出来!”

“哈!屎壳郎掉蒜臼,装什么!先把屁股上的屎擦了再说!”

林茂泽眯眼瞧着钱家大郎钱永旺,似是警告,似是隐忍:“我行事向来磊落,前日便将休书报备官府,其中公允自有衙门来断!岂是你空口一句勾搭有夫之妇便能混淆!”

钱家人听他竟然已将休妻文书报给官府,个个脸色难看。

“林茂泽!你好狠的心!咱们秋月哪里对不起你!”说话的是千秋月的娘,柳氏。她矮胖身材,衣裳穿得花绿,妆容更鲜亮可怖。

林茂泽看着老妇,提着棍棒拱手:“如今,休书未落官印,我且还唤您一声岳母。”接着他又深深一揖,“望岳母顾念女儿脸面,劝了诸位叔伯回去。料想县太爷不日便会派了押司来访,到时小婿再请诸位一道,开了祠堂做个了断。”

柳氏气的鼻孔圆撑,抖着手在宋婕与林茂泽之间比划:“你、你!你是被这狐狸精摄了魂,还是夺了魄?竟被不管不顾了!咱们秋月才嫁给你一年,看人家死了男人,你就迫不及待要…”

“柳氏!请你自重!”林茂泽听她句句带着宋婕,隐隐都是羞辱,再没了尊敬之意,“我休妻与她人无关,再要牵扯无辜,别怪我不客气!”

“无辜!哪个无辜?那门内站着的小娼妇无辜!她要无辜,就立时让老天爷劈个响雷轰翻了我!”

大冬天的,自然没有响雷劈她。只是柳氏这样赌咒呼喊,立时拉拢不少人心:“瞧瞧,老天爷都看着呢!你们这对狗男女老早就勾搭上了,不然如何为她鞍前马后!”

“柳氏,我念你是长辈,你却倚老撒泼。哼!罢了!你都不要脸了,我还帮你们藏着掖着吗!”

林茂泽说到这儿,递了手中棍棒给一旁长工,对着周围村名团团作揖:“诸位叔伯婶子、兄弟姊妹!我林茂泽活了二十六年,为人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但凡哪家有个急事,需个帮手,我哪次不是尽心尽力帮着打点!”

周围的村民当然知道,一直以来,这村中首富都很是照顾乡邻!此时人人点头称是,没有二话。

见无人反驳,林茂泽才又继续:“可自从我娶了媳妇钱氏,诸位也是见识过钱氏脾性的。如今,上门儿找我娘唠嗑儿的都少了。为何?”他长叹一口气,神色郁郁,“如今我也不藏着掖着,一股脑儿的说出来,大家给评评理,这妻,我休是不休?”

“林茂泽你敢!”钱大郎毕竟清醒些,他妹妹的脾性他也清楚的很。若林茂泽当真口无遮拦,可就糟了!

“我自是敢的,怎么,你们还不敢听么?想当初,你们是如何耍手段,放阴招,做成我俩婚事的?怎么你们敢做,不敢让我说嘛?”

林茂泽看着妻舅,笑容阴寒。他做人是厚道,可他不是傻子!当年怎么回事,他心里清楚的很,若不是当时…心灰意冷,如何会看错钱氏脾性!

他知道,此时,宋婕就在身后看着他。虽她忘记前事,可灼灼的目光仍旧烧得他心疼。他不能、也不敢回头去看!

“我给远程媳妇跑趟车,送篮果子,你们就说我和她有一腿!想当年村西林永固媳妇儿摔断腿,是我帮着抬去送医;村东老林头斜眼,我可送了一盒山参!怎么,我都和他们有一腿?!”

“哈哈…”人群里几个小年轻憋不住笑,漏出两声。

众人又都回忆起林茂泽的好来。

宋婕听完,也觉得自己太臭美,误会了人家。人家根本就是纯纯的同乡情谊。

看见形势倒向,柳氏又是一击:“林茂泽!你休得狡辩!没有苟且,你会做梦都想着她!”

“那更是无稽之谈!我与钱秋月分房半年,早没睡在一起!她如何听见我梦里说什么?难道我失心疯,梦话都是吼出来的?”

一投石激起千层浪,人群熙攘不绝!

“哟,竟是这样…”

“啧啧啧,想那钱氏平日耀武扬威,原是个冷房妻啊~”

“这样儿的,怎么还能嘚瑟,我还当茂泽宠得很呢~”

“可不是,这人啊,估计是酸的!”

“…”

钱家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反应。这事儿,秋月回来可都没提啊?!

舆论瞬时一边倒!

只是大家都没发现林茂泽脸红了!难得说谎,自是脸红心跳!他忠厚老实,从不弄虚作假,只是这次不假不行了,总不能因自之过,害了宋家妹子!

他是与钱氏分房半年,更是早断了周公之礼。偏巧那日,在自己睡的西厢算账,一时困累睡着了,房门也忘了插上!

夜里钱氏瞧见那厢灯火晃晃,门缝还没掩实。便花了心思做出汤点送来,这才出了事!

他自己也不知道喊没喊人宋婕。当时的梦境,也被钱氏一巴掌拍散,不记得了!蒙圈儿混乱间,才被钱氏拿捏,叫嚷的邻里皆知。

诶~料想当时,应是喊了的,自己心里想着人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如今,给她添了麻烦。

林茂泽心慌气短,倘若钱家不是做贼心虚,抗辩两句,他定是招架不住。

只是此时,对峙双方都被外围人群的嘈杂打断火气,举头看看,原是县衙的公差来了。

宋婕婆媳站在门头,也是朝着那边看。这当中一人是…

县太爷!

怎么这年头一个离婚情况查访,都要劳动县太爷了吗?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休妻(中) 今日的吕良文,没穿官府。头顶罩着长耳暖帽,身覆杂灰狐裘,拢长身段盖及脚裸,底下一双暗紫宽厚毡履。裘领笔直立起,端着一张俊脸更显玉白。走动间裘篷内的绛紫云纹锦袍若隐若现。

他身前两个小吏打头开道;

身侧左右退步,跟着头戴毛边瓜皮帽、身着长儒棉袍的矮胖书吏,还有那熟悉的小书童;

再往后四个小吏牵着马匹,个个孔武有力。

林茂泽瞧清楚来人是谁,也是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事儿跟来了县太爷。刚要跪下,却被吕良文抬手止住。

“无需多礼,本官今日微服,跟着吴押司来走访乡邻,各位乡亲不必拘束。”

饶是如此,宋婕婆媳和林茂泽仍旧一揖到底,口里喊着:“大人万福。”

大人?哪个大人?周围村民少有见着大人。听说是大人,也就跟着作揖道福。

等有知晓人事的,悄声传了话,大家伙才明白来人是谁,个个惶恐不安。

有些许扛不住事儿的,非要重新跪拜了才安心。一个跪下,其余的哪里敢站着,呼啦啦成片跪倒。

吕良文扶了这个,又去扶那个,口里不住的喊:“乡亲们,快起来!”,“乡亲们,地上寒凉!…”

接着便是一番官亲民爱的问候,场面很是和乐。

少时,矮胖书吏站出来呼喊一句:“哪个是林茂泽?”

这是要办正事了,料想他就是县太爷口中的吴押司。

林茂泽忙又侧身给这位行礼:“大人,小民就是。”

吴押司一摆手:“小小案牍书吏,不敢当这大人称呼。我姓吴,此次你家休妻文书由我经办。其中内情,快快细说,趁着知县大人也在,正好给你判断无误!”

林茂泽又表感激万分,再三拜谢:“多谢大人体恤!有劳吴押司举笔!舍下烧了暖墙,大人快些随小民去喝热茶。”说完,便伸手作请。

原本一个休妻报备,派个小吏走访查实,回禀书吏记录在案,再在休书上盖印退还即可。

只是此次事情,传到县太爷耳里,也要跟来这泉水村走访。还兴致颇浓,大清早的就要出发,说早去早回不耽误日常。

无奈,吴押司只好陪着。唉~这大冷的天儿,赶紧的了事回去才好。

吴押司也是抬手请县太爷先行。

吕良文四周望望,状似随意,朝着宋婕门头一指:“雪天路滑,行走也是艰难。既是各方事主都在,不若就借此处人家办公吧!如此也可省些脚力时耗。”

各个随从当然乐意少些奔波,打头两个小吏当先转向,往林婶儿门头开路。

林茂泽却是皱眉立在原地,他怕扰了这家清净。可转念一想,如此甚好!当着县太爷的面澄清了宋家妹子,谁还能再多说半句。便也紧走两步跟上。

吕良文行至门槛外,无视宋婕惊愕,彬彬一礼:“这位小嫂子,村道深雪难行,可否借贵宝地,暂行公务之用?”

“我、我这,不、不是,民妇这儿方…恐怕…那啥…”

宋婕愣愣不知如何作答,她想拒绝,又怕拒了失礼。屋里两个孩子还睡着,这要是一会儿吵起来…

“那啥,我屋里娃娃还睡着…”

吕良文摆摆双手,笑容很是和蔼:“不打紧,不打紧!我等必不会吵嚷喧哗,小嫂子给寻处阔朗厅堂即可。”

这话说的,宋婕怎么接,这县太爷莫不是忘了自家寡妇身份?

一旁林氏知道不好推拒,大大方方的一礼:“厅堂自是有的,大人请随老妇来。”

吕良文好似才瞧见林氏,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是…林产婆,原来此处是你家宅,倒是碰得好巧。”

“大人,请!”林氏荣光满面。县太爷都知道的人物,当然脸上有光。

“好好。”吕良文也是客套回请。

门外的村邻,见着林产婆竟和县太爷你来我往的客套,眼神心神都变了样儿。往后对待林产婆一家,可得长点心咯。

宋婕傻傻瞧着知县大人与自己错身进了院内。再看婆婆殷勤跟随,也就学样跟着。一路跟进正房堂屋,杵在那儿无所适从。

好在林氏清醒,唤了她回房拿好茶叶招待,这才找着方向去忙活。

急匆匆进了东厢,翻出刚买的好茶叶。这原本是林氏单单给慕容衍准备的。

经着上次官司,林氏寒了心,说:“人家皇族公子毕竟高贵,几次来都喝那野草凉茶不合适。往后还是恭敬伺候为好,省的那日触怒了,怎么死都不知道。”

宋婕捧着手里的茶叶罐子,小小一撮三两银子!捻出来一点儿,想想心疼,又抖回去几片儿。

洗净茶盘,泡上满满一大壶。端进正房,每人才分小半杯。

也不知这茶味还能不能值三两银子。

吕良文谢过接在手里,他只想喝口热的,漱漱嘴里泥味儿。小小抿上一口…

哟~竟是碧螺!只是这时候喝,陈了点儿,这茶泡得也….罢了,村妇手法将就喝吧。

“吴押司,我本就是跟来旁听的,你自在问询,不必管我。”吕良文端坐主位,却要人家自在办公。想想也自在不起来。

“是,大人稍坐,小吏少陪了。”吴押司以为知县大人交代完了,刚想出去把钱家人也喊进来。又听身后传来一句交代:

“农舍窄小,闲杂的便不必请了,挑要紧的唤了来。”

“是。”

最后删减半天,只叫了三人进来。

一个钱秋月的娘柳氏;

一个她大哥钱永旺;

还有就是那掉了下巴的。

吴押司见知县大人盯着那奇怪的下巴瞧,便说:“这是待出妻,钱秋月的爹,钱定有!”

“哦,他这下巴…”

“呜呜,啊呜啊呜~~”

吕良文还没说完,就被钱定有呜呜声打断了。

钱定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嘴里话语不清,哭的好不凄惨。

柳氏见机,也跪地哭诉起来:“青天大老爷做主啊!我嫁女儿冤啊~都是这狐狸精我女儿婚姻,还打伤我家老头啊…”她边哭边磕头,还能抽空指指宋婕。

吕良文心里一惊:这下巴是宋氏卸下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那边柳氏还在哭诉,句句带着宋婕辱骂!

“放肆!”吕良文莫名恼了!

钱氏当他要为自己出头,犹不收敛,叫喊得一声比一声大!

等被县太爷瞪着久了,才察觉不妥,哑了嗓子。

吕良文见她歇下哭声,悠悠开口,声线阴沉:“此处农舍,可是本官作保为你们寻来说话用的!你这妇人一来就哭喊叫嚷,惊扰人家家小,可是要扫本官颜面!”

话语轻轻,可听在耳里,怎么好似钱家闯祸了?!

钱永旺赶紧的接过话茬,为母亲开脱:“是,是,是,多谢大人体恤。我娘她伤心糊涂了,声响才大些。望大人赎罪。”

“对嘛,姻亲人家,不论出了什么事,都要好好相谈才是。何必舞弄棍棒?尔等,”吕良文扫一眼厅堂众人,“可能好好说话?”

“能!能!”

“大人放心,定不会在吵吵!”

“如此,吴押司,你忙你的。”这会儿,县太爷又变成旁听的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休妻(下) 吴押司心里苦啊,早知道县太爷要跟来,他就和人换班躲过这朝了。如今,有这么一个旁听,原本简单的休妻查访,都快赶上凶案搜证了!

但来都来了,只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他得小心再小心,仔细再仔细。抽出怀里休书抖抖展开,递给钱家:“看看,这休书说你家女儿七出犯二,可有异议?”

钱家只有钱永旺识字,接来休书通读,与林茂泽送去他家的那张一式一样:

林宗茂泽立休放妻书

盖说婚姻之事,乃结两家之亲,共度百年之好。妻钱氏秋月,惫懒无度,不事舅姑;口舌招摇,离间叔妹;盗窃家财,惠其宗亲。劝解再三,二心不同,难归一意。

凡为夫妻之因,乃结三生缘法,始配今生夫妇。茂泽与妻不和,想是前世冤家,结缘一载,反而怨怼。恐生仇隙,宜早了断。

相离去后,三年衣粮,便献柔仪。愿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此别两宽,各自欢喜。

于天佑二十九年腊月十二日书,林宗茂泽立。

休书上,清清楚楚的写着林茂泽休妻缘由。

可钱家看完,对七出名目一概不理。只说林茂泽与宋婕早有苟且,欲休发妻,让那宋婕做继室!

差爷一听,竟然事关第三者!只能多费些周折。

于是又问钱家:“你们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实证当然拿不出来,钱家急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你一言我一语的处处攀扯宋婕!还时不时的拉大嗓门儿,惹得县太爷几次竖起眉头。

真是一帮子没眼色的!吴押司一声厉喝:“到底有没有证据!无端攀赖他人,可是要挨板子的!”

钱家倏地一惊:“乡亲们都听见、看见了!”

吴押司便派了两个皂吏去传唤乡邻问询。

两个差役出了院门儿,看看去路积雪,叫苦不迭。大清早的,各家门前,积雪未除,一个个都挤在林婶儿门头看热闹。这趟差事真叫艰难。

盏茶功夫才传来四五个妇人爷们儿,都是林茂泽近邻。

原本几人还有些话多,被吕良文闲闲几句:

“此案颇为复杂,吴押司,依本官之见,还是把人先羁押了,择日升堂再判。到底是负心汉无良?还是恶邻欺辱孤寡?几板子打下去,也就清楚明白了。”

啊?!要羁押打板子!

吓得几个村人再不敢凭着喜好,胡乱臆想。老老实实,有什么说什么。

林茂泽与宋婕偷情,全是捕风捉影的,毫无根据。

宋奶妈每日里伺候两位小爷吃用,忙得后脚跟打头,哪里来的空余出去闲晃幽会!

吕良文断案无数,比这复杂的事情多了去了。听辩半天,谁是谁非清楚的很。

“宋氏,如今你是事主,对钱家之言可有话说?”

宋婕立在一旁早已恨得咬牙,无奈县太爷面前还需装着柔弱无辜,不好叫嚣。此时,听见人家主动询问,当然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她噗通一声跪下:“大人!您要为民妇做主啊!”

猛的一嗓子,倒吓了吕良文一跳!这小妇人,刚才还默不作声,死死压着火气不敢发作。忽而一转,可怜成这样!

等他回神细想,只在心里偷笑:我说宋小嫂,你演的也太浮夸了些…

吕良文压下笑意,换上满脸恳切:“小嫂子,快快请起,有何冤屈,本官做主,立时给你判来!”

宋婕略略收起些眼泪,只让泪珠儿在眼眶里流转。婉婉说来,好似那戏台上的粉墨登场一般,字字句句都是心酸。

“我与婆婆俱是早早没了男人,之所以苟活在这世上,也不过是为了那屋里两个娃娃。这老林家的香火,再是艰难,也得咬牙传下去不是!可怜我的儿啊,才几个月的娃娃...呜呜呜~”

白莲花双手掩面,呜呜的哭了许久。

吕良文也合着她演,又是劝慰,又令开怀。

好半晌,宋婕才继续:“平时,咱们婆媳都是关起门来过日子,除了左右近邻,何曾接触别个?前几月,我婆婆吃了官司,其中内情大人是知晓的。当时消息传来,家里就我和孩子三人,难道要我扔了婆婆不管么!”

宋婕好似悲伤过度,哽咽的说不上话,平复了好一会儿,再又开口:“本想两个孩子,抱一个、背一个,虽走慢些,日落前也总能到了县衙。赶不上官司,赶上最后…”

想到绝望处,简直伤心欲绝!

“好在大人心如明镜,没被那起子烂良心的得逞,不然我一个寡妇,可怎么活!”

吕良文是不信她嘴里“心如明镜”的!那日堂外,她一脸戏谑嫌恶,到现在还清清楚楚的印在他脑海。

可这一眼再是映像深刻,也比不上她接下来一句骇人!

“您瞧瞧,单是人家好心,借了辆车载我去衙门,就被说成了什么?大人!天地良心,那一日,我可都和您在一起啊!”

呃?!

这个女人!说的什么胡话!

吕良文一个眼刀飞过去,砍得宋婕讪讪收敛!

“咳,嗯!那一日,宋小嫂确实都在县衙听审,这一点本官可以作证。”

“多谢大人!后来,天气寒凉,孩子们缺衣少食。我想着,再苦也不能苦孩子。与婆婆两个节衣缩食,给孩子们添牙祭。茂泽兄弟知道了,才在门外递进两篮果子。可这又被人说三道四!”

林茂泽听到这儿,也是噗通一声跪下:“大人!我家的果林,年年丰收,各家亲邻都是有送的。先头不知林婶儿家娃娃爱吃果子,要知道,早就送了。最后只剩几个干瘪的送来,就这样还被人说成贴补寡妇!”

在场几个邻居,自是受过恩惠的,此时都不好意思抬头,讷讷称是。

如此一来,钱家无端攀赖、辱人清白确是无中生有。

林茂泽也越说越气愤,一抬手指向钱家人:“要说贴补!我还真贴补了钱氏一大家子!大人,我与钱氏不睦已久,早就提过和离。钱家到我爹娘面前,都不知闹过多少回。这次,更是攀赖无辜!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女儿被休,他家就断了衣食!”

吕良文故作不解:“此话何意?钱家有钱家的过法,如何就说人家离了你不能活啊?”

“大人有所不知。”林茂泽一拱手,“想那钱秋月,每每归宁,两大车吃用装回娘家,更是偷偷地裹了大包银子送回去。我林茂泽种植买卖,向来账目灵清,她拿去多少,我账上有数。但想着姻亲人家,不好计较,便也随她。没成想,养得她家好吃懒做,就等接济!”

啧啧,这钱家竟然是吸食林富户的血吸虫!

“可钱秋月与她娘柳氏,犹不知足,多嘴多舌,平白离间我与堂兄林茂源!妄想转了果子销路给她大哥!不是我瞧不起人,而是他大哥吃喝嫖赌样样行,就是不会好好做事!”

这样的人家,如何还能再做亲戚?趁早了结才是正经!

吴押司又去询访几家乡邻。林茂源听说后,更是送来账目。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证实林茂泽所言非虚。

吴押司立时签发休离文书,落上印鉴。任凭钱家如何闹腾,都无可更改。

最后,钱家人还被县太爷嫌弃聒噪,让皂吏叉了出去,扔在外头雪地里。

吕良文又问宋婕:“可要追责钱家污蔑。”

宋小妇倒是想啊,不打他们几板子不解气!无奈,屋里的孩子,还是被钱家几个吵醒了,哇哇哭嚷着找宋婕。

罢了,老妈子连找茬的功夫都没有。告退一声便去奶孩子。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见面礼 宋婕匆匆跑回东厢,从姚颖儿和小月儿手里接过孩子。

孩子一到宋婕怀里就不哭了,姚颖儿看着佯装气恼,举起粉拳在两个娃娃面前比划:“好啊!就欺负大伯母是不是?看我不打你们小屁股!”说完,还真的在孩子们屁股上捣鼓两下,那力道好似挠痒痒。

两个娃娃眼泪还挂在脸上,就被逗乐了。咯咯笑个不停,露出下排两粒小米牙,贼兮兮的!

“诶哟~这小模样,真是惹人爱的,快给大伯母亲亲~”

一大两小,三个淘气在那儿拱过来、躲过去,花枪耍得好不热闹!

小小东厢顿时充斥着娃娃们的尖声笑闹,还有大人们时不时的调戏言语。

外头流言风波已过,宋大姐无事一身轻,也和孩子们玩笑了好一会儿,才消停下来喂奶。

等哺喂完了,只觉肚儿空空。早起到现在,她可什么都没吃过。喂奶的老妈子可经不起饿!

听听外边儿早没了动静,想想这么半天,老爷们也该走了,当即朝着窗户往外喊:

“娘,我饿!我要吃面!”

姚颖儿对于宋婕婆媳之间的相处,早已见怪不怪。在她看来,这样的人家,活得才有情趣。

至于别人…

正房堂屋里,吕良文挠挠眉心。不好意思,大人我还没走!

林氏侍立一旁,低头无语!媳妇啊~媳妇!你可小点儿声吧!不然一会儿,该判你不侍姑舅啦~

她这媳妇也太没心没肺了。方才房里笑闹声传来,说陪孩子们玩耍,也就过去了!如今又嚷出这一声!

先前发了休书,各家不敢造次,早早退去。

原本,吕良文也是要走的,可听见那厢动静。想着自己一个大人,借民宅叨扰,知道人家有孩子,不好不见。等见了孩子,给了礼,也算给这林产婆家做脸。谁知听见宋氏如此无状…

罢了,就当没听到吧!

吴押司面上不显,心里早就嘀咕开了。可自家大人没有动作,他当然不会去管人家闲事。

林氏不知如何自处,听见县太爷身边的小童憋笑,也讪讪牵起笑容:“大人,那啥,老妇这就把孩子们抱来,求大人点拨两句。将来啊,也像大人一样当个造福乡邻的好官!”

“嗯~”吕良文自是点头应允。

林氏逃也似的奔出堂屋,呼啦一声冲进东厢!

“祖宗!人还没走那!”她声线压得极低,卡着嗓子吼出来。

囧!

宋婕脑子里跑马无数,完了完了完了…

赶紧的给两个小祖宗穿戴整齐,小脸儿洗的白里透红。希望县太爷看在孩子们白净可爱的份上,前事尽忘。

两个孩子从来都是一样儿的打扮,深怕被哪个眼尖的瞧出眉眼不同。

一色儿的大红小袄,长身连裤,立领对襟。腹前绣一个橙黄的团头幼虎,与脚下、头上的虎头鞋帽呼应。帽裙长长,包裹脖颈双颊,只露一张包子脸。脚下的棉鞋,进来一会儿,就被蹬掉了,中看不中用。

抱着孩子出了东厢,小月儿娘俩也跟了出来。

宋婕啊,从来也没发觉,孩子们去哪儿,这娘俩就跟到哪儿!

和婆婆一人一个抱着孩子进到堂屋,刚想行礼,就被姚颖儿止住了。

“妹子啊,来,我帮你抱着孩子。”只把个小宝抱了去。

宋婕不疑有他,独自行礼:“民妇宋氏,携小儿叩见大人!”言行老实,好似刚才笑闹的不是她。

吕良文看着孩子,很是白胖可爱。除了一个略胖些挤着眉眼,其余的还真是一模一样的。暗叹,一胞双胎果真其妙。

两个娃娃也直勾勾的看着吕良文,嘴里时不时的咿呀哦呀,好似跟他闲聊似的,不多时便逗得县太爷露出笑微笑!

“天赐双麒麟,德门生华彩,赠小儿璋佩,望钻研成才,来日名提金榜,勿忘辛劳慈亲!”

吕良文一边祝愿,一边解下革带左右坠着的两枚小玉。

一只翠绿知了给大宝,一只团浪螃蟹给小宝。

宋婕定睛看看,想到各自寓意,不觉好笑。大宝能不能一鸣惊人,她说不上。但那小宝,定是横行天下的主。

得了这些,婆媳两自然高兴:“多谢大人赐福。”

吕良文摆手笑笑:“来时不曾备下小礼,送得匆忙。”

“大人哪里的话,光您那句金榜题名,就够了!”林氏再三谢过县太爷。笑得满脸褶子。

此间事了,正要辞别。

只听外头传来奔马之声,一阵阵的由远及近,紧接着勒马啸啸,就停在院门外。

“吁——!大人可在里边儿?”不知来人是谁。

门头两个小吏答复:“在呢!”

那人不等通禀,便甩了缰绳跑进院子。脱下帽兜一看,原是钱师爷。

还没跨进房门,他便迫不及待的喊出声:“大人!金家商行的人来,说要出资修直道!”

“大呼小叫的,成什么样子!”吕良文知道他高兴坏了,这才没规矩的喊进来,也不多怪罪,“他们人在哪里?”

“正在内衙候着!”

“如此,快些回去吧。”县太爷自己也是高兴忘形,出去两步才想起宋婕婆媳,又回身告辞,“本官公务在身,行先行一步,二位不必送了。”

不送倒是省事了,宋婕抱着孩子闲闲踱步走回东厢。正房人来人往,早已冷透了,还是东厢暖和。

诶呀,这马上就要修直路了。钱师爷的话,宋婕也听了一耳朵。暗道朱紫国力强盛!直路可是古时的高速公路呢,这要通了,南北、东西的贸易来往,定是更加繁华。

“嘿嘿嘿,宝宝诶~往后咱有了高速路,天天吃果子!”

“你说什么?”

宋小媳妇正在畅想美好未来呢,被这猛的一声呵问吓呆了!

怎么?!我说了什么吗?

她一手抱娃,一手撩门帘,眼睛寻声望去…这人!怎么还没走?就这么一句嘟囔,竟然被听见啦?!

院外,吕良文攀着鞍辔,也是两眼凝望着她。别看他人前斯斯文文,人后却是实打实的练家子,耳力自是通达!

南边直路修成也才近期之事,倘若不是师座来信指点,他都不知这直路的好!宋氏小小村妇,如何说出:有了高速路,天天吃果子?总不会馋虫上脑,灵台格外清灵吧!

周围小吏连带林氏,看着这两人对眼,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直路 宋婕只想一巴掌呼晕自己!

“我、我,没说什么啊!”

吕良文牵笑腹诽。没说什么,你慌什么,刚才还以“民妇”自称,现下就成“我”了!

与宋婕几次接触,深知她人前人后两面做派,如今哪里肯信她!

这江浙直路才出世,还是当地自行集资修建的,朝廷根本没当回事情。她如何听见一句直路,就说出高速来!

看来,本官不使出些手段,谅你不招!

他马也不上了,路也不赶了。抖抖马鞭递给身旁小童,连身上狐裘也一并脱了递去,里头仅剩一身薄棉袍子。一路向她疾走,冷风从下摆灌进去,整个袍裙都鼓了起来。

嘶~宋婕看着都替他冷!

“小嫂子!”堂堂一县之长对着山里村妇躬身作揖!

“诶!诶!诶!使不得,使不得,大人啊,你这是要折煞我等升斗小民啊!”

宋婕是傻了,好在林氏知道厉害,噗通一声跪下,膝盖敲在铁硬的冻土上,额头接连触地。

宋婕看着林氏磕头,才反映过来,忙递了小宝给姚颖儿,也是跪下磕头不止:“大人!民妇受不起啊!大人,民妇胡言乱语的!您饶了民妇吧!…”

“非也,非也!小嫂子言语精妙!”吕良文一手一个,扶起宋婕婆媳,“二位快快请起!是本官莽撞了!实在是宋小嫂一语中的啊!这直道,可不就是高速道路!将来各方鲜货贸易有了它,可不就是天天吃果子!”

吕良文一番吹捧,哄的宋婕双颊绯红,简直晕了头:“呵呵~哪里,哪里!大人谬赞了!”

我说宋小嫂,你也太好套话了…若不讲清言语来路…哼~看你如何收场!

“敢问宋小嫂,从何处得知这直道…哦!不,应是高速之事?”

宋婕蒙圈儿了,讷讷不知如何作答。原本古时大秦,是有秦直道的!可这个地方,上翻历史千年,到了东周末年就拐弯儿了!连秦都没,哪里来的秦直道。

这可咋整啊?

大冬天的,小妇人额上汗珠都拢聚成团,滚了下来!

吕良文还在那儿自言自语:“直道平平无奇,称呼高速…绝妙,往后就叫高速…”云云。

“那个,这个,嗯…那个直道啊~堑山堙谷,平直一路,两地通达,高效快速,乃国之要道!”宋婕胡乱说着,想就这么忽悠过去。

吕良文可是一字不漏认真听讲:“正是,正是!江浙那条直路就是如此啊!”他两眼冒星,等着眼前妇人继续。

可宋婕哪里还能编下去,讪讪搓着手:“…没了!”

怎么没了?吕良文满脸不信。

“真的,民妇就知道这些!”宋婕蹙眉塌脸,苦瓜一般,“民妇因故摔了一跤,前事尽忘,这满村的人家都知道的。要不是听着您和师爷说起直道,我连这两句也想不起来!”

吕良文还要再问,就被旁边林氏一句:“我知道!”给打断了!

“大人,老妇是不知道你们这‘直道来直道去的’干什么,不过啊,宋婕他爷爷肯定通晓这些!”林氏怀里抱着大宝,用胳膊肘顶一下宋婕,“你刚才可是想起,有人跟你说了这些修路的话?”

宋婕脑袋直点,忙就顺杆儿下。

林氏也深深一点头,好似什么都明白了:“那定是你小时候听你爷爷说的!你前儿个,不是还想起怎么做包子嘛!要我看啊,你这不记事儿的傻脑壳,就快好了!”

“娘~我这脑子里,也就是倏地闪过些言语,人脸都忆不清楚呢!”宋婕怕将来毛病好不了,说不过去,赶紧的打个埋伏。

吕良文看这婆媳俩自顾自的聊起来,倒把他晾在一边,心里着急:“咳咳,林产婆,敢问宋家爷爷如今何在啊?”

既然人家爷爷通晓,那还是直接问爷爷吧!跟这两个妇人,弄不灵清!

“宋老秀才?”林氏见他问宋婕爷爷,有些好笑,一指南边儿牛头山,“喏~在那儿躺着呢!我媳妇儿七八岁的时候,她爷爷就死了!”

吕良文再好的脾气,也被消磨没了,俊脸立时板了起来:“尔等莫不是戏耍本官!”

林氏忙敛了笑告罪:“不是,不是。大人您听老妇慢慢儿说嘛!”

“望林产婆快快说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吕良文背手挺立,摆起了官威。他实在是没多少时间在这儿耗费。

“是、是、是,”两下功夫,林氏额头也见了汗,眼前这位可是说打板子,就打板子的主。

她指指门外:“您瞧见没有,咱们村里头的路啊,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呃…现在雪厚,看不出来!”

嘿呦真是要命了!大冬天的,她汗都来不及擦!

“我就跟您这么说吧!咱们村的路,就是宋老秀才组织村里青壮修的。这路啊,雨天不泞,旱时不裂!最最要紧的,是车过无痕!用了这么些年,都少见坎坷!”

吕良文瞪圆了眼睛:“此地村道,修了多少年?”

“少说有个二十几年吧…”林氏皱眉思忆,“好似老妇没出嫁那会儿,我爹就被喊去修路了…”

吕良文没听完就转身跑到院外,喊那门头小吏拿了扫帚扫出一片空地来。

他一个人蹲在地上,拿着扫帚柄又扣又锤…

或许…是因为天寒地冻,这路才格外坚硬?!

吕良文仍旧抱着怀疑的态度:“换锄头来!”

林氏无法,只好示意差爷去西厢拿锄头。

“大人啊,我们平日抱着娃娃进出,那个…容易崴着脚…要不…您往那边儿去点儿”她指一指马路对面,希望县太爷别把她家门头挖破。

这地,乍一看和土路无异,可几锄头下去,才知其内里坚韧!

最后,吕良文虽是依言走远些刨下一块路基,可他仍旧在林家院子里,挖了一块黄泥地做比对。

林氏看着院角那个窟窿,别扭得不行!

宋婕也看到了那两块大小差不多的路基和泥块儿,朝外面路上努努嘴:“娘,怎么咱家院子里没有一道铺了那个?”

“你爷爷要是知道他孙女儿将来嫁进我家,别说铺那个!直接就把我这儿造成楼房,和你家一样儿,一色儿的青石板子铺地!”

“那感情好啊!”宋婕心思又活络起来。

林氏当然知道她又有花头精了,朝她搓搓手指:“美得你!那可是大把的银钱!”

那边,吕良文仔细观察着两块样本:路基断层材质明显和土路不同!料想应和江浙直路用的那种“三合土”类似。

他不禁陷入沉思。恩师对这直路极力推崇,几次上书朝廷在境内广为铺设,都没得到重视。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铺设此路人力和财力耗费极大。无论把这路夸的多好,朝廷都不曾派遣钦差实地查看。恩师一直都说,要是能来看看,定能看出好来!

原本,在没见识眼前村道时,他自己都不信这路能坚韧如铁。只因它直通两地,大大缩短来往时限,才一心要修。如今看来,倒是自己见识浅薄了!

这样的路修出来,别说来往商贸,就是百万军队辎重,也能立时就过!对军、政效用之大,更是不可限量!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肚子饿 吕良文又回了正房堂屋,他暂时不打算走了。与其求那懵懂不知的愚民捐钱出力,不如自己先把这直道工程摸清吃透!

到时,再请整个青州的官僚富豪来亲眼见识见识!那个时候可就不是他求人了,而是人人求着他参股入份儿!

此间,只靠他一人调停,怕是忙乱。那金家商行既是第一个醒悟送上门来的,想是有些聪敏头脑…就卖他个人情,让他们做个牵线吧。

“钱师爷!”吕良文打定主意,便叫来钱师爷吩咐,“劳累师爷回趟衙门,把那金家人请到这儿来!”

钱师爷此时还不明所以,听说要把金主请到这乡僻之地来,略有犹豫:“大人,请到这儿来,恐怕有点儿…”

“不必担忧,我自有打算!”吕良文抬手止了他后续话语,“速去速回。”

“是!”

如此,钱师爷也不多话,告退一声,扯了缰绳飞身上马!看那身手,也不是个文弱师爷。

等人走了,吕良文手扶八仙桌,坐在主位,久久不见动静。

宋婕托了姚颖儿在东厢管照孩子,省的他们和自己一道吃风受罪。自己则与婆婆在堂屋侍立左右,随时听后差遣。

堂屋门大敞着,院外沙沙的扫雪声不断,差爷们都去组织村民扫雪了。

到现在,宋婕都没吃上一口早饭,整个胃都饿扁了…

“咕——!”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肚子偏又叫嚷起来!沉静的堂屋里,好似开了功放一样,每个角落都传遍了!

她低眉顺眼,面色如常,心里却在打鼓:你听不到…你听不到…

“林产婆,”吕良文好似真没听到。

“老妇在!”林氏也替宋婕捏了把汗,听见人家喊自己,忙不迭答应。

“劳烦你跑一趟村里,把当年参与村道铺设的老乡喊几个来,本官有话要问。”

宋婕目送着婆婆出了院门,转眼不见。耳边又听得一句:

“你既是要吃面,便去做了吃吧,不必在这儿候着了。”

囧!这是跟自己说话吗?许是听错了吧…宋婕想着,若此时应下更加丢脸,索性不动如钟!

吕良文见她半天没反应,抬头看看…原是强撑着,不禁嘴角抿笑:“刚才不是饿了吗?饿了,就去弄些吃吧!”

“诶…这就去…”这脸…早就丢尽了吧。

她耷拉着脑袋挪到门口,想起什么又转回来:“那个…大人,要不要也来一碗?”

吕良文看着眼前妇人说到吃,整个人都鲜亮起来!更觉好笑,存了心逗她:“那个大人要不要吃面,本官却是不知的。”

嘿!这人怎么这样!不吃拉倒!哼~剩了伺候!

宋婕扭头就走。

这下轮到吕良文尴尬了。来了小半日,眼瞧着都午初了!原本不说倒也还好,一说吃面,他还真有些饿了。这小妇人该不会只管自己吃独食吧。

宋婕自是不会如此小气,她不但烧了,还烧了一大锅!

他一县太爷好意思赶着饭点儿,把人老乡喊来,她可不好意思不招待。估计一会儿聊起正事,也没时机吃饭。索性就都吃面,垫吧垫吧得了!

光一碗面条…磕碜了些,她家可是请县太爷吃面!怎么的也要卤个蹄花儿当浇头!

灶房里,宋婕“乒乒乓乓”的忙活开了!

堂屋的吕良文听见,还当她怎么了呢!茶也不喝了,赶紧的跑到房门探头去看。

这一看,可被宋小嫂的英武身姿唬了一跳!

宋婕捡起先前砍飞的两段猪蹄,抛在柴墩上。提起尺长的柴刀“呼”的一刀挥下!

“嘭——!”

一截猪蹄竖直一劈两瓣,蹄瓣儿在柴墩上晃晃悠悠!

刀尖儿更是没进柴墩半寸!

只见她蹬一脚柴墩,两手“唰”的抽出大砍刀,身手极其利落!“呼”又是一刀劈下!

“嘭——!”

另一截儿,应声分瓣儿!

紧接着又是“乒铃乓啷”一阵乱剁!

看着乱,可砍出来的蹄花儿个个漂亮!

宋婕就着袖口摸一把额头细汗!这天冷得,跟速冻库似的,把个猪蹄冻得邦邦硬!菜刀是拿它没办法的,好在劈了几个月柴,总算把它劈开了。

把蹄花儿扫进一早备下的盆儿里。和了温水洗涮干净,再扔进大锅里焯水。

看看灶上搁板,昨日原本要擀饺子皮的面团还在,只是冻硬了。拿来添上温水,再均些干粉,搅和开也不浪费。

和完面,锅里焯烫的蹄花儿也得了。捞出来,另起一锅,就放在林氏那屋的连炕灶上,顺便儿把那屋里烧出些热气儿。

蹄花儿大火煸炒,淋上老黄酒、撒上卤料,再来一大勺浓香豆酱。添水盖锅,焖到开吃,应该能糯了。

醒好的面团,在面板子上擀成薄片儿,一刀刀切开。

锅里油渣爆香,炒出多多的蛋花儿,再撒上一把蛏干,放汤。如此,一锅鲜香油汤也就做得了。

等人一来,面条下进油汤里,再放些白菜丝,就是一锅热腾腾的家烧浓汤面。

到时,大海碗盛出来,压上满满一勺卤蹄花儿!

啧啧啧~不要太豪华哦!

只是苦了她自己,婆婆都没吃,她也不是那吃独食的人。全程饿着肚子上灶,简直就是折磨!

灶上咕噜咕噜,她坐在条凳上也是咕噜咕噜!

“来来来,大人就在堂屋里坐着…”院门外终于来人了。

林氏回来了,一道领来老村头儿、老林头儿,还有一个老头…宋婕不认识,不过那人身边跟着林茂泽。

林氏过身灶房,先给宋婕打个眼色,悄声问询:“闺女儿,锅里可多烧些了?”她身后几个,可都没吃饭呢!

宋婕点头一笑,继续手里动作。小扇子给红泥小炉扇着风,她还要把娃娃们的糊糊熬出来。为娘的人啊,自是忙不完的活计。

“大人,老妇把人都带来了。”

林氏回禀一声,得了示意,便介绍起来:“这个是先头的村长,老秀才起意修路就是先找他商量的;这个,是老林头,老村长兄弟,那时一道帮着管人、管料;这个,是村里的老善人,就是林茂泽的爹,村里修路,就属他家出钱最多,银钱走动,当然也是他管着。”

林氏很清楚要带什么人来。既是县太爷要问修路的事,那些个抗石头、搬泥沙的自是不用带来。

吕良文听完介绍,点点头,对着林氏更是露出笑脸。这个老妇,很是机敏睿智。

众人一一见礼,县太爷说了不必拘谨,也就都不客气。围了八仙桌环坐一圈儿,开始跟县太爷说起修路的事。

宋婕当然要摆上茶水招待,零嘴儿、蜜饯也捡了一攒盒端来。可端到桌上,她就后悔了。

县太爷,你那是什么眼神儿?!

吕良文挑眉,斜晲着她:瞧瞧~宋吃货露馅儿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会餐 零嘴儿拿都拿出来了,端不回去了。

宋婕见桌上众人都没动作,索性抓了一把花生,放在老村头面前,请他先吃:“村长伯伯,您吃这个,今年刚炒的。”她记得老村头爱吃这个。

可人家能在县太爷面前坐下,已经是鼓足了勇气。哪里还敢边剥花生边回话,当成老爷们儿唠嗑吗?!

远程媳妇,你可别害我啊!老村头只是缩手坐着,对那花生看都不看一眼!

这一下,闹了宋婕好大的红脸!感情这屋里,就她一个要吃!

吕良文故作不理,就晾着她,专心致志和老乡们问起修路的事。

“林家大伯,您当时也算个统管,学生想知道,这村里修路用的都是什么?”

要在平时,老村头肯定要买个关子,喝喝茶、剥剥花生再开口。如今对着县太爷来问,回的是一板一眼:

“啊,有碎石子儿,黄黏土,还有石灰!”

老村头顿了一下,仔细回想,又补充道:“后来铺了一段儿,又去弥河镇附近的沙场采买了些黄沙…哦~还得要些木材,不过这倒是用的不多。”

“哦?为何不一开始就采买齐全?”吕良文听得细致,不放过一丝疑问。

老林头原本默不作声,突然插进一句:“嘿嘿~老秀才本就是个嘴把式,道道说得一套一套,可从没下手做过实际!要不是他书读的多,啥都知道,咱们可不一定会听他的去修路!”

林氏听见这一句,斜眼瞧了瞧宋婕。怪道孙女儿也是这般德性!光说不练,大道理一套套的!

宋婕被她莫名一眼瞧得别扭。在她心里,可是觉得老林头对自家爷爷有意见!

老村头也是笑笑,继续给县太爷回话:“咱们先是在村西铺出一小段儿,老秀才看了,又让加些黄沙,说原先单放石子儿的路面稍有些粗粝,且灰泥凝结后偏软,行人还成,但顶不住车轱辘。后来,咱们减了石子儿的量,加进些黄沙。再用宽板把路面抹平些,铺出来的路,确实细致硬挺了。”

“那先头儿铺的路段,可是翻开重修了?”

“哪能啊!费了多少工料铺的,翻了岂不可惜!只是如今,那段路底下的石子儿都凸出来了,样子磕碜些。”

如此倒是都应该去看看,到时南边的工匠师傅来了,也好参照比较。吕良文双肘撑着桌子,下颌抵拳思量:“咱们这村里统共修了多少路?耗银多少?”

“嗨~能修多少啊,统共才屁股大的地方!”老林头的性子,宋婕今儿个才知道。真是有些顽童模样,县太爷的面前也不注意些用词。

他被老村头瞪一眼,又缩回去不说话了。

“咱们村大路就两条,村南和村北各一条,喏,就是圣水河两岸的这两条!”

从林婶儿院门往外望去,河的对岸又是一片人家,村南的大路也是沿河而下。

“弯弯道儿撸直了算,估计有个四里地。都是乘着农闲修的,前后修了小半年。主要都是开采石料、燔灰费功夫,那路倒是铺得很快。在大路两旁立上尺高的夹板,几样大料掺水混匀,倒上夯实就行!”

“至于耗银...”老村头看看林茂泽的爹,账目他在行。

茂泽老爹毕竟是家里有地、手里有钱的人物,回话比前面两个自在从容些:

“回大人的话,村里修路,各家都是要出力的,或是出钱抵工也是可以。那时候,村里不论男女,只要来帮着修路的,都是一日三餐管饱,三四十个劳力忙活半年,也就是五十两银子的事儿。咱们圣泉山后边儿那片大山里,石料、木料和黄泥是不缺的。凡是进山采石、担泥的青壮,每日多给十文钱贴补,前后也就给出十两银子。加上买黄沙的银钱,不满百两。”

吕良文接着又问燔灰、碎石等工序,几个老人家也是一一作答。只林茂泽一个纯粹的旁听。

会议了个把时辰,吕良文总算有了清晰的认识,这可比他与恩师通信往来三个月知道的还要多!

宋婕端着白瓷小碗从东厢出来,方才看他们聊得起劲,就先去喂了孩子,她宝贝儿子可饿不得。

此时堂屋没了声响,想是暂时告一段落。

灶房里,林氏蹲在灶洞后烤火。她听得无聊,也溜出来了。反正他们聊得水也不喝!

“娘~我都饿得两眼儿冒花了!”要不是孩子们剩了两口糊糊给她,估计早晕了。

“咱们什么时候开饭啊?瞧瞧,这都要未初了!”

宋婕一个劲的抱怨。她刚才又奶了孩子睡下,感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别说宋婕,就连屋里看孩子的姚颖儿也饿得有些顶不住,她晨起练功可是嚼过饼子的。

林氏知道奶孩子的人胃口出奇,瞧着宋婕蔫吧,也是心疼的很。探头看看堂屋那几位,应该暂时不会出来吧?!赶紧勺上几块儿卤猪蹄放在小碗里,连着筷子一并塞给宋婕:“赶紧吃!”

“诶哟~慢点儿,来~坐这儿来,这暗角人看不见…”

宋婕闻言,嘴里蹄花儿不松口,撅着屁股往灶洞那儿挪。

刚挨着条凳,就猛的瞧见吕良文和他身旁几个老头盯着她看。

吕良文正想让几个老大爷领他去村道各处转转,刚出堂屋就撇见眼前一幕。

吃独食儿,还满嘴油!啧啧,这个女人!这卤猪蹄儿,倒是香得很。她一个人吃到现在,都快给她吃光了吧!

天地良心,其实这卤猪蹄儿才刚进嘴呢!

林氏搓着手站起,正好把宋婕挡在自己身后:“大人,您看您都忙活半天了,几位老大哥也都没吃饭。我这锅里也差不多了,”她回头对着宋婕,佯装着问火候,“怎么样,炖烂了没?能咬开不?”

“行了!行了!歇火吧,再炖怕是要腻了~”宋婕顺的一把好杆儿!

林氏麻溜儿的盖了火头:“大家伙将就吃碗面条,再接着忙吧?”

哼~这婆媳俩也是绝配!吕良文含笑略一点头:“本官也是腹中饥馑!如此,多谢二位招待!”

听闻此话,在场众人如蒙大赦!

一改呆板模样,下面的下面、收桌的收桌!几个老乡跟着县太爷排排坐,就等吃果果。

一大海碗的汤面,蹄花儿堆得小山一般。托盘里只放得下两碗,给了县太爷和老村头。剩下两人只能伸长了脖子等下一盘!

这样一满碗汤浓料足的手擀面!劲道!好味!

“闺女儿~行啊!这手艺真不错!”老林头几句话来,这一句最好听!

几个爷们儿端着海碗吃得稀溜溜,热烘烘的暖气儿从胃里四散,僵了半日的筋骨都活络起来,那感觉~简直了!

林茂泽曾以为自己到死都没这样的福气了,如今吃上这一口,泪花儿都泛了上来!

吕良文吃着面,也是暗叹:果然会吃的才会做,古人诚不欺我也!这手艺…很有…家里的味道。看着众人一碗下肚,再又去添。他原本慢条斯理的吃相,也快了起来!不知这面够不够分…

宋婕才端了两碗面进屋,送给姚颖儿母女。闲聊两句出来,灶房门口已有两个排队再盛一碗。看看自己的面碗,好险林氏早留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金三儿 正吃着面,门外又来一伙人,马蹄声混着铃儿叮当响。

领头跑马“嘚儿嘚儿”的是钱师爷。他跳下马,将缰绳交给门头小吏,回身对着后头跟来的马车喊:“金三爷,咱们到了。”

只见一辆红木双驾大马车配着湛蓝帷幔,很是醒目。车轿飞檐翘角,角上坠着铜铃叮当响。车门上垂着厚重的门帘,把车内盖得严严实实。

一侧的车窗帘子从里边儿被撩开,一双闪亮的眸子把这林家院门看了又看。

“到啦?这儿哪儿啊?”这金三爷好似不打算从车上下来,“嘿~!我说钱师爷,就算咱们金家腰杆儿没以前硬朗。您也不能这么耍我金三儿吧!”

钱师爷顺着车上男子的目光,看了一眼林家门头:黄土院墙,随墙两扇小门板,顶上撑着鱼脊小檐儿,黑瓦覆白雪,檐稍挂冰棱。虽是简陋,却别有一番农家趣味。

“金三爷说笑了,就是这地方没错。山里不比南阳城,您穿戴严实些再出来。”钱师爷皮笑肉不笑,哄着金三快些下车,他的耐心就快用尽了。

这个金三,娘们儿一般磨叽!

他快马奔回衙门,请人和自己一道飞骑赶来,人死活不肯,非说身旁两个美婢受不得风雪奔波之苦。听说地方在城外,又要派人回家取了厚厚的大氅和木屐,又要给马车暖炉添了足足的碳,就连车里的暖瓶都是重新烧了滚水灌上。

等折腾完上路,都正午了!

本以为上了路便好了,可人三爷,一下说路陡颠得他胃疼,要停下喝口热水歇歇;一下又说跑快了,冷风兜进车里他喘不上气儿!

钱师爷一路陪着笑脸,又哄又劝,不知道的,还当他接了个娇滴滴的金家小姐!要不是人金主身份。他早把金三抓上马背虏来了!

“娇娇,美美,你们俩先给爷下去探探路!”

“嘻嘻,是~”

两声嬉笑答应之后,车棉帘被一只玉手撩起。一个娇美丫头当先钻出了来,站在车板子上也不用车把式递来的脚蹬,自己纵身蹿下。

她细长眉眼,尖尖的下巴,肤白赛雪。头上两个双环垂挂髻,随着她动作摇摇摆摆,很是活波可爱。

“美美,快扶三爷下来,把那手炉也拿上,这地方可冷了!”那个是美美,料想这个应是娇娇。

“诶!”车里美美答应一声,拿出木屐递给车下娇娇。自己抱着彩羽大氅跪在车板子上,扶出车里的金三爷。

两个丫头一上一下小心伺候着主子下车。一个披大氅,一个套木屐。

等主子落地站稳了,娇美二人侍立左右,都是葱绿棉衣裙,外罩桃粉褙子。细细看去,连眉眼都是一样,竟是双生子!

这样一对儿精致美人,也难怪金三舍不得她们骑马吹风。可他出来谈生意,不带管事小厮,带俩丫头做什么?

人金三爷身边,从来没有臭男人,向来都只美娇娘!

自皇嗣遇害案后,金家虽是花了大钱把人都救出来了。可原本的掌权人金百汇,就是金三的爹,因在牢狱受刑感染,出来后一直高烧不退,没多久就病故了。

紧接着金家内部又生旋风,开祠堂、请家法,惩办了好些老一辈的叔伯、管事。若不是他们夹私携带,助长歪风,也不会让那些个带了兵器的杀手混进商队!

金百汇三子一女,大儿子、二儿子从小都是埋在诗书字画里,经商营销一窍不通!金老爷子也就随他们,想着将来若能从政,这金家也能更上一层楼。便打算把经营担子留给小儿金三。

可这个金三。自小就是家里的宝贝疙瘩!祖母、母亲样样顺他,姑嫂、叔伯更是样样应他!养得他不学无术,只知听曲儿唱戏。大了更是风流浪荡,到处拈花惹草。

金老爷子这下傻眼了,嫡支偌大家业谁人继啊?总不能让个小女儿挑大梁吧?!

可没等他想明白,皇嗣被害,金家大祸临到头!

自那儿之后,金家出面应酬的,就是金三。许是经历磨难,通了窍,这金三爷一改顽劣,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学经营。小半年来,还真被他做成几件大买卖!但这经营手法嘛,多少有些小人之态,为同行不齿…

宋婕面条还挂在嘴边,就见自家院门走进一只金冠彩羽锦鸡。小样儿昂首阔步,木屐踩得“咔哒咔哒”。

“哟~这什么味儿?”金三儿嗅嗅鼻子,满院子卤肉味儿!

再往前走,就瞧见堂屋内,县太爷一伙儿都在吃面。

倒是赶得好巧!他在衙门等了一个上午,路上又颠簸了个把时辰,闻见香味儿,也不嫌弃人家屋院儿简陋了!径直行至灶房:“大婶儿,你这儿烧的什么也给小爷来一碗儿!”

林氏给县太爷端面去了,此时灶房里就宋婕一人。

你这大婶儿喊谁呢?!我一双九年华的美妇,叫大婶儿?眼瞎啊!

宋大姐满脸不乐意:“没有!”

娇娇美美自是察觉症结所在,走上前一个,对着宋婕一礼,娇滴滴的喊了声姐姐。小嗓子如那夜莺婉转歌唱,好听极了!

“好姐姐,我家三爷眼神儿不好,您要气他便气他一人吧!只是别错杀咱们姐妹,只给咱们姐妹来两碗吧!咱们二人命苦,陪着爷在那县衙等了一上午,到现在连饭都没吃上,胃袋子都要饿穿了!”

宋婕被她逗乐了,果真拿了两个小碗盛了面,喊她们姐妹进灶房吃:“那堂屋大门洞开,早冷透了!你们两个小丫头别跟去受冻了,就在这灶台边烤火吃面!”拿小碗盛面,不是她小气,实在是没大碗了。

另一个小丫头也乐呵呵的蹦跳进来,端了小碗又是一阵甜嘴:“多谢姐姐,咱们听您的,就在这儿烤火吃面。”

“诶~乖,一会儿姐姐给你们拿零嘴儿!”说完,宋婕又给娇娇美美的面碗里,压上一勺卤蹄花儿!她实在是很喜欢眼前这两个一模一样的美娃娃,第一眼瞧见就喜欢!

金三儿好似被人遗弃一般,踩着木屐戳在地上,彩羽大氅在寒风中舞得凌乱!从没有!从没有女人见着他不心动!从没有女人能拒绝他的要求!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竟敢不给他吃面!

“爷要吃面!”

“没有!”宋婕前一秒还对着娇美丫头笑得和蔼,转头便对着金三儿瞪眼!

钱师爷看着金三儿吃瘪,莫名雀跃!他不嫌事儿多,笑嘻嘻的喊了宋婕也给他来一碗儿。

宋婕自是笑脸呈上。

“诶呀,三爷,您是来谈正事儿的!吃什么面啊!赶紧的去吧!一会儿县太爷等急了!”不知这是娇美中的哪一个,也开始帮着宋婕打发金三儿。

反了!反了!吃里扒外的丫头!金三儿立时气不顺了,这一大帮子都在吃面!他进去干嘛呀!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斗嘴 让金三儿看着别人热汤热面吃得热乎,自己冷板凳坐着,没门儿!

“今儿这面,你没有也得有!”

宋婕呵呵冷笑:“怎么着,大爷您要自个儿下灶啊?”

“笑话!爷长这么大,锅勺都没摸过!”金三儿下巴扬得老高,“这面你给不给?”

小样儿,敢拿鼻孔瞧她!宋婕毕竟矮了两线,输人不输阵,也是高高的翘着头:“不给!”

林氏提着托盘从堂屋回转,就看见自己媳妇跟那彩羽大爷,伸长了脖子斗得乌眼儿鸡似的。

金三儿使绝招了,“啪!”一颗银豆子拍在灶台上!

“爷要吃面!”

“没有!”

“啪!”三颗银豆子!

“没…有!”

“啪!”再来两颗!

“没…有!有!有!”

宋婕“唰”得一挥手,把灶台上的七颗银豆子尽数扫来。脸不红心不跳,托在手里掂掂,一颗豆子一钱重!撇一眼锦毛鸡,想着这人莫不是傻子?

坦坦荡荡揣进兜里:“三爷是吧?七钱银子一碗的面,小妇人也不忽悠你,必定好汤好料的奉上!您且堂屋里稍坐,这面一会儿就来!”

金三儿看着眼前妇人顺势而变的嘴脸,哼哼哈哈就笑起来:“哼哼,还有什么是我金三儿摆不平的!”甩甩斗篷,颠儿颠儿的去了堂屋!

这摆平人家的,明明是银豆子!娇美姐妹冷眼瞧着,只是摇头:诶~如今不比从前,小姐一月才发二两零花给三爷。为了一碗面,就出去七钱儿,接下来还有大半个月呢!他可怎么过啊?

林氏看着人走了,提起指头枪冲着宋婕一个劲儿的点!

“我看你是吃多了撑得!那是谁?!县太爷的客!”

宋婕此时才略有些心虚,自己何苦跟个傻子斗嘴?都怪这人嘴贱!要是人家到县太爷面前告自己一状,可怎么是好啊?

但她兜里揣着的银豆子,早已贴肉长一起,拿不出来了!

“娘,没事儿,不就七钱银子的面么,我就单给他做一份呗!这些个福贵人家就喜欢吃个特别!说不定我这七钱银子还收少了呢!”

“你家库房是有熊心还是豹胆啊?拿什么做出七钱一碗的面啊?”

林氏话毕,恨恨盯着宋婕,怪她此次不懂事。可她心里又放不下,转身去了西厢帮着翻找存货。什么白菜、萝卜、腌肉、灌肠都给找出来了。

“娘!您看看咱们上次赶集买的虾干还有没有!”宋婕也不知什么时候摸进来,站在林氏背后问询。

两个人在西厢翻箱倒柜,搜罗了一篮子杂货!

虾干、蛏干、笋干、豇豆干儿,一并放进热水里焯烫;

新鲜的大白萝卜被雪埋过,最是清甜。切成半月薄片码在小碟儿里;

灶房顶上悬着的大猪腿,少了蹄子,剩下的全是肥瘦相间的夹心肉。趁着冻硬,正好擦着刀面薄薄片下,带着卷儿垒在盘里;

腌肉、灌肠统统切片,摆个腊味双拼;

红泥小炉重新添了炭火,架上砂锅!这一套炊具,可是两个娃娃专用,代表着林家料理最高级别!

砂锅里,一卷白菜垫底,再铺进烫熟的手擀面,面上虾干、蛏子、笋干段、豇豆段码放一圈儿,最后淋上清汤。

等小砂锅咕嘟咕嘟冒泡,连着红泥小炉一并放在托盘里。炉子前边儿摆上一排萝卜碟、肉卷儿碟、腊味拼碟、卤味碟,另一个生鸡蛋!再配着空碗、汤勺、筷子。

看着满满当当一大盘,实际样样都只一人份儿!如此,才能凸显金家三爷特别不是!

宋婕看一眼堂屋,金三儿正与县太爷对面坐着喝茶。人家县太爷吃饱了,喝茶消食。金三呢,喝茶解饿,可越喝越饿!

她撸起袖子搬来东厢的小四仙儿,就安置在前院儿里。

“三爷,您的面好嘞!”这一声呼唤,好似天籁!

金三儿对着堂屋众人一拱手:“我这儿先去吃碗面,各位慢聊!”说完三两步跨到桌前坐下,等着面来。

宋婕端着托盘放在金三儿面前,也不请人动筷。自己挽袖执筷,揭开砂锅盖子,依次放进夹心肉、腌肉片、灌肠片、萝卜片,最后囫囵打进一个生鸡蛋。这才递了空碗、筷子给金三儿。

金三儿的小眼一瞬不瞬,全程盯着宋婕摆弄小锅,哈喇子都要挂下来了!

“三爷!您慢用!”

“诶~诶~好~”啊哟~这一锅子咕嘟咕嘟的!金三儿头也不抬,接过碗筷,先捞一片肉,“啊呜!”

肉片刚入锅,这会儿捞出最是鲜嫩味美,时机刚刚好!

再勺一口汤,“嘶~哈!”

“大妹子啊,你这锅可有名堂?”妹子?好吃的入嘴,他倒是学乖了!

“砂锅面!”

“就这名儿?”啧啧,大婶儿还是大婶儿!金三儿撇嘴,却不敢让宋婕瞧见,“要我说,你这一锅,汤清味美,包容万象,不若叫个百汇锅!”

宋婕是懒得理他的,可好歹人家给了七钱银子,便捧他一捧:“三爷博学,多谢三爷赐名!”

金三儿忙不迭吃面,没功夫再聊,摆摆手。

宋婕自是识趣退下。

堂屋离这小桌也就五步路,两人在那儿摆弄锅子,屋里众人当然瞧得清清楚楚。

三个老的除了眼馋也没别的,一口一个远程媳妇真会操持也就过了。

吕良文看似无恙,低眉垂目,自管自喝茶。林氏候在一旁添茶,算算…总添了三、四趟,难道…卤子吃咸了?

林茂泽恰恰相反,眼见直勾勾的盯着那个“呼哧呼哧”吃面的金三儿,手里茶水端了半天没喝过一口。

这时,宋婕跑进屋来,看看桌上攒盒,伸手一抽,捧在怀里转身又走。这一下动静,才让那两个呆子恢复正常。

吕良文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做出午后部署:“一会儿等金三爷吃完面,咱们再去村道各处转转。到时,还得劳烦诸位。”

“大人客气了,这是我等荣幸。”

“茂泽啊,你先去村里各处交代一声,就说一会儿县太爷要来走访。”林老爹交代一声,又偷偷打了眼色。

林茂泽自是明白内里,得了吩咐告退。走出堂屋,望一眼灶房,已经空了。

宋婕早已拿着零嘴,拉着娇美姐妹去了东厢开茶话。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双生 炕床上,孩子们还在熟睡,一屋子女人小声的闲聊。

宋婕向来直爽,姚颖儿也从不是做作的人。一来二去,发现两个小丫头也都是鬼精灵,几人聊得很是投机。

宋婕的视线,在娇美丫头脸上扫过来又扫过去:“你们两个一模一样,可怎么分辨呢?”

“您猜!”娇美姐妹竟是一口同声,二人许是常有这样的心有灵犀,相视一眼,嘻嘻笑开。

“咱们两个眉梢,娇娇有一个痣,美美没有!您瞧瞧!”说完真的各自撩开额间碎发,露出眉峰给宋婕瞧。

果然,其中一个的眉峰绒毛掩盖之下,确有一颗小小的痣,不凑近了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就这么一点儿区别啊?”姚颖儿也凑近来瞧。她见过的双生子不少,光她娘亲门下,就有好些个双生弟子。只是各自的区别还是挺多的。

“嗯!咱们要是故意掩了,娘都分不清呢!”娇娇秀鼻一皱,很是俏皮,“姐姐不也有两个双生宝贝,你可分得出来?”

宋婕摇头笑笑,她家这两个可不是亲兄弟!只是这个说不得:“我家这两个虽是同胞,可长得却不十分像,脾性更是南辕北辙!”

“这倒和我们家两位主子有些像!”美美从进门小嘴就没停过,一攒盒的零嘴,她转着圈儿挨个吃遍了!

“你家主子还有双生的不成?”

“嗯。三爷和我们小姐就是双生呀!”

宋婕好似发现新大陆一样,满脸惊奇:“龙凤胎啊!”

“嗯!他们两个性子也是南辕北辙!”美美说完又从攒盒里抓上一把玉兰豆。

姚颖儿观察许久,总算又察觉不同:美美好吃些。

说道金三儿,宋婕抛了手里花生壳,“我说你家三爷真会摆谱!那一身鸡毛也太夸张了!”

“可不是!”娇娇接过话头,笑嘻嘻的调侃起自家主子,“要不是我们小姐拦着,他就穿那件红狐皮的大裘了!那一件盖在身上,配着外头皑皑白雪,还当哪里妖精出山了呢!”

耶?我们小姐?宋婕听了两句总觉得别扭:“怎么你们两个总喊‘我们小姐’?”

“咱们姐妹打小跟着小姐的,自然这样称呼。”

宋婕恍然:“原来你们不是金三爷的人啊?”

娇娇下巴尖儿翘得老高:“三爷身边竟是些庸脂俗粉!哪有咱们姐妹这样的妙人!”

这两个娇美丫头,既傲娇又讨喜,竟是金家大小姐借给她哥哥的帮手!怪道损起金三来,一点儿不打秃噜!

人家也不是仗着貌美和主子宠爱才这样,她们呀,有的是傲娇资本!

打算盘、做账、凑税等账房功夫,在她二人眼里都只是基本功。南北贸易兴什么?大宅院里喜好什么?她们二人听听风声就能拿准七、八成!厅堂上,知进退、懂礼仪;小巷里,杂役、婆子间混的风生水起!端的是两幅七巧玲珑心!

人大小姐说了,金家正是重振雄风的时候。那些个带不出去的,索性别带,省得污了金家名头!遂把自己身边两个得力丫头抽掉出来,给他哥哥压阵。也让外头人家瞧瞧,咱们金家底子厚着呢,这青州金鹏的幡旗还没倒呢!

说到这金家大小姐,外人自是没有听闻的,也是因为人家从不外传!这怎么说啊?总不能说,金家嫡支二当家是金老爷子他闺女儿,三个哥哥从小见着她打怵吧!这要说出去,她将来怎么嫁人?她上头三个大哥如何自处?

金家之所以能凭借银两从皇嗣案中脱身,得亏了这位名不经传的大小姐。若不是她当机立断,强势要求金家自首供出刺客来路,等慕容衍查上门,金家连半点生机也无!后来,金家男丁尽数下了大狱,女眷软禁家宅!要没她这条漏网大鱼在外游走,金家也不一定能从牢狱脱困!

金家大小姐的好,只有金家自己知道。娇美姐妹好似家有宝玉,想拿出来显摆,却又不敢显摆。因此,看着别个不成才的,总觉得顽石一般,不损两句不痛快。

东厢房里,几个女子聊的,也大多是金三儿的笑话。在娇美姐妹看来,他做的那些个傻事,坊间都传遍了,拿来哄了宋婕开心最是无本买卖!

此话怎讲啊?好端端的,哄宋婕做什么?

瞧嘛,县太爷不好好在衙门里待着办大案子,跑到小村旮旯里看人家夫妻闹休离?这不合理啊!他又不是闲着没事儿做,衙门里城北盗窃案、城西争产案、还有去岁金家商队被劫一案都悬着呢!

早上她姐妹俩在内衙候着,可不是坐着干等。县太爷因着何事去了何地?门子差役,两句话哄来,抹的色色清!等了半日县太爷也没回来,铺设直路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就把会议地点安排在这儿?这里头,啧啧啧…全是猫腻!

果不其然,她俩进了林婶儿家门,就见着宋婕眉宇不凡,不是一般村妇之相。对着三爷这样的身份,都能仗着自己喜好互怼!她凭什么?

更耐人寻味的,是县太爷从头到尾都没出面说过她半句!灶房离着堂屋,放个屁都能听见,更何况两人见面就吵吵?县太爷根本是不在意,纵着她!

娇娇美美,七窍九转的心肠,见微知着。想是吕良文自己都没她们看得通透。

有了这样的认知,不来巴着宋婕,巴着谁?女人自有一套成事手段!

“姐姐,您这儿的村道,可是修的很漂亮?县太爷做什么非要来看这里的路?”美美塞了满嘴吃食,瞧着人畜无害。

“哦,这路说不漂亮也漂亮,一眼望去平整无坎,自是比泥巴路漂亮多了。因着铺路材料不似寻常,县太爷这才上心了。”这本没有什么不可对外人言的,小丫头好奇,宋婕也就原本告诉。

那怎么就在这家落脚了,娇娇暗自给美美打个眼色,让她继续套话。

这两人很是心意相通,美美张口就感叹:“啊哟,您家招待这么一大帮子差役,很是辛苦吧?”

这一句可是说到宋婕心坎儿里了,她撑着手掌揉揉后腰:“可不是,砍那一锅子蹄花儿,腰都伤了,到现在筋还吊着呢。”

“哟!我给您揉揉!”娇娇上前扶着就开始推拿,手法老道,直推得宋婕舒筋散骨。

“这路啊,是我爷爷领头修的。县太爷知道了,当即就说要在我家落脚勘察。瞧瞧~他还把我家院子和门头刨了两个大坑!我今儿个是伤了腰,说不定哪天还得崴着脚…”

宋婕碎碎念着,娇美姐妹相视一眼,心中惊疑:这宋家什么来路?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聊天 吕良文由老村头领着,踏遍泉水村每一处村道。凡是碰着路段儿工艺稍有不同,都要喊了钱师爷仔细记录,凿下样本。

茂泽他爹是几个老头儿里记性最好的。看着县太爷如此在意工艺,仔细回想了好些修路时的变化。最后,索性让林茂泽翻来当时的账本儿。对着账本儿,修路的砂石、灰泥添一分减一分,说得是清清楚楚。

为此,原本的平坦村道多了好些个坑洼。老村头看着心疼,可他能说什么?县太爷赏脸挖路,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不打紧,不打紧!晚些,咱们兄弟再和些灰泥石子填上就行。”

老林头斜晲着老村头,眼神幽怨。人家刨坑,做什么喊了我填!

勘察一直进行到傍晚,不止道路,村里所有新奇设施都让吕良文眼前一亮!

田里的水利畜力两用水车、高架的分流水渠、圣水河两旁的垒石堤坝,还有每家每户后院架着的山泉水管道,无一不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

这些东西都是谁人设计?一问竟都是宋婕祖辈。

回到林婶儿院子,只有林氏在家候着。孩子们醒了,宋婕和姚颖儿抱着出去遛弯了。

不论秋风冬寒,每日早晚,宋婕总要抱着孩子们出门走走。就算下雨天,也要抱到房门口看看远山。她总说,老在四方的屋子里关着,对孩子们的视力发育无益。

金家的车把式套好车,等在门外。这就要打道回府了。

吴押司督促着几个小吏搬抬路面样品,这些一个都不能落下。他们向林氏借来几个大箩筐,准备绑在马身两侧,一会儿装上路块儿驼回去。

吕良文独自坐在堂屋,一边又一遍的翻看笔记,好似怕错漏了。直到众人都候在院门外等他一个,才慢慢合上笔记,渡着步子出来。他怕错漏的,想再看一眼的,怕也不是笔记。

金三儿见他出来,急不可待的就要上马车。直到他踩上脚蹬,才发觉没人侍候,他家两个丫头没了:“娇娇美美呢?”

不知三爷向谁问询,众人都无反应。

“两个小丫头跟着孩子们遛弯儿去了,此去村头老银杏就一条路,半道儿定能遇着!”林氏上前一步,抬手给他指了方向。

还未等金三儿瞧清楚方位,吕良文一抖狐裘翻身上马,只留个马屁股给他瞧!

“金三爷,你这马车跑得慢,本官先行一步!”他何止不等金三儿,他连几个差役都不等了。

吴押司忙不迭给剩下的马匹绑箩筐。这一日,可苦了他脑力、劳力两消耗。

没了丫头侍候,金三儿只得自己钻进车里。等他坐稳了,拍拍车壁,示意车把式行路。拿起一旁的暖壶,凑上嘴就喝:

“噗——!”里头的茶水,早冰冷了。

“停!停!”

车把式还当他怎么了,一个急刹。金三儿抱着暖瓶摔到车板子上!

无奈又得自己下车来,请托林氏帮着添碳、灌热水。

这些富人家的精巧玩意儿,林氏何曾侍弄过。金三儿还在一旁瞎指挥,两个不懂行的凑成对,又是一通忙乱。

宋婕几个抱着娃娃,立在村头老银杏下,笑哈哈的看着村里小子打雪仗。

“宝宝!好不好看!让哥哥们再来一个!”

“嘎~嘎~姆嘛~”

“宝贝儿,来拍拍手~”

女子们笑靥如花,孩子们也乐得拍手蹬脚。

吕良文远远瞧见,心中再无旁骛,打马奔向老银杏。等靠近了,又怕冲散了这热闹欢笑,猛的纵身跳下马,一推马脖子,把个飞驰的马儿推偏,跑进稻田去。

宋婕看着吕良文慢慢行来,还是收敛了大笑,只微微挂一些在嘴角:“大人要回城了?”

“嗯…”

“那您慢走!”

“哦,不急!金三爷许是还有一会儿,本官闲来无事,随意走走!”

三爷…劳累您背锅了…

宋婕想着人家还没准备走,就这样干站着不说话,太没礼貌,便东拉西扯的与他闲聊。

“上次在镇里,谢谢您请我们一家子吃饭。”宋婕抱着孩子不方便行礼,就笑着给他点头。

“宋小嫂不必在意,那次…也是碰巧了!”那饭局背后,他不愿多提,“倒是你,往后再去那家酒楼买蜜桔,可以报本官名号。虽不能免了银钱,总也不会被欺。”

囧!

这样的事儿,难道还传到城里去了?不然…他怎么知道!宋婕红着脸不知如何接话,嘿嘿笑着掩饰尴尬。

吕良文知道她窘迫,可瞧见她红脸,心里欢喜。直看了两瞬,才开口解释:“那店里的小二多收了银钱,掌柜的找不见你,就送了两篮水果到衙门。”

原来,那次宋婕去酒楼买蜜桔,正碰上掌柜的不在。店里小二不认识她,随便收了银钱。后来掌柜的回来了,听见小的们回禀,赏了那小二一个大嘴巴。可钱都收了,又不知宋婕人在何处,只好收拾了果篮送进衙门谢罪。县太爷收了果篮,这才晓得,她竟是个吃货。

“那两篮果子呢?”宋婕一句话说出口,忽觉话意不对,忙又改口,“不是,不是!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想说,那两篮你吃…不对!不对!是那两篮就当我谢你请我家吃饭!”呼~终于说对了。

吕良文根本不在意她后面说什么,反正她的为人,他心里有数!总归,只有无心脱口的第一句,才是真话!

不就两篮果子么,还你就是!

他心思流转,决定今晚就写了信给母亲,让母亲给挑好的送来。过个两日,也能送到了。

吕良文打定主意,心中畅快:“呵呵,哪里需要这样客气!果篮还在衙内放着,过两日,就让人给你送来!”

酒家送的果篮哪里还能留到现在,衙门里早就分食完了。只是宋婕光想着孩子们又有好吃的,没有深究罢了。

她想要果篮,又顾着颜面,不得不客气两句:“哎呀,不用啦,不就是几个水果嘛!大人您留着吃吧!”

这个女子啊,吕良文叹笑,装模作样的拱拱手:“如此多谢了!”

呃!宋婕傻眼了。

真想狠狠的甩自己俩耳刮子!装什么蒜!摆什么谱!孩子们半个多月没零嘴儿啦!送来!送来!通通送来!

她也只敢在心中咆哮,嘴上仍旧客气着。

“不客气,”搓搓手,心有不甘,顿了顿又说,“那个什么…我爷爷、祖爷爷做事,都好画个图,做个记录。修路的事儿,指不定也记了,我回老宅翻找翻找,说不定能找到些有用的。”

“当真?”吕良文如今最在意的还是修路,“良文在此先谢过小嫂!”

“还不一定有呢…”

“不管有没有,宋小嫂为民谋福,总是要谢的!”

哟~这么一顶高帽子!那真要好好翻找翻找,只是到时…别忘了谢礼…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络。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两门孤寡 宋婕与吕良文聊得起劲,全然不知一旁的娇美姐妹耳朵竖直。她们面上嬉笑着看孩子们耍乐,实际如那间谍一般窃听细微,还时不时的偷瞄二人神情!

这一听一看,可不得了啊!

县太爷请她吃过饭!

县太爷要送她果篮!

县太爷特意跑过来找她聊天儿!

这一切的一切,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娇美二人对视一眼,肯定了各自猜测:

县太爷瞧上这小寡妇了!

小姐呀!娇娇美美可是立了大功啊,此次金家参与修路,咱们只要抱紧宋姐姐大腿即可!

这边气氛正好,远远的听闻阵阵马车铃儿,那节奏骚包的很!除了金三儿,没有别个!

我说三爷,您就不能再磨叽一会儿!

吕良文打个呼哨,大白花点的长鬃骏马,就从田里小跑了来,洁白雪褥子,一溜儿马蹄印。他深深看一眼宋婕,拱手一抖,没有半句道别,翻上马背,扬长而去。

金三儿老远瞧见县太爷还没走,想着他家的正事还没谈呢,急急的赶上来。眼看着要赶上了,人家一溜烟儿又跑了!这…难道不是等他吗?

三爷…您真是想多了…

钱师爷不耐烦陪着金三儿慢慢晃荡,看着他家大人跑远,也是鞭子一扬,领着一众差役去追。

一伙人就这样呼啸着跑了。望着官差渐渐远去的背影,宋婕长舒一口气。

“呼~总算是走了!”

“娇娇、美美,快上来!你们这两个死丫头!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们!”金三趴在车板子上,招呼娇美姐妹上车,又拍拍车把式肩头:“赶紧的追上县太爷!”

“吴伯伯!不着急追人,咱们先回家找小姐!”娇美姐妹却与他对着来。

“好嘞~”车把式不应三爷,却应了两个丫头,提着长杆儿鞭悠悠一晃,小车铃铛“叮当~叮当~”。

马车里隐隐的传来笑骂:“嘿!我说!到底谁是主子?!”

“自然是小姐!”

远去的马车,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不知是娇娇还是美美,一个劲的朝车后的宋婕挥手:“宋姐姐,咱们下次带了好吃的,再来找你玩儿!”

宋婕也是笑着挥手:“好~”

是夜,南阳城县衙内宅。

吕良文与钱师爷刚用过晚饭,现正西花厅里坐着喝茶。

“…金家先头差了人来,说今日已晚,定了后日一早再来。闵大人又写了信来,我给您放在小书房了。递出去的帖子,刘知州那儿还没有回复,倒是梁通判请了大人去喝茶,我做主给定了明日申时…”

静谧的小厅里,只有钱师爷絮絮诉说。吕良文一身家常棉袍歪在圈椅里,两眼无神,也不知他听进去没有。

忽而,他坐直了身子,打断了钱师爷的汇报:“明日让张伯给母亲送封信。”

“是,大人!”

“和你说了多少遍,人后便不要叫我大人了。”吕良文说完又歪回去,手撑着头。这可不是他往日姿态,就是今日不想正襟危坐。

钱师爷端坐下首,笑笑摇头:“万万不可,越是人后,越要有规矩。省得散漫惯了,在人前露出来。到时,让衙门的人诟病,说大人任人唯亲。”

吕良文嗤笑一声:“哼,别人爱说便说吧!从小到大,各式的闲言碎语,我难道还听少了!”

今早刚见着宋婕时的场景,不断的在他脑海闪现:她满脸无畏,叉腰挡门。她家的院子外,一圈又一圈的围了许多人,不管是当事者还是好事者,一个个都对着她指指点点。她…不曾露过一丝怯!女子本柔弱,为母则刚强!

倘若自己今日没去…脑中念头只是一闪,又想起她砍猪蹄的样儿!呵呵…料想自己不去,这一门孤寡也不会吃亏!

想到这儿,他又自嘲起来。怎的好意思可怜别人,自己不也是孤寡门户里出来的。母亲她…怕也受过这样的苦吧!

名提金榜,勿忘辛劳慈亲。这些话,何尝不是在告诫自己!

“志鹏,我想把母亲接来青州…”

志鹏是钱师爷的名。他抬眼盯着吕良文,不知县太爷为何突然有这样的想法。

“夫人…怕是不会来…”

“明日让张伯快马加鞭,到了京城,就说我病了!”

“大人?!”钱师爷不敢置信,向来持重刻板的吕良文,居然…要装病哄了母亲来!这是思母心切吗?

“就这么定了!”吕良文摆摆手,快步出了花厅。今日他无心勤政,要早些睡了!

第二日,吕良文一起身便觉臂膀酸痛,穿上官服走两步,更觉脚步虚软,才出内宅门就歪在多多身上立不稳了。

吓得钱师爷和多多两个一阵慌乱,又扶又抬,好不容易把人安置回床上。请来医郎一看,着了风寒。竟…真的病了。

吕良文躺在床上,整个人都浑浑噩噩,朦胧间感觉有人进来了:“什么时辰了?”喉咙干涩,声音嘶哑。

来人是多多,他刚熬了药端来。

“大人,您感觉好些了吗?”

“什么时辰了?”

“未时了,您昏睡了一上午,可把大家吓坏了。头一轮的药都喂不进去,后来还是钱师爷给您灌…诶!大人!”多多刚把药放在小几上,转身就看见吕良文套鞋要走,“大人,你去哪儿啊?您这儿还发高热呢!医郎都说了您要静养…”

吕良文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端起小几上的药,两口喝了。

多多还以为自己把人劝回来了,站在床边掀开被角想让他躺回去。

吕良文摇摇手,吞下嘴里的苦涩:“赶紧的喊了张伯备车,让钱师爷去仪门等我。”

申时约了梁通判喝茶,事关直路铺设,必须要去。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

“诶!”多多知道,他家少爷要做什么,没人能拦下,赶紧的跑出吩咐。才走没两步,想起张伯上午就走了,“大人,张伯回京里去了!”

吕良文扶额,头疼欲裂:“那就备马!”

他这身子…能骑马吗?

吕良文一路骑马小跑着到了梁通判外置的家宅,将将赶上申时!翻下马背,险些站不稳,扯着缰绳立了好一会儿,才不眼晕。

钱师爷想要去扶,却被他挡了。

整整衣袍,深吸了好几口冷气,硬打起精神步入梁宅。

逞强的结果,就是个把时辰后,吕知县被梁通判派车送回了县衙!

好在,该聊的事情,都聊完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吕母 经着一趟跑马奔波,当晚,吕良文便高热不退。一副散热药下去,只顶得了一时,不过两个时辰又烧起来。人都烧糊涂了,怎么叫也不应,死死地咬着牙哼哼,也听不清他想说什么。

高热一连烧了三日,才慢慢退下去。

等他再睁眼见着多多和钱师爷,两人都瘦了一大圈,比他这个病人还要憔悴。

这几日,前头衙门全靠钱师爷一人周旋,后宅里没了张伯,张婶儿一人洗衣、煮饭,还得熬药。多多更是日日守着不敢离开。

吕良文感觉四肢沉重动弹不得:“我…”,许久没开口说话,这一下竟然没发出声响,闭口哼了几下才说出话来:“我…病了…多久了。”嗓子像被棉花堵了,再怎么用力,都只有一点儿声音,咝咝啦啦听不真切。

“大人,您先喝口水…”多多方才看着人清醒,就先去和了温水。

“我病了多久?”

“大人,今日都十八了,你要再不起来,衙门里都要炸锅了!”

“出了何事!”

吕良文满脸焦急,难道他病了两日,青州出乱子了么?

谁知多多却嘻嘻笑起来:“还能有什么事!发红包呗!再过两日就封印了。”

“哼哼哼…”他这也是在笑。

是啊,马上要过年了。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焦急呼唤:

“夫人,您慢点儿!”

“文儿~文儿!”

一位身段窈窕的贵妇跃入门内,圆眼小口巴掌大的脸盘,肤白匀净。满头珠翠,白狐裘皮被风兜起。若不是脖颈间层层的细纹泄露年纪,说她是个姑娘也有人信。

“母亲!”吕良文强撑起身子,掀开半盖的被子,就要下床去迎!

来人正是吕知县母亲,王氏。

王氏见着儿子要起身,急跑过来,给按了回去,眉眼似喜还嗔:“病成这样,还起来做什么?”

“母亲,我…”

“你什么你!老张回来说你病了,我还当你们俩框我的!怎么就能病成这样?多多!”王氏立时就要喊了多多训斥,可看到多多原本的团子脸瘦成了锥子,又不忍心起来!转念想想,也怪不了别人!自己这个儿子从小就老成固执,要做什么,便闷头去做,事不成功不罢休。这次定又是操劳的。

“母亲,我…”

王氏直接提了被子,把他盖住:“赶紧的躺着养病!娘来了,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吕良文几次开口,都没说成话。他牵起嘴角,笑得虚弱。母亲总这样强撑着,明明都要急哭了。伸出被褥下的苍白手,握住了王氏搭在自己胸膛的腕子,再次呼唤:“娘~我没事。小小风寒而已。”

王氏终于绷不住,呜咽出声:“你这孩子!做什么非要操劳这些!家里是不够吃?还是不够穿?非要做个苦哈哈的芝麻小官儿!什么小小风寒,志鹏都和我说了!烧了三天,能是小风寒吗!呜呜…你总是这样!碗大的疤也只说蚊子咬的!你当娘亲是傻子不成!”王氏最恨自己流泪,可今天这泪珠子怎么也止不住,一条帕子不断的来回擦拭,整片眼眶都擦哄了。

“…你就不能好好的陪着娘亲过日子吗?都二十五了!娘到现在都没抱上孙子…”王氏碎碎念,数落儿子,每每训到最后,都是这一句。

“娘!您这次来了就不要走了!”

听得儿子这一句,王氏却瞬间沉默了。

每次都是这样…

“您总在京城里守着做什么?”吕良文紧紧的抓握着王氏的手。

一旁跟着王氏来的吴妈见事不好,立时拉了多多和钱师爷退出去,掩了们守在外面。

“他若要娶,早便娶了!您何苦白耗了年岁守着他!”嘶吼,流泪,吕良文突然的情绪激动。

王氏惊讶的看着自己儿子,对于自家的事,他一直都是沉默的,从没说过这样的话!他竟是盼着那人来娶自己!呵,真是个孩子。

反手握住儿子苍白的手背,柔声开解:“文儿,他是你爹,他不把咱们娘俩摆到人前,是为了咱们好。”

谁知吕良文听了这一句,一把把手抽回去,死死的压抑着心中的屈辱与心疼:“我爹早二十年就死了,他算什么爹!有什么事能越过血脉亲情?我若是他,必定排除万难娶你回去!”

王氏摇头苦笑。这孩子,病了一场,倒多了孩子气性!什么娶不娶的,自己又不稀罕!况且…灭门之仇,哪有这么容易排解?!若是能解,她早便解了,何苦把日子过成这样。

“有些事情,娘不能告诉你。总之,你记得,他是为了护着咱们娘俩。”

吕良文不再言语,撇过头独自憋气。不就是官袍加身,始乱终弃么!还当我是孩童,什么都不懂么!

他却没想,他母亲出身琅琊王氏,且是嫡系,配什么官儿都够了。

王氏单名一个芳,自幼娇美,琴棋皆通,虽不耐烦书画,可该有的本事,都学全了。性子更是一顶一的好,谁都愿意和她相处一道。及笄之后,上王家求取的世家贵族不胜枚举。

可没过多久,她却匆匆嫁给自己表兄,吕家先天患有心疾的嫡长子吕晨。各族世家大跌眼镜,有唏嘘的,有不平的。直到她婚后七月就诞下麟儿,众人才恍然。从此,明里暗里的嗤笑嘲讽,险险把这牡丹一般女子逼疯。

好在,吕晨至始至终都相伴左右,更是为了她,离乡背井迁居京都。在那儿没有流言重伤,没有让她伤心的人事。一家三口很是过了一阵太平日子,直至吕晨心疾发作而亡。王氏没有选择回到南方,而是用心经营家产,撑起门户。

孤儿寡母总是艰难的,可富贵牡丹褪去华丽华表,如玫瑰般长出浑身尖刺,扎着人多了,便也无人小觑。二十年时间,吕记的金玉楼、名木花圃、果园农庄名扬北地。

王氏见儿子负气不理,也不勉强。她的孩子很懂事,给他些时间,自然能平复。遂起身,喊了一旁的钱师爷。

“志鹏,你随我来。”

“是,夫人。”

“你母亲托人送了好些穿用到我那儿,这次,我一并带来了…”

吕良文望着母亲的背影出了门厅,长叹一声,卸了胸腹之气。自己定是魔怔了,竟说出这些惹母亲伤心。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为儿分忧 县衙后宅,地方不大。进了内宅门,见面一个庭院,正对着的是内衙三堂名曰:三省堂。也是面开五间,正中一间设了会厅,左右侧室有桌有塌,议事、待客、会餐都是无碍。其两端稍间隔了落地屏扇,一间作书房,另一间用作更衣小憩。

庭院东西两处厢房,各三间。东厢住了钱师爷,西厢住了张伯张婶儿。东厢后面还有一处小院儿,院内打了井,东向一座房屋,是为小厨房。相对西厢后面同样布局,只是那处屋子做了库房。

三省堂往后便是小花园,其内东西还有两座房屋,均是面南朝向,原是东西花厅。吕良文来了,东花厅改了自己居室和小书房。西花厅,平日里也就是自家人吃饭喝茶,他一个光棍儿,不惯把人请到家里吃饭。

王氏一路领着钱师爷去了西花厅。这地方她不是第一次来,都是熟门熟路的。

原本王氏来,吕良文都是让出居室,自己去三省堂凑合几晚。如今他病了,不宜挪动,还说出那样一番话,王氏怎么的也要多待两天。这会儿,临着年关,索性让吴妈把西花厅收拾出来住,母子二人就在这儿过年了。

西花厅正间,王氏端坐主位,钱师爷候在下首,等了许久也不见什么“托人送来的穿用”。

“志鹏,你老实说,文儿可是遇着什么事了?”知儿莫若母,儿子的举动太不正常。往日有个头疼脑热,外伤磕碰,从来只有瞒着她的。似这般病了要她来,还是头一回。一见面,还说了那些,更是让王氏莫名心慌!

“夫人…”

“什么夫人!叫姨母!”

“姨母,大人他…”

“那是你表哥!别跟你爹似的,做什么都一板一眼!”

王氏庶妹嫁了绍兴一位员外,生了三个儿子。钱志鹏是老大,本也是个文采风流的大才子,只是每每进了贡院都头晕眼花,浑身冷汗。如此折腾三回,成了当地笑话。他母亲心疼儿子,便写了信托王氏照顾,让儿子跟着吕良文。

钱师爷咽了口唾沫,又清清嗓子,想清楚该怎么称呼才再次开口:“姨母,文表哥他也就是为了修路的事儿劳累了。别的也没什么呀。”

“不就修路么,什么了不得的事儿,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儿!为了这么个小官,他跟我磨了多少年!瞧瞧,如今真坐上官位,除了苦着自己,又怎么了…”王氏又开始念叨这当官儿的不好来。她让儿子学文习武,就是让他学学而已。从没想过让他出仕为官!

“也是此番修路与平常不同,非文表哥一人之力可为。因而他连日奔走呼号,这才积劳成疾。”钱师爷一直静静听着,直到王氏念叨完,才敢开口。若是半路打断了她,反而要惹来更多言语。

“什么路?”王氏直觉不好,儿子定又想着为国为民,做出一番成绩。

“直路!”

“可是与江南两路的那条直路一个意思?”这事儿,她南边娘家也出力了。

“是...”钱师爷有些气弱,这事儿吧,说出来定要挨骂的。

王氏确实火了!

“直路那么大的事儿!他一个芝麻小官儿,操的什么心!是不是闵振华那老匹夫撩拨的?”她自己前些时候听闻南边直路的事,还在抱怨北地官员不作为,不早早的把路修起来。今如轮到自己儿子挑头要做,却又说出这样一番话。当娘的人,果然只心疼自己儿子。

钱师爷不敢回话,事关表哥恩师,他说不得半句。

“哼!你不说,我也知道,除了他,还有谁!当初,哄着文儿下场的就是他!”

王氏好似与这闵大人仇怨已久。

“他也不想想,就算真让文儿起了头,北地官场哪一个不是人精,倒时还有谁记得我儿辛劳!”她越说越气,好似真到了论功行赏的时候,“不行!我儿子做的,这功劳就得是他的!那些个老狐狸作壁上观,想见机分瓜吃!想都不要想!”

她猛的一拍桌板:“吴妈!拿笔纸来!”

内间收拾箱笼的吴妈,忙放下手里东西,翻出笔墨纸砚送来。

王氏接过,也不避人前,反正钱小子是不敢抬头看的。吴妈?吴妈有什么好避讳的!

一页信纸才寥寥几笔,她一边折叠一边又问钱师爷:“文儿可拟了折子?”

自是拟了的,一字一句他都记得,只是姨母问这个做什么?

钱师爷猜想不透,就老实回答:“拟了,只是这事儿,上官那儿还没商量定。因而未曾递出去。”

“哼!不用等了,你把那折子,抄录一份给我!”

“啊?”

“愣着做什么快去!哦,还有文儿上官,可是青州知州?他的名讳,一并给了我。”

钱师爷听见姨母这么大的口气,心都慌了。不敢顶撞,只诺诺应是。退出门外,搓搓眉头,哪里敢真抄录给她,急急跑去吕良文那儿。他知道姨母厉害,可这毕竟是朝廷的事儿。

吕良文大病未愈,刚服了药又沉沉睡去。钱师爷拿不定注意,在他床前来回晃悠!姨母性急,可等不长久。

刚想上前唤醒吕良文,他耳朵就被揪住了!

王氏不知什么时候尾随过来,一下揪住外甥耳朵,把个钱师爷揪出了东花厅,压着嗓子小声训斥起来:“好啊!出来混了两年,学会两面派了啊!刚才不还应得好好儿的嘛,现在又来告状!”

钱师爷一边护着耳朵,一边求饶:“诶呦,姨母,姨母,饶了我吧!表哥的折子真不能给你!这事儿要是真越过了上官,表哥往后可怎么自处啊!”

听得这一句,王氏悻悻然松了手:“算你小子忠心!那折子…我不要就是,这事儿…别和你表哥说!”

“诶!诶!知道了。”差点捅了娄子,他也不敢说。

王氏放了外甥,愁眉不展,独自回了西花厅。官场的道理她都懂,可这…怎么办嘛!她就是想为儿分忧。抽出方才写的那封信,想撕,又忍住了。哼笑一声,没了折子也没什么,他要是连这个都办不好,枉费自己爱了他那么些年!反正这样的事儿,她也不是头一次做了!

“吴妈!咱们上街买东西去!”

吴妈从一堆又一堆高高叠起的衣物中探出头来,她不明白,外面还有一车的吃食没有归置,还有什么东西要买?

反正小姐要上街,她陪着就是。

等王氏逛街回来,马车里又装满了。她心情也舒坦了,信也送出去了。

就只那寥寥几笔:我儿要修路。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会友 吕良文又躺了一日,精神才好些。清早,官服齐整,去了前头给衙役们发了红封。处理完近日积压的公文,按着司天监定的吉时封了大印。辛劳一整年,今日算放了大假。

原本年节封印,还得与民同乐一番,只他这益都县与州府同城,不好抢了上官风头。去岁他新官上任,陪坐一旁很是无聊,今年病了,索性就告罪不去。

此时离着午饭还早,他在自己屋里的临窗小塌上靠坐,看着吴妈削出一长条的苹果皮,突然腾的竖直坐起!

吓得吴妈一个拿不稳,苹果都滚走了。

“少爷!你这是要吓死阿婆啊!”

吕良文趿拉着鞋,快步去了内室:“多多,束发……阿婆!家里带了什么果子来?”

吴妈捡了苹果回来,听见内室问询,边拿炭盆上的茶水烫洗苹果边回话:“噢哟~能有什么啦,统共就几个苹果、几个橘子,石榴子都冻伤了,卖相不好!本来哝姆妈要拐特的!阿婆知道你喜欢,拼了老命留下嘞…”

吴妈细数着此次随车带来的吃食,吃食讲完了,又说起穿用,没等她数完,吕良文又风一般出了屋门。

“诶?少爷?你去那里啦…”

“我出去一趟。”吕良文整理着匆忙穿戴的衣裳,又朝身后,正在套棉袄的多多吩咐,“让张伯备车,再把阿婆说的几样果子装两篮子带上。”

“诶!”多多应了一声,跑过吕良文,奔去前头安排。方才在室内,他也没穿多厚,这会儿突然要出门,外套都来不及穿。

吕良文一改往日老气装扮,穿了一身石青织金藤纹薄棉锦袍,脚上一双翘头麂皮软靴,束发头顶套了青玉冠。

穿过三省堂,正遇见王氏领着小丫头从小厨房那儿转出来。

王氏看着儿子端秀的俊脸,配着她刚从京城里带来的新衣,直如春树临风,风姿卓越!可这衣服是春装…大寒的天,穿成这样做什么?

“穿这么点儿去哪儿啊?”

“下乡去,娘,您中午不必等我,和阿婆先吃吧!”

“诶~你大病初愈,怎么的也要披件大裘再去!”看着儿子头也不回就要走,王氏忙喊住他,又对一旁的丫头吩咐:“敏儿,快去少爷房里,把那件新做的白狐裘取来,吴妈知道在哪儿。”

敏丫头答应一声,递了手里端着的甜汤给王氏,跑去了后头。

“过来先把汤喝了。”王氏端着汤,招呼儿子回来。

吕良文从小不喜甜食,只是母亲端来的,定是全数吃完。这一点,王氏也知道,她就是爱欺负乖巧儿子。

母亲招呼喝汤,吕良文也不着急走了,反正多多去装果篮还要一会儿。

母子儿人便就近坐在三省堂里,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大多都是王氏问,吕良文答。他们的相处又回归往常。

吕良文性子老沉,王氏性子明朗。母子之间,常常是王氏叽叽喳喳,吕良文含笑简语。

“都年假了,还下乡做什么?”

“…去看一个朋友。”小吕说不来谎。

王氏听儿子私下约了朋友,顿时来劲儿了。儿子平日闷闷的,不是必要的应酬,都是一个人呆着,怎么突然的青枝招展,要去会友了?

“什么朋友啊?青州同僚?”

“不是…”

“大冬天的,约了人家赏雪?”

“…没有。”

“那你去干嘛?”

“…”他也不知道去干嘛,或许…送了果篮就回来。

看着儿子埋头喝汤不语,王氏神情暧昧。她这心里,隐隐觉得对方许是女子。不然小儿郎脸红什么?还有前两日那娶不娶的话…更觉自己猜测有理。

既然心中有了猜测,王氏急不可耐的试探起来:“我那屋里还有两盒百蜜坊的点心,最是精致可口,你带去请人家尝尝?”

精致可口的点心,她应是喜欢的…

吕良文一个“好”字脱口而出,完全没注意到王氏脸上的惊讶!

若是会个男人,送什么点心?可转念想想,说不定人家家里有妻小。但王氏直觉不是,疑云已布,缠在心头挥散不去。她着魔似的,就想知道儿子今天去见谁?

吕良文带着多多,让张伯赶车去了泉水村。可等他们一行到了林婶儿家门口,却见着铁将军把门儿。

今日廿十,镇上大集,这是今年最后一个集日了。宋婕前两天就列了长长的单子,排着需要采买的吃用。今日一大早,婆媳俩就和程家人一道去了弥河镇。

吕良文莫名的失落,想着把果子点心托了近邻转交。可听得多多回禀,隔壁两家都是门头挂锁,无人在家,他心中又窃喜起来。今日送不出去,那便明日再来吧。

村里许多人家都拖家带口出去了。林大庆一家子,也去了镇上看大儿子。

今日的集市,热闹拥挤自是不必说的,人人都来赶这最后一趟。

宋婕原本还想逛吃逛吃,可到了市集,见这人山人海,抢货不要钱的架势,实在不敢带着孩子犯险。

“娘,我看,我还是带着孩子去上次的酒楼等您吧!”

“那酒楼能让你白待着?”能去那儿等着,自然是好,林氏就怕宋婕去了被人嫌弃。

宋婕眯眼笑笑,想着有县太爷关照,应是无碍:“咱们上次花了那么些钱买他家橘子,他们总是记得的。”

姚颖儿自告奋勇领了小月儿一道,护着宋婕去。如此,林氏也就放心了。

于是,宋婕和姚颖儿带着孩子直接去了西大街萃珍楼,由林氏和程家大壮挤进人群扫货。

这萃珍楼,就是县太爷请吃饭的酒楼。此时不到饭点,酒楼还没忙开,大堂里坐的都是歇脚喝茶的。

掌柜的趁闲打算盘看账,忽而门头一暗,抬头见是宋婕几个,立时堆起满脸笑,喊了一旁给人端茶的小二引路,请去二楼临街的雅间儿。宋婕从进门到落座,可是一句话都没说。这衙门有人,待遇就是不一样!

宋婕也不吝啬,点了茶水小吃,与姚颖儿临窗靠坐着,聊天看街景。两个娃娃也是各捧了一块香米糕啃食。小家伙头一次吃着香甜的米糕,糊的满脸都是。吃着吃着还笑出声来。想是美味极了。

宋婕怕他们尝多了甜头,不好好吃糊糊,有意收了米糕。大宝见米糕被拿走了,挥了两下手,嘬嘬小嘴意犹未尽,别的也没什么。可轮到小宝,宋婕才使了一点劲要拿,他便紧紧摁在胸口捂着,把个米糕摁散了拿不住,小嘴一瘪就哇哇哭起来。

姚颖儿瞧着心疼,想再递一块儿给他,却被宋婕止住了。

一个哭,另一个也跟着。直到宋婕把桌上的点心都撤到桌子底下瞧不见,才好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一块儿吃 程家这次赶集,还得管着山里几队人马的年节吃用,要是不多买些,不够分的。这大半年,可苦了山里那些黑甲兄弟。趁着过年,是要好好犒劳犒劳。原本,老吴头是要自己领人出来采办的,可他怕市集交易泄露了行迹。那一帮子,个个人高马大,煞气腾腾的…走在街上,一个两个还好,若是再多两个,便不像样了。况且,他们除了买酒买肉,别的…也买不来。

采办年货,大壮也是不会的,只是林氏买什么,他就跟着都买了。所以,今日这集市,但凡林氏光顾过的摊位,都早早的收摊了。

宋婕看着楼下大壮一趟趟的挤出人群,搬了货来,又空着手挤回去,不禁好奇:“颖姐,买这么多东西,你们家几个吃得完吗?”

姚颖儿料到她有此一问,早打了腹稿:“京里好些人家都要走礼,程家祖辈都是青州的,我们夫妻俩陪着阿奶在这儿过年,不多买些土产送去不像话。这一送,就家家都要送。我看啊,没个四五车,不够数呢!”

嚯!这么多人!

宋婕听着恍然,她家在这儿没人了,林氏也只娘家兄弟,不过…好似至今没有年礼来往。

小月儿原本也在楼上说笑耍乐,只是大壮那边买了东西就往这儿送,堆了萃珍楼后院满地都是。无奈,她只得下去整理看管。

萃珍楼的掌柜,看着满院儿的年货,只觉宋婕一伙儿不是普通人。普通人家,哪有这样采买的。可若是福贵人家,瞧着打扮又不像。猜想不透,便不想了,县太爷交代关照,他关照就是。瞧小月儿一人忙不过来,索性打发了小二去雇牛车来,帮着整理装车。一车车的收拾齐整了,便也不乱了。

临近饭点,西大街人头攒动,各个食肆铺子都喧嚷起来。萃珍楼更是不用说了,往他家后院儿的车马,只见着进的,不见着出的。雅间儿外的回廊,店家小二奔走穿梭,传菜、报菜、上菜,各式吆喝络绎不绝。

远处街角,又转来一辆暗紫帷幔乌木大马车,瞧着方向,也是这萃珍楼。

宋婕所在的雅间儿一直都很清净,没人来打搅。既然占了人家好位置,索性就在这儿用午饭。刚想叫来小二点菜,就听见门外掌柜的引领之声:

“您慢点儿,您当心脚下…”

紧接着,她们这厢的房门便被拍响了,“二位,您这儿有贵客到。”

贵客?她们没请别人呀?

等门被推开,掌柜的躬身作请,身披白狐大裘的吕良文走了进来。

还没待宋婕二人反应,掌柜的已经迅速掩门退去。方才,县太爷刚进店门便止了他请安。莫要伸张的意思,他经营酒楼这么些年,自是懂得。

吕良文在泉水村没见着宋婕,鬼使神差的来了弥河镇。望着茫茫人海,自嘲心切失了分寸,这样的地方怎的可能遇见。可他刚拐进西大街,就看见宋婕在那萃珍楼临窗坐着。头脑倏地一热,便让张伯驱车赶了来。好在,掌柜的知机,路引得很对。

靠着一股子冲动,进了女眷雅间儿,真见了人,又觉来的孟浪,尴尬万分。

“午间此地竟如此繁忙,吕某兴起而来,倒是没了着落。方才掌柜的说这儿有熟人,我便上来看看。不料竟是二位小嫂,唐突了。”这话扯得,小吕同志脸都烧红了。

宋婕也是没料到,同个地方再次遇着县太爷。上次来,是她们一行没地儿落脚,如今正好调换了立场。

午市繁忙,怕是别的地方也没了空位。见人不好意思转身要走,宋婕倒是想留下的。她看一眼姚颖儿,小声问询:“颖姐,您看这…”

姚颖儿无所谓的耸耸肩,她自然不在乎:“吕大人这会儿去别处,怕也是排满了!您若是不嫌,便和我们一道吧。一会儿我家大壮还能陪您喝两杯!”她这会儿请的轻松,一会儿怕是要打嘴了。

吕良文门开过半,听闻身后妇人请留,掩不住欣喜露在脸上,笑呵呵的拱手道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这顿饭,便由吕某做东。”

说完,他便自己抽了张椅子,临门坐着。

外头多多一路问询追了上来,推门一看屋内情景,小眼睛眨了又眨。感情大人半路跳车,就为了赶到这儿坐门头啊!

“大人,”他唤了一声吕良文,又给在座的两位妇人行礼,“林家婶婶,程家婶婶。”

多多侍立一旁,整个雅间儿静悄悄的,憋闷的很。等了许久,也不见大人差遣自己,终是耐不住问他:“大人,可是要在这儿用饭?小的下去安排?”

“咳,恩。”吕良文看向窗户边坐着的宋婕,“二位可有忌口?”

宋婕从他进来,就收敛了玩笑,眼神也不知道放哪里好。听他问询,不敢拿大,只说:“家常菜色便好。”忌食辛辣、虾子,一概不透露。

多多得令,也不喊小二哥来,自己乘机跑了出去透气。

小包厢里,又恢复静默。

吕良文端坐久了憋得难受,刚想舒展腿脚,“叮啷当啷”闹了满屋子响动,吓得他僵直片刻不敢动作。

宋婕也被下了一跳,反应过来,立时大囧。一手抱娃,一手挥摆:“没事,没事,几个碟子!”

吕良文不明所以,满脸惊疑的低头去瞧:桌底下放着的几个点心碟子,被他踢翻了。

做什么把点心摆踏脚上?藏起来,不让他吃吗?想想不对,谁都不知道他要来啊!

“孩子们老要抓食,民妇这才藏了!”

听了宋婕解释,吕良文含笑点头:“不碍事…”看着宋婕拘谨的样子,想挑些话头来聊,可怎么也想不好说什么。

好在这样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宋婕居高瞧着林氏和大壮正往这儿走来,满脸兴奋的朝他们挥手,好似他们来了,她便解放了一般。

二楼窗户,那傻姑样子,林氏自是瞧见了。手挥成那样,还当她着急吃饭,一路笑骂着推门进来:“嘿~你个吃货!饿慌啦?饿了你就先吃呗~”

门扇呼啦一下敞开,好险没扫到县太爷!

吕良文不好背身见礼,站起来面对着新来几位。

林氏满脸的笑全僵在脸上。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鸿门宴 程家大壮早早听辨气息,此时见了县太爷,不慌不忙的抬手作揖:“小民见过吕大人。”

林氏这才定下心神跟着一礼:“大人万福,您今天也在这儿吃啊?”

吕良文点头回礼,自嘲两句:“来的匆忙,望乡亲们收容!”

他一句话说得俏皮,把个在场众人都逗乐了。

林氏呵呵笑着,抬手作请:“大人能来,小民万分荣幸!您赶紧的上座!在这门头坐着像什么样子!要是被人知道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老婆子!”说完还暗暗朝宋婕瞪眼,怪她招呼不周。

大壮是包厢里唯一的男子,自然要要负责招待。他绕到床边抽出主位,请吕良文落座。

吕良文大大方方坐了。大壮作陪左首。林氏居右,与他隔了个空位坐下。宋婕只得离了窗子,跟姚颖儿一道坐在林氏下首。小月儿自然跟着娘亲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寒暄,气氛松快多了。

吕良文满面和蔼与大壮闲聊。问着:家里都有什么人啊,长辈可都健在啊,今年生计可都顺利云云。都是些场面官话。

陈稳虽不善言语,可程家身份背景,该背的、该记的,都不曾忘了。问答间倒也从容。

起初都是好好的,直到吕良文冷不丁来了一句:“大壮兄弟可是参过军?”

立时,旁边坐着的姚颖儿警觉起来。

大壮虽也心惊,面上却不显半分,仍旧憨傻傻的笑:“少时虽练过些拳脚功夫,可爹娘打算让我接了手艺传家,每日里都拘在后厨帮忙,便没去参军,倒是白费了这么大的个子。”

“那真是可惜了,以大壮兄弟的天赋,定能在军中占上一席。”吕良文好似信了,为他惋惜。伸手拍拍大壮肩背,手掌间传来的肌肉弹性,让他惊疑不定,“你在京里那么些年,定是知道隐王府的黑甲卫。京郊甲卫大营,都是你这样的身板。”

大壮爽朗一笑:“哈哈哈,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那样的皇家亲卫,可不是我等小民随意能进的。”

吕良文瞧着大壮身形,根本不是普通拳脚功夫能练出来的,定是行家里手无疑!这人看着憨傻,可遇着事情,总不慌不忙。若没有大本事做依仗,他是不信的。每每遇见宋婕,这汉子也总是左右出没!若不是正经良善,婆媳两个恐怕危险!

正当大家以为这事儿揭过了,他又回马一枪:“京里聚福楼,吕某少时也曾去过,那里一味烧鸭很是不错。敢问是你家哪位当头的手艺?”

陈稳只觉得后背毛孔刺啦一下收紧,细汗密密一层钻了出来。他脑子飞速旋转,回想着姚颖儿交代的程家人事。可聚福楼哪个做的烧鸭好吃,他却真的不知啊!

这吕良文绝对是有意试探!姚颖儿低头喝茶,掩饰满眼厉色。藏在妆花袄衣下的左手,早已摸进后腰。那上头一排的柳叶镖,只要她指头一挑,就能立时取人性命。

“吕大人说的,定是二叔公拿手的绝味鸭!他前些年伤了腕子,不再颠勺了。月儿求他再做一趟给我解馋,他老人家都不答应呢!您倒是好福气,有幸尝到了。”

吕良文看一眼姚颖儿身边的小月儿。小丫头,可爱娇憨。一句话回的滴水不漏。

许是…自己多心了。可他心里,总觉得这程家有些奇怪。大壮夫妻两个,一点儿也不像夫妻!他们既是陪着程老太回乡小住,那程家老太呢?他可是清楚记得,早上多多回禀,程家家门是上了锁的!怎么,把个老人家锁在院子里了吗?

“这么说来,如今再去聚福楼也是尝不到那绝味鸭了,枉我心心念念了这么些年。”吕良文微笑着点头,感叹美味不再。忽而眉头一皱,又关心起程家老太太,“咦?今日你们出门,家里老太太谁人关照啊?可是留了人伺候?”

屋顶上猫着的福贵听了这句,一个趔趄滑了脚。好在屋脊雪厚,这一下没动着瓦片。他忙收敛心神,稳住身形。这吕良文是个什么来头?连自己这老婆子都要问!他好似…对这程、林两家很上心啊!

屋里,仍旧是小月儿接话:“大人,您有所不知,我家阿太有些痴呆毛病。这样的市集,我们是不敢带她来的,万一要是走丢了,她又记不起自己是谁,岂不糟糕!我们出门,都是温了饭食给她的。”

所以,那反锁的程家院子里,是有人的?吕良文宁神回忆,不敢确信,只闲闲说了一句:“怪道你家门头上了锁。”

他去过程家!姚颖儿几个又是一惊!这吕知县什么意思?

“大人何时去了我们村了?”姚颖儿放下手里的杯子,看着吕良文问。面上巧笑倩兮,暗地里却包藏杀机。

吕良文身处险境而不自知,他只是关心频频出现在宋婕身旁的程家,是何来路。

“上次商讨修路事宜,多有劳烦林产婆。今日本想送些果子作谢礼,没成想,遇着你们出门。”

小小雅间暗流涌动,宋婕婆媳根本没注意。她俩先头问小二要来白面馒头,拆碎了,泡在开水里,用勺子捣烂。再拿出家里带来的两个鸡蛋,取了蛋黄,配着馒头喂食小儿。

两个小家伙先前尝过甜头,便不好好吃饭,拍桌子、抓勺子,一餐饭吃得吵吵闹闹。闹到后头,没了精神,一个个眼皮子架不住,歪在奶奶、娘亲怀里睡睡着了。孩子最是没心事,吃着饭都能睡着。碗里吃食剩下大半,宋婕也不强求。轻轻的给孩子们擦了嘴,搂在怀里。

此时,婆媳两听闻县太爷清早去过泉水村给她们送果子,受宠若惊,忙要起身行礼。

吕良文见她们抱着孩子辛苦,抬手免了。又吩咐多多把果篮放到程家马车里。

陈稳与姚颖儿相视一眼,不知这吕良文虚实。

不多时,店家小二呈上饭菜。

吕良文试探了半天,也没探出程家毛病,便不再多问,招呼大家动筷用饭。

程家人不敢贸然出手,遂按下心中犹疑,只等摸清吕良文底细,再做打算。

这一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吕良文时不时撇一眼宋婕,见她抱着熟睡的孩子闷头扒饭,全没有上次他在隔间听到的热闹。暗道自己这个外人坏了气氛。

姚颖儿经着方才几句话,对吕良文上了心。见他时不时的留意宋婕,总以为他在看宋婕怀里的小宝,一颗心高高提着。

饭毕,众人客客气气恭送县太爷。直看着乌木马车行远了,才长舒一口气,

“诶哟~这一顿饭,可把我憋死了!饭菜咸淡都没尝出来。”宋婕最不耐烦拘谨。

“你还说呢!我这牙卡主了,都不敢剔!赶紧的收拾东西回家!”

上馆子,下馆子,不如家里一碗面结子。

林氏领头往萃珍楼后院儿去。在那儿,停了他们一伙儿六辆车架。五辆牛板车塞得满满当当!鸡鸭鱼鲜、粮油佐料什么都有。

宋婕看着这些年礼,有些纳闷,难道….这青州的鸡鸭也算土产?

锦缎帷幔大马车载了宋婕婆媳和姚颖儿母女,当先一个出城家去。大壮则跟着后头牛车押货。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泉水村。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爷爷来了 腊月廿三,要送灶王爷。林氏起了个大早,穿戴笔挺,发髻齐整,去了灶房。灶房东墙上供奉着东厨司命主:灶王爷。

深冬,天亮的晚,此时天色仍是黑蒙蒙的。

林氏从随身的小篮里取出昨晚备下的祭品:一碟糖瓜、一捧料豆,一把秣草并一壶清酒,尽数摆在灶房东墙的搁板上。再在一旁的香炉里点上三支香,请灶王享用供奉。

此间事了,拍拍巴掌,震去满手的香灰草碎。想起媳妇要吃面疙瘩,又转去了西厢。

等她摸黑勺了一碗面粉出来,就见院子中央立着一个白衣散发的道士…

“啊!”林氏惊得一屁股跌坐在石阶上,满碗的面粉挥洒得到处都是,一头一脸都白扑扑的。

那人似乎没料到身后厢房里有人,也被林氏的叫喊惊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西厢石阶上跌坐的妇人,灰头白脸的模样,甚是可怖!

“你是何人?”

林氏不禁瞠目,这什么人?闯进自己家,还问自己是谁?

程家,德贵正对镜梳妆。一会儿等陈稳几个从山里晨练回来,就能交班了。昨晚他值夜,左右无人,便撕了假脸皮透透气。林氏一声惊呼,他脸上的老太皮都还没贴好,就呼啦一下夺门而出,飞身掠上西墙头。探头望了一眼林家院子,吓得立马又缩了回去!

诶哟!这位爷怎么不声不响摸到这儿来了?

来人无他,正是隐王爷慕容泊。

德贵窜下墙头,想着赶紧通知其他几个。可没等他打出信号,手腕子就被人捉住了!扭头一看,是他胞兄德福。

“你…”

他询问还没出口,又被德福摇头打断:“莫声张,爷看一眼孩子就走。”

德贵看看兄长,又望望林家方向,半张假脸皮子耷拉在脸上摇来晃去,甚是无助。这事儿,二爷怕是不知道吧…

林氏可不知道来人是谁。她抹一把脸上的面粉,壮着胆子起身,嗓子压得极低:“这是我家!你是何人?”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恐惧。

慕容泊听得这一句,立刻站直了身子,面对着林氏一拱手:“原是林家老太太,失礼失礼。老夫是孩子祖父。”

孩子祖父?这人是隐王爷?!可隐王爷…怎么这幅打扮!

大冬天的,慕容泊还是一身月白道袍,头发披散。

林氏心中惊疑不定。既是隐王爷,为何天没亮就摸进来?慕容二爷为什么没有一块儿来?独身一人,鬼鬼祟祟!该不会…是仇家派来的探子?

想到这儿,林氏怔怔半晌,若真是这样,今日怕是大难临头了!小宝身份不得有丝毫闪失,现下如何是好?…不怕,不怕!二爷定是暗中布置了人手,不管是不是真的隐王,只要自己拖延片刻,定会有人前来救援!

她心中忧惧,强压着惶恐,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来人以为她猜到自己身份才如此,上前两步想要去扶。刚一靠近,就听她颤着声嘟囔:“大仙饶命啊!大仙饶命,大仙怕是寻错了门路,我家老头子虽也死的早,可没您这仙风道骨的样儿。您高抬贵手,出门往西,别来纠缠我家孙孙啊…大仙啊…您要是缺了香火供奉,尽管吩咐,纸马银锭立时烧来…”

慕容泊细长的眉眼高高挑起,对这趴在地上磕头不止的老妇人又好气又好笑。这老婆子竟是把他当成了孤魂野鬼!

“林家老太太,您误会了,老夫真是孩子祖父,因着年节思念,特来看看。”

林氏更加慌神了:慕容二爷的人,怎么还不赶来?这人身份真假,自己如何能分辨!只好继续装傻:

“这、这,您说的什么,老婆子听不明白。孩子他爷爷早进土了,您真是走错门儿了,还是找别家去问问吧!”

这下,慕容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人家老妇只认慕容衍!若不是来时,德福再三确认,就是这家没错,他说不定真被林氏忽悠了。

暗自赞许老妇谨慎,自己孤身前来,没有凭证,却是不得信任。他轻轻呼哨一声,德福立刻翻墙而来。

“王爷。”

“喊了阿贵来。”

德福侧目瞧一眼地上的妇人,心下了然,定是这老妇不承认家中养了小少爷。二爷能在危急之中寻得这样一家人寄托少爷,实属万幸。

不多时,德贵匆匆换回男儿装束,随着德福站在林氏面前,给她引荐当朝隐王。

林氏这才松了警惕,规规矩矩给人行了大礼:“民妇叩见王爷,王爷万福。方才实在是不敢相认,冲撞了您。望恕罪。”

慕容泊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怪罪他,虚扶一把,柔声道:“你做的很好。”

林氏看看东厢,宋婕定是还睡着,告罪一声,便去喊门。

东厢里,外面发生的一切,宋婕毫无察觉,酣睡正欢。隐约间,听得林氏呼唤。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没有一点亮色。草草披了件棉袄就去开门,门外寒气见缝钻进,冻得人直打哆嗦。

林氏从门缝里瞧见媳妇只着中衣,立刻拉住门板,朝身后撇头:“那家来人了!”

宋婕的瞌睡虫立时被吓跑了,赶紧的退回去穿戴齐整。来人定不是慕容衍,那位可没这么好性子,能在外面候着。

慕容泊望着小小的东厢,一屋子簇新的红木家具,各式物件儿摆放有序。内室的炕床上,一左一右两床小被鼓起,中间一床大被子。炕几上,零星几个玩具,炕角整齐的叠放着两套水蓝小袄。

起初得知他身份,宋婕也是惊掉了下巴,堂堂朱紫国第二把交椅,竟然来了她家!可转念想想,这样漏液赶来,也不过是个思念孙子的老人罢了。帝王家事总说不尽心酸。

慕容泊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掩在袖下无人看见。可他的眼神流露出渴望,他想抱一抱这个孩子。

宋婕顺着慕容泊的目光,看向小宝,索性连着小被把孩子抱到慕容泊面前。王爷…这是第一次见着自己孙子吧。见慕容泊怔怔不动,宋婕直接把孩子推进了他怀里!

慕容泊慌忙接住,两手平举,好似端着什么宝贝,小心翼翼的,生怕惊醒了棉被里的小人儿。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看孙子 小宝在睡梦中被人抱离了温暖的炕床,有些着恼,砸吧两下嘴,皱眉哼哼。慕容泊见此,更是僵直了臂膀不敢动弹。

宋婕见怪不怪,现代的新生儿父母头一次抱娃都不知所措,更何况在这提倡抱孙不抱子的年代。

“孩子平日都要到辰时才起,这会儿睡得正熟呢,您放心抱抱他!”她轻轻托住小宝脑袋放进慕容泊臂弯,帮着他环抱婴儿贴近胸膛。见他抱稳了,便与林氏静静立在一旁,把时间与空间留给这对初次相逢的爷孙。

慕容泊感受着怀里温软一团,小小人儿带着奶香气,胖嘟嘟的小脸白净柔嫩,细长的眉眼,竟是有些像他。

他嘴角不自觉的扬起。再看孩子一头浓密黑发,不是服帖的顺着头皮,而是根根竖直炸起。他又蹙眉无奈:哼,臭小子儿时也是这样!将来定也是个爆脾气!

孩子裹着小被,只露出头脸,可就这一张睡脸,慕容泊怎么看都不够。飘摇的灯豆将爷孙两的剪影映在墙上,说不尽的美满。

德贵从小宝未出生时便一路护着,各中艰险心酸,他最是清楚。小宝贵为皇储,却有家归不得,祖孙两见一面都这样偷偷摸摸!真不知哪一个造了孽,要让孩子来受苦。思忆间悲从中来,万般酸楚化作泪。老胖子撇头忍下,却被亲兄弟瞧个正着。

“干什么呢你?”德福一脸嫌弃的瞧着自家兄弟,想着他莫不是老太太扮久了,心肠也软了。

德贵低头不理,只是呼吸有些沉重。他这幅样子惹得德福也心中涩涩。

林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叹息一声,对着胖福一礼,轻声道:“二位想是赶了一夜的路。这会儿也该饿了,老婆子先给二位弄点吃的吧。”

德福看一眼慕容泊的背影,见他毫无反应,便自己做了主:“有劳林家太太。切莫铺张了,给您添麻烦。”

“嗨,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您二位吃惯了山珍海味,今儿就当换换口味,尝尝老婆子的疙瘩汤,到时别怪我老婆子吝啬就行。”林氏笑着打趣,打破了悲切的氛围。

德贵一听有吃的,也顾不上悲伤了:“怎么就二位,我这儿就没得吃了?”林氏婆媳的手艺,他是知道的,就算是普通的疙瘩汤定也滋味不俗!

“有!有!老婆子多煮些,您可多吃两碗!”林氏当然笑着应下,想到暗处许是还有别个,又问,“可是要给另外几位捎上些?”

德贵忙不迭的点头说好。

“那成,一会儿,我给您多多备着放灶台上,您走时带上。”林氏看一眼门厅的小桌,“您三位先坐会儿,别干站着。”说完她便撩开门帘去了西厢。方才一碗面粉全撒了,这会儿要做,还得再取些来。

又过了许久,慕容泊把孩子递回了宋婕。宋婕本以为他要抱着孩子直到醒来。

虽然抱着孙子的感觉十分美妙踏实,慕容泊还是放了手。看着宋婕把孩子重新安顿回热炕上,他才悠悠开口:“孩子可是都好?”

宋婕知道,隐王爷想听的是孩子的一切,并不是单纯的孩子好不好。她抬手请了王爷坐在门厅小椅上,自己坐在炕床沿儿上,从初见小宝时的情景娓娓说来:

“…刚见着小宝时,还真把我吓了一跳,满身血污,脐带也是随意绞的,许是刚出娘胎就没安稳过,嗓子都哭哑了,小嗓子跟猫叫似的…”宋婕看着慕容泊眉头拢聚,知道他自责难过,可这些事应该让他知道,“好在养了两天,吃了几顿饱的,就都好了。声音洪亮,眼神伶俐,还是个气性大的,什么不如他意了,立时就要扯了嗓子哭喊。但若是样样合意,也数他最乖巧,自己玩,自己睡,也不认生,见了谁都爱笑。”

慕容泊听到这儿,也露出了笑意:“这倒是随他父亲。”

随慕容衍?宋婕不以为意,她的小宝贝连生气都可爱,怎么会像那冷阎王。

“…每日到了点,就要往外扑,不带他溜达一圈,就闹腾个不停。前两个月给他添了糊糊,胃口一如既往的好,什么都爱吃。尤其爱吃甜果子,碰着稍稍酸些的橘子,就皱眉头往外吐。小模样可逗了…只是,不能吃虾蟹一类,挨着嘴都要起疹子。这几日,我看他常常撅着屁股在床上拱来拱去,想是再过几日就能爬了…”

宋婕碎碎的说着,想到什么说什么,慕容泊脸上挂着笑,迷离的眼不知看向何处。

直到林氏端了吃食进来,宋婕才歇下不语。

主仆三个同桌用饭。堂堂隐王爷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他举止斯文,旁边两胖子则从头到尾都是稀里哗啦。

饭毕,不知慕容泊有心还是无意,也不避忌婆媳两个,直接向德贵问起了大山里黑甲卫的布防,只是没有点到程家一伙儿。

宋婕这才知道,自家周围,还有那样多的黑甲卫轮番守卫。

天光泛白,慕容泊起身给宋婕婆媳拱手一揖到底,慌得婆媳两个忙侧身避开。他却不罢休,非要婆媳二人受了自己的礼。或许这样,他对孩子愧疚的心才好受些吧。

他伸手取来德福呈上的两枚卵形浮雕盘龙白玉递给宋婕:“这两枚小玉,你帮孩子们先收着,就当我这做祖父的一点心意。”

宋婕有些讶异,慕容泊虽未提及大宝半句,却是备了与小宝一样的礼。只是这上头雕得龙纹却不是大宝能带的,因而只取过一枚:“多谢王爷抬爱,只是这玉,小儿受不起。”玉佩鸽子蛋大小,触手温润。

慕容泊却没收回手:“我送的,没什么受不起的。”把个小玉塞进了宋婕手里。

“多谢二位款待,我家孩子…有劳了。你二位但凡有什么需要,只管写了字条扔在院中,德贵自会去办。”

一旁侍立的胖贵得了命令,立时颔首。

“告辞。”

这才看一眼孩子睡颜就要走了么?

“您不多留一会儿吗,等小宝醒来再…”宋婕看着慕容泊,吞了后面半句。话刚出口,就觉自己失言了。这样的人物,总有许多身不由己吧。

慕容泊含笑看一眼宋婕,没有言语,转身出了东厢。

宋婕与林氏站在东厢门头,望着两胖一瘦三个身影,几个跳跃便消失在灰蒙雾气中。看看外面的天色,才蒙蒙亮。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送灶 傍晚,林氏领着宋婕将大宝小宝都安置在餐椅里,端到了灶房。手把手的教两个孩子对着灶房东墙上的灶王爷拱手拜拜,嘴里一遍又一遍念着祷告:“灶神爷爷多多夸赞阿宝,阿宝给您吃糖糖~灶王爷爷保佑我家吃好喝好,年三十阿宝给您换新衣~”

孩子们还当这是什么有趣的把戏,不一会儿便学会了拜拜,自己在那儿捧了小拳头不住的上下摇摆,嘴里更是“呜里哇啦”一阵念叨。婆媳两笑得直打跌。

祷告完了,香炉里最后一组香也燃尽了。林氏踩上条凳,从墙上把灶王爷请下来,恭恭敬敬的送进院子里正燃着的火盆。再把集市上买来的纸马、银锭连着供奉的料豆、秣草一并烧送。火盆里热浪升腾,灰烬带着火星冉冉飘起,好马好料的把灶王爷送上了天。一家人围着火盆拜了又拜。

不知哪家,头一个点了爆竹串儿,噼噼啪啪炸开,带着远近人家争相燃放。四处的爆竹声一起,年味儿就出来了。

爆竹声声,震得大宝小宝有些发懵,不知这声响从哪里来,无措的转着脑袋找寻。

林氏笑看着他们,吩咐宋婕把自家的爆竹串儿也取来。

女人家对放爆竹总有些打怵,更何况这时的爆竹,两寸来长,比指头还粗,一个个跟炸药管儿似的。宋婕拎了一长串儿在手里都怕它走火。婆媳两个你推我,我推你,都有些不敢。推到最后,林氏又念起了远程在时…

“远程啊,最爱玩儿这个,自他会跑了,家里爆竹年年都是他放。起初是我和他爹,还有公婆一起,欢笑着看他放…后来,剩下我和婆婆两个看着…”说着说着,两眼便泛起泪花来,“再后来,只剩我一人看着。如今家里添了好些人口,他却不在了…”

林氏看着宋婕手里的那串爆竹,竟有些兴味阑珊。各处的爆竹声听在耳里,也失了喜庆。

“娘!你等我!”宋婕放下爆竹撒腿跑去了后院儿。

林氏不知她要做什么,愣愣等在原地。再见着人时,肩上驾着长长的晾衣杆子。

“娘!不就是放个爆竹么,您瞧我的。”

把个爆竹串儿挂在衣杆头上,自己拿着另一头。就这样远远的举到火盆,燎着麻茎引信,又急急的伸到院门口去。

爆竹串儿被她甩的飞起,半路上就“噼里啪啦”炸开。好些个爆竹片儿弹在门板上“啪嗒”直响。她闭着眼撇过头去,根本不敢看。

“诶哟!”一颗竹片飞射出来,正打在她裤腿,惊慌的不行,又不敢扔了手里的衣杆子,“娘,您快点儿把孩子往后挪挪!”

林氏知道,自家媳妇这是为了让自己开怀,强撑着胆子在那儿放的。

“这都站墙根儿下啦!再躲就进墙咯!”林氏一左一右把两个小脑袋摁在自己怀里,远远的躲在正房屋檐下。虽然有些害怕,可看到宋婕滑稽的样子,又忍不住的咯咯笑起来。

两个孩子被林氏捂了耳朵,神情里有些害怕又有些好奇,全程瞪大了眼见望着娘亲。

一挂爆竹,几下就没了声响,宋婕却觉得它打了许久。

“诶哟,我的娘诶,总算是消停了。”回头看见孩子们脸上的惧怕,立马堆上满脸的欢笑,朝他们奔去,又是搓脸又是挠头,“哈哈,宝贝们!过年咯!”

孩子们被她一阵揉搓,又看见她嘻嘻哈哈的笑,也是松了眉头,展颜欢笑起来。好似刚才那阵轰鸣,是娘亲在那玩耍。

林氏看母子三人玩闹,好兴致的拿来祭灶时供奉的糖瓜,也不垂开,直接塞给孩子们一人一个。

大宝小宝捧着皮球似的糖瓜,看了一眼就往嘴里送。宋婕想拦着都晚了。麦芽糖芳香甘甜,混了唾液融进小嘴里,刺激着味蕾。初尝糖味的孩子着迷的舔咬啃舐起来…

“娘~您看您,这么小的孩子,怎么给他们吃这个!”

“大过年的,难得一回。”林氏知道宋婕对孩子饮食非常讲究,可她就是想让乖孙尝些甜头。

这样的糖实在是太甜腻了,孩子们舔食了一会儿就舌头发麻,扔了手里糖瓜不要,一个劲儿的扣嘴、吐舌头。

小宝抓抓自己黏糊糊的小手,几个指头粘在一块儿分不开,咿呀咿呀开始骂街,竟着恼了。

宋婕早就发现小宝有些洁癖:尿兜子湿一点儿就吵吵着要换;衣服上粘了什么,就一直皱着眉头瞧,直到宋婕清理掉才罢休;再是喂饭,糊糊抹到脸上,立时要擦干净,若是放着不管,定会惹他一顿哭闹!

等宋婕掺和了温水端来,小家伙已经气得开始拍桌子了!也不知是个什么脾气。

宋婕赶紧的帮他洗手擦脸。

直到样样清爽,他才肯喝林氏勺来的白水。

宋婕这才有空去帮大宝收拾,看着自己亲儿子,黏糊糊糖液的沾了满脸,都能搓出糖泥了,也不见他哼哼半句。只有讪讪苦笑:“真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再看看小宝,佯怒的瞪他一眼,“臭小子!怎么就这么金贵了!”

小宝却笑呵呵的望着她,细长眉眼配着下排两粒小牙,贼兮兮的。

“林家阿奶!快看看!”

小月儿兴冲冲的跨进林家院门,手里提了个大包袱,一把塞进林氏怀里。

“什么好东西啊,高兴成这样?”

宋婕也好奇的探头去看,包袱里是两身大红缎面金银线满绣团福的小棉袄。虽是黑夜一点灯火,都能照得小衣上的福字熠熠生辉。

“这两身衣服给大宝小宝一人一件,就当我这做伯母的一点心意。”姚颖儿一身水红窄袖对襟袄裙,笑盈盈的走进来,“请了京城秀坊做的,本以为赶不及过年穿,好在下午送来了。”

“这怎么好意思,这、这太贵重了。”这样的料子和绣工,精致的晃眼,宋婕就想把衣服叠整齐了包回去。

哪知姚颖儿凤眼一瞪:“小袄子做都做出来了,你要不收下,留着给谁穿!”竟是不收不行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过年(上) 年三十的早上,阳光格外明媚,整个泉水村都是簇新鲜亮的。红灯笼从村头老银杏一路挂到村尾两谷交道。天公更作美,把屋檐上都点缀上晶晶亮的冰棱子。包饺子、忙年菜,每家每户的烟囱里,腾腾的烟气一刻不曾停歇。

连着几天除旧扫尘,林婶儿家也是焕然一新:门板上了清漆,配着擦亮的黄铜门环,光洁灿亮;窗户新糊了绵纸,贴着刚剪的窗花,都是梅稍喜福、年年有余的吉祥图样,棉白映照大红,处处透着喜庆;从房梁到桌脚都是纤尘不染,连后院儿的兔笼都整洁的;堂屋内还摆放着各式零嘴点心,共访客取食。

院门外,宋婕高高的站在条凳上贴春联:“娘,您看看,这样正了没?”门联定要贴得端正平整,一点歪不得,皱不得。

林氏端着新熬的糯米胶,远远的站在院门正对面,左右比划,两只眼睛交替着一闭一睁来回瞄准头:“再往右挪一些,诶,对,再稍左一些,得嘞,就这样!”

院门内,大宝小宝如那安逸的老太爷一般,晃荡着小腿,靠坐在餐椅上晒着太阳。两个娃娃头顶戴着长耳风帽,身上正是那件缎面满福的小棉袄,大红的锦缎衬得小脸白里透红;各自衣襟上佩着县太爷送的玉知了和玉螃蟹,林氏给这两枚玉打了五彩的穗子,孩子们正抓在手里把玩;宋婕更是把那挂着长命锁的银项圈都翻了出来,给他们二人带上。一眼看去,就是两个年画娃娃。

“林婶婶,宋姐姐!”

远远的呼喊混着车轮轱辘声传来,宋婕婆媳寻声望去,东边道上,湛蓝帷幔的双骑大马车缓缓驶来,车窗里,娇美丫头探出半边身子朝她们挥着手。

车还没停稳,两个丫头就从车板子上窜了下来。

“嘿哟,当心点儿。你们俩怎么有空来这儿,大过年的,不用伺候主子么?”宋婕走上前,亲热的挽起她们的手。看一眼车上,除了车把式,没有别人,两丫头竟是自己坐了车来。

“哪能啊,商行虽是关了帐,可家里也是一堆的事儿。廿三起,咱们姐妹就没歇过。明儿个我家小姐要陪二夫人去清源寺祈福,今儿先派了我俩前去寺里打点。咱们两便顺道来这儿个给姐姐拜个早年。”娇娇一边说,一边拱了手给宋婕婆媳行礼,“恭祝婶婶和姐姐新年吉祥。”

美美跟着一道行礼,又指挥着车把式,从车后板上的箱子里,取出几样包裹精美的盒子,双手捧了递给宋婕:“说了要带好吃的来找姐姐玩儿,今日事忙,玩儿是不成了,这几盒点心姐姐收着。等正月里得了空,我二人再来叨扰。”

“这就要走么?怎么的也进去喝杯热茶啊!”见人送了点心就要走,宋婕忙要请留。

“不了,寺里还没去呢。晚了,怕是约不上讲经师傅。耽误了我家二夫人求子,嘻嘻…我们俩可是要挨板子的,”娇娇说着挨板子,脸上全是笑模样。

既然人家有正经差事要办,宋婕不好多留,只让她们稍等片刻。自己转身进屋,拿了早先做的两罐肉松和两包肉脯,挨个儿用红纸包上,捆做两提做回礼。

“也祝两位妹妹新年安康,早日觅得如意郎!这两样都是我自制的小食,外面是买不到的。二位妹妹不要嫌弃。”

娇美二人大大方方收下:“自是不会和姐姐客气”

美美听是宋婕亲手做的吃食,外面还没得买,好奇的拆了缝看:“姐姐这是做了什么好东西?”红纸包下,是两个白瓷罐子。

“你手里那两罐是肉松,把瘦肉炖的酥烂,搓出绒来慢火翻炒,炒的金黄酥松就成了。还有两包是蜜渍肉脯,也是瘦肉做的。你们拿回去佐餐、零食都可以。若尝得好,只管跟姐姐说了,姐姐再给你门做。”

为了给孩子们添牙祭,宋婕便想到要做肉松。为此不知炒废了多少肉,总算技艺大成,做出来的成品卖相口感都是一流。一勺肉松添到糊糊里,孩子们胃口好的不得了。

后来因着她自己嘴馋,又琢磨出肉脯来。逢着年节摆在台面上,招待那些来往窜门的亲邻,吃过的都说好。如今拿来送给娇美姐妹也是正好。金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家只这些玩意儿,能给人吃个新鲜罢了。

“多谢姐姐,我二人差事在身,就不多留了。”说完,姐妹两坐上马车,与宋婕挥别而去。

宋婕与林氏收了条凳,拎着两摞点心回了屋,拆了瞧瞧,点心盒子上印着“百蜜坊”,竟是与县太爷送来的那两盒出自同家。看来这俩姐妹在金家地位确实很高,不然哪能一出手就是这样的点心。听颖姐儿说,这百蜜坊是京城里有名的点心铺子。想到姚颖儿,宋婕便拿了两盒点心去了程家。姚颖儿爱吃这个。

全村都在忙着年夜饭,只程家还是冷锅冷灶。

灶房里,几个人头挨头,脚碰脚,挤做一团,烧不来菜,他们可就指望包一桌饺子过年了。

陈稳和福贵好命,抓阄分着切菜、剁肉,乐得嘴咧到耳朵根儿。这个他们拿手啊!挥刀砍剁,盏茶功夫就搞定一盆肉沫、菜碎。

姚颖儿和小月儿两个就命苦咯!饺子皮儿到现在还没擀出来。

“诶诶,这样不行啊!这湿糊糊的,抓都抓不起来,定是水放多了!我看啊,还得放些面粉。”姚颖儿双手插胸,离那面盆远远的。生怕小月儿搅起面糊,甩在她身上。

小月儿身上满是面粉疙瘩,双手插在一盆浆汤的面糊里搅和,想捞些干货出来:“还放面粉?这盆都要满出来了!都怪您,让您帮着添水,您泼了一瓢进去!”

“嘿!不你小子说太干了,揉不成团儿么!我看还是重新拿个盆再来一次吧!”姚颖儿看着那时不时漫出盆沿儿的面汤,实在是不能再倒面粉进去了。

湿了添粉,干了添水,她们娘俩已经来来回回折腾了许久。这盆已经添得不能再添了。

“再来一次!这都第三盆儿了!我看啊,这饺子皮还是找林家阿奶帮忙吧!”

“那要不,我现在就去?”

正当她二人打起林家主意,徳贵一瓢凉水就浇了过来。

“不许去!程家是做什么的?连个饺子皮都擀不出来,说得过去吗!今儿这饺子,无论如何都得自己包出来!”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过年(中) “程家阿奶,大壮兄弟,颖姐儿…”宋婕拎着两盒点心进了程家院子,就看见程家几个大的挤在灶房嘀嘀咕咕,小月儿满身面粉端着空盆从后院儿出来,“小月儿?你…你这是干什么呢?”

程家一伙儿见宋婕来了,立刻噤声。姚颖儿忙抽出怀里的帕子,蹲在小月儿面前给她擦脸,俨然一副慈母责备小女儿淘气的模样:“你这孩子,不让你玩儿,非要玩儿。瞧你,早上刚穿的新衣服弄得满是粉疙瘩,赶紧的,去阿奶屋里再换一身儿!”

“诶!”小月儿一声答应清脆无比,扔也似的把个沾满面糊的空盆递给她姚颖儿。

宋婕突然到访,可真是解救小月儿于水火。

姚颖儿翘着兰花儿指头,掐着盆沿儿,还要笑得一脸欢喜:“家里都忙完啦?这会儿怎么有空来?”

“喏~”宋婕晃晃手里两盒点心给她瞧,“娇娇美美那俩丫头送了几盒点心过来,百蜜坊的!”上次那两盒,大半都进了姚颖儿的嘴。

“哟,可真是有心了。”姚颖儿又甩了面盆给大壮,自己搓了两下手指头就去接那点心,“她们人呢?”

“东西送到就走了,说是要去清源寺打点安排,明儿她们二夫人要上香。这两盒你先收起来,我那有拆开的,先吃那个。两个娃娃还在院子里晒太阳,走,去我那儿泡壶茶,咱们也在院子里坐着,晒晒太阳吃点心。”

“那感情好,我刚得了玫瑰香露,那个配点心喝再好不过。你等我一下,我去取来。”

姚颖儿从屋里出来,手里拿了个银白镂雕玫瑰图样的锡盒:“我说,明儿个初一,咱们也去寺里拜拜吧?”

“娘说孩子们神魂不稳,去不得寺里呢~”前世,宋婕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玩心重的,可这一世不同了。

“没事儿~那清源寺周围栽了好些梅树,咱们不进寺里,就去边上赏梅…”

陈稳手里抱着面盆,看着两个小姐妹手挽手、肩并肩,有说有笑的出了程家院门。胳膊肘顶一下德贵:“贵叔,这饺子还包吗?”

德贵拄着拐杖恨恨戳两下黄泥地:“包!一定要包!今儿要是吃不着饺子,我、我、我这年就没法过了!”他四下里转悠,看看面盆,又看看满灶台的菜碎肉沫,打定了注意,“去!到山里,把大铭喊来!他娘在帽儿胡同开了家饺子铺,从小帮着跑堂打下手,定是会这个。”

“你、你怎么不早说啊!早把人喊来,这会儿饺子都出锅了!”陈稳还真不知道自己手里有这么一号人物。果然,探底、摸盘这样的事儿,还得是胖贵啊!

“诶~诶~!你等会儿!”

陈稳刚往后院儿走没两步,又被德贵叫住了:“索性再叫个会烧菜的来!问问老吴,让他从伙房里抽掉个人手给咱们。”

“得嘞!”

陈稳几个纵身窜进了院子后头的大马山。一路往西,穿过圣泉山北面山谷,直跑到山谷尽头,才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望身前的参天大树,双唇抿指打了个响亮的呼哨。

十几米高的树冠枝丫中,立时探出两个脑袋:“陈头儿!今儿又捎了什么好东西来?大过年的,多给两坛子酒呗!”

“贼猴子!别闹,急事儿!赶紧的上去打号子,把大铭给我叫下来!再让吴都统借个会烧菜的给我!”

“大铭?!大铭可没法借您!今儿营寨里包饺子,可全靠他了!”那叫贼猴儿的从粗壮的树干间显出身形,背着手闲庭信步一般走到一处向下伸展的枝干尖儿蹲着,居高临下看着陈稳,“怎么,您那儿没人烧饭啊?嘿哟~您这大半年都吃什么呢?哈哈…”

程家院子里没一个会烧饭的,大冬天的也没口热乎饭吃,这在山里都传遍了。谁传的啊,老吴头呗。程家得了好吃的,总留些给他。他倒好,喝醉了回营寨里,全说秃噜了。

“我看你是欠抽了!”

真是明知故问!贼猴儿这老痞子存心磕碜自己!陈稳不知什么时候捡了个石子儿,“嗖——”的一下甩手,正打在那贼猴儿脚下的树枝!腿肚儿粗的枝丫应声折断!

贼猴儿在那枝丫断裂的瞬间提气上窜,三两下跳跃又攀上两层枝丫,看陈稳手里还掂着两颗儿石子,嘴里不住的求饶:“别别别,我就和您开个玩。小顺~”忙对身旁另一个喊:“赶紧的给陈头儿请厨子去!”

“诶!”

小顺乖巧应了,听声音,年纪不大。他像个攀墙的四脚蛇,贴着巨树主干迅速的往上爬。

树冠顶上,架了一座木台子,台上立着一面鼓,四周插着红、白、绿三竿旗。

“咚咚咚…”擂了一通鼓后,小顺将三干旗子握在手中上下左右翻飞不停,直到大山间又传来另一阵鼓声才罢。

山里的四队人马花了大半年的时间,终于赶在入冬前,建起了一处寨子。寨子隐在茂密的山林间,不知底细的,根本找寻不到。

贼猴儿竖起耳朵听着营寨里传回来的鼓声节奏,突然就笑了起来!乐颠颠的把个枝丫间的积雪全震了下来。

“哈哈哈~陈头儿!这回可不是我老猴儿不帮你,人吴都统说了,大铭借不得!全营五十来号人,这饺子才包了一半儿!顶多啊,他伙房里抽掉个学徒给您,您啊~就凑合着用吧!哈哈哈~”

满树的落雪,混着贼猴儿的笑声,把个陈千总气得青筋直冒!无奈,山里兄弟日子更苦,计较不得。有个学徒帮着烧饭也不错了!

消息传回程家,德贵一脸不高兴,大过年的吃不着好东西!那简直是要了他的命啊:“可说了派谁来?”

“没说。人从营寨里赶来,午时前总也到了,到时候就知道了。”

陈稳耸耸肩,转身去了西厢,反正年夜饭有着落了,等着吃吧。

德贵却怎么也安不了心,他总觉得今儿这团年饭要抓瞎!

“大壮!大壮!你回来,”这大壮都叫顺了,德贵指指后院儿,“先把那羊宰了,万一不行,咱哥儿俩整只烤全羊也不算磕碜。”

“也成!”撒点盐巴烤个肉,他俩还是可以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过年(下) 林家的团年饭早就收拾好了,连饺子都早早的包好了排在灶房搁板上。只等到点儿下锅。

宋婕婆媳和姚颖儿闲来无事,在院子里摆了小桌小凳,围坐一圈儿喝茶吃点心。小月儿也偷懒守在东厢里,美其名曰:看着两个弟弟小睡,省的他们掉下炕来。

过年了,几个女人都是一身新衣新裙。宋婕婆媳就不说了,再新也还是那老三样,头巾、棉袄、棉裙,至多样子笔挺些、花色鲜亮些罢了。

只那姚颖儿,平日里的衣衫就与村里的妇人不同,进了腊月,好几套的新衣都是京里师傅的手艺。今儿这正日子,穿戴越发出挑了,活脱脱十七八岁的小娘子。藕荷色的撒花锦立领斜襟袄衣,盘扣都是一颗颗细米珍珠扭结成的绿梅;下身一条雪青色素面锦,裙摆上四散着镂空蝶纹,透出底下五彩的衬裙,行动间,好似斑斓彩蝶在空中飞舞。

宋婕举了个小茶杯,从上到下,又从下倒上打量着姚颖儿,神情暧昧好似个浪荡子:“颖姐儿,你这身新衣可真漂亮~一看就不是这弥河镇的师傅能做的,又是京里送来的吧?”

姚颖儿得了赞美,也装模作样的抿抿鬓角,脸上满是嘚瑟:“可不是,也不知怎么了,好端端的又送了这一身来。许是家里人见了新出的花样,便和孩子们的两套小衣一并做了捎来。”她整整身上略有些空荡的袄子,蹙眉娇嗔,“只这京里的师傅,越来越不会做事了,才报的身量,隔了几日再做,竟是做宽了。也就是这泉水村山水养人,姐姐小日子过的惬意,吃胖了才能将就穿穿。”

“不宽,不宽,姐姐穿着正好~”

“我瞧着也挺好,老婆子也就是没赶上好时候,若再年轻个十年,定要弄一身穿穿。”林氏看着身旁花一般的女子逗趣,也是嘴角含笑,瓜子磕的咔咔响。

哪知宋婕听她这一句,,笑哼哼的撇撇嘴:“拉倒吧!当初让您买那匹宝蓝的做袄子,非要买了这绛紫的,平白让您自个儿老了十岁,您才四十呢!还成日里老婆子长、老婆子短的。娘,您年轻着呢!要我说,往后啊,这‘老婆子’不许再喊了!”

“就是,就是!林婶儿,您是真年轻!”姚颖儿也附和着,讨林氏欢心。只要脱了鹰眼的身份,她从来都是鲜亮的。

被小辈们夸赞年轻,林氏心里也是高兴的。可她年轻时经多了磨难,再怎么心性开朗,也比别个日子舒心的妇人显老些。况且,又是寡妇门户,穿戴上更不敢有一丝出差错。

“嗨~年轻什么!去岁的白菜都比我光亮些!”

“呵呵呵…诶?今儿怎么不见大庆嫂子?”姚颖儿在林家总是有许多欢乐,看看这个点儿了,却总也不见大庆媳妇来凑热闹。那可是个开心果。

“她带着孩子和大庆去镇上了,午间在镇上陪她爹娘和大儿子过。”林氏开口解释,“要说好命啊,还得是她顾春华!你们两坐着,我去拾掇午饭…”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瞧瞧我们大壮烧了什么好吃的。”

宋婕目送着姚颖儿出了自家院门,摇头笑笑,这坐等吃饭的才是好命!

中午,婆媳两个随便吃个饱,便歇晌了。年三十要守夜,不养足精神可吃不消。

傍晚,林氏在灶房东墙,贴上崭新的灶王像,燃香供奉酒水果品,领着全家恭恭敬敬请了灶王爷回来。

接着又从正房西侧室请来先人牌位置于厅内的高脚翘头供桌上,奉上五碗菜、五色点心、五碗饭、一对枣糕、一个大馍馍供先人们享用。由宋婕抱着大宝跪在堂屋,点上三炷香,祭拜先祖,祈求先人保佑。林氏则蹲在门外,烧送了厚厚一沓纸钱。

祭祀完了,这才撤下供奉食材,拿回灶房准备团年饭。

村子里时不时的有人家燃放爆竹,远远近近络绎不绝。村道上,孩子们没了往日的拘束,成群结队疯跑蹿跳。女孩子们卖弄着新得的衣裳、糖果,男孩子则是拿着新得的玩意儿相互切磋。

灶房内,宋婕掌勺,忙得热火朝天,每出一样菜,便由林氏端到堂屋的八仙桌上摆放整齐。桌边两个孩子虽不会吃,可每上一个新菜,林氏总要挑些沫沫给他们俩尝鲜。娃娃们或是皱眉、或是裂了嘴笑,模样很是逗人。

两个妇人足足办了十样热菜,加上供桌上撤下来的点心,十几个碗碟高高码了三层。

吃着喝着聊着,夜渐深,情正浓。

“娘!咱们娘俩走一个!”宋婕喝不得酒,便举了茶盏碰响林氏手中的酒杯。

林氏也不含糊,火辣辣的烧刀子一饮而尽:“闺女儿,好在是有你啊!要不然,老婆子余生…怕是要泡在泪缸子里咯!”

“打住!大过年的,说什么呢!您啊,就等着享福。往后的孙儿福、曾孙福、玄孙福,享用不尽!”宋婕摸摸滚圆的肚子,再看看满桌的菜,“今儿这菜怕是也享用不完了,娘~我吃不下了…”

“吃不下,就去外面玩会儿,这儿有娘看着呢!”

两个孩子早歪在林氏炕上睡熟了,这会儿任你敲锣打鼓都吵不醒了。

宋婕看着门帘外漏进的夜色,去外面玩儿?能去哪儿!上一世,一个人,也不过是宅在家里看春晚罢了。

“我不去,我陪着您!还有两串儿爆竹,我放给您看!”

林氏一听她要放爆竹,拍着巴掌大笑起来:“你还敢放啊?我还当你再也不摸那东西了呢!哈哈哈…”

“一回生二回熟,”宋婕嘴上要强,心里还是有些打怵,“今儿我不拿着,就把衣杆子插地上!”

这是认怂了?林氏笑得更欢了。

宋婕果然把个衣竿子斜靠在院墙上,搬来柴墩抵住。另一头挂着鞭炮串儿翘在院外,拿个火头点着就跑。可她来不及跨进院门儿,爆竹就炸开了!吓得她“哎呀”一声,弃门往西逃窜。

屋里的林氏扶门直乐:“啊哈哈哈…哎哟~我的闺女儿诶!”

程家那儿虽也是满桌的菜,可那是因为不好吃,才剩下的。几个人弃了满桌的菜,围在院子里的篝火旁,人手一把匕首,削着小月儿递上的大块烤羊肉。一块肉一壶酒,也算过年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赏梅 昨日守岁,直守到子夜时分,宋婕婆媳才在连绵不断的爆竹声中沉沉睡去。

阳光透过东厢后窗的绵纸照射进来,暖白柔和,正落在炕床上。宋婕睡得四仰八叉,左右身侧,两个小娃娃紧紧依偎。

恍惚间,听到院外传来敲门声。

“林家阿奶!林家阿奶!”

林氏披了件袄子,打着哈欠去开门:“小月啊~起这么早啊!”

小月儿好似等久了,不耐烦起来:“不早呢?都日上三竿啦!阿奶~咱们今天还去不去山上看梅花啊?”

看梅花?看梅花!宋婕倏地睁眼,日光太亮,又刺得她紧紧闭上!昨日和姚颖儿约了牛头山赏梅,竟全忘了。

她匆匆起身,不急穿衣服,却先开了房门朝小月儿喊:“去的,去的!我这儿马上收拾一下就出发,赶紧的回去喊了你爹套车!”

“诶!”小月儿答应一声,欢跳着回去报信。

“娘,您赶紧拾掇拾掇!年初一,穿鲜亮些!”宋婕吩咐完,掩门看看床上,两个小家伙也醒了,扶着棉被坐起来,睡眼惺忪的望着宋婕,小脸儿红扑扑的。

“姆妈~”

“咪~咪!”

大宝醒来先找妈妈,小宝醒来先找奶水。反正喊得都是宋婕。

“诶~妈妈来啦~”本想先自己穿衣打扮的宋婕,得了小祖宗召唤,只得先去伺候他们。

等她奶完孩子,外边儿已经在催了。无奈,匆匆扎个丸子头,套了棉袄,开始收拾孩子们的穿用。

待到林氏拾掇完自己赶来东厢帮忙,样样都已妥当了。

“这么能干,怎么不把自己打扮打扮?”

宋婕给手里的包袱打个结,四处打量着,看看是否遗漏了什么:“都老妈子了,还打扮什么。娘,您看着孩子,我去给他们收拾吃的。”话音未落,又出了东厢去灶房。

今日午饭在山上野餐,孩子们的吃食、餐具,甚至砂锅小炉都得带上,总不能吃冷的,叮铃当啷收拾了一大篮子。还有大人的吃食,虽说庙门外有那摆摊儿卖小食的,可谁知道好不好!多带些零嘴、馒头总不会错。如此,又是一篮子。

宋婕把所用东西交给大壮装车,忽而又想起什么,跑回厨房里包上一只熏兔子,打上两壶酒:“大壮兄弟,这个也带上!”

大壮接过东西一瞧,便笑开了。如此,女人们赏花,他也有了着落。

“翠萍儿~好了没有!贴花儿呢?我老太太都摸出来了,你这儿还没好啊?”程家老太拄着拐杖站在林家院门外张望。

林氏听见声音,从东厢探出头来:“老婶儿?今儿个您也去啊?”

“怎么,又想撇下我?没门儿!”老太太说完,三条腿“噔噔噔”就上了车板子,就怕谁人要丢下她一般。

小枣花儿拉着车,大壮执鞭,一路往东绕过村头,上了牛头山小道。程家的马车不大,车厢里坐了宋婕婆媳和姚颖儿母女,还有两个娃娃,便显得窄了。

姚颖儿一路和宋婕念叨着要换车,说这车不仅小还颠,又说自己退太长伸展不开云云。

宋婕被她撩拨的心儿痒痒,脑筋也活络开了,想着自家是不是也弄一辆。这年头,最快的代步工具就是马了。自己一家老小,没辆马车,乱世来临跑都跑不快!

可一问,车架倒不是问题,只这拉车的马就难了。价钱贵不说,还得经过官府许可。这马也是要烙上印记入户的!

一时买不得马车,宋婕整个人都蔫儿了!

姚颖儿看着好笑,便有心成全:“怎么,想要啊?真要有了马,你和林婶儿两个女人家也照料不过来啊!这马,可不是光拴在后院儿里吃食就行的,洗刷、投食,都是要人伺候的!别的不说,套了车,你得先会驾驭啊!”

一语点醒梦中人,宋婕决定先考驾照,这骑马也得学起来。往日,姚颖儿在屋后遛马,她可是瞧见过的,那身姿,那骑术!啧啧啧!

“颖儿姐,过了年,你教我驾车吧,还有骑马!”

姚颖儿笑眯眯的睨着她,水葱似的指头一搓:“拜师礼呢?”

有戏!宋婕忙觍着脸凑近了撒娇:“诶哟,好姐姐,往后姐姐的点心妹妹全包了!”

“可不许耍赖啊~”姚颖儿本就是想教她的,平白得了点心自然高兴。

清源寺周围的山坡遍植梅树,连着几日艳阳高照,向阳一带的梅花儿开得繁茂。

这会儿往山上走的,大多像他们一样,拖家带口的来赏花。礼佛的人虔诚,漏夜赶来,这会儿早在寺里听经了。

山道蜿蜒盘旋,行人车马络绎不绝。他们停停走走,耗费了许久才看到山寺檐角。远远的就能听见那里人声熙攘,叫卖声,孩童们的嬉笑声,格外突出。

走进了才发现,山门前的一片空地连着临近的岔路,都摆满了卖吃食、玩意儿的摊子,还有许多婆子挽着小篮儿沿路兜售蜜饯瓜子,俨然一副小庙会的模样。

一行人来得晚,竟连停放马车的地方都没了。

大壮跳下车,侧头对着车厢里的妇人喊道:“这儿停不了车,咱们先下来,找个地方安置东西。小月儿,你赶车往上面去看看,停放好了,再来找我们!”

“诶!”小月儿答应一声,帮着卸了行李,独自驾着车,挨挨挤挤往山上挪去。

宋婕让姚颖儿抱着孩子,自己和大壮拎了满手的物件儿深入梅林,找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铺下餐垫儿,先燃起小炉给孩子们弄吃食。

姚颖儿看看地上的花布床单儿,便把怀里的孩子放在上面:“嘿~这办法好!先头我还纳闷你带个花布单做什么,原是这样的用处。”

林氏摸摸床单,也把大宝放在上头任他翻滚:“好在这地方向阳,不然怕是要潮。”她拿过宋婕手里的小扇,把人顶到一边,“这儿有我,难得出来玩,你和大壮媳妇去逛逛吧!”

宋婕却是不肯,只折了几枝梅花逗孩子们玩儿,让大壮和姚颖儿自在去玩。

姚颖儿初临此地,有心问询当日之事,便拉着大壮走远几步。瞧他们背影倒是一副恩爱模样。

林氏看看砂锅里的糊糊,差不多熬好了,拿着筷子不停的搅和:“闺女儿,把那饭兜给孩子们穿上,这就能吃了…”

“娘,那放小衣的包袱呢?”宋婕四下里翻找,最要紧的穿用包袱却是哪儿也不见。

“哟,怕是落车里了。”林氏也是左右看看,找寻不见,“我去车里拿!”

“您坐这儿,这人挤人的,还是我去吧!”宋婕一把拉住林氏,看看不远处肩并肩散步的大壮夫妻,也不去打扰,自管自跑出了梅林。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被调戏 牛头山南,繁树茂梅影影绰绰,魁梧修长两个身影并肩而立。

“冯婉玲…就是在那儿坠崖的?”姚颖儿背着手,抬头望着山顶横空而立的两只牛角。

“恩。”陈稳嘴上轻轻,眼神却无比深沉的凝望远处。那一夜的厮杀,他本以为自己也会死在那牛角崖上。犹记得黑夜过后,第一抹初阳映照的山坡,都是血红一片,似人血、似霞光,那样多的好兄弟,一夜之间成了冰冷的尸体,“灵猴儿和大顺…我没保住。”

密卫出自隐灵山鬼宗,说起来都是姚颖儿同门师兄弟,大顺、小顺更是小一辈中出类拔萃的两个师侄:“说这个做什么,他们本就不善阵前对敌。两队人马,统共就剩下七个。他们四个能活着两个,已经是陈千总特别关照了。”

“以他们功法,完全可以护着二夫人退去,是我未能…”陈稳自责的话语还未出口,便被姚颖儿拍肩打断了。

她脸上带笑,梨涡浅浅安慰道:“贼猴儿都和我说了,那样的危急时刻,除了抱团拱卫,撑到援兵赶来,其余都是一死。陈千总无需自责…”

牛头山一役,过了大半年,陈稳心里还是放不下。当时,他若能强硬些,拘了二夫人在别院儿里,便不会有后来之事!今日故地重游,面对着姚颖儿,他忽而想多说些,可万千思绪,该说什么?

“贼猴儿…和小顺,一个贼头儿,一个焖罐儿。如今,凑成一对倒是正好,比起往日少了许多聒噪。”年初一,还是说些好的吧。

“呵呵…也是一对冤家…”想起那对老少配,姚颖儿也是咯咯笑着摇头,“回吧,孩子们许是要吃糊糊了。”

女子转身离去,陈稳只觉身旁一空:“夫人!”脱口喊出一句,女子停步望向他。可他嘴里剩下的半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憋了半天只一句,“无事”。

繁花灿烂中女子娇俏明艳,直如天上的太阳。

“怎么不似从前那般唤我‘老鹰’?”凤眼里满是俏皮,“知道我身份,陈大壮便不敢了吗?!呵呵呵…”

银铃般的笑穿透耳朵,震在心上。看一眼远去的倩影,铁塔汉子仰天轻叹。呵,确是不敢,不敢唤你…颖儿。

不远处的餐垫上,孩子们撅着屁股爬爬拱拱,没两下便歪倒了,总也行不远。程家老太弯腰驼背盘坐一旁,如老僧入定,半眯着眼似睡非睡。林氏捏了个熏兔腿在炭火上烘烤,时不时摇摇小扇添些火力。只是不见宋婕…

“林婶儿,我妹子哪儿去了?”姚颖儿敛神探查,宋婕气息也不在周围。

林氏回头,看是姚颖儿,就递了手里的兔腿给她:“孩子们围兜、换用都落在车里忘了拿,她去寻马车了。把这腿拿去,和大壮先吃吧,喏~还有这壶酒…”

姚颖儿却站着没接,林氏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小月儿一个人回来了。

“小月儿,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姚颖儿皱眉问道。

“啊?”小月儿怔怔站定,不明所以,“小枣花儿在那边儿破上溜达呢!”

姚颖儿翻个白眼儿,没好气道,“我管那马做什么?!你一路回来,没见着你宋婶婶?”

小月儿茫然四顾,这才发现没了宋婕:“没啊…”他在山上停了车,嫌山道路远,便避过旁人垂直蹿跳下来,根本没沿着大路走。

宋婕出了梅林,沿着坡道一路向上,走了许久也没找着那辆水蓝帷幔的马车。过往的车辆交错,把她逼向道旁。远远的望见前面那片林子里,一抹枣红的影子闪过。

“小枣花儿?啊——”顾着眼前,不顾脚下,她一脚踏空便摔下道旁的的斜坡,滚进了林子。好不容易止住跌势坐起,拍拍满身的残枝落叶,直喊倒霉。

“诶哟~”想要撑地起身,却是不能,脚眼儿崴了,火辣辣的疼!望望头顶两人来高的山道,爬上去是不成了,只好扶着身旁树木单脚站起,翘着脚往破下慢慢跳去。盘山的路,往下也是有道儿的。

“哟呵~兄弟们快来看诶~这儿有个拐脚小娘子诶~”

林子里不知从哪儿窜出两个精瘦的闲汉,扶着树、叼着草拦住宋婕去路,笑得一脸淫邪!

宋婕心里咯噔一下!这不上不下的密林里,遇着俩猥琐汉子,今儿个怕是不宜出门吧!听他们俩的口气,林子里还不止他二人!

果然,旁边几处枯枝堆里呼啦啦坐起三人,一个个穿锦着缎,只是沾了枯枝黄泥有些污糟显旧。再看身形,高矮胖瘦齐活了!怎么,他们几个竟是一直躺在这儿“纳凉”吗?自己一脚一脚跳进来,居然都没发现!

望着身旁五人,将自己团团围住。宋婕心里悔惧交加,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别说在这古时候,就是在现代,野林子里遇上这么一伙儿也够让人心寒的了。

“小娘子,何故形单影只啊,若是寂寞,我们兄弟乐意奉陪啊~”身后的矮子说着就上前两步。宋婕倏地侧头瞪他,竟把他定身在原地。

“哈哈哈,驼子!你他娘的被瞪一眼就怂啦!”另外四个虽是嘲笑那矮汉,却也不敢当先一个上前,只是围着宋婕调笑,荤的、雅的穿插着来。

哼!看来是些没本事的宵小。宋婕左右打量着,宵小五个,真要动起手来,也不是她一介弱质女流能抵挡的。这可如何是好?

“噼嚓”宋婕扶着树干的手偷偷掰下一小节枯枝,紧紧捏在手心:“小妇人无意打搅各位闲情,立时就离开。劳驾二位让让!”说完,她也不翘脚了,迎着身前二人戏谑的目光,忍痛踩着步子前行。

挡在面前的两个瘦汉却无动于衷,邪笑着看她走近胸膛。

宋婕本想闷头从二人中间的缝隙冲过去。哪知对方看出她意图,又并肩靠在一起阻了去路!

两个瘦子嬉笑着凑近宋婕,滑腻腻的眼神在她身上游走:“小娘子~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再陪哥哥们玩会儿呗~”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被欺辱 “几位兄弟这是何意?这山上可不止你我六人!闹出什么不好来,几位也走脱不了!”宋婕看着近在咫尺的胸膛,眼中毫无惧意,抬头厉声喝问。

几个闲汉没想到眼前的娇美娘子如此硬气,本想上前戏弄一番找点乐子。如今却又有些不敢,一时僵在那里。

宋婕司机推开身前两人,继续朝山坡下走。

另外三个见俩瘦子被小女子推得踉跄不稳,嘻嘻哈哈笑起来!相互间推推搡搡,比着兰花指学女儿家娇笑:

“诶哟,死鬼,别推我嘛~”

“嗯~让姐姐推一下嘛~”

“哈哈哈!瘦猴儿,你们兄弟俩脚软虾啊!”

“被小娘子推一把滋味如何啊~骨头都酥了吧!”

“…”

糟了!宋婕脚步不停,强忍着脚腕钻心的痛,往坡下急行。她不敢露出一丝软弱,光洁的额头见了汗!可就算这样,也没让她走出多远!

同伴的嘲笑嬉闹,惹得两个瘦汉生出戾气,转身横跨两步一个揪住宋婕袄衣,一个揪住她头顶丸子!

“想走!问过你猴爷没有!给我回来!”毕竟是男子,突然爆发的力量,一把把宋婕扯回了包围圈!

宋婕一个立不稳跌坐在地,斜襟间的盘扣全开,满头青丝飞散!怎生一副撩人春色!

“咦~呵呵呵,哥儿几个!今日有福嘞~”

眼看着那叫瘦猴儿的汉子,伸出一只黑黝黝的手就要摸到她脸上,宋婕捏紧了掌心枯枝,反手就给了那人一下!

粗糙的木茬子,立时在那黑腕子上削出几道长长的血花!

“臭婊子!”瘦猴儿看一眼臂上血痕,爆喝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

宋婕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半边脸立时就红肿了!咬牙吞下呻吟,眼中更加狠色,紧接着一脚揣在瘦猴儿裤裆。把个猴子踹翻在地,捂着裤裆嗷嗷直叫!

“哟!这小娘们儿厉害啊!”

“行啊!够悍!”

原本一旁站着看戏的高矮胖瘦,见兄弟被个女人踢翻了。便觉面子挂不住,一个个撸袖叫嚣起来。

宋婕吐出一口血沫,匀足中气大吼一声:“我看你们谁敢!”见身旁宵小被她唬住,哼哼笑了两声,“奉劝各位兄弟一句,打狗还要看主子!千万别莽撞,惹来祸事!”不管实际如何,声势总不能弱了。

听得这一句,几个闲汉吃不准宋婕来路,一时不敢上前。

宋婕撇一眼身旁还在哀嚎的瘦猴儿,扫视身前众人:“我给家里少爷取衣物,跌伤了脚,本就耽误了时辰。家里主子可没什么耐心,一刻不见我回去,便会派人来寻!到时候,几位怕是讨不了好!”

四个闲汉想这女子姿色不俗,气焰颇高,许是哪家大户得脸的仆妇,若真惹出事来,他们几个怕也讨不了好,便隐隐萌生退意。

可蜷缩地上的瘦猴吃了大亏,哪里肯轻易放过宋婕。见兄弟们相互递着眼色想走,狠狠揉搓几下裤裆,站立起来!

“哼,哥儿几个想走便走吧!这样的美人儿,我瘦猴定是要骑上去享乐一番的,即便事后挨两下板子,也值了!”他作势抱拳一礼,“多谢几位兄弟谦让,慢走不送!”说完就真扑倒宋婕,跨坐其上,硬使了大力摁住皓腕,凑嘴去亲!

宋婕本就跌坐在地,行动不便,被他一下扑到压了腿脚,身处劣势左右挣扎不开。烂疮臭嘴、龅花黄牙,不过半尺就要挨到!满腔怒气恨红了眼,硬起头皮猛地朝那糟鼻梁一撞!白玉高额磕在龅牙上,立时崩开两个血洞!

那瘦猴也没讨着好,“嗷呜”一声仰倒,巴掌死死摁住鼻子,可鼻血仍旧泉涌一般打湿衣襟!等缓过劲儿来,揭开手掌一瞧,血糊糊一片!

“找死!”热血冲头,他再次向宋婕扑去!

宋婕忙撑起身子,拿脚抵住来人胸膛,背着手在身后胡乱的抓摸,管它摸到什么,抬手便往瘦猴腮帮招呼!

臂粗的柴段布满倒刺,呼啦一下砸上去,腮帮开彩,唾沫混血喷!

宋婕顾不得脚腕子的疼痛,再赶上一脚,蹬在来人下腹。

瘦猴愣是被踹得往后翻了一个跟斗!摇摇脑袋晃晃站起:“你们都是死人啊!给我按住这娘们儿!”

宋婕紧咬牙根,额上的两个窟窿呼呼往外冒血,血帘子淌下来盖住半边面颊,怒目来回剐着身旁众人,模样好生可怖!

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猴子…算了吧!”小矮子第一个打起退堂鼓。

连带着另外一高一胖也说要走。

“是啊,咱们走吧…别跟个女人一般见识…”

“一会儿把人招来…不好收拾…”

哪知瘦猴斗红了眼,笑哼哼的朝着那三个大吼一声:“滚!”

那三个犹犹豫豫,最后还是相互拉扯着走了。

“孬种!”瘦猴朝着三人背影,狠啐一口血痰在地,撇头招呼身旁另一个瘦子,“老幺,帮哥哥摁着这婊子!”说完,便摆开架势,想要扑住那踢踹的脚。

“诶!”老幺与瘦猴许是亲兄弟,哥哥说的,他只顿了顿便照做,走上前就帮着捉宋婕手腕!

宋婕双足不停踢踏,手中柴段虎虎生风,拼尽全力不让人得逞!可对峙许久,惊怒交织,她渐渐力竭,气喘吁吁!勉励再挥两下,便露出破绽被扯走柴段远远扔了!空手抓挠,白玉碰瓦当,一左一右被老幺捉住腕子剪扭在身后,动弹不得!

“哥!”老幺一脸得意,向哥哥邀功,“裤带儿拿来,绑树上,嘿嘿嘿~咱俩一块儿…”

瘦猴先是一愣,立马反应过来,直如淫邪附体,血脉膨胀脸红脖子粗,音色都粗哑起来:“嘿嘿嘿,你小子!可真会玩儿!”一把扯出自己裤腰带,就往宋婕身后绕去!

这兄弟俩已经失了理智,真要被绑上,今日肯定玩完儿!宋婕拼了命的扭动身子挣扎,脚后跟刨着地向坡下挪动,嘴里大喊救命!

老幺没想到到这女人还能挪动,手中腕子滑腻,抓握不牢竟被她扭脱了去。

宋婕刚挣脱束缚,便手脚并用,朝着山坡下跌跌爬爬。

到手的鸭子飞了,如何甘心!两个痩汉三步并作两步,几下就赶超地上翻滚的宋婕,一把摁在胯下骑住。

宋婕面朝下被两个汉子死死压在地上,脸都埋进了枯枝烂叶里!不知腿上坐着哪个,已经急不可待的翻了她裙摆!

“啊——啊——放开我!啊——放开我!”

烂泥糊进她嘴里!脏手摸进她衬衣!屈辱恶心、无力回天,化作声声哀嚎!手指挠进地里,沁出血来,她不甘!她好恨!为何自己这般软弱可欺!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狗熊救美 朦胧泪眼望着地平线,除了树还是树!幽幽暗暗,望不到尽头…她没了力气,没了声响,她累了,不想反抗了…闭上双眼,就这样吧…

“啊!”

“哥!啊哟!”

背后两声哀嚎,身上立马一松,宋婕着急忙慌从地上翻坐起来!呆呆看着眼前英雄一手拿棍子,一手拿着…靴子?

反正就是左右开弓狠狠抽打两个淫贼!

气血翻涌、饱胀难受,未及宣泄,突然被人从后偷袭,瘦猴兄弟顿时蔫儿了!三条腿都是软趴趴的,跪坐在地,只知抱头闪躲!

“谁!”

老幺先一步缓过神来,抬高手臂挡住抽打,想看清来人是谁!

“是你三爷!”金三儿抬脚就把人踹翻了,又作势要打向另一边傻愣愣的瘦猴!

瘦猴下意识往后一躲:“是你!”见人没真打上来,笑哼哼站立起来,掸掸身上枯叶,“怎么?堂堂金鹏三爷也对这村妇感兴趣?嘿~您若有兴趣,便让你先用吧~”

金三儿扔了左手那只乌皮靴在脚边,单腿站着挪挪蹭蹭套上,瞥一眼宋婕:“本就是爷的人!”

瘦猴眉挑单边,有些不信,在宋婕和金三之间来回瞟:“三爷莫不是说笑?”

“哼~骗你作甚!”金三索性连右手的棍子都远远扔了,拍拍手里尘土,“养在外面两年,孩子都一岁了!”

瘦猴好似听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抽抽着嘴角半天说不出一句。

金三儿也不跟他废话,掏摸着袖口,扯出两张银票随意抛去:“城里醉红楼降火去吧!这个,”他翘着大拇哥点点宋婕,“不行。”

两张银票子飘飞不定,瘦猴左后伸着脖子将将赶在落地前抓住,瞄一眼数额,呵呵一笑:“三爷上道儿,哥们儿就不打扰您二位团聚,改日,”他拱拱手,“我请二位喝茶,算是…嘿嘿,给小嫂子赔罪!”

金三儿好整似暇,理理弄乱的袖口:“赔罪便罢了,家里正议亲呢。漏出去半点儿都不好看。”

瘦猴恍然,好似什么都明白了,再看一眼宋婕,笑的暧昧:“您放心,猴子晓得厉害。必不会漏出半点儿。”他点头哈腰,拽一把老幺,弹一指手中银票,“走!”

看着二人顺坡奔走的背影,金三儿也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提着下摆蹲在宋婕面前。眼前女子披头散发,一头青丝满是枝叶杂碎,铺展开来将蜷缩的小身子尽数笼罩。

他挥一挥手:“喂!吓傻啦?”突然的喝问,惊得女子一抖,接着又没了动静。

轻轻抚开遮面碎发,底下一张小脸半边血、半边泥,两眼空空,唇瓣儿颤颤。

男子不觉放柔了嗓子:“别怕~是我,金家三爷,你煮过面给我吃的!”金三儿歪着头,徐徐慢诱,引着女子将视线落到自己脸上,怕吓着人家,还特特露出笑脸。

桃眼儿渐渐有了焦距,看着面前熟识的脸庞带着温暖灿烂的笑,好似看见了亲人!

“呜哇——!”如溺水之人得了浮木,不管不顾奋力攀上,死死搂住不放,“哇啊——!呼呼呜呜…”除了嚎啕大哭还是嚎啕大哭!

金三猝不及防被宋婕扑上来抱住,蹲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往后挣挣,肩背脖颈都被人死死搂住,挣脱不了!见人哭的伤心,想想便也随她抱着。珠贝小耳贴在唇边,只好双手撑地撇过头去,一切…等她哭够再说吧。

可怀里女子的泪啊,决堤一般,怎么也倾泻不完,把金三儿半边肩背都打湿了!这样下去也不行啊,犹豫半晌,举在半空的臂膀还是轻轻落在纤弱颤抖的背上:“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三爷在这儿,别哭了…”也不知这样的事情如何说项,只是一下一下抚慰着怀里颤颤小人。

安慰的话,说着说着,便说多了:“不哭嘛,不哭!怎么就伤心成这样~刚才不还挺厉害的嘛,舞着棒子把人脸都打花了~啊——!”

金三儿一声惨叫,震得枝头残叶扑簌簌落下!他怀里一空,迎面一双饱含恨意的眸子,那目光好似要把他烧穿个洞!左边肩头也跟着火辣辣的疼起来!

“你早在一旁看着!为什么不早点来救我!”这一句喝问,好似就该他救的。

“我、我、我”金三儿我了半天找不着借口,刚想着鬼话要扯,又被人扑了个满怀!

“呜呜哇——你为什么不早来!呜哇——为什么不早来~”宋婕又要抱着人家,又要狠命的拍打人家后背!肆意的宣泄着心中恐惧和不安。

金三儿倒也君子,不挪不动,任她发泄。本就是自己犯怂,没早跳出来救她。

女子突然收紧怀抱,直搂得三爷喘不过气!

“呜呜…谢谢你,谢你最后还是来了…呜哇——”

金三搂着怀里的小人,忽而觉得任何借口对她都是亵渎。哼哼笑着自嘲:“我还没你厉害呢,怎么救你啊!要不是你吓跑三个,我还真不敢跳出来!”感觉怀里女子平息了哭泣,正扶着自己肩头愣愣的瞧!鼻尖那么近,气息早已相融。

“呵呵,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确实不会功夫!手里银子也不够打发五个喽啰!”金三儿见宋婕仍旧皱眉看他,脸上灼热,索性往后一倒,躺进枯枝腐叶中,往日的潇洒与得意半点不见,“金家不似从前了,小爷连那几个喽啰都招惹不起了!按着玲儿的话,金家此时薄冰行步,经不得一点波折!哼,我若为你强出头,搞不好,立马便有人上铺子里闹事,直闹到关门大吉为止!我这袖子里,统共就四十两银子,还是从香火钱中摸出来的!方才那两个若是贪心些,怕也没那么容易救你脱困!”

玲儿,是他孪生的妹子吧。宋婕趴坐在地上,望着膝前七尺男儿,丝毫不怀疑他话里真假。看着锦绣满身、金玉郎朗,内里不过是一派落寞潦倒。好在少年历劫,早早醒悟,改了往日纨绔做派。

其实,金家能从皇嗣案中逃出命来,宋婕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家能从皇嗣案中脱身,就是命大了。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更是黄天保佑!好意思在这儿自怨自怜!”

金三儿斜睨着宋婕:“你知道的还不少!怎么,不伤心了,倒管起我来!”

“哼,谁有空管你!”宋婕扶着一旁树干站起身,拍拍身上污糟,翘着脚就往山下跳。

金三儿见人说走就走毫无流连,直觉自己是个傻子,与村妇叨念这些做什么!好好一副惆怅诉来,全被大风刮走湮灭了!

“喂!你真没事了?”不放心她一人,还是跟上去缀着!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你是好人 宋婕听见身后脚步,急忙抹一把泪痕:“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被狗添了!”

倔强的女子,扶树翘脚跳,还得顾着擦眼泪。逞什么能,吩咐一声,三爷背着你啊!好歹…让你腾出脑子专心哭。金三儿双手叉胸,看一眼肩头湿漉。哼!方才许是被鬼搂着。

三两步跑上前,不由分说,背起女子就走。感觉身上轻轻软软,纳闷这女儿家哪里来的胆气,敢与五个汉子对峙!

“你、你放我下来!”宋婕知道男子好意,可这年头不允许她这样,左右推拒着要下来,“快、快放我下来~”

“老实点儿!”金三儿反手拍在背上,也不知拍到了哪儿,反正女子消停了。

宋婕小脸憋红,半边臀儿麻麻,气闷的不行:“三爷…小妇人感念您救命之恩,可、可您不能把我背至人前!”

“嗯?”金三儿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宋婕,“趴好咯!”

转身又往坡上去。

“三爷~您去哪儿啊?您让我自己走吧,我孩子在下面…”宋婕伏在他背上,指指坡下一抹道坎,出口近在眼前了。

金三儿就是个普通身板,宋婕再是轻巧,背上坡去,还是有些气喘。他不理宋婕,只一味的闷头向上。直走到一丛灌木旁才停下,不远处就是事发之地。他放下宋婕,单手扶着。另一只手伸到灌木丛后扯出一件猩猩红的大毛斗篷,兜头罩在女子身上,从头到脚包了个严实。

宋婕身子一倾,又被人背了起来。不知是盖了斗篷闷的,还是男子后背透出的热度熏的。宋大姐心热脸烧,晕乎乎透不过气。

金三儿看着脚下长长陡坡,又骂自己傻子!拿个斗篷,何苦把人背上来又背下去,自己轻身上来岂不容易!

“呼~!”他重重一喘,抬脚向下,“你打算就这么回去啊?”

“三爷可有办法?”若是可以,宋婕不想让林氏伤心。

“呼~!哼哼,关键时候还得三爷帮你!”金三撑着一口气说话,完了又多喘几声。

宋婕听得过意不去:“瞧您累得,赶紧的放我下来吧!大不了你扶着我走。”

“呼~呼~爷偏不!爷们儿就是爷们儿,怎么的都比小女子能耐!呼~”

宋婕听完却只想笑,连方才的阴霾都淡去不少:“你才多大,成日里‘爷’字不离口!”

“哼!爷不爷的,又不看年纪!”

也是,人家家里就三兄弟撑门户了,不喊爷喊什么。宋婕知道自己触动了人家伤心处,讷讷无言。

“三爷年方十八,大婶儿,知道自己有多老了吧!”金三儿说完,自己都闷哼着笑。想起初见时的斗嘴,就是为着一句“大婶儿”。

“混球儿!”宋婕气的一拍肩背,“喊姐姐!我不过比你大一岁!哪儿有那么老!”吼完,又觉气短…两世为人,大他二十了吧…

“不老,不老,姐姐、姐姐貌美如花,迷得小弟神魂颠倒,又做马来又做鞍!”好三爷,竟合着步子唱了起来。

“好弟弟救命恩情!姐姐定是永生不忘!往后遇着难处,尽管来找我!”

“哈,这话不应该我说么!我找你做什么,找你一起哭啊!”

“那也行啊~什么叫知心大姐姐,我就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往后,你若没地儿哭,就来找我,姐姐绝对不笑话你半句!呵呵呵,反正我这鬼样子都被你瞧见了,咱谁也别笑话谁!”

“你也知道自己什么样子啊!我还当你不知道呢!瞧把我新衣裳蹭的~”

“呵呵呵~”

金三儿就怕她沉声不语,再哭一回把自己淹咯。一路上,边喘边找话头,说个没完。

他的好意,宋婕心领神会。老姐姐差点被人奸杀,只想喝两瓶老白干儿解腻!如今买醉不得,掩在斗篷下,不恣意放纵一回,怕是要憋出毛病!

“喂!”宋婕忽而敛了了笑。

“做什么?”金三儿当他又要伤怀,看看四周来往路人,一个个眼神儿飘过来晃过去,全扫在他二人身上,“你可别哭啊~大路上,笑笑也就罢了,你这幅模样若是哭出声,三爷被当成采花儿的,可就说不清了!”

“去你的!我跟你说正经呢!”

“说!”

“你带我去哪儿啊?”宋婕掩在斗篷下,不敢抬头张望,生怕被那个同乡认出来。

金三儿咧着嘴乐呵,把背后下滑的身子往上掂掂:“现在才想起来问,早买到窑…”怕说荤了气着宋婕,咳嗽一声改了口,“咳咳,早买到山沟沟里当童养媳了!”

宋婕抿嘴偷乐,小样儿还装纯呢!宽阔的男子肩背,阵阵兰草芳气传来…

“到了!”台阶上去下来,左拐右绕的,也不知到了哪里。

金三儿踹开一间房门,走进去回身关上,把宋婕往后一抛!吓得她一声惊呼!

胡乱扯开斗篷,发现自己身处空榻,四方小屋里挂着佛语禅机,眼前男子依门粗喘。

这是…清源寺的厢房?

“呼~呼~,可累死你三爷了!大婶儿,你怎么这么重!平日里就不能少吃点!”见宋婕满面黑红,还一副娇嗔模样瞪他,噗哈哈大笑起来,“赶紧的,洗干净再给爷卖娇,你家三爷惊吓不得!”他做样拍拍胸脯,哈哈笑着夺门而出。

宋婕四下里望望,哪有什么东西能用来洗漱!正寻思着,出门看看。金三儿便端着一盆清水进来了。

“我说你是什么好命,得了三爷伺候洗漱…愣着做什么,快来啊!诶!诶!怎、怎么又哭上了!”金三儿不知发生了什么,惹得小女子又哭起来,忙放了脸盆,前去安慰,“好好儿的,你怎么又…该不会!有和尚摸进来啦?!”

“噗~呵呵~”宋婕破涕为笑,“三爷,您是好人!大大的好人~”

金三儿被她夸得云里雾里,反正人不哭就行了!看看寺里借来的帕子,黄哈哈的,便嫌弃的提溜开扔在一边。摸出自己怀里的帕子摁进水里,打捞几下,递给宋婕。腕子上袖口垂垂,全湿透了,帕子也是滴滴答答淌水,真是从没拧过帕子的主!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初生情谊 宋婕拿着一方墨灰绣金鹏的帕子,打湿了,还能闻见浅浅芳草香,与刚才那副肩背…气息一样…

“又愣着!快擦啊!”金三儿现在一看见她发呆,就害怕,时刻紧盯,不给她机会呆着。

宋婕好似偷窥被人抓包,慌忙摁了帕子在额头擦擦掩饰心虚。刚有些薄痂的血口子,又被她擦开了,血珠子混水,滚下来落进眼里,一片模糊。眨眨眼,又滚出几滴血泪!

“得了,得了!”金三儿一把抢过帕子,重新拧来,帮她细细擦拭。瘦高的个子,蹲在地上仰头望她,“不许再哭了!”

“嗯!不哭了,我、我这是眼睛涩的…”白净透粉的笑脸点缀桃眼,除了红肿着半边,磕破了额角,其余都是美的。

诶,可惜了…怎么就是个寡妇?金三儿丢了污糟帕子在空塌上,讪讪无趣。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弄些脂粉来,你这脸…”他在自己脸上比划着涂抹。

“嗯,有劳三爷。只是…别太白的~”

金三儿早已跨出门去,朝身后女子挥挥手:“放心,你三爷脂粉堆里长大的,必定挑的分毫不差!”

宋婕看人掩门而去,拾来塌上帕子,就着污水搓洗,晾在一边。若他不要了,自己便留着做个…做个什么?呵,能做什么呢!

不多时,金三儿回转厢房。手里一明一暗两色膏子!果真是行家里手,深谙此道。

宋婕双手撑着床沿儿坐定,闭眼抿唇,随金三儿在脸上点画。不过片刻,小脸明暗相称,肌肤光洁透亮,顾盼间神采飞扬。

“哼!这俩血口甚是碍眼!”金三儿看着面前杰作,对那伤口愤愤不平。

说是血口,也只米粒大的两横。宋婕扯出一片额帘盖上,又将发尾抿到耳后,左右扭脸让人相看:“如何?”

金三儿抱臂环胸,看得认真仔细:“俗了些,不比方才!诶,将就吧!”

“谁要你将就!真是!”宋婕推一把金三儿,呵,眼前的男子如在后世,定能成她闺中蓝颜。如今?却是什么也不能够,“那帕子,给了我吧!就当你今日救我凭证!”

想明白自己的情谊,宋婕讨要得自然。

可金三儿,却想偏了,紧抓着帕子,犹豫不给。不是他小气,而是怕她不知轻重,得人诟病。可若不给,自己这心…又不想拒绝。

“仔细收着,切莫被人瞧去!这金鹏徽记,只有我用的。”

宋婕不知那金鹏竟是一族之主才用得,暗恼自己莽撞:“那你还是收起来吧,我不要了!”

“给你便给你了,你拿回去扔了我也不管!”金三儿见人又不收了,急急把个帕子塞进女子手心。这一塞,好似朦胧心意有了交代。

“转过头去!”宋婕捏着手里帕子,朝他一挥手。

金三儿不知她要做什么,心中又有些许期待,抿着笑依言而行。后脑勺上,指尖捋过头发,传来酥酥麻的电流。

宋婕素手为他摘去枯枝残叶,左右梳理着,直到再也翻找不出什么:“我该回去了。今日…多谢你。”

“嗯,你先走吧,我垫后!”金三儿没有回头,感受着女子与他擦身而去。

廊外一个光头小和尚,本想来收拾厢房,就见金家三爷的那厢出来个面目含笑的美妇,赶紧的躲在廊柱后头!隐了片刻想走,又见金三爷本人一脸惬意跨步出来。小小光头红着脸,暗呼有辱佛门!

金三儿一路远远缀在宋婕身后,直到她与家人相遇,才扬着嘴角离去。

林氏与于姚颖儿盘腿坐在餐垫上,一人一个搂了熟睡的孩子。身旁歪着两个空碗,孩子们都吃过了。

林氏听见身后动静,侧头看是宋婕,便压低了嗓子气问:“你去哪儿了?取个包袱这么久,可是要把老婆子急死!”

“哎哟~别提了,好好的走在道上,都能摔倒沟里去,瞧把我头磕的…”宋婕嘟着嘴,撩开额帘给人瞧,模样似嗔还怨。

“你这走路打跌的富贵命,就得用轿子供着!”林氏气笑了,见她两手空空,又皱眉问,“孩子东西呢?都尿湿两回了,里边尿兜都扯了,再不垫上,棉裤都要换了。”

宋婕这才想起来,包袱没拿:“我、我找了半天也没见着咱们的车…”

林氏瞬间没了脾气,这个媳妇啊!

姚颖儿看着宋婕微鼓的半长脸,神色晦暗。可宋婕一副笑模样,明显不想让林氏知道,她便不去点破:“小月儿沿路去找你了,见着车里包袱还在,定会取来,赶紧的坐下来吃点东西吧,咱们都吃过了。”

“诶,可饿死我了!”宋婕嬉笑着取来小碳炉上烤着的馒头、兔肉,装模作样吃得津津有味。

小月儿提着包袱绕进梅林,便瞧见宋婕坐那吃得香,急跑两步也来怪她:“婶子!可让我一通好找,您倒是在这儿吃得喷香!”

宋婕抬头咧着牙花儿灿烂一笑:“嘿嘿,辛苦辛苦!一会儿婶子请你吃烧饼!”

“我还看见炸鱼丸子了!”小月儿赶紧接上一句。

“好,炸鱼丸子也要!三串儿够不够?”宋婕朝着小丫头比划着三根指头,笑得半边脸麻木。

姚颖儿看在眼里,隐隐的心疼,也不知到底出了何事。

赏花、说笑、逛吃,两家人直至日头偏西,才随着大流赶车家去。

宋婕撑着疲累身心,硬是一路玩笑到家。最后,也只瞒过小月儿和林氏。

夜幕降临,躺在炕床上,明明已经累及了,却怎么都睡不着。一闭眼,满脑子全是压迫而来的油腻嘴脸,耳边不断回旋着嘎嘎淫笑。

一连几天非但没有开快,人越发神经了。宋婕自己是医护,明明白白的知道心境出错,却无法自拔。白日没事人一样,照吃、照喝、照玩笑。一到夜里便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这日早晨,宋婕与林氏一路谈笑抱着孩子散步回来,就见家对岸,金三儿牵着马在那儿溜达,遇着村人便打招呼谈笑两句。

“金家老爷,今儿又来啦!”

金三儿要出钱修路,和县太爷在村里勘路,村人们大多认得。

“啊?啊!再来看看这路,哈,瞧这道儿修的真好,真结实~”金三儿说完,便做样子对着脚下道路踩踩踏踏。

“我家就在前头,你要不去我家坐坐?”老汉搓着手,不好意思的邀请。

“老乡客气,家里事儿忙,各处看看,就要回去了。”

“诶,诶,那您自在看…”

宋婕吞下嘴里的苦涩,紧紧怀里背带,跟着林氏进了家门。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朋友义气 “娘,您歇会儿,我去做饭。”

午间,宋婕让孩子们在炕床上玩耍,托了林氏管照,便去灶房。

“咱们两个的不着急,一会儿随便弄点吃吃就行了,先紧着孩子们的!我看啊,他们这小眼儿快眯过去了~”身后传来林氏一句嘱咐。

“诶!”

婆媳俩喂了孩子,看着他们两个在餐椅上脑袋直点,不禁摇头苦笑。

“得,抱屋里去睡吧,我去煮面!”林氏收拾了孩子们的小勺小碗去了灶房。

午后,两人草草吃了碗面条,也准备小憩。宋婕看看院门外,已没了那人身影,自嘲一笑,就要关了院门,忽而瞥见圣水河上游,那骚包的穿戴立在河岸,不是他还有谁!

这是…在等自己吗?宋婕回头看看,林氏正要掩了堂屋门。

“娘!您去我那屋睡吧,我去老宅一趟。先头答应了县太爷,给他寻些祖父修路的笔记。”

“诶,你放心去吧,要醒了,我拿果子哄哄,保准安分!”林氏现在自有一套办法对付孩子睡醒找娘。她呀,顶爱给孩子吃甜头!

宋婕拿了钥匙,嘱咐林氏别忘了插上院门。出门看一眼河对岸,慢慢往老宅走去。

冬日萧索,道路尽头,林木还在,却失了翠绿森森。老宅显得有些孤寂,和这村里的年节喜庆格格不入。

一路开门进去,上到正房二楼。站在廊下等了许久,只以为自作多情,才见着那人推马入林,向她行来。

好在,不是自己妄想。宋婕转身进了书房,蹲坐在临窗的矮柜前,翻找修路文字。不多时便听见楼梯间传来踩踏之声。

“你…还好么?”背后,轻轻问候传来。

“…不好,一点儿都不好…”宋婕背对着来人,诉说着心苦,“我睡不着,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不敢闭眼,一闭眼都是那些人的嘴脸。白日里还得笑着,我…”

“嗤~还当你是个什么焊性子,”金三嗤笑一声,急急的打断,不让她继续回忆,“爷再晚来几日,怕是要见着你棺材!”

“呵,三爷抬举,我却是连死都不敢的。不敢睡,不敢哭,不敢说…”

金三儿看着眼前的小人坐在地上,颤着肩呜咽,忽而心如刀绞。上前一步蹲下,将人搂进怀中:“我该早点来的,你…你哭吧。”

感受着背后温暖的胸膛,宋婕泪如泉涌,长大了嘴,无声的嚎啕。哭着哭着便没了动静,歪在肩头的臂膀上沉沉睡去。手上抓着的书册滑落,布满朵朵泪花。

金三爷深叹一口气,不挪不动,给她依靠。

廊外,姚颖儿双手环胸斜倚着墙壁,蹙眉思索。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胧间,只觉鼻间充斥着兰草香气,让人安心。宋婕悠悠醒转,还有些发傻,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句报怨!

“醒了就起开!爷要死了!”

“哈?”宋婕一骨碌翻坐起来,就觉手麻脚麻,酥痒难当,“啊~麻了!麻了~”

“你才麻了,爷可是要死了,赶紧的扶爷起来!”金三儿蹲坐在地上,只有一张嘴能动。

“不行,不行,我不能动,你等会儿吧!”宋婕略略移动,就酥麻的不能自已。好不容易缓过来,她才扶着金三儿松开腿脚。看着金三儿“嘶嘶哈哈”似笑似哭,定是和自己一样麻了。忽而起了坏心眼,竟趁人之危嘻嘻笑着去拍打。

“啊!不能拍!不要碰我!啊!你好卑鄙!”金三儿腿脚酥麻,想逃逃不开,直觉自己要麻死了,对着宋婕,“毒妇、哈哈,小人、哈哈哈,无耻…”一个劲的惨呼大笑。

“呵呵呵,好了好了,不闹你了!呵呵,”宋婕停了玩闹,她感觉好多了,看看窗外日头,“我睡了多久?”

“我哪儿知道,还想哭不?不想哭我就走了!这一天天的,一堆的事儿,爷忙着呢!”金三儿站起身整完衣领整衣角,只把一身锦绣理得丝毫不乱。

“谢谢你来看我,”宋婕还有书册要找,就算是借口,也要做全不是,“你先走吧!这次,我来断后!”

“那成,”金三儿摆摆手便算辞别,一路下楼一路说道,“夜里睡不着,便找点事儿做,给爷绣个手绢儿荷包什么的,忙着忙着便不会胡思乱想了!我明日再来看你…”

他明日还来…宋婕赶紧追到扶廊,对着楼下喊:“不用了,你也不是闲人,我已经好多了。”

那人却头也不回:“明日此时此地,你爱来不来!”

鲜衣怒马疾驰去,倩影扶廊静伫惜…

宋婕提溜了两册书籍,慢慢家去。走到门头发现院门还插着,时间应该还早,老人孩子都还没有睡醒。正思索着是等在门头,还是四处游走,隔壁程家院门忽而开了,姚颖儿扶门探头:“妹子,快来!”

宋婕依言进到她家,只见她一身青灰束身骑装,外罩羊羔绒皮比甲,腿上一双过膝长靴!

哇撒,这年头,这一身也太时髦了吧!

“颖姐,你、你干嘛呢?”

“教你骑马啊!赶紧的,去我屋里,把衣服换换,”姚颖儿拽着宋婕就往屋里带,“你身量与我差不多,应是能穿的,只是旧衣物,千万别嫌弃。一时半刻,也没地儿给你做新的。”

宋婕看着炕床上一叠暗紫衣裤,旁边横着一条紫貂毛的比甲,地上一双油光乌皮筒靴!呵,这哪里是旧的,分明是姚颖儿在马背上常穿的那套。平日里远远的望着,只以为窄短些的袄裙。今日近看,竟是这样的奢靡货色。再看一眼姚颖儿,她那身,才是旧的吧。好姐妹不矫情,立刻两眼放光穿套起来。

说是身量差不多,可宋婕毕竟丰腴些。收臀裹胸,哪儿哪儿都有料,只裤脚袖口长了些,好在束口的样式不妨碍。

宋婕喜滋滋的端了铜镜置于地上,自个儿站的远远儿的打量全身。蓬勃英姿真是谁也不输的!忽而怀念起从前的牛仔裤、小夹克来:“真好看!”看看头上的发髻,与这一身格格不入,赶紧的拆了,束起一把马尾,美艳中带着俊俏!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学骑 姚颖儿看着眼前的女子,不自觉的摸一把肋骨,忽然有些嫉妒,手上提着的乌皮革带,隐隐的不想递去…这要再把腰束上,那还得了!哪知愣神间,手里腰带便被人抽了。想想还是去帮忙扣上吧,可人家自己早已收拢腰身,襻扣扭结熟门熟路!

姚颖儿这心里纳闷儿啊,一个村妇见着这一身,竟然敢穿能穿!本以为自己要多费些口舌,才能劝她穿上的。虽知道,她不是凡品,可这算什么?大家血脉深入骨髓吗,她高祖宋谦的出身,也不过是个鳏夫养子!

宋婕望着小铜镜,自得许久,美了半天才觉不妥。她的身份…这一身,能穿出去吗?

“颖姐…我这,能穿出去吗?”

哈~姚大姐心里稍安,这样的反应才对嘛!

“怎么不能穿!难道女人骑不得马!自是能穿的!”

“那赶紧的,一会儿两孩子该醒了!”宋大姐急吼吼的拽着姚颖儿就往后院儿去,哪里还有什么不自在!

后门那儿,小枣花儿早已鞍辔齐全候着。

一切喜乐只止于此,骑马不是穿的好看,就会骑得好看的!宋大姐所有的骑马经历,也就只有景区里,踩着小楼梯坐上马背,拍一张照片而已!

……

“手上攀稳了,脚蹬!用力!翻上去!翻上去!嘿呀!”姚颖儿气的一巴掌拍在前人屁股上,“你这胳膊腿儿,棉花做得啊!一点儿劲儿都没有!再来!”

“啊——不行了不行了!我没力了,我得歇会儿!”宋婕耷拉着双臂后退,靠在程家后院儿墙上。她到现在连马都没攀上去!小枣花儿,只是名儿里带着小而已,个头可一点儿都不小的!

“颖姐~要不我先踩个板凳、啊——”

呼啦一鞭子抽过来,抽的身侧黄泥墙一道深痕!姚颖儿阴沉着脸,只对着身后小枣花儿一撇头,“自己上!上不了马背,你也别想骑!起来!”又是呼啦一鞭子,抽在宋婕脚边,吓得她,缩腿勾脚,立刻蹿去小枣花儿身边哀嚎!

“花儿啊!你就行行好让我上去吧——”

小枣花儿吧唧吧唧,挪着嘴侧头看她,也不知道在嚼什么,鼻孔一撑一收,拢长的马脸眯缝着眼,满满都是嘲讽!

“嘿呀~你个鞋拔脸!我跟你拼了!”宋婕发了狠,左手执鞭攀住鞍辔,左脚踩上脚蹬,用力~啊哟…

许是真的练久了,她手上脱力,仰头向后翻去,好师傅不扶不抱,闪开一步,看着她摔个倒葱,乌皮靴卡在在马镫上抽脱不得,整个人就这样半悬着。

姚颖儿俯身看着躺在地上四仰八叉的宋婕,冷冷一笑:“跟你说了多少遍,松脚松腿,唯独手不能松!倘若不是小枣花儿,就你这下,被马拖死都不冤!”

边上的小枣花儿,好似也要给她点颜色瞧瞧,扯着宋婕的腿,两步一顿,慢慢渡着步子向前,马嘴嚼啊~嚼啊~:诶~快来看嘿,爷这儿拖了个傻子哟~!

宋婕没了脾气,死狗一样躺着,一下一下蹭地向前,懒懒开口:“花儿~我错了,花儿~别拖了,花儿~貂毛要秃了…”

小枣花儿有灵性,好似被她逗乐了,停了步子,打个响嚏,浑身甩摆,三两下,把个乌皮靴甩开。姚颖儿远远看着,不动不前,只看地上女子接下来如何。倘若是个没毅力的,她也不教了,省的堕了自己魅影飞骑的名声!

地上小女子撑地而起,拍着巴掌抖手抖脚,踮着小碎步跑跳,直跳得浑身精气神都提起来,才再次攀上鞍辔。

一下儿…两下儿...终是蹬上去了!可还没等她跨坐稳当,脚尖儿不慎蹭着马腹,把个小枣花儿踢疼了,嘣儿一下蹿跳!

“啊啊啊~”

“嘭”一声!这下摔结实了。

姚颖儿凤眸都是一闪,为她吃疼!想着上前看看,没走两步,就见马身那侧,宋婕哗啦一下窜起,反手上了马背,稳稳的坐在鞍上!

“颖姐!颖姐!你看啊!你看啊!”美人志得意满,欢呼雀跃!

“坐稳咯~别嘚瑟!一伙儿再摔了!”姚颖儿终是露出笑脸,远远呼声嘱咐。不过这笑也就是这一瞬罢了…

“别站起来!”

“我颠得难受~”

“它跑一里你站着,它跑十里你也站着啊!给我下来!”

宋婕翻下马背,以奇怪的跨姿站着。看着姚颖儿呼啦一下上马,要背挺拔,起坐轻盈!忽而有点鄙视自己,忙抖抖腿站好,改了邋遢样子。

“瞧见没有,这样,小花儿这一起一伏,你要抓着节奏压浪,别跟它较劲儿!”姚颖儿骑在马上,在宋婕面前溜达过来,又小跑着去。一趟一趟,时而稳坐随着马身摇摆,时而起伏压着马浪悠哉,“觉得颠,那是你起坐反了!要感知小花儿的步伐起伏!再来!”

“还来~我腿肚儿都打颤了!好姐姐~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咱们下回再练吧~”宋婕真的是不想在跨上去了,“诶?你有没听见孩子们哭?!”

“没有!睡得正香呢!”小样儿,忽悠谁呢,姚颖儿翻着白眼儿想笑,“今儿就到这儿吧,明儿个卯正再练!”

“几点儿?”

“不想学,就别学了!”

“学!我学!我给您做了早点儿端来~”

“哼,这还差不多!”

“颖姐~您就不能放点儿水吗?”

“不能!”

“您就不能笑嘻嘻的吗?”

“严师出高徒!骑不好别说我教的!”

“…”

日头西斜,倩影归去。

宋婕刚在程家东厢换回大棉袄,抱着骑装准备出门,就被身后姚颖儿叫住了。她拍拍抗沿儿:“过来!我有话问你!”

宋婕皱眉,心里完全没数,她这是要问什么?

等俩姐妹花在床上坐定,姚颖儿闷了许久才开口:“你当不当我是姐姐!”

“那还用说嘛!自然是姐姐,亲姐姐!”这是怎么了,严肃成这样,宋婕心虚腹诽,难道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儿啦?

“好!那你老实跟我讲,大年初一发生何事!”

“!”宋婕抚一把鬓角,掩饰不自在,呵呵笑了两声,“咱们不是一块儿赏花呢么…”说完,许久都没等来回应,虚溜溜的瞟一眼身侧,姐姐只是蹙眉瞪她。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学射 “我那日,确实不慎跌入道坎了…”宋婕停顿了许久,姚颖儿还是不罢休直勾勾盯着,“那底下一片林子,当时崴了脚,爬不回去。便想穿过林子往下。结果,遇着一伙闲汉…”

姚颖儿一抽凉气,突然急问:“吃了多大亏?可成事了?”

宋婕急忙摇头:“没没,不过就差一点儿了!好在被金家三爷撞见,救了我,就是上次县太爷在时,来的那位…”

“呼——”姚颖儿胸膛冒气儿,一把搂过宋婕抱在怀里,“为什么不和我说!”

这样的事,叫她怎么说。宋婕神情郁郁,没有回答。她也不知为何,除了金三儿面前,其余的,她就想瞒着。许是…金三儿本就什么都知道。

“你等会儿,”姚颖儿突然放开怀抱,自去了北边侧室,一通箱笼开合。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一条藕色软皮腕带,状似后世腕表。表盘略大呈扇形,那上头插着的不是指针,而是五枚并排的寸长小钉。一旁细链子耷拉着,悬着一片同是扇形的硬皮甲,应该是个盖子。

“把手给我,”姚颖儿拿了腕带,一边帮宋婕扣在腕子上,一边开合着扇面皮甲盖子,“这样打开,这样关上,这里,箭头淬了毒,”看看宋婕瞪大了眼,她抿嘴笑笑,“给你防身,这是解药,些许一点儿用水冲服。平日里小心些,别伤着自己。”又递去一个拇指大的白瓷瓶。

宋婕撑着眼睛抬起腕子左右打量,这…难道是传说中的袖箭!突然觉得自己手里有了把小枪,好有安全感!在现代,枪支都是管制品,这玩意儿,不比马便宜吧!

“给了我,那你自己呢?”宋婕知道不应该收人家这么重的礼,可她戴在腕子上,根本不想拿下,“这个很贵吧?”

傻大姐,这不是贵不贵的问题,而是有没有货的问题。姚颖儿当然不会多说:“这东西本就是两只一副,左右手各一个。这个给你,我那儿还有一个。”

哇撒!双枪霸王花啊!一下子,宋婕都不知该如何表达对姚颖儿的崇拜之情!

“颖姐,你家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娘家啊,嗯…武林世家吧~”

“噢哟,我滴乖乖~我还当你只会些拳脚把式!”

姚颖儿挠挠鼻尖儿,低头抿笑。这傻大姐,什么时候才会察觉啊~

“来,我教你。”她环抱宋婕,托起臂膀,“这个比骑马简单。用时,压腕子,拧紧拳头,这样手筋会凸起,撑开机括,便射出去了。撑得久些,五枚箭钉会连着出去。普通汉子,一枚一个也就够了,你把盖子打开试试…”

“那我打哪儿啊?”宋婕擦开盖子,好奇的举了拳头看…手碗连着袖箭一下就被人拽住了!

“傻子!别朝着自己!”姚颖儿简直要吓得魂儿跳起,这丫举着拳头对着自己的眼睛!

“一定小心!开了扣,就只能对敌!这东西灵着呢!”她怕宋婕不晓得历来,双手用力掐着她的肩臂关照,“打中要害会穿的,就算偏了,两个时辰没解药,必死!”

“哈!”宋婕有些慌了,“这这,这么危险,我这还是不要了吧…”

“没出息!”姚颖儿一下拍直宋婕手臂,“快打!”

“我,我打哪儿啊~”

“嘿呀~随便!”

“咻咻咻咻咻”

“叮铃当啷噗嚓嚓”

“啊——”

“啊,我的茶盘儿——”姚颖儿一把推开宋婕,跑去看她的粉彩茶盅,“你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啊!一下全发了,你看这一堆,碎成什么了!”

宋婕擦手一脸无辜:“我、我、我本来想打那桌上的墙壁的…”

“你这是什么准头!”

“不是说撑久些才会全打出去么…”她又一脸委屈,她才撑了一瞬!

“你那还不久吗?”

“啊?!”宋婕想想,自己反应迟钝成这样吗?从炕床上站起身,去看看现场,一看傻眼儿了!何止茶盅茶盘碎了,寸来厚的实木桌板都斜着穿了一排!现下,五枚箭钉斜插在地上没了半寸!

“这么大杀伤力,给我好吗?”宋大姐这是真不敢要了.

姚颖儿扶额叹息,朝她摆摆手:“摸熟就好了。把箭拔回来,小心些,别碰着箭头,我教你上弦儿…”

“嗯?”宋婕抬腕子看一眼,固定箭钉的卡子后头,果然有五横上下前后交错的弦丝!

“愣着做什么!快点儿,孩子们快醒了!”

“哦哦~”

“千万小心孩子!不用时,扣子一定合上!”

囧!宋婕点头如捣蒜,从此落下毛病,没事儿都要看看腕子,看那盖子盖好没!

晚间,宋婕枕臂躺在床上,两条腿累瘫了,跟蛤蟆腿似的翻着。脑海里走马灯一般,播放着午后的一切:自己这是到了纵情天地的武侠世界了吗?不由搓搓眉心,以证真实。

夜沉沉,好似还睡不着。下午怎么就睡了呢…心念一动,立时翻身坐起。跑去墙边的红木绘春梅官皮箱前,伸手探到低,摸出一方帕子…放在鼻尖轻嗅:呵,就是这个气味,淡淡兰草香。

第二日天没亮,宋婕就起来了,精神抖擞,看看枕边的帕子,贼兮兮的笑着塞回箱子里。把炕沿儿用棉被围了,便急急的跑去灶旁。

取来灶台搁板上的速冻饺子,一个个码在锅底,一勺油,半碗水,做起了干锅煎饺!直把饺子底儿烤的金黄酥脆,才铲出来码在盘子里,用食盒装了。

“闺女儿?”林氏摸黑出来,不敢置信的看着灶房里的宋婕。她可从没在这个点儿见过媳妇!

“娘,这盘饺子你拿去我屋里吃,我和颖姐学骑马去!”

“嘿~真是闲的你!”林氏披着棉袄,端了饺子去东厢,准备吃完再抱着孙子们一道睡。

宋婕拎着食盒从自己家后院儿门出去。后院儿外连着不远处的山麓,有一片空旷,此时霜雪满地,天地寒气彻骨,不由紧了紧棉袄。这么冷,她那身骑装垫在里边儿都不想露出来!

远处奔马之声,两下便到了近前。

“先跑两圈,”姚颖儿跨在马背上,执鞭挥了一圈,也不知到底多大的圈子,“跑完了,倘若我还没回来,你先对着墙头打几发练练准头!”说完,一抽小枣花儿壮硕方臀,蹭蹭蹭就跑远了。

宋婕一眼望不明白,她那圈儿到底画在哪里…

等她估摸着跑了两圈儿,准备摆弄袖箭。姚颖儿忽然蹿了回来,点着她脑袋一通训斥:“你这跑的是什么?!推磨啊!”她又扬鞭,东西两头一比划,“再跑!村头村尾两圈儿!”

囧!那不是村北一片的后院儿都能看见她!诶哟娘啊~赶紧的趁黑快跑!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邀约 正如金三儿说的,忙着便不会胡思乱想了。

连着几日,清早起来跑步、骑射,大汗淋漓!午后,就一壶清茶会小友,日子充实又有着偷欢的刺激。

这日,宋婕照样提溜了点心和茶,掩着心虚与林氏告别,再往老宅行去。

程家,姚颖儿倚着院门撩开门缝,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知该不该跟上去…或者是,该不该掐断这份情缘。不管自己去不去,对于宋婕,最终都是伤害。只不过一个先甜后苦,一个从头苦到尾罢了。

“呼~”

最后,姚颖儿轻叹一口气,回了东厢。那两人一起,除了闲聊也没别的,不论将来如何,总还有一份甜能惦记。自己还是当不知道吧!坐到窗台前的小桌前,纤细的碳头笔杆点点下巴,思索着今日给慕容衍汇报些什么。思来想去,还是只写孩子。

老宅里,那人按时赴约,还是那样轻轻的上楼来,轻轻的一句问候:“今日如何?”

宋婕合了手里书册,回头对着来人灿烂的笑:“我和程家姐姐学骑马,已经能独自骑着遛弯儿了!”

“你想学骑马,怎么不求了爷教你?瞧你美的,跟个娘儿们学,能学出什么好来!”金三儿摇摇手里马鞭,抽来书案后的曲背方椅,反身跨过骑上,两手垫着下巴搁在椅背,看着宋婕有一下没一下的翻着书册。

“程家姐姐可厉害了,就你这样,连三脚猫功夫都没有的,在她手底下,过不了一回!”宋婕笑哼哼的抬头,撇一眼椅背上探出来的绣花枕头,“再说了,我如何能找你学~不要命了吗!”

这不要命的话语,在宋婕看来是玩笑,可听在金三儿耳中,却分外难过:“你男人怎么没的?”憋了几天,今日终是问了出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宋婕思索片刻,也不瞒他:“说是跟着商队出门,遇着劫道儿的,跌落山崖死了。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难道家里瞒着她,金三儿想想又觉不对,这没必要瞒着啊。

“我跌了一跤,前事尽忘了!”宋婕突然抬头瞪他,“你怎么会不知道!不就是跟着你家商队出去的吗?”

“什么时候?”

“前年秋后!”

“可是在扬州?”

“好像是的…”

金三儿久久不语,想说些什么,可又不敢说。隐隐想笑又不敢笑。

遥记得前年秋,金家还是青州龙头。爹处处拘束着他,让他学商。年前,最后一趟的北货南下,偏偏要他跟着大掌柜押货。他那时候,知道什么!总想着敷衍了事。一路的叫苦拖拉,最终牵绊了商队,在进扬州地界前赶不上宿头。一路抹黑潜行,这才被人剪了径。

呵,这算是天意吗?害死了人家丈夫,如今乘虚而入来了?嘿,这叫什么事儿啊!

再是犹豫,想着还是不能瞒她,否则,终有一日被她知道,那便不美了。还是…自己亲口告诉的好!

“那次商队遇袭,其实怪我。父亲让我跟着沿途押货,是我拖拉牵绊,才让商队错过宿头糟了劫。还有…”看看地上盘坐的女人一脸惊讶,后面的话,又不敢说了。

“还有什么?话别说一半儿啊!”

“还有,我那时不懂事,和劫匪头子吵了起来,不然他们早收钱走了。结果惹恼了人家,几个随行的护卫、伙计才出了事…”金三儿嗓门儿越来越小,心也越来越虚,脸埋在胳膊里,就等着女子发飙。

可宋婕只是低头嗤笑:“你这事儿,可千万别被我婆婆知道!不然定是找你拼命的!”

“诶?你不恨我吗?”金三儿不解,这寡妇怎么是这个反应,急忙从椅子上翻了下来,提摆蹲在宋婕身侧,“你不生气?该不会憋着坏,找时机把爷做了吧!”

感觉男人突然凑近,宋婕不自在的推他一把,侧过身子:“神经!”

“不应该啊~你真没什么别的想法?”

不应该吗?是不应该这样的反应吧…倘若自己与那从未谋面的林远程有过相识相恋,再到结婚生子,最后却被眼前这人害得痛失爱人。此时应该是歇斯底里的要他偿命吧。只是,她不认识林远程,也不想在金三儿面前演戏:“我都不记得他,你说你害死了他,我好像也没什么悲喜之情。倒是你…往后行事,记得三思而后行。”

又是许久的沉默,宋婕只以为自己的无情吓到人家了,虽不想他对自己有成见,可这事儿,越解释越奇怪的。

金三儿哪里是吓到了,他是高兴!心里莫名的在窃喜!小寡妇心里没她丈夫。或许…事有可为。只是如今,家里都是妹妹说了算,自己也就顶个家主名头,成日里无所事事罢了。

宋婕一直看着金三儿,见他忽悲忽喜,又忽喜忽悲,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三爷,你怎么了?你这样子,怪渗人的。”

“爷在想怎么赚钱呢!”赚来金山银山,压得他们不敢多嘴!可是,“爷不会赚钱!”

这话头,转的这么快吗?林远程的事,不用管咯?宋婕也跟着他思路想起做生意来:“我也不会做生意,不过,做什么,总是要先学透摸透才可以!你不如,先在自家铺子里当伙计,一路再从伙计做到南北管事吧!”

“笑话!爷是什么人!当什么伙计!不被人笑掉大牙吗!”金三儿立时便不高兴了,好似得了多大羞辱。

宋婕耸耸肩,浑不在意:“我就这么一说,你做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不做便不做呗~”

“我…我做!我听你的!”

嘿哟,自己这么大的面子啊?宋婕似笑非笑的看着金三儿,这人怎么一会儿一个主意?

“不过我可跟你说了,成与不成,都不赖我啊!”

哼!不成,当然赖你。成了…还是要赖你的!金家三爷眯缝着眼,笑的一脸邪气,只把宋婕看得发毛才哈哈笑着出门:“这几日,你自个儿玩儿吧。爷忙着呢!”

宋婕只是笑着,坐在地上,拾起一册册的书籍。

楼下忽而又传来一声:“十五元宵灯会,南阳河青云桥畔,我等你!”

这人疯了不成!宋婕一把丢了书册飞奔门外,朝楼下压着嗓子怒吼:“你这傻子!大晚上的,我两个奶娃娃,出的去嘛?不去!不去!”

“我等你!到天明!”金三儿头也不回,说完就一路狂奔远去!

宋婕双肘撑在廊上,一下一下拍着巴掌自嘲:“好极了,好极了!宋大姐啊,宋大姐,妄你冷心冷情十余载,竟被个毛头小子撩到心潮澎湃!哈,你完咯~完咯~”

呵呵,也就是暗自澎湃罢了,这次怕是要负了人家。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去不去 宋婕打定了主意不去,可越近十五,越是心慌无措。都不去了,还慌它做什么?真是没用!这主意,都不知打定多少回了!

一个寡妇,上有寡母下有奶娃,她是无论如何去不了的。去了,又能怎么样。让她离了孩子改嫁,那是不可能的!最起码…在孩子自力更生之前,是不可能的。还有婆婆,那么好的婆婆,她要给婆婆养老。到那时,自己都老成什么样了,贴过去人家也不要!说不定,还得帮着大宝带孙子。现在…人家说不定也没那个意思!纯属小年轻撩大婶儿,打发无聊罢了!

每每自嘲自削,打消了念头,可看到各处挂着的黄历,又纠结起来。从前怎么没发现那黄历如此打眼!

终一日揭了十四,瞧见十五!

清早,那马骑得歪歪扭扭,被姚师傅执鞭一顿抽!

午时,一勺米糊送到了小宝额头,气得小家伙抓耳挠腮,对着她叽叽嘎嘎一阵嚷嚷!

夜里,夜里还能有什么?!这都入夜了,两条腿走去,天都亮了。洗洗睡吧…

酉末,孩子们便犯困渴睡。宋婕婆媳照常侍候他们洗漱。

“闺女儿?”林氏抱着大宝坐在小凳上,排队等着擦牙。

“嗯?”宋婕怀里搂着小宝,用细棉布裹了指头沾水,给他擦那四颗小白牙。

小宝乖乖的张着嘴任凭口水流淌。这家伙爱干净,所有关于清洁的动作他都很配合,一点儿不会排斥。宋婕总是先帮他擦。

擦完一个,两人换手,林氏把大宝递了过去,自己楼来小的:“我看你这几日都有些魂不守舍!怎么啦?”

“没什么,许是骑马累的,白日里有些恍惚。”

“我还当你许久没出门,憋闷的!累就别骑了!”

“哪能啊!又不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成天想着玩儿,都两个孩子的娘了,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

轮到大宝洗,臭小子便有些虎了!咬牙闪躲,左右不是。非得宋婕使出全身心力,各式哄骗才能勉强了结工程。

小宝看着歪在宋婕怀里发颠的哥哥,总是乐得“咯咯”直笑!

“瞧瞧,弟弟都笑话你了!”宋婕仍在与大宝抗争,“乖宝宝,快张开嘴。”

林氏手里功夫不停,给小宝换上绵软薄袄,嘴上也是带着笑,问:“今儿个元宵,你想不想出去看花灯?”

“!”宋婕被大宝闹得头昏脑胀,听得这一句,只以为自己连日忧思,导致幻听了。抿着嘴加快了手里动作。

林氏见宋婕仍是无话,再又说道:“你想去便去,也是难得松快一回!”

这小老太太还真会说笑!宋婕嗔怪的看一眼她:“娘,您提这没边儿的话撩我做什么,大晚上的,我带了孩子能去哪里!好了,赶紧回屋睡吧!”

林氏却来劲儿了,拍拍自己胸脯:“放心!孩子们有我,晚上啊,就在我那屋里睡!”近日,林氏搂着孩子们睡得时间多了,便越发想黏着他们,“你约了大壮媳妇一道,自在去看!也不知道大壮去不去,有他在,我也放心些。”

“我不去,我就守着孩子!”宋婕把大宝抱到床上,回头看看林氏,却见林氏板了脸看她,“怎么了?”做贼的心虚,瞟一眼床上的枕头,帕子确实已经收好了,并没什么破绽啊?

“成日里霸着我孙子!你还让不让他们跟我亲近啦!”

竟是这样的话!宋婕气笑着看她,直看得林氏也心虚,想着自己的话,是不是过分了。

“娘~您疼我,想我松快些,我知道!可你也不必耍了这样的心机!想和孩子们睡,那便抱去睡,搞得我离间你们祖孙似的,您又不是没跟他们睡过!”宋婕扯了炕上一床小被,准备把大宝裹了,“我呀!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屋里待着。孩子要是半路醒了闹腾,您就喊我!”

“哼,我喊你做什么?真当我拿他们没办法嘛,老婆子两撮香米糕就打发了!”诶哟!奶奶,您说漏嘴了!

“什么?娘!您上回就是这么干的吧?”怪道孩子们第一夜离了自己睡,还那么乖巧,一点儿没听见闹腾!原来是被人甜诱了!宋婕为着这事儿,还酸了许久,“半夜里,不能给他们吃那些,会烂牙的!我、我这一天天的擦牙,都白费了!”

“去!坏的不灵,好的灵!一回两回,烂什么牙!”林氏说完,便一把抽来小宝被子,裹上迷迷糊糊的小人儿,逃也似的出了东厢。

“娘,两个一块儿踢被子,您顾不过来,大宝就睡我这儿吧?”宋婕抱着大宝,有些不想送去。反正待在家里,留个孩子不寂寞。

“那是我大孙子!赶紧的给我送来!”林氏已经进了堂屋。

得,赶紧的裹巴裹巴送去,帮着把两个熟睡的小宝贝铺排妥当!婆媳俩,这才各自收拾,准备睡觉。

当妈的,只有孩子们睡后,才能偷得浮生小刻闲。

宋婕独自倚靠炕几,抽了小屉的话本子翻看。心思却没在故事里。

不去,也挺好的,最起码没了负担,心也静了。他要等,便等吧!那样的纨绔,夜夜笙歌,通宵达旦,平常的很。

“闺女儿?睡了没?”

“没、”

宋婕话音未落,林氏便贼兮兮的推门探进头来,压着嗓子,声音嘶嘶:“我跟你说,隔壁大壮媳妇可要出发了,你再要不去,便真去不成了!”

嘿,这小老太太!中邪了?

“娘~你怎么知道她要出去?”宋婕也合着她,嘶嘶发着气声。

“哼哼,每逢初一、十五的晚上,她都会骑马出去逛街!瞧瞧人家,潇洒的很!”小老太太竟是把人密卫碰头的日子摸清了!

“诶哟!那是人家遛马!您真是~”宋婕摇头苦笑,重新拿起了话本,不理老太太。

“嗤,遛马能遛出衣裳首饰来!只有大城里免了宵禁,我看啊,定是去南阳城逛街了!”就算如此,林氏也没把人家小媳妇往龌龊里想。

宋婕被她三番两次的撩拨,直撩得心儿痒痒!可若是...人家颖姐是去办正事的呢?自己巴巴的赶上去,讨人嫌吗?或者,去问问看,就搭她个马,人家有正事,她也…正好!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元宵灯会 林氏还在一旁絮絮说着:“哎呀,那灯会啊,真是好看!我这一辈子啊,也就是那一回,远程他爹背着远程,我就看着他们,看着灯…那时候啊,那日子…”

宋婕已经穿上骑装,准备出门了:“娘!你去睡吧!我去找颖姐!”

“啊?哦!怎么就穿这么点儿?”

“我们两个骑马去!我再从她那儿拿件斗篷!”

“就你们俩啊?”

“放心!颖姐功夫厉害着呢!”

“这就去啦~那你当心点儿啊~早点儿回来啊~娘给你留门儿啊~”为娘的,总是操不完的心啊!

“嘿呀~你自去睡吧,把门插上!晚上回来,我和颖姐挤挤!”

“可别把你老娘卖了啊~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啊!”

“…”

程家,姚颖儿刚穿上密卫轻皮甲,提了面纱准备出门。就听见宋婕在外边儿偷摸着喊门!

“颖姐?颖姐?”

“诶~”赶紧答应一声,拽来一套宽大袄裙套上,塞了黑面纱在怀里,藕荷色的撒花袄衣显得有些臃肿。

“怎么了?”下了门栓一看,宋婕骑装笔挺,笑嘻嘻觍着脸!

“颖姐,咱们去看灯吧?”

“元宵灯会?”姚颖儿表情怪异,这小妮子要干嘛,“就…你和我?”

“是啊!你不是也去么,咱们一道儿呗!”

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要出去,姚颖儿也是心虚的:“那、那你孩子呢?”

“我娘屋里睡着呢!放心吧,我都安排好啦!”

宋婕牵了小枣花儿等在后院儿,见姚颖儿仍是那套衣裙,只拿了件斗篷给自己,奇怪道:“颖姐,你不换身衣服?”

哪知姚颖儿抖抖雪青彩蝶裙摆,咳嗽一声:“咳咳,去逛灯会,自然要穿得好看些!”

“那你怎么骑马啊?”宋婕刚刚才狗腿的给小枣花儿套了鞍辔缰绳,难道还要换回马车?!

“不用,侧骑就行!”

两个女子一前一后骑上小枣花儿,宋婕搂着姚颖儿。一个英姿俊朗,一个娇俏艳丽!

姚颖儿侧骑控缰绳,宋婕跨骑执鞭马!

“嘿哈——!”

“快点儿!再快点儿!”

“慢点~慢点~”

“就你这样,到了城里还看什么?直接回来吧!”

“哦,哦,那我快点儿!啊——”

天地间满是女子肆意笑闹。

南阳河岸,店铺林立,张灯为戏。各家店面不在此处的,却在青州排得上名号的酒楼食祀、水粉金银等老字号,也都沿河扎旗、设灯楼,铺展当家拿手货物出来摆卖。南阳河贯穿传全城,彩灯沿河,一路从城东墙亮到城西墙!

一抹黑影在华灯之上的幽暗处飞檐走壁!慕容衍好不容易脱身于年节俗务,独骑一人赶来青州看孩子。原本可以绕开南阳城,直往泉水村去,想着今日往京城去的密信应是到了城里,索性弃马城外,先去把信取来,省的错过一封。

可他信还没取来,便远远看见两抹背影,其中一套衣裙分外熟悉!呵,就知道这女人穿上一定美!灯火如荼,越发衬得女子身姿灿烂!

竟然还有如此闲情逸致,不声不响的跑来城里看灯!

翻下屋脊,随手顺来一个彩脸儿摊子上的虎面戴上,施施然渡着步子行近。

宋婕被姚颖儿牵着,一路从西往东逛,看的目不暇接,好几次愣在原地,都被姚颖儿找回来揪走!

豹子悄声逼近:“是我!”贴着女子耳面,轻唤一声,也不和边上那个穿紫貂皮,低头撸串儿的打声招呼,便直接把人掳走了!

姚颖儿突然被人从后搂着,激灵灵一个寒噤!知道是谁,只等到了暗巷里再做教训!看看四周没人了,便一个爆栗敲向后背,正打着那人脑门儿:“混球儿!大嫂豆腐也敢吃!作死不成!”

“!”慕容衍被这一敲一喝吓得提气不稳,呼啦一下抱着人跌下墙头!扒开面具看清姚颖儿,慌忙一把推开,“你!你怎么穿这个!”

姚颖儿拍拍裙子站立起身,比划着拳头要教训:“我不穿这个!你送来这个难道是给大壮的吗!”

“呃!”二爷一时无语。

姚颖儿受不了他那淘气样儿,一把推他个踉跄:“闪开!宋婕一个人在外边儿呢!”走了两步,又回身交代,“你既来了,便去帮我开会!大魁他们都等着呢,今儿个我要逛街,没空!”

哪知慕容衍乘机超到她前头,朝她摆手:“逛什么街!你自己去开会!爷立马把人带回家看孩子!”

“诶、诶~你别啊,人家小媳妇难得出来看灯的…”巷子里早没了那抹黑影,这混球能听自己的才怪!

为着今日赶路方便,慕容衍一身炫黑劲装,外面罩着玄狐斗篷。他套上彩绘虎面回到原地,却早没了那人身影!

宋婕乐呵呵的看灯撸串儿,随着人流走出去好远,才惊觉身旁没了拉扯!

“嗯?颖姐?颖姐?”呀,这人哪儿去啦?算了,反正人家交代了,真逛丢了,就回马行找小枣花儿!

“这位老伯,请问青云桥离这儿还有多远啊?”

捏糖人儿的老伯,笑呵呵看一眼宋婕,手里活计翻飞,飞快捏完一个,给她指路:“不远,不远!从这儿继续走,那处最高的灯楼底下就是!”

“多谢您了。”拱手辞别老汉,宋婕加快了脚步穿梭人群!果真是没几步便见到了!

青云桥头,人潮涌动,偏偏那一抹最是清朗!

金三儿一改往日穿戴,白玉冠束发,简简单单一身霜色斜襟直袄,罩着银白的如意纹翘肩褙子,腰里灰蓝靛三色锦带,点缀着各式荷包、压摆。手里攥着腰间玉佩的小穗甩圈儿,脑袋不住的四处张望!遇着熟识的人相邀,都是摆着手挥去!

呵,等急了吧!宋婕缓缓走上桥头,不说不笑,只在男子面前过身,又低头回转走下桥去,横穿人潮,站在街对面的巷子口远远看他。

桥上男子无声的狂喜,眼神映照灯光闪烁,好似灿烂星河!

金三儿知道自己强人所难,可没想到她真的来了!咧开的嘴角,怎么也收不回来。眼神穿过人群,也是望着街对面。立起指头贴唇,朝女子做个噤声,再指指旁边儿的彩脸儿摊子。挑了一个花脸面具,一个兔子面具,远远的比划给女子看。直看到女子含笑点头,才转身付钱。

付完钱再转身时,却如五雷轰顶,目眦欲裂!

女子身后飘落一个虎面黑影,大臂一挥,不过瞬息,便带着女子消失在黑暗中!仿佛刚才的笑靥如花,都是一场幻觉!仿佛那巷子口,本没什么女子等候!

不可以!不可以!他们甚至都还没说上话!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情敌见面 “大婶儿!大婶儿!”

金三儿疯了,什么都不顾上了,满心满眼都是那吞噬女子的巷口,嘴里胡乱的喊着:“不要!不要!她经不得了!再也经不得了!”仓皇狼狈,挤过人群,身后,花脸和兔面,被行人无情踏碎!

不可以!不可以!一定要来得及!他抄起巷口一根扎彩楼的竹竿儿,就往巷子深处追去!

街巷深处,远离喧嚣灯华,仅一轮明月当空照耀,斜着透进些许光亮。但这也够了,够慕容衍打量身前英气俊俏的女子。看着骑装包裹下的火辣身材,他眼神幽幽闪烁:“这一身倒是更衬你!”

宋婕却似见着鬼一般,满脸惊恐的看着虎脸!

“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半年不见,不记得爷是谁了!”慕容衍一把撩开脸上虎面,露出刀削般棱角分明的俊脸,端凤眼儿半眯含笑:“是我!”

宋婕当然知道来人是谁,就是因为知道,才这幅见鬼似的表情!就在方才,她分明看到金三儿一脸恐惧的表情,应该是看见自己被掳走了…也不知这地方离得远不远,傻子,可千万别追来啊!

“二爷。”无心应付慕容衍,她打声招呼便侧过头去。心中万分恼恨,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来!

慕容衍俯身侧头,凑上脸去看她:“还在怪爷不帮林氏脱困?”他以为女子因着先头官司在耍小性儿,便陪着小意去哄,“我与那益都县令,虽有些交情,可事关重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可明白?”想他慕容二爷,也是难得做了什么,还叽歪解释。

哼,人命关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呵,二爷同我说这些做什么,自是二爷要如何便如何的。哪里会怪?”宋婕敛衽一礼,客客气气,想早点打发了来人才是正经,“今日元宵,民妇约了友人看灯,怕是要让人家找急了。二爷想看孩子,便去家里吧。婆婆正在家里管照,只是,您别吓着她。民妇…先失陪了。”

“不必了,你那友人,爷已经打发了!”慕容衍勾着嘴角,环手抱胸看着她。这傻女人,都大半年了,还没发现程家猫腻,真是迷糊的很。

宋婕大惊,他说的是谁?打发了颖姐还是…金三儿?

“你怎么打发的?”

“杀了~”

宋婕面孔瞬时凄戾,抡着膀子砸拳,要和眼前的魔王拼了:“啊——你、你、混蛋!无冤无仇的,凭什么?”眼眶抛泪,挥洒得到处都是!

慕容衍没料到她这么大的反应,本想逗逗她,哪里知道,把人激成这样,眼泪都滚下来了!赶紧捉了女子臂膀,讪笑着解释:“没有,没有,我骗你的!人家到这儿办正事的,你就不要跟去讨嫌了。”

“办正事?谁?颖姐?”宋婕愣愣抽泣,泪珠儿还是止不住的流。

“不然还有谁?”慕容衍看着心疼,左右抚着脸庞帮她擦拭,“诶哟~快收收眼泪!”

宋婕心头立时松劲儿:“她去做什么?您瞧见啦?”要是姚颖儿,那便不怕了,人家厉害着呢!

“额…嗯…那个什么…会情郎!我瞧见了!”

慕容衍…不怕你嫂子抽你吗?

说的吱吱呜呜,宋婕只以为他难以启齿才这样。想起临行前,婆婆的话,心中恍然。想着女子不易,还是求着慕容衍别揭破。

“二爷,颖姐的事,您就当不知道吧!我也不明白这程家夫妻怎么回事,不过隐隐知道,他们…分房睡的。”是啊,连林氏都发现姚颖儿行径特殊了,宋婕自是也察觉了一些。一是她太信任周遭亲友了,二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何必要去揭破了!以至于,眼里所有的不妥和疑惑,都忽略了。如今知道这个,先前的一些事便有了解释。

“哟~你倒是开明的很啊!”慕容衍撇撇嘴偷着乐呵,这样胡诌也把人骗过了!

“放心吧,除非爷吃饱了撑着!不然管她作甚!”

“诶,那我先走了!”

嗯?还走!走去哪儿?慕容衍一把把人拽回来:“你不是要看灯,爷陪你,一会儿去马行告诉一声,就说你先搭同乡的车回去了!”

“!”宋婕立时抽了手,又觉着自己反应太大,尴尬的笑着,“多谢二爷好意,我还是去马行等人回来吧。跟你一道儿,不方便的。”

“那咱们现在就回家,我打发人去马行交代就行了!”慕容衍说完又想搂了宋婕蹿起,谁知一把搂空,人躲开了!

“真不必了,我、我还不想回…”

宋婕话音未落,就见身前二爷突然举臂!紧接着“啪——!”一声竹管爆裂!

丈长腿肚粗的彩楼杆子砍在小臂上,应声腰折!

半截杆子翻折下来,又被慕容衍一掌扇开,“邦!”直接撞在对面青砖墙上,唰的裂成竹瓣儿!好在是他扇开了,不然整段儿掉下来,怕是要把宋婕砸傻了!

慕容衍也是愣了,侧头去看,哪个傻缺敢拿根竹竿儿偷袭自己?

宋婕也是歪头去瞧,只见金三儿一脸懵逼,举着半截竹竿儿打也不是,扔也不是!

“快跑!”金三儿当先一个反应过来,甩了半截杆子给慕容衍,自己从他臂弯里扯住宋婕,就想拉着跑!

鬼使神差的,宋婕竟然猛的推一把慕容衍,也想跟着人跑!

呵~慕容衍愣笑了,这傻子还敢从自己怀里捞人?往哪里跑!左臂一挥搂回宋婕,右边反手一掌拍在金三儿胸口!

“扑啦啦”拍棉被一般,直振的金三儿飞出两丈远,嘴角都溢出血来!

宋婕眼睁睁看着,却无力奔向,倒退着被人搂进胸膛:“你放开我!你放开我!”

呃?慕容衍看着怀里挣扎的小人,想着自己莫不是错过了什么?这难道…不是自己被贼匪劫了女人?!

“金三儿?金三儿?你怎么样?”宋婕看着地上抱胸呻吟的男子,心焦万分,使尽力气想挣脱环肩铁臂,最终都是徒劳。

哈!还真不是,慕容衍听见女子唤那傻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会情郎的,怕就是怀里这个吧!好小子,真是好大的胆,敢挖爷的墙角!原本晴朗的俊容,立时阴云密布,死死的搂紧了怀里的小人,俯首帖耳,声阴恻恻:“再闹,我立刻杀了他!”

先头还在蹦跶的小鱼,瞬时僵直!宋咸鱼半边脸延到臀瓣儿,被他贴的毛骨悚然!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分外眼红 宋婕竭尽全力的保持冷静,可颤抖的声线却怎么也不听使唤。两排牙都不能合上,一合上就打磕!

“呵~爷说笑了,不过是个相识,许是正好看到你带了我走,这才赶过来看看。”

慕容衍似笑非笑,仍是贴在贝耳上,一呼一吸打在宋婕侧脸,简直要把人逼疯!

“哦?看到了,那更是不能留了…”

“不不不,二爷、二爷!他不会说出去的,真的,真的不会!”宋婕都快要哭出来了,“他什么都没看到,呜呜~金三儿,金三儿!呜呜~你快起来,快起来!”终是呜咽出声。

“他是谁?”犹如来自地狱的诘问,慕容衍脸更沉了。

“三儿?三儿?快起来,快起来跑,快跑啊!呜呜~”

“他是谁!”愈发低沉的声音,再要轻声些便听不见了,听不见便再也别想听见了!

宋婕抖如筛糠,好几次张口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呜呜~一个朋友,就是一个朋友,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呜呜~”

“一个朋友你哭什么?”想当初,拿剑指着她亲儿子都没这么哭过!慕容衍现在,就想捅那傻子几剑,看看这女人还有什么反应。

“二爷,咱们别管他了,咱们走吧!”宋婕终于不想再前进,搂着胸前的臂膀,一个劲儿的往后退。他们走了,或许金三儿才能活命。

“不要,不要跟他走,快、快跑…”金三恍恍惚惚咬着牙扶墙站起,胸腔胀痛,让他喘气都困难,“淫贼,放开她,放开…”

“哼!不知死活!”慕容衍抬手就是闲闲一甩!

“不要!”

“啊——”金三痛呼一声,扶腿倒地!

“你扔了什么?扔了什么?”

好在宋婕急扯了一把,流星镖失了准头,不然定是已经封喉死了!

看着金三儿扶腿的两掌指缝间,血如泉涌!宋婕疯了:“啊——慕容、慕容什么,你个杀人狂!金三儿?你怎么样啊?金三儿——”撒开膀子胡乱的挣扎,她要去看,她要去看!

血还在呼呼冒着…这么个流法,定是伤着大动脉了…她要救他,她要救他!使劲抬起身前臂膀,狠狠一口咬上!

可是却没能咬来她想要的结果。慕容衍眉头也没皱一下,扯出手臂将女子打横抱起,飞身蹬上墙头。

“你放开我,放开我,让我救他,让我救!不然,他会死的!”宋婕挣扎着想扑下墙头,四肢挣劲儿,确是徒劳。

“还救什么,就算让你止了血又如何?不过两个时辰,便毒发身亡了。”看着怀里突然怔怔的女人,嗤声一笑,“不是想走了,那就走吧!”一路踏脊走檐出了南阳城。

他流血了…他中毒了…他活不了了…宋婕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这几句,她懵了…

南阳河畔,人群熙熙,不是为灯,不是为景!而是为了街道中间儿,一条长长的血路!

“哟~怎么回事儿啊?”

“杀人啦?瞧这一路血…”

“那谁啊?死了没!”

“这你都不知道啊!金家三爷啊!”

血路一直延伸到河畔后两排的县衙北街,不远,拢共也就一里地吧。

两个瘦长的身影架着中间一人,全身耷拉着,两腿垂在地上,一路画红,直直的往县衙后门画去…

“三爷,您可撑住啊!你要死了,我俩可就说不清了.”借着月色,瞧清面容,架着金三儿的正是城北混子——瘦猴兄弟!

“哥…要不咱们别管了,就把他扔这儿吧!”老幺回头看看那一路的血,有些心慌。

“现在还能不管?一路拖过来,多少人瞧见了!要是没活着送到,咱们两个就等着做替死鬼吧!”

瘦猴儿真是满身的悔恨啊!悔他自己犯贱,听见女子呼救就想凑上去分一杯羹。悔他为了五十两报酬,便救了个半死的金三儿。现在钱还没到手,人却要死透了!

纵使悔恨满身,还是掂掂肩头,向着县衙飞奔,不断地拍打金三儿头脸,让他保持清醒:“三爷您再撑会儿,就到了,就到了!”

“哥,咱们干什么送他去县衙啊?不送医馆吗?”老幺毕竟头脑清灵些。

“呃!”瘦猴儿傻了,是啊,做什么送到县衙?

“三爷,咱们先去医馆儿吧?”瘦猴拐个弯儿就想换路。

“不…不…县…不…”气若游丝,搭在两人肩膀的手揪着衣领,“去…县衙…”

可这小轻声,这小动作,哪里能被人知道?眼看着县衙近在眼前,又跑偏了去。也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金三儿使出最后一点劲儿,蹬一脚在地,整个人向后扬倒!

“诶?诶!三爷?”瘦猴儿兄弟看着翻在地上,还要往县衙倒去的金家三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人什么毛病,县太爷那儿有神医不成?

无奈再把人架起来,继续往县衙跑。这么一折腾,金三儿连气儿都听不见了…

“幺儿,快去砸门!快!”就差几步了,瘦猴独自扛着金三儿往前挪,“三爷?三爷?记住啊,等会儿见着县太爷第一句话,先说不是我俩干的啊!”

“…”金三儿,不语,只撑着最后一口气…

益都县衙,内宅。

吕良文一身家常锦袍,没束头发。袄衣上素青云纹的花样儿,更显得他倚塌读书的样子,闲适悠然。

吕母王氏,端了甜汤进来,看着她儿子丰神俊朗的模样,又看呆了去。

“母亲大人,再要这样看着,那汤便撒了~”

“诶哟~!”险险一把扶住,还好只泼了一点儿。王氏笑嘻嘻的端到小几上,招呼儿子来喝。她喜欢给儿子吃甜头,这孩子,性子别扭,做人累,得多多的吃甜头~。

“快趁热喝了~”王氏一把抽掉儿子手里的书册,恨恨扔在一边:“非要留了我在这儿过年,留下来也是管自己看书,大过年的也没见你出门儿。你这老不出门,光在书里看着,能看出姑娘来?!”

又来了,吕良文戳着指头,在额上磨蹭,斜着眼睛看向别处。

“看哪儿?看我!”

“是~”

王氏险些气翻过去:“大过年的不出门儿,说在家陪着我,也就罢了。今儿都元宵了,你怎么还不出去?娘给你找的姑娘不要,那你自己去找啊!隔壁南阳河,满大街的姑娘,你快给我去找!”

“娘~我…”

“我什么?上次点心送给谁了?儿子啊~送了点心不够的,还得约出来~”想到那天的事儿,王氏又是一肚子的气!总以为儿子会情人去了,问那姑娘是谁,可一个两个都撬不开嘴!越想越憋气,憋着气就要找来跟班儿训话,“多多?多多,你给我过来!”

说多多,多多就飞奔着过来了.

“大人!金家三爷死在咱家后门了...”

“!”吕良文二话不说,抽了白狐斗篷就往后门去!

“哎哟我的老天,大过年的,佛祖保佑啊!”王氏也是震惊不已,一把拽住多多:“那个来家里吃过饭的小年轻?”

多多一点头急忙追上吕良文。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月下之事 等吕良文随手扯来白狐斗篷,急匆匆赶到后门的时候,就看见两个精瘦猥琐的男子,一个劲儿的摇晃金三儿!

“三爷啊~三爷,您可不能这样啊!您这一走,我瘦猴儿怕是要牢底坐穿咯哇!三爷啊~三爷…”那真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真情嚎啕,看见县太爷来了,也是抱着尸身不松手,拍打着面如银纸的金三儿无助的叨叨,“三爷~人来了!三爷,您快起来,县太爷来了!”

老幺趴在金三儿腿上:“哥,哥,咱们完咯,完咯…”一气儿的完咯~完咯~

“三爷,您说句话啊,说您不是我们杀的啊~”

“宋…”

“哇!诈尸啊!”真把人叫回来了,那俩瘦的却惊慌了。

“!”还有气儿!吕良文一把推开闲杂人等,抱起金三儿俯身去听。

“救…淫贼…快…”血掌子印花县太爷半截衣袖!

听不清楚!吕良文瞪着瘦猴二人,低声一吼:“出了何事?”

“大大大人啊~不关咱们的事啊,我兄弟二人看见他的时候就已经这样啦!”

“对对对,咱们想送他去医馆的,是他都死活不要啊!”

“二位不要惊惶,本官自会为你们做主。”吕良文见多了这样的人,危急关头语无伦次,“你们两个看到什么?”

“是是是,我什么也没看见,就听见有个女的呼救,”瘦猴摆臂抹一把涕泪,直把鼻涕糊到了眼里,“跑进巷子,才看到金家三爷躺那儿…”

“女子呼救?”居然还有一个受害人!事不宜迟,“在哪里?”

“青、青青云桥头南边的巷子里!”

“立刻带我去!多多,先喊了张伯、志鹏救人,再拿爷的刀来!”吕良文下了一连串儿的命令,扯上老幺儿便往青云桥跑去。

身后是王氏追出门来,颤声呼喊:“文儿~不要去!不要去,回来!”

他的治下,出了杀人劫色的事,吕良文如何能不去。一路狂奔,早把老幺儿抛在了后头。这一地的血,哪里还要人指路?顺着血道儿一路穿越人群,直奔到巷子尽头:除了些微打斗的痕迹,哪里还有什么人在…看一眼墙头,纵身跃上。

宋婕被人用玄狐裘包裹着,直到上了马背好一阵颠簸,才颠醒她。暴怒一声尖呖,就对着身侧慕容衍又抓又挠:“混蛋,混蛋!给我解药,给我解药!我要去救他…”

“哼,爷杀他就没打算救他,给你解药?笑话!”给她解药?给自己添堵吗?!慕容衍一把扭了女子双手压在胸口,策马扬鞭一刻不停往泉水村疾驰而去。

挣扎呼救响彻天地!可这…又有什么用?道旁偶有几个夜行百姓,远远听见了,便急忙趴到路边装死.这样的黑骏疾驰,谁敢救她?

“慕容、慕容?混蛋你开我!你这个杀人狂,你还有没有王法?”宋婕灵机一动,便歪在男子腰间的乌皮銮带里翻找…这腰带她知道,里边儿许多暗格,解药定是在这里头的!

慕容衍仅低头一眼,笑哼哼的也不阻止,随她翻找。那东西他压根儿就没带!他杀人从未错手,带了何用?又不是什么烈毒,真要解,两个时辰什么都有了。

“在哪里?在哪里?混蛋,你到底放在哪里?”宋婕也是发现了,除非人家愿意给,不然她永远找不到。眼看着城门灯火越来越远,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她再不能鲁莽了。

“二爷,您听我说,那位金三爷救过我的命,我求求您,您饶了他吧!咱们的事,他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慕容衍却只是嗤笑,笑着怀里女子越发会扯谎了。在他严密保护之下,还能让个小白脸得了机会救她?不可能!

“是真的!我额上的疤,就是那时伤得。”宋婕一把撩开额帘,给人看那淡粉的两横…

“那是牙印儿!”当他瞧不出来吗!等等,牙印儿?“他咬的?”

“不是他咬的,但金三儿他真的救了我,我欠他一条命!”宋婕瞧着人不信,扯着他衣领又喊了一遍,“二爷,我以性命保证,他绝对不会说出去半句!”

“哼~你用命保他?他算那根葱!”这女人还真是紧张那小白脸,慕容衍早就为着这事儿恼了!

“你、你…”宋婕你了半天,眉心都要挤出血来,这人根本没法讲道理,“我喜欢他!他是我男人!你要是杀了他,你、你就别想让我为你养儿子!”这一句话吼出来,本以为是威胁,哪里知道…实是万劫不复!慕容二爷的心思,她何曾真正知晓过,她甚至不记得人家的名。

呛啷啷一把话刀砍在男子心头,直砍得他热血冲脑,怒不可遏!

“哈~他是你男人!你不帮我养孩子?你想帮他养?你一个寡妇,想男人想疯了吧!那样的小白脸,杀个鸡都不行,那叫男人?!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男人!好,好极了…”这家伙…怒急了竟是笑着的!

慕容衍猛拽一把,缰绳“嘣”的抽紧!马头一偏,黑骏便往道旁的林子里蹿去!

林木错落,黑骏左右闪避,速度却丝毫不减,宋婕直以为她要撞死在树干上!

“啊——!”闭了眼不敢再看,死死揪住玄狐裘,撸了满手黑毛,“快停下,快停下!你要去哪里?!”

回应她的,只有黑骏呼啦一下跃起蹿出林子,奔驰在旷野上。

圆月高照,旷野被霜雪覆盖,银灿灿的一片。马还在飞驰,人却早已落地…

无边的妒火把慕容衍烧疯了,宽衣解带手法娴熟。

亲吻如雨,抚触如风;

雨点落处,姹紫嫣红;

疾风过境,寒潮来袭;

风雨肆意,情难自禁。

宋婕护住褙子便失了靴子,抓住小裤,便丢了衫子。抓挠、踢踹、撕咬!总被他闲闲挡住。眼看着胸怀失守,寒意来袭,激灵灵一个冷战,直如灿亮烟花…

宋婕早就料到!寒冬里哺喂孩子,每每撩衣都是如此。偏偏落得这般境地,被他瞧见,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美,慕容衍料到了,却从未预见这般妙景!低头一吻,温润甘甜。怪道孩童难离乳,这一切对他而言,何尝不是极致的诱惑!

霸道如他,甚至不许女子冷淡闭眼:“看着我!”一次不理,固执依旧,“看着我!”

一字一字震得女子肝儿颤,只能眼睁睁淌泪,准备生受着即来的风雨,这次,还有谁能救她…

女子含泪看着,立时得来笑脸,好个邪魅!晃得人心神都将失守!

见着宋婕恍惚,慕容衍颇受鼓舞:既是会动情,那便是心里有自己!

宋婕灵台暗暗,只余一丝清明…金三儿就要死了!

不可以,不可以!金三儿还等着她去救,倘若沦陷,便什么都晚了!

该如何?该如何?芊芊弱质难求全。

袖箭,她有袖箭!抬手握拳,腕韧触发机括…

“咻!咻!咻!”一连三击尽数落寞!

豹子连进食都是警觉的。慕容衍不敢置信的看着臂弯下的女子,自家的袖箭,她哪里得来?

“咻!咻!”仅余的两击…

她还敢?!正面迎来,一击擦脸,险险躲过箭头,最后一击偏在肩上,铜皮铁骨,淹进半寸!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周旋戏耍 “嘶~”慕容衍显然是被打疼了!痛意终是让他清醒了些,“你疯啦!”捉过女子皓腕,掰过来瞧一眼箭套,小小巧巧的一枚…姚颖儿!除了她的,还能是谁的!

“你才疯了!”宋婕见机摁着半截钉子一把推进,推得那人惊骇倒退。悍女不顾浑身空荡,抓来狐裘边缘的一块青石砸去,正砸散在男子淌汗的额角,红肿立时显现,“你才神经病!失心疯!”

慕容衍沉着眉眼,任凭肩头麻木淌血,额角吃痛。看着眼前女子光洁溜溜,如玄月落地。闭目一瞬,压下滚涌气血。拾了地上的玄狐斗篷,不顾左抓右挠的抗拒,为她覆上,牢牢系紧。

“你滚开!”宋婕不要他假惺惺!双手却是紧紧抓住斗篷!

慕容衍看着她把自己揪成个粽子,肆意笑了起来:“呵呵呵呵~你明明喜欢我亲近!”

“瞎了你的狗眼!”宋婕哪里肯承认,裹紧了斗篷,偏过头去怒气哼哼!

对峙片刻,终是女子忍不住,再又开口:“那箭钉有毒!倘若没有解药,不出两个时辰便死!一命换一命,金三儿的解药拿来!”白皙臂膀伸出斗篷,撩开些许春色。

慕容衍不及欣赏,额头青筋又暴跳起来:那小白脸儿还英魂不撒了!敢跟爷将条件,你还嫩了点!

“伤了爷,算你本事!条件么,呵~!免谈!”

“哼,那你便等死吧!”熊男人油盐不进,怎生是好啊?宋婕面上狠厉,心里却万分着急。再要耽误,三儿便没救了!

男人好似看穿她心思,坐在寒霜地上曲腿扶手,好整似暇:“哼,怎么的都是他先死!二爷不急~”

“你!”又把黑寡妇惹急眼儿了!

慕容衍心中却在窃喜:一样的毒,交换同样的药?傻乎乎的!强抿着唇角,好险没笑出声来!

嘿~不说爷还没想到。慕容衍一脸戏谑,捡来女子散乱的衣衫,一件件掏摸!

糟了!宋婕瞧出他意图,不管不顾就扑上来抢夺。结果被人摁在怀里一道摸…一阵拉锯,终是不敌。

贼二爷在紫貂下摆暗袋中摸出一个白瓷小瓶。呵,连瓶子都没换,瓶身上头还画了个古怪骷髅,落着歪歪扭扭的笔记,书曰——解药!

“哈~,你这样摆弄解药,生怕人家找不到是怎滴?”慕容衍比划着手中瓷瓶,开怀不已!搂着怀里不安分的小人,凑近贝耳,气息灼热:“是你自己帮爷上药,还是让爷教你…”

宋婕呕都要呕死了,一个劲儿在心里骂自己傻子,人家话里的破绽竟一点儿没听出来:“我来…”且先周旋着,总会有转机。

坚韧如她,不见棺材不掉泪。站起身,朝那黑骏行去,水袋在那儿。

月下,玄狐裘荧光水亮,窈窕魅狐踮着脚,赤足点在霜雪上,一步一梅。

慕容衍侧头看她一路行去,怎么看都是赏心悦目。等他看够了,才想起女子体弱容易冻着,呼哨一声唤来黑骏,省了女子奔波。

“阿闪,快来!”

迎面黑骏呼啸着擦身而过,宋婕直觉被戏耍透了。阿闪是吧,好你个阿闪!

慕容衍侧头远望,女子嘴角强扯着笑,踮着脚尖又走回来。好似月下独舞,只他一人独享。

宋婕蹲立,抬手往男子口中点进些许药粉,又换水袋去喂。

慕容衍忽而撇见,握着水袋的手背一抹血痕…嘿~就这样的傻瓜,也敢给她袖箭?真是傻乎乎的,自己发的暗器,划着自己还毫无察觉。好在被他瞧见,不然送到家里就睡死了,多少冤枉!

他怀着好意也要挑逗小人儿,小女子气怒跳脚,颇有一番风味:“爷不想抬头喝~”

宋婕只想一提水袋呼过去!这地方还能有吸管儿不成!不想抬头?!方才怎么没见你低头,把药粉舔进去啊!满肚子坏水儿,她宋大姐一清二楚!

没时间僵持,抬手给自己猛灌一口…

“噗——!咳咳咳咳…”烧刀子!

“哈~”慕容二爷乐开怀!

无奈再来一口,鼓着腮帮噘嘴去喂,小样儿还咧着嘴笑不接…不接?宋婕眼泪都辣出来了!

贼二爷只等她辣的半蹲不稳、桃目含泪,才整个搂住,袭进嘴里。一口药酒分吞两边。

“呵~都如方才那般乖巧多好~”慕容衍揣宝贝似的搂着她。

乘着人家正高兴,宋婕赶紧蹬鼻子上脸:“二爷倘若饶了金三儿,我便依你!”

可惜,回应她的,只是暴怒双眸。

“又是那个小白脸儿!”慕容衍只觉得今日怕是要被她气死了,满面戾气逼近讪笑粉脸:“你竟为他做到如此地步,方才那些也都是为了他吗?”紧盯着女子,不容她回避。

“不是~真不是二爷想得那样,我方才胡说的,他只是个普通相识!”宋婕陪着小意解释,再不加把劲,金三儿真要被她害死了,“但人家毕竟无辜的,您何苦平白取人性命,您就…”苦求突然被慕容衍抬手打断。

宋婕顺着他目光向官道旁的防风林望去,等了许久也没见动静。

“冷不冷?”

“嗯?嗯!”

不冷才怪!慕容衍只搂了她上身,下半截就隔了层皮毛坐在地上!

身子一轻,连着腿脚被搂进怀里。与此同时,远处林子蹿出一骑,朝着两人疾驰而来!宋婕瞪眼看着慕容衍:“你早就发现了!”

男子一点头!

“那你不打算撤?”

男子又一点头!

“不撤?在这儿等什么,赶紧的飞起来啊!”宋婕整整斗篷抱紧男人胸膛。如今把人劝走才是正经,不然又是一条人命!

“呵呵呵~”慕容衍只是轻笑着宠溺一吻,“宝贝~一会儿再飞!”

宋大姐慌了,拍拍他肩背:“还不走?你不怕孩子行踪暴露啊?”没有回应,“你不怕被人抓奸吗?你不怕,我可是要被浸猪笼的!”真是什么话都扯出来了…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白马疾驰,瞬息眼前!完了…完了…宋大姐觉着她又害了一条人命!

“听话!把脸埋着!”慕容衍俯身轻喃,扶着女子脑袋按在怀里,又朗笑着与马上之人打招呼,“济学~许久不见!”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老友见面 来人提缰执鞭跨于马上,正是吕良文。才堪济世,学足通经。济学,是他表字。

吕良文沿着巷子墙头的些微印记,找准南城门,一路怒骑而来。如今追上了贼子,却提马怔怔…他不曾料到,掳劫女子的淫贼,竟是堂堂殿帅!

“行川?”

地上男人只着一条束身黑裤,围着銮带,赤膊着的上身腾腾冒气儿…怀里女子披散着青丝,包裹着玄狐裘,埋脸胸膛,瞧不清面容。裘摆下,只一双玉足翘在外头…

似乎感觉到男子打量,宋婕脚丫一缩,也藏进了裘皮里。

慕容衍感知怀里小人儿动作,喜上心头:这才对嘛~就是只能给爷看!

“济学何故深夜来此啊?”真是装的一头好蒜.

明知故问!自己在人家地盘儿干了什么,心里没点逼数吗!怀里小人又是一动。

吕良文高高坐在马上,低头一遍遍的打量眼下二人。好半晌才淡淡开口:“你这胡作非为的性子,还真是没变。”

“嘿~好说,好说。”慕容衍线上嬉笑着,怀抱却是又紧了下,他怕接下来的话,会激得怀里人儿炸起,“这事儿,你别管了,反正你也管不着。明日,我自会派人给你个交代。”果然,话音一落,玄狐裘便鼓动不停。

宋婕拼了命的挣扎:这算什么?官官相护?知县大人这么一心为民的,这么…,呵,是了!若不是自己那三张帖子,他也是打算和稀泥的,婆婆不就险些被他打了板子!

对裘皮下的挣扎,吕良文只是扫了一眼,神色无波无澜:“别说我不念旧情,这次你可得好好交代。人金三爷拖着血路找到衙门,满大街的人都看见了,一句、两句可打发不了。”

“他竟还没死?”慕容衍死死将宋婕嘴脸摁在胸口,不让她叫唤出声,“无事,再过一会儿也就差不多了。”

吕良文听得这话,蹙眉一瞬也就释然了。呵,真是白费了自己家人全力救治。他招呼也不打,轻提一侧缰绳,转身就走。行没两步,又回头看看狐裘:“这个,你可要处置妥当,一日两条人命,我这做父母官的也为难。”

“呵呵,放心,放心,你自去忙吧…”慕容衍笑的有些尴尬,他快笑不出来。宋大姐快要把他腰肉拧掉了。

马声萧萧,疾驰而去。宋婕彻底灭了希望,摊在男子怀里,再没了挣扎。

该不会闷死了吧?慕容衍心一慌,立刻松了手,扶着女子后脑勺,撩开被泪水打湿黏在俏脸上的碎发,女子眼里满是愤恨!

“慕容衍——”凄厉尖啸在天地间回荡,终于记起了慕容二爷的名字,“呜哇——”哀嚎痛哭,声声不息,为金三儿,为自己还来不及绽放的爱情…

慕容衍心疼的不行,不及安慰,“呛啷——”虎啸出鞘!平地跃起一人,翻旋着窄面宽脊钨钢刀便往他肩头砍去!

“!”环臂护着怀里玄狐裘,侧翻一蹿,险险躲过!第一时间查看怀里小人可曾伤到…好在只是自己肩臂一抹血痕。他抬头就对着来人暴怒喝问:“吕文良,你找死啊?!”

吕良文提刀背手,面无表情。胸海却掀起了滔天巨浪,握刀手臂掩在袖下,虬筋盘踞:果真是她!

“呃…呃…”宋婕原本哭得正欢,突然之间这样大的动作,半截身子跌出了怀抱,吓得打起了惊嗝。她白皙玉腿点地,背靠二爷胸怀,模样很是狼狈,怔怔看着吕良文,“呃…”完了,完了,被他瞧见了,这以后可怎么做人啊~

“吓着了?没事,没事…”慕容衍一边帮着宋婕拍嗝顺气,一边抖抖裘皮下摆,等把那两条腿遮盖严实了,又是对着祸首怒喝,“你发什么疯?”突然地暴吼,怀里女子又是一吓,忙又小意安抚:“没事…没事…”真是多情无情集一身,痞子良善都是他。

这一切,吕良文看在眼里,瞠目结舌,这还是小时的那个衍霸王吗?他略一低头,立马换上笑意:“呵,那金家三爷与我有些交情,下官想着,不若还是救他一救,特来问二爷拿份解药。”

哪知,慕容衍却是一点面子也不给,直接撇头拒绝,连句话都没有。

宋婕不敢坏了皇嗣大事,又想救那危命小三儿,忧愁呼救全都堵在嗓子眼儿里,只能泪汪汪的看着县太爷眨眼睛,求他加把劲,别放弃!

吕良文险些被她瞧的心神失守。她这是…为了解药,才与这霸王周旋?

慕容衍见他脸上神情颇为不自在,呼啦一下扭过怀里小人,那俏脸哭丧的,果然是这女人作怪,赶紧的把人制住。

“咳~”吕良文咳嗽一声,收敛心绪,“既然人家女子不愿,二爷何必强求,这可不像是你的作风。”

嘿呀~让你加把劲讨解药,你给我求什么情?宋婕又挣扎起来,想去敲那榆木脑袋!

“别闹!”等怀里安分了,慕容衍才笑呵呵的看着吕良文,“额,爷就喜欢这样的。济学,你别管了,赶紧的走吧!”

“哼,倘若,下官执意要管呢?”吕良文暗自运劲,提起气势,他的决心不容人忽视,“二爷就当还了我那人情,把这女子交给我。反正,这样的…”他瞟一眼宋婕,“一个两个,你也是唾手可得。”

“什…我不过就是砸破了你的头!”凭那个,想让他把这女人交出去,没门儿!

“哦?是吗?慕容行川,你当时可不是这样说的。”吕良文好整似暇,挑眉直勾勾的看着,直把慕容二爷看得心虚。

慕容衍是虚,谁让他小时候牛吹大了:“这个不行,你换一个!”脸上决绝,不容再犯!

知道事不可为,吕良文也不再纠缠,语气淡淡,好似也无所谓:“那便解药吧~”或许,得了解药,女子才能安心逃命。到时…自己再拼上一拼…

慕容衍犹豫一瞬,不知他原本就是为了解药虚晃一枪,还是因为解救宋婕不成,退而求其次。最后,仍是抬手抛了白瓷小瓶过去。

“多谢!”

成了?宋婕简直要为县太爷欢呼,只觉这一招声东击西使得绝妙。要是她知道慕容衍给了什么,估计又要傻了。

慕容衍看着吕良文慢条斯理,仔细收了解药,却仍旧站着不走,便有些不耐:“还不走?”难得来一趟,都碰上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心烦极了。

“旧账了了,新账还是要算的!”吕良文上前两步,旋手就是一刀!本以为会砍得那二人分开,哪里知道,慕容衍宁愿肩背挂彩,也要护着宋婕一道躲避!

“什么新账?”慕容衍搂着宋婕险险躲过,满头雾水,他又欠了人家什么?

吕良文只是瞟一眼他怀里,抿着唇,捏紧刀!

什、什么?慕容衍看看怀里,只有宋婕,欠了这个?对面,刀光带着气劲儿袭来,已不容他细想。

“我看你真是找死!”他翻转身形,脚尖点地,又往后急跃两步,对空呼哨一声,同时一抹腰间,甩出两枚流星镖…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打两场 “咻咻!”两枚小星破空袭来。

吕良文侧身闪过一枚,再是翻刀一挡“叮——”,继续俯身逼近男女,迎面忽而蹿出一骑黑影,举了蹄子来踹!无奈猛的扯住身形,往后一跃闪避!

“好阿闪~”慕容衍见机,挥手挑出鞍上佩剑,“嘤——”龙吟出鞘!擦地撩起一排碎石打去,“叮叮叮——”又阻来人一瞬。只这一瞬也够他交代了:“搂紧了!”话闭,迎刃而去…

叮铃呛啷,刀光剑影,银白旷野,霜雪飞舞。

慕容衍搂了宋婕,单臂旋扭攻守,步子一点儿不敢跨大了,生怕撩开怀里春色被人瞧了去。

即使如此,吕良文仍旧久攻不获。自知不敌,灵机一转,偏了刀锋,一个劲的往宋婕砍!只要逼了慕容衍松手,那女子便也能逃了。

宋婕就觉得呼啦、呼啦的劲气,一下一下砍在自己后脑勺,寒毛都被他砍竖起来了!吓得死死搂住慕容衍胸膛,想要逃开背后凉意,也不管自个儿胸前是怎样一副光景,几次都把慕容衍身形带偏。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本能的刀口求生罢了。

慕容衍看着来人一刀刀不断的往宋婕身上凑,知道对方故意,恨不得一脚踹飞了他,瞧把他女人吓得!急刺两剑逼退敌手,还要忙着安抚怀里两句:“不怕,不怕,他砍不到你~”

吕良文看在眼里,伤在心里,那心都在滴血啊!这慕容衍到底是在干什么?要说女子是慕容衍一时兴起,随手劫得,打死他都不信!

宋婕被他俩夹在中间,刀光剑气不断的在自己头脸撩过,别提有多吓人。除了死死搂住慕容衍,还能做什么?她可不敢从旋翼般的刀剑中穿出去,当是007吗?!但就一直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这县太爷拿了解药不去救金三儿,还在这儿打什么?

感知怀里女人愈发收紧的臂膀,慕容衍打烦了,想着早早了结才是正经,可吕良文还是一个劲的缠打不放。挡去一刀,搂了宋婕侧身避开,抬起一脚便踹,腿风带起裘摆一阵飘摇。

吕良文没料到敌手突然攻他下盘,虽是急急摆腿抵挡,仍是被震退一丈远。

“够了!”

提刀再要上前,却被慕容衍喝止。

打了许久,吕良文虎口酸麻,膝腿受了方才一脚,也是有些不爽利,便也立定不动,且看他作何。

慕容衍松了龙吟,直插在脚边泥地,瞥一眼怀里小人儿:“你真的假的?”

“从不儿戏!”吕良文也落了刀尖,单手虚握着刀柄,垂在身侧。

“呵,也是,你那死人性子,不上心的,估计看都不看。”慕容衍看看怀里满脸莫名的宋婕,嗤笑一声,这小寡妇怎么就这么招人。朝着吕良文挥挥手,满脸腻味,“走吧,别想了,再不走,那个就要死了。”

吕良文想到金三儿,蹙眉一瞬,还是立着不动:“我要带她走!”

“你还真敢说!”慕容衍正想再冲上去打一场,怀里女人突然阻了他,桃眼亮闪闪的看他。

“大人!求您快回去吧,不然金家三爷真定是活不了了。”宋婕揪着狐裘,光脚站在地上,白生生的脚丫豆,如成排的珠链。这次,慕容衍不知为何,居然没阻止她开口。

女子身后,是慕容衍心意得逞的笑脸:“还不走?”他还挑衅的摆开双臂,示意自己并没有强迫人家。

“你不想逃?”吕良文双眼一瞬不瞬,只看着女子,等她回答。

宋婕点头一礼,嘴角带着苦笑:“我逃不了,也…不能逃。”

“我可以…”吕良文说着便吞了后面话语:宋小嫂定是有什么把柄在人手上。原本,自己拼死拖上一刻,或许还能帮她脱困。可如今的情况,却与原先预料大不相同。如此,该当何为?正思忖着,就见慕容衍重新搂了宋婕,在人粉白面颊上吧唧一口,端凤眼里满是得意!

是可忍孰不可忍!满心抽痛席卷全身,吕良文提刀飞跃再次压上!

慕容衍眼看着大刀压迫而来,却是拍拍女子脑袋:“冷就站到衣服上去。”刚松开怀抱,刀锋便已袭到,反手提剑一勾,带着敌手远离。

如今没了宋婕分神,慕容衍如何还能再让对方占了便宜,钦铃闶阆二十来招,吕良文便挂彩多处。再斗两个来回,便只剩招架之力。

宋婕看得惊心,哪里还管什么冷不冷,再打片刻,怕是又要死个县太爷了!事不宜迟,抬脚就往那战场奔去!

“站着别动!”可她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慕容衍,“老实呆着!”

“二爷,你别打了!”

慕容衍却只看着对手,行剑狠厉!

“大人,你赶紧的收手回去吧!”

事关心爱,吕良文哪里肯放弃,再是不敌,也要豁出命去挥砍!身上更添血痕…

宋婕急的不行,这县太爷竟如此爱民如子吗?那更是不能让这样的好官死了:“吕大人!就算你打赢了,我也不会跟你走的,你收手吧——”隔空一句呼喊,回荡天际…

慕容衍原本整肃的俊脸,立时破了笑,乘着敌手愣神,抬起一脚把人踹翻在地。他实是留了力道的,可那人却躺在地上不动了。

吕良文只是心累了,他松了手中的刀,就躺在雪地里,望着高空圆月:“外面冷,她不比我俩,带她回吧…”

慕容衍不禁嗤笑:“哼,说的好似你让我一般。往后别再惦记她!”

“休想!”原来他还没死心。

慕容衍就想现在了结他,刚提剑,宋婕就奔到了。

宋婕以为,那一脚,又踢死一个。赶紧的跑来看看,发现地上那个还在动嘴,一把抵住慕容衍胸膛便往后推:“你、你再弄死一个,我、我、我立刻抹脖子!”

“胡说什么?!”一手拍上她脑瓜,慕容衍气恼瞪眼,“赶紧穿衣服去!”瞧她这一路跑得,大白腿都被人瞧去了。见女子还犹豫不走,叫来阿闪收了剑,打横抱起她,一把扔上马背挂着。一路牵马一路走,边走还边拾衣裳。

宋婕裹着狐裘横挂在黑骏背上,别提有多难受,可她内里真空,丝毫不敢动弹。看看地上躺着的那个,没死?没死…怎么还不起来?看来还得催促一声:“大人,你赶紧送解药回去救金三儿…诶呀!”屁股挨了一巴掌…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各回各家(上) 林家小院儿,一个黑影扛着巨大包袱,轻轻落地。熟门熟路走进东厢,把个大包袱扔在炕上:“早点儿睡!”只是一闪,便没影了。

宋婕一把扯下身上斗篷,连环踢踏猛踹,直把个玄狐裘踹到地上看不见为止。哪怕屋内只有昏暗的月光,满身的殷红仍是刺眼,胡乱扯来衣裙盖住,眼不见为净。

环手抱膝蹲坐在自家炕头,许是今晚的炕床没添火,冰凉彻骨的寒气一丝丝钻进毛孔。回忆不久前的一切,宋婕连哭的劲头儿都没有,只是埋脸膝上,身心疲惫。早知如此,打死她也不会出去看灯。一遍又一遍的祈祷:金三儿千万别死,千万别死。可慕容衍暴怒、嬉笑的脸庞,却非要跳出来晃荡,好似梦魇之人深陷泥沼不能自拔。

扯过被子,把自己卷进去,卷的紧紧的,仍是不能忽略身心的记忆。那些触感…太过放肆、深刻,那些血…流的太急、太多。鼻尖满是那人特有的霜雪之气,混着满屋子寒意向她袭来,满心惶恐,骇得她只想逃离。逃到…一个温暖的地方,在那儿…有淡淡的兰草芳香…

不比林家东厢的满室寒凉,程家炸了炉膛!

“大人?您这是?”

“二爷,谁干的?”

“月儿,快去拿家伙!”

程家老太拄着拐杖,看着慕容衍肩头血洞,还有那肩背、臂膀的血痕,一下一下恨恨捅地:“要我知道那个王八羔子把您伤成这样,立时削下他脑袋!”

“得了,贵叔,嘶~”

明月手里捏着钳子在慕容衍肩头血洞里捣鼓,钳了两下居然都钳空了:“爷,打的有些深,您忍忍。”

还不是那母老虎下死手摁的!慕容衍坐在椅子上,低眉敛目,神情似怒似笑。

“您小时候,除了隔三差五被王爷打,何时再伤过皮肉。要我说,这人真是找死,诶?那伤您的死没死?没死,我去补一刀!”程老太还在那儿一个劲的叨叨…

慕容衍真是被他念叨烦了:“贵叔,您该干嘛干嘛去~这儿有明月就行了。”

“大人,真不用属下去…”程家大壮满面戾气,比划杀意,哪里还有平日的憨傻样子。

慕容衍皱眉低头,满脸不耐烦的挥摆着手:“睡吧,睡吧,都别在这儿杵着了。明月?抠出来没有?”

“行了!”明月一把钳出箭钉,举在眼前看,“咦~?这不是…”

“走走走,都给爷起开!”慕容衍一把捏住明月的手,连钳子带箭钉,尽数夺过来,看着老少几个还想往前凑,立时恼了,“还不走?”

老壮两个都想看那拔出来的东西,可人二爷藏着掖着,他们也瞧不到…出了堂屋看看身侧小月儿,他肯定瞧清楚了!

“月儿~”

“嗯?”小月儿反应一瞬,立时抱着药箱,小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说不得,说不得!”嫂嫂打了小叔子,这要传出去,那还了得!

“干什么呢,你们?”姚颖儿甩着马鞭画圈儿,悠悠哉哉从后院儿进来,看着院子角落里凑成堆的人,再看一眼堂屋,“哟,回来啦?挺早啊~”

“你给我过来!”

“嘿~怎么跟大嫂说话的你!”姚颖儿哪里会是个气性小的,呼啦一甩鞭子,就冲了进去!小样儿,敢跟她叫板儿了,方才那一碗豆腐的帐还没清算呢!

可她刚冲进门头,就见着慕容衍光着膀子带着伤…

“这…这怎么伤了?”

“哐啷~”慕容衍板着脸,扔了手里钳子,再拖出后腰銮带上挂着的袖箭,抛在桌面上,“你还真敢给她!”

“她打的你?”姚颖儿只以为自己眼花认错了家当,捏过来一看,还真是她给宋婕的那个,上头四枚箭钉成排,凑上带血的那枚,齐活了,“她能打着你?”想想还是有些摸不着脑袋,看看眼前,慕容衍却只是阴沉着脸。

“那啥,她应该不是故意的吧?平日准头不好,她都不敢用的。”

“哼,准头要是再好些,爷就挺尸了!”

“啊?她做什么打你?”

慕容衍避而不答,只是追问姚颖儿:“你做什么给她这个?”

“我、我,我这不是…”姚颖儿看看外头院子,冲着那几个竖耳朵的吼一句,“不准听!”呼啦一下把门关死了。

老壮两个蹙眉对望:这是怎么了嘛…

小月儿却是拍着胸脯缓缓气,好在不是他想得那样。但是他们说的她,是谁啊?

“我跟你说,你听完,可别怪人家媳妇儿。这世道,本事就是女子不易些…嘿~不对啊!”姚颖儿说到这儿,忽然眯着眼看慕容衍,“你小子做了什么,老实招来,她绝不敢指着你打!”

“我、我能做什么,你还不知道我么…”贼二爷心虚的撇过头,“不就是打伤个人么~”避而不谈其余。

“你打谁?”姚颖儿起初还懵着,忽而就灵光了,“啊,是不是金三儿?”除了家人,还有谁值得宋婕举箭相向,当然只有那个相好儿啊~

“你!你知道他?”慕容衍傻了,怎么…就他一个被蒙在鼓里吗?

姚颖儿看傻子一般看着慕容衍,她鹰眼是做什么的?眼皮子底下的事儿,她能不知道:“他们俩天天在一起,我当然知道~”

天、天…天天?

“啪——嚓嚓”一掌,桌板都被打破了!

“他们天!天!在一起?你们是死的吗?”好嘛,慕容二爷刚下去的火气,腾又上来了!

姚颖儿可不是宋婕,翻手就是两击爆栗,直敲得慕容衍额头长角:“混球!作死啊!”一把揪住他耳朵,提到近处细声骂道,“你有种再嚷大声些,明儿个那边房梁就挂白条儿了,我看谁来给你养孩子!”

“她敢做还不敢、啊——”

又得一个栗子,也不想想他自己做了什么。

“我跟你说,你听完过耳,这事儿就别再提了…”姚颖儿看着慕容衍还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恨不得抽他一顿,“大年初一那天,我们一起去了那边儿山上看花儿,她半路落了单,差点儿…被人强了。”

“!”突来的消息让慕容衍一怔,感觉自己的心快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捏爆了,浑身血液涌到四肢百骸,一遍一遍冲刷着罪恶。他做了什么…

“是金家老三救了她,后来那段时间,她精神一直不太正常,好在…有金三儿帮她开解。这事儿也是金三儿偷偷跑来看她,我才知道的。”姚颖儿说完看看眼前,想着慕容衍的呆傻样子是为了什么,“做什么啊你?又不是毛头小子,听不得这些…诶嘿~你往哪儿推呢你!”

慕容衍突然暴起,一把把姚颖儿推开,呼啦一下夺门而出!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女人,千万别让我看到你尸体!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各回各家(下) 慕容衍惊惶蹿跳,一路奔袭东厢炕头。

炕床上的小人儿裹着被子蜷缩成一团,她是快死了,快烧死了!牙关紧咬,烧的糊里糊涂,手中死死攥着一方墨灰帕子…

“明月,明月?臭小子,快点儿来!”

姚颖儿看着人翻过墙去又翻回来,还一个劲儿的喊明月,忽觉大事不妙。也是纵身往林家院子蹿去,临走还不忘交代那俩老壮别跟来。

她刚进东厢,就看见慕容衍搂着宋婕,一个劲的催促明月,明月直被他催的手忙脚乱!

“二爷,这样不行,她这紧咬着牙,驱寒丹喂不进去啊?”

“拿水化了,我来喂她。再去打些热水,她家灶房里应是有的。”姚颖儿的到来,从容的吩咐,终于让场面镇定下来。

“是。”明月得令,立马拿药化在茶杯里,端给姚颖儿,悄声去了灶房打水。

姚颖儿端了杯子走到床前,本以为慕容衍会把宋婕交给她照料,可人家只是自己搂着,抬头看一眼她手里的杯子,一把夺去含在嘴里…

“你?”她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人家早已捏开牙关把药喂了进去,“你!”

慕容衍朝他大嫂晃着空杯子,自嘲一笑:“知道她为什么打我了…”

“你、”姚颖儿一连几个你,都不知道该你什么。憋了半晌,才恨恨开口,“别怪做大嫂的没关照你,她这性子可烈着呢,这几天你自己把人看紧了!”说完,呼啦一下就没影了。这事儿,她要是跳出来,可能更不好收场,还是白日里的大壮媳妇身份,好办些。

明月端着盆热水进来,就看见自家二爷搂了宋婶婶半截身子在怀里,还拿脸贴着人家额头…心腹如他,自是什么都晓得了,脑子里还想着:将来的女主子若是宋婶婶,那小日子必定不错,嘿嘿!赶紧的放了热水在炕几上:“二爷,小的在门外候着,您有事儿吩咐~”看到主子点头,敛眉掩笑带上门出去,守在暗处…

昨晚,宋婕惊寒交迫,起病急,吃了药化去一身寒气,再由慕容衍抱着,热乎乎一身汗,这病也就没什么了。

天光灰蒙,睡得正安,忽而闻见一股焦毛味,什么东西烧起来了?她恍恍惚惚醒来,就觉屋中灯火太亮。可她昨晚点灯了吗?着火啦?

“啊——着火了啦~”嘭一下从炕床上弹起,这才瞧清楚,慕容衍那贼头提溜个帕子烧的正欢呢!

帕子?我的帕子!宋婕急忙要下床去抢,可腿脚一软就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火舌燎上金鹏,回天乏术:呵,他连人都杀了,哪里还会让这帕子留着。

知道自己无力回天,宋婕也不争了。争它做什么,还嫌金三儿死的不够透吗?若…若能侥幸活着,那更是争不得了。

慕容衍浅笑暖暖。既然寒了她的心,那他便用更火热的来暖,可这帕子留不得。抛开帕子最后一角,仍由火舌燎着灰烬腾空。走到宋婕面前,把她抱回床上:“你病了,高烧一夜,再多躺躺。”

宋婕只觉得,自己是被野狼惦记的羊:“一方帕子…也容不得吗。”

慕容衍沉默无语,揽过宋婕倚在自己肩头,感受着她的乖顺。

“无论如何,多谢二爷的解药。”

“不必了,有了解药也不一定能活,那么多血,你自己也看到了。”慕容衍轻抚女子发丝,视线落在虚空,情绪不明。

“不管他死没死,你都是饶了他,对吧?”宋婕忽然翻身跪坐起来,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慕容衍,等待他的答案。

“呼~”慕容衍无奈一闭眼,再睁开时含了淡淡的笑意看着身前的女子,“只要你,别再做什么出格的事。”

“二爷放心,我会一心一意陪着孩子。”

“呵~不止这个,”慕容衍俯身凑近了,直到两人呼吸胶着在一起,才悠悠开口,“你要是想男人,便找了爷来。”

“!”

在呆滞的脸颊,轻啄一吻,慕容衍笑意满眼:“歇着吧。”

让人歇着,他自己却没走,拿了方细布坐在门厅,一遍一遍擦拭着龙吟。

宋婕躺在床上看着那亮晃晃的宝剑,却是再也睡不着了:帮他养个孩子,连人都搭进去了吗…

益都县衙,内宅。

“段大夫,这孩子如何?”

“腿上的伤,口子不大却深,却伤了要脉。如今血是止住了,就怕邪祟入侵,发起高热来。”段大夫伏在内衙东厢书案,笔走龙蛇,“这副驱邪方子,立时要用。往后每隔两个时辰便要服一贴,不能喝,灌也要灌进去,切记,切记。倘若还是烧起来,立刻喊了我来。如此挨过五日,方能无碍。”

“有劳段大夫。”王氏接过药方,递给一旁候着的张伯,示意立刻去办。

“医者之命,不敢当劳。还有他那胸肺之伤,需得时日调养,一时半会儿挪动不得,至于调养方子,且等五日之后再进。”

“那他这…什么时候才会醒啊?”王氏看着床上苍白虚弱的金三儿,前几日刚见着,还是花一般鲜亮的人。

“失血太多,老夫也不敢断言,先行针刺穴三日再看吧。”

“诶哟~真是可怜见的,好好一个孩子。”王氏是真的喜欢金三儿,头一回来她家吃饭,就觉这孩子既知礼又贴心,是个顶顶好的小年轻。

“夫人也无须太过担心,料想这位应是个福大的。没醒之前,饮食先拿米油、参汤供着吧。”段大夫收拾起东西,抬手一揖,“如此,老夫先回去了。”

“多谢段大夫。”王氏将人送出东厢,又喊了多多一路相送。转回屋里,看看床边一直帮着照料金三儿的钱志鹏,这屋怕是要先腾出来让给人家。

“志鹏,你也忙活一夜了,先去文儿屋里睡会儿吧。顺便让他到西花厅来,我有话问他。”王氏说完,喊了吴妈在屋里管照,自己回了住处。

昨夜,吕良文浑身带伤,拖回来一具尸身扔进死牢,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到现在都没出来,可把她这老母请担心坏了。

钱师爷一路去倒东花厅,抬手还未敲上门框,那门便自己开了。

吕良文神情淡然,一如往昔,全没了回来时的落寞:“人怎么样?”

“血止住了,那毒也应是无碍了。只这人醒不醒得来,还得看天意。”钱师爷小声的回着话,看见吕良文伸过来的一只手,摸摸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了过去,“大夫来前,我先取出来收了。还有,姨母找你。”

吕良文略一颔首,踹了布包入怀:“通知金家,就说贼匪已经伏法。”说完,施施然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冤家 窗户透进的光线,渐渐灰白。院子里传来林氏忙活的声音。宋婕看看堂屋桌前,那人擦完宝剑,又擦飞镖,四仙儿桌上整整齐齐码了一排小星儿,个个乌光锃亮。

伤了金三儿的,就是这个吧…

慕容衍看着宋婕自顾自穿了衣裳出了东厢,瞧都不瞧他一眼,心头不免怒气拱拱。可想着什么,又讪讪闷头擦小星儿。

灶房里,林氏一声惊呼,被突如其来的宋婕吓着了:“哎哟~吓我一跳,你怎么在屋里啊?”

“嗯,”宋婕面色灰暗,精神头也不好,“翻墙回来的。”

“怪道半夜听见灶房有响动,我还当闹耗子呢!”林氏说完,媳妇却不似往常那般一道凑趣,而是默默的打水洗脸,“怎么了这是?”

“估计昨晚骑马吃风着凉了。”

“我就说你穿少了吧,一会儿,熬副疏风散,吃了发发汗。”林氏开了锅,放下面条儿。

“哦。娘,那人来了…”

“啊?”林氏往灶房外望一眼,“在哪儿呢?”

“屋里磨刀呢。”

老太太做贼一般,猫了两步,在东厢门外探头:“您来了。”说完,嘿嘿笑了两声唰的一下又撤回灶房,一把揪住宋婕,压着嗓子,只用气声问:“他怎么啦?他那笑…我瘆得慌。”

“您别管他,抽风呢…”宋婕话没说完,脑袋就挨了一点。

“祖宗!小点儿声,”林氏往那儿东厢一翘大拇哥儿,“你当他是谁啊?我看你今儿个倒是抽风了,做什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宋婕不言不语,只是气哼哼的看着锅里煮沸的面汤,好似那腾腾热气是从她鼻孔里冒出来的。

“嘿~你这干什么呢?”林氏终于停了手里动作,盯着宋婕。

“他、他昨晚、”

“呛啷啷~”东厢里,龙吟出鞘了。

小样敢威胁她,敢做还不敢当了?火气涌上来,胆儿也肥了,宋婕立时回身朝着东厢吼:“他昨晚把我从灯会抓回来了!”吼完,后脑勺又挨了林氏一巴掌…

“作死啊?不就是没看成灯吗,至于吗。”林氏偷眼看看东厢,还好没动静,声音压得一低再低,“我说你怎么还会爬墙了,估计是被人扔进来的吧?算了,咱们俩攥人手里,没把你活埋就不错了,知足吧!”

“娘~!”宋婕敢怒不敢言,那个憋屈的啊~跺跺脚,转身就想去堂屋。结果又被林氏喊住了。

“这锅里的,先给人端去,咱俩的一会儿再下。”林氏快手捞起汤面,装了一大海碗,那锅就见底了。

“我不!”宋婕愤愤扭头,继续往堂屋去。

“站住!着了风寒,除了奶孩子,不准你去我那屋!”林氏翻个白眼儿,捧着个面碗示意宋婕给人送去。

宋婕就那样站在院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定了好一会儿,咬着牙朝东厢又是一吼:“自个儿来端去!”

林氏高挑着眉眼,惊恐万状,只觉着自己一家怕是活不过今晚了。可让她目瞪口呆的是,人二爷笑微微的走过来,真把面端去了,还客气的向她道谢…

吃完了,又把碗交回她手上:“婶婶,我去屋里看看孩子。”

林氏捧着空碗点头如捣蒜:“好,好,去吧去吧…”

宋婕双手环胸挡在堂屋门头,一张臭脸,好似人二爷欠了她八百万:“一身血,不准看!”

林氏已经挫起了牙花儿,瞪着眼让媳妇闭嘴闪开。宋婕虽是瞟到了,可还是转头继续盯着慕容衍,一步不让。

慕容衍也不恼,撇撇嘴扫一眼自己衣衫,当着婆媳俩的面,蹬一脚堂屋墙头,翻上房顶便没影了。

林氏啊,哪个下巴都合不上了,举头望着自家房顶来来回回的转悠,指头枪一个劲的点宋婕:“你啊~你啊~嫌命长不是,什么叫一身血啊?这话你也敢讲!回自个儿屋里去,今儿个不准再出来祸祸!”竟是关了宋婕禁闭。

宋婕抬脚进了东厢,嘭一声便把们关了。只剩林氏一个在那院儿里嘿了又嘿,显然气得不轻。

慕容衍翻回程家,该买衣服的去买衣服,该烧水的烧水,只把个慕容二爷伺候的周到入微。

少时,慕容衍一身簇新青白锦云袄,踩着软底缎面鞋,神清气爽,悠然自得端着茶,翘着脚,听着徳贵汇报,时不时再问上两句。纯纯的富家公子哥儿,哪里还有半点儿刚杀人的样子。

“那益都知县,也是个人物,回去路上就杀了个有案底的混子。没等我到,尸体都凉透了。他见着我,只把流星镖递给我,其余的一句没说。”

“那个死了没有?”

“那人身边围着许多女眷,应是他家人,老奴不敢近前,只在门外听了听。人是没死,只是一时半会儿醒不来。”徳贵说完,仔细觑着自家二爷神色,但凡二爷有丁点儿不耐,他立时再去补上一刀。

竟然没死!慕容衍神色郁郁,沉默半晌还是开了口:“别让他死了,叫明月搓一丸归元丹给那知县送去,他自会安排。”

徳贵愣神许久,想不明白,杀了又救是怎么回事。但他也不多问,自个儿搓着下巴琢磨。

隔壁传来孩子声响,慕容衍照着往常经验,估摸着孩子吃完奶,才慢慢起身往林家去。

到了地方,就见孩子们坐在一张高脚圈椅里晒太阳,宋婕隔得远远儿的跟他们逗乐。看来这禁闭也就没关多少时间。

小冤家见着他来,狠剐了一眼,只作不理,继续和孩子们玩儿。

慕容衍呢,也不招人嫌,安静的远远站着。最后还是林氏看不过去,给他搬了张凳子坐着看。

就这样,一个怄着气,一个陪着小意,两个冤家闹了三天别扭,闹得林氏总以为自己没了明天,宋婕终是被磨软了。

午后,宋婕特意安排了孩子跟林氏午睡,自己独自坐在东厢门厅里等着。不多时,那人便来了。

“特意等我?”慕容衍勾着笑走进来,忽而凑近了宋婕脸庞,才正经了两日,又痞了,“怎么,想我了?”

“我要去看金三儿,”宋婕撇一眼面前,低眉敛目,“不管是死是活,我都要去看看。死了,我便上柱香。若是活着…”

慕容衍抬手勾起俏脸,四目相对,声音沉沉:“活着如何?”

“若是活着…您让我与他道个别…”

“好,今晚子夜,穿暖和些,我来接你。”

看着慕容衍板着脸转身要走,宋婕一把抓住他袖子:“现在不能去吗?”

“大白天的,爷带着你出不去!”

宋婕不解,在自己脸上比划着面具:“不是有那个吗?”

“带那个?那是爷骑装面甲,嫌人不清楚爷在这儿是怎的!”

宋婕一想到晚上又要和他单独处在外边儿心里就打怵!而且,无缘无故,也确实不好与婆婆提:“晚上…我不方便…”

慕容衍气笑了:“呵,跟人出去看灯倒是方便的很~要不你别去了?”不顾宋婕的可怜相,一把甩了袖子闪没影儿了。

屋里只剩宋婕一个,气腾腾如锅炉。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夜探 是夜,婆媳两照常洗刷孩子。林氏一句宋婕伤寒未好利索,便把孩子们抱走了。宋婕直到堂屋里没了动静,都没和林氏提晚上要出去。她衣裳裹了一层又一层,连裤腰带都打了死结。原本端端正正坐着等,等久了就等歪了,歪着歪着便睡熟了。日防夜防,与慕容衍斗了好几天,今儿个终于撑不住了。

慕容衍半夜摸进来,就看到宋婕四仰八叉的躺着,被子也没盖。嘿,不吃白不吃。一吻情深,直至把宋婕吻醒了怒目蹬他,才没事人一样,站起身来:“你还要不要去祭拜那小白脸?”

人死没死,他心里清楚的很,偏偏要这样说来。

“你!人说不定没死那。”宋婕恨恨举着衣袖抹唇,心里却是悲伤极了。

慕容衍也不说破:“和家里交代了没?”

“没有!”宋婕狠狠推开挡路的,“被发现了,就说你掳的我!”

看着气哼哼冲到门口,又忽而收敛脚步猫去后院儿的宋婕,慕容衍忍俊不禁:看来真是没和家长报备…呼,掳便掳吧,又不是掳不起。带上门,用匕首压下门栓,玩儿似的跟着贼头猫去后院儿。

宋婕回头一看,身后一头大黑熊踮着小碎步…

“干什么呢你?”

“跟着你啊…”

真想抽他。

照样两人一骑,慕容衍就觉今儿个怀里的肥了两圈儿,怎么搂都别扭!细看她脖颈外,衣领子层层叠叠…呵,至于这么防着爷吗?

一路疾驰,到了南阳城。弃了马匹,又是穿街过巷一阵奔走。最后,停在县衙南街…

宋婕望着不远处的县衙大门,心头酸楚:过了那么多日,如今还在县衙里停尸吗?

“二爷…”宋婕泪水滚涌,看着慕容衍又皱起的眉头,忙不迭的抬袖擦拭,“不、不是,咱们先去趟香烛铺子吧…”

“不是你要看人,都到地方了,去什么香烛铺子?”慕容衍一勾手,就把人揽到臂弯里,刚想要走,又被人扯住了。

“等等,等等,我忘记准备香烛纸钱了…”

嗤~慕容衍就觉自己吃饱了撑着陪她到此,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走走走...赶紧的看两眼回家。”

绕到县衙后街,看看官署高墙,再看看宋婕一身臃肿。慕容衍深深叹了一口气:算了,还是少费点劲儿吧。于是,对空打个呼哨。

东花厅里,吕良文猛的睁眼,起身看看西侧室睡得正香的多多和钱志鹏,悄声披了衣服便往后院儿去。

县衙后门,宋婕纳闷儿了,自己跟人家肩并肩站这干什么呢…难道,他衙门里有人?

正想着,后门呼的一下敞开,正看见吕良文暴怒的脸!

“大、大人?我我…”算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半夜见着了,宋婕索性敛衽一礼,“大人万福,我来看看金家三爷。”

开门见梦女…吕良文哪里会料到,赶紧收了一脸吃人的怒,赔上笑意抬手作请:“宋小嫂为人仗义,进来吧…”

“叫大嫂!”慕容衍扶着宋婕肩头,硬是从二人中间儿挤了进去,把个县太爷挡得瞧不见稀客。

还是宋婕觉得不好意思,探出头来解释两句:“大人,你看看现在方不方便…我偷溜出来的。”

“你跟我来吧。”吕良文看也不看黑面熊,自顾自在前引着宋婕。

夜深人静,内衙东厢还有两个丫鬟守着,昏黄的灯光下模样甚是纤丽。

透过窗棱一角,正好能望见床上那人,虽是瘦凹了脸,胸脯却还是有力的起伏着。宋婕捂着嘴,喜极而泣:他还活着!

灿亮的眸子望着慕容衍,无声的恳求:我和他说句话就走…

也不知慕容衍弹指打了什么,屋里两个美婢轻轻软倒。宋婕忙提裙拾阶而上,门推不开,又回头看着身后…

帮着情人会小三儿?慕容衍望着屋里小人儿如愿以偿,看着她轻轻握住男子惨白病弱的手,只想再把人杀一回。最后,仍是袖手背身,顺便揽了目瞪口呆的县太爷一道,眼不见为净。

“怪道你要杀他。”

“哼。”

“要杀,做什么还救他。”

“哼。”

“慕容二爷用情至深啊~”

“哼。”

“那两个孩子也是你的吧?”

“!”

“呵~还真是…”

自以为是的家伙!慕容衍一把揪住吕良文,眼神犀利一瞬不瞬的盯着:“胆敢泄露半句,爷屠了这青州!”

“屠便屠了吧。”吕良文一脸冷漠,抖肩震开钳制,理理衣裳,“不若,你把孩子领走,我把人娶了,咱们俩谁也碍不着谁。”

“呵呵呵…”慕容衍气笑了,笑着笑着撇一眼吕良文,也就释然了,“就你这幅死性儿,你看她愿不愿意嫁你。”朝身后翘翘指头,“瞧见没有,人喜欢那样的。”

“你们…什么时候的事儿?”

“管得着吗,真当自己和爷是什么好交情。”

“你不说,我也知道,就你…定是强来的。”吕良文也是不削的撇一眼慕容衍,“按理儿,她更不应该瞧上你!”

慕容衍莫名被人戳中痛处,眼看着龇起牙花儿要打,屋内突然一声惊呼!

“三儿?三儿,是我,是我!”

金三儿昏迷几天,人事不知,如今竟被个小情人唤醒了。

金三儿看着眼前宋婕,眼睛一闭又要眯过去,啪啪两下又被人打醒了…

“不准睡了,醒着!”

“…”金三儿动口说了句什么,可完全没发出声响。

“你等会儿。”宋婕提了碳炉上温着的水,拿一旁备着的小勺,一点一点的给人喂进去润喉。喂完,又湿了帕子给人擦脸醒神儿,“慢慢讲,不要心急。”

“你…还…好…”

“好,都好,县太爷救了我。”看着床上虚弱的金三儿,宋婕心中万分不舍,可再多说两句,门口那位就要杀近来了,“三儿,三儿,你听我说,不论你看到什么,为了我,烂在心里,一个字都不能讲。往后有人问起,只说忆不起来,你可记住了?记住了没有…”一直问了许多遍,直到金三儿吃力颔首才罢。

“我得走了…”感觉手掌传来轻轻的抓握,宋婕也是握紧了双手,脸上带着苦笑,“半夜三更的,我溜出来不容易,你赶紧好起来才是正经!”

“好…”金三儿眼里带了些许笑意。

“往后…”后面的话,宋婕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你快些好起来,我再告诉你。”

金三儿脸上却是更添笑意。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琢磨往事(上) 回去路上,宋婕沉默无言。到了自家后院儿门口,也是呆呆站着,只等二爷把自己扛进去。

慕容衍瞧着恼人,却又不得不憋着。一憋便憋出坏来,他忽而一把搂住宋婕:“糟了,你婆婆在你屋里坐着!”

“啊!那、那怎么办啊?”女子终于不闷着了,惊慌失措的揪着男子衣襟,险些急哭出来,“完了完了…”

慕容衍憋住笑,佯装推开宋婕要走。却被人死死拽住了衣袖:“你去哪儿啊?”

“自然是回京城啊。”

宋婕瞪大了眼,这始作俑者竟要弃她不顾:“你、你这人怎么这么没义气?”

“那我可搂着你进去,当着你婆婆的面,把这事儿认下了?”慕容衍说完又缠了上来,可惜被怀里小人推开了。

“不好,不好,这不行…这样,你独自进去,嗯…就说,你把我活埋了,等你走了,我再爬回去,就当没死成。对!就这样,你先去刨个坑。一会儿见着我婆婆,好好说,别吓着她啊~拜托了,拜托了。”

“爷杀人,还要刨坑?”慕容衍神情莫名无以言状。

“怎么,破绽太大啦?”宋婕环手抱胸看着慕容衍,大眼睛忽闪忽闪,她觉的自己对策很好啊。

挺括胸膛迎面而来,搂着女子又是深深一吻:“往后,要是做了对不起爷的事儿,爷就把你活埋了。什么时候知道错,什么时候捞出来。”

等宋婕被人扛回东厢,望着满屋子冷清,哪儿有什么人在…又被他耍了!气哼哼推一把慕容衍,只把那闷笑的推个踉跄:“还不走?”

慕容衍转身却把门插上了,阴恻恻的看着宋婕,也不说话。

“你干嘛?这可是我家!”宋婕眼瞧着男子步步逼近,抄起身后陶壶就想砸,结果被人一把夺了。

“坐下,跟你说正事儿呢!”

宋婕哪里肯信她,夺路就逃,一脚蹬上炕床,居高临下的看着慕容衍:“赶紧走!我跟你能有什么正事儿?”

小傻子慌不择路,逃哪儿不好逃床上?慕容衍也是服了:“你想在床上聊,那便随你~”说完,上前一把抓住宋婕脚腕,把人弄翻了摁在床板上动弹不得。

“别闹,宋谦的事儿,听不听?”

宋婕大囧,真有正事儿…她指指门厅:“你、你先去坐好…”

“宋谦辞官前,国泰民安。唯一的大事,就是文英帝刚定了储君和隐王储,分别是皇后所生的两位嫡子,这二人既不是文首也不是武奇,他们当选颇受争议。但是,隐王储到隐灵山接收考验时,顺利通过了。朝廷一时便也没了言语。”

宋婕盘腿坐在炕上,看着门厅里坐着的慕容衍:“你的意思…是因为宋臤一开始反对那两位嫡子,所以储君议定后,才不得不辞官?”

哪知,慕容衍却是摇摇头:“不,对于立谁为储,宋相从始至终未置一词。”

“那他为什么要辞官?”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他辞官之后,不到半年,副相沈镇文就因通敌卖国之罪,被满门抄斩了!”慕容衍说完,神色晦莫的看着宋婕。

“你那什么眼神儿?”对于慕容衍怀疑自家先祖的人品,宋婕莫名的愤怒,“我告诉你,不可能!宋臤不可能参与卖国!他若参与了,便不会写出‘山河破碎风飘摇,身世浮萍雨淋滴’这样的话来!他若参与了,也根本不是辞官能解决的!”

慕容衍蹙眉一瞬,倘若宋谦参与通敌,确是逃到天涯都无用。但他仍是坚持自己的看法:“宋谦与沈镇文私交甚好,我不信沈镇文做了什么,宋谦会不知道!”

“那就连沈镇文都是冤枉的!”宋婕一句话说来毫无根据,可她直觉就是如此:高祖重回过去,就是为了拯救家国。他交的好友,定也不是坏人!

“你这是什么谬论,爷告诉你…”

宋婕嚯的站起身在炕床前来回渡着步子:“对,一定是阴谋陷害!倘若不是宋臤及时抽身,满门抄斩的就我们宋、沈两家。”

“你凭什么下这样的论断?”慕容衍一句问来,看着宋婕哑口,嗤笑一声,“就是因为他通敌,通和十年国门失火!”

“这…这…”一时间,宋婕无话可辩,反反复复的琢磨前后因果,不应该是这样啊:“不对,不对!通和六年宋臤辞官,七年沈家就死绝了!哼,你倒是说说,他卖了什么东西给辽人,能保三年后的战事?”

这回轮到慕容衍哑口了。边关驻防,不说一年一换,两年一换是肯定的。三年间,指不定都能转换两轮了…

“那依你高见呢?”

宋婕双手环胸,满脸笃定:“要我说,这一切就是幕后黑手使得奸计断人臂膀!宋、沈二相就是臂膀。不过我高祖见机跑得快,没被人得逞,且他隐世而居不再过问朝政,因而留了性命。

慕容衍沉默半晌,终是跟上了宋婕的思路:“一连撬走两相,接着又在北境挑起战事,想把叔太祖也挑了,呵!还真是险些被他得手了!不过…宋谦既是知道了什么,那人又怎么肯留他性命?”

“这个…或许,那人只是不想有人挡道,没想要他的命?宋臤辞官前定是发生了什么,只是时间久远被人抹了痕迹。不过,沈家通敌这么大的事情,若真是栽赃,定有迹可循!二爷不若从此下手,也好证明我的猜测没错…”

宋婕望着墙上灯影晃晃,推敲着各种可能性…慕容衍却忽而凑近了脸来:“你这不是挺聪明的,怎么有时又傻成那样?”

宋婕没好气的白他一眼:“你当我是你啊,成天想些乌七八糟的…诶呀~别动!哼,慕容衍,你们家早早就被人盯上了,你能活到现在,还真是不容易啊…”

“何止不容易,简直是万幸!通和十年那战,若不是叔伯祖,我朱紫怕是已经亡了!”

宋婕却又突然陷入沉思…想得太入神,甚至没注意到慕容衍缠在她脖颈上的双臂:“在想什么?”

宋婕不但没拒绝慕容衍的亲近,还顺势借他臂膀蹭蹭脸颊,呼吸打在脸上有些痒痒…

“我在想…通和年间到现在,你不觉得时间太久了吗?五十年前,那人就有通天之能,扳倒国相,挑起战事…到如今,还能追杀小宝,一绝皇嗣…有这样的人吗?谁能从始至终做成这些,还不被人发现?”

“或许本就不止一人…”慕容衍话没说完,便被宋婕打断了。

“是了,是了,孽缘天定入命盘!既是缘,就不可能是一人,或许这一切只是一报还一报。定是有人造了孽,冤冤相报,你们慕容家要承受这份苦果…起源,便在宋臤辞官之时…”

宋婕思绪纷乱,灵光埋在思绪中,忽隐忽现:宋臤是知道后续之事的,他想挽回,却挽回不了。他走后,首当其冲的…是沈家!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琢磨往事(下) “沈家!宋臤知道沈家要遭难,他从始至终都知道谁要害沈家,可他救不了,或许他是无力挽救…所以他毅然辞官,等待下一个契机到来!”

慕容衍被宋婕一连串的话语击懵了,他不明白宋婕哪里来的认知,仅凭那几句诗句,就认定宋臤什么都知道吗?她凭什么认定?或许…她有事瞒着自己?

“你怎么知道‘宋谦从始至终都知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爷不知道的事儿?”

一连串儿的“知道、不知道”、近在咫尺的鼻尖、压迫而来的气息,慕容衍仿佛要扒出她的灵魂来看!心慌慌、气短短,宋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认知该用什么来解释…

“二爷,宋臤的父母是什么时候死的,他有没有一双兄长?”宋婕满怀忐忑问出心中早有答案的问题。

慕容衍不知道宋婕为何这么问,他现在烦恼极了,眼前的女人似乎瞒着他许多的事。他们之间...他不允许有秘密:“你知道什么,一个字都不准瞒着我!”

宋婕目光坚定:“二爷先回答我的问题!”

“宋谦从小便被一个姓宋的老鳏夫收养,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更不可能有兄弟姐妹!”

听着慕容衍的回答,宋婕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这样便容易解释了,最起码先把自己摘了出去。

“二爷,我读了瑾文日录,他的日录里有提及父母,而且他还有两位兄长。”宋婕说完,看着慕容衍满脸惊愕,继续说道,“您还记得那篇隐藏的诗句吗?”

慕容衍细细回想诗篇:“自是记得,怎么,你已经参悟了?”

宋婕含笑低头,避过那灼灼目光:“我一开始就知道什么意思,只是不敢相信而已。如今,比照宋臤两种截然不同的身世,便也信了,宋臤…是后世转生之人,他在日录里回忆的,是他后世的父母和兄长。”

“哼~真是无稽之谈!爷看你是仙侠本子看多了…”慕容衍肆意嘲笑着眼前的小女人,自己居然和这么个天真的女人商议要事!可他笑着笑着便没了声音…自小师承隐灵山,有些事他是知道的,比如:对这女人许下的天祈!

“乾坤挪移始混沌!宋贤相自小便是神童,不惑之年就成了百官之首,那是因为他有两世修为,他知道后世之事!”宋婕一脸严肃毫无玩笑之意。

“爷姑且信你,可他既然知道后世之事,知道国之将亡,为何还任凭事态发展?以他的能力…”

“因为那个人他动不了!”

“笑话!他贵为国相,什么人他动不了!”

“是啊,什么人,他动不了…”宋婕一瞬不瞬的看着慕容衍,脸上挂着戏谑的笑。

“放肆!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慕容衍一把钳住宋婕双肩,怒目圆睁好似要吃人!

“呵,二爷知道我说得是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宋婕还是把后面半句咽回了肚子,这话…她说不得。

慕容衍却是不顾的,那是他家祖上,他不允许有人污蔑:“荒谬!这些,全是你臆想之词!太祖文英何故要自断臂膀?沈家死绝了,这么多年来又是谁在报复我皇族?”

“您去查吧,查查沈镇文,国之副相为什么要通敌卖国自寻死路?查查沈氏大族通敌之罪,是不是连冤都来不及喊就被灭门了?”宋婕目光烁烁看着慕容衍,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或许沈家还有人在…”

慕容衍深深呼吸,蹙眉良久。不信吗?呵,他这心里早信了大半了。望着宋婕晶亮的眸子,渐渐收敛了戾气。倘若真如她所说,那他慕容家是自作孽吗…哼,无论谁造的孽,想从他这儿找场子,休想!

“爷会去查的。”

又是许久的沉默,讲完正事,人却还不走,宋婕真怕那人又发起疯来…

慕容衍却似乎为了印证她的想法,一下蹿到炕上仰头躺倒。宋婕的猜测推翻了他过往所有的想法,一直摸不到、找不着的敌人原是“死人”吗?

宋婕站在炕床前,既不敢动他,又不敢吼他:“你、你…”

“爷累了。”慕容衍看着宋婕一脸羞恼,拍拍身侧床板,“放心,今儿个没那心情~”

宋婕哪里肯信他,逃也似的退去门厅坐着:哼,心情这东西说有就有了!人不走,她也赶不走,反正一会儿就天亮了,熬着呗!只要不让这男人的脑子闲着,聊天儿嘛~宋大姐能聊一夜。

“二爷…您小时候是不是也险些丧命?”

慕容衍枕着双臂屈腿翘脚,悠悠哉哉晲着宋婕:“你没事儿找事儿啊?困了就睡吧~来这儿…”

“你不说就算了~我不困!”

“嗤,强撑什么。”见唤不来宋婕,慕容衍也不自讨没趣,两眼看着天花板,想着除了被他爹打剩半条命,还有谁?嘿,好似还真没有,“爷小时候,家里老头子看得紧,刺客长什么样儿都没见着。大了,便也没人能近身了…”

“看来隐王爷很疼你啊!”

“嗯,他疼什么呀,爷才疼。你都不知道我小时候被他凑得多惨!”

“呵呵~王爷很疼小宝呢!而且小宝长得像王爷,王爷还说小宝的脾气像你呢~我瞧他边说边皱眉头,呵呵,估计也怕小宝跟您一样难管教…”

“什么玩意儿?打住!谁说了像谁?”慕容衍呼啦一下从床上坐起,瞪着眼睛,龇着牙花儿,“你怎么知道小宝像他?”

宋婕却被他突然坐起吓了一跳:“好好的,你做什么一惊一乍?”

“他什么时候来的?”

他?哎呀…难道这事儿应该保密的吗?王爷您怎么也不交代一句啊~

“就是…过年前几天,胖管事跟他一道儿来的,怎么啦?”

“这老胖子!”慕容衍咒骂着从床上跳起,一下捧住宋婕的脸,“他可有为难你?”

宋婕被他捧的摇不动头,只嘟着嘴囔囔:“没有,没有,王爷人挺好的~”

“他好才有鬼!困了早点睡,爷去处理些家务事儿!”说完,人唰一下就闪没影儿了,留下宋婕一个呆呆愣愣。

这就走了?这么容易吗?赶紧的锁门睡觉,插上门栓不够,还得拿扫帚柄抵住!天知道她这两天都是怎么防狼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血案交代 正月廿十,朝廷祭天开印,各司各属官员归位。青州益都县衙门击鼓升堂,第一个审理的就是上元血案。那一晚,许多人都目睹了金家三爷被人一路扛到县衙。对于血案的各种猜测已成雪片一般散开。

最终,金家家主金三爷于元宵灯会遇害危命,系有私利之人恶其出头捐资修路,故而买凶威胁。金三爷义薄云天拒不撤资,争执间被人重伤。当时,有女子目击案发,惊声呼救,结果被贼匪掳劫而去。好在县太爷及时赶到,将拒捕贼匪当场击毙,救女子于危难。女子果敢勇为实属大义,恐防其名节受损,酌情由县太爷密录备案,不作公布。

对于敢在年节行凶的贼匪,实是罪恶深重,吕知县特请上官批示,将行凶者尸身在菜市街口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市井民众对上元血案心有余悸,见着曝尸无一不拍手叫好。瘦猴兄弟也因救护金三爷有功,得了县太爷一句:仁义大德。

至于买凶者,仍在追查。不过坊间已有传言,官府从贼匪位于城北的窝棚中搜出买凶赃款,只要查出银钱出处,不日即可揪出买凶之人。

一时间,青州各个财富行当人人自危,生怕这买凶之事查到自己家。哪怕没有实证,被民怨激荡一下儿,也不知道要损失多少。一个个都要找了县太爷自证清白,大笔大笔的钱财捐献出去,还美其名曰,被金三爷大义点化,也要争做这为国为民的大好事。

青州行会、工会,更是联名上书朝廷,望朝廷听取民意,早日落实直道铺设章程,为民谋福祉。

破案、得名、成事!如此排布,端的是一石三鸟的上上之计,益都知县吕良文一时风光无二。

过了几日,宋婕婆媳俩正吃晚饭,大庆嫂子咋咋呼呼跑进来,把上元血案的消息传进了林家。林氏听得神情激荡,直呼县太爷好样的。可宋婕一改往日八卦,不言不语,焖头扒饭。

林氏偷眼瞧着,总觉媳妇有事儿瞒着自己。想起自己媳妇被人从灯会抓回来,还有那“一身血”的话,直觉不妙。

“刚大庆媳妇说的事,你可是知道什么?”林氏把人送走了,看着桌边收拾碗筷的宋婕,问出了心里疑惑。

宋婕看看林氏,还是决定不瞒着:“嗯,我知道的最清楚。是那位干的…”

林氏却一头雾水:“谁?干了什么?什么意思啊?”

宋婕看着婆婆满脸懵懂,索性压着嗓子摆明了说:“官府说的,都是假的!金三儿,其实是二爷伤的,被掳走的那个,是我…”

林老太太的眼从来也没睁这么大过:“这事儿…为什么呀?”

“就因为…金三儿看见我,跟过来打声招呼。”

“那花花公子跟着你?”林氏眼儿咕噜噜一转,下了结论,“呵,该!”

“娘~!您说什么呢?”宋婕捧着碗,上上下下打量自家婆婆,想着眼前林氏,莫不是那人变得。

“我说什么?好在人二爷及时赶来,不然你就真被人骗走了!那花锦鸡,我上次瞧着,就觉不正派!”

宋婕愣愣当场:呵,小老太太居然是这样想的。

“你觉得那位正派?他杀人都不眨眼啊!”

“嗨~人家那是为了孩子安全着想,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多不容易啊~”林氏白一眼宋婕,抱走了她手里的碗筷,“你这一天天的还跟人作对,往后啊,收敛点吧!哪日把人惹毛了,我可不帮你求情。”

“娘,他可是在大街上掳了我啊!”宋婕想做最后的争辩。

“他掳你?不过是抓回来,让你好好看着孩子罢了。一个奶妈子,掳去干嘛呀~人没让咱们一家签了身契,已是格外开恩了…”林氏一路唠叨去了灶房。

对于林氏的想法,宋婕简直无语望天。这一望正望到昏暗之中,那人在东厢顶上笑得打跌…还当他走了呢。

“娘~您看啊,人在屋顶上笑您呢!”

林氏听说,急忙在围裙上擦擦手跑出来望着房顶:“哟,二爷,吃过饭没啊?”

慕容衍看着林氏就要为他去忙活晚饭,赶紧跳下来作揖谢过:“婶婶,不用麻烦。这几日巡营,和弟兄们一道吃过了。”

“嘿哟,你们当兵的,也真是不容易。您坐,我给您泡茶。”

看着林氏去了灶房烧水,慕容衍立刻凑到宋婕耳边:“莫气,莫气,不是奶妈子~”

“你!”

宋婕斗不过,便不斗了,嘭的一下关了东厢房门。只留林氏在外赔礼:“我这媳妇,脾气直些,人却是鼎好的,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慕容衍瞟一眼东厢房门:“婶婶放心,自是不会怪她。宋妹子照料两个孩子着实辛苦,有些气不顺也是平常。”

宋婕抵着门板,从门缝里看见慕容衍瞟她那一眼:哼,说的倒是好听!婆婆这回真是看走眼了,最最不正派的就是你!

慕容衍借着巡营,又在青州盘桓两日。最后,强塞给宋婕一方苍色素面帕子,留下一吻,说:“四月带你和孩子们去踏青。”便披星戴月的赶回京城去了。

第二日天没亮,宋婕呼吸着晨间的空气,那人走了,好似呼吸都畅快多了。她穿上骑装准备去找姚颖儿。

后院儿门外,自灯会那晚之后,宋婕第一次见着姚颖儿。姐妹俩各有各的心虚,竟都不知如何开场。

姚颖儿自从知道了自家小叔的心思,便有些怕见宋婕,一连躲了她好几日。没成想,人今日早起,特地来寻自己。想起那日灯会丢下她一人,心中很是过意不去:“那日遇着位老朋友,没顾着时辰,回到马行,伙计说你已经走了。”至于是什么朋友,她决口不提。

对姚颖儿的说词,宋婕自然也不会去戳破,便也打着哈哈糊弄:“没事儿,我也是放不下家里孩子,正好遇上同村的要回来,就一道回了。说来,还是我放了你鸽子。”她也不说,是哪个同乡。

自此,两姐妹对着那晚都默契的不在再提起,直到事发那一日,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诀别之礼 金家老祖本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凭借其独到眼光和审时之能,做起了南北易货低买高卖的生意。这一做就是好几代人,渐渐积累了财富,打响青州金鹏的名号,金家也成了青州数一数二的商户。

原本到了金三儿这一代,金家正是存富奔贵的好时候。可惜天不遂人愿,好好儿的祸从天降,卷进谋害皇嗣的案子里去。命虽保住了,钱却没了大半,莫说施展拳脚,就连原本稳当的南北、东西通路都要收敛起来。通路这东西,你收一分,别人便要进两分。各家瓜分,哪里还有金家什么事儿?南北易货是金家做熟了的,他们并不想放弃,把仅剩的家产抛进修路里,也不过是为将来商贸抢占一份先机罢了。

如今,金家面上不显,内里却是有些虚空,急需找些快钱路子生息。金三爷遇袭重伤需得修养,金家实际的掌权人金家大小姐金玲玲,索性便乘着这次站到人前做起了女人生意。什么鞋帽首饰、香露脂粉都是金家从未涉足的,只因其慧眼独到,又懂女人心思,新开的几家铺子很是拢了些人气。

金家汀芷苑,金玲玲一袭桃红织锦通袖长袄坐在塌上,看着内室架子床上的金三儿冷脸开口:“怎么,三哥还是不愿说么?什么买凶威胁,小妹是不信的,明明花钱就能摆平的事儿,我不信你会傻乎乎的挨刀子,定是还有别的!”

“能有什么?我不过是被吓傻了,一时脑子不太灵光而已。”金三儿斜倚在枕上,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休养了个把月,他早就能下地了,只是家里不准他出门。

“脑子不灵光还让那两混混送你去县衙?你这拼了命的去报信就是为了个路人,蒙谁呢?”金玲玲说完又是气哼哼的白一眼床上那个,长这么大,三哥第一次有事瞒着她。

“嘿,我说你最近做什么老是盯着我?铺子里没事儿做啊?你不嫌累,我可是累的慌!”

看着床上歪着假寐的金三儿,金玲玲气不打一处来:“你要睡,就老实睡下,马和车我让吴伯看着,没我的话,你别想溜出去。”

金三儿只是背对着金玲玲,不耐烦的甩甩手:“今儿个约了县太爷喝茶。”

“两步路,走去!”金玲玲说完甩袖而去。

喝茶什么的,不过是个幌子。金三儿穿戴鲜亮,甩了小厮铜板奔马南去,他打定了注意,今儿个无论如何都要见她一面。

铜板一路找到县衙,哪里还有他家三爷的影子,小小的男子汉当着钱师爷的面便哭了出来,嘴里呜呜着:“家里姑奶奶定是饶不了了…”

事情传到吕良文耳里,只觉心头发酸。那魔头走了,他知道,人走前特地跑来瞪了他几眼。现下,听了钱志鹏回禀金三儿借着他的幌子跑没影了,想也知道人去哪儿了。于是,他中饭也顾不得吃,一心只想把人抓回来。

一路追到泉水村,春忙未始,家家户户吃了午饭仍旧歇晌。圣水河畔,就见一个淡紫身影拎着小篮儿往西行去,四下里却是没见着金三儿。

也不知吕大人着了什么魔,不言不语默默的缀着人家小寡妇,直跟到村西宋家老宅。老宅一侧,鲜衣怒马好少年正在那苍林间守候。

圣人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君子克己复礼为仁。吕良文心头涩涩,已是克制不了了。一路尾随到了小楼廊外,听着屋内殷情问候,虽未越禁,却是饱含关切。

关切过后,屋内二人沉默良久。

宋婕取来篮子底下压着的几页纸递给金三儿:“三爷,这些给你。上头的地名和山脉你仔细记牢,想办法找懂行的可靠之人与你一道去看看。若是无主荒地,立刻探脉检踏。若是有主之物,便不要强求了。”

金三儿蹙眉接过纸张,翻了上头两页,全是用炭笔写的山头地名:午汲、棠溪…兴隆古洞沟…鄂州白紵山、广西河池山…他不明白宋婕为何要给自己这些:“这些是什么?”

宋婕看着金三儿手里的纸,那上头全是有名的矿冶遗迹,好些地方开发旅游,她还去过。虽说此地历史不同,但山川脉络却是一样。她比照此时的山川地志找到遗迹地点,也不知能不能挖着宝贝。抬头看一眼身前男子,人家想赚钱,这个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来钱路子。

“这些,是矿脉之地。”

“啥?”

屋里这个是没反应过来傻了,屋外那个是反应过来惊呆了。

“矿脉之地。”宋婕再次重复到,见金三儿还是一脸莫名,遂又解释,“你不是要赚钱,铁冶成业,富埒王者,你可明白?”

金三儿嘴角翕翕,抖抖手里的纸,不敢置信的看着宋婕:“你让爷去挖煤?”

“傻子!谁让你去挖煤!”

这人就不能长点儿心,宋婕简直要被金三儿气死,但转念想想,可不就是让他去挖煤:“你说的也对,就是去挖煤,但不只是煤,这里面铜、铁、石炭都有!方位,我不知道是否确切,总是差不离的。我也不知道,是否有人捷足先登。你们家原本也不是干这行的,要想赚钱,我、我只记得这些。你还得找识矿的一道儿,不然整片山头闭着眼睛瞎挖也不行。倘若…铜脉伴金,你可千万别贪心,赶紧的报了朝廷才是正经…其余的,也要趁早报了官府得了矿引,万万不可胡来的…”

“等等,等等,我说大婶,你絮絮叨叨啰嗦一大堆,难道这矿脉是你藏的啊?”金三儿却好似听了世间最最好笑的笑话一般,怎么也憋不住笑意。

宋婕看着那嬉笑的俊脸,心里乱糟糟的,给了这东西,又怕这东西害了人家。除了金、银,朱紫对民办矿业向来是不禁的,山泽之利,官取之则不足,民取之则有余。对于报矿人,朝廷不但有赏酬和优先承买矿冶之地的权利,更有预借开采工本的先例。可采矿这事儿…从来矿徒,皆五方匪类,金三儿这细皮嫩肉的…要是有个差池,她可怎么跟人家家里交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从此陌路 “你!你到底晓不晓得这其中厉害?倘若再这般嬉皮笑脸的,立马还我!”宋婕说完,就想把那几页纸给夺回来。

可金三儿一抬手,呼啦一下把几页纸举得高高的,任凭宋婕如何蹦跳都抓握不着。

“呵呵~给了我便是我的!”金三儿看着胸前仰头抢夺的女子,笑得无比灿烂,“这上头天南地北的,你就不怕我出去赚了金山、银山,便赖在外边儿不回来了啊?”

能在外边儿安家,也是好的。宋婕心头微酸:“如此便是最好了。这矿脉寻得两、三处,便也够了,切莫贪心耗费了青春。往后有了金山、银山,天高海阔任你游,自然要早早的寻了好女子成家~”

她面目含笑说的轻轻巧巧,可金三儿听在耳里心神巨震:“你说什么?”

“呵~我说三爷发了大财,可别忘了分大婶儿一篮子。大婶儿也不贪你的,只把这篮子装满金元宝就行了!”女子兀自强笑,还举了手中小篮儿晃悠。

金三儿再没了嬉笑之色,一把捉住宋婕提篮的手急问道:“你什么意思?”

这是第一次吧,第一次瞧见他满脸认真严肃。瞧了一瞬,视线太过灼热,宋婕只能狼狈的躲开:“我不可以,世间女子何其多,唯独我不可以。三爷,你是好人,前路会有许多好女子等着你。从今往后,你我再见只能陌路。”

“再见陌路?你给我这些,就是为了再见陌路!是那人的意思吗?”金三儿仍是握着宋婕不放,眼中盛满痛楚,“隐王府的那位!”

“你知道他?”宋婕惊愕不已,原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的。

金三儿双眸饱含悲痛,偏要勾着嘴角自嘲:“自是知道的,在牢里被打的半死,有幸见过一面。哼,那样的人,见过一面便不会忘了。”

宋婕心尖抽痛,忽而握住了男子抓着自己的手背,急切之情无以言表:“金三儿!把这事儿烂在心里,绝不可再提起,我不想你再死一次!这些是我给你的,与他无关,他也不知道这些!”

金三儿却连那只手腕一并捉了去,双臂带力迫得宋婕直跌进他怀里,满腔愤懑的钳着女子肩臂,问出了这一个月来一直想问的问题:“你是他什么人,禁脔么?”

“啪!”

巴掌声后,满室寂静。

宋婕手掌颤颤看着金三儿脸上的红印,她无意如此的,她只是…无地自容罢了。

金三儿根本无意羞辱,只是想知道,看着身前女子仓惶狼狈,更添心痛:“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是谁!”

“三爷,你走吧!走!”宋婕泪水满面,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生怕自己再次沦陷,双手推、脑袋顶,只想把人从自己的世界里推出去,再要赶不走他,定是会害了他!嘴里喊着、呜咽着,只有那两句,“求你了,走吧,再不要来了…”

金三儿死死捏住手中纸页儿,痛彻心扉,四肢麻木,看着身前女子愁苦自弃,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不在乎又如何,救不得她,也护不得她,不若带着这份寄予远走他乡谋求机遇!

指腹轻拭女子泪袋,微笑暖暖:“不哭了,我听你的就是。”

人走了,宋婕顿失依靠跌坐在地上,扶廊栅格间能望到远去的背影,只是被泪水模糊了。

走吧,走吧,就让她一个人平平淡淡的,老娘、孩子、热炕头…

泪雨不及倾盆,眼前突然出现一方竹青帕子!

“呃!”

这一惊,非同小可,直以为那人杀了回来,吓得宋婕往后跌爬两步,又打起惊嗝来。惶惶定神,才看清来人竟是县太爷!

吕良文瞧着女子举动也是无措,好不容易递出的帕子停在半空不知该收还是该送。自己就这么可怕吗?接连遇见,都把她吓成这样。

能不吓着么,她宋大姐可是在偷会情人,被一县之长抓个正着,魂都要吓飞了!宋婕眼泪断线,却止不住抽啜,嘶嘶哈哈好不可怜。

吕良文只好收了帕子,轻柔低语:“莫怕,我…我来拿修路笔记。”

宋婕除了一个劲的点头,别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战战兢兢拿了书案上压着的摘抄笔记,胡乱理了理便递给县太爷。好在早前也是做了功课的,不然今儿个怕是没得交差。

吕良文接过笔记,看着册子上用碳条笔写的蝇头小字,字迹端正秀丽,蹙眉疑惑片刻又释然:许是为了摘抄方便,才没用墨吧。

两人一个静默,一个低头敛裙,都不知该如何继续。

吕良文轻叹一口:“往后若有难处,便来县衙寻我。”转身要走,却被女子叫住了。

“大人,”宋婕看着县太爷止步回转,忙又低了头,嗫嚅着开口,“您别告诉他。”

告诉他?吕良文愣怔一瞬便明了了,想到那“禁脔”二字就心头冒火:“本官和他不熟,你大可放心!”

不熟吗,瞧着真不像。宋婕仍是鞠躬到底,诚心诚意作谢:“多谢大人,还有上次,谢谢您施以援手。”

“些微小事,不必记挂。”

小事吗?那晚与人一番恶斗,他清白袄子上也是遍布血痕啊!宋婕怎么会忘了,再次躬身一礼,默默无言。

除了谢自己便没别的话了吗?吕良文心绪繁杂憋在喉头说不出口,除了告辞还能说什么?生来头一次恨自己不能放浪些。

“倘若,我能让你摆脱那人,你可愿意?”

宋婕虽是低着头,心中却波澜起伏:可以摆脱吗?没想到这县太爷竟有如此大的能耐,只是那样…要与小宝分离了吧,自己这心里可过不去。

看着宋婕低头不语,吕良文蹙眉又道:“孩子们定是没法留下来的,不过…将来,或许你还会有别的孩子…”一句话出口,点着自己心中所想,便再也说不下去了,目光烁烁只等女子回答。

宋婕听着这话,更是满心惊骇:还说不熟?孩子的事都知道了!可就算这样,他也有办法吗?如此,还想摆脱吗?现在,除了不自由,好似也没什么。自己有老有小,本就没有自由的。

想到这儿,宋婕讪笑着开口:“多谢您的好意,等孩子大了,便也没事了。最起码,性命是无碍的。”

吕良文自以为说得露骨,可原来全不是那么回事儿。顶顶聪明的脑子,怎么偏就在这时不管用?怪道母亲总念他不思进取。

“我,我先走了。”无奈的抖抖手里笔记,拱手作谢,告辞离去。

等人走远,宋婕再回想金三儿,那痛彻心扉的感觉也是断篇儿接不上了。呵,眼泪都被吓跑了吧,这一次、两次的真是此生无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寒春多事 三月初,朝廷颁下旨意:直道修设势在必行,官民共进惠泽千秋。拟定以京都为中心,修建直道辐射四方:东北一路至青州沿海直达水军;西北一路至太原连着边关驻防;东南往江宁与杭州那路接成一条;西南那边儿多山岭险峻,暂且修至襄州。又在工部下属增设路政司总理直道修设,令各州府衙协理境内路段修治事宜。同时由隐王发下军令:各州府都统调配驻地厢军及各乡民兵全力修路。

旨意传到青州,青州知州刘秉承正想着大展拳脚做出一番功绩好升迁。可青州通判梁敏志不知真傻还是假愚,直接一道陈情折子递进大内,说自己与那刘知州实在是不懂直道之事,与其让两个门外汉搅和坏了一锅粥,不如早早请了个中贤能领头修路。这贤能他也一并举荐了,就是益都县令吕良文,把人小年轻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说他对这直道修治了如指掌。

梁通判这一番自贬捧贤,说的诚实恳切,帝君见了喜不自禁,当朝夸他:谦谦君子,卑以自牧,大勇若怯,大智若愚,实乃朱紫圣贤。更是朱笔一挥,青州路段就让那吕良文领头!

你说他自贬捧贤也就罢了,非要带上刘秉承,旨意到了青州,好险没把个刘知州气死!

人在家中坐,好事天上来。吕良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事儿怎么就成这样了呢?原本能促成修路,他已是知足。如今上头摆明了要白给他功绩更上一层。虽隐隐知道是谁在推波助澜,可如此机遇不牢牢抓住,他吕良文便是傻子。

如此,也是上书一封表决心,并呈上一篇未署名的《道路修治机要》,把那直道工程从修缮、维护到后期使用、治理办法,列举的清清楚楚。其中一条,涉及修路费用,《机要》中建议国库出资六成,余下四成允许商贾出资,按其出资占比可在直道货贸的路税中分红。

也就是说,往后直道建成,使用直道往来是需要缴纳路税的。支持修路投了钱,往后可都是有收益的。这可大大减轻了国库修路和道路养护的压力,喜得帝君一个劲儿的夸赞吕良文后生何畏。

于是,吕良文这一篇《道路修治机要》稍被删减,就成了修设直道的章程,由中央传达至各州府,要求各州境内路段修治按章办事。

一时间,青州各家投钱的嫌自己投少了,没投的再要投钱却是没了门路,那四成路股,早不知被谁买断了!

最后不知怎的,四条直道募集银两远远超过四成占比。这样可不行啊,国家必是要占大头的!如此便加大预算,把原本《机要》中被删减的朝中大员觉得没必要的条目又都添了回来,比如:人车分流、对向隔离、车辙设置木轨、道宽需得六丈开外等等。

自此,吕良文的名头朝野皆知。

与此同时,宋婕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书信,又是变戏法一般出现在她床头炕几上。且不管那寄信的和送信的有多么让她着恼,单信上的内容,便让她愁眉难解。

沈家通敌的案卷失窃了,且是在慕容衍拿到案卷以后被人摸走的。字里行间,不难看出那人暴怒情绪。难得一点线索,又是没了踪迹,任谁都会怒吧。

不过,宋婕倒是看得开些,本来去查沈家通案卷也是为了证实自己心中猜测,如今案卷失窃,恰好证明了自己摸对脉门。沈家的事就是突破口,只是不知能不能找回案卷…看着指尖信纸被灯火点燃化为灰烬,又拿了扫帚把那灰烬扒散才罢。

自己所想,那位定也是想到了,这信不回算了。

可她不回,慕容衍便隔三差五的来信相问。如此三趟,把个宋大姐惹毛了,直接写了三个字扔在桌上。

就这三个字也被人仔细换上乱字码送去京城隐王府。

慕容衍接着信,跟得了蜜糖一般兴冲冲的译了:不知道!

呵,这就恼了?他这查案查得焦头烂额的才恼呢!不过,得了回应总是高兴的,堂堂慕容衍二爷丢了手头要紧事不做,竟埋头苦思回起情话来。

情书到了鹰眼手里,才译两句便译不下去了。这东西真是她那冷面小叔写的吗?怎么能腻歪成这样!他娘的,老姐是密卫头头,整这些乌七八糟的,简直找事儿!直接一通训斥,把个情书打了回去。

可怜二爷辗转难眠等了两日,愣是等来一顿排揎,纵使气苦万分,也是不敢再写了那些送去。嘿…怎么偏偏是自个儿大嫂插在中间儿,倘若换做贵叔,怕是直接把人打包送来了。

三月金三儿也走了。给林家带来消息的是娇美姐妹。

“我们老祖宗和老太太听说三爷要出门闯荡,哭的是昏天黑地。嘿哟~那场面,哪里是一个乱字能说的!全家上下轮番过阵,都没把人劝下来。最后,还是我们小姐发了话,说‘别拦着他,就让他去,看他能闯出个什么名堂!’”娇娇立在四仙儿桌旁,叉腰点指学着金家大小姐的样子演给屋里众人看,那模样不说有多像,只看她高挑的眉眼和犀利的指头枪,便把林氏几个逗笑了。

姚颖儿捻着瓜子儿,偷瞄一眼宋婕,又看向娇娇:“你家三爷真就这么走啦?”

“可不是!初一那日,天没亮就走啦,除了铜板谁也没带。连我们小姐偷偷塞的银票都留在屋里…”

“就他们两人吗?”宋婕心中忧惧,急急的打断娇娇。

“是啊,吴伯本来把马车和行李都收拾好了,结果乐呵呵的说三爷嫌弃他。我们小姐还跟大爷、二爷打了赌,就赌三爷一月归家!呵呵~”

东厢门厅,女子笑闹闲话,谁也没注意到宋婕强笑着掩饰心虚。她的眼虽是望着炕床上的孩子们,这心里想的念的却全是金三儿。

这人,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做事怎么就不能准备万全了?山沟沟里踏脉勘矿可是好玩的?这要是…就两个人…宋婕再不敢往下想了,人都走了,再想也是徒劳。

未见寒春碧柳色,悔教郎君采金银。但愿那傻子吃不得苦,早些归家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白送秘方 林家东厢,娇美姐妹逗趣玩笑许久,终是说出了此次来意。金家大小姐想买宋婕手里的肉松方子。

“姐姐给的那两罐肉松,香酥味美,我和美美可都是当宝贝似的偷藏着吃,生怕被人尝了要分去。偏偏那次为了哄大少爷吃饭,给了一小碟,没成想第二日连肉酥带罐子全被人端走了。”娇娇嗔怒着小脸,照着小桌就是一锤,“嘿呀,我还当是那个小贼摸去了!后来,等那一家家的夫人、太太问上门来,才知道原是大少爷吃着好,带去学堂分了小友尝鲜儿。我说姐姐,你可真是好巧的心思,竟做出那样精妙的吃食来!”

娇娇连捧带吹,歪缠在宋婕身侧,直把人夸得红晕满面。

“去~我还不知道你这张嘴!”宋婕没好气的点一指娇娇脑袋,“不过是样吃食,想学说一句便是了,什么买不买的,也不怕磕碜我!等着,这就给你写来。”说完,她就去炕几小屉那儿摸出碳条笔和白纸,逐行逐行写起了肉松的烹制步骤来。

娇娇美美相视一眼,眉头微簇。最后还是美美,啃着糕点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开了口:“姐姐,你这不收钱就把方子给了,我们怎么过意的去,我们小姐可是要独占着这肉松买卖的。”

买断手艺秘方,娇美姐妹的意思,宋婕当然知道,可给金家…她乐意的很。嘴角带着微微笑,认真写完又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方子递给了娇娇:“姐姐自是晓得厉害,这方子你们只管拿去用,再没第二家的。只是,你们家想要独占怕也不容易,又不是什么神仙密法,作坊师傅学成了,两句话便能传出去,你们可得想个保密法子。”

娇娇接过纸页儿细细看了,用料不算金贵,工序也不算复杂。她抬头看向宋婕欲言又止,也不知她原本打算说什么,最后,收了方子再三谢过宋婕,便拉着美美告辞离去了。

等方子送到金玲玲手上,听着娇美二人说是白拿的,金玲玲却只淡淡一笑:“等着吧,世上从没什么东西是白拿的。先把这方子给袁大娘送去,做出东西来看看,指不定人家还留了一手呢。”

“小姐,宋家姐姐不是这样的人~”美美听着多少有些难受,满脸严肃的看着自家小姐就帮宋婕鸣起不平来,“宋姐姐听了,二话不说就把方子给了我们,她连买断的价钱都没问,定是不会藏私的。”

“呵~”金玲玲不以为意的摆摆手,挥退了姐妹俩。

好似为了证实金大小姐对宋婕藏私的猜测,金家厨房的袁大娘照着方子忙活了几日,却怎么也做不成个样子。成品要么是干巴巴的肉条,要么是砂子般的肉碎,哪里像宋婕给的那两罐,酥酥松松入口即化。

金家内院扶梅轩正房明厅内,金玲玲看着桌上一溜儿的失败品,冷笑连连:“定是不会藏私?我看她是藏了不少啊。小小村妇惦记银子又要脸子,这份心机可真是耍得漂亮。”

娇娇美美侍立桌前,看着桌上的肉渣子也是愁眉不展。这到底是为什么?她们心里虽是知道宋婕为人,可这辩驳的话却是不知如何说。

金玲玲看着身前心腹美婢面露嘲讽:“你们二人自小机敏过人,怎么这次却是看走了眼?”

娇娇瘪着嘴闷闷开口:“小姐,宋姐姐真不会那样,这其中定是有什么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窍门,只是咱们自己没领悟罢了。宋姐姐为人,那可是县太爷都夸赞过的…”

自家丫头不但为了外人跟她顶嘴,还给人面上贴金,金玲玲气的眉眼倒竖,猛的一拍桌子:“荒谬,县太爷是什么人物,何苦跟个寡妇沾边儿。还跟我说什么县太爷跟她关系匪浅,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这些话,再要让我听见半句,自己去领板子!”

她说完,看着娇美姐妹眼眶泛红,泪光点点,心下又是不忍。毕竟是从小的主仆情分,只得收敛了怒气宽慰:“好了,不过两句训斥,做什么还红了眼睛?为个外人伤了咱们姐妹情谊,多不值当。我看这事儿,还得你们再跑一趟。把那宋氏喊到家里,她若果真大方定是不会拒绝。我就不信,当着面的言传身教,还能藏了什么关窍!”

喊人家来?宋姐姐又不是家里的媳妇婆子!况且人家家里有老有小的,怎么走得开啊!美美心里有话,刚想上前说项,便被娇娇扯住了。两个人在那儿眉眼飘飞,全被主子看在眼里。

“怎么?瞧你们两这意思,那位还不好请动了。哼哼~果真刁妇!”金玲玲端着粉彩茶盅,哼哼的鼻子出气。

“不是,不是,宋姐姐家两个奶娃娃,若要她进城帮忙,怕是不太便利。不若…我们备了东西,带着吴大娘上门去…”娇娇话音越说越弱,就怕再被主子驳了。

金玲玲嗤笑一声,盖了茶盅:“也罢,毕竟是咱们求人,你们两个带上袁大娘早去早回吧。”

“小姐,您不跟咱们一道去看看吗?”美美怯怯的问了一声。

“我去会个村妇做什么,当你们小姐成天儿吃饱了没事儿做吗?这皮行的李爷、珍宝阁傅爷,哪个不是要本小姐亲自去见的!”金玲玲一把放了茶盅,甩袖而去。

娇美二人转身恭送,望着金玲玲步履匆匆兀自苦笑:小姐事事亲为,一大家子的生计都压在她一人身上,才十八的姑娘,与外边儿那些混迹商行多年的老爷、管事打交道哪里是容易的。原本三爷在时还好些,如今…诶~最近这脾气…从小到大也没见小姐这样过。

娇美二人相视许久,才摇摇头收敛心绪。看看时辰不早了,赶紧准备各式点心小礼,再带上所有做肉松的材料和器具,整整装了一大车,领着袁大娘去了泉水村。

二人到了林家又是一阵娇声巧笑的寒暄,哪里还有半点苦愁之色。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倾囊相授 娇美二人才给林家婆媳见过礼,便迫不及待的缠着宋婕撒起娇来。

“好姐姐,你那肉松做法也太难了!说说看看都简单,可真要做起来一点儿也不容易。咱们家几十年火候的老厨娘照着方子捣鼓三天儿,愣是没做出像样的!”

“可不是,再不救救袁大娘,她可就要被打板子了!”

旁边候着的袁大娘一听说到自己,也是乖觉的给宋婕行大礼:“林家太太,您就行行好吧,大娘人笨,您那方子到了我这儿愣是琢磨不出来。我这、我这再要做的不像样,大娘可就要丢了饭碗咯。”

宋婕一听竟是这么一会儿事儿,咯咯的笑出声来:“你们也真是,这么大阵仗的跑来,我还当怎么了呢!也怪我,没再写细些。现在人来了更好,有些东西,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写呢。”她一抬手指指灶房方向,亲亲热热的牵着袁大娘往里带,“赶紧的,一会儿我做一遍,大娘可要仔细记着。要是瞧着不明白,立马就问,不然过身了也是不大好回忆的。”

袁大娘原本还有些忐忑,见着宋婕竟是这么个爽利热心肠的,也就放下心来,满脸堆着笑跟人去灶房。

娇娇美美则是叠声的唤了吴伯搬抬物什。

宋婕看着身侧整理家伙事儿的袁大娘,朝身后娇美二人打着眼色比划嘴型:这人可靠么?见二人点头,虽还有些顾虑,可人在跟前也只能压后再说。

袁大娘摆好案板,从箩筐里拎出一大条猪腿,宋婕瞧见了就是一拍脑门,直呼“怪我,怪我”。

原是方子上只写了猪腿瘦肉,没写前腿还是后退,更没写清楚是肘子还是蹄髈。人家拿了个猪前腿,剔下来几两小瘦肉,自然没有后退大块的瘦肉做出来的模样好。好在金家备得全,前腿后退都是有的,取了后退上整条整块的肌肉,不切不剁,直接扔进大锅里炖煮。

趁着煮肉的功夫,宋婕又将选料之事细细交代一遍,再把后边儿锤肉、搓松、拌料、炒制的过程慢慢梳理清爽,说的既细致又周全。听得袁大娘一个劲儿的点头,娇美二人也是忙不迭的记笔记。

等过个把时辰,肉块儿煮透了,袁大娘捞了肉出来,拿起木锤就是一顿狠砸!

宋婕瞧见直摇头,忙把人拦下。又是手把手的教人如何不轻不重的使用木锤,把个肉块儿锤得松散又不至于泥烂。敲完后,芊芊手儿揉搓抖擞,肉条渐渐散开起绒。袁大娘看得恍然大悟:“哦,这样啊,原来竟是这样….”

如此,最重要的的几道工序讲明白了,宋婕再领着人一边翻炒一边琢磨火候,炒出来的肉松也有了样子。金家人看着成品都是兴奋的笑。

在林氏的热情邀请下,众人又在林家用了午饭。娇美二人刚想带着成品回去,就被宋婕叫进了东厢。

“那袁大娘既是你们金家世仆,我也不多话了。只是,这肉松工艺你们自己也知道,看着简单,实则费神耗时。你们既是要做买卖,单她一个定是不够。但这人一多,口就杂。光靠身契银钱是管不住人嘴的,但凡哪个说出去,你们家也不一定查得到。”宋婕说到这儿顿了顿,看着娇美二人蹙眉烦恼,索性也不买关子了,“姐姐这儿有个法子,你们要是觉得好,就照着做。若是不好,便当我没说过。”

“姐姐聪慧灵秀,再没谁比得上了,我们定是听姐姐的。”娇娇立刻表了心意。美美也是附和着点头称是。

她二人如此知事乖巧,宋婕打心眼儿里喜欢,略略理了理思路便倾囊相授:“往后这肉松方子只能袁大娘一个人通晓。作坊起来后,你们把每道工序分隔开来,分割腿肉、煮肉、压丝、搓松、拌料、炒制每个步骤都要打乱了顺序分开操作。所有工人分组,不许调换,有相熟的工人也要分在一组做同一件事儿。若是场地允许,最好多立个几个作坊,一间坊只做一道工序。里面的工人谁也不知道上一道东西从哪儿来,做完这一道又要送到哪里去。可听明白了?”

娇娇美美听了宋婕这么一大段,眼睛眨呀眨的半天反应不过来,等消化了信息,又是对着宋婕满怀崇敬,叽叽喳喳夸赞个不停。

“还有两件事,仔细挺听好。”宋婕朝着姐妹俩比划一个指头,“第一,肉松这东西干燥,本是不易生虫长霉的,保存得当放个半年也是没问题。只是吃食一类,从头到尾必是要干干净净,见不得污糟。”说完见娇美二人赞成的点头,她又比划了二,“拌料这道工序,你们只拿在自己人手里。如此,调味这项,谁也学不去了。”

“宋姐姐…你为什么如此关照我家?”娇娇终是觉得宋婕太好心了些。

宋婕只是灿烂一笑:“不关照你家,我关照谁?不早了,虽说开春,这天还是冷,你们回程还要耗费不少时辰,赶紧的启程回去吧。”一路把人送上马车,想起什么又添嘱咐,“作坊若是立起来了,你们跟我报个信儿。”

娇美二人满怀感激,一路东去一路探头挥手。连袁大娘也是连声喊着要做了拿手糕点送来作谢。

林氏陪在一旁,看着远去的马车一阵哀叹:“诶,这金家也真是时运不济,原本多威风的一户,偏偏遭了那样的难!现在,管事的男人也扔下一家子老小走了,只靠个娇小姐支撑门户,如今还要拿这些小门道养家!我说什么来着,那金三爷就不是个好东西!”

嘿~这小老太太又来了,怎么就这么瞧不上金三儿呢?莫不是杀儿仇人,冥冥之中有些许感应?宋婕愣怔片刻,又摇头苦笑,一口一个“您老说得都对”扶着老太太的肩进了家门。

娇美二人回到金家,把这学手艺的经过学了一遍,言谈中把对宋婕的崇敬钦佩表露无遗。

金玲玲听完也是不解起来。她见多了世人趋利的嘴脸,突然间遇上这样无私的,一时半会还真是不能适应,只让娇美二人谨慎些,别着了宋婕的道儿。

娇美姐妹心头自有一杆平秤,原本怎么和宋婕亲热,还是照样亲热,转身就拿私房钱买了宋婕爱吃的托吴伯送去。袁大娘知道了,只说等等她,连忙下灶做了两提点心凑上一道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来不及赚 金家老厨娘得了宋婕真传,对着身边人狠夸小媳妇本事。又一连几日闭关摆弄新学的手艺,试制了好几锅卖相不错的肉松出来。

金玲玲见着自家出产的一碟碟金黄酥化的肉松,回想娇美二人转达的作坊布局、保密计划,才渐渐有些相信村妇宋氏是个胸怀坦荡的奇女子。

金家拿着刚出的成品送给青州有头脸的人家品尝,连府衙、县衙都是厚颜送了进去。大家吃完都说不错,尤其一些家里有老有小的还上门来要了。有着这样的反响,金家才在铺子里挂牌摆卖起来。

只是这东西得率不高:一斤全瘦腿肉才出半斤多点儿肉松,算上人工和白瓷罐封蜡的包装,一两肉松成本就要三十文!这可不是一般人家能消费得起的。金玲玲想着作坊这事儿还得缓一缓,仍旧由袁大娘专职炒肉松,打算先做一段时间看看市场销售情况再做决断。

至于售价,物以稀为贵,便定了五十文一两。于是,三两一装的白瓷小罐肉松价值高达一百五十文,这可都赶上一斤肉的价了!

金家出品的金牌肉松刚在自家货行上架销售,反响还算不错。但也没有到火爆的程度,毕竟消费人群不广,一罐儿买回家去又能吃许久。等青州上流人士尝过一轮,这肉松销量还冷了下来。金玲玲想着倘若照宋婕的设想来起作坊,规模必定不小,会亏本的。如此,作坊的事就一缓再缓。

直到有一日,来买肉松的老客说太贵,铺子里小伙计漏嘴一句“一斤肉才得半斤松儿,放在家里存上几月都鲜香”。

因着这句广告,肉松忽而就成了送礼佳品,家家走礼的礼单上都要添上几罐,连普通老百姓遇着大事,也要凑上一两罐撑门面。

这样一来,礼走四方,知道肉松这新奇之物的人越来越多。可不管谁家收到东西,清一色的青州金鹏出产。吃完了托人再买,竟是哪家食铺、货行都没得买!

嘿~这东西竟是只在青州那一家吗?

好奇的、咋舌的到处打听哪里有卖,各地食行这才知道还有肉松这么个东西。

商人趋利,市场有需求,货又是个能颠簸、好保存的,一家家的赶紧去青州进货。

不出一月,金家几个摆了肉松在卖的铺子,突然就忙活起来。各地远来打听货源的、进货分销的、有意合作问询方子的,把个铺面挤得个水泄不通。听完主家信金,呼啦一下又都涌去金家堵门,非要找金大当家商量买卖。

金玲玲接二连三得了掌柜传报,这家没谈完,下一家又等不急嚷嚷着要见。生意刚开张,哪一个都不好得罪,直把个娇小姐嗓子说哑了!

那些个男子客不过是见着金家当家是个女的,便欺负小姑娘脸嫩罢了。真真知礼的,还是老老实实递了拜帖走访。

在金玲玲把几个耍无赖非要合作讨方子的奸商扭送县衙后,情况才渐渐好些,一家家安排了掌柜慢慢谈,只一点:仅销售,不合作!

眼看着事情上道了,又坏在金家各个掌柜心急赚钱上!没办法,人家多久没这么风风火火过了?谈事儿的不知内里,略略算了算便接了客商单子。一个个都想着超出一些,赶一赶就有货了,实在不行就加人手。结果各处订单汇总到金玲玲手里,哪里还是超出一点儿,简直是翻了倍的单子!这怎么做?要不要睡觉了?

货单签了,定金收了,不做?退定金人不要,就是要货,要么金家拿官司!

得,做吧,还睡什么觉,不睡了!日夜赶工,能用的心腹婆子、得力丫鬟全用上,连金家老祖母都挽了袖子出手煮肉了。金家原本草木葱荣的大花园子封了门,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苍树下、山石边、湖中亭,到处驾起大铁锅,火烧火燎雾腾腾的跟个火云洞似的。

就这样,还是有些赶不及。好说话的客商,多等一日便一日吧;不好说话的,直接上铺子拍桌板说店大欺客;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那直接绑架店小二的,说要拿了肉松换人!掌柜的索性把那小二当成了抵押,反正没货给人家,一个小二换一日货期,也算是个办法。

同在一条街的商家,看着原本冷清的金家铺面突然这样,还当金家惹了仇家来砸场呢!

几家铺子的掌柜、伙计天天往主家催货。连那不卖食品的成衣、首饰铺子也来凑热闹,说这东西旺人气,带着卖卖也不错,非要抢去几罐子摆着馋顾客。

这一桩桩一件件把个金玲玲急的,嘴角燎起一圈儿的火泡!这样的光景,任凭袁大娘把胳膊炒飞都炒不出那么多货啊。

奇货越抢手就越有人气,再加上货少,各个商户刚进的货拿回铺子里摆上又被顾客抢光了。这一下可好,管它是什么,没见过、没尝过的商户也先跑来排队进货再说。

金家扶梅轩内,娇美二人霹雳吧啦打着算盘,不是算钱,而是算哪没出货的数量还有多少?这一日一夜十几大锅的速度,还得炒几天才能交货?越算,眉头结子越深,这日子怕是没个头了。

那钱赚了多少呢,呵,哪个有空去算?掌柜的递进来多少全扔一边去了。

金玲玲也是不能闲着,一车肉一车肉的盘算原料还能用几天。这肉松非得是后退精瘦,全青州的猪后腿都被她定光了,眼看着一天天的消耗,这腿肉也是快供不上了。算的心烦,抬头望望对桌坐着的姐妹两:“那些个后面来的先缓缓,别算了!把签了单子的数量,按着交货时间先拎出来!”

娇娇听见,苦着一张脸,好似委屈的不行:“小姐,您当娇娇头一天做事么,我这儿算的就是那些!”说完,又是埋头翻单子打算盘。

一旁的美美正算着大数,主子喊话根本是理也不理。

娇娇翻到一张单子猛的抬头:“小姐,大名府王老板后日要走的,咱们答应了人家明日交货。”

“多少?”

“两箱!”这说的是大衣箱子。

一箱九十六罐、三两一罐子……金玲玲飞快的心算:“要炒八锅!”

美美也突然抬头添乱:“可是寿州和大名府那两位已经先排了明日做,今儿个晚上也有应天府几位的单子要做!”

“呃!”金玲玲好险没被她一句话憋死,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哪个王八接的单子,让他们自己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搬救兵 说说气话过过嘴瘾,做生意的哪一个都得罪不得。金玲玲想想就憋屈,商户女儿的狠厉劲儿上来,一拍书案:“呵,我就不信了,这世道还有给钱来不及赚的!作坊一时半会儿起不来,暂且喊了底下的丫鬟、小厮帮忙,今儿个晚上跟着袁大娘特训!”

“小姐?!”娇美二人俱是一惊。

“这可不行啊!小丫鬟们不出内院便罢了,小子们可是管不住的!”

“丫鬟们也不一定牢靠!”

“如今局面,全靠了‘金牌肉松,只此一家’,若是把做法传出去,咱们这锅可就要凉了。”

“要我看,就该按宋姐姐说的那样才对,货迟些便迟些吧!”

“如今赶不及,咱们要不找宋姐姐想想办法?”

两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这个不行,那个不许,还说要找宋婕,气得金玲玲脑仁儿嘭嘭跳:“够了!”她看一眼娇美二人,“怎么,你们如今是把宋氏当成主子了么?哼,就按我说得做。家里哪个要敢传出半句,打死作数!”

“可…”娇娇响了半声,看看金玲玲怒容硬着头皮继续道,“可那样,做法都已经传出去了,打死人又有什么用?”

金玲玲正在气头上,往日乖巧的丫头又几次三番为了外人顶撞自己,如今更是当面反对自己的决策来!怎么,自己堂堂金家大小姐难道还不如个村妇吗?越想越气,沙啦一下推了翠玉珠的算盘就要离去。可走没几步,又转身回来看着两个丫头背影:也不知宋婕哪里来的魅力,蛊惑得两个小丫头信她为神,成日里宋姐姐长,宋姐姐短。说不定…还真是个能人。如今燃眉在即,且看她有何能耐!

娇美二人大气也不敢出,低着头相互飘眉眼,可背后脚步久久不动,又忍不住回头去看。

“小姐?”

金玲玲沉凝片刻,开了口:“人手不够,你们俩谁去趟泉水村?把事情跟宋氏说说,看看人家可有办法。”

娇娇抿唇一笑,欢欢喜喜的应了:“我去”转身又交代美美,“你先把小子、丫鬟召集起来,我去趟宋姐姐那儿,她一定有办法!”

美美听姐姐这么一说,双眼放光点头:“快去,快去!”

金玲玲看着娇娇跑远的背影,气笑摇头:这丫头!去了泉水村,就一定能解决问题吗?

娇娇一路小跑去了二门,扯上吴伯便往林家赶去。

进了四月,换下厚袄穿上薄棉,林家两个宝贝能耐大长,手脚并用在炕床上爬得飞快,稍不注意就要往床下扑去。哪怕是在睡梦中,都要闭着眼睛摸爬两下。宋婕实在是吓怕了,急急的找来村里老木匠打了光洁溜溜的栅栏,把个炕床沿儿拦了起来。隔壁程家老太瞧见,又是一顿的牢骚发回京都,直说少爷被当成猪仔圈起来养了。

慕容衍接到密信,一时难以想象,总觉着宋婕是恼了他迟迟不去,所以拿孩子们出气。想立马飞身去看,手里又一堆一堆的差事脱不开身,把个二爷烦得的不行。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写了封满含歉意的信:

卿卿

信约铭记难成步,俗世栖身念裙钗;

春风拂柳枝芽翠,百里行川会卿颜。

密信发给鹰眼转交,大嫂子酸得掉牙,只以为她家小叔子疯魔了。这算什么?为迟到表示歉意?真是破天荒了!想想要扔,又怕宋妹子盼着人来。只得耐着性子誊写工整,到了半夜给人送去。

早饭过后,大宝小宝在炕床上追爬嬉闹,宋婕则拿着张信纸表情扭曲:哪个是你卿卿!哪个要你思念!

巴不得那人差事多多,永远也脱不了身。恨不得今年没了春风,柳枝永远也别绿起来!

正牙痒,忽而望见娇娇从外头疾跑而来,还一个劲儿的叫唤姐姐,赶紧塞了信纸入怀:“怎么了,急成这样?”

娇娇脸如苦瓜大礼一拜:“姐姐这次可一定要帮忙!”

宋婕赶紧扶着不让人真拜:“了不得了,什么事儿啊,能帮上定是会帮的。”

“我就知道姐姐热心肠!”娇娇放下茶杯就倒豆子一般说起金家近况。

宋婕听得忽喜忽忧,听到最后却是哈哈笑了:连三儿他奶奶都上阵了,那得是个什么场面啊?

娇娇是真着急,扯着宋婕袖子又晃又捏:“诶哟,姐姐你别笑了,你看看我这乌眼圈儿,每日都是累的不行才眯上小半刻,赶紧的想想办法吧!”

都一个月了金家还没把作坊办起来,到如今还在家里凑合着做…宋婕只以为是金家缺钱,一时半会儿置办不起来,哪里知道是金玲玲原本不看好。现下人家有难,无论如何都得帮着先把难关过了。

“办法是有的,只是如今一团乱,我得亲自去看看才好安排。”

想着这一趟进城,搞不好晚上回不来,白日里孩子们吃奶,必是要带在身边的。有孩子们在,吃用看顾,林氏也少不了。如此…就一家子都去吧。金家怎么说也是曾经的大户,落脚的地方总是有的,实在不行总也有客栈。打定主意,宋婕便喊来林氏商量。

林氏向来心慈,人家有难求到门上,媳妇既是有办法,自己没有不陪的道理,忙就帮着宋婕打包行礼。

娇娇见着宋婕二话不说就要拖家带口去帮忙,心里万分感激,也帮着一道收拾装车。

孩子们头一回要去外头过夜,宋婕看着什么都觉得要带。除了餐具小炉,连餐椅、面盆都搬去后车板挂着,好在金家那车够大。

程家又轮着徳贵值守,老胖子正在程家西厢盘腿打坐,忽而耳廓一动,急忙窜出后窗翻上墙头打量……

嘿~这干什么呢?

诶呀,不好!

“哥儿几个快来!隔壁姑奶奶这是要跑路啊!”

惊得另外几个都趴上墙头看个究竟:这、这是要搬家?没征兆啊…

姚颖儿旋身落地,抖抖衣裙一溜儿小跑去了林家。

这会儿功夫,宋婕也收拾得差不多了。事情紧急,见着姚颖儿也顾不得招待,只说去趟城里金家,怕是明个儿才能回来。说完,抱着孩子一脚跨上车就要出发。

姚颖儿奇了:这小媳妇急吼吼的,难不成是金三儿出事儿啦?想说一起去,苦无名目,人金家又没请她。索性别了宋婕,跑回程家低吼一句:“抄家伙跟上。”

急的胖贵胡乱卸妆,一张老太皮猛地撕下来拔了满脸汗毛,疼得他龇牙咧嘴,恨恨叨叨着自家二爷怎么还没下禁令镇住小媳妇,带着孩子还老往外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亲临指导 程家几个乔装一番,吩咐明月去山里调集人马到金家汇合便出发了。

鹰眼领着陈稳、福贵穿山过林,奔走飞速,两条腿奔袭竟是一点儿都不比疾驰的马车慢!总是不远不近的缀着金家马车。

陈稳看着前头芊影飞窜,心头火热:有多久没随她一道在林间奔走了?一年多了吧。这一年的假夫妻,呵~近在咫尺,实是天涯。还不如此时此刻,可以踩着她的足印默默相随。

为了不错过每一步,陈稳一纵身便把同行的胖子顶偏了出去。又惹来胖贵一顿牢骚:“嘿!干什么呢臭小子,马车坐久了生锈啊?”

陈稳懒得理他,只不言不语的紧紧跟着鹰眼。如此两次,搞得徳贵没了脾气,离着傻大个远远的。

陈大壮感知周遭静谧,心里眼里仅剩一人存在…可惜幸福短暂,金家近在眼前。

金玲玲听得传报,说娇娇直接把人一家老小都带来了,蹙眉片刻便吩咐安排客院,又叫来厨娘增添午饭。等她交代完,人也到了扶梅轩。

看着一身清爽、步伐稳当的林家人,除了衣裳朴素,哪里像是村里来的。尤其是那个年轻的,丰美娇艳,面带微笑,抱着孩子悠然惬意,高挑的身量往那儿一站,自己还得仰头去看。金玲玲先头就因着肉松定价的事儿惦记起宋婕来,她不明白林家那样的人家,怎么舍得给孩子们吃这样精贵的东西。就算自己做,那也是不少的肉和柴啊。如今看见宋婕,才略略明了,定是有其不俗之处。

金玲玲打量着宋婕,宋婕也是打量着她。不似北地女子高挑,金家大小姐有着南边儿女子的娇俏玲珑,至于这长相么…呵呵~好似金三儿挂着明月铛,扎着桃心髻!内双的睡凤眼,窄挺的鼻梁,还有那棱线分明、嘴角微勾的唇…

宋婕看着无比亲切,笑容更显温柔的点头一礼:“金小姐,我是宋婕。”

金玲玲愣愣当场,她从没见过这样打招呼的。这人见着自己怎么能如此自在随性?要知道,她为了当家谈生意,总是一身福贵逼人的穿戴。还有这人的笑…也太好看了些。

于是,金玲玲也学着宋婕微笑点头:“宋家姐姐安好,我叫玲玲。”

宋婕却是随着金三儿叫她“玲儿妹妹”。

寒暄过后,已近午时。宋婕让金玲玲稍安勿躁,便带着家小随丫鬟去了客院铺排起孩子中饭来。

客院是美美亲自领了小丫头打点的,务求让宋婕一家感到的舒适。小小一套,独门独院,配置齐全,布局和林家很像。主屋内,家里带来的东西都已拆散摆放,随手就能取用。就连东厢房也是准备了被褥、茶具等物。看着候在一旁满脸堆笑的美美,宋婕心中感激。

等孩子们午睡,宋婕匆匆吃了金家送来的饭菜,托了林氏管照孩子,便起身去找金玲玲商量正事。

金家大宅虽只四进深,但贵在面广。端正长方的一片地,凸字形的院落布局,宽面朝南。单正中一片就分了东、中、西三路。两翼又分别作了客院和商行议事堂。最最精巧的设计,便是东、西、北三面围成凹字形的大花园,不但把个凸起的内宅环在里边儿,还连接了左右两翼的院子。如此,不管是内院、客院还是议事之所,都能进入花园子赏景。至于三片花园的隔断,便是各处的山石和流水了。除非主家放下架桥过河,不然便只能去到自己院落连着的那块儿花园。

如此布局精妙大气,想也知道,金家鼎盛之时的酒宴、花会是何等热闹景象。

宋婕所在的客院后头便是西花园,原本从那儿穿过就能到达内院,只不过为了炒肉松,门全封了,仅能从墙头上,望见一点儿山石顶角。

客随主便,出门往左,随着领路丫头绕个大圈,踩着青石与鹅卵铺花儿的蜿蜒小径去到二门,再沿西路往扶梅轩去。一路走来也没见着几个人,各处院落和门洞大多都挂着锁。料想那场大难和事后清算,把人都清空了。大片大片的葱荣绿植,没了人气,终归少了繁华之相。

到了地方,主屋明厅里,金玲玲也是才用了午饭,正坐在厅中的双月合桌旁喝茶清口。

“久等了,孩子们离不得我,倒让玲儿妹妹看了笑话。”

“哪里,宋姐姐一双团玉娃娃,别人羡慕还来不及。”金玲玲见着宋婕含笑进来,忙起身热情的拉了宋婕落座身侧,又示意小丫头上茶。

“姐姐与婶婶吃得可好?屋里可是缺了什么?两个娃娃可会见生?”

一叠声的关切,宋婕看着金玲玲,嘴里说着:“都好,都好…”又朝要去沏茶的小丫头摆摆手。回头见金玲玲也是不喝了,便提议先去看看炒肉松的地方再做计较。

金玲玲自是忙不迭的应了。这家里,她比谁都着急出货。

出了扶梅轩,娇美姐妹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跟上。

宋婕瞧见美美嘴角一点油渍,想来也是匆匆用的午饭。

娇娇一过来就跟随在宋婕身侧,低声说着金家现有人手。

宋婕不言不语暗自盘算,一路跟着金玲玲穿过游廊月门进了宅子北面的大花园。

院子里凿渠引水,蜿蜒成河,窄处有架桥通行,宽处似湖立了凉亭。水畔,早春的嫩枝、耐寒的花卉,或是交错成林,或是单独栽在盆里于闲处摆放。奇形山石配合小径,营造各式美景。

见了这样的花园,宋姐总算明白了什么是大富之家。只是如今,那四处散落的锅灶和乱糟糟的柴火太煞风景。

宋婕望着满园子乌烟瘴气和来回奔走的妇人丫鬟,抿嘴笑了:“铃儿,你家怕是从来也没办过作坊吧?”

金玲玲看着宋婕脸上的笑,脸红羞恼:“让姐姐看了笑话,说实在,金家从来只靠走货易货赚些苦脚钱。从来也没办过什么作坊。”

宋婕明了点头,脸上也显出轻松来:“园子里的这些人事归拢分配一番也足够了,把那些不牢靠的都打发了吧。”

美美听完就想照办,突然便被娇娇拽住了,看一眼自家小姐,见人点头才去东园入口那儿叫了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魅力无穷 宋婕想着客院那片空置院落,除了自己住的那处,还有别的几座,于是提议把临时作坊设在客院。

“那怎么成,两个小少爷都在睡着,搬去哪儿,姐姐一家可怎么住。”娇美两个如今事事顾着宋婕。

现代的车水马龙,高楼里马蜂窝似的住着,宋婕哪里会在意这些:“那有什么,独门独院,离得远着呢。”

只金玲玲念着人家身份,多些顾虑。吩咐孩子醒了,立马换处院子,就换成西路内院与她扶梅轩比邻的那处隐逸苑。宋婕再三借口推拒,说就是一日之事,金家还有大爷二爷,住在里边儿打扰老祖母和老太太云云。

哪知金玲玲半嗔还怒辩道:“哥哥们远在东路,墙都要翻两道,有什么要紧。往后日子长得很,宋姐姐难道只来这一回,便丢了铃儿不管吗?”

一下儿就噎得宋婕无话可推,这往后还摊上了大事儿。想着金三儿被她哄出家门,人家小妹子她总要看顾一二,便苦笑着应了。

美美见人点头恨不得立马去办了,那隐逸苑可比客院雅致难打理。既是往后都给宋姐姐住,必是要精心布置一番。

除了煮肉的几个大锅火热难搬,其余的家伙事儿,开了西园门搬进客院,不过费了小半时辰。

宋婕按着工序特点,把煮肉的人撤了,与捶肉的放在一道,让捶肉间隙看顾火候便成。再把搓松、拌料的合在一堆,如此又省下几个人。最后想着女子力弱,还得省下人手换班,又向金玲玲要了外院几个小子,单独关在一处炒肉松。因着炒制这道最没技术含量,只让一个知道火候的心腹婆子看着便不管

就这样,磨合个把时辰,再换上先头闲下的那批做个把时辰,工序渐渐就少了忙乱,肉松成品反而出的快了。

金玲玲原本还有些不看好,但到了晚饭,大家不仅能换班吃个安稳,肉松也越积越多起来。照着这样的速度,再架起一批锅,把两班人都用上,别说交货,库存都能做出来。可她刚吩咐完,宋婕便朝着她摇头,示意不可。

金玲玲想着人家能耐大,娇哼一声,还是把话收了回去。

正苦脸吃饭的几位丫鬟、婆子立时松了口气。

也不知贵客与小姐说了什么,到了晚间,金大小姐就宣布要发赏钱,而且大家还能轮班睡觉了。金家上下一连苦了几日,听闻消息都是一阵雀跃。

第二日一早,大盆大盆的肉松运到外院议事堂里交给各处掌柜小二称量封腊。大家伙儿终是松了口气。

午时,金玲玲邀了宋婕一道用饭商议后续。看着宋婕神色略带愁思,以为她放不下孩子,便安慰说道:“姐姐不必担心孩子,林婶婶带着他们与祖母一道必是不会出岔子,我大嫂如今也在那儿,她也是生养过的。”

宋婕愁眉不展倒不是为了孩子,而是为了原料腿肉。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后续的肉可还供应的得上?”

金玲玲听她说起这个,脸上不无得色:“姐姐放心吧,玲儿早就安排好了。青州的猪一时半会儿供不上,我早让两个管事去了临近州府采买,再过两日也就到了。”

宋婕婕听完不但没有舒展眉眼,反而愁色更甚。青州当地竟然是来不及供应的!事情比她想得还要麻烦些。

“如今天不热,往别的地方采买倒也没什么,只是接下来还有半年的炎热日子,你可设想过?”

“到那时青州本地的猪又会出栏一批啊!”金玲玲显然没深想过。

宋婕摇头叹气:“你这作坊才几日,便已经耗费得青州猪源供不上,就算等到夏天又有一批,能顶几天消耗?”

“这…”金玲玲静默半晌,仍是没有思路对策,“那姐姐可有什么好办法?”

“一是在青州预定接下来的猪腿肉。二是…把煮肉这道工序在进货之地做了,各地采买管事每进到一批腿肉,就把肉煮熟再运。熟肉比生肉放得久,但进货的地方也不能太远了。原本,直接在各地设立作坊就近炒制是最好的,只是我们没有办法管住人心,为今之计,只能如此了。若还是供不上,夏日的供货宁可减少些…”

宋婕一连在金家住了两日,直到作坊流水线再没了差错,才辞别要走。

经着几天相处,亲眼看着宋婕大公无私一手帮着作坊调停妥当,金玲玲头一次开始佩服别的女子。听见人要走,她这心里不知怎么的突然慌张起来。宋婕在这几日,她可是睡得安吃得香。于是再三挽留,把那缠赖哥哥们的本事全使了出来,搞得宋婕一个劲的呼喊“冤家”!

但这…真是不走不行了,京城那位发了那样的信来,摆明了四月定是会来的。如今月中,再要不回去候着,被人抓到住在金三儿家,也不知道会不会暴起烧宅子。

金玲玲见人决意要走,也是没了办法,只说老祖母想喜欢孩子,又留了宋婕半日。

金家老祖母和老太太都是慈眉善目的人儿,每每见了宋婕都要谢她保住了花园子,见了大宝小宝更是一阵心肝儿肉的亲热。

小家伙们也不人认生,谁逗着玩儿便与谁乐呵,哄得两个长辈爱的不行,直说宋婕好福气,又说自家三儿和玲姐儿小时也是这般……反正啊是叨叨个没完。

叨叨完了,又是大夫人和二夫人得埋怨,说她们这肚子怎么总也没动静。

大夫人可冤得很,她不是已经生了一个嘛。二夫人呢,总是看着两个宝贝愣神。那次上香求子的事儿,宋婕也是知道的。

中路后花园有东、西两座四面厅,曲水环绕,每扇窗格都嵌了通透带彩的琉璃片。坐在里边儿,能隐约瞧见四方的花园精致。

宋婕初见着就感叹朱紫的煅烧打磨技术先进。只是不知为何,今日的午饭一改往常,摆在这儿。

金家女眷撇了大爷二爷,自管自的围成一桌推杯换盏,林氏更是被当成了长辈与老太太比邻而坐。宋婕这才明白,这是人家存心给她做脸,哪怕杯里装着白水也是厚颜给两位长辈敬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情书丢了 饭毕,趁着喝茶的空挡,金玲玲神神秘秘的把宋婕拉倒厅外。

“宋姐姐,这几日多谢你关照。”金玲玲诚心一拜作谢,又糯糯开口,“原本我不知道,娇娇美美和我提了许多次姐姐,我都没当回事儿。不然早早认识了姐姐,我也少了许多辛苦…”

宋婕瞧着小姑娘如此坦荡自怨,哪里忍心,忙就打断了:“万事讲究缘法,即使咱们俩打娘胎里就知道,缘分未到就是不得相聚的。你一个小姑娘独自支应偌大门庭,姐姐也是佩服的紧。咱们啊~只要喜相逢就行了,何苦抱怨相识太晚。总归熟了,以后常来常往便是。”

“诶,就是等姐姐这句话,”金玲玲雀跃的从袖里抽出一张契纸塞进宋婕怀里,“这个姐姐拿好!”

宋婕莫名一看,竟是金牌肉松的三成干股!她立时便佯装恼了:“老姐姐都要功成身退了,还给这玩意儿败坏我仁义名声,存心的磕碜我不是!”

金玲玲看着宋婕一副恼怒样子,本有些心慌,可听人言语又觉好笑的紧,一时不知该怎么反应:“姐姐可一点儿不老,我、我这是跟家里商量过的,我不是…”

“好了,拿走!别再被我瞧见!”宋婕把个契纸甩回金玲玲怀里,转身便往花厅里去。

金玲玲抬脚要追,一下踩着个荷包。等捡起来,人已经回去落了坐。

也罢,下次再劝吧。

宋婕见人回了花厅,深怕她再把契纸塞过来,忙起身告辞,逃也似的走了。

娇娇相随,吴伯赶车,一路把林家人送回泉水村。

四处隐着的护卫也是松了口气相视一笑。孩子在这儿林家养着,不管去哪儿都是顺顺当当,每回他们草木皆兵的跟去都跟玩儿似的。

这在德贵看来,就是他家二爷英明神武!那暗中之人想破脑袋都不会想到孩子养在这儿。往后等孩子大些学了他父亲的本事,看哪个还敢他分毫!想着自己护了慕容家子孙三代,老胖子脸上露出痴笑。

陈稳又变回了大壮的傻憨样子,一连两日与人并肩守护让他心中蜜甜。

断了几天人气,林家小院儿整一个凉飕飕,直到升起热炕烤了一会儿才舒适起来。孩子们一路睡回来,到了家也没醒。宋婕便自管自归置行李,等歇下劲儿才觉掉了荷包。

糟了~那封信…

金家求救,临走匆忙,慕容衍才递的书信被宋婕揣在怀里一道带了去。一连几日的忙乱,把个信收在荷包里忘了烧。如今荷包丢了,那信上虽无署名,可尾句却暗含慕容衍表字!也不知,被金家哪个捡了去…倘若去找,那信上的内容,让她怎么敢找!

完了,完了…

宋婕魂不守舍一下午,又是惊惶难眠大半夜。怕坏了大事,终是挑灯书信。

字字忏悔,言语恳切,盼望着好二爷能补救一二…

好不容易写成,又不敢寄了。慕容魔头能有什么补救之法?屠了金家满门?细思则恐,呼啦一下把个信纸烧成灰烬。直到灰烬落地,她的心还慌得颤悠。

彻夜无眠直到天光大亮,林氏已经在外头忙活早饭了,宋婕还是没想好对策。

这信要是不找回来,万一传出去被知道内情的瞧见,定会坏事的…

啊哟~这可怎么办啊?

正当她顶着满面倦容洗漱时,美美带来了荷包还她。水蓝的荷包绣着大朵白刺玫,样式特别。娇美姐妹早就见识过。

“姐姐怎么这样不当心,快瞧瞧,可是少了东西?”

瞧见荷包,宋姐一把夺过扯开来看:信没了!只有一折契纸…

金玲玲!

呵,金家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坦坦荡荡的告诉自己是她拿了书信,还放进契纸要自己收下。她这是怕假手于人信件有失?还是…别的什么?

瞥见美美惊愕,宋婕才觉自己动作太过,又讪讪抿嘴:“瞧我,忙忙乱乱的,这荷包要不是你送来,我还不知道丢了呢。”

美美恍然:“许是昨日午宴上丢的,万幸是小姐拾到。娇娇刚把你送走,小姐就把这荷包给了我,让我抽空送来。”

昨日去见金家长辈前,宋婕是整过穿戴的,荷包离身应该就是午宴之时。看着美美的反应,也不似瞧过里面东西。

“东西都在,多谢你送来。我走后可都顺利?你们小姐可有什么交代?”

“经着姐姐调教,作坊没什么不顺的。小姐说了,等忙完这一阵再请姐姐小聚。”

金家事忙,美美递了东西又急急的回南阳城去。

宋婕回到房里再次打开荷包查看,里边儿确实只有一张干股的契纸,看着泛黄的羊皮契纸,神色晦暗:如此应是怕假手于人,想亲自递还吧。

直到林氏呼唤不见,推门进来,她才抿嘴苦笑:“娘,金家小姐分了松肉作坊的三成干股给我们。”

林氏听得一愣,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契纸来看:契约上金家印信齐全,只差她家画印了。

“哟,生意好成那样,她家也真舍得!”林氏抬头看着媳妇愣神,又说,“这些事情,娘是不懂的,你自己看着办吧!”

宋婕微微点头,两眼无神。

林氏见人想事儿出神也不打搅,自去忙活。

金玲玲既是把信留下,还说要约她小聚,那就等见了人在说吧。当下无法,宋婕也就把这事儿放下了。至于那份干股,收了便收了,往后得了分红再投回作坊也是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宋婕哪儿也不去,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守着孩子,深怕出去了再那人被捉回来。每日里只带着孩子们游戏、散步,还琢磨了各式玩具叫老木匠做出来给孩子们玩耍:积木、小马、小车,甚至还有能敲出音色的木琴。

老木匠为了这些着实耗费一番心血,每每瞧见宋婕上门都是一脸苦相。

眼看着四月将过,那位说来却一直没来。宋婕数着最后几天日子,莫名窃喜又有些愤愤不平,不平的是那大半月的好春光为了等他一人白白浪费了。只是不知她有什么好喜的……

难道挨过四月,那人便再也不来了吗?

四月也偏不让人好过,金家又遇着大事了。

京都广延商行找到了金家,也是要进这肉松的货。只是货量么,大的惊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大买卖 广延商行传承上百年,不但南北、东西的陆路、水路尽通,连海路都是能行的,他们自己就拥有航海船队。这样的商业巨贾,哪怕是金家全盛时期都只能仰望。

金玲玲接到拜帖,只以为金家要再次发达了。可与人管事见过一面,便再也高兴不起来。广延那边儿开口就是四百箱的货,且一月之内必须交货不得延期,任凭金玲玲磨破了嘴皮都不松口。

第二日一早,金玲玲便亲自去了林家。这样大的买卖,她说什么都要接下。不单是为了挣钱,更是为了结交广延!

小小农舍外表无奇,内里用度却是讲究,孩子们的吃用更是上好的。金玲玲无心细看,只拉着宋婕讲述。

谁知宋婕听完,直接摇头说了:“不接!”

“姐姐?!”金玲玲不敢置信的看着宋婕,她以为这好姐姐总是有办法的。

林氏怕孩子们吵到媳妇儿谈正事,早把孩子们抱去了自己屋。东厢里就只两姐妹对坐。

宋婕知道这笔生意对金家的重要性,若是有办法,她也一定会促成,但这里毕竟是落后的年代,有些事就算她有办法,配套的条件也是不允许的。

“这活金家接不了,哪怕我有办法扩大生产也是不行,因为原料供不上!猪,可不能在一个月里就出栏。”

“我们再去远一些的地方进货就是了!”

“你进了肉货怎么运回来?到了五月,天气可就转暖了。出了三日路程,哪怕熟肉,都是要坏的。”宋婕仍是摇头。

“可这次是广延,我、我们好不容易…姐姐就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金玲玲还是不想放弃。

“我知道你想与他们家搭上线,可除非他们愿意将就我们,不然以我们现在一月二百多箱的产量必定是不成的!天气一热,远地就断了肉,到时产量还得要减。若是硬要接下,失信于人,反而不美。”

金玲玲听完,却是哼笑一声:“姐姐以为他们广延是什么人?将就我们?笑话!”小姑娘心急事难成,竟是撇过头去与宋婕置气了!

宋婕看着这小妹妹的嘟嘴模样却被逗笑了:“嘿~小丫头,跟谁撒气呢!”

金玲玲知道自己的脾气,也知道事不可为,但这会儿就是不想服软,硬撑着怒容不语。

宋婕笑得更欢了:“哟哟哟,小丫头片子,不把事情做成,连姐姐都不认了?”

“姐姐~”金玲玲终是泄了气,“那我去把广延推了…”

“诶~别啊,推了多可惜!我只说四百不接,没说一百不接啊~咱们量力而行!”看着金玲玲垂头丧气,宋婕脸上始终笑眯眯的。

金玲玲却是没有开怀:“不成的,我还跟他们提过先交两百的货。就这,人家都瞧不上,牛气哄哄的说‘就两百箱,拉回去磕碜’。”边说还边学那广延掌柜的傲娇模样。

“他们掌柜这幅德行?你怎么提的?”

“人家能耐着呢,虽不是个大掌柜,也是东路贸易头头!我一个落魄商号的丫头片子能怎么提?就好言好语的提呗,觍着脸求好,人家也瞧不上!”小妹子委屈得嘴都翘上天了。

好言好语,还瞧不上?瞧不上会跑这儿来进货?!宋婕挑眉轻笑,心中有了计较:“你坐会儿,我这就收拾东西跟你一道回去。哼哼,一会儿约了那广延管掌柜,姐姐亲自帮你拿下!”说完就愤愤撸袖去收拾行李。

金玲玲看着宋婕架势还当她要去揍那掌柜呢!忙就赶上去缠着:“姐姐,那广延商行背景不小,你可别胡来!”

宋婕手里整理孩子小衣,看一眼金玲玲:“放心,我这也算是股东了,怎么的也不能把自家生意搞砸!”

金玲玲被她瞧得头一缩,干笑两声。莫怪她小人手段,肉松生意好成那样,宋婕这人她必是要留在金家的。只是姐妹之情还不够,还需契约之力。

“姐姐放心,东西我锁箱子里呢,再没人知道的。一会儿回去就原物奉还~”说完她还朝着宋婕眨眨眼睛。

宋婕看着那暧昧的眼神,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原本想说那信是林远程死前捎来的,可墨迹新旧却是大大的漏洞。好在,小丫头没把她当成**荡妇喊打喊杀,还知道帮她秘密藏着,那谎话便也罢了。

林氏婆媳到了隐逸苑安顿下来,已近午时。宋婕交代了娇美二人置办些青州土产,便去伺候孩子。

金玲玲也不催促,直等到午后宋婕脱身。

看着扶梅轩外盈盈行近的身影,雪青绣兰,束腰立领。虽说颜色也是淡,可比较宋婕平日穿着,却是让人眼前一亮:“姐姐这身新衣很好看!”

“什么新衣,初嫁时的旧衣物罢了。”

宋婕才嫁林远程,便没了父亲,守了三月孝,林远程又出了门。满箱子的新衣也不知要穿给谁看。成日里跟着婆婆穿着,一直都是暗淡衣裳。林氏心里还念着林远程,至今没给他办丧,她当然也不会去戴孝惹人伤心,但花绿却是不敢穿的。

金玲玲才要挽了宋婕的手出门,就被宋婕止了。

“人家不过派了个小掌柜,你这大当家的自然也在家中坐着,我带着娇美二人去救行了。”

看着宋婕满脸笃定,金玲玲也不知怎么的就点了头。

吴伯驾着车,一路把人送到了蓬莱客栈,广延商行的人就在此地落脚。

宋婕下了车才发现,这地方她来过。回头看看,县衙就在不远处。

蓬莱客栈食、宿都有。前头二层小楼,下边儿大堂供些简单饮食,楼上则设了茶室,供往来客商议事待客。后头一片则是住宿院落,屋舍档次不一。

宋婕领了娇美二人步入大门,招来小二赏了些铜板,让把土仪送给广延客商。也不说要见,只交代小二捎句话,就说:广延的各位事忙,她不打搅了。金家力弱,无缘与广延合作,送些土仪聊表歉意,万望收下。

交代完小二,宋婕拉着娇美姐妹又说要逛街,撇了车马不要抬脚就出了蓬莱客栈。

娇美二人跟在后头摸不着头脑,想问又不好意思问。

宋婕难得机会撇了孩子潇洒,还真就全身心的投入逛街了。一路走走逛逛,吃的用的,看见什么都新奇。脚在走,眼却不知道往哪儿瞧,以至于走进县太爷胸怀都无知无觉。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又被瞧见 “大人?!民妇失礼,冲撞了大人。”

宋婕瞧清楚人,忙就低头敛裙道歉。这人知道她那么多秘密,她这心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慌张。

娇美二人见着县太爷在前,也是忙不迭的问安。

女子逛街走得不快,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躲不开呢?呵~故意的呗!

吕良文一身常服领着多多,老远瞧见宋婕,不言不语就行过来,没成想被人投个满怀。

“看什么看得入神?”

“啊?哦,民妇就随便看看,呵呵,随便看看。”宋婕讪讪笑着,拱拱手道别,“您忙,您忙,民妇告辞。”说完,不等人反应就绕过去走了。

吕良文心中不免失落,只是大街上挽留不得。回身看看人走远了,也是继续行路,赶去赴约。

就在这时,他身侧突然擦过两人,一叠声往他身后呼喊:“金大当家留步!金大当家留步!”

宋婕本该庆幸广延之事做成一半,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这要应了,又是一桩事情被他瞧见!于是对身后呼喊理也不理,拧着眉头闷头直走,就想把人带远些。

广延的两位见自己越叫唤人越走得快,急了!快跑两步追上,展臂拦在宋婕身前。一看,拦下的不是金玲玲,只身后的丫鬟却是没错。那这招呼怎么打啊?

娇美二人早就听见有人追来了,这回儿也是快速贴上宋婕,说了来人名号。

宋婕满脸愁苦,只得立定点头一礼:“原是广延商行的王掌柜,失迎,失迎,小妇人夫家姓林。”

王掌柜领着随从一路小跑,这时还有些喘,见了宋婕温文含笑的看着他,忙缓了缓气拱手作揖:“是在下莽撞,林太太多包涵。”

“无妨,王掌柜远道而来,小妇人本该见一见,只怕您事忙多有烦扰,便没去打搅。”宋婕顿了顿,看二人还拦在身前,佯装莫名,“王掌柜,可是有什么要找小妇人帮忙?”

王掌柜扫了一眼宋婕身后的丫头,又拱手疑惑:“敢问林太太与金家…?”

“哦,小妇人虽是外姓,这…”

“王掌柜,林太太可是咱们金牌肉松坊的二当家!”

宋婕还没说完,娇娇就上前一步接了话。她声音娇柔,一句金牌肉松引得四下路人驻足来看。

这事儿,金玲玲来时便交代了,宋婕还能说什么,只得含笑点头认下。

王掌柜赶紧又是一礼:“失敬,失敬,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林太太赏脸移步。”他抬手作请,宋婕却是不动,只得又添一句,“广延与金鹏的肉松订单,咱们还是再商量商量。”

“王掌柜,实不相瞒,您那单子,金鹏实是吃不下的,不然小妇人也不会跑这一趟道歉。”宋婕满脸歉意,当场就拒绝了。

王掌柜摇摇头又抬手,非要请了宋婕先行:“好说好说,咱们再议议。请,请,请。”

一连三个请,可见是急了。能不急吗,广延是巨贾没错,先头瞧不上肉松这点儿盈利也是当然。可耐不住同行铺子里都有,他家却没有。老客买不着东西,又发了牢骚,说:广延这么大的货行,连个肉松都没有!生生一掌打在广延脸上。

人王掌柜来时,可是跟东家下了包票的,说这金牌肉松出多少,他广延就收多少。给他些时间,指不定连那肉松作坊一块儿端回京城去!往后啊,就他广延一家独售!

他昨儿个看看苗头还不错,这才过去一天,金家也不知怎么想的,这么大的单子说不做便不做了。他王贵全一手“逼迫合作”的好戏都还没施展呢!想着许是女子做生意胆子小,再要拿大,怕是会把人吓怕。只得追出来先把人请回去再说。

宋婕当然不知王掌柜内里龌龊,见钓鱼目的达成,大大方方先行一步往蓬莱客栈去,把个王掌柜当引路的。

吕良文驻足良久,直看到宋婕意气风发领头行路,才嘴角微翘对那过身的战斗机轻语:“有事找我。”

宋斗士哪里敢应嘴,脖子一缩,加快了脚步溜走。

看人落荒而逃的模样,吕良文面上不显,心里却乐开了花。

多多看着自家主子闷笑,不明所以,看看时辰已过,只得催促:“大人,梁通判和孟都统怕是已经到了。”

一个个都比他官儿大,不好让人久等,更不能不赴约。吕良文刚想行路,又是放心不:她一个妇道人家,好端端的怎么和人谈起生意来了?喊了多多跟上探听,才自去赴约。

今儿个青州军都统孟阔做东,喊了梁通判一道儿邀吕县令喝茶,说是着急修路,要赶紧商议对策。

吕良文接到请帖又是一阵莫名,他如今领着青州修路,银子是不急了,可劳力是人家手底下的兵,他还没着急请人吃饭呢!这事儿怎么又倒了个个儿?这也太顺利了些。

疾走两步进了悦宾楼,二楼雅间儿茶都给他斟上了。

“下官来迟,望孟都统、梁通判恕罪。”吕良文赶紧给人作揖谢罪。

孟阔五大三粗,坐在茶几旁,跟鸟窝里蹲了只雕似的,怎么看怎么别扭。

人家也是因着请吕良文,特意搞文雅些。不然一个举缸喝酒的,做什么要捏个小茶杯?见吕良文来了,嚯的起身,顶着个将军肚把茶几碰得杯盘直响。

“不迟,不迟,吕贤侄快来喝茶!”也不知这贤侄称呼哪里来的,孟阔左一个、右一个叫得顺朗,“吕贤侄快来这儿坐!诶,这个位置好。”

才把吕良文摁在位置上,孟阔又敞开嗓门儿诉起苦来:“吕贤侄啊,还好你这修路大能是我青州的官儿啊!不然你孟伯伯怕是看不到明年春光咯!”

吕良文从进门一句到位置上坐好,根本没机会开口,全听孟阔一个人嚷嚷。

“吕贤侄啊,孟伯伯跟你说,别的地方伯伯不管,但这京东直路必是要第一个完工的!且我这青州段儿必是要第一中的第一!不瞒贤侄说,上头发了话,青州段儿必须领头!领不了头,伯伯就只能提着头!”

嚯!这谁下的令啊?不但吕良文听了吃惊,连一旁作陪的梁敏志都吓了一跳。

本以为就喝个茶混个熟脸儿,哪里知道还摊上大事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谈买卖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吕良文得知孟阔来意,豪不含糊就给了人家定心丸。修路,说起来,他比谁都心急。

孟阔心中大定:“诶,事情伯伯就给你明白说了,往后,人有、马有,车也有!要什么,你只管拿了孟伯伯名头去办,谁要有句二话,你一个文弱书生也别要强,只管记了名号报给伯伯,伯伯亲自收拾…”

孟阔还在自顾自的叽歪,吕良文却思量起来:青州路这军令是哪个下的?是那位给自己行的方便吗?可这是军务,他插不上手啊…难道是那位!为了幽会情人方便?不至于吧…正思量着,忽而望见临窗斜对面儿,那小情人也正临窗坐着。

这一眼真是望得好巧!

蓬莱客栈二楼,临窗茶室。

暖阳西斜映照娇颜,宋婕微笑从容,言语侃侃。

“不知王掌柜还要在青州呆上几日?若是得空,倒是可以让金家人领二位四处看看。春下,青州的景致虽不及盛京,却也是能看的。”宋婕自己都没游过青州,这话说来却一点儿不打结。

“多谢林太太盛情,只是行里事忙,明日就得返程了。我看这肉…”

“哦~倒是可惜了,相识便是缘分,生意不成仁义在。下次您来,可一定要到金家做客,也让咱们青州金鹏略尽地主之谊啊。”

王掌柜每每要提肉松之事,就被宋婕盛情打断。

“一定,一定!林太太,我看这肉…”

“诶,王掌柜,小妇人送的那些土产,您可喜欢?您要是喜欢,我再让人多备些来?”

“林太太费心了,都是顶好的东西。您看咱们这,”王掌柜顿了顿,生怕再被宋婕打断。

宋大姐看看时辰不早,一会儿还得赶回去喂奶,便打算放过广延:“王掌柜有话但说无妨,小妇人要是能办,定是不会推脱。”

“林太太,我看要不这样,肉松呢,咱们广延先下两百的订单,您五月底交货,如何?”呼~终于说出来了,王贵全也是舒口气。

“哟,这忙我还真帮不上!”

“呃?”王掌柜又憋着了,“可是林太太做不了主?”

“呵,那倒不是。金家别的我不管,这肉松确是我拿主意。”宋婕满脸笃定靠在圈椅里笑看对桌,“不瞒王掌柜,咱们金牌肉松月产两百,到了六月还得减产一半儿!如今各家订单已是排到了下月末,您那二百别说下月,就是下下月也只能交上一半儿。”

“你!”王贵全立时便显了怒容:臭娘们儿,给她几分脸面还拿乔了!

宋婕一点儿不打怵,满脸歉意的把人心里怒气全念了出来:“王掌柜,咱们妇道人家做生意从来都是本本分分,不会那弯弯绕。我这儿可不是拿乔,真是没得法子!你们广延瞧得上肉松,是咱们金鹏的造化。可生意不成我这心里也难受,满满的都是歉疚,不然也不会巴巴的送来小礼赔罪。”

一番吹捧道歉说得诚恳,搞得王掌柜发怒都发得没意思。他两手撑着茶几,八个指头轮番敲着桌面:小妇人如此谨慎,怎么的都不下套,看来配方之事还得再做计较。考量了好一会儿,才耐着性子开口:“六月却是不行,怎么的也是下月一百箱,不然我也是不好跟主家交代!”

“哎呀,竟是这样!那我这、我这、”宋婕故作为难,结巴了半天又好似难以开口。

王掌柜见人终于没有一口回绝,料想有戏,便也缓了面色相问:“林太太有何为难?说出来,咱们也好商议。”

“原本我们就打算着,若能接下广延的单子,必是要给了别家没有的优惠。只是,要下月就做您这一百箱,必得推了别家的,这延期赔偿怎么的也要给人家一些。”宋大姐含羞带怯,言语甜糯,“您看这样好不好,您这一百箱,我给您插个队,全当交了您这朋友。只这让利优惠,且等下次我再补您?”

“林太太这话说的,还有什么不好的,就这么办吧!”王掌柜被她笑眼看得老脸一红,忙不迭的就应下了,也不问以后有多少优惠,“那这订单?”

“嘿哟,我也是没想到,原本送了礼就走的,这印鉴什么的也没带来。您稍后,我这就让丫头回去取来。”宋婕一副难为情的样子,想到什么又说,“您这明天就要走了,生意这事儿快一分,便是先利十分。我们库里还有二十箱的货,原本下月初五要交给别人的,您要不先带回京城摆上?”

王掌柜也是没想到,自己刚来就能先拉去二十箱,本以为比别人晚了许多,如今倒是拔了先!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嘛,我这拉走了,你拿什么给交别人?”

“还剩七、八天,作坊里赶一赶,勉强能够。这事儿,您自个儿知道就行了,可千万别往外头说。不然我也不好做的。”宋大姐说完又是苦笑低头,好不为难。

这么好的生意人家…王掌柜这心啊,隐隐就有些儿过意不去。

“林太太要是为难,这二十箱…广延不要也罢!”

“那不成!说了先给你们,就是给你们!”宋婕还气恼了,连声吩咐了娇娇把印信取来,顺便交代了那二十的箱货。

茶室门外,多多听了全套,见有人出来忙就侧身避开。等人走远又守着继续探听。

临窗美人笑怒愁怨,接二连三的变化表情,对面儿吕良文也是瞧了个遍。只是不知人家说了什么,他心焦不已,连与上官议事都议得有口无心。

好在孟阔是个莽夫,没那小心眼儿揣度,只以为小后生为着自己的事儿思量。

谈妥了买卖,宋婕也是松了口气。可劲儿一松,就觉浑身不自在。四下里瞧瞧,唰的一下寒毛都竖起来了!终是发现吕良文在那斜对窗户紧盯着她。

吕良文被人抓着视线也不窘迫,朝着她晃晃杯盏一饮而尽。

宋婕只得朝着窗口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眼睛却是再也不往那边儿看了。

孟阔看见良文动作,忙就往窗外探头:“谁啊?遇见熟人叫上来一块儿啊!”

自递了那未署名的《道路修治机要》,吕良文心中便有了计较。听见孟阔相问,大大方方说了:“师傅,她才是真正的修路贤能。”

“修路师傅!哪个?”孟阔猛的起身,直接就想从窗户里跳下去拿人。

这老匹夫!

吕良文赶紧一把扯住,耐着性子解释:“人家是女子,不方便出面的。得了机会,下官再为孟伯伯引荐吧。”

“女的?”孟阔撸一把胡茬,这人还真不好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难言情思 得了印信盖了契,宋婕辞别王掌柜凯旋而归。

金家上下居然都在中路正厅里等她。一个个围上来把她搀了进去。

“可了不得了,娇娇跑回来匆匆说了两句又走了,我还不相信呢!”

“真就把那广延商行谈下来了?”

“那还能有假!瞧瞧!”美美抖着订单四下里显摆。

金玲玲也是欢欢喜喜的来拉宋婕:“姐姐可是大功臣,今儿个晚上,铃儿给您摆庆功宴!”说完又朝周围喊,“这作坊也停一停,大家伙儿都松快一晚!”

听着满堂喝彩、欢笑,宋婕也是喜不自禁。全然不知,她才为金家避过一场大劫。

月上柳梢,金家大宅灯火如昼,每个人都喜气洋洋,好似过节一般。

宋婕婆媳带了两个年画娃娃赴宴,又被人围在圈儿里一顿夸捧。

大花园里,两座四面厅都是人来人往。女眷们说要招待林家占了一座。金家大爷、二爷喜逢贵客,也是凑热闹邀来三五好友占了一座。

两座小厅隔水相望,都是酒盏推得殷勤。宋婕再三推了水酒,仍旧被灌了几杯,满面晕红,怎么也散不去。

酒过三巡,西花厅里老人、孩子撑不住先去睡了,留下年轻女子互诉惆怅。

一个说许久没这热闹。另一个便说似在梦里。

大夫人和二夫人多喝两杯,更是互相抱头痛哭直说丈夫眼里只有书本,她们两个连娃娃都盼不来,听得屋里女子嗔怒笑骂。

金玲玲喝得最多,好似为了发泄连日压抑,一个劲儿的搂着宋婕呼喊“姐姐,亲姐姐”,还说要拿三个哥哥换了宋婕来家里,她只这一个姐姐就够了。气的大夫人、二夫人又追着她闹。

宋婕面颊绯红、脑袋晕乎,也不知是不胜酒力,还是被这满室娇笑闹的。起身朝着娇美二人摆摆手,指指外头,独自一人去了花园透气。

厅外,往来丫鬟传酒、热菜也是嘈杂。见了宋婕出来,又都围上来行礼,喊她林太太。

宋婕赶紧的远远离去。花园深处,沿着小径走走停停,春风送暖,拂在面上,温润舒爽。穿过山石小林,一汪湖水镜面无波、映照清澈,好似把这世界隔了两边,一边在水上,一边在水下。

连这儿都挂了彩灯,真是各处喜庆。这样的喜庆偏少了一人,三儿出门都快两个月了,铃儿那赌注眼瞧着要输了两回…宋婕一人看着镜湖出神许久。

花花世界终是难逃,得了片刻宁静还需回转应酬…

一回身,猛的见着身后县太爷,好些没把宋婕吓湖里去。

“小心!”

怎么哪儿都有你!宋婕是真想嚷出来,可她不敢。金家爷们儿真是好大的面子,竟是请了他来。抽出被人抓扶着的手臂,敛衽一礼:“大人万福。”

吕良文也没想到真能见着宋婕。下午辞别上官,得了多多消息,便借口要找金三儿,来了金家。

金三儿自然是见不到的。金家大爷二爷见了,忙不迭就请人留下一道晚宴,这可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

两座花厅只隔曲水,一入席他就透过窗户望见宋婕婆媳和那两个孩子。半路瞧见人出来,又是找了机会跟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跟来做什么,这女子好似有种魔力,每每遇见总是牵引着他想靠近。

“大人自在赏景,民妇告退。”

别人家里,指不定哪里就有丫鬟窜出来。宋婕不敢久留,又是一礼打算退去。才过男子身侧,手腕便被捉住了。

“留下。”感觉掌心柔荑,吕良文喜上心头,唇间皓齿好似天上月牙,弯弯一线。

宋婕早闻见他身上淡淡酒气,想要挣脱,腕子却被人捏的更紧了。这算什么?酒后乱性?

“大人醉了,我去找了人来扶您!”

身后女子慌乱挣扎,吕良文却一点儿也不想放手。这家里谁敢灌他酒,他自己要喝的。向来自持,纵使千杯,也能醒着。

“我不要别人。”

他这说的什么胡话?疯了,疯了!哪怕只是看着背影,宋婕都能感受到他的执着。想不到平日里严肃寡言的县太爷喝醉了竟是这副德性!

吕良文好似知道女子心中所想,回转过来看着她笑,手掌仍是紧紧握着:“我没醉,清醒的很,从没这么清醒过。”

清醒?清醒拉着她做什么?真是醉的厉害!宋婕又挣扎两下,见挣扎不开,索性不挣了:“大人,要不我扶您回去?”

吕良文仍旧含笑看她,不言不动。

“要不您在这儿坐会儿?”

吕良文笑得更开,扯着人腕子就走。离了湖水,却没返回花厅,沿着山石小径一路漫行,话也不说一句。

宋婕被他扯得踉跄跟随,满腹牢骚:嘿,这县太爷真是神经了。

“大人,您这是去哪儿啊?回去的路不在这边!您累不累?歇会儿吧!我让丫头端了醒酒汤给你?哎哟~您别拉着我呀,我这被人看见不好…”宋婕深怕说大声了被人听见,一路压着嗓子叨叨。

听人念叨许久,吕良文又是一阵闷笑。她从来也没和自己说过这么多。

“往日见着我,怎么没这许多话?”

“额…”这是嫌她聒噪?宋婕对着个醉酒的,也是没了脾气,“大人,我出来许久,真要回去了,不然她们该出来找人了。”

吕良文终于停下脚步看着宋婕,满脑子都是与她相识的过往。今日午后一幕和多多传回来的那些话语,她的睿智,她的神采,更是让他心动不已。要放人走,他怎么也舍不得。

不远处传来三三两两脚步和笑谈之音,似有那不胜酒力的也出了宴席漫步园林。

吕良文非但没放了人走,还一把把人揽进了山石后头。

听着外头脚步走过,宋婕大气也不敢出。直至人家走远了,才气哼哼的推开眼前胸膛:“大人请自重,小妇人实是担不起的!”

吕良文眼神烁烁,直直的看着宋婕:“我会担着。”

“你!”宋婕再不敢待了,奋力挣脱要走,人却还是不放手,不由就怒了,“你明明什么都清楚,还偏要这样!一个个的,真当我宋婕怕了你们这些衣冠禽兽不敢反抗吗!”一句吼出来,竟连慕容二爷都连带上了。

女子语重,嗓音嘶哑,眼角也是见了泪光,骇得吕良文立时松手!

她竟是这样想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二爷来了 自责莽撞,未及解释,女子却乘机跑了。这要不解释清楚,往后还如何相见?吕良文猛地提气去追,两步蹿在宋婕身前。

“吕某从未想过唐突佳人!”

看着宋婕又被他吓得连连后退,吕良文也是蹙眉往后退了一步,想要拉开距离让她安心:“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那样是什么样?宋婕就怕把人惹毛了再做出什么事情来,赶紧点点头,声音颤颤:“行,我知道了,大人早点儿回去歇着吧。”

“你真明白?”吕良文不确定宋婕知道的,可是自己要她知道的。

宋婕却管不了许多,赶紧的把人哄走才是要紧:“明白,明白。大人早些回去吧。”

“你不明白。”吕良文看着宋婕,幽幽开口,“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宋婕愣愣当场,吕良文这才笑了:“回去吧,她们该找你了。”说完,领头先行,本以为女子会跟随一道,可人却远远绕开他跑了。

宋婕这要还不知道,便枉活了几十年。小后生,暗恋谁不好,暗恋她这带着俩孩子的寡妇!再要不跑,等着事情闹大,玩儿出人命吗?赶紧跑!

一路奔回花厅,小心肝儿还扑通扑通直跳!抓来酒壶猛灌两口,酒劲冲上来,直冲得她满面坨红好不娇羞,饶是这般还定不了神。直到醉酒的金玲玲歪缠上来,扯着她又哭又笑,才把她心绪带偏了。宋婕心中烦闷,索性纵情,带着金玲玲“螃蟹一,爪八个”耍得开心。

远在泉水村,慕容衍看着空荡荡的林家小院儿,早已脸如锅底。开年一阵军务缠身,踏青之约险些食言。他每日里忙碌不停,终是赶在四月将尽时来了。可到了地方,连个鬼影也无!

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回来,大晚上的,能去哪儿?今儿个可没灯赏。跑进山里抓着大树上了望的一问才知,林家跟金家做起了生意,如今常宿在金家!

别的不说,单“宿在金家”就够让他心头窝火。金三儿走了他知道,但这住在金家?好好的怎么就…好你个姚颖儿,报喜不报忧是吧?

调转马头,怒骑向北!找到金家墙根儿下猫着的姚颖儿就是一记眼刀:“人呢?”

姚颖儿见着小叔子好似见了鬼,因着初一朝会,她根本没想到人今天会来。愣愣的往隐逸苑方向指指:“孩子们睡了。”

“谁问你孩子!”

“花厅里喝酒。”

“哈!”

慕容衍气笑,巷子里左右一蹬便翻上了女儿墙,一路直奔花园方向。西花厅里,那女人可不正耍得开心。望望东边儿那座都有谁?这一看,可不得了了,吕良文那厮竟然也在!那小眼儿还时不时的往西花厅瞟…

你小子票谁!

暴脾气上来,拾起一枚石子就把那东花厅的琉璃窗打破,惊得宾客纷纷停了笑谈。

做东的金家爷们赶紧起身安慰,说是野猫作祟。

吕良文却瞧着那满地碎琉璃间的一枚小石子儿,皱起了眉头。

突来的变故多少有些败兴,吕良文心中藏事,头一个起身告辞。如此,男客们都是要散。

女眷们听闻东边动静,看看时辰不早,也是散了。

金玲玲醉得有些疯,好在娇美二人得力,一边点了各自丫头护送主子回屋,一边吩咐收拾残局。又亲自扶着宋婕和金玲玲一道往西路走。

隐逸苑靠着后花园,先到了。美美把人扶到院门口,金玲玲还在那儿一个劲儿的喊姐姐,说一会儿要来同睡。

“来就来呗,我等你啊~不来是小狗儿!”

宋婕也是晕得很,靠着院门站都站不稳,还推了美美不让人扶。一个劲儿的摆手,摆到小径上人都走没影儿了,才晃晃脑袋进了院子。

门内游廊两步石阶朝下,一脚踏空便跌进了火热怀抱。慕容衍搂着人,火热怒气抚在女子头脸。哪里知道小女子望着他一点儿不惧!

“是你啊~哼!起开!”酒壮怂人胆,宋婕一把把慕容衍推开尺远:“阴魂不散!宋大姐今儿个懒得理你!”嗓门儿大的,也不怕把林氏吵醒。

这女人醉了成这样?真是长见识了!慕容二爷勾着嘴角不知该怒还是该笑。看着人晃晃不稳,只得小心翼翼的护着人,先送进东厢房再说。

德贵原本隐在院内合欢树上,见着自家二爷来忙就打个呼哨,可人却理也不理。正纳闷呢,就见树下二人拉扯一路进了屋!这一幕,好险没把个老胖子惊掉下巴:这都什么时候的事儿?

“不是,我说二爷…”老胖子刚要动作,就被明月一把扯住了。

“你小子早知道啦?”

明月瞧着他笑得一脸贼:“嘿,我还给爷守过门儿呢~”

守、守什么?老胖子一个立不稳,险些掉下树去。他骑在树杈上呆愣许久,终是想明白了:怪道那么多的信儿传回去,小媳妇照样活得潇洒,原来竟是这样的缘故!等等,这小媳妇该不会给胖爷穿小鞋了吧?

老胖子心眼儿里钻了只猫,痒痒的难受,恨不得再靠近些听听。胖脑袋才往前伸了一点,那门里就打出一枚小星儿,擦着他脑门过去,钉进树干寸许!

“嘿呀~贵叔,快走吧,一会儿爷该恼了!”明月赶紧拉人走了。

东厢里,宋婕享受着人家殷勤照顾,也不给个好脸色。才就着人亲自端上来的茶杯喝了水,就赶苍蝇似的挥他:“走走走,不想看到你。”

不想看爷,你想看谁?慕容衍呲了牙花就想教训,却突然闪身掩进了内室。

这样就把人挥走了?宋婕只当她自己厉害,咯咯笑起来:“你宋大姐可不是好惹的!呵呵~桃花眼儿,看看你招来的都是什么人,傻子、疯子、大魔头…”

“姐姐~姐姐我来啦~”

“诶~来啦~”宋婕晕晕乎乎,连院门都没关。

金玲玲不知怎么从娇美二人手里逃出来的,一路傻呵呵的喊了进来。到了宋婕跟前,又笑得贼眉鼠眼,在袖子里好一阵掏抹,抹了半天扯出一页纸来:“嘿嘿,我藏得可好了。”

“藏它做什么,烧了!”宋婕捏着信纸,移来灯火便烧。

“情人书信,怎么就烧了”金玲玲还是愣愣的,看着火光大亮也没什么反应。

“狗屁情人,那是牢头!”她自己就是那被看押的犯人…宋婕想起那人就气恼的不行,直到火苗燎上指尖儿烧疼了,才抖手扔了信纸末角。

“哪个牢头写的信要藏在荷包里,吃饱了撑的。我还当宝贝似的藏着,早知道我帮你烧了~”金玲玲边说边往内室床上扑去,真就打算在这儿睡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老相识 宋婕看一眼地上灰烬哼笑两声,关了房门也打算去睡。才转进内室,便看见幽暗中金玲玲被人拎小鸡儿似的掐着脖子!

激灵灵一个寒战,脑瓜通透!

“你敢!”宋大姐抄起身后绣墩就往那铁臂砸去…

慕容衍被她动作唬了一跳,扔了手里女子往后一闪。

绣墩实诚,一下砸空,哐啷一声巨响回荡黑夜!

宋婕真是不管不顾起来,紧接着又朝那胸膛一推。她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这是三儿他妹子!

慕容衍立在那儿,胸膛稳如山石,愣是把女子弹翻在了地上。心下不忍,待要上前去扶,女子却慌忙护着身后金玲玲冲他吼!

“不准!不准你杀她!”

“她看了信!”慕容衍居高临下看着宋婕,满脸戾气。

“她还看到你了呢~我说不准就是不准!”宋婕迎着那凶杀目光不躲不闪:“你要杀她,不若连我一块儿掐死算了!”

“你…”

“闺女儿?”绣墩落地的响动惊醒了林氏,她披了衣服站在主屋门内张望。

这会儿可不能再把婆婆招来!宋婕赶紧的出声报平安:“娘,我没事儿,没瞧清路绊着凳子了。”

屋内,静默对峙许久,慕容衍终是收敛杀意转身去了门厅。

宋婕这才松了口气回身查看金玲玲,好在人还清醒着。

“铃儿?”

金玲玲双手扶着脖子抖若筛糠,醉意全抖散了。

宋婕瞧着心疼不已,一把把人搂在怀里抚背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金玲玲才经历死劫,靠在宋婕肩头,愣愣的睁大双眼看着厅内杀神:是他?竟然是他!那时,他银甲覆面,威武非凡,也是这样倨傲的看着自己。就是这眼,绝不会错!

去年皇嗣一案,父兄入狱,金玲玲使了大半家财出去,却是妄送贪婪,家人团聚遥遥无期。最后豁出性命冲在他马前……

“大人…”

慕容衍盯着宋婕肩头露出的小脸,蹙眉思索,过了许久方才恍然:“哼,原来是你这小丫头。”

宋婕不明内里,扶了金玲玲相看,又看看门厅那人。

“你们认识?”

金玲玲看着厅内男子移不动目光:呵,差一点儿又死在他手上。没想到,宋姐姐的情人居然是这样的人物。她神色莫名,撇一眼身侧宋婕,推开怀抱,朝着慕容衍伏地叩首:“铃儿见过大人,大人万福。”

慕容衍好似没听见,板着脸看了宋婕许久,直看得宋婕抿嘴低头,才向地上跪伏的娇小女子沉声开口,“不想死该如何?”

金玲玲又是一礼,乖巧回答:“铃儿什么都不知道。”

“出去!”

低呵震得金玲玲身子一颤,她默默无言,一路垂头退了出去,边退还边带上门。

“铃儿…”

宋婕忧心不已,还待追上看看,却被后面那个缠了上来。

“称心了?”

“多谢二爷。”宋婕实是无心应付。

“把爷的信藏荷包里~就这么舍不得?爷亲手写一封给你藏着如何?”

呼——!这魔头…宋婕忙就岔开了话题:“二爷认识铃儿?”

“见过一面,谈不上认识。”慕容衍收敛魅惑神色,揽着身前女子,眉眼似有追忆,“去年她不知从哪儿得了爷的行程,跑到城外拦了爷的马。若不是阿闪心慈,她早被马蹄踏扁了!”

宋婕不知怎的又气怒侧头,一肘子顶在身后腰肉:“阿闪心慈?你没打算停下?”

“呵~爷那会儿正在气头上,管这丫头死不死!”慕容衍环抱宋婕,宠溺的看着她,“喝了酒怎么如此野性,就不怕把爷砸坏咯?”

“我野性?你没人性!马都比你强!”宋姐还想推开怀抱,却是不成。

见女子还想推拒,慕容衍不由恼了,一下把人脑袋摁在怀里揉成个鸡窝,恨声问道:“你这酒醒了没有?”

“醒了,醒了!”能不醒吗,差点又是一条人命!宋婕顶着一头乱发,理都懒得理。

“明儿个一早收拾东西回去!”慕容衍说完理理宋婕脑袋,便去了内室跳上架子床。

“我…我和铃儿说好,明天…要去石子涧踏春的…”

“爷看你这酒还没、”慕容衍仰躺在床板上,言语一半突然就笑了,“去吧,去吧,带着孩子们好好去玩儿~”

宋婕方才还有些怯怯,转眼猜到慕容衍心思,又是一阵气恼:这春不踏也罢!

“不去了!明天一早就回家!诶~你睡这儿,我睡哪儿?”

慕容衍拍拍身侧床板:“跑了一日夜,累了。”

呵~这人也有累的时候?转念想想,京都到这儿五百里,他来这一趟也是不容易,说不定还饶了路的。虽有些隐隐心疼,宋婕也绝不称他心意,自管自去了南侧室小塌和衣而眠。

毕竟多喝了几杯,没一会儿就睡深了。

昏暗中,男子看着塌上睡颜幽幽一叹,闪身出了屋门。

隐逸苑外墙脚下,德贵手里拖着个人,瞧见自家二爷出来,忙就上前邀功。

“二爷,您看这女的?”

慕容衍看着德贵脚边瘫软一团的金玲玲,心中腻烦。他想杀又不敢杀,要杀了,屋里那冤家还不得跟自己拼命!遂摆摆手:“罢了,盯着些。”说完,撇了德贵与那女子不管,又回了东厢。

还回去?德贵晃晃胖脑袋痴痴一笑,慢慢拖着金玲玲去了扶梅轩。

第二日一早,宋婕悠悠醒转,发现自己盖着被子躺在床上,身上只着中衣。

慕容衍!

宋婕刚想找来罪首问话,屋子里却是不见身影。起身去了林氏主屋,就见婆婆立在明厅里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她转头看向内室,孩子们一个个攀着慕容衍玩闹,今早醒了竟没哭闹着找她?

慕容衍随意束了一把头发,展臂坐在床沿。

大宝小宝时不时扣扣他嘴脸、扯扯那青丝,又扶着他宽阔臂膀在床上来回迈步子。

慕容衍也仍由大宝小宝抓扶着:“才三月不见,小家伙们都能立起来了。”他回头看一眼宋婕,笑容灿烂,“等会跑了,爷派人教他们耍拳可好?”

“不好!这么小的娃娃耍什么拳?”宋婕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这么小小的奶娃娃,她怎么舍得。

林氏早已高兴的点了头。能跟着皇家孩子学艺,那是求也求不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出游陷阱 隐逸苑外来了人,见这个时辰院门还关着,惊疑两声便安静等候。

听着院外动静,慕容衍起身朝着林氏点头一礼:“婶婶,小子先回去了。”

“这就走了?不等孩子们抓周啊?”林氏清早起来见着人在院子里,还以他特地赶来看孩子们办周岁的,没想到他看两眼孩子又要走。

慕容衍神色一暗:“不了,初一朝会,不赶回去不行。孩子周岁,有劳婶子帮着操持。两个孩子的周岁礼,小子已经送去家里了。”

林氏看着身前小年轻,不由鼻头一酸:“也真是难为您了。往后您若要来,提早捎个信儿,婶子也好在家候着。这毕竟是别人的地方,婶子就不留你了。”说完又看看外头院墙,金家院墙可不是农家小土墙能比的,“您这儿出去…方不方便?”

听着老妇朴实关切,慕容衍说不出的窝心:“多谢婶婶,没什么不方便的。”

“诶,诶,那您走好啊,当心啊~”林氏一边嘱咐,一边替了他的位置护在床沿儿。

慕容衍又是朝着老妇一揖作别,经过宋婕身边,看见她脸上些许惋惜之色,会心一笑:“孩子他娘,莫要做那慈母败儿。今儿个…记得带孩子们好好玩儿。”说完,不顾女子怒目,嬉笑着出了屋门,纵身一跃攀上廊檐儿就不见了。

慈母败儿?我宋大姐教的孩子个顶个的棒!宋婕对着空气白眼飘飞,气哼哼的去开院门。

院外,丫头提着食盒送来一家老小早点,还捎来了金玲玲的话,问这石子涧踏青还去不去?

去不去?青天白日众目睽睽,才不怕他!

“去,怎么不去。让你们小姐稍后,我这儿伺候了孩子就来。”宋婕又改了主意要去。

早饭后,婆媳两抱着孩子出了隐逸苑,身后一个丫头提着孩子吃用。

到了扶梅轩,金玲玲没事人一样迎出来,朗声喊了丫头先去安顿车马,又让宋婕稍后。说是昨儿个晚上,东花厅请了县太爷来,不知怎的,那琉璃窗忽而破碎,惊扰了贵客。

“大哥也真是,这会儿才告诉我,我得赶紧打点些赔礼给人送去。”

宋婕回想昨晚东花厅闹出来的动静,不由撇嘴:定是慕容衍所为,这人也忒幼稚!

金玲玲拿着册子来往库房拟礼单,衣裙高领直挺挺立到腮帮子,把个脖颈盖得严严实实。那人手劲儿宋婕怎会不知,定是有了淤痕。

二门外三辆马车,金家大房二房都去,金玲玲却没有与自己一乘,而是留了娇美二人作陪,独自去挤了二夫人。金家大爷二爷也是难得出了书房,骑着高头大马在前开道。

南阳城西岱宗门外,一座二十二孔滚水桥横跨护城河,桥栏立柱上蹲了形态各异的石狮子,这桥便叫做狮子桥。河岸遍植垂柳,春光日暖鸟雀啾啾,追逐盘旋穿帘而过,柳帘入水随波荡漾。

过了护城河,一条官道连青州通博山、淄川、莱芜、泰安等地。走出官道不远向南拐进小道行上三里地便是石子涧了。

远远望去,涧水潺潺,如白绸飘曳。置身其中,水抱山围,低头是景,抬头是画。

才到地方,大宝小宝便迫不及待的扑向水边山石。宋婕婆媳扶着不让爬,两个牛崽子蹬着小靴跨着步子也要行去水里。宋婕好说歹说劝不听,咿咿呀呀就是要去。金玲玲还嫌不够乱,一个劲儿的说水里有小鱼,诓了两个娃娃非要去看。最后闹得无法,还是靠香米糕管住了他俩。金玲玲早已笑歪在一边。

娇美二人看着宋婕婆媳弯腰扶孩子辛苦,忙放了手里事情前来帮忙。

大户出游就是阔气些,不但折椅小桌俱全,连软垫都是备了的。整个儿铺排开来,占了山涧石滩好大一片地方。

金家爷们喊了小厮背上笔墨,便去寻了美景要画。女眷们或是林间漫步,或是临水闲聊,加上两个小家逗趣,欢声笑语溢满天地。

“姐姐,这石子涧上游还有一处瀑水涧,飞流落潭、水雾盈波可好看了,玲儿带你去看看!”金玲玲笑嘻嘻的伸出手来邀宋婕同游。

这小妹子从今早起就那样忙碌,还避开自己一家不同乘。宋婕只以为她再也不和自己亲近了,原来却是自己多想。刚想同林氏抱了孩子们一道,金玲玲又嘟起了嘴。

“婶婶和姐姐难得出游,孩子们就让丫鬟们看着,咱们自在玩耍嘛~”

宋婕婆媳却是不敢离了孩子。

“单是这里的景致就看不过来了,我看还是不去了。”

林氏也知宋婕放不下孩子,只说自己留下看顾,让宋婕随金玲玲去游游。

见宋婕还要再推,金玲玲一下扯住了人胳膊开始晃荡:“好姐姐,我有悄悄话同你说~”

“嘿哟,你们俩赶紧离远点儿,酸得老婆子牙都掉了~”林氏赶紧领着娇美二人远离。

宋婕看着金玲玲咬唇,心中过意不去,牵起她的手便往上游行去。

两人挽着手行出去好远,直到再也听不见笑闹。宋婕才停下脚步,看着金玲玲:“你想问什么?”

“他是姐姐情人吗?”

“不是。”

看着宋婕娇颜,金玲玲忽而心中一痛:“姐姐骗我。”

“真不是。”

“怎么不是?”

“啊!”

慕容衍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落在宋婕背后出声,惊得她一跳。

金玲玲好似早就知道了他要来,面上毫无惊讶之色,看一眼宋婕身后就敛裙行礼:“大人。”

“小丫头的倒是机灵的很~”慕容衍含笑望着金玲玲,得意之色无以言表,“在这儿候着。”

“是。”娇小女子又是乖巧应了。

“玲儿!”宋大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是不是他威胁你?”见人低头不语,又朝身后之人发起了脾气!

“你要找我,有的是法子,何苦要为难她!”

“前头几处悬泉,景色不错~”慕容衍却是不管,勾着嘴角就要揽人走。

“不去!”

说不去,又逃不开,人一下就被掳走了。只留金玲玲守在原地,看着他二人一路推搡吵闹,也不知是个什么神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慕容情话 山间几抹悬泉,喧喧叠叠烟杪。落泉处一汪碧潭外,二人面对,神情不愉。

“慕容衍,我帮你养孩子,就只是养孩子!你不要来招惹我!”借着瀑布喧哗,宋婕喊得无比大声。

男子却只嗤笑一声,遥望山间流水。

“我是林家的媳妇,我的丈夫是林远程,我有婆婆,还有孩子。我会看着孩子娶妻生子,我会守在林家看着孙儿绕膝,我要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过完一辈子。不是你,不是你们任何一个!”

听着女子无情剖心,慕容衍回转视线,肃容问道:“你要为那人守寡?”

“是。”宋婕转身就往潭边小径行去。

看着女子离去背影,慕容衍渡着步子不远不近的跟着:“卿卿莫要天真,爷不许你守着,你便守不了。你的人,你的心都守不了。”

见女子不停不顿还是闷头向前,慕容衍又显了坏脾气,不顾她抗拒,一把把人扯个旋身:“你若喜欢平淡安稳,也没什么难。皇家日子爷早腻了,等尘埃落定,爷就陪你一道。孙子们远了些,但孩子你想要多少,爷就给你多少!”

宋婕猛的甩臂便把那钳着自己的手挣开了,也不知她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慕容衍!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看着男子俊颜邪魅,不由心烦,“你们这些勋贵子弟难道以勾搭上有夫之妇为荣吗?简直荒谬!”

慕容衍一瞬不瞬的看着身前女子:“爷不是毛头小子,自然知道自己说什么。不管你是谁,只是你…”温言软语再没了凌人气势。

忽来的柔情,宋婕竟然有些不适应。改性了吗?

女子茫然愣怔,傻傻的可爱,引得慕容衍想亲近,却又不敢亲近:“爷从不食言,哪怕将来卿卿容华不再、垂老肥硕,也会生受着!”说完,他自己都觉好笑,嗤嗤的闷笑出声。

“你才垂老肥硕,”宋大姐才被他突来的柔情绕进云雾里,未及心动,又恼了,“当谁稀罕你受着不成!”

“我稀罕!”男子敛了笑意,眉目含情凝望娇颜,“我若垂老肥硕,卿卿可愿受着?”

“不要!”

“那就不肥硕。”

“嗯?不肥也不要!”

“肥瘦都不要,你要什么?”

“我、我什么都不要,我要回去!”不可理喻,宋婕也不想理了,转身又走。

“好,就我这个人,从始至终!”

“你这脸皮怎么厚成…啊——”猛的被人打横抱起,惹得女子惊呼连连。

双人一影如旋风般掠过山林乱石,丛花落叶被男子周身劲气阻隔,耳边回荡的是他傲意呼啸。宋婕看着近在咫尺的下巴尖儿,只觉自己先头一番话语都说给了牛听。也不知这魔头怎么想的,飞奔腾跃,见着棵参天大树,甩出两把匕首入木成阶,纵身踏上便把女子悬在了枝头。

宋婕战战兢兢悬腿坐在枝丫上,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太重,会把枝头压折。她垂眼往树下探探…这树也太高了些,跳下去会不会摔折腿?

慕容衍却没事人一样依着树干看着她笑。

宋婕瞥见,气不打一处来:“慕容衍,你做什么把我挂树上?”

“挂树上你这女人才老实。”

宋婕气笑:“慕容衍,我告诉你,宋大姐对你这种随心所欲的公子哥儿没、兴、趣!”一字一顿生怕他不明白,“赶紧的放我下去!”

“宋大姐?”慕容衍好似听笑话一般,笑得枝头震颤,“往后,不准连名带姓的喊爷!”

宋婕虽是憋着气,可人在树梢上左右无扶持,不得不放软了姿态喊他:“二爷,你放我…”

“行川。”

“…”

“衍哥哥也行。”

看着女子撇头不语,慕容衍故意踏动枝干晃她:“卿卿快喊一声来听听。”

宋婕紧咬牙关,宁可掉下树去。

大魔头端凤眼儿微眯,猛的一脚就把身前枝干踏折了。

“啊——”宋婕只觉身子一轻,直直的便往下坠!

“哈哈哈~喊不喊?”半截枝丫上,慕容衍金钩倒挂咧着大白牙肆意欢笑。见人还不松口,握着皓腕就晃,晃得女子惨叫漫天。

这人是恶魔,是恶魔!宋婕被人抓着腕子悬在半空,又惊又怕,一个劲的“行川大爷,行川祖宗”胡乱叫。

“哈哈哈~”慕容衍算是看明白了,对付这女人硬不得,却也软不得!一下把人甩上来搂住,攀着枝头又往树上蹿。看着女子惊魂未定,死死揪着自己,他脸上的笑是怎么也止不住,“可长记性了?”

“混蛋,你这混蛋!我要摔死了怎么办?”宋婕真被吓坏了,见他还笑,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可伶她心酸委屈,手又不敢松,趴在人家身上嚎啕,只把鼻涕眼泪抹满他衣襟。

慕容衍见把人吓着,只管搂着女子柔柔的哄。

“我要回家!”

“不许!”要回家却是不许的。

“你!呜~”

“哭吧,哭我也乐意搂着~”

慕容衍就这样搂着人,直到宋婕自己都哭得没意思挂着眼泪瞪他,才笑嘻嘻的从自己怀里掏出两个小物件儿扣在她双腕上:“瞧瞧,可还趁手?”

宋婕看着腕子上被人扣上的两枚袖箭,本想傲娇不理,可耐不住小东西实在精致:箭台弯弯如月牙,镶粉珠、嵌彩宝,扣带淡粉与肤色相融。这…哪里像个要命的暗器,不知内里的还当是个珠宝饰物。打开左边那只看看,里面箭钉上下错层足有十枚!

双腕二十发…宋大姐忽然就有了底气,脸上泪迹未干,阴恻恻的盯着慕容衍,“你还敢给我这个?”

“给你怎的~”慕容衍艺高人胆大毫不在意,挑眉勾笑就看她如何。

宋婕左右看着腕上袖箭,时不时偷瞟一眼身侧,想着胜算有多少。可人家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儿,她这心里没底。

慕容衍哪里会不知她的心思:“若真被你打死,爷也认了。”笑叹一口,忽而搂紧了怀抱,“往后再有那不知死活的凑上来,千万别手软!打死了,爷帮你收拾。”

宋婕恍惚片刻,只以为他看到了昨晚之事,面上不免难堪:“原来你都看到了,看到了怎么没跳出来动手,偏又事后去砸那花厅。”想到他跟个叛逆期孩子似的报复手段,又不禁嗤笑,“我说你也不嫌幼稚!”

砸花厅?是昨晚!昨晚,难道昨晚还有什么?慕容衍眉头打结,神色晦暗:“吕良文那厮怎么你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仇怨之种 “你、”宋婕惊疑不定,隐隐觉着自己又闯祸了,“没什么。”

本以为慕容衍会追问到底,却没想到只揉了揉她脑袋。

“把准头练好。这箭没毒,省的你划着自己都不知道。”

“我原来那只呢?”宋婕说完怯怯的看着慕容衍,见他眉头阴沉立马解释,“那个不是我的,是别人的。”

“既是别人的,就别用了,往后就带自己的。”慕容衍听她说着别人,心里莫名欢喜,“那个,我一会儿让人给你送去。”

“别!别送进屋里来,塞门缝里就行了…”想到那送信的,宋婕就别扭,“老是半夜三更摸进来,我瘆得慌!”

慕容衍看着宋婕面上尴尬,隐隐知道她心里烦什么:“放心,是女子。”果然小人儿面色微霁,“沈家的事,我已有眉目,等查实了再同你说。”

宋婕合上袖箭,蹙眉问道:“谁拿的案卷?”

说到这个慕容衍就没好气:“能从爷屋里拿东西的,还能有谁?”

“该不会是…王爷?”宋婕也是不敢确定,但他都这样说了,料想就是,这父子两也不知什么仇什么怨。

“你怎么总是一点就透。老头子不让翻查这事儿,说有碍文英皇太祖声誉。”说到这个,他又盯着宋婕瞧了许久,面色郁郁,“你说的没错,沈家确实是被冤枉的,也确实是皇太祖要办他家…”

“为什么?”

“具体的老头子没说,想来逃不过‘功高震主’罢了。那时朝野左有叔太祖安邦,右有宋、沈二相治国,难得的清平盛世…”

清平盛世还作妖!宋婕心头怒起,脑袋一热便嚷了出来:“所以他就要灭了宋、沈家?你家太祖也…”可嚷嚷一半,便被热吻堵住了嘴。

情深吻重,好一会儿,慕容衍才放了那惹祸的嘴,一瞬不瞬的看着她舐唇回味:“卿卿慎言!”

死性不改!自己怎么会以为他改性了?宋婕唇瓣泛红微嘟,气恼别扭,又拿他没办法,只得愤然撇过脸去不让他看见。他这样的,也就是看中自己颜色罢了,难道还指望能和自己交心。

“沈家是否有后人在世,你可查过?”

“正在查,面上看着是死绝了,不过…我不信他们沈家一个种都保不住!”慕容衍脸上隐隐杀气,“说不定那便是颗复仇的种子。”

宋婕想到其中的可能性,对这平白受冤的沈家也难起恻隐之心,纵使报复慕容皇族,也不该连小小的婴儿也不放过。不过转念又想,那文英帝不也是没放过人家老幼。

“近日,皇伯伯身子不大好,老头子告诉他孩子在这儿了,”慕容衍看着宋婕本就愁锁的眉头更添忧色,便淡淡一笑用指腹抚平女子眉心,“放心,不抢你孩子,只是…想看看。到时等我安排,可能还得把孩子带去京都一趟,这事儿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宋婕听说还要把小宝送进京都,脸上立时添了怒意:“就不能不去吗?谁要害他都还未知。反正已经报了身死,不若就让他跟着我长大,做个平凡的富家翁,这江山你自己去扛!”

慕容衍神色怔怔,转眼又看着宋婕笑的温柔:“我就知道你是不同的。你可知道,爷为什么娶妻生子?”

宋婕不解摇头,只以为有什么高深缘故。

“因为…爷不耐烦扛江山,所以得生个孩子给他们~”看着女子一副见鬼似的表情,慕容衍觉得好笑极了,“况且,小宝身上有龙纹,也是天意如此,这孩子就是皇帝命。”

狗屁龙纹,自己天天给孩子洗澡,怎么从没见过?宋婕气笑,看着他那淘气样子,恨不得一把推下树去。

“你这当爹的,就忍心小宝去扛?人定胜天你知不知道,还笑?别笑了!我看你还是再找人生一个,小宝就留我这儿!”她似乎觉得自己这注意不错,还猛的点点头,“就这么办!”

“爷看是要早早办了你!”慕容衍懊恼不已,搂过女子照着她额头就是一击弹指:“你把爷当什么?往后的孩子都是你的,我看你舍得那个!”

“你想得美!再敢扑上来,我打你一脸钉子!”

“悍妇!”

“孩子们饿了,赶紧的回去…”

宋婕说着要走,可望望树杈底下又不敢动弹,只可怜巴巴的看着慕容衍。惹得他又是一阵笑。

“呵呵呵~往后啊,就该把你挂树上,看你往哪儿跑!”

“啊——慕容衍,这是树上!”

“喊我什么?”

“行川。”

“呵呵…”

“我自己有脚!”

“…”

金玲玲独自一人蹲坐溪边小石,两眼空空也不知望向哪里。听见身后男子爽朗笑声,急急的起身去看:小径那头,女子被人打横抱着,裙摆飘逸整洁,鞋袜不沾泥叶,神色似嗔还怒。

呵,竟是连路都舍不得让她走吗?再看自己脚下,孤寂一人在这石滩子上来回踱步,水蓝的卷浪鞋尖儿早已污糟一片。不是不愿去吗,这会儿又这样被人搂着回来…

她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人到了面前,再是捏紧了拳头都得松开,笑意漫上嘴角却漫不到心里:“姐姐~”亲亲热热迎上去挽了宋婕的手,又乖巧含笑向着男子一礼,“大人。”

“小丫头倒是晓事的很,比你那哥哥知进退。”金玲玲一系列的举动,让慕容衍很满意,可想到宋婕帮着她家生意,又心中愤愤瞪她,“往后,少让你宋姐姐操劳!”

“二爷!”宋婕剐一眼男子,忙又含笑安慰金玲玲,“玲儿别听他的,咱们往常如何,往后也是一样。”

金玲玲听了他二人话语,非但没有为难,还娇笑着嗔一眼慕容衍:“我听姐姐的。”哄得身前二人都是含笑看她。

“爷得走了,明儿个大朝要是赶不上,怕是要挨军杖。”慕容衍似是没了顾忌,当着小丫头的面就揽了宋婕肩头交代。

宋婕原本还在推拒,听人这么一说,不知是烦他还是为他忧心:“这都中午了,赶紧走吧。”

难得这女人会担心自己,哪怕仅露半分忧色,慕容衍也觉得这一趟来值了。

看着林间腾挪瞬息不见的男子,宋、金二人各有心思。一个说不清悲喜,一个难言的酸涩。

回去路上,金玲玲看着身前女子的背影,面上再没了灵动娇俏:“那位大人对姐姐真好。”

宋婕沉默许久,不知该如何作答:“玲儿…咱们别说他了。”

“好,姐姐不愿说,玲儿便不问。”金玲玲一步一随跟在宋婕身后,不知不觉便学着宋婕背起了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慢慢长大 午后,林家婆媳别了金家众人,直接从石水涧往泉水村去。才转上阜财门外官道,就见云山桥头人群熙熙,隐约说着县太爷遇见匪徒什么的。

一路上,孩子们兴奋闹腾,久久睡不成午觉。只等快到家门,才困得不行,哭闹着睡去。

家里,东厢炕几上摆着的两个锦盒,一方盘龙端砚、一柄乌金麒麟纹的匕首。送了这样的东西来做周岁礼,宋婕又得找地方秘密的藏起。

等安顿下来,宋婕独自一人守在东厢看着孩子们睡颜,时不时的眼睛发直,脑子里全是慕容衍言笑晏晏…

也不知他中了什么邪,怎么就认定了自己不放呢。

纷纷扰扰甩脱不开,宋婕只得逼着自己坐到窗前书案练起了大字。这一写便停不下来了,谁让那话语总也挥散不去……

五月初一,婆媳俩办了孩子们的周岁宴。亲朋近邻请上几桌,又在堂屋地上铺了小褥,摆上一圈儿小小的弓矢笔算、元宝服玩等物任孩子们抓取。好巧不巧,两个孩子偏就抓了姚颖儿半路扔进去的砚台、匕首。众人看着孩子们最后选的物件,叠声的夸赞两个娃娃将来有出息。

宋婕想着被自己藏起来的两样东西,默默感叹天意弄人。

金玲玲也是带着娇美二人一起来观礼,还捎来了金家几位太太送给孩子们的礼物。

金家二夫人昨日踏春回去,刚到家就呕吐不止,可把金家众人吓坏了。叫来大夫一看才知,竟是有了身孕。一家子都说是大宝、小宝带去的福气。一个个从库房里挑了好宝贝送来。二夫人更是把自己陪嫁里的一对玉如意都送了来,搞得宋婕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村民们见着金家送给孩子们的周岁礼,多少有些酸葡萄。可那些宋婕都不在意了,经着林茂泽那件事,她还在意什么?嘴长在人家身上,爱说什么便是什么,哪怕你给人许多恩惠,不晓事的一句谢谢,转眼就忘了!晓事的,反正自己知道好歹,该亲近的就亲近就是。

整个五月,南阳城外的几处风景名山,时不时便有成队的青州军出没,说是要抓捕匪徒,常常扰得游人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月底,广延商行的肉松订单顺利交货,王掌柜亲自来押的货,顺便订了接下来三个月的单子。宋婕曾说炎夏产量减半,王掌柜也不废话直接包圆了,每月一百箱,竟让金家肉松的货先供他一家。因着肉源限制,肉松作坊暂时没法扩大,一直在金家客院延续。虽实际产量不止这些,可人家摆明了想要独占。金玲玲为了广延这家大户,也多少得罪了些老客。

美美前来报信,宋婕想着广延用意,明知不妥,但想着这肉松作坊如此吃香,少不得要找棵大树靠靠,便也不多嘴,只让后续产品的白瓷罐子和封蜡都印上金鹏徽记。

经着几月筹谋,东西向直道具体路线终于敲定:始京都,经菏泽、莱芜,至青州转向偏东达澄海。青州段直道正好横在南阳城阜财门外。

进了八月,修路所需砂石、蜃灰和黄黏土陆续陆续从沙石场运来。青州军也是沿路安营扎寨。京东路除却水军,屯兵八万,其中五万禁军不动,其余三万厢军都被调去修路。再加上东路各地能用的民兵,也凑了四万有余。

青州界宽,从西往东沿路横了两万兵丁。南阳城成了兵资周转之地,阜财门外乌泱泱的扎了一片兵营。厢军、民兵毕竟不似禁军,多得是兵痞油条,城外治安一时竟有些混乱起来。

宋婕得了肉松作坊三成股份,金家隔一段时日便把分红送来。想把这钱投回作坊,人家却是不许了。拿人钱财,总要多些操劳。以往,宋婕每月总有几天住在城里,看看作坊运作。近日,听多了南阳城外那些兵痞调笑过往妇孺的事情,作坊一时也没什么要帮忙的,这城里便去的少了。每日里晨起跑马,午后搂着孩子们小憩,日子过得很是滋润。

这日早晨,婆媳俩照常带着孩子们散步,顺便去东边菜地里摘些小菜。两个孩子体格壮壮,穿着浅蓝棉纱衫子,藕节般的小手臂伸出敞袖左右甩摆,小胖腿蹬着软底儿绫缎鞋在前面相互追逐欢笑,腕上银铃叮当。只是跑不了两步便要缠着宋婕“娘亲,抱抱”,一个个算计着娘亲抱谁多些。

哪一个宋婕都不舍冷落,一臂一个的抱着走,走到后面,实在是抱不动了,便和两个孩子打商量。大宝言语不及小宝利索,可宋婕说什么,他都是能听懂应下。小宝性子倔些,每每都要和娘亲讨价一番。好在孩子们都知道心疼娘亲,商量好了就轮换着找林氏要抱抱。酸得林氏只说自己这奶奶是捡来的。

摘了菜往家走,远远见着姚颖儿扶着程老太在家门口招手。孩子们立时来了劲头,也不要人抱了,扑腾着要下地自己奔去。

“啊太~”

“伯母~”

孩子们喜欢去程家。颖儿伯母总有好吃的、好玩的招待他们;大壮伯伯会抱着他们举高高;月儿姐姐会下河摸了鱼虾给他们看;程家老太更是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

“诶哟~小祖宗,慢点儿跑~仔细摔着!”程家老太每每见着孩子们跑就心慌,拄着拐杖噔噔的赶上来扶,生怕他们摔倒了磕碰着哪里。

“阿太~嗯嗯…鱼儿游~啊宝游”小宝扑着程老太,就指指圣水河,嗯嗯啊啊的表述。

“好嘞,阿太给你抓小鱼儿。”程老太把手里拐杖塞给姚颖儿,一手牵了一个,冲着蹲在河里的小月儿喊,“月儿,捞着没有?”

“大宝要!”因着小宝会讲,大宝都只跟着说一句,所以这话总也说不多。

“大宝要什么?”宋婕跟在后头,看着大宝非要他再整个说一遍。

“鱼。”

还待再教他多说些,程老太就把孩子哄走了。宋婕叹笑看着老太太颠步,这老人家好似也不怎么需要拐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信使 “你跟孩子们再玩会儿,我先去把饭焖上。”林氏交代一句便进了自家院子。

姚颖儿与宋婕并肩立在河边,望着一老两小踉踉跄跄走在石滩上,眼神有些发直。近日京里发来的消息,让她心中烦闷,也不知这样安逸平和的日子还剩多少。

“孩子们大了,想让他们做什么?”

“他喜欢做什么,便做什么。”

姚颖儿虽是问了两个孩子,宋婕却只回了一个。看着俩孩子头碰头围着小月儿手里的鱼转,她不由神色一暗。另一个…她做不了主。那人说要带小宝进京一趟,到现在也没消息。她这心,一日日的都是煎熬。

“虽过立秋,这日头还是晒,孩子们吃不消,回去吧。”宋婕说完,与姚颖儿一人一个抱了孩子家去。

林家门头一个瘦长身影来回张望,望见她从河滩上来,头一扭就走了。宋婕看着那人背影,如遭雷击,大日头底下寒毛倒立。

是瘦猴!他来这儿做什么。

姚颖儿自然也是看到了,见着宋婕面色有些难看,关切道:“谁啊?”

“不知道,不认识。”

宋婕抱了孩子进门,别过姚颖儿立马就把院门关了。只留姚颖儿在外看着那瘦长身影蹙眉。

午后,宋婕掩在院门后头向外望,那瘦长身影还在对岸晃荡,时不时的向她家张望。吓得她嘭一声把门关上,倚着门板,心跳慌乱,双手不自觉的交叉在一起,摸着腕上袖箭。

定冲着自己来的!他想做什么?

一连三日,瘦猴都会准时出现在林家周围,远远的在她家对岸徘徊。宋婕焦心极了,她谁也不敢告诉,哪怕是姚颖儿。这人简直要把她逼疯,午夜不睡,一遍遍数着豆子问“杀、不杀”。数到要杀,又问“会、不会”惹来麻烦。

“千万别手软!打死了,爷帮你收拾!”

“啊!”

宋婕猛的从梦魇中惊醒,看着窗外,外头的天还是暗的。

今日…第四日,那人还会来吗?紧紧腕上皮扣,面上显出戾气。再来,别怪宋大姐心狠。想着老宅后头那片深山老林,宋婕打定了注意。

午后,早早哄了孩子们睡下。宋婕一身轻便衣裙躲在自家院门后向对岸张望,那人还是来了。

“娘,我去趟老宅子拿书。”

交代了林氏,宋婕拍打两下脸颊,呼啦一下开了门走出去,瞪眼看着河对面。

那人原本叼着草叶趟在河岸边,见着宋婕望他,腾的一下就跳了起来,唬了宋婕一跳。

想当初,抬脚就能把人踹翻,如今骑射练了大半年,不信二十发箭打不死一个瘦子!宋婕定定神,抬脚就往村西走,走了两步回身看看,那人却没跟上来。再往前走一段儿,还是不跟上来。

宋婕皱眉看着对岸,只见那人跪地一磕头,从怀里捞出一个信封压在了身旁的大石头底下,随后又是一磕头,起身往东走了……

这就走了?他给自己磕什么头?

宋婕愣在原地,满脸莫名。直到那身影化作一点消失在村东小路尽头,才慢慢过了小桥往那大石头去。

石头底下压着一封白皮信…

金三儿?知道瘦猴与她之间的事,除了金三儿没有别人。为何要让那痞子带信?宋婕一把拾起信,老宅也不去了,径直回转东厢。

“抚州挖煤,万事顺遂”

一句话既无台头又无落款,可宋婕知道,这就是金三儿写的。没想到他一开始便去了江西……那处连片的矿脉可不止石炭,这让宋婕忧心不已。

万事顺遂?怎么可能!

为着瘦猴心慌三日,现下又因不知金三儿境遇忧心三日。不明情况的担忧最是熬人,宋婕身心疲惫。早起遛马都无精打采,气得姚颖儿一鞭子抽去,连人带马奔出好远。

回去路上,天未大亮,宋婕却无心再骑,只牵着小枣花溜达。

“小嫂子!”一旁草垛上忽而闪出一个人影!

不是瘦猴还能是谁,宋婕擦开一只袖箭就瞄准了他:“站着别动!”

可瘦猴哪里知道宝石腕带的厉害,傻呵呵的还想凑近:“小嫂、啊——”

嗖嗖两枚箭钉穿透脚板!

毕竟是帮着金三儿送信的,宋婕还是手下留情了。看着瘦猴倒地哀嚎,抬起袖箭又指着他脑门:“再敢动一下便是你的脑袋!”

“不、不是,别别,诶哟我这~三爷啊,您这是存了心的害我啊~”瘦猴虽是痛极了,也没吼得多大声,刻意压着嗓子,怕招来人。

宋婕不解,却也不敢放松警惕:“你又来做什么?”

等瘦猴从疼痛中缓过劲儿来,忙撕了一条衣襟下摆裹紧伤口,又跪地向着宋婕磕头:“给小嫂子请安。”嘴里的话,不伦不类。看着宋婕还抬手对着他,慌得往后跌爬两步,“我、我拿回信啊~姑奶奶!走了个把月,就为了给你带封信,你就没什么让我带回去?”

“你如今跟着金三儿?”

“可不是,二月底,三爷就找着我兄弟俩,说要我俩给他卖命…”

傻子!让他带着人去,就带了这么个人,嫌自己命长吗?

“…先去的柳州…刚翻过山头就见着山坳里垒了十几个炉子,走进了探探才知道竟是背着官府开的私矿……那一刀砍下来,要不是我和老幺架着跑,三爷早没了……后来知道了关大爷,三爷就直接去了桂阳……三爷二话不说,直接把那处铜山所在说给了关大爷,又领人去了两座老林子,指着地上就说是矿……那时候我和老幺可真是吓傻了……后来两人拜了靶子……带上人手便直奔抚州……我来时又探着一处……当初要是知道跟着三爷穷山恶水的刨,给我金山银山也不要!”

瘦猴如今规矩许多,因着脚伤靠在草垛旁回话,眼角儿都不敢望宋婕那儿去。晃头撇嘴,一桩桩一件件说来,言语淡淡。可这一切听在宋婕耳里却心如刀绞,他又一次险些丧命。

“那关大爷是什么人?”

“关大爷祖上是司金都尉,干了几代脱了官服自己开矿。如今,又传了好几代到关大爷这儿,手底下几千号人管着西南整一片的矿徒。朝廷里从南边儿调的铜、铁都是他家出的。”

竟是这么个人物!宋婕不由心慌,金三儿这样的白面小生,能在人家手里讨了好?

“他如今好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回音 “好,怎么不好!指哪儿哪儿是金,挖哪儿哪儿有银。要我就闷声发财,偏他到处送,得了几个兄弟能顶的什么卵用!”瘦猴说着慌忙一缩头,瞥眼瞧见宋婕正兀自愣怔,好似没注意他,不由松了口气,觍着脸的讨好,“小嫂子,你是天上的仙女儿。以前…嘿,是瘦猴有眼无珠冒犯了,要不是你不方便出门,我瘦猴一定摆上和头酒给你磕头认错!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计较。方才那些事儿,三爷都不让我说的,但我知道你想知道。你就看在我这一片孝心上,千万在信里美言几句啊~”他说完,还朝宋婕挑挑眉头,一副咱们商量定了的样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就给自己尽孝心?宋婕沉脸看着瘦猴:“你不是不想跟着他刨山吗?”

“嘿嘿,哪能啊,三爷是我再生父母,我这命都是他。只要三爷有令,我瘦猴赴汤蹈火也要给他办得漂漂亮亮!”瘦猴扶着脚站立不稳,偏还举了手对天赌咒,见着宋婕毫不动容,又讪讪的笑。

“你来这趟,金家那边儿可送了信?”

“有,有!三爷还让给家里送了五万银票子,我已经送了。嘿嘿,为着这趟差事,猴子这一路跟个要饭的似的。”瘦猴边说边抚着身上褴褛衣衫。他这大半年也算混出了头脸,穿成这样一路回来,还真是不习惯。

五万两!这还没一年吧。宋婕恍然,看着瘦猴跟个逃荒的一样,原是特意穿成这样。一路把钱平安送到,想这瘦猴应该有些本事,也有点真心跟随的样子。虽不知金三儿用了什么手段让瘦猴兄弟对他死心塌地,但他们二人遇着险境能拖着人逃出大山,她心中感激:“你放心回去吧,我不写信。”

“诶~好,我明儿个就回去,嗯?不写信?”那他拿什么回去交差?见人要走,瘦猴急忙就拦住宋婕去路,脚板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嘶~啊哟,小嫂子,你不写,我这没法交代啊!三爷还当我偷懒儿没来呢!”

宋婕无意为难,思忖片刻:“我不写信,你带句话给他吧。”

“嘿呦,要带话啊,嘿嘿嘿,你这不是为难我吗~”瘦猴从来不是吃素的,宋婕话还没交代,他就满脑子娇柔旖旎,“我这学给三爷听,多不好意思啊~”

宋婕低头寥寥,当然不知道他脑子浑想什么:“就说,让他平平安安的,早些娶妻生子。若还当我是朋友,就让孩子们喊我干娘。”

“啊?!”

瘦猴期待半天,没想到竟是这么一句话。关大爷几个花天酒地,各处的姘头、相好装了几院子。自家三爷跟着他们一道儿,却做和尚似的守身。难道……不是为这女人守的?也不对啊,两个小娃娃不是三爷的种吗!再要跟人确认,宋婕已经翻上马背疾驰而去。

隐在暗处的姚颖儿却是眉头深锁,她不明白金三那公子哥儿怎么和南蛮矿王混到了一处。还有那处私矿,赤金啊,真是好大的胆子!

宋婕骑回自家后院那片地,没见着姚颖儿,便放了小枣花自在游走,回家扑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

从夏到秋,果子丰美,林茂泽每隔几日便给林婶儿家送些新鲜瓜果来。倘若不收,那果子便一直摆在她家门头直到蔫吧。婆媳俩无奈接下,都是刻意的神情淡淡。不是她们婆媳俩矫情,而是怕热情了,给人留有幻想的余地。饶是如此,那瓜果还是常常往这儿送。

宋婕有时在想,是不是自己太多心了,也许人家就是乡邻间的葱蒜互赠而已。可开门见着那双流光焕彩的眼,又引着人往歪处想。这人如此行径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几个秋梨,今年长的特别甜,水分又足,这时候吃这个最好。先头送来的银瓜,我那小侄子们喜不喜欢?家里地窖还藏了几个,我下次顺道儿送来。”

一个村北,一个村南,顺的哪条道儿?

“这季节,反正不缺果子吃,你也别光给俩小子吃,和林婶儿一块儿都尝尝。”

每回来,他也不管宋婕什么反应,自顾自交代两句放下篮子就走。

“茂泽大哥,”宋婕喊住要走的背影,蹙眉说道,“往后,别再送来了。”

林茂泽身形一顿:“天渐寒了,也没多少了。”说完,头也不回匆匆走了。

没多少是多少?他还想再送多久?这一篮篮的果子,便是他一份份的心意,宋婕清楚,却不能给回音,一丝一缕都不能。

“明年开春,把远程的的事儿办了吧。拖了一年又一年,等不来了。”林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闺女儿,你还年轻。”

院子里,四旬老妇华发早生,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微笑暖暖。

“果果,吃,阿宝果果~”大宝小宝见着宋婕手里的果篮,就知道是什么,一个个甩了奶奶的手扑在宋婕腿边着急要拿,大宝更是扯着娘亲裙摆拉拽。

“好,好,娘亲给宝宝吃果子,快来~”宋婕拿着果篮逗引孩子,走过林氏身边,“娘,孩子们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夏天不热,冬天不寒。过了立冬,村头的老银杏才金灿灿的开始落叶子。大宝、小宝在遍地金叶中来回踢踏,喊着“娘亲,金叶子”。孩子体热,仅一件薄棉袄子罩在外边儿,还玩出了汗。

宋婕不喜带着孩子窜门,要是家里来了亲戚,见着生病的、邋遢的,更是刻意把孩子带出去散步避开。因而孩子们很少生病,仅有的两次流鼻涕,也是不药而愈。她知道顺其自然是最好的,可这缺医少药的年代,连疫苗都没有,她不想冒险。

“瞧瞧,出汗了,快来娘亲这儿,娘亲给你们擦擦。”

“小鱼,小鱼~”小宝看着帕子上绣了一圈的猫儿鱼,高兴的和宋婕显摆,“娘亲,小鱼。”

“大宝,你的帕子是什么呀?”宋婕指着帕子一角的图样,想引着大宝多多开口,可这孩子却只看着娘亲嘻嘻的笑。他知道那是什么,就是不说。不像小宝,话痨似的。

宋婕蹲在地上,宠溺的摸摸俩孩子的头:“我们回家吧,看看奶奶今天烧了什么好吃的。”

“鸡腿!”小宝的眸子亮晶晶的。

宋婕有些惊讶,早上林氏从大庆家捉了只鸡回来,特地拎给孩子们看了,说“中午给宝宝吃鸡腿”。这孩子,竟然就记得了,如今才是一岁半吧?

“猴子!”大宝看着娘亲对弟弟微笑,突然举着自己的帕子给宋婕看。看见娘亲也对着他笑,又不好意思的扭进宋婕怀里。

母子三人手牵手,慢慢朝家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血脉辛密 自踏青一别,慕容衍许久没有出现,也无只言片语传来。想着他临走前的话语,帝君抱恙,孩子回京……病的如何?何时回京?宋婕都不知道,就这样等在原地,像个聋子瞎子无知束手的状况,让她不安。她好怕突然一天,传来国之将亡。思虑良久,入夜后写了信放在门外石阶,自己衣衫齐整的坐在炕床上等待。她想见见慕容衍留下的人。只是,送信的那位女子会现身见她吗?

子夜,灯火具熄,屋门无声开合,闪进来一个纤瘦黑衣人,不声不响隐在门后暗处:“何事?”声音沉沉如八十老妪。

是位老人家?一位银丝满头、武功高觉的老太太浮现宋婕脑海:“这位…婆婆如何称呼?”

婆婆?黑纱下嘴角微勾:“老身代号‘鹰眼’。”

先前慕容衍的信件都是经过她,每次仅仅折了两折便送来,料想那些事情,这位鹰眼应该都是清楚的。宋婕于是不饶弯子,开门见山:“鹰眼婆婆,二爷打算什么时候带孩子去京城?”

姚颖儿看着床沿端坐的宋婕:原来她知道。那臭小子为了这事儿与公公硬顶了半年,还特地传信给自己不准让任何人带走孩子。还有之前那些信里说的事情……臭小子都没和自己通过气,就这样看重她吗?想着京里形势:帝君咳疾日重,朝臣连连上书,恳请帝君为江山社稷绵延着想,让慕容衍再娶。宗正寺卿更是当朝呈上适龄贵女名录,请求帝君赐婚……

“老身未曾接到都统传令。”

那是不用去了吗?还是说帝君身体已无大碍?无碍就不看孩子了?宋婕不敢问。

“二爷近日可有打算要来?”

姚颖儿眉头微挑,神色暧昧:“近日……怕是脱不开身。你若有话,老身可代为转交。”

过问帝王病情,怕是要杀头吧?宋婕更不敢写。不知他遇着什么事,竟脱不开身。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多谢婆婆能来。”

黑影却并不打算离开,寂静屋室一声幽叹:“五月,先夫人周祭,都统齐衰一年除服。朝中大臣奏请帝君赐婚,帝君留中不发。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蔡炳珍夜宴请了都统去,宴席过半直接把家里三个女儿喊到跟前,说文的不要,那便看看武的,闹得京中人尽皆知,纷纷带了自家女儿出门。”

宋婕糊涂:“婆婆的意思是二爷忙着相亲?”

“额…”姚颖儿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宋婕却自管自的浮想联翩。相亲啊…原来如此,怪道没了后文。他若结婚生子,那幕后之人便不会再盯着小宝,自己往后也能和孩子们自在生活。看来踏青时自己的那番话还是起了作用的。

想到这,宋婕浑身松劲儿,直接忽略了心底一丝忧闷展颜欢笑:“多谢婆婆告知。烦请婆婆跟二爷说一声,小宝留在我这儿,他大可放心,宋婕必会尽心尽力将他抚养成人。二爷贵人事忙不用来了,逢年过节也不必捎来什么礼物,孩子什么都不缺,他巴巴的送来,我还得找地方藏……”

姚颖儿神情一滞:她怎么高兴的出来?

宋婕则蹲身在炕床角摸索,把那里头藏着的玉佩、砚台、匕首全给掏了出来:“这些东西收在农家实在是打眼,劳烦婆婆转交二爷保管,等孩子大了,再给他也是一样。”看看黑影在门后斜倚不动,便将东西放在了小桌上。转身想起什么,又去把装着瑾文日录的锦盒也拿了出来,“这个二爷知道的,也请婆婆转交。升斗小民,实在无胆搅合进这些。”看看桌上散开的各式盒子,抽了张包袱皮包裹起来递给黑影。

那黑影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去。

“还有一桩事情,需得二爷点头。”宋婕一想到小宝今后归了自己,笑意就止不住的往脸上爬,“因着孩子姓名未定,这户籍里到现在还是个丁。既然跟了我,不若请二爷取个正经名字,随我夫家姓林吧。这样,虽是委屈了小宝,但也是最保险的办法。”说完给黑影拱拱手,“有劳婆婆。”

姚颖儿看着宋婕,半晌无语:这丫头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臭小子为了小宝去留三翻四次顶撞王爷。如今帝君要见也是几番推诿,气得帝君找了各式由头罚他,到现在还在宣德门那儿罚站。不带小宝回京,时机不成熟是其一。其二,难道不是为了她?若把她这番话传回去,那臭小子怕是要憋屈死。

“你误会了,这孩子是命定龙子,除非他死了,不然不能是别人。”

什么叫命定龙子,再生一个不行吗?一瞬间,宋婕仿佛泰山压顶。那她之前在高兴个什么?搞半天,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样。慕容衍好似也说过小宝有龙纹……

“为何只能是小宝?”

“皇家承继辛密。”

“这么说来,二爷没有打算再娶?”

“并没有。”姚颖儿凤眸含笑。

宋婕却愁眉拢聚:世人都不知道小宝还活着,朝臣请求皇家再孕子嗣承继江山,本是天经地义。可若是有人知道这辛密呢?慕容衍的反应,势必会引起那人疑心!

“劳烦婆婆尽快转告二爷,这亲事,二爷怕是要好好相看才行。不然,‘别人’当他有恃无恐…还有,那些个催着二爷娶亲的,是真心还是假意,也要好好相看!”宋婕言语急促,还特地加重了“别人”二字。

姚颖儿是什么人,刺探隐秘一把好手,最是听风知雨的人。宋婕话音才落,闪眼她便不见了。

远在京都的慕容衍接到清风急报,暗骂自己昏了头。立刻开始关心谁家有女来。相看了几天,帝君突然遣了近侍王明涛送来的一贴名录,并传话说:未来圣母需得好好斟酌,这名帖上的几位就很好。惊得他一口气奔进垂拱殿,跪在帝君面前叩首,开口就是一声响亮的“皇伯伯”。大殿五间十二架,阔朗回声,久久不绝。原本殿内议事听训的几位大人立时没了声响。

御案后头,帝君慕容瀚扶案而坐,神情不渝:“皖南秋汛,让余正昉领人去看,防汛诸事但凡错漏不必姑息。明年春汴渠浚淤,让疏浚司蔡康找匠人局商量法子,到时拟了章程再议。散了吧。”

“是。”国相顾明昭目不斜视,领着身后几人鱼贯而出。

等人一走,慕容衍便跪直了身子,双手呈上名帖,面无表情:“您答应过,有了子嗣承继,便随我天高海阔。”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暗涌 御案前,慕容衍身着守门小校皮甲,低眉敛目,固执的举着闺秀名录挑衅帝王威严,却没有得来雷霆震怒。

帝君慕容瀚声音沉沉带着劝解之意:“衍儿,孩子还小,回京后需要一位身份贵重的母亲教养。”

“一日找不出幕后黑手,这孩子身世便一日不能大白于天下,否则皇伯伯如何向天下人交代?身世不明的孩子,也不必回京,更不必有什么身份贵重的母亲!”慕容衍原本无波的面容闪现一丝裂缝。

“衍儿…”

“皇伯伯无需为侄儿婚事操心。那孩子也很好,终有一日,侄儿会手刃世仇,还他身份!”慕容衍说完,自顾自起身放了名录在书案上,躬身一礼便退了出去。

慕容瀚扶案双掌已是捏紧了拳头。一口一个侄儿,存了心的气他!这世上敢这样同他说话的也就是这个孽障……可最后,还是任由皮甲消失在廊外。空旷大殿只余他一个孤家寡人独自幽叹,这一叹又是一阵咳嗽。

慕容衍站回宣德门,想到家里还有一个老头儿没交代明白,抬脚就出了皇城。同守一处的几个御龙卫小兵看着自家被罚站的大帅来了又走,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一下。那是御史台都拿他没法的主,他们还是管好自己吧。

殿前司与侍卫亲军司分领百万禁军。其下属殿前诸班、御龙诸直管着大内布防,在内为皇宫禁卫,随驾出行则为帝君近卫;靡下天武、虎翼、广勇等步军十二军,捧日、拱圣、骁骑等骑军十八军。军部或驻扎京都,或镇守国之要塞。

原本,殿前都指挥使上头还有个都检点,可自慕容衡战死,这位置便一直空着。本司职位虽是个二把手,但上头没人,慕容衍便是实打实的殿前司大帅,手底下各个军部大小指挥使都不只五百。

朱紫军政从上往下,头号人物,枢密院掌军权的隐王慕容泊。再是侍卫亲军司袁大帅,袁皇后胞兄,袁镇山。接着便是殿前司慕容衍。其后,袁大帅下属侍卫亲军司马军都指挥使陈宝忠,步军都指挥使蔡炳珍,殿前司都虞候石青。

慕容衍板着脸和伯父、父亲通了气,索性又给宋婕写了信,说“卿卿莫要胡思,孩儿将来只能姓慕容。倘若卿卿高兴,跟着卿卿姓两年‘宋’倒是无妨。”

等宋婕收到信,已是五日后。

姓宋?宋婕想到了“宋小宝”,不禁嘴角翕翕。可除了撇嘴咬牙,她也做不了别的,上户口的事,只得以后再说。

午后,美美满脸不高兴的送来上月分红:“姐姐可知,广延把咱们的肉松买到南边儿去了。上月总有南边儿来的客商找咱们进货呢。”

宋婕泡了杯热茶递给美美,又将桌上一盒零嘴推到她面前:“哦,这是好事,怎么你还不高兴了。”笑看嘟嘴丫头,转念想想又不对,“既是广延卖去了南边,那些客商怎么不直接从他家拿货,还大老远跑到青州来。”

“哼,还不是那广延贪心,包了咱们的货,又扯了咱们金家的名牌不要,在罐子外头裹了彩纸印上他们广延的旗号!咱们给他家的货,本就让了五点利。他倒好,运到南边在市价上又加了两成买出去。要不是咱们罐子上的金鹏徽记被认出来,人家根本不知道这东西是出自青州金鹏。要不是那些客商找上门来,咱们也不知道他们竟是这样做派!”

贴牌,宋婕原本就料到了,只是没想到广延会加价那么多:“这样算来,咱们辛辛苦苦做的东西,还没人倒手一卖赚得多。”

“可不是,小姐都为着这事儿气得肝疼!前日那王掌柜带了他们东路大掌柜来,非说入冬了,让咱们加大产量,还要咱们跟他签订专供的契约。咱们想留些老客的单子都是不许了!”

原本王掌柜包圆产量,并没有定契约,交了他家的货,其余他也管不着。这次来竟然要金鹏只给广延一家做。这是把肉松作坊当成他家的了?

“说要立契的,是王掌柜,还是新来那大掌柜?”

“出面跟咱们谈的都是王掌柜,不过这立契的事应该不是他主意…”美美欲言又止。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的主意?”既是大掌柜都出马了,广延定是势在必得。但宋婕不知前后,不好瞎琢磨。

美美扔了手里瓜子,靠近了宋婕道:“历来都是王掌柜跟咱们接头,说起来也都是老熟人了。可前日临走,那王掌柜特意问起了你,听说你不常来,就味深长的跟小姐说‘在下奉劝金小姐一句,这契还是早早签了为妙’。”

早早签了为妙?若不签,或者晚签,那便不妙了吗?王掌柜特地交代这么一句是好意提醒,还是存心威胁?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广延想干什么?

“铃儿是什么打算?这契签不签?”

美美气哼一声:“他们想得美!自然是不签的!他们要两百箱的货,咱们都没答应,还想专供~哼!”

“铃儿已经回绝人家了?”宋婕心中莫名不安。

美美面上得意,腰板也是直直的:“当然~昨天,小姐就请了那王掌柜来说明了。货也就一百五十箱,多了没有。其余的,咱们接了南边几家的单子,赚的可比他那一百五十箱多得多!”

“铃儿这么说,人家同意啦?他家那大掌柜可说了什么?”宋婕满脑子疑惑。

“嗯,当场签了单子。那大掌柜从前也没打过交道,挺年轻的,估摸着也是三十来岁,看着肉鼻肉脸的,说话也很客气。肉松的单子他也没插嘴,只让王掌柜和小姐聊,说自己另约了人便走了。”

宋婕听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当自己多心:“最近,作坊里的人可要注意些。”

“姐姐放心,作坊里就原来那几个心腹管着,从没动过。太太们身边人手不够都是另外再买了丫头来的。只是苦了翠芝,二太太怀胎,别人伺候不惯,她只好两头跑,既要顾着作坊,又要管着二太太房里。”

二夫人即将临盆,九个月的肚子鼓得跟个簸箕似的,看着都有些吓人。金家人当宝贝一样把她供了起来。

送了美美出门,宋婕还是心神不宁,广延怕是没那么好打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突袭 第二日清早,门前传来马蹄声,金大爷身边的小厮云墨轻骑而来。进了院子见着林氏和宋婕便团团作揖:“林老太太,林太太,美美姐怎么就歇在了您家,大小姐那儿忙得不行,差小的来催呢。”

“什么?美美昨日傍晚就离开了!”

小姑娘家家,一夜未归能去哪儿?宋婕不敢往坏处想:“许是回程去了别的地方?”

那小厮没想到人不在这,也是一愣:“不能够啊,家里事忙,也没听小姐说有别的差遣…”

宋婕的心揪成一团,想到美美跟着吴伯一道,才略松了松:“你立刻去城门哪儿问问,昨日有没有看见美美他们回城。若是没有,立刻回家喊人沿路往这儿找!快去!”看着小厮翻上马背,又追出去道,“有消息派人通知我一声!”

此时的金家,麻烦已经上门。

中路正厅,金玲玲端坐主位,杏眼半阖:“二叔,您什么意思?”

金家原本人丁兴旺,已故的金老爷有两个庶出兄弟,庶兄名唤金百斗,庶弟名唤金百贯。追究起来,皇嗣案坏事儿的就是这两位。那时金家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一个都不能舍了。费了大劲儿把人从牢里救出来,金老爷就和老母亲商量着要分家。开始也是分得不易,两个庶兄弟推了家里婆娘出来撒泼闹腾。金老爷撑着最后的几分力气说了句“谁不服气便回牢里去”,这才把家分了。分出去的金家大房和三房搬出祖宅,在城西买了处小宅子一块儿过,许久不曾与嫡系二房来往。只是今日不知为何,金百贯领了儿子大张旗鼓的找上门来,说这肉松作坊不分他一份,他就要把这肉松做法传扬出去!

金玲玲看着爷俩那嘚瑟样子,觉得好笑:“二叔,不瞒你说,知道肉松全副方子的也就几个人,连我自己都是弄不太清楚的。您说您有那肉松方子,玲儿是不信的。”俩傻帽一路叫嚣着进来,只嘴里说着知道,当她金玲玲这么好糊弄么?

金百贯翘着二郎腿坐在金玲玲下首,手里托着玉杆儿铜嘴的烟杆,时不时的抽上两口,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大侄女,二叔敢来,这肉松方子定是已经到手了。二叔也不为难你,只要把这肉松作坊分我五成,自家秘方我也不会傻傻的散出去。”

“呵呵,二叔,不是铃儿笑话您,偶园街地摊儿上卖的烂铜片儿,您都能当成商周青铜买回去。这不知道哪里来的方子,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去找找那卖家,把钱要回来。”

金百贯好似早料到她不信,嗤笑一声,兀自抽着烟斗不语。立在他身后的大儿子金令绅却忍不住笑出了声:“大妹妹,原先家里都说你精明,我看啊,也不过如此。这都过去一晚上了,你自己家里缺了谁不知道吗?”

“你说什么?”金玲玲想到了一夜未归的美美,看一眼身侧侍立的娇娇。难道是被他们掳去私刑逼问了?

金百贯假模假式的瞪一眼大儿子,又无所谓的掸一掸膝上烟灰:“大侄女,你考虑的怎么样啊?”

这时,门头的丫鬟接了二门婆子禀报,匆匆行到金玲玲身边,低声耳语。

云墨回来了,说美美昨日傍晚就离开了林家,城门那儿,也没人见着金家马车回城!

金玲玲倏地一惊。人在城外就被绑了?二叔这人,自己知道,哪里能有这么大的本事,就算有这本事,也没这胆子做这掳人的勾当。

“二叔,这人怕不是你掳的吧。”看着二叔往外吐了半个烟圈忽然顿住,金玲玲知道自己猜得没错,“您这样帮着外人算计自家,可对得起祖宗传下的家业。”

“哼,大侄女说话注意些。什么掳不掳的我可不知道。这家业又没传到我手里,我也没有什么对不起祖宗的!”

大难之后,金家家业本就没剩多少,金老爷分家虽不是等分三份,可也是给足了大房、二房的安家银子,两家进项稳定的杂货铺子都是一边一家给了的。偏他们不善经营做倒了,如今却来说什么都没给。

白眼狼!金玲玲玲恨得牙痒:“二叔这话可要摸着良心说,朝阳街那两家铺面难道不在您与大伯名下?”

“哼,不下蛋母鸡分来何用?早便卖了!”金百贯说起那铺面就愤懑的很。

“您把那铺子卖了?”金玲玲不敢置信的看着那父子二人。那家铺面的地段,即使不善经营,节省些,单一年租子都够一家四口嚼用了。

金百贯懒得废话,照着桌角磕磕烟斗,抖得满地烟灰:“大侄女儿,这肉松作坊的五成干股,你可快着点儿。不然那么个小美人,我也不知道那帮人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那帮人?!金玲玲没想到他们竟真的勾结外人掳劫美美,不禁怒火中烧:“你们好大胆子,竟敢掳劫仆从逼问主家隐私!娇娇,立刻去县衙请了差爷来拿人!”

“是!”

妹子彻夜未归原是被人掳了去,娇娇早就怒急而泣,甩袖就往外走。

金百贯脸上虚浮着一层惊怕样子,嘴里却阴阳怪气:“哟~要报官?好啊,二叔帮你一起找人。谁知道被哪个抓了去呢?赶紧报官找找,娇美丫头白嫩水灵,整天跟着你出入商行,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惦记她们!”老没羞的当着侄女儿面都敢露出一副淫邪样子,嘟嘟囔囔又是一番话,“嘿嘿~你们前脚去了衙门,我后脚便把方子买了,大不了都别赚了!诶呀,也不知道那些人见着金家报官,会不会生气啊?啊哟,那可就糟咯~”

金家男子都长得漂亮,只这相貌长在金百贯身上,让人生厌。

“你!”金玲玲气怒,“二叔,这肉酥作坊是从侄女儿手里起来的,与您何干。您不但绑了我丫鬟,还用这下作手段逼迫侄女儿交出作坊五成干股,莫不是看着侄女儿软弱可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绑架勒索 “大侄女儿,话可不能乱说啊,哪个看见我绑了你丫头?毕竟是亲戚,二叔哪能做出那样的事情来!”金百贯嘴里这样说,那脸上分明摆着——就是欺负你,奈我何!

“你没绑美美,哪里来的方子?你放了我妹妹。”娇娇含泪咬牙立在厅中进退不得,看着他那副无赖样子那里还忍得住,猛的吒起就扑上去挠…

“你管我哪里来的方子!诶,诶,造反啊,来人啊~”

“娇娇!”金玲玲惊呼。

娇娇略一犹豫,胸腹便挨了金百贯一脚,向后一个得倒栽,扶胸滚地!一旁的小丫头见状,赶紧将人扶到一边。娇娇咽步下这口气,甩脱了左右小丫头就想再冲上去。

“娇娇姐姐,那是叔老爷!”两旁的丫头死命的拽住。

金百贯起先还被娇娇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吓缩了腿,见人被拉住不能上前,抖抖棉袍下摆,重新翘起二郎腿看着金玲玲:“大侄女儿,你这家就是这么当的?这丫头都敢跟主子动手?”

“哼,那也要看被打的有没有主子的样儿!”金玲玲心里也是气,可如今人家手里有人有方子,只得给娇娇使了颜色让她莫要冲动。

人是安抚下来了,可接下来怎么办?

二门那儿,云墨传了消息进去,却久久不得回音。这人不见了,不用找吗?又托了门上婆子进去问问。

“小姐,云墨还在外头等您示下。”

金玲玲正在气恼,经着婆子提醒,立时便想到了宋婕。这样的事,自己不好办,她可是好办的很!

“二叔,不瞒您说,金家这肉松作坊,我说了不算。这事儿你得问林太太。”

“林太太是谁?”金百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突然冒出个林太太?

金玲玲但笑不语。

娇娇知道宋婕有肉松作坊干股,可那只有三成,自家小姐怎么把这事儿往宋姐姐身上推?正想着,就听金玲玲喊自己。

“娇娇,你带了云墨驾大爷的车去接林太太。”

“小姐…”娇娇犹豫,这要请了宋婕来,还不连林家一块儿拖下水了?

只见金玲玲朝她努努嘴:“愣着做什么,快去!”

娇娇为难,可美美危在旦夕,不管有没有办法,多个人出主意总是没错,到时不让宋姐姐露面就行了。恨恨瞪一眼金百贯出了厅堂。

林家婆媳等到中午也不见金家人来报平安。美美到底找到没有?忧心忡忡用了午饭,宋婕就想去程家牵了小枣花到城里看看。才出家门,就听见村东传来车轱辘疾驰声。远远的瞧见金家统一制式的马车,只是车棚檐角没挂铃铛。车没停稳,宋婕就迎了上去,问车板子上坐着云墨:“怎么样,人找到没有?”

云墨摇摇头未及开口,娇娇就从车里冲出来,呜哇一声就哭了起来:“宋姐姐!”

宋婕心里咯噔一下,就觉不好。边把娇娇扶下车,边冲着云墨问:“出了什么事?”

云墨来回一趟,二道门都没进,他哪里知道。一路驾车而来,娇娇只是一个劲的在车里哭。

美美出了事,娇娇不哭,难道还嚷嚷着自己妹子被人掳去了一个晚上!这让她怎么说?

“宋姐姐!”娇娇死死抿着唇忍住哭泣,看一眼云墨就拽着宋婕往东厢去。

宋婕暗道不好,这娇美姐妹原本多开心爽利的人,如今美美不见了一个晚上,娇娇还这幅模样,能有好事才怪咯!进了屋便把身后的门带上:“你不要慌,先把事情说给姐姐听!”她脑海里闪过兵痞调戏过往妇孺的事儿……诸天神佛保佑,可别猜中啊,这年头女孩子没了清白可是要命的!

娇娇抽泣不断,哽咽着说不出话,好半天才把事情说全了。

金家叔老爷眼红肉松作坊,昨天趁着美美出门,把她抓了去逼问肉松方子,今儿个一大早就来勒索五成干股!

宋婕看着娇娇半晌说不出话。那什么叔老爷既然已经上门来要五成股份,难道已经把美美的嘴撬开了?那美美得吃多少苦头?这姐妹俩看着娇憨伶俐,可对金玲玲是绝对的死忠!

“报官!立刻报官!”宋婕转身就想出门,谁知被娇娇一把保住了腰!

“不行的,不行的!叔老爷说了,咱们前脚报官,他后脚就把方子卖了!”娇娇不知是怕嚷得人尽皆知,还是怕吵醒了炕上孩子,只是淌泪轻语,箍着宋婕的手却是一点儿不松。

“糊涂!人重要还是方子重要!”宋婕怒急,“怎么?难道是玲儿舍不得方子?”

娇娇拼命摇头,嘶哑着嗓子一个劲的“不行”,见宋婕还要挣脱了往外走,终是吐口:“他还说,若是不快点儿给了干股,那些人就把美美……呜~”

“什么?!”能帮着掳劫妇女的,绝不是善茬,宋婕气的牙根儿痒,双手都不自觉的抖了起来,“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小姐也是没了办法,说这事儿要和您商量,以此为由先拖住了叔老爷。”娇娇说的万分愧疚。

宋婕脑子里跑马一般,乱哄哄的,只以为这是金玲玲的缓兵之计。财帛动人,人都已经绑去了,迟一分,美美就多一分危险。怎么办?

私下找吕良文出面?经着金家酒宴那晚,宋婕更本不想和他搭上关系。慕容衍?林氏吃官司他都想着和稀泥,他留下来的人估计也不会为了个丫头出手。可凭她自己一个能做什么?她不过是异世一抹孤魂!

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哼!不就是股份么,大不了不要了。

“你们叔老爷要肉松股份,就给吧。要是铃儿舍不得,就说我说得,宋姐姐赚钱的法子多得是,不差那一个。什么东西都比不得美美平安回来!”

“宋姐姐…”娇娇有片刻的恍惚,抱着宋婕的腰仰头看她,泪水模糊了视线,眼前的女子面容祥和、肌肤透亮,好似带着光晕,让人看着就觉内心安宁,鼻间不时传来沁凉幽香,如霜雪中傲然枝头的寒梅气息,抚慰着人心焦躁和惶恐。自记事起,她姐妹便跟着小姐同吃同睡,可小姐给她们的感觉,从没有像现在这般……踏实。

“还抱着不撒手?赶紧的帮我收拾东西,我跟你们一道去。一会儿迟了…”宋婕惊觉失言立马住口,看着娇娇才亮起来的眼神又暗淡下去,喉头梗阻的难受,“不怕,谁要嫌弃你们姐妹,就来找宋大姐,宋大姐养你们!”

“宋姐姐…”娇娇心里暖极了,不知想到什么,破涕而笑:“对,只要人活着,做姑子都行!”放开宋婕就帮着收拾行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初过招 林氏直到宋婕出了东厢招呼她抱着孩子上车,才得知事由。老太太哪里受得了这个,痛呼一声“造孽”便搂着娇娇哀哀垂泪。

宋婕看着又是一阵心酸,想到救人要分股,又抱着熟睡的小宝匆匆回房拿上股契。看着泛黄的羊皮契纸,只有无奈的笑。反正这三成股她也不打算要的,都给了那叔老爷吧……

不对!那叔老爷既然有了方子,为何不把人放了?若是自己,必定拿着方子再起一家肉松作坊,他何苦要冒着被官府追查的风险,去金家要分股?这才一个晚上,他没时间试做,不可能知道光有方子不行,难道因为本钱不够?可雇人绑架不用钱吗?再不济,也可与人合股啊,他不就只要一半儿股份吗?

或许……他根本没有得到方子?或许一切只是虚张声势?古往今来,那个掳劫勒索的还敢亲自上门要赎金?不是有恃无恐,便是傻缺!青州府城重地,他一个落魄商家的旁支凭什么有恃无恐?

凭什么……广延商行,他们是不是参与了什么?不然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刚拒绝了广延买断,人就被绑了?肉松这买卖火了大半年,叔老爷一家早不上门晚不上门,偏偏是这个时候!不过,就算广延插了一脚,怕也不敢动真格吧,他们就不怕金家不管不顾告到官府?哪怕广延后头有靠山,也不值得为了个小小的肉松作坊闹出掳劫、私刑逼问的事来。

宋婕思量许久冷冷一笑,抱着孩子便蹬上了马车!

马车行了一路,宋婕在脑子里谋划了一路。这事单她和娇娇怕是不行,还得有个帮手:“云墨……”

到了金家,马车没往中路去,而是停在了客院角门。林家老小由娇娇领着,悄没生息进了内院。

宋婕突然到访,吓了金家及女眷一跳。目前形势,几位太太和长辈都是不知,宋婕无意多惹忧心,便也不提,只说带孩子们窜门。托了大夫人管照林氏和孩子们,便挽着娇娇去了中路正厅。

二人出了大夫人的翠竹居,娇娇突然神情坚定的挡在宋婕身前,阻了去路。

“宋姐姐,我去就行了,这事儿你能不露面就不要露面了,不然有个万一,我怕那些人会打起你的注意。”

宋婕自己当然不怕,可两个孩子容不得半点闪失。娇娇的话不无道理,万一自己露面,被那叔老爷惦记上,也是麻烦。

“我同你一起去,大不了躲在厅堂板壁后头不出面。”

“嗯!”

金玲玲看着娇娇独自一人回来,面露愠色。难道宋婕不肯为她出头?

“怎么就你一个?林夫人呢?”

“小姐,林夫人出门去了不在家呢。”娇娇看一眼等了小半日都快眯过去的金百贯父子两,又碎步走到金玲玲身边低声耳语。

金玲玲眉头一皱,盯着金百贯父子的目光更加不善:自己竟是被这两草包耍了!她猛地一拍桌子便开始发作:“娇娇,立马让门头儿去衙门报官!”

娇娇自然配合着演,气哼哼的就跑出了花厅。

金百贯被她二人突如其来的举动唬蒙圈儿了:好好的怎么又要报官,难道自己刚才说得还不明白?

“嘿~我说大侄女儿,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有本事你就去衙门,哼,那丫头回不回得来,二叔可就不管了。”

金玲玲好整似暇,起身拂拂正红妆花缎的衣裙:“二叔,您老要是乐意在这儿等着差役传唤,就在这儿等着。您若不愿意在这儿,就回自己家去,反正你家在哪儿侄女儿也知道。侄女儿事儿忙,陪您耗了大半日,都不知耽误多少工夫,您随意,侄女儿失陪。”说完不顾金百贯要走要留,施施然绕到板壁后头去了内院。

金百贯愣愣当场,回过神来看看身旁儿子,又看看门外,娇娇早已不见身影。

“爹,咱们怎么办?”金令绅向来没什么主意,此时有些慌神。

金百贯立马磕磕烟袋锅子,把烟杆插在腰带上:“走走走,赶紧回去!”催促着儿子就往外疾走。

隐在金家大门外的云墨,看着父子俩出来,便远远的缀着。

娇娇早一步出来,已经往县衙去了。

金玲玲拉了板壁后头躲着的宋婕一路走回扶梅轩。

“姐姐,你确定这样能行?”

宋婕皱皱鼻子:“不知道,但愿吧。实在不行,这肉松作坊就不要了。”

“不要了?”金玲玲不禁腹诽,这位是有多财大气粗?她宋婕有那位爷养着不知人间疾苦,自己却是要为一大家子生计着想的,“姐姐!这可是每月七、八百两的进项!”

宋婕坐在临窗小塌上,拍拍身侧示意金玲玲一道坐下:“什么都大不过身边人的安危,赚钱的生意有的是,不差这一桩买卖。”

这样一副毫不在意的安淡样子,更是让金玲玲确定了自己心中所想。她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姐姐,就不能找哪位大人帮忙么?”

谁?慕容衍?嘿,这小丫头,初生牛犊不怕虎啊,差点被人掐死了还敢想人帮忙!宋婕立时变得严肃,音调带着警告意味:“玲儿!不许提他。”

金玲玲委屈的低下头,眼中是无人察觉的幽怨。

莫约过了两刻,娇娇回来了。

“宋姐姐,还真被你料到了,咱们家门口真有人守着!我到了门房特意大声嚷嚷,门头儿才出发,就有人缀着他后头,我一路跟着那人进了县前街,远远瞧见他跟踪门头儿到了县衙外,见门头儿进了县衙,他鬼鬼祟祟的躲在牌坊后往衙门口张望两眼又穿过县前街走了。”

“那门头儿你可拦回来啦?别到时候真把官差招来!”宋婕担心事情搞大不好收场。

“那当然,等人走远,我就跑进县衙,把门头儿喊回来了。好在咱们家跟那差役还算熟悉。”娇娇看到了美美得救的希望,脸上又有了神采。

宋婕又突然慌兮兮的问:“有没有被县太爷看见?”

娇娇盯着宋婕缓缓摇头,暗自嘀咕:宋姐姐怎么好似有点儿怕县太爷?

见鬼,问这个做什么!宋婕略显尴尬,讪讪然的笑:“如今就看云墨了。我就怕守着金家大门的不止一个,万一云墨被他们发现就糟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权衡利弊 好在黄天保佑,黄昏之时云墨回来了。听得小丫头来报,众人急急去了正厅。

“怎么样?”

云墨不知怎么一脸惊惶,初冬的天,满脑门的汗:“幸不辱命!小的怕有人盯着叔老爷两个,躲在一边儿等了好久才跟上去,差点儿把人跟丢了。”

“你这小子倒是机灵!”宋婕暗呼万幸,“他们去了哪里?”

云墨挽袖擦擦快淌进眼角的汗:“先去了蓬莱客栈,待了盏茶功夫又去了城西房家巷子里的一处破败院子……”

蓬莱客栈?广延真的参与了?宋婕蹙眉打断了云墨:“那父子两从客栈里出来,身边可有别人?”

“没有、没有,就他们俩。不过那处破院子里有两个兵丁守着!”

“有兵?!”

厅内四人相视沉默,怪道云墨一脸惊惶的跑回来,原来是被这两个兵吓的。

美美在城外就不见了,难道是南城门外驻扎修路的厢军或是民兵干的?居然有兵丁公然掳劫女子!

“你怎么知道是兵丁,他们穿着军服吗?”宋婕还是不信有兵丁敢公然作案。

“不是不是,他们穿着灰布袄子。起初小的也不知道,猫在巷子里好一会儿,听他们说了几句话才知道的,吓得我赶紧跑了回来!”云墨回想方才险境,仍旧心有余悸,“美美和吴伯就在那儿,他们说明天一早他们要去弥河沙场运沙耽误不得,让叔老爷快点儿把钱给他们。”

这下麻烦了!竟然花钱让城外修路的厢兵劫人。

宋婕本打算着,找到人悄悄的把人救出来,瞒下美美被劫之事,再客客气气把事情了结。可如今有兵参与,怕是没那么容易营救。厢军虽是杂兵,可那也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对付的,何况厢军里还有不少人是因为实力稍逊被禁军刷下来的,这要碰上,还不得抓瞎!

事情比她想想中的还要麻烦。可时间紧迫,不管先前那两个兵有没有对美美动手,叔老爷父子两在金家没讨到好,今晚必会对美美用些狠厉手段!还是不得不报官吗?这样一来金家就彻底得罪了广延,哪怕此间事了,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的。若不报官……

“云墨,你悄悄的去蓬莱客栈找王掌柜,尽量不要被人发现。若真露了痕迹,也不要慌,就说林太太来了,请他喝茶…”有些事,她需要确认一下。

“宋姐姐不可!”一旁的娇娇急急打断了宋婕,她从始至终都不希望宋婕露面。

“救人要紧!”真要出了岔子,反正有那人收拾!宋婕不知是想通了,还是豁出去了,忽然有恃无恐起来,全然忘了前一刻自己还不让别人提他。

“云墨快去,我在客栈对面的悦宾楼等你!”

宋婕见金玲玲想跟着一道,把人按回了小榻,“铃儿在家坐镇,等我消息。”

金玲玲嘴角翕翕,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点头无言。

云墨无奈擦擦汗,领命而去。也不知怎么了,他原本跟着个只读圣贤书的二爷挺悠哉的。今个儿被大小姐借来用用,摊上的全是大事儿。

悦宾楼二楼雅间儿,娇娇等得心急,两只手握在一起胡乱的搓。宋婕则慢慢的理着茶盘,准备沏茶。她也着急,只是比身后的小丫头多了几分面上功夫。

雅间儿隔扇印上人影。

“云墨回来了。”娇娇忙去开门,把人引了进来。

云墨低头行近才回禀道:“王掌柜让小的先回来,说要迟些才能来。”

娇娇不由气恼:“哼,这王掌柜什么意思,拿货的时候,可是殷勤的很!”

宋婕却是舒了一口气。她曾在王掌柜面前说过金家肉松她说了算,可这次叔老爷上门好似不知道有她这么一号人。王掌柜和那东路大掌柜估计不是一条心的,不然怎么不和自己上司通气?

等了盏茶功夫,街对面的客栈里王掌柜独自一人溜达出来,宋婕的心又定了一分,稳稳的提起小陶壶沏起茶来。

王贵全进门就是一拱手:“林太太,王某来迟,见谅见谅。”

“王掌柜身不由己,小妇人怎么会怪。”宋婕也是起身敛衽一礼,请人入座。

王贵全神情微妙,本以为自己要多费些口舌,没曾想这妇人心里好似清楚的很。他索性也不饶弯子了,对着宋婕又是一拱手:“多谢林太太体谅,只是这事儿,在下也不便相帮,对不住。”

这么直接就拒绝了?呵,也是,毕竟共事一主,不管对错,窝里斗是当家人最不希望看到的。

宋婕摆摆手,始终带着微微笑:“没什么对不住的,你能来我就要谢谢你了。这个点儿本来该请王掌柜吃饭,只是事急从简,这杯茶,聊表谢意,多谢你给铃儿提了醒。”

王贵全接过宋婕双手奉上的茶盏,一时不知该不该喝。瞥一眼笑颜美妇,又看回茶盏。他虽不齿赵铭手段,可他自己也曾打过金家作坊的注意,半斤八两当不得谢。

宋婕把他的犹豫看在眼里,以为他怕自己有所求:“王掌柜安心喝茶吧,人绑在哪儿我已经知道了,不会让你为难。”

王贵全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骇然望着宋婕。她是怎么找到的?自己都不知道人在哪儿。方才那赵铭还有恃无恐,说什么金家没有凭证,报官也无妨。如今……呵~这次,赵铭那厮该不会睡塌上崴脚吧。

宋婕继续道:“我有两个法子解决这事儿,之所以请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思,看看哪个好些。”

王贵全蹙眉不解,这事儿怎么问他的意思?

“一个么,我立刻报官,把那房家巷子的破院儿剿了。只是这样,买卖不成还结了仇,你们广延也得好好解释解释,如何勾结军营做出掳劫勒索的事儿。”宋婕直直看向王掌柜,见他面色难看,抿嘴笑笑,“另一个么,我们吃点亏,悄悄把人救出来,这事儿咱们就当没发生过。往前如何,往后还是一样。只是不知,广延意下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营救(上) 王贵全,年逾不惑,走南闯北多年,见过的女生意人不少,但像宋婕这样不急不躁,思虑周全的却是不多。他微微一笑低头喝了茶:“林太太,别人王某不知道,但咱们东家虽是对这肉松感兴趣,却也没有势在必得的意思,毕竟产量做不起来,也就每月千八百的进项。”

这么说来,这一切都是那东路大掌柜的自作主张,广延东家其实是不知道的。真是阎王易见,小鬼难缠!如此就没必要把事情弄大,搞得往后不好收场了。

一个大掌柜为了千八百搞出这些事,心眼儿真小。

“多谢王掌柜提点。”宋婕着急救人,也不多做寒暄,起身就想送客。

王贵全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临出门前又给宋婕漏了话:“林太太,我们赵大掌柜怕事情闹大,也是有所保留。只是今日无功而返,晚上…那丫头怕是要吃些苦头。”

得知美美无有大恙,宋婕又是连声作谢,脸上的笑意多了分真诚。等人一走她便淡定不住了。

“赶紧回去!”

回到金家,还没来得及和金玲玲安排后续,就接到丫头来报,两个小家伙哭闹不休。宋婕大惊,交代一句“等我回来”立马撇下众人去找孩子。

两个孩子午睡醒来就没见着娘亲,起先有金家几位太太哄着耍乐倒也还好。可一直等到夜幕降临,宋婕也没回去。两个小家伙哪里还玩得住,张嘴就哭了起来,嚷嚷着要娘亲回来,谁哄也不理。边哭还边往院子外头冲,香米糕都是没了作用。林氏无法,只得一手牵了一个,说去找娘亲。哄着两个娃娃在花园子里翻找,草丛底下,山石缝缝都去瞧了个遍。

小宝哪里是好糊弄的,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娘亲定是撇下他跑了!小嘴一憋又哭闹起来。大宝原本还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见小宝这样,也是心里恐慌的不行,哇哇的跟着哭喊。

等宋婕赶到花园,就见两个小家伙搂着奶奶哭得撼天动地,金家大太太领着一帮丫鬟婆子围着奶孙三个急的团团转圈。

“宝宝~娘亲在这儿!”

听见宋婕一声呼唤,大宝小宝“嗷嗷”的就扑了过来,把个娘亲扑坐在地上,手脚并用攀上去就开始扒衣襟。宋婕死死揪住领口羞红了脸,两个孩子没有得逞嚎得更加凄惨。大宝小宝一个比一个壮实,加起来五十斤的分量,宋婕哪里受得住。不一会儿衣裳被扯松了,发髻也被揉散了,形容好不狼狈。

“你总算是回来了,再不来,这花园子都要被刨了~”

“这两个小祖宗,我就没见过气性这么大的!”

“嘿哟,这是找奶吃啊!”

“我说林太太你可真行诶~”

边上一圈人倒是都松了口气,七嘴八舌的打趣起来。

林氏见宋婕招架不住赶紧上来帮忙,靠近了又悄声问:“事情如何”。

宋婕不想太多人知道美美被绑,只是蹙眉摇头。林氏的心又揪了起来。

“娘,咱们回去再说。”宋婕想把两个小家从身上扒下来,“好了宝宝,娘亲那儿也不去了。”可孩子们怎么的都不松手,无奈只得抗着这五十斤向众人作谢道别,匆匆回了隐逸苑。

一进院子,宋婕就把院门插上了。两个孩子还在往她怀里掏摸,再等喂完奶,怕是要迟了。没办法,只得抱着孩子在院子轻声呼唤“鹰眼婆婆”。

林氏不知媳妇对着半空喊谁,疑惑道:“喊谁啊?”

“二爷留下的人。美美被人绑了,在城北一处宅子里关着,得把人先救回来。”宋婕心中忐忑,不知那位婆婆会不会现身。如果不来,就只能去请县太爷出手了。毕竟守着美美的是两个会武的兵丁,她可没把握悄没声息的救人。

东厢与院墙夹道间一抹暗影幽幽开口:“你打算怎么救人?”

“诶哟我的娘诶!”林氏被这突然出声的鬼魅吓了一跳。

宋婕抱着孩子,腾不出手安慰林氏,这会儿也没时间磨叽。听黑影的意思,应该都知道了,本来还不知道怎么开口呢,如今倒是都省了:“请婆婆出手,悄悄的把人救出来。”

暗影沉默片刻:“倘若老身不来,你可是打算自己去救人?”

宋婕讪笑:“原本想让金家人去引开看守再救人的,只是如今守门的是军营的人,便没了把握。”

“哼,难道普通汉子你就有把握?你这胆子也太大了些!”黑影好似有些着恼,声音从未有过的高亢,“赶紧安顿了孩子。”

这是答应帮忙了?宋婕感觉到自己身心都松脱了。

“多谢婆婆!”

小宝原本趴在宋婕一侧肩头,忽然竖直身子对着夹道暗处喊了声:“伯母~”

黑影赶紧窜上墙头,身形略显狼狈。

宋婕不觉,宠溺的拿额头蹭了蹭小宝纠正他:“不是伯母,是婆婆。”

“伯母!”小宝却固执的指着墙头那儿又喊了一声。大宝也是笑嘻嘻的喊了一句:“伯母。”

宋婕无心跟孩子们较真,叹了口气抱着他们回屋。

呼~最后还是请了他的人出手。请县太爷还是请他的人吧,最起码心里负担小些。至于为什么心里负担小些,宋婕晃晃脑袋不愿深究。天都黑了,美美还等着她去营救,她得赶紧伺候小爷歇息。

孩子们先前哭闹了许久,吃了奶没等宋婕给他们洗漱便搂着娘亲睡着了。

黑影早已在院内等候,见着宋婕出来,交代道:“一会儿驾车去那院子里抬人。”说完消失不见。

宋婕赶紧去了前头喊娇娇和云墨驾车往城北去。

一伙三个到了房家巷子,远远的就停了车。胆战心惊、偷偷摸摸猫着步子往破院靠近……好不容易走到近处,却发现那处院子院门大开,里头两个兵丁歪在房门口呼呼大睡!

娇娇和云墨面面相觑,宋婕心里却明白的很,当先就往院子里去。娇娇和云墨猫在后头看着她跨过一个士兵的腿站到房门口,吓出了一身白毛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营救(下) 宋婕看着面前两指宽的门缝,更加肆无忌惮,伸手就推。门开了,猛的看见横在门里的金百贯父子两惊了一跳。捂着嘴定身好一会儿,才发现屋里连着美美和吴伯四个都是昏睡不醒。

难怪要让自己带人来抬。

被绑的两个衣衫还算齐整,只是脸上都挂了彩。宋婕绕道美美身后,琢磨捆缚美美的绳结,等到伸手去解,轻轻一扯便松了……这服务真是细致周到!

宋婕吃力的架起美美,走路都有些困难,更别说跨过门头父子了,提脚不稳一下踩在金百贯腰肉!啊~糟了……一动不动踩了半天,脚下那个只是打着呼噜,动也不动。这是下了什么猛药啊?看看外头,娇娇和云墨都已经傻了。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哦、哦!”娇娇和云墨忙不迭上前来,帮着把人抬出院子。

回头看看门洞大开的院子,四个劫匪仍旧睡得死猪一般。宋婕抿嘴一笑独自架着较小些的美美,踉踉跄跄往巷子里的马车行去。她身后,云墨和娇娇抬着胖胖的吴伯,一会儿胳膊落地,一会儿腿落地:

“娇娇姐,你使点儿劲啊~”

“诶哟~不行了,停一停。”

“诶,你把那腿抬好啊……”

房顶上坐着的姚颖儿一圈一圈揉着太阳穴。看着底下几个笨手笨脚、跌跌撞撞。诶~脑仁儿疼。就这样还想“悄悄的救人”?

等车子驶出房家巷子,宋婕三个才舒了一口气。娇娇搂着昏睡的美美,看着妹子脸上的巴掌印,心疼的不得了。她们两除了小时候学算盘被师傅打过手板心儿,还从没吃过巴掌。

“宋姐姐,为什么那院子里的人都睡着了?”

“额……”宋婕搓搓额头,掩饰心虚,“我也不知道啊,本来想让云墨进去把人引开的。”

“啊!”外头赶车的云墨怪叫一声,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还是个诱饵。谢天谢地,都睡着了。

娇娇纵使疑心,也不会觉得宋婕有本事弄倒四个男子。

马车驶到金家门外,宋婕撩帘看向驾车的云墨:“云墨,美美是个姑娘家……今天的事,不管谁问起来,就说美美和吴伯帮我出去办事耽误了,其余一概不提。”她直勾勾看着,又狠瞪一眼,“哪怕你家大爷问起也是一样的说法,美美没有被人掳劫,知道没有?”

云墨被她吓得脖子一缩,瞥一眼歪在娇娇怀里的人点了点头:“林太太放心,美美姐待我们这帮小子都很好。您先带着美美姐去休息吧,一会儿我等吴伯醒了,再把他送回吴婶那儿。”说完,把车驶到客院外,“你们还是从这儿走吧。”

娇娇含泪看着云墨,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把个云墨看得满脸羞红。

美美一直睡到第二日辰末才醒,懵懂的问娇娇:“我怎么回家了?”

娇娇一把搂住妹子喜极而泣:“宋姐姐救了你。”她坐在妹子床前守了一夜,隔两个时辰便拿消肿祛瘀的膏子给她脸上抹药。这脸虽说还是青,已是比昨日刚救回来时好多了,敷些粉应该也能糊弄过去。

美美惊讶,怎么不是小姐救了自己?

宋婕和金玲玲听说她醒了,携手一道赶了过来。

“怎么样?”宋婕原本想问:有没有吃亏?

美美看着眼前二人关切的眼神,猛的低下头,满脸羞红:“没有,没有!就是…就是…尿了裤子…”

“啊?”宋婕不明白。

美美和吴伯回城路上遇到了金百贯拦车,说他马车坏了,有些货让帮忙运回城里。美美不好拒绝,跟着吴伯帮忙把货搬到自家马车上,正搬着忽觉脖颈一痛便人事不知。再醒来时,已经被人关在那屋里了。她只知道门外有人看守,却一直没人进屋来,就这样被绑着关了一日夜,叫人也是没人答应……好在,也没吃什么东西,总算不是太尴尬。吴伯自己也不好受,还一个劲儿的安慰小丫头,说她就是自己亲闺女儿。他们脸上的伤,也是昨日傍晚金百贯逼问他们肉松方子才被打的。

听到这里,宋婕松了一口气:“这么说来,你们从头到尾都只看到过叔老爷父子,起先也没人来逼问你们方子?”

美美点头,宋婕不由苦笑。倘若报官,说不定还真拿广延没办法。跟金百贯父子接头的怕也不是那赵大掌柜本人。估计他们原本只想诈一诈金家,哄了金百贯父子帮他们拿到五成干股。美美能好好儿的回来,真是要谢谢赵大掌柜的小心谨慎了。

宋婕看着美美脸上的淤青,很是自责。若不是她心里那点小别扭作祟,早早请了鹰眼出手,美美也不会挨打。

“痛不痛?”

“不痛,那叔老爷就是个草包,我们被绑着,他都不敢上前。吴伯伯还好几次喝退了他。后来实在是急了,才动得手,可是没打几下,他就突然倒了。”美美又活泼起来,挨了几下巴掌从她嘴里说出来好似很轻松。

宋婕瞧着更是心疼,也不知如何解释,只好陪着笑脸为她“莫名得救”而高兴。

“哦,对了!”美美忽然想到什么,“叔老爷起先问我方子,我说不知道,他就说了一句‘甭想蒙我,我都知道了,这方子就你们姐妹和袁大娘知道’。”

“他这么说的?”金玲玲也是听出了蹊跷,猛的一掌拍在炕几上站起,“好啊!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告诉他们!娇娇,把作坊里的人都给我召集起来!”

宋婕忙把她拦住了:“玲儿,你这样兴师动众的去盘问,我昨天可就白忙活了!”

“姐姐,这可是出了家贼啊!现在不揪出来,往后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金玲玲说完就想甩开宋婕。

“就算你现在去,也不一定能把人揪出来!”宋婕比起金玲玲算是人高马大,一把把金玲玲按回炕床上,“那两父子半道儿被人截了糊,定是不甘心,咱们不若睁眼看着。原先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敌明我暗,必定能把人揪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再过招 金玲玲被宋婕按着肩膀坐回床上,心中无比懊恼。从什么时候起,这女人就把她当孩子一样,事事为她出头,事事挡在她身前?从广延初次到访?不,还要更早,从初见之时起她就需要仰头去看!她金玲玲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女人就开始当她的家,做她的主!她凭什么,凭什么!相由心生,怒意显在脸上。

宋婕只当她为家贼烦心:“别气了,会找到的。一会儿你家叔老爷怕是还要来。”

这边金玲玲还在气恼宋婕,那边小丫头就来禀报金百贯父子上门了。直如一巴掌打在金玲玲脸上,烧灼的难受。

又被她说中了!

“玲儿,走!咱们去会会那草包父子!”

“好…”金玲玲扯出一抹笑,仍由宋婕牵着走。

说是要会会,宋婕仍是停步于板壁后头。

金百贯独自一个在厅里来回踱步,见着金玲玲从厅后进来便指着她鼻子叫嚣:“好啊,大侄女,瞧不出来你还有这偷鸡摸狗的本事!”

到了这时还想翻旧账。宋婕立在后头啧啧摇头,说他草包还真是高看他了,完全就是个棒槌!广延那赵大掌柜选了他办事,估计也没什么眼光。

金玲玲也就在宋婕面前输过阵罢了,闻言不气不怒,施施然坐于主坐:“二叔说什么呢?玲儿可不明白。”扫眼四周,却没见着金令绅。

金百贯面颊青肿,嗓门儿大开扯着面皮“嘶嘶”做声。他大清早就被两个兵猛拳砸醒了,不但没了人质身影,还被两个壮兵以耽误他们差事为由索走了身上全部银两。胸间一口闷气怎么也咽不下,家都没回直接就来这儿问罪了:“少装蒜,人呢?”

“谁啊?”金玲玲故作不知,“您家少了谁不成?我帮您一道找找呗~”

“你、”金百贯还要再嚷,金令绅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父子两兀自嘀咕半晌才坐到厅内交椅上。

“大侄女儿,那五成股份,你给还是不给?”

“二叔,您若没有别的事情,玲儿事忙就不奉陪了。”金玲玲懒得理他,翻个白眼儿就想走。

金百贯抽出腰上插着的白玉烟杆儿,抖抖上头缀着的鸭屎绿荷包,从里头捻出一撮烟丝塞进烟锅子里:“先煮后捶,拌料炒制!”

金玲玲都已经走到了板壁一侧,闻言惊讶的看一眼板壁后藏着的宋婕,略一犹豫还是被宋婕拉走了。

金百贯见这样都没把人唬住不由急了,扯过儿子衣领贴耳就问:“就这么两句,还有没有?”

金令绅不由苦笑:“爹,她不肯说,我没办法~”

金百贯“啪”一巴掌打得儿子晃头懵逼,“没用的东西,她不说你不会用强啊!”

“爹,这又不是从前,你让我怎么用强?”金令绅捂着脸嘟囔,一副受气包的样子,“倘若被发现,她可怎么办啊。”

“哼哼,东窗事发才好呢~到时候人是你的,方子也是你的。”金百贯抽着烟,笑的淫邪,看一眼儿子还在犹豫,“还不去!”猛地一脚把人踹出了厅堂。

宋婕和金玲玲悄声折回来躲在板壁后头,隐约听了一字半字,虽不知金百贯指使儿子去做什么,但他们没打算走,难道要在金家作妖?可这中路前院儿空空荡荡,各处都落了锁,他们能做什么?

二人相视,立刻循着金令绅的方向往东找去。刚穿过正厅东侧的花厅,就见金令绅鬼鬼祟祟进了金家东翼月门,原本金家商行的议事厅——福耀堂。

过往热闹的福耀堂,少了各地赶来议事的掌柜和管事,显得有些寂寥,加上初冬繁华落尽更显萧索。

金令绅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宋婕拉着金玲玲快步跟上,走进福耀堂却丢了金令绅身影。焦急间,就听福耀堂后传来折枝声。

在后面!

穿堂后一排倒座房,西北面墙角一棵大樟树,高出墙头丈许。金令绅已经踏出枝干跨在墙头,沿着墙檐儿往西走了一段儿,又攀扶着墙内合欢树横空一枝跳了进去!那里边儿是东路内宅…

金玲玲气得跳脚,绑了裙子就要爬树去追:“这个金令绅,从小一副唯唯诺诺的性子,见着我都不敢大声说话,背地里却是精通这些!”可她抱着树干儿蹭了半天,才与地上站着的宋婕齐平,“姐姐,咱们还是绕回去叫人吧……”

宋婕抬头看看三米多高的大树,等她们绕进去,黄花菜都凉了。这树好似也没比小枣花高多少。仗着自己手长脚长,拉住一处低矮枝丫纵身踏上树干,就把自己拽了上去。看看脚下金玲玲仰头呆滞,很是不好意思。这可能是翻了大半年马背附带的本事吧。

“玲儿,我从这儿进去盯着人,你快去喊些健壮婆子一道往前院儿绕进去。”她压着嗓子吩咐完,又往更高的枝头攀去。

“不行,这儿太高了,姐姐快下来!”金玲玲回过神急的跺脚。

“没事,姐姐这点身手还是有的。你快去吧,不然什么都晚了!”宋婕说完又往更高的枝头攀去。

金玲玲“嘿呀”一声,急急的跑出了福耀堂。

方才金令绅走上墙头就已经惊动了远在西路的徳贵。他远远看着那人顺着合欢花树爬进东边儿内院,正打算闲事莫理,就见墙外大树又是一阵窸窸窣窣,宋婕紧随其后钻了出来,颤颤巍巍跨上墙头。

这姑奶奶想干什么?这能是秀才家坐绣楼的女儿干出来的事儿?怪道早间换班,颖姐儿让看着点儿。

没等他想明白,宋婕一个不稳趴跪在墙头!

“嘿呦我的老天!”吓得老胖子三魂七魄丢了大半,立时飞身去扶。

宋婕正是骑虎难下的时候,见着熟人也不交情,扶着人腕子起身道谢:“多谢老管家。”

德贵瞬息百步,惊魂未定:“姑奶奶~你这是要干什么呀?你要干什么招呼一声儿,老奴立时给你办来~”见宋婕抿嘴讪然却还要往那花树去,就搀扶着她慢悠悠的往前带,“你说你……诶~你这儿要是摔个好歹,二爷还不得心疼死呀~”

宋婕大窘,慕容衍这混蛋,本以为他行事都有避忌,原来全都没有!羞愤气恼甩开胖管事不要他扶,挨挨蹭蹭自己走。

哼,不就是个巴掌宽的墙檐儿脊嘛!

她却是不知,慕容衍从来就没打算避过身边人的耳目。给人听见如何?看见又如何?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棒槌闯祸 徳贵见自己好意被人拒绝,也不着恼。回想那晚所见,这姑奶奶可是连二爷都敢推开的。只小心翼翼护在一旁。引着人踏上里面那棵大树的落脚处,伺候得殷勤周到:“来~这儿,慢慢儿的,小心碰头,仔细脚下……”好似带着宋婕游玩一般,从头到尾都没问一句追着那人干什么。

宋婕早已羞红了脸,不要人扶着,偏又全程听人指挥,好几次晃悠都是靠着人家扶持。等她扶着树干立定,四下里望望,哪儿还有金令绅的影子,不由急道:“人呢?”

“不着急,不着急,没跑多远,就在那处院子外猫着呢~”胖贵热心肠的给人指路,“喏~瞧见没有,那小径旁的绿松底下。”

万物萧条,松涛苑旁的几株苍绿矮松特别显眼。

可没等宋婕走出林子,就听身旁护着的胖管事轻呼一声:“诶哟,闯祸咯!”

“二太太!”松涛苑哪儿紧接着一声惊叫,划破天际!

宋婕一路狂奔至松涛苑外,没见着金令绅,就见翠芝满面惊慌扶着下身湿儒的二太太歪在院门内哭喊凄厉:“来人啊,快来人啊……”

“快把二太太扶进去,快!”宋婕惊怒交加,与翠芝一道打横抬起晕厥的二太太,又匆匆往身后无人处吼了一声,“别让人跑了!”

翠芝面色惨白,她死死的咬紧牙关和宋婕一道抬着人往正屋走去

底下的小丫头和婆子都涌了过来。

“太太?!这是怎么了?”

“赶紧去把内室收拾出来!”

宋婕把二太太放在床上,给她下身垫上两个垫子,减缓羊水流失。这么一会儿工夫,二太太裙摆下的衬裤已经湿濡了大片。低位破水?得赶紧了!松了二太太领口,一边检查呼吸和脉搏,一边看向床前穿戴体面些的两个小丫头问道:“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奴婢彩萍。”

“奴婢彩澜。”

“彩澜你去隐逸苑喊我婆婆,就说二太太受了惊吓破水。彩萍去报了大太太,也是一样的话,让大太太赶紧请了稳婆和医郎来!”宋婕嗓门洪亮,一叠声的吩咐,慌乱的松涛居立时安静下来,“哪位去一趟金二爷那儿?”

“我去!”立时有婆子领命而去。

宋婕的手掌抚在二太太肚子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好在,胎动、心率、呼吸都算正常。忙又不停按揉水沟穴,直至二太太眼睑颤颤:“二太太,我是宋婕,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片刻恍惚过后,二太太突然捏紧了宋婕的手,“林太太,有人!有个男……”

“二太太!”宋婕忙打断了二太太的话,瞟一眼屋外杂乱的仆从示意她噤声,“你动了胎气,现下已经破水,肚子什么感觉?”

二太太颤抖着嘴唇好半天才开口:“有些紧巴…痛…”

“你放松些,不要担心,我婆婆马上就过来了,她是十里八乡最好的稳婆。”宋婕的手还放在二太太的肚子上,时刻关注着胎动。

二太太惊讶于林老太太是位稳婆,可知道后,让她放心不少,粗喘的呼吸渐渐平复。

“大小姐来了!”

金玲玲领着娇娇和几个健壮仆妇终于赶到了。方才在路上碰着彩萍已知大事不好,喊了娇娇在松涛苑内调停,自己快步走进内室,看一眼宋婕,又看向二太太:“二嫂,你怎么样”

宋婕牵了她的手,把人拉近轻声道:“那人闯到这儿,吓着你二嫂就跑了,估计藏在什么地方不敢动弹。翠芝刚才陪着夫人一起的,具体怎么回事儿还得问问她。”她转头看看门外,刚才和她一道抱了二太太进屋的翠芝却是不见了。翠芝是二太太的贴身丫头,这个时候能去哪儿?“先让人把墙角那颗合欢树守住,再带人各处找找,找到先悄悄关起来。”

“那这里?我还是……”金玲玲还想再说什么。

“你一个姑娘家,在这儿也帮不上忙,我已经去请大太太了。”宋婕拍了拍金玲玲的手,“你把那两父子看牢,才是最要紧。还有你娘和祖母那儿……这已经不是单纯生意上的事儿了。牵扯到了内宅,还得长辈出面。”

金玲玲看一眼床上的二太太神色悔莫。金令绅翻进东路内院,要找的人到底是谁?

翠竹居,大太太得了彩澜传报,立时派人禀了老太太,匆匆赶往松涛苑。

松涛苑里,林氏早已赶到。她进屋摸了胎相,惊呼一声“竟是双胎”,就赶紧换下宋婕,让她领着大宝、小宝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又交代院子里的娇娇准备生产事宜。

宋婕牵着两个孩子站在院子外头进退不得,既不放心二太太,又怕二太太生产的动静吓着孩子们。正举棋不定,金家大太太和老太太一块儿来了。看见宋婕就抓着就问。

“怎么会这样,彩澜来报,说得不清不楚,到底出了什么事,好好的怎么就吓着了?这院子里头,谁又有胆子吓着她啊?”

事到如今,宋婕只得一五一十的告诉二人,那金令绅怎么来的家里,又怎么翻进了内院冲撞了二太太。

这样的事,戏文里都是少见,骇得金老太太眼睛翻翻就要厥过去。

“诶、诶!娘啊,您可得撑住啊!”大太太眼疾手快,好险扶住了。

宋婕也是急的不行,忙说些好的:“老太太您别着急,现下我婆婆在里边儿,她本是县衙里存了名的稳婆。二太太怀了双胎是有福之人,定能化险为夷的!”

老太太倚着大儿媳妇晃了两下站稳,喘了好几息才能开口:“竟是双胎!那家子泼皮无赖,简直欺人太甚!淑兰,淑兰,我没事,这儿有我呢。赶紧的去你祖母哪儿,千万把人稳住,别让那毛躁不懂事的吓着她老人家。”又一把扶住宋婕,“林太太,好险你及时赶来,要不然这院子都不知道得乱成什么样!你们婆媳的大恩容我改日再谢,你和淑兰一道儿领着孩子们去我婆婆那儿,现下那贼子还不知道藏在哪里,要是再吓着孩子们,可怎么得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抓贼 淑兰是大夫人闺名,她听了老太太吩咐就来牵大宝:“娘,您放心,我这就去陪着祖母。”

宋婕倒不怕金令绅半道儿窜出来,只是大宝、小宝神情严肃没了往日活泼。孩子们最是敏感,亲近之人脸色稍变,他们都能察觉的出来。想着松涛苑里有林氏坐镇,她也插不上手,便连声谢过金老太太,随着大太太去了中路。

此时东花园一处山石后头,金令绅倒在血泊中人事不省。铺散的青丝、俊秀的容颜尽显孱弱之美,他身下两条腿怪异的扭叠在一起,断裂的两节胫骨戳出体外,在斑驳的树影间泛着妖冶的白。

德贵蹲在一旁,身上玄色劲装包裹肥躯,隐隐可闻布帛挨蹭之声,好似快绷不住了。他看着地上那摊,不时喃喃自语几句,神色颇有些懊恼:“嘿哟,这幅样子会不会吓着那小媳妇啊?要不给摆摆整齐……诶咦~啧啧啧,这血糊糊的,算了算了,我看那小媳妇胆子也挺大。”原是懊恼自己处理的不漂亮,吓着宋婕。

“吴婶儿,你领两个人去那边看看。大家都别落单了,散开四处找找。有动静就大声喊!”

“你们两个跟我来……”

德贵远远听见有人来了,忙窜上山石看看,见着金家大小姐正领人四处巡查。

“总算来人了,胖爷得赶紧洗洗手去。”他搓搓指尖儿一点血渍,满脸嫌弃。刚想撇下地上那摊子走人,又怕地方隐秘难以被人发现,时间耽搁长了,这人怕是要死。只得学一声惨叫“啊——”,再扑腾两下枯草叶子。

“在那边!”吴婶儿沿着小径寻声而来,“啊!”

“妈呀!”

“哦弥陀佛!”

跟着吴婶儿一道儿的两个婆子被金令绅的惨样吓得跌坐在地。

“小姐,在这儿呢!”吴婶儿也是惨白着脸儿,强装镇定。

金玲玲领着其余的人七拐八拐赶了来:“啊!他怎么……这可怎么办?”才瞧一眼就不敢再看,扶着吴婶儿肩头撇过脸去。

吴婶儿忙搂着人肩膀,抬头看看假山,颤声道:“此处山石邻着院墙,怕是想翻出去。没想到……小姐,您还是赶紧请了大爷、二爷来吧。这内宅出了人命,还是要报了官府才行。叔老爷那儿也得有个说法,我看还是请了老太太出面吧。”

四下仆妇惊叫过后,窃窃私语:

“哟,这不是三房的绅少爷么?”

“怎么摔死在这儿啊?”

“我刚从东院儿那来,二太太好似受惊发动了~”

“真的呀?这事儿,啧啧~”

大家都以为人死了,没一个敢妄动案发现场,就让金令绅的“尸体”躺在初冬的寒地上,血液渐渐凝固。

“一个个的都给我把嘴闭上!此间事情传出去一句,你们就等着被买到大山里啃树皮吧!都退远些站着!”金玲玲毕竟行走在外,比闺秀女儿要强些。恐慌过后,便喊人去寻兄长,又要派婆子去老太太那儿。

就在此时,一阵怪异寒风卷起一截枯枝打在“尸体”额头。金令绅嘤宁一声醒转,慢慢聚拢的神智让他感觉到了下身的剧痛,“嗷”一嗓子吼出来,四下具惊,作鸟兽散。

金玲玲和吴婶儿两个也不知谁拽着谁跑,慌慌张张退出三丈外,看着山石旁的金令绅哀嚎惨叫。

德贵隐在暗处,庆幸自己没有一走了之,再等这帮妇人磨叽下去,小媳妇一定会怪他把人弄死了。天知道,他不过是让那要翻墙逃跑的贼滑了脚而已。

死人诈尸,远比见着尸体更让人害怕,金玲玲有些语无伦次:“吴婶儿,怎么半啊,怎么办啊?咱们快跑吧……”

吴婶儿死死抱住自家小姐:“不怕,不怕,应是没死成。”回头就冲着周围的仆妇大喊,“快,快!去喊了大夫来!”

身后的妇人都吓傻了,一时竟没人应声。等反应过来了,呼啦一下全都要跑出去喊人,场面乱糟糟的。

松涛苑,金家老太太迎了稳婆进屋去。

来人是林氏老熟人稳婆张氏。

张稳婆见着林氏也在场,心里纳闷儿:“老姐姐,怎么你也在这儿。”

“诶哟,原来金二太太这胎是张大妹子看的,那我可就能歇着了。我媳妇儿和金家有些生意往来,今儿个正好在这做客碰上了。”

林家竟和金家做起了生意。张稳婆恍然,怪道眼前这位一年多不曾出来接活了,原是靠着媳妇成了富家老太太。

林氏看一眼身旁的金家老太太,给张稳婆使了眼色:“方才被野猫惊着破了水,宫口没见动静,怕是有的熬。万幸羊水是不怎么留了,里头两个也算太平。等她自己发动,怎么的也要个一天,很是费精力。”她看一眼二太太身上斗大的肚子,“毕竟双胎,我先去外头备上两幅药,到时候给你打下手。”

张稳婆也清楚双胎的事儿,他们这行当,孩子不出来,男女、单双都不太会明说的。她也看一眼床上产妇和垫在产妇下身的枕头,朝着林氏敛衽:“老姐姐,说起来你还是我半个师傅,一会儿我从旁协助吧。”

林氏怎么肯坏了规矩,推着张稳婆上前:“什么师傅,你可比我有能耐多了!”自己则转身去帮张稳婆取出随身行头。

金家老太太听着二人对话,心中大定。这张稳婆可是衙门里记档的接生婆子,不但青州大户多是请她接生,连县太爷遇着妇人案子都得向她请教。林氏能被她叫一声师傅,定也不是等闲。遂吩咐下去,院子里仆从一概听候林老太太调遣。

金家门房,仆妇小厮进进出出,请爷们儿的,喊大夫的,忙忙乱乱。刚叫了千金科的方大夫来家里,又说再去请个善跌打接骨的。才派人去请了二爷,人还没回来,又接到吩咐要请大爷。

金百贯独自一人坐在前厅,也没人管他。金令绅去了哪儿,要做什么他心里清楚的很。听着外头人来人往的嘈杂,想着里头好戏开演,悠悠哉哉的取出烟袋锅子点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金家人 金家大爷金令斐早几年就考了举人回来,只是春闱总不得上榜。后来金家出事,进取的热情大打折扣。今年春时,借着自家出资修路的东风,在县学里某了个训导之职,安心辅佐教谕训迪生徒。

金家二爷金令忞原本早早过了童子试,前段时间秋闱放榜,可金家到如今都没摆宴庆祝,想是又没中。他倒是毫不气馁一心求学。

要找这两位爷,都得去城西的矮松书院。等稳婆、大夫都就位了,他二人才前后脚进了家门。报信小厮说的含糊,一个回到松涛苑才知妻子是被人吓得提早发动,另一个见着被医郎摁着嗷嗷叫的金令绅才知事态恶劣如斯!

“把这东西抬到外边儿去!”向来软糯的金令斐暴跳如雷。

跟着金大爷来的云墨、云砚得令,赶紧卸下一处山房门板,把人装上就往前院抬去。

金令斐看着人被颠簸着抬走,惨叫声都已经嘶哑,犹不解气,指着染了血迹的花坛恨声道:“脏了爷的园子,把这片地都给刨了,换车新泥来!”抬脚就跟着往前院去。

金玲玲一听急了,吩咐吴婶儿带人守在原地不准任何人破坏,快步跟上大哥:“大哥,这地不能刨!最起码不能现在就刨!万一二叔不认账,咱们说不清楚!”

金令斐听闻,猛的回头:“他们敢!他不嫌丢脸,我还嫌丢脸呢!”但转念想想,那混不吝的二叔还真有可能胡搅蛮缠。赶紧叫住跟着金令绅走的外科医郎,“血止住就行了,让那骨头原样儿戳着。”哼哼,胆敢倒打一耙,直接报了衙门,请仵作来验伤!

前面跟着跑的医郎虽没说什么,手却是离了金令绅。明眼人都知道这里头藏着事儿,人主家怕是要报官了,自己这医者父母心还是等官府看过再用吧。

金令斐想到金百贯,回头又对金玲玲道:“这事儿你一个姑娘家别管,我去寻祖母。”转道去了中路正房。毕竟他要喊人二叔的,碍于辈分,这事儿还得请金家老祖母出面。嫡母面前,量那庶子也不敢蹦跶。

“大哥!你别吓着祖母,她还什么都不知道那。诶呀,我陪你一道儿去。”金玲玲提着裙子便追着大哥往金家老祖母那儿去。

宋婕带着孩子去到中路内院颐德堂,便陪着老祖母喝茶磕牙,金大太太则去张罗午饭。颐德堂的吃用总是头等要紧的,外头再乱也不能乱了饭食让老祖母看出端倪来。

不多时,大太太领着小丫头提来食盒儿,一样样摆上。瞧着样子,还给两个孩子单独焖了绵软的粳米饭。宋婕又是一番感激。

金家老祖母拍拍身旁的位置:“林家媳妇就坐这儿吃,两个小子让陶胜家的领去小几上喂。”话毕,她身后的婆子就喊了两个小丫头一道,逗引着大宝小宝走去侧室小塌。

大太太赶紧替了那婆子的位置准备伺候老祖母吃饭,可老人家挥手就打发她:“赶紧别忙了,我又不是使不动筷子。令忞媳妇那一摊子还得你去张罗,赶紧坐下多吃些,攒足力气给我跑腿报信儿。”

二太太要生产的事儿却是没有瞒着老人家。老人家听宋婕说是双胎,正喜滋滋的盼望着一手抱一个呢。

几个大人还没吃完,两个小家伙就跑到餐桌前邀功:“阿太,娘亲,宝宝吃完啦!”惹得老祖母又是一阵怜爱。

“哎哟,乖宝,好样儿的。来给阿太摸摸小肚子~乖乖~这么结实的小身板儿啊!”转头又对着宋婕一个劲儿的夸赞,说她有福气,一胎双子,又夸孩子养得好,知礼懂事,大大方方。

饭毕,老祖母念着双胎,又盼望起来:“嘿呀,我这马上也要添一对儿咯。林家媳妇儿,我跟你说,我娘家姑娘尽出双胎……”

宋婕含笑陪坐塌上搂着两个孩子认真听着老祖母讲古,时不时插上两句逗趣儿。

“我生了百汇之后啊,怎么的都没动静,等儿子大了也没个帮扶,尽给那起子小娘养的收拾烂摊子。我就想着这样不行,赶紧回娘家给百汇求来他表妹。你瞧瞧,接连三个大胖孙子,还有一对儿是龙凤那!”老祖母说到这儿,面露得色,“我家令玙和玲儿,哦,你没见过小三儿,我跟你说我这小孙子啊最是孝顺……”

令玙,原来他叫令玙。美哉玙璠,远而望之,奂若也,近而视之,瑟若也,宋婕忽觉胸腔酸涩满溢。

“他小时候,磕着碰着都少有,十个指头从来都是光洁溜溜的,连个肉刺都找不见。如今,偏去了那么个穷山恶水的地方,听那报信的小子说人都晒黑了……大老远的派了人送东西回来,别个都没有,就只给我这祖母捎了封信,说他要赚来金山、银山孝敬我,让我放心,往后还要娶个顶顶好的孙媳妇孝敬我……大热的天儿那么大一卷银票子送回来,都捂馊了。全是辛苦钱,我如何拿的安啊!嘿嘿,我就不准他们用,都给我小三儿存着,存着给他娶媳妇儿……”

宋婕再不能自持,眼泪扑簌簌的掉下来打在扶膝的手上。那么好的少年郎,偏偏遇上自己被自己给害了。

老祖母伸手拍拍宋婕:“你也觉得这孩子孝顺吧。”不知是被宋婕的悲伤惹得,还是她自己想到了伤心处,老眼也是泛了泪光,“嗨,我跟你说这些做什么,老咯,就盼着儿孙绕膝怀啊。”长叹一口,话虽完了,眼睛却直直的看向厅堂外头,满满的都是追忆之色。

宋婕自知失态,忙擦了擦眼泪:“金家祖母,您才是真正的好福气。我这两个虎崽子,要能有您孙子一半儿孝顺,我就知足了。”

“你啊,大福在后头那。我老婆子看人向来都准,这俩小子,啧啧,错不了。”老祖母抚了抚身旁熟睡的大宝,“天寒了,赶紧抱我那暖阁里睡去。”

宋婕依言安顿了孩子,倚在纱橱后的暖阁小塌上兀自出神。

金三儿白玉般温润的手,一言一笑都让人如沐暖阳…可未及暖到心里,慕容衍倏地闪现脑海,邪魅的俊颜,摄魂噬骨的眼,打散了所有的温暖回忆。为什么偏偏在这时给她遇上?

临窗暖阁用了万寿纹落地花罩隔断,花罩一边悬着八卦铜镜,光可鉴人。娇美容颜映照其中,哪怕蹙眉忧思也能动人心魄。

就因为这张脸?上世的她何曾丑过,不也落得个丈夫背叛的下场。难道这世的男子就能格外痴情些?韶华易逝,容颜易老,浮华终是烟云。

周身古朴的家什,陈朽的檀香,于她而言全是镜花水月。她不属于这里,这个世界也不会接受她。就只这两个孩子陪着自己不行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翠芝 “祖母、祖母!您别吓玲儿啊!”

厅堂内突然的呼喊,惊醒了暖阁里倚着的宋婕,她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片刻恍惚之后,看看身旁小塌,大宝小宝还在熟睡。

“孽障!孽障!”伴随着拐杖接连拄地,传来老祖母饱含怒意的声音,“我没事!抄家都没把我老婆子抄进棺材里去,这点子小人作祟算得了什么!”

去岁的事,官府的人冲进金家绑了人就走,还到处翻箱倒柜的查找。老人家一直都说那是抄家。

宋婕犹豫要不要开了纱橱隔断走出去,就听见一男子嗓音响起,只得退了回去。

“祖母,您说二叔父子两干的事儿,是人干的么,为了作坊五成干股就敢翻进内墙!要我说,这事儿就该把人绑了扭送官府!我看谁还敢打我们家的主意。”

“扭送官府?满后院的女眷,你妹子可还没说亲那!”老祖母又是一怒。

“大哥你少说两句吧。”又是一阵衣物摩挲之声。

好一会儿,又传来老祖母略显疲惫的声音:“这事儿万不能惊动官府的。大孙子,走,扶着祖母去前边儿,我倒要看看那小娘养的敢不敢在我面前翻了天。玲儿,你就在这儿待着哪儿也别去。”

金玲玲急的跺脚,这事儿她只说了金令绅翻进内墙,美美被掳是提都没提。万一那二叔嘴上不把门,再把祖母气着可怎么好。她在厅里徘徊两步,还是跟了上去:“祖母,我跟您一道儿,大不了隐在板壁后头不露面!”

金百贯抽完三锅烟,眼看着中午饭点儿将过,前厅既没个人奉茶,也没个人来请自己。嘲讽之色露于表面:哼~这么点事儿就乱成这样。乱了好啊,乱了好,乱得他们没了主意,求着我收下五成干股……

“嘿嘿~”

老棒槌想到欢喜处,竟笑出声来。厅外隐隐有了动静,好似什么人低哑着嗓子哀嚎。金百贯,刚想起身去外边儿看看,后背就挨了一下。

“你这个孽障!”金家老祖宗一手扶着大孙子,一手高高举着鹰头拐杖,照着转身的金百贯面门又是一下,“瞧你儿子干的好事儿!”

金百贯见嫡母来打,多少有些发虚,瑟缩着不敢躲闪。等反应过来,又眯起眼睛笑:“母亲,事已至此,您还是让铃儿那丫头出来,咱们好好商量商量分股的事儿吧。要不然,随便哪一个嚷嚷出去,闹得一发不可收拾……”他拉长了音调,笑得愈发贼像,“嘿嘿~我家儿子当然没什么要紧,大不了多个丫头。您老这脸面怕是要丢尽啊~”

老祖母险些气个仰倒:“你这孽障,还想着嚷嚷出去?给我跪下!”见庶子虽是跪下了,还是勾着嘴角笑,老人家忽然觉得他既可怜又可笑,“呵呵,不知死活!要是令忞媳妇这胎有个好歹,你们父子就等着吃牢饭吧!”说完不顾庶子惊愕,扶着金令斐的手施施然落于右首主坐。

令忞媳妇?关她什么事儿?金百贯糊涂。

金令斐怎么说也是举人老爷,留了陶胜家的侍立在祖母身后,左首的位置不敢坐,坐去了左下首。接着朗声朝着院外道:“把人抬上来!”这事儿还得他来办,老祖母主要做个镇山太岁。

云墨、云研两个抬着人进了厅堂。金令绅已经嚎得脱力,见着自己老爹只是虚弱的呜呜。

金百贯见着门板上躺着的人,腿上血肉白骨分了家,吓得喉头失了控制,以怪异的音调叫喊着:“啊!令绅,令绅?啊!儿啊~谁把你害成这样啊?”

“二叔,谁都没碰他一指头,我们找着他的时候,他就已经从三米多高的山石上摔下来了。”

“你胡说,胡说!”金百贯猛的跳起,指着金令斐的鼻子就骂,“你这假道学,好黑的心肠!我儿做了什么,你就打断他的腿?”

“我胡说?他怎么爬树进去,又为什么要去爬那假山,你自己清楚的很。他翻进内院吓得二弟妹早产,到现在还没脱离险境,我还想问问二叔安得什么心呢?”

“不,不可能!是你们,一定是你们怕事情传出去杀人灭口!翠芝呢?翠芝那丫头呢?”金百贯疯了,不管不顾就要往后堂冲,“叫翠芝那丫头出来说清楚,我好好的儿子怎么被你们害成了这样!”

这事儿怎么又扯上翠芝了?没等金令斐想明白,就见人闯了进去,赶紧喊那两个抬金令绅的小厮:“快把人拦下!”

金玲玲见人跑过自己身旁,吓得缩在板壁后头动也不敢动。就这会儿功夫,金百贯都要冲到了内宅门。守门的婆子见状赶紧把门插上死死抵住,门外紧接着“乒铃乓啷”一通砸:“你们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后面的小厮赶上来,一把把人从门上扯开,一边一个拖住金百贯手腕。饶是如此还被人挣脱好几次。

“你们放开我,放开!把翠芝叫出来说清楚!”

“孽子!到如今还想胡搅蛮缠,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嫡母?”老祖宗也是扶着陶胜家的手赶了上来。

金百贯停止了挣扎,抖开拽着自己的两个小子,眼神阴戮的扫过老妇和金令斐:“怎么,我不过是让你们把翠芝那丫头交出来,把事情说清楚而已。实话告诉你们,令绅也不是头一回翻进去,怎么早不摔着,晚不摔着,偏偏是今天?”看着面前奶孙两个面面相觑,他突然“哈”的一声冷笑:“还在我面前装傻充愣,令绅都被你们打成了这样,那丫头怕是已经被你们弄死了吧!好,好,好一个死无对证啊!”

奶孙两个终于听明白了,金令绅翻进内宅的目标就是翠芝。

“二叔,我们根本不知道翠芝和这事儿有什么关系,令绅一进去就吓着二弟妹跑了。等我找着他,他已经这幅样子了!”

“不知道?你们兄妹惯会使这不认账的把戏!”金百贯显然不信,美美那丫头被暗地里救走了,他没办法。眼下儿子伤成这样,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们不知道,那就让知道的出来说说呗。”

“好,二叔,你想见翠芝,我就让你见!”

此时内宅门“呼”的一下从里边儿打开,一个婆子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大爷!”撇一眼在场众人,不敢嚷嚷,只得凑到金令斐身侧小声道:“大爷。翠芝投湖死了!”

“什么?”金令斐大惊失色。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和事佬 几人对面站着,能离多远?金百贯分明听见“翠芝”。

“翠芝怎么了?斐小子,你倒是把人喊出来回话啊!让她交代交代,谁把令绅伤成这样?”气焰嚣张的,好似别人翻进了他家打断了他儿子的腿,“喊不出来吧,她已经被你们弄死了吧!”

金令斐面色铁青。这翠芝怎么突然就投了湖?听二叔的意思,金百贯爬进去找她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她早不投晚不投,偏偏在金令绅摔成这样的时候投湖?他们出事前见着了吗?会不会是金令绅逼迫了翠芝什么?又或是翠芝见金令绅摔晕,以为他死了,怕事情败露所以投湖了?不论如何,这事儿终是难以善了。

“二叔,你要交代,咱们就去公堂上交代,不过这事儿是你给我们交代!”金令斐大手一挥,“云墨,去县衙请人!”

“我给你们交代?哼哼,你们伤人、害命,做不了原告,我就在这儿等着官府的人来,等着县太爷为我儿伸冤!”

“慢着!”金家老祖母却把云墨拦下了。她不知道那婆子来说了什么,总想着息事宁人。难道这事捅到官府还能脸上有光不成?

“你这孽障活腻歪了,没人拦你,只是令绅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年华等着他。翻墙爬院的事儿见了官,你当他能落了好?”

“哼,您少在这儿装慈母。你们就是琢磨着我不敢报官,才把我儿伤成这样!就这样的腿,接回去也是个瘸子,往后还能有什么好?既然如此,咱们都别好过!”金百贯豁出去了,见金家人不动,抬脚就往外院跑。

老祖母还想再劝,被大孙子一把扶住:“诶呀,祖母,翠芝死啦!”

“什么?”

那婆子见老祖宗直勾勾的看向她,倒豆子般说了起来:“咱们几个原本守着那处山石,突然听见小月湖那儿好大一声响动,像什么东西落了水。急忙忙跑去一看,翠芝那丫头正在水里扑腾。吴婶儿会水,二话不说就跳下去救人,可等捞上来人已经没气儿了。”

金令斐眼看着金百贯跑没影,赶紧推一把云墨:“快,快追上去,务必赶在他前头,别让他到处嚷嚷!诶呀,事到如今还是我去衙门直接求见县太爷稳妥些。”说完,领着云墨就去追金百贯。

此时的花园湖边小径,宋婕正在争分夺秒的救人。就在刚才,有婆子来颐德堂找金玲玲兄妹,说是有人溺水。宋婕听闻撒腿就往花园跑,一路飞奔,连发髻都跑散了。

两次口对口人工呼吸,十五场次心外按压……满头的青丝铺散开来,随着她的动作起伏。她的举动引来周围仆妇窃窃私语,有惊疑,有不解,还有恐慌!可她顾不上,也没多余的精力解释。一次又一次重复心肺复苏让她力竭,溺水者还是毫无反应……来不及了吗?不能停,不能停,说不定下一秒就能苏醒。

“起来!起来!”

吴婶儿被身旁的婆子搂在怀里保暖,她浑身湿透,歪斜的圆髻还滴滴答答淌着水。瞧了半天,她也知道宋婕在施救,可都过去这么久了:“林太太,翠芝已经死……”

“哈哈哈……”宋婕忽的大笑起来,周围婆子只以为她疯了,“快快,有呼吸了,快把人扶起来!”高强度的心外按压,早已让她的胳膊酸胀到麻木,她连扶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叠声的喊周围婆子来扶人。

微弱的两次呼吸之后,翠芝猛吸一口气,呼气的本能让她蜷缩起身子。

“诶哟我的娘诶,真动了!快快~”

周围的婆子忙把人扶坐起来,解下衣服一件件往人身上盖。

宋婕瘫坐在地上,看着翠芝呕心呕肺的剧烈咳嗽傻呵呵的笑。宋大姐宝刀未老啊。

“翠芝啊,怎么就想不开要往水里条跳啊?”

“是啊,好死不如赖活着。”

“赶紧谢谢林太太吧,不然你老子娘还不得哭死啊!”

翠芝无力的倚在一个婆子怀中看着宋婕,缺氧和低温让她的嘴唇发紫,眼中的倔强不容忽视:“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救我!你知不知道,你救我只会让我死的更凄惨!”气息虚弱,却带着咬牙恨意。

周围的婆子听到这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礼法大过天,翠芝这命还不如不救。

宋婕怒其不争,语气愤愤:“孬种!你现在死了,只能伤了你父母的心,造孽的那个说句是你勾引的,你连辩驳的机会都没有。所有的错都要你一人背负,你的父母会受尽冷眼,你的姐妹兄弟会一辈子抬不起头做人!我若是你,就算要死也要扯下那人一层皮肉再死!”

翠芝却猛地坐直了身子,朝着宋婕喊:“你以为你是谁,我的事你又知道多少。我活不了的,你却连死都不让我死!”

宋婕气滞,盯着翠芝看了许久,才软了语气对吴婶儿道,“派人报了你们大爷和大太太,松涛居那儿正忙着,就近找个暖和地方给她换身衣服,再留个人看护。”

吴婶儿见宋婕肃板着脸离开,忙招呼人安顿翠芝。

追着金百贯去的金令斐终是慢了一步。

金百贯先击响了门鼓,引得路人听闻鼓声都围过来看。他得意的举着鼓槌等在衙门口,见着班房来人就要嚷嚷,被金令斐猛的一拳砸在面门鼻血四溢哑了火。

“二叔,既来了衙门,我就不会跑,您老这嘴可得悠着点儿!”

金百贯捂着鼻子躲到两个皂吏后头:“差爷救命啊,救命啊!”

皂吏见金令斐当着他们的面还动手,脸上有些挂不住:“金举人,您这儿有什么话还是到里边儿再说吧。”

金令斐赶紧给眼前的差役拱了拱手:“两位小哥有所不知,实在是做贼的喊抓贼,金某冤得很啊!走走,咱们里边儿再说。”边说边揽着两个差役往衙门里带,等远离了衙门口的好事者,袖子里两颗碎银便滚进了其中一位差役的手心儿“不为难两位小哥,只请两位小哥找个单间儿把人先看着,别让他乱嚷嚷。”

那皂吏掂掂手心,客气道:“金举人客气,这人击了门鼓本就是要领进去单独录供的。”

听着那音重些的“单独”二字,金令斐撇一眼后头瑟缩的金百贯,安心跟着皂吏去了班房。等看到金百贯果然被单独带去三班院深处一间小屋,才施施然去了仪门求见县太爷。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和事佬 县衙二堂,吕良文听完金令斐陈述略一思量,开口道:“此事虽说牵连宅内女眷,可涉及人命,该有的勘察少不了。不过,金训导放心,本官必会差了牢靠人手前去。”说完,喊来钱师爷点了几个捕班快手和仵作的名字,吩咐做事低调些,便端了茶。

出了这样的事,县太爷能绕开击怨鼓的金百贯,派人跟金令斐去金家查看,已是给了面子。

金令斐起身一礼,诚心作谢:“多谢大人体恤,下官告辞。”

可没等吕良文放下茶盏,金令斐又着急忙慌的折了回来。

“大人,下官家人来报,说那落水的婢子被人救活了。您看这事儿闹得,这事儿…要不…”金令斐想说这事儿要不还是自己家里私了得了,可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口。诶呀,都怪那金百贯击了怨鼓!

吕良文当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心下立时有些不快。当他这衙门是菜市场,说报案就报案,说销案就销案啊?

“显章,你怎么说也是个从八品的学官,担负训导生员之职,怎么做事如此毛躁,什么都没弄清楚便给人告上了衙门。”这话说的有些重。

显章是金令斐的字,此时他已羞臊的满脸通红,理屈词穷不知如何解释:“下官、下官也是才知道,家里婆子说没气了,现下云砚又跑来说人被林太太救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这、这…”

林太太?是她!

金令斐接下来的“这啊,那啊”吕良文一句都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只想着林太太正在金家,还把断气儿的人救了。

“下官二叔又是个混不吝的,下官追着他跑也是没追上…”金令斐还在叨叨。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怪道偌大一个金家要让没出嫁的女子出面应酬。吕良文不耐烦听,只得放下茶盏弄出点动静表示自己的不满:“罢了,事情若果如显章所说,人也没死,这事儿便不要摆到公堂上吧。”

金令斐闻言大喜,才要作揖告退,就见吕良文起身抚了抚官袍说道:“还是还是我同你走一趟,做个和事老,把这事儿了断于家宅吧。”

吕良文走了两步见金令斐愕然不动,又道:“显章家里不是还有个摔断腿的么,正好带了仵作一道去验验,不然你那二叔怕是不会服气。”

金令斐能说什么,只得“多谢大人、辛苦大人”的把人请去了家里。

金百贯莫名其妙的被人关在小黑屋里许久,又莫名其妙的被人押回了金宅。等他进了金家前厅,见官服齐整的县太爷正和一位矮小老翁查看他儿子的伤势,“嗷”一嗓子就哭喊起来。

“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为我伸冤啊!我儿不过是思念儿时旧居,翻进了金家老宅,他们!”金百贯抬手一指金令斐,“他们就直接把我儿的腿打断了呀!”

金令斐哪里肯让他信口胡说:“你不要颠倒黑白!你儿子翻进去做什么,你自己清楚的很。”

吕良文权当没听见,自顾自和仵作嘀咕金令绅伤势。此时的伤口,血痂干结,白骨断口清晰可见。吕良文不由心下嘲讽,医郎明明早已到场,偏偏只是止血止疼,这金家大爷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他朝气息虚弱的金令绅询问:“你怎么摔得?”

金令绅气息一顿,瞟见爹爹给他打眼色,只装虚弱闭口不言。

吕良文也不恼,回头喊了金令斐领路,去假山处看看。

假山底下泥地,血迹早已干涸,只见乌暗的一片。一个快班捕手攀上山石,细细的查看脚印,又举了金令绅的鞋底比照,报了吕良文:“大人,一人足印攀到顶,在墙头那儿擦出一横泥印。足印与这位鞋底吻合。”

吕良文直直的看向金百贯,淡淡开口:“都听到了,你儿子独自爬到假山顶上,一脚已经跨上了墙头,只是可惜,滑了脚。方才仵作验伤,也是有了结论,你儿子腿骨断裂处对向皮肤,并无外伤淤痕,纯属重压之下胫骨不堪受力才折断戳出体外的。本官公断,你可信服?”

金百贯连直视县太爷的勇气都没有,哪里来的胆子敢说不服。可要让他就这么认了,儿子的腿不就白断了?

吕良文看金百贯眼睛骨碌碌转却不说话,又道:“你若有疑不妨直说,本官必定为你做主勘察。若是不信本官之言,也可再去府衙请了知州大人来断。只是……”他指指金令绅的伤口,“令郎这伤便不能立时接骨包扎,不然州府的人来了,不好验看。不过你放心,州府离着不远,真要拖久了,大不了把表面风干的肌理割去,也是能缝合的。”

躺在门板上的金令绅听闻要割肉才能缝补,一改虚弱之态扯着金百贯袖子就晃:“爹,爹,算了吧,算了吧!”见他爹还在考量得失,不肯松口,急的大喊,“大人,大人!快缝起来,缝起来,我自己不小心摔下来的,不用再看了!”

“蠢货!”金百贯一巴掌“呼”到了儿子脸上。原本,他还能用一句不知情错怪金家,把事情认下。只是经着儿子这么一嚷就成了他们父子窜通诬告金家!

吕良文怒咤一声:“把这无端攀赖的泼皮给我拿下!”

“大人,小人冤枉啊,冤枉。是他们一路追赶我儿,我儿才会失足跌落的呀!”

一旁侍立的捕快扭手就把原告压跪在地。金百贯还在叫唤冤枉,金令绅知道自己说错话眼都不敢往他爹那儿瞟一下。

吕良文朝着那捕手一点头:“暂且押到一边,此间事情还未明了,到时一并结算。”他不顾金百贯求饶,又看向金令绅,“可有人追赶你?”

“有、有!”

“谁人?”

“院里的婆子,她们手里还拿着扁担、花锄,我害怕……”

“他们为何追赶你?”

金令绅语塞不知如何辩解,一旁的金百贯又急了:“大人,我儿真是思念故居……”

“你胡说!”金令斐站了出来,“你二人分明是眼馋金家肉松作坊,翻进内宅窃取肉松秘方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容不下 “我们要偷秘方,也去客院,做什么要翻进内院?”金百贯跪在地上梗着脖子嚷嚷。

金令斐也毫不示弱:“因为你们进不去客院,知道翠芝正服侍二弟妹待产,所以才翻进内院找她逼问!”

“是么?你叫翠芝出来,问问她我们有没有逼问她肉松方子。哼哼~你叫不出来吧?”金百贯对着吕良文一磕头,“大人,他们早把翠芝弄死了,现在又来诬陷我们父子。我儿对翠芝是有几分意思,还曾帮她大哥还过赌债。这事儿她家里都是知道的。我本就打算问过他祖母,替我儿把翠芝要到家里的,翠芝姑娘感念令绅帮过她大哥也是愿意的,我儿何苦要做那逼问之事。”

“你简直胡说八道!”金令斐气得手抖,“大人万莫听他胡说,这绝对不可能……”

“显章,稍安勿躁,”吕良文抬手止了他话语,“是不是真的,喊来翠芝一问便知。令弟的腿伤也该看看了。”

“对对对,是下官急糊涂了。”金令斐满心想着翠芝没死成,压根儿不在意金令绅的腿该不该看。

“什么?翠芝没死?”金百贯傻眼。

“二叔,谁跟你说翠芝死了?”金令斐得意的看一眼金百贯,又对着吕良文笑,“大人,此地风口,咱们不若去花厅坐着稍事休息。”见吕良文点头,恭敬的引着人去了花园四面厅。

此时的颐德堂,除了看顾二太太生产的老太太,金家其余女眷都聚在了这里。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厅堂里独自跪坐的翠芝。

三年前,二太太原本两个陪嫁丫头年纪大了,便提了翠芝和翠芠两个。翠芝长了张娃娃脸,大大的圆眼,樱桃小口,很是机灵可爱讨人喜欢。只是此时,她两眼空空,面无表情。

“……两年前,家里哥欠了赌坊五十两银子还不出来,要账的去了家里讨要。家里没办法,给我捎了信。可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每月的月例多一文都是给了家里,我哪里还能再拿出五十两。可家里不信,隔三差五托人进来催促,好似我手里捏着钱不给他们一般。有一日,我嫂嫂在门子那儿嚷嚷正巧被进门的绅大爷听见。哼,哪儿有那么正好的,我自己的大嫂,我自己知道,本就是看见主子要进来特意嚷的。她同我说了多次,让我去求太太施舍,当别人都同她一样没骨头。”翠芝脸上终于有了神情,是嘲讽,是愤恨。

“后来,绅大爷找着我,说已经帮我哥还了债。我当时只觉得家里嫂嫂丢脸,也没多想,说要拿往后的月钱慢慢还他,他只说不用。”翠芝惨淡一笑,“原来他说的‘不用’是不用钱,可笑那时我还很感激他……”

“玲儿,”老祖母喊了一声,打断了翠芝的话,“你去外边儿同林太太一道看着两个孩子玩耍吧。我这儿有你大嫂陪着就行了。”接下来的事不适合她一个未出嫁的姑娘听了。

金玲玲领着娇娇出了厅堂,看一眼身后,还是留了娇娇在廊外听着。自己出了颐德堂找宋婕。

大宝和小宝不知从哪儿扣了两颗鹅卵石来,扔在小径上踢踏着玩。宋婕生怕他们踩在石头上滑倒,和美美一边一个紧紧跟随护持。见着金玲玲独自一人出来,便侧头问她:“她怎么说?”

“我还没听完就被祖母赶出来了。不过肉松方子,除了那八个字,别的倒也没说出去。”金玲玲与宋婕并肩站着,小声嘀咕,“好似金令绅那家伙为她哥哥还了赌债,就此抓住了她把柄。我留了娇娇在里头,一会儿等她出来就知道了。”

宋婕却心下了然,总不过是半哄半强的要人家小姑娘以身还债罢了。只是不知,金家会如何处置翠芝。

盏茶功夫,娇娇红着脸出来了。

“翠芝得了月钱,便想着先还绅大爷的钱。可托小厮去还了几次都被退了回来,她便以为绅大爷是真心帮她,想着把钱都存起来,往后得了机会亲自去还。过了不久,那个小厮说绅大爷要见她,她就悄悄的去了。结果到了地方就被绅大爷拖进了屋里。”娇娇说到这儿,羞臊不已,“翠芝本就是偷偷去的,遇着这事儿想喊人又不敢。事后,绅大爷说自己喝了酒神志不清,跪在翠芝面前又哭又求。”

金玲玲嘟囔了一句“不要脸的”便没再言语。宋婕也只能在心里骂那金令绅是变态,怎么说也是金家的爷们儿,要什么样的没有,偏要搞这偷偷摸摸的。

“翠芝那时还没想明白,就信了绅大爷的鬼话。此后又有一次家宴,绅大爷连哄都不哄了,直接把人拽进了林子里。翠芝才渐渐回过神来。从此,都是远远的躲着绅大爷。再后来家里出了事,叔老爷一家被分了出去,翠芝这才松了一口气,以为往后能太平了,哪里知道……诶,前些天金令绅趁黑翻进了松涛苑找她,拿先头的事作威胁。她不敢把作坊的事说出去,又怕金令绅把他两的事公之于众,就告诉金令绅只有袁大娘和我们姐妹知道具体做法。这才有了美美被绑的事情。”

“今天早上绅大爷原本已经进来过一次,大早上的人来人往,她实在是害怕,搪塞了那八个字给他。没想到绅大爷走了没多久又翻进来,那会儿二太太扶着翠芝想去园子里走走,绅大爷没留意到翠芝身后的二太太,见着翠芝跨出门槛便急急的从矮松下走了出来………翠芝见害了二太太,知道事情瞒不住就投了湖。”

果不其然。宋婕长叹一口气问娇娇:“你们老祖宗可说了怎么处置翠芝?”

娇娇看一眼金玲玲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金玲玲接过了话头:“姐姐,出了这样的事,原本把那婢子送回家或是远远的卖了也算主家心慈。只是翠芝不同些,她是在作坊里待过的,不能让她出了金家的门。”

不能留,又不能出了金家的门?这可是条人命啊!宋婕心底一片寒凉。

金玲玲眼尾余光时时留意宋婕表情,见状暗自冷笑:“祖母定也被这贱婢气的不轻,我进去看看。姐姐就陪着两个孩子自在玩耍吧,切莫为着这些事情糟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了于无刑 知道了翠芝的结局,宋婕哪里还能自在玩耍。本以为翠芝没有泄露任何秘密,金家长辈慈眉善目会饶过他,却原来也是容不下她的。

看来,真是白救了。

夹墙那头拐过来一个婆子,急匆匆进了颐德堂。

不多时,翠芝便跟着那婆子走了。

金玲玲随后走了出来,对宋婕道:“二叔闹到衙门,大哥请了县太爷来,我得去看看。姐姐是在这儿陪着祖母聊天儿还是回隐逸苑?”

金家出了这么多事,谁还有心情跟她聊天儿?宋婕也不讨人嫌,只说不打扰老祖母,要回隐逸苑。金玲玲留了美美帮她看顾孩子,便领着娇娇走了。

回去隐逸苑的路上,宋婕脑海不时浮现翠芝倔强又带着愤恨的眼。那圆圆脸的小姑娘才多大,她的错只是生错了时候。金家为了颜面,并不一定会把金百贯父子交给官府处理,最后怕是会销案了于无刑,可翠芝却是要付出生命。

“诶呦~”

美美揉着小鼻尖儿看着前头突然定身的宋婕:“宋姐姐,你怎么了?”

宋婕晃晃脑袋,打散了脑中的主意,继续向前走。可没走两步又停了下来。

“美美,我若是问老祖母讨来翠芝……诶呀~不行,不行!”宋婕又打消了主意。把人要回自己家里,金家同不同意暂且不论,单慕容衍那一关,就过不了。

美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她知道自己得救是怎么回事,也看出了宋婕想救翠芝一命。可这事又有什么办法呢?

“美美,翠芝其实是个可怜人,你想不想帮帮她?”宋婕又停了脚步,试探着问。

“同是天涯沦落人,美美自然愿意帮的。”美美兴奋的点头,“宋姐姐有办法不妨直说。”

宋婕苦笑:“你别高兴的太早,我没有办法。只是想请人帮她求个情,也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开口。”

美美疑惑,只见宋婕掏出荷包里随身携带的碳条笔和裁得小小的纸叶儿,在纸叶儿一角写了些什么,又撕了多余的空白递给她:“你快快赶去花厅,给县太爷重新上杯茶……”

东花厅檐廊外,金百贯站在瑟瑟寒风中。他身旁的门板上,金令绅盖着薄被,脸色煞白。经过一番接骨缝肉之痛,他连说话都使不出力气。

“爹,翠芝全说出来了,那我们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金百贯心中惶惶,苦思脱身之策。

花厅主座,吕良文全神贯注的看着拇指上的翠玉扳指一圈一圈转。厅上跪着的翠芝说了什么,他权当没听见。

金令斐白俊面孔从黑到红,再从红到白,变化的精彩。他本以为金百贯父子是盯上肉松作坊后才开始打翠芝的主意,万万没想到,眼前的婢子早在三年前就跟那金令绅有过苟且之事。可笑自己还把她喊出来回话,把这内宅污糟摆在了县太爷面前,简直有辱门庭。他抓起桌上茶盏便砸向翠芝:“贱婢!”

碎瓷叮铃之后,整个东花厅寂静无声。哀莫大于心死,悲莫过于无声。翠芝早把自己当成了死人,不动不说,不哭不闹。茶汤混着她额角血口涌出的血水淌了半张脸,都无动于衷。

金令斐见着翠芝这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就不能哭一哭闹一闹,搞出些动静给他个台阶下?

西花厅那儿,金玲玲听见动静无奈的揉揉眉心。她匆匆赶来给自家大哥提个醒,却被金令斐一句“这事儿你一个姑娘家别管”给打发了。现下可好,丢脸丢到了县太爷面前。

“小姐,美美来了,咦,”娇娇指着花厅外走过的身影,“她怎么不来咱们这儿?”

金玲玲抬头越过琉璃窗棱看向外边儿,美美小跑着绕进了东花厅一侧的茶房。

“大人,茶凉了,小的给您换换。”云墨沏了两盏新茶端进了东花厅,换下了吕良文身旁动也没动过的茶盏,又取了一盏放在金令斐手边,“爷,您喝茶。”

“嗯。”

金令斐面色微霁,还是自己心腹有眼色。他喝口茶润润嗓子,起身朝着吕良文一礼:“家门不幸,让大人看笑话了。如今事情明了,多谢大人从中调停。”言下之意便是要自行处理后续,请吕良文回避了。

可吕良文好似被人施了定身术一般,动也不动,表情惊愕的看着手里茶盖。一叶纸沾湿了水贴在茶盖里边儿,上头用炭笔写了两行字:

“女子本不易,望出言留命。”

这位林太太,总算知道找自己帮忙了。把人救醒,却还是难逃一死,照她的脾气如何甘心,定是要救到底的。不过,出言留命却算不得解救。出言不若出手,彻底把人救出来,也好显得他诚心相帮。

吕良文看着茶盖,嘴角不自觉的翘了起来:春末一面,惹恼了她,如今正好将功折过。

“大人?”金令斐还在瞧稀奇。

吕良文低头喝一口茶汤,指腹抿来茶盖上的那一叶纸,微笑道:“臻山川秀气,具岩骨花香,好茶。”

“大人喜欢这大红袍,下官这就让家人包起来送去内衙。”金令斐总算见到了县太爷笑脸,忙不迭喊来云墨吩咐。

“先不忙。”吕良文放下手中茶盏,朝着一旁书记小吏摊开手。那书吏赶紧将供录呈上。

吕良文略翻了翻,抽掉几页,把剩下的又还给书吏:“让那两个画押。”说的是金百贯父子。

书吏依言去办。

门外,金百贯父子还想啰嗦。吕良文瞧在眼里,朝看押二人的捕快一点头。

那捕快轻轻一提,便把金百贯拎了起来:“不想签便不签吧,带回衙门关关两天再说。人证物证都在,走不脱的。”

金百贯还没想明白,金令斐倒是着急开了口:“大人,这事儿还是……”

“显章!”吕良文怒其愚钝,“稍安。”

不多时,书吏拿着签字画押的供录回转:“大人,办好了。”

吕良文看也不看,示意书吏将供录交给金令斐,道:“显章好生收着。”又对那书吏道,“不必记档。”

金令斐这才明白吕良文良苦用心,一叠声的谢了又谢,感激县太爷对自己一家的关照。

原本事情到了这里,吕良文也该告辞了,可他还是坐着不动。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彻底解救 吕良文看着大红缠枝葫芦纹绒毯上跪着翠芝,问金令斐:“不知显章打算如何处置这婢子?”

金令斐不解,县太爷这话什么意思?他这手伸的是不是有些长啊?略一思量,答道:“这婢子去留,怕是要问过舍妹,毕竟人在作坊里待过。”

吕良文只觉自己面前站了个木讷蠢牛。自己一个县太爷厚颜多问一句不够,还要再去问一遍你妹子如何处置婢女?

金令斐答完就一直观察着吕良文表情,此时见人神情不愉,心中一凛:“这婢子境况,下官也是为难,不知大人可有什么好办法?”

哼,总算还不是太笨。吕良文懒得跟这木牛绕弯,索性直截了当:“人我带走。”说完,真就走到翠芝面前含笑轻语,“走吧。”

翠芝一改木然,满面惊愕。不过一瞬,便从地上跃起,牢牢的跟在县太爷身后。

“大人?”金令斐快走两步跟了上来,“大人,这、这不合适……”

“怎么,怕本官窥觑你家秘方不成?”吕良文立定斜睨着身侧的金令斐。

金令斐忙一低头掩饰心虚:“不敢,不敢。”

“这婢子你们留下也是碍眼,不若本官带回去给口饭吃。”吕良文拍拍金令斐肩头,若有所指,“显章,怎么的也是条命,莫要枉造杀孽。”

怪道翠芝那几页供词给抽走了,县太爷一开始就想救这丫头的命。金令斐冷汗淋漓,嘴上还要说着:“大人仁慈。”恭恭敬敬把人送出了家门。

金百贯父子看着身后差爷跟县太爷走了,也没提上他俩,暗自松了口气。等到金令斐回转,拿着他二人画押的供词对着他两好一阵威吓。父子二人只得发誓、赌咒要改过自新、绝不再生事端,这才被金家小厮送回了自己家。

美美早跑回了隐逸苑,给宋婕报信。把吕良文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演了一遍。

宋婕怎么也没想到吕良文会直接把人带离了金家。本以为他至多不过帮着翠芝说两句话,让金家不要伤人性命。

“宋姐姐,我说你和县太爷有交情,小姐还不信呢。这回,她肯定会大吃一惊!”美美现在对宋婕崇拜的五体投地,觉得世界上就没有什么事能难倒她。

宋婕赧然,于金家而言她始终是个外人,这样插一手终是为人不喜。想想还是叮嘱美美:“这事儿不要告诉你们小姐,我是什么身份,递条子给县太爷,多少骇人听闻。”

宋婕嘴上说得轻松,落在美美耳里却另有一番心酸:宋姐姐这么好的女子,偏偏命不好。

此时的金玲玲正在追问金令斐。

“大哥,翠芝怎么被县太爷带走了?”

“我怎么知道,说是想留那贱婢一命,让咱们别枉造杀孽。”金令斐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啊?那你也不能就这样把翠芝给他啊?”金玲玲非常不满意金令斐的做法,“哼,怎么的也要打压那丫头一番,让她不敢乱说话再交出去。”

“得了吧你,你当那是谁?那是县太爷!他会稀罕一个破作坊,不知所谓。”金令斐愤然,一甩袖挣脱了妹子拉拽。

金玲玲立时就恼了:“破作坊?这破作坊如今可管着你们两大才子的笔墨钱那!”

说到银钱,金令斐顿时满脸讪讪。没办法,他妹子管着全家进项,他的俸禄还不够他自己吃喝。

“人家当着我的面就要领人走,我怎么敲打。你那会儿又不在……”

“我不在?!我是被你撵走的!”说到这儿,金玲玲又是一顿牢骚,把个兄长说的落荒而逃。

金令斐逃了还不服气,远远的嚷回来一句:“我看以后哪个敢娶你!”

金玲玲顿时哑火,满面羞红的嘟囔:“我哪敢在他面前放肆……”

娇娇听了一字两字,不甚清楚,就问:“小姐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你去问问美美,她方才去茶房做什么。”金玲玲的脸更红了。

“是。”

娇娇去了隐逸苑不过片刻便回来了。

“美美说县太爷上次来家里做客赞过家里的岩茶好喝,她怕大爷知不知道,便去库里取些来送去。结果,去了花厅那儿没见着小姐,她就把茶叶交给了云墨。”

就这事儿?那她跑什么。金玲玲按下心头疑惑,问起了松涛苑。

大太太得了丈夫嘱咐,把花厅里的事报给老祖母。

老祖母感叹一句“翠芝有福,得了县太爷怜惜”,就吩咐大太太管束家人,别再提起翠芝的事。

没等禁令下达,翠芝被县太爷要走的事,便在金家仆妇中传开了。她们虽不知究竟,可绅大爷翻墙摔断腿,翠芝投湖自杀,再到翠芝跟在县太爷身后走出金家,许多人都看见了。

傍晚吃过饭,宋婕和美美带着大宝小宝散步消食,正听见两个婆子躲在墙角议论此事。

说那县太爷站在翠芝面前便挪不动腿了。又说翠芝勾引了一个为她摔断腿不够,还要再勾引一个。总之不怎么好听。

宋婕立时看向身旁的美美,严肃道:“这事儿要是传到外边儿,金家怕是要被县太爷惦记上。”

美美骇然,告罪一声便去了颐德堂找大太太。

宋婕瞟一眼墙脚,两个婆子早已散去。她独自牵着孩子回屋,苦恼着如何还这人情。无论如何,县太爷可是冒着有辱声誉的风险帮忙,这次人情真是欠大了。

县衙内宅,吕良文却是心情不错。他斜倚在圈椅扶手上,看着厅内立着的翠芝,想着宋婕会怎么谢他。玉面狐狸,心里通透,他巴不得传些流言蜚语让她听见。

“你落水后,真的断气了?”

“是,听吴婶儿说,奴婢捞上来就没气了。”翠芝仍旧惶恐,脑袋低到了胸口,声音也是轻轻的。要不是吕良文有些耳力,便听不见她说什么了。

“而后呢?怎么又活了?”

翠芝回想意识恢复之初,虽混沌恍惚,却还是感受到了那位太太温润的唇和填充进自己胸腔的暖流:“是林太太,吴婶儿说林太太她、她渡了气给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再生事端 渡气?这又是什么神仙秘法?

吕良文眉头微蹙,一双眸子在满屋的灯火映照下璨若星河。

她的言行、她的认知总是那么不同于寻常。你说她敬畏自己这个县太爷吧,可她何曾从心里敬畏过?你说她是个普通村妇吧,可她做的事情又哪里是个村妇能做出来的?细细想来,自己好像知道她许多事。

“她…林太太如何渡气给你?”

翠芝抬眼一撇,惊讶于县太爷如此细问。而后,又紧紧的抿着嘴,好似难以启齿。可县太爷那样认真的看着她,好似很想知道。算了,命都豁出去了,还怕说这个?她抬起头迎着县太爷的目光,说道:“就是嘴对着嘴呗!”

白皙俊脸腾起两抹潮红,虽是女子之间,可那画面浮想脑海,竟有些香艳。吕良文猛地坐直了身子,告诫自己她是在救人,可虚幻的旖旎仍旧不时浮现,让他思绪混乱。

“退下吧…咳。”清清有些发紧的喉头,“往后给张婶儿打下手,莫在轻贱性命。”匆匆交代完,不等翠芝告退,便先行一步出了小厅。

“大人!”翠芝从后边儿赶上来。

“何事?”

见人没有回身,翠芝还是恭敬一礼:“大人为何救我?”

“救你的是林太太。”

没等翠芝想明白,吕良文已大步离去。

林氏直到第二日凌晨才回隐逸苑。宋婕听见动静,起身去迎。见婆婆神色恹恹不快,还当二太太生产不顺,忙就问她出了何事。

原是金家二太太刚生了一对小子,金家上下都很高兴。金二爷赏了张稳婆两个银元宝,林氏也是一样。

怪道惹恼了自家老太太。宋婕撇撇嘴,暗骂那金令忞读书读傻了,这怎么能一样?情商真是太低,好好的要惹老太太生一番闲气。

林氏板着脸摸出两个元宝扣在桌上:“等孩子起来就回去吧。”说完,便去了里间收拾东西。

宋婕看一眼桌上的钱,转身回了东厢。回去就回去吧,诸事了结,本就是要回去的。

那两个元宝就留在了桌子上。

昨夜,美美怕宋婕一个人守着两个孩子没有帮手,便留了下来睡在东厢小塌。此时见宋婕在屋里蹑手蹑脚的忙活,奇道:“宋姐姐,天没亮呢,你不多睡会儿吗?”

宋婕没想到自己动作轻轻还是把人吵醒了,有些不好意思:“吵到你啦,你再歪会儿呗。你家二太太生了两个小少爷,要关月门了。我在这儿也没什么事,早些收拾好,早些回去。”

美美忙趿拉着鞋跟在宋婕身后,劝她多留些时候:“关月门也是松涛苑一院的事,宋姐姐住在这儿有什么要紧。姐姐这回又帮了大忙,小姐都还没来得及谢你呢。”

“什么帮不帮的,作坊我也有份,都是分内的事。你别跟着我了,再去睡会儿吧。”宋婕留了两套衣服在床头,其余的全都打包起来。又放了条包袱皮在床边,准备一会儿打包孩子们的小被。

美美见她执意要走,也不多劝,帮着一起收拾孩子们的零碎。反正他们两家都是常来常往的,不用客气。

用过早饭,宋婕领了两个孩子去颐德堂辞别老祖母,说了一番恭贺之语,又说等孩子满月,再来讨杯喜酒喝。便直接去了金家外院,林氏早已等在了二门外。

“快去抱着奶奶坐好。”宋婕挨个儿把大宝、小宝递进车里交给林氏,转身接过美美手里的一包小被,“行了,没多少路,你就别送了,吴伯送我们回去就够了。广延那儿,估计已经知道了叔老爷的事,他们若是打消了念头最好,就怕他们还不死心。你记得提醒玲儿多加防范,但凡广延提的什么要求,都要多多斟酌。”

“诶,宋姐姐放心。真要有事,不还有姐姐你吗?”美美嘻嘻笑着,扶了宋婕上车。等人在车内坐稳了,又和两个小家伙告别,直闹得两个小家伙要她跟着一起回家,才放下门帘作势要逃,“吴伯,快行路吧,把这两个祖宗招下来,我可没得安生了~”

门子闻讯,赶紧开了角门,可没等角门卸下门槛,外头跑进来一个伙计,见着美美就说大事不好。

来人是金家在南营街一间小杂货铺的伙计。

“大清早的,会不会说话!”

美美一声娇呵,可那小伙计还是不改急色,一张小嘴连珠炮似的。

“嘿呦,我的好大姐,真是遇着大事啦!今儿个一早才开门,就有人来铺子里闹,说吃了咱们家的肉松闹肚子。掌柜的才和那人理论了两句,那人突然一头在栽倒在地上死啦!”

“什么?”美美瞠目,转头看向车窗内探头的宋婕。

“你怎么知道人死了,可请了医郎,可报官了?”宋婕也是心惊,朝着那小伙计一叠声的问。

小伙计不认识宋婕,见人问自己,愣愣的看着美美。

“嘿呀,这是林太太,快回话啊!”美美怪他没眼色。

“初时,掌柜的当人晕过去了,喊了两声,可那人根本没反应。咱们也不敢妄动,掌柜的即刻便去隔壁仁德堂喊来医郎。前后不过两句话的功夫,医郎就把不到脉息了。掌柜的怕拖久了更说不清楚,赶紧喊了方大有去衙门报案,又喊了小的来这儿报信,让小姐有个准备。”

美美喊了句“等着”,撒腿就往扶梅轩跑。

宋婕放了窗帘,神色凝重。转头看看身旁林氏,见她也是蹙着眉头,忽然就有些后悔把肉松方子给了金家。吃食生意最忌危害人命,除非有铁证,不然定是要陪的。

“娘,要不先让吴伯送你和孩子们先回去?”

“你明知道孩子们离不了你!”林氏把不高兴全摆在了脸上。自前天宋婕忙着解救美美,两个孩子找不到娘亲哭得撕心裂肺,老太太心中就了怨气,她觉得自己媳妇儿对这金家关心过了头。见儿媳抿着嘴一脸为难,又道,“你占着三成股,尽心尽力帮着忙前忙后,可人家当你是股东了吗?”

这老太太是为着那两个银元宝说气话?原本,两家都是客客气气的,不然也不会来往了大半年。

宋婕挑眉看着林氏,看得老太太不自在的撇过脸去,才一本正经的说:“那行,咱们不管了,这就回家!”

“回家?你回得了吗?”林氏更不乐意了,“这人死了,你怎么的也担三分责。一会儿前脚刚到家,后脚就来了官差把你锁去!”

原来老太太也知道她摊上大事儿了,可怎么就不能说点好的。宋婕气笑:“那您说,咱们是回家还是不回家啊?”

林氏推一把宋婕:“赶紧的下去,一会儿人金家大小姐还要用车呢!谁有功夫送你!”

宋婕噗嗤一下就笑了出来。这么个危急时刻,也就林氏还能和她贫两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大人有请 宋婕去而复返,等她重新安顿了孩子赶去扶梅轩,金玲玲已经带着娇美姐妹去了铺子。虽奇怪金玲玲这次没找自己商量,可自己也不便直接去铺子里,只得先回隐逸苑等消息。

这一等就等到了中午,官府派了人来说要查封作坊。

当宋婕和金家大太太赶到客院,官差已经叫停了作坊,守着客院出入门不准任何人进出。

作坊里的人全聚在客院前的空地上,一个个面色惶惶。

“怎么会这样,怎么就要封作坊了?”金大太太急的直搓手,四处张望着寻找前院管事,“和顺呢?”

金家管事金和顺正与一位领头模样的差爷套近乎,见着宋婕一行,朝那差爷一拱手就往金大太太行来。

大太太急的没等人走到近前,就问:“现下如何?怎么就到了要查封的地步?”

“大太太,来的是州府的人,说咱们的肉松吃死了人,知州大人下令立时封了作坊。”金和顺低着头小声的回话,“二爷已经先去了县衙。大爷已经让人去请了。”

宋婕听的蹊跷,这事儿到底是州府在办还是县衙在办?怎么州府的官差来封作坊,金令忞又去了县衙?

“吃死了人?真是吃了咱们的肉松死的?”大太太知道的还没有宋婕多。

“玲儿呢?她现在人在哪儿?”宋婕环顾四周,没见着金玲玲和娇美姐妹。

金和顺答道:“回林太太的话,大小姐此刻在县衙里。说是暂时不能离了班房。”

这是把人扣下了?按说这会儿功夫,死因怕是都没确定,更不要说过堂了,怎么就先封了铺子,还把铺子的东家扣下不放?金玲玲一个弱女子,又不是什么江洋大盗,何至于此?宋婕直觉不好,就问那管事:“金管家可打听清楚了,为什么是州府的人来封铺子,不是说玲儿在县衙吗?”

金和顺眉头更紧,朝那边正呵斥作坊工人的几个官差看了一眼:“这事儿老奴也正糊涂着,可我和那刘爷磨了半天,他都不肯透露半句。”

宋婕顺着管家视线望去。那叫刘爷的官差正把作坊里的人排成一队,挨个儿询问着什么。

“劳烦金管家靠近些听听,那几位差爷在问什么。”

金管家依言,不声不响靠了过去。

那位领头的刘爷正喊了作坊里的一个丫头上前回话。

金管家听没几句就跑了回来:“林太太,那位差爷问翠芠在作坊里是做什么的,翠芠说是锤肉的,刘爷又问怎么锤。”

宋婕惊愕。怎么锤…不同的锤法关系到破案吗?有必要问这么细吗?

“金管家,你赶紧想办法和袁大娘递句话,就说‘没大小姐的吩咐,肉松做法说不得’,让袁大娘把话交代给作坊里的人。”

金管家听宋婕如是说,有些为难:“林太太,那些差爷录供,咱们什么都不说,怕是要得个抗拒执法之罪啊。”

宋婕一时也没了主意,思量许久,道:“就按我说的办。古法、秘方从来都是见官不交的。那官差要是有话,就让他把人都带衙门里去找玲儿。”

金管家听宋婕这么一说也是察觉出了问题,赶紧喊人沏上好茶,亲自端去送给几个官差。

门子来报,翠芝来了,要找宋婕。

翠芝是被县太爷带走的,这会儿来找自己,莫不是县太爷有话带给自己?

宋婕压下疑惑匆匆赶到门房。

门房条凳上,翠芝换下了金家统一制式丫鬟服饰,着一身青蓝素面薄袄,见着宋婕就迎上来屈膝一礼:“林太太,请借一步说话。”待出了门房,又把宋婕往墙角带,“大人要见你,未初时分悦宾楼怡乐阁。”说完,转身便要走。

宋婕赶紧拽住她,急问:“可见到你们家大小姐了?”

翠芝低下头:“林太太,翠芝已经不是金家的人了。金家大小姐我没见着。大人让他身边的小童给我带的话,让我赶紧过来给您传信儿。”翠芝想了想,又屈膝一礼,“大人都跟我说了,翠芝还未谢过林太太救命之恩,只是现下无以报还,但翠芝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太太可还有别的吩咐?”

宋婕现在什么都不清楚,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只得别了翠芝。看看时辰,已是午时三刻。顾不上跟谁招呼,只身去了悦宾楼。

悦兵楼怡乐阁,位于大堂后边的一座独栋小楼二楼。宋婕到时,雅间儿隔扇门半敞着。迟疑片刻,那门便从内开了。多多站在门内请她进去。

宽敞的雅间儿邻着悦兵楼后面的花园子,窗扇大开,一眼通透,里面只有多多一人。

多多引着宋婕在窗边的茶几旁坐下,恭敬一礼,道:“林家太太稍后,大人许是有事耽误了,一时半刻脱不得身。”

宋婕也不多问,捧着多多奉上的茶盏慢慢喝着茶。

约莫过了一刻,吕良文姗姗迟来。看见临窗美人双手虚扶茶盏,侧着脸远眺窗外,不觉放轻了脚步。

初冬午后,风凉而不寒,徐徐吹进窗内,吹得美人鼻尖儿粉红。可能是开了门扇的缘故,那风忽一阵强起来。吹得女子鬓发散乱。

宋婕吸了吸鼻子,抚开面颊几缕碎发,这才发觉茶几边立了人,忙起身行礼:“大人。”

吕良文半举的手瑟缩了一下,僵直着背受了女子一礼。这礼,他本想抬手阻止,可想到上次自己言行孟浪,吓得女子落荒而逃,便忍住了。

“等久了吧,知州大人坐镇县衙,吕某溜出来着实费了些功夫。”请了宋婕落座,又把多多新沏的一杯热茶推给了她,“天凉,暖暖手。我不能久留,长话短说。”

宋婕双手自然的换了一杯热茶捧着。看着眼前翩翩佳公子,一身月白茧绸袍,腰缠美玉、荷包,头发也是一丝不苟的梳拢在头顶套了翠玉小冠。这是费功夫溜出来模样?上官面前办案,难道不该穿官服吗?实在是看不出他时间匆忙,不过……好像每次见他都是这般从容体面,嗯……除了元宵那夜……

章节目录 第一把五十二章 明枪暗箭 “你那作坊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啊?”宋婕胡思乱想,一时没听清人家问什么,呆愣愣的看向对面。

这一看,看得吕良文心头软化成水,本就温润的嗓音更添轻柔:“那作坊,你不是与金家小姐合伙开的,最近可是得罪了谁?”

怎么好似哄孩子一般?宋大姐老脸一红,怎么总在这位面前丢脸?罢了,罢了,什么狼狈样子都被他瞧见过,不差这一次。

“大人的意思,这次的事是有人故意整金家作坊的?”

吕良文肃容颔首:“死者的死因虽还未明确,不过他手里的那罐肉松里混了断肠草花粉。”

宋婕不敢置信的看着县太爷。

断肠草,钩吻碱毒素!有人故意掺了毒药在肉松里,用毒死一个人的代价来陷害金家作坊!有必要玩这么大吗?宋婕原本怀疑又是广延在捣鬼,可是他们这样做,只会把金家作坊搞垮,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那州府几位差爷的举动……

“大人可知,州府的人已经把金家作坊封了?”

“这事儿倒是怪我,”吕良文有些不好意思,撇头看向了窗外,“青州知州刘秉承与我有些过节。他知道我与金家有交情,听到人命案与金家有关,特地赶来县衙盯着,好抓我把柄。”

金家与吕知县交好,大力支持其修路,青州人尽皆知。

怪道这事儿州府差役插了一脚。那刘知州是怕吕良文假公济私,所以才封了作坊,扣了东家?宋婕如是想,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怕不尽然,那几个州府的差役不但封了作坊,还把作坊里的工人看管起来,挨个儿的问肉松制作工序,且要她们细说。”宋婕察觉吕良文愕然蹙眉,继续道,“还有,金家最近拒绝了广延商行买断供货的要求,他们也曾有过一番动作。只是,没有得逞,保不齐他们不死心卷土重来。”

“广延商行?他们做了什么?”吕良文忽然拔高了音量,好像很在意广延,看宋婕犹豫,又道,“两件事说不定有什么联系。”

宋婕不敢再瞒,把金百贯父子如何绑的美美,又如何翻进内宅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听得吕良文脸色阴沉,盯着她半晌都没说话。

“大人?”宋婕轻唤一声,“这事儿都过去了,美美有惊无险,那父子两也算自食恶果……”

“你倒是处处只为别人着想,不顾自身安危啊。”吕良文面露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那样子怪渗人的。

宋婕被他瞧得不自在,低头看着茶盏:“大人言重了,若没把握,民妇也不会以身犯险。”

吕良文仍旧勾着嘴角。你是仗着有他的人暗中护着你吧?可话到嘴边却换了副说词:“出了事,为何不来找我?”

宋婕心头一跳。也不是没打算过找他帮忙。但自己这想法,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遂故意曲解他的意思:“关系到女儿家名声,能不见官就不见管吧。”

吕良文盯着她头顶看了好一会儿,有些泄气:“往后切莫鲁莽,请动两个厢军掳劫女子,金家父子不够格儿。至于广延的大掌柜,怕也缺了些。但凡事情败露,广延再大的靠山也鞭长莫及,那两个兵不是傻子,不可能为了广延掌柜一句话、一袋银子就豁出命去。”说到这儿,他看一眼宋婕,意有所指,“本朝军法甚为严苛,虽王侯不能免除。”

宋婕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刘秉承小心眼儿又贪财,怕是早就和广延那位大掌柜接上头了。”吕良文俯身凑近了桌对面的女子,“你误打误撞破了一局,才是真的有惊无险。若我所料不错,他们原本目标,一个是金家作坊,另一个便是延误修路工期,借机撸了我的差事。”

“大人,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宋婕有那么一瞬,觉得眼前的县太爷是自大狂。

吕良文被她一脸不屑的模样逗笑了:“你别不信,刘秉承被我截了统领修路的差事后,就常常使点绊子、拖点后腿。原本我也没察觉,前些日子他上了道折子,说修路厢军目无法纪扰乱治安,停工整顿军纪刻不容缓。那折子被青州卫的人截了,告诉了我,我才知道。如果你没悄悄压下此事,让厢军掳劫妇人的事闹大,刘秉承就能凭此大做文章。”

“那两个既是兵,为什么要帮刘知州做事?延误工期,也会害了同在青州段的其他士兵和军长,他们一样讨不了好啊。”宋婕不解。

“怕是利大于弊吧,只是不知这利是什么。”吕良文沉思片刻道,“你可还记得那两个兵的长相?说不得要你去认认。”

宋婕哪里肯掺和进这些,头摇的拨浪鼓一般:“我不去,我脸盲,长相看过就忘。”

吕良文看穿了她的心思,佯装着苦恼:“如此,只能请哪位叫美美的丫头去认了。”

宋婕默然,没接这茬。

这人就一点儿都不担心眼前的案子吗?

“那这案子你可有头绪?广延这次一道来的有位王掌柜,就是他给我提了醒。大人不若问问他?”

“上次与你喝茶的那位?”

“正是。”

吕良文颔首,起身要走,又被宋婕叫住:“大人,金家大小姐什么时候能回来?”

吕良文淡淡道:“小案不过三日,大案不过十日。你放心,只是班房里扣着,没进牢里,没什么妨碍。”

一个女孩子蹲班房三天还能没什么妨碍?!宋婕急了:“就没法子通融吗?”

“原本都不用把人扣下,只是刘秉承那厮故意。现下破案要紧,没必要在这事上跟他纠缠。尽快结案,人自然就放出来了。”吕良文想想放心不下,交代宋婕,“这事儿你可别再贸然出手,你这股东身份没人提,就当不知道,省得连你自己都搭进去。”

宋婕听得目瞪口呆,县太爷这是独给她开了后门?这叫什么事儿啊!

“有事,我让翠芝找你。”吕良文临出门又是一句交代,转头吩咐多多护着人回去。

宋婕纳闷儿,她自己过来的,县太爷的人怎么护送她回去?

这护送也就是多多远远的缀在她身后,看着她进了金家的门。

宋婕站在门内,看着那小童远去的背影,摇头嗤笑。让个小朋友护送自己,也不怕这小孩儿被拍花子掳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