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如此多娇》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救命之恩何以为报 初春的夜里承袭了冬日的寒冷,凉意依旧深重。那窗外随风摆动的树叶上凝结水珠一滴滴坠落下来。

房内烛火晃动了一下,凉意就将床上的人惊醒过来。

苏锦音尚未看清楚来人,就发现自己的嘴被人用力捂住,而那人的另一只手在她的腰上撕扯。

这人,一定不是子言!

她用力挣扎,却被对方牢牢压住了,那恶心的嘴唇已经凑到了自己的脸上,苏锦音的手拼命往上『摸』索,终于从头上拔下一根朱钗,狠狠地『插』向身上的人。

那人动作缓滞了片刻。

她就像发了疯一般,用力的一下一下捅着身上的人。

终于,对方不动了。她也看清楚了面前的死人。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苏锦音用力掀开这具尸体,一身是血地爬下床。她动作太过慌『乱』,就连床榻边的小凳子也没有看见。

完全被绊倒在地上,苏锦音立刻紧张地抚向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

我要坚强,我还没有等到子言回来,他还不知道我们有了孩子。苏锦音深吸一口气,提醒着自己。

她不知道这歹人的进入是不是意味着院子里的护卫也出了事情,正在犹豫要不要出声求救的时候,房门被突然打开了。

门口那头系紫金玉冠、身穿八爪金龙、两道剑眉入鬓,一双星眸冷冽的男子正是她日盼夜盘的夫君秦子言。

苏锦音顿时松了一口气,立刻扑向秦子言的怀中:“子言,方才进了歹人,也不知道是哪……”

“贱人!”秦子言一把推开了苏锦音,并重重甩了她一个巴掌。

捂着脸的苏锦音满目诧异,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只见秦子言一脸怒容地走进房中。他轻蔑看了眼床上的尸首,又嫌恶地看向摔到在地上的苏锦音,冷哼了一声,说道:“你就是这般等着孤回来的?寒夜就这般难以独眠?”

听到秦子言怀疑自己的清白,苏锦音忙护着腹部站起来,她又是伤心又是失望地说道:“子言,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待你的心意,你难道不了解吗?”

秦子言将一沓纸砸向苏锦音的身上,他目光落在苏锦音那显了怀的腹部,话语刻薄又无情:“音娘你的心意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孤这太子的位置还没坐稳,你就迫不及待要做太子妃了,连借种生子都想得出来。你真让孤恶心!”

说完之后,秦子言就毫不犹豫地离开了房间。

苏锦音想要追出去,却被门口的侍卫挡住了。

他们劝她:“音姬,您还是回去吧。太子现在不想见您。”

听到这个称呼,苏锦音笑了。

她一边转身走回房中,一边咀嚼“音姬”二字,越是回味,越是想大笑。

她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音姬,多好的称呼。她苏锦音,一个名门世家的嫡长女,在被庶妹算计离家后,虽流亡在外,但怎么也不会自甘堕落到做人妾室的。

不对,她连妾都不是。算是个通房吧。

什么接种生子想要当太子妃,她初知有孕耳边心心念念的不过是他说过的一句,待你有了孩子,咱们一起回云城的碧水湖边,我教他钓鱼,好不好?

苏锦音心如死灰地坐回房中,她看向地上那些散落一地的纸笺,不知道如何慰藉自己。

她不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也不想知道他拿了什么在当证据,她知道他不信她。

她在云城碧水湖边救了他,他日日缠在她身边,他说他想要跟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什么太子,她跟他回到京城这个伤心地,不过是因为他是秦子言。与他的身份,没有半点干系。

房门被再次打开,一颗不受控制的心仍然左右着苏锦音的双眼去看。

门口,却并不是秦子言。

她有些失望,却又觉得不对劲。

再次抬起头,苏锦音终于确定了来人。

“是你。”她咬牙切齿地道。面前这个穿得富贵明艳的女人,正是五年前设计杀她的庶妹。

“你怎么还敢来我面前?”苏锦音抓起手边的烛台就对着那蛇蝎女人扔了过去。

烛台却被门口的侍卫轻易用剑挑开了。

这些侍卫是秦子言的亲信,却护着这个女人。

苏锦音瞪大了双眼,一脸的不敢置信。

女人拿着个食盒得意地走了进来。见那信笺散落了一地,她就知道苏锦音还没有看过。

将食盒放在桌上,女人弯腰将信笺捡起,温柔地向苏锦音解释:“姐姐不要怪太子,太子也是看了这些情诗才会恼火。毕竟这全是姐姐你的字迹。”

苏锦音知道这是什么勾当!五年前,这庶妹就模仿她的字迹,害过她!

没有想到,五年后,还是这一招。

苏锦音冲向门口,大声喊道:“子言!我要见太子!让我出去!”

侍卫们牢牢拦住苏锦音的去路。

女人在房中笑:“姐姐,你还是这么愚蠢。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你以为,太子真是见了信才误会你?就像五年前母亲见了信误会你一样?”女人坐到桌边,将她带来的食盒打开,端出里面的汤『药』。

她给了侍卫一个眼神。

侍卫就走进来两个,将苏锦音拉到桌边坐下,又紧紧按住她的下颚,迫使她张着嘴。

一碗汤『药』就这样一滴不漏地灌了进去。

女人凑到苏锦音的面前,用丝帕细致地替苏锦音擦了嘴边残留的『药』汁,她体贴地往下解释道:“姐姐,你应该知道,五年前,母亲只不过是找个理由把你赶出家。当然,她不想杀你,但她一直都不想见到你。”

“五年后也是这样。太子只是想找个理由不要你。你是个不知身世的山野村姑,他如今是当朝太子,你做他恩人,岂不是『逼』他给你名分?”女人拍拍了苏锦音的脸,取笑道,“姐姐,你醒醒。没有什么恩情无以为报,故以身相许的故事。只有升米恩斗米仇。”

“你得死呀。”女人语气平淡的就像在说你要吃饭一般。她再看了侍卫一眼,催促道:“别让太子等久了。”

侍卫就抬手敲晕了苏锦音。

门窗被钉死,火越来越大。炎炎烈火中,苏锦音被呛得醒了过来,她模模糊糊好像又看到了秦子言。

他挑了一枝完全盛开的桃花『插』在她的鬓角,他说:“音娘,与我回京城。我想要一生一世和你在一起。”

苏锦音知道,这只是幻觉。实际上,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苏锦音,你杀掉的那个奴才,是五年前用自己命救了你的贱婢弟弟呢。我送你们团聚了。”

她更听不到身后的事情。

房梁砸下来,整片侧院都成了废墟。那来重修侧院的工人讨论着她和赞扬着秦子言。

“太子真是仁义厚德。听说意外烧死的姬妾曾救过他,为了报这恩情,太子才接她来京享荣华富贵。”

“这女人,一辈子也是值了。太子为了她,还亲自去苏首辅府上,请求婚事延迟一个月呢。”

“我那在太子府做马夫的表弟说,那女人是自己偷情被发现才纵火*的呢。比起明月般皎洁的苏大小姐,她可真是连地上的污泥都不如。这次延迟婚期,苏大小姐不仅不生气,而且还帮着太子说话呢。两人真正是一对璧人。”

章节目录 第二章 我不会再瞎了 “贱人!”

“升米恩斗米仇,你的孩子才是他容不下你的理由!”

男人绝情的声音和女人恶毒的声音交杂在一起,苏锦音感觉自己全身都被烈火烧灼得疼痛欲裂,这种感觉比给她一刀还要难受。

她将头用力往那烧焦的房梁上撞去,人却完全清醒了过来。

房中黑漆漆的,没有烈火、没有喧哗,只有门外丫鬟们细小的声音。

“你今日也太大胆了!竟然敢拦着表少爷入内看小姐。”

“小姐还昏睡着,表少爷终究是外男。怎么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

其中一个丫鬟的声音陡然提了起来。

苏锦音按住额头一侧,打量起自己的周遭来。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后,她能模模糊糊看到自己的头顶有床帏垂下,不是流苏珠串的款式,就是那寻常的纱幔。

她没有死?

苏锦音迅速『摸』向自己的腹部,却发现那里平平如也。

她陷入思考的时候忍不住把双手交叠在一起紧紧握住。但这一握,却让她发现了更加诡异的事情。

她左手手背那一道因为流亡在外,初用镰刀砍出的疤痕没有了!

不可能,那道旧疤痕秦子言找了多少大夫都没能让它变淡变平。如今怎么会半点痕迹都没有。

苏锦音猛然地坐起身,却因为身体跟不上脑袋的速度,而撞上了床栏,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她正压抑地吃痛一声,房门却被推开了,两个丫鬟走了进来。

有一个丫鬟在吹火折子点烛台,另一个则坐在她的床边一脸关切问道:“小姐,您做噩梦了吗?”

苏锦音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忍不住抬头呆呆看向面前这圆脸双环髻的丫鬟。双星不是她在苏家做大小姐时候的贴身丫鬟,难道自己被送回了苏家?

此时,点亮了烛台的丫鬟也将烛台小心翼翼挪到了苏锦音的床边,安慰她道:“小姐别怕,奴婢们都在呢。”

如果说见到前一个丫鬟双星,苏锦音只是讶然的话,再见到这后一个丫鬟捧月,苏锦音就是恐慌了。

无论这个人对你是善意还是恶意,总归一个死去多年的人,端着烛火,脸被照得有些惨白的出现在你面前,这种恐惧感是无法让人立刻排解的。

“啊!”苏锦音再也控制不住,尖叫了出来。她缩到床角,不知道说什么。

捧月,我不是故意杀死你弟弟的?是他被人蒙蔽,想要玷污我?

还好未等苏锦音开口,双星就迅速将捧月推出了门外:“你站在这干什么,还不去给小姐烧点热茶过来!”

看到那鬼魂一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苏锦音总算镇定了一些。

双星就紧挨着苏锦音的床边坐下,同她告状道:“小姐,捧月又擅作主张了。她竟拦了表少爷来探您,还说些有的没的,实在是……”

这些话,苏锦音其实并没有听进去。她只是看着双星的唇在眼前一张一合,整个人都沉浸在震惊和不解中。

她的视线逐渐凝聚在双星的头顶上。双星在自己离家前已经指了人家,可面前这一个还是梳的双环髻。

双星见苏锦音看着自己,以为她主子在把谗言听进去了,就更加凑近地说道:“小姐您是不是也看出来捧月今日穿戴格外张扬?捧月拦阻表少爷见您,自己却打扮得这般花枝招展,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表少爷?

“郑多智?”苏锦音下意识猜了一句。

双星重重点头:“是的,小姐,表少爷来过好多次了。他是真的关心您。您这次落水昏『迷』,他来了不知道多少趟了。”

落水昏『迷』,表哥郑多智……苏锦音闭上眼睛,记忆如同画卷不停展开,她终于停顿到了一处,得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

十七岁。她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初春。离她被庶妹算计流亡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房门推开的声音再次传来,端了茶水的捧月小心翼翼进来,她窥探了一眼苏锦音神『色』后,就禀明道:“小姐,夫人说,稍后就来看您。奴婢服侍您起身吧?”

双星立刻如点燃的炮仗一般,冲过去抢了捧月手中的盘子,对其破口大骂道:“你这个不知尊卑的小蹄子,又擅自做主!你到底有没有把小姐放在眼里!”

“双星。”苏锦音阻止道,“你过来服侍我。”

她要理顺下思绪。

两个丫鬟中,捧月容貌生得更为昳丽,过去一直为她不喜。但谁知道,前世是这个丫鬟以命相救。

透过铜镜,苏锦音清楚地看到入内的双星偷『摸』掐了捧月一把。

“也不知道整日做出这幅苦脸给谁看。你这般不愿意服侍小姐,还不快去同夫人禀去了。”双星又恶人先告状地骂了起来。

苏锦音将双星这嚣张的模样尽收眼底。她心底忍不住一声自嘲的笑声,原她前世的眼瞎早就开始了。不仅仅是看错秦子言。

还好老天爷给了她再一次机会。

苏锦音低头抽出自己妆台中的一层抽屉,从中挑出一根翡翠簪子故意往后递道:“双星,戴这个。”

她熟悉这两个丫鬟『性』情,知道双星不是个善罢甘休的。

“你还瞪我,难道你做得我说不得?就你这妖狐媚子模样,若……”双星果然仍全神贯注在骂捧月,对苏锦音递过来的簪子只是随意地伸手来接。

苏锦音故意把簪子一歪,双星便没有接到。

翡翠落地发出清脆的破碎声,双星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向那碎成几段的簪子,再看向苏锦音手侧打开的抽屉,整张脸立下就白了。

作为服侍苏锦音多年的一等丫鬟,双星很清楚这抽屉里的首饰意味着什么。

扑通一声,双星慌忙跪到地上,同苏锦音恳求道:“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也没想到您今日会要戴这翡翠簪子,毕竟您平时候都戴的是金簪。”

苏锦音饶有兴趣地看向双星。如今再看,才知道这丫鬟如此会偷『奸』耍滑、推卸责任。这是要让自己这个做小姐产生内疚了。

她不换簪子戴,翡翠簪子也不会被摔坏嘛。

苏锦音就嗤笑了一声。

双星却以为苏锦音是同过去一样,不准备计较此事,她就连忙道:“是奴婢无用。奴婢这就去柴房跪着。”

她猜测苏锦音多半连柴房跪都舍不得让自己去。

可惜双星不知道,她家主子死过一次了。或者说,过去那个瞎眼软弱的苏锦音已经死了。

“双星,这簪子是祖母赏下的,你说母亲要是知道了,会怎么罚你呢?”苏锦音好像是在关心双星。

但她这话却让双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想到主母郑氏平日的严苛,双星忙道:“奴婢这就去柴房自罚。”

先躲开郑氏,反正去没去柴房,有没有跪,也不会有她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知道。

“双星,这可不行。若你出去遇上了母亲,那可如何是好?还是我帮帮你吧。”苏锦音说完,就站起身,走到了双星面前。

她扬起手,半点不含糊地连扇了双星数十个巴掌,直到双星嘴角见了血才停下来。

苏锦音欣赏地看着双星那红肿的半边脸,安慰道:“这样,双星你就不必担心母亲责罚你了。”

双星心底简直想骂娘。她确实想躲过郑氏责罚,但如今与郑氏来罚,有两样吗?

可主子不是丫鬟能教训的。双星心里恨得牙痒痒,嘴上却违心说道:“是,奴婢多谢小姐怜爱。那奴婢就先退下了。”

她算计着要去找人来为难下自己的主子。

苏锦音点着头答道:“你明白我的苦心就好,我可舍不得你受一点责罚。”

她这话就是故意恶心双星的。

双星则捂着脸强迫自己嗯了一句,然后快步跑了出去。

双星是不服气的,苏锦音知道。但这家中,与她不对付的人,她迟早都要收拾到的。也不用在意此时多一个少一个的。

再说,多出的马上就要少了。

苏锦音招手让捧月过来:“你来继续。”

站在角落一直缩小自己存在感的捧月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苏锦音目视妆匣,示意捧月挑选头饰。

捧月揣着一颗意外万分的心,从中拣了一对步摇问道:“小姐觉得这对红翡的如何?”

苏锦音直接点头应允。

捧月神情顿时一喜,忙将步摇一丝不苟地『插』好。

苏锦音瞥见她愉『色』,就扬唇再赞道:“挑得不错,很衬我衣服。”

“小姐喜欢就好。”捧月连忙弯腰行礼,一双手都高兴得不知道如何摆放。

她入府好几年,初次得了主子夸奖。苏锦音这一句话简直比让她多吃几碗饭还要高兴。

那时候的捧月还不知道,她日后这般的喜悦,不胜枚举。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流言的代价 “你倒是打扮得鲜艳。”一个充满讥讽的声音从苏锦音的门外响起。

苏锦音知道这是她那素来苛刻的母亲郑氏到了,就立刻起身去门外迎。

这迅速的动作未能讨好到郑氏。

郑氏刻薄地问道:“既已好了,为何拒你二表哥于门外?”

“拿乔?”郑氏这句话听着像是疑问,但实则是宣判。她话语一冷,对着苏锦音就斥道,“跪下!”

纵使心里有所准备,苏锦音仍觉得此刻自己的脸烫得发疼。下人们都在旁边,母亲郑氏就这般不给自己留一点颜面。

死过一次的人总更能分清楚利弊。

苏锦音知道自己还不到跟郑氏抗衡的时候,她干净利落地跪了下去,然后同郑氏解释道:“女儿绝无此意。只是二表哥虽一片好心,但哥哥还未过来,他就抢先……”

啪!

话未说完,苏锦音就被郑氏的耳光扇得歪倒在地。

她『摸』着自己的右脸,掩下唇角的自嘲,重新跪好。

郑氏弯腰,将手指戳到苏锦音的脸上来:“你自己不知廉耻,牵扯上你兄长作甚!若再有一次这样的事情,你还是死了干净!”

这可真不像是一个母亲会对女儿说的话。苏锦音收敛了心神,三言两语把轻重要害说了个清楚:“女儿是不想有人中伤长兄。二表哥抢在长兄前面过来,这慈爱的名声他是得了个够本,但传出去让人怎么看我长兄!”

“你还敢胡『乱』编排!”郑氏依旧怒火不减,她狠狠踹了苏锦音几脚,直将苏锦音踢倒才肯罢休。

苏锦音知道,郑氏这是根本没有认真听自己说话。

她垂着眉眼,不再分辩。

郑氏多年来『性』情暴躁,甚至屡有失控之时。但这苏府的后宅仍尚算太平,可见郑氏身边不全是些糊涂的。

苏锦音能看到有老嬷嬷上前拉扯郑氏的袖子。

郑氏眼风凉凉一扫苏锦音,甩袖就进了房中:“给我进来说话!”

那老嬷嬷也亲自来扶苏锦音:“大小姐,快起来。”

苏锦音道谢了一句就立刻跟进房中。

她也不藏着掖着,将前世这个时候着实听过的事情说了出来:“前些日子,女儿听周二姑娘说,这届举人中有一个被检举兄弟不宁,是以这位举子欲拜周尚书门下时,被直接斥责不能齐家何以理政。”

“女儿近日屡听丫鬟们为二表哥登门一事拌嘴吵闹。此事初想不过尔尔,细想女儿却惊出一身冷汗。二表哥举荐在即,若传出仁爱之名,自是大好前景。但近日长兄也是休沐在家。我是长兄的嫡妹,率先、屡次登门的却都是二表哥,这置长兄的名声于何地?”

苏锦音说得很细,她知道郑氏听不进去,但郑氏身边有人听得进去就好了。

实际上,涉及长子,郑氏还是有些理智的。她仔细琢磨了一番苏锦音的话,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

郑氏盛怒,拍桌而起道:“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想踩我儿上去!”

“去,把郑多智给我叫到主院去!”郑氏已对侄子没了先前的客气。

苏锦音丝毫不意外郑氏这种反应。她更加期待郑氏稍后的反应。

前世,她这位二表哥来得恰是时候。

果不其然,门外响起了老嬷嬷的声音:“夫人,表少爷求见。”

“他什么时候来的?”郑氏亲自将门拉开,看向门外。院子里,郑少爷一身碧青长衫,上绣青竹图案,风流倜傥,举止优雅。

然而郑氏眼中,这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令人格外刺眼。

“你今日不已来此碰过次壁?”郑氏立在门口,一脸不悦。

郑多智以为他姑母在怪苏锦音,忙拱手答道:“拦我于门外,只是那下人擅做主张。还请姑母莫要怪罪音表妹。”

说完之后,郑多智眉目含情地看向郑氏身后。

苏锦音往郑氏身后站了站,完全避开。

瞧瞧,她这二表哥也不是个干净人。前世,她能被庶妹算计出府,想来离不开这位二表哥的帮助。

郑多智的言行举止无一不是在表示他对苏锦音的特殊,可因为有了苏锦音先前的话,郑氏就暂时未想到儿女私情上去。她反而认定这是郑多智在算计自己儿子的表现。

郑氏杀鸡儆猴道:“既是如此,将双星、捧月立刻拖去杖打十棍。”

郑多智想起来给自己报信的丫鬟,又想起对方平日在表妹苏锦音面前的受宠程度,忙上前劝阻道:“姑母勿恼,虽下人胆大了些,但也全是为了音表妹。不瞒姑母,这次若不是双星来寻,我也不知道姑母生气了。”

“这双星真是懂事。”郑氏嘲弄了一句,转身看向房中的苏锦音,问道,“所以,你也听这丫鬟说了?”

苏锦音熟悉郑氏脾气失控前的征兆。她知道,郑氏已经是一点就燃的状态了。这个时候,她当然要为之点火添柴了。

苏锦音低眉顺眼地答道:“是。母亲,还请看在双星陪我多年,一直忠心耿耿的份上……”

听苏锦音在替双星求情,郑多智忙附和:“正是如此,姑母还请免了双星的责罚。前几次捧月阻扰,双星也是帮着侄儿的。”

说话间,郑多智又递给苏锦音一个自以为充满贴心安慰的眼神。

只是这眼神,依旧被郑氏门神般的挡住了。

苏锦音心中轻笑起来,这位英雄救美的二表哥恐怕要英雄害美了。

她略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屈膝的动作。

一直在郑氏的衣摆空隙间紧盯着苏锦音的郑多智立刻关注到了,他再上前为双星求情道:“姑母,这忠心耿耿的丫鬟不应当罚,还应当赏呢。双星今日为了及时通知我过来,跑得鞋子都掉了一只。”

“鞋子都掉了啊?”郑氏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郑多智,下一刻,她便完全失控了。

折返回苏锦音的房中,直接将桌上的那些茶盏全部扔掷了出去,郑氏大喊道:“还不把这样‘忠心’的奴才给我拖出来!立刻给我杖毙了!”

“姑母您这是做什么?”郑多智这也是幼年后头次来京,是以这样癫狂的郑氏他真是头次看到。目瞪口呆的郑多智慌不择言道,“姑母您难道也以为,侄儿连来看音表妹是不应该的吗?”

就不应该!你一个表哥来看什么!

郑氏目光怨毒地看向郑多智。

被这毒蛇般的目光盯住,郑多智后背发寒,表妹也顾不上了,他趁着双星被拖进来的时候,脚底抹油迅速跑了个无影无踪。

苏锦音看着郑多智的背影,心中一阵畅快。她现下给郑多智的惩罚,还远比不上郑多智前世带给她的厄运。但看清楚每一个自己的敌人,不就是美好复仇的第一步吗?

双星原以为自己今日最出『色』的一次落泪就是跑掉了鞋子、在表少爷面前楚楚动人的模样。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突然被押在板凳之上,三下板子,就被迫涕泗横流。

身体真切的疼痛让双星把报复主子的念头抛在了一边,她痛哭流涕地喊道:“小姐,救救奴婢啊。奴婢待您,忠心、耿耿啊!奴婢为了您,还特意去请表少爷过来……”

不得不说,恶人真是自有天收。苏锦音原还想着双星恐要再多挨个几十大板,这一句“表少爷”成功激怒了郑氏,将双星送上了绝路。

郑氏想到自己掌管的后宅竟有这般一心二主、吃里扒外的丫鬟,简直要气得五佛升天。她扬手就甩了身边奴婢一个耳光,斥骂道:“还让她这般鬼喊,你们一个个也不想活了吧!”

这被掌掴的是郑氏身边的一等丫鬟。主母旁边的一等丫鬟平日是何等的有脸有面。她如今被当众罚了,又羞又恼,抢了那棍子就直接敲向双星的后脑。

鲜血溅上墙壁,整个院子,瞬间都清净了。

双星大大的睁着眼睛,遗留着满满的不解。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一次去找二小姐求计,付出的是自己『性』命。

苏锦音看着双星咽下最后一口气后,将桌上的茶盏倒入杯中,浸湿了自己的帕子。

她母亲身边可真是有些妙人。

苏锦音把湿帕子递与方才被掌掴的丫鬟擦脸,又同郑氏行礼道:“母亲,是女儿让您受累了。”

“上次清泉庵听经,女儿闻住持言,骨肉佛前诵经,可为亲长祈福。女儿想即日启程,为母亲在庵中诵经一年。”苏锦音仰面看向郑氏。

前世,她就是因为拒绝了郑氏提出的入庵一年,然后走上了被庶妹算计离府,追杀被迫流亡,爱上秦子言而不得好死的道路。

风水轮流转,苏芙瑟,这一次,该你来庵子里换我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做戏要全套 苏府的另一处院子里,二小姐苏芙瑟也已经得到了丫鬟双星被杖毙的消息。

她惊得手中的『毛』笔一歪,一幅将要完成的画就这样毁了。

苏芙瑟心疼不已,连忙将画拿起来看。但才将画对着窗户,她又想到方才的消息,更是心焦。

苏芙瑟转身追问禀话的丫鬟:“母亲为什么要杖毙双星,还有其他受罚的人吗?”

“似乎,表少爷也惹了夫人不喜。”来禀的丫鬟小心翼翼地揣度上位者的心思,“奴婢听说,表少爷恐怕要提前回臼城了。”

苏芙瑟闻言更是心中一震。她不敢置信地回退一步,小腿撞到了身后的凳脚,身子一个不稳,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包。

“痛……”她捂着后脑勺,眼泪都疼出来。这一摔,手里握着的画是彻底没救了。更让苏芙瑟心如刀绞的是,双星已死,费力收买的棋子没了;二表哥再走,精心布下的局也要没了。

与苏芙瑟的心急如焚相反的是,苏锦音此时正在房中慢条斯理喝着乌骨鸡汤。

捧月握了个鸡蛋在苏锦音挨打的侧脸滚动,她咬唇内疚道:“都是奴婢自作主张连累了小姐。”

说着,她就要跪下身去请罪。

苏锦音抬手拦阻了捧月的动作:“你拦住二表哥,这件事做得很对。”

“如今我身边只你一个贴身陪伴,处事说话更要谨慎小心。”苏锦音打一棒子又给颗甜枣道,“但此点你一直做得很好,保持即可。”

“待会,你从我妆匣中拣选了那枝牡丹花簪子给美景送去。就说,双星的事情连累她受罚,我很是过意不去。”苏锦音想起那美景一棍子敲死双星的决然模样,就有些玩味。

这个美景,到底是像她母亲一般只有暴躁的『性』子,还是有脑子的暴躁呢?

就试试看好了。

苏锦音看了眼那盒妆匣子,又挑了其中一根白玉的簪子赏给捧月。

捧月却是摇头不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姐,有件事奴婢一直没和您说。奴婢曾经见到二小姐和表少爷在湖心亭单独相会。二小姐穿的正是小姐您也有的那条轻紫月华裙,所以奴婢敢肯定没有瞧错人。”

捧月说完之后,就连着磕了几个响头道:“小姐,奴婢是听双星说,您心悦……所以奴婢没敢说。奴婢错了。”

苏锦音端详着捧月笑了:“你长进了,知道我不喜欢二表哥,也知道双星不是为我好。她要你瞒着的就不是好事情。”

捧月又要磕头,苏锦音却拦住了: “捧月,除了牡丹花簪子,还从我妆匣二层的抽屉里取了全套金镶玉头面送过去。内镶羊脂白玉的那一套。”

苏锦音叮嘱道,“你告诉美景,这一套头面,务必让她在我去了佛寺后,再呈给母亲,希望母亲见物如见人,不必挂念。”

可谓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苏锦音正想着怎么对付苏芙瑟,却没有想到这庶妹如此急冲冲就送了把柄到自己面前来。

母亲郑氏到得很快。

送给美景首饰的当日夜里,郑氏就再次亲自到了苏锦音的院子里。

郑氏将那盒原本叮嘱了离去才呈上的首饰重重放在苏锦音的面前,冷哼道:“既是自愿去祈福,又何必收买我身边的丫鬟来做些这样的事情?”

苏锦音极快地认错:“母亲,女儿知错了。女儿只是不放心其他人。母亲一直信赖的,想来就是好的。”

郑氏也算是油盐不进的一个典型。苏锦音这话明明将她捧得高高的,郑氏却一点也没有领情。

她将手中的茶水径直泼到了苏锦音的身上,骂道:“去庵子里,可不要穿得这般花枝招展,佛祖不会高兴的。”

苏锦音再次认错:“是,女儿想将这个也一并交给母亲保管。”

“我又不是收破烂的!”郑氏一口拒绝。她目光落在苏锦音那湿漉漉的裙摆上时,却又上下二次打量了一番。

这裙子,似乎是自己母亲挑的?

随着郑氏过来的丫鬟美景闻弦歌而知雅意,及时送了个台阶过去:“大小姐一并交给奴婢,送库房先锁着吧。”

苏锦音就点头应了。她让捧月带着这有茶渍的轻紫月华裙跟随美景而去。

至于她自己,当然是捧了一篮子糕点去看望她的长兄了。

毕竟,她可是“一心”为长兄的人。

不过是第三日,苏锦音就如愿得到了二表哥郑多智即将离府的消息。苏锦音知道是自己屡次去见长兄的行径刺激到了郑氏,她对此满意极了。

由这两件事情可见,她母亲郑氏身边的明白人,可真是不少。后面的事情,相信也会有个明白人帮助郑氏得出个明白答案。

只是,另一位苏小姐,就未必有这么满意了。

得知郑多智已经铁板钉钉地要离京回臼城了,苏芙瑟当场就砸了一个砚台。

化开的墨汁溅上了她最喜爱那条裙摆,苏芙瑟只觉得自己万事不顺。还好,当目光落在与苏锦音同有的轻紫月华裙时,她的心平静了下来。

“去吧,去告诉表少爷,老地方见。”苏芙瑟目光中闪烁着毒辣的光芒,她叮嘱丫鬟将发饰都仔细挑选了和苏锦音类似的,直到确保远观与苏锦音无异后,她才出门。

湖水潋滟的湖中亭里,两个不安好心的人终于碰了面。

郑多智一脸忧『色』地问道:“二表妹,我明日就不得不回臼城了。大表妹似乎仍不为我所动,这千里之外,如何再赢得她芳心?”

“二表哥就这般喜欢大姐姐?”苏芙瑟脸上闪过一丝妒『色』。她并不喜欢面前这位二表哥,但她讨厌苏锦音因为嫡出就拥有这么多自己没有的东西!

郑多智低头看向身边的二表妹。这位二表妹也算是花容月貌,但比起大表妹,差的可不仅仅是颜『色』昳丽,更是身份的天上地下。

他要得到姑父苏可立的全力支持,一个庶出的表妹可不够分量。最主要,这位二表妹没有一母同胞的兄弟,哪里比得上大表妹苏锦音有父有兄有弟?

他满目柔情地同苏芙瑟承诺:“二表妹放心,不论我能不能娶到大表妹,你的事我都会放在心里。待回了臼城,我就禀明祖母,让她劝姑母将你计入名下。毕竟女子婚嫁,嫡庶可有大差别。”

苏芙瑟心中不信,但面上却作感动状,她伸手握住了郑少爷的手,含情脉脉道:“表哥待我的情谊,我都懂。”

“二表妹切莫误会,我待你,只有兄妹之情。”郑多智忙想抽手,却被苏芙瑟紧紧拉住。

若换了苏锦音在此,这二表哥哪会如此避讳!

压下心底的恼恨,苏芙瑟献毒计道:“二表哥你莫要误会,我这般做,全是为了你能娶到大姐姐。”

“大姐姐即日就要去庙中为母亲祈福一年。她在庙中,没得半点机会接触到其他外男。若你这时候拿了有大姐姐赠与的定情信物来提亲,想来母亲就不会再反对。”苏芙瑟说着话,就侧过身对着郑多智娇羞问道,“二表哥难道不觉得我这一身很是熟悉吗?”

“这,你上次见我也是这一套裙裳。”郑多智疑『惑』道,“莫非是二表妹囊中羞涩?”

苏芙瑟脸上的笑意顿滞,她咬牙答道:“此一套裙裳,大姐姐也有。我头上发簪饰物也与大姐姐的相仿。你我几次见面都在这湖心亭上,他人远观,未必分得清我与大姐姐差别。”

“二表哥你届时再拿着这个香囊,取出里面大姐姐亲手写的情诗。母亲自然信你!”说完之后,苏芙瑟完全不想再同这二表哥说第二句话。她塞过香囊,转身就要走。

郑多智却是一把拉回了苏芙瑟。

“二表哥,你还有何事……”苏芙瑟的话被堵在对方的唇瓣之间。

郑多智咬唇嗤笑:“做戏还是全套好。”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湖心亭的这场幽会,很快由一个“无意”路过的丫鬟传到了更多的丫鬟们耳中。

郑氏作为苏府后宅的掌权人,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她听完丫鬟的禀告,怒火直冲到了脑门,随手端起手侧的茶杯就砸了出去。

那茶杯没个准头,正好砸上了进门请安的二小姐苏芙瑟的裙摆。

苏芙瑟忙跪下身去,不问理由就先同郑氏磕头。

郑氏一脸阴鹜之『色』地斜视苏芙瑟,问道:“这个时候,你过来做什么?”

当然是过来挑拨离间,总不会帮着你们母女说和。

苏芙瑟心底这般想,嘴上却是虚伪地说道:“女儿近日听了些不像话的传闻,特想过来为大姐姐向母亲解释一二。虽然那轻紫月华裙是外祖母送给姐姐的,但我想府上下人所见到与二表哥私会的人,也未必就是姐姐。”

“不是她,难道是你?”郑氏的刻薄从来不止是对苏锦音。

苏芙瑟自然不会承认。她惶恐不安地连连磕头,匐地答道:“女儿绝不敢做出这般失礼的事情。女儿那条轻紫月华裙,在去年父亲生辰的时候就不慎弄坏了。女儿一直甚感遗憾。”

“哼。”郑氏听苏芙瑟提到丈夫,就不再继续同对方说下去。

她转而望向那跪地禀告的丫鬟,语气阴测测地道:“你还看到了什么,一并给我说出来。”

“奴婢、奴婢其实不止一次见到大小姐和表少爷相会了。他们不仅执手相看,而且还、还……”丫鬟抬头看了郑氏一眼,欲言又止。

苏芙瑟当然知道丫鬟后面要说的是什么,她先前被郑多智轻薄的郁气也在此刻吐了个干净。

且看郑氏听了要如何收拾苏锦音!

“还看到什么了?”郑氏见这丫鬟吞吐犹豫,心底只有怒气。她提脚就是踹了对方心窝位置一下。

丫鬟再不敢隐瞒,一口气说了个干净:“奴婢还见到了大小姐和表少爷有逾越之举,两人亲密若夫妻。”

“无耻!”郑氏气得脸『色』都变了,她转身就将房内一花瓶重重砸到了地上。

砸完花瓶,郑氏犹不解气,快步走到贴身服侍的丫鬟美景面前,扬手就是一个巴掌。

这个巴掌郑氏甩得甚是用力,美景脸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巴掌印。

捧着脸,美景就跪了下来。

苏芙瑟犹有些看不明白,但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只听郑氏骂道:“你这个贱婢!竟敢收那孽障东西来隐瞒我!”

原来这贱婢竟是投诚了苏锦音。苏芙瑟只觉得心中大快。美景乃是郑氏身边的一等丫鬟,她多番示好,都未能让美景交心。

听闻美景向着苏锦音,苏芙瑟只恨不得郑氏再踹上美景一脚就好。

郑氏的脾气确实是如此,只见她抬脚就往美景身上踹去。

美景一把抱住郑氏的脚哭道:“夫人,奴婢绝无此心!奴婢当日……”

“当日收到……”美景话才说一半,就似有所悟,她忙转身瞪视那禀话的丫鬟,质问道,“诚如二小姐方才所言,轻紫月华裙虽然名贵,但这个颜『色』的衣服,又不是只有大小姐有,你如何就能这般肯定是大小姐在私会表少爷?”

小丫鬟面对同是丫鬟的美景,自然没有先前面对郑氏的惧怕。更何况郑氏如今对美景生了不满,她这二等丫鬟的机会也就来了。

小丫鬟昂首挺胸、甚有底气地答道:“奴婢当然是看得很清楚。那轻紫月华裙奴婢有幸曾瞧着大小姐和二小姐穿过。二小姐戴的只不过是银簪珠钗,而唯有大小姐,妆匣丰厚,每每都以上好的金玉首饰相搭。”

“既是在湖亭之上,你还能看得这般清楚,是金镶玉的,而不是普通的金饰?”美景急切追问道。

小丫鬟见美景这般焦急,更加信心十足,点头肯定道:“因为那套头面奴婢曾见过,正是夫人赏给大小姐的。所以奴婢一眼就看了出来。”

拉上了夫人作证,小丫鬟自认是万无一失了。

苏芙瑟也听得心中连连赞好。这小丫鬟不仅坐实了苏锦音的错误,而且还不忘摘除她这个真正赴约人的嫌疑,可见自己挑人的眼光比苏锦音好太多了!

瞧瞧苏锦音收买的蠢货!

苏芙瑟难掩蔑视地看向丫鬟美景,却不想目光竟与对方撞了个正着。

苏芙瑟的嘲弄脸被人看了个正着。她在一瞬间的尴尬之后,就索『性』落井下石对美景道:“我素知美景你对母亲忠心不二,却不想待大姐姐也是这般尽心尽力呢。”

这一句话,苏芙瑟打的是一箭双雕的主意。美景背主,郑氏一定饶不了她。但那勾得美景生了二心的苏锦音也要没个好下场才让人痛快!

苏府几个姐妹之中,苏芙瑟最是妒忌苏锦音。她从不觉得自己有何处不如这个大姐姐出众。但偏因为一个自己不能控制的投胎娘腹,她苏芙瑟就在众人眼中处处不如苏锦音。

都说嫁人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苏锦音这次最好投去一个婆母苛刻、丈夫无德的人家!

心中自忖大局已定,苏芙瑟盯着美景的目光中就流『露』出怨毒来。她恨屋及乌,只盼着郑氏再当场对美景拳打脚踢一番。

不料想,美景迎着苏芙瑟的目光,竟是笑了。

“夫人英明,不过三两句话就将让这贱婢『露』了马脚。”美景抹干脸上的泪痕,站起身就从厅中的旁柜上捧出一个盒子。

美景知道这招引蛇出洞已经奏效。她听说大小姐和表少爷湖亭私会的传言后,不禁就想起了那早锁在郑氏库房的金镶玉首饰和轻紫月华裙。

不管是不是巧合,用一招诈术来诈诈这背后敢蒙骗夫人的人,总归是没有损失的。

至于这一巴掌,美景将那盒子紧紧捧在自己胸口,余光往苏芙瑟那边看去。

这帐,当然是记在设下这个圈套的人身上了。

美景故意遮挡住苏芙瑟的视线,然后在小丫鬟面前打开盒子道:“这些可全是你房中的,也不知道你要做多少背叛夫人的事情,才能换来这么多的富贵。”

美景这话,听得苏芙瑟心跳飞快。紧接下来郑氏的话,则直接让苏芙瑟倒抽了一口气。

“拖出去杖毙了。”郑氏直接下令道。她原就不耐用些这样迂回的手段,只不过看在苏芙瑟尚有作用的份上,郑氏才同意美景的提议。作恶的庶女要留着,但敢骗自己的下人就不需要留情了。

苏芙瑟的心已被提到了喉口。她知道自己如今去看小丫鬟那盒首饰是要惹郑氏不快的,但她不得不看。

因为那被拖出去的小丫鬟目光急切地盯着她。

“二小姐救我!”被压在了凳上的小丫鬟终于情绪崩溃,喊出了心底的话。

也是同一时间,苏芙瑟看清楚了美景拿出的东西。竟真是自己送去的!

苏芙瑟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她耳边是小丫鬟的求救声,身前是郑氏的冰冷目光。

弃车保帅,死无对证!

苏芙瑟痛下决心,三两步迈出门外。她抢了那根施罚的棍子,对着小丫鬟后脑勺就敲了下去。

温热的血『液』溅上苏芙瑟的脸,小丫鬟的声音戛然而止。

苏芙瑟眼眶蓄满泪水地返厅跪至郑氏面前,哭诉道:“女儿绝无歹心。是这贱婢主动来找女儿,所有的事情,都是这贱婢所为!”

苏芙瑟的话说得极其隐晦,她并不知道郑氏窥探真相已经到了何种地步。她只知道,如今小丫鬟一死,那就是死无对证。杖毙丫鬟,不算什么的,美景不也做了。毕竟她有她姨娘,姨娘一定会想个万全的法子……

“芙瑟。”只听郑氏开口唤了苏芙瑟的名字一句。

苏芙瑟那颗心紧张得似乎都要停止跳动了。

偏这时候,郑氏就不往下说了。她先抬手让美景给自己递了杯茶。

又打开杯盖吹了吹热气,郑氏才看向面前的苏芙瑟,问道:“芙瑟,你这么聪明,不如猜猜你姐姐的轻紫月华裙在哪里?”

苏芙瑟的指甲掐入手心,她不敢置信地想,难道说,苏锦音的轻紫月华裙早出了差错,她为什么没听那死了的贱婢说?

郑氏又道:“你再猜猜,今日过来说这事的人,又有几个?”

苏芙瑟目光落在厅中那唯一一滩郑氏砸杯留下的水痕,心顿时彻底坠入了冰窟之中。

原来郑氏早就知道,私会二表哥的人不是苏锦音。原来今日这是一出请君入瓮的局!

既然如此,她为何要急匆匆地赶过来同郑氏提轻紫月华裙的事!她亲手毙了那贱婢又还有何意义!

苏芙瑟回看自己的举动,只觉得万分难受。她能想象到郑氏和下贱的丫鬟美景,是如何内心不屑和耻笑地观看着她做出这种种蠢举。

她前一刻,竟还真拿自己跟美景这个贱婢相提并论了!美景亲手杖毙丫鬟当然无甚关系,但她苏芙瑟可是从二品朝官的女儿!她是要名声的!

苏芙瑟悔得肠子都青了,她不甘心,却不得不在饱受这种内心折磨的同时,还付出身体的疼痛。

苏芙瑟膝行到郑氏的凳前,她一下一下用力磕地忏悔,即便额头已经渗出了鲜血也不敢停下。她只求郑氏能够解气。

但郑氏又岂是那般良善之人。

终于吹凉了那杯茶,郑氏轻抿了一口,同苏芙瑟道:“芙瑟,你这么会冤枉人,不如试试冤枉你姨娘?”

苏芙瑟猛然抬头,看向郑氏。

郑氏的目光中隐含一丝期待:“你若做得好,今日之事我就当没有发生过。若做不好……”

郑氏将茶盏重重一放,威胁道:“算计姐姐、赔上自己的清白,这事只要我说出去,你别说还是个庶出,就是个嫡出,也只能去庵子里做一辈子的尼姑。”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前世没想明白的事情 苏府之中,苏芙瑟败得一塌糊涂。苏府之外,苏锦音在等一个人。

一个能给予她更多依仗的人。

她这次来清泉庵并不仅仅是为了博得母亲郑氏的好感,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这里有一位前世用琴音医治好了太子秦子言病症的师太。

虽然用琴音就能治疗人的病症,这听起来是那么的不可置信。但作为秦子言那时候唯一的枕边人,苏锦音很确定静夜师太就是靠的琴音。

同样的曲子,她并不能让秦子言安然入睡。但静夜师太却可以,这实在是件让人想不通透的事情。

想不清楚,就直接问好了。苏锦音并不在意暂时没有见到静夜师太。她太了解母亲郑氏了,在知道苏芙瑟陷害自己的第一时间,郑氏想到的肯定不是为她这个女儿出气,而会是借此拿捏住苏芙瑟吧。

虽然苏芙瑟会不会听郑氏调摆还是二说。但郑氏不会太快来接自己就对了。

苏锦音按住琴弦,不准备今日再继续弹下去。每日一曲,若静夜师太在,不可能一直没有动静。

她连着几日的曲子都是静夜师太曾经为秦子言弹过的。而在曲子之中,她故意弹了几个错音。

白玉微瑕,最是让人难以容忍。这几日实在是太过清净了啊。

苏锦音索『性』领着捧月去了庵外走走。

清泉庵附近有一条林荫小道,苏锦音来时就见过,却并不知道通往何处。

今日往里走去,却发现是别有洞天。

小路渐渐宽敞,一片桃林引入眼帘。粉『色』的花瓣随风落下,犹如轻舞的纱幔。

“小姐,这里有人!”捧月的惊呼声在不远处传来。

这丫鬟一贯是个胆大的,竟自己就跑开了。

苏锦音做不到放任捧月不管,偷偷把随身携带一把匕首放到手中,然后往前走去:“是何人?”

“昏了。”捧月答道。

苏锦音出鞘的匕首又套上了刀鞘。

她走到捧月身边,低头看下那地上的人。

一个男人趴在地上,看不到面容。

捧月蹲下身将对方翻过来。

看到对方长相的第一时间,苏锦音感觉空气无端有些稀少,呼吸都有些困难。

“贱人!”

“音娘。”

两个由同一个人发出、却完全不同感情的声音在她耳边交杂出现。

她下意识就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小姐,你想要干什么?”捧月拉住了苏锦音的手。

苏锦音这才反应过来,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弯下腰将匕首顶在了对方的胸口。

苏锦音目光落在对方的眉眼之上,她渐渐清醒了过来。

不是秦子言。

剑眉浓郁,鼻翼丰挺,薄唇紧抿,就连那有些发青的脸都像极了秦子言被她救时候的模样。

但这人左眼有一颗泪痣。

再仔细端详,他的下巴消瘦,脸上有种脱不去的稚气。应当就是个十来岁尚未弱冠的少年。

秦子言,如今应当二十有一。

苏锦音站起身,转身就要走。

捧月却是追上来,一脸不忍地问道:“小姐,您看他年纪那么小,要是就这样死了,家里人会很伤心吧。”

“你认识他?”苏锦音转过身问道。

捧月摇头,手指着那少年腰间道:“我是看到那荷包上绣的仙鹤和长命锁,就像您以前给小少爷绣过的一样。”

她的弟弟。

苏锦音想起那个总在她耳边撒娇着喊好姐姐、我最好的姐姐,会在她受罚时候偷偷溜来看她的小不点,心里略微有些松动了。

除了舍身救自己的捧月,弟弟明瑜大概是对她最好的人了。

苏锦音走到那少年身边,蹲下身看下他的香囊。果真是一边绣的仙鹤,一边绣的长命锁。

长命锁孩童戴的多,但仙鹤却一般是送给老人的。

苏锦音给弟弟绣这样一个香囊,是因为那年他病得差点没了。

就当是给明瑜积福吧。

苏锦音将少年的嘴掰开,从自己香囊中取出一颗丸『药』喂入对方口中。

“他中毒似乎有些时间了,捧月,你去附近看看有没有解蛇毒的草『药』。”苏锦音吩咐道。

捧月开心地哎了一声就跑开了。

看着那少年紧闭的双眼,苏锦音的脑中忍不住浮现起前世的情景来。

那时候,她一直随身戴着捧月临死前摘给自己的香囊,也在香囊里装了许多比捧月留下的还要多的各种解毒『药』丸。

秦子言命大,靠那『药』丸撑了过来。

只是后面,她命却不大。

“小姐,我找到了!”捧月的声音拉回了苏锦音的思绪,她将草『药』用石头砸碎,熟稔地解开对方的袜子,想要敷『药』。

“没有伤口?”看着对方光洁的脚踝,捧月脸一下红了。她连忙替对方又穿好了鞋袜。

苏锦音看了自己这急躁的丫鬟一眼,将那些『药』草抓了些过来,然后把少年的头抱起来,涂在他的左耳后面。

“小姐,您怎么知道蛇咬在那的?”捧月一脸好奇。

苏锦音给少年又塞了一颗『药』丸到口中,然后回答捧月:“因为他脸已经发青了,但你刚刚解开鞋袜,脚却还很白。”

当然,全身发青也就死了。

苏锦音没有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秦子言当初也被咬在这样奇怪的地方。

所以当时候她跟捧月一样解开了秦子言的鞋袜不说,还挣扎着准备解开他的衣襟。

毕竟那时候觉得,救人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秦子言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很轻佻吧。

苏锦音想到这些,将那少年的头松开来去。

也许这一砸地动作过于粗鲁,少年竟发出一声痛苦的*。

苏锦音忙站起身,想要催促捧月离去。

却想不到自己的脚被人攥住了。

她回过头,只见一双葡萄般圆润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这双清澈有神的眼睛眼尾略微下垂,让人看着就觉得无辜又无助。

苏锦音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半途离去有些残忍。

但那少年却只是这样怔怔地看了苏锦音一眼,又完全昏『迷』了过去。

苏锦音便松了口气。

她真的不愿意再被人报恩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所以要了恩人的命,这种戏,唱一次就已经悔不终身了。

苏锦音问捧月:“那解毒的『药』草还有吗?”

捧月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苏锦音一头雾水之际,这丫鬟终于想到开口解释了。她答道:“这附近都没有这草『药』。还好我怕小姐以后要用,多摘了一些。”

捧月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一包草『药』。

苏锦音将那草『药』拿过来,全塞到了那少年的手中。

她站起身,拉着捧月就再不回头地走了。

也许老天爷这次不准备让苏锦音好心没好报,才走到清泉庵门口,苏锦音就遇到了她一直在等待的静夜师太。

虽然那疲惫的模样和身上略有些脏污的僧袍与苏锦音记忆里的静夜师太略有不同,但苏锦音仍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她重生以来第一次情绪外『露』地喊了一句“静夜师太”。

静夜师太转过身,看向苏锦音,眼中有审视却并没有多少诧异,她问道:“是你?”

难道静夜师太也与自己一般重活了一次?

苏锦音一颗心顿时揣到了嗓子口,她又是喜悦又是担心。

喜悦的是也算是别样的他乡遇故知,担心的是前世静夜师太拒绝她拜师的态度很坚决。

只不过,静夜师太稍后的话完全打消了她这念头。

静夜师太说:“我已经听说了你琴技不错的事情了,但耳听为实,不如入庵子里谈一曲吧。”

苏锦音没有想到自己这些日子的苦心完全没有白费,她忙点点头,喜难自持地跨入清泉庵中。

静夜师太的禅房里,苏锦音才架琴坐下,还来不及落座起音,就被一个不速之客打断了。

“静夜师太,她是个骗子!”

只见跟在小尼姑后面进来的女子凤眼浓眉,一身穿着极尽富贵。这样醒目的打扮,让苏锦音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权贵宗亲之女。

如此富贵之人,为何会来此?

后面追过来的侍女很快给出了答案。

侍女急匆匆地追上来,向静夜师太呈信解释道:“师太,这才是济世堂陈大夫向您推荐的兰安郡主。”

“那个冒牌货,我们不认识。”侍女一脸鄙夷地看向苏锦音。

捧月看不惯侍女那刻薄的目光,挺着胸脯挡到苏锦音的面前。

苏锦音并没有在意这侍女的不敬态度,她从这只言片语中猜出了真相。知道静夜师太是误认了自己,苏锦音就坦承道:“郡主,您误会了。小女子从来没有冒充过您兰安郡主的身份。不过小女子也是来向静夜师太请教技艺的。”

苏锦音颇有技巧地用技艺二字代替了琴技。她听这郡主侍女拿出的信笺乃是京中有名的大夫所写,心中就隐隐有几分怀疑,静夜师太或许更喜欢别人称自己的琴道为医道。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有些奇怪的兰安郡主 苏锦音的猜测是正确的。

静夜师太给予了苏锦音更多的目光。她同兰安郡主解释道:“郡主,此事全是贫尼自己认错了人,与这位施主着实无关。你二人既然均是为了一个目的而来,那就共弹一曲如何?”

苏锦音自然是愿意的。

但兰安郡主一点也不愿意。

她嫌恶地看了苏锦音一眼。

身边的侍女迅速给予了更加直观的答案。那侍女直接将苏锦音的琴推到地上,不屑地说道:“云泥殊路,天壤有别,乡野村『妇』岂能与我家郡主相提并论?真是脏了郡主的手!”

“什么乡野村『妇』,我家小姐是户部尚书嫡长女,也是饱读诗书、好学不倦。”捧月见这侍女如此无礼,忙一边把琴捧起来,一边大声为自家主子辩驳道。

两人争锋相对,怒意互瞪,整个气氛僵硬到不行。

苏锦音送台阶给兰安郡主道:“我们都是仰慕师太而来,也都希望师太能指点『迷』津。不如分开请教一二?”

侍女冷哼一声,奚落道:“不自量力!”

捧月还想回话,却被苏锦音的眼神制止了。

虽然是对方先语出不逊,但这般吵闹,对静夜师太实在是无礼。

苏锦音同静夜师太主动道歉道:“叨扰师太清修了。”

兰安郡主却是一言不发,什么反应也没有。

她身份特殊,这等反应也算不得奇怪。

苏锦音就又给静夜师太送台阶过去:“我知道师太这等方外之人,眼中绝无高低贵贱之分。只是小女子诚心想请教师太大道,故想请师太听曲指点。”

静夜师太就顺台阶而下,点头应允:“那便分开弹奏吧。苏施主尽管说出你的疑『惑』。”

“既然是分开弹琴,那也要选同一首曲子才好让师太您知道我二人差别。”兰安郡主突然开口了。

她朝苏锦音扬了下下颚,挑衅道:“《秋山落雁》如何?你可会弹?”

苏锦音意外这位郡主也会接腔应下。她来此主要是要找静夜师太学琴,不是与郡主争个高低,便点头应下:“小女子会弹。郡主请。”

没有人再反对,琴声就顺利响了起来。

兰安郡主挑的这是一首前朝古曲,曲子虽然有六种版本,其中四版也已流失,但另外两种还是广为人知的。

只不过,兰安郡主弹的正是流失的版本之一。

苏锦音能听出来,自然也是会弹的。

一首曲毕,兰安郡主就颇为得意地看了苏锦音一眼。

她故意说道:“这个版本的曲谱毕竟不为人知,苏姑娘若不会弹,本郡主就换一首好了。”

说完之后,兰安郡主也不等苏锦音答话,就直接又弹了起来。

当然,仍是《秋山落雁》,仍是流失的版本之一。

苏锦音内心有些想笑。她作为户部尚书之女,确实未必见过这么多孤本曲谱。但前世嫁给秦子言的那两年,她除了等待秦子言回府,就是抚琴。秦子言也寻了不少谱子给她。这《秋山落雁》六版,苏锦音都了然于心。

这第二曲毕,苏锦音没有再给兰安郡主机会,径直弹了起来。她所弹,正是兰安郡主弹的第二曲。

琴音流畅,兰安郡主无法说苏锦音是不熟悉曲谱,就只能强忍着不满,听苏锦音往下弹。

她想到自己弹了两曲孤本,而苏锦音最多只会这一曲。兰安郡主脸上的不快又稍微缓和了一些。

她自信苏锦音超过不了她。

只是苏锦音的音调一转,却是曲谱变了。

两首孤本曲谱弹下来,固然能显示抚琴者见多识广。但若是一曲糅合六种版本,并且让人不觉得违和,这就是真正显示琴技了。

随着苏锦音琴音的渐入佳境,兰安郡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她也同样熟悉这六版的曲谱,但却怎么也做不到如此熟练完美地切换。

一曲终毕,兰安郡主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不行了。

她身边的侍女却只以为兰安郡主是不满意苏锦音与自己一起比试,那侍女就故意道:“师太,我早就说过这样的村『妇』不足以与我家郡主并论。她连曲子都弹错了,哪里还有什么琴技。”侍女说完之后,又幸灾乐祸地看向苏锦音道,“苏姑娘你也是的,既然孤陋寡闻没有听过我们郡主弹的,那就请求师太换一首,何必自己拼凑些这样的呕哑嘲哳过来?真是刺人双耳呢!”

苏锦音没有答话,她在乎的是静夜师太的回答。

“你们都各有所长,但……”静夜师太评价道。

她这话才说了一半,就被那侍女打断了。

侍女诧异地问道:“师太,您怎能这般不分青红皂白,那苏姑娘弹得根本不是我们郡主弹的,怎么就能算各有所长了?她那是胡诌『乱』扯吧!师太您到底懂不懂琴?”

“既然你们这般不相信贫尼,那就都请回吧!”静夜师太也是恼了,可见佛也有三分脾气。

苏锦音被牵连赶出了禅房,捧月替她委屈不已:“这兰安郡主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自己不诚心拜师也就算了,还连累小姐。”

苏锦音却是看着兰安郡主的背影若有所思,她问捧月道:“你也看出来了,兰安郡主并不真心钦佩静夜师太对吧?”

捧月重重点了点头,想起刚刚房中的情景,眼眶都红了。她难受地道:“如果兰安郡主不任由侍女这般质疑师太,小姐也不会被师太下逐客令了。”

而回到府中的兰安郡主终于回过了神,她吩咐侍女如同往常端上一篮子的丝帕,连着撕了十来块帕子才略觉解气。

侍女在旁劝慰道:“郡主勿恼,奴婢瞧着那静夜师太也不过如此。既然她都瞧不出郡主的造诣,郡主又何必在意这拜师之事。”

兰安郡主停下手中那块撕了一半的帕子,冰着脸看向那侍女:“你觉得本郡主琴韵造诣比那苏家大小姐如何?”

“腐草之光,妄想同日月争辉!苏家大小姐那等粗鄙之音,与郡主之游鱼出听何能比较?”侍女忙端茶奉水,吹捧奉承。

她万没有想到——这次的马屁,竟是完全拍在了马腿上。

“胡说八道!”兰安郡主拿过那侍女手中的茶,将茶盖一掀,茶水尽数泼在了侍女的脸上。

她冷哼道:“怪不得本郡主会被静夜师太拒绝。本郡主身边竟有你这样的蠢笨之人,连个琴韵好坏都听不出来!”

“《秋山落雁》至今已有两百年,六个版本并非全是广为人知。本郡主故意弹出两个孤本,就是想同静夜师太证明琴技不俗。却没有想到那苏家大小姐将六版都娴熟于心,还这般完美地将它们融为了一曲。”兰安郡主虽然骄纵,但她在琴韵造诣上却并非是个草包。

回想今日苏锦音与自己的这场比试,兰安郡主简直觉得自己要怄出一口血来。有什么事比输给自己的情敌更让人郁结吗?

当然有,那就是自己心服口服地输给了情敌!

气!甚气!兰安郡主宁愿自己是个五音不通的!这样她就可以同自己身边这个蠢货样愚不自知,认为自己才技高一筹了!

“表妹,今日之事,如何?”就在兰安郡主愤懑于心的时候,院中走进来一剑眉星目、龙章凤姿的男子。

“三表哥,你来了!”见到这位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兰安郡主方才所想所思都暂抛到了一边,她迎上去,喜悦问道,“三表哥今日怎过来得这般早?”

“寻了把好琴,以贺表妹拜师。”那少年郎站在院中的桃花树下,微风吹过,粉红『色』的花瓣正好落在他的手心。他拈花轻笑,那撩人的模样直让兰安郡主和她身后的侍女们都看入了神。

此时,若苏锦音在此处,看到少年郎的神态定与其他人完全不同。

因这一位撩人心弦者,就是让她恨得举刀的秦子言。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另一种重逢 向静夜师太拜师的事情,暂算是铩羽而归了。

苏锦音并不会轻言放弃。

她只是想了几日也不能想明白兰安郡主这个人。

从出现开始,这位郡主就未有多少对静夜师太的尊重。任由侍女趾高气扬中伤师太,也从未表示过静夜师太的推崇,那堂堂郡主,何必跋山涉水来此?

前世,静夜师太是没有徒弟的。

苏锦音领着捧月在清泉庵外的小道上漫步,不自觉又走到了那桃林中。

轻风撩起苏锦音的秀发,那发扬的发丝遮挡了她的视线。

苏锦音闭上双眼,用手捋发到耳后,静静感受着桃林中的淡淡芬芳。

即便未睁眼,桃林是何种旖旎的情景,苏锦音了然于心。她重生以后,常不自觉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若说痛楚,也总会伴随一些过去的美好。恰恰是美好之后就是撕裂才让人痛苦。

想一想,人与花又有什么不同,无非是绽放、坠落、化为泥土。但能重生枝头,定要恣意绽放一次,才不枉费再来人间走一遭。

苏锦音在这瞬间想通了一些事情,再睁眼看桃林,心情就平静了许多。她目光向上,未留心脚下。

捧月则在旁惊呼出声:“小姐,你看!”

苏锦音顺着捧月所指,目光往下看去,只见那桃林中间,竟还夹杂着另一种颜『色』。鹅黄『色』的小草在微润的泥土里探出了身子,一排一排的黄『色』齐整得好像是小栏杆,护住了这些桃树。

捧月蹲下身戳了戳那草,又折了一小段在手心搓『揉』,她话语中很是不解:“上次来,分明都没有的,怎么会长得这样快。可我没有瞧错啊,这就是解蛇毒的草。”

“我不会认错的。”捧月用手指点了一点草『揉』出的汁『液』放到口中,她更加确定了,“我没有认错。”

苏锦音转过身,看向来路。她走过的那条小道,两侧也有着齐整的黄『色』小草。那一左一右的两排黄『色』,笔直得好像是兵营里的士卒。

规矩得让人有些想发笑。

苏锦音轻笑了一声。

捧月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她同苏锦音道:“小姐,是我大惊小怪了。”

“没有,你没有看错。”苏锦音再回转过来,看向那桃林的深处,她嘴角轻扬,与捧月解释,“这些草并不是突然长出来的,而是被人临时移了过来。”

“啊?”捧月再次蹲下身,用手扯了一株草出来,真的发现了端倪,她说道,“小姐这根部确实不太齐整,有被人移植的痕迹。”

“种回去吧。”苏锦音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愉悦。她走在捧月的前方,将那些小草细致地看了一遍。透过那些明耀的小草,她能看到种草的人是如何地在这里细心叮嘱。

救了我的人应当是这附近的人,精通蛇毒想来也是常遇到蛇的。寻不到恩人,那就为这条路都种上解毒草『药』吧,总能帮到恩人的。

那个少年,不是个恩将仇报的人。

苏锦音想到这些,脚步就变得轻快起来。她领着捧月走回去的路上,也是眉眼中噙了笑意。

直到走到清泉庵外,那庵子的琴笛合奏声音传来。

前一刻,才感受到了真诚报恩的心意,下一刻,却感觉到了恩将仇报的人就在附近。这是怎么一种心情?

苏锦音觉得,这种心情就像是炎炎夏日里,突然被人浇了一盆冷水,那凉意从头顶直接到了脚底。又像是未有遮挡地直接去用手抚『摸』那冬日的冰块,冻得人发抖。

秦子言的笛声,苏锦音听了两年时间,她能光听声音就想象出对方此时的神态。细长白皙的手指握在笛身,薄唇靠在笛孔,音韵从笛中发出,情意却全在他那双明亮的眼眸。

“小姐。小姐。”捧月的声音把苏锦音从这种可怕的感觉中拖了出来。

苏锦音扬起嘴角,回了她一个笑。但这种笑容,比先前在桃林不自觉的笑不知道要勉强多少倍。

门口的小尼姑见到苏锦音主动走了过来,她同苏锦音道:“苏施主,兰安郡主和三皇子过来找师太请教音韵了,师太问您要不要一起去品鉴?”

苏锦音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嘶哑。

她心里想了很长一段话,多谢师太厚爱,小女子感激不尽。但师太既有贵客,小女子还是改日再叨扰。

但她实际上,只说了两个字:“不了。”

这两个字用了她很大的力气。苏锦音握住捧月的手,半靠着她又半拖着她,迅速回了自己休息的禅房。

进了那房中,苏锦音倒出冰冷的茶水,连着灌了好几杯入腹。

捧月在耳边说了些什么,她全没有听见。此刻她心里在想什么,她自己也全然不知道。

苏锦音只知道,她方才在桃林想的、抚平的涟漪,全部被重新掀起来了。

波涛汹涌,一发不可收拾。

情深似海、恨意滔天。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遭已经很是安静。

苏锦音又重新听清楚了捧月说的话。

捧月问:“小姐,您要不要抚琴?”

往日这个时辰,她是会抚一曲的。

不了。苏锦音想。

“好。”苏锦音却说了这一个字。

她手指落在琴音上,选了一首《桃夭》来弹。那满天遍地的粉『色』花瓣中,一颗黄『色』的小草在风中生意盎然。小草逐渐变动,一排一排,齐整让人想起少年的浓密睫『毛』。

同样是又长又顺。还有那双干净的葡萄眼,就像那草一样,不含半点恶意。

反复用少年的善意提醒着自己,苏锦音的心终于逐渐平静。她手下音韵一变,换弹了往日惯弹的曲子。

一曲终毕,门外有掌声响起。

捧月打开门,欣喜的声音传进房中:“小姐,是静夜师太!”

苏锦音也忙站起身,目光中有喜悦。

静夜师太看向苏锦音,又再看向她手下的琴,点头肯定道:“你的琴技,很是不错。”

苏锦音望着静夜师太,昔日的镇定终于找了回来。

她与静夜师太谦虚答道:“小女子更仰慕师太的医道。”

似乎是一时嘴快,苏锦音就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这话,收获了静夜师太更加认真的审视目光。

静夜师太仔细端详了苏锦音的神态,说道:“你的悟『性』,也很好。”

“你若想拜我为师,有三条规矩必须谨记,可否?”静夜师太迈进了房中,她坐在苏锦音的位置,轻拨了一声琴弦。

旁边的捧月已经替自家主子高兴疯了,她握着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想奉给静夜师太,却走到一半又忙折回来,将那茶杯塞进苏锦音手中。

她紧张得说话都有些饶舌:“小、小姐,拜师茶。”

“不对,奴婢立刻去烧壶热的。”捧月又忙往门口跑。

才到门口的位置,捧月就听到她家小姐回答静夜师太:“锦音愿闻其详。虽不能剃发为尼,但愿做俗家弟子。”

捧月僵硬地转过身,不知道什么好。俗家弟子有的要守清规戒律,有的不用,但大部分是要的。

庵子里的,就更加是了。一般做了尼姑庵俗家弟子的,莫不是在家开了佛堂,长居其中。

静夜师太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愿意自梳不嫁?”

捧月的心顿时提到了喉口,看向她家小姐,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该说什么。

苏锦音看着静夜师太,没有半点犹豫地点头,回答道:“是。”

经历过了那样的事情,她对嫁人实在再没有任何期许。

房中的气氛一下僵硬得不行。

一声笑声打破了这种沉静。

居然是静夜师太。

只见这位传闻中不苟言笑的师太笑眯眯地看向苏锦音,说道:“原以为你聪慧如此,定是什么都懂我。原来也有不懂我的地方。”

苏锦音顿时有些紧张。

静夜师太笑意更深、更真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苏锦音的肩膀,安抚道:“你与我初识,不能尽懂我,是正常的。我说完那三条,你便明白了。”

“一,不得媚上。二,广施医道。三,莫要自弃。”静夜师太言简意赅,说完就看向苏锦音,不再细解。

原来,前世自己是败在第一条。

苏锦音重生以后,仔细想过如何打动静夜师太收自己为徒。她猜测静夜师太视琴音不为琴道,而为医道。却没有想到静夜师太走此道如此彻底。

“我愿为师太发扬光大此道。”苏锦音一言以答之。

三条规矩,只一句承诺,却是足以。

要发扬光大静夜师太琴音之人一道,自然不能媚上欺下,否则何谈发扬?同样,广施方能发扬。一直坚持本心,相信自己,才能走到光大这一天。

毕竟琴音治人,若不是苏锦音重活一世亲眼见过,又哪里能真正相信它的作用?

静夜师太看着门口仍僵在那里不肯离去的捧月,笑道:“此道我花费半生时间,才初见曙光。要到发扬,我自知年岁需长。所以,你以后成家后,传子侄收徒弟,都可。”

捧月终于舒出了一口气。

苏锦音同静夜师太却认真道:“锦音愿意一辈子传授此道,无意困于内宅。”

“不必如此。”静夜师太摇头道。

见苏锦音还要答,静夜师太指着捧月背影,戏谑道:“你再不应了,这拜师茶今日是要端不过来了。”

苏锦音反应过来,看向捧月。

捧月也正回过头,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明白这丫鬟对自己的关心从不作假,苏锦音终不忍驳她心意,就答了:“是。”

“小姐,奴婢这就去烧茶!”捧月顿时语气上扬,跑得飞快。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兰柯一梦 清泉庵外,明明天『色』已经不早,但一辆马车却仍留在那里。

马车的帘子被掀起,兰安郡主咬着唇恨然看了一眼清泉庵的方向,又勉强柔和地同那马车外的人说道:“三表哥,既然静夜师太不想收我为徒,那我们就回去吧。”

秦子言拉着缰绳并未前行,他的目光一直胶着在清泉庵中那斑驳的树影上。他出声问道:“这抚琴之人,就是表妹你提及的苏大姑娘?”

兰安郡主最不愿意见到的就是现在这个情况。她前些日子之所以答应同苏锦音比试,不过是因为曾偷听到这位三表哥同她舅舅提及户部尚书苏可立之嫡长女。

没想到对方琴弹得那样好!她反而被彻底比了下去!

兰安郡主心中一坛醋打翻到彻底,她忍不住出声质问道:“三表哥今日陪着我来再向静夜师太讨教琴技,就是为了来见这位苏大姑娘吗?”

“她什么时候出来,要不要我先回避?”兰安郡主说完这一句,眼泪就涌了出来。

她一边拿帕子揩眼泪,一边抽泣着说道:“怪不得我同三表哥你说我输给别人的时候,你一点都不在意,还主动提出要找一日陪着我同来讨教音韵。三表哥,你是不是喜欢这个苏大姑娘?”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秦子言的声音略微有些上扬,他那双星眸中也立刻带上了厉『色』。

兰安郡主初见他这般恼怒,一时被镇住了。

但回神之后,她哭得更厉害了。

“三表哥,我这就回去,不碍你的眼……”兰安郡主说完,就催促车夫往山下走。

秦子言翻身下马,阔步迈向兰安郡主那边。

他走到兰安郡主面前,收敛了先前的戾气,变回了那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模样。

“表妹,你怎么能误会我的心意?”秦子言温柔地看向兰安郡主。

他眸中似有无限情意,兰安郡主的脸顿时红了。

她羞涩地抬头看了秦子言一眼,低头认错道:“对不起,三表哥,我不该『乱』说话。”

但想到清泉庵的苏锦音,兰安郡主终究是醋海未平,她又拽着手中的帕子说道:“我是偷听到你和舅舅说话,你在问这苏大姑娘。”

“表妹话怎么只听一半,我问的是苏大人家中的情况,并不是单独想探听他的女儿。我那时候不还问了他的长子、次子吗?莫非,表妹以为我有龙阳之好?”秦子言戏谑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又离兰安郡主近了一些。那轻笑的气息几乎要挨到兰安郡主的耳边。

兰安郡主一张脸便跟个完全熟透的苹果一般。她连连摆手,表明心意:“没有,我才不会这样认为。三表哥,那我们走吧?你还要听吗?”

这话其实还是存了几分试探的意思。

秦子言心中了然,嘴上却是不动声『色』。他挑了下眉眼,脸『色』变得有些冰冷,说道:“我在想,这苏家女琴技平平,竟还敢妄言压了表妹你一头,我要如何给她些教训。”

兰安郡主这下是彻底放下了心。她甜甜地笑道:“原来三表哥一直在听这个。不必啦,三表哥,这是女人之间的事情,我会自己找回这个场子的!我们回去吧!”

秦子言点了点头,就重新翻身上了马。他手紧握着缰绳,脚夹了马快速向前。在马蹄声中,一个念头愈发在秦子言心中清晰。

居然真的有这么一位苏大姑娘。看来梦中的事情,或许是个兆头。

秦子言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如此清晰记得一个梦。或许是梦里的快乐和痛苦都太过真切。

他在梦里,当上了心心念念的太子,更走上了那无上的位置。但,有个女人,太过可恨。自那女人十八岁嫁入太子府为正妃开始,他自问对她无可挑剔。

登基之后,她也圣宠无衰。但这个毒『妇』居然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屡次下毒杀害他的子嗣。她还联合太子,试图弑君。

贱人!苏芙瑟,你不会再有机会靠近我的!

此时,京城户部尚书府里,苏芙瑟正在祠堂里下跪。

双手握着尚在燃烧着的香,苏芙瑟疲惫地挪动了一下跪得麻了的腿。这一挪,香上烧尽的热灰正好偏了下来,完全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灼热的痛意,让苏芙瑟眼泪都疼出来了。

她抬头看向面前的祖宗牌位,心中满是恨意。

这恨意,不仅是对郑氏的,更有对苏锦音的。凭什么,这个姐姐运气就这样好。比她会投胎,靠着个嫡长女的身份享受荣华富贵,享受郑家表哥的青睐。又比她会挑丫鬟。说那美景跟苏锦音没关系,苏芙瑟一个字都不信。

苏锦音,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苏芙瑟心底的咒骂还没结束,开门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郑氏愉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怎么,还没想好吗?你孝顺姨娘,这不是坏事。但我似乎跟你说过,你应该更加记得我是你嫡母,对不对?”郑氏看到苏芙瑟烫红的手背,心情更好了。

她威胁苏芙瑟道:“你尽管考验我的耐心。等你这双手再也没有一处好地方的时候,我就不会再让你留在苏家了。”

苏芙瑟转过身,对着郑氏求道:“母亲,姨娘对您一直恭恭敬敬。您为什么要让我污蔑她,赶她出府?求您给她一条生路吧!”

郑氏这些天一直让她约赵姨娘出门,然后要她咬死赵姨娘是出去与人私通了。这样伤了姨娘,还自己也要被牵连的毒计,苏芙瑟怎么会服从?

她按着赵姨娘教的办法,确实每次都没有让郑氏再抓到大错。但来祠堂上香这种事情,她总是拒绝不了的!

郑氏听了这话,怒火一下被点燃了。她扬手就甩了苏芙瑟一个耳光,对她冷笑道:“一个月里要勾了你父亲过去二十日的狐狸精,对我恭恭敬敬?你让她剪了头发做姑子,一辈子都不见你父亲,我就信了她的恭敬。”

郑氏还想再打,苏芙瑟却是服软了。她对着郑氏不停磕头道:“母亲,芙瑟知错了,母亲,我知错了。”

她额头都磕出了鲜血,郑氏的脸『色』却并没有半点好转。

轻蔑地看向苏芙瑟,郑氏吩咐道:“良辰,好好盯着二小姐,她的三炷香点完了。就让她替她长姐给祖宗供香。”

郑氏走后,丫鬟就紧紧盯着苏芙瑟。但凡她有一丝挪动,丫鬟都会尽责地说:“二小姐,夫人说了,您要虔诚,否则要重新供过的。”

苏芙瑟恨得嘴唇都要咬出血来!这手段卑劣的嫡母,她一定要以牙还牙,让对方也尝尝亲人被污蔑私通的感觉。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最熟悉的陌生人 学琴,应当是个枯燥的事情。坐在那个地方一动不动,按着曲谱反复练习,在熟练中寻找音韵的共鸣感。

但静夜师太的琴不是音道,是医道。所以苏锦音的第一堂课在桃花林里。

“这桃林十几年了,今年才初见盛况。”静夜师太立于粉『色』桃林之中,袍袖随风扬起,她伸手接一花瓣,轻念了一句佛经。

念经之后,她松开那花瓣,让其落回泥土。

静夜师太转身问道:“可有所悟?”

苏锦音看向那灼灼桃林,静夜师太一袭青衣站在其中,那渡花之景犹如渡人。

“众生如花,花起花落、缘起缘灭。”苏锦音顺禅意而答。

静夜师太却是摇了摇头。

苏锦音不禁回想静夜师太那第一句话,十年成林。她重答一次:“万事不可一蹴而就。”

静夜师太再次摇了摇头。

她伸手一挥袍袖,直接坐于桃树之下。

“再悟。”静夜师太说道。

这个时候,苏锦音才幡然醒悟一点,静夜师太是未带琴的。

或许,五感灵敏才是首要。

她第三次说了自己的想法。

静夜师太招了招手,让苏锦音附耳过去。

待苏锦音走近了,静夜师太低声同苏锦音道:“为师不过是告诉你,人靠衣装,境界靠景装。”

“装乃首要。”静夜师太二做总结。

苏锦音:“啊?”

笑声就再一次响起在桃林之中。

前世苏锦音与静夜师太在太子府不止见过一次,每次相遇这位师太都是神『色』肃穆,一脸不可侵犯。如今这一位真实贴近的师父,深刻向苏锦音展示了什么叫“装乃首要”。

诚然如此,若前世秦子言知道静夜师太是这样的『性』格,恐怕不会那样奉若上宾。

世人相信贵自有贵的好处。故再进一步觉得,难以靠近的人,总有高人一等的地方。

回清泉庵的路上,苏锦音遇到了兰安郡主。

她已经知道秦子言上次来清泉庵,是陪兰安郡主而来。是以,见到这位郡主的时候,苏锦音第一时间看了下对方的身后。

没有秦子言。

她无端松了一口气。这种心态不好,却暂时无解。

兰安郡主观察入微。她发现了苏锦音神态中的那一丝缓和。

回头看一眼走过自己身侧,视若无人的静夜师太,兰安郡主以为苏锦音是得意此事。她就故意戳其短处道:“本郡主真羡慕苏姑娘你。若不是你母亲将你扔到这种地方,你也遇不到静夜师太。”

“想来苏夫人这般‘心疼’你,此处你不留十年也要八载。届时,本郡主真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你。”兰安郡主是暗指苏锦音母亲不重视她,并且嘲讽苏锦音拜了静夜师太,怕是要出家为尼了。

苏锦音对母亲郑氏早已死心,这样的话自然不能伤害到她。她与兰安郡主道:“多谢郡主关心。”

这话毫无诚意。兰安郡主就恼了,她大声嘲讽道:“苏姑娘怕是还不知道,本郡主遣人去给苏夫人下帖子,邀她携家中所有女眷前来。可苏夫人根本就没有想起还有你这么个女儿呢。”

“嗯。”苏锦音就点点头,准备往前走了。

她不想与兰安郡主有过多纠缠是因为不想见到秦子言。但这不代表她要一直留在此处,听兰安郡主冷嘲热讽。

女人之间的手段无非就是名声高低、婚嫁好坏。苏锦音无意婚嫁,自然也不需要担心兰安郡主日后的针对。

她这无所畏惧的态度让兰安郡主恼怒极了。兰安郡主站在原地扯了一块又一块的帕子。

“我要让苏家这些姑娘在京城待不下去。一个都待不下去。”她咬牙切齿地道。

走进清泉庵中,静夜师太已经回了自己的禅房。

苏锦音也走回自己那间禅房。

捧月满心期待地迎上来,问道:“小姐,怎么样,今日收获如何?”

“良多。”苏锦音想到她这位师父不为人知的一面,唇上扬了些笑意。

捧月喜悦地为苏锦音递过茶杯,同她家主子道:“小姐,奴婢为您架好琴了。您要练习吗?”

这是昔日学琴留下的习惯。苏锦音幼年便不得母亲郑氏欢心,她事事想做到最好,只盼着母亲能多看自己一眼。那时候学琴,她不是单独一个人。府中五个姐妹全跟在一位琴师下面。

琴师教了,未必当场就能全会了。

苏锦音回房后一遍又一遍再练习。

捧月记得她的一切习惯。

其实苏锦音今日未学新的琴谱,但她仍坐到了琴的旁边。曲谱未有新,所悟却另有。那么同一首曲子,是否会曲随心动,意境大有不同?

苏锦音挑了静夜师太前世曾经弹过的一曲来练习。这首曲子,并非孤本曲谱,她会弹,不足为奇。

曲子弹到了一半,一个悠扬的笛声『插』了进来。那笛声与琴曲完美契合在一起,相和相调。

但在听到笛声的那一瞬,苏锦音全身却都像置于寒冰面前,瞬间被冻得汗『毛』竖立。

秦子言。

又是他!

他又来清泉庵了吗?

苏锦音的双手都在发抖,她很想立刻就停下这种琴音,但理智告诉她,这种突兀只会更加让秦子言注意到此处。

强行压下心中的思绪万千,苏锦音努力凝神在琴音之上。

一曲弹毕,苏锦音的后背都湿了。她双手放在琴弦之上,人充满了警惕地盯着房门,生怕这敲门声突然响起。

可门外,人的脚步声就这样不可控制地由远及近。

苏锦音的心,却陡然放松了许多。

不知道怎么说这种感觉,苏锦音没有办法细致地说出每一个理由,但她就是那么能分辨关于秦子言的一切。笛声吹奏的曲子是耳熟能详的,但苏锦音能确定那个吹奏人是秦子言。脚步声走到了门口,苏锦音能确定对方不是秦子言。

“锦音,你为何心绪不宁?”进来的人确实不是秦子言,而是静夜师太。

苏锦音亲手为静夜师太倒了茶水,然后递过去。她调整了心情,表面风轻云淡:“我没事。师父。”

静夜师太没有接茶,反而是坐到了苏锦音的琴旁。她抚琴落音,弹了半曲《清心调》。

真的只有半曲,半曲之后,她让苏锦音坐过去。

苏锦音就跟着静夜师太的起音往下接。平和悠扬的曲调让她把心中方才的思绪咱抛脑后,脑海中那片桃林倒是愈发清晰。

“引调,是抒情的一种。抒内心郁结,能调节心病所累。”静夜师太向苏锦音认真解释道。

苏锦音仔细推敲,明白静夜师太这是指的心病还需心『药』医。她不能否认自己如今的郁结难解。

她清楚自己很恨秦子言。与恨苏芙瑟一般的入骨恨意。

但她更清楚的是秦子言与苏芙瑟的差别。

无论她是重生在哪一年,苏芙瑟的歹心是从未灭过。这种差别仅仅是,此时苏芙瑟才做了五十件害苏锦音的事情,还是已经做了一百件了。

对秦子言却不能这样算。

两人如今尚未有过相遇,更遑论相处相伴,所以那些前世的背叛、绝情,她能讨得回来吗?

她该找到这位三皇子,告诉他因为你前世对我薄情寡义,所以今生我就要一刀捅了你吗?苏锦音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个机会,她大抵也无法下手。

就像那日,她误会那桃林少年为秦子言,匕首已靠在对方胸口,但刀鞘实际并未取掉。

她恨的那一个秦子言,尚未出现,以后也不会出现。

她与他,今生理应陌路。

清泉庵外,秦子言拉紧缰绳往山下驰去。他脸『色』阴沉得可怕,眼中已经有了杀意。

秦子言记得,梦中他与那毒『妇』苏芙瑟相处的时候,也是有过这样琴笛相和时候的。

清泉庵中的苏大姑娘,果然就是苏芙瑟。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未完的前奏 兰安郡主又来了。

她这次拜访的对象是静夜师太。虽然说,苏锦音正好在旁边。

兰安郡主让侍女将两个高高的竹筐放到桌上。

她与静夜师太道:“师太,这些古谱孤本虽是本郡主精心搜集所得,但其中有不少缺页。本郡主技艺有限,拿着也不能复原全本,就全赠予师太。还望师太莫要嫌弃。”

兰安郡主这次的坦诚远甚往昔。

苏锦音闻言忍不住看了这位心事难猜的郡主一眼。

静夜师太正出言婉拒:“无功不受禄,如此贵重之物,贫尼受之有愧,还请施主收回。”

兰安郡主当即就怒了,她愤然起身道:“这等残谱,爱琴之人或会视若珍宝。但常人看来,无非就是一堆没用的废纸罢了。静夜师太既然看不上眼,那就全扔掉罢。”

“本郡主也是闲得如此,以为某些天赋出众的人,会很需要此物呢。”兰安郡主意有所指地看了苏锦音一眼后,竟毫不犹豫地领着侍女们就走了。

她那两筐曲谱全留在了桌上。

苏锦音和静夜师太对视了一眼,对这位郡主的做法各有思虑。

静夜师太率先开口:“孔子学琴,百遍亦不以为明了。古谱难得,若能反复推敲必有益处。”

苏锦音就起身去拿琴谱看。她对兰安郡主的突然送礼,自然是存了八分提防。但爱琴之人,很难漠视这么多的孤本古谱。

翻了一本,又看第二本。将这些曲谱基本翻阅一遍后,苏锦音总结道:“无一完全。”

“那就弃了吧。”静夜师太变卦飞快。

这次是苏锦音先笑了起来。她拿了一本坐到琴边,与静夜师太道:“师父,我可以补全部分。”

静夜师太皱眉答道:“这是激将法。因为知道很难有人面对如此难得的孤本而不心动,故而激你来尝试。一本复一本,这两沓曲谱,足够耗尽你在庵子里的全部时间。”

“她这是激你,也是激我。大抵以为我千挑万选择了个徒弟,定希望徒儿天纵奇才,无所不能。”静夜师太站起身,去拿苏锦音手中的曲谱,她安慰苏锦音道,“为师没有此心。你与我学的乃是医道,不是琴道。再者,即便这些都是医书,我也不会要你去补全。稚儿学步,未行先跑。伤身又伤心,远不必如此。”

苏锦音望向静夜师太的目光难掩感动。她发现自己这位师父总能给她意外。方外之人,竟能如此看懂人心算计。

更让她心有涟漪的是,这种来自长辈的关怀,前世和今生两辈子加起来,大概有多久没有感受过了?

“师父,我真能补全。因为我过去无意见过此谱。”苏锦音说的无意,当然是指前世在秦子言后宅的时候。

静夜师太却甚是心疼,制止道:“在为师面前不必装。”

苏锦音知道自家师父这是不相信了,她轻笑一声,低头抚琴。

悠扬流畅的琴声在房中响起,静夜师太低头看向手中的琴谱,渐渐正了神『色』。

前面完全一致,后面却因为缺页无法确认。但细听下来,并无不畅。

“是你自己补的?”静夜师太讶然道。

苏锦音点头诚实答道:“过去见过这个残缺的孤本,所以琢磨过很长一段时间。师父以为,如此补可有不对?”

“其实曲谱没有对错,只有情意偏差。”静夜师太坐到苏锦音的对面,按照自己的所解抚起了琴。

她二人原就在面对面练琴,不过兰安郡主中间打了个岔罢了。

如今有了新的曲谱,两人反而在其中探出了新的音道。

“师父,你曾说过用角、徵、宫、商、羽对应肝、心、肺、脾、肾,若能易调,是否同一曲可兼几症?”苏锦音问道。

静夜师太点头答道:“诚然如此。”

这等变故,兰安郡主自是现在不知的。不过,她既然有此举,必有后招。但这后招,因为一件事情,耽误了很久。

苏锦音被提前接回了京中户部尚书府。

府内,气氛低沉,主家面『色』阴霾,怒气已到极限。

郑氏眼风从一院跪着的丫鬟仆『妇』身上扫过去,最后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她咬牙切齿问道:“这些信笺,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丫鬟忙磕头答道:“表少爷在府的时候,奴婢就曾见到过。但那时候表少爷不许奴婢靠近,故而奴婢不知道内容。今日奴婢收拾表少爷留下的书箱,竟又意外看到了这些信。奴婢不敢隐瞒,立刻就禀了良辰姐姐。”

丫鬟求助地看向郑氏身后的一等丫鬟良辰。

良辰并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反倒是另一个一等丫鬟美景,拿出来一封信奉到郑氏面前:“夫人,这是今早到的,奴婢本想等夫人得闲了再呈给您,如今看来,夫人或许要抽时间看看。”

郑氏扫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阴霾得不行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比怒还要渗人。

她语气凉凉地催促道:“大小姐人呢?怎么还没到?”

苏锦音正是这个时候走进来的。

郑氏目光落在苏锦音身上,她拿过良辰手中的托盘就冲着苏锦音直直砸了过去。

这种迎接,苏锦音习以为常。她驻足停步,准备任由郑氏发泄了这一次。

捧月却是扑了过来。

苏锦音不愿意捧月受伤,就拉着自己丫鬟躲了一步。

她知道,这一躲,郑氏定然要被激怒。

但捧月,苏锦音是绝不愿意伤到的。

郑氏果如热油浇心,一腔火气无从排解。

她冷哼一声,冲到苏锦音的面前,扬手就连扇了好几个耳光。

苏锦音耳朵都有一瞬间的失聪,她不知怎么地就想到了前世死前的最后一夜。苏芙瑟也是那般扇她的耳光。力气不重,却足够让她痛彻心扉。

秦子言。苏芙瑟。

恨意在一瞬间控制不住地溢出来,这种难以遮掩的戾气让郑氏都不禁被慑住了。

回神之后,郑氏就绝对不能容忍苏锦音的这种反抗,哪怕只是眼神上的。她阴沉着一张脸迅速跑进自己的房间。

再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被吓到了。

捧月拼命挡在苏锦音的面前,美景忙抱住郑氏的腰,大喊道:“夫人息怒,夫人您息怒!”

良辰也忙去夺郑氏手中的剪刀。有几个机灵些的丫鬟则连忙跑出了院子,想是报信去了。

郑氏竟是拿了把剪刀出来。她想要自己的命。

苏锦音的心从未有过的平静。缘尽,不过就是这样一瞬间。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陡生变故 苏锦音没有再看面前失控的郑氏,她问那先前答郑氏话的丫鬟:“你说的信笺在哪里?”

丫鬟哆哆嗦嗦地把信笺递过去。

郑氏在旁大骂:“孽障!你想要做什么?还想毁尸灭迹不成?”

苏锦音充耳不闻,低头看向那信笺上的笔迹。

真是熟悉的笔迹、熟悉的情诗、熟悉的污蔑。

这一招,看来苏芙瑟屡用不倦。

苏锦音握着那沓信笺站起身,走到郑氏的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母亲,这信,绝对不是我写的。我的字迹,根本不是这样。”

她看到郑氏狰狞的表情渐渐收敛了。

这绝不会因为自己的缘故。

苏锦音装作不知道身后来了人,继续同郑氏说道:“母亲若是不信,我可以现在就写给您看。”

说完这句话,她才转过身,似是意外般地看向月拱门处进来的两个男子。

这两人,长相相似,年纪却大有不同。他们瞧苏锦音的目光,都带着审视。

“父亲。哥哥。”苏锦音拿着信笺上前行礼,言简意赅解释原委,“母亲误会一些情诗是我写的,但父亲请看,我字迹不是这样。”

她这话其实不实。在重生前,她的字迹就是这样。

只不过重生以后,她早练过了其他字迹。而过去的那些能清理的痕迹,她基本都清理了一遍。

苏锦音以为,这种人多口杂之际,父亲定会先顺阶而下,保全她的清白,也是顾全苏家的名声。

郑氏在旁冷笑了一声。

只见她从旁边的丫鬟手中抽过一封信,同样递到苏可立的面前,说道:“这可不是误会。若是误会,我母亲如何会遣人来接她。”

苏可立伸手先接了那封信去看。

苏锦音攥着未递得出去的信笺,手僵在了空中。

她知道有些地方不太对劲,但这种不妙被强行压了下去。

可该印证的还是很快被印证。

苏可立一张脸迅速变得阴霾,他横眉看向苏锦音,直接呵斥道:“竖子厚颜,罔顾家风!”

苏锦音脸上一白,慢慢地放下了举着的信笺。她手上的力度一点点加深,骨节也变得更加分明。

呵。

原来她前世下至丫鬟、上至家主,一个人都没有看清楚。

她居然在前一刻还痴心妄想,父亲仁爱宽厚,定会为她当众洗刷冤屈。

什么罔顾苏家颜面,是讨厌她连牺牲苏家的颜面也在所不惜吧,苏锦音自嘲地想。

“父亲,还是让大妹书写一番吧。丫鬟片语,岂能当真?”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开口了。

苏锦音讶然抬头,见她兄长苏明瑾蹙眉看了母亲郑氏身后的丫鬟一眼,似有不悦。

怎么会是他……

苏锦音此时受到的冲击,不比前一刻发现自己父亲的薄情少。她前世被这个嫡亲的兄长亲自送去了清泉庵,那一路,她不知道哭着求了他多少次。他都不为所动。

还有,当日促使她逃离清泉庵的正是苏明瑾的小厮。那小厮告诉自己,母亲郑氏要将她远嫁给一个鳏夫。苏锦音不愿意坐以待毙,就领着捧月跑了。谁知道,路上竟遇伏差点丧命。

在前世侥幸活下的那些日子里,除了苏芙瑟,苏锦音怨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大哥哥了。

她真的从未想过他会帮自己。

也许是这种讶然的目光让苏明瑾感觉到了不适,他转过身,朝苏锦音走来。

昂藏七尺的男儿兀然走进,苏锦音几乎完全被他挡住。压迫感从上到下席卷而来。

“大哥哥。”她唤了他一句,语气涩然,无法把握自己的心情。

苏明瑾却沉着冷静得多。他呵斥她:“速速去写了给父亲母亲看!白云,去给大小姐磨墨。”

这种武断,让苏锦音想到前世苏明瑾不由分说拉她上马车去清泉庵的模样。

苏锦音不再多想,疾步穿过一众下人,直奔院中房内摘笔。

这叫白云的小厮动作很利索,苏锦音才铺好纸,那墨已经化开了一砚玄青。

苏锦音提笔落字,选的是那信笺上有过的一句情诗。

一句足矣。信者会信,不信者不会信。

苏可立拿了两张信笺并排看了一遍,语气仍有不悦:“如今看倒是不同。但你过去,字迹确实如此。”

苏锦音毫不意外是这样的结果。

那句当众斥责,苏锦音就猜出了来自父亲的决心。她如今走这一步,只不过是顺势而为、顺势铺计罢了。

苏锦音垂下眉眼,一言不发。好似她万分委屈,又好似她无言以对。

郑氏在旁嘲笑:“这样的小手段也想骗过你父亲与我。一句话变个字迹有甚难的?敢做不敢当,真让我瞧不起。来人,将大小姐带到祠堂去,让她好好对着祖宗反省反省。”

老嬷嬷上前对苏锦音说:“请吧,大小姐。”

她语气漠然,但回头看苏锦音的那一眼,『露』出了一丝的怜悯。

跪在院中的一众下人中间,也有些对苏锦音颇为叹息的。出身富贵又如何?没有父母宠爱,命运如同无根浮萍,不知明天。

还有一部分下人,则在窃喜。他们收受钱财,一起出言污蔑了苏锦音。如今这大小姐的过错被钉死,他们就就能安心享有不义之财。

甚至说,这些人偷偷窥探着几位主子的神『色』,准备稍后拿这院中的情景再去讨个二次赏钱。

苏锦音没有在意这些人的情绪,她只不过在走过苏明瑾身边的时候,忍不住抬头看了她兄长一眼。

她长兄仪表堂堂一如过往,冷若冰霜亦如过往。

他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看来那句话,不过是正义之词,只想要个真相罢了。

苏锦音收回视线,往前方走去。她目光偶尔落在自己的鞋尖,那上面鲜红的牡丹花就惹得她想发笑。

浴血而归,岂为俯首称败?变故横生,她就会让变上加变。

苏锦音没有看到的是,在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拱门处后,苏明瑾转过了头。他抿着唇沉默地看向那空空的月拱门,看不出情绪的神『色』一如他让人看不清楚的心。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苏可立的解语花 苏府侧院里,得了机会的下人很快将院中情形禀了个详尽。

苏芙瑟心情大好地赏了对方一个银『裸』子。将下人挥退后,苏芙瑟才拐进内室见她姨娘。

“姨娘,您真是神机妙算。”苏芙瑟走过去亲自替铜镜前的赵姨娘『揉』肩。

她笑逐颜开地问道:“姨娘,你怎么知道父亲也不会帮苏锦音?她还临时变换了字体,真是笑死人了。费尽心思,却徒劳无功,我真的好想亲眼目睹苏锦音的沮丧绝望。”

赵姨娘轻笑一声,答道:“光罚去祠堂,可不能让人绝望。”

苏芙瑟顿时有些失望,她松开赵姨娘的肩膀,抱怨道:“那要如何,我恨死苏锦音了。凭什么她是嫡出的就能那么命好,跟那些大家闺秀更融洽,又被郑家表哥一心爱慕。不过就是略会投胎些罢了。”

赵姨娘取了苏芙瑟妆台上的胭脂慢慢为自己涂上,她答道:“会投胎比不过会谋算。我能从你嫡母那抢到你父亲的心,你也自然能取代苏锦音的姻缘。”

苏芙瑟的心跳顿时加快,她忍不住弯腰凑到赵姨娘旁边,盯着铜镜里的亲娘问道:“姨娘的意思是,我可以嫁去郑家做正妻?”

郑氏娘家是有爵位的。虽然郑多智不是长房正平侯的子嗣,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能当郑家的二夫人,苏芙瑟也很是满意。

她姨娘却不这样想。

赵姨娘已经为自己打扮完了,她站起身,将苏芙瑟按到铜镜前坐下。望着铜镜中与自己年轻时候相似的容颜,赵姨娘勾唇笑起来:“郑二少夫人可比不上郑大少夫人。娘既然出了手,就不可能让你还有遗憾。”

苏芙瑟激动得险要说不出话来。她望着铜镜中印出的亲娘模样,一颗心简直都要扑腾跳出来。她捂着胸口大吸了几口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苏芙瑟不敢置信地问:“姨娘,你是说,让我去做正平侯世子夫人?”

“当然。你父亲瞧不上一个郑二少爷。苏锦音若嫁去郑家,怎么也会选世子。可这次轮不到她选了。”赵姨娘得意地道。她在苏可立身边的时间,其实不如正妻郑氏长。但比起了解苏可立,赵姨娘胜过郑氏不知道多少倍。

她不过是收买了郑氏身边的大丫鬟良辰,让良辰把郑老夫人的信晚几日呈给郑氏,就取得了如此好的效果。后面的事情,赵姨娘同样也是胸有成竹。

像这次,她收买的是良辰,可最后呈信给郑氏的人美景。所以,谁能查到她身上来呢。赵姨娘想到自己的这些完美算计,就也心神震『荡』起来。

等她成了世子的岳母娘,这苏府,可不一定还是苏夫人了!

赵姨娘对苏芙瑟道:“你就在这等着。娘给你去把事情办好。”

苏芙瑟头点得飞快,口中也换了称呼:“谢谢娘!”

赵姨娘就带上自己的准备,去见苏可立。

苏可立在书房之中,正提了笔准备写字。但墨汁从笔尖落到宣纸上化开,他也一个字都没写。

赵姨娘轻轻在门口唤了一句:“老爷。”

她今日特意装扮了一番,这光彩照人的模样让苏可立不禁失了下神。

其实这赵姨娘容貌不过中等,比起苏夫人郑氏年轻时候要逊『色』许多。但郑氏『性』情日益狂躁,苏可立早就记不得红盖头下那个温婉动人的妻子了。

苏可立见赵姨娘这般盛装,心中的不快就略微散去了一些。他喜欢赵姨娘这样为他装扮视他为天的模样!

“进来。”苏可立应了一句仍不满足,又温和地补充道,“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我用过午膳了。”

“妾身是给老爷送比鸡汤更好的东西过来。”赵姨娘摇曳生姿地走到苏可立身边,把手中的信递过去。

见到信,苏可立下意识就想到了郑氏今日那封让他倍感丢人的信,脸『色』不由得一滞。但赵姨娘的话却很快让他的脸『色』阴转成了晴。

“是靖北将军府来的信。”赵姨娘道。

苏可立立刻将信接了过去。

赵姨娘在旁边眉欢眼笑地解释:“妾自知身份卑微,不配与靖北将军的长辈交际。但上次老爷宴请将军时,我与他那『奶』娘是同乡,侥幸有了来往。”

“那『奶』娘知晓老爷教女有方,在靖北将军的母亲面前进了言,想要求娶咱们家中一个女儿过去做续弦呢。”赵姨娘一边说一边打量着苏可立的神『色』。

苏可立初听见靖北将军府的信是大喜过望的。他多年来一直仰岳家正平侯府鼻息,如今好不容易到了户部尚书的位置,却苦于文官无封爵而不能完全扬眉吐气。这靖北将军虽不是出身世家,但却战场功勋累累,正得皇帝看重。

苏可立有心与这位新贵结交。再者,武官总是皇子们争相拉拢的对象。苏可立有心成就从龙之功。

可这只是靖北将军的『奶』娘来信。而且还是求娶续弦。

苏可立顿时有些失望。

赵姨娘早对苏可立的一喜一怒了如指掌。她窥出这种失望,就在旁收了笑意,一脸哀伤地道:“妾失礼了。这信来得恰是时候,妾以为能让老爷开心一下,暂时忘却那些不快,所以才这般急切地送了过来。这只是下人的信,让老爷看,是妾的过错。”

苏可立转头见赵姨娘脸上都有了泪珠,心中的失望又变成了不忍。他安慰赵姨娘道:“什么下人,那『奶』娘在靖北将军心中的地位,你我有目共睹。这『奶』娘既然说了已禀过夫人,想来老夫人的信也很快就到。我只是觉得,续弦有点委屈女儿。”

“大小姐应该不会委屈吧。毕竟将军夫人不比郑家的二少夫人好吗?”赵姨娘说完之后,立刻跪下去请罪,“妾失言了。妾只是听下人们说得沸沸扬扬,觉得这样大小姐嫁去郑家,也会被郑家看不起,才觉得这靖北将军才是良缘。妾无权置喙大小姐婚事,妾该打……”

赵姨娘说着就要扇自己的耳光,却被苏可立一把拉了起来。

苏可立看着赵姨娘,眼中是喜悦的光芒。他大笑道:“霜儿你真是我的解语花!郑家以为,两个不知耻的小东西私定了终生,我就又要去求他们,要继续矮他们一头。休想,我苏可立的女儿大有去处!虽是续弦,但比郑家不知道好多少倍。”

苏可立今日盛怒,正是因为郑家那封信。他求娶郑氏时,正是郑家备受皇恩之际。虽然与郑氏的新婚燕尔让这种高低落差感暂时被遗忘。但随着郑氏后面的『性』情大变,苏可立隐藏在心底的耻辱感越来越重。

他不仅不感恩郑家对自己有过的帮助,反而憎恨郑家的爵位和荣宠。

他因为郑家,不得不容忍郑氏越来越坏的脾气,不得不容忍郑氏一次一次的挑衅。

他厌恶每一个让他要低头的人。就连亲生女儿苏锦音,如今也让他不满和憎恨了。

还好有赵姨娘。

苏可立拉着赵姨娘的手,低头深情地看她:“多亏有你。我只是觉得对不住咱们的女儿。我原本是想,靖北将军府这样的好去处,要留给芙瑟的。”

赵姨娘心底嗤笑了一声,续弦当三个孩子的娘,算什么好去处。

她面上却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来:“为了老爷,妾与女儿怎么牺牲都无妨。妾斗胆提一句,老爷若允了这桩婚事,恐怕郑老夫人那边要有不痛快。妾听芙瑟说,多智表少爷提过郑老夫人喜欢她。不若让芙瑟去臼城那边尽尽孝心,平了郑家人的不快。”

苏可立最是讨厌迁就郑家,他当即否决道:“任由他们不快去!”

但这话,只是气话。

赵姨娘就劝道:“老爷莫这样想。是妾有私心,希望芙瑟去正平侯府长长见识,若真能得郑老夫人欢心,芙瑟日后姻缘也能更顺畅些。”

其实这话真正就是赵姨娘的心里话。

但经由前面一番为苏可立着想的铺垫,此时在苏可立的眼中,就全是赵姨娘的识大体了。他完全理解为,赵姨娘是怕他面子过不去,才故意这样说自己和女儿。对比之下,郑氏和郑氏生的苏锦音,就太让他失望了!

苏可立将赵姨娘揽入怀中感动地道:“得霜儿,乃我毕生之幸。”

赵姨娘靠在苏可立怀中,脸上全是得意之『色』。郑氏是夫人又如何,这男人的心在她这儿,郑氏就注定要输个彻底。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顺杆而上的赵姨娘 苏可立准备去见郑氏,亲口说苏锦音的婚事。

他越想越觉得,苏锦音能嫁到靖北将军府,已经是天大的福气。这个女儿长相虽然出众,但『性』情懦弱,也没有什么所长。女子只有容貌,那又能得多久的宠爱?

嫁去做续弦,这最好不过了。即便以后年老『色』衰,也有抚育之恩,总算能安享晚年。

苏可立把苏锦音的一生都设想完了。他自认为对苏锦音算宽厚仁爱了。

主院的小厨房里,郑氏正在亲自指点丫鬟做吃食。她记得苏可立的口味喜甜不喜辣。虽然她不常使唤丫鬟给苏可立做吃食,但这些细节都深埋在郑氏的心中。

“还不够甜。再做甜些。”郑氏尝了一口,就嫌弃地推开了那一整碟的糕点。她又监督另一个丫鬟:“柳叶茶要用第二遍的水。但时间不能太长。老爷不喜欢苦味。”

苏可立才跟在下人身后,找到郑氏的身影,就听到了她最后一句话。

见郑氏忙前忙后在小厨房张罗自己的吃食,苏可立就不禁想起了两人洞房花烛的时候。他掀起盖头,郑氏低着头,羞怯地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让他的心都酥了。

原来这郑大小姐如此美貌。

这样的家世,如此的美貌,真是喜出望外。

当然,后面苏可立不觉得这是喜出望外的事情。他及时把回忆收住,不让自己的好心情消失。

“相思,别忙了。”苏可立温柔地喊了郑氏一声。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和郑氏好好说话了。

郑氏回过头,看到苏可立,面上也有了一丝笑容。她难得地同苏可立好颜『色』道:“老爷再等等,马上可以吃了。听下人说,你午膳饮了酒,那吃得想必是不够的。晚膳时间还差得太远,中间垫补一下也好。”

苏可立心就更柔软了。他亲自走进去,牵了郑氏出来,说道:“相思,我们回房去,我有事同你说。”

郑氏听到这话,眉眼中闪过一丝戾『色』。但她还是控制住了。

郑氏点头道:“好。”

两人回到房中,没有了下人在旁,苏可立就直接握住郑氏的手,说道:“你受委屈了。”

郑氏听后,眼睛竟有些不受控制地发酸。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委屈。

苏可立见郑氏眼睛红了,就非常自然地将郑氏揽入自己怀中,往下面说道:“锦音这次做得太错,若是嫁去郑家,少不得被人轻看。我原就挑一桩姻缘,如今想来也是不错。不如就定了下来吧。”

“对方如何?”郑氏的声音陡然有些变冷。

苏可立感觉到怀中郑氏的僵硬,他想到赵姨娘的柔软,不禁有些思念。于是,苏可立就快速说道:“靖北将军要娶个续弦,虽然他膝下有三个儿子,但才而立之年……”

“好。”郑氏打断了苏可立的话。她笑出了声:“这姻缘好。比郑家好。赶紧定了吧。”

苏可立忍不住低头去看郑氏。他以为她是怒极反笑了。毕竟做续弦又做后母,也不算特别好吧。

可郑氏却是真的眉眼含笑,她还主动留苏可立:“老爷今日留下用晚膳吗?”

这是久没有过的事情。

苏可立愣着点了点头,遣人去回了原本要等他用晚膳的赵姨娘。

赵姨娘得了消息,失望吗?

一点也不。

她知道郑氏也应了这事,简直是拍手大笑。这郑氏,还真以为靖北将军府是个什么好去处不成?

靖北将军是才而立之年,也不过就是有三个儿子,但那『奶』娘可还跟赵姨娘说了,靖北将军有狂躁之症。

『奶』娘是找赵姨娘倾诉苦恼,这将军狂躁之症,盛怒之时定要动手,府上有个妾室活生生就是被打死的。『奶』娘说遍访名医,也未有改善。

狂躁之症,打死人,这多好啊。

赵姨娘希望靖北将军这个病永远都治不好。若苏锦音被靖北将军打死了,那靖北将军只会对苏家有愧。到时候苏家活着的人就能获利。

赵姨娘使唤下人:“把菜都端上来,请二小姐过来用饭。”

“老爷不过来,所有的菜也上吗?”下人有些不敢确定。

赵姨娘却肯定道:“是的。全端上来。”

她今日办成了一个大事!这件事不亚于十几年前她跟着苏可立回苏家后做的事情。十几年前,她凭借那件事情,在苏家站稳了脚跟。十几年后,她要凭借这件事,让女儿在郑家站稳脚跟了!

想到这些,赵姨娘简直要高兴得睡不着觉。苏可立歇在郑氏房中一晚算什么,过去苏可立一个月歇三十日的时候,她都能抢他过来。更何况是如今!

苏芙瑟也是喜上眉梢。她仔细问了一遍又一遍她父亲的决定,最后都仍是不敢相信。

这太美好了,她真害怕是个梦。

赵姨娘见女儿这般患得患失,就笑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然后说道:“这还只是开始。娘才到苏家的时候,桌上就两个凉菜。那还是寒冬腊月天。可现在,你看娘有了小厨房,想吃什么就可以吃什么。你以后做了世子夫人,更不止眼前这些。到时候,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我想要苏锦音以泪洗面,日日不得欢颜!”苏芙瑟立刻道。

赵姨娘笑眯眯地看着女儿,轻快地答道:“让她死也可以。”

苏芙瑟没有过这种念头,她被吓了一跳,支吾说道:“她、她以后嫁了也是将军夫人。”

赵姨娘就附耳把靖北将军打死小妾的事情给苏芙瑟说了。

苏芙瑟心揣得更高,她担心地问:“那母亲知道了会不会不让苏锦音嫁过去了?”

“不会。她只会更加愿意。郑氏恨苏锦音。”赵姨娘答道。

苏芙瑟想追问原因,却被过来的人打断了。

“芙瑟也在?”

原来是苏可立过来了。

赵姨娘和苏芙瑟忙起身迎接。

苏可立却和煦地道:“无事。我怕下人没有说得清楚,就亲自过来说一声。”

“有芙瑟陪着你,很好。”苏可立便道。

他其实是被郑氏又推了出来。两人多年未曾亲近,原本是气氛正好,准备亲近一下的。但郑氏却突然就推开了他。她难得一见地哭着跟他道歉,苏可立就不想让两人关系更僵,主动离开了主院到赵姨娘这边来。

赵姨娘察言观『色』多年,将苏可立那一丝丝的怅然若失也收入眼底。她主动拉着苏可立的手,情意绵绵地道:“妾被惯坏了,没有老爷在,就总觉得食之无味。所以这才叫了芙瑟过来陪。如今见到老爷,就想奢望你陪妾用饭。”

苏芙瑟在旁也忙附和道:“母亲确实一点也吃不下,我劝了她好久,她都不愿意拿下筷子。”

苏可立就宠溺地看向赵姨娘,说道:“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陪你吧。”

赵姨娘一脸幸福地拉着苏可立坐入席间,她给苏可立布菜之时也不忘说几句调皮话逗他开心。真正是让苏可立满意到了心里去。

郑氏愚蠢,亲手把夫君推了出来,就不要怪她赵霜儿顺杆而上了。

入夜的祠堂里,风吹得呜呜作响。

苏锦音跪在蒲团上,膝盖都有些发麻。她把那燃尽的香『插』入香炉之中,吹了吹手背的烫伤。

更疼了。

听来传话郑氏吩咐的美景说,苏芙瑟也常做这样的事情时,苏锦音就觉得,无怪乎这庶妹恨她了。

没有享到做她母亲女儿多少的福,却是陪着要受人恨。

门窗推动的声音突然传来。

苏锦音转头看过去。

只见那从外面被打开的窗户处一个小圆胳膊在拼命挥舞。

苏锦音忍俊不禁,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探身出去,见到窗下圆脸的少年正目光熠熠地看着自己。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真相大白 苏锦音没有想到六岁的弟弟苏明瑜会跑过来。

她忙看向院子里监督自己的丫鬟。

那丫鬟倚靠在树下,已经睡着了。

苏锦音小声同弟弟说话:“明瑜,太晚了,你快回去。”

苏明瑜的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踮着脚尖,递给苏锦音。

苏锦音知道这八成是吃食。

打开那布包,里面果然是她爱食的桃花糕。

看着这圆脸的幼弟,苏锦音的心软得化成了一滩水。

她的弟弟,是前世唯一维护她的人。

苏明瑜从怀里又掏了一下,再拿出来是个白『色』的小瓷瓶。他一边踮脚尖递过去,一边努力靠近姐姐的耳朵,低声道:“姐姐,是蜜水。你蘸着吃,够甜。”

苏锦音没吃,就已经在心中甜开了。

她伸出手想『摸』弟弟的头,却听到院子里又传来了脚步声。

来不及收回手的苏锦音和吓得转过身的苏明瑜一齐看向那院门口的方向。

只见一身青『色』长衫,面容严肃的苏明瑾走了过来。

“大少爷。”前一刻明明在打瞌睡的丫鬟立刻规规矩矩地站好行礼。

苏锦音和苏明瑜两个也习惯『性』地低了头,做好挨骂的准备。

“明瑜,你太胡闹了。跟我回去。”苏明瑾走过来拉苏明瑜。

苏明瑜却是早有防备,他抬手死死掰住了苏锦音的窗边,怎么也不肯松开。

他红着眼睛喊:“我不走。我一走,你们就又要把姐姐带走了。我要姐姐陪我剪纸,陪我在家里!”

苏明瑾见弟弟讲不清楚道理,就用力把他往怀里一拉。

苏明瑜的手指被强行扯得松开,他疼得哭了起来。

苏锦音心疼不已,打开门追过去。

可她还来不及和这严苛的兄长辩驳,自己的手腕就也被箍住了。

“跟我走,我送你回清泉庵。”苏明瑾一手拉着苏锦音,一手拉着苏明瑜就把二人往外面扯。

他这样的举动,让苏锦音好不容易产生的一丝期待全部消失无踪。她觉得他仍然是个冷情冷『性』的兄长。

他仍然只想送她去清泉庵。

“我不去,母亲让我在这受罚,没说要我去庵子里。”苏锦音用力挣开苏明瑾的手。她几个月前就布下的暗局还没有结果,她怎么能就离开。

“你不要等母亲的惩罚。”苏明瑾走上前仍准备拉苏锦音。

苏明瑜就低头狠狠咬了苏明瑾一口。

苏明瑾却毫无反应,他阴沉着一张脸任由弟弟咬住自己的胳膊不松开。

“跟我走。”这是苏明瑾的固执。

苏锦音看着苏明瑾那被咬出了鲜血的胳膊,心中突然拨云见雾,有了一个猜测。

“母亲给我定了人家是吗?莫非是郑家?”她问道。

前世,那送信的小厮还给了苏锦音一包银钱,她这才有了逃跑的底气。

如今,难道是一样的情形?

苏明瑾冷着一张脸不回答苏锦音。

苏锦音深谙这个兄长的闷葫芦『性』格,她故意激他道:“郑家是我亲外祖母,嫁过去我不会吃亏,我不怕。”

“不是郑家!”苏明瑾果被激怒,脱口而出。

还真是拿她姻缘作惩罚。这真是一个亲生母亲会做的吗?

苏锦音已不需要这个答案。她对郑氏同样出手做了一些事情。

“哥哥,我不走。母亲要给我定亲,我去不去清泉庵都一样。”苏锦音不同苏明瑾绕圈子,她直截了当地说,“我要留在家中,我离家太久,我想回来。我更害怕一走就再也回不来。”

苏锦音这句话既是表明自己的决心,又是对苏明瑾仍存了最后一丝试探。她见苏明瑾今日这般来对自己,猜测前世也许她误会了他。但并不是每一次死亡都能重来。苏锦音想知道前世苏芙瑟的设伏,苏明瑾到底有没有参与。

如果有,这一次应当也有同样的陷阱吧?

苏明瑾抿着唇没有再说话。他的目光总是深沉得像一汪潭水,叫人看不透。

还好,旁边有孩子。

童言无忌。

六岁的苏明瑜见兄长不再拉姐姐走,就松开了嘴。他仰面自下而上地看着兄长,越看越觉得奇怪:“哥哥,你胸好大。”

苏明瑾那张石头一般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暴『露』了他此时的窘然心情。

“住嘴!”苏明瑾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到苏锦音面前。

苏锦音将那布包打开,只见里面是软糯糯的白糖发糕。发糕还有温度,显然才做不久。

感觉到妹妹的注视,苏明瑾不自在地转了下身。他将手背到身后,训斥起了弟弟:“不学无术!”

“我给姐姐也送了吃的,怎么就不学无术了!”苏明瑜难得一见地勇敢顶嘴。

苏明瑾厉声问道:“你若饿了一天,吃些冰凉的吃食下去,会不会夜里闹肚子?”

“我还带了蜜水……”苏明瑜气势弱了。

苏明瑾却气势更强了:“吃了这些面食,又喝水,正好撑个宰相肚。让你好好读书,你却只折腾那些剪纸。书到用时方恨少!”

苏锦音低头咬了一口发糕。那白糖发糕很合她的口味,可她眼睛莫名有些发酸。

岁月静好,家人和睦。她有这样的愿望,只可惜不遂她心意的人太多了。

既然如此,那就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全都不遂心意吧。

郑氏命人押着捧月到了苏锦音的院中。

她今日仍克服不了苏可立近身时的恶心感,就迁怒到了苏锦音身上。郑氏严刑拷打捧月,准备好好备齐一套苏锦音与郑多智私定终身的证据,待到苏锦音嫁入靖北将军府再送过去。

婚事既成,就不怕靖北将军家丑外扬。只不过,关起门来,苏锦音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就不关郑氏的事情了。

她这样想想,都觉得痛快。

“你说的情诗在哪里?”郑氏催促道。

捧月拖着被打得迈步都有些困难的双腿慢慢挪进房中,她回答郑氏:“就在小姐的床下。奴婢那时候在轻紫月华裙中找到了这首情诗。想要禀告小姐,双星却说为了小姐要藏起来。后面双星被杖毙,奴婢就一直将那信藏到如今。”

捧月扑到床边,跪下去拿那下面的盒子。

见她勾了几下都未拿得出来,郑氏就道:“美景,你去。”

美景推开捧月,趴着钻到床下,找出了最里面的盒子。她将盒子里的信笺拿给郑氏看。

郑氏唇角扬起笑意,眸中也带着兴奋的光芒。这次可是真正人赃并获了,看苏锦音还如何辩驳!这个十七年前被苏可立带回来的孽种,早该受尽折磨了!

郑氏急切地将信从美景手中拿了过来,她低头扫视,笑容却渐渐凝固。

已厌莲池赏冬雪,共看鸳鸯绕颈眠。

香艳『露』骨,不知廉耻!

郑氏用食指按着那上面的每一个字,一个一个读过去。她从这情诗上看出了她一直被欺瞒的真相。

这真相太过残忍,她无法忍受,索『性』咬住自己的食指,用痛意强迫自己逐一回想所有曾漏掉的细节。

她终于将所有的真相串联在了一起,滔天的怒火险要将她毁灭。

枉费她先前还大喜过望,以为自己终于处理了苏可立带回来的孽种;甚至还因此对苏可立存了弥补心理,想要原谅他十七年前的欺骗,给他做食、留他夜宿,准备修复这段夫妻感情。

郑氏还想起了苏可立跟她亲近时说起的关于苏芙瑟的话。他想让苏芙瑟代替苏锦音去郑家一趟。

她那时候觉得已经赶走了苏可立一个女儿,自己应当退步弥补。可现在再回想,只觉得自己可笑!可悲!

十七年前,苏可立为了赵姨娘这个贱人,算计她的骨肉,带回来苏锦音这个孽种。十七年后,苏可立为了赵姨娘生的贱人苏芙瑟,算计她,想要让她双手染满鲜血!

以后,苏锦音有了任何长短,世人道无情道残忍的都是她郑相思。坐享其成的却是苏可立、赵霜儿和苏芙瑟!

郑氏在自己的食指上咬出了一个深深的齿痕。她的手指痛,但她的心更痛。

她曾在同意苏锦音那桩婚事时有多么快意,如今就感觉有多么耻辱。

在这个苏家,若是给郑氏一把刀,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捅死一个人。郑氏先要杀的,绝不是苏锦音。

她下了决心,攥着那信笺,冲了出去。身后丫鬟的呼喊声,郑氏一句也听不见。她只有一个念头,她现在终于拿到了赵姨娘这个贱人的把柄,她不会放过赵霜儿!绝不!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莲池知羞耻 房中,衣裳上沾满了自己鲜血的捧月无力地瘫坐到地上。

她终于把小姐交代的任务完成了。夫人一定是知道真相了吧,她会为小姐出头吧?

捧月知道夫人一直不心疼她家小姐,但是她相信她家小姐说的每一句话。

小姐说,会让二小姐和赵姨娘得到惩罚,就一定会的!

郑氏冲进赵姨娘院子的时候,苏芙瑟正准备离去,让她姨娘和父亲独处。

苏芙瑟退到了门口行礼,苏可立牵着赵姨娘的房中看着女儿点头。

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深深地刺痛了郑氏。

她冲过去,抓住苏芙瑟的头发,就先扬手甩了三记耳光!

苏芙瑟眼冒金星,站都站不稳。看清楚是郑氏后,苏芙瑟立刻跪下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磕头认错:“母亲,我错了。”

这是郑氏素来的威严所致,也是赵姨娘给苏芙瑟的底气。

当着她姨娘打她,父亲也在这里,苏芙瑟不怕自己会吃亏。她期待姨娘接下来的反击!

赵姨娘也忙跪下身去,她未语泪先流,百般委屈地看了苏可立一眼。

苏可立不忍,立刻就想上前来拉起赵姨娘,却被郑氏一把推到了旁边。

郑氏同样攥住赵姨娘的头发,将这张徐娘半老的脸扯到自己面前,她用最大的力气,一个耳光,两个耳光!

第三个,郑氏没打得下去,她被反应过来的苏可立及时拉住了。

但赵姨娘已经嘴角被打出了鲜血,半边脸也肿了起来。方才的好模样,一点都没有了。

“郑氏,你是疯了不成?”苏可立将郑氏用力推到床边坐下。

郑氏看清楚自己坐的地方,立刻站了起来。她尖叫道:“我才不要看你们绕颈眠!我更不要陪着你赏赵霜儿的身体!”

“你胡说什么?”苏可立对郑氏的话瞠目结舌,他哪能这样不顾颜面,立刻将院子里的下人都赶了出去。

苏可立又看向苏芙瑟:“你也出去!”

苏芙瑟的脸虽然没有她娘赵姨娘肿的那么厉害,但也是红了半边。她捂着脸,犹豫地看了眼赵姨娘。

她是不想出去的。她想看着郑氏稍后怎么被赵姨娘教训。

苏可立还要再催促,却被郑氏打断了。

“老爷不要太偏心。你若将这罪魁祸首赶了出去,就莫要怪我闹得满府皆知了!”郑氏走到门口,亲自关上门,将她与苏可立、赵姨娘、苏芙瑟四个关在了房中。

苏可立完全不明白郑氏是为什么来闹。可他讨厌这样的郑氏,又不能拿郑氏如何,心中就只好埋怨苏锦音。

如果不是这个长女不知廉耻,他也不必又要在郑家面前气短。

苏可立拉起赵姨娘,亲自倒了一杯冷茶给赵姨娘沾湿帕子擦脸。

赵姨娘口中说着不劳烦老爷,行动上却凑了过去。

郑氏在旁肺都要气炸了。她本来想直接把那情诗甩到苏可立的脸上,但却想到了苏可立说苏芙瑟的事情来。

苏芙瑟不像苏锦音,那是赵姨娘十月怀胎生下的心头肉。

郑氏就挑了苏芙瑟开刀道:“老爷,我想过了,让芙瑟嫁去靖北将军府。”

苏芙瑟才从赵姨娘口中知道了靖北将军杀妾的事情,她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拒绝的话脱口而出:“不,我不嫁!”

“你凭什么不嫁?”郑氏知道自己果然打中了蛇的七寸,她一挑眉,看向苏芙瑟,“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靖北将军夫人,这么好的姻缘,你也不满足,莫非你想要到我郑家去当个世子夫人不成?”

郑氏这话是嘲讽苏芙瑟的,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世子夫人正是苏芙瑟和赵姨娘的所图。

苏芙瑟被揭穿了心事,立刻更慌了。她跪到苏可立面前,哀求道:“父亲,女儿不想嫁靖北将军。求求您,救救女儿。”

“老爷,你看看这封信。这是在我娘送给锦音的轻紫月华裙里找出来的。你不要告诉我这句话,苏锦音会从我口中听到。”郑氏觉得自己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平静过了。大概心如死水就是她现在的状态。

她见到苏可立没有立刻接过也罕见地未生气。

郑氏坐到苏可立的对面,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冰凉的茶水入了腹中,她的人更加冷静了。

等她念出来这诗句,苏可立不看也会看的。

郑氏将那信放到桌上,继续往下说道:“已厌莲池赏冬雪,共看鸳鸯绕颈眠。这是你写给赵霜儿的情诗,我如何会去大肆宣扬?只有洋洋得意的人,才会如此不知廉耻。”

苏可立果然停下了为赵姨娘擦拭的动作。

“老爷,我是读过书的。我知道莲池是指我,我与你是莲池边那一次怀上的明瑾。冬雪为霜,是指赵霜儿。你拿着我和赵霜儿的床笫之事作诗,我要如何地不要颜面才会讲给其他人听?”郑氏说到此处,一股血腥味涌上了喉口。

她咬着牙根,不让鲜血流出来,整个人忍得颤颤发抖。

苏可立确实是写过这样一句情诗。只不过那还是他年轻时候做的荒唐事。一是用来哄赵姨娘,二更是为了刺激郑氏。那时候郑氏恼他纳了赵姨娘,已经不准他近身了。

当时候这情诗写出来后,他故意留在书桌上,引了郑氏来看。郑氏那时候表现得波澜不惊,苏可立自觉无味,就把写下的诗马上撕了。

这句诗,应当确实只有他自己、赵姨娘和郑氏知道。

郑氏此时已经将那口鲜血咽了下去,她知道赵姨娘不会这么轻易承认,就从怀里又拿出另外一张纸来。

那张纸泛着黄『色』,显然已经有了很长的年份。

“这张纸上的冬雪,是你长女苏锦音在数年前写的。那时候你正好给了我这句诗看,我回去见她抄了一句跟冬雪相关的诗,就罚她写这冬雪二字一百遍。她抄得第二天手都伸不直,这印象也是深了。后面她无论怎么写冬雪二字,笔迹都是固定的。你看这信笺上的冬雪二字绝不是苏锦音的笔迹。”

郑氏将后面这张纸也放到了桌上,然后给自己再倒了一杯茶水。

苏可立就将两张纸一齐拿到了手中。

郑氏不认得那上面的冬雪到底是谁的笔迹,苏可立却认得。

这是他心爱的次女苏芙瑟笔迹。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一家人最重要齐齐整整 虽然郑氏不认识苏芙瑟的笔迹,但却也知道,除了苏芙瑟就没有第二个人了。

只是说,苏芙瑟背后,还有赵姨娘『插』手。或者说,赵姨娘就是主谋。

郑氏继续往下说:“苏芙瑟设计苏锦音不止一次。多智在的时候,她穿了我赏她的轻紫月华裙跟多智在湖心亭里幽会,还做了亲昵之事,让丫鬟看到。丫鬟咬死是苏锦音去的,说看到了轻紫月华裙、看到汉白玉头面。但这些早就锁在了我的库房里,苏锦音那根本没有。”

“我那次审苏芙瑟,她已全认了。这一次,她又故技重施,污水往苏锦音身上泼。我其实对苏锦音落个什么下场,完全不在意。只不过苏可立,你觉得我欠你的吗?”

郑氏许多年未这样心平气和与苏可立说过话,她十七年前开始,就越来越容易动怒,大部分时候都是歇斯底里的。

但这样平静的郑氏,却让苏可立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大概是这样的郑氏,很贴合当年那个红盖头下让苏可立呼吸一滞、心慢跳一拍的女子吧。

“我父亲举荐你入了户部,我大哥哥在『乱』箭下救了你,我为了你生儿育女。十七年前,你为了让赵霜儿进门,带了我病重的女儿出去,换了活蹦『乱』跳的苏锦音回来,还骗我是赵霜儿治好了她,你报恩才接了她回来享福。可说好的只会有荣华富贵,没有你的宠爱却变成了莲池不如冬雪。”

赵氏又喝了一杯冰凉的茶水,她觉得此刻多重的凉意,也比不上心凉。她并没有察觉到自己今天格外的口渴。

“这十七年里,我没有哪一天不想把苏锦音赶出去,这张纸我也是故意留着,就想等这一天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苏锦音不是我女儿,我知道我女儿早死了。但苏可立,我恨苏锦音,不是你拿我做匕首,踩了我为你姨娘和庶女铺路的理由。”

郑氏其实也并非一个完全蠢笨的女子。她多年陷在苏可立的背叛中不可自拔,如今死心绝望反而激出了她过去的敏锐感。

她弯下腰,把苏芙瑟的下颚抬起,问道:“靖北将军有问题是不是?”

苏芙瑟目光躲闪,不敢直视。

郑氏再问:“嫁过去,必死无疑是不是?”

苏芙瑟把头都转开来去。

郑氏冷笑:“我一定会让你嫁过去的。”

“不!不!父亲救我!”苏芙瑟这下不敢再沉默,她抱着旁边的苏可立双脚大声哭喊。

这样的反应,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郑氏又喝了一杯水。

她问苏可立:“你想要苏锦音死,也想要我死对不对?先『逼』死苏锦音,然后再让所有人来指责我这个母亲的心狠,用话刀子杀了我。留下的,就是你最喜欢的女人和女儿。她们陪着你享福。”

赵姨娘此时也心中大惊。她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会留下这么大纰漏,也没有想到郑氏会那么巧就看到这一封信。按照赵姨娘对郑氏的了解,有这样折腾苏锦音的机会,郑氏是不会细看的。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这句诗不是她女儿写的,因为她确实她只和女儿苏芙瑟嘚瑟过。

还好郑氏扯了另一件事出来,赵姨娘避重就轻地为女儿解围道:“夫人您是不是被大小姐气糊涂了。大小姐是您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怎么会不是您的骨肉呢?”

郑氏看着赵姨娘,目光含恨:“不是你说告诉我的吗?”

赵姨娘忙跪到苏可立面前,叫屈道:“老爷,妾绝对没有说过。妾发誓,妾若说了大小姐不是夫人说出这样的话,就让妾五雷轰……”

苏可立早已习惯了疼惜赵姨娘,他忙捂住赵姨娘的嘴,不让她说诅咒自己的话。

赵姨娘就顺势靠在苏可立怀里哭。

两人这情意绵绵的模样果然进一步刺激了郑氏。郑氏走到了他们面前。

赵姨娘正想进一步挑衅郑氏,引得她发狂愤怒,以让苏可立对郑氏之言完全不信的时候,郑氏却突然直直往后倒了下去。

重重的砸地声传来,郑氏的口中溢出鲜血,人已陷入了昏『迷』。

苏可立厌烦郑氏多年,自觉对她感情早已消磨殆尽。但他绝未想过要对方死。

“来人!”他高声大喊。

进来的却不是下人。

苏明瑾最先推门进来。然后是苏锦音、苏明瑜。

“母亲!”苏明瑾跪下去抱起郑氏。

苏锦音跪在苏可立面前,拿簪子指着自己的脖子:“我没有做过与二表哥私定终生之事。父亲若要不信,这般迁怒母亲,女儿就一死以证清白。”

簪子『插』破了皮肤,鲜血渗了出来。

苏明瑜忙去拖苏锦音的手,六岁的孩子哪里见过这样的情景。母亲嘴角还流着血、姐姐的脖子也见了血,他哭得眼泪鼻涕都混在了一起。

“父亲,父亲,你不要杀我们。你不要杀母亲、不要杀姐姐、不要杀我。”苏明瑜根本看不清楚情况,他纯粹在凭着自己的感觉一通『乱』喊了。

但这个最小的孩子的话却如同一盆凉水,将苏可立浇了个透心凉。

为什么会有这个孩子?在十七年前郑氏就不准他近身的情况下,为什么会有苏明瑜生下来?

是因为他算计了郑氏。他给郑氏下了『药』。他试图用这样龌龊的方式找回自己的妻子。

可郑氏与他依然越来越远了。『逼』死郑氏,绝不是他的愿望。

苏可立的目光又落在苏锦音身上。他前一刻很厌恶这个嫡长女,这一刻却又很怜悯这个嫡长女。

原来她一直被母亲不喜是这个原因。苏可立一直以为郑氏的偏心只是男女有别。

这个家,要散了吗?

绝不!

苏可立一把拖起跪在地上的苏芙瑟,『逼』问道:“我只问一次,是不是你污蔑了你长姐?若有一个字的假话,靖北将军府绝对是你唯一的归宿!”

苏芙瑟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恐吓,她当即双腿一软,就要往地上瘫坐。

赵姨娘脑子转得飞快,决定帮着女儿否认,但却慢了一步。

苏锦音捅破了那个秘密:“二妹妹,靖北将军杀妻妾的。”

原来是靖北将军。苏锦音想起前世秦子言回来抱怨靖北将军这左膀怎么都好,就是暴戾成『性』,妻室都杀。

苏可立没有想到赵姨娘和苏芙瑟竟然包藏这样的祸心。如果嫁了续弦过去,却被靖北将军杀了,这哪里是结缘,只能是结仇。

到时候他苏可立不计较女儿之死,那就要被言官弹劾死。要是在意,那就只能靖北将军势不两立。

苏可立重重把苏芙瑟往地上一推。

苏芙瑟却被吓破了胆,她爬起来主动抱着苏可立的腿坦白:“父亲,女儿知错了。是二表哥喜欢大姐姐,我才帮他的。女儿再也不这样了。”

苏可立对这个庶女已经凉了心。他吩咐下人:“把二小姐拖去祠堂关起来。”

他又看向面前的赵姨娘。

赵姨娘的脸高肿着,纵使眼眸含泪,也再没有过去的楚楚动人。

“赵姨娘即日开始禁足,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来。”苏可立甩袖而出。

苏锦音抱起苏明瑜,跟在苏可立的身后。

她走出院子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院中的赵姨娘。

赵姨娘坐在桌边,恨然地看着那两张纸。

两张纸。

苏锦音的脚步轻快起来。

是了,她母亲原来还一直留着当年她抄得手都断了的那张纸。如果不是美景担心她母亲,跑来找她大哥哥,她还不知道做母亲的恨了这么多年呢。

不管怎样,一家人最重要的不就是齐齐整整吗?齐齐整整的憧憬,再齐齐整整的失望,没有一个人今日会感觉到快乐。

包括苏锦音自己,她很清楚,这一刻的轻松过后,并不能一劳永逸。只是这条路,再是荆棘遍生,她也要走下去。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长兄的命门 苏锦音得到了暂时的安宁。

苏可立守在郑氏床边,赵姨娘和苏芙瑟都被拘了起来。

苏家似乎进入了从未有过的风平浪静时期。但苏锦音很清楚,这种宁静是非常短暂的。苏可立不愿意郑氏死,所以如今甘心处在下风。但实际上,郑氏的身体很快就会痊愈。到时候,赵姨娘再刻意撩拨,苏可立绝对会再次跟郑氏对立。

苏锦音能这样确定,是因为郑氏的吐血有她的一份功劳。

轻紫月华裙透过美景给郑氏是最早的准备,备下模仿苏芙瑟字迹的情诗则是更进一步的筹谋。毕竟那句情诗,前世她若不是快死了,也绝不可能从苏芙瑟口中知道。苏芙瑟模仿她的字迹自然是经过了长时间的练习,可她苏锦音只模仿苏芙瑟的两个字,那就要简单的多。

有了这几层铺垫,苏锦音相信郑氏足矣窥探到真相。

但郑氏的恍然大悟,并不能保证苏锦音绝对会脱离困境。

苏锦音之前虽然不明白郑氏为什么一直讨厌自己这个女儿,但她旁观多年,很确定郑氏的失控暴怒让父亲苏可立并不喜欢。

苏锦音假设过,若郑氏就依照平日的『性』情,拿着这个真相去找苏可立吵闹,要求严惩赵姨娘或是苏芙瑟,极有可能是要被赵姨娘反败为胜的。

唯有强迫郑氏示弱,才能增加最大的胜率。

郑氏的『性』情,主动示弱?苏锦音不奢望这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她直截了当地给郑氏下了『药』。

前世她在外面流亡的时候,之所以能活到遇见秦子言,除了死里逃生后的谨小慎微,还与一位游方道士有关。

那道人自称懂医术,但实际上却只会制些奇奇怪怪的『药』水。因为苏锦音在道人晕倒的时候,给他撑了伞,道人就一定要收苏锦音为徒,教她这些奇怪的东西。

想想这位的前世师父,苏锦音的感情有些复杂。一开始她不愿意当他徒弟,她一个被迫流亡的女子,学这些做什么。可道人死缠着她,她就只好跟着他学,权当多个护身的手段。后面她认真学了,他却不见了。

苏锦音回想找不到道人的那一日,她在林子里如何慌『乱』地大喊,结果被一个人的身体绊倒了。

然后她爬起来,救了那个被蛇毒咬了耳朵的人。

苏锦音将思绪停在这里,不再往下想。她对郑氏用的这个『药』水,有一个非常奇怪的功效。那就是口唇沾染到哪怕一点『药』水,也会在半个时辰内吐出一口鲜血。

郑氏从来不把她当女儿,她却是把郑氏当过母亲的。所以苏锦音一直都知道郑氏喜欢喜欢用食指按字看东西,也知道郑氏压抑自己怒火的方式就是咬同一根食指。这种自虐的方式,给了苏锦音绝对的成功率。那张信笺完全被这种『药』水泡过,没有一处不会让人沾染上这种『药』『性』。

苏锦音赢了。郑氏不仅吐了血,而且真正被伤到了心,还昏了过去。

只不过苏锦音绝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靖北将军的事情已被捅破,她就确信苏可立不会让任何一个女儿嫁过去结仇。

所以,苏芙瑟的惩罚,很快会成为苏可立与郑氏之间的一根点火索。

这股火,苏锦音肯定不准备烧到自己身上来。她原本是准备自己去点拨郑氏的身边人,让苏芙瑟能得到应有的惩罚。但昨夜祠堂的事情让苏锦音改变了主意。

她想将她兄长看得更清楚。

苏明瑾在这个时候送上门来。

但他不说话。

苏明瑾目光落在苏锦音的身上,又落在苏锦音的房中,最后落在苏锦音的琴上。

虽然这个兄长的心事一直很难猜,但苏锦音还是通过自己认真的观察,发现了一丝丝端倪。

“哥哥不喜欢我这琴?”苏锦音以前很害怕这个兄长,因为他总是不苟言笑、还训斥人。现在她尝试着将这种隔阂释怀,就似乎能察觉一些苏明瑾的想法。

“你素来爱琴,应勤加练习。”苏明瑾的回答很是无趣,让苏锦音猜不到自己说对了没有。

但她也不在意对错,索『性』听他的话坐到琴边,弹了一首曲子。

弹琴的时候,苏明瑾一直负手而立、站在房中,并没有离去,也没有坐下。叫人更加看不明白了。

苏锦音索『性』又放下猜兄长心事的念头,直接与苏明瑾说自己的想法:“大哥哥,母亲这次定饶不了二妹妹。但父亲素来宠溺二妹妹,两人各有想法,恐生争执。不若你去劝劝母亲?”

苏明瑾当然是不会回答的。

苏锦音继续往下说:“二妹妹如今走了歪路,完全不惩戒也不行。但父亲又舍不得,我觉得折中一下或可行。我去外祖母家解释二表哥的事情,她替我去清泉庵为母亲诵经祈福。”

给苏芙瑟这样的惩戒当然太轻。但苏锦音已经看出,苏芙瑟自己的心机很有限,前世能『逼』自己到那个地步,还是靠了旁人。所以,苏锦音要先一点一点剪断苏芙瑟可能得到的帮助。

苏明瑾听了这些,仍然默不作声。

苏锦音又弹了下琴弦,却没有成一首曲子。她试探苏明瑾道:“大哥哥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苏明瑾突然走近了两步。

苏锦音蹙眉抬头:“大哥哥不同意的话,是想要如何?”

“你,是不是听到了赵氏的那句话?”苏明瑾终于再次开口说了话。但他的话,与苏锦音的问题毫无关系。

苏锦音听后就笑了,她眉眼弯弯地看着苏明瑾,似乎真的很高兴:“大哥哥是说哪句话?”

苏明瑾重新闭紧了嘴。

其实苏锦音这时候应该揭过这个话题,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句挑衅的话就说出了口:“大哥哥是说,赵姨娘说,她没有讲过我不是母亲生的这句话?”

苏锦音这次非常清楚地看到苏明瑾的神『色』暗了暗,眸中有担忧。

“大哥哥,你不应该诧异,这件事,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啊。”苏锦音装作没有看到那份担忧,她不容反驳地揭穿了苏明瑾,“如果大哥哥不是早知道,怎么会催着我去清泉庵呢。如果你不是早知道,又怎么会收买了美景,提前知道母亲对我的惩罚决定。”

“我没有收买美景。”苏明瑾没做的事情就不会承认。

苏锦音却从这句话知道了其他的答案。

她发现自己知道了这位大哥哥的命门。他什么都不肯说,就只能她来说。他不愿意的,他没做的,他就自然会否认。

剩下的,就全是真的了。

苏锦音不再纠缠于美景到底是为什么会给苏明瑾及时传信,还会仔细到说清楚郑氏做的每一件事情原因了。她仰面看着苏明瑾,眸中蕴着雾气,问他:“大哥哥也喜欢芙瑟超过喜欢我?”

她说完之后,眼泪就刚好掉了下来。

苏明瑾上前一步,弯下腰擦了她的眼泪。

这个动作太快,以至于做完以后,苏明瑾才来得及收敛他那一脸的难过和心疼。

苏明瑾重新站直,他没有直接回答苏锦音的问题,却给了她更好的答案:“凉州的静心庵名声在外,很适合芙瑟为母亲祈福。”

静心庵?

这个地方确实很有名声。但不是香火旺盛的名声,而是地方偏僻、环境恶劣的名声。周家姑娘跟她说过,以前有个世家的姑娘犯了错,被家中送去凉州的静心庵,不出一年就郁郁而终了。

这个地方,苏芙瑟若真去了,苏锦音当然会满意。

她抬眸看向苏明瑾,眼中有光亮:“大哥哥不怕父亲维护芙瑟吗?”

苏明瑾没有回答。

但这次的沉默却让苏锦音很高兴。她知道,这代表苏明瑾是真的做得到。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庆王爷的赏赐 苏明瑾果然做到了。

苏芙瑟哭得肝肠寸断,甚至做出了寻死的模样,都没有让苏可立改变主意。

她被塞进马车里,送往凉州。

赵姨娘则好像彻底悔过了,熬了几天夜写了一千遍的佛经让苏芙瑟带上。这也换得了苏可立对她的解禁。

郑氏则回到了过去的模样。对下人严苛、脾气暴躁,也生龙活虎,身体无恙。

苏锦音不关心这些人。她马上就要去臼城外祖母家了。离开前,她想去给幼弟明瑜买些东西,也想长兄明瑾做个感谢的礼物。

她主动邀了苏明瑾一起上街。

苏明瑾来接她的时候,就目光又落在了她的琴上。

苏锦音误会了苏明瑾的意思,说道:“我最近都很勤奋,会把这琴带去臼城。”

苏明瑾皱了下眉,终于开了口:“路途不便,这琴太重。”

“可我是坐马车去。”苏锦音没有理解她兄长的意思。直到两人逛街的时候经过了两次琴坊她才反应过来。

“大哥哥,家中这琴太重,不如你送我一张更轻便的吧。”苏锦音主动说道。

苏明瑾没有说话,却迈步走进了琴坊。

那琴坊的小二立刻就上前弯腰拱手道:“苏大人您可来了。这琴做好半个月了,小的还以为您不要了呢。”

苏明瑾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苏锦音当做没听见,跟着小二去看那定做的琴。

她弹了几下琴弦,试音后笑道:“多谢大哥哥,那我就带这个去臼城。”

苏明瑾转过身,递银票过去。

苏锦音站在身后,看着这个兄长,突然觉得这家也不是那么让人觉得煎熬。

两人想买的东西都买了,苏锦音就跟在苏明瑾身后回去。

她抱着琴走在后面,苏明瑾走在前面。

“中晅兄!你也来了!”一个声音自天上而来。

中晅,是苏明瑾的字。苏锦音从未听家中以外的人这样称呼她兄长,就忍不住抬起头看向那酒楼的二楼。

只见一个束了碧玺发冠的公子哥儿探出身子,正拼命朝她兄长挥手。

好难得啊,她长兄也有朋友?

只见那公子哥儿很快跑了下来,他对着苏明瑾的胸口就是一锤,打趣道:“都说你苏明瑾是个石头,油盐不进的。我看也很懂人情世故嘛。快说,你给庆王爷准备的什么贺礼?”

苏明瑾看了面前人一眼,漠然地答道:“没有。不是。”

说完,苏明瑾就转身要继续走。

公子哥儿一把拉住苏明瑾,喊道:“哎、哎,你别走啊。你知不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庆王爷生辰!也不是,王爷不是马上要出征了吗,他生辰估计在边关过了,所以提前玩耍一番。其余的副将都坐在上面呢。你既然主动请缨要跟着王爷出征,这大日子,你都不去送个贺礼?”

苏明瑾停住了脚步,却没有进去。他终于说了一句长句子:“我不知情,没有准备贺礼。”

“那赶紧准备啊!要不你画个画,周秉文就亲自吹了个曲子。王爷哪缺珍品,咱们心意到了就行。”那公子哥儿建议道。

苏锦音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二人。她长兄是个拘板无趣的『性』子,她最是清楚不过。如今有个人叽叽喳喳缠着他说话,她就跟看热闹一般,觉得津津有味。

那公子哥儿越说越气,就差恨铁不成钢了。他对苏明瑾道:“你别这么榆木疙瘩啊。前几天不都开窍了吗,我看你不主动找了庆王爷,定下去边关的事情吗?得,这王爷答应了你,你翻脸就不认人了吗?”

“这小姑娘是你相好?”公子哥儿口水都说干了,见苏明瑾也没挪步,就注意到了一直站在苏明瑾身后的苏锦音。

“姑娘,你劝劝中晅。这战场刀剑无眼的,不跟出征的主帅搞好关系怎么行呢。他也是为了你才下定决心去边关的不是,有了战功,好提亲嘛。”公子哥儿曲线救国道。

苏明瑾挡在妹妹面前,不悦地道:“她是家妹。”

公子哥儿忙道歉。

苏锦音却觉察出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

她仰面望着苏明瑾,问道:“大哥哥,所以芙瑟才能去静心庵对吗?”

因为她兄长自请了去边关,父亲苏可立才对郑氏又有了愧疚。所以顺了郑氏的心意。

“你别多想。”苏明瑾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苏锦音就知道了真正的答案。

她心中一直绷着的一根弦断开了,那弦让她不再提防苏明瑾,却也像把利刃,割得她的心流血疼痛。

她是不是真的不是郑氏的孩子,所以苏明瑾护她才要付出这么大代价?

苏锦音真想现在就去臼城。她迫不及待从郑老夫人处知道答案。

“中晅兄。”那公子哥儿旁听了一会,一句也没听懂,他不死心地再问了一句,“你真的不去吗?”

“去。我哥哥为庆王献曲。我来弹。”苏锦音抱着琴走进了酒楼。

苏明瑾只好跟了上去。

他想改变苏锦音的主意,却被苏锦音抢先说了:“大哥哥是不认同我的琴技吗?”

苏锦音说话的时候,眼睛又水汪汪的。

苏明瑾就不敢说话了。

她被安排在隔壁房间,看不到那边的人,却足以让他们听清楚琴音。

苏锦音挑了《霸王披甲》来弹,这是弹的本朝开国皇帝亲自征战的故事。

步入埋伏,敌军包围,刀光剑影仿佛到了眼前,那紧张恐惧的气氛就如同一块巨大的乌云,笼罩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隔壁那原有的喧嚣声完全停了下来。

霸王披甲,铿锵之音,短兵相接,声动天地!

这震撼心弦的声音,直叫人热血澎湃,仿佛也置身于那战场杀敌,屋瓦『乱』飞之中。

杀敌破围,大胜而归。百姓夹道,争先欢迎。

曲子弹毕,那音韵却仍盘旋在人的耳边。有人停在了那激昂人心的战场时刻,有人憧憬起了大胜而归的场景。总之这一曲,让人惊叹!让人佩服!让人留恋!

“好!太好了!”隔壁终于再一次响起了声音。

苏锦音也不知道这是哪一位在说话。但只要没有给她长兄丢脸就好了。

有人敲她待的这间房门,苏锦音打开,见一个太监捧了个盖了红布托盘站在门口。

那太监圆乎乎的,一笑眼睛都要看不见:“这是王爷赏你的。”

苏锦音行谢礼接过托盘。待太监走后,她将红布掀开,只见里面赫然是一排银锭子。

这庆王爷还真是很大气。

这时候,隔壁房间又有声音传来。

“中晅兄,你这位乐师是从哪请来的,我一定要请他去我家……”

那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人打断了。

“这是中晅兄的妹妹。王爷,中晅兄因自己不通音韵,所以便由他嫡亲的妹妹代为弹曲相贺。”

这说话的声音,显然就是先前那个公子哥儿。

苏锦音不想也知道,她哥哥必定是脸『色』又沉了下来。

哥哥这朋友,倒还挺靠谱的。

“王爷,下官先送家妹回去。”苏明瑾的声音传来。

苏锦音不禁想要摇头,这长兄还是太拘板了。这种时候,怎么能为了送她而错过与庆王爷的结交呢?

她下了楼,就同苏明瑾道:“大哥哥,我自己回去吧。你上去继续陪庆王爷他们。”

苏明瑾还没有回答,身后就传来了太监的声音。

只见先前给苏锦音送赏赐的太监追了过来,他递了个锦盒给苏锦音,说道:“苏姑娘,王爷先前误会了你的身份,这是歉礼。”

“苏大人,不若咱家驾车送苏姑娘回去吧。”那太监就请缨道。

只不过,这显然是他主子庆王爷的意思。

苏锦音担心苏明瑾还不开窍、要拒绝,就对他说道:“大哥哥,你一定要在边关建功立业,这样我才有所依靠。”

苏明瑾终于没有拒绝,他对那太监道:“有劳陈公公了。”

这陈公公就忙给苏锦音开路:“苏姑娘,请随咱家来。”

上了马车,苏锦音打开那庆王爷赏的盒子看,看到里面的东西后,她内心顿时一阵无言。

金锭子。

以为她是琴师,就赏了银锭子。

现在知道了她的身份,就赏了金锭子。

这庆王爷可真是有钱,也真是瞧不起人。

苏锦音顿时担心起苏明瑾去边关的事情来。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郑家的下马威 虽然心底真的关心这个长兄,但苏锦音能做的其实十分有限。

她对这位庆王爷仅有的印象不过就是前世秦子言说的只言片语。

庆王爷,是先帝的十六子。与兰安郡主的母亲昭慧长公主是一母所出。在前世,如果说靖北将军是秦子言的左膀的话,庆王爷就是秦子言身后最大的靠山。苏锦音知道秦子言极其忌惮庆王爷,但又不得不依靠对方。

庆王爷战功累累,被百姓视作乾国的守护神。皇帝也极其看重这个幼弟。

从庆王爷的那些战绩来看,至少她长兄去边关这趟应当是无畏战败的。

苏锦音送别苏明瑾的时候就说了这样的话:“长兄,万事请以自身安危为重。这香囊里除了平安符还有驱虫的『药』丸,长兄记得随身佩戴。”

苏明瑜也跟在姐姐后面为大哥送上了礼物。

苏明瑾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弟妹的礼物,皱起了眉。

“保家卫国,岂可贪生怕死?香囊这种女儿家的东西,我哪里适合佩戴?”他一如既往地无趣,对两个礼物都进行了训斥。

“明瑜,你要以功课为重,不要整日耽于剪纸。”

苏明瑾讲得苏明瑜那张握着剪纸的手缩了回去。

苏锦音却已经知道了这个长兄的风格。他没有说不要,必然就是要的。

她依旧举着香囊。

苏明瑾就翻身下马,将那香囊拿过,又对苏明瑜伸手。

苏明瑜被训得正抬不起头,根本没有看到兄长的动作。

“快给大哥哥呀。”苏锦音拉起苏明瑜的手,把那剪纸递过去。

苏明瑾就拿过那剪纸,他打开看了看,原来是三个小人手拉着手的图案。

是他们三个。

苏明瑾小心翼翼地把那剪纸重新折好,放到了香囊之中。然后他把香囊收在胸口,又继续板着一张脸教育弟妹:“我此去归期不定,你二人要孝顺父母,友爱恭敬。”

“是。”苏明瑜低着头闷闷应了。

苏锦音应得很轻快:“是。大哥哥放心。”

苏明瑾就上马拉绳,疾驰而去。

看着苏明瑾的背影,苏明瑜有些难过:“哥哥一点都不喜欢我的礼物。”

“没有。他很喜欢。”苏锦音肯定地道。

苏明瑜却不相信,他沮丧极了:“哥哥都说了,我不要整天剪纸。”

“可他没有说不喜欢啊。大哥哥没有说不喜欢,就是很喜欢。”苏锦音十分坚定地答道。

苏明瑜听了姐姐的话,仔细想了想,发现他兄长真的没有说过不喜欢的话,一张圆脸上就又有了笑容。

苏锦音决定陪着弟弟剪一晚上的纸。因为她也马上要去臼城了。

臼城有苏锦音的外祖母,她很希望从这位郑老夫人口中得到关于她跟郑氏关系的真相。

而臼城的人,大抵是不那么欢迎她的。

因为经历路途颠簸到了臼城的苏锦音,连正院都没有进,就被直接被领去了偏院的厢房。

那领路的丫鬟倒是笑容满面,她苏锦音解释道:“表小姐,老夫人身子不适,已经歇息了。所以二夫人让我领您先来安顿好。”

苏锦音印象中,自己这个外祖母郑老夫人是十分看重规矩的。她是孙辈,到了岂能不先去拜见?

苏锦音就谢道:“二舅母的安排,自然是极好的。只不过许久没有见过外祖母了,我甚是想念,还是想先去看看外祖母。”

丫鬟倒也没有阻拦,直接领着苏锦音就去了郑老夫人的院子。

郑老夫人躺在软塌之上,闭着眼睛、手按着额头,一副身体真的十分不适模样。

苏锦音恭敬地同郑老夫人行礼。

郑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

苏锦音便一直维持着这个半蹲的姿势。

撑到苏锦音的额头都冒汗了,郑老夫人才终于睁开眼睛,她一副讶然的模样:“音丫头来了,你们怎么也不告诉我。白白让音丫头站了这么久。”

口里这么说,实际上郑老夫人没有惩罚任何一个下人。

她甚至没有让下人给苏锦音看座。

郑老夫人继续按着额头,她仿佛在自言自语:“人老了就是不行,念佛经都看不清楚字了。”

苏锦音就主动道:“若是外祖母不嫌弃锦音的字丑,锦音愿意为外祖母把佛经重新誊抄过。”

“那就辛苦音丫头了。”郑老夫人都没有犹豫一下,就直接答应了苏锦音的自荐。

她让身后的老嬷嬷给苏锦音带路。

苏锦音跟着进入一间厢房,只见书案上早就摆好了佛经和文房四宝。

看来她外祖母早有决心。

苏锦音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反而同那领路的老嬷嬷道谢道:“多谢孙嬷嬷了。”

老嬷嬷的诧异就比方才郑老夫人的真诚得多。她疑『惑』地看着苏锦音,不确定地问道:“表小姐还记得老奴?”

“孙嬷嬷小时候抱过我,我当然记得。上一次来外祖母家虽然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但孙嬷嬷牵着我去看荷花的情景,我一直记得呢。”苏锦音笑盈盈地答道。

长得好看的人、还爱笑、又念旧,这些加在一起,就很容易博得别人的好感。

孙嬷嬷也眉眼中带了些愉快,她点头答道:“老奴也记得呢。表小姐那时候想吃糖,姑『奶』『奶』又不许。表小姐哭得老夫人心疼,老夫人就让老奴牵你看荷花。表小姐也喜欢荷花,一看到就不哭了。”

苏锦音听了就更加笑得温柔。她略带些羞涩地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那时候,让孙嬷嬷费心了。这次过来,又第一个麻烦了孙嬷嬷呢。”

虽然这是客气话,但被主子这样尊重,孙嬷嬷还是很高兴。她就对苏锦音存了好感,忍不住点拨了她一句:“表小姐不用担心,老夫人疼爱您,还是跟往日一样的。”

苏锦音并不反驳,反而是很诚恳地点点头,答道:“是,我知道外祖母素来疼我。所以也早想来看外祖母了。”

“表小姐这样想就好。”孙嬷嬷就略放了些心。她还要回去给郑老夫人复命,不好多留。只是,因为苏锦音的这段叙旧,孙嬷嬷就特意叮嘱了门口的丫鬟好好服侍这位表小姐。

当然,孙嬷嬷再得郑老夫人看重,也仍只是个下人。所以丫鬟听与不听就是两说了。

捧月过来寻苏锦音的时候,丫鬟就故意刁难起了捧月。

“老夫人难道吩咐了不准我们小姐吃饭吗?”

“老夫人吩咐了要表小姐抄经书,那自然就是说要请表小姐先抄完经书。你这是要故意让表小姐完不成老夫人交代的事情吗?”

“你!”

听到门外的这争执声,苏锦音就知道捧月已经被气得够呛,她在里面握着『毛』笔轻轻摇了摇头。有道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她在郑家,还真就不能事事直接出头。

似是主仆之间有感应,捧月在门外也暂时低了头。

“那我去端菜过来总行了吧!”

只可惜,那丫鬟却是得寸进尺的。

“咱们这是过酉不食。现在已经戌时三刻了,早就什么吃的也没有了。”

这幸灾乐祸的声音简直不要太明显。

苏锦音渐渐产生了一些疑『惑』。她在苏府的时候,下人确实也有不规矩的。比如那被杖毙了的双星。但这些是有据可循的。既与郑氏总是不给苏锦音留颜面有关,更与郑氏『性』情过于暴躁,管家很难细致周全有关。

但即便是在苏家,这样猖狂的奴婢也得意不了多久。就像双星,一旦被郑氏撞上了,那就是死路一条。

既然正平侯府的姑『奶』『奶』如此严苛,那么为什么正平侯府,下人的规矩这样松弛?

还有,执郑家后宅对牌的,应该是正平侯夫人,也就是苏锦音的大舅母。

为什么今日那领路的丫鬟说是遵循了二夫人的吩咐?

苏锦音一边抄经书一边考虑着这些不寻常之处。

门外的争执已经越发厉害了。两人的声音,变成了三人的声音。

“真是胆大妄为!虽然咱们郑家是过酉不时,但音表妹是客,岂能让她饿肚子!”

是郑多智在门外训斥下人。

“外祖母难道是让你把音表妹关起来吗?还不快点让捧月姑娘进去扶了音表妹回房休息!”

苏锦音听着这番惺惺作态就觉得要作呕。

只不过,她知道郑多智会帮她确定一件事情。

房门被打开,苏锦音抬头看向门口,郑多智欣喜地走了进来:“音表妹,我一直记挂你身子,不知道上次的落水可有留下后患?”

原来,这郑氏后宅,真的暂时是二舅母的天下了啊。苏锦音从丫鬟这迫不及待谄媚于郑多智的行为,就知道了自己先前的怀疑是没有错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打的就是你 苏锦音猜测大舅母王氏是病了,并且病得很重。

因为前世她二表哥来『逼』婚的时候,听说大舅母王氏已经过世了。苏锦音在庵子里,没有去吊唁。但她长兄去了。所以才有了后面小厮的报信。听说二表哥郑多智当众拿出证据,咬死自己与他私定了终生,父母亲恼羞成怒,直接给她定了另一桩婚事。说是去做朝官夫人,但却是续弦。对方还早有了三个儿子。

莫非,那时候也是说的靖北将军?

苏锦音觉得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毕竟这个算盘,赵姨娘今生打得很响亮。如果不是她早有防备,恐怕又要落个逃走的命运了。

“音表妹,你瘦了。”郑多智深情款款地看向苏锦音。

捧月先是被丫鬟刁难得恼火,所以见到郑多智仗义而出的时候,就还颇有几分感动。可见到郑多智如此迫不及待进房间,就想起了这位表少爷和家中二小姐勾结的事情。

她立刻充满提防,像个护雏的母鸡般挡在苏锦音的面前,说道:“表少爷,谢谢您。我会服侍我家小姐的,您请回吧。”

门口的丫鬟竟直接进来伸手拖捧月:“你这丫鬟,怎么如此没有规矩?擅闯不说,还对主子这般无礼。快跟我出去!”

捧月简直要被这颠倒黑白气得五佛升天,她大声反驳道:“我的主子是我家小姐!到底是谁没有规矩……”

“捧月,你先出去。”苏锦音却打断了捧月的话。

那丫鬟立刻趾高气昂地看着捧月。

苏锦音对捧月做了个眼神,捧月虽仍有些担心,但还是顺从地出去了。

见苏锦音主动把下人撵出去,郑多智此时简直是心花怒放。他想,肯定是外祖母的信帮他坐实了与音表妹的私定终身。依照音表妹那懦弱的『性』子,父母之命不敢违,怕是对自己真的芳心暗许了。

郑多智想到这些,就目光肆无忌惮起来。他看向苏锦音那柳眉凤眼,粉面朱唇,喉口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撇开家世,这音表妹的容貌也足够让人心猿意马了。

郑多智被喜悦冲昏了头脑,他上前就想拉苏锦音的手:“音表妹,跟我走吧。我早就叫小厨房备下了你喜爱的吃食。若祖母怪罪下来,一切由我来担着。”

苏锦音往前走了一步。

这个动作简直要让郑多智高兴得跳起来。

果然,这音表妹是对自己有意呢!要不别牵手了,他直接搂住音表妹吧?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让郑多智呆住了。

他脑子一时间还没有转过来。前一刻还感觉马上要软玉在怀,怎么突然就这般暴风骤雨了呢?

郑多智还未来得及作反应,苏锦音就先出了声。

“走开!”她的哭腔带着软糯的腔调。

郑多智的心口就突然被羽『毛』轻拂了一下。他看向面前的表妹,杏脸桃腮、梨花带雨,真正是楚楚可怜。

这是被吓到了呢。

郑多智就不生气了。他觉得这音表妹什么都好,家世好、容貌好,就是胆子太小了点。

郑多智放柔了声音,上前安慰苏锦音:“音表妹,你别害怕,我是来帮你的。方才那无礼的丫鬟,我会去教训……”

话未说完,郑多智就又挨了一记耳光。

他将苏锦音早已视作自己的囊中物,此时就激起了教训之心。女人就算要宠,也该有所惧怕。

郑多智上前攥起苏锦音的手,大声呵斥道:“音表妹,你是要做什么?”

“二表哥你放开我,捧月!”苏锦音的眼泪顿时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间断落下,她带着哭腔喊道。

门外本就不放心的捧月立刻冲了进来。

听出房中有两次的耳光声,丫鬟也不敢再拦,忙跟着跑了进来。

捧月一把打落郑多智的手,护在苏锦音面前,大声说道:“表少爷,请自重。”

跟进房中的丫鬟也明白了原委。

方才只怕是二少爷想轻薄表小姐不成而挨打了。

轻薄!

丫鬟惊出了一身冷汗。她为了讨好二夫人,擅自把二少爷放了进来。但若真出了事情,这表小姐也是主子。老夫人可饶不了自己!

“表少爷,老夫人已经为表小姐安排好了吃食。您就请先回吧。”丫鬟忙对郑多智说道。

她自认为这是在维护郑多智。

郑多智却不这样觉得。他被苏锦音连着打了两个耳光,还要两个下人下逐客令,他的脾气一下子就点燃了。

郑多智朗声大喊道:“音表妹,你方才为什么打我,你不说清楚我便要去寻祖母了。”

苏锦音眼泪不断,一言不发。

郑多智只当苏锦音是害怕了,就得意道:“你好好与二表哥我道个歉,道得让我满意了,我就自然会饶了你。”

这一句话,郑多智说得十分轻佻。他丝毫不觉得自己调戏苏锦音有什么不对,毕竟她早晚都是他的女人。

“混账!”

一声呵斥,将郑多智的腿脚都吓软了。

只见院子门口,赫然出现了郑老夫人的身影。

郑老夫人被孙嬷嬷扶着走了进来。

见到郑多智那来不及收回的轻佻神情,郑老夫人举着手中的拐杖就打过去。

这下打得甚是结实,郑多智又没有防备,竟直接跪倒在了地上。他不由得怒气更盛,只想抬头就教训苏锦音。

“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小混账!”郑老夫人误会了郑多智眼中的怒意。她见这次孙如此不服管教,举起拐杖又要打过去。

郑多智忙抱头认错:“祖母,我错了。您别生气。”

次孙服软了,郑老夫人就心中火气略微消散了一些。她让孙嬷嬷扶着坐着,然后看向苏锦音,问道,“音丫头,你有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所有人的视线就都聚集在了苏锦音的身上。

挡过捧月的丫鬟很忐忑。如果表小姐说二少爷轻薄她,自己肯定要少不了一顿受罚了。但表小姐若真这样说了,为了她的名声,恐怕就只能嫁给二少爷了。

希望表小姐不要说,丫鬟心中默默想。

捧月则替苏锦音十分委屈,她又自责嘴笨,不敢贸然开口,怕坏了小姐的安排。

唯有郑多智在一旁横眉冷瞥苏锦音,他对郑老夫人道:“祖母,是音表妹先打我,我才说她的。”

他这话也算是事实,可没有一个人相信他。表小姐一个姑娘家,能无缘无故打人?八成是这二少爷颠倒黑白呢。

苏锦音用帕子擦了下眼泪,同郑老夫人承认道:“外祖母,是锦音的错。锦音打了二表哥。”

打郑多智的事情,她绝对不会否认。因为苏锦音就是故意要引得郑老夫人往这上面深思。她今日到郑府被这般薄待,郑多智没有动手脚,苏锦音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他冤枉她,也该让他尝尝被冤枉的滋味。

苏锦音的承认,没有让郑多智赢得任何人的信任。

就是疑虑着苏锦音的郑老夫人也有些不确定了。

她不仅不确定外孙女打人的事情,而且怀疑上了次孙拿出的那些情诗。

这两人,怎么也不像两情相悦的模样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打是亲骂是爱 郑老夫人旁边的孙嬷嬷怜悯地看向苏锦音。

这表小姐,太难了。明明是表少爷品行不端,她还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只有郑多智一个人思路与众不同。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苏锦音,想这音表妹如此维护自己,莫不是打是情骂是爱?

郑多智顿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大题小做。女人嘛,有些小脾气是无伤大雅的。更何况是音表妹这样的美人。

他怒得快、软得更快,自己爬起来就对苏锦音道:“音表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绝对不怪你,也不忍怪你。”

郑多智放得极其柔软,脸上还挂着自以为万分温柔的笑意,他只当自己这眼神是情深似海、感天动地。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打醒了郑多智的美梦。

他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的半边脸,怒道:“音表妹,你这是要干什么?”

“祖母,你看,她真的打我了!祖母!”郑多智不再留情,决心要给苏锦音一个教训。

而苏锦音的态度更加端正了。

她眼中蕴着水雾,对郑老夫人诚恳道:“是锦音有错。”

“祖母,我打回来吧。”郑多智将自己的君子风度抛到了九千八百里之外。

他这是撂狠话,等着苏锦音来服软。望着苏锦音那梨花带雨的模样,郑多智有些浮想联翩。

苏锦音回头看了眼郑多智,完全洞悉了对方的龌龊想法。

她三步并作两步,对着郑多智又是重重一个耳光,然后跪倒在郑老夫人面前,哭道:“锦音有错。”

郑多智简直是要气炸了。他再不想欲擒故纵,直接就要上前扇回来。

下人们都来挡他。最拼力的一个居然是先前帮郑多智的丫鬟。

那丫鬟万不敢错上加错,郑多智是主子,错上加错,也受罚不到哪里去。她可不行。

用力抱住郑多智的腰身,那丫鬟拼力劝道:“二少爷,您消消气,消消气啊。”

怕郑多智听不进去,那丫鬟又压低声音加了一句:“二少爷,您既已得陇莫要望蜀啊。”

这丫鬟是识几个字的。郑老夫人身边的孙嬷嬷就更识字了。她算是看穿了,面前这两位小主子,从头到尾生事的都是自己家的二少爷。

孙嬷嬷给苏锦音指路道:“表小姐,老祖宗是特意来看您佛经抄写得如何的。”

苏锦音早已料到郑老夫人提经书,是因为字迹的事情,如今孙嬷嬷这样一提点,她就更确定了。

将誊写的经书双手奉上,苏锦音轻声道:“还请外祖母过目。”

郑老夫人就迫不及待地拿了过去。

一翻看内容,果然印证了她内心的猜测。

原来是家中这个混账在骗她!什么私定终身,那些信笺跟外孙女字迹完全不同!

郑老夫人站起身,就又拿着拐杖对着郑多智重重打了几下。

“祖母,你偏心!祖母,众目睽睽之下,是音表妹在打我!”郑多智很不服气。如果苏锦音没有当着众人打他,他还没有这样闹的底气。

可现在,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委屈。

苏锦音就等着郑多智不消停。

她打郑多智,其一固然是为了引郑老夫人过来。其二自然就是为了说出接下来的话。

就像人们总觉得酒后会吐真言一样,情绪失控了说的话,别人才格外相信是真有苦衷。

现在郑老夫人就信极了苏锦音的苦衷。

她放下拐杖,喘着气坐回凳上。

“好,好,你不见黄河心不死,那就让你音表妹说,看你做了什么事情引得她如此恼你!”郑老夫人猜测郑多智是先就对苏锦音出言不逊过了。

左右现在房中的人,都是她能掌控住的。郑老夫人就决定让郑多智丢人现眼一次。

她心底也隐隐有一种感觉,也许郑多智这个丢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一些。

苏锦音还真不会让郑老夫人失望。

她已经将郑老夫人激到气头,就也不再铺线,长刀直入道:“外祖母,二表哥在京城时,与芙瑟在湖亭做些失礼之事,还污蔑到我的头上。芙瑟已经全招了。”

“失礼之事?跟个庶女?”郑老夫人是真的惊到了。她还以为自己这次孙就是在打外孙女的主意而已。

连个庶女也打主意,还真是不挑捡啊!郑老夫人气得又要站起来。

她被孙嬷嬷扶住了。

孙嬷嬷扶着郑老夫人的背安抚她,又递了茶过去:“老夫人,您别气。先喝口水。”

孙嬷嬷这是知道,八成后面还有话呢。她现在是真的觉得苏锦音这个表小姐可怜,就有心帮助苏锦音把话说完。

“音表妹,你胡说什么?”郑多智也反应过来,他忙矢口否认道。

苏锦音却根本不在意他的回答,有了她先前这番铺垫,她相信郑老夫人也是不相信郑多智的。

更何况,外孙女跟孙子不好相信谁的话,女儿和孙子就很容易选了吧?

“是母亲查出来的。母亲一开始只听丫鬟禀告,说是有人穿着外祖母你赏我的轻紫月华裙和二表哥在湖心亭做些亲密之事,她知道我的轻紫月华裙早不在身边,就审了一番。芙瑟认了。”

“这次我来臼城,也是还有一事被母亲查出来了。芙瑟和二表哥情诗传情,也往我头上戴。但那些情诗,有父亲早年写过的。”苏锦音下了一剂猛『药』,这情诗之事,郑氏那天闹得那么凶,早有人传了出来。

她也不必再装傻。

郑老夫人更不是傻子。既然是苏可立写的情诗,那么肯定不是写给郑多智的。而是写给苏芙瑟亲生姨娘的。

真是两个贱人!

郑老夫人仔细想苏锦音这些话后面的深意,很自然就能联想到女婿苏可立会如何不耻她家,女儿又要如何左右为难。被设计的是骨肉,可设计人的是娘家血脉。

她女儿可要怎么在苏家做人!虽然事情是小孽障做的,可丢的是郑家、正平侯府的名声!

郑老夫人气急攻心,直接往后就倒了下去。

“祖母!”

“外祖母!”

苏锦音和郑多智是同时扑过去的。但孙嬷嬷挡住了郑多智,与苏锦音一起扶住郑老夫人。

那守门的丫鬟也吓得跑了出去。她看着郑老夫人晕厥,脑中只剩下一句,不该放二少爷进去的,不该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不仅坏,而且蠢 二夫人刘氏来得极快。

郑老夫人此时也醒了过来。

她倚在软塌上,看都不想再看郑多智一眼。

刘氏就亲自过去,扬手扇了郑多智两个耳光。扇完之后,刘氏自己也跪下对郑老夫人道:“母亲,是儿媳没有教好儿子,还请家法让他长长记『性』。”

郑老夫人看一眼面前的二儿媳,觉得二儿媳也有错。让儿子犯下这种害人害己的大错,不是一句没有教好就能算了的。

可想想还在病中的大儿媳,郑老夫人只能暂时忍了。她顺着刘氏的话道:“这次受委屈的是音丫头,你这个做舅母的要好好安慰安慰孩子,别凉了孩子的心。”

刘氏忙不迭地应下:“那是自然。儿媳早就备了几匹水锦丝,等着锦音自己挑款式呢。”

郑老夫人却皱了眉,说道:“让你安慰,不是单给些东西就可以的。尚书府,就很缺银子么?”

刘氏心中并不服,觉得郑老夫人纯粹在挑刺。但她脸上还是赔笑道:“是,儿媳没说全。儿媳想着亲自去找锦音,好好安慰安慰她。”

郑老夫人略微满意,继续看向那边跪着不敢说话的郑多智,说道:“多智年纪也不小了,该懂事了。这次就二十下吧。”

二十下家法!

去年十下屁股都开了花的郑多智可不敢想象二十下落在自己屁股下是什么感觉。他忙抱着郑老夫人的腿求道:“祖母,孙儿知错了,孙儿真的知错了。您就饶过孙儿这次吧。再说,今日的话,全是音表妹一面之词,您也该听听孙儿说的。”

“好,你说。”郑老夫人冷笑了一声,看向郑多智。

郑多智本就只是想用这些辩解之话换得少挨几下家法,他哪里能想到郑老夫人真要听他细说。

这怎么细说,亲苏芙瑟的事情,他真做了。带情诗回臼城,他真带了,还给了郑老夫人看。

郑多智硬着头皮往下说道:“孙儿都是被『逼』的,是芙瑟表妹『逼』我的。”

“你被个庶出威胁到,很能耐啊。”郑老夫人语气更冷了。

她本来对这个次孙的喜爱就比不过对长孙。如今郑老夫人更加看不上这个次孙了。不仅坏,而且蠢!

真想靠找个好岳家出人头地,不再仰正平侯府鼻息,那也不能蠢到去设计人家姑娘啊。设计姑娘就算了,还找了个庶出做帮手,留下这一堆的烂摊子,真是愚不可及!

郑老夫人瞧见郑多智都心烦,就挥手道:“你下去吧,不愿意就等你父亲回来再亲自责罚你吧。”

等父亲回来,他恐怕被打得更多。

郑多智顿时求助地看向自己母亲。

刘氏这次却是狠了心,一把拉起儿子,训斥道:“犯了错还不知道悔改,二十下看来是太清了。现在不去领了,那就三十下、四十下。”

郑多智没有想到母亲也不偏袒自己了,他看一眼刘氏的脸『色』,又看了眼郑老夫人的脸『色』,只能绝望地走了出去。

二十下啊!他会下不了床的!

苏锦音从刘氏入院子后,就被带到了郑老夫人的暖阁内间。外面的交谈,她听不真切,却也知道郑多智多半是要受罚的。

捧月端着盘子走进来,她一脸快意地同苏锦音禀告:“方才趾高气昂、只知道想着表少爷的瑞香,如今在院子里等着,说要给小姐你赔罪。”

“听说表少爷被罚了二十下家法。”捧月想到郑多智的惨状,一阵解气。

苏锦音伸手拿了那盘中的糕点,轻咬了一口,答非所问道:“这糕点味道很好。”

捧月脸上就有了得意之『色』,她同苏锦音细细说道:“先前奴婢去厨房给小姐端膳食,一个个都不搭理我,当我不存在。这次却是主动端过来的呢。说是按着小姐你口味特意做的甜食。可真是翻脸都比翻书快。”

苏锦音听后,脸上有了些沉思之『色』。她吩咐捧月道:“把这糕点赏给外面的瑞香,告诉她,我不怪她。”

捧月虽是言听计从,但仍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姐,这瑞香好像只是个二等丫鬟,你何必这样给她颜面?”

“不过是祸水东引罢了。”苏锦音点拨了一下捧月,“这样一盒糕点做好至少两个时辰,方才的事情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过半个时辰,所以你说这糕点是为谁做的呢?”

这盒糕点既然不是为她所做,就是另有主人。如今捧月端了过来,别人说不定就要拿此做由头。

至于那丫鬟瑞香,就算是瞎子也能知道她实际上是二舅母刘氏的人了。

刘氏从郑老夫人处回来后,果然就遇上了瑞香。

瑞香献宝般地把那盒糕点奉到刘氏面前,喜滋滋地禀道:“二夫人,奴婢已经按你的吩咐去跟表小姐请罪了。奴婢等那捧月一走,就故意跪了下去。只是这表小姐太怕事,根本不知道奴婢下跪的事情,就派捧月赏了糕点出来。”

“您看,这糕点明显就是小厨房的手笔呢。想来是老夫人特意赏给表小姐的。”瑞香又把糕点往前捧了一些。她原本是准备直接吃了的,可见糕点如此精致,就想着二夫人可能另有妙用,就连忙捧了过来。

刘氏见了那糕点,却是晴转多云,她骂道:“蠢货!老夫人怎么会提前给表小姐备下糕点。没眼界的东西,什么都敢捧回来。这糕点,你现在就给……”

刘氏犹豫了一下,最后道:“你亲自送去大小姐那边。就说是小厨房的人弄错了,所以才耽误了些时间。不要提糕点是从表姑娘那得来的。”

这盒白松糕刘氏本是另有他用的。

她故意让小厨房的人阿谀奉承,哄得苏锦音的贴身丫鬟收了这糕点。实际上,白松糕却是长房嫡女郑大姑娘要的。这郑大姑娘脾气急躁,最是受不得委屈。到了时间没见到白松糕送过去,定会遣人来要。

这么一闹,郑老夫人定会知道此事。为了苏锦音的颜面,郑老夫人少不得先压下来,但这样不知轻重的外孙女,刘氏就不相信郑老夫人还能喜欢。

这计划原本天衣无缝,既能给苏锦音一个暗亏,又不会打草惊蛇。可没有想到这一招和另一招撞上,弄巧成拙了。

丫鬟瑞香过去下跪,刘氏是为了让郑府其他下人觉得这个表小姐严苛、不好相处。

这两招如何单用,都定能发挥妙处。但如今瑞香接了这糕点,两招撞在了一起,刘氏就担心郑老夫人起疑心追查,到时候瑞香来了这边的事情,一下就被捅出来了。

真是个蠢货!刘氏在心底唾了又唾这瑞香。

她只能暂时去安抚住郑大姑娘了,免得火烧自身。刘氏按住额头,觉得从苏锦音进了这郑家开始,一切就远不如以前顺畅。

她本意是不想纡尊降贵去见这个外甥女的。但现在,却似乎有见一见的必要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糯米性子 刘氏是入夜后才遣人去请苏锦音的。

她并没有亲自上门,也没有选择白日里,而是仅遣了一个贴身丫鬟,去请苏锦音。

刘氏这是有意在试探苏锦音是不是真的那么单纯无害。

捧月有些不放心,苏锦音就留下她守在院中看时辰,自己跟着丫鬟去了。

倒不是真相信这位二舅母是个良善的。而是聪明人往往不会第一次见面就动手害人,毕竟还不知道彼此深浅。

进了院子,苏锦音果然见到一位眉眼间与郑多智很是相似的『妇』人坐在正中央,应该确实是二舅母刘氏无疑。

苏锦音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锦音见过二舅母。”

说是见过,其实真的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苏锦音还是她二舅舅娶刘氏过门的时候,见过这位新二舅母。刘氏是续弦,前面的郑二夫人没有留下任何子女,她的日子应当是相当好过的。

但这位二舅母,大抵平日里心思太重。不过是徐娘半老的年纪,眼角已有了明显的细纹。

苏锦音看一眼刘氏就迅速低下头,一脸局促不安的模样。

刘氏却甚是热情。她亲自离席,拉了苏锦音在自己的旁侧坐下,又笑容满面地仔细打量道:“真是活脱脱一个相思妹妹。”

刘氏这话虚伪得很。她入门时候,郑相思早已出嫁,见的也不过是数年前的那一面罢了。

苏锦音却把头埋得更低了,好像有些害羞。

刘氏笑呵呵地挥退了下人,好似格外体贴苏锦音:“你们都下去,杵在这里,叫表姑娘不自在。”

房中就只剩下刘氏和苏锦音两个。

刘氏握住苏锦音的手,说道:“二舅母对不起你,锦音。”

这是要唱戏的节奏了。

苏锦音将手从刘氏手中脱出来,似有些不悦:“二舅母说的哪里话。”

充满意气的话,叫人听着就不相信是真心话。

可这样的苏锦音,反而叫刘氏放心。

刘氏继续往下说道:“锦音,你多智表哥都同我说了。他受你庶妹蒙骗,竟误会你给他写了不少情诗。”

这招以邻为壑显然刘氏已经用得十分娴熟,她话到一半,眼眶就湿润了,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刘氏一脸的关切:“锦音,你『性』情温和,容易被人欺骗。那苏芙瑟狡诈恶毒,你回去以后一定要多加提防。”

她整段话下来,不仅将郑多智摘了出来,而且完全将事情重点都转移了。

这也太把人当傻子了吧?

苏锦音抬起头,脸上的错愕不完全是装的。她咬了咬唇,还是同刘氏翻脸了:“二舅母,你这话太避重就轻了。芙瑟能算计到外祖母面前来,能让外祖母给母亲写信?”

虽是翻脸,但苏锦音的声音细细弱弱的,给人的威胁力根本就不足以一提。

刘氏心中简直要乐出一朵花来。怪不得在娘家会被一个庶女算计,真是个糯米『性』子。

她自认看穿了苏锦音,就半点也不恼怒,伸手又去拉苏锦音的手:“是,二舅母承认,无蜜不招彩蝶,无欲不招恶人。你二表哥他有私心。”

刘氏这次也不管苏锦音如何挣脱,就是用力拽住她的手,一副非解释不可的模样:“你二表哥同我都说了。虽然锦音你对他无逾越之举,但他却待你真的有意。所以,你外祖母去信,是你二表哥半遮半掩、将错就错地禀了心意。”

“他同你外祖母说与你早有情意,只差媒妁之约、父母之命。所以你外祖母这才要接你过来。”刘氏假惺惺地问道,“这是他不对,你母亲没有因为那信而为难你吧?”

苏锦音挣脱得更用力了。

刘氏一下子就猜到了情况。

这是受了大委屈。

刘氏忙站起身,亲自给苏锦音倒了一杯水送过去,她眼睛红红地同苏锦音道歉:“锦音,是你二表哥的错。你别怪他了。你要是一直介意,二舅母给你下跪吧?”

刘氏当然没有半点屈膝的动作。

可苏锦音必须去扶住她。不装柔弱,她也不能让刘氏真跪。

苏锦音顺势就更加示弱道:“不关二舅母的事。都是、都是……算了,父亲都给了芙瑟处罚了。”

刘氏试探出了京城的情形,心中很是得意。她认为苏锦音这样的软弱『性』子,她拿捏十个都不成问题。

因为存了轻视之心,刘氏就不知足地问道:“怎么处置的?”

“可不能罚轻了。”这一句算是补救了。前一句是迫不及待在套话。

苏锦音装作没听出来的模样,答道:“送到城外去了。也算是从未有过的重罚。父亲这次真的很生气,就连、连赵姨娘也受罚了。”

刘氏一直在试探苏锦音的深浅,苏锦音其实也有想从刘氏身上知道的事情。

在京城苏府里,苏芙瑟无疑是得到了赵姨娘帮助的,那么臼城郑府呢?

结盟的到底仅仅是苏芙瑟和郑多智两个,还是赵姨娘和面前的刘氏?

“那可真是大快人心!”刘氏拍掌道,“锦音你放心,这件事情你多智表哥也确实有错,他错在不该耳根子软和嘴上没门,明儿我让他去你外祖母面前自己请罪。”

刘氏会不会真让郑多智去请罪,苏锦音是不知道。但赵姨娘的事,她是暂时有数了。

没有牵扯到上一辈,那事情就显然好办的多。苏锦音相信她二表哥的『性』子,绝对会再自找上门。

郑多智挨了板子,腿脚是暂时不能利索,但坏心思确实半点没有停歇。

次日一早,他就找丫鬟去跟刘氏喊疼。

刘氏坐到床边,心疼地看了看儿子的伤口,安慰他道:“有徐大夫的伤『药』,你这伤很快会好的。”

“娘,我要苏锦音!”郑多智叫他母亲过来,当然不是为了喊疼。

刘氏回忆起昨日那个软弱无能的小姑娘,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好的。她皱眉问道:“就因为那张脸?”

郑多智咬牙切齿答道:“因为她打了我的脸!”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刘氏就觉得头疼心更疼。她这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生了这样不动脑筋的儿子。

刘氏苦口婆心地教道:“不同的姑娘要有不同的对待。你对丫鬟们动手动脚,她们是正中下怀。但苏锦音毕竟是京城的大家闺秀,她能乖乖站那让你占了便宜?”

“我占了她什么便宜?”郑多智也是一肚子窝火。他确实是有轻浮的心思,但根本没来得及实施。莫说动手,口都还没来得及动,那耳光就一个个地来了,即便在他祖母面前也没有消停。

郑多智觉得自己冤死了。

但刘氏也不相信他的话。就苏锦音那胆小无能的模样,不是被『逼』急了,兔子能跳起来咬人?

她敷衍儿子说道:“行行行,就当你没有,总之以后还是要规矩一些。”

“什么叫就当我没有?”郑多智听出母亲的意思,他不满地扬声道。

门外守着的丫鬟们听到这一句,就往郑多智受罚的事情上联想去。都已经被郑老夫人打板子了,这二少爷肯定是做错了事情嘛。

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规矩的丫鬟就都避郑多智如虎狼,有花花心思的则今日一个丢帕子、明日一个送甜汤地往郑多智身边凑。

郑多智倒也想破罐子破摔,可现在后宅对牌在他亲娘手里。于是两母子一个招一个堵,还都想要瞒着最上面的郑老夫人,很是互相折磨。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姐姐妹妹一齐来 苏锦音每日都去给郑老夫人请安。

虽然郑老夫人第二日就说了,她只管多休息,郑府没有这么多的规矩。

但是苏锦音仍一日不漏地去了。并且,她总是有意错开了郑府其他人的请安时间。苏锦音此趟来臼城的目的,除了郑多智就是郑老夫人本人,她觉得没必要与其他人打交道,以免徒生是非。

“锦音每日在府上,会不会有些无聊?”郑老夫人也认为,自己这个外孙女是个十分怯弱的『性』格。她误会苏锦音避开其他人,是因为害怕。

苏锦音十分顺手地从孙嬷嬷手中接了茶盏放到郑老夫人面前,她答道:“陪在外祖母身边,锦音不无聊。外祖母,锦音给你抚琴如何?”

比起无聊,她更想与郑老夫人的关系进一步拉近,这样那个谜团才好早日问出口。

郑老夫人嘴里说着不用苏锦音重规矩,但心里还是很满意这样的外孙女。她慈爱地点点头,应允了苏锦音的提议。

双手放在琴弦上,苏锦音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个仙风道骨的师太。她暗自思索,师父说的伪装之道,不仅在治病上有用,而且其他时候也是有益无害的。

至于医道,她观察了好几日这位老外祖母的面容,眼底无青『色』,想来是休息得不错的。所以她选了一首略微轻快的曲子来弹。

苏锦音置身于音韵之事,整个人的气质也仿佛与先前的唯唯诺诺、胆小谨慎恍若两人。郑老夫人瞧着她的神态,竟有一丝的失神。

这意气风发的模样,才是像极了她的女儿郑相思。她的这个独女,一直都是个骄傲的人。郑老夫人不由得回想起女儿在膝下时的情景,她眉眼之间也舒展了许多。

旁侧服侍的孙嬷嬷越发觉得这位表姑娘是个不错的『性』子。她心底感叹,幸亏老祖宗慧眼明珠,没被二少爷蒙蔽。不然表小姐若真配了二少爷,还真是可惜了。

“祖母今日可精神些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插』入了琴音之中。

苏锦音正好也弹到了尾声,她利落收音,将一曲弹毕。

郑老夫人则眉眼间的愉悦更深了一些。

“祖母,我新得了一个食谱,说是吃了不易积食。您让孙嬷嬷吩咐下去试着做做。”

苏锦音将琴抱起,正好撞上门口之人走了进来。

她初见这一位大表哥,还有些束手束脚。并不是畏惧见人,而是大表哥那端正严肃的面容,与她哥哥苏明瑾如出一辙。

郑老夫人偏偏指了苏锦音介绍:“你还没见过你表妹吧。这是你姑姑家的音表妹。”

“小时候见过的。”郑修文点了点头,忽的又话语一转,“但早不记得容貌了。”

郑老夫人就要说话,郑修文却抢先再开口了:“还好音表妹与我家妹妹一般生得顶好看,见着就知道是姑姑生的。”

“你这皮猴子,当着表妹面,也没个正行。”郑老夫人被逗笑了。

苏锦音在郑老夫人跟前伺候也有好几日了,头一次见这位外祖母如此眉开眼笑。想来并不是因为郑修文的话有多好笑,而是因为这位说话的人是放在心尖尖上疼的。

郑修文拱手同苏锦音行礼:“音表妹,大表哥这厢有礼了。”

“这又是学的什么礼节?”郑老夫人打趣道。

郑修文一本正经答道:“先生才教的。”

“你早不上学了,哪里来的先生?”郑老夫人拿着这长孙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明明二十好几的人了,一点正行也没有。

郑修文笑眯眯地答道:“孙儿日夜温书,自然书就是先生。”

他说完之后,目光熠熠地看向苏锦音,神『色』间很是有些期待。

郑老夫人是没瞧明白,苏锦音却已经懂了。这都看的什么书,明明是书阁内间才卖的少女话本子呢。

她起初还被这大表哥的英武容貌有些震慑,只怕和自家哥哥样是个老成持重的『性』子。如今看来,这位大表哥除了容貌有些与哥哥相似,『性』子是南辕北辙,半点都没有相似。

苏锦音中规中矩地回了一个礼:“锦音见过大表哥。”

这京城没有话本子吗?郑修文有些闷闷地想。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嬉嬉闹闹的声音。

郑老夫人看向郑修文,笑道:“好了,你们这些小麻雀凑一起来了。”

一个女子的声音就立马接上了话:“祖母这还有哪只麻雀?”

“有你们家为首的那只自夸自耀的*雀,他刚才还在说,自家妹妹们都生得极好看呢。”郑老夫人笑呵呵地说道。

她又招手唤苏锦音:“音丫头,你前几日总错过了,今日正好与这些姐姐妹妹好好见见,也好一同玩耍。”

苏锦音顺着笑声看过去,那真正是群芳争艳、百花竞春。

苏锦音家中姐妹也不算少的,她虽没有一母同胞的姐妹,但庶妹有整整四个。

然,再与郑家这些表姐妹们一比,苏家的女儿就完全不够看了。

苏锦音粗略一扫,就发现了这些表姐妹都不是两只手的指头能数得清楚的。

人多,就真的很热闹。

不等她有所反应,那群郑姑娘就七言八语围了过来。

“你是谁?”

这听声音颇有几分天真率『性』,说话的也是个圆圆脸蛋、小小年纪、身形比苏锦音矮了个头的表妹。

“我知道。她肯定就是姑母家的音表姐!”

这个年纪差不多,一脸的得意。

苏锦音前世与外祖家交道打得极少,她对这些表姐表妹还真的没有什么印象。如今人这样多,她也只好统一行礼:“锦音见过诸位表姐、表妹。”

可郑家姑娘们真是太多了。

她们围了苏锦音两圈。外面的想挤进来看,就用力往前冲。

前面的人被撞倒,连带苏锦音都踉跄了一步。

她们还没有说完。

“你说我该喊她表姐,还是嫂嫂?”

“你想喊什么就喊什么呀。反正我最多以后喊句堂嫂嫂。”

这些话分辨不出具体是哪一位说的,总之现在每一个郑家姑娘脸上都挂着看热闹的神情。她们都看向苏锦音,等待她的反应。

苏锦音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脸上没有任何神情的变化。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招人心疼的音表妹 郑修文也在看这位表妹。

他知道自己健谈,可比起家中这些妹妹们,他真是要甘拜下风。

这些妹妹们,一个个叽叽喳喳、七嘴八舌,就算有人反应快能回上一两句,也总会被这十个人很快压回去。毕竟一个人哪里有十个人想得快、说得快。

这音表妹撞上她们,真是运气不好。郑修文看着被围住的苏锦音,有些不忍心,但又有些心怯。他也很难一次说赢十个妹妹啊。

总之,还是先把音表妹拉出来再说。

郑修文上前一步,却被外圈的妹妹们故意拦住了。

郑家姑娘们见苏锦音没有反应,就很不甘心地直白问道:“音表姐,你是不是想当我们嫂嫂啊?”

苏锦音目光淡淡地回视过去:“表妹原来在说我吗?”

众女顿时都叹了一声,感觉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一点都不得力。

郑老夫人瞧苏锦音的目光有了一丝不同。她方才没有出声制止,就是想看这外孙女到底软弱成什么样子了。

外孙女来了身边,她总要替女儿教一教。可不完全弄清楚脾气,也不好贸然开始教。郑老夫人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这种沉默的纵容,果然助长了郑家姑娘们的脾气。

又有一个挑茬了。

“音表姐你真是好笑。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是我们的表姐妹,我们说的不是你还有谁?”

这些口出不逊的郑家姑娘都是比苏锦音小的,也就仗着这一点才嚣张。她们都打定了主意,若是苏锦音太会反击、嘴巴太厉害,她们就立刻哭闹,说她以大欺小。

苏锦音根本不屑于陪她们玩这种斗嘴皮的游戏。

如今有兄长在场,有外祖母在场,她何必去费自己的精神。

苏锦音目光从表妹们身上慢慢放到一直不说话,却用行动挡住郑修文的表姐们身上。

她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敛容正『色』道:“原来表妹们如今还很喜欢做过家家的游戏。恕我受京中风气束缚,无法入乡随俗陪你们开这样的玩笑。我还知道名声两个字怎么写。”

年纪小的心有不忿,却被身后年纪大的拖住了。

这话可大可小,可粗过可细究。

承认是玩笑话,就这样过去了。如果不做玩笑话,头一样要追究的就是做妹妹们的不懂礼数、不知大小。再往深里牵扯,她们几个大的也落不了好。

苏锦音要名声,郑家更要名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妹妹们礼数不全,姐姐们更受影响。议亲定亲在前面的,都是她们。

郑大姑娘就拨开前面两个妹妹,对苏锦音道:“音表妹,妹妹们年纪小,说话没轻没重,我这个长姐替她们道歉一句,请你不要介怀。”

她是女孩子中最年长的,她低头,其余人就都动脑筋想了想。稍微想清楚了苏锦音那段话意思的人,都是脸『色』一白,攥着帕子,紧张地看苏锦音。

郑家姑娘们是有些后怕了。她们盼着苏锦音不跟自己计较。什么以大欺小,真说出去,她们才是以多欺少。

苏锦音点了点头,答得很痛快:“自然如此。”

她轻易就原谅了这件事,郑大姑娘心里反而有些不屑。真是个没胆量的。怪不得上次抢了她糕点又忙遣人送回来。她想到那瑞香跟自己说的事情,对苏锦音的印象更坏了。

若是个『性』格强硬的,郑大姑娘因为顾忌反而要多尊重几分。现在,她就无所畏惧地道:“好了,既然音表姐原谅了你们,那就快去跟祖母请安吧。不要在耽误时间了。”

这话是又在挤兑苏锦音了。

苏锦音就跟没有听见一样,抱着自己的琴同郑老夫人道:“外祖母,那我先回去了。”

郑老夫人看了看苏锦音,又看了看旁边昂着头、一脸骄傲的大孙女,终究还是点头同意了。她不愿意当众折损了孙女们的颜面,也觉得教苏锦音之事来日方长,不能一蹴而就。

只有郑修文的目光,随着苏锦音去了好长一段,直到苏锦音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这个表妹妹,长得又招人心疼,又……招人心疼。郑修文觉得自己方才那分犹豫真是妄为一个兄长。

两人都没有想过会这么快又有下一次见面。

在苏锦音给郑老夫人坚持请安的日子里,二夫人刘氏也持之以恒地每日入夜之后请苏锦音过去坐坐。

有时候是品茶,有时候是赏画,总之每一日都有由头,每一日都与她见面。

唯有大舅母王氏,却一次也没出现过。苏锦音有些奇怪,却并不焦急。刘氏的这种表现,看似毫无破绽,但实则让人起疑。

她相信对方很快就要图穷匕见了。

这一次,刘氏的丫鬟带的路略有些不同。

苏锦音故意『露』出一份精明问道:“怎么好像以前不是这里?这是个阁楼,以前不是院子吗?”

丫鬟恭敬地答道:“是三姑娘、六姑娘、七姑娘和八姑娘也在等候您。白日里冒犯了表姑娘,她们很是内疚。夫人怕她们脸薄,特意定在了书阁里与您见面。”

原来这四位是二房的。那今日格外眼高于顶、用鼻孔瞧人的大表姐,就是长房的了。看那架势,想来是大舅母嫡出。

丫鬟拿着灯笼走在前面,一直领苏锦音上了二楼。

她将二楼的房门推开,然后禀道:“表小姐,夫人和小姐们都在里面等您。”

苏锦音回头又看了丫鬟一眼,问道:“你不与我一同进去?”

“夫人说小姐们见到其他人,会不好意思的。”丫鬟紧张地看着苏锦音,两只手都交叠在了一起。她想劝苏锦音赶紧进去,又总觉得这位表小姐也不是那么蠢笨,如果说多了,她会不会反而『露』出马脚?

苏锦音不再逗丫鬟。她握了握匕首,径直往里走去。

她当然知道这里面绝对不会是几位姑娘和刘氏。

袖中的匕首和准备的『药』丸苏锦音都已悄悄握在手中,她等待着对方的真面目揭晓。

刘氏再胆大,也绝不可能要她的命。里面若是郑多智,她就要让这位贼心不死的二表哥知道什么叫做表妹的“爱”。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深谙女人心的大表哥 一个身着深紫『色』圆领袍的男子坐在桌前,正挑灯夜读。

他听闻脚步声,误解了来人,吩咐道:“我说了不必送吃食……”

郑修文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讶然地看向面前的苏锦音。

身后房门落锁的声音让他更是惊上一惊。

郑修文站起身,用力去拉那房门。他发现房门果然纹丝不动后,忙焦急地锤了两下,大喊道:“来人!来人!”

郑修文忙转过头,只见那扇被打开的窗户门口,苏锦音正举了烛火在往外瞧。

“这楼,有点高啊。”苏锦音感叹道。

方才那领路的丫鬟已经熄了灯笼,看来今日是不准备引人过来了。

郑修文看到苏锦音开窗,心中也有了新的办法。他连忙打开另一侧的窗户,准备高声对外大喊,却被苏锦音一句话拦住了。

“大表哥是想要所有人都看到你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吗?”苏锦音将烛火收回来,她已经明白刘氏的意图了。

原来,是栽赃她想要勾引郑修文。

这计策倒是用得不错。第一,可以污蔑她的名声。第二,她没了名声,自然也侧面证明郑多智才是清白,到时候稍加引导,郑多智就可以完全被讲成是无辜的那一个。

毕竟一个会勾引自己大表哥的人,怎么就不会给二表哥写情书呢。

至于第三嘛……

苏锦音转过身,望向郑修文,径直问道:“大表哥,大舅母病得很严重吗?如今内宅的对牌,暂由二舅母保管了?”

啊?

郑修文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他见到苏锦音,下意识就觉得想要保护对方,想要由自己来解决面前的所有问题。

苏锦音如此淡定,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自己好像年纪大,还更不如表妹沉稳。

重新走回桌边,郑修文才想起一个最应该问的问题:“音表妹,你怎么过来了?”

“有丫鬟送我过来,说是二舅母和表妹们想见我。丫鬟说,表妹们白日冒犯了我,很是内疚,想要跟我道歉。”苏锦音说完以后,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让郑修文看得有些愣神。

音表妹笑起来真好看。

不过,方才那个笑应该没有其他意思吧?应该绝对没有嘲讽的意思吧。

郑修文看向面前已经坐到了桌边翻看自己书本的苏锦音,怎么也不觉得这是祖母那遇到的柔弱少女。

白日的音表妹明明像一朵又小又美又柔的花朵,让人充满了呵护之心。

现在的音表妹,还是很小很美,但却好像是有刺的花朵,不需要那么地让人担心。

苏锦音也有些讶然。这位大表哥看来倒不是个完全只知道玩乐的。他看的是兵书。

她还以为是少女话本子呢。

苏锦音唇角又往上勾了勾。

郑修文在旁边看得一动不动,傻乎乎的。

如今刘氏已经原形毕『露』,苏锦音也并不准备再装。她本以为自己点出了大舅母,又说了丫鬟的话,这位大表哥必定有所结论。

现在看来,恐怕这大表哥还真是……不太能指望。

苏锦音索『性』单刀直入道:“大表哥,大舅母生的是什么病?”

郑修文想到母亲的病,也脸上有了郁『色』。他坐下身,先给苏锦音倒了一杯水,又想给自己倒,却发现里面只有他吩咐丫鬟留下的一个杯子。

郑修文有些讪讪地把双手都放在膝盖上,然后答道:“大夫说没事了,可母亲总是不太精神。走路都觉得吃力,所以她出来得很少。”

原来这就是二舅母执掌对牌的原因。

一个原本根本不会有机会执掌长平侯府对牌的二夫人,好不容易得了这么大的权力,一定很不想放手吧。那如果想要长久拿稳这个权力,有什么比长平侯夫人一直好不起来更必要的事情呢。

看来,刘氏是想要借此事气王氏一番了。

苏锦音想清楚了所有的疑点,就不准备往下再问了。明日一早,刘氏肯定会安排人来开门。她今日与郑修文能做的只有等待。

比起聊天,苏锦音更愿意给郑修文一个印象深刻的等待。

“大表哥,这书房里有棋吗?你我对弈如何?”苏锦音问道。

她其实最擅长的是琴艺。但总不可能跟这位大表哥弹一晚上曲子吧。而且琴音传情,更要解释不清楚了。

郑修文却后知后觉地才把苏锦音的那些话串联起来,他突然站起来,一脸地不敢置信:“音表妹是说,今日的事情,全是二舅母安排的?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苏锦音有些想扶额。先前希望他疑虑的时候不见他疑虑,如今事情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他又开始……

苏锦音自我检讨,她因为这位表哥和自己兄长外形有些类似,老不自觉把他『性』格往自己兄长身上套。毕竟她兄长虽然是个闷葫芦,但心里却是明镜一般的。

“音表妹,她是不是想害你?她为什么这样讨厌你?”郑修文难得聪明了一次,他自问自答道,“是因为堂弟的事情在怪你?那不是你的错。是堂弟他自作自受。”

这样直接说长辈不是的话,苏锦音是不可能在郑修文面前说的。她巧妙绕开了郑修文的问题,回答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丫鬟那样说,我就过来了。”

苏锦音被郑修文的话影响,出现了一个新的疑『惑』。刘氏算计她,她能知道原因。算计郑修文,这算不算太冒险了呢?

毕竟就算借助此事气死了王氏,郑修文还是正平侯府世子,爵位怎么也不会到二房去啊。

除非,她这位大表哥定了一个非常显赫的亲事。大表哥一有这样的桃『色』绯闻,会让对方直接影响到这亲事,『逼』得正平侯不得不换立世子。

这也太险恶了!

“音表妹,你有什么疑『惑』,尽管问我。”郑修文见苏锦音一直注视着自己,略有些不自在,他忙说道。

苏锦音就顺势问道:“大表哥,你定亲了吗,定的哪个人家?”

前世,她外祖母家有什么另立世子的变故吗?苏锦音只记得,自己在庵子里的时候,大舅母王氏过世了。也就是这一次的吊唁之行,让父亲苏可立决定了她的婚事。

她在庵子里,没有去臼城。是她兄长的小厮急匆匆送信过来的。

明白了苏明瑾并不是一个坏哥哥,苏锦音再回忆起前世这些事情,心境就完全不同了。她忍不住有些担心,不知道苏明瑾在边关怎么样了。

殊不知,她这神情落在郑修文眼中,完全被误解了。

郑修文觉得,面前这默不作声、一脸忧愁的音表妹才是他在祖母那遇到柔弱表妹。他要保护她!

郑修文重新坐下,内心天人交战后,对苏锦音慎重承诺道:“音表妹,你不用害怕。我会保护你的。如果明日我同祖母解释,她不相信你是被二舅母陷害的。我按照你想的,去同我母亲说,让咱们定了婚事,这样你就名声无碍了。”

郑修文觉得自己在一众妹妹们的教育下,是深谙女子心事的。音表妹刚才那话,肯定就是暗示自己要与她定亲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拖后腿专业户 苏锦音瞠目结舌。

她忍不住问道:“我什么时候这样想了?”

那句“按照你想的”,苏锦音很确定她听到了。

“你刚刚不是问我定亲的事情吗?”郑修文反问道。

他理解苏锦音的不好意思。他妹妹们常说,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要反着理解对方的话。

“音表妹,我对母亲不会说是你主意的。是我的主意。”郑修文甚有担当。

苏锦音不想再和他说话。她要好好跟他下棋。

“大表哥,有棋吗?我想下棋。”苏锦音再次提道。

女人,果然和妹妹们一样,都很善变。

郑修文对好看的妹妹一般都很难拒绝。他立刻去找了棋盘摆出来,又将白子递给苏锦音:“音表妹,我让你三子。”

苏锦音笑着点点头,答道:“谢谢大表哥。”

她相信,等下她大表哥的神情肯定很精彩。

非常快的速度,苏锦音就赢了一盘棋。

郑修文一脸的难以置信。不过他很快为自己找到理由,方才他是有意相让,所以才输得这样快。

下一盘,还是要让着表妹的,但不能这么让了。不然表妹肯定要觉得自己棋艺太差了。

郑修文将棋盘清空,甚有风度地说道:“音表妹,我仍让你三子。”

“好啊。”苏锦音决定这一盘要结束得更快。

她外祖家是武将出身,棋艺是家传的差。她对她大表哥这种自取灭亡,非常满意。

自信满满,稍后才能受挫满满嘛。

郑修文又输了。

他『摸』了下头,想喝口水,却想起只有一个杯子。

“再来。我还是让表妹三子。”郑修文豪迈依旧。

苏锦音也笑容依旧:“好啊。”

“再来,让你三子。”

“多谢大表哥。”

“表妹你来,我让你三子。”

“谢谢表哥。”

……

不知道有了几个来回,郑修文终于不得不承认,他这个让子的行为是很愚蠢的。

一盘,他一盘都没胜过。

郑修文挣扎着道:“表妹,要不这一盘,我们就公平地下,我不让子了?”

“好,表哥请。”苏锦音莞尔一笑,让郑修文失了一分神。

他输得更快了。

“再来。”郑修文检讨这次是被表妹的笑晃眼了的缘故。

他埋着头,看也不看苏锦音,坚持了又是十局。

无一局胜。

窗户外面,月亮已经上了中天,又有了往下走的趋势。

苏锦音看着苦闷的大表哥,提议道:“方才大表哥让了我十局三子的,我也让大表哥十局。”

郑修文有些不好意思,但却很想答应。

主要是他至今一盘棋都没有胜啊!一盘没有!

“大表哥不是说的公平下吗,有来有往才是公平。”苏锦音笑盈盈地劝道。

郑修文最终没有克服内心的渴望,沉重地点了点头。

再输就太丢人了。

又输了!

还是输了!

输!输!输!一直输!

“再来!”

房门却被突然打开,丫鬟浮夸的喊声传来:“大少爷!表小姐!你们怎么在这过了一夜!”

苏锦音看向窗外已经亮起来的天『色』,唇角微翘了翘。

坐了这一夜可真累呢。只不过,她大表哥对这一夜,定然是十分印象深刻了。

印象深,等会对质的时候,才能成为有力的佐证嘛。

郑老夫人的院中,散发着一股透骨的凉意。涉及最宠爱的孙子和一般的孙子,差别真的很明显。

她看到与郑修文一起进来的苏锦音,直接将手中的茶杯砸到了地上。

苏锦音心底轻笑了一句,虽然,她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母亲郑氏所生,但母亲郑氏绝对是外祖母的女儿,这可绝对是铁板钉钉的了。

“还不给我跪下,你这个奴婢,大清早就喊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郑老夫人明显有些指桑骂槐。

开门的小丫鬟连忙跪在地上,磕头禀告道:“奴婢今日去书阁打扫,竟意外发现二楼的书房不知道被谁在外面上了一把锁。打开锁,奴婢就看到、看到大少爷和表小姐在、在……”

丫鬟“在”了半天也没再往下说,给人浮想联翩的余地。

郑老夫人也显然是顺着那个暗示去猜想了,她握着拐杖的手骨节都有些分明。

若是苏锦音是她的亲孙女,想来手上的拐杖已经像上次打郑多智一样,不客气地挥下去了。

郑老夫人冷着脸继续吩咐道:“是谁锁了书阁的二楼?孙嬷嬷,给我去查查。”

孙嬷嬷应了一句,却有些不忍地看了苏锦音一眼。

这位表小姐真是运道有些不好,怎么就在大少爷议亲这关口撞上了。若是早些时候,其实也未必不是一桩良缘。

房中的郑老夫人松开了拐杖。她端起孙嬷嬷重新放好的茶杯到嘴边,吹了吹,又看了看,再虚抿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喝的放了回去。

这一套许久不曾做过的动作,将她的怒火勉强压了去,郑老夫人努力用一种平和的声音问道:“音丫头,你怎么会突然去书阁?”

一句仍有些审问意味的话,却因为郑老夫人那强行改变了的语气,让苏锦音的心里突然一软。

她眼角有些湿润。

亲脚迈进刘氏的圈套,固然是与她做了保全自己的准备相关,但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苏锦音想要知道郑老夫人对自己的真正态度。

同样是下人做了证人,污蔑了自己的清白,在苏府的时候,她父亲不由分说就定她的罪,甚至还挑了众目睽睽之下。

她外祖母房中,如今却并没有其他人。唯一一个伺候的孙嬷嬷也被遣出去了。

苏锦音心底头一次升了期待。她隐隐觉得,自己就是郑家的血脉。

否则,这样恩宠的孙子被染指,郑老夫人如何还能控制得住脾气?

她仰面看向郑老夫人,眼中有盈盈的水光。

郑老夫人也是心中更加柔软。她误会了这外孙女一次,这次莫不是又误会了?

郑老夫人正有些后悔自己方才扔杯子的冲动,却被旁边的郑修文抢先一步了。

“祖母,你不要怪罪音表妹。她也不知道是被谁陷害了,被人以见我母亲的名义骗到了书阁。然后她一进去,那房门就被锁了。我们也大声呼救了,可没有一个人理我们。”郑修文说完以后,一脸关切的看向苏锦音,对她许诺般的点点头。

这动作让郑老夫人的脸『色』又变得重新阴沉了。

苏锦音开始觉得,她或许不该选择这位大表哥来做旁证。这大表哥,有点拖后腿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刘氏的得意安排 郑修文却十分满意自己的表现。

他在心中默默把方才这番话回忆了一遍,感觉自己说得有理有据,十分有利于音表妹。

“是这样啊?”郑老夫人就看着苏锦音反问了一句。

“自与外祖母请安的第一日起,二舅母就每日相邀外孙女去品茶或是赏画。因二舅母遣人来都是入夜之后,故昨日又有丫鬟传话,外孙女也不以为奇。”苏锦音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口解释。她大表哥的话,除了给外祖母一种在偏袒自己的感觉意外,其他一无用处。

根本没有半句话说在重点上!

“至阁楼之后,外孙女看见大表哥方知此事恐不同一般。因无法脱身,故而外孙女便与大表哥讨教了一番棋艺。”苏锦音说完这些后,转身看向那率先发现自己和郑修文的丫鬟,她有意扬了些声调问道,“你进书阁之后看到了些什么,只管详细说出来,不必如此吞吞吐吐。”

郑老夫人听苏锦音说与郑修文是一夜下棋,就略松了一口气。她便转头问郑修文:“你表妹棋艺如何?”

这是要坐实下棋之事的意思了。

苏锦音心底更加柔软了一些。她有些感动地看向面前这位老外祖母。比起父亲苏可立上一次的迫不及待坐实污名,外祖母都不再问丫鬟就要保全自己名声,真是好太多了。

只可惜,她忘了还有一位猪队友。

郑修文十分诚恳地答道:“音表妹棋艺无比精湛,让孙儿惊为天人。一夜孙儿都在认真讨教,无时无刻不自卑自省。”

大表哥,你如果少说些形容词,回答简单点,其实效果会更好的。

现在这模样,一副完全就是对她有意的模样。

郑修文又看了苏锦音一眼,传递给她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

苏锦音的心都要凉了。她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放心。

郑老夫人果然脸『色』又有些阴霾了。

她的目光锐利地看向郑修文。

苏锦音也跟着看过去。

天啊,大表哥,你为什么要脸红!

苏锦音很快明白过来,她这次居然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一夜无情在棋盘上碾压大表哥,苏锦音就是想让对方印象深刻,既能保证对方作证时印象深刻,不模糊记忆,又能保证对方不再生出想娶自己的奇怪念头。

可现在,怎么一副适得其反的模样。

虽然苏锦音知道,郑修文的脸红八成是因为他输得太厉害,不好意思。但其他人不这样看啊!

苏锦音自己看都觉得,这怎么就是一副被『迷』『惑』了的模样。

她好像撵拖后腿的大表哥出去!

还好,孙嬷嬷领着两个丫鬟回来了。

郑老夫人这种目光,也被迫打断了。

其中一个丫鬟进门就跪地磕头,大声哭喊道:“老夫人,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不该收了表小姐的银子,帮她做算计大少爷的事情,奴婢再也不敢了。”

另一个丫鬟是捧月。

捧月也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用力磕头道:“老夫人,奴婢可以作证,明明是她过来找我家小姐,说是二夫人要见小姐的。”

“这都是怎么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自门口传来。

苏锦音抬起头看过去,只见刘氏领着丫鬟正迈进门来。

捧月眼睛一亮,忙指着刘氏身后的丫鬟道:“老夫人,前几日就是她来找的小姐,说二夫人要见小姐。每日都是戌时才来,所以昨日小姐也没有生疑地跟着她去了。”

两个丫鬟不是同一个,但无疑都与刘氏有关。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刘氏身上。

刘氏一脸讶然,好似完全听不懂。

她说了一句十分瞎的话:“原来这就是锦音么?长得可真像相思妹妹啊。”

她居然完全矢口否认见过苏锦音。

刘氏同郑老夫人请罪道:“母亲,前些日子因为多智发烧,儿媳一直没有机会去见锦音,也没能完成您的吩咐,儿媳有错。”

刘氏面不改『色』地又走到苏锦音的面前,拉着她的手说道:“二舅母前段时间忙着照顾你二表哥,没有时间见你。今日当着你外祖母的面,二舅母给你陪个不是,让你受委屈了。”

这颠倒黑白的话气得捧月眼睛都红了,眼泪当即就涌了出来。

郑修文也不相信刘氏的话。毕竟他这婶娘现在可管着整个后宅,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呢。

但偏偏这样才真实。刘氏根本没有隐瞒自己的错误,当着老夫人面就说出了自己慢待苏锦音的事情,让人觉得她应该没有撒谎。

孙嬷嬷都有些拿不准主意了。难道表小姐真的喜欢大少爷?毕竟大少爷风度翩翩、一表人才……

苏锦音回握住了刘氏的手,她答道:“二舅母说的哪里话,你请我品了阳春茶,又带我赏了宋衍的《行路图》,哪里还能算委屈我了呢?”

郑修文顿时精神一震,觉得这音表妹果然是个厉害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由觉得音表妹是个需要人怜爱的表妹,变成一个值得钦佩的表妹。

大抵是那些输掉的棋局?

郑修文的耳朵都烧了起来。

孙嬷嬷看着这害羞的大少爷,更加拿不准主意了。毕竟表小姐说的这些,都有问题。

刘氏诧异地看着苏锦音,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最后转过头,无奈地看着郑老夫人道:“这孩子,许是太想见到我了。”

刘氏这话是暗指苏锦音说的都是梦话。

她甚是抽出手,『摸』了『摸』苏锦音的额头,关切道:“春日夜凉,锦音多注意身子。”

这是直指苏锦音有病。

郑老夫人也怀疑地看向苏锦音。

刘氏很主动地解释道:“锦音才来臼城,许是不知道。这府里的人都知道,我不喜欢喝阳春茶,也从来对收藏字画这些没有兴趣。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见了这两样东西。”

“反倒是……”刘氏欲言又止。

郑修文口无遮拦地接了一句:“就我喜欢喝阳春茶。”

苏锦音无语地看向郑修文。她真不知道郑修文是帮自己的,还是专门给她拆台的。

刘氏也没有想到郑修文会这样主动,她简直要笑出声。早知道这京城来的外甥女是个又蠢又弱的,却没有想到自己这侄子也不聪明。两个人真是正好凑成一对。

刘氏假惺惺地对郑老夫人说道:“母亲,锦音可能是有点梦魇了。要不请个大夫回来?”

她觉得自己这场仗真是赢得太轻松了。苏锦音马上要被送回京城,儿子的名声也能重新白回来。还有这郑修文,和郡主的议亲,立刻就要泡汤!

到时候她就让她儿子去争取这桩婚事,再叫郑修文把这世子之位也拿出来!刘氏想着都觉得美,外面的春光真是太明媚了,马上要照到她们二房了。

一阵咳嗽声传了进来。

刘氏安排的另一位看戏又要唱戏的人,登场了。

她期待地看向门口。

郑修文连忙走到院子里去相扶,他关切地道:“母亲,你怎么过来了?你现在要多多将养。”

“儿子都要被人害了我养什么!咳咳咳……”

一丝怨恨的眼光『射』向苏锦音。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即将过去的时代 门口,一个脸『色』苍白、眼底发青,瘦的有些枯骨嶙峋的女人被郑修文扶着走了进来。

说是扶着,她的脚都略有些悬空,几乎是被丫鬟和郑修文两个抬进来坐下的。

怪不得是二舅母刘氏执掌对牌。大舅母王氏真的病得很严重了。

苏锦音总觉得王氏这个模样,让她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她联想到前世王氏的去世就在几个月后,心中不禁起了怜悯,就连王氏那意有所指的话也不计较了。

这位大舅母,小时候是抱过自己的。

因为数年前来郑家的那一次,王氏已经入门几年,所以苏锦音对这位大舅母着实还留了些印象。

记忆力的大舅母,是略微有些体态丰腴的。她的美丽,不张扬,却如春风般让人温暖。

面前这一个,一点往昔的感觉也没有了。

苏锦音可怜王氏。她知道一切都是刘氏搞的鬼。

她故意给刘氏下套。苏锦音委委屈屈地道:“二舅母,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上一次来臼城,我还才十岁不到。若不是你邀我去你处,我岂能夜里出门?二舅母,你不能这样对我。”

最后一句带着丝丝哭腔。

刘氏觉得这样没城府的苏锦音真让她快活。如果不是她先前不识好歹,捅破了假情诗的事情,刘氏觉得,留个这样好拿捏的儿媳『妇』也还不错。当然,也就配当个妾。

刘氏一副宽容的长辈语气:“唉,外甥女,你实在要这么说,那就讲讲我到底是什么时候见了你,我身边丫鬟又穿了件什么衣服来找的你?”

这就是为难。可语气无奈得好像还是善良才给了苏锦音这样的机会。

苏锦音很肯定地指了指:“戌时,以往来请我的正是二舅母你身后这一个。昨日来请我的则是这一个。”

“衣服,首饰,装扮呢?”刘氏又问。

苏锦音好像很为难:“这怎么还记得。”

“锦音,你不记得,我记得。你真的没来过我那儿。我的院子在哪里,你要不领着我走一走?”刘氏和煦地看着苏锦音,一脸的慈爱。

王氏身后的丫鬟声音细微地说道:“其实、其实表小姐找过奴婢。她拿了银子给奴婢,想要奴婢替她去把大少爷骗出来。奴婢拒绝了。”

刘氏身边的丫鬟,还有那开门的小丫鬟都附和起来。

“奴婢想起来了,奴婢之前就见到过表小姐夜里在大少爷附件的院子里走动。奴婢以为她是睡不着,就没敢过去打扰。”

“奴婢也看到过。”

苏锦音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她大声道:“我没有。”

可其他人都不相信她。

孙嬷嬷很可怜这位表小姐,可如今是证据确凿了。

郑修文都有些松动了。也许,难道……

王氏更是被激怒了,她挣扎着就要站起来,嘴里喊着:“我要打死你这个不知廉耻的!”

郑修文忙过去扶住王氏,劝她:“母亲,您别这样说。”

不管音表妹过去做了什么,郑修文觉得,至少昨夜的音表妹一点都让他感觉不到歹意。

郑多智想了想,说出自己的想法:“祖母,母亲,我看这事不必麻烦下去了。我还没有定亲,音表妹也没有。要不直接给咱俩议亲吧?”

苏锦音真的对这位大表哥的帮助不抱任何信心了。

王氏拍了下桌子,虽然因为力气不够而没有震慑之力,但愤怒显而易见。

“你明知道你父亲给你和兰安郡主在议亲!”王氏喘了好几口气才说完这句话。

郑修文很不在意:“只是有想法,父亲是说回来了再提。他还没回来,就没议亲。音表妹就很好。”

真是越描越黑了。

苏锦音看刘氏脸上的得意之『色』都险要收不住了,也准备收网了。

她同郑老夫人道:“外祖母,请您遣人去我房中的衣柜里取些东西。见到那些,您一定能够明白事情的原委。”

郑老夫人毫不犹豫就吩咐了孙嬷嬷去。

这种坚决让苏锦音心底暖和和的。

孙嬷嬷也还是期待苏锦音是清白的,她年纪虽然很大,但腿脚还利索。回来的很快。

一卷画轴在孙嬷嬷手中被逐渐展开,郑老夫人的脸『色』变得很复杂。

刘氏不以为意,不觉得这种情况,苏锦音还能有什么翻盘的。

王氏则有些期待。她当然不希望儿子与苏锦音真有什么。

“王氏,你自己瞧吧。”郑老夫人示意孙嬷嬷递画过去。

孙嬷嬷展开画卷的时候就相信了苏锦音的清白。她怜悯苏锦音的被再次冤枉,故意把画卷『露』给了王氏看。

王氏望刘氏的目光充满了怒意。

刘氏有种不好的感觉,她强作镇定将那画接了过去。看清楚画上的内容,却是差点双腿一软,要坐倒在地上。

完了。

刘氏看着画上的自己,整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苏锦音竟提前留下了这样的画。那画中的茶、景、物,刘氏都可以矢口抵赖。

毕竟,在这一点上,刘氏早有准备。

但无论怎么抵赖,那画中的人,刘氏抵赖不了。

画中软塌上的女子,穿的衣服、戴的发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脸上眉眼神态,与刘氏一模一样。

甚至,那伸手握苏锦音的动作,刘氏在今日入房之时,就才做过。

刘氏百密一疏,怎么也没有想到,她最大的疏漏会出在自己身上。

她换得了所有的东西,却换不了自己这个人。她的神态、她的举止,她假笑的模样,都已经深入骨髓,不可更改。

王氏瞧见刘氏这心虚的模样,她哪里还不明白真相。

深吸了几口气,王氏再次开口,说的话却完全是向着苏锦音了:“锦音,你昨日虽然是被骗到的书阁,但见到里面不是约你的人后,为什么不及时出来?”

这是认定苏锦音被骗了。

苏锦音当然顺着话答道:“房门打不开,我丢了个烛台出去,也没有人过来。还好大表哥机敏,寻了棋盘过来,以全我二人的名声。”

苏锦音及时捧了郑修文一下。虽然她真的觉得这位大表哥有些拖后腿,但揽功不如让功。

苏锦音继续道:“大表哥说,与其大声呼喊惊得太多人过来误会,不如静观其变。左右这棋局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一局棋要那么长的时间,只要我二人能复盘,也没得让人怀疑了。”

说完这些,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郑修文。

希望这一位心直的不要口快否认。

还好,郑修文这一次乖乖地闭住了嘴。

苏锦音松了一口气。

王氏张口,想说什么,却先咳嗽起来。

她攥着胸口咳完,然后对郑老夫人道:“母亲,这家里恐要、好好管管了。”

王氏话才说完,她身后的丫鬟就连忙跪了下去。

丫鬟知道二夫人这样都不说话,八成是表小姐有了不容置喙的证据。她连忙磕头,却不敢说话。

夫人身体这样,谁也不敢真的一次把二夫人得罪死了。

丫鬟畏首畏尾的模样,让苏锦音反而彻底放下了心。

所有人都以为,这正平侯府,没有世子夫人,侯夫人又病成这样,只有二夫人刘氏能管家。

他们似乎都忘记了郑老夫人呢。

“把对牌暂时放在我这吧。”郑老夫人的话如同一滴水掉进了沸油里。

刘氏感觉自己全身都烧了起来,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她不相信会有这样的结果!不可能!

丫鬟们终于醒悟过来,一个个拼命磕头并求饶:“老祖宗,奴婢错了。夫人,奴婢知错了。表小姐,求求您,饶了奴婢吧。”

没有人再去维护这位曾经风光的郑二夫人。刘氏的时代,即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期待已久的摊牌 “母亲,您就不问问我的辩白吗?说不定、说不定锦音是在其他地方见到的我呢?”刘氏终于想到了辩解的话,她猛地站起来,对着郑老夫人喊道。

郑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用眼光审视着刘氏。她看刘氏的的目光就像是冬日里的冰块,能在这暖暖春日里生出一阵冰冷的烟气。

刘氏在这样几近凌迟的目光下渐渐软了下去。她一直都知道,郑老夫人是很厉害的。所以她当日那盘糕点的事情,不敢轻易发散,害怕查到自己身上。

现在这些人都跳出来指认过苏锦音,郑老夫人完全能知道后宅有哪些棋子。

“孙嬷嬷,这些人,都给我毒哑了卖出去!”郑老夫人决断道。

哭声顿时响起,但很快就安静了下来。那些人都被拖出去了。

刘氏在这一刻,彻底看清楚,她婆母在这后宅之中,仍然是说一不二的权威。

她跪倒在地上,无力地答道:“是。母亲。”

眼泪憋了又憋,最终还是滚滚落下。想到自己这么多年期盼的大权在握,如此短暂就结束了,刘氏心如刀绞。

郑老夫人的声音从刘氏的上方传来:“你还欠锦音一个道歉。”

刘氏哭了出来,她恳求道:“母亲,求您怜惜怜惜儿媳『妇』的颜面吧。”

“我拖走下人,已给你留了颜面。再者,若你要颜面,又何必做出这种污蔑晚辈的事情来?“郑老夫人端起手侧的茶杯,这次是真真切切地喝了一口。

刘氏握拳复又松开,悲愤地看着苏锦音,挤出一句:“外甥女,二舅母错了。”

说完之后,她掩面跑了出去。

这样狼狈的刘氏,想来是在场的人都没见过的。苏锦音看到了郑老夫人脸上的一丝不忍和郑修文毫不掩饰的诧异。

而房中的另一人,王氏的神情,让苏锦音有些不解。

前一刻,明明对刘氏也充满了愤怒的大舅母王氏,此时却有一丝的悲伤。

她为刘氏悲伤?

苏锦音不能想象,刘氏和王氏妯娌情深的样子。毕竟刘氏这番算计,可没有半点对王氏的情分。若她没有解释清楚,王氏这身体,被当场气死也是有可能的。

郑老夫人将王氏和郑修文都遣了回去,却留了苏锦音下来。

她发现自己不仅看错了刘氏,而且看错了这个外孙女。

郑老夫人端了茶杯起来,她动作停住了一般。半晌,她才开始吹一吹,看一看,虚抿一抿。

总之,还是没有喝地放了回去。

苏锦音也知道郑老夫人看穿了自己。她期待已久的摊牌时刻终于到来了。

“你早有防备,是故意让自己这件事情闹到我面前来的。这是为什么?”郑老夫人很肯定地道。

苏锦音俯身跪下,没有说话。

郑老夫人看着苏锦音,又想伸手去端茶。

她伸出的手,最后换了方向:“音丫头,你过来。”

苏锦音膝行过去,跪在了郑老夫人面前。

她这个动作,让郑老夫人的心突然就疼了一下。自己的外孙女,怎么会不疼。郑老夫人伸手『摸』了『摸』苏锦音的头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跟我说说京城的日子好吗?就说你自己的。”郑老夫人说道。

苏锦音顺着郑老夫人的手,把头靠在了对方的膝上。

她选了来京城前的这件事来说:“我原本在清泉庵为母亲念经祈福,母亲突然遣人来接我。一进院子,母亲就用手里能拿到的一切东西砸我。因为有丫鬟拿出了所谓的我写给二表哥的情诗。”

“砸你?用什么?”郑老夫人抚『摸』苏锦音动作停了一下。

苏锦音答道:“用丫鬟端着的托盘。过去最喜欢用茶盏。砸完后,是扇耳光。高高的、重重的扇。还有就是……”

郑老夫人惊讶地打断道:“还有?就听了丫鬟的话,她砸你打你了,还不够?”

苏锦音依旧是趴着的姿势,她点了点头,回忆起那天的情景:“母亲气坏了,怎么打我也不解气。她跑回了房间,然后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的是剪刀。她用剪子的方向对着我。”

“还好,被丫鬟死死拉住了。”苏锦音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就流了眼泪出来。

她应该不会心痛了的。

郑老夫人弯腰亲自拉起苏锦音,她本来是太过诧异想发问,可看到外孙女一脸的泪水,她突然不忍问了。

郑老夫人将苏锦音拉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后背说道:“我的孩子。”

这一句,也许是在说苏锦音,也许也是在说京城的郑氏。

苏锦音任由自己的眼泪湿润了郑老夫人的衣衫,她将心底问题问了出来:“外祖母,我是不是不是母亲的女儿?”

“怎么可能?你从哪里听来的混账话?”郑老夫人有了些愠『色』。她害怕苏锦音误会,又赶紧解释:“不是凶你,是觉得嚼舌根的奴才太可恶。”

苏锦音从郑老夫人怀里挣出来,她看着郑老夫人,一字一顿地道:“是母亲说的。我没有听到全部,但我跟大哥哥进去的时候,母亲说,是赵姨娘告诉了她。赵姨娘则跟父亲辩白,说她没有讲过我不是母亲所出的这种话。”

“原来是那个女人!”郑老夫人将她知道的陈年往事都说了出来,“这绝对不是真的。你确实是你母亲的女儿,我抱过你。而且,你长得那么像她!”

郑老夫人今日并没有对苏锦音隐瞒自己『性』情的事情勃然大怒,就是因为,她觉得这样的苏锦音,才是真正像她那个在娘家时就有着小任『性』、小脾气的女儿。

她的女儿,不该是软弱无能的。

懂得谋划的聪明孩子,更像她的女儿!

郑老夫人说道:“你因为不是足月而生,所以出生后一直身子很不好。你母亲总觉得是自己摔了一跤才让你提前出生,就日日流泪。你父亲心疼,抱着你外出求医。”

“大概一个月后,你被抱了回来。你父亲说是赵姨娘救了你。因为赵姨娘无父无母、孤苦无依,为了报恩,他只好带她回府,说是只给她一个姨娘的身份,保她后半生无衣食之忧。”郑老夫人想到此处,略微皱了皱眉头,她思索道,“莫不是你抱回来时候身子太过强健,与那孱弱的模样相差太大,所以你母亲才误会你不是她所生的?”

“她这些年,一直不喜欢你,原来是这个缘故?”郑老夫人有些自责,她一直以为女儿只是更看重儿子,才略有轻待女儿。

她没有想到,女儿竟有这样的心病!

苏锦音还有一丝丝不放心,她看向郑老夫人,担心地问道:“我真的很像母亲吗?”

她大抵能明白郑氏多年来对她苛刻的原因了。大概郑氏不仅以为自己不是亲生女儿,恐怕还误会自己是父亲为了纳赵姨娘而特意换回来的孩子。

可她外祖母真的能够确定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轻重不分的忠仆 “绝对是。外祖母可以保证。你母亲小时候是什么模样,我很清楚。你现在的样子,就是她未出嫁时候的模样。”郑老夫人肯定地道。

其实年岁久远,她的记忆并不是那么清晰。但她若说苏锦音不是郑氏女儿,这对谁都没有好处。

郑氏会一直恨苏锦音,一直恨丈夫苏可立。这样的下半生,只会过得越来越痛苦。

同样,面前这个外孙女,若真的失去了身份,也会陷入更大的困境中。没有娘家、没有身份,以后婚嫁都是困难。

郑老夫人不忍心,她心疼苏锦音。她也相信,苏锦音就是自己的外孙女。

她怜爱地看着苏锦音,安慰道:“你放心,我会给你母亲去信解释的。你就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

苏锦音谢绝了郑老夫人的好意:“不用了,外祖母。母亲这样想,根源还是在赵姨娘。待我此次回京,看能不能寻到赵姨娘的马脚。赵姨娘的问题得到解决,您再去信,母亲才比较容易接受。”

苏锦音从来想要的只有这个答案本身。

她知道了真相,才能决定回京城以后,怎么对付苏芙瑟和赵姨娘。至于与郑氏的母女情,自从郑氏拿出剪刀对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任何期盼了。

这样寻了理由拒绝,苏锦音只是不想凉了郑老夫人的心。

这位外祖母今日的种种举动,还是让她感受到了难得的温情。

苏锦音也想起了一些往事。幼年时候,郑老夫人曾抱着自己在膝上喂粥,还有牵她的手走路。

淡忘的记忆逐渐复苏,苏锦音对面前的外祖母产生了一种依恋之情。

这是她重生以来少有的软弱时候。她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刘氏和郑多智也算得到了惩罚,归京就在眼前。苏锦音格外珍惜这临别前的相处。

她同郑老夫人道:“外祖母,我为您抚琴吧。”

郑老夫人不忍拒绝。方才苏锦音的拒绝,虽然很是委婉,但郑老夫人却从中看出,自己的外孙女过去定是被女儿伤害了太多次。因为已经伤痕累累,所以不期盼、不急切,甚至带着畏惧。畏惧没有万全的准备,畏惧得到过去一样的坏结果。

“好。我很喜欢听音丫头你的琴音。”郑老夫人心疼地道。

苏锦音坐在琴前,心中已有了想弹的曲子。她并不是因为珍惜这一刻的相处而提议弹琴,而是因为她也开始真心敬重、爱戴这位外祖母。

经历了今日这一番事情,她外祖母再是面上波澜不惊,心中也定然情绪起伏、波动极大。她想为外祖母弹一首安神的曲子,不要让这些事情,影响外祖母一贯的休息。

轻柔的琴声在房中响起,苏锦音那原就出众的琴技在静夜师太的指点下,更有了莫大的提升。她的琴音有着极强的感染力,原本只是哄外孙女开心才听琴的郑老夫人渐渐听入了神。

旁侧服侍的孙嬷嬷说不出这琴音哪里好,但心里就是觉得,这真是最好听的琴音。比她这些年听过的所有琴音都要好。

孙嬷嬷觉得这位表小姐真是受了太多委屈,她蹑手蹑脚地把所有的窗户打开,甚至连门也开了一条缝隙。

她盼着这琴音传的远些。让所有人都能知道,表小姐是个极其有才的姑娘。

苏锦音并没有这么多的想法。此时她一心一意地扶着琴,希望自己的琴音能发挥真正的治病效果。

这一曲之后,她就准备辞行了。

一曲终毕。郑老夫人竟被琴音带着入睡了。

苏锦音心中喜悦,她示意孙嬷嬷不必惊扰她外祖母,然后自己轻轻地退出去了。

苏锦音本是准备,第二日再来同郑老夫人辞行的。可没有想到,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看着面前这眼生的丫鬟,苏锦音略蹙了眉头。

丫鬟不停地磕头,重复着她说过的请求:“表小姐,请您给咱们夫人再弹一次今日在老夫人那弹的曲子吧!”

苏锦音面有不解『色』。

这丫鬟不是蠢笨的。特意选了天『色』未暗就过来,而且第一时间先呈上了王氏的信物。这个手镯,苏锦音白日里确实才在王氏手上见过。

问题是,这丫鬟一口一个求自己弹曲子,却没有说王氏为什么要自己过去。

总不可能是大舅母王氏爱音成痴吧?就算王氏是个爱琴的,苏锦音回想今日见到的大舅母病容,她实在不觉得对方还有闲情听琴。

“你说清楚些。”苏锦音开口道。

丫鬟以为苏锦音是不答应,她头磕得更重了,一会额头就见了血。

虽然这是个忠仆,却有些轻重不分了。

苏锦音看向捧月。

捧月领会了自家小姐的意思。她立刻上前扶起对方,劝道:“这位姐姐,你别磕头了。小姐不是在说帮不帮的问题,而是要你说清楚一些。为什么要我家小姐去给大夫人弹琴?是大夫人的意思吗?这些,你都一一说下。”

丫鬟面『色』间流『露』出犹豫之『色』,苏锦音就知道对方一开始恐怕没说实话。

她不悦道:“既然不肯说,那就回去吧。我不会去的。”

归京就在眼前,苏锦音自然不必要再装那个胆小懦弱的表小姐。

丫鬟果然被吓倒了,又要往下跪。

捧月见自家主子皱眉,就知道主子的想法,她扶着对方不让对方下跪。

捧月催道:“再不说,就真的没有转圜了。”

“不瞒表小姐,夫人的病,大夫一直找不到缘由。奴婢也不懂医术,但奴婢近身服侍夫人,所以知道夫人一直夜不能眠。今日夫人因为身子不适,就暂时留在老夫人的院中休息。可没有想到,您弹琴的声音传过来后,夫人竟然睡着了,而且还睡了半个时辰,这是夫人病后就没有过的事情。”

丫鬟说完缘由,又挣脱着强行跪了下去,她带着哭腔恳求道:“表小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奴婢求求您了。奴婢给您磕头了,表小姐请您移步一次吧。”

听完这些,苏锦音知道王氏是什么病了。她也明白王氏之前给她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了。

前世静夜师太来太子府的时候,秦子言的夜不能寐已经十分严重了。

无论她怎么陪着他,无论四周怎么寂静无声,他都会突然惊醒过来,此后一夜无眠。

秦子言不是没有请过大夫来看。可大夫开了些安眠的『药』物,却并不能治本。两三夜的沉睡后,再一惊醒就变本加厉。

看着秦子言冰块都敷不下血丝的眼睛,苏锦音那时候的心一抽抽地疼。

彼时的她,应当和面前这个小丫鬟一样相似吧。听说秦子言因为静夜师太的琴而安睡了一夜,就立刻去求见静夜师太,视之为救命的稻草。

“你家夫人知道你现在过来做的这些事情吗?”苏锦音问道。

她记得,在书阁的时候,大表哥郑修文是没有说起大舅母王氏无眠这一情况的。

若是王氏连自己的儿子也要隐瞒,她此刻过去,只怕要适得其反。

丫鬟咬了下嘴唇,抬头偷看了苏锦音一眼。

苏锦音故意脸『色』一沉。

那丫鬟果然吓得不行,一下子竹筒倒豆子说了个干净:“夫人只知道您能抚琴。奴婢见夫人头一次睡了一个时辰未醒来,就跟夫人请求,让您过去。但夫人不同意。”

“表小姐,夫人不是对您不满,只是她不愿意别人知道她无法入睡的事情。”丫鬟害怕苏锦音生气,解释道,“表小姐,不仅您不知道,老夫人、大少爷都不知道的。”

苏锦音心中对王氏的病有了初步的猜测,她答应道:“今日入夜之后,我会去大舅母附近的院子里抚琴,但是你不要告诉大舅母来见我之事,以免她产生抗拒的想法。”

她虽然对这位大舅母的印象只有幼年的那一抱,但那一抱也是她童年时候十分少有的温暖回忆之一。

苏锦音没有办法狠下心看对方被心病折磨死。而且,若大舅母王氏出了意外,二舅母刘氏迟早要重新执郑府后宅对牌。

苏锦音不畏惧刘氏,但不愿意让刘氏再落得好处。

“多谢表小姐!多谢表小姐!”那丫鬟感激万分,不顾捧月的阻拦,给苏锦音执意又磕了几个头才离去。

夜里,苏锦音如约去了王氏附近的院子抚琴。她手腕之上,还特意戴了王氏守夜丫鬟呈上的玉镯子。在这臼城一日,她就不能掉以轻心一日。

一夜没有发生其他事情。

次日天刚透亮,那丫鬟就又来了。她什么话也没说就先对着苏锦音磕起了头。

苏锦音让捧月扶起对方,心中清楚,这是昨夜的曲子对王氏有效果了。

丫鬟感激涕零地道:“表小姐,您真是世上最好的大夫。夫人昨夜连着睡了两个时辰!”

苏锦音心中默算了下,自己是戌时过去,两个时辰后,也不过才丑时。

“丑时之后,大舅母仍然难眠吗?”苏锦音问道。

丫鬟面『色』有些黯然,答道:“是,夫人醒后,就一直坐在窗边,一言不发。”

“但已经很好了,今夜能不能麻烦表小姐……”丫鬟又看向苏锦音,一脸的期盼。

苏锦音点了点头,并没有拒绝。她的琴音若真的能治病了,这是天大的好事。她师父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盛情挽留 郑府的其他院子里,苏锦音的行径也被人一点不漏地汇报了出来。

刘氏捏着手中的帕子冷笑:“且看她能弹出一个如何惊世绝绝的曲子来。”

郑多智正好这时候撩帘进了内间。见他母亲一脸不快,就知道八成跟苏锦音离不了关系。

郑多智一直对苏锦音窝着一团火,他一脸阴笑地提议道:“母亲,咱们索『性』别等了罢。如今有人自己撞上来给咱们当替罪羊,岂好意思不用?”

刘氏在儿子进门时就已屏退了左右,她便坦白答道:“王氏咽气是迟早的事情,咱们不必节外生枝。”

“母亲就不恨苏锦音?”郑多智却不甘心,“她羞辱威胁了儿子不说,还害得母亲在祖母面前暂时失了宠。这口气母亲就咽的下?”

“我瞧着姑母就不是个心疼女儿的。只要苏锦音往这陷阱里跳了,不怕她不摔得头破血流。”郑多智看着桌上才摘来的花,想象花一般美丽的苏锦音到时候只能任自己搓『揉』,他就畅快地笑了,“届时,她想不从儿子都难。”

刘氏很不喜欢自己儿子对苏锦音这过于上心的模样,她敲打他道:“除了容貌,苏锦音实在没有其他可挑可选之处。”

郑多智不以为然:“母亲,就是这样才好拿捏。等这次将她狠狠打到底端,再让儿子拉她一把。届时,不怕她不死心塌地,也不怕苏家不为儿子的将来上心。”

“那就要一次做到底才好。”刘氏还是被打动了。郑修文这次没被拉下水,兰安郡主的主意不能打,刘氏就觉得,苏家也是个不错的岳家。

她与郑多智一合计,两母子很快想到了一个阴毒无比的计策。

天『色』暗下来后,苏锦音依旧领着捧月抱琴去王氏附近的院中。

只是,前几日明明没有被锁住的院门,这次却是被一把明晃晃的铜锁锁住了。

有两个丫鬟故意抱着扫帚往捧月脚上去:“挪挪,麻烦挪挪。”

“你说,这好好的院子,怎么就突然遭贼了。大晚上还有谁出来啊?”一个丫鬟看一眼苏锦音,故意当着她的面说道。

另一个丫鬟则一唱一和地答道:“可不是嘛,大晚上出来,准是没安好心。”

苏锦音充耳不闻,领着捧月就换了一条路。

两个丫鬟却穷追不舍,在她们身后大声说道:“那边的院子也进贼了,哪里都锁得严严实实的呢。”

这可真是不吃排头不长记『性』了。

苏锦音顿住脚步,转过身对追过来的两个丫鬟说道:“既然如此,我也要为外祖母查看一二,你们打开院门我进去看看。”

两个丫鬟没有想到苏锦音会反客为主,一时间想不到好的理由来拒绝。

有一个干巴巴地道:“内宅之事,自然有二夫人会做主。表小姐您是客,不太合适吧。”

另一个则绞尽脑汁想出搬刘氏来镇苏锦音:“表小姐,这个时辰了,您实在不适合在外面闲逛,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您要去哪个院子,明日同二夫人说就是了。”

苏锦音冷笑了一声,质问道:“所以,这家里,我外祖母的话是半点也做不得数了?”

“怎么可能。老夫人的话,当然是肯定要听的。”两个丫鬟对视一眼,心里有了个坏主意。

一个丫鬟将钥匙拿了出来,对苏锦音恭敬道:“表小姐您稍等,奴婢这就给您开门。”

另一个丫鬟则不见了踪影。

在院子门被重新打开后,苏锦音就知道那先前离开的丫鬟是干什么去了。

只见那丫鬟提着一桶水,对着院中的石桌石椅就倒了过去。

水险些溅到苏锦音的脚上,捧月忙将她家主子护到身后,她愤怒地喊道:“你干什么?”

那丫鬟一脸无辜地转过头,答道:“表小姐来了,我赶紧清洗干净迎接表小姐啊。”

春末夏初,夜里本来就凉意深重,有了这些水,石凳石椅一时半会都别想坐人了。

苏锦音目光从那湿漉漉的桌椅上扫过,吩咐捧月抱琴入室。

她昨日就是在这院中抚琴,为的当然是隔壁院子听得清楚。可如果实在不行,打开门窗,在房内也未为不可。

见捧月已经将琴在房中架好了,两个丫鬟着急不已。她们对视一眼,用了个极其刁钻的法子。

“哎呀。”只听一声惊呼,房中的烛火灭了个透彻。

捧月在一抹黑中掏出了怀中的火折子,只可惜她还没吹得完全燃起来,就被一瓢水浇了个透彻。

“对不起,表小姐,咱们没站稳。”

“表小姐,对不起,这地上太滑了。”

两个丫鬟争先恐后地开口解释道。只是这理由有没有诚意就是二说了。

看着这两个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苏锦音无端端就想起曾经也和这郑家算打过交道的一个人来。

她笑出了声。

两个丫鬟有些莫名其妙。

只听苏锦音的声音在这黑暗中清晰地传来:“你们这能干的模样,让我想起了我过去的贴身丫鬟双星呢。真的是很相像啊。”

两个丫鬟觉得这表小姐八成是脑子有病。但该做完的事情还是得做完。

“表小姐,您看这黑灯瞎火的,不如奴婢们送您回去吧。”丫鬟之一道。

另一个也连忙附和:“这夜深『露』重的,表小姐还是尽早回去休息吧。”

苏锦音轻笑了一声,爽快答应了二人:“好,捧月我们这就回去吧。”

这样隔院给王氏抚琴,本就犹如隔靴搔痒,并不能真正解决王氏的心病。苏锦音只是没有想到刘氏这样沉不住气。

还有,刘氏凭什么认定这郑家的后宅,一定会是她的掌中之物?

苏锦音领捧月出门后,又回过头对那两个丫鬟笑了笑,说道:“忘记说了,我的贴身丫鬟双星已经死了。”

门口的位置恰有一丝月光洒下,那洁白的月『色』将苏锦音笑容完全显『露』在两个丫鬟的面前。

明明是花容月貌的美人,却因为这渗人的话语和月光的挥洒让人生出几分寒意。

两人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表小姐好大的口气。她得罪了二夫人,我看她还能蹦跶几天。”丫鬟为自己壮胆道。

另一个丫鬟也不停点头:“大夫人那模样看着就是不行了,这后宅迟早全是二夫人的。”

“再说了,我们也没有得罪大夫人,反倒是这位表小姐,我看她自求多福吧。”丫鬟们说了一通后,觉得自己身后的凉意没有那么重了。只是二人一走到院子,就被院子里的石桌上模糊的影子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那是什么?”有一个哆嗦着手问道。

另一个捂住眼睛往旁爬:“不知道。反正咱们赶紧走就对了。”

落荒而逃的两人并没有看到,回廊的暗处站着的正是方才说离开的苏锦音主仆。

捧月对着两人狼狈不堪的背影举了举拳头,暗暗泄愤道:“看不吓死你们!”

待那两人完全看不见了,她就问她家主子:“小姐,您还继续去抚琴吗?”

“去。当然去。不去怎么知道她们明天会准备什么损招呢?”苏锦音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她从自己的怀中拿出一个火折子吹燃,走向方才丫鬟们没来得及锁上的院子。

原本,她是要回京城了的。可是王氏的病拦住了她回京的脚步。如今除了王氏,还有人想“盛情”留她,那她就好好陪对方玩玩。

而这些“热情”的人,真的不止一个两个。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让你清醒 次日一大早,苏锦音的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捧月拦都拦不住:“表小姐,我家小姐还没醒来。”

“夜里睡得那么迟,白日里自然醒不来了。”郑大姑娘怒气冲冲地站在苏锦音的房内。

她一把推开捧月,三两步跨到苏锦音的床边,将床帏一下掀开来。

捧月被这不知礼节的模样惊住了。她回神之后,连忙转身将房门先关紧,再来拉郑大姑娘。

郑大姑娘火气大、力气更大,她一用力,竟将捧月推倒在地。

苏锦音见到这个情景,心底的火也烧了起来。她一下坐起来,目光嘲讽地看向郑大姑娘,说道:“怎么,大表姐这是迫不及待要学习管家了?”

郑大姑娘听明白苏锦音的言外之意,顿时被梗了一下。

但她很快找回自己的目的,折返坐到苏锦音的桌边,朗声说道:“表妹不用这样含沙『射』影。我确实管不到你这个苏家的姑娘身上来。只不过,我要告诉你,无论你怎么费尽心思讨好我母亲,也别想做我的嫂嫂!”

郑大姑娘并没有亲身经历苏锦音对质刘氏那场戏,所以她还当这个表妹那个脾气好的软包子呢。

郑大姑娘想好了,苏锦音不跟她立下字据,离她哥哥远点,她是不会放过对方的!

苏锦音也看明白郑大姑娘的目的了。

只可惜,这位大表姐来晚了几日。要是她还在装小白兔的时候来,这可不就要让对方快意一下吗。

大表姐,你的小白兔表妹已经是大灰狼了呢。

苏锦音直接从捧月端过来的托盘里拿起茶壶。她把茶壶盖拿掉,把那一壶温茶直接冲苏大姑娘脸上就泼了去。

“苏锦音!”郑大姑娘气疯了,她没有想到苏锦音居然有这样的胆量对自己。

她冲到苏锦音面前,就想要用指甲挠苏锦音的脸。

谁让这个音表妹长得这么漂亮!

苏锦音一把攥住郑大姑娘的手腕处,她语气凉凉地道:“大表姐可要想清楚。上次还可以说妹妹们年纪小不懂事。这次,你可不能用不懂事来形容。”

“你纠缠我哥哥,是你不要脸,关我的名声什么事!”郑大姑娘听出苏锦音的威胁,她不服气地答道。

苏锦音目光凌厉地看向郑大姑娘,冷笑道:“是吗,那大表姐尽管出去闹好了。看到底最后丢脸的是谁?还有,大表姐你搞清楚,是你哥哥说想要娶我,我可没有说过要嫁给他!”

郑大姑娘虽然平日不得自己的哥哥喜欢,但心底确实最敬爱这个哥哥的。

听到苏锦音这样说,她简直要气得头顶冒烟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柔柔弱弱的苏锦音,攥着她手腕的力气那么大,她怎么也挣脱不了。

苏锦音望着一肚子气瞥得脸都红了的郑大姑娘,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她意有所指道:“大表姐与其在我这闹,不如去堵住那些道长短的下人嘴巴。要知道,她们今日能怂恿大表姐你来闹我,明日更能到外面败坏大表哥名声。”

“大表哥不是要跟郡主议亲吗?大表姐可不要坏了自己哥哥的大好姻缘。”苏锦音当然知道郑大姑娘这是被人挑拨的。所以,她故意点醒对方。

窝里斗什么的,才有趣呢。

郑大姑娘一提哥哥,就万般上心。她如今奈何不得苏锦音,转身就跑去对付嚼舌根的下人去了。

捧月看着郑大姑娘风风火火的背影吁出一口气,叹道:“这位表小姐真是不讲道理。还好小姐你有办法。她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谁知道呢?”苏锦音看着地上的茶水污渍,回忆起郑大姑娘方才被淋了一脸茶的狼狈模样。

这个样子,也可以不计较,看来这位大表姐对自己哥哥是真的很在意呢。苏锦音想想郑修文在刘氏算计中对自己的维护,决定原谅郑大姑娘这次的失礼了。

只不过,这位大表姐可不要再自己撞到箭头上来。

捧月焦心地在旁嘀咕:“若再上门,这可怎么办啊?这表小姐一副要动手的模样。”

“那你再去烧壶茶啊。”苏锦音淡然地答道。

“啊?”捧月没懂。

苏锦音笑着答道:“又泼过去就好了嘛。”

不清醒的人,让其清醒一下就好了。

还好炮仗脾气的郑大姑娘回去后,对着说长道短的两个丫鬟左右开弓,亲自掌了几十下嘴巴后,她就暂时熄灭了火气。

上火的人,变成了听到回禀的刘氏。

刘氏气极反笑了:“原来,从头到尾就是一朵带刺的月季花。可真会装呢。”

她伸手把桌上花瓶里的新鲜花朵摘了下来,将那花瓣一瓣一瓣地扯下来。

刘氏的一双手被花汁染得有些通红,乍一看去,好像双手沾满了鲜血。

其实刘氏的手上,谁知道有没有人命呢。

又一日,苏锦音的房中,捧月反复地在检查着门窗。

待确定没有什么人在附近后,她才折回身,小声地同自家小姐禀告:“小姐,奴婢知道大夫人病情一直好不起来的原因了。一直给大夫人开『药』的一位徐大夫回老家平城去了。吃徐大夫『药』的时候,大夫人的病是好转了的。”

吃就有用,不吃就没用。这还是治标不治本,苏锦音并不觉得徐大夫特别高明。但捧月后面的话,让她又有了些兴趣。

“还好,这次徐大夫又来了!只不过他只待三天,何婆子她们都在说,要趁着这三天把家里人都带去徐大夫那城东的医馆看看。毕竟能治好大夫人的大夫,医术肯定特别高明。”

苏锦音关注的重心很不一般,她问捧月:“你说,这些都负责买菜的那个何婆子给你说的?”

捧月重重点头,一脸地兴奋:“是,是何婆子她们在说。不过小姐,这些都是我在花园里偷听到的。小姐,咱们去寻了徐大夫吧?到时候他的『药』再加上你的琴音,大夫人一定能好起来的!”

“好。那我们现在就去。”苏锦音由一开始的不感兴趣,变成了很有兴趣。

小丫鬟、郑大姑娘,这些人来寻麻烦,都没有真正碰触到王氏的病因。这位徐大夫,也许很值得深挖。

苏锦音觉得,这趟臼城之行,可以结束了。她已经不想再陪着刘氏等人玩图穷匕见的游戏了。

医馆中,明明很出名的徐大夫却没有其他的病人。

捧月好奇地东张西望。

苏锦音却直奔主题,适时地表现出心底的焦虑。

胡子老长的徐大夫捋了捋胡子,一脸医者父母心的模样:“你舅母平日吃饭如何?脸『色』如何?”

苏锦音至今没有进过王氏的房间,其实对这些情况是不了解的。但有什么关系呢,她从来就不准备真用徐大夫给的『药』。

苏锦音一派胡答,徐大夫却听得连连点头。

他最后沉『吟』道:“这是种很容易反复的病,一般的安神『药』材并不能奏效。”

苏锦音配合了一句:“那要如何,辅助其他安神的物品如何?”

“当然可以尝试,比如熏香之类的都可以试试。”徐大夫提笔落方递,“先吃三副,若有效果,便再按方子抓『药』即可。”

说完之后,他敲了下旁边的铜『药』盘,一个『药』童就走了进来。

苏锦音起身道了谢,亲自跟在『药』童后面去抓『药』。

除了徐大夫,这医馆里的每一个人,她暂时都很有兴趣。

一留心,苏锦音就发现了一件特别有趣的事情。别看这『药』童身形小巧,记『性』却异于常人。明明就看了一次『药』方,却直接抓了十来样『药』。末了,才又扫了一眼。

可以说,『药』方上的三十四种『药』材,『药』童一眼就记住了。最后那次,只是在确定。

『药』童把『药』递给苏锦音:“好了,小姐。”

捧月忙来接,苏锦音却先一步自己提过了『药』。她方才借着走近的机会量了量,这『药』童比自己高了大概半个脑袋。

目光向下,她又发现了一件事情。

入夏还穿高靴的人,可真是少见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王氏亲自动手 两人回府路上路过一家茶馆,那茶馆里的说书正讲边关战局讲得抑扬顿挫。

“那庆王爷一剑过去,那纥人犹不自觉,还在嚣张喊道:你且过来!却不知他一个来字才落,胸前盔甲从中裂开,胸口鲜血涌出,再要开口已是不能。”

“好!”

听到本国大胜,下面叫好声不断。

苏锦音听到此处,唇角也不自觉有些上挑。

她那严苛的兄长不仅严于律弟妹,更是严于律己。想来边关大胜,兄长亦有痛快杀敌吧。她也迫不及待要打场胜仗了呢。

此时的边关场上,被苏锦音想到的苏明瑾正在包扎伤口。

那军医同他熟了,就打趣道:“苏骑尉,你是不是瞒着我还找了其他的大夫,你身上这『药』草味道可不是我开的啊!”

苏明瑾一脸正『色』,回答也是一本正经:“没有,绝无妄言。”

夜里营帐里熄了烛火,苏明瑾从胸口掏出来一个香囊。他紧抿着唇看了看,想起军医的话把香囊收到了包裹里。但入睡前,他又忍不住去把香囊翻出来,拿在手里看。

香囊里除了『药』草,还收着一张剪纸。虽然没有经常拿出来看,但苏明瑾却清楚记得上面那三个小人手拉手的形状。

本事没有用在读书上的臭小子。苏明瑾想到此处脸『色』有些阴沉。

也不知道那不省心的丫头在臼城有没有再闯祸。

苏明瑾握了握香囊,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手中的香囊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将它小心翼翼地收在胸口位置才入睡。

夜里再去为王氏弹琴的时候,苏锦音是亲自捧了琴去的。她身边如今只有捧月一个贴身侍候,捧月要一手拎食盒,一手打灯笼,便不好再抱琴。

而比二人更准时的是那两个使坏的丫鬟。

见到苏锦音过来,丫鬟们就不怀好意地问道:“表小姐这般好雅兴,是要往哪里去散步吗?”

“捧月你手中提的是什么啊?”有一个还弯腰准备去揭开捧月手中的食盒。

捧月忙侧身闪开,却不料想地上打滑得紧,她一个脚滑就要摔个四脚朝天,还好苏锦音及时扶住了她。

“你们!”捧月拿灯笼照向地面,只见地上一滩的油痕。

这种行径,比昨日的恶劣简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丫鬟们偏还要得了便宜卖乖,两个人一起凑过来想抢那食盒:“捧月是累坏了吧,不如我们来帮你。”

苏锦音挡在了捧月的面前。

丫鬟们同时噤声,看来还是对之前的事情心有余悸。

“我还差一个贴身丫鬟,你们两个不若留一个下来?”苏锦音朝两个人温柔地笑了笑。

可已经知道那位双星是如何死的二人,此时看苏锦音,纵是花容月貌,也只觉是罗刹美人。她们对视一眼,求生欲压过了建功欲。

“表小姐,奴婢怎么配贴身服侍您呢。奴婢还是去打扫院子吧。”

“表小姐,奴婢肚子痛,就不陪您了。”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说话。说完之后,她们也不等苏锦音应允,就迅速脚底抹油地开溜了。

捧月取笑道:“这两个胆小鬼。”

苏锦音看着二人的背影,面上有种说不出的冷意。她转过身,问捧月道:“『药』还热吗?”

捧月点点头,答道:“还热着呢。我去交给大夫人身边的……”

“不。我们直接进去。”苏锦音打断了捧月的话,走向了与前几日都不同的那条路。

回廊的暗处,那两个先还狼狈不堪的丫鬟,脸上浮现起得意的笑容。

“这表小姐,还真以为咱们俩被吓跑了呢。她以为二夫人就只有她那点手段。”

“可不是嘛。二夫人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岂是表小姐这样的黄『毛』丫头能压制住的。”

两人尽情取笑苏锦音后,又悄悄跟上去,想看苏锦音吃闭门羹。

郑大夫人的院子,确实不太欢迎苏锦音。

守院门的丫鬟就直接拦住了苏锦音。

“表小姐,夫人已经歇息了,”那丫鬟睁着眼睛就说瞎话。

“里面明明还有烛火。”捧月反驳道。

“表小姐请回吧。”丫鬟油盐不进。

见到苏锦音真的被拦在门外,那跟过来的两个丫鬟都捂嘴偷笑起来。

她们浑然没有想过,苏锦音若真的被拦在门外了,她们怎么去跟二夫人刘氏禀告苏锦音见大夫人后的动静。

二房院子中,刘氏正在和儿子郑多智说话。

“那『药』加进去了?”刘氏问道。

郑多智下巴一昂,得意的不行:“当然了,儿子办事,母亲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刘氏笑起来,表情中颇有些自豪,看来她也很认同郑多智的话。

郑多智又道:“只是不知道苏锦音有没有能耐叫大伯母吃那『药』。”

“大伯母『性』情固执,我觉得苏锦音只怕没有这个本事,到时候白白叫我空欢喜一场。”郑多智想了想,实在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办法能叫王氏乖乖吃『药』。他说道:“只怕苏锦音连内院都进不去。”

刘氏端起面前的茶轻抿了一口,镇定地答道:“她不会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都说敌人也是最了解你的人。刘氏这话,还真是准了。

苏锦音没有与守院门丫鬟多少废话,而是直接就闯了进去。

那丫鬟急切得不行,连忙追进去拦。

她一边张开手臂拦住苏锦音的去路,一边故意大喊道:“表小姐,夫人谁也不见的。表小姐,您不能这样!”

院中的卧房窗户里,就扔出了一个杯盏。

那杯盏险些砸到捧月身上。

苏锦音拉住捧月,转身看向那大喊的丫鬟。

就在丫鬟以为苏锦音是畏惧了的时候,苏锦音却说:“声音太小了,外祖母那边听不见。”

是,这郑家,还有一位做主的老夫人啊。

丫鬟立刻怂了。

那追过来的两个丫鬟看得痛心疾首。

“怎么她就这般胆小,表小姐也就是说说狠话,还真能去扰了老夫人休息?”

“就是如此,这表小姐就是个绣花枕头,若真有本事,能为了碗毒『药』,这般闹腾?”

两人自觉把自己有过的畏惧丑态抛在了脑后。

苏锦音成功进了王氏的院子。但王氏房门关得很紧,房中烛火虽然没有灭,但也并没有其他声音再传来。

被刘氏派来盯苏锦音的两个丫鬟很幸灾乐祸,觉得苏锦音会无功而返。她们到这个时候都还没有意识到,苏锦音进不去对她们是没有好处的。

而被苏锦音威胁了的那个守院门的丫鬟也站在一边,心情大抵和躲在暗处那两个差不多。

这几个,都盼着苏锦音被王氏怒火攻心地发作一趟。她们自己没有能耐把苏锦音如何,就盼着别人能完成自己的期盼。

王氏倒像是真的要帮她们一般。那房间里的烛火,居然没一会儿就熄灭了。

那守院门的丫鬟就嗤笑出了声。

捧月听得恼怒,转过头狠狠瞪了对方一眼。

那丫鬟倒没有反击,她只是退到一边,就那样笑眯眯地看着苏锦音主仆。

这动作,其实比说话反击,还让人觉得难堪。

院外躲着偷看的两个丫鬟也盯着苏锦音,只想看这位表小姐怎么失望无比地离去。

苏锦音的神情并不失望,实际上,她内心也不失望。

王氏没有轻易见她,反而让她心里有了底。

她知道王氏这就是心病。所以她今日带的这剂心『药』是没错的。

苏锦音将自己亲自抱着的琴放到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开始试音。

捧月在旁打高了灯笼。

两个偷窥的丫鬟这时有些黑脸了。她们终于意识到了两个事情。第一,表小姐这是越发靠近王氏弹琴了。她们是受了二夫人吩咐要让这琴音响不起来的。第二,二夫人交代的是,等表小姐见了大夫人,就要赶紧去递消息。这个吩咐后才说的是办得好有赏。

丫鬟们矛盾地看着苏锦音,不知道该不该希冀这琴音悦耳。

苏锦音已经弹了起来。其他人不太清楚,捧月和房间里的王氏就发现,这曲子跟前几夜的不同。

尤其是王氏,前几夜的曲子让她听了心神安定,这一首却有些相反。无端端撩拨的人心惊肉跳的。

王氏曲子只听了一半就坐不住了,她直接自己打开了房门。

所有人都看过去。

守远门的丫鬟坏心眼地在祈祷,王氏最好把先前砸杯盏的劲用到苏锦音身上。

王氏果真亲自对苏锦音“动手”了。只是让那三个丫鬟都非常失望的是,王氏是亲自扶起苏锦音,说道:“好孩子,你与我进去吧。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苏锦音当然不会拒绝,提着食盒进了房中。

留在院中等候的捧月笑眯眯地看着那守院门的丫鬟。丫鬟看懂了讽刺自己的笑容,一口气梗在胸口,简直跟块石头在捶打样疼。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给郑多智的两个选择 暗处的两个丫鬟也不高兴,她们对视一眼,决定眼不见为净,先去跟刘氏回禀。

王氏房中的烛火被重新点燃了。

王氏坐在苏锦音对面,亲自给苏锦音倒了一杯茶。

她提茶壶的时候,手在发抖,但是看着脸上的精神,总归比在郑老夫人那的见面要好。

“大舅母,您这样下去不行。”苏锦音开门见山。

王氏虽然见了苏锦音,但不想往下聊,她眉眼间很是心灰意冷:“锦音,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但我见你就是想告诉你,我的病我心里有数,所以你以后不必来了。”

苏锦音没有受挫,从食盒里拿出来那碗『药』,说道:“大舅母,这是我从徐大夫那开回来的『药』。就是之前为您诊治过的那位外地大夫。”

王氏有些吃惊,问道:“徐大夫回来了?”

她吃惊之后,又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竟出现了一丝恐惧,最后变成了难过。

那种难过的神情让苏锦音十分熟悉。这种透着绝望的难过,在刘氏被夺权的时候出现过。苏锦音曾经觉得很难理解,但现在王氏的表现,只是进一步验证了她的猜测。

王氏继续拒绝苏锦音的关心:“我累了,你回去吧。以后不必来了。”

苏锦音从食盒里继续拿东西。

两个『药』包被打开,一个是煎过的,一个是没煎过的。

“大舅母,你看,这里面多了些东西。我带回来的『药』包里没有这两样,但给你在大厨房煎『药』后,就多了。”苏锦音把多出来的两样东西捡出来给王氏看,她知道王氏不懂得『药』『性』,但没关系,她会解释给对方听。

“这多出来的是孚子是一种毒『药』,吃了就能让人吐血而亡。”苏锦音目光澄澈地看向面前脸『色』略有好转,却仍然疲态严重的王氏。

王氏的心病,仅靠琴音还不能完全解决。苏锦音虽然略有些失望,但她不介意用其他方式一起来解决这个心病。

“大舅母你也许已生无可恋,但你真的放得下表哥表姐他们吗?这毒『药』是我回家后才多出来的。今日孚子下在舅母你『药』中,焉知明日不到其他人的膳食之中?”

王氏又惊又恼。

人总是这样,同一个决定,自己做和别人做是完全不同的感觉。王氏确实有了死志,但这不代表她愿意被谋害。

“苏锦音,你别想害我母亲!你这个无耻小人!”

一个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房中的交谈。

郑大姑娘直接冲了进来,她看到苏锦音放在王氏面前的『药』,端起就砸了。

“母亲,你没吃吧?我前些天为了哥哥去寻了苏锦音麻烦,她恨我,去外面找了『药』想害你!”郑大姑娘一脸紧张地握住王氏的手,认真观察道。

院子里的人听到这动静都吓了一大跳。

捧月紧张不已,想要进去看看。

门口的丫鬟却死死拦住了她。

还有另一个人,也正在赶来这边的路上。

房中王氏在皱眉:“你听谁说的?”

“很多人都看到了。她从外面拎『药』回来,又让她的下人去煎,还亲自端过来,根本就不安好心。”郑大姑娘在回答。

苏锦音却是想笑。她站起身,无意与郑大姑娘纠缠:“大舅母,那我就先回去了。”

“你别想跑!我要带你去祖母,让她知道你的歹毒!”郑大姑娘拉住了苏锦音的手。

苏锦音回看这位大表姐,觉得她可真是不长记『性』。

“大表姐,你不要污蔑我!”苏锦音突然扬起声音,她用手肘重重撞了一下郑大姑娘。

郑大姑娘没有提防,直接摔倒在了地上。

“苏锦音,我打死你!”这次不同于上次,有母亲在场,郑大姑娘怎么也不愿意善罢甘休。

她不管不顾地冲向苏锦音,苏锦音则拿着王氏桌上的茶杯就对着她砸过去。

旁边的王氏想劝二人,却实在力气跟不上,她想提声喊叫,却只来得及发出一个字,就被苏锦音砸过去的茶杯吓得停声了。

郑大姑娘见苏锦音连带自己的母亲都砸上了,更有底气了。她抱起门口的花瓶,对着苏锦音就直接砸过去。

砰!这声巨大的响动,彻底吓到了院子里的所有人。

“小姐!”捧月大喊道。

丫鬟也有些担心地看过去。

而在她们之前,一个青『色』衣衫的身影抢先走了进去。

郑多智一把将苏锦音拉到自己身后,对着郑大姑娘道:“堂妹你不要激动,当务之急是给大伯母请大夫。事情没有查清楚前,不要对音表妹动手。”

郑大姑娘已经被苏锦音的一番砸打激怒了。她的脚不止被那茶杯砸到一次,如今即便有郑多智来劝,郑大姑娘也一点都不给面子地道:“不是堂哥你告诉我音表妹下毒之事的吗?”

郑多智紧张地回头看向苏锦音,连忙辩白道:“我没有!”

为了这一刻的英雄救美,他是怂恿了郑大姑娘过来闹,但那不是他亲自说的,去的甚至都不是他身边的丫鬟。

郑多智的目光落在苏锦音的面容,心上就像柳条拂过一样发痒。

这音表妹,既不像芙瑟表妹一样寡淡,也不像面前的大堂妹一样没有女人味。她就像是一味精心调制过的名贵熏香,撩人心弦而不带轻佻,引人心动而不觉自愧。

再加上苏锦音上次的扇耳光,郑多智虽然有怒气和不满,但他觉得这样拒自己于千里之外的苏锦音,就像一支凌寒独立的梅花,盛开得夺目,孤傲得冰人,越发让人想要折下,养在自己的花瓶里为所欲为。

他瞒着他娘精心安排的这个计划,可不能被口无遮拦的大堂妹破坏了。

郑多智更加严肃地看向郑大姑娘,强调道:“大堂妹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更不知道什么下毒的事情。我只是提醒你,先给大伯母请大夫。大伯母都吐血……”

郑多智自己挑的『药』,当然知道『药』效,他转过身正要去看那应该已经吐血昏『迷』的王氏,却愣住了。

王氏好端端地站在旁边,只是脸『色』十分难看。

“大伯母……”他呐呐地道。

低头看到地上的『药』汁,郑多智才明白过来,自己是太心急了。这个大堂妹来得太快,以至于『药』都没能给大伯母吃下去。

既然没有毒发,方才房中为什么打砸得这样厉害?

郑多智看向苏锦音旁边的碎片,装温柔神情地道:“音表妹,你没事吧?大堂妹有没有伤到你。我带你去跟祖母告状。”

郑多智知道他堂妹怕祖母,何况明显她在欺负音表妹,他相信自己这样说,郑大姑娘就不会记得计较什么下『药』这些事了。

谁知道,这一次,没有中毒的王氏彻底毁掉了这个计划。

“仙韵,是谁跟你说、我被锦音、下毒『药』?”王氏一句四停顿地问道。

郑大姑娘听母亲这样说,就顿时有了被撑腰的感觉,她可不害怕祖母责罚。反正这些都是堂哥郑多智怂恿的。

她昂着头答道:“厨房的银屏跟我身边丫鬟说的。虽然银屏不是二房的人,但谁不知道她胞姐就是堂哥的通房。”

郑大姑娘翻了个白眼。她这堂哥真当别人是傻子呢。

郑多智简直是想捂住这暴脾气堂妹的嘴,她就像一把『乱』刺的刀,把他想隐瞒住苏锦音的东西越来越多的展『露』了出来。

“去老夫人那。”王氏吩咐道。

郑多智有些心慌,他不舍地看一眼苏锦音,最后还是决定去跟母亲刘氏讨主意。

应该抵死不认就行了吧。反正大伯母也没有中毒。

他,并不知道一个管过家的女人有多清楚这些内宅的勾当。两个管过家的女人,就更能查清楚了。

郑多智才与刘氏说了自己干的蠢事,孙嬷嬷就已经到二房的院中。

“二夫人,二少爷,老夫人有请。”孙嬷嬷让小丫鬟紧紧跟在郑多智和刘氏身后,以至于刘氏根本没办法交代郑多智什么。

而郑老夫人也不准备给郑多智机会。

她见面就道:“多智,你年纪不小了,该让你母亲给你定桩婚事了。”

郑老夫人又看向刘氏,说道:“老大和老二都回信了,他们很快就会凯旋归来。”

郑多智想到那比祖母还严厉的父亲,立刻双腿一软,跪倒在郑老夫人面前。他辩解道:“祖母,孙儿是被冤枉的。”

“要么就蔚山书院。刘氏,你来挑。”郑老夫人根本不理会郑多智。

她自收回对牌起,就对各院的人进行了微妙的调整。今日王氏院中发生的事情,早在王氏遣人来禀前,郑老夫人就已经全部知道了。

这个孙子,再不管教,就废了!

郑老夫人态度很坚决。

刘氏听郑多智说的时候,就有不妙之感。她也清楚自己儿子干的事情有多么蠢。

两害相较取其轻。

比起被贸然定下不怎么样的婚事,还不如先去受下苦。再说,既然正平侯快回来了,她苦心布下的局就要发挥效果了。

刘氏想好了就答道:“母亲,儿媳教子无方,让他去蔚山书院好好学学吧。”

郑多智听到这个决定,顿觉天塌地裂。那个专门磋磨人的地方,这比父亲回来还要惨。

他吓得立刻跪回刘氏身边,哀求道:“母亲,儿子不去,儿子宁愿娶妻。要不父亲回来打我棍子也行。”

“你若不去,就不必认我这个母亲了。”刘氏这次一点也没有心软。她想清楚了,很快、很快他们母子就会有泼天的富贵,到时候苏锦音、王氏、郑修文这些人,都会完蛋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引蛇出洞 刘氏主动对郑老夫人道:“母亲,儿媳听仙韵说,大嫂身体已经好了。儿媳把这段时间的帐本都理下,然后交还给大嫂吧。”

上次郑老夫人虽然罚走了刘氏对牌,但账本这些是没被收缴的。毕竟王氏如此病重,郑老夫人是敲打警告居多,真正放弃刘氏居少。

现在刘氏主动交账本,就是完全放弃管家之权了。

郑老夫人很满意,觉得刘氏真正有了悔过之心。

郑大姑娘则很怜悯刘氏,觉得这位婶娘是被不懂事的二表哥连累了。

她邀苏锦音去品燕窝的时候就做和事佬道:“音表妹,你看,多智表哥都被罚到了那炼狱一般的蔚山书院,也算是恶有恶报了。反而婶娘无辜被自己儿子牵连了。你可千万不要连带怪上婶娘。”

苏锦音觉得这郑大姑娘真是心思太简单了。

刘氏无辜?那天底下就没有不无辜的人了。

这管家之权只要王氏活着一天,其实根本就不可能名正言顺归于刘氏。如今刘氏放开的是一个根本就不属于她的东西,却成功塑造了自己的无辜形象。

苏锦音觉得这个敌人,需要更加警惕!

面前的郑大姑娘还在催促:“你说你不怪婶娘啊,你看你那天那么砸我,我都没怪你。”

苏锦音给了个笑脸,没有回答。她那日就是借着引郑多智过来之事来砸郑大姑娘的。

只不过,好像有的人就是长个不长记『性』。也罢,这位大堂姐不惹自己,苏锦音也不会去针对她。

可郑大姑娘就是有让你才消气就生气的本事。

大厨房的人端过来了两碗品相明显不同的燕窝。

郑大姑娘当场质问丫鬟。

小丫鬟忙不迭跪地求饶道:“大小姐息怒,每位主子的燕窝是定量的,您突然要加表小姐一份,我只能去请示管事妈妈。管事妈妈去找了夫人,夫人又睡了。所以奴婢只好从您去年不要的里面挑些出来。”

“那、那也不是我的错!”郑大姑娘其实立刻就消了气。毕竟下人说得她觉得句句在理,她母亲是需要休息,这燕窝也是定量的。

“掌嘴!”郑大姑娘口里说着惩罚,眼神却直往苏锦音那边去。

希望苏锦音站出来主动表明不计较。

苏锦音却觉得好笑。她为什么要原谅这个欺负自己的丫鬟?没有分量、夫人睡了这种话明显都是搪塞之言,真正的理由恐怕是背后另有人指使吧。

丫鬟可怜兮兮地看向苏锦音,苏锦音却没有看对方。

郑大姑娘就觉得这个音表妹真是太大脾气了,得饶人处不能且饶人。她完全忘记了自己曾经因为苏锦音太快原谅人而鄙视过她。

郑大姑娘不想承认,她看到苏锦音这张好看的面容,就觉得对这个音表妹实际上喜欢不起来的。

如果不是她母亲要她跟音表妹多打交道,她才不想做这些呢。

见丫鬟扇得自己嘴巴一圈都红了,郑大姑娘忙摆手让她下去。

待只有和苏锦音两个人,郑大姑娘就抱怨道:“音表妹,你怎么这么小心眼。那丫鬟又不是故意的。你这样以后名声会不好的。”

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苏锦音站起身告辞道:“大堂姐,今日多谢你。这燕窝,我在家里也常吃。以后就不必你这样费心了。”

她是存了讽刺之心。难不成,这样的对待,她还该感激涕零?

郑大姑娘确实觉得苏锦音就该感激而不是这样不识好歹,她站起身质问道:“大堂妹是觉得我们家苛待了你?若这样,你可以回京去的。”

“等大舅妈病完全好了,我立刻就走。”苏锦音不是来委屈自己的。她转身就走,没有再看郑大姑娘一眼。

立夏一到,白日就变得漫长起来。

王氏的病虽然有徐大夫的『药』和苏锦音的琴双管齐下,但仍然没有完全好起来。她除了管理事务的时间,其余时间都在睡觉。即便是徐大夫来诊断、苏锦音弹琴、儿女们上门,她都是闭着眼睛在小憩。

苏锦音和郑大姑娘交了恶,不去看王氏和郑老夫人的时间,就索『性』领了捧月去城内闲逛。她最近逛了不少铺面,也买了一些首饰之类的东西,郑府下人们都传这位苏大姑娘是要回京城去了。

但其实苏锦音是在钓鱼。

她故意激怒郑大姑娘,除了不愿意惯着对方,也有借助郑大姑娘给刘氏传递错误信息的目的。

郑大姑娘这样粗枝大叶的人,当日既然能记得郑多智的通房是哪个小丫鬟的同胞姐妹,就可见她与二房平日交道极多。

再看郑大姑娘与自己说了的那些话,几乎每一句都是在向着刘氏。郑多智想下毒可是郑大姑娘的亲生母亲,她为什么还能那样理智不迁怒刘氏?

最主要这位郑大姑娘就不是一个理智的人。

这些都从侧面说明了郑大姑娘和刘氏关系肯定极好。

苏锦音相信自己的所有举动都会被郑大姑娘传递到刘氏耳中。她就是间接告诉刘氏,她苏锦音有治好王氏的把握。并且,她很快就要治好王氏回京城了。

蛇,应当很快能引出来了。

走过街巷,穿过闹市,苏锦音与一个四人抬的轿子擦肩而过。在那轿子遮住苏锦音身形的时候,她迅速闪身进入了旁侧的院子,而院子里走出一位跟苏锦音同样穿着的姑娘。那姑娘与捧月走在了前面,两人如同主仆。

苏锦音在院子里脱去外衫,『露』出里面的粗布衣服,又将少女的长发迅速挽成『妇』人的发髻,再次走了出来。

此刻,前方有抱着孩童的『妇』人,有并排而行的夫妻,还有独自握了一卷书在背诵的书生。最前方,当然是捧月和那假扮苏锦音的姑娘。

捧月仰面问旁边的“主子”:“小姐,大夫人让咱们赶走徐大夫,咱们到底要怎么做啊?”

主子当然没有答话。

『妇』人仍然在逗弄怀里的孩童,夫妻彼此甜蜜地对视,书生的背书声没有停止。

捧月想了想,又道:“小姐,奴婢觉得还不如大夫人直接拒绝徐大夫上门来诊断就好了。”

这时候,她旁边的主子微微点了点头。

那『妇』人打了个哈欠。夫妻在巷口拐了弯。书生则突然敲头,似乎想到了什么,驻足停了下来。

苏锦音没有停下脚步,直接从书生身边走过,走在『妇』人身后,她低头看着『妇』人怀中的孩童,压着嗓音赞了句:“真可爱。”

那『妇』人听了也笑起来,问道:“你有了吗?”

苏锦音『摸』着腹部,羞涩地点了点头。

『妇』人热情攀谈起来:“这看着还没有三个月。那可最是要小心,像苦瓜、马齿苋这些碰都不要碰。”

苏锦音认真听着,与前方的捧月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她眼角余光将那重新跟上的书生容貌看了个清楚。若不是今日这人背的《白马赋》漏了一句,她还不能这么快确定怀疑的对象。

原来是他。

或者说,是她。

苏锦音早觉得徐大夫身边的书童有问题。但没有想到对方身上竟有这么大的秘密。

书童平日打扮得极其男『性』,苏锦音只是怀疑他可能身形并不高,身上有其他的秘密。

但这次借由对方的变装,苏锦音反而彻底看了出来。因为她想起来,这样乔装打扮却有漏洞的人,不止出现过一次。

现在仔细回忆,那些人,都是这个书童。此人,不仅是个女人,而且年纪与王氏相近。

会读书、会抓『药』的女人,这就是王氏最根本的心病吗?

苏锦音准备画下对方,直接让王氏自己认一认。她觉得刘氏的忍耐力应该差不多到极限了。

与『妇』人告别后,苏锦音重新回到那院子,准备将发髻松下,将自己的外衫穿回来。

她刚将那粗布的外衫脱下,院里传来推门的声音。

这院子是收买的哑女独住,苏锦音便以为是对方和捧月回来了。她忙将自己的衣服换上,准备将房门打开。

房门却被人直接撞开了,一个男人微凉的手拉住了她往床榻那边奔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王氏的心病 苏锦音大惊失『色』,忙用力挣脱,却被那人箍得紧紧的。

对方上床将枕头挪开,那床便直接翻了个方向。苏锦音被迫一起跌入暗道。

暗道之中乌黑一片,苏锦音的手仍然被那人用力攥着。

苏锦音的手悄悄『摸』上头顶,拔了发簪握到手里。

那人的力道却突然松了,摔地的声音传来。

苏锦音感觉到手腕的自由,内心的紧张却不曾散去一丝。她不知道对方怎么样了。

“红锦,我伤在背部。”男人的声音在黑暗之中响起,声音清润透着虚弱。

苏锦音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挑中的这位与自己身形相似又独居聪慧的哑女,恐怕不是个一般人。

她想转身逃跑,却迈不开脚步。不是无处释放的善良,而是因为此处完全陌生,出路不明。

“这伤,恐又有毒。你先去拿解毒丸吧。”男人说话愈发吃力,看来伤得真是很重。苏锦音试着走过对方的身旁,然后再从怀里拿出火折子吹燃,她看到这个暗道是一个房间,前方正有不少摊开的草『药』,以及成排的『药』瓶。

『药』瓶颜『色』不同、大小也不同。哪一瓶解毒,她还真是分不清楚。

“最上面,第一瓶。”男人终于又挤出了一句话。

苏锦音如释重负,连忙踮起脚尖取了『药』瓶下来,她打开『药』瓶,发现里面是『药』『液』,应当很适合上在伤口上。

手中的火折子扑通掉落在地上,苏锦音重新让自己回到了黑暗之中。

她已经大概猜到了那红锦的身份。

对方应当是这男人安排在此处的暗桩。既然是暗桩,就也是属下。她不能拒绝。

苏锦音故意让周遭重新变得黑暗。她假装很着急地在地上『摸』索了一番,但实际上火折子却被收在袖子里,并没有再吹燃。

还好,红锦是个哑巴。苏锦音顺着男人那因为疼痛而略有些家中的呼吸声走过去,她蹲下身想把伤『药』放到对方手里。

“伤,在后背。”男人那好听的声音中有了一丝不耐烦。

是,下属应该要负责上『药』的。

硬着头皮,苏锦音『摸』向对方的身体。她碰到了他的肩膀,然后往下慢慢碰下去。

对方的呼吸突然滞了一下,苏锦音就知道是这附近了。

她将那本就破开的衣衫往旁用手撑开,然后把『药』『液』从上往下倒下去。

男人猛地抽了一声气,然后竟直接倒在了地上。

再无声息传来。

这是被她下重了手,弄死了吗?

苏锦音忙将先前捡回的火折子重新吹燃,照向那男人,她首先看到的是那完全被鲜血染红的后背,然后是对方紧闭的双眼。

苏锦音发抖着探了下对方鼻息。

还好,只是晕过去了。

她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晕过去了也好。

这样就不会发现自己是冒牌红锦了。

苏锦音又看了对方一眼,她惊讶地发现此人的面容十分熟悉,仿佛他们早就见过一般。

这是谁?

苏锦音很想努力回想,但此刻她的当务之急是离开这里。拿着火折子赶紧在暗室中找寻一番,苏锦音庆幸地发现了一处可挪动的烛台。

将烛台挪开,暗室又有了一个出口,却不是红锦的院子。

苏锦音如释重负,连忙跑了出去。她想起那似曾相识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那暗室却已经重新关上了。

是以,苏锦音并没有看到,那“昏『迷』”过去的男人正目光清澈地盯着她的背影和暗室的门关上。

出了那令人心惊的暗道,苏昭昭又出了这个院子,才发现这还是在那一条街巷里。

只不过是略隔开了几个院子而已。

她看到捧月和那红锦正好要经过此处,回那个院子去。苏锦音忙伸手拉住捧月。

捧月吓了一大跳,拍着胸口唤苏锦音:“小姐。”

那红锦倒是面『色』不变。

苏锦音如今知道自己是多么识人不准了。她压低声音同红锦道:“你家主人受伤进了暗道。”

红锦脸『色』一变,忙往前跑去。

苏锦音拉着捧月也是疾步离开这条街巷。

两人回到郑家,那徐大夫正好才为王氏诊断完要离去。

苏锦音与徐大夫点头打了个招呼,就直奔了王氏的房间。

她能察觉到徐大夫的目光钉在自己背上。

房间里,王氏脸『色』有些惨白。

丫鬟小声地同苏锦音禀告:“夫人刚听到徐大夫『药』箱打了,就睁了下眼睛,然后好像被吓到了。”

苏锦音点点头,让丫鬟去拿纸笔过来。

她知道徐大夫应该跟王氏的心病有关,就一直叮嘱王氏在徐大夫过来的时候装睡,左右不睁眼、不说话,眼不见为净,就不怕有什么来扰『乱』心神了。

王氏这次显然是又被算计到了。额头的汗水豆大一粒掉下来。

苏锦音见她这模样比初见还要可怖,就搬了琴过来替王氏抚琴。

一曲音毕,王氏也终于睡了过去。苏锦音就索『性』坐在王氏房中落笔画画。

院子里,传来喧嚣的声音。

“为什么不让我进去,我是母亲的女儿,我什么不能进去?”

又是郑大姑娘。

苏锦音将画卷起来放到王氏的床下,然后继续坐回琴边。

果然音才起调,郑大姑娘就顺利硬闯了进来。

她见苏锦音在替她母亲抚琴,不仅没有熄灭怒火,反而变得更加愤怒了。

郑大姑娘大声道:“你不要再装神医了,我父亲和叔父马上就要回来了。到时候,让他们送你回京城吧!”

“仙韵!给你表妹道歉!”王氏被女儿的喊声惊醒过来。她面『色』苍白地看着女儿,斥责道。

“我为什么要给她道歉!琴音怎么可能治病,苏锦音揽了徐大夫的功劳来讨好母亲你,她就是在打我哥哥的主意,我要她回京城去!”郑大姑娘又听了刘氏的一些话,对苏锦音是直接撕破了脸。

王氏气得身子都有些发抖,她直接吩咐下人把郑大姑娘拖出去。

郑大姑娘愤愤不平地大喊:“母亲,你为什么这么偏疼苏锦音。你是不是也想她做你儿媳『妇』,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王氏强撑着下床,指着郑大姑娘骂道:“你若是再说些这些诋毁你表妹清白的话,待你父亲回来,我就让他送你去庵子里清修去!”

“母亲!”郑大姑娘被伤了心,终于无法忍耐地转身跑开了。

她呜咽的声音渐渐远了,苏锦音就看向王氏那边。

王氏脸『色』比没睡前还要难看,整个人都出现一种病入膏肓般的疲态。

见王氏身子一个踉跄就要摔倒,苏锦音忙去扶她,却发现王氏的手心都是汗。

她『摸』向王氏的后背,发现竟也全湿了。

刘氏这招母女离心真是用得太毒了。

苏锦音扶了王氏在床边坐下,再弯腰从床下拿出了画纸。

画中人被渐渐呈现在王氏面前,苏锦音盯着王氏的脸『色』,问道:“此人多次跟踪我,并且平日在徐大夫医馆做『药』童,大舅母,她是谁?”

王氏盯着那画上的女人,牙齿咬在下嘴唇上,渐渐出了血。

她动作有些缓滞地转过头来,看着苏锦音,问道:“锦音,你见到的是人,还是鬼?”

“当然是人。她有影子,还与人说过话。”苏锦音知道这次是完全找对了。

她没有再催促王氏,而是等着王氏自己开口。

王氏的身子都在颤抖,她张了好几次口,却没有发出声音。

“锦音,你能给我再弹首曲子吗?”王氏终于不发抖了。

“好。”苏锦音立刻站起来,坐会琴边。

王氏第一次提了要求:“锦音,你听过《相思曲》吗,我想听这一首。”

“好。”

苏锦音猜测王氏要借这首曲子回忆一些或许是甜蜜、或许是悲伤的事情。

她在静夜师太那学习琴音的时候,静夜师太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借琴抒情。

这种情,并不是弹琴人的情,而是听音人的情。

静夜师太认为,心病倘若不能将情绪抒发出来,那是很难痊愈的。

音韵拨人心弦,很容易带动人回忆起一些过去的事情。苏锦音力求让王氏此次将心底情感完全散发出来。她甚至尝试着触碰了一些自己避讳的禁区。

那山顶上的初见,那执手的盟约,有些过往,曾经很是甜蜜。

“锦音,就到这里。”王氏让苏锦音停在了最是柔情蜜意的曲段,她抚『摸』着身下的锦被,慢慢道:“这是一个我藏了几十年的秘密。修文多大,这个秘密我就藏了多长的时间。”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郑大姑娘的本事 从王氏房中出来后,苏锦音就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提笔,又画了一幅画。

先前紧张之中,苏锦音并未看仔细那突然出现的男子,但如今回忆,却感觉对方的眉眼一点一点都很清晰。

将那人,画出剑眉、画出清眸,画出鼻唇,记忆就开始鲜活。

苏锦音用手盖住对方的双眼,只看其他的地方,那剜心的声音就响在耳侧。

“贱人!”

“音娘。”

她松开遮挡住的地方,用笔点了点墨汁,添下那一颗泪痣。这人不是秦子言,而是她救过的那个男子。

只不过对方似乎黑了不少,所以苏锦音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她将这幅画卷起来,收进了自己的衣柜之中。

苏锦音越来越急切想要解决王氏的心病了。听完王氏的故事,她觉得京城也有一件事同样在等着她去证明。

这个世上,到底有多少的死而复生?

她的师父静夜师太前世没有一个徒弟,也没有发生过兰安郡主垂青这种事。

前者是她改变的,那么后者呢,还有谁在改变这世上原定的轨迹?

几日后,苏锦音去了郑修文的院子中。郑修文正在练字,见苏锦音过来,立刻放了笔来门口迎她。

“音表妹,你怎么过来了?”郑修文对这位表妹很是热情。他早就知道苏锦音帮自己母亲治病的事情,虽然家中几个妹妹大部分都不相信琴音发挥了什么作用,但郑修文觉得,哪怕只是苏锦音坐在他母亲面前,他母亲愿意看,这就是苏锦音付出了的。

苏锦音就答道:“我听说舅舅们要回来,想去街上逛逛,看有什么能给舅舅们做礼物的。”

她当然是另有目的。如今刘氏对她也是有了疑心的。苏锦音知道,拉上郑修文,虽然注目的人多了,但反而也就很难被怀疑到其他事情上去。

这些人,总喜欢往男女的感情上想。她早就绝了出嫁的念头,也不在乎他们怎么认为。

郑修文其实内心觉得苏锦音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根本不需要准备什么礼物。但他自认为是个非常体贴的哥哥,既然做妹妹的提了要求,他就不想拒绝。

再说,郑修文见惯了自己家几个亲妹妹巧立名目出去玩的把戏,就认定苏锦音也是想找理由出去逛逛。

“好。那我们现在就出门吧。”郑修文一口应下。

苏昭昭出门的时候故意没有带捧月,她上马车前还回头问了郑修文一句:“大表哥,你先借我一些银钱。我怕身上带的银子不够。”

郑修文就立刻从怀里递了银票过去。

两人这个动作是在门口做的,苏锦音相信府中的下人很快就会传到主子们耳朵中去。

苏锦音先是去了书坊,看了文房四宝。然后她又去了首饰铺子。

进首饰铺子的时候,郑修文就眉眼中全噙了笑意。他认为自己是猜中了表妹的心事。表妹本就想来逛首饰。

店小二端了首饰过来,苏锦音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看得并不甚认真。

反倒是误解了苏锦音意图的郑修文格外认真。

他见苏锦音拿了个红翡的步摇,就立刻在托盘里找了一遍耳坠子,没找到满意的,就自己问伙计:“这耳坠有同样红翡做的吗?”

那小二立刻端了耳坠的盘子过来给苏锦音选。

苏锦音随手又拿一对看。

郑修文却是皱眉道:“这翠『色』搭衬红翡,再配音表妹这蓝『色』裙裳有些奇怪。但也不拘一套首饰,你再选些碧玺的链子过来。汉白玉的也拿些。”

小二知道这是来了大主顾,快活地应声,然后麻溜端了一盘又一盘首饰过来。

苏锦音故意耗时间的这间隙里,她其实根本一样也没挑中,反倒是郑修文面前已经搭配完整了几套首饰了。

“大哥哥!”

一个充满怒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苏锦音就知道是郑大姑娘又找来了。王氏那一次,她不是有意,但这次却是她刻意为之。

郑大姑娘总有把所有人目光吸引住的本事。在她身边,苏锦音反而很方便短暂的消失。

“大哥哥,父亲和叔父就要回来了,你还在这样的地方流连,就不怕父亲责罚你吗?”郑大姑娘一脸的不悦,说起话来,比郑修文这个哥哥还要老气横秋。

郑修文看了一眼面前的大妹,他其实素来很疼爱妹妹。可遇到这一位大妹,不知道怎么就总是很容易没有好心情。

郑修文严肃道:“大妹你管得太多了。既然知道父亲、叔父就要回来,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郑大姑娘走过来的时候,明明听到郑修文在轻声细语为苏锦音挑首饰,走近之后,也是清楚看到郑修文对着苏锦音那温柔似水的模样。

现在郑修文的冰冷态度,让郑大姑娘感觉到了巨大的落差。她眼眶当即就红了,拉着郑修文的袖子,郑大姑娘就当众撒泼道:“你也要回去。大哥哥,你现在就跟我回去!”

“松开!”这一声呵斥不留情面,苏锦音若此刻还在这里,就会明白郑大姑娘讨厌她是多么的有据可循。

郑修文有一个奇怪的『毛』病,他自己都不太了解。但若是常在他身边的人就会清楚,对待长相不同的妹妹,郑修文的态度是有很大不同的。

并不说对长相差的妹妹就有恶意,但面对长相不那么动人的妹妹时,郑修文就不自觉切换成了父亲一般的严肃模式。

当然,郑大姑娘这『性』格很不讨喜也是有原因的。

借机暂时脱身的苏锦音此时正在一家『药』铺之中。有了上次被跟踪时的换装经验,这次苏锦音从首饰铺子里出来后换衣服的速度更快了。

她装成了一个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小心翼翼将主家要的东西拿出来给『药』铺里的学徒看。学徒想多问几句,她指着那纸告诉对方自己不认识字。

其实等学徒真正开始抓『药』的时候,苏锦音就对着『药』单和『药』箱看了个清清楚楚。

并没有抓错呢。

将『药』用早就准备好的香囊装好,苏锦音拐进先前扔衣服的巷子里。她捡起那包衣服,重新换回来。那装了『药』的香囊就挂在腰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苏锦音准备走回方才那首饰铺子,在拐出巷子的时候,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出去了这一会,完全不拿东西回去可不行呢!”

苏锦音顺着声音看过去,竟真的是见过的人。

只见那被她救过的男子双手抱胸、倚在墙边。

他见苏锦音看向了自己,就把左手拎着的纸包扔给苏锦音:“这素芳楼的烧鹅没有一刻钟可拿不到手。”

苏锦音下意识接过那牛皮纸包,低头看去,那引人食指大动的香味就钻入鼻间。

这倒是一个好托词。只不过这人难道跟踪了她吗?

苏锦音正想把烧鹅递回去,却发现那前一刻还站在墙角的男人没了踪影。

没了退回去的对象,苏锦音就收下这烧鹅往回走,她才走了一半路,就遇上了出来寻自己的郑修文。

郑修文见到苏锦音,笑意立刻上了眉梢。他阔步走到苏锦音身边,担心地问道:“音表妹,方才你去哪里了?没事吧?”

“哪会有什么事。”苏锦音把手中的烧鹅就递过去,笑着答道,“让大表哥担心了。”

“无事,父亲他们已经到了,我们这便回去吧。”郑修文接过烧鹅,同苏锦音道。

此时,郑大姑娘已经不见了踪影。苏锦音并不在意这点,她跟在郑修文身后上了马车。马车里,一个先前没有的木盒挡住了苏锦音的去路。

站在外面的郑修文撩起帘子,同苏锦音道:“音表妹,你出去的匆忙,我也不知道你的喜好。但女孩子逛街,就不能空手而归,你挑选着戴吧。”

苏锦音蹲下身拿起盒子,只见里面是满满一箱的首饰。她略微仔细些,就发现其中有一两件是她自己拿起来过的。

因为当时心不在焉,苏锦音也不确定自己具体都拿了些什么首饰细看。只不过面对这不下数十件的首饰,苏锦音陷入了深深的自我疑『惑』中:我拿了这么多看?

郑府里面,从战场归来的正平侯和郑二老爷已经拜见过了自己的母亲,分别往各自妻室的院子走去。

正平侯郑大老爷才迈进主院,就与为郑大夫人诊断完了的徐大夫照面碰上。

仆『妇』介绍之后,郑大老爷就留着徐大夫细问了几句自家夫人病情。待两人分别后,郑大老爷突然觉得徐大夫身后那个『药』童格外的熟悉。

他试探着喊了一句:“元瑶?”

那『药』童顿住了脚步。

郑大老爷有些激动地疾走两步,追上去问:“你是元瑶吗?”

那『药』童转过身,一双俏目中满是泪水。

郑大老爷诧异万分,他感慨道:“真是你,元瑶。你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赵元瑶正要回答,郑大老爷身后却传来仆『妇』紧张的喊声:“夫人,夫人!”

只见郑大夫人站在自己的房门口,看着重新相遇的郑大老爷和赵元瑶,脸上苍白,身子发软地瘫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刘氏的希望之火 王氏晕倒的事情迅速被传到了郑老夫人的耳中。

郑老夫人连忙请了徐大夫折回来。

她知道今日“回来”的还有这位一位故人,就让人直接去请赵元瑶。

但下人回禀,赵元瑶与侯爷正在密谈。这位素来关心夫人的郑大老爷竟一直没有去看过王氏,和赵元瑶已经待了一炷香的时间了。

郑老夫人怒火中烧,恨不得亲自去拉长子出来。

都已经是有了六七个孩子的人了,他难道还有什么其他想法?

刘氏和郑二老爷就在这个时候过来请安。

郑二老爷其实跟着他大哥郑大老爷已来过一次,这一趟是想彰显妻室刘氏的贤惠。

“母亲,这盅燕窝是夫君亲自看着火炖的。他说久未奉孝于母亲面前,心中总是遗憾不安呢。”刘氏将手中的盘子放下,把那汤盅端出来。

她亲自拿了勺子来舀汤水,又小心翼翼的吹冷,做足了孝顺的模样。

刘氏当然知道现在郑老夫人是如何油上煎熬的心情。她就是故意在这个时候过来,既是拖延时间,让郑大老爷和赵元瑶有更多的时间勾搭。另一方面,刘氏也是刻意让郑老夫人对比两个儿子。

郑老夫人不是没有产生感慨,但如今她瞧见刘氏,更多的是想起那仍昏『迷』不醒的另一个儿媳『妇』王氏。

王氏身体本来就不好,可千万不要……

郑老夫人忧心得什么汤也喝不下。

刘氏明知故问:“母亲,您怎么了,儿媳『妇』去请大夫来一趟。”

郑老夫人摆手拒绝:“不必了。”

“母亲有什么烦恼,尽管和我们说。儿媳没有其他本事,但听母亲倾诉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刘氏其实早听赵元瑶说过当年的旧事。

既然这位赵元瑶曾差点和郑大老爷议亲,那么这次若能得到郑老夫人首肯,将其名正言顺接入郑府。到时候,就算王氏不当场气死,也熬不了多久。

要知道,这位赵元瑶可是被王氏害得不能和郑大老爷定亲的。

刘氏真期待郑大老爷知道王氏当年推对方落水的真相,两人夫妻反目的模样。

她作为郑大老爷府不可能承袭的二老爷续弦,多年来一直被王氏压了一头。

遇到赵元瑶,刘氏燃起了重未有过的希望之火。赵元瑶可答应了,她以后是不会生孩子的。她会说服郑大老爷立二房郑多智为世子。

膝下没有争气的儿子,立侄子为世子的事情,不是没有过的!

刘氏觉得这些日子受的委屈,都值得了。她期待地看着郑老夫人,心中默念,多智,娘马上就要风风光光接你回来了!

“其实这位赵元瑶……”郑老夫人今日实在是太惊心了,任谁听说一个死了的人又回来了,都会这样心惊。

虽然当日王氏家中有意隐瞒,但郑老夫人还是打听到了这位表姑娘赵元瑶落水后病逝的事情。

郑老夫人很多年没有这样心绪不宁过,她无从排解内心的情绪,正准备跟刘氏翻开多年的往事之时,丫鬟的禀告声打断了这个决定。

“老夫人,大少爷和表小姐回来了。”

刘氏闻言皱了下眉头。

他们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不过,苏锦音现在回来也没有用了。郑大老爷已经见到了赵元瑶。

刘氏看向门口。

门口却没有其他人。

郑老夫人急切地追问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大少爷知道大夫人的事情了吗?”

“不行,我还是要亲自去看看。别让修文和他父亲闹起来。”郑老夫人不放心地站起身来。

刘氏知道这故事是暂时听不成了,左右她早就知道了内情。

她追上去扶住郑老夫人:“母亲,儿媳陪您过去。”

一行人就往侯夫人王氏的院子走去。

才到院门口,就听到丫鬟的紧张的喊声:“夫人!夫人!”

郑老夫人连忙加快了脚步。

苏锦音的声音也夹杂了进来:“大舅母!大表哥,你别着急……”

“那个贱人在哪里,我现在过去斩了她!”郑修文怒不可遏的声音传来。

郑老夫人是急得都要跑起来,刘氏却是低着头笑到要合不拢嘴。

这还没有让赵元瑶进门就闹成如此模样,若真进门了,郑修文这世子之位只怕是分分钟就要丢了。

她迫不及待看王氏、苏锦音这一群人的窘境,就跟着郑老夫人的脚步,一同迈了进去。

内室的床帏被勾起,王氏白着一张脸、紧闭着双眼躺在床上。看来方才是又发生了一番大事。

“怎么回事,修文,这是怎么了?锦音,你来说。”郑老夫人坐到王氏床边,『摸』了『摸』王氏的手,紧张问道。

苏锦音就抢在愤怒的郑修文前面开口:“外祖母,方才我与大表哥才进来,大舅母就醒来了。她问大舅父去哪里了……”

郑修文忍不住,打断了苏锦音的话,他鼻间冷哼了一声,说道:“听说这不知道哪里钻出来的贱人,要嫁进咱们家里来。”

“祖母,父亲的事情,我这个做儿子的本不应当置喙。但这女人据说一直藏在给母亲看病的大夫身边,这样精心算计、伺机接近父亲,实在不是个安生人。”郑修文大声道。

他的声音才落,门口就有一个更加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进来。

“修文,你的书就是这样读的?瞧瞧你说的什么话!”郑大老爷此时从院外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书童打扮的女人。

在场的人,无论认识与不认识赵元瑶的,一看这个情形就都最确定不过了。

看来大少爷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人才跟郑大老爷相认了多久,就引得平日最疼长子的郑大老爷出声呵斥了。

郑老夫人有些不悦,故意指桑骂槐道:“这是做什么,家里『乱』糟糟的,真是不知道从哪里来这样的麻烦事。”

这是直指郑大老爷身后的赵元瑶了。

赵元瑶眼睛眨了两下,眼泪就落了下来。她对郑老夫人跪下身,提醒郑老夫人道:“老夫人,我是元瑶啊。小时候,我跟着表姐来拜访过您的。”

郑老夫人没有搭理,郑大老爷就主动帮赵元瑶说话:“母亲,您不记得元瑶了?那时候您还起过给我们议亲的念头。”

另一个声音虚弱地『插』了进来:“母亲。”

只见是床上的王氏醒了过来。她见到房中的郑大老爷和赵元瑶神『色』一黯,将目光都落在了郑老夫人的身上。

郑老夫人就立刻变了态度,她亲昵地同王氏道:“你这是什么了,病情怎么又反复了?”

郑老夫人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往赵元瑶身上看去。

赵元瑶就维持跪着的姿势,并不做声。但她那双含泪看向郑大老爷的眼神,简直无声胜有声。

这房中的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

王氏深吸了一口气,又开口,她这一句却不是同郑老夫人说的。

王氏对刘氏道:“弟妹,我这身子是不行了,以后家里就拜托你了。修文他们几个,也全靠你照看了。”

王氏这话颇有几分交代后事的意思,郑修文听了就握拳冲到他父亲面前,大声说道:“这个女人,父亲若再不让她滚出去,就不要怪儿子动手了。”

“混账!”郑大老爷骂道。

苏锦音走到王氏身边,也握了握王氏的手,劝慰道:“大舅母,你这病好不容易才好起来,还是好好休养,不要想其他事情。”

王氏咳嗽了几声,看向跪在地上的赵元瑶。她对赵元瑶招了招手,说道:“元瑶,你过来。”

赵元瑶看了郑大老爷一眼,站起身,走了过去。

王氏的手碰触到赵元瑶的手上,她感觉到对方的温度,脸上松了一口气。

王氏如释重负地道:“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那一日,我真不是故意的。”

“表姐……”赵元瑶喊了王氏一声,欲言又止。

王氏继续道:“我不是故意推你下水的。”

“我不怪你。”赵元瑶忙答道,她回握住王氏的手,对她说,“表姐,你快好起来。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

刘氏对这位赵元瑶真的十分满意。瞧瞧这以进为退的手段,最是能笼络男人了。

刘氏看向郑大老爷,等着看对方去跟王氏翻脸。

王氏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苏锦音上前扶起王氏,把手放在王氏胸口抚了抚。

她端了床榻边的水给王氏喝下:“大舅母,您先休息。您这身体,徐大夫说不能经受刺激了。”

王氏却是摆了摆手,看向郑大老爷:“夫君,你以后要好好照顾修文他们。”

说完这句话,王氏口中吐出一口鲜血,竟直接昏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男人的最爱 “夫人!”

“大舅母!”

“母亲!”

苏锦音连忙扶了王氏在怀。

郑修文则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拎着赵元瑶的衣襟将她拖了起来:“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跟在徐大夫身边接近我母亲?”

赵元瑶求助地看向郑大老爷,说道:“我是、我是她的表妹,你的姨母。我不过是多年没有见到你母亲,想见见她,才来看她的。”

赵元瑶口中说的王氏,双眸却是泪水盈盈地看向郑大老爷。

郑修文就松开赵元瑶,一步一步『逼』近他父亲:“父亲,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看到郑修文这咄咄『逼』人的模样,刘氏简直要拍掌大笑。

闹吧,再闹得大些。最好王氏今日就毙命,郑修文立刻就被废去世子之位。

郑老夫人看着床上昏死过去的王氏,也抹起泪来:“孽缘!都是孽缘啊!”

她并不怪王氏。当日王氏推赵元瑶落水的事情,郑老夫人是知道的。

郑老夫人愿意聘王氏入门,是因为她早就打听过,这位表姑娘并不是省油的灯。

当日郑老夫人不过是上门问了问两个姑娘的年纪,表姑娘就暗中收买了传出了议亲的传言。

郑老夫人尚来不及澄清,王氏就被刺激得做了那样的事情。郑老夫人反而更可怜王氏。

做娘的才看得清楚,虽然这位赵姑娘因为楚楚可怜,得到了长子的不少照拂。但她长子真正动心的应该是王氏。

同样是说对方要定亲了,听到赵元瑶可能要另嫁他人,长子只是追问了几句人家如何。听到王氏有可能嫁给别人,长子却是青着一张脸当场就走了。晚上,还大醉了一场。

一个是怜,另一个才是爱。

赵元瑶确实以为自己才是郑大老爷的最爱。

她泪流满面地走到郑大老爷,虚伪地道:“侯爷,我还是走吧。表姐不想看到我。”

郑大老爷挥了挥手,没有拒绝。

刘氏和赵元瑶都惊住了。

只有苏锦音扶着王氏,『摸』了『摸』对方的手心。

故技重施,并不是全是坏的结果。毕竟,她不是用在同一对夫妻身上。

昔日郑氏吐血,苏可立就不忍再偏袒赵姨娘。

今日王氏吐血,郑大老爷就抛开了旧爱。

“站住。”郑大老爷突然对赵元瑶道。

赵元瑶内心一喜,她忙转过身,期待地看向他。

郑大老爷问:“你说你来臼城,只是想见见她。那为什么不正面相认,而是以『药』童的身份出现,又一直留在臼城,反复出现在这里?”

赵元瑶没有想到郑大老爷留她是要问这样的话。她慌『乱』之中看一眼刘氏,然后期期艾艾地答道:“我、我也想见见你。”

刘氏也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急转直下到这个地步。

郑大老爷显然不是个傻子。

他初见赵元瑶,确实有欣喜、有意外,更有怜惜。可一个赵元瑶,哪里比得上相爱多年的妻子王氏!

郑大老爷先前见到王氏昏倒,没有马上赶过去,那是因为他听王氏身边丫鬟说,王氏经常这样昏睡。

所以,他就暂时放心地问询赵元瑶的近况。

郑大老爷从来不知道王氏和赵元瑶有那样的纠纷,他的印象中,这两表姐妹感情是非常好的。

他以为,王氏希望看到赵元瑶,所以他才热情地留她。

也许,也许在不自觉中,他也对赵元瑶有起过一丝怜惜,也动过其他念头。

但就像当日的苏可立一样,郑大老爷从未想过要让王氏因此而有什么好歹。

吐血昏『迷』!郑大老爷再不知道妻子这是被气到了,那就是愚昧了!

他大声吩咐下人:“把那个徐大夫给请过来!”

“赵姑娘,请你暂时留在侯府做客吧!”郑大老爷走到王氏身边,将她的双手捧在胸口,眼中没有任何一个他人。

刘氏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她觉得自己被赵元瑶骗了。赵元瑶在郑大老爷心中并没有她自己以为的那么重要!

赵元瑶一张脸惨白惨白。她也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明明看到自己的时候,目光中有喜悦的。

只有苏锦音知道,在感情之中,最重要的不是手段高低,而是带上价值的感情深浅。

正妻,永远是具有价值的一类人。这可是苏锦音拿自己的命,得出来的结论。

郑大老爷比所有人想的都要雷厉风行。他不仅迅速将徐大夫“请”了过来,而且将内宅也清算了一番。

暴『露』出的,不仅是赵元瑶的问题,而且还有刘氏特意遣人去王氏娘家打听,找寻赵元瑶下落的事情。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

郑老夫人脸『色』难看得不行,她把刘氏单独喊到了房中,问她真相:“这个赵元瑶到底是不是你找回来的?”

刘氏当然抵死不认:“母亲,儿媳怎么会『插』手兄嫂的事情。我那时候遣人去大嫂那边、问王家的情况,不过是初菡要及笄了。我盼着能亲上加亲。”

刘氏虽然没有拿回对牌,但对郑家的后宅掌控力不弱。她趁王氏病重的时候,里里外外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进去。郑老夫人拿回对牌后,虽然清理了一批人,但总有漏网之鱼。

所以去王氏娘家的事情暴『露』了,刘氏知道得很快。

左右赵元瑶已经是弃子,她就把一切都推到对方身上:“母亲,这都是赵元瑶的阴谋。她差点被大嫂失手害死,心里肯定恨毒了大嫂。你看这一天时间,她惹了咱们家里多少争吵了。大嫂和大哥,大哥和修文,然后是我。母亲,您要查清楚啊。”

刘氏巧妙地把自己划入了那群真正无辜的人中间。

比起赵元瑶一个外人,郑老夫人自然是更相信刘氏的。再者,赵元瑶有前科。当年明明是赵元瑶让人传出来郑大老爷府有意她的事情,却是王氏如今落下了谋害表妹的名声。

郑老夫人产生了松动:“你放心,我自然不能任由那外人随意污蔑你。”

刘氏心落回腹中。

郑老夫人想想又道:“你大嫂出了这样的意外,家里一团糟。这对牌,你先拿着。家里的事情,你要上心理顺。我年纪大了,要先静一静。”

刘氏喜出望外。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短暂的春风得意 除了想要儿子当上世子,刘氏自己想要的,不正是这掌家之权吗?

尝过甜头的刘氏很有信心,将这郑大老爷府后宅重新掌控住后,她迟早能再找到机会毁去郑修文。

“是,母亲您放心。不知道大嫂怎么样了?”刘氏假惺惺问道。她巴不得王氏断气。

死无对证,那就更好。赵元瑶这个没用的,就该推出去背锅。

郑老夫人摆了摆手,没有回答刘氏的问题:“你去叮嘱下人,今日的事情,决不能外传。”

刘氏飞快应了。她握着那对牌昂首挺胸地走出门去。

将所有下人集合在一起后,刘氏正要训话,就有管事婆子来问:“二夫人,表小姐的丫鬟要喊过来吗?”

刘氏想到苏锦音今日凑在王氏面前的样子,心中一阵不快,她故意说道:“表小姐不是郑家的人,不好勉强。”

就在下人们以为刘氏不准备通知捧月的时候,刘氏话锋一转,说道:“你去请表小姐。请她看在暂居郑家的份上,卖一个面子,让那丫鬟过来听训。”

刘氏故意说得严厉,她已经知道苏锦音不是个柔弱的『性』情了。婆子这样说话,绝对会激怒苏锦音。到时候这表小姐一怒之下,直接回京城去,那就再好不过了。

至于到了京城,苏锦音是不是就享福了,刘氏可还有打算。她知道夫家这小姑子一点都不喜欢自己的女儿苏锦音。若苏锦音回京的事情,被定为郑家赶回去的,那苏夫人郑氏可饶不了苏锦音。刘氏算盘打得很响,却不知道苏锦音这边也有人想去见她。

只听王氏院中,郑修文的声音充满欣喜。

“母亲,您真的没事?”郑修文看着醒过来的母亲,一脸欣喜。

徐大夫先前连连摇头,他还以为他母亲不行了……

苏锦音扶着王氏同他解释:“大表哥,大舅妈刚刚只是闭气过了而已。”

郑修文就急切站起来往门外走:“我去告诉父亲。”

“你等等。”王氏拦道。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药』包,然后递给郑修文道:“你把这个给你父亲,刘氏一直在我的『药』里下毒。”

王氏吃下苏锦音准备的特殊『药』物后,虽然吐了鲜血昏『迷』过去。但她却仍然能听见周遭的声音,只是暂时没有力气睁眼。

知道夫君向着自己的时候,王氏就转变了先前自暴自弃的想法。她原本是害怕夫君知道自己谋害过赵元瑶,害怕被休被弃,到时候牵连孩子。

没有想到,外甥女提供的『药』,竟帮她试出了夫君的真心。

王氏很感动,也更清醒了。她必须乘胜追击,清除干净那些对自己不利的人。

郑修文听后大吃一惊,他拿过『药』包正准备出门,却被一个突然冲过来的人,抢走了『药』包。

“我去问婶娘,我不相信!”

是郑大姑娘。

王氏看着郑大姑娘消失的背影,忙喊道:“修文,快去追她,别让刘氏毁了证据。”

郑修文也是怒不可遏,他骂道:“愚蠢至极!”

这样严重的话,是苏锦音在郑修文耳中从未听过的。她感觉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细节。但郑大姑娘的表现,让苏锦音更加吃惊。

原来,郑大姑娘竟一直不知道郑多智给王氏下毒的事情。她那时候说郑多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看来是以为郑多智只是故意遣人来污蔑自己了。

这样一想,这大堂姐也不算完全没有青红皂白。苏锦音对郑大姑娘略有了改观。

而郑大姑娘其实还是那个不动脑筋的郑大姑娘。

她很快冲到了刘氏面前。

郑大姑娘拿着那『药』包径直质问刘氏:“婶娘,这『药』真的是你下的毒吗?”

刘氏正等着管事婆子把苏锦音身边的丫鬟带过来,或者是禀明更好的消息。如今一院子的下人,郑大姑娘就这样大声囔囔。

刘氏觉得丢脸极了。

她对郑大姑娘斥道:“仙韵,你这样子,成什么体统?”

刘氏重拿了对牌,正想要立威。对郑大姑娘语气就重了些。

郑大姑娘听了这话,心中的十分不信也变成只有八分了。她看着刘氏大声道:“婶娘,我只想知道,这个『药』为什么会在母亲那?为什么在家中有人给我母亲下毒,那时候可是你管家。”

刘氏听到这些,就明白了过来。这到底还是她儿子留下的烂摊子。

郑多智当时候与她商量过下毒事情,但刘氏显然更加谨慎,她说的是让徐大夫被请入府后再下。毕竟那样还可以随时把责任推到徐大夫和赵元瑶身上。

谁知道她儿子迫不及待地就下了毒,还迫不及待地通知了郑大姑娘去王氏院中。

他是想要人赃并获苏锦音。也还存了英雄救美的心思。

但天底下好事哪里能一次占全?刘氏有过上次两计同时算计苏锦音却弄巧成拙的事情后,她就一般不这种轻率出手了。

自己儿子做的傻事,刘氏也不能抱怨什么,她只能装傻道:“仙韵,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管家是没错,但是下人下毒给大嫂怎么可能是我的错?我不会做这种事的。”

郑大姑娘就有些犹豫了。

她一直信任刘氏,即便方才因为刘氏的训斥有些不快,但心底还是没有真正觉得刘氏是个坏人的。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是猜错了,是她母亲受苏锦音蒙蔽了。

郑大姑娘同刘氏主动道歉道:“婶娘我错了。我不该相信苏锦音的话。”

又是苏锦音!原来又是她!

刘氏心里的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了。她恨透了苏锦音。

她一定饶不了苏锦音!

“说,是谁!”一个威严十足的声音在院子中响起。

下人们顿时都打了个哆嗦。只见正平侯郑大老爷拿了个鞭子走了进来。他重重一甩,那院子里的树就断了枝丫。

郑大老爷是武将。

所有的下人都很清楚。

有下人就绷不住了,屁滚『尿』流地爬了出来,她哭道:“奴婢是受二少爷吩咐。他说二夫人安排的,如果不照做,就要把奴婢一家子都卖给人牙子啊。”

一个下人招供了,其他下人也不敢隐瞒,一个个都爬出来认错。

“侯爷,奴婢是受了二夫人吩咐,才去寻那个赵姑娘的。赵姑娘来吓大夫人,都是二夫人的吩咐。”

“侯爷,奴婢锁了表小姐和大少爷在书阁,全是二夫人的吩咐。”

“奴婢去污蔑大少爷和表小姐,也是二夫人吩咐的。”

什么前情旧事,这下全被扯了出来。

刘氏若不集合了这些下人在院中,还不会这么快被抖落个彻底干净。可恰恰她迫不及待立威,就给了这些下人一起招供的契机。

她被下人争先恐后倒戈相向的情景惊呆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刘氏的下场 郑大老爷听完,脸都青了。

他是兄长,不适合打弟媳。他铁着脸吩咐道:“走,都跟我去老夫人面前。”

郑大姑娘也傻了。她虽然恼恨刘氏今天斥责她,却还是对刘氏相信多过怀疑的。

方才有丫鬟招供,说在她面前挑拨离间,说苏锦音勾引大少爷,还有苏锦音对大夫人不轨,这样的话全是刘氏交代的。

郑大姑娘这才明白,自己原来是个傻子。她一直被刘氏当弓箭在使。

尽管事情已经败『露』,刘氏却仍抱着一丝期望。

她想好了,只要她能抢先其他人一步见到郑老夫人,到时候女人的伶牙俐齿、花言巧语,定能胜过男人。

谁知道,月拱门处站着两个不知道来了多久的人。

刘氏的目光和郑老夫人失望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她惊惧地往旁看,却又看到了目光如炬的郑二老爷。

所有的话,郑老夫人和郑二老爷都已经听见了。

郑二老爷上去就冲刘氏正胸口一脚,骂道:“贱人!”

他踹完刘氏,撩袍跪在郑大老爷面前认错道:“大哥,是弟弟没管好『妇』人。”

郑大老爷说不出话来。他妻子被害得差点丢了『性』命,他不可能风轻云淡地对刘氏说出原谅二字。

若不是顾及弟弟,郑大老爷更想直接一剑捅了面前这个蛇蝎『妇』人!

郑老夫人瞧出郑大老爷的隐忍。

她知道自己次子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刘氏再留着,只会让两兄弟生出更多的间隙。

郑老夫人就做恶人道:“写放妻。今日就送她回去。”

刘氏这才知道自己的一切张扬得意都成了过去。她引以为豪的唇舌功夫在郑老夫人面前什么也不是。

刘氏彻底慌了,她爬起来跪到郑老夫人面前,痛哭流涕道:“母亲,我知错了。母亲,您别赶我走。”

“迟了。你坏了郑家的家风,留你不得。我为了多智,也不能留你。”郑老夫人这话,既是说给刘氏听的,也是说给次子听的。

郑二老爷深吸一口气,说道:“刘氏,你若不愿意,我只能送你一尺白绫了。”

他听见下人说的了。刘氏下毒谋害嫂子的事情,儿子郑多智也下了手。

刘氏也想到了儿子。她知道儿子这个下毒的行为真的很愚蠢,愚蠢到给她惹出如今这么大的祸事。但她是母亲,不可能让儿子受到牵连。

刘氏无力地瘫坐在地上,不敢再辩驳。

到了被送出门的时候,刘氏女儿们来送她,一个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女儿去求了伯母,她不愿意相见。”

刘氏瞪大了眼睛,问道:“王氏没死?”

“只是先前闭过气去了。”女儿们哭着答道。

刘氏气得肝胆俱裂,立刻要下马车折回去找郑二老爷,可郑府的下人哪里敢违抗主子们的命令。下人扬起鞭子,飞快地驾着马车,拖着刘氏走了。

留下的只有刘氏四个女儿压抑的哭声。

比起二房的愁云惨淡,长房的王氏很高兴。

她不仅解开了心结,而且知道了几十年前的那些真相。

原来,她夫君从来喜欢的就是她。

是赵元瑶偷了他寄给她的信、冒领了他送她的礼物。所有那些曾炫耀过的爱,从头到尾就是属于她的。

王氏和郑大老爷两人互相醒悟,对彼此倍感珍惜。

王氏对苏锦音感激万分,甚至做主让长子郑修文亲自送苏锦音回京。

苏锦音也没有拒绝这份好意。

正平侯世子亲自送她,这对她回京面对那偏心的父亲、薄情的母亲,都是有益无害的。

只是她没有想到,郑修文也太看重她了。

虽然不太清楚各种内情,但郑修文莫名地坚信父母的重修旧好,与表妹苏锦音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他带着她去臼城每一次有特『色』的地方买礼物。

苏锦音一直在婉拒:“大表哥,真的不必了。你给我准备的礼物已经够多了。不用了。”

郑修文勒马转身,他驾马到苏锦音马车边,弯腰同她道:“其他都还好,但这一样,音表妹是一定要带上的。这是臼城一绝。”

郑修文说完,就往前面疾驰去。

苏锦音只能放下帘子,无奈地看向她身边的这十来个小包裹。

每一个小包裹,送到她车内之前,郑修文都说了方才那一句话。

臼城的一绝,还真是特别多啊。

马车赶上了郑修文的单骑,然后在郑修文下马的地方停了下来。苏锦音坐在马车上等待,她虽然已经被这众多的臼城一绝惊得失去了好奇,但却仍然掀帘看了一眼店家的名字。

她回京中,日子过得未必比在郑家轻松。所以臼城赋予她的善意,她都想记下来。

回忆若带来的是快乐,何妨沉浸其中?

苏锦音这一掀帘,收获的不仅仅是店名。

她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只见被她救过两次的男子一袭月白『色』长衫,正往这边走来。

或许是心有所感,那男子挑眉看了一眼苏锦音的方向。

苏锦音忙放下帘子。她也不知道对方究竟看到自己没有。

其实就算看到了,她也没有好躲避的。她最多算,欠了他一只烧鹅。

那只烧鹅还是他硬给她的。

香味钻入鼻中,郑修文终于买完东西,出了那素芳楼的门。他将手中的牛皮纸包递给苏锦音,同她道:“这素芳楼的烧鹅真正是臼城一绝,音表妹你趁热尝尝。这烧鹅,就连庆王爷也中意的呢。”

苏锦音前世从未见过庆王爷,但对这位王爷却有所耳闻。庆王爷擅战,是昭慧长公主一母同胞的弟弟。都说这位王爷『性』情刚正不阿,是个极其严谨的人。

这个都说,苏锦音主要是听前世的秦子言说的。

秦子言要按着辈分喊庆王爷一句“小叔叔”,但庆王爷与当今陛下却并非一母所出。

只是这位王爷的『性』情也在此处可见一斑。前世秦子言在皇帝面前日益地位稳固,离不开这位庆王爷的扶持。

庆王爷在诸多侄子之中独重秦子言一个,仅仅是因为他认为秦子言德才皆备。

五皇子娶了庆王爷的嫡亲外甥女,也未得庆王爷全力扶持。

苏锦音想到这些事情,心中猛然一惊。

她隐约记得,庆王爷的那位嫡亲外甥女,五皇子妃就是封号兰安郡主。

秦子言既然和兰安郡主早就相识,为什么最后却是五皇子娶了这位郡主?

苏锦音心中有个十分离谱的猜测。

如果,此世间,与她苏锦音一般阅历者不止一人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郑修文的细致 郑修文待苏锦音很是细致。

细致到有时候让人窘然。

回京城路上,苏锦音月事来了。她在马车上实在是多有不便,就跟郑修文以困乏的理由提出来进客栈歇一日。

天『色』未暗,郑修文就端了一碗红糖水来敲她的门。

接过那碗还烫手的红糖水,苏锦音耳朵都红得要烧起来了。她知道这大表哥因为妹妹多,所以格外通晓女人事。但这也太……通晓了。

郑修文犹不自知,还坐在房内给苏锦音准备其他东西。他先是递了一个暖手炉过去,接着又放了个软枕到桌上。

再仔细看了房间一圈,郑修文指点捧月道:“如今虽已入夏,但茶水还是要用温的才好。你等下找店小二拿一个火炉,用来温茶。这窗不能这样开,风都对着你小姐卧榻那边了。要这样……”

郑修文示范着开了下窗。

苏锦音无力地撑着额头,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动作却让郑修文误会了。郑修文紧张地问道:“音表妹,你是头疼吗?捧月,去找点艾条过来。”

“不必了。”苏锦音终于忍耐不住了,她目光挣扎地望着郑修文道,“大表哥,这个男女有别,你我都已经及笄弱冠,这些关心还是算了吧。”

她知道郑修文的好心,但这实在太让人羞涩了。

嫡亲兄妹如此都有些……何况他们只是表兄妹。这近乎夫妻间的关怀了。

苏锦音一边说一边脸愈发烧了。

“音表妹,这跟男女有别有什么关系?男人不也这样吗?”郑修文一脸不解地看向苏锦音。

听到这句“男人不也这样吗”,苏锦音如遭雷劈,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了。

男人也这样?

大表哥也来月事?

重生会改变这种天道人伦吗?

还好郑修文一直是个话多的。他继续往下说道:“初夏最是凉热交加,但凡夏日得了风寒,就要用红糖姜水以驱寒气,饮茶也勿要饮用凉水。至于窗户,当然不能紧闭,但也不能迎面狂吹。艾条也于风寒甚好。”

“关心之事……”郑修文顿了顿,朝苏锦音问道,“音表妹这是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吗?多智堂弟的事情,我会与姑母再去解释一次。你不必如此避嫌。”

苏锦音这才知道自己全然误会了。她掩面替郑修文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大表哥,是我、我过于谨小慎微了。多谢大表哥关心。”

郑修文非常大气地摆了摆手,答道:“音表妹不必在意。这都是多智堂弟的错。他若不那样痴缠你,也不会让你如此草木皆兵。早些休息吧,我们明早再出发。”

郑修文说完之后,就走了出去。

房中的苏锦音立刻把头完全埋进桌上那枕头中,就连捧月在旁说话,也暂时充耳不闻。

太丢人了。真的好丢人。

她方才还以为大表哥是对自己真的有了爱慕之情,所以才做出这种事来。她甚至苦恼如何才能委婉又不伤人的拒绝这种心意。

原来全是自作多情。

真的好丢人啊。

苏锦音想到这些,忍不住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她真想敲醒自己,苏锦音你哪来的信心,如此自我感觉良好?

捧月则一脸不解。小姐不是来了月事吗,关风寒什么事情?

苏锦音不知道的是,在隔壁郑修文的房中,也有着同样的情景。

郑修文关紧自己的房门后,立刻坐到桌边,猛灌了几杯凉茶下肚。

他目光落在与苏锦音相隔的那扇墙上,忍不住重重敲了敲自己的头,又打了下自己的手。

怎么就这样手快?自家那几个妹妹,喜欢这样折腾他,那是他自作自受,平日太惯着了的缘故。

可音表妹终究不是嫡亲的妹妹,这样的女子之事,他如何能顺手就去做了?

还好寻了个风寒的托词来解释,不然真是要丢人死了。音表妹要知道他平日在家就被妹妹们使唤做这些事情,可不知道要如何看他了。

做个好哥哥,真难!做个好表哥,难上加难!

京城与臼城之间算不上特别远,三日的时间基本足够。因路上耽搁了一天的缘故,苏锦音在第四天的未时到了户部尚书府门外。

她还未下马车,就听到下人在喊:“回来了回来了。快去禀告老爷夫人。”

苏锦音以为是郑修文在马车外的缘故,就掀帘下车。

没有想到的是,门口的下人又喊:“大小姐也回来了。快再去禀告老爷夫人。”

也?

苏锦音转头看向旁边,只见一辆马车同样停在苏府门口。

那马车的车帘被掀起,一个素衣的姑娘正好低头走了出来。

是苏芙瑟。

尽管这样寡淡的装扮,苏锦音几乎从未在苏芙瑟身上见过,但她仍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

苏芙瑟也没有想到这样凑巧。她目光在苏锦音身上一扫而过,很快就旁落在了郑修文的身上。

如此风姿俊朗,锦衣华袍,除了正平侯世子还会有谁?

苏芙瑟不禁大喜,没有想到自己能有这样的好机会。她知道自己如今穿得素朴寡淡,正好做楚楚可怜状。

她袅袅娜娜地走到郑修文面前,同他行礼:“芙瑟见过大表哥。”

起身之际,苏芙瑟故意踉跄了下脚步,假装自己要摔倒。

她都想好了在郑修文伸手扶自己的时候,要用何等委屈可怜的眼神看过去。

但郑修文退后了一步。

苏芙瑟险些就要一屁股坐到地上、仪态全无,还好她身后的丫鬟及时扶住了她。

“大表哥。”苏芙瑟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句。

她重新酝酿好感情,湿润着眼眶抬起头,却没想到郑修文早已去那边扶苏锦音下马车了。

苏芙瑟所有的隐忍都要被愤怒吞噬了。她握紧拳头,恨意十足地看向苏锦音。

凭什么?二表哥郑多智如此看重这个大姐姐,大表哥郑修文也是如此!苏锦音她有什么好的!

“音表妹可还守得住这段颠簸?”郑修文一直记挂着苏锦音的身体不适,目光只放在苏锦音身上。

苏锦音却将苏芙瑟的恼怒已尽收眼底。她浅笑着回答郑修文:“多谢大表哥关心,我好多了。”

郑修文松了一口气。他看到苏锦音发髻中『插』的正是自己挑的那套石榴花步摇,面上的笑意就更甚。

两人准备一同迈进苏府,却听到苏芙瑟的哭腔在身后响起。

“大姐姐,你到底要我如何?我已经背井离乡这么久,你为何还要咄咄『逼』人?”

苏锦音抬起头,就看到了苏府内走出来的苏可立和郑氏。

看来,凉州的这几个月,不仅没有磨灭她二妹妹的斗志,反而让其更为猖狂了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天真的苏芙瑟 苏芙瑟一脸的眼泪,她屈膝就要往地上跪:“大姐姐既然不解气,那妹妹就长跪不起好了。”

“锦音!你岂能这般下你妹妹颜面?”苏可立的呵斥声及时传了过来。他阔步走近,一把扶起苏芙瑟,满脸的心疼:“你看你妹妹这几个月都瘦成什么样子了,就算有再大的错,你也不该再计较了。毫无长姐风范!”

苏可立是心疼过苏锦音的,在知道郑氏一直以来的误解时。但这种一时的心疼显然比不过对苏芙瑟长久以来的呵护。

苏芙瑟就像是苏可立精心养着的一朵花,明明不是最艳丽的,但因为付诸了许多的心血,就见不得她憔悴、她落魄。

而郑氏,又回到了过去的冷眼旁观。

她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苏锦音受训,毫无站出来的想法。

局势一下子被苏芙瑟抓在了手中,她颇有些得意地看了苏锦音一眼。

苏锦音没有被激怒,她伸手挽了泄下来的那一缕秀发到耳后。耳垂上那一抹红『色』更衬得她肌肤似雪,说不出的好看。

“修文见过姑父。”郑修文打断众人思绪,上前将苏锦音护在了自己身后。

这动作颇有些明显,让其余人也不得不重新估量形势。

苏可立虽然不喜郑家,但绝不会为了这种小事与他们交恶。

郑氏只当郑修文这是在维护她的颜面。毕竟,苏锦音是她的“女儿”。所以她也不准备作梗。

只有苏芙瑟,早就看到了郑修文对苏锦音的呵护,她知道郑修文这是见不得苏锦音受委屈。仗着有苏可立在,苏芙瑟就脱口而出道:“大姐姐与大表哥这样的情意,真叫人羡慕。就是不知道二表哥怎么想。”

郑修文皱眉答了一句:“这位妹妹说话真是好听,叽叽喳喳像只麻雀一般。”

他并不是没有脾气的人。虽然郑修文素来宠溺妹妹们,但却不是每一个都宠的。

郑氏噗嗤一声就笑出了声。

苏锦音也眉眼中有了笑意。

苏芙瑟一脸难堪,让她更想不到的是,父亲苏可立愿意为她训斥大姐姐苏锦音,却不愿意为她得罪外甥郑修文。

苏可立冷声呵斥苏芙瑟:“兄妹之情,理应如此。还不快同你大表哥、大姐姐道歉!”

苏芙瑟这下真落泪了,她哽咽道:“大表哥、大姐姐,对不起。妹妹失言了。”

郑修文却没有回应苏芙瑟,苏锦音更是没给她一个眼神。就是父亲苏可立也没有继续搭理她。

苏可立亲自邀郑修文进了府中,将所有的人都抛在了脑后。为官之道,莫欺少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苏可立并不会愚蠢的四处树敌。

苏锦音和苏芙瑟两个就跟在郑氏身后入府。

苏芙瑟挨了训斥仍有些不死心,同郑氏又进谗言道:“母亲,大姐姐跟大表哥之间关系甚笃,这可是大家有目皆睹的。大表哥还……”

“我哪里比得上二妹妹。”苏锦音并没有让苏芙瑟说完接下来的话。在苏可立面前,她确实是略有隐忍,但面对郑氏,她就不必做这个乖巧模样。左右,不会讨到欢心。

但她苏锦音讨不到的欢心,苏芙瑟以为能讨到吗?

苏锦音笑『吟』『吟』地看着苏芙瑟,说道:“二妹妹本事好大,惹得二表哥做下错事。这番二表哥被送去蔚山书院,可少不了二妹妹的功劳。”

郑氏不心疼女儿,但对侄子还是有感情的。她哪里不知道蔚山书院是什么地方,就立刻对苏芙瑟有了不满。

郑氏厉声呵斥道:“不是让你走后门回来,你为什么要在正门口丢人现眼?”

苏芙瑟哭出声来:“我没有。二表哥的事情也与我无关。”

“什么都与你无关。母亲颜面也与你无关。光天化日的,在家门口就那般闹腾,真不知道你是姓苏还是姓赵。”苏锦音乐得多拖出一个箭靶子。她苏芙瑟真以为自己忍一时,就准备忍她一世吗?真是天真!

郑氏果真怒上加怒,她即刻吩咐道:“带二小姐去祠堂上香。”

“连着她姐姐的份、哥哥的份,全给上了。”郑氏这是摆明了要给苏芙瑟苦头吃。

想到手背那被热灰烫到的痛感,苏芙瑟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头一次有了后悔的念头,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早知父亲会抛下她走开,她就不挑衅苏锦音了。

不过,后悔『药』是没有的。

苏芙瑟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完全钳制住,几乎是拖着一般被拉去了祠堂。

苏锦音则平静地看着苏芙瑟的背影。从回到京城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样的明争暗斗,绝不会少。

郑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兰安郡主又下了帖子过来。上一次你在庵子里,没去得成。这一次,你好好准备准备。我已经让清烟布庄的师傅上门为你和其他人量体裁衣。”

苏锦音应了一句:“是,多谢母亲。”

她猜测郑氏接下来会追问郑多智受罚的事情,但出乎意料的是,郑氏没有再与苏锦音交谈,而是直接走了。

其实今日郑氏只是吩咐下人动手,没有亲自上场,就让苏锦音有些奇怪了。不过来日方长,她也不急于一时探得她这位母亲的想法。

眼下,兰安郡主的邀约更让她有兴趣。

有什么比借此敌之手,对付彼敌,更让人舒爽呢?

苏锦音很期待这场宴会。

郑氏说清烟布庄的师傅上门是为苏锦音量体裁衣的。

但实际上,等苏锦音进了里面就发现,清烟布庄带来的全是些成衣。

虽然只不过是成衣现改,但这么多的美丽裙裳,还是让苏家的姑娘们挑花了眼。

苏锦音有四个庶妹,行二的苏芙瑟年岁最与她相近,只比她小了一岁。余下的却都差得有些远。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都是十三岁。苏五姑娘才十岁。

苏锦音进来的时候,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正各拿了一件衣裳在身上比划。她们见到苏锦音,就忙放下手中的,都让着苏锦音道:“这些款,都远不止一件,大姐姐你穿肯定都好看。”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兰安郡主的误解 这两个庶妹都是老实本分的徐姨娘所处,所以『性』格也都羞怯得很。苏锦音知道二人是又怕又舍不得,就安抚二人道:“那两件我不喜欢。”

指的正是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先拿手中的。

两个姑娘都明显松了一口气。

小孩子的快乐如此简单。苏锦音也愿意和这些庶妹相处。她拉着最小的妹妹过来,温柔问道:“五妹妹选了吗?”

苏五姑娘年纪小,更藏不住话。她直接就说出了真相:“我没有。姨娘说大姐姐你要进宫了,要让你先选。”

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先前小心翼翼遮掩的事情一下子捅了个干净。她们都忐忑地看向苏锦音。

苏锦音却将话题转开了:“去问问二小姐喜欢什么颜『色』和款式。”

原来郑氏今日的隐忍是这个原因。既然如此,她更加要好好筹备这次赴宴了。

第三日,就是兰安郡主的宴会。

苏锦音与苏芙瑟这几个庶妹一起进了昭慧长公主府。郑氏并没有同行,最小的苏五姑娘也没有过来。

一眼望去,这公主府的花园里,姹紫嫣红、全是少女的粉嫩娇艳。

苏芙瑟没来过公主府,她忍不住东张西望看个不停。

前面的侍女正端了个杯盏过来,苏芙瑟羡慕的目光仍在那边的翠翠红红身上,险要撞上去。

苏锦音及时拉了她一把。

而兰安郡主就在这个时候走进了园子。她一眼就看到了苏锦音和苏芙瑟。虽然不知道苏大小姐旁边的是哪一位,但兰安郡主目光落在苏锦音拉着苏芙瑟的手上,再从苏芙瑟那艳丽的牡丹红『色』衣服看到苏锦音浅粉的裙裳时,她嘴角扬了起来。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苏大姑娘如此避让这位庶妹,想来这个,不是她在家中关系最好的,就是户部尚书夫人郑氏最喜爱的吧。

兰安郡主有一步棋,步了很久。她迫不及待要走了。

走进众人之中,兰安郡主笑盈盈地提议道:“天『色』甚好,我们不若来场小比试,赢个彩头如何?”

兰安郡主力争参与的人越多越好,这样才能让她的计划成功。所以她就将甜头也毫不吝啬地抛了出来:“我表哥和舅父都在湖亭之中。我们就在园子里比试,让他们定个高低。赢了那一个,就让他们赏个好东西过来。”

众人听了,果真都跃跃欲试。尤其是苏锦音身边的苏芙瑟,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这些贵人的身影。

兰安郡主这都是为了给苏锦音挖坑。

她其实很讨厌别人觊觎她的表哥、觊觎她的舅父。表哥她爱慕,舅父最宠她,她不想把他们分给任何一个人。

但转念一想,她今日只邀了这些待字闺中的女子过来,为的不就是利用这种觊觎之心,给三表哥上心过的那位苏大小姐一个教训吗?

兰安郡主始终对秦子言同她舅父庆王爷提过苏可立嫡长女之事耿耿于怀。

她环视周遭闺秀一圈,目光似有似无地从苏锦音身上扫过,说道:“先比琴吧。本郡主抛砖引玉,先弹一曲。”

说完之后,兰安郡主就坐到侍女摆好的琴边,兀自弹奏起来。

因为皇子们和庆王爷根本没有『露』出半点踪迹,其他人就在心里暗自思忖,这弹琴的顺序还是越往后越好,说不定拖到自己弹奏的时候,那几位就正好过来了。

而苏锦音,却已经大概猜到了这些贵客的所在。

园子的左边小道通往一条长廊,那长廊蜿蜒上去是座亭子。

兰安郡主恰好选择了音韵,想来那亭子上正是皇子们和王爷。

苏锦音将视线很快收回来,整个人甚至还往苏芙瑟身后躲了一躲。她并不期待这些人的青睐。

兰安郡主一曲很快弹毕,她催促道:“你们谁接着来呢?”

虽然是抛出了问题,但兰安郡主却根本不准备让人来回答。

她站起身,直接走向苏锦音,说道:“苏姑娘,其余人的先后顺序,本郡主倒无甚置喙。只有你,本郡主以为,你的琴技已经出神入化,实在不宜第二位弹奏。若是伤了大家的斗志,就不好了。”

“我觉得,你还是委屈一下,最后一个弹奏吧。”兰安郡主说完以后,又朝园子里的所有人和善地笑了笑,体贴解释了两句。

“本郡主与苏姑娘曾经比试过一次,输得一塌糊涂。届时苏姑娘最后一个弹奏,大家就不必担心了。还有,苏姑娘对古谱孤本很有研究,我相信她一定不会弹个寻常曲子的。”

兰安郡主又吹又捧,直将苏锦音架到了火上烤。

其余人看苏锦音的目光就不那么友善了。

有人忍不住酸溜溜地问道:“不知道苏姑娘会哪些古曲,说出来让我们开开眼界也好。”

未等苏锦音回答,兰安郡主就抢先答道:“《贺兰章》、《云台歌》、《霓裳曲》,这些苏姑娘都会的。”

这三本曲谱,苏锦音确实见过。就在当日兰安郡主送给静安师太的礼物之中。

只不过,当日那些曲谱,可没有一本是完整的。

兰安郡主是想让自己出丑呢。

苏锦音谦卑地答道:“郡主谬赞,小女子羞愧。小女子学艺不精,便不丢人现眼了。”

说完,她往苏芙瑟身后挪了一步,在兰安郡主看过来的时候,苏锦音轻轻拉了下苏芙瑟的手。

苏芙瑟吓了一跳,忙转过头看苏锦音。

苏锦音朝她嫣然一笑。

苏芙瑟被惊艳了一瞬,回过神却全是恼怒。她又不是个男人,苏锦音笑得再好看又如何?

苏芙瑟瞪了苏锦音一眼。

苏锦音却并不在意,笑得更甜了。

兰安郡主的目光在正对自己的苏锦音和背对自己的苏芙瑟之间流连了一番,笑意也渐渐加深了。

不知道苏大姑娘和苏二姑娘这深厚的感情,经得住几番考验呢?她心底有了一个火上添油的好主意。

兰安郡主对苏芙瑟道:“既然你姐姐这般谦虚,不如你先弹一曲吧。既然是姐妹,想来你琴技定然不差。”

她以为苏锦音与苏芙瑟是真正的姐妹情深。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丢脸至极的苏芙瑟 苏芙瑟受宠若惊,怎么也想不到堂堂郡主竟会注意自己这个小小庶女。

她又是喜悦又是紧张,激动得都要说不出话来。

苏锦音很是体贴地牵了苏芙瑟的手,走过去,安慰她道:“二妹妹尽管过去弹曲,兰安郡主是爱曲惜曲之人,绝对不会为难你的。”

苏芙瑟就真的坐了下来。

兰安郡主心底冷笑了一声。且看这个苏二姑娘被她姐姐的琴音比得一文不值后,还能不能这般喜爱她姐姐!

兰安郡主打的是一箭双雕的主意。她想让苏大姑娘犯众怒的同时,还要在她表哥们和舅父面前落不着半点好!

她是庆王爷嫡亲的外甥女。她有庆王爷绝对不会选择苏大姑娘赢的把握。更何况苏大姑娘弹不出那些古曲的!她给的全是残谱!说补全,谈何容易。宫中琴师都做不到的事情,一个户部尚书的女儿,怎么可能做到!

兰安郡主想到这些,心底很是激动。而坐在琴前的苏芙瑟就更激动了。

她一个庶出,每次跟在郑氏身后参加宴会,从来都是完全被人忽略的。如今兰安郡主亲点了她,这是个多么难得机会!

虽然心知肚明自己最擅长的书画,而并非琴音,但苏芙瑟仍小心翼翼地把双手放了上去。这个机会,就像是热油里的金子。就算知道有危险,她也做不到放弃。

更何况,她也有她的办法。

苏芙瑟仔细在脑海中回想了一番,然后就抚弦落音。她弹的是苏锦音过去在家中时常弹的那一曲。这首曲子,苏芙瑟很努力地模仿过,如今弹出来,她自认有了九分苏锦音的水平。

既然兰安郡主这般推崇苏锦音,她一定也会得到郡主的青睐吧。

两人,都估计错了苏锦音与对方的关系。

一曲终毕,苏芙瑟抬头看向众人。她首先引入眼帘的时候是苏锦音的点头微笑。

哼。她就知道自己弹得不错。只可惜她是个庶出。苏芙瑟有些恼火,她听兰安郡主的话,就知道对方推崇的是古曲。只可惜,苏锦音从不给她看这些!

她父亲竟然也没给过她!苏芙瑟图谋着,这次得了郡主青眼相待,一定要回去找她父亲要些古谱过来。

可兰安郡主随后的话,就给了苏芙瑟重重一记锤子。

兰安郡主扬起嘴角,眉眼含笑,她问苏锦音:“苏大姑娘,你怎么也没有指点下你妹妹?”

这是什么意思?苏芙瑟慌了。

噗嗤!

有世家姑娘笑出了声。

她们把对苏锦音的不满都撒到了苏芙瑟的身上。

“这样的琴技,也叫好?”

“郡主给了三分颜『色』,还真就开上染坊了。真是不自量力。”

“这是故意给咱们找乐子,送个垫底的吧?”

众女都取笑起来。她们虽然不一定全部见过苏芙瑟,但也知道户部尚书府只有一个嫡长女,其他姑娘都是庶出。对待庶出,那就更不用留情面了。

有个武将世家的姑娘就口无遮拦道:“这样的水平,要是去茶馆里做生计,恐怕没两天就要饿死了吧?”

苏芙瑟虽受过苏锦音的挤兑,但哪里直接被这样粗鄙的话语羞辱过。她当即就哭了出来。

可没有一个人可怜她。兰安郡主也是幸灾乐祸地看着她。

兰安郡主甚至觉得畅快。她悄悄瞥了一眼苏锦音,觉得自己这挑拨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

实际上,苏锦音也很想笑。

她没有想到计划这样顺畅。不过是故意穿了相让苏芙瑟的衣服,又可以与苏芙瑟亲近些,兰安郡主就直接替她出手对付了苏芙瑟。

有了郡主不喜、爱出风头这些名声,苏芙瑟的将来可不会美好到哪里去。

兰安郡主显然是个落井下石的人。

她装作没有看见苏芙瑟的眼泪,反而是继续问道:“第三人是谁?”

一个女子就站了出来,主动道:“我来试试。试试苏二姑娘这曲子。”

苏芙瑟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

对方却丝毫不怜悯她,落座起音,真的就是先前苏芙瑟弹的那一曲。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就又回到了苏芙瑟的身上。

那琴音简直就跟匕首一样,在剐苏芙瑟的肉。她脸上的肉。

那女子弹完还问:“如何,苏二姑娘?我与你的琴技孰优孰劣?”

旁人大声抢答:“又不是聋子,谁听不出来这天籁之音和呕哑嘲哳的差别啊?”

“所以说,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

“苏二姑娘,你要不要再弹一曲?说不定方才,苏二姑娘是马有失蹄,再来一次就好了。”

全是女人的时候,话语的刻薄就真的比刀子还要厉害。因为省去了惺惺作态,剩下的全是句句见血。

苏芙瑟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跑回苏府,再也不要待在这个让她难堪丢脸的地方。但她内心深处,还是舍不得。

皇子!王爷!

她以后怎么可能还有机会见到。或许她哭得这般厉害,会让人怜香惜玉呢?

苏芙瑟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众人奚落了一阵,也暂时转换了注意力。毕竟,皇子们和庆王爷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过来了。

有了苏芙瑟的前车之鉴,其余人更是铆足了劲,将各种难度较高的琴曲弹了个遍。她们心底还是有些担心苏锦音的。

若是奚落苏芙瑟的时候奚落得畅快,轮到她姐姐弹琴,却被比了下去,大家的脸上也真会无光。

其余人都弹完之后,兰安郡主就故意提议道:“苏大姑娘,不如弹一曲《贺兰章》吧?本郡主也许久没有听过了,实在是渴求得很。希望你能成全本郡主。”

兰安郡主姿态放的很低,这情形下,苏锦音若是拒绝,就是挑明了与之交恶。

可反过来,苏锦音应下此事,也并不落好。前面的牛皮吹得这样满,虽然不是苏锦音自己吹的,但总归是被高高捧起了。若是做不到,岂不是重重摔下?

“那小女子献丑了。”苏锦音却是爽快地应了。

没办法,谁叫《贺兰章》,她早就补全了呢。她师父静夜师太医技十分出众,琴技也真正出众呢。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兰安郡主很意外。她虽然希望苏大姑娘应下,但却觉得对方是不可能这么快答应的。毕竟第一次她送高帽子过去,苏锦音就没接。

所以,兰安郡主本准备了更多的高帽子给苏锦音戴。她要让苏锦音骑虎难下。

但苏锦音出乎了兰安郡主的意料。

她不假思索就应了,让兰安郡主满肚子的话全憋在了肚子里。

兰安郡主很是不快,可没有其他办法。谁叫是兰安郡主自己要求苏锦音弹奏的呢?

苏锦音的双手放在了琴上。所有的人都看了过去。

兰安郡主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一丝心意。她笃定苏锦音会应得越快,摔得越惨。

一众的世家姑娘也都盼着苏锦音出丑。有谁希望自己被人在这样的场合夺了风头呢?

这些莺莺燕燕中,只有极少数的三人为苏锦音在担心。

没有上场抚琴的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很忐忑。

和苏锦音是闺中密友的周姑娘很紧张。

悠扬的琴声响起,众人的心也都提了起来,不管是盼着苏锦音好的,还是苏锦音差的。她们都竖起了耳朵,认真去听。

苏芙瑟攥紧了帕子,只盼着苏锦音为自己垫底。如果苏锦音比自己更丢人,就不用担心其他人耻笑她苏芙瑟了。

苏锦音的琴音十分流畅,似乎有着一种神奇的力量,让人能看到琴音中弹到的场景。一时间,大家都有些痴了。旁边不懂琴技的侍女们看着众位小姐的神情,就知道这位正在弹琴的小姐,肯定是弹得最好了。

苏芙瑟没有被吸引住,她恨恨地想:这是仗着古曲的缘故,若不是古曲,也弹得不过尔尔。

其他人却有出了声的。

“果然嫡庶不可同日而语。”

苏芙瑟愤怒地看过去。

可对方根本没有注意她。甚至,这出声的人被旁边的人打了一下也没有生气。那姑娘赶紧闭紧了嘴,不愿意再影响听琴。

兰安郡主也是因为这一句意外的话才醒过神来。当日在清泉庵中的糟糕感觉又一次出现了。她不仅输了,而且是内心也认同这种输赢。

她弹不出这样好的音韵!

兰安郡主环视周遭,其余她盼望嫉恨苏锦音的人也一脸入神的模样。

其他人也肯定跟自己一样想!

兰安郡主觉得特别恼火,她并不知道这样的入神其实都是她的“功劳”!

为了让苏锦音颜面尽失、从此在京城这些大家闺秀中无法立足,兰安郡主精挑细选了这批客人。这些世家姑娘不仅家世好,而且擅音韵。当然,苏锦音带过来的几个庶妹,那是苏家自己带过来的。兰安郡主根本无意邀请。

总之,正是兰安郡主精心请了这些擅长音韵又家世好的姑娘,所以才出现了现在的情况。擅音韵的人,自然懂音韵好坏。家世好的人,虽然会妒忌、会轻蔑,但也会有自知之明。

这些大家闺秀是在想:怪不得兰安郡主这样夸这位苏大姑娘,果然她是值得夸的。

周姑娘、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脸上都是与有荣焉的神情。

兰安郡主在心底默记着曲子,只等着那上半阙弹完,苏锦音就无曲可弹的模样。

没有停顿。

苏锦音的琴音没有片刻停顿。她顺畅地弹了下去。下半阙的曲子就跟流传中说的情境一模一样,叫人丝毫不怀疑这就是原曲。

更让人吃惊的是,下半阙开始的时候,不远处的亭子里响起了笛子的声音。

笛音和琴音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让人觉得好似就该这样,就该这时候响起笛声,这《贺兰章》就该如此合奏。

没有人去想,这笛声从何而来,她们都沉浸在这种音乐中,即使一曲弹毕,也没有人回过神来。

只有兰安郡主和苏芙瑟沉着一张脸。

苏芙瑟不知道苏锦音弹得有多好,但她知道,这时候有人合奏,恐怕就是对苏锦音最大的肯定。这合奏之人,不会是兰安郡主提过的那些贵人吧?

苏芙瑟真希望自己的眼睛能够杀人,那样她就要用眼睛盯死苏锦音。

兰安郡主看到了苏芙瑟的黑面,但她已经感觉不到快意了。

方才合奏的人,是她三表哥!她肯定,她确定!这些表哥中,只有三表哥是最擅长笛声的。而她舅父,干脆就不通音韵。

兰安郡主正是知道舅父庆王爷不擅音韵,对音韵好坏全凭短长看。越是长的曲子越觉得厌烦,所以兰安郡主才坚信苏锦音肯定拿不到此次的魁首。

兰安郡主的心都凉了。她甚至想不到找侍女拿帕子发泄,而是直接就把自己的袖子撕出了一道裂缝。

亭子那边过来了一个太监。

众人这才知道回廊尽头的亭子里,坐的恐怕就是皇子们和庆王爷。

早知道她们就早点弹曲了。不过早弹晚弹也没有两样,这些大家闺秀听完苏锦音的弹奏,心中已生了败意。

“郡主,这是王爷亲笔写的魁首。”

来的太监正是苏锦音见过的那个圆脸太监陈公公。

兰安郡主气得人都糊涂了,陈公公又说了一遍她才听到。

看见纸上清楚写着“十六”,也就是苏锦音弹曲的顺序时,兰安郡主将纸『揉』做了一团。

众人各有猜测,但没人敢置喙。

兰安郡主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着苏锦音道:“真是遗憾,我舅父认为,还是苏二姑娘弹得更好呢。”

她公然改掉了庆王爷的答案。

所有人都惊住了。

只有圆脸的陈公公不知道。陈公公已经折返回去拿赏赐。

他将庆王爷和诸位皇子赏赐的东西交给侍女,又拿了其中一把团扇起来问道:“苏芙瑟姑娘在吗?”

被一个天大的惊喜砸得昏了头的苏芙瑟赶紧提起神,朝那陈公公行了个礼:“我就是。”

兰安郡主见苏芙瑟给个太监行礼,就嗤笑了一声。

但陈公公的话很快就让兰安郡主笑不出来了。

陈公公说:“这是三皇子赏赐给您的。三皇子让您亲自过去那边。”

“三表哥要见她做什么?”兰安郡主忙上前,不悦地质问道。

陈公公那圆乎乎的脸上满是笑容,他答道:“郡主,这是三皇子的吩咐。奴才只是传话而已。”

“我吗?”苏芙瑟用手指指着自己,完全不敢相信。

今日的意外太多,这惊喜也来得太突然。如今还是喜上加喜!

苏锦音笑颜如花地看着苏芙瑟,安抚她道:“是的。恭喜二妹妹。二妹妹快随这位公公去给三皇子谢恩吧。”

苏芙瑟看看侍女托盘中的那些赏赐,又看看手中的团扇,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兰安郡主当然是气得七窍生烟。

苏锦音在旁耐心细致地喂苏芙瑟吃第二颗定心丸:“二妹妹快去吧,这团扇上的诗句都契合着你的名字,你一定要好好感谢三皇子。”

兰安郡主控制了自己好久,才没有伸手去抢那扇子。

她红着眼看向那团扇,团扇上的诗句不像是绣在扇子上,更像是一把刀割在她的心上。

兰安郡主费劲心思,甚至指鹿为马,就是想要让苏锦音难堪,想要让她三表哥再也不会记挂苏家的姑娘。

可没有想到,原来三表哥没骗她。他真的不是打听苏大姑娘,他心仪的另有其人。

兰安郡主面『色』阴霾地盯着苏芙瑟背影,她恨不得上前一剪刀戳死这女人。她更想打自己一个耳光。

没有谁比她更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早知如此,兰安郡主何必改魁首?何必提弹琴?全是为她人做了嫁衣。

兰安郡主不知道的是,这嫁衣,不仅是苏芙瑟穿了,苏锦音也得到了好处呢。

三皇子送了一个契合苏芙瑟名字的团扇过来,这意味着什么?苏锦音很期待苏芙瑟与秦子言的相见!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第三次见面 兰安郡主当然没有耐心等苏芙瑟回来。她脸『色』难看得出奇,没有跟任何一个人寒暄一次,直接就离开了园子。

她是主人家,身份又贵重,自然没有人敢说什么。

但留下的苏锦音就不同了。

众人都不认同苏芙瑟是弹得最好的,输给苏锦音她们认,输给苏芙瑟,她们可没有一个人愿意承认。但有谁能去说庆王爷错了?又有谁敢去怂恿兰安郡主找苏芙瑟麻烦?

没有一个人敢。

她们只敢捏软柿子。

有人对苏锦音故作热络道:“苏大姑娘,你这庶妹看来在家中很是受宠啊。琴技这么好,想来师傅也是另请的吧?”

这是明晃晃地挑拨。谁不知道苏家只有大姑娘是嫡出,那么这庶妹受宠,分的肯定是苏尚书这个一家之主的宠。

说话人是想当然代入了。家中庶妹若敢在她面前抢父亲宠爱,她明面上不说,背地里非要扇死那贱人不可。

其余人也很期待,有人甚至给苏锦音直接出了主意。

“苏大姑娘,你这庶妹妹如此出众,想来你母亲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吧。”

让主母出手,可不是最好的主意吗?

还有人问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你们今日似乎没有抚琴,莫不是还有什么夺目的本事要故意藏起来?”

这些人,对苏芙瑟不满,苏锦音是无所谓的。但牵扯到她其他庶妹身上,苏锦音就不是很愿意了。

苏芙瑟惹了她,这两个庶妹可没有做过对不起她的事情。

连自己家里人都护不住谈何报仇?

苏锦音将两个眼中都有了泪花的庶妹拉到了身后,然后笑容浅淡地看着说话的女子,答道:“家母最是慈爱,对我们姐妹从来一视同仁。”

这话就轻轻松松将那些挑拨和提议都堵了回去。

受邀的闺秀中有心直口快的,直接就问道:“苏大姑娘,难道你真的觉得你庶妹弹得更好吗?”

“庆王爷既然这样说了,那就肯定是事实。”苏锦音笑眯眯地答道。

那问话的女子被气到,轻蔑地看着苏锦音骂了一句:“马屁精!”

所有人都觉得,苏锦音的脾气既然温和,定是要受了这句奚落了。

谁知道苏锦音回答得极快。

“张姑娘铁骨铮铮,请往前挪步,庆王爷就在那亭子里。”

“你!”张家姑娘顿时语塞。她脾气暴躁归暴躁,可并不是脑子也暴躁。要真的不畏权贵,兰安郡主在,张姑娘就会说这些话了。

众人见张家姑娘被压住了,也不敢再轻易拿话来激苏锦音。毕竟,她们要看的是苏锦音和苏芙瑟争吵,而不是自己被拉下水。

大家三两成群,暂时散开了。

与苏锦音交好的周姑娘也走了过来。

“锦音,我三妹妹想提议对诗,我们一起过去如何?”这周姑娘『性』情软弱,平日里总被一母所出的妹妹压了一头。

她不爱与这争强好胜的妹妹相处,但又不是很敢开口拒绝。

苏锦音一看就知道周姑娘自己是不想去的。她将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的手递过去,说道:“我就不去了。你能带着我两个妹妹逛逛吗?毕竟她们第一次赴宴。”

周姑娘有了拒绝人的理由,脸上瞬间被阳光照亮了一般,她忙不迭地点头,同苏锦音道:“放心,锦音,我一定会照顾好你妹妹们的。”

苏锦音想起自己前世也有过的这种愚蠢和软弱,就忍不住对周姑娘道:“芯蕊,你是姐姐,实在不用事事顺着你妹妹。”

周姑娘一脸愧疚地低下头,同苏锦音道歉道:“对不起,锦音,我总是拖累你。”

“不用说这些。我自己去走走。”苏锦音说完,就独自往池塘那边走去。

那和苏锦音起了争执的张姑娘看了苏锦音的背影,就奚落道:“嘴上说的这么不在乎,哼,心里明明就很在乎。憋吧,憋吧,憋坏的都是自己!”

苏锦音顿住脚步回头看去。

只见那张姑娘有些慌忙地扭过头去。

其实二人父亲的官阶相同,张姑娘远不必如此忌讳自己。只不过,这真是应了人善被人欺,人恶被人怕的道理吧。

苏锦音没有再回头,一路走到了那池塘旁边。池塘里锦鲤游来游去,甚是灵动。

苏锦音弯腰想去掬一捧水,却听到一个紧张的声音传来。

“小心!”

她腰处直接被人环住,整个身子被拉了回来。

这是误会了吧?她没有想寻死的意思啊!苏芙瑟抢了魁首,她很高兴的啊!毕竟她能提前知道秦子言到底是不是前世那个了。

苏锦音抬起头,想要同救自己的人解释。但看清楚此人面容的时候,她忍不住愣了一下。

环抱她的少年肤白如雪、剑眉入鬓、那双圆且大的葡萄眼中清楚印着担心。

目光落在少年左眼下方的泪痣上,苏锦音确定自己是没有认错人了。第一次见面,这少年肤『色』白皙。第二次在臼城见面,他变得有些黝黑。她还没立刻认出来。

如今这第三次,她倒是能确定了。

“我没有要寻死……”

“是没有赢琴局的话,要回家受重罚吗?”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苏锦音莞尔一笑。

少年也是忍俊不禁。

两人又同时沉默了下来。

虽然不用解释了,但两人的姿势却很不合适。

苏锦音挣了一下,那少年也忙松开放在苏锦音腰间的手,歉然道:“失礼了,我方才误会你所以才……”

“没事,多谢你。”苏锦音打断了少年的歉意。

她知道对方没有歹心。

少年主动退后了一步,与苏锦音相隔了一些距离。苏锦音也因此而发现,她其实才到少年的肩膀位置。

她忍不住大胆地打量了下少年的面容,这身形,他真的还是个未弱冠的少年吗?

不,应该不是的。

苏锦音稍一思索,就知道了少年的身份。

这少年知道比琴之事,显然是亭子中人。因为昭慧长公主的小世子才十岁。面前这人,怎么也不止十岁。

亭子里,除了年长一辈的庆王爷,就是三位皇子。

秦子言年纪最小,少年不是秦子言,就只能是大皇子或二皇子了。他原来早已弱冠。

这稚嫩的面容,还真是叫人看不出来。苏锦音忍不住回想了下臼城时两人的相遇。那时候的男子,似乎更显得成熟一些。大抵是晒黑了一些的缘故。

如今不过才短短数日,他就又恢复了白皙面容。这肌肤真叫人羡慕呢。

苏锦音并不想再与皇子们扯上关系,就故意没有揭穿男子的身份。她同他行礼道:“那我先退下了。”

她没有自陈身份,也没有问他。两人如此这样擦肩而过,最好不过。

“等一下。”男子却是两步就超过了苏锦音。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坐收渔翁之利 苏锦音有些不解地抬头看向对方。

男子伸出手,在苏锦音的发髻上碰了一下。

苏锦音的脸顿时有些发烫。这是做什么?若不是想尽快离开,苏锦音真想扬声呵斥一句了。

男子看着苏锦音这又羞又恼的模样,轻笑了一声。他将方才碰过苏锦音头发的手摊开,将手心的东西给她看。

竟然是一只蚱蜢。

苏锦音吓了一跳,却强作镇定只退了半步。

幸好方才没有出声呵斥,苏锦音庆幸地想。她同面前的人再次行了个礼:“多谢。”

“这样的小事,你也屡次谢我。那你的救命之恩,我要如何来报呢?”男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他这是一句温柔的调侃之话,却让苏锦音全身都如同冰雪袭来,冻僵了一般。

救命之恩,何以为报?

拿恩人的命来报。

记忆中的烈火焚身从未被淡忘,苏锦音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回答对方:“您言重了。那不过都是意外。”

“意外也是大恩。”男子察觉到了苏锦音那一瞬间的僵硬,他当她是紧张。再看她的用词和动作,他猜她是知道自己身份的。

所以,男子就故意弯下腰,逗苏锦音道:“有道是救命之恩,当以身……”

“我缺钱!”苏锦音飞快地答道,“我很缺钱,您赏我银子吧。”

“就用银子报恩。”苏锦音补充道。

她再也不要什么以身相许的报恩了。这样的报恩,她受不起。

男子收敛了笑容,从腰间的香囊中取了一个金锭子递过去:“这样够了吗?”

苏锦音看也没看地接了过来,连声答道:“够了够了,多谢。”

此时,她心揣得老高,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直接飞离此处。

“我先走了?”苏锦音试探着说道。对方竟没有阻拦自己。

她再不耽搁,疾步走向那池塘边的回廊。

一口气走了数步,直到了回廊上方,苏锦音才回过身,偷偷又看了一眼那池塘边的男子。

男子正伸手将桃花枝拉下,他一身白衣,站在这粉『色』桃花树下,超凡脱俗。

苏锦音一时间有些失了神。

昔日她曾也见过秦子言折枝一笑,那笑容甚是夺目耀眼。

如今这一位,明明面无表情,无笑也无悲,但那低头轻嗅的模样,却让人挪不开视线。

日晖灼人,月芒勾人。

苏锦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慢跳了一拍。她从未想过,一个人的气质和容貌能如此分离。明明是稚气至极的长相,但举手投足却尽显优雅。且在这种时候,没有人记得他那少年的模样,只忍不住去想,那葡萄眼下的一颗泪痣,甚为灵动。

大抵凤骨龙姿,就是如此。苏锦音收回思绪后,几乎是落荒而逃。她并不是一个沉『迷』男『色』之人。这般注意此人的原因,苏锦音一万个不情愿与秦子言相关。

池塘桃树下,秦凉松开了手中的桃枝。桃枝很快弹了回去,颤落了数片花瓣。

粉『色』的花瓣回旋着落下,秦凉伸手接住了其中的一片。他很快就将它又松开,任它落回了地上。

这位苏大姑娘见到自己的反应,每一次都很有趣。

她都胆大到敢用匕首对着他,敢冒充红锦靠近他,这次却为什么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秦凉摩挲下右手的凤血玉扳指,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

他不知道自己对这位苏大姑娘有什么样的想法,但他并不排斥再见到她。哪怕,她依旧是这么与众不同。

苏锦音终于回到了先前的园子里。

苏芙瑟也已经回来了。

虽然园子里暂时还没有兰安郡主的身影,苏锦音却仍上前亲密无间般地挽住了苏芙瑟的手,故意夸她道:“芙瑟,你手中这团扇真是好看。父亲知道你今日如此出众,定会为你高兴。”

她这一句之后,自然是想往秦子言身上延伸。

却不想,迫不及待的大有人在。

首先是那被苏锦音怼过的张姑娘再次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她讽刺苏芙瑟道:“庶女就是庶女,一把扇子都当做宝贝一般。”

苏芙瑟好不容易出一次风头,哪里会甘心被嘲笑。她故意大声说道:“这可不是一把普通的扇子,毕竟三皇子说了,下次还要请我赴宴。万一,这扇子就是进皇子府的牌子呢?皇子府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张姑娘同样扬声答道:“三皇子还未封王,哪里有皇子府。你是说三皇子邀你进宫赴宴吗?”

苏芙瑟完全不知道这一点,她一个庶女,平日怎么有这种见识。想到此处,苏芙瑟对苏锦音的恼怒也更加深了。

她抽出自己的手,不满地道:“我当然比不过你们这些姐姐一个个知书达理、见识广博。我就也只能等着三皇子说给我听了。”

这话说得太不要脸,激起了众怒。

大家呸她道:“我们才不是你姐姐呢。”

“你姐姐不在你身边吗?”

“说起来,方才苏大姑娘你去哪里了,莫不是想去看看妹妹?”

“人家姐妹情深,做妹妹的愿意让姐姐沾光,那也是咱们羡慕不来的。”

这些闺秀们被苏芙瑟激怒,连着苏锦音也再次恨上了。

苏芙瑟乐得苏锦音被攻击,她幸灾乐祸地说道:“姐姐也莫怨我,今日在三皇子面前,我可说了姐姐不少好话。但皇子们却都不欣赏姐姐的琴技呢。”

听苏芙瑟这般不留情面地攻击苏锦音,众人就也起了看热闹的念头。左右吵起来了,丢人的是苏家两姐妹,可影响不了她们半点。

苏芙瑟这般得意,大家也都盼着她吃点苦头。

苏锦音先前回张姑娘的话犹在耳畔,众人也都对苏锦音很有信心,只等着她一言怼回去。

苏三姑娘、苏四姑娘和周二姑娘三个人,一脸担忧,却都『插』不进去话。

只听苏芙瑟又得意洋洋道:“我今日呀,才知道这双面绣啊,可以两面绣不同的图案。这团扇让我开了眼界,三皇子也让我开了眼界。我一个庶女,也没有机会得这样贵重的东西。还好三皇子说了,会让人送绣好的布给我。”

“你们说,我到时候是用来做裙子呢,还是用来做什么呢?我这样没见识,还是继续做团扇吧。到时候我给你们每一个人都做一把,怎么样?”

苏芙瑟的尾巴真是翘到了天上去。

她哪里只会对苏锦音发威。如今得了三皇子青眼相待,苏芙瑟是把所有人都不看在眼里了。

原本还想坐山观虎斗的一众人纷纷被气得脸『色』大变,若不是顾忌形象,都有人想上去扇苏芙瑟的嘴巴了。

苏锦音反而被人遗忘到了一边。真正成了坐收渔翁之利的那一个。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得意洋洋的苏芙瑟 苏锦音不回击苏芙瑟正是料到了这一点。

越放纵才会越猖狂。

苏芙瑟没有被她制住,就自然会更加得意忘形,甚至于得罪更严重的人。

苏芙瑟将众人的脸『色』一览眼底,心中无比的快意。想她苏芙瑟,平日里哪有过这般风光?现今也没有什么长辈贵人在场,不把过去的气一次发出来,她才觉得自己傻呢。

苏芙瑟同苏锦音道:“大姐姐,妹妹们年纪小,想来已经很困乏了。还请大姐姐你先送她们回去吧。至于我,大姐姐不必担心,三皇子说会亲自送我。”

此言一出,满园哗然。

虽然苏芙瑟的身份,最多就是做个皇子的姬妾罢了。但想到秦子言是何等霞姿月韵,众人只觉得恼恨横生。

苏家这个庶女若配得上三皇子,她们谁人配不上?她们嫁过去,至少也是皇子侧妃,甚至皇子妃了。

从始至终,心中未被激怒的,只有苏锦音一人。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是为苏锦音不平,觉得今日技惊四座是和蔼可亲的大姐姐,而不是嚣张跋扈的二姐姐。周二姑娘也为苏锦音惋惜,觉得去见三皇子的若是苏锦音就好了。

苏锦音却以为,今日她收获已经颇丰。

秦子言是三皇子,怎么可能对苏芙瑟就这样一见钟情?今日赴宴的大家闺秀,论家世、样貌、才艺,哪一样哪一个,都胜过苏芙瑟太多太多。

秦子言也不是广纳姬妾之人,他爱惜羽『毛』,前世她遇到他时,他房内竟空无一人。

于情于理,苏芙瑟这场赏赐,都来得太不寻常。

“苏姑娘真是好大的福气,竟然能让三皇子亲自相送。”一个声音打断了苏锦音的思绪。

苏芙瑟也是瞬间被从头到脚淋了一盆冷水般难受。

是兰安郡主。她听到了!

苏芙瑟看着兰安郡主那阴霾的脸『色』,就知道自己是惹怒这位郡主了。她立刻后悔起来,耀武扬威的机会以后还多的是,她何必在兰安郡主的地盘咄咄『逼』人。

毕竟,她一个庶女,凭什么去盖过郡主本人的风头?

想到此点,苏芙瑟又忍不住沾沾自喜。她面上是不敢再表『露』,但心里却想,她可是连郡主也胜过了的人呢。

“都是郡主给了芙瑟这个机会。芙瑟感激不尽,愿为郡主肝脑涂地。”苏芙瑟立马换了嘴脸,一副谄媚的模样。

众人更是觉得秦子言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兰安郡主也并没有给苏芙瑟好脸『色』看,她冷冷地道:“我哪里敢使唤苏二姑娘你。三表哥方才同我说,他临有不便,这送你回去的美差就落到本郡主的头上了。请吧,苏芙瑟。”

最后三个字兰安郡主简直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她一想到秦子言在自己面前直呼苏二小姐名讳的模样,就恨得牙齿发痒。

她今日,真是做了有史以来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她不该把魁首给了苏芙瑟!

兰安郡主的妒忌太过明显,那份少女怀春之心也再无遮掩。苏锦音陡然心中一亮,所有的疑『惑』都迎刃而解。

她肯定了秦子言的身份。秦子言和自己一样,是从上辈子活过来的人。

兰安郡主明明不是真心钦佩静夜师太琴技,却还三番两次地亲自求教,是因为秦子言。

苏芙瑟为什么会被点为这次的魁首,还是因为秦子言。

甚至,那位被她救下的“皇子”,恰恰好中的就是秦子言曾经中过的蛇毒,也咬了类似的位置,是不是也是因为秦子言呢?

苏锦音的内心有个声音在大声叫嚣:报仇,报仇!

秦子言不再是无辜的人,他也不是全无漏洞的人。如果说过去的苏锦音,不仅是没有报仇之心,而且也没有报仇能力的话。现在她却有一个送上门了的机会。

那位救过的“皇子”无论是大皇子还是二皇子,总之,他不会是秦子言永远的好兄弟。

太子之位,会是他们之间永远的沟壑!

苏锦音在这一瞬间,有些后悔没有抓在池塘边的机会。她知道这种利用别人的行径很可耻,但她不会放弃。因为秦子言,既然寻回了苏芙瑟,又岂会放过她?

还好,他应当是不知道自己这个音姬就是苏大姑娘的。

苏锦音看向苏芙瑟。

因为换了人送的缘故,苏芙瑟的脸上有些失望失『色』。

兰安郡主则继续安排道:“你们不必分开回去。本郡主会派两辆马车,一起送你们走。苏大姑娘,你就和苏二姑娘一起吧。”

“你是擅琴之人,肯定想跟苏二姑娘好好讨论讨论琴技。”难得一见地,兰安郡主还为自己的安排做了个解释。

苏锦音却听出来,这是想要她找苏芙瑟麻烦的意思。

想来兰安郡主已经认定,她与苏芙瑟是绝对成不了和睦相处的好姐妹。只不过,郡主的心意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苏锦音相信,之前兰安郡主是想要自己被苏芙瑟妒忌和找麻烦,现在的情况却是反过来的。

她不排斥这个决定,但也不愿意让兰安郡主太畅快。

苏锦音表示出迁就苏芙瑟的意思:“芙瑟,你以为呢?你今日得了这么多赏赐,要是觉得两个人坐一辆马车太挤了,我就与三妹妹、四妹妹一起。”

所有听了这话的人,都觉得苏锦音实在是太畏惧苏芙瑟了。甚至,有些人联想苏锦音对张姑娘那毫不留情的态度,心中得出了一个十分贴近苏家真相的答案。

想来,苏大人是真的特别宠爱苏芙瑟!

如此这般,这苏芙瑟难道真有机会嫁给三皇子?

一双双妒忌的眼神如利箭般『射』向苏芙瑟。

苏芙瑟却甘之如饴。

有本事的人才被妒忌,她很明白这一点,并引以为豪。

兰安郡主的心里就更加不好受了。她没有想到苏锦音这么没用和懦弱。另一方面,她也想到了其余人的那个猜测。难道苏芙瑟真的在苏府很受宠爱?那自己这次岂不是帮着苏芙瑟固宠了,说不定,还为苏芙瑟嫁给她三表哥加了一把火。

这绝对不行!

兰安郡主怒道:“你们是瞧不起我公主府的马车吗?若再有说辞,以后都别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谁是蠢货? 兰安郡主连母亲昭慧长公主都抬了出来,苏芙瑟自然是没有胆量拒绝。

更何况,苏芙瑟听了苏锦音那示弱的话后,就在心中暗暗想,锦衣夜行有什么好?就是要拿那些赏赐,一样一样、一件一件地气苏锦音,才能略消她在凉州受苦的恨。

“郡主的安排,芙瑟感激不尽。大姐姐,你快跟郡主道歉吧。这样妄自猜测,真是无礼。”苏芙瑟想借兰安郡主来折辱苏锦音。

可实际上,苏锦音真和兰安郡主道歉,兰安郡主才更生气呢。

“快走快走!别说这些了!”兰安郡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根本不想见到苏锦音的道歉。

将苏府唯一的嫡女踩到了庶女脚下,岂不是更抬高这庶女的身价吗?兰安郡主绝不想第二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苏锦音悄悄看了一眼握着自己袖子,甚至已经撕开了一条缝隙的兰安郡主,又看向身边昂首挺胸的苏芙瑟,心中真是说不出的愉悦。

所有的人,都以为她苏锦音受了天大的委屈。

苏芙瑟如今也以为,共一辆马车是个羞辱她的好机会。

就让她这样愚蠢下去吧。毕竟,没有愚蠢的妹妹,她怎么今日能看到这样一出好戏呢!

上了马车后,苏芙瑟果然开始了滔滔不绝的炫耀。

“大姐姐从没有见过皇子吧?三位皇子都是风度翩翩,三皇子更是宋才潘面、沈腰潘鬓,让人挪不开视线。”

苏芙瑟又故意叹了一口气:“就是皇子们都无意见姐姐,任我费尽心思、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有一个人相信姐姐真是才貌双全。”

苏锦音见这庶妹不需要自己套话就主动提了秦子言出来,她索『性』陪着她好好玩一玩。

弯腰用手撑住脸庞,苏锦音一脸期待的神情,追问苏芙瑟道:“不知道二妹妹是怎么跟他们说的我?”

苏芙瑟翻了个白眼。她才发现苏锦音是这样一个蠢货。她怎么可能会真的对皇子们提及苏锦音。

只不过,这不就恰恰明了她苏芙瑟的能力吗。连苏锦音都要奢求的事情,她苏芙瑟却轻轻松松办到了!

想到回家后能看到父亲苏可立的喜出望外和嫡母郑氏的无可奈何,苏芙瑟就大发慈悲地寻了些话来敷衍苏锦音:“自然是都说的姐姐好话,夸姐姐有才又有貌,夸姐姐『性』情好,夸姐姐……”

苏芙瑟可没有兴趣真说这个话题。她迫不及待继续夸耀三皇子对自己的重视呢。

可苏锦音双手都撑在脸庞,一副你赶紧说、多说些的神情,让苏芙瑟忍不住就想往下讲。

她当然不是为了夸奖苏锦音,她是要强调自己都说了这么多苏锦音的好话,但皇子们一个都看不上苏锦音!

苏芙瑟就勉强又寻了两个词,夸上去。

“只可惜,大姐姐你就是得不到……”她正话语一转,开始下苏锦音的面子,却被苏锦音打断了。

“还有呢?二妹妹还说了什么夸我的?”苏锦音热忱地追问道。

苏芙瑟一噎,说道:“没有了啊,我说了这么多,皇子们还是都觉得大姐姐不怎么样呢。”

苏芙瑟终于把自己打击苏锦音的话说了出来,她急不可待看苏锦音失望难过的模样了。

苏锦音果然神情中泄『露』出了一丝失望。

苏芙瑟一喜。

苏锦音后面的话,却让她的喜悦瞬间被不快取代。

苏锦音很是失望,只不过她失望的不是皇子们对自己,她同样叹气说道:“我原本还以为二妹妹在皇子们面前多受青睐,却没有想到,你连说话的机会都不多。”

“哪里不多了!”苏芙瑟好不容易得一次这样的青睐,怎么允许人否定,她立刻反问道。

苏锦音松开撑着下颚的手,认认真真答道:“你说你费尽心思夸我,却只说了这两句,岂不是没有机会说话吗?”

苏芙瑟咬着牙根答道:“我当然还说了,只不过没有一一详述出来罢了。”

“那你继续说。”苏锦音又撑住了脸,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苏芙瑟就故意刻薄地道:“三皇子说大姐姐你不过尔尔。大皇子说,不觉得嫡庶就有别,二皇子……”

苏芙瑟没有说完,苏锦音就打断了她:“我要听的不是这个。二妹妹既然能说很多话,当然是继续说你夸我的话啊?我除了花容月貌、兰心蕙质、出尘绝艳、惊为天人,还有什么?”

“我哪有说这些?”苏芙瑟脱口而出道。她莫说在皇子们面前没有这样夸苏锦音了,就是刚刚,她也绝对没有用这样的词夸苏锦音。

苏锦音却毫不在意,她陈恳地道:“现在说也来得及。快说吧,二妹妹,我听着呢。”

“你耍我!苏锦音!”苏芙瑟终于明白过来。她怒气冲冲地看着苏锦音,恐吓道:“大姐姐,你不要太得意。三皇子说了,以后会经常跟我见面。等他迎娶了正妃,说不定就还……”

苏芙瑟想了想,取掉了说不定三个字,她大声道:“他会纳我做妾室的!”

“谢谢你呀,二妹妹。”苏锦音听完之后,重新坐直了身子,她看向那些赏赐,心底的石头终于回落了一些。

从猜到秦子言也是重生开始,苏锦音一直就有个担心。到底秦子言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在前世到底已经发生了些什么事情。这种未知的感觉,是非常不妙的。

但方才苏芙瑟的话,已经让苏锦音至少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秦子言并没有前世苏芙瑟说的那么爱她。

如果是真爱,怎么会因为这个庶女的身份就不迎娶她为正妃呢?

知道秦子言对苏芙瑟的态度,苏锦音就能更加放开手对付苏芙瑟了。

马的嘶叫声突然传来,苏锦音和苏芙瑟坐的马车突然停下,两人都被这冲力弄得摔倒在车内。

苏芙瑟直接破口骂道:“你们这些奴才,赶车如此疏忽,就不怕郡主怪罪下来吗?”

苏锦音有些担心,爬起来撩开了帘子往外看。

而她的担心被证实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厚德载物 前世,秦子言除了被苏锦音救的那一次,还有过很多次的『性』命之危。

这种生命时刻受到威胁的感觉,直到秦子言救了一个刀尖上『舔』血的杀手,并且将那人收住暗卫开始才略有平息。

这个杀手叫血归,意思是见血而归。而他的伪装是最意想不到的。其他的暗卫多是黑衣,隐藏在暗处。这一位却时刻出现在光明之中。他素来喜做书生打扮,手中最爱那把折扇,扇子有一面还写着四个大字:厚德载物。

血归的厚德,通常就是能给你一个爽快。他下手极快,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

苏芙瑟没有见到马车继续前进,就也准备看马车外。她见到苏锦音正盯着车窗处看,就也凑过来。

“这个书生是大姐姐你的情郎吗?你看得这样入神?”苏芙瑟当然不会把一个路途中遇到的书生放在眼里。

只有苏锦音,因为她认出了血归的身份,所以周身冰凉。她想,她又知道秦子言的一些事情了。恐怕秦子言前世就查出了她的身份,所以在清泉庵没动手,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吗?

他就如此要置她于死敌不可!

苏锦音口比脑子动得更快。她对那坐在马上,正悠闲摇着扇子的血归道:“我是庆王爷的人。”

庆王爷是长是短、是圆是扁,其实苏锦音完全不知道。可她知道,庆王爷,绝对是秦子言暂时不想翻脸的人。毕竟,前世秦子言能拿到太子之位,庆王爷可是居功甚伟。

血归的脸『色』并没有改变,他还是慢慢地摇着手中的扇子,厚德载物那四个字看得苏锦音心惊胆战。

就在苏锦音思索还要抛出一些什么能让血归动容的诱饵来时,她身后的苏芙瑟却先作妖了。

她不耐烦地催促道:“大姐姐,你要跟你旧情人叙旧就请你下马车吧。车夫,快点走啊!没听到兰安郡主吩咐的是送我这个二小姐,二小姐吗!”

苏芙瑟听到苏锦音勾搭上了一位王爷时,心底十分妒忌,毕竟她知道,嫡女庶女的差别足够她们在这侧妃和姬妾上分出高下。

皇子的姬妾可比不上王爷的侧妃。

所以,苏芙瑟此时十分急切要破坏苏锦音的这个好运气。她掀起车帘,准备将苏锦音直接推下马车。到时候,她带着其他人来看苏锦音和这情郎相会,庆王爷的侧妃,苏锦音是要做不成的。

苏芙瑟扯着苏锦音就往外面推:“大姐姐,妹妹可是为你好。你若要和你这情郎说话,此时是最好的机会。待回了家里,就没这么方便了。车夫!”

苏芙瑟一脸怒容地去瞪那车夫,她觉得车夫定是也觉得勾搭上王爷的苏锦音比自己有价值,所以才不听她的吩咐。

“啊!”苏芙瑟大声尖叫起来,因为车夫早就躺在了地上,他的身下还有一滩鲜血。

尖叫声戛然而止。

苏锦音转过头,看到苏芙瑟捂着正在冒血的喉口,不敢置信地往回倒去。

她那把视若珍宝的团扇掉到了地上,鲜血染红了两句契着名字的诗。

苏锦音的脸『色』也愈发苍白。她重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样危险的时候。更可怕的是,她根本不知道对方的目的!

如果血归只杀她苏锦音,还能想到是秦子言的缘故。

可血归先杀了苏芙瑟,这难道还是秦子言的吩咐吗?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苏锦音也没有别的办法,她索『性』将秦子言拖了出来:“我腹中有三皇子的骨肉。三皇子的腰下三尺,有一道疤痕,是他五岁那年摔进御花园池塘,被池塘里的石头划伤的。我没有骗你。”

血归轻笑了一声。这是苏锦音今日唯一看到他的情绪波动。她也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提一口气。

因为血归听到秦子言的事情,反应比听到庆王爷的时候大得多,可见他与秦子言真的提前有了缘分。

但是,血归这笑,却是苏锦音感受过的最渗人的笑。这笑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紧紧挨着你的喉口,让你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就要断气丧命。

实际上,血归的那放了锋利刀片的扇子确实也挨到了苏锦音的脖子上。

“苏大姑娘你这么喜欢聊天,那我就陪你聊聊吧。”血归笑得更渗人了。他看了眼旁边还未断气,一直在试图伸手抓苏锦音裙摆的苏芙瑟,一脚踩了过去。

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苏芙瑟痛得喊出了一声“大姐……”,只是这一提气,让她喉口的鲜血更加喷涌而出。

苏芙瑟的头无力地倒向了一边,眼中满是不甘和疑『惑』。

血归转过头,继续看苏锦音,他同她道:“聊天的规矩,我来定。苏大小姐,你告诉我,你最害怕什么?”

最害怕什么?

这个问题,让苏锦音忍不住颤了一下。

血归的扇子一面是厚德载物,另一面写的则是求死不能。

他厚德是他杀人快,可他并不是每一次都那么厚德。如果他想折磨一个人,用得绝对是最残忍的办法。听说他曾生生把一个人削成一千多片。而最后那一片削下,对方才断气。

这些事情,全是苏锦音前世所知。那时候秦子言护着她,怕吓到她,所以从未说过。可她在府里等秦子言回来的时候,保护她的侍卫却有聊到血归的。

这些同样能取人『性』命的侍卫,提起血归都忍不住打哆嗦,更何况是苏锦音。

她深吸一口气,回答他的问题:“我最怕知道了对方杀我的原因,却还是只能无可奈何的死去。”

血归竟将那扇子拿开了,他欣赏地看着苏锦音,说道:“你这是假话,我全都知道。不过,你的胆识,让我愿意告诉你真相。”

“芙瑟,这个名字太难听了。所以殿下不喜欢,想杀了你。”血归说完,目光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苏锦音的腹部,挤兑她道,“就是你孩子的爹。”

他根本没有相信苏锦音的任何一句话,留着她的『性』命,不过是为了慢慢折磨。毕竟秦子言给的吩咐是,让他玩个尽兴。

而血归回答的理由,自然也是假的。假到苏锦音都能听出来。

可这个假理由给了苏锦音真正的答案。

原来秦子言前世被苏芙瑟伤害过,甚至,他也许曾死在苏芙瑟手里。所以他才故意在宴上让苏芙瑟出尽风头,又故意让兰安郡主来送她,最后还派了血归来杀她。

苏芙瑟最是渴望高人一等,他给了她希望,在她最得意的时候,让血归来慢慢折磨她,给她最大的绝望!

只不过,秦子言是真的没有在前世调查过她苏锦音的身份。所以他才以为苏大小姐就是苏芙瑟!

苏锦音想清楚了关键,就立刻对血归说道:“我不是苏芙瑟。我是苏锦音。你的本事,足够在百人之中,取我『性』命。你带我去兰安郡主处也好,去三皇子处也行,他们都能跟你确定我的身份。也不影响你完成这个任务。”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你是谁的女人 “更重要的是,你也不希望苏芙瑟这个真正要被你折磨的人,逃脱了吧?”苏锦音终于想起了这个血归的弱点。他的功夫极好,又是杀手出身,几乎没有弱点。

他没有爱人,没有亲人,唯一的爱好,就是杀人。

他享受这种杀人的乐趣。

血归决定了要一个人生不如死的时候,他就一定会充分折磨对方。他不能容忍手上的老鼠这样快就断气了。那样,他会不尽兴。

苏锦音如今只能利用血归的兴趣,来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血归退后了两步,有些兴趣地问道:“那你会带我去找这个苏芙瑟吗?”

“当然。你可以先确定我身份,我再带你去。你的本领,取任何人『性』命都不成问题。”苏锦音怀中其实有一些用作护身下毒的丹『药』。

但现在这种情况,她根本不敢激怒血归。

苏锦音握了握拳头,同血归对视道:“你以为如何?”

“我以为……”血归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抬起来手,他的话和他的袭击同时直面而来,“不如何!我可以利落地杀了你,再去找苏芙瑟!”

“苏芙瑟!”苏锦音大声喊道。

血归的动作只是停了一下,但他迅速回过神,带着被欺骗的愤怒更加快地袭了过来。

那凌厉的扇锋就要到眼前,苏锦音根本来不及后退,她脑海中甚至来不及想最后的念想。

直到兵器相撞的声音传来。

苏锦音这才有了喘息的时候。她顾不上看拦住血归的是何人,迅速从怀里『摸』出平日准备的『药』丸,然后寻了个石头大力砸起来。

两个打斗的人,本领几乎不相上下,谁也不敢松懈,所以完全没有人注意到苏锦音的动作。

终于将『药』丸全锤成了粉,苏锦音把这些『药』粉抓在手里,对血归大喊道:“苏芙瑟!”

她这些『药』粉其实是给人吃的。但是不管『药』效是什么,苏锦音记得她有的『药』丸加了细辛,有的则加的白芥子,这些中『药』都辛味十足,若能撒进对方眼中,必定会对他造成伤害。

只可惜,上过一次当的血归根本不搭理苏锦音。

苏锦音握着『药』粉无比焦急,她再次大喊道:“秦子言!”

血归仍然没有回头,反而是那个跟血归对打的人动作顿了一下,被血归一下子就占了上风。

苏锦音简直是心急如焚,她不知道什么才能吸引血归回过头。

突然出现的这个人,苏锦音完全不知道对方身份、目的和对自己的好坏,但血归的危险却是已经确定了的。

如果血归赢了,苏锦音知道自己肯定必死无疑。

她豁出去了,索『性』大喊道:“我就是苏芙瑟,我是骗你的,你就是个失败的杀手!”

血归转过身,一把扇子直直冲苏锦音而来。他的眼睛都红了,显然是真的被激怒了。

苏锦音连忙把手里的东西一抛。

血归的扇子顿时一挥,将苏锦音抛去的『药』粉全数扬开。

苏锦音心中一片绝望。

血归的杀意已到眼前。但他的手却没有更进一步。

苏锦音低下头,看到血归的腹部伸出一把剑。

剑正握在那与血归打斗的人手中。

苏锦音大喜,她连忙跑到此人身后,然后亲眼目睹血归被再补了一剑又一剑,然后倒地。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苏锦音同这后来者道歉道。

此人将染着鲜血的剑收回腰间,抬眸问她:“你到底是谁的女人?”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

如果苏锦音没有说过有秦子言的孩子这种话,她肯定会先咬死是庆王的女人。毕竟此人至少不是秦子言的人。

但如今她已经说过那样的话,再怎么回答都是个错。

是秦子言的女人,面前的人未必会留她『性』命。

是庆王的女人,却怀了秦子言的骨肉,对方恐怕更不留她『性』命了。

苏锦音用了最世俗的一个办法。她从怀里掏出某“皇子”给的金锭,递给面前的人:“壮士,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金子请你收下。待我回府了,还会再给你更多的谢礼。”

任这位是谁的人,她先试试收买好了。

因为此人至少不像血归样,下手如此快,要人『性』命毫不犹豫。

苏锦音回头看向那马车中的苏芙瑟。

苏芙瑟手上的血都有些干涸了。她躺在马车中,鲜血染红了那些让她得意、让她跋扈的赏赐。

仇人就这样少了一个。

苏锦音却感觉不到任何轻松,她甚至感觉到了更大的压力。那是来自另一个仇人的、不自知的下马威。

秦子言此趟应该只想要苏芙瑟的『性』命,但这样的手段,却让苏锦音心惊。他对待枕边人,一如往昔地绝情和果断。

苏锦音收回思绪,看向面前的人。

此人一身黑衣,明显是暗卫打扮。他正拿着苏锦音递过去的金锭翻来覆去地看。

爱财,是一个优点。

苏锦音突然觉得那用银子和金子“砸”她的庆王爷不那么讨厌了。

“壮士,这样的金锭,我家中还有一盒,我取来赠你吧!”苏锦音立刻点明自己的价值,“那一盒里,少说也有六个此大小的金锭。”

“你……”那救了苏锦音的人目光复杂地看了苏锦音一眼。

他将金锭推回苏锦音的手中,说道:“你先与我去见王爷吧。”

真是庆王爷的人。

苏锦音不能拒绝,只好利用路途绞尽脑汁想如何打动庆王爷。

蛇毒之事?

不知道那位中毒的“皇子”到底是几皇子,若是此皇子与庆王爷关系甚差,她说出此事,会不会反而会送自己上了绝路。

随着此暗卫走密道进了庆王府,苏锦音所有的准备,都在见到庆王爷的一瞬烟消云散。

“我们又见面了,苏大姑娘。”庆王爷秦凉把手中的黑子落在棋盘上,甚有兴趣的抬头看着面前的苏锦音。

因为庆王爷坐着的缘故,苏锦音清晰地看到庆王爷那无辜单纯的葡萄眼上,长长的睫『毛』好像他遣人种在清泉庵外桃花林的草『药』一般齐整。

居然是他。

他居然是王爷。

苏锦音的心情五味杂陈。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有趣的猎物 高兴?有一丝。她既然下定决心对付秦子言,势必要利用太子之争。而她一个内宅女子要涉入其中,有什么身份比庆王爷的恩人这个身份还要好呢?

救过皇子和救过庆王爷比,显然救过庆王爷更有益处。大皇子和二皇子虽然不可能和秦子言真的兄友弟恭,但他们还没到翻脸的时候,并且彼此实力相当。庆王爷凌驾三人之上的,不仅是辈分,而且还有兵权。

但除却高兴,苏锦音的苦涩、担心和畏惧一点都不曾少。

她前一刻对庆王爷的报恩还那般避之不及,这一刻就要步步为营利用这份恩情。

她为了保命不得不把前世怀秦子言骨肉的事情说到今生,却刚刚好被庆王爷的人听到。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今日的死里逃生,让苏锦音亲身经历了皇室中人的无情。他们每一个,大抵骨子里都是视人命如草芥的。

苏锦音向秦凉行礼:“参见王爷。”

秦凉只是抬了抬手,让她起身。

救苏锦音的暗卫正附耳到秦凉耳边,在禀告事情。

苏锦音猜想,所有的话,恐怕都会一字不漏地传过去。她的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庆王爷会如何问她。

果然,秦凉开口了。

“你若以后生了儿子,我就为你请封侧妃如何?”

“啊?”

苏锦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面前的庆王爷反倒是耐心甚好,忽略了苏锦音诧异的神情,与她细致解释道:“你的身份,其实可以做侧妃。只是你庶妹才死,大『操』大办既让人说闲话,又让家里有些人不痛快。另一方面,我这王府没有其他的女主人,你虽暂时没有侧妃名分,只能做个姬妾,但是可以掌管后院。”

“一切我说了算,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秦凉的神情极度认真,一副可以指天发誓的模样。

他当然不是真有这样的念头。只不过这苏大姑娘在人前是对他避之不及,在人后居然会拉他出来挡箭,太让他惊讶了。

秦凉很好奇这位苏大姑娘除了胆子特大、『性』子特怪,是不是还脸皮特厚?

苏锦音一副被雷劈了的神情。

她没有想到庆王爷不是要跟自己问罪,而是要求娶、不,是要纳她。

皇室的姬妾,当过一次真的足够了。苏锦音绝对不想再有第二遍这样的经历。

她忙指天发誓道:“王爷,小女子蒲柳之姿,绝对不敢高攀。先前那些话,小女子是纯粹为了逃生才如此说的。若我真有那些情况,让我天打……”

“不要诅咒自己。”秦凉本就是在说玩笑话,苏锦音过分当真,他就感觉无趣了。

而且,即便是玩笑话,被一个女人同一天里拒绝两次,哪个男人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他索『性』换了话题:“来,陪我下棋。”

苏锦音却没有下棋的心情。苏芙瑟的死如何跟家里解释,秦子言会不会找上门来,庆王到底怎么看待她的妄言,这些问题,都如同一个个石头,压在她心口,让她难受又混『乱』。

不知道该先选哪个石头先解决。

苏锦音试探着推测道:“让王爷失望了,小女子才疏学浅,棋艺实在不堪入目。”

秦凉却真有些不快了。

他对苏锦音是有些兴趣,毕竟这个姑娘长得不错,『性』情又颇与众不同。就像他在猎场上,看到了一只『毛』发极其漂亮的猎物,发现这猎物远胜于其他猎物,就会乐意陪其玩玩。可猎物太不知趣,就不会让人想手下留情了。

秦凉将右手拇指的凤血玉扳指慢慢往外脱,脸上的神情冷到了极点。

这种凉意,让退出屋外的暗卫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那暗卫在屋外兀自想,莫非那苏大姑娘真是自家主子的人,然后真跟三皇子有了牵扯?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他『摸』了『摸』怀中的那个金锭,觉得有些可惜。但仅仅也只是可惜金锭而已。毕竟当暗卫的,可不是经常有机会进那么多金子啊。那苏大姑娘还承诺了一大盒给他呢。

“本王待客无道,苏大姑娘,请……”秦凉正要吩咐人带苏锦音出去,却被抽泣声打断了。

苏锦音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可那声音像极了兰安郡主平时候哭的声音。

秦凉无法忽略,就问道:“你怎么了?”

苏锦音抬起头,一双杏眼噙满了泪水,小巧的鹅蛋脸上缀着泪珠,叫人看得心疼。

她没有说话,但咬着嘴唇,强忍泪珠继续坠落的模样,反而更加梨花带雨、惹人怜爱了。

秦凉的心情募地好了起来。

他方才并不是准备杀她,毕竟这不是他的围场,不是他在捕杀猎物。只不过,他确实不准备护着苏锦音了。出了这庆王府,秦子言的人会不会再来,苏府的人会怎么对待她,那都与他无关了。

但苏锦音的这种示弱及时取悦了秦凉。

他改变了主意。

那样胆子大,在杀意凛人的暗卫面前也敢胡说八道,甚是反用毒粉攻击对方的苏锦音,秦凉不相信她是这样胆怯爱哭之人。

她既然愿意在自己面前低头,他就不必继续咄咄『逼』人。毕竟,遇到这样有趣的猎物,很难得。

秦凉将脱了一半的扳指戴了回去,语气中含有笑意地道:“苏大姑娘琴技出众,想来对弈之道也不遑多让。咱们定个彩头,想来你一定更有斗志。”

漂亮又有趣的小姑娘,还识进退,秦凉觉得自家的三侄子只怕是脑袋坏掉了,居然舍得派他手下最喜折磨人的暗卫来杀她。

也对,三侄子脑袋不坏,怎么会莫名其妙给他下毒呢?秦凉想到此处,忍不住又摩挲了下右手的扳指。

这一闪而过的杀意,让苏锦音的身子僵硬了一下。

她怎么会察觉不到呢。任谁被那样锋利的扇子抵过喉口,都会对这种杀意散发的感觉记入骨髓。先前,苏锦音确实是在主动示弱。她既感觉到了这种令人害怕的气息,又听到庆王突然改了称呼,她不得不屈从形势,先低头。

秦凉在三皇子身上的心思只有一瞬,他很快转了目光继续看苏锦音,他承诺道:“若你胜了,就不必再担心三皇子那边的继续为难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庆王爷的兵书 这果然是个好彩头!

知道庆王方才那一瞬间的杀意不是因为自己,苏锦音就索『性』收了泪意,大大方方地坐到了庆王的对面。

这飞快变脸的模样,不仅没有让秦凉不快,反而让他更加愉悦了。

他进一步许诺道:“家里面,你也不用担心。”

苏锦音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眼前的庆王唇角微翘,显然心情不错。苏锦音有些想不明白,庆王这是早就知道了她的家世?

她眼中的不解之『色』,让秦凉更愉悦了。

他那双圆滑的葡萄眼中清澈地印出苏锦音的面容。

收敛了阴冷的气息,周身充满了轻松愉快,再加上这原本就极度少年的面容,苏锦音差点又有了这是个未弱冠的无辜少年的想法。

“你先下。”秦凉递了白子过去。

苏锦音用双手去接。

她的手指无意触碰到了对方的,连忙收回。

秦凉就将棋盒完全放在苏锦音的面前。

苏锦音未避免方才的尴尬,主动落子。

秦凉就也随意落了一子。

为了那彩头,苏锦音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的。她既想赢了这盘棋,又不想让庆王输得太厉害,所以颇费脑力。

秦凉其实也抱着差不多的想法。赢是一定会让这小姑娘赢的,但又不想让她赢得太轻松。

相对而言,秦凉更不上心一些。

两人来来回回下了数步,心中所想也渐渐完全改变了。

苏锦音没有想到庆王有这样好棋艺,她莫说刻意相让,就是不让,这一局要胜恐也有些难度。

此时,她有些后悔自己一开始的轻敌。

秦凉则是心思转换更多了一次。发现苏锦音在故意让自己的时候,他的随意变作了三分认真。待察觉苏锦音的棋艺也真的不弱时,这三分就到了八分。

要想再达成最初的目的,恐怕就要十分认真了。秦凉思索至此,对苏锦音的兴趣又浓了几分。

他是先皇的第十六子。出生时,先皇早已经立了太子。待到他弱冠,皇兄都登基成了皇帝。所以从小到大,秦凉学的就是为将之道。琴棋书画这些,只有棋艺,因为同样有布局战略,他才兴趣浓厚。

因为这是他文道之中,独一样学的,所以得天独厚、出类拔萃些是正常的。可这位苏大姑娘在家中是个什么情况,秦凉是已经打听过了的。爹不疼、娘不爱的,比他还不如,怎么就琴棋书画都学得这样不错。

秦凉确实不通音韵,但他会看其他人神情。那日在亭子里,见三侄子秦子言起身以笛相和,又看另外两个侄子神『色』,秦凉就知道,苏锦音这琴技是很不错的。

琴技出众、棋艺不凡,秦凉完全没有怀疑过苏锦音的书画水平。

他认认真真与苏锦音对弈起来。

只是两人终究有些高下差别,再加上苏锦音之前刻意相让过,这败迹就渐渐显『露』了。

苏锦音的额头开始有些渗汗。她虽然知道这与自己最初的轻敌有关,但平心而论,她棋艺不如庆王。

这情况,恐怕……

虽然心底又焦急又失望,但苏锦音一点也没有放弃的想法。她从来不是个轻易放弃自己的人。莫说今生是重活一遭了,前世她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念头。无论是被遣去庵子里,还是准备逃跑,后面遇袭击、遇歹人、遇背叛,再苦难,苏锦音都是准备撑过去的。

可惜秦子言和苏芙瑟没有给她这个撑过去的机会。苏锦音想到这些,心底的恨意愈发浓烈。苏芙瑟已经死了,她所有的恨就都放在了秦子言的身上。

对付一个皇子,她必须徐徐图之。

苏锦音抬手擦了擦自己额头的薄汗,她有意让庆王注意到自己的紧张和担忧。

“休息一会吧。元宝,倒茶来。”秦凉看了一眼苏锦音蹙眉的脸,扬声吩咐道。

他知道自己生得好,宫里的美人又多,所以秦凉鲜少有被女人容貌吸引住的时候。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苏大姑娘,却让他屡次忍不住仔细去看。

泪眼婆娑的模样、蛾眉轻蹙的模样,还有之前避之不及的模样,都挺让秦凉赏心悦目。这种赏心悦目,仔细来说,其实并不是猎物,非要比拟,应当是……兵书。

秦凉准备做一辈子的武将王爷,也喜爱从武,所以兵书他看得很多。看得多了,很多就不能再让他津津有味,只不过是抱着随时充实的心去看。而苏锦音这一本,让他暂时很有兴趣。

因为翻开了扉页,却不能径直想到其中的所有内容。而且这扉页还带着股桀骜不驯,让人想要去征服。

秦凉不想否认,苏锦音最初的拒绝打动了他。

想到这些,秦凉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他大抵是真的钻到行军打仗里面去了,所以才会把女人都作兵书看。

秦凉目光熠熠地看着苏锦音的脸,想象要是她知道了自己的想法,会如何回应?

恼怒?这是寻常女子的反应,太无趣了。秦凉直觉得她应该不会这样。

伤心?这就更不可能了。除非是她又在故意示弱。

秦凉目光落在苏锦音的红唇上,她此时红唇轻轻闭合,并没有咬唇的动作。

又是在引起他的怜爱呢。秦凉洞悉了苏锦音的想法。

他轻笑了一声。

苏锦音虽然知道庆王一直在盯着自己看,却强作不知。这笑声在耳边响起,她就下意识抬头。

秦凉笑容明灼如桃花,让她也微微抿唇。

庆王心情好,大抵自己还是有机会的。

苏锦音目光又落回那棋盘之上,努力想接下来的棋招。

秦凉却好似漫不经心地在问:“口谈如何?你先说说,你下一步会怎么下?”

这是在给她反悔的机会吧?

苏锦音心加快跳了一下,她很快镇定,答了方才想到的那一招。

秦凉回答得更快:“那你要完蛋了。因为我会……”

秦凉说完,苏锦音心凉成了夏日的冰水。

庆王棋艺果然高出自己许多,费尽心思想的棋招,竟完全被他看破。

苏锦音安慰自己,好歹口谈不会取代未完的那一局,这算是给了她二次机会。

但秦凉比她想象的还要好。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很好的庆王爷 “再说说看。”秦凉端起茶喝了一口,很是悠闲。

他身侧的太监低声询问需不需要上些糕点。

秦凉看向苏锦音。

苏锦音对着对方的视线回视,认出庆王身侧这圆脸的公公正是那日送自己回府的陈公公。

看来这位陈公公颇得庆王看重。外出在府,随身服侍的都是这一位。

她就轻轻摇头,答道:“不必麻烦,多谢陈公公。”

回答完这一句,苏锦音就继续将注意力全部放在棋盘之上。她这次想的时间略微长了一些,有一会儿才回答秦凉。

秦凉目中有赞许,答了自己的棋,然后示意苏锦音继续。

苏锦音受了鼓舞,又往下说。

秦凉嘴角的笑意就浓了,他继续回答。

三四步的样子,苏锦音再次全军覆没了。

这落败之迅速,让苏锦音不禁怀疑,即便自己没有擦汗引起庆王注意,庆王也要暂时喊停了。

她虽然未想明白原因,但总觉得庆王不会让自己这么快落败。因为,前面她是刻意让庆王,后面庆王在让她,她都看出来了。

苏锦音就再次努力想招,她这次想得越发谨慎,连后面庆王回招的几种可能都略想了下。

只不过,依旧没有撑过五步。

“再来,如何?”这次苏锦音主动提议了。她被真的激起了斗志。她想知道自己会在庆王面前惨败到什么程度。

这较真的模样,让秦凉又凝神看了看。

旁侧服侍的陈公公发现了这小小的端倪,内心不禁有些替主子雀跃,他家铁树一般的主子,莫不是终于要开出朵花来?陈公公想得很快,连王府今年夏日进冰的时候,要多进多少,以备新主子用和来年小主子用都想好了。

“好。”秦凉一口应下。

陈公公就想得更远了。王府内的池塘似乎太多了,不适合小王爷玩耍。

苏锦音则把棋局想得更远。她假设『性』地想了数步,把所有能想到的庆王回招都想了一遍,这才谨慎开口。

秦凉答:“可。”

“只不过……”他的话瞬间让苏锦音提起心。

这次只是两步,就让苏锦音完全陷入了死局。

比前面覆灭得更快了。他的下法,竟是她完全没有想到过的。苏锦音真是欲哭无泪。

秦凉偏还要开口奚落:“苏大姑娘,我瞧你这想得越久,越是不利啊。不如咱们快刀斩『乱』麻些,你再试试?”

苏锦音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她现在算是体会到什么叫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了。她在臼城时同大表哥郑修文下棋,靠一遍遍在棋局上凌虐大表哥,加深了大表哥对那一夜的印象。

这一次庆王府之行,苏锦音相信自己很久都不会忘记的。

另一厢,陈公公瞧着自家主子这不解风情的模样,觉得自家那在池塘边玩耍的小王爷瞬间就没影了。他的心都要愁出一朵苦荷花了。

秦凉却好似听不到两人的心声,直接再次在棋局上击杀了苏锦音。

“还继续吗?”他问道。

苏锦音点点头,很肯定:“继续。”

她索『性』不去计算自己输了多少次和多少步了,只去想没试过的招数。

苏锦音说一步,秦凉接一步,两人难得地下了数十步。

一房间人的心都几乎提了起来,包括外面那个暗卫。

这苏大姑娘好像没有出事,不知道自己那箱金子回礼还有没有,暗卫默默在想。

陈公公连仙逝的老贤妃都祷告上了,只盼着他家主子开窍一回、留情一回。

“你胜了。”秦凉道。

苏锦音没有反应过来。

秦凉接着道:“休息够了吗?”

苏锦音有些傻愣愣地点了点头。她之前输得太多,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秦凉就催促她道:“就快入夜了,莫非苏大姑娘有心……”

这欲言又止引人浮想翩翩。

陈公公觉得自己的小王爷又到了池塘边奔跑,他这个忠奴在后面不停地追赶。

苏锦音也知道这样耽搁下去,她回家的形势只会愈发严峻。庆王会帮她解决的,恐怕只是她父亲那边的疑虑。后宅内院里,靠的还是她自己。

苏锦音匆忙按照自己最后这一次下的棋,落下了一子。

秦凉紧跟着落下一子。

苏锦音看着那一子,愣住了。

这就是方才口谈时候的下法。

明知道是输,庆王爷为何还要……

苏锦音安慰自己应该是有诈,继续落子。

秦凉再落子。

两人一来一回过了数十招,完全与口谈无二。

苏锦音的脸渐渐红了。她算是明白庆王为什么要口谈了。

她真是败得彻底啊。

“苏大姑娘?”秦凉又催促道。

苏锦音忙落下最后一子。

秦凉则利落收手,答道:“你胜了。”

陈公公先吁出了长长一口气,惹得秦凉转头看过去。

苏锦音则耳朵尖都要发烫了。

她真是从未这样丢人过。比那时候误会郑修文还要觉得窘迫。自己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胜了。她先前还故意让庆王,结果是庆王让了她。

苏锦音不知道旁侧其实有人对她已经是钦佩入骨。

陈公公服侍庆王多年,当然知道庆王的棋艺如何。他首先是佩服这姑娘能与自家王爷一局棋下这么久。接着,这样被打击还能坚持下来,真的是个姑娘吗?再然后,口谈了那么多局,他这个旁听的已经昏头昏脑了,苏大姑娘居然能完整复盘。

最后最重要的是,他家英明神武的王爷放水了啊!他的小王爷指日可待啊!

陈公公对苏锦音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秦凉正点了他的名吩咐:“元宝你亲自送苏大姑娘回去。苏尚书那,你传我的话,说是我的人救了苏大姑娘,一切与她无关。”

陈公公忙响亮地应下。

苏锦音也红着脸准备起身,但却被秦凉出声拦住了。

秦凉问道:“这救命之恩,不知道苏大姑娘准备如何报答?”

苏锦音下意识就去掏之前那个金锭,动作到一半才想起,那已经被她拿去报恩。并且,家中那一盒金锭子也已经许出去了。

苏锦音不得不硬着头皮问道:“王爷嫌弃银子吗?”

庆王赏她的那一盘银子,她还原封未动。

秦凉负手起身,他走到苏锦音面前,弯腰问她:“救命之恩,以银相报?”

他眸中似有清风暖意,唇角也微微上翘,这翩翩少年的模样,叫人生不出半点厌恶。

苏锦音期待地点了点头。

秦凉笑得更加好看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庆王爷的恶趣味 “依你所言。”秦凉应得极其爽快。

苏锦音的眼角眉梢都忍不住显了笑意。她知道庆王对自己没有恶意,却也没有想到,对方如此好说话。

庆王好说话吗?这不仅房中的陈公公不认同,就是外面的暗卫也绝对不会认同的。他们都知道这位主子的秉『性』。

苏锦音之前不清楚,但她马上就知道了。

秦凉低头凝视苏锦音,问道:“以银相报这个方式,我认同了,但具体的数量,这应该由我来开口定吧?”

“当然。”苏锦音心底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的预感是准确的。

“你当日拿我一个金锭就很知足,想来定是你一个月花费未超过这个数对吗?”秦凉问道。

苏锦音猜到庆王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但她已是骑虎难下,只能说“是。”

秦凉继续道:“那我也只要你给我一个月的花费就好。元宝,你告诉苏大姑娘,上个月本王的花费是多少。”

陈公公看着秦凉的神情有些忧伤。他这主子,如此一会春风一会寒冰,让他这个做忠奴的好难过啊。

“嗯?”秦凉上挑了一个音节。

陈公公不敢迟疑,立刻如实答道:“苏大姑娘,上个月王爷花费了十万九千八百三十四两。”

“后面的这些小数目就不必说了。就十万两吧。”秦凉很大度地挥挥手。

苏锦音的心上也要开荷花了,只是里面结的全是苦莲子。

别说十万两了,后面的九千八百三十四两,她也拿不出啊。

她全部积蓄加起来,有个八百三十四两都了不得了。

秦凉还偏要往她心口上撒刀子:“苏大姑娘,你以为如何?若是不好意思,本王还可以加点的。毕竟救命之恩,不都以身相许吗?”

“本王明白的。”他咬着重音道。

苏锦音听庆王又换了称呼,不由得警惕起来。

她偷偷窥视他神『色』,并不见多少寒意。

“是。”苏锦音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句,然后一脸挣扎地解释道,“不瞒王爷,小女子月银有限,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凑齐这么多银子。还请王爷宽容些时日。”

一旁的陈公公瞧见苏锦音这苦脸,对自家主子简直是无语了。我的王爷啊,您上个月十万余两,也就余的那些是您花在自己身上的好不好。其余的十万两,实际上是因为行军打仗,军资不够,您心疼将士全用他们身上了啊。

敢情,苏大姑娘还得陪您养将士啊。

不过,未来庆王妃养将士,也是应该的吧。陈公公自行脑补出了结果,又不再那么愤懑了。

秦凉却是不理会这二人如何想的,他颇为认真地分析道:“是了。即便苏大姑娘你一个月月银有一千两,这十万两也要八年多的时间才能还给我。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八年后,你肯定嫁人了。到时候夫家月银肯定要涨。也不知道哪家能跟我庆王府一样,月银有一万两?”

陈公公在旁瞪大了眼睛,一颗心扑腾得险要跳出胸腔。什么,咱们王府月银有一万两,什么时候有过,是谁?

秦凉则继续给苏锦音补刀:“苏大姑娘,你月银有一千两吗?”

“没有。”苏锦音把头低了下去。

秦凉再问:“不会只有一百两吧?”

她在家中不得母亲喜欢,哪里能有这么高的月银。苏锦音第一次没有回答庆王的问题。

“那可要八十多年了。苏大姑娘,你慢慢来,我不催你。”秦凉体贴地道。

苏锦音无言以对。确实,十万两,她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给得起。只不过,她听到这里,已经很确定,庆王就是在逗她了。

尤其是那一句王府月银一万两。打死她也不会相信。她又不是没有嫁入过皇家。那会她是秦子言后宅唯一的女人,也没有一万两的月银。

秦凉与苏锦音临别前,又故意强调了一次银子的事情。

“苏大姑娘,十万两我不算你利息的。实在不行,你多救我几次就好了。每次我给你报恩一个金锭,这救我个八十来次也就差不多了。”

苏锦音从今日的谈话中已经猜到了一些事情,她攥了攥拳头,忍住没有说话。

秦凉非要『逼』她:“你想到什么,尽管说。”

“我是觉得,我还是给王爷弹琴比较划算。”苏锦音咬着牙答道。

她觉得自己真傻,早知道这位就是庆王,她为什么就收了一个金锭做报酬啊。她弹琴那次,他还赏了她一盘银子和一盒金锭呢。还有,在昭慧长公主府的时候,庆王赏给魁首的可不止一个金锭。

苏锦音根据庆王说她家中的只言片语,再联系兰安郡主的种种神情,已经猜到庆王八成点的魁首就是自己。只是兰安郡主自作聪明换成了苏芙瑟。

若是不换,也没有后面的这些事情了。苏锦音都不知道该说自己和兰安郡主,哪个比较倒霉。

秦凉的心情却很好。

他索『性』亲自送苏锦音到了王府门口,还热情提醒她:“苏大姑娘,我的生辰是六月十八。”

苏锦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她这愣神的样子,让秦凉朗声笑了出来。他是武将,笑容并不收敛,洁白的牙齿『露』了出来,大大的葡萄眼并没有因为笑容而变得逊『色』,反而是那颗泪痣一动一动,充满了灵动。

到了苏府门口,陈公公安慰苏锦音:“苏大姑娘不必担心,王爷会安排好一切的。”

他虽然已经自行分析了主子这样做的种种原因,但见到苏锦音那眉眼之间的忧『色』,还是有些不忍,就又道:“苏大姑娘的生辰礼物,王爷很喜欢。”

苏锦音此时才后知后觉想明白庆王爷的那句话。

原来是真怂恿她去给他弹琴的意思。

可这话,苏锦音才不相信。她已经猜到了兰安郡主自行换魁首的事情,再猜庆王对琴韵的与众不同就不难了。毕竟兰安郡主可不是会给苏锦音安排夺魁机会的好心人。

庆王要么是不通音韵,要么就是不喜音韵了。

苏锦音想想庆王那出众的棋艺,就将他归类到了后者。

进家门后,陈公公就与苏锦音分道而行,直接去见苏可立了。

而苏锦音在庆王那里松下的心,此时重新提了起来。

“跪下!”母亲郑氏果然没有一个好脸『色』。

但苏锦音更在意的是倚在厅中一隅,额头还贴着一块『毛』巾的赵姨娘。

这模样,苏芙瑟的死讯无疑是传回来了。

但赵姨娘那般以她父亲为天的『性』情,如今没在她父亲那边哭诉,反而坐在母亲郑氏院中,这让苏锦音尤为警惕。

一个情绪激动的敌人可怕,一个明明应该情绪激动,却理智镇定的敌人更可怕。

“给你姨娘敬茶。”郑氏当着一厅的人吩咐苏锦音道,“你以后就是你姨娘的女儿,好好替你妹妹尽孝于赵姨娘面前。”

赵姨娘哽咽着拒道:“妾何德何能……”

“她欠你的!”郑氏则不容分说地呵斥。

她说完就对着苏锦音砸了一个杯子过去。

那杯子里是滚烫的茶水,溅到苏锦音的裙角,烫得她脚有些疼痛。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互相博弈 “是妾的命如此,怪不得大小姐。”赵姨娘一说话就泪如雨下,旁边的丫鬟小心翼翼去用帕子替她揩泪,脸上也满是对赵姨娘的怜悯。

苏锦音暂时琢磨不出赵姨娘的想法,只能以静制动,暂时不做回应。左右郑氏那些刻薄话是不可能真的发生的。

郑氏则继续伺机发作脾气。她丢了一个茶杯不满足,又拿了一把戒尺往苏锦音身上招呼。

“你这个逆女,我说的话,你也不听。叫你给赵姨娘敬茶你不敬茶。你要保持傲气,先把女儿赔给人家啊。”郑氏一边重重落下戒尺,一边厉声骂道。

苏锦音躲了一下,郑氏打得更凶。苏锦音就索『性』不躲了,她倒是要看看,郑氏最后会发作到什么程度。既然连戒尺都准备好了,看来郑氏也是早有准备了。

“别打了,夫人。真的只怪妾自己,不怪大小姐。”赵姨娘在旁哭劝。话一句句都说得没错,但她似乎认错了自己在郑氏心中的位置。

郑氏恨赵姨娘,尤甚过恨苏锦音。如今赵姨娘开口来劝,郑氏就索『性』就对赵姨娘的恨全部发作到苏锦音一人身上。

她重重一挥,那戒尺都被打断了。

这一下,是打在苏锦音的肩膀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骨头都震了一下。

若是在手腕,只怕手腕就要断了。

赵姨娘还在旁劝:“夫人,您可千万别打伤了大小姐,若是伤到了脸,这可如何是好?”

这话简直就是招呼着郑氏往苏锦音脸上打。

到此时,苏锦音也看清楚了赵姨娘的一点意图。不论后招是什么,至少赵姨娘暂时是想她毁了容貌,以后婚嫁暂且不说,这次进宫选秀就要她出师未捷身先死。

苏锦音并不想入宫。但这并不应该赵姨娘来替她决定的。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郑氏的扬手甩耳光。

郑氏顿时怒不可遏,大喊道:“反了反了!给我按住她!”

赵姨娘彻底激怒了郑氏后,就安静了下来,一副坐收渔翁之利的模样。她确实是有意为之。可她要给苏锦音的报复还远不止于此。

“母亲,父亲稍后会过来,您这模样,叫父亲易生误会,到时候白白让某些人看了笑话。”蛇打七寸,赵姨娘会激怒郑氏,苏锦音也清楚郑氏的命门在哪里。

果然,郑氏听了,人就冷静不少。

她其实也知道苏可立一直不喜欢看自己暴躁如雷的模样。只是她这些年心中郁气太深,不发泄出来,自己太不好受。

打了这一通,郑氏心情已经稍缓。她就暂时停下了动作,坐回席间审问苏锦音:“今日之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原原本本与我说!”

赵姨娘重新开口帮腔:“大小姐不必担心,三姑娘和四姑娘已经替你解释过了一遍。夫人和我只是想知道马车上发生的事情。”

赵姨娘岂会让苏锦音这样四两拨千斤。她当然是继续挖坑给苏锦音跳。这马车是兰安郡主派出来的,赵姨娘已经知道。她就是要让苏锦音亲口确认此事,到时候一些流言蜚语惹来的权贵怒火,自然可以全部放到苏锦音身上了。

而听了赵姨娘的话,郑氏脸上怒容又隐现。虽然魁首不是苏锦音,但郑氏很不喜欢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说苏锦音琴技出众的模样。

郑氏总觉得,苏锦音拥有的一切风光,都是抢了她亲生女儿的。

苏锦音在郑氏发作前,抢先一步开了口,她反问赵姨娘:“姨娘什么时候能与我母亲相提并论?”

这挑衅的意味太过明显,竟让赵姨娘的忍耐破了功。她站起身,挣开丫鬟的搀扶,跪下去同郑氏道:“妾自知身份卑微,只是芙瑟却是老爷的骨肉,还请夫人为妾做主。”

“妾不敢有其他奢望,只求夫人能应允,把大小姐身边的捧月给了妾。捧月深得大小姐宠爱,想必处处过人。妾得此能人,就能稍作安慰。”

赵姨娘期待稍后的热闹。

苏锦音也知道赵姨娘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了。怪不得对方不去她父亲处而是留在此处。

这是个她能看穿却避不开的陷阱。

郑氏会一口应下这个请求,而她苏锦音却绝不会答应。

两人母女反目,是赵姨娘第一步。第二步,被激怒的郑氏肯定会去找苏可立要个公道。苏可立答应郑氏的要求,就是父女结仇。如果苏可立不答应,就是夫妻离心。

而真正提出建议的赵姨娘,不仅毫发无损,而且还会被人赞赏心胸开阔。

短短时间内,赵姨娘就能忍住丧女之痛,想出这样一条毒计,苏锦音对她的提防和忌惮更甚以往了。

郑氏果然满口接应:“这种小事,理所应当。赵姨娘你现在就可以带那个丫鬟走。之后是生是死,我都不会过问。”

郑氏的话,也给苏锦音背地捅了一刀。

如果说,赵姨娘只是想让苏锦音在郑氏和苏可立处讨不得好的话,郑氏则是要让这个女儿在苏家都被人唾弃。

一等丫鬟本就是主子心腹,轻易将心腹给别人去搓『揉』,这样的主子,还有什么好跟随的?

赵姨娘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故意催促身边的丫鬟:“那你这就把捧月带到我院中去吧。院子里那些衣服,让她先洗了。”

赵姨娘毫不遮掩地表示出对捧月的恶意。

她这样一点也无损自己的形象。毕竟一条女儿的『性』命换了一个丫鬟回来折磨,这笔买卖,她仍是亏了的。

事实上,这并不是买卖。

苏芙瑟的死和苏锦音没有关系。苏锦音也是受害人,也差点丢了『性』命。她唯一的一等丫鬟,凭什么要拿出去给人消气?

苏锦音知道现在站出来有多么不合时宜,但她不可能放任捧月被赵姨娘折磨。

“母亲,此事不是女儿的错。请您不要完全相信赵姨娘的话。”苏锦音继续拿了赵姨娘出来做靶子,让郑氏发泄恨意。

赵姨娘瞥见郑氏的情绪变化,对苏锦音简直是恨到了骨子里。

她知道郑氏讨厌苏锦音,也知道郑氏讨厌自己。她拿着前者来算计,苏锦音则拿着后者来反击。

两人暂时不分胜负。

决定权握在了郑氏手中。

“夫人。”苏可立的声音出现在了院子里。

苏锦音转身看向他父亲身后,并没有陈公公的身影。

她略略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警醒起来。虽然庆王爷说了会帮自己解决这件事,但她不应该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人身上。

苏锦音上前同苏可立行礼,她喊了一句父亲,眼泪就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一点,苏锦音吃够了苦,就从此记在了心里。

苏可立神『色』间果然有了一丝慈爱。

只不过,在这厅中,会哭者,多如牛『毛』。

“姨娘!”丫鬟惊呼起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扭转局势 赵姨娘在苏可立心上多年,即便只是习惯『性』的宠爱,他也已经习惯先关心赵姨娘。

苏锦音被扔在一边,苏可立阔步走过去,将赵姨娘揽在怀中,心疼地一声声唤她的闺名:“霜儿,霜儿……”

旁边的丫鬟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不停地流下来。她哭着禀道:“姨娘、姨娘是被气晕过去的。”

“怎么回事?”苏可立立刻回头看向郑氏。

郑氏绝不是个良善『性』子,她当即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在了苏锦音身上:“赵姨娘想要咱们苏大小姐的贴身丫鬟,人家死活不愿意给。”

过去在处理苏芙瑟的时候,郑氏就表现过她的聪明。如今没有赵姨娘的刻意激怒,郑氏当然也能理智清楚地分析利弊。虽然她更恨赵姨娘,但在赵姨娘痛失女儿的情况下,她犯不着为了个丫鬟去惹怒苏可立。

苏可立果真看向苏锦音,目光中有明显的不悦。

他问她:“就这么不愿意给?”

这虽然是个问题,但其实已经给了苏锦音正确的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苏锦音是绝对不会说的。

她回望苏可立,答道:“是。”

苏可立拂袖怒道:“你可真懂得孝道!”

用孝道压她,却没有直接说这是她欠赵姨娘的,苏锦音就对陈公公与自家父亲的交谈有了个初步猜测。

他父亲很识时务。

既然如此,她就帮他做得更彻底。

苏锦音泪眼婆娑地问苏可立:“父亲,女儿有错吗?”

“芙瑟之事,女儿有错吗?”她问道。

厅中的人都很惊讶。

郑氏觉得苏锦音这是在自找苦吃。假装昏『迷』的赵姨娘则心中大快,认定苏锦音是自视甚高,稍后苏可立必当狠狠打她的脸。

“为父没有说你有错。”苏可立语气并不太好,他的脸『色』却缓和一些了。

赵姨娘暂时看不到苏可立的神情,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她觉得苏可立应该是很不满的。

这位傲气的苏大小姐即将得到教训了。赵姨娘拭目以待。

“你没错,这一切都是意外。好了,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吧。”苏可立环视四周,警告道,“若再有人嚼舌根说此事,就休怪我不客气!”

赵姨娘万分不甘,只能悠悠醒来。她拉着苏可立的袖子,柔柔弱弱地唤道:“老爷。”

郑氏原也不甘心苏锦音这样躲过了责罚,但见到赵姨娘这矫『揉』造作的模样,她就不想再开口了。

苏锦音却没有情绪变动。

她料想苏可立会给庆王颜面。所以那个问题,就也算她的挡箭牌了。

果然,苏可立虽然重新揽住了赵姨娘,话里话外却只有安抚:“霜儿,你别想太多。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男人的薄情,在此时一览无遗。

苏锦音在内宅的第一关算是平稳度过了。

而宅外,秦凉也正亲自进宫,准备当面与秦子言说话。

他当然有很多种跟秦子言解释的理由,只不过这一次,秦凉准备试试最简单的办法。

“老三。你的人,被我的人拦下了。”秦凉简明扼要,直中红心,“你要的只是苏芙瑟的命,她姐姐的命,我不希望你再动。苏锦音是我的人。”

苏芙瑟的姐姐?

苏家这女人不是嫡长女吗?

秦子言直觉有事情超脱了自己的预料。但他更关心的是血归的下落。

“好,我不动她。只是我的人,还请皇叔还给我。”秦子言没有等到血归的报信,就知道事情恐有变。

他遣人出宫去查看了,所有痕迹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秦子言从此细节知道,这场夺命,必定有其他人知晓了。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人会是庆王。

庆王回答问题,十分干脆:“死了。”

“想杀苏锦音,被我的人杀了。”秦凉皱眉看秦子言,话语中满是嫌弃,“老三,你眼光越来越不行了。那样的武艺,也堪称暗卫。”

秦子言暗中攥着的拳头简直要攥出水来。

杀了他手下最厉害的那一个暗卫,还如此奚落他,梦中的一切,果然是真的。

这个皇叔,真不是能够结盟的对象。怨不得他先下手为强。

也不知道苏可立是用什么理由安抚的郑氏和赵姨娘,总之苏芙瑟的死,就这样平息了。

好像在苏府之中,从来就没有过这么一个庶女样。

苏锦音忌惮秦子言,已经好几天没有出过门。她每天呆在家中,抚琴、练字,时间过得倒也很快。再加上记得苏芙瑟死的人,其实不止她一个。有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时不时地上门,苏锦音的时间确实一点都不难熬。

苏四姑娘虽然年纪小一岁,但『性』情却比她姐姐略微活泼一些。来的次数多了,跟苏锦音熟稔些了,她就比以前更多话了一些。

苏四姑娘擦干净嘴角的糕点,然后同苏锦音告密:“大姐姐,我听厨房的婆子们说,今日有个贵客要上门,不知道是谁,父亲都特意休沐在家等候。”

父亲?

会让父亲都这般重视的人,只怕是官场中人。苏锦音不知道怎么的,眼前就浮现了庆王那张格外年轻的面容,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她,那颗泪痣更添足了单纯。

其实庆王一点都不单纯,苏锦音知道。从她知晓对方身份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知道了。十四岁就上战场的人,怎么也不可能单纯。

苏三姑娘小声地在旁接腔:“四妹妹你打听这件事做什么,总之与我们无关。”

“不是的,跟大姐姐有关。”苏四姑娘急切地道,“来的人,听说是个将军。”

“大姐姐,你说会不会是之前的那个金子将军?”苏四姑娘面上满是担忧的神『色』。

苏三姑娘则负责了补充工作:“靖北将军,不是金子将军,你的话总是只听一半。”

“大姐姐,母亲是不是还有之前的想法?”苏四姑娘却顾不上是金还是靖,她只知道,这位大姐姐对自己和姐姐其实很不错,她一点也不希望大姐姐远嫁去不好的地方。

所以,此时苏四姑娘也不跟过去一样害怕说话,不想秉持姨娘常教的少说少错,她只希望自己能帮上苏锦音一些。

苏锦音『摸』了『摸』妹妹的头,安慰她们道:“不用担心,不会的。”

靖北将军的局是赵姨娘步下的,郑氏再蠢也不会跟自己最恨的人结盟。

赵姨娘更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她怂恿郑氏惩罚苏锦音是一回事,可真的把自己的精心安排告诉郑氏,那不是自己给自己添黑笔吗?

苏锦音没有担心,就一点都不把事情放在心上。以至于半个时辰之后,苏三姑娘红着眼跑来找她,说苏四姑娘去偷看贵客,被苏可立当场逮到了的时候,苏锦音还有些不敢置信。

“四妹妹过去干什么?”苏锦音问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想想这两位妹妹的赤诚之心,苏锦音道:“带我过去看看吧。”

她此刻倒希望来的是庆王了,这样好歹还能说上两句话。

若真是靖北将军,那就……

苏锦音精心挑了一盘糕点,准备以送糕点名义,见她父亲一面。也趁机试探试探来人是谁。

有一句话叫做,双喜临门,又有一句话叫做,雪上加霜。

苏锦音现在是遇到了惊上加惊。

苏芙瑟的意外受袭后,苏锦音在家中见到的第一个外人是秦子言。

从窗台往内看,一身白衣的秦子言正端了一杯茶轻吹了吹,然后小饮了一口。

他放下杯盏的时候,低头轻勾了下唇角,那侧脸的笑容有种一种危险的魅力。

“苏大人的千金们,相互感情一定很好。”秦子言笑着转过头,看向窗口的苏锦音。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一往情深 秦子言是故意引苏锦音过来的。

他初被皇叔秦凉奚落时,对血归的痛惜和秦凉的不满充斥了整个心灵。待到秦凉离开后,秦子言重新咀嚼起了那句苏芙瑟姐姐的话。

苏芙瑟的姐姐,叫做苏锦音?

他有些迫不及待想见见这位真正的苏大小姐。

苏锦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秦子言的笑容里。

她设想过很多种与这位前世夫君再见的情景,唯独没有现在这一种。

跑来偷看,苏锦音是很大程度上以为对方是庆王的。

她相信以庆王的恶趣味,只要发觉自己在偷看,八成就会把作弄的心思挪到自己身上。这样也就不会为难她的三妹妹了。

毕竟三妹妹是担心自己,才跑来偷看贵客的。

苏锦音怎么也没有想过,对方会是秦子言。

她怔怔地看着对方,一时间什么反应也不知道做。

秦子言的心情,与苏锦音几乎无异。

他内心受到的冲击,丝毫不比苏锦音小。

在那个他以为是梦的梦境里,除了苏芙瑟,秦子言记得最清楚的就是一个叫“音音”的女人。

与苏芙瑟的蛇蝎心肠相反,这位后面被他娶回家,称作音娘的女人,是他那个梦境里最善良、最美好的存在。

音音在山野之间救了他,细心照顾他,从来没有被他三皇子的身份打动过。反而是因为他是皇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他。

他用自己的一片诚心打动了她。她跟自己回了京城,也给他带来了好运。他的知恩图报被庆王所看重,庆王最后选择了辅佐他。而他的父皇因为庆王也最终决定了立他为太子。

但所有的一切,都被苏芙瑟所毁了。那时候出现的苏芙瑟,身后的苏家太过耀目。苏芙瑟的父亲苏可立是首辅,她的兄弟也都是巩固之臣,比起音娘的毫无背景,苏芙瑟带来的利益太瞩目了。

秦子言没有办法拒绝这种诱『惑』。

后面,音娘跟人“私通”被他当场发现,苏芙瑟为了不让他伤心,亲自去料理了这件事情和那个孽种。

音娘的记忆逐渐淡去。直到十年后,苏芙瑟因为毒杀他的其他子嗣而被贬为答应。秦子言自认为对这位皇后已经仁至义尽,毕竟谋害皇嗣这样大的罪名,他也留了她『性』命,还给了她答应的身份享受富贵。

可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的毒辣太多。

她被贬的第二年,居然就敢策划公变,试图扶持十一岁的太子登记,垂帘听政做太后。

秦子言当然没有让她和她所生的逆子成功。但他的生命也在那年冬日走到了尽头。

原来苏芙瑟早就给他下了*。即便没有宫变,她也是筹谋着早日做太后的。

秦子言在那最后的一年,才重新思索起十多年前的旧事。

苏芙瑟这样狠毒的人,当日对待音娘的事情,真的没有私心,没有动过其他手脚吗?

回忆中的音娘越发美好,秦子言很想寻找当年的蛛丝马迹,还深爱过的女人一个清白。但他没有等到结果出来,就重新变回了三皇子。

死而复生这样的事情太过离奇,秦子言一直只敢把这件事当做一个梦。

今日,他真真切切地见到了只有在那所谓的梦境里才出现过的人,秦子言终于敢确定,他是真的重新活了过来。

他经历了三皇子、太子、皇帝,经历了负人、被负、被杀后,他拥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

并且,上苍待他真是不薄。前世拥有的遗憾在这一世完全补全。

他爱的女人,正正好拥有他曾经『迷』恋不舍过的娘家。

苏锦音,这三个字如今念在唇齿间,刻在心头上。

“不知这位是……”秦子言故意问旁边的户部尚书苏可立道。

苏可立有些窘然,他拱手道歉:“臣教女无方,此乃臣之长女。”

“久闻苏大姑娘琴艺出众,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能与苏大姑娘比试一场?”秦子言的目光一直锁在苏锦音的身上。他眸中的深情毫不遮掩。

音娘,我今生必当好好珍惜你。

这种深情的目光,叫苏锦音原已愈合的心千疮百孔的流血。

她没有欣喜,只有痛意。

他记得她。他就是负她、杀她的秦子言。

苏锦音低下头,强迫自己把心底的恨意压下去,不要从眼中、脸上流『露』出来。

房门被打开,苏可立亲自出来唤女儿:“锦音,三皇子想试试你的琴艺。你弹奏一曲吧。”

跟过来的苏四姑娘被这些变故惊呆了。她站在姐姐身后,偷偷看了一眼在父亲身后走出来的那位三皇子。

沈腰潘鬓、美如冠玉,说的就是眼前这位吧。

苏四姑娘又期待地看向自家大姐姐。

在昭慧长公主府的时候,皇子们好像都没有真正听出最会弹琴的人是谁。希望这位三皇子此次能听出来。她大姐姐是弹得最好的!

苏四姑娘的期待实现的比她想象的还要快、还要好。

苏锦音的琴音才一想起,秦子言就不知道从哪里取来了一根长笛,放在唇边应声吹了起来。

这笛声的加入,让苏锦音实际十分排斥。但她如今已经逐渐找回了理智。知道要报复这位三皇子,她就必须坚定一件事:不能让对方也发现自己是重活一世的!

如果是她前世这个时候,还没有经历过那些事情的时候,遇到这位三皇子会怎么样弹琴?

苏锦音努力寻找少女羞涩和紧张的心态,将琴音刻意弹得有些生涩,然后渐渐弹向完美。

秦子言的笛声则一直紧紧跟着苏锦音的音韵,就像前世,他追赶她,想要带她回京时候一样。

音音。

音娘。

“苏大姑娘的琴技果真名不虚传。”秦子言看着面前的女子,觉得满心都是欢喜、都是喜爱。

他的音娘,是这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子。

只可惜,他现在还只能唤她“苏大姑娘”。

苏锦音的指甲深深掐入了手心,她低着头行礼道:“三皇子谬赞,小女子愧不敢当。”

她真想将袖子里随身携带的匕首『插』进他的胸膛。就如同他前世烧死她的那样。

“苏大姑娘,你能抬起头来吗?”秦子言温柔地请求道。

苏锦音羞涩地抬起头。

两人双眸相对,各有各的心思似海。

音娘,我爱你。

秦子言,我恨你!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告白 “苏大姑娘果然处处名不虚传。”秦子言由衷赞道。

他毫不避讳地邀请她:“过几日宫中有宴会,你会随你母亲入宫赴宴吗?”

苏锦音不知道这个宴会,也不想去!

“小女子不知道。”她重新低下头,还是这样的方式,不会委屈自己。

否则苏锦音真害怕自己忍不住流『露』出恨意。

秦子言却目光熠熠地问旁边的苏可立:“苏尚书,贵府千金这般人才,今年的选秀,应当会入册吧?”

苏锦音听到这一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认出了自己,却想要把她送给他父亲吗?

秦子言很快给了苏锦音答案。

他柔情似水地注视着她,同她说道:“今年的选秀,父皇是要为我们几兄弟选皇子妃。苏大姑娘,我会跟父皇要你的!”

她不要!

苏锦音忙抬起头,却撞进了他含笑的双眸里。

那双桃花眼里清晰地印出她惊讶的面容。

秦子言觉得这样的音娘真让他熟悉。他那时候才被她所救,提出要以身相许,她也是这样的神情。

一双黑珍珠般明亮幽深的眼睛盯着他,脸上满是不解。

这样单纯的她,叫他真想现在就将她揽入怀中。

“我不会食言。”秦子言伸手从苏锦音头上拔下一根发簪,然后就同苏可立准备告辞了。

他其实很希望能一直这样与他的音娘相处。但是,庆王说过的话,秦子言并没有忘记。

庆王居然说,音娘是他的女人!

秦子言不相信这件事。他也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进宫去求母妃,他这辈子一定会好好对待音娘的!

这来自三皇子的、猝不及防的、莫名其妙的示爱,惊住了苏府的所有人。

苏可立没有想到女儿在得到庆王爷的看重后,又得到了三皇子的喜爱。他冷静下来后觉得,庆王爷到底对女儿是什么态度,这个问题必须要弄清楚答案。

放出来的苏四姑娘和目睹全程的苏三姑娘高兴极了。她们围着苏锦音祝贺道:“果然真金就是真金。大姐姐,你一定会幸福的。”

“三皇子看上去是对大姐姐你动了真心的。我看到他看大姐姐你的目光,就像这眼前,其他人都不存在了,只有一个你一样。”

苏三姑娘更细心一些。她发现了苏锦音那微妙的情绪。

“大姐姐,你难道不喜欢三皇子吗?”苏三姑娘担心地问道。

苏锦音摇了摇头,没有作声。

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同时捂住了嘴。三皇子那样的风度翩翩,她们大姐姐居然不喜欢!

苏锦音何止是不喜欢秦子言,她真的是无比憎恨秦子言。

她自秦子言走后一直在反省。

她在他面前为什么这样被动!

人不应该在同一个坑掉下去两次。

苏锦音决定化这种被动为主动。

两个妹妹离开后,她就翻出了庆王赏自己的那盘银子。看着那装金子的空匣子,苏锦音其实有些懊恼。

早知道她这么快需要借助庆王的力量,就不应该这么早让捧月把那盒金子递给救自己的暗卫了。

怎么看,拿金子上门,都比拿银子上门受人欢迎。

庆王府倒没有想象中的难进。

上一次她是被暗卫领着直接从暗道进来的。

这一次走大门,苏锦音原以为门房定要仔细盘问一般,没有想到的是,那门房听了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就请她进来了。

王府的大小自然要远超过尚书府。苏锦音跟在那领路的丫鬟后面,穿过湖亭,又绕过假山,简直是九曲十八弯才进了上次到的院子。

更出乎意料的是,庆王正好在院子里一个人下棋。

他一手端着棋盒,另一手正在落子。

见到苏锦音进来,秦凉就问道:“苏大姑娘有没有兴趣对弈一盘?”

呃。

苏锦音的内心是拒绝的。自上次一局,苏锦音这些日子见到棋盘都忍不住想起自己那日的惨败。

她现在是万分理解郑修文被自己虐棋时的感受了。

可她今日是有求于人。

苏锦音走过去,应允道:“那就请王爷赐教了。”

她坐下去,看向那棋盘。

棋盘上已经下了一半的棋子,可这石凳坐下去却甚是冰凉。苏锦音看向庆王手侧的两个棋盒,就明白了经过。

庆王是在左右手对弈呢。

“就接着这局下吧。你先挑。”秦凉今日心情不错,准备放这位苏大姑娘更大的水。

他自己下的棋,自然布局都是极好的。

苏锦音认真看了下棋面,也觉得黑白子完全势均力敌。

这位庆王的棋艺真是出类拔萃,希望稍后他不要又拿赢棋来做条件。

苏锦音还没开始下,就考虑起了回家是不是要跟父亲苏可立请求,找个擅棋的师父过来教教自己。

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叫秦凉看得想笑。

“选好了吗?”他忍住笑意问道。

苏锦音下定决心道:“我拿白子。”

“好。”秦凉自然无不应。

两人将注意力都放在了棋盘上。他们俩前一次下棋,因为彼此存在轻视,所以并没有完全表现出两人对棋局的掌控力。

这一局,显然要畅快许多。

苏锦音不再相让,没有畏手畏脚,放心大胆地落子。

秦凉则觉得,他自己布的棋,要收尾认输随时都可以。所以,他也先畅快一试。

棋局结束的很快。放手一搏之后,两人这局棋反而没有上一次的僵持不下,苏锦音直接惨败。

秦凉都有些意外,他原以为自己是收得住的。没有想到这位苏大姑娘昂扬的斗志竟然会传染。

她下得果断。

他也跟着果决。

稍微一失手,这局棋就结束了。真是意料之外的情形。

苏锦音心中松了一口气。干脆输了,她也不必七上八下了。

“王爷,今日我其实是有事相求。”苏锦音趁着庆王赢棋应当心情好的空隙,直奔主题道。

“小女子在此次的选秀上榜上有名,但小女子不想入宫。”苏锦音同秦凉行礼道,“王爷,请您帮帮我。”

秦凉闻言拂开了棋盘,反问道:“你不想入宫,凭什么要本王来帮你?”

苏锦音也知道自己这样贸然提要求,庆王答应的可能『性』很小。所以她还做了另一个准备。

“王爷,小女子还有一事要禀告您。”她环视了下周遭服侍的下人,待秦凉让这些人下去了,才继续开口,“小女子知道您上次中蛇毒的事情,是何人所为。”

确定秦子言也是重生过来后,苏锦音就更能理解一些前世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比如兰安郡主的上清泉庵,又比如眼前这位王爷的中蛇毒。

显然,这些都是某位“未卜先知”的未雨绸缪。

“哦?是何人?”秦凉的话,听不出太大的情绪。

苏锦音肯定地答道:“是三殿下。”

面前人的声音骤然一冷:“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秦凉站起身,走到苏锦音的面前,他弯腰抬起她的下颚,与其四目相对:“你说这样的话,可有证据?”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庆王爷的主意 穿堂风吹起苏锦音的衣袍,她能仰面看到庆王的葡萄眼中有不加掩饰的冷意。

明明是略燥热的夏风,因为庆王的神情变得有了丝丝凉意。

苏锦音直视着对方,目光没有一丝躲闪:“您中毒的位置,您中的蛇毒,这些都是证据。如果不是有信赖有加的人邀你,我不相信您会孤身去那样的野外。如果不是没有设防,您的身手也不可能让您被区区小蛇咬到。”

真正的证据只有一个。那就是苏锦音前世的记忆。前世,没有庆王中毒的事情,只有秦子言中毒的事情。秦子言前世中毒在同样的位置,中的毒也是同一种。

这样的巧合,苏锦音不相信不是人为。

既然是人为那就绝对有纰漏。她一个内宅女子,难以查到这些细节。但她同庆王说了这种可能『性』,庆王要查就易如反掌。

苏锦音觉得兰安郡主很可能就是切入点之一。但这个,她却不准备提。毕竟兰安郡主是庆王唯一的外甥女。庆王对兰安郡主的信任,应该很难动摇。

秦凉松开了苏锦音的下颚。

这个女人,真是有些急智。

她说的这些话,有哪一句能单独作为证据?

只不过是想激得他自己去查罢了。

“你想要我如何帮你?”秦凉坐了回去。

他这个动作让苏锦音感受到的压迫感少了一些。更重要的是,这位庆王终于又改回了平易近人的自称。

“王爷言重了。小女子向您求助,自然是您愿意怎么帮就怎么帮。”苏锦音答道。

收了威压之气的庆王,此时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个慵懒的美少年。

他随意地捏了一粒棋子在手中看,仿佛那不是一粒棋子,而是一个珍宝。

“这次选秀,实际上是为三位皇子挑皇子妃。这样,你也不想进宫吗?”

秦凉问道。

苏锦音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不想。小女子只想留在宫外。”

“好。那我明日就派人去苏府提亲。”秦凉语气甚是风轻云淡,就跟在说我明日会吃饭一样随便。

苏锦音原本同样轻松下来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

庆王爷这解决问题的思路,实在让她“受宠若惊”。

苏锦音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建议道:“王爷不必这样牺牲。”

“我不勉强。”秦凉将那棋子扔回棋盒,他往后靠在那椅子上,清澈的葡萄眼看向她,“倒是苏大姑娘你,看来你觉得这王府也是水深火热之地?”

这话倒有几分戳中了苏锦音的心事。她目光躲闪了一下。

熟不知,这种躲闪,将庆王爷这男人的自尊心完全刺激到了。

秦凉扬起唇角,再次站起身。

就在苏锦音以为对方又要什么动作,下意识要往后一退的时候,秦凉开口了。

“请回吧,苏大姑娘。本王不喜欢跟贪得无厌的人打交道。这世上,可从来没有一而再、再而三免费的相助。”

苏锦音脸『色』有些发白。

庆王的话很是无情,让人有些无地自容。她其实不能算完全免费求助庆王,毕竟她也曾两次救过庆王。

但是,她自己用一个金锭就了结了这恩情,如今也怨不得庆王说她在奢望奢求。

苏锦音将自己先前带过来的银钱都放到桌上,轻轻道:“王爷,今日是我叨扰了。另外,我一定会尽早把所有钱都给您的。”

秦凉看向那一布包的银钱,不知道怎么地就想起了前几日自家暗卫带回来的那盒金锭。

她比起男子,也不算差。

践诺,自强,坚韧,都很好。

秦凉难得起了一丝心软,他准备说些话缓和一下方才僵住了的气氛,却没有想到苏锦音直接告辞了。

他又是有些恼意,又是有些不忍,两步追上,秦凉拉了苏锦音回头。

“反正欠了我十万两,何妨再多欠一些?”他倨傲地朝苏锦音扬了扬下巴,提要求道,“这件事,也算五万两。你要多赚些银钱还我。如何?”

苏锦音是羞恼之下放弃的。但她的理智告诉她,确实没有庆王出面更好的办法了。因为,她要报复秦子言这个三皇子,庆王将是一个最好的助力。

苏锦音忍住心底的难受,对秦凉挤出一个笑容。

还好她花容月貌,所以这个比哭还要让人看了难受的笑容,至少不难看。

秦凉却莫名有种自己做了坏人的感觉。

“多谢王……”

“我还可以给你提供一个赚钱的法子。”

两人同时开口,秦凉先一口气说完。

苏锦音没有想到庆王会这样心软。她对秦凉行了个礼,真诚请教道:“有劳王爷费心。”

秦凉挺想收回方才那句话。他一个常年沉浸在战场、兵书、博弈之中的人,哪里懂得什么赚钱的办法。

他的赚钱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战场上拿了人头,等着皇帝大把的赏赐!

现在话已经说出口,秦凉是不可能真的吞回去的。

“我早就跟你说过,王府月银很高。这样吧,你就勉强做半个王府的人吧。端茶倒水也好、下棋博弈也罢,你每给本王做三十件事,就拿一个月的月银吧。”

瞧瞧这主意!

这不是赚钱,这是赚他自己的钱!

秦凉觉得他主意挺烂的。

苏锦音却很感动。

她觉得这位庆王爷真的是个好人。他不像他的三侄子忘恩负义。她那两次的救命之恩,他全然放在了心里。

“王爷,我下次遣人给您送烧鹅。”苏锦音轻快地道。

她记得,在臼城的时候,他就帮过她。只是不知道京城最好吃的烧鹅在哪里。

秦凉却误会了。

他更后悔自己的一时嘴快了。这送吃的都不用人过来。他甚至一个月都见不到她一面就得花一万两出去。

“好。我等你的烧鹅。”口是心非大概就是他这样。

待苏锦音的背影看不见了,秦凉才转过身。

他问暗卫:“三皇子去苏府,除了见了苏尚书,还做了什么,对苏大姑娘说了什么?”

暗卫仔细回想了下,如实禀道:“三殿下说,要求娶苏大姑娘。”

真是长大的侄子不由叔。

秦凉早就知道给自己下蛇毒的人是那平日看上去温顺平和的三侄子。他一直遣人跟着秦子言,既是堤防这侄子还有什么不利举动,也是想观察观察对方这样针对自己的真正原因。

可现在,他突然没有这个耐心了。

因为,孩子不听话,还是打一顿比较好。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打侄子这件小事 御花园的池塘里,碧叶红莲连成一片,锦鲤在荷叶下偶尔『露』出身影。

赏荷花的人就都坐在池塘上方的八角亭里。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庆王爷、兰安郡主求见。”

皇帝看了眼下方的三个儿子,一脸和煦地答道:“宣。”

秦凉就领着外甥女兰安郡主走了过来。

两人同皇帝行礼。

皇帝笑眯眯地看着秦凉,招手道:“十六弟来朕身边坐着。许久没与你下棋对弈,朕甚是想念。”

秦凉答道:“皇兄若想对弈了,随时召臣弟就是。但眼下有个小麻烦精的心事不解决,恐怕耳根会不得清净。”

兰安郡主娇嗔地跺了下脚,对皇帝撒娇道:“皇帝舅舅,我没有。”

“你要没心事,那我可真与你皇帝舅舅下棋了啊?”秦凉逗她。

兰安郡主立马急了,攥着手中的帕子连声喊道:“小舅舅!你!”

她平日都直呼秦凉舅舅,如今在皇帝这个舅舅面前,少不得加个大小排行。

秦凉宠这嫡亲的外甥女,谁都知道。皇帝也觉得十六岁的少女正是娇憨可爱时候。

他就哈哈地笑起来,主动做起了和事佬:“行啦,朕的小兰安有什么事情,尽管跟朕说。不必理你小舅舅。”

兰安郡主羞答答地看了三皇子那边一眼。

秦子言微微蹙眉。

他知道皇帝今日召见他与两个皇兄,恐怕正是要提过些日子的选秀之事。他原是想趁此机会表明了自己对苏锦音心意的。

秦子言仔细考量过了,苏可立如今还不是首辅,这个户部尚书的身份正好不高不低。他求了苏锦音回去做皇子妃,他父皇既不会嫌弃他眼光,也不至于觉得他是结党营私。

没有想到兰安郡主会这时候入宫。

难道秦凉派人跟踪自己?秦子言衣袖下的手暗自握了握拳头。

皇帝在继续问兰安郡主:“怎么,你三个表哥欺负你了?”

兰安郡主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声音突然变得秀气得不行,就像蚊子嗡嗡一般:“我听母亲说,皇帝舅舅要给表哥们选皇子妃了。我也想来。”

她的声音很小,但亭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子言脸『色』一白。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原来你是瞧中你表哥们了。朕的小兰安长大了。”皇帝打趣道,其实他并不太想把外甥女嫁给自己任何一个儿子。

皇帝故意问道:“那兰安是看上你哪个表哥了?这不提前说,朕怕到时候指错人啊!”

兰安郡主又跺了下脚,整个人都羞到了秦凉背后去。

秦凉握拳到唇边,咳嗽了一声。

“不说,咱们就走啊?”他这威胁颇有效果。

兰安郡主探出头,伸出一根手指,直直地指向坐在最左边的秦子言。

秦凉发出爽朗的笑声:“皇兄你看,这可真是女大不中留啊。”

皇帝目带威严地看向秦子言,问道:“老三,这种事,你怎么能让你表妹一个女孩子率先来说呢?”

这话语中的一丝不满,亭中除了兰安郡主以外的其他人都听出来了。

秦凉置若罔闻。

大皇子和二皇子则幸灾乐祸。

兰安郡主这个表妹脾气本来就不好,如今唯一的一点价值也被皇帝这种不悦所冲抵了。

三弟娶了这么位皇子妃,他们可一点都不羡慕。

感受到两个哥哥揶揄的眼神,秦子言简直恨不得一脚把兰安郡主踢出这亭子里。

他离席行礼答道:“禀父皇,儿臣对表妹从来只有兄妹之情。儿臣另有心上人。”

秦子言觉得此时未尝不是一个他求娶苏锦音的好机会。

他并没有注意到席间的皇叔秦凉眼神中充满了戾气。

“父皇,儿臣也正想请您赐婚。儿臣中意的是……”

他话没说完,领口处就被人抓住,直接被拖了起来。

“混账!”秦凉松开抓秦子言领口的那只手。他握起拳头,直接对着秦子言的脸就打去。

武将的一拳,瞬间就让秦子言有些眼冒金星。

“皇叔……”秦子言捂着一边脸正想要辩解,却没有想到秦凉的拳头又来了。

他提声大喊:“皇叔!”

亭子内的皇帝和两个皇子都是一脸的吃惊。

秦凉用手直接压得秦子言矮自己一个头,然后他一边用拳头揍人,一边骂道:“既然是兄妹之情,为什么三天两头上门找她?”

“既然是兄妹之情,为什么总同她说些令人误解的话?”秦凉一句一句反问说得极快,而他的拳头挥得就更快了。

打侄子这种小事,就该选了大家都在的时候,快准狠的下手。

秦子言是真的觉得痛,他不是不想还手,可他又忌惮皇帝。

他只得喊道:“父皇,父皇救我。”

秦凉抬起秦子言下颚,瞄准又是重重一拳。

这一拳力气甚大,秦子言的半边脸都肿了。这模样,半点没有在兰安郡主面前拈花一笑的模样。

秦子言完全没有想到这皇叔会如此浑,当着父皇的面对自己也是照打不误。

他捂着脸看向正位的皇帝,委屈辩解道:“父皇,儿臣没有骗过表妹。”

秦凉提声替兰安郡主答道:“放屁!”

他坐回皇帝旁边,拿起石桌上的茶就一饮而尽。

喝完之后,秦凉又继续道:“不仅让兰安误会,而且还拿她当箭用。”

“皇兄,你责罚我吧。”秦凉似乎是冷静了一些,又起身行礼道。

皇帝却早在小儿子挨打的空隙间,就仔细观察过了外甥女和弟弟的神情。

外甥女一双眼睛中已经蓄满了眼泪,嘴唇也咬得渗血。这分明真对自家小儿子情根深种了。

而女人的心思,这百花从中的皇帝还是有些明白的。

若爱中不夹杂恨,一个女人是怎么也舍不得不利于所爱之人的。

他这三儿子不是个清白的。皇帝心知肚明。

至于弟弟的当众殴打,皇帝实际十分满意。

若秦凉有什么不说,背地里再出手,皇帝才要不高兴呢。

他站起身,亲自扶秦凉重新坐回来,说道:“你也是老三的长辈,教训他是应该的。”

秦凉就道:“那我托大再说一句。皇兄,老三心『性』不定,现在议亲还太早了。

这是真的对三儿子有很大的怨气了。

皇帝又看了眼秦凉身边眼睛红得跟个兔子样的兰安郡主,点头道:“也是。这事朕太着急了。”

有了弟弟这顿打,外甥女跟老三是绝对不会成姻缘了。皇帝达成了目的,乐得给自家弟弟一个甜头。

秦子言听后却是心中一沉。

他这求赐婚,暂时也是不成了。

既然如此,他就不能让他的音娘入宫选秀。否则,音娘那样的容貌,入了两个皇兄的眼就麻烦了。

秦子言的决定,完全中了秦凉的下怀。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过分的信任 不用再入宫选秀的消息,苏锦音很快知道了。

她父亲苏可立亲口说的。

书房里,苏可立说完这个决定后,又背着手看了长女许久。

他从来没有这样认真观察过自己的这个女儿。

她今年十七了,到了议亲的年纪。其他的……

苏可立这才惊觉,自己对这个女儿的所知,并不是很多。

他问苏锦音道:“你与庆王爷是怎么认识的?”

苏锦音答道:“上次赴兰安郡主的宴,女儿无意间遇到的。”

她当然不会说实话。

苏可立再问:“你与三皇子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上次在家中,就是女儿第一次见到三皇子。在昭慧长公主府的时候,三皇子召去见的人是芙瑟。”

苏锦音从这两个问题中猜到了庆王那边,大概也遣人来说过一些意味不明的话。所以她父亲弄不清楚她和这两位之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她抬头细看了看苏可立的神『色』,其中并没有鄙视,也没有欢喜。

这严肃沉默的样子,让苏锦音反倒觉得有些熟悉。

前世,她相信她父亲是个严厉但不苛刻,冷淡但不无情的人。

苏可立这神情,与前世想象中的那个父亲形象重合在了一起。

看来,前世倒也不能完全怪她识人不准。苏锦音有些自嘲地想。

她很直接地问道:“父亲,是庆王让您不要送我入宫吗?”

苏可立脸上闪过惊讶的表情,他否认道:“不是。是三皇子。”

苏锦音立刻明白过来,庆王的传话,恐怕还是陈公公的那次。但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虽然她不怀疑她父亲方才的话,但她却认定这仍是庆王做的。

秦子言的决定,是在庆王的某种动作下促使的。

苏锦音对这一位庆王爷,似乎有过分的信任感。

苏可立察觉到女儿的走神,心中生出了不悦。他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训诫道:“我是以你生病的名义去划了选秀册上名字的,这段时间,你就别出门了。其余外面的人,你最好不要见。还有,妹妹没了,你总该难过下!”

苏锦音觉得苏可立的重点在最后一句话。不过没关系,她现在不是每一句话都会听进心里去。

朝着苏可立行了个礼,苏锦音答道:“是,女儿让父亲『操』心了。若您没有其他事情,女儿就回房去。”

苏可立摆了摆手,一点也没有挽留。

他盯着长女的背影看了一会,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似乎女儿的举动和话语都无可挑剔,但就是让他不满意。

这种不满意,苏可立归咎为是多年来郑氏带给他的习惯。他在这个时候,格外怜惜失了女儿的赵姨娘。

赵姨娘也十分贴心。

明明自己已经难过得瘦了一圈,就连走路都真正是弱柳扶风,让苏可立要疾走一步去扶住她。

可她想的却全是苏可立。

赵姨娘见了苏可立没有『露』出过去一样的欢喜,反而是略有些忧愁地道:“大小姐快要入宫了,老爷还是多去陪陪夫人,怕她心里不好受。”

苏可立听得心都揪了一下。

他疼惜地揽着赵姨娘的腰坐下,回答道:“现在府上任何一人难受,都不会超过你。”

赵姨娘的眼泪就滚滚落下。

苏可立亲手拿了帕子去擦拭,他连忙将话题绕开,说道:“再说,锦音病了,这次不入宫参与选秀了。”

赵姨娘泪眼朦胧地问:“严重吗?妾还没去看她,这于礼不合。”

“没有这么多礼数。若有,她就不能这样时候议亲。毕竟芙瑟……”苏可立感觉失言,再次绕了话题,说道,“是托词。其他人不知道,我只告诉你。她也不知道怎么入了三皇子的眼,三皇子可能是这次跟陛下求恩赐没求得下,所以干脆不愿意她参加此次的选秀。”

苏可立过去虽然宠爱赵姨娘,但从未跟她提及过朝堂中人。这次,他是太心疼赵姨娘了。

这种心疼,让郑氏的心情自然很不好。

苏锦音不能出门,郑氏就更方便寻她错处。

“跪下!”郑氏怒道。

苏锦音平视着郑氏,目光波澜不惊,她问道:“不知女儿何事惹得母亲你这样生气?”

无论是顺着郑氏,还是逆着郑氏,总之这样的无理取闹不会少。所以,苏锦音干脆不跟过去一样万事顺应了。

郑氏随手捞了手侧的糕点盘子就砸过去。一叠清凉桂花糕被砸得四处滚落。

她砸完,目光中难得见一丝后悔。但很快后悔就不见踪迹,取而代之地是怨恨。

郑氏骂道:“你将你祖母赐你的簪子摔碎了,难道不应该罚吗?”

“哪一根?”苏锦音问完就反应过来,这恐怕还是双星摔的那根。她这母亲可真是寻不到理由了。

只不过,这寻理由罚人,本就是郑氏不会做的事情。郑氏一贯是不问青红皂白就肆意妄为的。

苏锦音猜测郑氏是知道了三皇子的事情。毕竟当日听到秦子言一番话的人不少。

她不卑不亢地答道:“那簪子的事情,母亲当日已经做了责罚。双星一条命,我认为已足够。”

“足够不足够,不是你说了算!”郑氏扬声反驳道。

她见苏锦音暂不言语,就以为自己占了上风,冷哼着继续训斥:“长者赐,未保全,此乃不孝。你即日起就给我去祠堂跪着抄经书,不抄完十卷不许出来!”

抄经书,与过去郑氏的苛刻相比,倒算是难得的轻松处罚了。

可苏锦音拒绝了:“女儿没错,女儿不认为要受罚。”

”放肆!“郑氏简直是经受了从未有过的挑衅。她站起来,直接冲向苏锦音,抬手就要扇苏锦音的耳光。

所谓的三皇子,所谓的使暗绊子,都被郑氏抛到了九霄云外。

苏锦音一把攥住郑氏的手腕处,说道:“母亲,您还是清醒点才好。女儿没有做过的事情,就不能算到女儿的头上来。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女儿并没有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这话其实也算是提醒郑氏,无论苏锦音这个女儿身世如何,郑氏也不应当怪到她头上来。毕竟当年的苏锦音只是一个几个月的婴孩。

这些话,郑氏是一句都没听进去的。或者说,她听到的仅仅就是反对。

“反了!反了!”郑氏情绪比先前还要激动,她挣脱了下苏锦音没有结果,她竟像个孩童样低头试图咬苏锦音的手。

苏锦音迅速松开郑氏,说道:“母亲既然身体不适,那女儿就先告退了。”

她说完就提裙小跑,直将后面喊下人的郑氏气了个半死。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自投罗网 郑氏的坏脾气被彻底激发。

她明明不喜欢见到这个女儿,却为了能找到更多的茬,而一日三餐都留着苏锦音在院子里用饭。

早上舀粥的时候,粥碗只盛了一半,郑氏就说苏锦音娇气任『性』。

中午夹菜,郑氏故意撞掉苏锦音的筷子,说她心『性』飘浮,没有沉稳。

晚饭苏可立闻声而来,郑氏毫无收敛。她让下人将苏锦音平日最不爱吃的菜上了个遍,然后骂她不孝顺父母。

苏可立对妻子这态度很是头疼。女儿在旁一言不发,将她母亲的无理取闹衬托了一个十足。

可偏偏这个无理取闹的是个爆竹脾气,一点要炸得更厉害。

苏可立亥时都还在床上辗转难眠。

赵姨娘蹑手蹑脚下床,替他端了温水过来,然后坐床边劝道:“老爷,要不还是别拘着大小姐在家了。妾有个大胆的想法,希望老爷不要怪我。您让大小姐出门拜拜佛吧,芙瑟的事情,也说得过去。这样,大小姐和夫人不见面,不和也能少些。”

苏可立搂了赵姨娘入怀,长叹了一口气:“如果遇到霜儿你更早一些就好了。”

他这是悔娶郑氏了。赵姨娘无声地轻笑了一声。她没了女儿,郑氏的女儿也休想好过。

次日一早,苏府的马车就直奔城外万源寺而去。

苏锦音靠在马车壁上,有些困倦。

捧月握了她的手轻轻地『揉』:“小姐,您明明是有心为夫人来祈福,为什么不主动提出来,平白让赵姨娘在老爷面前得了宠爱?”

苏锦音抽出手,将这些日子夜里抄的经书全垫在手肘下方,然后撑着头闭眼答道:“因为赵姨娘就是我父亲的心头爱。”

“可小姐……”捧月还要说话,马车却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啊!”捧月毫无防备,身子往前倾去,苏锦音在她身后拉了一把。

待两人坐稳后,苏锦音掀帘看向外面,发现马车居然到了一个高高的土坡边缘。车夫用力拉着那缰绳想把马往后拉,却收效甚微。

“大小姐,这马发了疯样的。您赶紧先下来。”车夫回头喊道。

捧月想去扶自家小姐,却是才迈了一步就感觉到车身晃动得更厉害了。

“别动,都先别动。”苏锦音道。

捧月着急喊道:“小姐,你先跳下去,不用管我们。”

车夫也喊:“小姐,我怕要拉不住了,您赶紧下去吧。”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只听一声马鸣,一个矫健的身影落在马车前的马匹上。

那马的蹄子一歪,连马带车都剧烈晃了一下,似乎马上就要全部滑到土坡下去。

还好前方那人双腿一夹,身子往后一仰,马的前蹄抬起。就在苏锦音好奇对方要如何调转马头时,只见对方手中一道刀光。

马车的缰绳断开,整个车厢重重砸落在地上。

虽然很是颠簸了一下,但人却是都安全了。

“小姐!”捧月却又是一声疾呼。

苏锦音顺着所指看去,只见那马在后仰之后,并没有成功地调转马头,反而是半边身子往那土坡下滚去。

马上的人也跟着往下翻了下去。

马不会踩到对方吧?

这层念头才冒出了头,她就看见对方异常灵敏地从马腹下钻出,直接借力踩回了土坡上方的地面。

唯有马摔下去的嘶鸣声传来。

“抱歉,没能救回你的马。”男人拱手抱拳道。

苏锦音领着捧月行礼:“小女子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她这时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对方的容貌。此人身形跟她兄长一样高大,皮肤有些不符合身份的白皙,眼角的一道伤疤削弱了那五官中的书生气。

此人是谁,苏锦音十分清楚。她有意激怒郑氏,就是为了引出赵姨娘的叵测居心。除了靖北将军李萧然,苏锦音根本不作二想。

“小事不足挂齿!你们要去哪里,我遣人送你们。”李萧然吹了个响哨,他先前骑的马就主动跑了过来。

他『摸』了『摸』马头,又低声似乎与马交流了一番。再一拍马屁股,那马竟自己跑向了先前的来路。

苏锦音猜测马是去搬救兵了。

果然才一会儿,一队士卒都跟着过来了。他们齐刷刷地下马行礼:“将军!”

李萧然指着苏锦音吩咐道:“去找辆马车来,护送这位姑娘。”

苏锦音就对他又行了次谢礼。

对方摆了摆手,一脸的不以为意。就在苏锦音以为他会主动上前跟自己表明身份的时候,李萧然利落地翻身上马,居然领着其他人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捧月又是震惊又是担忧:“这位将军,不是说的送小姐吗?他就这样走了吗,我们怎么办?”

车夫也很无措。他看看那失去马完全不可能前行的马车,又看看这往前还甚远,往后也不近的路,一筹莫展。

“他应该不是个失信的人。我们等等吧。”苏锦音的话让另外两个人暂时找到了主心骨。

过一会儿,又有马蹄声传来。

三人都看了过去。

驾驶马车的人穿着甲胄,应是李萧然手下人。

那士卒过来自报家门道:“姑娘,我是李将军吩咐来送你的。请问你要去哪儿?”

“万源寺。有劳你了。”苏锦音答道。

捧月忙钻入先前的马车中搬佛经。

车夫也过去帮忙。

待收拾齐整,苏锦音和捧月继续在马车内,车夫与那士卒并排坐在马车外。

伴着马蹄声和车辙声,车外两人的交谈声也传入了马车之中。

“你们将军身手真好!”

“那是当然!我家将军可是靖北将军李萧然,隗人听了这名字,都是要抖上三抖的!”

捧月眼睛比先前李萧然扬长而去还瞪得圆。

苏锦音瞧见她那好笑的模样,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

捧月压低了声音,极其小心地同苏锦音说:“小姐,咱们要跑吗?是靖北将军啊!四小姐没说错,靖北将军真的回了京城!”

“随他。”苏锦音只回了两个字。

捧月一颗心揣得老高,她继续保持着低声说话:“小姐,靖北将军万一挟恩索报怎么办?四姑娘以为那次是靖北将军上门,却没有想到他竟是等在这儿。”

苏锦音轻笑了一声,制止了捧月那无边境的猜想:“莫担心。我不怕。”

她真不害怕。从家中四妹去偷看贵客,以为是靖北将军上门开始,苏锦音就知道,这位靖北将军迟早有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一天。

这次,还不知道是谁在自投罗网呢。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等待已久的见面 “将军!是我们将军!”士卒的声音再次传进来。

捧月吓得握紧了自家小姐的手。

苏锦音反握住拍了拍捧月,掀帘往外看去。

先前那个英武的背影此时看上去,添上了几分阴冷的气息,叫人在这炎热的夏日,无端端打了个冷颤。

一个僧人从寺内快步走出来,他对李萧然双掌合十道:“佛门净地,还请施主慈悲为怀,莫要伤人『性』命。”

苏锦音看不见李萧然的神情,却能从他声音猜出他是何种的冷心冷面:“我既已出寺庙,就不算冲撞佛门。”

“剐!”李萧然一声令下,旁边的士卒就拔出了刀。

苏锦音这才从士卒的走向中发现,李萧然脚边应该匍匐着一人。

“施主!”僧人不忍地去阻拦,却被其余的士卒挡住了。

手起刀落,鲜血飚出,却仍有人的呼痛声传来。苏锦音明白了剐和杀的差别。

捧月是从侧面掀帘看的,所以她看能看到那受罚的人。

“小姐!”看清楚那人惨状的捧月吓得尖叫了一声,身子往后一撞,坐倒在了地上。

她说话都哆嗦起来:“小、小姐,他们削了、那个人的、一块肉!”

苏锦音再望过去的时候,正好李萧然转过了身。

她看到李萧然脚边匍匐的人衣裳已经全部被鲜血染满,他那双手臂上已经有三四个血洞。

触目惊心。

『毛』骨悚然。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将苏锦音完整的包围住。

她抬起头,与李萧然的目光相对。

那双明明是桃花眼的眸子里,全是杀意。他眼睛微微有些发红,整个人的感觉与先前完全相反。

“是你,收买了我的人,引我去救你的?”李萧然阔步走向苏锦音,每一步,都带着不加收敛的杀意。

捧月见到他这模样,更是吓得喉口发出一声听不清楚的尖叫。

“看来,你身后的小丫鬟很怕我呢?”李萧然眉峰一挑,他阴婺的目光转向捧月。

捧月顿时觉得像是一只狼充满攻击地在看自己。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起来。

“我不讨厌美人,但我讨厌被人算计。”李萧然踏上马车,手掌直接就伸向捧月的脖颈。

苏锦音袖中的匕首本来已经抓到了手中的,但她在这一瞬间改变了主意。

李萧然的暴戾超出了她的想象,这样近的距离,再激怒他不会是一个好选择。

她将捧月直接扑倒在地,背对着李萧然喊道:“师父救我!”

门口的僧人用力推了推挡住自己的士卒,对着李萧然喊道:“施主,你先前说处置此人乃是军法,容不得他人置喙。莫非这姑娘也是你营下人吗?她无论做了什么,你可以找京兆尹,怎么也不该滥杀人命。”

“好!”李萧然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向那个僧人。

他盛气凌人而去,动作半点都不拖泥带水。一只手直接抓住了僧人的脖子,李萧然怒道:“本将军从不滥杀人命!我手里死的,都是该死的!”

“将军这话,难道是你就是王法不成?”苏锦音站起身,大声问道。

李萧然的话夺口而出:“我是不……”

他的话没有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旁边的士卒还保持着方才敲他脖颈的姿势,待李萧然身子踉跄了一步,士卒才立刻扶住:“冒犯了,将军。”

苏锦音握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她前世听闻过这位靖北将军的残暴,如今真切相遇,对方还是超过了她的想象。还好,与秦子言说法相符合的是,李萧然身边的副将忠心耿耿,一旦李萧然的行为有任何被皇帝追责的可能『性』,他就会先敲晕对方。

只不过,李萧然醒来以后,并不能真正消气。五十军棍,是绝对少不了的。后面杀妻妾事情被秦子言头疼,也是因为李萧然最后,失手将这个副将也打死了。

驾驶马车的士卒过来向苏锦音赔礼道歉道:“苏姑娘,您请见谅,我们将军最见不得叛徒。他这是被气到了。那些话都是无心之失。”

而僧人那边也有士卒在道歉:“师傅,请您原谅我们将军的无心之失。他只是被气到了。”

僧人不在意自己,只看向那地上已经血淋淋的人:“他双手都已经废了,你们就不能得饶人处且饶人吗?难道军法就要这样残忍血腥吗?”

士卒们一脸为难。

苏锦音对阻拦自己的捧月摇了摇头,下马车道:“佛门净地,你们还是先带人去医治吧。再者,等李将军醒来后,他或许会改变想法也说不定。”

其实这人,八成是活不成了。苏锦音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后悔过,收了赵姨娘的银钱,却送了自己的『性』命。

那驾车的士卒听车夫说了不少这位苏家大小姐的优秀出众,就善意地在旁提醒了一句:“我们将军肯定不会改变主意的。苏姑娘,你赶紧走吧。等将军醒来,只怕你也……”

苏锦音知道士卒的话不假。她今日不选择近距离激怒李萧然,也有这个考虑在其中。

“我与李将军有误会,待我烧香后,会再回马车上等他。我要向他解释清楚。”

这次的见面,苏锦音其实也期待已久。前世对她命运产生影响的人当中,只有这位靖北将军李萧然,她是从未见过、从未直接打过交道的。

可偏偏这一个人,却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屡屡与她的生命产生交集。

既然如此,就试试看,到底会有多大的交集好了。

苏锦音将手抄的佛经供在佛前后,就如约回到了马车上。她此趟出行,除了佛经,还带了一张琴。

李萧然醒来的时候,就是率先听到的琴音。

音韵平和悠然,让他心底的躁气也似乎得到了安抚。李萧然极其难得地听完了一首完整的曲子。

他阔步走至马车前,掀帘问道:“你准备如此充分,还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苏锦音双手放在琴弦上,抬头看向李萧然。

“三殿下曾来找过家父。我认为,这才是今日将军遇到我的原因。”

李萧然不是一个愚蠢的人。相反,他在冷静的时候,极其聪明。苏锦音给了一个看似限定实际却十分具有填充可能的答案。

内容填充什么,那就是这位李将军的本事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将军性情 “既是误会,我亲自送苏大小姐回去。”李萧然冷冽地看了苏锦音一眼,长腿一迈,坐到了马车前。

他的驾车比先前那士卒还要稳,如果不是考虑到这位的疑心病太重,苏锦音都准备再抚琴一曲了。

捧月缩在车厢里,目带惶恐地问:“小姐,为什么我总觉得李将军看上去还是像要杀人一样。他难道还误会小姐,没有相信您?”

苏锦音点头答道:“是。”

捧月吓得倒抽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小了:“小姐,那李将军为什么还要送我们回去?他是想亲自去找老爷问罪吗?”

“不是。他公正严明,会先去查。”苏锦音答得略多了一些。

捧月的心就暂时落回了腹中,她还想再问,苏锦音却有所暗示地指了指马车的车帘。

捧月顿时禁了声。

比起来寺途中车夫和士卒的一路聒噪,归途的安静简直达到了落针可闻的程度。听到周遭喧嚣声渐近,苏锦音轻轻掀起侧边的车帘往外看。她发现马车已经进城了。

苏锦音放下侧帘,又打开正前方的帘子一角,悄悄观察前面亲自赶车的李萧然。

他背挺得笔直,握住缰绳的双手骨节凸出,完全符合他是个行军打仗的将军身份。

倒只有五官的书生气与他的身份不符合。苏锦音默默地想。她又想起了另一个外貌与身份不符合的人来。

庆王秦凉,虽然是先帝的十六子,但是却比秦子言年长了一岁的。明明已经弱冠几年的人,却除了那颀长的身形不像以外,其他的样貌,完全就是一个稚嫩少年。

才从边关回来的那时候,因为肤『色』略黑了一些,倒褪去了些稚气。苏锦音回忆起在臼城的时候,秦凉的第二次出现,她竟没有一眼认出来。

但后面的第三次、第四次见面,秦凉的面容再次生动诠释了什么叫翩翩少年。

庆王,白回来的速度真快。苏锦音毫无察觉地勾了下唇角。她放下车帘,没有注意到方才的路边,有一双葡萄眼盯了她许久。

从她掀帘到浅笑,秦凉尽收眼底。

呵。这苏大姑娘,颇有闲情逸致啊。他替她解决了入宫的事情后,她就每日这般无所事事?

烧鹅呢?

秦凉有种催债的冲动。他吩咐身边的暗卫跟了上去。

那暗卫正是苏锦音以金相报过的那一位。得了那盒金锭谢礼后,暗卫第一时间就呈到了主子秦凉的面前。

没有想到的是,秦凉竟全部赏给了他。

“既是苏大姑娘给你的,那就是你的。不必跟本王再禀。”

这是秦凉的原话。

暗卫很是期待苏锦音下马车的情景。

他们这种人,对血腥味总是格外的敏感。暗卫的直觉告诉他,这位苏大姑娘恐怕又要给他送金锭了。

心跳都在这一瞬间加快了。暗卫睁大了眼睛,随时准备出手。

李萧然亲自掀开车帘,接苏锦音下马车。

他姿态彬彬有礼、无可挑剔,但那双眸子里的寒凉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

苏锦音第一次见到桃花眼也可以瞧人瞧得这般森然。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夏日,人却被这眼神审视得好像入了冰窟,周身都能散发出白『色』的冷气。

“多谢李将军。”苏锦音避开了李萧然的手,自己下了马车。

李萧然冷瞥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苏府。

苏锦音领着捧月迅速跟上。

府上的下人们还算机敏,见这位跟大小姐一起来的不速之客气势如虹、不可阻挡,连忙跑去跟府中主人禀告。

苏可立迎出来的时候,苏锦音正微微提起裙摆在疾步追赶。

“李将军。”苏可立同李萧然打招呼道,“不知将军今日登门,是有何事?”

苏锦音忙解释道:“父亲,是李将军救了我,马车路上突然出了问题。李将军救了我,并送我回来。“

苏可立对李萧然行了个礼:“多谢李将军。”

李萧然完全不以为意,他眸中有寒光闪过。

“苏尚书,我活剐的士卒说,他是收了你们府上的银钱,才引我去救苏大姑娘的。你知道此事吗?”

这直白,真正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苏可立是文官,虽然对李萧然的入仕、出征都有所耳闻,但他并不熟悉李萧然的『性』格。

当日苏芙瑟的算计,让他多了解了李萧然一点,那就是此人『性』情凶暴。

也仅此一点而已。

今日,苏可立又算知道李萧然一点了。此人说话极其不留情面。

什么叫他知道吗?这不就是兴师问罪吗?

苏锦音也没有想到李萧然会这样说。

她是故意和捧月在马车上说那几句话的。

原以为送了高帽子过去,李萧然怎么也不好意思直接发难。

现在看来,他挺好意思的。

不过从另一个侧面来说,不管赵姨娘是和靖北将军府的哪一位有了共识,这个人绝对不是李萧然。

苏锦音知道她父亲苏可立如今也有些踟蹰。毕竟现在的她,不像几个月前的她一样能随手抛弃。

“李将军,查人审人都需要时间。您先移步去坐坐如何?”苏锦音提议道,她仿佛一点也没有感觉到李萧然周身散发的冷意,还补充了一句,“李将军一定要尝尝酸梅糕,这么炎热的时候,最是需要酸酸甜甜的食物了。”

苏可立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主动权,他一边做了个请的姿势,一边厉『色』呵斥下人,让管家去查李萧然口中的事情。

说是查,其实应该是掩饰。苏可立不能同以前一样,把长女苏锦音当做一颗弃子。他顺着苏锦音是无辜的这个思路去发散,就很快确定了家中的罪魁祸首。

不是妻子郑氏,就是妾室赵氏。

这两人,无论哪一个,苏可立都不想交给暴力成『性』的靖北将军。

苏锦音也料到了这一点。所以她没有进正厅,反而是到了厨房那边。

让捧月去接过厨房准备的糕点吃食,苏锦音绕开了其他的下人。她让捧月打开食盒,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然后慢慢地倒下去。

隐匿着的暗卫睁大了眼睛,在看清楚苏锦音的作为后,他敲了下自己的头。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行走的大金锭 上次那种命悬一线的时候,这位苏大姑娘都没有慌『乱』失措。如今一个小小的质问,怎么会吓倒她。

暗卫觉得自己挺不长记『性』的。他有些羞愧,也更加好奇,这位苏大姑娘倒进去的,难道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当然不是。

苏锦音再从捧月手中接过所有的东西,亲自端了进去。

她将茶壶先提出,然后把糕点摆到桌上,对李萧然道:“李将军,这酸梅糕味道真的极好,你尝尝。”

苏可立听了皱眉看过去。

他长女甚少有这般热情待客的时候。

李萧然也同样抬眸看向面前的苏锦音。

少女目光熠熠,充满了期待。

她这是什么意思?李萧然联想到了三皇子秦子言,脑中出现一个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猜测。

这位苏大姑娘,难道想要救命之恩,以身相报?

李萧然暂时没有娶续弦的意思,他没有碰那盘酸梅糕,仅仅端着茶水喝了一口。

苏可立随意提了一句政事,苏锦音就知趣地退了出来。她离开主院的时候,脚步格外轻快。

隐匿着的暗卫对苏锦音叹为观止。他起初还觉得,把毒『药』下在水中远不如下在其他地方。

毕竟,茶水是最容易让人分辨出异味的。而且,很多人对茶叶的喜好有差别,对于一般的茶,很多时候未必会真饮。

居然,还可以用这样的方式下毒和让对方喝下毒『药』?

暗卫很好奇这随后的毒发,就连苏锦音回自己院子,他都没有跟着去。反而是继续守在了苏府的主院之中。

李萧然的身影如愿出现。暗卫连忙跟了上去。

他同自己说,王爷让他跟着苏大姑娘,想来主要是要弄清楚这位苏大姑娘出现在靖北将军马车上的原因。如今这原因他是知道了,若还能带回其他的信息,王爷肯定会很高兴。

李萧然的步子很快。再明言苏府的丫鬟不必给他引路后,在暂时无人的回廊,他简直是跑起来的。

暗卫迅速跟了上去。

回廊、月拱门、湖亭、一排房间出现在眼前。

这是?

见李萧然打开其中一间,迅速冲进去后,暗卫也现了身形,准备附在门口听一听内里的动静。

一个奇怪的声音传来。

噗——

噗噗——

响亮绵长,气味四溢。

这是什么!暗卫直接用上了轻功,飞速退回来十尺之外。

那声音和气味还在不断攻击他的耳膜和鼻子。

天啊,这是靖北将军在用毒气攻击苏府吧。

暗卫退得更远了一些。

他躲在树上,看到另一个方向,苏锦音正牵着一个孩童朝这边走过来。

看着越来越靠近李萧然的苏锦音,暗卫觉得对方就是一个行走的大金锭。

被人撞上如此尴尬的场面,靖北将军肯定会起杀心吧?暗卫扯了一段黑布绑住鼻前的位置,随时做好准备去营救苏锦音。

只不过,苏锦音停在了尚有一段距离的湖亭处。

习武之人格外耳聪目明些。

姐弟间的对话就传过来。

“姐姐,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吧,我也不知道。明瑜,你很想哥哥了吗?”

谈话突然拐向了一件奇怪的方向。

“嗯。姐姐,我好久没剪纸了。我现在能偷偷剪纸吗?”

“剪吧。你坐在姐姐旁边。若有人靠近,我把琴音略变,你就把东西都藏到我琴下。”

所以,苏大姑娘是不准备继续走了?暗卫也不知道自己是有些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耳边那噗噗的声音还一直能够听到。只不过,隔得距离够远,暗卫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是幻听。

实际上,这并不是幻听。

净房之中,李萧然一张脸白得有些泛青光。他先前突然感觉到一阵气息下沉,以为自己是要出恭,忙独自奔开数段距离,到了这园子里的净房。

可没有想到,比出恭更让人尴尬的是,他在出虚恭。而且今日不知道怎么了,虚恭不停。

李萧然听着自己那不绝于耳的噗噗声,和鼻间充斥着的臭味,整个人都极度不悦。

他想杀人。

但他现在连走出这净房都不行。因为他出虚恭不断,他自己都控制不住。

李萧然的双手握成拳,心底的弦已经绷得笔直,随时有断开的危险。

琴音响起,并且逐渐清晰。

李萧然心中的弦骤然断掉,他不能容忍自己如此难堪的时刻被人所看到。拉开门,他就准备冲出去杀了弹琴的人,却发现,其实弹琴人离自己很远。

他听得如此清楚,不过是因为周遭安静,并且他自己的听力优于常人。

一股气流从体内倾泄而出,但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李萧然的脸上,情绪错综复杂,让人看不明白。

他终于还是转过身,铁青着脸继续呆在净房。

树上的侍卫正好才取掉鼻间的布条,那臭味随着风毫无保留地钻入鼻间,他差点从树上掉下来。

真是太可怕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侍卫怎么也不相信有『药』可以让出虚恭不断,而且还是如此折磨人的虚恭。

湖亭里,苏锦音看着全神贯注剪纸的弟弟满脸温情。她方才眼角余光看到了李萧然从净房出来又重新进去的过程,虽然听不见、闻不到对方此时的窘况,苏锦音却是毫不怀疑效果的。

前世的那位师父,将这个『药』用在他自己身上过。他得意洋洋宣称这是泄气『药』,说是内心暴躁火大的时候,就可以服『药』把体内火气一泄而出。

那道人摇头晃脑一边出虚恭一边夸耀自己『药』的模样出现在苏锦音的眼前,她眼睛微微有些湿润。

前世今生,两位师父的所教被她融合在了一起,希望能有满意的效果会发生。

李萧然的心随着那琴音渐渐沉稳了下来。他不仅内心的愤怒不满略微消退了一些,就是那尴尬的症状也得到了减轻。

他过去,从未有过这样快缓和情绪的情况。这种源自内心深处对血的躁动,他根本无法控制。

李萧然自己知道,这是不正常的。但他克服不了。这一趟苏府之行,竟让他有了意外的收获。

苏锦音。他轻轻念了念这个从苏可立处听到的名字,然后打开了净房的门。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贴心的身边人 湖心亭处,已经没有了那个抚琴的身影。

李萧然看着那亭中空空如也的石桌想了片刻,迈步去同苏可立辞行。

这收买士卒的事情暂时搁置,他下次也有理由再来此处。

而李萧然寻不到人的苏锦音,此时正在去庆王府的路上。

低头闻了闻手中的烧鹅香味,苏锦音唇角微微有些笑意。上一次臼城那一只,她其实并没有尝到味道。但闻着香味,她送的这一只应该不差吧。

总归,欠庆王的债,都是能慢慢还清的。苏锦音将计就计见李萧然,为的也就是还债。治好堂堂靖北将军,酬金应该不会太少。

想到这些,她那双大大的杏眼中都有了丝丝愉悦。

庆王府内,秦凉的心情也不差。

他本来正在练剑,听完暗卫的禀告,就将剑收回了鞘中。他问道:“到哪里了?”

“应该不出一刻钟就能到了。”暗卫如实道。他是守着这位苏姑娘买了烧鹅,又入了庆王府所在的巷子才回来的。

秦凉轻勾了下唇角,道:“备茶。元宝,你先过去陪着说会话。”

陈公公知道自家王爷待这位苏大姑娘颇有三分不同,便立刻贴心应下,并道:“奴才明白,奴才这就让小方子为王爷准备沐浴更衣。”

秦凉确实有这个意思。毕竟他才练过剑,出了不少汗。

但想是这样想,被人说出来,就不是那么让人想承认了。

秦凉当即驳斥道:“哼,见一个女人而已,本王何必如此郑重其事。再说,她来见本王,本王就要见她不成?”

“奴才明白,奴才会请苏大姑娘回去的。”忠心耿耿的陈公公绝不驳斥主子的任何话。

秦凉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善解人意”的陈公公,又强迫自己弯了回来。他确实没必要见苏家大姑娘。虽然他应承她办三十件事就给她一万两的报酬,但一个月三十天他都非要见她吗?

他堂堂庆王爷,岂是这般清闲之人?

秦凉转过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正厅之中,苏锦音已经见到了熟悉的陈公公。

大抵是这位陈公公从来都是贴身服侍庆王,苏锦音就下意识往陈公公身后看去。

空无一人。

陈公公端了茶放到苏锦音的面前,同她解释道:“王爷此时不便见客,还请苏姑娘见谅。”

苏锦音将烧鹅放到桌上,笑了笑,答道:“我并无他事,不过是欠了王爷一些东西,如今送过来。”

“王爷繁忙,那我也不打扰了。”苏锦音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失望,但她很快压下了这种情绪。

烧鹅还了,就只剩下银子了。她早些回去赚银子更好。

陈公公却是个非常严谨、力求把主子吩咐完全落实到位的人。庆王吩咐他陪着苏锦音说会话,他仔细琢磨,觉得这“会”应该不是一句话就可以了的。

陈公公盛情挽留道:“上次的莲心茶,苏姑娘你好像不爱喝。今日咱家特意准备了另外一种,还请尝尝吧。”

苏锦音看向那桌上的茶,确实与上次的不同。

她觉得陈公公所言也没错。庆王爷毕竟不是内宅女子,肯定也有事务繁忙。她就重新入座,对陈公公道:“麻烦陈公公了。”

“不麻烦。这是冬雪茶,味道回甘。若苏姑娘喝不惯,尽管说,咱家再换一种。”陈公公热情如春风。

这态度叫苏锦音生出几分误解。莫非庆王是想要她等待一会的意思?

倒也不是不行。她也没有什么很大的事情要忙的。

苏锦音端起茶喝了一口,果真入味甘甜,沁人心脾。她同陈公公道:“多谢,我很喜欢这个味道。”

陈公公也『露』出了几分笑意。

这样,应该算是完成王爷交代的任务了吧。未来新主子似乎喜欢甜食,陈公公准备稍后就去吩咐厨房,平日多准备下甜味的食材。

万一下次,王爷留这位用饭呢?

一杯茶饮了一半,庆王爷都没有出现。

苏锦音怀疑自己误会了陈公公的意思。她再次告辞道:“多谢王爷的款待,我就先回去了。”

“咱家送苏姑娘。”陈公公这次应得很快。毕竟都喝了一杯茶的功夫了,他肯定圆满完成了主子交代的“说会话”的任务。

苏锦音听了这爽快的回答,就知道自己先前是误解了。庆王并没有让她等待的意思。

这种误会真叫人觉得丢脸。

苏锦音连忙摆手拒绝道:“不必了。”

她在这一刻,真想拎着裙摆直接跑出庆王府,可又偏偏不能。否则要更丢人了。苏锦音暗下决心,在拿到靖北将军的重金酬谢之前,都不会再来庆王府了。

她步子虽小,却迈得极快,并且一路都没有回过头。是以她也没有发现,沐浴更衣后的庆王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暗卫又现了身形轻声试探:“王爷,需要唤回苏姑娘吗?”

“不必。”秦凉答道。

他说完之后,又仍觉得有些不明所以的不痛快。他沉着脸补充道:“下次苏姑娘过来,要早些告诉本王!”

“要多早?”暗卫自觉他已经把握好了时间。又护送了苏姑娘,又没有耽误禀告。王爷为什么不满?

秦凉真想直接开骂。

多早多早?这都想不到?当然是要她到的时候,自己已经沐浴更衣完了。

但这些话,他不想说出来。以免被身边这群蠢笨之人误会成他是为了苏锦音在沐浴更衣。

总之,这些人,太不贴心了。

秦凉冷冷扫了一眼暗卫,训斥道:“你是暗卫,不是侍卫。”

暗卫连忙隐匿了身形。

陈公公在这个时候回来复命。

看着这圆脸太监一脸高兴的模样,秦凉觉得自己更加不高兴了。

他问道:“烧鹅呢?”

“奴才已经吩咐下人切好了,就等着王爷过去尝了。”陈公公觉得自己真是太了解主子了。

秦凉又问:“怎么这么晚过来,烧鹅没有凉掉吗?”

“没有,王爷放心,奴才把握好了时间的,只留苏姑娘喝了一杯茶的功夫。”陈公公颇有些自得。这算是完美完成了王爷交代的任务吧。

秦凉嘴角『露』出一丝阴恻恻的笑意,看着陈公公道:“所以,你是为了烧鹅就这样仓促赶了苏姑娘走吗?”

虽然不明白主子的不满从何而来,陈公公却及时感觉到了一丝凉意,他连忙说道:“奴才不敢,苏姑娘喝完茶后就自己辞行的。她似乎偏爱甜食,如今王府备这类食材很少,奴才已经吩咐厨房去准备了。下次苏姑娘肯定会留得更久的。”

“她喜欢吃甜的啊?”秦凉的火气在一瞬间暂时得到了熄灭。不过也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因为他一点都不喜欢甜食。

“那种甜腻腻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秦凉说道。

陈公公立马应下:“那奴才吩咐厨房那边,立刻全扔掉。”

“王府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吗?”秦凉觉得这身边的人,也不是呆的越久越好。比如这个陈元宝,恐怕年纪大了就脑子不好使了。

陈公公终于蒙中了一句主子的心意:“那奴才让厨房都只备着,苏姑娘来才准备,其他时候不准备。”

“嗯。”秦凉应了一声。暂时没有了换掉贴身太监的想法。

她应该很快就会再来吧?明日,他要不别练剑好了,万一她过来了,他又要沐浴更衣呢?

就这样决定了,一日不练剑也没有关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无风起浪 次日,李萧然并没有再来。

苏锦音没有特别失望。她想要治病赚钱,就不能网只撒在一个方向。

母亲郑氏的无风起浪一如往昔。

早上请安的时候,她还只是脸绷得紧紧的,没有将不悦完全发散出来。到了午饭后,郑氏显然就是忍不住了。

她让下人来给苏锦音搬琴,说是得了曲谱,要检验苏锦音琴艺功课。

郑氏毕竟是侯府的姑娘,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也是均有涉猎的。只是检验女儿功课,这却是多年没有过的事情了。

捧月担心的不行。她直觉自家小姐这趟去又是受罚的。但苏锦音却毫无惧『色』,甚至将捧月都直接留在了自己院中。

见这位大小姐又是独自过来,郑氏院中的下人就有些了然。

有个仆『妇』往院子门口挪了挪。夫人今日可吩咐了,一定不能让大小姐跑出去。

郑氏贴身的两个丫鬟良辰和美景也一起来迎苏锦音。大小姐是个机灵的,千万别还没入房门就转身跑了。

“大小姐,夫人在里面等您。”美景推门相请。

良辰则从小丫鬟手中接过了苏锦音的琴,入内间放好。她抱琴的时候低头细看了一番,确定正是大少爷离府前送给大小姐的琴。

有这琴在,大小姐肯定不能轻易就夺门而出吧。

主院的这些下人,一个个都严阵以待的模样。被带来的苏锦音却要轻松得多。她看向郑氏面前的红花梨翘头案,发现上面竟不是平日里掷人居多的茶盏,而是厚厚的一沓书。

琴谱?

郑氏的话印证了苏锦音的猜测。

“这些曲谱很是难得,你一首一首弹下来给我听听。”郑氏拿起最上面这一本就朝着苏锦音抛掷过去。

这一沓琴谱,没有三十本也有二十八九本,郑氏想到苏锦音稍后要被如何折腾,心情就有些飞扬。她连丢琴谱的动作都不那么粗鲁了。

所以,那本琴谱只是砸在苏锦音的面前,没有砸在她的身上。

苏锦音弯腰捡起来,她才看到琴谱上的名目,就明白了郑氏的意图。

是战曲呢。曲调极长,也变调极多。一曲下来,很是费心费神。

遑论,数十本了。

苏锦音抬眸看向郑氏,对方眼中的愉悦不加遮掩。

这些曲谱如此之多,真弹完,手八成就要废了。郑氏很是期待。

“母亲要我弹这些曲子,您都听过吗?”苏锦音觉得郑氏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幼稚,她手指轻轻在琴弦上拂过,反问道,“母亲难道能听出女儿弹错与否、弹完与否吗?”

这言外之意足够明显。

郑氏被激得下意识就拿起面前的琴谱砸了过去。

这一次用力极大,那琴谱打在苏锦音的手背,发出重重的声音。

房中伺候的两个贴身丫鬟都发现苏锦音手背已然红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个默默挪向门口,一个悄悄靠近苏锦音。

都在提防这位大小姐又直接离去。

“母亲想来是看过这两本了,女儿就先弹这两曲吧。”苏锦音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她竟然顺从地弹了起来。

振奋人心的曲调从她的双手下飞扬而出,郑氏转瞬间就感觉自己置身到了那铿锵战场。

房内房外的其他人没有饱读诗书,自然联想不到“旌旗十万斩阎罗”的情景,但他们能更直观地感受到战场的气氛。

杀!

杀!

杀!

肃杀之气、刀光剑影,似乎完全笼罩了这整个院子,所有人的目光中都带着一种亢奋。

美景在瞪着良辰,而良辰的目光,则落在了弹琴的苏锦音身上。

真想此刻就递刀给夫人,让她直接捅死大小姐啊。这样,老爷一定会怒发冲冠,到时候休了夫人也不是不可能。自己就能跟着赵姨娘解脱了。再也不用服侍这样喜怒不定、暴躁凶狠的主子了。

良辰觉得自己内心的念头简直要喷涌而出,她的双手都在颤抖,强行用握拳控制自己的内心的渴望。

杀!杀了大小姐,老爷定不会放过夫人!昨日大小姐毫发无损回来,老爷都来质疑过夫人,怀疑是她在对付大小姐。若大小姐真有什么三长两短,老爷定不会再忍受了……

“杀!”她帮着赵姨娘做了那么多事情,早已经没有了退路。

良辰终于喊了出来。

喊完之后,她首先松了一口气,感觉情绪都倾泻而出。可宣泄后的冷静,让良辰后背一凉,全身都如坠冰窟。

她心如鼓擂地缓缓看向主子郑氏。

郑氏一双眼睛已经红了,瞪着苏锦音一副恨不得食肉喝血的模样。

郑氏眼中,没有其他人。

良辰松了一口气。她强迫自己不再听这琴音,但却不受控制地被再次带入了情景之中。

房中房外的所有人,似乎都沉浸在这激昂的曲调中,没有人记得自己原本是在哪里、要做什么,他们如今有的只剩下那颗跳得飞速的心。

心随音动,情入音中。

清醒的人,只有苏锦音一个。

良辰的“杀”,其他人没有听到。但苏锦音听得很清楚。

何谓战曲,动人心魄之曲。弹战曲固然费人心神,但弹战曲,更能引人心神。

苏锦音本意是想通过弹曲试探郑氏是否和李萧然一样,情绪上的暴躁已经转换成一种疾病。

她却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良辰么,很好。

“滚开!”郑氏的情绪防线也终于被攻破。她将面前的所有曲谱全部推翻到了地上,彻底从这种音乐中醒来。

那双含恨带怨的目光死死盯着苏锦音,仿佛下一刻,郑氏就要拿匕首对准苏锦音的胸口。

苏锦音无视了这种目光,曲音只是微微一顿,并没有完全停下。

“别弹了!”郑氏心底其实有种畏惧,她害怕再陷入方才那样的心境之中。

苏锦音却仍旧没有停下。

她看着郑氏,宛然一笑:“母亲这就让我回去吗?”

这样的一句话,带着笑意说出来,在郑氏耳中就充满了得意。她是绝对不愿意让苏锦音得意的,郑氏就道:“我不过是觉得你弹得太差了!换一曲罢!”

苏锦音曲音明显一变,已然换了曲子。

郑氏心中仍然不顺,不过一刻,就又道:“再换!”

苏锦音从容转换。

“再换!”郑氏觉得,自己找到了折磨苏锦音的新办法。一首曲子停下来,对她自己是在是太过受折磨。如今不停叫苏锦音换曲子,想来也要让对方双手累得够呛。

良辰在旁隐有得『色』。今日大小姐没有中途离去,这个亏,必然要吃得不小。而夫人今时今日还没有醒悟,如今的大小姐已经被老爷看在眼里。所以,所有大小姐吃下的亏,都会原封不动叫夫人再吃一遍。

这两母女,没有一个会是赢家。苏府后宅聪明的主子,从来就只有她良辰选择的赵姨娘。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没有人一直在原地 “换,再换。”郑氏早没再听进去苏锦音弹得半分曲调。她觉得心中烧着一把火,从她的脚尖烧到了她的头顶,从她的心烧到了她的身体。她站立不安、焦躁不安、渴望宣泄。

“换,还换!”

“再换!”

郑氏的声音在房中不绝于耳,良辰和美景都听出了一丝端倪。

良辰只有得意,美景却紧张地看了仍在抚琴的苏锦音一眼。

希望夫人这次不要折腾大小姐太过,否则大少爷回家该要不高兴了。

是的,美景的紧张和担心,紧紧源于苏明瑾。

苏锦音好似被遗忘的一个,没有人会关心她的双手是否疲倦,没有人会探究她在想些什么。

“换!我说换,你听见了没有!”郑氏的情绪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她忍无可忍地把面前的琴谱全推到了地上。

苏锦音将琴音顺势又换了一曲。

这变换一点都不让郑氏满意。郑氏看了眼桌上,没有能顺手让她打砸的东西。

她烦躁不安地推了身边的良辰一把:“不知道端茶过来吗?”

“奴婢知错,奴婢这就去。”良辰眼中闪过一丝怨恨,她嘴上很快应下,但动作并不利索。

夫人是要拿茶盏来扔大小姐吧?看来自己要烧一壶滚烫的热茶带过来比较好。

良辰这样想着,就不舍地走向了门口。

脚下不知道是什么,让她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这是什么?”苏锦音的琴音终于停了下来。她站起身,弯腰从良辰身边捡起来一封信,一边打开一边说道:“怎么上面的字迹有些……”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信就被郑氏直接抢了过去。

郑氏粗略扫完一遍,扬起手就直接扇了良辰一个耳光,骂道:“贱婢!”

良辰捂着脸不明所以,哀声道:“夫人,那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会从你怀里掉出来?不是你的,难道是我的?”郑氏一腔怒火正好无从排解,她方才虽然看得马虎,但却很肯定这是赵姨娘写的信。

郑氏一脚踹到良辰,又抓起对方的头发,强迫她抬头。

“我说我怎么屡次被老爷训诫,赵氏那个狐狸精却每每安然无恙。原来是我身边出了你这个叛徒!”郑氏说完,就左右开弓地连甩了良辰十来个耳光。

良辰这下猜到信中写了什么了,她顾不得口中涌出的鲜血,一个劲地跟郑氏磕头道:“夫人,奴婢是冤枉的。奴婢没有勾结赵姨娘,奴婢更没有背叛过夫人您。”

“说,你还做了些什么?”郑氏却一个字都不相信。她的情绪原就已经被琴音带到了一个紧绷点,这封信就像一根刀径直将紧绷的外层戳破了,内里的所有愤怒、不满、怨气全部喷涌而出。

良辰坚决不承认,她同郑氏哭着道:“夫人,奴婢跟随您多年,怎么会做背叛您的事情。这信,一定是大小姐扔出来的。是她、她……”

“我跟赵姨娘勾结吗?勾结着杀了苏芙瑟?”苏锦音在旁面无表情地『插』了一句话。

虽然只有一句,但足以胜过千万句。

苏芙瑟之死,就注定了赵姨娘绝对不可能和苏锦音结盟。郑氏深知这一点,故而她更加不疑虑手中的信了。

见这丫鬟如此嘴硬,死不悔改,郑氏恶从心生,她左右环视,未寻到顺手的东西。抬手,郑氏就从发髻间拔下一根簪子,然后对着良辰的脸划了下去。

“不!”良辰发出凄厉的喊声。哪个女子不爱惜自己的容貌?更何况她这种攀附姨娘的,分明内心就还有着飞黄腾达的渴望。

良辰最深层、未曾透『露』过的梦想瞬间彻底被毁灭,她无法再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用力把郑氏推倒在了地上。

“毒『妇』!你就是个毒『妇』!怪不得老爷不喜欢你!怪不得赵姨娘才让老爷心心念念!怪不得老爷后悔娶你!”良辰将心底一直压抑着的话终于全部喊了出来。

她深知自己已经没有了未来,既然她要落入那十八层地狱之中,这个主子,也该被拉下。

不等郑氏发问,良辰就对她大声解释道:“夫人还不知道吧,老爷跟赵姨娘说过不止一次,如果他先遇到的是赵姨娘就好了。夫人,如果再给老爷一次机会,他肯定不会娶你的。”

郑氏原本是第一次亲自动手见血,她内心那叫嚣的欲望本得到了短暂的安抚。良辰的话,却如同一盆热油,缴在了她的心火上。郑氏被烫得全身疼痛,被烧得再无理智。

三步并作两步,郑氏用力抓向良辰的发髻。此前的那一次抓发,如今看来是留了情的。

良辰发出痛苦的喊声,郑氏已经生生抓下她的一把乌发。

头皮的疼痛让良辰不敢再过于挣扎,她只能不停地咒骂着郑氏:“你这样的蛇蝎『妇』人,不会有好下场的!你以为赵姨娘没有了女儿就斗你不赢了吗?我告诉你,你在老爷心中,连赵姨娘的一根手指头也比不上。”

郑氏将良辰拖到自己的旁边,她的嘴凑近良辰的耳朵,一字一顿:“没关系,我比得上你就行。既然你觉得赵姨娘手指头这样美,那我就帮你好好学学她。”

“美景,给我按住她!”郑氏大声吩咐道。

一旁的美景已经被这番变动吓呆了,她看看郑氏,又看看良辰,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郑氏怒道:“你也要背叛我不成?”

美景不敢不从,连忙伸手按住良辰的肩膀,强迫她跪在地上。

郑氏抓过良辰一只手,举起簪子就狠狠扎了下去。

“啊!”

从未有过的凄惨叫声在房中响起,就连门外的下人也听得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美景看着那血淋淋的场景吓得手一松,都忘记了再压住良辰。

看着自己被簪子刺穿的手背,良辰也是彻底失去了理智。她一把睁开美景,不管不顾就冲向郑氏,试图用双手去掐住对方的脖子。

“我要和你同归于尽!”良辰那只被刺穿了的手其实用不上什么力气,但她汩汩流出的热血全洒在了郑氏的脖颈上,让对方一时间忘记了反抗。

“毒『妇』,我要杀了你!”

良辰的喊叫声戛然而止。

她的乌发被涌出的鲜血一点点浸湿,整个人渐渐歪倒在了旁边。

获救的郑氏抬起头,有些失神地看向面前的苏锦音。

苏锦音手中还举着那个砸良辰的烛台,烛台上鲜血淌动。

十七岁的少女,面容中还有着未完全褪去的稚气,她的一张脸出奇的发白,而她的手上,有着极致鲜明的对比。

鲜血,已经从烛台上流到了苏锦音的手上。

少女抬眸,那双杏眼中倒印出的是郑氏复杂的神『色』。

这次,郑氏已经彻底醒过来了。从那激昂人心的琴声中完全醒了过来。她目光怔怔地看向倒地的良辰,吓得瘫坐地上的美景,还有面前一直站着的苏锦音。

郑氏以为可以信任的人背叛了她,郑氏看重的人没有保护她,反而是郑氏一直厌恶、甚至憎恨的人,救了她。

郑氏的心战栗了一下。

可这一次,她依然是错的。没有人会一直原谅伤害自己的人。即便施以暴力的人是自己的父母,结果也是一样。

苏锦音顺势弹曲,是要试探郑氏是否有李萧然一样的病症。她全心全意弹奏,不是在给郑氏治病,而是在促使郑氏发病。

很抱歉,死过一次的女儿,没办法再爱你了。我的母亲。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意想不到的背叛 主院的惨叫声很快惊动了苏可立。

他闯进来,看到他的妻子身上沾染着鲜血坐到地上,他女儿手上染着鲜血。房中的两个丫鬟,一个坐在地上,毫无血迹、却神『色』恍惚。另一个,惨不忍睹。

“这是谁?”苏可立指着被血污了面容的良辰问道。

郑氏想起惩戒良辰的原因,将手中那封信恨恨地摔到苏可立的身上,说道:“是你的好姨娘!连我的身边,都安『插』了她的人!她可真是神通广大啊!”

苏可立一开始以为被捅了手、砸了头的人是赵姨娘,他的心一痛,正要跪下去抱起来对方时,却听完了郑氏的话。

他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一个丫鬟啊。

“良辰?”苏可立对于自己夫人身边的两个贴身丫鬟还是记得的。既然痴坐着的是美景,那么这个生死不明的就是良辰了。

“请大夫吧?”苏可立的话语并不肯定。他目光触及良辰已经看不到起伏的胸口,脑中转了好几个念头。

“你不喜欢霜儿我知道。但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性』命,容易被言官抓住把柄。到时候若参我治家不严……”苏可立并不相信郑氏对赵姨娘的指控。

郑氏也听出来了。她心中的怒火一下子就重新被点燃。郑氏将那封扔过去却没被苏可立捡起来的信捡起来,把它几乎顶到苏可立的脸上去。

“你看看!你看!”郑氏越想越觉得良辰那番话是真的,她失控地大喊道,“一个姨娘竟敢在我这主母身边安『插』耳目,赵霜儿她这是要干什么?我打死这丫鬟难道不应该吗?”

“苏可立,你宠妾灭妻!”郑氏将心底的想法脱口而出。

这最后一句话给了苏可立巨大的冲击。有些事,他可以想,甚至可以做,但就是不能让人说。

被扯掉了遮羞布的苏可立同样看仇人一样看着郑氏,他问道:“一封无头无尾的信,哪里能证明这么多?焉知这算不算你的刻意安排?”

郑氏直接将信『揉』作一团,狠狠砸向苏可立的脸上:“苏可立你果然后悔娶我,你果然心中只有赵霜儿那个狐狸精!”

“滚,你给我滚!”郑氏情绪失控,将苏可立用力往门外推。

“你疯了吗?郑相思!”苏可立也已到了爆发的边缘。

两人这僵硬的气氛中,一个声音响起。

“父亲,母亲不是故意的。”苏锦音站了出来。她把那个纸团捡起来,重新打开抚平。

这句话在郑氏和苏可立两个人耳中是不同的意义。

郑氏以为,苏锦音说的肯定是她对苏可立口出不逊的事情。

苏可立的想法则完全不同。他认为信,就是假的!

“郑氏,你还有什么话说?女儿都看不下去你冤枉人了,你就不能为孩子做个好的表率吗?”苏可立斥责道。

郑氏明白过来,苏可立的理解原来和她的完全不同。

有了先前苏锦音救自己的事情,郑氏根本不觉得这个女儿会对自己不利。她冷笑着看向苏可立,信心十足地道:“老爷还是好好问问锦音,今日这厅中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吧。”

“女儿知无不言。”苏锦音承诺道。

郑氏的头几乎要昂得鼻孔朝天去。

苏可立盯着苏锦音手中的纸,问道:“这信到底是怎么来的?”

“女儿不知道。女儿听母亲说,是赵姨娘给良辰写的。”苏锦音答道。

郑氏知道苏锦音说的是实话,可她听着却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似乎有些不对劲。

苏可立又问:“良辰怎么辩解?”

“她没有承认。”苏锦音答。

“你母亲为什么要杀良辰?”苏可立问了第三个问题。

他的三个问题,看似联系紧密,彼此之间有很强的因果关系。

但苏锦音知道,苏可立的问题全都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洗脱赵姨娘的嫌疑,将错误之人定为郑氏。

苏锦音回答道:“因为良辰夸了赵姨娘。”

郑氏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苏锦音的这三个回答看似句句属实,但每一句都没有真正站在她的立场,反而有种模糊了概念,让人觉得她郑氏是个无理取闹之人一般。

郑氏伸手就要去抓苏锦音的头发,准备扇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一个耳光。

苏锦音早有防备,侧身躲到苏可立的身后,完全避开了。

“郑相思!”苏可立再次怒喝道。他现在是一个字也不相信郑氏的了。

苏可立深吸一口气,吩咐道:“夫人病了,暂时都要留在院子里好好休息。任何人都不许进院子来打扰夫人。锦音,跟我走。”

“是。”苏锦音乖巧应了一声,跟在苏可立的身后,出了主院。

郑氏的叫骂声从身后不停地传来。

苏锦音清楚看到父亲苏可立皱了皱眉头,但他的脚步并没有半点停歇。

京城的户部尚书府,没有老夫人,所以尽管夫人郑氏脾气暴躁、『性』情跋扈,但苏可立从来没有真正关过对方的禁足。

后宅对牌,若郑氏不能执掌,还能有谁?

苏可立看着苏锦音说了一句:“锦音,你长大了。”

苏锦音抿唇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对牌,是不会落到她手中来的。同样,对牌也不能再留在郑氏手中了。

郑氏一日执掌后院,一日就不会真正被苏可立舍弃。

而郑氏没有被舍弃,赵姨娘如何会猖狂呢?

苏锦音毫不吝啬地再帮了赵姨娘一把。

苏府的内院里,赵姨娘捂着胸口,干呕了好一会儿。

她贴身的丫鬟一边她扶背,一边担忧问道:“姨娘,您这是怎么?您都吐了好几天了,奴婢禀明老爷,去请大夫吧。”

“不必。”赵姨娘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她才说完,就又吐了起来。

这一次吐尤甚先前,赵姨娘简直是吐得天昏地暗,就连苏可立进了院子也没有发现。

苏可立心疼地扶着赵姨娘,催促丫鬟道:“还不去请大夫!”

“老爷。”赵姨娘强忍住恶心,抬头对苏可立虚弱的一笑,“老爷,妾身没事。妾身是有了身孕。”

“什么?你有了孩子?”苏可立不敢置信地看着赵姨娘,很快喜悦完全席卷了他。

他握着赵姨娘的手,连声道好。

“霜儿,这肯定是芙瑟回来了。你不要再难过了。我们又有了孩子。”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赵姨娘的算盘 赵姨娘的怀孕彻底打破了苏府以往的后宅局势。

郑氏被正式禁足了。后宅的对牌第一次落到了一个姨娘的手中。

这种情况,京城的这些官邸后宅中不是没有过。但确实并不多见。

苏可立对赵姨娘腹中这个孩子的期待不同一般。

捧月有些想不明白,她一边替苏锦音梳发一边问道:“小姐,夫人真的以后都会被关起来吗,难道赵姨娘还能取而代之不成?”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谨慎地压低了声音。

苏锦音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并没有立刻回答捧月的问题。

她今日梳的乃是双环望仙髻,这个发型与普通的双环髻略有不同,一般来说,初出阁的『妇』人梳得较多。

苏锦音今日却故意让捧月给自己梳了一个这样的发型。

发髻完成后,她将妆台上那幅画缓缓打开,画上的情景一览无遗。

只见在那杨柳依依的湖边,一个女子正回眸一笑。她穿的乃是京城早不流行的裙裳款式,发髻则梳的正是苏锦音今日这双环望仙髻。

“小姐,您跟夫人年轻时候长得真像。”捧月低头也看见这画。她第一次在臼城见到这画的时候,并没有这样强烈的感觉。今日给小姐梳了与画中几乎一致的发型后,捧月就觉得她家小姐真的很像夫人。

“是吗?你我都并没有见过她年轻的时候。”苏锦音的手指从画中人的发髻滑到了那张脸上。

画中的女子笑颜如花,眼中更蕴含着无限情意。这作画的人,是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吧。

苏锦音将画重新卷起来,道:“让见过的人来给个答案吧。”

虽然还没有得到任何传话,但苏锦音很确定她父亲今日会见自己。因为,李萧然已经过来了。

想想她父亲到底是以什么理由邀李萧然过来的呢?

无疑是当日收买士卒的事情。

那么她父亲会告诉李萧然,是谁做了这件事情呢?

想想并没有被大夫救治,也没有在下人完全禁止谈论的良辰,苏锦音就不难猜出答案了。

今日的事情,她基本都有预料。非要找一个不算全在掌握之中的事情,那就要算赵姨娘的“有孕”消息了。

苏锦音不想帮郑氏,同样,她也从绝对不会帮赵姨娘。她给赵姨娘下的『药』,只有恶心令人呕吐的效果,并不能错『乱』对方的脉象。如今赵姨娘却似乎真的有了身孕,这可真是引人深思啊。

后宅内院里,赵姨娘正梳妆完毕,站了起来。

她才站起来,身后的丫鬟就变了脸『色』。

“你们都出去!”贴身的一等丫鬟赶出了其他人,然后低声同赵姨娘禀道,“姨娘,您、月事来了。”

赵姨娘忙转过身,从铜镜中观察自己的衣裳。

牡丹的花纹绣线上,鲜艳的红『色』晕染成一片。

看到这浅紫『色』衣裳的醒目血迹,赵姨娘的指甲渐渐掐入了手背。

“这身衣裳,你等下偷偷去扔了。”她吩咐道。

丫鬟无声点头。

赵姨娘将衣服脱下,又换了一件同『色』的衣服。

丫鬟有些担心,劝道:“姨娘,您身子不适,不如在房中休息吧?我去同老爷禀告一声?”

“现在还没到我休息的时候。在这不该休息的时候休息了,那你主子我,也就只能永远休息了。”赵姨娘拿上月事带进了内间。

莫说今日只是来了月事,就算她是真的有身孕了,也绝对不会缩在房中。

想她赵霜儿也是户部尚书最宠爱的妾室,可为了今日这个布局,不知道在那卑贱的下人面前低头做了多少小。

她怎么舍得错过今日这样的好戏呢?

什么独一无二的『奶』娘,就是个不止天高地厚的下人。

什么受到三皇子青睐的苏大小姐,马上就该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人了。

至于她自己……

赵姨娘双手在自己的小腹处『摸』了『摸』,她心中冷笑道,郑氏想给她下毒,让她身子孱弱、服侍不得老爷,她偏偏就要将计就计,让郑氏这个苦头吃到喉口,吞不下吐不出!

她是难受又如何,她如今打着怀孕的名号在前,无论她是大是小、是长是短的每一次呕吐不适,都让苏可立心疼到了骨子里。

赵姨娘觉得苏家的后宅真是简单得让人发笑。她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已经尽在掌握之中了。

芙瑟,娘马上要给你报仇了。

另一边,苏锦音的房中,果然来了苏可立身边的丫鬟。

“大小姐,老爷请您去亭子里。”

苏锦音吩咐捧月抱琴相随。

两主仆才走到回廊处,就遇到了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音娘。”秦子言已有好些时间没有见到苏锦音,他喜出望外间,竟把以前的称呼喊出了口。

苏锦音皱了下眉头,冷淡疏离地答道:“三殿下请自重。”

“苏姑娘,我失言了。”秦子言飞快地就认了错,一点也没有三皇子的架子。

他这顺从温和的模样,让旁边的捧月都有些惊到了。

纵使知道自家小姐不喜欢这位三皇子,捧月也忍不住在心底感慨,三殿下真是平易近人,应该很喜欢自家小姐吧。

苏锦音脸上的神情仍旧那般波澜不惊。

她跟秦子言曾经是亲密无间的枕边人。这一位的『性』情、习惯,她不说完全了如指掌,也是十分熟悉的。

这位表面上看上去遗世独立的翩翩三皇子秦子言,在他想要达到一个目的的时候,是不择手段的。

这种手段,未必是多残酷多阴险,只是说他真的什么都可以做。

他可以对你无条件的妥协,可以对你极致的细腻。

如今捧月不过是因为一句道歉就好似被感动,苏锦音内心只想发笑。

前世,她不愿意跟秦子言回京城的时候,谁能想到,这样一位贵不可言的男子,会亲手为她洗手作羹汤呢?

他那时候的温柔声音犹在耳畔。

“音娘,你尝尝这个。”

“音娘,你再尝尝这个。”

“音娘,你不愿意去京城,我也不回去了。我陪着你在云城过一辈子,咱们每日来湖边钓鱼,我再为你做鱼汤好不好?”

这种要人命的温柔,苏锦音曾经深切感受过。

现在,她重新听到这温柔体贴的声音时,没有一丝一毫的感动,只有铺天盖地的寒意。

就犹如冰雕的匕首,它很美丽,但也能伤你至深。

“苏姑娘,你今日正要抚琴吗?我得了一首新的曲子,请你同我一起试试如何?”秦子言上前一步,眸中波光流转,一脸情深似海。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再次为饵 夏日的灼灼日光下,秦子言那握着玉笛的手有些白的发光。他不通武艺,一双手没有任何老茧,加上天生的好肤『色』,这双手,比一般的女孩子手也要好看上三分。

苏锦音将视线收回头,行礼道:“小女子有事在身,不便久留,请三皇子恕我失礼。”

秦子言扬唇答道:“我也正有事去找苏尚书,一起吧。”

苏锦音微皱了下眉,没有迈步。

“苏姑娘莫非是舍不得我?”秦子言虽然没有与这位苏大姑娘打过多少交道,但在梦里,他是与音娘已经打过很多交道的。所以他用了对音娘最有效的方法之一——打趣她。

“没有!三皇子既然也要找我父亲,那就一起吧。”苏锦音说这话的时候,面上神情明显带着一丝羞恼。

她这熟悉的模样,叫秦子言看得心情大好。

两人很快到了湖亭之中。

湖亭里,李萧然和苏可立面对面坐在桌前品茶。见到苏锦音与秦子言过来,两人都站起身来。

他们同时朝秦子言拱手行礼。

苏锦音让捧月将琴放下。这湖心亭中,过去是只有一个石桌的。今日却意外发现多了一个。

琴就放在多出来的石桌上。苏锦音坐到新的石桌边,并不准备加入这三人的谈话之中。

她今日要做的不过就是在臼城对刘氏做过的事情。

以身为饵。

苏锦音望了一眼那边的父亲苏可立。

对方正与秦子言交谈,完全没有留意自己。

反倒是苏可立旁边的李萧然,对自己多了几分关注。

那刀疤上方的桃花眼,正盯着自己。

桃花眼瞧人本是自带三分情的。但也不知道是这刀疤痕迹挨得太近,还是说战场上的将军就是带着杀戮气的。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生生给了人几分寒意。

这可真是太少见了。

苏锦音微微抿唇,朝李萧然点头以作示意。

她这示好,让对方总是散发不停的森森冷意得到了一些收敛。

李萧然也回以点头充作招呼。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另一个人对他们这明明很短的对视时间十分耿耿于怀。

李萧然主动道:”上次有幸听闻苏姑娘一曲,真是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不知道今日是否有这样的福气再听一次?”

他回家以后,让家中妾室同样弹过曲子。但没有一个人的曲音,能让他有在听苏锦音曲子的时候那种感觉。

宁静。

苏锦音见李萧然的目的之一正在于此。

她看向父亲苏可立,静静等待对方的回答。

李萧然见苏锦音目光就知道她的顾虑,他讲方才的话,重新对苏可立说了一遍。

苏可立左右为难。若今日三皇子没有突然登门,苏可立对于李萧然的要求定然不会拒绝。但三皇子已经明确表示过对这个长女的好感,他让长女抚琴,三皇子是否会有所不悦呢?

苏可立的目光就放到了秦子言身上。

秦子言此时与李萧然的关系,正处于一个十分微妙的状态之中。在梦中,他这个时候应该是还没有将李萧然收入翼下的。毕竟现在的三皇子还没有任何功业,不足以让靖北将军心悦诚服。但有了前世的梦境为警醒,秦子言确实开始刻意和李萧然结交了。

“本皇子也对苏姑娘的琴音记忆犹新,苏大人还请慷慨一次,让我与萧然都能一饱耳福。”秦子言先前握在手中的玉笛已经收了起来。

他虽然不反对苏锦音抚琴,但他堂堂三皇子,是不可能为李萧然吹笛的。

苏可立不知道其余人的想法,他只知道,对他而言,三皇子答应了,他就不必为难了,毕竟,他也不想因这等小事而与李萧然结恶。

虽然苏可立已经打消了嫁女儿给李萧然的想法,但他是决计不会轻易和任何一位同僚翻脸的。

他看向长女,说道:“既是如此,锦音你就弹曲吧。为父也很久没听过你的弹琴了。”

苏可立目光落在坐在亭子边侧的苏锦音身上,他这时候才发现,长女今日的装扮,真的像极了自家夫人郑氏初嫁他时候的娇态。

他与他夫人,怎么就走到了今日这个田地?

苏可立在琴音之中想起往事,心中无法控制地升起一丝遗憾、一丝难过和一丝后悔。

一曲终毕,琴音停了下来,其他人被勾起的情思却没有完全停止。

李萧然的所想,苏锦音完全无法猜到。只不过,此刻这位身上的冷意收了许多。

那双桃花眼中带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真正是看人三分情的感觉了。

秦子言则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另一件事情。

他望着苏锦音,轻声道:“原来,拜静夜师太为师的人,正是你。”

“是。”苏锦音站起身,朝秦子言行礼。

她先前弹琴的时候,将那琴挪得离自己近了一些。如今要站起身,自然就把琴往前挪,人也难免走动了两步。

才一走动,苏锦音就发现了不对劲。地上出奇的滑,也亏得她先前走过来坐下的时候没有摔倒。

这一次,却不能继续幸运了。

苏锦音的身子先是被带得往前倾,她为了平衡自己往后倒。摇摇晃晃中,苏锦音撞上了身后的护栏,直接飞了出去。

她撞开了护栏,身子直接往湖亭下方的湖水中落去。

赵姨娘果真是个心思很缜密的女人。

贸然引苏锦音和李萧然见面,甚至用上龌龊的下『药』手段,固然能破坏苏锦音和太子秦子言的婚事,但却未必能让百分百成功。毕竟,下『药』什么的,需要的苏锦音首当其冲的上当受骗。

赵姨娘特意安排了这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力求苏锦音心甘情愿的被设计。

有什么比让苏锦音爱上另一个人更能破坏苏锦音和三皇子可能成就的姻缘呢。

赵姨娘的算盘打得很响,想明白了的苏锦音完全被水没过了视线。

水钻入鼻间,苏锦音被迫吸入、吞入了一大口水。

她感觉到自己的身后传来一股力量。

在湖水之中,被男人抱住,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苏锦音想挣扎却吸进了更大的一口水。

她呛得险要背过气去,人也被身后的人抱着离开了水。

背上传来大力的拍打,苏锦音呛出一大口水。

“音娘,你怎么样?”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苏锦音舒出长长一口气。

先前落水的时候,苏锦音并没有很慌『乱』无措,就是因为她猜想,最后救自己的人不会是赵姨娘希望的李萧然,而很有可能是秦子言。

赵姨娘的计划是没有漏洞的。

秦子言作为三皇子,就算因为美『色』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对自己稍微有了些兴趣。但他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为了自己以身犯险?

反而是李萧然,他作为一个将军,在这种生死攸关之际,绝对会仗义相助。

届时,她苏锦音要因为李萧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救命之恩有所心动。

三皇子则要因为他人美人在怀而心生恼怒。

最后,不想把女儿嫁给李萧然的苏可立为了名声,也不得不改变想法,重新考虑与靖北将军府结亲的可能『性』。

赵姨娘算计得很好,只不过她算不过老天。

老天不仅让苏锦音重活了过来,还给了三皇子秦子言这样的机会。

面前这一个,不是对苏锦音仅仅有寥寥数面之缘的三皇子,而是与苏锦音曾经海誓山盟的三皇子。

他,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

苏锦音一直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真的跳了。

看着面前浑身湿漉漉,就连发丝也仍在滴水的秦子言,苏锦音抬起了手。

“多谢三皇子。”她递过去了一块帕子。

秦子言珍而重之地接过那帕子,就像是接过的绝世珍宝。

“苏姑娘,也许你不会相信。但我真的十分心悦你。我是真心想要娶你的。”秦子言的双眸锁在苏锦音的身上,他伸手用帕子擦了擦苏锦音额头的水,目光中闪过一丝心疼,“我会对你好的。”

这些日子里,秦子言没有来见苏锦音,不是他改变了主意,也不是兰安郡主紧追不舍的缘故。

而是因为,在梦中的时候,秦子言醒悟得太晚。他下令去追查音娘死去真相的时候,已经相隔了太长时间,很多东西都无迹可寻。

但今生一切都还来得及。虽然苏芙瑟已经被他杀了,但秦子言却顺着苏芙瑟为脉络寻找,几乎完整地拼凑出了一个真正的音娘身世。

秦子言记得,梦中的首辅苏可立,妻子是正平侯爷之妹郑氏。只不过他结识苏芙瑟的时候,这位苏夫人已经过世了。郑氏膝下两子皆才能兼备。长子苏明瑾与苏芙瑟关系尚可,次子苏明瑜却始终与她不亲近。

以至于,苏芙瑟做了皇后以后,还在他面前对这个幼弟表示过明确的不满。

后宫之中的阴私绝对不比任何一个后宅少。秦子言联系这位苏大姑娘素来不受父母宠爱的传闻,就想到了梦中的一些不解之谜。

为什么山野之中遇到的音音举手投足不逊于任何一位大家闺秀。为什么小舅子苏明瑜与苏芙瑟那般水火不容。

原来,苏芙瑟的狠毒根本不止那些。他真庆幸自己果决要了她的命。

梦中他负了音娘。梦醒之后,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文官和武官的较量 清澈的湖水倒印出湖边人的身影。尽管一身湿透了,但金相玉质的秦子言仍不减风采。他朝苏锦音伸出了手:“苏姑娘。”

“苏姑娘。”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

比苏可立更快一步到湖边的是靖北将军李萧然。

李萧然见苏锦音携琴而来,便认定自己先前的猜测没错。这位苏大姑娘恐对自己已芳心暗许。他虽然慢了一步,没有下水救苏锦音,但却仍迅速赶到了湖边。

郁郁青草上,苏锦音一身湿透,却庆幸衣裳为深『色』,又穿得繁复,所以只有狼狈之态,却无失礼之处。

秦子言完全没有想到李萧然也会伸手来拉苏锦音,他目光凝聚在李萧然身上,脸上有不解之『色』。

李萧然道:“三殿下,您周身都湿了,还是请尽快去换身衣服吧。”

“正是如此。”苏可立终于也赶了过来,他被眼前的情景惊了一下,但话语间并未有任何停顿。

苏可立拱手致歉道:“多谢三殿下救了小女。下官招待不周,还请殿下恕罪。下官府上有犬子的新衣,请殿下先将就一下。”

李萧然也再道:“如今虽是夏日,但湿衣沾身极易着凉。还请三殿下以身体为重。”

秦子言再看李萧然的目光就少了那一丝疑『惑』,而是转为了然。他并没有理会二人的劝说,而是固执地朝苏锦音伸着手。

苏锦音抬头看了李萧然的方向一眼,目光湿润,有些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意味。

秦子言正想上前一步,却没有想到苏锦音终究还是牵了他的手。

他心中一松,将方才那一抬头自然而然理解成了苏锦音在看李萧然旁边的苏可立。

“还请三殿下莫要怪罪父亲,是小女子自己不小心才连累了殿下。”苏锦音又低下了头。

秦子言心情很不错。他不觉得苏锦音的低头是有其他意味,因为在他的梦里,音娘就是个喜欢低头的『性』子。

这种发现,让他只有愉悦。

尽管两人相遇的时间地点都改变了,但她就是他梦中的人,他很确定。

因为这些习惯『性』的动作是改变不了的。

秦子言回答得很快:“苏大姑娘不必自责。本皇子无事。我这就去更衣。你也莫要着凉。”

他语气很是体贴,话语中也有些缱绻的意味,是有意引在场的其他人往更深的方向想。

苏可立读懂了秦子言的这种暗示,忙让人把先前遣开的捧月找回来。

李萧然没有作声。但他并没有特别失望的感觉。因为面前的苏锦音行礼十分中规中矩,依旧是埋着头在答话:“多谢殿下。”

这样的语言,远比不上方才瞧自己的一眼。李萧然心底想,若这苏大姑娘的琴音真的对抑制他暴脾气有好处,娶对方回去也不是不可行。

“小姐!”捧月本就在不远处候命,见了自家小姐这幅模样,她心疼得不行。可多的话,碍于老爷苏可立在场,捧月只能全部吞下去。但她迅速扶着苏锦音往回路走去。

秦子言觉得自己的目的达到了。他深深地望了苏锦音的背影一眼,也跟着丫鬟转身走了。

只有苏可立和李萧然两人被留在这碧波湖边,均是负手而立。

两人似是无话,周遭静谧得能听见风吹动树叶的声音。

“苏大人,听闻你曾有意拿长女来与我议亲?”李萧然还是打破了这种沉默。

此乃赵姨娘的第二步棋。

她把苏可立曾经应允过的事情转为主动议亲说给了李萧然的『奶』娘。那位『奶』娘也更是舌灿莲花一般,在李萧然面前复述了一遍此事。

重点落在她『奶』大的李萧然如何出类拔萃,引女儿家倾心。

这是个环环相扣的局。原本一步一步走下来是添油加醋、推涛作浪。但其中一个环节出了错误,就很难取得预料中的效果了。

苏可立一听,就知道这话八成是李萧然的『奶』娘说的。也就是说,源头在自己的妾室赵姨娘身上。可想想赵姨娘那弱柳扶风的模样,他的心就软了。

苏可立模糊其词道:“李大人也看到了。如此情况,已经不是我能完全决定的事情。”

苏可立希望李萧然将不满移到三皇子身上,哪怕移到苏锦音身上,也不要迁到他苏可立的身上。

入朝为官,得罪一个风头正盛的同僚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李萧然完全超出了苏可立的预估。他没有第一种猜想,也没有第二种猜想,反而是想到了苏可立思考之外的第三种。

“苏大人,收买我士卒的人,不是你杖毙的那个丫鬟。先前湖亭之中的事情,也绝对不是意外。我认为,你这个内宅,需要好好查查。”李萧然这话说得很不留情面。

苏可立方才的话没有改变李萧然的任何想法。他依旧相信苏大姑娘苏锦音是喜欢自己的。他议亲在先,苏大姑娘倾心在后,无论说哪一点,三皇子都不占理。

“苏大人你事务繁忙,我也会经常过来帮你查查这件事的。”李萧然转身准备离去,目光却往回廊尽头看了看。

他在想,苏大姑娘换衣服后,会不会赶过来再见自己一面。

一片鹅黄『色』的裙裳出现在转角。李萧然眼睛一亮,面上已隐有得『色』。

明亮的夏日,阳光洒下来,少女的脸庞仿佛剥了壳的鸡蛋一样润滑。李萧然失了片刻神。

苏可立皱眉看向面前的苏锦音:“你怎么就过来了?”

李萧然此时心花怒放。

他上前一步,主动邀约道:“过几日舍妹要去郊外狩猎,苏大姑娘不知道可有闲暇同行?”

苏锦音埋着的头抬起来,看了李萧然一样。

在这一瞬,他看到了她目中点点星芒。

她是极其想去的。

李萧然读懂了苏锦音的眼神,对苏可立许诺道:“苏大人,我李萧然愿意以『性』命担保,一定会好好保护你家女儿的。”

苏可立很不想答应。

但武官不止会打仗。

李萧然转身又走到苏可立面前,低声道:“苏大人应当不想我拿着那些信去陛下面前求赐婚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郑氏和赵姨娘的高低 李萧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苏可立的表情足以告诉苏锦音,这句绝不是什么好话。

只听苏可立道:“女孩子们一起玩玩,长长见识也好。有劳李将军了。”

李萧然拱手同苏锦音道:“那我到时候来接苏姑娘。苏姑娘,舍妹对琴艺也很有兴趣,希望你能携琴同来。”

苏锦音点头应允。

等到秦子言更衣出来的时候,李萧然已经离开了。

他没有见到其他男人杵在自己心上人面前,自然是心情大好。

可苏可立却是心情一点也不好。别人一家有女万家求都是满心欢喜,只有他,长女似乎不愁嫁,却让他满心忧愁。他有意成就从龙之功,但如今几位皇子形势未明,贸然战队不是个好选择。

三皇子已经心思明了到现在这种地步,开口拒绝就是结仇。

靖北将军若没有狂躁症,还是个好的女婿选择。现在这边也是稍作不慎就要结仇。

苏可立望着秦子言欲言又止。

秦子言敏锐察觉到,却没有戳破这层纸。他自然能明白不是每一个官员都迫不及待想要和皇子扯上关系。

如今苏可立还不是首辅,长子、次子也尚未建功立业,秦子言不急于拉拢苏家。他更在乎的是面前这个女子。

早日与音娘回到两情相悦、情深义重的时候,这才是首要。

秦子言邀约道:“君山猎场即将开放,苏姑娘有没有兴趣去狩猎一番?”

苏可立的心咯噔了一下。

他女儿比他果断的多。

苏锦音坦然道:“李将军说,他妹妹会去狩猎,到时候我与李姑娘同行。”

“方才来过的这位李将军?”秦子言问道。

苏锦音点头承认。

秦子言笑了,他握了下手中的玉笛,说道:“那很好。女孩子家家一起多玩玩是好的。”

这种没有深达眼底的笑容,让苏锦音一眼就能看出口是心非。再加上那个握笛的动作,苏锦音知道,秦子言不仅是不高兴,而且是生气了。

苏可立完全不知,还只当秦子言也认同此事。他很是松了一口气,对秦子言道:“下官也正是如此想。到时候会让家中几个女儿都一起去长长眼界。”

秦子言脸上依旧挂着那一丝的浅淡笑容,他转过身,看向先前的湖亭那边,意味深长地道:“苏大人,你这府上可真是需要好好修补修补了。”

“是。下官也正这样打算的。”苏可立一口应下。他今日连番被指出内宅的不宁,心中压下去的不满渐渐扬了起来。

看来,赵姨娘这是得意忘形了。苏可立心想。

秦子言走后,苏可立就立刻去了赵姨娘院中。

赵姨娘如今的呕吐情况并未好转。她吐得正是腰都直不起来。

苏可立顿时有些心软。

可想到三皇子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李萧然的直言不讳,苏可立就又重新狠下心,对赵姨娘道:“这对牌还是交回来吧。”

赵姨娘如今执掌整个后院,自然对今日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她没有想到三皇子对苏锦音如此用情至深,但事情却好像还是朝着她希望的发展了。

赵姨娘一边对丫鬟挥手,一边呕吐。

丫鬟劝道:“奴婢先服侍姨娘……”

“你、先去……”赵姨娘却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

苏可立心中的不忍越来越多。

待到对牌真取了过来,他反而有些不想接了。

他一个大男人,还能每天留在家中处理内宅琐事不成?至于郑氏,苏可立觉得她禁足的日子还不够久。

想到郑氏,苏可立不禁就想到了苏锦音今日的装扮。

真是女儿肖母。初见的那一瞬,苏可立还以为是初嫁时候的郑氏到了自己面前。

这样思来想去,苏可立就接过了对牌。

他对赵姨娘道:“霜儿你如今有孕在身,还是多多休息为好。后宅这种烦心事,就不必你『操』心了。”

赵姨娘有些意外,知道苏可立今日恐怕是真的恼了。她虽然能知道具体事情经过,但所有人的交谈是没办法一清二楚的。

赵姨娘猜测有所变故,就以退为进道:“妾身、正有、此意。多、谢、老爷。”

她说话仍然是一句三顿,给足了柔弱感。

苏可立觉得赵姨娘是受了惩罚,心疼感就涌了上来。他挥退下人后,亲自搂了赵姨娘,替她抚背:“霜儿以后莫要和那靖北将军府的『奶』娘来往了。她这人有些不实诚。”

赵姨娘佯装惊讶,问道:“老爷为什么这样说,妾身做错了什么吗?”

苏可立见赵姨娘一副脸『色』苍白的模样,心中的不忍更多了,他忙安慰道:“并不是,而是……”

同赵姨娘说过一次朝廷之事后,苏可立第二次再说就完全没有犹豫了。

他讲李萧然的话复述一遍给赵姨娘听了,又跟她讲了三皇子亲自救苏锦音的事情。

苏可立道:“如今锦音这桩姻缘牵扯甚大,我不能贸然下任何一个决定。所以,你也远离此事为好。”

赵姨娘心中乐开了花。她正愁一计未成,没有想到苏可立就给了她完整的情报。

既然苏锦音要和靖北将军府的姑娘去猎场,那她可要替苏锦音好好准备骑服等物件了。

至于管家的权力,赵姨娘根本不担心会从自己手里出去。

在这一点上,苏锦音的想法与赵姨娘完全不谋而合。

在苏府的另一处院子里,捧月正在替苏锦音擦拭身子,她在水雾之中问道:“小姐,你为什么说赵姨娘还是会继续管家,今日不是李将军和三皇子都暗示老爷了吗?”

“因为,和赵姨娘争夺父亲的较量,我母亲从来就没有赢过。”苏锦音躺在浴桶上。

她先前急着去再给李萧然加深印象,故而只换了衣服,没有沐浴。如今泡在热水里,方才落水的不适感才真正觉得一扫而光。

在苏府之中,苏锦音最不会忽视的敌人就是赵姨娘了。她如今明知道赵姨娘管家会对自己不利,却不愿意直接出手去破坏这件事情,就是因为这与众不同的重视。

跟最危险的对手打交道,当然要用最安全的方式。

臼城的时候,二舅母刘氏总以为她苏锦音是个懦弱无能的『性』子,所以在最后她的反击中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如今赵姨娘,必定不会这样看自己。

苏锦音觉得,偶尔的犯蠢其实很让人喜欢。因为蠢人才能勾到不安好心的人。

那就先干一件蠢事。

沐浴之后,苏锦音往郑氏院中走去。

郑氏院中正好传出了声音。

是摔砸杯盏的声音。

紧接着是苏可立的夺门而出。

“你,真是不可理喻!”苏可立骂出口的时候,人都已经走了出来。

郑氏追了出来,她正要说话,却发现了院中的苏锦音。

郑氏冷笑一声,折返回房中。再出来的时候,她手中多了一个托盘。

郑氏拿起托盘上的杯子,全部对着苏锦音砸了过去。

瞧,就是这样,对牌恐怕不会留下来了。苏锦音目光在苏可立的手位置一扫而过。

她这趟过来,本意就是激怒郑氏,让郑氏对自己发怒,从而破坏苏可立的消除禁足。

如今看来,郑氏真是吵架小能手。不一会功夫,自己已经跟苏可立闹到了这般僵局了。

苏可立一把抓住郑氏的胳膊,大声呵斥道:“郑相思,你为什么这般执『迷』不悟?”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脆弱的人心 郑氏用力把苏可立的手甩开,恼道:“你继续关我的禁足好了,过来干什么!”

“母亲,您消消气……”苏锦音上前看似是在劝说郑氏,实际上却是更让郑氏恼怒了。

因为苏锦音今日一身白『色』裙裳,在其他人看来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但在郑氏眼中却全然相反。一句已厌莲池赏冬雪,让郑氏从此讨厌跟霜相关的一切。

白『色』,不正是霜凝结的颜『色』吗?

看似洁白无瑕,实际内里不知道如何肮脏污秽。郑氏这样一想,看着眼前的苏锦音一千个一万个不满意。她用力推开苏可立,扬手就对着苏锦音甩过去:“若不是你偏帮贱人,我如何会落得此番境地!”

苏锦音既然敢热闹郑氏,自然是有所防备。她往后连退几步,让郑氏扇了个空。

而苏可立也这时候反应了过来。他今日来见郑氏,缘由正在苏锦音这。他因由女儿想起与郑氏的美好时光,却也因为郑氏在女儿这件事情上的执『迷』不悟而失望恼怒。

郑氏如今又变成了苏可立最讨厌的疯婆子模样,他记忆中那个湖边回眸一笑的新婚妻子已消失无踪。苏可立厉声呵斥下人,吩咐道:“还不请夫人回房休息!”

“关,苏可立,你有本事就关我一辈子!”郑氏不甘心地大喊道。

苏可立不再看她,以免自己对这个妻室越发不满。他看向苏锦音已经换了的着装,问道:“怎么换了衣裳?”

“先前落水,全身都湿了。”苏锦音答道。

这个回答,让苏可立有些尴尬。

赵姨娘的错误被提到面前。这个对牌,真的是给谁都不太合适了。

苏可立想了想,问道:“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要不要学着掌家?”

苏锦音抬头,一脸疑『惑』地看她父亲:“父亲是让我与母亲学吗?”

“我怕母亲不愿意。”她重新低下头,一副难过的模样。

苏可立起初被苏锦音那一问,将准备好的话都梗在了心口。再见女儿这一副难过的模样,他再次准备的话也完全吞了下去。

是了,郑氏不喜欢这个女儿,不会愿意教她。赵姨娘难道愿意吗?

苏可立叹了口气,将握着对牌的手背着身后,与苏锦音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夏日的热风迎面卷来,园子里的桂花香也夹杂在其中。那桂花带着一种甜腻的味道,叫人有些味动。

“想吃桂花糕吗?”苏可立突然问道。

苏锦音转头看了一眼园子里盛开的繁密黄花,深深吸了一口气,答道:“父亲院子里的桂花糕总是最甜的。”

“那今日,咱们两父女一起用饭。”苏可立难得地在苏锦音面前『露』出一丝笑意。

苏锦音偏头也对她父亲笑了笑。

有些美好可能不会长久,但已到眼前,也不必千推万阻。毕竟,这个家,她是不准备离开的。

对于一家之主的要求,厨房肯定会很快满足。

桂花凉糕、藕粉圆子、百合煮香芋……这些吃食很快就摆了一桌。

苏可立夹了一筷子凉糕给长女。

“如何?”他问道。

苏锦音低头咬了一口,甜味沁人心脾。她很快吃完了一整筷,才回答:“真想赖在父亲院中吃三顿。”

苏可立听后,先前那一分笑意,成了五分。他笑着自己夹了一筷凉糕放入口中,品后赞道:“确实不错。”

他吃完凉糕,想再给长女夹其他菜,却发现苏锦音碗中已经有了一碗百合香芋汤。

苏锦音正拿着白瓷的小汤勺轻轻在嘴边吹。

她先浅尝了一口,入口之后,是真的觉得喜欢。后面吃的时候,便多了几分放肆。

这种因喜爱而产生的放肆,让苏可立瞧得有些趣意。不论是郑氏还是赵姨娘,虽然都知道他喜爱甜食,也会给他准备一些甜食,但真正吃的时候,这两个人都不会多大快朵颐。

唯有长女,倒是真的肖他。

看着因为美味而眉眼舒展的苏锦音,苏可立不知道如何就想起很多旧事来。

那时候,郑氏才生下这个女儿。他抱着那小的一只手就可以抱住的长女,战战兢兢,比抱第一个孩子苏明瑾还要小心翼翼。

那么小的一团,生怕不能抱稳。

郑氏素来娇憨,生了女儿,第一句话问的是:“音儿生得好看吗?”

这才被洗净血污的孩子脸都没长开,会有多好看去。他看看怀里的女儿,又看看床上眼巴巴的郑氏,苦恼得不行。

他应承过不骗郑氏的。可这要说不好看,郑氏恐怕要难过。

长子苏明瑾这时候挤了进来。盯着脚尖看了看妹妹,苏明瑾一本正经道:“肖我,甚好。”

这句话一说出口,孩子们的母亲郑氏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苏可立连忙把女儿递给『奶』娘,坐到郑氏床边去哄。长子也受了伤害,望着母亲一脸不解:“母亲觉得明瑾长得丑吗?”

“你是男孩子,女孩子长得像男孩子,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啊?”郑氏在他怀里抽抽搭搭。

长子被母亲有些带偏,愁眉苦脸地看着苏可立,问道:“父亲,那明瑾以后是不是很难娶到夫人?”

五岁的孩子想着娶夫人,才出生的女儿就担心嫁人的问题,苏可立真是被这两母子折腾得哭笑不得。

但那时候的担心,在现在想来都是甜蜜的。因为后面的郑氏因为女儿先天不足、整日昏睡,已经不再担心女儿嫁人的问题了。她整日以泪洗面,抱着他说,能不能拿她去她的命,让她的女儿活下来。

再之后,虽然苏锦音被活着带了回来,但郑氏和他已经是形同陌路了。而在这冷漠相对的日子里,长子苏明瑾也愈发沉默寡言,再不是哪个担心自己是不是很丑,会娶不到夫人的小男孩。

“锦音,这些菜你都喜欢吃吗?”苏可立看着面前的苏锦音,流『露』关切的问道。

苏锦音肯定地点了点头,眉眼弯弯地笑道:“父亲饭后再赏我杯柳叶茶就好了。”

“那自然没有问题。不过茶还是要过些时候吃才不伤身。为父给你一罐柳叶茶带回去喝。”苏可立看着面前言笑晏晏的女儿,心中涌上一丝酸楚。

他终于知道了郑氏这些年与他离心的最大理由。

可面前这一个,明明就是他们的亲生骨肉啊。她生得像郑氏,口味又极其像他,活脱脱就是一个小郑相思和小苏可立。

她为什么不相信?

苏可立想到今日去郑氏房中提及苏锦音时,郑氏那恨意滔天的眼神,他的心就像压了一颗石头,完全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不相信?

苏锦音的筷子已经放下。方才苏可立一直在观察她,她也是如此。两人的喜好真的无甚差别,臼城郑老夫人的话应是实话。

只不过,回想下郑氏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态度,苏锦音没有办法去感受这夏日的暖意。

人心总是这样脆弱,一旦被彻底伤透,就很难愈合。那个伤口,就像一个异物卡在其中,伤口无法愈合,无法触碰。疼痛,绵延入骨。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挖坑的三皇子 赵姨娘很快拿回了对牌。

捧月听到这个消息后,连厨房里的汤都顾不上了,直接端着个空盘子就跑回来跟她家小姐禀告。

苏锦音却冷静地递了杯水过去。

捧月将那水一饮而尽,对苏锦音道:“小姐,才三天!老爷这惩罚也太短了吧?”

“今日还有其他人受罚吗?”苏锦音又倒了一杯水,递给捧月。

捧月忙推让道:“对不起,小姐,我方才逾越了。”

“无妨。你与我之间的情分,不必如此。”苏锦音的心中,捧月很是不同一般。

前世,她为自己付出了一条『性』命。这个恩情,苏锦音一直记得。

捧月也已经察觉到了她家小姐对她是不同一般的好。

捧月眼泪涌了出来,她握着苏锦音的手,担心地道:“小姐,怎么办,赵姨娘执掌对牌,肯定会苛刻你的。今日厨房里的团圆就挨了板子,听说她擅自换了主子之间的餐食。以后,厨房这种换食的事情肯定会落到我们这里。”

“团圆换的是谁的?是赵姨娘的吧?”苏锦音一片了然。

捧月惊住了,捂着嘴巴道:“小姐,你怎么知道的?”

“对,你还说过,赵姨娘会继续管家。那小姐,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怎么对付那些欺上瞒下的人,到时候会给他们一个颜『色』看?”捧月想到这些,眼底的忧『色』转为了期待。

苏锦音笑着敲了下捧月的额头,答道:“府上又没有人要和我争宠,我不会受到这种苛待的。”

赵姨娘的餐食被换,八成是被解释成了是郑氏的主意吧。所以,她父亲为了赵姨娘的“孩子”,不得不把对牌重新交给了赵姨娘。

苏锦音愉悦地吩咐捧月道:“赵姨娘那边的『药』不必再暗中添加了。如今她以这样快的速度重掌对牌,你再找人,也没有人敢担这个风险的。”

不仅仅是没人担险的原因,她的『药』帮助赵姨娘演了这么久的戏。现在赵姨娘该想想,下一步怎么自己唱独角戏了。

捧月听后,眉头都成了一个结,她心底还有无数的担忧。可她是绝对不会违抗自家小姐命令的。

又过了几日,李萧然依诺而来。

李家的姑娘也一起来了。

有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在,苏锦音很快就得了苏可立的应允,直接上了李家的马车。

两个李家姑娘长相很相似,但『性』格却似乎天差地别。

李二姑娘一直在叽叽喳喳同苏锦音说话,李三姑娘却沉默地坐在一边。

“苏姑娘,你是哪一年的?”

“你比我大,我叫你苏姐姐好不好?”

“苏姐姐,你去过猎场吗?”

“那你准备了骑服没有?我借你一套吧?”

“苏姐姐,你有弓箭吗?”

在这密集的提问中,一个冷漠至极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只有一把弓箭,不可能借给她。”说话的是李三姑娘。

这位李三姑娘一开口,苏锦音就觉得她必定是李萧然一母同胞的妹妹。这两兄妹身上的寒意,真的是如出一辙。

李二姑娘却是截然相反的『性』格。她挺了挺背,对自家妹妹说道:“只有一把我也可以借给苏姐姐。我没关系。大不了……”

“大不了你在营帐边看,还是大不了你跟在她身后捡猎物?”李三姑娘不开口则矣,一开口可真是气死人不偿命。她冷哼一声道:“好吧,我祝你能捡坐山回去!反正你『射』也『射』不中东西。”

李二姑娘眼眶都红了,她小声嘀咕道:“你也是因为有哥哥帮你。”

“那我们等下来比一场,让哥哥不许靠近我们!”李三姑娘火气一下上来了,对着她姐姐比划道。

两姐妹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苏锦音夹在中间有些尴尬,她与李二姑娘也才初识,她根本不知道李家的情形,更不知道李家人的秉『性』。不知道她贸然开口是否对李二姑娘有利。

李二姑娘很快解决了苏锦音的这个担心。

因为她直接应下了。

李二姑娘对苏锦音歉然道:“对不起,苏姐姐。我暂时不能借弓箭给你了。等我与我妹妹比完,再把弓箭借给你。”

苏锦音摆手道:“不必,我方才一直来不及说,我有弓箭,也有骑服。谢谢你的好意。”

“那我们三个人一起比吧。”这次开口的是李三姑娘。

苏锦音听到这充满挑衅的话语,心中隐约有了一个念头。

或许,这位李三姑娘并不是真的沉默寡言,而是对方根本就讨厌与自己说话。

“不必了。多谢你的邀约。”苏锦音拒绝了这个提议。她赴约,并不是想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的。

李三姑娘并不是轻易放弃的『性』子。她嘲讽道:“做足了准备,却不敢上场。叶公好龙也不过如此了。”

激将二字,恰恰对苏锦音无效。

死过一次的人,咱么会在乎一两句嘴皮子上的输赢。

瞧见苏锦音没有什么反应,李三姑娘不甘心地还要开口,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她掀帘一看,原来是已经到了猎场。

苏锦音也有些意料之外。因为这围猎似乎不太顺利。

猎场门口的人拦住了李萧然,说道:“今日这猎场已经被包下了。要不我去问问……”

“是何事何人?”一个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

苏锦音顺着看过去,发现来人正是庆王爷身边的陈公公。

所以包下猎场的是庆王爷吗?

陈公公笑容可掬地道:“李将军没有收到帖子吗?王爷今日围猎,特意给你府上也送了邀贴过去。”

李萧然坦率答道:“可能我出门较早,故而错过了。”

“快请进吧。”陈公公依旧是一副和善的模样。他看到苏锦音就对她点了点头。

苏锦音也回以示意。

原以为今日的交道就是这样了,没有想到陈公公经过她身侧的时候,竟问了她一句:“苏姑娘,您去见我们王爷吗?”

她为什么要去见庆王?

还债吗?现在还没收到大笔的银钱。

苏锦音就如实答道:“麻烦陈公公转告王爷一句,小女子有了银子,一定会去给他的。这次暂时是没有。”

陈公公应下,心中却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的小主子,小王爷啊,不知道要何年何月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危急时刻 陈公公复命的时候,当然是全都说了。

苏姑娘坐的靖北将军府的马车。

苏姑娘不愿意来见王爷。

苏姑娘……

秦凉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给了一个极其渗人的笑给陈公公:“元宝,你的意思是你笨嘴笨舌,没能请动苏姑娘是吗?”

陈公公觉得极其冤枉,辩解道:“跟奴才没有关系。苏姑娘和李家的姑娘相谈甚欢,估计就算王爷亲自去,她也未必愿意过来的。”

暗卫用一种看死人样的目光看着陈公公。

王爷要个台阶,却偏偏不给,这位是属牛的吧?脾气犟成这样,是不是他可以擦剑准备屠宰了?

这么频繁看见的关系,下手还真是让人有些不忍心啊。唉。暗卫一边略带悲伤的感慨,一边涌起了一种莫名的兴奋感。

秦凉对陈公公的答案却是万分不满意。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严肃的审视着面前的人,说道:“元宝,你老了。”

“奴才不老。奴才自十岁开始服侍王爷,现在奴才也才三十余岁。”陈公公的答案仍然十分耿直。

秦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了,他训斥陈公公道:“你先回王府吧。”

“是。”陈公公可是无比服从主子的人。

暗卫见着这位的背影,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是属牛的。他是属十头牛的。

十头牛都拉不回的『性』子。

庆王的情绪波动,苏锦音是完全不知道的。

此刻她正被迫卷入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的争斗当中。

李三姑娘提着手中的猎物对苏锦音道:“我已经『射』了四只兔子了,你还空无一物。”

李二姑娘则一脸关切地看着苏锦音,问道:“苏姐姐,要不你把我『射』到的这只兔子拿过去吧。我除了『射』到兔子,还有『射』到野鸡的。”

苏锦音一脸无言。

她有答应这二位什么吗?她一直回绝比试啊!所以两位你们继续自己『射』就好了,不要将她卷进来好吗?

苏锦音按住额头,提醒道:“李姑娘,你们比试就好。我在旁……”

“那里有一头鹿,走!”李三姑娘已经如箭上的弦一般冲了出去。

李二姑娘则急切地看了苏锦音一眼,然后在她身下的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鼓励道:“苏姐姐,你先去。我不跟你抢!”

苏锦音毫无防备,险要被这一鞭子刺激了的马甩出去。她连忙身子往前倾,用力握紧了缰绳。

至于鹿什么的,她根本就影子都没有看到。因为这马跟李三姑娘疾驰而去的方向,根本不是同一个。

面前踹过一只兔子,苏锦音拉圆了弓箭,准备『射』出去。

嘣——

弓上的弦居然断了。

原来赵姨娘是在这里动的手。苏锦音肯定赵姨娘不会在府中的餐食上对自己动手。但这趟出门,势必给了赵姨娘一个蠢蠢欲动的机会。

苏锦音将那坏了的弓箭直接扔弃在地上,她将藏在衣袖内的银针包抓在了手中。

狩到的猎物多少,苏锦音并不在意。不过这山林之中,有些防备总是没错。

一声虎啸传来。

苏锦音神『色』一凛,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一只黄皮老虎身姿矫捷地冲苏锦音跃了过来,越来越近。

手中的银针已经备好了十根,苏锦音一次甩了出去。

老虎甩了甩头,让人不知道根本『插』中了多少。总之它方向不改地继续冲了过来。

苏锦音准备第二次扔出银针,却没有想到身下的马却往另一个方向飞速跑开。

这马倒是好马。

一般的马,在这种时候,早已经被吓住了,根本不可能再疾驰。

这匹马倒是……

苏锦音心中的赞叹才一半,就愕然发现了新的状况。

耳边的咆哮声越来越近,这很有可能是熊的咆哮声。

今日这狩猎场上的大物都聚集到了她这里吗?

苏锦音拉着缰绳,准备再次调转马头,却没有想到马根本不听使唤,不管不顾地冲向前方。

苏锦音用力甩了下马鞭,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却根本没有停下跑动。它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居然前腿一软,直接往下跪了下去。

苏锦音被甩下了马。

还好她有些准备,连打了几个滚后,稳住了自己的身子。

再看那边,马已经口吐白沫了。

原来,马也不是好马。

而熊已经到了视线之中。

苏锦音将剩下的银针全握在手中,寻求着一击必中的方向。

突然,一阵马蹄声急促传入耳中。

只见一根箭从天而降,直接『射』入了那熊的眼睛肿。

熊被激怒,转了方向狂奔而去。

而马蹄声越来越近,马背上的人也出现在苏锦音的视线之中。

秦凉拉弓连发多箭,将熊彻底『射』成了刺猬。

在这巨大的身子轰然倒地的时候,他驰马到了苏锦音的身边,伸手给她,一把将她拉上了自己的马背。

他将她护在自己前面,然后拉满弓箭,对着另一个方向重新连发数箭。

苏锦音发现,另一个方向那被箭阻了脚步的居然是只老虎。

并且,这只不是她先前遇到的那一只。

苏锦音知道赵姨娘的阴谋真正在哪里了。

真是心狠手辣的女人!

苏锦音前世曾经听秦子言说过围猎场上的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

当今皇帝喜欢狩猎,每年会举行不止一次的狩猎会。这种狩猎会与她们现在的小打小闹自然不同。可以说,猎场上的人都争先恐后要成为捕猎最多的人。

骑术猎术出类拔萃的人一多,那么胜负就带上了很大的运气成分。谁能遇到最多的猎物,自然获胜的可能『性』就大幅度提升。

为了这种运气,有的人不惜用上歪门邪道。叠叠香就是其中的一种。

这种香在人鼻中闻起来似乎没什么特殊『性』,与一般的衣服熏香无甚差别。但对于猛兽而言,这香就如同勾魂之物,极有引诱之效。

前世秦子言会知道这种香,也是因为有人用此香失控了的缘故。用香料太多,以至于兽类层出不穷,最后自己力竭之后,被穷追不舍的狗熊扯断了手脚。

赵姨娘是想要她的命。

前世清泉庵外的路上设伏的人,恐怕也是赵姨娘。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庆王爷的误会 苏锦音长舒一口气。她总算能够清楚明白地收拾一次敌人了。这个家,她可是准备一直待下去的。所以家中到底有哪些恶意,又到了什么程度,她自然是要越清楚越好。

“王爷,谢谢您。”苏锦音回头同秦凉说话。

秦凉仍在不停地『射』杀猛兽之中,他背后的箭囊已经空了。『射』出最后一支箭后,他索『性』飞身下马,抽出腰间的软剑直接刺向前面的吊睛白额虎。

一箭将老虎刺倒后,秦凉回头对苏锦音道:“不要愁眉苦脸,这些在我眼中与蝼蚁无异。”

“王爷小心!”苏锦音看到秦凉身后又有一只狼跃了过来,忙大喊道。

秦凉转身刺过去,他面上神情泰然自然,还有闲暇与苏锦音调笑:“这次的事,就又记做五万两好了。”

“这些对我而言,实在是区区小事。”他说话的时候,心中忍不住浮现另一个男人的身影。

这种感觉真是让人特别不爽。虽然知道秦子言来说靖北将军李萧然邀了苏锦音围猎的事情,是想要坐收渔翁之利。但秦凉仍是义无反顾跳进了这个陷阱里。

陷阱,只能困住无能的人。

他秦凉,会让苏锦音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苏锦音握着衣襟的手有些发抖,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秦子言说过,这种叠叠草的『药』效根本不能去除,只有将染了『药』草的衣物扔弃,才是唯一的保命之道。

她相信庆王爷的骁勇善战,但是,一人岂能敌过百兽?原本老虎是很少成对出现,这里都已经有了三只了。可见此草的威力。

狼乃群居之兽,出现了一只,后面肯定还有一个狼群。

苏锦音用力一扯,将那外面的骑服扣子全扯开来,她把骑服利落丢在地上,只留了里面的白『色』中衣。

“王爷,咱们赶紧走!我身上恐怕沾染了诱兽的叠叠草!”苏锦音也不知道庆王爷知不知道这种奇特的草『药』,但总之如今三十六计,走绝对是上策。

还好,她根本就不准备嫁人。

只着中衣虽然有些狼狈,但比起生死,也不算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了。

她拼命用力喊道:“王爷!”

这一声大喊中甚至有着几分凄厉,秦凉心中一紧,忙回头看苏锦音。

他见她外衫尽弃,人愣了一下。

也就是这一失神,身后的一匹狼已经跃了过来。

狼咬中了秦凉的肩膀,他反身一剑,将狼身刺了个对穿。

苏锦音用鞭子狠狠抽了下身下的马,拉着缰绳奔到秦凉身边,对他伸出了手:“王爷,咱们必须马上走!”

“好!”秦凉不再坚持,翻身上马,从苏锦音手中接过缰绳,夹着马腹,驰向了另一个方向。

身后,狼群的叫声此起彼伏,让人不寒而栗。

苏锦音心底真切感觉到了恐惧。

这种恐惧,就像血归那贴在她喉口的锋利扇面一样。

“王爷,我身上有叠叠草,不知道丢干净了没有。”她身子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但身后人的怀抱给了她温暖。

秦凉收紧了双手,他沉着的声音在她身后传来:“无事。遇水可化。我带你去湖边。”

苏锦音此时情绪有些不稳。她重生以来,做事喜欢步步为营,步步以诱敌为主。但今日的事情,让她心中悔意横生。

欲使人痛苦,先纵其猖狂。在她最猖狂、最得意、最痛快的时候,夺去她的所有,这样方能让她最不痛快,最生不如死。

这个方法,确实有可取之处。但苏锦音此次也发现了弊端。

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这种放纵敌人的过程,就可能先毁了自己。

苏锦音如今悔中生惧的不仅是赵姨娘,她的隐忧在秦子言。

她是借赵姨娘的算计故意靠近李萧然,也是故意借助李萧然的病症想破坏秦子言对李萧然的拉拢。

但秦子言也是重活一世的人,更何况他作为曾经争到太子之位的人,对这种权谋更加熟稔。自己的举动,是不是已经打草惊蛇?

苏锦音充满了疑『惑』和担忧,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庆王爷,忍不住问道:“王爷是追逐猎物遇到的我吗?”

“嗯。一只格外调皮的小山雀。从我的笼子里跑了出来。”秦凉见苏锦音这般毫不设防地紧挨着自己,心中的不悦已经消退了大半。他心情甚好地答道,“我要给我的小山雀打造一座纯金的笼子,让她不要再『乱』找主人。”

秦凉自认为这话说得很是风趣。殊不知,苏锦音却听出的全是寒意。

秦子言真的有所察觉了。所以他借助庆王来破坏自己和李萧然的相处。还有,庆王虽然不似秦子言这般忘恩负义,但是对堂堂王爷而言,自己不过就是一个玩物。

锦衣玉食养着的皇家妾室,苏锦音这辈子真的不想当了。

她低着头对庆王慎重承诺道:“欠王爷的二十万两,小女子一定会尽快归还。”

秦凉并没有察觉到这话语中的疏离,如今软玉在怀,他根本不觉得苏锦音是要和自己撇清关系。

一个美人对自己这般亲近,秦凉相信,换了谁都不会怀疑,这是芳心明许的表现。

他抱着她从马上跃起,然后一齐落入湖水之中。

带着夏日暖意的湖水没过两人的腰身、肩膀、发丝。

苏锦音骤然有些不适应,她在水中挣扎了一下,却很快睁大了眼睛,完全变成了惊愕的状态。

水中,庆王秦凉的五官无限靠近她。

他以唇渡气,完全抱紧了她。

她能看到他的睫『毛』在水中显得愈发纤长,眼角的那颗泪痣更是夺人视线。

他的手在她腰上渐渐收紧,不允许她有半分离开的空间。

明明只是在渡气,但这种感觉,却充满了旖旎的情意。

苏锦音想要挣扎,秦凉却抚上她的耳垂,将耳垂上的耳环也摘了。

难道,叠叠草也加在了饰物上?

苏锦音一时间忘记了反抗,秦凉伸出手,将苏锦音头上的发簪也拔了。她的发髻在水中散开,乌青的长发在水波中蜿蜒,就像是水草一般。

他轻抬着她的后脑勺,更加地靠近她。

牙齿的触感酥麻传来。

他轻咬了她的唇瓣一口,然后柔软的舌头钻了进来。

这已经不是在渡气了!

苏锦音用力推开了秦凉。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表白想法 因为憋了口气才用力推开了秦凉的缘故,所以乍一松懈,水涌进了苏锦音的眼口鼻中。

苏锦音的手在水中扑腾了几下,她尚未来得及站稳,就感觉到腰身处有一股拉力。

秦凉从身后抱住苏锦音,带着她往岸边游去。

两人往浅水的区域游去。

重新双脚站在草地上,苏锦音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的秦凉。庆王一身都湿透了,衣服袖子、到处都在滴水。但这样一个明明该狼狈不堪的情景,却因为庆王那张与年龄不符的稚气脸,叫人只记住了不忍和怜惜。

苏锦音准备好的话也吞回去了一半。

她只能委婉地道:“王爷,我今日如此失礼,是因为叠叠草的缘故。我并不知道可以用水来解除『药』效。”

“嗯。”秦凉应了一声。他伸出手,将苏锦音额角那滴水的秀发轻轻拂到耳后。

苏锦音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王爷,我无意婚嫁之事。”

“不必担心。”秦凉拉起了苏锦音的手,温柔地问道,“冷不冷?”

他眼中有浓浓地宠溺,似乎根本不在意她说的这些。

苏锦音以为铺垫已够,就完全坦诚相待道:“王爷,救命之恩,我甚为感激。但今日种种,不过是为了活命的缘故。我既对王爷无男女之情,也绝无高攀之意。王爷不必有其他的负担。”

她抽出了自己的手,掷地有声地补充道:“王爷与我,绝对不是一路人。”

“哦?怎么不是一路了?”秦凉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他一双葡萄眼本来极少给人寒凉之意。但如今,目光却有些渗人。

苏锦音索『性』说得更加直白:“我是个不知好歹之人。王爷虽然身份高贵,但若提及婚嫁,我却不愿意委屈半分。不着正红,我绝不入府。”

她这话着实带着真心。她并不是因为对方是秦凉而这样想。而是有过前世的愚昧,今生今世,苏锦音都不愿意再做人姬妾。

她在京城、在臼城,两次得了胜率,都是凭仗了己方之人乃是正室的身份。

正妻,才是男人心中最有价值的女人。也许不是最爱的,也许最宠的,但会是最顾虑的。

苏可立宠妾灭妻,但真正在涉及郑氏生死的时候不会再偏袒赵姨娘。

正平侯难忘旧爱,但这种重温旧梦若要拿王氏『性』命来换,他绝对是不可能同意的。

有了这分顾虑加身,郑氏嚣张跋扈多年也仍旧还活着。有了这分价值在身,王氏当年妒心伤人也不被追究。

更重要的是,她们的孩子,都能活下来。

不会像苏锦音的前世,自己、连带那个还不知道是男是女的孩子,就这样枉送了『性』命。

苏锦音知道自己这要做正室的念头是多么的不切实际,尤其是做面前人的正室更是痴心妄想。所以,她不准备离开苏家嫁人,她更加要将这些话坦诚给庆王听。

王爷之尊,想要一个女人易如反掌。

但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没有男人会喜欢的。

面前的秦凉闻言果然恼了,他那双圆润澄澈的葡萄眼里,印出的不再是凉意,而是嘲讽和厌恶。

作为一个受皇帝重视、又生得极好的王爷,秦凉身边是不乏明里暗里投怀送抱的女人的。

明里的,固然让人鄙夷。

暗地里,欲擒故纵的就更让人厌恶了。

前者好歹坦诚,后者真是又当又立,叫人觉得自己有过的心动全是屈辱。

居然会被这样的女人撩拨到,真叫人恶心!

“原来苏姑娘有这样的鸿鹄之志,倒是本王小瞧了你。”秦凉冷笑道。

他如今回想认识苏锦音后的点滴,从她拒绝自己报恩到后面的种种,都像极了在欲取故予。

秦凉挖苦道:“拉了靖北将军和三皇子入局,也是『逼』本王八抬大轿迎娶你的手段?若今日本王不来,你是不是就要筹谋做靖北将军夫人了?倒真是不挑,只要是正妻,继室也是无妨。”

苏锦音没有想到庆王会这样误会自己。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有解释。

庆王今日的行为让她生惧。她是不可能成为庆王妃的。与其再做一次皇室中人的姬妾,倒不如让庆王厌弃了她。

这种沉默,就被秦凉看作了心虚的默认。

秦凉诛心道:“迎娶你做正妃,本王是绝对不可能做的。但你也可以等等。等个三十四十年,本王以后迎娶的正妃若是福薄,不能与本王白头到老,本王迎娶你做个续弦,到时候替本王带带那一府的孩子也不是不行。”

“不过,本王奉劝你还是不要有太大的期待,哪怕是继室王妃,也不是那么好当的。若你真妄想这名分,李萧然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毕竟,三皇子妃,那也不是你能奢求的。”秦凉戳着苏锦音的心窝子道,“从二品的户部尚书,实在算不上什么有力的泰山。没有皇子会瞎眼挑中的。”

是。秦子言前世就是因为苏芙瑟是首辅之女,才准备迎娶她为正妃。若苏芙瑟只是户部尚书之女这样的身份,想来是不会入秦子言眼的。

但苏锦音听了这些话并不难过。因为三皇子妃,那是她绝对不会要的身份。

秦凉这次是真的恼了,如此极尽嘲讽之后仍不觉得解气。

他拉着苏锦音上了马,扬鞭疾驰道:“本王送你去靖北将军的营帐之中,必定叫你得偿所愿。”

“王爷!”苏锦音没有想到庆王会盛怒至此。她不直接说对庆王毫无情意,而是愿意承认自己品行不行,就是觉得皇室宗亲视人命为草芥,她不想得罪庆王太过。

如今看来,还是极其得罪了。

苏锦音低头求饶道:“我有此等奢求,是我的错。还请王爷给我留一条活路。”

“我在家中情形,王爷想必一清二楚。有这样的念头,是痴心妄想,但我也是无路可走的缘故。我不过就是想求个活命的机会。王爷,我这般被弃若草芥之人,若无正室身份做庇护,他日化作黄土一培,又有谁会来问上一句?”

苏锦音想着若庆王再不改变主意,她就只能说出李萧然杀妾之事了。

妻妾身份大有不同,杀妾虽然不一定是李萧然的本心,但杀妻绝对要比杀妾影响大得多。真是妻室,绝对在靖北将军府活命机会要大得多。所以妻妾这个位置之争,放在靖北将军府,绝对可以解释为生死机会之争。

苏锦音无意嫁给李萧然,但她不介意借李萧然来表达自己的囹圄之境。

秦凉的马矫健地调了个头,他揽着她直接往山下奔去。

苏锦音虽然不知道庆王此次的目的地在哪里,却是松了一口气。

身份的悬殊让她尤感无力,报复秦子言的事情似乎也变得遥远和难以把握起来。另外,现在自己这样的着装,庆王无论带自己去哪里都是个麻烦。她在得罪了庆王之后,要如何才能求得一分怜悯?

那水下的亲昵,让她又觉得,怜悯还是不要为好。

苏锦音愁肠百结,湿透了的衣服加上马上的急风,额头渐渐发烫起来。她只觉得眼皮沉重,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人整个就歪倒在了庆王的怀中。

秦凉厌恶地推开了她,却发现苏锦音的身子直接就往马下摔了去。

他立刻弯腰去捞,却因为不察昏『迷』之人更重一些,而被带累着一起摔到了马下。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心眼多的属下 秦凉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总之在坠地这一瞬间,他迅速翻了个身,让自己垫在了下面。

苏锦音的身子重重砸在他身上。

她的额头撞在他的鼻子上,撞得他做了个痛苦的表情。他觉得自己方才大概是生病了才会去这样做。

但伸手去推开身上的人时,秦凉就发现了苏锦音的脸颊滚烫,并不是在装晕。

原来,生病的是她。

也是了,他一个行军打仗之人,穿湿衣、吹劲风又有什么要紧。但这位苏姑娘却不是的。

秦凉将苏锦音重新抱在怀里,他『摸』着她的额头,喊了几声她的名字,见没有反应,就心里焦急起来。

他吹了个响哨,将暗卫喊了出来:“去找一辆马车,不要有徽章印记的。”

暗卫领命迅速消失。

秦凉抱着苏锦音等待的时候觉得分外煎熬。他自己受伤生病的时候都没有这般焦虑过。

他将她小心翼翼放在草地上,从马上取了水袋下来,想要灌入她口中。

但昏『迷』的人根本不知道张嘴。

秦凉强行将苏锦音的嘴掰开来,将那水灌了进去。

苏锦音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她并没有清醒,只是模模糊糊有了感觉。

仿佛火烤一般的感觉。苏锦音陷入了噩梦之中。

久未想起的记忆重新鲜活在脑海之中。床上歹人的恶心动作,秦子言的冷漠无情,苏芙瑟的嚣张得意,全部重新让她经历了一遍。

她想呐喊,喊不出来。

她想抗拒,却没有力气。

所有的绝望只化作了泪水从苏锦音的眼角流下。

秦凉看着那烧得绯红的脸上泪痕,心情有些难以言喻。

就那么想当正室吗?

在寻常人家,做人姬妾或许是有些受委屈。但皇室之中的妾室,并不算低嫁吧?皇后之外,整个后宫全是妾室。王府之中,侧妃也是可以入族谱玉牒的。

还好,暗卫的回来及时打断了秦凉的疑『惑』。

那辆马车应是从寻常人家买来,车帘上面都还隐有些油垢。还好秦凉并不是这般挑剔的人。他抱起苏锦音就上了马车。

暗卫又奉上两套衣服,讨好道:“主子,这些虽是粗布衣裳,但都是新的。”

秦凉觉得此事做得不错。他点了点头,将衣裳接了过去。

只是,这青『色』白『色』就算了,粉『色』衣裳是什么意思?

他直接挑了那一件粉『色』的出来,结果发现那居然是一个肚兜!

“白云,你欠练了是吗?”秦凉将那肚兜直接砸到了暗卫的头上。

暗卫都不敢用手去接。他用手中的剑轻轻地挑住,然后答道:“属下不知,我就跟那农『妇』说要新的衣物。或许是她看属下银子给的阔绰,所以就多给了一套。”

“这农『妇』可真大方!”秦凉一个字也不相信。他将自己的里里外外都换了,发现剩下的确实是女子里里外外的全套。

他掀帘出了马车,将暗卫剑尖上的肚兜拿了回来,不耐烦地催促道:“还不快点赶车去医馆!”

“最近的医馆也有半个时辰。”暗卫勇敢地答道。

他果然挨了一个暗器。

接住马车内自家主子扔过的湿鞋子,暗卫将那鞋子放到身边,扬鞭赶起马车来。

他可不是陈元宝那二愣子。自家主子这明显是动了春心了,还嘴硬。半个时辰的路途,就让人家苏姑娘一身湿哒哒的躺着?

病出个好歹来怎么办?到时候哭的不仅是没有小王爷追赶的陈元宝,还有马车里这位呢。

暗卫将不知道从哪里扯来的野草叼在口中,哼起了小曲。

秦凉在马车里听得青筋直跳。这心眼多的,既然都知道准备一套女子衣物了,怎么不知道带个女人回来?

他来给苏姑娘换衣服吗?

换就换吧!她自己也说了,人命关天,不得已为之。

但是,女人的衣服为什么这么麻烦?这个带子系在哪里,这个又该是哪里?他闭着眼睛更加不会穿了啊!

苏锦音苏醒过来的时候,身下已经变成了她熟悉的床。

捧月一双眼睛红得跟个兔子样守在她床边。见她醒了,捧月就忙转身端『药』过来?

“我怎么回来的?”苏锦音最关心这个问题。

捧月却是先呜呜哭了起来,哭得苏锦音的心越来越沉。

“有什么,都说出来!”苏锦音握了下拳,催促道。

最差不过是跟前世一样,避去庵子里了。跟师父一起留在清泉庵也没有什么不好。

捧月断断续续地讲道:“小姐昏了一夜了。你昨天被李家姑娘送回来的时候,全身滚烫滚烫的。李家姑娘也把小姐你受委屈的事情全跟老爷说了,老爷现在已经禁了赵姨娘的足,又重新让夫人掌了对牌。”

“只是,奴婢知道,他们没有一个人是向着小姐你的!老爷惩罚赵姨娘,不过是因为李姑娘明言威胁。李姑娘说了,若老爷再偏袒恶人,就要去言官那好好说道说道。小姐,言官是什么官?老爷为什么这么怕?”

“小姐,奴婢好害怕。其实老爷惩罚不惩罚赵姨娘,奴婢都不是最挂心的。昨天奴婢怎么喊您,您都不应奴婢。奴婢真的好害怕。”捧月终于说完了经过,她索『性』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原来她并不是伤心,而是激动。

这种失而复得的心情太过澎湃,让她无从排解。前世捧月的想法已经很难知道。但今生的捧月却是将苏锦音视作了唯一的天的。她觉得没有人会比她家小姐对自己更好了。

苏锦音昏『迷』不醒的时候,捧月真切有过跟着她去了的念头。左右这个苏家,没有人向着她家小姐,更没有人会给她这个小姐的丫鬟好日子。

苏锦音听明白了捧月的话,也明白了捧月此时的眼泪缘由。她伸出手,让捧月握住,任由捧月伏在自己床边哭泣。

她暂时不想说任何话,需要理清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庆王爷无疑又一次对自己心软了。

他将她交给的是李二姑娘,给自己保留了足够的颜面,也为自己讨了一个公道。

不过,李二姑娘真的是那种能出言威胁的『性』格吗?

苏锦音仔细回想了下捧月的话,对李家姑娘到底是谁,有几分不确定了。

李二姑娘似乎对自己更友好,但捧月话中人的『性』格,却更像是李三姑娘的。

除却这些,庆王爷在对自己恶言相向的时候,似乎提及了秦子言?

所以,今日庆王爷在猎场的原因,已经能够肯定就是秦子言的筹谋了吧。他想借庆王爷之手,击退李萧然。然后,再以第三者的身份,既可以重新亲近李萧然,又可以来亲近自己。

坐收渔翁之利的算盘,秦子言打得真响。

苏锦音闭上了眼睛。这种恨得咬牙切齿却不能痛快咬下去的感觉可真糟糕。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来自叔父的爱 另一厢,秦凉的心情也并不是那么美好。

他找李家姑娘来送苏锦音,本来就算仁至义尽了。可却不知道为什么,他不仅费心编造了昭慧公主来猎场的事情,而且还将那叠叠草的事情透『露』给了对方。

更让秦凉想唾弃自己的是,他寻这位李家姑娘前,还特意打听了一下,李家此次来猎场的两个姑娘『性』格有什么不同。

嫉恶如仇、胆大直率,这是他挑中对方的理由。

这两点,和他其实毫无干系啊。秦凉很不想承认,但他也知道,自己做这些就是在为苏锦音考虑。

偏偏这位,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了自己!

秦凉回府之后,坏心情一直在延续。

先回一步的陈公公如往昔般来请示:“王爷是先沐浴还是先用饭?”

因这话问了上千遍都是同一个答案,陈公公都做好了准备。

他在秦凉答话后,直接顺畅地接道:“奴才已经安排好了热汤,王爷请……”

“王爷是说,用饭?”陈公公说了一半,才惊觉自己主子方才说的似乎不是沐浴。他有些不敢置信地追问了一句。

秦凉一脸地嫌弃。

陈公公忙道:“奴才这就吩咐下人摆饭。”

“上几道甜菜。”秦凉又叮嘱道。

陈公公眼睛一亮,直接就联想到了那位俏丽的苏大姑娘身上,他盯着脚尖往主子身后看了看,满怀期待地问道:“那还需要添一副碗筷吗?”

“哦,你想与本王共用膳食?”秦凉斜瞥。

陈公公一腔鸡血顿时被泼了个透心凉。他原以为主子赶自己回来,是定要亲自出手,让那苏大姑娘如何折服、倾心、相付呢。

陈公公颇有些失望地应道:“奴才想多了,奴才这就去准备。”

他走路的姿势都不复先前的昂首挺胸,整个人的背影略带几分寂寥。

秦凉瞅得有些纳闷。如果这陪伴自己的陈元宝不是个太监,而是个侍卫,他真要误会陈元宝也动心了。

也……

这个认知让人更不愉快了。

秦凉转瞬就又改了主意。他没有用饭,也没有沐浴,而是直接换了套衣服,进宫面圣去了。

皇帝原本正搂着新进宫的小昭仪在品茗,听到庆王来了,立刻把眼前的热茶换上了棋盘。

待到秦凉到眼前,他就迫不及待地招手道:“十六弟过来,这盘棋你看有何破解之道?”

庆王也不像上次在园子里,众皇子在时一样拘谨。他直接走过去,站着看那棋局。

有了思路后,他也是直言不讳:“破局之道在于损。”

他拿了一颗棋子到手中,落在棋盘上的某处。虽然此子落下,己方损失惨重。但除去弃子后,不可不谓之前路明朗、柳暗花明。

皇帝赞道:“十六弟棋艺不减。”

“皇兄待臣弟的恩宠盛浓。”秦凉说完,就坐了下来。

他将方才那局棋尽数清理干净,回复一个干净空白的棋面。

“皇兄,我觉得三位皇侄可考察一番了。就是最小的老三,也已经弱冠一年。皇兄不该再像看小孩一样看他们了。”秦凉进言道。

世人只知庆王和昭慧公主是一母所出的两姐弟,却不知道,作为先帝最年幼的皇子,秦凉在深宫之中真正的领路人是当今皇帝。

皇帝笑眯眯地看着秦凉,问道:“怎么,他们哪个又不听话,惹你不痛快了?”

秦凉并没有摇头,反而是承认道:“孩子们太调皮,多半是闲的。找点事情给他们做就好了。”

皇帝不置可否,问道:“苏校尉如何?在你营下的时候,是否可用?”

可见这世上是没有什么事情能瞒过一国之主的眼睛的。

“可塑之才。”秦凉四字简明扼要评价。

皇帝甚给弟弟面子,当即道:“那便晋个游击将军。让老三去晋州传旨?”

这话里的意思,还是认可了秦凉的建议。

反而是秦凉自己,并不是那么愿意,他拦阻道:“臣弟以为,如此明显,只会让子言多心。还是一视同仁来得好。”

皇帝完全不深究,下旨道:“蒋全去传旨,让皇儿们都到训安堂去。”

他又转头问秦凉:“那苏可立的女儿长得很美?”

想想自己臣子的容貌,皇帝猜想道:“应当也是不差。这个身份,做王妃也还可行。要不朕连着那晋品阶的旨,一并把赐婚给下了?”

“皇兄,我不是小孩子了。”秦凉抓了几颗棋子到手中,却没有落在棋盘上。

他将手中的棋子在手中转了个来回后,才继续道:“我没有向皇兄告状。”

皇帝嘴角的笑意收住,但眼底的笑却怎么也忍不住,他点头道:“是,不是十六弟你受了委屈,就只知道喊哥哥。而是朕、是朕自己查出来的。朕也想知道,校尉中有没有栋梁之才,朝官女儿中,有没有适合做弟媳『妇』的。”

哒哒哒。

秦凉手中的棋子全放回了棋盒之中,棋子碰撞出了清脆的声音。

秦凉低了眉眼道:“臣弟想过了,我要与皇兄日后择定的太子岳家结亲。这样彼此之间最是安心。我不想让皇兄你一直『操』心。”

今日的这些话,与其他人眼中的庆王有很大的差别。但对于皇帝而言,这样的十六弟才是他最熟悉的。是那个受了委屈就会往东宫跑,是那个把“我皇兄会教训你的”挂在嘴边的小不点。

当年三岁的小男孩已经成了弱冠之年的男子,皇帝心中也不是没有其他的担忧。今日秦凉的这番话,却让他这种担忧暂时消失了。

纵使秦凉在矢口否认,但这种行为,明显还是在借自己的力来出他的气。

而撇开秦凉提议本身的可行『性』,单从拒绝赐婚这一点看,他十六弟还是很清楚自己的身份的。

如果连一个女人也执意要抢,皇帝就不得不对他有所改观了。

今日,敢大张旗鼓抢他儿子的女人,明日,若要抢他儿子的江山怎么办?

皇帝心底满意,对秦凉就愈发和善。他如同多年前一般,拍了拍秦凉的肩膀,带着几分哄的语气道:“你是叔叔,怎么教导他们都是应该的。稍后,想打就打,不用给朕留面子。弟弟也是朕的,儿子也是朕的,朕哪边也不偏袒。”

秦凉站起身道:“是。我待他们的关爱,与皇兄待我无异。皇兄,让他们比兵。”

秦凉的话让皇帝略微有些讶然。

子嗣不是特别多的好处,就在于每个儿子的优缺点都很容易记住。

皇帝记得,三个皇儿当中,老三的纸上功夫反而是最好的。

他忍不住看了身后的皇弟一眼。

无论是他,还是他的父皇,他们一直在教导这个小皇弟,为将之道。

所以,十六弟现在是真的长大了吗?皇帝存了这个改观,再见到三个皇子时,眼神中就多了几分认真的审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一视同仁的庆王 也许是秦家先祖本就生得风流倜傥的缘故,从皇帝到庆王,再到下一辈的这三位皇子,无一不是龙章凤彩。

大皇子先拱手迈步,行礼道:“不知父皇召儿臣们过来是有什么吩咐?”

皇帝的目光从大皇子开始,一排看过去,最后落在了三皇子秦子言身上。他答道:“你们都已过弱冠之年,朕特意请了你们叔父过来,想考一考你们的学业。可有谁还需要些时间准备?”

“儿臣随时可行。”

“儿臣不需。”

“儿臣遵命。”

三个儿子都应得很快,没有一个流『露』出躲避的意思。皇帝丝毫不意外,他坐到主位上,让秦凉挨着自己坐下,然后道:“那就开始吧。皇弟,你出题吧。”

秦凉问道:“若凉州犯险,五千兵将何以调派?”

大皇子依旧先答:“五千兵将留守,只派骑兵前往泾州求援。”

“凉州东挨徐州,西邻儊州,南靠泾州,北望寒关。寒关与昌邑国土相近,昌邑人素来不安分。若是凉州犯险,现下最有可能的就是昌邑蛮人入侵。泾州与凉州最近,虽然调兵极快,但更有可能的是,泾州也有险境。若我在凉州,会假作城中兵强马壮,暂时唬住昌邑人,然后再往东西两边调兵,到时候以三方为形,剿灭那群胆大的昌邑人。”秦子言答得并不像他大皇兄一样急进,但也并不算慢。

皇帝就看向那边还沉默着的二皇子。

二皇子看了看自己父皇,又看向叔父庆王,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秦凉就道:“无需紧张,你想到什么,且想什么。”

“若是现在这个时候,儿臣就有破敌之道。凉州此时的风大沙大,最是饥饿难耐的时候。昌邑人力大无脑,此番深入,粮草必定不足,水源更会现取。到时候在城池高处『插』上『药』旗,让特殊的『药』粉四散,『逼』得昌邑人正想寻水。在水源上游,再下……”

二皇子尚未说完,大皇子就提出了不妥之处。

他朗声道:“二弟,你不能这样急于求近、枉顾百姓『性』命。入你所说,凉州风沙大,那些『药』旗到时候除了让昌邑人中毒,岂不是还会让我们的百姓也深受其害?这是损人也不利己的事情,我看还是不要做好。”

“大哥,不是的……”二皇子也知道自己这主意烂的很,他忙紧张地看向正位的父皇。

皇帝眼中也有些失望之『色』。

三个皇儿,老大善武、老三善文,唯有这个老二,真是文不成武不就的。

“儿臣倒是以为,二哥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毕竟他说了是特殊的时候。”秦子言上前走了一步,他同皇帝和秦凉解释道,“这个时候的凉州不仅风沙大,而且据凉州志记载,此时的凉州风向也基本固定。抓准时段施『药』,必定不会殃及无辜的百姓。”

秦子言的话让二皇子很是松了一口气。他平时候还不算胆怯,可每次只要面对自己的父皇,就手抖脚抖,慌得不行。

如今他心中所想,有秦子言替他流利地说出来,二皇子便目光中满是感激,他点头应道:“正是如此。若不是此时,儿臣也不会说这个办法的。”

大皇子心中其实仍然不认同。但他看到自家弟弟额头上都有豆大的汗水滴下来,就强行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三人都看向他们的父皇。

皇帝的想法与大皇子接近,同样觉得两军对战,下毒这种办法实在是难等大雅之堂。更重要的是,若凉州真犯险,还能让昌邑人挑着时间来进攻?

但今日的考评,结论权他已交给秦凉。于是,皇帝便问道:“皇弟,你以为如何?”

秦凉点评道:“你们三人的身份,注定了若在战场,也是统领号令者。既为领者,城中情况自然会了然于心。所以无论是你们谁说的,都不能算错了。毕竟我只说了,凉州遇险,未讲出其他情形。”

“但是,下面的人能禀告的,大多是眼前发生的东西,一些过去或是早已固化的东西,就应当是你自己平日该清楚的。是以若以局数论,此局子言胜了。因为他的谋略不仅是针对凉州的现况,还有凉州的背景。”秦凉说完之后,就继续出起了第二题,“你们坐镇凉州,用了计谋后,已经守城五日,然而援军迟迟未来,城中人心惶惶、军心也有所动摇,你们当如何做?”

“杀异心者!”大皇子依旧是最快回答。

不过这次他也吸取了教训,继续往下说道:“雷霆手段,方能压下人心。只是打了棒子后,也应该给个枣子。对百姓们,要更加耐心的安抚。若百姓惶恐至极,放出风声,说会争取降低赋税。”

“得民心者得天下。”大皇子最后总结道。

秦凉听了也是点点头,说道:“这一句说得不错。”

大皇子面『色』一喜,立刻竖起了耳朵,只等着叔父继续夸奖自己。

可惜他等到二皇子和三皇子开口,也没有听到秦凉的直白表扬。

二皇子则听出了端倪。

这一句,那么就是说,只有这最后一句话说的很好,前面的自然就是不好了。

他怜悯地看了自家大哥一眼。

另一道凌厉的目光『射』到了二皇子的身上。

他警醒地站直了身子,认真回答秦凉方才的问题。

二皇子答完,就是秦子言答。

秦子言此次的回答比上一次更加详尽。

皇帝也不由得上了几分心去听。

秦凉点评道:“此题仍是子言略胜一筹。因为……”

他的点评比上一题说得还要细致,皇帝听得则更加入神。

十六弟说他不是告状,这次是完全不作伪了。皇帝能听出,秦凉的点评,不仅没有为难三皇子秦子言,反而有点拨对方的意思。

这场考评,秦凉真正在就题论题,皇帝也开始期待这个结果。

虽然他如今正值壮年,太子并不急着立下。但这一天迟早要到来,能早点看清楚每个儿子的能力,这又何乐而不为呢?

秦凉将皇帝的眼神收入眼底,他开始出第三道题。

这场考评,他从始至终就没想过偏颇哪一人。只有绝对的公平公正,才会让他的皇兄,这当父皇的认真审视三个皇儿。

没有哪一种失望,会比捧上云霄后再坠落来得痛苦。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意气风发后 秦凉连出了数题,无论何种局势,秦子言都是答得最好的一个。

皇帝眼中也『露』出了不加掩饰的赞赏。

做兄长的大皇子,虽然很想自己表现得淡然一些,但他那越来越僵硬的笑已经暴『露』了内心的愤然和不平。

纸上谈兵,这就是他内心最不满的地方。

大皇子的感觉,二皇子也有。只不过相比哥哥和弟弟的迫切赢得父皇认可,二皇子目标简单的多。他想的就是不要被父皇指责就好了,为了逃避这种指责,他甚至觉得没有什么机会见到父皇也可以。

这一阶段的考评,秦子言真正是意气风发。

皇帝和煦地问道:“老三需要先休息休息吗,你叔父准备了三轮题目。”

秦子言摇头答道:“多谢父皇关心,儿臣能坚持。”

“好,那皇弟,你就继续吧!”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觉得眼前的三皇儿越看越顺眼。

秦凉吩咐下去,不一会儿,十来个太监就鱼贯而入。

大皇子期待地问道:“叔父这一轮是要考实际动武了吗?侄儿也觉得,战场上靠的还是真功夫。”

三皇子听出大皇子的言外之意,但他却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一般,只是认真打量面前这些太监。

有一两个倒是见过,但大部分的并没有印象。皇宫中如此多的太监,他也不能每一个都见过。

秦凉出题道:“这些人,暂时充当你们手下的将领。他们的本事、所长你们自己了解。待半个时辰后,你们就放手一搏。谁的人能尽快找出我藏起来的玉扳指,谁就算赢了。”

“玉扳指?”三个皇子脸上都是讶然之『色』。

显然大皇子的耿直是改不了的,他瞠目结舌道:“这、这又算什么?找东西也算战场上必备的能力吗?”

大皇子很不服气。

秦子言没有作声。他觉得目前情形对他没有什么不利,是以就不急着站出来。

一直以来,最是安静的二皇子也开口了,他问的是:“我们每人六个,平分这十八人吗?”

“不。你们每人三人,剩下的要靠你们自己争取。”秦凉答道。

他毫不意外听到了大皇子的哀嚎:“叔父,你到底在考我们什么啊?”

大皇子目光哀怨地看向秦凉。若论年纪,他比秦凉还要大上一岁,是以幼年与这位皇叔相处的情分来说,他是最深厚的。

二皇子继续装哑巴。

秦子言开口道:“大哥,既然皇叔这样出题,肯定有他的意图。咱们赶紧开始吧?咱们三是兄弟,谁是第一又何妨。”

其实皇族的兄弟哪里能真不在乎赢得第一?

秦子言说这话是因为他其实已经猜到秦凉的出题意图了。

他破题为“在于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想清楚之后,秦子言就上前一步,主动问起了太监们的现况。

三皇子之后,二皇子也上前了。

独自留在原地的大皇子再看了一眼皇叔秦凉,最终还是上前。

看似复杂的争夺人心,其实没有用多长的时间。而看似简单的寻东西,却反而占用了不少时间。

一个时辰过去,还没有一个皇子回来。

皇帝就带着几分期待与秦凉讨论:“十六弟,你觉得今日谁会赢?”

“我不知道。”秦凉如实答道。

皇帝就笑道:“朕觉得,老三应当胜率最大。方才他收下的人最多。”

皇帝说到此处,愈发有了兴致,仔细剖析道:“朕以为,他已经看穿了你的出题思路。他一定会从用人下手。”

“朕过去以为,老三是个只知道纸上谈兵的,今日一看,倒是朕想当然了。他还是并非仅有一张嘴的。”

皇帝的想法,并不让秦凉觉得意外。今日秦子言表现最好,破题谨慎细致、答题有理有据,很容易让人对他产生盲目的信心。

秦凉不知道谁会赢,但他觉得,秦子言不会赢。

就凭秦子言对待他这个皇叔的态度,秦凉就断定,这个侄子并没有透彻懂得识人用人。

脚步声终于从外面传了过来。房内人的目光一齐放向门口的位置。

来人乃是二皇子。

居然是他?

“老二,你找到了?”皇帝不敢置信地问道。

素来胆怯的二皇子不敢直视自己父皇,他从怀中找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扳指,答道:“儿臣侥幸寻到了。”

“父皇,弟弟们已经寻到了吗?”又一个声音出现。

第二个回来的是大皇子。

秦子言紧跟其后:“父皇,儿臣羞愧。”

与大皇子的羡慕心情形成对比的是秦子言的丝毫不服气。他嘴上说着羞愧,心底却有着和大皇子先前一样的想法。

这算什么考评?无论是做皇子还是领兵,抑或是以后走上某个位置,需要找东西的本领吗?

“你们透过这次的寻物,看到的题目真身是什么?”秦凉似乎洞悉了秦子言的想法,他问道。

大皇子仍是第一个回答:“寻物就是寻物,还有什么真身?皇叔是不是想考、考……”

最终考字说了半天,什么下文也没接着说出来。

二皇子弱弱地道:“皇叔是想考我们解决事情的能力吧?”

秦子言最后回答,他自认为自己在破题上绝无疏漏,扬声答道:“侄儿以为,皇叔考的是人和。有道是天时地利不如人和。”

他看到主位上的皇帝眼中闪过满意的光芒。

秦子言心底略有了些喜『色』。但他更加确定是题目出错了。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个题目出错了?于你们,毫无意义?”秦凉又一句话就揭穿了秦子言的真实想法。

接下来的话,更是句句精准、字字切中。

“我先来说子言,因为你之前的答题最好。你收下的八人,有三人是后宫嫔妃身边的,有两人是上书房过来的,余下的三人分别在浣衣局,巾帽局,针工局当差。这些身份你自是已经了解清楚了吧?”秦凉发问。

秦子言答:“是。”

他当然知道。人和之道,自然要识人用人。他揽下的人,他已知道得一清二楚。

“后宫当差三人,你定是吩咐他们直接去御花园等地搜索,因为他们随主子去这种地方最多。上书房的你不会吩咐去上书房,因为你知道我不可能藏去那儿,所以这两人,你必定是领在身边,供你随时派遣。而最后三人,你则放回各处,让他们自己打探。我猜的对不对?”秦凉每说一句,就能看到他身边的皇兄笑意收去一层。待到最后,已经完全是肃『色』了。

秦子言仍在答“是”。因为这就是事实,他不觉得自己有何错误。

秦凉就给他往下解释:“你从破题开始,就错了。识人用人,谁都需要掌握,这没有什么好用来考评的。我定这些题来考评,自然是为了在知道你们能力的同时,更让你们看清楚自己和日后精进的方向。所以此寻物之破题在于识己,而非识他人。”

秦子言没有说话,但心底并不认同。

识己?寻物能识己?真是强词夺理。

秦凉道:“子言你之所长在于细致周全,但你的弱势也在于细致周全。人知道的越多,有时候做出判断到时候,考虑得就越多。这种考虑不一定就都是有利的。所以识己辨己,敢于舍弃是你必须要推敲掌握的。”

“你手下八人不应该看出处,而应该看他们本身。八局中当差的三人是本就分给你的,先放在一边,其余五人是在你们兄弟之间自愿追随你。所以他们五人必定有与你相似的地方。或者说,你的某一处,打动了他们。”

“你该利用他们这个相似点,去挖掘我藏物的位置,而不是一味的地毯式搜索。其实今日这局即使不是子初赢,也会是子桓。”

秦子言一脸不认同。这话不是在针对他,谁相信?

就是被断定胜率更大的大皇子秦子桓也不敢相信。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有得胜的可能。毕竟秦子桓知道自己就擅长一个——武力。

他诚实地说道:“我不会啊。我就去了内务府看有没有人捡到失物而已。”

在场的三位皇子,至少有两个人不明白秦凉的话,但是皇帝已经明白了。

他看向秦子言的眼神,已经没有了先前的赞赏。

刚愎自用,忠言逆耳。这个皇儿年纪很小,脾气却不小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自作自受 皇帝代替秦凉开腔:“子初,你告诉子桓和子言,你是怎么找到这个玉扳指的。”

秦子言听了这话顿时有些沾沾自喜。他认为皇帝的『插』言,是代表了对秦凉说法的不认同。

实际上,恰恰相反。皇帝正是因为已经想明白了秦凉的话,并且完全认同秦凉的话,才接口过来亲自做解释。

皇帝知道,若不是由他来说下面的这些话,秦凉的苦心就要白费了。

二皇子秦子初身子比两个兄弟都要单薄,他经历这一番寻找,额头已经有了明显的汗水。

用袖子揩了下明显要滴下来的汗珠,秦子初答道:“儿臣是在御花园找到这个戒指的。”

“不可能!”秦子言斩钉截铁地打断道,“第一次找完后,我领着这八人又仔仔细细找了一遍御花园,就差没翻土了。”

坦率的大皇子问道:“是不是就是在土下找出来的?我去御花园也想不到要翻土的。”

这话还是对先前秦凉说不是秦子初就有可能是他赢的说法不自信。

皇帝有些不悦,秦凉对他皇兄摇了摇头,颇有耐心地问道:“那如果子桓你去御花园,你会怎么找?”

大皇子想了想,指着自己身后的六个太监道:“他们都会些拳脚功夫,我会要他们爬树。我自己也爬。”

秦子初目瞪口呆地看向秦凉,呐呐道:“我正是在树上找到的。”

“我抬头看树了,树上连鸟窝都没有。”秦子言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秦凉一点也不恼,反而是皇帝对秦子言有几分恼意了。他出言点拨,就是希望秦子言能听进去,早点自己想明白,而避免话说得太透,丢面子。

如今秦子言面上虽然一直压抑着神情中的不满,但这些脱口而出的连番否定,已经足够证明了他的狂妄自傲。皇帝索『性』放弃『插』言,准备让秦凉好好打击打击秦子言。

秦凉循循善诱道:“子桓你为什么会去树上找?”

“我方才说了,他们六个说他们也略通武艺,我也可以,所以咱们七都能爬树。”大皇子答道。

秦凉又问:“子初你为什么会去树上找?”

秦子初看一眼身边的秦子言,小声地答道:“我这是凑巧,无意间就去了树上找。”

“二哥直说便是。”秦子言却不想领情。这一轮赢的是最不中用的秦子初,他一点都不担心。不是还有第三轮吗,三局二胜,秦子桓两局没赢,第三局已经不可能获胜。至于秦子初这个废物,他能侥幸赢了第二局,难道还能再被老天爷的馅饼砸一次?

秦子言察觉自己语气有些生硬,又补充了一句,柔和道:“还请二哥如实为弟弟解『惑』。知不足方能改。”

见弟弟都这样说了,秦子初也不好再隐瞒,就原原本本地说道:“我首先去的是御『药』房。然后听人说最近在御花园有看到草『药』长出,就跟着去看那草『药』。在观察草『药』的途中,我就闻到有一株桂花树香味并不浓郁。我猜测那树可能出了问题,或许是树干空了。让他们爬上去后,就发现了这个。”

秦子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坦承道,“我确实是趁了运势才找到的。因为去御『药』房,我不是去寻玉扳指的,而是想去看看新鲜摘下的草『药』,是怎么烘干的。”

“二弟,你运气真好。”这次大皇子是由衷感慨。他倒不是格外偏爱这个二弟,而是大皇子觉得,运气这种东西,虽然看似与获得者毫无关系,但实际上它就是对方的实力之一。因为人不能斗过天。

秦子言则不以为然。他早就知道,秦子初不可能凭实力赢了这一局,十八个太监,他秦子言得了八个,独占鳌头,秦子桓得了六个,秦子初最少,除了三个不得不跟他的以外,只再得一人。

秦子言相信,秦子初的因运而胜,已经足够向他父皇证明,谁才是实力第一人。

他忍不住看向主位上的皇帝。

皇帝也正审视着三个儿子。

两父子的视线正好交错在一起。

秦子言拱手道:“是儿臣不察。父皇,还请皇叔继续出题。”

“你皇叔的题目,已经出完了。”皇帝对于这个小自己二十多岁的弟弟还是很了解的。

他有些失望地扫视面前的三位皇子,问道:“你们没有一个人想明白吗?”

这样简单的道理,居然没有一个人想明白,皇帝很是失望。

秦凉则问道:“子初,你觉得我先前说的话,对不对?”

秦子桓和秦子言就一齐看向秦子初。

两人觉得秦子初是绝对不会否认的,毕竟这个兄弟的『性』格,他们都很清楚。懦弱之人,岂敢否定?

“皇叔所言确实无差。”秦子初果然赞同了。

秦子桓只觉得意料之中。

秦子言却多了一丝鄙夷。他自梦中归来,最是瞧不起的就是这个二皇兄。因为在那梦里,二皇兄放着好好的皇子不当,居然出宫游历去了。至梦中的他驾崩,也未见这位二皇兄再归来。

秦子言以为,秦子初必定是再无他话的。如此来说,第三局莫非就是方才的交谈?赢的不可能是秦子初,看来要么是自己,要么就是秦子桓了。

即便是大哥秦子桓赢了,三人也就是一个平局。秦子言的心中一片大安。

“大哥去内务府,也是对自己没信心吧?”寡言安静的秦子初居然对秦子桓发问了。

秦子桓虽有些讶然,但点头答道:“是的,我脑子不如三弟,索『性』就按最笨的办法,问内务府好了。”

“所以,大哥和我都是知己短,又用了所长。大哥善武,故而会遣人爬树。我是因为对气味灵敏,故而注意到了桂花树。至于三弟你,错就错在只知己长,不认己短。”秦子初已经想明白了,第三局就是谁能真正懂第二局的破解之道和用意所在。

“三弟你第一次一无所获以后,就该脱离所长,跳出来重新看一次。你素来心思缜密,故而你的所短就像皇叔说的一样,反而是太过缜密,你根本没有想过真正信赖他们。”秦子初看向秦子言身后的太监,问道,“你们的所长是什么?”

几个太监互看一眼,将自己的所长报了出来。

“擅记忆。”

“擅掷筛子。”

“擅鉴宝。”

“擅……”

……

八人才说完所长,秦子言的脸『色』就难看了起来。他并不愚蠢,只是因为太过自信而一时不察。如今听完八人所言,他也完全明白了。

“是侄儿骄傲了。”秦子言同秦凉拱手认错道。至此时,他也明白了今日第三考究竟为何。秦凉要他们痛定思痛,日后扬长避短。可他却因为第二局就有的狂妄而没有看清楚。

“侄儿认输。先前寻物,侄儿若不是过于自信,根本没有问过他们方才的问题,也不至于如此。凭善记者和善掷筛子者足矣找出今日最有可能藏物的是那几处。因为藏物之时,必定不允许其他人进入。善掷筛子者人脉广,善记忆者,可一一筛选。再凭鉴宝等人,可揣测御花园树上有异常。因为日光暴晒伤玉,皇叔乃爱玉之人,定放于妥帖之处。”

秦子言原本不必说得这般细致,让自己这样颜面扫地,可恰恰是他『逼』自己到这个地步的。

他的骄傲自满已经成为了今日连输两局的答案,若他不坦诚剖析,想要在他父皇面前扭转印象就很困难了。

这颗苦果,秦子言只能自己吞下去。

他还要拱手对秦凉说:“多谢皇叔今日教诲。”

秦凉摆手,答道:“叔侄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皇帝则吩咐道:“子桓和子言回去再好好想想今日所为吧。子初留下。”

至此,今日所有胜败分明。

秦凉觉得,自己胸口的气也终于顺畅了。

就是不知道户部尚书府那边情景如何。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李三姑娘的恶意 自苏锦音苏醒起,又已经过了三日。

夏天在这场后宅的对牌变更中渐渐走到了尾端,但是炎热却半点也未见消退。强烈的日光照在石头上,耀出伤眼的白光,而人在这日头下不过是轻走几步,就已经额头渗汗。

“多谢云筠你那日的相助。”苏锦音对旁边一起逛园子的李二姑娘说道。她今日是特意来李府感谢对方。

“苏姐姐说这话就是没把筠儿当朋友了。”李二姑娘李云筠极其自然熟,不过是第二次见面,就已经熟稔地和苏锦音说起了俏皮话。

她主动拉了苏锦音的手,往前面急走了几步:“苏姐姐今日好不容易来了,一定要跟我去看看咱家的莲池。”

朱红『色』的回廊对面,是一潭莲池,粉『色』的花瓣盛开在碧玉的叶片之上,好不赏心悦目。

“咱们家的莲花是长得极好的,就是那泰安雅苑里的也没这么娇艳欲滴。苏姐姐,你去过泰安雅苑吗?”李云筠高兴地拉着苏锦音一路走上莲池赏的石拱桥,她的额头明明也渗出了汗水,却似乎一点也不觉得疲劳。

顶着这日头,李云筠兴致勃勃邀约苏锦音道:“咱们一起去那玩耍如何?”

泰安雅苑这个地方,苏锦音有过耳闻。

此乃昭慧长公主的私邸之一。说是私邸,又或者说是产业更为合适。因为昭慧长公主并不住在其中,只是偶去那处玩乐。而这一处,也不像公主府一般要凭帖子才能进去。泰安雅苑与书生斗诗的茶楼一般,就是女子们共同探讨琴棋书画的一处宅子,交银子便可进去。

甚至有人说,此处与茶楼一般,也有开些小赌局。当然,赌的都是雅事。如文人对联子一般,女子也是对弈琴棋书画。

这样一个特殊的地方,确实让人容易被勾起好奇心。

李云筠提议道:“苏姐姐你琴弹得这样好,咱们到时候跟人对弈一局吧。听说泰安雅苑的赌局,昭慧长公主也是参与的。她若拿出的赌注,必定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果真是开设赌局了。

苏锦音想到某些事情,心中有些意动,就试探道:“到时候就你我二人同去吗,还有府上其他人一起吗?”

李云筠想了想,摇头道:“应当就我与苏姐姐同行,其他人她们应当都没有兴趣。”

“二姐姐挺会替人做主的。你这么会做主,不如让哥哥给你派些差事,去做个管事如何?”一个挑衅的声音『插』了进来。

苏锦音转身看去,只见先前那回廊尽头,一个粉『色』裙裳的女子正冷眼瞧过来。

来人柳眉凤目,正是初见言辞就更为尖锐的李三姑娘。

李三姑娘三步并作两步,也绕过了回廊,走上了石拱桥。她同苏锦音道:“苏姑娘身子可好全了?”

“是,有劳挂念。”虽然李三姑娘说话很是带刺,但伸手不打笑面人。苏锦音就朝她笑了笑,并邀约道,“三姑娘可有兴趣同去泰安雅苑瞧瞧?我还没去过,着实有些好奇。”

苏锦音今日来李府,除了感谢之意,还有继续寻机会治疗李萧然病情之意。在这个目的驱使下,她不会轻易与李家人交恶。并且,这位李三姑娘的恶意似乎也只是冲她姐姐而来。

李三姑娘答道:“却之不恭。有道是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咱们就去吧。”

李二姑娘率先提议,此时却有些畏畏缩缩:“还是再等等吧。苏姐姐大病初愈,让她先歇歇吧。”

“自己没胆量就直说,扯什么旁人!你别去就是了。”李三姑娘分毫不让。

这两位李姑娘每次只要对方开口,另一方似乎就立刻变成了被点燃的炮仗,无论何时何地何情形,都可以变得咄咄『逼』人。

“我没有这个意思……”

“爱去不去!”

“苏姐姐,那咱们上马车如何?”

“不上马车,难道准备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吗?”

“苏姐姐,你坐我这边。”

“一部马车,有差别吗?”

在两人这种夹枪带棒中,苏锦音几乎是一种被挟持一般,上了马车。

从入李家大门到离开李家,苏锦音一直没有见到靖北将军李萧然。这种似是冷淡的行为,与李萧然之前的热情邀她去猎场行程了鲜明的对比。苏锦音开始思索,靖北将军府的这笔诊金是否还有可能得到。

她在庆王出现在猎场,又与之经历了那些事情后,内心的信念第一次产生了质疑。而这忧心忡忡的心态走过来后,苏锦音重新寻到了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

刚过易折,当弱则弱。

苏锦音对秦子言的恨意并没有减轻,她跟他之间鲜血淋漓的不仅是曾经有过的爱恋,而且还有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尽管那条小生命,在这一世还没有出现。但苏锦音真切记得那种存在过的感觉。

只是,当还不具备硬拼的能力时,适当走走弯路也不是不行。

就像李萧然,能借这两姐妹明白他固然最好。如若不能,放弃在这位靖北将军身上下手,也无甚关系。

即便前世郑氏就给她定下过与李萧然的婚事,即便这就是她逃离家中、经历流亡、遇到秦子言,所有悲剧的开端,但错不在李萧然身上。

苏锦音与李二姑娘并行,跟在李三姑娘身后,迈进了泰安雅苑的大门。这雅苑果真修得富丽堂皇。虽然并不像公主府一般戒备森严,但内间的富贵气息半点也不曾减少。

那紫檀木做的大门进去,回廊如树枝般往多方向蔓延。每根雕栏上都刻印着一句诗文。

那诗文描绘在金箔里,用它的才蕴散发着至雅的魅力,但这种至雅却是用的一种极尽奢侈的方式来体现。

这是一个至俗和至雅结合的地方。

苏锦音转头望向身边的李二姑娘,开始觉得,今日这趟泰安雅苑之行,或许会让她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李家。

没有哪一家后宅是干净又祥和的。

雕栏玉砌之中,鸾翔凤翥的到底是雅韵,还是人心?这到底是飘逸,还是张狂,是自在,还是诱『惑』?

苏锦音发现自己居然从一笔书画中看到了魅『惑』人心。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销金窟 若是在拜师静夜师太之前见到这些字,苏锦音未必会有这种想法。可如今她自己就能以音韵动人心魄,所以凭什么音能摄魂,而字不能?

为了避免心神再受影响,苏锦音索『性』收回视线,只低头看脚下。

但即便是这样,她内心也受到了不小的震动。如果说入门时的金光闪闪让她觉察到了这位昭慧公主的喜好奢靡,这走了小半个时辰的琉璃回廊,则让她充分感觉到了主人奢靡喜好背后的雄厚财力。

终于在双腿发软前她们三人进入了一个院子。

院子里风格骤然转变,虽用料仍是极其上乘,但整体颜『色』却要暗沉许多。古朴之风厚重沉稳,让人下意识连脚步也放得慢了一些,先前一路走来的浮躁也略有沉淀。

这院子仍旧极大,却庆幸不要与先前入雅苑大门后一般疾走,不过是三两步就有内间歇息。

这三连的房间里,最外面放的是大红酸枝八仙桌,桌上摆了洗净的瓜果食物,鲜嫩的果品上还有着水痕。

往里一间,两琴面对面驾着,旁侧还有黄花梨圈椅。

最里面,则是卧榻了。

这房间的结构,没有让苏锦音想起赌场,却想起了另一处。

这一个去处,同行的李家两位姑娘是决计不会想到的。而苏锦音,如果不是有前世的那番经历,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处去。

这一个房间就如此周全齐整,简直就是集齐了一个普通的内院书房、卧房、和外厅于一起。这种紧凑的房子,很像是与赌坊齐名的另一个销金窟——青楼。

上一世,苏锦音流亡的路上不是没有过凶险,她曾被人拐进了青楼之中。原本进了这种地方,是怎么也难以逃脱的。也真是上天怜悯,苏锦音才进去的第一日,那老鸨还来不及过来*,青楼居然就发生了火灾,她也趁机逃了出来。

也就是那以后,苏锦音习惯了隐藏容貌,生活在山野之中。这也是她会遇到那位道人的原因。

道人晕倒在市集,没有人伸出手扶他一把。只有来市集采办必要物品的苏锦音撑了把雨伞在他头顶。

回想这一往事,苏锦音难得地有了丝因为回忆而出现的好心情。前世这位道人师父『性』情真是十分古怪。他见到自己那用黄连水涂的蜡黄的脸,第一句话居然是:“你这隐藏功夫不行。”

之后追着她缠着她,让她拜他为师的过程中,他很是钻研了不少用于隐藏容貌的『药』来。比如用上会出现大片红斑的,又比如说用了以后,眉『毛』会暂时掉光的……

苏锦音回想到此处,突然想起一桩被自己忽略的细节来。那时候道人让她用『药』,『药』效一直不肯说,只讲有利于她隐藏容貌。可仔细回想,她真的眉『毛』掉光和出现红斑的时候,他也似乎吓了一大跳。

所以,这个师父还是很不靠谱,纯粹就是在拿自己试『药』吧?

苏锦音想想自己前世就是因为对方为自己努力钻研该容貌之『药』而感动拜师,不由得脸上扬起一抹笑意。

是,即便她再次回想,发觉了这位师父的意图,但她仍然不觉得这段回忆是痛苦的。

因为他的每一句话都诚实并做到了。

“我教你隐藏容貌,不被人发现。”

“我不过是想教你一些防身之道,我不会一辈子陪着你的。”

他果真没有陪自己很长时候。

后面的记忆苏锦音没有再往下延续。她坐在八仙桌边,抬手与李二姑娘、李三姑娘倒了一杯水。

“这泰安雅苑如此富丽堂皇,但下人却怎么见不到几个。”李二姑娘开口问道。

她虽然没有点名,但方才熟门熟路的就只有李三姑娘,所以这被问者显然就是李三姑娘。

苏锦音将两杯茶已经放到了两人的面前,她又抬手倒起了第三杯水。借由方才倒茶的动作,苏锦音已经反复琢磨过几次茶壶的构造,似乎并没有发现此茶壶阴阳二口。

这地方太不同寻常,苏锦音不得不多提防几分。她将第三杯水放在自己面前,却没有马上喝。

李三姑娘抬手喝了一口,她为苏锦音和她姐姐解『惑』道:“这一处就是如此。听说昭慧公主觉得,下人一多,这跟在宫里没什么两样,太拘谨了。所以,她这雅苑,下人最多地方只在门口。”

在大门口,那就纯粹只是为了保证进出者的安全了。但这样其实还是有漏洞的。

苏锦音想到的,李二姑娘也想到了。这两姐妹本就是热衷互相挑茬的『性』子,李二姑娘立刻追问道:“这守在大门口有什么用,最多就是拦住男人进来罢了。如果有什么女人是意图不轨的,进了这雅苑之中咱们岂不是很危险?”

“我说的是门口,不是只在最外面那张门。”李三姑娘又喝了口水,一脸不屑地解释道。

她放下杯子后,伸手指了指房门,又指了指方才进来的院门,冷笑道:“这些不都是门吗?这样近的距离,姐姐你怕什么?”

李二姑娘被梗到,偏又不能因此就与她妹妹翻了脸,所以只能悻悻道:“公主的安排自然是极好的。我们如何下注?”

李三姑娘扬眼,看了一下门口。

苏锦音和李二姑娘跟着看过去,她们视线才落在院子里的时候,立刻就惊住了。

李二姑娘更藏不住话些,她忍不住站起身,指着院子里奇特的景象问道:“这是什么?”

那院子里此时出现了一块巨大的镜子,这镜子足有两人长,也有一个男人高。但这都不是让人讶然的地方。

镜子明明是对着他们这间房,但镜子里面的景象却不是他们这间房的,反而是六个人坐在房中抚琴的模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三姑娘见自家姐姐失了态,就得意道:“二姐姐你真是没有见过世面。这自然是供我们下注的景象。”

苏锦音也站起了身。她敏锐发现镜中六人似乎并不在一间房内。尽管房内的陈设看上去并没有太大变化。

她首先走进了那里间放琴的地方,在周围观察一遍后,苏锦音推开了房间的窗户。

一阵光亮险要耀伤眼睛。

昭慧公主真是处处大手笔!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新奇 一丈高的镜子立在琴室的窗户外面,将琴室内的情形完整照了出来。

虽然其他的镜子还没有看到,但院中奇妙的景象显然就是靠这些巨镜互相照『射』而成。

原是修阁楼就能解决的下注问题,如今被这种奇异的方式展现出来,除了再次体现了主人家的毫不差钱意外,就是体现了此处的别致。

苏锦音曾听说过,赌坊若出了一种新玩法,必定会吸引大批赌徒过来。如今这泰安雅苑不知道除了她们这种好奇少女之外,还有些什么样的客人。

“这雅苑下注和其他地方不同,每一场都必须下注。每次下注,至少要十两银子。若是赢了,自然按照赔率得钱,若是输了,也不可以中途退出,必须坚持到今日的赌局全部结束。”李三姑娘解释道。

听了这个玩法,李二姑娘立刻就道:“居然有这样霸道的条款!若是客人输光了,那怎么办,就只能签下高额欠条了吗?”

苏锦音听到这个玩法后,也第一时间想到了此处。她几乎已经猜到了最里间的床是怎么一回事了。

李三姑娘其实也对这个玩法有些犯怵,但她既然领人过来了,就不可能犯怵。鼻间发出一声轻哼,李三姑娘继续往下说道:“当然不是。留着那么多欠条做什么,难道还要公主一家家上门讨债?”

“待输光了现银,那就必须下场。自己下场与人比试,若是赢了,自然是与下注对了的一起的银子。若是输了,这才是欠条。不过此欠条不是拿去家中领银子的,而是用来抵下场的银子。直到下场赢得的钱抵光了欠条,才可以离开。”

李二姑娘听完后,脸『色』顿时有些难看。她看向苏锦音,歉然道:“对不起,苏姐姐,我没有打听清楚规矩,连累你了。”

“已经开始了吧,我押从左至右第二人。”苏锦音解下腰上的香囊,从中倒出一锭银子来。

这个地方可真是处处出人意外。

她将银子放在桌上,问李三姑娘道:“请问如何下注?”

李三姑娘拍了下手,那原本还空『荡』『荡』的院子里竟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了两个人。这两人穿着完全一样的衣服,也有着完全一致的长相。

他们低着头走进房中,一人将苏锦音拿出的银钱收在手中的盘子里,另一人则执笔在手中的本子上写了几句。

两人做完这些后,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低着头,对着李二姑娘那边。

李二姑娘不甘心地从腰间香囊里取出一个小银『裸』子,说道:“我押从左至右第一人。”

“第四人。”李三姑娘也去了银子出来。

双胞胎取了三人的银钱后,就又退了出去。

就如同方才出现时一样,一眨眼的功夫,就又没有了踪影。

李二姑娘『揉』了『揉』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她问旁边的苏锦音:“苏姐姐,你看到他们去哪里了吗?”

苏锦音摇了摇头。

李二姑娘就只好与李三姑娘说话:“三妹妹,你带了多少银钱?”

“还可以玩个几局。”李三姑娘模糊着答道。

这说话的空隙里,第一局就结束了。

“这么快,怎么凭断输赢?”李二姑娘有些纳闷,她看镜中人倒是清楚,可声音却不能通过镜面传过来。故而,这输赢实在很难让人信服。

“动作。方才只有第三人的动作是最流畅的。”苏锦音却因为一直盯着镜中几人对比的缘故,发现了端倪。

那两个双胞胎果然又一次出现了。

他们的托盘空空的,显然是方才这间房没有人压中。

李二姑娘心不甘情不愿地取出了一个银『裸』子。她发现镜中的四人除了赢的那一个,其他人都换了。

“所以,是动作流畅来判断输赢吗?”李二姑娘苦恼地看向镜中的人,她抱怨道,“另外三个人我们都没见过,这怎么知道谁的琴弹得最流畅?”

李三姑娘脸『色』也不太好看,但她还是嘴硬地答道:“赌不就是这样吗?外面男人的赌坊,也全凭运气。”

苏锦音没有搭话。比起场上赢得人,她更加好奇方才输的人去了哪里。不是说,输了银子就必须靠上场来还清赌债吗?那么在场上再次输了,会有什么下场?

第二轮很快结束,这次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不约而同都压了同一个人,那就是先前赢了的这位。这位倒也不负众望,连续赢了第二盘。

苏锦音压的新人,故而败了。

双胞胎进来,两人一人端了一个托盘,上面竟然各有十个小银『裸』子,赔率如此之高!

李二姑娘面上已经有了兴奋之『色』,她这次主动拿了两个银『裸』子递过去,说道:“我继续压方才那人!”

李三姑娘也是跃跃欲试,她想了想,拿了三个出去,但是她却说:“我压第一人。”

只见院中的镜景,已经又换了新的三人。

双胞胎望向苏锦音。

苏锦音拿出一个银『裸』子,说道:“我也压第一人。”

这个地方将外面赌场的技巧学得淋漓尽致。如此高的赔率,引得即便是久居深闺中的这些大小姐们也要按捺不住。

要知道,一百两的私己对这些出身良好的大小姐也许不算什么,但是一千两呢?五千两呢?一万两呢?

苏锦音现在觉得,这泰安雅苑的富丽堂皇,也许并不是昭慧公主的喜好品味。如此挥金如土的地方,让人根本就不会怀疑有赖账的情况。所以,赌才会毫不犹豫!

这一局,是苏锦音和李三姑娘赢了。

李二姑娘虽然有些失望,但看看自己还剩的那些银『裸』子,心中倒也没有多少慌『乱』。她这次跟着压了这第一人。

三人均压了同一人。

对方赢了。

双胞胎端了三盘银子过来。尤其是舍得给赌注的李三姑娘,如今面前几乎有一小座银『裸』子山了!

“客人要入月院吗?”这是双胞胎首次在苏锦音三人面前开口说话。

两人同时开口,听起来居然就只有一个声音一般。

真是着实奇妙。

李二姑娘看向苏锦音,有些犹豫不决:“苏姐姐,你觉得呢?这里是星院,月院比星院赌的东西更有趣些,只不过估计也更费银子。”

苏锦音笑盈盈地答道:“我是初来,不如你们姐妹商量。”

图穷,终于匕现了吗?从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一唱一和邀苏锦音来这泰安雅苑开始,苏锦音就有了提防之心。

如今李二姑娘这话,终于『露』出了马脚。

试问,一个连下注都要李三姑娘解释的人,又怎么知道月院和星院的差别呢?

答案显然只有一个——李家姐妹是故意引她过来。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三局连连 李三姑娘咬牙想了想,将面前的银子分了一半出来。这一半,她又再分成了两份。一份推到苏锦音面前,一份推到李二姑娘面前。

“咱们一起去月院吧?”李三姑娘提议道。

李二姑娘看着面前的银子,心中暗数了数,征询苏锦音的意见道:“苏姐姐,现在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去月院应该也不用赌许多局了。不如去开开眼界?”

“好啊。”苏锦音这次直接应了下来。

已经跟着李家姐妹来了这里,不弄清楚她们的谋算到底是什么,苏锦音觉得自己也不会甘心。

她索『性』跟着她们走一趟。泰安雅苑是昭慧长公主的产业这是明摆着的事情。难道最后还能被谋算了『性』命去?

当看清楚这泰安雅苑就是一个赌坊后,从所谓的星院再到月院的时候,对院子里的景象就见怪不怪了。

月院不仅比星院大,而且院中的陈设又与星院截然不同。

星院里的丈高镜子已经完全不见,在月院之中有数个屏风,屏风之后,是歇息的座位。

屏风另一侧,自然就是下场抚琴之人了。

这种设计,与最常见的高楼围看中间献艺者其实没什么两样。但因为有星院中那巧妙却不利于下注的设计做对比,月院让进来的人也有了庆幸感。

李二姑娘松了一口气,抚着胸口道:“这样看人,应该更看得准吧。银子总不算打了水漂了。”

李三姑娘皱着眉『毛』道:“我方才看了门口的椴木牌,上面刻了此处赌注乃百两起。”

“什么!那咱们不几局就……”李二姑娘心又提了起来,她搓着衣襟对苏锦音歉然道,“苏姐姐对不起,都是我太过好奇了。没有想到这月院竟是如此的销金。”

“既来之则安之。”苏锦音指了指屏风,意指大家先看屏风那边的人。

透过屏风的镂空处,四位坐在琴前的人一览无遗。

这般近看的感觉,与那镜中瞧人自然是有些不同的。从左至右的四位,年纪能看出并不是很大。其中居中的那一位,甚至面容稚嫩倒怀疑她有没有及笄。

但能来泰安雅苑玩耍的大家闺秀,再小应当也小不到哪里去。

这第一轮压的时候,大家都不约而同将这一位看上去最小的忽略了过去。

天不遂人愿,恰恰赢的就是这位。

看着三百两有去无回,就连李三姑娘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

这边的第二轮与星院的第二轮也有所差别。这次下去的居然不是输的那三个,反而是赢的那一位。

换了一个人上场,虽然这一位的水平没有人能够知晓。但至少有三人的琴音,方才是入了众人耳中的。

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对视一眼,彼此间似乎有了些默契,她们压了同一人。

苏锦音没有跟随她们压,压的是新人。

结果出来,三人再一次全军覆没。

三人的面『色』渐渐都凝重起来。苏锦音看着面前所剩无几的银两,开始认真思忖下一局的压法。

输的运势似乎缠上了她们,入月院的三局,她们三人无论如何压,都无一人胜。

第四局若再败,苏锦音和李二姑娘就要囊中羞涩了。

进入月院以后,收赌注的依然是那对双胞胎。双胞胎的目光在苏锦音和李二姑娘面前流连了一下,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意味其实已经很明显。

待双胞胎出去后,李三姑娘就把自己面前也所剩无多的银子往她们二人面前推了一半过去,恨声道:“别再『乱』压了。再输,咱们就都回不去了。”

苏锦音望着屏风后的四人抬了下眉眼。若不是她先前留心看过几人的落指手法,她是不会发现某个细节的。

这一次的四人中,有在星院时落败的人。

也就是说,两院的上场人其实没有严格的区分,一个院子也许里,也许就只有一间房的人在参加这场赌局。所以输赢从来只有双方,那就是坐此处者和昭慧长公主。

苏锦音的第四局依然是惨败。

她和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勉强还能支撑最后一局,若这局再败,那可真是片甲不回了。

李二姑娘迟迟不敢下注,她担心地看着苏锦音,问道:“苏姐姐,你琴技那么高超,可看出来什么没有。这局的人,有三个我们都是听过弹曲的。你说压谁?”

“问她有什么用,没看到她从进这开始,就没有赢过。”李三姑娘不耐烦地打断道。

这一次,李二姑娘却一反常态地没有反驳她。

显然,她也觉得苏锦音的判断已经不足以为人所信了。

两人这个神情,倒让苏锦音揣测出一些端倪来。

最后这一把,当然只能打翻身仗。苏锦音已经仔细观察过场上的四人,这四人不仅有三人是因为输了而留在场上的人,就是新加入的这一人,也是她曾经见过的。

并非在泰安雅苑见过,而是在昭慧长公主府。

昭慧长公主府上,兰安郡主设宴的那一次。那一次,兰安郡主就说赴宴者皆是擅琴者。

苏锦音压的就是这一人。

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对视一眼。皆压的场上连赢两局者。

一局终了,胜败尤其鲜明。

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脸『色』灰白不已,那双胞胎走进来时一人端了一盘银子,却全是给苏锦音的。

“两位,请。”双胞胎们同李家姐妹道。

李家姐妹知道这是要她们下场的意思,脸『色』皆难看无比。

苏锦音道:“我们三人一同而来,我还有银子,便算不得输。”

双胞胎对视一眼,重新取托盘装赌注。

苏锦音将面前银子等量分成三份,一人一份。

她压的依旧是先前胜局者。

李家姐妹紧跟其后,压同一人。

这一局,三人同入白银千两。

李二姑娘手都有些发抖,她看着外面的天『色』期盼道:“若这是最后一局就好了。”

李三姑娘强压着镇定,说道:“应当快了。苏家姐姐,你这次看准的是谁。”

两人竟难得的统一了念头,完全以苏锦音的倾向为准绳了。

苏锦音自然是略有心得了。她观察众人弹琴姿态,又闻琴音,已经发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特征。

有败象者,皆手有哆嗦之迹象。

此后三局,苏锦音领着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连赢。

三人面前银子已与方才之空空场面截然相反。

双胞胎问道:“客人要去日院吗?”

月院百两起赌,赔率保持十倍。也就是说,若赢了,千两银子入袋。日院依照此理,若是千两起赌,赢一局岂不是万两?

这个赔率光是想想就让人心『潮』澎湃。

李三姑娘已经按捺不住,直接站了起来。

李二姑娘却还有几分不安,先前的一败涂地让她心有余悸。她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苏姐姐,你以为呢?”

这句话带着十足的不确定。

并不像之前的询问一下带着几分期待。

苏锦音莞尔一笑,答道:“我是第一次来此处,不如两位妹妹熟,还是你们做决定吧。”

李三姑娘也被李二姑娘的话提醒了,她压低声音附耳到苏锦音面前,问道:“苏家姐姐,你琴技卓然,又已经赌了这么多局,应当把握了诀窍吧?”

“赌,哪有什么诀窍?”苏锦音轻飘飘地答道。

李家姐妹听了这句话立即如同泄了气的鱼鳔一般。

“我们还是继续在月院吧。”李三姑娘做主道。

双胞胎低头放上托盘,显然是要她们继续下注的意思。

苏锦音放了五百两上去,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眼睛一亮,也放了五百两上去。

一局终了,她们既然赢了!

看着那上万两的银子一次被端进来,李二姑娘激动地拉住苏锦音的手,话都说得不连贯起来:“苏姐姐,你果真、果真琴技不凡。”

“苏家姐姐,我们去日院吧。”李三姑娘也重新有了底气。

苏锦音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是望着那旁边默不作声的双胞胎。

李二姑娘试探着问道:“我们还有几次去日院的机会?”

“依照规矩,我们只能询问客人一次。客人若再要进日院,只能花银两进了。”双胞胎每次说话,都是两人开口,但声音却是完全重合的。

李三姑娘急切地追问:“需要多少银两?”

“一千两白银。”双胞胎答道。

李二姑娘松了一口气:“倒还好,也不是很多。”

其实换了平常时候,千两银子对她们这种未出阁的姑娘来说,也算是很大一笔了。毕竟家中有所拘束。可经历了今日这番动辄进千两,甚至一笔万两之后,千两如今听来,就真的不过尔尔了。

李三姑娘直接就递了一千两过去,说道:“领我们去日院吧。”

李二姑娘倒还细致一些,她望着苏锦音忐忑道:“苏姐姐,我们去日院看看好不好?”

“去吧,我说过,随两位妹妹的意思。”苏锦音站起了身。

今日这场眼界,倒是开得很是不错。苏锦音不知怎么地,想起了另一个人。

有这么一个挥金如土的姐姐,庆王爷那十万两的每月花费,真的是很不为难自己了。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操控胜负 泰安雅苑的主楼里,苏合香的气味随着袅袅娜娜的一线清烟,渐渐将整间房充盈。单罗纱的背后,一个身影跪着软塌前。

软塌之上,另有一人扶额侧卧。侧卧之人,眉心贴了一朵金『色』花钿,细长的眉眼轻阖着,唇『色』仅有浅淡的红『色』。

宫人俯身下去连着叩了好几次首,哀求道:“公主,您好歹尝尝吧。这样不进饮食,您会撑不住的啊。”

昭慧长公主挥了挥手,并没有改变想法。

宫人无奈退下,另一个宫人进来叩首:“公主,日院进人了。”

“哪家的?”这一句话倒是让昭慧长公主有了些兴趣,她慵懒地问道。

宫人将来龙去脉禀了个清楚:“是郡主遣人引过来的。陪同的两个都是靖北将军的胞妹,郡主留意的是户部尚书嫡长女,名苏锦音,年方十七。似乎是因三殿下的缘故,但这一位苏大小姐,与庆王爷也熟识。”

昭慧长公主睁开了眼,一双凤目凌厉地看向面前的宫人,问道:“在星院和月院的胜率如何?”

“星院中,苏大小姐两败两胜,月院中,她四败五胜。”宫人答道。

昭慧长公主却不满意这个答案,凤目中隐有怒意。

宫人忙叩首请罪:“奴婢疏忽,还请长公主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这就去仔细询问每一局详细情形。”

“不必了。必然是先败后胜,此后无一败率。”昭慧长公主重新阖眼吩咐,“让俏俏去。吩咐她前三局必要藏拙落败,此后连胜,不许再败一局。”

宫人忙领命而去。

日院里面,苏锦音已经和李家姐妹重新入座。

一院贵重过一院,一院周全过一院。

比及月院中的隔屏风视人,日院之中就完全是全无遮掩的模式了。

豪华与雅致并行的院中,小叶紫檀书案一字排开,四张琴首尾相连。而客人的座位则反而分散在四周。

因苏锦音一行只有三人,双胞胎侍者迅速撤掉一张案几,将余下的三张也均匀摆好,力求三人之间距离相差无几。

不过三人都仍在一间房内,所以苏锦音的压注,李家姐妹是能看到的。

四位下场者娉婷而来。如今近距离观看,四人的容貌举止均是尽收眼底。四人都明显已经及笄,不过却还未梳『妇』人发髻,年纪应当与苏锦音不相上下。

这一点,也算是入泰安雅苑之后的一点收获。苏锦音仔细观察,确定下场者无一人是『妇』人。

莫非如今的下场者已皆数是曾经的押注者?

双胞胎上前送盘。这是催促三人下注的意思。

李家姐妹都眼巴巴看向苏锦音。显然,她二人,已经完全依赖于苏锦音的判断。

如今新一轮才开始,苏锦音也不知道水平如何。她手指轻轻往前划了一轮,然后望向李家姐妹,眸中有所深意。

李二姑娘有个揣测,却不敢肯定,便看向李三姑娘。

李三姑娘『性』情果决,她知道苏锦音这也是不确定的意思。既然不确定,就不如大家压不同的人。

李三姑娘率先道:“我压第一人。”

她放上一千两银子。

苏锦音随后道:“第二人。”

这样依次下来的顺序提示,让李二姑娘自然也明白了过来。

她拿出一千两道:“第三人。”

双胞胎退下,四人依次抚琴。

如此近距离感受,即便苏锦音不说,李家姐妹也能分出好坏了。

李二姑娘喜上眉梢,她直觉自己压的没错。

双胞胎侍者出现,这次的银锭数量上并不多得夸张,只有二十个,但却大小却甚是夸张,乃是最大的五百两银锭。

这二十个大银锭被放在李二姑娘面前,是第三人赢了。

李二姑娘急切放上两个大银锭道:“仍旧是第三人。”

双胞胎收过银锭没有说话,默默地走到了李二姑娘旁边的苏锦音前面。

苏锦音并没有急切下注,她看着中央四人问道:“不换人么?”

双胞胎道:“客人可出千两银子换人。一千下一人。”

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相视愕然,居然可以不换人,那谁会傻不拉几的出银子换人啊。

毕竟四人胜负已分,这不是明摆着主家送银子吗。

“我也压第三人。”李三姑娘这次不需要看苏锦音了,直接下注道。

苏锦音看着中间的四人微微一笑道:“我仍压第二人。”

李家姐妹觉得苏锦音简直有些傻。

但她们既已经如约将苏锦音带到了此处,又借助苏锦音赚了不少银子,就不再注意于她。两人专心致志听琴,只等着胜负揭晓,日进斗金。

只不过一曲完毕,李家姐妹的脸『色』黯然。

这第三人此曲实在弹得不过尔尔。这下场人多是负债者,有心相让应是不可能的事情。李三姑娘忍不住问道:“苏家姐姐,你以为是谁胜了。”

“等等便知。”苏锦音没有直接回答。

双胞胎出现在门口,托盘之中空空如也。

三千两,化作乌有。

这赌局,赢钱赢得畅快,输也着实输得心惊。

李二姑娘安慰自己只是巧合,她方才已经发现,前后两曲意境完全不同,一曲为战时曲,一曲为春光曲,所以想来是术业有专攻,所长有偏向。

李二姑娘继续压了第三人,她不相信自己这么倒霉。

李三姑娘却谨慎地收了手,指着苏锦音道:“我与她压一样的。”

双胞胎并一齐站到了苏锦音面前。

苏锦音没有大银锭,捧了数个小银锭放上托盘,答道:“我还是压第二人。”

这般执着的下注,也算得上少见。场上四人虽然没有立刻瞧过来,但那琴弦上的手却明显都踟蹰了一下。

大家都很诧异的。

就是双胞胎侍者也有些心惊。他们是听到了主人家送过来的吩咐的。也不知道这位客人如何就运气这么好,要知道,三局过后,这第二人就要连赢数场了。

她既然能连压三次俏俏,若这局输后,她还压俏俏会怎么样?

双胞胎对视一眼,有一人悄悄报信去了。

另一人则暗中留意房中的动静。

一曲终了,报信的哥哥回来了。兄弟二人再次端空盘入内。

房中之人都一脸失望。

双胞胎们先走到了苏锦音面前,都忐忑着她的下注。

李家姐妹见苏锦音这样连番输局,也有些渐渐沉不住气。李二姑娘看着门外的天『色』,只盼着这最后一句快点到来。李三姑娘则心中摇摆不定,到底要不要继续跟着这位苏大小姐下注?

苏锦音的声音在房中响起。

“我还是压第二人。”

双胞胎们对视一眼,心有灵犀的二人读懂了相互的眼神,对此局的胜负顿时了然于心。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一鸣惊人 胜败的走向并没有发生改变。昭慧长公主虽然听到了回禀,却未放在心上。

这苏大小姐误打误撞对派出去的俏俏有了兴趣,昭慧长公主认为这只是巧合。巧合就会有变数。

日院中的双胞胎也已将眼中的羡慕收了起来,他们端着收了苏锦音赌注的托盘,走到了李二姑娘的面前。

李二姑娘没有苏锦音那样的信心,她如今举棋不定,很是拿不定主意。

本来,月院中苏锦音的几盘连胜,已经让李二姑娘有了明灯般的豁然开朗感。她本想完全跟随苏锦音的下注来下注。但没有想到一入了这日院,苏锦音就连番惨败。

更让李二姑娘耿耿于怀的是,苏锦音太固执了。明明已经连败,但仍在固执己见地压那从未赢过的人。

李二姑娘想了想,准备继续压她曾经压过的那一位,毕竟对方给自己带来过可观的收入。

“我也压此人。”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是李三姑娘。

在李二姑娘还犹豫不决的时候,李三姑娘已经做出了选择。她仍决定相信苏锦音的判断。

李二姑娘愣了一下,也做出了选择。

“我压……”她也任『性』了一把,压了自己第一次胜利的那一位。

她们姐妹之间,有一人赢了,就收入大是可观。李二姑娘对自己的判断更有信心。毕竟那苏锦音压的那一位实力不过尔尔。

一局终了,双胞胎端了空盘入内,房中陷入一种格外压抑的气氛之中。

半晌之后,李三姑娘终于忍不住,开口抱怨道:“难怪不换人。他们之间的规律,莫说一天,就是一个月,也让人无从找寻。”

这是明摆着的不满了。不过因为忌惮昭慧长公主的缘故,所以她的声音并不大。却也能够让房中之人都听清楚就是了。

李二姑娘也小声嘀咕道:“每一次听起来大家的水平都是不同的,真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

比起先前李三姑娘的不满,李二姑娘这不满就是直接在针对日院了。李三姑娘的话,充其量只能说对四个下场者不满,李二姑娘的话却有隐含怀疑日院在背后做了手脚的缘故。

李三姑娘及时咳嗽了一声。李二姑娘转了话题:“我这耳朵真是白长了。苏姐姐,你这次压谁?”

苏锦音似乎没有听出两姐妹祸水东引的意思,她就事论事地回答道:“我还压那一位。此次两千两。”

与两姐妹初见的时候,苏锦音一直觉得李三姑娘是一个『性』情莽撞、说话直白的『性』格。但如今看起来,似乎每个人都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这趟泰安雅苑之行看来会收获不少。

至于银钱这种东西,都到了赌场之中了,岂还能在意?

苏锦音看穿泰安雅苑的本质营生开始,就将银钱的得失心完全放开了。只不过,她这样想,其他人却绝对没有这样想。

李家姐妹对视一眼,眸中都有些无比失望的意思。她们觉得苏锦音已经是『药』铺失火——无可救『药』了。

姓苏的无可救『药』,姓李的可不会陪同。

李二姑娘选了一人,李三姑娘选了另外一人。两人虽然没有把握百分百得胜,但却相信苏锦音定然是要一败涂地了。

虽然有前面赢的银子做底气,但按照这个压法下去,苏锦音显然是撑不过三局了的。

她要自寻死路就让她自己去好了。两姐妹又对视一眼,统一了看法。

这一首琴曲弹的仍然是战时曲。琴曲方才响起,李二姑娘就眸中出现了懊恼之『色』。战时曲乃是她第一次压中之人的所长,她方才要是不改变想法,继续压对方就好了。

不过这种懊恼并没有维持多久。

虽然李家姐妹的琴音造诣都不如苏锦音,但琴棋书画这本就是大家闺秀自小必学的。所以曲音方落,两人就听出了胜负。

居然……居然如此!

这泰安雅苑真的欺人太甚,那个人明明琴技平平,如今却压下了其他三人。由此可见,之前的三局,此人是故意在『露』怯,误导所有人!

不是所有人!

李家姐妹不敢置信地看向苏锦音,所以从第一局开始,苏锦音就知道了此人才是琴技最出众的吗?

双胞胎端了托盘过来。比较起入日院后李二姑娘赢的第一局,苏锦音这一局才叫赢的漂亮。

四十个大银锭,沉甸甸地放在桌上,耀得人不想睁眼。

妒忌,憎恨,都在这一瞬间冒了出来。

“苏姐姐,你下一局准备压谁?”李二姑娘的话中有了几分怒意。这苏锦音倒是一鸣惊人了,可她就没有顾念过自己吗?枉费自己一口一个苏姐姐,叫的亲昵。

李三姑娘则轻笑一声,讽刺道:“问了又如何,咱们的银子可跟不了那么多局了。”

李三姑娘因为出了进日院的钱,又没有胜过一局,确实没有再下四局的阴凉了。

李二姑娘看了看自己手下的银两,她咬牙分了递了四个大银锭过去:“我与妹妹同进同退。”

没有想到的是,双胞胎上前拦住了这笔银钱。

“日院之内,不再以一院算整体,一桌为一人。”

这话是不允许再给其他人银子的意思了。

李三姑娘腾地站起来。吓得双胞胎二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苏锦音也看向这位脾气“暴躁”的李三姑娘。

对方握了握券,看着苏锦音一字一顿道:“苏姐姐如今在家中可还事事顺心?”

苏锦音看向李二姑娘,李二姑娘的视线有些躲闪。

原来送自己回去的人,真的是李三姑娘。

自己今日去靖北将军府感谢李云筠的那次,她可什么都没有说。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苏锦音拿出十个大银锭,放在双胞胎的托盘上,说道:“我继续压她。”

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闻言,均心中跳出一个答案。

这是对方还会赢的意思?

双胞胎侍者的心也跳到了喉口。六千两压下去,那可就是六万两,这要赶紧再去禀告主子吧。

另外两位可千万别跟着压了。

可惜,天总是不遂人心的。

李二姑娘道:“我也压这位。一千两。”

双胞胎侍者走到李三姑娘面前。

李三姑娘将自己的银锭放上去:“一样。不过,我压三千两。”

她把她所有的银子都放上去了。她李云敏就不相信庆王爷看中的人是如此薄情寡『性』的『性』格!

十万两!双胞胎侍者心中想到的只有这即将赔付出来的钱。

场中的欧阳俏俏也心惊了一下。

她还要按照主子的吩咐,继续赢下去吗?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撑死胆大的 欧阳俏俏有拖延的意思,双胞胎侍者也是求之不得。十万两已经不算一笔小钱。纵使在日院中一掷千金者有过,但那却是人家砸钱进来,而不是日院赔钱出去。

主楼中人很快得到了消息。

听完宫女的禀告,昭慧长公主又抬眸看了过去。

“说下去。”昭慧长公主道。

这次禀告的宫女已经问清楚了详情,便仔仔细细禀明道:“从第一局开始,这位苏大小姐就压的俏俏。第三局的时候,一行三人已经有了分歧。李二姑娘不愿意再跟随苏大小姐。李三姑娘也是摆明了最后一次的信任。没有想到的是,恰恰这第三局,苏大小姐败了。第四局,她翻倍了银两压下去,李家姐妹没有一个人相信她了。可让李家姐妹万万想不到的是,这苏大小姐居然赢了!李家姐妹的眼睛都瞪圆了……”

“说苏锦音。”昭慧长公主提点了一句。她最近不思饮食、心口发闷,多就是这些奴才们不得心的缘故。

宫女忙叩首认错道:“奴婢知错。奴婢听闻,这第四局结束,李三姑娘提了一句苏……奴婢错了。”

宫女发现自己又不自觉地说到了其他人身上去,忙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然后继续往下说道:“第五局,苏大小姐直接压了六千两上去。所以知墨他们才急着禀告。就是俏俏,也有些拿不准主意了,正拖着呢。”

昭慧长公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她大抵猜出了日院中情景了。宫女三番四次禀告的都是李家姐妹的神态,显然是日院之中传来的消息就是李家姐妹居多。她手下的奴才,总不可能一个两个都这样愚蠢。所以,缘由就是——苏锦音从头到尾都淡然茹素,让人瞧不出端倪。

如此淡定,是真的胜券在握吗?

“说是涉及万两的赌注,所以李家姐妹是各分两千两?”昭慧长公主猜道。

宫女叩首禀明:“那位李二姑娘只跟了一千两,倒是李三姑娘压了三千两。”

“那是李三姑娘拿得出的全部赌注。”宫女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真的是这两位的神情举止比那位苏大小姐引人注目得多了。尽管有知墨两兄弟紧盯着,但苏大小姐的情绪变化实在是少之又少。

“就下注前,李三姑娘说那话的时候,苏大小姐看了一眼李二姑娘,神情中应当是有些审视的意思。”宫女终于想起了关于苏锦音的一点神态变化,忙急急地禀明昭慧长公主。

昭慧长公主『揉』眉的动作顿住,问道:“李云敏说的什么?”

“是问苏大小姐在家中是否事事顺心。”宫女说完后,又抬头偷窥了一眼昭慧长公主的神情。

昭慧长公主似是没有察觉,只是摆了摆手,吩咐下去:“就按照先前的吩咐继续下去。愿赌服输,本公主岂是输不起的人。”

宫女神情大惊,忙出门传话。只是在院门口的位置,除了那双胞胎之一在等候,还有一个侍女也在急切等待。

得了昭慧长公主的吩咐,侍女和侍者均急匆匆地往回跑去。只是,两人的方向完全相反。

一首琴曲,自然可以弹得长,也可以弹得短。毕竟赌的是琴技,又不是赌的时长。

欧阳俏俏久久不落音,其他人自然也放佛沉浸在琴音之中,不觉时长。

门口人影晃动了一下。

那琴音就转向了收尾。

双胞胎侍者端盘而入,盘上却没有银两。

李二姑娘立刻愤恨地看向苏锦音。

李三姑娘虽然没有做出出格的举动,但咬出血的嘴唇暴『露』了她不甘不愿的内心。

而被注视着的苏锦音,神情依然浅淡,仿佛被瞪的人不是她一般。

“因为数额较大,故而换成了银票。还请客人清点。”双胞胎侍者将托盘放下,里面薄薄的一沓纸才印入众人眼帘。

原来是一场误会。

苏锦音果然又压中了。

一万两。

三万两。

六万两!

一万两一张的银票被送到每个人的手中,李二姑娘的手都有些发抖。她不是欣喜如此,而是懊恼如此!她是最少的,这三妹妹真是好狡诈!

李三姑娘将自己的三张银票拿下,问双胞胎侍者道:“我手中已无千两银锭,可否换一万两银锭过来?”

双胞胎侍者恭敬答道:“客人稍等。”

他们转向苏锦音那边,问道:“客人可需要换银锭?”

苏锦音摇头答道:“不必。”

双胞胎又走到李二姑娘面前,问道:“客人可否需要换?”

李二姑娘数了数自己面前的银锭,也摇头答道:“不必。”

双胞胎就一人出去,一人留在其中。

“一千两,继续压这位姑娘。”苏锦音放了银锭上托盘。

李三姑娘面前已经没了千两总数的银锭,双胞胎之一就先走到李二姑娘面前。

苏锦音的降低银钱,让李二姑娘也没了信心。谁知道这是不是又要压不中的意思呢?

李二姑娘也只拿了一千两出来,说道:“我也是。”

李三姑娘换的银锭这时候终于端了进来。

“我同样如此。”李三姑娘的话让她姐姐很是松了一口气。

三妹妹也没有加银两,看来这局是真的又要打水漂漂了。李二姑娘如此想着。

一局结束,双胞胎端了托盘进来。李二姑娘翘首以盼。

上面有银票!

她顿时无比后悔。早知道就要多压些银两了。

苏锦音接着下注,却仍然只下了一千两。

李二姑娘又想加,又怕加,她指着李三姑娘道:“让妹妹先下注。”

李三姑娘则毫不犹豫地跟着苏锦音下了一千两。

两人如此,李二姑娘最后也只下了一千两。

谁知道,这局居然还是她们赢了!

李二姑娘打定主意,再也不跟苏锦音这般小家子气了。

苏锦音才下完注,李二姑娘就放一张银票上去道:“我压一万两,也压这位。”

李三姑娘却道:“我仍旧压一千两。”

此局结束,李二姑娘看到双胞胎侍者托盘中的银票直接就笑出了声。

她连忙捂住嘴,控制住情绪。

再到下注的时候,李二姑娘已经不跟着苏锦音下了,她抢在苏锦音前面开口:“一万两,压那位姑娘。”

反倒是苏锦音的声音落在了她之后:“我一千两,压同一位。”

现在是大家学着她李云筠了。

李二姑娘骄傲地想。

随着越来越多的银票放在自己面前的案几上,她的情绪也愈发控制不住了。

她直接拍桌道:“十万两,压这位姑娘!”

李三姑娘坐不住了,直接呵斥道:“二姐姐,你理智些。”

“三妹妹想压多少,自己压就是。何必来眼红姐姐我?”李二姑娘不屑地道,她看向苏锦音,唇角有着不加掩饰的讽刺,“苏姐姐,你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这句话有没有错呢?”

苏锦音听了这话,抿唇笑了下,她轻轻地答道:“李二姑娘这话没错。”

她们之间的称呼又变成了最初那样。

李二姑娘此时却根本注意不到这些了,她只等着稍后双胞胎侍者带一百万两进来!就是真输了,她也还有几十万两呢。方才她已经赢了好几十万两了!

双胞胎侍者果真端着一沓明显有高度的银票进来了。他们对李二姑娘道:“恭喜客人。客人请进入辰院。”

“什么辰院?我不需要,就留在日院就好。”赌红了眼睛的李二姑娘一口回绝。

双胞胎侍者保持着一致的音调开口:“对不起,客人。入了泰安雅苑,就只能遵照泰安雅苑的规矩。星院、月院、日院均是随客人自主进与不进,但无论是在哪一院,若是得了一百万两银子,就都要进辰院,与咱们昭慧长公主直接对赌呢。恭喜客人,您是今年开春到如今,头一位有此殊荣的客人呢。”

李二姑娘的眼睛越发红了。

这次,却不是激动喜悦的红,而是恐惧担心的红。

她转过头指向苏锦音和李三姑娘,大声道:“我们是一起的,我带她们一起进去!”

李三姑娘忙反驳道:“我和苏姐姐都没有赢一百万两。”

李三姑娘此时已经知道泰安雅苑的可怕了。这个地方,是昭慧长公主的地盘,无论输赢,只有昭慧长公主说了算。

李二姑娘尖细着声音连声呼唤苏锦音:“苏姐姐,苏姐姐,我一个人不能去,我害怕!”

苏锦音看向被侍女们“请”到了门口的李二姑娘,扬唇一笑:“李二姑娘何必如此心慌,方才你也说过了,饿死胆小的,你可千万不要胆小。”

“不!我不去!是兰安……”李二姑娘的话戛然而止。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说完那句话。

日院之中,只留下胆战心惊的李三姑娘和面『色』如常的苏锦音。

双胞胎侍者跟着请李二姑娘的侍女暂时离去了,日院之中,暂时没有收银两下注的人。

苏锦音就坐在席间,与场中人闲聊。

“姑娘好琴技,不知姑娘芳名?”苏锦音望着那连赢了数局的欧阳俏俏道。

李三姑娘把盯着院门口的目光转回来,她看向苏锦音,根本不觉得这问题能得到任何答案。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恩人的要求 “我叫欧阳俏俏,你要记住了。”场上的抚琴者抬眸回视,她容貌算是中上,这自信的一笑却有着不容忽视的魅力。

李三姑娘忍不住在心底揣测。她听兰安郡主和自家兄长都说过苏锦音琴技夺目。可在这位欧阳俏俏面前,应该什么人都要黯然失『色』吧。

李三姑娘的视线忍不住转回苏锦音身上。

苏锦音同样回以盈盈笑意,她脆声答道:“好啊。我叫苏锦音。”

说不清楚道不明白,明明笃定苏锦音不如欧阳俏俏,可李三姑娘这一瞬还是有种惊艳的感觉。她将这次的心神震『荡』归功于苏锦音的容貌。毕竟,这让她兄长念念不忘,更让兰安郡主视若眼中钉、肉中刺的女子,长相自然是一等一的。

“原来你就是那位苏大小姐。苏姑娘,我想我们还会再见的。”欧阳俏俏抱起琴冲苏锦音点了点头,然后往外走去。

其余下场者也抱琴依次而出。

“不比了吗?”李三姑娘追了一步。

最后出去的那一位女子,转过身来看着苏锦音解释道:“不,今日的琴局已经全部结束了。侍者离去,就代表客人也可离去了。”

李三姑娘对她那位姐姐的感情一般,却要顾及整个李家荣辱,就追问道:“那我姐姐呢?她不是与长公主殿下还要对赌吗?”

这个问题,没有再得到对方的回答。

待这些人走完后,苏锦音转身将自己面前的银票全部收了起来,银锭她其实已经没有什么余下的了。毕竟方才跟在李二姑娘后面压的几局,她都是用的银锭。

粗略数了数银票,她这次泰安雅苑之行,竟可以无债一身轻了。

将十一万两银票放在一起,又将余下的一万两另外收好。苏锦音往之前的来路走去。

失神的李三姑娘也终于回过神。她将面前的银票连着银锭、散银通通揽在一起,然后用自己的帕子潦草地裹到怀里,然后就追了出去。

“苏姐姐,你等等我。”李三姑娘扬声喊道。

苏锦音顿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她:“李三姑娘还有何贵干?”

这话颇为疏离,李三姑娘当即有些不悦,她伶牙俐齿地回道:“贵干谈不上,只不过继续带着苏姐姐揽财罢了。总不是给苏姐姐你添麻烦。”

苏锦音听了这话,心中只觉得好笑。明明是李家姐妹挖了个陷阱给她跳,如今她自己爬出来了,倒要感谢这二人了。如今还给庆王爷的银两已经足够了,苏锦音就也不忌惮和李家撕破脸皮。

她笑盈盈地看着李三姑娘答道:“李三姑娘说的是,今日若不是你们姐妹带我过来,我也绝不会有这番境遇。”

“多谢李三姑娘了。”苏锦音说完,就对着李三姑娘行了个礼。

她行礼的时候,目光直勾勾地看着李三姑娘的胸口。

那鼓起的地方,正是银票和银锭。

李三姑娘也反应了过来。

说什么帮苏锦音揽财,其实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借助苏锦音揽了不少钱财。虽然匆忙中未能细数,但总归是数万两银子。

李三姑娘收了不满,呐呐地道:“苏姐姐这话见外了。我唤住你,是因为家兄对你琴技颇为推崇,想邀你去府上做客。”

“李将军过誉了,我琴技平平,今日伯牙师旷数不尽数,还请李三姑娘另荐他人。”苏锦音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

她才出龙潭,何必又入虎『穴』?

李三姑娘却很不满意。她伸开双手,拦住苏锦音的去路,质问道:“就当是还恩情也不行吗?”

“我还以为,今日之行,就是还恩。”苏锦音收了笑意,正『色』问道,“李三姑娘对锦音有大恩,锦音心中无比感激。只不过,这恩情既然不能用银钱来还,那就请李三姑娘说清楚道明白要如何?”

“你是说我挟恩图报?”李三姑娘『逼』近一步,怒瞪苏锦音道。

苏锦音未有惧意,回望对方:“李三姑娘认为,今日若是我连连惨败,如今会有什么下场?”

究竟什么下场,李三姑娘不知道。但她知道,不会是个好下场就对了。

苏锦音讽刺道:“看来靖北将军府果真是家底丰厚,七万两白银,在李三姑娘眼中也不算什么了。”

“七万两确实不少,确实……”李三姑娘怒气冲冲地回道,她说到一半又生生咽下去后半句话。

激将法并没有让李三姑娘说出不必苏锦音赴李府的话。

苏锦音也不再强硬拒绝,她只是确认道:“为李将军抚琴后是否就算余债已清?”

“为我兄长治好心病,我就绝不敢再提有恩苏姑娘你之事!”李三姑娘咬牙切齿答道。

她若不是为了兄长的病,真想脱口而出不需要苏锦音上门报恩了。可偏偏今日用来拦阻兄长信任苏锦音的这趟泰安之行,让李三姑娘对苏锦音的琴技也有了一些期待。

比不上那位欧阳姑娘,但总归不差吧。那么兄长说苏锦音的琴音能安他心神,想来也是真事。毕竟三殿下说过,清泉庵的静夜师太就能以琴音治病。

若不是静夜师太如今云游在外,她也不需要来请这位苏大小姐了!

李三姑娘愤然地承诺道:“你若不信,我就指天发誓。我李云敏若在苏锦音治好我兄长的病后再作纠缠,就让我肠穿肚烂、不得好死!”

“李三姑娘不必如此,你是我的恩人,我当然相信你。”苏锦音又笑了起来。

只不过,她的笑容在李三姑娘看来,却很是刺眼。

若是真心相信自己,何必等誓言发完了,再开口?李三姑娘不耐烦地催促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这就去吧?”

“明日我会登门拜访,今日天『色』已晚,李三姑娘不如早点回家?毕竟你身携重银,如此在外,实属不便。”苏锦音再次拒绝了李三姑娘的提议。

虽然李三姑娘的『性』情确实不像她往日刻意表现的那般急躁,但脾气还是有一些的。三番两次被拒绝,李三姑娘也不再劝了。她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好”,就径直走了,也没有好风度地邀请苏锦音同坐马车,提出送对方回去之类的话。

而苏锦音,也确实有她想去的地方。

之前下马车的时候,苏锦音就发现这泰安雅苑似乎有带印记的马车,想来是送客人的。

即是如此,她也正好一乘。

庆王府里,秦凉正好才入内院。

陈公公得了信,忙匆匆来禀:“王爷,府外苏……”

“说什么也不用管,本王要先沐浴。”秦凉今日入宫指点了一番大皇子的武艺,如今正是后背都湿透了,他可没什么心情听禀告。

只要不是圣旨,就都先等着。

陈公公把说到喉口的话就吞了回去。只有隐了身形的暗卫好奇地眺望了王府院门口的方向。

王爷方才没听清楚,他可听清楚了。陈元宝说的分明不是“说”,而是“苏”。

苏大小姐吗?暗卫暗戳戳地想。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委屈的庆王 又坐到了庆王府的厅内,苏锦音看着面前和善的陈元宝公公,生出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在泰安雅苑的时候。她虽然面上波澜不惊,但心中却是有些慌『乱』的。毕竟,赌坊这种地方,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苏锦音瞧泰安雅苑里的雕栏玉砌,只觉得泛着森森的白光。就好像有头吃人的恶兽隐在暗处一般,因为不知道来一趟此处到底需要付出何种代价。

这种离开泰安雅苑也未能完全消失的恐惧感,在迈进庆王府之后,居然消失了。

苏锦音听着面前的陈公公说庆王爷暂时不得空,心中也并不觉得失望。她反而贪恋这一刻自己内心的安宁。

“苏姑娘,尝尝这糯米糍,这是王府新想出的吃食,里面加了一样特殊的东西。”陈公公指挥着丫鬟将一样一样的吃食尽数摆上来。他备着这些食谱好一段时间了,今天好不容易等来了正主,只恨不得全让苏锦音尝个遍。

苏锦音原还不觉,待吃食摆到七八样的时候就有些被惊到了。她夹起糯米糍的手此时放也不是,进也不是。

陈公公却丝毫未发觉苏锦音的忐忑,一脸坦然地道:“还请苏姑娘都尝尝,有什么不足,请务必告诉咱家。”

这话说得诚恳,在苏锦音听来,只怕是陈公公要自己试试吃食味道,以方便他取悦庆王爷。

殊不知,此时陈公公想用吃食取悦的正是苏锦音自己。

苏锦音将糯米糍放入口中咬了一口,尝后答道:“是加了薄荷?”

陈公公喜上眉梢:“苏姑娘果真冰雪聪明。”

他殷切道:“再尝尝这样。”

苏锦音就依言放入口中。

“这糕点的红『色』,原来是用的紫苏叶。有紫苏香味,却无紫苏的痕迹留下,可真是有心了。”苏锦音赞道。

陈公公深以为遇到了知音,连连点头道:“咱家吩咐厨子将紫苏叶压出汁水,然后用汁水和面做的。没有想到苏姑娘一下子就尝出来了。”

“咱家也不敢再考苏姑娘了。还请苏姑娘尝后有什么不足的,请务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陈公公目光迫切地看向苏锦音。

他虽然不知道在猎场的时候,自家主子和苏姑娘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主子那日回来的脸『色』确实难看无比。如今苏姑娘愿意上门,主子一个男人,却拿乔不见,陈公公觉得这样太失却男子风度了。

他不敢同自家主子进言,只好用这样的方式尽量多留苏姑娘一回。

陈公公想到自己这番用心良苦,颇为意动。他想自己这些年伺候在主子秦凉身边,虽偶有惹怒主子之时,但这次总归是明了主子心意了。

只可惜,苏锦音将八盘糕点都尝了一遍,庆王爷秦凉也还没有出现。

陈公公有些忧伤,觉得他这样的忠仆着实难当。要陪着厨子研究厨艺就算了,如今还要学会陪聊。

也不知道女儿家最喜欢什么?

想到自家王爷平日给昭慧长公主送去的东西,陈公公就道:“苏姑娘可对香料有所研究?”

“并不熟悉。”苏锦音羞赧答道。她确实对香料这种东西不了解。在户部尚书府后宅的日子,苏锦音虽然不短吃食衣物,但终归是不受宠的那一个。所以根本不会有这样烧金的喜好出来。

香料是费银钱,苏锦音是知道的。

因为就算整个户部尚书府,香料也并不是用得十分名贵。她母亲郑氏作为主母,用的熏香也是不算珍贵的栢蕙香。

苏锦音猜测陈公公这样问自己,必然还有下文。她及时递了一个台阶过去:“不过一直十分好奇,愿洗耳恭听公公心得。”

陈公公果然眼角笑意浓烈了。

他叠声答道:“过奖过奖,苏姑娘过奖了。咱家其实并无心得。”

“公公不必自谦。”苏锦音继续送台阶道。

陈公公喜笑颜开间却是诚实回答:“咱家确实也不懂。只不过王爷有不少藏书,原想问苏姑娘要不要瞧瞧的。”

在别人家看书……

主人家还不在的情况下,这似乎不太合适。苏锦音当陈公公说这话实际上是送客之言,就站起身告辞道:“多谢公公美意,不过我对香料既无研究,也就不必这般麻烦。麻烦公公回禀王爷,我下次再来登门……”

“苏姑娘既然来了,何必如此匆匆离去?”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这声音浑然就是庆王秦凉的。

苏锦音和陈公公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

只见一身圆领大襟蟒袍的秦凉阔步走了进来,他眉宇之间毫无喜『色』,因为方才那句低沉的语气,此时行至苏锦音面前,似乎还带了几分与夏日不符的凉意。

只不过细瞧他容貌就会发现,这凉意之中带着几分莫名的委屈。尤其秦凉生了一张覆舟嘴,这不微笑就自带三分不悦的嘴型,再配上那双大大的葡萄眼,真是充满了无辜可怜感。

当然,这种惹人心动的庆王爷此时是没有被任何人注意到的。

苏锦音在斟酌语言,如何将银票拿出来。

而房中的陈公公就只感觉到了威压。他怜惜自己臆想中的未来小王爷,就替苏锦音说话道:“回禀王爷,苏姑娘其实已经在这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那可真是辛苦你陪着苏姑娘了。”秦凉皮笑肉不笑地道。

隐匿着的暗卫因为秦凉没吩咐回避,故而将此时房中的情形看了个清清楚楚。他在院子里的树上抱胸感慨:这陈元宝真是哪壶不该提哪壶啊。王爷若知道来的人是苏姑娘,恐怕早就过来了。谁需要你陪着苏姑娘啊,王爷这话就是反话好吗?

这厢暗卫感慨还没结束,那厢陈公公又往虎口里撞了。

陈公公见自家主子神『色』依然有些冷漠,忙再问道:“王爷是还要进宫吗?奴才这就去准备……”

“王爷既然有事,那小女子也不耽误王爷时间了。”苏锦音忙顺势说出了要说的话。她说完就低头将腰间的香囊解了下来。

从里面拿出今日才赢到手的十一万两银票,苏锦音递给秦凉道:“多谢王爷救命之恩,小小谢意,还望王爷笑纳。”

秦凉并没有伸手去接,他那葡萄眼中清澈地印出苏锦音的面容,那颗眼角的泪痣就跟寒霜凝住了一般。

“苏姑娘这是日进斗金了啊?”秦凉道。

苏锦音答:“不瞒王爷,今日小女子有幸被领去泰安雅苑。也多亏这个福地,小女子今日才有了这些谢礼。”

其实这个解释,苏锦音大可不必说。以前,她也是绝对不会说的。毕竟她不希望和自己救过的人再有什么紧密联系。可这些话,方才她脱口就出了。

说完之后,纵使懊恼后悔,也已经迟了。

秦凉带着不悦的声音继续在苏锦音耳边响起:“不知道苏姑娘一掷千金后,回报几许?帐可算清楚了?”

“这里是十一万两白银。”苏锦音将银票再次举了起来。

秦凉却是瞥都不瞥一眼,他盯着苏锦音冷然道:“苏姑娘既然这般好记『性』,就应该记得,本王在猎场还救了你一次。”

苏锦音确实忘记了这一茬,她连忙从怀里掏出自己留的那最后一万两,放到先前的银票一起。

苏锦音道:“这里是十二万两银票,还请王爷不要嫌弃。”

“好。那本王与你之前的恩情就一笔勾销、消除殆尽了!”秦凉简直快气疯了。他到底是为什么在院门口听说来人是苏锦音后,就折回去又重新换了这一身衣服出来。

他差这点钱吗?他是为了钱来见她的吗?没看到特意穿的蟒袍吗?蟒袍!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王爷的心思 秦凉根本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内心的愤怒和不满。他见苏锦音将那银票又往前递了递,就索『性』一把扯过所有银票,然后毫无风度地转身就走。

她就这样迫不及待要和自己撇清楚关系!

秦凉走到院门口,不甘心地对陈公公道:“元宝,你还不送这位大财主回去。说不定苏姑娘随便一打赏,就能给你一万两。”

陈公公显然是个听不出暗示的。他响亮应了,对苏锦音殷切道:“苏姑娘,请。”

秦凉听着身后的这话,气得脸都有些青了。

苏锦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瞒陈公公,小女子已经分文不剩了。”

听到这一句,秦凉略微心情好转,忍不住嘴角微微扬了扬,等着下文。

陈公公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咱家哪里能真要苏姑娘的打赏。王爷近些日子心情不好,说话有些……或有些不周全之处,还请苏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这陈元宝还算有些用。秦凉想。

“我明白的,是我急躁了。那就麻烦陈公公送我了。”

“不麻烦不麻烦,苏姑娘请。”

陈元宝真是老了,一点都不中用了!秦凉顿时一脸嫌弃。

暗卫从空中倒吊下来,他即便是这样倒过来看,也觉得自家主子怎么都是一副被抛弃的可怜模样。

他暗暗摇了摇头——主子还特意折回去选这套衣服出来,但王爷这个身份若对苏姑娘有吸引力的话,就不会算出那一大笔银钱的帐了。

“你说,她就这样讨厌本王?”秦凉这声音带着满满的不甘。

暗卫张口就答:“没有关系的。王爷,她不止欠你十二万两。猎场那次,你开口要的是五万两。”

秦凉倏地转过身,他仔细回忆一番,发觉事情正是如此,不由地目光澄亮地扬声道:“正是如此!本王居然算错账了!她这十二万两可不算比本王再无瓜葛。”

“要十六万两才能和王爷您再无瓜葛。苏姑娘如果能一直保持今日这样的好手气,那么明日应当就可以再来见王爷……”暗卫顺口接得极快,不过他下一刻就知道自己嘴快的代价了。

“暗卫该是这样大摇大摆的吗?”秦凉直接将手中的银票直接甩了出去。

急速薄纸,犹如利刃,暗卫忙翻身躲避。

避开后,他单膝跪地求饶道:“属下知错。”

“本王的银钱就这样不管了吗?”秦凉望着那已经漂进了水里的银票说道,“若是丢了,就拿你月银来扣吧。”

十二万两!自己又不是苏姑娘,能去泰安雅苑日赢十万!暗卫忙一边飞身掠水面捡起银票,一边弥补之前的错误道:“赌运这种东西最难掌握了。苏姑娘哪里能一直这样的好运气?属下觉得她也许一辈子都不能算清楚和王爷之间的帐。”

“你倒是清楚。既然这么会算账,你就去跟苏姑娘算算清楚吧。她现在应该才到巷子口。”秦凉此次说完,就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自家主子走向的地方,暗卫扬手打了自己一个嘴巴,他觉得他也沾染了陈元宝的愚蠢。

该闭嘴的时候就要闭嘴!王爷没问的时候,接什么话啊!

苏姑娘,我该说什么理由接你再回王府?

他不是陈元宝,才不会傻到真说欠银子的事情呢。王爷摆明是希望苏姑娘回来跟他好好相处的,回来算账,那是生怕不够冷啊!

暗卫长长叹了一口气,追了上去。

像他这样聪明的人,总是承担了太多不属于他这个身份的忧伤。

“苏姑娘!苏姑娘!”暗卫追上去的时候,苏锦音确实已经到了巷口。

听到身后有人呼唤,马车就停了下来。苏锦音掀帘看向来人。

原来是他。苏锦音认出对方是庆王爷身边的暗卫,也正是救过自己的那一位。

她问道:“是王爷有事要吩咐吗?”

暗卫睁着眼睛说瞎话道:“王爷没事,但他不放心苏姑娘,想请苏姑娘先回王府用膳,晚点再亲自送您回府。”

“王爷太客气了,就不必如此麻烦了。”苏锦音抬头看了下天『色』,然后答道。

天『色』已经不早,而且银钱也已经还清,她与庆王已经没有什么见面的理由了。

暗卫却绝不会这样打退堂鼓。他想了想,又寻了个理由:“王爷做此番安排,是有原因的。苏姑娘今日去的泰安雅苑是个十分特殊的地方,所以王爷亲自来送您才比较稳妥。”

泰安雅苑的特殊『性』么?苏锦音这次真被勾起了几分兴趣。李家姐妹,或者说,兰安郡主算计她去泰安雅苑,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暗卫瞧出苏锦音的松动,就用胳膊撞了撞陈公公,明示道:“府上也备了不少菜,还请苏姑娘成全。”

“是有许多菜。”陈公公点点头,这次倒及时达成了配合。因为这是实话。

自那次知道苏大小姐的口味后,陈公公就搜罗准备了不少甜味的食谱回来。只可惜,那日之后,这位大小姐许久不曾再登门。

今日听说苏锦音登门的时候,陈公公立刻吩咐厨房准备起来。那些端出来的糕点实在只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

他也没有想过,自家王爷会这样快送客。

陈公公觉得他的小王爷还是很遥远,想到此处他不禁有些郁卒,也没有看见暗卫的眼神暗示。

这陈元宝是指望不上了,暗卫准备亲自发力。他正要巧舌如簧说服苏锦音的时候,一个人却抢在了他的前面开口。

“苏姑娘先前算错了帐。本王上次猎场救你,可不是说的一万两。”秦凉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见到苏锦音过来。他索『性』自己亲自出马。

果然这一个两个的都不顶事。说半天也没有讲到点子上。

秦凉怕苏锦音手中还有存银,连忙还补充了一句:“而且这只是猎场救你的银两,后面安排李云敏送你回去,让李云敏替你出头,这些都还没算银钱。总之,你欠本王的,还没有还清楚。”

秦凉的话一句一句扔出来,砸得旁边的暗卫心惊肉跳。

我的王爷啊,您这是在哄姑娘还是在得罪姑娘啊。

菩萨保佑,苏姑娘拒绝的时候,王爷可不要再拿银票来砸自己。池门失火,请烧城门,不要殃及他这条小小的鱼。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庆王爷的珍藏 “所以王爷现在的意思是?”苏锦音问道。

秦凉想了想,指着陈公公道:“元宝准备了那么多菜,不吃完浪费的就是本王的银子。所以你先陪本王回去用膳吧。我会亲自送你回去的,顺带帮你解决泰安雅苑的事情。”

说到后一句,秦凉已经换了自称。他显然是不觉得苏锦音会拒绝。

旁观的其他人没有一个有这样乐观的想法。

就是陈公公也觉得,王爷这话说得太居高临下了。虽然主子是王爷,邀苏姑娘进膳和送苏姑娘回家都可以说是恩赐,但如果主子是喜欢苏姑娘的话,应该不能用这样的语气吧?

暗卫已经蹲到了地上,他已经不抱希望了。挨打就挨打,被用作撒气就撒气吧。想想还有陈元宝陪着自己,这样也不算太凄惨了。

主子,您能不能……能不能……

暗卫的手指头才在地上画了两个圈圈,就听到苏锦音的声音传来。

“那就有劳王爷了。”苏锦音应允了秦凉的要求。

暗卫和陈公公皆是一脸的吃惊。

重新回到庆王府中,陈公公去吩咐下人上菜,暗卫也重新隐匿了身形。苏锦音与秦凉坐在正厅之中暂先品茶。

秦凉道:“你尝尝这个。我觉得你的喜好实在奇怪。那甜甜的茶有什么好喝的?这种苦味才该是茶该有的味道。”

苏锦音将茶盏打开,发现里面已经不是陈公公每次给她准备的冬雪茶。她对苦茶其实很敬谢不敏,但庆王开了口,她就低头饮了一小口。

“再喝一些。”秦凉催促道。

苏锦音又喝了一小口。

“就算是细品,你这也太斯文了些。”秦凉语带嫌弃。

苏锦音就皱眉饮了一大口。

苦味从舌尖滑到喉口,让她的双耳都有些发麻。真是太难喝了!

偏做主人的此刻还在洋洋得意,秦凉追问道:“如何,还是我挑的茶更好喝吧?”

苏锦音深吸了一口气,委婉答道:“王爷您喜欢就好。”

秦凉却没有听出其中的意味,自己一头子热地又给苏锦音推荐起了其他东西:“等下你定要尝尝苦苣,这菜还是我从锦州特意移植回来的。功效极好,如同用『药』一般,既可清热,又可凉血。实在是一样好吃又好用的菜。”

苏锦音回以一个沉默的微笑。

她觉得这顿晚饭,自己十之八九是要吃不饱了。

秦凉突然站起身,进了内室,徒留苏锦音一人坐在厅内。

难道自己方才的笑容流『露』出了内心的想法?

苏锦音不禁有些反省。她是客人,实在不应该挑剔主家的菜。只不过,苦味,真的不是她所钟爱的。

轻叹了一口气,苏锦音望向这厅内的陈设。

来庆王府已经有几次了,今日却是她第一次这般细致地看内里的情景。

花梨木架几案上并排放着两个釉下五彩瓷瓶,瓶里『插』的都是桂花。案几旁边的椅子都是黄花梨螭纹圈椅,椅子中间放的也是黄花梨雕方胜茶几。再看其他地方,无论用料陈设,都不似泰安雅苑中的极尽奢华。

这样的陈设,更让人瞧得舒心。

苏锦音将目光又移回这两花瓶的桂花枝上。桂花香味浓郁,照道理来说,厅中摆了桂花的话,她一进来就应该闻得到的。可无论是此次,还是过去几次来,苏锦音都未曾闻到过厅内有桂花香味。

她忍不住凝神去细看那些桂花。

花瓣四裂小巧,颜『色』淡黄鲜嫩,每一支每一簇都开得正好。这些绝对是桂花无疑,但气味为什么就是没有呢?

难道……

苏锦音站起身,走到那架几案前,伸手碰触了一下那花瓶中的桂花。

这般花团锦簇、颜『色』正好的桂花,居然都是假的!

是用木头雕的?苏锦音不敢置信地又碰了碰那桂花下面的枝干,虽然枝干颜『色』与桂花颜『色』不同,但确实仍是木头做成。

这样栩栩如生的木雕,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苏锦音绝对不会相信。

“苏姑娘,请移步去用膳吧。”陈公公走了进来,他环视厅内后,问道,“苏姑娘,请问我们家王爷呢?”

苏锦音这才从假桂花中回过神来,她答道:“王爷进里面去了。”

陈公公又道:“那请苏姑娘先随水翠过去。咱家去请王爷。”

苏锦音点头应允。

但她尚未迈步,庆王爷秦凉竟回到了厅内。

秦凉的目光跳过走向自己的陈公公,直接落在了苏锦音身上。他同苏锦音兴高采烈道:“苏姑娘,你瞧瞧这些东西,如何?是不是你从未见过的?”

苏锦音顺着秦凉所指看过去,只见才从内室出来的庆王面前,此时摆满了书。

莫非是琴谱?

苏锦音疾走几步,拿起其中一本来看。

秦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苏姑娘,这些都是我珍藏多年的兵书,你尽管挑。喜欢的,我都可以送给你。”

苏锦音看到兵书内的各种阵法和招式,寂静无语。

所以,庆王留她下来是真的要讨债吧?

苏锦音觉得稍后的膳食,可以完全不抱任何期待了。

秦凉还在滔滔不绝:“这些书,我其他人可都看都不允许看。所以你也不能挑太多。最多一本,算了,两本。两本不能再多了。”

苏锦音放下书,对着这位庆王爷腼腆地笑了笑:“多谢王爷。锦音就不需要您割爱了。”秦凉闻言就皱起了眉头,他自己挑了几本兵书,强行塞到苏锦音手中,说道:“苏姑娘,女子并非无才即是德。”

苏锦音觉得庆王得出这个结论简直有几分匪夷所思,她直白地答道:“王爷,我并非避讳什么,只不过这行军打仗之道,对我实在是用处不大。所以这般宝贵的兵书到我手里,也只是煮鹤焚琴,十分浪费。多谢王爷好意,兵书就还请王爷收回吧。”

苏锦音说完之后,就把手中的兵书重新放回了桌上。

这其实是十分好理解的事情。女子不可能行军打仗,所以这兵书,确实不必要相赠。难不成庆王觉得,女人非要上得战场才算有才?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他认了 旁边的陈公公对苏锦音甚为赞同。看这位苏大小姐,是多么地懂得给主子留颜面。明明是主子的礼物挑的不当,苏大小姐却只是说对自己不合适。归根结底,还是他主子眼光好。

陈公公服侍了庆王多年,却并没有完全料准他主子的想法。

秦凉没有接受苏锦音的解释,直接将兵书再次塞回了苏锦音的手中,他语带命令道:“让你收着就收着。本王的东西,浪不浪费,本王自己有数。”

每次庆王自称本王的时候,就是心情不太好的时候。苏锦音知道自己不能再拒绝了,否则会触怒庆王。她只能收下道谢。

跟在秦凉身后的时候,苏锦音忍不住偷偷观察走在前方的这位王爷殿下。庆王爷,在她前世的印象中,是一位常年都在战场上待着的王爷。那会儿秦子言曾形容过,他这位皇叔恐怕是骨子热爱那个地方,根本不愿意离开。

这一世,与庆王相识后,似乎他在京中也呆了一段日子了。苏锦音有些想念她在边关的兄长。想到苏明瑾,她也是眼睛一亮。这些兵书,她用不上,她大哥肯定有用啊。

“王爷,兵书送给我,我是不是可以自由处理?”苏锦音不愿意庆王有所误会,第二句话就将自己的想法陈述了出来,“我想借给家中兄弟看看,可否?”

“既然送给了你,你想给谁看就尽管给谁看。”秦凉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

没有防备的苏锦音险要撞上前方的他。

苏锦音忙顿住脚步,但二人已经走到了十分近的距离。

秦凉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苏锦音,他那双明亮的葡萄眼里,澄澈地印出有些疑『惑』神『色』的苏锦音。

秦凉扬唇笑道:“但你也要仔细看看。这样以后就不会发生你担心的事情了。”

“我担心的事情?”苏锦音更疑『惑』了。

秦凉却转身继续往前走,没有立刻解释自己这句话。

进了摆膳的厅内,满满当当一桌的菜肴印入眼帘。荤素搭配、蒸煮煎炸,可谓是无比齐全。

苏锦音略松了一口气。桌中好几样菜都是她常吃的。瞧菜的『色』泽,应当也仍是甜味菜。

不过,第一次与庆王共桌而食的苏锦音太乐观了。

庆王殿下可是很关心他这位客人的。

“这就是我刚才与你提过的苦苣,你尝尝。”秦凉自己尚未动筷,就先同苏锦音介绍。

看着那盘绿如野草的菜,苏锦音毫无食欲。她甚至能想象那是一种如何浓烈的苦味。

“元宝,给苏姑娘布菜。”秦凉吩咐道。

于是庆王府的大太监陈元宝就将候在一旁的丫鬟挥到了身后,亲自替苏锦音布起了菜。

这可是他多年未曾做过的事情。他的主子庆王常年在战场上,并没有时间讲究这么多礼节。而王府留人用膳,这大概还是……头一次!

陈公公目光熠熠的看向苏锦音,手下的那一把苦苣就夹得略多了些。

“你尝尝。”秦凉道。

苏锦音看向这两道灼灼目光,心中哀叹一声,只能拿起筷子。

菜还未到嘴边,那股苦味就已经仿佛到了喉口。

将这绿得有些过分的菜放入口中,苏锦音立刻感觉全身都要战栗了一般。

好苦!比黄连还要苦!

庆王爷,我欠你银子而已,能不能桌上留情!

“很好吃吧?我那时候在锦州养伤,医馆里有人便在嚼这个。他分了一根给我,我尝后发现,果然如对方所说,吃后不那么容易渴。行军打仗的时候,你知道最难忍耐的是什么吗?”秦凉将自己碗中的苦苣一次放入口中。

苏锦音联系秦凉方才的话,就猜测道:“是渴?”

秦凉摇了摇头,说道:“是内急。”

苏锦音原本正强迫自己又夹了一筷子苦苣到口中,听了庆王这话,她顿时被呛住,于是苦味不仅在喉口蔓延,就是鼻子里也能感觉到这种让人不适的味道。

虽然鼻子尝不出苦味,但全身都很不舒服啊。

苏锦音开始怀疑,庆王送兵书给自己,是真的希望她学行兵打仗了。

秦凉很快给出了解释:“饥渴就算能耐,也是有次数可控,一日三日足矣。但内急却不然。在两军对战时,将军若在马上内急,如何发招?即便不是众人目光所在的将军,就是士卒们也是很不愿意遇到这种情况的。”

“所以这苦苣菜的发现,让我很是欣喜。渴的时候,嚼上一根,既能止渴,又不会频繁内急。”秦凉十分坦然自若地解释道。

苏锦音却听得耳朵都有些发烫。而且在饭桌上谈论这内急之事,似乎也真的十分不妥当吧。

她又不能直接出言提醒庆王,挣扎之后,苏锦音选择了轻咳一声,缓解这种尴尬。

秦凉果然暂时换了话题,他问道:“是着凉了吗?夏日着凉,最难痊愈,你试试这个菜。元宝。”

看着庆王指的第二个菜,苏锦音就欲哭无泪。这个菜她恰好认识,因为第一次吃,那浓郁的气味和怪怪的味道,可以说是让她毕生难忘!

王爷,你就这样恨我吗?

这口菜强咽下去后,苏锦音是肯定庆王定是恨上自己了。

因为庆王又继续起了方才的话题。

“战场是最残忍的地方,也许你一个内急的时间,就会丢了『性』命。也许你一个失神,就会颠倒了整个战局。”

“但战场也是最容易建功的地方。因为胜就是胜,败就是败,你所有的付出,都会有人看到。你是士卒,将军会看到你的能力。你是将军,皇上会知道你的能力。苏姑娘如此冰雪聪明,定然知道我这番话是什么意思。”秦凉放下筷子,看向苏锦音。

面前的女子杏面桃腮、丹唇外朗,确实称得上是花容月貌。但秦凉作为当今皇帝颇为器重的皇弟,容貌倾城的女子其实见得不少。苏锦音绝对不是试图靠近他的女人当中,最出众的那一个。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知道这位也与过去刻意靠近自己的人没有两样,所有的拒绝都是为了更近一步的要求,秦凉却仍然忍不住想要成全。

就算她是个心机深沉的女人,他也认了。他就不相信他堂堂庆王,不能满足一个小小女人。

她说想做正室是因为不想让自己落入他日被弃若草芥的地步,他虽不能成全她的正室念头,但却能替她想个日后不会被弃若草芥的办法。

秦凉的双目锁在苏锦音的身上,他从未有过这般柔情体贴的时候。他承诺她:“你习好兵书,我会带你上战场。无论是宠爱还是依仗,一样都不会少给你。这样,即便你只是侧妃,也绝不会他日化作一培黄土无人相问。”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进可攻退可守 “那王爷还会娶正妃吗?”苏锦音仰面看向秦凉。

她如今很是理解庆王爷为什么执意要把兵书送给自己了。她没有想到庆王会这般认真思索她说过的话。她更没有想过的是,自己对庆王这番话是有所意动的。

因为意动,所以相问。而求个答案不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而是为了让自己死心。

苏锦音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就发现了自己这句谎言,不仅骗过了庆王爷秦凉,而且也差点骗过了她自己。她一直将自己前世的惨死归咎为没有嫁作秦子言的正室。但实际上,并不是如此。

她的惨痛来源于她的奢望。她的索求,是根本不可能有人会替她实现的。

秦凉回答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会有正妃。不过我会保护你的。”

果然如此。苏锦音慢慢低下头,唇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她的一颗心,曾经被秦凉这番话,引得飘飘摇摇,悬浮在空中。而此时,终于又因为秦凉的答案狠狠落了下去。

她所渴求的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多谢王爷厚爱。”苏锦音低头答道。

秦凉心情很愉悦。他认为苏锦音这样说的意思,就是明白了他的苦心,并且接受了他的安排。

秦凉甚至招收让陈公公过来,他从对方手中拿过公筷,亲自替苏锦音夹了一筷子菜。

他看着她,笑容中带着宠溺。

但这种看上去温暖的笑容,却让苏锦音只有寒冬腊月的寒冷。她不想再为任何一个男人动心,不愿意重蹈覆辙。

晚膳过后,庆王果然亲自送苏锦音回户部尚书府。只不过,与先前暗卫所说略有不同的是,一路上,庆王半句泰安雅苑的事情也没有提及。

苏锦音有心打听,却顾忌庆王如今的心意,只能生生忍住。她并不愿意真的做庆王爷侧妃。那种大火焚身的感觉,相信任何人经历过后,都会跟她有同样的想法。

『性』命,显然重要过那细微的悸动。

马车平稳地停了下来,苏锦音掀帘看向外面,熟悉的街道,和那高头大马上并不熟悉的庆王爷。

想来是家到了。

苏锦音弯腰向前,掀起了前方的帘子,准备下马车。但她意外地看到,前一刻还坐在马上的庆王,此刻已经站在了马车前朝她伸出了手。

秦凉没有说话,但他往前递了递的手,意思很明显。

苏锦音的姿势瞬间有些僵住,她头一次觉得,眼前这容貌出众的男人,有那么一丝丝的不招人喜欢。

她对这种善意的『逼』迫有些排斥。

苏锦音吸了一口气,抬头对庆王摆出一个笑容,说道:“不敢劳烦王爷。”

她的话才落音,手肘处就被秦凉握住,然后直接拉下了马车。只不过,秦凉的发力很是巧妙,并没有伤到苏锦音。

“本王说过,本王自己心中有数。本王愿意给的,自然是你能收的。”秦凉脸『色』有些微沉。他此刻虽然松开了苏锦音的手肘,但两人站得很近,这种不悦就如同乌云压空一般笼罩在了苏锦音的上空。

“多谢王爷。”苏锦音及时收住话题,向秦凉行了个中规中矩的礼。

“你进去吧。本王就不送你进去了。记住,不要同你家里人提去过泰安雅苑的事情。”秦凉叮嘱道。这是他第一次在苏锦音面前说到那个富丽堂皇、又带着莫名的森森气息的泰安雅苑。

苏锦音顺势追问道:“王爷,泰安雅苑的辰院是个什么地方,去了那里的人,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秦凉却利落地翻身上了马,他握着缰绳对她回头轻笑:“想见公主,以后来找我,不要找别人。”

说完这一句,他就双腿一夹马腹,竟然转身直接走了。

苏锦音看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忍不住咬了下牙。

她为自己在庆王府上时,有过一丝的感动而感到丢人!

『性』情如此自负的庆王,难道会真心爱上一个人吗?

他给她兵书,允诺帮她做个地位巩固的侧妃,是进可攻退可守吧。

若他对她有兴趣,她便是巾帼豪杰。若他有朝一日厌了她,他都不需要跟秦子言一样,寻个『奸』夫来污蔑她。他只需要带着她上战场,到时候一个意外,她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到时候他甚至都不需要流泪,也无人会中伤他半句。

真不愧是叔侄!薄情寡义都一模一样,退路一个比一个想得周全完美。

苏锦音抱着怀中的兵书,颇有怒气地冲进了家中。她有心事,所以也忘记回家后要先去同父母亲请安。她的脚步又快又急,直接奔向自己的闺房寝院那边。

作为嫡长女,苏锦音的院子本应当与她父母隔得很近。但由于郑氏一直不喜欢这个女儿缘故,苏锦音的院子实际上在苏府的最西北角。

自月拱门而入,在回廊上匆匆疾行,她就差提着裙摆小跑起来了。苏锦音迫不及待想要回自己的房间。她想问捧月一件事。

“啊!”

“苏姑娘,你没事吧?”

两个身影在八角亭中无意间撞到了一起。苏锦音『摸』着额头看向那在自己前面的人。

秦子言则是转过身目光温柔地凝视着苏锦音。

这一日之间,苏锦音连得两位人中之龙青睐。她感觉自己就像是秋日晚开的菊花。被世人赞誉高风亮节、不畏严寒,其实这不过是因为春日已过,百花凋零,世人没有其他对象的选择。

这种美好,是虚幻的。苏锦音提醒自己。

她装作看不出眼前人目光的深意,同样回给对方一个无可挑剔的行礼。

秦子言嘴角噙笑,眉眼中都似乎点缀了星辉。他说道:“上次多谢苏姑娘与我合奏。家中正好有一把闲置的古琴,今日赠予姑娘。宝剑赠英雄,好琴当配擅琴人。姑娘切莫推辞。”

秦子言说完,就侧身让开,『露』出了他架在亭中央的古琴。

那琴身尾部有焦痕,乃是名琴焦尾。

这样的礼物,真的很让人难以拒绝。

“此等贵重之礼,锦音受之有愧。还请殿下收回。”苏锦音不再看那焦尾琴。比起怀中的兵书,那焦尾琴在面前,不惹她喜爱那是不可能的。但此琴名贵不说,单说赠琴人,就足够让苏锦音下决心拒绝。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要命的温柔 “物尽其用,方显价值。此琴放在苏姑娘手上,便是相得益彰,放在我这里,便是无异于牛嚼牡丹。”秦子言并未因为苏锦音的直接拒绝而有半分不悦。他弯腰在琴弦上轻轻拨弄了一下,然后笑道,“此等余音可否会让苏姑娘三日噩梦?”

先是贬低自己作牛,又是用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反向来自贬,苏锦音纵使心存提防,也被逗出了三分笑意。

秦子言见她舒展了眉眼,脸上的笑意就更浓,那双星眸中熠熠都是光亮。他没有再劝她收下,也没有做出其他动作,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她,好似在欣赏一副极其珍爱的画卷。

每一处、每一点,都是心头好,怎么都看不厌。他眸中的情意,虽深沉如海,却没有波涛汹涌『逼』迫眼前。只有那微暖的涟漪碰触到指尖,让人知道这其中的绵绵心意。

这种感觉,原本是让人舒缓的。但前世的记忆在心中,苏锦音被这种寂静的环境压得有几分窒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对秦子言道:“殿下可是来寻家父?让小女子为您引路去正厅。”

秦子言目光中的笑意渐渐退散,但却并没有变成秦凉那种凉意。他只是温和平静地回答道:“我已经见过苏大人了。我是在等你。”

苏锦音假作讶然道:“不知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秦子言眸中闪过一丝黯然。他转过身,不再看苏锦音,目光远远地放在苏家围墙外的一个高耸而立的阁楼上。

那阁楼并不属于苏家,苏锦音也不太清楚那是哪儿。

但她了解秦子言的一举一动。

他并不是被言语挫伤几句就会转身退却的人。他通常看远处,是因为有事情拿不准主意,要不要说出来。

“殿下有话,但说无妨。”苏锦音道。

这样的话,她并不会对庆王说。但对秦子言,却十分自然就说出了口。尽管说完之后,苏锦音就很后悔。

习惯是一种相当可怕的东西。几年的朝夕相处,有些对话似乎已经约定俗成。她总会在他拿不准主意的时候推他一把。

这一次的推,苏锦音很快得到了收获。

“泰安雅苑,其实与民间的赌坊无所不同。非要比较的话,它比一般赌坊中赌的更大、更危险。”秦子言说的居然是秦凉一直没有详说的泰安雅苑。

苏锦音知道,这些话,意味着秦子言已经知道她去过泰安雅苑。这短短几个时辰,她去泰安雅苑的事情,秦子言和庆王都知道了,是他们一直盯着她,还是一直盯着泰安雅苑?

前者,苏锦音很快否定了。

她等待秦子言的下文。

“泰安雅苑看似赔率高,但赔率高的背后,就是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今日,没有栽在那里的人,明日未必不会栽下去。因为,人的欲望是无穷的。想要一支名贵的簪子,在泰安雅苑得到满足后。他日,就可以想要一整套名贵的首饰。”

秦子言并没有跟苏锦音卖关子,说完泰安雅苑这可怕的吸引力后,他直接揭开了辰院的真相:“进了辰院的人,从来没有能够赢过昭慧长公主的。而输了之后,他们在前三院得到的银子,只能加倍吐出来。吐不出,就要拿东西来抵。”

“欠条,只是第一步。没有哪个女子能够从娘家一次拿出成千上万两的银两。极其少数的人,敢于禀告家里,冒着被惩戒的危险,凭借家中长辈还清这笔债。而大部分的人,只能用自己来抵债。”

“有的姻缘,除了要遵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要顺从圣心。”秦子言这最后一句就如同一颗石头重重砸向了苏锦音的心窗。

她心绪震动的同时,更是瞬间冰释理顺。

是了,昭慧长公主这泰安雅苑近乎就是个赌坊,还是个豪赌之地,皇帝怎么可能不注意?但是若这个地方,能适时地为圣心服务,那么荒唐一些,也无伤大雅了。

权臣结亲,对朝堂是肯定有些影响的。但即使是贵为天子,对臣下若事事掌控,总归是不得人心的。

只有孩子们自己定了心意,非君不嫁,做父母的才不会有什么怨言。再怨也怪不到宫里去。

十万两。若是输了这么多银钱,敢坦白的,不会有几个吧。

苏锦音将自己的疑『惑』也问出了口。

秦子言答道:“只有一个。三年来,就只有一个敢这么做的。银钱还清后不久,那女子的父亲因受贿被贬官到了北边。”

这泰安雅苑真是一环扣一环,无论入局的人如何做,都是让昭慧长公主受益的。进可为陛下解决结亲的烦恼,退亦可查出一些滥官污吏,真是不愧为庆王的嫡亲姐姐。

苏锦音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她就生出了这样一条感慨。想到今日那阴婺着脸『色』拉自己下马的庆王,还有他利落上马、转身离去的模样,她咬了下嘴唇。

“我今日并没有跟踪你。我知道你去泰安雅苑是因为我正好有事去寻姑母。”秦子言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他看到苏锦音的神『色』,立刻变得有些紧张,话语都急促起来。

“我绝对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情的。”他这是误会苏锦音在恼怒他自己,所以立刻作出解释。

而他的这句承诺,苏锦音听得分外熟悉。

她抬起头,凝视着他,轻笑了一声:“殿下,万事都没有绝对。”

“不。这一条,我绝对能做到。”秦子言信誓旦旦,一如当年。

夏日蝉鸣『插』入二人的交谈,让人的心也变得浮躁起来。

秦子言上前走了一步,伸手想要拉苏锦音,他邀她:“明日我们去清风馆如何?那里也有音斗,比泰安雅苑要纯粹许多。”

但他的手,僵在了空中。

因为苏锦音连退了数步,两人之前的距离比先前更远。

秦子言的双目锁在苏锦音身上,他目光中带有了审视的意味。

苏锦音没有解释,也没有回答方才的邀约。

这种审视一瞬即过,秦子言重新恢复了那个翩翩君子的模样。他同苏锦音致歉道:“方才是我唐突了,请苏姑娘莫怪。”

比起庆王身上那种时刻彰显的居高临下感,秦子言显得要平易近人许多。若不是两人都对彼此的身份心知肚明,此刻这位拱手致歉的三皇子真的一点也不像个皇子。

苏锦音顺阶而下,将话题转换:“殿下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只不过近日已有邀约,虽不知道明日是否赴约,但总不好安排他事,还请殿下见谅。”

“以后若是再有人带你去不熟悉的地方,你可遣人去胡柳巷巷口挂鱼竿的那家传话。我会帮你。”秦子言面『色』隐有忧『色』,他的视线又落向了他处。

自重活此世,两人相遇相见时,他从未有过面对苏锦音,而视线却旁落的时候。这种举止,无疑是还有话在喉口。

苏锦音已经做了一次问话人,就索『性』再问了一次:“殿下可还有什么想告诫我的?”

“谈不上告诫。”秦子言答道。

带着热气的风从回廊里钻过,在八角亭中穿梭。苏锦音额角的发丝被穿『乱』了一缕,秦子言往前走了两步,抬起手将她那缕散发挽在她的耳后。

这样的亲昵原是不该发生的。但秦子言走动时说的话,吸引住了苏锦音的注意力。

他说:“我不日就会与叔父一同出征,归期未定。还请你千万要好好照顾自己。”

后一句关切的话,苏锦音并未听入耳中。

她听完后,感觉振聋发聩的只有那一句与叔父出征。

“庆王爷?”苏锦音问道。

秦子言点头,细答:“坤帝背信,三十万大军压境容州,如今已被连破五城,情势刻不容缓。”

听到这乾国,苏锦音也想起了不少旧事。那些与情爱无关,却一样的触目惊心。她前世流亡在外的时候,曾在与乾国交界的城池待过。战『乱』中的惨况,她虽不能亲眼所见,却仍感胆战心惊。因为乾人『性』残,若俘虏将卒,必用尽手段折磨而死。

苏锦音见过一个废弃的蛇坑。听说乾人曾在里面倾倒数蛇,以人为食,投喂百蛇。

“靖北将军这次暂留京中。”秦子言主动退了两步,站回了与苏锦音先前的距离处,他语重情深道,“若去靖北将军府,最好传信到我说的地方,让个人跟着你去。”

苏锦音行了个谢礼,没有做出更多的回应。论细腻、论体贴,似乎没有人比得上眼前这一位。但此刻清甜的泉水日后就是封喉的毒『药』,此刻温软的枕靠日后就是锋利的匕首,这样的好,苏锦音承受不起。

秦子言的温柔,则面面俱到。他瞧出苏锦音的倦怠,就主动告辞道:“那我就先走了。苏姑娘,万望珍重。”

苏锦音默然地行了个礼,没有回应。

秦子言脸上的失望未有遮掩,但这种失望,并没有化作愤怒。他迈步离去。

留在八角亭的苏锦音起身看向那曾被秦子言注视的远处阁楼。这阁楼她从未细看过,这般细瞧,竟是瞧出了三分意外。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引蛇出洞失败 寻常的阁楼二层都会有回廊以作望景之用,而这个阁楼却根本没有任何外部的回廊。更让人觉得难以理解的是,这阁楼远观上去,似乎没有窗户。

这样的阁楼,实在太少见。怪不得方才秦子言也瞧了许久。

这阁楼不知道是谁家的产业?苏锦音这个疑问只有一瞬,她很快就收起了这种好奇心。因为她眼下有更想弄清楚的事情。

今日的出门,苏锦音并没有带上捧月,她留了绝对相信的捧月在府中,就是想要弄清楚一个秘密。

“如何?”回到自己院子后,苏锦音就急切问道。

捧月谨慎地打开窗户又观察了下四周,然后才转身回答:“小姐,您去靖北将军府的事情,我已经想办法让赵姨娘知道了。但是我今日暗中守了一日,也没有见到她院子里有什么其他动静。”

是,苏锦音从一开始就不认为,去靖北将军府道谢会一帆风顺。她明知有险却偏要为之,就是想把赵姨娘生出的枝丫全部找出,然后一次砍断。苏芙瑟已死,赵姨娘却不能留。

苏锦音仔细询问捧月:“一直没有进出过任何人吗?和往日也没有其他不同?即使我今日已经明显晚归。”

绕道去庆王府,遇到秦子言后没有执意离开,都是想等赵姨娘出手。如果赵姨娘和靖北将军府的人有密切接触,一定会将今日之事化作污水泼在自己的头上。

这般安静平和,实在不像赵姨娘的作风。

苏锦音又补充了一句:“赵姨娘自己呢,在院子里今日做了些什么?”

“完全和寻常没有两样。赵姨娘今日依旧是在自己院子里抄经,除了三餐时间有丫鬟进去,其他时候,就真的是门可罗雀。”捧月答道。

她知道自家小姐对赵姨娘的提防绝对不是无中生有,故而非常详细地描述了一番今日的经过:“奴婢首先是故意在厨房说了小姐去靖北将军府的事情,又在暗处看到其他人传进了赵姨娘的贴身丫鬟耳中。送餐时间过后,奴婢又刻意去了那两个丫鬟的房间附近。她们也并没有外出。”

“除了厨房的婆子,两个丫鬟也没有跟其他人有说过话。我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们。”捧月仔细回忆后,十分肯定地说道。

苏锦音听完这些,略微有些失望。但她心底却仍是不相信赵姨娘会如此甘心落败的。她叮嘱捧月道:“你还是要多多留意那边的动静。这次的事情,恐怕未能达到引蛇出洞的效果。”

引蛇出洞失败,要么就是蛇有所察觉,要么就是利益不够大,不足以诱『惑』对方。

可按照秦子言所说,这泰安雅苑实在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赵姨娘若跟李家姐妹勾结,刻意引自己去那儿,怎么也不该错过这个机会吧?

苏锦音犹在思索,捧月却已经离开了房间。她再进来的时候,就端了一壶带着浓郁香味的茶进来。

“桂花茶?厨房自己晒的?”苏锦音深吸了一口,觉得这浓香并不让人排斥。大抵是因为桂花糕也算是她的心头好吧。

苏锦音想起庆王府的那两花瓶桂花,自嘲地摇了摇头。她还是不够敏锐,入府未闻到气味开始,就应该知道,这花肯定是假的。桂花的气味,怎么都不可能淡若无味。

“小姐不想喝这个吗,那我去换一壶过来。”捧月有些紧张。她一向视苏锦音为天,故而对方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都让捧月十分在意。

苏锦音安抚道:“并不是,我想到其他事情罢了。你倒出来予我尝尝。”

捧月就拿起茶壶,为苏锦音倒了一碗茶出来。她脸上洋溢着喜『色』:“自从赵姨娘被软禁了,府上的人也不敢再轻视小姐了。这桂花茶是几乎跨了大半个京城采买回来的呢。”

“她们现在是记得小姐的喜好了。”捧月一脸与有荣焉。

“今日去的?”苏锦音的心却因为这句话略微被触动了一下。但并不是感动,也不是欢喜。

捧月不好意思地答道:“对不起,小姐,这个我没问。”

“无事,下次再打听就是。”苏锦音端起茶杯吹了吹,然后低头饮了一口。

通体顺畅,比庆王府那茶不知道好喝到哪里去了。

苏锦音对庆王府这顿饭实在颇有怨念。她吩咐捧月:“再去厨房端两盘糕点过来吧。我有些饿了。”

“嗯!”捧月响亮地应了,急忙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看向自家主子,说道:“小姐,您能告诉我您今日到底去了哪里吗?”

“等你回来,就说给你听。”苏锦音笑着答道。

捧月就端着托盘疾步走了。

她此处的脚步明显比前一次要轻快得多。

苏锦音猜出这小丫鬟的几分心思,笑着摇了摇头。

捧月的担心实际上很多余,她不带捧月出去,并非是觉得对方不中用,或者有再提拔丫鬟到一等来贴身服侍的意思。苏锦音不过是觉得,势单力薄,别有用心人才会更快下手罢了。

再者,今日若真带了,捧月也只能先回府来。去泰安雅苑的时候,李家姐妹自己也没有带丫鬟。苏锦音站起身,将房中的窗户往外推开,夕阳的轻风吹了进来。

她脸颊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凉意。

白日依旧炎热,但临暮之时却已隐含凉意。看来,夏日恐怕就要过去了。

户部尚书府的夏日还在尾巴上,但靖北将军府里的某个院子里,却已经如同寒冬降临。

李二姑娘回房之后,就一直痴痴愣愣地坐在那里,丫鬟端了吃食过来也是充耳不闻。

旁边的两个一等丫鬟眼中已经有了焦『色』,对视一眼,不知道如何是好。

又是半晌,李二姑娘依然一言不发。丫鬟们就更加着急了,她们小声议论起来。

“小姐为什么会这样,出去前还好好的?”

“不知道三姑娘那边是什么样子。好像她回来的时候,没有咱们小姐此时的……”

“三妹妹回来了吗?”李二姑娘突然站了起来,吓得两个丫鬟都倒退了一步。

其中有一个先反应过来,忙答道:“是的,回来好一会儿了。小姐,要奴婢去请三姑娘过来吗?”

另一个忙将准备的餐食往前推了推,劝道:“小姐先吃点东西垫垫底吧。三姑娘回来早,赶上了晚膳。”

“不。我要见三妹妹。”李二姑娘语气坚定,目光却依旧有些缓滞。

丫鬟们齐声道:“那奴婢去请三姑娘。”

“不,我自己过去。”说完之后,李二姑娘就直接冲了出去,两个丫鬟急忙跟上。

而李三姑娘院中,却是一片祥和。

“小姐还是准备送那和田玉枕给大少爷作生辰贺礼?玉枕是好,但价值实在是不菲。”一个丫鬟劝道。

另一个丫鬟却是赞道:“谁不知道,小姐对父母兄弟最是舍得了。就是咱们小姐自己,其实也需要一个这样冬暖夏凉的玉枕。”

前一个丫鬟也奉承起来:“可不是。别人肯定会将好东西留给自己。可咱们小姐,绝对是把好东西先给家中人的。”

李三姑娘笑眯眯地打断她们,说道:“好了,明日陪我去甄宝斋看看。”

“那个专门定制的甄宝斋?”丫鬟们的惊呼让李三姑娘的笑意更浓。

想她不过是小『露』一把,就已经让人大吃一惊。若让这些人知道自己今日带了那么多银票回来,想来肯定会呆若木鸡。

真是没见过世面的。

李三姑娘正想继续点头,房门却突然被人打开了。

院中的丫鬟慌忙认错道:“对不起,小姐,是二小姐一定要闯进来。”

李三姑娘挥手让所有人都下去。

她看向李二姑娘,明知故问道:“二姐姐用饭了吗?要不要先去厨房随便吃点?”

“三妹妹,你没有被拦住吗?”李二姑娘瞪着李三姑娘的胸口,恨不得目光能透过对方的衣襟看到里面的银票。

李三姑娘侧过身,故意让李二姑娘看到自己高耸的胸部,她轻笑道:“我可没有二姐姐你那么好的本事,能入昭慧长公主的眼。”

“二姐姐以后可要多提携妹妹。”李三姑娘道。

李二姑娘咬牙切齿地问道:“苏锦音呢?她也没被留住?”

“苏姑娘已经回家了。”李三姑娘言简意赅。

为什么,为什么就自己这么倒霉?在泰安雅苑输了所有赢来的银子不说,还欠下巨债,这可怎么办?

就算把三妹妹的钱全拿过来,也填不起那个洞啊!

李二姑娘颇有些心灰意冷地瘫坐在凳子上。

李三姑娘提壶倒了杯冷茶,推了过去:“二姐姐好歹还是吃点东西吧。”

被绝望笼罩的李二姑娘忘记了自己与面前这位妹妹的不和,将茶一饮而尽。

凉透的茶水入腹,让她觉得怒意横生。而怒意之中,还夹杂一丝如梦初醒。

“三妹妹,我们去跟大哥哥说,让他请苏姑娘来府上吧。然后,我们再带她去次泰安雅苑。有她在,我们一定能赢更多的。”李二姑娘压下对她妹妹的不满,引诱对方道,“你一定也需要更多的银子对不对?”

只要苏锦音再去泰安雅苑,她跟着对方下注,一定能赢回来那些银子还债的!

“二姐姐说的话,我可听不懂。咱们今日不过就是带苏姑娘去逛了逛街,还有趣什么地方吗?”李三姑娘不是傻子。她见李二姑娘的模样,就知道对方肯定在泰安雅苑吃了大苦头。

这次她是侥幸脱身,下次焉知不会跟李云筠这个傻子样惹了一身麻烦回来?

李三姑娘站起身,准备送客:“二姐姐累了,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三妹妹,我求求你了!”李二姑娘扑向往门口走的李三姑娘,竟然跪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再次下跪 “二姐姐何必行此大礼?”李三姑娘转过身,一脸怜悯地扶起了李二姑娘。

她将李二姑娘扶到桌边,又扬声唤丫鬟去烧热茶过来。

虽然嘴里说着不必行大礼,但李三姑娘的态度却已经明显有改变了。她轻声问道:“二姐姐和昭慧长公主的那一局输了吗?输了多少银两?”

“先前的全没了,我还欠了不少债。三妹妹!”李二姑娘如同握住救命的稻草一般紧紧握住李三姑娘的手,求道,“三妹妹,求你帮帮我。你对苏锦音有过恩惠,你要她再去泰安雅苑,她一定会答应的。只有她再带着我们赢下去,我才可能脱身。”

李二姑娘的眸中的慌张和畏惧毫不作伪,让李三姑娘也有几分兔死狐悲感。她们两个是堂堂靖北将军的妹妹又如何,在兰安郡主和昭慧长公主面前仍什么都不是。

李三姑娘终于松口道:“二姐姐不必太过担忧,苏姑娘应允了我、为哥哥上门诊治心病。”

“什么时候?”李二姑娘急切地问道。

李三姑娘回答:“明日就会上门。”

她猜测以苏锦音不情不愿的态度,肯定要下午才会登门。届时,自己也正好把玉枕买回来了。想想兄长若是好了,自己又带了这样贵重的礼物回来,他兄长以后必定会最疼自己了。

李家所有的人都以为自己不知道,但实际上李云敏心里很清楚——她和庶出的李云筠没有什么两样。虽然她表面上是嫡女,但实际上她的生母是嫡母的妹妹。

年岁已久远,其中内情不可考。但这些话,是李云敏小时候无意间偷听到嫡母谈话得知的。从那时候开始,她就不敢再真的如以前一般『性』情嚣张跋扈,因为她知道,自己若惹祸了,嫡母绝对不会像护着兄长一样护着自己。

而她兄长的疼爱,是她真正想抓住的。兄长不知道自己与她不是一个母亲所生,对自己很是体贴。只要她牢牢抓住了兄长的心,她以后的日子绝对不会难过。

再过些年,若父亲、嫡母这些人都过世了。她才真正与嫡出的小姐没有什么两样。

李三姑娘想到这里,就抽出手,对李二姑娘道:“二姐姐还是先回去吧。明日苏姑娘上门,我与你再一同求求她。毕竟,我在泰安雅苑也是毫无办法。”

李三姑娘虽然不知道李二姑娘到底欠了多少银两,但她知道,这数量肯定不少。所以她先前软下来的心重新坚硬起来。一如小时候提醒自己的,她不是真正的嫡出,不能任『性』。所以泰安雅苑,苏锦音陪不陪李云筠去,她不管。她李云敏是绝对不会再登泰安雅苑门的。

与李三姑娘所料完全相反的是,苏锦音一早就登门拜访了。

苏锦音被引路进了正厅,但坐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见到李三姑娘的身影。丫鬟上了茶点才禀告,说三姑娘出门去了。

苏锦音听后就谢绝了茶点,起身道:“既然李三姑娘不在家,我改日再来拜访。”

“苏姐姐留步,我已经遣人去寻三妹妹了。”李二姑娘从门口迈了进来。

她的出现,让苏锦音心中多了几分思索。这李云筠到底是全身而退了,还是如秦子言所言,背上了数额巨大的债务?

苏锦音答道:“不必如此着急。我今日是赴约而来。李三姑娘若是不得空,再约他日便是。”

听了这话,李二姑娘在心中就对她那同父不同母的妹妹多了几分妒恨。压下心中的不满,李二姑娘脸上还是笑盈盈地说道:“苏姐姐这话说得让云筠好生难受。三妹妹不在,苏姐姐就连云筠也不想见了?”

李二姑娘这撒娇的口气,仿佛她和苏锦音是相交甚密的闺中好友一般。

只可惜,泰安雅苑发生的事情,苏锦音可历历在目。

她轻扬了嘴角,看向李二姑娘,答道:“李二姑娘盛情,不敢辜负。”

说完之后,苏锦音就坐了回去。

李二姑娘明显松了一口气。她净了双手,选了一块百合绿豆糕送到苏锦音的唇边:“苏姐姐你尝尝,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她身后的丫鬟及时补充了一句:“小姐卯时就起来了,为夫人请安后,就一直在厨房准备呢。”

“原来是二姑娘亲手做的。”苏锦音没有让李二姑娘喂自己,而是从对方手中接过了这块百合绿豆糕。

李二姑娘悬悬而望,满是期待。

苏锦音喜爱甜食,对于绿豆糕这种东西自然是不排斥的。而且这糕点做得很细腻,甜而不腻、沙而不塌,极是美味。

苏锦音就事论事地夸道:“二姑娘好手艺。”

李二姑娘长舒一口气。她庆幸道:“还好苏姐姐不嫌弃。这些都尝尝吧。苏姐姐要是喜欢,云筠可以为你常做。你没时间来我家,我送过去也可以的。”

这姿态真是摆的极低了。

苏锦音知道此事必有下文。

她开门见山道:“二姑娘客气了。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李二姑娘就期期艾艾地开了口:“不瞒苏姐姐,家兄『性』情、『性』情有些失控。曾听家兄说过,苏姐姐的琴对他有些益处。又闻世上有高人能治心病,所以、所以还请苏姐姐莫要怪我。”

说完这一句,李二姑娘就直接站起身,双膝一屈,立刻就要跪了下去。

苏锦音当然是不会让对方下跪的。

她抬手扶住李二姑娘,半是劝导全是威胁道:“二姑娘若是这般折煞我,我就只能立刻回去了。”

李二姑娘的眼泪倏地就从眼眶溢了出来,一颗一颗如断线珍珠般的滑落她脸庞,又在那略尖的下颚处汇成一大颗,然后啪地掉落在地上,湿润的『色』彩一点点晕染开来。

“苏姐姐,你别怪我。昨日之事,我真的不是有心的。”李二姑娘说着,就又要往下跪。

苏锦音也不与对方多话,松开李二姑娘的手,转身就往门口迈去。

同样的招数,此次居然没有用处?李二姑娘又是意外又是慌张,她跪了一半的膝盖立刻停住。因为不能马上站起,李二姑娘还用手撑了下地面,然后她一刻也不敢停留地跑到门口拉住了苏锦音的手,再次哀求起来。

“苏姐姐,我不跪了。求你帮帮我兄长。”李二姑娘哭着说道。

苏锦音转过身,打量了一番面前这梨花带雨的佳人。她问道:“二姑娘不知道三姑娘约我过来是何事吗?”

李二姑娘哽咽着摇头道:“不瞒、不瞒苏姐姐,我与三妹妹其实素来有隙,她不会告诉我的。”

“李三姑娘约我过来,就是为李将军诊治心病。”苏锦音第一次在别人面前用“诊治”这个词。

她从臼城回到京城的时间越长,就越是想念那位在清泉庵中倾囊相授的师父静夜师太。在一个没有任何家人温暖的家中,远不如在那个有师父疼爱的庵子里过得快乐。

苏锦音觉得自己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在报仇上面了。她此次愿意登门,既是要还清楚李三姑娘的恩,更是因为她想做到对她师父的承诺。

那三条规矩,苏锦音一直铭记在心。

“二姑娘不如现在就领我去见见李将军吧。不见到人,我有通天本事也是无能为力。”苏锦音看着那仿佛被惊呆了的李二姑娘道。

“好好好。我这就带苏姐姐过去。”李二姑娘仍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她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回头与苏锦音交谈:“没有想到我与三妹妹竟是同心,让苏姐姐笑话了。”

苏锦音没有说话,安静地跟在对方身后。

李三姑娘也不觉得冷场,她继续自说自话道:“老实说,依照三妹妹的『性』情,我真的想不到她会对苏姐姐提出这样的请求。要知道,三妹妹行事,一贯只顾着她自己的。”

“我说多了。苏姐姐莫怪。”李三姑娘欲盖弥彰的道。

可惜纵使她嘴巴都说干了,苏锦音也没有接一句话。

气氛显得很是尴尬。

李三姑娘回过头,看了一眼苏锦音,问道:“苏姐姐,你不舒服吗?”

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李三姑娘在心中接着问道。难道你就这样喜欢那『性』情跋扈的李云敏?她当日能施恩于你,可纯粹是运气。什么敢于对户部尚书直言你的委屈,若是换了我,我也不会做的比她差。

这些话,李三姑娘也想说出口。但苏锦音方才的冷淡已经让她知道,此刻绝对不是最好的时候。

李三姑娘就知趣地转换了话题:“苏姐姐,大哥哥这个心病很小就开始了。在我印象中,大概是我五岁的时候,他就有这个心病。总是一生气,就控制不住自己。大部分时候,甚至要见血才能够冷静下来。”

“以前,见血的家禽。后面,大哥哥上战场打仗了,自然有敌人的鲜血来浇灭他的怒火。可这几年,他的心病越来越严重,都亲手打死了他自己的……”李三姑娘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停顿了一下。

她立刻拐开了话题:“亲手打死了他自己养了多年的兔子。而且是活生生打死的。所以家里人都非常担心。”

李三姑娘的话似乎接了上来。但苏锦音却知道,这后面死的一个,绝对不是只兔子。因为家禽不还是以前的事情吗?

亲手打死了养了多年的什么?

联系前世今生赵姨娘都打过的算盘,答案苏锦音已经了然于心。靖北将军杀的,是自己的妾室吧。

此次心病不消,他不仅杀妾,还会杀妻。

苏锦音也觉得这位的心病已经刻不容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大哥哥,你怎么来了?”李二姑娘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就被甩了一巴掌。

动手的人,正是阔步走来的靖北将军李萧然。

李萧然浑身都散发着戾气,一双眼睛甚至有些充血。他一巴掌之后,又是一脚,竟直接将这个如花似玉的妹妹踹开数尺。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最好的机会 “大少爷!”李二姑娘的丫鬟立刻尖叫起来。李萧然身后也跑来了好几个丫鬟,但这些人一个个都只敢喊叫,根本没有人敢上前真正拉劝李萧然。

苏锦音注意到李萧然的脖子青筋都有些凸起,她就知道,他此时已经是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状态了。

李萧然像一头发怒的狮子,一步一步『逼』近被自己踢倒在地上的妹妹。他浑身都散发着可怖的气息,仿佛李二姑娘不是他的妹妹,而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果然,李萧然走到李二姑娘面前后,身子直接往下一蹲,然后他那同样显『露』了青筋的手就扼住了李二姑娘的脖子。

他力气用得不小,李二姑娘的眼睛都如同要瞪出来了一般。

“大少爷,快放开!”丫鬟们此时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连忙一齐去拖拽李萧然的手。但这一众人都被李萧然毫不留情地甩开了。

在李萧然甩开众人的过程中,他并没有放开李二姑娘的脖子,苏锦音就知道已刻不容缓,她站起身,走向李萧然。

“李将军,你要草菅人命吗?”苏锦音故意激怒李萧然道。

“滚开!”李萧然暴怒,他扭过头,目光如火焰般地瞪向苏锦音。如果不是现在他的双手一只在扼李二姑娘的脖子,另一只在不停扯了来制止的丫鬟们扔开,相信李萧然绝对也会对苏锦音动手。

而就在李萧然张口大骂的时候,苏锦音迅速扔了一颗『药』丸进去。

猝不及防的李萧然直接接着了『药』丸,并且吞了下去。

等到他反应过来,『药』丸已经吐不出来了。

“你给我吃的什么?”李萧然此次终于松开了李二姑娘的脖子。他站起身,散发着杀气走到苏锦音的面前。

“二小姐!”丫鬟们此时都围到了李二姑娘面前。她们不约而同忽视了危险中的苏锦音。毕竟大少爷是会杀人的啊!

“去,去把我的、琴、搬出来。”李二姑娘却不顾受伤的喉咙,强行挤出了一句话。

她的贴身丫鬟忙转身回跑。

其他丫鬟有些羡慕地看向对方的背影。她们虽然害怕,却仍然忍不住偷看了一眼那边的苏锦音。

李萧然正在步步『逼』近,而苏锦音则慢慢后退。两人的脚步都并不快,却看得旁边的人胆战心惊。

李萧然咬着牙关在问:“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苏锦音一边摇头,一边继续后退:“没有下『药』。是想打断李将军您的身不由己。”

听到最后这四个字,李萧然的脚步令人意外地停顿了一下。

丫鬟们和李二姑娘的心都提了起来。难道,大少爷(大哥哥)没事了?

显然,这不是一颗神『药』,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李萧然低下了头,声音带着几分阴森地问道:“你知道了什么?”

而这一句话才结束,李萧然就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掠到了苏锦音的面前。

他伸手拽住苏锦音的胳膊,把她往自己面前一拉,然后阴恻恻地问道:“你以为,你跟三皇子有牵扯,我就不敢杀你么?”

李萧然没有像先前一样直接动手伤人。他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地伸向苏锦音的脖颈,然后扼住、收紧。

丫鬟们全都吓傻了。她们惊恐万分,这位客人是因为帮了二小姐才被大少爷盯上的。所以是不是她们谁现在再去帮忙,谁就是下一个要被掐脖子的?

没有一个丫鬟敢再上前。

李二姑娘却拖着嘶哑的声音,喊道:“大哥、哥,莫要、冲、动。”

李萧然哪里是听得进妹妹劝的?

他的手往上一抬,将苏锦音整个人竟然都提了起来。

旁观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看着苏锦音有些难看的脸『色』,李二姑娘也开始慌『乱』了。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旁边的丫鬟死死拉住。

“二小姐,您不能过去。”

“苏姐姐……”

千钧一发的时刻,李二姑娘的丫鬟终于回来了,她大声喊道:“小姐,琴取来了。”

李二姑娘忙道:“快给、苏姐姐。”

丫鬟抱着琴不敢上前。

李二姑娘急得出声大骂:“是没耳朵、还是、没腿?快……”

其余丫鬟都怜悯地看向那无辜的客人苏锦音。

意想不到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谁都没有看清楚,李萧然怎么突然就弯腰。总之,苏锦音的脚重新回到了地面上。

“是你!”李萧然咬牙切齿道。他的脸『色』十分狰狞。并且,他重新直起了腰,拎起了苏锦音,就像把如今在场其他人的心都提到了喉口。

“苏姐姐……”李二姑娘哭了起来。

丫鬟们也都以为苏锦音已经没有救了,但李萧然居然再次弯腰了。

这次所有人都看清楚了,没有任何征兆,怒气冲天的李萧然突然就弯腰,让苏锦音落了地。

而且,这一次,他居然松开了苏锦音的脖子。

更让众人瞠目结舌的是,这位靖北将军就飞快消失在了月拱门处。

李二姑娘搀着自己丫鬟的手,急切又不得不缓慢地走近苏锦音。

她担忧地问道:“苏姐姐,你怎么样?”

苏锦音摆手未答。

李二姑娘忙示意丫鬟递琴:“苏姐姐,现在我们去哪里?”

苏锦音再次摆手。

李二姑娘终于慢慢地挪步挪到了苏锦音的身边,她劝道:“苏姐姐,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大哥哥此时发了心病,苏姐姐你要治疗,应当没有比此刻更合适的时候了。”

苏锦音这次终于点了点头。

李二姑娘舒出一口气。她重新问了之前问过的问题:“苏姐姐,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苏锦音又是摇了摇头。

李二姑娘心中有些烦闷。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接再厉地劝道:“苏姐姐,你别害怕。我们都会帮你的。”

苏锦音开口答道:“我们就在这等。他会回来。”

李二姑娘的心这才真正落回腹中。她拒绝了丫鬟送其去上『药』的提议,而是吩咐其他丫鬟道:“你们赶紧去禀告夫人。所有情况要如实禀告。”

因为此前的情景太过跌宕起伏,丫鬟们并没有注意到,伤了喉口的李二姑娘,说话竟然又变得流利起来。与先前断断续续说话的样子,截然相反。

苏锦音没有在说话,而是坐到了丫鬟架好的琴旁。

她双手放在琴弦上,却并没有立刻拨弄。

粉衣如蝶的少女,眉目如画,姿态优雅,叫人光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苏!”李萧然的吼声破坏了这种静态的美景。

在场的丫鬟们无一不打了个寒颤。

她们揣着小心、带着提防观望四周。就连李二姑娘,也在期待和紧张中,夹杂了忐忑和害怕。

今日的大哥哥真的好可怕。

在紧张的气氛中,苏锦音的第一个音终于弹出。

以前,李二姑娘就猜测过,若琴真能治心病,那么这弹的曲子必定要十分柔和,否则怎么让人平心静气?

可越听,李二姑娘越觉得苏锦音弹的曲子,完全颠倒了她的猜测和想法。

轻快的曲调中夹杂着莫名的熟悉感。

原来是幼时的民谣。这曲子,让人的心跳也忍不住加快,仿佛还是孩童在蹦蹦跳跳一般。

李二姑娘也回想起了儿时最喜欢的跳树影。只不过,她的回忆只持续了一会,就被自己结束了。

李二姑娘强行从回忆中拔出自我,然后看向李萧然方才离去的方向。

这样的曲子,难道不会让她哥哥更加暴躁不安吗?

想到自己被扼脖的感觉,李二姑娘觉得后背都有些微凉。

就像是为了证明兄妹之前的默契,李萧然的吼声再一次响起。这次是完整地喊出了苏锦音的名字。

“苏锦音!”

原来,这位胆大的客人,叫做苏锦音?丫鬟们在恐惧中仍不忘好奇。

这位苏姑娘来府上,是为了二小姐吗?她是二小姐的闺中密友吗?

李二姑娘心也提得老高。她总觉得这曲子没有用处。

其他人怎么想,并没有影响到苏锦音。欢快的曲调从她手下流出,她全神贯注、毫不怀疑自己的能力。

强行想保持清醒的李二姑娘一个不留神,又跌入了回忆之中。

那时候,真是美好啊。

就算是嫡母,在她眼中也是无比可亲的。没有人在回忆中丑陋和让自己厌恶。

李云筠看到,她的三妹妹很是依赖她。像个小傻瓜一样,对她随手用草编的一个蚱蜢也惊叹不已。

其实那蚱蜢是大哥哥教给她的。

想到大哥哥没有教给自己同父同母的妹妹,而是教给了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李云筠就觉得开心。

她仿佛又变成了那个七岁的女童,蹦蹦跳跳地拿着蚱蜢去找大哥哥。

大哥哥的心情并不太好,抬头看她的时候,一双眼睛都有些发红。

李云筠心疼地伸手想去『摸』她大哥哥的脸。可她个子太小,够不到。

李云筠想了想,把李云敏给自己的一块雪梨糕拿了出来。她同李萧然招手:“大哥哥,我给你带了吃的。”

面前的大哥哥蹲了下来,李云筠将糕点喂入她哥哥口中。看到哥哥那渐渐柔和的面容,李云筠忍不住踮起脚尖抱了面前的少年一下。

“大哥哥,以后不高兴了就找云筠拿吃的。”

“我也要!”一个稚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云筠自己也被人抱住了。

李云敏昂着头对李云筠喊:“二姐姐,我也要吃糕点。二姐姐做的所有东西,我都喜欢!”

其实,糕点哪里是自己做的。明明是李云敏这个小笨蛋给的。李云筠心底这样想着,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甜蜜了。她觉得有这样疼爱自己的兄长和这样依赖自己的妹妹,真是幸福极了。

这时候,她大哥哥站起身,一手一个,竟将她们两姐妹都抱了起来。

十六岁的李萧然已经有了现在的身高,他将两个妹妹突然抱离地面,吓得这两个都尖叫了一声。

可尖叫之后,全是咯咯的笑声。

真美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施恩望报 “你的琴,总是对我有特别的效果。”

熟悉的声音出现,李二姑娘才从回忆中清醒。她看向抚琴的苏锦音,再看向苏锦音面前的兄长,不敢置信地退了一步。

李萧然这个心病年岁已久,可以说,无论是他发病失控的模样,还是恢复清醒的模样,李府的人都是十分熟悉的。

此时这一个神情如常,眉宇虽有凌厉之气,但绝无肃杀的李萧然,已经是平静下来的他了。

“大少爷。”

“我儿!”

李夫人堪堪赶到。李二姑娘忙走过去馋住她嫡母,解释道:“母亲,您先别过去。苏姑娘在给大哥哥治病。方才最多一炷香的时间,大哥哥就冷静下来了。”

“真的?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这位苏姑娘是谁?”李夫人激动地看向那边的李萧然和苏锦音。

李萧然正审视着苏锦音,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觉得这女子除了脸实在没有其他的惊艳之处。偏偏这两次的事情就是那么的无一例外,她居然真的能够平稳住他的暴躁。

不,是第三次。

李萧然剑眉一挑,看着苏锦音道:“上次在你家,也是你给我下了『药』对不对?”

“李将军说的什么,小女子听不懂。”苏锦音会替李萧然治心病,但不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和盘托出。

李萧然却突然笑起来。他原本是个周身自带冰雪凉气的男人,如今这一笑就如同寒冰融化,叫人颇为意外。就连他眼角的那道伤疤,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叫人倒真看不出是个草菅人命的武夫了。

苏锦音突然后退了一步。因为面前的李萧然前进了一步。

看到李萧然脸上那更加肆意的笑容,苏锦音明白过来,对方方才这一步是故意吓她的。

他情绪应当已经稳定了。

李萧然果是语带愉悦,他故意道:“好,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刚才你给我下『药』的事情,怎么说?”

不远处的李二姑娘听到这话就有些紧张,她连忙抓住了自己嫡母的手,害怕对方因为怪罪苏锦音,直接冲过去,打断这场治疗。

不论苏锦音能不能治好,若得不到这治疗的机会,那她李云筠就从中捞不到好处了。

“我说过,我没有给李将军下过『药』。”苏锦音没有松口。

李二姑娘顿时心落回腹中。她并没有注意到,她握住的嫡母,反而一直没有任何举动。

对于李夫人而言,儿子的病有机会治好,吃点『药』又算什么?她早就遍访名医给儿子不知道熬过多少罐『药』了。

李二姑娘猜测不到的是苏锦音的想法。

从一开始,苏锦音就不准备暴『露』这制『药』的事情。因为以琴音为『药』,她有渊源可寻。单说这面前的李萧然,苏锦音就猜测他已经从秦子言口中知道静夜师太的事情。

而另一样调配『药』物的本事,苏锦音却没办法让人追本溯源。因为那一位师父,是她前一辈子遇到的。

李萧然也出乎了其他人的意料。他先前连连追问了两句,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瞧得旁边人胆战心惊,真害怕这位大少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伤人。

可苏锦音面前的李萧然只是挥手撩袍,无所顾忌地跳上了回廊的栏杆坐着。他背靠着那回廊中的朱漆红柱,朝苏锦音挑了下颚,说道:“既然只需要琴音,那就请苏姑娘继续抚琴,替我完全治愈了这心病吧。”

这句话,让一直全神贯注的李夫人和李二姑娘都心加速了跳了下。

李夫人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她看向旁边的庶女,尽量压低声音地问道:“云筠,这苏姑娘真的是三皇子推荐的人,她真能治好你大哥哥吗?”

“母亲,要不咱们就坐在这边,一齐看看。”李二姑娘也对这结果有了好奇心。

她对苏锦音能治好她大哥哥这事,原本是七分不信的。同苏锦音开口提这请求,李二姑娘不过是知道早有她三妹妹李云敏请求在先,这趟治病已经势在必行。开口说句话而已,治好了,不会让李云敏独占功劳。治不好,那是她太相信三妹妹。

只是,经由了先前那一番动静,李二姑娘此时已经完全颠倒了过来,她是七分相信苏锦音能成功。

李二姑娘现在正近乎贪婪地看着苏锦音的双手,思虑着她要如何才能学到这样本事。

若她有了这种本事,何愁在家中被嫡母亏待?日后就是许个高门,她也自信是能撑起腰杆在夫家过日的。

未来的锦绣前程已在虚幻中勾勒出了一片蓝图。李二姑娘觉得今日这算盘实在是打得响亮。她可不止做了顺势请求这一件事。

请求只是第一步,让苏锦音见到自己打才是重头戏。

稍后,苏锦音若是真有本事、治好了她大哥哥,那就是她李云筠用自己的受伤换来的机会。苏锦音若是没有本事,那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的苏锦音,就是李云筠替兰安郡主出的气。

想到这些无论是左是右,都能让自己获利的结果,李二姑娘心中满意极了。她再想想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简直就要大笑出声。

是三妹妹邀过来的苏锦音,但赚了个盆丰钵满的会是她李云筠。而三妹妹稍后回家,还有一个大大的黑锅在等着背过去。要知道,李府上下谁不知道,和二小姐最不和、最狠不得二小姐受罪的,就是三小姐李云敏呢。

到了那个稍后,就算是大哥哥不会再失控打人,嫡母也肯定不会再袒护李云敏。想到昨*自己下跪的三妹妹会如何颜面扫地,李二姑娘就真的笑出了声音。

“云筠,你怎么了?”李夫人被这笑声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她连忙拉了下旁边的庶女。

不管怎样,儿子的治疗不能受到影响。

李二姑娘也恍惚回过神。她看向前方,却慌张地发现自己的前方竟没有了苏锦音和李萧然的身影。

“大哥哥和苏姑娘呢?”李二姑娘忙追问道。

李夫人也问道:“大少爷呢?”

不通音韵的下人,就没那么容易被带动情绪。其中有一个就连忙行礼答道:“苏姑娘弹完琴了,她说大少爷的病不可以一蹴而就。大少爷就让她过几日再来。”

“那苏姑娘人呢?”李二姑娘都没有等李夫人开口,就抢先追问道。

下人忙答道:“苏姑娘出府回去了。”

“母亲,我去送苏姑娘。”李二姑娘说完,就径直往正门那边赶去。她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底她嫡母回应了她方才那句话没有。

留在原地的李夫人看着李二姑娘离去的背影,问丫鬟道:“你们方才谁说,三小姐被踢的快要死了?”

这矫健迅速的步子,可不像是要死的人。

那去禀话的丫鬟连忙磕头答道:“奴婢知错,是奴婢说错话了。三小姐其实没有受伤,大少爷是顾念兄妹情谊的。”

这是句纯粹的假话,李夫人心里清楚。但她宁愿听这样的假话。

什么时候假话能变成真话就好了。李夫人对那位来自户部尚书府的苏姑娘有了期待之心。

靖北将军府的正门口,李二姑娘终于追上了原本要上马车的苏锦音。

“苏姐姐,留步!”李二姑娘气喘吁吁地喊道。

苏锦音转过身,看向跑得额头都渗了汗水出来的李二姑娘,她问道:“李姑娘有事吗?”

李二姑娘连连点头,她喘了好几口气平静下来后,伸手拉住苏锦音,请求道:“苏姐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都已经用力扯住了自己,哪里是能不能呢?

苏锦音没有揭穿李二姑娘的迫切,她点了点头。

两人就重新回到了靖北将军府里。只不过,这一次去的并不是任何一个院子,而是毫无目的地散步。

“苏姐姐,今日让你受惊了。”李二姑娘致歉道,“是我拖累了苏姐姐,我若不请求苏姐姐替大哥哥治病,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情。”

“苏姐姐,你脖子那怎么样?”李二姑娘说话的时候故意昂了下自己的脖子,然后发出一声呼痛声。

苏锦音就顺着对方的话问道:“李姑娘你伤势如何?我并没有受什么伤,只是你恐怕要趁早上『药』包扎。”

李二姑娘眼泪忽然就流了出来。

她用手背揩了下眼睛,带着哽咽答道:“我没关系的,苏姐姐,我不要紧。”

说话间,李二姑娘又擦了擦眼睛,鼻子还抽泣了一下。

嘴上说着不要紧,行动可没有一样是真的在不要紧。

苏锦音觉得这两日自己遇到的口是心非的人实在太多。她不得不重复那句说得有些腻味的话:“李姑娘,但说无妨。”

“苏姐姐。”李二姑娘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哀求道,“苏姐姐,你救救我吧。云筠还才十六,云筠不想死。求苏姐姐你救救我,让我有条活路。”

苏锦音递了块帕子过去。

李二姑娘接着往下说:“我在辰院输光了赢来的所有银两不说,还欠下了一百万两白银。苏姐姐,我还不起的。大哥哥知道了,这次真的会杀了我。苏姐姐求你救我一命。”

李二姑娘说话间,故意碰了下受了伤的脖颈处,她有意提醒苏锦音今日发生的事情。

受人恩惠,当涌泉相报不是么?若没她李云筠当众挨打,她苏锦音能这样快展示自己的技艺?

要知道,治疗一个人的病,得首先对方有病。没有发病的李萧然是与常人无异的。只有暴打李云筠的李萧然,才正好是需要苏锦音治疗的病人。

李二姑娘很后悔上一次没有给苏锦音施恩,这一次她觉得自己该收得回报了。

苏锦音伸手扶起了李二姑娘。

“李姑娘放心,你不会有事的。”苏锦音劝慰道。

李二姑娘心头一喜,这是准备主动提带自己再去泰安雅苑一趟了。李二姑娘相信,户部尚书府的嫡女也不能轻易拿出一百万两白银。

苏锦音接着往下说:“我明日就会彻底治愈你兄长,所以你绝对不会被打死了。”

信心满满的李二姑娘顿时傻了眼。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自伤八百 “苏姐姐,我、我……今日大哥哥还没痊愈,我若是被他知道了,一定不会有活命机会的。”李二姑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她仍不放弃,抓住那一点点的话尾苦缠道。

苏锦音认真看她,反问道:“既然昨日没有被发现,今日就做不到继续隐瞒吗?总之只有一日的时间,就算是以拜香的名义,去庵子里躲一日也是值得的,对吗?”

“还是说,李姑娘觉得,找我比找兰安郡主容易?”苏锦音说完这一句,就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赵姨娘有没有『插』手泰安雅苑的事情,苏锦音是暂时不能够肯定。但李二姑娘却是自己亲口说出了兰安郡主这个幕后人。所以,苏锦音凭什么以德报怨?

再者,今日李二姑娘被李萧然突然暴打的事情,实在是太过凑巧。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是一出自导自演的好戏。

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李二姑娘不甘心地追过去,却被另一个人拉住了。

“二姐姐,你干什么?马车上的是谁?”李三姑娘回来了。

李二姑娘正在气头上,她见苏锦音坐的马车已经离去,就只好将气都撒到这位三妹妹身上来。

若是过去,她是庶对方是嫡,她总要让对方三分。可谁让今日这局就这么好呢。李云敏回来的时候,她要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除了苏锦音没有答应这一点,其他的事情完全是按照计划进行的。

李二姑娘深吸一口气,平静了下情绪。她问李三姑娘道:“三妹妹今日去哪里了?”

“怎么,我去哪里,还要向二姐姐你请示不成?”李三姑娘从来都是个嘴上不饶人的。

她不知道的是,她姐姐此刻等的就是这样一句话。

李二姑娘立刻眼眶一红,委屈万分地转身跑了。

抱着礼物的丫鬟不解地上前,同李三姑娘道:“小姐,二小姐平时没有这般受不住话啊?”

李三姑娘挥了挥手,不耐地答道:“不必理会她。我们去正院。”

她此刻的心情也算不上太好。

今日,李三姑娘一早就带着赢回来的全部银两去了甄宝斋。七万两白银,李三姑娘原本以为买两个和田暖玉枕是绰绰有余。可没有想到,甄宝斋的首饰昂贵如斯。一个小小的定制玉枕居然要四万两一个,她手上全部银两也买不回两个。

当然,也可以买不是定制品的。但既然要送,就应该送最好的不是么?否则怎么让对方一用就想起自己。

所有花在她大哥哥身上的银两,都是值得的。

李三姑娘想到此处,心里勉强好受了一些。她催促丫鬟道:“你赶紧去吩咐厨房,准备些解暑的吃食。苏姑娘应当快要来了。”

这苏锦音,也应当是她兄长记住她的情分之一。

李三姑娘独自往正院走去。她今日虽然没有拿到玉枕,但却准备先与母亲托词说一番那银钱的来源。

没有想到的是,方才哭着跑开的李二姑娘,也正在正院之中

李夫人正在亲自安慰对方:“云筠,你此次受委屈了,母亲都知道。待云敏回来,我会狠狠罚她。”

李夫人这般待庶女亲昵,当然是看在儿子的份上。她问李二姑娘道:“方才你送苏姑娘出去,她说了什么时候再过来替你大哥哥诊治吗?”

“什么苏姑娘?户部尚书府的苏锦音来过了吗?”李三姑娘疾步走了进来。

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此时听到苏锦音的消息。难道,苏锦音已经来过了吗?

李夫人见了李三姑娘,立刻就沉下脸『色』训斥道:“云敏,你也不小了,怎么可以这样算计你大哥哥和二姐姐?明知道你大哥哥不喜欢见到跟兔子相关的一切,你还让人给他送兔子绣花的披风。送就算了,为什么要往你二姐姐身上赖?还把、把那个女人的旧物也翻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今日若不是有你二姐姐请来的苏姑娘在,你大哥哥说不定就要杀了你二姐姐了!”李夫人提到儿子就上了火气。先前那两句不过是为了让庶女心里好受,这后面的话,就真正是动了肝火了。

李夫人指着李三姑娘骂道:“你整日无所事事,在府上嚣张跋扈就算了。家中姐姐妹妹都让着你,我也宠着你。可人要知足、要懂得感恩。你大哥哥待你不好吗?你为了算计你二姐姐,就这样拉你大哥哥下水。你想过他清醒后的感受吗?他如果真的亲手杀了你二姐姐,你以为他会高兴吗?”

“李云敏,你太让我失望了!家规,我必须请家规出来了。”李夫人站起身,用痛心疾首的眼神看着面前的李三姑娘。

李三姑娘根本没有预料到这一番变化,但她也知道,自己这是被李云筠陷害了。

“母亲,我没有!我不知道什么兔子披风,更不知道什么端娘的旧物。还有,苏锦音,苏姑娘,明明是我请来的。是我对她有恩,她才愿意过来。”李三姑娘大声辩驳道。

她回想起方才门口遇到的情景,完全明白了过来。马车里的人,无疑就是苏锦音!李云筠,又想抢她的功劳!

李三姑娘愤恨地上前抓住李二姑娘的肩膀,用力摇晃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害我哥哥?就因为你在泰安雅苑输了银子、换不起吗?是你要听了兰安郡主的话,要带苏锦音去的泰安雅苑。也是你自己一掷千金的下注。都是你自己种下的种子,你凭什么要我来吃这结出的苦果?”

既然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李三姑娘索『性』把昨日的事情和盘托出。

她跪到李夫人面前解释道:“母亲,我绝对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大哥哥的事情。你可以遣人去甄宝斋问,我才给大哥哥订了个四万两的和田暖玉枕。”

“四万两?你拿来的这么多银两?”李夫人话才问出口,自己就想明白了一部分原委,她转过身对李二姑娘道,“云筠,云敏说的是不是实情?你带这位苏姑娘去泰安雅苑,是奉了兰安郡主的命令?你们带她去,是想做什么?”

李二姑娘简直想出口骂蠢货。泰安雅苑的事情,她做了,李云敏就没做么?这种伤敌一千,自伤八百的昏招,也就李云敏这个蠢货干得出来。

她李云筠可不会让自己伤成一千。

李二姑娘一边跪下,一边用眼神示意自己身后的贴身丫鬟,她请罪道:“母亲,是我错了。兰安郡主开了口,女儿不敢不从啊。那位苏姑娘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就让郡主百般看不顺眼。郡主放话要教训她,女儿不得不从。”

“那苏姑娘为什么还会来替你大哥哥诊治?她不会是歹意吧?”李夫人最关心的还是儿子。

她恼怒两个女儿尽做蠢事,但却没时间先教训她们。李夫人急忙喊道:“王嬷嬷,快去把徐大夫找来,让他给少爷看看,到底少爷有没有好转。”

“对了,我记得,那苏锦音还下『药』。是什么『药』?你怎么就眼睁睁看着你大哥哥被人下『药』了?”李夫人吩咐完下人,就开始管教女儿了。

她冷冰冰地看着李二姑娘,埋怨不加遮掩。

李二姑娘在心底骂了一句她三妹妹,俯身下去,响亮地磕了个头,告罪道:“因为三妹妹屡次跟我提,苏姑娘琴技高超,有特殊的技艺。女儿就相信了。女儿想着,只要是能让大哥哥好起来,女儿怎么受委屈都没关系。”

她在暗示自己今日挨打的事情。

李夫人果然收了几分怒气,她转头看向李三姑娘,斥道:“还有你,这么大了也没有脑子!”

“既然知道苏姑娘对你大哥哥病情有帮助,就不该任由人算计她。若是算计了她,就不该请她上门诊断。现在要是你大哥哥被暗中害到了,我是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个的。”李夫人怒气冲冲地道。

李三姑娘听了这话,心里很是难过。她觉得自己真的就不能依靠这个母亲。

她不是她母亲亲生的女儿。她在这个家里,能依靠的,只有她的大哥哥。

她大哥哥若偏疼她,她以后就会有好日子。反之,她会越来越举步维艰。

“母亲,女儿曾帮过苏锦音,女儿是以恩情为交换,让她来替大哥哥诊治的。所以,苏锦音不会害大哥哥的。”李三姑娘膝行过去,抱住李夫人的腿,哭泣道,“在泰安雅苑的时候,女儿也没有得罪过苏锦音。是二姐姐,二姐姐她贸然做主,是她在苏锦音压一千两的时候压十万两。母亲她压了整整十万两啊,泰安雅苑的赔率是一比十。所以这次,是她入地无门,是她步步为营,母亲,她在强拉女儿下水啊!”

“压十万两,所以,欠下的一百万两?”一个男子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所有人都带着惶恐地看过去。

李夫人急忙走过去,挡在李萧然的面前,劝道:“衡儿,你别冲动。衡儿,没事的。你先不要生气。”

李三姑娘看着门口一声冷气的大哥哥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没有想到她大哥哥会这个时候过来。她本来也不准备说出泰安雅苑的事情的,都是李云筠,李云筠『逼』她的!

而此时最危险的李二姑娘李云筠却像昏了头一样,她直接扑到了李萧然的面前,大声痛苦道:“大哥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知道我不该听兰安郡主的去泰安雅苑,跟更不应该欠下这么多的银两。大哥哥,我原本赢了一百万两的,可没有想到,上了百万两就必须和昭慧长公主对赌。大哥哥,我不想的。”

李二姑娘语气慌『乱』地磕着头,但垂下的眼中却有些暗自的得意。既然李云敏这么愚蠢,说出了泰安雅苑的事情,她索『性』顺势解决了这笔债务好了。

有李夫人在,李萧然怎么可能真的打死她。而且,苏锦音,你不肯帮我是么?那你就继续回靖北将军府来陪着我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口是心非 苏锦音坐的马车还才到户部尚书府门口,就被另一匹快马追上了。

那马上的人都来不及翻身下马,就急忙禀道:“苏姑娘,我家将军又不好了。还请您马上跟我折回去替将军诊治。”

“苏姑娘,将军恐怕又要失控了。”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人已经下了马,单膝跪在了苏锦音的面前。

苏锦音回望过去,此人面容熟悉,仔细回忆,乃是常陪在李萧然面前的副将。

“恐怕?你来的时候,李将军还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吧?”苏锦音问道。

“是,但是,将军的心病是因为一些特殊事物引起的。今日正好被重提了那旧事,而且方才苏姑娘你走后,将军又受了刺激。”副将拱手道,“还请苏姑娘相助。”

“我帮不上李将军。今日能说的、能做的,我都已经说过和做过。若李将军这短短的十二个时辰都守不住本心,那恕我也再无能为力。”苏锦音说的是实话。不是所有的心病,都和王氏一样,弄清楚缘由就可以彻底治愈。

李萧然的暴怒已经多年,在心病的由头之外,恐怕也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所以,他要控制住自己,自己的本心决不能失。苏锦音的琴、『药』,都只能帮他巩固本心,却不能取代本心。

副将还想再劝,苏锦音却抢先开了口:“私以为,与其找我,倒不如将这三翻四次引起李将军心病的根源好好治一治。治不住,隔开总是可以吧?这些话,还请都转告你家将军。”

说完这些,苏锦音就不再停留,迈步往家中走去。她的身后,响起了马蹄渐去的声音。

这个副将,真是对李萧然忠心耿耿。

苏锦音继续往前方走去。她走过昨日遇到秦子言的八角亭时,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围墙外的高耸阁楼。

夏日的燥热疾风中,树枝沙沙作响,那阁楼边角下垂挂的灯笼也被吹得摇摇晃晃,好似就要掉落一般。

苏锦音突然很好奇,那没有点燃的灯笼到底会摇晃到什么程度,才会真正掉下来。

她驻足在八角亭中,一动不动抬头盯着那灯笼瞧。灯笼的摇晃好似也在迎合她的期待,越摇越厉害,有时候甚至完全被吹上了屋顶。

只是,下一刻,疾风又把灯笼吹成了垂着的形态。

风中的热气渐渐散去了,天空中的颜『色』也渐渐晦暗不明,豆大的雨滴裹着风砸落下来。

灯笼被打湿后,晃得就不那么厉害了。

这出落灯笼的戏,是看不到了。苏锦音扬了下唇角,继续往前走。

“小姐。”

苏锦音先是回头看了一眼。她身后并无一人。

而捧月是在回廊那头迎面而来。

她神采间有遮掩不住地喜气,双手间捧着一个锦盒,脚步迈得很快。

“小姐,你回来了。”捧月走到苏锦音面前,开心地禀道,“大少爷送了信和礼物回来。这是小姐你的。”

她这般兴高采烈,自然是因为深知自家主子与兄长关系已经改善。

苏锦音确实觉得这是个好消息。她接了那锦盒过来,立刻打开看。

一封信放在最上方。下面是一本琴谱,和一沓出乎寻常厚的纸。

这琴谱,自然是给自己的。至于纸嘛……

苏锦音猜出她大哥哥的心意,嘴角的笑意比先前要更浓。

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哥哥。

她吩咐捧月道:“去把我房间那盒彩纸拿来,我们去明瑜那边。”

苏明瑜的院子,与苏锦音的恰恰相反,他的院子就在正院的旁边。

才到院门口的附近,就有两个丫鬟立刻看了过来。看清楚是苏锦音后,两个丫鬟忙上前行礼。

苏锦音问道:“二少爷在里面吗?”

丫鬟们答道:“先生刚走,二少爷在温习功课。”

“嗯。领我去书房瞧瞧吧。”苏锦音提着篮子迈步进去,她又转头吩咐捧月道,“你就在院中等我。”

她每次来见幼弟,素来都是亲自提物。过去,这位大小姐如此,只让下人们觉得不屑。一个嫡出,混到如此地步,着实让人瞧不起。

但昔日受宠的二小姐现已经没了,大小姐在府上的地位也不再同于往昔,她却仍是这般亲力亲为,下人们再瞧苏锦音就带了三分钦佩。

大小姐的心志比府上有些主子不知道强到了哪里去了。

领路之后,丫鬟们就在院子里轻声嚼嘴。

“大小姐也是曾受过冷落的人,她可不会像赵姨娘一样连饭都吃不下。”

“可不是吗。听说这里一餐落下,就立刻遣人去请老爷。不思饮食是假,思念老爷是真。”

“老爷如今与夫人举案齐眉,可没有赵姨娘什么事情。”

捧月在院中听了这些话,腰杆下意识挺得更直了。

苏锦音则已经迈进了苏明瑜的书房之中。

孩童的脸被完全挡在了书的后面,只有诵诗的声音传出来。

苏锦音将手中的篮子轻轻放在书桌上,安静地听她弟弟诵诗。

诗句读到一半,却是变得有些吞吞吐吐了。

苏锦音猜到了缘由,故意继续不出声。

苏明瑜绞尽脑汁半天,实在想不出下文,只能偷偷『摸』『摸』地伸手去拿旁边的书。

早知道就拿这本书打掩护了。这诵诗变成背诗,真是太折磨人了!

苏明瑜的手指头终于『摸』到了那本书。他小心翼翼地往自己怀里拉,口中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那一句。

只要翻到,就可以继续念下去了。

可这书怎么被拿不动?

苏明瑜扯了扯,那书纹丝不动。

他又重复了一句同样的诗,然后用力扯了扯。

还是纹丝不动!

苏明瑜知道事情只怕是不妙了。他放下书,苦着脸看向旁边的人:“夫……”

“姐姐,原来是你!”苏明瑜看到是自己姐姐后,立刻长舒了一口气。他把手中打掩护的书也扔到了一边,直接无所顾忌地躺靠在椅子上,叹气道,“姐姐,我可要被夫子『逼』疯了。他让我十天读完这一本,怎么可能嘛?”

苏锦音噙着笑意看她弟弟,逗弄道:“那你背了多少?”

说话间,苏锦音将那书下的白纸抽了出来,她看着上面画的宝剑,笑道:“怎么,要读的是三十六计还是十八般兵器?”

苏明瑜顿时红了脸,一把将那白纸抢了回来。他将那画好的纸藏到身后,嘀咕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剪纸了。也没有纸给我剪。”

“所以,你就退而求其次了?”苏锦音故意将自己拿来的篮子打开,然后拿起里面的彩纸和硬纸感慨道,“既然人家不需要你们,那你们还是跟着我回去吧。”

“姐姐!你给我准备了这么多!”苏明瑜惊喜地叫出声。

苏锦音连忙做了个嘘声的手势。

苏明瑜也连忙跟着把手指头竖放在唇边。

“姐姐,你是世上最好的姐姐!”苏明瑜小声说道。

苏锦音笑着摇摇头,答道:“这可不是我准备的。这纸,你在京城见过?”

苏明瑜伸手拿过一张那硬纸,确实发现平日都没见过这种纸。

“是谁啊?外祖母给的吗?”苏明瑜猜道。

苏锦音好笑地伸出手戳了下苏明瑜的额头,取笑道:“你可真不要脸,外祖母能给你专程送这些东西过来?”

“今天大哥哥遣人送信和物回来了,你没有收到吗?”苏锦音问完后,就打量起了房中的陈设。

这陈设半点没有改变,房中似乎也没有任何新添的东西啊?但大哥哥肯定给明瑜也有准备礼物。那到底放在哪儿了呢?

“哼!”苏明瑜不满地哼了一声。

他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书桌前,然后蹲下身,从里面拖出一个木箱子。

木箱打开,里面全是兵书。

“大哥哥给我送的全是这个。然后信上就一句话!”苏明瑜说到此处,眼睛都有些红了,他又折回椅子处,从上面拿了一封信下来,气呼呼地递给苏锦音。

原来,大哥哥的礼物,被明瑜塞在了桌子下和垫在屁股下坐着。怪不得自己没有发现呢。

苏锦音无奈地接过那封信,打开来看。

里面果然就只有一句话。

说是一句话,还不如说是两个字。

上面就只有:“勤学。”

苏锦音开始怀疑,大哥哥给自己的信恐怕也只有寥寥数字了。

大概会是:“待字闺中?”

想到这几个字,苏锦音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某一个人的面容。

她连忙伸手挥散错觉,转头同苏明瑜道:“大哥哥说的没有错。你总说要保护我、照顾我,若不学、不成长,以后怎么保护我、照顾我呢?”

“好啦,不要嘟着嘴。这些纸是大哥哥给你的。他放到给我的礼物当中,想来是要我督促你,不要一次都用完了。”苏锦音为自己兄长解释道。

她『摸』了『摸』纸的厚度,想到方才幼弟画的画,提议道:“明瑜,我们来做走马灯怎么样?画了再剪下来,然后贴在灯笼上。”

提到剪纸,苏明瑜就兴奋起来。他也出主意道:“先将彩纸和这个硬纸糊在一起,这样剪出的图案就算等到大哥哥回来也不会有损伤。然后我们剪好图案,姐姐再去买灯笼回来,我们只糊图案怎么样?”

“好。”看到弟弟的笑容,苏锦音也笑意渐浓。她『摸』了『摸』苏明瑜的头,目光看向窗外闲聊的丫鬟们。

这几个丫鬟,都是一直在弟弟明瑜院中伺候的。但是,她很清楚记得,其中一人是赵姨娘身边贴身丫鬟的妹妹。

所以,赵姨娘是树倒猢狲散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故人故景故情 苏锦音的话,很快被传回了李萧然的耳中。

旁听的,还有李夫人。

李夫人担心儿子,在李萧然入厅之后,就立刻让李二姑娘和李三姑娘都出去了。

如今听到苏锦音这番话,她心中不禁起了个念头。

只要在家中,这些丫头片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惹到长子。不如……

她暗自下了决心,对长子就道:“衡儿,苏姑娘既然都这样说了,你就先把其余事情都放到一边。你要努力熬过这十二个时辰。”

“要不,让人陪着你去打猎?”李夫人提议道。她此刻是完全相信苏锦音在替李萧然治病了。倒不是因为这番回话有多么诚恳,而是因为在副将出去的这说短不短的时间里,李萧然拳头握得很紧,却是忍住了发怒。

否则,按照二丫头那磨磨蹭蹭的样子,哪里能真这样安然无事。

李夫人想到李二姑娘出去时一步三回头的模样,心里突然起了一个警醒。

莫非,这二丫头是有意为之?

“母亲不必担心。我已经好多了。”李萧然也瞧出了他母亲的三分去意,就答道。

李夫人对庶女并不算严苛。但她也绝不会容许这种在自己眼皮底下算计自己和自己儿子的事情出现。她见李萧然已经坐到了椅子上喝茶,手上的青筋也平了下去,就点头道:“那衡儿你有事就立刻遣人来寻母亲。”

“母亲你去吧。我若真撑不住,自己也知道策马去户部尚书府。”李萧然再次催促道。

他都这般说了,李夫人就放心走了出去。

而待李夫人一走,李萧然就问面前的副将道:“她还说了什么?”

副将绞尽脑汁回忆,确定自己没有漏掉一个字。他如实否认:“没有了。所有的话,末将都已经转述给将军了。”

“那她怎么瞧你的?”李萧然又问道。

副将满目惊讶地看向李萧然,他讶然之后又有惧意,单膝跪地答道:“苏姑娘对末将并未多看一眼。她与末将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去,绝未有半刻停留。”

将军不会误会苏姑娘对自己有意思了吧。副将惊恐得额头都流下了汗水。

可没有想到的是,厅内突然响起的是李萧然的笑声。

李萧然素来不苟言笑,就算偶有笑意,那也多是渗人的冷笑。可此刻的笑却爽朗至极,让人听得百般不解。

就是门口的丫鬟们也被惊到了。

莫非,大少爷被气疯了?

丫鬟们对视一眼后,立刻决定去把这件怪事禀告主母李夫人。

而此时的李夫人,正在李二姑娘的院中。

“云筠,今日的事情,让你受委屈了。你三妹妹被我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你险要因她二度遭殃。”李夫人看一眼身后的嬷嬷,那嬷嬷就立刻将一个锦盒放到李夫人手侧。

李夫人亲自将那锦盒打开,示意李二姑娘看:“云筠,这套头面,就当母亲补偿你的。”

李二姑娘被李夫人赶出来后,一直是遣贴身丫鬟守着大门口,等苏锦音转回的消息。消息没等到,她先等到了李夫人亲自上门抚慰,李二姑娘就笃定,苏锦音果然是回来了。

并且,这苏锦音的琴技果真奇效,想来是安抚下了她大哥哥,所以嫡母才有时间来自己这边。

李二姑娘想清楚这些后,就对李夫人行礼道:“母亲言重了,都是自家兄弟姐妹,没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云筠只盼着大哥哥能好,苏姑娘能不负母亲所望就好了。”

这明显邀功的话,让李夫人轻笑了一声。

“你有心了。为了你大哥哥,你也算付出了不少。昭慧长公主那的事情,你就不必担心了。”李夫人承诺道。

这句话,让李二姑娘的心都险要跳出喉口。她的欣喜从嘴角到双眸,完全无法遮掩。

这一次的行礼要真诚得多。

李二姑娘含着热泪,对李夫人道:“母亲,多谢您。”

李夫人和颜悦『色』地问道:“云敏说,泰安雅苑倍率一比十,所以你是欠了一千万两白银吗?”

一千万两,听着就让人胆战心惊。

李二姑娘连忙摇头否认:“回禀母亲,女儿没有。女儿只是欠了昭慧长公主一百万两。”

“只是一百万两啊。”李夫人重复了这一句话。她的尾音拖得略长,似乎别有意味。

李二姑娘忙抬头看向李夫人,可对方脸上的慈祥,却证明别有意味只是多想。

“好了,你不必担心了。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你就好好在房中绣嫁衣吧。”李夫人合上锦盒,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嫁衣?母亲,您说什么嫁衣?”李二姑娘追上去,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李夫人回过头,面上有笑、眼中却无笑地看着庶女:“你这般贴心懂事,我又岂能亏待你?”

说完之后,李夫人就再不停留地走了出去。

李二姑娘想去追,却被院门口的婆子挡了回去。

“二小姐,夫人说,让您以后就留在院子里绣嫁衣。”

李二姑娘幡然醒悟,她嫡母根本就没有谅解那一百万两的事情。她请了苏锦音过来,在治大哥哥之事上立下大功,嫡母却在这里恩将仇报!

不亏待?都禁她足了,姻缘之事怎么可能不亏待?

李二姑娘恨透了妹妹李云敏。若不是这个三妹妹讲出泰安雅苑的事情,她怎么可能得到这样的惩罚!还有,苏锦音!苏锦音这个也是个忘恩负义的。如果苏锦音答应再去泰安雅苑,她就不需要家里来偿还这一百万两,她嫡母也不会这样对待她了。

李二姑娘坐回房中,将桌布扯落,任由桌上的茶壶、茶碗摔碎一地。

想要她独尝苦果?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去跟管事说,我需要些金丝绣线。”李二姑娘吩咐丫鬟道。

她出不去,但是这院子里总要有人进出。李云敏、苏锦音,你们就等着吧。

靖北将军府二姑娘头上的天已经暗了下来,户部尚书府的天,却是带着火焰的。

苏明瑜看着那做好的灯笼,喜悦地问道:“姐姐,你怎么这么快就找了灯笼过来?”

苏锦音笑着答道:“因为,姐姐运气好吧。捧月才出门,就恰好遇到了故人呢。”

“故人?捧月一个丫鬟,也有故人吗?”苏明瑜一脸不解。

苏锦音『摸』了『摸』弟弟的头,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思绪回到秦子言与她最近见面的那一日。秦子言走后,苏锦音看着对方曾凝视过的墙外阁楼,瞧出了端倪。

阁楼的无窗固然让人觉得奇怪。但真正值得让人深思的是,阁楼的下方有另一处宅子高过了苏府的围墙。

那宅子当日的窗户紧闭,但看窗户的位置,是正好对着苏府的。

并且与一般窗户用的桃花纸不同,那窗户的内纸『色』泽极深,教人很难注意到上面的洞孔。

八角亭是苏锦音回自己院子的必经之道。而此宅子却极易窥探到此处。

是以,苏锦音今日回府之后,在八角亭内驻足良久,并且在捧月唤她时,明知声音在前,却回头看了一眼。

她想让一个人误解。

误解她的心意。

户部尚书府的外面,两匹马并行而立。

侍卫问自己主子道:“殿下,您怎么知道苏姑娘会需要灯笼?属下以后是否要经常在此等候,待苏姑娘需要时,及时奉上。”

“主意不错。”那握住缰绳,一双幽深的眸子投向苏府大门的人,正是三殿下秦子言。

他赞了侍卫一句后,却未等对方欢喜,就又凉声道:“不如以后你就来守苏家大门好了,也不必在我跟前当差了。”

侍卫知道自己是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连忙翻身下马请罪:“属下知错,还请殿下恕罪。”

秦子言将缰绳紧了一下,拉着马调转马头,却没有立刻离去。他任由马转了一个完整的圈,目光重新放回苏府的大门。

那大门门口,有两只灯笼正在风中摇曳。

开门的声音突然传来,秦子言眼风扫一眼侍卫,将马驾到了暗处。

侍卫也是利落上马,在苏锦音和苏明瑜出来前躲到了一边。

“姐姐,你说哥哥见到咱们做的灯笼会高兴吗?”苏明瑜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灯笼递给爬上了梯子的仆从,一边满怀忐忑地问道。

苏锦音目光同样放在那灯笼之上,她看着那灯笼嫣然一笑:“会的。大哥哥看到这盏灯,就知道我们在家的时候,每天都思念他。”

秦子言待在暗处,脸上的神情渐渐柔和。微黄的灯笼并不足以照亮那女子洁白无瑕的容颜,但她的一颦一笑却如此璀璨,让他几十年过去也不能遗忘。

梦中的那一切,或许是曾经发生过的上一世。他每一桩每一件都经历得太过真实、无法否认。可那一世的错误,已经在那一世终结了。今生,他不会再错过这样一个深爱自己的女人。

直到苏府的大门重新紧闭,秦子言才真正夹紧马腹,调头离去。他的耳边,是多年前有过的柔声。

“子言,你回来了。”她在他的府邸也曾这样等候,她在每一个他未归的夜晚作画剪纸。她将这些心意悄悄贴在门口的灯笼上,她站在那处对他粲然一笑,然后明亮他的一生。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忧来其如何 靖北将军府第二日没有遣人来请苏锦音。

第三日亦然。

第四日,苏锦音就不准备在家继续等待。她如今欠庆王爷的债已大不如先前沉重。对于靖北将军府这个虎『穴』,她也有所透彻领悟。所以苏锦音如今对诊治李萧然一事,存的不过是允诺她师父的医者之心罢了。

李萧然连着两日没来,要么就是他这三日都控制住了心神,要么就是他不准备找自己诊治了。前者,李萧然已经大好,即便再有意外需要寻自己,也并不会迫切如斯。后者,对于讳疾忌医者,医者仁心还有必要吗?

苏锦音自认是个凡人,不是个圣人。

她吩咐捧月收拾一番,准备出门一趟。

捧月得了吩咐欢喜得不行,一边利索地将要带的东西全准备好,一边叽叽喳喳问个不停:“小姐好久没去邀约周二姑娘了,她见到小姐肯定要笑得合不拢嘴。”

苏锦音先笑得合不拢嘴:“芯蕊若知道你这样说她,得先红透了脸。她哪里是这般活泼的『性』情。”

其实自己过去也没有这般喜笑颜开的时候,倒是死过一次以后,人不自觉就豁达许多。苏锦音想到这些,心情是真的好了起来。虽然前世之痛深刻入骨,但也不能说全无好处。至少现在的珍惜感,就源自于曾失去过。

到了门口,捧月都还在问:“小姐,捧月也跟你一起去吗?”

“那你不去了?”苏锦音故意逗她。

见小丫鬟眼中满是黯然,她又不忍道:“你是我唯一的贴心人,不带你带谁?”

捧月兴奋地点了点头,答道:“小姐,无论您以后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捧月都会一直陪着您的。”

“我可不想上刀山,也不想下火海。”苏锦音伸出手指,戳了下丫鬟的额头。

她愉悦地转过身,正好撞上才下轿子的一人。

“小姐!”

“小姐!”

两个丫鬟都连忙护主。苏锦音定神站住,发现方才自己撞上的,正是她准备去拜访的周二姑娘周芯蕊。

周芯蕊眼底、鼻间都有些通红,显然是刚哭过不久。

此刻见了苏锦音,她的委屈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拉住苏锦音的手,周芯蕊就泣不成声道:“锦音,我没有活路了。”

“这是什么话?”苏锦音拉住周芯蕊就往家中后门走去。平日里,周芯蕊来访,她自然是带对方走正门。但现在这个情形,正门人多口杂,远不如后门只一人看守来得清净。

让捧月将看守的仆从唤到一边说话,苏锦音就趁机带着周芯蕊主仆走回了家。几乎是带着小跑地速度,苏锦音牵着周芯蕊直奔回自己院子。

房中只留了她二人后,苏锦音才担心地问道:“到底是怎么了?芯蕊,你怎么说些这样丧气的话。”

周芯蕊握着苏锦音的手,才开口说了一个音,就又哭了起来。

她『性』子素来懦弱,有了委屈总是未语泪先流。苏锦音就是熟悉她这个『性』情,才回房来详问。

否则两人在大门口拉拉扯扯、哭哭啼啼,叫旁人看了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捧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奴婢端了茶过来。”

未等苏锦音答话,周芯蕊就摆着手哀求苏锦音:“不。不要。”

这是真的受了大委屈了。

苏锦音扬声吩咐捧月:“你先在外面候着吧。守着院子,不要让其他人进来。”

捧月应声去了。

周芯蕊的哭声又持续了好一阵子才停下。

苏锦音将几乎完全被泪水浸湿了的帕子放到一边,从首饰盒子里拿了块较大的玉佩贴近到周芯蕊的眼上。

其实要消肿,就应该用冷热帕子交替来敷眼睛。可周芯蕊这模样,是铁定不会让其他人进来,也不会让苏锦音出去,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苏锦音算是很了解这个手帕交『性』情的。越是严重的事情,周芯蕊越是自己开不了口。苏锦音就先开口道:“我今日正是要去寻你的。好些日子没见你了,也不见你来寻我,还以为你忘记了我呢。”

周芯蕊眼睛又红了,眼眶里眼泪在打转转。她哽咽道:“我来过一次,你不在府上。我便只好回去了。”

“门房居然没有转告我这件事情,真是……”苏锦音敲了敲桌子,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见这几句话没有能引出周芯蕊的事情,就转换话题道:“我近日去了靖北将军府。她们府上的二姑娘和三姑娘『性』格很是有趣。二姑娘是庶出,三姑娘是嫡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确实是三姑娘更加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但后面再相处下来,却发现事情并不像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苏锦音猜测周芯蕊难过的事情八成与家中的姐妹有关系,就故意拿李家姐妹的事情来套对方的话。

周芯蕊果然上套了。

只听她吸了下鼻子,然后说道:“不是每个嫡出都在家中最受宠爱的。”

说完这一句,周芯蕊又想起面前的苏锦音也是如此,忙道歉道:“锦音,对不起。我不是说你。”

“没关系,我就是这样。都有的事情,为什么不敢让人说?”苏锦音不在意地答道。

周芯蕊看着苏锦音这真心豁达的模样,眼中生出一丝羡慕,她由衷地道:“我也要同锦音你学习,不被外人所影响。”

“她们是她们,我就是我,随她们怎么说怎么做,我都仍然是我。”周芯蕊这话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说完之后,低下头握了握拳头,似乎内心很是挣扎。

片刻过后,周芯蕊站了起来,她抬手到胸口,下一刻,竟然将衣服解开了。

苏锦音顿时明白,周芯蕊先前为什么不让捧月进来了。

将外面的衣襟解开后,周芯蕊又解起了肚兜的带子。

苏锦音忙道:“芯蕊,你有什么就说,不要这样。”

周芯蕊眨了下眼睛,泪水又落了下来。

她这样子,分明是苏锦音若再说,又要嚎啕大哭了。

苏锦音只能生生忍住。

待周芯蕊将衣服全解开,『露』出自己的皮肤后,苏锦音就惊呆了。

之间周芯蕊的身上满是青青紫紫的痕迹。

这种痕迹,让人很是惊心。

若此刻的苏锦音没有重活一世,她会觉得周芯蕊这是受了虐待、挨了顿打。

可前一世苏锦音已经嫁做人『妇』,所以她一眼就认出,这是情爱的痕迹。

周芯蕊还尚未出阁,怎么会身上都是这样的痕迹。怪不得她会哭得这样凶,会说自己没有活路了。

苏锦音认出了周芯蕊身上的伤痕,但却只能装作没认出来。一是她此刻应当是未嫁的少女,不应当认识这些。二则害怕刺激到周芯蕊。

苏锦音起身上前,将周芯蕊的衣服从肩部拢回来,她心疼地问道:“芯蕊,是谁将你打成这个模样的?”

周芯蕊摇了摇头,答道:“锦音,我说我没有活路了,就是这个原因。你看我,我身上明显被人伤过,可是我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我睡觉总是特别沉。以前我有发生过醒来以后,全身酸痛的时候。可没有一次的酸痛,有这一次那么严重,更没有哪一次,会跟这次一样伤痕累累。”

周芯蕊求助地望向苏锦音,问道:“锦音,我房中是不是闯进来了人,这个人应该不是男人,对不对?”

所以,更糟糕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吗?

苏锦音感觉到自己的身子都有些僵硬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拉着周芯蕊往里间的长榻处坐去。

“芯蕊,你醒来后,哪些地方痛,都跟我说说。我之前被送去庵子里烧香念经的时候,曾遇到一位女大夫,我跟着对方也学了些皮『毛』。我说不定可以帮你看看。”苏锦音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能看看你的腿吗?”

“看看是不是也有被打伤的痕迹。”苏锦音说道。

周芯蕊点了点头,重新站起身,将全身的衣服都脱了。

这一次,苏锦音没有再躲避视线,她认真地看向周芯蕊的每一寸肌肤。

看完之后,她心如坠深渊。

全身都有。

芯蕊还说全身酸痛,这跟她前世初嫁秦子言时,有什么两样。

苏锦音的心都替对方颤抖起来。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这些日子,其实有替靖北将军在诊病。”苏锦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肯定周芯蕊的周身痕迹后,其实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找老嬷嬷替对方验身。第二件事是,如果真的有什么,就要赶紧喝避子汤。

可依照周芯蕊的『性』格,她若说了自己的怀疑,对方恐怕不等到第一件事做成,就要直接抵柱寻死了。

苏锦音继续说靖北将军府的事情道:“很多人都传靖北将军李萧然『性』情残暴,说他是天生只能留在战场的人,因为离不开鲜血。但其实不是的,他只是病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芯蕊,所以,你也只是控制不住自己。也许,这周身的伤痕,都是你自己伤害的自己。”苏锦音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说服周芯蕊,说服自己。

周芯蕊抬起头,不敢置信地问道:“真的吗?锦音,你是说,我并没有被其他人伤害,只是我自己睡得太沉,得了癔症?”

问完这话,周芯蕊就伸手抱住苏锦音哭了起来:“锦音,我真希望是这样,我清白要还在就好了。”

苏锦音的脑中轰地一声,仿佛高楼倒地,她先前寻找的理由全部无用了。

周芯蕊自己,居然有所察觉。

苏锦音不知道该用何种的眼神来看自己的这位挚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下圈套 这个时候,苏锦音能做的事情,就是拉住周芯蕊的手,让她不要颤抖得那么厉害。

那一句话,有多么不符合周芯蕊的『性』情,没有人会比苏锦音更清楚。这是『逼』到多么绝望的地步,才会违背自己的『性』情说出这样的话。

苏锦音的心同样在抖,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若有一句不对,很有可能就会将周芯蕊的最后一丝求生欲熄灭。

“芯蕊,我告诉过你,我学了些医术对不对。所以我能帮你解决所有的问题。”苏锦音说的不是真话。但她再来一次,也仍会这样说。

周芯蕊听后,那湿漉漉的眼中立刻点燃了光芒,她急切地追问道:“真的吗,锦音,你的意思是,我这伤你能帮我去了?”

“是的。”苏锦音用力点了点头。她松开周芯蕊的手,从自己的床下拉出一个大木盒子,将里面尚存的一些『药』翻找出来。

找到要的那一瓶后,苏锦音从中倒了一颗给周芯蕊,解释道:“这颗,吃了就能让你的伤好转。”

这其实只是一颗类似麻沸散的『药』。只不过有她那位师父改良,人不会晕过去,但在一定时间里,是感觉不到疼痛的。

“好。我吃。”周芯蕊毫不犹豫地就吞了下去。

苏锦音又从另外一个瓶子里倒了一颗出来,她再解释道:“这一颗,能让你不会沉睡。”

周芯蕊立刻又要接过去吃。

苏锦音却收了回来。

“芯蕊,我还有事情要和你商量。所以这一颗,你现在不要吃。”苏锦音将周芯蕊拉到妆台前坐下,将她的发髻完全散开。

“芯蕊,我治好你的伤这只是解决了眼前的事情,夜里那个由头,才是病根。”苏锦音能感觉到周芯蕊的身子明显颤抖了一下。她按住对方,继续用梳子替周芯蕊梳理着长发。

“直接去你家,我也只能选在白日里。这多有不便。所以,从我这出去后,芯蕊,你直接去庵子里。让你丫鬟回去送信,就说是你近日心神不宁,要去庵子里拜佛。”苏锦音将周芯蕊的头发简单地挽起,没有『插』入一个发饰。

“就这样去。不要多说。”苏锦音凝视着铜镜中的周芯蕊道,“等到了夜里,我就会来换你。”

“换我?”周芯蕊睁大了眼睛,她转过头,握住苏锦音的手,摇头拒绝道,“不,锦音,这不安全。你不能过来。”

“我不来,就任由对方一直伤害你吗?”苏锦音坚决地道,“就按照我说的办,我有办法揪出这个人。”

“只有解决了这个罪魁祸首,你才能够算真正安然无恙了。”苏锦音说完之后,就打开门,扬声呼唤,“捧月,你过来。”

周芯蕊本还想再说,可见到有其他人进来了,只好咬唇忍住。

苏锦音吩咐道:“捧月,你去将我先前给周姑娘准备的礼物拿来。周姑娘要走了。”

周芯蕊的丫鬟也跟了过来,她看了一眼苏锦音,然后走进来扶住了周芯蕊,小声地问道:“小姐,咱们就回府吗?”

苏锦音已经安排到了这个地步,周芯蕊无奈地顺从了她的安排。周芯蕊道:“我要去明月庵念经几日。你先回去报信,顺带整理些衣物带上。我在这等你。”

丫鬟听完后,并没有马上离去。她看着周芯蕊,一脸地疑『惑』和担忧。

“快去啊。”周芯蕊伸手推了对方一下。这丫鬟才慢吞吞地转身离开。

捧月很快就将东西取了过来。

是一卷画。

苏锦音将画慢慢打开,画上的人就慢慢印入周芯蕊的眼帘。

第一眼,好像只觉得熟悉。第二眼,就是震惊。

周芯蕊以为自己看错了,她『揉』了下眼睛,重新仔细看了一遍。

第三遍之后,她迅速将那画卷了起来,神情中有着明显的惶恐不安:“锦音,你怎么、怎么会画……快收起来,这可不让别人看到。”

“你以为我画的是谁?”见周芯蕊『揉』眼睛,苏锦音就知道自己没画错。她再看周芯蕊这幅畏惧的模样,就更加肯定了。

“你画的,难道不是当今圣上吗?”周芯蕊压低了声音发问。

苏锦音却甚是坦然地摇了摇头,答道:“不是。我又没有见过陛下,怎么会画陛下呢。而且此人的年纪,也与陛下不符。”

“说是礼物,却是托词。我确实有些事情需要你帮我确定。”苏锦音一直没有机会面圣。哪怕前世她嫁给了秦子言,却也因为身份不过是个姬妾,连侧皇子妃都不是,所以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当今皇帝。

但周芯蕊却不同。

不可相提并论的,除却吏部尚书和户部尚书的职权差异,还有两位尚书在当今陛下心中的情分。

周芯蕊的父亲幼年时候曾当过当今陛下的伴读,后面陛下登基,这位周大人也就一路青云直上。直至今日,圣驾都有亲临周府的时候。

所以,苏锦音相信,这件事情没有比周芯蕊更清楚的人了。

苏锦音望向周芯蕊,问道:“芯蕊,这人是我在梦中梦见的。我原以为他是三皇子,但年纪上似乎这一位更加年轻。你是说,他与陛下十分神似吗?莫非是二皇子?”

周芯蕊重新将画打开来看。她左看右看,都觉得这一位就是圣上本人。因为三位皇子,周芯蕊都见过。或许是后宫娘娘各有千秋的缘故,皇子们虽然都龙章凤彩,但却都有与陛下不同的地方。比如,大皇子的眉『毛』,就格外浓厚。二皇子和三皇子都是眼睛更肖似自己的母妃。

这画像上的陛下倒确实特别年轻。周芯蕊如果不是见过自己父亲和陛下年轻时候的画像,也不会如此确定。

“这不是三位皇子中的任何一个。”周芯蕊很肯定地答道。

苏锦音装傻:“那你又说他是陛下?”

“他和陛下真的很像。我在家中见过一副陛下年轻时候的画像,真的和这个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锦音,你在梦中还见到了什么?”周芯蕊好奇地问道。

她此时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吸引到了画像之上。

苏锦音却将话题绕回了周芯蕊的身上:“芯蕊,你还疼么?”

“哪里疼?”周芯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再顺着苏锦音的视线落回自己身上,她那双乌珠般地眸子里起先是有些黯然,随机又一点一点渐渐亮了起来。

“好像,一点都不疼了?”周芯蕊转过身,背对着苏锦音,戳了戳自己平日觉得最是不舒服的几处。

她浑然没有感觉到有过的痛意,便是大力再戳几下,也是毫无感觉了。

周芯蕊转过身,满心欢喜地道:“果真好了。”

苏锦音就上前拉住对方想继续查看的手道:“嗯。我说了你受到的伤都是不要紧的。那痕迹还要我调剂几服『药』。你现在应该是相信我的医术了吧?”

“嗯。当然,锦音你说什么我都信!”周芯蕊的语气中重新有了一丝活气。她那红了鼻子和眼睛的脸,也再不似先前憔悴中透『露』绝望了。

苏锦音一直拉着周芯蕊到桌边重新坐下,她问道:“芯蕊,你可听说过关于皇嗣的事情,我想着我那梦实在是奇怪。你觉得,会不会是皇上还有其他的皇子?”

“锦音!你可什么都敢说!”周芯蕊捂住苏锦音的嘴,压着声音说道。

苏锦音把周芯蕊的手移开,轻声答道:“这梦也太奇怪了。我怎么会梦见从来没有见过的事情?”

周芯蕊看了苏锦音一眼,她咬了咬嘴唇,附耳到苏锦音旁边,嘀咕了几句。

听完之后,诧异的人轮到苏锦音了。

自己画像上的人到底是谁,苏锦音是心知肚明的。那位前世明明娶了兰安郡主的五皇子,今生却根本不存在。苏锦音一直对此事百思不得其解。

她试探着问周芯蕊,却没有想到会探听出这样的结果——陛下确实有过五位皇子,只不过四皇子和五皇子都在幼年就夭折了。

生下四皇子和五皇子的佳妃娘娘,因为连续痛失两子,竟然站在宫墙上往外砸了下去。

陛下恼怒佳妃不自爱、竟然自尽,所以就连皇陵也没有让佳妃进。后宫的事情,没有人提起,前朝也就渐渐淡忘了。

周芯蕊告诉苏锦音这几年事情,是因为她很清楚地记得,她父亲多年前曾那样说过。

“佳妃娘娘如斯任『性』,也许这些年早就后悔了。只可惜五皇子,平白无故落得父子分离。”

五皇子,也许并没有死。周芯蕊这样想。

苏锦音则很肯定,五皇子绝对没有死。

“小姐。”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夹杂进来。

离开的时候慢得出奇的丫鬟,回来竟然如此地快。

周芯蕊有了疼意消失的事情做定心丸,对苏锦音的话已经深信不疑了。她对丫鬟道:“你来了,那这就走吧。”

“小姐,三小姐也来了。她说,她正好也想去上香。那就与小姐顺路。”丫鬟说完,就指向门口。

苏锦音和周芯蕊一齐看过去。月拱门处,一个梳着双环垂髫髻的少女走了进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捕夜狼 那女子眉眼之间与周芯蕊很有几分相似。

但周身的气质却完全不同。如果说,周芯蕊是柔弱的柳,这一位就是恣意的月季。美丽,却带着皮刺。

“苏姐姐,梦茹不请自来,你不会不欢迎我吧?”周三姑娘周梦茹开口就锋芒毕『露』。

苏锦音温柔一笑:“梦茹你不过是来接芯蕊同行的,哪里轮得到我来说欢迎还是不欢迎。”

周梦茹听出这话中的几分机锋,她本想反唇相讥,说佛祖自然欢迎自己。但想到她去拜佛的目的,最终将话压回了腹中。

周梦茹比周芯蕊年岁要小,但主见却一直是强过对方的。她辩不过苏锦音,就对周芯蕊撒气道:“既然要庵子里,那就赶紧走吧。还想磨蹭到天黑了不成?”

周芯蕊担忧地看了苏锦音一眼,来不及说话,就被旁边的周梦茹拉走了。

捧月看着这两姐妹的背影,小声感慨道:“这周姑娘真的远不如周三姑娘有气势。她在周三姑娘面前,真的像极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女人。”

“你说话越来越调皮了。芯蕊是小女人,梦茹就不是小女人吗?”苏锦音刮了下捧月的鼻子,吩咐道,“你立刻去胡柳巷一趟。寻到一家挂鱼竿的敲门进去,就说我请他们暗中随我一行。”

捧月点头,转身就要走。

苏锦音又唤住她:“我今夜也许不会回来。你到时候注意遮掩。”

“小姐,您是为了周姑娘么?”捧月一脸忧『色』。

苏锦音点头承认:“我不帮她,她自己一个人,一定撑不过去。”

“小姐您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捧月知道自家主子和这位周二姑娘之间的情意,她没有劝阻,而是转身就按照苏锦音所言去执行了。

这样顺从、理解自己的捧月,很容易就让苏锦音想起了秦子言。她往外走的路上,回头又看了一眼那高阁的方向,目光从那摇晃的灯笼下落到那宅子。

宅子的窗户处,她只是一扫而过,就发现了变化。

窗户处的洞已经被补上了。

看来,秦子言已经出征了。那么,庆王爷也已经离京了。

苏锦音收起心中那一丝说不明、道不白的情绪,加快了脚步。

换衣,乔装,这种在前世做过很多次的事情,今生虽然还是第二次,却并没有花费很多功夫。

苏锦音只在寻马车的时候略耽误了些时间。她挑马的过程踟蹰,并不是分不出好歹,只是想确定秦子言的人有没有跟上自己。

这趟庵子里的夜行涉及几个人的安危,苏锦音并不想莽撞行事。

落在马匹前的石子,让苏锦音确定了对方的存在。她往明月庵赶去。

明月庵,与苏锦音之前待过的清泉庵方向完全相反。而且,明月庵也远没有清泉庵偏僻。所以,苏锦音到了明月庵后,天『色』尚未暗下来。

苏锦音站在庵子外自言自语道:“这是尼姑庵,庵子里绝对不会有男人吧?若是我夜里歇在这儿,有什么伤天害理的人想要进来,最好老天爷一个雷把他劈晕再严刑拷问就好了。”

又一个石头落到了脚边。

这一位,可真是个聪明人。

苏锦音放心地遣了那马车回去,然后把准备好的尼姑袈裟直接套在了外面。她从怀中取出一根竹捎,然后在口中拉动吹响,那鸟叫声就格外清脆地响起在庵子外。

过了一会,庵子门口就出现了周芯蕊的身影。

周芯蕊看到僧尼打扮的苏锦音,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她欣喜地拉住苏锦音的手,两人急忙回住的禅房。

途中十分庆幸的是,从周梦茹到庵子里的尼姑,她们一个都没有遇到。只是到了门口之后,周芯蕊的丫鬟正端了吃食远远走过来。

丫鬟看到了周芯蕊那一片衣袍,就遥遥问道:“小姐,您现在吃晚膳吗,不吃我就放回厨房热着。”

周芯蕊正巴不得丫鬟走开,忙大声答道:“你先放回去热着吧。我要找小师父请教佛理。”

丫鬟痴愣愣地“哦”了一声,就直接转身端着东西走开了。

周芯蕊顿时松了一口气。她忙拉了苏锦音进房,又迅速把门栓『插』上、把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

这如临大敌的样子,让苏锦音心中思绪被点拨了一下。

她问道:“芯蕊,你在家也这样做了吗?”

“当然,这怪事不止一次。我第二日起就日日紧闭门窗,甚至还挪了桌子到门口挡住。我还放了花瓶在窗下,可就是人睡得太死,从来夜里没有被惊醒过。”周芯蕊苦恼地答道。

苏锦音想到了些什么,却没有马上说出来。她看向仍在忙碌的周芯蕊。

禅房里的柜子已经被周芯蕊打开了,她蜷缩着身子,试图把自己窝进去。

“那柜子太小了。”苏锦音阻止道。

周芯蕊尝试了一下,发现确实不行后,就又蹲下身去看床底。

“那里,也并不足以藏匿一个人。”苏锦音再次阻止周芯蕊做这些无用功。

她知道对方此刻心如『乱』麻、失了主见,故而直接说道:“芯蕊,你别忙了。我早已想好地方了。”

“在哪里?”周芯蕊转过身,疾步到苏锦音的面前。她双手撑着桌子,一脸急切地低头看苏锦音。薄薄的一层汗水凝成雾气般的小珠粒,显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苏锦音伸手去拉周芯蕊,她回答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指的就是……”

谁知道,她还没有说完,周芯蕊就直接蹲下了身子。

“这里也塞不了一个人的。”苏锦音好笑地拉起周芯蕊,转身指向床的位置:“我是说那儿。咱们到时候都躺床上。这样有任何动静,都可以立刻发现。”

“好。”周芯蕊紧紧回握住苏锦音的手,眼中满是感动。她鬓角垂落的发丝也略有些湿润,一颗汗珠直接坠落到脖颈之处。

苏锦音从上至下看到周芯蕊脖颈的位置,发现对方脖子上有一圈浅淡的痕迹。

但那不是欢爱的痕迹。反而像是寻过死的勒痕。

苏锦音张了下口,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问。

房中的光亮随着外面的夜『色』降临,逐渐暗了下来。周芯蕊与苏锦音并排躺在床上,两人感觉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周芯蕊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苏锦音的手。她寻到后,就紧紧握住,仿佛这样就有了强大的力量。

而苏锦音的另一只手上,握的才真正是护身的利器。

她往日随身携带的那把匕首如今已经脱去刀鞘,若是月光能照进来,必能发出锋利的刀芒。

周芯蕊的呼吸声由屏住、大力呼吸的切换变成了完全的平稳,她握紧苏锦音的手,也渐渐松开。

苏锦音知道,这是她已经入睡了的表现。因为,所谓的不会深眠的『药』其实是保持深眠的『药』。苏锦音觉得,今夜清醒的人,应该是自己,而不是周芯蕊。

她为了保持自己的清醒,除却提前吃下提神之『药』外,还有意让自己回忆起一些并不愉快的事情。

眼睛无可避免的湿润,眼泪往两边慢慢流下,流入发丝之中。苏锦音睁着眼睛,看着那毫无变化的黑暗。

窗外,有呜咽的声音。但那不过是风在树叶和房屋间穿梭的声音。今夜应当是个无月的夜晚,窗户那边,并没有透进来任何的光亮。

反倒是门上,终于有了一处极其细微的变化。

苏锦音没能看清楚,但却肯定门外已经站了人。

因为,她闻到了一缕极其淡雅的香味。

那香味好似春日里的桃花,给人以明媚舒适的感觉。即便是白日里闻到了,它也毫无侵略感,不会叫人警醒。

苏锦音那只紧挨着周芯蕊的手慢慢地抬起,从胸口抽出一方帕子,覆在自己的鼻子上。

帕子上刺鼻的气味立刻冲得她落下大颗的眼泪。这种泪意,比先前有意激起回忆时还要汹涌。

门口,似乎终于传来了一点声音。那声音像是脚步声,又像是推门声。明明是才听到声音,可下一刻苏锦音却好像感觉到有人在温柔抚『摸』自己的脸颊。

那种感觉,叫人有些舍不得转开脸。

手感之外,还有一种感觉。那就是若有若无的气息感。按照道理,应当会有温热的气息吹在脸颊上。

但是,并没有。

苏锦音将右手的匕首抬起,往空中虚划了一下。刺破或者尖叫或者退后的声音均没有传来。

她有了一瞬间的意识清明。方才所有的声音感觉都不过是错觉。她仍然受了香气的影响了。苏锦音不敢再耽误,她用匕首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一下,然后趁着清醒的瞬间,立刻坐了起来。

她能清晰闻到门口传来的香味,也能看到,黑暗之中,并没有门打开。

苏锦音当机立断地下床,凭着直觉扑向门口,然后直接将门打开。

门外,并没有人。尽管没有月『色』,但对面拐角处挂的一个微弱灯笼,清楚地照亮了空空如也的回廊。

苏锦音从怀中吹燃火折子,照向自己身后的那门。

门上确实有一缺洞,里面还『插』着半截没有燃完的熏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打草惊蛇 将戳灭的熏香拿在手中,借用火折子,苏锦音仔细端详了一番。说这香只是『迷』香,苏锦音是不会相信的。毕竟她方才切身体会过,那种感觉,可不仅仅被『迷』晕了这么简单。

在这寂静无声的庵子里,每一间房都熄灭了烛火,仿佛所有人都进入了深眠之中。但事实,却并不是如此。

黑暗之中,坐在房间的桌前一夜无眠的,除了苏锦音,还有其他人。

天『色』渐渐亮起来,周芯蕊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了苏锦音的身影。她立刻坐起来,『裸』着足就下了床。但整个房间里,都没有了苏锦音的身影。

周芯蕊坐回床边,将自己的里衣解开,看向自己的胸口。那斑驳的青痕已经变淡,也没有新的痕迹出现。

她昨夜一直未醒,原不是锦音的『药』失了效果,而是一夜无事。

多亏了锦音!周芯蕊庆幸万分地捂住胸口,只盼日后的所有事情也一如苏锦音所言,全部都会好起来。

而被周芯蕊感恩的苏锦音,此时已经回到了城内。她一早就换了一身丫鬟的服装,依次在京中几个有名的香坊打听。她首先是假作自己便是听了主子吩咐,来补充采买这熏香的。待到掌柜否认了,才作出羞愧状、道是寻错地方了。

就这样摆足了架势,一家家框过去,直到第六家也摇头否认的时候,苏锦音手心渐渐出了汗。

她昨日没能逮到对方现行,就已经是打草惊蛇了。再者,她也不能夜夜都离家宿在庵子里,所以此事必须速战速决。

找不到真正的主家,配方一事,却是可以用钱解决的。苏锦音往甄宝斋走去。

这甄宝斋,已有上百年名头。除了里头的首饰饰品均是上品之外,这甄宝斋还有一样独特的营生。那就是只要你出得起钱,女子闺房饰物无一样不可做出来。

将熏香摆到小二的面前,这与众不同的店家果也拥有与众不容的小二。对方一眼就瞧出了苏锦音的意图。

“客人,这熏香只需要制一支还是需要制数支?”小二问道。

苏锦音看向对方,目中一片了然:“一支的价位,比数支还要高吧?”

甄宝斋就是如此,若是数支,便不是在做独品。做了出来后,甄宝斋也可以外售,故而价位反而低些。而只定制一支,那就还需要保证独一无二,所以银两要得可不少。

苏锦音答道:“就数支吧。”

这客人显然是个懂内情的。小二瞧向苏锦音的目光也越发恭敬,他答道:“那请客人与我一起去登记。”

苏锦音路上问道:“此熏香的方子,届时可否给我?”

“自然可以。”小二推开面前的木门,满满当当的熏香印入眼帘。

叫人好奇的是,这至少数百种的熏香,却没有给人扑面而来的繁杂气味。甚至,仔细一闻,苏锦音就发现这房中其实什么味道也没有。她方才鼻间的一缕淡香,不过是她自己衣服上的熏香罢了。

“名讳。”小二将笔点上磨开的墨,然后递给苏锦音。

苏锦音落笔写下假名,然后问道:“这熏香,最快什么时候可以给我?”

“客人稍等。”小二拿了簿子和那半截香走进里间去,然后不一会儿又走了出来。

“方子,最多再一炷香的时间就会出来。至于成品,则需要三天。”小二问道,“客人是等一等,还是三天后一并来取。”

于苏锦音而言,熏香的方子才是首要。因为她寻不到直接制香的坊子,若得了方子,便可从分散的材料入手。

“我等一等。”苏锦音答道。

小二便应声领苏锦音去休息。贵的东西大部分都有贵的道理,就像这间甄宝斋一样,除却首饰物品摆放与别家不同,就连客人休息,也是专门有一层的。

且这布置也甚为大气。一层的布局来看,是单独为间,让等候的客人能更加自在。

当然,也有相伴而行入一间的。

比如,此时苏锦音就在入厅前遇上了一位邀她同一间的人。

李三姑娘见到苏锦音有些意外,但这种惊讶并没有让她愣住,反而她甚是熟络地吩咐那小二道:“我们是熟识,共一处便是了。”

小二看向苏锦音,目光有征询。

苏锦音思量李萧然一直没有来寻自己,找李三姑娘探听一下也好。她便点了点头。

小二就答道:“那请往这边来。”

“您上次说喜欢靠窗,故而特意给您留着这间。”这后一句,小二明显是对李三姑娘说的。

苏锦音听出这是李三姑娘常来的意思,就看了对方一眼。

恰好,李三姑娘也正瞧过来。两人目光就对上了。

入房间后,只余了她们两人时,李三姑娘就主动开口解释道:“我其实早想登门去感谢苏姐姐,只因一直没有准备好谢礼,才耽搁了。”

“李姑娘客气了。”苏锦音听对方这话就知道,靖北将军这几日一直未来寻自己,是因为他已能自己控制住心病了。不过一次,就能有这样的定力,这样的李萧然倒叫苏锦音生出几分刮目相看的想法。

她秉着医者的态度,问道:“不知道令兄这几日如何?”

“其实早在苏姐姐诊治完当日,家兄就受了些刺激,眼眶与过去样变得发红,让人看得胆战心惊。可意料之外的是,他那日竟控制住了自己,并没有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李三姑娘也盼着自家大哥哥好,她就极尽详细地把李萧然每日的变化都告诉了苏锦音。

听毕,苏锦音就更加确定,李萧然这是已经痊愈了。

她同李三姑娘道:“令兄定力非凡,有此定力,心病已除矣。”

李三姑娘闻言一喜,再三确认道:“苏姐姐的意思是,家兄不再需要任何诊治,以后也不会旧病重发了?”

“就现今来看,应是如此。”苏锦音点头肯定。

李三姑娘高兴得立刻站了起来,她走到苏锦音面前,就要给她下跪:“苏姐姐治好我大哥哥,就是云敏的恩人,请受云敏一拜。”

苏锦音伸手拦住了李三姑娘的行礼。

“这并不是我一人之力就能完成的。”她不准备否认自己的付出,但也不会夸大自己的能力。苏锦音由衷赞了一句:“李将军是个悟『性』极高之人。”

若夸定力,必定是虚言。李萧然这心病已经数年,他若定力好,就根本不会恶化成疾。但悟『性』却是实实在在的。苏锦音回忆那时候在臼城与大伯母王氏说话,其间费的点拨之力,可远不止这一点两点。

想到李萧然心疾痊愈,这世上就多留住几条人命,苏锦音内心也生出了几分欢欣。这种欢欣与平日里顺遂带来的满足感完全不同,让人对自我多了几分肯定。

苏锦音此时也对她师父的三条道有了一些新的感受。其一其二,或许都可返本归真为一个平字。以平常心对待任何一位病人,不因为对方的身份贵重而束手束脚,也不因为与对方有过什么纠葛而心存芥蒂,这样才能为对方开出最有用的方子。

“苏姐姐,这是我为你专门定制的簪子,请你莫要嫌弃。”李三姑娘在苏锦音思索的时候已经去门外走了一趟。她捧着从小二手里借过的锦盒,坐到苏锦音的旁边。

那锦盒被打开,里面是一支镶宝石碧玺芙蓉花簪。那芙蓉花开得正好,上还落了只栩栩如生的蝴蝶,整支簪子极其灵动。

苏锦音瞧出这簪子的价值不菲,就谢绝道:“多谢李姑娘好意。这簪子如此贵重,请恕锦音不能收。”

“苏姐姐你不必如此客套。我……”李三姑娘咬了下嘴唇,最后还是选择了坦诚认错,“我知道我错了。当日二姐姐说兰安郡主要教训你,让引你去泰安雅苑的时候,我本是不愿意合污的。但一听大哥哥说要你诊病,我就担心你是沽名钓誉之辈,所以才同二姐姐一起领你去泰安雅苑。”

“苏姐姐,我错了,请你原谅我。”李三姑娘说完,就又准备跪下。

苏锦音再次拦住了对方。

“李姑娘,你曾有恩于我,这次,我们便算扯平了。”苏锦音答完以后,就萌生了去意。

李三姑娘却是不愿意,拉着苏锦音就要继续说:“苏姐姐,请你原谅我,我那天说要你报恩的话,也只是太着急、太害怕,我担心你不诊治我大哥哥……”

李三姑娘的话才说了一半,就有小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客人,您的东西出来了。”

“我不是已经拿了吗,莫非那暖玉枕也已经做好了?”李三姑娘说这话就准备去开门,她看到苏锦音也往门口走,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小二说的客人可能不是自己。

苏锦音打开门,只见小二手中拿着一张薄薄的方子。

她正要伸手去拿,却有另一个人从她的头顶伸出手,抢先拿走了方子。

“你这人怎么如此无礼……”李三姑娘帮苏锦音说话道。

但她的话并没有说完。

苏锦音转过身看清楚对方的时候,也惊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父亲,您怎么过来了?”苏锦音仰面看向她面前的父亲。

窗口的光『射』在了房间里,却没有照到门口的位置来,所以苏锦音此刻并不能看清楚她父亲的表情。

“跟我回去。”苏可立的话简短低沉,让人听得后背骤然出现一股凉意。

苏锦音低头看向方才被拿走的那张熏香方子。

方子只被扫了一眼,就被她父亲攥在了掌心,他如今手背青筋都显『露』出来,明显是隐忍不发之势。

苏锦音再联系今日李三姑娘的出现,就完全明白了过来。

真是好大的一个局。

她转过身,目光带着几分讥讽地看向自己身后的这位李三姑娘,行了个礼,说道:“多谢李姑娘的谢礼,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李三姑娘有些不明所以,直到小二上前来询问,她那定制的簪子是否满意,这才想了个明白。

苏大人过来,八成不是一件好事。而自己正好邀了苏锦音呆在此间,莫非苏锦音以为她是有意为之?

李三姑娘如今真不想与苏锦音交恶,她连忙追着唤道:“苏姐姐,我没有!”

但甄宝斋外,已经早没有了苏锦音的身影。

下了马车之后,苏可立在前面也是步子走得极快。苏锦音用迈步的姿势已经追赶不上。所幸已经进了自己家里面,她提着裙摆就小跑起来。

两父女一前一后进了院子里面。一到内间,苏可立就转过身来。他看着气喘吁吁跑进来的苏锦音,不仅没有生出怜爱,反而是凉声道:“跪下。”

苏锦音抬头,视线直直撞上那一个个的牌位,才惊觉她父亲领她来的是祠堂。

她屈膝跪下,头却没有低下去。目光中带着一丝无畏,苏锦音看着她父亲,直白问道:“还请父亲明示,不知道女儿今日做错了什么?”

苏锦音清楚,她若不问,他便不会给自己解释的机会。毕竟,这种事情,曾经发生过一次了。

苏可立的拳头松开,他将那张已经『揉』成一团的纸递到苏锦音的面前来,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女儿请甄宝斋推敲出来的熏香方子。”苏锦音如实答道。她从苏可立手中拿过方子,看向里面的内容。

这张方子,苏锦音实际上还是第一次看。方才在甄宝斋的时候,整个方子直接就被她父亲拿走了。

方子上的香料不少,有好几种苏锦音很熟悉,也有好几种,苏锦音才第一次见到这个名称些。但她知道,今日的事情,是因为方子上的那味麝香挑起的。

“父亲,女儿因受人之托,才去查这味熏香的方子。您可以去查问甄宝斋的人,这熏香女儿根本还没有拿到任何成品到手。”苏锦音列证道。

苏可立审视着面前的苏锦音,目光中毫无信任。

他问道:“那得方子之前,你是如何得到熏香的呢?有熏香,才能送去寻方子,不是么?”

苏锦音沉默以对。她说今日这局布的大,就是在这里。今日,府上出了什么事情,苏锦音是完全心知肚明的。

赵姨娘的“胎”,想来是没了。

可借用的是李家的手,将这铁证送到了苏锦音的手中握好。

她离开甄宝斋前为什么对李三姑娘行那一礼,也在于此。赵姨娘不过是个内宅『妇』人,还是个妾室。再怎么神通广大,赵姨娘的手也伸不到京中所有的达官贵人家中去。更何况出熏香事件的周家还是比苏家更受圣宠的吏部尚书府。

所以,赵姨娘联合的必然是靖北将军府的人。那个人不一定是李三姑娘,但绝对会是李家人。

靖北将军府,李三姑娘也已经回到了家中。她一路上思忖,脑中的线越来越清晰。自己做过事情,自己是最清楚的。她李云敏根本同苏家就没有其他联系,怎么可能引了苏大人过来,寻苏锦音的麻烦。

再加上如今她大哥哥的病症因苏锦音已缓和、甚至痊愈,她扪心自问,绝对没有半点对苏锦音的歹意了。

那么,这家中,是谁在联合户部尚书府的人针对苏锦音?又有谁对苏锦音有歹意、有恨意、有不满?

前一个问题,李三姑娘未必能很快想到答案。但后一个问题,对于她这个家中来说,却是一点都不困难。

直接推开李二姑娘门口的婆子,李三姑娘就冲了进去。

她看到丫鬟正服侍李二姑娘在喝汤,就气不打一处来。李三姑娘抢过那汤盅,直接摔碎在地上。

这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所有人一大跳。婆子们在院子里窥探着里面,丫鬟也惊得立刻跪了下去:“三小姐息怒。”

李二姑娘却没有慌『乱』,她没了汤喝,就坐回自己的绣架旁边,继续拿起了针。

一针『插』下去,李二姑娘问道:“三妹妹什么事情如此大的火气?”

“李云筠,你真是死『性』不改!”李三姑娘看着那大红『色』的嫁衣,更加明白了今日的种种缘由。

她愤恨骂道:“你被定下婚事,那是你自己咎由自取。你先针对苏锦音、先听从兰安郡主、先欠下巨债,你凭什么怪到她身上去,又凭什么怪到我身上来?我原以为你是真心悔过了,都帮着你在母亲面前说了不少好话,请她不要再禁你的足,现在看来,你就该被关着,关到年底出嫁!”

李三姑娘骂得浑身颤抖,一股脑说完,仍不觉得解气。她知道自己这亏是无论如何都吃下了。苏锦音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对方肯定要怨自己、恨自己。李三姑娘不是惋惜这份尚未建立的情意,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自己姐姐设计背锅,实在是委屈、太委屈!

被骂的李二姑娘则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她的手上上下下,在听这段骂的时间里,已经又落下了数十针。

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叫李三姑娘看得真来火!李三姑娘冲过去,一把将那绣架推倒在地,她质问道:“你根本就不想嫁人,那你何必假惺惺地绣个不停?”

李二姑娘将绣架扶起来,轻轻掸了掸并没有的灰,她抬头,回望这怒火攻心的妹妹,问道:“我不想嫁,就可以不嫁吗?”

“总之,一切是你咎由自取,与旁人无关!”李三姑娘回道。

李二姑娘却是笑了。

她的笑中有着明显的轻蔑,叫人如鲠在喉。

李三姑娘忍住再次踢到绣架的冲动,问道:“你笑什么?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瞧三妹妹说的,我能有什么坏主意呢?不过是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罢了。我有我的命,要认。苏锦音不也有苏锦音的命,她不认也得认。三妹妹你要是不想认命,不如你去跟母亲说说,先改了我的命?”李二姑娘将绣花针重新拿在了手中,她嫁衣上的图案已经绣完了一大半。再过几个月就要嫁人了,哪里能不快点下针呢。

李三姑娘看向面前的李二姑娘,怒火已经从脚尖冲到了头顶,再又变成一盆冷水浇了下来。方才这番话,她这姐姐,明显就是认了。可认了又如何,她没有一点办法。她并不是她母亲的嫡亲女儿,她根本不可能讨得这样大的恩典,让李云筠不嫁人。

苏锦音,到底遭受了什么?她到底会遭受什么?李三姑娘脑中挥之不去这个问题。就她与苏锦音的这几次接触来说,这位不说泰山崩于前不改『色』,但至少也不是经不起半点风浪的人。

上一次,在泰安雅苑,她们姐妹险些害得苏锦音不能欠下巨债,对方也不过是嘲讽了自己一句,最后都还是答应了来替她大哥哥诊治。恩情不恩情的说法,李三姑娘一直都心知肚明,苏锦音就是不答应,她也不能真的拿着恩情说什么。毕竟是她们姐妹替兰安郡主算计苏锦音在先,她李云敏又借助苏锦音赢了七万两在后。

这一次,苏锦音眼中的嘲讽那么地不加遮掩,连她的谢礼也没有拿,所以,到底会怎么样?

李三姑娘转过身,有些失神地走了出去。

看着自己妹妹的背影,李二姑娘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真正痛快的笑容。她问她那还胆怯跪在地上的丫鬟:“你说,一个姨娘对付家中的姑娘,最恶毒可以到什么程度?”

“我帮的,可不是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去吧,去告诉大少爷院中的魏『奶』娘,我需要她给兰安郡主送个信,否则,后面的事情,我不会再帮忙。”李二姑娘吩咐完后,看向自己手下的嫁衣。

这嫁衣如火如荼,红艳得让她几乎要睁不开眼睛。她痛恨这个颜『色』,因为她知道这件嫁衣连着的另一件喜服,只会穿在一个即将出京的七品芝麻小官身上。对,她是个庶女。可她兄长是如今势头正足的靖北将军。她若不是被嫡母惩戒,绝对不可能就这般嫁了。

现在,就指望兰安郡主能看中她的能力,留她做个臂膀了。顺从郡主又如何?利用他人又如何?李二姑娘将绣花针稳稳当当地扎下去。她从小就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男人之狠远甚妇人 夜幕渐渐降临,房间里看书视物已经有些困难,丫鬟就掌了灯过来放上。

苏锦音站在书案前,换了一张纸,继续往下抄。从白日到夜里,她已经抄了一遍完整的经书了。不过,她面前很快就被放上了新的经书。这一次,不是一本,而是一沓。

“大小姐,老爷说,您的字尚需进益,让您把这些都抄完。”丫鬟禀道。

苏锦音将手中的笔点满墨汁,然后继续落笔。

她没有回答丫鬟的问题,因为她知道丫鬟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这是她父亲给她的惩戒。即便这些全部抄完了,也还会有新的经书送来。

苏锦音将一页抄写完的纸放开,继续往下抄写。她双腿已经站立了许久,酸痛也愈发清晰。但惩罚,不会这样结束。

也不知道抄写了多久,苏锦音有些困倦,她的笔歪了一下,整个人险要摔倒。

“大小姐!”丫鬟大声喊了一句,将苏锦音完全惊醒。

“奴婢给您换张纸。”丫鬟将苏锦音面前那张画了好长一道墨痕的纸拿开。

苏锦音也被这声呼唤完全惊醒了。

先前没有困顿的时候,脚还只觉得隐隐作痛。如今困后再醒,两只脚就跟注了铅水一般迈都迈不开。

苏锦音尝试着挪了下脚步,但却因为那种强烈的麻意而根本无法挪动。

“大小姐,奴婢换好了。”丫鬟听似恭敬实则催促的声音在旁响起。

苏锦音苦笑一下,真正是佩服自己的父亲。

过去苏芙瑟还活着的时候,对她母亲郑氏的罚人手段是恨之入骨的。苏锦音也尝过那个滋味,知道是何等的磨人。但郑氏的磋磨手段,比较她的父亲苏可立,真是半天云里挂帐子——差一大截。

他没有相信苏锦音这个女儿的解释,甚至是半个字都不相信。他认定她杀了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因为她不愿意说出周芯蕊身上遭受的事情,因为她不可能说是自己给赵姨娘下了假孕的『药』。所以,他就无比严苛地惩罚她。

没有打骂、没有禁足,就是练字。但送过来的全是经书,已经足够表示他的认定。还有,不允许坐,不允许睡,不允许停。

“小姐,墨也磨好了。”丫鬟再次催促道。

苏锦音没有理会,强迫自己往前挪了一小步。这一小步,比走百步还要痛苦,那种麻得失去知觉、却又突然痛得人倒抽一口气的感觉,真的很难受。苏锦音咬住下唇,用手去拉自己的腿,想要往前迈一大步。

可她才迈出去,双脚就是一软,完全屈膝跪了下去。

膝盖砸到地上的声音噗通一声传来。苏锦音痛得眼泪都险要落下来。

“小姐,小姐!您怎么样,您怎么了?”房外,传来捧月焦急的声音。

但捧月没能够进来,因为门口还有两个丫鬟挡住了她。

“老爷吩咐了,小姐练字,不能有任何人打扰。”丫鬟拦阻捧月道。

捧月在外却已经哭了出来,她哀求道:“我不打扰,我就站在旁边好不好?让我进去服侍小姐,我给她磨墨。”

“磨墨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门口的丫鬟不为所动。

捧月哽咽着道:“已经四个时辰了,小姐没有喝一口水。那让我送一杯水进去好不好?”

膝盖跪地的声音从外面传到了里面。

苏锦音的心被扼住了一般,呼吸都是一抽抽的疼痛。

捧月磕头的声音还在不停地传进来:“求求你们,求求你们让我进去吧。”

所以说,男人狠起心来,真的要比女人厉害太多。

苏锦音抬起头,将眼泪憋回去。她撑着腿,强迫自己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房中名为服侍实为监督的丫鬟连忙追过来,拦在苏锦音的面前:“小姐,老爷吩咐了,让您抄完佛经才可以回房。”

“我不出去。”苏锦音答道,她深吸了一口气,扬声道,“捧月,回去!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这里,不用你服侍。”

捧月的哭腔从外面传来:“小姐,奴婢什么都好,院子里也什么都好,没有一处不好的。奴婢只想服侍小姐您……”

“回去!”苏锦音重重吩咐道,“事情没有做完的时候。既然院子里的事情做好了,就去准备明日的事情。担心我饿了渴了,就去准备吃的。厨房歇下了,你就去亲自做。没有食材了,你就去自己买。外面没有集市了,你就去敲开人家的门。莫要等到我回去了,还得饥肠辘辘。”

“小姐。”捧月哭着喊了一声,却在门外已经站起了身。她泪眼模糊地看着那紧闭的房门,回答道:“是,奴婢这就回去准备,给小姐准备最喜欢的糕点、准备最爱喝的茶。没有桂花糕,奴婢就去院子里爬树摘;没有柳叶茶,奴婢就去敲开掌柜的门买。总之,小姐的吩咐,捧月都会做到。”

她说完之后,就抹泪跑出了院子。

两个守门的丫鬟对看了一眼,心底有生不出的唏嘘。人的命,真的是天生注定的。这位大小姐,虽然是嫡出,但却一直命不太好。早先时候,是被夫人不重视,动辄打骂,与她们这些做奴婢的没两样。好不容易熬到夫人不挑刺了,老爷也重视上了。只是这重视,实在有些过于严苛了。

即便是只有一门之隔的下人,也不能真正猜测到苏可立的态度。只有里面这一位,是苏可立身边的一等丫鬟,所以是奉了苏可立吩咐之来,她将点好墨的笔递到苏锦音面前,第三次催促道:“大小姐,不如早些完成吧?”

怎么会有早呢?苏锦音心知肚明,她也懒得反驳。接过笔,她就重新开始抄起了佛经。

枳多迦利、坚往谛往生。

还有一本《往生咒》在其中。可这苏府根本没有亡灵,这是在超度谁呢?

苏锦音继续往下写下去。

磨出的墨汁干涸又重新湿润,抄过的纸一沓沓,已经比书还要厚。

旁边的丫鬟打了一个哈欠。

苏锦音看了她一眼,低下头掩去自己的困意。

夜越来越深,人再怎么强撑,也越来越困。苏锦音掐了自己的手背一下,人勉强清醒了一些。

但反复的掐也并不能保持清醒,苏锦音索『性』咬了自己的手背一下。

磨墨的丫鬟打着哈欠看过去,注意到苏锦音手背的咬痕,磨墨的动作愣了一下。

又不知道过去了几个时辰,丫鬟依靠着桌子身子慢慢滑了下去。

苏锦音的手都有些僵住了。她放下手中的笔,用力撑了撑,骨节都似乎在发出响声。

看到旁边已经入睡的丫鬟,苏锦音慢慢蹲下身子,她此刻身体已经极乏,但困意却似乎消退了。

不知道捧月有没有听懂自己的吩咐,有没有做好她吩咐的事情。

“小姐,奴婢都准备好了,您就放心吧。”

又抄了不知道多少张纸后,捧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苏锦音的心一松,人的困意也铺天盖地而来。

她吩咐捧月的,当然不是什么做吃的。今日、今夜都是要被囚在此间的,她虽然已经打草惊蛇一次,但却不知道那明月庵中的人,会不会收敛。

所以,在进这院子抄书前,苏锦音就暗中留了那熏香的方子在自己房中。她那些话,就是提示捧月,让她把那方子送到明月庵去。

这张方子,至少可以敲山震虎。

赵姨娘、李家人、周三姑娘的算盘都打得极好,可不是天衣就不可能无缝。苏锦音就是要告诉对方,我都知道了。你若再下手,必然不止一张方子奉上这么简单。

明月庵中,月亮已经上了中天。

周二姑娘一直没有等到苏锦音过来,她也不敢入睡,只好和衣坐在床上。

可困意一波波如海浪席卷而来,周二姑娘终于无法控制住自己,歪倒在了床上。

而明月庵的另一处,也有人趁着夜『色』准备出门。可此人才换上衣物,将门推开,就被一张纸险要贴在额头。

她连忙将纸握在手中,接着今夜的淡淡月『色』扫了一眼。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体,这到底是什么?

这夜行人折回自己房中,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燃,然后照向那张纸。

熟悉的『药』方震慑心魂,周三姑娘无力地坐倒在桌前。

她们竟然这样厉害!连这个『药』方都发现了!

不对,不止是『药』方!

方才那纸条!

周三姑娘拉开门,看向门外面。

外面的月『色』如银晖般洒下来,周三姑娘警惕地看向门外的其他地方。那庵子里的回廊依旧是那么寒碜,拐角的那盏灯昏昏黄黄地照下来,什么人影也没有。

刚刚那迎面而来的纸,还有那股风,难道只是错觉吗?

可手里的熏香方子,分明证明了这不是错觉。

周三姑娘阴沉着一张脸坐回房中,她把夜行衣脱了下来。

这是警告。她完全明白了过来。她们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揭穿她,但她们送这纸条过来,绝对是警告,警告自己不能再有任何举动!

周三姑娘端起桌上的茶杯放到嘴边,却又拿开。她举起手,想摔了那茶杯,却又被理智拦住。

无比恼恨地坐回床边,周三姑娘只能闷声将床上薄被抱起,然后用力一摔。

明月庵的夜『色』之中,一个真正的夜行人潜在树上,他盯着周三姑娘那紧闭的房门,脸上扬起自豪的笑容。

他把苏姑娘遣人送到周二姑娘房中的『药』方,送到了这罪魁祸首的面前。震慑作用应该是事半功倍吧。这样优秀的属下,真是太少见了。王爷一定会非常满意的。不知道苏姑娘知道了,会不会还赏自己银子呢?

暗卫头靠在树上,觉得天上的月亮格外赏心悦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一棒子一甜枣(生日快乐) 这一夜的经书抄下来,也亏得守着的丫鬟自己打了盹,苏锦音才略得了一些歇息功夫。次日,捧月来扶她的时候,两只脚走路仍是有些发颤的。

“小姐,您……”捧月话才开口,眼泪就扑簌地流下来,她哑着声音道,“您想吃什么,奴婢赶紧给您端过来。”

苏锦音摆了摆手,『舔』了下干涸起了皮的嘴唇,十分疲倦地答道:“什么都不用。先让我歇歇。”

捧月直接就抽泣了起来。

苏锦音见她这模样,就知道是有更坏的消息。她拍了拍捧月的后背,叫捧月尽管说来。

捧月就抽抽搭搭地答道:“老爷让奴婢来服侍您,是因为兰安郡主下了帖子,让您辰时就过去赴宴。”

“辰时?”苏锦音无声地重复了一句,她看一眼朝霞都快消散的天『色』,勉力笑道:“那就端碗粥过来吧。”

捧月用力点头,扶着苏锦音进房坐下后,就跑着出去了。

苏锦音自己拿起桌上的茶壶,勉强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但因为右手实在是太过乏累,故而一杯子水,洒在桌上的还要多些。

院子里的其他丫鬟就窥视着里面,谨慎地问道:“小姐,奴婢服侍您梳洗?”

苏锦音伸出右手试着握了下杯子,最后还是因为力气不够,换了左手。她喝了大半杯凉水,这才答道:“去给烧几盆热水过来吧。还去库房找下暖手炉。”

“暖手炉?”丫鬟听了吩咐,抬头看了眼渐渐明亮的日头,浑然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虽然已经立秋,但现在桂花开得甚好,白日里也还是偶要用冰来降热,怎么也不是需要用暖手炉的时候。

几个小丫鬟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有迈动脚步。

捧月这时候已经捧了粥回来,她将粥放到桌上,急切地用小碗舀出来吹凉。

苏锦音吩咐道:“捧月,我自己来喝,你去给我烧点热水,和找几个暖手炉加上炭过来。”

捧月脸上的不解只是一闪而过,她的目光落在苏锦音弯曲得有些僵硬的右手上,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红着眼睛,狠狠点头后,捧月就往院子里走去。

几个丫鬟中一个抱了扫帚的丫鬟站了出来,她对捧月道:“捧月姐姐,奴婢去给您烧热水吧。您服侍小姐。”

有一个丫鬟卖巧了,另外几个也连忙争先恐后。

“姐姐服侍小姐就好,这些粗活都交给我们吧。”

“是啊,我这就去找管事领暖手炉。”

“我去烧炭。姐姐您赶紧进去陪着小姐。”

府上大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自从双星死后,一直还空着一个位置的。所有的人其实都知道。但因为过去苏锦音不受宠,大家就都无心去争这个位置。如今见二小姐没了、赵姨娘也被禁足了,夫人也不怎么找大小姐茬了,这个一等丫鬟的位置又渐渐被放在了大家眼中心底。

粥喝完、热水不过泡了一会儿,门口的马车就已经套好了。苏锦音握着暖手炉、领着捧月往兰安郡主府去。

两府的距离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所以借着这颠簸的马车,苏锦音倒是略小憩了一会。

直到马车的晃动和马匹的嘶鸣声响起。苏锦音猛然睁开眼睛,捧月握住她的手,解释道:“小姐不必担心,就是外面雨大,两辆马车险些撞到了一起。”

苏锦音掀起帘子,看向马车外面。

这场雨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刻还明明有些炎热的日头已经消失无踪了。随着雨的飘入,一股凉意也侵入马车之中。

感觉到有目光的注视,苏锦音转了下视线,她看到前方的马上坐着冷面冷颜的靖北将军李萧然。

李萧然那双桃花眼正不带丝毫情意地盯着自己。

“雨这么大,大哥哥你还是上马车吧。”旁边的马车也掀起了车帘,李三姑娘的脸出现在马车的侧帘处。

苏锦音放下自己的帘子,坐回马车之中。她想了一会儿,问捧月道:“你总爱随身携带的『药』,这次带了吗?”

“带了。”捧月忙解下自己的香囊,递给她家主子。

苏锦音接过香囊,将里面的『药』丸倒出来,然后掀开帘子,全部扔了出去。

“小姐!”捧月急忙阻止道,却是慢了一步。

苏锦音伸出那被暖手炉烫得有些发红的右手递给捧月,说道:“给我『揉』『揉』吧。我疼。”

捧月的心也跟着疼了起来。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到了苏锦音的手上,方才那件事就忘记在了脑后。

到昭慧长公主府的时候,瓢泼大雨一点也没有变小。捧月撑着伞,扶着苏锦音下了马车。

到了正厅里,兰安郡主与一众闺秀正在饮茶。整个厅内,只摆了八张椅子,另外两个高几旁边明显有放过椅子的痕迹,但此时却是空空如也。

兰安郡主这是故意让苏锦音连坐的位置都没有。

她看到门口的苏锦音后,就笑道:“我还以为苏姑娘你今日来不了了。”

“郡主相邀,岂敢爽约。”苏锦音行礼答道。

兰安郡主就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身边的其他世家女子,调笑道:“头先听说苏姑娘禁足了,看来只不过是传言。”

郡主发话了,附和的人就立刻多起来。

这个颜面笑道:“郡主的消息,自然是不会错的。毕竟是郡主下帖子,所以即使是禁足,也是要先来赴约的。想来苏姑娘在家,不知道盼了郡主这帖子多久。”

“可不是嘛。禁足在家,哪里有来公主府做客好。”

“苏姑娘难道不需要五体投地地对郡主行拜谢之礼吗?”

众人的嗤笑声此起彼伏,苏锦音在这些嘲讽声中看向兰安郡主。这位昭慧长公主的掌上明珠,此时脸上充满了不屑,仿佛就连提她苏锦音的名字,都是一件极度不快的事情。

这所有的负面情绪,都是随秦子言而来,苏锦音非常清楚。

而今日的种种嘲讽,更是有其他人的献计在其中,苏锦音更加清楚。

她往前走了一步,双腿不受控制地有些发麻,差点就要摔倒。旁边的捧月连忙上前一步,将苏锦音的身子力气完全压到了自己身上,让苏锦音只是踉跄了一下。

这个动作看似极小,却落入了许多人的目光中。

有些纯粹只是附和兰安郡主才说苏锦音禁足之事的人就自作聪明地问道:“苏姑娘这是受了重罚吗?不知道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兰安郡主挑眉看过去,说道:“方才本郡主讲的话没听到吗?我说,这事原来不过是谣言罢了。”

主人家调转了风向,其他人也不敢再针对苏锦音,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兰安郡主则一脸笑容地吩咐侍女道:“还不给苏姑娘搬把椅子过来。”

侍女应声去了。

打一棒子给一甜枣之后,兰安郡主却没有继续仁善下去。她看着苏锦音那明显太过苍白的脸『色』道:“夏日的时候,我在这院子里设宴,苏姑娘『露』了一手琴技,让所有人都大开眼界。这次苏姑娘又来了,你们可有什么想要与她比试的?”

“比琴,算是文。这次要不要来个武?”兰安郡主的目光从苏锦音的手上扫到她的脚上。

如果说,前一刻的踉跄只是代表了苏锦音精神疲惫,此时她端茶都有些略缓滞的手,就充分证明了受罚的程度。

兰安郡主对李二姑娘的报信十分满意。她朝右下的一个姑娘挑了下下颚,提议道:“元媛你上次是苏姑娘的手下败将,这次可要争回一口气。你说说,比什么?”

这位张元媛,正是在兰安郡主设比琴宴会那次,与苏锦音有过些不快的武将之女。

旁边有几位都是出席过上次宴会的,联系张元媛受的气,再想到苏锦音的所长,就目光中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感。

果不其然,张元媛提议道:“既然郡主说要比武,那我们就比『射』箭如何?苏姑娘,你若是不愿意,就还是你来指定好了。毕竟我不怕输。”

比『射』箭?

捧月听了,立刻紧张地看向苏锦音。她这担心的眼神,完全暴『露』了苏锦音的不足。

撇开文官之女和武官之女本就有的『射』箭功夫差距,苏锦音这受伤的手八成是有问题的。兰安郡主带着看好戏的念头说道:“上次比琴是苏姑娘的所长,这次总不能也仍是她的所长。本郡主以为,大家各凭所长一次才算公平。苏姑娘,你觉得如何?”

未等苏锦音回答,兰安郡主又说道:“若是苏姑娘不愿意,我们加个马,比骑『射』怎么样?”

这是更加为难苏锦音了。

其他人都笑了起来。

有人就假惺惺地道:“元媛,你可要让着苏姑娘一点。毕竟你家世代戎马,可不是一般的人能够比的。”

“就是,元媛,我瞧你让个一箭吧。”

“好!我就让你三箭。咱们一人十箭,去『射』物。我前三箭都不『射』,全让给你。苏姑娘,你这样就不会拒绝了吧?”李元媛走到苏锦音面前,朝她伸出了手,“来,去比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高超的箭术(生日快乐) “李姑娘骑『射』精湛,我甘拜下风。”苏锦音站起了身,却并没有握住对方的手,反而是直接认了输。

这个态度,让所有人都是又惊讶又恼怒。

大家怂恿李元媛与苏锦音比试『射』箭,当然是想看曾经在比琴中独占鳌头的苏锦音,这次是如何的惨败失落。

这样干净利落的认输,让人实在是大失所望。

李元媛握了下拳头,狠下决心对苏锦音道:“你不必如此激我,我知道我自幼练箭是我占了优势,那你自小练琴也比我时间多。我再让你两箭如何。我只用五支箭,你用十支,这总可以了吧?”

众人听了这话,心中又燃起了一丝看热闹的希冀。她们听李元媛这般大气,也愈发对李元媛的箭术有了信心。她们都相信,等到真开始比试了,苏锦音肯定会输得一塌糊涂。

“不,你纵使让我九支箭我也不会比。以卵击石,螳臂当车,又何有意呢?”苏锦音的前一句话挑起了李元媛更大的怒火,后一句话却像一块冰样让人的心火变小。

李元媛其实让五支箭都是鼓起了很大勇气的,可听苏锦音这样说,却感觉自己在对方心中就是一个『射』箭之术出神入化的人。

她带着一种隐晦的愉悦感答道:“你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我不过是有自知之明。所以还请莫要让我贻笑大方。”苏锦音答道。她的语气十分诚恳,话语又已经开诚布公,叫人也确实不好再为难下去了。

李元媛就放弃道:“既是如此,那就以后再比其他吧。左右现在下着雨,外出也不方便。”

“下着雨,不能赏花,也太过乏味了些。”兰安郡主不喜欢这个罢战的决定。她目光在苏锦音身上来回扫了一遍,一双凤眼中有了明显的笑意。她重新提议道:“元媛是箭术太高,苏姑娘你不跟她比,情有可原。本郡主和你,在箭术上课没有什么两样。所以我们来为大家助兴如何?”

“你们想看吗?”兰安郡主故意问道。

其余人当然立刻回答肯定的答案。

兰安郡主又故意问苏锦音道:“苏姑娘,你应该不会扫所有人的兴致吧?”

“不知道郡主想如何比试?”苏锦音也知道此时不可能再推却。兰安郡主这接连而来的话语,十分明显地表现了挑事之心。苏锦音相信,即便自己这次拒绝了,兰安郡主也会再继续寻事来为难。

见苏锦音接了腔,兰安郡主的笑意就愈发洋溢。她从桌上的果碟里拿了一个苹果,走到苏锦音的身边:“我来『射』你,你动了,就是你输。我『射』中了,自然就是我赢。未保公平,此局分两次,你也可以『射』我一次。来,给你多拿几个,这样你赢的可能才会大。”

兰安郡主将第一个苹果塞入苏锦音的右手,她目光在苏锦音有些抓合不了的右手上扫过,然后转身又拿了两个苹果,分别塞入苏锦音的左手,和放在了苏锦音的头上。

“来吧。你可要别动哦。”兰安郡主拿起侍女奉上的弓箭,然后拉弓满弦,搜地一声『射』了一支箭过去。

观看的所有人都心提了起来,捧月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那一支箭稳稳当当地扎入了苏锦音头顶的苹果当众,松气的声音几乎是凑成了一大声重重的喘息。

兰安郡主再次拉满弓。

就在旁观者心如战鼓的时候,她突然放下了弓箭。

“这样还是太简单了。苏姑娘,咱们去亭子里比吧。那边也没有雨。”说完,兰安郡主就把弓箭都扔回侍女端着的托盘中,领先走了出去。

主人家走了,客人们当然要接连跟上。

落后的李元媛看了同样落后的苏锦音一眼。她目光挣扎,似是有话想说。但最终,李元媛也只是张了张嘴,并没有说任何话出来。

到了亭子里,这一个亭子,却与上次的有所不同。此次这个亭子,明显是一对望湖亭之一。两个亭子隔着一汪碧水遥遥相对。

兰安郡主故意点穿道:“那边是我几位表哥和他们的同伴。咱们可不要咋咋呼呼,损了自己的颜面。”

其实若不说穿,大家还没有这般紧张。兰安郡主这样一说,其他人几乎都是更紧张了。

苏锦音自从握了苹果开始,就没有说话。

兰安郡主瞥了她一眼,心底是一万个不相信的。

这次到湖心亭中,兰安郡主就是为了看苏锦音的笑话。她明明能够『射』中苏锦音手中的苹果,却故意不『射』。她的箭有意一歪,『射』在了苏锦音的袖子上。

“哎呀,我失手了。看来我要输了。真是让人遗憾。还好,咱们每人都是十箭。苏姑娘,我与你箭术相当,就不让你了。”兰安郡主又拿了第三根箭在手中。

她将箭高高举起,明显就不是对的苏锦音手中的苹果。

旁观的人一个个看得胆战心惊,生怕下一刻就会出人命。

一箭凌空而去,却是擦着苏锦音的脖子而过,并没有伤到苏锦音分毫。

兰安郡主笑眯眯道:“又失手了,真是羞愧呢。”

她再次拉弓上箭。

嗖——

嗖——

嗖——

连着三箭『射』过去,没有一箭『射』到了苏锦音的苹果,每一箭都是擦着苏锦音的身子而过。最近的一箭,几乎擦到了苏锦音的脸上。

已经有大家闺秀不敢看了。胆子小的把眼睛都捂住了,就是松开一点指缝偷看也不敢。

最后四箭了,兰安郡主这一箭『射』中了苏锦音左手的苹果,她笑道:“看来还是有点运气的。还有三箭。”

这个倒数听在所有人耳中,都是还要用两箭纯粹『乱』『射』苏锦音的意思。

“郡主好箭术!”李云媛由衷赞道。每一箭都擦身而过,却不伤人分毫,就算是她,也未必有这样的把握。

其他人见李元媛赞了,也不愿意落于人后,均赞道:“郡主箭术非凡,让我们真是佩服不已。”

“郡主这后面三箭必定要让我们大开眼界!”

“苏姑娘,你可莫要动啊,这箭与刀剑一样不长眼睛的。只要你不动,凭郡主的好箭术,是绝对不会伤到你的。”

苏锦音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苹果站在原处。

捧月在旁手都捧到了胸口,满是担忧。

兰安郡主又是一箭『射』过去。

苏锦音闭上了眼睛。

箭从苏锦音的发丝间擦过,却没有停留。

“啊!”

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

因为方才擦发丝的时候,真的已经极近极近了。眼力好的还能看到,有发丝明显被带走了。

那姑娘惊呼之后,连忙认错:“郡主,还请原谅我失礼。”

“无妨,苏姑娘你吓坏就好。”兰安郡主说着反话道。她此刻也有几分不满了,苏锦音居然这般淡定,方才还闭眼,分明是瞧不起自己。

兰安郡主重新取了支箭握住,她的手往上瞄准了下,又往下瞄准了下,最后落在了苏锦音的右手方向。

郡主是放弃戏弄了?

只有捧月在真诚地为苏锦音开心。

其他人多是又失望又庆幸的情绪。皇子们就在对面,若是真出了人命,她们这些旁观者也要被牵连一个坏印象。所以,若是放弃了,也还不错。

大家如此想。李元媛盯紧了兰安郡主的箭,她想知道这位郡主的箭术到底高超到了什么程度。

嗖——

这支箭终于『射』出去了。

只见它直直『射』向苏锦音的右手,那种急速而过的风就这样贴着苏锦音的皮肤过去。虽然她没有动,但却立刻睁开了眼睛。

兰安郡主满意地笑了。

苏锦音的右手肯定是受伤了。

兰安郡主利落地拿起了最后一支箭,直接『射』中了苏锦音右手的苹果。

箭『射』穿苹果的那一瞬间,苏锦音的右手也略有些无力地松开,苹果砸在了地上。

“苏姑娘,你动了呢。”兰安郡主走过去,亲自捡起了那个掉落的苹果。

她将苹果拿在手中看了看,满是挑衅地对苏锦音道:“看来,我们不得不再比一盘了。你敢来吗?”

兰安郡主把那个『插』了箭的苹果放到托盘里,又从托盘中拿了一个苹果放到自己的头顶,她问道:“苏姑娘,你是选择我来做靶子呢?还是你再做一次靶子呢?”

兰安郡主说话间,手已经拿着苹果做好了放下来的姿势。她相信苏锦音是绝对没有力气拉弓『射』箭的。

“小女子实在害怕伤害了郡主的千金之躯。”苏锦音看似消极地答道。

兰安郡主的得意已溢于言表:“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你继续当……”

“只不过,郡主这般公允,小女子实在不忍心带累郡主,此次只能斗胆一试了。”苏锦音抢先说完了话。

兰安郡主拿下的苹果僵在半空中,她一时间不知道继续往下拿还是放回去。

她居然敢!

兰安郡主回味过苏锦音的所有话后,就知道先前那一句,苏锦音是故意引自己误会的。她紧紧地握着苹果放回自己的头顶,然后让侍女递了两个苹果给自己抓住。

“你来!”兰安郡主咬牙切齿说出了这句话。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与女子们所待的亭子相对的亭子里,确实坐着几位皇子和其他人。

大皇子坐在中间位置的左侧,他同旁边的二皇子交谈道:“二弟以为,兰安这丫头会输吗?”

二皇子看向对面的亭子。两亭之间有些距离,那边的交谈是完全听不见的。所以二皇子只看到了兰安郡主『射』中的次数。

“算下来,也不算『射』得特别好,最后一箭才全部『射』中。”二皇子十分耿直地答道。

大皇子听了就大笑起来,他对着二皇子举了下杯子,然后自己一饮而尽道:“二弟,你这样的『性』情,怪不得表妹从不注意你。要是三弟在,肯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李将军,你觉得呢?”大皇子点了亭子里的另一人名。

在两位皇子的座位下方,左右又各坐了三人。左边的中间,坐的就是靖北将军李萧然。

李萧然侧过身子看向对面的亭子,他的目光很快寻到了那张秀『色』可餐的脸。

李萧然此时想的并不是苏锦音和兰安郡主谁会赢。他更好奇的是,跟他三妹妹分别后,苏锦音回家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些女人的事情,李萧然是一直都不太搭理的。可他三妹求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也少不得替她留意一番。这三妹『性』情虽然有些跋扈,但他李萧然嫡亲的妹妹只这一个,略心气高些,也是无伤大雅的。

再说,人只要知道天高地厚就好。李萧然很清楚,这个三妹是真心敬畏自己的。她在泰安雅苑赢了七万两,其中一大半都给他去做了个暖玉枕头,今日也是冒着雨都要去甄宝斋取这枕头。而且苏锦音上次会同意为他诊治,实际上也是三妹的功劳。

内宅这些事情,男人不是不懂,只是大多懒得理会。

李萧然收回视线,回答大皇子道:“还没见过这另一位的箭术,下官不敢贸然下结论。”

大皇子也不在意,就又点了其余几个人来问。

这些人大多都不认识苏锦音,自然回答和李萧然没有什么两样。

只有其中一个,盯着亭子那边瞧了许久也没有回答。

他旁边的人就推了他一把,戏谑道:“怎么,莫非你正好见过对面那位姑娘的箭术?”

“箭术倒是没有,但那姑娘我真见过。是姓苏吧?户部苏尚书的女儿。”那说话的公子哥手里拿了把玳瑁侧镶碧玺折扇,他将扇子完全打开的扇了两下后,突然将扇子一合,说道,“大殿下,存志真的见过她。她是中晅的妹妹。”

“你连人家家世都打听清楚了,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旁边的人就又用手肘撞了撞这位人来熟的靖国公世子。

陶澄泓却是将话题歪到了另一个方向:“要不咱们来下注吧?大殿下、二殿下意下如何?”

“存志,你呀……”大皇子指了指下面陶澄泓,却没有真的生气。他招手换侍女过来,吩咐了对方一番。

这番话,再传到对面之后,亭子里的人就神情各异。

有人目光放在了苏锦音身上,因为她想起了上次比琴,就有皇子们赏过彩头。虽说那日的赢家是苏锦音的妹妹苏芙瑟,但这苏芙瑟福薄命薄,已不能享受了。看来,那日苏锦音的琴音,最终还是得到了皇子们的赏识?

也有人则在偷偷观察兰安郡主的神『色』。兰安郡主与三皇子之间那一丝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兄妹情,虽然并未大肆宣扬,但总有人略知一二。故而,这一部分知晓内情的就是在想,不知道兰安郡主会如何搓磨苏锦音,还有,皇子们那边会有人站出来维护苏锦音吗?

兰安郡主此次的神情,若比较上次比琴时候,倒是好看太多。她的意中人今日根本不在此处,故而她也不在意其他人怎么押注。

不过……

兰安郡主让自己身边的侍女放上一个银锭子,说道:“既然大表哥和二表哥有这样的兴致,做妹妹的我可不能扫兴。我先压吧。我就压苏姑娘。”

兰安郡主这是故意让所有人的目光又聚集回苏锦音身上。此刻苏锦音受到的关注越多,稍后惨败收到的奚落就会越多。

亭子里的其他人见兰安郡主都压了,也都纷纷上前,参与下注。

苏锦音瞧着眼前这解囊放银的场面,心底不由得觉得好笑。这是女承母业吗?昭慧长公主有个称作雅苑,实际上跟赌坊没有差别的产业。兰安郡主就直接带头下起注来。

苏锦音真好奇,这两位贵人的赌技,是不是也跟她们引人下注的本事一样好。

“郡主看重我,我也压郡主。”苏锦音让捧月把自己的香囊都解下,放到了上面。

兰安郡主轻蔑地看了苏锦音一眼,并不领情地催促道:“好了,这就开始吧,可不要耽误了大家。”

苏锦音拿起一根箭,然后慢慢拉弓。

弓只被拉了个半满,箭就『射』了出去。所以这箭莫说『射』到兰安郡主头上的苹果,就连兰安郡主的身子也没有靠近。

一些跟着兰安郡主压了苏锦音的闺秀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她们开始后悔,不该跟着兰安郡主压了苏锦音。

本以为这苏锦音敢与兰安郡主比试,定是箭术上也有些不凡的本事。现在看来,这纯粹就是赌一口气吗?真是可怜了她们的银子。

苏锦音又拿起了第二支箭。

这一支,几乎是才拉弓就飞了出去,没有足够的冲力,箭就掉落在苏锦音自己的前面。

“怪不得她不敢和元媛你比。”嗤笑的声音传来。

苏锦音没有说话,继续拿起第三支箭。

“且慢。”兰安郡主却突然说话了。

莫非郡主是嫌弃这苏锦音箭术,准备不比了?大家都带着一种疑『惑』的目光看过去。

兰安郡主却是说道:“元媛,还请你用这掉了的箭教苏姑娘『射』一次。可能她久未练习,是生疏了。”

“这是根本不会吧?”张元媛说话本来就直,见苏锦音这两箭『射』得实在太糟糕,就答道,“我看还是算了。你不如就和方才对我一样,直接向郡主认输好了。”

“是啊,没有这金刚钻何必揽下瓷器活呢?”附和的声音不绝于耳。

苏锦音却是递上弓箭道:“还请张姑娘教教我用巧力的法子。”

“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有自知之明?”张元媛有些嫌恶地一把拿过弓箭,然后将弓箭拉满,直接凌空『射』了一箭出去。

那箭并没有对着兰安郡主,而是『射』向了兰安郡主的后面。

只见丫鬟愣了一下,回神之后才吓得连退了两步。原来那支箭牢牢『插』在她端着的苹果上面。并且,一箭『射』穿了两个苹果。

对面亭子里,二皇子就由衷赞了句:“好箭法!”

大皇子也点头道:“确实不错。这姑娘要是下场比试,就没兰安和那位苏姑娘的什么事情了。”

侍女就在旁禀告道:“先前郡主是让这位姑娘下场的,但苏姑娘拒绝了。”

“尚有自知之明。”二皇子评价道。

大皇子也道:“看来,这个苏姑娘会再次主动退却。她也只能认输。”

“李将军、存志,你们都要输了。我可要笑纳了这两块上好的玉佩了。”大皇子故意道,“存志,你要不要再进一步押注,就用你手中那把扇子。”

“你押这苏姑娘后面能三箭连中,我压她十箭一箭都『射』不中。如何?”大皇子这话明显是在打趣视那扇子为宝的陶澄泓。

陶澄泓将扇子握在手中,果然不应:“我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众人一时间都大笑起来。

笑声隐隐约约传到苏锦音所在的亭子里,大家就自然而然误会这是在取笑苏锦音了。

兰安郡主一脸怜悯地看着苏锦音,提议道:“要不,我也学着元媛,给你让箭?来人,给苏姑娘加三支箭。”

兰安郡主没有立刻加到张元媛让的数量,自然是准备留在苏锦音『射』完十三支后再说话。她就是要让苏锦音知道,不自量力的人下场会有多么可笑。

苏锦音谢了兰安郡主一声,继续去拿箭。

此时,已经没有人相信她会『射』中了。

弓只拉一小半,果然又停了下来,这次箭却没有立刻『射』出去。

“张姑娘,能请教下,若是力气不够,有什么办法把弓拉开点吗?”苏锦音保持着姿势问旁边的张元媛道。

张元媛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走了过去,指点道:“握这里啊,你现在握的位置是最需要力气的。既然力气不够,就取巧啊。”

“还有站着的姿势,不要这样,这里收,收收!”张元媛指了苏锦音几下。

皇子们这边又笑了起来。

“这是在请帮手了吧?”

“没什么用的。箭术哪里是能够一蹴而就的事情。”

“你们说呢?”

李萧然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苏锦音身上。他有注意到,苏锦音调整后的姿势,确实比先前好许多。所以,形势会逆转吗?

苏锦音的第三支箭『射』了出去。

这支箭『射』得很远,几乎就要『射』到了兰安郡主手中的苹果上。但在还差一步的位置掉了下来。

呵,不过如此,无可救『药』了。大家都这样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我不信你 苏锦音的第四支箭『射』了出去。

这支箭已经没有吸引到多少人的注意力了。大家都觉得苏锦音必输无疑。有几个跟着兰安郡主压了苏锦音赢的,正在埋头反省、无比后悔。

“啊!”发出这声惊呼的是兰安郡主。

众人都被吸引了视线过去。只见兰安郡主左手的苹果上,稳稳当当扎着一根箭。

“『射』中了!你居然『射』中了!”张元媛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

“哈哈哈,居然『射』中了。”这一句,是另一个亭子里的人说的。

李萧然听到声音后,也看过去。他目光落在苏锦音手中的弓箭上面。这姿势,怎么好像比先前那姑娘指正过的还要好那么一点点。后面会怎么样呢?

兰安郡主虽讶然出声,但身子并没有挪动分毫。所以,苏锦音的第五支箭就毫无意外地『射』了出去。

正中兰安郡主右手的苹果。

亭子里的闺秀们都惊住了。张元媛最是心直口快,直接赞叹道:“你真是进展神速!”

苏锦音先前的虚心请教,多少让张元媛还是有了几分满意的。

“都是张姑娘你教得好。我先前有些使不上力,如今找到了取巧的法子,就能用上力了。”苏锦音对张元媛嫣然一笑。

这话,更让张元媛觉得愉快了。她盯着苏锦音那张明朗笑脸看了半晌,好似晃了下神般,过了一会儿才答道:“也是你自己悟『性』好。”

苏锦音笑着没有说话,继续拉满了弓。

张元媛也紧张地盯着苏锦音的箭,心中不自觉生出了几分期待。是她教的呢。

最不高兴的当属兰安郡主。但兰安郡主根本来不及开口说任何话,苏锦音的箭就迎面飞来。

兰安郡主第一反应是想躲,她觉得那箭就想要朝自己脸门而来。但理智却胜过了情感。兰安郡主相信,苏锦音绝对不敢当众『射』伤自己。

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有她的本事——能有十足的把握恐吓却不伤害对方的。

兰安郡主索『性』闭上了眼睛。眼不见为净,她不怕苏锦音!

一股风,极近地贴着兰安郡主的头皮而过。结果怎么样?兰安郡主的心也提了起来。

“中了!”

“真的中了!”

“她居然中了!”

接二连三的惊叹声给了兰安郡主答案。

兰安郡主睁开眼,面『色』不虞地将两个苹果放入托盘,然后又将头顶上的苹果拿了下来。

六箭。

兰安郡主用了十箭,苏锦音却只用了六箭,胜负已经分明。

对面的亭子也是一片诧异。

大皇子指着苏锦音的方向不敢置信地道:“二弟,你看,居然是那个姑娘赢了,叫什么来着?”

“苏姑娘。户部苏尚书的女儿。”二皇子『性』格更为细腻,他记得靖国公世子陶澄泓说过的话。

“对对对!苏姑娘。”大皇子越想越觉得有趣,他忍不住拍掌大笑道:“表妹这次可真是摔了个大跟头了。她用了十箭才『射』完,肯定是自负能赢,笃定对方再有十箭都『射』不中。谁知道,六箭,哈哈哈。”

二皇子脸上也有了笑意。他想想自己居然没瞧出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射』十箭,是故意为之,可真是姑娘心、海底针。

其他人大多或是诧异、或是惊喜,因为他们当中也有下注压了苏锦音的人。唯有李萧然一个,脸上没有喜悦之『色』,也没有惊讶之『色』。

虽然,他方才是真的对苏锦音丧失了信心。可如今对方真赢了,李萧然又觉得理所当然。一个凭借琴音就能治好他心病的女人,再添上一样高超的箭术,一点都不出奇。

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想。

亭子里的闺秀们见到兰安郡主的脸『色』十分不快,有人就出言质疑道:“苏姑娘,你先前明明不擅箭术,为什么张姑娘略一点拨,就这般熟练?莫非你是故意为之,故意在郡主面前隐藏自己的实力?”

兰安郡主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她愤怒无比,原本是不准备把事情做得那么绝的,现在却完全改变了主意。

“想来就像苏姑娘方才说的,是元媛教得好。”兰安郡主主动开口为苏锦音作出了解释。她要给苏锦音更大的惩罚,而不是这种口头上的为难。

她解释完后,又一副意兴阑珊的样子:“好了,今日就这样罢了吧。赢了的银子,我会让人送过来的。”

做主人的走了,剩下的人就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好。

张元媛犹豫了一下,走到了苏锦音的面前,问道:“你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真的因为我……”

“自然是因为张姑娘教的好。我的右手,使力很困难。”苏锦音将自己的右手伸出来,给面前的张元媛看。

因为这三箭用力过猛的缘故,苏锦音右手的手背筋脉都有些凸显,整只手明显有些不正常。

张元媛再不怀疑了。她怜悯地看着苏锦音道:“你这样勉强,还不如认输了为好。这样赢了,还容易惹郡主不快。”

箭术上的优越感,已经让张元媛对苏锦音当日赢过自己的事情没那么在意了。毕竟她也觉得,文斗是自己的弱势,武斗才是她的强项。苏锦音连续两次的示弱,甚至博得了张元媛的一些好感。

张元媛就主动邀约道:“待你好了,就来我家找我。我再教你一些箭术上的技艺。”

“谢谢张姑娘。”苏锦音盈盈一笑。

张元媛也回以笑颜。

一个侍女在她们交谈的时候,走了过来。

“苏姑娘。”侍女道。

张元媛认出此人是兰安郡主贴身服侍的,就让到了一边。

侍女同苏锦音道:“郡主邀您去莲池边赏花。”

赏花?这时候还有莲花吗?苏锦音心底轻笑了一声,面上却并没有揭穿这个谎言。毕竟,她也很期待和兰安郡主的私下相处。

绕过回廊,走下石阶,苏锦音看到那凋敝的莲池边站着一个撑伞的身影。

“苏姑娘。”侍女也递给苏锦音一把伞。

在亭里『射』箭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没有想到这一会儿功夫,雨又重新下了起来,只不过淅淅沥沥,并不影响视线。

苏锦音撑伞走过去,她的伞被一根谢了花瓣的枝丫挡住,不得不低头绕过去。

这低头的时候,苏锦音才想起,此处,她曾来过。

桃花灼灼的时候,那白衣少年曾压枝轻嗅,风姿世无双。

“郡主。”苏锦音走到了兰安郡主的身后。

那鹅黄『色』勾枝蔓的伞轻轻转动,兰安郡主转身看向苏锦音:“苏姑娘,你们姐妹果真都不可小觑。”

提及妹妹苏芙瑟,苏锦音的脸『色』略有变化。她不会忘记苏芙瑟死在自己面前的模样。一直以来,苏锦音对兰安郡主存了一份信任,她觉得这位郡主固然因为秦子言的事情充满了尖刺,但并不是泯灭良心、草菅人命的『性』情。

这一句话,让苏锦音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

兰安郡主将这神『色』的变化看在眼中,她误会成苏锦音是因为苏芙瑟的骤然病逝而难过。兰安郡主放缓了三分语调,说道:“你应该很清楚,我为什么不喜欢你。”

“是。”苏锦音简短答道。

兰安郡主因这快速的肯定又起了一丝火气。她上前一步,两人的伞轻撞在一起,雨滴往旁边溅开。

“你是比不过我的,你也应该知道。”兰安郡主怒道。

苏锦音仍旧答“是”。

“那你为什么不离三皇子远点?”兰安郡主并没有因为苏锦音的第二句“是”而消退火气。

她看着面前的苏锦音,想到对方在亭子里是如何地扭转形势、大出风头,简直是火气即将冲上头顶。

“你若不放弃三皇子,我是不会放过你的。我是郡主,你不过是个尚书之女,你是斗不过我的!而且,我还有母亲、舅父相助!”兰安郡主将自己的伞往后一扔,迈步走进了苏锦音的伞下。

她拉拽住苏锦音的手,疾步往连莲池走去。

“郡主?您想要做什么?”苏锦音的语气中也显『露』了几分急切。

兰安郡主不管不顾,一直将苏锦音拖拽到最靠近水面的地方才止住脚步。

她拽着苏锦音的手腕,威胁道:“就像现在,我敢把你从这里推下去,你却什么也做不了。你呼救无人会理,你若死了,我也不过是禁足抄书而已。你还要跟我争、跟我斗吗?”

“郡主,我从来未想过跟你争三皇子。”苏锦音回望兰安郡主,眼中满是诚恳。

兰安郡主往前再靠近了一些,她对苏锦音一字一顿道:“今日之前,我只想你发誓。但今日之后,我已不信你。你敢假装受伤来『迷』『惑』我,就敢假装发誓来欺骗我。很快,你就可以等到来救你的人了。我不会给你安排一个差归宿的。”

兰安郡主说完,就用力把苏锦音往池子下面推去。

她狠然道:“苏锦音,你不要怪我。我不会让你死的,我只是想要你嫁不成三表哥。我从小就喜欢他,我不会把他让给任何人!”

兰安郡主已经把苏锦音的一只脚推到了池子里。她用力去搓开苏锦音反握住自己的手,大喊道:“你下去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世人眼中的王导 “郡主,世人真的不怨王导吗?”

“蛇!”

几乎只是电闪雷鸣的一瞬间,苏锦音的这句问题才出来,她就完全坠落了莲池之中。

兰安郡主站在雨里,整个人都有些失神。她看向自己的手背,发现光洁的皮肤上除了雨水什么也没有。

方才明明有一条蛇不知如何攀上了她和苏锦音相握的手上。她因为畏惧毒蛇没有再去掰苏锦音的手,但苏锦音却仍旧掉了下去。

看着莲池中不断冒出的水泡,兰安郡主感觉自己的心立刻就要跳出来了。

苏锦音能撑到靖北将军过来吗?

李云筠明明说了她大哥哥对苏锦音有所好感,她的侍女也说,李萧然方才下注压的是苏锦音。

可为什么她遣人说苏锦音相邀,李萧然还没有过来。

兰安郡主想按照自己的计划先自己离开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她脑中不断回想苏锦音方才松手抓蛇的一幕。

“郡主,世人真的不怨王导吗?”

周顗维护王导,从未负过王导。王导却害死了周顗。至少兰安郡主自己,读到这个史书上的故事时,是不耻王导所为的。

她不耻王导,却要与王导无异吗?

“来人!快来人!快来人!初蕊,你跳下去,你赶紧去救苏姑娘!”兰安郡主大声喊道。

雨已渐渐变大,那雨滴落在兰安郡主的脸上,分不清楚到底是泪还是水。

“苏姑娘。苏姑娘。”

苏锦音睁开眼睛,看到了先前给她引路的侍女。

“苏姑娘醒了,周御医你快来看看。”兰安郡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锦音顺着声音看过去,原来兰安郡主也在她的身边,只不过先前是在她的头顶位置,所以她第一时间没有见到。

“回禀郡主,这位姑娘能够醒来,就代表蛇毒已清,没有大碍了。下官会再开几幅『药』,照方抓『药』即可了。”一个年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锦音就听到兰安郡主吩咐侍女跟着那位御医去取『药』。

她闭了下眼睛,再重新睁开。这次面前坐的就是兰安郡主。

“我相信你。你不要再骗我。”兰安郡主说道。

她没有挑明,但这两句话是在讲什么事情,苏锦音和兰安郡主都心知肚明。

“是。”苏锦音点头答道。她说话的时候,把受伤的右手悄悄放在了左手下面。

而这个“是”此时再听在兰安郡主耳中,也顺耳多了。

兰安郡主望着苏锦音半晌没有挪开视线。她扯了下手中的帕子,最终还是问道:“你为什么要救我?你喜欢我吗?”

苏锦音慢慢地摇了摇头。

兰安郡主的脸上又显现出一丝怒意,但却没有发作。

苏锦音看着这样有定力的兰安郡主笑了:“郡主不曾喜欢我,我自然也与郡主不是同路。只是王导不杀周伯仁,世人却都认为周伯仁的死与他相关。我不喜欢郡主,自然也不会为郡主背上这样的骂名。”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让人喜欢。”兰安郡主愤然起身道,她催促侍女,“初蕊,拿了『药』就赶紧送苏姑娘回去吧。”

侍女身后有个哭声。

苏锦音听着就知道是捧月也跟过来了。

她招手唤道:“捧月,我没事。来,扶我回家。”

“呵,那种家,不知道有什么好回的。你都不知道是不是那家的……”兰安郡主说了一半,及时收住了。她转过身,看也不看苏锦音,挥了挥手,催促道:“初蕊,快去。”

捧月扶着苏锦音上了马车。看着苏锦音手背上那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小丫鬟的眼泪更多了。

坐在马车里,捧月就直接哭出了声。

“小姐,这是为什么,您为什么一直就这样被所有人欺负。”捧月想到,她家主子,前一夜被自己的父亲狠罚了,如今好不容易出趟门,却又是这般带伤回去,心底的难过就怎么都忍不住。

她一直在低声呜咽。

苏锦音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摸』了『摸』捧月的头,安慰她道:“傻丫头,我没事。他们想要我死,我就偏偏不死。这气坏的,可该是旁人。”

“吁——”

马车突然停住了。

捧月连忙撩起帘子去看。

只见马车对面,一人在高头大马上,看着苏锦音。

苏锦音让捧月撑伞而出,对马上人行礼道:“李将军。”

李萧然翻身下马,却没有走到苏锦音面前,而是转身回走几步,从自己身后的马车中,接过一个锦盒。

他拿了锦盒递到苏锦音的面前,说道:“苏姑娘,这是你医治我的谢礼。你上次忘记拿了。”

隔着雨帘,苏锦音与李萧然相对而视。此时的雨,已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叫人互看的时候如隔着一层水雾,不太清楚。

李萧然将锦盒往苏锦音旁边的捧月怀中一扔,转身重新上了马。

李三姑娘的声音在马车里响起:“大哥哥,你进马车吧,雨那么大。”

李萧然的身影却是已经远了。李家的马车也连忙跟了上去。

那马车经过苏锦音身边的时候,车内的侧帘被拉起,李三姑娘对着苏锦音说道:“不是我。”

雨下得很大,再加上马车的车辕声,根本叫人听不清楚。

捧月拿着锦盒,『迷』茫地看着自家小姐,问道:“小姐,方才李三姑娘说的什么?”

“我也没听清楚。”苏锦音摇了摇头,转身重新上了马车。

她上马车的时候,对着亲自驾驶马车的初蕊点了点头,谢道:“有劳。”

初蕊继续扬鞭,马车很快就回到了户部尚书府。

扶着苏锦音回到房中,捧月一脸疑『惑』:“那位初蕊姑娘亲自送小姐你回来,却又没有进府,难道兰安郡主没有让她和老爷说,要替你求情吗?”

“替我求情,什么情?”苏锦音无奈地笑道。

捧月没有想明白自己的错处,她答道:“小姐救了兰安郡主,兰安郡主既然吩咐身边的初蕊姑娘亲自送小姐,不就是知恩图报吗?她都听说了小姐你受罚的事情,难道不该再为小姐你求求情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王导之冤 “郡主知道?她说的是,不过传言。而且,她亲自澄清了这传言。此事并没有发生过。”苏锦音看了一眼茶水,示意捧月。

她如今这右手是真的暂时动不了了。

捧月忙倒了一杯茶水出来,小心翼翼来喂苏锦音。

苏锦音吹开上面的热气,轻嗅了嗅,她赞道:“这柳叶茶泡得很是不错,已经是第二遍的水。捧月,你长进了。”

“不是奴婢。”捧月也觉得奇怪,她疑『惑』地道,“这水还挺烫的。是谁泡的啊?”

苏锦音也恍然明白,她笑着摇摇头,说道:“是我粗心了。你与我一同归返,怎么会提前泡好茶水呢。等下问问院子里的人吧,看是哪一个这么乖巧。”

“捧月,我没有受罚,这一点,你要记住。”苏锦音突然转换了语气。她看向面前的捧月,掰碎细讲道,“父亲是重视我,才会叫我练字。他的重视,不应当是惩罚。我若当作惩罚,那是我的过错,你明白吗?”

“兰安郡主的人没有进来,也是因为这不是惩罚。既然不是惩罚,就不需要求情。还有,她身边的初蕊亲自驾车送我到府门口,已经有人看到了。”苏锦音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茶上,意味很明显。

因为知道了兰安郡主对府中大小姐的重视,所以才有了这壶茶的出现。

这泡茶之人趋炎附势是没错。可有势才能附。

诚如苏锦音今日在昭慧长公主府做的一切一样。

因为有凭巧『射』箭的本领,才敢故意那般误导兰安郡主、挑衅兰安郡主。

因为有将引蛇的『药』丸捏碎涂在袖口,所以才在落水前一直抓住兰安郡主不放手。

过去的事情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在很久以前,久到还是前一世的时候,那个剑眉星眸的男子执了把弓箭走近自己。

“音娘,你会『射』箭吗?”

“音娘,你这样可不行。”三皇子秦子言握住苏锦音的手,重新放过位置。他靠在她的耳畔轻喃,“音娘,你以后做了三皇子妃,可是要与妯娌们一起比『射』箭的。老五家的兰安,可喜欢『射』箭了。别让她欺负你。”

那个尚还对情爱充满信任的苏锦音回头看环抱着自己的秦子言,她眉头轻蹙,有些担忧地道:“你不是说五皇子妃是昭慧长公主的女儿、是郡主,她会屑于跟我比试吗?”

“你跟她都是皇子妃,怎么就不屑了。”秦子言轻吻了下苏锦音的脸庞,将她搂得更紧,他期待地道,“等你有了咱们的孩子,我就去跟父皇请封,到时候你就是名正言顺的三皇子妃。”

“你是我的妻。”

这个声音如今再回想起来,只叫人觉得痛恨。苏锦音闭上眼睛,将这部分的回忆截断。

与其想这些,倒不如细细回想一遍今日的事情,是否还有遗漏。

雨快而急的落下,苏锦音扔掉了捧月身上的解蛇毒『药』丸。因为她看到了靖北将军李萧然。

李萧然若出现在昭慧长公主府,必然是兰安郡主的意思。

兰安郡主如何会将这样一位武将也叫上,苏锦音不觉得此事和秦子言有关。

比起出征在外的秦子言,更有可能影响兰安郡主心意的,应该是李家的二姑娘。

经过今日的所有事情,苏锦音已经找出了真正与赵姨娘勾结人。

撒网那头的渔夫已经找到。现在,就该是渔网里溜出来的蛇,反咬一口的时候了。

昭慧长公主府里,兰安郡主正在听初蕊的禀告。

当听到李萧然只是将锦盒直接往苏锦音身边丫鬟怀中一扔,就转身离去的时候,兰安郡主忍不住打断问道:“你再想想,李将军就没有关切苏锦音的手一句?或者,他有没有看着她的手,很是担心的模样?”

“没有。”初蕊很肯定地答道。

她既然是奉郡主命而去,自然是事事留意。甚至,就连李家马车上的人是谁,她也认出来了。

“依奴婢看,那送出锦盒的,也应该是马车里的李三姑娘。郡主,李三姑娘离开前,对苏姑娘目中很有歉意,她还说了六个字。”初蕊是习武之人,耳力好过一般人太多。

捧月和苏锦音只看到了李三姑娘离开时张嘴说了三个字。可初蕊真切听到,对方说了一共六个字。

“哪六个字?”兰安郡主问道。

“李三姑娘说,不是我。对不起。”初蕊说完之后,望了一眼兰安郡主,面有犹豫。

她自十岁起就在兰安郡主身边行保护职责,故而与这位主子之间也有了一定默契和了解。

兰安郡主立刻吩咐道:“直说。”

“郡主,奴婢认为,李二姑娘在借刀杀人。她在利用您。”初蕊把自己的理解全部说出了口,“李二姑娘遣人来给您送信,说苏姑娘因为犯了大错,被家中长辈严厉责罚。她还说,若您不满意,自当再做努力,并送上消息,说苏姑娘不是李夫人所出。在奴婢看来,这些话,处处矛盾。”

“说下去。”兰安郡主也已经对示好的李云筠有了疑心,她的脑中反反复复是送周御医回她母亲院子时,两人的那一番交谈。

“周御医,你方才瞧的时候,可看得出那姑娘的手有受伤的痕迹?”

“受伤倒是谈不上,但她的手背看上去确实不像只中了蛇毒那么简单。仿佛是用力过度的原因,手恐怕要休息一段时间。”

“『射』箭也会用力过度吗?六箭而已。”

“六箭理应不会。下官诊治的时候发现,那位姑娘大拇指和食指极其无力。倒像是更劳损了那两个手指。”

初蕊的话还在继续,她往下分析道:“既然苏姑娘是自己犯错的,那就与李二姑娘无关,她凭什么说还能让郡主更满意?显然,苏姑娘是被李二姑娘设计了。李二姑娘说苏姑娘不是李夫人所出,却又说她家兄长待苏姑娘有些情意,这也是完全自相矛盾的事情。李二姑娘分明不满意苏姑娘,既然苏姑娘一无人品、二无家世,又如何能为靖北将军夫人?”

“奴婢倒是觉得,若是郡主今日真的让李将军救了苏姑娘,手上就会沾上『性』命。李将军对苏姑娘本就无甚情意,若婚后知道了苏姑娘身世的事情,必当会弃妻而去。而苏家待苏姑娘又无仁慈,那苏姑娘倒时只有死路一条。”初蕊再往下分析道,“李二姑娘这样做,借的是郡主的手,杀的是却是苏姑娘和李三姑娘。”

“不。她杀的还有我。”兰安郡主说道。她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我非王导,却落王导之名,旁人会如何视我,三表哥又会如何待我?”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物是人非 白日的雨一直持续到了夜里。没有月光洒下,只有灯笼照亮的地方能够看到那丝线般的雨斜下。

灯笼被吹灭后,就只有淅淅沥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苏锦音站在明月庵的外面,从怀中取出了竹哨。她昨日虽遣捧月过来示了警,但究竟对方有没有就此罢手,苏锦音却不能确定。所以,今夜即使无眠,她也仍旧来了此处。

只是,哨声才发出短促的一声,面前的门就打开了。

苏锦音刚想进去,开门的人却低头走了出来。

“苏姐姐,咱们借一步说话好吗?”出来的人抬起来头,『露』出那双与周芯蕊一模一样的丹凤眼。

“周姑娘深夜未眠,莫非是一直在等我?”苏锦音已经知道,指使人对周芯蕊做出那些无耻事情的正是面前这位周三姑娘,是以,她的语气谈不上有多好。甚至,这话语中还带着一丝明显的讽刺。

以周梦茹的行事作风,应是受不了这等冷言冷语的。但今日的周梦茹,却似乎变了一个人。她褪下了她那周身的尖刺,变得与她嫡亲的姐姐一般柔声细语。

“从昨夜开始,我就一直在等苏姐姐。还好,你第二夜就来了。”周梦茹说完以后,就往前走了几步。

待与苏锦音隔开了几步位置,周梦茹丢了手中的油纸伞。她就这样站在雨中,然后吹燃了手中的火折子。她一只手拿着火折子,一只手从腰间取出一截白烛。用火折子将白烛点燃后,周梦茹把那白烛放横拿着。火光就在这如丝细雨中时大时小。

苏锦音站在明月庵门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周梦茹做完了一系列的动作。她与周梦茹的嫡姐周芯蕊是手帕交,两人在童龀之龄就已经相识相交。所以这位周三姑娘,她同样曾交情不浅。

几年前的豆蔻之龄,三人亦有过牵手共赏灯,相看共奏曲的时候。但之后,周梦茹的『性』情越来越凌人,待嫡亲姐姐周芯蕊没半分尊重,苏锦音若帮腔周芯蕊,必定要被周梦茹一并挤兑*。这样几次之后,苏锦音与周梦茹之间已大不如前。

仔细想来,今日竟是苏锦音重活后,两人第一次这般单独见面了。

雨在慢慢变小,丝线变成牛『毛』,而那横着的白烛火光就愈大,豆大的蜡泪被烧得一滴滴地直接滴落下来。

周梦茹将白烛放到了自己的左手上方,她任由那滚烫的蜡泪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

手指被高热的温度灼得颤抖,周梦茹却没有停下这个动作。她将蜡烛越靠越近,那蜡泪也是越低越多。

最后,痛意让周梦茹连手中的火折子都拿不住了。那火折子掉落在地上,滚了又滚,终于到了苏锦音的脚边。

“你停手吧。”苏锦音看着周梦茹那烫的发红的左手,语气凉薄地道,“若再这样滴下去,日后都莫想再反弹琵琶了。”

“苏姐姐还记得我擅弹琵琶。”周梦茹的脸被明明灭灭的烛火照出了几分光亮。她这双眸含泪的模样,与周芯蕊都不止六分相似,而是有八九分了。

苏锦音将自己手中的油纸伞重新撑起,然后往周梦茹那边走去。她不留情面地说道:“你既下得狠心遣人毁你姐姐的清白,此时又何必做这般姿态?我的怜悯于你,也是最没用的东西。”

话虽说得极其刻薄,但苏锦音人却是往前倾了下身体,吹灭了周梦茹手中那根燃了一半的蜡烛。

周梦茹也不知道是痛极还是什么其他原因,眼中蕴着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哭着道歉道:“苏姐姐,我错了。求求你,我求求你,别告诉姐姐。是我妒忌姐姐有可能嫁作皇妃,是我一时间昏了头脑。”

“可苏姐姐你尽管放心,姐姐并没有真正失去清白。她身上那些痕迹,也全是女人弄出来的。”周梦茹见苏锦音面有疑『色』,就伸出三根手指头指天发誓道,“若我周梦茹真毁了姐姐清白,若去姐姐房中不是女人,就让我立刻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苏锦音听了这些话,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她安慰周芯蕊自己有将一切解决的能力其实是一句妄言。她能治好周芯蕊身上的伤,却不能将失去的清白给周芯蕊讨回来。

如今周梦茹这般起重誓,让苏锦音的心中放下一颗石头。

周梦茹还在虔诚忏悔。她望着苏锦音泪眼婆娑道:“苏姐姐,对不起。我真的知错了。”

她抓起苏锦音的手,就往自己的脸上扇去:“苏姐姐,你打我吧。你来惩罚我,只求你不要告诉姐姐。不要让她对我失望、对我绝望。”

“苏姐姐,你的手怎么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周梦茹有些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苏锦音受伤的右手,她哭得更厉害了,“苏姐姐你惩罚我吧。你捅我一刀也行。”

“不必说些这样的话。我问你,昨夜你还有没有派人去芯蕊那?”苏锦音最担心的是周芯蕊的心情。若是昨夜她爽约,周芯蕊再遇伤害,苏锦音真害怕这位脆弱的好友撑不下去。

面前的周梦茹拼命摇头,她再次指天发誓道:“我绝对没有,若我骗了苏姐姐,叫我天打五雷轰、暴毙而亡。苏姐姐,你昨夜遣人送到我门口的方子我看到了。我知道你已经知道一切了。是李家二姑娘,就是靖北将军的二妹妹李云筠送的这方子给我。也是她在我面前煽风点火,中伤姐姐。”

“她说,姐姐若当了皇子妃,一定会对我以前不尊重她的事情施以报复。她也说了,这香绝对没有什么副作用。苏姐姐,我真的只是一时间昏了头。求求你相信我。”周梦茹痛哭流涕地忏悔道。

苏锦音看着面前不惜自残来博取同情的女子,真正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物是人非。

当年那个一曲反弹琵琶引她惊艳的少女,早就变了模样。她如今梨花带雨,外表看上去像极了她的姐姐周芯蕊。可苏锦音知道,两人骨子里是有多么大的不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掩盖不住的事情 “苏姐姐。”周梦茹不安地看着苏锦音。

她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但事情的结果,决定权却在别人的手中。

周梦茹未等到苏锦音的回答,她心一狠,就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然后对着自己的手心划去。

“你干什么!”苏锦音厉声呵斥道。

却是晚了一步。

周梦茹的手心被簪子划破,一道完全横断掌心的伤疤顿时鲜血淋淋,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苏锦音上前拉住周梦茹的手。她低头看向那可怖的伤口,心底的沉着也如同被尖锐的簪子划出了一道空隙一般。

苏锦音将对方的手重重往外一推,斥责道:“你这是做什么?烫过自己还不算,又用上了簪子。你这是吃准了我会心软,看不得你受伤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周梦茹摇头答道,她眸中闪烁着泪光,楚楚可怜地看着苏锦音,“我只是内疚。”

苏锦音却并没有这样容易被打动。

她望着面前的周梦茹,左手伸向右手的袖中,然后拿出来一样东西。

“既然你这般内疚难受,不如果断点?”苏锦音拿出来的,正是一把匕首。这把匕首,自重活以来,她一直贴身安放。如今苏锦音用它来嘲讽周梦茹,最是合适不过。

此匕首看着普通,但实际上匕首的锋芒之间,已经染上了『药』物。苏锦音将匕首递过去,对周梦茹道:“用烛泪也好、用簪子也好,想来痛感总是不够强烈,这受的伤也远不能消除周姑娘你心中的愧疚。若不介意,这个借你用。”

苏锦音这样说和这样做,当然是觉得周梦茹不可能会真的接过去。

周梦茹与苏锦音这几年渐行渐远的原因之一,就是周梦茹万事只考虑自身。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的舍得伤害自己呢?

两人一时间面面相对、相视无言。

周梦茹没料到苏锦音会这样回答自己。就像苏锦音了解她的自私自利一样,她也了解苏锦音的懦弱心软。她以为自己连续两次自残,怎么也该打动了苏锦音。但没有想到的是,苏锦音这般不为所动。

什么人美心善,也不过如此。

周梦茹心中涌起恨意,她走近苏锦音,伸手直接拔出了那把匕首。利刃出鞘的声音,让所有人的心神一凛,只见周梦茹举高一转手腕,就将那锋利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扎去。

“住手!”苏锦音大喊道。她上前夺刀却是慢了一步。

那泛着寒光的匕首就这样扎向周梦茹的心口位置。就在刀尖已经碰上了周梦茹衣服的那一刻,一声清脆的“珰”声震飞了匕首。

苏锦音的心也跟着飞出去再落地的匕首放回了腹中。

周梦茹却是捂着脸,蹲下了身子。

她的眼泪不停地从指缝中溢出,没有再说任何求饶的话。

可这一刻的苏锦音,却感觉到自己的心因为周梦茹而颤动了一下。

长叹了一口气,苏锦音最终退步了。

“好,我答应你。”

苏锦音向蹲着的周梦茹伸出自己的手。

周梦茹仰起她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然后将手递给了苏锦音。这情景,多年前,曾经有过。

这一夜在明月庵里,苏锦音没有宿在周芯蕊房中,而是在周梦茹歇息的禅房里。

天『色』未完全明亮,苏锦音就起身准备回府。

周梦茹担忧地坐起来,问道:“苏姐姐,你独自一人,这么早坐马车回去,不*全吧?”

苏锦音转过身,看向那与记忆中相似又不相似的脸,答道:“无妨。”

她说完之后,就直接走了。

周梦茹说的这个问题,苏锦音自己是曾担心过的,否则她随身携带的匕首上不会还抹了『药』。但经由昨夜,苏锦音已经完全不担心这个问题。

她昨夜根本没有能耐用石头去撞开周梦茹手中的匕首,可她也是真的不想周梦茹受伤,她达不到的目的,有人替她达成了。

所以,苏锦音很确定,自己身边有人暗中在保护。这个人,不会是苏家人。

想起那个在她耳畔轻拂气息,柔声唤“音娘”的人,苏锦音有一瞬甚至想喊出来,我不需要你保护我,给我滚。

但理智控制住了她。

秦子言的示好,她不能够拒绝。

送上门的机会都不用的话,苏锦音知道,她日后要报前世的子殇殒命之仇就更难了。

有了这个清晰的念头,苏锦音下了马车之后,她环顾左右,独自一人时,还说句“谢谢”。

当然,回应她的只有清风。

暗卫坐在树上,看着房中的苏锦音饮茶。他感觉自己的喉咙也有些冒烟了。

在荒郊野外的树上,蹲守一夜,这滋味简直是让人终身难忘。又等了一会,苏锦音正好进了房间继续休息。暗卫就也松懈了下来。

他靠着树枝想了想,眼睛突然一亮,三两下凌空而起,暗卫就离开了苏府。

他要去的地方,乃是昭慧长公主府。

兰安郡主已经在铜镜面前戴耳环了。

“怎么回事?”兰安郡主问道。她身后跪着的正是那位会武艺的侍女初蕊。

虽然只有一日一夜的时间,但兰安郡主要的结果,初蕊从来不敢耽搁。

她将自己查到的事情,禀告给自家主子听:“是。与郡主所料无差。李二姑娘带苏姑娘去泰安雅苑后,将自己输得几乎出不了门。因为这个原因,她被李夫人许下了一桩婚事。李二姑娘很不满意这桩婚事,所以她找上了李将军的『奶』娘。这位『奶』娘,与户部尚书府的姨娘一直有密切来往。”

“那位姨娘正好不满苏姑娘,李二姑娘因为泰安雅苑的事情揣摩郡主您不喜欢苏姑娘,就主动献计,然后接着周三姑娘的手,完成了对苏姑娘的一次完整污蔑。苏姑娘来公主府的前一天夜里,抄了整整一晚上的书。”初蕊将来龙去脉说了个干干净净。

她作为兰安郡主的贴身侍女,又会武艺,在查这些事情上极具优势。明察,用银两,暗查,跟踪即可。总之,她所查的,与真相已经几乎无二。

兰安郡主听后,连着说了三句“很好”。

“李云筠既然有了喜事,本郡主可要好好替她准备一份贺礼。”兰安郡主望着面前的初蕊,吩咐道。

暗卫躲在树上,将这两主仆的交谈听了个完全。他心中略有些自得,觉得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他此次是不怕兰安郡主会为难自己要护着的苏姑娘了。毕竟两人一个是自家王爷的心上人,一个是自家王爷的亲外甥女。

他心情愉悦地正要折返回户部尚书府,却没有想到身后有一人已等待他许久。

见到与自己同门的师兄,暗卫就明白,这公主府的真正主人也发现了他的踪迹。

单罗纱内,眉心一朵牡丹花钿的昭慧长公主正在让宫人捶腿。见暗卫被领了进来,她轻轻扬手,让宫人停却了动作。

“白云参见长公主殿下。”暗卫跪下行礼道。他此刻内心十分后悔来长公主府的这一举动。虽然他此趟知道了所有算计苏姑娘的幕后黑手,但是,若暴『露』了苏姑娘在长公主面前,恐怕后患无穷。

昭慧长公主就像没有听到这句话一般,根本没有任何回应。只不过,她却没有忽略进来的暗卫白云。她的目光就这样一直落在白云的身上,直到身为暗卫的他,也额头渗出了汗水。

“起来吧。”昭慧长公主淡淡地说道。

但未等白云松了一口气,昭慧长公主就轻飘飘地又送出来一句话:“皇弟从来都是时时带着你,这一次他出征居然独留你在京中。难道,就是为了让你监视兰安?”

后一句话,昭慧长公主的语调明显上扬。

白云立刻再次下跪,他重重磕头道:“属下不敢。属下是昨夜寅时还见到郡主身边的初蕊在外面,故而一时担心,跟着初蕊回了公主府。属下妄为,还请长公主恕罪。”

“白云。”昭慧长公主唤了一句面前暗卫的名字。

她话语依旧温温柔柔的,却听得对方心惊肉跳。

“你跟了皇弟十年,所以也见过本宫不止一次。你应当知道,本宫最不喜欢听到的是什么话吧?”昭慧长公主扬了下手。方才拦阻白云去路的另一位暗卫,属于昭慧长公主的暗卫就出现在了厅中。

“你只有一次机会。”昭慧长公主道。

白云的师兄也低声斥道:“白云!还不快说实话!”

白云对着昭慧长公主又是重重一磕头,答道:“属下句句属实,绝不敢欺瞒公主。”

“青叶,拿下他。”昭慧长公主合起了双眼,再不看单罗纱外一眼。

纱外,拳脚的打斗声不断传来,其间还有两师兄弟的交谈声,昭慧长公主却是置若罔闻。她轻轻唤了一声宫女的名字。宫女就继续蹲下身,为她捶起了腿。

同出一门的师兄弟,功夫总是差不了太多的。大抵也上了百个来回了,昭慧长公主终于有些不耐,她隔纱说道:“不就是个小姑娘吗,本宫倒是要看看,她到底生了个如何的妲己之貌。”

此句才落,白云就被他师兄压制住了。昭慧长公主依旧闭着双眼,唇角却微微勾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年年岁岁花相似 秋意渐浓,灼日当空的日子就变得屈指可数。苏锦音没了周芯蕊的事情要担心,在这细雨绵绵的日子就不再出门。她坐在八角亭中,将兄长苏明瑾送回来的琴谱练得愈发娴熟。

急促激扬的琴声中,雨势也越来越大,那雨滴不间断地从亭子的檐角坠落下来,掉在已经有了一滩积水的地面,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

在这雨琴交杂的声音中,捧月的脚步声也由远及近。

苏锦音已经十分熟悉自己这位贴身丫鬟的一举一动,她知道对方铁定是来为自己系上披风的。故而,她手下抚琴的动作片刻未有停歇。

捧月走到苏锦音的面前,却没有先系披风。她将一个食盒放在了亭子中央的石桌上。

放下食盒后,捧月才把手上搭着的披风展开,为苏锦音系上。她劝道:“小姐,亭子里风大。不如奴婢为你抱琴回房吧。”

苏锦音一边继续抚琴,一边笑着说道:“你一个人,也没有办法拿下这么多东西。我不饿,吃食就先放着吧。”

捧月在旁沉默了下来。

这态度,与平日叽叽喳喳的形象相差甚远,叫苏锦音都抬头看了一眼。

“小姐。”捧月迎上自家主子的目光,眸中满是委屈。她话未说出口,眼睛里就先有泪水在打圈圈,这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真是引人挂心。

苏锦音停了弹奏。她将双手轻轻放在弦上,让周遭的吵杂声音变得至少单一些。在这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苏锦音问道:“是谁给你委屈受了?”

“奴婢没事。”捧月抬起手,用手背揩了下眼角。她原不动作的时候,还只是眼中含泪。如今这般举动之后,眼泪就一下子汹涌而出,她的声音都变得抽抽噎噎起来,“小姐,奴婢给您做了长寿面。”

“厨房的人,为难你了?”苏锦音还是在担心捧月。虽然这丫鬟是个爱哭的,但却鲜少有这般大哭的时候。

捧月想的其实是苏锦音。

她将食盒重新握回手中,手指一点点攥紧。捧月抱屈道:“今日是小姐你的生辰,可这全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记得。奴婢给小姐下面,厨房那边也没一个想着要给小姐添菜。”

原来如此。

今日是自己生辰啊。

苏锦音这才想起来,捧月刚还说了一句“长寿面”。

她站起身,自己抱了琴,往回廊中走去。走了几步,苏锦音见捧月没跟上来,就回头笑道:“你不还记得么?走,咱们回院子里吃去。”

捧月忙提了食盒小跑跟上。

两主仆一前一后走了短短一段路,就遇到了意外的客人。

“苏姑娘,咱家是奉王爷命令,过来给您送东西的。”一脸笑呵呵的太监陈元宝跟在管事身后,同苏锦音道。

管事也拱手解释:“已经请示过老爷了。老爷本是让老奴领陈公公到亭子这等大小姐您的。没有想到运气这般好,竟直接撞上了。”

苏锦音对管事点头笑了笑,然后问面前这位有过多面之缘的陈公公:“不知道王爷有什么吩咐?”

陈公公就答道:“不过是些吃食,让苏姑娘见笑了。”

他转身看了一眼,另两个小太监就把食盒都递向捧月。

捧月手中本就提着一个食盒,如今又来了两个。三个食盒抓在手里,其中就难免有顾看不周全的地方。她拎着三个食盒,想要一起拿稳,却没有想到自己提的那个食盒滴下水来。

看着那油水落在地上,染出一片较深的水痕,捧月就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带的可是长寿面!这下糟了,全洒了。

捧月也顾不得到底面前有没有客人、有没有外人了,她急切地将三个食盒都放在地上,然后打开自己那一个查看。

食盒里面,面碗已经歪斜,面和汤都洒了出来。

“都洒了。”捧月无比心疼地道。

陈公公看到这食盒里的惨况,开口安慰捧月道:“面食小点,王爷送来的里面也有。”

捧月其实更在乎的是兆头。可如今面都洒了,她就不愿意说出来让自家主子堵心了。

捧月擦了下眼角的泪,答道:“是。让您费心了。”

苏锦音看了眼捧月,又看向陈公公道:“多谢陈公公,还请陈公公替我转达对王爷的谢意。”

不同于捧月,苏锦音已经习惯了自己每年生辰的这种无人相问。所以,她对那碗长寿面,真的没有那么在意。相反,庆王爷会在今日派人过来,苏锦音倒很是意外。

陈公公问道:“苏姑娘,有什么话,要转告王爷吗?”

“多谢王爷记挂今日。”苏锦音想到庆王爷此时应当在战场,就又说道,“愿王爷凯旋归来。”

陈公公一直都是个十分实诚的『性』子。他听完之后,一字不漏记下不说,诚挚问道:“敢问今日是苏姑娘生辰吗?”

陈公公想起方才小丫鬟食盒里的面了,再联系苏姑娘说多谢王爷记挂今日,他就猜了出来。

苏锦音点了点头。她并不意外,庆王没有解释今日的特殊。毕竟依照这位王爷的『性』情,也不像是个耐心示下的。

但猜错来得特别快。

陈公公得到肯定答案后,就同苏锦音解释道:“苏姑娘,王爷并不知道今日是您生辰。咱家选今日送吃食过来,只是其中一样,恰好今日才做好。”

全然是一场自作多情的误会。苏锦音顿时赧然。

“若苏姑娘没有其他要转告王爷的话,咱家就先走了。”陈公公主动辞别道。

苏锦音急忙答道:“捧月快送送陈公公。”这尴尬情形,也不适合再继续交谈下去了。

管事在陈公公见到苏锦音以后,已经离开了,如今旁边也没得其他人。

苏锦音看到捧月匆忙将手中的食盒放下的模样,第一次考虑自己是否还要添一个一等丫鬟的事情。重生以来,因为只对捧月有绝对的信任,所以苏锦音身边从来不带其他人。就是在自己院子里,二等丫鬟也都没有在房中伺候。

捧月回来的很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被时光掩盖的真相 “管事说,老爷请您去园子里听戏。”捧月眼中带着期待的亮光,她的伤心来得快去得也快,“小姐,老爷肯定要给您庆祝生辰!以前二小姐过生辰,府上也没有搭过戏台子。老爷对您还是很好的!”

苏锦音不置可否,往自己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几个丫鬟见苏锦音回来了,都立刻拥到捧月面前,争先恐后示好道:“捧月姐姐,我来拿吧。”

捧月知道自家小姐的习惯,就一个也没有答应,直接跟着苏锦音进了房间。

她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有些左右为难地道:“小姐先去看戏呢,还是先尝尝这些吃食?”

苏锦音端起桌上的茶盏,打开吹了吹,轻抿了一口,问道:“上次泡柳叶茶的哪一个?”

捧月没有反应过来,她抱着食盒的盖子愣愣地,口中的话才说了一半:“王爷准备的果然有面……”

“是采薇。”捧月答道。

苏锦音又问:“我去郡主府前,帮着你准备暖手炉的是哪几个?”

“是止薇和穗穗。”捧月神情中有些忐忑,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可她一向笨拙,以前双星在,就远不如双星受小姐喜欢。若小姐提了其他人贴身服侍,自己恐怕就又要回到过去的日子吧。

苏锦音看捧月的神情,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她用捧月本就最安心,如今不方便就不方便吧。苏锦音摆了摆手道:“算了。走吧,现在去园子里。”

“小姐。”

捧月却是下了决心。她眨了眨眼睛,强行把心底的担忧压下去,然后同苏锦音禀道:“小姐,采薇和止薇两个本就是夫人指过来的、拿二等月银的两个。两人都识字,采薇会刺绣,止薇擅厨艺,小姐不如让她们以后也都近身服侍吧。”

二小姐苏芙瑟在的时候,因为老爷疼爱,身边是有四个一等丫鬟近身服侍的。捧月仔细想想,觉得自家小姐实在是委屈。

这对主子委屈的不平就压过了自己的委屈,捧月又禀道:“咱们院里人数一直备少了些。双星没了后没添置,前两年团圆被调去厨房后,也没有补人。还有……”

“一口气怎么能吃成胖子。”苏锦音噗嗤笑出声来,她重生后就知道捧月对自己是忠心耿耿的。但细处才愈发明白这人的好。

她吩咐捧月道:“以后让她们三个也都进房服侍吧。不过不急着提月银。你一人带着她们三个,万事提点些。”

捧月清脆地答了声“是”。有过的一丝慌张消失无踪。

到了园子里,苏锦音才知道这是真“史无前例”之事。

苏府这一处园子,苏锦音平日也不是没有见过。但这拆了另一个院子围墙来扩大的花园,苏锦音是真的第一次见。

“你来了。”苏可立坐在正位上,旁边一左一右分别是郑氏和赵姨娘。

赵姨娘这“小月子”可真短暂。

苏锦音没有揭穿,同苏可立行礼后入座。

戏已经开场,苏锦音坐入席间,跟着往下瞧。

戏台上,一个带着面具的将军正在布阵迎敌。士卒顺从吩咐在台子上兜兜转转。

原是这出戏,也怪不得要搭个这般大的戏台子。

旁边的苏三姑娘就小声道:“原是武戏。大姐姐你看过这出戏吗?”

苏锦音还没有回答,旁边的苏四姑娘就抢先开口了。她探出身子,绕过中间的苏三姑娘,同苏锦音说话:“二姐姐,你觉得好看吗?不如咱们走吧。行军布阵,这唱的都是男人看的,实在无趣。”

苏锦音看着戏台上战鼓喧天的情景,对两个妹妹说道:“这并不是一出男人戏。你们且看下去。”

她这出戏在前世看过不止一次,所以如今只是看了其中一段,苏锦音就清楚接下来要唱些什么了。

战役之后,就到了班师回朝的画面。在这一段,果真就加入了与将军眉目传情的少女。那少女娇羞可爱,与将军之间的感情也炙热如火,所以等到唱将军战死那段的时候,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就抹起了泪。

苏四姑娘泪水涟涟地看着苏锦音,问道:“二姐姐,你看过这出戏的话,后面常胜将军回朝没有,是不是神医起死回生了?”

苏三姑娘却想了起来,她问苏锦音道:“二姐姐,这是元帝时候陈将军的事情吧?我曾看过一本野史,野史说,陈将军喜欢的并不是这位青梅竹马的郡主。”

苏三姑娘的话激起了苏四姑娘的兴趣。

苏四姑娘立刻急切地追问道:“那是谁?郡主不是和常胜将军青梅竹马,因为老将军夫人不同意,才棒打鸳鸯,直到死也没有在一起吗?”

苏三姑娘不确定地答道:“我看的那一本,说,说陈将军喜欢的是一位侯夫人。他从未对郡主动心,所以两人才未定下婚约。那位侯夫人,两人倒真是可惜。若不是有这位郡主夹在其中,两人也未必不会成就一对璧人。只可惜常胜将军一生未有败仗,唯独情场一仗就输却了一生。”

“二姐姐,我也是『乱』看的。不知道真假。”苏三姑娘怕自己的话惹苏锦音不快,就忙又补充道。

苏锦音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她看着戏台上正在殉情的郡主答道:“世人口耳相传的,本来就未必是真相。所以有这样的野史留下,也不足为奇。就算是这戏文里的一段,正史也未有承认的。”

戏台之上,那翩翩彩衣的郡主已经殉了将军,只留下白素一片。哭声之中,这对未有缘分的青梅竹马终于得了老将军夫人的同意,葬在了一起。戏文又采取了一段回溯的唱法,将缟素撤下后,重新唱起了将军与郡主青梅竹马的幼年情景。

这一幕往事追忆,更是惹人泪下。就是苏可立旁边的郑氏和赵姨娘也有眼睛湿润。

苏锦音却并未被感动。她倒不是信了她三妹妹说的那段野史。只不过是她觉得,这些留下来的,又有多少是真相呢?

就像前世的三皇子重情,娶了救命恩人回府。这后面的结局是如何惨淡,想来世人是不知道的。他们再隔百年,唱的也许只是佳人命短福薄。

再或者,根本不会有那个可怜的姬妾被记得。世人只记得,重情重义的三皇子迎娶了一位足矣匹配的世家贵女,相得益彰,琴瑟相和,恩爱百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如怜取眼前人 台上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这一出常胜将军殇情关的大戏也终于唱罢了。因为有了两位姐姐的一番讨论,苏四姑娘倒不那么被将军和郡主的凄美爱情感动了。她反而是期待起了后面,她兴致勃勃地问道:“二姐姐、三姐姐,你们还想看什么?”

“二姐姐,你怎么哭了?”苏四姑娘看到苏锦音红了的眼眶,讶然问道,“你不是说这个未必是真相吗?”

苏锦音用帕子揩了揩眼角,轻叹了一声,答道:“不论是跟哪一位的情缘,终归这位常胜将军英年早逝是事实。我这一会儿觉得除了惜取眼前人,也想不到其他了。”

“我还是不看了。我先回去歇会。”苏锦音用帕子挡着眼睛站了起来。她同父母那边行礼禀道:“父亲母亲,女儿身子不适,想先回房休息。”

“既然人不舒服,就少出来扫其他人的兴致。”这一句不耐烦的话当然是苏锦音的母亲郑氏说的。

郑氏如今虽然不跟过去那样频繁为难苏锦音,但绝对也不是对苏锦音慈爱的态度。

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看了黯然离去的苏锦音一眼,两个人也想站起身,却被话语挡住了。

她们父亲旁边的赵姨娘看过来,笑眯眯地问道:“三小姐和四小姐也不喜欢这戏吗?老爷可费了不少心思呢。”

赵姨娘这话中带刺,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的母亲徐姨娘就忙为女儿们答道:“老爷挑的戏,自然是极好的。”

她说完之后,就对女儿们摇了摇头。

双生子就只好坐了回去。

而苏锦音,此时已经领着捧月走出了园子。捧月看见自家主子还在揩眼泪,就担忧地问道:“小姐,你是不是触景生情,想到了什么?”

“哪有什么触景生情,不过就是陡然觉得人生短暂,害怕错失罢了。”苏锦音说完之后,又是悠悠地长叹了一声。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又不可控制地流了下来。用帕子挡住脸,苏锦音疾步回了房中,捧月也忙跟了进去。

“关上门吧,捧月。”苏锦音吩咐道。

捧月就依言吩咐。

等到她转过身来,面前的景象就让她险些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前一刻还伤春悲秋的小姐坐在桌边,已经写了一行字了。这奋笔疾书的模样,怎么也不像在黯然失神。

“把这封信,现在就去交给庆王府的陈公公。就用还食盒的名义交过去吧。”苏锦音将手下的信写完,折好,递给捧月。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但眼中却再无半分伤心。这模样叫捧月失了神。

“我没事,方才是做给其他人看的。”苏锦音压低了声音说道。她在明月庵中,听周梦茹说了『药』方直接警告到对方门口的事情。苏锦音笃定,她如今身边必定还有人暗中守着自己。这个人,十有八九就是秦子言派来的。

他必定会要让人回报她看了他的贺礼反应,她又怎么会让他失望呢?

这出将军戏,根本就是秦子言送过来的。苏锦音心知肚明。且不说这戏台班子规模如此之大,与她父亲平日里的作风截然相反,单说这出戏,就是绝对的铁证。

前世,常胜将军的情事,直到苏锦音流亡在外,遇到那位游方道人师父后,才有这样的话本子流出。也就是说,这戏的出现至少被提前了半年时间。

更巧合的是,这出戏,前世对苏锦音而言可是很不同一般。前世,她救了秦子言后,虽然被这位三皇子所感动,但京城实在是个伤心地,苏锦音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跟他回京。直到看了这出戏,陈将军的英年早逝让苏锦音惶恐人生无常。秦子言一句“不如怜取眼前人”让苏锦音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今生,他故技重施,她不仅不会让他得偿所愿,反而要他一枕黄粱。

那封信,她是写给庆王爷的。在信里,苏锦音很是详尽地提了一番这出戏的动人心神,她甚是感谢庆王“送”自己的这出戏。

当然,收信后的庆王,知道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对她示好,并顺藤『摸』瓜查出此人是秦子言,那就是苏锦音“不知道”的事情了。

捧月到庆王府的时候,陈公公正在替还不容易从昭慧长公主处脱身的暗卫白云上伤『药』。

听到是苏姑娘的人来了,陈公公就亲自出来。

捧月将食盒还了,又双手奉了信笺过去。陈公公见了上面娟秀的字迹,立刻为自家王爷欢喜起来。

他拿了这封说不定就是未来王妃写的信,连尚趴在塌上等着上『药』的白云都忘记了。

陈公公一脸兴奋地吩咐厨房准备更多的甜味小食,又去查看给自家王爷准备送去的所有物品。

将那信放在箱子的最上面,陈公公将箱子整整上了三把锁才放心。但上了锁后,陈公公又担心,若是王爷开箱子的时候力气过大,风吹走了怎么办?

陈公公又将信压在最下面。

才把锁都锁好,陈公公又去开锁。

放在最下面王爷看不到怎么办?

“这是什么?”白云撑着自己的腰,一步一步挪了出来,“陈元宝,你就为了这个忘了我?”

他走到陈公公身后,好奇地将那封信从对方手中抽了出来。

“这是苏姑娘送来的信,你可别『乱』拿!”陈公公连忙夺回来。

只可惜白云这习武之人,随意的一握,力气也不小。于是信就这样悲剧地被扯成两段了。

“这是苏姑娘的信。”陈公公看着那两截的信封,一脸地欲哭无泪。

白云当机立断出了个馊主意:“咱们把信贴在箱子里面的箱盖上,这样既不会让王爷发现信撕破了,又可以美其名曰,这是为了让王爷绝对看到信。”

“这可是苏姑娘的信!”陈公公第三次重复道。

白云指着陈公公准备的那箱子道:“咱们闭着眼睛贴,然后在这个箱子外面附信,禀明箱内有苏姑娘给王爷的心意。这样王爷一定不会让其他人看到的。”

白云说得信誓旦旦,陈公公也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两人你蒙着我眼睛,我蒙着你眼睛,终于『摸』索着把这件事情给落实。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一刻的自作聪明会给他们的主子带来什么样的精彩后果。

“那个,苏姑娘那边,现在有人护着吗?”白云贴完后,很是松了一口气。

陈公公也松了一口气答道:“我见你一夜都没归,担心是苏姑娘出事,就让陈青去了。”

白云叹道:“总算是不辜负王爷所望,咱们一直是无微不至护着苏姑娘的。”

陈公公却又想到了一事:“苏姑娘今日生辰,要告诉王爷吗?”

“当然要。赶紧写上。”白云叮嘱道。他虽然被昭慧长公主狠罚了一顿,却仍然是盼着这位苏姑娘和自家王爷顺遂安好的。要知道,用一箱子金子做谢礼的姑娘,他活了二十三年,还才遇到这么一个啊。愿王爷和苏姑娘长长久久,早日成就良缘。

白云对这姓陈的,都不是太放心。瞧陈元宝总是弄巧成拙的行径。他暗下决心,待伤好了,去替那陈青回来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苏姑娘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他要在王爷不在的时候,为王爷记下苏姑娘的每一个喜好。像他这样优秀的属下,天下也是少见的。白云望天自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姐妹 秋日的余晖很是浅淡,不再是火烧一般的红云盖天。就像是茶叶入水时的那一抹『色』泽,散开之后,愈发不着痕迹。

捧月顶着这一抹几乎见不到的余晖急急回了院子里。她知道,这一日,她家小姐总过得很艰难。今日老爷搭了戏台子,破天荒请了小姐过去,捧月以为夫人是不再为难小姐了。但……

想到自家小姐离开园子时的一脸泪水,捧月就几乎要跑起来。她喘着气,推开房间的门,却看到苏锦音正在亲自铺被褥。

“小姐。”捧月的委屈立刻就上来了,她家小姐因为夫人一句“生你之时,乃我危时,有何可庆,何必庆之?”,这么多年,就一直没能好好过个生辰。每年这一日,小姐不仅没有收到任何庆贺,还为了避免惹夫人不高兴,早早就歇息了。

“小姐,您还没用饭,奴婢去帮你热菜。王爷送过来的,您都还没尝过。”捧月用手背『摸』去快要落下的眼泪,强迫自己笑着说道。

苏锦音转身见到小丫鬟咬着嘴唇的模样,就知道她在替自己难受。摇了摇头,苏锦音答道:“不必了,还是和往常一样吧。”

其实庆王准备的吃食,苏锦音还真是没有什么兴趣。今日心里已经因为那出戏生够了苦涩,就不要再让她饱受苦味折磨了吧。

捧月不知道自家小姐在庆王府尝够苦菜的遭遇,就还执着劝道:“小姐,您今日都没用什么,奴婢很快的……”

“小姐,三小姐和四小姐过来了。”门口的禀报声打断了捧月的劝说。

苏锦音转过身看着捧月一脸促狭地笑了。

捧月被自家主子这一气,倒也忘记继续替主子委屈难受了。她麻利将庆王送来的吃食重新用油纸包回去,然后打开了房门。

“大姐姐。”苏三姑娘先迈步进来。

“大姐姐。”苏四姑娘进了房门就转身把房门关上了。

这两姐妹神神秘秘的样子,倒叫苏锦音有些好奇。

她让捧月出去烧茶,自己先把桌上的瓷杯翻过来,问道:“你们有什么事吗?”

苏三姑娘扭扭捏捏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

她手里提了一个装满绣布的篮子。

苏四姑娘一下子掀开了上面盖着的绣布。

苏锦音原以为这个两个妹妹是要来问什么刺绣的花样,谁知道这绣篮里面居然是一碗面。

也亏得没有洒出来!苏锦音本想调笑两句,却被二人后面的举动滞住了。

苏三姑娘小心翼翼把面条端了出来放在桌上。

苏四姑娘则道:“大姐姐,生辰快乐!”

她们竟然是来给自己过生辰的。苏锦音脸上的疑『惑』顿时变成了一种意外。

苏四姑娘也知道今日她们两姐妹的举动有多么匪夷所思,可做都做了,索『性』就一古脑说出来道:“大姐姐,我们以前从来不知道你的生辰,所以也没办法给你庆生。这次既然知道了,一碗亲手做的面条,妹妹怎么也应该送上。母亲不喜欢庆祝,咱们这也不叫庆祝。就是饿了,想吃面了。大姐姐,希望你福胜今夕,乐久绵绵。”

苏三姑娘双手捧了筷子递给苏锦音道:“大姐姐,妹妹同心同愿。”

这真的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前世今生,在苏府的每一年,苏锦音能收到的从来就只有捧月的一碗阳春面,再无第二人为贺。今日,却是……

苏锦音看着两个妹妹,心底的一处就犹如这秋日菊花般渐渐绽开,霜意冷意尽数退散,只有那绽开的愉悦。

“大姐姐!”又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

只见端着托盘的捧月身后是十岁的苏五姑娘。

苏五姑娘跑进来,看到桌上的寿面,诧异地道:“原来今日真的是大姐姐你的生辰!”

“三姐姐、四姐姐,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也要为大姐姐庆生。我每年生辰,大姐姐次次不漏地来帮我庆祝。如今好不容易给大姐姐庆生一次,你们居然瞒着我!”苏五姑娘气鼓鼓地瞪向两个年纪更相近的姐姐。

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本就是偷偷『摸』『摸』来为苏锦音庆生,没有想到会被妹妹发现,顿时一时间有些无措。

苏锦音先反应过来,她拉了这个年纪最小的妹妹到自己身边坐下,笑着道:“五妹妹来了,大姐姐我就很高兴了。我们一起吃吧。捧月,去拿几个小碗过来。”

苏五姑娘听了这话,又从凳子上挣了下来,她一本正经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大姐姐每年都给我过生日,我却毫无表示。从前还可以说是不知者不罪,今日可不能如此。”

她这较真的模样让苏锦音觉得格外有趣。伸出手刮了下小妹妹的鼻子后,苏锦音赞道:“五妹妹这些日子课业学得不错。”

苏五姑娘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想法,她握着拳头,信誓旦旦道:“我也要给大姐姐准备礼物。大姐姐,你等我,我马上就来!”

说完之后,苏五姑娘直接就转身跑了。苏锦音忙吩咐捧月跟上。

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也有些坐不住,都忐忑道:“大姐姐咱们俩也去找五妹妹吧?”

“五妹妹肯定是回白姨娘那边了,三妹妹四妹妹不用担心。”苏锦音宽慰二人道,“这是妹妹们亲自下厨做的吗?这厨艺,比当姐姐的我可要强多了。”

“我只会和面,其他都是四妹妹做的。”苏三姑娘得了夸奖,就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苏四姑娘却不以为然地道:“反正都是咱们一齐做的,大姐姐能明白我们心意的。”

“是。”苏锦音笑盈盈地看着二人,答道。

三姐妹才聊了一会,捧月匆忙地脚步声就传来。

只见院门口,明明跟着苏五姑娘一齐离开的捧月此时一个人跑了回来,她提了裙摆,是真的在疾步小跑。

还未到苏锦音面前,捧月就急切地说出了口:“小姐,不好了。五小姐给您准备贺礼的时候正好撞上了夫人。五小姐不知道那些忌讳,直接就说出口给您庆生的事情。夫人气得脸『色』都变了,恐怕马上要遣人来寻小姐了。”

说什么来寻苏锦音,这话,其实就是在说,夫人郑氏马上要惩戒苏锦音了。

想到这位嫡母一贯的手段,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内疚不已。

“大姐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若是不提议过来找大姐姐,也不会连累五妹妹和你。”苏三姑娘又是着急又是难过。她对这位嫡母真的是害怕无比。嫡母当着下人可以毫不留情打骂自己的场面还历历在目,苏三姑娘一听到郑氏的名讳,就整个人都吓傻了。

苏四姑娘与苏三姑娘虽然是双生子,但她这个妹妹『性』情胆量都比当姐姐还强一些。苏四姑娘就道:“不管怎样,今日是大姐姐你的生辰,母亲不喜欢你庆生,但父亲总不会如此绝情。女儿这就去请父亲主持公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受害者和获利者 苏四姑娘是个果敢的『性』子,她说完就拉着同胞姐姐要往院子外面走。两人却是被苏锦音伸手拦住了。

“我的生辰不庆祝是因为这一日也是母亲的受苦日,所以四妹妹不要去找父亲。”苏锦音叹了口气,解释道,“父亲若知道了,会以为我心生怨愤。这乃不孝。”

“可这跟大姐姐你没有关系。是我无意间听到了你的生辰,也是我出的庆生这个主意。”苏三姑娘知道今日此事必定不能善了,她真的害怕嫡母,光如今想想,眼泪都要吓出来了。

“你们都别说了。捧月,送三小姐和四小姐回去。”苏锦音果决道。她不由分说地将两个妹妹推出了自己的院子。

几人的身影才消失在拐角处,郑氏身边的花嬷嬷就亲自过来了。

“大小姐,夫人有请。”这花嬷嬷是郑氏的『奶』娘,跟郑氏已有许多年头。所以她此时怜悯看过来的眼神,叫院子里的其他丫鬟瑟瑟发抖。

但凡在苏锦音院中待得久些的丫鬟都知道,花嬷嬷若亲自来请,大小姐是要有大苦头吃的。

几个丫鬟挤在一起,不敢上前。

苏锦音也并不在意,点头就跟花嬷嬷一起走了出去。

才出院子,一个丫鬟就追了上来。

“小姐,夜里凉重,奴婢为您执灯。”这丫鬟的面容让苏锦音觉得有些熟悉。

她问道:“你叫什么?”

“奴婢止薇。”那丫鬟轻声答道。

原来是新进房服侍的三个丫鬟之一。怪不得自己觉得眼熟。

苏锦音没有再问话,跟着花嬷嬷直接进了主院。

只不过临到院子,她才似乎有些忐忑地问道:“花嬷嬷,父亲也在吗?”

“老爷没有在。”花嬷嬷答道。

苏锦音就明显松了一口气,她语带侥幸地道:“今日是七夕,我还以为父亲也在呢。”

七夕原该是陪夫人的,就是赵氏那狐狸精才小产,老爷已经在那边院子连着待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花嬷嬷脸上有些愤然,但她没来得及把这些话说出来。

因为苏锦音才进院子,一个东西就从房间里直直砸了过来。

苏锦音往旁偏了下身子,那茶盏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逆女!你还敢躲!”郑氏从房中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

她看到苏锦音就气不打一处来,再想到苏锦音方才竟然敢躲避自己扔出来的茶盏,扬起手,就对着苏锦音扇了一个耳光。

这耳光力道极其重,苏锦音的脸上顷刻间就有了五个显眼的巴掌印。

旁边的丫鬟止薇吓得脸都白了。

郑氏动手之后,仍不解气,她吩咐旁边的花嬷嬷道:“花嬷嬷,给我请家法。我今日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不孝女!”

“母亲,是女儿说错了话,跟大姐姐没有关系。”苏五姑娘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她一张脸满是惶恐,显然不知道自己说的那些话会有这么大的影响。

苏五姑娘扑到郑氏脚边跪下,嚎啕大哭道:“母亲,是女儿错了。都是女儿的错。”

“你错了什么?”郑氏冷声问道。

苏五姑娘其实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她年纪最小,亲生的姨娘又不受宠,所以很多事情她都没人提点。苏锦音这个生日是忌讳,苏五姑娘也是真的不知道。

她姨娘过去给她说的,都是你大姐姐生日已经过了或者你大姐姐正好去上香了诸如此类的话。

郑氏也料到苏五姑娘说不出理由来,她一脸憎恶地看着苏锦音道:“今日是你大姐姐生辰没错,但也是我曾命悬一线的日子。她的出生,我的受难,这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吗?作为子女,这般枉顾父母安危,此乃大不孝!”

郑氏的话说得极重,就是苏五姑娘也吓到了。

旁边的小丫鬟止薇更是吓得不行,直接就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郑氏说完之后,扬手又要上前掌掴苏锦音,却被止薇挡住了。

止薇膝行到郑氏面前,不停地磕头禀道:“夫人,奴婢可以作证,小姐真的没有庆祝。小姐没有不孝,还请夫人明察。”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来我面前做作证?”郑氏一脚踹倒了止薇。

她忍耐了这些时日,终于找到机会发作苏锦音了。不孝的罪名压下来,郑氏就不相信苏可立还要因为什么皇子王爷来护着苏锦音!

“女儿也可以作证,母亲,不是大姐姐想庆生的。”苏五姑娘也跪着爬到郑氏面前,她虽然害怕,但却记得她亲生姨娘交代的,要对这个大姐姐好。

郑氏并不是只虐待苏锦音的『性』格,她见苏五姑娘也挡住了自己的脚步,就索『性』转而踹向旁边才十岁的苏五姑娘。

“母亲!”苏锦音对郑氏的暴戾早有防备,她立刻扑在苏五姑娘面前护住对方,生生受了郑氏这一脚。

苏锦音被踹到在低,怀里的苏五姑娘也一并坐倒。

苏五姑娘是没有被直接踹到的,可她看着苏锦音脸上的巴掌印和身上的脚印,就忍不住哭得更厉害了。

“都怪我,我要不去找团圆给姐姐买桂花茶,就不会被母亲看到,就不会……”小孩子终究还是心思简单,把心底的话就这样说了出来。

郑氏听了这话更加恼怒,她恶狠狠地看向苏五姑娘,厉声质问道:“你觉得你只是不该被我发现?”

苏锦音挡在苏五姑娘面前,一脸防备地对郑氏道:“母亲,您要惩罚就惩罚女儿,莫要怪罪五妹妹。”

苏五姑娘听了这话,话更是忍不住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找团圆,不该听她的话。她说今天大姐姐生辰肯定会过得凄凄惨惨,我就不该再跑来找大姐姐。我也不该让她出去买桂花茶……”

这些话断断续续,也说得毫无头绪,但却让旁边的止薇留了心。

止薇不解地道:“五小姐说的是那个过去在厨房做事的团圆吗?她那次得罪了赵姨娘,不早被调出厨房了吗?”

止薇这句话声音很小,苏锦音却听到了,她也跟着问道:“五妹妹,你是不是记错人了。我也记得,这个团圆,在赵姨娘有孕的时候,受人指使,做了错事,父亲应当不会轻饶啊。”

“是,团圆当时候换了赵姨娘的吃食,大家都说是夫人……”止薇也忙附和道。但她才说了一半,就立刻停了下来。

“五小姐,您再想想。”止薇忐忑地看了郑氏一眼,试图把话题移开。

郑氏确实没有察觉,但她身边却有心思通透的人。

花嬷嬷上前劝郑氏道:“夫人,既然那叫团圆的丫鬟有些猫腻,还是召过来审审吧。”

郑氏皱眉,有些不愿意:“这逆女的事证据确凿,何必再听个丫鬟说辞。”

花嬷嬷亲自扶了郑氏的手,将她往房中扶。

虽然声音很细微,但有些话还是隐隐约约能传过来。

“赵姨娘”这三个字算是最清晰的了。

“去把那团圆带来。”郑氏还是吩咐道。

苏五姑娘伏在苏锦音怀里,泪流满面地道:“大姐姐,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苏锦音『摸』着这个小妹妹的头,安慰她道:“没有,五妹妹,你做得很好。等下团圆来了,你照实说就行了。”

苏五姑娘还有些懵懵懂懂,旁边的止薇又接了一句。

“五小姐,对于这种心思不轨之人,您一定要先声夺人。等下团圆一进来,您就斩钉截铁地告诉她,她的事情,您都告诉夫人了。”

止薇的话,叫苏锦音重新打量这个丫鬟。

止薇目光却毫无躲闪,她对着苏五姑娘强调道:“五小姐,您没错,所以一定要底气足、声音大。”

苏五姑娘被这坚定的目光也渐渐带出了一些勇气,她正是因为慌『乱』想不到如何说才对。有了止薇的话,苏五姑娘便有了个方向。

但她还是抬头看了看抱着自己苏锦音,问道:“大姐姐,我可以这样说吗?”

苏锦音看着怀中的妹妹,慢慢点了点头。

丫鬟团圆很快被带到。她见到院子里的情形,眸中立刻出现了讶然。

大小姐和五小姐都站在院中,虽然表面风平浪静,但大小姐脸上的巴掌印和五小姐脸上的泪痕,都证明了此时不同寻常。

未等团圆想清楚,苏五姑娘就冲到了她的面前。

“你的事情,我都告诉母亲了!”苏五姑娘指着她大喊道。

“什么事情?”团圆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否定道,“五小姐说的话,奴婢听不懂。奴婢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夫人的事情。”

“团圆,你不要否认了。你在厨房里做过的那些事,五小姐都见到了、听到了。夫人现在也已经知道了。”止薇同样走了过去。比起苏五小姐那毫无头绪的一句话,止薇这话就语意明确多了。

一个人,如果做了亏心事,很多时候,她对这件亏心事的记忆会比其他人都要深刻。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错处就会被人揭『露』出来。

同时,在这个人的思绪里,她做得最坏的事情,就是她下意识觉得别人最容易发现的事情。

团圆现在想到的就是厨房里换餐食的事情。那件事,她表面上谁也没有招供,但所有人都不自觉会猜测到夫人身上去。毕竟利益受到损害的是刚有了身孕的赵姨娘。

任是谁,也不会想到,这受害者才是真正的获利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自作孽不可活 团圆握着衣襟,心跳得飞快。她知道五小姐在说什么,五小姐怎么会知道这些事?自己有炫耀过吗?还是说赵姨娘的人来寻自己的时候,被她看到了?

无论是哪一种,团圆现在想来都很有可能。因为若不是有了绝对的证据指向赵姨娘,夫人怎么会让大小姐和五小姐来审问人。

团圆不安地看向房中。

大开的房门里,郑氏坐在桌前,旁边是花嬷嬷在亲自倒茶。

花嬷嬷递茶的时候指了自己这边一下,夫人郑氏就看了过来。

那目光!

团圆吓得后退了一步。

夫人郑氏瞧自己的目光好似淬了毒。她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夫人会打死自己的!

团圆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她往后挪了一步,然后转过身,直接就往院子外面跑去。

不知道跑去哪儿,但团圆觉得,自己不能再留在这儿。她总不能自寻死路!

“大胆!”一个呵斥的声音在正面响起。

团圆连忙止住脚步,抬头看向面前的人。

三小姐和四小姐在两边,中间是老爷!

完了!

团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苏五姑娘的喊声在她身后传来:“团圆,我都听到了!我什么都听到了!”

苏五姑娘说完之后,就跑过来,仰面对苏可立道:“父亲,这团圆不是个好人!”

全完了!团圆彻底失去了勇气。她扑通一声跪倒在苏可立面前,痛哭流涕道:“老爷,奴婢错了。奴婢是被迫的。奴婢真的不是故意换赵姨娘吃食的。奴婢是被迫的啊!”

老爷会护着赵姨娘吧,他不会『逼』自己全说出来吧?团圆此时只可恨自己没有在来夫人这边前,遣人跟赵姨娘送信。

郑氏和苏可立同时往前面走了一步。

郑氏最终没有听从花嬷嬷的阻拦,走出了房门。她行至团圆面前,那眼神,叫团圆整个人都哆嗦起来。

“你们姨娘挺运筹帷幄啊。”郑氏可不觉得这被迫后面的指使人还有其他人。她听过花嬷嬷的分析,已经觉得今日所有事情都是赵氏这贱人做的。

为了让苏可立不能再护着小贱人,郑氏就转身吩咐苏五姑娘道,“把今日的事情好好跟你父亲说一遍。童言无欺,你的话,总不该有虚。”

前后不一这种话,大概最适合用来形容郑氏了。之前苏五姑娘为苏锦音辩解的时候,郑氏可没有采信的意思。

苏五姑娘没有主见地向苏锦音看去。

苏锦音『摸』了『摸』这个小妹妹的头发,安抚道:“父亲母亲都在,五妹妹照实说就是。”

“是啊。五小姐,您就说说您先是听到了什么,又看到了什么,然后就做了什么。”止薇在旁附和道。

她这话有着明显的顺序,叫苏五姑娘的思绪立刻清楚了一少。

“父亲母亲,女儿今日听到团圆在背后嚼大姐姐舌根子,说大姐姐虽是小姐,过得却连她都比不上。虽然今日是生辰,却过得比谁都要凄凄惨惨。”苏五姑娘诚实地道。

她这话立刻就得到了苏三姑娘的认同:“怪不得五妹妹你进来就说,原来今日真的是大姐姐生辰。你是在团圆那听到的。”

苏四姑娘及时补充道:“原来你也是在团圆那听到的。这团圆到处宣扬大姐姐的生辰,是为了故技重施的诬陷大姐姐吗?大姐姐根本没有庆生的打算,可团圆你却让人误会是大姐姐有这样的心思。之前你借换食来污蔑母亲,如今又借生辰来污蔑大姐姐,你真是居心险恶!”

“我没有……那个生辰的事我……”团圆都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奚落大小姐生辰的话,但她也知道自己近日是有些趾高气昂。或者说,从赵姨娘收买她后,她就颇为自得。尤其是近日赵姨娘水涨船高,团圆就自认为也是前途无限。

她跪着转过身,对苏锦音表诚道:“大小姐,我真的没有!”

“团圆,你是识过字的。冥顽不灵,这四个字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吧?”苏锦音知道此时只差最后一根稻草了。

至于这根稻草,苏锦音想到今日一力主张让团圆过来的花嬷嬷,准备转过身,再给这位老嬷嬷添一分心火。

这府上,恐怕没有人会比花嬷嬷对她母亲更关心了。

不过是入院前的两句话,就让花嬷嬷恼上了赵姨娘。那么,如果再……

“团圆,你腰间那个香囊用的是锦缎吧。这锦缎可不该是咱们这种身份用得起的料子。连香囊都是用的锦缎,想来你房中应该有更多好东西。莫非,你盗窃主家?那可是要送官的罪。”止薇蹲下身,对着团圆说道。

苏锦音挑了下眉,看向这个令人意外的丫鬟。翠衣的丫鬟手指格外灵活,竟挑了一下,就把团圆腰间的香囊弄了下来。

“别!不准打开!”团圆连忙大喊道。

那香囊里可有赵姨娘送的信物。她允诺自己可以凭此物去寻她身边任何人。

赵姨娘原是交代团圆隐秘收好的,可这样的好东西,不贴身戴着,哪里能体现价值呢。

眼看就要暴『露』,团圆也顾不得其他了,她站起身就要去夺那香囊。

谁知道止薇却身子也格外灵敏,她一边往后躲开团圆,一边解开香囊,取出了里面的簪子。

“请夫人明鉴!”止薇对郑氏响亮禀道。

花嬷嬷也走了出来,她朝苏可立行了个礼,禀道:“老爷,此簪是夫人赏给赵姨娘的,奴婢有登记在册。”

郑氏则拿过了那根簪子,她举高赏了赏,然后嘴角噙着笑意地对团圆道:“怎么,忠心护主,连命也不在乎了?”

郑氏一步步走近团圆,那簪子则直直地对着团圆的脸。

“夫人,奴婢知错了!”团圆瘫软地跪了下去,她匍匐在地上,哭着禀道,“奴婢都是受了赵姨娘的指使啊!奴婢是被迫的。”

团圆已经看明白了主母郑氏的意图。花嬷嬷那句话,分明就是要拉赵姨娘下水。她一个奴婢,还能怎么办呢。

团圆只求自己的倒戈,能让郑氏留自己一条『性』命。她把所有做过没做过的事情,都往赵姨娘身上推去:“夫人,前段时间奴婢家中长辈有疾,赵姨娘用出府威胁奴婢。那时候夫人您、您又在静养,奴婢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是赵姨娘,她故意让奴婢换了菜,然后叫奴婢暗示其他人,奴婢是受了夫人的指使。也是赵姨娘今日交代奴婢,让奴婢怂恿几位小姐给大小姐庆生,再引夫人发现,以挑得夫人和大小姐反目。奴婢都是被迫的,奴婢全招了,全招了。”团圆绞尽脑汁,只恨没有更多的事情可以推到赵姨娘身上。

还有,还有……团圆眼睛一亮,对郑氏磕头道:“奴婢还给赵姨娘做过活血汤。那时候赵姨娘还没有小产,她就让奴婢私下送了不少活血汤过去。所以、所以,赵姨娘是故意小产的!”

团圆相信自己这次绝对是说出了赵姨娘的大错,她抱住郑氏大哭道:“奴婢再也不做这种助纣为虐的事情了,请夫人相信奴婢,请夫人怜惜奴婢。”

郑氏难得一见地没有踢开团圆。

她低着头,看向团圆,话语中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父亲,女儿请您现在就带大夫去为赵姨娘把脉。”苏锦音跪了下去。

苏五姑娘对着父亲苏可立跪下并磕头:“请父亲还大姐姐清白。”

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也同时下跪:“请父亲明察。”

苏可立直接转过身,拂袖而去。

郑氏再也忍耐不住,抬头笑了出来:“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啊!”

她的笑容越来越灿烂,笑声也变得有些响亮。

花嬷嬷连忙上前想劝阻郑氏,却被郑氏一把推开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郑氏笑得前仰后翻,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看着面前的四个女儿,慢慢地道:“七夕情意绵,七夕情意绝。你们想庆祝什么就庆祝什么吧。”

郑氏往房中走去,她的步子有些不稳,踉跄间险要摔到,还好花嬷嬷及时扶住了。

苏锦音看着郑氏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一会。

方才那一瞬间的郑氏,叫她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原来她与郑氏真是嫡亲的母女,一样的痴情,一样的愚蠢。

还好,她已经醒悟了。

苏锦音转过身,往外面走去。

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连忙追上去。

苏五姑娘也跟着跑。

“大姐姐。”三人一齐喊道。

苏锦音回过头看三人,温柔地笑道:“多谢三位妹妹,我想回房休息了。”

“好,我们明日再来找大姐姐。”苏三姑娘一手拉住苏四姑娘,一手拉住了苏五姑娘。

苏锦音朝妹妹们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这一番折腾后,天『色』早已暗得如墨『色』一样浓。止薇的灯笼在前面摇摇晃晃地照着,微凉的风从苏锦音的袖中灌入,吹得那衣袍有些飞扬。

苏锦音的视线有些模糊,却不是因为火光明灭,而是因为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

她今日布了一个局。但只有苏五姑娘是她借白姨娘的手安排如此。止薇是意外,苏三姑娘和苏四姑娘更是意外。

不管怎么样,这个生辰,很美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庆王爷的心意 苏锦音的生辰,正好是七夕这日。往年,苏可立会因为郑氏的身份,而歇在主院。可今年赵姨娘才“小产”不久,所以苏可立一早就吩咐了,会来赵姨娘院中。

看外面的天『色』如墨,苏可立身影却仍未出现,赵姨娘身边的丫鬟就有些担心地问道:“姨娘,老爷会不会在夫人那边,奴婢去请?”

“不必。你把这信趁着夜『色』送去靖北将军府。我这边,不用担心。”赵姨娘将自己写好的信重新看了一遍,心底很是满意。

她久居深宅内院,又是个妾室身份,对苏锦音和那些世家小姐们之间的相处很难了如指掌。但上次苏可立罚苏锦音抄了一夜经书的事情,让赵姨娘很有自信。

她能让主母郑氏过得郁郁寡欢,同样就能让苏锦音也过得生不如死。

“老爷!”门口丫鬟惊喜的欢声让赵姨娘从自己的思绪中拔除出来。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下云鬓,然后转身往门口迎去。

“老爷。”赵姨娘有意放柔了声音,她如今挂着小产的名头,自然要做足了弱柳扶风的姿态。

意想中的及时扶住并没有到来,赵姨娘略有些讶然地抬头看向门口的苏可立。

这个她跟了十七年的男人负手而立站在门口,脸上乌云密布,周身散发着不悦的气息。

是郑氏又折腾了?

赵姨娘愈发放柔了声音,转而主动来拉苏可立的手,她假作好人劝道:“老爷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无论如何,莫要因为他人他事伤了自己的身子。”

“我给老爷泡了柳叶茶。”赵姨娘把苏可立往房中慢慢拉去。

苏可立却没有挪动半分脚步。

赵姨娘还要再劝,苏可立把自己的手中从赵姨娘手中抽了出来。

他低头望着面前的赵姨娘,眸中有失望流『露』出来。

苏可立问:“关于这个无缘的孩子,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赵姨娘心中咯噔一声,却是立刻否认道:“老爷有话但说无妨,妾身不知道老爷指的什么话。”

怪不得今日过来得这般晚,所以是郑氏查到了什么吗?

赵姨娘脑子转得飞快,眸中也蕴上了雾气,她同苏可立道:“老爷,妾身连失亲生骨肉,若是您也不要妾身,那妾身真的生无可恋了。”

提及苏芙瑟,苏可立眼中的冷淡略微散去了一些。但他仍旧没有进赵姨娘的房间。

还是站在门口,苏可立直接问:“你早就知道孩子保不住对不对?喝活血汤,只是想把孩子落下的时间,控制在……在……”

苏可立到底没有完全说出口。

他挥了下手,让院中的下人都退了出去。

整个院子里都只剩下苏可立和赵姨娘两个人的时候,苏可立警告赵姨娘道:“我只想听真话。若你不说,我明日一早就去请旨,请太医来替你诊断。只是到时候,你就莫怪我不念故情了。”

苏可立这话若是在郑氏面前说,那是绝对不可能发挥效果的。因为郑氏这种世家出来的女子,怎么也不会傻到相信太医会来替二品官员的妾室看诊。

不过,这话用来恐吓赵姨娘却是够了。

赵姨娘心如战鼓,知道苏可立手中必然已经有了一些证据。她相信,最有可能的就是月事带。她虽然假装怀孕后,所有的月事带都是吩咐贴身丫鬟挖地三尺掩埋,但如今回想,却不能百分百肯定毫无漏洞。

还好,流血可以是来了月事,也可以是有了征兆。

赵姨娘很清楚顺势小产和假装怀孕之间哪个错更大,她慢慢地跪下去,对苏可立匍匐道:“老爷,妾身也不想。妾身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般命苦,芙瑟妾身留不住,这个孩子妾身也留不住。”

“妾身找过不少大夫,也吃了足够的保胎『药』,然而却一直有『露』胎之征。妾身没有证据,但妾身确实怀疑这不是正常的。”赵姨娘仰面,将自己的泪容完全显『露』在苏可立面前。

“妾身只是不甘心啊。妾身不甘心自己的孩子都这样默无声息地没了。”赵姨娘哭诉道。

苏可立未有动容,他反问道:“你既然没有十足的把握,孩子的事情是锦音做的。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她、算计、算计主母?”

赵姨娘一脸愣『色』,仿佛完全没听懂。

苏可立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他转身道:“既然你不想说,就算了。”

赵姨娘如何听不出这一句“算了”,恐怕是以后她都不必开口跟苏可立说话的意思。

“老爷!”她一个扑身过去,抱住了苏可立的腿,大声恸哭起来,“老爷,妾身知错了,还请您原谅妾身。”

赵姨娘知道,苏可立此时必然是不会信她的。与其咬死不认却彻底错失了苏可立的心,她还不如暂时以退为进。

总归,她说的这些话,也没有哪一句是完全承认了自己的过错。

她算计苏锦音,算计郑氏的事情太多了。今日到底是在算哪一桩哪一件?

模模糊糊认个错,可比追根究底好多了。

察觉到苏可立没有再迈步离去的意思,赵姨娘松开苏可立的腿,狠狠心,扬手就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她又甩了自己左脸一个耳光。

苏可立没有离开,却也没有跟赵姨娘料想中一样立刻过来阻止。

果真这次是信了郑氏十成了。赵姨娘心中满是恨意,她咬牙扬手,重重地甩起了自己的耳光。

这一次,不过是两下,脸上就有了巴掌印。

苏可立低头看了赵姨娘一眼。

他仍旧没有动作。

赵姨娘再扬手,继续打自己。

清脆的巴掌声,在这静谧的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赵姨娘心里很清楚,她今日是面子里子都丢了个彻底。

只盼李家那二姑娘早日把苏锦音和她兄长拉作一对,婚书一下,她赵霜儿就要苏锦音再无生路。

与侧院的冰冷肃杀气氛完全相反的是苏锦音院中。

捧月仍是把那些吃食全部热好,然后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她劝苏锦音道:“小姐,您好歹尝几口再睡吧。”

许是心态不同,苏锦音这时倒也有了几分意动。她坐到桌前,接了筷子,准备再尝尝那些苦中至品的吃食,却在看清楚那一桌时愣住了。

定胜糕、蜜饯葡萄、花盏龙眼……居然都是甜食。

那人的声音犹在耳畔:“你的喜好实在奇怪。那甜甜的茶有什么好喝的?”

苏锦音伸手打开旁边的茶盏,里面并不是柳叶茶,而是枣片茶,入口便是甘味润喉。

“这样糕点也是我命人特意研制的,味道独树一帜,苦得令人清醒。”他明明是这样说的。但是拿起桌上的糕点放入口中,苏锦音却并没有尝到令她胆颤的苦味,而是沁人心脾的甜味。

桌上这每一碟、每一样,都做得精致美观,且无一例外地带着满满的甜意。因已入夜的缘故,苏锦音对这十几样吃食都只能浅尝辄止。但每一小口,都仿佛是那浓醇的花蜜,叫人心底甜得要化不开。

前十七次生辰的失落残缺,至此一刻完全圆满。她苏锦音所求从来不多,只是无一人信过。

郑氏留着的那张她抄得手都险要废掉的诗词,是十年前的旧物。十年前,亦是这凉凉秋日,亦是这七夕生辰,苏锦音挑灯抄写了一夜。她根本不止抄写一百遍,她反反复复、力求最好,只盼她母亲能夸一句“音儿长进了”。就这五个字,她就觉得,是她生辰最好的礼物,可以消逝那过去八年的生辰孤寂。

前世,她以姬妾之名苦守府中,怀上麟儿盼的,不过是秦子言一句我们再回碧水潭边看一看。

所求不多,所念不奢,却无一人真心挂怀。数年孤寂,落潭无声。

庆王之傲,苏锦音深有感受,但他未坚持予他之所欢,而全她之所爱,她得他此贺,铭感五内。

“捧月。”苏锦音停着吩咐道:“明日去与管事说,提了止薇为一等丫鬟吧。”

她亦不能再放任自己的固执。不论这突然冒尖的小丫鬟是否能成为真正助力,如今借此人敲打府中其他人是无碍的。

这世上扒高踩低的人很多,但既想扒高那就先要拿出扒高的本事来。

苏锦音站起身,准备往床边去歇息,却在站起的这一瞬感觉到腹部有些疼痛,她面『色』一变,急唤捧月道:“捧月,我恐是月事提前,你快去准备。”

“小姐。”捧月折回房中,目光甚是复杂看向自己主子腰间一眼,她坦承道,“您从未夜间如此进食,应是撑到了。”

苏锦音低头再看那一桌心头之好,心情有些难以言喻。粗数一遍,这碟碟盏盏竟有十八样之多,她虽都是浅尝辄止,却也是过量了。

日后,不当如此没有节制。苏锦音伸出又捏起了一块桂花糕。

“小姐!你不能再吃了!”捧月气得直接过来抢。

苏锦音却是狡黠地转了个身,然后将那糕点一次分几次迅速塞入口中。

腹部着实有些撑到了,但今日是真的开心,便允自己,放纵这一次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口比心快 边关飞沙很重,在尘土飞扬中,庆王府的书信物资一并到了。

庆王秦凉思忖着他吩咐元宝准备的那些吃食,应当已经送去了苏锦音处,他就急急拆开信笺,看里面有没有再附苏锦音的回信过来。

翻来覆去,并没有第二封。

这女人好凉薄的心。欲擒故纵,也不当这般冷淡。

秦凉顿时有些失望。他坐回将位,颇有些意兴阑珊地一目三行地看元宝的禀告。目光落到最后一句时,秦凉又急忙重新折回去细细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眸中放光,连声吩咐道:“去,请三殿下过来。府上带了好东西,本王自当与他分享。”

原来,苏姑娘的回信贴于箱内了。这元宝倒是开窍了一次。

秦凉一直坚信,秦子言对苏锦音的表白不过是一时兴起,甚至是有意给他这个叔父添堵罢了。

早先他就查过,秦子言与苏锦音实在无甚接触。就是在昭慧长公主府那一次,秦子言也是关注的苏锦音庶妹苏芙瑟。所以,他很有信心,待秦子言稍后看了苏姑娘对自己情深义重的书信,想必不好意思再继续纠缠。

孩子嘛,总归有些调皮。不过调皮的孩子,还是要早点用粗棒子打醒的。

秦凉一脸嘚瑟地将箱子当着秦子言的面打开,故意装惊讶道:“子言,元宝说这次准备了……这是谁写的,怎么贴于箱内?”

秦子言也弯腰来看。

秦凉还故意念了出来。

“王爷,生辰所贺,皆已收到。常胜将军之戏,引人颇多思索……”秦凉念到这一句,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他皱眉自问道,“什么戏?本王准备了戏?生辰,她什么时候生辰的?”

秦子言却是已经看到信上那一句“思虑万重,最后只觉晏元献之不如怜取眼前人最是应景”,他回想前世种种,犹如苏锦音人已至身边,粲然一笑。

这明亮之景,叫旁侧的秦凉看得面『色』渐沉。

他若再不知道这生辰、这戏,都是三侄子所赠,就枉费在宫中也活了这么多年了。

“子言,今夜出袭,你觉得何人最合适?”秦凉粗暴地将箱子盖上,闭口不提分食之事。

秦子言答道:“我以为,派周校尉领一小队人马先去突袭即可。叔父想要的是『乱』敌军心意,这种小范围偷袭既不会让对方暴怒反攻,也不会让对方安枕无忧。”

他虽敛了笑意,但一双桃花眼中仍满是愉悦之『色』,叫人看得心口发堵。

秦凉将目光强行转移,疾步走至行军图前,说道:“如今四国并立,『乱』世或许还要很久到来,也可能明天就会到来。这一处,乃是我国之重地,绝不能失守。”

秦子言走近行军图,手指指向旁侧,与秦凉道:“若能守至此处,方算心愿得全。”

他手指所落,已是他国城池。但此愿,正乃秦凉所望。

两人对视之间,第一次生出了共鸣之感。

秦凉收回目光,及时转换话题:“如今局势,尚不得如此。”

“若父皇休养生息数年,待国库充盈,或可拼力一战。”秦子言却没有顺势转开话题,他目光坚定地道,“战时或让民短时苦难,然不战是长苦之患。天下分久必合,吾国不作此想,亦有其余三国作此念头。奉于马蹄之下,倒不如拼于刀剑之间。”

此言,何尝不是秦凉所想。他一直以公正之心相待三个侄子,纵是秦子言有大错之举,也未太过计较,就是想要真正得一能佐之君,拼己之戎马生涯,换得百姓长久安宁。

秦凉的目光落在秦子言身上,隐有灼灼之势,但却用理智按捺,暂不挑明。

两人或都还心有顾忌,却都隐有感觉,一心之愿,恐与其他人而不得。

“取一半回去吧。”秦凉转过身,弯腰将那箱子再次打开了。他目光从苏锦音的信上一扫而过,未做停留。

秦子言亦转身看了那信一眼,然后答道:“是。”

说完之后,秦子言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撩袍双膝都跪了下去。

“侄儿有错,望叔父原谅。侄儿无目、无知、无心,曾损叔父,如今悔痛入骨。”秦子言知道,他此时已经是真心愿意重新拉拢秦凉了。

不可否认,秦凉这把利刃很有可能割伤他自己。但是,若连执刃的勇气都没有,他凭什么坐上那个位置?

有些念头,或许就是一瞬间下定决心,但其实却已经有过足够的考虑。

在边关这段时间,真正在战场厮杀之中,秦子言已经充分感觉到秦凉的为将之才。他逐渐认同一个事实,那就是前世他能坐上帝位后,肃清外『乱』,都有秦凉的戎马之功。

还有,这位叔父,是个清醒理智之人。他对音娘有心,却并未因为儿女私情刻意针对过自己。

秦子言目光下移,直接抽出自己腰间的匕首,然后对着左手胳膊刺了下去。

“你干什么?”秦凉是有意慢了一步的。他亦想知道,面前这个侄子到底醒悟到了什么程度。

如此看来,倒真是痛悟了。

秦子言捂住自己受伤的肩膀,答道:“自伤臂膀的事情,做过一次,足够痛彻心扉。侄儿对天起誓,此生绝不会再做第二次!”

秦凉审视着面前这个侄子,他一直都知道,自己带对方来战场磨练是个绝对正确的决定。而这个侄子,也并没有让自己失望。

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如此透彻各方问题,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更是意料之外的事情。秦凉知道秦子言天分高,却不知道高到了这个地步。

他蹲下身,用力扯开了秦子言肩膀的衣服。将这伤口完全展『露』出来后,秦凉亲自为秦子言上『药』。

“叔父。”秦子言看着这近在咫尺的侧脸,脑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张容颜。

不如怜取眼前人。

音娘这句感悟,倒也符合眼前。

秦子言轻笑了一声,惹得秦凉抬眸来看。

“怎么了,痛傻了?”秦凉故意拍了下秦子言的肩膀,痛得对方立刻倒抽了口气。

秦子言反握住秦凉的手,第一次生出了坦诚的念头,他说:“叔父,苏姑娘生辰是七夕这日。”

“我知道,信里写了。”秦凉的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坠到了湖水里面,飘来飘去,没有办法安定。

秦子言再坦白:“那戏,是我送过去。”

“我知道。”秦凉回想秦子言那笑容璀璨的模样,就觉得自己有种还要捅对方肩膀一刀的冲动。

这不是他该有的念头,更不是他该有的想法。苏锦音,于他庆王而言,不过是个略有些意趣的宠物罢了。他喜欢她的手段,乐意成全她的欲擒故纵,所以甘心赏她一个侧妃的位置。

这种喜欢,应该是可以舍弃的。他从来不想在娶正妃上与下一个要辅助的帝王相违背。所以……

秦子言的声音在耳边第三次响起:“叔父,我是真心悦……”

“够了。”秦凉话说出口的速度快过了他脑中的思索。回过神,他找了个借口,对秦子言道,“你这伤要尽快养好,现在就回去休息吧。我还会找个大夫过去看看你的。”

秦凉不想承认,他是知道秦子言要说什么。

他前一刻还觉得,若是秦子言想要苏锦音,他便可以相让。可这一刻,他的口却比他的心更快做出了回答。他不想将事情放纵到那个地步。

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他何至于此?

秦凉很想问自己这个答案,但他辗转难眠间,沙场对战间,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怕是疯了的李二姑娘 白『露』之后,天便渐渐凉了下来,即便是白日里,也带着丝丝凉意。

止薇端了热羹送过来,一并奉上的还有给张家姑娘生辰准备的贺礼备选。

苏锦音扫了下那张单子,看得出这丫鬟是花了些心思的。单子上明显都是些寻常闺秀不会中意,但将门之女却会喜爱的物品。而这张家姑娘张元媛正是将门出身。

“就拿这一样吧。今日你与我一同过去。”苏锦音指了指单子上的某一件,然后打开了那汤盅盖子。

里面是当归红枣乌鸡汤,这汤若早上三日送过来,苏锦音便不会细尝。因为她月事期间若是喝了这类补血的『药』膳,十之八九要延长日子。今日倒是已无妨。

事情做得这般细致,苏锦音对止薇就不止五分留意了。她记得前世似乎并没有这么一个出『色』的丫鬟,但止薇却又是实实在在一直在她院中领着二等丫鬟的月银。

到底是那时候的自己太愚蠢,还是说面前这个太藏拙?

苏锦音轻笑了两声,将这种自嘲的情绪完全收好。

“小姐,奴婢扶您。”马车很快到了张府,止薇卷起帘子,然后再转身来扶苏锦音。

“苏姐姐也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

苏锦音看过去,只见那久未见面的李二姑娘也才从马车上下来。

虽然身上穿的是明亮的鹅黄『色』裙裳,但李二姑娘脸上的憔悴却根本遮掩不住。

眼底略青,嘴唇略白,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显示着不顺遂。

李二姑娘望着苏锦音,神情看上去特别惊喜,她关切地道:“听闻苏姐姐伤了手,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呢。苏姐姐的手,可好了?”

这亲昵的语气,似乎靖北将军府那次的不快完全没有发生过一般。

苏锦音扶着止薇的手,下了马车。她对这位李二姑娘疏离地一笑,答道:“有劳李姑娘挂心了。”

说完之后,她便往里面去了。

“苏姐姐,听说你因为手受伤的缘故,与元媛的比试尚未开始就主动认输了?今日苏姐姐若是手好了,不如再比试一次,也免得被一些人看轻了。”李二姑娘脸上明显有些不甘心,她疾步追上去,却被止薇有意无意地隔开了。

苏锦音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面走去。李二姑娘装作不记得,她苏锦音可记得,这一位自要求她再去泰安雅苑失败后,可没有做过什么好事情。

今日,这又是哪一出?莫非是……当着兰安郡主的面,想要自己落败一次,好让郡主展颜?

苏锦音的目光落在园子里的兰安郡主身上的时候,就有了一丝了然。

她从止薇手中接过锦盒,递给坐在中间的张元媛,贺道:“不知张姑娘喜好,薄礼一份,祝你生辰愉悦。”

“苏姑娘太客气了。”张元媛接了锦盒,当即打开来看。当看清楚里面的物品时,她脸上的笑意就收不住了:“原以为苏姑娘不精武艺,对这些东西也没有喜好。如今看来苏姑娘是个行家。”

这话让旁人都有些好奇。紧靠着张元媛的左右二女就都凑近了看。

“这是治病用的银针?”

“元媛你学了医术?”

两人都没有看懂。

张元媛正要开口解释,却有另一人抢先了一步。

“这不是银针,是用来『射』物『射』人的。也可以称之为暗器。”兰安郡主亦抬头看向苏锦音,她脸上没有什么神情,后面的话叫人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夸赞,“看来苏姑娘所精甚多,总能给人惊喜。”

大多数人是拿不准兰安郡主对苏锦音态度的,唯有与苏锦音一前一后进来的李二姑娘,她却笃定这就是一句讽刺。

要知道,就在前不久,兰安郡主不都设宴为难过苏锦音吗?

李二姑娘故意提议道:“今日是元媛的生辰,我们应该要好好庆祝一番。如今没有外男在场,我『毛』遂自荐献舞给咱们的寿星。有舞还需有音,苏姐姐,你为我抚琴如何?”

李二姑娘记得,苏锦音下马车扶白芷的时候,手似乎还是无力的搭着,她相信对方是没有完全痊愈的。

无论是苏锦音知难而退还是勉力为之,李二姑娘相信这都会让人耻笑。苏锦音贻笑大方,兰安郡主必然就心情舒畅。她这次也算是当着兰安郡主的面示好了。

“苏姐姐,咱们关系这么好,你不会拒绝我吧?”李二姑娘又刻意挑起矛盾道,“而且,苏姐姐你琴技如此高超,实在不必要谦虚。”

“我并没有谦虚。”苏锦音看了眼李二姑娘,答道。

李二姑娘脸上闪过一抹嘚瑟,她认定苏锦音这是又要不战而败了。

苏锦音指着自己那贺礼问道:“是李姑娘你没有准备贺礼,又不是我。所以,我为什么不能拒绝你?”

这话真是无比直接了。旁边围观的众人就有当场笑了出来的。

李二姑娘怎么也没有想到苏锦音会这样不顾颜面,她咬紧了银牙,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挤出笑容道:“好些日子不见了,苏姐姐还是那般喜欢打趣妹妹。”

“既然苏姐姐不想弹琴,我们不如还是来场比试吧。”李二姑娘想到那位赵姨娘的信,就心中满是快意。

苏锦音,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我原本还想给你留一两分颜面,但你先不给我面子的,那就不要怪我也不给你面子了。

李二姑娘对主家张元媛道:“元媛,听说上次苏姐姐和你比试『射』箭,未战先退了。你骑『射』功夫了得,没人敢和你相比是理所当然的。我却是个半吊子水。”

李二姑娘看向苏锦音,语含挑衅地道:“苏姐姐,你不会连我也害怕吧?”

旁边原还有的细微说话声顿时都消失了。这园子静谧得恐怕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今日受邀的自然都是京中的大家闺秀,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出席了上次兰安郡主设的宴会。

所以,苏锦音是如何箭术不凡,完全压过兰安郡主的样子众人都还记忆犹新。

李云筠既然知道自己半吊子水,还邀这位苏姑娘比试,怕是疯了吧?

众人均这样想。就是兰安郡主,看向李二姑娘的目光中也带着几分讶异。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李二姑娘真的不错 迎上兰安郡主的目光后,李二姑娘仿佛被注入了一种莫名的力量,她浑身都洋溢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悦气息。

郡主应该被自己感动了吧?

她不惜与苏锦音撕破脸皮,也要让对方被踩在脚底,就是为了博得兰安郡主的欢心。只要兰安郡主愿意出面,她在泰安雅苑输的银子就一定可以一笔勾销。而没了这笔巨债,她嫡母也应该不会再『逼』着她出嫁了。

李二姑娘的如意算盘打得十分响亮,她根本不觉得自己这个算盘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要比试?”苏锦音走向那空着的位置,也坐了下来。

众人顿时感觉错失一出好戏,脸上的失望之『色』掩都掩不住。

李二姑娘却仍旧认为这种失望是因为大家觉得看不到苏锦音的笑话了,她就努力说服苏锦音道:“苏姐姐,咱俩水平相当,比一比没有什么大碍的。我与你好久不见了,你就连这样的成全也不愿意给吗?”

李二姑娘心底一边暗骂苏锦音今日说话格外气人,一边绞尽脑汁地想,还要用什么借口来骗了苏锦音应下这场比试。

“好。你想比什么?”苏锦音就像先前一口拒绝抚琴一样,这次是爽快地应了下来。

“苏姐姐,你要知道……”李二姑娘仍在罗列理由说服苏锦音,却没有想到苏锦音已经应了。

她准备的话到了喉口,却不能再说出来了。这种感觉,比先前被苏锦音怼的时候好不了多少。

李二姑娘又一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答道:“苏姐姐既然害怕箭术,我们就用个简单的来替代吧。苏姐姐,我们来比试投壶怎么样?”

“好。”苏锦音点头应了。

“苏姐姐投壶一点都不难……”李二姑娘的话再次被堵在了喉口。

她觉得自己和苏锦音简直是犯冲。她希望对方一口应下的时候,对方偏要一口回绝。她认为对方不会轻易同意的时候,对方居然一口应下了。

“你先来还是我先来?”苏锦音甚至比李二姑娘先一步站了出来。

李二姑娘很想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好了,但她没有这样的底气。这次算计苏锦音,为的就是让对方颜面尽失。她若不珠玉在前,如何能给苏锦音压力,如何保证对方只会越发挥越差。

”我来吧。”李二姑娘接过竹矢,一连四支,支支掷入壶中。

然后是旁边的双耳壶。

李二姑娘再拿了四支,“带剑”、“倚竿”、“狼壶”、“倒中”均展示了一次。

这第二次也算展示了些真技艺,旁人瞧李二姑娘的眼神就带了几分不一样了。

有人小声议论:“你觉得李云筠会不会赢?”

“她投的还挺好的。不知道会不会试试盲投?”

李二姑娘翘了唇角,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系在眼睛上。

“果真是盲投!”

“看来李云筠投壶真的很不错!”

边上这咋咋呼呼的声音不仅没有影响李二姑娘的发挥,反而叫她更添信心。

她一次拿了三支竹矢在手,然后同时投了出去。

三箭齐发入三孔。

还是盲投!

众人倒抽气的模样,李二姑娘不看都知道有多夸张。她其实在此处用了点小心机。因为早就设想过要提议投壶,李二姑娘准备的这块帕子内有乾坤。

表面上看,这块白帕子与寻常的没有两样,两次对折以后理应看不见。可实际上,李二姑娘是看得见的。

也就是说,她根本没有盲投。

但无论如何,这样的投法已经很是不错。

有人就忍不住问道:“云筠,你怎么这般厉害?盲投也能这样三箭齐发?后面再怎么投?”

李二姑娘笑眯眯地答道:“暂就这三种吧。我其实投壶很是一般,我大哥哥才是厉害。”

李二姑娘说完这句,微不可查地看了自己丫鬟一眼,眼神中有所示意。

其他人并没有注意到,苏锦音旁边的止薇却注意到了。

止薇轻声禀了苏锦音一句,就跟着离开了这园子。

园子里,轮到苏锦音投掷了。

投壶这项比试,其实无论是在皇宫中,还是在普通人家,都是极为常见的。但有道是学易精难。所以方才李二姑娘盲投三支时,不少人都『露』出了震惊和佩服的神『色』。

苏锦音的箭术,这些人是都见过了。就是不知道她的投壶是不是也不遑多让。

苏锦音看了一眼脚边的竹矢,然后转过了身。

她这动作很明显是要背投,但因为太难,所以很多人都不敢猜是背投。

苏锦音弯腰从脚边拿起了三支竹矢。

这时候,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仙人指箭和三箭齐发同时用,苏姑娘,风大不要闪着自己。”

说这话的人,显然是不认同苏锦音能投中的。

李二姑娘就更加不相信了。

苏锦音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技艺?她能投出今日这样的水准,也是因为大哥哥和家中姐妹玩耍就是投壶。她私底下可练过两年。

苏锦音临时抱佛脚,手还受了伤,打死李二姑娘也不相信她能做到。

“且慢。”

是兰安郡主的声音。

李二姑娘连忙看过去。

只见兰安郡主看了看投完了的李二姑娘,又看了看正准备投的苏锦音,说道:“既然是比试,总要有些彩头。中秋夜,本郡主会与家中兄弟姐妹一道泛舟赏月。你们谁赢了,本郡主就领你们同行。”

这是真要帮自己了!李二姑娘听了这个彩头激动得险要站不稳。她早就知道这个赏月之行。去年,陪着兰安郡主去的是许三姑娘。这许三不过是三品翰林的妹妹,虽不知道是如何入了兰安郡主的眼,但却是实实在在得了好处的。

听说这许三姑娘极有可能得个皇子侧妃的位置。这是何等的殊荣!她李云筠还是二品将军的妹妹呢!

李二姑娘脸上都现了些『潮』红,整个人都期待不已。她甚至都忘记注意,自己派去请人的丫鬟回来没有。

李二姑娘的丫鬟,去的乃是前院,美其名曰是去寻自家小姐的兄长——靖北将军李萧然。但实际上,李二姑娘是想要引了其他男客过来看苏锦音的笑话,以及自己的风姿。

止薇见李萧然被小丫鬟说动,忙低头疾走几步,待到出了对方视线就小跑起来。

她就知道这位李姑娘不安好心!

止薇很担心自家小姐被算计,她绕过回廊看到自家小姐的时候,苏锦音的三支箭正投了出去。

小姐背投还三箭齐发,这下可完了!都怪自己没有跑得更快些!

止薇看着那边跟丫鬟走了过来的李萧然一行人,脸上满是绝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竹篮打水一场空 投出去了!

李二姑娘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三支竹矢,只可惜任她盯得再紧,目光也并不能化作实物,挡住竹矢的方向。

铛!

一声,三支竹矢稳稳落入壶的中间和左右耳。

见到这个结果,众人皆是一脸愕然,尤其是自信满满的李二姑娘。她知道自己方才的盲投有多少水分在其中,如今苏锦音是背投,绝无造假的可能『性』。

“小姐好厉害!”喝彩的声音自然是止薇发出来的。

她一颗心本高高揣着,见自家主子来了个如此精彩的开门红,也算是彻底安心了。

“不过是巧合罢了。”李二姑娘忍不住,还是把质疑的话说出了口。

苏锦音却并没有回应,她转过身,继续拿起了竹矢。

一支投入了壶的左耳,矢身斜倚在耳口,像极了是将军的佩剑,正是李二姑娘投过的“带剑”。

李二姑娘的脸上更添了一分难看。

她才说过苏锦音的投壶只是巧合,苏锦音马上就按照她投过的来第二轮投壶了。若是这四支全中,胜算就可以说已经分明。

是,她是投了三轮。可就是李二姑娘自己也知道,若这两轮苏锦音都投中了,最后面一轮,也就是她自己投的第一轮,那种最简单的,苏锦音能不中吗?

苏锦音已经又投了一根。

这一次的矢身依然斜倚,却不是倚在耳口,而是在壶口。这正是“倚竿”。

“苏姑娘真是让人处处意外。”兰安郡主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这话叫李二姑娘重新有了三分信心。兰安郡主这话绝对是嘲讽。只要兰安郡主能明白自己的心意,她就不能算输。

竹矢在壶口转了个圆圈,然后斜倚在了壶口,犹如“倚竿”姿态,但此乃“狼壶”。

四种投法,苏锦音已来其三。李二姑娘纵使有兰安郡主的支持,也有些心烦意『乱』。

她看向周遭,见众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苏锦音。她们也都不信苏锦音能一直投中吧?苏锦音第四支肯定会失败。

铛!

在李二姑娘的满心祈祷中,第四支竹矢仍旧稳稳当当飞了出去然后落下。此次尾端先入壶口,正是“倒中”。

李二姑娘身子都有些发抖,她往后退了一步,人有些踉跄,幸亏身边的丫鬟及时扶住了。

丫鬟自作聪明地禀道:“小姐,大少爷已经过来了。”

请大哥哥李萧然过来,李二姑娘自然是希望苏锦音当众输得一塌糊涂。可如今……

李二姑娘的指甲深深掐入手心。要知道那游湖对她而言,真的是无比重要。

可她与苏锦音胜负已经十分明显,除非自己再以平局的理由再比第二轮。自己是盲投,苏锦音是背投,两人勉强判个平局也不是不可能。

李二姑娘重燃了希望,就目光希冀地看向兰安郡主。

兰安郡主察觉到了李二姑娘的目光,抬起头回视过去。她将李二姑娘上下打量一番,然后目光停留在李二姑娘的眉眼之处。

这李云筠很是期待啊。

兰安郡主对她笑了笑,并点了点头。

这隐约的暗示叫李二姑娘立刻振作起来,觉得第二轮比试铁板钉钉,就在眼前,她甚至已经开始绞尽脑汁想,自己到底还有什么样的投壶方式,可以压住苏锦音。

铛!

铛!

铛!

啪!

苏锦音连续投了三支,均无一例外地中了。但第四支竹矢却是在她弯腰拿的时候掉在了地上。

“真是遗憾,恭喜李姑娘。”苏锦音笑盈盈地对李二姑娘说道。

脑中还在想新的投壶姿势的李二姑娘完全不理解。她觉得自己就跟听不懂人话似的。

她不懂的事情,其他人也有不懂的。

她没问,自然有其他人问。

“苏姑娘,你可以捡起来再投。这掉了再捡,不算违规。”寿星张元媛道。

她开口说话的时候,李二姑娘眼中出现了一丝讶然。这个细微的神情变化,苏锦音没有错过。

这个捡起来再投不算违规,是投壶之人都懂得的规矩。李云筠不应当如此讶然。那么这位李姑娘讶然的,看来另有其事了。

苏锦音继续笑着答道:“可我已经投完了啊。”

“什么投完了,你刚刚是掉了啊。”张元媛觉得自己的眼睛没有瞎。

苏锦音却很坚持:“多谢张姑娘好意。可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我确实是最后一支没有投中。”

“你……”李二姑娘感觉心口有点发闷,却不能将质问的话说出口。她看重这次输赢,不可能把到手的彩头让出去。

只要其他人没看透就好了,李二姑娘自我安慰道。

“哦。”一声意味深长的哦从兰安郡主口中发出,她看向苏锦音,说道,“原来你是故意让李云筠啊。”

“你这让的姿势太明显,太不高明了,以后还要好好磨练。”兰安郡主点评道,她还提供了一个略优些的思路,“你可以捡起来,随便扔扔。”

“不行。”苏锦音一口拒绝了兰安郡主的提议。

她这果断的语气,叫李二姑娘幸灾乐祸,直觉苏锦音要把兰安郡主得罪得无可挽回的地步。

“为何?”兰安郡主今日却脾气很好,还追问了一句。

苏锦音的答案一出口,李二姑娘的口中就像吞了一只苍蝇样难受。咽下去恶心了自己,可吐出来也于事无补。

苏锦音答的是:“那样李姑娘赢不了。”

这是何等的蔑视!她居然认为她随便扔扔都比自己好。

李二姑娘气愤不已,上前就对苏锦音道:“不必苏姑娘刻意相让。既然你想给我赢的机会,不如就让我们再比试一场箭术。到时候我自然能赢。”

李二姑娘也是气过头了才会说出后面这一句话,但她确实很有自信若比箭术就能赢。

“云筠,你既然这样想赢,就算了。”说话的是张元媛。张元媛带着一丝怜悯地看向李二姑娘,说道:“箭术你也赢不了苏姑娘,倒不如就这样吧。你投壶确实不错。”

张元媛的话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认同。投壶都被碾压成这样,还比箭术,开玩笑吗?

兰安郡主那天输成什么模样,大家可有目皆睹。

李二姑娘却没有看到,她不甘心地道:“为什么,比都没有比,我为什么要认输?”

苏锦音转身坐回众人中间,对李二姑娘道:“李姑娘,你这话错了。第一,我们比过了,第二,你赢了。”

这两句话,真是比先前那句还要让人难受。

李二姑娘真是心口发堵,觉得自己喘气都困难,她按着胸口深呼吸道:“我是想邀苏姑娘再比试一次。”

“李云筠,今日过生辰的可不是你。这苏姑娘都让你赢了,你还想怎么样。”说话的正是先前一句话奚落过苏锦音和李云筠两个的世家女子。

这人语气很重,叫李二姑娘感觉自己很是委屈,她眼泪都在眼眶中打转转。

其他人就都打起圆场来:“云筠,好了。你别这样争强好胜了。苏姑娘也是好意。”

“是啊,你不愿意投壶苏姑娘相让,可比箭,苏姑娘不让你也赢不了啊。”

“李姑娘,人还是要有自知之明,不必反复自取其辱啊。”

这些安慰的话,真的比先前那奚落的话好不了多少。李二姑娘真的是要被气的吐血了。

她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兰安郡主身上。

兰安郡主也真的开口了。

兰安郡主说:“既然你们一个要让,另一个又不想被让,那就这样吧。赢了的名头给李云筠,我的彩头嘛,就给苏锦音。这样也算两不偏帮了。”

李二姑娘这下真是气得全身都要发抖了,她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强行把心底的叫嚣都吞下去。

要个名头有什么用?她要的从来就是那个彩头,她要趁机摆脱婚事啊!

兰安郡主回视李二姑娘的目光,体贴地解释道:“云筠你已经定了婚事,也不适合在跟着我夜游了。”

这句话犹如宣判,让李二姑娘彻底没有了指望。她今日满怀期望在前,壮志筹谋在后,可如今弄巧成拙,不仅没有得到解除婚事的机会,还把婚事公布于人前。

以后,她哪还有退婚的希望?

李二姑娘身子一软,整个人都瘫了下去。她的丫鬟连忙扶住了她,急切唤道:“小姐!”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有事相请 李二姑娘的晕倒,让整个园子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安静之中。

主人家张元媛亲自扶着李二姑娘去客房,剩下的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

若李二姑娘人还好好地站在这,众人是极有可能开口奚落的。

但人都晕了,现在再说什么就变得很多余。

苏锦音作为直接与李二姑娘比试的人,收获了众多的目光,却也没有人来说她什么。

因为主人家虽然暂时离开了,但园子里身份最贵重的人兰安郡主还没有开口。

在没有确定这位郡主态度之前,大家都谨慎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气氛在一时间变得有些尴尬。

还好,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种尴尬。

来的是张元媛的兄长,担任殿前副都指挥使张既明。

张既明拱手道:“今日实在是太失礼了。还请大家移步到正厅。舍妹稍后也会过去。”

张既明是个武将,对着这一大群姑娘家,额头已经有些冒汗。他这窘然的模样,叫几个偷看他的姑娘掩帕子偷笑。

“那就一齐走吧。”兰安郡主站了起来,她神情如故,叫人看不出此时心底有什么念头。

苏锦音领着止薇也一路过去。

止薇小声地同苏锦音禀明:“小姐,方才李姑娘是遣人去寻李将军了。李将军和这位张少爷刚都走到了那边的亭子里。”

苏锦音没有意外,李云筠的心机很重,她早见识过。

这一次挑衅自己比试,并趁机拉人来看自己出丑,这听着就像是李云筠会做的事情。

苏锦音的目光落在另一处。

兰安郡主面前来了一个丫鬟,那个丫鬟不知道禀了些什么,兰安郡主就与之离去了。

兰安郡主暂时不去正厅,这不令人奇怪。奇怪的是,这个丫鬟,明明不是李云筠今日带过来的丫鬟,但却是李府的人。

苏锦音在给李萧然治病的时候,曾经见过对方。她的脸又圆又白。这种身形看着不小,但面容看上去却十分稚嫩的人,总会多吸引几分旁人的注意。

“苏姑娘,我家将军有事相请。”一个声音打断了苏锦音的思绪。

她回过神,看向面前的丫鬟。

李萧然要见自己?

难道是他想当着兰安郡主和自己的面,问一问泰安雅苑的事情?

还说,他想替李云筠出头?

这两种假设,苏锦音都不太相信。所以答案就只能见面以后问李晓人本人了。

她领着止薇往回廊另一头走去,而传话的丫鬟就走在前面。

走过转角,就有青阶的石梯通向一处小园子。

这花园说它小一点也不夸张,且不说整个园子让人一目了然,就连里面的陈设花木都是极其单一。中央只有一石桌,树木品种也无比单一,全是柿子树。

已结出了小果子的树前,站着李萧然。

今日也或是巧合,李萧然身上的穿的正好是墨绿『色』的衣物,再衬上前方的那一树小青果子,真是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这常年寒气『逼』人的李将军,就该配称那种落叶萧萧的树木,而不是面前这硕果累累、生机盎然的柿子树。

苏锦音想完之后,又对自己的想法嗤之以鼻。她这神情正好落入了才转过身的李萧然眼中。

“你来了。”从面容神情上来说,李萧然似乎什么也不在意。并没有在意苏锦音的到来,更没有在意苏锦音方才的那摇头动作。

“苏姑娘,我送的谢礼,不知道你满意吗?”李萧然一边说话,一边走近到石桌旁边,然后就这样笔挺地站着,伸手拎起茶壶,高高地倒了一杯茶水。

茶水冒着热气,却没有一点水痕落在桌子上。

这手下稳重的动作,或许是习武之人固有的。

苏锦音目光下落,等着看李萧然倒第二杯茶。

只是,这位李将军似乎没有此意。

李萧然将倒好的茶杯端起,递到苏锦音的面前,又重复问道:“怎么样,可还满意你看到的?”

“李将军功夫很好。”苏锦音想到方才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由衷赞道。

李萧然轻呵了一句,但没有半分笑意。

苏锦音知道自己是误会了。李萧然问的应该还是谢礼的事情。

那根簪子,她并没有细看。

而且簪子,应当是李三姑娘准备的?

苏锦音突然想起一件事,再细想今日遇到李二姑娘后的种种,脑中顿时电闪雷鸣一般地豁然开朗——她竟是完全想差了。

李萧然的谢礼根本就不是那个簪子。而是李二姑娘。

今日李二姑娘提出来比试投壶的时候,苏锦音就略有些奇怪。既然知道自己跟兰安郡主比试的事情,如何还提出来这类似于箭术的比试?她李云筠难道就这样自信投壶技艺高出自己许多?

原来如此。

李二姑娘知道自己主动向张元媛认输的事情,却并不知道自己赢过兰安郡主的事情。

而引导李二姑娘上当做出错误判断的人,不是其他人,就是面前的李萧然。

一个分明冰块一般寒冷的男人,居然会『插』手女子间的勾心斗角,苏锦音眸中的讶然收都收不住。

瞧见苏锦音目光中的这抹情绪,李萧然的心底起了一丝无名之火。这是想装傻吗?

他迈近苏锦音两步,然后直接就伸手箍住了苏锦音的手腕,将她拉着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来,我再带你去看出好戏。”李萧然语带讽意。

苏锦音用力想挣脱李萧然的手,两人之间,怎么样也不该有这样的接触。

回廊那边等着的止薇见自家小姐突然被李将军抓住了手,并拉着往其他地方走去,也连忙紧张地追了上去。

“小姐!”止薇喊道。

李萧然停住脚步,让他身后的苏锦音险些要撞上他的背。

他转身冷冷地看了紧张的止薇一眼,说道:“你最好就在这等着,否则……”

李萧然话没有说完,但警告意味十足。

苏锦音抬头看向李萧然的双眸,那双桃花眼中满是戾气。

未等苏锦音进一步细瞧,李萧然就继续拽着她往前方去了。

止薇紧张地在后面追,有李家丫鬟劝解的声音传来:“不必担心,咱们家将军绝对不会伤害苏姑娘的。你不如就在这里等,免得激怒将军。”

前面半句苏锦音不能确定真假,但后半句也是苏锦音的心声。她一边被迫迈着小跑跟紧李萧然,一边回头对止薇摇头:“你别跟过来,就在这等我。”

若李萧然旧病复发了,止薇还真的不适合跟上来,那会进一步激怒他。

好不容易等到前面的李萧然停住脚步,苏锦音忙不迭地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

她这只右手因为上次抄经一夜、强行『射』箭的缘故,本就有些旧患未愈,今日又用力投壶了,所以这里的勉力一挣,简直是痛得不行。

苏锦音是个能够忍耐的『性』子,脸都白了一下。

李萧然扫了苏锦音一眼,做了个禁声的动作。

本也无意开口问询的苏锦音打量起周遭的环境来。还未等她发现这身处的回廊有什么奇特之处,就被耳边的声音吓了一跳。

“李姑娘,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是我高攀你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被触动的心 这声音真的听上去离自己极近了。苏锦音紧张地再审视前后左右,发现不远处是个月拱门,而自己的左侧是一堵围墙。所以这声音是墙内院子里传出来的。

不用苏锦音猜测里面还有哪些人,对话声又继续传了出来。

“原来,李姑娘你让我请你未婚夫婿过来,是要说这些话啊。”

这是兰安郡主的声音。

“李姑娘颜『色』倾城、兰心蕙质,于某实在高攀不上。郡主,请恕下官先行告退了。”

苏锦音听到这句托词,下意识就想躲。可这个回廊两头空旷,一目了然,实在没有什么能够躲的地方。

腰间突然传来一股力道,苏锦音捂住自己的嘴,将惊呼挡了回去。

她有些惊讶地看向身下,自己被李萧然揽着,竟是跃出回廊,然后落在了树上。这个高度,让惊讶全数变成了惊慌。她不得不伸手拉住了李萧然的袖子。

一个凉意十足的眼风扫了下来,苏锦音被看得想松手,可下方清楚的脚步声让她控制住了情绪。

要真掉下去,才是更加严重的后果。

院子里的声音继续传出来。

“郡主,我真的不想嫁给这位于大人,还请您帮帮我。”李云筠在哀求兰安郡主。

苏锦音躲在树上,不仅能听到李云筠的声音,而且能看到她的动作。

院子里,李云筠拉着兰安郡主的手,正诚恳哀求道。

兰安郡主看着李云筠,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她笑『吟』『吟』地问道;“李姑娘这话就太让本郡主伤心了。本郡主不是帮你请了于大人过来吗?”

“虽然于大人听了我的话,很有可能会去跟我母亲退亲。但我母亲却未必会同意。所以郡主,还请您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请您帮帮云筠彻底解决了这桩婚事吧。”李云筠想伸手再拉兰安郡主的手,却因为面前人的脸『色』改变而僵在了半空之中。

只见前一刻还笑容满面的兰安郡主此时脸上全是嘲讽之『色』,她不再逗弄李云筠,而是直白无比地道:“李云筠你是想求本郡主,去帮你免了泰安雅苑那笔巨额的欠债吗?”

“不,不可能,不愿意。本郡主看起来就是这么愚不可及,让你可以玩弄的人吗?”兰安郡主伸手抓住李云筠的衣襟,将对方拉到自己的面前,她用力攥着对方的衣领,揭穿道,“李云筠,你借本郡主的手想除去苏锦音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以德报怨,绝对不是本郡主会做的事情。让我告诉你,你这桩婚事,绝对不会退掉的。昭慧长公主愿意保媒,你说谁会再去退亲,谁又敢退亲?”兰安郡主说完之后,并没有立刻松开李云筠的领口,反而是更加用力地将李云筠扯到自己的鼻息之间。

“你完了。”兰安郡主说完这句话,才松开李云筠。可在松开李云筠的一瞬间,她居然双手用力把李云筠的衣襟一扯,然后将对方推倒在地。

女人的力气当然不足以撕扯坏一件衣服,但崩掉一颗扣子是毫无困难的。

坐倒在地的李云筠脖口衣襟略开,一片衣领往下耷拉着,这模样好不引人猜想。

显然,李云筠也想到了兰安郡主的意图。她捂住领口,重新爬起来,却又不敢站立,只能变成下跪的姿势,然后对兰安郡主道:“郡主,云筠绝对不敢利用郡主。云筠对付苏锦音,只是想讨郡主您的欢心啊。”

“好啊。你这么忠心本郡主,那就继续讨本郡主欢心,按照婚事出嫁吧。”

兰安郡主扬声吩咐:“来人,给本郡主送李姑娘回去。”

“不,郡主,我不能就这样走。郡主,求求您!”李云筠被进来的侍女拉住,不甘心地喊道。

她今日这些婉拒婚事的话已经彻底得罪了那个所谓的未婚夫婿,如果她还这样衣衫不整地出去,流言会压死她的!

李云筠已经能够想象大家会说些什么样的话了。

“李云筠和这位于大人情投意合,上次去张府,两人就是一齐去的。”

“李云筠和于大人在张府幽会了,李云筠还衣衫不整。”

“李云筠因为私会情郎所以被于大人不喜呢!”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恶毒,李云筠简直无法想象铺天盖地全压下她时,她会怎么样。

现今,李云筠就已经有些魔怔了。她见自己被拉到了月拱门处,兰安郡主还没有吩咐侍女停手,就知道这女人不会发善心了。

李云筠大喊道:“你不是主人,你有什么资格逐我回府?你说我算计你,你才是最开始算计我的人。堂堂郡主,居然要靠算计别人来得银子,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还不堵上她的嘴?”兰安郡主不悦道。

苏锦音抬头看向李萧然,她不知道此刻李萧然有没有后悔算计这个妹妹。

“没后悔。”李萧然没有出声,但口型分明就是这三个字。

苏锦音没有想到李萧然居然看懂了自己的眼神。

她忙低下头,不再与对方对视。他能看懂自己的眼神,她却看不懂那寒冽冰冷下还有什么。这种知己不知彼的态度,让苏锦音觉得很糟糕。

待兰安郡主也离开后,李萧然就搂着苏锦音重新回到了回廊之中。继续搂住苏锦音的腰,带着她回到了平地。

这一次,未等苏锦音挣扎,李萧然就放开了她。

他依旧问她那个问题,第三次问这个问题:“如何,谢礼满意吗?”

苏锦音答非所问:“她在家中也算计过你吗?”

否则,你怎么这样对付她?苏锦音回想去靖北将军府为李萧然治病的事情,深觉得这位李二姑娘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自找的。

面前的人骤然走近,苏锦音连忙后退。

她与李萧然原本相对而立,身后就是那墙壁,如今退无可退,竟是完全紧贴在了墙上。

李萧然仍在走近苏锦音,他低下头,然后用手勾起苏锦音的下巴道:“苏姑娘想明白了就好。这内宅算计的手段,男人不是不懂,只是大多数时候,都懒得与你们计较罢了。”

“还有,很不巧,我也和兰安郡主一样,讨厌被人利用。这次算是偿还你治病的恩情,下一次,就莫怪我出手无情了。”李萧然说完之后,就松开苏锦音,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去的马车上,苏锦音一直在想李萧然那些话。她并不是在意这再也不可以利用李萧然的警告,而是那句“男人不是不懂”。

苏锦音额头微蹙,想起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来。

母亲郑氏是有病的,苏锦音自清泉庵学音道后就确定了这一点。但十几年的身心备受苛刻,一句母亲有病并不能抵消苏锦音心中的怨意。可郑氏这病一日不愈,她与郑氏之间的矛盾一日就不会消除。

难受的人,除却她和郑氏,还有,夹在中间的大哥哥苏明瑾和弟弟苏明瑜。

“小姐。”止薇端了杯热茶过来。

苏锦音却是摆了摆手,表示并不想喝。

止薇就拿了个枕头放在苏锦音的手肘之下,更方便她能撑额思索。

苏锦音问道:“止薇,你知道夫人最近爱做什么吗?或者有什么能吸引夫人出门的事吗?”

止薇答得很快:“小姐,夫人最近很喜欢听人说一些战场上的事情。大家都传,说边关大捷,大少爷肯定要回来了。”

“你去找个女说书先生,让她按照我说的办。”苏锦音吩咐道。她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并不为郑氏,而是为她的大哥哥,为她的弟弟。

还有,那一句“广施医道”,她实在做得不够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萍水相逢之人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当然是以男人居多。女人若在茶馆里能说上几句,多不是拿着竹板,而是抱了把琵琶。

讲得更直白些,女人一般是在卖唱。

但苏锦音有心去寻,便也能找到那么一两个例外。

虽是抱着琵琶,却仍是在说书,而不是在唱曲的女子,因为家中兄弟在兵营里,所以说的那对战场面,均是精彩纷纶,叫人直觉身临其境。

美景路过一次,只听了半段就挪不开脚步。她在郑氏面前当差这么多年,头一次误了事情。郑氏责问下来,便对这位兄弟“正好”在自家儿子麾下的那个说书女先生有了兴趣。

单独包了对方在雅间,郑氏对这屏风间隔的规矩半点不觉得多余。她虽然想听对方说书,却并非欣赏说书先生这个人,而是在意此人口中与她儿子相关的只言片语。

屏风内,两人,一琴。

娓娓道来的是说书先生,抚琴的却是苏锦音。

这般煞费苦心引了郑氏过来,苏锦音是为了不引起郑氏的排斥之心。她既下了决心替郑氏疗心,便会去选择更有效的方式。

郑氏的暴躁,自苏锦音记事以来就有。再加上外祖家过去有过的荣宠,苏锦音就怀疑郑氏是从小到大就被惯出了暴戾的『性』情。这与李萧然的遇一些事后心理大变有所不同。

所以,苏锦音这次选的尽是些平心静气的曲子。受这种柔缓的曲调影响,说书先生的声音都不变得不那么抑扬顿挫。

连弹了三天,苏锦音在每日请安的时候,都会特别留心郑氏的神情。只是,也不知道是观察不够入微还是琴技不到家的缘故,苏锦音始终觉得郑氏毫无好转的迹象。

这种焦虑被两个贴身丫鬟都收入眼底。

止薇终于得了些消息,急匆匆就来禀:“小姐,奴婢想,夫人这些日子应当食欲是很不错的。因为奴婢听厨房里的人说,近些日子的采买简直比过去半个月还要多。奴婢又有意留意了一下,那些采买的食材并没有多少甜味为重的。不是老爷、不是小姐,那么府上加餐的主子,摁肯定就是夫人了。”

止薇这猜测有理有据,苏锦音觉得自己若来推断厨房采买增加之事,应当也会是这个结论。只不过,她仔细回忆请安时郑氏的脸『色』,始终有种自己漏了什么的感觉。

她蹙了眉在想,止薇就瞧得忐忑。

窥探了一会主子的神情,止薇就主动认错道:“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妄加猜测。”

“你应当没有猜错。只是……”苏锦音转过身,看向止薇,问道,“你昨日在旁可偷看过夫人脸『色』?我总觉得母亲脸『色』有些憔悴。”

止薇同样回忆了下,她面『色』有些赧然地道歉:“小姐,奴婢看得还是不够细致。稍后,您为夫人抚琴的时候,奴婢再在暗处细瞧瞧夫人的神『色』变化。”

“好。”苏锦音对止薇的办法不无认同。

这个丫鬟虽然贴身服侍的时间远不如过去的双星长,但聪慧程度却比双星高了不知道多少。苏锦音如今放手在用她,因为纵一把,才能更快知道是忠是『奸』。

进了茶馆,苏锦音与前几日一样先架琴。止薇在旁准备挪屏风。她们到的时间比郑氏到的要早了一个时辰,故而也不用担心被撞上。

但今日却好像所有事情都撞在了一起。房间的门突然被推开,小二慌『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领错房间了。”

“客官,请这边请。”小二因见苏锦音坐在琴前,就误会她是新来的卖艺女子,好奇地问了一句,“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一声嗤笑声从门口传来。

苏锦音看着门口小二旁边的那个男人有些无法言语。

她没有想过会在这里遇到李萧然。

“我们小姐包了这间房!”止薇见小二误会了,忙气鼓鼓地解释道。她们二人如今确实衣服也换过了,但这全是为了避免被郑氏无意间撞上。

没有撞上郑氏,却撞上了这位对小姐同样不友善的李将军。止薇对直接动手拉拽自家小姐的李萧然无半点好感。

可以说,她这句解释,也是冲着李萧然去的。因为见不得为难小姐的人得意。

苏锦音却并不在意李萧然误会什么。她只希望对方不要破坏自己的计划就行。

对视须臾之后,苏锦音准备同李萧然行礼打个招呼:“李……”

毕竟,方才那声笑,李萧然摆明已经认出了自己吧。

但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前一刻还在门口戏谑看着自己的男子,下一刻就敛了全部神情,好似完全不认识自己一般,直接转身走了。

小二也连忙冲苏锦音道了歉然后追了上去。

止薇更加气急败坏了。她眼睛红红地同苏锦音认错:“都是奴婢不好,奴婢如果早点架好屏风,就不会让小姐被人误会了。”

“不过是萍水相逢之人,又何必在乎误会与否呢?”苏锦音让止薇不要介意,继续坐回了琴前。

房门第二次被推开的时候,是那位女说书先生来了。她冲苏锦音点了点头,就坐到了屏风之后。

与小二的以衣认人不同,这位说书先生一开始就觉得苏锦音的身份恐不平凡。她感激苏锦音给了自己这个机会,毕竟她过去都是抱琵琶说书,虽不是卖唱,但在其他人眼中与卖唱还是无异。

不管日后会如何说书,这几次的说书情境,是说书先生最满意的。更何况她还得了双份酬劳。

苏锦音对她而言,是主顾,并不是同伴。所以如今郑氏没来,这个房间就进入了针掉都能听到的静谧之中。

房门第三次被撞开。

说书先生走出屏风,苏锦音也抬起了头。

“你是?”说书先生却不是说的和前几日一样的话,反而满是疑『惑』。

苏锦音就知道事情八成是有变了。

果然,下一刻,捧月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小姐,不好了。”

捧月绕过屏风,见到苏锦音一脸欣喜。她拉住苏锦音的手,急切地道:“小姐咱们赶紧回去吧。”

止薇也从门口跑了过来,她一直躲在暗处盯着门口,就是想留意主母郑氏过来和离开时的神情。没有想到的是,主母没有等到,止薇看到了捧月。

“捧月,你怎么来了?”止薇焦急地问道。

“你全猜错了!”捧月却是有些责怪地看了止薇一眼。

苏锦音很快想到了缘由。看来郑氏的憔悴,她没有瞧错。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意外意外更意外 “夫人发生什么事了?”止薇不安地看着捧月。

捧月语带埋怨地道:“你没有打探清楚事情,就不要随意下结论。说什么夫人食欲大好,夫人今日都晕过去了。”

“母亲怎么样?”苏锦音已经知道了原因。频频要增加菜肴,不是只有食欲好这一种可能。也有能是完全相反的情况。

止薇也有些疑『惑』,她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

捧月怒道:“夫人都吐血了,你难道还要说她日日在好转吗?”

止薇忙解释道:“不是,我绝对没有质疑捧月姐姐你话的意思。我是在想,为什么……我知道了,厨房采买增加是因为夫人不思饮食,所以不停地换菜肴送进去。”

止薇的猜测再一次与苏锦音的不谋而合。但对于苏锦音此刻来说,却更想知道郑氏那边的情况。

她连着追问道:“夫人现在醒了吗?大夫怎么说?捧月你还听说了什么?”

“奴婢来*,就是因为夫人一直还昏『迷』着……”捧月之后的话苏锦音却没有在细听。她疾步走了出去。

她这次是真心在替母亲郑氏诊治,却似乎得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不管怎样,她应该立刻赶回去。

苏锦音没有看到的是,她急匆匆往外冲的时候,李萧然也正行到了此家店的门口。

恰好他要离去,苏锦音就出现了,还这般直直地撞了过来。李萧然眉头一皱,极其灵敏地避让到了一边。待苏锦音走了过去,他还十分嫌弃地掸了下衣服,仿佛对苏锦音实在是有些天大的意见。

可惜由始至终,他这番动作都没有被苏锦音看到。苏锦音甚至不知道方才自己与李萧然擦肩而过。

“这莫名其妙的女人!”李萧然不悦地评价了一句。

他身边的小厮不明所以,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主子,等待解释:“少爷,您说谁?哪个女人?”

“呵。你怕是小小年纪就要回去养老了。方才走过去那么大个女人,你见不到吗?”李萧然说大的时候,心里略微咯噔了一下。

苏锦音娇小的模样,实在是算不得大个子。倒是她那双眼睛,还蛮大的。

小厮听懂了却还是不理解,忙不迭地认错道:“对不起,少爷。方才那位姑娘目不斜视就过去了,我还以为你们不认识呢。”

李萧然想到苏锦音视若无人的模样就觉得心底起了一股无名火。她凭什么忽视自己?他忽视她,是因为这个女人阴险狡诈地利用过自己不止一次。但他可是还她恩情还得明明白白的。

李萧然在昭慧公主府的那次,就猜到了自己被涉入了女子算计之中。否则,兰安郡主为什么请人来邀约自己?而且,还是以苏锦音的名义相邀。

所以,那天离开昭慧公主府之后,李萧然故意在路上递簪子给苏锦音,他就是想知道,这个女人有没有利用自己。

苏锦音的面无讶然,马车上的兰安郡主侍女,都证明了李萧然的猜测没有错。

苏锦音是故意引导兰安郡主误会自己和她的关系,她想借兰安郡主的手,来对付算计过她的李云筠。

有了这个答案,李萧然就猜出了更多的事情。早先的时候,为什么苏锦音会在三皇子面前,显得对自己更热情,这显然是借自己在刺激三皇子。甚至,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吃下苏锦音下的『药』,以至于当日在户部尚书府出虚恭不断,应该都离不开苏锦音的算计。

李将军,这酸梅糕味道真的极好,你尝尝。

所以,『药』一开始就没有下载酸梅糕里。

苏锦音,你这个女人,可真是够阴险、够狡猾!

李萧然望着街巷中已经远去的苏锦音背影,重重地一甩袖然后转身离开。

那不知事的小厮还在他身后傻乎乎地喊:“少爷,我想起来了。那位姑娘是三小姐的朋友。她忘记了少爷你吗?”

“今日禁食。”李萧然突然停下了脚步,他简单地留下了四个字,却足以让这聒噪的小厮瞬间禁声。

户部尚书府里,苏锦音都没有回自己院子,就直奔郑氏那边。才到院门口,就遇到了被丫鬟半劝半拉的弟弟苏明瑜。

“明瑜,怎么回事?”苏锦音见弟弟挣扎得厉害,就让丫鬟离开,自己来牵着苏明瑜的手。

她将这个疼爱的幼弟牵到一边,替他理了理衣服,又『摸』了『摸』他的头,然后不轻不重地道:“明瑜你知道的,母亲不喜欢你这般孩子气。到底怎么了,与姐姐说。”

苏明瑜抬头看向长姐苏锦音,他一张圆乎乎的小脸上满是泪水。苏明瑜哽咽着回答:“姐姐,母亲还晕着,她脸白得好可怕,就像以后都不会醒来了一样。”

“胡说!”苏锦音没有想到事情这般严重。她心底也焦急,但却不能表现给幼弟看。

他帮不上忙,至少不能再添『乱』。

苏锦音深呼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对苏明瑜道:“明瑜听谁说的这些胡话。母亲只是病了,她会很快好起来的。就像我会从清泉庵回来,大哥哥会从战场回来一样。”

“大哥哥要回来了吗?”苏明瑜脸上起先是有了一丝光芒,但大抵是想到了兄长的严厉,又变得有些沮丧。

“对啊,大哥哥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到时候,他看到明瑜你和我做的灯笼,一定很高兴。”苏锦音有意引开苏明瑜,就故意道,“上次的纸我们还有没用完的。你去画个祈福的灯笼怎么样。到时候我们放到佛前,请佛祖保佑母亲快点好起来。”

“嗯!”这次苏明瑜的声音终于带了些许愉悦。

如果说捧月的话带给苏锦音的是不确定的话,那么苏明瑜的表现就带给了苏锦音不安。

她母亲郑氏到底怎么样了?

才迈进内间,苏锦音尚来不及看向床上躺着的郑氏,就被桌前坐着的父亲苏可立斥责了:“一个大姑娘家,居然一声不吭地就出门了。你这是要干什么?”

苏锦音不可能说出自己在茶馆给郑氏治病的事情,就只能低头忍了。她道:“是女儿有错。”

“你如今的『性』情真是越来越不可理喻!”苏可立的火气却一时半会灭不下来,他一双目光满是怒气地看着苏锦音,斥责道,“既然不关心你母亲,连她病了都不知道,现在过来干什么?我看你还是继续回去抄经吧。”

抄经。

听到这两个字,苏锦音那饱受折磨的右手就不扣控制地颤了一下。

“女儿想先看看母亲。”苏锦音低头答道。

苏可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床上的郑氏,继续敲打苏锦音道:“为人子女者的规矩,你要好好学学。”

做父亲的,一般都是不推崇什么嘴皮子功夫。苏可立更是此中翘楚。那次误会是苏锦音让赵姨娘流产,苏可立也没有用言辞来刻薄苏锦音,而是给了她实打实的折磨。

今日却是折磨在后,讽刺在前,看来是真怒火冲天了。

苏锦音往床边上走去。

郑氏那张白得当真没有太多血『色』的脸印入她眼帘。

尽管一路上已被各种冲击迫得做了很多准备,但真正见到这样一个郑氏,苏锦音还是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变得这么憔悴?

“看完了就赶紧去抄。你呆在这,也毫无作用。”苏可立催促道。

他这个与过去不同的模样,让苏锦音的心一半冰冷一半还是冰冷。

她的心一半,感受到了苏可立对自己的无情,一如郑氏待自己。

另一半,则是感受到了苏可立对郑氏的情意。

可这后一点,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母亲郑氏不爱自己,父亲苏可立自然不会爱屋及乌,只会恨屋及乌。

“是。”苏锦音转过身,做好再伤一次手的准备。

“她手还没好,不要罚她抄经。”郑氏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的声音熟悉,说的话却没有一句让苏锦音熟悉的,“别怪女儿,是我自己身子不中用。你去忙你的吧,我没事。让音音陪我坐坐就好。”

郑氏居然会帮自己说话?

她还唤自己音音?

她甚至还记得自己手受伤的事情?

苏锦音一时间真是不知道如何形容内心的讶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母女相处 待其他人都出去了,郑氏就同苏锦音道:“桌上有茶,你且自己倒一杯喝吧。”

那全套的白瓷红梅茶碗,用来让苏锦音喝茶,而不是拿来砸她,这真是大年初一吃饺子——头一回。

苏锦音久与郑氏不亲近,这般站在对方床边,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自在。索『性』顺了郑氏的话,她提壶倒了一杯,然后人也坐到了桌前。

那茶碗里热气扬散,怡人的香味钻入鼻间。

这是柳叶茶。

苏锦音喜爱此茶,凭气味就能认出来。

她端起茶碗到唇边,吹散热气后,轻啜了一小口。

甘味入喉,是她中意的味道。

“如何,我手艺尚未生疏吧?”郑氏问道。

苏锦音转身看过去,床上的郑氏目光完全落在她的身上,这目光里没有司空见惯的厌恶,却有着不加掩饰的期待。

郑氏难道在期待她的肯定?

苏锦音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实在荒谬得可笑。郑氏的茶,应是为父亲苏可立准备的吧。

郑氏没有听到苏锦音的回应,面上神情都是失望,她继续解释道:“你父亲最爱喝我泡的柳叶茶。我泡的时候,与其他人略有些不同。一般人,都是洗去第一遍涩味,就直接注水为茶。我却是倒了第一次的水后,就将茶叶悬起,水只是浸润而下,这味道就入口生津,甘而不浓。”

这一长段话,郑氏说得很慢,但仍有些吃力。说完之后,她深吸了好几口气,人才平复下来。

苏锦音见了郑氏这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心底也有些难受。她跟自己解释,这是因为她『插』手郑氏心病的缘故。她并不是担心,而是产生了挫败感。

“你去妆台那。”郑氏又道,“打开那最下面的抽屉。”

苏锦音依言走过去,蹲下身将那抽屉拉了出来。

里面是一排的小瓷瓶。大小外观,与『药』瓶无甚差别。

“青『色』小瓶的是上好的伤『药』。你将它拿过来。”

郑氏的话印证了苏锦音的猜测。

将那青瓶递与郑氏,苏锦音准备转身离去,却被郑氏唤住了:“你坐下来,就坐我这。”

床边放着一个小杌子,让人坐下后,正好目光与躺着的郑氏持平。

也能让坐杌子的人,更加看清楚郑氏的病容。不仅脸『色』惨白,眼底还有些青『色』,一双平日里总充满怒『色』的眸子,此刻也多了一丝无神。

且这无神中,似乎还藏着一丝……

苏锦音垂目,错开了与郑氏的对视。

“把手给我。”郑氏无声的扬唇笑了笑,这笑意是自嘲居多还是悲凉居多,恐怕只有郑氏自己心里知道。她伸手『摸』了『摸』苏锦音的脸,又想去拉苏锦音的手。

苏锦音抬手主动握住了郑氏。

指尖传来微微的凉意时,苏锦音清醒了过来。

她待郑氏实在不该存有什么怜悯之心。比起郑氏,更可怜的是她自己。

亲娘不待见,亲爹能用那般薄情的手段惩戒自己。

手背有一丝灼热感,苏锦音下意识就要抽手,却被郑氏拉住了。

“这『药』有些疼,但你忍过去,手就能好得更快。”郑氏将苏锦音的手拉到自己的唇边,轻轻吹了吹。

那鹅『毛』拂过般的痒感,让苏锦音有些不自在。她小时候,没有及笄前,甚至重活一世前,都盼着郑氏对自己的关爱。可从来没有过。

如今她死了心,待郑氏也凉了情,这种母女间的温馨相处却来了。苏锦音有些无所适从。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将手略用力些地从郑氏手中抽了出来,苏锦音站起身道:“多谢母亲。母亲需要养病,女儿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就想走,却没有走成。

郑氏语带恳求地道:“能不能陪我吃顿饭?就咱们娘俩?”

说话的时候,郑氏一只手伸在空中,就像苏锦音曾经的心。

怀揣着期待,将心都捧在对方面前,却是上不来、下不去。

“好。”

出言相帮、柳叶茶、上『药』,总有一个是打动了苏锦音的。她的挫败感中似乎还添上了几分内疚。

毕竟郑氏过去虽然暴躁,但没有这般身体不济过。是她的用琴音相治后产生了反效果。

苏锦音扶着郑氏坐了起来,美景领着其他人将整个桌子都后移到床边。

桌上的菜肴糕点,过半数全是苏锦音喜爱的。

苏锦音舀了一碗汤出来,吹得不烫了方递给郑氏。

郑氏则让苏锦音尝那蒸菜:“这珍珠丸子,是你小时候极爱吃的。”

苏锦音夹了一个放入自己碗中。

郑氏又指着另一样道:“这南瓜盅你也喜欢的,在你外祖家吃过一次后,就自己去了厨房问菜谱,还被你大舅母撞上了。”

苏锦音便舀了一勺子南瓜放在珍珠丸子的旁边。

郑氏再指其他来说。

苏锦音每听她说一样,就夹了一筷子放入自己碗中。但那些菜堆了大半碗,她也没有一筷子入口。

郑氏看到这情形,口中的话也少了。

她自己舀了一勺汤放入口中,然后汤勺跟眼泪一起落回汤碗。

“好了,撤下去吧。”郑氏不再喝第二口。

美景焦急地劝道:“夫人,您再吃点吧,大夫说了,您就算勉强也要勉强自己吞些东西下去。”

“夫人,您今日可还什么都没吃啊。”美景说话的时候,小心地看了苏锦音一眼。

求助之意很是明显。

“不必说了。”郑氏摆了摆手,人靠回床上,倦态毕现。

“母亲,女儿还没吃好。”苏锦音从桌上夹了一片鸭肉放入口中。

她虽然仍没有吃碗中那些菜,却是夹了好几筷子其他菜吃了下去。

“这鸭肉好吃吗?”郑氏看着苏锦音问道。

“嗯,母亲要不要尝尝?”苏锦音点头答道。

“好,你夹给我。”郑氏就重新端了碗。

苏锦音夹了一筷子鸭肉过去,郑氏就低头细嚼了。

“女儿觉得这个三鲜也不错,母亲要尝尝吗?”苏锦音指着自己方才吃过的另一道菜问郑氏道。

郑氏将碗递过去。

“大小姐,您再尝尝这个。”一旁的美景满是感激地看着苏锦音,她指了好几样用料十足,更易饱腹的菜道。

苏锦音夹了一筷子到郑氏碗中,问郑氏道:“母亲先尝尝,看好不好吃可以吗?”

“嗯。”郑氏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目光温柔地回望道,“虽然不是你喜欢的甜味,但味道其实很不错。你也尝尝?”

“好。”苏锦音亦夹了一筷子入口。

两母女这样你替我先尝尝,我再替你先尝尝地来回夹菜,一桌子菜不说吃个七七八八,至少动了一大半。

撤菜的时候,只有苏锦音第一次夹入碗中的那些菜,没有被吃过。

“原来你口味变了,是母亲忽略了。还想吃什么,尽管和母亲说。”郑氏笑容满面,心中的欢喜溢于言表。

苏锦音见了她这个模样,就也说不出其他话了。这个时候,她总不好提醒郑氏,不吃珍珠丸子是因为小时候她爱吃这道菜,年夜饭的时候就偏偏没有这道菜;不吃南瓜盅是因为自外祖家回来后,厨房那段时间都没有采买过南瓜;她不吃那些菜是因为每一道她曾喜欢过的,都被郑氏在府里禁过。

最早的时候,苏锦音是因为她母亲不喜欢那些菜,就也勉强自己不再喜欢,想讨母亲欢心。

再长大一些,苏锦音懂了,是因为她喜欢,所以母亲就不喜欢,她便不再纵容自己那么热烈的喜欢了。

一个喜爱甜食,能被留下来,苏锦音原以为是自己没有再表示出独爱某一道或者某几道的缘故。在前不久,她也知道了,最主要还是她父亲也喜欢甜食的缘故。

总之,这些事情,都不是愉悦的回忆。

“音音,你是不是不会原谅我了?”郑氏或许也想起了一些事情,她那欢喜的神情渐渐消失了。

院子外面,是苏锦音贴身的两个丫鬟正在问美景。

“奴婢能去给小姐送晚饭吗?”捧月以为自家小姐又是在夫人院中受罚。

美景答道:“大小姐已经用过饭了,今天会歇在夫人院中,你们回去吧。”

捧月还想再问,美景却是领着其他人都走了。

她想到院子门口去看,却被门口的婆子挡住了。

回去的路上,止薇问捧月:“捧月姐姐,夫人院中一直都四个婆子守门吗?”

“好像过去只有两个。”捧月也觉得奇怪。

为什么美景也不在院中伺候?

如今夫人身边服侍最久、最得力的丫鬟,不就是美景么?

捧月和止薇看不到的是,如今这整个院子里,除了守门的四个婆子,里面就只有苏锦音和郑氏两个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谁更悲凉谁更错 同一时间的庆王府里,暗卫白云正在听陈青的交接。

在听到生辰看戏环节的时候,白云福至心灵,甚为细致地问了看的究竟是什么戏,唱的又是些什么。

陈青是陈元宝的侄子,『性』情可以说与他的叔父一脉相承。白云问的,他便说了。白云没问的,他一概都是说:“此日,苏姑娘安。”

“不是,你这样一天天苏姑娘安,那苏姑娘到底干了些什么,喜欢什么,你都不知道?”白云越听越不对劲,打断问道。

陈青抬起眼皮看了白云一眼,满目疑问:“苏姑娘又不是犯人,王爷不就是要的她安然无恙吗?”

白云竟被梗住,一时间无言以对。

他缓过来后,问道:“好吧,今日尚未日落西山,怎么你就说苏姑娘安了呢?”

“苏姑娘今日宿在她母亲院中,也不准备再出门了。这能有什么危险?”陈青的话并不是反问,他是一脸真切地不解。

白云深吸了一口气,答道:“苏姑娘母亲似乎不太喜欢她,也许会伤害到她?”

“不会。”陈青摇了摇头,回答得很肯定,“苏姑娘母亲病了,都下不了床。苏姑娘是在伺疾。”

白云仍旧觉得无法反驳。虽然他跟在王爷身边,也在保护苏姑娘的过程中,能对苏家的事情略知一二。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的一点是,苏姑娘其实是个很有能力之人,只要不遇到自己这种有武艺之人,她在『性』命之事完全能够自保。

遥想当日,面对江湖上排的上名号的杀手血归,苏姑娘也为自己争得过一线生机。

“好罢。那即日起就继续由我去保护苏姑娘了。”白云不再勉强陈青。他也认同保护之职,就是无『性』命之忧即可。他自己平日里注意苏姑娘的种种,不过是想帮王爷了解苏姑娘喜好,以便于自家主子讨好心上人。

陈青应下便立刻离去了。白云准备出门,却被陈元宝唤住了。

“白云,王爷有吩咐传来。”陈元宝进来的时候,陈青已经走了,故而他并不知道陈青没有在苏锦音身边的事情。

而白云,在心底也潜移默化觉得,今日是不会有事的。毕竟苏姑娘在她母亲院中。

世人总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其实这句话,反之亦然。

郑氏问出那句话后,并没有得到苏锦音的回答。她等了一会,就自嘲地笑了:“我就知道会这样。我知道你恨我。”

苏锦音张了张口,否认的话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她知道自己现在该顾念郑氏的身体,但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不断提醒她:你顾念她,她什么时候姑娘过你?

一颗柔软的心,被无数次的捅刀后,为了保护自己,只能裹上石头般的外壳。

苏锦音站起身,扶着郑氏要躺平,她劝道:“母亲,您累了,早些歇息吧。”

“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呢?”郑氏却突然反握住苏锦音的双手,目中含泪地控诉道,“音音,你知不知道这十八年来,我又是何等的痛苦?我又经受着何等的折磨?”

“我郑相思嫁入苏家二十四年,生了明瑾、明瑜两个儿子,但却只生了一个女儿。这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就十分凶险。产婆说恐怕保不住了。他就说先保我,不要孩子。我就跟现在一样,用力握着产婆的手说,不,我要保孩子。别人没有感受,我却跟这个孩子一体地生活了十个月,我能知道她高兴的时候会如何踹踹小腿,能知道她是如何地喜欢我。我也喜欢她!”

郑氏的话中,一直称呼孩子为“她”,这个说法,让苏锦音深切地感受到,这个母亲,真的从不曾相信自己是亲生。

苏锦音想抽出自己的手,却被郑氏死死握住了。

郑氏心中有太多的委屈、太多的难受、太多的情绪想要发泄出来。她一脸急切地道:“你是不是以为我就只付出了这些?没有,生下这个孩子后,她身子孱弱,大夫仍旧说可能带不活。我就不用『奶』娘,而是自己亲自来哺育这个孩子。”

“生完明瑾后,我只需要躺在床上,好好地养身子。可生完她后,我白日里忍住油腻,将那些荤腥喝下去,只希望能有更好的『奶』水,能让她的身子好起来。夜里,我要醒来不知道多少次。每次看着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我就想流泪,我就在心底跟佛祖祈求,如果非要带走一个人,就还是带走我吧。让我的女儿活下去,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啊。”

郑氏的话句句恳切,就连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她这些往事,拨动的不仅是她自己这个回忆人的心弦,同样有苏锦音的。

这些母亲爱自己的话,苏锦音从小到大,是那么地盼望听到。可她一次也没有听到过。今日好不容易听到了,却是在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听。

苏锦音在这一瞬间,真的不知道到底是郑氏更可怜,还是自己更可怜。

郑氏一直以为失去了深爱的女儿,所以活在痛苦里。而她明明是郑氏的女儿,却没有得到半分郑氏的爱。

“后来,他看不下去了。他说他要告假抱着女儿去遍访名医。他说让我在家好好养身子,他一定还我一个健健康康的女儿。”郑氏说到苏可立的时候,也是用的一个“他”代替。有时候,苏锦音不能马上听出来这个他(她)是苏可立还是自己,但往下听,就会分辨出来。

“女儿被他带走了,我却没有得到安宁。我夜夜躺在床上,总是听到女儿还在我身边哭,哭得那样虚弱,那样让人担心。我过去没有亲自哺育过,便也没有尝过什么这方面的痛苦。可这一次,我却是真真切切经受了个遍。因为喝了太多发『奶』的汤,我这胸前就跟石头样硬,又跟没有了衣物保护样脆弱。若不小心被自己的手碰到,立刻如同刀削样的疼。”

郑氏强行把苏锦音的手往自己胸口拉,她有些悲凉地笑了笑,说道:“你肯定觉得,我这是自找的对不对?我完全可以找『奶』娘喂孩子,也可以用『药』把『奶』水给退了。”

“可我那女儿哭声那么弱,我不放心任何人。我也不愿意喝任何回『奶』的『药』水,因为万一明天,抑或是后天,她就回来了?到时候,她还是要依偎在我的怀里,要依靠我活下去的啊。”郑氏说到此处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但眼泪却已经流了下来。

苏锦音那强行坚硬起来的内心也出现了一丝裂缝。虽然裂缝很小,却让最心底的这一处也感觉到疼痛。

她母亲和她,为什么就走到了今日这个地步?

苏锦音强行抽出自己一只手,替郑氏擦了擦眼泪,回答郑氏的第三个问题:“我没有觉得母亲是自找的。母亲您的爱,让我感动,也让我羡慕。”

郑氏摇了摇头,将那笑彻底收了,她流着泪道:“你没有感动,你不会感动的。因为你不是那个孩子。”

不,我是。

苏锦音在多次的尝试中,已经能肯定自己就是郑氏的亲生骨肉。只是赵姨娘当年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让郑氏坚信不疑,她并不是郑氏所出。

苏锦音把这个疑问问出了口。

郑氏看向苏锦音,答道:“没有手段,赵霜儿就是那么抱着孩子到我面前来,跟我承认了这件事。”

“她说,这个孩子那么健康,看着就知道不是我的女儿了。还有,她说这个孩子一直就是养在她身边的,所以这个孩子只喜欢她。她拿了一个拨浪鼓递给我,自己也拿了一个在手中。孩子确实是看着她的!”郑氏说到此处就有些激动,她一把将苏锦音拉近过来,满是怨恨地问出了自己十八年前就有的问题,“你到底是谁的孩子?为什么会喜欢她,不喜欢我?我也那么迫切地看着你,我也用力摇了摇那拨浪鼓,可你就是看着她咯咯地笑。”

这个问题,苏锦音回答地出来,她回望郑氏,目光无所畏惧,“母亲,那时候我被父亲带离你身边那么些天,最近接触的人是赵姨娘,所以觉得赵姨娘更加亲近,并不足以为奇。如今,我难道还亲近她吗?”

郑氏却不接受这个答案,她一口否认道:“不,你不是我的女儿,所以才这样对我。我自我女儿出生,就衣不解带地在她身边,日日亲自哺育,哪怕我们分开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更长的时间,她也绝对会记得我!”

“会亲近我,而不是赵霜儿那个贱人!”郑氏说到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她看向苏锦音的目光,不仅带着怨恨,而且还带着一丝毒意,“你就是贱种!你带回了赵霜儿,你让他背叛了和我的誓言!背叛了我!背叛了明瑾!”

“都是你的错!”郑氏狠狠一推,将苏锦音推到在地上。

苏锦音明白,郑氏话语中的“他”是父亲苏可立。确实,听郑氏的这番回忆,两人在没有赵姨娘之前,应该是举案齐眉,十分情深的。

这个苏家到了这个地步,应当都是赵姨娘的错。

想到此处,苏锦音对郑氏的心,就没有那么坚硬了。她站起身,想去安慰郑氏,却在才撑着地站起来的瞬间就无力地又摔倒在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音音别怕 苏锦音以为是自己在小杌子上坐久了的缘故,她按着地面,尝试慢慢站起来。

可这一次,比上一次摔得还要彻底。因为不仅脚无力,就连手也无力撑起。她直接扑倒在了地上。

“不要再尝试了。你中了『药』,现在差不多半个时辰了吧,应该是『药』效发作了。”郑氏维持着坐靠的姿势,泪痕未干地看向苏锦音。

“你想做什么?”苏锦音问出这句话后,自己就转开了视线。她不想让郑氏看到自己眼中的失望和难过。

多么讽刺啊。她对她母亲心软了,她母亲却从未对她心软过。

一个同样巨大的响动传来。

苏锦音下意识看过去,只见郑氏亦摔倒在床边。

她张口想问,却忍住了。

郑氏仿佛知道苏锦音想问什么,她朝苏锦音安抚地笑了笑,答道:“我没事。我休息再站起来就好了。”

说完,郑氏就索『性』靠着床坐到了地上。她看向无力地趴在地上的苏锦音,目光中满是温柔。

“我其实不止一次想,你长大会是什么样子。会像谁比较多一点?”

此刻再听这些话的苏锦音,内心已经没有感动了。她索『性』激怒郑氏道:“是不是像不知道哪里来的女人?说不定,还有点像赵姨娘?”

她如今无力撑着站起来,但握住贴身安放的那把匕首应该不难。郑氏既然病得下床都会摔跤,那么两人就还有一搏的可能。

最差,就争个同归于尽吧。

却没有想到,传到耳边的是郑氏的笑声。

且这笑并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悲凉的笑。而是带着那么一丝发自内心的愉悦。

苏锦音并不想看到郑氏的愉悦。

她故意道:“其实我自己也觉得,我长得挺不像你的。我这样好看的容貌,怎么也不像是……”

苏锦音的话还没有说完,郑氏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开心的笑,让苏锦音有些恼怒了。

第一次,在郑氏面前,苏锦音略有些失控地问道:“你在笑什么?”

郑氏却没有回答苏锦音的问题,反而自说自话:“你知道我未出阁的时候,对你外祖母说过什么话吗?我也说,像我这等花容月貌,嫁入谁家都是蹉跎了岁月。直到遇上你的父亲……”

郑氏的声音变得分外柔软,她手微微弯曲,伸向前方,仿佛好像前面有人在等着牵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说愿执手遥看小儿女,相依共伴至白头。可是,为了我们的小女儿,他不再跟我执手相依了。他说赵霜儿于你有大恩,于我们夫妻有大恩,他说要纳赵霜儿为妾,还赵霜儿一世衣食无忧。”

“为什么我用命生下的亲生骨肉,会带给我这么多的伤害?没有你,就没有赵霜儿,没有赵霜儿,也不会有后面的徐姨娘、白姨娘。一切都是从那日开始的。产婆问保谁的时候,我为什么要回答保小不保大?”郑氏扶着床榻慢慢站了起来,她尽量维持平衡地走向苏锦音。

她问道:“你猜,我有没有后悔过保下你?”

“你自然是后悔的。”苏锦音答道。在回答的同时,苏锦音的手努力伸向怀中。

“不,没有。”郑氏斩钉截铁的回答引得了苏锦音的再次抬头。

郑氏抬起手,将衣袖撸了下去,她『露』出自己的胳膊:“我每伤你一次,就在自己的手腕上划一刀。我恨你,更恨自己。没有你,就没有赵霜儿,我就不会失去他。可是我自己选择了他,如果我一开始不选择他,我一开始不那么相信他,我不会落到今天这个人厌己厌的地步。”

两人此时已经隔得很近,苏锦音能清晰地看到郑氏的手上交错着新旧的伤痕。那些伤痕并不浅,每一道都留下凸出的疤痕。

那些疤痕更是不少,每一道都提醒着苏锦音曾受到的薄待。

抄书,下跪,被砸,泼凉水,挨巴掌……

一桩一桩、一幕一幕,叫人难以释怀。

郑氏拔下头上唯一的那根发簪,她的发髻散开,长发披下。那青丝中不知道何时已经有了不少白发。

一簪子重重下去,苏锦音失声喊道:“你干什么!”

鲜血溅上了苏锦音的脸。

她『摸』向自己的脸,手上是还微热的血,苏锦音看向肩膀『插』着簪子的郑氏,大声喊道:“你又想干什么,你还要做什么?”

“就这一次了,最后一次了。”郑氏蹲下身,慈爱地看着苏锦音,她伸手『摸』了『摸』苏锦音的头,轻轻地道,“音音别怕,就一下。母亲已经试过力度了,知道怎么掌握了。我来生,定不会让你这样受折磨。咱们挑个好的夫君、好的父亲。我下辈子一定要对你好。”

说完之后,郑氏就拔出自己肩膀的簪子,然后朝苏锦音的脖子『插』去。

苏锦音连忙伸手去挡,她方才被郑氏自残的动作所惊,根本没拿得出匕首。

而一个被下了『药』的人,动作自然比不上寻常人。苏锦音终究是慢了一步。

那簪子眼看就已经到了她的脖颈处,郑氏的声音还在耳边回旋:“音音,母亲会和你一起走的。音音,别怕,别怕……”

“小姐!”

“小姐!”

房门被撞开,苏锦音被人拉退一分,郑氏的簪子落了空。

“你们这两个贱婢,要做什么?来人!”郑氏扬声喊道。

“止薇,快带小姐出去!”捧月冲过去紧紧抱住郑氏,她试图捂住郑氏的嘴。

“小姐,你是不是中『药』了?”止薇的细致在这个时候也没有丢失。她努力把苏锦音拉到自己身后,一步步往外挪去。

苏锦音回头唤捧月:“捧月,走!”

“不,小姐,你先走!”捧月亦扭头看向苏锦音。

这一扭头,让郑氏得了空隙,郑氏手起手落,用力往下扎了下去。

“捧月!”

苏锦音撕心裂肺地喊道。

她前世,就欠了捧月一条命。

这一世,怎么也不想再让这个丫鬟为自己死一次。

她用力想扑向捧月,却只是让自己从止薇背上摔了下来。

肩膀被撞在房间的凳子上,苏锦音发出一声闷哼。她疼得额头都要冒汗,可眼前的捧月却更让她担心。

后背『插』着簪子的捧月死死抱住郑氏一点也不肯松开,郑氏伸手准备去拔那根簪子。

“捧月,松开,你快走。”苏锦音哭着喊道。

捧月咬牙道:“止薇,快带小姐走!”

“来人!来人!”郑氏扬声大喊,“人都死去哪里了!”

她此刻已经不记得自己吩咐了下人,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也不许进这房间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重复的命运 若说苏锦音此时还不知道郑氏在想什么就是愚不可及了。

她打着和郑氏拼死一搏的主意,郑氏却是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齐齐赴死。

苏锦音目眦欲裂,她下唇都咬出血来,奋力想爬起来,用花瓶去砸晕丧心病狂的郑氏。

砰!

声响传来,苏锦音抬起头。

只见郑氏身后的止薇维持着捧花瓶的姿势,而止薇前面,郑氏已经被花瓶砸晕过去。

捧月一脸讶然。

止薇咬牙道:“小姐,咱们现在先出去找大夫吧。夫人把其他人都已经遣出去了。方才捧月在小厨房放了把火,守门的婆子也正好被引开了。”

郑氏这次这般决然,苏锦音也担心她还有安排其他后手。留在家中坐以待毙总不是办法,苏锦音答道:“好,止薇,你从我怀里取出那个白『色』梅花瓷瓶,将里面青『色』的『药』丸倒入我口中。那『药』服下后,我应当就能自己行动了。”

“你扶着捧月,我们先出府寻了大夫再做下一步打算。”苏锦音用指甲掐入手心,强迫自己更快恢复力气。

三人惴着心,一路警惕不已。却没有料想,郑氏今日果然事事布置妥帖,不仅主院的人被清理一空,就是外面走动的丫鬟婆子也没有一个。

到了后门,止薇只提了一句主院小厨房着火,两个婆子就急忙跑开了。毕竟这后门,平日里也难得有人进出。

就这样,苏锦音和两个丫鬟顺畅地出了后门,苏锦音对止薇道:“止薇,你先带捧月去找大夫医治,我就在这附近等你。你只顾看捧月一个,速度能更快些。”

方才,苏锦音在郑氏院中的时候,借由身上一直备着的『药』,勉强恢复了短暂的力气。但那『药』并不是解『药』,只不过是前世游方道人教苏锦音的特殊『药』物。那『药』是对无论多重的伤势、毒『药』,都能维持三刻的清醒和正常。

现在,苏锦音能感觉到,她没有办法支撑到『药』铺了。若中途她卸力摔倒,两个丫鬟必定不肯离去。

苏锦音不可能让大家一起等死。

且不说捧月伤势不知道如何,就单说郑氏如今不知死活晕倒在院中,此事若被府中人发现了,她们三个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而最首当其冲的一定是这两个丫鬟。

苏锦音道:“快去,我在此处躲着等你们!”

说完,她就在家中后门的不远处,寻了个角落蹲下来。那处也恰好有不少竹篓,想来是下人们偷懒,弃置在此处的。

苏锦音拉了几个篓子将自己遮住,再次催促道:“止薇你别耽误时间了,我就在这等你们。”

止薇是个果决的『性』子,也知道现在这样耽误反而危险,强行把不愿意离开的捧月拖走了。

待两个丫鬟们的身影一消失在街角,苏锦音就无力地靠在了墙上。

说来好笑,她原想通过放纵考验止薇的忠心。如今倒是无需再验证了。只是,前世她是入冬之后,才被迫离开家中流亡的。今生,却生生早了一个月。

苏锦音在力气完全丢失前将匕首抓到了自己的手中。她今日一直在做最坏的准备。

这种感觉,着实不好。

尽管此刻伤心很不合时宜,苏锦音却忍不住想起郑氏动手前的那些话。

一句句,一次次,回味、咀嚼。这些话,足以让苏锦音明白,郑氏是知道她身世的。

郑氏清楚,她就是真正的苏锦音,是郑氏十月怀胎的女儿。但郑氏不愿意相信。或者说,郑氏只是想要让自己有个发泄的途径。

可以名正言顺地怨恨苏锦音,怨恨自这个女儿出生之后,所有让郑氏不满意的一切。

她这次的诊断,可真是错得离谱。不仅将郑氏的心病诊断错误,更是连郑氏心病的缘由一并也猜错了。

郑氏不是暴躁症,而是郁结在心的病症。

郑氏更不是因为亲生女儿丢失而『性』情大病,郑氏郁结、郑氏伤害他人来发泄是因为郑氏恰恰知道她的亲生女儿没丢!

因为这个女儿就是郑氏所出,所以苏可立说的赵姨娘有恩于他们夫妻之事基本属实。因为不能忘恩负义地赶走赵姨娘,所以郑氏只能寻个理由来发泄。

她告诉自己,赵姨娘说的没错,是苏可立骗了自己。所以她可以名正言顺地对苏可立发怒,可以理所当然地为难苏锦音,更加可以不用对赵姨娘有任何感激之情!

冰凉的雨水落在苏锦音的额头,她仰面看天。雨水迎头盖面地砸下来,越来越急、越来越多。

秋日的雨,充满了凉意。苏锦音分不清楚是心里的冷,还是身体的冷,总之她此刻不受控制地这雨中瑟瑟发抖。

嘻嘻索索的声音靠近,一只白兔钻进了竹筐中,与苏锦音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见这只红着眼睛的小兔子全身都湿透了,可怜的模样就像是现在狼狈的自己,苏锦音抖着手想去碰触它。

竹筐被突然拿开了。苏锦音想握紧匕首,却反而因为惊讶,将匕首掉落在了地上。

墨『色』圆纹的油纸伞下,一个月白『色』长衫的男子蹲下身,一脸爱怜地地看向苏锦音脚边的兔子。

“师父?”苏锦音不敢置信地喃声道。

面前这伸手『摸』兔子的男子,清秀的五官上若再沾些泥『色』,完全就是前世那个教她制『药』、教她易容的游方道人。

“你没事吧?”

男子熟悉的声音,让苏锦音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她前世曾与这位师父有过一段相依为命的生活,如今在她备受伤害的时候,她又遇到了他。

唯一不同的是,前世,她撑伞,遇见了他。今生,他撑伞来遇见她。

还好,还好。前世今生未曾改变的不仅是她要经受的折磨,还有她曾经获得过的温暖。

男子没有得到苏锦音的回应,就说了一句“冒犯了”,然*住了苏锦音的手腕来把脉。

这动作,无疑再次证明他的身份。

苏锦音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男子抬眸,正好撞进那双泪眸里。

因为冷意,嘴唇都冻得有些发白的女子,一张美丽的脸庞上挂满了泪水。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就像是他手下的这只小兔子。

他不忍地伸手『摸』了『摸』她的乌发,动作无比温柔。

脚边的小兔子转了个圈,一双眼睛同样落在苏锦音的身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回家 “你中毒了。”男子松开苏锦音的手腕,然后转身让身后马车边的侍从过来打伞。

他空出手后,就低头从自己腰间的团云底纹绣锦鲤香囊中取出一瓶『药』,然后倒了数颗出来。他那瓶中的『药』丸有好几个颜『色』,男子从中选了一颗绿『色』的『药』丸递给苏锦音,道:“你先吃这个,恢复些力气好与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锦音看着那『药』,眼中的泪水又再次盈满了眼眶。这一颗,正是苏锦音才吃过不久的三刻丸。

她若不是有前世那番境遇,这一次如何能撑着走出苏府,如何能熬到现在遇到她的师父。

若不远处的那个家,注定不能称之为她的家。她又何必那般执着伤怀。

苏锦音忍了下眼泪,与面前人解释道:“这三刻丸,我才吃过。恐不能再吃了。”

她记得,她这位师父说过,此『药』非一般情况不要吃。因为吃后三日,都不能再吃第二颗。

“你也有这『药』?”白衣男子闻言很是讶然,他看向苏锦音,目光中有些探究之『色』。

苏锦音张了张口,却不知道如何解释。

白衣男子不再追问,将手心的『药』丸收了回去。

他站直了身子,苏锦音以为对方是要转身离去,心中顿时一慌。

而她的手比心中的念头动作得更快。

看到自己握在对方长衫下摆的手,苏锦音很是赧然。

但她却没有松开手。

她在心底轻轻地唤了一声:“师父。”

师父,今生你能否不要再弃我而去?

“我不走。”男子似乎是听到了苏锦音的心声,竟给出了她想要的回答。

他的目光下移,在视线同样落到苏锦音那抓在自己下摆的手时,他眸中神『色』变得更加地怜悯。

“我去给你取另一个『药』过来。”男子拉了下长衫下摆,见苏锦音未曾松手,也不再用力,而是重新接过雨伞,吩咐身后人去取。

男子重新蹲下身,伸手又『摸』了『摸』苏锦音已经湿透了的乌发,问道:“你知不知道自己中毒的大概时辰?”

“到现在,尚不足一个时辰。但『药』是半个时辰的时候发作的。”苏锦音答道。

“『药』『性』如此猛烈,发作时间却可以缓上这样些时候,这毒『药』着实有些出奇。我再冒犯一次。”男子看向面前的苏锦音,见她毫无抗拒之『色』,就从腰带处取出一根细针,扎了下苏锦音的手指。

他用力挤了下,将苏锦音的一滴血滴在一块帕子上。那帕子很是别致,一块之上竟有好几种颜『色』。

男子滴了一滴后,又看了苏锦音一眼。他再道一声冒犯了,就将帕子的每一处颜『色』上都滴了一滴苏锦音的血。

待到其中某一滴血在帕子上变了颜『色』,男子很是松了一口气,道:“这不是草『药』制成的毒,而是兽『液』。”

侍从已经回来了。

男子接过那瓶足足有巴掌高的『药』瓶,从中倒出一颗『药』,递入苏锦音口中。

他手放在苏锦音面前的时候,其实原想开口解释两句,却不想苏锦音直接张口就服下了。

这种毫不犹豫的信任,让男子忍不住多看了苏锦音两眼。

花容憔悴,却未失昳『色』,只叫人觉得是西子捧心般视而挂怀。

“这毒虽然难见,却不伤及『性』命。说得直白些,这就是一种极其霸道的麻『药』罢了。中了此毒者,十二个时辰内皆是手足无力至极,解『药』也很难配制出来。”

男子话音一转,又道:“我方才给你吃的虽不能完全解去此毒,却与那三刻丸样有短暂恢复之效,且此『药』能一日服用十颗,每颗可同样保证三刻之效果。”

“你且先寻个安全地方呆着,然后将此瓶『药』都带着以备不时之需。只要熬过十二个时辰,便能无事了。”男子思忖一下,又从腰间香囊中取出一个红『色』小瓶,递给苏锦音道,“这『药』粉若撒在房外,可使靠近的人都觉得恶心想吐、完全无法控制忍耐。”

还是这样奇怪的『药』。

苏锦音想起前世两师徒有过的那些日子,泪水中又忍不住带了一丝笑意。

男子也浅淡地笑了笑,他眸中有些暖『色』,承诺道:“我会再来看你。”

苏锦音点点头,将那两瓶『药』都紧紧攥在手中。她的力气,和着她的决心一齐回来了。

待到那男子上了马车,马车都完全看不见了,苏锦音就重新走回了苏家。

她去的是郑氏的院子。

不知道郑氏醒来之后会不会后悔她今日的布置,苏锦音离开的这近半个时辰里,居然没有一个丫鬟敢进院中禀告小厨房失火之事。

守门的四个婆子互相擦着脸上的厨灰,听到脚步声,就立刻挡住了门口。

她们见到来人是苏锦音,有些不敢置信。

“大小姐,您不是在院子里吗?”

“快进去救母亲,我方才出来找人,你们一个都没有看见。”苏锦音喊道。

婆子们忙一齐往院子里面跑去,推开房门,只见郑氏一头血地躺在地上。

婆子们尖叫一声,忙又跑了出去。

苏锦音走进房中,将郑氏桌上的茶水倒了满满一杯出来,然后蹲下身,一点点地灌入郑氏的口中。

用帕子将郑氏嘴边流下的柳叶茶擦去后,苏锦音又用帕子去擦郑氏后脑勺的血,她想了想,将沾了血的帕子在郑氏手中抹了抹。

直到将郑氏的两只手指都染红了,苏锦音才坐在地上,将郑氏抱在怀中。

苏可立与大夫是一齐赶到的。

他看到房中的情形,怒声呵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虽然是冲着一众下人去的,但那严厉中满是苛责的眼神,却是直接落在了苏锦音一个人身上。

苏锦音抱着郑氏,低声的哭泣,变成了大声的抽泣。

“母亲,若您有什么事,女儿便随您去了罢。左右在这家中,我与母亲都不是父亲要护着的人。”苏锦音的话夹杂着抽抽搭搭,说得断断续续,但却让每个人都听了个完整清楚。

下人们头埋得很低,心中已经有了揣测,却顾忌老爷苏可立在场,绝不敢议论。

苏可立听了也是心头一惊,立刻就疑到了一个人身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引导 在这个苏家,郑氏和赵姨娘的矛盾是众所周知的。两人一个占了地位,一个占了宠爱,虽不能完全势均力敌,但若说赵姨娘完全没有出手之力,是个人都不会相信的。

因此,苏锦音那几句话,就如同一颗石头重重砸进了湖水里,起了不少的涟漪。下人们猜测,赵姨娘莫非胆大包天,直接袭击了夫人郑氏?

倒是苏可立虽然疑虑赵姨娘,但自忖还是了解赵姨娘的,所以他觉得,赵姨娘应当是私下做了什么。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郑氏在无中生有,借故发挥,毕竟她行事一向如此。

苏可立此时对赵姨娘和郑氏的疑心都各占了一半,他对苏锦音恩威并施地道:“你今日陪着你母亲也着实累了,如今这边有我照料者,你便早日回去歇息吧。待好好睡一觉,就不会再说些胡话了。”

说完之后,苏可立就扫了眼身后的仆『妇』丫鬟,意思很是明显。

两个丫鬟上前半劝半拉地对苏锦音道:“大小姐,奴婢扶您回房吧。”

苏锦音没有动。

又有两个仆『妇』上前。

郑氏的贴身丫鬟美景也连忙从苏锦音怀中接过昏『迷』的郑氏。

仆『妇』和丫鬟们就一起扶起了苏锦音,口中劝着“大小姐,您还是先回房歇息吧”,手下也暗暗用了些力气,准备强拉苏锦音出去。

“父亲,母亲是自己撞的。”苏锦音甩开丫鬟们,深深地看了房中央站着的父亲苏可立一眼,然后就转身走了。

丫鬟们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上。

苏可立则蹲下身,想查看郑氏的伤势。他尚未瞧个仔细,就听到美景倒抽气的声音。

郑氏双手竟然全是鲜血。

苏可立脑中就浮现了一个画面,郑氏撞伤自己后,犹不放心,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确定满是鲜血才昏死过去。

因为是自己撞的,所以伤势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毕竟自己对自己,总是不那么能狠下心的。

苏可立伸手准备去『摸』郑氏那乌发中的血,却因为门口丫鬟的惊呼而停住了动作。

丫鬟们大声喊的是“大小姐”。

苏可立站起身,阔步走出房间来看。

只见院子里,苏锦音昏厥在地上,头上也隐有血迹。

这一个两个,真的在寻死不成?

苏可立觉得头上青筋都在跳动,他径直走出去,问道:“怎么回事?”

“赶紧去请大夫啊!”苏可立又催促道。

一个白发的老大夫正好跟在小厮身后背着『药』箱进来。

老大夫见了倒在地上的苏锦音吓了一跳,忙蹲下身来看。

苏可立问道:“大夫,如何?房中还有一个病人。”

老大夫查看苏锦音伤势后,让人帮着把苏锦音扶进房中。他迈进房间后,又被惊了一下。

因为地上郑氏的血迹更多。

老大夫的声音也变得焦急起来:“快,给我端点凉水来。”

老大夫又解下『药』箱,一边打开取『药』给郑氏用上,一边指挥道:“你们来个人,拿着我手中这个,去按到那位的头上去。”

“这伤了头可不是小事。”老大夫看着苏可立解释道。

丫鬟已经端了凉水回来。老大夫替苏锦音和郑氏都略微清理下伤口后,两人的伤处就完全『露』了出来。

苏可立看着那略有些可怖的伤口,知道郑氏这次应当不是做戏了。他再看向房中塌上同样躺着的苏锦音,心中一个问题已经越来越大声。

赵霜儿,你到底做了什么!

苏可立按捺住情绪,一直在房中看着老大夫处理苏锦音母女的伤势。待到老大夫终于替二人都包扎好了,苏可立就请了对方到外面来具体询问。

老大夫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

因为他方才上『药』的时候,就断定二人仍在昏『迷』之中。所以老大夫认为也没有诸多顾忌。

一些简单的伤势描述后,老大夫就提醒道:“我方才就说过,伤头最是严重,所以她们二人今夜能不能醒来最是关键。一定要好好照顾着。”

房中服侍的丫鬟看看苏锦音,又看看郑氏,都是一脸的焦急。

见房外老爷苏可立和大夫仍在交谈,丫鬟们就小声地交谈起来。

“大小姐和夫人不会有事吧?”

“赵姨娘怎么就这么有胆量,就算这次大小姐和夫人都出事了。府上不还有小少爷吗?大少爷若回来了,就算老爷护着,赵姨娘也不能轻易脱身啊。”

“你也说是不能轻易。若赵姨娘再怀了身孕呢?大少爷还能要了她『性』命不成。再说了,今日夫人院中一个其他人都没有,只有大小姐在,大小姐要是也出事了,事情就没人说得清楚了。”

房门被推开,丫鬟们立刻禁声。

苏可立一脸阴沉地审视房中的人,看得其他人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苏府门外,止薇终于领着大夫急匆匆赶了过来。她将苏府后门不远处的那些竹篓全部挪开,却发现里面根本空无一人。

止薇脸都急白了,旁边的大夫也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你说的病人在哪里?”

止薇重新蹲下身,试图寻找一些关于自家主子留下的记号。

终于,在一个篓子下面,止薇发现了苏锦音留下的帕子。将帕子上的话一览眼底后,止薇暂时松了口气。

她对大夫道:“是我记错了。大夫,我付你两倍的银子,请您替我暂时照顾照顾那受了伤的妹妹。”

止薇话中的妹妹,当然就是捧月。

而她自己,在跟大夫交涉完成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苏府里。

小姐的吩咐她看懂了,但是止薇也有她自己的选择。

这世上的事情,为什么会有意外出现,大部分时候是源自于人的不可控制。

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在面对同一样事情的时候,也会做出不同的选择。

所以,想达到自己要的结果时,直白的命令远不如若有若无的引导。

这种借由引导做出的选择,会给做决定的人一种错觉,不是别人在说什么、做什么,而是一开始自己就有怎样的想法。

苏可立望向昏『迷』中的妻女,觉得罪魁祸首是谁已经毋庸置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回到最初 出了主院,苏可立就直奔赵姨娘的院子。

有道是烂船也有三斤铁,赵姨娘前段时间虽惹恼了苏可立,但她曾不止一次执掌内宅对牌,所以下人中还是有对她投诚的。

郑氏院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赵姨娘虽然不甚清楚,但确实知道郑氏是病了的。

她心中先是一喜,但随着苏可立掀帘进来,就转而一沉。

她服侍苏可立多年,当然知道这个神『色』意味着什么。

赵姨娘吩咐丫鬟出去烧壶热水,自己亲自走到苏可立旁边,由轻到重地给苏可立『揉』起了肩膀。

“老爷,前些日子妾在院子里晒了些菊花,如今正好能饮了。今日给老爷沏杯尝尝如何?”赵姨娘闭口不提他人之事。

苏可立被这般柔情蜜意一迎,满心的怒火也暂时被挡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赵姨娘那纤纤素手,疼惜道:“这些事都交给下人做便是了。你亲自『操』劳做什么。”

“妾未出阁前便也是做这些事,只是如今恐手艺有些生疏了。老爷,您眼底有些青『色』,近日可是难眠?”赵姨娘其实并没有细看苏可立,但她以前也常用这几句关怀他,左右这些话什么时候能用上就是了。

苏可立有心想安抚几句,可想到还在床上昏躺着的郑氏,又觉得自己不能对赵姨娘这般纵容。

他冷下脸『色』,将赵姨娘那力道用得正好的手拂开,质问道:“你又做了什么惹恼了夫人?”

赵姨娘听这话就知道下人禀的夫人晕了这事八成是真的。她立刻跪下去,满目泪水地道:“老爷明鉴,妾这些日子从来都不敢违背您的吩咐,绝对没有迈出这个院子一步。而且不说近日,就是过去,妾也是不敢惹夫人不快的。”

赵姨娘仰面注视苏可立,见他没有立刻发恼,就让眼泪更加肆意些,带着哽咽道:“妾如今孤零零一个人,日日夜夜不过就是望窗思人,绝没有第二个念头。”

苏可立顺着赵姨娘的话想到了已经没有了的二女儿苏芙瑟,心里也有些难受。比起长女苏锦音,苏芙瑟自小得了他更多的宠爱。人对于自己倾心爱护的东西总会更加在意,这种在意更多源自自己的付出。

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次苏可立在心底对比付出的不仅是女儿们。他想起接赵姨娘进门的容易和当年求娶郑氏的困难。以及这十几年来,与宠妾、正妻的相处,他其实很清楚,自己对郑氏是有感情的、有在意的、更是有付出的。

想到郑氏头上触目惊心的伤口,还有双手指尖的鲜血,苏可立低头瞧跪在自己脚边的赵姨娘眼神就逐渐冷了下来。

他问赵姨娘:“你还记得十八年前,我带你回苏府的时候,是怎么承诺的吗?”

这个承诺,赵姨娘说实话已经不记得了。因为当日那个承诺若真履行下来,她的日子远不如现在好过。

赵姨娘泪眼朦胧地看着苏可立,并不言语。

苏可立却清楚记得自己给过的承诺,他提醒赵姨娘道:“那时候,我感恩你救了彼时唯一的女儿锦音,所以愿报以千金。但你说你一个弱女子携重金犹如自寻死路,求我带你回家做个奴婢,一世得以温饱即可。”

“我再三相劝,提出为你置产寻亲,你都不允。最后我便提出可予你一个姨娘身份,护你一生周全。但锦衣玉食可予,深情厚意却不许。你可还记得这些话?”苏可立想起这些往事,心中也有些悔意。

若他能一直恪守这个承诺,也不会与郑氏夫妻离心,不会与苏锦音父女无情。

“过去种种,皆是我错。知错就改,不可错上加错。霜儿,以后我们还是按照那个承诺来过活吧。”

说完之后,苏可立也不看赵姨娘,直接就起身要往门口走去。

赵姨娘听苏可立说那些承诺的时候就知道不妙,她听了苏可立的最后决定,如何可依。

赵姨娘扑过去,抱住苏可立的腿,大哭道:“老爷,妾有什么做得不好的,您和妾说,妾立刻就改。妾若改不好,老爷打我也成、骂我也成,只求老爷不要不理妾了。”

“我没有不理你。只是,你我之间,本就不必亲密如此。”苏可立知道自己这话现下再说,着实有些可笑,更是薄情。但他在赵姨娘这坐着的时间,心中已将利弊权衡得愈发清楚。

郑氏与他感情已大不如前,两人日后也不一定就能重归旧好。但若说为了赵姨娘这样一个妾室,要送了郑氏『性』命,苏可立是万万不可能同意的。

妻妾之别,苏可立在正妻郑相思身上付出的,原本就不止是感情。他今日虽不受岳家掣肘,但彻底与岳家交恶,也是不智之举。

姨娘赵氏惹主母不快,那他就不亲近赵氏了罢。

苏可立念及赵姨娘多年来的付出,终究还是给了对方一次机会。他转过身低头注视着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赵姨娘,不忍地道:“十八年前,我曾承诺你,给你姨娘之名只是让你在苏家过上主子生活,你若有了更好的选择,随时可以离去。今日,这话依旧有效。”

苏可立蹲下身,亲自拉起赵姨娘,将她扶到桌边坐下。

赵姨娘以为苏可立这是心软了,就连忙反握住苏可立,泪水涟涟地道:“妾什么都不要,妾不要荣华富贵,不要锦衣玉食。妾十八年前说过的话,也依然是妾的真心话。妾只求能日日看到老爷,时时侍奉老爷,若夫人不喜欢妾有姨娘这个身份,妾也愿意做个奴婢。老爷,求您不要弃了妾。”

赵姨娘的泪珠不停地掉下,她本就应该这些日子的禁足带上了几分孱弱之『色』,如今这般一哭,更是尽显楚楚可怜之态。

苏可立这次却是变了铁石心肠。他将手从赵姨娘的双手中脱出,起身道:“要么离开苏府另住,要么我再也不踏足你这个院子。你自己选吧。”

说完之后,苏可立这次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步子迈得极快,就连立刻同样起身想去抱腿的赵姨娘也扑了个空。

院子里,只留下了赵姨娘真正伤心的哭泣声。她这些年做过的歹事、使过的手段实在太多太多,如今苏可立这般决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哪一桩哪一件彻底惹怒了对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最好的机会 郑氏院中,止薇一进门就替了苏锦音塌边的小丫鬟。她坐在小杌子上心疼地看床榻上的苏锦音。

注意到主子的手上有血污,止薇就用温水拧了个帕子,轻轻地去擦。

她才擦了两下,苏锦音的眼睛就打开了。

止薇一脸内疚地道:“小姐,对不起,奴婢吵醒你了。”

守在郑氏旁边的美景闻言就过来看苏锦音,她问道:“大小姐,您感觉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苏锦音有些无力地答道。她望着美景问道:“美景,母亲怎么样?”

“夫人还昏『迷』着。”美景说完,忧心忡忡地看了床上的郑氏一眼。

这动作叫止薇不自觉想起做过的事情,她的手略微有些发抖。

苏锦音看了眼止薇,又看向美景,道:“今日母亲自伤,全是因由赵姨娘的缘故。若是父亲继续偏袒赵姨娘,我必是活不下去了的。到时候,这些话,你们记得如实转述我兄长。”

止薇听了眼睛睁大,讶然的话却没有直接说出来。

她从这番话中,已经知道几件事情。

第一,夫人受伤之事,老爷已经知道了。

第二,小姐禀告的经过是,夫人因为赵姨娘做了某事,故而愤然自伤。

第三,小姐的伤势和夫人的伤势,如今都在『逼』迫老爷惩戒赵姨娘。

止薇不知道这个自伤的解释,老爷苏可立信是不信。但她觉得,若是夫人此时醒来了,必然会认同这个说法的。

因为,于夫人而言,除去赵姨娘,一定比除去自己的女儿要迫切得多。

美景能做一等丫鬟,自然也不是蠢笨的。她同样从苏锦音话中听出了暗示,知晓这是要她咬死赵姨娘为罪魁祸首的意思。

她猜度了一下主子郑氏的想法,觉得郑氏应当更希望除却赵姨娘。故而,美景就立刻附和道:“是。都是奴婢疏忽,今日夫人逐我们都离开,我都没有想到夫人已经心灰意冷至此。”

“夫人这些年过得真是太委屈了。”美景说着,就抹起了眼泪。

止薇也立刻红了眼眶,哽咽起来:“小姐,您千万不能有寻死的念头。老爷怎么会袒护一个罪魁祸首呢。”

“是,老爷是公正之人,一定会查明真相的。”美景同样附和。

两个丫鬟低声哭成一团,这模样,叫房门口的苏可立心里一阵难受。

他总觉得自家府邸的妻妾之争并没有到水深火热的地步。故而,他也从未下决心整顿此事。今日做完决定再回头来看,苏可立始知过去自己错到了什么地步。

他迈进房中,吩咐美景和止薇两个去门外守着,自己与苏锦音、昏『迷』的郑氏三人呆在房中。

苏可立问道:“你母亲有些什么心结,今日都与我说了罢。”

“母亲受到的伤害,这十八年来,父亲心底应当比女儿更清楚。”苏锦音意有所指地道。

苏可立顺着这话,最早想到的就是赵姨娘入门之事。郑氏『性』情刚烈,苏可立是清楚的。赵姨娘入门,郑氏一万个不情愿,苏可立更清楚。

可当年,因为赵姨娘着实救了苏锦音,着实是有恩于他们夫『妇』的,苏可立就许了赵姨娘承诺。

后面一半是为了『逼』迫郑氏来跟自己小意低头,另一半也是缘由多年仰岳家鼻息的不满,苏可立对赵姨娘的照顾就越来越多。

总之,一步错,步步错。苏可立自己也没有想到,他与郑氏最后会走到今日这个田地。

“赵姨娘,以后不会再有机会来影响你母亲。”苏可立承诺道。当着女儿,他总不合适说出再不踏足赵姨娘房中的话。

苏锦音听出苏可立的决心,就顺势提出了一个问题:“父亲,女儿心中一直有个问题,今日既已到了这个地步,纵使父亲要责罚,女儿还是想问问。”

“你说。”苏可立道。

苏锦音认真注视着苏可立,一字一顿问道:“我究竟是不是父亲与母亲的女儿?”

“毋庸置疑,千真万确。”苏可立回答了八个字。

他说完之后,又想起了一些往事。半晌之后,苏可立长叹一口气道:“你容貌肖似你母亲,喜好又与我相似,哪里不是我们的亲生骨肉?”

“我曾听你母亲指认赵氏说了些浑话,但我却认为,你母亲只是恼怒赵氏,并非真心听信了那浑话。如今想来,是我想差了。你母亲恐是相信了的。”苏可立看着塌上如今说话似乎都有些吃力的女儿,一脸不忍地道,“你万不要相信那些浑话。你就是你母亲所出,也是因为赵姨娘真的救了你,我当年才带她回府。”

这话倒是契合了郑氏恼怒的缘由了。

苏锦音其实对这个答案已经没有那么耿耿于怀。她如今发问,不过是想要苏可立这些话传入床榻上的郑氏耳中。

经历过一次这个『药』,苏锦音就很清楚,此『药』发挥作用后,就连动手指的力气也变得有些困难,并随着时间越久,整个身体的无力感越发严重。

算算时辰,郑氏如今应该是完全发作了。她能睁开眼睛,却不能做任何动作。

所以,即便现在郑氏睁大了眼睛,看着背对着自己的苏可立,也不能做出任何动作来影响苏可立的回忆。

至于中毒之后的说话,这不是不能说,但会有些困难。

苏锦音与止薇、美景故意说那番话,就是说给郑氏听的。

她相信当一个人身体动不了的时候,脑子就一定会动起来。郑氏心中也应该清楚,这一次,是除去赵姨娘最好的机会。

苏可立身后,郑氏确实睁开了眼睛。她听着苏可立的话,想要开口,却最终没有开口。

郑氏想死,想结束这一切。但濒临过一次死亡后,她也有些恋生的念头。

她等待苏锦音这个当初带来悲剧的女儿,如今给她带来新的人生。

苏锦音对苏可立道:“父亲,莫让母亲再折磨自己了罢。”

苏可立再次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我过去总想着,你左右是快出阁了。你母亲那念头,其实有与没有都不重要。现在想来,话还是要早些说清楚才好。”

“我日后不会再让赵氏有机会猖狂。你母亲对你的心结,也该解开了。”苏可立是真心有些后悔了。

他以前没有太在意女儿的婚嫁问题。可如今仔细想想,这个女儿的婚嫁,或许不容小觑。

苏可立再三许诺道:“你放宽心吧。你与你母亲都可放宽心了。”

苏锦音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她与苏可立想到了同一处去。

既然这个家,并不能成为她遮风避雨的港湾。那么她就该尽早把婚嫁上的事情解决好了,这样她便可天高海阔,自去一番。

苏锦音想起那把青『色』的油纸伞,心中略微安心。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十二个时辰。郑氏下的这毒要完全散去,必须要等待十二个时辰。

翌日,苏锦音在床上躺足时辰后,就立刻让止薇去接捧月,自己也去了后门外等待。

她想见到的人,不止是捧月。

道人师父说会来看自己,就一定会来的。虽然,他如今似乎不是个道人。

天『色』阴沉沉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瓢泼大雨。苏锦音手中拿了把白底梅花图案的伞,站在昨日那墙角。她看向街头的方向,目光期待地望着一辆辆过去的马车。

时隔几年,苏锦音仍能记得初次见了这少年的模样。他虽然面容稚嫩,但确实是个有真材实料的。苏锦音记得当初这少年是如何对自己遮掩容貌的方式嗤之以鼻。取笑之后,是无比耐心的教授。

这样的师父,不可能放自己的鸽子。

路过的马车不少,但并没有一辆停下。

一滴冰冷的雨水落在苏锦音的鼻间,然后又有一滴冰凉落在苏锦音的手背。

她仰面看天,见乌云越来越近,连忙将油纸伞打开。

几乎是同一时间,油纸伞才一撑开,那雨水就大颗大颗、密集地掉了下来。

油纸伞被急速落下的雨水打出沙沙的声响。

苏锦音轻转了下伞,那伞面就甩出了完整的一圈水痕。她又转了一下,那甩出的水圈小了不少。

这似乎是个不错的游戏。苏锦音就站在雨中,一边等待着,一边轻轻转伞,消磨着自己的时间。

“小姐。”

止薇扶着捧月回来了。她虽然带了伞,却因为双手都用力扶着捧月的缘故,所以伞并没有被撑开。

苏锦音上前,将自己的伞举到二人的头顶,说道:“你还受着伤,赶紧回去休息吧。”

这是对捧月说的。

对止薇她也另有叮嘱:“回院子了,你就暂时安排其他丫鬟做事,让她们不要留意到捧月受伤之事。”

捧月和止薇齐声应了。见苏锦音似有些犹豫,两人便齐齐道:“小姐还是先回去休息吧。我们两人无碍的。”

苏锦音再看了一眼街头的方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吩咐止薇捧月道:“你们一人站一个到我的旁侧,这样一起进去的时候,没有那么引人注目。捧月,这些日子你就多多歇息,不用『操』心。”

“止薇,你的细致我是放心的。”苏锦音道。

止薇忙拜谢道:“奴婢谨遵小姐吩咐。”

捧月则问道:“小姐,你的身子好了吗?昨日那到底是什么『药』。”

“就是麻『药』而已,让人无法动弹。回府之后,不要再提此事了。”苏锦音叮嘱捧月道。

止薇就在捧月耳边,低声将如今府中的情况说了一遍,自然包括苏锦音借机对付赵氏的事情。

捧月听后又是诧异又是欣喜,亦低声道:“赵姨娘这是活该!”

三人逐渐远了。

而苏锦音心中所挂念的那把青『色』油纸伞,此时正出现在城门之处。

一把青『色』油纸伞被撑出马车,白衣的男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他撑着伞,一步一步走得极其稳健,又很缓慢。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归来 这东城门的守卫处,一匹马由远及近地直冲进来。守卫的士卒们原想去挡,可看清楚马上的人时,立刻退散开来。

那马车的人进城门口,在青『色』油纸伞的男子面前利落下马。

他对男子点头殷切道:“二哥,你来了。人我已经安置在三十里地外营内了。你去接人的时候,务必要保持你一贯的好脾气和好忍耐。”

说话的男子一身甲胄未脱,脸上隐有疲惫之『色』。但即使是这般倦容疲态下,他那双桃花眼中仍有熠熠光芒,仿佛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在等待他去做。

秦子初也是这样想的。他见弟弟秦子言一路风尘,却神『色』中又似乎饱含期待,就忍不住问了一句:“子言,你不准备回去歇息吗?”

说话间,秦子初把伞放到了秦子言的头顶。

秦子言却是摇了摇头,直接又翻身上马,道:“我还有个人要去见。二哥不必担心我。”

说完之后,他就一夹马腹,疾驰而去了。

二皇子秦子初的侍卫上前请示:“殿下,三殿下似是孤身一人,需要属下跟去保护吗?”

秦子初想起弟弟方才的倦『色』,确实有些担心。但他终究不是个十分热络的『性』情,想想如今是在京中,又不是战场,不必这般处处小心。他便答道:“不必。我们出城去吧。”

继续握着自己的青『色』油纸伞走回马车之中,秦子初看着那伞心中忽又起了些懊恼。

派人跟去多有不便,但应该把伞给子言的。

秦子初忘记了给,秦子言其实也不一定会收。

但若是有这般青『色』油纸伞在手中,秦子言接下来的失望或许不会这般明显。

他策马而去的方向,正是户部尚书府苏家。

拉着缰绳在苏家的门口站定,秦子言看向那府门口的剪纸灯笼。虽然佳人的身影未能立刻见到,但他却能想到那女子温柔地坐在桌边描画灯笼的模样。

在边关的时候,秦子言除却想那些兵马之事,剩下的时间,都是在想那句信上所言了。

不如怜取眼前人。

前一世,她看了那戏,想到了这词,就愿意嫁给自己了。

今生,她也这样想吗?

今生,他不会再让她做个委屈的姬妾。他要堂堂正正迎娶她做自己的皇子妃。

秦子言知道苏锦音是误会了,误会那戏是自己皇叔准备的。所以,他存了私心,以提前送那遗落在异国他乡的五皇弟为由,日夜兼程、披星戴月地赶回了京中。

他就想更早更快地见到她,同她说出自己的心事。

从怀中取出随身的笛子,秦子言放在唇边轻轻吹起。这首曲调,他曾与苏锦音合奏过。

不知为何,他莫名地相信,她一定能认出自己的笛声。她会出来见自己吗?

秦子言的目光一直锁在那朱漆大门处。此时已经是戌时,暮『色』微沉,那灯笼中的火光随着夜风也有些忽明忽暗。

而在苏府之内,苏锦音抚『摸』手中『药』瓶的动作一滞。

外面这笛声是谁在吹奏,苏锦音立刻就听出来了。

她原还沉浸在故人重逢的喜悦之中,这曲子,就如同一盆凉水迎面泼下,叫她全身由内到外,有头顶到脚尖的发凉。

是他回来了。

很久以前的时候,久到还是前一世的时候,她在皇子府的后院里日盼夜盼,就盼着这样突然听到他的笛声,立刻就能见到他。

可如今,却是连知道了他是第一时间来见自己的,都未有欢欣的心情了。

苏锦音从苏府后门出来,站在秦子言身后的不远处,仰视着那马上的俊朗身影。

她轻唤了一声:“三殿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直白了当的拒绝 秦子言侧首回眸,见是苏锦音后,双眸中如有星光点缀。他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牵缰绳行至苏锦音的面前。

他面上神情中满是欢喜,瞧苏锦音的目光也柔情万千。

“我回来了。”秦子言与苏锦音一尺距离的地方站定。他并非是不想更进一步地靠近苏锦音,而是察觉到了苏锦音的防备。

方才自己靠近的时候,她往后退了一小步。

秦子言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苏锦音,道:“你生辰的时候,我没能亲自过来,很是遗憾。若是可以,我希望以后年年都能亲自为你过生辰。”

苏锦音并没有伸手去接。

秦子言倒也不气恼,左手松开缰绳,将右手的布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露』出来给苏锦音看。

“在边关确实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但总算刀剑功夫更熟练了些。这是我自己削的,也是我给你的许诺。”秦子言将那簪子横拿起,垂下上面雕的另两件小物。

这簪尾挂的是一对木雕小鱼。两只小鱼并没有分开系着,它们紧挨在一起,无比亲昵。

人成对儿鱼成双还是此生就是一双人?

苏锦音不能肯定这个答案,她并不在意这个答案。

屈了屈膝,苏锦音行礼婉拒道:“三殿下的礼物,小女子已经收过了。”

“那戏你喜欢看吗?”秦子言暗示道。

苏锦音假作讶然道:“什么戏?那出戏、那戏班子,难道都是三殿下您准备的?”

“早些时候就开始准备了,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心意。”秦子言没有否认。这本来就是他的一片心意,没道理还要让到别人头上去。

苏锦音其实从头到尾就没有误会过生辰那天收的礼物,其中哪些是秦子言准备的,哪些又是其他人准备的。

她装作不知道,只是因为她曾写了一封信去,希望借此增加秦子言和他的依仗之一庆王爷秦凉的间隙。

今日,苏锦音就要把这间隙变得更大,越大越好。

“多谢三殿下。小女子实在是受之有愧。”苏锦音再三行礼道。

秦子言自然不需要苏锦音的这般礼数,他嘴角噙笑答道:“你实在不必如此见外。我说过,我是真心心悦你的。这次回来,我便会像父皇请求赐婚,我要迎你为正妃。”

正妃。

前世,秦子言也那般许诺,只不过条件略多一些。他许诺的是生下麟儿,就为她去求正皇子妃位置。

今生这麟儿的要求倒是没有了。

但只要想到麟儿二字,苏锦音就能感觉到自己腹部经历过的那种疼痛感。犹如一把刀子直探进去,生生挖了那个孩子下来。

苏锦音膝盖一屈,直接跪在了地上,她请求秦子言道:“请殿下收回此意。小女子承受不起这份厚爱。”

如果说,先前苏锦音再三的行礼,让秦子言感觉到了疏离。

现在这个动作,就明确的让秦子言感觉到了拒绝之意。

想起皇叔秦凉,秦子言眸中的柔『色』渐渐变成了冷『色』。

他问道:“苏姑娘这是何意?莫非你心有所属了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盛怒 秦子言待人一贯春风和煦,鲜有寒冬凛冽之时。

他今日若不是确有了三分失态,断不会如此直白质问苏锦音是否另有所属。

充满情绪的话宣之于口后,他又有些后悔。可想起苏锦音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低头认错的话就很难说出口。

凉风略疾地扫过二人身侧,卷起袍袖发丝的同时,也将那丝丝凉意吹在脸上。

先前秦子言一路疾驰过来的时候,空中就有着细细密密的雨飘下来。待苏锦音出门的时候,雨恰好停了。此刻,细如牛『毛』的雨丝又重新飘落,甚至有愈发清晰可见之势。

苏锦音双膝都跪在了地上,她低着头,沉默不语。秦子言的问题,她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但这种沉默,显然也是一种答案。

低下的视线略微上抬,苏锦音就能看到秦子言的双手已紧握成拳,他手背的青筋都凸显了出来。

这是盛怒之态。

苏锦音对秦子言的每一个动作都已经十分熟悉。她有意火上浇油地往前拜了一下。

“呵。”

秦子言果真大受刺激,他往前连迈数步,进至苏锦音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虽然因为苏锦音低头的缘故,秦子言看到的只有那乌发钗环,但她恳切神情,他却能够想象得到。

这种想象,叫人更加愤怒。

他如何能够忍受,前世明明是独属他一人的温柔深情、缱绻缠绵尽数赋予了他人。

秦子言弯下腰,用手挑起苏锦音的下颚,强迫她看着自己。

他那双平日里满是柔情蜜意的桃花眼中印出凌厉的目光,这种不加遮掩的寒意倒叫苏锦音想起了另一个人。

此刻才真正觉得,秦子言与靖北将军李萧然原有一双极其相似的眼睛。两人其实都是瞧人自带三分情的桃花美目。只是,那位李将军太不苟言笑,平日里端的都是一副生人勿近模样。而秦子言却是平易近人许多。

苏锦音想到此处,还来不及发出一声轻笑,就感觉到下颚处有极大的力道传来。

就像苏锦音了解秦子言的每一个神情,对于同床共枕几年的女子,秦子言同样清楚对方的神情意味着什么。

他这般看着她,她居然还走神了。

她在想那个男人吗?

秦子言感觉自己的怒火已经从脚尖烧到了头顶,下一刻就可以将他整个人都烧毁。

他就那样凝视着苏锦音,恨不得能透过这种日思夜想的脸,看到她心里去。

天上的雨渐渐变大,本需要靠着风才能感受到的凉意变得随时可得。

雨滴落在头顶、脖颈、手背和鼻尖。

秦子言松开苏锦音的下颚,一把拉起苏锦音的手,将她三两步拉去了屋檐下避雨。

待只需要临街看雨,秦子言又从自己怀中寻了块青『色』无花纹的帕子出来,伸手要去替苏锦音擦鬓角流下的雨水。

苏锦音退后了一步,躲避之意无比明显。

秦子言的手僵在空中,一颗心沉无可沉。

他问她:“为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深思熟虑的决定 “你为什么会喜欢他?”秦子言一字一字地挤出来,这一句话问得他无比难受。

他脑中满是那个对自己巧笑嫣然的音娘。他很确信前世的音娘心中绝对没有过第二个男人。

可为什么同样的容貌、同样的举止,就连一颦一笑都是一模一样的这个人,心却完全改变了?

屋檐下的雨水直直坠落下来。那地面也不知道何时积攒了一滩水,雨水才落下便立刻溅起来水珠,把秦子言那甲胄下『露』出的衣袍都晕开了点点水痕。

苏锦音低着头,没有看秦子言。她知道自己不需要说话,只需要保持这样的沉默,就足以让秦子言不满和愤怒。

看着低头不语的苏锦音,秦子言的拳头越握越紧,他的心头仿佛有一团火,就要不受控制地喷出来;又好似被一块巨石,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嫉妒、他愤怒,但他那尚存的理智告诉他,这怨不得任何人。他是刻骨铭心地记着两人在云城相遇、碧水湖边相处那些点点滴滴的。但面前的苏锦音没有这些记忆。

他可以从头开始。

拳头慢慢地松开,秦子言将那些失控的情绪一点点收敛了起来。他主动退后了几步,与苏锦音保持了一些距离。

“苏姑娘,我会让你明白我的心意。”秦子言简明扼要说了这句话后,就不再多言。

他深深地看了苏锦音一眼,然后阔步走入雨中。

此时的雨势已经甚大了。雨帘隔开人的视线,叫苏锦音看不清楚翻身上马的秦子言神情。

马蹄声渐渐远去,周遭便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苏锦音伸手,接了些雨水在手心。秋日的雨水,凉得仿佛是那冬日的雪。

还有多久?离她前世被迫流亡还有多久?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望一眼那空无一人的街道,苏锦音低头迈进雨中,她甚至都未抬手遮雨,就任由那雨水瓢泼下来。

一把伞却遮在了她的头顶。

止薇将手中的披风为苏锦音系上,关切地问道:“小姐,您还要在外面等吗?”

她说完以后,自知失言,有些不安地看向苏锦音。

苏锦音却没有恼意。她早已知道这个丫鬟聪明,所以止薇看出了她先前在等人的事情,这也不足以为奇。

经由郑氏之事,苏锦音对止薇的忠心无所疑虑,说话就也更加亲近些。她摇头回答了止薇的问题:“不必了。捧月怎么样?”

“捧月担心小姐您,一直催着奴婢出来。她说她自己会睡一会。”止薇答道。

苏锦音迈进自己的院子后,却没有回房,而是拐道走向丫鬟的房间那边。

止薇立即明白过来,步履放得更轻地跟着苏锦音往捧月房中走去。

房门轻轻推开,捧月的声音立刻就传了出来。

“是谁?”她明显有些紧张,因为不想让人发现受伤的事情。

苏锦音走进去,安抚道:“是我。”

止薇立刻搬了凳子到捧月的床边,苏锦音坐下后想去看捧月的伤势,却被制止了。

捧月压着自家主子的手,笑道:“奴婢没事。”

止薇也在旁边劝:“小姐,捧月伤在后背,她若转身,反而容易让伤口再次出血。”

苏锦音不好再坚持己见,但看着捧月的视线却有些模糊。

她险些又让这个忠心耿耿的丫鬟丢了『性』命。

后悔和感动交杂在一起,苏锦音在眼泪掉下来前迅速站起身,转了过去。

捧月却看懂了自家主子的内疚,她说道:“小姐,奴婢没事。奴婢正好偷偷懒,让止薇辛苦辛苦。”

苏锦音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安慰,她低头将眼泪擦了,重新坐回捧月的床边。

她问道:“捧月,你想不想回去看看家人,你不是一直牵挂着家中的幼弟吗?”

捧月没有听出这话外之意,就顺着苏锦音的话继续安慰自家小姐道:“小姐,奴婢一点都不疼。您看,这不是因祸得福了。等我好了,小姐就放我几天假回去看看弟弟。”

苏锦音又问捧月道:“捧月,你饿吗?”

“奴婢还好。”捧月不好意思地答道。她其实是有些饿了。但对着主子,总不好提什么要求。

苏锦音就转身吩咐止薇出去端些吃食进来。她还细致叮嘱了一句,要温热的食物。

待房中只剩下自己和捧月了,苏锦音就说出了她的心里话:“捧月,这些年你陪在我身边,很是尽心。我在这家中的情形,没有人比你看得更多。我有意放你出府,你意下如何?”

捧月没有想到主子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急的立刻要坐起来,却扯动了伤口,发出了一声痛呼。

苏锦音连忙按住捧月,让她继续躺着。

在按捧月下去的时候,苏锦音趁机观察了下捧月的后背。那鹅黄『色』的衣裳上显出一团血迹。

伤口裂开了!

苏锦音紧张地让捧月转过身去,自己去寻了『药』来替她涂抹。

苏锦音看不到捧月的神情,却能猜到捧月在想些什么。她细细解释道:“我绝没有不要你的意思。但你与我之间,本不是一般的主仆情谊。我实在不想要你陪在身边受苦涉险。你弟弟如今不是在『药』铺里当学徒吗?我给你一笔银子,你出府后去盘下一个铺面,待你弟弟学成了,就可以请个大夫坐诊,自己开个『药』铺。家中有了营生,你以后的日子,一定比跟着我要好过。”

苏锦音想后又道:“这一笔盘铺子的银子只是明面上的。另一份你则自己收好。若以后嫁人了,家中即便没有准备多少嫁妆,也是一个依仗。”

捧月听完泪水也涌了出来,她急切地想要转过身来。这次却是苏锦音压住了她。

“你别动,这样伤口会更疼的。”

捧月听了只好保持背对着自家主子的姿势,她哭着道:“小姐,奴婢不害怕受苦涉险。小姐对奴婢这般好,奴婢觉得在小姐身边,就是最好的日子。”

“你真傻。做奴婢哪有回家做人女儿这么好过?”苏锦音想起前世流亡时听过的一句话,打趣道,“都说女儿家在家中才是娇娇客。做女儿比嫁人的日子还要好过呢。”

“当父母的也不全是为了女儿的。”捧月心里难过,话就有些没有遮拦。

苏锦音想起自己的父母,一时间竟是无法反驳。

好在捧月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她同苏锦音道:“小姐,奴婢胡说八道的,您不要放在心上。”

“我没有在意。”苏锦音站起身后再弯腰,用帕子擦干了捧月脸上的泪,她问道,“你爹娘对你不好吗?若是他们不疼爱你,我给你寻个好人家怎么样?”

对捧月做出的这个决定,苏锦音虽然是最近才有的念头,但却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的。

她与郑氏的关系已经很难修复,撇开郑氏的病不说,单说苏锦音自己,对郑氏无怨她根本做不到。

再加上秦子言的事情。苏锦音决意破坏秦子言争储,这件事做好了,她是旧怨得消,做不好,她就得与前世一般『性』命都堪忧。

苏锦音不愿意再将捧月置入危险之中。

捧月这次不顾苏锦音的阻扰,强行转过了身。她泪眼朦胧地看着苏锦音道:“爹娘对我和弟弟是一视同仁的,当年我们姐弟是一起带到牙婆子那里去的。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爹又病了,所以娘跟我们说好了,牙婆子看上谁就是谁的命。”

“小姐,奴婢命中注定就是要陪着您的。所以,求您不要把捧月赶出去。”她的声音越发哽咽起来,最后竟是哭得都要喘不过气来。

苏锦音心疼地拍了拍捧月的背,暂时松了口:“你既然不喜欢这样过,咱们就先不这样决定了。”

还有一句话,她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日后我若不在了,你定要万事安好。

那日的雨中谈话结束后,苏锦音原以为秦子言一定会继续来寻自己。但出乎她意料的是,此后的近半个月时间里,她都没有再见到秦子言的身影。

而这个月的月亮才圆过一日,苏锦音就听到了来自庆王爷秦凉的吩咐。

陈元宝亲自来送信,信上庆王说,若苏锦音若能在他回来那天去城门口迎他,他便免去她的一万两的债。

或许是债多不必愁,苏锦音真的对那用来报恩的银钱到底是还欠下多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可城门口的邀约,她却准备赴了这趟。

信上的日子很快到来,捧月的伤势也渐渐好了。苏锦音领着止薇和捧月两个,一齐往东城门走去。

尚未完全走到,她就听到呼声雷动,只见两旁的百姓退出一条道,英姿勃发的少年容貌王爷正领兵归来。

他那四处寻找的视线,正好与苏锦音的视线相撞在了一起。

葡萄眼愉悦地略弯,他双腿用力夹了下马腹,朝苏锦音直直而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庆王之心昭然若揭 道路两旁围观的百姓中,有不少姑娘家。她们本只是为打了胜仗而欢呼雀跃。待这般近距离地看见了领兵王爷的真面容,一颗颗芳心顿时寻到了安放之处。

也不知道是谁起了个头,一个粉『色』的香囊被用力抛向了秦凉。

有一则有二,好几个姑娘都解了香囊抛过去,还有掷帕子的。

参与的人越来越多,就是梳了『妇』人头的女子,也有偷偷在旁边买了鲜花掷过去的。

掷果盈车,本就是美谈。男人们看到女人们炙热的目光不仅没有妒忌,还选择了参与。他们没有帕子、香囊,也总不好解了腰带直接丢,那就奉献些声音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王爷威武!”

秦凉的盔甲上沾染着花瓣的气息,马蹄一路从香囊上踏过。

他握着缰绳笔直地坐在马上,目光并没有侧向任何一个人。

径直驰马走到了苏锦音的面前,他才拉了缰绳停下。

秦凉弯腰俯身,对面前的苏锦音伸手问道:“你的香囊呢?”

苏锦音有些莫名其妙。

秦凉唇角上扬,澄澈的葡萄眼中多了一丝揶揄的笑意。

苏锦音立刻就明白了过来。

她同样伸手,却不是递香囊,而是指着秦凉身后那几乎铺成了一条路的香囊丝帕道:“王爷已经收到这么多了,应当不需要了吧?”

“当然需要。”秦凉回答得斩钉截铁。

苏锦音就也是嘴唇一勾,笑着脆声道:“原来王爷希望大家抛出更多的香囊。”

她方才那句话是故意给庆王下了一个套。若庆王说需要,苏锦音相信多的是人去满足王爷的心愿。

果然此言一出,四周顿时又飞来不少的香囊和丝帕。

也许是抛掷的人太激动了,有一个香囊简直是直直冲秦凉的脸砸去。还好,庆王爷的身手灵敏并不只是说说,他身子灵活地一侧,将那香囊完美地躲了过去。

苏锦音看着那飞扬的丝帕和地上又铺了一路的香囊,眉眼中都缀满了笑意。她转过身,准备离去。

一个刀剑出鞘的声音却在耳畔响起。苏锦音只觉得眼前亮光一闪,腰间的香囊竟已经没了踪影。

她连忙回头,正好见到秦凉收剑取囊的模样。

秦凉略挑下颚,一脸得『色』:“多谢你的心意。”

才没有什么心意呢!

苏锦音本想直接否认,但想想他这几个月在战场上的厮杀拼搏,又临场心软,只道:“王爷领着将士们在战场厮杀,我们这等弱质女流帮不上其他忙,做点针线活聊表心意是应该的。”

“帕子呢?”秦凉挺会顺杆往上爬,他再次朝苏锦音伸出了手,愉悦地问道,“还做些其他的什么给我?”

“一个香囊哪里能表心意。”秦凉总结道。

苏锦音简直是气极反笑了。她将自己的帕子握在手心,走向秦凉。

就在对方要眉开眼笑之际,苏锦音弯下了腰。

她把地上所有的香囊和丝帕都捡了起来。

捧了这一大包在怀,苏锦音走回秦凉面前,道:“香囊丝帕无高低,想来王爷定会一视同仁。”

这需要一视同仁的不仅仅香囊和丝帕吧。关键是送的人吧。秦凉对苏锦音的这点小心思了如指掌。

他原想直接拒绝了,但又舍不得混在中间、属于苏锦音的那条丝帕。他转身看了眼身后的副将,让他们将东西全都收了。

收完之后,这位大胜而归的王爷眉眼之中多了一份郁卒之『色』。

苏锦音却是展颜了。

庆王爷邀她来城门口,这本倒不算什么。可当众驰马到她面前,分明就是有几分其他用意了。

如今苏锦音回了这样一个“小礼”给庆王爷,她一点也不觉得过意不去。

总之一来二去,也算是扯平了。苏锦音不愿意深想庆王爷今日举动的用意,她趁着对方盯着那一堆香囊丝帕看的时候,往前方的人群中挤去。

秦凉回过头来,正好看见苏锦音的背影,他连忙想驰马去追,却不想方才的“一视同仁”大大鼓舞这路上的百姓。

这一次,除了丝帕和香囊,竟还有瓜果抛过来。

虽然掷果盈车是好事,可对于只是坐在马上,而不是在车中的秦凉来说,这就有些尴尬了。

他顾及百姓心意,不好直接拿剑去劈了这些瓜果。

可瓜果又不像香囊丝帕那样轻盈。秦凉用手挡了十几个后,脸『色』就有些不虞了。

他此时已经连苏锦音的背影也找不到了。

还好,来城门口迎他的人不止一个。

秦凉转过身召了贴身太监陈元宝过来。

交代一番后,陈元宝立刻挤进人群之中。

秦凉挺直了背,不急不慢地往前方走去。

他已经给过机会了。秦子言提前回京的小算盘,他这个皇叔是一清二楚。

只是既然秦子言如何做都让苏姑娘不满意,那么他就不必要再等待了。

苏姑娘心中想等的人,肯定是自己。

而他,也会在今日,给她一个交代。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情意几分 陈公公并不懂得女人的心。

当然他作为一个太监,也不需要懂得女人的心意。

所以得了自家王爷的吩咐后,他就领着人直接往前追赶苏锦音。在他的理解里,追,自然就是苏姑娘往前走了。此外,没有别的解释了。

他这样一路前行,注定要一无所获。还好庆王爷的身边并不全是陈公公这样不懂女儿心的人。暗卫白云有另一种想法。

白云觉得,苏姑娘既然会来城门口迎王爷,必然代表她对主子有了几分情意。再想他家王爷今日如此意气风发、光华夺目,便是萍水相逢的女儿家也该是错不开目光、挪不动脚步的。

所以白云他就执意在庆王爷沿途的酒楼、铺子各处寻了寻。倒也被他歪打正着,苏锦音确实在一个酒楼的二层,正往下看着那马背上皎如玉树的男子。

苏锦音继续这样留在这儿,自然不是像白云想的一样,被庆王爷的美『色』所『惑』。她不相信秦子言没有找人暗中观察自己。她如今致力于触怒秦子言,让他与庆王生隙。

这种笃定,并不是因为苏锦音相信秦子言的那些表白,相信对方的真心。只不过,但凡男子,总有几分自得。而天之骄子,这种自得尤为严重。想来,秦子言是不能忍受他自己输给皇叔庆王的。

在这种情况下,庆王的邀约,苏锦音欣然答应。

进了庆王府之后,苏锦音才知道庆王爷还没有回来。白云就在前面继续引路。

行至一个月拱门处,苏锦音还未进去就闻到了浓郁的菊花香味。往里间走去,触目就是一片争奇斗艳的菊花,那菊花极其绚丽,灿若旭阳、皎若明月、艳若丹朱,株株不同、株株出彩。

而除却菊花更加叫人称奇的是,这院子里居然四季树木皆有。如今是菊花绚丽,想来到了冬日便有梅花盛开。

春日有桃树,夏日这院中还有一个池塘,上面届时肯定是莲花朵朵。

苏锦音此时的惊讶比先前知道庆王不在府中还要略多一些。她前世也是皇子的内宅人,所以知道行军打仗后会先去面圣的事情。所以庆王此时未归,很是寻常。

不寻常的是这院子里的花草。

四季皆顾,季季有赏,这等细腻,似乎有些不大与庆王的『性』格相符。苏锦音望向院中那不同『色』彩的盛放菊花,内心产生了一个疑问。难道,她对庆王的印象一直是错误的?

她记得,兰安郡主曾借庆王不喜雅韵的事情算计过自己。所以,庆王是蒙骗了所有人?

这实在是个荒谬的结论。喜爱武道或是文道,这实在没有什么不同,更无须刻意遮掩。苏锦音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其他的揣测,但自己却不想去相信。

她有了前世那番悲恸,再看“感情”二字,只觉得全是伤心、全是奢求。

白云既然引人过来了,就不会愿意当个哑巴。他不是陈公公的『性』子,开口就是几乎是明示的暗示:“这院子,是王爷精心准备给某一个人的。苏姑娘觉不觉得,在这样的园子里,弹琴奏曲,很是合适。”

苏锦音客套且疏离地答道:“想来王爷的安排自有其深意。我这等愚人的想法,定是做不得数的。”

这是避而不答了。

白云并不气馁,领着苏锦音继续往院子里面走去。

他推开一间房,然后侧身让房中的物品都展现在苏锦音的面前。

琴房,居然是间琴房。

且这间琴房简直比外面专门用来营生的铺子还要壮观。

房子的四面墙上有三面墙上都做了好几层架子,而每一个架子之上都放着一张古琴。

外头卖琴的,总是高低优劣掺杂。可这些琴,苏锦音粗粗看过去,无一不是上品。

她一个擅弹琴之人,辨琴的本事自然是有的。

白云在旁道:“苏姑娘,您琴艺高超,不知可否帮忙鉴别一二。老实说,咱们那些兄弟都是粗人,在辨琴之上,帮不了王爷半分忙。这些琴,每一张都是王爷辛辛苦苦得来的。属下实在不忍心让王爷白费力气。”

说完之后,他也不等苏锦音应下,就直接指了其中一张琴道:“苏姑娘,您看这琴,乃是王爷在宫中赴宴时听皇后娘娘提及的。他听闻这琴上乘后,就找了数月,才寻到此张。”

“至于这把,则来得更为吃力。它是上次他国使节来京的时候,王爷听闻名声之后,主动下场比试,连赢了数场,才从对方手中胜了这张琴过来。”

“还有这一张……”

白云娓娓而谈,势将每一张琴的来历和庆王爷的付出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这毫无停顿的解说,极是尽心尽力。背后的目的也是呼之欲出。

苏锦音轻轻地『摸』了下其中一张琴的琴身,暗叹一句:上品。

其余的琴,苏锦音不用一一去辨明,也能知道不会是低下之品。

如今她心中情绪交加,最为明显的一缕就是惊讶了。

庆王对自己有几分兴趣,苏锦音是知道的。但她知道的、认定的也就是“几分”而已。

如今这几分到底是几分却很值得推敲了。

两三分,恐怕已经不止了。

七八分?还是……十分?

苏锦音有种想要转身逃离的冲动。

而她身后,正好又来了一人。

“苏姑娘,王爷准备了一个戏班子,还请您挪步去赏看。”是陈公公到了。

苏锦音转身问道:“王爷回来了吗?”

“还没有。王爷说请您先看戏。”陈公公是不会撒谎的。

苏锦音心里不明所以地松了一口气。她想到不用立刻面对庆王爷,觉得这戏听一听也是可以的。

毕竟,她赴约,就是为了让秦子言注意到庆王与她之间的牵绊。

一炷香都没有就离去,这似乎有点违背她的计划。

“好,有劳陈公公带路。”苏锦音跟着陈公公走出了这琴院。白云也跟在二人身后。

陈公公是不会主动说什么的。白云却有张聒噪的嘴。

他在路上,就又同苏锦音说了起来:“自从王爷知道苏姑娘爱听戏后,就到处打听戏班子。这个戏班子还是从许城带回来的。王爷拔营的时候听人说许城这戏班子甚好,就直接带回京城了。”

苏锦音回头望了白云一眼,半真半假地答道:“我不爱听戏。”

她过去是喜欢的。但如今,至少很不爱听秦子言安排的那出戏。

庆王会这样安排,苏锦音相信是因为那封信的缘故。所以,稍后戏台上出来的恐怕正是那出故戏。

她深呼吸了一番,做好了准备,端了茶盏挡在自己面前,想要专心致志品茶,尽量忽略戏台上的桥段。

声音响起。

那铿锵之声,让苏锦音手中的茶水都震了一震。

虽然那出戏讲的是常胜将军陈天扬,但却不应该是这样开唱的啊?应该是先出那位痴心郡主的。

苏锦音抬头看了一眼戏台上。只是一眼,她便忍不住笑了。

庆王爷安排的根本不是那出常胜将军情关败的戏。这就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武戏。

缘由嘛,苏锦音不用问都知道。就像上一次在庆王府用膳,庆王爷夹给她的,全是她不喜欢、他却喜欢的苦味菜一样。这出戏,显然又是庆王爷自己喜欢的。

那日的苦菜让苏锦音颇心有余悸。今日的戏,却让苏锦音觉得,庆王这样固执地遵循他个人喜好,也还不错。

文戏看得多了,武戏也是有些新奇的。尤其是如今家中也有要上战场的人,苏锦音就看得有些出神。

以至于戏的尾声,秦凉已经回来了,坐到了她的身边,她也不知道。

一碟糕点被递到面前。

苏锦音以为是陈公公,便道了声谢,然后捏了一块放入口中。

舌尖才触到那软糯的糕点,苏锦音就差点『毛』发耸立地站起来。

好苦啊!

天啊!

她连忙侧身来端茶水牛饮。可那一大口茶水下去,居然也是换了茶叶。

苦上加苦!

苏锦音被苦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她眼泪汪汪地看向旁边人,正好撞进对方一双葡萄眼里。

“王爷。”苏锦音这声行礼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意思,可因为口中太苦的缘故,她自己都感觉这一声唤得颇有些哀怨。

秦凉从同一个碟子里拿了块糕点放入口中。他十分不解地道:“这就那么不好吃吗?”

“我觉得这实在是美味。”说完之后,秦凉又喝了一口桌上的茶,评价道,“甚好。”

苏锦音简直想把那一碟糕点全数塞到秦凉的口中去。

戏终于唱到了尾声,秦凉伸出手,对苏锦音道:“来,我带你去下棋。”

苏锦音扯了扯嘴角,道:“不必了吧。王爷,多谢您的款待,小女子这便要回去了。”

她站起身,却是被人一把扯住了。

“苏姑娘,你不喜欢下棋么?”秦凉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向苏锦音。

他目光澄澈,脸上是不解。

苏锦音将自己的手挣出来,如实地答道:“也不是不喜欢。只是……”

“我明白了。”秦凉却是打断了她后面的话,他同她认真道,“不必面勉强你自己。”

说完之后,他突然就站起身,直接拉着苏锦音就一路往前走去。

他腿长步子快,苏锦音完全是小跑着跟着。

秦凉却没有察觉,一直拉着苏锦音到了那琴院外面才停住脚步。

苏锦音也停住脚步,胸口起伏有些明显,鼻息间喘气也有些略重。

秦凉这次倒是发现了,他伸手理了下她方才跑『乱』的发丝,道:“以后我走慢些。”

“王爷不必迁就小女子。”苏锦音答道。

秦凉却没有理会这种拒绝,他牵着苏锦音往院子里走去。步子,已然放慢了。

甚至走几步就回头看了一眼被牵着的苏锦音。

苏锦音被秦凉瞧得有些心跳加速,以至于旁边的菊花都没有认真去赏。

秦凉带她到了院中的亭子里,他站在栏杆前,指着院子里的花草道:“再过些时日,那边的梅花便会盛开了,你届时可以雪中寻梅,这应当是你喜欢的吧?”

“若是不喜欢在花中漫步,就坐在这里抚琴也是不错的。我寻了一些琴,你且先凑合用着。日后你教我如何寻琴,我会寻好的过来。”

苏锦音想到那房中颇为壮观的几十张琴,莞尔道:“不必了,王爷,那些琴都已经足够好了。”

“那你喜欢吗?”秦凉追问道。

苏锦音觉得一再拒绝也很是过分,便答道:“多谢王爷,王爷费心了。”

秦凉转过身,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喜欢你。”他目光凝视着苏锦音,那语气中的笃定,好似方才苏锦音说的是喜欢他一般。

苏锦音被瞧得有些紧张,她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却被秦凉揽住了腰身,反而被迫前行了一步。

两人间的距离隔得彼此的呼吸都能感受到。

“王爷,您松开我。”苏锦音有些抗拒。

秦凉却没有松手,他低头抵住她的额头,道:“生死无常,有些话我觉得还是趁早说了才好。”

“我不知命数长短,故不许你一世荣华。但此心若还跳动,便有你之位置。”说完之后,他便更低了些头,两人的鼻间都凑到了一起。

苏锦音觉得心跳得飞快,她有些慌『乱』地答道:“小女子恐要辜负王爷一番厚意。”

一声轻笑在秦凉唇边溢出。

他直白道:“你不是害怕自己辜负,而是担心我辜负你。我既敢许你一心长久,便是笃定自己能做得到。你如今年华正好,何不放眼观之?”

听到“年华正好”四字,苏锦音募地有些悲凉,她涩然答道:“王爷,春华易老。”

“你春华易老,我却不知命理几长。如此甚好。”秦凉低头轻啄了苏锦音一下。

她睁大眼睛,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他又在她耳边道:“若我死了,天高海阔,你任去任往,我黄泉不念。”

这话听得人心口发紧,苏锦音都不记得做出其他回应。

她能感觉到他柔软的唇瓣在自己的唇上碾压。她不知拒绝,也不知回应。

她只在这一刻清晰感觉到,她是不希望他死的。他即便只是随口说说,她也听得心口发疼。

秦凉短暂停止这个吻,他看着面前女子的不安神情,心中便知道,他所料的,全然对了。

她心中有自己。

故而他离这样近,他这样与她亲昵,她也没有拒绝。

“若我活着,万里山河,亦与你携手同看。”

秦凉伸手略微抬起苏锦音的下颚,低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苏锦音闭上了双眼,慢慢顺从了这一刻的本心。

待她做完那些事情,四时风花雪月,昼夜日月转换,尽数全归寂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你一直不在我心上 边关的战事既然暂歇,苏明瑾的家书就慢慢多了起来。虽然每一封都仍不过寥寥数句,但整体而言,送信人来的次数频繁了许多。

捧月替苏锦音把琴架好,颇有些感慨:“大少爷看上去那样冷漠的一个人,没有想到这样细心。他挑的琴,最合小姐你的心意。”

苏锦音低头拨了两下弦,笑道:“他是我的兄长,自然是懂我的。哥哥去边关也有些时日了,临行前我做的『药』香囊,肯定也没有多少用了。你帮我准备好布料和『药』物,我这次重新做了,等送信人再来,就托给他。”

捧月点头应了。

止薇捧着披风过来,提醒苏锦音道:“小姐,今日是周姑娘设宴。”

“我确实忘记了。”苏锦音站起身,问止薇道,“周三姑娘的生辰礼物你备下了么?”

“奴婢准备了三样。小姐您看看。”止薇从披风下面拿了张薄薄的纸笺递过去。

苏锦音看过觉得都很不错,就随意选了其中一样。她转身看捧月。

捧月自觉地道:“小姐,您带止薇去吧。奴婢帮你准备做『药』香囊的材料。”

“好。选碧绿『色』的外布吧,里面内布用黑『色』,黑布选的要大一些。”苏锦音细细吩咐道。

捧月一一记了下来。

止薇在旁建议道:“小姐,要不要干脆两块布都绣上云纹,这样大少爷就可以任意用哪边的颜『色』。”

“嗯,我就是这样想的。捧月,你就按照这个准备吧。”苏锦音赞许地看了止薇一眼。

旁边的捧月低下了头,掩住自己眼底的失落。

她并不知道,此时的苏锦音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再看向她。

但苏锦音并没有说任何话。随后,她领着止薇出了门。

过生辰的周三姑娘,就是苏锦音至交好友周芯蕊的嫡亲妹妹。其实三人在幼年时候感情都很不错。时光荏苒,改变的不仅是长大的容颜,还有相互的真心。

苏锦音跟着周三姑娘的丫鬟单独离席,到了园子里,却没有看到周三姑娘的时候,她就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了。

这位周三姑娘,终究不是豆蔻年华时的三妹妹了。

秋风自园子里的湖面上吹过,那湖水顺着垂钓人的鱼线『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鱼钩拉起,一尾活蹦『乱』跳的鱼一并被拉出了水面。

垂钓者将鱼放入身旁的木桶里,又上了鱼饵,继续将鱼钩甩进水中。

他的运气似乎甚好,立刻又有一尾鱼咬了钩子。

“苏姑娘。”这第二尾鱼被拉上来后,垂钓的人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苏锦音,他目光熠熠,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她是星辉月芒一般,照得他的脸上神情也满是柔光。

“你瞧,这是不是就是愿者上钩?”秦子言似带着些期盼地看着苏锦音。

他大概是期盼她能说出什么顺应他的话来。

前世,这样的话,苏锦音是说过的。

今生,很显然,她不会再说。

苏锦音前行几步,走至秦子言身边。她伸手指了指那木桶旁边的另一个小篓子道:“三殿下,你这一,用的不是直钩,二,钩上又挂了鱼饵。愿者上钩,从何而来?”

“也对。苏姑娘说的对。”秦子言点头附和。他眼中满是宠溺,之后又道,“但它不是,我却是。”

“你即便一直拒绝我,我也绝不会放弃。苏姑娘,我知你如今心不在我,但你只要一日未许婚嫁,我便一日不会放弃。”秦子言信誓旦旦。

苏锦音却是兴趣乏乏。她转身道:“小女子就不打扰三殿下垂钓的雅『性』了。”

秦子言没有想到自己这般死缠烂打,也只换得如此冷淡的答案。他握了握拳,最后还是破了忍功。

三两步追上苏锦音,他拉住她的手,迫她转身看着自己。

“你就这般喜欢我皇叔?连一个机会也不愿意给我?”他那双柔情似水的桃花眼中多了一丝受伤。

苏锦音将自己的手挣了出来,对秦子言道:“殿下,小女子先走了。”

一而再、再而三,三后仍继续的拒绝,让秦子言面『色』颓然。

他看向自己脚边的那个木桶。桶里的鱼来来回回,游得畅快。这欢快的模样,好似前世的他们。

他在碧水潭边垂钓,她提了竹篮来为他送食。

“音娘,你说我若学姜太公直钩垂钓,可会有鱼愿者上钩?”

“鱼会不会上钩我是不知道。但子言你这话,显然是在钓我这尾小鱼。”

“是啊,我就是在钓你。我想钓你跟我回京城。音娘,答应我好不好?我想光明正大的迎娶你,让你做我的妻……”

前尘往事,明明在心上的烙印还那么深、那么重,可那些情意,却是如同被风吹过的枯枝一般,一无所留。

弃了木桶,弃了鱼竿,秦子言准备离开周府。但尚未出府,一处园子里的熟悉争执声就让他立刻转了方向。

园子里面,兰安郡主拉了苏锦音的手,似要拖拽她。

三步并作两步,秦子言一边大声呵斥,一边把兰安郡主的手用力掰开:“兰安,你在做什么?”

“你莫要伤害苏姑娘!”秦子言目光触及表妹兰安郡主,他就知道了症结所在。

他将苏锦音挡在身后,直接地道:“你不要因为我针对苏姑娘。是我在纠缠她,而不是她对我做了什么。”

“表哥,你真的喜欢她?”兰安郡主方才其实只是扶了苏锦音一把,她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心上人误会。

“是。是我中意她,心仪她。”秦子言点头道。他说话的时候,将苏锦音拉到自己身后,完完全全地护住。

“那我呢?我算什么?”骄傲如兰安郡主,虽然因为隐约感觉到自家表哥对苏锦音的与众不同,而有些不悦。但是,她从未想过,若自己和苏锦音站在一起,她表哥会完全站在对方的那一边。

兰安郡主『逼』近一步,凄声问道:“表哥心仪她,那我在表哥心上何处?”

若换了其他时候,秦子言或还不会说得那般坚决。

但苏锦音就在自己身后,秦子言就道:“兰安,你一直不在我心上。”

此等直白,无比伤人。

兰安郡主都不想替自己解释方才是帮人而不是害人,她直接转身就跑开来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貂蝉之缺陷 兰安郡主跑出去后,迎面就撞上了她的嫡亲舅父庆王爷。

不得不说,这周家当真是圣眷优渥,一个女儿家的生辰,不仅郡主来了,皇子和王爷也都来了。

尽管秦子言过来,有借机拉拢周家的嫌疑。但换了其他哪一家,都是不可能请来这么多贵人的。

贵人太多,结果就是很容易产生贵人之争,旁人无敢『插』言的情形。

自秦凉走进来后,整个院子里的仆从婢女都站得远远的,不敢靠得太紧。

秦凉一把将苏锦音拉到自己身后,对秦子言厉声道:“子言,你已不是三岁小儿,应该明白什么是能说的,什么是不能说的。不说兰安是你表妹,就单说她对你的情意,你说那般绝情的话,自认为没错吗?”

秦子言望着秦凉身后的苏锦音,眼中的妒忌一点点溢了出来。他上前一步,越过秦凉,看向苏锦音。

他语带嘲讽地道:“叔父何必说得如此道貌岸然?你这般劝和我与兰安,为的不就是你身后的苏姑娘吗?”

“叔父,你在战场多年,难道靠的就是胜之不武吗?”秦子言这几次接连受到苏锦音的打击,心中情绪确实有些失控了。

他心中的理智告诉他,这样说不应该。可是充满敌意的话就这样说出了口。

秦凉听后也有些不悦。他当即反唇相讥道:“我只知道输就是输,我从来不会自欺欺人。”

说完之后,他便牵起了苏锦音的手,准备转身离去。

秦子言瞧着二人的那相牵的手,脸『色』无比地难看。

稍后,他脸『色』稍微缓和了。

因为,苏锦音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王爷,我是来给周三姑娘过生辰的。请恕我不能与你同行。”苏锦音说完又看向秦子言。

秦子言的目光立刻充满了期待。

谁知道,苏锦音只是看了他一眼,真的就是一眼。

她对二人都行了个礼,然后就离开了这个园子。

秦凉和秦子言两人相对而立,之间的气氛冷到了极点。

而离开园子的苏锦音,很快又遇上了一个故人。

这周三姑娘的面子可真大啊。

李萧然就站在苏锦音的必经之道上,且他目光直直地看着自己,苏锦音实在是无法忽视。

她与李萧然行礼后,道:“是我脸上有什么吗?”

说话间,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李萧然却上前一步,也伸手『摸』向苏锦音的脸。

他这是干什么?

苏锦音连忙后退了一步。

李萧然的手僵在空中,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又看向苏锦音,道:“苏姑娘误会了,我只是想帮你遮掩下那处而已。”

“何处?”苏锦音听了这话,心中产生几分怀疑。莫非自己真的弄脏了脸,她连忙伸手再擦了擦。

可手上什么痕迹也没有。

方才一路过来,也没有碰到什么花枝啊。苏锦音认真回想。难道是在家中的时候。

她在家中是在做什么来着?拿了止薇准备的礼单看了看,更早一些是……

李萧然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指引道:“是这里。”

苏锦音连忙去『摸』自己的耳朵。

依旧没有发现什么污痕。

李萧然再次解释道:“没有弄脏。只是需要遮掩。”

说完之后,他看向回廊四周。

长腿一跃,李萧然直接从回廊跳到了园子里。他在那园子里的一株株菊花中挑了两朵最大最艳的摘下,然后翻了回来。

“遮耳小。”李萧然将菊花递过去。

苏锦音听到此处,全然明白了李萧然的意思。

“我从来不知道,李将军也是这般含蓄说话之人。一句话,竟是要这般百转千回来说。”苏锦音这是明晃晃地嘲讽。

李萧然毫无怒意,他伸手将菊花『插』在苏锦音的鬓角,道:“貂蝉耳小,『插』上菊花便不显了。”

“只可惜菊花不能日日戴,花总有谢了的时候。苏姑娘你喜欢什么样的耳饰?我给你挑一对。”李萧然又『摸』了『摸』那菊花柔嫩的花瓣,一脸的满意。

苏锦音根本不想再与这样阴阳怪气的李萧然说话,她将两朵菊花都拿下来,然后直接就往前走。

李萧然则弯腰捡起两朵被丢弃的菊花,尽是遗憾地道:“真是可惜啊可惜。好花当配美人,她既然不要你,看来你不是好花了。”

苏锦音转身,看向身后的李萧然。她朝他盈盈一笑,道:“李将军,不知道庆王爷和三殿下知不知道,他们在你心中就是董卓吕布这种『乱』臣贼子之流?”

李萧然闻了闻菊花,答道:“苏姑娘觉得自己美若貂蝉么?”

一个平日里说话直来直去的人,突然走起了绕来绕去的话路,这叫人应对起来,更加地感觉麻烦。

因为他都不像平常的自己,你一个外人更加不知道哪一句话才能真正怼到面前的人。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这时候,离开也算是一种办法。

苏锦音不再与李萧然纠缠话语,再不回头地走了。

她今日来为周三姑娘庆生,却被对方转手“卖”给了秦子言。是佛也有三分脾气,更何况是苏锦音。

回到宴中,苏锦音直接叫了止薇过来,然后就告辞了。

周二姑娘周芯蕊连忙追了出来。

她与苏锦音情意笃厚,再加上前段时间自己“有损”清白的幕后黑手就是今日的主角,一母同胞的妹妹周梦茹。周芯蕊就很担心是周梦茹做了什么。

周芯蕊让下人准备好马车,执意要亲自送苏锦音回去。

“锦音,是不是梦茹又做错了什么?”周芯蕊一脸不安地问道。

苏锦音如今看周梦茹看得透彻。这位周三姑娘算计姐姐周芯蕊来,想必不会比算计自己留情。她就否认道:“没事。只是我想回去了。”

周芯蕊仍有些不安,她将手中的帕子『揉』了好多下,『揉』得那帕子都皱成一团了才再开口。

“锦音,过几日新封府的五皇子设宴,你与我一同去好不好?听说五皇子这些年都居于异域,所学所想与我们颇有些不同。”周芯蕊说完后,又恐苏锦音拒绝,小声又补充了几句。

“五皇子这次设宴,是他自己向陛下求的。我听说,他想选个自己心仪的姑娘,然后一生一世一双人。他说他绝不纳妾。”周芯蕊一向寡言羞涩。今日自己私下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完全违背了她的『性』情,她整张脸都通红通红,好像一个熟透的苹果。

苏锦音好笑地看了手帕交一眼,道:“你本就不习惯聊些这样的话,何苦勉强自己。”

“也不是。我那天听梦茹说了后,其实就想到了锦音你。我觉得,你一定是想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周芯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声音更小了,“这世上哪个女子不贪想一生一世一双人呢。”

苏锦音听到此事乃是周梦茹说的,立刻就起了警惕之心。她可记得清楚,周梦茹当日就说了,她是妒忌姐姐有可能与皇子们议亲,这才对姐姐设局下手的。

既然五皇子准备自己挑选皇妃,她周梦茹既然羡慕皇妃位置,哪里来的大度告诉其他人?

苏锦音握了周芯蕊的手,提醒道:“芯蕊,你对梦茹还是要有几分警惕之心。她已经不是小时候的那个梦茹了。”

“锦音,我知道的。”周芯蕊一脸感动地回握住苏锦音的手,同她坦白道,“我已经知道我那次的事情是梦茹做的了。她一时糊涂,如今也已经真正悔悟了。”

苏锦音更加不相信这件事单纯了。

因为之前周梦茹宁愿自残,也要苏锦音答应自己,不将她是罪魁祸首的事情说出来。

如今怎么轻而易举就自己认了?

苏锦音知道周芯蕊『性』情温婉善良,既然相信了周梦茹,就很难再短时间对对方再起疑心。

“芯蕊,你婚事定了吗?有没有可能是这位五皇子?”虽然说服周芯蕊困难,但苏锦音却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对方涉险。她决定换个方式来劝说。

周芯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不是他。锦音,你放心。我跟五皇子是真的不可能。”

“既然如此,芯蕊你还是别去了。毕竟以后你很有可能嫁给皇子们,到时候你与五皇子就是叔嫂关系。你去过五皇子宴会的事情,很容易成为别人的话柄。”苏锦音明白周芯蕊对自己的好意,就故意道,“我若想去,会自己找梦茹同行的。”

“芯蕊你自己就不要去了。”苏锦音道。

听到苏锦音愿意和周梦茹同行,周芯蕊也是立刻高兴起来。她本是一直不相信周梦茹没有热闹苏锦音的。如今听了苏锦音这样说,周芯蕊也相信了。

她重重地点头,答道:“好,那我不去。你与梦茹两个人去。你们自己好好把握。我听兄长也赞誉过这位五皇子,说他虽然不养在陛下面前,却最是肖似陛下,文韬武略,无一不通。”

两人正是在交谈,那马车却突然停了下来。

苏锦音和周芯蕊都踉跄了一下。

苏锦音连忙扶住周芯蕊。马车外却传来周芯蕊丫鬟的声音。

“小姐,府里刚追了人过来,说是三小姐突然晕倒了。”

周芯蕊连忙掀帘钻了出去。

苏锦音安慰她道:“你赶紧回去看看吧,我没有关系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图穷匕见 周芯蕊担心妹妹,只能吩咐车夫一定要送苏锦音安全回去。

苏锦音本想直接与止薇同乘,但自家那乘了止薇的马车却已经走开了好长一段距离,她便只好继续坐了周家的马车。

这车夫的驾术似乎略有些生疏,在京城这四通八达的平坦道路上,苏锦音感觉到了几次踉跄。

还好,除了最后一次略大一些,其余时候都还算好。

苏锦音伸手握住了车内的横杆,以提防下次再发生颠簸。但大颠簸之后,整个马车却无比地平稳起来。

苏锦音也渐渐能松口气了。

不知道止薇到哪里了?她还没追上止薇么?

苏锦音想到此处,就掀起车帘,往外面看去。

马车外,尘土飞扬,路边行人全无,就连房屋也没有看见。

这不是去苏府的路。

苏锦音立刻警醒地掀了正前方的车帘去看。

车帘外,一个褐『色』短衫的车夫正扬着鞭子,卖力地驾驶着马车。

车夫身形魁梧,与先前周家那车夫并无二样。除却,他这衣衫颜『色』,与先前车夫穿的那灰『色』,实在不同。

车夫被换了。

苏锦音将车帘轻轻放下,从怀中拿了匕首握在手中。

这马车,驶的方向不对,驾车的车夫也不对,她的情况恐怕也要不妙了。

苏锦音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动作利落地掀帘,然后对着前方的车夫后背刺了下去。

就在匕首几乎要贴近车夫后背的时候,那车夫却好像身后长了眼睛一般,直接转身一个反手,就将苏锦音的手腕紧紧扼住。

他用力一捏,苏锦音感觉到自己的腕骨都几乎要碎了一般。那一直带在身上的匕首,就这样被迫掉了下去。

“你收了多少银子,我给你双倍。”苏锦音强迫自己冷静。她方才观察了下这个车夫,车夫的衣衫穿得并不好,想来是为财图命。

只是不知道自己如何就这般巧,居然在周芯蕊下车后,立刻就撞上了这种歹人。

但也庆幸周芯蕊没有在马车上了。

那车夫一手紧紧攥住苏锦音的手腕,让她不能挣脱,另一只手拉住缰绳,迫使马车停了下来。

他将苏锦音往马车里一推,用自己的腰带将苏锦音的手腕牢牢系紧了。

系紧之后,此人还没有松开苏锦音,他观望四周,将那腰带竟又绑在了帘子上。这样,不仅对方可以随时看到苏锦音,而且苏锦音也更加不能轻易逃脱了。

这人心思好缜密。

苏锦音又试图说服对方道:“我不知道雇你的人,是想让你把我怎么样,但其实你完全可以赚两份银子。她若是要你杀了我,我且躲去异地,让你得了我银子的同时,还能安稳得到对方银子。”

那人动作顿了顿,苏锦音以为对方被打动了,连忙再接再厉道:“无论她给了你多少银子,我都可以给你双倍。我虽然身上没有这么多银子,但我有几个至交好友都家中丰厚,我只要遣人去送信,必然可以借得银子。”

“你以为我是蠢货不成?”那人终于接腔了。

他声音洪亮,说一句话,就连马车也能震上三震。

对方上下打量一番苏锦音,伸手就往苏锦音的胸口探去:“你身上有什么信物?”

“你别碰我。我自己来拿。”苏锦音连忙去阻挡。她双手虽然被捆住,却也幸亏绑的另一头是车帘,只要用力去拽,还是有些活动的空间。

只可惜,女人对上男人本就是弱势。再加上对方是个精壮的男子,简直是毫无胜算。

那男人用力将苏锦音往后一推,把她的头直接撞上了马车车壁。

男人道:“你提醒了我。卖了你,和杀了你,并没有差别。”

他说完之后,就往苏锦音脖下凑去。

这种举动,依然不同于先前的求财了。明显是在轻薄。

前世那可怕的记忆和现在几乎要重叠在了一起,苏锦音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绝望过。

她用力拿额头去撞那男子,然后用脚去踹对方。

若是手没有被绑住,她或许有一分两分暂时逃脱的可能。现在这种情况,简直是毫无希望了。

是兰安郡主么?

苏锦音大声朝对方喊道:“你若是个男人,就先杀了我。”

那男人不为所动,直接将苏锦音拖出了马车之中。他把她的手绑在的树上。

在挣扎的过程中,苏锦音的鞋子,发簪全掉了。

她的双手不停地转动,两只手的手腕已经通红通红,也有着火辣辣的疼意。

男人见苏锦音这般挣扎,反倒慢了下来。他将自己的上衣脱去,又去解自己的裤腰带。

一边动作,他还一边对苏锦音道:“我不求财。如今倒算得上是求『色』。将军要我把你带离京城,送往泾州的庄子里。那泾州乃苦寒之地,你不如跟了我,我带你在京中住着。日后我要是又去打仗了,你便在那宅子里等我。吃穿总少不了你。”

苏锦音听到将军二字,就知道今日布局的人是谁了。她完全没有想到今日只是这般用话语刺激了李萧然几句,对方就做出如此过分的举动。真是有病之人不可轻估!

“你是李萧然的人?”苏锦音试图拖延时间道,“他送我去泾州,恐是另有安排。你还是按照他吩咐的送我过去吧。若他以后去泾州没有看到我,恐要连累了你。”

“路途遥远,你病死在路上,我有什么办法?”那武夫真是不蠢,他听了这话,竟一点也没有担心,反而是对苏锦音道:“你莫要再说话来试图动摇我了。与其说这些有的没的,倒不如省些力气喊叫。我会让你很舒服的。”

武夫说完之后,就将外裤解了下来,只留了一条内里的裤子。他伸手抚『摸』了下苏锦音的脸颊,一脸的驰往:“你长得真是好看。”

说话间,武夫就朝苏锦音的脸上亲去。苏锦音用额头想要去撞对方,却被对方按住了下颚。

武夫笑道:“你以为我会被同样的伎俩伤第二次么?”

一个用力撞击的声音传来。

苏锦音不敢置信地看向来人。

只见秦子言将那武夫撞得踉跄几步,然后挥拳打了过去。

两人很快扭做一团。

秦子言不是庆王秦凉,并没有常年在战场上,他因为出其不备,一开始还能占几分优势,后面就明显处于弱势了。

眼看秦子言被那武夫踹倒在一边,苏锦音忙大声喊道:“你快去马车上,快跑!”

秦子言继续冲向武夫,执意道:“我不会丢下你的!”

武夫只是一脚,就将这位皇子殿下一脚踹开了。

苏锦音大喊道:“秦子言,你去马车上,快去。否则我便咬舌自尽!”

秦子言没有理会苏锦音的话,继续与武夫扭作一团。

只是他已经越来越处于劣势,简直是单方面被打。

苏锦音其实并非是想让秦子言跑,而是想要秦子言发现马车上,自己掉落的匕首。

有了利器,和赤手空拳,显然就不是同一个水平了。

如今秦子言万般不开窍,苏锦音简直是急得要冒出汗来。

她想了想,终于想起了一件往事。

苏锦音对已经被打得突出了血的秦子言道:“秦子言,你去给我马车的抚琴图。快去啊!”

秦子言眼眸一亮,突然明白了过来。图穷匕见,这是他们曾经有过的约定。虽然约定的形势不是如此。

秦子言再一次被那车夫踢开后,就装作懦弱胆小的样子道:“我没有办法帮你了,只能先保全自己了。”

车夫对着他唾了唾沫,骂道:“懦夫!”

大概是秦子言的战力真的与自己有太大差距,车夫竟然也不在意,直接就选择忽略了他,继续往苏锦音走去。

苏锦音望着对方,苦苦哀求道:“你放了我吧,我给你银子。”

“你跟了我,银子不全是我的吗?”车夫得意地道。

他低头亲了下苏锦音的脸颊,然后一脸得意地道:“如何,我比那懦夫男人多了……”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的后背被匕首『插』得几乎看不见了。

鲜血溅到苏锦音的脸上,秦子言拔出匕首,又对着那车夫的胸口重重捅了好几下。

他如同疯了一般,不断地在车夫的尸体上下刀,就像前世最后一晚的苏锦音。

同样的绝望,不同的结果。

如果前世,他也能这样对自己,两个人的结局是不是会有所不同?

前世有过的嬉笑声在耳畔响起。

“音娘,我发誓,今生今世都不会负你。”

“你是三殿下,我不过是一个民女,若你负了我,我除了认栽可没有半点办法。”

“那我告诉你一个办法。你到时候就学那刺杀秦王的荆轲,将匕首藏在匕首中好了。音娘,你听说过荆轲刺秦吗?我同你说说如何?”

“我知道。只是我觉得,若我要对付你这样的人,一般的图可没有什么用。”

“只要是画了音娘你的图,什么都可以用。你到时候就把匕首朝我这里捅下去,完全不要留情。可以捅得刀柄都看不见。”

秦子言最后一下捅得极深,那匕首险要连刀柄都没入对方的尸体中。

他与苏锦音谁也没有想过,用上图穷匕见会是这样的时候。

他负心的时候,她没有用。

她重生了,他为了她则这样捅了别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青涩的模样 秦子言的右手完全被那兵痞的鲜血染红了。他原本是很嫌弃这把匕首的。可看到苏锦音的手腕都被箍出了红痕,他就不得不皱着眉头,忍住嫌恶,将那几乎没入了尸首的匕首拔了出来。

毕竟用刀子,才能最快速度解开这绳结。

秦子言首先用匕首将绑在树上的那部分割断,然后把自己的手垫在匕首下面,将匕首『插』入那系成结的带子中间,往上反挑。

他用力很是小心,所以苏锦音并没有收到任何伤害。反倒是他自己,手背被匕首锋利的一边刀芒划破了皮肤。

将苏锦音松绑后,秦子言心疼地看向苏锦音的手。他之前就发现她的手腕有被勒红的痕迹,但这般完全解开之后,伤势就看得更分明了。

秦子言见到苏锦音手腕处那一圈几乎已经成紫『色』的淤痕恨不得再捅上那恶徒几刀。

关心苏锦音的念头还是占了上风。秦子言伸手想去触『摸』苏锦音手腕那伤痕,却又很有自知之明地停在半空中。

他与她商量道:“苏姑娘,如今你身上也被溅了鲜血,这样回去,恐引人非议。能否请苏姑娘你先去我府上梳洗一番?”

他看向苏锦音的眼神满是不安,话语中也满是害怕拒绝的妥协:“我在京中除了皇子府也还有其他宅子。去其他宅子也可以。我只是想帮你请个大夫先看看伤痕,也便于你换了衣服,不叫人多想。”

苏锦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向面前的秦子言。他那双柔光似水的桃花眼中如今满是忐忑,而除了那双眼,其他地方则满是不忍直视的狼狈。

周身的锦袍破损还沾着血痕就不说了,单说那张俊朗不凡的脸上,嘴角的鲜血、脸颊的淤青,无一处不显示着他方才与身份完全不符的经历。

秦子言不是秦凉。即便上过战场,手上的功夫也绝对逊『色』于那位王爷太多。苏锦音很清楚这一点,她从怀里拿出手帕,小心翼翼地替秦子言擦了擦唇角的鲜血。

秦子言一脸的受宠若惊,他连呼吸都变得更加缓滞起来。好像他一说话,一用力喘息,就会被面前这个待自己温柔的苏锦音如蒲公英般地吹走。

苏锦音将他的神情全然收入眼底,问道:“三殿下怎么会寻过来?”

秦子言答道:“我先前在路上遇到了你家丫鬟,她说看到自己马车后面没有你的马车。那丫鬟不敢声张,就是看到我的马车,也是见了我才低声说了此事。我也顾及周姑娘的脸面,没有大肆宣扬,只让我的侍卫分方向去寻找你的踪迹。”

“我是出城来寻你的。”秦子言道。

苏锦音听后,便抬眸看向秦子言,抬手又擦了擦秦子言额头被溅上的鲜血,语气淡薄地道:“那殿下真是运气好,一寻就寻到我了。”

“也不是,是我运气好才对。若我没有遇上殿下,恐怕就命丧荒野了。”

这话似乎有些所指,秦子言连忙解释道:“苏姑娘,我绝对没有刻意跟踪你,我身边的侍卫都分散了出去,我只是做了最坏的准备,担心你是被人挟持出城了。”

苏锦音答道:“我没有觉得三殿下在跟踪我。只是心有余悸罢了。”

秦子言知道苏锦音还是不相信,他望着她,目光怔怔地道:“我倒宁愿我是时刻在跟踪你。这样你就不会遇到这样的危险了。今日确实是我的幸运。因为你若有什么事,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

“你生我气也好、怀疑我也罢,总之我只希望你现在让我先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秦子言说完后,就对苏锦音伸出了手。

苏锦音没有去牵他手,而是自己往马车那边走去。

秦子言有些失望,但仍很快跟了过去。

他妥协道:“若你不想我送,就再等等,我让我侍卫送你好不好?”

“我再找个侍女来也行。没有我的人跟着你,我不放心。”秦子言再三地解释道。

他说话的时候,苏锦音已经从马车内钻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两根布条。

秦子言有些不敢置信。

但苏锦音确实就是为他准备的布条。

她重新下了马车,走到秦子言身边,将他受伤右手包扎起来。

秋风有些恣意地卷起二人的发丝。苏锦音不顾吹到脸上的长发,只是低头一心一意继续替秦子言包扎左手。

那发丝有些放纵,飞扬在苏锦音的脸颊,又飞扬到她的唇上。

秦子言用包扎好的右手将那缕发丝顺到苏锦音的耳后。

做完这个动作以后,他又有些后悔,担心自己这样的莽撞,会破坏此时的气氛。

还好,苏锦音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立刻离开。

她替他包扎完伤口后,又用帕子仔细揩他脸上的血。

秦子言静静地看着苏锦音,觉得此刻是自己重生以后,最幸福的时刻。他甚至觉得,就这样看着她,一切就足够了。

但下一刻,他又想,能不能更多要求一些。

她再与自己说句话好不好?

“三殿下,我们还是先去治伤吧。”苏锦音道。

秦子言立刻应道:“好的。我们这就去治伤。”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期待这样快就实现了。他在心底又默默地想,能不能再多说几句话?

这显然是一种奢望。

之后,秦子言在前面驾车,而苏锦音坐在他身后的马车里。尽管马车没有车帘,秦子言一回头就能看到马车内的苏锦音,但他在驾车,总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回头。

两人能听到的,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让秦子言有所安慰的是,他的侍卫们总不算太废物。两人在回京城前,遇到了寻过来的侍卫。

侍卫迅速寻了另一辆完好的马车过来。这样驾车的人就成了侍卫,而秦子言和苏锦音都一起坐到了马车里。

这种单独的相处,两人真的许久没有过了。上次秦子言被苏锦音反复拒绝过,他就没有再去找她。不是想放弃,而是害怕。害怕再一次听到拒绝,更害怕自己火上浇油地更惹她的厌恶。

今日,他特意与周三姑娘暗示了一番,原以为能得到与音娘单独相处的机会。他没有想到,单独相处的时候,是在离开周府以后。

不管怎么样,如今能够这样近距离地看到音娘,这就很好。

秦子言偷偷『摸』『摸』地看了下坐在自己对面的苏锦音,在苏锦音看过来的时候,又连忙错开自己的视线。等到苏锦音转过去了,他又不舍地看回来。

面前这个女子,一颦一笑,哪怕是不屑自己的模样,也叫他看不厌倦。

至于苏锦音,秦子言的目光如此炙热,她如何能不感受到?

所以,再秦子言再一次偷看自己的时候,苏锦音就同样抬头看了过去。

两人的视线对了一个正着。

秦子言颇有几分被捉贼拿赃般的窘迫。他看着苏锦音,呐呐地道:“你今夜吃些安神的『药』吧。还有,你回去的时候,必定是有些晚了,我会亲自去同苏大人解释一番。就说,是周家的马车坏了,我遇上了你。”

秦子言说完之后,等了一会,见苏锦音没有回答,他又不安地道:“我没有趁虚而入的意思。我也绝对不是想故意让苏大人误解。你若是担心,我就去请周姑娘出面。”

“我是说周二姑娘。”秦子言急急地补充道。他说完这些话,自己在内心都有些嫌弃自己的手足无措。他如今的心情,完全不像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也完全没有前世的帝王之威。

可即便是窘然、尴尬、不安,秦子言也觉得,现在有这个活生生的苏锦音在面前,就比其他时候都要好。

他觉得,若是在她的面前,他就算一直是这样青涩的模样,也没有关系。

秦子言看着沉默不语的苏锦音,试探着问道:“苏姑娘,你若有其他的想法,尽管跟我说。我全依你的。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苏锦音仍然没有说话。她只是这样静默地看着面前擦去了血迹后,伤痕更加明显的秦子言。

“三殿下,您这样待我值得吗?”在看得秦子言发慌前,苏锦音开了口。

秦子言立刻就答道:“当然值得,我说过我对你是真心的。”

“三殿下,你的真心是对我一个人的吗?”苏锦音继续问道。

秦子言听到这样的追问,不仅没有半分不悦,反而内心都雀跃起来,他伸出三根手指,指天发誓道:“我秦子言对天发誓,绝对只对苏锦音一人倾心相付,若有违此誓,就让我天打……”

他话没有说完,就被苏苏锦音伸手掩住了嘴。

“三殿下不用发誓。你若能做到,不用发誓,也能做到。若是不能,誓言又有什么用呢?”苏锦音想到前世二人有过的山盟海誓,不禁有些想笑。

她觉得自己前世是多么的愚蠢,竟把一生一世托付在这样的唇舌之事上。

苏锦音收回记忆,对秦子言道:“三殿下,虽然我相信你,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最欢喜的此刻 “苏姑娘,你说。”秦子言比苏锦音更急切。

苏锦音道:“虽然我身份比起京中其他贵女逊『色』了许多,也是绝对地高攀了殿下,但我却有个痴心妄想。三殿下,我不愿意做妾,若你能光明正大迎娶我为正妃,我便答应殿下。”

“什么?”秦子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开始以为苏锦音肯同自己说话,能关心自己一句,这就已是最大的喜悦。但没有想到,这后面是一次次的喜上加喜。她不仅与自己说了那么多话,而且她愿意嫁给自己。

秦子言喜难自持地握住苏锦音的手,不敢置信问道:“苏姑娘,你方才的话,意思是愿意嫁给我吗?”

苏锦音把自己的手往后抽了抽,道:“我说了,我有一个条件。”

“我答应!别说一个条件,一百个我也答应!”秦子言飞快地接腔道。

他以为苏锦音会有多么难以做到的条件提出来,没有想到就是这样一个他早准备做到的条件。

前世,他在临死之前,很后悔没有顺从自己的内心,立了与自己情意甚笃的音娘为正皇子妃。他知道自己被立为太子后,选择苏芙瑟,是因由苏芙瑟的家世。可真正到了生命的最后,他仍然后悔了。

秦子言从来没有假设过,如果他当日选择了与音娘的情意,而没有选择苏芙瑟身后的岳家,他是不是同样会后悔。

如今他只知道,面前的苏锦音,不仅是与他山盟海誓、情比金坚的音娘,而且还会是父兄都身居要旨的苏家嫡出大小姐!

今生,他既能娶所爱,又能得到有力的岳家相助,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秦子言重新将苏锦音的手捧在自己手心,认认真真地道:“音娘,我今日就去同父皇请求赐婚。我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娶你做我的正妃。”

苏锦音听到这个熟悉的称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她垂下目光,掩盖了眸子里的毫无爱意。

秦子言却毫无察觉,他误会苏锦音是畏惧寒冷,就将她的手拉到自己唇边,连连吹了好几口热气过去。

他将她的双手捧到自己的胸口,眸子里如有熠熠星辉。

他问她:“音娘,我这算不算是挟恩相报?我这是趁人之危吧?”

挟恩相报么?前世,她在他眼中,是不是就是这四个字?苏锦音看向自己的脚尖。她今日穿的是一双粉『色』的绣花鞋。那鞋上原本绣了一对并蒂的莲花,可在与那兵痞相斗的过程中,已经沾满了污痕。同样,秦子言那双黑『色』绣团圆纹的皂靴上也有着同样的痕迹。

秦子言的声音在她的头顶传来。他将她慢慢揽入怀中,道:“我不需要做圣人,也不需要做君子,我只想做你的夫君。即便你认为我是在挟恩相报,但只要你愿意报我一生,我就知足了。即便你认定了我是个乘人之危的小人,我也会用这一生的时间来告诉你,我对你是真心相付的。”

苏锦音抬头,看向抱紧自己的秦子言。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能看到的只有他的侧脸。

风华正茂,俊朗无双,正是此时的秦子言最好的写照。他脸上那淤青和嘴角的鲜血,完全掩不住他内心的欢愉。

苏锦音不过是简简单单回答了一个“嗯”字。他就更加心魂震『荡』了。

他用力将她揽住,恨不得将他和她都『揉』成一体。

他下颚靠着她的乌发,真诚地道:“音娘,我一直以为,有朝一日,我能得太子之位,再登那至尊之位,心中才是最最欢喜之时。可我如今知道,就是此刻,从前没有,以后也没有。此刻,便是我的最欢喜之时。”

他连自己内心最筹谋的事情也说了出来,苏锦音知道他是真的再次动心了。

尽管这种动心,不知道有多长的时间,但却在这一刻,是真的。

苏锦音抬头看了秦子言一眼,说道:“好。”

秦子言低头轻轻吻了吻苏锦音的额头,许诺她道:“等你我成婚了,我带你去一个很美的地方。你去过之后,一定会爱上那儿。”

“在云城,有个碧水潭。那里的潭水极美,潭边种满了桃树。春日的时候,微风一拂,粉『色』的花瓣便落了一潭的水面。那粉『色』在水里摇曳的模样,格外好看。音娘,我到时候在那潭水边,教你垂钓好不好。”

苏锦音点了点头,答道:“好。”

秦子言满心满足。

这世上,最容易的就是说出口的承诺。最难办的,也是承诺。

只不过,后者是要把承诺做到了。

说出口,只要这短短一时就够了。允诺,却不知道要多久。

前世,秦子言负了他们之间的承诺。今生,苏锦音却注定不会遵守这个承诺。

这一世,秦子言履行承诺的时间倒比苏锦音想象的要快很多。

他当真在送了苏锦音回府之后,就立刻进了皇宫中求见他的父皇。

只不过皇帝那铁青的脸『色』显然表明,这不是个求赐婚的好时候。

皇帝目光不悦的看了秦子言一眼,问道:“你这般急急入宫,是有何天大的事要禀告?”

这话,摆明是在质问了。

秦子言正在踟蹰,同在圣前的秦凉站了出来。

秦凉道:“皇兄,是臣弟自作聪明了。臣弟原以为,子言也算上过战场了。这次正好又是兵营出事,皇兄或许会想要借此考考他。”

“肯定是我传话的人没有说清楚。我本意是让子言在外面侯着的,若皇兄想找他来问话,随时便可召进来。”秦凉说完后,就撩袍屈膝,要跪下请罪。

皇帝却抬手道:“你起来,不必如此多礼。”

“我确实有这个想法。你能提前帮我叫他回来,这很好。”皇帝原本还对秦凉这么快禀告了蜀西营中的事情有些不悦。

虽然他也知道,蜀西营是在自己这个十六弟麾下。但这两年,十六弟并没有镇守蜀西,对蜀西的兵将也只行指导职权。皇帝认为,蜀西驻将就算越过秦凉,同自己直接送密奏也是很有可能。

可能没有变成现实,皇帝说不清楚是失望更多还是对自家兄弟的提防更多。

不过,此刻秦凉的举动,让皇帝很是满意。虽然秦凉这是有些自作主张了,但他这样做,显然是在恪守做臣的本分。

皇帝就道:“把其他几个皇子都叫过来吧。”

旁边的太监应声出去。

皇帝又看向秦子言和秦凉,问道:“皇弟如何这般恰巧,一寻子言就寻到了?”

秦子言知道是自家父皇在怀疑他结党营私了。他连忙答道:“因为今日儿臣与皇叔正好同在吏部尚书府。”

“臣弟上次听皇兄说有意将那周尚书的女儿收作儿媳『妇』,就趁着他府上办宴偷偷去看了看。”秦凉与秦子言几乎是同一时间开口。两人都提到了吏部尚书府,而且这事也是一查就很容易知道真假的,皇帝听后,脸上就神情稍霁。

等到秦子桓、秦子初,以及新回朝的秦子玉都到了后。

皇帝就看向几人,问道:“逃兵当如何处置?”

秦子言立刻明白,方才他父皇的脸『色』为什么这样难看。逃兵,这种无耻卑劣的人,无论是战场上的将军,还是稳坐朝堂的帝王,都是无比痛恨。

待秦子桓和秦子初答后,秦子言就补充道:“大丈夫成事者不拘小节,若迟迟寻不到那三人踪迹,牵连一营三族也或可行之。”

“一营?”大皇子秦子桓先不同意,他道,“是那三个兵卒自己不忠不义,如何要牵连到一营之人。”

秦子言答道:“兵卒逃跑,最可怕的不是少了一个人或者三个参战者。最可怕的是对人心的影响。人心不稳、士气衰败,如何打仗?且,这三人如今踪迹还全无,营中士卒就算不得无辜。若他们心志坚定,如何身边还会有这等无耻卑劣之徒?即便他们未能感化三个冥顽不灵之人,难道就都不知道三恶徒平日所想所念?直到人跑了才传出消息,这就是失职。”

“如今寻了半个月,还毫无头绪。这也是营中人失职。他们难道就不知道一床者所思所想?”

秦子言斩钉截铁地道:“只有手段果决,才能有真正的震慑之力。”

出宫的路上,秦凉问秦子言:“你方才入宫,是有什么急事吗?”

秦子言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秦凉——苏锦音答应了自己一事。

但临到嘴边,秦子言还是吞了下去。

他想了想,还是等婚事确定再告诉皇叔吧。

秦子言摇了摇头,答道:“没有什么事情。我、我不过是想同父皇进谏五弟的胡闹罢了。听说他不仅要设宴邀请一众未出阁的京城大家闺秀、小家碧玉,而且还自己放出谣言,说是想要在宴会上选中皇子妃。”

秦凉闻言便笑了起来,他告诫秦子言道:“你总之莫要与他学才好。他被佳嫔身边的宫女偷偷送出宫这么多年,恐怕根本就没有过念头要争夺储君位置。所以他的姻缘,却是可以任意妄为。”

“但你不是。你若要争太子之位,就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有用的助力。而来自岳家的助力,是这些助力中最容易获得,也是最需要谨慎选的一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没有找错人 因为逃兵的事情,秦子言没有再继续去找皇帝赐婚。反倒是苏锦音有送信去他府上。

秦子言拿到信后,直接就偷翻了苏府的墙进来见苏锦音。他突然出现在苏锦音的面前,吓得旁边的捧月都险要叫出声,还好止薇及时捂住了捧月的口。

待捧月和止薇都下去了,秦子言眼角眉梢都是喜悦,他问道:“音娘,你找我何事?”

苏锦音顿感莫名其妙,她问道:“三殿下难道没有收到我的信?”

“我收到了。”秦子言把那胸口收着的信拿出来递给苏锦音。

苏锦音没有伸手去接,她感觉自己更该无法理解了。

“这信,是我写给三殿下的。”苏锦音的言外之意就是,所以该看信的人是你,而不是我这个写信的人吧。

秦子言不好意思地道:“我收到你的信,很是欢喜。都没有拆开看。”

“我是想问三殿下,知不知道哪处的柿子树长得极好。我想移两棵回府里种下。”苏锦音直接把信上的内容说出口。

秦子言答道:“我府上就有不少。音娘你不必移植,想吃我便随时带你去。”

“上次,似乎没有看到。”苏锦音问道,“三殿下应该不止一处府邸吧?”

“嗯。我今日就带你去尝尝柿子好不好。我名下一个庄子里,种了不少柿子树,你喜欢哪个,就可以直接摘哪个。”秦子言伸出手,目光灼热地看着苏锦音。

苏锦音浅淡地笑了笑,反问道:“三殿下难道想这样直接牵着我,从苏府大门走出去?”

秦子言明白过来,将手收到自己身后,道:“那我去门口等你。”

苏锦音拿这样单纯可笑的秦子言实在是没办法,道:“三殿下还是先回去吧。明日我出门拜佛,待我拜佛后,与三殿下再同行。”

“好。”秦子言一口应下。他几乎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苏府。

次日,两人到了庄子里,秦子言就直奔那厨房。

苏锦音跟着走了一段路,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对,就讶然道:“三殿下,柿子都收在此处吗?”

“当然不是,柿子摘下不食,很容易变坏。那柿子树就种在后面的院子里,你且自己去挑,想吃那个,就让人给你摘哪个。”秦子言说完后,就蹲下身,亲自挑选起那一地的食材。

“空腹吃柿子,很容易腹痛,我给你做些其他吃的,垫垫底。”秦子言将袖子也卷了起来,那架势可真是十足。

苏锦音失笑:“莫非三殿下这样的千金之躯,也会下厨不成?”

秦子言却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眨了下眼睛道:“这就是我的一个秘密了,你且先去院子里选几个柿子。过会子,你就知道我到底会不会下厨了。”

秦子言会不会下厨,苏锦音当然是知道的。她更加知道这院子里的柿子树在哪里。

所以,苏锦音就点点头,往那后院的柿子树走去。她记得,前世那柿子树不过是寥寥两棵,因她跟着回了京城的缘故,他才又加种了不少。

只不过,面前这院子,一眼望去全是柿子树。

是了,她忘记了。他也是带着记忆而归。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姑娘,您喜欢哪棵树的柿子,我去给您摘。”一个扎着双环髻的圆脸小姑娘站在树前,恭敬地问着苏锦音。

苏锦音指了其中一棵树,问这小姑娘:“同一片土壤,柿子树长得却茂盛不同,这是何故?是种下的时候,有差别吗?”

“不是呢。”小姑娘带着一些乡音答道,“有些是本来就种在院子里的,有的是主子今年吩咐移过来的。”

苏锦音知道了疑『惑』的答案,就指着小姑娘头顶那棵树道:“就摘那个柿子吧。”

小姑娘应下,立刻就往树上爬去。

她爬树的动作十分娴熟,叫苏锦音看得有些失神。她觉得面前这个淳朴的小姑娘,怎么也看不出是个会帮兄长杀人埋尸的帮凶。苏锦音问道:“听着口音,你不像是京城的。”

小姑娘已经爬到了树冠处,她一边伸手去攀柿子,一边答道:“我是荣城的呢。姑娘知道荣城吗?”

“是在蜀西对不对?”苏锦音仰面答道。

小姑娘清脆地答道:“是呢。我兄长从军……”

话只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小姑娘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伸手去捂住嘴巴,可她一只手拿着柿子,另一只手是攀着树枝的。攀树枝的手松开,她整个人就掉了下来。

苏锦音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连忙大声喊道:“来……”

她话还没说完,一个矫健的身影就从旁跃了起来,将掉落的少女稳稳接住。

少女圈住对方的脖颈,惊魂未定地喊道:“哥哥。”

苏锦音看向这身形高大的男子,他肤『色』黝黑,脸上有两道可怖的刀痕,叫人看得心底发憷。

这少女唤他哥哥,两人之间其实相像的地方真的很少。苏锦音如今能够一眼看出来的,大概就只有,他们都是人吧。

男子把少女放稳后,就跪下请罪:“对不起,小人担心妹妹,惊扰了姑娘。”

他说话的时候,抬眼偷看了看苏锦音。

在阅尽苏锦音容貌后,他眼中闪过一丝令人极其不舒服的贪婪。尽管他又很快低下了头,把这种目光藏了起来。但苏锦音仍然看到了。

她确定自己没有找错人了。

苏锦音问道:“那你们兄妹是一起过来的?家里其他人呢?”

“我先……”

“是的,我们兄妹一起负责的这庄子里的树木”。

两人虽然异口同声,但答话的内容其实有些差别。

不过,男子有意压过妹妹的声音,苏锦音就权当作没听见。

那男子回答完后,就主动提议道:“姑娘,我妹妹动作不够灵敏,可否容许小人来为你摘柿子?”

苏锦音装作没有发现男子又在偷看自己,她指着柿子树上那较高较大的几个柿子道:“好,那就劳烦你摘这个、这个和这个。”

男子响亮应了一声,就迅敏地爬上了树,他摘下一个后,就直接攀着树枝跃了下来。

这危险的动作看得树下的少女都惊呼了一声。

可苏锦音却看出来,对方纯粹是在卖弄,并不会有什么危险。

只见男子将那摘下的柿子奉到苏锦音的面前,热切地道:“姑娘先吃,小人这就为您去摘第二颗。”

说完之后,男子又爬上了树。他仍旧只摘了一颗,就准备跳下来。跳之前,还故意在树枝上喊了一句:“姑娘,是这颗吗?”

苏锦音一脸淡漠地道:“把旁边那颗也一并摘下来吧。”

男子却没有听从,他又是一个漂亮的落地,然后把柿子递给苏锦音,道:“姑娘你先吃。不用着急,你想要的,小人都会替你摘下来。”

这借花献佛得何其愚蠢。

苏锦音没有接柿子,她被这种毫无自知之明的行为,蠢得冷笑了一声。

男子却并不觉得这是冷笑,只是痴痴地看着面前的美人,觉得这一笑把他的心都笑酥了。

“姑娘。”男子上前一步,想将柿子塞入苏锦音的手中。

“大胆!”苏锦音厉声呵斥道。

那男子犹不自知,还想要上前一步,却在苏锦音身后出现一人时立刻跪了下来。

他匍匐在地,方才的威猛卖弄已经不见踪迹。

“小人知错了,还请姑娘不要生气。小人只是觉得一次拿两颗柿子,恐要挤坏了,所以才一颗一颗摘给姑娘。”男子说完,就重重朝苏锦音磕起了头。

他磕头甚是用力,三两下,地上就见了血。

秦子言的声音从苏锦音身后传来:“这是怎么了?”

少女惴惴不安地看了眼苏锦音,上前也跪下,解释道:“对不起,殿下,本来是奴婢替姑娘摘柿子的。因为奴婢不小心摔了下树,奴婢兄长便代为帮忙。但兄长笨手笨脚,惹恼了姑娘。”

“没有一次摘下两颗柿子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苏姑娘不是这样计较的人。”秦子言从身后环住苏锦音的腰身,将她揽在怀里,问道,“是有其他烦心事么?”

“没有。就是被他们兄妹的身手有些吓到了。”苏锦音意有所指地看了跪着的男子一眼。

那男子自秦子言出现后就一直埋着头,与先前偷看苏锦音的模样判若两人。

秦子言扫一眼跪着的男子,笑道:“是的,他们的身手远胜过一般花匠。”

他又指向那少女,问苏锦音道:“你觉得她如何?你身边似乎没有这般好身手的侍女。”

男子连忙伸手推了下妹妹。

双环髻少女纠结地看了自己兄长一眼,在得到一个警告的眼神后,只能磕头道:“奴婢一定好好伺候姑娘。”

苏锦音轻笑了一声道:“我身边的人可够多了。”

少女抬起头,目中满是惶恐。

秦子言则侧身来看苏锦音,问道:“是觉得她身手还不够好吗?我想着女子更方便贴身伺候你一些。我府中的那几个,就是都在人前『露』过了。也罢,我再寻寻便是。”

“殿下,奴才会教妹妹的。请给奴才些时间,奴才再好好教教妹妹。”男子膝行了一步,对秦子言拱手道。

秦子言却没有答话,只是看苏锦音。

少女和男子也都仰面看向苏锦音。

苏锦音回望着秦子言,答道:“好啊。那就等教会了,再送过来吧。”

只要你能活到教会你妹妹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误解 “空腹吃柿子不好,我们先去吃其他东西吧。”秦子言对这两兄妹的在意当然不过尔尔,他见苏锦音不再因为二人恼怒,就揽了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苏锦音能感觉到身后有两道视线看过来,但她并没有回头,只是在跟秦子言一起坐在桌前后,就说了一句:“三殿下考虑得极是,我身边确实没有一个能兼有护卫『性』质的丫鬟。要不还是明日就让那小丫头过去吧。”

秦子言宠溺地点点头,应了声“好”。他拿起苏锦音面前的白釉莲瓣碗舀了一碗汤,然后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苏锦音面前的小碟子里。

“你尝尝看。”秦子言道。

苏锦音其实不尝,也是清楚秦子言厨艺的。

所以,她只舀了一勺汤浅尝了尝,便赞道:“没想到三殿下的厨艺这般好,这可真是深藏不『露』。”

秦子言得了肯定,脸上的笑容都带着甜意,他伸手往苏锦音的碟子里又夹了些菜,满是得意地道:“音娘,你可说对了。我让人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

他一双眸子完全倒映出苏锦音的面容,他同她信誓旦旦道:“但你有一生的时间来看清楚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可不是用了一生么?苏锦音想到自己前世直到死的时候,才看清楚秦子言的真面目,心中就有想冷笑的冲动。

还好,理智压过了冲动。苏锦音把这些话全藏在心中,并没有说出口。

而饭桌上,秦子言自己几乎没有吃什么,他一双桃花眼一直就盯着苏锦音。

见她在哪个菜上多落了一筷子,他便在心底暗暗记上了。

苏锦音的喜好,与前世几乎完全一致。秦子言心底就又增加了几分信心。他相信,他和她的姻缘是老天爷注定的。他迟早会是她的最爱。

秦子言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苏锦音的碟中。此时,苏锦音那碟子里几乎已经把所有的菜都放过一轮。

“音娘,我曾经在云城的时候发现过一种极其好吃的野菜。等日后我们去了那儿,我就给你做那个菜,如何?”秦子言兴致勃勃地提到。

苏锦音对这个菜心知肚明,但表面上还是做出了饶有兴趣的样子。

她明知故问道:“三殿下,你为什么那么喜欢这个云城?我都屡次听你提及了,是因为那儿格外富饶吗?抑或是,那儿风景秀美,其他地方无可取代?”

秦子言笑着摇摇头,答道:“都不是。我喜欢云城,是因为那里有很重要的回忆。”

回忆。

有关云城的回忆,对于秦子言而言,全是甜蜜;对于苏锦音而言,却算得上是一种折磨。

不论愿意还是不愿意,不论美好还是折磨,回忆这种东西,就像面前夹到了碟子里的菜,它到了眼前,你便只能想起。

苏锦音其实记得,他们是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光的。

那时候秦子言才被她救了,服下解毒的『药』丸后,好不容易苏醒了。苏锦音就端了一罐子自己熬的白米粥去给他喝。

起初,他见到自己,面上甚是感动。

那白米粥也是双手来捧。

但喝了一口以后,那感动简直是无与伦比了。

因为桃花眼中都带上了盈盈水光。

苏锦音连忙摆手,劝他不必如此记情。

谁知道,他问她:“姑娘,你自己吃过东西了吗?”

“既然姑娘还没有,就让在下为你下厨,聊表谢意吧。”

苏锦音还记得,当时候秦子言挣扎着起身,执意让自己扶着他去厨房的情景。

他走路都步子还略有些踉跄,站在那掌厨的手也略略发抖。

可最后的菜肴,就是『色』香味俱全。

待苏锦音次日,再想到那碗让秦子言热泪盈眶的白米粥,粥已经凉得不能再凉了。

苏锦音将碗里的粥是倒了,但不知道罐子里的粥,还能不能喝。她自己舀了一勺尝,才知道秦子言的眼泪从何而来。

一碗白米粥,能综合着夹生的米、放多的盐,还有那不知道什么时候补进去的糖,味道可真是值得让人泪流满面啊。

之后,两人在一起,虽然是她在照料他,但下厨的,却全部是他。

秦子言一日日恢复,那勺子就挥得越好,苏锦音那时候真的想不到他是那样贵重的身份。

毕竟寻常人家的男子都不会下厨,更何况是皇子殿下。

秦子言看着面前的苏锦音,心中满是愉悦。他记得,他前世也是这样看着她用饭的。一开始,他并不知道她那般喜欢甜味的食物,所以做的并不多。每每见她用饭极其克制,还担心过是不是她自幼家贫,伤了胃口。

后面无意间一次的甜汤,他才知道,她原来有这样的喜好。

之后,他变着花样给她做甜食,她也由一开始地小心翼翼、偷偷『摸』『摸』,到后面的无法克制,再到后面的你侬我侬。

想到苏锦音后面无所节制吃甜食的情形,秦子言就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那是一个甚大的误会。

他那时候有心纵容了,她则也大意放纵了。甜食吃得过多,竟然伤了脾胃,惹得她大半夜地呕吐起来。

那时两人已经定了终身,也有过了周公之礼。可他又还没有带她回京,身边也没有什么年纪大的人教导,于是四目一对,都理所当然想到了有身孕一事上去了。

秦子言大半夜去敲开大夫的门,重金求着大夫来看诊。

看在银子的份上,那困意浓重的大夫打着哈欠把完脉,捋着发白的胡子叮嘱道:“这人啊,实在是需要节制啊。”

苏锦音脸刷地就红了。

秦子言也有些站立不安了。

他想着苏锦音一个女子,此时应当更是窘迫,就主动接了话茬子过去,自省道:“是,我绝不会再做出这般过火的事情了。”

大夫有些『摸』不着头脑,指着苏锦音道:“这不都是她自己做主的吗?”

苏锦音简直是要没脸见人了。

秦子言虽然想起她在某些时候的一些做主让他甘之如饴,但还是硬着头皮道:“也不是,我才是做主的那一个。”

大夫立刻站了起来,不悦地呵斥道:“哪有人强迫他人这般无节制进甜食的,你就算是个厨子,也不该屡屡拿着自家夫人试菜?就算是试菜,也不能一味进甜食!须知道甜食吃多了,也是伤脾胃的!”

大夫说完之后,两人这才知道完全想偏了。

这可真是窘迫、尴尬、好笑、羞涩所有情绪都夹杂在一起了。

从回忆中出来,秦子言把面前的糕点推到苏锦音的面前,眼角眉梢都噙了笑意地道:“因甜食吃多了不好,所以这一盘五味皆有。”

“你喜甜不要紧,但就当为了我,也将其他都略略添一分喜好吧。”

苏锦音看着这盘糕点,也想起了有过的旧事。她脸有些发烫,却及时转过身,将情绪转移了开来。

她用手扇了扇自己的脸,托词道:“吃得都有些热了。”

秦子言站起身来,倾身到苏锦音的面前,他用他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感受了一番后,道:“还好没有发热,我真害怕你又病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同她诚挚地道:“音娘,你一定要好好的,无论什么时候。”

“好,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好好的。”苏锦音脸上的燥热渐渐退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出手 次日一早,苏府门外就有人在等候。原来是秦子言庄子里的那两兄妹。妹妹来当差,哥哥相送到门口。

这两兄妹,容貌都不属于特别出众的,所以乍一看去,给人很朴实的感觉。当然,如果做哥哥的一双眼睛不要拼命往出来的管事身后瞧,那就更加让人放心了。

管事瞧了出来,就问道:“你是还有什么事情要禀明我家大小姐吗?”

“是。三殿下有些话要我单独转述给大小姐。”那男子低着头,作揖道。他眼中的狡诈完全被管事错过了。

不一会,管事身后就来了一个如花似玉的丫鬟。

管事解释道:“这是大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捧月,你有什么话便尽管告诉她。”

“是,我会把三殿下的话,如实转述给小姐听的。”捧月说道。她看了管事一眼,主动道:“若需要单独来说,便只与我说罢。”

管事亦道:“那我就将人都领到院子外面去。”

男子听到苏锦音没来,脸上满是失望。他投头嫌弃地看了捧月一眼,却在目光落在捧月脸上的时候,完全转换了心情。

前世,苏锦音曾偏重双星,而忽略捧月,就是因为捧月容貌昳丽,她担心这样的丫鬟为自己徒添麻烦。

男子如今看到捧月的心情就是大喜过望。他原本被苏锦音的容貌惊艳,但那日观察了自家主子对这位苏姑娘的态度,男子心里清楚,他是不可能有多少机会,真正近这位苏姑娘身的。那般美人,他也只能希冀偶尔见一见罢了。

面前这个丫鬟可就不一样了。

他如今是直接跟着三殿下的,若有朝一日飞黄腾达,这样的小丫鬟就算给他做妾也算高攀了自己。

男子的目光就有些肆无忌惮地往捧月身上扫去。他不像看苏锦音一样,只是将视线留在脸的位置。而是从上到下,细细都看了一遍,仿佛面前的捧月已经是他的妾室,是他的私有物。

“请问三殿下有些什么话要跟我们家小姐说?”捧月上前走了一步,一脸天真无邪地看向面前的男子。

她的容貌偏属艳丽型,今日又刻意装扮过,故而带着几分张扬的美丽。

张扬与无辜,昳丽与单纯这两种美融合在一起,就将那三分的魅『惑』变成了八分。

男子瞧得心里痒痒的,答非所问地道:“你叫什么?”

“大哥没听到吗?”捧月娇嗔地看了对方一眼。

这样的眼神给足了暗示,那男子忍耐不住,上前就要握捧月的手,却被尖叫声吓得愣在原地。

“来人啊!非礼啊!”

捧月大喊道。

男子连忙后退,想要端正语气,进行解释,却被院子外守着的小厮一把按到地上。

他忙喊道:“这是误会,我是三殿下的人!”

“就算是三殿下的人,这般光天化日之下,入府来调戏女子,那也是违反王法的。送官!立刻把他送官!”得过苏锦音吩咐的管事大喊道。

听到“送官”二字,男子眼睛一瞪,再不束手就擒,而是一脚一个,踹开几个小厮,就要往外跑。

“快,抓住他!”管事吩咐下去,十几个有备而来的小厮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扑上去,虽然被男子踹倒了不少,却凭借着人数,生生将那男子给压倒在地。

管事亲自用了绳索,将对方牢牢束缚住,然后将他往京兆尹处送去。

那妹妹起初也不知道哥哥做了什么,直到打斗的声音传出,她才连忙从院子外面跑过来看。

听旁边小厮说了经过,双环髻的少女捧着脸就呜咽起来。

她哭声压抑,哽咽声更是有些模糊。但若仔细去听,就能听出来,她说的是:“哥哥你为什么要重蹈覆辙?”

完成了自己任务的捧月回房去禀告苏锦音经过。苏锦音听后不予置评,最关心的问题是:“你没有被占便宜吧?”

止薇在旁也是担心,却不敢说话。这差使其实是捧月争过去的。捧月争过去,是担心她失去了主子宠爱。可止薇其实看得清楚,捧月根本不需要担心此事。

明明捧月的容貌是府里丫鬟中最出挑的,可主子却放着这么好的诱饵不用,而一开始想让自己去,显然是更心疼捧月的。

止薇羡慕地看了捧月一眼。

捧月没有发觉旁的目光,只沉浸在自家主子那关切的眼神里。她坚定地摇摇头,答道:“没有,他连我手都没有『摸』到,我就大喊起来了。管事他们进来得很快。”

“那就好。”苏锦音又问止薇,“那个人,你已经安排去了衙门外吗?”

“小姐放心,奴婢是亲眼见着对方进了衙门里鸣冤才回来的。算算时辰,应当与这恶人正好撞上。”止薇答道。她心中其实有很多疑『惑』,为什么自家主子会这样费尽心思去对付三皇子派来的一个“车夫”?

应当是车夫吧?

捧月一直都更耿直些,直接就问出了口。

苏锦音看了看自己的两个丫鬟,慢慢地道:“喔,我这当然是替三殿下分忧了。听说他近些日子很是为蜀西逃兵的事情烦恼。这个人,我怀疑他就是逃兵之一。”

“真的?”捧月惊呼道,她捂住自己嘴,若有所失道,“怪不得他伸手这么好?不过小姐为什么不直接报官说是逃兵?”

止薇想到了缘由,却没有立刻开口。待到苏锦音给了眼神后,她才道:“因为直接报官,若不是,就冤枉了人家,也让三殿下对小姐容易产生误解。现在直接送官就不同了,这人能中这个圈套,代表就是个好『色』之徒,之前犯下过这等错事也说不定。咱们不算冤枉了他。”

苏锦音赞许地看了止薇一眼,道:“你想的很对。我们等结果吧。”

结果,苏锦音当然是肯定的。

她假意答应秦子言,为的就是今天。前世,逃兵事件,之所以能为苏锦音得知,是因为这件事原是加强秦子言、庆王、靖北将军三人关系的重要事情。

比同上战场、为师兄弟、共逛青楼,更加让男人之间关系巩固的事情是,一起犯下过大错。

隐瞒逃兵。

在隐瞒逃兵的同时,还包庇了杀人罪犯。

不知道,这个隐瞒被三人之一撕破了之后,他们关系会如何呢?

苏锦音不是三人之一,但她会代替秦子言做完这件事情。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再见面 管事很快来禀,说是京兆尹传苦主过堂。

捧月立刻就要跟着出去。苏锦音却拉住了她,道:“我与你同去。止薇,你在家中等消息。”

止薇点头应下,捧月看向苏锦音的眼神中就满是感动。

苏锦音看着捧月笑了笑,道:“本就是我吩咐的事情,怎么好像是我帮了你个大忙一般。”

捧月待出了苏府,才同苏锦音说缘由。

她眼底都有些湿润地道:“我以为小姐有了止薇,便不需要我了。能为小姐做事,捧月很高兴。”

苏锦音轻轻叹了一口气,拉起了捧月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想多了。你我之间的情分,是谁也抵不过的。只是,我不想要你一辈子都为奴为婢,所以你要学着有自己的生活。”

“小姐,我不需要有自己的生活,我只需要有你的生活就好。”捧月连忙答道。

她大着胆子,回握住苏锦音的手,表诚道:“小姐,双星在的时候,我真的每一日都过得惶恐不安,也祈祷过能离开小姐,哪怕去伺候夫人或者大少爷也好。可现在,捧月觉得,每一日捧月都很满足。”

“小姐,您看,我跟着您,又不需要做什么粗活累活,而且每个月还有这么多的月银,我若真离开你回家去,哪里有这样的好营生?”捧月说的很快,说完之后,却又有些后悔。她是不想离开苏锦音才这样说的,但是说得太过了,由怕主子对她心生厌恶。

殊不知,苏锦音是如何都不可能厌恶她的。

苏锦音见捧月一时间说不通,劝不听,就不再纠结于此。她交代稍后的事情道:“你入衙门之后,行礼便可,其余话都由我来说。”

捧月重重点点头。

主仆二人都进入衙门之后,京兆尹那边就开了个偏厅来审这案子。

一则是苏锦音未嫁身份,京兆尹看在与她父亲苏尚书的面子上,怎么也要考量一二。

另一则,就是另一位苦主确实也已经撞上了这嫌犯。

京兆尹开门见山问道:“不知道此人如何进了苏府后院?”

苏锦音亦坦诚道:“他是奉三殿下之命,来送些东西过来。不过,送东西是假,三殿下想给大人您送人却是真的。大人,此人身份有疑,您若仔细盘问,或可发现其他端倪。”

“何种端倪?”京兆尹对犯事男子的逃兵身份已心中有数,他要见苏锦音,不过就是想通过她知道三殿下的想法。

苏锦音就道:“此人应是军营中人,但却突然出现在京城。恐怕他是个逃兵。”

这种毫不遮掩的直白,叫京兆尹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想不到面前这女子一届女流之辈,竟有如此魄力,直接将话挑的明明白白。

喜的当然也是这一挑明。

京兆尹虽然基本能断定犯事者就是个逃兵。但如今逃兵之事并没有大肆宣扬开来,他为官多年,瞧这种情况,哪里闻不出三分异样的气息?

若此人仅仅是个逃兵就罢了,如今还很可能牵扯了人命官司。京兆尹确实左右为难,严查的话,怕查出一些不能查的事情。不查的话,都涉及人命了,实在马虎不过去。

再者,一被拘进来,此嫌犯就张口闭口三殿下,京兆尹也真害怕就是这位三殿下保下这个逃兵的。

要知道,蜀西到京城,路途遥远。而战场上军营里军纪严明,逃兵能直接从蜀西逃入京中,这可不仅仅是逃的问题了,还打够了这一路驻守城门军备的脸面。

苏锦音这几句话出来,京兆尹终于是吃了颗定心丸。

三皇子不仅不护着此人,并且想处理对方。

蜀西的营兵在庆王麾下。京兆尹立刻吩咐了衙役去请庆王爷过来指认。

秦凉一入厅中,首先看到的不是京兆尹,更不是那嫌犯,而是坐在旁边的苏锦音。

尽管苏锦音带着锥帽,但他还是一眼看了出来。

秦凉上前问道:“苏姑娘,你怎么在此?”

京兆尹更加当起了鹌鹑,完全不说话。

苏锦音就答道:“前几日三殿下领我去他庄子里,里面一个服侍的粗仆好像是逃兵。陈大人正在查。”

“是。正是如此。”被点了名,京兆尹也不好再装木头,他条理清晰地将今日所有事情的先后顺序、前因后果说了个透彻。包括后面出现的人命官司。

秦凉听后,就变了脸『色』。

他沉声道:“将那人带上来,我来辨辨。”

京兆尹求之不得,立刻将烫手山芋送到了庆王爷秦凉面前。

秦凉问那男子:“你是哪个营的?”

男子目光在秦凉的蟒袍上落了落,闭紧了嘴巴,一言不发。

秦凉冷笑一声,直接将那男子的肩部衣衫扯开,一个烙印就出现在他的左肩膀处。

那烙印结了黑疤,但疤痕之下,若有若无还能看到一些痕迹。

秦凉只扫了一眼,就确定了对方那肩膀处原本有的是哪一营的印记。

“当逃兵本来就是死不足惜,更何况他还杀了人。陈大人何必头疼如何判决?”秦凉的话直指要这犯人的『性』命。

京兆尹觉得这个办法不错。其实反之亦可。逃兵不逃兵的,他可以只报上去,看上面怎么决定。而杀人的事情,当然是杀人偿命,直接判斩立决就好了。

这样,逃兵的身份也不重要了。

他正要落笔写判词,那跪着的男人就大喊起来,道:“我要将功赎罪,我知道其他两人躲在哪里。”

果然就是这样。

苏锦音隔着面前那纱幔看向面前的男人。

前世,这个男人因为有一个好身手,在秦子言面前是博得了一个好出身的。他的那桩人命官司也被彻底压了下去。

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那人不过得意数月,就又犯下了事情。

他自己穷凶极恶,却又自私自利到了极点。因为他要受审,其他两人就被他一并扯咬了出来。

前世,幸运的事情是,那审此逃兵的人,正是站队秦子言的李萧然。

所以,他再次得到了逃脱。

今生,恶人当有恶报了。

苏锦音此时亦能感觉到,旁边的庆王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她相信,他会有问题想要问自己。

而答案,她在心里已经说过了千百遍,应当不会出错。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鱼目珍珠之选 京兆尹很是聪明,他瞧出庆王与面前的女子恐是旧相识,便以要去缉拿其他逃兵为由头,留了庆王和苏锦音两行人在侧厅之中。

秦凉吩咐他身边的人都站到退到外面去,苏锦音便也让捧月到外面去等着自己。

“你与子言是怎么一回事?”秦子言单刀直入道,“过去你或许不知道,今天我便告诉你,他是我嫡亲的侄子。我绝不可能与侄子抢女人,所以你若真跟了他,我便不会再与你有所交集。”

嘴上说的绝情,但秦凉的视线却一直停留在苏锦音的身上,那来回之间颇有几分情意。

苏锦音离座行礼道:“不瞒王爷,您身份贵重,与三殿下之间的关系,自然是众人皆知的。小女子我也不例外。”

“那你为何还……”秦子言话没有说完,他相信苏锦音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苏锦音又行了次礼道:“说起来,我与三殿下之事,还要多谢王爷。”

“你这话从何而起?”秦子言蹙眉问道。

他察觉出这其中或许有些他还不知道的事情。秦子言与苏锦音之间的交际,在秦凉看来,原本是只有秦子言一头子热的。并且,秦子言的这种热切,也不让人觉得有多真诚。毕竟,他前几个月还用扇子表达过苏锦音妹妹的欣赏。

总不可能是因为苏锦音同她那庶妹长得像的缘故吧,更何况,在秦凉看来,二人一点也不像。

秦凉心底的这些想法,当然不会再嘴上说出来,他等苏锦音的回答。

苏锦音道:“京中贵女众多,若以小女子自身的才貌,定是入不了三皇子眼的。小女子运气很好,有幸能与王爷您结识。所以小女子日后若真能成为三皇子妃,一定要对王爷您多磕几个头。”

秦凉听出来了,苏锦音这话的意思是,秦子言就是因为他的缘故,才注意到苏锦音的。

他忽然上前,『逼』近到苏锦的面前,那双原本人蓄无害的葡萄眼中也印出来一抹戾『色』。

秦凉满身凉意地问道:“你这话的意思是,从始至终你都是在利用我接近秦子言?”

“王爷未免太看得起小女子了。您是堂堂庆王爷,我岂能算计到您身上去。”苏锦音对这样盛气『逼』人的庆王有些不适,但她强顶着压力,没有后退,而是继续说了下去,“只是王爷看错了小女子是真的。小女子从来就只是个趋炎附势、贪图荣华富贵之徒。”

“罢了。”秦凉双手负于身后,带些轻蔑地看向苏锦音道,“你这趋炎附势、贪慕富贵,也未免太没有眼光了些。我是现成的王爷,他却还暂时只是一个皇子。更何况他不像我行事武断,若日后他迎娶了正妃,恐怕是护你不住的。”

秦凉说完利弊犹不解气,又抱怨了一句:“鱼目珍珠不辨!”

苏锦音见秦凉说到了点上,便一矢中的道:“三殿下允诺我的,便是王爷您从来不能允诺我的正妃之位。”

秦凉不敢置信,他脱口而出道:“不可能!他做不到的。陛下不会同意。”

“还有,你和他相识了才多久,又没有过什么相交,就凭着一出戏的情分,他就能为你放弃其他更有帮助的岳家?”秦凉根本不相信苏锦音这些话。

他一把拉起苏锦音的手腕,质问道:“你若有什么理由,尽管说就是了,何必寻个这样荒唐的理由来骗我?”

“王爷不信?我从来都说,我要做正室。三殿下做不做到我不知道,但他敢允诺我。王爷您呢,您敢说这样的话吗?”苏锦音已经清楚,秦凉是如何也不会允诺自己这个正妃之位的。她索『性』挑穿话题道:“王爷,您许了我一心长久又如何?以后正妃进门,她月下孤独,却要见我二人成双。王爷真以为,到时候我能安稳无忧?”

秦凉想起那日猎场之中,他在水下亲吻她后,她说的话,再想起秦子言那日急匆匆入宫的举动,心中就渐渐信了。

虽然信了,但他仍不能接受。他满目讽刺道:“我懂了。归根到底,你就是不信我能护你一生一世。一个正室之位,你瞧着倒比一颗心还重要。”

说完之后,秦凉便不再多言,直接甩手出了厅中。

捧月连忙进来问道:“小姐,这是怎么了?庆王爷刚刚脸上的神情瞧着有些恐怖,他训斥您了吗?是不是觉得逃兵的事情,您不该『插』言?小姐,他会不会怪罪您?”

苏锦音止住捧月的担心,道:“无事,他恼怒的不是这件案子。咱们回去吧。”

主仆二人才出了衙门,苏锦音就看到一个自己想念了许久的身影。

“大少爷。”捧月忙上前行礼。

苏明瑾看着面前的妹妹,苛责道:“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你怎么也不与父亲母亲禀告一声?自己这般直接过来,可想过若被为难了怎么办?你瞧瞧你,如今越发的胆子大了,可见前些日子,我信里同你说的话,你是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苏明瑾一贯沉默寡言,少见这般一股脑说大通话的时候。

苏锦音却知道他在担心自己。

她直接道:“哥哥,你放心,我没有被为难。”

被戳穿了内心的苏明瑾顿时失了声。

他面上神情有些不自在,疾走了几步,又回头催促道:“既是无事,我们早些回去吧。”

苏锦音乖巧地点了点头,自己追了上去。

虽然苏明瑾没有说话,但苏锦音能看到自家兄长但微微翘起的唇角。

他是高兴的。

一入家中,苏明瑾又恢复了往日那木头人般的形象,板着一张脸,不发一言。

即便是送苏锦音回到了自己院中,他也没有半句话要叮嘱。

反倒是院中,郑氏身前的大丫鬟美景早早等在那儿。

美景道:“大小姐,夫人有请。”

看在苏明瑾的面子上,美景又多说了一句:“您去衙门的事情,夫人已经知道了。”

苏明瑾略微有些『色』变。

却不待他说什么,苏锦音就跟着美景走了。

苏明瑾想起自己在营中见到的信,一时间竟心底万分酸涩。

他在营中的时候,收到了妹妹送来的新『药』囊。他自是喜欢的,也是想贴身放着的。奈何那香囊外表颜『色』实在是太过艳丽,他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收在怀中。毕竟偶尔,他总要拿出来看看的。

还好,那香囊的里衬布料颜『色』看上去倒是很不打眼,苏明瑾便将整个香囊翻了过来。里面的『药』和小纸条便掉了出来。

看完纸条上的话,苏明瑾第一反应就是想制止妹妹的决定。

他这些日子,回京的途中,都在想自己妹妹的那几句话。

有音一日,母亲便不得欢颜一日。左思右想,唯有一别。还望兄长依照如下,届时助我。

苏明瑾方才一直在想一句话,他想说,母亲只是一时糊涂……

可美景的眼神已经告诉了他,这个糊涂,恐怕不知道还有多长的时间。

正院那边,郑氏确实已经又开始发作了。

她直接冲过去,就扬手要甩苏锦音的耳光。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火上浇油 苏锦音转了身子,让郑氏扑了个空。

郑氏没料到苏锦音会这般直接躲开,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此时再瞧苏锦音的目光,郑氏就由不满带上了怨恨。

她亦往旁走了两步,待靠近了自己身边的花瓶,郑氏竟然抱起花瓶就要往苏锦音身上砸。

苏锦音此刻也不躲了,她上前一步,直接压住郑氏的手,冷笑道:“母亲这是又要陪着女儿一起死吗?”

郑氏想起自己那日的窘然,就破口大骂道:“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小贱人!你父亲纵着你,你就越发没有规矩。连那衙门也敢随意进出了,你把你兄长的名声置于何地?”

苏锦音听了愈发笑得冷了,她毫不示弱地回击道:“瞧母亲这话,女儿是您的女儿,这些不都是像您吗?”

“滚!”郑氏用力想挣开苏锦音的手,却光挣扎得手背发红,如同皮被磨掉了一层样疼。

她一边继续用力,一边对苏锦音道:“我可没有你这样的女儿。你如今勾引了皇子,就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且看你父亲回来,如何地收拾你!我这次是不会为你遮掩分毫的!”

“瞧母亲这话说得,一个会用‘勾引’二字形容自己女儿的母亲,难不成有过护着女儿的时候?”苏锦音突然松开了手,让一直致力于拔自己手出来的郑氏猝不及防地往后一退,整个人都摔坐在了地上。

郑氏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被点燃了一般,她爬起来,捧着一条圆凳就要往苏锦音的身上砸去。

苏锦音灵活地往旁一闪,就躲过了郑氏的袭击。

她手无重物,自然比搬着凳子的郑氏要轻快得多。

引得郑氏连追着自己跑了好几圈后,苏锦音才往门外走去。

郑氏此时已经气喘吁吁了,她想大声喊让人拦住苏锦音,却开了几次口都没能顺利提下气。

以至于,这竟成了唯一一次苏锦音在郑氏面前的主动离去。

美景原本是甚懂郑氏心意的,若换了寻常时候,郑氏即便不开口,美景也定当上前拦住苏锦音的步伐。可今日,美景一想到大少爷那关切的眼神,就做不出为难苏锦音的事情了。

她顺势而为,装作晚了一步,没有能留住苏锦音。

甚至,待苏锦音走了,美景还拖住郑氏道:“夫人莫要中了别人的圈套。如今小姐平平安安回来了,想来其他人也不会再记得这件事情。若夫人真的在此时发作小姐,恐怕有些人会人云亦云地认定,夫人是知道小姐犯了大错之类的。而这大错,若是再往深里去,说不定要牵连到大少爷。”

“夫人,您就暂时随大小姐去吧。”美景也算很了解郑氏的脾气了。让郑氏完全放弃为难苏锦音是不可能的,但好歹能寻个理由稳住郑氏,这就很不错了。

主院这边的事情,已经很久没有传出来过了。然而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苏明瑾回来了,下人们中间有些趁机偷懒的,赵姨娘那边也被松懈了一番。

听人说完苏锦音和郑氏争执的事情,赵姨娘的脸上慢慢浮现起一丝笑容。花无百日红,她早就知道,这两母女即便没有自己,也仍旧会吵起来的。

那么现在,就该有人替她们添上一把火了。在那旺盛的火上,浇上滚烫的热油,之后的情景想想都会觉得很好看。

赵姨娘觉得自己今日的食欲也好了起来,哪怕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苏可立了。

她能不能见到苏可立,已经不重要了。赵姨娘更想让她安排的人早点见到苏可立。

苏可立回府的时间已经较晚了。引得圣上震怒的逃兵案好不容易有了眉目,满朝的官员几乎都没能够按时下朝回家。

他略有些疲惫地按着眉角,人才下轿,就被突然出现的哭喊声惊得人都后退了一步,险些又要坐回轿子里。

“老爷,奴婢对不起你啊。”

一个上了年纪的声音哭喊了过来。

苏可立一开始只觉得声音熟悉,待他定睛认真一看,面前这老婆子,居然是以前他带女儿苏锦音去求医时,随行的一个『奶』娘。

那『奶』娘扑倒在苏可立面前跪下,磕头请罪道:“老爷,奴婢有一句话放在心里很久了,一直不敢说。可这些年,每一日奴婢都饱受着良心的折磨。”

苏可立道:“何事?”

“老爷,奴婢实在愧对您这些年的安排。这些年里,您一天也没有亏待过奴婢,让奴婢呆在庄子里,也没有让奴婢再伺候过人。可越是这样,奴婢就越是过意不去。当年,大小姐身子孱弱,奴婢听了您的吩咐,为她喂『奶』。可、可她身子实在太弱了啊!”那老婆子说着就哭了起来,她情真意切地道,“奴婢没有想到大小姐就那样睡着也能去了。”

“奴婢害怕您的责罚,只好赶紧去附近打听有没有婴孩。却没有料想运气就是这样好,正好有一对农人,他们生了五个女儿了,实在是养不起了,把孩子要抛在路边。奴婢就把那孩子抱了过来,谎称是大小姐。”

那老婆子说话的时候,用衣角揩了揩眼睛,实则是观察苏可立的神『色』。

苏可立听完并没有相信,他呵斥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自己的孩子我哪里能够不认得!”

“来人,将这疯婆子拖下去!”苏可立扬声吩咐道,也不管婆子还在囔囔些什么,直接就让人堵住她的嘴巴,拖开来去。

那婆子没有料想自己这般来禀话,会有这样的下场。她拼命挣扎,还想再说,却是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守门的两个下人将婆子按照苏可立的吩咐,拖去马厩绑好,然后过来回话。

“那婆子一直在挣扎,老爷,需不需要小的将她打晕?”其中一个下人提议道。

苏可立却拒绝了:“不必,任由她吧。”

话虽然这样说,可是待入了自己府里,苏可立就遣自己贴身可信的人去安排方才听到话的几个下人,自己则直接往绑了婆子的马厩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你好好想清楚,把你要说的话重新给我说一次。若有半个字的谎言,你与你儿子一家也都不必在留在庄子里了。”苏可立屏退了下人,单独与那马厩里的婆子说道。

待婆子点了头,苏可立才把捆住手脚的婆子口中的帕子拿出来。

那婆子嘴上得了自由,立刻哭嚎道:“奴婢自知这些年都对不起老爷您的厚待,可奴婢绝对没有半句谎言。如今府上的大小姐确确实实并不是老爷和夫人的骨血。”

苏可立不是个蠢笨之人,他当即质问道:“既然如此,这十八年的时间里,你为什么没有找我提过一次。如今倒是突然提上了,莫不成你良心发现得这样巧?”

婆子连忙辩解道:“奴婢过去在庄子里,并不知道府里的事情。前些日子,奴婢偶然听闻,大小姐和夫人之间颇多间隙,奴婢这才惊觉,当年的农『妇』既然做得出舍弃亲女的事情来,可见是个心肠硬的。有话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奴婢觉得,大小姐的身世若不告诉老爷,恐怕会……总之,奴婢是真的知错了。奴婢这是想将功补过啊。”

苏可立听了又质疑道:“锦音容貌肖似夫人,怎么可能不是我与夫人的亲生骨肉。你若是听了什么人的指使,立刻坦白招来,这才是真正的将功补过。”

婆子却咬死不认,只道:“老爷明鉴,奴婢绝对不敢再有半句谎言。当日鱼目换珍珠,已让奴婢这些年饱受良心的折磨。如何还敢再有妄言?老爷,奴婢这些年,一直有留心大小姐那亲生父母的情况。所以老爷如若不信,完全可以将那农『妇』找来,一同滴血认亲。”

“此人现在何处?”苏可立问道。

婆子顿时一喜,知道苏可立这是被动摇了,她连忙禀了农『妇』的住处出来。

谁知道,苏可立听完就不再追问其他,甚至也没有松开面前婆子的手脚。反而,他留下了一句警告的话,就离开了。

“你应该知道,如果不能『逼』近嘴巴,会有比塞帕子更绝的方式让你住嘴。”

婆子捂住嘴巴,看着苏可立的背影不敢说话。

还好,等到苏可立走后,马厩里就来了一个鬼鬼祟祟的小丫鬟。

那丫鬟见了婆子立刻问道:“如何,老爷等下会让你一起去滴血认亲吗?”

婆子急道:“我瞧着老爷还是不相信,这两种粉到时候如何加进去?”

丫鬟咬咬牙道:“倒出一半来,你做好准备,我也去想想办法。”

“实在不行,还有姨娘呢。”丫鬟说完,就连忙自己将那婆子带在身上的『药』粉一分为二,然后藏在自己腰间急急去了。

而苏可立,此时并没有去找什么农『妇』。他直接迈进了郑氏院中。

郑氏被苏锦音气得两眼发红,见了苏可立,立刻眼睛有些发酸。可她又不喜欢在苏可立面前低头,就强犟着脖子道:“老爷有事么?莫非是因为我责骂了你的宝贝女儿,来替她出头了?”

郑氏其实知道,苏可立对苏锦音的好,并不算对子女中突出的。她也知道,苏锦音如今很有可能嫁入皇室,苏可立也不可能做得太过分。

可一想到苏锦音先前的举动,再远想到这孩子从小就不讨自己欢心的事情,郑氏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如同倒豆子一般地说个不停:“她如今是长进了,有了三皇子的撑腰,连衙门都一个人敢进了。不是我非要找她的茬,即便有一日她能侥幸当个三皇子侧妃,那衙门,是寻常女子应该进的地方吗?”

“丫鬟被调戏了,这又怎么了。不过就是一个小丫鬟,坏了名声,打发出去就是了。为了一个丫鬟,敢去衙门里同京兆尹回话,这就是轻重不分!愚蠢!恶毒!”郑氏气愤地骂道,“她就从来没有向着过家里人。一个丫鬟也瞧得比自己兄长还重要。明瑾这里好不容易回京述职,若是被她影响了考评,且看我怎么与她拼命。”

苏可立一直等郑氏说话了才开口。

他问道:“你就这般讨厌她么?”

“我讨厌她的原因,老爷难道不清楚不明白不记得?”郑氏有些迁怒。

苏可立没有与之计较,只是继续问道:“既然如此,若她不是你的孩子,你要怎么对她?”

郑氏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从凳子上站起身,转身回望苏可立。她嘴唇颤了颤,道:“果然如此。我就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在护着个外室生的小贱人!”

苏可立及时打断:“若不是你所出,就也不会是我的骨肉。我是想问你,如果她真的不是咱们所出,不是家里的女儿,你要怎么办?”

郑氏在气头上,说话自然无比难听。她脱口而出就道:“既然不是这家的人,就赶出去。养了她十八年已经是厚待。”

“三殿下那儿……”苏可立自己正是在担心此事。

郑氏这次倒是难得地清醒了一次,她嗤之以鼻地道:“若她不是,早知道比晚知道好。至少,咱们不会得罪三皇子。她毫无身份,可嫁不入三皇子府。若咱们帮着她隐瞒,日后三皇子知道了,咱们就是彻底得罪了一位皇子。”

苏可立也深以为然。他对郑氏坦诚道:“有庄上奴婢来禀,说锦音不是咱们的骨肉。我的意思是,此事不宜张扬。你唤她过来,我与你在房中一起滴血验亲,弄清楚她的身份。”

郑氏这会儿终于消了一些气了。她再一回头想苏可立进门后的所有话,又觉得不可思议起来。

苏锦音那么像自己,怎么可能不是自己的骨肉?

这又是谁的主意?

郑氏质疑完别人,又有些自我怀疑。

或者,其实苏锦音并不那么像自己,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

“夫人意下如何?”苏可立也同样意外,他以为郑氏会一口应下的。

郑氏回过神,道:“好。我这就让人去带她过来。”

郑氏接着道:“我去倒杯水进来。”

苏可立点点头。

两人将院中所有人都清了出去,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却不料想,苏锦音居然在这个时候,被人请出门了。

“是靖北将军府的三姑娘亲自来请的?”郑氏问道。

下人肯定了这个说法。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环环相扣 马车之上,李云敏这是第三次看苏锦音了。

苏锦音正小心翼翼地捧了块糕点在吃。她一只手放在自己下颚下面接着,很是小心碎屑掉下来。

“苏姐姐,这个糕点不会掉粉末的。”李云敏把原本要说的话吞回去,对苏锦音道。

“小心点总是比较好。”苏锦音将那块糕点吃到最后的时候,还用帕子挡住了口。

李云敏见她吃得这般有兴致,便也忍不住拿手捏了一块放入口中。

这糕点是她哥哥让她带上的,味道很甜,吃起来也感觉还算不错。就是比较甜食,李云敏更喜欢吃辣的。

她只尝了一块,就没有再吃了。

苏锦音又吃了一块。

李云敏想了想,主动递了杯水过去。

苏锦音接过水,道了声谢。

李云敏见对方终于没有再吃了,就把想了一路的话说出了口。

“苏姐姐,你知道那逃兵中有一个,跟我们家有点关系吗?”

李云敏是听了兄长李萧然的话过来的,她虽然也对苏锦音捅出了逃兵的事情有些不愉,但比较起盛怒的兄长,李云敏更能控制住情绪。

她善意地提醒苏锦音道:“苏姐姐,那个逃兵明面上,并不是咱们家的人。但实际上,却跟咱们家现在有些莫大的干系。你应该知道我二姐姐定亲的事情。”

苏锦音转头看了李云敏一眼。

这件事,她前世并没有听闻过。但仔细想想,也不足为奇。前世,李二姑娘未必议亲的是这位。

李云敏没有错过苏锦音那一闪而过的讶然。知道苏锦音是不知情的,她心底对苏锦音的不愉就更加少了。

“苏姐姐,那人是我未来二姐夫的亲兄长。他们兄弟感情非同一般,因为这位父母早亡,长兄是既如父又如母。所以,这位逃回来的时候,虽然明知不可为,却仍收留了。”

李云敏说完这些话,适时地停了下来。

苏锦音当然听懂了没有说出口的言外之意。姻亲是除了直接血亲之外最容易受到牵连的关系。如今逃兵一事,圣上震怒,李家虽然与这逃兵之家只是姻亲,但一个不喜是逃不过去的。

并且,李云敏一个内宅女子都对这些事情如此清楚的话,很有可能,收留此人,一开始李家就是完全知情的。

自己这一次,算是彻底得罪那位靖北将军了。

苏锦音掀帘看向外面,发现那街道完全不是靖北将军府附近的模样。

她因为想清楚了前因后果,也没有过大的惊讶。

将手中的茶杯放回去,苏锦音平静地问道:“我们现在去哪儿?”

李云敏反而有些被揭穿的慌『乱』和不自在。

她转了下帕子,又端了茶杯在手中,却根本没有注意到那是一个空杯子。

苏锦音也不揭穿,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车中,不再说话。

李云敏几次张口,终究都没有说出话来。她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这位苏姐姐一贯聪明,李云敏相信苏锦音不仅听出了自己的弦外之音,恐怕也已经猜到了要见她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自家大哥哥。

比起怨恨苏锦音,李云敏反倒是更厌恶家中那位二姐姐一些。

她心想,若不是这二姐姐屡次算计、惹恼了母亲,母亲如何会急着将二姐姐嫁出去?若母亲不着急,也不至于选了一个这样的人家来结亲。

在这尴尬的沉默中,马车停了下来。

苏锦音比李云敏还要更快一步地掀起了车帘,见到了那个意料之中的身影。

“李将军。”苏锦音道。

李萧然负手站在道上,紧抿着双唇,眼神中满是寒意地看着苏锦音。

这仿佛能结出冰剑来的眼神,叫跟出马车的李三姑娘都惧得打了个哆嗦。

“大哥哥,苏姐姐来了。”李三姑娘咬了下舌头,才把话说完整。

这样的大哥哥真是太可怕了。他不会又发病吧?

李三姑娘站在苏锦音身后,没有敢上前。

李萧然却是忽然进了一阔步。

他伸手将苏锦音用力一拉,拉到了自己的面前。

李萧然松开苏锦音的手后,又箍住了她的下颚,强迫她仰面看自己。

“我发现,我上次还是看错你了。”李萧然讥讽地道,“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不安于室的貂蝉。如今却发现,你是一条真正毒辣无比的美人蛇。”

苏锦音没有理会李萧然的这种挑衅。她就这样仰着头,看着面前的男子,目光平静得好像一口无波无澜的井水。

李萧然很不满意苏锦音的这种回应,他再次拉起她的手,就把她往前面拖去。

意料之中的你要干什么,你要带我去哪里,这些话都没有从身后传来。李萧然回头看一眼苏锦音,发现她脸上一点畏惧也没有。

呵。

怪不得敢动辄谋算这么多条人命。

李萧然见苏锦音这个平静的模样,就心火直烧,他拖着苏锦音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大,走得也越来越快,听到苏锦音在身后喘气也不肯放慢本分速度。

一路拖拽,李萧然直把苏锦音拉到一个破旧的院子外才止步。

这林中的房屋真是无比破旧了。几个歪歪斜斜、松松垮垮的木头横七扭八的搭在围栏上面。那围栏其实也甚小,走进去也就是两个人能并排的距离。然后里面的那间房子就更破旧了。窗户也如同围栏上的木头样歪挂着,风一吹,仿佛就会立刻掉下来。

那窗户里面有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又尖又细,听上去像是孩子的哭声。

李萧然回头看了苏锦音一眼,刻薄地道:“想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想不想知道你这个自私自利的揽功行为毁了多少人?”

“走进去吧,大概你就是想看到这样他人凄惨的模样。”李萧然用力把苏锦音往房子里一推,骂道,“苏锦音,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恶毒的女人!”

苏锦音知道李萧然是不会赞同揭穿逃兵身份的,她也是有意激怒李萧然的。但这其余的逃兵身份,苏锦音确实是没有想过的。

错就是错,逃兵就是逃兵,她走到这一步,后悔么?

没有。

苏锦音很肯定自己没有,即便这房间里的景象让她很是惊讶。

可这环环相扣的计谋之路走到这里,绝对是不会有任何退路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李将军的心病 这四面灌风的破屋子里,首先触目所及的就是一张床。然后,环视四周,能见到的也还是只有一张床。

这个房间小且简陋,房间里唯一能称得上完好的仅有这张床。就连床头坐着的人也不能算是毫无损伤。

抱在一团哭的几个孩子,有的脚上裹着纱布,布上还有鲜血。有的则是手上满是黄黄的泡。最大的那个,手脚、身上都没有明显的伤痕。但苏锦音能看出来,那个十来岁的孩子眼睛恐怕有问题。

他就连抱怀里的弟妹,也是『摸』索着的。

并且,对于苏锦音和李萧然这两个不速之客,两个小些的孩子眼中满是恐惧,大的这个,却连方向都没找对。

从这些细节,苏锦音可以知道,这个大孩子眼睛并不是一直看不见的,恐怕是最近的意外导致的。

“这是……”苏锦音只开个了头,话没有继续说完。

李萧然就接了话头过去,说道:“他们都是李虎的弟弟。说是弟弟,其实就算说是儿子也不为过。比起那两个家中有弟妹、有亲人互相照顾的,李虎是院子完全照顾着这三个与他毫无血亲关系的孩子。他自己是个孤儿,靠着乞讨长大。前几年从军有了些银子,就将几个年幼的乞儿接到自己家中来住。他这次,也是为了他们才逃回来的。”

“大的这个,已经十五岁了。”李萧然指向那个眼睛看不见的乞儿。

苏锦音也顺着所指看过去,老实说,这个孩子真的看不出已经十五岁了。他虽然是坐着的,可苏锦音估『摸』着,她不会比家中十岁的幼弟苏明瑜高出多少。

李萧然继续道:“李虎去战场的时候,就是他来照顾其余两个孩子。但几个月前,这个叫李豹的为了补漏水的屋顶,从房子上摔了下来。他舍不得用银子去看大夫,脑袋就了淤血。等到发现自己看不见的时候,已经是迟了。原本李虎不知道这事情的,恰好他托人回来送银子,那人就见到最小的这个为了给李豹煎熬,自己摔下来,腿的骨头断了。”

“这人就告诉了李虎,让李虎筹些银子回来。李虎去借银子的时候,就有人跟他说了,说蜀西如今尚算安稳,在蜀西当兵比不得在蜀北。两营既然都同属庆王麾下,不如去蜀北自请上战场。若能在战场上侥幸得些军功,赏银就远不止这点了。”李萧然说话的时候,几个孩子的哭声又大了起来。

他们害怕自己的声音影响李萧然说话,就强迫自己忍住。忍不住,他们就把自己的手放在嘴巴里咬着。

这模样,真的是叫人要有都心酸就有多心酸。

李萧然没有走出去,甚至有些刻意地走到这几个孩子面前,将那因为油温烫伤的手,和被砸断的骨头的脚故意『露』给苏锦音看。

他一边拆其中一个孩子的纱布,一边道:“李虎想着家中这几个,如何不对银子心动。就几个人结伴准备去蜀北。谁知道,在路上,他们居然遇到了山贼。山贼也是劫错人了,普通的士卒能有多少银子给他们劫?一群人两败俱伤后,有些人就萌生了退意,准备回营里去。有的则萌生了更加荒唐的念头,准备回京。这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生活,过得没比劫匪安全,却还没有劫匪得的银子多。”

“李虎一时间糊涂,就跟着那群人回来了。其中两个,与他一般,都是回来照顾弟妹。”李萧然陈词总结,“原本这些人,安顿好家里后,再去跟庆王请罪,可以得到重新来过的机会。现在,却只能去阎王殿重新来过了。”

几个孩子听到这里,终于再也忍耐不住,他们对着苏锦音就磕起头来。

“大哥都是为了我们才跑回来的。请不要砍他的脑袋,要砍脑袋,就砍我的吧。”说话的,是那看不见的孩子。

另外两个孩子也争先恐后地喊道:“砍我的!砍我的!”

李萧然问苏锦音道:“如何?你觉得你现在满意了吗?”

“李将军很体恤将士,怪不得能培养出上次那种好将士来。”苏锦音意有所指地道。

李萧然想起自己有过的安排,便拽着苏锦音的手,走出了房间,站回了院子里。

他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拿这几个逃兵来建功。虽然你急着讨好圣上,但你这样做,难道三殿下是同意的吗?”

“三殿下自然是同意的。逃兵坏的是军心,坏的是军纪。你说他们是想转去蜀北,但他们这几个,如今可实实在在京中。”这几个逃兵到底有多少真话,有多少假话,苏锦音分不清楚,也不想分清楚。她觉得那房中的三个孩子可怜,但她同样觉得被那庄子里的逃兵『奸』、杀了的女童可怜。

三个孩子的苦难是真是的,那个女童的父母痛苦更是真实的。否则,止薇也不可能那么顺利找到他们。

苏锦音把话题重新引回来,道,“上次,李将军是派个人来夺我『性』命,这次不知道李将军又要如何惩戒我?”

李萧然立刻否认道:“你胡说什么。我并没有拍任何人去要你『性』命。”

苏锦音将自己的手腕漏出来,讽刺道:“是啊,只是想叫我生不如死。”

李萧然顿时明白过来,他立刻矢口否认道:“那样龌龊的手段,我怎么可能会做!你这女人,自己心思毒辣就算了,还总是污蔑他人!”

苏锦音笑了几声,每一声都好似把尖刀在剐李萧然的颜面。她面带不屑地道:“李将军这样说,就还比不上你那日派出来的士卒了。虽然他可恨,值得千刀万剐,可至少敢作敢当。李将军,不知道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杀妾之事,辱父之妾之事,都是如此?”

“你胡说什么!”李萧然勃然大怒,他心病的原有被猝然提及,整个人都有些情绪失控。

李萧然一把掐住苏锦音的脖子,将她连连『逼』退数步,怒目切齿道:“捉贼要拿赃、捉『奸』要拿双,你凭什么这样污蔑我?”

“我是没有证据,可李将军,你堵得住悠悠众口吗?雁过就必会留痕,你当日既然做得出这种糊涂事,日后就应该做好被人捅出来的准备。”苏锦音这些话的依据,当然一大半和前世的经历有关。

虽然她前世听李萧然和父亲妾室有染这事,只有过一次。但结合今生与李萧然的几次接触,苏锦音心中就渐渐有了些答案。

那日副将追来的时候,虽然苏锦音对着李萧然心病的缘由毫无兴趣,但对方还是有意要提。之后李萧然的病情好转,对方更是寄希望于苏锦音能彻底解决自家将军的心病。

副将后面说出过冤枉二字。

冤枉么。

苏锦音仰头直视李萧然,有意刺激道:“你从来就是个卑鄙下人,你说我恶毒,却不知道你自己比我恶毒千倍百倍。你派人来毁了我,难道真的是为了三殿下吗?你是为了自己的私心!你觉得我替你诊治过心病,知道你当年做的恶心事,所以你想要一绝后悔!”

“我没有!”李萧然听到“恶心”这两个字就倍受刺激,他虽然想控制情绪,却仍无法控制地收紧了手掌。

苏锦音被掐得有些呼吸不及。

李萧然见她咳嗽起来,连忙松开了她的脖子。

还好,还好,有过上次的治疗后,自己能控制住自己了。

李萧然眼神无比阴冷地盯着苏锦音,一字一顿地道:“苏姑娘,你虽然是三殿下的心上人,但却也要知道,狗被『逼』急了也会跳墙的。”

苏锦音一直弯腰咳嗽了好几声才平复了些气息。

她重新站直,慢慢走近李萧然,问他道:“李将军总是这般知道为自己找借口。你明明想突出自己的与众不同罢了。你辅助三殿下,想当那杀贵妃的陈玄礼,却又不愿意担上陈玄礼的名声。所以你猜这般三番四次地作践我。”

“我哪里有作践你?”李萧然此时心情已经平复了一些,他努力让自己不要想起那些惨痛的回忆。

苏锦音却突然抽出了李萧然腰间的佩剑,然后将它塞到了李萧然的手中。

将自己的胸口对准那剑兼,苏锦音道:“李将军,你若是个男人,就亲自从这里刺下去,没有必要做那些私底下的小动作。”

“我做什么了?”李萧然准备把剑收回来,却被苏锦音握住了剑尖。

“借助你家『奶』娘,三番四次造谣我的身世,『逼』得我与母亲离心。如今你是越做越绝了,李萧然,你真不是个男人!”苏锦音从怀中取出一块丝帕,然后将它展开,轻蔑地看向李萧然道,“怎么样,这个像不像你?”

那丝帕上,绣的正是一只兔子。只是那兔子颜『色』有些怪异,是只通红的兔子,和它那红『色』眼睛几乎红成一团,叫人看不清楚。

“李萧然,你真恶心!”

“李萧然,你真不是个男人!”

一些记忆里的痛苦被反复掀起,那只被剥皮的兔子,就像是那个赤、『裸』『裸』的自己,难堪地、可怜地被冤枉着,被人或是鄙夷、或是失望、或是不敢置信地审视着。

“我没有!你胡说!”李萧然终于还是有了一瞬间的情绪失控,他脖子上都显现出了青筋,手上更是筋脉毕现。李萧然想要用力把面前苏锦音推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手中的剑已经『插』进了苏锦音的胸口。

而在离两人有些距离的官道上,一人疾驰一马而来,待他看清楚倒地的是苏锦音时,瞳孔一缩,满目震惊。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告别的话 李萧然不敢置信地松开手,那剑也落在了地上。

而他对面的秦凉从马上掠下,几乎脚尖都没有落地的时间,他径直冲向苏锦音的身边,在她身子倒地前完全接住。

他一只手立刻去『摸』向苏锦音的脉搏,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揽着苏锦音,尽量平稳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苏姑娘,你不用担心,我立刻带你去找太医。”秦凉觉得此刻骑马很是不妥,但在这野外要找马车谈何容易?

李萧然同样想到了这一点。

他看向与秦凉来路相反的方向,道:“我去找马车过来。李家马车停在那边。”

秦凉看了李萧然一眼,并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动作,只是催促道:“那你速去速回。”

“好!”李萧然说道。

秦凉又道:“骑我的马去!”

李萧然点头。

待李萧然的身影渐渐远去,秦凉就吩咐暗卫现身:“速去宫中请太医。让太医直接沿路过来,我恐马车不能颠簸。”

今日跟在秦凉身边的暗卫,并不是以前经常受命保护苏锦音的那一个。故而他受命之后,直接就施展轻功离开了。

秦凉手心聚了内力,往苏锦音的背后输了些力道过去。

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对于从未习过武的人来说,就像身后突然来了一阵暖风,吹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又像是,人的身体里突然流过了一道暖流,通体舒畅。

苏锦音没有想到自己会先见到庆王秦凉,她一边试图转头,一边开口拒绝道:“王爷,不必了。”

秦凉的话语中有些恼意:“你就这样迫不及待要和我划清界限?就算你以后做了我的侄媳『妇』,我也不能见死不救。”

他虽然语气不善,但手下的动作却并没有停。

在这一瞬间,苏锦音是能真切感受到庆王对自己的情意的。

尽管这情意不知深浅长短,但却真实可触。

苏锦音本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与庆王有这样道别的时候。

即便有想过,她大概也会觉得,只有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结局。

但,也许是这一刻庆王的付出太让她内疚,也许是马上要开始新的生活让人心情愉悦,总之,苏锦音还是开口了。

她同秦凉坦承道:“王爷,蜀西的逃兵,是我揭『露』出来的。”

逃兵被擒,牵连的不仅是私藏了逃兵的三皇子秦子言,而且还会有与逃兵间接有联系的李萧然,以及既是统领蜀西军营、又与逃兵出逃原因相关的庆王。

苏锦音布局之前,并不知道庆王秦凉与逃兵们之间有这样直接的关系。但如果再选一次,她想自己不会改变选择。

庆王给过的点滴,她都铭记在怀。可纵使是这样,她也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逃兵不该逃,这是其一。

逃兵中有杀人者,这是其二。

更不能遮掩、美化的其三就是,苏锦音与秦子言身份悬殊,除了这一件,她想不到其他打击秦子言的办法。

一个人,眼中只有恨,过的会是可悲的人生。

但一个人,若连恨都不能恨,苏锦音觉得那是一种可怕的人生。

她的话果然让庆王秦凉为之一惊,手下的动作也是一滞,苏锦音就趁机转过了身,打断了庆王这种输力。

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白皙干净的少年颜庆王,带着一丝贪婪和不舍地注视着庆王那双澄澈的葡萄眼,她的目光从他的眉、眼、鼻、口扫过,她觉得他那双刀疤分明的手都叫人觉得完美。

秦凉很是震惊。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让他焦头烂额的逃兵之事,居然与面前的女子有关。

苏锦音抬起手,也不知道是想把手放到哪里。

其实放到哪里都不太适合,她望着庆王道:“王爷,万里山河,望自珍重。天高海阔,你任去任往,我黄泉不念。”

苏锦音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只说前一句话,之后的事情,一定会更加紧靠这设下的局。

庆王心中有她,才会对李萧然不满。

届时,无论秦子言站在哪一边,都能如断一臂。

可庆王的那些好,还有“欠下”的那些银子,她是还不起了。这后一句,就当是还他的情意吧。

有了自己的“死”,想来李萧然和秦子言之间隔阂也不会浅,纵使庆王仍站在秦子言旁边,秦子言想要再登储君之位,也不会容易。

更何况,逃兵此案,陛下如今定不会轻易结案。

如今陛下膝下,可有着四个皇子呢。

苏锦音虽然并不知道其中的具体内情,但她却是记得,前世逃兵之案被人牵连出来的时候,陛下膝下已经只剩下三位皇子了。且那时候,秦子言已经成为太子了,手中的权势与今日是远不相同的。

四皇子,前世今生,苏锦音都没有见过。听周芯蕊说,是早早就夭折了。

二皇子,前世储位之争白热化之前,就已经不见了。

至于大皇子和五皇子,前世那个时候,是都已经在陛下面前远不及秦子言了的。

秦凉的声音苏锦音已经听不到了。她并不知道秦凉听了自己告别的话后,会是怎么样的心情。

倒是她若还醒着,一定会高兴的事情是,除却秦凉及时见到了她受伤的场面,还有一个她想算计的人,也姗姗来迟地见到了这个长线。

秦子言撩开帘子就想去抱走苏锦音,却被秦凉挡住了。

“叔父,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这句话秦子言是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并没有刻意引导秦凉误解的意思。

但听起来,这句话就充满了暗示。

秦凉想到苏锦音跟自己说的那句话,阻拦的手只能松开。

“叔父,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秦子言握住苏锦音的手,心疼地看着她那胸口散开的血迹道。

秦凉如实答道:“我到的时候,只看到李萧然的剑从苏姑娘的胸口拔出来。”

“是他?”秦子言完全想不到李萧然动手的理由。

秦凉则看出了他的疑『惑』,回答道:“蜀西逃兵,是苏姑娘找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细心与粗心 区区几个逃兵,对秦子言而言,自然远比不上苏锦音。

但涉及靖北将军李萧然,秦子言心中的那杆秤就有所差别了。

相比对自己登储位、登帝位,虽有莫大帮助,却让自己多少有些忌惮的叔父庆王,李萧然的特殊就可以说是独一无二了。

在秦子言心中,李萧然是他毫无保留可以相信,并且不遗余力要拉入自己阵营的人。因为在他前世的记忆里,这位靖北将军不仅军功卓越,而且是为救自己不惜断去一臂的人。

如今心爱之人在怀身受重伤,秦子言也依旧想要问上一句:“不过是几个逃兵,立衡何必如此怒气冲天?”

秦凉听见这个时候了,秦子言仍亲近称呼李萧然的字,心中是有所不悦的。可他到底在意苏锦音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便只是提醒道:“苏姑娘,这伤恐怕是耽误不得了。”

秦子言点点头,道:“我这就带她去看大夫。”

秦凉皱眉,想把话吞回去,但到底没忍住:“我遣人进宫请太医了。还是让太医看比较妥帖。”

“那我们一齐去叔父府上?”秦子言也不推辞。他虽然在意李萧然,但也关切苏锦音。

只是两人这交谈耽误的时间里,苏府的人已经得到消息了。

一匹马在马车前停足,马上的人正是苏锦音的嫡亲兄长苏明瑾。

苏明瑾同二人都行礼后,撩帘子进内禀道:“还请容许下官带舍妹回家中医治。舍妹之伤,明显是刀剑所伤。若是去王爷或者殿下府上,恐会传出些流言蜚语。届时,不仅舍妹名声有损,而且恐危及王爷与殿下的清名。”

他是个『性』情耿直之人,几句话下来,虽是礼数周全,但也将内心的不满表现得很是明显了。

秦凉和秦子言都能听出话外之音,知道这样确实是最好的办法。若是执意让苏锦音跟着他们两走,日后恐会伤了姑娘家的自尊。

即便,以后秦子言会娶苏锦音,但人言可畏,听起来终究不好。

再则,无论是秦凉还是秦子言,都想到了同一点——逃兵一事未了,想去求赐婚,恐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秦子言道:“那便让马车直接拐去尚书府。”

秦凉没说话,有意模糊自己的意思。

侄子不下马车,他也是可以不下马车的。

“好。那就委屈王爷和殿下先挤几步路了。在前面的巷子里,下官已经安排了另一辆马车。等稍后拐进内巷,下官这就移妹妹出来。”苏明瑾应道。

秦凉面『色』一僵,慢慢道:“不要再折腾苏姑娘,我与子言稍后寻地方下车即可。”

秦子言也知道强求不可,同点头表示意见一致。

苏明瑾这才不再说话。

待几人分道扬镳了,苏明瑾将苏锦音扶在自己怀中,轻轻用手拍了拍苏锦音的发髻,唤道:“大妹?”

苏锦音并没有回应。

苏明瑾有些着急,连忙伸手去『摸』苏锦音的脉搏。

手指尖毫无触动。

苏明瑾脸『色』骤然一白,催促车夫道:“快些,快些。”

马车才将停下,苏明瑾就横抱着苏锦音直冲回府。

在府门口,一个侍卫就迎上去,解释道:“苏校尉,这是王爷派来的太医。”

苏明瑾脚步未停,急急往里走去,他的声音落在后面:“还请进来说话。”

侍卫忙转身看身后的太医。

那太医却在刚刚苏明瑾下马车时,就注意到了他怀中的苏锦音。

望闻问切。

他远望之时,就已经感觉不妙。

如今见苏明瑾这般匆忙,就已经心中有数。

待入厅诊脉,太医捋须长叹:“苏大人节哀。”

侍卫尽职尽力地重复了一遍秦凉的吩咐:“王爷说,务必请您尽力医治。”

太医起身,不悦地道:“心脉全无,我如何医治?”

“莫说太医,就是神医,恐怕也不能起死回生吧?”太医这般恼怒其实并非是不通人情世故,相反,宫中的人都是人精。此女子胸口染血,又得庆王来求医。这里头恐有些麻烦。

太医不愿意居然纠纷之中,自然是只求速去。

侍卫只记着秦凉吩咐,还想说话,却被苏明瑾制止了。

“王爷的厚意,下官已经明白了。还请转告王爷,舍妹因剑伤而亡之事,下官绝不会泄『露』半句。下官会同所有人说,舍妹是急病离世。王爷只管放心。”

苏明瑾这话一说,太医更想脚底抹油了。

他拱手回意道:“苏大人是个明白人。”

“有劳。”苏明瑾送对方出门。

侍卫只好跟上去。

秦凉的人离开后,苏明瑾就立刻闭紧了房门,翻出苏锦音当日托人送来的香囊。

那香囊当日翻出来后,里面除了信,还有一颗『药』。

苏明瑾相信,这颗『药』定然就是用在这次的。

他本想立刻将苏锦音的口掰开,将『药』放进去,却在最后停住了手。

虽然他离开京城已经有了一段时间,对于妹妹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但方才接妹妹回来时候的事情,显然表明了自家妹妹与庆王、三殿下如今都有些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干系。

苏明瑾绝对不会疑心自家妹妹的清白,他只是觉得,如果那两位真的对自家妹妹有心,未必不会过来亲自查看。

他重新翻了那封信看了一遍,在确定此『药』只要三日内服下后,就将那纸焚烧了个干净。

苏明瑾将苏锦音的脸上亲自擦拭了一番,然后用锦被盖住她胸口的血迹,转身去寻父母亲禀告。

此时,秦子言和秦凉二人正同在庆王府中等待消息。

听了侍卫的回话,秦凉率先站起来,他完全不能够相信:“怎么可能!不过是中了一剑,怎么就……”

“王爷,太医确实诊脉过了,说是心脉全无了。”

秦子言愣坐在凳上,没有说话。

两人可以说,都是不敢也不愿意相信这个消息。

“本王要亲自去看看。”秦凉更为果断。

秦子言则跟着站了起来。

但他们二人还没有出门,就被新到的圣旨拦住了步伐。

而另一边尚书府里,走到了主院门口的苏明瑾又急急折返了回去。

他可真是太粗心了!

虽然那醒来的『药』三日服下即可,但妹妹心口是真的中剑流血了啊!不包扎伤口,放任流血三日,这不死也得死啊。

苏明瑾想到这些,加快脚步,最后索『性』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逐渐完善的安排 苏明瑾急匆匆推开房门,却发现里面已经有了其他人。

止薇正小心翼翼地在替苏锦音的胸口上『药』,见苏明瑾突然进来,她手中的『药』都险要落到地上。

“你在干什么?”苏明瑾也不知道这小丫鬟发现了什么没有,他疾走两步,想上前拿走止薇手中的『药』,却因为此刻苏锦音的衣襟被打开而不得不转身背对。

在这转身背对的时间里,苏明瑾也冷静下来。他虽然过去未曾在妹妹身侧见过这个丫鬟贴身服侍,但瞧这丫鬟动作举止,应当是妹妹身边新留的人。

苏明瑾重新换了种语气问道:“你是新到大小姐身边服侍的?”

止薇替面前的主子重新盖好锦被,然后转身跪下,对苏明瑾磕头道:“大少爷,奴婢愿随小姐而去。”

苏明瑾被惊得猛然转过身,满脸的不敢置信。

只见面前的小丫鬟又磕了个头,道:“奴婢其实一直在小姐院中服侍,只是过去奴婢没有贴身服侍的资格。”

她这是在回答苏明瑾先前的问题。

既然以前都不是贴身服侍自家妹妹的,何必殉主?苏明瑾完全不理解这个丫鬟的话。她知道的到底是什么?

是苏锦音死了?还是苏锦音的全盘计划?

若是前者,这丫鬟的反应是不是太淡定了。

若是后者,妹妹过去为什么没有同自己说?

苏明瑾这样考虑的时候,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同样出现在自己的身上。他的反应,也太过平静了。

虽然他与苏锦音的兄妹关系,在旁人看来,很容易误解为不好。但就算再不好,一母同胞,生死别离,怎么也不可能是这个样子。

止薇恰就是这个地方确定的主子心意。

她前些日子就感觉到自家主子对捧月的态度很不一般。有过上次捧月以命护主的事情后,止薇是绝对不疑心主子和捧月间的主仆情意的。她也相信自家主子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那为什么,主子在这些日子越发倚重自己,甚至有刻意不避捧月的意思?直到今日捧月跟自己提起,说主子屡次提要她出府,是不是她真的帮不上主子忙了?

止薇听了这句话,才渐渐寻出了答案。

恐怕主子是要离开了。

这种离开到底是哪种意义的离开,止薇在见到大少爷后才确定了答案。

“是大小姐回来了吗?”郑氏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苏明瑾抬起头,有些紧张地看了眼床上看似气息全无的苏锦音。

止薇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眼泪立刻如珠串般落下,她大声哀泣道:“小姐,小姐您醒醒啊!小姐您怎么就丢下奴婢了啊!”

苏明瑾也确定了,这丫鬟应当是知道了什么。

他打开房门,迎进郑氏。

“母亲,孩儿有一事要禀,您听后一定要节哀。”

“你妹妹回来了么,我有事要与她说。你在也可。”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苏明瑾不明所以道:“母亲,是为了何事而来?”

郑氏挥手,示意下人们都留在院中,同苏明瑾道:“苏锦音的『乳』母招了,说她不是我与你父亲的孩子,只是一个寻常农『妇』所生。”

“母亲弄清楚了么?”苏明瑾既不诧异也不相信。

止薇听得分明,却装作没有听到。她膝行着跪到苏明瑾的面前,同他哭泣道:“大少爷,您要为小姐做主啊。夫人,您要为小姐做主啊。小姐怎么出去一趟,就……就……”

止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似下一刻就会晕过去一般。

郑氏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了端倪。

她看着床上的苏锦音,问道:“怎么回事?”

苏明瑾将准备好的说辞说出来:“妹妹出门后突发心悸,待大夫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苏明瑾原本担心郑氏要去查看苏锦音的伤口,还准备了第二套说辞借口,可听了郑氏进门时的话,他知道这个后手是用不上了。

“死了?”郑氏上前近看苏锦音,她伸手在苏锦音的鼻翼间探了探。

探完后,郑氏又自己趴在苏锦音的胸口,想听心跳。

她不是习武之人,又加上『药』效还在,郑氏确确实实没有新的收获。

苏锦音死了。

郑氏坐在床边,看向床上的少女。

少女的脸颊看上去还是十分美丽,嘴唇也好似还有些颜『色』。但人心跳怎么就没有了呢。

“心悸?怎么就突然心悸了?”郑氏喃喃道。

她抬头望向苏明瑾,口中不停地发问:“不就是应约出去了吗?坐着马车好端端的怎么会心悸?大夫请了吗?去找个好点的来。来人!”

郑氏要大声吩咐下去,却被苏明瑾制止了。

“母亲,太医都来过了。”苏明瑾也发现了自己的问题。

他想了下若自己真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样,然后整个人的情绪就慢慢低『迷』了下来。

“母亲,您要节哀。”苏明瑾说完以后,自己的眼睛都发酸了。他走到郑氏面前,撩袍跪下,请求道:“母亲,儿子希望妹妹的身后事,全部交由儿子来办。”

“这些年,儿子对她的关心不够,很多事情,都错过了。如今这最后一件,儿子不想再假手于任何人。”苏明瑾说完之后,终于也找到了自己应当有的情绪。

虽然妹妹没有死,但以后见面的机会确实可能不多了。

不是死别,也许确实一辈子的生离。

苏明瑾想到这个,人也有了难过的情绪。他对着郑氏重重磕头,强调道:“请母亲成全。”

郑氏抬头看向床榻上的女儿,那熟悉的面容变得有些模糊。

她突然咒骂起来:“办什么身后事,她不是我的女儿。既然死了,那就将她一卷席子,扔出苏府去吧!”

“母亲!”苏明瑾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母亲说出的话。他一直知道母亲怀疑妹妹的身世,可他怎么也不相信,到了“死别”的时候,他母亲还会说这样绝情的话。

郑氏恼道:“不用再说了,就这样吧。不必给她办什么丧事了。”

她扶着床边站起来,人有些踉跄地走了两步,然后背对着一双儿女道:“早知如此,何必要回来?十七年前,以为没了就没了。”

“何苦要再让我经受一次失去的痛苦。”这最后一句话郑氏的声音极低,她说完之后就疾步走向门口。可还没有迈出院门,郑氏就直接身子一软,昏厥了过去。

苏明瑾连忙大声吩咐人来扶郑氏。他自己则对止薇道:“你好好收着你家小姐,不要让任何人再过来。我会亲自送她走。”

苏明瑾听了郑氏的话,知道家中那姨娘肯定又生事了,他准备借这次彻底解决家中的这些歹意。

既然他做不来伤心欲绝的模样,索『性』借着这真实的愤怒,把妹妹送出去。

就说是家中姨娘生事,故而大整治了一番。对三皇子和庆王爷正好有说辞。便说是为了掩饰妹妹的真实“死因”,所以整治了一番家里。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所以匆忙下葬了。

苏明瑾迅速按照自己的计划去实行起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前缘尽 雪日给人的感觉,似乎比雨日还略要多些暖和。

在漫天飘散的雪花中,一个拿着幡子的道人在人群中慢慢地走着。她与那些将自己裹得严实又行『色』匆匆的人不同,身上就一件长衫罩着,步子也慢慢悠悠的。仿佛现在不是在下雪,而是艳阳高照,叫人可以悠闲自在地散步一般。

“道长留步!”

一个小丫鬟突然在他身后大喊起来。

那道人置若罔闻,依然慢吞吞地走着。

那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拦着那道人说道:“道长,我终于找到您了!我家老爷请您务必还去趟府上。上次多亏了您,您算得真准!咱们二姨娘果真生了个大胖小子!”

大胖小子四个字很是带动人的神经。尤其是路上某几个拥在一起的小丫鬟。

那几个买菜的小丫鬟转头来看这边的情况。

道人正在训斥面前的莽撞丫鬟:“贫道可从未说过生男生女这样的话。只是你家主人积福了,自然有福报找上门来!”

“是是是。总之,请您再去咱们府上吧。”丫鬟忙不迭地应下,只想求道人点头。

道人却很有脾气,她看了面前的丫鬟一眼,直接走了。

丫鬟在身后追,道人却再也不肯停步。

反倒是偷听的几个小丫鬟拉住这个拦路的丫鬟问道:“这个道长真的这么神?能包生儿子?”

“我可没说这个话。”拦路丫鬟捂住自己的嘴道。

此时,若是有苏府的人在此,就会发现这个捂嘴的小丫鬟正是府上殉主了的丫鬟止薇。

当然,前方离去的道人自然就是京城因急病去世了的苏尚书府大小姐苏锦音了。

对于别人遮掩的事情,人总是越发好奇。那几个小丫鬟见止薇这躲躲闪闪的模样,更加确定她没有说实话了,连忙几个人联合起来,将止薇拉到了一边。

有个小丫鬟选了一串铜板出来道:“你同我们说了,这些钱就是你的。那道人都走了,他又不会听见。”

止薇看了那铜板一眼,很是心动。

另一个丫鬟又帮腔了:“看你这装束就不是咱们镇上的人。我跟你说,咱家老爷可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大户!如果这差事办好了,到时候咱们得了赏钱,就再给你一串!”

止薇看着丫鬟们,两眼发光地问道:“此言当真?不过我不想要银子,姐姐你们都这么有钱,能不能将我也带进去做事?”

“叫我干些粗活,混口饭吃就成。我现在服侍的主子实在是太……太残暴了。”止薇说完就卷起自己手上的袖子给丫鬟们看。

丫鬟们顿时倒抽了一口气。

“好可怕!这是用什么打出来?”

“是烫的。”止薇假装抹了抹眼泪,道,“咱们老爷一直膝下无子,纳了许多姨娘也没有一个能生的。老爷就索『性』一年四季都在外做营生。姨娘们心里发恼,就可劲儿折腾咱们这些下人。还好,还好叫我遇上了那位李道长。”

“李道长瞧了我们府上二姨娘一眼,就说她是个有子嗣缘的。还送了几个符给二姨娘。二姨娘回去挂在床边,这不,就真生了个大胖小子。我打听了好多道观,追了好远,才又找到这位李道长的。”

止薇掰着手指算了算,道:“我以前服侍的是二姨娘,如今二姨娘得宠了,也不要我们这些一般般的丫鬟了。我就被遣去了八姨娘身边。八姨娘说了,要是我这次不请到李道长,要剥了我的皮呢!”

那几个小丫鬟听后都义愤填膺起来,连声道:“真是太坏了。咱们府上可从来没有这样苛待人的主子。咱们夫人是个大大的好人呢,就是……唉,也是生不出孩子来。要是能生个儿子,那夫人可真是十分圆满了。”

其中一个丫鬟小声补充了一句:“夫人即便不生儿子,先生个女儿,只怕也是极高兴的。”

“那你们去求求啊。道长不喜欢说男女,大概是出家人都是觉得众生平等的。”止薇应和道。

其余小丫鬟想了想,觉得真应该如此,就问道:“那怎么找李道长?”

“我是听说,李道长所留之处必定是地名中带‘溪’字的。然后他每处会寻三个有缘人。寻到了就离开,没寻到就会在庙宇附近等候。你们这有庙吗?”止薇问道。

她说这个话,其实是早打听过。

这些日子,她与小姐苏锦音尝试过做游方大夫、做教书先生,可在越小的地方,人就越容易排外。像他们这种生面孔,教书治病都没有人相信。

反而是有次误打误撞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算天命之话,反倒被人信上了。

为了生活下去,二人就坐上了这半假半真的行当。以算命之名,其实还是行治病之实。反正她家小姐以琴以音治病的手段,也着实叫人很难相信。攀附上鬼神之道,相信的人就多了。

当夜,化名李巾的苏锦音就进了这乡绅府上。她原就打听过这位乡绅夫人是个面慈心善的,偏偏就是嫁人七八年都无所出。她见对方面相后,就略有些所得了。

三十不到的女子,鬓角已生了华发,想来忧思过重是必然的。

苏锦音与对方道:“夫人听我诵经一段如何?”

道士念经,也是正常的。那女主人就半信半疑的应了。她为了这子嗣之事已经找过许多大夫了,如今只是用耳朵听听有什么干系。

苏锦音就又道:“还请借琴一用。”

唱经?

女主人点头应了。

苏锦音就入座抚琴起来,她在琴音中慢诵道家经文,根据对方神情而转换手下音韵。

苏锦音猜测对方因为心病,恐已经月事中断许久。女子月事不顺,对生育自然是不利的。

在彻底准备离京前,苏锦音又特意找了一个大夫指点了一番医理上的知识。问过之后,苏锦音就发现,她前世那位师父,想的奇怪『药』方,其实都可以治病救人。只是就同今生师父的音韵治人一样,都有些奇怪罢了。

不管怎样,过去种种已随雪消逝,苏锦音对这种新生活充满了期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被留下的人 春华易老,难慕韶光。

陈公公看着自家王爷写下的这八个字有些不解,他将手中的热茶放下,问道:“王爷,您这是厌恶冬日寒冷,想盼春日吗?”

他觉得这几个月里,自己服侍了十几年的主子就跟换了一个人样的。明明是平日里舞刀弄剑,没有个安坐的人,现在竟也能整日就坐在案几前写字。

问题是,这八个字都写了一个时辰了。

陈公公勇敢地劝慰道:“王爷,您若觉得寒冷,奴才这就去再搬几盆炭火进来。”

“元宝。”秦凉将手中那墨汁都要干了的『毛』笔放下,看着那纸上的字道,“这不是指的春天的春。这是……”

他顿了顿道:“本王是在感慨年华易逝。这春华,一般是指女子的年华。”

“哦。”陈公公若有所失地想了想,继续问道,“所以王爷是在想苏姑娘?”

“人死不能复生,王爷还是早些忘了好。”他这次倒不等主子解释了,自己就想到了要说的话。

秦凉一腔缱绻之话完全被堵在了胸口,顿时撑额道:“说你不懂,你很懂嘛。既然知道本王冷,还不去搬炭火。给本王去搬个十盆进来!”

“好的。奴才这就吩咐下去。”陈公公立刻应道。

秦凉却喊住了他:“站住。”

“王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本王说的是,要你去搬。你一个人搬。”秦凉一字一顿地吩咐道。

陈公公顿时一脸为难,问道:“奴才一个人手脚太慢,这一时半会搬不完的。”

“无妨。本王时间很多!”秦凉瞧着陈元宝那张皱在一团的脸,心底憋出的那口气这才略微松动了一些。

他不耐烦地催了陈公公出去,又走回书案前,看着自己写下的这八个字。

将“春华易老,难慕韶光”的纸拿起来,下面还有一张纸。

“任去任往,黄泉不念。”秦凉低声念了一遍这八个字,苦笑道,“我不过说说而已,你便真做了?我虽是王爷,其实哪里能任去任往?若能,便不会只许你侧妃之位了。”

这些日子,秦凉因为维护秦子言,而被自家皇兄罚了禁足。在禁足的日子里,他常想起苏锦音在自己怀里说最后一句话的情景。

初时,秦凉是有些怨气的。他觉得自己对她已经足够好,她却还要说些那样的话,真是没有良心。

后面再想起,秦凉就觉得苏锦音是个傻姑娘。若选了自己,虽然只当个侧妃,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香消玉殒的结局。

想到最后,秦凉渐渐有些明白苏锦音的感受。

她是个很胆小的姑娘,所求看起来有些过分,但其实只不过是想要活下去而已。她害怕自己护不住她,所以想要个正妃位置护身。她以为当了三皇子妃,就没有人能伤害自己,却不知道有些位置是催命符。

可从来一次会怎么样呢?秦凉觉得这个问题,他还没有确切的答案。

他的正妃位置是想留给一个家世显赫,与太子有所干系的女子的。他要保证他与下一任帝王,也能有与自己皇兄间一样的信任。就像现在,如果他皇兄对他是没有信任的,他根本就不能呆在王府里仅仅是被禁足。

与李萧然一般下狱是最起码的事情的。

更严重的后果,也许都是一句话。

秦凉的所想,也许正是李萧然的所悟。

尽管苏家没有人一个人漏出苏锦音死亡的真相,但皇帝仍将他下狱了。找的理由,当然是以逃兵为主。但对比其他人,李萧然却相信,这是与苏锦音有关的。

三皇子秦子言过来看他的时候,他便这样问了:“是殿下去找陛下要的公道么?”

秦子言脸『色』一僵,整个人都如同被冻住了一番。

他这些日子,刻意遗忘某个事实,总是提醒自己,他此时还没有遇到音娘。前世这个时候,他是没有遇到音娘的。他相信,自己刻意再遇到她的。

如今被猝然提及,秦子言的人都有些发抖。

他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容,对李萧然道:“立衡岂能如此想我?我知道你是有苦衷的,我不会怪你。”

逃兵之事,他这一派可以说是大受打击,秦子言虽然对苏锦音之死肝胆欲裂,但却不得不控制情绪,杜绝内部生出间隙。

李萧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同秦子言道:“殿下,我与你说,我没有杀苏锦音。是她自己撞上来的。她与我素来不和,这是故意在算计我。”

秦子言听完这话,觉得李萧然简直把自己当个傻子。

他纵使有心维持彼此间的同盟,也忍不住反问一句:“你的意思是,她在自寻死路?她恨你就恨到了这个地步,非要用自己的命来算计你?”

李萧然摇头道:“并不是恨我。她是恨你。三殿下,你难道真的相信那位苏大姑娘是真心想嫁你的吗?我在她眼中看不到半点对你的情意。我觉得比较起爱,她似乎更加恨你。”

“她明知道你与庆王爷的关系,却在庆王中意她的情况下,又选择和你在一起。她更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性』情,却选择三番四次的激怒我。她就是想要让殿下你众叛亲离。”李萧然说出这番话,是因为他悟出了君心。他知道他如今被囚,真正原因,既不是因为逃兵,也不是因为苏锦音,而应该是皇帝对自己的疑心。

一国不容许有二君,哪怕是储君也不能让臣子产生异心。更何况,如今几个殿下中,仍没有确切的太子人选。

李萧然想要出去,就要让皇帝看到他与秦子言的决裂。

李萧然道:“三殿下你何必自欺欺人。过去苏大姑娘待你的疏离,甚至超过对下官。你如何就有这般的底气,相信她是真心待你?”

“还有,她想必早就告诉了你我派人拦阻她回府之事。她对殿下是怎么说的?是不是说我想害她『性』命?我不过是遣了个人要送她离京罢了。我还是精心挑选的是一个士卒,就是为了保证她沿途的安全。”

李萧然的话,终于说到关键之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疑虑起 秦子言很快就想到了苏锦音被绑的那次。她是因为那次才对自己动心的,他清楚。但他却没有想过,她那日的被绑,后面还有人指使。他原以为不过就是个流匪罢了。

“你这个混账!”秦子言一句话说完,就对着李萧然挥拳打了过去。

他不是武将,一拳的威力原本应当有限。但也许是内心太过愤怒的缘故,这一拳他真的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李萧然的唇角立刻就有了血迹。

“你还觉得她会污蔑你,你根本不知道,你派的人做出了多么恶心的事情。送走她?保护她?那日,如果我晚去一刻,她便不必活了!”秦子言想到那日苏锦音遇到的危险,整个人都气得发抖,他捏紧拳头,对着李萧然又要打过去。

还好,狱卒们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连忙过来拉住秦子言,劝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要知道,他们是收了三皇子的银子,才放三皇子进来的。如果这犯人被打出个好歹,那么私下放人进来的事情就怎么样都瞒不住了。

秦子言握拳看着面前的李萧然,胸口不断地在起伏。

李萧然犹不觉得有错。他平视着面前的秦子言道:“三殿下这般不识好歹,实在叫下官失望。殿下以为,苏大姑娘遇到了危险,殿下正好救了,她就会芳心暗许吗?若是这样就能得到一颗真心,下官觉得,恐怕根本轮不到殿下了。”

“我与庆王,都在你之前救过她。”李萧然道。

秦子言情绪再一次失控,将旁边的士卒想要挣脱,却被对方死死抱住了。

李萧然看着秦子言,一脸失望:“殿下,你这样,真是太令人失望了。”

说完之后,李萧然就背过了身,连看都不再看秦子言。

秦子言情绪尚未平稳,就连出去的路上,也一直在斥责李萧然:“荒谬!胡说八道!满口妄言!”

李萧然在狱中坐了下来。他相信今日的事情,很快就会被传到皇帝陛下的耳中。能不能重新得回圣心,就看这次了。他感觉,这次的逃兵能引发雷霆之怒,绝不只是苏锦音揭穿了逃兵的缘故。

陛下应当是疑虑上了自己和三皇子。可以前,陛下没有这般讨厌皇子与朝臣结交。此次,连备受圣眷的庆王爷都被牵连了,陛下到底是被谁影响了?

李萧然的计划没有白费,很快,他就等到皇帝召见的消息。

而另一边,秦子言离开天牢后,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了外面的街道上,也不知道自己是走到了何处。

在冬日凛冽的寒风中,商贩们能仍坚定地站在路的两侧进行吆喝。

“桂花稿咯。”

秦子言走过去。那小贩立刻将蒸笼的盖子打开,问道:“您要几块?”

“这些桂花看上去都不新鲜了。”秦子言看着那糕点上已经被黑的糕点,有些不悦地说道。

那小贩搓搓手,笑道:“瞧客人说的,如今大冬天的,哪能弄到新鲜的桂花呢?”

秦子言递了银子过去,让小贩包了两块桂花糕。

这种糕点,其实他府上的厨子是会做的。但秦子言却想起了前世他和苏锦音在云城的日子。

那个冬天,他也是买了两块这样的桂花糕。

那时候他与自己的人还没有联系上,所以只能偏居一隅。路上,他买了两块这样的桂花糕回去,打开以后就立刻后悔了。

桂花太劣等,糕点无观感,吃一口,还有些过甜了。可以说,这桂花糕毫无提起人来品尝的心。

但没有想到的是,苏锦音吃得很是开怀。

她吃的时候,还带着心满意足的虔诚感。

秦子言看着那样容易满足的苏锦音,心底立刻就起誓,一定要让她跟着自己回京,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从回忆中出来的秦子言低头咬了一口那糕点,怎么也找不回当时候在云城的味道。

他记得,那时候因为她爱吃,他便连续买了好几天的桂花糕。为的不仅是给她吃,而且是准备自己琢磨出做桂花糕的方子。

冬日里没有桂花,两个傻子就去摘梅花。他们一起在雪地里攀枝,追赶,她脚一滑,他就连忙自己先躺在地上,让她正好摔在自己的身上。

他记得,那时候她的眼睛是亮晶晶的,仿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上几分。

她经常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秦子言能感觉到,这种眼神里,包含着的不仅有感动,而且还有情意和崇拜。

因为这种眼神,他之后真的动过娶她为妻的念头。

只是回京之后的现实渐渐让他冷静了下来。

想到前世回京之后的事情,秦子言也想起来了苏锦音前世死那晚的种种细节。

她一开始是用那样期待、依赖的眼神看着自己,因为他的推开,她变得满目受伤。

最后,她给自己最后的眼神是什么?

秦子言在没有苏锦音的那十几年里记得很清楚,那是一种带着恨意的眼神。

这种眼神,他只见过一次,却折磨了他十几年。

不对。

秦子言突然放下了手中的桂花糕。他从前世的记忆中完全拔除出来,急匆匆地往苏府走去。

他记得,自己还见过一次这样的苏锦音。

那种眼神,是在苏府。

他今生第一次见到苏锦音,她看自己的第一眼,就是那样的饱含恨意。

尽管只是一瞬,尽管过去都被忽略了,如今再想,却是万分肯定。

她怎么回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她又不认识自己,为什么会恨自己?

秦子言最终没有迈进去,他停在苏府的大门口,看向那盏挂在门口的灯笼。

她前世极其喜欢做灯笼,画了一盏一盏的灯笼,倾诉着对自己的思念。

她的画很好,就是没有见过真正的边关,所以边关的树木,画的有些不真切。他教过她后,她便画的很好。

秦子言从地上捡起了一个石头,趁小厮不注意,直接『射』向那顶他亲眼见到过的,苏锦音挂上去的灯笼。

那灯笼坠了下来,小厮们捡起来看了看,最后扔到了旁边。

秦子言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被风吹得转动的灯笼。灯笼上的树木傲霜而立,像极了他的笔下。

今生,他还没有教过她画此树。秦子言记得很清楚。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人的脆弱 苏锦音很多时候都会觉得,她兄长替她做主,让止薇跟过来,是给自己最大的帮助。

不得不说,这段时间,止薇给她提供的便利,远不是银子能够比拟的。

虽然苏锦音有治疗很多疑难杂症的能力,但止薇却能用各种方式深入他人内宅,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双管齐下,效果自然是极好的。

就拿她们才去过的乡绅家来说,止薇就提前知道了这家夫人是远近驰名的孝媳。但孝媳背后,却付出了莫大的代价。夫君在外的时候,她独自留在婆母身边。端茶倒水,杂事家事,所有事情都一力承担。夫君回来一次,既要担心子嗣问题,又要担心过于亲密惹婆母不喜。总之,这位夫人的心病是绝对有的。

这种来自婆母的心病,苏锦音自然不可能靠音韵就能解决。可如果婆母不在了呢?

止薇打听到了这家老人家已经缠绵病榻数月,恐日子不长了。苏锦音入府几次后,也托词看了老人家一次。确实如此。

那就只剩下排解对方心事了。

首先是用音韵,这样最不引起对方的怀疑。其次就是其他吃『药』以外的手段,比如香料。

宁神助眠。

还有就是不能吃『药』,食疗也未为不可。

半个月下来,那夫人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鬓角的白发也没有再增多。就连下人们也都在传,夫人瞧着就一脸喜气,像极了李道长说的否极泰来的模样。

一个月后,苏锦音就请辞。此时,府上老人家已经过世了,而这位夫人在送她的时候突发昏厥,大夫一诊脉,竟是有了身孕。

顿时,所有人都将苏锦音视作神人。

掂量着那包厚厚的谢礼,止薇盘算道:“小姐,我们这次可以不用留在此镇了,这笔银两足够我们生活好一段时间了。”

“止薇,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苏锦音问道。

她如今是居无定所之人,未来之处更是没有定数。既然自己去哪都一样,就不如听听对方的想法。

止薇也不客气,同苏锦音道:“小姐,奴婢过去在京城,从来没有见过漫无边际的大海,咱们能往海边走走吗?”

海?

苏锦音倒想起了一个地方,她记得自家兄长驻扎过的诺诚就是一个海滨的城池。兄长以前的信中提过,那诺诚气候也比京城要温暖许多。如今已经进入深冬,去一个暖和的地方,确实很好。

她们定了目标,就往诺诚的方向去。

沿途,不断有人往相反的方向走,拖家带口的不是少数。

苏锦音敏锐察觉到了其中的一些不妙,就拉了一个人问道:“这位兄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你们是从一个地方赶来的吗?”

“你这是想去哪呢?”那男子看了苏锦音和她身后的止薇一眼,又抬头看了下苏锦音手中的那块幡子,颇有些不屑地道,“既然是个测字算命的,难道没有算出来诺诚的状况吗?如今那边的诺诚战事一触即发,咱们不赶紧跑,难道等着陪葬城池吗?”

苏锦音一惊,正要继续追问,那人却是甩开苏锦音直接走了。

反而是在她的身后,尘土突然扬起,整齐有力的声音由远及近。

止薇回头看了一眼,她看清楚那身后的人时,差点惊得喊出来。

她少有这般慌『乱』的时候,苏锦音便也转头去看。

只见一队骑兵肃穆地扬鞭而来,骑兵正前方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

苏锦音连忙低下头,有些心虚地让到了一边。

止薇上前拉住苏锦音的手,小声地同苏锦音禀道:“道长,庆王好像跟咱们是一条路,咱们还往前走吗?”

方才那些人说诺诚有战事,想来庆王正是去诺诚的。既然在打仗,去看海恐怕也诸多不便。

苏锦音就道:“我们不进诺诚。诺诚应当还要经过好几个城池才到。我们就在下一个城池停留吧。”

止薇重重地点头。

两人忐忑的间隙里,秦凉领着的骑兵队伍已经过去了。

苏锦音再抬起头的时候,莫说对方的身影,就是连那马的背影也不能寻到了。

那些人,和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如今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苏锦音与止薇继续往前走。

她们与路上的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密密麻麻、争先恐后,往外走的人中,就只有苏锦音和止薇两个走的是相反的方向。

有个老婆婆隔开很远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两个年轻后生。

待走近了老婆婆就劝道:“孩子,不要再往前去了。前面要打仗了,不安全。”

苏锦音谢绝了婆婆的好意,道:“我们会保护好自己的。”

那老婆婆看了两人一眼,叹口气道:“你们是不是想去从军?”

“年轻人就是这样,挡都挡不住的热忱。”老婆婆也没等苏锦音回答,就认定了她们的行为。

苏锦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老婆婆走到两人面前,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旧手帕。

她将手帕慢慢打开,里面是一个发了黄的符纸。

老婆婆道:“我都已经这个年纪了,其实躲不躲都没有关系了。但是孩子们希望我躲,我便躲吧。你们是有本事、有想法的人,希望佛祖能包邮你们。”

说完,老婆婆就把符纸放到苏锦音的手中。

苏锦音正要拒绝,老婆婆就道:“收好吧。若你们能护住诺诚,我也就还有一个家。丈夫没了,儿女也都没了,我就只有一个家了。”

“我的孩子,也跟你们一样,不愿意放弃诺诚。”老婆婆说完,就抹着眼泪离开了。

苏锦音低头看向手上那个符纸,觉得人的脆弱真的没有比那瓷器好多少。她慢慢握紧了那符纸,对止薇道:“咱们还是按照原来的计划,往诺诚去吧。诺诚那么大,也不一定会遇到庆王爷的。”

“再说,他应该认不出我了。”苏锦音指指自己脸上的装扮,笑了起来。

她的改装真的不像京中的大家闺秀偶尔一次的男扮女装,除了头发换了个款式、衣服换了件男装就再无差别。苏锦音此时即便站在秦子言面前,相比他也认不出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心如鼓擂 如今的苏锦音,外表看上去就是一个略有些精壮的老头子。她的眉『毛』浓粗,但脸却蜡黄又憔悴,她的鼻梁虽然很挺,可因为一张脸又黄又脏,实在叫人注意不到。她穿着一件破旧、脏兮兮的道士袍杉,那袍子瞧起来很单薄,但其实里面穿了好几层的棉花衣服,所以苏锦音的胸是一点都看不出来了。她的脚也是如此,里面绑了很多棉花夹层,两只腿显得很粗壮,就连脚掌也因为里面有两双鞋子,所以外观看起来和男人无异。

可以说,苏锦音此时的形象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道士。

止薇倒还算唇红齿白,不过苏锦音也给她涂上了蜡黄的『药』水。在那黄的跟泥土样的脸映衬下,再红润的嘴唇都叫人看不出美了。

苏锦音压低声音凑到止薇耳边,打趣道:“你若害怕,我便再给你加个新的『药』,让你长出长长的胡须,这样就对不会让男人怀疑了。”

“道长,小道觉得,我平日里实在很不打眼,所以即便我现在就到庆王爷面前去晃『荡』,也绝对不会被认出来的。”止薇立刻谢绝。

开玩笑,她每天喉咙处捏着小姐不知道怎么做的一个男子喉结就已经足够难受了,还要长胡须,她真怕自己有一天会忘记自己身为女子。

苏锦音当然也只是说说而已。她笑着敲了敲止薇的额头,然后就继续往前走。

两人每日的速度并不十分快。如今见入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昏暗,就索『性』先住下了。

挑了最近的一家客栈进去,那客栈门口的迎客布幡被风吹得到呼呼作响,里面也带着一丝寒气。

止薇见到里面的情景就想往后退。

苏锦音拉住了她。

庆王明明比自己先入城那么久,怎么也歇息了。

苏锦音有些头大。但她进都进来了,再出去反而很突兀。

拉着止薇两人同样坐在这满是兵卒的客栈一楼厅内,苏锦音唤小二过来点菜。

小二一脸歉意:“不好意思,方才店里的菜都被兵爷们点走了。要不,您换个店?”

苏锦音心中一喜,与止薇两人对视中都有笑意。

她们正要站起身,顺着小二的话离去,去没有想到秦凉那桌有人发话了。

“两个人能吃多少东西。小二,从咱们这端点过去给他们吃就行了。”说话的人坐秦凉身边,与他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才继续催促小二道,“快点!快点!还有,你们这客房也太少了。去旁边借些被子来,等下我让人都挤在一起睡。”

小二脸上的歉意更明显了,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下自己的额头,道歉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可是就算借了被子,可能房间还是不够,要不,小的去旁边客栈借几间房?”

“不必,到时候拼一拼桌椅,就在这厅里睡就是的。你去借被子。”对方出主意道。

他说完之后,又看了苏锦音一眼,问道:“你们也是住店的?”

苏锦音没有想好怎么回答,没有作声。

那人就又问道:“我说,你们也是来住店的吗?”

“这里没有空房间了。”那人皱起了眉,虽然苏锦音没有回头,但他觉得自己的猜测是肯定没有错的。

苏锦音则立刻接话答道:“我们这就走,不必麻烦店家了。我们去旁边找过一家就是了。”

“不用了!”那人大手一挥,甚为大气地道,“反正咱们的人睡不下房间,那就让一间给你们好了。”

“不必麻烦……”苏锦音一点也不觉得这个帮助是好个好主意,她连忙摆手拒绝。

谁知道,她的话还才说了个开头,就被人打断了:“得了,就按我说的办!”

“小二,还不快给端些菜过去?”那人大声道。

从始至终,秦凉都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自己的菜,仿佛周遭的声音全部听不见一般。

他也一直没有抬起头看过苏锦音这边。

那小二原本已经走到了店门口,被这么一吼,就只好连忙折回来。

瞧对方那胆小如鼠的模样,兵卒们都大笑了起来。

在笑声中,一个士卒主动站起来,从自己桌上端了两盘菜放过去。他道:“得了,小二,你还是赶紧去借被子吧。这菜咱们自己来端就是的。”

那士卒说完后,就折回身,又端了一碟菜过来。

其他桌上也有士卒放了一个菜或者两个菜过来。

一眨眼的功夫,苏锦音的桌上就摆满了菜,比起秦凉那桌子也是不遑多让了。

最起初端菜的士卒一屁股坐下来,与苏锦音同桌道:“来来来,吃吧吃吧。”

“道长,你会不会算命?”那士卒等苏锦音坐下了,就小声问道。

苏锦音有些两难。

说是吧,实在是不想和兵营里的人扯上关系。

说不是吧,自己拿的幡子还放在旁边呢。

止薇私下拉了拉苏锦音的袖子,然后道:“我家道长每日只测三人。今日的测完了,实在是抱歉。”

苏锦音给止薇的机智一个肯定的眼神。

止薇笑着又道:“不如明日赶早?”

止薇这话,当然是仗着对方应该明天天不亮就要离去了。

“好。明日再来请道长测字。”谁知道,这士卒竟然一口应了下来。

难道,他们明日不走?

苏锦音都忍不住看向秦凉那边。

她先前在路上的时候,并不敢抬头细看他。如今这样近距离地看,真是让苏锦音吓了一大跳。

庆王爷天生一张稚气脸,原本什么时候瞧着都是一副少年郎的模样。可今日再看,不知怎的,这少年郎却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落寞之『色』。

他是因为自己的死而伤心吗?

苏锦音看秦凉的时间略长了一些。惹得秦凉身边的人同他说了一声,他也转头来看苏锦音。

苏锦音猝不及防,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瞧着那双因为脸瘦了而愈发显得圆润的葡萄眼,苏锦音心如鼓擂。

他会认出自己吗?

他会怎么对自己?

他会揭穿她还是帮她隐瞒?

还是索『性』不认识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再见面 对面的庆王秦凉低下了头,继续和自己筷子下的青菜较劲。

苏锦音心中略有些失望,但这种失望很快被自嘲掩下。她与庆王本来就不是一路人,方才在期待什么,又在瞎想什么呢?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她难道愿意回到京城,重新去过那种为人妾室,朝不保夕的日子吗?

苏锦音同样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回了桌面上的菜上。

那坐在她们一桌的士卒倒是热情,想来是真有问题想要测一测。他同苏锦音道:“这个菜你没吃过吧?我告诉你这个菜可是咱们王……咱们将军最爱吃的了。它叫做苦苣,原本是锦州才有的呢。这菜吃了极好,你试试。”

苦苣啊。

苏锦音觉得自己的口中已经开始有难以下咽的味道了。

她回想在庆王府吃下的那些苦苣,觉得整个人都可以发抖。

苦味的菜,真的很让她喜欢上。

苏锦音挤出一个笑容,勉强地道:“多谢,一起一起。”

嘴里说着一起,可苏锦音一筷子也没有伸向那盘苦苣。反倒是止薇,因为没有吃过的缘故,她好奇地夹了一筷子回自己的碟子里。可才吃了一口,她就苦得想要吐出来。理智让止薇捂住自己的嘴,可眼泪不受控制地冲了出来。

止薇含泪强行咽下,同苏锦音感慨道:“道长这个菜,真是菜如其名。”

苏锦音面上淡定地倒了杯水递过去,说道:“别吃急了,喝口水。”

止薇连忙喝了一大口,这才勉强将口中的苦味冲淡了一些。

苏锦音夹下另外的菜。她从决定离开京城、独自生活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再与在尚书府做大小姐一般挑食。所以,面前这些菜,除了那实在难以下咽的苦苣,其他的苏锦音都无所避忌地夹了放入碟中。

一筷子一筷子吃下去,肚子一点点被填饱,心中方才那一瞬的怅然若失也渐渐消失了。

这样就很好,相逢应不识,只盼君安好。

止薇夹了一筷子菜放到苏锦音的碟子中,她才近身服侍苏锦音的第三天,就已经发现了自家小姐的口味。如今好不容易吃到一个甜而不腻的菜,立刻夹了放入自家主子碟中。

“道长,您尝尝这个。”止薇道。

苏锦音就夹了一筷子放入口中。

入口甘甜,唇齿生津,真是甚得心意。苏锦音忍不住又自己夹了几筷子。

那士卒有些好奇,便也夹了一筷子过去。他尝后就道:“怎么这么甜腻腻的,还好咱们桌上没有。对哦,这菜不是我端来的。”

士卒转身望了一眼,恍然大悟,说道:“是我们将军那边端给你的。”

“道长既然喜欢,可要多吃点。”那士卒说完,就再也不动那盘子菜了。

他倒不是有多谦让,而是根本不喜欢甜味的菜。

苏锦音则恰好相反,在外这些日子,她难得遇到一个合心意的菜,故而大快朵颐了一番。

有了合乎心意的菜,这顿饭也吃得格外满足。苏锦音与止薇按照小二指引的去楼上房间休息。开门的时候,她正好见到隔壁的房间有人出来。

是那个出言给她分菜、还给她腾房的人。

苏锦音忙点头道:“多谢了。”

那人不在意地摆摆手,答道:“道长客气了。”

他原本要阔步走开,却突然又后退了一步,然后折返到苏锦音的房门前,问道:“道长明日便可测字了吧?”

这是怎么了?

庆王麾下的人都这么喜欢信道?

话已经由止薇说出去了,苏锦音总不能否认,就只好道:“一日三次,师门规矩,还请见谅。”

“无妨无妨。你一般几时起来?”那人不在意地摆摆手,却又细致问道。

这是势在必得了。苏锦音便说了个时辰。

对方拱手道了声谢就直接走了。见他直接走到了最左边的房间,苏锦音才明白,自己旁边住的另有其人。

是庆王吗?

她心底突然萌发出这样一个疑问。

但也就是疑问而已。苏锦音转身进了房间,将房门细致锁上。

止薇正好将床铺好了。

见止薇又铺了一床被子到地上,苏锦音就道:“我早说过,天寒地冻的,你我不必分开睡。”

止薇笑道:“我夜里动静大,怕吵着小姐。”

苏锦音又劝了几句,但止薇执意不肯,她便只好任之了。

吹了烛火,整个房间进入了完全的黑暗之中。苏锦音听着止薇那清晰的呼吸声,脑中有些不受控制地想起今日见到的庆王。

庆王消瘦了许多是毋庸置疑的,逃兵的事情,他应当是最不受牵连的一个。如今消瘦成这般模样,是皇帝雷霆之怒的缘故吗?

如果庆王都备受苛责,那么秦子言一定没有好下场吧。

苏锦音每想到秦子言,心底就觉得畅快,但再见过庆王后,她随之而来的就是内疚。

无论如何,这位庆王爷待自己,真的算是有情有义。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静谧之中,这样一声叹气真的格外明显。

“小姐,您怎么了?”止薇立刻醒了过来。

苏锦音没有想到自己这声叹气如此叨扰人,她忙轻声道:“我无事,早些歇息吧。明日估计很早就有人来敲门了。”

止薇有些内疚,道歉道:“小姐,是我说错话了。”

“哪有。你这样说很好。测三个字而已,没有干系的。而且,明日测字之后,我们就与他们不会再见面了,也不用担心测得准与不准了。”苏锦音安慰止薇道。

她嘴里这样说,自己心里却有些忐忑,不知道对方到底想测什么字,想问什么。就这样忧虑着,人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一醒来,果然是有人在敲门了。

“道长,你起来了吗?”

苏锦音坐起身来。止薇则麻利地爬起来,并且把被子卷到了床上,然后再去开门。

门外站的正是夜里问过苏锦音几点起来的那个人。只不过,他身旁还站着一人。

“因为道长每日测字有限,所以就急切了些,还请道长莫怪。”那人道。

苏锦音看着旁边的庆王秦凉勉力笑笑道:“不碍事,请进请进。”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安顺与否 冬日的戌时,天『色』仍不够明亮。

苏锦音让止薇点了两盏烛火,房间才通亮起来。

烛火摇曳中,秦凉在苏锦音对面坐下,他低垂着视线,目光完全落在自己面前的纸上。

秦凉身边的那人也应当是想要测字的。只不过王爷都没有开始写,对方就也只好盯着纸。

“您想测什么字?”苏锦音决定由自己来打破这种僵局。早些测完,也好早点让他们走。

秦凉听了这催促,终于提笔落笔,他很快写好了一个字,递过去。

“安?”苏锦音看到面前的字,首先想到的就是战事。这次的战局真的紧张如此,让究竟战场的庆王爷也要寄托于问道占卜?

苏锦音当然不通晓真正的卜算,她纯粹出于鼓舞的心理同秦凉道:“此行您必当平平安安、顺顺遂遂。”

旁边的人脸上一喜,立刻道:“如此我的字倒是可以不测了。”

秦凉却道:“我不是要问自身。”

苏锦音顿感有些不妙,可如今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不知道您想测什么?”

“我有个放在心上的人,如今不知道在哪里。我想知道她是不是平安顺遂,欢喜无忧。”秦凉说完之后,终于把视线从那纸上移开了。

他一双葡萄眼中完完全全都是苏锦音,这凝神细看的模样,叫被看的人心底有些发憷。

不可能会认出自己的。

苏锦音在心底暗暗打气。她将秦凉写的那个“安”字假模假样的放在自己面前,然后用笔在字中间画了一笔。

“这安下面是个女字,您是想问的是一个女人?”苏锦音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一下。

秦凉的答案让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是。是个姑娘。”秦凉毫不遮掩。

他甚至主动道:“我与她分别的时候,她生死未卜。如今虽然其他人都说她已经不在这个人世间了,但我总觉得,她那样『性』格坚韧的姑娘,『性』命也一定如同她『性』格一般顽强,不会轻易逝去。”

“道长,您进客栈的时候,看到了院子里的那株梅树吗?”秦凉突然站起了身,将苏锦音房中的窗户打开了。

冬日的风凉,这一开窗,冷意直直灌入,苏锦音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明明穿得已经够多,怎么觉得两只脚都像灌了冰水一样冷呢?苏锦音同样站起身,看向秦凉所站的窗户。

窗外,天『色』仍带着一种灰蒙蒙的暗『色』。再走近一些,她就能清楚地看到,尽管窗外寒风凛冽,但已经完全停了雪花。

一片灰暗之中,那窗户的下方确有一株梅树。树枝上,梅花已经生出了花苞,有一两朵甚至已经迎风绽放。

秦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在我心中,那个姑娘就像这梅花一样,美丽却不怯弱,勇敢又很独立。就像这梅树,能在专人伺候的园子里生长得繁花紧促,也能在这无人照看的地方独自盛开,我知道她也是这样。无论在哪儿,她都能用她的坚强活下去,但坚强不代表就欢愉。我想知道,她如今过得欢喜吗,是不是每一日都能无所忧虑,无忧喜乐?”

说完之后,秦凉就转过身,看向身旁的苏锦音。他好似这一眼,仅仅是在等苏锦音这位道长给出测字的答案,又好似这一眼,他还看到了别的什么。

苏锦音方才感觉到的寒气瞬间被热意取代,她觉得自己面前的似乎不是庆王,而是一轮灼灼的烈日,这种面对面的相处叫人浑身冒汗。

她低下头,有些不敢注视庆王。

两人之间的突然沉默叫房间中的另外两个人也看得心中忐忑。

止薇想的是,庆王爷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那副将想的自然是,这算命先生不说话了,是不是太水了,王爷不会恼怒吧?

又是一股冷风灌入。苏锦音的额头跟后背耳后都是实实在在冒汗了,热中逢冷,她鼻子就有些发痒,然后扎扎实实打了个喷嚏。

秦凉又看了她一眼,伸手将窗户关了,然后道:“有劳道长仔细测测,我也知道自己这些臆断有些可笑,但大抵是心中太盼太想,所以才总这样欺骗自己。”

苏锦音略松了口气。

他是凭感觉猜的。虽然这感觉还挺准的。

苏锦音坐回桌边,继续用庆王写的那张纸分析道:“安字与家字同享一头,如今女既然在其中,就说明是没有『性』命之忧的。”

“想来她过得还可以,您不必担心。”苏锦音补充道。

秦凉转过身,同样坐回了桌边,他追问道:“那可以测到她现在在何处吗?”

苏锦音指了指那个安字的上面,答道:“我方才说过了。她在家中。”

“她在家中?在自己家中?”秦凉目光中有着明显的不相信。

苏锦音却装作瞧不出来,只作不悦『色』道:“您若不信,就不必再找我测了。”

这一招,老实说,也是她在自以算命之名行医事的过程中,得出了一个好办法。

但凡你先发怒,对方,就不好再继续质疑了。

有时候,你越是恼怒得厉害,对方就越是相信你。

苏锦音故意佯怒道:“我又不收银子,骗人有什么好处得吗?”

说完之后,她还道:“送客。”

那副将听后就有些急了,他是完全相信了,可碍于庆王的身份,他实在不能说什么。

一脸焦急地看看苏锦音,又看看庆王爷,副将简直是坐立不安。

苏锦音不为所动,继续用眼神催促止薇送客。

止薇就附和道:“道长每日三卦是遵使命而为。不信者就请回吧,以免耽误了旁人。”

副将急得额头冒汗,忍不住喊了一句:“将军!”

秦凉抬头看向早已经离席的苏锦音,妥协道:“方才是我失言了。既然一切安好,那就足够了。”

苏锦音回望秦凉,答道:“您此行也必当安顺。”

秦凉凝神看了看面前的苏锦音,笑了一声:“那就借道长吉言了。”

他笑的时候圆圆的葡萄眼变得有些细长,上扬的嘴唇间『露』出白皙的牙齿,叫人看得好似春风拂面、心生温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临近诺城 两个做主的人不再僵着了,副将就高高兴兴地测了自己想要测的字。他家中有一个定了亲的未过门妻子,所以想测的是这场战事的吉凶。

苏锦音说的当然是大吉。

秦凉与副官走后,那与苏锦音同桌而食的士卒期期艾艾地来了。

他要问的是家中父母的康健。

苏锦音说的也是大安。她还仔细问了下这士卒父母的身体状况。听完之后,苏锦音给了对方一瓶『药』,让他带托人带给家中父母。

士卒感激涕零地走了,不一会儿,连早饭都亲自给苏锦音端了上来。

他表功一般地道:“这里面有好几样甜味的菜,是我特意从厨子那要的。也是运气好,听说我家将军今日也是全要的甜食。所以食材什么的都是现成的。”

苏锦音听到此处其实有些疑『惑』。就她与庆王一起用餐的过往来看,这位王爷似乎不怎么喜欢甜食啊?

不过这个答案苏锦音并没有深究,因为庆王率领的整个队伍都很快就离开客栈了。

站在窗户处,看着那已经远去的队伍,止薇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脯,感慨道:“还好,庆王没有认出小姐。”

苏锦音对这个问题不置可否。

止薇就又问道:“小姐,庆王说的那个姑娘应当就是你吧?”

“奴婢觉得,他待您应是真心的。”止薇是真心感觉,庆王爷算是难看的好夫婿人选了。家世好,人品好,才能也好,更少见的是,这么完美的男人长得也很好。就是……

止薇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低声感慨道:“若是小姐还留在京中就好了。这样或许与庆王爷之间的缘分就可以……”

苏锦音仍旧没有回答。她虽然重活了一世,但却很清楚,在这个世上,最不能奢求的就是回头『药』,更何况她对离开京城并不后悔。

即便留在京中,她就能有舒心如意的日子过吗?嫁庆王,日后庆王妃入门,她不一定比前世下场好多少。嫁其他人,如今庆王与三皇子秦子言都对她算有些兴趣,谁又敢来求娶?

所以,苏锦音即便是到了现在,仍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

二人一路走,一路打听些传闻,也权当是为后面的生计做准备。

因为越来越靠近诺城了,所以即便她们没有问,诺城和庆王的消息还是一点点钻入耳中。

不得了了,听说诺诚已经被攻下了。

天啊,会不会马上打过来。

这一类是惶恐型的。

还有亢奋的。

庆王爷已经到了诺城,他到的第一日,就将那城门下围着的敌军赶了个干干净净。若说庆王爷,那可真是咱们的保护神啊!

聊到庆王,说法也有很多。

有跟上面一样赞他的。也有传谣言的。

不好啦,庆王受了重伤,只怕是要……

这可怎么办啊,没了庆王,诺城会失守吧。

要打到我们这吧,我就说要再往前面的城池躲躲。

苏锦音初听闻庆王受伤的消息时,心底有些慌『乱』。可还等她急赶慢赶地出城,就又听说了庆王如何骁勇善战的另一个消息。

总之,十里不同言,归根究底,这些都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苏锦音再次放慢了脚步,她其实也想了起来,这一仗,秦子言是跟她提过的。因为这一仗,庆王赢得十分漂亮,收获颇丰,所以在后面好几年,都被人拿来称颂。

想起来了,还有桃花缘呢。

苏锦音记得,秦凉说那位异国的公主就是因为这一战,主动要求联姻和亲的。

就是没成。

苏锦音想到这些,忍不住扬唇笑了笑。旁边的止薇有些好奇,她顺着苏锦音的视线往前方看了好一会儿,实在没有看出什么值得笑的事情。

只不过认真看,总会看到点什么。

止薇指着前面的一个地方问道:“道长,您看,那是不是找您测过字的人?”

庆王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锦音抬头看过去,却并没有见到那张少年般稚气俊朗的脸。

“道长!”一个人欣喜地喊道。说完之后,他就转身走到了苏锦音面前,道:“多谢您的『药』,我爹已经痊愈了。”

那人正是数日前早苏锦音测父母平安的。

这人是士卒,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锦音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问题。难道又是逃兵?

她委婉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莫非……”

这个莫非,就看对方理解了。

对方高兴地答道:“我家就在这里。因为把敌军都赶跑了,王……将军让我可以回家来一趟。”

苏锦音听到这个获胜的消息也还挺高兴的,就贺道:“那就恭喜你们了。那你还要回诺城吗?”

士卒答道:“明日就走。道长准备去哪里,要不要同行?”

“虽然暂时安稳下来了,但越是靠近两国边界,越是不安全。道长若是要继续往前,还是要小心些。”士卒劝道。

止薇就在旁道:“我们也是去诺城的。”

“那我们结伴而行吧。”士卒提议道。

止薇看向苏锦音,苏锦音思忖了下,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妥,就答应了。

士卒邀请苏锦音和止薇去他家歇息一夜。

苏锦音原是想要拒绝的,但那士卒说,其实还想请她替父母看看面相。她就答应了。

推开木门,那士卒的父母都上了些年纪。那老伯身形枯瘦,与苏锦音先前判断的厌食病症完全相符合。

这还是服『药』后好转的模样?那可真是有些严重了。

苏锦音又看向那老『妇』。

『妇』人虽然脸上满是皱纹,但不消瘦得这般可怕。瞧着应当还好。

士卒就小声问道:“道长,您今日的三卦看过几个人了了?”

苏锦音想了想答道:“才测过一人。”

那士卒立刻求道:“可否请您替我们父母都相面看看?”

“嗯。”苏锦音应承了下来。

两个老人都热情地邀请苏锦音入坐用饭,她与止薇就一同围坐在桌前。

那菜肴端上后,看起来倒还不错。只是,吃一筷子下去,苏锦音就险要吐出来。

这这这菜……简直与自己所做有异曲同工之效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使妖术的道人 “道长,多吃点,不要客气。”那老『妇』人一个劲地劝道。

老翁虽然没有说话,但也热情地把菜都往苏锦音和止薇面前推。

止薇尝了一口后就知道这菜自家主子是怎么也不可能吃得下。她就寻托词道:“这一路过来,饿是真不饿,倒有些渴了。能否劳烦先倒杯水喝?”

士卒忙转身去倒了两杯水放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在旁搓手道:“没有茶叶,让道长见笑了。”

“不怕取笑,我这一路过来,有杯清水便很满足了。”苏锦音双手接过水,饮了一大口。

这一口下去,可真是险些要人命。

那味道,那难吃的程度,比方才那些菜有胜之而无不及啊。

苏锦音忙侧过身,勉强让自己吞了下去。

止薇也强迫自己喝了一口。

她挤出一个笑容,问道:“老伯家是自己打了个井喝水吗?”

“没有,我们都是从村口打水回来的。”老『妇』人答道。她又催促起苏锦音吃菜来。

苏锦音再看菜,心中略有些明了了。想来这菜的味道如此不好,跟水也很有关系吧。这水喝起来就、就带着一股难以下咽的味道。

等士卒再请她给父母看面相的时候,苏锦音就提出了水的问题。

她觉得,老翁瘦成那样,与水或许也有干系。

士卒答得甚是坦率:“其实,我跟着将军打仗的时候,也发现过有的地方水和我们的不同。可至少我们村上,所有人家的水都是这个味道。大家都这样喝了几十年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变化。”

“能带我去看看水源吗?”苏锦音心中有了几个揣测,但她并不能确定具体是哪一个。因为这些知识,都是前世的那位道人师父教的。他涉猎极广,一些不可思议之事在他看来,均是有所因由的。这种不同一般的水也是其中一种。

苏锦音跟着士卒去见了村庄的水源后,对于水味道极差的原因有了答案。

“你们的水,喝起来味道不太好,还只是小事,真正需要注意的是,这种水长期喝下去,恐怕人很容易生病。”苏锦音记得她那位道人师父说过,水,其实也可以变作毒『药』。就算没加入毒『药』,因为水靠近某些不适合引用的物品,很有可能就被影响成毒水。

毒水的作用,往往不会一朝一夕就出现,但后患无穷。

“你爹的身体,也跟这水有关系。他是不是有时候后腹痛,喉痛?”苏锦音问道。

士卒仔细想了想,答道:“是听娘说过,有。为什么我娘不这样呢?”

苏锦音答道:“一来每个人本身就有体弱体强,二来,你母亲不是本村人吧?”

士卒惊道:“道长这是怎么知道的?”

“相面之术。”苏锦音高深莫测答道。

其实这是胡扯。

苏锦音能猜出来,纯粹是因为她发现那位老『妇』人说话的腔调和士卒的略有不同。

有道是乡音难改。可见『妇』人不仅是外嫁,而且还嫁得很远。

士卒道:“我娘是诺城的。”

“可诺城的水,喝起来也差不多。我跟着将军行伍,感觉就诺城和我们村的水味道很接近。”士卒有些不解,但他又对面前这位道长颇是信服,就自己先找起了理由来解释,“也许是我的感觉有错。应该是不相同的。”

“我们要去诺城的,到时候尝尝就知道了。你爹娘这,你让他们每次喝水的时候,加这几样『药』材进去。”苏锦音说完,就让止薇递了纸笔过来,准备写方子。

士卒认认真真在旁等着。

苏锦音写完之后,他也甚为恭敬地接过去,然后问道:“这些,都是去『药』铺里买吗?”

“嗯,外面摘也可以。我来的路上,就见到过其中一种。”苏锦音伸手指了下。

那士卒不好意思地挠头道:“道长,我不认识字。”

苏锦音便让止薇教士卒认了草『药』。

有了这次相遇,士卒对苏锦音更加热情了。在同去诺城的路上,他嘘寒问暖,简直是细致到了极点。

苏锦音终究不是真男人,故而时有拒绝。但对方却颇为执着,让苏锦音有些头疼。还好,诺诚离得已经不远了,三人在出发的第二日就到了诺城。

尽管城内戒备森严,但整体氛围还算轻松,并没有那种胆战心惊的紧张感。

因为入城时间正当午饭,苏锦音就跟着士卒先去用饭。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苏锦音只要了一个馒头。

馒头是提心吊胆地咬下去了,味道……

味道并没有什么不同。

苏锦音看向止薇。

止薇则也只要了一碗粥。

她喝了一勺后,瞪大了眼睛,带着不敢置信的表情,又连连舀了几勺喝下。

“这味道,似乎没有什么问题。”止薇禀道。

士卒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答道:“好似味道是与我过去吃的不同。想来是因为……”

士卒低下声音,凑到苏锦音耳边,小声道:“我觉得,是不是咱们掌勺厨艺太差的缘故?我以前吃的,真的就是那种味道。”

苏锦音听他声音里都满是急切,就劝慰道:“我相信你,我们都已经到诺城了。相信以后总有机会尝到你们行军打仗时的菜肴。”

有道是说曹『操』,曹『操』通常就会到。

苏锦音只说会与士卒有机会再见面,却没有想到自己会直接遇到庆王。

“能遇见道长真是太好了。王爷正想请您回去做军师。道长,您应该不会拒绝吧?”庆王身边的那人开口说话了。

苏锦音觉得她拒绝不拒绝都是不要紧的,要紧的在于,庆王喝的水到底有没有问题。

她发现村庄水不妥后,一直就记挂着庆王这边的水。在这一路上,也几乎是完全没有休息过。她同自己说,因为若水有问题,大军都会出问题,到时候就会家国不安,是大事。

但实际上,她也清楚,不会产生这么大的影响。这个水只有喝几十年才会出现问题。

可她就是觉得,若水有问题,还是希望帮庆王治一治的。

于是,答应了的话就顺口而出了。

“承蒙王爷不弃,不胜荣幸。”苏锦音道。

她说完之后,正好抬头就撞上了庆王的笑容。

他眸中似有星光月芒,叫人如在星辰大海,落不到边际。

旁边的人也有些发楞。

王爷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怀过了。从遇见这个道人开始,王爷这都已经是第几次笑了?

莫非,道人用了什么妖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道长好食量 进了庆王暂居的宅子,苏锦音第一时间注意的就是水源。她东张西望了一番,却并没有什么收获。

院子里倒是有个井,但井隔得远,所以连枯没枯都还不知道。

她正想要低声叮嘱止薇去留意,前面的庆王突然转过身来了。

“道长?”秦凉带了一丝疑问的音调。

苏锦音立刻紧张起来,望向止薇,怀疑自己是漏掉了庆王的前一句话。

止薇同样一脸『迷』茫。她根本没料到自家主子会答应做庆王爷的军师。一开始,不还担心着会被认出来吗?所以止薇进这宅子后,心里也一直在走神。

秦凉转身折回去几步,同苏锦音低头道:“我方才是问,道长脸『色』不好,是因为路途劳累的缘故吗?要不要先去歇息一番,再来用饭?”

听到“用饭”二字,苏锦音顿时有了精神,她正是担心这个事情。如果能早些替庆王解决了水的问题,她也就可以早些离开了。

“不累,王爷累吗?”苏锦音忙答道。

秦凉看着苏锦音又笑了,他道:“道长不累,我就不累。那我们这就去用饭吧。”

他说完之后,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让苏锦音与他并排而行。

被留在身后的那位副将与瞪大了眼睛的止薇视线撞到一起。

两人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你也看不懂了?

我也是。

两人瞬间有了共鸣。

只可惜两人没有进一步交流,否则他们就会发现,他们疑『惑』的事情完全不同。

止薇想的是,怎么这么早就用饭了吗?现在实在是辰时才过,巳时方到,这算早饭还是午饭?

副将想的是,王爷方才什么时候问过道长一遍了?我难道耳朵出问题了。王爷明明什么都没说啊。

苏锦音和秦凉已经进了厅内。秦凉指了自己旁边的座位,盛情邀请苏锦音坐下:“道长,很快就会上菜了。”

苏锦音看副将坐在秦凉另外一边,就依言坐下。

不是她挨着庆王,就是止薇了。恐怕止薇会慌张。

饭菜一样一样摆了上来。

老实说,这个时辰,厨房里确实还没有准备好饭菜。更何况庆王这要用饭的想法,算是临时起兴。若不是遇到了苏锦音这位“道长”,他未必会这个时候要用饭。

这种情况下,端上来的东西,就有些叫人不忍直视了。

馒头、包子,勉强充当了糕点。

一碗光头面,好似就算主菜。

秦凉却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寒碜,反而是一边拿起了筷子,一边对苏锦音示意道:“道长,请。”

苏锦音便也拿起了筷子。

两人又分别看向对方旁边的人。

副将和止薇两个人也连忙拿起筷子。

还好厨房算准了人,光头面上了四份。

于是,四个人一人夹了一筷子面,然后吃了起来。

苏锦音尝了一口后,觉得味道是有些奇怪,但又不像在士卒家那样明显。

她看了眼面碗里的汤,有心尝尝汤的味道,却又有些不好意思。

止薇看出自家小姐的心思,就主动送台阶道:“这面汤瞧着实在好吃,道长,您也尝尝。”

说完,止薇就先喝了一大口。

苏锦音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如今自己的装扮。

一个面容枯黄的老道士,喝面汤有什么要紧的。

她双手捧起面碗,也喝了起来。

味道确实略有些不同,但并不是士卒那的水味道。

苏锦音略放下了心。

秦凉目光凝视着苏锦音,见到苏锦音的动作后,他低声吩咐了身后的人几句。

不一会儿,厨房就又端了一碗面上来。

秦凉道:“道长饿了吧,再来一碗。”

苏锦音的脸刷的就红了。

虽然她知道自己现在不是个大家闺秀的形象,实在不必要这般介怀形象,可她就是觉得耳朵都有些发烫。

偏秦凉还好生体贴,将面碗又挪到苏锦音面前,说道:“道长千万不要客气,你既做了我的军师,饭还是要管饱的。”

“这样的面,道长一餐想吃三碗都没问题!”秦凉说完,就又招手让人过来,想是要再吩咐下去做面。

苏锦音简直是没有脸面见人了。

她埋着头,恨不得用手把自己的整张脸都捂住。

她如今虽然不是京中的大小姐了,可也绝对不是一餐能吃三碗面的蛮人啊。

方才喝面汤,不过是想确定水的问题。

秦凉完全不懂身边人的尴尬,他看着低头的苏锦音,试探着问道:“道长是不是想吃肉?”

得,自己在庆王心中不仅能一顿吃三碗面,而且还无肉不欢了。

苏锦音在这一刻,觉得简直是没有脸面了。

她坚定地继续埋头,回答秦凉道:“王爷,贫道已经吃饱了,谢谢王爷。”

“道长千万不必客气。你还没有尝这些糕点呢。”厚颜的庆王爷真的把馒头、包子也当作了糕点。他直接推了一碟包子到苏锦音面前。

“道长请尝尝,这包子味道很是不错。我一顿能吃五个呢。”秦凉上下打量着苏锦音,疑问着问道,“莫非,道长是担心,你吃了我就没有吃的了?”

“道长,你尽管吃吧。我以后五个包子分你两个不成问题。”秦凉目光灼灼,无比诚恳。

苏锦音听得咬牙切齿,她索『性』自暴自弃,接了个包子出来,用力咬了一口。

那包子居然是甜的。只见包子咬开的地方糖水流动,甜味也似乎成了浓香,直钻鼻间。

苏锦音这次是心甘情愿地再吃一口了。

一个包子,没有什么难度地就吃完了。

秦凉热情地道:“只要道长留下,五个包子都留给你也没有问题。”

苏锦音真想一口气把这碟包子全吃了,且看这位庆王自己吃什么。

可她实在吃不下了。

苏锦音端起旁边的茶杯饮了一大口水,然后答道:“多谢王爷,贫道已经很饱……嗝——”

苏锦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方才根本就没有堤防、无法控制,自己居然打嗝了。

这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苏锦音差点就要站起身,还好止薇及时拉住了。

止薇怜悯地看着自家小姐,提醒道:“道长,您饿了太久,不适合一次吃多了。您毕竟上了年纪,咱们男人上了年纪都这样。”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你在看什么 “是,上了年纪的男人都这样。”秦凉认真地附和道。

他见自家副将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便又补充道:“当然,我不是,但我见过。咱们营里负责拎大锅的崔大,不就经常吃完,然后嗝——”

说着,秦凉还表演了下对方的动作。

仅仅是从这模仿的动作里,苏锦音就能知道那一位是个如何的形象了。

她觉得自己真的不再是苏锦音了。她以后还是安安心心当李道长吧。

深吸一口气,苏锦音尽量用不那么突兀的姿势站起来,同秦凉道:“我吃好了,王爷。”

“ 有什么需要贫道做的事情?王爷但说无妨。”为了避免秦凉再执意挽留,苏锦音主动提出了问题。

秦凉见苏锦音果真是不吃了,就也放下手中的筷子。

他站起身,走到里间取了本空白的薄子出来,然后递予苏锦音道:“道长懂天象,必当知道什么样阵前鼓最有利于打胜仗。就有劳道长算一算了。”

算鼓曲?

这到底是把自己当神棍用,还是当乐师用啊?

苏锦音觉得自己完全无法琢磨到这位王爷的想法,她愣住了,连薄子也忘记伸手接过去。

反倒是秦凉主动将薄子塞了过去。

他把苏锦音的手拿起轻掰开,将那薄子放进她手中握住,然后松开道:“一切就有劳道长了。带道长去房间休息吧。”

这后一句显然是吩咐旁边人的。

苏锦音就跟着领路的人去了院中的其他厢房里。

待对方走了,止薇就立刻关上门窗,紧张地凑到苏锦音面前问道:“小姐,庆王爷要是一直留您做军师怎么办?这打仗的胜负,哪里是能算得到的。”

一路走来,止薇险有这般担心的时候。

苏锦音安慰她道:“不会的,诺城为重要边塞,庆王绝不会依靠命理之术来对战。”

“如果不信您,他为什么又要留着您呢?”止薇真的很担心,自家小姐身份被揭穿。她这些日子看得清楚,尽管离开京城后,小姐日子看似过得艰苦一些,但这样的生活,小姐过得更安心自在。更何况,有假死这件事,若真的回京,小姐哪里能有好日子过?

止薇蹲下身,拉住苏锦音的手,请求道:“小姐,要不咱们还是赶紧溜出去吧。趁如今这府里的人瞧着还少,认识咱们的也不多,咱们赶紧离开此处。”

“离开诺城吗?若不是,这般逃出去,还不知道怎么被庆王搜捕呢。”苏锦音点了止薇的额头一下,自嘲道,“我现在可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男人,庆王有什么好算计我的?想来,想来……”

苏锦音想了两下,也说不出缘由。她很多时候都觉得庆王瞧自己的目光有些过于亲近了,可是仔细再看,又似乎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

她的伪装是十分彻底的,这蜡黄的脸『色』,不仅从脸涂到了脖颈,就是伸出来的这双手,也没有被漏下。

至于声音,苏锦音自己都听起来别扭。她服用了『药』材,让声音暂时变作了这沙哑粗犷的模样。

所以,现在的苏锦音,在任何一个人眼中,都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老道人。

“我们先去看看水吧。”苏锦音还是不放心这一点。她将庆王给的薄子顺手压在枕下,然后领着止薇往外走去。

比起庆王府,这宅子显然是小的有些可怜了。苏锦音随意走几步,就看到了一间正在忙碌中的厨房,然后厨房外面的小院子里就有一口井。

她走近过去看,那井水幽深,显然是还能用的。

放了桶子下去,苏锦音拉着绳索,准备打一捅水上来看看。

或许是水装得有些多了,她慢慢收的时候,能感觉到力道的一点点被迫加强。

最后桶子已经到了井口,却还差一把力。

苏锦音咬了咬牙,正想要一鼓作气将桶提起来的时候,身后一只手从她的肩上伸过来,直接拎起了桶子。

苏姐姐抬头的时候,呼吸近得都可以吹到秦凉的半边脸上。

“道长,你要水干什么?”秦凉将桶子提起放下。

苏锦音凑近到水桶边闻了闻,然后信口胡诌道:“沐浴焚香好正式开始卜算。”

秦凉却是当了真,他立刻要吩咐下去,却又被苏锦音阻止了。

洗澡哪里能这么大张旗鼓,洗完身上的『药』水就没了呀。

苏锦音推脱道:“王爷不必费心,我自己准备就好。”

她说完,伸出手指点了水放到口中尝了尝。

味道……

不怎么样,不如京中水天然回甘,但也不像之前那士卒家的水一般有问题。

苏锦音把心底的话下意识就说出了口:“我要去当『药』铺里。”

“好。”秦凉一口应承,他道,“我明日就会随军出城追击,你一个人留在府中要好好照顾自己,需要用银子的话,直接去我房中拿就是了。”

这种仔细叮嘱的语气,又像极了苏锦音的错觉——好似她还是那个苏大小姐,而不是这个道长。

“王爷,什么时候回来?”这个问题很蠢,苏锦音问完马上就后悔了。

秦凉却没有拒绝回答,而是一边回答,一边从怀里取了块帕子,替苏锦音擦了擦方才她脸上溅到的水痕:“打完就回来,我会尽快。”

这样的动作太过温柔,让苏锦音不自觉想起了那个京中对自己表白的庆王。他带她回了庆王府,他同她说话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神。

苏锦音猛然站起身想往后退一步。

可大概是蹲了也有一会儿,这突然起身,眩晕感随即而来,她身子都踉跄了一步。

于是原本想隔开距离的两人反而更加亲近了。

苏锦音的手肘被庆王牢牢扶住,他上前一步,几乎是要将她拥住的姿势。

抬头的对视间,似乎有些莫须有的东西在肆意生长。

“王爷,您透过贫道,在看什么?”苏锦音绝对不会承认自己的身份。她冷了眼神,一副微恼的模样。

秦凉瞧出她的不愿和不快,松开了她,并往后退了数步。

“还请道长见谅。我只是大敌当前,心中失了把握,就过分依赖你了。”

两人间的气氛渐渐冷却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万望君安 “王爷此次必当顺遂,不必担忧。”苏锦音听到庆王说担忧战事的时候,心底有过一瞬间的柔软。但她很快寻回了理智,行了个规矩的礼数,就转身走开了。

秦凉望着苏锦音的背影看了一会,也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两人都在对方没有回头的时候,转过身看了一眼。

王爷,万望珍重。

苏锦音知道,这次将是她离开此处最好的机会。庆王本人都不在城中,她与止薇离开后再变个妆容,应当是很难被发现了。

尽管庆王寻了理由解释,可方才那一次对视,苏锦音没来由地就相信,对方已经认出了自己。

她不愿意再回京城,更不愿意再回到那样勾心斗角的生活之中,所以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入夜之后,无论是秦凉还是苏锦音的房间都烛火未灭。

止薇看着自家小姐写下的曲谱,好奇问道:“小姐,您这真是卜算出来的曲子吗?”

苏锦音用看傻子的眼神回看过去。

止薇不好意思地道:“一首曲子,如何能保证绝对的获胜?”

“因为庆王不会输。”苏锦音肯定地答道。她记得在传闻中,那位葳蕤公主与庆王的初见就在此战。有人说,庆王没有赶尽杀绝,就是因为这位公主。

苏锦音继续将心思放回曲子上,她在心中略过了一遍,感觉应当问题不大了。这首曲子,原本是一首琴曲,但曲调甚为激昂振奋,如今换做鼓曲,想来鼓舞士气的效果不会变差。

“你去把这个……还是,我自己去吧。”苏锦音将『毛』笔放下,把那刚写好的曲薄拿起,直接往门口走去。

止薇想劝一句,如今天『色』已深,恐怕庆王已经歇息了。但她话到嘴边,却又吞回去了。

作为一个算得上机敏的丫鬟,自家主子和庆王爷之间的暗涌情思,她是有些明了的。尽管这场情缘基本就是水中月,明摆着虚幻一场,但止薇还是做不出泼人冷水、坏人情缘的事情。

反而是苏锦音,一迈入这凉凉的夜『色』之中,脑中有的那一丝发热也被吹散了。她意识到这个时辰的错误——外面已经是漆黑一遍,庆王怎么可能还没有安歇?

小院子的好处在此时一览无遗。

尽管止薇认为不可能,苏锦音自己也认为不可能,但庆王房中的烛火确确实实亮着的。

苏锦音站在院中,并没有立刻走过去。烛火将房中人的身影印在窗纸上,他应当是在看行军图。

想一想,这位王爷真的没有什么打仗以外的喜好呢。

琴棋书画,他似乎就对棋还略微有些兴趣,但这种兴趣,实际上也应当与打仗相关。毕竟对弈之道,与对战之道,是相通的。

苏锦音想起庆王与自己下棋的那次,心底有些柔软。当时候不那样觉得,如今回想,却能瞧出来,他从一开始就是决定帮自己、答应自己的。不过那时候的他,并没有现在的那么多柔情。

仔细想下来,庆王似乎一直就是个很自我的人。他给予的,总是他认为最好的。

不过,再想想,他还是算细致的人。

虽然执意给了他喜欢的苦菜,可因为知道了她喜欢甜食,也会准备甜的菜。

虽然执意给了他兵书,可误会她喜欢看戏,就把战场上的事情转到戏台上来给她说。

还有,庆王府的那些琴。

好似他真的做到了,她要的,他便给。

除了,正妃之位。

想到最后这一点,苏锦音觉得寒夜里的风实在凉得紧,双手忍不住环抱了下自己。

“啊切!”

这个喷嚏猝不及防、不可抵挡。

未等她进一步反应,身后就有开门的声音传来。

“道长还没睡?不如入屋一叙吧。”秦凉走到了门口。他站在房门的一侧,沈腰潘鬓、夺目摇神。

“道长。”见院中人没有反应,秦凉就直接阔步走了过来。

他伸手拿过苏锦音手中的薄子,打开问道:“这是曲谱吗?道长做事真迅敏。”

苏锦音呐呐道:“是,既然曲谱送到了,那贫道就……”

“道长还请入内,我有几处瞧着不甚明白,还需要道长指点。”秦凉却不容她拒绝,直接邀道,“道长,请。”

苏锦音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

这暂居的房间自然比不上王府里面,也没个几进几间,卧榻一眼就能看到。

苏锦音错开视线,站到桌边去。

秦凉指了曲谱,十分认真地问道:“这里,要怎么打来着?”

“曲谱应当给鼓手便知道。”苏锦音这话是实话。她虽然通晓众多音韵,但也不是十八般样样精通,转谱已是尽力,再授鼓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秦凉倒也没有见怪,而是转而聊起了另一个话题。

“道长今日的三卦还没算吧。帮我算算吧。”

苏锦音看向对方,有些分辨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她真的很多时候都觉得秦凉已经认出来了自己,但有时候再看又觉得没有这件事。

就像现在,她会有一种对方在缠着自己、不愿意放开自己的感觉,但那双葡萄眼里,清澈印出的就是一个枯黄的老男人脸。

不应该啊。

而且,他的眼神,也没有什么眷念、不舍、惊喜。

这些都没有。

苏锦音认真看了看,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秦凉伸手去找桌上的那些薄子,想来是要找空白的来写字。

苏锦音见他手伸过来,就下意识又退了一步。

秦凉将这一挪步收入眼底,那一抹的失望很好地掩藏在低下视线里。

可翻了好几本都没有空白的,秦凉的焦虑就略有些收不住了,他站起身,道:“道长莫急,等我拿纸过来。”

“不必了,王爷,我今日的三卦都算过了。”苏锦音道。

秦凉转身凝视着面前的人,唇角勾出一个失望的笑容,他问道:“真的吗?”

“那本王就只能抱憾出征了。”秦凉重新坐回桌边。

苏锦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后悔。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萌生了一股退意,伸手就直接从秦凉桌上抢回了那本曲谱,道:“我还是完善后直接交给营里的鼓手吧。”

说完之后,也不等秦凉说话,苏锦音拔腿就想跑。

秦凉伸手想留一句,却越发惊了苏锦音。

她手忙脚『乱』,都不知道怎么地把秦凉桌上的那一沓书全扫到了地上。

这下是又走不成了。

她一边道歉一边蹲下来捡。

有些书是撞得打开的情况,书里的内容就撞入苏锦音的眼帘。

这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放妻书 “花开两朵,各自灿烂……”

“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这一本书薄里,写的皆是放妻之言。苏锦音很确定,前世秦子言说过,庆王一直未曾娶妻,所以这放妻书,他是写给谁的?

她心中一时间有些味道复杂,拿着打开的书薄,盖上也不是,继续开着,似乎也不是。

“王爷……”开了口,苏锦音却不知道如何接下去。

想问的话很多,但理智都告诉她,不合适。

她不能问“王爷原有妻室?”,也不能问“王爷这是什么时候写的?”,更不能问“王爷写这些的时候,想的人是谁?”,诸如此类的问题,都与她苏锦音没有关系,与“李道长”更没有关系。

将书薄还是选择了合上,苏锦音将它们捧回秦凉的桌上,歉然道:“贫道莽撞了。”

“道长,何谓之情?”秦凉突然问道。

他站起身伸手将苏锦音先前看到的那本薄子抽取出来,然后自顾自坐下,翻看起来。

这模样,倒叫苏锦音有了个能问的问题。

“这上面的字,不是王爷的吧?”苏锦音问道。

她起初是凭借字迹,认定此乃庆王亲笔书写。但仔细想想,她见庆王字迹无非就是测字那一次,一个字实在不能证明什么。

反倒是想想庆王平日的所好,这薄子上的文绉绉话,实在与他不搭。

他的『性』情应当是不喜欢看这些的。

秦凉已经翻过好几页,他看着面前这些自己亲笔书写的字,复想起自己那时候的心情。

他唤苏锦音过来:“道长请看,这一句,你如何以为?”

苏锦音走过去,发现秦凉指的正是放妻书中最常用的“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贫道汗颜,请恕我才疏学浅,并不能领会其中的含义。”苏锦音推脱道。她觉得,自己并不太想听到庆王的往事。

他马上会有一位痴心的葳蕤公主倾心爱慕,过去还有那般深刻的过往,只是无论如何精彩,那都是庆王自己一个人的精彩。

苏锦音能感觉到自己这种想法里带有的那丝丝酸涩,但她不想承认。

“王爷,请恕贫道先行告辞……”

“道长,我并没有娶过妻室。”

就在苏锦音准备离开的时候,秦凉同一时间开口说话了。他将那本写满放妻书的薄子翻了一页,满满当当的放妻之言就印入苏锦音眼帘。

如果说,先前的这一页,还不能印证秦凉的话,那么这一个举动就足够证明他没有撒谎了。

总不可能有过那么多妻室。这一本看看厚度,少说有二十来页,按照每一页至少一张放妻书来看,这庆王怕是要有过几十个王妃才能用上所有。

“我不过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别离的欢喜’存在罢了。”秦凉将那放妻书又翻了一页。

他的目光低低向下,似乎在看面前的书薄,但实际上,他什么也没有瞧。

这上面的每一句,他都反复写过不止一次,故而不看也已经能背了。

“花开两朵,各自灿烂。我不信这句,如何就能够灿烂起来?即便有一人是灿烂的,但另一人就真的能那般自在愉悦?更别说一别两宽、各自欢喜了。止于唇齿,掩于岁月,这又是何等愚蠢的行为。”

秦凉说着又翻了一页。

他慢慢地道:“我原以为,人心就如同我的王府,府内可迎正妃、纳侧妃、收姬妾,院子绰绰有余。那么心里也是如此,可真心疼惜一人、可爱护另一人、可尊重再一人。即便疼惜和爱护的都同一人,总还是可以装其他人的。但原来不是这样的。”

再一页。

秦凉翻到了空白的地方,他视线往前看了看,然后打开了盖着的砚台,取了『毛』笔饱满地吸满墨汁,重新落笔。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放妻书。

他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他写的那个人,就站在他的旁边,看着他一笔一划书写。

苏锦音。

秦凉写了“苏锦音”这三个字。

“明日我走后,还请道长帮我测测这三个字。我想求姻缘。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那种。”秦凉将那本写了数张放妻书的簿子合起来,转身递给旁侧的苏锦音。

他凝视着面前的苏锦音,完全通过这个蜡黄憔悴的老男人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他目光中,此时站在自己旁侧的是一个容貌姣好,却身形消瘦的女子。

她没有抱怨、没有哀『色』,可他知道她吃了多少苦。

他满目疼惜,满心牵挂,只恨不得即刻拥她入怀。

“我……”

“道长不必急着回答我。”

秦凉打断了苏锦音的话,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害怕。

他居然产生了害怕的情绪,他担心她又一次的拒绝。

“我想等归来再听道长的卦象。明日即将出战追击,我……我暂时不想听到答案。“秦凉说完之后,甚至不想再留苏锦音在此。他将她推出房门,扬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道,“道长也早先歇息吧。”

苏锦音完全被关在了门外。房中剪影证明秦凉并没有立刻歇下,他也许也在看着门外的影子。

苏锦音低下头,看向手中的两本薄子。

一本是她写的。

一本是他写的。

一别两宽,各自生欢么?

好像,确实没有。

苏锦音也扬起嘴唇,想要笑笑,眼泪却落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对这位庆王爷动了真心,她只知道,此刻她牵挂着他,一如他思念着自己。她更担心他,一如他忧心自己。

有时候,一个人太理智,似乎也并不是件好事。

苏锦音很想推开面前的房门,然后主动牵起秦凉的手,同他说一句:“王爷,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她想她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认出的自己。

他在她面前,除非发怒,不然都不会自称本王。

他们初见,他就未用“本王”二字。

一个人,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能第一时间认出你,这应当是件可以甜蜜入骨的事情。

可惜,入骨的不仅有甜意,还有曾经经历过的痛意。与其最后两败俱伤,或许不要开始才是最好的结局。

畏惧让人却步。

苏锦音转过身,离开了庆王的房外。

而房内的秦凉,由目带期盼,渐渐变得满是失落。

她还是没有承认,没有接受,没有爱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异想天开的念头 入冬之后,白日也是昏昏沉沉的天『色』。所以,苏锦音醒来的时候,看到外面那黑暗中略透一丝光亮的天,还以为自己起的很迟了。

她想起庆王今日便会出征,坐起来都未披衣服就想下床去看。

一房中的止薇被惊醒,她疑『惑』地看着苏锦音道:“小姐,您这么早就起来吗?”

苏锦音看着窗外,问道:“什么时辰了?”

止薇打了个哈欠坐起来,她望向窗外,答道:“寅时未过。”

“这么早?”苏锦音仔细一看,发现那光亮其实是遥遥透出的火光。

止薇也适时解释了这个时辰的判断:“昨日奴婢听说,大军会在寅时三刻出发。如今外面还有照路的火光,应当寅时还未过。”

“寅时就出发么?”苏锦音原以为至少卯时了的。她打开房门,走到院子里,属于秦凉的那间房没有半点光亮透出来。

止薇拿了件外衣追出来,她看到自家小姐的视线,就问道:“大军应当还没有完全出城,咱们去追么?”

“不。”苏锦音回答得很果决。

她方才急匆匆下床,是想着庆王要离开诺城了。可如今知道或许还能见上他一面,她却又退却了。

将止薇为自己披上的外衣拢了拢,苏锦音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夜里的风很大很凉,将苏锦音吹得人都有些发抖。

她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李道长。”

他还没走?

前一刻的逃避全然变成了这一刻的惊喜,苏锦音连忙转过身,却在看清楚对方的一瞬间,笑容僵住。

出声的人并不是庆王。她方才没有听清楚而已。

说话之人乃是常在庆王身边那个副将。

副将没有注意苏锦音眼底的失望之『色』,而是自顾自地走向苏锦音,问道:“李道长,您想去城墙上看看出发的军队吗?”

这个问题又激起了苏锦音的意外之喜。

她问道:“可以吗?”

“您请跟我来。”副将直接在前面带起了路。

苏锦音依旧披着外衣,就急匆匆地跟了上去。

止薇在身后追,低声提醒着:“道长,仪容,仪容。”

苏锦音将外衣完全穿好扣严实。她每一日在里衣之中,都穿上了好几件衣服,可以说完技巧『性』地把胸部都隐藏起来了。从外观看,苏锦音这打扮真的叫人瞧不出除了道长以外的身份。

也只有他才能一眼就认出自己。

苏锦音想到庆王,眉眼间忍不住含上了一丝笑意。

她一脸愉『色』地走上城墙,从那高高之处往下俯瞰。

只可惜,军队已经完全出城了,能看到的,只有那远远的一列列照明的火光。

苏锦音把视线努力放到更远的地方去,她能隐约看到那队伍的最前面,有几人不成队形。

再往后扫视,在没有这的人。

苏锦音知道,庆王必定在这几人之中。

她想象他坐在马上勒紧缰绳的模样,想象他少年英姿的模样。想象中,真切发生过的记忆席卷而来。京城那一次,庆王大战归来,他任由其他人扔过去的香囊、帕子落在马蹄之下,只身到了她的面前,他问她索要。

要的是香囊,还是她的心?这个答案,苏锦音自己都知道。

她觉得自己真的很懦弱,懦弱到看着远方的亮光,视线都有些模糊。

他回来的时候,她就不会再这里了吧。他知不知道,她也站在这里送别过他?

这些遥远的问题,叫人想得心里发苦。

副将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及时『插』了进来:“李道长,能不能请您在这城墙上布个阵法,以作防守?”

“阵法?”苏锦音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副将却确定自己没有说错,他用力点点头,强调道:“王爷吩咐过,他出城后,道长您可以任意进他的房间,以便于占卜。”

“王爷很信任您。所以属下才斗胆提出这样的要求。”副将认为自己非常有道理和理由。

苏锦音觉得此二者间毫无关系!

她、莫说她根本不是真的道士了,就算她是,她也不能直接做法赢仗吧?

若道长真这样厉害,诸国间也不需要开战了,直接请一排道士斗法不就成了?

苏锦音回望面前的副将,认认真真地强调道:“很抱歉,你想多了。贫道并不会下厨。”

这次是副将用质疑的眼神瞧苏锦音了。他也觉得自己听错了。王爷如此信任、如此推崇的道长,居然不会斗法?

“那……道长可以请神,求今日莫要下雨吗?”

“啊!”苏锦音猛地后退了一步,简直觉得这追着自己问问题的人,恐怕是坏了脑子的。

“道长不行么?”副将一脸自己的信仰出了问题。

苏锦音斩钉截铁地答道:“不行。”

副将又问:“那能否做法,请他们行军途中会遭遇瓢泼大雨这类的?”

“不行。”苏锦音一盆冷水泼过去。

副将没有清醒,执着地问:“那您算一卦,祈祷……”

“也不行,都不行。”苏锦音回答得很快,那边的火光已经完全瞧不见了。苏锦音索『性』快刀斩『乱』麻版,将所有疑问都扼杀在摇篮里。

副将受尽了打击,他消沉地问道:“那道长您能做什么?”

“我?”苏锦音得到对方肯定的答案后,回答道:“我所做不多,全赖王爷看重罢了。”

这是一句不折不扣的实话。

庆王吩咐的那些话,无非还是因为李道长是苏锦音的缘故。

肆意进出自己的房间,换成任何一个其他人,想来都是不可能这样的。

苏锦音想到这些,眼中又含了笑意。

副将瞧见苏锦音眉眼间的愉悦,忙追问道:“道长,咱们这仗是不是已经胜券在握了?”

苏锦音回望副将一脸的期待和憧憬,有些头疼——她觉得自己这神棍形象似乎太深入副将的心中了。

副将还在追问:“道长,押送粮草的队伍还有几日到?来督军的会是三皇子吗?”

前面的话,苏锦音都没有听进去,最后一句,如同一把飞刀,直直刺入苏锦音的心窝。

秦子言,他要来了么?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京城来的贵人 过了三日,苏锦音的那曲谱已经是改无可改了。她自己反复在心中哼过曲调数次,又寻了过去打过战鼓的老兵试了试,无论从曲调上还是『操』作上,都很确定这首曲子已经没有什么修改余地了。

苏锦音将那曲谱放在庆王的书案上,书案上那一沓的簿子叫人有些挪不开视线。

她又把那本庆王亲手誊写了许多放妻书的簿子也放上去。

放在最上面,会被进来打扫的人看到吧?

苏锦音把那簿子『插』到中间位置。

行军打仗,将军的房间应该不是谁都能进来的。

苏锦音又是一个念头,将那簿子又想拿出来。

可这一沓的书里,好几本簿子都外观一样,叫人分辨不出来。

苏锦音觉得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是想看看这些簿子的,不知道里面庆王还写了什么。是不是有一些他没有说出来的心事。

可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要看,不要停留。

因为不能留下,所以没必要去看。

看得越多,心里的留恋就越多,不舍就越多。

止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道长,您放好了吗?”

“还没有,等一会。”苏锦音答道。她说话间,把那几本类似的书终于还是拿了起来。

就看一眼。

最后一眼。苏锦音打开其中一本,发现里面果然是同样的笔迹。

她心中募地就惊了一下。

他写了这么多么?

光这一沓书里,苏锦音方才随手拿出来的、外观相同的簿子,就有十来本。

苏锦音仔细看向薄字里写的内容。

原来,并不是跟她相关的。

苏锦音翻看了几页,很确定这里面写的全是战术。

她原以为庆王是个只热衷于实战的人,对于文绉绉的这些笔下功夫,定然很不在意。

薄子上的字端正有力,叫人忍不住想象他写字时候的模样。

应当是一边看着沙盘或是布阵图,然后一边提笔落字。他写字的时候,身边应当没有磨墨的人吧。这墨汁,都有些干涸了。

苏锦音倒了些水到那桌上的砚台里,然后拿起一方墨锭慢慢在砚台里打起圈儿。

她一手磨墨,另一只手就打开了其他的薄子来看。

这一本,虽然不是战术,但却也和对战相关。说的是敌国相关的分析。

从敌国的帝王到此次出战的将军,及几次交战的战术,均有细致记录。

苏锦音翻开第三本。这一本上面写的是己方相关的。

有写到下面每一个人的所长所短,及有过的几次交战的利弊反省。

苏锦音投过这些文字,看到的是一个与自己印象中不完全相同的庆王。

她见到过他武断的模样,却没有见到他武断前的认真考究。

她感受过他的自大傲然,却不知道这些之前是何种的努力沉淀。

这些薄子所展现出来的,是一个不一样的庆王。

但这些薄子里涵盖的,又是一个她所认识的庆王。

虽然不是点点滴滴、处处分分都与她所想的相同,但他的细致,曾经在对待她之上展现过。

他的反省和改正,更是跟她的相处中体现过。

他自己是喜爱苦味的,对甜味实在是没有什么兴趣。可他却也因为注意到她的喜甜,而四处搜罗这些甜点的方子。

他更是自信自傲的,可他也有回头想,她为什么会拒绝他,为什么没有跟他在一起。他口里说着,她宁愿选择一个身份,也不要他的真心。可他最后,却愿意把心和身份都给她。

一滴眼泪落在那薄子上,渐渐化开了上面的墨。

苏锦音反应过来,她忙用手背揩了揩眼角,然后将所有的薄子都合起来。

从三日前到三日后的今天,她比庆王认出自己的时候,还要多了一份惶恐和了然。

惶恐的是自己内心的悸动,了然的是自己的心意。

或许是因为他被自己救后,并没有采取大肆宣扬的方式报恩,或许是他有意无意的几次出手相助,又或许是他的笑容干净纯粹,总之,她又重新爱上了一个人。

在被伤的那般彻底后,捂住那依然带着伤痛的胸口,压住那在渗出的血『液』,却没有制止住那颗悸动的心。

她明明那么害怕、那么恐惧,可却仍然好想好想上前一步,想尝试再一次地拥抱和信任,想牵住再一次的心动和在意。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苏锦音望向那已经磨出了浓『色』的墨汁,脸上满是挣扎。

适可而止,适可而止,适可而止。心底的声音大声在耳边呵斥,可那颗心就是有些不受控制。

她多么想就这样留在他的身边,为他书写时磨墨,在他……

“是我们道长在里面。”止薇紧张的声音打断了苏锦音的情绪。

她立刻抬袖将脸擦得更干净些,然后将庆王的书恢复原状。

那书房的门被外面的人推开了。

是那位留下的副将。

副将侧开身子,对身后的人恭敬道:“二殿下,这是王爷的书房。这位李道长,是王爷的贵客。”

苏锦音同前方的贵人行了个礼。她松了一口气,来的不是三皇子秦子言。

那就好,那就好。

二皇子秦子初看着面前的道人也回了个礼,然后道:“我想借用皇叔的书房一下,不知道道长这边是否方便……”

这话有些讽刺,苏锦音可算不得这书房的主人。

止薇听得有些冒汗,旁边的副将也感觉气氛尴尬。他心中暗自思索,都说二皇子最好相处,怎么一进来说话就这样咄咄『逼』人?

副将想着,就有些紧张地看向苏锦音。

要知道,这位李道长可是很得王爷看重的,他该不会恃宠而骄,跟二皇子发生什么不快吧?

恃宠而骄?这个词,副将自己也觉得有些奇怪,但他更担心面前的情形。

苏锦音抬起头,有些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二皇子。

这个举动,甚是失礼,就是止薇也有些紧张了。

止薇的双手绞在一起,不知道如何提醒自家小姐。

秦子初确实是个平和的『性』情,他方才那样说,是因为真的急着用书房,并非对苏锦音这位“李道长”有什么意见。

只不过,此时“李道长”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秦子初就不得不也在意起来了。

他觉得面前的“李道长”,有些……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一日三卦 苏锦音看着面前的人有些愣神。

他,是二皇子?

他就是二皇子?

秦子初同样感觉到了对方对自己的注视,他回望过去的同时,也努力回忆,自己与这位道长过去是不是有过什么交集。

很可惜,他想了又想,也不觉得曾经见过这么一位道长,并与之有所交际。

副官看得心惊肉跳,担心下一刻面前的二人就要争执起来。到时候,二殿下的身份在这,这道士一定会吃亏。王爷将这道长交给了自己,若道长有个什么意外,自己恐怕也要受牵连了。

愁啊。如今副官脑海中,反反复复就是这两个字。

止薇有着同样的不安。她有了庆王爷的前车之鉴,对皇族之人充满了敬畏和恐惧感。

庆王似乎对自家小姐颇多关注,甚至隐隐有认出来了的感觉。这一位二皇子,不会也是吧?

止薇一边惴惴不安地观察这苏锦音和二皇子的对视,一边安慰自己,小姐都没有和二皇子有过交际,这既是李道长与二皇子的初见,也是苏锦音和二皇子的初见。所以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事实,恰好和止薇想的相反。

苏锦音和二皇子可不是没有见过面的。

苏锦音看着这位二皇子挪不开视线,她的直觉告诉她,面前的秦子初就是她的师父游方道士。但,会不会只是容貌相似?

秦子初实在想不起自己和面前的道长有过什么交集,他只能坦白地问道:“道长,你我二人,过去有过相见吗?”

“没有。二殿下,贫道想起来还有些事,就先出去了。”苏锦音又一次听到面前的二皇子秦子初的声音,她很确定,这就是自己的前世师父。

秦子初拱手回礼,仍然没有想起过去与这位李道长是在哪里见过。

他记『性』一直很好,如果有这么一位道长与自己见过面、相识过,他肯定是有所印象的。

待苏锦音出去了,秦子初就暂时将这件事情抛到了一边。他坐到了书案前,迅速提笔书写起来。

院子里,苏锦音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她吩咐止薇收拾行装,止薇立刻应下了。

苏锦音是准备夜里走的,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夜里会有客人临门。

“二殿下?”打开房门,苏锦音讶然地看向门外的秦子初。

这是她前世的师父,是她在颠沛流离的时候,给予她温暖的人。

苏锦音至今能记得,研究出一种新的『药』材时,高兴得像个孩子一般的这位师父。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她觉得他缠着要收自己为徒的报恩方式太过轻率。

他说的那些『药』材、那些方子,她也都是不信的。苏锦音看着面前的人有些愣神。

他,是二皇子?

他就是二皇子?

秦子初同样感觉到了对方对自己的注视,他回望过去的同时,也努力回忆,自己与这位道长过去是不是有过什么交集。

很可惜,他想了又想,也不觉得曾经见过这么一位道长,并与之有所交际。

副官看得心惊肉跳,担心下一刻面前的二人就要争执起来。到时候,二殿下的身份在这,这道士一定会吃亏。王爷将这道长交给了自己,若道长有个什么意外,自己恐怕也要受牵连了。

愁啊。如今副官脑海中,反反复复就是这两个字。

止薇有着同样的不安。她有了庆王爷的前车之鉴,对皇族之人充满了敬畏和恐惧感。

庆王似乎对自家小姐颇多关注,甚至隐隐有认出来了的感觉。这一位二皇子,不会也是吧?

止薇一边惴惴不安地观察这苏锦音和二皇子的对视,一边安慰自己,小姐都没有和二皇子有过交际,这既是李道长与二皇子的初见,也是苏锦音和二皇子的初见。所以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事实,恰好和止薇想的相反。

苏锦音和二皇子可不是没有见过面的。

苏锦音看着这位二皇子挪不开视线,她的直觉告诉她,面前的秦子初就是她的师父游方道士。但,会不会只是容貌相似?

秦子初实在想不起自己和面前的道长有过什么交集,他只能坦白地问道:“道长,你我二人,过去有过相见吗?”

“没有。二殿下,贫道想起来还有些事,就先出去了。”苏锦音又一次听到面前的二皇子秦子初的声音,她很确定,这就是自己的前世师父。

秦子初拱手回礼,仍然没有想起过去与这位李道长是在哪里见过。

他记『性』一直很好,如果有这么一位道长与自己见过面、相识过,他肯定是有所印象的。

待苏锦音出去了,秦子初就暂时将这件事情抛到了一边。他坐到了书案前,迅速提笔书写起来。

院子里,苏锦音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她吩咐止薇收拾行装,止薇立刻应下了。

苏锦音是准备夜里走的,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夜里会有客人临门。

“二殿下?”打开房门,苏锦音讶然地看向门外的秦子初。

这是她前世的师父,是她在颠沛流离的时候,给予她温暖的人。

苏锦音至今能记得,研究出一种新的『药』材时,高兴得像个孩子一般的这位师父。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她觉得他缠着要收自己为徒的报恩方式太过轻率。

他说的那些『药』材、那些方子,她也都是不信苏锦音看着这位二皇子挪不开视线,她的直觉告诉她,面前的秦子初就是她的师父游方道士。但,会不会只是容貌相似?

秦子初实在想不起自己和面前的道长有过什么交集,他只能坦白地问道:“道长,你我二人,过去有过相见吗?”

“没有。二殿下,贫道想起来还有些事,就先出去了。”苏锦音又一次听到面前的二皇子秦子初的声音,她很确定,这就是自己的前世师父。

秦子初拱手回礼,仍然没有想起过去与这位李道长是在哪里见过。

他记『性』一直很好,如果有这么一位道长与自己见过面、相识过,他肯定是有所印象的。

待苏锦音出去了,秦子初就暂时将这件事情抛到了一边。他坐到了书案前,迅速提笔书写起来。

院子里,苏锦音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她吩咐止薇收拾行装,止薇立刻应下了。

苏锦音是准备夜里走的,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她夜里会有客人临门。

“二殿下?”打开房门,苏锦音讶然地看向门外的秦子初。

这是她前世的师父,是她在颠沛流离的时候,给予她温暖的人。

苏锦音至今能记得,研究出一种新的『药』材时,高兴得像个孩子一般的这位师父。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不久。她觉得他缠着要收自己为徒的报恩方式太过轻率。

他说的那些『药』材、那些方子,她也都是不信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越看越想看 兄弟平安?

苏锦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秦子言。

莫非秦子言真的被逃兵事件牵连甚大?

心跳在这一瞬间都加快了不少,苏锦音说不清楚这种加速中有多少是喜悦,有多少是紧张。她略握了握掌心,提醒自己,既然前世发生的事情基本都没有太大的改变,那么秦子言应当不会这么容易出事。

这种理智的想法如同一盆冷水,浇得苏锦音自己浑身都不适。但清醒着难受,总好过先愚蠢的欣喜,再彻底的悲凉。

“您是想测一人,还是就指这字?”苏锦音的手指落在“弟”字上面。

这位二皇子之兄,就只有大皇子一人,弟弟则目前有两人。

“测字。”秦子初扫了一眼苏锦音的手势,回答道。

苏锦音的目光落在几个落字上。

她并不精通周易八卦,几次测字靠的不过是自己其他方面的略通而已。

现在,也只能想写旁门左道了。

苏锦音从前两个问题,基本就能猜出,京城现在有事,事情和皇子们内斗相关,秦子初很可能是被谋算的一方。

那么,他问的兄弟,是与他同进退的真兄弟,还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背后捅刀兄弟呢?

苏锦音将那张纸突然拿了起来,她能注意到秦子初的目光瞬间有些紧张,这紧张好似还带有些担心。

这些反应结合起来看……

结合起来,其实什么都看不出来。

苏锦音将自己的头埋得略低了一些。

即便她方才在秦子初眼中看到的确确实实是担心的情绪,可这既可以理解成是秦子初对测字询问之人的担心,也可以是对自己的担心。所以,这测的人,到底是秦子初的同盟还是仇敌,仍旧为未可知。

苏锦音在这一刻变得很是沮丧。她如今脸上涂抹的『药』水,正是面前这位师父教的。她重生以后,靠着他给予的本事,走了很长一段路,可她却什么也帮不上他。

这种沮丧的情绪太过汹涌,就连对面坐着的秦子初也感觉到了。

他想了想道:“道长若是觉得不便,就算了。”

秦子初的『性』情一直如此,他对自己也好,对其他人也罢,都没有那么多的要求。如果不是这一次的事情,牵涉到了五弟的生死安危,也将他与其他几个兄弟拉入了不知道多深的崖底,他是绝不会这般忧思甚重的。

这些年来,秦子初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退却。他如今只感觉到了“李道长”在测字一事上的为难,就立刻萌生了退意。

苏锦音却反而被这句话激到了。她知道,这位师父一直就是如此不争的『性』格。他很多时候,都在往后推让。除非是为了帮助其他人,否则他绝不会坚持下去。

就像前世,他追着收自己为徒,何尝不是看到了自己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无依无靠,就连掩饰容貌这件事,也做得不甚完美。

“我无事,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苏锦音指着秦子初写下的字道,“兄上有口,弟中有弓。你家兄弟平安,靠的就是这两点了。自辩或者用武。”

这话其实是个能万能套用的话。毕竟自辩就是说,用武就是做,人生在世,解决任何事情,靠的不就是说和做吗?

苏锦音说完之后,也觉得自己太过取巧,都有些不敢和秦子初对视。

而就像先前秦子初一句“算了”反而戳到苏锦音心一样,如今苏锦音这几句断言,也是戳到了秦子言的心窝子里。

他想到这些日子里,京城宫中发生的事情,深以为然。

他父皇膝下本来只有三个长成的皇子。三弟和叔父出征的期间,意外寻得了流亡在外的五弟。五弟属于失子复得,父皇本就格外看重一些。再加上五弟是个处事不羁,无意储位的,更加是不仅得到了父皇的恩宠,而且与他们兄弟几个也格外融洽。

而储位一事,他父皇还正当壮年,此事原就未被提及。

此次,却接连出事了。

首先,是三弟收留逃兵一事触怒龙颜,接着五弟就中毒了。五弟的毒,还是出自宫中的。

这下他们几兄弟没有一个能洗脱嫌疑的。

最被怀疑的,就是他与大皇兄两个生母健在的。

因为边关开战,诺城告急,父皇不得不放缓调查此事。他也被下旨派往前线送兵粮。可秦子初心里很清楚,这件事绝对没有这样轻易过去。

他现在担心皇宫之中的五弟,还会受到伤害。

明明是无心储位的一个人,却不知道怎么就被人盯上了。

更让秦子初觉得心中生畏的是,既然被下毒的是当今五皇子,动手的无疑也是皇子之一了这话其实是个能万能套用的话。毕竟自辩就是说,用武就是做,人生在世,解决任何事情,靠的不就是说和做吗?

苏锦音说完之后,也觉得自己太过取巧,都有些不敢和秦子初对视。

而就像先前秦子初一句“算了”反而戳到苏锦音心一样,如今苏锦音这几句断言,也是戳到了秦子言的心窝子里。

他想到这些日子里,京城宫中发生的事情,深以为然。

他父皇膝下本来只有三个长成的皇子。三弟和叔父出征的期间,意外寻得了流亡在外的五弟。五弟属于失子复得,父皇本就格外看重一些。再加上五弟是个处事不羁,无意储位的,更加是不仅得到了父皇的恩宠,而且与他们兄弟几个也格外融洽。

而储位一事,他父皇还正当壮年,此事原就未被提及。

此次,却接连出事了。

首先,是三弟收留逃兵一事触怒龙颜,接着五弟就中毒了。五弟的毒,还是出自宫中的。

这下他们几兄弟没有一个能洗脱嫌疑的。

最被怀疑的,就是他与大皇兄两个生母健在的。

因为边关开战,诺城告急,父皇不得不放缓调查此事。他也被下旨派往前线送兵粮。可秦子初心里很清楚,这件事绝对没有这样轻易过去。

他现在担心皇宫之中的五弟,还会受到伤害。

明明是无心储位的一个人,却不知道怎么就被人盯上了。

更让秦子初觉得心中生畏的是,既然被下毒的是当今五皇子,动手的无疑也是皇子之一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两个新鲜出炉的书童 与秦子初的灼热目光想对应的是苏锦音的忧心目光。

她对这位师父是一直有感激之情的。所以从这这几次问卦中感觉到了秦子初的困境后,苏锦音就难以避免地担心起了他。

两人的目光碰撞在一起后,并没有立刻分开。

她知晓他没有前世的记忆,所以她不担心他会认出自己。

他则能感觉到面前人对自己的善意,所以第一次这般肆无忌惮地看一个人。

两人都怀揣着自己的心事,注视着面前的人,他们透过这表面的皮相看到的是自己想要看到的面容。

褪去表面的浮华,秦子初在苏锦音看来,就只是一个善良、谦卑,有时候退让得甚至可以毫无底线的人。他总是怜悯风吹雨打后的花朵,山野之中的小兔,殊不知,总是不争不闹的他,更加让人觉得怜悯。

用自己掌握的『药』理剥去面前人的伪装,秦子初能打开看到一个白皙的容颜,五官远没有呈现的这般成熟沧桑,甚至,他能隐隐看出其中的柔弱之气。

“道长,是不是近些日子都浅眠?我替道长熬几幅汤『药』如何?”秦子初先开了口。

苏锦音的声音也几乎是同一时间响起:“不知道您有没有听琴的兴致?”

“自是有的。”秦子初回答道。

苏锦音亦是认同道:“那就有劳。”

两人互相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然后在门口吩咐各自的人准备物品。

没有被吩咐的副将站在一边观望着,觉得此刻的气氛实在转得太快,叫他捉『摸』不出半点真相。

为什么前一刻似乎毫不对盘的两个人,此刻之间有种惺惺相惜感?

应该是自己看错了吧。他『揉』了『揉』眼睛,重新去看面前的二皇子秦子初和李道长。

熬『药』显然更需要时间,苏锦音坐在琴边,先轻弹了两声。待找准了音,便开始落指起曲。

有过另一位师父的教导后,苏锦音大抵能确定这位前世师父一直以来退让并非本心,而是有过心里的重创后,产生了畏惧感。因为害怕,所以主动避让。因为恐惧,所以不敢上前。

她选的曲子并没有直接影『射』往事,而是更着力于平复他此刻内心的恐惧。

应当是夺嫡之争已经开始了,即便他再置身事外,也不可能真的独善其身。

远方的苦难不能解决的话,就先解决面前的不适吧。

苏锦音抚琴之中,数次抬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秦子初。她看到他渐渐舒展眉头,自己也忍不住舒了一口气。

“道长的曲音,让我如释重负。”秦子初由衷道。

“道长所长甚多,平日里必当殚精竭虑,我瞧着道长似乎都生了华发了。”秦子初投桃报李地道。

这话是提醒。

面前李道长容貌中疲态毕现,可青丝却过于亮丽了些。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头乌发被道士发冠掩藏了大半。

苏锦音听出其中的提醒,眸中『露』了讶然,她问道:“您似乎对『药』理很有研究?”

“兴之所至罢了。”秦子初没有否认,反而是更坦诚地道,“只不过我的喜好略有些偏门。比起正经『药』理,我似乎喜欢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

秦子初想说出来自己的观察,却又担心吓跑苏锦音。所以他话只说了一半。

苏锦音抬眸道:“其实我也算得上有些不务正业。”

“比起占卜测字,或许我所长,也在『药』理之上。”她尝试着迈出了第一步。

秦子初就迈出了第二步:“既是如此,少不得要与道长讨教一番了。”

“您谦虚了,讨论一番即可。”苏锦音又道。

秦子初注视着面前的苏锦音,把自己所想一条条说出了口:“首先,我觉得道长这遮掩面容的办法,用得甚好。脸上应当是用水也洗不去的。其次,我又觉得,道长遮掩的方向,选的有些偏移。”

“你个子偏小,用了厚鞋固然能掩饰一二,但眉宇之间的气息很难改变。再者。”秦子初说到这里的时候,略停了一下。

他是想看苏锦音的反应,想知道这位道长会不会有被揭穿的愤怒。

事实上,苏锦音并没有愤怒。

她反而是积极地与秦子初讨论起来:“我确实有些疏忽了,比如乌发也不合适。这次的『药』,用的是……”

秦子初顺利接话:“其余都没问题,就是其中……”

两人继续衍生相关话题。

“道长好学识,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道长你觉得若是换一个新的试试,会怎么样。我认为这一种,用来涂抹最是持久。”

“多谢指点,简直是醍醐灌顶。”

“道长以为……”

两人真是相见恨晚了。

苏锦音一开始在易容上面就不如秦子言精通,如今听他一一分析完错处,身后都有些汗湿了。

还好他与自己今生见得甚少。

她拱手又要行礼,却被秦子初托住了手臂。

“不必了。道长,你的声音原本不是这样吧,这里用『药』要极其小心谨慎,若有不慎,很容易让自己声音一辈子受伤。”秦子初对待这样志同道合的人,总是格外珍惜。

他顺势『摸』了下面前道长的脉搏,准备再帮对方看看身体。

当他完全听清楚了脉搏节奏后,整个人都后退了一步。

李道长,是女人?

苏锦音起初没有明白秦子初这突然一退,可再看他神情,她就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再一次进入了静谧之中。

“我……”

“我……”

两人同时起音,又同时住口。

苏锦音想了想,还是自己先开口,她主动道:“我有我的苦衷,还望二殿下莫要深究。”

“我不会追根究底,只会帮你更完善隐藏。你既是女子,终日做个道士装扮多有不便。与其这般,不如做我面前书童如何?”秦子初紧追着道。

书童。

和师父一起。

这个办法,其实很有吸引力。苏锦音权衡利弊之后,决定答应下来。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时庆王秦凉已经在归来的路上了。

当然,与秦凉一并归城的,还有某个爱慕庆王爷的人。

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秦凉是带着军队回城,那位葳蕤公主却是女扮男装,同样打扮成了一个小书童,跟在自己王叔旁边,过来签订议和的协议。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京城人会玩 苏锦音改成了书童的装扮,止薇就少不得一起了。

两个人在秦子初的建议下,改抹了『药』水,眉眼也重新修饰过。为了避免和先前的道长相像,她们鞋子里原本的垫高也去掉了。所以,此刻比秦子初要低了一个头的书童们看上去,就显得格外地稚嫩。

没有人能联想到那个上了年纪的中年的道士。

秦子初瞧着这唇红齿白的“小少年”,心中的悯弱之心又有些泛滥。他便提出来去街上走一走。

口头上说的是自己想逛逛诺城,实际上当然是想为苏锦音她们置办些东西。

首先去的是布庄。

布庄老板热切迎上来,围在秦子初身边不停地介绍起来。

秦子初却只是适时地回头问了一句:“你在我身边多年,觉得哪些更好看?”

布庄老板看一眼旁边这唇红齿白的小少年,那说得天花『乱』坠的嘴立刻止了声。做买卖的人,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

苏锦音万没有想到买个布能问到自己身上来。老实说,诺城这种边境小镇,布匹种类质量连京城大绸缎庄子里的十分之一也不及。更何况,面前这位,用的还不是绸缎庄子布料,而是宫中专供的。

想来,这次道人师父是留在诺城一段时间?

苏锦音有了这层考虑,看布的时候,就考虑地格外细致一些,从适合做里衣的料子到外衫的,从如今冬日要用的,到初春的,都略指了几匹出来。

待选完之后,她就一一解释给秦子初听,让他自己来选。

“这几匹柔软舒适,更适合做……”

“都包起来吧。”秦子初却抬手打断了苏锦音的话,他直接转告掌柜,“这些都包起来。”

掌柜喜悦不已,连忙吩咐裁缝出来给秦子初量衣。

秦子初一边张开双手配合,一边看向苏锦音二人。他假作漫不经心道:“这些看着都还挺赏心悦目,换个款式,给我这两个书童也一并做了。这样领出去,也好看。”

掌柜头一次听到主人和下人穿一样质地的衣服,顿时惊了一惊。他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一些贵人的特殊喜好,再加上面前这两个书童都五官清秀稚嫩,顿时再看秦子初的眼神就有些微妙了。

苏锦音也发现了掌柜的误会,连忙摆手道:“少爷,还是不要了。京中这般流行,都是为了争口意气,显摆一番。在这地方,您莫说带着咱们两个,就算跟过去一样带上十个溜一排,也没得人让您比啊。”

这话就很明白了。

没有其他特殊的含义,这样就是为了讲究排场,为了显摆自家有钱。

掌柜瞬间就明白了。

他在佩服京中有钱人会扔钱的同时,看向秦子初的眼神就更加热络起来。

“这位贵客,街那边还有家玉器店,做的挂坠配衣服是极好的。需不需要我领您过去看看?”掌柜的算盘打得很精,那玉器店的掌柜是他亲兄弟,这一领过去,可没有肥水外流。

秦子初正是想不到还要给这两位“书童”添置些什么,立刻就应下了。

不同意的人反而是苏锦音。

她很清楚自家师父这是又怜悯上了自己,可有钱也真不是这样扔的。

“少爷,您别忘记了,十六老爷回来,说不定又要教训您过于招摇了。”

招摇可不是一件好事。秦凉本就是一双锐眼,秦子初还这般格外厚待,真是想不被人发现身份都难。

还好秦子初听懂了苏锦音的暗示,也改变了主意:“不必了,就尽快把这些做好吧。”

“庆王爷大胜归来了!”

欢呼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进来。

只见原还略冷清的街道上涌出许多人,都往城门的方向跑去。

苏锦音虽然早就知道庆王这一仗不会有任何问题,但真正亲耳听到确切的消息,脸上还是忍不住浮现起了笑意。

秦子初正听裁缝介绍完款式,他想问一问苏锦音中意哪些款,看过去刚好见到这笑容。

唇红齿白的少年站在门口,唇角噙着笑意,眸子熠熠发光,叫人看得真是怜惜。

秦子初觉得自己大概有些猜出苏锦音的身份了。他有八九分认定面前这位真姑娘假书童,是个爱慕自家叔父的少女。为了能够时时刻刻见到心爱的人,她甚至不惜女扮男装跟随。

可惜,她还不知道身份的悬殊是注定她与自家叔父不会有结果的。

想到这些,秦子初的眼神中就满是怜悯了。

这方怜悯的注视,那方幸福的笑容,旁观的掌柜觉得自己又有了奇怪的想法。他用力摇了摇头,把自己那关于娈童的想法摇晃出去。

而被掌柜注视的人,已经走到了街上,与那些涌动的人群一齐往城门那边走去。

城门打开,秦凉领军归来。与京城的鲜花帕子相迎不同,这诺城的百姓有的只是一声高过一声的欢呼。可苏锦音听着这样的欢呼却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带的澎湃起来。

保家卫国。

这些百姓都是因为真切感受到了将士们对自己家国的维护才会这般夹道相迎。

而那中央的将士,不少身上带有伤带,可他们却也脸上有些笑容。

这种彼此间的真诚,是勾心斗角的内宅感受不到的。

苏锦音第一次明白,庆王秦凉之前为什么会执意留下正妃的位置给别人。

他想保全的,不仅是个人的荣华富贵,而且还有这份出征的资格吧。

作为一个因为家世身世丧失过『性』命和孩子的女人,苏锦音知道男人的正室之选通常是些什么样的人。

秦子言前世选择苏芙瑟,看的是当时候已经是首辅的父亲面子。他想要文官的支持。

秦凉今生留个正妃位置,想的是赢取皇帝的信任。只有皇帝一直信任他,他才可以握有兵权,才能有今天这样凯旋归来的机会。

王爷,分别固然不能各自生欢,但相聚若成全不了彼此,也会是一种负担。

苏锦音再深深看了一眼那马背上的人,然后转过身,将自己的身形隐藏在了秦子初的身后。

她转身太快,所以没有看到,在这一瞬间,秦凉的视线正好投了过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得而复失 秦凉的视线在苏锦音的背影上只是一扫而过,很快就落在了秦子初的身上。

他知道这次的粮草督运会是几个侄子中的一个。但来的是二侄子秦子初,秦凉还真没有料到。

相比大侄子的骁勇善战,三侄子的精通兵书,五侄子流亡过的地理优势,二侄子无论从哪个方面都属于最不起眼的一个。这次他皇兄选择了这个二侄子过来,是为了敲打他和三侄子的交往过密,还是另有原因呢?

有这个疑『惑』在心头,秦凉夹紧马腹,速度加快了不少。

回到府里,他立刻就吩咐人准备茶水,请二侄子过来。

理智上,秦凉很清楚自己应当先处理面前事,但情感上,他却忍不住悄悄在府里打量苏锦音装作的李道长身影。

在没有看到李道长后,秦凉低声问那被留下的副将:“李道长这些日子可还适应?”

副将面有愧『色』,秦凉顿感不妙。

他急切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李道长出了什么事情?”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失控的拔高。

副将忙摆手答道:“王爷莫要担心。李道长应当是平安的。只不过……”

听到这前半句的时候,秦凉松了一口气。但“应当”二字叫他觉得有些奇怪。很快,副将就给出了解释。

“只不过李道长现在不在王府。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就不告而别了,那日正好是二皇子才到。属下确实分心顾虑二皇子的事宜去了,请王爷恕罪。”副将单膝跪下道。

院子里有人的脚步声靠近。

秦凉抬眸看去,视线正好和秦子初的相撞。

他抬手让副将起来。

“子初,你辛苦了。”秦凉示意旁边的人给秦子初上茶,并问道,“可还习惯?”

“一切都好,有劳叔父挂心。”秦子初这个人,在长辈面前的,『性』情尤其像个糯米粑粑。长辈开口问这种问题,他就从来没有说不好的时候。

莫说这些日子诺城只是没有秦凉在,就是他来诺城的时候,诺城战『乱』不宁,他也只会说“还好还好”。

这种『性』情秦凉显然是知道的,他就不在这个话题上深究,而是直接问起了另一件事情:“你父皇身子可还安好?”

“尚好。前些日子得了风寒,再加上……再加上……”秦子初是个不擅撒谎的『性』情,所以说了好几遍同样的话,并且始终没有把具体的情况说出来。

但这种吞吐已经给了秦凉足够多的信息了。按照他对自家皇兄的了解,一般的小病他根本不会让人知道。皇兄登基这些年,让人知道身体不适只有三次。这三次次次都是为了震慑和惩戒朝堂中人。

这第三次到现在,已经快五年了。秦凉觉得,他皇兄这次身体不适,肯定又是心情不快,想借机发作人。

联系到选派来做粮草督运的人是秦子初,秦凉就估『摸』着事情是出在几个皇子身上了。

他了解秦子初的『性』情,暗示不如明示,就直接问道:“你哥哥和弟弟们在京中有没有让你父皇不省心?”

秦子初见叔父一语猜中,脸略有些发烫,低着头答道:“五弟中毒了。那毒查下来,是宫中流出的。”

秦凉同样明白的极快。

这是疑心上争储内斗了。

那么派二侄子出来,恐怕是为了试这个儿子。

可以说,比起几个当儿子的,秦凉这个当弟弟更了解皇帝的想法。

皇帝确实是这样想的。他一方面把秦子初遣出京城,让留下的几个儿子觉得他可能是疑心这个老二,从而考验这二人是否有放松警惕,『露』出马脚。另一方面,秦子初来的是诺城,若有什么争权夺势的想法,定不会放弃这个拉拢秦凉的大好机会。

秦凉想通了这些关键,就在与秦子初攀谈的过程中『露』出几分疲态。

秦子初最是察言观『色』,立刻就提出让叔父休息,改日再聊。

秦凉顺势摆手,遗憾道:“原本咱们叔侄该一起用饭的,可我现在是在军务繁忙,你便先行用了吧。”

秦子初一口应下。

秦凉就迫不及待地秦子初走了,然后继续问副将:“李道长走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没有留下任何话给我吗?”

副将低头答道:“没有。”

秦凉目光中顿时全是失望。他知道苏锦音这一走,必然是拒绝了自己的提议。他过去以为她只是想要正妃之位,如今看来,她想要的,他还不够了解。

这种好不容易得到,却又在毫无预兆间失去的感觉,叫人心中空了一大片。因为苏锦音吃了数日的甜菜,秦凉也下令停了。

主子不要的菜,厨房当然是分给下人们吃。苏锦音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意外尝到了自己喜欢的菜肴。

她听厨房的人说,这是庆王吩咐不要的菜时,心里也有些怅然若失。

秦子初过来的时候,正好见到苏锦音握筷发呆的模样。

“你来看看,我这个『药』如何?”秦子初招手道。

苏锦音走过去,闻了闻那『药』丸,又捏了捏,猜出了用途。

她答道:“这是入睡安眠的『药』效吧?二殿下您睡得不好?”

“我替我叔父准备的,他这几日眼底都发青,明显是夜里没有休息好。”秦子初答道。

苏锦音就事论事地反驳道:“此『药』『药』效霸道,若服用了,不到时候必然醒不过来。王爷是主将,要随时做好应对状况的准备。这『药』恐怕不合适。”

秦子初将『药』收了,完全认同苏锦音的意见,他询问道:“既然服『药』不行,能不能请你为他抚琴?”

这些日子,秦子初自己深的这琴音的好处,故而在『药』不能用的情况下,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苏锦音的琴音。

在秦子初想来,苏锦音叮当是万分愿意的。毕竟她不顾一切都要来心上人旁边守着。

“如何?我与你同去。”秦子初最是考虑他人想法,他试探着问,“或者你一个人?”

苏锦音看着秦子初,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她看到他的身后,来了另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并不重要的事情 隔着前世相识的人,看这世初识的人,好像有种十分不真实的感觉。苏锦音望着面前的庆王,有种分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时何地的感觉。

秦子初亦顺着苏锦音的视线看过去。他见到是叔父秦凉过来了,就推荐道:“叔父,我这书童略通些医术。今日见叔父颇有疲态,不如让她替您调理一下?”

“不必了。我来寻你,是另有要事。”秦凉甚至都没有看苏锦音一眼,就对自己身后人道,“你们都先退下。”

这个做法,显然是要苏锦音也出去的意思。

秦子初只好对苏锦音道:“那你也先出去吧。”

苏锦音从秦凉身边走过,她能感觉到他真的半分目光也没有给自己。

说不失望是假的。

大抵是前一次庆王认出自己太快,这一次苏锦音就忍不住怀揣了些期待。她转头看向房中的两人。秦凉和秦子初对面而坐,秦子初给她的是背影,而秦凉,正全神贯注在和秦子初商讨事情。他的目光完全落在眼前的桌面上,桌面上似乎放着一张什么图,他的手指从一处滑到了另一处。

倾心于战事的庆王才应该是真正的庆王,那个因为自己而一时摇摆不定的秦凉,那只是一个错误而已。

苏锦音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前走去。她才出院门,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了。

“哎,你跟我来,正好少人呢。”那人一身士卒打扮,腊月寒冬的,额头却有着汗。

他见到苏锦音脸上就『露』出欣喜的神情,一边拉着苏锦音往旁走,一边还试图去捏她手臂上的肉:“瞧着你这小身板,到时候少抗点吧。”

苏锦音躲开了对方的动作,一脸忐忑地问道:“我们家殿下还在里面,请问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这么见外做什么,你们殿下和咱们王爷是一家人,咱们也是!”说着话,那士卒就要来与苏锦音勾肩搭背。

苏锦音又连忙躲开。

这时候士卒有些不高兴了,他停住脚步,颇为不悦地问道:“你是不是嫌弃咱们?京城来的就了不起么?”

“没有没有,不过是我担心拖累大家,我力气不太大。”苏锦音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然后装作羡慕的样子道,“还是大哥你好,手上有劲。”

士卒的脸『色』这才好了些,他指着前面道:“来吧,咱们在搭建比武台子,你过来搭把手。不用你搬,你就扶着好了。”

士卒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催促道:“快点,听说姜国使臣都在路上了。别他们到了,咱们连个台子都没弄好,平白叫人看了笑话去。”

苏锦音也知道这会是躲不过的,她硬着头皮跟上去。

那士卒是个颇为健谈的,在前方带路的时候,嘴里也没个停歇:“咱们王爷这次追得姜国人屁滚『尿』流,他们姜国人素来小肚鸡肠的,铁定要起比武的绊子。咱们索『性』就准备好,随时恭候。”

苏锦音越听得多,就越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只怕这次姜国人过来,顺带就会把葳蕤公主的事情提了。

她问道:“咱们这府好像不太大,也不知道住不住得下姜国的所有使臣们?”

“切,他们能来多少人?再说了,他们真来了,难不成都要让他们住进来?听说使臣就是一个,然后可能带两个护卫吧。”士卒说完,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搭建台子处。

他递了根拳头粗细的长木头给苏锦音,道:“你把它扛到那里去,然后人靠着站着就行,这样省力。”

这木头瞧着是细,但重量却远不像瞧着那般。苏锦音虽然做了下准备,可依然被木头压得险要摔倒。

她歪歪扭扭往旁踉跄了几步,勉强站定。树木抗在身上都觉得腿要断了,更别说还要走那么一段路了。

苏锦音感觉自己后背、脖颈处一下子全是汗。

那士卒却没觉得不妥,他自己一下子扛了三根同样粗细长短的木头走在前面。

待他把自己身上的木头放好了,回头这才发现苏锦音还在原地。

“你怎么不走啊?”士卒催促道。

“我走了。”苏锦音咬着牙关答。

她确实是走了,就是走的距离很近很近,相当于闺阁女子迈步的三步距离罢了。

那士卒折回来道:“你真是没用!我来吧。”

他说着就把苏锦音身上的木头要扛过来,可因为旁边有个人正好也扛着长木过来。

“躲开!”扛木头走过来的人喊道。

这前一个士卒,原本将苏锦音肩膀上的木头握住了,可这个突然状况却让他只能暂时又放弃了扛过去。

他先躲到了一边。

“你也躲开!”扛木头的人还在喊。

苏锦音已经分不清楚自己脸上的是眼泪还是汗水了,她哑着声音道:“我走不动啊。”

“那你蹲下!”扛木头的人又喊道。

他说话间,那长木的尾端已经扫向苏锦音头顶。

苏锦音连忙蹲下,她手上力气把握不住,肩膀上的木头一头挨到了地上。

总归是没有被撞到。

松了一口气的苏锦音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脚一点力气也使不上了。

她本来就力气不够扛起肩膀上的木头,再加上这时候人还下蹲了下去,要扛起木头就更困难了。

苏锦音想求助先前拉自己过来的士卒,却因为扛着木头的原因也没有办法转身去看。

她艰难地想尝试扭头看看,却突然感觉到肩膀上一轻。

这下终于可以站起来和挺直背了。

苏锦音忙想站起身,却人因为蹲的时候姿势不太好,第一次没能顺利站起来。

她又尝试了一次,终于站了起来。

“你不适合做这些。”

熟悉的声音印入耳畔。

苏锦音满面讶然地发现站在自己前面,替她扛了木头过去的人正是庆王秦凉。

“王爷!”那最初的士卒此刻终于出现了。

他忙不迭地把木头接过去,并解释道:“我看这边缺人,就暂时叫了这个小兄弟过来帮忙。”

秦凉看了士卒一眼,道:“二殿下这次没带什么近身服侍。以后他的两个书童就都别使唤了,省得二殿下不方便。”

士卒忙用力点头称是。

秦凉转过身,看向面前的苏锦音。

“你家主子已经回房休息了,你赶紧过去吧。”他这次倒是看了苏锦音一眼,但目光仍旧没有过多的停留。

苏锦音点点头,怀揣着一种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酸涩,转身往前方走去。

她是不好去秦子初房间的,毕竟二人男女有别,她也不是真的服侍他的书童。

还有,书童哪里是近身服侍人的?

苏锦音突然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方才听错了,庆王不是称自己为书童吧?他或许说的是下人?

算了,这些都并不重要。

走在前面的时候,苏锦音有回头的冲动。但她的理智拼命在扼制她。

最终,理智还是失败了。

就看一眼,苏锦音跟自己这样说。

她转过身,想看看庆王秦凉的背影,却意外与对方的眼神正好撞上。

他注视自己离去的模样,竟让她又有了错觉,他好像看的就是苏姑娘,而不是书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女扮男装 待苏锦音再定睛看的时候,又觉得庆王的眼神实际上没有什么不同。

因为庆王很快转过了身子,就像方才看这边,都只是随意的一扫。

苏锦音转过身重新往前走,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时间过得很快,那姜国的使臣,就如同士卒们所猜的一般,到得极快。可以说,这边比武台子晚上才搭好,次日一早,对方的人就全到了。

苏锦音作为皇子殿下唯二的书童颇为有幸地观看了这一次的迎接,只见那走在前面的使臣,头戴一顶深褐『色』貂『毛』帽,身形极为壮实。他全身都穿得很贵气,脚下也穿的一双鹿皮靴子,想来身份很是不同。

待到庆王秦凉上前,两方人一互相交流,对方的身份果然就非同一般。

原来是姜国的七王爷。

明明这位七王爷在传闻中不过而立之年,但看上去却比对面的庆王老了不止两个年轮。

这其中的原因,久居京城的大家闺秀或许不知道,但苏锦音因由前世的流亡却是清楚的。

姜国人天生就身形魁梧,面容也格外粗犷,莫说这位王爷已经而立之年了,看上去好似不『惑』和知天命了。就是一个尚未弱冠的小伙子过来,也未必能比面前这位二十有余的庆王显得年轻。

毕竟庆王殿下这脸,真是格外的显小。

苏锦音努力将注意力维持在姜国人的身上。她看到姜国七王爷身后带着八个侍卫,这数量比士卒们猜的多一些。

八个护卫中,有七个的衣着是完全一致的,只有剩下的那一个身高就与其他人拉开了差距。

此人从苏锦音身前过去的时候,苏锦音就惊觉——这是个女人!

对方身形虽比自己略高了半个脑袋,但那白皙皮肤,红润的嘴唇,还有头上戴的白『色』兔『毛』帽子,无一不宣示着她的真实『性』别。

这伪装,真是太不走心了。

就是旁边的秦子初也这样认为。他倒是知道,不是谁都能和自己戴的这位书童一样天资聪颖,伪装做得几乎叫人看不出来。但这位假侍卫,除了把头发盘进帽子里,还做了什么伪装?

什么都没有!

这种态度叫秦子初忍不住摇了摇头,并低声到苏锦音的耳边道:“这是个女子。”

苏锦音抬头看向这位师父,她心底没来由松了一口气。既然她前世师父已经发现了对方的伪装,想来他一定会告诉他的叔父庆王,这样庆王爷就不会……

不会什么呢。苏锦音也不知道不会什么。她只知道,既然使臣是七王爷,那么还能任『性』的男扮女装混在侍卫当中的女子,身份就只剩下一个——葳蕤公主。

这位公主待庆王果然有意。

苏锦音的目光随着交谈中的姜国七王爷,渐渐挪到站在七王爷对面的庆王身上。庆王目光毫无半点偏移,根本没有看那盯着他看个不停的葳蕤公主一眼。

辰时的堵心时刻过去后,未时才到,姜国这边就果然如士卒们猜的样提出了比武。

苏锦音不擅武艺,略往秦子初伸手藏了藏身形。

秦凉则甚是坦然,互动提出来和使臣比试一番。

使臣欣然应之。但先开始的是两边的士卒和侍卫。

或许是为了表示主人家的客气,又或许是客人这边为了表示议和的诚意,总之整个比试完美维持了平局的趋势。

第一场,秦凉的人险胜一筹。

第二场,惜败。

第三场,再次力压对方。

第四场却又是输了。

一来一回,就连这顺序也没有被打『乱』过。

到第五场的时候,秦凉率先上了场。他站在场中央,朝坐着的姜国七王爷抱了抱拳,显然是邀战。

姜国七王爷回了个礼,但上场的人,却不是他本人。居然是身后的小侍卫,也就是葳蕤公主!

苏锦音顿时紧张起来。这葳蕤公主是个女人,偏庆王还不知道对方是个女人。到时候,胜了,胜之不武。输了……当然,苏锦音不觉得庆王会输。她就是觉得女人和男人直接切磋武艺,很容易有些逾越之处,到时候葳蕤公主以此议婚,庆王恐怕不好拒绝。

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念头也是多余的。想庆王娶谁,与她苏锦音又什么干系呢。

苏锦音的心揣得老高,看着比武场上的葳蕤公主利落出手。

秦凉侧身让过,似说了一句什么。

但葳蕤公主接下来的出手太快,苏锦音并没有听清楚。

秦凉依旧是避让。

葳蕤公主再打。

秦凉再让。

这样一模一样的来回有了三次之后,就是旁观的姜国七王爷也瞧出不妥来了。

姜国七王爷对秦子初道:“这是什么意思,贵国庆王爷莫不是瞧不起咱们姜国人么?”

秦子初在涉及国家尊严的事情上一改『性』情的懦弱,直接反唇相讥道:“贵国派个女子出战,莫非是想胜之不武?”

“那是我的……”姜国七王爷没有想到自家侄女身份被人看了出来,一时间语塞。

场上的葳蕤公主也停了下来,她气愤地朝自己对面的秦凉喊道:“庆王爷,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还打不打啊?”

秦凉停止躲闪,漠然地看了对方一眼,回答道:“莫非本王从头到脚,有什么和公主你相像的地方,以至于你这样质疑?”

这一句,可比秦子初方才那句还要狠了。

不仅直接揭『露』了葳蕤公主的女子身份,就连她的公主身份也揭『露』出来了。

葳蕤公主一跺脚,愤怒变成了娇嗔,她带着三分怨气七分撒娇地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瞎子才看不出来。苏锦音听着这明显的女子尖细嗓音,在心底默默地替庆王答道。

秦凉的回答,与苏锦音的想法不谋而合。

他回答的是:“因为本王不瞎。”

旁边的士卒们顿时都哄笑起来。

就是姜国的侍卫也有笑出声的。只不过这人被身边的人迅速扯了一下,连忙肃穆了神『色』。毕竟他们的公主殿下已经十分愤怒了。

葳蕤公主恼羞成怒,直接转身从一个侍卫身上抽出一把剑,刺向秦凉:“既然庆王不想赤手空拳和我打,那就用兵器吧!”

她的动作利落得出奇,那剑直直刺向秦凉,叫苏锦音看得心惊肉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没完没了的拆台 “他不会输的。”一个安慰的声音在旁响起。

苏锦音侧身抬头,就看到了秦子初安抚的笑容。

她有些赧然,想解释自己并没有担心庆王,可又觉得这样的话叫旁边的姜国人听见了不好,就还是调转了视线,紧张地盯着场上的二人。

就在方才苏锦音转身的那一瞬,秦凉已然躲开了葳蕤公主的袭击。

此时二人已经打斗到了一起。但说是打斗,也不算特别准确。因为秦凉并没有反击,他只是卸了葳蕤公主手中的兵器,将对方制住。

初时,苏锦音只觉得葳蕤公主动作利落,如今见到秦凉出手,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迅敏。

姜国的七王爷也不得不感叹了一句:“果然好身手!”

“回来吧,葳蕤。”姜国七王爷道。

他们姜国人输得起,这胜负已然分明,即便再来一次,他们也胜不了。

此时,负责议和的七王爷倒是对总战场上的胜负有些心服口服了。他起初还只当是自己这边的将领老矣,破觉得败兵纯属意外。

现下,七王爷扪心自问,国中能超过这位庆王身手的将领恐怕数不出两个。

固然行军打仗不是单打独斗,但这位庆王身手如此好,方才出言反讥自家侄女也是直中靶心,七王爷这次不再为自己国家找借口了。

他拱手贺道:“怪不得庆王爷年少有为,果真是文武双全。”

秦凉对这种干脆认输的态度也颇有好感,就下了台子回礼道:“方才贵国公主有些激动,故而本王不得不出手,还请见谅。”

“瞧庆王爷说的话,咱们姜国人在你心中就这般小气?”说话的人正是方才被秦凉完全制住了的葳蕤公主。只见她扭了扭手腕,面上毫无窘然,甚是坦『荡』地说道,“我们姜国人有什么就绝对什么,不会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就像庆王,我喜欢你!我这次跟王叔来,就是『毛』遂自荐,想要做你王妃的!”

一言既出,满座惊也。

秦子初这般内敛的人,也被葳蕤公主的话惊得抬了下手,只是他在自己指向葳蕤公主前勉强停住了动作,把手转到苏锦音的肩膀上方,虚拍了拍。

“你长高了不少,呵呵。”这干巴巴的话,显然是在掩饰自己方才的失态。

苏锦音其实也是一样的状态。

她听到葳蕤公主这话时,血气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代替秦凉拒绝的话也是险些就要脱口而出。

苏锦音按住自己的胸口,挤出一个笑容,同样虚假无比地答道:“是,没有殿下您长得高。”

诺城就这么几个贵人,大家自然都是站在一起的。

葳蕤公主听了这话,率先就直白问道:“怎么,这个小侍卫不是你的啊,我还以为是你的呢?”

她指的小侍卫当然是苏锦音,这个“你”指的就是秦子初。

秦子初答道:“是我的书童。”

“是你的书童,怎么你还会突然觉得他长高了。天天见面的人,感觉不到这种变化的。我明明比去年长高了不少,父王母后完全不知道,就王叔夸了一句呢。”坦率的葳蕤公主一下就把二人的遮掩布揭了下来。

尴尬和窘迫一下子充斥在众人之间。

苏锦音埋着头,想当自己不存在。

她是个书童,可以不被人注视,秦子初这个皇子显然就不行了。

他看了苏锦音一眼,笑容勉强地道:“我观察入微。”

“在京中的时候,本王也没见过这个书童在你身边。”秦凉在旁淡淡地补了一刀。

苏锦音抬起头,与幽怨的秦子初一起看向秦凉。

他们的目光完全一样,都在呐喊,王爷(王叔),您到底是哪国的啊。

葳蕤公主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很具有姜国人的豪爽特『色』,不是那般收敛无声,而是清脆悦耳。

豪爽的还不止葳蕤公主一个,旁边的七王爷也笑了起来,他还加了一句打趣:“若不是这书童实在不像个女子,本王倒是以为,这是二殿下半路遇到的美娇娘了。”

“他身高真的和我差不多。”葳蕤公主上前一步,站到了苏锦音的身边。

她比划之后,又一脸诧异地道:“不,他好像比我还矮一点点呢。”

“可却是不是个女子啊。”葳蕤公主上下打量着苏锦音,一脸的不敢置信。

苏锦音此时很后悔跟着秦子初出来迎接了。她就应该跟着止薇一起呆在房间里。

葳蕤公主又看向苏锦音那高高的领口,问道:“你有喉结吗?”

“男子当然有喉结。”

“当然有。”

两个辩解的声音异口同声响起。

后者是苏锦音,前者居然是庆王秦凉。

只见秦凉同样上前一步,将苏锦音与葳蕤公主略略隔开,说道:“公主,还请移步到那边用饭吧。”

“这小书童,是本王逗自家侄子的。他是我亲自挑选了送过去的,怎么会没见过呢。”秦凉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看向苏锦音,只是略瞥了秦子初一眼。

秦子初有种想后退的冲动。

还好这一眼同样很短暂。秦凉与七王爷很快并行走在了前面。

葳蕤公主随后跟上,她有意追逐秦凉,故而把秦子初落在了最后面。

秦子初也乐得落单。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同苏锦音道:“我方才都出汗了。”

苏锦音小声答道:“我也是。”

秦子初又问:“你过去是不是见过我王叔?”

“我不是说在诺城,我是说你以……那个之前,你真正的身份。”秦子初解释道。

苏锦音立刻否认:“没有。我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见到王爷呢。”

“殿下平日一定跟王爷关系很好,王爷是在给殿下台阶。”苏锦音给庆王方才的话找了个理由。但说实话,方才庆王那般说的时候,她也心惊肉跳。

秦子初平日并不多话,但对于这位“书童”,倒总有一种莫名的亲近感。所以他就将内心的话说出来了口:“并不是。平日里,王叔跟我大哥关系更好,因为他们年龄相仿。再之后,三弟跟王叔一起出征后,感情也深厚了许多。再就是五弟,毕竟他是王叔带回来认祖归宗的。”

苏锦音无言以对。她觉得今日这台子恐怕不是木头搭的,应当全是斧头,不然怎么这拆台无穷无尽了。

她完全不知道如何接话了。唉,叔侄就是叔侄,一样的嘴。这个时候,苏锦音已经不像在京城的时候,见到庆王就想起他的侄子秦子言了。如今苏锦音感慨叔侄,都半点不再记得有那么曾经伤她至深的人。

有些痕迹,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渐渐抹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葳蕤公主其人 葳蕤公主尽管被揭穿了身份,却依然是住在了秦凉的府里面。

苏锦音第二日没有跟着秦子初出去赛马,但止薇却去了。

待她回来,便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小姐,那个葳蕤公主好不要脸,她居然跟庆王爷说,她是女子,原先的房间紧挨着七王爷就不太方便了。她想换一间房。”止薇很是气愤。

苏锦音莞尔,问道:“她这话也没错,莫说她身份尊贵,便是普通女子,替个这样的要求也不算过分。”

“可她想住在庆王爷隔壁。既然是男女有别,敢情她们自己国的七王爷不可以,咱们这边的庆王爷挨着就可以了?”止薇说完这点后,立刻就低声对苏锦音道,“小姐,要不明天还是您去吧。”

苏锦音听出了止薇的几分意思,就答道:“不必让我。我不爱看赛马。再说,我去了,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你知道的。”苏锦音又补充了一句。

止薇向来聪慧,听了这句话,就全部明白了。

她原本那样说,就是为了刺激自家小姐,看小姐是否在乎庆王爷,是否会因为庆王爷而恢复女儿身。

如今听到苏锦音这样说,止薇方才的愤怒也淡了,心中的期待也没了。

她替苏锦音倒了一杯水,双手递过去道:“小姐,您尝尝这个茶。是二殿下让奴婢带回来的。”

“小姐。”她又唤了苏锦音一句,但这次却没有立刻说话。

苏锦音知道止薇是想有话要问,也知道她要问的就是自己和秦子初的关系。

她吩咐止薇关了门窗,然后便道:“我与二殿下意外遇见过一次,虽然相交不深,但却知道,他是个细致仁善的人。”

止薇没有问出口,是因为觉得自己远不如捧月在主子心中地位,故而没有自取其辱。可如今自家小姐不仅猜出了她的想法,而且坦然给了她一个答案,止薇顿时十分感动。

她重重点头道:“是的,奴婢也觉得二殿下宅心仁厚。”

苏锦音听了这话,又唇角加深了一些笑意。她问道:“你今日看来遇到了不少事,不妨说说。”

止薇就忙点头道:“今日葳蕤公主又与庆王爷比试了,不过结果仍然和昨日一样——输得一败涂地。”

“那葳蕤公主是个不服输的,即便这样惨烈了,还非要继续和庆王爷比。说是比不过『射』箭,就比骑马,比不过骑马,就比……就比……”止薇吞吐了半天,到底没把最后一个说出口。

苏锦音听着这样的话,对葳蕤公主后面比试的东西生出了几分兴趣。

她问止薇道:“你但说无妨,她还比了什么?”

“比谁唱的情歌大声!”止薇豁出去了,飞快地说完就低下了头。

她一张脸蓄的通红。

苏锦音瞧着她不好意思的模样,就猜到其中还有些内情。她不想勉强止薇说,就绕开话题道:“二殿下今日可还好?”

苏锦音有意绕开庆王不提,也绕开葳蕤公主的胜负,为的就是不让止薇觉得她在追根究底。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这两个人与止薇做的事情相关,秦子初更是相关。

止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小姐,奴婢今日胆大妄为,还请小姐恕罪。”

苏锦音双手扶她起来,道:“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你我二人如今也算相依为命,罪不罪的话,以后都不要再说了。”

止薇便坦承道:“奴婢见庆王待小姐情深义重,便在心里逾越地将他视作姑爷了。所以葳蕤公主用情歌撩拨庆王爷的时候,奴婢就假作失手地摔碎了茶具,想破坏葳蕤公主的歌声节奏。谁知道,葳蕤公主毫不受影响,反而是七王爷洞悉了奴婢的想法,很是不悦。他直接就出声质问庆王爷,说这是咱们的待客之道吗?”

“庆王爷自然是不理会这个说辞的。但七王爷就有些咄咄『逼』人。这时候,是二殿下出来帮了奴婢。他说奴婢是给他在伴奏。他说他就是喜欢这样碎瓷的节奏。至于比试之事,葳蕤公主既然可以昨日代替七王爷与庆王爷对战,那么今日二殿下作为侄子,就同样可以代替叔父比试。”止薇心有余悸地道,“奴婢今日是疏忽了。事后就知道自己的举动是多么的莽撞。”

“是不值得。”苏锦音不偏不倚评价道,“你对我的好是毋庸置疑的,但这个方式其实毫无意义。不是就像你说的,希冀能打断葳蕤公主的节奏,而是这个举动本身其实毫无作用。葳蕤公主弹得好与不好,决定权都在庆王自己手中。”“那葳蕤公主是个不服输的,即便这样惨烈了,还非要继续和庆王爷比。说是比不过『射』箭,就比骑马,比不过骑马,就比……就比……”止薇吞吐了半天,到底没把最后一个说出口。

苏锦音听着这样的话,对葳蕤公主后面比试的东西生出了几分兴趣。

她问止薇道:“你但说无妨,她还比了什么?”

“比谁唱的情歌大声!”止薇豁出去了,飞快地说完就低下了头。

她一张脸蓄的通红。

苏锦音瞧着她不好意思的模样,就猜到其中还有些内情。她不想勉强止薇说,就绕开话题道:“二殿下今日可还好?”

苏锦音有意绕开庆王不提,也绕开葳蕤公主的胜负,为的就是不让止薇觉得她在追根究底。可是她不知道的是,这两个人与止薇做的事情相关,秦子初更是相关。

止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小姐,奴婢今日胆大妄为,还请小姐恕罪。”

苏锦音双手扶她起来,道:“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你我二人如今也算相依为命,罪不罪的话,以后都不要再说了。”

止薇便坦承道:“奴婢见庆王待小姐情深义重,便在心里逾越地将他视作姑爷了。所以葳蕤公主用情歌撩拨庆王爷的时候,奴婢就假作失手地摔碎了茶具,想破坏葳蕤公主的歌声节奏。谁知道,葳蕤公主毫不受影响,反而是七王爷洞悉了奴婢的想法,很是不悦。他直接就出声质问庆王爷,说这是咱们的待客之道吗?”

“庆王爷自然是不理会这个说辞的。但七王爷就有些咄咄『逼』人。这时候,是二殿下出来帮了奴婢。他说奴婢是给他在伴奏。他说他就是喜欢这样碎瓷的节奏。至于比试之事,葳蕤公主既然可以昨日代替七王爷与庆王爷对战,那么今日二殿下作为侄子,就同样可以代替叔父比试。”止薇心有余悸地道,“奴婢今日是疏忽了。事后就知道自己的举动是多么的莽撞。”

“是不值得。”苏锦音不偏不倚评价道,“你对我的好是毋庸置疑的,但这个方式其实毫无意义。不是就像你说的,希冀能打断葳蕤公主的节奏,而是这个举动本身其实毫无作用。葳蕤公主弹得好与不好,决定权都在庆王自己手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欺骗葳蕤公主的手段 看着面前欲言又止的秦子初,苏锦音真觉得自己与这位师父之间算是很深的患难情意了。因为她完全将秦子初没有说出口的话猜到了。

她甚至都不需要考虑自己去庆王处伺候好,还是止薇去更好。因为这根本就是不能改变结果的考虑。

苏锦音直接问道:“不知道庆王意向是我们谁?”

秦子初被猜中所想,瞧苏锦音的目光就带了几分意味不明。他答道:“王叔说他到时候会叫人来吩咐的。”

苏锦音除了点头,也没有其他反应了。

她也觉得自己做什么反应都是多余的。就像秦子初先前放弃说出口的话。

很快,这个几天后就到了。

那位找苏锦音测过字的副将过来找苏锦音和止薇,他问道:“你们谁会女红?”

书童,女红?

苏锦音和止薇对视一眼,然后两人答道:“我们都会。”

副将就又问道:“那你们谁会下棋?”

苏锦音就答道:“我会。”

副将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那便是你了。你与我来吧。”

这个答案,苏锦音其实早有准备。但真正被挑中的时候,她的心底依然情绪交加。

有意外,有期待,有担心,有恐惧。

没有想到副将会这样来传达庆王的意思,莫非是他没有想要哪个书童,谁会的本事多,便是谁?

又有些期待看到庆王比文的样子。

剩下的担心,自然就是害怕自己的身份被揭穿。

恐惧,则害怕被揭穿的那一刻,庆王的眼神。

苏锦音自己有种感觉,若真有那么一个时候,庆王一定会很恼怒的。

跟在副将身后,苏锦音忐忑地进了秦凉的书房。

书房里,秦凉正在自己亲自磨墨。

见到苏锦音过来,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苏锦音连忙自觉地过去接过差使。

秦凉松开墨锭,就在挂着的那一排笔中仔细挑选。

他细长的手指从垂挂的『毛』笔中慢慢滑过,那『毛』笔之间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音。

苏锦音也分了视线看过去。

她发现秦凉的手背上有一道新刀伤。

那愈合的伤口伤疤都未脱落,显然是近日落下的。

庆王爷什么时候受伤了?在追击姜国军队的时候,还是和葳蕤公主比试的时候?

葳蕤公主,应当伤不了庆王。

苏锦音有些走神。

“再磨就没法写了。”秦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出神。

苏锦音连忙低头看那砚台里的墨汁,确实已经浓稠得不行。

她连声道歉,又想拿水去调和看着面前欲言又止的秦子初,苏锦音真觉得自己与这位师父之间算是很深的患难情意了。因为她完全将秦子初没有说出口的话猜到了。

她甚至都不需要考虑自己去庆王处伺候好,还是止薇去更好。因为这根本就是不能改变结果的考虑。

苏锦音直接问道:“不知道庆王意向是我们谁?”

秦子初被猜中所想,瞧苏锦音的目光就带了几分意味不明。他答道:“王叔说他到时候会叫人来吩咐的。”

苏锦音除了点头,也没有其他反应了。

她也觉得自己做什么反应都是多余的。就像秦子初先前放弃说出口的话。

很快,这个几天后就到了。

那位找苏锦音测过字的副将过来找苏锦音和止薇,他问道:“你们谁会女红?”

书童,女红?

苏锦音和止薇对视一眼,然后两人答道:“我们都会。”

副将就又问道:“那你们谁会下棋?”

苏锦音就答道:“我会。”

副将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那便是你了。你与我来吧。”

这个答案,苏锦音其实早有准备。但真正被挑中的时候,她的心底依然情绪交加。

有意外,有期待,有担心,有恐惧。

没有想到副将会这样来传达庆王的意思,莫非是他没有想要哪个书童,谁会的本事多,便是谁?

又有些期待看到庆王比文的样子。

剩下的担心,自然就是害怕自己的身份被揭穿。

恐惧,则害怕被揭穿的那一刻,庆王的眼神。

苏锦音自己有种感觉,若真有那么一个时候,庆王一定会很恼怒的。

跟在副将身后,苏锦音忐忑地进了秦凉的书房。

书房里,秦凉正在自己亲自磨墨。

见到苏锦音过来,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苏锦音连忙自觉地过去接过差使。

秦凉松开墨锭,就在挂着的那一排笔中仔细挑选。

他细长的手指从垂挂的『毛』笔中慢慢滑过,那『毛』笔之间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音。

苏锦音也分了视线看过去。

她发现秦凉的手背上有一道新刀伤。

那愈合的伤口伤疤都未脱落,显然是近日落下的。

庆王爷什么时候受伤了?在追击姜国军队的时候,还是和葳蕤公主比试的时候?

葳蕤公主,应当伤不了庆王。

苏锦音有些走神。

“再磨就没法写了。”秦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出神。

苏锦音连忙低头看那砚台里的墨汁,确实已经浓稠得不行。

她连声道歉,又想拿水去调和看着面前欲言又止的秦子初,苏锦音真觉得自己与这位师父之间算是很深的患难情意了。因为她完全将秦子初没有说出口的话猜到了。

她甚至都不需要考虑自己去庆王处伺候好,还是止薇去更好。因为这根本就是不能改变结果的考虑。

苏锦音直接问道:“不知道庆王意向是我们谁?”

秦子初被猜中所想,瞧苏锦音的目光就带了几分意味不明。他答道:“王叔说他到时候会叫人来吩咐的。”

苏锦音除了点头,也没有其他反应了。

她也觉得自己做什么反应都是多余的。就像秦子初先前放弃说出口的话。

很快,这个几天后就到了。

那位找苏锦音测过字的副将过来找苏锦音和止薇,他问道:“你们谁会女红?”

书童,女红?

苏锦音和止薇对视一眼,然后两人答道:“我们都会。”

副将就又问道:“那你们谁会下棋?”

苏锦音就答道:“我会。”

副将顿时松了一口气,说道:“那便是你了。你与我来吧。”

这个答案,苏锦音其实早有准备。但真正被挑中的时候,她的心底依然情绪交加。

有意外,有期待,有担心,有恐惧。

没有想到副将会这样来传达庆王的意思,莫非是他没有想要哪个书童,谁会的本事多,便是谁?

又有些期待看到庆王比文的样子。

剩下的担心,自然就是害怕自己的身份被揭穿。

恐惧,则害怕被揭穿的那一刻,庆王的眼神。

苏锦音自己有种感觉,若真有那么一个时候,庆王一定会很恼怒的。

跟在副将身后,苏锦音忐忑地进了秦凉的书房。

书房里,秦凉正在自己亲自磨墨。

见到苏锦音过来,他抬眸看了她一眼。

苏锦音连忙自觉地过去接过差使。

秦凉松开墨锭,就在挂着的那一排笔中仔细挑选。

他细长的手指从垂挂的『毛』笔中慢慢滑过,那『毛』笔之间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音。

苏锦音也分了视线看过去。

她发现秦凉的手背上有一道新刀伤。

那愈合的伤口伤疤都未脱落,显然是近日落下的。

庆王爷什么时候受伤了?在追击姜国军队的时候,还是和葳蕤公主比试的时候?

葳蕤公主,应当伤不了庆王。

苏锦音有些走神。

“再磨就没法写了。”秦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出神。

苏锦音连忙低头看那砚台里的墨汁,确实已经浓稠得不行。

她连声道歉,又想拿水去调和。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你说难不难? “好了,继续吧。”秦凉的声音又在苏锦音的耳畔响起。

她现在是书童,不应该有赧然这样的神情。苏锦音一边提醒着自己,一边硬着头皮又走近秦凉,走近书案,重新提笔写起来。

秦凉念得越来越快:“人人皆戴子瞻帽,君实新来转一官,门状送还王介甫,潞公身上不曾寒。”

这倒不是从前读过的诗了,仔细想想,倒像是说的……

苏锦音还没来得及想出这谜底是谁,秦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白雪肤,走入绣帏寻不见,任他风雨满江湖。”他念得就快,一句一句好像根本不准备停顿,完全没有给苏锦音停笔的时间。

这种紧凑的写法,苏锦音就不得不在口中也反复念叨着自己没写完的句子:“胸前白雪肤,走入绣帏寻不见,任他风雨满江湖……”

她念的时候还没有觉得不对,等到念完了,再回头一看,顿时脸都烧了起来。

这是什么句子啊。虽然还是谜语,但未免描述有些过于孟浪了吧。而且还是用来给葳蕤公主一个女子看。

如果不是知道庆王对葳蕤公主无意,苏锦音都要误会这是在调情了。

她此刻理智比先前要回来得多,认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连之前假装的那个道长也不如。所以,她一定不能对秦凉念的这些诗提什么意见。

苏锦音一边将写好的纸拿起来,一边偷看了一眼秦凉。

没有想到的是,秦凉也正好垂眸看着她。

他问:“方才太快了么?”

“还好。”苏锦音连忙低头,她将那张纸特意塞到了最下面。

如果葳蕤公主提前认输了,应该就用不上这张谜语了吧。苏锦音这样祈祷着。

秦凉又继续念了起来:“强爷胜祖有施为,凿壁盗光夜读书。缝线路中常忆母,老翁终日倚门闾。”

这一首倒是还好。

苏锦音写完之后,就完全猜出了这谜底是人名,并且每一句都对应了一个人名。谜底分别是孙权、孔明、子思和姜子牙。

她在这一瞬间,发觉自己对庆王的了解又更加丰富了些。除却那个骁勇善战的王爷,除却那个细致写下敌我情况的王爷,还多了一个博览群书的王爷。

在见到那些和离书的手抄本之前,苏锦音真的一度以为,庆王爷必定是个只擅长武,完全不精于文的人。毕竟,他对于音韵一点也不了解,也并无半点喜好。

而一般来说,王孙贵胄对音韵都是有几分欣赏的。就是她那事事被动的前世师父秦子初,也不是音韵完全不通的。他会吹箫。

苏锦音吹了吹面前的纸,将它放到了最上面。

这一系列的动作,都被秦凉完全收入眼底。秦凉那双又圆又澄澈的葡萄眼只是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就归于了平静,仿佛那有过的一刻笑意,全是错觉。

秦凉又连着念了数句,待苏锦音全部写完后,他就吩咐道:“你把谜底也全部写出来吧。”

苏锦音立刻铺了一张白纸做准备。

秦凉催促道:“写啊。”

苏锦音点点头,做好落笔的准备。她等着秦凉念所有的答案。

甚至,她方才还在铺纸的时候想好了,要将答案略作排序,一方面查找。

谁知道,秦凉根本没有报出答案,只是又催促道:“你怎么还不写,一个都猜不出吗?”

原来是要自己猜啊!

苏锦音顿时有些头大“好了,继续吧。”秦凉的声音又在苏锦音的耳畔响起。

她现在是书童,不应该有赧然这样的神情。苏锦音一边提醒着自己,一边硬着头皮又走近秦凉,走近书案,重新提笔写起来。

秦凉念得越来越快:“人人皆戴子瞻帽,君实新来转一官,门状送还王介甫,潞公身上不曾寒。”

这倒不是从前读过的诗了,仔细想想,倒像是说的……

苏锦音还没来得及想出这谜底是谁,秦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白雪肤,走入绣帏寻不见,任他风雨满江湖。”他念得就快,一句一句好像根本不准备停顿,完全没有给苏锦音停笔的时间。

这种紧凑的写法,苏锦音就不得不在口中也反复念叨着自己没写完的句子:“胸前白雪肤,走入绣帏寻不见,任他风雨满江湖……”

她念的时候还没有觉得不对,等到念完了,再回头一看,顿时脸都烧了起来。

这是什么句子啊。虽然还是谜语,但未免描述有些过于孟浪了吧。而且还是用来给葳蕤公主一个女子看。

如果不是知道庆王对葳蕤公主无意,苏锦音都要误会这是在调情了。

她此刻理智比先前要回来得多,认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连之前假装的那个道长也不如。所以,她一定不能对秦凉念的这些诗提什么意见。

苏锦音一边将写好的纸拿起来,一边偷看了一眼秦凉。

没有想到的是,秦凉也正好垂眸看着她。

他问:“方才太快了么?”

“还好。”苏锦音连忙低头,她将那张纸特意塞到了最下面。

如果葳蕤公主提前认输了,应该就用不上这张谜语了吧。苏锦音这样祈祷着。

秦凉又继续念了起来:“强爷胜祖有施为,凿壁盗光夜读书。缝线路中常忆母,老翁终日倚门闾。”

这一首倒是还好。

苏锦音写完之后,就完全猜出了这谜底是人名,并且每一句都对应了一个人名。谜底分别是孙权、孔明、子思和姜子牙。

她在这一瞬间,发觉自己对庆王的了解又更加丰富了些。除却那个骁勇善战的王爷,除却那个细致写下敌我情况的王爷,还多了一个博览群书的王爷。

在见到那些和离书的手抄本之前,苏锦音真的一度以为,庆王爷必定是个只擅长武,完全不精于文的人。毕竟,他对于音韵一点也不了解,也并无半点喜好。

而一般来说,王孙贵胄对音韵都是有几分欣赏的。就是她那事事被动的前世师父秦子初,也不是音韵完全不通的。他会吹箫。

苏锦音吹了吹面前的纸,将它放到了最上面。

这一系列的动作,都被秦凉完全收入眼底。秦凉那双又圆又澄澈的葡萄眼只是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就归于了平静,仿佛那有过的一刻笑意,全是错觉。

秦凉又连着念了数句,待苏锦音全部写完后,他就吩咐道:“你把谜底也全部写出来吧。”

苏锦音立刻铺了一张白纸做准备。

秦凉催促道:“写啊。”

苏锦音点点头,做好落笔的准备。她等着秦凉念所有的答案。

甚至,她方才还在铺纸的时候想好了,要将答案略作排序,一方面查找。

谁知道,秦凉根本没有报出答案,只是又催促道:“你怎么还不写,一个都猜不出吗?”

原来是要自己猜啊!

苏锦音顿时有些头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醋溜溜 面前这个庆王,不经意给了苏锦音一种很熟悉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她和他对弈时候,他明明胜券在握,却偏偏要给她一丝希望。最后她败局已定,他却愿意给她生路。

现在的感觉又是如此。她评价他出的题时,他猝不及防地打击她。待她如今好似信心全无了,他又给了她一种近乎纵容的感觉。

庆王口中这句留在他身边,苏锦音适时听出了其中的善意。

她作为苏锦音的时候,会开口拒绝这种善意。如今要做个称职的书童,自然就是不要反驳主子的吩咐。

苏锦音正要开口表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玲玲当当的声音。

“庆王爷,你在吗?”是葳蕤公主的声音。

她对庆王爷的心意可真是诚挚,这般不避嫌地主动找过来了。

苏锦音忍不住就抬头看向门口那边。

只见门外,葳蕤公主头上戴着姜国特有的头冠发饰,一头乌黑的秀发编成了两根*花鞭子,鞭子中的一缕用银『色』的丝带夹在其中,黑『色』中『露』出若隐若现的银白亮光。她身上的服饰自然也姜国的,手腕上带的不是玉镯这类的视频,而是好几个粗而反复的银镯子,银镯子下面还垂了一串的铃铛。

怪不得方才葳蕤公主过来的时候,有那般清脆的铃声。

苏锦音默默收回视线,放下手中的纸,准备去烧水给葳蕤公主沏茶。

“公主这个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吗?”秦凉看向苏锦音那边。

就在苏锦音以为他还有事要跟自己吩咐的时候,却只见到秦凉朝她挥了挥手,明显是要她先下去的意思。

苏锦音无声退下,出门的时候轻咬了下嘴唇。

秦凉和葳蕤公主的谈话从她身后传来。

“庆王爷,我是来给你看画的。这是昨天你教我后,我画的画。”葳蕤公主的声音充满了兴奋。

也是,教画画,这应当是相当亲近的姿势。苏锦音想起了自己方才落笔时秦凉弯下的脸。

秦凉的回答已经听不真切了,苏锦音走出了院子,往厨房那边走去。

厨房里,倒也是热火朝天的。

伙夫们砍柴、点火、烧水,各自都有条不紊地做着事。而做事的同时,他们嘴巴也没有停过。

“要说这劲道还是姜国的姑娘劲道足。你说咱们这边,哪个姑娘能像他们的人一样主动?”

“可不是嘛。咱们王爷在京中那也是有万千少女倾心的,但可没见哪个能一天三次地往他跟前凑。”

“你们说,王爷和那公主,能成吗?”

“我瞧着成了也不错。咱们王爷本来就身份贵重,当了姜国驸马,身份就更贵重了。”

“我看不好。王爷这不是生生被降了辈分,那姜国七王爷以后岂不是成为了王爷的……”

苏锦音由远及近,越发把这些内容是听得一清二楚。她有些尴尬地在门口站了半晌。

可惜那些声音一个都没停下来,因为伙夫们就没看到苏锦音。

苏锦音只能硬着头皮,咳了一声。

终于,伙夫们发现了苏锦音。

“你是?”有个伙夫便问道。

另有见过苏锦音的就解释道:“这是二殿下的书童,以前替二殿下来拿过餐食。”

“哦,请问小哥你要拿什么?”先前那提问的伙夫就挤到苏锦音面前,问道。

苏锦面前这个庆王,不经意给了苏锦音一种很熟悉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她和他对弈时候,他明明胜券在握,却偏偏要给她一丝希望。最后她败局已定,他却愿意给她生路。

现在的感觉又是如此。她评价他出的题时,他猝不及防地打击她。待她如今好似信心全无了,他又给了她一种近乎纵容的感觉。

庆王口中这句留在他身边,苏锦音适时听出了其中的善意。

她作为苏锦音的时候,会开口拒绝这种善意。如今要做个称职的书童,自然就是不要反驳主子的吩咐。

苏锦音正要开口表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玲玲当当的声音。

“庆王爷,你在吗?”是葳蕤公主的声音。

她对庆王爷的心意可真是诚挚,这般不避嫌地主动找过来了。

苏锦音忍不住就抬头看向门口那边。

只见门外,葳蕤公主头上戴着姜国特有的头冠发饰,一头乌黑的秀发编成了两根*花鞭子,鞭子中的一缕用银『色』的丝带夹在其中,黑『色』中『露』出若隐若现的银白亮光。她身上的服饰自然也姜国的,手腕上带的不是玉镯这类的视频,而是好几个粗而反复的银镯子,银镯子下面还垂了一串的铃铛。

怪不得方才葳蕤公主过来的时候,有那般清脆的铃声。

苏锦音默默收回视线,放下手中的纸,准备去烧水给葳蕤公主沏茶。

“公主这个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吗?”秦凉看向苏锦音那边。

就在苏锦音以为他还有事要跟自己吩咐的时候,却只见到秦凉朝她挥了挥手,明显是要她先下去的意思。

苏锦音无声退下,出门的时候轻咬了下嘴唇。

秦凉和葳蕤公主的谈话从她身后传来。

“庆王爷,我是来给你看画的。这是昨天你教我后,我画的画。”葳蕤公主的声音充满了兴奋。

也是,教画画,这应当是相当亲近的姿势。苏锦音想起了自己方才落笔时秦凉弯下的脸。

秦凉的回答已经听不真切了,苏锦音走出了院子,往厨房那边走去。

厨房里,倒也是热火朝天的。

伙夫们砍柴、点火、烧水,各自都有条不紊地做着事。而做事的同时,他们嘴巴也没有停过。

“要说这劲道还是姜国的姑娘劲道足。你说咱们这边,哪个姑娘能像他们的人一样主动?”

“可不是嘛。咱们王爷在京中那也是有万千少女倾心的,但可没见哪个能一天三次地往他跟前凑。”

“你们说,王爷和那公主,能成吗?”

“我瞧着成了也不错。咱们王爷本来就身份贵重,当了姜国驸马,身份就更贵重了。”

“我看不好。王爷这不是生生被降了辈分,那姜国七王爷以后岂不是成为了王爷的……”

苏锦音由远及近,越发把这些内容是听得一清二楚。她有些尴尬地在门口站了半晌。

可惜那些声音一个都没停下来,因为伙夫们就没看到苏锦音。

苏锦音只能硬着头皮,咳了一声。

终于,伙夫们发现了苏锦音。

“你是?”有个伙夫便问道。

另有见过苏锦音的就解释道:“这是二殿下的书童,以前替二殿下来拿过餐食。”

“哦,请问小哥你要拿什么?”先前那提问的伙夫就挤到苏锦音面前,问道。

苏锦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手把手相教 秦凉的手在葳蕤公主的手上方停住,然后他抽出了那支笔。

葳蕤公主还有些没有回过神来,愣愣地抬头看向秦凉,问道:“庆王爷,不是要教我吗?”

“是要教你。本王的画技太高,你一时半会学不会。”秦凉垂着眉眼答道。

葳蕤公主的脸浮上红云。但这次不是害羞,而是气恼。

苏锦音则埋着头,唇角拼命憋住笑意。她并不仅仅是因为秦凉方才没有握葳蕤公主的手高兴,而是他又就自称“本王”了。

苏锦音发觉过,在她是苏锦音的时候,庆王秦凉是极少对她自称“本王”的,一般他这样自称的时候,通常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他生气了。

但是,对待其他人,庆王则通常都是自称“本王”。

方才庆王和葳蕤公主并排进来的时候,他一直自称“我”,苏锦音听到的时候,心中莫名觉得一颤,那种感受一点也称不上好。

如今听庆王的自称回到了“本王”,苏锦音不自觉松了口气。

她如释重负,以至于庆王唤了她一句,她都没有听见。

倒是葳蕤公主更为直接一些。

她阔步走到苏锦音面前,伸手在苏锦音的眼前晃了晃,说道:“你这书童怎么傻乎乎的,你家王爷喊你呢。”

苏锦音忙抬头看向庆王。

“哎,怎么是你?”待葳蕤公主看清楚苏锦音此时的面容,才发现这个小书童自己见过,她好奇问道,“你不是那位二殿下的书童吗?怎么突然又变成庆王爷的书童了?”

庆王没有回答。

苏锦音就只好自己回答道:“王爷赴边关统帅,自然是不好带书童的。小的是奉殿下命令,暂时来服侍王爷的。”

“原来是这样。”葳蕤公主点点头,觉得很有道理。不过她突然想到一事,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庆王,期待问道:“王爷是为了我,这才寻了书童过来吗?”

“确实如此。”庆王亦点头道。

这一句肯定简直要让葳蕤公主惊喜得出声尖叫。她捂住嘴巴,无比激动地看向庆王。

与葳蕤公主心态完全成反比的,当然就是旁边的苏锦音。

苏锦音心里又有些涩涩的。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心态的不正常。

双手的手指交叠在一起,苏锦音用指腹去按压另一只手的关节处。她觉得她在生气。不是恼庆王,而是在恼自己。

一个人,如若连自己也控制不住,还有什么人生可言。没有自控的人,只会拥有失败的人生。

苏锦音不停地在用凉水泼醒自己。

而旁边的葳蕤公主也正被庆王泼着冷水。

庆王继续道:“本王方才说了,公主你基础太差,本王教你大材小用了。所以,还是由这书童来教你吧。”

说完之后,庆王往前走了几步,将方才从葳蕤公主手里拿出来的笔,递到苏锦音面前:“你画慢些。”

苏锦音被这峰回路转转得有些人也发晕,她接过笔,脑中有些混沌地站到了书案面前。

所以,秦凉一开始就准备让自己来教葳蕤公主吗?

苏锦音知道自己瞧这位又有些不同了。她过去只会在心里默念庆王的称呼,现在,她会在心底最隐秘的地方,轻轻地念他的名字。

“公主一心求学,你要好好教她。”秦凉看了苏锦音一眼,然后又转身看向另一边的葳蕤公主,道,“公主,方才你与本王在路上的时候说过,每日都想练画,一日就算练上三个时辰也不觉得累。那今日的三个时辰,这就开始吧。”

“啊。”葳蕤公主立刻哀怨地叹了一声,直接告白道,“我是想要庆王爷你教啊。”

“这书童就是本王手把手教出来的,让他先教你。”秦凉说起谎来眼睛都不需要眨。

苏锦音听着这话,心中腹诽:王爷您倒是指点了我,不过可真是“手把手”啊。

“莫非公主所言全是虚言,你本不是真心学画,也没有任何毅力?”秦凉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就冷了下来。

他面容生得是最是稚嫩,一般笑的时候如春日旭阳,叫人暖意十足。今日这刻意冷面,虽不能给人刮骨冰霜之感,却也叫人看得心神微震。

一半是心疼一半是忐忑。

见到他那般明亮的眸子里带了不悦,恨不得自己去挥散那一片乌云。忐忑他的不快,会更加蔓延开来。

葳蕤公主立刻就举手投降了:“当然是真心的。我说话,从来都是真心的。尤其是对庆王爷你说的每一句话。”

葳蕤公主可真是句句都不忘表白。她站到苏锦音面前,催促道:“来吧。你教我怎么画鸳鸯吧。”

“这鸳鸯……”苏锦音提笔润墨,然后慢慢落下笔锋。

她渐渐勾勒出了两只鸳鸯的形状,叫旁边原还有些不服的葳蕤公主完全没了不满。

“你画得真好。一开始明明看着上面都不像,最多像个地瓜。”葳蕤公主不敢置信地感慨道。

苏锦音一边画一边细细为葳蕤公主讲解落笔时的要处。

她说的时候,手下的鸳鸯也愈发形象,添上羽『毛』,画上身下的水流,两只鸳鸯已经活灵活现。

葳蕤公主却是头都大了,她问道:“你方才说的落笔是要怎么落笔,从头再说一次吧?”

苏锦音正好将最后一笔画完了。她让开些位置,将笔递给葳蕤公主,说道:“他人说一百次,不如公主自己先画上一次。”

葳蕤公主看一眼那边的秦凉,苦着脸接过了笔,她同样慢慢落笔,缓缓勾勒,只是效果就非常事与愿违了。

现在这两只,果真比较像地瓜。

苏锦音将心中的想法完全按下,伸手具体指点葳蕤公主。

她说话的时候,听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就循声看过去。

只见桌边,秦凉自行坐了下来,他端着茶杯轻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口。

他的眉宇间,微蹙了一下。

苏锦音心中咯噔一声,她是挑的他喜欢的苦味茶叶,为何他似乎吃得不太舒心。

“哦,我知道了。快,你帮我看看,是这样吗?”葳蕤公主没有察觉苏锦音的目光,她此时已经画好了第二张。

当然这样急促的情况下,画出来的肯定不好看。但葳蕤公主仍然自信十足地催促着苏锦音。

“小书童,你快看看。”葳蕤公主的催促声成功让秦凉也看了过去。

秦凉的目光落在正注视自己的苏锦音身上,他眸中柔光似现,仿佛有万千言语尽在这不言之中。

“小书童!”葳蕤公主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她抬头催促了一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人的想法是会变的 苏锦音连忙收回视线,看向葳蕤公主的画。

葳蕤公主的视线却没有收回,而是看向庆王那边,她对小书童方才的凝视有些好奇。

当她的目光落到庆王身上时,则再也舍不得离开了。

修长的手指握住了那白『色』的瓷杯,姿态的优雅仿佛那被握住的并不是白瓷而是白玉。再往上瞧到的侧脸,比姜国最勇猛的武士多了很多的俊美,但比俊美的那些文弱之士又多了许多的英气。

葳蕤公主觉得,自己别说看三个时辰,就算看三十个时辰也不会腻的。

“你也觉得你们庆王爷长得又俊又伟岸对不对?”葳蕤公主托着下巴,一脸痴『迷』地道。

苏锦音已经提笔将葳蕤公主的画修改过了。

她原是想就着修改过的地方,同葳蕤公主说这样画的缘由,却没有想到对方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秦凉自然是长得极好的。

他们家的人都长得很好。

苏锦音想到这些,就抬头看向秦凉的方向,意想不到的是,他也正好在看这边。

苏锦音也不知道他是在看自己还是看葳蕤公主,前者叫她紧张,后者叫她泛酸。

她问葳蕤公主道:“公主,今日还学画画吗?”这话其实有些逾越礼数了。

所以,说完之后,苏锦音立刻反应过来,想同葳蕤公主道歉。

秦凉却在这个时候开口说话了:“公主今日也乏了吧,不如就到此为止吧。”

比起苏锦音方才语气中的不确定,秦凉这话就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了。

他眉宇间微微蹙起,那双好看的葡萄眼中也带着一丝明显的不悦。

葳蕤公主将这位庆王爷是真正放在心上的,故而见到对方一蹙眉一生恼,就连忙败下阵来。

“王爷今日若是累了,我便明日再来吧。”葳蕤公主嘴上说着告辞的话,但身下却一点动作也没,满脸都是不舍的神情。

苏锦音有些自己做了恶人的感觉。

她拿着葳蕤公主那画道:“公主其实再加以练习数次,必能有所成效。”

倒不是想帮葳蕤公主,只是如今的苏锦音矛盾到了极点。她一方面内心无法控制地对葳蕤公主和庆王之间的交流醋意横生了。但另一方面她的理智告诉她,她应该做的就是一个书童本该做的事情,不看不听不想,这件事上,她不应该有任何自己的念头。

葳蕤公主对这个台阶求之不得,她立刻握笔求学道:“你瞧瞧,这个姿势对不对?”

“公主握笔是没错的。”苏锦音答道。

她说话的时候留意了秦凉那边一眼。

自己这又是对秦凉失了礼数了。

苏锦音觉得自己从进入这里开始,似乎就在步步错。

她真是自恼到了极点。

有了这种情绪在其中,教葳蕤公主的时候,动作就略急切了些。

葳蕤公主本就不擅琴棋书画这些,她自幼爱的就是马上功夫。如今为了心上人,这次勉为其难拿起了笔。

苏锦音的动作一快,葳蕤公主就觉得自己简直看都看不懂了。

她连声喊停:“太快了太快了,我都看不清楚了。”

苏锦音道了声歉,重新来过。

她这次努力平和了心态,手下的动作有条不紊了许多。

葳蕤公主也总算能看出点门道来了。

“你果然是庆王爷亲自教过的。这些我之前就看庆王做过。”葳蕤公主赞道。

苏锦音抿唇微笑,手下动作并没有停。

专注一件事情的时候,时间就不知不觉过得很快。

外面有人才提醒用饭了,苏锦音才发现自己已经教了葳蕤公主几乎快一个时辰了。

而秦凉,从头到尾,都坐在那桌子上做着自己的事情。

饮茶,看书,擦剑。

因姜国七王爷也遣人来请了,葳蕤公主就只好依依不舍地陪她皇叔去用饭。

而苏锦音站在秦凉身后,又回到了先前那种心神不宁,手脚无措的状态。

她是书童,不需要负责布菜。上桌就更加不合适了。

默默站在旁边看?她能不能先离开一会?

苏锦音带着一丝期待的目光看向秦凉,准备说出自己的请求。

“你为何傻站着?”秦凉直接看出了苏锦音的祈求心态,只不过他理解的她的请求,就和她的完全背道而驰了。

“不是在京中,无需拘泥于那些礼数。你坐下用饭。”秦凉道。

他说完之后,淡淡的扫了一眼自己旁边的位置,用意很是明显。

苏锦音干巴巴地笑了笑,想要拒绝:“王爷,不如……”

“坐吧。本王还有事要吩咐。”秦凉没有回头看苏锦音,但他的不悦通过自称已经传递得非常明显。

苏锦音也是打了个激灵,立刻明白了自己的身份。

一个书童,凭什么对着王爷讨价还价。

她忙坐下。

秦凉拿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面前的菜。

苏锦音亦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

她自认为和秦凉胃口完全迥异,夹的就完全不是秦凉面前的菜。

至于那菜是什么,苏锦音并没有看太清楚。

要知道这军营里的菜,味道放在一边不说,卖相绝对是看不出任何来的。

苏锦音尝了一口,果真是秦凉的口味。

太苦了。

她连忙倒了杯水给自己喝。

秦凉就看了她一眼。

苏锦音立刻领悟了这位王爷的意思。大抵又要说一遍曾经在她面前说过的话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苏锦音硬着头皮又吃了一口,并违心夸道:“味道真好!”

这时候,秦凉的目光投过来的时间就更长了。

苏锦音简直脸都要苦成一团了。

不是吧,这样还不行。难道要她吃完这一碟?

苏锦音夹向菜的筷子都有些抖了。

秦凉的声音在旁响起:“试试这个。”

他指的是她面前这一碟。

不要吧。您喜欢的,那得苦成啥样啊。

苏锦音内心万分不愿,筷子却只能屈服地伸了过去。

待这筷子菜入口,她几乎要瞪大了眼睛。

这才是甜的?

那方才秦凉还只吃这个菜。

秦凉的声音又响起:“人是会变的。”

“从胃口,到想法。”

苏锦音看向他。

章节目录 第二百章 失而复得的心 秦凉这话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他要跟她解释他喜好的改变?

还有,除了人的胃口喜好变了,还有什么变了。他说的想法是什么?

尽管心中似乎有许多的想不明白的疑问,但另一个声音却不停地钻出来,反复回答苏锦音所有的疑问。

他认出了你。

他认出了你。

他认出了你。

三个问题,都可以这样一个答案来解释。

他说这话,就是在告诉自己,他认出了面前的书童就是前些日子的道长,更认出了道长也好、书童也罢,都是苏锦音。

他为什么会解释,是因为他想说给苏锦音听,而不是想说给面前的小书童听。他想说,他也可以喜欢她所喜欢的。

至于第三个疑问,他改变了的想法是什么?

苏锦音记得秦凉出去追姜国军队前说过的话。

她要正室之位。他一直不想给。

这次,他是愿意给了。

眼睛有些发酸,唇角却想要扬起。苏锦音的悲喜都在这一瞬间涌了出来。她知道自己在这一瞬间是委屈的。她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决定放弃他,说服自己平静看待他和葳蕤公主之间的所有交往,可他却一句话就把她收好锁起来的心完全拉了出来。她也知道自己是感动的、是喜悦的。

有什么事情比两情相悦更让人值得欢喜呢。

苏锦音在眼泪掉下来前低下了头。

秦凉亦放下了筷子。他看着面前的苏锦音,长长地叹了一声。

这叹息叫苏锦音的心也随之提起。

可后面的话是:“这次,能换个丫鬟装束在我身边么?你这样执着于装男人,我恐怕很快就要被传出断袖传闻了。”

这样无可奈何的话,叫苏锦音的眼泪还来不及擦,就显『露』了笑意。

秦凉却未停下,继续道:“我倒是不在意传闻,就是对付葳蕤公主这样的女子,还可以冷面拒绝。若是到时候有姜国的男人追上门来,我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脱身了。”

“胡说八道!”苏锦音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看了秦凉一眼。

她自己并不知道,这样带着嗔意和泪意交加的一眼,叫被看的人如何心魂震『荡』。

比起先前打趣的一叹,这次的叹息,秦凉就更是真切了。

他叹完之后,直接转过身,拉了苏锦音的手到自己的手中。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竟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苏锦音的脸一点点地发烧,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理智仍旧在心底试图泼醒她,可她连心底的那点声音都听不清楚是什么了。

目中、耳中,都只有面前的这个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也许是他在猎场救下自己的时候,也许是在长公主府见到的那一次。又或许是更早的更早,她得了他的一只烧鹅。再或者是,最早的时候,她救了他,他没有以怨报德。

总之,面前这个人,实实在在、真真切切拨动了她的心弦。即便她这个地方曾经被深深地伤过,可却仍然不受控制地装了他进去。

而对面的秦凉,将苏锦音的手一点点握紧,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认出的不过是个幻觉,可现在握住的手,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在京城的那段时间,他终于知道什么叫情爱之苦,什么叫做失去之苦。拘在王府的时候,明明他才是在自己王府住了数年的人,可做什么却都似乎能看到苏锦音的影子。

用饭的时候,会想起她吃苦菜时紧锁的眉头。

沐浴的时候,会想起自己曾经因为这件事而错过了见她一面。

下棋的时候,会想起与她对弈时候的情景。

即便是练剑的时候,也会想起她收到自己兵书时的勉强。

之后,他没有被禁足了。可到外面,依然会想起她。

想起那日的情景,他常会自责。如果他一开始果断一点,是不是她就不会和秦子言接触,也就不会发生后面的危险。

种种事情,徘徊在心头,让秦凉夜不能寐。

直到那日遇到她。

虽然只是凭借她吃饭时的一个喜好,他就认定了那是她。

再之后,他总趁她不注意偷看她,却没有想到她也在看自己。几次对视后,秦凉更是确定了道长是苏锦音,书童也是苏锦音。

两人无比珍惜地看着对方,好似这样凝视着就胜过了千言万语。

在终于很确定面前的这个人不会突然消失后,秦凉伸出手,『摸』了『摸』苏锦音额头的碎发,问道:“你是带了人皮面具吗?”

“当然不是了。哪里真有这种东西。不过是用了些『药』水,将肤『色』涂抹改变了,然后眉『毛』剃掉了些再画上。眼角,这里也做了些改变。鼻子是图了『药』水,看上去变了,实际上『摸』起来就会发现还是过去的样子。还有嘴巴,除了颜『色』,难道有什么改变吗?”苏锦音一点一点地细致解释给秦凉听。

她见他听的时候,笑意慢慢溢出了唇角。

“你为什么笑?我说错了吗?”苏锦音有些忐忑。这种在心上人面前独有的惴惴不安,她已经许久未曾有过了。

秦凉的手下移,碰触到苏锦音的鼻子上,答道:“我就是想知道,我亲的会是你,还是一张面皮。既然不是面皮,那就太好了。”

他的手完全移到了苏锦音的下颚处,将她的脸微微抬起面向自己,秦凉闭上眼睛,深深吻了下去。

这一次的吻,比之前的都要深和用力。

他恨不得将她『揉』在自己的身体里,这样两个人就再也不会分开。

苏锦音也在这样热烈的亲吻中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的手抵住了秦凉靠近的肩膀,但最后却没有用力推开。她只是这样靠着他的肩膀,然后感受他失而复得的喜悦。

其实于她而言,哪里又不是失而复得呢。

失而复得的勇气,失而复得的爱人的人。

即便来日同样不会美好又如何,至少这一刻的喜悦是真诚且真实的。

她要谨记的,只是在来日的悲凉到来之前,更早地放对方离去。

现下,就先爱着吧。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一章 成全当下 在军营之中,苏昭宁是不可能真正打扮成丫鬟随伺在秦凉身边的。

所以,次日,仍是小书童装扮的苏昭宁就与秦凉并排而坐,一齐在房内用早饭。

秦凉指了指特意准备甜粥,道:“不可贪食。”

苏昭宁眉眼弯弯地回看过去,答道:“谨遵王爷吩咐。”

虽然面前的女子仍然是书童的面容,可秦凉却似乎能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在自己面前俏皮的模样。

他伸手『摸』了『摸』苏昭宁的侧脸,依恋地道:“真想把你变小,揣在我的盔甲里。”

苏昭宁被这酥酥麻麻的抚『摸』烧红了脸。她埋着头,小声答道:“即便没有变小,如今也是揣着的。”

“这不是揣着。”秦凉却是站起身,一把拉起了苏昭宁。

他将她揽在自己怀里,然后又抱着她坐下去,将她一双小手都捧到自己的胸口,秦凉才颇为认真地道:“这是揣着。”

“方才那个不算。”说完这一句,秦凉啄了下苏昭宁的唇角。

他理由寻得极其冠冕堂皇,说的是:“我检查下,你有没有过食。”

苏锦音被这理由羞恼得简直想要当场回咬一口,但她理智尚存地忍住了。

将双手挣了挣,苏昭宁提醒道:“葳蕤公主今日还没有来,我们这样,若被撞上就说不清楚了。”

“说不清楚,就不说清楚。我做断袖也无妨。”秦凉说完之后,索『性』轻咬了苏昭宁的嘴唇,用舌尖去开她的牙关。

过去远不觉得这位庆王爷如此没有分寸,可苏昭宁还是下不了决心推开。

战场上的事情说不清楚,在这边关的时间更是说不清楚,想到这两个不确定,苏昭宁就觉得自己做不到推开秦凉了。

她的手慢慢地勾住他的脖子,闭着双眼,略微细致地感受着他的吻。

清晨的吻带着淡淡的甜味,她想起他吃甜食的模样,心里略微有些发疼。

每一次吃甜食,都是在想念自己吧。

这些念头一旦起了个头,就有些收不住。苏昭宁主动靠近了一些,两人的鼻尖都几乎撞在了一起。

秦凉的心随着这一轻碰,整个都提了起来。他虽然屡屡控制不住地宣泄着自己的爱意,但实际上也期待着对方的回应。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足够让他心『潮』澎湃。

他的手覆在苏昭宁的后脑勺,将她的唇吸得通红,牙齿轻轻地咬了一下,却最终又舍不得,重新用舌头去安抚那咬过的地方。

怀中的人,好似变成了一样无比美味、却又太过精巧的食物,他恨不得一口吞下,又害怕自己的粗鲁会伤到,只能每一次用力过后,便小心翼翼地『舔』了『舔』。

秦凉的手从苏锦音的长发中滑过,他想要更用力地抱紧她,却最终又舍不得。他用手托住苏锦音,将她抱在了桌子的一角。

那桌子本就满满当当放着早饭,将人放上去后,真的坐的位置都没有。

苏锦音便试图站起来,秦凉却是拉着她的手,将她攀下来,再次啄了啄。

这个姿势很是吃力,苏锦音不得不一只手紧紧抓住桌子,避免自己完全滑落,另一只手,则用来按住秦凉的肩膀,避免自己完全压在秦凉身上。

还好骁勇善战的庆王爷知道苏锦音的小身板和自己是不能比的。他不过吻了片刻,就转换了姿势。

将苏锦音重新抱起,这次不再是抱着坐在自己脚上,而是横抱着的姿势,他完全让她的重量依附在自己身上。

苏锦音双手紧紧攀住秦凉,在换气的间隙,有些担心的问道:“你这样会很累吧?”

“不会,什么时候都不会累。”秦凉觉得这样的话都太长,他重新碰了碰她的唇角。

甜味似乎已经完全被自己吃完了。可即便是这样,还是觉得意犹未尽。

更重要的是,如今的苏锦音,在唇这一处上,已经完全看不出那书童的模样了。娇嫩的红唇,如何不是京城见到的那个好姑娘。

秦凉用手指抚了抚那红唇,哑声道:“真想快点回京城。这样就可以早日娶你了。”

这声音中透『露』的意思,远不止字面上这么简单。

恰好,苏锦音听懂了。

她脸上的红云迅速烧到了耳上。

“我不想。”这是一句实话。

京城那个地方,真的不太让她留恋。除了兄长、弟弟、捧月,大概她不再牵挂任何一个那里的人。

这样的话题延续下去,其实很让人清醒。

苏锦音不想要这种清醒。她仰头,主动亲了亲秦凉的唇角。

秦凉在这一瞬间险些破功,他手上的青筋都有些显『露』。按下自己的欲望,他勾起她的下颚,眼神满是情意地道:“等我,我会给你王妃的名分。”

“好。”苏锦音决定不去想日后回京的事情。来日方长,何须在意。

她伸手想去拿筷子,准备邀秦凉继续先用早饭,却被秦凉拿过了筷子。

“冷了,我吩咐人去热下。”秦凉说到这话,面上出现了一丝愧『色』。他也意识到自己今日有些过火了。第一次情窦初开,他真的没有比那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好多少。

苏锦音伸手轻碰了下碗,安慰道:“还好。继续吃吧。不必这样麻烦。虽然与姜国已经议和,但这里终究还是边关开战之地。”

秦凉笑意满满地回视苏锦音,说道:“我原以为,你心里就只有正室之位。还想给你这个书童取个新名字的。如今看来,倒是用不上了。”

“什么名字?”苏锦音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虽然,看着面前肆意展开笑容的男人,她直觉这名字不会太好听。

“你猜猜,和你的喜好相关。”秦凉暗示道。

苏锦音想了想,问道:“苏甜甜?”

她喜欢吃甜的,他知道。

“不,和你喜欢的正妃之位相关。”秦凉噙笑摇了摇头。

苏锦音这下知道真不是个好听的名字了,她皮笑肉不笑地道:“苏正正?”

“比你这个好一点。”秦凉朗声笑了出来,他笑够了,方告诉她,“苏大正。怎么样,是不是很有阳刚之气。”

苏大正,阳刚之气。

苏锦音再也忍耐不住,站起来,直接咬了秦凉的脸一口。

他在边关这些日子又瘦了,这一口咬下去,竟然没能咬稳。

秦凉主动把嘴凑过去,指着道:“还是咬这,这好咬。”

苏锦音气得直接背过身去。

秦凉从她身后环住她,下颚抵着她的头顶,慢慢道:“这个名字,确实就是联想的你喜欢的正妃之位。但其实是叫给我自己听的。每叫一次,就会提醒我,什么才是最大的遗憾,又什么才是我真正该坚持的。”

“不能失去你,再也不能。”秦凉收紧怀抱,最后一句明显带上了恳求,“我们不会再分开对吗?”

“嗯。”苏锦音应了一声,把头靠在秦凉的怀里。

誓言这种话,她曾经失望过,也曾经许诺过。如今再看,只觉得,它的重要不在于守护以后,而在乎成全当下。

秦凉的誓言显然要更加浓墨重彩一些。

他咬着她的耳垂起誓:“我秦凉有生之年,若是背弃了苏锦音,就叫我在战场万箭穿心而死。若有朝一日,你苏锦音敢背弃我秦凉,我必定亲手刃你。”

“天涯海角,你都别想逃开我。”秦凉重复了一遍。

苏锦音也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她没有说先前的誓言,只是答道:“好,天涯海角,你我相随。”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二章 值得付出一辈子的人 “庆王爷!”一个兴奋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显然,这次的独处时间结束了。

苏锦音略有些慌『乱』地转过身,推开秦凉,又与他保持开一段距离。

秦凉则不以为意地伸手去拉她,道:“她又不是我的什么人,你我之间何须一副偷情的模样?”

苏锦音昨日到今日,一直感受着这位庆王爷压抑后汹涌的感情,但她也没料到,他会如此失去理智。

把自己的双手都背到身后,苏锦音提醒道:“如今两国正在签订议和书,彼此关系还是不要太僵硬才好。”

“再者,我目前的装束,也不利于叫人看到。”苏锦音简直不能想象,如果她和秦凉亲密的样子被人看到了,外面的人会怎么谣传这位庆王爷。

越是喜欢一个人,就越觉得维护他比维护自己还要重要。

苏锦音担心秦凉不快,又低声安抚他道:“你也说了,要等回京才好。”

秦凉依旧是不满意的模样,他执着地往前走去。

苏锦音只能连连后退。就在她退无可退的时候,秦凉的手从她的身边擦过,在她身后拿起了自己挂着的佩剑。

原来他是在作弄自己。

苏锦音这才明白过来,她有些嗔怒地想瞪过去,却因为葳蕤公主正好推门进来,而不得不急急转换了目光。

这时候,她又看到秦凉的嘴角细微地扬了扬。

还在作弄自己!

小女子报仇,三日不晚。苏锦音在心底默默记下这一笔,然后装作与昨日无差的同葳蕤公主行礼,问询葳蕤公主是否要开始学画。

葳蕤公主来此当然是这个目的。

她点点头,将自己手中的画轴打开,给苏锦音看,并道:“小书童,你瞧瞧,我是不是进步了?”

话虽然是朝苏锦音说的,葳蕤公主的目光却转向了秦凉那边。

苏锦音装作看不见,只就事论事地评论画:“比昨日要强许多,公主真是天资聪颖。只不过,公主,您看此处,还需要多加练习。”

秦凉将剑拔出来看了一眼,然后往门口走去。

葳蕤公主连忙喊道:“庆王爷,您要出去吗?”

“嗯,本王要去练剑。公主就先学画吧。”秦凉说完以后,目光往苏锦音那边落了落,故意道,“公主今日的画,本王瞧着进益不是和明显。若公主有心,还望多多坚持。”

呵呵,真会挖坑呢。什么进益明显,就是不想葳蕤公主追过去吧。

苏锦音腹排了几句,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愉悦。

她明明是略鄙夷秦凉的口是心非,可自己一开口,同葳蕤公主说的也是:“公主,您不如再练习一下。您仔细看看这种笔法。”

葳蕤公主留恋地看了秦凉一眼,最后只能无奈地收回视线,接过了苏锦音递来的笔。

虽然人是留在此处了,葳蕤公主的心却明显没有留下来。

苏锦音每次开口评画,葳蕤公主都有些失神,明显今日的上心程度,远不如昨日。

不过,苏锦音自己也是如此。在葳蕤公主翘首以盼窗外时,她也忍不住偷偷抬头看过去。

没有在院子里直接练剑呢。

也是,他是有意躲葳蕤公主,如何会直接在院子里练剑。

“小书童,你们皇帝喜不喜欢庆王这个弟弟啊?”葳蕤公主突然开口问道。

这一句话,可真是有些惊人了。

苏锦音素知姜国人说话直率,却没有想到直白到这个程度。

她莫说只是个书童,就算是过去的官家小姐,也不能这样随意议君吧。

葳蕤公主盯着苏锦音看了半晌,终于自己也反应了过来。她主动收回话题道:“是我说错话了。你们礼法要比我们严肃得多。算了,不提这么远的了。其实,我不问也知道,我嫁不成庆王爷。”

如果说前面这些话只是让苏锦音猛然一惊,这后面的话,就是让苏锦音愕然不已了。

这些日子,葳蕤公主如何努力追求秦凉,苏锦音可以说是完全看在眼里的。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葳蕤公主自己居然这么清楚最后的结果。

“你是不是在想,我怎么会这样轻易放弃你们王爷?”葳蕤公主放下手中的笔,对苏锦音道,“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追上他。我想要的夫婿,是完完全全属于我一个人的。不属于其他女人,也不会属于其他男人。他必然忠君爱国,但若真正到了要两厢取舍的时候,他应该只有我。”

“你觉得我很自私对不对?尤其是我还是一国的公主。”葳蕤公主并没有真正等苏锦音的回答,而是直接自己说了下去。

她剖析自己的想法道:“因为我觉得我比其他人都需要他。比如高高在上的君王,他手下强将如云,失去一个将领,不应当就再无胜率。若是真的一国的胜败,全寄托在一个将军身上,这个国家,打再多胜仗也是岌岌可危的。又比如这国家的民众,他们爱戴君王,是因为君王给他们安康的日子。他们爱戴将士,是因为将士保护了他们的家国。君王也好,民众也好,都可以有下一个守护者,而我,这一生,只会认准一个。”

苏锦音听到这里,惊讶已经无以复加了。

她问出了自己的疑问:“那他的想法呢,他的梦想如果就是守护这片疆土,他所有的快乐都来源于此呢?”

“所以我说,我从不奢求你们的庆王爷。我崇拜这样的人,崇拜这样一心一意为了国家的人,但是我并不真有勇气和这样的人过一辈子。因为我不知道,不能两全的时候,我们会是什么结局。”葳蕤公主垂眸看向自己的画,这是她第一次『露』出如此失落的神情。

“就比如我与庆王,如果两国再开战,他选择了你们,我必当痛苦万分。他若选择了我,他自己必当痛苦万分,而我最后也会痛苦万分。”葳蕤公主的眼中掉落一滴泪水。

但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又已经是明亮的笑意:“所以我只想要当下的快乐时光,小书童,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我还在这联系画画吧。我要去偷看庆王了。”

啊?

苏锦音的思路险要跟不上这位葳蕤公主。她甚至怀疑这位公主方才的话,全是骗自己的。

可这位活泼的公主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对苏锦音眨了眨眼,笑道:“小书童,你也是哦。以后千万不要找一个可能和你未来不同的人。那样只会互相伤害。只有完全适合你,并且能给你所有想要的那个人,才是值得你付出一辈子的人。”

说完的葳蕤公主很快就溜出了院子,慢慢整理书案的苏锦音却思绪有些混『乱』。她将葳蕤公主留下的画收到一边,又将『毛』笔都挂回笔架,所有零零碎碎的杂事做完以后,仍然理不出自己的情绪。

心底有一处空空的,因为葳蕤公主的话不停地灌了冷风过来。

她用力按了按,把这些消极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每个人都要有承担自己决定的勇气。她既然决定了好好去爱这一次,就不必担心以后。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三章 葳蕤公主和意想不到的人 议和一事,既是姜国战败,本就是走个形式,并不该拖拉许久才是。

但这次姜国使臣留的时间有些出乎意料的长,整个诺城之中,姜国公主非庆王爷不嫁的流言斐短就越来越盛。

秦凉议事回来头一桩是便是来见苏锦音。

他捧了一盒糕点递过去,与她解释道:“今日事情有些耽搁,回来略晚了些。我让你自己先用晚饭,用过了吗?”

苏锦音打开那盒糕点,里面的点心精致度远不如京城食坊里的。但那微热的触感却让她觉得未尝先甜在心头。

“我等你一起。”苏锦音将糕点重新盖好,准备往厨房去端菜。

秦凉却是突然拉住了她,他从后揽了她入怀,拥了片刻,才说话:“下次不要再这样等我了。”

“我左右无事,一不需要劳神、二不需要劳力,也不觉得饿。”苏锦音慢慢把自己腰上的手移开,转身对身后的人笑了笑,安抚道,“你这些日子才叫辛苦。我陪着你,你便用得多一些。”

秦凉的神情有些欲言又止。

苏锦音并不急于一时,就先出门端菜。

提了食盒回来的路上,她正好遇到葳蕤公主。

葳蕤公主一脸笑意地从某处走出,苏锦音初看未有上心。走了几步,她心中才陡然生出疑『惑』。

方才葳蕤公主出来的方向,是二皇子秦子初那边?

这位公主难不成如此快就改变了心意?

想起葳蕤公主说过的那番话,苏锦音就觉得,这份心意可真叫人捉『摸』不定。

若说是因为庆王爷的立场问题而决定放弃秦凉,那秦子初这个二皇子,不更加会立场坚决么?

沉浸在自己喜悦中的葳蕤公主并没有看到苏锦音,苏锦音也没有与之打招呼,而是直接拐进了秦凉住的院子。

她心里有事,前方的动静就没有过多留意。

此刻秦凉房中来了副将禀事,苏锦音毫无意识地直接闯了进去。

副将立下喝道:“大胆,居然不加通报便进来,你是受了何人指派!”

此副将也恰好不是苏锦音见过的那位。

他不知道面前人身份,故而怒目视之,一脸怖象。

苏锦音着实被这雷动的声音惊了下,她后退两步,连门槛也没注意到。

“小心!”

秦凉直接掠过副将身边,在苏锦音摔下去前拦腰扶住了她。

“你先下去吧。”他吩咐副将道。

副将领命而去,只是出院子之际,回头瞧了苏锦音一眼。

那目光中全然是不解。

秦凉在苏锦音耳畔轻笑:“这些我的名声要远扬了。”

“是我没注意。你……怎么解释?”苏锦音担忧地问道。

秦凉方才的一抹微笑放大,他捉了苏锦音的手到唇边亲吻了下,道:“哪有这般严重。我自己的人都管不住,那这边关也没得守了。”

“你带了些什么好吃的?”说完,秦凉就去接苏锦音手中的食盒。

苏锦音避了下,把食盒放在桌上,取出里面的菜来。

她一边摆菜递筷,一边问道:“这几日葳蕤公主来寻你的次数似乎没有过去多了?”

秦凉误会苏锦音吃醋,就不接筷,而是过来直接哄道:“我不喜欢她,只喜欢你。外人说些什么,你都不要在意。”

“外人说什么了?”苏锦音反倒起了几分兴趣。她如今身份远不同过去,呆在这诺城自然也不适合天天外出,所以有什么流言蜚语她是真不知道。

秦凉却以为这是在诈自己,就索『性』坦坦『荡』『荡』道:“葳蕤公主久久未离开是因为议和一事起了争端。她一个姜国的公主,怎么可能真的因为倾心于我,就赖在诺城不离开。”

苏锦音听完这才明白,诺城是有流言出现了。

这流言,其实她听得很早。早在上辈子就听过了。所以,闻一闻心里的气味,真不是酸味。

苏锦音重新递了一次筷子给秦凉,宽他心道:“我没有不满此事。只不过方才……”

秦子初和秦凉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是最好的……

苏锦音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人的存在。

秦子言才是秦凉最后选择扶持的人。而秦子初,应当算是与秦凉之间感情最为淡薄的一个。

苏锦音想到这些,把自己见到葳蕤公主和秦子初见面的话又默默吞了回去。

她不想给自己这位前世的师父惹麻烦。

秦凉听到了前半段,当然是要追问的:“方才什么事?你出去遇到了什么人吗?”

“葳蕤公主?”秦凉很快想到了关键。

苏锦音急忙打断,将话题移转开来:“不是,我就是在想,姜国人明明是战败的一方。他们主动议和,有什么好争端的。即便有所争端,又是哪来的底气跟我们争?”

秦凉替苏锦音舀了一碗汤递过去,答道:“我亦是如此想,也是如此准备的议和书。条件自然苛刻几分,也是准备让姜国适当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们不同意?”苏锦音知道这句话算是白问的,她紧接着问道,“他们手里的底牌是什么?”

秦凉的目光中『露』出了一丝赞许,答道:“他们知道了一些事情。我现在并不是害怕他们把这些事情抖落出去,而是此事事关皇族私密,他们能够知道,这让我很是疑心消息来源。”

“你想留着他们查出是否有内『奸』?”苏锦音不知道怎么的又想到了葳蕤公主和秦子初见面的事情。

可她完全不认为秦子初是泄出消息的人。因为她很相信这位前世师父的人品。

一个根本无意于皇位争夺的人,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情呢。

秦凉把汤勺递到苏锦音手中,催促道:“饿了这么久,先喝碗汤,暖暖胃。”

苏锦音点头尝了一小口。

她看向秦凉,继续问道:“那你查出来什么了吗?”

见苏锦音这般关切,秦凉就也不隐瞒,答道:“有些脉络,似乎跟京城里有关。”

“有关的好像就是我们自己家的人。”秦凉想了想,最后还是把自己查到的完全说了出来,“我的侄子们。”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四章 破土而出的假设 秦凉在京城的侄子们。

苏锦音第一时间怀疑的就是秦子言。

她这个怀疑,理智和情感参半。

理智来分析,秦子言作为前世最后笑到了最后的人,他的实力和手段是毋庸置疑的。所以若有人能做到间接与姜国有联系,最有可能的人当然就是秦子言。

情感上的理由,就不需多言。苏锦音对秦子言的人品已经毫无信任。

她想的这些话,都不可能同秦凉说出口。

所以,苏锦音表现出来的就只有沉默和失神。

“你不必担心我。此事我心中已经有数。”秦凉亦不想深问苏锦音想到了什么事、什么人。他在诺城一天,心弦就要绷紧一天。所以,好不容易能和自己喜欢的人相近而坐,秦凉也不愿意提及太多烦心的事情。

两人都刻意回归到饭桌之上。

苏锦音道谢:“有劳王爷记得我的喜好。日日这样吃下去,恐怕王爷很快就要有个胖书童了。”

秦凉原本正要夹菜放入苏锦音碗中。听了这话,他筷子方向一转,竟是生生改变了方向,直接放他自己碗中了。

莫不是恼了?

苏锦音正有些紧张,却见秦凉又换了盘菜来夹给她。

“不,不用了,王爷还是自己享用吧……”菜到眼前,苏锦音就发现那菜是她在庆王府尝过的。如今回想起来,她喉口依然能感觉到满满的苦味。

就算不吃甜味,她也不想吃苦味啊。还是那么苦的菜!

苏锦音见拒绝没用,索『性』耍赖般地挡住自己的碗,让秦凉不能放菜进来。

她见秦凉有些无可奈何地把这次的菜也放入他自己的碗中,就眉眼弯弯笑起来。

“王爷还是好好顾看自己,您都瘦了。”苏锦音笑盈盈地道。

秦凉看了她一眼,唇角也扬起一抹笑,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是的,我是瘦了,可要大补一番才是。”

说完之后,秦凉就把自己碗里的菜,分为几次,皆吃了下去。

他吃的时候,无论是哪种味道的菜,都是极其随意地夹起。

甜中带苦的味道,叫苏锦音想想都觉得可怕。

她默默在心里打了个哆嗦,然后自己夹起了菜。

筷子才把菜夹过来,又一双筷子伸了过来。

苏锦音意识到,秦凉在趁机给自己夹菜。

“你偷袭!”她一把捧起自己的碗,侧身避让开来。

秦凉的筷子只好又打了个回转。他取笑她道:“就没见过你这般挑食的。还说怕自己胖了,我觉得你就等着长肉。”

哼。

苏锦音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准备一起算账。

那日葳蕤公主过来前,秦凉可是故意装作要靠近自己的样子,吓了自己好一跳呢。

苏锦音想出一个主意,就将碗规规矩矩放回桌上,答道:“我这不是给王爷机会,王爷行军打仗,最是讲究谋略。不如现在就来试一试,到底怎么让小女子我尝到这个苦味?”

“你若赢了,我便答应你一件事,你若输了,便要答应我一件事。”苏锦音已经想好自己接下来的策略了,至于要提出的事情嘛,也在计划之中了。

秦凉本就在与苏锦音逗趣,如今听了这彩头,更是有了兴趣。

他立刻一口应下。

见秦凉正去伸筷子夹菜,苏锦音迅速端碗落碗,将碗里最后的菜吃完,然后道:“我吃好了。”

“王爷,对不起哦,我已经吃好了。所以您现在再给我,也不算胜了。”这就是在投机取巧,吃没吃好,当然是由自己这个吃饭的人来说了算。苏锦音打从提出主意开始,就是想了这个主意了。

她见秦凉的筷子又一次被迫回转,眸子里的笑意就愈发灿烂了。

苏锦音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控制不住地笑意,她故意问道:“王爷,如何,这算不算我赢了?兵不厌诈,这个道理您应该知道吧。”

“你想要什么?”秦凉放下筷子,走到苏锦音的身后。

他这个动作,叫苏锦音有些疑『惑』不解,她转头看他,问道:“王爷,您不吃了吗?”

这个吗字还没来得及完全说出口。

一个吻压了下来。

舌头如同一条小蛇,灵巧地钻入齿关,在与里面另一条小蛇碰头后,便开始了你追我赶的游戏。

虽然,有一条小蛇,明显更为害羞,但被吸引着,总还是略微探出来了一两次。

秦凉弯腰吻到一半的时候,伸手将苏锦音的下颚抬起,自己却短暂离开了片刻。

他凝视着她,没有说话。

再低头,就在她红唇上轻咬了一下。

“苏大正。”

这个难听的称呼叫苏锦音的心火瞬间冒起来。她原就有过某些念头,可因为害羞而从来没有实行过。如今被言语刺激,苏锦音索『性』恶向胆边生,往前近了近,贝齿也咬住了某人的红唇。

她咬着那柔软的唇,略扯了扯。虽然心里也有些舍不得,却还是被恼意控制地,稍微让这个咬人的时间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咬完之后,苏锦音松开口,略有些得意地看着秦凉。

秦凉再次低下头,鼻间轻碰在苏锦音的鼻间。

就在苏锦音以为他又有什么举动的时候,却感觉到他的唇移转到了自己的耳垂处。

那触感让人心悸动一下。

接下来听到的话,则让人的心猛跳了一下。

“苦么。我的味道。你还是吃到了呢。呵。”

最后一声轻笑,可谓是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苏锦音伸手去锤面前的人,却被秦凉紧紧箍住手腕。

他低头用额头抵住她,一双葡萄眼中满是亮晶晶的愉悦。

“兵不厌诈。你自己说的。”

这得意才真是得意到了极致。

他见怀中人气恼的模样,一把将她拦腰抱起,然后阔步走到房中的一高几旁边。

将苏锦音放在高几上,秦凉仰视着她,同她道:“在我眼中、在我心中,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人了。所以,不需要比什么,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

“你一直以来坚持的信念呢?”苏锦音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就问出了这样一句话。

问出之后,她才明白,葳蕤公主那番话对自己有多么大的影响。

她回望着面前的秦凉,心揣得高高的,将话问得更仔细了一些:“我知道你不是为了个人荣辱,站在这个诺城,披上这身盔甲,你从头到尾都是想庇护百姓,也热爱战场。但如果有一天,因为我,你得不到再出征的机会了,那要怎么才好?”

古往今来,为将者,必要得君心。

若他朝仍是秦子言得储位,进而登基,只要有她苏锦音活着一日,秦凉很有可能就会得不到秦子言的毫无介怀。

葳蕤公主那一件件几乎完全对照着前世来做的事情,让苏锦音心底的一个假设渐渐破土而出。

如果说,前世的时局大事都绝对不会改变。

那么三年后,秦子言是不是仍旧会成为储君。

还有,三年后的那个冬天,她会怎么样?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五章 限定时刻的甜蜜 秦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他觉得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作为男人,他当然明白,有朝一日他带苏锦音回京城,若被秦子言知晓了对方的身份,之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但仍是作为男人,秦凉以为,这种事情不会太严重。就像他自己,当初眼睁睁见苏锦音与秦子言走近,也并没有做出什么丧失理智的事情。虽说内心确有些不快,但也不至于就没有青红皂白地牵连秦子言。

反之亦然。

他已经决定了扶持这个三侄子,就相信这个三侄子不是朽木。

比起自己以后会不会受到秦子言的猜忌,秦凉反而有更担心的事情。

他目光有些古怪地看了苏锦音一会,最后把自己的想法问了出来:“如果我有朝一日不再是庆王爷,你是不是会后悔?”

“莫非王爷觉得,我不喜欢现在这样的身份?”苏锦音张开手臂,让自己这书童的装扮完全投入秦凉眼中。

秦凉松了一口气,他手绕到苏锦音的背部,轻轻抚了抚,然后将她的背往下压了些。

他的嘴唇碰了碰她的鼻子,然后很快滑到鼻子下面的红唇,轻碰了碰。

“我不会让那样的结果发生。”秦凉这话,是回答苏锦音那个问题的。

此回答,听起来很让人安心。实则,苏锦音并不安心。

她虽然有些失望,却知道如今追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故而,她索『性』压下了这个问题,只专心致志凝视面前的人。

人的感情就像烈酒入腹,稍有沉淀才会烧人心口。

如今苏锦音和秦凉就是如此。两人在京中的时候若顺顺当当就在一起了,未必会有如今这般热切缠绵的时候。

偏一个,认定失去了另一个,黄泉碧落皆不见。

一个,则以为自己完全不会再爱。

这重逢之后的相爱,就如同熊熊火焰,叫人浑身都有些发烫。

秦凉觉得这样的姿势还是不够舒服,一把横抱起苏锦音,将她环抱着往内室里走去。

苏锦音心咯噔了一下。她手环绕在他的脖子上,脸飞上了两块红云,也不知道对接下来的事情该是拒绝还是期待。

他抱着她前行的时候,又低头轻吻了下她的唇。

床帏到了,他将她慢慢放下,然后用手指慢慢从抚『摸』过脸的轮廓。

“能洗掉这个伪装吗?”秦凉眸中有期待。

苏锦音觉得这个问题不是很难实现。她一边想撑着身下的床坐起来,一边道:“我身上有『药』水,擦了就好。”

其实这个『药』水过去是没有随身携带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在秦凉身边做书童后,自己就带上了这『药』水。

她起了一半的身子被秦凉按住,他咬着她的耳垂道:“我来。”

腰间的香囊被解下,秦凉从自己怀里取了一块帕子,然后从香囊里找出『药』瓶,浸湿帕子。

他动作格外温柔地将帕子挨近苏锦音的脸。

就在帕子即将碰触到的一瞬,苏锦音突然伸手挡住了。

她盯着那帕子,问道:“这帕子上的并蒂莲绣的真好。”

并蒂莲。

粉『色』的绸帕。

这帕子后面,应当有段很是不错的故事吧。

酸味一下子蔓延出来,苏锦音知道自己是醋了。可她在这一刻不想压抑,任由自己目光带不悦地看向秦凉。

秦凉的表情是疑『惑』。

他低头看了下自己手中的帕子,也是第一次发现这上面绣的居然是并蒂莲。

至于颜『色』,这帕子确实是女子送他的,当然就是粉『色』了。

也不算送。

“这帕子是别人给我的。”秦凉实诚答道。

“女子?”苏锦音问道。

秦凉点头。

呵。

苏锦音又想要坐起来。

秦凉却及时按住了她,他不解道:“你不喜欢这帕子,待回了京城我再换便是了。如今这地方,何必如此计较?再说了,这布料是极好的。瞧着虽然上面有绣花,但我不会用这个地方擦你脸的。”

男人和女人想的总是很大差异。秦凉认为苏锦音在意的是帕子质地。可以说是与真实答案相差千里了。

苏锦音气急,一把将帕子抢在手里,展开道:“并蒂莲开,王爷这是急着与我找姐妹吗?”

“你本就要叫她姐姐……”秦凉一句话没说完,就看到苏锦音的情绪更加激动了。

见她要强推自己的手起来,一双明亮的眸子里也满是怒意,秦凉连忙妥协,答道:“好,我依你就是,你想要我用什么擦。”

“我是书童,不想当人妹妹。我不擦了。”苏锦音这是真的生气了。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很不贤良淑德。可是尚未成亲,她就多了个姐姐,呵呵,感情庆王爷身边早有啊。

“可你嫁给我,就是她妹妹啊。”秦凉很不明白,“只要你嫁给我,你就是她妹妹。没有办法,她是我姐姐,自然日后就是你姐姐。”

前半句火上浇油,后半句瞬间降温。

苏锦音一口怒气提到半路,突然顿住了。

姐姐?

昭慧长公主送的?

原来全是误会。

这下苏锦音耳朵都红了,却不是羞涩的缘故,而是羞愧的缘故。

她这醋吃得也太不讲道理了些。

理智回来的苏锦音用手中的帕子,主动擦去了脸上的伪装。

一张熟悉的面容就这样出现在秦凉的眼中。

柳眉杏眼,高鼻红唇,明明是烙在记忆中的人,却还是有种久别重逢之感。

秦凉没有说话,直接吻了下去。

他的吻这次没有落在唇上,而是落在下颚的位置。

从下颚往下,脖颈之上痴缠片刻,他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粗重。

苏锦音听出某种欲望,自己的呼吸都几乎要停滞了一般。

现在还不合适,王爷……

这些话,还没有说出口。

秦凉自己先撑起了身子,他脸上也有了些红『色』,整个人如同颗鲜嫩的桃子,叫人想咬上一口。

“我们快点回京吧。”他哑声道。

“无论你想回去做苏家的女儿,还是想继续做谁也不认识的人,你都会是我的王妃。”他说完之后,完全起身,阔步走到桌前,灌了一大杯水下腹。

苏锦音看着他隐忍控制的模样,心里有丝丝甜意晕开。

而她尚不知道的是,这种日子,很快就要结束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六章 圣旨到 与姜国的议和进入了胶着状态。葳蕤公主来寻秦凉的次数也少了。苏锦音有意留心,就发现对方去找秦子初的次数很多。

这种频繁,叫苏锦音有些不安心。

她如今是奉命在秦凉身边伺候,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回去找秦子初。还好,她还有个止薇。

趁着在厨房端菜的时候,苏锦音与止薇碰了面。她提了食盒,假意说要送个菜给秦子初,两人并排而行。

“小姐,葳蕤公主每次过来,都并没有停留多长时间。她是给二殿下送画来的。”止薇行事细致,平日里也惯会察言观『色』,听自家小姐这样一问,就答得非常详细了,“二殿下平日里喜欢研读医书,葳蕤公主拿的画都是与『药』理相关的。近几日两人谈的是,姜国的一种草『药』。”

“葳蕤公主以前来的时间略长些,会与二殿下仔细谈论一番『药』理。不过两人谈论时候,奴婢进去奉茶就发现,多是二殿下在说,葳蕤公主只是在听。这几日,留的时间是愈发短了。比如昨日,就亲自来取了上次送来的画,就走了。”止薇答完以后,又认真想了想,确定没有什么可以补充的内容了。

苏锦音听完这些,心中的不安更加多了。葳蕤公主对秦子初表现出来的,显然不是之前对秦凉有过的热烈好感。

但恰恰是这样,其用心才让觉得担忧。

如若葳蕤公主热烈追求,依照秦子初的『性』格,反而是要避开的。如今这相处模式,总有种『摸』准了秦子初命门的感觉。

虽然苏锦音也知道这位二殿下喜爱医理,可她却是因由的前世经历。在京城的时候,她与众多大家闺秀来往交谈,也不曾听说过这一事。

苏锦音想起秦凉说的京中有人与姜国有联系,就不禁又怀疑起秦子言来。

她考虑过后,还是决定把葳蕤公主屡见秦子初的事情告诉秦凉。

依照秦凉对京中的调查,他应该不会觉得私通姜人的是秦子初。

苏锦音考虑之后,就往秦凉院中走去。才至院门口,她就险些撞到人。

“抱歉。”她忙道歉。

对方也主动退后一步,答道:“无妨。你是过来给王爷布菜的?怎么,厨房没有告诉你吗?”

苏锦音抬头看向面前的人,此人是个太监装束,面孔甚是生疏。

她摇摇头,翘首看了院子里一眼。

院内站着好几位兵士,看来有事在商讨。

“不知道王爷今日用饭另有说明安排,麻烦公公告知下。”苏锦音同面前人道。

这公公倒也算好说话,有问就答:“圣上有旨,赏赐琼浆给葳蕤公主。所以稍后会摆宴,王爷自然也是宴上用饭。”

方才她去厨房的时候,并没有听到啊?

“方才让人去传话的,你不知道也是常理。”那公公补充道。

苏锦音也知道自己和止薇交谈略耗了些时间,可厨房那边派去传话的人她没遇到,二殿下秦子初那边方才也没有遇到传话的人啊。

就在秦凉院中,苏锦音倒也不是怀疑这个公公说假话。只是她总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院中的正房房门被打开,秦凉率先走了出来。

苏锦音见到他眸中一喜,可不待她走过去,心中的喜悦就完全消失殆尽。

秦凉身后一个霞姿月韵的男子走了出来。

他同秦凉正噙笑交谈,目光扫视到苏锦音身上的时候,略作了下停留。

“王叔要不要先用些饭菜,稍后觥筹交错是避免不了的。”那人说这话就对他身边的太监吩咐了一句,“四喜,帮着去旁边布菜吧。”

那与苏锦音说过话的公公就脆声应了,然后主动来拿苏锦音手中的食盒:“走吧,咱们去旁听。”

苏锦音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点头,又是怎么迈开脚步的。

她完全是恍惚地跟在这位公公身后,又跟着他一起端菜放下。

这公公是个话多的,主动与苏锦音交谈问道:“以前在庆王身边好似没有见过你,你就是诺城人么?”

“不是。”苏锦音下意识就回答了,“我是二殿下……”

话说一半,她却悔了。

也许说自己就是诺城本城人会好很多。

那公公没有发现,直接说了下去:“我其实也算半个诺城人。我娘是诺城的。不过,她死了好多年了。”

“咦,庆王爷不是不喜甜食吗?”那公公的注意力突然转移到了菜上。

他满是诧异地问道:“莫非王爷是早就知道这次来传旨的是咱们殿下?”

这次的话不用苏锦音答了,因为秦凉走了进来。

他目光在苏锦音身上只是一扫而过,转而落在菜肴之上:“子言什么时候换了口味?”

“与王叔大概是不约而同了吧。”秦子言紧跟在秦凉身后走了进来。

他这次的目光并没有再落在厅内的苏锦音身上。毕竟一个书童,实在没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若不是听说这书童原是他二哥身边的,秦子言连最初的一个眼神都不会给予对方。

入席就坐后,秦子言身边的公公就主动上前布菜。

苏锦音也慢慢往前挪。

秦凉开口道:“不必了,你不是昨日着凉了吗,别传染给了本王。”

“下去吧。今日不必你伺候了。”秦凉挥了挥手,似乎有些不耐烦。

苏锦音却明白他的用意,立刻应声迈步,出门之后才敢『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秦子言的声音在她身后传来:“王叔,听说姜国这位公主是因为看上了您,才久久不肯离去?”

“你自己去见见?”秦凉的回答很是冷漠。

秦子言的笑声传出来:“王叔何必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我只不过是关切您罢了。您不喜欢就算了,这姜国的女子,可不是谁都消受得起的……”

后面的话苏锦音已经听不分明了。她如今只想远远地躲开。

与秦子言之间这笔账,至她假死之日就已经结束。苏锦音不想再与这个人有任何的瓜葛。

之后的宴会,她就躲在自己的房中,完全没有去参加。

而这件事,成为了她之后的悔痛。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七章 万幸 进入诺城以后,苏锦音睡得一直都不是很好。

最开始,是因为与秦凉有过见面,故而梦里频繁梦到了他。梦醒之后,心中某一处的疼痛就让她难以再安眠。之后,她的道长装束被秦凉认出来了,就又有些彷徨两人的关系。直到近日,两人终于心意相通了,她才略得安宁。

也只是略得而已。

毕竟两人之后的路会怎么走,苏锦音其实很是『迷』茫。

一个人看不清楚前面的路,其实这并不可怕。但若是你太在意这个前路,就会将这种『迷』茫视作恐惧,导致内心的不安。

苏锦音正是如此。她对秦凉的感情不知何起,却知难终。她在意秦凉,将他放在了自己的心尖上,因为不知道这种时间有多久,故而毫不压抑这种感情,任由其喷涌而出。

这次的梦,终于略有些不同了。

对比前些日子,总是未有缘由的就走到了岔路,然后找不到秦凉的梦,今日苏锦音的梦并没有秦凉。

她在院子里坐着,旁边的丫鬟笑『吟』『吟』地捧了盘葡萄过来。那葡萄上面水珠未干,格外地鲜艳欲滴。

苏锦音身后剥了颗葡萄入口,想象中的甜味并没有碰触到舌尖,反而是种苦味让人很不舒服。

苏锦音强忍着难受,去看旁边的葡萄,她以为是自己挑了颗坏掉的。

只见那湖蓝『色』钧瓷碟里,原还泛着水光的葡萄全数不见了,里面只躺着一把同样圆圆的,却是黑黑的『药』丸。

“这是什么?”苏锦音在梦中问道。

那丫鬟抬起头,正想要回答苏锦音,却旁边传来的很大的声音。

“小姐。小姐。”

苏锦音听出是止薇的声音,连忙回头,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做了黄粱一梦。

“小姐,小姐。”

止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苏锦音首先交握了下双手,确定自己已经梦醒,然后才坐起身回答止薇:“我在。你怎么过来了?进来吧。”

她说完之后,就穿衣下了床。

止薇几乎是冲进来的,她险些要撞上苏锦音。

“这是怎么了?”问完这一句,苏锦音才发现止薇今日居然换做了女子装束,她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止薇急急答道:“二殿下出事了。奴婢刚看到王爷身边的人钳制住了二殿下。”

“什么?”苏锦音立刻想到了今日那摆宴的事情,她追问道,“是在宴会上?”

“嗯。奴婢因为想偷偷观察葳蕤公主身边的人,就没有去赴宴。可奴婢才往葳蕤公主院中偷去,就听说二殿下出事了。奴婢连忙往回跑,就正好看到二殿下被人押着出来。奴婢担心小姐,就赶紧跑回房换了衣着。在宴会上奴婢没有看到小姐,就知道小姐是安全的。所以又来此处*。”止薇面『色』很是慌『乱』,她手足无措地看着苏锦音,不自信地道,“小姐,奴婢是不是做错了。奴婢真的不是贪生怕死才没有去二殿下身边。奴婢是担心小姐……”

“你没做错。”苏锦音握住止薇的手,安抚她情绪道,“你不要自责,二殿下对我们有恩,我们肯定要报答。但你那时候站出来,也是于事无补的。现在能找我,你做得很对。”

“你现在先在我房中躲起来,我去寻庆王打探下缘由。”苏锦音看着止薇的装束,也有些犹豫。若是她以书童装束出去,会不会被直接带走,以至于都没有机会见到秦凉?她先前回房休息前,就听府里的人说了,今日这宴会办得太匆忙,要从外面请几个厨娘过来帮忙。这也是苏锦音觉得止薇换装正确的原因。

她若换了女子装扮,反而更有可能被人忽略。

“止薇,你跟我换下衣服。”苏锦音想了想,还是决定暂时改为女子的装扮。只不过,她没有把脸上的伪装去除。

她若只是去除伪装,其他人认不出她,秦子言却是绝对认得出的。而她若要临时配『药』水改个容貌,那少说也要耽误半个时辰。她等得起,却不知道秦子初那等不等得起。

苏锦音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她也要去求秦凉,保住秦子初。

改完装束后,苏锦音就在房中寻了个托盘,放了自己房中的茶壶在上面,然后端着往庆王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

推开庆王的房门,里面也空无一人。

都还在宴会上?

脚步声突然传过来,苏锦音紧张地转过身,低头偷看来人的鞋履。

那鞋乃是云纹皂靴,秦凉惯穿的。

她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正要问秦凉宴会上的缘由,却在看清楚来人的时候,神情瞬间变得凝重。

不是秦凉。

苏锦音的手脚都冰凉一片。

是秦子言。

秦子言都没有正视苏锦音,他直接走进秦凉房中,在书案上的各种书册下抽出一个盒子。

盒子被打开,里面是信笺。

秦子言自言自语了一句:“王叔准备果然充足。”

说罢,他便取了盒子走出去。

待他迈出了房门,苏锦音正要放下提到喉口的心时,脚步声突然停住了。

秦子言转过身,看向房中的苏锦音,他吩咐她:“抬起头来。”

苏锦音不知道自己该后悔还是该庆幸。

若她只是去除伪装,现在的情形恐怕更叫她后悔。

“我叫你抬起头来。”秦子言的声音中有了明显的不快。

苏锦音双手略微有些颤抖地抬起头。她面上全是恐惧的神情,像极了一个畏惧被牵连的小书童。

秦子言直直地审视着她。

从她的面容,到她的双手,再到她的身子。

“怎么刚才在宴上没见过你?”秦子言问道。

他目光有些疑『惑』,好像没有认出来苏锦音就是出现在秦凉身边过的小书童。

苏锦音努力调整了下情绪,尽量用一种与书童不同,又与自己声音也有些不同的声音答道:“奴家一直在厨房负责烧水。刚有大人叫奴家来送茶。”

“哦。那你把茶放下就是了。庆王还要等会才会回房。”秦子言道。他转过身,径直迈出了院子。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再回过一次头。

苏锦音仿佛被抽去了全部的力气,瘫软地坐在了房中的凳子上。

他没有认出自己。

他没有认出来。

万幸。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八章 无比的心惊 心有余悸的同时,苏锦音思忖起秦子言离开前的话。

秦凉如果一时半会回不来的话,她在这枯等,是不是算坐以待毙?

将托盘重新端在手里,苏锦音正准备要离开的时候,秦凉却从院门口迈步走了进来。

“你听说了?”秦凉直奔主题。

苏锦音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

她再次放下托盘,疾步走到秦凉面前,紧张地问道:“二殿下怎么样了?”

“他暂时被关押起来了。”秦凉伸出手,牵住了苏锦音。

他的手心温暖,让苏锦音的心略有安定。

“这件事,你不要担心。我会保护你。你是不是还有人在子初身边,一并带来我这吧。”秦凉完全包裹住苏锦音的小手,牵着她走入房中。

见桌上有茶水,秦凉就亲自提壶倒了一杯,递给苏锦音,关切问道:“是不是吓坏了?”

苏锦音何止是吓坏了,她如今是担心极了。秦子初于她,是很重要的师父,是又一次帮了自己的人。

“二殿下帮过我,所以我很担心他。”苏锦音解释缘由,然后追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王爷能不能告诉我?还有二殿下他接下来会怎么样?”

听苏锦音这般执意要个结果,秦凉脸上的神情就变得有些凝重。

他慢慢地答道:“皇兄已经下旨,将他贬为庶人了。”

“什么!”苏锦音惊呼出声。

她这一声太过惊讶,用的完全是自己的声音。

说完之后,她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秦凉看着她,表情变得越发严肃,就连说话的语气,也多了一丝冷意。

“这件事,已经无可转圜了。你只能从中间脱身而出,不要指望去改变这个结果。”秦凉道。

苏锦音回握住秦凉的手,同他解释道:“我与二殿下之间绝对没有其他的情意,但他对我是有真真切切的救命之恩,所以我才这般关切此事。王爷就不能再想想办法么?”

秦凉抽出自己的手,端起桌上的茶轻抿了一口,答道:“你以为本王是因为男女情意之事而醋海生波,进而不愿意帮他?他不仅是这个皇朝的二皇子,更是本王嫡亲的侄子。”

听秦凉转换了自称,苏锦音就知道他的心情如今变得已不太好。可对于秦子初的关心占了上风,她只能抬头凝视着秦凉,等他继续给出一个结果。

秦凉道:“此事无可转圜是因为,这一道圣旨表面上惩戒的是子初,实际上是在对姜国人敲山震虎。”

“前些日子,我同你说过,姜国七王爷在谈判中痴心妄想,更是拿皇族隐私要挟。此隐私,不是他人,正是当朝天子。五皇子为何是五皇子你可知道缘由?四皇子的真正死因,你又可曾听说过?”

秦凉一点点地说给苏锦音听,他将从冰山一角渐渐推至冰山全貌:“五皇子与其母妃离京,事情远不是表面那么简单。我皇兄一世英名,独有此一点污迹。五皇子生母当年是被他抢夺而来。夺的还是臣妻。但这件事情早已将痕迹擦抹干净,姜国人此次得知此事,对皇兄名声有危。此时要做的,就是要以雷霆手段,让姜国人知道,我们绝对不会退步。若是他们执意宣扬,我们可以再打。”

苏锦音之前听闺中密友提过五皇子之事,但她所听到的确实与秦凉所说完全不同。如今秦凉都这般说了,苏锦音自然不会不相信。但若说是秦子初告诉葳蕤公主这些事情的,苏锦音却是不相信的。

她想起今日自己本来要与秦凉说的话,就急忙道:“虽然要威慑姜国人,但也不必要推二殿下出来。”

在秦凉开口之前,苏锦音又连忙补充道:“我也遇到了多次葳蕤公主去寻二殿下,但她那应该是有意为之。我的丫鬟也一直以书童身份跟在二殿下身边,她说葳蕤公主每次去,与二殿下谈论的不过『药』理之事。二殿下对『药』理颇有兴趣,王爷是他皇叔,应该清楚此事吧?”

说到这最后一句,苏锦音目中颇有期待。

秦凉也没有辜负这份期待,他点了点头,肯定了苏锦音的最后一句话。

他答道:“是,我知道子初痴*理,也知道他无意于储君之位。”

“恰因为如此,所以他是最好的人选。”秦凉话锋一转,后面的话再次出乎了苏锦音的意料,“这件事情,姜国人就是故意在欲盖弥彰。他们不仅在刻意接触子初,而且也借葳蕤公主的所谓情意来营造与我相交频繁的假相。我派去京城调查的人也查出,姜国人真正接触的人,绝对不是子初。”

“可没有人比他更合适被推出来。他无意于储君之位,所以失去皇子的身份,并不会让他痛不欲生。他本就志不在朝堂,所以要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会更加配合。其余几位皇子,大皇子『性』情暴躁,若冤枉他,他必当以死明志。三皇子心思缜密,即便此一刻担下名声,日后必当谋划反攻,这样此事依然不得善了。至于五皇子,他是真正与姜国人接触的人。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皇兄还想再进一步观察,以达到一网打尽的目的。”

秦凉解释完之后,站起身来。

“我方才是与姜国人签订最后协议的空隙中出来的,现在要赶回去签下最后的条款了。你在房中不要出去,等我回来。”

他说完之后,就狠心不再看苏锦音,直接走了出去。

被留下来的苏锦音尚在心惊之中。

她不仅是震惊秦子初的被冤枉理由,同样是皇帝的儿子,就因为平日里更为『性』情平和,居然就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羔羊。而且,苏锦音此刻有些绝望的发现——所有的事情都在渐渐回来前世的轨迹。

她前世遇到秦子初的时候,他不就是并非皇子了吗?

如果秦子言注定是来日的帝王,那么她苏锦音会有什么结局?她重活这一世,为的就是要遭受一次同样的苦难么?

章节目录 第二百零九章 铁石心肠的庆王 从正院出来,秦凉就径直回到了议事厅。

他进去的时候,秦子言正好将两国再次拟定的议和书校对完成。他抬目正好与秦凉视线撞上,就起身迎道:“叔父,我已经看过了,内容与之前所商无异。”

这话才落音,旁边的姜国七王爷就十分不满地冷哼了一声,说道:“我们姜国人素来说一就是一。既然我们已经同意接受你们的条件,就绝对不会在议和书上动任何手脚。”

这种抱怨的话当然毫无回答的必要。秦凉从秦子言手中接过议和书,仍条条款款都看了一遍。

待确定无误后,秦凉先递予姜国七王爷道:“七王爷请。”

姜国七王爷看了秦凉一眼,想说的话最终都吞了回去。他拿起笔,极其快速地落笔,然后递回给秦凉。

秦凉亦落笔。

旁边的其他人大多觉得是落下了一颗心。独有葳蕤公主,她此时心中是绝谈不上愉悦的。环顾四周,见其他人都无意出声,她就愤然起身,疾步走到秦凉的面前,质问道:“庆王爷,你就非得做得这般绝情吗?”

“你们如今兵强马壮,国运昌通。我们姜国正值冬季,百姓温饱都有问题。这样大的两相悬殊,你还在议和书上改动如此多的条款,这不是乘人之危、乘火打劫吗?”葳蕤公主提及这些,心中无比郁闷。

若早知道提出来那些秘辛后,会讨不到半点好处,甚至还要更加地退步,她就不提那些事了。

这秘辛怎么就一点都不让他们畏惧呢!

葳蕤公主不禁想到庆王爷在自己面前如何冷漠对待秦子初的样子,就又道:“我可真是看不出,庆王爷有这样的铁石心肠。那二皇子,不也是您嫡亲的侄子吗?说下大牢就下大牢,您为了对付我们姜国人,可真是狠得下心肠。”

“公主莫非怜悯子初?”秦凉淡漠地看了葳蕤公主一眼。

葳蕤公主正要接话,她确实觉得秦子初有些可怜。毕竟她心底很清楚,跟姜国有来往的,并不是这位二皇子。

谁知道秦凉一句话将她的话完全堵在了喉口。

秦凉道:“猫哭耗子,可是假慈悲,若非公主,子初也受不到这样重的惩戒。”

“庆王,我真想知道,你会有心软的时候吗?还是说,你永远不会受任何人影响?”葳蕤公主显然是被刺激到了,就连明面上的尊称也没用上了。

她对秦凉的爱慕之心,可以说是完全没了。

问题问出口后,葳蕤公主都不再期待秦凉的答案了,她气呼呼地坐回了桌边。

秦凉是真心不在意这位敌国公主的想法。他将议和书一份递给了身后副将,一份递给了姜国七王爷。

姜国七王爷将那议和书直接卷起来『插』入怀中,然后站起身拱手告辞。

葳蕤公主连忙追过去问道:“王叔,咱们这就走吗?”

“不走,真留下来看他们怎么折磨那秦子初?”姜国七王爷说完之后,回头看了秦凉一眼,再次冷哼道,“我反正没办法看着自家侄子以后过颠沛流离的日子。”

秦凉举杯对姜国七王爷道:“那可真是贵侄子的福气。”

姜国七王爷说那样的话,原就是讽刺秦凉,想让他难堪内疚,可没有想到秦凉这般坦然接了话,反而是他自己语塞了。

见自家王叔被梗住,葳蕤公主主动道:“王叔,咱们走吧。”

姜国七王爷这才重新迈开了脚步。

他走的时候,其实又回头看了一眼,本想再嘲讽几句,可被嘲讽的人自己都不在意,他这嘲讽实在没必要。

所以,一行人就这样安静地冲出去了。

比起姜国人的无话可说,秦凉他们显然就还是有话说的。

副将们大部分是恭喜言辞不断。

也有部分想到被拘着的二殿下没有说话。

秦凉让所有人都下去。秦子言则显然不完全听从命令。

待厅内没有其他人的时候,秦子言问道:“皇叔准备什么时候回京?”

“待到时局再稳定些罢。”秦凉答道。他看向秦子言,好似突然想起一般地补充了一句,“本王院中那女子查过了,确实是请来的厨娘,所以不必担心是姜国间隙。”

秦子言听后,便轻笑道:“是我草木皆兵了。原以为是姜国人自作聪明,结果自作聪明的是我自己。”

“皇叔,您若是不与我结伴同行,再推上月余,可就要过年了。过年您可以一定要返京。父皇也定会要您回来。”秦子言轻描淡写地转换了话题,好似之前急匆匆提醒秦凉的人不是自己,看到秦凉亲自起身目中惊讶的也不是他自己一般。

“再看吧。你先回去休息。这几天日夜兼程,想来你必是十分劳顿。”秦凉答道。

秦子言就起身道:“那我就先回房了。若有什么事情,皇叔尽管遣人来寻我。”

“好。”秦凉点头应了一声,他拿起桌上的糕点看了看,又咬了一口,毫无去意。

秦子言就出去了。

实际上,待秦子言走后,秦凉就同样站起身来。但他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往另一处走去。

此时秦凉的院子里,苏锦音坐了这好一会儿,终于理清了思绪。她往自己房中走去。

强求庆王去救秦子初,这必然是希望渺茫的事情。

而这师徒之情,相助之恩,苏锦音要忘却,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她如今只能试试自己的力量了。

若是秦子初还想回京中,苏锦音就与他开诚布公,说出自己的身份,将她知道的跟秦子言相关的事情送予秦子初作筹码。想来,一个皇子,再怎么无心朝野,最基本的谋虑心机是有的。

若是秦子初真心无意于朝堂,心甘情愿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她……

她要不要和他一起离开这些繁杂呢。

苏锦音推开自己的房门,轻声唤道:“止薇。”

但没有任何人回答她。

她在房中仔细找了一遍,最后,只有一个确切的答案——止薇被人带走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章 心软的时候 诺城有监牢,但不在秦凉住的府里。

秦凉原有过犹豫,是否让秦子初住到牢里去。但他准备先看一看姜国人的态度,看是否有必要做到这一步。

如今姜国人未有多话地答应了议和书中的所有条件,秦凉就觉得下牢的事情没有必要了。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拘禁秦子初的房门外。

看守的士卒见了他,立刻过来禀告:“二殿下一直呆在里面很安静,没有抱怨,也没有其他需求。”

秦凉望着那房门上的锁,视线略停留了一会儿,他道:“把锁打开吧。本王进去一趟。”

待士卒开了锁,秦凉又吩咐他们退到院门口去守着。

对比秦子初,秦凉本人的身手不止好了一点两点。所以士卒们听了这吩咐,毫无劝解之意,直接就往院门口位置去了。

秦凉将房门慢慢推开,看向房中的人。

换下了锦袍的秦子初穿着一身素衣正坐在床上。他的姿态有些狼狈,因为在他的背后还背着一床厚厚的被子。

秦凉下意识就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递过去。

秦子初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地谢绝了:“皇叔,不必,我不出门。只是可能着了些凉,所以我现在有些畏冷。就这样裹着被子就好。”

秦凉伸出的手只好收了回来。

他走到桌前坐下,伸手提起茶壶道了一杯水。

秦子初也下了床。他此时把身上的被子松开了,坐下的时候,人就冻得哆嗦了一下。

秦凉直接探了下他的额头。

没有发热,甚至微凉。

“你去床上躺着吧。”秦凉说完就不容拒绝地拉起秦子初,把他推向床榻边。

“本王有话要同你说。你躺着,咱们的话反而更好压低声音。”秦凉直接秦子初按到床上坐下,又重新扯了被子过来。

秦子初又恢复了那个坐着裹住被子的姿势,他的手也索『性』藏在被子里,答道:“我这样就很暖和了,皇叔您说吧。”

“本王是想问你,你想回京吗?”秦凉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有些低沉。而说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声音就更轻了。

“本王的意思是,继续当二皇子。”秦凉在大概一个时辰前,都是没有考虑过这个念头的。

他于情于理,都觉得秦子初离开百利无一害。

于情,他如今选定的人是三侄子秦子言。秦子初若离开,秦子言就少了一个储位的竞争对手。

于理,就像他同苏锦音说的那样,秦子初是最适合出来当这个替罪羔羊的人。若随意寻个普通将士,姜国人未必会幡然醒悟。

在这其中,唯独忽略的只有秦子初本人的想法。

诚如葳蕤公主所斥,秦凉这个王爷真的是个足够铁石心肠的人,尤其在家国大事上。可他今日思前想后,还是来了秦子初这里,他决定给秦子初一个争取的机会。

如果秦子初还想回去当二皇子,秦凉就准备待姜国守诺退开五十里后,亲自为秦子初去找他皇兄求情。

若秦子初拒绝……

秦凉认为,他应该不会拒绝。虽然这位二侄子是真的表现得很无意于朝堂。但无意于朝堂,和无意于名利应该是两码事。如今他被拘禁在这,就连日常生活各项用料也差了许多。独此一项,他就不会拒绝回京吧?

“不了,谢谢皇叔。”秦子初的回答恰恰跟秦凉所想完全相反。

他是从心底里就厌恶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日子。之前兄弟之间,他一直凭借退让二字,过得尚算顺遂。自从、尽管秦子初不想那么想,但实际上,他知道是从五弟回来开始,这种宁静或者说表面和平的日子就结束了。

他被遣来诺城送粮无非也是因为这些私底下的算计。

秦子初在接到他父皇圣旨,听秦凉分析的时候,心底还松了一口气。他终于不用担心有兄弟会对自己出手相残了。因为他已经被拉下了。

至于姜国人,秦子初就算再无意于朝堂,无意于储位,也是不可能站在敌国那边的。所以他对于自己的受罚,能够威慑姜国人一事很是赞同。

所以秦凉提出这个问题,秦子初回答了之后,再反问秦凉的根本不是问题出现的原因,而是与之几乎毫无关系的事情。

秦子初在问军事。

他问秦凉道:“皇叔,他们姜人可有一丝动摇?”

“已经签订了议和书了。”秦凉从怀里取出一块黄帕子递给秦子初,道,“他们比我们想象的好对付。”

秦子初将那议和书打开仔细全看了一遍,最后『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这样真好。”

“你真的不想回京城、回皇城去了吗,你想好了?”秦凉又问了一次。

秦子初坚定地摇了摇头,道:“我不想回京了,也不想再当二皇子了。”

秦凉听后,抬眸看向对方,然后她努力想从对方的眼中看出具体的情绪,但实际上愤慨、咒骂这些,如果没有行为动作相配合,要完全靠动作体现这几个词,也是有点困难的。

还好秦子初还可以说。他与秦凉坦承道:“皇叔,我知道上次的事情,父皇就疑心我。可我真的没做过。就像这次一样,我也没做过。与其流下来继续被卷入这样的纷争之中,我宁愿安安静静独自生活。”

“若诺城之事了结了,你要离开这吗?”秦凉听出他的去意,就问道。

秦子初肯定地点了点头。

秦凉一时间不知道该松口气还是该提上口气。他想起葳蕤公主质问过自己的问题,他有没有心软的时候。

他的心软大概就是方才问秦子初问题的时候吧。

而这种心软,有一大半是来自某个人,秦凉很清楚。

所以秦子初如今虽然是自己心甘情愿不回京了,秦凉却没有勇气回自己的房间。他不知道如何同苏锦音解释。

他觉得她是不相信自己的。

实际上,苏锦音如今确实又到了秦凉房中。

她推开房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的时候才惊觉,自己找不到止薇就直接来寻秦凉,这样的行为,代表的是自己已经开始依赖对方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一章 秦子言的发现 止薇仍在这个府里,但却不是在秦凉的院中。

她紧张地看着面前的人,一颗心忐忑不已。

三殿下找自己是有什么事情?

莫非他认出了小姐?

还是说,他只是因为二殿下的事情找自己?

止薇在心底做了好几种假设,每一种都让她觉得今日自己不能脱身。于是,这般自己吓自己下来,止薇大冬天都额头冒出了汗水。

秦子言坐在一把黄梨木圈椅上,他身子完全倚靠在椅背上,手里抓着一颗珍珠在把玩。

那珍珠并不算很大,不过才黄豆大小。但在这样长期战『乱』的边城来说,这样的东西算是很少见的奢侈品。

秦子言看了半晌手里的珍珠后,抬眸扫了跪着的止薇一眼,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地问道:“你是二哥身边的人?”

止薇因为将身上的裙装换给了自家小姐苏锦音,所以她如今穿的是苏锦音的书童衣服。她仔细将这短短八个字咀嚼了一遍,确定没有其他什么意思后,就点头答道:“回禀殿下,小的是二殿下的书童。”

“本皇子怎么过去没见过你?”秦子言又垂下了视线,继续看着手里的珍珠,仿佛对他特意找人带来的止薇半点兴趣也没有。

止薇没被视线上下审视,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但她却也不敢完全放松警惕,故而小心翼翼地答道:“小的是二殿下到了诺城后收的书童。”

“你是诺城人?”秦子言又问道。

止薇点点头,简短答道:“是。”

但答完她立刻就后悔了。因为她并不是真的诺城人,如果三殿下追问诺城一些本地的事情,她很有可能会『露』馅。

止薇连忙补充了一句:“小的是诺城乡下的。因为在乡下私塾帮先生打过几年杂,所以略识得些字。来诺城是想找个好差事,存了阴凉回乡讨媳『妇』。没想到小的祖坟开灵芝,竟让小的有幸成为了二殿下的书童。小的真是感激涕零。”

说着,止薇就磕了几个头,奉承道:“三殿下和二殿下都是龙章凤姿……”

止薇在这头奉承着秦子言,寻找她的苏锦音也从秦凉院中准备离开。

但她才走到院门口,就遇到了见过秦子初回来的秦凉。

“王爷。”苏锦音行礼后,竟不知道说点什么才好。

她原本是想同秦凉说止薇事情的,但到了这空无一人的院中后,苏锦音突然有些警醒,自己这样过分依赖秦凉,并非是件好事。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苏锦音看着秦凉,没有再说话。

她并非有心留意,但秦凉那略有些疲态的神情就这样直接地撞入她的视线里。

议和之事,他定是很累了吧。

苏锦音感觉到自己心里莫名地有种抽痛感。

这是在心疼秦凉。

苏锦音转开视线,同秦凉告辞道:“王爷,我先回去了。”

秦凉却拉住了她的手。在她正要转身的时候,他伸手及时拉住了她。

“我去见过子初了。”秦凉道。

这句话让苏锦音立刻转身把视线放了回来。

这种极快的反应速度,叫秦凉看得心里有些酸气四溢。但还好庆王爷是个非常自律的人,他甚至比苏锦音还要自律一些。所以在他产生醋意的同一瞬间,他就同时产生了另一个念头,那个念头非常强势地把醋意压了下去。

若因为这样的小事吃醋,他未必太不大度了。

秦凉继续往下道:“我问过子初自己的意思了。如果他愿意回京,我准备亲自陪他去见皇兄。不论有无作用,总要替他争一争。”

苏锦音听到这样的话,心里率先凉了下来。

她知道,这样的话放在前面,后面的结果八成是背道而驰的。

果然秦凉再道:“子初不同意。他觉得厌倦了尔虞我诈的日子。”

这个回答,很符合秦子初本人的『性』情。苏锦音轻轻叹了一口气,追问道:“那二殿下是不是以后会离开诺城,独自出发,四海为家?”

“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个说法?”秦凉在苏锦音说“离开诺城……”这段话开始,就又重新在心底泛起一丝不悦。

他觉得苏锦音与秦子初的相识,也许不像他看到的那么简短。

但秦凉很清楚自己不能问出口,如若他问了类似的问题,两人之间很有可能就陷入有没有信任感这个话题。

苏锦音想到了秦凉的念头。她用十分平淡的语气,看似不经意地答道:“府里有人在传了。再者,既然他不当二殿下了,总要有个生活来源。”

“二殿下准备什么时候走?”苏锦音又问道。

秦凉终于知道自己一开始心底有的不对劲是什么原因了。

明明苏锦音是很在意秦子初被贬为庶人一事的,可为什么选择她这样淡定接受了秦子言不回京城的事情?

秦凉几乎是一瞬间就点通了思绪。他将苏锦音一把拉入怀中,紧紧抱住,道:“我不许你离开。”

苏锦音一开始有些讶然,但再一反复咀嚼,就明白了秦凉的意思。

秦凉是猜到了,自己很有可能会跟着秦子初离开了。

她确实有过这个念头。

毕竟,和命运对抗,不是谁都有的勇气。

而面对爱情,更贪生怕死,也不是什么分外羞耻的事情。

苏锦音慢慢回抱住秦凉,她心里想的是要跟秦子初离开,口中却说成了否定:“好。我不会离开的。我不是答应过你吗?我还等着王爷带我回京,娶我做正妃呢。”

真说出口后,苏锦音似乎又增加了一丝勇气,觉得真的就这样过也没有什么不好。

秦凉应承得极快。

“好。等子初的事情了结了,我就带你回京城。你想以苏锦音的身份嫁给我,还是想换个其他身份?”秦凉问道。

苏锦音想也不想地回答:“京城的苏锦音已经死了,王爷就忘记这个身份吧。”

“好。”秦凉一口应了下来。

他轻轻拨开她额角的碎发,低头亲吻了一下。

苏锦音感受着这一刻的温情,觉得事情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糟糕。毕竟今天她与秦子言这样正面接触,他都没有认出自己。不是每一个人都和庆王一样,不论她是什么模样,都能认出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二章 女扮男装是掩耳盗铃 止薇一身汗水地从秦子言的院子里出来。

她如今回想方才三皇子点出自己的种种破绽,就依然觉得心跳加速、惶恐万分。

“你说的话,本皇子一个字也不相信。诺诚本就是边关地界,民风重武轻文。一个诺城乡下的少年,仅凭借给个教书先生打杂,言语间就能这般随意用出典故经论,当真有些难得呢。”

“还有,本皇子排行第三,你如何就知晓了?若是过去没有见过本皇子,难道是在这诺城内有人画下过本皇子的画像?”

“最后,最大的破绽是,女扮男装,是掩耳盗铃,你不知道么?”

止薇没听到一句质问,就脸白上一分。

听完这三段,她当时候已经在摊在地上,连跪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不会易容,平日的伪装也全靠自家小姐或者二殿下帮忙。为了报信,她匆忙卸了伪装,回到女儿身。跟小姐苏锦音换了衣服后,止薇也只是穿了小姐房中的书童衣服,并没有回复往日的装扮。

她认定三殿下是没有见过自己的。

因为她跟随小姐出门的时候不多,她能认出三殿下,当然是真因为画像。

止薇素来是不该问的就不会问,但她却会看会听。这位三殿下待她家小姐颇为上心,止薇听捧月说过。而三殿下的霞姿月韵,她也当真看过画像。只不过,那画像当日就被小姐完全烧毁了。

止薇哆哆嗦嗦地坐在地上,不知道能用何话回答。

她意想不到的是,三殿下秦子言并无意赶尽杀绝。

他甚至让身边的公公,递了颗珍珠过来。

他说:“本皇子不会揭穿你。你想办法去庆王爷身边服侍,把王爷身边的每个人动静都告诉本皇子便是了。”

“庆王乃本皇子叔父,本皇子待他不会有歹意。你也不必监视他的举动。本皇子不过是存了三分堤防,想替之辨明身边人罢了。”秦子言说完之后,扬长声音“嗯”了一声。

止薇再是惶恐,也知道此时沉默不得。

她连声应下,这才有了出来的机会。

握着那颗珍珠,她战战兢兢地走在府里。

府上有几个认出她衣服的,却对她的面容有些生疏,就打量了几眼,问道:“你是谁?”

“我……”止薇抬起头,往日的伶俐全丢在了脑后。

“你是何人!”旁边的将士也迅速走了过来。

“她是王爷新挑的人。我来领她去见王爷。”苏锦音及时赶到。

待将士们退下后,苏锦音低声问止薇:“你去哪里了?我真是担心极了。”

止薇张了张口,想说话,且控制不住自己的颤抖,整个人只是打了个寒颤,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苏锦音注意到她的哆嗦,伸手握了握止薇的手,然后加快脚步道:“先回房吧。”

还好自己运气不错。苏锦音如此想。她原在房中被庆王留住,可心底却实在放心不下止薇,就以端吃食的理由暂时脱身出来。这一出来,没想到就撞上了止薇。

止薇如今虽然身上穿的书童装扮,但面容武官却几乎与当日京城的丫鬟无二。

若巡查的人再认真看看,肯定会发现她的是女儿身。

“你方才出去做什么?”

苏锦音一边关闭房门,一边问道。

她见止薇仍在哆嗦,就倒了杯茶递过去。

止薇连忙起身避让。

苏锦音却是按住她,说道:“这些日子,你跟我在外面,应该知道,我没有把你当……”

“小姐!”止薇却打断了苏锦音的话,突然跪了下来,她抱住苏锦音的脚,哭道,“小姐,咱们赶紧跑吧。三殿下发现您了。”

“什么?”苏锦音其实听清楚了止薇的话,但是她认为自己是听错了。

秦子言当面见过自己,那时候他明明没有认出来。

并且,如今他还没有来找过自己,这一点都不像是认出了自己的模样。

她对他应当算是了解的。若他发现了,他必当会想办法把自己要到他身边去。

今日庆王也没提及此事啊?

苏锦音仔细回忆了一番,确定秦凉没有说过,三殿下要她过去服侍之类的话。

她扶起止薇,安抚道:“你别着急,有什么话慢慢说。”

止薇颤声解释道:“奴婢方才不是自己出去的,是被三殿下的人带走了。他虽然没有跟奴婢说任何与小姐相关的话,更没有说要小姐如何。但他首先揭穿奴婢是女儿身,然后用珍珠利诱,要求奴婢到庆王爷身边服侍,监督庆王爷身边的人,并将一举一动都告诉他。”

“奴婢认为,三殿下想知道的人,就是小姐。”止薇全部说完之后,人才略微镇定一点。

她回握住苏锦音的手,分析道:“小姐,三殿下口里是说害怕王爷身边有姜国人混进来。但您想想,他若真的是担心这种大事,如何放心就靠奴婢这么一个半路威『逼』利诱收服的小丫鬟?他显然只是觉得,奴婢最能靠近小姐,最能得到小姐的消息。”

止薇在秦子言提出那个要求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些事情。她原本就心思缜密,再加上跟着苏锦音流亡之后,所见所闻更是有增无减。

她不是凭借直觉,而是凭借秦子言的话,有理有据地认定,这位三殿下不仅认出了自己是女子,更是认出了自己就是苏锦音身边的丫鬟。

苏锦音听完止薇的话,也完全不觉得有错。

她当然希冀这不是真的,但就如止薇所说,秦凉身边如今除了自己就是几个议事的副将。那些人都身手不凡,岂是寻常人可以靠近的?

她才下定决心要留下来陪着庆王,没有想到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难道,命运真的会照着前世的轨迹重走吗?

苏锦音两只手紧紧交叠在一起,她紧握之后,慢慢松开,眼中有了坚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不走。我不怕他。”苏锦音看向止薇,她觉得自己没有必要拉身边人落水。

可止薇也同样看懂了她的意思,止薇答道:“小姐不走我也不走。我会一直陪着小姐。这是我对大少爷的承诺。”

“大哥哥?”苏锦音很快想到自己假死出城的事情都是苏明瑾安排的,就觉得止薇的话没有什么很难理解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三章 结草衔环的报恩 止薇再次跪了下去。

苏锦音想拉她起来,却一次没拉得起。

止薇一脸歉色道:“小姐,对不起。奴婢一直以来都有听从大少爷的吩咐。”

一直以来……也就是说,并不是从自己假死离京开始。苏锦音完全明白了过来。

她在用止薇前就曾怀疑过,为什么一个如此聪慧的丫鬟,在前世从来没有入过她的眼?到底今生是有什么地方的变化,她才有这样的机缘得到止薇?

“是双星死了之后吗?”苏锦音能想到的,就是这一点。前世她被迫离家之时,双星、捧月都尚在,所以她身边也没有任何一等丫鬟的空缺。

双星死了之后,她的命运也在她自己的努力下一点点改变。

苏锦音此刻并无责怪止薇的意思。此时若她在前世,或许会对身边人不仅仅忠于自己这一点非常失望。可都说有什么比死更可怕呢。所以死过一次的苏锦音,如今再看面前的止薇,只是心中触动,她兄长待她真的不同一般。前世她看错了许多人,将坏人看作好人,也将好人误会成了坏人。

止薇俯身下去,行大礼答道:“奴婢从来小姐院中之日起,就是受大少爷吩咐。奴婢原是父亲死后,随母亲入京投奔舅父。谁知道舅父缠绵病榻,舅母无情狠心,以母亲要挟,将奴婢卖了出去。一开始,舅母想将奴婢卖去的,乃是那等下作之地。还好,奴婢逃跑时被大少爷所救。大少爷不仅买下了奴婢,而且替奴婢母亲也寻了一处宅子住下。”

“奴婢受大少爷恩典,衔草结环不能相报。但大少爷对奴婢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让奴婢呆在小姐院中,好好服侍小姐。”止薇说完以后,对苏锦音又磕了个头,她含泪道,“小姐对不起,奴婢一直隐瞒您,是因为害怕您不要奴婢,这样奴婢就不能报答大少爷的恩情了。”

苏锦音听完之后,就对曾经有过疑惑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她当初受罚被关在祠堂,她大哥哥能来得这样快。

还有为什么她兄长误会过她与郑多智这个表兄之间真有情意。

甚至,前世她为什么会得到机会从家庙逃出来,逃出来之后又为什么正好被苏芙瑟的人劫杀,原因都在于此。

在她将止薇提到一等丫鬟之前,止薇不过就能在院子里伺候。所以,察言观色、处处留意,是止薇唯一能替大哥哥做的事情。

这种有距离的留意,就很难不掺入其他人的说辞。

比如,双星跟捧月争吵的话语中,一直流露出郑多智待自己不同一般,且自己十分乐意接受的意思。

又比如,她前世去家庙后,被留在府中的其他丫鬟想知道自己的情况,就不得不找其他人打听。这个其他人可以是双星和捧月,也可以只是平日去庵子里送衣服的婆子。而婆子,自然可以是苏芙瑟的人。

苏锦音将止薇拉起来,完全发自内心地同她道:“是大哥哥买下你,你忠于他并无过错。而于我而言,此时反而比过去多了一份安心。因由以前你实在是太过收敛锋芒,我骤然得你这样一个干将,心中其实有过颇多不安。如今你说明了缘由,我是开心的。”

止薇听了这话,才敢站起来。她同苏锦音表白道:“小姐,奴婢绝对没有做过任何不利您的事情。”

“我信你。”苏锦音问止薇道,“你家中母亲如何?想来她身边如今只你一个,你却与我在这种边关境地,难以侍奉于膝下。恰逢三殿下之事,我有意送你回京,暂避一番,你觉得如何?”

苏锦音在止薇说秦子言认出自己的时候,就有过这个念头。但没有想到止薇会拒绝离开,甚至说出了一直隐瞒的事情。

而止薇,她一直以来都是个心思通透的人。小姐这般说,是对自己有隔阂了还是真的为自己着想,她都明白。所以止薇也毫不隐瞒地道:“小姐,奴婢母亲在前不久已经过世了。”

苏锦音一脸讶然,口中喃喃道:“抱歉。”

止薇继续说道:“小姐,所以奴婢无回京的必要。而且,如果奴婢真的回京了,您却留在这儿,三殿下必然知道您是察觉了。到时候他做什么事情,您都没有办法知道。庆王爷没有办法时时护住您。”

“奴婢听说,三殿下这次是过来传旨的。想来他留不了多久就会要返京。所以,不如我们就暂时装作不知道,先稳住他。只要他离京了,您就和庆王商议,立刻换一个乔装打扮。”止薇在苏锦音说要留下的时候,就已经仔细想过了各种退路。她认为,不打草惊蛇,是最好的办法。

而且,如果她能取得三殿下的信任,或许可以有利于小姐躲避对方。

止薇提出的办法,苏锦音也是认同的。分析各种退路利弊,这种无疑是她要留下最好的办法。

但这样止薇承担的危险却不止一点点。

苏锦音自认看透了秦子言。在如今对方还没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前,他肯定不会自断臂膀。所以他收买止薇,为的也是在不和庆王秦凉闹翻的情况下,对自己出手。

这种出手,必然不会是要自己的命。否则,他与秦凉翻脸在所难免。

秦子言不会杀自己,对止薇就不一定了。

苏锦音想后,终于有了另一个办法。

“以后,单独去跟他见面禀告的时候,就换我去。他记得的,只是你现在这与真实面容极为相近的模样。你装成书童的样子,他是没有亲眼见过的。同是伪装出来,你我的差别就不会很大。我稍作改动,绝对叫人看不出。”苏锦音道。

止薇当然不愿意让主子犯险,她还想再说,却被苏锦音一句话堵了回去。

“若要留在我身边,就要听我的。”苏锦音知道止薇也不想让自己犯险,但实际上,她是有把握自己没有性命之忧的。

“现在先做三殿下吩咐的第一件事吧。我带你去见庆王,请他允许你在这里服侍。”苏锦音说完,就直接开门走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临别前的一杯酒 秦凉不会拒绝自己。

苏锦音对此是很有把握的。她在这一路上,考虑的完全是另一个问题。她有没有必要在秦凉面前提及对秦子言的顾虑。两人相处坦诚固然重要,但在不能完全坦诚的前提下,这种部分坦诚是不是就反而是画蛇添足。

苏锦音走到了院门口,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她转身吩咐止薇,道:“你在这等我,我先进去与庆王爷单独说下。”

止薇点头。

然而在苏锦音准备迈步的一瞬,她与止薇的身后却传来了一个声音。

“苏姑娘。”

这个称呼让人想要打寒颤,这个声音却让人没有畏惧感。

苏锦音回过头,看到了秦子初。

秦子初已经完全换下了作为皇子的华服,身上穿的是最普通的长袍,他头上的玉冠也已经去除,一块简单的四方头巾取而代之。

整张脸,有种难以掩饰的憔悴感。

其实这前前后后都还没有超过一日。

但这种备受折磨的心情,苏锦音却是完全能够理解的。

两人走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这个地方,正临近苏锦音假扮道长时住过的院子。

站在这两头畅通无阻的回廊,凉风从脖子、手臂、脚踝各个有缝隙的地方钻了进去。苏锦音未开口说话,就先低头打了个喷嚏。

秦子初下意识就想往自己身后解披风,只是他的手抬上来才想起来,如今他可没有什么各式大氅用以保暖。

“我们往院子里去躲下风吧。”秦子初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他说出口之后,其实心里又有些后悔。如今知道这位苏姑娘身份了,秦子初觉得自己不适合与对方单独相处。

但话已经出口,他只能希望对方拒绝了。

“好。”苏锦音的答案当然不会是拒绝。她对秦子初的信任远超旁人。所以这种建议,根本不会让苏锦音有什么不妥的感受。

秦子初既是话已出口,就只能硬着头皮往旁走。

他拐进院子里,寻了一处不四面通风的地方站定,然后问苏锦音道:“苏姑娘,你想离开这吗?”

这句话一说出口,秦子初如释重负。

他自觉不适合与苏姑娘孤男寡女相见,但他却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苏锦音的心情则相反。

她听了这句话以后,心情反而蓦然一沉。

秦子初知道她的身份,这一点已经是让人觉得奇怪。如今这个问题,就更加让人生疑了。

告诉秦子初她身份的人,到底是秦凉还是秦子言?

无论是哪一个,这都似乎并不是件好事情。

苏锦音抬头看向秦子初,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他,想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些不同的东西。

秦子初也知道自己这个问题很是突兀。但如果要他解释,这解释却应该会更加让人难以接受。

他想了想,选择了不回答。

苏锦音头次见到秦子初这样对待自己。她与他前世相处的时候,也曾见过他以沉默应对他人。但那些都是他人,她对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他人。

苏锦音意识到这点,心中有些难以抑制的失落。

但理智在另一个立场告诉她,这无需难过。

秦子初又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这次他说得更详细了一些了。

“我今日就准备离开诺城了。此去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也有可能以后都不会再回来。”秦子初道,“我四海为家,也不会介意身边多一个人,亦或是少一个人。所以,我想在临行前问一问你。”

走?

不走?

苏锦音觉得哪个选择做了自己恐怕都会后悔。

她想了想,回答秦子初道:“多谢一直以来的帮助。”

虽然留下来是非常危险的事情,可能下一刻就被秦子言捅破身份。但苏锦音最后却依然想要留下来试试。

努力了,即便结果是失败的,那也至少是拼尽过全力了。

苏锦音的选择一点也不让秦子初惊讶。

他自己的假想中,苏锦音就会这样回答。

他又对苏锦音道:“好。既然如此,我便不过多打扰了。这便离开了。”

“我送你。”苏锦音脱口而出道。

秦子初没有拒绝,反而还道:“不瞒苏姑娘,与你虽然过去素未谋面,但却感觉十分投缘。你对药理的研究,让我也颇有心得。所以,若是可以的话,不如我们喝上一杯辞别酒吧。”

秦子初的话让苏锦音心中也是思绪万千。

想到两人此后也许是山高水长,再无相见,苏锦音也是一时情绪波动,就坦承道:“其实你我有过一面之缘。”

“什么时候?”秦子初问道。

两人此时已经走出了那院子,正由秦子初领路,往另一处走去。

苏锦音对秦子初全无防备之心,故而也没有留意过路段,更没有觉得有何不对劲。

秦子初听了苏锦音方才那话后,暂时顿住了脚步。

苏锦音就将京城时两人那次见面说了出来。

她如今已经很是肯定,自己的身份,绝对是由秦子言或者秦凉告诉秦子初的。虽然这背后到底是什么目的,苏锦音暂时还未想清楚。

但她觉得,这无碍于她与秦子初的辞别。

秦子初听完之后,讶然地看向苏锦音,道:“原来是你。”

他听三弟说起这位苏姑娘身份后,只有惊讶,并无感慨。如今知道这位苏姑娘与自己也有过一面之缘,内心才真正受到了波动。想到初见时楚楚可怜的苏锦音,秦子初对自家的弟弟一些话就产生了怀疑。

他想了想,还是问道:“苏姑娘,恕我失礼。你与我那日相见,似乎心中很是不快。是因为我或者与我相关的人吗?”

“不过是家中一些事情罢了。不过如今这些事情都离我远去了。”苏锦音答道。

秦子初听出其中的意思,心中就大抵明白了原委。

他并没有领苏锦音往之前的目的地走去。方向一拐,秦子初带着苏锦音直接走出了宅子。

苏锦音瞧见马车,脚步才是一顿。

秦子初道:“上车端酒可否?”

看着自己一直信任的这张脸,苏锦音毫无芥蒂地上了马车。

随后,她后颈感觉到一个重击,人就昏迷了过去。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五章 我知道你不相信 马车的颠簸是很容易让人醒来的。苏锦音『迷』『迷』糊糊感觉到旁边有人说话的声音,她想睁开眼睛,仔细分辨一下,却鼻间闻到了一股异香,人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在昏睡前,她唯一的念头就是——这个香料是她师父自己做的。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苏锦音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床边的秦子初。

她在马车上那次短暂的苏醒就明白了是秦子初在对自己下手。如今在床边见到他,她的心情没有多惊讶,却是有些不解的。

“你想带我去哪儿?”苏锦音问道。

她与秦子初之间,相处的时光更长久是在上一辈子。但是两人相处得更亲密,却是在这一世那段装扮书童的时候。毕竟这一世的苏锦音,对秦子初是真正没有戒备、全心全意信任的。

所以,她看到秦子初就在自己床边守着后,也没有选择其他委婉的方式,开门见山就问了自己的问题。

对比苏锦音的了解明白,秦子初是讶然的这一个。

他做出带走苏锦音的决定,算是仓促而行。就连他自己,在完全迈出这一步前,也没有百分的确定。如今苏锦音这般平静的看着自己,秦子初心底愧疚一下子就升了上来。

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位苏姑娘对自己的信任一如往昔,即便是他做出了拐带她的事情。

她这般信任自己,他便不能再隐瞒。

秦子初竹筒倒豆子道:“我三弟说,你是苏尚书长女,与他私定终身后,因为争执而离开了京城。他要我带你去他院子里,与你喝完辞别酒后,等他过来。”

“但我这些日子观察下来,你与三弟之间的情意有无是不分明,你与叔父之间才是真正的有些……有些瓜葛。”秦子初说出这两字后,小心翼翼地看了苏锦音一眼,甚是畏惧她恼怒。

可面前的苏姑娘还是用那双澄净的眸子看着自己,里面一点负面的情绪也无。

秦子初显然更加愧疚了。

他低着头继续道:“我问你愿不愿意走,是想试探你会不会跟三弟回京。可你说不愿意,我就猜测你要么变心喜欢上了叔父,要么就是要拿叔父气三弟。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能容许发生。”

“不仅三弟和叔父之间会有影响,你也会很危险。他们也许是吵一架,甚至打上一次,但你丢的却是『性』命。”秦子初又抬起头,重新看向苏锦音,他神情真挚,语气有些焦急,“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我真的是为你好。我觉得你不是个坏姑娘,不应该死。”

“我相信。”苏锦音道。

她怎么会不相信他呢。

在前世和今生,他都是没有给过自己伤害的人。

苏锦音只是不想接受这个安排。

她想与秦子初沟通:“我相信你的好意,但我要回去。我没有和三皇子私定过终身,与他之间也没有任何私情。而庆王爷,你没有看错。我确实答应了他,要陪在他身边。所以我不能失信。”

“三弟那模样,对你势在必得。你一个弱女子,夹在皇子和王爷中间,能有什么好下场?”秦子初却是苦苦相劝。

他最是看不得孤苦无依的小动物受到日晒雨淋。同样,对于初见就像只小兔子的苏锦音,他更是没办法撒手不管。如今他已经不是皇子,也不需要担负其他的责任。所以秦子初就把保护苏锦音暂时视作了自己的责任。

他苦口婆心道:“叔父没有办法时时将你带在身边,尤其现在还是边关战场。你若执意回去,只会成为叔父的累赘。他是王爷,三弟如今只是皇子。但对于父皇而言,儿子和弟弟孰轻孰重呢?纵然在父皇心中他们二人一般轻重,叔父是长辈,因为你与三弟交恶,别人怎么看他这个为人亲长的?”

“更重要的是,苏姑娘,我们已经离开诺城了。你睡了两天。我给你下了些『药』,并且也给你灌了些能维持气力的汤汁。”秦子初说完这句,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视线。

他也知道自己这些做法实在是理亏。

人有亲疏远近,他不想让苏姑娘丢命的背后,也有不想弟弟和叔父发生争执的原因。

苏锦音对于秦子初内心的这些顾虑都完全清楚,她更在意的是最后这一句话。

她知道那汤汁是什么。

虽然能维持气力,但也就是能起床自己穿衣而已。真要行走,靠那些汤汁根本不行。

如今说服不了秦子初,她也根本没有办法自己回诺城,就只能暂时跟随秦子初了。

“那我们去哪里?”苏锦音心里在盘算,如何想办法通知秦凉,自己的下落。她相信他一定万分焦急。

与苏锦音所料无二的是诺城情形。

但更早发现苏锦音没了下落的是秦子言。

秦子言没有等到秦子初带苏锦音过来,就坐不住了。他寻理由往叔父庆王那边去,庆王未见到,他先见到了止薇。

三言两语就套出苏锦音不在庆王院中的事情,秦子言立刻让人去寻秦子初。

而同一时间,庆王率先知道了秦子言寻找秦子初的事情。他不认为手足要到相残地步,就吩咐人去掩去秦子初真正方向,顺便再制造几处错处,引人误解。

秦子言因为提防秦凉发现自己对苏锦音下手的缘故,也是吩咐出去的人一路掩去痕迹的。

两方力量各种清除加制造误导之后,他们自己也糊涂了。

秦子初的方向,四面八方踪迹都有,也有被掩去的痕迹。谁都不知道到底秦子初去了哪儿。

秦凉直到夜里才知道苏锦音不见了。

他率先想到的就是秦子初。

可这时候,暗卫已经骄傲地禀告,他把秦子初的痕迹掩饰混『乱』到自己都分不清楚的地步了。

秦凉忍住了用剑劈对方的冲动。

他驰马准备出城亲自去寻,但马至城外三十里处,就不得不调转马头。

姜人言而无信,居然率大军,卷土重来了。

秦凉迅速回城,组织兵马迎战。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六章 新的事物 姜国的边境荒草丛生,一望无垠的不是人,而是草。

苏锦音和秦子初换了姜国人的装束,各拄着一根拐杖在这荒草地里前行。

秦子初扮作的是一个老婆婆,头上戴着一顶厚厚的帽子,脸上的褶皱仿佛是树皮。而实际上,确实用了树皮。

苏锦音小声问:“若是有人逗笑了你,会不会整块树皮都掉下来?”

这种伪装,前世苏锦音是没有见过的。她脸上用的并不是树皮,所以看秦子初的时候,就总觉得他那张脸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秦子初轻笑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但脸上确实没有笑的神情。这情形,颇有几分怪异。

“我试过,确实会掉。”

这个答案真是让人无法评价。

“所以你为什么要用这个?”苏锦音问出口,其实就知道了答案。

因为这句话,前世她听过了太多遍。

给她用了长麻子的『药』,然后直接变成红斑的时候,他就这样对她说:“我们要勇于尝试新的事物。”

当调配美味的『药』用以止饿后,又非要调配酸味和苦味的出来,苏锦音觉得后面两种实在毫无必要。秦子初一边挥着扇子熬『药』,一边同她道:“我们该勇于尝试新的事物。”

明明用煎『药』的罐子熬得好好的,突然换了做菜的铁锅来熬,结果让『药』直接糊在了锅子上,苏锦音看着铲得满头大汗的秦子初一脸不解时,秦子初用手背擦了擦脸,回答:“我们*于尝试新的事物。”

此刻,亦然。

秦子初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脸上那块树皮,同苏锦音轻快地道:“我们当然要时时勇于尝试新的事物。”

“所以,我们不在自己边境先找找葳蕤公主说的那种草『药』,直接潜入姜国边境也是勇气可嘉的一种?”苏锦音其实并不是很想得到这个问题答案了。

因为秦子初显然是重重点头。

哒。

闷闷的落地声传来。那树皮果然整个掉了。

树皮下的秦子初皮肤白嫩,那细滑的程度甚至超过了他没有伪装前。

“你涂的是什么?”苏锦音虽然明知道这答案会千奇百怪,却还是忍不住问道。

她觉得这样白皙嫩滑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吹弹可破。

方才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有这四个字。

秦子初轻声答道:“……身体内的水。”

身体内的水。

不就是……

天啊!

苏锦音立刻打消了前一刻的羡慕。

她甚至自己觉得闻到了什么气味,直接往后连退了数步,与秦子初保持一定的距离。

树皮已经掉了,秦子初就放心大胆地笑了,他回答道:“怎么可能。我骗你的。这是我新研究出的一种极其黏的『药』。倒也是取自某物体内的水。但不是那儿,是这儿。”

他指了指口的位置。

苏锦音觉得那个神经兮兮的道人完全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所以,这样的秦子初,才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模样吧。

苏锦音突然理解,为什么秦凉会选择秦子初来做这个替罪者。

确实没有人会比秦子初更合适。

因为离开京城、离开皇子这个身份,秦子初并没有失去快乐。

“你想学吗?要不要拜我为师?”秦子初继续走到苏锦音面前。他此时已经从地上捡起了那块树皮,又小心翼翼地黏到了脸上。

苏锦音看了眼树皮老婆婆,很是诚恳地道:“不安全,真的。”

“拜师吗?真的。”秦子初有样学样道。

这死缠烂打的模样,完全与记忆中的那个模样相重合。苏锦音不想经历那一次过程,索『性』直接点头,应允了秦子初的提议:“好。师父再上,请受徒儿三拜。”

苏锦音说完,就对着秦子初行了礼。

这下真是轮到秦子初傻眼了。

他对苏锦音在『药』理上的知识颇为好奇,也算是有些兴趣。但若说真要收个女子为徒弟,他还是没有过这个打算的。如今话已经出口,拒绝的话显然不能再说。

秦子初硬着头皮在身上『摸』了『摸』,最后把自己唯一的玉佩递给了苏锦音:“好徒儿,这就当为师给你的见面礼吧。”

秦子初既然能抛下皇子身份,就对世俗的荣华富贵并无多少计较。他留下这块玉佩,是因为这块玉佩是他生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虽然意义很是不同一般。但仔细想想,如今这种情况下,这位苏姑娘,不,这个小徒弟,也不可能离开自己身边吧。秦子初觉得玉佩只是换了个地方放,与在自己身上毫无差别。

只不过他隐隐觉得自己现下的情景好像发生过。就是没有做好准备的事情,却因为对方出乎意料的回答而不得不进行。

好像也是面对这位?

可真是缘分。

而苏锦音接过玉佩后,略观察了下,见没有什么龙纹之类的标识,就放心收了下来。她前世也是有这么一块玉佩的。不过她还没来得及看见。秦子初收她为徒弟的时候,说会送她一块玉佩,也确确实实寻找了一番。但直到他消失那一天,他也没有找到。

兜兜转转,这玉佩还是自己的。自己还是他的徒弟。

苏锦音这样一想,对于回诺城的想法就暂时没有这样迫切了。她觉得秦子初说的不无道理,自己如今在诺城,无疑就是秦凉的软肋。若是能想办法给秦凉送信就好了。待秦子言回京后,两人再相见,应当是要好得多的。

苏锦音问道:“秦子言会回京吗?”

“当然会。二弟不过是代传圣旨。”秦子初没有犹豫地就回答了这个问题。只不过,答完之后,他看着苏锦音,有些疑『惑』:“你这样直呼他,听上去很是……顺口?”

“那我叫他师伯?”苏锦音早就想好了这个回答。

秦子初想了下,觉得自己和家里人见面的机会实际上不多了,所以就答道:“不必了。就按你的称呼吧。我们反正也不会回京城了。”

“你放心,二弟找不到你,不可能跟皇叔翻脸的。你还想回京吗?”秦子初有些担心地问道。

苏锦音摇了摇头答道:“我不喜欢京城。”

但我喜欢秦凉。

因为了解这位师父的『性』情,苏锦音没有将心底的话说出口。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去。

很快,他们就被人发现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七章 老两口 “你们是谁?”

一个猎户背着箭走近苏锦音和秦子初二人身边。他长着方正的国字脸,年纪虽然不轻,但身形依然十分魁梧挺拔,这种体型,叫人一眼就能看出是真正的姜国人。

猎户这般问,苏锦音就知道他绝对是住在这附近,且对周围住户都十分熟悉的人了。

看了秦子初一眼,她回答道:“我和老婆子都是从北丑村来的。老婆子身子不好,大夫说你们这边有个名医,叫咱们来找找看。”

她与秦子初的装扮完全相反,从外形上看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

猎户看向面前的二人。这婆子脸『色』难看,身形看着倒还好,就跟他家里娘没有啥不同。就是这说话的老头子,干瘦得简直不成样子。

若不是老婆子脸『色』更差些,猎户觉得自己八成要认为生病的是老头子。

不管怎样,这两人都明显上了年纪,行动也不如自己利索。这样的人,没有什么好提防的。

猎户就将手里的弓也背到身后,然后朝前边走边道:“我其实也不太清楚我们这的情况。不瞒你说,我也是从旁边的村过来的。我岳老子在这。我来寻岳老子讨口饭吃。”

怪不得这人都不追问自己到底是听说了哪个大夫。苏锦音心里的忐忑减轻了不少。

猎户热忱问:“那你们有落脚处吗?”

苏锦音回答:“有。”

“没有。”秦子初同时回答,答案却与她完全相反。

猎户听完就笑了,他问道:“老伯怕我是个坏人不成?”

这次秦子初抢先说话了:“我们那侄子在南褐村。今日恐怕是走不过去的。”

“那可真是。南褐离咱们这五十里地,莫说老伯大娘你们走不过去。我也是走不到了呢。”猎户说完就又看向苏锦音,他问道,“老伯不嫌弃的话,去我家落个脚歇一晚上?”

苏锦音听秦子初出声就知道他是想在别人家里,再打听打听那草『药』的消息。这人一提到草『药』就是这种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行事。这猎户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他应该属于外来的女婿。一般这种家庭,多是家中没有儿子。也就是说,这猎户家里应当就两个男人。一个是他,一个是上了年纪的丈人。如此想来,应当也没什么危险。

苏锦音就拱手道:“那可真是多谢小兄弟了。”

猎户嘿嘿一笑,答道:“老伯客气了。俺家在前面不远处,跟着我来吧。”

说是不远处,但却也走了近一个时辰。苏锦音简直要走得双腿发软。因由这猎户腿长步子阔,他一脚迈出去,苏锦音简直要跑几步才能追上。偏她和秦子初如今假扮的都是不能疾步行走的,故而两人必须走几步又锤腿一番。如此下来,路程比正常行走还要辛苦。

苏锦音算是累得话都不想说了。

倒是秦子初,挂念着草『药』与猎户一路都有攀谈。两人从家中琐事,说到了生计问题,又谈到了这周遭的地形等等。苏锦音甚至从二人的谈话中还知道了猎户现在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子是一胎所生,两人一个瘦弱一个略胖。胖得那个手指上还有个胎记,

猎户这般健谈,秦子初显然是更加充满期待了。

在这样的气氛中,那猎户的家也算是终于到了。

“爹!”一个两三岁模样的孩子跑了出来。

他身后还有一个差不多模样的孩子,不过确实瘦弱了许多。

猎户一手抱起一个,将两个孩子都扛在自己的肩头,然后往房内走去。

旁边的另一间房子里,也走出人来。

白了头发的老婆子比秦子初扮的这一个还要显得略微年长一些。

老婆子身边是老头子。

此老头子比起苏锦音,那就真的魁梧太多了。

苏锦音现在知道猎户先前对自己的上下打量是从何而来了。自己这小身板,真的是让人意外。

猎户将苏锦音两人的情况简单同家里说了一下。两个孩子从他怀里探头出来看。

老两口则和善地道:“快进屋吧。屋里冷。咱们家没什么好的,但吃是绝对能管饱。”

苏锦音忙道谢。

秦子初却是已经和两个孩子玩了起来。

见他手脚灵活地和孩子们玩起了躲藏的游戏,苏锦音好不容易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不会再这个节骨眼上,他被人识破吧。

苏锦音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姜人身形多是魁梧有力,就是姜国的女人,也都是和其他地方的不同一般的。

对比苏锦音身形体现的弱不禁风,秦子初的做法更得姜国人共鸣。

老两口对秦子初非常关切,一个在拼命催着吃菜,一个就关切问道:“大妹子,你到底是啥病?”

白发苍苍的老婆子称呼同样将头发刻意弄出些白『色』的秦子初为大妹子。

这话听得苏锦音莞尔。

她是放心笑了,秦子初却是不行。

他现在终于有些后悔自己脸上不该用树皮了。

秦子初问那猎户道:“小兄弟,附近有什么出名的大夫吗?”

“没有,最近的也有二十里地。”猎户回答道。

秦子初就指了两个孩子道:“他们要吃『药』呢。哥哥有些积食,弟弟则有些……”

虽然秦子初的热情在制造奇奇怪怪的『药』丸上面,但对于一些病症他也是有涉猎的。

如今碰上两个明明一起出生,却长得不同的孩子,秦子初就认真瞧了瞧,也将知道的全数说出来。

他这些话,完全得到了老两口的认同。

一个在说:“果真久病成医,大妹子你说的完全对了,我家两孙子可要怎么办呦?”

另一个则说:“大妹子既然懂医,能不能给开些『药』出来?”

秦子初皱眉答道:“开『药』没有问题。不过就是这山野之中,开了『药』,也好像没有『药』铺。”

秦子初本意是想做出一副为难的神情。但他忘记了,有了那树皮脸,如今他在众人眼中只是面无表情的。

倒是苏锦音,听了这话就能想象出秦子初的表情。她表示庆幸她师父带的是这树皮面具。

因为秦子初很不擅长骗人。他这话若是全为了套出草『药』的信心,那么十有八九脸上的表情是不对的。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八章 草药和草、药 苏锦音看向秦子初,心中有些紧张。

她依稀记得,前世这位师父并不擅长诊治病情。他的所喜所好全在研究各种『药』丸上。

实际上,秦子初这次是真心的。

他通晓预先取之,必先与之的道理。他真心想要知道姜国葳蕤公主提过的那几种草『药』,这猎户一家作为他现下唯一一户接触到的姜国人,他是不愿意轻易放弃从他们这打探消息想法的。

秦子初提议道:“不如这样,这几日我与小兄弟往山里去找找,看能挖到什么现成的草『药』用上。”

苏锦音觉得这个办法并不靠谱。

天寒地冻的,就算找了整个山头,也未必有所收获。

“什么草『药』都行吗?我们附近你能用的草『药』很多吗?”猎户接腔了,他道,“咱们地窖里放了些草『药』,先拿出来给你看看吧。”

猎户说完,就让自己的妻子去取。

苏锦音注意到,这个女子身形消瘦得不成人形,可以说与她这个假姜国人无二般。

秦子初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问那猎户:“你家娘子这是病了吧?”

“是的。每日饭也吃了,人就是不见长肉。小的这个虽然瘦,但确实也是平日吃的不多。怎么哄都不吃。”猎户答道。

那女子在旁笑了笑,神情很是倦怠。

苏锦音觉得此事有些想不通。毕竟这家中二老都是女子的亲生爹娘,何至于她这般劳累?

猎户是不是个刻薄妻子的人,她倒是不好评判。但虎毒不食子,这女子如今病态毕现,若真这样耽误下去,危急『性』命也未可知晓。

她这次『插』言问了一句:“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猎户答道:“有半年了吧。”

老夫妻俩也过来同秦子初说话:“能不能请一并替我女儿看看?有带她走几十里地去找大夫问,可喝了『药』也没得成效。”

秦子初虽然乔庄成了老『妇』人模样,可他终究是个男人,所以去替女子把脉什么的,就不是很能够接受。

他观察着女子神『色』,试探着问道:“你是每日过于劳累了吗?”

女子摇摇头,答道:“我平日就带着两个孩子,也不需要做其他。粗活累活,都是他替我做了。”

她说话的时候,指了指自己丈夫猎户。苏锦音看向秦子初,心中有些紧张。

她依稀记得,前世这位师父并不擅长诊治病情。他的所喜所好全在研究各种『药』丸上。

实际上,秦子初这次是真心的。

他通晓预先取之,必先与之的道理。他真心想要知道姜国葳蕤公主提过的那几种草『药』,这猎户一家作为他现下唯一一户接触到的姜国人,他是不愿意轻易放弃从他们这打探消息想法的。

秦子初提议道:“不如这样,这几日我与小兄弟往山里去找找,看能挖到什么现成的草『药』用上。”

苏锦音觉得这个办法并不靠谱。

天寒地冻的,就算找了整个山头,也未必有所收获。

“什么草『药』都行吗?我们附近你能用的草『药』很多吗?”猎户接腔了,他道,“咱们地窖里放了些草『药』,先拿出来给你看看吧。”

猎户说完,就让自己的妻子去取。

苏锦音注意到,这个女子身形消瘦得不成人形,可以说与她这个假姜国人无二般。

秦子初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问那猎户:“你家娘子这是病了吧?”

“是的。每日饭也吃了,人就是不见长肉。小的这个虽然瘦,但确实也是平日吃的不多。怎么哄都不吃。”猎户答道。

那女子在旁笑了笑,神情很是倦怠。

苏锦音觉得此事有些想不通。毕竟这家中二老都是女子的亲生爹娘,何至于她这般劳累?

猎户是不是个刻薄妻子的人,她倒是不好评判。但虎毒不食子,这女子如今病态毕现,若真这样耽误下去,危急『性』命也未可知晓。

她这次『插』言问了一句:“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猎户答道:“有半年了吧。”

老夫妻俩也过来同秦子初说话:“能不能请一并替我女儿看看?有带她走几十里地去找大夫问,可喝了『药』也没得成效。”

秦子初虽然乔庄成了老『妇』人模样,可他终究是个男人,所以去替女子把脉什么的,就不是很能够接受。

他观察着女子神『色』,试探着问道:“你是每日过于劳累了吗?”

女子摇摇头,答道:“我平日就带着两个孩子,也不需要做其他。粗活累活,都是他替我做了。”

她说话的时候,指了指自己丈夫猎户苏锦音看向秦子初,心中有些紧张。

她依稀记得,前世这位师父并不擅长诊治病情。他的所喜所好全在研究各种『药』丸上。

实际上,秦子初这次是真心的。

他通晓预先取之,必先与之的道理。他真心想要知道姜国葳蕤公主提过的那几种草『药』,这猎户一家作为他现下唯一一户接触到的姜国人,他是不愿意轻易放弃从他们这打探消息想法的。

秦子初提议道:“不如这样,这几日我与小兄弟往山里去找找,看能挖到什么现成的草『药』用上。”

苏锦音觉得这个办法并不靠谱。

天寒地冻的,就算找了整个山头,也未必有所收获。

“什么草『药』都行吗?我们附近你能用的草『药』很多吗?”猎户接腔了,他道,“咱们地窖里放了些草『药』,先拿出来给你看看吧。”

猎户说完,就让自己的妻子去取。

苏锦音注意到,这个女子身形消瘦得不成人形,可以说与她这个假姜国人无二般。

秦子初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问那猎户:“你家娘子这是病了吧?”

“是的。每日饭也吃了,人就是不见长肉。小的这个虽然瘦,但确实也是平日吃的不多。怎么哄都不吃。”猎户答道。

那女子在旁笑了笑,神情很是倦怠。

苏锦音觉得此事有些想不通。毕竟这家中二老都是女子的亲生爹娘,何至于她这般劳累?

猎户是不是个刻薄妻子的人,她倒是不好评判。但虎毒不食子,这女子如今病态毕现,若真这样耽误下去,危急『性』命也未可知晓。

她这次『插』言问了一句:“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猎户答道:“有半年了吧。”

老夫妻俩也过来同秦子初说话:“能不能请一并替我女儿看看?有带她走几十里地去找大夫问,可喝了『药』也没得成效。”

秦子初虽然乔庄成了老『妇』人模样,可他终究是个男人,所以去替女子把脉什么的,就不是很能够接受。

他观察着女子神『色』,试探着问道:“你是每日过于劳累了吗?”

女子摇摇头,答道:“我平日就带着两个孩子,也不需要做其他。粗活累活,都是他替我做了。”

她说话的时候,指了指自己丈夫猎户。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一十九章 神医?神棍? “那我娘子这毒,您俩位能治好吗?”猎户也有了期待,他看着苏锦音二人,满脸的赤诚,“如二位能治好我娘子,叫我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他说完之后,又关切地看了眼自己旁边的妻子。

恰好,苏锦音也正在注意这位女子。

年轻的『妇』人原本是凝视着自己丈夫的,可在丈夫看过来的时候,她却又转移开了视线。

猎户并没有在意这些,他只是有些急切,又有些担心。既想催促面前两位萍水相逢的“老人”替自己的家人诊治,又担心自己莽撞出言,会得罪他们。

苏锦音问道:“不知道你平日都梦见了些什么?”

那『妇』人低下头,手指在自己的衣服上搓了搓,没有立刻回答。

秦子初将猎户拿出的草『药』分拣开来,继续指明草『药』道:“这几种都是不能吃的。以后某要再摘了。剩下这些都能用。虽然如今草『药』不齐全,但聊胜于无。”

猎户提议道:“不如我与大叔一起去外面找找看?”

两人中,苏锦音反而是做男子装扮的这一个,所以猎户就想着邀请苏锦音同行。

秦子初却是绝不能同意的。他回绝道:“此事不妥。我夫君虽然也懂医术,但却不擅长认草『药』。他与你同去,无甚作用。如今时辰已晚,不如我与你同去吧,也省得耽误。”

猎户感恩戴德,立刻应了下来。

苏锦音就顺势道:“我就在这等你们。“那我娘子这毒,您俩位能治好吗?”猎户也有了期待,他看着苏锦音二人,满脸的赤诚,“如二位能治好我娘子,叫我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他说完之后,又关切地看了眼自己旁边的妻子。

恰好,苏锦音也正在注意这位女子。

年轻的『妇』人原本是凝视着自己丈夫的,可在丈夫看过来的时候,她却又转移开了视线。

猎户并没有在意这些,他只是有些急切,又有些担心。既想催促面前两位萍水相逢的“老人”替自己的家人诊治,又担心自己莽撞出言,会得罪他们。

苏锦音问道:“不知道你平日都梦见了些什么?”

那『妇』人低下头,手指在自己的衣服上搓了搓,没有立刻回答。

秦子初将猎户拿出的草『药』分拣开来,继续指明草『药』道:“这几种都是不能吃的。以后某要再摘了。剩下这些都能用。虽然如今草『药』不齐全,但聊胜于无。”

猎户提议道:“不如我与大叔一起去外面找找看?”

两人中,苏锦音反而是做男子装扮的这一个,所以猎户就想着邀请苏锦音同行。

秦子初却是绝不能同意的。他回绝道:“此事不妥。我夫君虽然也懂医术,但却不擅长认草『药』。他与你同去,无甚作用。如今时辰已晚,不如我与你同去吧,也省得耽误。”

猎户感恩戴德,立刻应了下来。

苏锦音就顺势道:“我就在这等你们。“那我娘子这毒,您俩位能治好吗?”猎户也有了期待,他看着苏锦音二人,满脸的赤诚,“如二位能治好我娘子,叫我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他说完之后,又关切地看了眼自己旁边的妻子。

恰好,苏锦音也正在注意这位女子。

年轻的『妇』人原本是凝视着自己丈夫的,可在丈夫看过来的时候,她却又转移开了视线。

猎户并没有在意这些,他只是有些急切,又有些担心。既想催促面前两位萍水相逢的“老人”替自己的家人诊治,又担心自己莽撞出言,会得罪他们。

苏锦音问道:“不知道你平日都梦见了些什么?”

那『妇』人低下头,手指在自己的衣服上搓了搓,没有立刻回答。

秦子初将猎户拿出的草『药』分拣开来,继续指明草『药』道:“这几种都是不能吃的。以后某要再摘了。剩下这些都能用。虽然如今草『药』不齐全,但聊胜于无。”

猎户提议道:“不如我与大叔一起去外面找找看?”

两人中,苏锦音反而是做男子装扮的这一个,所以猎户就想着邀请苏锦音同行。

秦子初却是绝不能同意的。他回绝道:“此事不妥。我夫君虽然也懂医术,但却不擅长认草『药』。他与你同去,无甚作用。如今时辰已晚,不如我与你同去吧,也省得耽误。”

猎户感恩戴德,立刻应了下来。

苏锦音就顺势道:“我就在这等你们。“那我娘子这毒,您俩位能治好吗?”猎户也有了期待,他看着苏锦音二人,满脸的赤诚,“如二位能治好我娘子,叫我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他说完之后,又关切地看了眼自己旁边的妻子。

恰好,苏锦音也正在注意这位女子。

年轻的『妇』人原本是凝视着自己丈夫的,可在丈夫看过来的时候,她却又转移开了视线。

猎户并没有在意这些,他只是有些急切,又有些担心。既想催促面前两位萍水相逢的“老人”替自己的家人诊治,又担心自己莽撞出言,会得罪他们。

苏锦音问道:“不知道你平日都梦见了些什么?”

那『妇』人低下头,手指在自己的衣服上搓了搓,没有立刻回答。

秦子初将猎户拿出的草『药』分拣开来,继续指明草『药』道:“这几种都是不能吃的。以后某要再摘了。剩下这些都能用。虽然如今草『药』不齐全,但聊胜于无。”

猎户提议道:“不如我与大叔一起去外面找找看?”

两人中,苏锦音反而是做男子装扮的这一个,所以猎户就想着邀请苏锦音同行。

秦子初却是绝不能同意的。他回绝道:“此事不妥。我夫君虽然也懂医术,但却不擅长认草『药』。他与你同去,无甚作用。如今时辰已晚,不如我与你同去吧,也省得耽误。”

猎户感恩戴德,立刻应了下来。

苏锦音就顺势道:“我就在这等你们。“那我娘子这毒,您俩位能治好吗?”猎户也有了期待,他看着苏锦音二人,满脸的赤诚,“如二位能治好我娘子,叫我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他说完之后,又关切地看了眼自己旁边的妻子。

恰好,苏锦音也正在注意这位女子。

年轻的『妇』人原本是凝视着自己丈夫的,可在丈夫看过来的时候,她却又转移开了视线。

猎户并没有在意这些,他只是有些急切,又有些担心。既想催促面前两位萍水相逢的“老人”替自己的家人诊治,又担心自己莽撞出言,会得罪他们。

苏锦音问道:“不知道你平日都梦见了些什么?”

那『妇』人低下头,手指在自己的衣服上搓了搓,没有立刻回答。

秦子初将猎户拿出的草『药』分拣开来,继续指明草『药』道:“这几种都是不能吃的。以后某要再摘了。剩下这些都能用。虽然如今草『药』不齐全,但聊胜于无。”

猎户提议道:“不如我与大叔一起去外面找找看?”

两人中,苏锦音反而是做男子装扮的这一个,所以猎户就想着邀请苏锦音同行。

秦子初却是绝不能同意的。他回绝道:“此事不妥。我夫君虽然也懂医术,但却不擅长认草『药』。他与你同去,无甚作用。如今时辰已晚,不如我与你同去吧,也省得耽误。”

猎户感恩戴德,立刻应了下来。

苏锦音就顺势道:“我就在这等你们。”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章 真正的病根 苏锦音能知道的,是这个年轻的『妇』人有心病。她的憔悴,并不仅仅是中毒的缘故。

但是,这心病是什么,她其实是完全不知道的。

毕竟,玄术这些,她是没有真的学过的。

所以听完年轻『妇』人的自述后,苏锦音也略有些惊讶。

且夫妻之间的事,外人并不好『插』言。所以,她没有立刻做出评价。

其余几人却不这样想。

年轻『妇』人求助地看向苏锦音。

『妇』人的爹娘也都齐齐看着苏锦音。

旁边的两个孩子,虽然不懂得,但也跟着自己的娘、外祖父、外祖母看向苏锦音。

被这些期待的目光所包围着,苏锦音觉得自己略有些尴尬。

夫妻之道,她着实算不上成功的范本。

但既然此事是年轻『妇』人的心病根源,自己完全不管也说不过去。

苏锦音轻轻在心底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敲起了杯壁。

这次的曲子,并不轻快,反而是带着一种忧伤的感觉。

年轻『妇』人听得眼眶都红了,泪水很快落了下来。

老两口也有些动容,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事情,彼此对视了一眼。

苏锦音没有停下,继续按着曲谱往下敲。

心病还需心『药』医。心『药』,不是在她的手里。她能做的,只是引导对方找到真正的『药』。

年轻『妇』人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她想起的事情,比方才说的要多得多。

方才的话,其实并不是全部的实情。

她没有撒谎。

她是只与曾经议亲过的那人见过五次。

她也真的没有与对方有什么苟且首尾。

但是,她的内心深处,有着动摇。

对比这连小富都算不上,仅仅维持温饱的生活,年轻『妇』人也会想,如果自己真的去了京城,若能做个官夫人,算不上就会完全不同。

对比这体贴有余,但却英俊不足的夫君,那人如今愈发风流倜傥,看得人脸红心跳。

更何况,他是她真心喜欢过的人。她最初想嫁的,真真切切就是他啊。

年轻『妇』人一边为道德、为爹娘、为子女,做出了不跟从对方去京城的决定。另一方面,她内心深处却总忍不住想起对方,想起过去有过的每一次相处,想起这几次的每一次见面。这种行动与内心的背道而驰,使她自己越来越痛苦。

她时而会梦见自己终于还是顺从了内心,准备与那人远去京城,却在出发的时候,被自己夫君所撞见。

她时而又梦见自己明明是再次拒绝了对方,却在转身离去的时候,被夫君误会。夫君朝她大发雷霆,她倍感委屈。

总之,她不想承认,却又成为了事实的是,她的心里又重新复苏了对某个人的感情。

这种不合时宜的感情,才是真正折磨她的元凶。

在这悲伤的曲子声中,年轻『妇』人完全想起自己反反复复梦见过的情景。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多么的可悲,多么的错。无论做出哪一种选择,她都或许会痛苦难受。她也许会后悔自己背井离乡,抛夫弃子;她也许会后悔自己没有顺从内心,追求更好的日子。

有时候,她甚至想怨恨,怨恨那人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让她面临这样的选择。

麻烦,永远是比人想象的还要多一些。

在苏锦音敲曲子的过程中,秦子初与那猎户回来了。

二人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猎户阔步走到他妻子面前,介绍身后的人道:“爹,娘,娘子,我遇到了一位好人。我与老婆婆在找『药』草的时候,遇到了这位黄兄弟。黄兄弟说他就是做『药』草生意的,有一批货在附近的镇子里,到时候可以去直接取来卖给我们。”

“我说了,方才承蒙所救,这『药』绝不收你们分文。”那随着猎户回来的男子拱手道。他说话的时候,仿若无意地看了眼猎户的妻子。然后,他又拱手朝『妇』人的爹娘行礼,道,“今日山路湿润,不便行走。听许兄弟说,贵府可以借宿一晚,叨扰了。”

老『妇』人看着面前这位黄兄弟,目光诧异,话语吞吐:“你……你……”

“黄文,你家中父亲可还好?”老翁沉着一些,直接点穿了对方的身份。

苏锦音看到年轻『妇』人低下了头,完全明白了此人的身份。

看来,这被救送『药』草,未必是真的巧合了。

所有相关的人都到了个齐全,事情是否就更好解决了?苏锦音不知道答案。

她走到秦子初身边,与他道:“老婆子,你可找到所有的『药』了?”

秦子初摇头答道:“没有,山路不好走,有些地方上不去。还好,黄兄弟说,我讲的那几种『药』他都见过。”

看来他们也一时半会离开不了了。

苏锦音想了一会儿,索『性』同那黄文道:“黄小兄弟,不知道可否与我家老婆子仔细谈谈草『药』的事情。她若是开上方子了,找不到『药』,夜里都是要睡不着的。”

黄文忙道:“自然可以。老婆婆说的那『药』,我是见过的。虽然我这次不一定带得有,但是回了晟城,定能寻出来。我到时候让人快马加鞭给您送来。”

这黄文看来真的是飞黄腾达了。

苏锦音心中略明。

这情形,恐怕是愈发复杂了。

众人短暂沉默间,两个孩子哭闹起来。

身体略壮实的那个,也不知道怎么地推倒了瘦弱的那个。

瘦弱的立刻哭起来。

年轻『妇』人立刻去抱那个瘦弱的孩子,壮实些的孩子嘴巴一扁,也嚎了起来。

猎户把另一个孩子抱起,同黄文道:“黄兄弟,抱歉,孩子们恐怕是困了。我先哄孩子,稍后再来与你说话。”

“许兄弟先忙。”黄文拱了拱手,说完,目光却是偷偷看了一眼抱着另一个孩子的『妇』人。

老『妇』人注意到这个目光,在旁急得直跺脚。

秦子初完全不知道情况,对着老翁就道:“虽然此次没有寻到给孩子们用的『药』,但也不算一无所获。令爱的毒,解『药』立刻就能熬出来,吃上几次便应当会好。”

“你中毒了?”黄文脱口而出道。他紧张地看向年轻『妇』人。

猎户正好抱着孩子走来走去,听到黄文的话,不禁看向他。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一章 过往的刻骨铭心 “黄兄弟!”猎户情绪激动地往前走了一步。

旁人除了秦子初以外地都看得心惊肉跳。

年轻『妇』人双腿一软,险些就要跪下来。

还好猎户的下一句话说出了口。

他问道:“黄兄弟,莫非你也懂医术?是了。你是做『药』材生意的,略通医术是应该。”

黄文打马虎道:“哈哈哈,许兄弟真是风趣。我不过是见着尊夫人面『色』尚好,瞧不出是中毒的人。”

猎户听了就解释道:“我们原也不知道。不瞒你说,我带着娘子不知道去过镇上医馆多少次了,大夫没有一个找得出病因。我们都愁得不行,还好这次老婆婆看出来了。”

“婆婆您瞧着,这毒容易解吗,需不需要去晟城?”黄文问道。

不等秦子初回答,那老『妇』人就抢先答道:“不需要。两位客人都说能治好。这位大哥已经找到病因了。”

老『妇』人说话的时候,指了指苏锦音。

卷入这自己完全不擅长的事中的苏锦音,内心很想拒绝说话。但全部汇聚过来的目光,让她不可能遵从内心所想。

苏锦音无奈出声:“是。许家娘子中毒是一个原因,有心病也是一个原因。如今两个病因都找出来了,希望她能尽快痊愈吧。”

天知道她该说什么。苏锦音从来没有想过她会有一天遇到这样一个情形。想想她的前世今生,苏锦音完全承认自己在感情路上就是一个毫无心得的人。

前世,救了人,得了夫君,然后连着腹中的那条小生命,一起葬身了火海。

今生,选择了重新开始一段感情,但最后却又成了这天各一方的情形。

苏锦音在与秦子初离诺城越来越远的这个过程中,也渐渐看清楚了自己的内心。她爱秦凉,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她在这份爱中,始终带着一丝畏惧。这种畏惧,或许仅仅是担心秦凉因为自己受到伤害,但也许她从骨子里,就对前世遭受过的事情仍有余痛,害怕重蹈覆辙。所以,如今身处姜国之内,她也没有过多的焦虑。

过去经历过的痛苦能让人耿耿于怀,那么过去经历过的美好,是否也会让人念念不忘呢?

苏锦音提议道:“既然有治疗许家娘子的『药』,不如我们俩早点为她医治吧。”

秦子初听后,很是认同。他答道:“是呀。早些治好,许小兄弟也好安心。我们到时候也可以早点和黄小兄弟去找其余的『药』,为两个孩子调理身体。”

黄文在旁关切问道:“不知道许兄弟的两个孩子,是也中毒了吗?”

“不是,孩子们就是有些先天不足,加后天没有调理。”秦子初答道。他不知道前情,对这位半路相遇的“『药』商”很有好感。他觉得黄文这般关切许家人,显然是知恩图报的缘故。

秦子初就同那猎户道:“许兄弟你先带孩子,我去熬『药』。”

“老头子你看看要怎么治许家娘子,就怎么治吧。”秦子初说完之后,有些后悔自己与苏锦音换了『性』别乔装。

早知道让这位苏姑娘做老婆婆了,这样就方便替许家娘子治疗了。

秦子初心里虽然后悔了下,但还是很快就直接问老『妇』人熬『药』的事情去了。

老丈跟老『妇』人一并去了厨房。

留下了的猎户主动把另一个孩子也抱在手中,对苏锦音道:“老伯,麻烦你替我娘子治吧。”

苏锦音看向那黄文,问道:“不知道黄小兄弟身上,有没有笛子或者箫一类的?”

黄文立刻道:“我这就去想想办法。请等等。”

话才落音,他就转身跑了出去。

猎户的声音落在后面:“这天寒地冻的,黄兄弟你去哪里……哪里找啊。”

“做买卖的人,办法多。”苏锦音道。

她同猎户建议道:“不如许小兄弟你先哄两个孩子,我与你娘子再聊聊的。心病,只能慢慢来。”

猎户立刻应下,抱着两个孩子走开了。

“老伯,我……我……”年轻『妇』人看着离开的夫君和孩子,不知道说什么。

苏锦音也不在意,只是示意对方等等。

黄文果然回来得很快。

他左手拿着一根箫,右手拿着一根笛,问道:“老伯需要哪个?”

苏锦音取了笛道:“那就都用吧。先用笛。我们就在院子里。你在旁陪着,我若要东西,你也方便。”

年轻『妇』人听了这话,顿时有些紧张地看了旁边的黄文一眼。没有想到,这黄文也正好在看她。

两人目光一对视,年轻『妇』人的脸就烧了起来。

苏锦音装作没有看到,只是低头吹笛。

既然年轻『妇』人做不出选择,就试试另一个吧。

拖着,永远不是最好的办法。

苏锦音吹的曲子是一首小调。虽然不是姜国小调,但却带着边关风情。

这小调是她在诺城时候听到的。

诺城与姜国的城池相邻,想来两地的民谣小调不会相差太大。

苏锦音吹的时候,完全没有关注旁边的两位,她甚至故意转过了身,留给他们对视的机会。

感情是最不能勉强其他人的事情。

若这许家娘子有心要离开,苏锦音即便一双眼睛黏到对方身上,也是不能避免。

若是她准备留下,迟早就要面对黄文追过来的这一天。

今日不能拒绝,以后也未必能。

拖延下去,伤害的恐怕不仅仅是三个人。

笛曲落音后,箫声又再响起。

苏锦音虽然有些疲累,但却觉得,这比敲杯壁还是好多了。

那个实在更难掌握音韵。

这两首曲子,足够两人追忆往昔,好的坏的,都好好想想。

箫声落下后,年轻『妇』人没有避开苏锦音,直接对黄文说道:“我是真心不想和你去晟城。”

“我心里有你。但我现在心里不止有你。有爹娘,有平儿,安儿,也有我夫君。当年若你没有离开,无论我们在一起会遇到什么,我都不会退缩。但现在不是当年,我没有再选择的机会。你其实也没有。你的选择不在今天。”

年轻『妇』人说的时候,眼睛有些湿润。但这次她很确定,她不会再彷徨犹豫。因为方才想起的欢乐与悲伤让她很确定,今日的她已经不再适合与黄文在一起。即便黄文还是过去那个他。她却不可能是当年的自己。

她也许会一直过得清贫,也许偶尔也会羡慕富足的生活,但更多的时候,她能孝顺自己的爹娘,能抚育自己的孩子,能与自己的夫君相爱相持。

年少的美好,固然难以忘记。但,比美好更重要的应该还有责任。

就像比心更重要的,还有良心。

她以后若要后悔,不当怨他人,当怨自己。不怨自己今日抉择,而是怨自己当年没有坚守。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二章 药道心道 许家娘子此次态度坚决,甚至不惜诅咒自己。她对黄文道:”我如今这样的身体,也不知道能活几日。你以后就当没有过这次重逢吧。”

黄文神情悲恸,声音都有些发抖,他质问道:“你就这般厌恶见到我?”

苏锦音听到这样的话,忍不住转过身来。她担心黄文情绪失控,做出什么伤害许家娘子的事情来。

只不过,她的担心,这次是多余的。

黄文未进反退,与许家娘子隔开好大一断距离。他似乎身形都有些站立不稳,人已经伤心到了极致。

尽管如此,他的话,却并没有多刻薄苛责。

他回答道:“罢罢罢。你既然如此想,我也留不下去了。我今日便连夜下山去。今生最后一句话,我来此,不过是想看你过得好不好,绝无叨扰你生活的意思。”

说完之后,黄文也就不再犹豫,真的转身就往外走去。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许家娘子虽然知道如今入冬,猛兽鲜有出没。但想到黄文乃一个文弱书生,心中就很是不忍。

她挣扎出声道:“今日天『色』已晚,你还是不要下山了吧。”

黄文转过身,却是没有往回走。

他朝许家娘子先道:“我是有心来见你,岂是真的『迷』路至此。我的仆从就在不远处,我与他们会一同下山进镇。”

接着,他又朝苏锦音道:“老伯,我就在山下那‘悦来茶铺’等你们。马车里有些现成的『药』材,明日就可以给你们。还有一二样,或许要进镇才可得。到时候你们是在茶铺等我,还是同去,都可。“

黄文如此坦诚,倒叫苏锦音生出了几分另眼相待。

并且,将话说透以后,黄文是真真切切再不回头地离开了。

许家娘子望着黄文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转过身,朝苏锦音行礼谢道:“老伯,多谢您。”

“心病都是靠自己,老朽其实什么都没做。”苏锦音答道。她从许家娘子自述心事开始,一直都处于一个讶然的状态之中。

不知许家娘子心病是由于前情。

也不知道许家娘子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但她如今,无疑是对许家娘子和黄文二人都报以赞赏态度的。

因为,二人最终还是守住了自己完整的心。

一个人的心里,不应该独独只有钟情二字。虽说情之所钟,往往身不由己。但今日的许家娘子,并不是昔日未出阁的姑娘,她有夫婿,有孩子。若真的仅仅因为钟情,而选择了与黄文远走晟城,那么也许他们二人是快乐的。留下的人,却通通因为这份自私的快乐,而备受折磨。

苏锦音想到这些的时候,心里突然有想要苦笑的冲动。她自觉得有些偏颇地想,是否女子皆是如此,并不会自私地将自己的欢愉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而男子却恰恰相反呢。

前世,秦子言和苏芙瑟的相遇,也是已经有了她苏锦音的情况。然而,秦子言就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她,舍弃了她腹中的孩子。

更为讽刺的是,在背情夺命之前,秦子言也恰恰听过了这样的曲子。且曲子是由技艺更高的静夜师太所弹。

苏锦音想起自己这位师父,心中很是惭愧。她拜师前应下了三条规矩,如今却并没有将这门技艺传授出去。

非她不想,而是未曾遇到合适的人。

念头一起,就很难停下。

苏锦音这一夜都睡得不是很好,梦里各种纷杂的事情齐聚而来。前世有过的悲惨,今生相遇的美好,全部又重新经历了一遍。这让次日起来的苏锦音,不需刻意假装,就充满了老人家的滞缓和无力。

值得庆幸的是,黄文果真在说的那个茶铺等他们。

并且,许猎户两个孩子的『药』,均在马车上找到了。

秦子初将『药』按剂量装好,详细教给了猎户煎『药』的方法,就期待地看向黄文,想看其他的『药』材。

黄文也不藏私,两大箱『药』材尽数打开给秦子初挑选。

『药』材众多,自然就是良莠不分。

秦子初一时欣喜不已,一时垂头丧气,整个人的情绪上上下下。

黄文在旁瞧着,小声问苏锦音:“老伯,尊夫人是不是特别钟情于『药』道?”

这句算是一针见血了。

苏锦音对黄文没有用医道来形容秦子初的痴『迷』,非常之赞同。

她点点头,答道:“让黄小兄弟见笑了。”

黄文却脸『色』并没有一丝嘲笑,他非常认真地对苏锦音拱手恳求道:“老伯,我斗胆请求您夫妻与我同去晟城。一来,晟城有更多的『药』材,想来会找到老婆婆需要的。二来,我家中有两个病人,遍寻晟城名医也未能痊愈。我恳请老伯与老婆婆能出手相助。”

苏锦音对黄文在许猎户再三邀请去家中时托词拒绝的行径很有好感。所以听到他这样的请求,苏锦音也不觉得十分冒昧。只不过,她对秦子初的医术并无信心,对自己就更加是几近于无。所以,她解释道:“黄小兄弟,非我推托。实则我们夫妻俩医术乏乏,如你所见,内人不过钟爱『药』道。而我,更是不配与大夫相提并论。所以,我二人恐怕帮不上你的忙。”

黄文却道:“老伯莫要谦虚。您且听我详述。我家中幼妹才五岁,举止完全异于旁人,大夫们个个束手无策。我与家中父母原也是绝望无奈。昨日见老伯为许娘子治心病,我心中有个大胆的推测。莫非,幼妹也是心病?还请老伯替幼妹瞧瞧,她不过五岁,就这般被放弃了,着实可怜。”

苏锦音这次在黄文身上得到的惊讶比前几次加起来都要多。

一般人看来,心病不用『药』治疗,已算惊世骇俗。黄文不仅毫无质疑,而且还主动类推,实在是……

太出人意表了。

苏锦音不知道怎么地就想到了昨日自己苦恼的事情。

这人,是不是在此道上颇有天分,那是否可以……

她望着满前的黄文,心中隐为所动。

不等苏锦音开口,秦子初替她做出了决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三章 庆王爷的软肋 “那我们就叨扰了。”秦子初答应了黄文的邀约。

苏锦音认为,秦子初身处何地,也改变不了他是二皇子的身世。所以她以为,秦子初是很提防姜国人的。为了寻『药』,潜入姜国边境已是出乎意料。再愿意深入姜国都城晟城,苏锦音简直觉得不敢置信。

偏秦子初就完全应下了。

黄文自然喜不自禁,同苏锦音再三道:“多谢老伯,您和老婆婆有什么需要,请务必要同我说。”

苏锦音没有什么特殊的需求,只是顺着秦子初的话点了点头。

几人同行离开了那小镇,一路上,黄文的贴心叫人叹服。

苏锦音被马车颠簸得头晕脑胀,黄文就及时端上了热茶,并让车夫停下歇息。

秦子初多问了几句路上的野草,黄文就索『性』遣人摘了过来,让秦子初细瞧。

更重要的是,上路之后,黄文未再提及一句许家之事。

这不拖泥带水的态度叫苏锦音很是赞同。

彼此相处很是愉快,苏锦音也以为会保持这样的心情到达晟城。不过,这念头在第一个城池就灰飞烟灭了。

姜人背弃盟约,集齐比先前要多两倍的人去进攻的事情,终于传到了苏锦音的耳中。

秦凉,他怎么样了?

苏锦音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脱口而出庆王的名字,她追问黄文道:“如何,如今胜败怎样?”

秦子初也在旁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听说已经缔结了盟约啊。”

黄文还没回答,旁边的人替他答了。

“这事一开始就不是真心的。我听说,公主殿下他们去的时候,大军已经在调集了。”说话的是车夫。

连车夫都能知道这个消息,显然姜国人是都早早知道了。

苏锦音努力回想前世记忆力有没有提过这场出尔反尔的战斗。

她知道,秦凉不会有生命危险,可她就是忍不住挂心。

黄文体贴一如之前。

他答道:“如今胜败参半。我们这几日恐怕出不了城了。”

“啊?为什么?”秦子初问道。

苏锦音没有出声,心里仍在想着秦凉的安危。

黄文解释道:“这个城池在最边缘处,再加上最近的一场仗不容乐观,所以此城暂时只进不出。”

秦子初表示理解。

苏锦音终于回神。

她问黄文道:“那葳蕤公主如今还在诺……”

“让开让开。”这句话没有说完,就被突然出现的士卒队伍打断了。

那些士卒并非行军而过,他们前后左右站着,中间被包围的是普通百姓。

这些百姓基本都年纪相仿,完全是少年或者青年模样。

苏锦音皱了邹眉,对姜国这种临时抓人上战场的行径不齿。

接下来的事情却让她有些傻眼。

只见一个少年摔了一跤,旁边的人非但没有扶他,反而是从他身上踩了过去。

这!

苏锦音瞪大了眼睛,见到被三四个人踩过的少年踉跄着站起来。

她见士卒没有停下脚步等这个少年,就以为这种体弱少年是被放过了。

谁知道,那少年脸上不仅没有轻松,反而是神『色』痛苦地跑了起来。

“没有被选上是要受惩罚吗?”苏锦音和秦子初不约而同地问道。

黄文表示自己也不知道。反倒是那车夫如同万事通一般,给出了答案:“这不是服兵役呢。也不是选什么好事情。听说,找人这是公主殿下的意思。”

“公主知道了那边庆王的软肋,所以想要找到那个人,用来威胁庆王。”车夫压低了声音,格外好奇地道,“你们猜,那庆王爷到底是只对小书童一个人感兴趣,还是说,他一直喜欢的就是男人?”

车夫说庆王软肋的时候,秦子初就看了苏锦音一眼,心中隐隐觉得就是这位苏姑娘。

听车夫说完以后,秦子初的目光就更加放在苏锦音身上离不开了。

苏锦音感觉到了投过来的目光。她收获的目光其实不止是秦子初的,还有黄文等人的。

车夫也看着她。

苏锦音夸道:“你真是什么都懂。”

车夫骄傲道:“可不是嘛。如果我早生几年,恐怕前面的队伍也有我在其中了。”

“中叔,是指在前面还是在中间啊?”黄文打趣道。

那车夫昂首答道:“当然是在前面。”

车夫扬起鞭子,响亮地驾了几声。马车的速度就快了起来。车外的情景走马观灯样的从眼前而过。

一张熟悉的脸在擦肩而过的一辆马车车帘处闪现。

苏锦音转开视线,避免与对方对视。

待相交的马车重新变得更远了,她才看向秦子初,轻声问道:“老婆子,你身子怎样,可还受得住?”

秦子初『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带着几分委委屈屈的声音答道:“恐怕是着凉了,人难受得很。”

苏锦音就向黄文提议,找个客栈先歇息。

黄文当然立刻应允。

他们很快在一个客栈落脚歇下。苏锦音出来替秦子初煎『药』。

秦子初当然是没有真的生病。

可撇开葳蕤公主在找苏锦音,如今两国重新开战,苏锦音和秦子初暴『露』身份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再者,若他们身体康健,黄文把二人推荐出去为士卒治病诊断又当如何选择?若去后,被人认出,姜国会放弃这现成的人质吗?

所以装病是最好的选择。

苏锦音在『药』里加了些特殊的材料后,然后端上楼去。

她上楼的时候被一个急匆匆的人撞了下,手里的『药』险些全洒掉。还好,身后有一人及时扶住了她。

“多谢。”

“老丈小心。”

说话之人声音格外温柔,苏锦音听出些莫名的熟悉感。

她回头看向对方,在看清楚对方是谁的一瞬间,全身血『液』都几乎要凝固了。

这是羊入虎口吗?

一个二皇子在姜国已经有做人质的危险,三皇子还上赶着过来是想要干什么?

“老丈,您的『药』洒了。请把『药』方给我,我再遣人替您煎一碗。”秦子言道。

苏锦音连退数步,拒绝道:“不必了。谢谢你的好意。”

说完之后,她就迅速走开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四章 新的办法 苏锦音匆匆回到房间,将房门紧紧关闭。她靠着身后的房门,感觉全身的力气一点点流逝,双腿发软得简直要瘫下去。

秦子初听见响动,就出声来问:“是谁?”

他问了一句,见没有回音,就坐起来想下床看看。

苏锦音这个时候终于勉强把心中的慌张和畏惧压下,答了一声:“是我。”

她用手撑墙,再是按着桌子,慢慢走了过去。

靠在秦子初的床边,她轻声道:“『药』被人撞没了。那人是三皇子。”

“你说是谁?”秦子初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很想认定这位苏姑娘口中的是姜国三皇子。可就连他自己都没有见过姜国的三皇子,苏锦音又怎么可能识得。

“你说的是子言?”秦子初将声音压得很低,不敢置信地问道。

苏锦音点了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

秦子初完全不敢相信,追问道:“他来做什么?”

问完之后,他也知道不妥,立刻补充道:“他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没有。我这个模样,有谁认得出来?”话虽然这样说,可苏锦音心中立刻就浮现了一个人的双眼。那双清澈的葡萄眼,她相信若是秦凉见到此刻的自己,必然是认得出来的。

她其实也很奇怪,到底是为什么秦凉就这样认得出自己的伪装。

“那我们赶紧离开吧。”秦子初看不明白自己这个弟弟。其实除了秦子言,他的其他兄弟,他也看得并不清楚。

秦子初能看清楚的只有自己。他至少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是选择放弃姜国『药』草的。若是这位苏姑娘因为他的执意寻『药』而陷入危险,秦子初相信他会惭愧一辈子。

说完之后,秦子初就立刻去收房间的东西。本来他们就准备脱身离去,只不过一开始准备的方式是通过『药』物改变脸『色』,然后装作病入膏肓的模样,进行死遁。

要着急离去的话,这个办法显然就不行了。

秦子初重新取出了一些采下的『药』材,对苏锦音道:“这次换这些熬吧。用这些,我们直接改个身份。”

“还是你女我男么?”苏锦音接过『药』材,准备出门。

她心里有些忐忑,害怕再遇上秦子言。但理智告诉她,这样的巧合根本不可能存在。

“不了。”秦子初想起这些日子两人经历的尴尬,就觉得自己那个办法实在不好。

他对苏锦音提议道:“不如索『性』我们就伴作幼童吧。”

“幼童?”苏锦音看着真正站直以后,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秦子初,实在不知道他怎么能算作幼童。

“姜国人身形威猛,这我倒是知道。但他们的孩童,也不至于……”苏锦音的话没有说完,意思却已经很明显。

秦子初听完就答道:“所以我说的幼童,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幼童。”

“我的意思是,身形外貌像十七八岁的年龄,但心智却年幼的幼童。”秦子初仔细解释了一番。

苏锦音在心中画了个等号,认为秦子初这个提议简而言之就两个字“装傻”。

傻子倒也不是不好,就是受人欺负的时候很难反击。

如今身在姜国,真的都装傻子,只怕保全自己都困难。

苏锦音把这个担忧说了出来。

秦子初看了看苏锦音,慢慢地把自己全部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心里认定,苏锦音对这个提议会很有意见,所以对苏锦音的任何反应都不觉得奇怪。

“我其实觉得,我们一直装作其他人的身份,也不是个办法。与其这样扮别人,倒不如做自己。”秦子初一条一条地道,“我们要回去有两人要提防。一是葳蕤公主。二是我的三弟。葳蕤公主目标在我,和在你的书童模样。三弟的目标在于你。”

“我想让你用本来的面貌装作失智的模样。这样,葳蕤公主的人,不会想到你就是那个书童。而三弟若再遇到你,也只会放弃。”秦子初再指向自己,“而我,不会做现在的装扮,也不可能做昔日的装扮。我就对外称是你兄长就好,说是领你来姜国看病。”

“你认为,三皇子来姜国,是因为我?”苏锦音听完秦子初的详细解释,就立刻明白了对方内心的想法。

可以说,她对秦子初的了解,远比秦子初以为的要多得多。

秦子初本坚信自己不会对苏锦音再有讶然,因为这个完全猜中的想法,而不得不苦笑道:“他身份与我不同。若是被葳蕤公主发现,拘了下来,对时局战场的影响要大得多。我确实怀疑他昏了头脑,对你势在必得。”

“还有一点,如今姜国只进不出。我们一般的办法很难离开。”秦子初简直想立刻就将苏锦音带到秦子言面前,以便劝秦子言立刻离开姜国。

他长叹了一声,没有把这种过分的想法说出来。

但他不说,不代表苏锦音猜不到。

秦凉曾经说过的话,在苏锦音耳边回旋。

她在心里轻轻地道:你真是完全看透了你几个侄子的『性』情。这位果然是个心软又顾全大局的。

两人的商议还未有结果,门外响起了黄文的敲门声:“老伯,您歇息了吗?”

苏锦音把秦子初床上的粗布帘子放下来,然后打开门道:“才熬完『药』回来。黄小兄弟,你有什么事吗?”

黄文道:“老伯,如今战事告警,城中大夫都要到营里去帮忙。您愿意去吗?”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苏锦音若是回答不想去,这很不符合姜国人热血冲动的『性』情。

可若是说想去,她可实实在在不想去。

苏锦音答道:“我倒是愿意去,但你老婆婆这身体实在让我放心不下。她这些年,身子吃其他大夫的『药』都不能有好转。每每有我在身边,总要好些。”

“老伯,要不我到时候接些伤患过来?”黄文提议道。

苏锦音望着面前无比热心的黄文,心里渐重。

这姜国是真要想办法离开了。

秦子言来此到底是干什么的?

苏锦音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心里也隐隐觉得,秦子言来姜国与自己有关。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五章 胡思乱想的男人 秦子初的计划无疑是有一定可行『性』的。

苏锦音与他二人来姜国,乃是毫无准备的兴之所至。而秦子言此行,必然要小心谨慎,计划周详得多。若秦子初和苏锦音想不着痕迹地金蝉脱壳,依靠秦子言无疑是个好办法。

而这个办法唯一的弊端就是出了虎『穴』后入的这个狼『穴』,能不能再轻易出来。

秦子初认定秦子言不过是一时耽于女『色』,相信苏锦音只要装傻,必然让自家弟弟兴趣全无。

苏锦音却担心秦子言落井下石。

她不认为秦子言对自己是念念不忘。或许他一开始有过这种念头,毕竟有前世自己愚蠢的付出在前,秦子言重生归来之际,或许亦有点滴怀念。但在她那般布局假死之后,苏锦音不相信秦子言还会对自己有半分情意。

他来姜国寻自己,恐怕是更想充分报复自己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依据苏锦音对秦子言的了解,他这般亲自来寻人,就肯定不会直接要了她的『性』命。他必然是觉得她还有其他的价值。而这种价值,十之八九就是庆王。

苏锦音内心有些苦涩,留下与否都是秦凉软肋的话,她又何必……

黄文很快带了伤员过来。

他是真的很信任苏锦音和秦子初的医术了。带过来的伤员无一不是缺胳膊少腿,都是伤势极其严重的情况。有一两个,甚至是气息奄奄的情形。

苏锦音真心不精通于这类伤势,她见到那血粼粼的场面完全是一筹莫展。而秦子初却是出乎意料地处理娴熟。

苏锦音私下问秦子初:“师父,我们就这样帮姜人吗?”

她虽然怜悯这些受伤的人,但战场无绝对,今日是姜人受伤惨重,明日治好了这些姜国人,他们的刀剑对的是自己国家的人。

苏锦音想到这些,甚至有种不让这些人好起来的冲动。

但百姓和士卒都是无法决定战还是和的人。苏锦音提议道:“不如这样,治还是治,但是用『药』上,尽量延缓些愈合。稍微拖下时间。”

苏锦音觉得这些人完全好起来也是不可能的。毕竟再医术高明的大夫也不能让断手重生。

有些只是伤口可怖的,那还略好些。

“你太相信人心了。”秦子初回答道。

他一边准备着包扎的『药』品,一边答道:“姜国人『性』情虽然确实要更加坦率。但却并不是就完全无脑。如今全城大夫汇聚,这些人到底伤势如何,能有多久的愈合时间,必然是不止一个大夫知道的。即便没有第二个大夫瞧过他们,与他们一同受伤的士卒总有罢。”

“黄文目前虽是瞧起来很是稳妥,但他的稳妥,是建立在他以为我们也是姜国人的情况下。如果他发现了端倪,你认为你我二人还能这样安然无恙吧。你日后不要这样轻易相信人。”秦子初说完之后,轻叹了一声,陈述自己的想法道,“治是只能治的。但我也不希望治好他们,伤到我们自己的人。所以,我们要尽早脱身。”

“死遁吧。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秦子初原本是想让苏锦音暗中熬『药』,然后制造出二人渐渐身体衰竭的假象。且为了方便假死后背及时挖出来,秦子初准备自己先死遁。待苏锦音将他救过来后,再让苏锦音脱身。

苏锦音对这个计划,原就有些担心。毕竟自己是女扮男装。若她服『药』假死后,黄文出于好心,替她要重新换衣下葬什么的,就非常糟糕了。

如今有了全城治伤的事情,苏锦音更加觉得不稳妥了。

比起这个死遁,找秦子言或许都更加安全可行。

苏锦音想了想道:“要不,我们还是去找三皇子吧。”

秦子初不想『逼』苏锦音,就再三确认道:“你想好了么?”

“这是目前看起来最好的办法。”苏锦音觉得自己别无选择。

虽然下定了决心,秦子言的踪迹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找到。

苏锦音在客栈转了一圈,居然发现秦子言并没有住在这里。

而同时,黄文带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秦子初几乎完全挪不出脚步。

黄文歉然无比,苏锦音只能硬着头皮替秦子初应下。

他们既然已经开始参与救治,突然改变态度只会叫人生疑。

辛劳无比的唯一好处就是,通过这些战场下来的伤兵,苏锦音和秦子初可以知晓部分的战局情况。

比如,姜国败了三场了。

又比如,姜国也不算一无所获,他们重伤了对方的大将。

这大将是谁,苏锦音和秦子初都有些挂心,但并没有能问到消息。

可以说,所有的消息几乎都是喜忧参半。

这厢,才知道了姜国七王爷亲自上阵,也受伤了的消息。

那厢,庆王身边的副将就被俘虏了。

那副将立刻要自尽,却被姜国人有防备地控制住了。手脚被牢牢捆住,嘴里也塞了东西。所有自尽的途径都被杜绝。

只是不让对方自尽,这显然还不够。姜国人威『逼』利诱都撬不开对方的嘴,黄文就自告奋勇领了任务,将人送了过来。

苏锦音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下意识就想立刻去找秦子初,确定对方是不是真的是副将。

可当对方的脸被转过来的时候,苏锦音立刻就确定了。

这位副将,恰好就是曾经接待过她道长身份的那一位。

黄文对苏锦音寄予厚望,他也甚是胆大,根据苏锦音治疗心病的本事,推断,是否可以让苏锦音试试用音韵说服这位副将。

此想法惊世骇俗得令苏锦音也惊住了。

她瞧着异想天开的黄文,心中忍不住感慨,若二人为同一国,她真想将以音治病的技艺教出去了。

秦子初也有了一个想法。

他提议演一场戏,就当作苏锦音的音韵有此神效,然后伺机带着这位副将一起逃走。

苏锦音听完以后深深觉得,男人要是胡思『乱』想起来,可真是半点不输给女人们。

若她的琴音真有这般效果,姜国人恐怕不会留着她治病吧。得到消息的第一天,就地请她去战场用音韵蛊『惑』敌军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六章 再相见 尽管苏锦音完全不认同秦子初的办法,但那位副将无疑是要救的。苏锦音的不认同,也仅仅在于对秦子初办法的可『操』作『性』有所质疑。

她首先点出了自己曾经用过的身份,同那副将承认自己就是过去的道长。

副将顿时激动不已,险要热泪盈眶。只是他理智尚存,仍记得问苏锦音道:“道长,请问您是主动被抓的,还是和末将也一般属于被迫的?”

苏锦音听出话里玄机,立刻追问道:“你所知道的,主动被抓的,还有何人?他们抓了你,想要『逼』问的是何物?”

副将听了个“还”字,立刻心中燃起了希望。他受庆王昔日重视苏锦音这位“道长”的点滴影响,对道长的能力深信不疑。因此,听到苏锦音问题,他就如实答道:“王爷担心二殿下是被姜国人所擒,故而有安排人假意被俘,以便于进行探知。但那小兵初几日还有消息传回,这几日却是杳无音讯。末将挂心,就离姜人地界近了些,谁知被擒。”

“姜国人认出末将是王爷身边的人,所以他们要的是诺城的防守图。”副将答完之后,颇有决心地道,“末将誓死不会给的。”

要防守图,显然是姜国人如今处了下风。

战事一日不停,这副将受『逼』迫的程度只会与日俱增。

苏锦音不得不重新考虑起秦子初的提议。但她再想一遍两遍三遍,这个计划依然具有太多漏洞。

首先,要的是图纸,姜国人不存在让副将去某个地方取物的可能『性』。留在这里,直接画就是了。所以副将根本不能凭借假意屈服一招金蝉脱壳。

其次,她和秦子初如今最多只能算得上黄文这个不知品阶的官员推荐的两位大夫,直接接触葳蕤公主,并争取机会的可能『性』为零。

最后,以人换人,也是不可能。黄文这段时间送来苏锦音处的伤患,或由苏锦音,或由秦子初试探过身份,这些人均只是最普通的是士卒,连个小参将都算不上。所以,每一条路,皆是绝路。

苏锦音仔细盘算过后,只能回到秦子初最早的提议上,认同寻找秦子言相助的办法。

她问秦子初道:“师父,你可有办法寻找到三皇子?”

“三弟寻人的时候,比被寻的人总还要藏得好。我根本无法肯定他此时在哪里,甚至是否还在此处。”秦子初摇头道。他听完苏锦音的分析,也知道自己先前的提议有多么的不切实际。或者说,那个办法,确实一开始就过于不切实际了。

秦子初之前提出来,一是情急之下别无他法。另一则也算是久居宫中的谋算之道。一个有希望回故国的人和一个可能葬身于敌国的人,忠君爱国之心会有所差别吗?答案必然是肯定的。前者所存的希望会造就坚韧,后者的绝望很有可能促使屈服。

秦子初有心激励那被俘副将而已。

正是两人都一筹莫展之际,黄文带来了新的伤患,而这个伤患提供了一个新的情况。

“葳蕤公主中毒了?”苏锦音有些不敢置信。

秦子初亦然。他追问那伤患道:“公主是在战场上受伤中毒的吗?”

作大夫地追问他人伤势情况,旁人自然觉得没什么不解。攀龙附凤、荣华富贵的心思,谁都是有的。伤患士卒甚是理解地看了秦子初扮作的老婆婆一眼,详细地解释道:“不是。公主近日都没有再上战场。她的毒,听说是宫中人下的。不过这些事情,是咱们关心不来的。大夫,我所知道的是,七王爷准备给葳蕤公主派两名大夫随行,然后紧急返回晟城。”

“你要不要去试试?”士卒问道。

秦子初当然就是想去试试的。如果说,前面的路都行不通,以人换人就是解决的途径之一。

而且,秦子初认为,中毒之事,未必就是姜国后宫中人所做。

“三弟或许涉入了此事。”秦子初单独与苏锦音相处的时候,就提了出来。

苏锦音与他不谋而合:“三皇子很有可能就在葳蕤公主身边。我们最好去见一见这位公主。”

“你索『性』就恢复昔日容貌前去?”

“我干脆就卸了易容过去。”

两人异口同声。

见想法完全一致,两人相视而笑。

秦子言在暗处,他们在明处。如果想要尽快联系上他,先暴『露』一些与他未为不可。

也所幸黄文并没有都与苏锦音二人在一处。秦子初直接带着恢复女装的苏锦音和最后的那位伤患去了官府。

他原是组织了很多虚词,只是到那一看,就发现完全不用担心。

一国公主需医,主动上门的大夫真是数不胜数。

秦子初和苏锦音一老一少在其中,显得最普通不过。毕竟,从头发胡须都白了的老大夫到器宇轩昂的年轻人,再到看上去很有稳婆气质的老『妇』人,再到似乎才初出茅庐的小少年都有。

苏锦音没有装成傻子,而是就乖巧状地呆在秦子初这位“老婆婆”身边。

他们如愿进了内室。

葳蕤公主在床上躺着,一张脸有着不寻常的白『色』。

秦子初上前把脉,发现对方果然是中毒了。

再观察葳蕤公主种种症状,他惊喜发现,这毒确实应当是他们的皇宫中所出。

秦子初落笔下方,准备告诉外厅等待的苏锦音这个好消息。

殊不知,苏锦音此时也已经知晓了秦子言的踪迹。

虽然不知道那门口侍卫的银『色』面具背后是否还有其他的伪装,但苏锦音很确定,此人就是秦子言。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

他接过茶水的小动作,与昔日那位朝夕相处的三皇子毫无差异。

苏锦音的目光从秦子言的手上移到了他的脸上。

而秦子言也看向了这位新来的大夫家眷。

他握住茶杯的手慢慢收紧,一双桃花眼中,全无喜悦和惊讶,有的只是彻骨的冰凉。

他认出了她。

并且在憎恨她。

苏锦音这一刻,并没有后悔。她坦『荡』地与之对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一场费劲心思的试探 确定了秦子言的位置,苏锦音就没有先前焦虑了。她趁着去给葳蕤公主熬『药』的时候,同旁边的宫女看似无意地说起自己的落脚处。而入夜之后,果有客来。

“兄长真是好计谋,为了躲我,居然可以将人带到姜国来。枉费我和叔父还这般担心,以为是姜人阴谋诡计,强劫了兄长去。”秦子言话虽然是对着秦子初所说,但目光却完全落在了苏锦音的身上。他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眼中,如今蓄满的再不是三分柔情,而是三分冰刺。

若是此刻他手中有把剑,苏锦音相信他会捅上自己一剑。

秦子初也这样认为。

他走上前,看似无意,却是刻意地将苏锦音拦在了自己的身后。他对秦子言道:“三弟误会了。我是寻草『药』而误入姜国边境。且,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姜人出尔反尔,竟然毁约开战。三弟,如今叔父身边的副将被姜人所擒,他们意图从他处夺得布防图,你可有何良策?我们要尽快带他离开姜国才稳妥。”

“我有安排侍卫入姜国,届时由他带你们离开即可。”秦子言听到副将被擒的消息虽略有惊讶,但十分镇定、答复间很是胸有成竹。

秦子初听后一喜,问道:“那你呢?你什么时候走?”

“我还有事。兄长你们先走。”秦子言说完之后,又看向苏锦音那边,话语中颇有深意,“毕竟与我同处,恐让某人不快。”

这话秦子初不好接腔。毕竟他不是苏锦音本人,不能代替她说些什么。

只不过,这句话间,秦子言似是怨意稍减,秦子初就也提防之心稍减。

他让开一二,让苏锦音能看到秦子言的神情。

苏锦音毫不意外秦子言会应下这件事。

于国与私,诺城失守都对秦子言没有半点好处。

而他选择留下,无疑是还对葳蕤公主、对姜国有所图谋。

她能否借由秦子言的这次停留,得到脱身的机会呢?

答案是否定的。

除非她再也不回庆王身边。

“兄长,能否让我和苏姑娘单独说几句。”秦子言直接点出了苏锦音的身份。

秦子初立刻征求地看向苏锦音。

面对这种目光,苏锦音不禁在心中摇头,自己这位师父可真是一点都不了解他的弟弟。

秦子言对于想要做到的事情,不折手段也会做到。

此刻他这个要求,根本是没有真正给过拒绝机会的。反而,秦子初这一问,很有可能勾起秦子言的敌意。

他若是误会了自己和秦子初的关系,恐怕对秦子初就远不及对秦凉那般客气了。秦凉是叔父,更手握兵权、地位稳固,根本不是秦子言能够轻动的。而过去的秦子初就不足以和秦子言抗衡。

“师父,既然三殿下有话要说,那就委屈您回避一二了。”苏锦音索『性』点明了自己与秦子初之间的关系。

她注意到秦子言握紧的拳慢慢松开了些。

秦子初毫无察觉,面上喜『色』更浓。他大概是误会这是面前二人要冰释前嫌了。

他满口应承道:“好,那我就先回房了。不对,这是我的房间,那我去你那边等你吧。”

说完之后,秦子初还贴心地将自己出去打开的房门重新关上了。

整个房间里,就只留下了苏锦音和秦子言二人。

房内的气氛比屋外的飘雪还要凉爽冷冽。

苏锦音能感觉到秦子言的目光胶着在自己的身上。但她对他,实在是无话可说。

反之,秦子言自然是有很多话要说的。

他看着面前的苏锦音,千言万语在心头,口中却只有一句:“为什么?”

这三字一问叫苏锦音听得颇想自嘲。想她前世在火中丧命时,也甚想问一句“为什么?”

面前人,虽就是负心人、欠债人,她却不能把话说得明白透彻。

苏锦音退开两步,行礼道:“是小女子对不起殿下,然杀妹之仇,不敢忘却。”

“苏芙瑟?”秦子言提及那个无数次想遗忘,却在午夜梦回让他心中恨意绵延的名字,他走近两步,撩起苏锦音的下颚,『逼』迫她与自己对视,然后质问道:“不知道何时,苏姑娘与你那时常算计你的庶妹感情这般好了?”

苏锦音并不畏惧秦子言揭穿自己的托词,她本意就是引他一句质问。

他神『色』严厉,她方可真显惧态。

惧态之中的话,总叫人多了几分信任。

苏锦音戚戚然道:“殿下既然对小女子家事这般清楚,必然也心中通透,昔日你派去杀我之人,是如何夺去芙瑟『性』命后,又直奔我而来。殿下,到底小女子有何德何能,让你先是派人追杀,又那般虚情假意?”

“你说我虚情假意?”秦子言这句话真正咬牙切齿而出。

苏锦音强行挣开他的禁锢,退后一步,反问:“总不能是殿下原想杀我,突然就改变心思,由恨转爱了吧?”

苏锦音当然知道秦子言这样做的真正原因,但她相信秦子言不会说出重活一世的事情,就像她也不会说出来一样。

秦子言果颓然道:“我有我的苦衷。昔日我不过是误会了而已。”

误会你是苏芙瑟,是前世要我『性』命,背弃我,和杀了我挚爱的苏大小姐苏芙瑟。

这一句话,秦子言吞了回去。

他低头再抬头,眸中恨意已收,眼中全是柔『色』,他恳切道:“我指天发誓,我秦子言当真是真心悦你苏锦音,求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还没有带你去看万里山河。你不知道,我甚爱碧水潭景,只盼有一日能与你垂钓潭边。若往后有了骨肉,你带着孩子在旁嬉闹,我为你们洗手做羹。”

这情景何其温馨,何其叫人厌恶!

苏锦音想起前世种种,觉得自己身子都要发抖,更想当即呕一二声,以排解对秦子言这等谎言的厌弃。

她垂下头,掩下自己的神情,然后答道:“殿下厚爱,恕小女子承受不起。”

秦子言上前一步。

苏锦音立刻后退一步。

秦子言满脸受伤,哀切道:“音娘,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有朝一日,我能得太子之位,心中必定是最最欢喜之时。可如今回想,我只愿回到你在京中应我那一日。无你在身侧,江河山脉也无『色』矣。”

苏锦音再退了一步。

秦子言的眸中瞬结冰霜一般。

他这些话,句句真心,也句句都是试探。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八章 生变 苏锦音厌恶这些话,比听到其他话更感不适。因为这称呼、这些话,都提醒着她愚蠢的过往,提醒她曾那般相信、那般憧憬,最后又那般凄惨。

“小女子身份卑微,万不敢攀附殿下。还请殿下另觅良缘。”苏锦音说完之后,就往门口的方向逃去。

她并不指望一次就能成功离开,不过是借此打断那些惹人不适的话罢了。

秦子言看着往门口去的苏锦音慢慢握拳,并没有伸手阻拦。

他已经试探得足够多了。面前这一个,太熟悉了。就连厌恶时的反应,也是那么让人熟悉。

她厌恶碧水潭。

她厌恶“音娘”这个称呼。

她厌恶他。

厌恶自己,秦子言并不觉得奇怪。可按照他查得的资料,这一世,苏锦音应当在假死之前,都是没有离开过京城的,更遑论去远在千里之外的碧水潭。

所以,她和自己一样。

都有过完整的一生。

她是带着失子、丧命的记忆回来的。

握紧的拳头渐渐松开,秦子言坐在桌前,举目看向窗外的夜『色』。

转角处,有一盏灯笼摇摇晃晃,那灯罩上,画着看不清楚的图样。纵使生机复来,她却不复来了。

怨恨、恼怒、妒忌,这些情绪过去之后,秦子言有的只是无力。他捂住自己的双眸,恨不得自己没有看到苏锦音真正的反应,没有洞悉她那时间产生的厌恶。若他不知,还可抱有奢望。如今,如何奢望?

不论这位三殿下心中如何想,他安排的侍卫来得很快,也安排的很是稳妥。一把火,把所有踪迹毁得干干净净。而受伤的副将被安排在棺材下层,上面躺的当然是能配假死之『药』、又能乔装容貌的秦子初。

苏锦音和那侍卫都作哭丧人在旁侧跟随。

纸钱沿路挥洒,旁人都避让开来。

终于到了城门口,苏锦音略有些提心。

侍卫上前疏通,一边到清楚要回祖坟安葬的原委,一边塞钱给那守门的军士。

军士打开钱袋看了看,又掂量一下,答道:“行吧。过去吧。”

苏锦音心中的石头顿时落地。

一行人走过城门口,渐行渐……

“慢一步!”

突然有呵斥声从身后传来。苏锦音忍住不安,回头行礼。

侍卫也不解地上前。

来者装扮略有不同。显然是比城门口守军更高官阶。

“你身量瞧着不错,跟我去撞木!”那人直接握住了侍卫的肩膀。

他手握得很紧,明显有用上功夫。

侍卫半膝跪下,求饶道:“大人饶命。小人出城是安葬父亲……”

“我倒是知道你是去给家里人下葬,可这撞木是为公主行事,你有什么好耽误的。”对方显然是不认可。

“我兄长去去就回。我们用不了多长时间的。”苏锦音也上前递了包银子过去。

侍卫则求饶地看向先前自己递钱的军士。

也算是军士有些良心未泯,在旁劝说起来:“大人,这锤木必然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结束的。不如咱们叫他们等办妥家里的事情了再过来?”

军士又对苏锦音二人道:“这是件好差事。公主素来心地善良,最是体恤下人,她到时候给的赏银绝对是比你在其他地方做上一年活计还要多的。”

“对。”那阻路之人也附和道。

他收了银钱,倒不像先前那般难说话了,只是道:“你们也不能耽误太久。锤木这事有时辰的。”

“什么时辰?”军士在旁求知道。

那将领推开他,道:“一句两句说不清。你们反正要赶紧回来,必须要算足人数呢。”

他想了想,又对自己推开的军士道:“要不你跟着去吧。”

侍卫有些急了,苏锦音知道对方是起了疑心。她抢先一步,阻拦侍卫开口,主动道:“大人多虑了。若是放心不得,不如我暂且留下。堂兄是嫡亲儿子,必须去的。我就与大人先去如何?”

侍卫若是留下,苏锦音不懂武艺,遇到什么事情,要护住一个吃了假死『药』的,和一个病人,实在是困难。

倒不如让他们三个先逃脱了。

苏锦音转身朝侍卫又道:“堂兄,就替我在叔父灵前说明一二吧。”

她眼神示意对方快走。

毕竟拖着,若暴『露』了,那是四个人都危险了。至于她自己,也算略懂些乔庄之道。希望她能找到机会改装扮吧。

侍卫也知道轻重缓急,就依从了。

而将领倒也没有继续纠缠,只是吩咐苏锦音跟着军士在城门口等待,然后说了锤木的地方。

他说完之后,就返回城中盯着其他人看去了。

接连几个,将领挑中的都是身形高大的年轻人,苏锦音就也稍微安心,知道对方挑中他们,仅仅是因为侍卫的身形。

早知道,将这侍卫身形也乔装下就好了。

不过这些都是无用之话了。

苏锦音打量着城门口的情景,思忖着脱身之道。

那将领又挑人之后,就折回来同军士们说话:“你们先领一批人过去。我再瞧瞧。”

“大人,这锤木到底是锤什么木啊?为什么还有时辰之说。这听着,怎么有点像……”军士好奇道。

将领是有了闲暇,就耐心多说了几句:“听着不像咱们姜国的医道是吧。可不是嘛,公主这病也是生得奇奇怪怪,所以看病的大夫也神神叨叨。但王爷说了,只要能治好公主,管他是巫道蛊道,都行。”

“锤木是按照那大夫说的,要一八零八个壮汉,且不能是军中将士,一起去风沙林捶打那中间的异树。”将领解释完后,自己又加上了揣测,他道,“我猜着这是、是中邪了吧。”

苏锦音听到这话,忍不住看了将士一眼。

这种话,恐怕也就是姜国人敢说了。

果然两国风情不同,处事态度也大相径庭。这葳蕤公主明明是服了自己师父的『药』好转的,如今“锤木”这种都出来了,到底是谁从中获利了呢?

苏锦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秦子言。

秦子言留在姜国,为的是在姜国大兴巫术?这猜测有些荒谬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二十九章 请君入瓮 “大人,能否让我先去参与锤木?都说我生辰八字极好的,很是旺人。”苏锦音主动请缨道。

秦子初几人当然不会再羊入虎口,她在此耗着也是徒劳无功,反而要承担将领发现后的怒气。这锤木之事听着参与人数众多,应当是个逃脱的机会。

将领初是不同意的。他一眼瞧上的都是些身形魁梧的。苏锦音虽经过了乔装,作了男子装扮,但和魁梧沾边还是很困难。

将领于是拒绝道:“不用了,等你堂哥回来,让他过来便是。”

苏锦音倒是想再掏包银子递过去,可这样就不利于说后面的话了。

她搓了搓手,做出一副贪婪的模样道:“小人也知道,小人身形是略逊『色』了些,可这不是想沾沾公主福气嘛。小人愿意到时候把福气分给大人一半。”

“你小子,还挺会想的嘛。”将领这下懂了。感情,是瞧上赏赐了。

虽说,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不贪图这一点两点赏赐,但谁知道葳蕤公主这次会赏什么呢?

葳蕤公主原就极受王上喜爱,如今还在战场上有了功绩,恐怕以后的地位更是要胜过一般王子了。

将领权衡之后,就应承下来。

他指点了苏锦音去处,又道:“你莫说是我让你去的。且说你自己找过去的。到时候,再打点一二,看能不能留下吧。”

“还有,你说的好生辰八字,也写下来,一并交给那边人。”将领这是不想惹上麻烦。分不分得到东西都是其次,若是因为这小子身形瘦弱、做不得事,惹了不喜,牵连自己就大大的不划算了。

他如此这般引路,权当对得起怀里这包银钱罢了。

将领说完,就看也不看苏锦音了。

这是放她走了?

苏锦音真是料想不到有这样的意外之喜。她去参与什么锤木,原就只是想寻个脱身机会,如今这样,不就是白白把机会送到了眼前?就是暂时出不了城去。

苏锦音拜谢了将领,立刻按照将领所说的方向走去。

她路走到一半,就侧身拐进巷子,想要换改妆容。

老公公是扮不得了。青年小伙子也扮不得。

自己的容貌,自然也不能轻易示人。

苏锦音身上也没有准备太多工具,就从简化之地恢复了女儿身,然后将个脸涂抹得又黑又糙,活生生一个粗使婆『妇』模样。

她再出巷口,正好遇到将领亲自领着一队新的青年人走过去。

那将领正好看了一眼她的方向。

她与之对视了一眼,然后低头。

而将领并没有停留。

苏锦音继续往诺城门口走去。

这姜国的城池,有一点叫人头疼。

没有四方城门对外,仅有一处可离城。

所以,她还是要往方才那地方过。

如今禁止出城的令略有松泛,除去苏锦音她们第一次寻的白事由头,也有三两人零散出城。就是不知道又是用的什么由头。

苏锦音想了想,又包了一包银子在手里。她身上也就这一包银子了。

将那银子暗塞给守城军士,苏锦音抹泪解释道:“奴家原是在城东大宅子里当差的,当家的这几日竟是在乡下砸了脚,婆母幼儿都美人照顾,只能找主家告假先回去料理几日。望大人行个方便。”

军士这次竟没有掂银子,而是直接把那布袋子塞回了苏锦音手中。

“不行。这会儿正是禁出,谁也不能出去。”军士道。

苏锦音又把银子塞回去,然后指了指出去的其他人问道:“大人,那能否指给奴家一条明路?“

军士这才掂了银子收入怀中,他答道:“那些人都是为公主殿下办差去的。公主要出城,但金枝玉叶自是必须人提前处处打点好。你若非要回家去不可,就先去那边,争取个差事。瞧你这样子,洗衣做饭应都是能行的吧。且先得了差事,这公主身边服侍的人那么多,也不需要你时刻当差,总能轮换着来。再不济,你家里有什么妹子女儿,出城了就寻来,看能否替了你差事。”

“大人恩德,奴家拜谢。”苏锦音说完就要跪下身去。

那军士扶住她,道:“你快去吧。今日我粗略数着,也有一二十人出去了。这差事恐怕剩的不多了。”

苏锦音忙点头依言而去。

与内宅管事打交道,苏锦音自忖比与跟军士将领打交道要容易多了。

虽说武夫少心机,但遇到兵,可是有理也说不清的啊。

一个粗使婆子,也惹不来什么算计。

进了军士指点的宅子,那里面果然有人在排队。

苏锦音站过去,就有人主动来交谈:“你也是来争当厨娘的?”

“嗯。”苏锦音其实此刻才知道,现在需要的是厨娘。她应了一声,然后悄悄打量前后的人。

前后这些排队的都是与自己这装扮差不多年纪的『妇』人,虽穿得都干干净净,但却没有一个是上好衣料,可见是奔着银两来的。

苏锦音心中就略有了数。

待到内里的管事问她拿手菜肴时,苏锦音就故意说了几样不算家常的菜。

管事的目光中果就带了几分赞许。

他问道:“这些菜都不简单,你可是真做得出?”

“奴家原也是在大宅子里做厨娘的,主家用膳精细,故而奴家也有幸学了些本事。”苏锦音答道。

那管事就点点头,示意旁边的人,将她留下。

留下的厨娘都集在一起,等候安排。

来传话的小丫鬟穿得极好,叫有些没见过贵人的厨娘眼睛都直了,私下还问道:“莫非,这就是公主?”

“我听我那在军营里的臭男人说过,葳蕤公主生得极其好看,跟骄阳一般。我瞧着,应当比这个还好看。”另一个厨娘又小声答道。

那丫鬟清清嗓子,道:“家里在城外有住处的站出来。”

苏锦音喜上心头,立刻站了出去。

与她一起站出的也还有几人。

丫鬟也不再问,直接领着她们就往另一处走去。

待进了园子,再看到那园子里坐的人,苏锦音就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她这恐怕是自投罗网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章 意外之喜 站于园中石桌边的人,正是伪装成侍卫的秦子言。

厨娘们都有些年纪,见到这身姿挺拔的青年人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遐想,均低着头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苏锦音同样埋着头,但心情却与众人完全不同。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口的跳动。

秦子言这是想干什么?

那日她以为他不会放自己走,他偏就轻而易举地放了。

今日她以为自己跟他没了关系,他又把她给算计过来了。

环环相扣,完全猜中了她的每一个步骤。

这种感觉,让苏锦音心中生出一种不安。

她几乎没有用什么假设,就得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秦子言已经知道了她同样是重活一世而归。

诚如她了解那个前世的秦子言,秦子言了解的也应该只有前世的苏锦音。

即便他再神通广大,能将她昔日在娘家的一点一滴、一言一行都打探清楚,那了解到的也不应该是此刻的她。

苏锦音完全能想到依照她前世未被算计流亡时候的『性』格,会在这几次事情中做什么选择。第一,她就根本不会易装。第二,她不敢单独留下。第三,她更不会选择这么短时间再去城门口试运气。

所以这招请君入瓮,请的只能是她这个活过一世的苏锦音。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苏锦音也只能继续按照秦子言猜测的步骤往下走。

她假想了一下,如果今日遇到的人不是秦子言,她会怎么样做。

她会主动站出来,当第一个被考核的。

一旦确定了能留下,就主动坦白需要照顾“家人”,以求得对方的惜才之心。

苏锦音往前走了一步。

旁边的另一个『妇』人也上前了。

那『妇』人看了苏锦音一眼,匆忙地抢先开口:“大人,不知道可否能给小『妇』人一个下厨的机会?”

“你擅长什么菜肴?”秦子言转过身,打量说话的『妇』人。

这目光中的犹豫,让苏锦音立刻明白,秦子言恐怕不能确定她易容后的样子。

他只是算到了自己会踩进来这个陷阱,却不肯定自己什么时候会踩进来。

苏锦音低下头,不再言语。

有人开头,必当会有人跟随。

谁也不愿意落了下乘,这时候她再混在其中开口,就很好。

果如所料,接二连三都有『妇』人请求要做下拿手菜。

且开口的『妇』人当中,有几个人的菜还颇有特『色』。

说话的『妇』人中,有两个是曾经排队时候站在苏锦音前后的。苏锦音记得,这两位先前说的菜与方才说的,完全不同。

想来是为了留下来,就也努力提了些独特的菜出来。

苏锦音更加甘心落于人后开口了。

毕竟,秦子言在这,她顺利出去的机会本就十分渺茫了。

一轮报下菜来,苏锦音又发现了意外的惊喜。

有两个『妇』人说的菜,竟就不是姜国的寻常菜肴。这两个『妇』人被秦子言的目光反复打量,叫一旁的苏锦音心中暗自松快。

试菜的步骤还是有的。

秦子言也许是为了进一步分辨身份,真在短时间就弄了不少食材,并且厨娘里同时燃着的灶有好几个,这些『妇』人大概分三次就能完全做完了。

苏锦音选择在第二轮中掌厨。

每个人只能做一道菜,苏锦音做的就是她自己报的菜。

她拿手的并不多,就是这菜,说实话,也就是能让人吃个新鲜。

厨艺非她所长。

苏锦音想起秦子言初次尝她厨艺时的神态,手中的勺子滞了一下。

是了,这菜,秦子言尝过的。

虽与她同做一菜的人有两三位,但是味道是不是就能让秦子言肯定自己的身份?

想到这一点,苏锦音咬了下牙,将那拿起来的盐勺子又放了回去。

做得太难吃,恐怕也会被认出来,那就尽量装成无心之失好了。

做完之后的『妇』人都可以端着自己的菜上前解释所用食材。

苏锦音则解释道:“小『妇』人在旧主家做饭时,每每有主家不适,这盐就要减之又减。小『妇』人听闻公主抱恙,所以这盐就没用了。”

旁边的『妇』人们都嗤笑出声,小声议论道:“这不放盐巴的菜,能有多好吃?”

“公主喜爱甜味,你若不放盐,下次就不要做这种菜。”秦子言只看了一眼,竟没有动筷子品尝。

他把所有菜中品相不错的几盘都端出来,然后示意做菜的人站出来。

苏锦音侥幸在其中。

“就你们几个吧。”秦子言定论道。

他问道:“你们几个谁能今日就收拾妥帖出城,就往前一步。”

几个『妇』人互相看看,有些犹豫。

估计心里都是想迈出去的,但又觉得自己不一定能收拾妥帖。

这时候,那一开始登记挑人的管事就在旁道:“既然定了你们,就不会改了。只是能先出城的就立刻走,不能的且等两天。如今城外也不需要太多厨娘,有三四个即可。一两个也行。”

这下大家都松了口气。

没有一个人站出去。

苏锦音握了握袖中自己的手,站了出去。

“小『妇』人本就有事要出城,所以随时能出行。”苏锦音道。她这是以进为退。

她以自己的心意揣测秦子言的判断,她私心是要与众人一般退却的,这样就最不容易被发现。

而秦子言必然也是这样猜测的。

苏锦音反己道行之,凄切恳求道:“不瞒大人,小『妇』人这番从旧主处离开,是因为城外的家中有变故,需要小『妇』人料理几日。如今军大人们都不让人出去,小『妇』人没有办法,就想求求公主殿下。小『妇』人只需要几日时间。像如今有好几位姐妹同为厨娘,等诸位都出城了,小『妇』人就想暂时归家几日。”

“不要多了,三……两日即可。”苏锦音伸了三根手指头,又急急自己握住,改为两根。

她一脸凄切恳求,仿佛真是个夫君孩子在家等着照顾的穷苦『妇』人。

那管事听后不悦,开口训斥道:“你这叫什么当差事。”

秦子言却帮腔了:“人之常情,想来这『妇』人家中也确实有事。既是如此,你今日就随人出城吧,三日后其他人到了,我再允你归家去。”

秦子言让苏锦音跟其他人出去,他自己并没有跟随,苏锦音听后简直是大喜过望。

她这几日,真是被这位殿下引得心里上上下下、起起伏伏、欢喜交加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一章 公主殿下的心愿 “走吧。”另一个侍卫装扮的人,走在前面,回头催促跟在自己身后的苏锦音。

他们走的方向真真切切是朝城门那边去的,那城门口的军士,就好像是一张鲜红的旗子,只要苏锦音走过去,就能摘取这份成功的喜悦。

侍卫有腰牌,给军士们看过就可以出去。

而苏锦音低头跟在侍卫身后,也不需要被另外对待。

一步、两步,城门已经打开,苏锦音立刻就要出去了。

军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怎么样,大娘,你成功了吧?”

声音很小,前方的侍卫也好像完全没有听到,苏锦音却心募地一沉,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答道:“多谢大人指点明路。”

军士也没有其他话要说,摆摆手,就与苏锦音道别。

而前面的侍卫已经走开了一段距离。苏锦音迈着小步子追上去。

城门口的军士,果然是秦子言有意安排。这句招呼,虽然不一定会被前面的侍卫听到,但她的回答,必然会被传入秦子言的耳中。

果真是算无遗漏。

秦子言原本就安排了数步棋,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地要找到自己。

诸多上门求差事的『妇』人中间,急于出城的人若是多,秦子言就必然会直接跟着出来。给予出城的人少,秦子言自己留下继续分辨余下的『妇』人。而出了城门的这少数人,秦子言则只需要交给军士来辨认。

不过就一个『妇』人,还怕军士认不出?

在这刮人的风中,苏锦音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喷嚏。她抱了抱手臂,又往前跑了几步。

侍卫坐到了一个马车上,他示意苏锦音:“上来吧。”

“大人,请问我们现在去哪里?不用等公主……”苏锦音想问一问,却被对方不耐烦地打断了。

“公主出城也不会在路边上用膳,我们先去近处的驿站准备着。”侍卫虽然手挥得极其不耐烦,但问题还是回答了。

苏锦音道谢后不再言语。

侍卫也不与她多说话,直接驾着马车往前奔驰。

到了驿站,那马车才终于停下来。

苏锦音跟着侍卫下了马车,迎面就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人。

居然是姜国的七王爷,她立刻又低下头。

侍卫并没有指明七王爷的身份,苏锦音就只能装作也不认识对方。

厨房里,有一个厨娘已经在忙碌。

侍卫指着苏锦音道:“这是新来的。”

说完,他又对苏锦音道:“你就跟着王大姐做事。”

“好。”苏锦音点头应下,然后走到那位忙碌的王大姐身边,主动替她摘菜。

王大姐说话很是大嗓门,她一句“谢谢”险将苏锦音吓得菜都掉了。

苏锦音低着头只在厨房里忙碌,那王大姐也是古道热肠,不仅没有使唤苏锦音,而且还主动给她讲起了驿站里的情形。

“前几日,我的活计都很少,每日就做五六个菜便行了。但从昨日开始,菜就多了,也格外讲究。妹子可有什么拿手好菜,也好解解我的这苦恼。说实话,大姐我会的,昨日就已经上过一轮了。可来传话的大人说了,这菜品要每日不同,我的个老天爷,我都不知道能做什么吃了。”王大姐说完之后,就指着菜筐里的各种蔬菜道,“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昨日都做过了。”

“冬日菜就那么几个,真不知道再做什么好。”王大姐看向苏锦音,真是把希望寄托在了苏锦音身上。

苏锦音却在想,昨日开始菜肴变动,那么就是说,七王爷是昨日到的?

她会做的菜其实并不多,但作为官家小姐,又曾在皇子府有过前世经历的人,苏锦音还是吃过一些名菜的。她将这些菜的味道,成『色』都说给王大娘听,下菜的过程,是不甚齐全,但也总的来说,也不是全一无所知。

毕竟,前世为了秦子言,她也是拼力研究过一番厨艺的,虽然见效甚微。

王大娘大喜,抱着苏锦音就连喊了几句“好妹子”。

她喊完之后,也绝不耽误,直接就开始准备起来。

苏锦音掌勺能力实在有限,故而这备菜的活计就全包了。

两人合作,那菜倒是做得也甚快。王大娘每一样菜都装了两碟,然后用食盒装好,站在门口给苏锦音指路:“我往这边去,妹子你往那边走,拐过那颗光脖子树,第一间,送进去就行了。”

两个食盒,所以有两位贵人?

苏锦音立刻想到了葳蕤公主,她几乎是没有思考地就认定,秦子言也必然就在驿站之中。

按捺住不满,苏锦音往王大娘指的那房间走去。

房间门口有两个丫鬟如守门大将一样护着,见到苏锦音提的食盒,才面『色』有所缓和。

其中一个丫鬟接了食盒打开看了眼,另一个丫鬟用银针一一试了试,前者才又把食盒提了进去。

苏锦音被这举动带的又回想了番,葳蕤公主过去在诺城的时候,可没有这般谨小慎微。说起来,诺城还是递过境地呢。

看来,这次下毒,真的是让葳蕤公主吃了大亏,心有余悸了。

苏锦音低着头,等候丫鬟把食盒拿出来。

她盯着自己的鞋尖,又偷偷往房里窥视了一眼。房中的人没能看清楚,只是那声音却是很清晰地传了出来。

“本公主说了,这菜太难吃了,我不吃!给我扔出去!”

“公主,您且看看,今日的菜跟昨日的不同,说是又派了新厨娘过来。”

这位公主的声音,听上去很是陌生。

苏锦音再听了一句,就很确定对方并不是葳蕤公主了。

那公主在房中想是看了眼菜肴,终于『露』了笑颜:“这菜瞧着稀奇,我且尝尝。若是好吃,便叫那厨娘只伺候我。才不让给葳蕤!”

公主在房中又嘀咕道:“那葳蕤喜欢的庆王爷到底是什么模样,这次若能俘了他回来就好。”

苏锦音听到庆王二字,心被撕扯了一下。

她未能再往下听,那丫鬟已经把食盒递出来了。

苏锦音就只能往回走了。

她才回厨房位置,就听到人说,葳蕤公主已经到了。

这么快?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二章 故人相见 站于园中石桌边的人,正是伪装成侍卫的秦子言。

厨娘们都有些年纪,见到这身姿挺拔的青年人也没有什么其他的遐想,均低着头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苏锦音同样埋着头,但心情却与众人完全不同。

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口的跳动。

秦子言这是想干什么?

那日她以为他不会放自己走,他偏就轻而易举地放了。

今日她以为自己跟他没了关系,他又把她给算计过来了。

环环相扣,完全猜中了她的每一个步骤。

这种感觉,让苏锦音心中生出一种不安。

她几乎没有用什么假设,就得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秦子言已经知道了她同样是重活一世而归。

诚如她了解那个前世的秦子言,秦子言了解的也应该只有前世的苏锦音。

即便他再神通广大,能将她昔日在娘家的一点一滴、一言一行都打探清楚,那了解到的也不应该是此刻的她。

苏锦音完全能想到依照她前世未被算计流亡时候的『性』格,会在这几次事情中做什么选择。第一,她就根本不会易装。第二,她不敢单独留下。第三,她更不会选择这么短时间再去城门口试运气。

所以这招请君入瓮,请的只能是她这个活过一世的苏锦音。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苏锦音也只能继续按照秦子言猜测的步骤往下走。

她假想了一下,如果今日遇到的人不是秦子言,她会怎么样做。

她会主动站出来,当第一个被考核的。

一旦确定了能留下,就主动坦白需要照顾“家人”,以求得对方的惜才之心。

苏锦音往前走了一步。

旁边的另一个『妇』人也上前了。

那『妇』人看了苏锦音一眼,匆忙地抢先开口:“大人,不知道可否能给小『妇』人一个下厨的机会?”

“你擅长什么菜肴?”秦子言转过身,打量说话的『妇』人。

这目光中的犹豫,让苏锦音立刻明白,秦子言恐怕不能确定她易容后的样子。

他只是算到了自己会踩进来这个陷阱,却不肯定自己什么时候会踩进来。

苏锦音低下头,不再言语。

有人开头,必当会有人跟随。

谁也不愿意落了下乘,这时候她再混在其中开口,就很好。

果如所料,接二连三都有『妇』人请求要做下拿手菜。

且开口的『妇』人当中,有几个人的菜还颇有特『色』。

说话的『妇』人中,有两个是曾经排队时候站在苏锦音前后的。苏锦音记得,这两位先前说的菜与方才说的,完全不同。

想来是为了留下来,就也努力提了些独特的菜出来。

苏锦音更加甘心落于人后开口了。

毕竟,秦子言在这,她顺利出去的机会本就十分渺茫了。

一轮报下菜来,苏锦音又发现了意外的惊喜。

有两个『妇』人说的菜,竟就不是姜国的寻常菜肴。这两个『妇』人被秦子言的目光反复打量,叫一旁的苏锦音心中暗自松快。

试菜的步骤还是有的。

秦子言也许是为了进一步分辨身份,真在短时间就弄了不少食材,并且厨娘里同时燃着的灶有好几个,这些『妇』人大概分三次就能完全做完了。

苏锦音选择在第二轮中掌厨。

每个人只能做一道菜,苏锦音做的就是她自己报的菜。

她拿手的并不多,就是这菜,说实话,也就是能让人吃个新鲜。

厨艺非她所长。

苏锦音想起秦子言初次尝她厨艺时的神态,手中的勺子滞了一下。

是了,这菜,秦子言尝过的。

虽与她同做一菜的人有两三位,但是味道是不是就能让秦子言肯定自己的身份?

想到这一点,苏锦音咬了下牙,将那拿起来的盐勺子又放了回去。

做得太难吃,恐怕也会被认出来,那就尽量装成无心之失好了。

做完之后的『妇』人都可以端着自己的菜上前解释所用食材。

苏锦音则解释道:“小『妇』人在旧主家做饭时,每每有主家不适,这盐就要减之又减。小『妇』人听闻公主抱恙,所以这盐就没用了。”

旁边的『妇』人们都嗤笑出声,小声议论道:“这不放盐巴的菜,能有多好吃?”

“公主喜爱甜味,你若不放盐,下次就不要做这种菜。”秦子言只看了一眼,竟没有动筷子品尝。

他把所有菜中品相不错的几盘都端出来,然后示意做菜的人站出来。

苏锦音侥幸在其中。

“就你们几个吧。”秦子言定论道。

他问道:“你们几个谁能今日就收拾妥帖出城,就往前一步。”

几个『妇』人互相看看,有些犹豫。

估计心里都是想迈出去的,但又觉得自己不一定能收拾妥帖。

这时候,那一开始登记挑人的管事就在旁道:“既然定了你们,就不会改了。只是能先出城的就立刻走,不能的且等两天。如今城外也不需要太多厨娘,有三四个即可。一两个也行。”

这下大家都松了口气。

没有一个人站出去。

苏锦音握了握袖中自己的手,站了出去。

“小『妇』人本就有事要出城,所以随时能出行。”苏锦音道。她这是以进为退。

她以自己的心意揣测秦子言的判断,她私心是要与众人一般退却的,这样就最不容易被发现。

而秦子言必然也是这样猜测的。

苏锦音反己道行之,凄切恳求道:“不瞒大人,小『妇』人这番从旧主处离开,是因为城外的家中有变故,需要小『妇』人料理几日。如今军大人们都不让人出去,小『妇』人没有办法,就想求求公主殿下。小『妇』人只需要几日时间。像如今有好几位姐妹同为厨娘,等诸位都出城了,小『妇』人就想暂时归家几日。”

“不要多了,三……两日即可。”苏锦音伸了三根手指头,又急急自己握住,改为两根。

她一脸凄切恳求,仿佛真是个夫君孩子在家等着照顾的穷苦『妇』人。

那管事听后不悦,开口训斥道:“你这叫什么当差事。”

秦子言却帮腔了:“人之常情,想来这『妇』人家中也确实有事。既是如此,你今日就随人出城吧,三日后其他人到了,我再允你归家去。”

秦子言让苏锦音跟其他人出去,他自己并没有跟随,苏锦音听后简直是大喜过望。

她这几日,真是被这位殿下引得心里上上下下、起起伏伏、悲喜交加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一箭三雕 上一章我好像发错章节了,早上起来看的没问题,凌晨看的应该是有问题的。我已经更改过来了。

这些话发在这里很不合适,但是也是害怕大家看不到,希望如果还在继续看的朋友,记得刷新下。另外就是尽量不要熬夜看。因为我连续熬夜已经从上次发烧断更开始,病到现在还没有完全痊愈。希望大家都注意身体。

我的更新,一般要早上看比较好。大晚上的,凌晨有可能出错。一般早上就肯定没问题了。

非常抱歉。还有这本书整体都很抱歉。我写得非常不好,对不起。

先把昨日的更新附上(请早上再刷新一次,会有今日的。):因为正主来了的缘故,厨房里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除了一开始就和苏锦音一起在厨房忙碌的那位王大姐,也不知道又从哪里找来了五六个『妇』人。

这些『妇』人入厨房后,就娴熟地各自忙活起来。

王大姐又是紧张又是自卑,与苏锦音小声商量:“妹子,我瞧着这些姐姐们都是极会『操』持的,要不我们就打打下手算了?”

这王大姐真正就是个平日还需要下田劳作的农『妇』,她做菜的味道虽然不差,但挖空心思,也就会那么些家常菜。如今听说葳蕤公主亲临了,王大姐是完全认怂了。

这种『露』怯的想法,如实换了其他的厨娘,想来是要不依的。毕竟到公主面前得个『露』脸的机会,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

但,如今王大姐遇上的正好是苏锦音。于苏锦音而言,葳蕤公主当然是能不见就不要见为好。

因此,两人低声商量几句,就非常有默契地去选择给其他人做菜品的准备了。

新来的也完全不在意她们。

一样样菜肴端出来,就连送过去,也不必苏锦音她们帮忙了。

厨房门口,早早便有一排的侍女在等了。

苏锦音与这王大姐就更是乐得清闲了。

王大姐本就是个健谈的,如今有了闲暇,愈发扯得无边无际。她从家里三个孩子,扯到了自己的少女时代。又从她那遗憾的闺阁时光,突然跳跃到了家国大事。

“听说,咱们这次又要输了。”王大姐压着声音道,“妹子,你说咱们跟着葳蕤公主不会有危险吧?毕竟是公主和七王爷去签了议和书,又反悔的。”王大姐一脸的担忧。

苏锦音早在前些时候就领教过姜国人的口无遮拦,如今这次是愈发感受深远了。这姜国,果真是民风开放。

她不好多谈,也不能完全不回答,就只好旁敲侧击道:“这葳蕤公主不是要回晟城吗?”

“不是呢,好像是要往前线去。”王大姐一口否认。

苏锦音继续往下套话:“那咱们也跟去吗?这么多人,全跟到前线去?”

苏锦音真正想要知道的当然是这驿站里的七王爷和那位不知名的公主。

虽说,以王大姐的身份,应当不知道太多事情。但她又对这姜国民众的饭后余谈很有期待。

这一路看过来,似乎他们是什么都敢说的。

王大姐果有些见解,她答道:“前些日子我才来的时候,就听闻……”

眼看到了关键处,话题却被打断了。

厨房里又进来了人,那人正是先前领苏锦音过来的侍卫。

侍卫首先看看王大姐,又看看苏锦音,然后挥手道:“你们都跟我来。“

王大姐连忙将手上摘菜的泥土擦干净,然后跟上去。

苏锦音也跟了过去。

她虽低着头,却时不时窥视了一眼周遭的景致,心中琢磨着这被带去的地方。

并不是先前那公主的房间。

倒也是,这应当是葳蕤公主的侍卫。

侍卫领着二人到了一个空着的房间,然后指了指房间中桌上的物品,道:“你们这就换了,然后去门口的马车上坐好。你们在那马车上什么也不要说,等着马车拉你们到前线那边即可。路上要是饿了,里面有干粮,先应付着。我们其他人,应当也就慢一日会到。”

说完之后,侍卫就走出去了。

王大姐热心地给苏锦音解释起来:“前几日,我就是听这位大人说了,说到时去前线那边照顾葳蕤公主的饮食。咱们这位公主真是厉害,即便身体不适,也仍然要去前线,鼓舞大家。”

苏锦音记得,她跟侍卫来之前,那管事可没有说半句要往前线去的事情。她打开桌上的包裹,提起那套衣服看了看。衣服用的料子就是很普通的棉布,上面绣的那样东西,好像是一个徽印。

“这是葳蕤公主的人的意思。”王大姐又解释道。

她说话的时候,已经把房门关紧了。

确定门窗都关闭后,王大姐就直接解开了衣襟,准备换上这桌上的衣服。

她提衣服的时候,衣服中却掉落了一样物品。

只见是个腰坠。那腰坠用的是玉,『色』泽晶莹,触感微凉,苏锦音觉得应是块好玉。

这件衣服有的话,自己的衣服也应该有吧。

苏锦音拿着自己手中衣服抖了抖,却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妹子,我不喜欢戴这种,你拿着吧。”王大姐将那玉坠很是大方地递给了苏锦音。

苏锦音摇摇头,谢绝道:“既然大人要求咱们这样穿,肯定有他的安排。这玉坠也是安排之一,我们还是尊从比较好,多谢王大姐好意。”

王大姐其实心里也很喜欢这玉,她虽然不懂分辨什么叫做好玉,可公主的赏赐,绝对不会廉价。

将玉坠在自己腰间挂好,王大姐就提醒道:“这玉坠应当不会只有一个,我们再在房间找找吧。”

苏锦音观察了下王大姐穿的那衣服和自己手里拿的这一件,很肯定两件衣服不是一模一样。只不过这王大姐显然是有些不安,苏锦音就顺从地蹲下身找了找。

这一找,当真有新发现。

只见桌下凳边,有根上好的白玉发簪。

那发簪虽然玉质完全不逊『色』于先前那块玉佩,却是个男子的款式。

“妹子,这簪子真好看,我帮你『插』上吧。”王大姐想过来帮忙,却又觉得有些奇怪,“这簪子也太简单了吧,别说没有什么花样款式,就连个雕花也没做,太素了。”

苏锦音抿抿唇,解释道:“这是男子用的。”

王大姐顿时大惊,连退数步,有些提防地看向苏锦音。

她心里有个荒唐的念头,这人不会是男人吧?

这念头当然十分愚蠢,王大姐上下打量着苏锦音,自己也觉得不可能,苏锦音不可能是男的。

紧闭的门突然被人从外推开,一股凉风顿时钻了进来,这寒冷的感觉钻入苏锦音的脖处脸上,

王大姐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然后『迷』茫地看着来人。

这进来的人,苏锦音认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四章 姐妹相争 这一场公主相斗必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苏锦音早早就猜到了结局。

她躲在马车之中,听到外面的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心中除了一声叹息,什么也不能做。

无论是哪国,高位相争,必然是下面的人血流成河。

今日是姜国的公主们拼死相搏,明日己国的皇子殿下也未必没有一场厮杀。

苏锦音这般近距离旁观着,渐渐对秦子言最后能坐上那太子之位有了几分理解。他是个心机深成之人,这一点毋庸置疑。他更是一个心狠手辣之人,这一点她亲身感受过。现在,还要加上一点。他是个极其能豁得出去的人,他对他自己也同样狠得下心肠。

苏锦音现在能够确定,就算没有她在姜国,秦子言也是真的会有这一趟姜国之行了。

既然他是这般狠辣之人,她便更要小心为上了。

苏锦音睁大眼睛,强迫自己细致注意着马车外的厮杀,她可不认为自己的利用价值,足以让秦子言重视到安排人来保护自己。

若葳蕤公主的人败下阵来,她恐怕也会有『性』命之忧。

一柄剑,直直刺来。

只见葳蕤公主利落地拿起马车内的茶壶就掷了出去,趁着那人拨开茶壶的瞬间,葳蕤公主扬鞭将马车疾驰了出去。

苏锦音被这突然跑起来的马车晃得人摔倒在车厢内。坐起来后,她第一时间就是掀开侧帘,看那身后的强敌。

葳蕤公主的护卫绊住了想要追杀的人马。

暂时,她们是安全的。

而前方的葳蕤公主并没有松气,她亲自扬鞭赶马,往前疾驰而去。

而马车里其实还有一个人。

方才那与葳蕤公主争执的公主上了马车,也因为葳蕤公主并没有对身边侍卫下死令的缘故,这位公主也一直没有被人攻击。

毕竟公主可是天家骨肉,侍卫哪里敢对真正的金枝玉叶下手。

故而两方人马斗的伤势惨重,两位公主目前来说,都还是完完好好。

这意外被留在对家马车上的公主显然急切不已,她直接掀起前面的帘子,对葳蕤公主大声喊道:“大姐姐,你这是想要谋杀亲妹妹吗?”

“到底是谁要谋杀姐妹,四妹妹你心里应该更清楚!”葳蕤公主并没有停下马鞭,继续催马前行。

方才那四公主的侍卫,一柄利剑是真正冲自己的胸口而来,葳蕤公主何其寒心。她真想转身一脚将这狼心狗肺的妹妹踢下马车,可为了后面的安排,她不得不暂且忍耐。

四公主也知道自己才是出手害人的那一个,她心虚地道:“说我做什么,今日不都是你的安排吗?”

她几乎是在话语上占不得半点上风,就治好转移视线。

“你,你是谁?”姜国四公主问面前的苏锦音道。

苏锦音轻声答道:“奴婢是厨……”

“管她做什么!”葳蕤公主打断了苏锦音的回答。

她将马车已经赶到了一个山峰顶上。

将马车停住,葳蕤公主转身看向身后车厢内的妹妹,问道:“四妹妹,你说,事情如何了却?”

“什么事情,我听不懂!”见马车停了,四公主心底的害怕也没了,她昂着脖子不承认道。

苏锦音往马车后看了看,她知道四公主这番表现,是觉得会有救兵过来。

但就目前的情形来看,恐怕不容乐观。

苏锦音看到这马车身后的道上,完全是空无一人,也没有半点尘土飞扬。

想来,所有的侍卫都完全被彼此绊住了。

再者,葳蕤公主既然能事先设伏,岂会让姜四公主的人有机会跟上来。

葳蕤公主钻进马车,一把拉住了自家四妹妹的手,然后将她拖下了马车。

“你想干什么,大姐姐!”那姜国四公主大声喊道。

她声音用力极大,甚至带着歇斯底里:“你不要对我下手,我告诉你,我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来追你的,若你伤了我,父王一定会知道的!”

“你谋杀姐妹,父王不会原谅你的!”那姜国四公主一边喊,一边用力想要挣脱,只可惜力量悬殊。

葳蕤公主用力把这四公主往地上一推,然后拔出腰间的小匕首,蹲身横在她的脖子上。

“四妹妹,如今荒山野岭,我杀了你,你真的觉得父王会追究我吗?”葳蕤公主问道。

姜国四公主指着马车上的苏锦音大声喊:“还有其他人!那边那个女人,她全看到了。大姐姐,我奉劝你不要做这种傻事。”

“我不傻,倒是四妹妹你不知道傻不傻。”葳蕤公主将匕首往怀里一收,钳住自家妹妹的下颚道,“你既然知道难堵所有人口舌,为什么选择对我下毒?你也清楚父王最是讨厌手足相残,却还要做这般愚蠢的事情。你以为,把我杀了,你就能有机会得到太女的位置么?”

苏锦音听到这里才明白,原来这姜国竟有这样的规矩,不仅可以有太子,还可以有太女。

葳蕤公主此刻已经将那四公主拉了起来,她将对方拉到上峰边上,指着那山下道:“四妹妹,你若是不甘心,不如咱俩就在这打一场,谁赢了就谁回去,谁输了谁就跳下去?”

四公主看着那下方拼命摇头。

葳蕤公主又道:“那你知道回去怎么跟父王认错了吧?”

“大姐姐,你算计了我对不对?你从头到尾就是故意的!你故意激我对你下毒,你故意让我丢失这个机会的。你知道我母后在为我『操』持,也知道我外祖家如今为父王看重,知道我才最有机会承袭王位。所以你才激我下毒,又演了今日这出戏。这个厨娘,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对吧?你让我以为你真的抓到了什么证据!你好卑鄙!四公主愤怒地瞪着葳蕤公主。

葳蕤公主笑起来:“四妹妹你原来不傻。”

四公主握了握拳头,最终无力地松开,她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同葳蕤公主道歉道:“大姐姐,我错了。成王败寇,我认输了。”

“好,那……”葳蕤公主正要说话,却看到一根箭破空而来,直直对准了四公主的背。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五章 性命之忧 苏锦音见到此景,人连忙往马车中一躲。她先前就已经预料到秦子言留在姜国是有所图谋,如今见这飞箭突然朝姜国四公主而去,就无比肯定,秦子言已在附近。

因为,这箭要的,不仅仅是姜国四公主的『性』命!

先前苏锦音听葳蕤公主与这姜国四公主争执,便已经弄懂了事情的原委——太女之争。而既能有太女之争,那么此间手段隐私,自然是与皇子之间的太子之争无二样。

且更无二样的是帝王之心。

虽然太子(太女)之争,是谁都能够猜想到必然是刀光剑影、残酷非常。可做君王的在这一刻,总把自己当作个普通的父亲,怀揣着兄友弟恭(姐妹和睦)的美梦。

姜国四公主敢暗算葳蕤公主,却因为所谓的擒到了下毒的厨娘一言而不得不追出来,就是不想坐实自己要残害姐妹的事情。葳蕤公主此刻,自然也是不能让姜国四公主死的。

只见那葳蕤公主一个精彩利落地三连翻身,就将姜国四公主拉离了危险之中。

可那『射』出的箭,却并没有就此结束。

第一支箭是直接掉到了山峰之下,可第二支、第三支,越来越急促地『射』过来。

葳蕤公主心中大怒,一边用匕首打落飞箭,一边大喊道:“是何人隐藏起来?若要与我打,就出来痛痛快快打一场。这般躲起来,算什么英雄!”

姜国四公主也不是傻的,立刻同仇敌忾道:“对,你是何人,还不给本公主滚出来?”

两位公主已经意识到了危险,并迅速同仇敌忾。只可惜,两人如今身边均没有侍卫,功夫虽都有一些,但决计算不上高深莫测。因此,在越来越密集的箭雨之中,二人就渐渐占了下风。

葳蕤公主的左手手臂已经中箭。

姜国四公主的右腿被箭伤到,行动不便。

一个挑拨离间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凭借内力传过来。

“葳蕤公主,你这般高尚无私,非要救这个伤害自己的女人吗?”

苏锦音仔细辨明了一下,觉得此声音并不是秦子言的。

那会是谁?

其实是谁都不重要,这个人对两位姜国的公主都不怀好意,已经十分明显。

只听那声音又远远传来道:“四公主,你此时还不杀了葳蕤公主,是要等着她跟你父王告状吗?”

在马车上的苏锦音瞧得分明,两位公主中,葳蕤公主是武艺更为高强的一个。

此种挑拨离间的话出来,其实形势更不妙的是姜国四公主。

因由她个人武艺平平,所以在这场箭雨中她是多凭了葳蕤公主才保的平安。

这番话在前,葳蕤公主的弃之不理就自然在后了。

虽然葳蕤公主也不想让这位妹妹死在自己面前,可她如今自身难保,又何须过于顾及他人『性』命?

葳蕤公主这一躲开,姜国四公主立刻就身上挂彩了。

她情急之下,跳上马车,想要勒马绳逃跑。

只可惜,姜国四公主脚才挨到这马车上,一根箭就直接『射』中她的胳膊。

姜国四公主立刻发出吃痛的声音。

葳蕤公主冷瞥了一眼,最终还是与自己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靠得近些了。

单纯的箭羽攻击似乎已经完全得不到效果了。虽然姜国四公主受伤了,但葳蕤公主毫发无伤,且两人都并没有被危及『性』命。

老实说,马车里的苏锦音觉得,自己反而更危险一些。

毕竟这姜国四公主非要上马车,飞箭方才就冲马车来了。

秦子言会现身吗?此时,他安排的人应该现身了吧。

因为方才听到的声音并不是秦子言的,所以苏锦音就怀疑还有其他人被安排在此处埋伏。

速战速决,也没有什么不好。

“你!”

葳蕤公主一声惊呼,让苏锦音几乎是下意识地就立刻撩开帘子查看。

什么叫做人算不如天算,就是此刻了吧。只不过要探这句话的人是葳蕤公主。

只见她强行勉强站定,然后低头看了看『插』在自己腹部的匕首,再抬头看向拼命往后退的姜国四公主。

“好,很好!”葳蕤公主勉强挤出这几个字,然后直接就把手中的匕首用力掷向这恩将仇报、不知死活的姜国四公主。

所谓久经沙场,必然是有着非一般的武艺的。

姜国四公主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被魏如公主那匕首一击而中、当场毙命了。

葳蕤公主瞧着这歪下去的妹妹尸体,已经没有了半点同情。

她一手按住自己的腹部,一手去拿马鞭,准备催促马儿继续离开。

鲜血从葳蕤公主的指甲溢出来,她的情况也不容乐观。更重要的是,苏锦音发现,那血的颜『色』不太对。

有毒!

姜国四公主和葳蕤公主恐怕都会殒命于此。

苏锦音立刻蜷缩在一起,想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这如何可能?

葳蕤公主也察觉到了自己腹部伤口的不同,她只恨如今身上拔不出第二把匕首,一次将这书童也带走,好叫自己黄泉路上没那么寂寞。

死,是谁也不想要的。

葳蕤公主转过身,扬鞭催促马,她想要赶紧去寻找大夫,替自己解毒。

中毒之时,最忌讳的就是过于运动,这样毒『液』会更加地流入心脉。

葳蕤公主只催促马车跑了几步就发现了这一点,她竟强行再次调转马车,往回跑。

苏锦音也是在这一瞬间,就明白了对方想要做什么。

葳蕤公主这是想拉着自己陪葬,她是要马车直接驾驶到山顶崖下去。

苏锦音在马车里晃晃『荡』『荡』站起来,一步步在这颠簸中强行往马车外走去。

虽然这样快的速度,跳车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但总比坐以待毙好。

葳蕤公主却绝对是不允许的。

她竟直接拔了头上发簪下来,以此为兵器,投掷向苏锦音。

有先前一掷要人命的画面在前,苏锦音如今再犹豫不得,她直接滚出了马车。

马车的高速之下,苏锦音人被抛弃,再掉到地上。可她一时间并不能完全躺平再爬起,而是被迫继续滚动。而这一滚,就到了山峰崖边!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六章 生死面前的选择 “秦子言!”

苏锦音一边护住自己的头,一边大声喊道。她已经无法控制地滚了下去。这山峰并不十分陡峭,却着实有些高度。

她这一刻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音娘!”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苏锦音能确定秦子言是看到了自己。

只不过这是慢了一步吧。

她为什么会喊出他的名字,归根究底,还是人的求生欲罢了。

在掉落前的那一刻,她是希望他能拉住她的。

毕竟重活一世,愈发珍惜生命,谁也不想就这样回归黄土。

但,应当是没有机会了。

就在苏锦音以为自己即将丧命的时候,一个拉力突然从上方而来。

她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秦子言居然也跳了下来,他借助武力及手中的佩剑,硬生生拽住了苏锦音。

只是这宝剑入石缝,又岂能支撑许久。

两人不过是才目光对视,连话也不及多说一句,就一起掉落下去。

巨大的落水声传来。

原来这山缝下有一汪潭水。

若是苏锦音直接从山峰掉落,即便有潭水,无疑也是要丧命的。但有了秦子言这中途一拉,虽落水之际,苏锦音感觉到深至骨头的疼痛,但到底是还能有所意识。

一声声的呼唤在耳边,苏锦音努力强撑着,也希望自己能保留理智,但最终还是完全昏『迷』了过去。

到底一个人,在生死面前,会选择什么?

这个问题,苏锦音曾经想过不止一次。

前世的时候,她与秦子言情深意笃,她更是坚信郎情妾意,海誓山盟。所以,她觉得,只要能和爱的人死在一起,那就是幸福的。

之后,在那场火里丧命的时候,苏锦音想,如果给她一次机会,她希望能抱住那个孩子。用自己的命换取孩子的生存。

而今生,她真真切切经历这样的生死抉择的时候,苏锦音发现,大抵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以为自己对秦子言突然恨入骨髓,又以为自己真的重新开始,再次深爱铭记,但实际上,她最爱的人,已经变成了自己。

活下去,才是她的最大的渴求。

在这个渴求面前,她可以暂且放下对秦子言的恨。

在这个渴求面前,她也可以暂且放下对秦凉的爱。

纵使心底无限思念秦凉,她也能做到,睁开眼,对秦子言予以笑容。

“你醒了,音娘!”

看到昏『迷』了三日的苏锦音醒来,秦子言欣喜不已。

他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喜悦地问道:“你渴吗?我去给你倒水喝好不好?”

不等苏锦音回答,秦子言就往桌边跑去。只是,他这三日都是守在她床边,双脚那样曲着一晚,突然跑起来,根本就不能动作很利索,以至于,这短短的十步路,他摔了三次。

摔下去,秦子言又立刻爬起来。

可因为腿尚有些发麻,所以都未能完全站起来,就又立刻摔了下去。

苏锦音望着秦子言的背影,目光变得渐渐有些温柔。

她问道:“这是哪里?你是谁?”

秦子言已经伏到了桌边,他正提壶倒水,听到苏锦音的话,他慌张地折回来,扑在她床边,紧张地问道:“音娘,你怎么了,你不记得我了?”

苏锦音咬着嘴唇,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问道:“我应该记得你吗?”

“你是我的兄长吗?”她望着他温柔地笑了笑。

仿佛,面前这个人,就真的是兄长一般。

秦子言注视着床上的苏锦音。

因为昏『迷』的缘故,即便有秦子言这几日的强行灌汤水,苏锦音的脸依然小了一圈。

她的手上、脚上实际上都还裹着白『色』的伤布。

他是个练武之人,坠落水中,虽然有些小伤,却无大碍。

可她的手脚却伤了筋骨。

大夫说,太高的地方落水,与摔在平地是几乎没有差别的。所幸,还能保得『性』命。就是迟迟不醒,不知道头是不是也伤到了。

如今看来,是真的伤到了。

秦子言试探着问道:“你不记得我是谁,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音娘。”苏锦音答道。

这个自称,让秦子言吓了一跳。

他立刻看向她的双眸,想从里面瞧出些什么来。

可她却是什么情绪也没有地回答道:“不是你方才这么叫我的吗?”

“是。”秦子言应了一声。

他再次细细打量了一次苏锦音的神『色』。

那张憔悴惹人心疼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或者说,仅仅有疑『惑』。

她那么痛恨自己,痛恨与自己有过的过往,提及“音娘”这个称呼,应当不会如此平静。

秦子言伸手,又轻轻捋开苏锦音额头的碎发,答道:“是,你小名音音,是以我叫你音娘。”

“还有,我不是你兄长。我是你夫君。”他的手,停留在她的脸上。

苏锦音回望着他,慢慢地问道:“那夫君,我们现在在家吗,为什么我感觉到一身都很疼?还有,我的眼睛,为什么有些模糊?”

“你的眼睛,看不清楚么?”秦子言立刻紧张起来,他在她面前晃了晃,又掀起被子看了看她被包扎好的伤口,忧心忡忡道,“我去请大夫,你在家等我好吗?”

“嗯。我的眼睛好像有些疼痛,时而看得清楚,又时而好像模模糊糊。”苏锦音答道。

她没有撒谎。方才第一眼,她是清清楚楚瞧见了面前的景致和人的。

但是,现在她感觉眼前的东西都在晃动,包括秦子言的脸。

秦子言立刻就起身,将房门小心翼翼关上后,就往医馆里赶去。

苏锦音受伤太重,他不敢将她贸然移动,所以他们如今还在姜国境内。并且,他也还没能联系上自己的侍卫。

否则,他就不必要这样担心了。

走了几步,秦子言突然心中念头一动,他折回身,又重新将房门推开了。

房门内,苏锦音还是那般躺在床上。

听到声响,只见她微微侧头,看过来。

“大夫就来了么?”苏锦音问道。

秦子言摇了摇头,在房内假装取翻找一番:“没有,我忘记带银子了。你等我,我很快就回。”

“好。”苏锦音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七章 一辈子 “秦子言!”

苏锦音一边护住自己的头,一边大声喊道。她已经无法控制地滚了下去。这山峰并不十分陡峭,却着实有些高度。

她这一刻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音娘!”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声,苏锦音能确定秦子言是看到了自己。

只不过这是慢了一步吧。

她为什么会喊出他的名字,归根究底,还是人的求生欲罢了。

在掉落前的那一刻,她是希望他能拉住她的。

毕竟重活一世,愈发珍惜生命,谁也不想就这样回归黄土。

但,应当是没有机会了。

就在苏锦音以为自己即将丧命的时候,一个拉力突然从上方而来。

她不敢置信地睁开眼,秦子言居然也跳了下来,他借助武力及手中的佩剑,硬生生拽住了苏锦音。

只是这宝剑入石缝,又岂能支撑许久。

两人不过是才目光对视,连话也不及多说一句,就一起掉落下去。

巨大的落水声传来。

原来这山缝下有一汪潭水。

若是苏锦音直接从山峰掉落,即便有潭水,无疑也是要丧命的。但有了秦子言这中途一拉,虽落水之际,苏锦音感觉到深至骨头的疼痛,但到底是还能有所意识。

一声声的呼唤在耳边,苏锦音努力强撑着,也希望自己能保留理智,但最终还是完全昏『迷』了过去。

到底一个人,在生死面前,会选择什么?

这个问题,苏锦音曾经想过不止一次。

前世的时候,她与秦子言情深意笃,她更是坚信郎情妾意,海誓山盟。所以,她觉得,只要能和爱的人死在一起,那就是幸福的。

之后,在那场火里丧命的时候,苏锦音想,如果给她一次机会,她希望能抱住那个孩子。用自己的命换取孩子的生存。

而今生,她真真切切经历这样的生死抉择的时候,苏锦音发现,大抵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以为自己对秦子言突然恨入骨髓,又以为自己真的重新开始,再次深爱铭记,但实际上,她最爱的人,已经变成了自己。

活下去,才是她的最大的渴求。

在这个渴求面前,她可以暂且放下对秦子言的恨。

在这个渴求面前,她也可以暂且放下对秦凉的爱。

纵使心底无限思念秦凉,她也能做到,睁开眼,对秦子言予以笑容。

“你醒了,音娘!”

看到昏『迷』了三日的苏锦音醒来,秦子言欣喜不已。

他用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喜悦地问道:“你渴吗?我去给你倒水喝好不好?”

不等苏锦音回答,秦子言就往桌边跑去。只是,他这三日都是守在她床边,双脚那样曲着一晚,突然跑起来,根本就不能动作很利索,以至于,这短短的十步路,他摔了三次。

摔下去,秦子言又立刻爬起来。

可因为腿尚有些发麻,所以都未能完全站起来,就又立刻摔了下去。

苏锦音望着秦子言的背影,目光变得渐渐有些温柔。

她问道:“这是哪里?你是谁?”

秦子言已经伏到了桌边,他正提壶倒水,听到苏锦音的话,他慌张地折回来,扑在她床边,紧张地问道:“音娘,你怎么了,你不记得我了?”

苏锦音咬着嘴唇,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问道:“我应该记得你吗?”

“你是我的兄长吗?”她望着他温柔地笑了笑。

仿佛,面前这个人,就真的是兄长一般。

秦子言注视着床上的苏锦音。

因为昏『迷』的缘故,即便有秦子言这几日的强行灌汤水,苏锦音的脸依然小了一圈。

她的手上、脚上实际上都还裹着白『色』的伤布。

他是个练武之人,坠落水中,虽然有些小伤,却无大碍。

可她的手脚却伤了筋骨。

大夫说,太高的地方落水,与摔在平地是几乎没有差别的。所幸,还能保得『性』命。就是迟迟不醒,不知道头是不是也伤到了。

如今看来,是真的伤到了。

秦子言试探着问道:“你不记得我是谁,那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音娘。”苏锦音答道。

这个自称,让秦子言吓了一跳。

他立刻看向她的双眸,想从里面瞧出些什么来。

可她却是什么情绪也没有地回答道:“不是你方才这么叫我的吗?”

“是。”秦子言应了一声。

他再次细细打量了一次苏锦音的神『色』。

那张憔悴惹人心疼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或者说,仅仅有疑『惑』。

她那么痛恨自己,痛恨与自己有过的过往,提及“音娘”这个称呼,应当不会如此平静。

秦子言伸手,又轻轻捋开苏锦音额头的碎发,答道:“是,你小名音音,是以我叫你音娘。”

“还有,我不是你兄长。我是你夫君。”他的手,停留在她的脸上。

苏锦音回望着他,慢慢地问道:“那夫君,我们现在在家吗,为什么我感觉到一身都很疼?还有,我的眼睛,为什么有些模糊?”

“你的眼睛,看不清楚么?”秦子言立刻紧张起来,他在她面前晃了晃,又掀起被子看了看她被包扎好的伤口,忧心忡忡道,“我去请大夫,你在家等我好吗?”

“嗯。我的眼睛好像有些疼痛,时而看得清楚,又时而好像模模糊糊。”苏锦音答道。

她没有撒谎。方才第一眼,她是清清楚楚瞧见了面前的景致和人的。

但是,现在她感觉眼前的东西都在晃动,包括秦子言的脸。

秦子言立刻就起身,将房门小心翼翼关上后,就往医馆里赶去。

苏锦音受伤太重,他不敢将她贸然移动,所以他们如今还在姜国境内。并且,他也还没能联系上自己的侍卫。

否则,他就不必要这样担心了。

走了几步,秦子言突然心中念头一动,他折回身,又重新将房门推开了。

房门内,苏锦音还是那般躺在床上。

听到声响,只见她微微侧头,看过来。

“大夫就来了么?”苏锦音问道。

秦子言摇了摇头,在房内假装取翻找一番:“没有,我忘记带银子了。你等我,我很快就回。”

“好。”苏锦音点了点头。

过得很快,苏锦音能够手脚无碍地下床时,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在这三个月时间里,苏锦音和秦子言并没有离开姜国,而是就呆在这小院子里生活。

苏锦音的眼睛在刚醒来的几日,出现过短暂的失明,但值得庆幸的是,这种完全黑暗的日子,真的十分短暂。

不过是十来日的时间,苏锦音的眼睛就恢复了。虽然她和秦子言都仍有些担心,但总的来说,之后的两个月也很幸运地没有复发过。

“音娘,你看我钓到了什么?”秦子言兴高采烈地拿着一个竹篓子进门道。

而苏锦音此时正坐在那简陋的桌边,用一块虎皮做帽子。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八章 永远不可能 入夜之后,这普通的宅子里突然如同天降神兵一样,出现了不少的人。

苏锦音保持着表面的震惊,躲在了秦子言的身后。

实际上,作为一个从来没有失去过记忆的人,她十分清楚,这些人必然就是秦子言在姜国的侍卫。

她知道自己刚刚落水受伤的时候,秦子言是没有联系上这些侍卫的。否则,他也不会自己出门去替她请大夫。

但是在三个多月的时间里,虽然秦子言每日都似乎大部分时间就在这院子里,最多也就每隔几日就去请大夫过来,替苏锦音看病,抑或是出门垂钓,但是,苏锦音也能够猜到,他在这段时间里,必然已经重新掌握了时局。

在床上躺着的时候,苏锦音也慢慢理顺了对于姜国的疑『惑』。

姜国既然是可以女子承袭皇位的,那么秦子言留下算计的这两位公主,无疑都是人中凤凰。葳蕤公主在战场的巾帼不让须眉,苏锦音早有耳闻。那位已经归于尘土的姜国四公主,苏锦音虽未有耳闻,但也能猜到,应当是不差的。

如今秦子言愿意离开姜国,想来姜国王室一定是有了不小的波动,而姜国内『乱』,带来的必然是边关的休战。

果然,这次的离开姜国,就如同苏锦音跟着秦子初乔装进入姜国一样简单。

两国应当是再次缔结了和约,边界处的盘查也并不十分苛刻。

而诺城,也并没有成为一个终点。

秦子言入城后,并没有和秦凉相见,直接就马不停蹄地往下一个城池赶去。

他们这行人马,到快临近京城的位置才放慢速度。

之前虽然也必须落脚过夜,但入夜后才进客栈,天明就即刻离开,可以说是连所过之地都来不及看清楚。

应是快要到了京城的缘故,秦子言终于放慢了速度。

此次歇息一夜后,他居然破天荒地没有立刻赶路,反而是来寻苏锦音,问她可否要在城中逛一逛。

苏锦音装作失忆,留在秦子言的身边,除了有『性』命垂危无从选择的原因外,还有一点就是她想知道秦子言在姜国是引自己自投罗网,到底是为了什么,到底是准备如何利用自己来威胁或者威『逼』庆王。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苏锦音很清楚,她若是想逃离秦子言的身边,首要自然是要弄清楚自己对秦子言的价值。

有这个原因在,苏锦音对于秦子言的提议完全没有异议。

他这是要图穷匕见了?是拿自己去威胁秦凉么?

跟在秦子言身后绕了数条小巷子后,苏锦音忍不住生出一个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揣测。

莫非是恼自己太深,这是要夺她『性』命了?

前方的秦子言终于停下脚步,他指着面前的院子道:“音娘,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这个人对我而言,跟你一样都很重要。我希望你能好好和她相处,她也是必然会喜欢你的。”

苏锦音的思路又绕了回去。这还是见秦凉。

她与他许久未见面了。

她其实梦到过他好几次。

梦里,有时候很美好。

她梦见他拉自己上了同一匹马,他拥着她往前疾驰,叫她羞红了脸。而翻身下马后,是庆王府。他牵着她的手,一直走进到那琴院之中,他同她说……

每每这个时候,总是会醒过来。

周遭的冰凉和漆黑的夜『色』,告诉苏锦音这不过是黄粱一梦。

她也梦见过不好的事情。

她梦见自己站在秦子言和秦凉中间,眼见二人反目成仇,她自是想护着秦凉的。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秦凉悲愤至极,举剑欲自刎。

这里的结局,仍然是惊醒过来。

只不过醒来之后,苏锦音却觉得心口如压巨石,难受万分。

“音娘,你怎么了?”秦子言已经迈进了宅子里,见苏锦音没有说话,他又折返回来,低头问道。

苏锦音收回思绪,往前迈了进去。

这宅子陈设质朴,细致之间,竟有几分熟悉。

苏锦音越走越觉得熟悉,待完全迈进去一间屋子后,她陡然明白:这完全就是前世她随秦子言进京城后,皇子府的陈设摆法。

“谁呀?”

内间有脚步响动,只见一个白发鹤皮的老『妇』人走了出来。

“方嬷嬷!”秦子言连忙上前,亲自搀住对方。

听到这个称呼,苏锦音真正惊讶了。

这位嬷嬷,她前世久闻而未相见。

这位方嬷嬷是秦子言的『乳』母,在秦子言幼年时候,曾几次三番救过他。因此秦子言对她甚是尊重。

前世,秦子言就提及过这一点憾事。

他想带苏锦音去见这位方嬷嬷,但前世苏锦音进京的时候,方嬷嬷已经过世了。

如今苏锦音与亲子言前世回京的时间,差的不是一点两点。

秦子言同那方嬷嬷道:“嬷嬷,这便是我同你提过的音娘。嬷嬷,我已经准备好了,等回京面圣,就请父皇赐婚。”秦子言同那方嬷嬷介绍苏锦音。

反过来,他也同苏锦音介绍道:“音娘,这是方嬷嬷,方嬷嬷乃是我的『乳』母,对我而言……”

这些关于方嬷嬷的陈年往事,苏锦音其实都已经能背了。毕竟前世她听秦子言说过远不止一次。

她现在看着面前这位慈眉善目的老嬷嬷,脑海中想得更多的是秦子言。

她并非有所感动,更不是追忆往昔。

她只不过内心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情,真的得到了验证。

他居然不是要报仇。

秦子言并非在恨自己。

他想要的不是拿她牵制秦凉,更不是要她的『性』命,他想给予前世补偿,或者说,他想做到前世没有做到的事情。

他是真心要留苏锦音在身边的,他想与她长相厮守。

如此拳拳真心,苏锦音并无感动,唯有忧心。

她当如何脱身,如何离去?又如何令他死心?

在诺城亲生经历过战局后,苏锦音已经渐渐接受了秦子言的天命。她不想再毁他太子之位,也认为自己无力抗天。可她也是决计不可能与他重新开始的!

永远不可能,这一点苏锦音无比清楚。

章节目录 第二百三十九章 论如何让人讨厌 方嬷嬷上了些年纪,但她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还要显得老个十岁左右。

这其中的原因,自然是与秦子言相关。

苏锦音记得,秦子言曾经跟她细细说过他幼年的种种遭遇。

包括母妃被算计的时候,他这个身为儿子的是如何被宫中踩高捧低的太监宫女暗中欺负,又如何被害得在太后和皇帝面前出丑犯错。

当母妃的自身难保,也要费心于讨好君上,方嬷嬷可以说是秦子言幼年时候唯一的温暖和依靠。

苏锦音同方嬷嬷行了礼。

方嬷嬷也上下打量了一番苏锦音。

自己『奶』大的孩子,她自然是要上心的。从容貌上看,方嬷嬷倒还觉得满意。美却不媚,丽却不妖,这种容貌,很适合为正妻。

苏锦音的真实身份,方嬷嬷自然是知道的。

一个二品官员的嫡长女,方嬷嬷觉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最后就是『性』情了。

方嬷嬷对苏锦音道:“子言这孩子,也没同我说清楚时辰,我年纪大了,准备起饭菜来就难免有些滞缓。不知道音姑娘愿不愿意帮着老身一起?”

这是考察自己。

苏锦音很明白。

她并不想再当一次秦子言的妻妾,所以她对于弄砸这件事,毫无负担。

“还请嬷嬷不要嫌弃。”苏锦音上前搀扶住了方嬷嬷。

秦子言也搀扶住方嬷嬷的另一只手,共同往前走。他道:“嬷嬷,是我疏忽了,我一起去帮您吧。”

方嬷嬷却没有答应:“你跟来做什么,别没得耽误我们做事。你就去书房看看书,等饭菜好了,我来叫你。”

方嬷嬷当然不会让秦子言一同去。她邀苏锦音同去,自然不是要考厨艺,而是想单独看苏锦音的言行举止,打量她的品行『性』情。

厨艺什么的,即便略有些逊『色』,真做了皇子妃,还能有多少亲自下厨的机会不成?

秦子言多少也能明白方嬷嬷这样安排的原因。但他更了解苏锦音的厨艺。

方嬷嬷虽然是不以考察厨艺为主,但肯定也不想看到厨房被烧的模样吧。

想想他心尖尖上的音娘那做出来的吃食,秦子言就觉得自己心口疼。

『色』香味,俱没有啊。

“嬷嬷,要不还是我去准备下饭菜,您带着音娘在院子里逛逛。”秦子言再次要求道,“我许久没有见到嬷嬷了,很想自己做一顿饭,孝敬您。”

“你这孩子……”方嬷嬷心里很是暖和。

她一直都知道秦子言这位三皇子对自己甚是敬重,把自己当作了半个母亲也是有可能,可这般亲自下厨,却是没有过的。

方嬷嬷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她回握住苏锦音的手,道:“那咱们就去逛逛吧。”

“好。”苏锦音一口应下。

她本想在厨艺上让方嬷嬷对自己不满,但秦子言显然是也对她的厨艺了然于心。既是如此,苏锦音就觉得另辟蹊径了。

两人单独相处,她相信多的是让方嬷嬷对自己不满的机会。

冬日的园子,真是没有什么好看的。

凋敝的花草树木,光秃秃的枝丫,整个院子被衬出些萧索的气息。

“你是子言即将过门的妻子,嬷嬷我与你说话,便是没有什么需要遮掩的。子言他自小便并不得陛下的喜爱。陛下原是四子,虽然夭折了一个,但却还有三子。大皇子骁勇善战,二皇子又『性』情温顺,唯有子言,总是被忽略的那一个。”方嬷嬷说话的时候,目光有意落在了远方。

但实际上,她心中很在意苏锦音的回答。

可以说,为人长辈亲眷的无不是如此。

虽然对外说起自家麟儿来,那是千好万好,无论何处都可以夸出一朵花来,尤其是本身了不得处,恨不得一日夸上八百遍才好。

但真正到了议亲婚嫁之事,又盼着对方瞧上的并非是那些浮华优异。恨不得对方是任由自家千万不好,也要矢志不渝的那种。

方嬷嬷如今便是如此。

若与其他人说起秦子言,必要说他在这三位皇子中颇得圣眷。可面对苏锦音,她就只想暂且将这个三皇子的身份,让人完全察觉不到就好。

苏锦音哪里会在乎秦子言的身份呢?

她不嫁他,便不会在意。

可如今,首要是要让方嬷嬷厌恶自己。

苏锦音有些担忧地看向方嬷嬷,小声地问道:“嬷嬷,我听子言说,以后家里诸事都自有下人来服侍,万不需要我亲力亲为。嬷嬷如今这话是,夫君在骗我了?”

苏锦音说到最后的时候,索『性』换了称呼。她相信未成婚就这样亲昵的称呼,必当会让方嬷嬷不悦。

方嬷嬷果然问道:“音姑娘如今还未入门,怎能这样称呼子言?你们可是已经背离了礼法?”

“没有没有。”苏锦音慌忙摇头,她答道,“夫君说要风风光光迎娶我过门的。”

“嬷嬷,夫君不受陛下喜欢,以后肯定就不会有其他侧皇子妃吧?他府中也没有其他妾室通房贴身丫鬟吧?”苏锦音有意往妒字上发挥。

方嬷嬷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她本想立刻开口训斥,可念头转了转,还是忍住了。

她想,若是一次便将苏锦音骂跑了,秦子言未必会愿意放手。若是能多套得些对方的心意,恐怕二人才更有可能分开。

方嬷嬷就答道:“此事恐有些困难。毕竟子言是皇子,陛下不赐婚,也有皇后娘娘要为之『操』心的。”

苏锦音又问:“嬷嬷,那婆母如今可还健在,不需要我服侍吧?我笨手笨脚的,恐要服侍不好。”

善妒,居然还不孝!

这样的女子,如何配为正妻。

便是一个妾室侧皇子妃礼也当不得!

方嬷嬷果真怒了,她对苏锦音冷笑道:“音姑娘想得可真多!如今你尚不是子言的妻妾,远不必担心这些问题。”

“倒是我听子言说,音姑娘你记不起过去的事情了。那你的父母兄弟姐妹就不担心吗,你也毫无思念之情吗?”方嬷嬷严厉地追问道。

她知道自己直接反对,秦子言未必会听自己的。

所以她要让苏锦音也心甘情愿离开。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章 性情乖张至极 “确实是记不起来了。但我虽然记不起,父母兄弟姐妹却是应当记得我的,这些日子在外面也好,如今临近京城也罢,一个寻我的人也没有。”苏锦音有意让自己得方嬷嬷厌恶,也不忌惮往差里抹黑自己,她继续道,“我私下以为,必然是家中不睦。既是如此,这样的家不回也罢。我如今有了子言,倒也不需要什么……”

“住口!”方嬷嬷厉声呵斥道。

她是皇宫里出来的人,忍『性』原是很不错的。一来,这些年在外面养着,也不再需要那般小心翼翼,所以脾气有些见长了。二来,则是方嬷嬷真的觉得这个音姑娘太过分了!

做人子女的,哪有反而去寻父母错处的道理。兄弟姐妹之间虽是要和睦友善,但也没得只要一方付出的道理。

方嬷嬷强忍了忍脾气,深吸一口气后,同苏锦音说教道:“音姑娘这话有些偏颇了。有道是父母在,不远游。你一个姑娘家,孤身离家本就是不妥。如今不幸忘却往事,虽也是惹人唏嘘,但以此来寻他人错处,就有些不对了。人,应当先思己过,再道他人是非。音姑娘,你说我这话对不对?”

苏锦音知道此时方嬷嬷对自己的不满已经是到了一个极限。莫说再倒一捧油,就是一捧水,恐怕也是会让这怒火只高不低。

“嬷嬷说得极是。道他人长短,实在是件很没有自知之明的事情。”苏锦音话没有说破,只是同方嬷嬷又行了行礼,看似恭敬地问道,“嬷嬷,我长途跋涉,很是困倦,不知道可否借贵地休憩一二?”

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是内宅『妇』人最喜欢用的手段。而将这种一语双关用得登峰造极的地方,无疑首指皇宫。所以皇宫里出来的方嬷嬷哪里听不出苏锦音这是在暗怨她多管闲事。

此女尚未入门就如此跋扈,若是真嫁了过来,岂不是要带累自家三皇子。

方嬷嬷怒极反笑,对苏锦音嘲讽地道:“音姑娘是子言带回来的贵客,自是要好好招待的。我这便叫人领你去休息。”

苏锦音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带着一肚子火的方嬷嬷扬声唤了丫鬟过来,吩咐了下去。

苏锦音就同那丫鬟头也不回地走了。

目中无人到如此地步,莫说是方嬷嬷,就是领路的小丫鬟也有几分侧目了。

这姑娘是直接跟着殿下回来的,若说身份高贵,应当也高贵不到哪里去,怎么能对方嬷嬷这般不敬重?且看殿下稍后怎么罚她!真当方嬷嬷是下人呢。

小丫鬟服侍方嬷嬷有段时间,是知道秦子言这位三殿下对『奶』娘方嬷嬷的敬重的。她为自家主子打抱不平,对苏锦音就也暗中使起绊子来。

方嬷嬷吩咐的院子略有些偏僻,与秦子言的院子隔开了些距离。小丫鬟就带着苏锦音在这院子里反复绕路。

苏锦音初也不做评价,待到了一处反复折返处,她就驻足冷笑道:“这宅子真是别致,一模一样的地方,竟是修了三处。不知道是不是整个宅子里,有十来处这般的地方呢。”

“殿下看重嬷嬷,这宅子确实甚大。姑娘所猜,确实是不错呢。”小丫鬟被揭穿了也不感觉慌『乱』,反而是信口雌黄道。

苏锦音瞥了那丫鬟一眼,扬手就扇了个耳光过去,她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作弄于我。待我入主了这宅子,看不发卖了你去!”

小丫鬟捂着脸含着泪道:“姑娘莫要污蔑奴婢。奴婢只是奉方嬷嬷的命令,领姑娘去宅子里。”

“方嬷嬷叫你这般作弄我的?好,那我们便去对质一番。”苏锦音说完就直接往来路而去。

她方才跟着小丫鬟在走反复路的时候,就细致观察了,所以自己走回去倒也并不困难。

再者,那小丫鬟,也不敢不跟上来。

不绕路,又是疾步走,苏锦音一会儿就到了先前与方嬷嬷交谈的院子。

她气冲冲地走进去,却是正好撞上秦子言过来请方嬷嬷。

见了苏锦音,秦子言温柔笑道:“音娘方才去哪里了?嬷嬷正在夸你呢。”

听到这话,方嬷嬷不动声『色』地看了自己『奶』大的皇子一眼,心情有些沉重。她方才分明是与秦子言说了不少这音姑娘的不足。

苏锦音也不相信这话。

不过她面上却是高兴不已,走到方嬷嬷身边,行了个礼后道:“我早知道嬷嬷是善心之人。只是嬷嬷你太善心,却是容易叫下面的人哄骗了去。这恶仆,竟敢谎称是奉嬷嬷您的命令,带着我在府里绕路。一个地方,走了三次。嬷嬷,这样的刁奴,即刻就发卖了吧。”

方嬷嬷听后,险些又要控制不住脾气。

这女子,出言无状就算了,竟还指手画脚起她府里的事情了。

“这其中恐怕是有什么误会吧。”方嬷嬷看了一眼秦子言,说道。

苏锦音抢在秦子言前面开口,道:“嬷嬷就是这样良善,才会被恶仆欺负。”

“我瞧着这刁奴长得也不错,发卖出去,应当也是能再寻好去处的。”苏锦音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她可没有其他暗指。

可方嬷嬷却是误会了。

她对苏锦音已经没了好印象,再听了这话,自然是想的最坏的结果。

“你一个闺阁女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方嬷嬷以为,苏锦音是要将小丫鬟发卖去青楼那种肮脏地方。

既已斥了一句,方嬷嬷也索『性』将表面的和睦一次扯破了。她是了解秦子言的,她于秦子言,绝对不会是个下人。所以,方嬷嬷就直言不讳道:“殿下,这位音姑娘『性』情乖张,实在不堪为正室人选。老奴先前所言,无一不是肺腑,还请殿下重新考虑。”

方嬷嬷一旦自称“老奴”,就是真的很生气了。

小丫鬟更是知道,每当这个时候,三殿下必当是要哄方嬷嬷的。

先前还略有些提起的心顿时放下了,小丫鬟幸灾乐祸地看向苏锦音。

而苏锦音,当然很是期待秦子言的反应。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一章 擦肩而过 依照苏锦音对秦子言的了解,他应当是要恼怒的。

一来,这位方嬷嬷在他心中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二来,秦子言虽然自己处事狠厉,但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对于其他人过于严苛是很不喜欢的。

秦子言亲自扶了方嬷嬷去坐下,然后道:“嬷嬷定然不可能吩咐绕路。所以既是恶仆欺主,那就发卖了吧。即刻叫人牙子领去!”

小丫鬟闻言立刻跪地,对着方嬷嬷磕头哭诉道:“嬷嬷,奴婢知错了,求您饶了奴婢吧。殿下,奴婢知错了!”

方嬷嬷也在旁不赞同道:“殿下,这个处罚是否太重了些,她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

秦子言接道:“嬷嬷,在我们府上做事能清清白白,就能到其他府上也清清白白做事。念在她服侍您多年,今日她犯下的错事,就不必同牙婆交代清楚了 。”

“正如音娘所言……”秦子言话锋一转,绕到了苏锦音身上。不过他说到苏锦音的时候,语气明显放柔了三分,道:“音娘所说不错,这恶仆心术虽差,却容貌勉强尚可,既是如此,牙婆转卖时,也必然是往大户人家卖。她或许能比在嬷嬷这更如鱼得水些也说不定。”

这话就是完全理解了苏锦音意图。

苏锦音虽有误导方嬷嬷的意思,但内心想法,确实就是这样的。这丫鬟长得不错,做牙婆的最会算计,所以一定会将此人往大户人家卖。毕竟家境只是一般的,请个丫鬟必然是要求拼力做事,那长相好些差些哪里能有价格的高低?唯有到了那种富庶人家,好容貌的丫鬟,总叫人多瞧上几分。这时候牙婆自然就好抬价了。

秦子言说完之后,就再不耽误,直接叫人将那小丫鬟拖了出去。

旁边有些下人,原对苏锦音也存了些轻视之意,现如今,是一点也不敢了。

他们心里,对苏锦音,比对方嬷嬷还要惧上三分。毕竟方嬷嬷一向待下宽厚,从没有过这样大的阵仗。

就在其他人准备战战兢兢去服侍苏锦音的时候,却听秦子言道:“嬷嬷,咱们先去用饭吧。我出京太久了,今日用饭之后,便要赶回去。”

“竟不多留一天?”方嬷嬷不舍道。往昔,这位三殿下来看望自己,至少都是要留一日的。

秦子言摇头道:“诺城战事才定,还是趁早回京稳妥。”

涉及家国政事,方嬷嬷自然不便挽留。她转身的时候看了苏锦音一眼,目光中有许多情绪。

这种情绪,必然是不满和叹息占多数。

苏锦音完全没有分辨的念头,因由,她已经明白了秦子言的选择。

有些东西,你拼命追求的时候,它总是离你越来越远。但你对它完全死心,不抱以任何期待的时候,它却翩然而至了。

苏锦音前世真心爱慕秦子言,自也曾对他万分期待过。

然今生,她一丝半缕情意也不再剩了,秦子言却变得磐石无移了。

一顿气氛略是沉重的饭用过后,苏锦音就跟着秦子言亲回到了马车上。

她倒了一杯热茶递给秦子言。

回京的路途平坦,马车甚是平稳,不用担心洒出来。

秦子言接了热茶,吹了吹,却没有喝,而是直接递了回去:“你不喜过于咸甜的食物,今日这饭用得很是不好吧?”

苏锦音对于今日餐食,确实兴趣乏乏。

她摇头答道:“没有。”

“口是心非。”秦子言笑了,他又收回来再吹了吹,然后递到苏锦音唇边,调侃道,“莫不是要我喂?”

苏锦音知他这是真话,连忙接了茶杯过来,自己小饮了一口。

口中过于重的味道被压了下去,人确实舒适不少。

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眉间略有舒展。

秦子言却是将这点变化全然收入眼中,他的神情也变得轻松起来。

目光扫到那茶杯之上,秦子言道:“音娘可想见家中父母兄弟姐妹?”

“我全无记忆,说实话,不想。”苏锦音并不想再回那个家。

除了兄与弟对自己有真情,她真不觉得家中还有何人真心喜欢自己。

思念兄弟是有的,但她一个“死去”之人死而复生,叫人如何相待相处?

秦子言瞧出苏锦音眼底的那一抹黯然,也不再提这个话题了。

他转而道:“入京之后,我请大夫再来替你看看。”

“嗯。”苏锦音没有拒绝。

从姜国回来开始,秦子言就一路都有打探名医为她看诊。

她起初认为秦子言是疑心自己失忆之事,而那些大夫问得更多的并不是头上的伤,而是手脚的伤势。苏锦音就也渐渐随之去了。

如今又说要看病,那就看罢。

“停下。”秦子言突然吩咐车夫道。

苏锦音不明所以,但也是不甚在意。

只见秦子言掀帘下了马车,那车夫也自觉将马车驾到旁侧来。

苏锦音掀侧帘看了看外面,摊贩拥挤,人群涌动,这是到了闹市之中。

“王爷!”一个熟悉的称呼钻入耳畔。

苏锦音连忙看过去。

只见马车旁走过去一名华服男子,那男子身后跟了几个侍从,皆不是面熟人。

果然是听错了。

苏锦音将帘子放下,没有看到那华服男子走过之后,秦凉走了过去。

他心中有事,也没有注意周遭,否则见到这有秦子言府上印记的马车,必然是要驻足问询的。

而秦子言,也恰好此时不在此处,并未见到秦凉。

待秦凉走过后,秦子言方从旁侧一个酒楼出来。他手里提了一个食盒,上马车后道:“音娘,你看看,这些合不合胃口?”

苏锦音打开食盒看了一眼,抿唇道:“都很好。”

“京中的吃食,你不知道吃不吃得惯。先将这些酒楼的拿手菜都吃个遍,哪些喜欢就告诉府上的管家,让他把厨子请过来。”秦子言道。

他其实愿意过在姜国时候,他亲自为她下厨的日子。但他终究不可能当一辈子的猎户平民,回到京城,他要争的要拼的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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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与天斗并无乐趣 皇子府,彼此之间的位置其实并不远。

苏锦音跟着秦子言正式入住三皇子府后,经常能听到下人们准备,说是大皇子或是五皇子来到访了。

她自然是不会出现在这种场合的。

秦子言没有将管事之权交给她,但服侍她的人不少,故而各种说辞便多少能听到些。

坐在软塌上,苏锦音抱着手炉有些昏昏欲睡,小丫鬟估『摸』着自家殿下恐快回来了,也不好这时候服侍苏锦音入睡。她就在旁轻声问道:“姑娘,厨房里今日买了『药』膳回来,您要尝尝吗?”

苏锦音明白小丫鬟的心思,秦子言不论多忙,每日都会回来陪她用一顿饭,所以小丫鬟是害怕自己若困顿了,到时候秦子言回来,见不到她。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苏锦音在前世就很明白。她自小就被母亲的不喜,『性』情打压得很是怯弱。

只不过,在她重生以后,因一心想着要报仇,整个人就如同脱胎换骨一般,从怯弱变成了狠厉,从忍气吞声变成了有仇报仇。双星背主,她借由母亲的手处置了。苏芙瑟算计,她借由郡主、更阴错阳差借由秦子言完全让其一了百了了。而负心的秦子言,她亦是不顾一切地奋力报复过、试图摧毁过。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又变回了前世那个苏锦音呢。

如今的苏锦音并没有任何想去跟秦子言拼命的想法。

她感觉命运的轨迹就像一块巨大的布,完全笼罩在她的头顶,一丝缝隙也没有。她不能反抗,也根本反抗不了。

帝王,古往今来,一直就被称为天命之人。

与天斗?苏锦音自觉此乃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姑娘?”小丫鬟又在旁边轻轻唤了一句。

她对服侍面前这位音姑娘很是尽心。旁人不清楚,但她自己最明白,她家娘老子算是三殿下身边的老人。在三殿下另择城开府安养『乳』母方嬷嬷的时候,她家娘老子就被选了跟过去。

所以,前些日子,方嬷嬷那边发生的事情,小丫鬟提前得信,已知了大概。

这位音姑娘,在殿下心中的位置不可小觑啊。

小丫鬟见苏锦音不说话,以为她是对买回来的『药』膳有些嫌弃,就解释道:“这『药』膳,是京城新开的‘平乐楼’里出的。而平乐楼的东家,其实是殿下的兄长。”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小丫鬟不自觉降低了声音。

但苏锦音却立刻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她这些日子在府里待着,虽未曾开口问询过,但心里其实一直是记挂着师父秦子初消息的。如今听小丫鬟又是『药』膳又是新楼的,就直觉对方是秦子初。

她提起些精神,问道:“是大殿下?”

“不是。”小丫鬟答道。

秦子言排行第三,不是大殿下,就果然是师父了。

苏锦音心底一松,总算放下了对秦子初前些日子的牵挂。

她有意引着更多关于秦子初的消息,就回答那小丫鬟道:“既是如此,端些来尝尝吧。”

小丫鬟欢快应了,忙疾步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下人见了房内情形,目光不一。

服侍苏锦音的人多,不一样的心思也就多。

一个原是在秦子言书房伺候的丫鬟就很是不屑地在院子里唤道:“秋华妹妹跑得这般快,可别摔倒了自己。毕竟你眼睛也不太好使。”

叫秋华的小丫鬟完全听懂了这句话里的嘲讽,但她却完全不以为意,装作什么都不懂一般地,回头还朝着开口的丫鬟甜甜笑道:“多谢添香姐姐提醒。”

添香没有话接,只翻了个白眼,不再理睬。

院子里的这一番话,完完整整地落入了苏锦音的耳中。

但她只是将暖炉转动了下,连目光都没有给院子里一眼。

就像她为什么不与秦子言再斗,那是因为天地悬殊。她不过是一个想要过自己日子的寻常人,非要去拉个帝王命格的人下马,这也太不自量力了。

而院子里的这两个,不管心底打了什么小算盘,也不可能真正来影响她什么。

她如今要做的只是要跟自己的命斗。

如果说天命有所轨迹,苏锦音相信帝王将相之外的其余人并不属于此列。

“音娘。”

比小丫鬟秋华更快回来的是秦子言。

他的肩膀上有些雪花,想来是方才一路疾步,就连打伞的小厮也甩到了身后的缘故。

“怎么这样着急?”苏锦音端起矮几上温着的茶壶,给秦子言倒了一杯,递过去。

秦子言捧了茶却没有喝,而是迫不及待地先说消息道:“我已同母后禀明过你我的事情。她让我携你出席三日后的赏花宴。”

“如此寒冬,唯有梅花吧。”苏锦音用手中的帕子擦了擦秦子言身上的雪花。

她虽装作失忆,与秦子言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但也从未这般主动亲近过。

秦子言眉眼处笑意更浓,他喝了一口温茶后答道:“是去赏梅。这算是家宴,并没有命『妇』参加。宫中的规矩并不复杂,我请了个嬷嬷回来。明日你同嬷嬷学一学就好。音娘这般冰雪聪明,我相信你一定很快就能学会的。”

苏锦音抬眸看向秦子言,他不过回来才半月,眼底就已有了浅浅青『色』。

想来得到皇后同意,他是花了一番力气的。

只不过……

苏锦音点头道:“好,辛苦殿下了。”

秦子言听她话,先是笑意更深,听到称呼,却又僵住,他问道:“音娘为何唤我殿下?”

“这些日子,虽然我全无过去的记忆,但礼法种种,却是渐渐明白了些。我与殿下如今尚未得到父母之言,这般称呼,显然不妥。”苏锦音说到此处,低头为自己倒上了一杯茶,她端茶抿了一口,才继续道,“左右只是一个称呼,并不影响我与殿下有过的情意。”

秦子言听后,笑容就又渐渐回来了。他附和道:“诚然如此。音娘喜欢我叫你什么?”

“殿下不是说我原名音音么?不如就先叫我音音。音娘此称,总让人想到姬妾歌姬。”苏锦音抬眸迎上秦子言的目光。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三章 皇后娘娘的授意 秦子言听完此言,一时无言。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十分了解苏锦音性情的人。

今日苏锦音的表现,只有两个答案。

要么,她全部想起来了。要么,她突然变了。

前者,令人慌张。

后者,令人紧张。

秦子言没有强迫自己的内心做出选择,他将手中的茶放回桌上,目光落在了苏锦音的手上。

在姜国的日子,他让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回京之后,他更是真正将她当作这府里的女主人对待。

如果一颗心曾经受过伤,那细腻诚挚的伤药总能将它捂得不那么疼痛吧。至于那道伤痕,细水长流,总有一日。

“好。都按你说的办。”秦子言终于抬起头,再次看向苏锦音。

他在这一刻,突然发觉,自己和苏锦音的相遇,似乎回到了前世的轨迹。他们在外相见,经由生死,最后一起到了京城。

“在这屋子里整日待着,也闷得慌吧?明日等我回来了,陪你看戏如何?”秦子言提议道。

他说话间,提起温在火上的茶壶,给苏锦音续满了一杯。

苏锦音低头端起了茶杯,轻轻在唇边吹了吹,然后答道:“好。就按殿下说的好了。”

秦子言将手伸过去,再问道:“是戏按我说的办,还是以后都按我说的?”

“殿下如何想,就如何做。”苏锦音望着秦子言伸出的手,放下了茶杯。

就在秦子言目光骤然澄亮的时候,她从桌上拿起自己先前一直捂着的暖手炉,放入秦子言的手中,道:“殿下今日回来怎么这样匆忙,肩上都带了雪花。”

秦子言那充满希冀的目光暗淡下去,他没有握住那暖手炉,只是平视着苏锦音道:“不过就是想你罢了。不论你想不想,我都是想你的。”

“殿下说笑了。”苏锦音避而不答。

她今日说这番话,自然能明白秦子言会猜到什么程度。可这些她都不害怕不畏惧。他要的是她的心,不再是她的命。她居于下风,却也居于上风。

秦子言最终没有勉强,他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这也是两人回京之后,他第一次没有陪苏锦音用晚饭。

小丫鬟秋华端了药膳回来,恰好遇上秦子言离去。她紧张地跑过来,请示苏锦音道:“姑娘,是去别处摆饭吗?”

“不,就在这里。殿下今日不在我这用饭。”苏锦音答道。

秋华满脸诧异,但却最终忍住了心中的疑问。

只不过,她出去提饭回来,院中那讥讽的声音就更大了。

“秋华,你这一来一趟的做什么呀,先前既然去了厨房,怎么不一次提回来呢。我瞧着你这腿恐怕是要不中用了。”

院中的添香是认定这位音姑娘已经失宠了。

她鼻间冷哼一声,只恨不得即刻就回书房那边做事。

虽然在那不能日日见到三殿下,但也好过来服侍这种身份不明的女人。

添香心中,苏锦音与自己是没有不同的。就算抬个姬妾,她们丫鬟就爬不到这个位置了?

秋华这次没有装傻回击添香,而是沉默着走进了房中。

苏锦音见这小丫鬟意志突然消沉,心中也有些好笑。看来,这丫鬟是与院中的完全相反,对自己寄予厚望了。

她邀道:“今日既然殿下不在,你就与我一起用饭吧?”

“不,姑娘抬举了,奴婢不敢。”秋华连忙拒绝道。

苏锦音的话不仅没有让她得到安慰,反而让秋华的心更加沉重起来。

这位音姑娘都愿意与自己这个下人一齐同桌而食,莫不是她娘看错了吧。实际上,这位音姑娘,并不能在这三皇子府里博得个正式名分。

秋华退到了一边,与苏锦音离开了些距离。

次日,秦子言说的宫中嬷嬷便到了。

那嬷嬷进门,就先打量房中的陈设。

见房中并没有过于奢侈的东西,她脸上的冰霜之色才没有愈发浓烈。

“奴婢是奉皇后娘娘令而来,对姑娘若有所冒犯,还请您宽恕。”老嬷嬷道。

这种宫中的嬷嬷,哪里是谦卑的性情。

苏锦音当然知道此非谦辞,反而是下马威了。秦子言听完此言,一时无言。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十分了解苏锦音性情的人。

今日苏锦音的表现,只有两个答案。

要么,她全部想起来了。要么,她突然变了。

前者,令人慌张。

后者,令人紧张。

秦子言没有强迫自己的内心做出选择,他将手中的茶放回桌上,目光落在了苏锦音的手上。

在姜国的日子,他让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回京之后,他更是真正将她当作这府里的女主人对待。

如果一颗心曾经受过伤,那细腻诚挚的伤药总能将它捂得不那么疼痛吧。至于那道伤痕,细水长流,总有一日。

“好。都按你说的办。”秦子言终于抬起头,再次看向苏锦音。

他在这一刻,突然发觉,自己和苏锦音的相遇,似乎回到了前世的轨迹。他们在外相见,经由生死,最后一起到了京城。

“在这屋子里整日待着,也闷得慌吧?明日等我回来了,陪你看戏如何?”秦子言提议道。

他说话间,提起温在火上的茶壶,给苏锦音续满了一杯。

苏锦音低头端起了茶杯,轻轻在唇边吹了吹,然后答道:“好。就按殿下说的好了。”

秦子言将手伸过去,再问道:“是戏按我说的办,还是以后都按我说的?”

“殿下如何想,就如何做。”苏锦音望着秦子言伸出的手,放下了茶杯。

就在秦子言目光骤然澄亮的时候,她从桌上拿起自己先前一直捂着的暖手炉,放入秦子言的手中,道:“殿下今日回来怎么这样匆忙,肩上都带了雪花。”

秦子言那充满希冀的目光暗淡下去,他没有握住那暖手炉,只是平视着苏锦音道:“不过就是想你罢了。不论你想不想,我都是想你的。”

“殿下说笑了。”苏锦音避而不答。

她今日说这番话,自然能明白秦子言会猜到什么程度。可这些她都不害怕不畏惧。他要的是她的心,不再是她的命。她居于下风,却也居于上风。

秦子言最终没有勉强,他站起身,往门口走去。

这也是两人回京之后,他第一次没有陪苏锦音用晚饭。

小丫鬟秋华端了药膳回来,恰好遇上秦子言离去。她紧张地跑过来,请示苏锦音道:“姑娘,是去别处摆饭吗?”

“不,就在这里。殿下今日不在我这用饭。”苏锦音答道。

秋华满脸诧异,但却最终忍住了心中的疑问。

只不过,她出去提饭回来,院中那讥讽的声音就更大了。

“秋华,你这一来一趟的做什么呀,先前既然去了厨房,怎么不一次提回来呢。我瞧着你这腿恐怕是要不中用了。”

院中的添香是认定这位音姑娘已经失宠了。

她鼻间冷哼一声,只恨不得即刻就回书房那边做事。

虽然在那不能日日见到三殿下,但也好过来服侍这种身份不明的女人。

添香心中,苏锦音与自己是没有不同的。就算抬个姬妾,她们丫鬟就爬不到这个位置了?

秋华这次没有装傻回击添香,而是沉默着走进了房中。

苏锦音见这小丫鬟意志突然消沉,心中也有些好笑。看来,这丫鬟是与院中的完全相反,对自己寄予厚望了。

她邀道:“今日既然殿下不在,你就与我一起用饭吧?”

“不,姑娘抬举了,奴婢不敢。”秋华连忙拒绝道。

苏锦音的话不仅没有让她得到安慰,反而让秋华的心更加沉重起来。

这位音姑娘都愿意与自己这个下人一齐同桌而食,莫不是她娘看错了吧。实际上,这位音姑娘,并不能在这三皇子府里博得个正式名分。

秋华退到了一边,与苏锦音离开了些距离。

次日,秦子言说的宫中嬷嬷便到了。

那嬷嬷进门,就先打量房中的陈设。

见房中并没有过于奢侈的东西,她脸上的冰霜之色才没有愈发浓烈。

“奴婢是奉皇后娘娘令而来,对姑娘若有所冒犯,还请您宽恕。”老嬷嬷道。

这种宫中的嬷嬷,哪里是谦卑的性情。

苏锦音当然知道此非谦辞,反而是下马威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四章 上不了台面的模样 一个皇子府,文房四宝、刺绣古琴,这些事物自然都是极快就能拿出来的。

秋华自己提了文房四宝,身后的其余丫鬟分别搬了琴、带了绣篮入内。

老嬷嬷望向苏锦音,道:“姑娘自己挑吧。左右都给老身看看。”

此时房中的丫鬟就比先前要多一些。原本只有秋华在内服侍,如今是几个跟进来的,都没有出去了。

这些并未听说过方嬷嬷宅子事情的丫鬟,对苏锦音自然是生不出特别的敬畏。之前,她们一个个都尚算老实本分。如今时间久了,又有那添香在旁总冷嘲热讽,这些丫鬟心中也渐渐对苏锦音存了轻视的心思。

她们如今留下来,也是想看苏锦音的笑话。

一个从外面带回来的、身份不明的女子,如今到了宫中的嬷嬷面前,可不是要原形毕露,贻笑大方?

苏锦音由始至终都没有给过这些人一个眼神。她让秋华磨墨,然后提笔先作了一幅画。

画到一半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旁边老嬷嬷的眼神已经投了过来。但她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继续画下去。

这一幅画,算是一幅临摹。只不过真迹没有在眼前而已。

当今皇后的喜好,前世的时候,苏锦音曾听秦子言提过。这位皇后娘娘喜欢莲花,尤其爱前朝的一幅莲花名品。

苏锦音一直没有见过真迹,但临摹的仿品,秦子言收了一幅。

没有真迹在面前的临摹,自然要略微欠缺一些。但也恰恰因没有真迹在旁做对比,所以乍一看上去,此中画景已经让人大吃一惊。

那老嬷嬷问道:“不知道姑娘从哪里见过这幅画?”

此时,苏锦音已经把画画完了,她正在旁边题诗。

听了老嬷嬷的话,苏锦音答道:“是殿下收藏的。不过殿下说是仿品,并无真迹。“

苏锦音所题的诗句倒不是这画上原有的,而是她自己所作。

这老嬷嬷是替皇后来考自己,苏锦音很清楚。她不能露才,但也不能太过露傻。临摹的画作,再如何好,也是叫人放不到心上的。

而诗句若再借用他人的,恐要显得不尊重皇后娘娘了。

苏锦音将笔放下,把题好的诗画送予老嬷嬷点评。

这老嬷嬷也不是完全来找茬的。她对苏锦音之前的不善态度,一半源自于常年在宫中、她身居皇后娘娘身边最受器重的馍馍位置,确实有些瞧不起这来历不明就居住在皇子府的女人。另一半老嬷嬷也是完全在传达皇后的态度而已。

苏锦音这不卑不亢的模样,反而赢得了嬷嬷心中的几分赞许。

她仔细看了看那画,心中还颇为认可。

此画悬于皇后娘娘宫中,她平日里服侍皇后娘娘,娘娘日日见此画,她便日日见此画。

如今看着临摹的仿作,虽不能说一模一样,但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还有这诗词,倒也有些墨水在肚子里。

方嬷嬷对苏锦音的印象逐渐改观。她原在宫中见多了不知道天高地厚想攀附天子的女子,对苏锦音,也仍是这般想法。

无非就是一个想要嫁入皇家的女子罢了一个皇子府,文房四宝、刺绣古琴,这些事物自然都是极快就能拿出来的。

秋华自己提了文房四宝,身后的其余丫鬟分别搬了琴、带了绣篮入内。

老嬷嬷望向苏锦音,道:“姑娘自己挑吧。左右都给老身看看。”

此时房中的丫鬟就比先前要多一些。原本只有秋华在内服侍,如今是几个跟进来的,都没有出去了。

这些并未听说过方嬷嬷宅子事情的丫鬟,对苏锦音自然是生不出特别的敬畏。之前,她们一个个都尚算老实本分。如今时间久了,又有那添香在旁总冷嘲热讽,这些丫鬟心中也渐渐对苏锦音存了轻视的心思。

她们如今留下来,也是想看苏锦音的笑话。

一个从外面带回来的、身份不明的女子,如今到了宫中的嬷嬷面前,可不是要原形毕露,贻笑大方?

苏锦音由始至终都没有给过这些人一个眼神。她让秋华磨墨,然后提笔先作了一幅画。

画到一半的时候,她能感觉到旁边老嬷嬷的眼神已经投了过来。但她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继续画下去。

这一幅画,算是一幅临摹。只不过真迹没有在眼前而已。

当今皇后的喜好,前世的时候,苏锦音曾听秦子言提过。这位皇后娘娘喜欢莲花,尤其爱前朝的一幅莲花名品。

苏锦音一直没有见过真迹,但临摹的仿品,秦子言收了一幅。

没有真迹在面前的临摹,自然要略微欠缺一些。但也恰恰因没有真迹在旁做对比,所以乍一看上去,此中画景已经让人大吃一惊。

那老嬷嬷问道:“不知道姑娘从哪里见过这幅画?”

此时,苏锦音已经把画画完了,她正在旁边题诗。

听了老嬷嬷的话,苏锦音答道:“是殿下收藏的。不过殿下说是仿品,并无真迹。“

苏锦音所题的诗句倒不是这画上原有的,而是她自己所作。

这老嬷嬷是替皇后来考自己,苏锦音很清楚。她不能露才,但也不能太过露傻。临摹的画作,再如何好,也是叫人放不到心上的。

而诗句若再借用他人的,恐要显得不尊重皇后娘娘了。

苏锦音将笔放下,把题好的诗画送予老嬷嬷点评。

这老嬷嬷也不是完全来找茬的。她对苏锦音之前的不善态度,一半源自于常年在宫中、她身居皇后娘娘身边最受器重的馍馍位置,确实有些瞧不起这来历不明就居住在皇子府的女人。另一半老嬷嬷也是完全在传达皇后的态度而已。

苏锦音这不卑不亢的模样,反而赢得了嬷嬷心中的几分赞许。

她仔细看了看那画,心中还颇为认可。

此画悬于皇后娘娘宫中,她平日里服侍皇后娘娘,娘娘日日见此画,她便日日见此画。

如今看着临摹的仿作,虽不能说一模一样,但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还有这诗词,倒也有些墨水在肚子里。

方嬷嬷对苏锦音的印象逐渐改观。她原在宫中见多了不知道天高地厚想攀附天子的女子,对苏锦音,也仍是这般想法。

无非就是一个想要嫁入皇家的女子罢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五章 最快赢得敬畏的办法 宫中出来的人精般的老嬷嬷都这样看待苏锦音,其他人自然也好不了多少。

整个院里,唯一对苏锦音抱有期待的人,恐怕就是抱着琴气喘吁吁跑回来的秋华了。

她一颗心提得老高,无比担心这琴再出问题。

苏锦音走到那摆好的琴面前轻挑了两下弦,音韵正常。

她转而看向秋华,问道:“秋华,平日总与你不对付的那个是谁?”

这问题问得好偏心!

房中的其他丫鬟都瞠目结舌地看向苏锦音,又一起紧张地看向秋华。

这叫什么查明真相,不就是把刀递给了这秋华,她想杀谁就杀谁吗?

秋华的心也是提到了喉口。

平日她对这音姑娘尽心尽力,可音姑娘却总是淡淡的。原来,她竟这般信任自己么?

与自己平日不对付的人,其实不止一个。

除了冷嘲热讽她对这位音姑娘过于尽心的人,还有一部分就是原本就有的积怨了。比如现在房中站着的众女中,就有一个。

同样与她是家生子,母亲也是府里的老人。只不过她秋华的母亲更受方嬷嬷看重,所以这怨愤可谓是两代人的旧仇。

秋华想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就往对方身上看了一眼。

那丫鬟立刻警惕起来,整个人身子都有些僵硬地绷直。

秋华想了想,答道:“……”

她的话并没有成功说出来,因为那被秋华看过的丫鬟,先心虚地跪下了,她喊道:“回禀姑娘,方才我们去抱琴的时候,那添香也跟去了。秋华根本没有叫她,可她偏偏就跟去了。她平日里就诸多抱怨,且原是在书房伺候的,所以要在琴上动手脚,实在是简单不过……”

丫鬟竹筒倒豆子把自己知道的说了个干净。她娘也是府里老人了,那添香存的什么心,这年纪大的哪个看不出?

无非就是自视甚高,认为这音姑娘不配做她的主子罢了。

添香眼高于顶,这个此时说话的丫鬟可不想陪着添香一起受罚。她一边禀告,一边恳求旁边的其他丫鬟,道:“姐姐们,添香那些话你们也是听见了的,姑娘要替咱们做主了,咱们可不要辜负了姑娘的好心啊。”

秋华听了心里有些不忿,明明音姑娘问的是自己。

还好秋华还没说话,苏锦音就开腔了:“秋华,你来说。”

那先前还说个不停的丫鬟顿时禁了声。其余丫鬟都看向秋华,心中思忖着这秋华受宠,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只是,这音姑娘若只按照秋华的话处置,恐怕添香要逃过一劫,反而是这先出声的……

其余丫鬟都有些怜悯地看向方才那个出声的丫鬟。她们都不认为秋华会再提添香。毕竟提添香,这不就是拾人牙慧了吗?

秋华此时腰背都挺得比往日直了许多。

她这样清楚明白地在一众身份相同的人面前,感觉到了这一份不一般的看重,整个人都洋溢着一股愉悦的气息。

秋华声音清脆地答道:“回禀姑娘,平日里添香最是喜欢嘲讽奴婢待姑娘的真心。”

哼,都以为自己会报私仇,她偏不!秋华顺从本心,说出了自己最怀疑的人。她对苏锦音如实述道:“添香原是在书房伺候的。她识得字,又懂些琴艺,便总认为自己不同一般。平日里眼高于顶就算了,如今姑娘来了,她也从来不把您放在眼底。因为奴婢伺候姑娘尽心,她不知道冷嘲热讽过奴婢多少次。”

“找管事来撵到下面的庄子里去。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要让她再说出来。”苏锦音道。

秋华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严重的出发。不让说话,是要毒哑了吧。一直觉得这位音姑娘柔柔弱弱的,没有想到处理起事情来这样杀伐果断。

更重要的是,音姑娘处理添香,就仅仅是因为自己一个人的话,秋华心中更加高兴了。她知道音姑娘在三殿下心中的地位,更加知道自己得到音姑娘赏识的重要性。所以,她回神之后,完全没有犹豫就跑了出去,然后按苏锦音的吩咐去寻人。

房中的几个丫鬟有些被吓到,但也还尚存些侥幸。她们觉得,一个外面回来的普通女子,凭什么使唤动这皇子府的管事。

现在很快教给她们做人的道理。

外面院子里的添香只叫唤了一声就被拖了出去,余下的事情就都由秋华代叙了。

管事处理人格外果断,带来的人直接就扣住了添香的肩膀,将她压到地上,然后捏起下巴,一碗药就直接灌了下去。

这也是为什么添香就发出了一声惨叫的缘故。

丫鬟们一个个听得心惊胆战,就是出去落实吩咐的秋华也觉得心有余悸,暗自庆幸自己跟对了人。

苏锦音在这个时候却又是发问了:“秋华,还有其他人么?”

这次没有人敢再抢秋华的话,只是一个个用恳求的眼神看着秋华。

秋华快意地看了众人一眼,然后答到:“没了。多谢姑娘厚爱。”

“你谢错人了。”苏锦音看了老嬷嬷那边一眼,慢条斯理道,“添香做错的事,不在于她说的话,而在于她因为与你不对付,就不知轻重地在琴上动手脚。今日嬷嬷是奉皇后娘娘命而来,她这般没有尊卑观念,看似是只想连累你,实际上却是将整个三皇子府都没有放在眼里。这种不忠不义的奴婢,谁又敢用呢?”

秋华一知半解地重重点头。

老嬷嬷却是全听明白了。

这番只听近者言的处理方式,看似没有足够的证据,但其实却是一点也不冤屈对方。琴是谁动的手脚先放到一边,单说这添香受三殿下吩咐来服侍这位音姑娘,却阳奉阴违地不尊不敬。这样的人,不就是不忠吗?不仅一个丫鬟说她,其余丫鬟也有出来指认她的,这不就是不义吗?不忠不义之徒,被处置了,不冤。

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快刀斩乱麻的处理方式,是目前最合适的。

老嬷嬷的目光终于出现了一丝赞赏的意味。

她是宫中人,服侍的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娘娘。莫说皇后娘娘,就是她自己,处理起下面的人来,也是很不屑于与太低下的宫女打交道的。

这位音姑娘,三殿下不是想让她做毫无地位的姬妾,那么她就该与这些下人丫鬟有云泥之别。

但是,一个跟着殿下无名无分进府的女人,如何能轻易赢得下面人的敬畏你?

那么就抛去敬,先求畏。

懂得怕了,自然就知道怎么做出敬的模样来了。

里子慢慢教,面子都保不住,才是最大的失败。

老嬷嬷觉得,她已经可以回去向皇后娘娘复命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六章 拼尽全力 老嬷嬷道:“今日老身既是奉命来教导姑娘,就托大再说一句,姑娘心善没错,却也要看值不值得心善。”

这一句话,完全就是判了那添香死路的意思了。

房中的丫鬟们顿时打了个机灵,就连先前有些洋洋得意的秋华都后背一凉。她们到这个时候才共同意识到一件事情,今日来的老嬷嬷,身后代表的不仅仅是皇后娘娘为人嫡母的宽厚,更是代表了宫中说一不二的权威。

那些曾经看不起苏锦音的丫鬟这个时候才想明白,她们听了那添香挑唆,觉得这位音姑娘尚未有名分就入住皇子府,有违礼法,所以音姑娘日后绝对不会有什么大造化。

但何谓之礼法?这个问题,丫鬟们也许回答不出来。但她们一定能知道,制定礼法的人、推崇礼法的人,是天家。

天家可立礼法,可废礼法。所有的规则用于不用,权利都在天家手里。

所以,这位音姑娘,并不一定就是个地位卑微的姬妾。

不是不一定。

是一定不是。

院子里雪花飘落,寒霜侵屋,丫鬟们却已经额头渗出了汗水。

老嬷嬷点到即止,不再评价此事。她已经为这位音姑娘立过了威,这地位能不能保住,就还是要看这音姑娘自己的手段了。

老嬷嬷的目光落回琴上,她问道:“可能弹了?”

苏锦音点点头,开始落音。

她在音韵之上才是真正地有所依仗,但木秀于林,必容易招风摧之。所以,苏锦音选的曲子是一首极其普通,耳熟能详的。这样的曲子,能弹好的人很多。苏锦音弹得再是登峰造极,也只会给人不过熟尓的感觉了。

老嬷嬷听琴的时候,已经开始亲自摆棋。

她原本听苏锦音所才艺平平,考评的心也是淡了不少。如今有了这场漂亮的定罪场面,她连带考察的心都浓了许多。

皇后喜棋,老嬷嬷这些年陪在皇后身边,看了不少,甚至陪着下的时候也不少。所以棋局开始,她便能以强劲势头,直压过去。

苏锦音许久未曾见过这般凌厉凶猛的下法,她初有些招架不住,但略略稳住后,就开始反攻。

可以说,这一场棋局,是她今日最拼尽全力的一样展现。

而这种背后的诚挚,转换成老嬷嬷的感受就是酣畅淋漓。她觉得这一局,下得甚是舒心爽快!

老嬷嬷对苏锦音的目光,由一丝赞赏已经变成了十分欣赏。

她看着苏锦音道:“姑娘这般凌厉,到了宫中肯定也会讨得娘娘的欢喜。老身就先祝贺姑娘了。”

苏锦音离席行谢礼。

这般有礼、不骄不躁,老嬷嬷在心底除了赞赏,更是生出了一份遗憾。

若这音姑娘只是三分不错,老嬷嬷是要鄙夷的。因为宫中那是什么地方,十分人才到了里面,都被衬得只有八分。三分不错,那就是全然废物。

而这音姑娘若是有了八分不错,老嬷嬷是会觉得好奇的。这样的姑娘,到了皇后娘娘面前,到底是会赢得娘娘喜欢呢,还是会让娘娘厌恶呢?

十分不错。现今苏锦音让老嬷嬷觉得是十分不错,所以老嬷嬷的心里充满了遗憾。三分她能笃定皇后娘娘不会喜欢,五分她会猜测娘娘的心事,十分老嬷嬷就能确定,皇后娘娘会喜欢这个姑娘。但,这个姑娘再怎么被抬举,也是不可能和三殿下所求一样,真当个皇子正妃的。

如此的人才,嫁去其余人家,必当过得夫婿怜爱、婆母赞许。嫁入三皇子府,就只能低头伏小了。

三皇子正妃迟早有一日要入主此府,到时候,越是光芒四耀,越是招人妒忌。

老嬷嬷想到这些,心事就有些沉重起来。

这种沉重感,就连见到秦子言以后都没有完全消失。

她对秦子言很是赞赏了一番苏锦音,但因为脸部表情的凝重,叫秦子言怀疑这是话里有话。

秦子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寻了苏锦音身边的丫鬟来问经过。

丫鬟们如今一个个对苏锦音只有畏惧,战战兢兢间全是称颂。

与说辞完全相反的神态,愈发叫秦子言生疑。他阔步进了院子,却见到苏锦音正在作画。

他走过去,只见那纸上画的乃是一副仙人下棋图。

“是在担心入宫的事情吗?嬷嬷说你很好。”秦子言语气放柔。

苏锦音手下的笔没有停,她答道:“我不担心,反倒是殿下你很担心。”

一语中的。

秦子言心中有些苦涩,他这些日子来,心里一直拘着一种负面的情绪,如今被苏锦音戳穿,那种情绪就有些不受控制地全然散发了出来。

他自在姜国与她相遇,无一日不在担心她要离开。

若在宫中讨得皇后不喜,必当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吧。

想到这些,秦子言的情绪有一瞬间的失控,他语气略有些不快地道:“心心念念之人唯我而已,惴惴不安之人自然也唯我而已。”

苏锦音没有回答,将笔提起,点了墨汁又继续画下去。

她这沉重冷静的模样,叫秦子言看得心底冒火。

他一次又一次想将这种火气按压下去,却最终还是有些控制不住。在苏锦音终于落笔完成的时候,他将她一把拉住,迫使她转过来看向自己,质问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好。”苏锦音抬起头,迎上秦子言的目光,她一字一顿道,“皇后娘娘最喜下棋是吗?”

“你怎么知道?嬷嬷告诉你的?”秦子言觉得这个猜测很荒谬,那嬷嬷是他求来的,他最是清楚不过。对方就是完全忠心耿耿对皇后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对苏锦音泄露皇后的喜好。

秦子言仍紧紧握住着苏锦音的手,其实他有些抓痛了她。

但苏锦音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说下去:“我猜这位嬷嬷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老人,或许是从娘娘未曾入宫开始就陪伴着的。”

这一个猜测秦子言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显然泄露了他的答案。

苏锦音道:“我并非不在意,更不是不惶恐。而是,惶恐也要面对,在意也不能改变结果。所以,我要做的只能是,拼尽全力。殿下,我进宫的时候,想带这画过去,你以为如何?”

秦子言听到这个解释的时候,脸上的不悦一下子挥散开来。他松开苏锦音的手,将她拥入怀中,然后重重答道:“好。我也会拼尽全力。”

是的,不拼尽全力,怎么会知道残酷的结局呢?苏锦音在这三皇子府已经呆的很是厌倦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七章 我不害怕 老嬷嬷道:“今日老身既是奉命来教导姑娘,就托大再说一句,姑娘心善没错,却也要看值不值得心善。”

这一句话,完全就是判了那添香死路的意思了。

房中的丫鬟们顿时打了个机灵,就连先前有些洋洋得意的秋华都后背一凉。她们到这个时候才共同意识到一件事情,今日来的老嬷嬷,身后代表的不仅仅是皇后娘娘为人嫡母的宽厚,更是代表了宫中说一不二的权威。

那些曾经看不起苏锦音的丫鬟这个时候才想明白,她们听了那添香挑唆,觉得这位音姑娘尚未有名分就入住皇子府,有违礼法,所以音姑娘日后绝对不会有什么大造化。

但何谓之礼法?这个问题,丫鬟们也许回答不出来。但她们一定能知道,制定礼法的人、推崇礼法的人,是天家。

天家可立礼法,可废礼法。所有的规则用于不用,权利都在天家手里。

所以,这位音姑娘,并不一定就是个地位卑微的姬妾。

不是不一定。

是一定不是。

院子里雪花飘落,寒霜侵屋,丫鬟们却已经额头渗出了汗水。

老嬷嬷点到即止,不再评价此事。她已经为这位音姑娘立过了威,这地位能不能保住,就还是要看这音姑娘自己的手段了。

老嬷嬷的目光落回琴上,她问道:“可能弹了?”

苏锦音点点头,开始落音。

她在音韵之上才是真正地有所依仗,但木秀于林,必容易招风摧之。所以,苏锦音选的曲子是一首极其普通,耳熟能详的。这样的曲子,能弹好的人很多。苏锦音弹得再是登峰造极,也只会给人不过熟尓的感觉了。

老嬷嬷听琴的时候,已经开始亲自摆棋。

她原本听苏锦音所才艺平平,考评的心也是淡了不少。如今有了这场漂亮的定罪场面,她连带考察的心都浓了许多。

皇后喜棋,老嬷嬷这些年陪在皇后身边,看了不少,甚至陪着下的时候也不少。所以棋局开始,她便能以强劲势头,直压过去。

苏锦音许久未曾见过这般凌厉凶猛的下法,她初有些招架不住,但略略稳住后,就开始反攻。

可以说,这一场棋局,是她今日最拼尽全力的一样展现。

而这种背后的诚挚,转换成老嬷嬷的感受就是酣畅淋漓。她觉得这一局,下得甚是舒心爽快!

老嬷嬷对苏锦音的目光,由一丝赞赏已经变成了十分欣赏。

她看着苏锦音道:“姑娘这般凌厉,到了宫中肯定也会讨得娘娘的欢喜。老身就先祝贺姑娘了。”

苏锦音离席行谢礼。

这般有礼、不骄不躁,老嬷嬷在心底除了赞赏,更是生出了一份遗憾。

若这音姑娘只是三分不错,老嬷嬷是要鄙夷的。因为宫中那是什么地方,十分人才到了里面,都被衬得只有八分。三分不错,那就是全然废物。

而这音姑娘若是有了八分不错,老嬷嬷是会觉得好奇的。这样的姑娘,到了皇后娘娘面前,到底是会赢得娘娘喜欢呢,还是会让娘娘厌恶呢?

十分不错。现今苏锦音让老嬷嬷觉得是十分不错,所以老嬷嬷的心里充满了遗憾。三分她能笃定皇后娘娘不会喜欢,五分她会猜测娘娘的心事,十分老嬷嬷就能确定,皇后娘娘会喜欢这个姑娘。但,这个姑娘再怎么被抬举,也是不可能和三殿下所求一样,真当个皇子正妃的。

如此的人才,嫁去其余人家,必当过得夫婿怜爱、婆母赞许。嫁入三皇子府,就只能低头伏小了。

三皇子正妃迟早有一日要入主此府,到时候,越是光芒四耀,越是招人妒忌。

老嬷嬷想到这些,心事就有些沉重起来。

这种沉重感,就连见到秦子言以后都没有完全消失。

她对秦子言很是赞赏了一番苏锦音,但因为脸部表情的凝重,叫秦子言怀疑这是话里有话。

秦子言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寻了苏锦音身边的丫鬟来问经过。

丫鬟们如今一个个对苏锦音只有畏惧,战战兢兢间全是称颂。

与说辞完全相反的神态,愈发叫秦子言生疑。他阔步进了院子,却见到苏锦音正在作画。

他走过去,只见那纸上画的乃是一副仙人下棋图。

“是在担心入宫的事情吗?嬷嬷说你很好。”秦子言语气放柔。

苏锦音手下的笔没有停,她答道:“我不担心,反倒是殿下你很担心。”

一语中的。

秦子言心中有些苦涩,他这些日子来,心里一直拘着一种负面的情绪,如今被苏锦音戳穿,那种情绪就有些不受控制地全然散发了出来。

他自在姜国与她相遇,无一日不在担心她要离开。

若在宫中讨得皇后不喜,必当是她求之不得的事情吧。

想到这些,秦子言的情绪有一瞬间的失控,他语气略有些不快地道:“心心念念之人唯我而已,惴惴不安之人自然也唯我而已。”

苏锦音没有回答,将笔提起,点了墨汁又继续画下去。

她这沉重冷静的模样,叫秦子言看得心底冒火。

他一次又一次想将这种火气按压下去,却最终还是有些控制不住。在苏锦音终于落笔完成的时候,他将她一把拉住,迫使她转过来看向自己,质问道:“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好。”苏锦音抬起头,迎上秦子言的目光,她一字一顿道,“皇后娘娘最喜下棋是吗?”

“你怎么知道?嬷嬷告诉你的?”秦子言觉得这个猜测很荒谬,那嬷嬷是他求来的,他最是清楚不过。对方就是完全忠心耿耿对皇后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对苏锦音泄『露』皇后的喜好。

秦子言仍紧紧握住着苏锦音的手,其实他有些抓痛了她。

但苏锦音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说下去:“我猜这位嬷嬷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老人,或许是从娘娘未曾入宫开始就陪伴着的。”

这一个猜测秦子言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显然泄『露』了他的答案。

苏锦音道:“我并非不在意,更不是不惶恐。而是,惶恐也要面对,在意也不能改变结果。所以,我要做的只能是,拼尽全力。殿下,我进宫的时候,想带这画过去,你以为如何?”

秦子言听到这个解释的时候,脸上的不悦一下子挥散开来。他松开苏锦音的手,将她拥入怀中,然后重重答道:“好。我也会拼尽全力。”

是的,不拼尽全力,怎么会知道残酷的结局呢?苏锦音在这三皇子府已经呆的很是厌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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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很快就到了入宫觐见皇后的这一天。

秦子言自上马车开始,就紧紧握住了苏锦音的手。下了马车,他对她第一句话便是:“音音,有我在,你莫要害怕。”

“我不害怕。”苏锦音抬头回望他一眼,心情很是平静。

今日这宴会,只要有点脑子就会知道,这绝对是场鸿门宴。可是,鸿门宴意在的沛公,却不是她苏锦音啊。

她跟着秦子言走进了宫门。那高高的围墙让人有一种压抑的感觉,就连天『色』似乎也变得暗沉起来。

太监到了内殿,就让到一边,恭敬道:“三殿下,娘娘已经等候多时了。”

秦子言紧了紧自己的手心,侧过身,慎重地对苏锦音再次说道:“音音,母后人很好,你不要担心。”

“我不担心。”苏锦音依然是语气很平和,甚至,为了让秦子言不要如此焦虑,她还对他展『露』了一个笑容。

只不过,这个笑容似乎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秦子言眼中的担忧更加重了。

没有了太监领路,秦子言牵着苏锦音走进了殿内,他见到正位上的皇后娘娘就跪了下去,与她行礼。

而殿中的偏位上,还坐了人。

秦子言与那边的昭慧长公主也行了礼。

然后昭慧长公主旁边坐着的兰安郡主站起身同秦子言行礼。

苏锦音早就猜到这场宴会,被为难得的人,必然是秦子言。她不过是一个没有身份的民间女子,在皇后娘娘这些贵人的眼中,恐怕与蝼蚁无异。她们又岂会屑于理睬自己?

只不过,她也是她们手中的牵线木偶罢了。她们需要借她来布置这场为难。

苏锦音跟在秦子言身后,依次同这殿内的皇后、公主、郡主等行礼。

皇后和昭慧长公主自然是立刻就让她起来了。

唯独兰安郡主却迟迟不说话。

秦子言的眉头略微皱起,他想出声维护苏锦音,却顾及皇后和兰安郡主生母昭慧长公主在旁,只能生生忍住。

苏锦音则维持着行礼的半蹲姿势一动不动。

她这样的姿势维持了一小会,就感觉到自己的双腿都如同不是自己的了一般,那种发麻的感觉简直比痛意还可怕。

兰安郡主看到苏锦音的身体晃了一下,心里明白对方是已经受罪了,但她口里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知道不该这样、不该那样,但心里这样想,却很难真的做到约束自己。兰安郡主就是这样的人。

昭慧长公主看不过去,终于道:“快起来吧。你是子言看重的人,若是有什么疲累,子言恐要心疼不已了。”

这句打趣叫兰安郡主对苏锦音的怨气更大,她瞪着苏锦音,恨不得目光化作箭,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刺死。

“抬起头来看看。”皇后娘娘发声道。

她的目光落在苏锦音的身上、脸上。

旁边更诧异的人是兰安郡主,她腾地站起来,脱口而出道:“苏锦音,你没有死?”

这位郡主,终于记住苏锦音的名字了。她一直自信得近乎自负,虽然对秦子言身边出现的女人都生有醋意,但又莫名相信他不会瞧上任何一个自己以外的女人。直到苏锦音的假死。那场痛失所爱的戏,秦子言叫兰安郡主这个旁观者都看得撕心裂肺。

兰安郡主第一次忌惮上一个女人,却又因为对方的早死而苦无下手之道。

如今苏锦音这出现,可谓是地狱无门你非要撞上来。

兰安郡主有母亲在身边,脾气就更加没有半分收敛了。她一把拉转苏锦音,对其恶狠狠道:“你既然没有死,为什么要装死?你装死的这段时间又去了哪里?”

昭慧长公主放纵女儿,却也不是毫无理智之人。

皇后娘娘还在正位坐着,昭慧长公主就呵斥道:“住嘴,兰安。”

“让娘娘见笑了。”昭慧长公主致歉道。

皇后娘娘不以为意,摆了摆手,对秦子言道:“子言,听你表妹的意思,这位姑娘另有身份。你可一切清楚?若是不清楚的话,就让兰安来我们解解『迷』『惑』。”

让讨厌苏锦音的人来解释,岂不是完全把这求赐婚的念头打消了。

秦子言抢先答道:“不敢隐瞒母后,这位苏姑娘确实兰安见过的那位户部尚书苏大人家的千金。她因为……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在京城。其余的就是同母后说过的那样,她救了儿的『性』命。”

“什么原因?”兰安郡主又抢先问道。

旁边的昭慧长公主目光狠狠地看了这没城府的女儿一眼,同皇后娘娘道:“原是有这么大的恩情在前,怪不得子言如此念念不忘。”

被点到名字的秦子言抬头看了昭慧长公主一眼,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

他根本没有想到姑母昭慧长公主会亲自过来,更没有想到,姑母旁边还带着兰安一起来。

秦子言清楚兰安郡主对自己的心思,但他一点也不想回应。

秦子言对皇后娘娘道:“母后,儿还在查她出府在外的原因。若是她没有想起来从前,儿也不愿意勉强。”

皇后笑起来,答道:“既是如此,就……”

所有的人都感觉到心被提了出来。

“就先赏花吧。”皇后娘娘把话说完,就吩咐身边的嬷嬷出去搬花。

不过半个时辰,内殿里就有了争奇斗艳的情景。

兰安郡主始终意难平,对苏锦音道:“你既然已经是都忘记了,为什么还要嫁给子言哥哥?”

“郡主以为,小女子该嫁给谁?”苏锦音很是虚心请教。

兰安郡主却当这句话是讽刺,当即就恼了。

她冷哼道:“这话问我?我说的,你会听么?”

“我现在说你不适合嫁给子言哥哥,叫你不要嫁,你就会真的不嫁么?”因皇后和长公主已经在赏花论花的缘故,兰安郡主说话就格外难听,她道,“你这般处心积虑才攀附了子言哥哥,如今哪里舍得放手。”

这话叫旁边的秦子言听了不满。

秦子言沉脸望了兰安郡主一眼。

兰安郡主委屈不已,眼眶立刻就红了。

她明明就是为了三表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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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八章 最好的途径 兰安郡主委委屈屈地看了眼秦子言,没有再对苏锦音出言不逊。

倒是昭慧长公主,见女儿一双眼睛都完全盯在秦子言身上,不由得摇了摇头。

苏锦音不看也能猜到此时众人的念头,无非就是兰安郡主觉得委屈,一腔热情被人忽略得干干净净;昭慧长公主则心疼女儿,却又碍于在皇后跟前不能做出什么逾越的举动;皇后娘娘嘛,则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了。

她恭恭敬敬地呆在一旁,似乎全神贯注在听皇后与昭慧长公主交谈的模样。

昭慧长公主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同皇后由赏花谈论到了送花之上。

“臣妹家中有几慧争奇斗艳的花朵,让兰安取来。”昭慧长公主道。

皇后闻弦歌而知雅意,吩咐道:“子言,你随同表妹去吧。”

秦子言看了苏锦音一眼,最后应了。

皇后继续与公主谈论花。

这次苏锦音倒不是个透明人了。

皇后先问:“可还习惯?”

昭慧长公主顺着道:“要不你也去吧?一起去帮兰安。“

“去吧。”皇后直接就开口吩咐了,完全没有一个人想起苏锦音是跟着秦子言来的,应当是不喜欢秦子言心有他人的。

苏锦音按照皇后所言,离殿慢慢往来路重新走一遍。

未到宫门口,就看到秦子言和兰安在一处两人并排而立,似有争执。

兰安郡主身边的侍女们在不远处守着,不允许任何人靠近,但见到苏锦音的时候,她们却没好意思出手阻拦。

待苏锦音走过去了,两人才互相埋怨。

“你为什么不挡住?”

“那你为什么不挡住?”

“我哪里好意思拦,毕竟她才是三殿下的人。”

“可这般闯过去,恐怕郡主要恼了。”

“一起受罚……”

侍女们的声音远了,兰安郡主和秦子言的交谈清晰起来。

“三表哥,你真的要娶那个苏锦音吗?”兰安郡主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次是真的伤心了。

秦子言回答得很简单:“嗯。”

“三表哥,那你娶我当正妃,让她当侧妃可以吗?”兰安郡主这话说得十分憋屈,她豁出去了颜面再争取他。

可他的回答依然十分简洁:“不能。”

兰安郡主终于哭了出来,她哭道:“为什么?你就那般喜欢她么,我比她差在哪里?我们这么多年青梅竹马的情意都是假的么?”

这次,秦子言的话,终于略多了两句。

“兰安,你不要哭了。我从来都把你当作妹妹,而音娘,她是我心上的女人。你是郡主,以后有的是大好姻缘,莫要执着于我。”秦子言劝慰道。

苏锦音站的位置将两个人的动作完全收入眼底。

秦子言掏了块帕子递过去。

兰安郡主并没有接。

这是想让你擦眼泪呢。苏锦音不知道该取笑秦子言的不解风情,还是该怜悯兰安郡主的痴心错付。

她从未想过兰安郡主会成为秦子言的皇妃。因为前世,秦子言也没有娶兰安郡主。

放着昭慧长公主这现成的助力不拉拢,秦子言恐怕想走的是与庆王秦凉隐秘结盟的路线。

这兰安郡主在秦凉心中,不知道地位如何?

就算是备受宠爱的外甥女,想来也是没有办法影响秦凉的大决策的。因为,秦凉是个足够冷静自持的人。

苏锦音望着面前的两人,思绪却想到了其他人的身上。

她这趟进宫,既是为了让秦子言看清楚,自己和他之间的鸿沟有多大。也是想让她自己看清华粗,她与庆王秦凉之间的鸿沟有多大。

所有秦子言面临的问题,其实就是秦凉会面临的问题。

一个完全帮不上忙的妻室,一个不受人重视的妻室,他不能时时维护,也不会因为有了妻室就不被人纠缠。甚至……

苏锦音转过身看了眼方才没有拦自己的侍女们,心中轻轻呵了一声。

那些话,说得好似冠冕堂皇,其实根本就是口是心非。她们是故意让自己过来听的。

而目的,当然是因为她们的主人有所想法了。

面前的兰安郡主显然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身子都颤抖起来,旁边的秦子言虽然很想保持距离,却还是不得不扶了她一下,以免让她摔到。

兰安郡主身子一歪,完全靠在秦子言的怀里。

秦子言猝不及防,下意识就揽住了她。

兰安郡主抬头看着秦子言泪眼朦胧地恳求道:“三表哥,你那么喜欢苏锦音,我不跟她争了。我只求你,求求你,让我可以一辈子呆在你的身边。我做侧妃好不好,我求你了。”

说完,兰安郡主竟是身子往下,就要下跪。

秦子言怎么可能让她真的下跪,连忙拉她。

此时,秦子言的心情也是震撼万分的。前世,他与兰安郡主之间的接触未有这么多,他求娶苏芙瑟的时候,兰安郡主早已嫁给了他的五皇弟。

今生,没有想到这位表妹对自己用情深到了如此地步。秦子言虽然还是不准备答应,但心里还是有些得意的。

他用力拉起兰安郡主,终于亲自给对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道:“兰安,你别这样。你是堂堂郡主,怎么可能做人侧妃。你待我 ,不过是自小的依赖。这与对叔父没有什么不同。所以你听话,回去好好睡一觉,明日就什么都好了。”

这是在哄小孩子了。

兰安郡主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所以这样的话哄不住她。

她红着眼睛,抬头望秦子言,道:“不是,我不是小孩子,我懂我自己的心意。反倒是三表哥你,真的懂自己的心吗?你如今一时冲昏了头脑,想娶苏锦音为正妃,完全放弃了可能来自岳家的助力。你真的甘心么?”

很好,问出来了。

苏锦音当然知道,兰安郡主开口质问这些,是想让秦子言的犹豫、秦子言的彷徨,落在自己眼中,从而离间他们。

可对于苏锦音而言,这就是她要的结果。

她从明白秦子言对自己并不是恨意,而是志在必得的在意开始,就完全放弃了自己逃脱的想法。她不想纠缠不休,只想一劳永逸、干干净净断清楚。

章节目录 第二百四十九章 内心深处的希冀 兰安郡主的这个问题很是直接,完全将秦子言一直自欺欺人想要忽略的两难摆在了明面之上。

前世他为何会负了音娘,为的不就是这来自岳家的助力么?皇位之争是没有回头路的。坐上去了,便是万人之上。坐不上去,就是粉身碎骨。他想要赢,前世想赢,今生仍想赢。虽然他同苏锦音说,与她在一起便胜过人间无数。但权力于男人的诱『惑』是永恒的。他回京之后,无一日不在想此事。

还好,秦子言能够确定的是,即便他要来自岳家的助力,也不会要面前这位表妹的。

他因此也能坚定铿锵地答道:“表妹,这种话同我说说就罢了,切勿到旁人面前言说。若按你所言,我这些年待你好,就是为了姑母么?”

兰安郡主当然不这样认为,她相信自己在这位表哥心中是有那么一丝不同的。只不过,她能感觉到,她的那一丝不同,比不上苏锦音在他心中的不同。

想到自己的目的,兰安郡主放软了声音,道:“三表哥,我是怕你一时做了错误的决定。你即便不娶我,难道就会一直不娶第二个人吗?你一辈子就守着她苏锦音一个人过日子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就算作为皇子的秦子言可以做到,以后想当太子、想当皇帝的秦子言绝对做不到。兰安郡主知道自己今日要得面前这位表哥点头,入主三皇子府很是困难。还好,她早有准备。在求了自己的母亲,应允这趟入宫之初,兰安郡主就想过了,她若是做不成三皇子妃,也要叫苏锦音做不成!

兰安郡主的这种恶意其实一点也不难猜出来。旁观的苏锦音已然明白对方的想法。这样的兰安郡主,倒让苏锦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为什么前世秦子言没有娶这位郡主表妹。

来自昭慧长公主的助力不好得呢。

秦子言也是如此想的。

不论兰安费何种唇舌,他都是不可能会应承娶这位表妹的。在重生之初,秦子言就考虑过,是否要借助这位表妹,巩固他与庆王秦凉,也就是兰安郡主的嫡亲舅父、他的叔父之间的关系。但是,几番接触下来,秦子言发现这位表妹的『性』情太过刚烈,他娶她,弊大于利。

反正,前世他尚未迎娶正皇子妃的时候,就已经坐上了太子的位置,又何必在婚事之事,诸多顾忌?

秦子言有过这样的念头,才下定决心同皇后求娶苏锦音为正皇子妃。不过,兰安郡主那句不可能不娶第二人,却也是实话。

秦子言没有想过,以后的后宫就只有苏锦音一人。他固然是深爱他的音娘,他以后再选妃也未必是出自于喜欢,但朝堂后宫本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为她留下了最尊贵的位置,却不可能给她独一无二的将来。

这件事,总归是与兰安无关的。

秦子言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他望着兰安郡主,道:“兰安,我送你回去吧。”

“三表哥。”兰安郡主知道自己的计谋又一次濒临失败,她不甘心地道,“既然你不可能只守着她一个,为什么不干脆让她做侧妃呢?一个身份不高的正皇子妃,未必就能得到最好的日子。三表哥,你不想娶我,也是害怕我的身份压了苏锦音一头吧?所以,你以后的侧皇子妃,难道都要比她身份都不如吗?”

可以说,兰安郡主也算是很了解自己这位三表哥的了。

她看似是从女人入手劝说,但其实落在的还是权势之上。苏锦音听完这些,已经能够猜到秦子言心中有何种纠结了。

秦子言怎么可能不看家世纳侧妃?

苏锦音看到了秦子言脸上的犹豫之『色』。

兰安郡主再接再厉,继续道:“既不可能让所有的后来者都家世居于苏锦音之下,那还不如将她放在侧妃位置呢。这样,她便不会受人妒忌。”

秦子言听后,略有心动。

除却兰安郡主的这些分析也有些道理之外,更重要的是,一个正室位置无疑是得到助力最好的筹码。如今苏锦音没有回到苏家不说,就算现在恢复了二品官员嫡女的身份,也不过是二品的尚书之女。前世,秦子言想娶苏芙瑟,那可是苏芙瑟的父兄皆是肱股之臣了。

“三表哥,若是苏锦音真的爱你,就不该执着于正室身份。她应该只要求能守在你身边,别说做个侧妃了,就算做个姬妾也没有什么不行的。”兰安郡主将自己最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她也发现了秦子言的犹豫之『色』,所以,得意之余,兰安郡主的余光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苏锦音。

兰安郡主面有嘚瑟。

苏锦音却是温和一笑。

这位郡主,真是把她想挑明的话,都挑明了。

除却秦子言,就算是面对已有所心动的庆王秦凉,苏锦音也有兰安郡主说过的那些念头疑虑。她前世死在当了正室的苏芙瑟之手,故而对正室之位心心念念、不肯退步。但实际上,单有正室之位,她也未必就能保护好自己和以后的孩子。

反之,更加危险。

如果连正室之位都没有,那就更加不可能得到保全了。

苏锦音不想嫁入皇室,因为她害怕有一天自己输给权势。

根本不是女人,根本不是同一类相较,拿什么去赢?

秦子言听兰安郡主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其实也知道兰安郡主的目的就是要让苏锦音做不成这个三皇子正妃。

可是,他却不受控制地被蛊『惑』了。

他也在内心深处有所希冀,若是音娘自己要放弃这个正妃之位,是不是……

“苏姑娘,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兰安郡主点出了苏锦音的位置。

她要的,不仅是苏锦音做不成正妃之位,更加希望苏锦音和秦子言二人离心。

秦子言立刻转过身,看到了正慢步过来的苏锦音。

他心底的希冀在这一瞬间变成了担忧。他更害怕失去她。

快步走过去,秦子言握住苏锦音的手,同她允诺道:“音音,你不要多想,表妹的这些话,我都不认同。”

兰安郡主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章 一个不能推开的女人 再回皇后宫中后,苏锦音也并没有受到任何人的苛待。反倒是秦子言,皇后虽然未曾说过一句对他不满的话,但他听了兰安郡主那番话后,总觉得皇后看自己的眼神有几分轻蔑。

大概是认定了自己就是耽于美『色』之人吧。

秦子言并非皇后所出,所以他也早就预料到皇后待自己不可能会十二分尽心,他娶的正妃如何,恐怕皇后根本就不在意。

只是,皇后竟也没有为难他的音音?

秦子言作为在皇宫中自小长大的人,在他的认知里,后宫的斗是永无止境的。你过得好,就有人妒忌你,你过得不好,就有人更加践踏你。

秦子言在原以为,这趟入宫,他与苏锦音都必当精疲力尽,因为要不断周旋保全。

虽觉得意外,但是此乃好事。秦子言心中暗松了一口气。他目光落回苏锦音身上,面上有喜『色』,道:“母后并没有说什么反对之词,音音,你我的婚事指日可待了。”

苏锦音没有这样乐观。但她不给秦子言泼冷水。反正她泼也没有用。自然有能左右他的人会泼冷水过来,那样的冷水才是真正的醒脑。

秦子言甚是了解苏锦音,对她这样不深达眼底的笑就有些猜测。

他想起兰安郡主的种种言辞,心里就有些发虚。

“音音,你是不是不开心?兰安的话,我没有放在心上,你也莫往心里去。我们不要中了他人挑拨离间的计。”秦子言说完之后,越发觉得正是如此。

他既是说给苏锦音听,又是说给自己听,道:“你我二人在一起颇为不易,彼此真心相对,胜却其余无数。”

苏锦音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答。

越是得不到明确的回应,秦子言心中就越是不安。他仔仔细细回忆了一番自己对兰安郡主说的话,再三确定自己没有说出动摇的心意。

这种不安的情绪左右着他一路,以至于到了自己府中,人都还没有及时回过神来。

苏锦音先下了马车,她回头对秦子言浅浅一笑,道:“殿下的心意,我都明白。”

她明白他此时的不舍,更明白最后关头他会有的取舍。

秦子言终于回过神,同样下了马车。不过他才站定,就发现了自己门口也才下马的人。

他问道:“叔父怎么过来了?”

叔父……

此二字入惊雷般在苏锦音耳畔响起,她转过身,见到庆王秦凉正抿唇看着自己,他那双理应澄澈无忧的葡萄眼中带着一丝难以排解的阴郁。

秦凉将目光挪回秦子言身上,与他道:“有些事情想与你商议,入府后详说。”

秦子言点头,做出请的手势,然后与秦凉一同迈入府中。

苏锦音跟在二人身后,心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她笃定自己这场安排胜券在握,唯一的问题在于时间的长短。她既想借助这现实的种种鸿沟让秦子言主动放弃,更想敲醒自己对庆王的内心幻想。却没有想到的是,心底对庆王的那丝憧憬竟破灭得如此快和如此惨淡。

苏锦音直接回了自己的院子,再没有一丝心思去分析秦子言此时的心境。

有过发作添香一事,她院中的人对她无不尊敬。

尤其秋华,更是死心塌地地效忠于她。

秋华见苏锦音与主子殿下入宫回来,脸『色』却有所不虞,就主动绕开话题,问道:“姑娘想吃些什么,我去吩咐厨房?”

“不必了。我想睡会。”苏锦音意兴阑珊。

任谁猝不及防地被迫结束了一段感情,心底也是要有些哀思的。

苏锦音心中戚戚然笑了一声,倒觉得自己与秦子言有三分相似了。

都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了,又被迫接受了这种不可为。

她当真就躺下休息了,放下床边的纱幔,人倒也有了些困意,就是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前世今生,记忆毫无前后顺序地穿『插』在一起,叫人愈发疲惫。

再醒来之际,窗外已是月上中天,唯有一盏烛火晃着床边人的脸。

是秦子言。

苏锦音先是吓了一跳,很快就察觉到秦子言眼底的不快。

她问道:“怎么了,殿下?”

秦子言深吸了一口气,他伸手捧了苏锦音的一只手,贴在胸口,然后问道:“我若同你说,让你做个侧室,你可愿意应允?”

“我会保护好你的。”秦子言知道苏锦音一直都害怕什么。他也绝对不愿意让前世的悲剧重演。

苏锦音听完这话,就知道秦凉过来,必定是带了一些消息。

“殿下,真的能确保万无一失么?”她一边回答,一边在心底揣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消息。

秦子言听后颓然,他原在下马车回府之际,才说服过自己,兰安所言,均是无理妄断。可想不到这么快就不得不改变念头。

他想起叔父秦凉今日的话,心中犹如压着一块巨石样难受。

试着张了张嘴,秦子言勉强挤出一句话:“父皇想给我们几兄弟赐婚,正妃人选已定。”

秦子言乍然听到此消息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去入宫争取。但当他听到秦凉说出那正妃名字时,人却突然就乏力了。

前世他虽对苏芙瑟的家世容貌都甚是满意,迎了她回来做自己的正室,但登基之前,他又娶了另一个高门之女为侧妃,并在登基之后,立其为贵妃。

这位李贵妃,更是后面苏芙瑟与他生二心的原因之一。

李贵妃之重要,远不止她的容貌。

家世其一。

父兄其一。

她自己也是其一。

这个女人,她不仅容貌出众、『性』情出挑,而且她有生财之道。

一个闺阁之中的女人,比那生意场上的老商贾还要懂得黄白之物,她注定不会是池中物。

他若推开她,她必定会成为其他兄弟的妻室。

那么,这就是他在给自己打造一位劲敌。

秦子言不想这样做。

他无可奈何地背弃自己才说过的话,只恳求苏锦音给他一个两全其美的机会。

苏锦音也想到了。

她猜测,秦子言这般不舍得此正妃,必当正妃人选就是前世举足轻重的人物。前世她死得早,不知道之后的后宫争斗,但,找死的事情,她是不会做的。

目光迎上秦子言的希冀,苏锦音慢慢地说出了一句话,这句话,让秦子言眼中的希冀之光瞬间熄灭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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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一章 所有的所有 “殿下知道被火烧的滋味吗?”苏锦音问道。≦看 最 新≧≦章 节≧≦百 度≧ ≦搜 索≧ ≦ 品 ≧≦ 书 ≧≦ 网 ≧

有些事情,她过去没有挑明,但不代表秦子言不清楚不知道。苏锦音早在准备让秦子言自己醒悟两人自己的不合适时,没有再刻意隐瞒她的记忆。

秦子言果然早有察觉。他注视着她,问道:“是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

苏锦音没有回答。秦子言也没有继续盯着她要个答案,反而是自己回答道:“是回京以后吧。我在诺城的时候知道,越是靠近你生活得久的地方,越有可能让你想起过去所有的事情。其实我不想你想起那些事,但我仍然带你回来了。你知道为什么么?”

这最后一问的语气,与先前那一句又完全不同。

第一次的问题如果说带着刀霜般的审问之意的话,这次的便是满园凋敝后的荒芜之感。

秦子言并没有指望苏锦音能给他这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前一个问题,苏锦音没有回答。这一个问题,她却是答了:“我知道。”

秦子言猛然抬头,再看向她。他没有说话,眼底却全是不信任。

苏锦音并不在意这种怀疑的眼神。若说被疑心,她最刻骨铭心记得的应该是前世那一次吧。她明明是被设计的那一个,他却任人来欺负污蔑自己。

“我知道殿下为什么这么做。”苏锦音详细地答道,“殿下带我回京城是想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也是想与我真的长相厮守。”

“殿下什么都想顺着我,什么都想把最好的给我。“苏锦音的这几句话都说在了秦子言的心坎,他原本还有些冷着的脸顿时变得家柔情似水起来。

只可惜这水未能流动被『逼』得消失无踪。

苏锦音接着道:“殿下处处想得好,决心也下的大,却没有想到,你现在还不能做自己的主。殿下,你连你自己都不能完全控制,更何况要控制别人,禁止别人做些某些不礼貌行为,这谈何容易?”

“殿下,前世我枉送了『性』命,今生我不想再得同样的下场。”苏锦音将所有问题都戳穿了。

秦子言没有防备,先是愣了片刻,然后才连忙解释道:“我前世只是受了蒙骗。今生绝对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

苏锦音只用眼光去瞥他。

秦子言被瞧得心虚。

他那话确实没有任何依仗凭证。这是情急之下不管不顾的先许诺了再说。

苏锦音是无论如何也要把话一次说透的。她坐下来,给秦子言倒了杯水,然后递过去,再说道:“殿下知道我第一次从火里醒过来到现在的感觉是什么吗?”

秦子言有些紧张。这件事是他亏欠于她。他都不知道从何辩解,只能呐呐地道:“当年,我也想查看真相,不过晚了……”

他甚至都不敢说清楚晚了多久,是什么晚了。不仅是苏锦音已经死了,而且是他查真相的时候,苏锦音已经死去多年,以至于当年的真相都根本无从查起了。

苏锦音不在意秦子言的话。她与前世不同,她需要的不再是秦子言的爱,而是想要对方的不爱。

苏锦音继续道:“我一开始醒过来后,并没有开心的念头。那时候,我一睁眼在家,面前是两个丫鬟。一个前世背弃了我,一个前世为了我丧命。我恐慌过后,是恨意。我恨背弃我的丫鬟,恨算计我的妹妹,更恨抛弃我的你。”

“我那日本是想跟你欢欢喜喜说孩子的事情,结果没有想到……我在那个时候,从未想过你会怀疑我,我只当你会暴怒、会心疼、会担忧,会因为我说到孩子,又把这些心情全部转换为期待。我猜想了一百种你的反应,唯独没有想到是舍弃。芙瑟跟我说,我的存在已经是你的耻辱。我并不相信她说的。”

秦子言听到这里的时候,是想立刻脱口而出,让苏锦音不要相信那个毒『妇』苏芙瑟的任何话的。他虽然不知道苏芙瑟还说了些什么,但苏芙瑟连夫连君都可弑,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秦子言没有想到苏锦音自己先替他说了。

苏锦音继续道:“但我恨你。我恨你又想娶他人。娶他人不说还想娶曾经险些要了我『性』命的人。我知道那个人应该不是你找来的,但是这一切跟你没有关系吗?”

“有的。如果不是你想娶苏芙瑟,给了她机会,如果不是你将我放在身边,没有足够的地位却又有够多的宠爱,我一个被迫在外流浪的人,怎么会被苏芙瑟盯?”苏锦音望着秦子言的眼睛,清清楚楚地道,“你不杀我,我却因你而死。”

秦子言听到此处心都已经沉到不知道哪里去了。他知道苏锦音是绝对不会同意做侧妃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苏锦音还会继续同他说话、剖析她自己的心情。

苏锦音道:“所以我一开始很恨你,想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你受到伤害、失去你所在意的。我更是想报复对我不好过的每一个人。后面,丫鬟死了,芙瑟也死了,你,我用自己的死报复了你。但你又找了过来。我那时候想……”

先前的话苏锦音一直说得很直接,没有半句吞吐,这里她却停了下来。

秦子言本听了一半,被勾起了兴趣,更重要的是,他如今不知道怎么样留住苏锦音,所以更加想知道苏锦音对自己的每一个看法。他望着苏锦音,带着小心地问道:“你那时候是不是还是很恨我,包括现在?”

苏锦音摇了摇头,秦子言的心顿时一松。

“我不恨你了。我再见到你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心已经毫无波澜了。”

恨更可怕的是连恨都没有了。

秦子言慌『乱』地站起来,他突然大声道:“你应该继续恨我。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苏锦音抬起头,仰望着他,道:“我想起这些事情后,也想努力试一试,但是现实如何,你我应该看得更清楚对吗?那种腹部挖肉一般的疼痛,烈火焚身的折磨,我现在想起来,仍觉得发抖。”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二章 我成全你们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并不容易。尽管苏锦音在交谈的过程中,一直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神情和言语都不要泄『露』半点的心情。但她仍能感觉到,面前的秦子言听了自己的话后,非但没有接受,而且人更加陷入死胡同了。

秦子言弯腰拉住苏锦音的袖子,一副十分没有受伤的模样,他问道:“你就这样不相信我吗,音娘。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这样的话何其可笑!秦子言的一次机会,需要苏锦音付出的可是生病的代价!

将心底的冷笑掩好,苏锦音深吸了一口,答道:“殿下,我不确定自己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上天怜悯,让我重新活了过来。但下一次,到底我是在人间还是黄泉,我自己真的毫无把握。殿下,你能确定咱们若又赌输了,还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么?”

“咱们”两个字极大地取悦了秦子言,他原本已经崩溃边缘的情绪略微往回拉了一些。他看着苏锦音,心中仔仔细细回忆,自己前世那些年是否有做过寻经问道的事情。答案是否定的。也就是说,这重来的机会,并不是他秦子言决定的。

比起一时的失去,更可怕的当然是永恒的失去。曾经饱受过这种折磨的秦子言心中有了一丝动摇。他也害怕苏锦音再次受到伤害。若是因为内宅政斗,他再一次弄丢了她的『性』命,他该如何是好?

前世,他在没有她的那些年里,因为无知故而不疼,他受折磨的也只有最后那些日子。可今生,他清清楚楚明白她才是待自己最好的人。所以,若苏锦音真的早亡了,秦子言很肯定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日都会过得很是苦痛。

“好,我让你出府。但是,我希望你能给我些时间。你再等等好吗?”秦子言恳切地道。

他从未这样低声哀求过苏锦音,就连前世他想带她回京城的时候一,他也并没有做过这种事情。

苏锦音却不能答应。

她太了解秦子言了。

今日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三皇子府她是不能再呆了。但是秦子言不会让她离开自己眼皮底下的。到时候,她的身份,比前世的姬妾还要不如。她受到的拘束,必然比在三皇子府还要多,但这些看守她的人,面对入门后的三皇子妃,却会不堪一击。

缓兵之计固然不会刺激秦子言,可『性』命都要受到威胁了,哪里还能再缓。

苏锦音摇摇头,很是坚决:“殿下,你心底也很清楚,我们实在有缘无分,请你放我离去吧。”

“离去?”秦子言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原本低下的头突然抬起来,目光由原本的哀切也全变成了审视,他刻薄地道:“你从我这离开,是想去哪里?想去庆王府攀高枝,当庆王妃吗?”

“我不会放你去的!”秦子言伸手就想来抱苏锦音。

苏锦音连忙退后数步。

看着这样情绪激动的秦子言,苏锦音一边继续后退到了门口,一边承诺道:“我可以发誓,我不会去找庆王爷。我与你之间存在的问题,难道换成庆王就不会存在了吗?他的身份与我的身份,同样是云泥之别。我绝不会这样痴心妄想。我如今只想平平安安过普通的生活。”

秦子言却不相信,他一步步『逼』近,道:“是吗?你若真想和他划清界限,为什么今日遇到他的时候,不愿意坦坦『荡』『荡』站我身边?”

“苏锦音,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你跟我回京城,你同意跟我进宫,为的都是让我得到今日的自取其辱对不对!你就是笃定我会娶不成你,所以你才这样曲意迎合。”秦子言说到后面,突然顿了一下,他想清楚最后一点关键后,忍不住自嘲起来,“不对,我说错了。你不是从进京开始算计我,而是在姜国开始。你不是恢复了记忆,你是从头到尾就没有失忆对不对?”

苏锦音已经退到了门口的位置,但门外虽然没有人,院外却全是秦子言的人,苏锦音知道自己是不可能逃出去的。

她只能故作镇定地回望秦子言,答道:“殿下既然想得这样清楚,自然就更能明白,你我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且,这个原因并不在你我二人。”

秦子言立刻就听懂了苏锦音的暗示。

是啊,他和她都愿意有什么用。他还有父亲、还有母亲。他不是寻常人家的三公子,他是三皇子,他是想要登上那个位置的人。

秦子言走到苏锦音的面前,在她想要往旁逃的前一刻,将手撑在门上,完全挡住苏锦音的方向,他对她道:“是,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不合适。我成全你们。”

成全我和谁?

苏锦音自然不信秦子言会有那么好心成全自己和庆王。再者,她也是真心不想再去找庆王。

既然最后的结局是分开,何必去徒增再次离别的烦恼呢。

秦子言却突然发问道:“你猜今日叔父有没有认出你?”

“我不是庆王,又岂能知道他的想法?”苏锦音答道。

秦子言又冷笑了一声,然后道:“他自然是认出来了的。他问我在哪里遇到的你,为什么带你回京。我告诉他……”

秦子言刻意顿了顿,似乎要等着苏锦音迫不及待地发问。

苏锦音想知道秦子言说了,但却不想发问。

如今的秦子言情绪已经是绷紧的弦,随时有可能断掉失控。苏锦音才不想太过刺激对方。

秦子言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发问,心底愤怒降下去了一些。他原想的那一长段话也不想说了,将手放下,他简短地道:“总之,我和他说了。若他能求得正妻的位置给你,我就把你让出去。”

呵。庆王正妃?怎么可能。

苏锦音自己都不相信。如果说,以前的她因为内心的悸动还有过几分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但随着秦子言的梦碎,苏锦音也清醒了过来。庆王的婚事,同样不是他自己能够做主的。

所以,皇室,她远离就对了。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三章 帝心 与三殿下府气氛完全不同的是庆王府内。

太监元宝见自家主子一脸喜气地回来了,连忙迎上去。

不等他靠近,庆王就直接下吩咐道:“来本王跟前凑个什么劲,去厨房,把以前你研究的那些甜腻腻的吃食都再做一桌出来。”

秦凉一直有暗中打探苏锦音的消息,却没有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眼角眉梢都是喜意,只是想到今日苏锦音自三侄子秦子言马车上下来,神『色』间的躲闪,他的愉悦又淡了一些。

“还是不用了。”秦凉转换主意道。

他觉得她并不像自己一样想要再相见。

元宝正要往厨房去的步子收回来,准备继续往秦凉身边走,可他主子又变换主意了。

“把那些吃食给我用食盒装好……”话才说一半,秦凉又变了主意,他道,“温在火上。”

元宝已经不着急去落实主子的吩咐了,他看着自家主子,默不作声。

“嗯?”秦凉发出一个疑问的语气。

元宝点点头,等待主子的下一个念头。

“还不快去?”秦凉不明白这贴心的身边人怎么一下子就变得不贴心了。

元宝听出催促之意,就终于相信自家主子不会改变念头,领命而去。

只可惜,他才走了一半,就听到秦凉又喊他:“元宝,先回来。我看这……”

这犹豫不决、来回反复的模样,叫元宝之后目送自家主子更衣入宫的时候,仍觉得下一刻,主子就会折返回来。

还好,入宫这事,主子没有反悔了。

元宝在庆王府的门口,等了约莫有半个时辰,才安心回了府里。

皇宫之中,昭慧长公主正在面圣。

九五之尊听完姐姐的话,心中有些不以为意,他笑道:“老三的媳『妇』我早就挑好了。今日正好皇后也跟我提及了几个孩子的婚事,我已经让十六弟去问他了。那个什么失去记忆的女人,我觉得孩子要是喜欢,等正室入了门,再做个姬妾也没什么。”

“婚事他会接受?”昭慧长公主不信。

就连她的宝贝女儿也没能够改变这三外甥的心意,昭慧长公主不认为有其他人会影响到秦子言的回答。

“你问问十六弟。”皇帝正好听完太监的耳语,知道秦凉已经入宫要求见他。他就索『性』让秦凉来回答这个有分歧的问题。

秦凉入殿行礼后,皇帝就同他开门见山问道:“老三怎么说,他愿意吗?”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秦凉莞尔,答道,“皇兄这般周全,我都想让皇兄赐婚了。”

昭慧长公主立刻看过来。

“你有了中意的人选吗?”皇帝问道。

秦凉答道:“是之前救过我的一个姑娘。她虽然没有什么身份,但『性』情却是极好的。我如今也不需要什么高门女,就娶一个普通不过的王妃最好了。”

昭慧长公主有种不好的预感。

皇帝还没有想到其他,只是问道:“是哪家的姑娘?你且仔细说说。”

秦凉答道:“不是大家闺秀。就是小户女。”

昭慧长公主已经忍不住了,直接问道:“是不是苏锦音?”

“是。”秦凉坦然承认。

皇帝不明所以,道:“原来皇姐已经知道了呀。就只有朕不知道了。”

秦凉还没有说话,昭慧长公主就抢先道:“这就是我方才提的女子!这个女子包藏祸心,真是不能留了。蛊『惑』了子言不说,如今连阿凉也被哄了去。可见是个如何狐媚的!”

皇帝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就是之前自家姐姐说要赐死的女子。

“一个普通的小户女,如何就能有这样的本事,既救过老三,又救过十六弟你?”皇帝也对这位没见过的苏锦音有了些不好的印象。

昭慧长公主更是趁胜追击道:“我就说这个女人不能留,陛下……”

“长姐过虑了。”秦凉直接打断道。

他决定入宫求娶苏锦音,就是慎重考虑过了苏锦音与秦子言的关系,也是提前设想过了会遇到的种种阻力,所以昭慧长公主的反应算是完全在他预估之中。

秦凉道:“虽是小户出身,却是个有胆识的。在诺城的时候,她也是个完全没有畏惧的。姜国内『乱』一事,就有她的助力。她能先后救过我与子言,这也是机缘巧合,并不算是过错。”

秦凉有意模糊细节,这话听起来,叫人就觉得苏锦音的两次相救,无论是对秦凉还是秦子言都是在战局之中了。

战场之上,殿下也好、王爷也罢,都有受伤的可能『性』。这样听来,救命之事就有些真了。

皇帝其实根本不相信自家儿子会耽于女『色』,他虽然没有明确立三子秦子言为太子,但如今数年观察下来,心中是倾向于这个儿子的。越是寄予厚望的儿子,他就越不愿意承认对方有瑕疵。所以皇帝就故意问道:“只是老三似乎求娶在前?皇后跟朕提过一次。”

求娶在前,但肯定不会让儿子娶就是了。

秦凉也明白这一点,他就立刻答道:“今日臣弟求娶之事,实则也有子言的请求在其中。他受对方大恩,自觉对一无依无靠之女,最好的报答莫过于许她一世安稳无忧、荣华富贵。可听了皇兄为他挑选的妻室,他也不想留下这样一个有救命之恩的妾室在府中,让未来的妻室心中不悦。所以,他与臣弟提了一次。”

“臣弟以为,这可行之。左右,我是要娶妻的。”秦凉最后一句,说得自己都笑了起来,他小声补充道,“这女子,长得还挺不错的。”

昭慧长公主听后,仍是不满,她低声抱怨:“娶妻当娶贤,岂能只顾美貌?”

“美貌都无,如何有心思去看贤与不贤?”秦凉挤眉弄眼,好没正行。

皇帝听后,却是心动了。

他知道今日自家姐姐来告状的原因,表面上是不满三皇子与一个身份卑微的女子相交,实则是因为自家这三儿子不肯娶姐姐女儿的缘故。

皇帝根本不想让兰安郡主做三皇子妃。一则,这个外甥女不堪为太子妃,更不可能以后做好一国之母。二则,皇帝也不想以后出现『乱』政的情况。

而另一个女子,这先后救过弟弟和儿子的民女,做弟媳『妇』,比做儿媳『妇』更合适。

自己的儿子,皇帝还是很了解的。秦子言那句让叔父去报恩娶了的话,十成只是一时冲动之言。

这就代表,他会后悔。

后悔,就与弟弟之间有隙。

他如今春秋鼎盛,虽然属意三儿子,却是不想所有人就直接为三儿子马首是瞻的。

这样处理,显然甚好。

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四章 意料之外的贼人 虽然秦子言没有立刻放自己离开,但在苏锦音看来,这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情。她相信秦子言不会为了自己,损坏和即将入门的三皇子妃情意。

府里原本对苏锦音有了巴结之心的人,因为要迎新主母的事情吩咐下来,就又熄了热情。好在有过一个不知死活的列子,其余人虽不卑躬屈膝、阿谀奉承,但也不欺上瞒下、刁难苏锦音。

秋华总相信这位苏姑娘才是自家主子三殿下倾心相付的那一个。所以其他人虽然不咸不淡,她却是颇替苏锦音『操』心。

前厅那边来了什么人,三殿下什么时候回府了,这些消息,她都想尽办法打探了,然后第一时间来告诉苏锦音。

苏锦音听了,就只是听了,半点反应都没有。

秋华心中一日日失望,但该去探听的消息,还是一个也没漏。

所以,秦子言酩酊大醉的消息,苏锦音几乎与主院的人是同一时间知道的。

秋华也算琢磨透了一些这位姑娘的『性』情,指望苏姑娘亲自下厨,做了醒酒汤给送过去,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了。她自告奋勇做了汤,然后请示苏锦音,是否给秦子言送过去。

打心底里,苏锦音是不愿意送的。

既然是要断的干干净净的,何必这样拖泥带水。

再说,秦子言醉成什么样,苏锦音真的没有一丝担心。

秋华端着醒酒汤,锲而不舍劝道:“殿下今日真的是大醉了,人都是庆王殿下亲自扶下马车的。姑娘,您真的不去瞧瞧么?”

“我就不去了。”苏锦音听到秦凉的封号,心底忍不住悸动了一下。但她很快控制住,然后答道,“你既然做了,那就送过去吧。”

苏锦音的想法是,秋华也服侍了自己这么段时间,虽然并不是冲着她苏锦音本人才这般尽心尽力,总归是不差的。那就帮她一次也无妨。若是有幸得了高枝,这也是秋华的造化。

秋华的念头却完全不同。

秋华以为,苏姑娘既然是应了,就是放不下面子,让她代替去的意思罢了。总归,这送去的是苏姑娘的心意。

想到这是自己服侍苏锦音近一月来,这位苏姑娘唯一一次主动给予主子殿下关怀,秋华就喜滋滋应了,立刻迈着小碎步去了。

苏锦音坐在房中,用剪刀剪了下烛火,又拨了拨,最后却觉得有些无聊。她索『性』站起身来,将烛火吹灭了。

坐到床上,她有些猝不及防地感受到一阵凉意。那感觉就像是凉风透了进来。

苏锦音往窗户那边疑『惑』地看了一眼,这一眼却叫她心都提到了喉口!

那明明紧闭着的门窗,竟是完全打开了!

是有贼人吗?

恐惧瞬间完全包围了苏锦音,她慌『乱』地下床,『摸』到妆台前,将簪子握了一把在手中。

若是贼人过来,她就刺死他。

可刺死一个男人是多么困难。苏锦音想起前世她亲手杀人的经历就觉得浑身发抖。

那种记忆简直就像是一只大手牢牢掐住了她的脖子。

若再有一次这样的危险,她还是捅死了自己吧。

苏锦音把簪子的尖头换了一个方向,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窗口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苏姑娘,你睡了吗?”

男人!

秦凉!

苏锦音完全没有想到来人是庆王秦凉。她不敢置信地一步步挪到窗口,然后看向那站在外面的男子。

他的脸消瘦了许多,一双葡萄眼显得越发圆,下巴出现了明显的棱角,这模样,比二人初见时候还要憔悴。

“你、受伤了?”苏锦音问道。

她虽然努力控制语气,但眼神中的担忧仍然遮掩不住。

这种外『露』的情绪,叫秦凉的心情立刻好了起来。他点点头道:“是,差点死了。”

苏锦音直接转身开门,走到门外,追问道:“伤在哪里了?现在如何了,找大夫看过了吗?”

“都看过了。”秦凉的心情越发好了起来。

他有意灌醉秦子言,就是想亲自来见苏锦音一面。

他虽然得了他皇兄的同意,能给她一个正妃的位置。但他却不知道,她的心,到底还在不在这个庆王妃位置上。

如今看来,应当是在的。

秦凉直接牵住苏锦音的手,将她拉回了房中。

“都过去了,慢慢好起来了。什么伤,都是能好起来的。”秦凉一语双关地道。

他看向面前的苏锦音,这一次的她,比上次离得更近,也能让他看得更仔细。

他看得更贪婪,恨不得再也不挪开视线。苏锦音往窗户那边疑『惑』地看了一眼,这一眼却叫她心都提到了喉口!

那明明紧闭着的门窗,竟是完全打开了!

是有贼人吗?

恐惧瞬间完全包围了苏锦音,她慌『乱』地下床,『摸』到妆台前,将簪子握了一把在手中。

若是贼人过来,她就刺死他。

可刺死一个男人是多么困难。苏锦音想起前世她亲手杀人的经历就觉得浑身发抖。

那种记忆简直就像是一只大手牢牢掐住了她的脖子。

若再有一次这样的危险,她还是捅死了自己吧。

苏锦音把簪子的尖头换了一个方向,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

窗口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苏姑娘,你睡了吗?”

男人!

秦凉!

苏锦音完全没有想到来人是庆王秦凉。她不敢置信地一步步挪到窗口,然后看向那站在外面的男子。

他的脸消瘦了许多,一双葡萄眼显得越发圆,下巴出现了明显的棱角,这模样,比二人初见时候还要憔悴。

“你、受伤了?”苏锦音问道。

她虽然努力控制语气,但眼神中的担忧仍然遮掩不住。

这种外『露』的情绪,叫秦凉的心情立刻好了起来。他点点头道:“是,差点死了。”

苏锦音直接转身开门,走到门外,追问道:“伤在哪里了?现在如何了,找大夫看过了吗?”

“都看过了。”秦凉的心情越发好了起来。

他有意灌醉秦子言,就是想亲自来见苏锦音一面。

他虽然得了他皇兄的同意,能给她一个正妃的位置。但他却不知道,她的心,到底还在不在这个庆王妃位置上。

如今看来,应当是在的。

秦凉直接牵住苏锦音的手,将她拉回了房中。

“都过去了,慢慢好起来了。什么伤,都是能好起来的。”秦凉一语双关地道。

他看向面前的苏锦音,这一次的她,比上次离得更近,也能让他看得更仔细。

他看得更贪婪,恨不得再也不挪开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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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目录 第二百五十五章 这样就很好 就秦凉看来,苏锦音这种不做声不拒绝就是应允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往自己的怀中拉去。

直到完全拢了苏锦音在怀,秦凉的心在放回了腹中。

他尽管不承认,但心底却有种莫名的不安。人到了怀中,这种不安才真正消失。

苏锦音也在这个时候终于回过神来。

她起初是惊到了。之后是不知道如何回应。

欣喜有。

顾虑也在。

放弃,舍不得。

答应,又害怕。

秦凉的主动,让她处于了被动的位置。

这个时候,拒绝似乎就很不合适了。

那就如此吧。

苏锦音尝试着将头靠在秦凉的肩膀,轻声答道:“此生,还请王爷多挂怀。”

“必不相负。”秦凉重重回道。

王爷娶正妃,应当是比皇子迎娶正妃更繁琐的事情。苏锦音原以为,自己会在三皇子府待完整个春日。

却不知,秦凉入夜寻她之际,就是已经万事安排妥帖。

当夜,他就带苏锦音离开了三皇子府。

之后,别院另住的时间也并不长,在春日桃花绽开一树的时候,那迎亲的队伍已经到了门外。

婚嫁种种程序,确实只多不少。

但一日折腾下来,最是庆幸的是,苏锦音并没有见到任何不想见到的人。

喜杆挑起盖头,苏锦音借着那粗壮的龙凤喜烛看向面前的男子。

他这些日子想来甚是操劳,原本就消瘦了不少的脸颊越发棱角分明。除了那双葡萄眼仍带着少年的气息,周身再无稚嫩之感。

虽然自己当初离开诺城,一半是无奈之举,一半也是自觉得对秦凉好,但实际上,似乎未给他带来半点好处。

“对不起。我当初以为,留在你身边,对你诸多不利。”苏锦音诚恳地道。

两人既已为夫妻,彼此坦诚好过心存芥蒂。

秦凉原没有想过在洞房花烛夜提这些陈年往事,但苏锦音既开口了,他也不忍让她得不到回应,独自内疚。

他思忖一二,然后坦诚答道:“其实你这样想,也无可厚非。当日姜国出尔反尔,若你留在诺城,必然会被他们算计上。”

“其实……我后面还是去了姜国,且遇到了危险。是……”苏锦音顿了顿,还是选择说了出来,“是秦子言救了我。”

“他待你,着实用心。此一点,我始料未及。”秦凉自苏锦音离开后,一直遣人仔细打探她的消息。之后,又有二侄子秦子初回国,所以其实姜国之事,他虽然不能事事知晓,却也猜到了七八分。

把天聊到了秦子言的身上,话就似乎没有办法接下去。两个人都彼此沉默了一会。

秦凉率先打破这种沉默,他道:“今日也是子言成亲的大日子,是以他没有过来。”

苏锦音听到这一句,心中觉得有些不妙。她挂念秦子言,那还是上一辈子的事情。这一世重活之后,她待他是再也没有半点情意的。

因此,不仅语气中充满了急切,苏锦音动作上也有些焦急。

她站起身,有些慌乱地对秦凉道:“当时候葳蕤公主执意要杀我,我为求活命,才出声呼救。之后,我不与秦子言翻脸,也并非只有救命之恩。而是我当初离开京城的时候,实则是故意给他下绊子,令他与靖北将军反目,所以我害怕他对我痛下杀手。我可以指天发誓……”

剩下的话被唇堵了回去。

秦凉直接将站起的苏锦音拉到自己的膝上坐好,他倾身过去,用唇重重碾了碾。

他贪恋地舔了一下她的唇,然后离开,回答她:“这些我都知道。但在我看来,这些都不重要。你现在在怀里,日后也会在怀里。与你同床共枕的人会是我,与你生儿育女的人会是我,与你长相厮守的人还是我,这就够了。”

说完之后,他捧着苏锦音的脸,那双又大又圆的葡萄眼熠熠发光地看着她。

“我心仪你,你呢?”

“我也是。我心中,唯你一人。”

苏锦音自己靠近了一分。

在即将碰到秦凉唇的时候,又有些羞涩地停住了。

她是想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心意,但又立刻意识到自己这样做并不合适。

她想继续退开,却没有机会了。

秦凉按住她的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过去两人有过的意外的、或者不意外的都要吻得深。

红烛的光印出床帏上的交缠身影。

在痛感过后,苏锦音看着那上方的秦凉,手背接住他额头流下的一滴汗,心中突然觉得,这样就很好。

明日如何,以后如何,都不重要,当下心中欢喜就好。

或是感觉到了这种注视,秦凉低下头来。

身下的人,云鬓松散,香腮微红,双眸含媚,红唇欲滴,他伸手将她完全捞了起来。

没有言语,只有行动。

春日的桃花,开了一树,又随着微风,落满了一地。

冥冥中的注定不曾改变。苏锦音与秦凉成亲之后的次年,秦子言被立为了太子。

这一年的冬日,是前世所有一切戛然而止的日子。

苏锦音怀揣着这种隐隐的担忧送秦凉出征。

腊梅的树枝已经抽出了枝丫,冬日的凛冽已经悄然而至。

苏锦音在房中修剪枝丫,却忽然听到门口有喧哗的声音。

她放下剪子,连忙往院子里走去。

才疾行了几步,一阵天旋地晕,她就晕了过去。

再最后的视线里,那个已经一年没有见的面容印入脸庞。

难道,还是躲不过么?

没有梦。

再睁眼的时候,是一片漆黑。

苏锦音的心跳得飞快,不知道自己到底归于了尘埃还是又重新来了一次。

她听到门口渐渐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听着有些像丫鬟们的声音。

像是两个人的。

是捧月和双星?

这后一个名字,苏锦音都险些想不起来了。

捧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王爷,太医已经看过了,小姐是有了身孕,身子才比较虚。您不用太担心。”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苏锦音的心猛地提起。但听清楚所有内容的时候,却又由担忧转为了欣喜。

她期待地看向门口,只见那紧闭的房门被推开,朝思暮想的人出现在门口。

他带着风雪疾步进来,他与她道:“锦音,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