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女侯爷:昏君站起来》 章节目录 第1章 四公子 元康二年十一月初七,大雪。

太极宫宝华殿,帘幕深垂,地龙缓缓散发暖意,将凛冽严寒拒于门外。嵌了明瓦的窗格透进雪光,照的殿内颇为明亮。一株水仙养在案头,碧绿的叶子下秘『色』浅口瓷盘隐隐泛着幽光,花气同殿中龙涎的香气交缠,嗅之使人神思安宁。

案后身影略略一动,旁边侍立的内监立刻趋步过来,小声询问,“皇上?”

“什么时辰了?”皇帝合上折子问道。

“已是申时了。”

“都这会儿了吗?”皇帝皱眉,抬眼看了看一旁的偏殿,“里头都还有谁?”

宝华殿首领内监王保低头答道,“户部张大人,博州府厉大人,还有定远侯府的四……公子。”

“还没走啊?”皇帝有些头疼地按了按额角,一抬手,“罢了,叫她进来吧。”

“是。”王保弯腰,退出了宝华殿。

……

偏殿里比正殿要热一些,张大人今天出门的时候穿的又有点多,坐久了不免有些昏昏欲睡,王保还没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呼噜声。相比之下厉大人则精神多了,就是喝了两盏茶总想去更个衣方便方便,可又担忧万一皇上召见他要是不在就不好了,索『性』一直憋着,憋得整个人都坐不太住的样子。

比起这两位,从早上开宫门就一直坐在这的霍臻端的是规矩无比,腰身挺得直直的,两只手平按在腿上,眼睛专注地盯着对面张大人旁边小几上的蝙蝠纹,睫『毛』都不曾眨动一下。

王保一进来张大人就醒了,厉大人也急切地看着他,老内监轻轻摇了摇头,走到霍臻边上,低声道,“霍公子,皇上准您觐见。”

听到霍公子三个字,对面张延陵脸上直抽抽,不知道是不是突然牙疼,就连一直坐不住的厉刚都坐住了。

身旁两位大人的异样,霍臻就跟没看见似的,两手抬起理了理袍袖,起身道,“有劳王公公。”

她这一起一立神清骨秀,意态端然,确有一番豪门公子的气象。只是看的两位大人牙疼的似乎更疼了,坐住的也更呆了。

进了殿,王保趋步走到皇帝跟前,说道,“皇上,霍公子到了。”老内监尽量压低了声,实在不想那三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再听到皇帝耳朵里去,他怵得慌。

天知道皇上会不会突然就怒了呢。

荣瑾放下书,脸上不动声『色』,霍臻行过礼便在下首站着,垂着眼,姿态漂亮的很。

可她这会儿越漂亮,皇帝就越是生气,长成这样,穿一身男装,别说穿男装了,你就是剃个光头,谁还看不出来你是个女的?

把你晾在偏殿,就说明朕不想见你,一点眼『色』也没有,来来往往那么多大臣看着呢,给我从早坐到晚,你这是诚心气朕,『逼』朕呢?

荣瑾越想越生气,当年叫你嫁,你不乐意,不就是朕先娶了太子妃?可朕为什么先娶太子妃不能娶你,还不是因为你爹,你哥哥们太能干,父皇担心外戚势大,所以才先娶进云华压你一压。

朕也是不得已,可你竟连这点委屈也受不得,把求亲的黄门使者都打了出去,把朕身为太子的颜面都打没了,真是好大的气『性』!

荣瑾想到这,冷冷哼了一声,霍臻听着,嘴角微微抿了抿,身后王保的腰弯的更低了。

看的荣瑾心里一阵发紧,是了,谁能想到呢,谁能想到不过数年功夫,如日中天的定远侯,战无不胜的威武大将军竟会没了呢?就连大将军的三个儿子也相继战死,虽说这一门忠烈为朝廷平定边疆立下了赫赫功劳,却终究是自己父子把霍家用的太狠了,到最后竟一个男丁也没留下,就只剩了她。

当初不能娶她为妻的那些顾虑如今都成了笑话,可就算说一千个早知道一万个若是当初,也只是马后炮,什么用处都没有,他们已然错过了。

他就算是天子,也不能把如今顶着霍家四公子名头的霍臻收进后宫里来,他要是敢这么干,前朝那些不要命的老头子半老头子就敢撞死在自己跟前。

昏君不是那么好当的,他不想被人当成汉哀帝,他手下那些臣子们更不想留下千古骂名。

想到将来的史书里如何写霍大将军一门忠烈,而自己这个昏君不但『逼』死了霍家唯一的女儿,还在人家父兄尽皆殉国后把最后一根独苗收进后宫当了男宠,荣瑾就觉得脑仁疼。

他管天管地也管不了后人的嘴不是?

何况现在宫里那个样子,他也不想叫她受委屈。

都还不是时候。

他只能等。

在霍臻脸上注视良久,皇帝终于开口,“你真的打算这么办?”

“是。”等了一天的霍家四公子不急不躁,徐徐开口。

“你可知道一旦承袭爵位,你就再也不能做霍珍,只能当一辈子霍臻了。”难道你就真忍心舍了我,假扮一辈子男人?荣瑾颇有些不甘心。

听到这句话,霍臻终于扬起了脸,『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气,“霍家原本就只有一个霍臻。”

“你——!”

荣瑾被她气的头晕,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她鼻子,“就算朕答应了,你——你这个样子,你拿什么说服满朝文武,嗯?定远侯,你像吗?”

霍臻好看的眉『毛』扬了扬,“我干什么要说服他们,什么像不像的,我本来就是。”不待荣瑾开口,又接着道,“不信的,只管来我脱了裤子叫他验证,他们敢吗?”

这话说的简直惊世骇俗,荣瑾一口气差点没噎死,身后王太监更是噗通趴在了地上,殿内伺候的宫女小太监乌压压跪了一地。

偌大的宝华殿内连抽气声都听不见一丝,就只见皇帝跟霍家小侯爷两个大眼瞪小眼,瞪了半天,皇帝叹口气,“好吧,朕答应你。”

霍臻俊秀的面孔终于柔和了些,对着荣瑾跪了下去,“谢陛下隆恩。”

皇帝有些沮丧地摆了摆手,“滚罢。”

……

霍臻离开宝华殿良久,王保仍旧趴在地上不敢起来,背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虽说皇帝一点也不暴虐嗜杀,可他刚才听到的话却实在有点要命,老太监觉得今天只怕要凶多吉少。

可他等了半天也不见皇帝发话,直到外面天都要黑了,才得了句,“怎么还不掌灯?”

嗯?这是没事儿了?

向来妥帖仔细的王太监一时愣住了神,接着就反应过来麻溜地招呼宫女小太监们上来伺候,他则奔去外面找传膳太监递话,这晚膳得加两道清心去火的才好,皇上虽则没发出来,这火气压在心里可更伤身呐。

嗯,自己也得热壶酒压压惊,这一天从早到晚,可真够悬的!

章节目录 第2章 真是条汉子 淮右到京城走水路需要一个月,车马兼程也得小二十天,霍元丰带着儿子霍醴紧赶慢赶,总算在腊月前进了博州府,一进博州距离京城也就不远了,两人这才松了口气。

想着京里那个富贵煊赫的侯爷府马上就是自己父子的了,霍大爷不免有些激动。

能干有什么用,不如能活!只要人活着,什么都有可能,霍己正啊霍己正,你也没想到吧,拼死拼活挣下的家业,还不是要归到老夫手里!当年我不过找你说一说捐族产的事,你那三个混账儿子竟将老夫打了出去,哼,现在如何?还不是全都死光死绝了?

这人啊,真不能做的太绝,霍大爷得意地想,虽说霍家对你没什么恩情,可毕竟生了你也没把你饿死,还给了你名给了你姓,叫你平平安安长到十几岁,总有几分香火情吧?你呢?一朝得势翻脸不认人,你以为把我打出来带着几个小崽子脱了宗谱自立就不是霍家的人了?

你认,可这天下人不认!

你霍己正一朝是我霍家子孙,就是死了也是我霍家的鬼!

哼,老夫把儿子过继到你霍己正名下,不叫你断子绝孙,你在阴曹地府也该感激我才是,要不然只怕逢年过节你那一门老少的寡『妇』,连个烧纸钱的都没有。

霍元丰捋了捋颌下胡须,只觉自己这回出的这个主意真是妙极了,既博了名声又得了实惠,最要紧是出了这些年那口恶气!

嘿,任你是天杀星投胎又如何,再是凶神恶煞也自有老天收你,哈,哈哈哈哈!

……

请了皇帝恩旨,霍臻又是燕北霍家宗谱里有名有姓的嫡子,承袭爵位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儿,谁也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霍臻虽然已经十九岁却还没有加冠,于是便连冠礼一同办了。

事前准备的好两厢加起来不过十来天就办好了,霍元丰带着儿子进京的这天,霍臻霍四公子,已然是新鲜热辣的霍小侯爷了。

霍小侯爷加官进爵收了不少的礼,自然少不了交际应酬,家里人来报霍家父子进京的时候,霍臻正跟一班朋友在天香楼喝茶。

要说对她现在身份最没芥蒂的也就这帮自小一同长大的朋友了,当年霍夫人一胎龙凤同时生了她跟弟弟俩,这本来是双喜临门的好事,可是他们娘却因为这次生产伤了身,后来身体一直都不大好。

他们姐弟七岁那年赶逢京中疫病,弟弟一病之下没挺过来,霍大将军为怕夫人伤心,出了个馊主意叫她假扮弟弟去哄她娘。

于是霍臻从那便在两个身份中间换来换去,她娘想闺女了她就是霍珍,想儿子了则又是霍臻。

也因为这个弟弟的名字在宗谱中就一直留着了,直到霍珍及笄那年因为跟荣瑾的婚事一气抹了脖子,后来没死成,却再也不肯当霍珍,只当自己已经死了,从此一心一意做起了霍家四公子。

她这么气『性』大脾气又倔,就连霍大将军都没法说她,谁叫当初是他怂恿闺女假扮弟弟,又怕扮的不像自小当成了男孩养,弓马骑『射』样样没落下,除了脸太俊秀瞒不了人,就是扔到军营里,那也是一把好手。

就这么全家从父亲到哥哥们一起瞒着宠着纵容着,渐渐外人都有点『摸』不清霍家早年夭折的到底是闺女还是儿子了,留在府里的又到底是哪个。

不提她这忽男忽女的中间有多少内情,外人看来又是多么诡异,对韩睿荣昭杜璞芳几个来说,却是无所谓的。

他们从开蒙便跟霍臻认得了,自小一起读书玩闹在他们心里霍臻一直就是霍臻,那是读书比他们聪明打架比他们狠,『射』起箭来百步穿杨的纯爷们,就是那年太子突然跟霍臻好上了他们也觉得是太子的问题而不是霍臻的问题。

你看,果不其然后来霍家对外宣称大小姐病逝拒了太子的婚吧,当然得病逝,必须得病逝啊,不病逝难道真要霍臻嫁给太子?

谁上谁下啊这事儿,在他们心里太子可是打不过霍臻的。

只不过既然那位对霍臻有这个心,他们后来跟他相处起来也就挺注意的,不再跟小时一样摔摔打打那么亲密,万一太子吃醋了呢?没见霍臻自己也一直守身如玉吗,平康坊那么好玩的地方从来没去过,听说到现在房里连个像样的丫头都没有,真是可怜见的!谁叫太子登基了呢,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想要谁谁敢说不?

能扛到现在没被拖到龙床上去也是条汉子了。

他们几个私底下也议论过,如今定远侯府就剩了霍臻一根独苗,不知道皇上到底什么时候能松一松手,叫霍臻先娶妻生子,总不能叫霍大将军绝了后吧?那可就太造孽了。

至于这回霍臻为了请旨在宝华殿待了一整天的事儿,他们开头也还悬着心来着,不知道霍兄弟这回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后来韩睿在长宁门碰见霍臻自己个儿骑着马奔回家,几个兄弟才放心了,自然心里也更佩服了,这回皇上又没得手啊……

荣昭回回押他大侄子就从来没赢过。

原本这回以为能成,一整天呐,什么事儿办不了,于是下了大注想翻本,结果差点输的裤子都没了。

到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呢,平时最喜欢的小曲儿听着也没意思透了。他就想不明白他大侄子那么能干,怎么就奈何不了霍臻?看来果真是心尖子上的人,不是心甘情愿都舍不得动,所以才害他一直输。

只是你要当情圣也别连累我啊,你这么不中用我可怎么办,人人都能压你不行,你叔我不能啊……

荣昭一个人坐那自怨自艾,赢了钱的韩睿和杜璞芳憋笑憋得肚子都疼了,霍臻歪着头听下人把事儿说完,点了点头,对他们仨道,“今天就这么着吧,家里有事儿我先回了。”

三人都知道他最近忙,就送他,霍臻临走拍荣昭的肩,“皇叔今儿兴致不高啊,莫非怨我招待不周?”

荣昭摇头,跟霍臻出来玩确实没意思,不喝酒不赌不嫖,打猎赛马又玩不过他,就只能喝茶,喝茶有什么好玩的?也就干坐着听听曲儿。不过今天荣昭没兴致委实不怨他,他怨自己大侄子呢,见霍臻问,也只无力地回了句,“没,忙你的去吧。”

“那就行,”霍臻披上大氅,一点头,“我先走了,你们换地方玩去吧。”

韩睿嘿嘿笑,“那是自然。”

几人就此散了。

章节目录 第3章 极品大伯 从天香楼出来,一进长宁门,霍安就迎了上来,霍臻拉住了马,道,“都准备好了?人呢?”

霍安笑笑,“吩咐门房放进去了。”

霍臻点头,“叫小子们都仔细点,后院门把好了,惊了夫人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侯爷放心,”霍安接过霍臻手里的缰绳,边走边道,“夫人那里两位少夫人陪着打叶子牌,姨娘们也都在,昨儿个公主送来的好鹿肉,现正在暖阁里打边炉赏雪赏梅,一时半刻且不得空呢。”

“嗯,”霍臻应了声,又问,“祖父派人去请了吗?”

说着已到了侯府门外,霍安把缰绳扔给门口的小厮,一手扶着霍臻下马,答道,“请了,刚才小九回来说老太爷午睡刚起,估『摸』着这会儿已经动身了。”

“好,办的不错。”霍臻嘴角含笑,眼神冷冷地看向侯府朱红大门内的层层深檐,“霍元丰,呵,霍元丰!”她这辈子都记着这个名字。

那年淮右霍家这位当家大爷找上门来的时候霍臻十三岁,正是一腔意气半点受不得屈的年纪,眼睛里是非黑白便如冰炭不能同炉。

她不知道书房里父亲跟霍元丰都说了什么,只是在听到霍元丰说什么奴婢生的贱种不得好死断子绝孙的时候,气的浑身气血上涌,一箭险些『射』死那个老匹夫。

后来要不是哥哥们怕出事,把淮右霍家来人『乱』棍打了出去,只怕当天就要闹出人命来。

父亲光风霁月不在乎那些胡言『乱』语,哥哥们大好男儿亦懒得同他一介老朽计较,可她不行,她始终记得当初霍元丰说的那些话。尤其后来父亲和哥哥们一个个离开了她,果真全都应了那几句话,霍臻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她知道父兄都是英雄,她不该仗势羞辱一个老头子辱没他们的名声,她当然也知道,小小的淮右霍家还左右不了大将军的生死,父兄是为国而战,死的荣耀。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她总在想,要不是她把那些恶毒的话都听到了心里,是不是父亲和哥哥们的死讯传来时她会悲痛,会伤心,会为他们骄傲,却不会恨。

霍臻真的好恨,她恨霍元丰那几句话怎么就那么毒又那么准,就像一把带毒的刀扎在她的心上,怎么也忘不掉。

可她终究是霍己正的女儿,自小受的都是堂堂正正的教导,父亲总说做人要心底磊落,同小人计较只会把自己也变成小人。所以这几年哪怕府中风雨飘摇看尽世态炎凉,霍臻也不曾把怒气胡『乱』发泄在当初恶语诅咒的霍元丰身上,只在淮右放了几个人,盯着不叫来扰了母亲清静。

却不想他们到底还是来了。

从前小的时候不懂,霍臻还以为淮右那边只是因为父亲不肯归入宗谱才上门来闹,当他们要的是名,现在却明白了,他们要的是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那些人打着骨肉亲情的名号也不过如此,被利欲蒙了心什么不要脸的事都做得出来,当世子,做侯爷,他们配吗?!

霍臻冷笑,她不去动霍元丰是因为父亲教得好,可他霍元丰要是惹到自己头上来,定远侯府可也不是吃素的!

……

一个月前接到淮右消息说霍家大爷打算带个儿子来过继给母亲继承侯府的时候,霍臻看着那封信刺得眼睛都疼了,霍家满门忠烈就剩了一家子寡『妇』和自己一个孤女,可这些说是自己亲人的人却不远千里的赶来欺负她们孤儿寡母,这样的长辈,这样的亲人!

叫人怎么亲的起来?残酷的是,就是这么不要脸的长辈他却是占理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霍臻就算再能干也只是霍家的女儿,当不了家,不能继承血脉传递香火,将来她若出了嫁,她烧的纸钱都送不到父亲那里去。

甚至,从人伦大义来说,她还要感激霍元丰,感激他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霍家,使得父兄灵前能够香火不断。

甚至,她还要爱护扶持这位兄弟,因为他是将来自己出嫁后唯一能给自己撑腰的人。

一想到这些霍臻的心就在滴血,她做不到把诅咒自己父亲兄长死光死绝的人迎进家门,她不要这样的长辈,不要这样的兄弟,不要这样的爱护,她和她的母亲,姨娘,嫂子们,谁都不要!

那天晚上霍臻在父亲和哥哥们的灵前跪了一夜,第二天便派人送信去了燕北,请族中长辈前来见证,她要加冠承爵,她要做霍家的当家人,她要自己撑起这个家。

信中霍臻将自己的打算详细地告诉了霍家家主,请求老爷子怜惜自己一门孤寡,予以援手。

燕北消息来的很快,老爷子没有多问,只是再三确定她真的打算那么做?霍臻亲自走了一趟燕北解释,然后便顺利将祖父霍知远接进了京。

燕北霍家累世大族,跟他们比起来小小淮右不过乡下地方的土地主,当初先皇同霍家家主说起将霍己正一支记入燕北宗谱时,若不是看在大将军忠心为国赫赫战功的份上,就算是皇帝的面子,霍家也不打算给的。就这样先皇亲自开口,定远侯府这一支也只是记在了燕北霍的一支支系上面,而不是嫡系。

但就算是支系,也足以压垮霍元丰了!

你以人伦大义借势压我,我便借更大的势压垮你!

霍臻冷笑,深吸口气,昂首走进侯府待客的大厅。

厅中霍家父子早已等的不耐烦,他们从中午进门就被晾在这,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下人敷衍说夫人体弱不能见客,少夫人新寡亦不能见客,姨娘们更是从来都不见客,唯一能见他们的四公子小侯爷又出门了,没办法,府上人丁稀薄,只能委屈两位贵客等着了。

四公子?小侯爷?

霍家父子没在意下人前面说的那几句,注意全都被这位莫名出现的小侯爷吸引去了。

霍己正三个儿子明明都已经死了,哪来的四公子,都已经没儿子了谁又当的这个小侯爷?

难道霍己正还有别的儿子?外室养的?

霍元丰捻着胡子想,如果真是这样事情怕就有些不好办了,当初倒没防着他们还有这招。不过不管怎样,是骡子是马牵出来看看就知道了,霍大爷打定主意,就算霍己正外面还有个儿子,没见过光的外室养的私生子又怎上得了台面,再说,谁又知道到底是不是呢?

反正霍己正已经死了,就算是也没法验证,嗯,就是这样,霍大爷眯了眯眼,不管是不是一会儿只管说他是个假的就好了,反正自己儿子是真的,嘿,一群婆娘也想翻花样,不看看自己的斤两!

章节目录 第4章 另一个儿子 霍臻进门的排场极大,一抬脚,呼啦啦跟着涌进十几号人,前头丫鬟伺候脱大氅的,捧马鞭的,拿衣服的,端脸盆的,拧『毛』巾的,花花绿绿一大串,忙的不亦乐乎,后面小厮也没闲着,说事儿的回话的掸灰的还有纯站着的。

一群人众星捧月把霍臻围在中间,霍小侯爷就那么大刺刺站着,抬着手,任由身边丫鬟伺候脱了外面大氅,腰上香囊玉佩金鱼袋都解了下来,除了外袍,换了件天水碧的常服,又把腰带束上,只挂了个淡黄『色』泛水光的玉佩压住袍角,金鱼袋和香囊都端了下去。

换完衣裳又上来另两个丫鬟帮着除了冠,打散头发重新挽了个四方髻,拿热水绞的手巾净面净手,全都收拾妥了,身后霍安过来低声道,“侯爷,淮右大老爷跟公子来了,等着您见呢。”

霍臻低低嗯了声,这才拿眼扫了霍家父子一眼。

就这一下,看的霍元丰心都凉了。

其实从霍臻一进门,霍大爷就已经觉得不妙了,他是见过霍韫三兄弟的,自然分辨得出眼前这位小侯爷相貌绝无问题,除了更加俊美,同他那三位兄长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冲这长相,他就算再昧着良心,也不好说人是假的了,再说他说了也得有人信啊。何况从这进门的排场气度,通身的气派,也不是随随便便找个人来就能冒充的了的。

果然霍己正还有另外一个儿子吗?

霍元丰皱眉,突然想不对啊,霍己正还有个闺女,莫非,难道这劳什子四公子是他那闺女假扮的?

霍元丰忍不住看向霍臻的脸,被霍臻觉察,冷冷扫过来一眼,就把她大伯给震住了,缩了回来自己纳闷。

他那年来京的时候霍臻还小,碰巧那天穿的女装,又冲霍大爷『射』了那么气势夺人的一箭,吓得霍元丰压根就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只觉这女孩凶悍异常,简直就是不要命。

到底长啥样呢?年纪大了想起来可真费劲。

霍元丰自己在那犯嘀咕,一时忘了说话,霍醴跟着自己爹来的,自然没有他开口的份,加上早已经被霍臻这一番富贵排场给震住了,更是畏缩起来。

“原来是大伯父来了,小侄近日忙碌竟没顾得上迎一迎大伯,还劳大伯等候,真是失礼,请大伯不要见怪。”他们父子都变了哑巴,霍臻虽然不想理他们,却也不得不开口,毕竟霍元丰还是她的长辈。

只是霍臻嗓音清亮,本就有些男女莫辨,这一说话霍元丰眼睛霎时一亮,嘴上说着,“哪里哪里,是老夫贸然登门打扰了大侄子才是,多年不曾来往,府上可都还好?”霍大爷笑容满面,亲切问道。

霍臻正端了盏茶在手,还没喝,直接将茶盏贯在了地上,砰地一声水花四溅,惊得旁边霍醴一个哆嗦,霍元丰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待要说什么,霍臻却笑了,对他道,“手滑,不小心,方才大伯说什么,小侄没听见,再说一遍?”

她这一笑寒意森然,俊美的面孔上陡现杀意,霍元丰待要出口的话便被堵在了嘴里,只好干笑道,“没,没说什么。”

“哦?是吗?霍安!”霍臻嘴上答应着,目光越过他的脸,扬声道,“换盏茶来,上的什么玩意。”

被这样羞辱无视指桑骂槐,饶是霍元丰多年练就的脸皮也有些撑不大住,憋得一张老脸一会红,一会白。

霍臻这会儿倒又看见他了,惊讶道,“大伯脸『色』怎的这么差,莫不是有病?唉,既然有病就不要往外『乱』跑,什么事交给年轻人办就好了,就像这位兄台,诶?对了,敢问这位兄台是哪位?也是从淮右来的?不是小弟说你,家里老爷子年纪这么大了,就别带着出来『乱』走了,万一磕着碰着摔一跤,万一没了呢,都快过年了办丧事多不好,你说是不是大伯?”

霍臻脸上笑眯眯的,霍大爷脸『色』铁青,方才他一盏茶全都砸在了自己脚下,这会儿下人进来又是扫地抹桌子又是换地毯的,地倒是收拾干净了,却没个人请他去换身衣裳拾掇拾掇,他现在一双鞋上全是茶叶渣子,都湿透了。

霍元丰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他们爷俩不怀好意,这定远侯府上下也一样没安好心,尤其他这个大侄子,比他那三个哥哥还不是东西。

霍大爷被他那一连串是不是气的胸口不住起伏,霍臻这还谦虚呢,“哎,大伯您这是怎么了,可别生气啊,小侄也是关心您,小侄年轻不会说话,要是有什么地方说的不对,大伯您可别跟小侄计较。”

霍元丰硬从脸上挤了个笑,从牙缝里道,“哪里,贤侄岂止会说话,简直太会说话了。”

霍臻听了,蓦地一抬眼,看着他,“大伯过奖了,比起大伯,小侄还是自愧不如,大伯可是有把人说死说绝的本事,小侄万万不及。”

那望过来的一眼如有实质般恨意凛然,霍元丰悚然大惊,忽地想起那年书房外呼啸而来的一箭,以及那个背着光弯弓执箭的少女,果然是她!竟然是她!

霍臻只那一望便收了回去,端起新换上的茶轻轻吹着,不再言语。霍元丰心中翻江倒海,僵坐半晌突然想明白了,是她的话,岂不是好事?只要她不当堂把自己父子一箭『射』死,这道理还是自家这边的,怕她什么?谅她光天化日也不敢杀人灭口。

这一想心中大定,霍元丰坐直了身子,又想,嘿,霍己正,你果然是断子绝孙了!

不是儿子就好,一旦醒悟霍臻的身份,他反倒平静下来,刚才霍大爷可是被这位女扮男装的大侄子压得差点透不过气,当真虎父无犬女,厉害得紧呐!

只可惜身为女子,再厉害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要把家产乖乖让给自己的儿子,霍大爷又高兴了,他依稀记得这个女孩应该是叫霍珍,她倒还真有个双生的兄弟叫霍臻,按排行来说也确是定远侯府的四公子,只可惜他那年进京的时候从一个侯府下人嘴里得知,这位四公子早就夭折了,府里那个是他同胞姐姐假扮的。

嘿,霍珍,霍臻,什么四公子,什么小侯爷,差点被她唬住了。霍元丰定了定神,也不再客气,说道,“既然贤侄忙碌,家常说的差不多了,也该说说正事了。”

霍臻喝了半天茶正等着他呢,立刻道,“正是,大伯千里迢迢赶来,想必也不是为了教导小侄如何说话的,正巧,小侄家里现有一位长辈住着,大伯有什么正事,小侄身为晚辈怕有些拿不定主意,不如请大伯随小侄一同拜见那位长辈,也好做个见证。”

霍臻说着,对霍元丰抬了抬手,“请。”

章节目录 第5章 小贱人没安好心 三人一路顺着曲折回廊走在院子里,霍臻不说话,霍家父子则忙着看宅子,简直大开眼界。

如今的定远侯府并不是霍己正做大将军时住的那处宅院,而是先帝元光十五年大破漠北收复陇西一战封侯时赏赐下来的,听闻原是前朝哀帝那个有名的败家子弟弟晋王的晋王府。

后来太祖开国,赐给了当时的大将军威国公韩昆,韩昆起于微末素『性』简朴,觉的这宅子实在太大又过于奢华,一直没有住进来。后来韩大将军长子元奇娶了当时的百越公主,这宅子便由韩夫人开口送给了小两口做新房,房契地契也交给了新媳『妇』。

百越公主夫妻感情极好,两人恩爱和睦,却没一直没有子嗣,韩大将军儿子多,孙子更多,倒也不在乎这个。韩元奇爱护妻子,更从未想过纳妾,倒是百越公主自觉愧对夫家,提过要不要从几位叔叔家过继个儿子过来,被韩元奇拒了,他对妻子说道,“我是他们大伯,你是他们大伯母,就算不要过来养,难道将来逢年过节他们还会少了你我一份香火?何况你我都是散淡的『性』子,也没教导过孩儿,我看这样就很好,总不会耽误了孩子。”

就这么着,两人百年之后,韩家又把公主府交还了皇家,当时在位的文帝是百越公主的亲弟弟,皇帝一看,也罢,毕竟姐姐住过的宅子,就算自己不收回来,韩家恐怕也不会再叫人住进去,就这么放着荒废了也可惜。于是找个由头另外赏了韩家,宅子就收了回来,叫工部的人重新修了修,做了处别院。

这处别院在文帝一朝甚是有名,乃是用来设闻喜宴也就是琼林宴的皇家别院,当时天下文人士子莫不以能赴此宴为无上荣耀,每每临到大比之年,都会有慕名的读书人前来『摸』一『摸』门口的石狮子,以图个吉利。

后来先帝把这里赐做定远侯府的时候,那对石狮子已经被『摸』的光滑无比,现在还被安置在内院库房里供着,不是极亲近的人家,轻易都不叫『摸』。

说起当时赐宅子的事儿,也颇有一番曲折。因着早先韩大将军都没住进来,霍己正觉得自己的功劳远不及威国公,在先帝面前坚辞不受,死活不要。先帝没办法,打了七八年仗,他手里穷啊,找遍内库也就这宅子勉强拿得出手,人家立了那么大的功劳,总不能只给个虚名就打发了,可要赏实在的,还真没有,总不能学着民间百姓卖闺女吧。

嗯?想到卖闺女,皇帝倒是有主意了,行,你不敢住,我把公主嫁给你家当儿媳『妇』,这回总敢住了吧,你不是跟威国公比吗?比吧,当年老韩可也是这么干的。

于是霍家双喜临门,霍己正封侯,霍韫尚了公主,一家人欢欢喜喜搬进了新家。搬是搬了,怎么住也是有讲究的,总不能叫公主跟着混住在一个院子里。于是好好一座大宅被霍大将军从中间砌了面墙,一分为二,一边做公主府,一边做定远侯府。

但凡景致好的住宅精妙的,都圈进了公主府,侯府这边则就是大,又大又空,跑的起马。先帝有一回微服来霍家转转,看见那面墙都被丑哭了,霍家父子倒没什么感觉,觉得轩轩敞敞挺好的,演武场都不用推了花园假山建都有现成的。

先帝爷看着他小时候跟祖父一起来玩过的摆琼林宴的那片地,如今成了霍家几个傻儿子演武摔跤的地方,心情真是特别复杂。

霍臻带着霍元丰父子走到这,心情也是非常复杂,这个演武场承载了她太多的念想。这是他父亲打拳,哥哥们比武,她自己第一次拿弓学『射』箭的地方。小的时候在家,不是书房就是这儿,霍臻总能找到他们。可现在,就算掘地三尺,她也再找不到哥哥们一丝一毫的痕迹了。

板着脸从演武场过去,绕过假山还没进月亮门,霍臻就听见里头老爷子在说话,“太极宫没什么好玩的,除了屋顶高点,房子又旧又小,一股子霉味,年年入夏曲江水但凡高点就能灌进去,有一回水发的大,老头子我还在宝华殿台子上钓了回鱼。”

荣玥笑得直抹眼睛,“就是,小时候一下雨皇上就爱带我们姐妹去宝华殿下边蹚水玩,有一回也抓了条鱼,拿去给父皇看,还画了幅捉鱼图,哄了串珊瑚手串子回头就送了老四,连那条鱼也没浪费,熬成汤带去了国子监,也不知道是给谁喝了。”

“还能是谁,给我喝了呗。”霍臻接口,带着人进了院子,迎面就见几株梅树正怒放,火一般的花下支着一扇大窗,窗子里头是个暖阁,霍家老爷子须发皆白坐在上首,南宁公主荣玥陪在一旁,两人在窗前赏着梅花下着棋,门口一个青衣小厮举着扇子正扇一个风炉,风炉上坐着壶水,发出咕噜噜的响声,显是快开了。

“就知道不是旁人,”荣玥隔着窗子横霍臻一眼,“从小什么好东西我们姐妹有的没有的都先抢着给了人,人家还不领情,他也不恼,再去淘换更好的,也不知怎么就那么上赶着,可见这人啊,都是一物降一物,您说是不是老爷子?”

霍知远呵呵笑,冲霍臻招手,“臻儿,过来帮爷爷看看这棋怎么走。”

霍臻答应着,那小厮打着帘子几人进了门,一进来霍臻先冲老爷子行礼,“祖父,”又冲荣玥弯腰,“大嫂。”

南宁公主摆了摆手,“行了,别站着,快过来帮老爷子支个招,我等这步棋都等半天了。”那小厮早搬了个锦墩放在霍知远一侧。

霍臻过来一看,眼都花了,这下的什么东西,还支什么招啊,这一老一少两个臭棋篓子怎么找来着,下成这样简直看着都伤眼睛。

“怎么样?往哪走?”老爷子拈着棋子还挺认真的,霍臻昧着良心胡『乱』一指,这回换荣玥托着腮发愁了。

好容易得了空闲,霍知远看着下边站着的爷俩问霍臻,“这是干什么的?”

霍家父子还没进门就已经被这一老一少几句话给吓死了,听听,这都是在太极宫钓鱼『摸』虾的主,太极宫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帝住的地方,就知道这小贱人没安好心,原来早就找了靠山,霍元丰恨恨地想。

不过怕归怕,这事儿他也不是全没有准备,毕竟他们要来夺的可是侯爷府,不见几个皇亲国戚就怪了,起码,他们家大儿媳『妇』就是个货真价实的公主。

霍大爷思量着,这年轻女子大概就是霍家那公主媳『妇』了,就是不知这老头子是什么人,来头大不大。

章节目录 第6章 老东西 霍家那个公主媳『妇』他是不怕的,他们图的是定远侯府,又不是公主府,公主的身份再高,她一个寡居的媳『妇』,也不好跳出来管婆婆过继儿子的事不是?

再说听说那公主还年轻,如今一见也确实年轻,虽则没敢抬眼看,只听声音也知道是个妙龄女子了,这么年轻的公主绝没有替霍家那死鬼儿子守寡的道理,到时她一改嫁,霍家的事儿那就更管不着了。

于是霍元丰打定精神,知道今天难对付的一定是这个老的都快进棺材的老头子。

见他开口问,霍元丰道,“回老人家,晚生是这家的亲戚,霍将军是晚生的异母弟弟,快到年下了,晚生父子是来走亲戚的。”

“原来是己正的兄长,这么说,臻儿还要叫你一声大伯?”霍知远心情很坏地看着这对父子,臻儿跑去燕北说的时候他还有点不信,觉得这人应该没那么不要脸吧,结果来了一看,果然就是十分极其地不要脸。

霍元丰哪知道这老头心里想什么,听他这么说,心里顿时松快了,只要肯认亲戚就还好,忙点头道,“是,晚生正是臻儿的大伯。”

霍知远登时不乐意了,“你是臻儿的大伯,那老夫家里那个犬子成什么了?莫非你这老东西也是老夫的儿子不成?抬起头来给老夫看看。”

霍臻一听老爷子竟叫霍元丰是个老东西,没忍住,扑哧笑了,荣玥也在对面掩住了嘴,霍元丰憋的脖子都红了,又不能说什么,这老东西,对,他才是个老东西,这老东西老成这个样子,喝口水都能呛没了的模样,他要是吵起来把他气死了,罪过就大了。

自古以来人上七十见了皇帝都不用跪,顶撞这种年纪的老者是要被打死的,何况气死一个。

霍大爷只能忍气吞声抬起头来给老爷子看,霍知远边看边摇头,“不像,不像,老夫那犬子可没这么肥头大耳。”

当然不像!霍元丰气疯了,他本来就不是这老东西的儿子,上哪儿长得像去!

“老人家,您是不是弄错了什么?”霍大爷忍着气,提醒道。

“喔,是了,老夫想起来了,”霍老爷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道,“你是来自淮右?”

霍元丰连连点头,“晚生家乡正是淮右。”

“那就没错了,”霍知远正『色』道,“难怪你自认是臻儿的大伯,只是你有所不知,己正早已认祖归根回燕北,一家男女名册俱已录入我霍家肃山堂,不再是你淮右子弟,臻儿的大伯乃老夫犬子元璋,可不是你喽。”

“什,什么?!!”霍元丰顿时呆了,他千算万算没想到,竟会如此!霍己正那年回淮右迁了他老娘的坟,说跟他们从此不再是一家人,他还当他是想自立门户,笑他想得简单,没想到他竟投靠了燕北霍。

身为霍氏子孙他当然知道燕北霍,天下姓霍的千千万,谁不想把名字写进肃山堂,可那肃山堂岂是容易进的?他更知道的是,自家淮右这一支也是从燕北分出来的,只是身份太低人家不肯认罢了,他们全家千求万告都进不去的门阀,竟认了霍己正,那个奴婢生的贱种!

霍元丰又惊又怒,一口老血含在心口,只觉憋闷异常,好一个霍臻,好一个连名字都不肯叫自己知道的老东西!好一招釜底抽薪的绝户计!

这一来,他所有的盘算全都成了泡影,霍臻是个女的又如何,不能继承香火又如何,跟他霍元丰全都没有半点干系,就算定远侯府想要过继个儿子,那也只会找燕北的霍家,而不是他!

“好……你个……小贱人!”全都想通以后,霍大爷再也撑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指着霍臻骂道,“贱婢,贱婢!霍己正,断子绝孙你不得好死!活该,活该你一个儿子都不剩!”

霍醴被他爹突然发疯吓得半死,这种话平日在家说说也就罢了,怎么当着公主,当着燕北霍家的长辈也敢说出口,赶忙上来抱住哭求,“爹,爹,你别说了,可说不得,说不得啊,你糊涂了啊爹,咱们走,咱们回家吧。”

霍家父子滚作一团拉拉扯扯,荣玥看的厌烦,手里棋子一摔,喝道,“老四!”

霍臻抿着嘴角,把眼从他们身上移开,对老爷子行礼道,“祖父,大嫂,这里交给我吧,别脏了你们耳朵,我叫霍安来给你们挪个地方。”

“也好,”霍知远指指棋盘,“看好了,别叫这丫头偷了老夫的子儿。”

霍安带人一直在外头候着,肩舆地方都是现成的,几个手脚麻利的丫鬟进来收拾了东西,很快暖阁里就只剩了霍臻和霍元丰父子三人。

霍臻坐在椅子上冷眼看着霍醴抱着霍元丰哭,心里既恨又十分羡慕,她也想抱着父亲哭一哭,可是却不能了。

霍元丰年纪本来就大,又吐了血,那一通骂也挺费神的,这会儿坐在地上浑浑噩噩,被霍醴扶着,看向霍臻的眼神真是恨毒了她。

霍臻一直看着他,倒没生气,她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别人,有什么用呢,既不疼也不痒痒,只会累着自己的眼。见他终于不闹腾了,便道,“刚才老爷子的话都听见了?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们兄弟脾气都不大好,今天不动你,是不想快过年了沾上血腥,下回可就不一定了。”

她语气淡淡的,却叫人丝毫不敢质疑,霍醴的脸立刻就白了,显是心里十分害怕,却又不敢对父亲说什么,怕气着他,霍元丰惨然一笑,“你厉害,我们走。”

服输就好,霍臻别开眼,负手出了暖阁,站住说道,“小九,天晚了,送他们出城。”她实在一刻也不想跟这种人待在同一块天底下。

……

霍知远霍老爷子今年七十有四,民间说法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老爷子平安跨过这道坎后只觉人生更上了一个新境界,天地高远,看什么都新鲜有趣。

就说他这个孙女吧,虽不是亲的,却比亲的还像他。

老爷子年轻时是个狂生,喜欢名士做派,在他眼里越是不拘一格离经叛道,就越是好的,起码是好玩的。当初他那大堂兄如今霍家的当家的跑来跟他说你孙女要干件大事来信问成不成,你自己看看吧。

老爷子心想什么大事儿啊这是要干,难道比当年把太子从家里打出去还大?于是拆开信一看,哎哟,这个好玩,成啊,当然成,前朝都能出个女皇帝,他们霍家凭什么就不敢出个女侯爷?

于是这个事儿就这么定了,于是霍臻跑了一趟燕北,痛痛快快地就把老爷子请到了家。

章节目录 第7章 当浮一大白 不得不说霍臻穿男装还是挺有模样的,她本来长得就高,手长脚长穿上袍子戴上冠,腰束玉带身披大氅,看起来当真面如冠玉贵气『逼』人。

每回她这么一进门,南宁公主的心都要颤一颤,以为看到了霍韫。

“大嫂。”霍臻隔着屏风冲荣玥行礼。

“坐着吧。”荣玥叫人给她搬个锦墩过去,两人隔着屏风说话。以前霍臻是她小姑子,两人自然可以亲亲密密坐在一张榻上说体己话儿,现在霍臻承了爵,名义上就是她小叔子,该有的避忌还是要做出来给人看的。

两人一问一答很快说完了,荣玥懒懒道,“这么着办就很好,眼不见心不烦,犯不上脏了你的手。这些人呢,你不把他当个事儿,他就不是个事儿,你越是当个事儿来办,反倒给他脸了,不值当。”

道理霍臻自然明白,只不过先前心里堵着气,总想给他们点颜『色』看看,等后来见那一双父子趴在地上跟一滩烂泥似的,总算知道自己闹笑话了。

这样的人,哪里值得她把老爷子跟大嫂请出来呢,难为老爷子还肯帮她出这个头,若是换成大嫂来办,只怕他们压根就进不了京。

荣玥见她终于明白,脸上总算缓和了些,她这个小姑子什么都好,就是一根筋,只要钻了牛角尖,不碰南墙那是谁也拉不回来的,要不是知道她这个『性』子,她才不会放下身段去见那两父子。

“老四,如今你身份不同,做事便不能跟从前一样那么不过脑子,娘跟大嫂还有这一家子,今后可都指望你了。”荣玥一边说,看着霍臻跟霍韫那张神似的面孔,心底酸楚,口气也软了下来。

霍臻立刻站了起来,惭愧道,“请大嫂教我。”

“你坐着,听我跟你说,”荣玥抬了抬手,叫霍臻坐下,说道,“你既选了这条路,多的大嫂也帮不了你,就说说眼前的事儿吧。”

“这几年咱们家一直在孝里,又是一门的女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谁都不能说什么,这是本分。现在除了服,你又承了爵,便不能整天在家里关着了,该走动的谁家也别落下,叫人说咱们失了礼。”

“这回封爵是不是还有几家的礼没回?我知道,这不怪你,也怪不上人家,你是晚辈,上门人家一时不得空也是有的,只是也不能再三的去,没的扫了咱们自家颜面。”

荣玥说着,看霍臻一眼,霍臻咬唇不语,荣玥继续道,“这事儿你也不必愁,大嫂给你指条路,眼看年下了,老爷子想必也不能回燕北过年,你想办法把老爷子留在咱们府里。”

霍臻惊愕地看着她,“这也太……”

……这也太不好意思了,她才刚刚叫老爷子帮了她那么丢人一个忙,怎么开得了口啊。

荣玥白她一眼,“想到哪去了,这等小事自然不能劳动老爷子,你把老爷子伺候好了,去国子监,请元璋大伯父带着你,我看谁还敢给你吃闭门羹。”

霍臻抽了口气,明白过来,毕恭毕敬道,“小弟听大嫂的。”

荣玥轻哼了声,道,“还有,这只是一桩,还有一桩,现在虽还不急,但也要先想仔细了。你年轻,哪怕有爵也没有闲在家里的道理,等过了年,你给皇兄递个折子,看他叫你去哪个衙门,也好磨练磨练。”

“咱家倒不指望你那点俸禄过日子,可这人多学点本事总不是坏事。”

“万一将来皇兄要用到你呢。”

说到这,荣玥顿了顿,站起身,“别丢了大将军,还有你哥哥们的脸。”

……

霍臻得了指点,叫来小九去存心堂拍老爷子马屁,南宁公主则去陪婆婆打叶子牌,刚才七姨娘叫了个小丫头来说二夫人今天赢的狠了,三夫人直喊救命呢。

存心堂是以前霍臻父亲的书房,后来有一年霍大将军年少时遇见的恩师被他给碰到了,使了好大力气请回家,老爷子什么地方都没看中,唯独觉得存心堂还不错,霍大将军便赶紧给腾了出来。

只是老爷子一生闲云野鹤,不爱拘束,也不爱叫人伺候,住了没几天,便留了张条继续云游天下去了。

直到霍大将军没了,三个儿子也陆续没了,老爷子突然有天回来,什么也没说,在存心堂住到现在。

也就是因为老爷子在,霍家经历了这么多事儿,才一直都没『乱』。

霍臻来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点发虚的,她今天这事儿办的不漂亮,她怕师公骂她。

霍大将军一直称老爷子是恩师,霍臻跟哥哥们便一起叫一声师公。

他们师公是个高人,霍家老爷子也是个高人。

两个高人碰到一起还挺对付的,结果不巧,上回霍知远提到他年轻的时候有一回跟人打赌,去太极宫偷瓦,后来瓦偷回来了,赌自然也赢了,最妙的是太极宫那么多守卫内监硬是没人发现。

霍老爷子说的时候可得意了。

霍臻师公一听,顿时脸拉的老长,从包袱里拿了块瓦出来,油光碧绿的琉璃瓦,上面还写了行字:霍南山揭瓦处。

霍知远一看,哎哟不得了,这不是当年他偷瓦时候留的字嘛?

这可是霍老爷子一生顶得意的事迹,当浮一大白!

赶忙叫霍臻给拿酒,霍臻看着师公没敢动,她又不瞎,师公气的眼都瞪直了,她要是敢动一下,师公就能把那块瓦扣她头上。

后来那块瓦没扣霍臻头上,糊霍老爷子脸上了。

叫你偷瓦!

叫你偷瓦还留字!

害老夫丢个大丑,再也没脸登太极宫的门。

霍臻好奇死了,到底师公是什么来头,这里头有什么曲折,师公你怎么能就说一半呢,这不厚道啊!

等霍臻一进门,就发现她师公对她其实还是挺厚道的,老爷子欺负起她霍爷爷才叫丧心病狂呢。

那么大一张棋盘,霍老爷子就没剩几个子儿!

霍知远都快被挤兑哭了,听声一看霍臻来了,哎哟,乖孙,快来,帮爷爷看看怎么弄死这老东西,气死我了。

霍臻顿时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她是想来拍霍老爷子马屁,可她也不想得罪师公啊……俩老头都看着她,霍臻磨蹭着过去站在霍知远身后,被她师公一眼一眼剜的牙疼,她还不敢走。

这一宿棋下的,真叫个风刀霜剑严相『逼』,里外不是人……

章节目录 第8章 微臣给陛下讲个故事 霍元璋霍大人现任国子监司业兼国子学博士,曾任今上太子少师,官职不大,却着实有脸面得很。

满京城三品以上大员及国公子孙,从二品以上的曾孙全都握在手心里,谁敢不给面子?

霍臻拿着大伯父的名帖,撒出去当真无往不利,她也学了个乖,哪怕之前上门没人理的人家,也都客客气气又去拜访了,脸也没一直冷着。

霍臻不爱笑,不像有的人生来带个笑模样,不笑也有三分笑意。她是天生长了一张冷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多傲慢眼睛里没人。

好在京城就那么大,霍家出事霍臻里里外外没少出面,外人多少也知道了些她这『性』子,大家也都体谅,谁家碰上这样的事儿还能有好脸『色』。

眼看霍家闭门三年多,霍臻重新出来走动,虽然也总是没什么表情,起码不是那么冷冰冰的了。她长得好,脸『色』冷也冷的漂亮,好看,叫人很容易就原谅她的冷淡,反倒替她觉得不容易。

不容易啊,年纪轻轻就要挑起这么重的担子。

大将军,唉,可惜啊!

又觉得今上实在是,唉,不应该啊。

荣瑾知道霍臻是个女的,在他心里那就一直是个好看的,他喜欢的女子,自然怎么看都觉得她扮男装这事儿荒唐,瞒不了人。

可其实呢,霍臻从小被霍大将军摔打大的,那一身气质委实不像个姑娘,打扮起来也顶多像个长得漂亮的少年。

要说男子生的女气,御史台严大人可比霍臻女气多了,一双桃花眼带着水『色』,比平康坊最漂亮的头牌都不逊『色』。

可谁又敢招惹他,严大人貌若女子却是一副烈火脾气谁不知道,哪个不要命的敢错认了他,那就等着好看吧!

所以霍臻好看是好看了点,却没人疑心她是女的。

当然这其中除了她本身男女莫辨,也还有另外一个缘故。

传说,也不知是从何时,何地,又是何人说起,定远侯府有一对龙凤双胞的姐弟,都生的极美,当今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常跟这对姐弟玩在一处。

时日久了,便跟那姐姐暗生情意,少年少女青梅竹马,约定将来非君不嫁,非卿不娶。

结果等太子长大成人,少女也及笄了,皇上下的旨意却是叫太子娶了别人,定远侯府的这位小姐,只能做个侧妃。

这小姐不愧生在将门,『性』子也是够烈,知道之后不哭不闹,只等太子上门提亲这天,将黄门使者连同太子一起打出了门,接着自尽了。

这事儿到这里大都还是真的,当年太子求亲被打出来那一幕也是很多人亲见,定远侯府也确实没过几天,便宣告了大小姐过逝。

可要说传说怎么就成了传说,自然有其匪夷所思的地方,越是诡异骇人,才叫人越是欲罢不能。

这故事骇人的地方在于,不知是什么人说起,定远侯府的那位小姐自尽,其实并非为了太子食言,而是因为发现了太子心中爱慕的并非自己,而是自己的亲弟弟,定远侯府的四公子。

太子想娶的,是她弟弟!

这真是叫人情何以堪!

就算不是当事之人,听到这里也不免觉得尴尬难堪至极,何况那么一个极美又极骄傲的千金骄女。

于是那小姐便自尽了。

于是霍臻就是长得再好看,那也是应该的,也不会被人怀疑是他姐姐,而他跟皇帝的关系,也就叫人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

那天霍臻去请旨,在宝华殿坐了一天,但凡碰上了的大人回家都不免跟夫人提一句,今儿在宝华殿,看见霍家那个孩子了。

霍家哪个孩子?

就是那个孩子啊!

其中张大人跟厉大人还得添一句,天黑了都没出来。

其实霍臻早就出来了,他俩不知道而已。

总之霍臻所有洁身自好的习惯跟传闻,全都成了她跟皇上有一腿的佐证,这里面她那三个损友自然功劳不小。

只是这样不对啊,皇上!

想那霍家一门忠烈,就剩了这么一根独苗,您怎么能这么干呢!

多少人憋着一口气想当这个忠臣,跟皇上理论理论这个事儿,可霍家大门一关就是三年,霍臻除了见几个好友极少出门,他们想劝谏也找不到由头,可给这些大人们憋坏了。

从娶了太子妃到登基至今,后宫里一个孩子都没落地,大臣们心里急啊!

皇上无后江山不稳啊!

事关社稷不可轻忽啊!

皇上您不能断袖啊!

荣瑾都不知道,他的大臣们『操』心的后宫,急的都快上墙了。

霍臻自然更不知道,他这些日子出门,被各种忧心的痛惜的愤慨的目光暗中窥视,连那些她上门拜访的大人们的夫人都不高兴了,知道的是自家老爷忧心国事,不知道的还以为老了老了,竟晚节不保,惦记上一个晚辈!

说出去简直老脸都没地方搁。

……

赶在腊月二十日前,霍臻总算干完了该干的事儿,回家大门一关准备过年。

宝华殿里荣瑾却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些日子大臣们也不知怎么了,突然关心起他的后宫来,连他身边伺候的内监都被参了好几本。

于是荣瑾叫王保,“叫李知恩来见朕。”

李知恩身为皇城司副统领,在皇城司五个副统领里面是最特殊的一个,因为他没有实职,举凡皇城护卫宫门进出这些都不归他管,他就只管一件事,替皇帝打听消息。

但凡皇帝想知道什么事儿了,就找他。这打听消息也是要真本事的,像是普通老百姓的事那没什么可说的,一般人也没什么可瞒的,随便几户人家一问一对,也就出来了。

难的是那些大臣,还有后宫里的事儿,这还不算,最难的是你不知道皇帝想知道什么,总不能不管什么吃喝拉撒全打听吧,所以说李知恩能在如今这个位子上坐稳,那也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今天皇上想问什么呢?李知恩跟着小内监来的一路上都在想,皱着眉,一进宝华殿的门,他明白了。

皇帝把那一堆折子指给他,“看看。”

李知恩不敢抬头,弯着腰趴桌子上扫了一遍,看完到一边站好了,回道,“微臣看完了。”

“说说吧,这怎么回事。”荣瑾理了理袖子,瞧着他。

李知恩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一想,小心翼翼开口,“微臣给陛下讲个故事……”

章节目录 第9章 朕用她! 这个年荣瑾过的很不痛快,任谁叫人整天追着问你干嘛不生孩子,你怎么不生孩子,你是不是不会生孩子都不能痛快了。

何况他还是个男人,在这么个事关男人尊严的事儿上成天被人质疑,没一生气砍几个脑袋只能说荣瑾是个明君。

可他那些臣子不这么认为啊,他们觉得皇帝这是心虚,于是越发变本加厉,到最后,连隐隐约约暗示皇上您是不是有隐疾的都来了……断袖那也是病啊。

荣瑾差点气疯了!

皇后也生气,皇帝行不行她还不知道吗,可她就是怀不上怪谁,也不光她,后宫里那么多女人,不也都没怀上吗?

嗯?不对啊……

这么一想,皇后也觉得不对了,皇上身体挺好的啊,可为什么她们都怀不上孩子呢?

皇后跑去找太后了,荣瑾更生气了……

好不容易过完年,还没喘口气,就又看见了霍臻递的请求荫叙的折子,按本朝荫叙之制,霍臻的父亲乃是一品大将军,霍臻作为唯一的儿子,可荫正五品用。

荣瑾盯着她的折子看了半天,可恨她不在跟前,不然一准糊她脸上去!

这都是要干什么?气死朕吗?

皇帝气的在宝华殿直转圈,心里边已经连荣玥一起骂上了,这还是亲妹妹呢,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你还不知道吗,你这做嫂子的怎么就不会拦着点?

霍臻胡来,你也跟着胡来?

上回你说她要出气,朕准了,这回算是怎么回事儿?

气也出完了就好好在家待着,等朕把这前朝后宫的一摊子理清楚,不就想办法接她进宫了吗?

进宫?

皇帝站住了,就算他想出办法,她能来吗?她肯来吗?

那个臭脾气……

荣瑾又上火了,叫王保,“去,传南宁公主进宫,朕要跟皇妹一起用晚膳。”

……

荣玥到太极宫的时候天已经晚了,她知道今天肯定有事,不然皇兄不会这个点儿喊她来吃饭。

晚膳就摆在宝华殿,荣瑾沉着脸坐在上首,见她进来,摆了摆手叫宫女内监全都撤了出去。

荣玥见过礼后坐下,道,“皇兄这是跟谁生气呢?”

“哼!”荣瑾只哼,不说话。

荣玥笑了,她这个哥哥最有意思了,一动就喜欢生气,一生气就不爱好,你去哄吧,他扭着头不理你,你要不哄呢,他能把自己气死。

于是荣玥耐着『性』子,猜测道,“莫非是因为我家老四?”

荣瑾板着脸,脸『色』更坏了。

“她又干什么了?把皇兄气成这样?”荣玥一路赶来也有些饿了,桌上没人伺候,只好自己盛了碗汤,一勺一勺抿着。

“她干什么了,你不知道吗?”荣瑾大怒,把霍臻那道折子糊荣玥脸上了。

险些把她手里汤匙砸身上,荣玥也怒了,抓起来扔回去,拍着桌子,“好好跟你说话发什么疯!”

荣瑾把那奏折从脸上揭下来,铁青着脸,也拍桌子,“你自己看看,我就不信,她递荫叙的折子你能不知情?你说,你叫朕给她个什么官做,啊?现在这样朕已经很不好收拾了,再叫她做官,那朕成什么了?”

兄妹俩站着瞪眼睛,瞪了会儿觉得幼稚,荣玥扭头坐了下来,喝她的汤,一边喝,说道,“让老四做官有什么不好,你才即位,手底下大臣有几个可用的?老四是没经验,可她跟你一条心,你要女人后宫里多得是,可要找个一心一意能为你冲锋陷阵的臣子,那是容易的吗。”

“何况,老四又不是不可用,她是大将军一手栽培,她的哥哥们怎么样?好用吧,她可一点都不差。”

荣瑾抿着嘴,“朕不听这个,朕也不要她冲锋陷阵,朕只要她好好的,等着朕,别再闹腾了。”

“等着你干什么?”荣玥嗤地一笑,“难不成你还有本事给老四腾个皇后的位子出来?恐怕皇贵妃你都觉得委屈了她吧,我那皇嫂多贤惠的女人,你忍心废了她?”

“无端废后,你是想被朝臣们骂死?”

荣瑾被她噎的够呛,却又无可辩驳。

“再说,”荣玥喝完汤,看了看皇兄坐那不动,过去给他盛了碗米,接着道,“老四今年都二十了,女人的好年华就那么几年,你等得起,她也等得起吗?”

荣瑾攥着碗不说话。

荣玥给他捏着肩,感觉他整个人都是僵硬的,“你要是真的心里有她,喜欢她,就不要总想拘着她,她不是你后宫里那些娇花,她呀,是大将军调教出来的千里马,后宫那么拘束,可不够她跑的。”

“千里马,”荣瑾哼道,“难道朕还要做一回伯乐?”

“不做怕也由不得你,”荣玥站着敦促他吃饭,一连夹了几筷子他爱吃的菜放在碗里,平心静气道,“这年前年后,京里流传了个挺有趣儿的故事,李知恩可讲给你听了?”

荣瑾闭着嘴嚼饭,不说话。

荣玥笑笑,“这回李知恩没有一两个月,怕是下不了地吧?”

荣瑾继续吃饭,不说话。

荣玥怕他噎着,给他喂了两口汤,道,“这编故事的人居心叵测,是成心把你跟老四架在了火堆上,你若不叫老四袭爵,他们有说法,你叫老四袭了爵却不出仕,他们照样有说法,哪怕将来老四做了官,他们一定还有别的说法,除非啊,你昭告天下老四是个女子,否则这事儿永远没完。”

“可你要真那么干,也就真成了个笑话了。”

到那时别人要怎么说,仍旧在别人嘴里。

荣玥似笑非笑看着荣瑾,“他们可真是给皇上出了个难题呢。”

“哼,”荣瑾冷笑,抬了抬手,“你也别站着了,吃饭吧。”

荣玥见他终于好些了,抿嘴一笑,坐回去也开始吃饭。

两人静静地用完晚膳,王保觑个空忙叫人收拾了,又上了茶,换了香,带着一群宫女小内监又躲了出去,留这一对皇家兄妹说话。

“朕想好了,你回去告诉霍臻,朕用她!”荣瑾不知什么时候把那折子又捡了起来,看着上面一笔筋骨凛然的好字,忽然发现,他一心钟爱的这个姑娘,有些地方确实不大像个姑娘。

荣玥当天晚上住在了宫里,第二天刚回公主府,就听下人说皇上给四公子的旨意到了,说是叫四公子即刻到三卫府听候调遣。

三卫啊,南宁公主笑了,看来皇兄还真是准备用霍臻呢。

章节目录 第10章 枉费了朕的心 本朝三卫沿用前朝旧制,分亲卫,勋卫和翊卫,皆由朝中大臣及勋贵子弟补任。

以霍臻出身荣玥以为怎么也该补个亲卫中郎将才是,结果居然只给了个御带亲卫,赐了櫜鞬,佩剑,贴身侍卫皇帝。

一家老少的女人看着霍臻拿回来的那副内制嵌蓝宝石金银丝缎櫜鞬,还有那把一瞧就是好东西的佩剑,都张罗着叫她配上看看。

御带亲卫的那身制式袍服说实话是有点过于华丽的,霍臻穿上后一屋子女人都捂住了嘴,好个俊美风流的少年郎!

等两个小丫鬟折腾着把櫜鞬和佩剑挂好,又拿来她常用的弓放在鞬袋里,櫜囊里『插』上箭,装束整齐,七姨娘忍不住拿帕子擦着眼,道,“真像啊……”

她二嫂李氏,三嫂冯氏也忍着泪,道,“老四这一打扮起来,真是俊得很。”

霍臻转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绣金线的官服显得身形修长,腰身束了起来,左悬长剑右挂櫜囊,背负一把长弓,同样黑『色』无翅的纱帽将一头秀发掩在其中,衬的一张脸白皙如玉,长眉入鬓,眸光摄人。

“总觉得哪里不对,”霍臻皱眉,问荣玥,“大嫂,你觉不觉得我现在的样子有点像先帝身边的那位,嗯,韩大人。”

“扑哧,”本来屋子里挺伤感的气氛一下被搅了,荣玥在她额头上一戳道,“韩公公可不是一般人,那是有大本事的,你想跟他比,还早得很呢。”

“是是,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不知道哪里有点像。”霍臻对着镜子奇怪道。

荣玥替她理了理袖口,左右端详,随意说道,“韩公公身为内监,有些阴柔也是有的,你一个女孩子,扮成这样已经不错了,想要阳刚之气,那是想都不用想了。”

“原来如此,”霍臻恍然,“既如此,我便出门了,宫中轮值五日一休沐,到那时我再回来。”

“去吧。”

等霍臻离了家,众位姨娘也都散了,屋里只剩了李氏冯氏和荣玥三个年轻寡『妇』,李氏胆小一向不爱说话,也不管事,冯低头看着记录府中一应开支收入的账本,随口道,“大嫂,皇上怎么会叫臻儿做了他的贴身侍卫?现在外头的流言传的那么盛。”

荣玥拿碗盖拨着茶盏里的茶,摇了摇头,“皇上的心思,谁又猜得准呢,许是有什么别的用意吧。”

冯氏听了不再言语,她知道大嫂一定知道什么,不过大嫂既然不说,她也便不好再问,谁叫自己爹正跟皇上别着苗头呢。

问的深了,叫大嫂以为自己向着娘家打探皇上消息,就不好了。

荣玥喝完茶便回了公主府,一路上忍不住可笑,就皇兄那个喜欢跟人对着干的『性』子,能有什么用意,纯为赌气罢了。

你们不是成天忧心朕断袖吗?朕便断给你们看!

以前没被朝臣们追着喊着陛下三思,陛下您要做个好皇帝,陛下您得自律的时候,他是真想着不能明着把霍臻弄进宫,起码也要换个身份掩人耳目才好,他也不想被人当昏君不是?

可现在流言满天飞,大臣们的折子都在关心他的下半身,他就是再好脾气,也该被『逼』急了。

何况荣瑾一向就是个驴脾气,这么多年荣玥也只见他在老四一个人面前低过头。

这回好了,霍臻进宫了,皇兄如愿了,大臣们也终于放心了,皇上到底真果是个断袖,他们不用再猜来猜去,只专心回家想怎么劝谏就好了。

真是皆大欢喜。

……

霍臻不傻,她知道京里那些议论,也知道自己和荣瑾都是被人『逼』到如今这一步的,她更知道,之所以会弄成现在这个局面,一切的根源都是自己太任『性』。

如果她当年不任『性』,不那么倔,气『性』没那么大,她跟荣瑾应该早就已经成婚了吧,现在应该正在他的后宫里做着妃子,以他们从小的感情,就算不是皇贵妃,至少也该是个贵妃吧。

身为女子这辈子能做到贵妃,也该知足了。

霍臻骑着马,一边想,要是知道事情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她当时一定不会那么做,起码不会傻的去死。

她那时侯真的是差点就死了,宫里来人问的那天,父亲不是赌气才说自己已经没了的,而是那时候大夫们全都断定她活不了了。

能醒过来,活下来,是阎王爷松了松手,她这条命是捡来的。

当时不知道,觉得丢人现眼,活着真比死了都难受。后来家里接连出事,她才明白一切都是天意,她这条命,是老天爷留下来替哥哥们活的,她要替哥哥们照顾好这个家,不能叫他们在那边不放心。

所以那些流言她一点也不在乎,她只是有些担心,荣瑾怎么办?

那些别有用心暗藏杀机全都是冲着他去的,他才刚即位,根基还不稳,朝中大臣们都还在观望,这个时候,他要怎么办?

初春的夜晚依旧冷得彻骨,霍臻守在宝华殿外,王保已经出来两次说皇上叫她先回去,霍臻没走,交接的侍卫还没来,她现在走成什么了?万一她走了,有刺客怎么办?

霍臻有些生气,就算别人都以为她是来做样子的,他不该这么想,他不该不知道自己。

荣瑾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她一脸面无表情,屋子里扑出来的热气也暖不化她一身寒意,“霍臻。”荣瑾叹了口气。

霍臻整装,见礼,躬身道,“臣在。”

“霍臻。”荣瑾叫她。

霍臻仍道,“臣在。”

“霍臻。”荣瑾再叫她。

霍臻耐着『性』子,“臣在!”

荣瑾叹口气,“霍臻啊。”

霍臻没说话,荣瑾抬起她下颌,看着她冻的微微发红的鼻尖,温柔道,“冷吗?”

霍臻板着脸,“臣不冷。”

荣瑾一下笑了,只觉憋闷许久的心情豁然便开朗了,虽然仍旧咫尺天涯,至少,她已经在自己伸手便可够得到的地方了。

荣瑾收回了手,学她板着脸,道,“霍大人,你这是在生朕的气?你觉得朕叫你走是不明白你,不知道你,枉费了你的心,是不是?”

霍臻别开脸,荣瑾看着灯光下那张秀美绝伦的侧脸,闭了闭眼,叹道,“那你想没想过,这些年那么多个日日夜夜,朕是怎么过来的?”

“朕有没有生气过你不明白朕,不知道朕,枉费了朕的心?”

章节目录 第11章 目成心许两匆匆 三卫府属殿前司,殿前司同侍卫马军司,侍卫步军司合称三衙,统领全国禁军。

本朝皇宫警卫一向由殿前司诸班直,三卫,以及皇城司共同担负。其中殿前司诸班直人员最为精锐,如御龙直,御龙弓箭直,御龙弩直等,俱为禁军中遴选出来最为骁勇武艺绝伦者担任。

皇城司则主掌宫城出入、周庐宿卫、宫门启闭。

三卫与诸班直职责相当,不过由于人员身份较为不同,多担负礼仪仪仗任务,且与皇帝也更为亲近。由此,三卫在京的军营也同守卫宫禁的诸班直营相邻,位于太极宫西南,殿前司衙门东侧。

每日轮值的禁军侍卫俱都从太极宫正南朱雀门旁的一扇侧门出入,那里会有值守的皇城司守卫查验他们的腰牌,出入宫门的手令及当日口令。

霍臻从宝华殿交接完毕时天已蒙蒙亮,一路走到朱雀门前碰见好些正洒扫忙碌的小内监小宫女,霍臻刚上任,这些人都还不认得她,见她年纪轻轻竟是一身御带亲卫的官服,人又俊俏,都忍不住偷偷打量。

李知恩架着副单拐正在那侧门边交待口令,见霍臻过来,忙堆了一脸笑,道,“小侯爷换班啦?”

霍臻微微颔首,“李大人早。”

霍臻如今身份虽只是个侍卫,却是三卫中唯一真正担负守卫皇帝职责的御带亲卫,也就是民间常说的御前带刀侍卫,比普通侍卫可金贵多了。

加上她又有侯爵在身,虽官没李知恩大,见了李知恩却也是不必行礼的。

“小侯爷拿好,这是今天的口令。”李知恩知情识趣,知道霍臻不是爱寒暄的『性』子,也不啰嗦,直接便把口令给了他。

通常当值各营侍卫的口令都是交给他们的上官,直到换岗前才会通知到人,李知恩这么做自然是大大的不合规矩,但是,却也要看他把口令给的是谁。

平常侍卫给了是死罪,给霍臻却没关系,只因御带亲卫实在特殊,先帝一朝一共才用了八个,今上刚即位,比先帝多几个,也只有十二人。

这十二个人可以说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如果连他们都信不过,那荣瑾也不用做什么皇帝了,等着死的不明不白就好了。

霍臻接过收进袖子里,对李知恩道,“有劳李大人。”

李知恩摆手,“小侯爷客气,本官还要去别的地方瞧瞧,就不耽误小侯爷了。”

两人说了几句,霍臻出了宫门,小九正牵马在外头候着。霍臻上马走出一段,天也大亮了,这才拿出李知恩给的口令看了眼,然后慢慢将那张写着字的纸条收了起来。

是他的字,是他叫李知恩特意在那里等着的吗?

霍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是那双冷淡漂亮的眸子却忍不住浮上一丝温柔。

目成心许,今天的口令是目成心许。

掌上香罗六寸弓,雍容胡旋一盘中,目成心许两匆匆。

目成心许两匆匆。

霍臻回头看了一眼,晨曦中太极宫巍峨的檐角耸立,金红『色』阳光照在碧绿的琉璃瓦上,看起来灿灿夺目,美轮美奂。

……

杜璞芳从天还没亮就在大营门口等着了,他在等霍臻。

那天在姐夫家跟姐姐说完话,他就一直想找霍臻,只是他们亲卫营最近忙着三月里那场击鞠比赛,选人训练忙得很,他连休沐都没回家,就一直没找到他。

现在好了,霍臻也来了他们营里,虽然跟亲卫营不是一个院子,也只是隔着堵墙的事儿,翻墙对他来说可是小意思。

本来他也不知道,就觉得最近有点怪怪的,韩睿那个万年纨绔,从过年前居然一直在家闭门读书,荣昭就是生病,生病,总生病,什么时候问他,都是病着呢,出不来。

他爹更有意思,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居然把他送进了亲卫营,天知道他一天都没训练过,进来不是找死吗?

可就算他哭爹喊娘抱着家里的柱子不松手,他爹还是把他死死地按在了营里不叫出来。

他隐约觉得是有事儿,联想自身,马上就明白韩睿跟小皇叔也一定是被家里人关住了,可为什么呢?他就纳闷。

直到那天姐姐一说,他明白了,他没想到这事儿居然跟霍臻有关系,他更没想到的是,自己三人随便『乱』开的那些玩笑,现在竟害了他。

既然是自己害了兄弟,那就一定要跟兄弟道歉,他杜璞芳不是个没担当的男人,他都想好了,要是再叫他听见别人这么污蔑霍臻,他一定叫他好看!

所以从一大早,杜璞芳就顶着一头霜花在这等着,心里一片火热,他要叫兄弟知道,自己不但知错了,还誓死站在他这边,有什么狂风暴雨,他帮兄弟一起顶着!

……热情的杜少爷不知道,要是杜大人知道他宝贝儿子竟这么讲义气,一定后悔的想撞墙,他干嘛不学韩家那个老狐狸,把儿子关在家里不就行了?

干嘛要送出来,干嘛要送出来?!

真是手贱啊……

……

霍臻很远就看见大营前有个人,抱着膀子来回转圈,偶尔还跺几下脚,快要冻僵的样子。走近了才发现这个眉『毛』头发都结了霜的家伙居然是杜璞芳。

没等霍臻问他你干什么呢?

杜璞芳就看见她了,僵着两条腿扑了过来,“霍兄弟!”一把搂住了马脖子,霍臻骑在马上被他吓一跳,皱着眉,“你这是怎么了?”

杜少爷冻了一早上鼻涕都出来了,顾不上霍臻,叫小九道,“快,弄辆车,放个火盆,冻死小爷了。”

霍臻下了马把地方让出来给他抱着马身取暖,小九很快赶来一辆大车,两人钻了进去,杜璞芳趴在熏笼上直打喷嚏,冲外头喊,“去知味楼。”

知味楼的早点乃京城一绝,这位少爷倒是会吃的很。

大清早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宫前那条大道挤满了大臣们上朝的轿子车马,小九驾车逆着人流穿过去,绕路很快到了曲江旁的南市。

南市附近聚集了京城几大寺庙和道观,平日里不管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人来人往上香求佛做生意的络绎不绝,商家常言人气便是财气,人多的地方才好做生意。

于是这一带各种酒楼商家鳞次栉比,尤其曲江岸边风景好的地方,都被几个大酒楼占了,知味楼便是其中一家。

两人上楼要了个雅座,杜璞芳这时也暖和过来了,霍臻看着他,“说罢,到底怎么了。”

章节目录 第12章 皇后娘娘的弟弟 杜少爷其实是个很规矩的人。

他没有韩睿那么胡闹,不知天高地厚,也没有荣昭那么财大气粗,败家子,更没有霍臻身手好,当然也没他那么冷淡疏远。

他就是特别普通的一个人,在他们这个小圈子里不出彩,可也不过分。

一直以来杜少爷都为自己的平庸感到难过,还有点小自卑。

不过今天不同了,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的闪光点。

他或许不是他们几个里最能干最能闯祸或者最有背景的那个,但他绝对是最讲义气的那个。

你看,果真就是他第一个来找霍臻道歉并表明立场的吧!

知道霍臻也一直没见过韩睿跟小皇叔,杜少爷越发激动了,他终于也成了一个某方面特别突出的人。

两人坐在知味楼二楼临窗的位子上,窗下是穿城而过的曲江,江水舒缓蜿蜒,柳枝依依,虽然早春还未发出叶子来,远远望去,却也隐约可见一片朦胧新绿。

只可惜窗子里那个情绪激昂的公子哥有些破坏美景。

霍臻安静吃着饭,听对面好友唾沫横飞的表忠心,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偶尔拿杜少爷的帽子挡一挡他飞过来的口水。

等他终于说完,霍臻也吃完了饭,这才开口,“我知道了。”

什?什么?!!

杜少爷惊呆了,他刚才洋洋洒洒说了那么一大篇,你就给我句知道了?

杜少爷委屈的要命,我一腔热血向明月,你这个明月好歹给点反应好不啊?

可杜少爷没办法,谁叫霍臻一向都是这个样,他要是听完热泪盈眶上来抱着自己说句“好兄弟!”他才要吓死了。

既然他知道了,那就是没白说。

杜璞芳安慰自己。

就是有点感觉……好失落,就好像他在那高山流水流的哗啦哗啦的,陶醉的不行,他的知音却是块石头,唉。

满腔热情都给了块石头的杜少爷郁郁地吃完饭,跟霍臻一起回了三卫大营。

霍臻昨天值的夜的,今天可以休息一天,第二天再参加『操』演。杜少爷就不行了,他是今天下午的岗,中午前就要去交接。

两人一进大门,杜璞芳说要去看看霍臻的营房,御带亲卫跟他们亲卫营不一样,住的是单独院子。亲卫营里虽然也都是官宦子弟,可也比不上万里挑一的御带亲卫。

霍臻说好,她也只昨天报道走了个过场,当天便被派了值夜,还没进去过,这时便跟他一起往那边走。

“杜璞芳!”

两人正走着,有人叫杜少爷名字,声音听着不客气得很。

霍臻停住了脚,看杜璞芳一眼,杜少爷正一心想跟好兄弟交流感情呢,哪里注意到旁人,顿时也有点懵。

那人身高腿长,生的高大英武,几步迈了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厉声道,“清早出营,干什么去了?!”

杜璞芳这下回了神,腿肚子立刻就软了,勉强站直,道,“报告上官,小的,小的吃饭去了。”

“营里没有你的饭吗?嗯?!谁叫你出去吃的?未经上官擅自出营,罚!”

那人大声吼道,杜少爷立刻垂着头,灰溜溜站到了他身后,霍臻没说什么,只对他摇了摇头。

身在军营就要遵守军营的纪律,这事本就是杜璞芳不对,谁来都无话可说。

那人吼完杜少爷却还没走,站在那上下打量霍臻,问道,“你是哪个营的?”

霍臻对着他目光看了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身在军营,第一要务便是服从上官命令,这人又不是她的上官,她何须理会。

被人这么扫面子,那人登时气的一张脸都红了,个娘娘腔充什么大头蒜!三卫就是因为这些小白脸才被御龙那帮杂种看不起,废物,呸!

那人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抬腿便要走,却惊讶地发现那小白脸竟进了那个院子。

那是……三卫唯一的荣耀,御带亲卫的院子!

他霍然转身瞪着杜璞芳,咬着牙恶狠狠地问道,“刚才那个,是霍臻?!”

他这位上官可真是气势惊人。

杜璞芳脸都白了,背上冷汗流了下来,却还是挺直了腰,道,“报告上官,就是霍臻。”

“霍臻?哼,霍臻!”

杜少爷脸更白了,后悔自己怎么早没提醒霍兄弟,皇后娘娘的弟弟也在三卫呢……

……

杜少爷的长官薛霁,薛长梧,年十八岁,任殿前司亲卫左郎将,父亲薛光,先帝时任户部员外郎,现任户部尚书,长姐云华,乃当今皇后。

可以说薛霁是一个根正苗红的世家子,他跟韩睿这样的纨绔不一样,跟荣昭这样的皇族宗室也不一样,而杜少爷虽也是官家子弟,可杜大人出身寒门,跟薛霁仍然不是一路人。

他骄傲,自律,认同一切人间至理,天地君亲,仁义礼智。

是一个看起来严厉粗莽,实际却有些迂腐的人。

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对三卫目前的状况痛恨不已。

在他以为,三卫虽担负礼仪仪仗之责,可毕竟也是皇家禁卫之一,最主要的职责仍然是守卫宫禁,保护皇帝,而不是摆着好看。

他为那群连弓都拉不开的小白脸感到羞耻。

薛霁在亲卫营有个外号,叫薛要命。

是他手下那帮亲卫们偷偷取的,倒不是他们成心诽谤上官,而是这位左郎将自从到了亲卫营,就没有哪一回的『操』练是不要命的。

他们就不明白了,反正也没人指着他们抓刺客,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在这舒舒服服的混几年差事,然后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各显神通各奔前程,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有什么不好?

非要累死累活一天下来汗跟土都和泥了,骑马骑的大腿根都磨破了,鬼知道就太极宫那点地方,有什么必要练骑术,能在马上好好坐着,朝廷大典的时候不出错不就行了吗?

还有『射』术,兵刃,军阵,老天爷,他们是亲卫营,不是御龙直那群莽汉!

还有这回,竟然不自量力报名了三月的三衙击鞠赛,这是等不及去丢人现眼吗?

整个亲卫营,能挑出二十个骑马跑两百里不哭的就不错了,还击鞠,当现在是前朝呢,人人上得马,个个会打球?

……传说前朝哀帝那个倒霉鬼就是因为酷爱击鞠,又生『性』暴虐,有一回半夜召集宫中球手击鞠,非要打个不死不休,结果球手们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于是一狠心,合伙把哀帝打死了。

然后天下大『乱』,偌大一个王朝,好好的万里江山就这么没了。

章节目录 第13章 三衙击鞠赛 打球把江山都打没了,也是个奇葩。

当然这也从另外一个角度说明,击鞠是一项多么令人着『迷』的运动。

但也只是一项运动而已,并没有倾国倾城的魔力。

哀帝亡国是因为他是个昏君,不是击鞠的错,就像那些因为女人亡国的昏君,亡国也不是那些美人的错。

美人能干什么呢?

不过歌舞游乐,比起美人,击鞠就更无辜了。

一只球一匹马一根棍子罢了,美人尚能进几句谗言,球马跟棍子能干什么?

只能说昏君都是人才,各有各的昏法。

所以击鞠没错,击鞠是个好游戏。

我们应该重新玩起来。

这是先帝爷的原话。

……当然击鞠重新兴起更深层次的原因是,所有中原王朝历来的好朋友,草原上的胡人们又来了。

这个像幽灵一样的民族,他们生在马背上,永远没有固定的家园,他们逐水草而居,他们牧马放羊,唱歌跳舞,像苍鹰一样自由,可他们既不务农,也不经商,当遇到天灾或人口太多没有饭吃的时候,他们就只会一个办法,那就是抢。

中原锦绣繁华世界,就是他们的粮仓。

前朝冠军侯勒马燕然封狼居胥,将胡人远远地赶出了漠北,那是中原王朝最为辉煌的战绩。

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西北百年无战事,直到哀帝亡国都没有再受到胡人侵扰。

可如今,他们又来了。

定远侯七出塞外,将军府满门忠烈,也只是将他们困在了草原上,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或许一场大雪,这些胡人就会再次骑上战马,叩关而来。

如此恶邻在侧,怎能不厉兵秣马?

所以击鞠这个能够显着提高骑术的游戏,又被翻出来了。

三衙击鞠赛,便是由此诞生的产物。

每年三月春暖花开之时,由皇帝主持,百官观礼,三衙禁军各自组成队伍参赛,最终决出一二三名,由皇帝亲自颁发赏赐,以此鼓励军中尚武之风。

最初先帝提倡击鞠时,朝中大臣还多有反对,认为游戏小道荒废军务,但是亲眼观看过一次三衙击鞠赛之后,这些说法就渐渐少了,到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再提。

盖因击鞠虽只是小小游戏,却含骑术,武技,兵法于一身,凡击鞠者,非骑术精绝者不能上场,非武技出众者无法『操』杆,而一支击鞠队伍中,若没有一个精通兵法的指挥,也是很难赢得比赛的。

这样骑术,武技,兵法都出众的人才,正是眼下朝廷备战胡人所最需要的。举办了几次三衙击鞠赛之后,禁军中练习骑术武技之风也是大大的胜过以往。

所以今年的击鞠赛薛霁也给亲卫营报了名,他想着就算赢不了难道还输不了吗,人都是要脸面的,亲卫营这帮狗东西别的没有,一个个骄傲的就跟刚换了『毛』的小公鸡似的。

到时比赛叫他们上去输一输,丢个脸,回来就该知道发奋了。

却不想还没等上场,他自己就先被刺激了。

事儿还得从头说,十天前上头通知今年三衙击鞠赛照旧,薛霁兴冲冲带着手下亲兵跑去殿前司衙门报名,结果那执事的小官笑眯眯给他登记完,就说了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上官说你们有意参赛的报完名自己组队练着,等二月底咱们衙门内先比一场,到时候选出最优胜的队伍代表本衙出赛。

薛霁当时就有点愣了。

以前三卫从来没参加过三衙击鞠赛,薛霁自己级别不够也没去看过,他姐姐跟他爹倒是看过,但他从没表示过对这个有兴趣,于是也没跟他提。

薛大人直到这时才知道,原来不是报了名就能去比赛,还得先过选拔赛。

他还以为是三衙所有报名的队一通『乱』战,最后赢的去皇帝跟前打呢。

没想到竟是这样。

薛霁想这可糟了,这个选拔赛是殿前司内部办的,到时肯定少不了御龙直的人,听说去年殿前司御龙击鞠队可是进了前三。

薛大人觉得,他们这回大概是要丢大人了。

同为皇宫禁卫,御龙直的人嘴上不说,心里却从来没看得起三卫,觉得这帮小白脸除了军容什么都没有,根本就是禁军之耻。

可以说,在其他衙门的人面前丢人,和跟在御龙直的人面前丢人是不一样的。

这个更丢人。

所以从报名那天,薛霁就一直在上火这个事,亲卫营好说也二百五六十号人,挑挑拣拣竟连二十个骑术过得去的都没有。

一个队要十个人,替补怎么也得来三个四个的吧,陪练也得十个,陪练那边的替补也得三个四个吧,加起来怎么也要三十个人才够。

可他竟凑不出三十个人……

整个亲卫营凑不出三十个像样的人,薛霁好想死。

这还只是打球,万一要是打仗呢?是不是连十个中用的都没有?

就这样,亲卫营的公子哥们,发现薛要命现在更要命了。

折磨起人简直丧心病狂。

杜少爷就是被薛大人给折磨怕了,他从小跟霍臻厮混,骑术还过得去,武技虽然没有,但身手还算灵活,于是被挑了去当陪练队的替补。

每天正常的『操』练结束,还得冒着寒风去练击鞠,一练有时候到半夜,杜少爷长这么大都没吃过这种苦。

可他没办法,队里那么多人,加上薛大人自己,哪个不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大家都在那跑着,追着,打着,他也不能缩了不是?谁叫杜少爷是个有担当的男人呢。

结果练着练着,杜少爷发现自己好像进步了,这才不到十天,他就从陪练队替补,变成了陪练,从陪练,又变成了主队替补,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自己不光在讲义气上特别突出,击鞠也特别突出?

这些日子他才刚从姐姐那听了那个猎奇的故事,整天打算着去找霍臻呢。

现在霍兄弟找到了,心事也都跟他说了,杜少爷总算死而无憾,心甘情愿地跟着薛上官回亲卫营。

薛上官似乎有什么心事,一路皱着眉,直到回了营房,突然问杜璞芳,“霍臻的身手怎么样?”

杜少爷一愣,随即自信满满道,“好,非常好,特别好,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比他身手好的!”

杜少爷眼睛发亮地看着他的上官,薛大人好英明,霍兄弟才刚来,他就想到找他一起击鞠了吗?

章节目录 第14章 这下我就放心了 薛霁没想找霍臻击鞠,霍臻又不是亲卫营的,参加亲卫营的击鞠队算什么?

亲卫营都是废柴所以找外人帮忙吗?

这比打输了更丢人。

薛霁是不服霍臻进御带亲卫,整个三卫,就只有御带亲卫能拿得出手,能叫御龙直的人说一声服。

如果连御带亲卫都开始掺水看脸,那三卫就完全烂透了,再也找不到一点值得骄傲的地方。

由此可见,薛上官是一个多么骄傲,集体荣誉感多么强烈的人。

他看不顺眼霍臻,不是因为他跟皇帝不清不楚,动摇自己姐姐的威严和地位,纯粹是出于一个军人对自己队伍的担忧,没有一点私心。

因为心底无私,所以坦坦『荡』『荡』,所以薛霁光明正大地来找霍臻了。

“霍侍卫,我要跟你打一场。”

霍臻正在收拾床铺,营里不能带丫鬟家将,他也没有亲兵,只能自己动手。

“你是谁?”霍臻一面铺床,一面问道。

薛霁闯进来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在干这个,现在见他没穿外衣,只穿了身白『色』燕居常服,腰上束一条淡黄丝绦,看着斯文俊雅,却也单薄得很。心下更是不以为然,如此瘦弱,身手能好到哪去,那杜璞芳定是胡吹大气。

于是凛凛然道,“本官乃亲卫左郎将薛霁,霍臻,你敢不敢跟我打一场。”

“薛大人?”霍臻直起身,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半头的男人,认出他就是刚才带走杜璞芳的那个军官,问道,“皇后的弟弟?”

薛霁脸『色』一变,他从没自恃身份觉得皇亲国戚有什么了不起,奈何别人一旦知道他是谁,第一反应永远都是,皇后的弟弟?

此刻他纵然心底无私,可面对霍臻,仍然有种被人看破心事的羞愤,于是昂然道,“正是,你待如何?”

霍臻皱了皱眉,“我不如何,就是问问,你刚才说要跟我打一场?”

“为什么?”

为你的姐姐出气?霍臻觉得自己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为什么。”薛霁冷着脸道,他总不能说,是想看看他配不配做御带亲卫吧,他既不是皇帝,也不是人家上官,凭什么决定人家配不配?

可他就是想知道,要是试出来眼前这俊秀的过分的小子果真是个草包,他一定想办法叫他在这待不下去,他不能看着御带亲卫一锅好汤被他给搅和坏了。

“你打不过我。”霍臻提醒他,对这个肯来为姐姐打架的年轻人她还是很有好感的,一个能为了自己家人跟人打架的人,一定坏不到哪里去。

她甚至有些羡慕皇后,不是因为她是荣瑾的妻子,而是她有个肯为她打架的弟弟。

“打了才知道。”薛上官撸起袖子,袍角塞进腰带里,“走吧,院子里去,别打坏了东西。”

霍臻这间屋子不大,除了床跟桌子就只有薛霁站的地方还算宽敞。

“不必。”霍臻摇了摇头。

突然身形一动,薛霁还没反应,霍臻就已经到了他跟前,拳风快若闪电,直击薛霁下颌,薛霁手臂刚抬,霍臻提肘在他关节一顶,身体微侧撞向他胸口,薛霁脚下不稳向后退去,被霍臻一脚踢在关节上,然后,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

从霍臻过来到薛上官被打趴,连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屋子里的东西,当然也没打坏,事实上他根本就没动地方,脚才退了一点还没站稳,就被打倒了。

薛上官趴在地上心里十分满足,他没说你怎么突然就过来了,偷袭不是好汉,都是废话,谁打架还一招一式先告诉你,能赢就行。

他从刚才霍臻的出手就已经知道,这个人,配得上住在这里。

“没事吧?”霍臻弯下腰,伸出一只手。

薛霁抓住他手一跃跳了起来,大笑道,“果然好身手,这下我就放心了!”

说完用力在霍臻肩上拍了拍,扬长而去。

这人来的气势汹汹,走的莫名其妙,留下霍臻站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没有想清楚,为什么她身手好,这位国舅爷反而放心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

一路大摇大摆回了营,刚进营房坐下,薛霁就赶紧喊他的亲兵,“快,胳膊疼,疼,疼!”

亲兵小魏立刻跑过来给他家少爷看胳膊,他跟着少爷来三卫前,专门学过一阵子跌打损伤接骨按摩,家里老爷跟大小姐都说,军营不比家里,万一摔了打了的不方便,你学好了也能多照顾少爷点。

想不到今天终于用上了,小魏又激动又兴奋,捧着少爷的胳膊左捏右捏,终于断定,“少爷,你脱臼了。”

“我知道!”薛霁疼的汗都出来了,他刚才一连串又是跳起来又是哈哈大笑,又是大摇大摆的,晃着条脱臼的胳膊容易么?

虽然看着像个傻瓜,可他也不想搞得自己跟个傻瓜似的,只是当时实在尴尬,上门挑战,被人打趴,还被人扶起来,真是怎么想怎么脸红。

还说什么出去打吧,别打坏了东西,屁!他连地方都没动,就已经被打坏了。

真丢人啊……薛上官闭上眼觉得简直不堪回首。

没看出来那小子瘦的一把骨头,还真是一身好功夫。

没一会儿,薛霁在小魏妙手回春之下终于把胳膊装了回去,站起来晃了晃,又觉得,霍臻的手好软,肩膀也好软,一定是练了传说中的缩骨功软骨功什么的,不愧是能进御带亲卫的人!

薛霁给自己找了个很好的借口,看,不是他不中用,而是敌人太能干!

于是,其实薛大人在骄傲自律正直无私的内心深处,仍然是有一点点,嗯,虚荣的。

……

当天下午的岗交接完,天才擦黑,杜少爷就急火火地赶回了营。他早上私自离营被上官抓了个正着,薛大人说要罚,可还没说罚什么,真是叫人七上八下的心里不踏实。

“报告上官,小的回来了!”杜少爷老老实实到薛霁营外领罚,却被撵了出去,“滚去吃饭,吃完饭校场练球!”

“是!”杜少爷眼睛一亮,乐颠颠跑了。

三卫营内都有各自的厨房跟饭堂,其中以亲卫营厨房饭菜做的最好,食堂环境也最好。

霍臻一觉睡到下午,起来有点『迷』糊,看着狭小黑暗的营房颇有些不习惯。毕竟再怎么被父兄摔打,也是锦衣玉食被人伺候大的,冷不丁什么都要自己来,是要适应一段。

刚换完衣裳掌上灯,外头有人敲门,霍臻打开一看,原来是跟她一同住在这院子的沈侍卫,沈镜心。

御带亲卫由于职责特殊,从一开始便多有内监高手担任,外臣比较罕见。

她跟沈镜心两个便是如今十二亲卫里面唯一的两个外臣,所以亲卫营中的这处营房,也只有他们两人住着。

“吃饭?”沈侍卫微笑。

章节目录 第15章 见一次,打一次 沈镜心年约二十五六,长得斯文和善,一笑教人十分亲近。

霍臻正有些『摸』不着,当即从善如流,说好,又问,“热水去哪里打?”

她刚才起来想喝口茶,却不知道去哪里弄水。

沈镜心往她屋里看了眼,便明白了,道,“大约是厨房的人疏忽了,没给你送水,不急,一会去饭堂吃完饭,告诉邱师傅一声便是,每日早晚会有厨房的杂役送到门外。”

霍臻向他道了谢,没再说什么,她从昨日报道到现在,都来了两天了,厨房却没人送水过来,可见一定不是疏忽了。

亲卫营饭堂就在大营后面,穿过校场有一个独立的院子。两人刚走到校场边上,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有人大声说话。

“堂堂七尺男儿,不以武功报国,不为社稷分忧,以『色』相侍君,祸『乱』宫闱,简直无耻之尤!”

“就是,定远侯一世英雄,竟有这样败家祸国的孽子,定然死不瞑目!”

“可怜将军府满门忠烈,霍大将军赫赫英名,如今竟被那些市井泼『妇』说笑取乐!”

“哼,我是没见到那霍臻,不然,一定叫他知道廉耻二字如何书写!”

“世上竟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就是,不要脸!”

“无耻!”

院子里吵吵嚷嚷群情激愤,尤其几个还在变声的扯着嗓子更是难听的要命。

墙这边沈镜心略觉尴尬,毕竟被骂的人就在他旁边。见霍臻站住了,颇有些无奈地道,“一群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霍臻一向气『性』大,被骂的如此不堪早就攥紧了拳,要不是这几年跟着师公练了些养气功夫,刚才就打进去了,哪还容得沈镜心说话。

饶是如此,也一样气的不轻,脸上冷得寒冰浸玉一般。

“霍臻!”

杜少爷从薛上官那刚走,就去霍臻营房找他,结果扑了个空,一想就知道他肯定来吃饭了,半点没耽搁就往这边走。

果然刚过校场就看见他跟一个不认识的人站着说话,于是欢天喜地喊道。

这一声霍臻声音颇大,墙里头骂的正欢的小亲卫们立刻噤了声,乖乖,难道那个祸水正在门外?

他们刚才骂的是欢,可那不是大家都在骂嘛,都是一个营里的,别人都骂自己不骂显得多格格不入啊,多不团结啊,再说他们又没骂错,他们家里老头子不也整天琢磨着怎么骂呢吗?

他们这是关心朝政,关心陛下,关心国事!

那为什么一听人家就在门外都不吱声了呢?

难道是心虚?

想到这,刚才几个骂的特别激愤的立刻涨红了脸,心虚什么?他们义正词严怎么会心虚?!

他们只是没想到霍臻居然无耻到听墙角,被他的无耻惊呆了!

对,惊呆了!

于是骂声渐渐又起来了。

于是杜少爷一来,就听见自己那帮同僚居然此起彼伏地在骂霍臻,这还得了?!

飞起一脚就踹门进去了,动作快的连霍臻跟沈镜心两大侍卫都没反应过来。

只听杜少爷一声大喝,“张文礼!杨毅!赵安山!狗东西!叫你们骂我兄弟,叫你们骂我兄弟!”

比起这群只会动嘴的废柴,杜少爷的身手那是相当突出,打起来一个能顶好几个。

里边小亲卫们被他打个措手不及,尤其被点名的几个,平日里跟杜璞芳关系都不错,这会儿被摁住一通狂揍,立刻就鼻青脸肿地哭爹喊娘了。

旁边那些本来还没反应过来,杜少爷骂的也含蓄,过了会儿突然明白了,什么东西?!谁是狗东西?!

在座的全都骂霍臻了,凭什么只有张文礼杨毅赵安山有名字,我们呢?我们难道就是那个狗东西?!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杜少爷被群殴了,他也只是比废柴稍强一点不多,哪里是一群废柴的对手,于是立刻高喊,“兄弟!霍臻!阿臻!救命啊~~~~!”

霍臻在他大显神威揍人的时候就已经进来了,这时看他吃亏,自然不会当没事儿一样看着。脚下一动踩着不知道哪个废柴的脑袋就过去了,一抬手,把杜少爷扔上了墙,然后就跟欺负小孩似的,把一群小亲卫给揍了。

简直不要太轻松!

揍完拍拍手,环视一周,嫌弃地看着满地泪汪汪的小草包,冷冷道,“再叫我听见,见一次,打一次。”

太!帅!了!!

杜少爷骑在墙上别提多激动,他都多久没见霍兄弟这么霸气了,上回指着人说见一次打一次,还是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有人嘴贱说大将军纳了七个姨娘自身不正德行有亏不配封侯。

叫霍臻一通狠揍,他跟韩睿还在后面捡便宜来着。

唉,真是好怀念那个时候啊。

……

薛霁晚饭没出去吃,是小魏去厨房直接拿回来的。倒不是因为胳膊疼,而是脸疼。

霍臻上来第一下就先打的脸,薛上官当时只顾着胳膊没觉得,后来才发现脸好疼!

小魏端着镜子给少爷照了照,少爷立刻决定晚饭不出去吃了,从下巴往上整个半边脸都不能看了,出去被人问起来难道说摔了一跤摔的?

丢不起那个人。

于是薛上官躲屋里正吃饭,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喊声,还有哭声,奔着他的门就来了。

小魏机灵,赶紧就去门口堵着,结果没堵住,被一群哭哭啼啼的小亲卫推搡着一块儿进了屋。

好家伙!薛霁一看,这是谁干的,真他妈干的漂亮!

他早就想揍这群王八蛋了,一直没逮着机会。

等听完是怎么回事儿,薛霁笑不出来了,原来这群王八蛋跟他一样,都是叫霍臻给揍的。

薛上官心里那个气,这群狗东西,平日里干什么什么不行,脸皮比洛京的城墙还厚,叫他们好好『操』练净会偷懒不说,还满嘴歪理。

没想到骂起人来倒挺有本事的,争先恐后,一套一套的,这么本事,这么会骂,别怕打啊,被打了别来告状啊,小孩儿啊?挨了打就回家找爹妈?

他可不是他们爹妈,他才十八,可生不出这么大的混账儿子来。

薛上官虎着脸听手下们哭诉完,使劲一撴饭碗,“都给老子滚!不嫌丢人现眼,他是侍卫,你们不也是侍卫?被打了有本事打回去!”

“少给老子哭哭啼啼的!”

老子还要吃饭!

老子被打的牙都松了都没说什么呢!

章节目录 第16章 少爷的身子沙包的命 小亲卫们被薛上官骂的眼泪都噎回去了,这还是他们的上官吗?这还是亲卫营吗?这是对待自己人的态度吗?

什么叫他是侍卫,我们也是侍卫,有本事自己打回去?

是,我们是侍卫,可他,可霍臻,那是一般的侍卫吗?

那是御带亲卫,谁有本事打得过他?你行吗?

小亲卫们在薛霁这挨了顿呲儿,又一窝蜂跑去找别的上官哭了,他们亲卫营可不是只有薛霁一个当家的,总有人能替他们做主吧?

可这回他们还真想错了,亲卫营三个当家的愣是没一个肯替他们出头,说辞还都一样。

没听说当兵的打架斗殴吃了亏还有找上官帮忙出气的,不去自己把场子赢回来那都是丢了上官的脸,你们怎么好意思来哭的?

平时你们使点小钱给人下点小绊子,上官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怎么人家能吃你们的亏,你们就吃不得别人的亏?

凭什么?

你们的爹官大吗?

可惜喽,亲卫营可不是看谁爹官大的地方,再说,真要论起来,你们一个个家里边比人家一品大将军定远侯还大的,没几个吧?

有这功夫,还不如练练自己的本事,记住了,在军营里,没本事就只能受着!

只要霍臻没把你们打死打残,就是皇上来了,也说不出人家的不是,再说,要是皇上真来了,陛下会站在哪边?

想想你们为什么挨的打!

被中郎将大人这么一点拨,小亲卫们终于明白了,他们这顿打,白挨了……

有隔天休沐回家的,一头就扎进家里老娘怀里哭,呜呜呜,霍臻不是东西,他打人!

家里老娘一看,哎哟不得了,宝贝儿子被打的像个猪头,这可怎么见人?

然后娘俩一块儿去找家里老头子理论去。

那个霍臻怎么这样呢,打人就算了,怎么能打脸呢?!

能进亲卫营的,哪个不是一张好脸,打坏了,将来怎么做官?

朝廷选官头一条就是五官端正,相貌堂堂,他这是要绝了咱们宝贝儿子的仕途啊。

民间百姓都知道的事儿,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可好,直接就把咱们儿子升官发财的路全都绝了,老娘不活了,老娘要去跟他拼命!

几位身上有诰命的夫人,当时就递了牌子进宫见皇后,见太后,见皇帝,告御状去了!

……情绪太激动,都没问问自家儿子为啥会被霍臻打。

皇后坐在凤座上看着几位夫人抹眼泪,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霍臻不像话,脸上淡淡的,既没谴责霍臻,也没安抚众位诰命。

她从十六岁嫁给荣瑾,到如今做了做皇后,从成亲那天起就知道这辈子都别想摆脱这个名字,虽然霍臻两个字最近出现的频率实在太高了些,皇后却已经习惯了。

丈夫心里放着别的女人,她当然也会吃醋,但薛云华明白,这种事是计较不来的。没有霍臻,也会有冯臻李臻,世上美貌的女子那么多,谁能管得了皇帝宠爱谁。

甚至往好的地方想,这么多年,又发生那么多事儿,他连做了皇帝都没变心,说明是个重情的人。

一个重情的丈夫,总比一个无情的丈夫要好。

霍臻又进不了宫,她要是能进宫,皇后说不定还要担心皇帝会为她废了自己,可霍臻如今的身份,实在不是皇后需要考虑的问题。

她现在只为一件事发愁,皇嗣。

皇后自己没儿子,却要为别人的儿子做的混账事擦屁股,心情怎么会好。

听众诰命们哭的也差不多了,皇后叹了口气,开口道,“事儿本宫都知道了,但这件事本宫实在不好『插』手,不是本宫偏心,只怕几位小公子回家也没说清楚。”

“李知恩,把你知道的跟几位夫人们说一说。”

李知恩架着拐进来先见过了皇后,然后团团一揖,把那天在亲卫营发生的事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尤其在座几位夫人家中小公子是怎么骂的,骂了几句,更是一字不漏。

他还没说完,众诰命们就跪了。

自家儿子骂皇上后宫不干净,她们居然还跑来找皇后娘娘做主,这是有多傻缺?

当下夫人们也不哭诉了,也不委屈了,赶紧谢了罪,回家就抄起鸡『毛』掸子把小王八蛋又揍了一顿!

小兔崽子,坑爹的东西,再管不好自己的舌头,别说仕途了,你爹的仕途都要没啦!

就这样,小亲卫们再次明白了,他们一天打不过霍臻,就要挨一天霍臻的打……

为了不挨打,小亲卫们只好委曲求全,对这个『奸』佞视而不见,容他再嚣张几天,哼!

早晚收拾了他,哼!

……

杜少爷最近日子不好过,他被孤立了。

就连击鞠队那个替补都干不下去了,没办法,他一上场就挨打,这个捅一棍子,那个扫一竿子,每回练完球都跟叫马踩了似的。

憋着一肚子火的小亲卫们不敢惹霍臻,也不敢明着揍霍臻的这个同党,只有趁打球的时候使阴招,下黑手。

杜少爷挨了打,旁边还一群加油叫好的。

自从大家发现可以在击鞠场上痛打落水狗,来看球的人明显比以前多多了,对击鞠的热情也大大提高。

就连一向正直的薛上官都对发生在眼皮底下的暴力事件不管不问。

不是还没打坏吗,薛霁冷眼瞧着。

……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可杜少爷是条汉子,就算没法过,也要咬牙坚持过。

他知道这帮狗东西为什么打他,但他没跟霍臻说,他是个爷们,叫他跟小鸡崽子似的总躲在霍臻翅膀底下过日子?还不如被打死痛快!

再说了,他才刚信誓旦旦跟霍兄弟说站在他这边,有什么事儿兄弟一起扛着,才几天啊,多大点事儿啊,不就打两下吗,就撑不住了?就去跟兄弟表白说你看,我这都是因为你被人打的,我讲义气吧!

屁!那不是讲义气,那是小人!

杜少爷虽然少爷的身子沙包的命,苦是苦了点,可他宁愿当个沙包,也不要当小人。

就算被打的头破血流,被霍臻看见了,也咧嘴笑着说没事儿,一点都不疼。

霍臻知道是自己连累了杜璞芳,心里难受极了。但他的手伸不到亲卫营去,小杜又是在球场上受的伤,他就算去找,人家也可以说打球哪有不受伤的,击鞠本来就这样。

怕疼?怕流血?笑话,怕疼怕流血你当什么兵啊!

霍臻气极了,就去球场盯着,她要看看到底是谁心那么黑,手那么狠。

年轻人毕竟血气方刚,霍臻不来还好,他一来,倒更像是挑衅了。

本来这几天击鞠场上就有点血腥,这一下更是剑拔弩张,火『药』味大的一点火星子就能着起来。

章节目录 第17章 赵含章 自从霍家小侯爷搬去亲卫营,李知恩觉得自己忙了好多。

以前皇上虽然也总时不时叫他去问话,叫他盯着点谁,可也没像现在这样天天问。

“霍臻今天干什么了?”

只要皇上一开口,肯定都是这句,李大人都有点麻木了。

“回皇上的话,霍大人今天砸了亲卫营的厨房。”

“哦?为什么?”

“因为厨房里管事的收了长宁侯小公子的银子不给霍大人送热水。”

“……砸的好。”

“……”

每回霍家小侯爷又砸了什么地方揍了谁家公子,皇上都高兴得很,瞧着皇上一脸干得漂亮砸的对的表情,李知恩都有点不忍心看。

尤其有时候皇上自己高兴完了,见了那被打的倒霉孩子的爹,还要特别问问人家,“张澄海,你家那个犬子身手挺好的哈?”

张大人跪……

“王固,听说令郎口才不错哦?”

王大人跪……

当然也有不跪的,还替自家犬子力争,“小儿不争气,臣的确教导无方,可霍臻身为御前近臣,骄横跋扈,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有失皇家体面,臣以为当逐出御带亲卫,着其回家反省!”

荣瑾更乐了,哎哟杨大人,您真用心良苦,时刻不忘劝谏朕,话朕虽不爱听,心意朕领了,下去吧。

杨大人热泪盈眶,皇上,皇上他还是知道好歹的……

荣瑾自然知道好歹,他这么善解人意把霍臻放在身边,又由着她在三卫大闹,就是想看看最后会把谁闹出来。

……

霍臻站在校场边上,冷眼看着薛霁开球,小亲卫们站在另一边,都憋着劲没人说话,盯着场上球手。

杜少爷今天又上了,最近他们队里总有人请假,他这个替补几乎场场都要上。

霍臻冲他点了点头,杜少爷咧嘴笑,脑袋上包着白布条,一群人里格外显眼。

一开球,他身边人就格外多,拼抢的也特别厉害。

霍臻紧抿着嘴,一错不错地看着那边,却不知也有人正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赵含章骑着匹乌云踏雪,左手握着球杆,右手挽着缰绳,一边往杜璞芳右前方挤压他位置,一边拿眼梢盯着校场边上的霍臻,带着稚气的脸上隐含恨意。

他今年十五岁,去年才进的亲卫营,乃是当朝宰执赵大人的嫡孙。小小少年出身尊贵,从小被全家捧在手心里,连爷爷那么严厉的人都没说过他。

赵小公子自幼聪明,学的文武双全,梦想的是像古时候那些名臣一样出将入相,虽然才十五岁,却是亲卫营数得着的骑『射』好手。

连左郎将薛霁都对他另眼相看,击鞠队刚开始选人的时候,就把他挑了进来。

这么个从没遇过挫折的小公子,不过随着众人骂了几句霍臻『奸』佞,无耻,就被狠狠打了一顿,摔在剩菜残汤里像条死狗。

回家还被爷爷教训不慎言,不稳重。

虽然当着爷爷赵含章认了错,毕竟少年气盛,他还是恨上了霍臻,还有霍臻身边那条狗杜璞芳。

杜大人是赵相门生,出身微寒,年轻时更是靠着赵相赏识才在官场站稳了脚跟,一直对赵相感激得很。这么多年不管什么时候遇上,总是以学生自居,执礼甚是恭敬。

赵含章见过几次,觉得杜乐山一见了爷爷就卑躬屈膝,没骨气得很。骄傲如他完全不懂一个寒门士子想要在洛京这种地方出头有多难,更不懂读书人将知遇之恩看的有多重。

他只知道杜乐山活的像条狗,杜乐山的儿子也像是条狗,跟在韩睿荣昭还有霍臻身后摇尾讨好,既无耻又可怜。

赵含章打从心眼里不想跟这种人有什么来往,却偏偏杜璞芳跟他同样被选进了击鞠队。

他知道队里有人搞鬼,觉得练球累,使了各种法子偷懒耍滑想退出去,他看不上这样的人,也不屑这么做。练球是辛苦,赵公子把击鞠看成对自己的考验,要是他坚持下来了,就说明他比亲卫营大多数人都要强。

这是他自己的本事,不是因为爷爷。

亲卫营中不乏看在赵相的面子向他示好的,赵含章一概不领情,爷爷是朝廷砥柱,当世名臣,可他不想靠爷爷过一辈子。

他想叫人都看见他自己的本事。

可霍臻那一顿打,却把他所有的心高气傲都踩在了烂泥里,从来没有人敢那么对他,赵含章咬着牙,纵马靠近了杜璞芳。

这是他第一次想给杜璞芳点颜『色』看看,前几天人人都下黑手欺负杜璞芳,出被霍臻打那口恶气,赵含章没有。

他觉得那么做不丈夫,冤有头债有主,薛大人说的对,是霍臻打了他,他当然要从霍臻身上找回场子,就算他现在不是霍臻对手,将来总有机会报仇,打一条狗算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霍臻就站在那,他打杜璞芳,就是打霍臻的脸,不是说打狗还要看主人?现在我打了你的狗,你能怎么样?

赵含章恨恨地看霍臻一眼,回过了头。

怒火已蒙蔽了这个少年的心智,恶念如野草般肆意横生。

他的马压住了杜璞芳的去路,只要他手里球杆一个不小心,杜璞芳就得从马上滚下去,被后面的二十多匹马踩死!

……

杜少爷感觉有点不对劲,他身后被追的很紧,球在杨毅手里,他现在应该跑位到前面去接应杨毅,可赵含章压在他的前面不走!

“赵含章!”杜璞芳大喊,“让开,左前方,接应杨毅!”

杨毅持球落在后面,身边都是替补队的人马,他想把球传出去,前面队友却都没有太好的机会,只有赵含章无人阻拦,不由大喊,“含章,左前!”

只要他再过去一点,杨毅就能传球了。

赵含章听着杜璞芳喊声,看了眼杨毅竿下控着的球,同样大喊道,“知道了!”

说完拨转马头,从杜璞芳身前擦过,赵含章是个左撇子,习惯左手持竿,这一转身,他左手球杆随着马身转动,幅度巨大地甩了个半圆,划破风声,向着杜璞芳的脸打了过去。

一股巨力迎面而来……杜少爷在看到球杆向自己打过来的时候才明白,赵含章不是失误才跑位错误,他就是来打他的。可他知道的太晚,这一竿来的又快又突然,根本躲避不及。

“小杜!”

霍臻眼力好,赵含章拨转马转身的时候就看出杜璞芳有危险,一面大喊,一边抢了不知道谁的马,疯了似的向这边冲过来。跑到一半抽出了弓,她从宫里出来就来了校场,身上櫜鞬俱在,眨眼间已弯弓上弦。

球杆来的很快,杜璞芳闭上了眼。

章节目录 第18章 七级浮屠 李文之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霍臻面前做一回英雄,他跟霍臻杜璞芳是同一年进的国子监,父亲李霖是霍大将军从前的亲兵,后来为救大将军受了伤,霍大将军重情,保举他进五城兵马司做了一名吏目。

品级虽不高,却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还是京官。

李霖谨慎心细,在五城兵马司干的不错,现在已升至副指挥。

李文之小的时候就十分仰慕霍臻,觉得他聪明,读书好,敢作敢当,走到哪里都好像发着光,长得还那么好看。

以前读书的时候,李文之就喜欢偷偷看霍臻,上课的时候看,下课的时候也看,结果书读的一塌糊涂,被李霖一生气,送来了亲卫营。

李霖自己当兵出身,知道当兵的苦,很不愿意儿子再走这条路,可谁知道李文之读书是块废柴,到底还是当了兵。

李文之倒是不排斥当兵,他只是有些遗憾看不到霍臻了。

有段时间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断袖了,后来被他的好朋友韩彬知道,韩彬二话不说拉着他去了个地方,然后李文之知道了,他不断袖,他一点都不断袖!

他就是喜欢看霍臻,长得好谁不喜欢看。

现在霍臻也来了亲卫营,又能看见他了,李文之高兴死了。

那天霍臻在饭堂跟人打架,李文之恰巧当值,没赶上,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他就是装病也要留下来看看呀,他最喜欢看霍臻打架了,他觉得霍臻打架的时候特别好看,行云流水,风采『逼』人。

他知道杜璞芳是霍臻的朋友,但一点都不羡慕杜璞芳,也不想做杜璞芳,不过这一点都不妨碍他去救杜璞芳。

这跟霍臻没关系,换了是任何一个人在他眼前被打落下马,可能会被『乱』马踩死,他都会伸手拉一把。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李文之当时没想那么多。

他只是看见杜璞芳被赵含章从马上打了下来,而他当时离杜璞芳最近,他甚至都没考虑要是去救杜璞芳,可能他们俩都会被后面的马踩死。

他只是凭着本能拉了杜璞芳一把,然后就听见一声尖锐呼啸从自己面前贴着飞了过去。

那是霍臻『射』出的一箭!

穿透赵含章腰侧护具皮甲,将他从马上『射』了下去,带着风声钉在地上,顿时校场上尘土飞扬,赵含章胯下乌云踏雪受惊,一声嘶叫,前蹄高高扬起,被后面李文之的马撞上。

李文之手上还挂着杜璞芳,两马相撞,乌云踏雪轰然倒地,巨大冲力使两人从马上飞了起来。后面追赶的众人被前面两匹马挡住去路,反应过来的小亲卫们连忙拉马想要停下来,可前进中的马哪那么容易骤然停下,一时场上人喊马嘶,沙尘遮天。

这一箭一阻的功夫,霍臻已然到了近前,正看见李文之抱头从四蹄『乱』舞的乌云踏雪蹄子下滚出来,刚才他跟杜璞芳从马上飞起又掉在地上,正好落在倒地的乌云踏雪前,虽然后面的马都被挡住了,乌云踏雪的蹄子却是结结实实在杜璞芳头上蹬了一下。

霍臻见杜璞芳倒在地上动也不动,红着眼用力拉住了马,她过来的急,马速极快,这一拉身下骏马吃力不住,前蹄扬起站了起来,霍臻也不管,在马背上一按,翻身下马一气呵成,便要抢进乌云踏雪身下把杜璞芳救出来。

可那乌云踏雪倒地受伤,断了一条后腿,吃痛之下既站不起来,又不甘心,马蹄不住舞动,霍臻近前不得。眼看杜璞芳又要再吃一蹄,霍臻咬牙,拔出佩剑生生砍掉了乌云踏雪一条后腿。

她这佩剑本来就是荣瑾千挑万选从内库找出来的宝贝,吹『毛』断发锋利无比,一剑下去马血溅的四起,喷了霍臻和地上杜璞芳一身。

李文之侥幸逃出一命,睁眼便看见霍臻杀马救人,心里噗通『乱』跳,觉得他这一连串动作潇洒漂亮至极,真是又美又帅,好看出了新高度。

其实霍臻这时一身是血,双目赤红,跟好看真是没有半点关系。

杜璞芳本来就被踢得晕了过去,现在身上洒满马血,霍臻也不知道他到底伤的怎么样,身上又有多少血是他自己的,只见他头上缠的白布都被浸透了,气也少出,心里一团怒火腾地冲了上来,霍然转头看向仍倒在地上的赵含章。

是他,霍臻看的清清楚楚,这人从一开始就心怀叵测,压着小杜的去路不让,又在小杜说话后假意让路,趁掉转马身时将小杜打落下马。

就是他!

霍臻站起来向赵含章走去。

“你要干什么?!!”赵含章惊恐地尖叫,他就算再聪慧骄傲,也毕竟只有十五岁,从没杀过人,哪怕刚才他就是想要杜璞芳死,却从没想过一个人真正死在自己面前是什么情形。

现在他知道了,他害怕了,从他被霍臻一箭从马上『射』下来时就已经害怕了,那箭来的那么快,带着刺耳尖锐的啸声向着自己『射』了过来,他当时就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霍臻毕竟没有下杀手,只是将他钉在了地上,他以为霍臻也是害怕爷爷,不敢杀自己,心里畏惧之余,仍然忍不住得意和嘲笑,如何,我杀了你的狗,你不是一样不敢把我怎么样?

他就知道,霍臻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漠无惧,他也一样欺软怕硬。

……现在赵含章知道自己错了,霍臻不是不敢杀他,他刚才不伤他,只是因为要先救人,他要确定他的朋友是不是没事。

现在杜璞芳死了,他来杀自己了,他真的敢!

赵含章一面尖声大喊救命,一面瑟瑟发抖,把爷爷搬了出来,期望霍臻能看在爷爷的份上不敢动手。

“你不能杀我,霍臻,你不能杀我,我爷爷,我爷爷是赵敬,你杀了我他一定不会放过你,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正在变声的嗓音尖叫起来难听的好像面破锣不停地敲,可惜周围实在太『乱』,他的叫声并没有引起注意。

霍臻就跟没听见一样,站在赵含章面前,拿出了弓,拔出了箭,张弓上弦。

周围小亲卫们刚刚拉住了马,不少人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校场上沙尘还没散去,有人惊叫,“这么多血!怎么回事?!!”

“刚才是谁『射』箭,出什么事了?”

“那匹马怎么死了?还有个人,谁躺在地上?!”

“是杜璞芳!”

“薛大人!薛大人!!”

章节目录 第19章 这位军爷还没死 大部分人的注意都被躺在地上嘶嘶哀鸣的乌云踏雪吸引了去,李文之蹲在杜璞芳跟前一会『摸』『摸』脉,一会趴下听他的心跳声,一会把手沾湿了试他还有没有鼻息。

校场边上看球的小亲卫们也都涌了过来,终于有人注意到了霍臻和躺在地的赵含章,惊叫声再次响了起来,“是霍臻,是霍臻!!”

“他要杀赵含章!!”

霍臻站在距离赵含章身前两步的地方,箭簇指着他的脸,她不认识这个少年,她更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狠毒,要置杜璞芳于死地。

霍臻之所以还没动手,就是想听听他有没有一点悔意,可这少年除了大喊救命之外,就一直在说他的爷爷,他的爷爷。

就因为你有个了不起的爷爷,所以就可以滥杀无辜吗?

在你眼里,杜璞芳的命什么都不是吗?

到了这个时候,他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提过杜璞芳的名字,仿佛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

霍臻执箭的手指用力到指节都白了,愤怒和伤心燃烧的她满身都只有杀人的欲望。

“薛大人!薛大人,救我,救我!”赵含章被霍臻的箭指着,觉得自己就像只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整个人都僵硬了,见薛霁拨开人冲了过来,随即拼命地挣扎大喊。

霍臻看见了薛霁,同时她也松开了手,箭离弦而出,直奔着赵含章的眉心。

薛霁急的心里直冒火,他不过上个茅房的功夫,回来居然就成了这个样子。校场上挤成一团,不知道谁的马被砍掉一条腿倒在血泊里,杜璞芳也是一头一身的血,不知死活,也不知道有没有机灵点的叫大夫了没,就只有一个李文之趴在地上守着。

他还没跑到杜璞芳跟前,就听见有人喊霍臻杀人了,霍臻要杀赵含章!

把薛霁给急的,叫小魏赶紧去找大夫,自己拨开那群王八蛋就往里冲。

冲进去果然看见霍臻用箭指着赵含章,薛霁一下火大的头发都要烧着了,用箭,她怎么不用弩呢?这是真想要命啊!

他要是用别的,哪怕刀也好剑也好,总有拦住的机会,可弓箭,一旦离弦那就是有去无回,生死立现!

不能让他杀人!

薛霁想也不想,离着赵含章还有一丈远,一个飞扑扑了过去,他不信,他趴在赵含章身上,霍臻还会把这一箭『射』出来?

就是天大的仇恨,也不至于当着这么多人,连同自己一块儿杀了吧?

薛霁想的很好,可霍臻没给他这个机会,在看见他的那一瞬,就松了箭。

……箭落在了薛霁身上,他来的太巧,霍臻又『射』的太准,赵含章的脑袋被薛霁一扑推出去两寸,箭就『射』在了薛霁的胳膊上。

薛霁疼的一声大喊,赵含章已经吓得『尿』了裤子,霍臻怒极,上来一脚把薛霁踢出去两丈远,张弓上弦,再次对准了赵含章。

“霍臻!”

一声大喝,随着尖锐风声从脑后传来,霍臻霍然转身,箭离弦而出,沈镜心身子一侧,堪堪避过,一把抓住她手臂,低声喝道,“你疯了!这是什么地方,你对的又是什么人,竟然动用弓箭!!”

霍臻红着眼,手臂微微颤抖,“他杀了,他杀了杜璞芳!”

“杀人偿命,自然有军法处置,你不该动手。”沈镜心表情严厉,营中私斗动用军械是死罪,何况还是弓箭这么危险的东西。

霍臻紧闭着嘴不说话,这时赵含章已被小亲卫们七手八脚地救了起来,薛霁也被扶了起来,沈镜心一手抓着霍臻手臂,另一手轻轻松开她手指,将弓拿了过去。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

校场边上,小魏胳膊上架个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跑的风驰电掣,一边跑一边大喊,身后腾起一路尘土。

霍臻眼前一亮,不再管什么赵含章,什么薛霁,拨开沈镜心朝着大夫跑过去。她不懂医术,又是第一次见人伤的这么重,以前父亲和哥哥们受伤都是在战场上,回家多半都治好了,她看杜璞芳也不动也不喘气,只以为他死了,这时才想起应该先看大夫才对。

那老大夫被小魏拖着跑的气都喘不匀,见这满地又是人又是马到处都是血,再看见霍臻一身是血的跑过来,心里直后悔,平时他也就是看个跌打损伤,哪里见过这么要命的伤势,军医呢?这营里连个军医都没有吗?

这老大夫哪里知道,军医这么宝贵的资源,除非大军开拔才会配到各营里,平日都是在太医院研习医术,轻易是请不到的。

小魏把那老大夫往杜璞芳身边一扔,就到处找他家少爷,他走的时候可听见了,里头还打着呢,他们少爷去拉架,万一磕了碰了了呢?

校场上『乱』哄哄的,一群人围着薛霁,有的说先拔箭,有的说先把箭杆剪了,有的说应该去找大夫,有的说大夫不是已经来了吗,把薛霁吵得脑袋嗡嗡响。

刚才趁霍臻被沈镜心拦着,薛霁赶紧叫人把赵含章拖走先送回家,他可不敢让他再留在营里,万一霍臻今天没得手,过几天又想起来了。

现在赵含章不在,不怕霍臻发疯,薛霁总算腾出手来干点别的,冲着围在边上的小亲卫一通大吼,“都给老子闭嘴!回营里呆着去!叫人来把这『乱』七八糟的收拾了!吵吵闹闹成什么样子!”

“一群混蛋!”

然后捂着胳膊去看杜璞芳死了没,小魏一眼看见他家少爷果然受了伤,还中了箭!差点没晕过去,好好的又不是在战场上,居然中了箭,他回去怎么有脸见老爷和大小姐!

小魏抹着眼泪来看薛霁的胳膊,薛霁捂着胳膊心口直发疼,刚才被霍臻一脚踹出去两丈远,他才知道那天人家根本就没动真格的,不然他根本不可能自己走回去。

“怎么样?”霍臻跟李文之一人一边跪在杜璞芳身边,那老大夫摇头晃脑『摸』着脉,半天才说,“以老夫多年行医经验判断,这位军爷,嗯,还没死。”

……李文之一口气没上来,呛得直咳嗽,这老爷子,这老爷子真有意思,他当然知道这小子没死,他都『摸』半天了。

可霍臻不知道啊,霍臻一听,立刻双目灼灼地盯着老大夫问,“伤的重不重,要用什么『药』,还是先抬到医馆里去吧。”

老大夫一听慌了神,把这个麻烦抬回家?这还了得?赶紧说,“这个么,老夫虽然多年行医,实在是,那个,『药』方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若是跌打损伤肚子痛,老夫自有把握治好,这位军爷伤的……如此奇怪,还得另请高明才是……”

章节目录 第20章 他不好,我死 搞了半天,这位老先生是个蒙古大夫,李文之真是替他抹了一把冷汗。

霍臻听完倒是没生气,一把抄起杜璞芳就跑了,既然没死,既然这个大夫不中用,她就去找中用的大夫来!

薛霁正被小魏扶着来看杜璞芳,就见霍臻抱人上了匹没人的马绝尘而去,看的薛霁气不打一处来,这群兔崽子,叫他们滚就真滚了,也不知道把马牵回去!

小魏眼尖,见那老大夫要走,忙喊,“哎,哎,别走啊,我家少爷胳膊还伤着呢!”

老大夫一看,哎哟,跑的更快了,箭伤多难治啊,万一破伤风就死啦死啦!这位军爷还是个官,他要是死了自己全家都要完蛋,老大夫跑的飞快,小魏扶着薛霁两人目瞪口呆又吃了一鼻子土。

……

“我那还有瓶玉真散,薛大人不嫌弃的话,就让我给你看看?”沈镜心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出来,瞧着薛霁胳膊上『插』的箭,眉梢动了动,说道。

“那就劳烦沈侍卫了。”薛霁半点没客气,他都疼死了,血一直冒,刚才要不是那么『乱』,不能没有上官在这镇着,他早找大夫去了。

领着薛霁回了自己营房,沈镜心把薛霁安置在椅子上,剪开他被血浸湿的袖子一看,好家伙,霍臻这手可够辣的,这一箭要不是『射』中到骨头上,肯定是要对穿的呀。

薛霁不明白,还以为自己幸运……其实真对穿就好了,穿透伤拿酒洗洗撒点白『药』,顶多十天八天又是一条好汉。

现在可好,骨折了。

沈镜心皱着眉,御带亲卫用的箭簇都是工部特制,血槽深,还带着倒钩,要是硬拔薛霁这半条胳膊上的肉都得撕下来。不能不拔,再不拔光流血薛霁就得完蛋,可要是拔,他能撑住吗?

沈镜心不大信得过这些公子哥儿。

“薛大人喝不喝酒?”沈镜心犹豫了会,问。

“嗯?”薛霁白着脸,额头上都是汗,不知道他干嘛问这个。

“嗯。”沈镜心严肃地嗯了声,趁薛霁疑『惑』,悄悄握住了箭尾。

“一斤差不多吧。”薛霁边疑『惑』,边略夸大了自己的酒量。

“好酒量,好汉子。”沈镜心屏住呼吸,把力量全都集中在了手腕上。

“嗯?”薛霁再次不明白,正想问问,忽然胳膊上传来撕心裂肺一阵疼,薛霁本能地挣扎,被沈镜心铁箍似的攥住,另一只手已经飞快把箭从他胳膊另一端捅了出来。

不好拔,那就穿过去吧……

嘶嘶!哈!啊啊!啊!啊~~~~~~~~~~~~~~~~

薛霁拼命张着嘴吸气,喊的喉咙都破了,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沈镜心撕烂了似的,他要是能动,一定把他碎尸万段!

“少爷,少爷!”小魏急了,去掐沈镜心脖子,“你把我家少爷怎么了!”

沈镜心长腿一抬,轻松抵在小魏肚子上把他蹬住,一只手还得摁着薛霁,不耐烦道,“都别『乱』动,叫唤什么,不是还没死吗?”

薛霁还在啊啊啊!

沈侍卫无奈,安慰他,“箭头穿出来了而已,我还给你绕过了骨头,你看,才这么点,比女人生孩子强多了,人家生孩子都没像你这么叫。”

不知什么时候,沈镜心已经将穿出来的箭头取下,箭尾也趁他疼的整个人都木了的时候顺便抽了出来。

薛霁半边脸都哆嗦了,惨白惨白的,又是疼又是气,竟然被比作『妇』人生孩子,还说他不如人家生孩子的,简直不能忍!

薛大少爷怒气勃发,正要跟沈镜心理论一番,却见他将熏笼打开,取出了把烧红的铁钳子,不由心里哆嗦了下,气势登时便弱了,“你,你要干什么?”

沈镜心拿着铁钳子一笑,“你知道战场上将士们受了伤,为了怕破伤风都是怎么处理的吗?”

薛霁瞪着他,沈镜心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这人是个禽兽吗?!

薛霁瞪大了眼,他根本就不会治箭伤吧!他就只是听人说说的吧!

就想在我身上试?!

“少爷!我来替你挡住他,少爷你快跑!”小魏忠心耿耿大喊一声,两只手张开像只老母鸡一样护住薛霁。

“你把我骗来究竟干什么?!”薛上官忍着疼,拽不动小魏,只好从小魏胳膊底下问,他总不能单纯为了祸害自己才这么干吧?

却见沈镜心把刚拔出来的箭簇和箭尾丢进了炭盆,放回火钳,盖上熏笼,施施然转过了身。

“治伤呀,”沈镜心大言不惭地笑了笑,“玉真散可不是那么容易配的,不尽早把『药』敷上,一旦真的破伤风,只怕皇后叫御医来也救不了薛大人。”

薛霁冷眼瞧着他果真取出一瓶『药』,还打开盖子闻了闻,点点头,“嗯,日子还新鲜的很。”

然后从柜子里翻出瓶酒,扒拉开碍事的小亲兵,按住薛霁肩膀,对着他胳膊上伤口一边淋,一边可惜,“这可是陇南墨玉的好酒,难得的很。”

烈酒杀的薛霁又哆嗦了,却灵机一动忽然开了窍,猛地挣开,把沈镜心手里的酒瓶都碰到地上打碎了,指着熏笼不敢置信地道,“你不会是为了这个吧!”

霍臻在校场一共『射』了三箭,薛霁相信另外两枝箭一定已经被沈镜心拿走了,只有这枝,只有这枝不但可以证明霍臻在营内用了弓箭,还伤了人!

军营内私斗司空见惯,只要不伤人太重,或者闹出人命,通常都不会有人管,可一旦动用军械,哪怕无人受伤,也是触及军法的大罪!

而弓箭这种危险的武器,一旦动用,就是死罪。

他不会是想替霍臻消灭罪证,将这件事遮掩过去吧?

怎么可能!

校场上那么多人看着,就算他把箭都毁了,难道那么多人的眼都是瞎的?!

薛霁长出一口气,盯着沈镜心,“你做不到的!”

沈镜心平静地看着他,“我是霍侯的侍卫。”

“他好,我好,他不好,我死。”

做不到,也要做到!

薛霁不再说话,颓然坐下,他身为亲卫营上官,又是击鞠队的组织者,竟然在眼皮底下叫自己人打了起来,最后还扯进了御带亲卫,还动用了武器。

怎么说都是自己失职,是他的纵容,是他的疏忽,是他没有在一开始杜璞芳被欺负时就杀住这股风,才导致现在这般不可收拾!

薛霁越想越是痛悔难当。

沈镜心替他将伤口包扎好,说道,“大人最好再找御医看看,下官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大人不要见怪。”

薛霁有些摇晃地站起身,小魏过来扶住他,薛上官惨然一笑,“只怕是没空了,我现在要去兵部领罪,沈侍卫可要同去?”

沈镜心擦了擦手,平静点头,“是要去做个见证。”

章节目录 第21章 给我让条路 霍臻带着杜璞芳离开三卫大营,直奔公主府。

洛京的名医有很多,但这些名医恐怕没有哪个敢说自己的医术比御医好,御医本就是天下最顶尖的杏林国手。

不过这些国手们,都在太极宫里。

她今天不当值,已经交了腰牌,进不了宫,但霍臻知道除了太极宫之外,还有一个地方有,那就是公主府。

荣氏皇族向来子嗣艰难,几乎代代单传,儿子少,女儿也不多,荣瑾没有兄弟,只有荣玥荣宁两个妹妹,先皇也只有荣昭一个幼弟,还是个遗腹子。

皇家人丁如此稀少,所以愈加珍贵,南宁公主出嫁时光御医就带了三个,这可是前朝没有的事儿。

其实荣昭家里也有,但一来宝亲王府比公主府远,二来荣昭最近一直称病,家里御医恐怕不得空,所以霍臻还是选择了去找她大嫂。

这天的击鞠练习是在清早,从开球到伤人,到霍臻把杜璞芳带出来,正是一天街上人最多的时候。从三卫大营到长宁坊,中间要穿过太极宫夹道,以及太极宫前最繁华的前门大街。

过去前门大街,才有别的路可走。

这时候上朝的大臣们虽然都已经进去了,但他们的车马轿子还在,围着太极宫前面那片空地做小生意的百姓也都还在。

本朝从太祖往下,皇帝们都脾气颇好,从不与百姓争利,百姓们要在太极宫前边做生意,那皇帝就把宫门前的禁军往后撤点,给百姓多留点地方,甚至当年文宗皇帝大婚,想扩建太极宫,都因为周围百姓不乐意搬家,所以没扩成。

所以前门大街这一路,着实挤得很。

骑着马想要跟在大营里似的那么敞开了跑,根本不可能,就连当朝宰执赵大人的轿子被堵在这,也得等人家把萝卜称好卖完,收起摊子再说。

清道?净街?把摊子掀了?

不等被御史们喷死,百姓的口水就先淹死你了,当年文宗爷爷微服出来玩都没这么干,明宗爷爷还买过我爷爷的萝卜!

谁的架子能比这两位还大?

谁敢动?

霍臻被路上各种小摊小贩驴车牛车慢腾腾急的眼都红了,可她没动。

她可以骄横,可以跋扈,可以不顾对方脸面地大打出手,但那是对着官,对着兵,对着朝中大臣,对着高门勋贵,不是对着百姓。

她不怕御史喷,也不怕被口水淹,但这是她的父亲和兄长用生命保护的土地和百姓,这是荣瑾用尽心力想要使之繁荣富足的土地和百姓,没有任何人可以轻侮,她也不可以,更不会那么做。

只是现在她要救杜璞芳,她要路,霍臻下了马,她从太极宫后冲过来,身上都是血,怀里还抱着个也浑身是血的人,早就吸引了很多人注意。

大臣们家的轿夫,马夫,亲随管家,路两边卖菜卖肉卖茶水的,见她下了马,纷纷探头往这看。

霍臻站在马前,咬唇看着摩肩接踵的前门大街,人群即开即合,流动缓慢,她就是不骑马,也很难在短时间离开这里。

怀里杜璞芳身子还是热的,可她怕什么时候他就突然变冷了,霍臻忍着一直想要涌出来的泪意,忽然大声说道,“各位叔叔伯伯,婶子大娘,我叫霍臻,我爹是定远侯霍己正,我大哥是驸马都尉霍韫,二哥是云中游击将军霍赟,三哥是蓟州都司霍麟,你们都听过他们的名字,也都知道,他们已经没了。”

“我怀里这个人叫杜璞芳,他是我的兄弟,也是我的同袍,他家里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现在受了伤,我要带他去找大夫,我不想他也没了,我请各位,给我让条路。”

“给我让条路!”

霍臻说完,抱着杜璞芳跪了下去。

她边上是一辆拉着炭的牛车,还有一辆驴车上装满了白菜,牛车笨重,驴车已经被堵在那半天,赶车的正攒了一肚子火。

霍臻下马,说了那番话,又跪在了他边上,把驴车主人吓了一跳,大叫道,“小侯爷,使不得!”

这可是霍家的小侯爷!

那赶车的一边过来扶,一边冲那牛车主人大骂,“作死的钱老五,就不会往你那破车上少装点,看你把路堵的,你要不堵着,小侯爷至于过不去?!你瞎了,还不快把小侯爷扶起来!”

钱老五慌忙扔下牛车,过来扶霍臻,“造孽啊,大将军知道不得骂俺们啊,快起来孩子,快起来,可当不起,老侯爷没了,您这身子贵重着呢,你这是要俺们这些老东西的命啊!”

“何二家的,赶紧收摊子!”

“邓屠户,说你呢,把你的猪卸别的地方,快点!”

在这做生意的摊贩们相处时日久了,比平常亲戚街坊还要熟悉,这时互相吆喝,彼此帮忙,你搬桌子我抬筐,驴牛骡子都牵到一边去,渐渐竟清出条通道来。

这条通道一通,后面那些不知情的纷纷打听前边怎么了,于是很快知道是霍大将军家那位小侯爷受了伤,急着从这过去找大夫呢!

大街上人多口杂,话传着传着不免走了样,前边的还能说清楚是霍臻要救他抱着的那个人,后面就变成了霍大将军家没死的那个儿子要死了,赶紧让开去救命!

什么?霍大将军家剩下那个儿子也要死了?

这还了得!

整个前门大街就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中划了一道似的,奇迹般分开一条笔直的通路,快叫小侯爷过去啊,大将军都没了三个儿子了,可不能连最后一个都保不住啊!

通道两旁是一张张着急的脸,各种关心问候还有介绍神医的,人人都在说话,都希望自己的心意能够传到那位小侯爷耳朵里去。

霍臻咬住嘴唇,对那两位最先让开路的老人一弯腰,有人把马给她牵了过来,霍臻翻身上马,一路直冲过去。

骏马如龙,少年如玉,没有人看见从她脸颊边飞落的泪水。

身后通道渐渐合拢,人群中爆发出各种祝福和担忧的声音,“可别有什么事儿啊,这么俊的孩子。”

“就是,大将军那么好的人,老天爷一定保佑小侯爷没事。”

章节目录 第22章 打了一架 顾珩挤在人群中有些不解,“既然伤的这么重,为什么不去太极宫找御医,反倒过宫门而不入,奇怪。”

卖炭的钱老五刚套上牛车,听见说道,“这就不懂了吧,年轻人,御医哪是那么容易找的,那是皇上用的,别说伤的这个是小侯爷的朋友,就是小侯爷自己,也不能闯宫门啊。”

他们这些人在宫门前做生意久了,对宫里的规矩可明白得很。

顾珩挑了挑眉,“为什么不能?不是说定远侯跟皇上关系极好吗?”

“不是说他们那什么……么?”

钱老五一听,本来挺和善的老脸顿时拉得老长,皱纹都带着鄙夷,啐了一声,骂道,“呸,那些丧良心的腌臜东西说的浑话,也是能信的?”

“他们那是往小侯爷身上泼脏水!别看老汉年纪大,眼睛亮着呢,当年老侯爷心善,收留了几个家里人都战死了的女眷,都被说什么姨娘不能娶那么多,娶多了不合规矩,放他娘的屁!”

“谁家富贵人家里娶姨娘找三十好几的,俺们听说户部吴大人都六十八了,去年还娶了个十六的姨娘呢,他们就是看大将军能打仗,功劳大,恨他呢。”

边上拉了一驴车白菜正往地上卸的李大通也道,“就是,大将军要真娶了那么多姨娘,怎么侯爷府里孩子都是夫人养的,后来也没见多几个?”

“就是这个理儿,”摆茶水摊的何二家的接口道,“老侯爷要真是那种人,怎么夫人身子伤了之后,也不见那些姨娘生个一儿半女出来,以前夫人身子好的时候,可是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呢!”

“说起来夫人真是好生养啊。”

有『妇』人羡慕地道。

“那也是老侯爷厉害嘛……”

旁边的男人与有荣焉,也不知道在自豪个什么劲。

……

顾珩在一旁听着,表情微微扭曲,不知道话题为什么奇妙地变成了这个样子,他只是有点好奇皇上断袖的那个传言而已。

不过从百姓们的态度他也略微知道了一些,当今皇上存在感略低啊,霍大将军人望可真高,难怪人都去了还如此被惦记。

至于那位小侯爷……嗯,顾珩回想,脸没看清,只记得眉目极美,好一双长腿,好一把细腰!

无意中看了场热闹,一袭青衫的顾珩意态悠闲地逛着前门大街,不时停下来喝杯茶水,或是看看摊子上货物,身后书童打扮的年轻人好奇地问,“公子,可看出什么了?”

顾珩望着太极宫碧绿的琉璃瓦微微笑了笑,“不少。”

年轻人有些疑『惑』地看着他,顾珩却不点透。

他这一圈逛下来,发现当今皇上,可能不简单。

不显山不『露』水的,也不见什么动作,竟将那个断袖的传言就这么压了下去,手段着实漂亮,还反将了一军。

不知朝中大臣们怎么想,反正百姓们已经深信那是假的,那是对他们喜欢的老侯爷和小侯爷的污蔑,居心十分可疑。

可见高明,顾珩嘴角含笑,这就是所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了。

有定力,亦有魄力。

说不定他这趟京城,是来对了。

顾珩那双风流婉转的桃花眼,忽然灼热起来。

……

霍臻一路冲进公主府,马都没下,府里下人丫鬟被惊的慌了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下意识就想起当年驸马爷没了的时候,也是这么『乱』。

难道竟是侯府又出事了?!

不能呀,有眼尖的趁霍臻一掠而过的功夫认出了她,刚才冲进来的可是小侯爷,小侯爷没事,侯府就没事,侯府没事,公主府就没事,没事没事,被惊吓的丫鬟一个个『摸』着心口,提着裙子飞也似的到处去找公主。

不管什么天大的事,先找到公主就对了。

只是荣玥不在公主府,她去隔壁跟两个妯娌下棋去了。

于是丫鬟们走后门,小厮们走前门,又一窝蜂去叩侯府大门。

霍臻不知道自己这一来,把大嫂家搅和的活像个被捅了的马蜂窝,一路穿门过户总算跑到几位御医住的院子,踢开院门就冲了进去。

几位御医正围着书案赏一幅画,门突然被踢开也被吓一跳,然后就见隔壁小侯爷把个血人往案上一放,嗓音有些发抖地道,“张先生,周先生,田先生,救命!”

三位御医都是见惯大场面的,听完二话不说,立刻开始诊治。

张田两位御医由于专长『妇』科及小儿科,便在一旁看着,周御医眉头紧皱,把完脉开始在杜璞芳脑袋上『摸』『摸』捏捏。

当年南宁公主出嫁,太后心疼女儿,又想着驸马是个当兵的,于是给女儿带了『妇』科儿科伤科各一个御医出了宫。

张田两位御医虽不专精外伤,把脉却极准,见周御医为难,也纷纷上来『摸』一『摸』。

霍臻束手站着,急的嘴唇发干,丫鬟端上来的茶水都顾不得喝,只强忍着不敢问,生怕打扰了御医们诊治。

院子里一时只有几位先生偶尔商议的声音,没一会儿,隔壁串门的南宁公主回来了,一同来的还有霍臻的三嫂冯氏。

两人刚进门,就被霍臻那副狼狈样子吓着了,这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荣玥一下就想到不好的地方去了,霍臻在御前当差,那是贴身护卫皇帝的,她这一身是血的,难道荣瑾竟出了事?

“老四,你过来。”南宁公主到底在宫里长大,知道哪怕荣瑾真的有什么事,也不是大庭广众可以拿来说的,立刻稳住心神,将霍臻叫到了一旁屋子里。

霍臻一进屋,荣玥立刻抓住她手腕,低声问道,“皇兄怎么样?可曾受伤?”

“嗯?”霍臻一抬眼,见大嫂神情有异,立刻明白她是误会了,忙道,“不是在宫里弄的,是在营里,小杜跟人打球受了伤,血不是我的。”

两句话说明重点,荣玥顿时松了口气,不是皇兄就好,转脸刚要说话,院外管事的通报,“公主,兵部王大人求见。”

“王固?”南宁公主何等敏锐,一听王固名字,立刻扭头看向霍臻,“你在营里做了什么?”

兵部侍郎王固,掌管军中刑律,霍臻一身是血的刚回家,立刻人就找上门,发生了什么事还用想?

“打了一架。”霍臻老老实实承认。

“我就知道!”荣玥扶住了额头。

章节目录 第23章 兵部大牢 “打的谁?可打死了?”长公主口气就是大,上来先问人死了没,不是荣玥视人命为儿戏,只是打架打到自己一身血,抱回来个半死的,还被兵部找上门要人,谁都会觉得霍臻一定是打死了人。

却不想霍臻摇了摇头,“似乎是赵相的孙儿,他人没事。”

荣玥拿眼看她,一脸不信,人没事?人没事王固来干什么?喝茶吗?

霍臻这才觉得事情有些难以开口,顿了会才道,“人没事,但我用了弓箭,还有剑。”

南宁公主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打架吗?这是打仗吧!

以前怎么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姑子这么猛!

不对,她以前也挺猛的,当时把哥哥往外打,似乎也动了刀……嗯?似乎有点想偏了,南宁公主赶紧打住,狠狠瞪了霍臻一眼,冷着脸道,“跟我出来!”

霍臻自然知道事情严重,她并没想着能逃过去,当时情况紧急,她一是动了怒,二来也是为救人,才『射』了那一箭。

后来小杜伤势严重,第二箭她是真的想杀了那个姓赵的小子,却不想被薛霁挡了,到现在想起来,仍然觉得赵含章死有余辜。

“我等小杜醒过来。”霍臻站着不动。

荣玥扫了眼周福海,周御医摇了摇头,荣玥长眉微扬,对霍臻道,“看到了?周御医都说他没事,还不快去把你的烂摊子收拾了!”

霍臻将信将疑,周福海不说话,头是他摇的,没事是公主说的,公主是他的主子,当然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要是小杜醒来,派人告诉我。”周御医默认,霍臻也只好勉强相信他,对大嫂说道。

“我晓得。”荣玥没好气地挥了挥衣袖,等了片刻不见霍臻出来,回头看她,“还站着干什么?”

霍臻脸『色』发白,苦笑看着大嫂,扶着边上椅子缓缓坐了下去,“刚才没觉得,脱力了……”

杜少爷好说也一百四五十斤的身子,霍臻抱着他跑了半天,要不是一口气撑着,早倒下了。

现在终于回了家,御医也说死不了,提在心头那口气一松,霍臻立刻瘫在了椅子上。

荣玥见她这副熊样,白眼都懒得看她,叫了管事的,“去,抬出去!”

这霍家的男人……还有女人,一个个都这样,以为自己是铁打的,什么危险都敢往上冲,什么烂事都往肩上扛,难道他们以为自己是死不了的吗?

南宁公主恨恨地看了眼杜璞芳,对周福海道,“不管用什么『药』,不管用什么办法,救活他!”

姓杜的要是死了,霍臻那个脾气,能把兵部大牢掀了。

……

王固在厅里坐着喝茶,一边盘算今天能不能见着霍臻,南宁公主护短是出了名的,她要是不交人,王固可没胆子搜公主府。

又想,要是公主真把霍臻交出来了,他怎么把人带走呢?

绑回去显然是不可能的,不说别的,霍臻可是有爵位在身的人,现在怎么回事儿还没弄清楚,谁敢绑他?

可叫他骑着马自己坐轿跟着?

还是给他备辆车?

或者干脆塞轿子里谁也看不着?

王侍郎怎么想都觉得不合适,他是来抓人的,又不是来请客的,干嘛那么礼遇姓霍的,他跟姓霍的还结着梁子呢!

王固一想起上回皇上冷不丁问起来,令郎似乎口才不错?他就恨不能给家里小兔崽子嘴上套个嚼子。

皇上断袖关你屁事,皇上后宫不干净跟你有『毛』关系!御史都还没开骂呢,你们倒急上了,一个个『乳』臭味干知道个屁!

王侍郎想到这,一股火憋不住往上蹿,忙喝口茶压一压,喘了口气,才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这回霍臻捅了这么大娄子,把柄藏都藏不住,那些御史们总该开腔了吧。

皇上前年冬天登基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快一年半了,朝廷这潭水静了这么久,大概也要动一动了。

不知道自己头上那位尚书会不会动呢?

王固眯着眼,心不知不觉就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属下来报霍臻投案的时候都没听着,等那属下又说了一边,王固才瞪大了眼。

霍臻投案了?

王侍郎霍地站起来,“人呢?”

那属下比了个手势,王固顺着一看,脸立刻黑了,这投案的架子可够大的,自己家里都懒得走,还得抬着来。

霍臻瘫在肩舆里动一下都没力气,头也不抬,看着真是傲慢极了,无礼极了。

王固冷哼一声,别人这么不给他脸,他也不必做面子,拂袖道,“走!”

直接就把霍臻抬进了兵部大牢。

……

事情不算大,营内私斗而已,过程也不曲折,无非谁看谁不顺眼把谁打了结果又被反打了,顶多动用军械情节比较严重,不过这些情形军法中都有如何处置,照章办事就可以了。

但是谁来办呢?

兵部衙门里几位大人一筹莫展,现在大牢里关着的人有赵相的孙子赵含章,皇后娘娘的弟弟薛霁,定远侯霍臻,还有皇上的亲卫沈镜心。

赵含章和霍臻是当事人没什么好说的,薛霁身为上官管束不利确实有他的责任,可这位沈侍卫说什么都要『插』一杠子就叫几位大人不免想多了。

说起来赵相从先帝时便身居宰执,在这个位子上也有十年了吧,这两年皇上刚即位,许多事都依赖赵相,对赵相言听计从,看起来君明臣贤和谐的很,赵相么,也是权柄日重,威严日重……

几位大人各怀心事,尚书丁仪自然是偏向霍臻的,谁不知道丁尚书早年曾受霍侯大恩,一直念念不忘,每逢有人提起大将军,都涕泪横流言粉身碎骨难以为报。

所以丁尚书是很乐意沈侍卫来搅浑这潭水的。

王固王侍郎则因为儿子骂霍臻被打了一顿不说,还被皇上奚落,自然挺想看霍臻倒霉,但他也知道霍臻后台硬,扳倒很困难,所以也不说话。

另一位侍郎林奕家里夫人姓薛,虽不是当今皇后的亲妹,却是与皇后关系极好的堂姐妹,林大人向来惧内,这回牵扯到舅子身上,就更要回家听夫人指示才好说话了。

几个人身份都不一般,够资格审这案子的兵部只有丁王林三位大人,原本王固执掌刑律是他份内的事,但王侍郎说了,这么烫手的山芋,要是丁大人一定叫他接,他就称病……

不病受伤也行,一边说一边还拿起砚台在自己头上比划以示决心。

丁尚书再看林侍郎,林侍郎连忙也去找砚台表决心,笑话,夫人还没发话,他敢随便『乱』答应那不是找死吗?

章节目录 第24章 下官先干为敬 丁尚书没辙,他自己当然也是不想管的,他是想偏着霍臻,可他也不好得罪赵相不是?大将军的恩情毕竟是过去的事儿,赵相可是实实在在压在他头上的一座山。

于是三人灌了一肚子茶,最后丁尚书悠悠道,“今儿天也晚了,明天再说吧。”

两位侍郎纷纷称是。

明天好,明天赵相的意思就该到了,皇上的意思,也该到了。

……

霍臻在牢里睡了一下午,醒来总算好多了,就是胳膊有些酸疼,洗了把脸等吃饭的功夫,隔壁沈镜心敲墙,“霍大人。”

霍臻来到门边,看见对面关着的居然是薛霁,十分惊讶,“薛上官怎么也来了。”

薛霁胳膊有伤,脸『色』比霍臻还难看,闷闷道,“既然是上官,当然要来。”

霍臻一下明白了,嘴角噙个冷笑,“薛大人果然当的好上官!”

小杜被人殴打暗算时不见薛霁伸手,救那个姓赵的倒是拼命的很,霍臻一想起来就有气,心里原本对薛霁那点好感顿时烟消云散,冷着脸不再看他,转而问沈镜心,“沈大人有事?”

沈镜心懒洋洋靠在门上,隔着栅栏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整个人都好端端的,放心道,“没事,问问你晚上吃什么。”

……吃什么?

霍臻被问住了,她很想说难道兵部大牢不管饭?但又觉得问题应该没这么简单,不然沈镜心不是就太无聊了?

沈侍卫看起来,可不像是那么无聊的人。

“哈,霍大人恐怕不知道吧,”沈镜心见霍臻严肃的表情,忍不住好笑,“兵部大牢自然是管饭的,但这里的饭菜么,味道可不怎么好,要是不提前打点一番,等吃饭的时候,可就没什么好吃的了。”

霍臻恍然大悟,忍不住好奇,“怎么个打点法?”

关在薛霁隔壁的赵含章也偷偷立起了耳朵,他原本听着霍臻说话就恨得要命,奈何肚子不争气,从早上被送回家,又被抓来这,一口水都没喝,早就饿得咕咕叫。

“当然是用银子打点,你看着。”沈镜心说完,扬声叫道,“宋三!”

一个兵丁打扮的汉子从墙角冒了出来,蹬蹬跑过来,对着沈镜心笑呵呵的,看起来熟络得很,“沈大人有什么吩咐?”

沈镜心潇洒地抛了锭银子给他,“一会上白凡楼置一桌三两的席面送过来,有上好的鲜鱼来一条,别的看着办。”

又道,“多的赏你了。”

宋三乐滋滋掂着银子,美的脸上直放光,大声道,“好嘞,您就瞧好吧。”

说完又蹬蹬蹬消失在墙角,霍臻哪见过这个,她长这么大就从来没『操』心过吃什么穿什么,不由指着那人消失的地方,“这样也行?”

沈镜心懒洋洋地笑了笑,“还不都是为了吃饭,这牢里难得关几个人,当差的不容易,刑部大牢的狱卒那才叫肥差。”

赵公子咽着口水,心里又挣扎又纠结又犹豫,说起来他跟霍臻一样,都是锦衣玉食饭来张口的人,狱卒这种贱役根本就近不了他的身,叫他开口求那狱卒给他办桌饭,着实有些拉不下脸。

等沈镜心订的席面一送来,热腾腾香气扑鼻,沈侍卫把饭菜分成三份,叫那狱卒,“这一份是小侯爷的,这一份给薛大人。”

没有赵含章的。

赵公子饿的眼珠子都绿了,勾在栅栏上大叫,“怎么还不开饭!”

到底赵公子还是说不出口叫宋三也给他送一桌,况且他也没银子。

宋三一个大头兵,当差吃饭赚点外快,没什么大志向,他知道这位大喊大叫的公子哥是赵相的孙子,那是他拍马都『摸』不着人家鞋底子的大人物,可宋三硬是没理他。

不是因为他得罪了霍家小侯爷,当然他得罪了霍家小侯爷也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不地道。

他居然冲自己兄弟下黑手,在宋三朴素的人生观里,一个营里当兵,一口锅里吃饭,那就是兄弟袍泽,将来上了战场,就是可以交命的人。

这样的人,怎么能出手暗算呢?

军营里常打架不假,可没有自己人打自己人的,都是跟外人打,起码也是殿前司打步军司才差不多,这种一个营里自己人合起伙来欺负人的,宋三从来没见过。

所以说亲卫营烂透了,宋三虽只是个狱卒,也一样瞧不起这群公子哥。

倒是霍家小侯爷够义气,不愧是姓霍的。

宋三殷勤地照沈镜心吩咐给霍臻端上饭,还问了声好,就消失了。

把赵含章气的恨不能把这个『操』贱役的狱卒杀了才好。

薛霁原本想照顾他一下,怎么说也是自己属下,可他自己的饭还是沈镜心请的,这个借花献佛的事可不大好做,只好装起了聋子。

好在送饭的狱卒很快到了,给赵公子门口放了俩饼子一碗水,霍臻和薛霁这才明白什么叫味道不怎么好,这根本就没味道吧?

……

沈镜心见霍臻和薛霁那里都有了,自己倒了杯酒,隔着门道,“今天这顿我请,等出去了两位大人可是要回请下官啊,两位财大气粗,不会少了下官这顿饭吧?”

又对薛霁道,“是吧,薛大人?”

薛霁知道他是借机向自己赔罪,心情颇为复杂,吊着胳膊走到门边,板着脸道,“饭自然是要请的,别的就未必了。”

沈镜心不再说什么,向他举了举杯,“下官先干为敬。”

薛霁心里对这人实在生不起厌恶,也把酒喝了。

两人隔着门喝了好一会,沈镜心忽然道,“薛大人。”

薛霁酒量不大好,已经有点要醉了,嗯了一声,沈镜心道,“忘了告诉你,喝酒对你的伤不好……”

薛霁一阵头晕,对面沈镜心的脑袋一个变成了四个,脑子里恍恍惚惚,觉得自己看人似乎有些肤浅了。

……

霍臻眼睁睁看着沈镜心把薛霁灌醉,又看着他用根鸡骨头把对门赵含章放倒,就知道,是荣瑾要来了。

荣瑾来的悄无声息,没有人通报,就那么平平常常跟逛御花园赏花似的,带着李知恩来到了兵部大牢。

大牢里气味很不好,阴冷『潮』湿,只有走廊里点着几盏油灯,散发出难闻的烟气,光线忽明忽暗,映着墙壁上斑驳痕迹,使得整个大牢鬼蜮阴森,十分可怖。

章节目录 第25章 给朕生个孩子吧 荣瑾走在昏暗的走廊里,表情渐渐沉重,等看到霍臻安静地站在门里面,一双眼如星辰般凝望过来,荣瑾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李知恩缩着脖子过来打开牢门,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墙角,霍臻上前跪下,低声道,“陛下。”

荣瑾温柔的眼神望在霍臻身上,良久才道,“起来吧。”

牢里地方不大,荣瑾在简陋的木榻上坐了下来,霍臻详细说了当时情形,最后垂着头道,“微臣莽撞,叫陛下『操』心了。”

荣瑾看着她脸上难得心虚的神气,轻轻笑了笑,“朕为你『操』心,难道还少吗?”

“何况,是朕疏忽了,是朕,没有看顾好你。”

说着,荣瑾拍了拍身下吱呀作响的木榻,“住在这儿,委屈你了。”

霍臻眼圈一红,再次跪了下来,“陛下,霍臻知错了。”

“霍臻,霍臻啊。”荣瑾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她的脸,俯下身看着她,“人要是不会长大该多好,永远能随着自己的心意做事儿,朕从前做太子的时候,总觉得父皇在朝臣们面前太软了些,可自从朕当了皇帝,才知道,做皇帝真难啊。”

“朕用了一年时间看父皇从前批过的折子,看父皇跟大臣们角力,看朝臣们是怎么对付朕的,那些人,名义上是朕的臣子,口口声声君臣父子,可他们一个个都想架空了朕,都想自己拿主意。朕知道,他们未必是想反,只是人人想法不一样,朕觉得天下是这样才好,可大臣们不这么想,他们觉得,天下要像他们想的那样才好。”

“朕想掌兵,可大臣们怕朕穷兵黩武耗空国库,朕想采纳新政富民强军,可大臣们觉得朕好大喜功不知民情,朕用薛光,他们觉得朕重用外戚是专权之兆,朕用你……”荣瑾讥讽地放开霍臻的脸,把她扶了起来,“他们觉得朕是昏了头,『色』『迷』心窍,昏庸,可笑!”

“霍臻,你告诉朕,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朕,到底是谁的皇帝!”

荣瑾双手按在霍臻肩上,四目相望,“为什么朕要做什么,都要听他们的?他们说是,就是对的?他们说不是,那朕,就不能做吗?”

“朕不信,朕偏要试一试,朕不是父皇,跟他们你来我往为一件件小事厮杀几十载,朕没那个耐『性』,朕要他们俯首帖耳,心无二意!”

霍臻咬住了唇,心『潮』涌动,她知道荣瑾心大,但她从来不知道,原来他这么不容易。

荣瑾深深吸了口气,语气不复刚才那般斩钉截铁,有些无奈又不甘地道,“可是,朕现在还斗不过他们,朕只能暂时退让,赵相是群臣之首,他这次一定不会善罢甘休,霍臻,朕可能要委屈你一回,你可愿意?”

“有多委屈?”霍臻定定看着他,跟上回一样委屈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她愿意为他委屈。

荣瑾斟酌片刻,道,“夺爵,贬谪。”

夺爵!

霍臻身子一晃,惨然问道,“是为了换我的命吗?我不要命了行不行?!定远侯府的爵位是我爹和哥哥们拿命换来的,不能在我手里丢了!陛下,臣自请死罪,请将爵位归还霍家,罪责只在微臣一人!”

她可以委屈,但她不能叫父亲和哥哥们一起委屈。

荣瑾攥住霍臻手臂不让她跪下去,看着她双眼道,“记得朕刚才对你的说的吗,霍臻,你不能再总是这么随着自己心意做事,朕知道夺爵让你难以接受,可朕忍得,你就忍不得?”

“欠霍家的爵位,朕早晚会还给霍家,可你要是死了,叫朕怎么办?”

荣瑾说着,微微松了松手,“你就那么狠心,留下朕孤零零一个人?”

“到那个时候,你叫朕把爵位,还给霍家的谁?”

霍家除了你,已经没有人了,霍臻,你还不明白吗?

“你不是说,愿为朕冲锋在前,百死不悔,霍臻,陪着朕,忍一忍,成么?”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一丝苦涩,“朕在前朝捉襟见肘,赵相经营多年桃李满天下,朕能用的人太少,朕还等着用你,你怎么能轻言去死。”

霍臻摇头,慢慢站稳了身子,愧疚难当,“霍臻不堪大用,叫陛下失望了。”

“不,你做的很好,”荣瑾笑看着她,想象着她在亲卫营神挡杀神的模样,“让朕看清了很多事。”

“我害了小杜。”霍臻无法释怀。

“朕知道,”荣瑾安抚地『摸』着她鬓发,“杜乐山教的儿子不错,朕已经知会南宁,会好好照看他,将来无论怎样,朕许他一世荣华。”

“如果他死了呢。”霍臻一想到这种可能便忍不住轻轻颤抖,她送走的人已经够多了,杜璞芳是因为她出的事,她不可能不管,荣瑾可以拿霍家的爵位跟赵相退让,那他会不会拿小杜的命退让?

霍臻屏息看着荣瑾,如果他真的让步,她一定会非常失望,非常非常失望。

荣瑾一眼便明白她的意思,嘴角轻抿,断然道,“自然杀人偿命。”

“王子犯法尚且与民同罪,朕并不糊涂。”

荣瑾心中清楚得很,夺爵是他的底线,那个孩子又何尝不是赵相的弃子,不过你来我往罢了。

顿了片刻荣瑾叹道,“霍臻啊,你又不信朕了。”

霍臻不说话,只是很轻,很轻地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胸口,轻声道,“陛下,民心可用,来日可期,莫为区区朝争,蒙蔽了你的眼睛。”

“陛下是天下共主,江山百姓才是您的根本,赵相,只是赵相而已。”

“春闱在即,陛下何愁无人可用。”

荣瑾伸手揽着她后背,耳鬓厮磨,心神俱宁,叹息道,“朕知道,朕等得起。”

两人默默相拥,霎时间阴森的兵部大牢,仿佛化作春日微醺的曲江水岸,温柔醉人。

……

当啷,轻轻一声脆响,惊的霍臻骤然抬起了头,荣瑾安抚地拍了拍她后背,出声道,“怎么了?”

沈镜心的声音低低冒了出来,“薛大人翻了个身,似乎是要醒了。”

“嗯。”荣瑾放开霍臻,柔声道,“朕要走了。”

霍臻退后半步,见礼道,“恭送陛下。”

荣瑾转身出了狭小的牢房,李知恩鬼似的冒出来锁上了门,荣瑾站了会儿回头看着霍臻,忽然道,“这件事了了,给朕生个孩子吧。”

章节目录 第26章 他竟然连生孩子都会?! 霍臻脑子里轰地一声响,震惊地看着他,荣瑾一笑,“就这么说定了。”

说完负手带着李知恩消失在走廊深处。

留下霍臻被他一句话搅的『乱』糟糟夜不能寐,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话,给朕生个孩子吧……生个孩子吧……生个孩子……吧……她又不是他的妻子,不是他的妃子,如何能给他生孩子。

虽然在她心里从来也没有过别人,可无名无份的给他生孩子……他怎么说得出口。

自从决定承袭爵位那天起,霍臻就再没把自己的人生跟嫁人生孩子联系到一起。

她在这边翻来翻去,辗转反侧,对门薛上官躺在地上可也十分不好受。

也不知沈镜心给他喝的是什么酒,劲头来得快,去得也快,好巧不巧他醒来的时候,竟看到自己姐夫在霍臻牢里,两人还抱在一起。

薛上官当时就惊呆了!

姐夫跟霍臻竟然真的有一腿!

那些坊间流传的瞎话不是骗人的!

要换做是一般的小舅子,他当时就应该上去把这对狗男男打一顿,替姐姐出口恶气。

可他不是一般的小舅子,他是国舅,他姐夫也不是一般的姐夫,是皇帝,古往今来那么些皇帝,没听说哪个因为宠爱什么人被小舅子打的,哪怕他宠爱的是个男人。

薛霁自然也没这个胆量,可他还是挺生气,他既生姐夫的气,也生霍臻的气。

姐姐有什么不好,知书达理温柔美貌,难道竟比不上一个男人?

薛霁生气。

大好男儿允文允武,什么前程挣不到,偏要做这种辱没祖宗的事。

薛霁更生气。

一生气,就不小心碰翻了边上酒杯,把那对狗男男给惊着了,薛霁也被自己吓一跳,不过看他们总算还知道检点,没太过逾越,姐夫也要走了,心里总算舒服一点。

可没想到,他姐夫走就走吧,临走居然说了那么句话,把薛霁惊的一颗心扑腾『乱』跳,半天回不过神。

……给朕生个孩子吧。

皇上是这么说的吗?

薛霁躺在地上反复确认自己没听错,姐夫确实是说叫霍臻给他生个孩子,生个孩子?霍臻生孩子?

霍臻怎么能生孩子?!

他竟然连生孩子都会?!

他不是男的吗?!!

薛上官凌『乱』了,他觉得姐夫一定是故意的,一定是发现他醒了,故意这么说。

可他干嘛要这么说,就为了叫他吃一惊?

薛霁百般不愿承认,最后却不得不承认,姐夫这么说,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霍臻是个姑娘!

……霍臻是个姑娘。

……他被个姑娘打的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薛上官觉得很羞耻,忽然发现自己跟亲卫营那帮废柴原来竟是一样的,也是个废柴。

难怪他是他们的上官。

……

第二天一早,牢头来给人犯们送饭,尚书大人说了,这几位虽说犯了事被抓了起来,但毕竟身份贵重,不能苛待了他们,就不要给他们吃牢饭了,比着兵部小食堂的送。

于是赵公子终于吃了顿饱饭。

送完饭出来,牢头碰上宋三,奇怪地嘀咕了句,“怎么我见小侯爷薛大人还有赵相家那位小公子眼圈都是青的,莫不是牢里闹耗子没睡好?”

宋三手里提个食盒,听了见怪不怪地道,“不可能,咱们牢里什么时候闹过耗子,那耗子得多想不开跑到这种鬼地方来,不等着饿死吗。”

“我看那,多半是这几位金尊玉贵的没吃过苦头,乍一换地方睡不着。”

“这倒有可能,那你说,我要不要去跟丁大人说说给加床被褥什么的?”牢头挤了挤眼,一脸谄媚的问宋三。

这马屁既然拍了,就拍的周到点,万一将来哪天求到人家门上,万一人家还记着呢?

宋三无可无不可地一耸肩,牢头乐意拍就拍吧,反正他肯定不会拿牢里的交情去求人,这种人生污点你去拿来做人情,碰见良心不好的,当场打死都有可能。

牢头还在琢磨,瞥见他手里食盒,三层镂花红木打的盒子,瞧着就精致,不由问了句,“这是?”

宋三嘿地一声附在他耳朵上悄声道,“宫里送来的,正好我碰上了,就给捎过来。”

牢头惊讶地在食盒上『摸』了『摸』,不得了,这还是他头回见着宫里的物件,瞧瞧,这雕花就是精细,木头也好。

“给那位?”牢头神秘地拿眼往牢里一捎。

宋三意会,扬了扬眉,“可不是。”

两人说着,声音不自觉低了下来,那种莫名敬畏连他们自己都不觉得,仿佛已经成为本能。

……

霍臻昨晚睡的不好,早饭没什么食欲,对面薛上官似乎也没睡好,顶着双黑眼圈不知道在想什么,一面吃一面没事就往她这看两眼,看还不好好看,偷偷『摸』『摸』的看,看的霍臻一口都没吃下去。

倒是赵公子顶着半边被沈侍卫打出来的黑眼圈吃的浑然不觉,看那个气吞万里如虎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兵部的牢饭多好吃。

对面关着这么两个人实在影响心情,霍臻索『性』闭上了眼,盘腿坐在榻上练师公教的养气功夫。

荣瑾说得对,她不能再这么随着自己心意,任『性』而为了。

霍臻闭着眼,薛霁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看她,也终于被他看出了点名堂。

霍臻没有喉结!

不过这不能说明什么,有些人喉结天生就不明显,薛霁再看。

霍臻没有胡子!

虽然刚及冠蓄须还早,但也没有刮得这么干净的,霍臻的下巴光滑柔腻,白的看不见一点阴影,薛霁『摸』着自己一晚上冒出来的胡子茬,加上她没喉结,终于肯定霍臻原来真的是个姑娘。

还是个极美的姑娘。

薛上官隔着牢门花痴似的盯着霍臻看,只见她坐在榻上身子笔直,纤纤一把细腰拿腰带束着,轻轻一捏就能折断似的,也不知那么大力气都从哪来的。

薛霁仍然耿耿于怀霍臻的武力,再看她一张雪白面孔在暗影里越发眉目如画,唇角分明,如果穿女装一定极艳,男装反而恰好将过多的艳『色』压住,只见风姿『逼』人。

以前当他是男的还不觉得,顶多有时候看他有点娘娘腔,现在知道人家是个姑娘,薛霁突然发现霍臻竟然这么好看。

似乎比姐姐还要好看一点?

薛上官对着霍臻大发花痴,看的他对面沈侍卫直皱眉头。

章节目录 第27章 全城的人都知道了 李怀安是赵府的管家,他在赵家呆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跟着相爷当书童,后来相爷成亲,他也娶了夫人身边的陪嫁丫鬟,成了家。

如今两个儿子跟着大少爷在南州,大孙子李玉则在小公子身边做贴身小厮。

年前小公子听大少爷的话去了亲卫营,亲卫营里规矩大,李玉进不去,那孩子实诚,进不去也天天在亲卫营外头候着,偶尔小公子叫他买个东西传个话,从没耽误过。

李怀安十分自豪,觉得李玉这孩子像他,以前相爷就说他忠心勤勉,不藏『奸』,是个难得的忠仆。

李管家是家生子,从小在赵府长大,在他的世界里主子就是天,主子说什么都是对的,尤其相爷这么英明的主子,连皇上都要听相爷的,相爷夸他一句,实在比圣旨还叫他觉得荣耀。

如今相爷说定远侯不好,李管家自然觉得霍臻一定十足是个坏东西。

上回小公子休沐回家被打的鼻青脸肿,把夫人跟少夫人心疼的什么似的,当场就把李玉叫去问话。

李玉一个半大孩子能知道什么,不过在亲卫营外听别家小厮下人口说言传,说是那个定远侯打的,就因为小公子说了几句话,就把小公子打成这样。

而且打的还不止小公子,李玉接小公子回家的时候,见着好几家的少爷都青头肿脸的,听说都是定远侯打的。

对,还有工部杜大人家少爷,跟定远侯一起打的。

夫人跟少夫人一听,登时就怒了,一个骂霍臻跋扈骄横竟至如此,一个恨杜乐山忘恩负义教的好儿子。

李管家在外头听见了,更觉得霍臻不是好东西。

连带着出门遇见杜府的下人,脸上也没了好颜『色』。

后来相爷回家听说了这事,把小公子叫去书房也不知说了什么,反正李管家觉着小公子跟从前似乎不大一样了。从前小公子虽傲气,却从不拿下人撒气,端的是大家公子气度。

可自从那回之后,光李管家看见的,就打了三回丫鬟踢了两个小厮,连李玉都被他扇了一耳光。

这可是亲孙子,李管家心疼的要命,可他不能挑小公子的错,只好把帐都记在了霍臻头上。

都是那个定远侯把小公子害成这样。

叫李管家没想到的是,这离上回打人才十几天功夫,那个定远侯竟然变本加厉,要杀了小公子!

昨天上午,李管家正给下面管事吩咐事儿,就听见大门处吵吵嚷嚷,李管家十分生气,相爷家门口也敢如此吵闹,什么人这么大胆,还有那些仆役小厮,一个个大呼小叫成什么体统,简直丢了相府的脸。

李怀安大步流星带着人往大门撵,还没走近,就看见李玉哭哭啼啼跟几个下人抬着小公子进来了,后边还跟着几个亲卫营打扮的年轻人。

小公子躺在一张板子上面白如纸,衣裳也是破的,头发也是『乱』的,鞋都掉了一只,见人就只会护着头大叫,“别杀我,别杀我!”

李怀安吓了一跳,脸上却没『露』出来,到底相府管家的沉稳还在,使了个眼『色』叫人领那几个小亲卫去前厅,他自己则喝走李玉,来到了赵含章跟前。

一到小公子身边,李怀安就闻见一股腥臊臭气从小公子身上传过来,心下更是惊骇,这到底出了什么事?

事关小主人李怀安不敢做主,直接把人送到了后院少夫人房里,夫人那则是他自己去说的。

赵相家三个儿子,只有这个长孙平日最得赵相心意,全家上下护的跟眼珠子似的。

这回不知出了什么事被抬回来,全家都惊动了,夫人一面派人去知会相爷,一面去见那几个小亲卫。

等赵相得了消息回家,夫人也已经问清了,又是霍臻!

赵相来到后院,官服还没换,相爷夫人就发了飙,“老爷,这回再不能忍了,那个霍臻,他竟用弓箭要『射』杀玉儿,光天化日连这种兵器都用了出来,他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国法?他这是欺负咱们军中无人啊,老爷,你要是不为玉儿做主,我就不活了!”

说完夫人抹着眼泪哭了起来,赵敬面沉如水,任由丫鬟伺候着换了常服,叫来李怀安一同去看孙儿。

赵含章小字宝玉,赵敬还没进屋,就听见大儿媳一声声唤着,“宝玉,宝玉,是娘啊,你说话啊。”

赵含章这时已经清醒了过来,不再护着头大叫,只呆呆躺在床上不说话,刚才校场发生的事他全都想了起来,霍臻如何一箭将他『射』落下马,又如何拿箭指着他,包括最后自己被吓的『尿』了裤子。

一想到这赵含章的心就在滴血,他一向高傲,这回竟出了这么大的丑,偏偏这种奇耻大辱还被众多人看见,他可以想象,用不着到晚上,整个亲卫营的人就都知道他赵含章被霍臻吓的『尿』了裤子。

等明天,大概全城的人都会知道他『尿』了裤子。

赵含章直勾勾瞪着头顶帐子上的绣花,牙关咬的咯咯响,把他娘疼的心都要碎了。

赵敬一进门,大儿媳就拜倒在地,哀哀哭泣,“爹,宝玉,宝玉他,您看啊。”

赵含章听是爷爷来了,眼神总算活泛了些,不等赵敬到床边,挣扎着扑下了地,抱着赵敬的腿嘶声道,“爷爷,杀了霍臻,杀了霍臻!”

赵敬一路已听李怀安说了事情大概,心里也是怒不可遏,沉着脸问,“他真的用了弓箭?”

赵含章红着眼,咬牙切齿道,“是,他一箭将孙儿『射』下了马,还用箭指着孙儿,要不是薛大人挡了一挡,爷爷就再也见不着孙儿了!”

赵含章伏地痛哭,赵敬弯腰『摸』了『摸』他头顶,李怀安早搬了个锦墩过来,赵敬坐下,赵含章哭了几声又道,“他不光用了弓,还用了剑,爷爷送孙儿那匹乌云踏雪也被他杀了。”

“嘿,好一个霍臻,好一个定远侯。”赵敬心中杀意渐起,却对赵含章道,“起来,换好衣裳,去兵部投案。”

章节目录 第28章 艳色无双,国士倾城 赵敬是蓟州人,蓟州赵氏世代簪缨,是跟燕北霍不相上下的巨族高门。他从十六岁中举,然后便来了京城,十八那年得中进士,从翰林院开始一步步踏入仕途。

七年翰林,十年外放,赵敬在三十五岁时进入吏部,是先帝一朝有名的干吏,在吏部呆了二十年,主持礼部三年,终于在耳顺之年前,登上了仕途顶峰,成为当朝宰执。

有赵家在背后撑腰,赵敬这一生堪称顺风顺水,无论是初入官场做着清贵翰林时,还是外放为官为一县正印,及至后来到了吏部,都不曾遇过什么挫折。

外人都羡慕赵相人生得意,只有赵敬自己知道,他心中有一恨事,至今已二十多年无法释怀。

二十多年前的赵相还不是赵相,只是吏部一名员外郎,区区从六品下。吏部人称天官,赵敬官职不高权柄却不小,当时的考功司主事年事已高,赵敬以员外郎领考功司副主事,但凡官员处分议叙年功考核,无不要过他的手。

考功司下有十五令史,三十书令史,四掌固,堪称吏部最为人多势大的部门。

那时赵敬正当盛年,又手握权柄,人生之得意飞扬,实在不比如今少多少。

就是这么花团锦簇烈火烹油般的官场生涯,赵敬终究还是碰上了一颗钉子。

这件事还要从他年轻时说起,赵敬十六岁进京,进京前便已在蓟州娶妻成婚,妻子出身蓟州当地大族,是个极爽朗伶俐的女子。

小两口新婚燕尔,感情不说十分好,也是互相敬爱和谐有加,赵敬进京赶考,父母恐怕他年轻把持不住误了学业,便将儿媳『妇』留在了家里,年轻丫鬟更是一个没带。

于是赵敬来到洛京时,身边只有李怀安一个书童,另外和几名老成持重的家仆陪同。

初次离家的忐忑,洛京城的繁华,外面世界的无数新奇事叫赵敬大开眼界,丝毫不觉异乡寂寞,加上他眼高心大,一心考取功名好衣锦还乡,所以并未过多思念身在蓟州的妻子,当然更无心在外面的花花世界找什么红颜知己。

赵敬一心备考,闲暇时认识了几个同来赴考的外地士子,偶尔『吟』诗作对以文会友,时间倒也过的很快。

两年后春闱大比,赵敬高中进士头榜,虽未列三甲,却也在十名之内。人生得意金榜题名,那段日子赵敬跟新科状元探花们打马长街饮宴花丛,当真是少年意气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粪土公侯。

也就是在那时候,他认识了一个人,一个很美的女人,一个身在风尘心比天高,懂他,爱他,也叫他爱不释手的女人。

这个女人名叫怜姬,是平康坊有名的才女花魁,年已双十却仍是处子之身,传说怜姬出道时便曾放言,若非有真才情大学问,能叫她心服的男人,就是出价万金也绝不委身。

区区一名女伎却口出狂言,一时无数自命博学的书生士子前来平康坊讨教怜姬的学问,这怜姬也确有真才实学,那些士子们一个个气势汹汹而来,又纷纷垂头丧气铩羽而归,除了将自己变成了个笑话,也成就了怜姬的名声。

艳『色』无双,国士倾城。

这便是赵敬第一次到平康坊时,听人说起怜姬所给的评语,此语评价之高叫赵敬心生好奇,到底是怎样一个精妙无双的女子,能担得起这样的评语。

于是赵敬花了大价钱请见怜姬,这一见便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从此万劫不复。

人都道赵相官场得意,却不知他这一生情场失意至极。

怜姬既有倾国之『色』,又有无双才情,自然眼界极高,虽然被这个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的男人博取了芳心,却不甘心做一个妾侍。

给人做妾是什么样的命运怜姬太清楚了,平康坊不乏年轻貌美时被赎身出去,『色』衰爱弛后黯然回来继续为伎的例子,更有甚者还有想回而不能的,有被作为礼物送了人的,有被大『妇』寻个错处关起来的,也有被打死的。

总之赎身为妾这条路怜姬想都没想过,没遇到赵敬之前,怜姬的打算是在年老『色』衰之前自行了断,在最美的时候死去总好过将来门前冷落受人白眼。

遇到赵敬后怜姬更觉此生无憾,而赵敬当时也决定替怜姬赎身,将她带回蓟州去见自己的父母。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等他隔日带了银子去平康坊,却发现怜姬已人去楼空,赵敬发了狂似的四处寻找,却只打听到怜姬自赎自身,离开了洛京,至于究竟去了哪,就没人知道了。

不得不说怜姬确实是个极为聪慧的女子,在平康坊二十年,一双眼早已看透世间情事,她知道赵敬如今与她恩爱,固然将她如珠如宝般疼爱,可时间长了呢,再美的美貌也总有老去那一天,再深的恩爱也有变淡的时候。

赵敬现在不在乎她的出身,反而觉得如此更能增添这段感情的传奇,哪个书生不向往才子佳人的奇遇,何况赵敬赢得怜姬垂青,早已成为新晋士子中一段佳话。

少年英才,风流韵事,不会成为赵敬人生中的污点,顶多被人羡慕说一句人不风流枉少年。

可怜姬呢,假若从此跟了赵敬,在他妻子眼皮底下讨生活,也许三年,也许两载,也许更久一点,他们之间的感情终究会淡去。

到那时,一个出身伎坊容华老去的妾,过的将是怎样的日子?

更何况,那时候赵敬必然已身居高位,身畔何等美貌的女子没有,怜姬,恐怕在他心里不过一段旧日云烟罢了,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被偶尔记起。

人在什么时候才会需要回忆那些年轻往事来慰藉漫长岁月,大抵是老了的时候吧。

这不是怜姬想要的命运。

离开平康坊,怜姬坐在北去的大车中淡淡微笑,身后洛京城越来越远,想必这时赵敬已经发现她不在了。

少年爱侣情浓意重,骤然分离,一定撕心裂肺痛彻心扉吧。

迟早都是要断,何不断在叫他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时候。

章节目录 第29章 不共戴天 赵敬确实把怜姬在心里放了一辈子,那样一个艳『色』无双却又杀伐果断的奇女子,没有哪个男人会轻易忘记。

所以二十七年之后,当那一纸书信从西北辗转送到他的手里,他一眼就认出了怜姬的字迹。

怜姬,怜姬,赵敬手握书信,竟忍不住泪湿衣襟。

当年怜姬离开洛京虽然早有准备,但她自幼在平康坊长大,已无亲人在世,一时无处可去,正巧遇上一队北去客商,便随着那商队一路向北,最终到了云中。

到云中后机缘巧合认识了当地豪商田安仁,怜姬艳冠京都的容貌让田安仁一见之下惊为天人,他商人出身,并不在乎怜姬身份,娶她做了续弦。

虽为续弦,但毕竟也是正妻身份,怜姬婚后便开始打理一些田家事务,就在这个过程中,被她发现了一些不妥。

田家明面上是商人,暗地里却做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怜姬纵然聪慧绝顶,却也是渐渐才『摸』透了田家的底子,等知道田安仁另一个身份是云中悍匪时,已经连儿子都生下来了。

那孩子跟着这样的父亲长大,自然也继承了田家的家业,成了个打着商人幌子的土匪。

就是这个小土匪,却正是赵敬的亲生骨肉。

当年怜姬所以下嫁田安仁,就是因为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为了不叫孩子生下来没有父亲,便嫁入田家,却不想这田家表面上和气生财,内里竟是个土匪窝。

等怜姬发现后悔的时候已经晚了,怜姬在信中写道,妾如今万般无奈,不求郎君原谅,只乞郎君大量,救救孩子。

……救救孩子。

那个姓田叫田思朗,人送外号天四郎的土匪头子,一个月前在作案时被朝廷剿匪的大军抓个正着,如今被关在云中大牢,要不是田家倾尽资财上下打点,早就该被砍头示众。

怜姬也是走投无路才想到赵敬,她原以为这一生都不会与他再有瓜葛,毕竟她有了儿子作为寄托。

可这个儿子却被田安仁养歪了,连带她自己在田安仁死后,也接管田家势力成了个女土匪。

怜姬并不觉得做个女土匪有什么不好,纵横大漠快意恣肆,比她想象的人生还要精彩。

何况她统御属下只劫财不杀人,就是天四郎她也管束着不叫手上染上血腥。

可这些都是她心里见不得光的底气,不管再怎么觉得没有伤天害理,她和她的儿子,毕竟成了土匪。

在赵敬光鲜显贵的身份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

赵敬却没有想那么多,他一生得意顺遂,唯有在怜姬身上尝到了心痛的滋味,这时失而复得正是心情激『荡』,又得知自己还有个儿子,更是欢喜的恨不能立刻飞到云中。

天四郎,那是他的长子。

是他和怜姬的孩子。

无论如何也要救出来,赵敬动用多年人脉上下打点,甚至连假死脱身的死囚都预备好了……毕竟是作案当场被抓获的土匪头子,铁证如山,想要无罪开释是万不可能,劫狱救人这种事赵敬一个文官也做不出来,于是只有将办法想到了李代桃僵,金蝉脱壳。

他求的只是保住那孩子的『性』命。

只是个土匪而已,又不是谋逆大罪,蓟州赵氏加上赵敬吏部天官的面子,云中上下官员各种关节很快都被打通,赵敬也在洛京等着想见一见这对叫他朝思暮想的母子。

可不想,事情却在将要办成时出现了变故,想要将天四郎偷换出来,必然要买通狱卒,当时看押天四郎的一名狱卒是云中将军霍己正的好友,赵敬的李代桃僵之计便被这名狱卒偷偷告诉了霍己正。

那狱卒并不知道这件事的幕后是一名朝廷官员,他只当是田家又花了银子,这次终于买动了哪个上官。

赵敬也并未自己出面办这件事,而是请托了一位信得过的好友帮他出面,他毕竟身为朝廷命官,前途远大,这种事怎么说都是徇私枉法,一旦暴『露』就是前途尽毁。

就这样,天四郎的命运又回到了霍己正手里,当时是他抓住了这个土匪头子,满以为将他送交云中官府,一定能将这个声名在外的悍匪绳之以法,却不想云中官员贪腐至此,竟要将那人犯偷偷放掉。

霍将军顿时大为光火,以云中匪患为名带了一营兵驻防云中城,顺便观看处决天四郎。

有他在云中坐镇,赵敬的金蝉脱壳之计便卡住了,他那代为出面的好友火急火燎派人进京给他报信,却还是晚了,甚至在那好友有意透『露』这天四郎是上面天官要的人,请他通融时,霍己正不但没通融,反而派亲兵将天四郎看管起来。

云中将军亲自监斩天四郎的消息一传出来,怜姬立刻知道赵敬的计划没用了,他就是再大的本事,云中距离洛京千里迢迢,也是鞭长莫及。

爱子心切的怜姬夫人不再等待赵敬支援,亲自点检手下,预备在行刑那天劫法场。

霍己正从十四岁离开淮右霍家,便一直在军中效力,他为人刚正严谨,从不因敌人弱小而轻视。哪怕天四郎只是一个失势的土匪头子,也没有小看他手下的力量。

行刑那天云中城布防的铁桶一般,怜姬夫人强攻入城,却只看见了天四郎的人头。

行刑时间被提前了半天,霍己正等的就是这班匪徒余孽。

田家势力被连根拔起,赵相失而复得的爱人和儿子就这么连面都没见,就被埋进了『乱』葬岗,成为一抔黄土。

后来过了很多年,赵敬曾远赴云中想将怜姬母子的尸骨接回蓟州,只是一对死在『乱』军阵中的匪人,哪还有人知道他们被埋在哪里。

这段一再中断的孽缘,就好像赵敬命中劫数,总是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突然杀出来,叫他伤心一回,又一回。

……

也是从那个时候,赵敬记住了霍己正的名字,就是这个人,杀了怜姬和他的儿子,杀妻害子之仇不共戴天,赵敬曾不止一次想对霍己正出手。

只是那姓霍的气运非凡,又身在军中,赵敬权柄再大也只在文官一系有用,三衙的事他『插』不进手,等他权力大的能『插』进去的时候,霍己正已然封侯。

官居一品,封万户侯,已经不是任何人能轻易扳倒的地位,何况霍己正当时圣眷之隆,赵敬根本不是对手。

终其一生,他都没能动霍己正分毫。

章节目录 第30章 天堂有路你不走 只可惜霍己正不该那么早死,他死了,他的那些儿女还有谁能护着?

赵相这些年修身养气,从霍家只剩一门孤寡时,便已经决定不再动他们了,真要灭人满门他不是做不出,只是不想太显眼,虽然没人知道他当年和霍己正的恩怨,但事情一旦太显眼,难免有人多事。

那些陈年旧账有些他也记不清了,万一有什么没处理干净的被翻出来,到时又要费一番手脚。

反正也是个女孩,翻不起风浪,留着就留着了。

别人会弄混霍臻和她那个弟弟,赵敬这么多年对霍己正怨恨在心,对霍家的事比对自己家还上心,怎么会弄错?

再者,杀人太多终究有伤天和,赵敬也不是那种杀人有瘾的疯子,不愿无端端的替自己招惹祸事。

那女孩毕竟跟当今皇帝有些瓜葛。

谁曾想,他想放过人,人却不放过他。

霍己正那个女儿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冒名顶替自己的弟弟,承袭了爵位,还出了仕。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赵敬冷眼看着她跟皇帝玩的那些小把戏,并没打算做什么,一个小小御带亲卫还不值得他动手,有空关心这些小孩子的玩意,他还不如查一查到底是谁想搅浑京里这潭水。

他知道皇帝一定以为年前那些流言是他放出来的,嘿,赵敬冷笑,以他如今的手段,想要拿捏皇帝还用的着这种招数。

只是京里什么时候潜伏了一股他所不知道的势力?

这才是赵敬关心的事。

在他想来,想要弄死霍臻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单单一个冒名顶替便足矣,冒领侯爵欺君罔上,诛她九族都算便宜的了。

不过她霍家还有九族可诛吗?

呵呵……

第二天上午,赵敬端坐在书房里,穿着身绛紫『色』常服,身后两个俏丽的丫鬟轻轻捶着肩,身前则是一张青玉棋盘,棋盘玉质剔透,上面黑白子更是莹润玲珑,一看便知材质不凡。

书房下首坐着两个中年男子,一个身穿青『色』锦袍胸前留着部漂亮的大胡子,正是朝中有名的美髯公谢涤尘。

另一个一张白脸双眼眼距极宽,看着总像是在走神的名叫符彦卿,时任礼部侍郎,谢涤尘则干的是赵敬从前的差事,吏部考功司主事。

这两人一个管着官员考功叙议,一个负责士子科举进身,可以说把全天下当官的想当官的都攥在了手里。

能在这样两个位子上坐稳,符谢二人无疑是赵敬心腹中的心腹。

谢涤尘一早就来了相府,在这坐了半天,见相爷正下棋,他一向知悉赵敬的习惯,下棋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搅,便一直没说话。

符彦卿刚到,明天便是春试第一场,他这些日子忙得紧,却偏偏碰上这档子事,作为相爷心腹,他就是挤也得挤出时间来看看相爷是什么意思。

赵敬见人齐了,将手里棋子一掷,两个丫鬟轻巧地收拾好棋子棋盘,倒退着出去关上了门。

谢涤尘眼风跟着那俩丫鬟的背影一直出了门,才扭过头来道,“昨晚上皇上去了兵部大牢,今天一早还叫人送了早膳过去。”

符彦卿一双都快贴到太阳『穴』的眼睛抬了抬,看着赵敬,皇上昨晚上去兵部大牢肯定不是去看含章小公子的,这早膳给谁送的也好猜的很,只是皇上这么意思鲜明,恐怕有点不大给相爷面子吧。

毕竟差点被杀的可是相爷的亲孙子。

赵敬从鼻子里哼了声,颇有些不屑一顾,缓声道,“皇上对这案子这么上心,身为臣子自然要为皇上分忧,我看就叫冯林去审吧。”

这案子出在亲卫营,兵部必然要派人主审,这时候派什么人陪审就大有学问了,三法司大理寺刑部御史台都得来人,刑部慕容钊是皇帝的人,御史台那帮笔杆子向来两边不靠,赵敬能『插』手的就只有大理寺。

冯林身为大理寺少卿自然是有这个资格的,不过,“这个冯林……”谢涤尘有点反应不过来。

冯林的女儿可是霍家的媳『妇』,相爷怎么会想起他。

赵敬冷冷一笑,“不用冯林,难道用刘熙古?”

刘熙古虽然没有个嫁进霍家的女儿,可他那儿子却是霍韫的生死兄弟,况且刘熙古身为大理寺卿,摆布起来可比冯林难得多。

冯林虽然将女儿嫁进了霍家,他本人却胆小如鼠摇摆不定,素来有墙头草之称,就是有亲戚又怎么样,赵敬相信冯林不敢违逆自己的意思。

谢涤尘想了一想也明白了,但这一主审三陪审四个人里,只有一个墙头草冯林显然是不够的,对方可有个比冯林难啃的硬骨头慕容钊。

“兵部那边会派谁?”符彦卿开口道。

赵敬恻然一笑,张口道,“丁仪。”

原来是他,谢涤尘跟符彦卿对视一眼,眼神一触即分,一齐转过了头。

……

就在霍臻被关在兵部大牢打坐养气,荣瑾跟赵敬拉锯扯皮的时候,韩睿终于被他们家老爷子放了出来。

要说韩家太公是真够狠的,韩睿被一关就是两个月,连过年都没捞着出来透透气,天天押着读书都快被『逼』死了。

昨天也不知怎么的,突然看着他的那些家将都撤了,韩小公爷开始还有点不大相信,偷偷『摸』『摸』往书房外迈了一步,发现没人管,又把头也伸了出来,这一看顿时乐了,没人!

他自由了!

韩睿高兴疯了,立刻就想去找他那些狐朋狗友痛快痛快。

这被关着的日子是真难受。

韩睿出了国公府,身后浩浩『荡』『荡』一群家将家丁,奔着长宁坊霍家就去了,结果一去就听到个晴天霹雳!

霍臻坐牢了!

杜璞芳被打死了!

韩睿半天没醒过神,小九对韩小公爷使劲解释,“侯爷是在兵部大牢里,但杜公子还没死。”

“还没死就是快死了?!快死了是不是!!!”韩睿咆哮。

他从小到大就这么几个真朋友,怎么他才几天没出来就成了这样,不行,他得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韩睿也不进去了,就在霍家大门口搬了个凳子大马金刀的坐着,门外乌压压一群国公府家将家丁,一起听小九给他讲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儿。

章节目录 第31章 小爷要跟你们决斗 “嘿,真给他们脸了!”

韩小公爷听完小九讲故事,张臂一挥,冲着门外家将们喝道,“都听见了没,爷的兄弟叫人欺负了,走,跟爷揍他娘的去!”

“揍他娘的!”众家将轰然应诺。

接着呼啦啦一大群人又浩浩『荡』『荡』地走了。

笑话,从来只有他欺负人,什么时候他的人也被人欺负了,韩睿怒气冲冲,第一站先去了宝亲王府。

听说荣昭也一直没『露』面,正好,找个撑腰的。

结果在门房吃了个闭门羹,王府那个老的走路直打颤的门房抖抖索索告诉韩睿,“太妃说了,什么时候王妃生出小王爷来,才叫王爷出门。”

“王妃现在还没信儿,小公爷您先请回吧,等哪天府里有消息了,保准第一个去国公府报喜。”

韩睿听的一头汗,这叫什么话,王妃的肚子有消息了,第一个来给我报喜?

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又一想,敢情他被押在家里读书还不是最惨的,荣昭比他还惨呐!

不过荣昭这么被关着,肯定也不知道外边的事儿,韩睿在宝亲王府门口转了圈,心里有了主意。

打马顺着王府墙根钻进了东边巷子里,荣昭住的那个院子有面墙就冲着这边,约莫到了地方,韩睿叫人去找梯子,他要上墙。

没多久梯子搬来了,还没立稳,韩睿袍子一掖,抬腿就往上爬,把他贴身几个家将吓得赶紧过来扶住。

韩睿爬上墙头左右瞅了瞅,一眼瞄见荣昭正趴在扇窗子口往外张望,于是大声喊,“皇叔!荣昭!这儿!这边儿!”

荣昭这俩月过的跟坐牢似的,天天被他娘『逼』的上火挠墙,恨不能跳井算了,哪怕他那王妃是个天仙,也没有这么『逼』着人在家生孩子的。

还有天天各种补汤喝着,喝的他眼珠子都绿了。

一听韩睿喊叫,荣昭开始还以为自己做梦想出去想疯了,结果一抬头,看见他站在墙头上,立刻门也不走了,直接从窗子里爬了出来,仰头站在墙底下,急吼吼道,“快,把梯子给我递进来!”

韩睿看他这副难兄难弟的样子,二话没说招呼了两个人上墙,把那梯子给他放了下去,荣昭就跟关了十八年的饿虎似的,蹭蹭蹭爬上了墙,对着韩睿眼泪汪汪道,“你怎么才来啊。”

韩睿被他这一说,不禁悲从中来,哭丧着脸道,“哥哥也是刚逃出来。”

……

哥俩在墙头上诉了会别情,韩睿脸一变,道,“先不说这个了,现在有件大事儿等着兄弟去办,你来不来?”

荣昭也不问是什么事儿,立刻点头,“来!”

“好兄弟!”韩小公爷掖着袍子使劲拍了拍荣昭,“我们走!你先去叫人!”

荣昭小皇叔也跟着下了墙。

下了墙才想起来,“叫什么人?”

韩睿恶狠狠道,“能打架的人!”

说着把杜璞芳怎么在亲卫营被人欺负,霍臻怎么替他出气,结果现在俩人一个半死不活在公主府躺着,一个吃了官司给关进了大牢,等等等等一口气说给荣昭,小皇叔一听,立马撸起了袖子,怒气冲天道,“等着,孤去叫人!”

说完,又顺着梯子爬了回去。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跟老太妃交涉的,反正韩睿在外头等了不到一刻钟,荣昭就率领王府家将杀了出来,他自己身上还穿了件皮甲。

两人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关了这么些日子本来就一肚子火,这下好,正好去亲卫营出气。

……

亲卫中郎将钱宁这阵子晦气得很,先是爱妾小产,家里老婆小妾打成一团,接着营里又差点闹出人命,本来以为有薛霁镇着怎么也能对付几天,谁知道那个王八蛋跑去兵部非得要坐牢,扔下个烂摊子叫他收拾都不好收拾。

这不,昨天出的事儿,今天一大早钱宁就被叫去殿前司,被上司指着鼻子一顿臭骂,骂完叫他滚回来整顿。

看看亲卫营都成什么样子了,知道外边人都怎么说你们吗?啊?就是赶一群猪都比你们强!

钱宁窝了一肚子火,那群少爷兵谁能治得了,他们就是猪狗不如谁又能把他们怎么着?谁叫人家都有个好爹呢。

从殿前司出来,钱宁还没到亲卫营门口,就看见大营外堆满了人,两个骑着马的在前边叫骂,骂的那叫一个难听。

里头那帮小亲卫也不甘示弱,一个个爬在墙头上跟外面对骂。

钱宁一看这阵势,顿时头都大了,这是成心不叫他好过啊,恨不能上去把这群小兔崽子全都捆起来痛揍一百遍,再揍一百遍!

可他刚往前骑了几步,立刻拉着马停下了,看着大营门口身穿皮甲口沫横飞的荣昭眼睛都瞪直了。

那是宝亲王?

旁边那个是威国公府的小公爷?

这两个混世魔王怎么来了!

亲卫营那群小魔王他都已经应付的****了,这两个大魔王钱宁自认绝不是对手,于是钱大人怂了,他下了马,悄悄地贴着墙根溜了。

……

荣昭跟韩睿堵在亲卫营门口骂的口干舌燥,里头那群缩头乌龟硬是不敢出来,他们不出来,他俩也不敢进去。

在营外怎么打都好说,就是人脑子打成狗脑子,那也是普通械斗,顶多被五城兵马司来人抓去关一阵,可要是带人冲撞大营,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驰突军门可是五十四斩之一,他俩是来出气的又不是想造反。

“怎么办,他们不出来!”荣昭哑着嗓子直扇脖领子,这身皮甲倒是不沉,可他捂得慌。

他们当然不出来,小亲卫们又不傻,这两位气势汹汹带着一百多号家将,个个拿着棍棒皮鞭,他们要是出来不净等着挨打吗,营里训练用的那些木枪木棒又不能带出来。

韩睿嗓子也哑了,他们俩人要跟人家上百人对骂,这还是正面墙上爬不了那么多人,要是墙再长点,那就得对骂二百多人,就算加上家将他们也没那么多张嘴。

“这群缩头乌龟!”韩睿气的骑着马直打转,指着墙头上喊,“有种的出来!”

对面轰然一阵回骂,“有种的进来!”

声势完全不能比。

长宁侯家的还在那挑衅,“有种的别带家将!”

我去你『奶』『奶』!韩睿差点把手里马鞭扔他头上,他们这边就俩人,这得多不要脸说这种话。

“不带就不带!”韩睿发了狠,哑着嗓子喊,“亲卫营的狗东西,你们敢不敢,明天上午城外三生亭,小爷要跟你们决斗!!”

章节目录 第32章 把他给我套下来 哎哟我的妈,李文之趴在墙头上看热闹,看的正来劲,结果韩睿冷不丁来了这么句,李文之下意识就想,糟了,我得回家告诉我爹,宝亲王带头跟人决斗,这可是大事儿。

明明是韩睿说的要决斗,李文之硬是给安到了荣昭头上,没办法,谁叫他头大呢,反正他俩也是穿一条裤子的,谁带头都一样。

李文之哧溜下了墙,整整衣裳就跑去找上官请假。

五城兵马司掌管京城治安,平时地痞流氓打架都得掺一脚,这回满城的纨绔凑在一起要决斗,真不知道爹他老人家挺不挺得住。

李文之一边脚下生风地往钱宁营里跑,一边替他爹担忧,这要是打死几个可怎么办,还是提醒老头子告病吧……

……

大营门口小亲卫们也被韩睿霸气的约战给震住了,不带家将跟我们决斗?他以为他是霍臻呢?

“你们,有没有能说话做的了主的,出来一个!爷不打你!”韩小公爷堵在人家大营门口,手指头都快指到卫兵鼻子上了,那卫兵是殿前司的禁军,比这班纨绔军事素质强的不是一点半点。

对着韩睿那跟手指头视而不见,抬头挺胸站在那,专盯着他的马腿过没过界,只要韩睿敢过大门一步,他就敢把他从马上砍下来。

韩小公爷多『奸』啊,看着趾高气昂就跟没脑子似的,屁股底下马腿那是纹丝不动,就光一张嘴不闲着,“有没有活人了!敢不敢来个能说话的!亲卫营的人都死绝了吗?!”

韩睿还在那骂,墙上小亲卫们终于商量完了,打就打,谁怕谁啊!

谢云飞跟长宁侯家那位一起抻着脖子往下喊,“别叫唤了,你爷爷在这呢!”

“你爷爷!”韩睿张嘴就骂回去了,“孙甜甜,反了你了是吧!”

长宁侯家那位姓孙,名甜甜,他爹是朝中出了名的信佛信道,年轻的时候学人家吃仙丹吃坏了身子,直到五十岁上才得了这么个宝贝儿子,宠的那是无法无天。

孙甜甜从生下来就有好几个和尚道士的干爹,也不知道他哪个干爹给算的,说他八字凶,长大了容易见血,取个刚硬的名字怕火气太大,早夭。

把长宁侯给吓的,他都这把岁数了就这么一根独苗,早夭了他们家不得绝后啊。

于是就给他起了这么个一点都不刚硬的名字,从小也是放在他娘身边手把手养着,一点舞刀弄剑的机会都不给,就怕他出点啥事。

结果事是没出,孙甜甜活生生被他娘养成了个大家闺秀,小时候有一回新年大宴,小孙跟着他爹一起进宫赴宴,正碰上霍臻跟太子打架,打完人就跑了,太子气急败坏领着一群东宫侍卫满太极宫搜人。

好些侍卫没见过霍臻长什么样,就听说是个长得跟女孩似的男孩,于是就把孙甜甜给扭到太子跟前了。

太子上下一打量,觉得今天真是怪了,怎么这么多女里女气的男孩进宫,这个还不如那个呢,冲那侍卫没好气道,“不是这个,比这个好看多了。”

临走还扔下句,“不是个太监吧。”

……把孙甜甜给气的。

打那天从宫里一回来,说什么都不跟他娘那睡了,名儿也不准当着叫,没过几年又跟他爹打滚耍赖要去亲卫营修炼男人味,不让去就不吃饭,长宁侯拗不过他,就把宝贝疙瘩给送来了。

果不其然,那干爹算的还挺准的,那天孙甜甜带伤回家,长宁侯一看差点没晕过去,接着就跟夫人一起挨圈进庙里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他们家甜甜已经见了血了,就到此为止吧。

孙甜甜被他爹娘臊的简直没脸见人,这会儿韩睿偏哪壶不开提哪壶,顿时一张俏脸涨的通红,呸地吐了口唾沫差点落在韩睿脸上,叉着腰大骂,“韩大壮,有种你说话算数,谁带家将是狗娘养的!”

韩睿那个叫大壮的小名是他毕生之耻,刚才那口唾沫他就已经不能忍了,现在居然敢叫他小名,立刻一把火烧了心,红着眼珠子咆哮,指着孙甜甜,“把他给我套下来!”

身后有擅长套马的家将立刻挽了个绳圈,使劲一悠就上了墙,绳圈稳稳地套在了孙小侯爷身上,韩睿回马一扯,小孙就被从墙上拽了下来。接着韩小公爷翻身下马,冲着还没反应过来的孙甜甜没头没脸的开踹,一边踹还骂,“叫你韩大壮!叫你韩大壮!狗娘养的!你才狗娘养的!”

“老子要什么家将,老子一个人就踹死你,死太监,孙甜甜!”

亲卫营那面围墙修的足有一丈多高,孙小侯爷摔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懵了,被踹了几脚才开始惨叫,墙上那群被惊呆了的小亲卫也才回过神,立刻嗷嗷叫着从墙上往下翻,也不管自己是什么身手,有没有那个本事。

顿时就见围墙上噼里啪啦往下掉人,掉下来有抱着脚的,有扶着腰的,还有捂着鼻子的,架还没开打就已经残了一半,把荣昭痛快的不行,骑着马过去连踩带撞,惊的那群半残小亲卫就跟被捅了老鸹窝似的,一个个边跑边叫,一瘸一拐的沸反盈天。

场面一下『乱』成这样,两个守门的禁军也看傻了,这怎么算呢?他们是管还是不管?

管?人家又没冲撞大营,是那群傻瓜蛋自己跳出去找打。

不管?好像也有点说不过去,两个卫兵面面相觑,要不还是去报个信儿?

左边那个刚想迈步,门外也不知是荣昭还是韩睿手下家将立刻恶狠狠瞪他一眼,得,人家防着呢。

两个卫兵顿时安心看他们的门,就是,他们本来就是看门的,把门看好别打坏就行了,人压根就不归他们管啊。

最后还是谢云飞一声大喊制止了这场『乱』战,谢公子喊的是,“看美女————!!!”

……

也不知谢公子是不是学过唱戏,这一声喊不说内容如何,音『色』却是极美,高亢嘹亮,令人耳目一新。

韩睿停下了脚,歪头看着他,问道,“……在哪?”

章节目录 第33章 行,依你 谢云飞扫了眼蜷在他脚底下的孙小侯爷,整了整衣裳,又拂了拂衣袖,离着韩睿远远儿的站定了,这才开口,“今天天气不错,韩兄有没有兴趣去平康坊喝一杯?”

韩睿抬头看了看天,嘴角轻轻一扯,冷笑着回道,“放心,今天爷不打死他。”

“明天早上三生亭,爷等着你们!”

“不带家将?”

谢云飞看着韩睿,亲卫营里像孙小侯爷这样出身勋贵的极少,而家将这种私兵般的存在,只有威国公府这种爵位高的人家才有,平常文官家里那叫家丁。

论起京中各府家将,最精锐的当属定远侯府,虽然是以前跟着大将军打仗退下来的伤兵,却都是真正的百战精兵,要是带着这样的家将出来打架,别说一个亲卫营,三卫加起来都不是对手。

谢云飞被他爹送来亲卫营,心里是存着口气的,家里什么好事儿都紧着大哥,他这个老二有跟没有一个样,他心里当然不服气,都一样是儿子,他不就是晚生了几年,干什么差别就这么大,于是就想做点事儿出来给他爹看看。

这头一件,就是在亲卫营树立威望,培植亲信,虽然这帮小亲卫看着都是些不成器的纨绔,那也得分是在谁面前。在皇上跟朝中大臣们眼里他们自然是窝囊极了,可放在外边呢,别说老百姓,就是出了洛京大门,随便哪个地方官谁敢招惹这帮二世祖?

就比如他自己,在家里是没地位,但只要出了谢府大门,就没人敢给他脸『色』看,谁叫他爹是吏部天官,抓着那些人的命脉呢。

如果能把这些人抓在手里,谁又知道将来不会变成一股庞大的力量。

所以今天谢云飞才站出来替小亲卫们出这个头。

韩睿也看着谢云飞,他能看透这家伙是怎么想的,这些官员子弟跟他不一样,他生下来就有俸禄,将来还会有爵位,只要自己不犯浑,一辈子的前程都是注定了的。

虽然国公以上勋臣不能授实职,但他无所谓啊,他本来就没什么雄心壮志,不过这个姓谢的倒是挺有雄心的样子,敢这个时候站出来,这是想当这群窝囊废的头?

韩睿心里清楚,这群王八蛋敢跟他应战,就是因为勋臣没实职,看着身份尊贵,其实一点儿权力都没有。

叫韩家老国公站出来跟谢涤尘掐架的话,妥妥的肯定姓谢的赢。

这个谢云飞敢在他面前叫板,也就是清楚这一点。

狗仗人势的东西,满脑子蝇营狗苟,韩睿依旧冷冷笑着,面带不屑,“爷不用家将,一样揍的你们哭爹喊娘。”

说完,拿脚点了点抱头蜷成个球的孙甜甜。

谢云飞不再说话,韩睿这么看不起他,他也窝火得很,随便拱了拱手,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上午三生亭,不见不散!”

“不来的,脱光了在前门大街跑三圈!”

趴在地上装死的孙甜甜哼哼唧唧来了这么句,也不敢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蠕动着爬出了好远,韩睿差点被他气笑了,下巴一扬,轻佻地道,“行,依你。”

“荣昭,我们走!”韩睿上了马,招呼荣昭,荣昭正撵人玩的高兴,回头问,“说好了?”

韩睿比了个特别帅气的手势,荣昭一路撒着欢跑回来,两人神清气爽离了亲卫营,就见韩睿当先拐了个弯,荣昭在后边偷着乐,“阿睿你真够坏的啊。”

韩睿没否认,回头扬了扬眉,“你不坏,你不坏你知道我干什么去。”

“我哪有你坏啊。”荣昭想起来以前打赌从来没赢过,又想起来他们的赌具和赌友一个在牢里一个还躺着,心情忍不住一阵悲伤。

“还行吧。”韩睿过了那股劲,也想起来他们为什么去打架了,走着跟荣昭道,“一会儿出来咱们去公主府瞧瞧去。”

“嗯。”

两人带着庞大的家将队伍渐渐向着四方馆去了。

……

李文之没请到假,想了个辙翻墙出去给他爹报信,后来那场『乱』战就没看见。

李霖这天正好没巡街,坐在五城兵马司衙门里闲的剪指甲,李文之喘着气窜进来给他爹吓一跳,这小子一手叉腰扶在门框上,上气不接下气地道,“爹,爹,不好了,出大事儿了!”

李霖手里剪子一歪差点剪在手指头上,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道,“混账东西,不在营里好好呆着,这个点跑出来干什么?!说,是不是又闯祸了?!”

李文之连连摆手,“哪啊,您儿子什么时候闯过祸,我是那种人吗,我多老实啊我,不是我的事儿,是我们营里出大事儿了。”

李霖一愣,亲卫营?

不是昨天刚出了大事儿,今天又出事儿?

昨天儿子为救人好险才从赵相孙子马下逃生,李霖知道后既骄傲又后怕,觉得儿子是个姓李的,带种,又后怕万一当时那马踢偏了,一蹄子下来可就是非死即伤。

李霖心里惊疑不定,想了想又觉得亲卫营出大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就算再大的事儿也有殿前司顶着,可挨不着五城兵马司的边儿,李霖站起来又坐下,没好气道,“你们营里又出什么大事儿了,又谁把谁给打了?”

亲卫营这阵子天天打架,听的人都不稀罕了。

李文之这会儿缓过气来了,一路跑的嗓子直冒烟,抓起他爹桌上茶水灌了一碗,才道,“还没打,不过快了,他们说要明天打。”

李霖照着儿子屁股就踹了一脚,“还没打你跑过来嚷嚷什么,就算打了也没你老子什么事儿,我看你就是皮痒了,怎么着,当初吵着要去亲卫营,现在呆够了?想走?没门儿告诉你!”

李文之不干了,捂着屁股顶嘴,“谁哭着喊着要去亲卫营了,还不是你硬把我送进去的,你这老头儿怎么说话就跟放屁似的,自己都不认账呢?”

敢骂老子放屁?!李霖气的直哆嗦,抓起桌上剪子就想给他来一下子,瞧了瞧不趁手,放下又拿起了茶杯,劈头砸过去骂道,“小兔崽子,混账东西,你别跑!”

傻子才不跑,李文之挂着满头茶叶渣子,一溜烟跑进院子里,跳着脚跟他爹大喊,“他们明天约好了决斗,在城外,怎么就没你们事儿,我看是要出大事儿了!”

章节目录 第34章 打起来了 决斗?!

扛着张官帽椅正往外追的李大人站住了,心道这小子莫不是诓老子?好好的决什么斗,谁跟谁决斗?

李文之擦着脑门,也不废话,一口气跟他爹说道,“刚刚宝亲王跟韩睿带着人跑来亲卫营大闹,说要替他兄弟出气,结果没人出去,两边就骂起来了,韩睿一生气,就说决斗,时间都定好了,明天早上就在城外,三生亭!”

“您说有没有你们的事儿吧!”

这是要在城外打群架?那五城兵马司还真就跑不了。

李霖呆住了,都没用想就知道儿子没撒谎,宝亲王且不说,韩睿那是个什么脾气?说他混世魔王那都是客气的,决斗这种事儿放别人身上可能做不出来,韩睿?有什么事儿是他不敢干的?

爷俩隔着半个院子大眼瞪小眼,李霖站在台阶上还没把肩上椅子放下来,大门口蹬蹬蹬跑进来个人,还没到跟前就喊上了,“大人不好了,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来人姓张名宁海,是五城兵马司北城副指挥下一名吏目,这天本来天气不错,他在北城司衙门里坐的好好的,喝喝茶,浇浇花,等着吃午饭。

结果还没到中午,一队巡街的跑回来大喊不好了,出事儿了!

张宁海一看,这不是殿前司那条街的人吗,平时那条街上最清净不过,什么打架的闹事儿的摆摊卖菜堵了路的,全都没有,今天这是怎么了?

那领头的队正跑回衙门一看,几个头头都不在,就张宁海一个站在院子里,也不管是谁了,逮着张宁海就道,“亲卫营!亲卫营门口打起来了,宝亲王带着人把亲卫营给堵了,里边的人跳墙往外翻,正打成一团,分都分不开,头儿,咱们怎么办?!”

张宁海一听汗都下来了,亲王打架问他怎么办?他哪知道怎么办。

还头儿,头儿什么头儿,他就是个吏目!

那队正还絮叨呢,“长宁侯家小侯爷被打的那叫一个惨,脸都没人样了,韩小国公还在那踹。”

张宁海也机灵,一听都这样了,更不能管了啊,跟那队正道,“这事儿太大,你我都做不了主,这样,我去五城兵马司跟上边报信,你先带人去看着,别闹出人命。”

说完直奔后院马厩,那队正还没反应过来,张宁海已经骑着马四蹄飞腾跑出了衙门。

这……他机灵,那队正也不是傻子,一看张大人这是要避祸啊,不行,我也赶紧避避吧,于是跟队副一交待,他也跑了。

……

李霖正跟儿子对峙,就看见张宁海歪戴着官帽衣襟松散的扑进院子,灰头土脸的,嘴里大叫着,“出人命啦!大人!大事不好啦!”

一边说,一边偷眼往上看,这一看也是一怔,李大人这是干啥呢?再一瞧见李文之,明白了,打儿子呢!

回过神儿来立刻又喊,“大人,亲卫营打起来了,咱们可怎么办啊?”

李霖在下属面前丢了个丑,恶狠狠瞪了儿子一眼,顺势把肩上椅子放下,一屁股坐上去,沉着脸道,“大呼小叫的,成什么体统!说,怎么回事!”

张宁海赶忙爬起来把那队正跟他说的原话又说了一遍,说完束手弯着腰,小心陪在一边站着。

他话刚说完,李霖还没怎么着,李文之先叫了起来,急的跟什么似的,“什么?!已经打起来了!不是说明天吗?这帮混蛋哪来的狗胆?是他们出去的还是韩睿进去的?真是的!我都没赶上!”

“不行,爹,我得回去看看!”

李文之说着就想跑,被李霖虎目一瞪,喝道,“给老子站住!”

又冲张宁海咆哮,“还站着干什么,走!叫人!”

临近中午,巡街的兵丁们也大都回来了,听副指挥站在当院一喊,人很快凑了好几队,李霖寻思着亲卫营靠近殿前司,他们自己人打架殿前司不能不管,他带这些人去估『摸』着也够了,于是大手一挥,挟裹着李文之奔着亲卫营就去了。

李文之被夹在他爹身边一个劲犯嘀咕,怎么可能打起来呢,今天打了那明天还打不打?可别不打了啊,他还没看着热闹呢!

……

钱宁溜走后也没敢走太远,带着亲兵去了附近白凡楼,白凡楼有三层高,上面那层连太极宫里边的景都能看见。

钱大人找了个能看见太极宫夹道的位置,要了杯降火的苦茶,心不在焉的坐着,越坐越觉得心里发慌。

有心去找上官告状吧,宝亲王那么硬的茬子恐怕上官也管不了人家,回头还得说他窝囊,自己大营的门叫人堵了,本来就够丢人现眼的,还把这丢人事往上捅,是嫌这个中郎将的位子坐的时间长了,还是嫌殿前司在步军司和马军司面前丢的人不够多?

找上司钱宁是不敢去,可叫他去把宝亲王弄走就更没这个本事,于是只好坐在这唉声叹气,一声接一声的,那个愁,那个苦,就别提了。

“大人,大人。”

站在窗边的亲兵伸长了脖子一边看一边小声说,“打起来了。”

钱宁一听,站到窗前一看,可不是,虽然有宫墙挡着看不真切,可从『露』出来的那点缝里就见人来马去,尘土飞扬,不是打起来了又是什么!

钱大人攥着窗户棱子牙都要咬碎了,打吧,打吧,这一打起来,他这官也不用做了,不做就不做,回家种地也比受这个风箱气强!

钱宁心里含愤,又带着种莫名快意看着亲卫营门前上演全武行,反正也管不了,就当看热闹了,看了一会突然发现,嗯?怎么不打了?

再看一会居然散了,钱宁跟他那亲兵面面相觑,那亲兵小心道,“大人,要不,咱们回去?”

钱宁本来还不急,那亲兵又道,“一会儿五城兵马司的人该到了……”

那群巡街的!

钱宁一激灵,差点忘了这茬,这当街打架五城兵马司肯定要管的,在上司那丢人就算了,被马步军司的取笑他也习惯了,难道现在还要在五城兵马司的人跟前丢人?!

他们可是三卫,是大秦禁军,怎么能在一群巡街的面前丢人!

钱宁骨子里那点血『性』总算被激出来了,走,马上走!带着那亲兵匆匆回了亲卫营。

章节目录 第35章 下官没看见 霍臻关在兵部大牢,并不知道外面已经闹的天翻地覆,殿前司,亲卫营,四方馆,五城兵马司,韩睿跟荣昭两个大魔王所到之处到处人仰马翻。

薛霁也不知道,他才被关进来不到两天,亲卫营就已经成了全禁军的笑话。

什么都不知道的四个人还挺老实的在牢里呆着,霍臻打坐,赵含章面壁不知道在琢磨什么,沈侍卫找宋三要了套茶具,也不知从哪『摸』出小盒茶叶来,跟宋三两个一个在门外扇着炉子烧水,一个冲冲泡泡玩的自得其乐。

薛霁早上偷偷『摸』『摸』发了会花痴,直到看见宫里送过来的食盒,突然意识到霍臻就是个姑娘又怎么样,那也是他姐夫的姑娘,他……还是少看两眼吧。

于是也隔着门跟沈镜心交流茶道。

这案子虽然简单,却也不是说审立刻就能审的,案情公文总要送到相关衙门里给上官们过目,过目完了三法司具体派谁来也是要商榷的。

就这么一圈公文走下来,陪审官员的名字再送到兵部,一天也就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案子正式开审,四位主审陪审官员挤在桌子后边,一干人犯被带到堂上。

霍臻有爵按例是有座位的,得了张椅子坐在书记官边上,薛霁跟沈侍卫有官身,也不用跪,只有赵公子一个人跪在当堂,旁边两列禁军执戟而立,堂上气氛威严肃穆。

丁尚书轻咳了声,抓起桌上四棱八角的酸枝木惊虎胆,刚要往下拍,边上御史中丞严寄舟偏头看了他一眼,严大人一双眼生的魅丽风流,这样状若无意的轻轻一扫,丁尚书心弦微颤,抬起的手就有些拍不下去了。

“咳!”丁大人连忙咳嗽了声,不动声『色』将惊虎胆放在了桌上,开口道,“今日三法司齐聚,亲卫营斗殴一案,这便开审吧。”

大理寺少卿冯源歪过头来小声道,“定远侯不是亲卫营的,这么说不妥吧?”

丁尚书立刻脸『色』都不好了,这人如此拎不清,赵相怎么会叫他来?于是拉着脸回道,“出事地点在亲卫营,这么说有什么不妥。”

冯源还想说什么,见丁仪面『色』不悦,又见刑部慕容大人似笑非笑瞧着自己,跟看戏似的,于是把嘴闭上了。

丁尚书心里轻轻哼了声,继续道,“书记官,陈述案情。”

一侧桌子后边站起个高大威猛的汉子,拿着张纸念道,“元康三年二月初七日,御带亲卫定远侯霍臻,于亲卫营演武场以弓箭意图『射』杀亲卫赵含章,致使……”

“慢着!”

书记官案情还没念完,沈镜心突然打断道,“下官对案情有疑义。”

三位陪审立刻都将眼神放在了丁尚书身上,丁仪沉着脸,“公堂之上自有法度,沈侍卫有什么疑义等案情陈述完毕再说不迟!”

“不可,”沈镜心一改往日温和之『色』,面容沉静,态度强硬道,“若大人掌握的案情本身便有谬误,如此陈述岂不误导三法司判断。”

“放肆!”丁仪抓起惊虎胆使劲一拍,震的边上严寄舟皱了皱眉,刑部慕容钊淡淡道,“丁大人何必动怒,沈侍卫既然有话要说,就叫他把话说完,免得传出去叫人说尚书大人武断专横,连案情都不叫人分辨。

混蛋!我还武断专横?我要武断专横就好了!

丁仪一听火就上来了,在心里暗暗骂道,他这回硬着头皮来做这个主审官实在是有苦难言,谁都道他是霍己正提拔起来的必定心向霍家,不会把霍臻怎么样,他心里倒也想。

可赵敬这些年步步紧『逼』,想要把手伸进禁军里去,他开头还有些心气跟赵敬斗了几回,无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始终被赵敬压的死死地,到现在已经快要连自保之力都没有,更遑论反抗之心。

只好一切听之任之,好在赵敬透『露』出来的意思并不是要置霍臻于死地,只是要他坐实霍臻营中动用军械的罪名,夺去他定远侯的爵位。

说白了,就是叫他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得徇私,按说这也不难,霍臻怎么说也是大将军一手教出来的,大将军一向治军严格赏罚分明,他如果秉公办理霍臻必定没话说。

只是,霍臻没话说,皇上一定有话说。

别人不清楚,丁仪能不知道吗,从霍臻被关进来,皇上不但人来了大牢,第二天还专程叫人送了饭。

人家都已经把意思说的这么明白了,他要是还不开眼,以后也就别想混了。

得罪赵相还是得罪皇上,恐怕不是他一个人的难题,丁仪心里重重叹了口气,要是没有赵敬,他真巴不得沈镜心打岔赶紧把这案子搅黄了,可如今……

丁尚书无力地道,“沈侍卫既然对案情有别的看法,那就说说吧。”

沈镜心向堂上拱了拱手,道,“方才书记官所说定远侯意欲以弓箭『射』杀亲卫赵含章,下官不敢苟同。”

“出事当时下官也在场,下官只看见赵公子将自己同袍打落下马,心怀险恶,定远侯杀马救人确有其事,只是当时霍大人用的乃是身上佩剑,并非弓箭。”

“你胡说!”赵含章跪在地上瞪着眼就要站起来,被身后禁军上前摁住,直着脖子争辩道,“他当时先是一箭把我从马上『射』了下来,后来又『射』了两箭,当时在场的亲卫都看见了,难道我们那么多人都是瞎的?!”

霍臻也惊讶地看了眼沈镜心,倒是没说话,只是在心里想荣瑾这是要耍无赖吗……

睁着眼说瞎话,这也太赖了。

不过赖的好,她喜欢!

“下官也不是瞎的,”沈镜心平静地对赵含章道,“下官的确没看见。”

“你!你胡说!”赵含章气的吐血,“你明明看见了!我知道,你是要包庇霍臻,你就是要包庇他,你,你们都是一伙的!”

“薛大人!对,薛大人在这,他肯定看见了,他胳膊上的伤还是被箭『射』的,哈哈哈哈,你想不承认就能翻案?做梦!”

赵含章满怀希望地看向薛霁,“薛大人,你看见了对不对,霍臻用箭『射』我了对不对?”

章节目录 第36章 装尸体 “我……”薛霁迟疑了下,原本以他嫉恶如仇的脾气,又是亲卫左郎将的身份,无论如何不会帮霍臻撒谎隐瞒案情,可世事总有万一,总会有些这样那样的原因叫人改变初衷,做出跟平时相反的事来。

满堂的人都看着他,薛霁别开了眼,不敢看霍臻望过来的那双漂亮的眼睛,如果她是男儿身,薛霁定然不会犹豫,一定会将当时情况照实说出来。

可她是个姑娘,不管武力如何,不管身份如何,她总是个该被养在深闺受人呵护的妙龄女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独自一个人面对那些数不清的明枪暗箭。

何况赵含章做的那事儿也确实不地道。

他到底该不该说?该如何说?

薛上官站在堂上天人交战,边上赵含章还在不住催促,“薛大人!你忘了吗,你胳膊上的伤还是为了救我被霍臻『射』的,当时要不是大人挡了那一箭,属下早就死了,大人你说话啊!”

“要不然叫仵作来,他们一看就知道是不是箭伤,大人你可是咱们亲卫营的人,你不能不说话啊!”

“大人!”

薛霁仍然不开口,他这是……有情况?

堂上几位审官各自在心里打着算盘,赵含章也看出来了,薛上官一定是有事儿,要是他这个被『射』了个正着的都说没看见霍臻用弓箭,那这案子很可能就会这么算了,那怎么能行!

要是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算了,霍臻什么都没干自己就被吓『尿』了裤子,那他以后也就不用出来见人了。

赵含章把心一横,也不求薛霁了,直着脖子冲上边丁仪大叫,“丁大人,我请求仵作上来给薛大人验伤!他伤的太重想不起来了,可伤口不会骗人,叫仵作上来一验就知道了!”

伤的太重想不起来了……几人看着薛霁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胳膊,慕容钊轻轻扯了扯嘴角,严寄舟扬了扬眉梢,冯大人皱起眉头,想不通到底得多重的伤能叫人转眼就忘了前天的事儿。

丁仪坐在几人中间脸沉的都要滴水了,薛霁却忽然开了窍,对啊,不知道怎么说,不想说可以不说嘛,他都伤的这么重了,他可以晕过啊!

于是薛上官想到做到,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看的慕容钊差点笑出来,严大人轻轻咳嗽了声,冯源瞪直了眼,这,这算怎么回事儿?

赵含章也愣住了,薛大人晕倒了,这伤还验不验?怎么验?

倒是沈镜心反应很快,薛霁一倒就蹲下了身,把人扶在怀里伸手在脉上一『摸』,点了点头,道,“薛大人没什么大碍,大概睡几天就好了。”

睡几天?赵含章脸『色』发青盯着薛霁,人晕着肯定不能在牢里睡,可他要是一走就未必什么时候回来了,说不定拖个两旬三个月,回来伤都长好了,那还怎么验,到那时还不是他们怎么说怎么是?

“他不能走!”赵含章豁出去抱住薛霁一只脚,“验完伤再走!”

老子都这样了还不放过老子!

薛霁心里恨恨地道,他躺在地上冰凉冰凉的,被沈镜心抱着上半身,又被赵含章抱住下半身,顿时抢手的不得了。

霍臻皱眉,她想不通薛霁为什么要帮自己,他们之间没什么交情可言,相反因为小杜的事儿还颇有些嫌隙,他这是为什么呢?

霍臻疑『惑』地看他闭着眼装死,装的一点都不像,眼皮一直动。

看了会霍臻刚要回头,忽然发现沈镜心冲自己微微点了点头,顿时好像明白了点,转过头想,大概是皇后跟他说了什么吧。

荣瑾能大摇大摆地到牢里来探监,皇后自然也有她的办法把意思递出来。

她不想欠皇后的情,可她更不想辜负荣瑾一片心意。

那就这样吧,霍臻在心里默默地对薛霁道了声谢。

她都这么想了,别人自然更不必说,赵含章心里恨得要命,皇上为了包庇霍臻竟连这种办法都用上了,他要不抓紧点,恐怕这案子就翻了。

“丁大人!为什么不验伤?难道是不敢验伤?还是大人有什么私心?难道大人就不怕?!”

赵含章抱着薛霁的腿仰头大叫,疾言厉『色』字字诛心,他就不信丁仪不怕,就算不怕别的,难道不怕爷爷事后找他算账?

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人如此呵斥,丁仪心中怒火暗生,脸上却极力忍着,沉声道,“住口!公堂之上也敢胡言『乱』语,本官心底无私日月可鉴,有什么好怕!伤自然是要验,慕容大人,请借司刑司仵作熟手一名,以作验伤之用。”

兵部又不是专门断案的衙门,哪里来的仵作,无知小儿什么都不懂,口气却大!丁仪冷冷瞪了赵含章一眼,心中对赵敬的不满愈发抑制不住。

“可以。”慕容钊淡淡应了声,冲下边自己的人点了点头。

刑部到兵部也有一段距离,等仵作过来的功夫,丁仪吩咐书记官叫人搬来张木板床把薛霁放了上去,这么冷的天让人一直躺在地上总不是办法。

只是这样一来薛上官躺在上面倒真像是具尸体了。

仵作来的时候只听说是叫验伤,上堂一看怎么成了具尸体,这是要验尸?于是解下肩上背的箱子拿出各种工具一一摆放整齐,丁仪看着不对,这仵作怎么拿刀对着肚子比划,连忙道,“伤在胳膊上,不在胸腹。”

……原来是个活人,那仵作擦了把汗,这事儿闹的,差点弄出人命。

不过这活人怎么连气都不喘?仵作偷偷在薛霁脖子上『摸』了把,嗯,热乎的,也还有脉。

这才拿剪子轻轻剪开了薛霁包裹严实的胳膊。

薛上官躺在木床上一面装晕,一面屏着气不知道这仵作要把他怎么样,心里紧张的要死,忽然胳膊上一凉,一个冷冰冰的物件一下就捅进了他的伤口。

疼的薛霁差点大叫出声,要不是想着自己还在装晕,早就跳起来了。

那仵作也是奇怪,这人明明醒着好好的,干嘛躺在这装尸体,下手也不太客气,拿着镊子夹子在薛霁伤口上一通翻看。

把薛上官后悔的只想哭。

章节目录 第37章 我们是帮手 “如何,可验出来了,是何种兵器所伤?”

见那仵作停下了手,丁仪开口问道。

仵作面有难『色』,抬头看了慕容钊一眼,慕容大人点了点头,那仵作这才道,“回禀大人,小的没验出来。”

“嗯?”

“什么?!”

赵含章刚要跳起来,丁仪狠狠看他一眼,问道,“验不出来?怎么回事?”

“诸位大人请看,这人犯臂上伤口血肉溃烂红肿,明显是处理不当所致,原有兵刃痕迹俱被毁坏,无法验看。”

那仵作举着薛霁血肉模糊一段手臂指给堂上几位大人,一边道,“像此种穿透伤创口参差不齐,刀剑长枪都有可能,嗯,还伴有骨折,那就更无法判断是何种兵器所伤了。”

“我不信!”跪在一边的赵含章眼珠子通红,沈镜心捏造口供颠倒黑白,薛霁宁可装晕都不说实话,他唯一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仵作身上,结果这仵作竟然说验不出来,没法判断!

这些人怎么这么黑!

这世上还有没有一点公道!

赵公子气急攻心,拼了命挣脱掉身后按着他的禁军,扑到木板床前抓起薛霁胳膊一看,顿时也呆住了。

只见薛霁一条上臂血肉模糊,偌大一个伤口烂成黑红『色』,还不住往外渗着血水,叫谁来看都不可能是箭伤。

……薛大人,你好狠!

赵含章心下一阵悲凉,这么狠的手都下得去,他们这是铁了心不承认啊。

他当时怎么就没藏起一支箭呢。

“怎么样,你还有什么话说?”

堂上慕容大人终于开口,“陷杀同袍污蔑上官,颠倒是非咆哮公堂,丁大人,这案子,该如何判?”

判?判什么?

今天他们不是来审霍臻的吗?

怎么正主连一句话都还没说,这就要判了?

丁尚书满心的左右为难,他万万没想到,皇上竟然这么,这么不拘一格……明明就是霍臻犯了死罪当斩,皇上半步不退不说,还反咬一口。

这叫他怎么办是好?

“慕容大人,容下官说句话。”

陪着看了半天的戏,严寄舟终于开了金口,慕容钊一点头,“严大人请说。”

严寄舟瞥了眼站在下边傻愣着的赵含章,忽然勾起嘴角笑了笑,他本就生的面如冠玉眉眼风流,这一笑更是粲然生辉,顿时连堂上的血腥气都淡了许多,“薛郎将伤的这么重,是不是先把人送回去?还是等着判完了再说?”

啊……

众人这才想起堂上还有具尸体呐!

于是赶紧着人将薛上官送回了家。

薛霁在那仵作翻看伤口时就已疼的快要晕了过去,心里边反反复复就记着那仵作说伤口处理不当……处理不当……处理不当……

沈镜心……我****祖宗!

薛上官泪流满面被抬了出去。

等堂上收拾干净重新开审,赵含章已经没了精神,跪在地上心灰若死,突然大理寺少卿冯源说了句话,赵公子重又打起了精神。

冯源说的是,“案发当时亲卫营正在练习击鞠,在场之人众多,虽然没有物证,但只听沈侍卫一面之词,似乎不妥吧?”

“是不是该把当时在场的亲卫也都提来问问?”

赵含章眼睛一亮,就是啊,你有人证,我也有啊,没有物证又怎么样,我那么多人证难道还抵不上你一个!

见他又要说话,丁仪重重地哼了声,直到赵含章老实跪了回去,才转过头跟边上慕容钊商议,“慕容大人以为如何?”

慕容钊无可无不可道,“那便提吧。”

这边堂上暂时休息,几位审官们下了堂喝水用点心溜达溜达,人犯也都押回了大牢等候再审。

那边兵部刑部大理寺的差役们一股脑出了门,直奔亲卫营提证人。

只是亲卫营一干小亲卫们昨天便跟韩睿约好了城外决斗,此时除了在宫里当值出不来的,全都去了三生亭,这些差役们这趟腿注定是白跑了。

……

三生亭在洛京城外不到五里的曲江河畔,亭外是一片桃林,不远处便是穿城而过的曲江。

早春二月桃树叶子还没发,河畔的杨柳也才将将有了些绿意,韩睿穿了身宝蓝『色』劲装,束发抹额,一手持枪,威风凛凛地站在亭子外面。

亭中荣昭也是差不多打扮,只是兵器却是条齐眉棍,小皇叔坐在个锦墩上正跟人聊天,边上几个衣着奇特,发型也奇特的同龄少年或坐或站,不时传出一阵大笑。

谢云飞带着众小亲卫们杀气腾腾赶到的时候,被亭子里几个人看的一愣,这是什么人?

“韩睿!你言而无信,说好不带家将,你以为把你们家家将打扮成这个样子爷就不认得了?”

包成个猪头的孙甜甜越众而出,抢在谢云飞前边跳脚大骂,“要是觉得打不过就赶紧麻溜儿的去前门大街脱光了跑三圈,别玩这些下三滥的招数,当你爷爷好骗呐?!”

韩睿撇了撇嘴,懒得搭理他,亭子里一个腰『插』短刀的苗装少年拿手遮在眼睛上,向外看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孙甜甜!刚才荣昭说你被打成了个猪头我还不信,原来是真的!”

说着回身对边上的彝族少年道,“海来木呷,你看!”

两个少年都十六七岁年纪,先说话的少年面目英俊,头缠青『色』长布,穿一身苗装,被他叫做海来木呷的少年穿一件黑『色』窄袖右斜襟上衣,头上裹着青蓝『色』布帕,一条青布包头在额头上方扎成细长的锥形,左耳还带着串红黄相间的耳珠,下面缀着红缨穗,腰上也『插』着一口狭长的锋利短刀。

“我看见了,乌基朗达。”彝装少年海来木呷沉稳地道。

被叫出名字的孙甜甜怔住了,护着头往前小心翼翼走了几步,忽然大叫起来,“怎么是你们?!”

“海来木呷,乌基朗达,你们来干什么?还有你帕卓,多吉,苍树千晴,你们都来凑什么热闹?!”

亭子里一群番邦少主土司少爷们嘻嘻哈哈站了出来,腰『插』短刀的乌基朗达笑『吟』『吟』道,“打架呀,今天不是约好了决斗吗?”

『操』着口别扭官话的瀛洲少年苍树千晴霍地拔出长刀,指着小亲卫们刀尖一扬,“我们是阿睿的帮手,来吧!谁先上?

章节目录 第38章 给钱给钱给钱 韩睿得意洋洋拄着长枪,站在亭子前头,神气活现地道,“怎么样,爷没带家将,可爷没说不找帮手,孙甜甜,吓『尿』了吧?”

“怕死的就赶紧跪下给爷,不对,给爷的兄弟道歉,说你们再也不敢了,再把这个……”韩睿伸手进怀里一通『乱』『摸』,没『摸』着,回头冲荣昭喊,“皇叔,把欠条拿过来叫他们摁上手印。”

众小亲卫,“……”

摁什么手印,这又是哪一出?

韩睿接过荣昭拿过来的欠条,迎着风哗啦一声抖开,在小亲卫们脸前晃来晃去,“爷的兄弟不能白叫你们欺负了,御医说了,小杜后半辈子就得拿银子养着了,我家阿臻也不能白进一趟大牢,这『药』钱诊费还有委屈钱,都得从你们身上着落,爷可怜你们,也不要的太狠了,一个人一万两银子,摁上手印的走人,不摁也行,先跟千晴比划比划!”

说完一扬下巴,身边苍树千晴点了点头,刀光霍然一闪,只听一声极轻的喀嚓声,韩睿身后一棵碗口粗的桃树吱呀着轰然倒地。

小亲卫们看的脖子一凉,来时气势汹汹的那股胆气顿时就缩了。

怎么办?打还是不打?

孙小侯爷在那棵桃树被劈倒时就已经默默退了回来,悄悄捅了捅谢云飞,小声道,“小谢,怎么办?”

“这帮蛮子手底下功夫好得很,咱们不能跟他们单挑。”

谢云飞轻轻歪了歪头跟孙甜甜道,“他们人少,也不敢在京城杀人,咱们一块儿往上冲,我就不信咱们这么多人,打不过他们十个人。”

“嗯!”

孙小侯爷重重地一点头,“就这么办,咱们冲!”

说着『摸』出来的时候带的兵器,卷了卷袖子就要鼓动小亲卫们跟他一块儿上,回头一看,却发现身后小亲卫们足足退了十几步,个个都离他远远儿的,连谢云飞都退了两步,“你们干什么?”

孙小侯爷突然觉得不好,只听对面苍树千晴生硬地道,“甜君,你要跟我决斗吗?”

孙甜甜,“……”

老子疯了跟你决斗!

老子的腰还没那棵树结实呢,我说你们这帮人怎么回事?

孙甜甜气急败坏一扭腰揪着谢云飞,“什么意思?嗯?拿老子当枪使呢?以为老子傻啊?”

谢云飞尴尬地抹了把额头,很没底气地道,“事关番邦,这个,万一打坏了他们哪个,回头打架变成打仗,咱们兜不住啊。”

“嘿!你们兜不住就想叫老子兜着,你们怎么这么聪明呢?啊?”孙甜甜只是有点被惯坏了,又不是被惯傻了,谢云飞一张嘴立刻就明白了怎么回事儿。

“那……你,您这不是还有爵吗……”谢云飞越说越觉得自己不是东西,索『性』说不下去了。

孙甜甜眉『毛』一横,把胳膊底下夹着的两节棍一把摔地上,指着谢云飞鼻子,又指着后边站的十几步远的小亲卫们,又伤心又气愤,不知是哭还是笑道,“你们行,你们可真行,你们一个个的老子今天算是认识你们了!”

“你们他妈一群人加起来,连霍臻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人家一个人敢斗你们一群,人家为了兄弟死都不怕,你们呢,你们算什么东西!”

说着孙小侯爷眼圈都红了,他一大早挣扎着爬起来连他娘哭都没留住,跑出来跟这帮混蛋来这为的什么,不就是大家是兄弟吗?

不就是……把他们当朋友吗?

可这些人竟连跟他站在一起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刻,他是真伤心,真失望,心里难过极了。

就连对面韩睿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苍树千晴默默『插』回了刀,冲韩睿耸了耸肩膀。

韩睿叹口气,走过去把孙甜甜摁在胸前拿手拍了拍他后背,“哭什么,出息!”

他不说还好,一说孙小侯爷的眼泪立刻止都止不住,抽抽噎噎地道,“欠……欠条儿呢,拿来我摁……摁手印,这银子我……我给的心服!”

韩睿,“……”

苗装少年乌基朗达立刻眉花眼笑从怀里『摸』出一叠纸,翻了翻找出孙甜甜的名字,往前一伸,“喏!”

另一只手还递过来个印盒,孙小侯爷痛快地往印盒里一摁,照着自己名字印了个红彤彤的手印,一下破涕为笑,“阿睿,我不跟他们好了,我跟你们玩。”

“嗯,”韩睿在他肩上一阵拍,“不错,有眼光。”

然后转过身瞧着谢云飞,长枪一指,威风凛凛地道,“你们呢?摁手印还是单挑?一起上爷也不怕你们!”

孙甜甜站在他身后也来了精神,脸上眼泪还没擦干净,花着一张脸一手叉腰另一手指着谢云飞鼻子,大骂道,“你们这群没卵蛋的东西,没胆子打就赶紧给钱,有本事欺负人,你们有本事不被人欺负啊,怂了就赶紧认栽,别磨磨唧唧不像个男人!”

“就是!给钱,给钱!”

“决斗,决斗!”

“单挑!单挑!”

亭子里众土司少爷番邦少主跟着起哄,他们呆在四方馆一天除了去国子监念书就没别的乐子,京城虽然好玩,可天天玩也早都玩腻了。

国子监那帮同学更没意思,除了念书就是念书,找他们打猎一个个弓都拉不开,也就霍臻还有几分本事,可他家总有事儿,从上回定远侯府闭门守丧这都好几年没见着他了。

好不容易韩睿给找了这么个好玩的事,又能打架还能收钱,一个个兴奋的跟打了鸡血似的,恨不能立刻开战。

……

带头的跑了一个,小亲卫们的眼光顿时都落在了谢公子身上。

谢云飞站在众人前面如芒刺在背,他好后悔,他后悔自己怎么这么蠢,干嘛要来出这个头,现在骑虎难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更可恨孙甜甜临阵变节,站在那骂街也就算了,还一直指着自己的鼻子骂。

孙小侯爷别的不行,骂街可是一把好手。

没一会儿谢云飞就撑不住了,把心一横,反正今天左右是讨不着好了,干脆认栽,给钱就给钱,反正他家别的没有,钱有的是。

谢公子灰溜溜上去摁手印,身前身后顿时一片嘘声,“哦哦哦,怂喽,怂喽!”

不光韩睿的人嘘他,小亲卫们也嘘,谢云飞掩着脸贴边就想走,被乌基朗达一把逮住,笑『吟』『吟』道,“别急啊,阿睿说摁完手印还要给你们训话,先站一边去。”

谢云飞一下涨红了脸,气愤道,“韩睿你不要欺人太甚!”

韩睿听见回头,冲着他森然一笑,“欺负的,就是你!”

章节目录 第39章 万城之城 “千晴,看着他们!”

“没问题!”

韩小公爷大刺刺坐在亭子里,指挥家将抬了张桌子过来,一个账房先生坐在桌子后边,小亲卫们个个蔫头耷脑,排着队过来摁手印。

摁完的排队站在另一边,一身武士打扮的苍树千晴手按长刀,来回巡视。

乌基朗达跟多吉几个见没架打,早就在后边聚成一堆开始玩骰子赌钱,反正收的钱昨天就说好了,一人一张条的辛苦费,剩下的给小杜和霍臻,他们有的是赌资。

“大大大!大!”

“小小小!小!”

“哎呀荣昭你什么臭手!”

亭子里赌的欢天喜地,不时传出一阵大笑,谢公子抱头蹲在人堆里,身边嗡嗡嘤嘤全是埋怨的声音,先摁完手印的这些都是家里有点钱的,一万两数目虽大,却也不是没见过。

只是再见过世面他们也没经手过这么大笔的银子,也不是很清楚一万两到底是个什么概念,只知道是很大一笔钱,大到回家不敢开口要。

要是叫他们爹娘知道自己在外头欠了这么多钱,肯定得请出家法揍顿狠的。

小亲卫们想着家里的藤条板子鸡『毛』掸子,都有点胆寒,看着谢云飞的眼神都不大对了,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哼,要不是姓谢的鼓动,咱们哪会吃这么大亏。”

“就是,昨天晚上牛吹的跟不要钱似的,说什么肯定赢,结果最先怂的就是他!”

“人家当然不怕要钱了,吏部天官家里能没钱吗?”

随着后边家里没什么钱的小亲卫也渐渐都摁了手印,各种酸话开始不停地往外冒。

谢云飞总算知道刚才孙小侯爷的心情了。

……

这天三生亭外一共来了一百六十多个小亲卫,挨个摁到后来,剩下的不是家里没钱,就是知道一万两数目太大,要是摁了一定回家被打死的。

稀稀拉拉二十几个人可怜巴巴站成一堆,瀛洲少年苍树千晴被韩睿示意着在他们面前不停地表演拔刀术,一把长刀一会儿拔出来,一会儿『插』进去,刀声霍霍就跟催命似的,吓得几个胆小的一个劲咽唾沫。

“你们是要这个,还是这个?”韩睿拿着一叠欠条在他们跟前晃,又指了指还在拔刀的苍树千晴,“总得选一个吧,快点儿,爷的耐心可不多了!”

韩睿步步紧『逼』,小亲卫们不住后退,最后退到了河边上,二十几个人互相拉扯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前有韩睿后有曲江,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简直可比当年楚霸王被困乌江,真真是十面埋伏四面楚歌……

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就听噗通一声,被『逼』无路的小亲卫……跳河了!

一个跳下去剩下的也好像突然开了窍,是啊,谁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们这不还有条河吗?

跳!

跳下去也比被砍死强,也比回家要一万两银子强!

噗通,噗通,噗通!

二十几个小亲卫就跟下饺子似的全都跳了曲江,一个个在水里扑腾着往对岸划拉,一会儿冒出头,一会儿头又不见了。

把站在岸上的韩睿看的目瞪口呆,竟然还可以这样!

亭子里赌钱的荣昭跟众少主们一看,哎哟这个好玩,全都赌具银子一扔,齐刷刷跑到河边看跳河的,还不住点评。

“这个游的好!”

“哎你们看,那个游的好快!”

“沉了沉了,哎呀又冒出来了!”

这可比打架收银子还好玩,一群大魔王小魔王在河边笑的乐不可支,摁完手印的小亲卫们一看有机会,全都蠢蠢欲动想跑,被边上还在练习拔刀术的苍树千晴冷冷一瞥,又都老实了……

……

“天四郎,快看,那是什么?”一支华丽的胡人队伍从进京的大路上缓缓行来,队中一个骑在马上的胡人少女忽然坐直了身子,指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几个人影载沉载浮,“他们在游水吗?”

后面一个英俊的胡装青年纵马过来,与她并辔而行,看着那边轻轻摇了摇头,“也许是什么比赛?”

“汉人的地方可真好玩!”胡人少女娜仁托娅高兴地仰起脸,对那青年道,“天四郎,这就是你们汉人的京城了,你终于回家了,你高兴吗?”

“是,”胡装青年眯了眯眼,望着前方巍峨的城池,嘴角泛起『迷』人的微笑,“这就是洛京城,天下最繁华的地方,我的家乡。”

“你回家了,还会来找我吗?”娜仁托娅歪着头问道,少女鲜丽的面庞在阳光下显得热情洋溢,那名叫天四郎的胡装青年着『迷』地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当然,我只是回来看一看,我还要跟你一起回草原,那里才是我生活的地方。”

“真的吗?太好了!”娜仁托娅一声欢呼,队伍缓缓从三生亭旁经过,高大健壮的骏马,威武顾盼的骑士,装饰华丽的又充满异族风情的大车队很快吸引了河边众人的注意。

这时,另一队人马也正急匆匆从城内赶来,李霖带着五城兵马司的巡城大队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刑部兵部大理寺前来提证人的众差役,穿着各自衙门不同服『色』的众人组成一支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在城门口跟胡人使者的大队遇上了。

双方都是一怔,胡人队伍里兼做向导的鸿胪寺少卿李彝玉惊讶地停住了马,问李霖道,“李大人,这么匆忙是出什么事儿了?”

李霖摇了摇头,无奈地道,“听犬子说他们亲卫营今天在城外跟宝亲王决斗,下官去瞧瞧。”

“哦……”李彝玉顿时明白了,难怪刚才河边那么多人,还有下水的,不过就算那边打起来了,也比不上使者进城重要。

李彝玉冲李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可真不巧,那您看,是我们先过?还是?”

李霖这时也已经看清了,鸿胪寺少卿亲自引领的使者队伍,就算再小也是友邦,河边现在就算人脑子打成了狗脑子,也没有天朝体面重要,自然是使者先过。

于是五城兵马司让路,刑部兵部大理寺众差役让路,娜仁托娅和天四郎跟着队伍进了城,一进城门就好像突然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就见迎面而来街道整齐人流熙攘,一排排商铺林立两旁,货物堆积如山,人声你来我往,说不尽的繁华热闹,各种建筑楼阁玲珑飞檐斗角,豪门广厦绵延不绝,看不完的美轮美奂。

好一座令人目眩神『迷』的万城之城!

章节目录 第40章 统统提走 “刚刚那是什么人?”荣昭站在路边,踮着脚往城门处张望,韩睿踩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摇了摇头,“看车身上花纹,不像是西域胡商,马倒是不错。”

两人看了会见那队伍进了城,也溜溜达达回到了河边,河边上剩下的一百多个小亲卫被随后赶来的两府家将,还有众位少主的随从们跟小鸡似的看管着,一个个老老实实抱头蹲在地上,等着韩小公爷来训话。

刚开春曲江正是旱季,河里最深处也就一人多高,跳河的小亲卫们好不容易扑腾到了对岸,湿淋淋的正围成一堆烤火。

“哼,便宜他们了!”大冷的天韩睿可不想跳河去追这群残兵败将,跑就跑吧,反正剩下的还挺多的。

“咳咳!”韩小公爷清了清嗓子,倒背着双手,像模像样的站在小亲卫们跟前,严肃地道,“今天的决斗你们输了,输了就要认,你们给我听着,从今天起,对老子的兄弟客气点,再要叫老子知道谁又欺负老子兄弟,别怪老子不客气,上门跟你们老子要银子!”

“到时候老子敲锣打鼓拿着欠条上门,可别怪老子现在没跟你们说清楚!”

“扑哧!”韩睿那一连串老子老子绕的他自己都有点晕,后边乌基朗达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韩睿回头瞪他一眼,乌基朗达赶紧捂住了嘴。

韩小公爷又站了会,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了,大手一挥,“滚吧!”

小亲卫们刚才听他那么一说,原来那手印摁了也不一定非要给银子,心里都是一松,现在听韩睿说可以走了,纷纷站了起来,彼此看着眼里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

“快快快!”刚才在城门口耽搁了一会儿,李霖心里急的什么似的,听李彝玉那意思,那群大魔王小魔王还真在三生亭外,这还了得,这么长时间不知道打成啥样了,于是带着人快马加鞭,一路烟尘地往这赶。

“驭————!”

李大人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忽然一群小亲卫没头没脑从桃林中钻了出来,差点撞上他的马,吓得李大人一声长驭,身下骏马人立而起,蹄下腾起一股纷『乱』尘土。

“怎么回事!”被小亲卫们突然冲撞,李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这群小王八蛋干啥啥不行,闯起祸来倒总能冷不丁来一下猛的,幸亏自家小王八蛋今天当值,不然更得『操』碎了心。

小亲卫们急着回营,没人顾得上回李霖的话,一个个屁股着火似的从五城兵马司人丛里往外钻。

李霖气的七窍生烟,这群没礼貌的东西!

好在后边还有刑部兵部大理寺来提人的差役,一看出来的都穿着亲卫营制服,顿时乐了,这下差事妥了,全都拿住一个没落,等跑得慢的小亲卫也从林子里钻出来,韩睿跟荣昭的人也已经去亭子边报了信。

两人一听霍臻的案子竟然已经开审了,他俩这两天忙着找人打架差点忘了这茬,听说刑部兵部大理寺一起来人要提那帮小亲卫去作证,两人互相看了眼,拨开人丛就挤了出去。

“都给我站住!”

韩睿离着老远一声大喝,前面带着小亲卫们排好队准备前往兵部的差役纷纷回头,小亲卫们也回头,就见韩小公爷似笑非笑从林子里走了出来,甩了甩手里一叠纸,冲他们道,“当证人是吧,好,很好,一会儿到了堂上该怎么说,你们都知道吧?”

“好好说,别惹爷不高兴!”

韩小公爷威胁完人把欠条塞怀里,拿肩膀碰了碰荣昭,一甩头,“走,我们也去!”

他俩去,乌基朗达等人自然也要跟着去,有热闹看且不说,他们很久没见霍臻,正好去看看老朋友。

有耳朵尖的差役听说还有二十几个跳河的在对岸,连忙报告给领头的上官,几位上官一商议,分出一部分人手去找船上对岸接人,他们也不想大冷天的下水,可没办法,谁知道这二十几人里有没有当天在场的人证?

提走,统统提走!

李霖虚惊一场这时也松了口气,虽然白跑一趟,好在没出什么大事儿,跳河的也没淹死,不错,挺好。

有韩小公爷刚才那句话,恐怕这班人证是用不上了,小侯爷吉人天相,必定无罪开释,嘿嘿,真好!

李大人心怀大畅,哼着小曲儿,带着五城兵马司的巡城大队殿后,慢腾腾地回城去也。

……

终于到洛京了。

从云中过来两千多里路,途经五城一百二十镇,大小河流八条,还有数不清的村庄。

苏好妹在这条路上足足走了七个月零十三天,今天,终于到了。

好妹站在城下抬着头往上看,一直看,青砖砌成的外墙高大巍峨,瓮城坚固,城墙上巡逻士兵的枪戟在日光下泛着寒光,一看就是精心养护过的,不像云中,暗巷里偶尔出售的兵器全都带着锈迹。

不知道定远侯府在什么地方,好妹轻轻叹了口气,他们会让我进去吗?

在云中的时候,连巡城的小兵都对她不理不睬,看不起她,定远侯府,那可是霍大将军的家,他们家的人会不会看不起我?会不会不相信我?

一路上历尽艰辛什么苦都吃过的好妹突然有些害怕了,可随后她又挺起胸膛,『摸』了『摸』身后背着的小包袱,她身上有大将军的信物,有大将军当年的亲口承诺。

她相信爹的话,大将军一诺千金,是真正的大丈夫,他的家人也一定会信守承诺,不会因为自己是个贫寒孤女而背信弃义。

她相信,在西北,霍己正三个字就是最大的保证,在京城一定也是这样的!

好妹深吸口气,随着前方拥挤的队伍走进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前面衣着光鲜骑着高头骏马的荣昭一行,谁也没有注意到队伍末端不知何时跟上来的这个衣衫破烂,满面风尘,顶着一头『乱』糟糟枯草般头发的少女。

天潢贵胄和边城草民,本就是天壤云泥般根本不在一个世界的人,他们谁都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好妹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好妹也不知道,从她踏入洛京大门的这一刻开始,她的命运,便完全不同了。

章节目录 第41章 好好说! 一百多号证人被带进兵部衙门,经过差役询问,由于当时亲卫营对霍臻普遍的敌视,当天去校场看击鞠的人特别多,一百六十多个小亲卫居然有一百二十多人在场,其中还有两个是击鞠队的。

于是这一百二十多人统统留下,据说今天在宫里当值的八十多人里也有那天在场的,不过这会儿也顾不上那些了,先叫这一百多个过堂再说吧。

这么多证人不可能一次全都进去,有年纪大的差役心比较软,把那几个跳河的好汉先送了进去。

堂上荣昭已经提前混了个座位,就坐在霍臻边上,宝亲王要来观看审案,几位大人谁也不好不给面子。

皇室人丁单薄,说句不好听的,要是当今皇帝万一哪天不好了,没了,宝亲王就是当仁不让的皇位继承人,他们将来的万岁爷,为这点小事扫宝亲王的兴,那不是傻吗。

荣昭坐在那也不老实,压着嗓子嘀嘀咕咕给霍臻讲他们今天如何如何威风,这些日子他如何如何悲惨,韩睿厚着脸皮混进来站在他俩身后,时不时『插』两句嘴。

乌基朗达等人也一人搬了个座位『插』在两列禁军身后围观,顿时堂上热闹极了。

丁尚书坐在上面擦汗,这也太不像话了,人犯不像人犯,审案不像审案,难道兵部衙门也要跟亲卫营一样,沦为京城一大笑话?

最后还是赵含章赵公子救了丁大人,几个湿哒哒的证人一上堂,赵公子就跟见了亲人似的,连滚带爬挣扎过去,满脸期望地看着他们,急切地道,“前天早上击鞠的时候,霍臻是不是拿箭『射』我了,你们都看见了吧?”

几个小亲卫跟赵含章在一个营里当差,就算不是很熟,也都约莫知道这位赵公子一向高傲,自负才学家世,很有些清高自赏,哪里见过他这么不顾体面跪在地上求人的样子。

不由都是一愣,再一看坐在那边的霍臻,还有他边上的荣昭跟韩睿,更是叫苦不迭。

说起来也挺造孽的,关进牢里才两天,赵含章好端端一个豪门公子,多么清贵傲气,硬是被沈镜心跟薛霁的不要脸折磨成了这样。

他充满期盼甚至是讨好地跟这几个小亲卫连说带比划道,“弓,弓箭,嗖地一下就飞过来了,霍臻,他,『射』我了,是不是?”

瞧他这副不大正常的样子,几个小亲卫顿时想起他当时被吓『尿』了,心里不由琢磨,赵含章不是被吓傻了吧,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

“肃静!”

几个小亲卫交头接耳,堂上丁大人拿起惊虎胆一拍,赵含章愤怒地回头瞪他,丁仪也不理睬,只向那几个小亲卫道,“二月初七,也就是前天早上,亲卫营斗殴一案,你们可都在场?”

小亲卫们瑟缩着点了点头,参差不齐地答道,“在场。”

“在。”

“在。”

“好,”丁仪点了点头,再问,“本官问你们,当时定远侯霍臻在与赵含章争斗时,可曾使用弓箭或是别的兵刃?”

“有……”一个跳河的好汉可能被冻坏了,急着回家,想都没想张口便道。

“嗯——?!”韩睿立刻卷起袖子哼了声,眼睛恶狠狠地瞪过去,荣昭也站了起来,虎着脸,冲那小亲卫直拍桌子,“好好说!”

“安静!”丁尚书不敢冲荣昭拍惊虎胆,只好冲那小亲卫大喝。

可怜那小亲卫都被『逼』的跳河了,早已被这两个大魔王吓破了胆,立刻哆哆嗦嗦地改口,“没有……”

“不可能!”赵含章又跳了起来,丁仪脸『色』发青地看了那两个负责按着他的禁军一眼,那两个禁军大汉原本并不想得罪这位相府小公子太狠,无奈上司发了话,只好又把他拖回来按住。

赵含章被按在地上鼻息咻咻,兀自挣扎不休,咆哮道,“放开我,你们放开我!瞎了你们的狗眼,不怕我爷爷杀了你们吗?”

“还有你,你们!你们敢说霍臻当时没用弓箭?!你们敢说?你们敢发誓说没看见?!”

浑身湿淋淋的小亲卫们纷纷垂下了头,回想这些天他们过的叫什么日子,真是苦不堪言,长这么大都没被这么打,这么奚落,这么欺负过,归根结底这都是为了什么?

几位好汉站在堂上反思,这一切都是怎么开始的?

就因为他们打了杜璞芳,惹怒了霍臻,然后引出了韩睿,韩睿还拉着个荣昭,这四个人简直就跟串螃蟹似的一个拖着一个,还一个比一个厉害,张牙舞爪就把他们给收拾了,他们今天要是作证说霍臻用弓箭了,霍臻会死吗?

不可能!

就是霍臻被砍了,韩睿跟荣昭总不会也被砍,只要他俩还在,他们就一定会被折腾的更惨!

今天只是跳河,说不定来日就要跳崖了。

几个小亲卫打了个冷战,可要说他没用弓箭,虽然有点昧着良心,但似乎……赵含章也没什么损失,霍臻就会被放出来了,韩睿也就不生气了,他不生气,荣昭也不会生气,那就你好我好大家好。

既然这样,他们干嘛还要做这个证。

两边一对比简直太容易选了,小亲卫们纷纷抬头,对着丁尚书道,“我们没看见!”

“没看见!”

“什么都没看见!”

丁仪愕然,据他所知霍臻当时应该的确是用弓箭了,要不然皇上也不会这么吃相难看地护着他。

说起来沈镜心颠倒黑白自然有他的道理,薛霁装晕大概也是皇后娘娘的授意,但这帮一向跟霍臻不对付,本身又无法无天的亲卫,怎么也突然改口了?

没道理啊。

莫非,霍臻当时的确没用弓箭?

丁尚书皱眉沉思,几位陪审大人皱眉沉思,慕容钊瞥了眼下面坐着的宝亲王,嘴角轻轻勾了勾。

赵含章被身后两条大汉按在地上,扭着头眼神怨毒地盯着他这班昔日同袍,他好恨,恨他们口是心非,不辨黑白,恨他们欺软怕硬,毫无信义,可他心里仍然还有一丝希望,也许只是这几个人被买通了,其他的人会说实话吧?

只是他不知道,其他人还不如这几位,这几位只是被吓破了胆,其他那些小亲卫,身上还背着沉甸甸的一万两银子。

随着一拨拨进来的小亲卫全都迫于韩睿跟荣昭的『淫』威没说实话,赵含章的心也渐渐沉到了无底深渊,他抬起头,只觉这高大幽深的兵部衙门简直暗无天日,黑的看不见一丝光亮。

章节目录 第42章 夺爵 难道这案子就这么结了?

没有人证,没有物证,单凭赵含章一个人的口供根本没法定霍臻的罪,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但丁仪不敢判,他要是这么判了,赵敬那边就得罪死了,他自己一个人当然没什么好怕的,可他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他不能不为家人考虑。

可他又不能不判,皇上都豁出去撕破脸了,边上慕容钊还等着审赵含章,他这次可真是被架在了火堆上。

拖……又能拖多久呢,几位陪审都不说话。

“既然如此,那便结案吧。”丁仪长长吐了口气,询问似的看了慕容钊一眼,慕容大人微微颔首,意思明白得很,他判霍臻无罪,慕容钊便不审赵含章,他要是判霍臻有罪,那赵含章也脱不了一个谋杀同袍的罪名。

这慕容钊咬的可真够紧的,丁仪回过眼来又看严大人,严大人从证人一上堂就在研究自己的手指甲,这会儿已经研究到了小拇指,完全没看见丁尚书抛过来的眼神。

冯大人也跟下面赵含章一样,已经被今天跌宕起伏的案情惊呆了,相爷跟他不是这么说的呀!

丁仪无奈,只好拿起惊虎胆轻轻一拍,宣布道,“亲卫营私斗一案,证据不足,定远侯霍臻无罪开释,退堂!”

“哈哈哈!我就知道!”韩睿一把抱住霍臻使劲拍她肩膀,高兴的又叫又跳,荣昭笑眯眯拉开韩睿,拿胳膊肘捅捅霍臻,冲他眨了眨眼。

乌基朗达等人也从那两列禁军后面窜了出来,嗷嗷『乱』叫,整个衙门里顿时『乱』的跟菜市场似的。

谁也没去看孤零零跪在地上的赵含章。

“判的好,判的可真好……”赵含章瘫软在地上喃喃说道,脸上说不出是什么神情,眼神狰狞狠戾,嘴角却又不住地呵呵笑着,状似疯癫一般挨个看着堂上几位审官,看着台下一直埋头书写的书记官,看着书记官身边的荣昭和霍臻,还有他们身后一脸得意的韩睿,正在欢呼的乌基朗达,又看着两旁一手按刀的禁军,以及门口垂头站着的十来个小亲卫,一边笑,一边噗地喷出一口鲜血,缓缓倒了下去。

太可笑了,霍臻什么都没干,他就被吓的『尿』了裤子,他有那么『尿』急吗,哈哈,哈哈哈,真可笑……

赢了官司的一群大小魔王勾肩搭背从堂上出来,木讷的瀛洲少年苍树千晴回头看了眼晕过去的赵含章,语调生硬地对身旁禁军道,“他的,晕倒了。”

“管他干什么,”韩睿拉了一把苍树千晴,“自然有人会去拍马屁。”

霍臻闻言,回头看见大理寺少卿冯源上前扶起了赵含章,那是她三嫂的父亲,当年三哥成亲的时候,她还替他斟过酒,平时遇见也要尊称一声伯父,想不到竟这么趋炎附势。

霍臻心里堵得慌,脸『色』便不大好看。

韩睿见他不高兴,嘁了一声道,“这种人多了,阿臻,别理他们,我们去喝酒!”

“好!”霍臻回过头,不再去想冯源的事。

今天韩睿和荣昭能来她非常意外,前阵子这两人都被关在家里,她以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可今天在堂上他们的表现,还有那群小亲卫突然改了口,她真是又惊奇又感动。

虽然荣昭已经大略跟她说了是怎么回事,可刚才那种情形说的也不是很清楚,现在案子结了,也判了,正该找个地方好好聚一聚。

霍臻平时很少跟他们出去喝酒什么的,就是有时候碰上了,也只是喝一杯意思意思,今天这么高兴,韩睿趁势道,“可不许喝一杯就算了,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乌基朗达和多吉跟着起哄,“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霍臻微微笑了笑,再次道,“好。”

赢了官司的霍臻等人,被提来作证的小亲卫,还有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一干差役及本衙上官,在兵部衙门里『乱』哄哄地彼此呼叫,簇拥着往外走。

兵部大门外长街上,一队禁军护卫着个身穿灰蓝锦袍的内监正急匆匆往这边赶,队伍后面一辆板车上拉着匹死马,马身上一条后腿被砍掉了,伤口处结着黑『色』隐隐泛红的血痂。

先从兵部衙门里出来的小亲卫看见这阵势,有些好奇的纷纷停住了脚,更多的是觉得今天好累,好想回家,就是有天大的热闹也没心思看了。

剩下来的二三十人堵在门口,那内监匆匆赶来汗都顾不上擦,也不管是谁,劈头问道,“亲卫营斗殴一案可审完了?”

小亲卫们稀稀拉拉地道,“审完了审完了,都判了。”

“哎呀!来晚了,”那内监一脸着急,尖着嗓子叫道,“让开让开,都挤在这干什么,给咱家让开。”

小亲卫们本来就站的比较靠边,这内监对着门嚷嚷正好被踏出门来的荣昭看见,荣昭眉『毛』一扬,道,“李四儿,老远就听见你大呼小叫,不在宝华殿伺候,你跑到这来干什么?”

“唉哟我的王爷,咱家给您行礼了,皇上有旨意,咱家这不是宣旨来了嘛。”李四儿眉开眼笑的上前冲荣昭行了一礼,忽然又跳起来,尖声道,“哎呀,咱家忘了身上还有圣旨呐,错啦错啦,咱家应该一会儿再给王爷行礼!”

“颠三倒四,怎么跟你师父学的。”荣昭哭笑不得瞧着这小内监,挥了挥手,“行了,别多礼了,忙你的差事去吧。”

“好嘞!王爷您慢走!”李四儿往边上站了站,眼瞅着荣昭身后跟出来个人,立刻又叫上了,“停停停!定远侯怎么也走啦,哎,您可不能走,咱家这儿有给您的圣旨!”

圣旨?

前头荣昭停住了脚,韩睿等人纷纷回头,那小内监急急从袖子里『摸』出轴明黄『色』绢帛,彩绣辉煌龙纹耀目,不是圣旨又是什么?

那小内监跑到霍臻跟前把圣旨打开,左右张望道,“丁大人冯大人严大人慕容大人呢?怎么不来接旨?”

众人汗,这小内监大概是头一回出宫宣旨,差事办的真是颠三倒四,从过来到这会儿,他也没说圣旨都是给谁的呀。

还是各部衙门的差役有经验,没一会儿就把几位大人叫来了,那小内监也没挪地方,就在兵部大门口打开圣旨念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远侯霍臻营内无故私斗,擅用兵刃藐视军纪,人证物证确凿,着夺爵免其官职,贬至南州为墨玉县丞,择日赴任,钦此!”

章节目录 第43章 快点长大吧 李四儿宣完旨,看了看身前跪着的一溜大人,最后还是把圣旨交给了霍臻,又道,“丁大人,此案物证咱家也带来了,您看是不是叫人抬进去?”

丁尚书还有些没回过神,他刚判完的案子,怎么突然皇上连声招呼都没打,就给改判了?

还办的这么草率,审都不审,直接下旨,皇上干预三法司断案,这可是……要被御史台弹劾的啊!

不对,不是改判,丁仪忽然反应过来,时间对不上,就算有人进宫报信也没这么快的,皇上这是早就定好了,要这么判……

那沈侍卫在堂上搞的那一出又是怎么回事?

“丁大人,您倒是把物证弄走啊?”李四儿有些不耐烦,他还要回宫复命,哪有空在这陪着傻站着。

丁仪忙叫人来把那匹死马抬进了衙门里,抬进去了才想起来,案子都判完了,这证物还留着干嘛,没用了压根,于是捏着鼻子又叫人抬了出去。

反正是糊涂案子糊涂判,他也不想了,起码现在这结果比他刚才判的要强,这回赵敬也不能再找自己麻烦了。

就这么着吧!

想是这么想,可不知为什么,丁大人心里总觉得闷得慌,一口气哽在胸口不上不下,极为难受。

见宣旨内监禁军各衙诸人都散了,丁仪怏怏看了眼手拿圣旨站着的霍臻,重重叹了口气,回身迈进了兵部衙门。

窝囊啊!

当朝天子,堂堂帝王,使出种种无赖手段,竟然不能从大臣手里保全一个人。

案情如何暂且不说,谁是谁非也暂且不说,就说皇帝已经表现的那么明显了,他要保霍臻,他想保霍臻,可最后事到临头竟然打了自己的脸,这说明什么?

皇上是被『逼』的!

丁尚书坐在自己房里,终于明白心中郁气所为何来。

君辱臣死,他毕竟是皇帝的臣子,不是赵敬门下走狗,主上受此奇耻大辱,丁尚书此刻感同身受。

可他又能如何,连皇上都低了头,丁大人闭目喃喃道,“皇上,快点长大吧……”

……

太极宫,宝华殿,赵敬已经走了有一炷香的时间,王保悄悄束手站在一旁,殿内静无声息,仿佛刚才那场君臣之间的大吵从未发生过。

荣瑾攥紧的双手到现在还在轻轻发颤,他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王保低着头屏息凝气,赵相那么不给皇上面子,他以为皇上此刻定然大怒。

却不知荣瑾此刻心中兴奋更多于愤怒。

成了!六部中最为紧要的吏部总算有了突破,虽然只是一名小小给事中,可他终于在赵敬的地盘里打进了一颗钉子。

还顺带将国子学博士霍元璋塞进了今年春闱主考官,赵敬以为他意在新课士子,咬着这个主考的位置死活不放,『逼』着他重判霍臻,甚至直接下旨干预三法司断案。

他这是想把朕这个昏君的名头坐实了,荣瑾心中冷笑,干预三法司断案固然是昏君所为,可朕为什么要违逆心意下那么道莫名其妙的圣旨,难道他以为百官都是瞎的,看不出这里面的名堂?

荣瑾和赵敬都不知道今天亲卫营跟韩睿等人决斗的事,更不知道作为重要人证的亲卫营诸人会当堂撒谎,隐瞒案情。

在他们心里霍臻在亲卫营私斗动用军械的罪名是很难洗脱的,荣瑾的本意固然是用爵位换霍臻平安无恙,赵敬想的也是霍臻犯了死罪铁证如山,他『逼』皇帝下那道圣旨,是想叫人看看皇帝是怎么干预三法司断案,硬是赦免霍臻的死罪改为夺爵贬谪。

就连那匹马都是故意送去打皇帝脸的。

看,证据面前皇帝竟然这么明目张胆的徇私!

真是好大一个昏君!

所以他们都不会想到那道突兀的圣旨传下来时,各衙诸人的真正反应。

——皇上已经被赵相『逼』到这个地步了!

——赵相跋扈简直匪夷所思,如此明目张胆,他到底想干什么?

——君辱臣死,皇上,臣不能为君分忧,臣无能啊!

——赵敬狗贼,竟敢如此欺君,看老夫吐你一脸!

某不知名衙门内,一位老大人奋起对着张赵相的画像吐了一口口水。

……

“阿臻……”韩睿跟荣昭等人担忧地看着霍臻,他从接了圣旨在这站半天了,身后兵部衙门里进进出出的官员路过都不敢往这边看一眼,全都贴着边灰溜溜的。

今天兵部衙门的脸,可是被打的啪啪的。

“你……没事吧?”韩睿拿手在霍臻脸前晃了晃,他心里也很生气,但更多的是震惊,他想不通皇上为什么会下这样一道圣旨,他疯了吗?居然夺了霍臻的爵位,那可是霍臻啊!

他俩一向那么要好,到底出了什么事?

夺爵不说,还被贬到南州那鸟不拉屎全是野人的地方,墨玉?那是什么地方,听都没听过。

去那种地方做县丞,皇上这是打算叫霍臻老死在那?

皇上也够绝情的,县丞,大秦官场还有比这更小的官吗?七品县令都只是芝麻官,县丞比县令还小,算是个什么官?

每天抓捕缉盗,维护治安,比五城兵马司还不如……

韩睿越想越生气,恨恨地一跺脚,“走,我们进宫找他理论去!”

说着来拉霍臻,霍臻站着纹丝不动,她心里难受,不光为自己,也为荣瑾,但她不能说。

说出来有什么用呢,说了韩睿跟荣昭也帮不上忙,乌基朗达等人就更不用说了,他们身份摆在这,别的事怎么胡闹都行,事关国事朝政,谁都『插』不上手。

但她还是很感激他们这份心意,有什么不痛快,就让她一个人不痛快好了。

“算了,喝酒去吧,”霍臻收起圣旨,拍着韩睿肩膀,“走吧,平康坊,我请。”

“谁要喝什么劳什子酒,老子要去跟他理论!”韩睿一把甩开霍臻,气呼呼地往前走,走了两步不见人跟上来,回头瞪着荣昭,“还站着干什么?说你呢!”

荣昭尴尬地『摸』着后脑勺,脚下没动,“我不敢去,我见了我大侄子怵得慌……”

“你们!可气死我了!”韩睿跺了跺脚又转回来,“那怎么办,就这么认了?”

霍臻有些好笑又感动地看着韩睿气的脸通红,当然就这么认了啊,圣旨还在她手里呢,不认能怎样,如果连她都不把圣旨当回事,可以想象那些朝中大臣都是怎么对待荣瑾的。

“你们没见过我喝醉吧,”霍臻想了想,忽然道,“不如我们打个赌,我知道你们以前经常拿我打赌,今天我也跟你们赌一次。”

“谁,谁说的!”荣昭连忙否认,开玩笑,他们打赌,赌的那都是什么玩意,怎么能叫霍臻知道,霍臻知道,那他大侄子岂不是也知道了。

“行了,别装了,真以为我不知道?”霍臻瞧着荣昭那副样子,“还是你以为荣瑾不知道?”

章节目录 第44章 老子要当干爹啦 霍臻这一声荣瑾叫出来,韩睿跟荣昭立刻松了口气,他们都多久没听霍臻这么称呼太子了,尤其这几年太子登基做了皇帝,跟他们所有人都生分了。

刚才那道圣旨一下,他俩还当他们闹翻了,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

夺爵固然是大事,被贬到那个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也确实糟心,可只要太子跟霍臻的情分还在,就全都没问题。

他俩才不相信太子会舍得霍臻伤心难过。

荣昭悄悄在霍臻耳边道,“夺爵的事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霍臻极轻地点了点头,荣昭跟韩睿对了个眼神,两手一摊,得,人家两个人的事儿,他们还是别『操』心了。

只是刚才霍臻说要请客,还要打赌?这可万万不能错过!

一群人上了马往平康坊去,多吉赶上来笑呵呵地问道,“到底打什么赌,还没说呢。”

霍臻骑在马上扫了他们一圈,竖起根手指,说道,“我赌你们全都喝不倒我,要是我赢了,你们今天身上所有的东西都归我,怎么样?”

乌基朗达在后面嚷嚷,“那要是你输了呢?”

韩睿也道,“是啊,输了你怎么办?”

霍臻回头瞧他们一眼,索『性』放开了道,“要是我输了,我就给荣瑾生个孩子。”

要玩,当然就玩个大的。

“噗!”

“哈哈哈!”

“咳咳,咳咳咳咳!”

正在打哈欠的苍树千晴噗地被自己口水呛的直咳嗽,韩睿荣昭等人差点笑疯了,生孩子,阿臻要给太子生个孩子?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霍臻居然还会说笑话!

荣昭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喘着气断断续续道,“那,那敢情好,你可得快点生,等你生了孩子,母妃就不会一直唠叨皇室后继无人,天天盯着我生孩子了,哈哈哈哈!”

“是啊是啊,我们要当干爹!”一群人起哄。

霍臻秀丽的双眉轻轻扬了起来,俊美的面孔便带了几分挑衅的意味,道,“那也要你们有本事喝倒我才行。”

“拼了拼了!今天不醉不归,一定喝倒这家伙!”

多吉等人被激将的血都要沸腾了,他跟帕卓的部族向来以能喝闻名,霍臻如此挑衅,哪里还有不接招的道理。

乌基朗达跟海来木呷虽然没多吉那么能喝,可也是从小在酒缸里泡大的,苗人的美酒那是出了名的。

连一向木讷的苍树千晴都跃跃欲试,瀛洲清酒入口容易,后劲可不是一般人的大。

荣昭跟韩睿就不用说了,他们一起长大这么多年都没跟霍臻痛快喝一回,就算不为打赌,霍臻好不容易破戒,当然要喝个痛快!

被激起兴致的少年们顿时忘却了刚才的震惊和不快,纵马沿着长街奔驰起来,一路大叫,此起彼伏。

“走走走,平康坊!”

“喝起来,喝起来!”

“嗷嗷嗷~~我已经等不及了!”

“霍臻,等着生孩子吧,哈哈哈!”

“老子要当干爹啦!”

……

宝华殿内,荣瑾已经平静下来,无论兴奋也好,愤怒也好,他跟赵敬这一场争斗,都只是刚刚开始,没有必要为了一时一处的得失太过牵动心神。

用过午膳李知恩被召进宝华殿,荣瑾靠在榻上端了盏茶,一边听李知恩说话,不时轻啜一口。

茶香袅袅,随着热气浮动散开,略有些湿润的感觉令人十分舒适。

他案头那株水仙早已谢了,换上的碗莲香气没那么浓烈,殿内便只有龙涎幽雅的气息氤氲缭绕。

听到那案子后来居然判的霍臻无罪开释,荣瑾先是心头一紧,霍臻的爵位白丢了!她一定很难过。

然后立刻反应过来,这回赵敬恐怕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意外收获令荣瑾心情顿时松快不少。

“宣完旨她有没有不高兴?”听完公事,荣瑾照例开始问霍臻今天又干什么了。

“没有,霍大人只是站了会,便跟宝亲王他们一起走了。”李知恩习惯地答道。

“是么,他们去了哪?”

李知恩犹豫了片刻,道,“平康坊,霍大人……跟宝亲王他们去喝酒,还打了个赌。”

“哦?”荣瑾挺有趣的问,“什么赌?”

“咳……”李知恩有些难为情,顿了顿才道,“霍大人说,宝亲王他们今天要是谁能把他喝醉了,他就……他就……”

“她就什么?”荣瑾坐直了身子,眉头微皱,道,“说啊。”

李知恩一咬牙,飞快地道,“霍大人说他今天要是喝醉了,就给陛下生个孩子!”

“噗——!”荣瑾刚喝进去的那口茶全都喷了出来,还差点把自己给呛着,接过王保递过来的手巾擦了擦下巴,有些不大相信地道,“给朕生个孩子?霍臻是这么说的?”

李知恩噗通跪下,低着头一个劲擦汗,心道霍大人你可害死我了……,一边点头,“是,霍大人是这么说的。”

“哈哈哈哈!”

宝华殿内,荣瑾忽然一阵大笑,笑的外面侍卫内监宫女面面相觑,上午赵相来的时候,殿内吵的不可开交,皇上连最喜欢的镇纸都摔了,吓得他们喘气都不敢大声,生怕惹祸上身。

现在皇上这是又高兴了?

众人从早上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些,小内监们腰也直起来了,脖子也不缩着了,看着人都精神了许多,小宫女们的脸上也有了点笑模样。

“好!好!好!”荣瑾笑了会,连声道好,走到案后站定,道,“王保,拿笔墨来。”

王保连忙招呼几个小内监铺纸磨墨,伺候荣瑾痛快淋漓写了副大字,写完自己拎起来怎么看怎么满意,看了会忽然眉头一皱,像是想起了什么。

王太监这个心,跟着皇帝忽上忽下都快跳不动了,只听皇帝站了会道,“李知恩。”

“臣在!”一直没敢起来的李知恩连忙掉了个头。

荣瑾半天没开口,最后像是有些难为情地道,“你去太医院看看,有没有……有没有那种让人喝了尝不出味道,但是又能把人喝醉了的『药』。”

“嗯?”李知恩敏感地意识到有问题,趴在那没敢抬头,心里想,皇上这是要……

“咳……要是有的话,下到霍臻的酒里。”荣瑾板着脸,一本正经道。

章节目录 第45章 真是太不像话了 啊——!!

李知恩使劲憋着才没惊叫出来,心里那个汗,皇上!你居然给霍大人下『药』!

这太!太坏了!

又想,为什么要给霍大人下『药』,皇上是想把霍大人灌醉?李知恩突然想起霍臻跟宝亲王他们打的那个赌……

皇上这是怕霍大人喝不醉,输不了?

可霍大人要是输了……

李知恩真是好恨自己为什么在这儿,这种宫闱秘事可是要人命的,李大人一边觉得这事儿棘手,一边又颇有些好奇,要下『药』才会醉,霍大人的酒量,到底是有多好……

荣瑾看着李知恩满脑门官司的出了宝华殿,自己也挺不好意思地松了口气,叫人去干这种事,确实是……有点不好意思。

可谁叫霍臻酒量那么好,荣瑾愤愤地想起他以前从来就没把霍臻喝倒过,心里就不是滋味,一个女孩,能打就罢了,还能喝,真是太不像话了。

这回看你醉不醉……

啊呀!荣瑾得意了会突然想起来,他刚才叫李知恩去给霍臻下『药』,可别叫起居舍人记到起居注里,这要是被记下来,将来写到史书里,可就跳进黄河都洗不清,坐实是个昏君了!

他只是暂时扮演昏君,没想当一辈子昏君!

起居舍人呢?韩彬?韩彬!

荣瑾匆忙站起,四处喊人找他的起居舍人去了……

……

荣昭一行这时刚到长宁坊,路过侯府大门的时候霍臻停了下来,跟韩睿借了两个人回家报信,刚才案子判完已经派出去了一拨,接完旨又派了一拨,她身边就跟了几个亲信,已经全都派完了。这会儿主要是回家知会一声她没事儿,下午去喝酒,晚上可能晚点回家。

霍臻骑在马上吩咐那两人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多吉跟帕卓嫌他啰嗦,霍臻没在意,家里都是女人,不把话说清楚了她怕她们担心。

在门口停了会儿的功夫,乌基朗达道,“阿臻你家门口怎么还有要饭的?”

众人纷纷一看,果然侯府大门外小门边蜷缩着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少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又是灰又是土,看不清楚模样。

霍臻刚才没注意,这时多看了两眼,随口道,“可能是家里下人的亲戚,遭了灾来投奔的吧。”

这种事不多见,但也不是没有,霍臻分派完人,又往那边看了眼,见那少女正跟自己派出去的两人比划说着什么,不禁眉头微皱,不知这找上门来的是什么人。

她本想过去看看,架不住多吉两人已经等不及了,便记下来想着晚上回去问一问。

好妹进城后好不容易打听到定远侯府的所在,找到地方却根本进不了门,大门处那些守卫个个面无表情,根本就不听她说什么,无论她怎么哀求硬是不理不睬,像是石头做的一样。

她蹲在小门边想着要是有人出入的话可以帮她捎句话,没想到一等就是大半天,也没见到半个人影。

直到霍臻等人在门外街上停了下来,好妹还以为这群衣着光鲜的少年是侯府的人,没想到他们居然不是,只是过来了两个武士打扮的男子,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是要进去。

好妹连忙抓起包袱跟在他们身后,那两个国公府家将见她跟了上来,都大声呵斥叫她走开,这种来历不明的要饭的,哪能随随便便就叫她进去,何况他们还不是定远侯府的人,只是来报信的。

好妹『操』着一口西北口音的方言着急地跟那两人解释,可那两个男子根本就不听,后来快进门时还把她远远地推了出去,并威胁她不准靠近,不然就把她抓起来。

他们怎么能这样呢?好妹委屈地咬着唇,强忍着不叫眼泪掉下来,她不是坏人,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为什么不叫她进去?

这时那群鲜衣怒马的少年已经带着浩浩『荡』『荡』的随从走远了,好妹摔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面前威武气派的大门,两行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

平康坊位于洛京西南,教坊司籍下勾栏楚馆多位于此,整个坊内重楼飞檐,屋宇成片,建筑华丽精美,许多楼阁都以飞桥相连,这些飞桥又多用灯笼绢帛装饰,销金错银,奢靡至极。

霍臻平时来的少,进坊后便由韩睿荣昭带路,韩睿吵着得月楼的歌舞好,荣昭坚持金桂居的酒香醇,两人争执不休,霍臻按着眉心道,“把得月楼的歌伎叫到金桂居不就行了,不然从金桂居买酒去得月楼也可以,有什么好吵的……”

两人一听对啊,他们怎么没想到,于是带着一众人等兴冲冲终于选定了地方,苍树千晴站在门楼下仰着脸念,“芙蓉坊……”

韩睿已经撸袖子走了进去,荣昭在后面解释,“这里景『色』好,”又一扬手,冲着家将们道,“把歌伎跟酒统统叫过来!”

这两人可真是,霍臻不知说什么好,跟在后面走了进去,里面早有宝亲王府的人清了场,一个教坊司小吏陪着笑在韩睿身边点头哈腰不知说着什么。

霍臻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很快一长串歌舞伎被带了进来,又有好些壮汉抬着酒缸排在了院子里。

芙蓉坊大厅极宽敞,更难得的是将院子里景致圈了一部分进来,一条活水从厅中蜿蜒穿过,水上架着个不高的木头平台,平台四周栽着杏树,杏花本就开的早,这厅里烧的暖和,一簇簇粉白杏花比外面足足早开了一个月。

乌基朗达跟多吉两个站在水边喂鱼,韩睿招呼他们,“来来来,摆上,炭盆拿过来,叫阿臻去去晦气!”

霍臻被他们闹着跨了炭盆,这才都在席上坐好。

酒菜如流水般摆了上来,一个身着白『色』轻衫的少女盈盈登上了那处水上木台。

幽幽笛声若有若无从花间飘『荡』开来,霍臻抬头看了眼,只见杏花疏影中一袭白衣的少女背对众人,手持一管玉笛,微微侧着头,『露』出美好清丽的侧脸,和一截如玉般的手腕,吹的曲子却是支轻缓的姑苏行。

“投壶,流觞,行酒令还是猜拳,说吧,今儿这酒怎么喝?”韩睿摆出主人的架势,挨个给众人满上,豪气地道。

多吉听的直摇头,“玩那些干什么,弯弯绕绕的不痛快,要我说就直接拼酒,车轮上,反正赌注都已经说好了。”

帕卓笑『吟』『吟』地瞧着韩睿,“明知道我们不擅玩那个还这么说,韩睿你是想帮阿臻作弊吧。”

“你都没问问,阿臻要不要啊。”

章节目录 第46章 一直喝 韩睿那么说也确实是有点怕霍臻喝坏了,霍臻以前不喝酒,酒量高低他们心里都没数,他又是个倔脾气,万一逞强出什么事,岂不是好事变了坏事。

见韩睿被帕卓挤兑,霍臻伸手把酒壶接了过来,对帕卓道,“好,就那么喝。”

韩睿压低了声在她耳边道,“行不行啊?那可是个大酒缸。”

霍臻给了他个不用担心的眼神,把酒壶往桌上一放,道,“换大碗!”

多吉哈哈大笑,“对,换大碗!酒杯有什么意思!”说着起身把韩睿扒拉开自己挤了过来,“我先来!”

两人面对坐着,旁边侍女换了大碗上来,一壶酒只倒一碗就没了,帕卓干脆提了个酒坛站在边上。

霍臻端起酒,道,“今天这第一碗,敬小杜。”

韩睿一听,也拿了只碗,吆喝道,“来来给爷满上,这碗酒爷得喝。”

荣昭酒量不好,用酒杯跟众人碰了碰,霍臻端着碗慢慢喝完,脸不红气不喘,一滴都没漏,多吉痛快地道,“好!好酒量!再来!”

帕卓给两人满上,道,“这碗不管敬谁,你们都不许喝了,不然一会儿不用车轮,光敬酒皇叔跟千晴就该倒了。”

“行行行,就你明白。”乌基朗达搬了个凳子挤在中间,嫌弃帕卓事多小气。

把帕卓气的要找他单挑,霍臻按着帕卓手臂,道,“第二碗,敬各位今天帮霍臻出头。”

见他们又要喝,霍臻抬手往下压了压,“先别喝,一会儿我单跟你们喝,这碗是多吉的。”

两人一碗接一碗,喝的荣昭眼睛都直了,一个劲盯着霍臻看,多吉都有点大舌头了,霍臻还好端端坐着跟没事儿一样。

喝倒了多吉,帕卓卷着袖子上了,帕卓倒了之后,海来木呷没多久也倒了,等乌基朗达上的时候就已经有点怯了,这都喝多少了,怎么霍臻还没事,这得是多大的酒量。

别是已经喝多了自己不知道吧,乌基朗达就见过他们寨子里有个人,喝多了跟平时一个样,看着没事,其实脑子已经糊涂了。

荣昭凑过来问霍臻,“阿臻你看我是谁?”

霍臻眯了眯眼,道,“皇叔。”

“你看!”荣昭冲乌基朗达一摊手,“阿臻清醒着呢!”

乌基朗达只好硬着头皮上。

接下来苍树千晴也上。

最后轮到韩睿,韩睿端着碗,心里惴惴的,“阿臻你酒量到底有多大,你自己知道不?”

霍臻闭了闭眼,按着眉心竖起根手指。

“胡说!你都喝好几坛子了!”韩睿以为他那根手指的意思是一坛。

霍臻摇了摇手指,荣昭瞪着眼,嗓子里直抽气,“不能是一缸吧?”

霍臻睁开眼,站起来,按着桌子道,“一直喝。”

说完也不管他俩被吓的肠子都悔青了,就见霍臻离席往后头走,韩睿不放心,问道,“你干什么去?”

“更衣。”霍臻背对二人摆了摆手。

韩睿跟荣昭,“……”

“再这么喝下去,咱们可就输了。”两人发愁地看着满地横七竖八被放倒的多吉等人,“怎么办?”

“我倒是不可惜身上这点东西,就是……输了可就当不成干爹了。”韩睿挠着头。

这时李知恩跟鬼似的不知从哪冒出来,蹲了一晚上总算叫他找到个机会,李大人鬼鬼祟祟冒出来吓荣昭一跳,惊道,“李知恩,你干什么!”

李知恩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摸』出个瓷瓶,附在荣昭耳边低语几句,就见宝亲王听着听着忍不住眉飞『色』舞,在他肩上一拍,道,“放心,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

“咳咳……”李大人小心地左右张望一圈,拱手道,“那下官就先告退了。”

见李知恩擦着脑门退了出去,韩睿碰了碰荣昭肩膀,问,“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荣昭趴在他耳边一阵嘀咕,韩睿也忍不住嘴越咧越大,眉开眼笑道,“真的!?”

荣昭赶紧竖起个手指头冲他嘘了好几声,两人趁霍臻不在把『药』下进了酒坛里,又商量好了一会儿谁先上,豁出去喝倒一个也得把这局给赢下来,没见他大侄子都着急了吗。

霍臻回来见他俩规规矩矩的坐着,十分奇怪的样子,道,“搞什么鬼,是不是酒里兑水了?”

“没没没,咱们哪能干那种事呢?”两人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霍臻将信将疑,“你们肯定有事儿,小心别让我抓着。”

韩睿殷勤地给他满上,“你就放心吧,什么事儿都没有,来来来,该我了,喝!”

两人又是一碗喝下去,韩睿盯着霍臻见他还没倒,硬着头皮又喝一碗,三碗下肚韩小公爷就有点站不稳了,霍臻也觉得不大对劲,似乎这坛酒格外烈『性』,放下碗道,“你们换酒了?”

韩睿摇头晃脑,一个字没说出来就噗通趴在了桌上。

霍臻转头瞧向荣昭,“皇叔,该你了。”

荣昭吓的直往后退,就他那酒量,一碗下去就该倒了,那还赢个屁啊,摇着头就想跑,霍臻也是有点酒意上头,逮住荣昭摁在桌上硬是灌了一碗,灌完就趴下了。

满屋子的人都倒了,霍臻挺有成就感的站在大厅中央,眼前有点晃也不觉得了,心里那点不痛快也早没了。

把台子上『乱』哄哄的歌舞伎都赶了出去,乐师们也带着乐器退了出去,霍臻坐在那水上木台的阶梯上,折了枝杏花轻轻嗅着,懒洋洋吩咐道,“把他们身上东西都扒了,给我留下,人你们送回去,路上小心点,别冻着。”

两个亲王府家将面有难『色』地互相看了眼,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扒光了众人,把扒下来一堆叮叮当当的东西包成一包放在霍臻脚下,然后又把各人带的家将随从集合了起来,叫进来几个精干的或背或抱裹着自家小主人带了出去。

等都送上车,一个家将过来请示,问,“侯爷不回去吗?要不小的送您一程?”

霍臻拿着那枝杏花抬了抬眼,道,“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侯爷的马已经牵过来了,小的留个人在外面给您看着。”

那家将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出了院子,霍臻坐了会站起伸个懒腰,提起脚下包袱,脚步略有些不稳地离开了芙蓉坊,在大门外上了马,叫那看马的自己回去,不用跟着她。

等人都走了,霍臻慢慢骑着马走在幽静的巷子里,听着马蹄声格外清晰,两旁院落隐隐传出笙歌丝竹,歌舞调笑的声音,远处楼台灯火辉煌,映的半天上一片红光。

霍臻手挽着缰绳,身心放松下越来越觉得眼前景物晃动模糊,不由皱了皱眉,有些后悔刚才不该一个人都不留,最后那坛酒劲怎么这么大……

不知不觉,那枝杏花从马上滑落,一个叮叮当当的包袱也掉了下去,霍臻笔直的身子渐渐软了。

章节目录 第47章 看起来真好吃 顾珩从金桂居出来,身上披了件深青『色』大氅,脸上略有几分酒意,身边跟着的仍是那个书童打扮的年轻人,两人没骑马,那书童去叫马夫把车赶过来,顾珩便一个人先往门外去。

院子外面是一条狭长的巷道,歌舞灯火都被高墙阻隔在院子里,一墙之隔的小巷幽深安静,远处灯火的映照下顾珩只见迎面过来一人一马。

那马走的极慢,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顾珩往边上让了让。

今天是春试第一天,他一大早带着东西赶到贡院,经过重重检查进到号房,才答了一半,结果隔壁士子被查出夹带,监考官命人将那士子扔出去。

那倒霉士子被两个大汉架着往外扔的时候,又是挣扎又是喊叫,不知怎的就把一团写满字的纸扔到了他的桌子上。

好在有监考官在场看着,顾珩才没被当成作弊的扔出去,却也被请出贡院,将卷子封了起来。

考官告诉他三日后的第二场他仍然可以来考,不过这场么,只能这样了。

顾珩当时十分愤怒,那士子夹带是他的事,将夹带扔到桌子上又不是自己安排好的,凭什么因为一场意外就把自己也赶了出来。

十年苦读就为考这一场,要是今年不中就要再等三年,他从江南千里迢迢赶来京城,如今题都没答完就封了他的卷子,顾珩怎么能服气。

那考官也觉得他冤枉,但他也没办法,规矩就是这样,十年苦读的不是只有顾珩一个,为了保证大多数士子的公平,只能从严再从严。

知道不可能再回去继续考之后,顾珩没吵也没闹,问清了第二场的时间就离开了贡院,与其吵闹惹怒考官,不如再想想别的办法,或是好好准备第二场的考试。

也许第二场的题他答的格外好,能补上第一场的分数也未可知。

顾公子不是个没脾气的人,他只是十分擅长掌控自己的情绪,该隐忍时隐忍,该发作时也绝不含糊。

就像今天的事儿,他要是管不住自己冲那考官大发雷霆,当时是痛快了,可有什么用?他还是不能回去继续考,反倒得罪人。

但考试中途被从贡院轰出来,怎么都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所以在租住的客栈随便看了会书,天还没擦黑,顾珩就带着书童灵犀来了平康坊。

他觉得自己需要好好喝一杯,不管放松也好,纾解郁闷也好,美酒或是美女,都是不错的选择。

金桂居美酒天下闻名,他在江南便听过石冻春的大名,所谓易得连宵醉,千缸石冻春,顾珩今晚很是鉴赏了一番。

此时他酒意微醺,心情也好了许多,就连看着对面马上的醉客都觉得十分顺眼。

还有些眼熟……

嗯?顾珩眯了眯眼,巷子里光线幽暗,照的人面目不是十分清楚,可他还是认出来了,这个醉的摇摇晃晃就要从马上掉下来的,竟是前天闹市街头见过的那位定远侯!

一枝粉白杏花随着风从顾珩眼前飘落,顾珩下意识伸出了手,接住了那枝杏花,也接住了马上掉下来的人。

……

灵犀带着马夫赶车来到金桂居正门时,见自家公子怀里居然抱着个人,不禁大吃一惊,连忙跳下来道,“公子,这是……”

顾珩浓长的双眉微微挑了挑,带着酒意的桃花眼随着微笑弯了起来,答道,“路上捡了个人。”

灵犀目瞪口呆见公子抱着什么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将那人抱上了车,又严严实实拉上了帘子,嘱咐他,“慢点走,别颠着咱们的贵客。”

灵犀愕然应了声,跟马夫坐在车辕上,一路慢吞吞回了客栈。

车内顾珩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托腮看着霍臻。

刚才人一入手他就知道了,这位定远侯是个女子,那天在街头匆匆一望,顾珩只记得她一双美目眸光莹然,摄人心魄。

却没想到此时闭着眼,在摇晃的烛火之下看起来比那天还要美上几分。

修眉入鬓,容『色』清艳,正是他喜欢的那一款。

顾珩身世奇特,天生便比常人更具胆量,这时他知道了霍臻是个女子,对于那个皇帝跟定远侯有一腿的传闻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八成就是真的。

明知面前这个女子很可能是皇帝的人,顾珩却一点也不在乎,伸手解开了她的头发,一头如云秀发顿时披散开来,霍臻清艳如雪的脸庞更添几分妩媚温柔,顾珩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看起来真好吃!

再联想那天看到的长腿细腰,顾珩默默移开了蜡烛,嘴巴里啧啧几声,唉,唉。

看看就好了,不能碰,不能碰啊……可惜了这场艳遇。

下车的时候顾珩用自己的大氅将霍臻包裹住,连一丝头发都没『露』出来,大步流星抱着往前走。

灵犀跟在后面一路小跑,他们租住的这个院子有个不小的庭院,穿过庭院正对大门便是顾珩的房间,顾珩当先一脚踢开门,吩咐灵犀,“给书房换套被褥,我一会过去睡。”

灵犀歪头往屋里瞅了眼,被顾珩在屁股上踹了一脚,“看什么看,还不快去!”

鬼鬼祟祟搞什么东西,灵犀心里腹诽着,跑到书房去铺床,他从小跟在顾珩身边,两人熟的跟亲兄弟似的,顾珩又一向没什么架子,从来没见过自家公子如此神秘的灵犀真是好奇极了。

飞快地铺好床又来到顾珩门外,灵犀探头探脑道,“公子,床铺好了。”

顾珩站在床边恋恋不舍,心里直叹气,这么漂亮,又是送上门来的,不能吃好可惜,听到灵犀在外头喊,顾公子一双浓眉轻轻挑了挑,一狠心,飞快在霍臻脸上『摸』了把,接着倒背双手施施然离开了房间。

脸上眉飞『色』舞,心里更是乐开了花,吃不得,『摸』一下总是可以的吧,哼哼,今天在贡院叫大爷受了那么大委屈,大爷就在你心上人身上找回来,哇哈哈哈!

也不知他是怎么办贡院那笔帐算到了皇帝头上,反正顾公子是开心了,觉得大仇得报,睡到床上还时不时地笑一下。

灵犀见公子笑的怪吓人的,又把门关的那么紧,心里更好奇了,这个捡来的醉鬼到底是何方神圣,怎的公子见了他就跟抽风似的,突然这么不正常了呢。

想不通,唉,想不通,灵犀摇着头抱着被子去睡厢房,他才不要跟醉鬼睡在一间房,笑的那么吓人,晚上肯定做恶梦。

章节目录 第48章 就是有点傻 霍臻从来没喝醉过,以前她不管喝多少酒下去就跟水一样,心里永远是清醒的。

总听韩睿跟荣昭说喝多了头晕头疼一个头变成四个头,霍臻一直想象不到那是个什么情形。

今天她知道了,头真的很疼,看东西会晃,抬起手来就见无数手指不停地变换位置,看的直发晕,脑子里也是『乱』七八糟跟糊了浆糊似的。

“小九!”霍臻按着额角扬声道。

门吱呀一声打开,霍臻闻声抬起头,心想今天小九怎么这么没规矩,不问清楚就贸然闯了进来。

霍臻向着门那边眯了眯眼,模糊中只见一个高大男子背着光走过来,她本就有些宿醉未醒,这人脸又藏在暗影里,完全看不清长什么样。

顾珩手上端着碗醒酒汤,迈步进来见霍臻已经坐了起来,领口松散,『露』出一片白皙脖颈,乌黑秀发垂在肩头,脸上还有些未醒的惺忪茫然,看着真是十分令人心动。

“你醒了?”顾珩见她眼中『迷』茫迅速变成警惕的神『色』,端着碗的双手往前送了送,道,“别紧张,我不是坏人,你昨天喝醉了,我在路上遇见,因为不知道你家在哪里,所以就把你带了回来。”

顾珩撒谎,他知道定远侯府在哪,但他没说,因为他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大半夜的送一个喝的烂醉的姑娘回家,就算没事人家家里人也会怀疑有事,还不如就像现在这样,假装不知道她是谁,反而比较好处理。

霍臻皱眉想起自己昨晚确实是在路上就倒了,后来发生了什么全都没印象,看来自己醉倒后是被这个人捡了回来。

这么说,是他救了自己,如果没有人碰见就那么在街上躺一晚上,不冻死也会冻坏。

这样一想,霍臻神『色』缓和了些,点了点头,接过碗道,“多谢,给你添麻烦了。”

顾珩微微笑着,“不麻烦,姑娘,敢问贵府在什么地方,一会儿我叫人备车送你回去。”

姑娘……霍臻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颤,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头发是散开的,衣领也有些松,大概是昨晚喝醉了不知怎么扯开的,难怪会被识破。

霍臻低着头喝那碗醒酒汤,脸颊有些发热,昨天真是太自大了,竟会醉倒在大街上,当时真该留个人在身边。

还有那坛酒,该死!

霍臻心里暗暗生气,一定是韩睿搞的鬼,回去打死他!

“姑娘?”顾珩见她不说话,又问了句。

霍臻被他叫的发慌,忍着头痛头晕种种不适,勉强道,“不用了,我家离的很近,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顾珩心里暗暗发笑,刚睁眼酒还没醒,床都没下,连这是哪都没问,就知道家离得很近?真是个傻姑娘,连谎话都不会说。

却还是道,“好吧,如果有什么需要就叫我,我姓顾。”

“多谢顾公子。”

霍臻从来没遇过这么尴尬的情形,顾珩一出门,就飞快地起床束发整理衣裳,撑着头痛欲裂也顾不上了,一夜没回去,家里还不知闹成什么样。

清早庭院里阳光正好,墙角一丛迎春已经鼓起了花苞,顾珩在廊下负手站着,灵犀出去买早饭还没回来。

没一会儿霍臻推门出来,有些发窘地再次跟顾珩致谢,问清他这半年都会住在这,就匆匆离开了。

顾珩目送她晕头转向的出了门,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饿的胃疼,刚想灵犀怎么还不回来,灵犀就提着两笼包子进来了,进门就道,“今天外面好热闹,街上好多官兵,”又道,“公子,刚才我在外头看见个极俊的小公子,比你还好看!”

“就是有点傻,找了半天路才出去。”

顾珩气哼哼的,瞥了他一眼,“你这是跑到前门大街买的包子?去这么久,怎么不回扬州买呢?”

灵犀才不怕他生气,笑嘻嘻道,“前门大街的包子好吃呀。”

“我看是那卖包子的姑娘好看吧。”顾珩塞了个包子嘴里含糊地道。

“二丫是挺好看的,嘿嘿。”

灵犀张罗着收拾吃饭,忽然发现公子的床上空了,昨天捡回来的那个醉汉这是走了?走了就走了吧,反正本来也是萍水相逢,灵犀心里一点也没在意。

……

霍臻喝醉酒遇见顾珩被捡了回去,在侯府大门外冻了一夜的好妹,也同样被人捡了回去。

捡到好妹的这个人姓梁,叫梁易简,读过几年书,身上还有个秀才的功名。通常读书人考完秀才顺理成章都会接着往上考,考举人考进士,可梁易简没有,他去做了讼师。

讼师从古至今都不是个十分光彩的行当,正经读书人很少乐意做这个,士大夫们更是极其痛恨,认为这些人挑词架讼,有辱斯文,更极端者则骂他们播弄是非,颠倒黑白,捏词辨饰,渔人之利,实乃冷酷贪婪之辈。

而官府对讼师的态度也一样很不欢迎,但凡有讼师替人告状,若所告不实,这做讼师的便先要挨五十大板再说,要是情节严重有捏造者,罪名则更重。

梁易简最初做讼师也是为生活所迫,他十八岁那年家中遭逢大旱,一向小康的家境顿时穷的揭不开锅,他一个秀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也没有什么谋生的手段,只能就此穷困潦倒。

就在全家人快要饿死的时候,梁易简听说城中大户孙家出大价钱招一个讼师,他就动了心。

原本家人并不同意他去干这个,他十几岁就考中秀才,学堂里先生也说他有天分,将来是有大前程的,要是去做了讼师,现在是能吃饱了,可将来的前程就全毁了。

梁易简犹豫了两天,可看着家中父母妻子饿的面黄肌瘦,作为一个撑门立户的男人,他还是去了。

人都要饿死了,前程算个屁!

孙家的那个案子就这么被梁易简接了下来,他也确实有做讼师的天分,头一回帮人打官司就赢的漂漂亮亮,孙家事后敲锣打鼓给他送了大笔的银子,还到处宣扬梁讼师有真本事,方圆百里再找不到比他更好的讼师了。

梁易简入了行才知道,原来做讼师也不光是替人打官司,有些豪门大户写文书立契约,跟官府往来沟通很多事都需要讼师出面,渐渐的梁易简做讼师也做出了滋味,觉得考功名做官也不过如此,做了官还不是一样要跟自己这种人打交道。

于是也就死了心,踏踏实实做起了讼师这份十分有钱途的职业。

梁易简是逐州安平县人,安平小地方一年到头也没什么大案子,他在讼师这行做出名气后,很快就搬到了逐州府,慢慢的在逐州他也没了对手,于是就把心思打到了京城。

谁说做讼师不能扬名立万,他要是能做京城第一讼师,一样可以荣归故里,衣锦还乡。

于是,梁易简进了京。

章节目录 第49章 下官找您一晚上了 可洛京是什么地方,冠盖云集,卧虎藏龙,哪是那么容易扬名立万的,梁易简这时才知道京城居不易。

但他没有灰心,而是勤勤恳恳寻找着一切可以扬名的机会。

做讼师就跟女伎一个样,只要有了名气,就什么都有了。

像当年的怜姬夫人,真的就艳冠京城才学盖世无人可比吗?也未必,但她是第一个扬言挑战天下士子的,所以一举成名,得了那么一个国士倾城的美名,被传诵至今。

当然怜姬夫人的名声之所以到现在还在流传,也跟她和当今宰执赵相的那段风流过往不无关系,不过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梁易简自然不会去关心一段几十年前的风流故事,他想的是如何成名,成名,成名!

在京城蝇营狗苟一年多,今天终于被他抓住了机会!

这天梁易简照例在长宁坊,安乐坊等高官显贵云集的街坊『乱』转,希望能打听到什么消息,却不想被他捡了个宝。

第一眼看见那小丫头缩在定远侯府门外的时候,梁易简就敏锐地觉察到机会来了。

这么一个穿的破破烂烂,一看就是远路来的年轻姑娘,拼着冻死也要死在定远侯府门外,说明什么?

冤情!

不是生死大事谁会这么不要命,二月天晚上睡在外头可是要冻死人的。

梁易简凑过去看好妹死没死的时候,心里是盼着她没死的,人要是死了他就算再有能耐也翻不起风浪,只要活着,哪怕还有一口气,撑到衙门他就赢了!

什么冤情不重要,重要的是定远侯府这块金字招牌,堂堂大将军府『逼』死人命,多耸人听闻的题目。

梁易简来洛京一年多,比谁都明白定远侯府霍家在京城百姓里的名声有多好,人望有多高,他要的就是名声好,人望高。

名声越好,人望越高,弄出『逼』死人命的官司才越轰动不是吗?

梁大讼师搓着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好妹鼻子下面,心里顿时一乐,好,还有气!

真是天上掉下个大元宝,想什么来什么。

梁易简兴冲冲把好妹捡回了家,找来了大夫替她看病,又雇了个仆『妇』帮她养身体,专等着好妹病情一好转,就带她去京兆尹敲登堂鼓。

……

霍臻从顾珩那出来,站了半天才认明白这是什么地方,刚想叫辆车,前面街上呼啦啦过来一群兵,看着倒像是皇城司李知恩的人。

霍臻没在意,皇城司的人虽然不大出宫晃,但也不是说就不准出宫,霍臻看了眼就低下了头,专心翻荷包里有没有碎银子付车钱。

“霍大人!”沈镜心惊喜地看着站在街角脸『色』有些发白的霍臻,呼地松了口气,摆了摆手,叫身后人赶紧去报信,走过来道,“终于找到你了。”

霍臻昨天下了堂就没见到他,没想到竟会在这碰见,她这会儿脑子里糊的跟浆糊似的,也就没注意到他说的话,点了点头客气地道,“沈大人,真巧。”

沈镜心苦笑,看样子这还糊涂着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儿,只好道,“也不算太巧,下官找您一晚上了。”

霍臻惊讶地停下了手,“找我?”

沈镜心点了点头,刚想说话,李知恩带着人到了,一看见霍臻好端端的站在那,顿时眼泪鼻涕全都下来了。

一张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脸,顿时花的跟开了油酱铺子似的,扬着声哆哆嗦嗦道,“找,找到了!”

“皇上,霍大人找到了!”

“当真?!”随着荣瑾惊喜的声音传过来,李知恩身后如水般分出条路,荣瑾大步流星走了过来,看见霍臻,脸上也是一松。

昨天李知恩回去哭丧着脸说霍臻不见了,差点把他吓死,李知恩也是一时疏忽,觉得霍臻跟荣昭等人在一块,怎么着都不可能没人照应,再说就是喝个酒,能有什么事儿?就提前走了。

等回了宫想想不踏实,还是再去看看吧,结果这一看可要了命了,芙蓉坊人去楼空,他连忙派人去侯府还有各家打探,竟是哪里都没有霍臻的下落。

霍大人丢了,皇上还不得要他的脑袋!

可这大半夜的他也不能大张旗鼓地找人,李知恩只好一面派人悄悄地找,一面战战兢兢回宫禀告皇上,幸好皇上还没睡,皇上要是睡了他把这消息瞒一夜,明天霍大人好端端的回来了还好,要是就此失踪,他李知恩的九族也就不用想了,等着全家团聚一起下地狱吧。

果然皇上一听,登时就怒了,把他大骂一顿,连夜开宫门去了定远侯府。

当时侯府已经聚了好些人,威国公府宝亲王府四方馆凡是晚上在芙蓉坊的各家都来了人,隔壁公主府南宁公主也到了,一群人闹哄哄的都在问,偏那帮喝多了的小王八蛋醉的烂死,谁也叫不醒,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后在芙蓉坊伺候的家将随从都被拖了出去,荣瑾到的时候院子里正押着一片人噼里啪啦打板子。

他一见这情形脑袋里嗡地就炸开了,想霍臻一定是出事了!

等问明白人还没找到,暂时说不上是怎么回事,荣瑾立刻下令封了平康坊,告诉李知恩,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霍臻找出来!

当晚平康坊被皇城司那班虎狼似的密探侍卫搜了个鸡飞狗跳,莺莺燕燕的姑娘们衣衫不整就被拖了出去,被吓的又哭又闹的,来寻欢的少爷老爷们还以为家里母老虎打来了,有跳墙跑的,有没穿衣服就钻了床底的,还有认出来是皇城司侍卫的朝廷官员,个个战战兢兢以为皇上要查他们作风问题。

好好的温柔乡硬是被搅的像是要砍人的菜市口。

荣瑾摆驾平康坊,瞧着被带出来一串一串的各『色』人等,就是没有霍臻,心里不免急躁,等看着那些眼熟的大臣们被拎出来,脸都黑了,一摆手全都送去了都察院。

朝廷明令官员不得宿嫖青楼,这些撞在枪口上的也算倒霉,被押在路上还在纳闷,皇上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来抓嫖,也是够吃饱了撑的!

章节目录 第50章 顾珩的祖宗三代 在平康坊折腾大半夜,快到天亮也没找到霍臻,荣瑾心里那个后悔,恨不能一巴掌拍死自己,叫你机灵,叫你聪明,叫你没事找事!

可天都亮了,他也不能太过分,真要关了城门挨家挨户的找,知道的他是丢了霍臻,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造反,到时百姓心里一恐慌,弄出什么『乱』子就不好了。

于是只好叫李知恩带着人满大街瞎转悠,心里只盼霍臻酒量好,身手也好,没回家只是心里闷,找地方散心去了。

他也知道这是自欺欺人,可这时候除了自己安慰自己,他也实在不敢想别的。

荣瑾换了身便装混在侍卫里,整个人丢了魂似的浑浑噩噩,眼看着朝阳初升,整个洛京城都亮堂起来,他的心却沉的像是掉进了无底洞。

直到沈镜心派人来说找到了,他才活了过来,一把抓住那报信的侍卫,“找到了?”

那侍卫欣喜地道,“是,皇上,霍大人找到了,就在前面平安客栈街角。”

找到了好,找到了就好!

荣瑾拨开众人叫那侍卫带路,转过一条路口就听李知恩哆哆嗦嗦的声音叫着,“找到了,找到了!”

总算找到了,他的人头保住了!李知恩冻了一晚上也不知是激动的还是怎么的,吸着鼻涕眼圈通红,泣不成声地滚过来道,“皇上,霍大人找到了!”

不用他说,荣瑾已经看见了,对面几步远的地方霍臻脸『色』苍白地站在那,脸上有吃惊,更多的却是糊涂,像是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镜心悄悄退到李知恩身边,两人低声说了几句,周围侍卫很快退开,将不多的几个闲人轰了出去,净了街,远远地守在路口警戒。

荣瑾等他们都散了,走过去用力将霍臻抱在了怀里,闭上眼,长出一口气,“你可吓死朕了。”

霍臻撑着浆糊似的脑袋晕沉沉的,一张脸都埋在他胸口,瓮声瓮气地道,“松开点,我难受。”

荣瑾连忙放开手,低头在她脸上仔细看了会,问道,“哪难受?”

霍臻头疼欲裂,指了指额头,“疼得很。”

“走,朕带你回家。”荣瑾抬了抬手,墙后赶出一辆大车,霍臻被荣瑾半扶半抱送上车,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垫子里,荣瑾扶着她脑袋叫她靠在自己腿上,冲车外道,“叫御医到将军府候着。”

……

将军府御医刘迎正不住地跟周福海诉苦,“我哪知道那『药』是皇上要的,还当是李大人有什么用处,也没问,皇城司办事儿谁敢多问啊,谁知道竟弄成了这样。”

“李大人这回可害死我了。”

周福海默默地站着也不说话,心想,你俩到底谁害死谁还不一定呢,又想皇上到底年轻,贪玩,身边没个稳重的大臣劝着点,终究还是不行啊。

这夜启宫门大搜平康坊,微服上街跟侍卫们一起找人,实在也太胡闹了些。

两人正说着,外头一阵脚步声『乱』糟糟地走过来,忙都住了口,很快门帘一掀荣瑾抱着霍臻进了屋,把人放在榻上,道,“刘迎!”

刘御医连忙称是,荣瑾冷着脸道,“好好看,看好了饶你不死!”

刘迎心里直叫苦,走过来半边屁股挨在锦墩上,也不敢坐实了,打起十二分精神替霍臻把脉。

千日醉本就不是什么毒『药』,霍臻身体底子好,虽然喝的多了点,倒也没什么大碍。

刘迎战战兢兢替霍臻把完脉,开了张养胃补气的方子,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道,“霍大人身体无恙,睡一觉就好了。”

说到底也只是喝醉了而已,酒醒了就好了。

荣瑾冷冷哼了声,这时王保踅『摸』着进来了,在边上小声道,“皇上,该回宫了。”

闹了这一晚上加一早上,再不回去,御史们该掀桌了。

荣瑾不放心地替霍臻掖了掖被子,心里万般不舍,在她床边又坐了会,才起身离开了将军府。

回去对李知恩道,“查一查昨天晚上霍臻住在哪,对方什么人。”

李知恩昨天弄出那么大漏子,一心将功赎罪,早把顾珩祖宗三代都查明白了,忙答道,“霍大人昨天就住在平安客栈,房主是个赶考的士子,叫顾珩,扬州人,家里做丝绸生意的,虽然是商人,身家还算清白。”

“对了那顾氏皇上应该也听过,先帝的时候织造局曾进献过两部织机,一部叫珍妮的纺纱机,一部可用水车推动的织布机,都是出自顾家。”

纺纱,丝绸,顾,荣瑾凝眉,心里依稀对这几个词有点印象,好像年前看的折子里提到过,想了会忽然道,“是那个江南首富的顾家?”

“对对,正是那个顾家,”李知恩拍了自己脑门一巴掌,这么简单就能说明白,他还给皇上扯什么织布机,讪讪笑着道,“臣还记得当时这两部机器刚献上来的时候,朝野大为震惊,比寻常织布机快了几十倍不说,织出来的布也均匀细密结实得很,还不用人看着,着实是好东西。”

荣瑾也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两部机器,他当时还去看来着,工部为了演示还在曲江边专盖了栋房子,那机器就架在河边上。

不过他那时候还小,就是看个新鲜,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没听过了,这时突然被李知恩提起来,倒有些奇怪,“怎么那机器后来没见过了,也没听人说过。”

李知恩心里庆幸幸亏自己多长了个心眼,功课做得扎实,不然可就被皇上给问住了,打起精神道,“皇上有所不知,那织机虽然是好东西,可造起来太也费事,寻常百姓谁家弄的起那个,况且还得靠水边,那就更不方便啦。”

“织造局倒是用得起,但一来皇家用不着那么多布,二来官家也不欲与民争利。”

荣瑾抬了抬眉,“这又是怎么说?”

李知恩细细解释道,“皇上您想,那机器造出来要是闲着就是浪费朝廷的银子,可要是一直开动着,那可是日夜不停的织啊,多出来的布怎么办,朝廷用不了,也不能发着发霉,只能卖到民间去,这样那些靠织布补贴家用的百姓可就没活路了,这机器织布可是没本钱的。”

“所以当时大臣们跟先帝都觉得这东西是个好东西,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置。”

章节目录 第51章 奇怪的顾霖 荣瑾听着皱起了眉,觉得李知恩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但总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于是道,“你继续说。”

李知恩弯了弯腰,接着道,“当时织造局是表明了不用那个的,他们眼里看重的是三个月出一尺的蜀锦云锦,这种笨重机器织出来的粗布,还入不了他们的眼。”

“可要是放任这两部机器在民间流通,大臣们又担心商人为求牟利不顾百姓死活,这跟官家卖布是一个理儿,只是到那时得益的就是那些造得起机器的大商人了。”

“为不使民间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先帝便将那两部机器封了起来,所以皇上您后来没听过,就是因为这个。”

“不与民争利……”荣瑾一面想着这句话,一面拿手轻轻敲着桌子,忽然道,“若是卖与番邦,不就既不与民争利,还能替朝廷挣银子了?”

李知恩心里暗暗赞了句皇上敏锐,他刚才查出来的时候也觉得把那么好用的机器弃之不用实在可惜,可架不住大臣们反对,先帝也赞同大臣们的意见。

还是皇上年轻,脑子活络,李知恩道,“当时那跟织造局官员一起进献机器的顾霖也是这么说的,被大臣们驳了回去,认为以官家之尊而行商贾之事有伤朝廷体面,先帝虽有意动,但大臣们反对的太激烈,这交易番邦之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倒是那顾霖向先帝提了个请求,先帝答应了。”

李知恩想起什么笑话似的,道,“那顾霖问先帝要是他保证把布全都卖到番邦去,能不能让他还用那机器,先帝一想也是,那机器既然是他献的,想来在扬州造了不少,要是真都给封了,那顾家损失就大了。”

“他一介平民商人能时刻想着朝廷,有这种好东西能主动献出来,已经够忠心的了,要是因为忠心反倒破了产,对朝廷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于是先帝就答应了。”

“但先帝也说了,他的布卖是可以卖,但不能卖给西北的胡人,到时那些胡人拿从顾家买的布,来换咱们的粮食,不就成了变着法的资敌了吗。”

荣瑾听了点点头,道,“父皇心里还是明白的,这些布本钱既低,卖价想来也不会太高,要是卖到胡人手里,他们转头再拿来换粮食,其实还是把布卖给了咱们的百姓,咱们还损失了粮食。”

李知恩连声道皇上英明,荣瑾有些好奇,“父皇都这么说了,那顾霖是怎么答的?”

李知恩脸上浮起抹古怪的神『色』,道,“那顾霖答应了,不但答应了,还对先帝道,他原本就没想把布卖给咱们大秦周边的番邦,因为只要是挨着的,他不管卖到哪,最后可能都是卖给了咱们自己的百姓。”

“顾霖说他打算造海船,把布卖到海外诸国,这样带回来的只有银子,咱们大秦是半点损失都没有的。”

荣瑾呵地失笑,站起来走了两圈,轻轻叹道,“这个顾霖狡猾啊,想来他的本意根本就不是卖布,而是开海,真是好一出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海禁是从太祖时就立下的规矩,本朝开国百年还从未有人提过开海,这顾霖也着实是个人物,如此胆大包天,难怪能成一方首富。

知道了顾霖的目的,后面的话就不用李知恩说了,顾家能有现在的成就,想来父皇是答允了他造海船将布卖到海外诸国的请求。

只是顶着这天下仅此一份的海商身份,顾家还能安稳地在扬州做江南首富,没有被那些红了眼的商人联合起来撕碎了,倒也是件怪事。

商人逐利,为了钱财可以连『性』命都不要,顾家这么招摇,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荣瑾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李知恩查的仔细,竟扯出这么一段旧事,荣瑾只当是听了个故事,并没太往心里去,所谓朝廷卖布挣银子,也只是一时听到那随口一说,朝廷的根本在于天下万民江山社稷,可不在做生意上。

他关心的是既然顾珩身家清白,又出身富贵,想来也不是那种下三滥的无耻之徒,霍臻被他所救大概只是碰巧。

倒要想个法子谢谢这人才是,荣瑾回过身来坐定,却见李知恩脸上古古怪怪的,便道,“有什么话就直说,不要作怪。”

李知恩正想着那顾家海船的事,冷不防被皇上叫破,忙告了个罪,道,赔着笑道,“臣只是觉得那顾霖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有些可笑。”

“嗯?”荣瑾抬头看了眼,有些惊讶,“怎么父皇没有答允他造海船?”

李知恩摇头道,“那倒不是,海船的事先帝确实答允了他,只是开海的事儿却没同意。”

这倒奇了,都准他造海船出海了,难道还不准他做生意?父皇可不是这么不厚道的人。

荣瑾略一思索,示意他继续说,李知恩当然不敢跟皇上卖关子,原原本本地道,“这事儿倒也不是先帝的意思,是大臣们反对,海禁是太祖定下的规矩,只为了个商人就开海,谁也不敢说这个话,但先帝都已经准了顾霖,于是就有大人出了个主意。”

李知恩一脸那位大人真缺德的表情,接着说道,“那位大人说顾霖既然说要造海船卖布,那就让他卖布,他自己说的只带银子回来,那就叫他不准往回带货,这样只卖不进,算不得贸易,也就说不上是开了海禁,既没违逆太祖的规矩,也照拂了先帝的面子。”

荣瑾,“……”

想不到朝中竟有这等不要脸的人才,荣瑾不禁大开眼界,摇了摇头,问道,“那顾霖答应了?”

李知恩脸上要笑不笑的道,“他自然只能答应了,谁叫他是这么说的来着。”

“那他这卖布的生意……”荣瑾想想都觉得棘手。

连他这个不懂做买卖的人都知道,寻常棉布值不了几个钱,千辛万苦的造了海船出来,冒着大风大浪的运出去,就为了卖几匹布?

前朝流传下来的海商志荣瑾也大概看过几本,他记得那些大海商都是靠着贩卖丝绸瓷器茶叶这些东西,再带回香料珠宝,虽然不知道其中得利多少,但只从字面也能看出来,都是值钱的东西。

顾霖这是被坑了啊,只是坑他的人中有自己的父皇,荣瑾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瞧着李知恩,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自然是赔的血本无归,”李知恩古怪地摇了摇头,“可怪就怪在,这十几年来,顾家竟还一直做着这门生意。”

章节目录 第52章 皇上长歪了 怎么可能?

都血本无归了还在做,还一做十几年,除非那顾霖是个傻子!

但傻子能造出那么高明的机器来?

荣瑾不信,他下意识觉得这事儿有问题,是带私货走私了吧?

皇上虽然没问出来,但李知恩察言观『色』也不是白给的,立刻贴心地道,“走私应该没可能,不说扬州府,就是江南那边的商人也不可能叫顾家带一片茶叶出去,他们都眼红着呢,据属下所知,顾家船队每回出海,不仅有扬州当地官员上船检查,还有江南一带商人组成的商会也会派人上船,就是盯着顾家带没带私货。”

这回荣瑾更纳闷了,要说当地官员可能收了好处会抬一抬手,叫顾家带些值钱的货物出去,可那些商人绝不会看着顾家得利而他们分不到好处,定然盯得死死的。

“该不会值钱的货物是后来才运上船的吧?”荣瑾忍不住猜测,他知道以前近海那边海盗猖獗,当年太祖禁海也是为了打击海盗不得已才定的规矩。

既然海盗可以抢劫商人货物,那顾家也一样可以用小船先将值钱的货物送到接头的地方,再运上大船出海交易。

他们都能造出远洋大船,造上十几几十艘小船应该也不是难事。

却不想李知恩仍旧奇怪地道,“这也不大可能,顾家毕竟根在扬州,名下有什么生意都是明面上的事儿,铺子之间货物流通数目都是大体有数的,要是突然有什么大宗货物不见了,或是新进了什么洋货,那些当地商人不可能不知道。”

“就算顾家没把货物放在自家名下,可他们走私总要收货吧,进的货总要往外卖吧,这一收一卖之间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据臣所知顾家在扬州有个对头专门盯着他家这门海上生意十几年了,竟是半点线索都没有,气的那当家的直骂顾霖有病,听说这几年都不盯着了。”

荣瑾听完,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顾霖到底图什么,他不是商人吗,天底下哪有专门做赔本生意的商人?

还真是奇怪,另一方面,荣瑾也重新认识了李知恩一回,没想到他在皇城司待久了,人居然变的这么……嗯,仔细,叫他查一下顾珩,居然扒出这么多枝枝杈杈的东西来,还扒的兴致勃勃……

看来李知恩真是天生吃皇城司这碗饭的,他没用错人。

不过既然顾霖做了这么多年赔本生意,他又是怎么当上江南首富的,难道其他那些商人都是傻子?

荣瑾今天是彻底被李知恩带沟里去了,越琢磨顾霖,就越觉得里边有问题,最后索『性』叫李知恩把他查到的东西都给送了过来,他留着慢慢看。

至于真正的正主顾珩,已经被他忘到了爪哇国,连昨天春试他为什么不在贡院,而出现在平康坊都没问。

皇上没问,李知恩也没多说,一场误会罢了,哪有他爹那么传奇的身世精彩。

……

宫里荣瑾看话本似的翻着顾霖生平,看的津津有味,却不知宫外已经闹翻了天。

昨天被皇上那道圣旨气的恨不能立刻清君侧,跟赵敬老贼同归于尽的大臣们,得知晚上皇上居然半夜开宫门,大闹平康坊,早上还带着皇城司的侍卫满大街『乱』转,就为了找霍臻。

霍臻被夺爵,做了赵相跋扈专横的牺牲品固然引人同情,他去平康坊买醉大臣们也能理解,心情不好喝多了也是常事,但皇上因为哪个臣子喝多了人丢了就开宫门半夜出去找人可就不对了。

这得多不自重,身为天子国之根本,连自己的安危都不当一回事,那他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天下?

大臣们痛心疾首,在他们以为,别说一个臣子,就是皇后皇子也根本不能与皇帝相提并论,该为皇上尽忠的时候绝不能含糊,让皇上身涉险地更该当场自尽!

霍臻该杀!

这种叫皇帝丧失理智不顾危险,置江山社稷于不顾的祸水,无论男女身份,无论对错故意,都该杀!

否则便是国之大患!

今日皇上会为了他半夜出宫,明日皇上会不会为了他不理朝政?会不会『乱』点烽火?会不会残害大臣?会不会变的天怒人怨……倾覆天下?

谁都不敢说。

赵敬固然跋扈专横不是好东西,可皇上看起来也挺像个昏君,而霍家那个孩子,这会儿看着也不是多无辜。

大臣们原本要上的奏折又都收了起来,赵敬暂时还不能弹,没了他压着皇上该更随心所欲胡作非为了,至于皇上,就让赵敬好好的磨一磨他吧。

原本想替霍臻求情的也都改了主意,这个时候还肯替他说话的大多都心向皇帝,就因为心向皇帝,昨晚的事儿一出,才比旁人更恨不得霍臻就这么被发配的远远的,最好再也别回来。

反正墨玉那地方山高林密,又到处是生番毒瘴,说不定被什么虫子叮一口人就没了,皇上也就不用惦记了。

于是一场皇帝干预三法司断案,直接下圣旨硬是将案子改判,接着夜启宫门大搜五城的风波,竟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帝党自然是乐意借赵敬的手把霍臻这个祸根远远地打发走,而相党在这事上明着占了便宜其实吃了个暗亏,也抹不开脸把事儿闹大,闹大了又没什么好处。

反正皇帝自己做出的荒唐事,现在人人都知道年前那谣传被皇上自己坐实了,以后怎么样不好说,现在看着的确有点混蛋。

大臣们心里都有杆秤,赵敬再贪权至少没误过正事,也没什么太恶劣的事迹被揭发出来,只要他一天没谋反,就还不到图穷匕见的时候。

但皇帝不行,皇帝年轻,要是现在就开始歪,那以后不定要歪成什么样,说不定就会变成个千古罕见的大昏君。

那他们的乐子就大了,自古昏君手下无贤臣,想想吧,是乐意被后世史书说自己无能,昏庸,『奸』佞,还是小人?

当然哪个都不想!谁不想做贤臣,留清名,于是大臣们一面要照顾皇上的情绪,怕他万一犯浑把圣旨收回来,留着霍臻不让走。

一面还要苦心规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皇上,抓紧生儿子啊皇上……

章节目录 第53章 不学好 总的来说,大臣们这边还是比较克制的,顶多是御史言官们言辞比较激烈一些,但民间可就不一样了。

平康坊多复杂的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荣瑾昨天去的时候也不管什么身份顾忌,就那么大刺刺摆驾芙蓉坊,车辇都停在大街上,当场抓住的官员直接送进了都察院。

皇城司侍卫那身纹绣繁复镶着黄边的制服也跟黑夜里的灯笼似的,稍微有点见识的当场就看穿了,皇上御驾来了平康坊!

皇上来平康坊干什么?

肯定不是喝花酒,但平康坊除了睡姑娘喝花酒还能干什么?

被圈成一堆的形形『色』『色』的酒客嫖客们都开始寻思,是宫里跑了妃子,还是皇上对哪个姑娘一见钟情,跑来找来了?

要不就是被带了绿帽子,来抓那个倒霉鬼!

总之皇帝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种烟花之地,叫谁想都不可能是为了朝政国事,那也只能是这些香艳旖旎的风流事了。

开头还吓的战战兢兢的酒客嫖客们见那些侍卫就只是把他们圈起来,也不骂也不打,一个劲钻屋子翻柜子像是找什么东西,都胆子大了起来,有人悄悄地小声嘀咕,“嘿,哪位兄弟借件衣裳穿呗。”

这位是从床上被扔出来的,还光着膀子呢,冻得直哆嗦。

有好心的给递衣裳过去,就着灯笼一瞧,哟,还是认识的,压着嗓子打招呼道,“哎哟王掌柜,你也在这呢?”

“哈哈,是李员外啊,阿——嚏!可不是嘛。”

只要有人起了头,剩下的也都活泛起来,一时『乱』纷纷的说话声嗡嗡一片。

“造孽哟,老子刚脱了裤子……”

“可心疼死爷了,攒了两个月的私房好不容易来一回。”

“我的小翠,呜呜呜。”

“哎哟肚子疼,好想上茅厕。”

李员外跟王掌柜在一片『乱』哄哄的人声里对着头小声道,“那些侍卫瞧着像是皇城司的,是不是……”李员外大拇指往天上指了指,“那位来啦?”

“不能吧?”王掌柜缩着脖子,身上裹件单衣,直淌清鼻涕,嘘声呵气地道,“大半夜的来这儿干嘛呀?多冷呀。”

李员外左右瞅了瞅,附在王掌柜耳边小声道,“刚才被扔出来的时候,我听那侍卫隐约提了个字儿!”

“什么字儿?”王掌柜睁大了眼问。

“霍!”李员外从牙缝里轻轻地道。

“啊?!”王掌柜吃惊地一扬头,瞧着李员外,半天才醒过神,转了转眼珠子语气暧昧地道,“是那个……霍?”

李员外连忙捂住他的嘴,点了点头。

……

吴三娘在平安客栈做厨娘都三四年了,还是头一回碰上今天这种事儿。一大早她挎着篮子去市场买菜,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她还跟路口那要饭的说了两句话,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就不让走了。

一群穿着制服的当兵的堵在路口,谁都不叫过,连里头两个要饭的都被扔了出来。

吴三娘要过去,那当兵的虎着脸说这路封了,叫她绕道。

平安客栈门前就这一条路,她上哪绕道去,可那当兵的看着实在凶,身上还挂着兵刃,吴三娘不敢招惹他,只好忍气吞声站在一边等着,看他们要把路封到什么时候。

干站着也没什么意思,吴三娘就悄悄从人缝里往里头看,她眼神好,远远的就见平安客栈早上还敞开着的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起来,旁边本该开着门的店铺也全都闭着,这是怎么啦?

出人命案子啦?

吴三娘好奇得很,把目光从路边闭着门的店铺上转回来,忽然发现那被封的路里头有人。

两个人,一个高点,一个稍微矮点,那个矮点的被高的抱在怀里,看着亲密的很。

只是这十分亲密的两个人竟然都是男人!

“呸!”吴三娘连忙在心里啐了口,真晦气,大白天的见了鬼了,好好的爷们干什么不好,光天化日的把路封了,就为了在里头搂搂抱抱。

“不知道是谁家的不肖子,简直气死祖宗哟!”吴三娘一边在心里偷偷的骂,一边忍不住又看了眼,正看见那两人分开了,心里忍不住可惜了声,“白长这么俊……”

没一会儿,就见那个长得比女人还俊的年轻人被另外一个半扶半抱的抱上了车,吴三娘咦了一声,瞧那样是病了,是不是她想错了,人家不是兔子。

很快封路的当兵的都走了,吴三娘站着刚要走,边上两个要饭的也活了过来,一个对另一个道,“瞧见没,我没说错吧,霍家那小侯爷跟上头那位真有一腿!”

吴三娘立刻瞪直了眼,“啥?你刚说啥?”

那要饭的得意的道,“刚里头那两位,一个是霍家的小侯爷,另一位是这个!”说着拿他脏兮兮的手往天上比划了比划。

皇上?!吴三娘不敢相信地道,“你咋知道的,别胡说八道小心将来死了下地狱拔舌头!”

“谁胡说八道了!”那要饭的急了,拽着边上另一个要饭的,生气地道,“刚才俺们都听见的,那当兵的领头的说话声儿那么大,除非俺耳朵聋了!”

“你说,那人是不是说霍大人找到了,还说皇上?”

另一个要饭的嘴里阿达阿达的直点头,吴三娘认的这个哑巴,是个老实人,见他也这么说,心里立刻信了七八成。

皇上……小侯爷……吴三娘本来坚信年前传的那事儿是胡说八道,为这个还跟人吵过几回,可今天她亲眼见到两人不清不楚,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就算小侯爷病了,可两个男人那个样子,也说不过去啊。

吴三娘不是个自欺欺人的人,解释不通那就是有事儿了,有事儿就有事儿吧,其实也跟她没关系,她一个客栈的厨娘能挨着皇上侯爷什么边儿,还不是瞎『操』心。

可她心里就是不舒服,总觉得那个孩子不该这样。

说小侯爷是个孩子,吴三娘也知道自己配不上,人家是什么出身,什么人,她又是什么出身,什么人。

可作为一个亲眼见证过将军府从辉煌荣宠到只剩一家孤儿寡母的普通百姓,她还是忍不住会关心霍家仅剩的那根独苗,毕竟大将军一门父子都是为了大秦才没了的。

听说他袭了爵,做了官,她跟街坊们都跟着高兴,听说他被人欺负吃官司,她跟着生气,听见有人拿那些『摸』不着影子的下流事糟践他,她恨不能挠那人一脸!

说到底,她,还有许多跟她一样的人,都是把那个没了爹又没了兄长的小侯爷当成了个可怜的孩子,从心底里不愿意他学坏。

章节目录 第54章 连鬼都扯出来了 这天平安客栈的客人比平时格外多,好些都是听说了早上的事儿来听稀罕的,有人问吴三娘看见什么没有,吴三娘都说没看见。

倒是门前两个要饭的成了香饽饽,一拨一拨的人来听那要饭的说看见皇上啦,看见霍家小侯爷啦,看见他们俩抱一起啦,得了好多赏钱。

掌柜的其实躲在屋子里也看见了,但是他不说,只笑咪咪地看那要饭的说,反正引来了客人该吃吃喝喝还得进他这来,他干嘛要冒着被皇城司的人抓走的危险传皇上的谣。

很快平安客栈的事儿跟头天晚上平康坊被搜的事儿被人联系到了一块,两厢一验证,那些本来不信的人也说不出反对的话了。

这不明摆着么,小侯爷官司输了去平康坊买醉,皇上赶着去哄,结果小侯爷可能得了信,生气走了,皇上就在平康坊闹腾一晚上,第二天皇上终于在平安客栈把人找着了,于是俩人和好了。

简直顺理成章跟真的也差不多了。

很快事情传的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有信的,有不信的,有向着皇帝的,有向着霍家小侯爷的,有说皇上是被勾引了的,有说小侯爷是被『逼』的,还有说小侯爷是被他姐姐上了身,所以才转了『性』跟皇上……

连鬼都扯出来了,可见百姓想象力之丰富。

……

不过这些市井传言一时半会儿也传不到两个当事人耳朵里去,荣瑾正琢磨那个奇怪的海商顾霖,霍臻则忙着跟家里长辈请罪。

她这回弄出这么大动静,把姨娘们都吓坏了,去请罪的时候就见一排姨娘个个都在哭,哭的她跪在那什么都说不出,最后还是七姨娘把她扶了起来,对她道,“去看看夫人吧。”

霍臻从母亲那出来又去见了几个嫂子,最后来到隔壁公主府,荣玥拧着帕子气的直骂,连小杜都不叫她看。

霍臻垂着头,荣玥指着她鼻子恨恨地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好好想一想!”

最后被罚再也不许喝酒,这段日子就好好呆在家里读读书,反省反省,不准再跟那帮狐朋狗友出去鬼混!

霍臻老老实实全都认了,也承诺再不喝酒,再不叫家人担心,这才把一群女人哄的回了心,高兴起来。

从头到尾全家谁都没提夺爵的事儿,也没提墨玉半个字。

就好像那件事不曾发生过,可霍臻知道,到了晚上没人的时候,姨娘们肯定都在偷偷地抹眼泪,嫂子们大概能好点,可也好不到哪去。

还是母亲好,什么都不知道。

就什么都不烦恼。

霍臻被关在书房,翻了半天也没找到墨玉半个字,看来真是个极偏僻的地方,她没去想荣瑾为什么会同意把她贬到这么个地方,只是在想到了那里该如何做。

想了半天也没什么头绪,便又想怎么安排她走后家中这些大大小小的事,府里的事有三嫂,她可以不用『操』心,可外面的事就不行了。

霍安虽然能干,但他毕竟是个管家,有些事他出面使不上力,还会被人误会霍家目中无人。

到底交给谁好呢?

小九是肯定要带走的,托给韩睿?他那么不靠谱……荣昭就更不行了,还不如韩睿。

要是小杜醒了就好了,有他在京里照应着,她也就可以放心去了。

霍臻想到这顿时坐不住,起身带着小九去了公主府,荣玥说是不叫她看,也就只是气气她罢了,并没拦着。

小九昨天挨了顿板子现在腿脚还不大利索,他是霍臻的贴身家将,不管因为什么,霍臻有事他就一定有责任,所以这顿打他一点都不怨,要怨就怨自己不谨慎,不仔细,昨天没有跟着公子。

两位御医的院子还是那天来时的样子,一进门便是一股『药』味扑鼻而来,霍臻站在院中望了眼,小九逮了个煎『药』的小厮问明杜璞芳住的屋子,前面引路一路来到东面厢房。

厢房被一扇屏风隔成内外两间,外间周御医正垂着头一点一点的打瞌睡,小九刚要出声,霍臻摆了摆手,两人绕过屏风来到里间。

杜少爷躺在床上还没醒,身上盖了床薄被,床边摆着两个熏笼,霍臻俯下身在他脸上仔细看了看。

只见小杜脸颊肿的青紫,半边脑袋包着圈白布,左边耳朵里上了『药』,枕头上垫着厚厚的手巾接淌出来的『药』汁,一股又腥又苦的味儿从上面散发出来。

看来是伤着了耳朵,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听见。

霍臻掀开被子又看了眼,见胳膊腿都没什么伤,只有肋下一处也敷着『药』。

“臻儿?”

忽然一把柔和的女声在身后叫道,霍臻起身回头,见是小杜的母亲,连忙行礼,“伯母安好。”

杜夫人刘氏带着个丫鬟从外头进来,见她行礼,过来扶起来道,“不必多礼,什么时候来的?”

霍臻道,“刚来,来看看小杜,他醒过吗?”

杜夫人面『色』忧愁地道,“昨天晚上醒过一次,后来又睡了。”

“周御医怎么说的?”

杜夫人眼中含泪,摇了摇头,这时屏风外传来几声咳嗽,周福海醒了,过来见霍臻在,忙行礼,“见过侯爷。”

霍臻点头叫他起来,她被夺爵的事儿大概还没传到这,她也不耐烦解释,只是问道,“小杜的伤几时能好?”

周福海捻着胡子,斟酌道,“外伤有一两个月就可大好了,脑子里边的伤就不好说了,下官也不敢打包票,不过杜公子昨夜醒过一回,看精神也都还明白,想是没什么大碍。”

“只要人醒过来,能服得下汤『药』,用不上一个月,就能下地了。”

“『药』方拿来我看看。”霍臻听他说的含糊,眉头皱了皱。

周福海忙将这几日用『药』的方子拿了来,小九接过『药』方呈给霍臻,霍臻凝神看了会,她医理并不精通,但大抵什么『药』对什么症心里还是有数的。

见方子上开的『药』跟周福海说的病症差不多能对上,知道他没隐瞒小杜的病情,也稍微放下了心,看来目前只要小杜能醒,就没什么大事。

霍臻在这坐了一下午,小杜就只是中间动了动,没睁眼,杜夫人把她劝了回去,说这里有她,叫霍臻不用太担心。

章节目录 第55章 救苦救难赵宰执 霍臻心里有愧,回去叫霍安又拨了几个丫鬟过来,吩咐她们好好伺候,别累着杜夫人。

直到又过了两天,小杜终于醒了,能自己喝『药』,也能撑着说几句话。

霍臻心里高兴,索『性』叫人在边上收拾了间屋子出来,住在这陪着。

隔天韩睿跟荣昭得了消息,两人『骚』眉耷眼的也来了,见了霍臻讪讪的,只拿小杜做挡箭牌,生怕他问起那天的酒是怎么回事。

可霍臻那是什么脾气,眼里『揉』不得沙子,容着他俩在小杜床前腻了会,就一手一个提到了院子里,冷着脸往地上一扔,“说,谁下的『药』?”

两人趴地上捂着屁股死不承认,韩睿还装糊涂,“下『药』?下什么『药』?阿臻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是吧,”霍臻大怒,一矮身屈下右腿膝盖抵在韩睿胸口,一手按住他领子,另一手高高扬起攥拳对着他,“就打你个听不懂!”

眼看她拳头就要落下来,韩睿挥舞着双手护着脸,连声道,“懂了懂了,爷懂了!”

……两人到底还是把荣瑾给卖了,霍臻前后一想就知道他俩没撒谎,心里恨得直痒痒。

可也只能在心里恨恨,叫她进宫去找荣瑾理论,她还真有点胆怯。

不为别的,谁叫她夸下海口要是输了,就那什么……呢。

平日再如何冷静自持,在情事上,她也只是个平常少女,该害羞的事,她也一样是害羞的。

见霍臻好像也不是特别生气,荣昭偷偷爬起来,把他的难兄难弟也拉了一把,两人讨好地道,“你这些日子没出门,可不知道城里出了件新鲜事儿,要不要听?”

霍臻见他俩贼眉鼠眼的样,没好气道,“想说就说。”

荣昭抿着嘴偷乐,韩睿张臂揽着他俩,往屋里推,道,“走走,进屋说,叫小杜也听听,可有意思了。”

屋里杜璞芳躺在床上那叫个百无聊赖,他这些日子从醒了,简直被照顾的跟坐月子似的,不能见光不能见风,连窗子都糊的黑乎乎的。

周御医说他伤在头上,耳鼻口眼谁也说不上哪坏了还是好着,别见光刺坏了眼睛,或者见风落下头风的根。

于是他连看闲书解闷都不行,霍臻倒是叫了两个说书的来,隔着屏风给他说书听,可他以前跟韩睿几个整天游手好闲,哪还有他没听过的书。

那说书的一拍板,他就知道接下来要说那一出。

真是闷死了。

好不容易韩睿跟荣昭来玩,又不知道他们三个在外头嘀嘀咕咕什么,杜少爷躺在床上直叹气。

韩睿笑嘻嘻推着霍臻进来,三人在杜璞芳黑乎乎的床边坐了一圈,荣昭抢着道,“小杜给你说个好玩的。”

杜少爷精神大振,“什么好玩的?”

韩睿憋着笑,说,“昨天朝会的时候,赵含章他爷爷给他认了个哥!”

什么?

霍臻跟杜璞芳都有点『摸』不着头脑,赵相在朝会上认了个孙子?这可真有意思,什么人这么不要脸,当着满朝文武就『乱』认爷爷,不要祖宗了吗?

韩睿都不用看就知道他俩想岔了,坐在那乐不可支道,“不是大臣们,是昨天有个胡人使团上朝觐见,赵相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发了疯,非得拉着人家使团里一个胡人说我是你爷爷,你是我孙子,简直笑死人了。”

荣昭在边上补充道,“结果人家那胡人根本就不认,赵相落的好一个没脸,这不今天就传开了,你们说是不是个大笑话?”

要不是这个新出的笑话顶替了霍臻跟皇上那档子事儿,他俩还真不太敢来,要不然霍臻跟小杜一问,这阵子京里有什么好玩的事儿没有,他俩咋说?

有,大家都说阿臻你被你姐姐上了身,其实你不是个人,你是个鬼?

还好有赵相救苦救难,阿弥陀佛。

荣昭跟韩睿悄悄递了个眼『色』,他俩简直爱死这个笑话了。

小杜听了笑的捶床,他被赵含章害的到现在都只能躺着,还害得霍臻被夺爵贬到南疆那遍地生番的鬼地方,自然而然对赵相没什么好感,听到他丢脸倒霉高兴的直道,“该,他那孙子忒不是个东西,也该换一个了。”

“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裤子总『尿』也不是个事儿啊哈哈哈!”韩睿也是心黑手狠,这阵子没少替赵含章宣扬他『尿』裤子的事儿,弄的最近相府下人出来买东西上街都灰头土脸的。

“可惜没让他也摁个手印,不然拿着欠条上门要钱得多痛快。”韩小公爷缺德的道,直说可惜。

小杜顿时来了精神,“什么欠条,什么摁手印?”

韩睿咧着嘴笑了,这可是他们俩顶得意的事迹,荣昭添油加醋给杜璞芳讲他俩那天多么多么威风,把亲卫营那帮怂货整的多惨,小杜听到最后竟然还有跳河的,笑的眼泪都出来了,韩睿笑眯眯道,“等你好了,咱们看谁不顺眼,就敲锣打鼓上门要债去。”

“好好!就从赵家门口敲过去!”杜少爷听的过瘾,恨不能立刻就好了也去威风一把。

几人闹腾一阵,霍臻只听不说话,好半天忽然问道,“那个胡人使团来干什么?”

她的父亲和哥哥们都死在胡人手里,而霍大将军手上怕不也有成千上万条胡人的『性』命,说是血海深仇都不为过。这会儿一听胡人使团上京,自然无比留心。

从前朝起已经有百多年没有胡人使团上京觐见皇帝,他们这回来,是想要什么?

韩睿被她问的愣了下,他俩光顾着看赵相笑话,还真没留心那使团是来干什么的。

荣昭随口说了句,“听说那使团领头的是个什么黄金家族的公主,说不定是来和亲的吧。”

他刚说完,腰上就被韩睿狠狠拧了一把,好好的说这个,不是傻吗,没见阿臻跟皇上这都过了明面了,突然冒出个公主来和亲,你这是诚心添堵呢吧。

……虽然韩睿也想不通,两个男人到底怎么生孩子,可霍臻跟皇上有一腿,这事儿是板上钉钉了。

章节目录 第56章 我会娶你 以前说皇上惦记霍臻,他们也就是当个玩笑随便说说,可那天芙蓉坊的事儿一出,谁还不知道皇上那是把霍臻当成心头肉,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一听阿臻不见了,连夜开宫门出来找人,这可是实打实昏君的做派,啧啧,听说这阵子御史台没少上折子给皇上添堵,骂的可难听了,他们都不敢跟霍臻说,更别提前阵子那些风言风语了。

荣昭自知失言,跟韩睿两人大眼瞪小眼还没想好怎么补救,就见床上小杜使劲给他使眼『色』,黑乎乎的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霍臻站了起来,道,“你们再坐会儿,我出去走走。”

……

荣昭说的没错,胡人使团上京,为的不外通商开边市,或是和亲,也或者既和亲又求通商开边市。

这几年西北一直没打什么仗,想来和亲的可能不大,那些胡人不是被打惨了打残了,轻易不会送他们的女子进宫。

霍臻一面走,心情十分低落,不是和亲那就是请求通商了,草原上不产盐铁,不产茶,可盐铁茶都是他们的命根子,没有盐人就没有力气,没有铁就没有锅,当然也没有武器,茶更是一天都少不了。

虽然就算不开边市,他们也能从黑市还有走私商人那里得到这些东西,但黑市走私一来数量有限,而且价格昂贵,二来无法稳定供应,当然比不上官家榷场交易划算。

开商通市对他们是方便了,可对大秦有什么益处?

大秦不缺战马,那些『毛』皮牲畜『药』材都不是非要不可的东西,一旦通商,胡人便能休养生息慢慢强大起来,而大秦,养肥的也只是那些大商人和贪官。

霍臻相信荣瑾不会不知道这些,他一定不会同意通商,但赵相却那么诡异地在大朝会上认亲,他是真的忽然发疯?

还是在用这种看似荒诞的行为,表明自己的态度?

霍臻皱着眉,越想越远。

……

鸿胪寺,礼宾院,正是午饭时间。

娜仁托娅来到洛京已经有一阵子了,却还是不大习惯这些汉人的饮***致固然是十分精致,却总是不对胃口,不知道是太清淡,还是别的什么。

天四郎见她拿着筷子别别扭扭的,夹了几下总是掉下来,换了块豆腐却又夹碎了,不由微微一笑,帮她把菜夹到碗里,道,“别急,慢慢来,你总是要习惯的。”

娜仁托娅脸上一红,搁下筷子生气地道,“我才不要习惯,父汗都没告诉我就随便想把我嫁给那个汉人的皇帝,他以为把我哄骗来这里,我就会乖乖进宫吗?”

“我偏不,听说那个皇帝不但昏庸无能,还喜欢男人,恶心死了。”

“我要回去求父汗,叫他收回和亲的命令,我要跟他说我喜欢你,我要做你的妻子。”

可能是这几天憋坏了,娜仁托娅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说到后面,脸『色』红红地看着天四郎,倔强地道,“反正我是不会嫁的!”

天四郎苦笑着摇了摇头,大汗要是会轻易改变主意,也不会瞒着托娅先把她送来再说了。

这几年草原不是旱灾就是白灾,再也经不起任何一场灾难了,要是不开互市,不能从汉人手里买到粮食和布匹,接下来的这一年,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

刚过去的那个冬天冻死了太多的牛羊,很多人家里连一只羊一头牛都没剩下,没有牲畜就没有饭吃,要是买不来就只能去抢。

可大秦的粮食是那么好抢的?

就算抢来,难道打仗就不死人了吗?到时候壮年的男子死了,剩下的老弱孤寡一样活不下去。

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最死不起的也是人。

以前西北有个霍己正,霍己正死了,现在那位云中将军一点都不比他好对付,而且心更黑,手更狠,还是个贪官。

贪官原本要比清官好打交道的多,可这位云中将军未免太过贪得无厌,就连大汗都说他就像草原上的豺狗一样,多少肉都喂不饱。

以前他还只是贪些财货,去年趁着白灾竟打起了人的主意,带兵偷袭了一个靠近边境的小部族,杀死虏获几十人,回头便吹成了几百人,听说得了大笔的赏赐,还升了官。

这大秦的皇帝也是瞎了眼,让这么贪婪无耻的官来守国门,他晚上是怎么睡得着的?

天四郎想起昨天觐见的时候,那位大秦宰相拉着自己流眼泪,心里一阵腻歪。

当年父亲和祖母去世的时候他还在襁褓之中,他的身世是后来一直照顾他的田伯告诉他的,他当时很惊奇,简直无法想象,自己竟然有那么一个显赫的祖父。

他小的时候跟着田伯偷偷去过云中,汉人的城池坚固而繁华,有数不清的好东西,他那个时候一直在想,能够掌管这么大片的土地,这么多人,祖父一定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

所以这次大汗派出使团来大秦请求通商,他也自告奋勇地来了,他想看一看,大秦是什么样子,他的祖父是不是一个了不起的英雄。

昨天他终于见到了,心里却有些失望,那个看起来有些阴鸷的老人老泪纵横的样子,跟英雄半点不挨边,没有大汗的豪迈气魄,也没有大汗威武。

就像他跟托娅说的那样,草原才是他的家,他还是更喜欢草原上威武直爽的汉子。

“天四郎,”托娅过来挽着他手臂,“陪我出去走走吧,这里闷死了。”

礼宾院就跟别的汉人房子一样,四方的院子,四方的天,让习惯了草原的娜仁托娅有些透不过气,连天都觉得矮了几分。

天四郎宠溺地跟着她出了门,无奈道,“刚来的时候不是还说这里美的像天堂一样,怎么这么快就腻了?”

托娅撒娇地拽着他衣袖,央求道,“这里不是天堂,草原才是,要不我们偷偷回家吧,我们私奔好不好?”

少女娇嫩鲜丽的面庞微微扬起,一双忽闪的大眼睛期盼地看着天四郎,天四郎心里爱极了她,当然不想把自己心爱的姑娘嫁给那个喜欢男人的昏庸皇帝,不由点了点头,“好,我会想办法,不让你嫁给那个汉人皇帝,我们不私奔,我们一起光明正大的回草原,回家。”

“真的吗?”托娅美丽的眼睛焕发出神采,“你真的有办法?”

天四郎点了点头,坚定地道,“我会娶你做我的妻子,我一定会。”

章节目录 第57章 幸何如之 春试结束,顾珩终于闲了下来,在贡院关了那么些天,感觉胳膊腿都要锈住了,便出门随便逛了圈,这一逛不得了,顾珩发现自己住的这家客栈竟成了个热门地方。

叫灵犀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那天的事后来居然还有那么精彩的后续,心里直后悔他吃什么包子啊,要是跟着出去瞧瞧,不也能看见皇帝长什么样了吗。

春试一共就三科,他第一科被撵了出来,后面两科考的再好也有点没底,心里就没抱参加殿试看皇帝长什么样的希望,听说有现成的机会居然错过了,顾珩忍不住摇头,没缘分啊。

要是有缘,他那天捡的就不是霍臻,是皇帝了。

“三娘,你那天真没看见皇上长什么样?”顾珩站在门口看吴三娘剁肉,挺有兴趣地问道。

据客栈外那乞丐说当时三娘也在场,但顾珩却没听她提起过这事,吴三娘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读书人好好读你的书,打听那些事做什么。”

她对这个江南来的年轻士子印象还是很好的,人长得俊,爱干净,还和气,从来不对他们这些人摆读书人架子。所以有时候他那个书童来要个夜宵什么的,三娘只要有空,都会亲手给他做一碗。

顾珩上回吃了一次三娘做的汤饼,简直惊为天人,端着碗就要来拜会一下,灵犀拦都没拦住。他家公子说了,不要小看手艺人,任何一门手艺能做到这种地步,哪怕只是一碗汤饼,那也是很了不起的。

灵犀没觉得一碗汤饼有什么了不起,在他看来,他们家公子只是有些疯疯癫癫的罢了,不过谁能说得上呢,他们家老爷也没比公子好到哪去,都一样。

顾珩来了一回之后就跟三娘熟了,后来第三场带去贡院的饭食都是三娘亲手给他做的,一边往篮子里装,三娘高兴的道,“我这还是头一回给举人老爷做高中饭,回头公子要是中了,老婆子回家也能跟人显摆显摆,看,顾老爷是吃了我做的饭,才中的进士。”

顾珩哈哈大笑,“那我就承三娘吉言了。”

两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三娘在案板上咣咣咣地剁肉馅,顾珩不依不饶,追问道,“三娘,你就告诉我吧,皇上长的怎么样,有我好看吗?”

三娘扑哧一笑,这孩子,笑完叹了口气,道,“皇上长得挺好的,跟你一样,年轻俊气,就是……唉……”

三娘摇了摇头,没往下说,顾珩见状问道,“就是怎么啦?是不是脸上一片大麻子?”

“呸!整天没个正形,哪像举人老爷,”三娘啐他一口,放下刀,有些怏怏地道,“就是不该带坏了霍家小侯爷。”

“那孩子多不容易,没了爹,又没了兄弟,夫人又那样,也够难的了,皇上还……”

顾珩奇怪道,“三娘怎么知道是皇上带坏她,不是她带坏了皇上?这也太偏心了。”

“万一是那小侯爷勾引的皇上呢?”顾珩故意道,三娘刷地一下把菜刀剁在了案板上,脸沉了下来,横眉怒视不客气地道,“我就是知道!顾公子,厨房腌臜地方,您身份清贵还是请回吧,别弄脏了您的衣裳!”

“哎——”顾珩没想到这女人一翻脸比翻书还快,被三娘一摔门撵了出来,站在外头拍着门道,“三娘你怎么生气了,我随便说说,你别当真啊。”

里头吴三娘闷着头咣咣剁肉,她就是听不得别人拿这种轻浮的话说霍臻,虽说她连认识都不认识人家,可就凭霍臻是霍家人,她就信他。

就跟先生书里说的,这霍家就是大秦的杨家将,大宋朝的百姓有多爱戴天波府杨家,吴三娘就有多爱戴定远侯府霍家。

顾珩在门外站了会没意思,绕到窗子边上给吴三娘赔礼,道,“三娘,刚才是小生鲁莽了,你别生气,我再不说了,霍家那小侯爷是好人,你别生气了吧。”

吴三娘拿他没办法,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顾珩还是个有功名的举人,举人那是可以直接做官的,人家都这么好声好气的了,她要是还拉着脸,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公子日后是要做官的人,可不能再这么说话随便,街上那些没本事的闲汉传的下流话,公子怎么能信呢。”三娘语重心长地拌着丸子,一边起了油锅,跟顾珩说道。

顾珩也是好脾气,笑着答应了,从小他娘就说男孩要穷养,顾家在江南虽有偌大的产业,数不尽的钱财,顾珩却是被穷养大的。

身上没有一点公子哥的架子不说,必要的时候也十分放得下身段,别看吴三娘只是个厨娘,他也没有半点看不起的意思。

“咦,什么味儿这么香?”灵犀还没进门,就先嚷上了,进来勾头一看,“呀,三娘炸丸子呢!我说公子怎么不见人!”

“灵犀你属狗的吧,闻着味儿就来了。”顾珩刚夹了个丸子还没吃,正吹着,灵犀过来也夹了一个填进嘴里,顿时烫的嘶嘶哈哈的,一边道,“才不是,公子你说错了,我可不是来找吃的的,我是来找你的,外头有人找您呢。”

顾珩奇道,“什么人找我?”他在京城人生地不熟,也没凑那些读书人的热闹,别人考完都拜访座师去了,他却在这跟个厨娘闲磕牙,可见根本没把功名放在心上。

“不知道,那人气派大着呢,我都没敢问,那个叫门的倒是说他姓李。”灵犀一边答,嘴也不闲着,顾珩在他脑袋上拍了把,“还吃,走了。”

转身对吴三娘摆了摆手,“三娘我走啦。”

……

“姓李,是谁呢?”顾珩在心里把认识的姓李的都过了遍,也想不出有哪个会突然找到这。

他俩一进门,李知恩上前问道,“可是顾珩顾公子?”

顾珩在他身上一望,又看了眼他边上的韩彬,以及更靠后一点的王保,心里大概有了数,一个武官,一个文官,一个内监,多标准的皇帝微服私访配置。

看来他跟皇帝其实还是有些缘分的。

顾珩文绉绉地拱了拱手,“在下正是顾珩,不知几位到访寒舍,有何指教?”

李知恩也文绉绉地拿着架子道,“我家主人有事找顾公子商谈,不知顾公子可否赏脸见个面?”

你们都堵到本公子家门口来了,还问我要不要见个面?看这架势顾珩如何还不知道,今天这个面他是见也得见,不见也得见,当即从善如流,再次拱手,道,“幸何如之,幸何如之!”

章节目录 第58章 人都去哪了 顾珩跟在李知恩身后出了门,灵犀尾随在后,韩彬韩舍人笼着袖子悄声地自言自语道,“都不问问要见他的人是谁,就幸何如之上了,这人是虚伪,还是虚伪?”

王太监在边上听见韩彬念叨,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蚊子哼哼似的捏着嗓子道,“韩舍人,慎言呐,您怎么就知道人家虚伪,万一人家是聪明呢。”

韩彬耸了耸肩膀,那就当他是聪明好了,他也就是随便说说,无所谓。不过这个王太监真是奇怪了,他又不认得这人,干嘛替他说话。

王保瞧他笼着袖子不正经的样子,也有点看不上,这威国公府真是要败了,小公爷那个样子,这大公子也没好到哪去。

他干嘛要替顾珩说话,当然是有道理的,别人不知道,他可明白着呢,皇上是要用这个人。没见顾家的底这阵子都被李知恩翻了三四遍了,这顾珩的卷子还是他亲自去霍大人,啊,霍元璋大人那提来的呢。

听皇上的意思,这顾珩见识非凡,是有几分本事的。

这样的人,能猜出皇上身份也不奇怪,人家干嘛就不能幸何如之。

……

荣瑾就在平安客栈二楼,顾珩跟着李知恩从大门一进来,就见或明或暗的侍卫站的到处都是,店里掌柜的小二都不知道去了哪,心想皇上这是没打算掩饰自己身份啊,如此禁卫森严,哪还猜不出是谁呢。

等一上二楼眼前豁然开朗,没那么多人挡着视线真是极好,果然,李知恩弯腰行礼道,“皇上,顾公子到了。”

说完,李大人就退了下去,荣瑾坐在窗边看了眼顾珩,顾珩醒悟过来,连忙大礼参拜,俯首道,“草民顾珩,拜见皇帝陛下。”

荣瑾坐在那打量他,半天才道,“起来吧。”

顾珩心里嘀咕了句,恭敬地爬起来站在一边,荣瑾也没叫他坐,端起茶盏拨了拨,轻描淡写道,“顾珩,朕有件事想不明白,所以找你来问一问。”

顾珩心里咯噔一下,怎么皇上看起来来意不善呐,他也没把那姓霍的姑娘怎么样啊,不就是『摸』了一下吗,还是脸,这小皇帝巴巴找来是想问什么?

顾珩心里嘀咕,脸上却是半点不『露』,毕恭毕敬地道,“陛下请说,草民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荣瑾放下茶盏,看着他道,“你们顾家的海船这十几年来运出去的那些人,都哪去了?”

什么?!顾珩一向觉得自己还算镇定,不说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也算有几分胆气,可皇帝这句话,却比泰山在他面前崩了还要叫他震惊,皇上怎么会知道的!

他来难道不是为了那霍家小侯爷,而是……自己?

顾珩心里一阵发苦,早知道这个小皇帝不可小觑,却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摸』到了重点,他是怎么想到去查人的?他为什么平白无故的突然查自家生意,难道……朝廷缺钱了?

顾珩想起小时候听她娘讲过的一个叫沈万三的商人的故事,顿觉『毛』骨悚然。

荣瑾看他脸上神『色』,嗤地轻轻一笑,站起来道,“怎么,不想说?你以为你们做的隐秘,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朕想知道,却查不出来的事,顾珩,你老实告诉朕,那些人都被运去了什么地方,你们顾家,到底想干什么?!”

荣瑾倒没有怀疑顾家想造反,这十几年他们用海船偷运出去的人虽多,却还够不上造反的,何况那些人经查还是工匠孩童一类居多,其中更不乏女子,实在不像是想造反的阵容。

这就叫荣瑾奇怪了,这顾家要人干什么?

开工坊?扬州他们家铺那么大摊子,不够开的?

从那天被李知恩引起了荣瑾的兴趣,他越看越觉得顾霖这个人有意思,隔天便派了李知恩亲自带皇城司的密探去了江南,荣瑾就不信,查不出一点蛛丝马迹,既然顾霖那卖布的生意没问题,那他就不查他的生意,他查别的。

结果还真被李知恩查到了,荣瑾看着那份快马从江南送回的情报,心中的疑『惑』却更深了。

顾家的船队上只有布没错,带回来的只有银子也没错,但他们每次出海的人数对不上。

平常海船按船只大小每次出海也就十几人到几十人不等,可他顾家的船,一次出海就是一百多有时两百人,而回来的,却往往只有几十人。

这中间少的人都去了哪?

全都病死了?碰见大风浪被卷走了?笑话,一次意外可以说是意外,回回意外就不是意外能解释的了。

顾家有问题,顾家的船有问题。

荣瑾怎么想,都觉得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顾家见布匹生意利润微薄,所以偷运工匠工人出海直接在海外建工坊,当地产当地卖,倒是一招绝妙的金蝉脱壳,这样一来不管是扬州官府还是江南商会,都再也限制不了顾家的海外生意。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荣瑾心中仍有疑虑,他直觉顾霖并不是一个唯利是图,为了钱财不择手段的人,否则也不会主动向朝廷进献珍妮机那等神奇的机器。

如果他不是自己主动让那机器曝光,而是在扬州甚至整个江南道大规模建造,以江南水道之便利,顾家之财力,荣瑾简直不敢想象,到那时巨量布匹流入民间,不提那些靠织布补贴家用的百姓,就是朝廷都要有大麻烦。

朝廷税收中占很大一部分的绢棉布匹这一块必定会被打『乱』,银价恐怕也会有很大程度的动『荡』,就连官员的薪俸怎么发,都会是个问题,布匹还折不折实,按照什么价钱折,折多少?都是会令户部官员愁白头发的难题。

就算事后朝廷发现及时制止了他,已经造成的混『乱』也不是短时间就能平息的,顾霖没有那么做,说明钱财在他心里并不是最重要的,这样一个人,会为了什么目的借经商之名偷运人口,他偷运出去的那些人,到底用来做什么?

荣瑾想不通,他本想召顾霖进京问个明白,但不巧顾霖并不在扬州,据李知恩所获的情报,顾霖从去年跟着船队出海,就一直没回来,而他这些年出海的次数,也是多的令人惊讶。

看来顾家在海外确实有名堂,至于他在海外搞的那些事朝廷该不该管,管不管得着,荣瑾一点都没犹豫,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顾霖是大秦子民,他干的事,自己这个做皇帝的当然管得着,何况那些被他偷运出去的百姓,他更不能不管。

不说别的,单单一条私贩良民就够顾霖死八回了。

章节目录 第59章 穿越者顾霖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还是没想好怎么说?”荣瑾找不到顾霖,想找到顾珩也不错,逮住了小的不怕老的不出来,顾霖的海船跑了不是一年两年,恐怕顾珩还没生下来,他就已经在筹备了,所以顾珩要是说不出什么,他也不急。

反倒觉得这件事巧的有趣,要不是顾珩碰巧救了霍臻,他也不会想到叫李知恩查他的底,李知恩也不会扒出来那么一段陈年旧事,而他,也不会派李知恩去江南,从而最终把顾珩带到了自己面前。

这么前后串起来一看,倒是顾珩自己把自己给坑了。

荣瑾从容不迫地喝着茶,顾珩想了很久,觉得既然皇帝已经知道了,瞒是瞒不住的,不如索『性』说开了,于是道,“那些人的去向草民知道,他们去干什么草民也知道,但是在草民将事情真相全都说出来之前,草民有句话想问皇上。”

“你说。”顾珩的胆量有些超出了荣瑾的意外,除了最开始听到自己问他那些人都去了哪的时候有些震惊,从一上来到现在,他表现的都十分从容,尤其刚才最后那一问,竟叫荣瑾心中生出此人不可小觑的念头。

顾珩平静地看着他,说道,“草民斗胆,想问陛下想要做一个什么样的皇帝。”

“放肆!”荣瑾脸『色』不快,低声喝道,“这种话也是你该问的?!”

他面上含怒,心中却有种奇异的预感,他直觉顾珩如此大胆必定有所倚仗,他接下来将要说的一番话,必定惊世骇俗,而顾家船队的秘密,也一定非常令人匪夷所思。

“草民不敢,”顾珩嘴上说不敢,目光却丝毫没有退缩,坚定地道,“只是只有知道了陛下的志向,草民才好决定究竟对陛下说多少。”

“顾珩你好大胆,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朕说话,”荣瑾心中有被冒犯的不快,更多的却是好奇,他认真思量了片刻,眉梢一挑道,“照你的意思,要是朕打算做一个昏君,你准备跟朕怎么说?”

顾珩一怔,很快明白了皇帝这是反将他一军,有些苦笑地道,“如果陛下真的如您所说,那草民也只好说,顾家的船队将那些人带去海外,是去做生意了,先帝定下的那个规矩顾家实在赚不到钱,没办法才想出这种主意钻了先帝的空子,要是陛下发怒,顾家也只好将这些年积攒的钱财全都吐出来,用以赎罪。”

“你倒是舍得!”荣瑾微微点了点头,看来自己之前那番猜测果然是错的,他若有所思,又道,“那如果朕想要做一个守成之君,你又怎么说?”

顾珩颇有些哭笑不得,这位陛下还真是喜欢刨根问底,极其不好糊弄,只好继续道,“如果陛下只想做一个守成之君,那草民也只有盼望陛下早日生下太子,稳固国本,以大秦如今之势,外藩俯伏,百官恭顺,只要皇嗣没有问题,守成便绝无问题。”

“至于那些人,草民可以告诉陛下,他们或被风浪卷走,或被巨鱼吞吃,或是生了病,总之都死了。”

外藩俯伏?百官恭顺?荣瑾扬了扬眉,不说远的,就在他眼皮底下还有一个胡人使团没有打发,还有个赵敬压在他的头上,这算的什么外藩俯伏,百官恭顺,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讽刺?

荣瑾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哼了声,顾珩那个皇嗣的问题着实戳中了荣瑾的痛处,他何尝不知道没有皇嗣,没有太子是十分危险的一件事,他不愿怀疑皇叔有不臣之心,可又不能不防,一想起案头堆着的那些劝谏他生孩子的奏折,荣瑾就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朕懂你的意思,”荣瑾站了起来,缓缓踱步到顾珩身边,像是说给他,也像是说给自己,“朕绝不做昏君,朕也不只想做一个守成之君,朕的志向,很大,现在你怎么说。”

顾珩心中轻轻松了口气,果然如此,他敛容正『色』道,“陛下可相信世间有鬼神。”

荣瑾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摇了摇头,缓缓道,“不信。”

他虽自命天子,却并不相信这世间冥冥中真有鬼神存在。

是吗……顾珩极快地垂下眼,又很快抬起道,“草民原本也不相信,可草民亲身所见有些事却实在令人匪夷所思,叫人无法不怀疑,这世上是否真的有那种未知的力量,可以『操』纵一切。”

荣瑾不置可否,静待他继续说下去,顾珩道,“事情的真相其实非常简单,那些人并未离开大秦,他们只是去了一个没有人的荒岛,在那里研究一些学问。”

“那些被送去的孩子都是家父这些年精心挑选天资出众者,而那些工匠也是用来印证他们所学究竟对还是不对。”

“陛下可能不信,研究学问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要做的如此隐秘,有件事陛下或许还有些印象,十几年前家父曾向朝廷进献过两部织机,一部用来纺纱的珍妮机,一部可用水力推动的织布机,不是草民自负,那两部织机虽未被采用,却比现在大秦所有织机加起来都要先进得多,也许再过三百年甚至五百年,都不会有比它们更好的机器了。”

“朕知道那两部织机,你是说,这件事与那织机有关?”荣瑾心中模模糊糊像是明白了什么,却并不真切,于是看着顾珩,顾珩点了点头,有些意外地道,“想不到陛下竟然知道那两部织机的事,这样我们便可以少费一些口舌。”

“草民想说的是,跟在岛上那些人被传授研究的学问比起来,这两部织机完全不值一提。”

“那只是最简陋,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小玩意,只是家父造出来印证那些学问的试验品。”

“只是就连这最初级的试验品,当时先帝和大臣们都无法接受,所以后来家父便放弃了将那些学问进献给朝廷的心思,一心一意开辟了那个荒岛,花费十余年时间挑选天资出众的幼儿,以及手艺精湛的工匠,专心在那岛上研究学问,想要将那些惊世骇俗的技艺传承下去。”

“陛下,”顾珩一甩袍角跪了下去,诚恳地道,“并非草民父子故意隐瞒,只是那十二卷天书传承自天外仙人,当年那仙人传授天书之时曾经严嘱家父,不得将其中所书轻示于人,若非遇不世明主,不得投效。”

章节目录 第60章 公如青山,我如松柏 “先帝仁慈,却并非家父伯乐,陛下,您会是顾珩的孝公吗?”

昔年先秦孝公为求秦国崛起,得识卫鞅,秦国贫弱,孝公将举国命运交在卫鞅手上,言道,先生放心去做,有什么难事交给嬴渠梁便是。从那后无论朝堂贵族明枪暗箭,无论山东诸国虎视眈眈,孝公硬是在风雨飘摇中为卫鞅撑起一片晴空,保证了变法的顺利进行。

而卫鞅也终不负孝公所托,变法成功,将贫弱的秦国带上了战国霸主之路,收复河西,一跃成为诸侯眼中谁也不敢小视的强秦,为后来秦国统一六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公如青山,我如松柏,粉身碎骨,永不相负,孝公去后,被封为商君的卫鞅最终也实现了自己的诺言,用生命为变法铺平了最后的道路。

顾珩跪在地上直视荣瑾道,“当年家父以那两部织机投石问路,最终失望而归,不知顾珩今日是否有这个运气,可将毕生所学献与陛下。”

荣瑾面无表情看着顾珩,心中被他一番话激起惊涛骇浪,如果说那两部织机只是顾珩家学中最浅陋的部分,只是冰山一角,那全部的十二卷天书该是何等惊人!

也难怪顾霖要费尽心机,远赴荒岛才敢将天书上的内容传授于人。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虽然顾珩没有细说,可荣瑾能够想象那些东西拥有什么样的力量,足可改天换地。

荣瑾并没有立刻回答顾珩,这件事解释不清的地方还有很多,顾珩所说的也未必就是全部真相,至于那仙人传书的说法,荣瑾更是半点都不信,但就因为如此,荣瑾才更觉得这件事是真的,顾珩虽有隐瞒,却并未欺骗他。

没有人会蠢到用这样漏洞百出的说法来欺骗一个皇帝,向来学问的事是最容易验证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没有人能够凭空臆造出一门经得起考究的学问,圣人也不行。

“朕要看到实证,只凭那两部织机还不够。”荣瑾缓缓道。

顾珩肃容下拜,沉声道,“口说无凭,草民请陛下移驾至草民的住处,有件东西陛下一看便知,草民所言不虚。”

荣瑾当然知道顾珩就住在后面院子里,也没用顾珩带路,当先下了楼,李知恩跟韩彬随侍在后,王保弯腰跟在皇帝和顾珩后面,一行人又来到顾珩租住的那个院子。

灵犀跑到前面开了门,很快退了出来,顾珩引着荣瑾进屋坐下,在行李里翻出一个狭长的木盒,拿到桌子上打开道,“陛下请看。”

打开的黄杨木盒里整齐放着六个黑不溜秋的铁疙瘩,椭圆形,一头有个奇怪的突起,被紧紧固定在盒子里,荣瑾瞧着这几个貌不惊人的小东西,刚想伸手拿起来看看,顾珩连忙收回了盒子,道,“陛下当心,这手雷极其危险,客栈可不是实验它威力的好地方。”

“你说这东西是兵器?”荣瑾怎么看都觉得这个叫手雷的东西十分不起眼,有些将信将疑地问道。

“陛下找个地方试一试就知道了,说实话,草民也只在它刚造出来的时候见识过一次。”顾珩说的是实话,这手雷是前年顾霖从岛上带回来的,说是火『药』配方终于有了进展,火枪需要的配件精细,一时还造不出来,就先造出了火炮用作岛上防御,手雷算是附带的。

这东西威力大体积小,顾霖觉得放在身边防身还不错,就带了十来个回来给顾珩玩。

当年太祖为遏制海盗禁了海,又派水师剿杀,东海海盗几乎被杀了个干净,后来几十年都没有再『骚』扰过沿海百姓。不过近十年来随着海上走私兴起,海盗也又渐渐冒了出来。

顾霖用作藏书教学的那个荒岛也不时受到海盗『骚』扰,岛上工匠学生为求自保,自然而然就把研究重点放在了火『药』火器上。本来对这些东西并不感兴趣的顾霖也不由感叹,这大概就是事物发展的自然规律,战争永远是科技的最大催化剂。

顾珩拿到手雷后跟灵犀偷偷进山扔了两个,新火『药』的威力大得惊人,两个手雷几乎炸掉半个山坡。

所以他对用这个来说服皇帝还是非常有信心的。

见顾珩一脸你试试就知道了,保证吓你一跳的表情,荣瑾想了想,对王保道,“摆驾西郊大营。”

西郊大营是皇城司建在西郊的一处营地,直属皇城司,与三衙和其他衙门都没什么牵扯,可以说是直接隶属于皇帝的私人地盘。

路上荣瑾叫顾珩上了自己的车驾,很有兴趣地问顾珩有没有去过那个岛,两人目前还处于互相试探的阶段,顾珩不知道荣瑾是不是自己想找的那个皇帝,荣瑾也不知道顾珩究竟有没有本事叫自己另眼相看,两人你来我往,居然说的挺热闹。

顾珩想,不管这小皇帝有没有秦孝公的气魄胆略,起码不好糊弄这点他还是挺欣赏的。不见古往今来多少皇帝被身边人糊弄的团团转,那些糊弄皇帝的人固然胆大包天,可轻易就叫人糊弄了的皇帝,也不是什么好皇帝。

荣瑾也觉得顾珩大概可用,他看过顾珩的卷子,第一科没答完不好说,后面两科的策论都答的言之有物极有见解,他问过霍元璋,霍大人也说这份卷子在今年的士子中是出类拔萃的,若不是有一科没答完,完全可以列入三甲。

既有真才实学,又有报国之心,还身怀奇异秘术,荣瑾怎么想都没有不用他的理由,只是却有些担心他的心太大,难免夸夸其谈,流于浮躁。

这是他登基后第一次尝试任用新人,他不想开一个不好的头。

商君的下场并不好,荣瑾极少听大臣自比卫鞅,他们更愿意自己是周公萧何,顾珩一个白身士子第一次见自己就敢问陛下可愿做秦孝公?

是他太大胆,不知轻重,还是自负才学,真的有商君改天换地的本领?

荣瑾自问并不畏惧做一回秦孝公,但前提是顾珩值得他这么做。

顾珩究竟值不值得呢,荣瑾一点也不急,他既然觉得那几颗手雷能说服自己,他就给他这个机会,也算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西郊大营到了。

章节目录 第61章 青山松柏,永不相负 李知恩早已快马赶到安排好了,这时带着一众心腹前来接驾,韩彬笼着袖子站在王保后面,顾珩端着那个黄杨木盒子,对荣瑾道,“为免误伤,陛下还是远些看着就好。”

荣瑾并不太相信那么个小玩意能有多大威力,却还是点了点头,叫李知恩带着顾珩走远些,他跟侍卫们就站在山头上看着。

西郊大营占地颇大,当初建造时为了考虑皇城司职责特殊,还特意圈了座山头进来,这时皇帝跟韩彬等人站在山头上,顾珩跟着李知恩走出一里多,来到处山腰。

李知恩停下看顾珩的意思,他觉得这差不多够远了,再远可就看不见了,顾珩看了看也觉得差不多,只要不是运气太差,应该不会崩到上面的皇帝。

于是将那盒子交给李知恩,打开拿了一个手雷出来,拔了栓嗖地扔到了下面山谷里,接着飞快地捂着耳朵,抱头蹲了下去。

李知恩看他这副怪样还没明白出了什么事,就听轰地一声巨响从下面传来,霎时碎石尘土四处『乱』飞,中间还夹杂着不知道什么利器,寒光闪闪的,遮天蔽日,脚下也是一阵晃,简直像是地龙翻身,吓得李大人脸都白了,耳朵里嗡嗡直响。

顾珩等那手雷爆了,尘土也散的差不多,站起来瞧见李知恩一脸惨相正瞪着他——他毕竟不是专业干这个的,扔之前也不懂什么隐蔽,更忘了提醒李知恩捂耳朵,这会儿见李大人被炸的灰头土脸,木呆呆地站着还捧着那个盒,活像个兵马俑,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忘了提醒大人了,我不是故意的。”

却不想李知恩激动地抱紧了那个盒子生怕丢了似的,熏黑的脸上一双眼亮的吓人,热切地看着顾珩,“刚才那动静就是这个小玩意弄出来的?”

他跟荣瑾一样,也压根就不信顾珩说手雷威力巨大的鬼话,火『药』谁没见过,过年的时候太极宫放的烟花比这个大多了,除了声音大点没什么出奇的。

顾珩说这个是新式火『药』,跟那个不一样,李知恩还想不都是火『药』,能有什么不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放烟花的火『药』只是玩物,而这个,是能杀人的!

“能给我试一个不?”李知恩吞了口口水,不亲手试试,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刚才那跟地震似的爆炸是这个小东西弄出来的。

顾珩擦了把脑门上落的土,拿了个出来告诉李知恩怎么用,李大人照顾珩说的拔了栓,嗖地一下就扔了出去,他是武官,臂力可比顾珩大多了,只见那手雷冒着烟落在对面一片斜坡上,轰地一声冒着火光炸开了,地面又是一阵摇动。

这回扔的远,倒没有太多碎石子泥土溅过来,可对面那片斜坡却被炸出了一个大坑。

李知恩呆了呆,没去管那个坑,夹着顾珩就往山上跑,一手还没忘了拿起那个宝贵的黄杨木盒子。

“皇上,皇上,您看见了吗?!”李知恩跟顾珩两个灰突突的爬上山,激动地道,“这手雷威力果然巨大,顾公子没说谎。”

荣瑾当然看见了,刚才第一声响的时候侍卫们没反应过来,炸完才把他圈起来护着,还是王保见机快,第一个扑在他身上,结果两人一起倒了,还把后面韩彬压在了地上。

他自然是万万没想到,小小手雷威力竟有这么大,不是亲眼所见,他还以为顾珩夸大了,后来李知恩扔的第二个众人更是看的清清楚楚,能把地上炸出那么大一个坑,要是炸人的话,还不当场变成堆碎肉?那可真就叫粉身碎骨了。

荣瑾想的更远,这要是用在跟胡人对战上,任凭多勇猛的骑兵,恐怕都是有来无回,除开惊人的杀伤力不说,光是爆炸时候的声音火光,也能把骑兵恐怖的冲锋给破了,再训练有素的战马,总归也是牲畜,怕火怕惊吓。

体积小,爆炸快,威力大,还能惊马,这东西简直就是天生用来克制胡人的。

向来胡人以擅长骑『射』对中原『骚』扰不断,骑兵速度快,弓箭『射』程远,他们又不带辎重,抢一把就走,说的上来去如风。大秦虽也有骑兵,可练出来的骑术怎么也没有胡人天生长在马背上的精绝,往往骑兵对战,大秦的军队总要吃些亏。

要不是胡人数量少,他们又不擅耕作,只怕连天下都要换了主人。

荣瑾心中暗想,要是八十万禁军全都配上手雷,一起开到草原上去,见人炸人,见马炸马,炸他个人仰马翻,看那些胡人还敢不敢来要求通商,还和亲,朕的后宫里难道就缺一个胡人的女人?

荣瑾在心里暗爽了一把,再看顾珩就不一样了,他现在相信顾珩绝对有他说的那个能力。

同时心里也不由感叹,这就是人跟人的际遇了,顾霖平和,父皇仁善,顾霖用织机投石问路,想用他的学问造福百姓,父皇却担心机器干了人的活,导致百姓无法谋生。两人的出发点都是好的,但却南辕北辙走不到一起去。

而他跟顾珩则不同,他并不忌惮做一个冷酷的帝王,只要大秦能够更强大,顾珩的眼里也并不只有衣食住行,百姓吃饱穿暖固然重要,但没有强大的军力,再富足的百姓也只能是敌人铁蹄下的羔羊。

所以顾霖献给父皇的是两部织机,而顾珩拿出来的,却是手雷。

荣瑾看着顾珩,像是看着一件稀世珍宝,语气郑重中夹着一丝狂热,说道,“从今日起,卿就是朕的卫鞅,朕就是卿的孝公,青山松柏,永不相负!”

顾珩头上顶着刚才被炸起来的泥土碎屑,耳边还挂着一叶枯草,脸上黑一道灰一道的,一双眼却亮的惊人,同样狂热而又郑重地道,“有陛下这句话,顾珩就是粉身碎骨,也绝不辜负陛下期望!”

君以国士待我,我当以国士报之,顾珩虽然装了一肚子的后世新学,骨子里却仍是个地地道道的读书人,荣瑾一句永不相负,哪怕将来有一天两人终究会反目,但此时此刻,这一瞬间,他愿意为荣瑾去死。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便是士人的情怀。

“好,跟朕回宫,朕要与卿秉烛夜谈,那个工业革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朕还是不太明白。”荣瑾携手顾珩再次一同登上御驾,这次两人却再没有互相试探,而是敞开心扉真正地推心置腹起来。

御驾后是皇城司浩浩『荡』『荡』的队伍,韩彬骑在马上,身子一晃一晃的,双手却没有笼在袖子里了,而是一手执笔在一个册子上写着什么。

元康三年二月十六,帝得扬州士子顾珩进献手雷,试雷于西郊大营,威力绝大,帝喜甚,携顾珩同驾而归。

章节目录 第62章 虽不中亦不远矣 霍臻从那天知道赵相在朝会上表现异常后,就叫霍安派人盯住了相府,她虽然不大相信赵敬会公然与胡人私通,却仍有些怀疑他那么做的用心。

赵敬这些年虽然专断,有时还给荣瑾挖坑下绊子,拖个后腿什么的,但太出格的事倒没做过,霍臻开始就只是好奇,没想到霍安居然真的抓到了那个胡人。

看着被绑的跟个粽子似的天四郎,霍臻觉得有些棘手,她没想到霍安这么霸气,直接就把人抓来了。

霍安却不觉得有什么,一个胡人罢了,他当年跟着侯爷南征北战,死在他刀下的胡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这人鬼鬼祟祟深夜潜入相府,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加上他的身份,说不定就是胡人派来的『奸』细,这『奸』细跟赵敬勾勾搭搭,谁知道他们在搞什么名堂。

万一是想勾连起来对朝廷不利呢,霍安想都没想,就把他抓了回来。

霍臻举着蜡烛走到天四郎跟前,仔细一看这个胡人的确跟赵含章长得有几分相像,不过眉宇间那股英气,却是赵含章比不上的。

霍臻自然不会像霍安想的那么简单,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现下大秦跟胡人还没开战呢,就抓了人家的使者显然是说不通的,不过人既然抓来了,总不能就这么放着浪费了。

“用大嫂的人,进宫跟皇上说一声,这人毕竟是使者身份,咱们也不好随便就审他。”霍臻对霍安说道,霍安点了点头,“公子放心,小人亲自去办。”

也不知霍安抓他的时候下了多重的手,霍臻在屋子里又坐了半天,天四郎才悠悠醒过来。

他那天答应了托娅想办法叫皇帝同意通商,但又不用和亲,虽然在托娅面前表现的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其实他心里根本没底。

他不过大汗帐下一名小小侍卫,皇帝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他又哪来的通天手段做到那样的事,他所凭仗的不过是自己的身世。

从那天在朝会上祖父的表现来看,他大概是愿意认自己的,但天四郎拿不准,这位大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老人,是不是愿意为了自己这个初次见面的孙儿,做出那么重大的决定。

毕竟通商对大秦没什么好处,大秦地域广大物产丰饶,实在不缺草原上那些皮『毛』和『药』材。大汗之所以敢于派出使团提出这种要求,倚仗的不过是草原铁骑战力凶猛,汉人轻易不愿开战。

怀着这样忐忑的心思,天四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偷偷潜入了相府,但他之前想的有些太简单了,他以为赵相住的地方就像大汗的王帐一样,一片帐篷里找最华丽最高大那个就是了,却没想到汉人的院落一重套一重,每间屋子都差不多,弯弯绕绕几乎无穷无尽。

他在相府找的晕头转向,又不敢抓人问路生怕打草惊蛇,找了半晚上最终铩羽而归,想着今天找不到,明天再来就是了,反正使团这次不达目的是不会走的。

哪知刚从墙上跳下来,就被人打了闷棍,打他那人手段极为老道,一棍子下去天四郎哼都没哼一声,就晕的像条死狗一样,被捆来了定远侯府。

“你是谁?为什么抓我?”天四郎瞪着眼前这个好看的过分的年轻人,确定自己并没见过这人,就凭他的长相,要是见过自己绝对不会没有印象。

他没有太用力挣扎,对方抓自己的目的还不清楚,也许是场误会,就算不是误会,天四郎也不太担心自己的安全,虽然在大汗面前他只是个侍卫,但现在他是草原的使者,没有人敢轻易动他。

“我是谁你不用知道,我问你,你为什么深夜潜进相府,鬼鬼祟祟,你想做什么,草原来的勇士。”霍臻微微侧着头,看着对面那张英气勃发的面孔,平静地道。

天四郎心往下一沉,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却还是把自己抓了起来,看来这人并不忌惮自己是使团成员,能有这种底气,他是什么人?

“告诉我,不然你会后悔。”霍臻语气平淡,却比疾言厉『色』更加令人生畏。

天四郎眼睛眯了眯,“你不敢杀我,你在吓我。”

霍臻盯着他腰上栓的红『色』手帕看了眼,说道,“是不是吓你,试试就知道了。”说罢冲身后道,“穆棱,打他。”

小九喏了一声,他在家中行九,所以霍臻平日都叫他小九,但若是心情不好或是对着外人的时候,霍臻都会叫他的名字。

穆棱活动了活动手脚,走到天四郎跟前,霍臻冲他点了点头,穆棱便放开手脚对着天四郎一通拳打脚踢,他是跟着大公子学的功夫,直来直去没有半点花俏,很快天四郎就被打的委在地上,弯着腰蜷缩成一团,像只虾米似的。

见打的差不多了,霍臻对穆棱道,“停手吧。”

穆棱回来站到霍臻身后,天四郎歪在地上喘了半天,霍臻平静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不疾不徐道,“洛京很大,曲江很美,如果一个初次来到洛京的胡人,喝醉了美酒不小心掉进曲江淹死,想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天四郎一听,气愤地支起头瞪着霍臻,“你威胁我!”

霍臻看着他,语气中丝毫没有威胁的意思,淡淡道,“你要是不说实话,明天你那位心爱的姑娘,就会在曲江边看到你的尸体。”

“上好的苏缎,金丝银线绣的鸳鸯,你的心上人一定地位显赫,说不定就是那位来和亲的公主,我说对了吗?”

从小在女人堆里长大,霍臻虽然自己女红做的不怎么样,眼力却是有的,此时她随口猜测,居然猜对了,天四郎脸『色』倏地白了,“你怎么知道?你是谁?!”

霍臻也有些惊奇,原来这人竟是那位黄金家族的公主的情人,那他夜进相府的原因,可能『性』就多了。

他要是为了自己的情人想去刺杀,也该是去刺杀荣瑾而不是赵敬,难道他是想仗着赵相昏了头认孙子,去替那公主求个情,不必和亲?

简直荒唐,霍臻脑子里胡思『乱』想,却不知道她猜测的结果虽不中亦不远矣。

“公子,李大人到了。”

霍臻正跟天四郎大眼瞪小眼,霍安一闪身,李知恩冒着汗的脑袋『露』了出来。

章节目录 第63章 狂霸酷炫霍大人 李知恩真是有点服了这位霍大人,他怎么就能那么肆无忌惮,做事简直比皇上还霸气,这才刚被夺了爵几天啊,就又把人家胡人的使者给抓了,还用私刑打成这样。

李知恩瞧着蜷在地上的天四郎,拿脚踢了踢见还没死,心说管他娘的呢,反正皇上喜欢擦屁股,他就干好他的事得了。

于是对霍臻道,“霍大人,事儿我都知道了,人恐怕不大方便带走,不如就借府上的地方审了?”

霍臻当然没意见,要是李知恩把人提走,她反倒不方便打听了。

“那这里就交给李大人了。”霍臻带着穆棱出了门,对李知恩道。

李知恩冲她拱了拱手,身后带来的人已经将天四郎架了起来。

皇城司现在虽然没有了抓捕断案的权力,但作为专门替皇帝打探情报耳目天下的衙门,以前也曾辉煌过,刑讯『逼』供自然有一套他们自己的法门。霍臻刚走出院子,就听见里面隐隐传来压抑咆哮和被捂在嗓子里的痛苦呻『吟』声,不由皱了皱眉。

霍安跟穆棱对视一眼,小声道,“公子?”

霍臻停了停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了。

第二天一早,李知恩拿着审出来的口供回了宫,霍臻也从霍安嘴里知道,天四郎最后招的供词居然跟自己昨晚猜的差不多,不由有些心疑,他连自己是公主的情人这种要命的事都招了,为什么却对跟赵敬的关系只字不提?

要说天四郎跟赵敬没关系霍臻打死都不信,赵敬在朝会上失态,还能勉强解释成认错了人,但天四郎为了公主夜探相府就一定没那么简单,如果不是确信赵敬不会把他当成刺客杀了或者报官,他一个身份敏感的胡人怎么敢贸然闯进一位宰相的家里。

难道他会不知道,一旦事发他跟赵敬谁都跑不了,谁知道他们是认亲还是卖国,这种事压根说不清楚,就好比是黄泥糊在裤裆里。

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渊源,想到天四郎那张跟赵含章有些相似的面孔,霍臻对霍安道,“云中那边还有能用得上人吗?”

霍安想了想,“二公子从前的手下还有几个在云中的。”

“好,”霍臻抿起嘴角,“传信给他们,查一查天四郎的身世。”

……

李知恩回宫的时候荣瑾还没起来,他这阵子跟顾珩同吃同住,好的跟一个人似的,昨天两人又聊到后半夜,天将亮时才睡下。

见李知恩过来,王保摆了摆手,两人一起立在门外看天。

手雷的事儿皇上叫他们全都封住了嘴,一个字不许往外说,两人原本一个内监一个外臣,除了在皇上跟前经常碰个面,没什么别的交情,有时候李知恩办砸了差事,看他焦头烂额的样王保没少偷笑他。

但这会儿俩人站一起,可能是因为心里藏着同一个秘密,感觉就像进了皇上自己人的一个小圈子,无形中亲密了许多。

荣瑾临到中午时才看到天四郎那份口供,『揉』着眉心问道,“霍臻这几天干什么了?”

他这些日子天天过的兴奋,心里装了一肚子的话,能说的都跟顾珩说了,有些不好跟顾珩说的,就都还憋着。

李知恩简直熟极了这套问话,想都没想,道,“霍大人最近哪也没去,一直在家待着。”

在家待着也能给他找事,“宣霍臻进宫,就说朕要见她。”荣瑾对王保道。

……

霍臻领旨进宫,李四儿带着她进了宝华殿,御案后居然还有个人,荣瑾坐在那,顾珩站在他身后,两人趴在张纸上一边比划一边小声说着什么。

见霍臻进来了,荣瑾招手道,“霍臻,你来看。”

霍臻看到顾珩颇有些不自在,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但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便走过去站在荣瑾另一侧,低头看去。

御案上平铺了张图纸,上面画了一堆房子之类的东西,霍臻略略一看,见那些房子上用小字标注着矿煤之类的字眼,心里有些不解,“这是什么?”

荣瑾指着中间那栋大房子,道,“这是顾珩给朕设计的兵器厂,对了,顾珩,霍臻,你们已经见过了,就不用朕说什么了吧。”

顾珩冲霍臻拱了拱手,“霍大人,我们又见面了。”

皇上把手雷的事儿藏的一丝不透,哪个大臣都没说,可却连兵器厂的图纸都不忌讳给这位小侯爷看,显然这位是自己人。

顾珩当着皇帝的面,自然不好多仔细的盯着霍臻瞧,只一打眼,便觉得今天这位小侯爷看起来比之前别有不同。

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霍臻刚跟人打完架,一身血一脸灰怀里还抱着个人,不说十分狼狈,却也绝对算不上风采照人。

第二次则喝醉了,顾珩倒是仔细的看清了她长什么样,只是那时他自己也有些酒意,朦胧烛光下只觉这姑娘容『色』清艳,气质清冷,便如一枝春雪冻梅花,对胃口极了。

此时第三次见,顾珩才觉得他那天可能是瞎了眼,这分明就是个冷淡版的赵敏,锋芒外『露』,贵气『逼』人,跟他梦想中的小龙女差了十八条街不止。

这么狂霸酷炫拽的气质,也难怪能糊弄过那么多人了,胆子小点的恐怕眼神都不敢跟她对一眼,哪还分得出是男是女。

幸好,幸好,顾珩在心里庆幸,如果真是小龙女他就该纠结了,梦中情人是皇帝的女人,还有比这更糟心的吗。

霍臻也硬着头皮跟顾珩打了招呼,自从袭爵后这还是第一个知道她真正身份的外人,虽然顾珩什么都没说,但霍臻心里还是有种当面撒谎的羞耻感。

好不容易等荣瑾收起了图纸,霍臻问道,“找我什么事?是不是为了那个天四郎?”

荣瑾这才又想起她干的好事,没好气道,“不光为这个。”

那还为什么?霍臻有些疑『惑』,顾珩立刻觉察到什么,极有眼『色』的道,“咳……闷了半天了,我出去走走,陛下,霍大人,你们聊,我先告退了。”

霍臻目送顾珩出了宝华殿,立刻道,“他……是怎么回事,那个兵器厂又是做什么的?”

难得见霍臻这么沉不住气,荣瑾故意卖个关子,偏不说,故意沉着脸问,“朕听南宁说叫你这阵子好好在家读书,老实几天,怎么你一边读书,还能把人给抓了。”

霍臻有些气短,毕竟这事做的太鲁莽,抿着嘴道,“我只是叫霍安盯着点,没想到他会把人抓了。”

荣瑾瞪她一会,见她心虚地别开了眼,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一边道,“你用的人,还不是跟你学的,居然怪上别人了。”

说完冲她招了招手,“你来,朕跟你说件事。”

章节目录 第64章 选个日子吧 荣瑾没有跟霍臻说那些神神叨叨的仙人传书之类的东西,只说顾珩改良了火『药』配方,造出了一种威力奇大的新式武器,并且还有另一种武器的图纸也画了出来,就等着条件齐备了,马上可以造。

霍臻出身武将之家,全家都是当兵的,对武器有种天生的兴趣,听荣瑾这么一说,也是眼睛一亮,立刻就想看看那手雷威力有多大,荣瑾按住她,说宫里不方便,等哪天有空带她去西郊大营,叫她亲自扔一个试试。

霍臻眼睛雪亮地看着荣瑾,“要是能配发到整个禁军,以后跟胡人打起来岂不是跟切瓜砍菜一样容易。”

荣瑾有些苦笑地叹了口气,“哪有那么简单,手雷造起来虽然不难,却不像一般的兵器,只要保养得宜,可以使用多年,那是一次『性』的东西,扔出去砰地一炸,就没了。”

“咱们现在哪有那么多铁够这么用,能先让边军用上,就很不容易了。”

霍臻一想也是,刚才那股高兴立刻下去一半,荣瑾见她这样,轻轻在她耳边道,“不过你不用担心,顾珩还给朕献了新式炼铁的法子,这法子不但能炼铁,还能炼钢,只要试了没问题,要不了多久,大秦的钢铁就能多的用都用不了。”

“真的?”霍臻有些不大相信地看着他,“他怎么会懂这么多?”

荣瑾忽悠她道,“他没跟朕交底,不过朕猜他应该是墨家的人,一千年前他们墨家就能让人飞到天上去,那墨家弟子会几手炼铁炼钢的本事也不算太出奇,你说是不是?”

霍臻果然信了,荣瑾心里暗笑,正『色』道,“朕有件正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霍臻问道。

荣瑾放缓了语调,道,“这件事朕左思右想,只有交给你才放心,可朕又有些犹豫,怕你会吃苦。”

“到底什么事?”霍臻被他慢吞吞说的发急,按捺着想打他一顿的冲动,忍着脾气道。

“你看,你看,就是这么『性』急,朕还怎么放心把事情交给你,”荣瑾自己把人逗急了,反倒反咬一口,霍臻深吸口气,木着脸道,“我不急,你慢慢说。”

荣瑾就是特别喜欢看她被逗急了又不能发作的样子,心里暗爽暗爽的,但是一想将要让她去做的事,心情又坏了起来。

“是这样,”荣瑾握着霍臻的手道,“关于你去墨玉那件事,朕原本打算叫南宁随便找个借口,把你留在京里,但现在朕有了别的想法。”

见霍臻坐直了想说什么,荣瑾在她手上按了按,“别急,朕知道你的心意。”

荣瑾心里暖呼呼的,他知道要是自己不说,霍臻是真的打算去那个地方做那个芝麻官,不为别的,因为那是他的旨意。

皇帝下了旨而臣下不遵从的话,皇帝的颜面何在。

为了他,哪怕更危险的地方,霍臻也不会犹豫。

这就是他的霍臻,荣瑾略稳定了一下情绪,说道,“墨玉地方虽然偏僻,但现在想来,偏僻反倒是件好事,朕打算叫顾珩跟你一起去,京里现在情况你也知道,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朕不想把那些东西曝光出来,那么犀利的兵器,要是不能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朕恐怕连觉都睡不好。”

荣瑾眉间隐有凝重之『色』,望着霍臻道,“朕打算练一支新军,就用亲卫营的班底,这阵子亲卫营闹的厉害,朕正好有借口好好修理修理他们,将来你跟顾珩在墨玉造出来的新兵器,就先用在他们身上。”

“他们……行吗?”霍臻有些怀疑,那帮废柴担得起这等重任?

荣瑾也是实在没人可用才会想到他们,语气有些发狠地道,“朕说他们行,他们敢不行,不行的就都不要了。”

霍臻,“……”

不要了的意思是拖出去打死吗?她上次不过随便教训了那班废柴几下,就被诰命夫人们成群结队的进宫告御状,这要是拖出去打死几个,还不得把宫门都踏破了。

霍臻想想都替他觉得头疼,索『性』不想了,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荣瑾道,“道理上自然是越快越好,可是,”他停住了看着霍臻,“你这一去也许两三年都未必能回来,朕的孩子怎么办?什么时候生?”

霍臻,“……!!”起身就想退的远一点。

荣瑾眼疾手快,攥住她手臂把她捉了回来,霍臻不提防往后一撞,靠在了御案上,荣瑾两手往御案上一撑,霍臻就被他圈在了身前,进退不得,“你跟皇叔打的那个赌朕可都听人说了。”

霍臻使劲往后仰了仰,瞪着他,没好气地道,“你叫李知恩下『药』,我也听皇叔说了。”

荣瑾笑了,“你当时打赌的时候,可曾说不能下『药』?”

霍臻不说话了,她本来也说不过他,荣瑾抬手轻轻在她耳边拂过,低声道,“霍臻,选个日子吧。”

霍臻脸颊腾地红了,扭过脸,“无媒无聘的,选什么日子。”

“朕叫李知恩做媒,去……燕北恐怕不行,去向霍元璋大人下聘,可好?”荣瑾慢慢贴近过来,说话间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霍臻只觉腰折的快要撑不住了,双手『摸』索着扶在了身后御案上,有些发慌地道,“你别……可……好吧。”

“这次不会再被人打出来了吧?”荣瑾在她耳边问道,霍臻张嘴想要说什么,被荣瑾极快地吻住了双唇,这个吻也不知忍耐了多久,一旦擒住便是长驱直入,猛烈而不容推拒。

霍臻本来就往后仰的辛苦,这下再也使不上力,荣瑾一手托住她腰身,另一手扶在她脑后,两人渐渐倒在了御案上。

案上养着碗莲的青瓷小圆缸微微晃了晃,水面上盛开的莲花随波『荡』漾,一只纤细手腕被另一只手按在桌上,挣扎间手指微微屈起,细腻沁冷的青瓷映衬下,白的好像透明一般。

……

“朕叫钦天监选个日子。”荣瑾帮霍臻正了正冠,打量道,“好了。”

霍臻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点了点头,荣瑾看着觉得真是又可爱又可气,道,“朕又没做什么,看你把朕咬的,将来洞房难道还要动兵刃不成。”

霍臻羞不可抑,荣瑾唇上被咬的印子还在渗着血,难为他居然一直忍着直到透不过气才松开,“我走了。”

荣瑾知道留也留不住她,便道,“南下要用的东西朕会叫人准备,你把要带的人挑好,多带点。”

霍臻点了点头。

殿外王保站的跟个隐形人似的,霍臻出来都没看见他,不过以她现在的状态,大概就算巨灵神站在面前,也未必能看见。

章节目录 第65章 我这个侄女命苦啊 霍臻从宫里出来,穆棱在宫门外接着她,道,“公子,京兆尹下午派人到府上,说有个案子叫公子过去看看。”

霍臻原本脑子里还有点晕乎乎的,一听立刻清醒了过来,问道,“什么案子?”

穆棱道,“那差役说是个民女告状,告咱们府上悔婚。”

“悔婚?”霍臻奇了,“她告的谁?”

穆棱有些尴尬地道,“就是公子你。”

“我?我悔婚?”霍臻觉得她今天出门一定是没看黄历,荣瑾跟她算账说她悔婚也就罢了,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民女告她悔婚?

她今天这是跟悔婚杠上了吗?

回府后霍臻见到了京兆尹给抄送来的状纸,悔婚不是人命大案,京兆府的官员也乐的在这种不疼不痒但是却很麻烦的案子上卖个好,霍臻看着状纸渐渐皱起了眉。

那个状告她悔婚的民女姓苏,云中人氏,霍臻看着这个有些熟悉的姓氏想起了小时候父亲说过的一件事。

当年父亲在云中时,曾有个做狱卒的好友,当年两人都年轻,有一回喝酒的时候开玩笑说咱们兄弟这么投缘,不如定个娃娃亲,将来做个儿女亲家,岂不是好上加好?

父亲当然没二话,两人当即交换了信物,约定将来有了娃娃,若都是男孩就叫他们结拜为兄弟,若是女孩就当姐妹,若是一男一女,正好做对夫妻。

父亲说到这里的时候笑着道,那时候年少轻狂,什么都不当一回事,一句话就是一辈子,哪知道一辈子是个什么样。

后来爹娶了你娘,怀着你大哥的时候去找那位苏兄弟,可他却已经不在云中了,爹后来找了很久也没找到,不知他过的怎么样,生的孩儿是男孩还是女孩,定亲的事也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难道这个苏姓女子,就是那位苏叔叔的女儿?

霍臻看着状纸觉得有些难办,如果她真是父亲旧友的女儿,当年父亲既曾经许诺,她便应该照办才是。

可她现在偏偏身份尴尬,若是娶,她也是个女子,娶回来虚凰假凤岂不是耽误人家姑娘一生,若是不娶,她顶着霍家公子的名头,悔婚背诺,更是有辱父亲清名。

该怎么办呢?

第二天一早,霍臻带着霍安和穆棱到了京兆府。

梁易简跟好妹也是一大早就来了,昨天好妹敲鼓递了状子,接状的差役说叫他们回去等着,等大人查明白了审的时候自然会派人知会他们。

梁易简在讼师这个行当里厮混了那么些年,如何还不明白这差役是在糊弄他,查?这种案子有什么好查的,苏好妹身上有她爹的遗书还有大将军的信物,除非她爹死而复生说那信不是他写的,信物是捡来的,还有翻案的可能,不然,定远侯府就是想抵赖,也没那么容易。

这差役前脚把他们哄回去,后脚恐怕连状纸都给霍家送去了,所谓查明白了再审,不过就是给霍家个台阶,看他们想怎么办了。

也许霍家那位小侯爷为着大将军的名声,捏着鼻子认下了这门亲,也许就把心一横说他们是骗子,东西都是伪造的来讹人的。

梁易简不可能把他的前程都放在那位小侯爷的良心上,况且霍家要是有良心顺顺利利认下了好妹,他还上哪成名去?

霍家不当坏人,哪能显得出他的好来。

梁讼师干劲十足地带着好妹又来到京兆府,好妹从那天被梁易简捡回去之后大病一场,这两天才能勉强下地,本来就单薄的身子又瘦了一圈,看着那身破烂的衣裳简直不像是穿在身上,而是挂在身上一样。

梁易简对她虚弱的样子非常满意,好妹看着越凄惨,才越显得霍家不是人嘛。

两人站在衙门口,梁讼师示意好妹去敲鼓,好妹有些犹豫,梁易简劝她道,“大叔又不是要害你,这些官府里的人,你不把他们『逼』出来,恐怕等个三年两年他们也不会理会咱们的案子。”

“大叔倒是没事,可好妹你等不起啊。”

一个又穷又挫,还十八九岁的老姑娘,根本连多等一天都要命,再过个两三年,同龄的女子恐怕都要『操』心娶儿媳『妇』了。到那时就是好妹自己,也不会好意思叫霍家那位侯爷娶自己了。

好妹握住了鼓槌,有些胆怯地问道,“大叔,这样真的好吗,咱们还没见过侯府的人,连人家的意思都不知道,就来告状,那位侯爷会不会恼了?”

梁易简拍着胸脯打包票道,“这你就放心吧,大叔都打听过了,侯爷是个大度人,不会生气的,再说咱们不是进不了侯府的门,没办法才来敲鼓的吗,又不是真要告他们。”

好妹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道,“大叔,好妹乡下地方来的见识少,你可不要骗我呀。”

梁易简被她啰嗦的有些不耐烦,道,“大叔骗你有什么好处,快敲吧,再不敲大叔可不管你了。”

霍臻坐在京兆府大堂上听府尹周惠说了大致怎么回事,等听说是个讼师带那姑娘来的,心里暗暗有些不喜,连侯府都不来,自己的意思都不问一问,就直接找讼师告状,也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虽然心里有些不高兴,但霍臻什么都没说,事情是不是那么回事还不知道,太早下结论对那姑娘也不公平。

她正想问问那姑娘现在住在哪,准备上门去看看怎么回事,衙门外的登堂鼓被人敲响了。

京兆府大门外也有个市场,比太极宫前那个规模要小一点,可能是百姓习惯了在官府门前做生意,一大早就挤得满满当当,各种货物饭食挑子堆了一地。

差役们也不好撵他们,没见皇宫大门都被卖白菜萝卜布头的堵了,难道你京兆府的大门比皇宫还金贵?

所以好妹一敲鼓,立刻就被做生意的逛街的百姓们给注意到了,有眼神好的,一瞧认出来了,哎哟这不是昨天来告状那个姑娘吗,今天又来啦。

昨天好妹一敲鼓,状子就被接了,他们都还不知道是什么案情,这会儿见好妹又来了,有热心的就问了,“姑娘,你来告什么人呐?为了什么事儿啊?”

梁大讼师就等这一刻呢,立刻哭丧着脸讲开了,“我这个侄女命苦啊……”

章节目录 第66章 你家里还有别的人吗 等差役们赶出来把人群轰散,一见又是这俩人,梁讼师已经把案情说的差不多了,本来就没几句话,要不是为了把气氛烘起来,他能说的更快。

“造孽哟,姑娘,你还是回去吧,那小侯爷你就别想啦,那是个兔砸!”也不知是谁那么缺德,跳着脚在人堆后边大声说,说完就被边上卖包子汤饼萝卜的摁住打了起来。

“你才是兔砸,你全家都是兔砸!”

那人抱头护着身子还不服气,扯着嗓子嚷嚷道,“老子怎么就是个兔子啦,那小侯爷跟皇上在平康坊厮混,为了掩人耳目,把去逛窑子的官老爷都抓了一大串,谁不知道啊,平安客栈门口那俩要饭的亲眼看见的事儿,你们就装聋子吧!”

吴三娘一大早出来买菜,没想到又听见人说这些烂糟事,还给改的『乱』七八糟,气的也上去挠了那闲汉两爪子,转过头喘着气对好妹道,“姑娘,你莫信那油子浑说八道,小侯爷是好人,你要是真有婚约他一定能认你,快进去吧,这些都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帮不了你什么忙。”

好妹见那些人打成一团,都是因为自己挑起来的,心里有些害怕,梁易简也被挤到了一边,咬着牙给恨的,这帮无知蠢人,打那个闲汉干什么,自己这还没哭诉完呢!

那两个差人可不管他,见好妹拿着鼓槌,问明了是她敲的鼓,提着人就进去了,梁讼师没辙,也只好进去了。

外头瞧热闹的还在为小侯爷到底是不是个兔子打架,压根没人管霍家是不是仗势欺人,小侯爷是不是打算悔婚。

他们天天在衙门口做生意,这种来状告豪门大户的可见多了,这些告状的有的是真有冤情,有的则是捕风捉影随便听了什么话,就想捞点好处的。

这告状的姑娘看着是挺惨,但边上那个一看就是个讼师,诚心来挑事儿的,谁知道他们是不是真的。

这些小摊贩街坊们又不傻,有热闹他们当然乐意看,但要是给人当枪使,他们可就不干了。

在天子脚下京兆府门口混饭吃,要是没点眼力,一听见有什么冤屈就哄闹起来,赶着替人喊冤,他们是不想要这块宝地做生意了吧。

这讼师一看就是新来的,这种事在京兆府门口嚷嚷有什么用,他该去国子监,那才是打鸡血起哄架秧子的好地方,年轻人读了几年书,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真当自己以天下为己任呢,最爱管这种勋贵家里欺负人的事儿。

梁易简直到进了京兆府,都还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在他想来他在门外一哭诉,那么多看热闹的,还不得立刻骂起来,这帮狗官不是东西,净会欺压人。

可他低估了京城百姓的见识眼界,以为还是逐州安平那样的小地方,百姓们怎么哄怎么信,登高一呼,就有一群人跟着他去伸张正义。

没有,这帮看热闹的宁愿为了桩风流案挠的头破血流,也没人跟进官府来看他扶助弱小。

这还是第一次,梁易简觉得京城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这里的人都太油了,个个长了十七八个心眼,不好糊弄,太不好糊弄了。

好妹被那俩差人带上堂,周大人也没费二遍事,直接跟霍臻道,“公子爷,您看这事儿是本官开堂审,还是您私下先谈谈?”

霍臻从好妹一进门,就认出来了,这不是那天见过的那个姑娘么,她当时以为她是来投亲,没想到竟然是来找自己完婚的。

“我先跟这位姑娘谈谈。”霍臻道,梁易简一听这不行啊,他俩一谈那不就『露』馅了吗,可现在这情形,大堂上就只有两列衙差跟府尹大人,还有就是这位侯爷的人,他想象中被百姓们簇拥着的场景并未出现,这要求开堂的话就不大敢说出口。

可要叫他们私了,不就没自己的事儿了嘛,他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机会,还花了好多『药』钱,梁讼师一跺脚一狠心,张口道,“大人,使不得!”

周惠眼一瞪,“这有你什么事,一个调词架讼的讼棍,叉出去!”

两个衙差得令,上来就把梁讼师叉了出去。

好妹见那个热心帮她看病又带她来打官司的大叔被叉了出去,立刻就像丢了主心骨似的,心里空『荡』『荡』的,看都不敢看霍臻一眼。

他长得那么好看,坐在那的样子说不出的高贵威严,衣裳虽不华丽,但深青『色』的料子一看就很名贵,上面还织着暗纹,穿在他身上衬的整个人面白如玉,俊美非凡。

好妹只偷偷看了一眼,脸就红了,心里跳的七上八下的,如果他……不食言的话,那他就是自己的丈夫了,她简直做梦都没想过,会有一天嫁给这样一个神仙般的人。

周惠把梁易简叉出去后,就摆了摆手带人把大堂给霍臻空了出来,霍臻见好妹身体虚弱的样子,便道,“小九,拿张椅子过来。”

“姑娘,你坐着说。”

好妹听着他跟自己说话,连声音都异常悦耳,更是紧张的无以复加,轻轻地挨了一点坐在椅子上,垂着头,两只手把那个不大的包袱扭的布都要扯破了。

霍臻见她不说话,只好问道,“我听周大人说你身上有家父的信物,能不能给我看看?”

要是梁易简在这的话,一定会说不行,万一你拿去不还了呢,或者给换了呢,但好妹心里哪有这些弯弯绕,连忙有些慌『乱』地解开包袱,拿出一个木盒来,递给霍臻。

霍臻接过那木盒,好妹看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再看看自己皮肤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泥的手,心里忽然一阵自卑,悄悄把手藏在包袱底下,下意识地抠着指甲,心里有点想哭。

对方虽然什么都没说,甚至没有表『露』出半点要毁诺的意思,可她已经胆怯了,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发了疯,才会肖想着要嫁给一位侯爷。

霍臻打开那木盒,只见盒中放着两封书信,她挑上面的那封打开一看,嘴角忍不住轻轻笑了,父亲还真是,居然留了自己的生辰八字给人做信物,他这是帮儿女定亲,还是要替自己娶媳『妇』呢。

边角有些折损了的澄心纸上写着一行生辰八字,下面是龙飞凤舞的霍己正三个字,并有一行小字,某年某月某夜霍某与苏文定约为儿女亲家,通家之好,永不敢弃。

的确是父亲的字迹,也的确是父亲的做派,虽然自己这边并没有对方的信物,可只凭这张纸,霍臻就知道这姑娘没骗她,她的确是跟霍家有婚约的。

只是隔了这么久忽然再次见到父亲留下的东西,霍臻心里难过,忍不住眼圈发红,眼泪不受控制地就溢满了眼眶,霍臻忙侧过去把眼泪擦了。

“你家里还有别的人吗?”霍臻过了会,才转过头问道。

章节目录 第67章 我知道你是谁 好妹听见他声音有异,看了眼他居然哭了,心里也有些难受,眼圈泛红地道,“没有了。”

霍臻不禁动容,觉得这姑娘实在可怜,忍不住问道,“那你是怎么来的京城?”

好妹吸了吸鼻子,小声道,“走来的,走了七个月。”

七个月!霍臻呼了口气,她有些无法想象,这姑娘这么单薄的身体,是怎么一步一步从云中走到京城的,不到两千里路,居然走了七个月。

“那你一定累坏了,有住的地方没有?”也许是同病相怜,也许是因为父亲那封令人忍俊不禁的信物,霍臻很快就对好妹升起了一种十分亲近的感情。

她从小就只有哥哥,后来读书的同伴也都是男孩子,就连贴身侍候的都是护卫而不是丫鬟,这样跟自己年龄相近又同是女子的同伴从来没有过,别说姐妹,就连通常小姐们都有的闺中密友也没有一个。

这时见了好妹,她是父亲好友的女儿,是原本自己兄长的妻子,虽然因为机缘巧合没有成为自己的嫂子,可怎么说都算是一家人,自己家里终于有了一个同龄的姑娘了。

好妹瘦弱可怜的样子让霍臻充满了保护欲,她有种捡了个妹妹的高兴,还有些心疼。

她也的确是这么打算的,她不能娶好妹做妻子,但可以认她做妹妹,将来替她找个门当户对的好人家,准备一份厚厚的嫁妆,把她风风光光,当做霍家大小姐一样嫁出去。

这样,应该就不算违背父亲与苏家的约定了。

好妹见他这么温柔可亲的关心自己,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忐忑,轻轻摇了摇头,“我身上的钱都花完了,这些日子,都是住在梁大叔家里,他帮我看病,还带我来找你,我,我能不能跟你借一些钱,把梁大叔的『药』钱还有房钱还给他,我以后会干活把钱还给你,我能干很多活。”

好妹说着,努力坐直了身子,她觉得梁大叔这人虽然古古怪怪的,但他是个好人,对自己很热心,她不能欠人家的钱不还,可她也不好跟霍臻要钱,他们现在还什么都不是呢,怎么好就花人家的钱。

霍臻听了心里哼了声,那个梁易简居心叵测,她不收拾他就算好的了,不过既然好妹这么说,那就叫霍安拿些银子给他,怎么说如果不是他的话,好妹说不定就冻死饿死了。

这么算起来,他也算对霍家有恩。

霍臻点了点头,“当然,我叫人把银子还给他,至于干活的话就不要再提了,好妹,你叫好妹是不是?”

好妹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心里砰砰『乱』跳,红着脸道,“嗯。”

“好妹,我看你身子还有点弱,我们现在回家,我叫御医帮你看看,别的事以后再说。”

好妹晕乎乎地被霍臻拉着手,到周大人那里撤回了状纸,走出衙门的时候连门槛都忘了迈,还是霍臻扶了她一把才站住的,好妹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见他一点都没嫌弃自己,反倒关心地问,“没事吧?摔着了没?”

好妹脸上滚烫地慌忙摇了摇头。

等上了车,坐在绸缎包裹的柔软垫子上,好妹觉得自己就像做梦一样,她看见梁大叔在衙门外哭丧着脸,从一个穿的很气派的中年人手里接过一袋银子,比划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车缓缓向前,好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对自己虽然很好很好,可他终究没有说,那婚事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

好妹觉得自己的良心坏了,明明知道连一根头发丝都配不上人家,心里怎么还会想着,万一能嫁给他呢。

万一能嫁给他呢……

怀着这样的梦想,好妹来到了霍家。

霍臻没有急着带她去见姨娘们还有嫂子们,而是将她安置在了自己的院子里,叫穆棱去大嫂那把周福海还有擅长『妇』科的张俊都叫了过来,两位御医帮好妹把了脉,又开了方子,出来的时候对霍臻道,“这位姑娘只是病后虚损,没什么大碍,好好养一养,补一补,不出一个月,保准活蹦『乱』跳的。”

霍臻听完也放下了心,又过了阵子,霍安派往云中的人带回了消息,说苏好妹身份并无作伪,可以确定就是大将军旧友的女儿,另外,那个天四郎的身世要到草原上去查,一时半刻还查不出来。

霍臻到关着天四郎的院子转了圈,这几天那位黄金家族的公主满世界闹着找人,听说要是再找不到,就要去跟皇帝要人了,他们是正正经经来出访的使团,在大秦国都居然把人丢了,不但自己丢人,连着皇帝都有些没面子。

荣瑾本来叫人宣霍臻进宫想骂她一顿,但霍臻不去,他也没办法,只好叫王保告诉她,李知恩的聘礼都准备的差不多了,还把单子送了过来,叫她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弄的,他叫匠作局的人去办。

霍臻现在一听这件事就害羞,哪里还需要他去办什么东西,她恨不能立刻出发去墨玉才好。

天四郎从那天被李知恩审完之后,整个人都很没精神,见霍臻进来,冷冷看他一眼,扭过了头。

霍臻现在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人,他的身世查不到,既不能放,又不能杀,万一留着以后还有用。但这样一直关着也不是个事,她现在在还好,等她去了墨玉,难道把天四郎也带过去?

最好的办法是交给皇城司,霍臻见他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当然也懒得跟他说什么,转身走了。

天四郎在她身后挣扎着扑到门口,大声道,“我知道你是谁!”

霍臻回头看了眼,平静地道,“我也知道你是谁。”

天四郎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说,怔住了,呆呆站着心想难道他查到了我的身世,糟了,难怪一直关着我既不放也不杀,他一定有阴谋!

想到霍臻就是那个昏君的男宠,天四郎觉得又恶心又有些害怕,不知道这个不男不女的娘娘腔要用什么阴毒的法子对自己,想起那晚噩梦般的遭遇,天四郎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托娅,托娅怎么办,天四郎心里一片冰凉,要是不能逃出去,托娅就要嫁给那个昏君,她怎么斗得过这个狠毒阴险的定远侯。

天四郎慢慢靠着墙边坐了下去,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想,到底如何才能脱身。

章节目录 第68章 买买买 确认了好妹的身份,霍臻决定正式找个日子把这个妹妹认下来,不过在这之前,她得先带她去见一见家里人。

姨娘们一听好妹的身世,都抹着眼泪拉着她的手不放,这个塞支簪子,那个套个镯子,很快好妹身上就挂满了各种沉甸甸的首饰,霍臻见好妹发髻都被坠的歪了,忙叫跟着的丫鬟帮她收了起来。

从姨娘们那里出来,好妹收获了一匣子各种首饰,她现在身上穿着新做的衣裳,头上簪着漂亮的钗,连玉佩坠子霍臻都给她挑了一匣不重样的叫她配衣裳。

回房后姨娘们又差人抬了好几个大箱子过来,霍臻心知肚明这都是姨娘们给自己做的,说了多少回她现在用不上,别做了,姨娘们就是不听,还是执着地做做做,结果做了一大堆只能放着压箱底。

现在给好妹送过来,恐怕也不光是表示关心,更多的还是在抱怨自己,叫你不穿漂亮衣裳叫我们打扮着玩,我们还不干了呢,我们打扮好妹!

霍臻无奈地摇了摇头,她比好妹高出快一个头来,比着自己尺寸做的衣裳,好妹能穿吗?姨娘们真是小心眼的可爱。

见霍臻对着那几个箱子摇头,来送衣裳的大丫鬟机灵地道,“来的时候七姨娘说了,都是冬天的斗篷和外边的大『毛』衣裳,略长一点不碍事。”

霍臻,“……”

姨娘们赌气归赌气,想的还是蛮周到的。

好妹现在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照着霍臻的分例来的,已经奢侈的心惊胆战,刚才出去一圈儿就收了一大堆见面礼,珠光宝气的吓人,心里正不安,这几个大箱子一抬进来,她连坐都坐不住了。

霍臻见状,抬了抬手叫送东西的丫鬟们都回去,安抚好妹道,“怎么了?”

不知是不是和成长经历有关,在面对女人的时候霍臻总是格外宽容。

面对男人她可以不留情面,动手还是动口都绝不含糊,但对着女人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霍臻近乎温柔的态度令好妹受宠若惊,涨红着脸期期艾艾地道,“……太多了,我穿不了这么多衣裳。”

没有哪个女孩子不喜欢漂亮的衣裳首饰,好妹也喜欢,如果是她自己挣钱买来的,或者是家里爹娘买的,哪怕只是支不起眼的木头簪子,她也会当成宝贝好好藏起来,等到重要或者开心的日子才拿出来戴戴。

现在她虽然得到了无数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可这些东西叫她不踏实,一步登天不是每个人都能消受的。

霍臻还当她怎么了,听了不在意地道,“也是,我跟姨娘们说说叫她们不要往这边送了,你现在没有自己的库房,东西多了摆不下,我这边也没有多的屋子,先这样穿着,等过几天新做的衣裳就该下来了,那些旧的不要也罢。”

好妹一听都呆了,他们说的是一件事吗,怎么听着有点对不上,可她对霍臻既有些高攀不上的敬畏,又有些少女怀春的遐思,无论如何他都这么说了,好妹是反对不起来的。

倒是霍臻见她坐在妆台前有点拘束的样子,道,“你来洛京这么多天,还没上街逛过吧,走换衣裳,我带你出去走走。”

好妹当然喜欢多跟霍臻在一起,听他要带自己上街,欢喜的不得了,哪还记得那些箱子。跟着丫鬟去换了身方便出门的衣裳,出门的时候霍臻在她头上戴了顶帏帽,道,“今天咱们不乘车,你会不会骑马?”

好妹点了点头,云中风气彪悍,无论男女很少有不会骑马的,她骑术不说极好,但也不差。

霍臻牵着手把好妹扶上马,嘱咐她不用担心,他会在边上照看着,好妹红着脸点了点头,鼓起勇气道,“没事,我不会摔下来的。”

霍臻见她终于大胆地跟自己说话,而不是总是低着头,问什么才答一句,对她一笑,“好妹,大胆些,这样很好。”

好妹被他那一笑简直闪瞎了眼,脑袋里火星『乱』冒,他笑起来可真好看!

两人前呼后拥来到西市,两边店铺都是卖一些女孩子喜欢的布料首饰还有各种甜食零嘴,店里掌柜的们一见他们这排场,立刻知道是大主顾来了,都使上了十二分的力气热情招呼,店里什么稀奇的好玩的全都拿了出来。

好妹哪见过这阵势,很快就被各种琳琅满目的货物吸引了注意。

霍臻不大喜欢逛街,但看着好妹眼睛亮晶晶看见什么都稀罕的样子,也觉得很开心。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就像好妹的欢喜和开心能够传染到她身上一样,因为自己一个小小举动就能让她这么高兴,霍臻在边上也有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沉浸在这种好妹很满足很开心所以她也很满足很开心的愉快中,不管她拿起什么,霍臻都痛快道,“买。”

“买。”

“买。”

霍臻头回知道原来花钱买东西是件这么有意思的事儿,很快穆棱怀里就被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占满了,走在后面只能勉强『露』出眼睛来。

好妹这时却有点不大敢看了,束手束脚的,再也不敢碰什么东西。才一会儿的功夫就花了这么多钱,她心里慌的要命,她没想到霍臻居然把她看过的『摸』过的每一件东西都买了下来。

她只是好奇,从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那些瓷器圆润精美,有些还闪着玉石般的光泽,那些华丽的衣料就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她的眼睛,她看的挪不开眼,可她没想过要把它们买下来,她知道那些肯定都很贵,她就是看看,实在喜欢的才『摸』一『摸』。

霍臻的大方把好妹吓着了,她觉得再继续这么买下去,把自己卖了都不够那么多钱。

“怎么不看了?”霍臻见好妹半天都没再拿起什么东西,脸上也不像刚才那么容光焕发,心里有些失落,忍不住问道。

“嗯,不看了。”好妹垂着眼,觉得自己有点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仗着霍臻脾气好,纵容她,居然这么『乱』花钱。

霍臻不明白好妹的心思,虽然很遗憾看不到好妹眼睛亮晶晶的开心样子,可也没有『逼』着人装高兴的道理,只好安慰她道,“没有喜欢的不要紧,就当散心了,况且这里本来也没什么好东西,等回去我叫二嫂开内库给你挑,那里边好多都是宫里赏赐的,还有当年父亲和哥哥们带回来的玩意,倒有些好玩的。”

好妹,“……”

章节目录 第69章 你愿不愿意 霍臻难得今天发挥超常说了那么多话,上次发挥还是淮右来人的时候,可那回是她准备了好久,憋着一口气专门为了气人的,今天则不同,她是真的关心好妹。

结果听的好妹一脸呆呆的表情,好像他说的都是天书的模样,脑子里完全理解不了他居然说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在她看来这里完全就是个宝库好吗。

霍臻见她脸『色』奇怪还以为她身体不舒服,便问她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会,休息休息。

穆棱跟在她俩身后装了一肚子好笑,觉得好妹心地纯善,天真的可爱,自家公子当然更可爱,哈哈哈哈哈,这俩人完全就没搞明白对方的意思,居然有来有往也能聊起来。

不过他什么都没说,依旧木着脸没什么表情地跟着她们进了个茶楼,里面早有人替她们清了张桌子出来。

两人坐着掌柜的很快给上了茶,还有几碟点心,好妹一见点心,叫住上茶的小二问要不要钱?

小二有些诧异地往霍臻那看了眼,答道,“当然是要钱的。”

好妹立刻麻利地把那几碟点心又给他放回了托盘上,道,“我们自己有,不用你的。”

那小二惊呆了,这茶楼以前霍臻来过,小二认得他是定远侯府的小侯爷,怎么侯爷今天的做派跟以前不大一样?

疑『惑』的小二被穆棱一晃头支了出去,这时好妹已经从那一堆东西里翻出了个油纸包,拿过来放在霍臻面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道,“霍公子,你吃。”

霍臻半天没明白她这是干什么,好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今天买东西花了那么多钱,我看他们的点心都是一样的,茶楼里卖的肯定比外面贵,所以……”

好妹越说,声音越来越小,她刚才只是本能地想替霍臻省银子,现在却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给他丢了脸,心下不由怯了,到最后竟再也说不出话,头垂的简直要埋进桌子里。

“啊……”霍臻这时也明白了过来,连带刚才好妹为什么突然什么东西都不看不『摸』也明白了过来,原来她是怕花钱!

这姑娘怎么这么可爱,霍臻心里又感动又好笑,见好妹垂着头都快吓哭了,连忙拿起块点心放进嘴里,夸赞道,“好吃,好妹真聪明,要不是你我们可就被这掌柜的坑了。”

好妹怯怯地偷眼看他,霍臻连忙鼓励地又拿了一块,给好妹,“你也吃。”

好妹害羞地接过来小口吃着,悄悄地问,“我刚才是不是很丢人?”

“当然没有,”霍臻接过穆棱递过来的手巾擦着手指,“好妹持家有方,这叫聪明,谁敢说你丢人,小九,你敢吗?”

穆棱板着脸道,“不敢。”

“你看,小九也说不敢。”霍臻忽悠好妹,好妹很容易就被糊弄过去了,霍臻却觉得这场景依稀有些熟悉。

两人吃过茶点,霍臻问好妹再逛一会?好妹连忙说不要了,霍臻买东西时候的霸气太吓人了,她受不住。

一行人便离开了西市,路过四方馆时只见前面冲过来几匹骏马,马上骑士身姿矫健骑术了得,看着像是有什么急事,霍臻拉住马让了让,好妹隔着帏帽有些奇怪地道,“这里怎么有胡人?”

那几名骑士当前冲过来的是名女子,看着十七八岁的样子,衣着鲜艳华贵,头发上编了很多彩『色』的宝石珠子,阳光下明艳灿烂,人也生的美,一看就是胡人中身份极高贵的人。

霍臻心想这大概就是那位黄金家族的公主了,这么着急,又是去找天四郎了吧,不由轻轻皱了皱眉,那件事不能再拖了。

嘴里面对好妹道,“这里是四方馆,专供藩国使团住的地方,这些胡人是前阵子来出使的。”

“哦。”好妹似懂非懂地答应道。

回家后霍臻便想跟好妹商议认她做妹妹的事,现在好妹的身份已经经过确认,她的人品霍臻也看在眼里,这么单纯的女孩子,她当然不忍心因为自己的缘故,耽误她的一生。

只是这件事要从头说起的话,可就长了。

霍臻斟酌着该如何开口,好妹见他今天居然在自己房里坐下了,不像以前那样只在门口打个转,心里莫名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安,她知道他一定是有话要对自己说,是什么呢,难道是成婚的事?

好妹一面想着,心里先紧张了起来。

“好妹……”霍臻想了想,终于说道。

好妹不安地扭着手指,答应道,“嗯。”

“关于婚约的事,我想告诉你……那个……我不能娶你。”霍臻有点困难地道,这件事自己虽然说不上没理,但无论如何总是自己家没有完成当年的约定,误了人家姑娘的姻缘,她还是觉得有些难以开口。

来了,来了,好妹脸『色』刷地就白了,他真的说了,他果然是不肯娶我的,好妹鼻子一酸,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也知道自己是做梦,可这个梦实在太美,美的让她忍不住幻想,也许,万一,他肯呢。

现在他终于说了,他不能娶,好妹觉得自己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碎了,疼得要命。

霍臻看她低着头,心里有些不安,道,“你别担心,虽然我不能娶你,但是我想认你做我的妹妹,定远侯府就是你的家,将来我会好好的送你出嫁,找一户好人家,风风光光的把你嫁出去,你……你愿不愿意?”

好妹拼命低着头不叫他看见自己难看的样子,努力装作很高兴地道,“好,好啊……”

从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要饭丫头,变成侯爷的妹妹,侯府的小姐,好妹知道自己应该知足了,她不该想更多,不然就太没良心了,可她就是忍不住难受,觉得心口闷得发疼。

“那……那我,先走了。”霍臻有些犹豫地站了起来,却又觉得好妹有点不对劲,她没有抬头,也没有问为什么,这不正常,她本来还想好妹要是问的话,就把事儿跟她说了,可现在她低着头什么也不说,叫她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开口,霍臻走了两步又走了回来,觉得还是应该把话说清楚。

章节目录 第70章 这是什么病 可她一蹲下就被好妹满脸都是眼泪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哭了。”霍臻有些发慌地帮她擦脸,她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哭成这样,一声都不出,眼泪像流水似的往外冒。

“你怎么哭了啊,你是不是不愿意,你要是不愿意的话,就告诉我,我……再想别的办法。”霍臻心里发慌,额头上很快急的出了一头汗,『乱』七八糟的跟她解释,“好妹,你先别哭,你是不是觉得我叫你做我妹妹是想悔婚,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我……我也是个女的呀。”

好妹本来伤心的要命,被霍臻这么蹲在身前温柔地一哄一劝,心里更是难过,她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被拒绝也就罢了,可你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难道你不知道,你这样对我我就更舍不得了吗?

一时心里又是伤心又是委屈,连霍臻说她其实是个女的都没反应过来,又哭了一会才突然定住了,使劲擦了擦眼睛,抽抽搭搭地张大眼看着霍臻,“霍公子……你说啥?”

霍臻轻轻叹了口气,自己动手除了冠,打散头发,又把外面的大衣裳也脱了,顿时从一个翩翩公子变成了个清丽秀美的女子。

好妹呆愣着就像在看变戏法似的,不知不觉连嘴巴都惊得合不拢,她知道霍臻好看,可没想到她脱了那身打扮后竟然这么美,美的连同样是女人的她都心动了,不对……好妹脸红了,她哪里是心动了,她是又心动了。

可霍公子分明是个女子啊,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扮男装,可眼前这样********一个美人,那是不会错的。

好妹捂着心口觉得自己不光良心坏了,别的地方肯定也坏了,她居然一点都不觉得霍公子突然变成了个女人有什么不对,反倒觉得也……挺好的……

这是什么病!

好妹对自己的反应觉得十分惊恐,再听霍臻说她为什么决定扮男装,又为什么不能履行婚约,心里居然有种隐约的欢喜,她不娶我,不是因为不喜欢我。

她不能娶我,自然也不会娶别人,好妹低垂的头不知不觉抬了起来,霍臻见她总算不哭了,心里也松了口气。

两人谈完之后,好妹以惊人的速度迅速接受了霍臻其实是个女人的事实,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异常,只是似乎比从前更害羞了。

对于两人不能完婚的事也非常体谅,但霍臻总觉得有点怪怪的,以前这姑娘虽然害羞,但也没害羞成这个样子。

现在好妹一见她就跟兔子见了狼似的,跳起来就跑了。

霍臻想着她大概是有点不大适应,为了不叫好妹躲的那么辛苦,就叫穆棱把她挪到了后面母亲旁边的院子,一边住着两位嫂子,另一边则是姨娘们。

毕竟好妹一个没出嫁的姑娘,总跟她住在前面也不是个事儿,她现在顶着霍家四公子的名头,两人无名无分的住在一起,对好妹名声不好。

于是好妹忧伤地搬进了后宅,拥有了自己的一套丫鬟班底,以及一个独立的库房,正式开始了侯府小姐的日常生活,但她一点也不开心。

日子就在霍臻的忙碌和好妹的忧伤中飞快地过去,转眼进了三月,长宁坊大路两边的槐树都发了新芽,各家庭院里的花木也都含了苞,走在路上偶尔可以看见几枝早发的花探出墙头,有桃花有杏花,还有雪白的梨花。

距离南下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霍臻这些日子一直听荣瑾的话,在为南下挑人,她自己要带的东西有二嫂和姨娘们打点,其他的顾珩早就开了单子,荣瑾叫李知恩办好悄悄地全都送来了府里,走的时候当做霍臻的行礼一起带下去。

他们这次要做的事十分隐秘,不要说旁人,就连家里嫂子们霍臻都没说,姨娘们见皇上一箱一箱的不停往家里送东西,心里全都又是高兴,又是发愁。

她们高兴皇上跟老四这是情分还没断,可又发愁霍臻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终身大事怎么办?

她比好妹可还大着一岁呢,家里两个老姑娘没出嫁,愁的姨娘们觉都睡不着。

后来还是荣玥偷偷跟姨娘们说,不用急,皇上正托人下聘呢,走之前喜事肯定能办了。

公主把话这么一说,后宅里立刻炸开了锅,姨娘们恨的恨不能把霍臻拉过来掐两把,这个没嘴葫芦,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不说呢!

皇上也是,都要下聘了,府里竟一点消息都没有,叫人准备都来不及。

一提准备,姨娘们都愣了,这事儿该怎么准备呢?

连荣玥都直摇头,照理说皇上不管是大婚也好,纳妃子也好,都是礼部来『操』办的,那套程序跟民间娶亲压根就是两码事。

可现在肯定是不能明着办了,不说交给礼部,就是霍家自己都办不得,不然的话怎么说呢?

到时候府里披红挂彩的张罗起来,城里各家派人来一打听,定远侯府这是干什么呢?不年不节的弄的这么花哨,然后他们跟人说我们家老四出嫁?

哦,你们家老四出嫁,那不是个男孩吗,怎么还出嫁,嫁给谁啊?

嫁给皇上……

这算什么事儿啊!

乍听到好消息刚高兴了没一会,姨娘们又都蔫蔫地坐了下来,她们早就该想到,从老四袭爵那天起,就不该做这个梦,她们这辈子都不可能看见老四风风光光地出嫁了。

恐怕老四回家什么都不跟她们说也是因为这个,袭爵的事本来就是有得有失,她这辈子已经注定了不能跟别的姑娘一样,可老四好端端的侯府大小姐,一辈子就这么一回的喜事,要是办的偷偷『摸』『摸』,也太委屈了。

三姨娘悄悄地抹眼泪,她想起了逃难的时候饿死在西北的女儿,要是女儿还活着,也是该出嫁的年纪了。

“皇上说没说,打算怎么办?”七姨娘问荣玥。

荣玥摇头,她也不知道,听到皇帝叫人去霍大人家下聘她就已经够吃惊的了,她一度以为这俩人这辈子就那么算了呢。

或者顶多暗度陈仓私下里好一好,没想到荣瑾这么认真,竟是一点委屈都不肯叫老四受,不能大办又怎么样,礼数到了就够了,宫里四妃八嫔除了皇后,谁也没有皇家的三书六礼。

皇帝这么做,已经是不合规矩了。

荣玥心里想,嘴上却没说,姨娘们都是小家小户出身,哪里明白皇家这些事。

章节目录 第71章 他们不觉得奇怪吗 “不管怎么样,嫁衣总要先准备起来。”七姨娘果断地道,“我记得夫人那里有块料子是早就准备好的,就等着老四出嫁给她做嫁衣,我去取来。”

说罢风风火火地去了夫人的院子,荣玥见状『揉』了『揉』眉心,也罢,叫她们准备吧,有事做总比一直胡思『乱』想强。

好妹从前院蹲守霍臻回来,就发现隔壁姨娘们突然忙了起来,她这阵子挪到后院来住,见霍臻的机会就少了,霍臻这些日子也忙,有时候几天都见不到一面。

好妹一边觉得自己有病,见了霍臻就想跑,一边却又忍不住想看看她,于是就甩脱了丫鬟悄悄跑到书房外头蹲守,有时候远远地看一眼,好妹就开心的不得了。

今天她在书房外蹲了一上午也没碰到霍臻,回来又被大丫鬟宁儿说了一通,都要做公子的妹妹了,以后说出去也是府里正正经经的小姐,怎么能这样不带人到处『乱』走呢,多没规矩。

好妹被说的满心惭愧,宁儿不忍心,只好又安慰她,叫她去姨娘们那里玩玩。

两人一进隔壁院子,就见几位姨娘在外头支了好大一张桌子,上头平铺了一块大红『色』衣料,那料子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太阳下流光溢彩,红的又正又美。

好妹惊叹地在桌边『摸』了『摸』,触手滑软,掂着颇有分量。七姨娘正拿着剪子比划,见好妹过来,问她道,“老四在前头,还是出去了?”

好妹摇了摇头,“四哥出去了,”又问,“七婶婶,这料子真好看,是给谁裁衣裳?”

这衣料是大红『色』,府里女人都是寡『妇』自然不是她们穿的,可除了她们还有谁配穿这么好的料子。

七姨娘对着这块衣料也有些下不去手,这还是大将军从前从西北带回来的九霞缎,统共只有几匹,除了这块全都献给了先帝爷。

九霞缎本是西域氏人国特产,取当地极罕见的雪蚕丝织成,天生便光华灿烂有如朝霞耀目,其中又以大红『色』最名贵,当年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太子妃大婚的那身礼服便是九霞缎做的。

如今氏人国已经灭国百多年,九霞缎也成了世间绝品,当年带回来那几匹也都用的差不多了,这块怕是仅存的。

“给老四做的,这孩子,怎么又出去了,整天东奔西跑的也不知道忙些什么。”七姨娘到底还是剪不下去,悻悻道,“不在老四身上比一比,总是心里没数。”

“啊!”好妹惊讶道,“给四哥做的?”

这么大红『色』鲜艳的料子……怎么看都像是喜服用的。

好妹嗫嚅半天,问七姨娘道,“七婶婶,四哥做新衣裳,是要娶亲吗?”

“老四娶亲?好妹你糊涂了吧?”七姨娘『摸』了『摸』好妹额头,这也没发热啊,对边上三姨娘道,“要不先把鞋做出来?那个费工夫。”

三姨娘点了点头,叫身边大丫鬟回去找霍臻的鞋样子,一边对好妹道,“傻丫头,还真当你四哥是哥哥了,她哪能娶亲呢,不是『露』馅了吗。”

“这衣裳,是给她出嫁用的。”

出嫁!!

好妹一阵晕头转向,她只顾着高兴霍臻不会娶别人,可没提防她也是会嫁人的,顿时心都碎了,“四……四哥出嫁,嫁……嫁给谁啊?怎么一点都没听说呢?”

不是说因为袭爵,所以才扮男装,现在所有人都当四哥是男的,那还怎么出嫁?往外头怎么说啊?

“我们也是才知道,你个小丫头新来乍到的,上哪听说去。”七姨娘把那块九霞缎又装进了箱子里,“这事儿你就别打听啦,总之你四哥这回是要嫁出去了,嫁的人呢,也还算如意,倒是你这阵子别四处『乱』跑了,每天过来给婶婶打个下手,老四嫁出去了就该你了,你的嫁妆也都没准备吧,一块儿做了!”

好妹脑筋里缠成一团麻,呆呆地答应了,可还是想不通,“四哥现在出嫁了,那将来还娶不娶亲呢?”

三姨娘正对着鞋样子,听见笑了道,“干什么总惦记你四哥娶亲,是不是还想着嫁给她呢,嗯?”

好妹冷不丁被道破心事,臊的脸颊通红,扭过身子道,“三婶婶欺负人,我,我没想。”

“那你总问老四娶亲干什么?”三姨娘打趣地看着好妹脸红的样子,好妹期期艾艾地道,“哪有男子不娶亲的,四哥虽然是个女子,可我们知道,外人不知道啊,四哥不娶亲他们不觉得奇怪吗?”

三姨娘,“……!”

七姨娘,“……!!”

一起帮忙的其他姨娘,“……!!!”

她们一直发愁老四嫁不出去,居然从没想过,老四现在的身份,嫁不出去固然头疼,可娶不到媳『妇』才是头等大事!

定远侯府唯一的男丁,都二十岁了居然还没娶亲!

不但没娶,连个说媒的都没有!

当年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这么大的时候,可是早就成了亲了,姨娘们忽然发现,她们作为长辈真是太不称职了!

前面三位公子的亲事都是夫人定的,那时候老四还小,又跟太子好着,所以她的亲事就一直搁着了。

后来老四跟太子出了那件事,夫人又一病不起,加上府里接连守孝,也不是提亲事的时候,再后来老四就袭了爵,这时好妹突然这么问出来,姨娘们都你看我,我看你,顿时头疼起来。

比起皇上突然下聘,嫁妆来不及『操』办什么的,这件事才是真的难办。

就像好妹说的,哪有男子不娶亲的,老四虽是个女孩儿,可她一天顶着这个身份,别人眼里她就是个男子,一直不娶亲,别人怎么看?

别是有病吧?是脑子有病还是身上有病?可就算有病也没有不娶媳『妇』的,不见有些都麻风的要死了,还要拼命娶个姑娘回家冲喜的吗?就连太监都还有对食呢!

只要是个男人,就没有不想女人的,这绝不是有病就能说得过去的事儿,可不是有病那又是为什么?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一个好端端的爷们看着也活蹦『乱』跳的,不说开枝散叶,连传宗接代都做不到的话,那真是不用活了。

章节目录 第72章 我,我啊! 言官们没来挑理那是霍家没落了,没放在他们眼里,要是大将军那会儿老侯爷一直不娶妻生子,看言官们来不来给你添堵!

倒也是,他们现在正忙着给皇上添堵呢,一时半刻还轮不到霍臻,但京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谁知道背后人都是怎么说的?

姨娘们越想,身上出了一身的冷汗,老四年轻不懂事,她们不该也疏忽了。

可真要『操』办的话,老四那关暂且不说,放眼京城,还有谁家的姑娘愿意嫁进霍家?

从大公子开始抬进来一个变一个寡『妇』,连公主都没能幸免,霍家的男丁在洛京的媒人圈里那是黑的不能再黑了。

哪个媒人要是敢上门去替霍家提亲,被『乱』棍打出来都算好的,丧良心的混账东西,安的什么心,想当寡『妇』自己嫁去,别来打我闺女的主意!

一门寡『妇』的日子有多难过,姨娘们比谁都清楚,要不然老四也不会为了这个家去假扮男人,唉……

找个门当户对的是不成了,可真要从小家小户娶,人家也未必肯,谁家的孩子不是爹生娘养,只要是疼孩子的,都舍不得闺女将来吃苦,那种能狠心把闺女推出来的,第一个良心就有问题,霍家现在虽然被夺了爵,可还不至于要跟那种卖女儿的人家做亲戚。

到底找个什么样的呢?

好妹见姨娘们被自己一句话给带歪了,鞋也不做了,绣活也放下了,开始专心一意的替霍臻谋划婚事,突然觉得这事儿不对啊。

她们干嘛还要犯愁给四哥找媳『妇』呢,只要四哥肯娶,我,我呀,我本来就是有婚约的呀!

我名正言顺,我还不怕四哥『露』馅,要不是四哥为了怕耽误我不肯娶,我干什么还要给她做妹子,我不怕耽误,我要给四哥做媳『妇』!

好妹攥着拳头往姨娘们跟前凑了凑,细声细气地道,“各位婶子们,我,我愿意嫁给四哥,你们别找别人啦。”

“好妹乖,别胡闹。”三姨娘『摸』了『摸』好妹脑袋,好妹急的,大声道,“我真的愿意嫁给四哥,我喜欢她!”

姨娘们,“……!!!”

好妹见姨娘们都震惊地瞪着自己,低下头小声地道,“我肯定比别人对四哥好……”

“你可要想清楚啊,好妹,这事不是闹着玩的。”七姨娘拉着好妹的手道,“你要是嫁给老四,以后可就不能嫁人了。”

好妹瞪大眼奇怪地看着七姨娘,她要是能嫁给四哥,还嫁给别人干什么?她做梦都要笑醒了好吗?!

但姨娘们却不这么想,她们如何不知道,霍臻要是非娶妻不可,好妹是最好的人选,一来名正言顺,二来知根知底,可这件事怎么说都有点坑人,她们刚才也是为难,这种坑人一辈子的事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现在可好,刚才还在犹豫坑别人不好,自己家就蹦出来个乐意被坑的,得,两个老姑娘一堆处理了,倒是干净。

不过这事坑外人还是坑自己人?死道友还是死贫道?总还是要想一想的。

自私一点说当然是坑外人,可再自私一点说呢,坑来个外人要是跟老四不一条心,到时候家宅不宁谁也别想过好日子。

可真要把好妹推进这个坑里,姨娘们谁都下不去手。

一下子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后院,静的连鸟雀都不叫了。

……

霍臻没想到自己还会再次见到梁易简,这位逐州讼师上次在京兆府给她留下了不浅的印象。

梁讼师搓着手站在霍安边上,脸上挂着个谦逊的笑,对霍臻点头哈腰道,“鄙人逐州梁易简,见过公子。”

霍臻微微瞥了眼霍安,霍安有些尴尬地咳嗽了声,道,“这位梁先生一心想要投靠公子,小人见他还有几分能耐,想着公子南下正是用人的时候,就带来给公子看看。”

他这阵子被梁易简缠的恨不能把这个牛皮糖似的家伙找个地方打死,自从上回在京兆府打了个照面,这位梁讼师就盯上了霍安,一心要在他身上谋个前程。

霍安说了无数次您另找高明吧,咱们将军府都被夺了爵了,公子爷也被发配到生番的地界去了,没什么前程,你找错人了。

可梁讼师心黑皮厚嘴巴甜,就认准了他,霍安再怎么暴脾气,也架不住人家一个缠字诀,所谓好汉怕缠郎,到底还是把他带到了霍臻面前。

霍臻抬眼看着梁易简,只见这位梁讼师四十出头的模样,长得眉清目秀,颌下三缕长髯,个子不高不矮,人也不胖不瘦,往那一站要是把腰挺起来,倒也有几分仙风道骨,很有些唬人的本钱。

“你都会些什么本事?”霍臻问道。

霍安是家里的老人,跟着父亲出生入死回来的,霍臻就算再看不上梁易简,看在霍安的面子上,也不会就把他撵出去。

“回禀公子爷,”梁易简听霍臻问,立刻来了精神,自吹自擂道,“小人熟读大秦律精研各种官场关节,但凡文书契约一类的无不精通,上到官府下到百姓,小人最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只要是公子爷想办的事儿,小人都能给您办了,想知道的消息,小人都能给您打听来,小人跟府上书吏师爷们不一样,他们站得高,端着架子呢,小人是从泥腿子里滚起来的,什么顾忌都没有,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事儿,没有小人不敢的。”

口甜舌滑,霍臻心里轻轻哼了声,又问,“既然梁先生有这么大本事,那为什么非要投到我的名下,你可知道我现在只是个县丞。”

梁易简听霍臻这么说,心里道,为什么非要投到你的名下?这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上头那位,只要有那位罩着,别说是个县丞,就算是个胥吏,将来那也是要一飞冲天的!

不趁你现在落魄的时候来投,等将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哪还看得见我一个小小讼师。

他那天从京兆府铩羽而归,回家想了半天自己为什么会败,最终发现竟然是败在了不懂民情上,他擅用民心,却不想最终却也败在这上头。京城到底不比别的地方,梁易简看着定远侯府管家给自己的那包银子苦笑,卧虎藏龙就不提了,连百姓都跟逐州不一样,他把心都放在官府那头,忽略了本该重视的东西,这回这个亏吃的不冤枉。

痛定思痛,梁讼师将目光从长宁坊这些地方转到了平康坊,想要最快熟悉一个地方的风土民情,还有比这更好的吗。

章节目录 第73章 风华正茂梁讼师 在平康坊他认识了两个嫖友,一个城南的员外姓李,一个西市的掌柜姓王,从这两人嘴里他知道了一件事,其实这件事并不隐秘,起码梁讼师就从很多人嘴里听到过各种不同的版本,多离奇的都有。

但这两人说的跟别人不一样,他们是那天晚上皇上大搜平康坊的当事人,李员外还亲耳听到皇城司内卫提到过一个霍字。

虽然没什么耸人听闻的内容,但从他们俩的只字片语中,梁易简十分敏锐地为自己找到了一条路。

他决定投靠这位暂时失势的小侯爷。

在平康坊混了七八天,梁易简已经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摸』了个清楚,那小侯爷之所以夺爵被贬,不过是皇上跟赵相角力的牺牲品。

虽然现在看着落魄,可人家必定有后福。

夜启宫门大搜五城,是何等的圣眷荣宠,别说只是发配到南疆,就是发配到爪哇国,只要皇上一旦能将朝政大权夺回来,起复回京还不是眨眼的事。

当然这些都只是他的推测,要真是人人都看好皇上,赵相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势力了,说不定皇上十年八年都斗不过赵相,那位小侯爷在南疆就一直呆下去了呢,这都是说不准的。

可梁易简决定赌一回,富贵险中求,他都这把年纪了,再不搏一把,就该回逐州养老了,他还不想这么早就当个田舍翁。

梁讼师要是那种小富即安乐意在家带孙子的,也就不会大老远的从逐州来京城了。

所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梁易简一鼓作气找到了霍安。

然后霍安便倒霉了,梁讼师紧紧抓住了这个一面之缘的霍府管家,死缠烂打什么脸都不要了,终于拿下了这位老兄弟。

如今,他终于再次站在了这位小侯爷面前,跟上次比起来,梁讼师心情大为不同,于是霍臻在他眼里也变了个模样,上回他憋着劲想要扳倒人家,自然是怎么看怎么觉得也就是个纨绔,高傲无礼,目中无人。

现在霍臻是他拼了老命打算搏一把的明主,纨绔也变成了富贵,高傲也变成了威仪,连本来有些过于俊美的长相,都被这种高高在上的气势冲淡了,叫人不敢『逼』视。

“回公子的话,”梁易简收敛心神恭敬地答道,“小人若是说仰慕公子风仪所以前来投靠,想来公子也是不会信的,所以小人也不转弯抹角,我就是奔着做官来的。”

“公子说现在只是个县丞,但在小人看来,县丞只是一时,公子将来必定不可限量,小人现在来投只是投机取巧,公子南下需要人手,墨玉是先帝二十五年才回归的朝廷,刚设了流官不到三年,想来穷乡僻壤民风彪悍,小人做讼师多年,正长于与人打交道,公子手下未必就少一个这样的人,可多我一个也不多不是?”

“也许公子什么时候就能用得上小人,公子不要嫌弃小人直白,虽然小人是个讼师,可也是十年寒窗读出来的,当年考中秀才时,也曾想着报效朝廷建一番功业,做讼师实在是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小人老了,要是只图安逸,这些年挣下的钱财也够回家养老,可小人不甘心,做了一辈子讼棍,小人也想在这把老骨头动不了之前,做一些年轻时候想做的事。”

说到这里,梁易简也有些动了情,一直弯着的腰不知不觉挺了起来,期盼地看着霍臻。

这几句话虽然说的糙,又过于直白,简直就是急不可耐的德行,霍安站在一边都替他脸红,但霍臻听了反倒有点欣赏这个人。

他知道自己不待见他,所以开门见山先把目的说了,他来投奔就是为了做官,这种想法不难理解,读书人十年寒窗哪个不是为了金榜题名日后飞黄腾达,但究竟怎样才算飞黄腾达,不外是做官,活着时威风八面,死后得个好谥号,供在祠堂里光宗耀祖。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人生追求,只不过这位梁先生开始追求人生意义的年纪实在大了点,霍臻眉梢轻轻挑了挑,“你对墨玉很熟?”

梁易简拱了拱手,“回禀公子,小人的家乡安平在逐州最南边,过去一条江对面就是南州,离墨玉只有两百里。”

倒是个用得着的,霍臻想了想道,“你来京城是要谋个前程,结果反而要跟着我去比安平更偏僻的墨玉,不后悔吗?”她手指轻轻在扶手上敲了敲,“何况先生年纪也大了,能替我卖命几年呢。”

梁易简一听霍臻这么说,激动的手都抖了,这是有戏啊!别看这小侯爷话说的不好听,但这就跟买东西杀价一个样,他要是不想买,干嘛费这个口舌,梁讼师立刻把胸膛一挺,腰杆子抻的直直的,道,“公子不必担心,小人正当盛年,风华正茂得很,只要公子肯用,二十年三十年不在话下!”

扑哧……霍安站在边上憋不住笑了,这老东西要是风华正茂,那自己不得是个小伙子啊,真够不要脸!

霍臻也愣了下,很快掩着嘴轻轻咳嗽了声,道,“那就好,这样吧,你先把你知道的墨玉所有情况写下来,我先看看,别的事等我看完再说。”

“霍安,带梁先生去书房。”

霍臻说完站了起来,荣瑾今天约她去西郊大营试手雷,现在也差不多该走了。

霍臻带着穆棱一出门,梁易简就蹦起来抱着霍安叭地亲了口,眉开眼笑地道,“我的老哥哥,今天可多亏了你哟!”

把霍安恶心的够呛,架着他就去了后面书房。

霍臻换好衣裳正打算走,七姨娘带着个丫鬟急匆匆地找来了,一进屋就把人都支了出去,拉着霍臻把她们在后院商量的事儿跟她说了。

霍臻一听简直胡闹!怎么绕来绕去,到最后居然真的要好妹嫁给她,这不是欺负人吗!

她就算真的『逼』不得已要娶个姑娘做掩饰,她也不会娶好妹,就因为好妹无依无靠心地善良,所以就该她倒霉?

霍臻板着脸不同意,七姨娘泪水涟涟地擤着鼻涕,说这是好妹自己愿意的,你要是不同意,就自己跟她说去,说完拧身哭着走了。

霍臻窝了一肚子火,她知道全家都是为她好,也知道要是去问好妹,好妹肯定说是她自己愿意的,但她不能这么干。

穆棱站在外头探头进来看了眼,见她气的额头上青筋都出来了,没敢说话,又缩了回去。

最后还是霍臻自己拎着鞭子出来,冷着脸道,“走!”

章节目录 第74章 霍大人不答应 西郊大营最近为了准备三衙击鞠赛,很是拾掇了一番,球场新垫了黄土,拿碾子压的平平的,四面都搭着高台,台子上还支着遮阳的顶棚。

霍臻到的时候李知恩正领着荣瑾在北面台子上往下指点,下面场地上站满了皇城司的内卫,看样子是在演练比赛当天的排位。

见她来了,荣瑾叫王保领她上来。

霍臻翻身下马,把鞭子扔给穆棱,几步跨到台子上,跟顾珩点了点头,又对李知恩和韩彬拱了拱手,荣瑾见她脸『色』不对,问道,“怎么了?又谁招你了?”

霍臻板着脸生闷气,李知恩见状不好,跟王保悄悄地溜了,韩彬早慢吞吞不知道溜达到哪去了,顾珩左右一看,就剩了自己一个电灯泡,于是也装模作样地背着手走了。

荣瑾伸手在霍臻额头上『摸』了『摸』,皱眉道,“怎么回事?”

霍臻把七姨娘跟她说的事告诉荣瑾,荣瑾听完,摇头笑了笑,“朕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这有什么为难的,既然那姑娘愿意,你就娶了,朕原本也打算在你身边放个人,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既然她可靠,那就是她吧。”

霍臻有些吃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从没听他提过,荣瑾轻叹口气,“朕要是再不叫你娶妻成亲,都要被御史们骂死了。”

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管的那是一般人想象不到的宽,荣瑾安慰霍臻道,“你也不用担心,这事她不过担个名分,等你们去了墨玉,过个一年半载就没人盯着了,到那时她要是有了意中人再嫁便是,总不会亏待了她。”

霍臻脑子并不笨,之前生气只是一时没转过弯,觉得姨娘们那么提有欺负人的嫌疑,现在气也消的差不多了,再听荣瑾一说,也知道是自己又钻了牛角尖,顿时也不再说什么。

荣瑾见她想通了,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走吧,朕带你去看手雷。”

荣瑾说完也不等霍臻反应,拉起她下了台子,霍臻觉得不妥,却也没把手抽出来,校场上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拉扯起来也太难看了。

两人一起往山里走,李知恩几人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山脚下内卫们戒严了好几层,搞得神神秘秘的,霍臻对手雷就更好奇了。

顾珩剩下的几颗手雷早就被荣瑾要走了,这会儿正捧在王保手里,两人站在山头上,荣瑾拿起一个,又给了霍臻一个,颇有些跃跃欲试,“朕也没扔过,上回就只看顾珩和李知恩扔了。”

霍臻拿着这铁疙瘩仔细看了看,伸手刚要拔上面的栓,被荣瑾飞快按住了,后怕道,“这东西不能『乱』拔,一旦拔了就得立刻扔出去,不然就炸手里了。”

霍臻点了点头,抬手就把手雷扔了出去,荣瑾没看见她已经把栓拔了,这手可真够快的,两人还没来得及把耳朵捂上,飞出去的那颗手雷就炸了。

轰地一声巨响,泥土碎石溅起来一片,中间还夹杂着碎铁片之类的东西。

霍臻被手雷的威力吓了一跳,下去看了看炸出来的坑,回来从王保手里又拿了一个,再扔,再看。

荣瑾就那么站着看她两眼放光的上来下去,嘴角笑『吟』『吟』的。

两人在山上炸他们的,半山腰李知恩愁眉苦脸地拉了拉韩彬,把他拽到角落里小声道,“韩舍人,听说令尊跟霍元璋大人关系挺好的?”

韩彬笼着袖子懒洋洋的道,“还行吧,怎么啦?”

李知恩像是看见救星似的,眼神热烈地哀求韩彬道,“能不能请令尊帮个忙……皇上下聘那事儿,霍大人他不答应!”

……

李知恩当初是真没想到这事儿会这么难办,开头他还高兴来着,帮皇上去下聘提亲,多光彩,多有面子,这是皇上信任他!

李大人办好了聘礼,兴冲冲就到霍元璋大人家去了,结果刚说明来意,霍大人就变了脸,怪里怪气地问道,“这么说,是皇上叫李大人来提亲的?”

李知恩当时就有点纳闷,这老头怎么看着像是不大高兴,不能吧,皇上要娶你们霍家的闺女,这是多大的喜事,别是高兴糊涂了。

“是,这事皇上不大方便,就叫下官来走一趟,霍大人您看,要是没什么不妥,就一起参详个日子?皇上那边钦天监已经拟了几个,您要不要过过目?”

李知恩虽然心里犯嘀咕,面上还是热络得很,两手捧着钦天监选的日子就给霍大人递了过去,没想到这老头却不接,而是瞪着他道,“皇上以为我们霍家是什么人,这么随随便便就想娶我霍家的女儿?把东西收回去,老夫不答应!”

李知恩捧着写日子的锦盒僵住了,“……”

心里就一个念头,皇上这是第二回提亲被拒了,为什么来提亲的偏偏是我……这是倒了几辈子的霉。

这老头为什么不答应,他那话是什么意思?李知恩带人抬着东西,灰头土脸地从兴庆坊霍家老宅出来,心里是一万个不明白。

事儿没办成,他也不敢回去告诉皇上,只好琢磨着再想办法,好在皇上这阵子跟顾珩忙新军的事,还没腾出空来问他。

“怎么样,韩舍人,你倒是说话呀,令尊能帮这个忙吗?”李知恩压低了嗓子着急地问道,韩彬慢腾腾地想了想,道,“难。”

李知恩还想再说什么,韩彬冲他摆了摆手,徐徐道,“我爹那人是个书呆子,脾气古板,皇上这件事之所以要你悄悄地办,是因为不合规矩,不能叫人知道,霍大人不答应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你想叫我爹去帮你当说客,别想了,因为他第一个就不能同意。”

李知恩的脸『色』一下灰败起来,韩彬他爹是他能找到的既信得过,又能跟霍元璋那老头拉上关系的最合适人选,其他那些人不是站队有问题,就是身份太低霍家看不上,能在这个时候说上话的,还真没有。

这可怎么办?李知恩这几天急的嘴上长了个泡,一吃东西说话就疼,牙也肿了,眼也红了,韩彬看着他怪可怜的,难得发了善心,幽幽道,“我看李大人还是实话告诉皇上,越往后拖的久了,可就说不清了。”

“唉……”李知恩愁的叹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75章 去叫门吧 顾珩带来的手雷一共也没几个,霍臻扔了一会就没了,山上风大,荣瑾看她跑的一头汗,怕伤了风,给她披了件斗篷,道,“新军的章程已经拟好了,朕决定叫韩睿跟薛霁一起办这件事。”

“韩睿?”霍臻有点没想到,薛霁倒罢了,他本来就是亲卫营左郎将,又是皇后的弟弟,荣瑾用他一点也不奇怪,但韩睿向来是个混世魔王,胡闹的行家,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能行吗?

“呵,你可别小看了他,”荣瑾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笑了笑,道,“别的事朕可能还不放心交给他,但这件事,他再合适不过。”

霍臻将信将疑,看他一眼,倒不是信不过韩睿,而是有点看不透荣瑾,这些日子他变的越来越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两人下到山腰,顾珩几人过来见礼,霍臻轻轻把手从荣瑾手中抽了出来,退后半步,李知恩突然噗通跪到了荣瑾跟前,趴在地上可怜巴巴地道,“臣该死……”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霍知远老爷子生『性』太狂放,所以导致物极必反,还是什么别的原因,霍元璋霍大人跟他们家老爷子简直就是两个极端,为人严谨,刻板,铁面无私。

李知恩来替皇上提亲,作为整件事来龙去脉的知情人,从感情上他是能理解的,但从别的地方看简直荒唐,漏洞百出的叫他想骂都不知道从哪下口。

可他还不能骂,这事儿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归根结底还要算到他家老爷子身上,要不是他爹帮霍臻撑腰,那丫头也袭不了爵。

霍大人撵走了李知恩自己坐着直皱眉头,他知道这件事肯定没完,霍臻马上就要南下,皇上想在那丫头走之前给她个名分,这是皇上的心意,也是对霍家的看重,但他不该叫李知恩来。

皇城司从前的黑历史太多,太祖设立皇城司原本是不想被人蒙蔽,所以赋予皇城司耳目天下的职责,开始的时候皇城司也确实起了很大作用,揭发『奸』臣,刺探军情,为大秦立下了汗马功劳。

可人心不足,谁也说不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皇城司权柄渐大,又恰逢惠帝那个糊涂蛋,在三法司之外额外给了皇城司刑讯断案之权,朝中但凡有违帝心者,无不被皇城司暗中监视,一旦行止稍有失当,便是大难临头。

惠帝一朝,无数文臣武将毁在皇城司那些鬼蜮手段之下,人心惶惶噤若寒蝉,朝堂一片安静,惠帝自得天下归心,却看不见皇城司震慑百官一手遮天。

直到文宗皇帝即位,彻查皇城司种种不法行为,处死了一干祸首,又收回了刑讯断案之权,才结束了这场长达二十余年的皇城司之祸。

但皇城司在百官尤其是文官们心中留下的阴影却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尤其文宗皇帝虽然收回了刑讯断案的权力,却仍然保留了皇城司耳目天下之权,这就像是一把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剑,叫人无时不刻不在担心,它什么时候还会再次落下来,斩落无数人头。

百官对皇城司的厌恶历代皇帝心知肚明,但因为皇城司的特殊,只对皇帝负责,完全依附皇帝而存在,不像百官有各自的势力和利益,关系盘根错节,跟皇帝并非完全一心,有时甚至还会给皇帝掣肘。

皇城司则不然,他们对皇帝绝对忠心,就像是皇家豢养的一条恶狗,时刻准备着替主人咬谁一口。

霍元璋出身显贵,为人清高,自然看不上李知恩这个皇家鹰犬,就算代表皇帝又如何,终究还是一条狗,哪配跟他平起平坐,所以他毫不留情地把李知恩撵了出去。

……

李知恩也是自己作死,居然晕头晕脑的当着霍臻把提亲被赶出来的事给说了,把霍臻尴尬的,绿着脸就走了,连打算把天四郎转交给皇城司的事都忘了提。

回去后七姨娘身边的丫鬟探头探脑的来瞧风头,被穆棱给堵了,两人躲在假山后边,小丫鬟着急地问,“穆哥哥,那件事公子怎么说?”

穆棱并不知道霍臻已经被荣瑾劝过来了,但他也知道这事事关重大,皱着眉头分析道,“以公子的脾气,回来没继续追究,大概就是不反对。”

不反对就是同意了?小丫鬟又惊又喜,对穆棱的分析十分信服,要说府上最了解公子最能知道公子心里想什么的,穆棱大概算是头一个。贴身侍卫那是说着玩的吗,不说别的,霍臻十三岁的时候第一次来那个东西,都是穆棱先发现的……

小丫鬟得了准信,乐颠颠跑回去领赏,穆棱刚送走一个,回头就看见梁易简在月亮门那鬼鬼祟祟的,冲他直招手。

梁松师在书房咬了一下午笔杆子,花团锦簇的写了一大篇文章,自问发挥的不错,听说霍臻回来了,立刻自来熟地『摸』了过来。

他这辈子的希望可都在这几张纸上了,眼巴巴看着穆棱把东西送进去,梁易简在门外站了半天才舍得走,心里有些没底,不知道这篇凝聚了自己人生五十年精华的文章,小侯爷看不看得上。

……嘿,管他看不看得上,梁松师开头心里还有点忐忑,站了会反而光棍了起来,看不上那我就不当师爷,我当账房先生成不成,要是账房先生也看不上,我当跑腿送信的总行了吧,实在不行小厮也是可以做一做的,反正已经进了这个门,梁松师就没想过要出去。

这种龙困浅滩的机会可不是路边卖的大白菜,碰上了再撒手那就是傻子,这会儿可不是要脸的时候,要是没点狗见了骨头的豁出去劲,是成不了事儿的。

这么一寻思,梁易简立刻心定了下来,哼着小曲就又自来熟的去『骚』扰霍安大管家了。

……

兴庆坊霍家老宅称得上是历史悠久,有人说甚至比太极宫的年岁都长,当年太祖进京的时候太极宫曾被一把大火烧过,现在的太极宫是在从前的旧址上新建的,但不管世道再怎么『乱』,霍家的宅子却没被动过。

倒不是说霍家就比皇家厉害,而是没有哪个皇帝会昏了头去动自己统治天下的根基。

虽然如今的世家已经不像从前那么风光,科举就像皇帝手中的一把利刃,将皇权从世家的辖制中解脱了出来,使朝堂格局不再是皇权和世家的双方博弈,而是三方彼此制衡,但士族千年积累的威严,也不是轻易可以撼动的。

荣瑾身着便装,从御驾中走了出来,对王保道,“去叫门吧。”

章节目录 第76章 游学翰林霍老爷 皇帝深夜来访,霍元璋被吓了一跳,他虽然料定李知恩回去后皇上不会无动于衷,却没想到陛下竟然亲自来了。

霍大人生活规律是出了名的,又没什么不良嗜好,吃完晚饭消了会食就睡下了,结果被皇帝突然袭击,头发都没挽就出来接驾。

这样衣衫不整的赶来面圣,对生『性』刻板的霍大人来说是一种极大的伤害,见礼的时候那个不情愿劲简直就像是写在脸上。

荣瑾见老大人被自己弄的这么狼狈,本来心里那点不高兴立刻就没了,反倒觉得自己不该促狭,明知道霍老大人喜欢早睡,还专挑他睡下了的点来吓唬人。

不过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说出来,只好自己给自己圆场,道,“咳……朕最近被御史们盯的紧,白天也不好出来,只好趁夜来打扰老大人,还望老大人不要见怪。”

霍元璋披着一头花白的头发,身上只套了件外衣,坐在椅子上心里哼了声,脸『色』那是十分地黑。御史们能不盯的紧吗,皇上这阵子又是弄新军又是搞火『药』,动作也太大了点,要是干正事也就罢了,可皇上弄的这些事,实在有点胡闹。

要是再不盯着,还不得上天啊。

那个新建的禁卫军本来帝党的大人们刚听到消息的时候很是激动了一把,以为皇上终于开窍了,知道该把什么东西先抓在手里,结果呢,什么禁卫军,居然是亲卫营那帮废柴改了个名字,还把威国公府那个小混蛋弄去当都指挥,这么个小混蛋领着一帮废柴,能练出什么好东西来?

帝党们白欢喜一场,相党那边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都上了紧弦,皇上这回虽然下了招臭棋,但棋臭意思可不臭,连赵相都差点被他唬了一跳。

所以最近荣瑾的举动便被盯的特别紧,倒是皇城司大量购买火『药』配料的事反而没人关心,火『药』被造出来也不是一两年了,用火『药』做兵器前人早就试过,各种火箭土炮什么花样都有,威力却都不理想。

每年工部的奏疏中都不乏提议改造火器的,如今的工部侍郎杜乐山就十分『迷』恋这种不中用又耗费甚大的武器,屡次上疏研发新火器,都被赵相按下了。

杜乐山出身寒微,才学虽然不错,做人却不太高明,在工部也没什么威信,要不是身在赵相门下,恐怕混的连现在都不如。

尤其前阵子亲卫营斗殴那件事里,一向被当做相党的杜乐山身份陡然微妙起来。他虽然跟赵相走的近,但他儿子却跟霍臻走的更近,霍臻伤人为的就是杜璞芳,就连养伤都一直在霍家,这说明什么?

霍臻跟皇帝走的有多近,还有比赵敬更清楚的吗?

说杜乐山脚踩两条船,在偷偷为自己找后路都是好的,最可怕的是这人或许本来就是帝党,联想杜乐山对火器的痴『迷』,皇帝忽然命皇城司大批购买火『药』配料,谁又知道皇帝是不是听进去了他的话。

放在以前赵敬或许还会心存轻视,觉得不可能,六部所有呈送皇帝的奏疏全都要先过他的眼,他觉得不应该让皇帝看的那些,是绝对不会出现在皇帝面前的,杜乐山一个小小侍郎,哪来的通天手段跟皇帝推销他的火器?

现在则不一样,他既然搭上了霍臻这条线,从霍臻跟杜璞芳的交情来看,杜乐山想要在皇帝面前『露』个脸卖个点子,恐怕不是难事。

皇帝既然已经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地盘,赵敬原本不想因为小辈的事迁怒,这时也不得不多想一想了。

赵相心里那些曲折霍元璋自然是不知道的,霍老大人只是十分恼火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失体面,对于荣瑾圆场的那番话倒是听进去了,可他今天压根就没打算做这个主。

他当然知道皇上为什么来的,把李知恩撵走也只是在表达自己的态度,在他心里,从一介草根『摸』爬滚打上来的荣氏皇族,的确有几分配不上霍家千年世家的嫡女。

当年霍己正之所以能被记进霍家肃山堂,最大的原因是他本来就是霍氏子孙,而不是先帝的面子。

只是世家如今式微,再也不是能够嫌弃皇家土包子的时候了,霍老大人委婉地表示他家老爷子还没睡,要不皇上您去跟我爹谈?

反正他爹觉少,现在肯定还在苦练他那手臭棋艺,妄想在霍己正的师父那找回点颜面。

两个老爷子因为霍己正的缘故也算不打不相识,倒成了对好朋友,年前那次重逢,霍知远一高兴,连过年都没回燕北,就一直在洛京住下了。

只是这对好朋友相处模式极不寻常,经常不是打起来就是骂起来,两个老头加起来都快二百岁了,还抱在一起翻跟头,开头霍元璋战战兢兢拉了几回架,后来发现那是人家的乐趣,就再不去掺合了。

荣瑾倒也听过霍家这位老爷子的大名,毕竟跑到太极宫偷瓦的翰林天底下也没有第二个,加上这位老爷子入仕不久便跟自己上司请假,说自觉才学不够,当不起翰林之名,自请游学增长见闻,等学成了再回来,就潇洒地拍拍屁股走了……然后再也没回来,也不知游到哪去了。

算起来霍知远一共在翰林院也没待几天,差不多是逛了圈太极宫,偷完瓦就跑了。

当然要是霍老爷子在这的话,肯定会对荣瑾说不对,他不光偷了块瓦,他还在宝华殿钓了回鱼呢!

对于年轻时候这些放诞荒唐的行为,老爷子还是很乐意跟人分享的,要不也不会炫耀到苦主头上,被糊了一脸瓦片。

荣瑾随着霍府下人一路指引,来到了老爷子这,果然还没进院子就见一片灯火辉煌,隐隐还有笑声传出来。

霍元璋原本是请荣瑾坐着,他去派人通知他爹来见驾,但荣瑾今天专程就是来霍府刷好感的,便没叫他去,自己来了。

霍家老爷子都七十多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这样一位传奇的老人家,他去见一见,并不失身份。

倒是他这番举动,把霍元璋感动了一把。

章节目录 第77章 来陪老头子跳一个? 院门边席地坐着几个乐师,弹奏的曲子听着不像是中原这边的,挑高的一排灯笼底下只见院子中央铺着张地毯,几株雪白梨花下一个须发飘拂颇有几分仙气的老爷子正赤着脚扭腰摆『臀』的跳舞,另一个比他还老的老爷子在打拍子。

从舞姿看来也不像是中原这边的,荣瑾颇有兴致的看了会,认出来居然是西域那边的肚皮舞,这种舞不是经过训练的舞娘都轻易跳不出味道,想不到霍老爷子竟然精通此道。

霍元璋站在荣瑾身后险些没晕过去,早知道他爹不是在练棋而是在干这个,打死他也不会叫皇帝过来。

这回的脸可丢大了,霍大人一时有些失魂落魄。

霍老爷子跳舞跳的正高兴,眼睛也尖,一眼看见了荣瑾,再看见后边自己那个木头儿子垂头丧气的样子,脑子随便转转,就知道这个大半夜不干正事,跑来偷看老头子跳舞的小家伙是谁了。

“来陪老头子跳一个?”老爷子笑眯眯冲荣瑾招了招手,边上的乐师仍旧吹拉不停,荣瑾觉得挺有意思,脱了鞋走到灯笼下,霍老爷子又扭了起来,一边还给荣瑾指点哪个动作做的不对。

一老一少随着乐曲在那扭腰甩屁股,不时相对哈哈大笑,霍元璋大人已经掩着脸不忍再看。

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去把皇上揪出来,告诉他不就是提亲吗?答应了!同意了!明天把聘礼抬过来!后天他就把霍臻送过去!

别跳了……真的,成何体统……

霍大人的心在滴血,荣瑾却觉得很快活,这么一支古怪的舞跳下来,颇能纾解心情,同时对这位传闻中上房揭瓦的游学翰林,也有了更加具体的认识。

这实在是位肆意潇洒,叫人很难不喜欢的老人家。

一曲终了,霍元璋赶紧摆手叫那些乐师都撤了下去,人影走动间梨花纷纷而下,老爷子扫兴地瞪了他一眼,霍大人赶紧低下了头。

荣瑾正要跟霍老爷子见礼,老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要去更衣,荣瑾明白这是老人家不愿受自己的礼,便没有坚持。

反正他态度已经这么明显了,老爷子知道他是来刷好感的就够了。

荣瑾负手站在树下等霍老爷子回来,这时一直没做声的师公走了过来,弯腰道,“老奴拜见陛下。”

荣瑾略一迟疑,认了出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位父皇的心腹了,语气惊喜地道,“屠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屠师公微微笑了笑,“镜心最近得罪了人,老头子带他来避避风头。”

荣瑾拿眼一扫,一直隐在暗处的沈镜心上前跪下道,“微臣参见陛下。”

“唔,”荣瑾抬手叫他起来,失笑道,“薛霁还在找你?”

沈镜心颇有些难为情地道,“也不光是为了躲薛大人,主要还是来陪师父住些日子,毕竟马上就要走了。”

荣瑾当初对他交待的时候说的十分清楚,只要他保护好霍臻,不管用什么方法,霍臻没事那就一切都好,霍臻若是有半点损伤,他就要他的命。

亲卫营的事他办的不算漂亮,霍臻南下他自然要跟着,不管明着跟还是暗着跟,这个保镖他是跑不了的,虽然从辈分上来说,霍臻还得叫他声师叔,不过这层关系除了寥寥数人霍臻自己并不知道,他也无意说出来。

知道荣瑾深夜前来必定是有事,屠师公找了个借口带沈镜心走了,院子里顿时只有荣瑾和垂头丧气的霍元璋,霍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换了身正装,一派仙气的走了过来,满庭灯火下站定了,长袖一拂,对着荣瑾徐徐道,“老朽霍知远,见过陛下。”

……

往年三月洛京最大的热闹事当属三衙击鞠赛,虽然大部分百姓都不能进去看,但也有他们自己的参与方式,比如赌一赌哪个队会赢什么的。

今年的三月不同往年,除了三衙击鞠赛之外,京里还传出了另一件叫人吃惊的大事。

皇上的那位……霍公子要成亲了!

听说娶的是自幼定亲的一个平民女子,之前没听说过,像是突然冒出来似的,这个档口成亲,娶的又是这么位夫人,真是叫人不多想都难。

所以这桩婚事便格外引人注意,不过这年前年后的,大家也都习惯了这位霍公子三不五时的就冒出来叫人注意一下,心里都盼着,这婚事也出点岔子叫大家瞧瞧热闹才好。

结果却十分令人失望,据霍家请的官媒说,那姑娘身份清白,跟霍家的婚约也是经过官的,听说是早些年大将军跟故友定的娃娃亲,后来家里遭了兵灾失散了,才刚找回来。还夸霍府做事厚道,礼数嫁妆样样不缺,一点都没轻视那姑娘家境不好的意思。

就是日子赶了点,不过也难怪,小两口成亲后就要立刻南下,若不是南宁公主发话,我家老四成了亲再走,恐怕吏部的官员早就上门催了。

定远侯府热热闹闹的张罗婚事,霍臻这个新郎官却躲了起来,她实在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去面对好妹,好在好妹正被姨娘们押着做嫁衣,没工夫见她。

一下要赶制两套嫁衣,还有一身新郎官的礼服,姨娘们忙的半夜灯火都不熄,眼睛都熬红了,还一个个眉开眼笑的,好像霍臻娶了好妹就真能做对夫妻似的。

霍臻只好躲到公主府,院子里杜璞芳躺在张软榻上午睡,身上搭了条薄毯,三月里暖洋洋的阳光晒的几人都有些发懒,韩睿坐着,荣昭托腮挨在他身后,两人愁眉苦脸瞧着棋盘,子儿都被吃了一大片了,要不是荣昭出点子叫韩睿死守住了左下角,怕不早叫霍臻那条大龙给灭了。

“哎哎,不能下在这。”荣昭又叫,韩睿木着脸瞪他,“观棋不语,皇叔。”

荣昭无所谓地晃了晃脑袋,觑他一眼道,“孤要是观棋不语,你不早就完蛋了。”

韩睿皱着眉头举棋不定,眼看盘不活了,索『性』将棋子一扔,悻悻道,“不玩了,太闷了,阿臻你这人真没意思,咱们好心来看你,你就这么给人添堵?”

霍臻眼都不抬,一颗颗往棋盒里捡棋子,荣昭拿肩膀碰了碰韩睿,故意小声道,“会不会说话啊,谁成亲前不这样,你当时不也半死不活好一阵子?”

韩睿想了想倒也是,同情地安慰霍臻道,“别怕,她又不能吃了你。”

霍臻悬在棋盘上方的手停了停,荣昭使劲眨眨眼,他刚才是不是看错了,霍臻也有被吓的手抖的时候?

难不成那新娘子真会吃人?

章节目录 第78章 婚前恐惧 新娘子当然不会吃人,可荣瑾会啊……

婚期越来越近,霍臻也难免有了点婚前恐惧的症状,这会儿被韩睿一语道破,顿时没好气地道,“禁卫军的墙塌了?把你给放出来。”

“哈哈哈哈,不知道了吧,禁卫军压根就没墙。”韩睿挑着眉贱兮兮往前探了探身子,神神秘秘的道,“知道我把那群王八蛋弄哪去了吗?”

霍臻瞥他一眼,“总不会出了博州吧。”

“那倒没有,”韩睿咧着嘴又笑了几声,才道,“我把他们扔曲申山去了,薛霁带着,一人给了两天的干粮,走不出来的就不用回来了。”

曲申山离京城倒是不远,可山势陡峭林密崖高,是出了名的有进无出,韩睿这手也是够狠的。

“等他们回来还有厉害的,”韩睿一说起这个兴致就来了,“皇上本来说叫把西郊大营腾出片来先用着,叫我给回了,西郊大营李知恩看的跟他碗里的肉似的,我要是真去了他能咬死我,我跟皇上要了西陵湖上那个孤岛,那个岛你知道吧,到时候把船一开走,谁能出的去?我还要什么墙啊。”

霍臻,“……”

洛京八水迤逦东去,以曲江为首的八条大小江河在洛京城东两百里处,被曲申山阻拦,形成一片浩大的湖水,每年入汛若不是西陵湖在东面略作调节,这八条不受控制的水道能把洛京冲到东海里去。

西陵湖水面洋洋数万顷,湖中一座孤岛占地约有七八百亩,道上有个荒废了的道观,叫做西陵观,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西陵湖以此观为名,还是这个道观借了西陵湖的名字。

那么大一片湖水,想来再好的水『性』也是游不出去的,这么说来,禁卫军这个营地,确实也不需要什么围墙,把船一锁,整个西陵湖就是墙了。

想到这霍臻忽然想起了天四郎,李知恩她最近实在不想见,又不能带着他南下,放在家里当然更不行,既然韩睿手里有这么个好地方,不如就叫他把人带去。

于是霍臻也没什么避忌,对韩睿把事儿一说,韩睿当即拍胸脯道,“我办事,你放心!”

霍臻本来对西陵岛挺放心的,听他这么一说,反倒犹豫了下,“这个人以后说不定有用,别弄死了。”

韩睿一脸你侮辱我的表情,这么点事我还办不好吗?就要找荣昭给他评理,却见荣昭蹲在水边闷头喂鱼,一把鱼食要撒不撒的,下面聚的鱼群都要散了。

皇叔怎么突然不大高兴?

韩睿正要过去瞧瞧,被霍臻拉住了,对他摇了摇头,荣瑾要振作,连韩睿这样的勋贵之后混世魔王都要干正事了,荣昭心里有些难受也是很容易理解的,但是他身份在那,尊贵固然尊贵之极,论起尴尬微妙,也是外人很难体会的。

韩小公爷多机灵的人,一见霍臻摇头,很快明白了荣昭的心事,抬起的脚便放下了,这种事,连他们自己家人都说不清楚,他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是不能搀和的,一个不好,就容易变成离间皇家亲情的小人,到时候里外不是人多难看。

倒是荣昭听他俩说完了,回头道,“阿臻你嫂子家这鱼嘴可够刁的,我喂食它们都不吃。”

“额……”霍臻被他给问住了,她哪喂过鱼啊,这时躺在那的杜少爷哼哼唧唧道,“甭喂了,我一天喂八遍,再喂撑死了。”

霍臻,“……”

韩睿奇道,“你不是聋了吗,怎么耳朵还这么好使?”

小杜伸着懒腰坐起来,歪了歪头,拿一边脸冲着韩睿,指着耳朵道,“聋了一个,这个还是好的。”

韩睿,“……”

眼看快下午了,杜少爷刚睡醒就嚷嚷着打边炉,他前阵子被御医看着忌口,嘴巴都快淡死了,现在总算能吃点有味儿的,但天天一个人吃饭也没意思,她娘早回家陪他爹去了,公主家的丫鬟他也不敢调戏,从头到脚素的都快长『毛』了。

几人正商量着,一个大丫鬟带着两个小丫鬟从门外进来,见到韩睿几个怔了怔,站在门边垂着头行完礼,那大丫鬟道,“公子,七姨娘请您过去试吉服。”

韩睿几个都往霍臻那看,就见他脸上一点一点的变红了,连耳朵根都粉粉的,却还是没什么表情,抿着嘴角道,“知道了。”

那丫鬟来的时候得了死命令,叫她一定把霍臻带回去,霍臻只答应不动弹,那丫鬟不敢催他,便也站在那不走。

荣昭见状冲韩睿跟杜少爷使了个眼『色』,三人一通劝把霍臻劝走了,回头围在一块打边炉,正吃着,韩睿忽然道,“阿臻刚才害羞的样子还挺……媚的哈?”

杜少爷顿时跟见了鬼似的,搬着凳子往荣昭那挪了挪,荣昭也搬着凳子往杜少爷那挪了挪,两人对着韩睿竖了个大拇指,“你有种!”

……

这么赶着把霍臻叫回来试的吉服,自然不是新郎官那套,霍臻一进门,就被桌上摆的那身光华灿烂的衣裳闪了下,她一向对女红布料什么的兴趣不大,自然也没留意过九霞缎的大名,几位姨娘把她拉到镜子前按下,除冠的除冠,准备梳头的准备梳头。

霍臻被这阵势弄的心里发慌,一边抗拒着,道,“这些事叫丫鬟干就行了,七姨娘你别……三姨娘我的头发,哎,那个别脱……”

没一会儿霍臻就被扒的只剩了贴身的里衣,三姨娘还在她脸上端详,跟边上二姨娘道,“开脸你会不会,我没绞过啊。”

霍臻一听还要开脸,挣扎着便要起来,“不能开脸,开了脸我还怎么见人。”

两位姨娘瞪着她,“不行,不开脸还算嫁人吗?!”

“连个耳朵眼都没有,再不开脸,还像什么新娘子!”

姨娘们人多势众,霍臻说不过她们,很快被七手八脚换上了吉服,又被围着重新挽了发髻,二姨娘拿着剃刀正要给她修眉『毛』,霍臻一头磕在镜子上,气息奄奄道,“二姨娘,求你了,这个真不能动。”

她能以假『乱』真扮男装,这双修长入鬓的眉『毛』功不可没,要是叫二姨娘给修成柳叶眉,再让三姨娘给她开了脸,那她也不用去南州了,瞎子都骗不过去好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妆总要上吧!”七姨娘杀气腾腾捧着妆盒往镜子前一放,“不给你扎耳朵眼,不动你的眉『毛』,也不开脸,行了吧?”

霍臻轻轻『露』出一点脸来,有些可怜地看着七姨娘,“说好了?”

三姨娘又气又笑地拍了她一巴掌,“说好了!”

就这样,霍臻坐在凳子上跟受刑似的,闭着眼任凭姨娘们摆弄,心里提着口气,七上八下的,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自己涂脂抹粉描画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章节目录 第79章 就说我不在 也不知过去多久,霍臻闭着眼都快睡着了,七姨娘终于道,“我看差不多了。”

众位姨娘们也都道,“只能这样了,唉,眉『毛』不能修,总还是差点。”

霍臻晕乎乎的坐了会,见没人再过来摆弄她,于是放心大胆地睁开眼往镜子瞧了瞧,顿时怔住了。

老侯爷私藏的那块九霞缎是比着夫人的身量留的,当时也不知道霍臻竟长这么高,于是就有点不大宽裕,吉服的式样只好往简约大方做,没想到霍臻穿起来效果居然很不错,加上料子本身的不凡尤显贵气。

一头长发被挽了起来,为了配合吉服发式也是尽量清爽,与荣瑾送来的那顶凤冠倒是很搭,妆也不重,以霍臻的眼力,只能看出来涂了口脂,也不知道刚才那么多双手涂涂抹抹的脂粉都到哪去了,一点也不显浓艳。

霍臻觉得挺满意,她是真怕姨娘们下手太狠,把她脸刷的墙那么白,再配上血红的嘴唇,不说荣瑾到时看了什么反应,连她自己都觉得瘆得慌。

“都试好了,我可以走了吧?”霍臻抬手就要把凤冠取下来,姨娘们还没说话,外面好妹闯了进来,嘴里说着,“三姨娘,你帮我看看这个……啊!”

“四哥……?”好妹进门看见霍臻,瞪大眼呆住了,霍臻手还扶在头上,被她看的感觉怪怪的,语气就有些不自然,“好妹,你来了。”

姨娘们谁都没注意霍臻的不自在,表功似的把好妹拉过来,炫耀道,“怎么样,这么打扮好不好看?等那天姨娘们也给好妹这么打扮好不好?”

好妹心跳的扑腾扑腾的,霍臻个子高挑,这身吉服有些地方又比较贴身,衬得她整个人长身玉立,比穿男装时别有一种叫人心惊的美,头上那顶不算大却精美至极的凤冠更是锦上添花,华贵大气,好妹想不出怎么说,只觉霍臻这个样子真是好看极了。

“好……好呀。”好妹害羞的一边偷偷看霍臻,跟姨娘们说道。

霍臻趁她们说话没注意,迅速把吉服脱了,等姨娘们发现的时候连脸都洗完了,姨娘们拿她没办法,只好一遍遍交待她这阵子少出门,别吹风,经常泡泡澡,临时抱佛脚也好,总要保养保养。

霍臻全都答应了,顶着一头汗总算逃了出来,长出了口气,问穆棱,“韩睿走了没?”

穆棱道,“小公爷半个时辰前跟宝亲王一起走了,走的时候说他晚点过来把人接走,叫公子放心,他记着呢。”

霍臻点了点头,一面说道,“这几天要是姨娘们问你,就说我不在,一会你把梁易简叫到我给顾先生准备的那个院子,这几天我住那边。

穆棱答应着,两人逃也似的离开了后宅。

……

天四郎从那天决定逃跑,先后用了装病,装晕,装死,装疯,等等办法,结果都没骗过霍府的家将,还被打了几顿。

最后他决定挖地道,利用装疯的时候摔碎的一块碎瓷片,每天晚上趁看守他的家将睡着后,撬起块地砖准备挖条路出去。

这天晚上他正蹲在那偷偷『摸』『摸』地挖着,结果一向睡得很死的看守居然醒了,还在门外跟人说话,天四郎立刻屏息凝气,轻手轻脚地把挖出来的土填了回去,把撬起的地砖挪回原位,最后脱了衣裳爬上床假睡。

只听门外有个人问道,“他最近没又弄什么幺蛾子吧?”

天四郎一听这声音,立刻恨得牙根发痒,三更半夜的这个死兔子不睡觉,跑这里来干什么,又听那那守卫道,“没,那傻瓜每天晚上老老实实挖地道呢,白天没精神瞎闹。”

……!!!

天四郎躺在床上差点一口血喷出来,难怪最近总觉得看守松了不少,原来这些人早就知道自己在挖地道,都在看自己的笑话!

“这群混蛋……!”天四郎咬着牙从缝里恶狠狠地骂道,一把掀起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跑到门边用力踹了脚道,“姓霍的!有种你杀了我,老子敬你是条汉子,你今日如此辱我,田某将来必不放过你!”

霍臻扬了扬下巴,那家将掏出钥匙把门开了,天四郎光着膀子就冲了出来,还没到霍臻身边,被几个如狼似虎的家将逮住按在了地上,那看守一边拿绳子把他捆了起来,笑呵呵道,“教你个乖,下回挖出来的土往外撒的时候,别那么实心眼盯着一片地撒,没见窗子后边那片比别的地方都快高出一指了。”

天四郎额头上青筋直跳,他要是够得着别的地方,当然不会只往一片地撒,他心里恨死了这看守,一口就要咬在他胳膊上,那看守也是从战场上死里逃生出来的,早看出他不对,胳膊轻轻一抬,一只木头假手堵在了他嘴上,奚落道,“狼崽子本事不怎么样,倒先学会咬人了,尝尝你爷爷这只手味道好不好?”

他原本那只手当然是被胡人砍去了,这时对着天四郎这个胡人,语气间自然便带了股阴测测的意味,天四郎被硌的差点下巴脱臼,恶狠狠地啐了口木头渣子出来,并没有理会他,只是恨毒而不屑地看着霍臻几人。

霍臻从进来就只问了那一句,连多一眼都没看天四郎,很快韩睿带着人到了,进来就叫人把天四郎提了出去,两人说了几句话,霍臻叫穆棱把韩睿送出了府。

回去后梁易简还没走,正跟顾珩的书童灵犀吹牛,边上吴三娘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见霍臻回来了,笑问道,“厨下有刚做的宵夜,公子要不要吃一点?”

霍臻摇了摇头,道,“不了,多谢三娘,”又对梁易简道,“今天先这样吧,明天你再过来。”

梁易简告了退,吴三娘目送霍臻回房,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被顾珩拐带到这来的,就记得当时听顾珩可怜兮兮的说他要去南州,那里都是野人,肯定没什么好吃的,到时候想吃一碗汤饼,都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做,唉。

三娘顿时母爱大发,等听说他是跟霍家小侯爷一起去,立刻就把包袱都收拾好了,反正她家里老头子也没了,无儿无女的去哪不是一样。

倒是小侯爷跟她想的差不多,每回见了都是在忙正事,人虽冷淡些却从来都客客气气的,是个好孩子。就是太瘦了,二十岁的男子了还是副少年模样,三娘心里怜意横生,觉得自己答应顾珩去南州真是对极了。

章节目录 第80章 骂的漂亮 曲申山东西走向,绵延千里,是洛京北方最后一道屏障,号称天下雄关的福来关便建在曲申山中部与章山交界之处,福来关扼守云中通往洛京的咽喉要道,向来是历朝历代的军事重地。

薛霁带着由三卫重新整合而成的禁卫军,便是由福来关出发,一路步行深入曲申山,进山十天后由同来的皇城司内卫收走了所有粮食物资,每人只留了两天的干粮,开始了禁卫军成立以来的第一次野外训练。

李文之从那帮内卫开始叫他们交东西的时候就觉得不妙,如果说亲卫营是个坑,那禁卫军简直就是无底洞,李文之真是好后悔他为什么要来,为什么不跟别人一样随便找个借口怂一回。

事实上,如果他够聪明,应该在他爹看好禁卫军时就该打断自己一条腿,或者在勋卫营和翊卫营也合并进来的时候跳个楼什么的。

可惜他既不够聪明,某些方面的嗅觉也不够敏锐,加上还有个盯着他不许逃回去的爹,今天落得这种下场,李文之也只能叹一声天妒英才,皇上——不,不是皇上,是韩睿,那狗东西这是存心要累死他们。

从洛京到福来关的三百里还好说,骑马虽然屁股疼了点,总算还能坚持,可从福来关进曲申山,那可是实打实的一百二十里,李文之从来没用脚走过这么多路,他已经算是亲卫营比较吃苦耐劳的了,走下来也忍不住骂了几声娘。

后来进山就更要命了,这十天每天都过的跟地狱一样,吃不好睡不好不说,他鞋底都磨烂了,全身腰酸背痛,脚上的泡更是长了破破了长,到现在就算脾气最坏最娇生惯养的孙甜甜都再没力气骂娘。

李文之以为这就是他们这趟出来的极限了,可没想到,薛霁现在叫人收了他们的干粮。

“这是要弄死谁吗?”李文之心里嘀咕,趁『乱』赶紧坐下歇会儿,从破了个窟窿的靴子里抽出脚仔细看了看,小脚趾边又长了个泡。

李文之正找东西想把水泡挑破,薛霁收完了粮食站在块大石头上道,“现在你们每人过来领两天的干粮,我们原路返回,你们每个人包括我的量都是一样的,这些粮食将是你们返程的口粮,如果有谁提前吃光了走不回去,那就不用回去了。”

“什么?!”李文之还当自己听错了,这么狠?这是真要弄死谁啊,不会这么凶残吧,李文之刚抱着脚站起来,就见披头散发一身狼狈相的孙甜甜当场就把手里的刀摔了,尖着嗓子叫道,“薛霁!你不要『逼』人太甚,老子忍你很久了,这么把人往死里折腾,你就不怕哗变吗?!”

周围一些出自亲卫营的禁卫军也跟着蠢蠢欲动,薛霁看了眼孙甜甜,面无表情道,“既然选择留下来,就该知道你这条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想哗变?看看有多少人会跟着你,看看你们手里的刀,能不能快得过皇城司的弩!”

皇帝要练新军,不管选的是谁,哪怕是亲卫营的废柴,那也表明皇帝在培植自己的势力,以朝中如今的局势,对亲卫营众人而言,加入禁卫军还是就此退出亲卫营,无疑是一个站队的过程。

不管是装病还是装伤,或者其他随便什么借口,没来,那就说明不是跟皇帝一队的,或者暂时还不是一队的,考虑到朝中大人们自己都还在摇摆,这部分人并不容易区分。

但是来了的,那就说明他们站在了皇帝这边,无论出发点是什么,他们已经是皇帝的人。而在一开始对外宣称只有亲卫营的禁卫军,将勋卫营和翊卫营也合并进来之后,他们就应该明白,皇上说练新军,并不是说着玩的。

亲卫营是没几只好鸟,但勋卫和翊卫那边,还是能淘出几斤好钉子的。

现在果然是要动真格的了,从上次打架后在亲卫营地位一落千丈的谢云飞,缩在人群中抿了抿嘴,他之所以选择留下来,一半是因为他爹,另一半则是为了自己,可现在,不管是想要完成他爹的交待,还是为自己拼个前程,恐怕都要先过了眼前这关。

薛霁说完,他身后上百名皇城司内卫齐刷刷将腰侧弩箭举在了手上,虽然并未上弦,杀气却已散了开来。

孙甜甜吞了口唾沫,刚才那点胆气顿时就怯了,可怜巴巴地道,“那可是十天的路,多留点干粮不行吗?”

薛霁没理会他,他不是韩睿那种勋贵圈子里的子弟,跟孙甜甜没什么交情,挥了挥手,内卫们开始发干粮,每人两张饼一块肉干,省点吃大概够三天的。

孙甜甜看着手里干巴巴的饼跟肉差点没哭出来,他比李文之还后悔,李文之起码还是被他爹踹来的,他可是自己非得要来,简直是不作不死。

等干粮发完了,薛霁也没叫散,只见刚才发干粮的几个内卫开始往剩下的食物堆上盖柴火,等柴堆堆起来,薛霁道,“都看好了,从现在开始,用上你们吃『奶』睡女人的力气,跑吧,跑出去的,留在禁卫军,跑不出去的,留在曲申山!”

随着内卫手里的火把落地,一股黑烟腾空而起,李文之傻眼看了会,泡也不挑了,穿上鞋就开始跑,笑话,不趁现在跟上大队,等落在后面就只能等死了,他天生不会认路!

……

所谓莫言下岭便无难,赚得行人空喜欢;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

李文之到底还是『迷』路了……

他开始还勉强能追上大队,可后来脚疼的实在受不了,渐渐就落了下来,有天晚上累得不行,第二天起的稍晚了点,就被彻底甩在了大山里。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啊——”

李文之一面一瘸一拐地沿着记忆中的方向走,一面偶尔喊一声,希望能被同样落在后面的难兄难弟听见,结果走了大半天都没人答应,到最后他也死了心,拄着根树枝骂骂咧咧地,还带着点哭腔,“薛霁你个王八蛋,不得好死,生儿子没有******!”

“生孙子也没有******,子子孙孙都没有******……”

“骂得好——”

李文之正跟个老太太似的嘟嘟囔囔,忽然路边坑里有人气若游丝地赞了声,“骂的漂亮——”

章节目录 第81章 同袍 李文之听见人声激动坏了,拨开枯草『乱』树丛往下头一看,坑里孙甜甜冲李文之摇了摇手,折腾的蓬头垢面的孙小侯爷『露』出一口白牙,居然还能笑出来,道,“嘿,亲卫营的吧?”

李文之点了点头,他在亲卫营属于非常低调的那种人,事实上他长这么大除了韩彬好像还没什么人注意到他,更别说做朋友了。

孙小侯爷不认识他是正常的,不过看到坑里除了孙甜甜居然还有个人,李文之有点奇怪,努力努嘴,道,“那个是?”

“谢云飞,起来了。”孙小侯爷拿胳膊肘把谢云飞捣醒,这俩人都有点小聪明,不老实,心思也活络。薛霁说完开跑后都没动,留在原地一直等着人都跑没了,那堆火也熄了,才挺有默契的上去开始扒灰。

虽然因为上回跟韩睿打架的事儿弄的翻了脸,不过现在这种明显需要合作的时候,两人还是不计前嫌又合作了起来。

那堆灰烬下面果然还残留了一些没烧完的食物,虽然也都已经又黑又硬难以入口,放在从前两人肯定看都不会看一眼,现在却一人撕了片衣摆,你一块我一块的打包背了起来。

比别人多了差不多三倍的食物,两人上路的时候心态还是比较平和的,虽然处境很凄惨,但是一想还有好几百个比他们更凄惨的,似乎眼前崎岖的山路,阴冷的夜风,还有磨破了的脚就都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两人在山里走了三天,第四天的时候孙小侯爷不慎掉进了李文之碰见他们的这个大坑,谢云飞还算不离不弃,下来救他,结果人没救上去,他自己也搭里头了。

李文之当然不会见死不救,他的身手在亲卫营也算出类拔萃,把孙小侯爷背上来后,谢云飞也被拉了上来,两人困在下边吃的倒是还有,但是将近一天没喝水,已经快渴死了。

李文之路痴不假,找水却十分在行,他爹从前总说在西北打仗头一件最重要的事就是找水源,没有水,在那种地方就只能等着收尸了,李文之也因此学了手找水源的本领。

三人蹲在水边一通吃喝,孙小侯爷缓过来后忍不住问李文之,“你怎么落下的?瞧你的身手不像是跟不上的啊。”

李文之挠了挠头,“我不认识路……”

谢云飞,“……”

他们仨还真是挺配,有体力的李文之不认识路,认识路的孙小侯爷弱不禁风,加上谢云飞既不太认识路,也不太有体力,不愧是亲卫营的废柴,掉队都掉的各有特『色』。

不过还好的是,薛霁也不算一点活路都没给留,他们进山的速度本来就不快,十天也就走了五天的路,加上当时还绕了远,如果只求离开曲申山就算完成任务,三天是完全可以跑出去的。

如今他们已经在山里绕了四天,理论上距离胜利已经不远了,但孙小侯爷对他俩道,“带着我,你们还得在这山里走三天,不带我的话,估计一天就出去了,带还是不带,你们看着办吧。”

三天……李文之身上连一天的干粮都没了,谢云飞比他稍好,还够两顿的,但这都是以饿不死的标准来算的,如果敞开了吃,早两天就吃没了。

三人沉默了会,李文之咧了咧嘴,冲孙甜甜道,“说什么呢,不带你别说三天,给我三年都出不去。”

谢云飞皱着眉,也朝他看了眼,幽幽道,“把你剩下的吃的给我们俩,我们抬你出去。”

孙甜甜本来以为他们俩八成会把自己放在这,良心好点的话出去后能带人再进来找找,谢云飞当时能下坑去救他他就已经挺吃惊了,不过考虑到荒山野岭的他大概也是不想一个人,孙甜甜还能猜到点他的心思。

可现在他们既然有了伴,又认识路,身上也还有点吃的——实在不够还可以搜自己的身,为什么还会选择带着自己……他掉进那个坑里的时候摔坏了腿,可能骨头都断了,带着只能是累赘,也许到最后他们谁都出不去。

如果换了他,断腿的是谢云飞或者李文之,他一定……孙甜甜在心里想着,他一定,会带吗?

他本来觉得自己肯定会选择先逃出去,可真正想到要把他们中的一个人丢下的时候,却又做不到了。

“就照你说的办吧。”孙小侯爷交出了他那份口粮,李文之跟谢云飞果然劈砍树枝做了个简易的担架,两人抬着孙甜甜再次踏上了离开曲申山的路。

……

孙小侯爷说带着他的话三天才能走出去,真是高估了这俩人,他们实际上是第五天才出去的,要不是途中捡了只撞晕了的兔子,可能真就死在山里了。

三人一旦出了山来到有人烟的地方,立刻就像龙归大海虎入深山,大把的撒银子好好吃了顿,又找了个赤脚大夫把孙甜甜的腿拿夹棍绑了起来,然后就雇了辆车直奔洛京。

他们前后加起来九天才从曲申山出来,薛霁早已带着大队回了福来关,三人一身落魄进城的那天还挺巧的,正遇上霍臻娶亲。

因为孙小侯爷身上有伤,他们出来后除了大吃一顿并没有耽搁时间洗澡换衣裳,反正什么苦头都吃过了,这点小事不讲究也罢。

所以听说外面那队吹吹打打的居然是霍臻娶亲后,三人从车里探出来的脑袋一个比一个难看,蓬头『乱』发一脸漆黑,就算他们爹娘见了都未必能认出来。

李文之老远就看见霍臻骑在匹白马上,穿着大红『色』吉服,腰直背挺风姿俊秀,立刻挪不开眼,眼神跟粘住了似的,一错不错盯在人家身上,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嘴里喃喃道,“真国『色』也……”

边上孙甜甜被他猥琐的样子恶心了下,道,“他还真娶亲了,我当是谣传呢,皇上怎么会……嗯……”孙甜甜说到一半觉得不妥,又咽了回去,谢云飞皱着眉,有些疑问,“他还真娶了那个民女?”

孙小侯爷耸了耸肩膀,“谁知道呢,说不定轿子里坐的是皇上呢,哈哈哈……啊……!”刚才还知道不妥,这会儿却连更不妥的都给说出来了,孙小侯爷立刻掩住了嘴,指着他俩道,“你们刚才什么都没听见,知道了没,不许说出去,不然小爷饶不了你们!”

李文之跟谢云飞都不屑地嘁了声,一番同生共死后,他们仨也仿佛真正有了点同袍的意思。

章节目录 第82章 酒宴 好妹是从兴庆坊霍家老宅发嫁的,霍臻身骑白马披红挂彩把她从霍府接出来,又穿过小半个洛京城把她带回另一个霍府。

整个婚礼隆重而又热闹,气派的迎亲队伍后面,穿着一『色』青衫短打的家将们抬着好妹的嫁妆,十里红妆洋洋铺开了好几条街道,围观的百姓有羡慕的,有赞叹的,自然也不乏嫉恨的。

霍臻骑在马上觉得自己都要被看熟了,一路来去不知道被多少人从头到脚看了个遍,这种滋味真是很难说的明白,反正她是不想再来第二回了。

回府后就好多了,宾客们虽然有些好奇,但都还算克制,直到拜完堂也没出什么意外,只是两人对着空空的椅子行礼的时候,姨娘们又抹了一回眼泪。

等司仪终于说出礼成,霍臻冷飕飕地瞥了眼从进来就一直冲她挤眉弄眼的韩睿几人,带着好妹进了洞房。

到了这一步好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霍臻替她掀了盖头叫丫鬟送了些吃的进来,从早上上妆到现在,估计她也饿了。

好妹一边吃着,招呼霍臻,“四哥,你也吃点。”

霍臻摇了摇头,脸上略带了几分疲惫,不知道好妹怎么样,反正在她感觉,成亲真是相当累人的一件事,“不了,我马上还要出去敬酒。”

好妹同情地望着她,“那你少喝点。”

霍臻勾起嘴角,对她微微笑了笑,“没事,放心吧。”

好妹再次被她的微笑击中,上了厚厚一层粉的脸颊顿时烧了起来,连吃饭的动作都斯文了许多,轻声道,“那……我吃完,就先回去了。”

霍臻嗯了声,“你好好休息,我们大后天一早出发。”

两人眼神一对,霍臻点了点头,出门被霍安派来的一个小厮拦住了,给她送了封信,霍臻看完信,招呼穆棱守在门口别让人闯进去,便去了前面开宴的地方去给宾客们敬酒。

除开逢年过节,摆寿宴办红白事无疑是最能体现一个家族社交地位的事了,这种地位说起来有些虚无缥缈,没有什么实际的用处,但往往在有些时候,它的作用却又十分微妙。

霍家这些年也算经历了不少事,从大将军在时的宾客盈门,到后来霍麟走后的门前冷落,请客的帖子撒出去,对方来还是不来,来的是谁,一家之主还是哪个不起眼的子弟,全都是这种地位的体现。

霍臻娶亲,着实难坏了京里许多人家。

有关系亲厚念着大将军情分的,自然是本人带着厚礼前来,关系不是那么亲密,从前有些来往,不在乎朝中利益争斗的,赴宴的大概就是长子甚至嫡孙,毕竟霍臻是个晚辈,没有了大将军的霍家,确实不大值得大人物们亲自上门拜贺。

更多的则是摇摆纠结,想到霍臻和皇上的关系,想到皇上和赵相的对峙,再想到自己的仕途官运,着实有些拿不定主意。

去还是不去?要是不去,皇上那里不免没面子,要是去了,赵相问起来可怎么说?

还是派个不起眼的儿子去走一趟吧,万一赵相问起来,也可以推说是他们年轻人的交情。

于是这天来赴霍臻婚宴的,大多居然都是同辈人,还是同辈里没有长成不挑大梁的年轻人占了多数。丁尚书带着礼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怎么满堂都是些小娃娃,等想明白了不免在心里冷笑了几声。

上次亲卫营那个案子后丁仪再也不想忍受赵敬的鸟气,可惜一直没找着机会恶心恶心他,正好,霍臻成亲,他便特意备了份厚礼亲自来了。

只是没想到竟会在这见到霍家老爷子,他原本以为今天做主的一定是霍元璋,霍家现在也就只能靠他镇场了,那老头古板无趣,他还愁着跟霍元璋没话说,这下好了,谁不知道燕北霍家这位偷瓦翰林风趣幽默,平易近人。

作为今天身份最高的客人,荣昭是早就说好了来给霍臻撑腰的,丁尚书和李霖分坐老爷子左右,看着李霖一个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都能坐在这个位子,不免心中感叹人情冷暖以至于斯,对小小年纪能够顶住接二连三的噩耗,撑着将军府没有倒下去的霍臻,也有了几分真正的怜惜。

霍臻在老爷子那桌陪坐了会,便被打发去应酬今天来的小客人们。

照理说作为新郎的兄弟,韩睿和荣昭是应该替霍臻挡酒的,但他俩一路拿着酒瓶,别说把瓶里的酒换成水,连本来该他俩喝的酒都让霍臻替他们喝了,霍臻碍着今天的场面不能发作,被这两个混蛋押着从头喝到尾。

中间除了离开两次去更衣,硬是一杯都没有推脱掉,本来宴上有霍老爷子和霍元璋大人坐镇,小辈们还都不敢造次,追着新郎官敬酒的并不多,但是架不住韩睿会撩闲啊,把他们从前国子监的同窗们,平时玩的好的纨绔们,还有四方馆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番邦少主全都挑唆了来——由于大人们出于各方面的顾虑不好前来,今天来的还真都是些熟人,大有不把霍臻喝倒就不回去了的架势。

一时乌乌泱泱满堂都是要把新郎官灌倒的声音,倒也冲淡了几分赴宴的都是小辈的尴尬。

霍臻当然不怕这个,千杯不醉的神技震慑当场,虽然不至于来一个倒一个,但是那个酒到杯干的气魄,还是挺吓人的。

尤其她心里不痛快,气势就更惊人了。

韩睿跟荣昭本来是打算看热闹,他们那回被灌的那么惨,今天也叫这帮人受受,一看霍臻不对,赶忙把他架走了。

霍臻今天虽然是新郎官,不过前头的事她是不用管的,一切都有霍老爷子做主,霍安这么多年也早都历练出来了,有老爷子坐镇,没什么办不妥当的。

回到后边韩睿和荣昭坐了会,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劝,今天这场面确实不大好看,可这种事,人情冷暖是恨不来的,要恨也只能恨自己还没有那个本事,叫人人都来奉承巴结。

韩睿拍着霍臻的肩道,“跟他们置什么气,早晚有一天,叫他们求着都进不来侯府的门。”

荣昭也有些尴尬地附和,霍臻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发白,冷笑一声,道,“不是为了这个,这些事我早就惯了,有件事你们大概还不知道,我去迎亲的时候小杜派人送了封信来,杜大人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83章 朕等着你 杜少爷没来赴霍臻的婚宴,韩睿两人心里本来有些猜测,是不是碍着杜大人是赵相门生,所以不方便来,他们平日虽然从不谈论这些,并不表示心里不清楚。

霍臻一说,韩睿立刻觉得事情不好,跟荣昭对视一眼,两人心都往下一沉,问道,“怎么回事?”

霍臻『揉』着眉心道,“杜大人前年主持修缮宁泽园,年前交的工,当时验收账目工程全都无误,现在才过去不到半年,昨天有人告发杜大人收受贿银,以次充好,宁泽园修的有问题。”

荣昭一听,震惊道,“什么?!”

宁泽园是先帝去后荣瑾特意修了给太后住的,原本国丧期间不宜兴土木,但皇上一片孝心,大臣们也都没说什么,现在宁泽园修缮一事竟出了这么大丑事,非但皇上脸上无光,再往深一点想,这是有人诚心想要杜大人的命啊!

他们跟小杜交好这么多年,对杜大人的『性』情也多少有些了解,杜大人对火器是痴了点,但做事严谨为人仔细,是绝对不会出现质量不好这种纰漏的,更别说收人银子了,皇上登基办的头一件事,宁泽园又是给太后修的,只要还有点脑子,放在谁都绝不会在这件事上动手脚。

杜大人是被人陷害的,可这是谁做的?又为什么这么做?

一个巨大的阴影升起在几人心头,屋内一片沉默,最后还是穆棱悄悄进来,附在霍臻耳边道,“陛下来了。”

霍臻点了点头,深吸口气,对他们俩道,“我大后天就要走了,这件事恐怕做不了什么,只有靠你们了,看着小杜叫他不要冲动。”

韩睿两个见穆棱站在一旁,知道他有事,便起来告辞,“你放心吧,唉,大喜的日子,不提了,我们走了。”

霍臻送他俩出去,回头问道,“皇上到哪了?”

穆棱答道,“陛下去了存心堂。”

存心堂早已提前布置好了,正堂的摆设比外面喜堂还要更隆重一些,霍臻来的时候荣瑾正站在堂外,老爷子还在应酬,时辰还早,他并不着急。

霍臻仍旧穿着那身新郎的装束,大红『色』尤显俊美倜傥,荣瑾目『露』欣赏的看着她过来,笑着问了句,“成亲的滋味如何?”

霍臻抿了抿嘴角,她到底不是铁打的,这一天从清早开始折腾,刚才喝酒的时候一直空着肚子,就算她天赋异禀怎么喝都不醉,这会儿胃也有些疼了。

在韩睿两人面前她自然不会说,现在见了荣瑾,心里一松,身体上的难受立刻就涌了上来。

荣瑾见她脸『色』异样的白,脸上笑意顿时收敛,仔细看着她道,“哪里不舒服?还是病了?”

霍臻从牙缝里轻声道,“胃疼。”

荣瑾连忙从旁边拿了杯热茶给她,“先喝了暖一暖。”又叫王保命人熬粥过来,吩咐完了回头坐下,看着霍臻一口一口喝着茶,眉头皱着十分痛楚的样子,就有些生气,又忍不住心疼,“这么不知道爱惜自己,叫朕怎么放心让你去南州。”

霍臻喝完茶觉得好了些,没接他的话,而是问道,“杜大人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这件事荣瑾也觉得恶心,宁泽园是他的一片孝心,杜乐山不管到底有没有在这件事上不干净,那个把他捅出来的都比他可恶一万倍。

“朕打算交给李知恩。”荣瑾轻描淡写地道。

霍臻一听,脸『色』立刻就变了,两手不自觉地攥了起来,“皇城司……没有刑讯断案之权吧。”

荣瑾抬眼看着她,“朕知道你想说什么,朕也不想把这条毒蛇放出来。”

不想……却还是放了,霍臻眼神闪烁,她也算在宫里当差了些日子,虽然和李知恩没有太多交往,但皇城司上下对他们昔日荣耀的念念不忘,还是略知道些的。

“要是放在从前……”

“叫他们知道皇城司的厉害……”

这是内卫们最常挂在嘴边的两句话,当年那场皇城司之祸,对于皇帝和百官固然是心惊胆战,但对曾经烜赫一时的皇城司来说,却是无上荣耀。

他们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霍臻眼中隐有忧『色』,并不希望看到荣瑾为了与赵相抗衡变的不择手段。

“陛下……”霍臻欲说还休,到底还是没有忍心责备他,霍家不过没落数年,今日喜宴便如此萧条,他身为皇帝大权旁落,又该是何等举步维艰。

霍臻见过他案头堆积的奏疏,每一份上面都有赵相的票旨,霍臻不知道荣瑾的批答与赵相意见相左时,那些奏疏会被如何处置,她只知道,如果没有皇城司,那他恐怕就要彻底被人蒙蔽,变成个聋子瞎子。

他重用李知恩,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要控制好分寸不被反噬,却不是件容易的事。

“朕心里有数。”荣瑾按着霍臻手背沉默了会,忽然抬眼笑了笑,望着她道,“朕等了六年才等到今天,就不说这些事了吧,嗯?”

霍臻刚好一点的脸『色』再次变白,她的婚前恐惧好像更厉害了。

“……我去换衣裳。”霍臻动作僵硬地站起来,荣瑾有些好笑地拉住她,放低了声音道,“朕有那么可怕吗?”

他的声音低沉柔缓,仿佛有种奇异的力量,将霍臻不安的心安抚了下来,望着他平静专注的双眸,霍臻顿时有些恍惚,是从什么时候,她记忆里爽朗英武的太子,变成了面前隐忍威严的皇帝。

但无论怎么变,都还是他,没有什么话不能说的荣瑾,霍臻窘迫地轻咳了声,把韩睿说的那套成亲前都这样的理论说了出来,听的荣瑾不禁失笑,一面摇着头,“看你平时也挺聪明,怎么就信了他的胡说八道。”

“他成亲提不起精神,那是因为成了亲再出去胡混就不方便了,他跟匹野马似的当然不乐意被人套上嚼子,你跟他能一样么?”

“还是说,你不乐意被朕套住?”荣瑾装作生气地瞪着她,霍臻无聊地睨他一眼,“我真去换衣裳了,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荣瑾这才不闹,放开了手,含笑望着她道,“朕等着你。”

章节目录 第84章 百福并臻 再次换上那身新娘的吉服,霍臻坐在妆台前由大伯母——也就是霍元璋大人的夫人给她梳头,霍夫人儿女双全一生顺遂美满,可以说是个极有福气的人,来给出嫁的侄女梳头正是再合适不过。

她一面梳着,嘴里念念有词,“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姨娘们和两位嫂子围在一旁,也跟着轻轻道,“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霍臻听着眼圈有些发红,三姨娘从镜子里看见,心疼地道,“别忍着,哭吧,新娘子都要哭一哭的。”

霍臻却还是忍住了,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道,“梅姑姑今天来过了吗,她怎么说?”

七姨娘抹了抹眼角,道,“梅姑娘说夫人挺好的,叫你不用担心,夫人现在这样,比清醒着好多了,起码吃得下睡得着,不会伤心坏了身子。”

霍臻沉默了会,道,“那我一会就不过去了。”

霍夫人自从霍麟出事,接二连三的打击下得了种怪病,非但府上的人一个都不认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这几年除了一个贴身的丫鬟谁都不叫近身,连霍臻去了都会吓得躲起来。

元璋夫人替霍臻梳完头,搂着她轻轻抱了抱,换姨娘们过来上妆,戴凤冠,最后盖上了盖头。

霍臻眼前被遮的只见一片红『色』,由两位嫂子扶着在母亲院门前磕了三个头,然后便来到了存心堂。

霍老爷子自诩一生无所羁绊,什么离奇的事都见过甚至试过,但是今天这事儿还是让他觉得有点稀奇——嗯,如果不是这么稀奇,他也不会那么痛快同意来见证他们成亲了。

老爷子坐在上首笑呵呵的,堂上一对璧人站在那看着赏心悦目,更有意思的是他俩的身份,嘿,一个皇帝,一个侯爷,在自己跟前拜堂成亲,哎哟真是太好玩了!

“快快,拜天地,吉时都快过去了。”老爷子捋着胡子催促道,霍元璋大人木着脸站在一旁,被夫人在腰上拧了把,又轻轻瞪了眼,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口,“一拜天地。”

下边皇上跟他侄女拜了拜天地。

“二拜高堂。”

俩人转过来又拜了拜那两张空椅子,还有边上他老爹。

“夫妻对拜。”

看着皇上成亲不是在太极宫也不去拜太庙,而是民间百姓一样的在这拜天地,霍大人真是不忍直视,不管是前头的三书六礼,还是现在拜天地父母,都是民间娶正妻的仪式,正妻,一个男人一辈子可就娶一回——续弦在身份地位上可能跟正妻是一样的,可感情上却不是原配夫妻可以比拟,皇上这是把皇后放在了什么位置?

这都什么事儿啊——霍大人跟受罚似的当完司仪,皇上还不让他走,非得跟他喝杯酒,喝的霍大人心里一股子火,走的时候都没跟他家老爷子一块儿。

实在不敢置信,这么荒唐的事他居然是参与者,这种人生污点足够霍大人纠结后半辈子了。

等堂上人都走了,霍老爷子也哼着小曲儿去找他的知音下棋消遣,荣瑾替霍臻掀了盖头,拉着她手道,“朕带你去个地方。”

钦天监当时给了三个吉时,荣瑾挑了最晚的那个,一来霍臻白天抽不开身,二来他要带霍臻去的地方,太早了不好掩人耳目。

荣瑾来的时候只带了王保,可谓轻车简从,等霍臻跟他从后门出来,顿时被眼前仪仗周全的天子卤簿惊住了,偌大一片人马静悄悄地立在霍家后门那条路上,李知恩在门外无声地向荣瑾行了个礼,示意都准备好了,荣瑾点了点头,拉着霍臻登上御辇,车驾缓缓启动。

不知李知恩是怎么办到的,他们这一路上居然一个人都没碰到,霍臻意识到荣瑾说带她去的地方是哪里后,心里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御驾到了太庙,前面仪仗开路,荣瑾伸手将霍臻扶了下来,对她微微一笑,夜『色』中太庙高大的檐角威严肃穆,霍臻跟着荣瑾进了寝殿,两人在历代先皇的灵位前跪了下来。

荣瑾双手合什,嘴里低声不知在说着什么,霍臻听不清,但她知道,殿中大秦列位先皇们,一定是知道的。

荣瑾祈祷完毕,对霍臻略一颔首,两人伏拜下去,叩首三次,如此拜了三回,叩首九次,荣瑾站起来拉着霍臻为先皇们上了香,两人退出寝殿。

到了殿外荣瑾轻声道,“朕不能为你册封,但朕的心意,列位先皇知道,皇天后土知道,霍臻,你知不知道?”

霍臻攥紧了双手,努力平静地道,“我知道。”

“朕就知道你明白,”荣瑾对她笑了笑,“走,我们去拜大将军。”

异姓功臣的灵位都供在西配殿,霍臻知道父亲的灵位在这里,但太庙岂是能随意进来的,就算是皇后,也没有资格进西配殿。

两人进到殿内,霍大将军的画像排在左侧第十二位,画像有真人大小,面北而立,画像前是牌位功绩和生平,两人在大将军画像前跪下,荣瑾再次合什轻声说着什么,这次两人离得近,霍臻听清了,他说的是,“大将军英魂不灭,佑大秦万年。”

霍臻看着他英俊肃然的侧脸,心中动了动,也闭上眼合什祈祷。

离开太庙后御驾返回太极宫,御辇从中门直入,最后停在了百福宫前,霍臻望着宫门上题字,与荣瑾对视一眼,荣瑾嘴角含笑,负手道,“孤叫荣瑾,你叫什么?”

霍臻抿起嘴角,眼中『露』出笑意,扬起下颌道,“我叫霍臻,百福并臻的臻。”

这是他们当年认识的时候,太子荣瑾和霍臻说的第一句话。

宫门霍然开启,流光溢彩的辉煌宫室显『露』出来,沉寂多年的百福宫终于迎来了自己的主人。

长春宫飞琼阁上,皇后站在窗前,望着位于太极宫中轴线上的百福宫远远传来的灯火,秀美的面孔渐渐绷了起来,精心养护的指甲不知不觉刺破掌心,一缕殷红血丝顺着白皙的手掌滴到了地毯上。

“她终于还是来了。”皇后喃喃自语,『露』出个自嘲的轻笑。

章节目录 第85章 劲敌 梁师爷发现自己有了个劲敌,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进来的,住在前几天侯爷住的那个院子,带着个书童,还有个厨娘,架子大的不得了,一天指指画画的,指挥人干这干那,趁侯爷新婚人不在,摆出副当家做主的样子也不知道给谁看。

梁师爷颇不服气,有什么啊,不就是小白脸吗,我年轻的时候也不差啊,凭什么这小子一来就有单独的院子住,他到现在还跟霍管家挤一屋呢。

梁师爷跑到顾珩这来找茬,一进来就看见侯爷的贴身侍卫穆棱在门口,顿时就有点怂了,穆棱的地位在侯府堪比二管家,有时候在某些方面比霍安还有发言权,他一个新来的,暂时还不敢在穆棱面前造次。

“穆小哥,早啊?”梁师爷笑眯眯的冲穆棱打招呼,一边拿眼睛瞟有没有顾珩的踪迹,穆棱被霍臻派来跟顾珩核对明天出发的一应安排,主要是问问他的那些东西可都妥当。

这些杂事都是灵犀在『操』办,穆棱待了没多久,两人就核对完了,回头见梁师爷还没走,灵犀扬着下巴走了过来。

顾珩昨天熬了个夜,刚起来,出门就看见梁师爷在他院子里东瞅西看的,灵犀一脸不高兴地跟在后面,不管梁师爷看什么,都板着脸跟他说公子说了不能动,你离远点。

梁师爷那么大年纪一老头,偏要跟个孩子计较,灵犀越不叫他动,他偏要上去动动,两人眼看都要打起来了。

顾珩站在廊下咳嗽了声,灵犀一眼看见他,气呼呼跑过来告状,“公子,这老……师爷不讲理,非要看咱们的行礼。”

灵犀好悬忍着没骂出来,梁师爷一看,哟,正主来了,他才不在乎灵犀去告状,瞬间换上做讼师时的那副做派,仙风道骨的冲顾珩一笑,“顾公子早?”

——他早就打听出这小白脸姓顾了。

顾珩老远就感觉这老头来意不善,心里有点纳闷,这谁啊,干嘛来了这是,他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这号人啊,嘴上寒暄着,“呵呵,早,敢问先生是……”

“哦,老夫姓梁,乃是霍大人的师爷,敢问公子……”梁师爷面『露』询问之『色』,顾珩眼睛眨了眨,师爷?一个对自己怀有敌意的师爷?他是把自己当成了半路杀出来抢他饭碗的了吧?

难怪……不过顾珩虽然没什么兴趣抢这位老师爷的饭碗,但事实上他就是抢了人家的饭碗,顾珩挺客气地对梁师爷道,“我也是霍大人的师爷,呵呵,虽是同行,但在下可不想跟老先生您做冤家。”

梁师爷咬了咬牙,果然,他就知道霍臻南下不可能只带自己一个师爷,但没想到另一个师爷居然这么年轻,还是个小白脸,不禁在心里腹诽,侯爷自己是个断袖,身边带着个这么俊的小哥,就不怕皇上不高兴?

腹诽归腹诽,梁师爷还是要继续他的『摸』底大业,于是面不改『色』笑眯眯道,“那是自然,都在大人手下效命,你我当同心协力才是,不知顾公子是哪位高人门下啊?年纪轻轻便得大人赏识,必定是出自名门了。”

顾珩差点笑出来,这老师爷是真把他当对手了啊这是,于是也笑眯眯地道,“不敢,在下座师乃是当今礼部霍大人,也是霍大人指点,在下才投到大人门下的。”

——顾珩一面说,在心里默默对霍元璋大人告罪,对不住了老大人,反正您都背了那么多黑锅了,再多一个也不是事儿哈。这阵子李知恩没少幸灾乐祸,霍元璋当初把他撵出来不给他面子,到最后怎么着,还不是得乖乖跟着他一起张罗,都是做臣子的,谁比谁高一等啊,嘁。

梁师爷一听,脸上就有点不大对了,他不过是个秀才,在师爷圈算是正常资历,但这个姓顾的居然他妈是个进士,进士啊,老天爷,多少人熬一辈子都考不到这一步,起码梁师爷对自己就没这个信心。

他就奇了怪了,你一个进士,座师还是当朝大员,世家名门,干嘛好好的不去翰林院,跑来跟自己争个师爷的饭碗。

心里就有点生气,年轻长得好比不过也就罢了,现在连学问,起码是功名也比不过,他这是注定要被这『毛』头小子压一筹了。

顾珩见梁师爷心灰的样子,也不欲与他结仇,笑着道,“先生是不是奇怪顾某为何不去翰林院,说实话翰林院清贵又有前程,在下怎么会不想去呢,只是顾某出身不好,去了也是坐一辈子冷板凳的命,所以才索『性』请霍大人引见,到大人门下搏一搏。”

“哦?”梁师爷挺有兴趣地哦了声,顾珩叹口气,也不卖关子,道,“不瞒先生,在下出身商贾,家里虽有些钱财,但比起旁人,不说那些世家子弟了,就是平常寒门士子也是比不了的,在官场上注定走不了多远。”

“若非如此,在下何至于来做一个县丞的师爷。”

梁师爷恍然,士农工商士农工商,商贾地位低下自古有之,若不是本朝开明,像这种商人子弟从前连参加科考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做官了。

梁师爷顿时找回了自信,这个小白脸起码在出身上是低了他一等的。同时也有点同情他起来,这么年轻又有才华,却注定仕途坎坷,真是倒霉孩子……心里不免起了些同病相怜之感。

“也不尽然,公子年纪轻轻便有此见识,跟着大人将来未必就没有好前程。”梁师爷慈爱地鼓励顾珩道,顾珩从善如流,“在下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交换了个英雄所见略同的眼神,一齐笑了起来,原本怀着一肚子怨气来找茬的梁师爷,就这么被顾珩兵不血刃地拿下了。

灵犀在一旁看着不由佩服,公子睁着眼说瞎话的功力真是日渐深厚。

送走了梁师爷,顾珩转头问灵犀,“霍大人可曾说什么时候回来?”

灵犀答道,“刚才穆大哥说,大人今晚就回来。”

今晚啊,顾珩点了点头,可怜,新婚才不到三天就要分开了,这对鸳鸯还真是……有点命苦。

章节目录 第86章 南下 刚入夜,百福宫的灯笼便全都点了起来,殿内宫女刚过来换了香,靠窗的炕前摆着盆盆景海棠,只有半人多高,一树繁花开的正艳。

旁边霍臻穿着身淡黄『色』常服,正在看着本册子。

灯光下盛开的海棠花被映的娇艳欲滴,落在荣瑾眼里,却连霍臻容『色』的十之一二都不及。

殿内没有外人,霍臻的长发只是松松挽了起来,头上什么饰物都没佩,衣裳也是宽松舒服的款式,她一手拿着那本册子靠在迎枕上,支起的手臂『露』出一截雪白手腕,随着书页偶尔翻动,脸上神情也随之变化。

那本册子并不厚,霍臻很快看完了,抬头对荣瑾道,“你真的打算叫他们这么练?”

荣瑾一手揽在霍臻肩头,整个人都有些懒洋洋的,仿佛一头餍足的巨兽,听到霍臻问,扬起眉道,“已经开始练了。”

霍臻支起身子回头看他,“什么时候?”

“半个多月了吧。”荣瑾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看的霍臻脸颊微热,眼神略错开了点,道,“减员超过一半了吧?”

“不到,”荣瑾抬眉想了想,“照韩睿报上来的人数算,减员只有不到三分之一,嗯,亲卫营减员是超过一半了,不过翊卫和勋卫还好。”

跟她想的差不多,这么大的训练量,又是这么残酷的方式,对亲卫营那帮废柴来说,减员不超过一半才是怪事。

荣瑾过了会忽然想起什么,有些稀奇地道,“亲卫营原本去的就不多,加上减员,最后留下来的也就四五十个,不过这里边有个人能留下来,朕倒是有点惊讶。”

“是谁?”霍臻回身坐了起来,荣瑾手臂轻轻搭在她腰上,道,“孙俊。”

“他?”霍臻也有些惊讶了。

孙俊便是孙甜甜后来改的那个名字,原本长宁侯死活都不叫他改,可又架不住儿子打滚撒泼,后来到各大庙宇道观问了一圈,高僧们还有道长们都说这名字斯文,不碍事,可以改,长宁侯这才勉强同意。

只是碍于孙甜甜本来的名字太过响亮,这么多年也都叫熟了,除了比较正式的文书偶尔用一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名字了。

“所以说,勋贵子弟也不是全不可用,总还有一两个争气的。”荣瑾往后仰了仰,吐出口气,“真舍不得让你走。”

霍臻听他前半句还在说正事,后面却又提这个,不禁有些无奈,从用过午膳开始,他这是说了第八遍了吧。

荣瑾不用抬头就知道她是什么表情,一翻身把脸埋在她腿上,道,“霍臻,霍臻。”

霍臻被他柔软的语气叫的心口微微缩了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融化了一般,荣瑾下巴放在她腿上,仰起脸沮丧地道,“你知道吗,自从父皇驾崩,这一年多,只有这两天晚上朕睡的最好,一想到你就在朕身边,朕一睁眼就能看到你,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你,朕就觉得整个人都踏实了,朕现在很后悔,真想把你留下来。”

霍臻没说话,她怎么会不知道呢,这两天也是她这些年睡的最好的两个晚上,一想到他就在身边,一睁开眼就能看到他,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他,她也同样觉得整个人都踏实了。

可这些温柔终究都是暂时的,她不可能这么不明不白的留在宫里,何况外面还有那么多事等着她去做,只有做好那些该做的事,他的皇位才能真正稳固,也许到那一天,他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霍臻抬手蒙上了他的双眼,道,“时辰到了,我该走了。”

荣瑾不舍地捉住她双手,放在脸颊边上,半晌才道,“照顾好自己。”

良久后荣瑾从百福宫走了出来,站在门外看了会,对王保道,“封起来吧。”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侯府大门外便被一片吵嚷声填满了,数十辆大车排成一条长龙,人声马声此起彼伏,来送行的荣昭和杜少爷好不容易才在车队靠前的位置找到了霍臻,两人挤了过来。霍臻穿了身深青『色』盘领衫,腰束革带,头上戴了顶黑『色』无翅纱帽,正是长途赶路的打扮,他俩过来的时候她正跟车里的好妹说话。

三人照了面,霍臻跟好妹说了声,转过身来问杜少爷道,“杜大人的案子怎么样了?”

杜璞芳苦笑了下,“还没审,朝上正为皇上叫皇城司参与进来的事吵的头破血流,案子反倒没人在意了,看这情形,且得等一阵子了。”

荣昭挥手赶了赶旁边马匹踢起来的尘土,道,“杜大人现在羁押在刑部大牢,我叫人跟慕容大人打过招呼了,案子开审之前,杜大人在牢里不会有事的。”

霍臻点了点头,将旁边扫过来的马尾巴拨开,道,“那就好,这里太『乱』了,你们就不要送了,今天击鞠赛第一天,皇叔得到场吧。”

荣昭撇了撇嘴,“阿睿不在,你又要走,小杜没心情,我也不想去了。”

“去吧,就是没心情才要去散散心,小杜,听我的。”霍臻使劲在杜少爷肩上拍了几下,又冲他点了点头,荣瑾答应过许他一世荣华,现在杜大人出事,正是该去皇帝跟前刷脸的时候,怎么能不去呢。

杜少爷依稀仿佛看懂了霍臻的眼神,稀里糊涂的跟着荣昭去了三衙击鞠赛,霍家南下的车队,也在一声号角后,缓缓启程了。

……

出了城门车队的速度就快了起来,顾珩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眼长的几乎看不到尾的队伍,这里边有一大半他要的东西,剩下的一小半是霍臻的行礼,就算只是一小半,也够惊人的了。

这大概是大秦排场最大的县丞赴任场面了吧,顾珩偷偷瞥了眼旁边的霍臻,她盘领衫里衬着的白『色』里衣领口颇高,但是偶尔转身回头的时候,还是依稀能够看见一些隐约的痕迹,浅红『色』吻痕衬着她那张充满禁欲气息的冷淡面孔,简直就是在考验一个男人的定力。

幸好这位霍大人气质狂霸酷炫,顾珩才没有升起什么不该有的联想,只是觉得皇上,唔,挺有艳福的。

他更担忧的是他们这支南下开荒的工业革命小队似乎配置不怎么样,队长是皇帝的女人,嗯,兼心腹,这个没问题,副队长是自己,也没问题,问题是剩下的那几个,这都什么人啊,一个嫁给皇帝的女人作掩护的傻姑娘,一个五十多岁的投机讼棍,一个自己挖角来的客栈厨娘,再加上自家书童跟一个护卫,这……能行吗?

阳春三月,风暖花开,这位身着轻衫骑着骏马的江南公子,却忽然忧愁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87章 要快,更快 车队离开博州,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路旁的景『色』也开始变的与京城不同。

等进了南州地界,道路越发崎岖难行,驿站间距离也越来越远,有时投宿都成了问题,尤其这个时候,正是当地雨水频发的季节。

早上出发的时候还是一片晴朗的天空,还不到午时就阴的半天乌沉沉的,风里夹杂着土腥味,空气湿的都能攥出水来。

霍臻坐在车里正看着早上收到的邸报,探路的家将回来说前面山口道路狭窄,山口外是条水流颇急的大河,河上只有一座窄桥,车队要过去恐怕要很长时间,问霍臻是先休息吃午饭,还是等过去了直接扎营过夜。

按照梁易简的说法,他们早上出发的那个官驿就是到墨玉前的最后一个驿站了,后面的几百里路将不会再有现成的房屋可供休息——虽然那个驿站条件简陋,但总算还能勉强遮风避雨,接下来的路程里他们连那种破烂的屋子都不会再有了,只能住帐篷。

霍臻收起邸报,从车里钻了出来,接过穆棱递过来的马缰绳,道,“我去看看。”

后面车上顾珩探出半个身子,问霍臻,“出什么事了?”

霍臻骑在马上,对他道,“前面路况不好,我去看看。”

顾珩从帘子里钻了出来,道,“我也去,一上午闷在车里,晃也晃晕了。”

两人骑着马从车队边缘绕到了前面,那探路的家将指着前方像两扇大门似的矗立着的山峰道,“就是那两座山,把路都快夹断了,山口的地方特别窄,咱们的车只能一辆一辆过。”

这种奇特而又十分经典的地形,道路狭长悬崖陡峭,霍臻第一反应就是这是个偷袭的好地点,只要把人埋伏在山上,车队一进狭道,两端围堵起来,不论是用火攻还是从山上往下推滚石檑木,进去的人都是必死无疑。

顾珩见霍臻沉思不语,打马往前走了几步,仰头看着上面郁郁葱葱的树木,一阵狂风过去,发出呼啦啦的响声。

霍臻停了片刻继续纵马向前,这条狭道长约三里,过去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大河轰隆而过,水流十分湍急,一波波浪头不断拍打着岸边岩石,河上架着座石桥,果然如那家将所说,桥面很窄,有一侧的围栏不知什么原因断掉了,看着有些不大牢靠。

“先过去再扎营吧。”霍臻站在桥头对那家将道,又对穆棱略一颔首,“去照看着点,告诉夫人我不过去了。”

穆棱领命而去,顾珩在桥上走了一圈,回来又用力推了推剩下的那半边围栏,拍着手道,“没什么问题,这桥还算结实,顺利的话,再有五天我们就能到墨玉了。”

他们从洛京出发到现在快一个月,路上也算平静顺利,只是从逐州开始路就变的不适合行车,他们的车队又十分庞大,因此速度便慢了下来。

“梁先生说后面的这段山路车队恐怕过不去,到时我们只能先扎营把东西卸下来,再从墨玉调集民壮,把东西扛过去了。”霍臻提着马鞭望向来路,车队如一只巨大的爬虫,在狭窄的山路上缓慢挪动。

山雨欲来,风从狭窄的山隙间刮过,吹得她衣裳猎猎作响,狂风中有些单薄的身影,却如定海神针般给人以镇定安稳的力量。顾珩对这位『性』情果断有时甚至有些强硬的老板娘心里也是蛮佩服的,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上位者的能力,像他还有他爹,就都不是这样的人。

想起当个校长就把自己弄的整天焦头烂额的父亲,再想想自己,他们虽然都身怀绝学,拥有让整个世界都为之改变的力量,但却从未有过将这种力量转化成真正权力的野心。

顾霖一心改善民生,失败后转而专心教书育人,顾珩也只想看到工业化的大秦帝国是何等辉煌壮丽,权力在这种令人『迷』醉的梦想面前,只是微不足道的幼稚把戏,顾珩对权力是不屑的,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荣瑾的欣赏,当然现在还要加上霍臻。

荣瑾也是个有梦想的人,梦想家之间总会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惺惺相惜,但霍臻不一样,她不是梦想家,她是个守护者。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守护别人,包括这次南下也不是为了自己,顾珩不知道她有没有梦想,或许是有的吧,女孩子,一个漂亮年轻出身高贵的女孩子,她的梦想会是什么呢?

顾珩不知道,但在他想来,一定不会是带着这只数百人的车队艰难穿行在南疆的崇山峻岭,劳心劳力,餐风『露』宿。这不是她想要的,但她还是尽职尽责的做了,这就是一个守护者的天生本能。

守护者不会改变世界,但世界离不开守护者。

让顾珩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是,他能明显感觉到霍臻现在守护的目标正是自己,这种守护体现在很多方面,比如他的饮食都是霍臻先试过才会端给他,每晚投宿他的房间总是在最中间,防卫也是最严密的,甚至他的那辆马车都比别人的要好。

顾珩知道这是因为什么,但这种被一个姑娘保护的感觉实在是有些微妙,有种自己很弱,易碎,简直就是玻璃制品的感觉。

这让顾珩身为男人的自尊有点受到了伤害,所以他积极的跟着来探路,努力参与到一些比较有危险『性』的事情中去。但很快就发现没什么用,甚至还不如不来,因为他在河边,霍臻连站位都自然而然的站到了他的外侧,这种下意识的保护者心态令顾珩有些无可奈何。

倒是霍臻见他挺无聊的样子,把早上刚收到的邸报递给了他,路上车队一辆接一辆的上了桥,乌云中飘落下如丝细雨,顾珩借着身后下人撑开的雨伞,看到邸报上群臣激愤,对于皇帝启用皇城司参与断案一事,几乎把荣瑾骂了个狗血淋头。

顾珩对李知恩没什么恶感,但对皇城司这个类似于锦衣卫的衙门就不一样了,特务机构总是天生令人厌恶的,但他又知道一个听话好用如臂使指的特务组织对掌权者来说是何等重要,所以对这件事他就是纯粹旁观者的心态,只是看到皇帝如此孤立无援,满朝上下竟没有一个帮他说话的,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我们要快,更快,他需要我们。”霍臻见顾珩看完了邸报,平静地说道。

顾珩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

章节目录 第88章 山崩 被细雨笼罩的门山顶峰,杂生的树木遮盖下,赵含章目『露』兴奋地盯着山下缓慢行进的车队,对李玉道,“看好了没有,他真的在桥头?”

李玉抹着脸上雨水点了点头,“看好了,一直在桥头站着呢,小的猜他是打算等车队都过去了才走,公子,咱们怎么办?”

赵含章冷笑一声,道,“等,等他的人过的差不多了,把桥砸断,干的漂亮点,叫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玉利索的一弯腰,道,“小的去知会他们。”说完矮身钻过树丛,四肢并用爬行到悬崖边上,崖边埋伏了十几条大汉,都是家里大少爷的心腹,李玉小声把公子的吩咐说了,那领头的冲他竖了竖大拇指,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李玉又从灌木丛下钻了回去,跟赵含章一起趴在草丛里往下看。

他俩从亲卫营的案子判了之后,就离开洛京来了南州,大少爷这些年跟相爷赌气,在南州牧的位子上一待就是快十年,相爷前两年有意把大少爷招回去,却在自己儿子身上碰了个软钉子,从那次后到现在父子俩还是没什么来往。

赵含章在京城受了那么大屈辱,虽然他爷爷也没让他白受委屈,霍臻最终被夺爵又被贬到南州,但他还是觉得不够。

他一想起那天兵部衙门里的一幕幕就恨的锥心刺骨,那种蒙受冤屈孤立无援的无助,那种被人栽赃百口莫辩的愤懑,还有亲卫营诸人的临阵倒戈,都叫这个原本心高气傲的少年变的心思扭曲,什么封侯拜相,什么权倾天下,全都不想了,在他不能亲手将自己的屈辱洗清之前,他永远没办法从那个噩梦中走出来。

还好,父亲是站在他这边的,赵含章冷静地看着下面大车在泥水里挣扎前行,他是个聪明的少年,从那天爷爷在朝堂上失态,对着那个胡人问他叫什么名字的时候,他就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父亲这么多年都不肯回家。

他来到南州,对父亲说爷爷着了魔了,那个胡人不见了,他居然动用手下人脉帮那个胡人公主找人,一点都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和他们这一大家子人。

“爹,咱们家只能靠你了。”他用陈述的语气对父亲说道,赵昀对他这番不敬尊长的言辞没做表态,只是不咸不淡的教训了几句,却在几天后给了他一批人,告诉他放心用,随便用,用在该用的地方。

赵含章按捺住激动,赵昀一走,便开始着手布置对付霍臻的事。

他什么时候离京,走什么路线,带了多少人,选在什么地方动手,用什么方式,全都要一一打探事先安排。不做不知道,一旦布置起来,赵含章惊讶地发现父亲给他的这批人出奇地好用,做起事来干净利索,又不多话,说的上是指哪打哪,训练有素。

他最终选定的方案是在门山设伏,南州多山,多石灰石,门山就是这样两座以石灰石为主要构成的连体山峰,这种石头硬度不大,质地又脆,十分容易撬动,是制造意外的极好材料。

赵含章打算弄一场山崩,他虽然恨霍臻,但还没有冲动到去刺杀他,刺杀的风险太大,霍臻带的人不少,他手下那些人虽然经验丰富,但谁也不敢保证能够一击必杀,何况霍臻本身的功夫他是见过的,到时候一个弄不干净,霍臻没死,反倒暴『露』了自己,就后患无穷了。

他是想霍臻死,但并不打算赔上自己。

山崩则不一样,做的漂亮些,完全可以假装是一场意外,尤其现在正是雨季,雨水冲刷造成山石崩塌,是十分常见的事,就算有人怀疑,等消息传出去上面派人来查,到那时山上风吹日晒也很难再看出什么。

至于山崩究竟能不能杀死霍臻,赵含章一点也不担心,当初选定这个方案的时候他就已经试过了,只要位置选的巧妙,别说几块石头,半个山头都能撬翻下去。

下面河上那座桥的围栏就是当时试的时候砸断的,退一步来说,就算山石没有砸死他,退回山谷肯定是死路一条,他会不会跳河?

赵含章倒也挺乐意看霍臻被『逼』的跳河,这条河下游不到两里的地方就是个瀑布,高倒是不算太高,只有三丈多,但瀑布过去后这条河就隐入了底下,从此沉进南疆的十万大山里,再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就谁也不知道了。

他不相信霍臻能这么命大,石头砸不死他,河水淹不死他,瀑布摔不死他,甚至地下河也困不死他,如果真的这样都不死,那他也算是服了。

他不是镇定吗,赵含章想起那天校场上霍臻用箭指着自己的样子,冷冰冰全没有一点温度,看过来的眼神好像自己是个死人一样,心里一阵恨意涌上来,他眯起眼看着山下已经见尾的车队,冲李玉比了个手势,李玉点了点头,弯腰去崖边传信。

这回叫门山崩在你面前,看你还能不能面不改『色』!

……

顾珩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天,当时车队最后一辆车上了桥,穆棱从桥那头过来,他站在河岸边,霍臻站在比他更往外一点的地方。

他们的马被家将牵了过来,霍臻招呼他上马过河,顾珩挽着缰绳,回头的时候看见桥上穆棱正对他们使劲挥手。

当时的时间像是定格了一样,仿佛画面和声音都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慢的让人觉得很不真实,他是在看清穆棱脸上惊骇的表情之后,才听见他的喊声的,“快躲开,小心!!”

他是这么喊的,但顾珩已经躲不开了,巨大的岩石投下的阴影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了里面,先落下的巨石砸断了河上石桥,桥上正在通过的马车被砸的粉碎,家将,车夫,马匹的血肉随着一声巨响和马车残骸一起落进了下面滚滚波涛。

生死一线之间,顾珩看见霍臻冷静的面孔向自己扑了过来,两人从马上滚落,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头砸在了霍臻背上,顾珩感觉到自己胸口湿了一片,一股带着甜腥味的血气漫进鼻端,顾珩下意识抱紧了霍臻,他们的那两匹马这时已经被巨石碾成了一滩血肉,也幸亏是有这两匹马挡了一挡,否则现在变成一滩血肉的就是他和霍臻了。

章节目录 第89章 挖出来 接连山崩的巨响阻隔了对岸的人声,顾珩有些慌了,往前是断桥和湍急的河水,往后是被巨石淹没的那条狭道,头上的山还在崩塌,霍臻受了伤,他一向自负的学问和见识在这种时候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如果他会功夫就好了。

顾珩心里后悔的要命,为什么岛上的老道士们要教他功夫的时候他没有答应,他想起父亲十分推崇的那句话,无知和弱小不是使人灭亡的理由,傲慢才是。

对科技的『迷』信令他忽视了传统的可贵,而现在他要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这代价是如此高昂,面对自然的伟力顾珩没有半分畏惧,他只是不甘心。

他的梦想才刚刚开始,他不应该死在这里。

“小心左边!”霍臻冷静的声音仿佛『迷』雾中一道闪电,劈碎了顾珩霎时间的『迷』惘和后悔,他本能地按照她的话往右边翻滚过去,又一块巨大的岩石砸向了他们刚才落脚的地方。

“你怎么样?”再次死里逃生,顾珩喘着气试图把霍臻护在身下,她看起来很不好,脸『色』苍白,紧闭着的嘴角仍旧往外渗着血丝,但她的神情是如此冷静,冷静到让顾珩觉得这场山崩仿佛是他的错觉。

“别动。”霍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抓住下一块巨石还没落下,而碎石和泥土也还没有将他们彻底埋在山下的极短瞬间,用腿勾住顾珩双腿,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仿佛两条正在媾和的蟒蛇一般,翻滚着从悬崖下滚了出来,又继续滚入了滔滔河水中。

顾珩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上被各种大大小小的石块砸了无数下,到处都在痛,但他的头却一直被保护的很好,霍臻的手臂像是双翅膀一样把他的头护在胸前,她想要保护他的欲望是如此强烈,甚至并不在乎男女之防。

沉入水中的刹那她极快地放开了手,修长的双腿蹬在岸边岩石上,顾珩只见她柔韧的腰身弯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手臂伸开,将自己尽量远地推进了更深的水下。

她是担心山崩仍然会伤害到他。

顾珩身不由己地被湍急的河水卷走,他拼命挣扎想拉霍臻一把,但他们离得太远,霍臻推他的那一下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顾珩没有看到她跟上来,巨大的吸力拉扯着他向下游流去,水压和窒息渐渐模糊了他的意识,“不要死……”

他最后的呼喊并没有被人听见,巨浪翻滚的水面上很快只剩下一座断桥。

细雨依旧在下,矗立的门山不再相对而望,其中一座几乎塌了一半,河对岸几十辆大车挤成一团,隐约可以看见穆棱脸『色』铁青地正指挥人砍树架桥。

……

沈镜心站在门山崩塌的那座山峰上,攥紧的双手和咯咯作响的牙关显示这位御带亲卫正处在极度愤怒中,山上崩塌的太厉害,看不出人为的痕迹,但明显有人活动过的踪迹,显然这场山崩并不是意外。

他身后站了个身穿蓝衫的苗家少女,满头银饰随着走动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声音也十分动听,带着种娇生惯养的娇纵,“怎么样,我就说了你盯着我没有用,我是偷偷跟着他们的车队了,但是如何呢,我什么也没做呀。”

“你看,我的人一个都不少,照我说呀,这么狠毒阴险的法子,只有你们汉人才想的出来。”

“你要找的人肯定被砸死了,你还是想想怎么抓到那些坏人吧。”

沈镜心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山下走去,那少女在他身后追问道,“你干什么去?”

沈镜心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片刻后那少女目瞪口呆地看见他在山下转了圈后,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旁边的巴兴河。

“真是个疯子……”小苗女皱着好看的眉『毛』,跺了跺脚,一扭头道,“我们走!”

……

“真是见了鬼了!”赵含章被李玉和一个手下架着,一行人匆忙逃离门山,他们也没想到会弄出那么大动静,本来只想砸死霍臻,结果居然塌了半座山。

要不是跑得快,赵含章自己都差点被埋在下面,最可恨的是他以为霍臻带的人都被困在了河对岸,砸不死也能拖死他,结果后面居然还有一批,要不是他认得沈镜心那张脸,就被他们给蒙混过去了。

可恶!居然化装成苗人缀在后面,这个姓霍的还真是够小心的,赵含章心里又是愤怒又是懊悔,他们后面还有人,就算对岸的过不来,只要霍臻没被当场砸死,就有被救出来的可能,而他想要制造成一场意外的打算也落了空。

那些苗人来的太快,他们根本来不及将脚印之类的痕迹处理掉,现在父亲那里也不能回去,否则将线索带进南州府,就等着被连锅端了吧!

事情一旦牵扯到父亲身上,恐怕爷爷也保不了他们,何况爷爷现在心里只有那个胡人。

赵含章命令手下继续向南深入,他现在也是没有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最好的结果就是被当成劫道的土匪,嗯,不得不说南疆这地方穷乡僻壤,土匪还真是不少。

……

天快黑的时候桥终于架通了,穆棱第一个来到了河对岸,后面梁师爷战战兢兢抱着树干也爬了过来,第三个过来的是好妹,这姑娘眼圈通红执拗地非要过来,穆棱和梁师爷都不好拦她,三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山脚,梁师爷道,“挖吧!”

穆棱点了点头,报信的家将已经走了四批,一批去了墨玉,一批去了州府,剩下两批都是去洛京,救援和上面的消息没有回来之前,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先把人挖出来。

好妹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果断,她没再继续哭,而是带着家将们用不太趁手的工具挖了起来,梁师爷来劝她歇会的时候,好妹凄然道,“梁大叔,我歇不了啊,四哥就在这下面,说不定我歇着的时候,她就被闷死了。”

梁师爷叹口气,也找了个锅盖挖了起来。

他们此行是去赴任,自然不可能携带挖土工具,家将们的刀剑都算是趁手的,马夫和下人们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盾牌,簸箕,连吴三娘的炒菜勺子都派上了用场。

没有人因为这些五花八门的工具觉得可笑,他们都在拼命地挖,默默地挖,希望可以早一点把他们心里那个人挖出来。

章节目录 第90章 太慷慨了! 霍臻抱着顾珩滚落下河的地方并不在正对着桥的那面,而是在垮塌的那座山峰稍微侧一点的地方,沈镜心也是仔细留心才找到了他们从泥水中滚过的一点印记,当时下着雨,如果他来的再晚一点,恐怕连这点印记也将被水冲走。

到那时就真的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了。

如果人埋在山下,他们现在的力量根本不足以将一座崩塌的山峰挖开,那么霍臻就算没有被砸死,也会被埋在山下闷死。

如果霍臻当时逃了出去,人在对岸,这当然是最好的一种情况,但对沈镜心来说,跳下河追下去,才是他正确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无论霍臻是被埋在山下还是人在对岸,都是定局,他挖或不挖,去不去对岸看一眼,都没有太大的意义,这些事自然会有旁人去做。

只有下水是不一样的,巴兴河——据那苗族少女所说,河水湍急,并且会在下游不远的地方接入地下,如果霍臻真的在水里,那么她现在的『性』命可以说只在生死之间,所以沈镜心在发现了河边痕迹后,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河里。

……不是他急昏了头不去向对岸的人手求援,也不是他想贪功,而是霍臻在水里只是他的一种猜测,在他连去求证霍臻也许在对岸还活着的时间都没有的时候,让一群没有功夫或者仅有一点皮『毛』功夫的家将马夫跟着他一起跳河,无异于白送『性』命。

水下暗流汹涌,好在河水还算清澈,沈镜心屏息闭气顺着水流一路寻找,从断桥到瀑布这一段没有发现,瀑布下也没有霍臻的踪迹,很快他顺着奔腾的河水来到了地下暗河的入口。

这是一个黑魆魆的洞口,在葱茏的山林间十分突兀的裂开的一道口子,就像是远古怪兽狰狞的巨口,将一条浩『荡』奔腾的河流吞吃了进去。

沈镜心没有半点犹豫,一头扎入水下,进入了暗河。

……

霍臻的水『性』并不算好,把顾珩推开后几乎被水下湍急的暗流拍晕在河岸上,加上又受了伤,实在无力在那么复杂的水下环境中攀爬上岸。

好在她基本功扎实,在水下闭气的时间比普通人要长许多,在作出判断后霍臻很冷静地没做挣扎,而是抱头蜷缩成一团,尽量保存体力,护住要害,随着河水逐流而下。

和她想的一样,那座山崩塌的方向更多的是向着狭道那边,河里落下来的石头并不多,想到顾珩起码有一半的希望能活下来,霍臻在随着水流翻滚的过程中,心里略微安定了些,同时也在极力寻找着顾珩的踪迹。

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人能让她看的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顾珩无疑就是其中之一,这个一人可当百万雄兵的年轻士子,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她不能让他死。

河水在遇到断崖形成瀑布后,有了一个短暂的缓冲,霍臻从瀑布下的深潭中浮了上来,冰冷的河水和伤势使得她脸『色』苍白,但没有发现顾珩的身影则更让她心情沉重,她忽然觉得,也许当时把他推开是个错误的选择。

瀑布后直到暗河的这一段水流比起上一段的奔腾汹涌,可以说得上平静,但无论水中还是岸上都没有找到顾珩,霍臻在暗河黝黑的入口略一犹豫,便闭气潜了进去。

她并非不知道这样做的危险,但和沈镜心一样,霍臻也没有选择去通知穆棱找更多的人帮手,他们担心的是同一个问题,霍臻顾珩能坚持多久?

这种时候每多耽误一刻,她他活下来的可能就要减少一分。

没有顾珩,她来南疆还有什么意义?

当然还有一点就是,他们同时落水,相距应该不会太远,这才是霍臻选择继续找下去的最关键原因。

……

娜依今年十六岁,按照大巫师的说法,她的意中人会在今年春天出现,在为她卜算的时候大巫师用了很长时间,看到结果的时候表情更是十分怪异。

娜依是白木土司的女儿,虽然他们的寨子在整个南疆来说不算势力最大的,但因为大巫师的缘故,白木山苗寨的地位在土司们中却是十分超然。

土司们都坚信,大巫师有沟通天地的绝大力量,是神明派下来的使者,供养大巫师,尊敬大巫师,就是供养神明,尊敬神明。

天知道南疆诸族信仰的神明五花八门,为什么这些神明们会选择同一个人作为他们的地上代言人。

但大巫师实在活的太久,久到现任土司们哪怕心存疑『惑』,也没有哪一个会昏了头去挑战大巫师的威信。

作为一个十六岁的单纯少女,娜依自然对大巫师的预言深信不疑,所以在发现那个庞大的汉人车队的时候,她好奇的跟了上去。

寨子里同龄的男孩子没有一个是娜依喜欢的,既然大巫师说她的意中人会在今年春天出现,那他一定是寨子外面的人。

也许就在这个车队里呢?

至于为什么不考虑其他寨子的男孩子,娜依自己也不愿承认,她心目中的意中人,是跟父亲一起去州府的时候,见到的那些身穿长衫俊秀斯文的汉人少年。

只是那些穿长衫的少年都对她都不理不睬,态度傲慢,娜依不懂是什么原因让他们这么对待自己,但身为白木山苗寨小公主的自尊,使她绝对不会低声下去的去问他们的。

她偷偷跟在车队后面,护卫们都对她的异想天开见怪不怪,谁也没有注意到娜依的眼神和往常有什么不一样。

娜依现在兴奋极了。

她先是被车队里那个俊美的比女孩子还漂亮,却总是有些冷淡的汉人少年『迷』住了,后来又觉得另外一个穿着青衫,神态从容,长得也很俊,更是从头到脚都十分潇洒的年轻人也很不错。

娜依的芳心在这两个汉人少年身上摇摆不定,到底哪个更好呢,嫁给谁呢,哎呀真是羞死了。

正在她为嫁给哪一个而纠结的时候,另一个汉人青年突然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护卫们跟她说他们被人盯上了的时候,娜依还很不屑,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管白木山的闲事。

等知道这个管闲事的是个汉人的时候,娜依不禁兴趣大增,她叫护卫们把那个汉人带来给她看——嗯?怎么这个也挺好的呢?

虽然没有那两个长得俊,但身上沉稳冷静的气质简直『迷』死人。

娜依捂着脸心里扑腾『乱』跳,大巫师真是太灵了,太慷慨了,一下子给她带来了三个英俊的小伙子,真是选起来都好害羞啊!

章节目录 第91章 大巫师 发生山崩的时候娜依正在不高兴,这个盯梢的家伙虽然『迷』人,可他怎么能怀疑自己图谋不轨呢?

虽然她是有点想法,但怎么都算不上图谋不轨吧,娜依气鼓鼓的板着小脸对沈镜心说她是路过的,才没有偷偷跟着那个车队。

沈镜心傻了才会信她的鬼话,这小苗女藏在林子里跟头小豹子似的,翻山穿林如履平地,跟在车队后面走走停停,车队走她也走,车队停她也停,有这样路过的吗?

不过他也看出来了,这小姑娘应该只是好奇,没打什么坏主意,于是现身出来警告警告她,不要找事,然后便打算离开。

娜依却不干了,我好好的干嘛听你教训,我跟着他们碍你什么事了,于是拉着他非要把话说清楚,沈镜心不听,她便不让走,就在这个时候,门山崩了。

他们当时距离门山只有三里多,沈镜心也是看着车队过的差不多了才来警告娜依不要继续跟着了,眼见山体崩塌正是朝着车队过河的方向,沈镜心立刻知道坏事了,甩下那群苗人便往门山赶了过去。

娜依一看山崩了,心里也着急得很,不知道她喜欢的那两个汉人少年被压死了没,于是也跟了上去,她从小在山林间长大,跑起来灵敏轻捷像是头美丽的小花豹,上山的速度竟不比沈镜心慢多少。

倒是对沈镜心能跑这么快心里有些诧异,她见过的那些汉人干什么事都慢吞吞的,虽然斯文好看,有时候却也着实急死人。

于是对他便更加中意了几分,娜依抿了抿嘴,头上银饰叮当作响,向沈镜心走了过去,“怎么样,我就说了你盯着我没有用,我是偷偷跟着他们的车队了,但是如何呢,我什么也没做呀。”

“你看,我的人一个都不少,照我说呀,这么狠毒阴险的法子,只有你们汉人才想的出来。”

“你要找的人肯定被砸死了,你还是想想怎么抓到那些坏人吧。”

白木山小公主好不容易放下身段安慰了回人,却不想沈镜心被她安慰的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就下山跳了河!

娜依目瞪口呆望着山下滔滔河水,漂亮的眉『毛』皱了起来,一跺脚道,“真是个疯子,我们走!”

她当然不是去下河把人捞起来,巴兴河水量大流速快,等她从山上下去,只怕人都已经进了暗河了。

娜依急匆匆带人回了白木山,大巫师神通广大,既然能算出来她的意中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当然也有办法把人救出来。

他要是救不出来,那就说明预言错了,死人可做不成她的心上人,而连这种小事都会弄错的大巫师,还配做大巫师吗?

娜依连夜回了寨子,风风火火的闯进了大巫师的小楼,惊得白木土司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衣衫不整的赶过来,只见女儿被几个大巫师的侍从拦在楼下,护卫们和大巫侍从正对峙着,娜依则在冲着小楼吵闹。

“大巫爷爷,请让我上去,我是娜依,我有事找您,你们这些混蛋,别拦着我,我要不客气了!”

眼看娜依就要把腰上的短刀拔出来,白木土司一把上前按住了闺女,可怜他二百多斤的胖大身子,这一蹿愣是震的地面都晃了晃。

“娜依,快住手!”

白木土司脸上肥肉晃的颤悠悠的,使劲瞪着眼睛呵斥道,娜依委屈地撅起嘴,眼泪汪汪道,“阿爹,你也拦着我!”

“到底什么事啊,你这又是作什么啊!”白木土司被女儿一哭就没了办法,努力装出来的生气样子一下就软和了,娜依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两只小手捏着白木土司脸颊上的肥肉,又是撒娇又是可怜地道,“女儿的心上人要死啦,人家来找大巫爷爷救命的。”

“啊,女儿你什么时候有的心上人?是谁家的小伙子?出了什么事?怎么要死了?”

白木土司一连串问道,娜依便给父亲解释,父女俩正说着话,楼上大巫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娜依正在跟父亲描述那冷淡少年是如何俊美,听到声音立刻跳了起来,“大巫爷爷!”

下楼的并不是大巫,而是大巫身边的一位亲信侍从,这少年长得清秀机灵,说话时嘴角『露』出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他先对这父女俩行了个礼,然后对娜依道,“娜依小姐,你的事大巫爷爷都知道了,他说叫你回去好好睡一觉,等明天天亮的时候,你要找的人自然就会来了。”

“啊?!真的吗?”娜依睁大眼睛道,那小侍从一笑『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又道,“大巫爷爷还说了,你要是不放心,就去神泉那里等着。”

“太好了!”娜依跳起来在白木土司脸上亲了一口,“阿爹,我这就去等着,等明天我带他去见您!”

白木土司『摸』了『摸』脸颊,只见女儿一阵风似的带着护卫们离开小楼,看方向应该是上山去了,无奈地摇了摇头,『摸』着晃动的下巴对那小侍从道,“阿山,带我向大巫师道个歉,娜依不懂事,请大巫师不要怪罪她。”

阿山一手抚胸弯了弯腰,“土司大人放心,阿山会跟大巫爷爷说的。”

……

大巫师当年之所以选择在白木山苗寨住下来,南疆诸族流传着很多不同的说法,但无论说法怎么变,都跟白木山上的那口神泉有关。

因为传说当年大巫师就是从神泉里冒出来的,娜依带着护卫来到山腰的溶洞,对看守的寨民打了个招呼,在洞外仔细地整了整衣裳,看没有什么不妥后,便进了洞。

洞里燃着火把,照的四周石笋钟『乳』五光十『色』,美丽异常。娜依进来后立刻有人过来问她,跟外面的守卫不同,里面的看守都是来自南疆诸族的妙龄少女,娜依对她们说是大巫爷爷让她来的,又亮出自己身份,轮值的少女们这才将她放了进去。

神泉就在洞里最中央的地方,两丈方圆的泉眼汩汩向外冒着清水,边上放着几张蒲团,蒲团前方设着供案,上面摆放着瓜果贡品,是用来供信徒们祈祷用的。

大巫师虽然接受各族供养,但却从不接受他们的祈祷跪拜,久而久之这口当年大巫师出现的神泉,便成了大巫师的化身,每当族人们有什么私事想求大巫师——公事自然有土司们和大巫师沟通,便会来祈祷跪拜。

娜依跪在神泉边上闭着眼睛默默祈祷,“大巫爷爷,请保佑我的心上人……们,都好好的吧。”

章节目录 第92章 都是我的!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溶洞,值守的少女们进来换火把,看到娜依正睡在蒲团上,不知做了什么好梦,熟睡中睫『毛』微微翕动,嘴角泛着甜蜜的笑容。

“娜依,醒醒,天亮了。”妹妮和阿蕾过来推她,娜依嘴里咕哝着翻了个身,过了会突然跳起来,瞪着洞外照进来的阳光,张大嘴巴道,“天哪,我居然睡着了!”

妹妮和阿蕾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你昨天进来不久就睡着了,都睡了一晚上了。”

“啊……”娜依小脸皱成一团,沮丧地道,“坏了坏了,大巫爷爷一定会不高兴的,怎么办!”

妹妮和阿蕾一人拉着她一只手安慰,“没事没事,大巫爷爷慈悲宽容,不会为这种小事生气的。”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我们在这里这么久,从来没听过有人因为睡着了惹大巫爷爷生气的。”

“那真是太好啦!”娜依开心的跳了起来。

“说起来,娜依你来求大巫爷爷,是为了什么事?”

三个姑娘在泉水边小声说着体己话,娜依附在妹妮和阿蕾耳边说起自己心上人的预言,洞里顿时响起一阵抽气声,“真的吗?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们都没有见过他们有多英俊,我最喜欢的呀……哎呀我也不知道最喜欢哪一个,反正大巫爷爷会替我选的,他说天亮的时候那个人就会出现,哎呀现在天都亮了,他怎么还不来?”

妹妮和阿蕾也被这神奇的预言引起了好奇,她们来到洞口向外张望,“娜依,太阳都升起来了,大巫爷爷有没有说他会从哪里来?”

娜依愣了一下,长大了嘴巴,“啊……我忘记问了。”

“快去问,快去问呀。”两人撺掇着娜依去问,这时身后神泉忽然发出巨大的响声,仿佛水底沉睡的蛟龙正在醒过来一般,两人回头一看,只见神泉水面翻滚,娜依呆呆的站在泉边,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妹妮……阿蕾……你们快来……”娜依声音颤抖的伸出手向她们招了招,“他……他真的来了……”

两人急忙跑了回来,看到泉中情形时,脸上也同样『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清澈的泉水下缓缓浮上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他身着青衫,黑发束起,衣衫和头发都随着水波微微晃动,浅金『色』阳光照在水中,他脸上略带痛苦的神情俊朗的令人尖叫。

“啊啊!啊!娜依,娜依!”阿蕾和妹妮捂着嘴,指着泉水中昏『迷』的顾珩,“这个我喜欢,你不要给我了吧!”

“不给,不给,这是我的!”娜依撅着嘴,“快来帮我把他拉上来。”

三个姑娘合力将顾珩拉了上来,湿淋淋的放在一旁,顾珩刚出水便大大的打了个喷嚏,接着又昏了过去,阿蕾咬着手指,眼睛放光地道,“打喷嚏也这么好看。”

妹妮把手指放在顾珩鼻端试了试,叫道,“娜依,大巫爷爷真是太神奇了,他从神泉里出来,居然没有淹死。”

娜依得意地哼了声,“当然啦,淹死了还怎么做我的心上人。”

“不过他身上冷冷的,还是要让大巫爷爷看一看。”娜依说着,心里还是很满意的,原来大巫爷爷说的她的心上人就是他,果然是自己看中的,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别的人。

三个姑娘正要出去叫人,这时泉水又动了,三人互相看了眼,提着裙子又跑回了泉边,“又一个,又一个!”阿蕾尖叫,“娜依,又一个!”

娜依也已经看见了水中浮上来的黑『色』身影,她一眼就认出了这是那个冷淡的俊美少年穿的衣裳,心口不由狂跳起来,天哪,这个她也很喜欢的!

只是他是背对着水面浮上来的,看不到脸,阿蕾和妹妮便没有刚才那么兴奋,等把霍臻拉上来,他俊美的面容显『露』在三人面前,两个姑娘立刻呆住了。

仿佛清晨第一缕阳光划破晨曦,仿佛夜晚银『色』的月光照在盛开的昙花上,这种纯粹的美感令人目眩神『迷』,阿蕾吃吃地对娜依道,“娜依,你刚才说你要那个的,是不是?”

娜依也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清他的脸,脸上『露』出梦幻般的的表情,喃喃道,“不,我要他,我要这个。”

阿蕾生气了,“你刚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不要吵!”妹妮拉开险些要打起来的两人,“快,我们去找大巫爷爷,他没气了!”

娜依顿时清醒过来,跟阿蕾都拿手指放在霍臻鼻端试了试,脸『色』顿时就白了,“天哪,他要死了!”

阿蕾飞快地提着裙子去叫人,这时神泉边的妹妮惊叫一声,“什么东西!水里有东西!”

娜依回过身来,只见一道黑影迅速地从水底游了上来,速度之快简直叫人怀疑是不是水底的龙上来了。

随着一阵哗啦啦的水声,那身影从水中跃了出来,沈镜心湿淋淋的抹了把脸,娜依捂着嘴吃惊地道,“怎么是你!”

沈镜心眯了眯眼,也有些吃惊会碰见她,但他很快看见了躺在地上的霍臻,立刻蹲了下来,伸手在她颈侧一探,脸『色』顿时有些发青。

娜依瞪大眼睛见他将那黑衣少年扶了起来,一手扶住他肩头,另一手按在他背后,也不见他做了什么,没一会儿那黑衣少年剧烈地咳嗽起来,沈镜心扶着霍臻吐了几大口水,呼吸渐渐顺畅,这才有空对娜依道,“找个干净的屋子,有没有大夫?”

娜依愣愣地点了点头,沈镜心抄起霍臻抱了起来,对她道,“带路!”

这时阿蕾正带着人回来,见洞里居然又多了一个人,惊讶的结结巴巴地道,“这,这又是谁?”

妹妮蹲在顾珩身边对她点了点头,“第三个!”

“啊……?”阿蕾歪头仔细看了沈镜心一眼,咬住嘴唇小声对妹妮道,“我还是喜欢刚才那个。”

妹妮指挥护卫们将顾珩背出去,两人跟在人群后面,妹妮有些羞涩地道,“我倒是觉得后面这个更好,刚才他跟娜依说话的样子好有男子气概。”

娜依原本在前面带路,听见后跑了过来,扬起下巴生气地道,“不许你俩打他们的主意,他们都是我的,我的!”

章节目录 第93章 孤岛县令 曹见深在墨玉呆了两年,这两年不说过的水深火热,也差不多是焦头烂额。他是墨玉设流官后的第二任县令,从先帝二十五年改土归流,墨玉便从土司实际管辖,变成了真正大秦治下的一个县。

第一任县令在墨玉呆了不到半年,便回乡丁忧去了,曹见深来接任的时候,当今圣上还没即位,是先帝爷钦点的他的名字,将他派来了这个大秦最南边的小县,嘱咐他替大秦守疆,保百姓安居乐业,当然能拓土就更好了。

曹见深来的时候那是雄心勃勃,一心想着遵照先帝爷的嘱托,为大秦守疆拓土。可等他真正到了任上,才明白为什么他的前任丁忧的那么欢天喜地。

这个小小县城名字听着风雅别致,可实际上呢,简直就是南疆遍地蛮荒中的一个孤岛,最可怕的是,这孤岛上只有他一个人。

县衙从上到下,上至主簿县丞——当然县丞现在换人了,下到胥吏衙役,全都是当地土人,关系之盘根错节,势力之错综复杂,简直叫人头疼。

往往今天两个人还好的跟亲兄弟似的,明天再见面可能就要打起来,要问他们是为什么,原因也是五花八门,有时候是两个寨子互相打架,有时候是联合起来跟别的寨子打架,反正这些土人没事的时候总是在打架,有事的时候当然就更打的不可开交。

曹见深连衙门里这点事都搞不清楚,外头的事更是两眼一抹黑。

这种孤立无援的处境让他深感恐惧,朝廷要是再没什么动作,恐怕墨玉就要重回土司们的怀抱了,而他着实不愿做这个守土不利的罪人。

所以这次听说朝廷派了个新县丞下来——上任县丞带着衙役去打群架的时候被打没了,虽然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曹见深心里也是盼星星盼月亮的盼着他快点来。

他真的快撑不住了,极度需要一个同样来自中原的同僚给他一点支持,曹县令一天天数着日子等他这个下属来上任,可他左等右等,怎么也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个消息。

他的新县丞被山崩埋了。

霍家来报讯的家将扔下消息就开始对他提要求,跟他要人,要工具,要民壮,要他亲自坐镇去把人挖出来。

按说这些要求并不算过分,但曹县令他没人啊,工具可能还能凑点出来,但民壮他是真没见过。

于是最后跟着那家将来到巴兴河的,就只有拼凑出来的十来把铁锹,几个镐头,还有曹县令自己。

穆棱见状还没说话,梁师爷先跳了起来,逮着曹县令脖子问你是怎么当的官,知道我家小侯爷是什么人,敢这么怠慢,是想下去陪着吗?堂堂县令连个衙役都没带来,你他妈是冒充的吧!

穆棱见梁师爷越说越不像话,上去把他给拉开了,事到如今找谁的麻烦都没用,公子在下面埋了都快一天了,他就算带着天兵天将来,又能怎么样呢?除非有起死回生的金丹。

曹见深一来就被河岸上那几十辆大车给惊住了,这新来的县丞是什么人,赴任居然弄这么大动静,想当初他跟夫人来墨玉,也不过带了三五个下人,雇了两辆车。

看人家这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位土司嫁女儿呢。

等被那疯子似的老头掐着脖子一通臭骂,听见他说什么小侯爷,曹县令顿时就糊涂了,不是县丞吗,怎么变成了个侯爷?

他被困在这孤岛一般的墨玉县,别说京里的事,就是南州城出了什么事,都得看衙役们有没有心情帮他把邸报从三百里外的驿站给捎过来。

霍臻被夺爵来墨玉做县丞,在洛京自然无人不晓,甚至连带着墨玉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都跟着出了回名。南州城里的官员们当然也早收到了消息,但曹见深曹大人,的确是不知道他这位新县丞的底细。

“谁能告诉本官到底怎么回事?”被属下土官们磨的一副好脾气的曹大人转圈问道。

穆棱冷面冷口,梁师爷恶形恶状,好妹还在挖山,周围没一个人理他,最后还是正在做饭的吴三娘跟他说了事情的经过。

曹大人蹲在灶前添着柴火,听吴三娘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那山崩的诡异。

她是说者无心,旁边正在生气的梁师爷却听出了什么。

梁师爷也是平生头一回对着位正儿八经的县太爷发脾气,吼完了才觉得有点心虚,但一想他的前程,他的主子,他刚抱上的大粗腿就这么被活埋了,真是想想就丧气,怎么就这么倒霉,那座山好好的早不塌晚不塌,偏等着他们都过了河,对岸没人了的时候塌了,弄的他们救援都来不及。

他本来只觉得巧,觉得晦气,可现在听吴三娘一说,顿时觉得不对劲。

“穆小哥,借一步说话。”梁师爷悄悄来到穆棱身边,穆棱正举着镐头刨石头,听到后将镐头给了身后的家将,跟着梁师爷来到河边。

“我觉得这山崩的有问题。”梁师爷神『色』凝重地道。

穆棱没吭声,就是梁易简不说,他也已经发觉这次的山崩肯定有古怪,但他只是这么想,并没有说出来。

公子和顾师爷现在生死不知,这里只有好妹算是能做主的,但好妹只是个出身贫寒的乡下丫头,能拿什么主意?何况她现在已经完全没了方寸,一心只想着挖山,挖山。

他就是有看法,也不是说的时候,但现在梁易简既然问了,他是自己人,穆棱当然不会对他有所隐瞒,于是点了点头,“我也觉得是这样。”

“这就是了!”梁师爷一拍大腿,懊悔地道,“穆小哥,咱们做错事了!”

“哪里错了?”穆棱皱眉,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一时想不出他们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

梁师爷情绪激动地道,“咱们派往京里送信的人,错了,不能跟皇上说是意外,这件事绝对不是意外,咱们要是不把实情告诉皇上,让皇上以为大人是因为意外没了,到时候真正害死大人的元凶可就跑了!”

“咱们得重新派人进京,告诉皇上大人是被人害死的!”

章节目录 第94章 赵公移山 穆棱听到梁师爷说他们做错事原来是说这个,轻轻呼了口气,心里道,梁师爷毕竟来的晚,很多事情还不清楚,皇上对公子用了多少心,他恐怕永远想象不到。

别说他们给京里送信说公子出了意外,就算说是寿终正寝,皇上都不可能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梁师爷该『操』心的不是元凶会不会跑,而是这件事到最后,会变成怎样的一场滔天巨浪。而他身为霍府的师爷,要怎样在这场风浪中保全霍家,并争取足够多的好处。

只是梁易简是冲着公子来的,现在公子很可能已经遇难,他还会不会继续留在霍府,穆棱并不知道,而没有了霍臻的定远侯府将会何去何从,他也不知道。

所以他并没有多解释,只是道,“不要紧,皇上英明,会明白的,我们不用重新派人,反倒是说得太多,只怕还会有所耽搁。梁先生,你还是去劝夫人休息一下吧,她听你的话。”

梁师爷见穆棱如此笃定,先是一愣,后来听他说若是说的多了,恐怕还会有所耽搁,立刻便从中悟出了些许不寻常,连连点头道,“是了,是老夫多虑了,那就听小哥的,老夫去劝劝夫人,唉。”

……

南州城位于大秦西南,坐落在一片风景明丽的高原之上,这时节南疆其他地方早已绿肥红瘦,南州却还是花开似锦。

霍家派来州府报信的家将早已离开,赵昀坐在花厅,正同属下张劲说话,外面墙头树梢一片粉红粉白的绚烂春『色』,厅里气氛却阴沉的很。

“宝玉的下落还是没有消息?”赵昀面『色』不悦地问道。

下面原本坐着的张劲扑通一下从椅子上滚了下来,趴在地上道,“下官该死,小公子的踪迹在巴兴河北岸临川峡一带便消失了,现在曹见深正在门山,下官不方便大张旗鼓的派人进山,所以……”张劲说到这,把嘴给闭上了。

赵昀深深看了眼他趴在地上的头顶,曹见深在门山,所以不方便大张旗鼓,张劲现在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赵昀沉默片刻,道,“起来说吧,临川峡?我记得那一带这几年一直在闹土匪?”

张劲刚从地上爬起来,听见上司这话,立刻眼前一亮,抱拳道,“大人敏锐,临川峡地势险要,进可攻退可守,那里的几股土匪气焰嚣张,屡屡祸『乱』周边百姓,堪称一害。”

“原来如此,竟闹的这么凶了么,”赵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只可惜南州兵力不济,李都监又一心只在三衙和枢密院,对本官的调遣并不放在眼里,这样吧,你下去拟一封剿匪奏疏,本官要上奏朝廷,请求派兵剿匪。”

说罢又叹了声,“我南州地处蛮荒,百姓本就困苦不堪,朝廷更该多加体恤,怎能让百姓穷困之余,还要被恶匪欺凌,本官身为一州牧守,无法使百姓安居乐业,也是要上疏请罪的。”

张劲脸上『露』出郑重之『色』,一脸凛然地拍马屁道,“大人此言差矣,这南州本就穷山恶水,大人这些年呕心沥血治理南州,那些桀骜的蛮人土司在大人治下也都安分多了,朝廷理应嘉奖才是,又怎么会怪罪大人,不过区区土匪,只要朝廷派兵下来,还不是手到擒来。”

赵昀又自己谦虚了几句,张劲这才从花厅出来,回去写那份剿匪的奏疏,心里对大人这招移花接木真是佩服得紧,只要这剿匪和请罪的奏疏一呈上去,不但他去门山有了理由,就是将来公子的事发了,也有了一丝转圜的余地。

并且还暗暗地敲打了那个刚上位的小皇帝,叫他好好想想,是不是要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男宠,来动自己这个在土司中甚有威望的封疆大吏——南州虽然级别上只是州府,但下辖地域之大,比之江南道西北道也不遑多让,说是封疆大吏也是过得去的。

最妙的是还顺带给一向跟大人有些不对付的都监李绅下了个套,隐隐约约点明了这次的山崩是土匪干的,土匪这么猖獗赵昀自然脱不了干系,但李绅身为南州都监,兵马都在他手里,土匪闹的这么凶,他的罪名肯定比赵昀大多了。

赵昀想好了对策如何应对,又给对头下好了套,自然也不能不管被埋在山下的霍臻,他可以不把这个以『色』侍君的『毛』头小子放在眼里,但却不能不摆出自己的态度,这态度,是对皇上的态度。

虽然皇上现在只是个徒有其表的空架子,但他内里越是虚,才越要在面子上给他做足了,不然『逼』的狗急跳墙,大家都不好过。

于是,当天下午州府衙门里便派出了六路衙差奔赴各地,调集民壮赶往墨玉,一场轰轰烈烈的移山壮举,就这么开始了。

……

距离山崩已是六天之后,洛京南宁公主府,荣玥原本正奉太后之命准备『操』办妹妹长安的婚事,长安公主荣琳今年过了年也已十五岁了,早在先帝还在的时候便已定下了婚事,驸马姓安,是如今的云中将军奉安侯安泽中的独子。

自霍大将军去后,便是这位安将军代替他守卫西北,去年听说还立了个大功,她和荣瑾都对这门婚事颇为看好。

这天上午,荣玥正坐在正厅厢房看匠作局送来的嫁妆清单,下面忽然来报,南疆来信了!

荣玥皱了皱眉,老四南下这才一个多月,现在来信会是什么事?上次的家信不是说还在路上,难道是到墨玉了?

于是便叫那送信的进来说,等人一进来,荣玥就发现不对,这家将风尘仆仆面目憔悴,一看就是日夜兼程赶路回来的,如果是平常家信哪用得着这么赶,荣玥不自觉地坐直了腰身,面『色』微沉,问道,“老四叫你送的什么消息回来?”

当时穆棱派出了四拨送消息的家将,一拨去墨玉,一拨去南州,剩下的两拨都是来京城,这家将从南州出发,一路马不停蹄,吃饭睡觉都在马上,到洛京后第一反应便是进宫,但等他们来到太极宫外,却被告知今天是三衙击鞠赛最后一天,皇上去西郊大营了。

于是这两拨回来报信的家将,又分成两路一拨去了西郊大营,另一拨来了公主府。

如果西郊大营进不去,那么他们也只能通过公主把消息递给皇上了。

“启禀公主,”那家将跪在地上,憔悴的脸上带着说不出的沉痛凄惶,嗓音沙哑地道,“公子出事了。”

章节目录 第95章 新禁卫军 经过曲申山那次筛选,由三卫重新整合而成的禁卫军终于有了雏形,韩睿身为禁卫军都指挥使,在霍臻那里吃完了喜酒,便奔赴福来关同薛霁会和,接着两人将队伍拉进了西陵湖。

西陵岛上经过工部紧锣密鼓的一番改建,已然有了些模样,他们上岛后韩睿看着眼前整齐的营房,校场,还有一处看起来有些古怪的训练场。

豪情万丈地对薛霁道,“看,这就是咱们的地盘了。”

什么叫咱们的地盘,薛霁对自己这个搭档的用词颇不以为然,又不是街上的混混,抢地盘什么鬼?

韩睿对他的不以为然一点也没生气,反倒拍着他的肩膀道,“别看咱们现在龟缩在这个见不得人的小岛上,外边的人都在等着看咱俩的笑话,但是将来总有一天,爷的禁卫军……啊不,皇上的禁卫军,会叫他们知道厉害!”

这点薛霁倒是十分赞同,他也早就受够了亲卫营的窝囊劲,憋着一肚子力气想要打造出一支精兵,一支叫人提起名号便会肃然起敬的队伍。

两人一拍即合,禁卫军的小家伙们便遭了秧。

李文之三个掉队的小亲卫回家后才知道,原来他们在曲申山每个人身后都暗中跟着个皇城司的内卫,那些没走出来的最后都被送回了家,当然也就离开了禁卫军。

三人先是惊讶皇城司的能量居然如此之大,后来就开始后悔他们干嘛拼死拼活的信了薛霁的话,以为掉队真就死在里边了。

现在可好,日子过得生不如死,早知道禁卫军的训练这么恐怖,他们还不如死在曲申山呢。

每天从天不亮的负重二十里跑,到睡觉前的新格斗术对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孙甜甜更惨,从上岛到现在跳了三次西陵湖,韩睿愣是一次都没派人下去救,如果不是他跟谢云飞,孙小侯爷都被淹死三回了,他们也是从这看出来,这次的训练是动真格的了,比上次曲申山真多了。

要么练下去,要么死,能从曲申山走出来,就证明你有这个能耐,能而不做,还不如拖出去喂狗……这是薛上官在孙甜甜第三次跳湖被捞起来的时候说的,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官职,他们这位薛上官照样还是薛要命。

加上韩指挥和薛上官人家自己也在陪着一起练,大家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再说韩睿话都放那了,“一样两个膀子扛着个脑袋,你们就那么甘心出去被人说是窝囊废?反正老子受不了,都说三卫花拳绣腿,现在花拳绣腿的那些窝囊废已经滚蛋了,剩下的,你们都是老子费尽心思挑出来的,我就不信练不出个模样!”

“不管你们以前是什么身份,有多娇贵,多拿自己当个事儿,有比老子娇贵的吗?!在这里,老子的地盘,都给我老实趴下,老子没让你站起来,就给我好好趴着,但老子要是让你站着,谁敢给老子趴下了,看看外边的西陵湖,老子淹不死你!”

“记着,你们现在不是三卫,是禁卫军!”

“禁卫军不要废物!不要怂蛋!”

穿着崭新军服的禁卫军少年们被韩睿煽动的热血沸腾,这是他们上岛以来第一次离开禁卫营,韩指挥说今天是三衙击鞠赛最后一天,带他们去见识见识正规军是什么样子。

“看归看,但谁要是堕了禁卫军的威风,让老子丢脸,老子打死谁!”

上船的时候韩睿叉着腰站在码头上,恶狠狠地冲小禁卫们道。

薛霁也负手站在一旁,两人谁都没说,但心里对这两个月的训练成果还是非常满意的,甚至有些吃惊。

至少这帮小王八蛋人模狗样的换了新衣服,排着整齐的队伍,喊着号子上船的样子还是有几分看头的——不过想到三卫从前原本就是仪仗队,本来就是卖脸的,薛上官还是谦虚地将他看出来的那点军威按下了。

才两个月,有军容就不错了,军威还早着呢。

……

西郊大营正北面看台上,明黄『色』的帐子下面,荣瑾和皇后坐在主位上,一边是朝中文武大臣,一边是各藩国使者,还有南疆诸部的土司少爷们。

今年的击鞠赛最后剩下争夺冠军的两支队分别是殿前司的御龙直队,和马军司的铁马队,这也算是近年来的两支传统强队了,京里各大盘口开出的赔率都不高,除了事关荣誉的两衙官员们,看台上到处都是一派喜气洋洋。

李知恩带着手下在各处巡逻警戒,来往的官员们有去方便的,或是干点别的什么的,碰上了都跟他打个招呼,或给个笑脸。

李知恩一路笑呵呵的巡逻过来,心里那个美,什么叫权利,这就是权利,不在乎你的官职升降,薪俸多少,而是看人对你的态度。

他是谁,皇城司的一个副指挥而已,放在满地朱紫的洛京城,哪里轮得上他耀武扬威。从前皇城司只管着宫门护卫早晚落锁的时候,这些官员们谁拿正眼看过他。

现在呢,皇上不过『露』了点口风,皇城司还没真正恢复到昔日生杀予夺的地位呢,这些人对他的态度已经和从前有了天壤之别。

被万人瞩目的感觉真是好啊,李知恩飘飘欲仙地享受着大臣们的敬畏,一点都不在乎在这些敬畏下面隐藏的那些鄙夷和不屑。

鄙夷如何?不屑如何?将来要你们跪在本官面前的时候,你就是再鄙夷,再不屑,能救命吗?李知恩的心里,何尝不是在深深地鄙夷和不屑着。

巡逻到南门的时候,李知恩和带着禁卫军的小禁卫们来看比赛的韩睿打了个招呼,他们现在都算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手下也各有人马,和韩睿站在一起,李知恩颇找到了点天下英雄唯小公爷与本官尔的快美感觉。

李知恩夸韩睿调教有方,禁卫军如今脱胎换骨,韩睿恭维李知恩否极泰来,皇城司即将大权在握,两人正互拍的高兴,这时一个内卫带了个人过来。

那内卫过来在李知恩耳边说了几句话,李知恩脸『色』陡然变的乌黑,韩睿识趣,知道皇城司的事能不掺和最好不掺和,正要托词去『尿』『尿』,李知恩拉着他的手臂沉声道,“出事了,小公爷最好跟本官一起去面见皇上。”

“这次只怕你我都要去一次南疆了。”

章节目录 第96章 吾皇万岁 两人从偌大的赛场边缘向北面看台赶过去,中间韩睿几次想问,都被李知恩罕见的沉重表情压下了好奇,他虽然平时看着混蛋,但真遇上事的时候,反倒比旁人更能沉得住。

比赛已经到了尾声,四面看台上欢呼声口哨声震耳欲聋,一片欢庆的气氛中,李知恩觉得自己简直像只报丧的乌鸦,对于皇上可能会有的反应,心里充满了莫名的恐惧,脚下的步子也不由越来越慢。

“皇上怎么下来了?”两人离着看台还有段距离,韩睿拿手遮在眉『毛』上,奇怪地道。

李知恩凝神往那边看去,果然见皇上从高台上走了下来,他还注意到,不但皇上下来了,坐在看台一侧的那个胡女也下来了。

“怎么回事?”李知恩眼神一扫,立刻有内卫跑去打探情况,很快回来禀报说那位胡人使者跟皇上打了个赌,要加赛一场。

皇帝亲自下场比赛,消息很快传遍整个西郊大营,来看比赛的官员,三衙的禁军,还有一些买了高价票的富商士绅,全都欢呼起来,“大秦万年!”

“吾皇万岁!”

那胡人女子换好骑装,带着属下骑在马上,也大声不知在呼喊什么,可能也是加油助威的口号之类,却被周围声浪压的完全听不见内容。

“大秦万年!”

“吾皇万岁!”

整个赛场上空只有这一个声音响彻天际,韩睿抿着嘴,两眼灼灼发亮,一手握拳使劲砸在另一只手掌心里,痛快地道,“太他妈够劲了!这才有意思嘛!”说完也跟着大声喊道,“大秦万年!吾皇万岁!”

他们身后看台上,一直正襟危坐的禁卫军们,见到他们的指挥使大人也喊了起来之后,全都望向薛霁,薛霁点了点头,顿时禁卫军整齐的呐喊声也响了起来。

五百人的整齐呐喊在整个赛场澎湃的声浪中,像是一盘散沙中的一粒珍珠一样卓然出众,立刻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韩睿见这帮小王八蛋果然长脸,忍不住大笑起来。

全场都被皇帝的英武征服,只有李知恩默默吸了口气,整个人像块阴冷的寒冰一般,无声地站在赛场边上,看着他的皇帝陛下英姿勃发,明亮的阳光照耀下,英俊威武的好像天神一般。

他多希望这一刻能无限延伸下去,而自己也不用把那个噩梦般的消息告诉他。

和李知恩一样心思复杂的,同样还有赵相一党,赵敬忽然发现,在他眼里年幼无知的皇帝,不知何时居然长的这么大了。

更令他心惊的是,跟他们这些老朽的家伙不一样,他们总是稳定的,顽固的,很难接受改变。而年轻人一旦成长起来,简直就像是春天正在萌发的树木一样,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只是一错眼间,可能整个京城都绿了。

……

托娅咬着嘴唇,她不相信自己居然输了,她的部下都是草原上最勇敢的骑士,他们骑术精绝,力大无穷,连最凶猛的头狼都可以徒手杀死,怎么会输,还是输给汉人的皇帝。

她承认这个汉人的皇帝的确跟她想的不一样,一点也不像传闻中那么糜烂昏庸,反而还很高大英武,骑术也十分出乎她意料。

并且他打球的时候并没有一味躲在后面,该冲锋在前的时候他毫不退让,该居中指挥的时候也一样有条不紊,看起来简直就是个久经战阵的老手。

托娅并没有因为这只是一场游戏而轻视对方的胜利,也并没有觉得周围看台上排山倒海般的欢呼有什么不对,他们胜利了,胜利者当然有资格欢呼,她只是很难过,她输了比赛,也输掉了让这个汉人皇帝答应她帮她去找天四郎的机会。

她的天四郎已经失踪了那么久,她的心都要碎了。

荣瑾脱下护甲,在万众欢呼中回到看台,活动活动出一身汗,可比端坐着吹风有意思多了,他心情舒畅地对皇后笑了笑,接下来就是礼部的发奖仪式了。

虽然用御带亲卫万中无一的身手来欺负几个胡人有些不地道,但无论如何,他胜了,而这样一场胜利,对他这个一直被流言『迷』雾笼罩的皇帝来说,还是很有意义的。

至少现在没人会怀疑他被男『色』掏空了身子……唔,也许还是有人会强辩,那是因为陛下的男『色』现在不在身边。

反正无论他怎么做,该有的猜测一点也不会少,荣瑾无所谓地打量着身旁看台上种种不一的神情,有些想念他的男『色』了。

……

霍臻是在从神泉里被捞上来后第四天才醒的,她因为受了伤,又在暗河里泡了整整一夜,情况比顾珩还要糟糕。

顾珩当天醒过来就一直守在她身边,那个据说是她的侍卫的沈大人撵了好几次都没撵走,后来索『性』不撵了,随他呆着。

他们两人身上都有些擦伤,那暗河直通地下,水道曲折,很多地方水流十分湍急,一路磕磕碰碰,胳膊腿的难免擦破了一些皮。

大巫师给他们熬了专治擦伤的『药』膏,顾珩给自己擦破的胳膊腿换完『药』,看着霍臻一阵纠结,她也是从暗河里捞上来的,身上擦伤一定不比他少,要不要给她上『药』?

可她是个姑娘,又是那样的身份,顾珩不想失礼,也不想因为自己的轻率而跟荣瑾生出嫌隙,况且他们现在的处境,沈大人明显信不过这些苗人,他给霍臻喂的『药』都是自己带的,外敷的伤『药』也在重新配。

他应该信任沈大人,可他一闭上眼,就看见铺天盖地的巨石向他砸了过来,而面前这个昏『迷』不醒的姑娘,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救了自己。

她替自己挡下了砸来的巨石,抱着他滚下了河岸,又将他推进了更安全的深水里,从头到尾她就只说了两个字,别动。

他知道她所以这么做,绝不是出于私心,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顾珩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已经再也不去想着什么小龙女了,小龙女是杨过的,小龙女也不会救他的命。

顾珩看着霍臻美丽苍白的面孔闭了闭眼,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游坦之肯为阿紫赴汤蹈火。

章节目录 第97章 是谁留下来呢? 霍臻睁开眼就看见顾珩在发呆,看到他没事霍臻心里安慰极了,如果她冒了那么大风险,几乎丢掉了『性』命,却没有将顾珩救出来——虽然最终顾珩也不是她救的,但他没事,这真是太好了。

“顾先生,”霍臻一开口,把顾珩和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昏『迷』不醒的这几天,『药』和水都很难喂进去,嗓子沙哑的几乎说不出话,顾先生三个字只能勉强听出一个顾字。

顾珩呆了一下立刻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问她要不要喝点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嘴里也有些语无伦次,听着他『乱』七八糟的说什么,谢天谢地阿弥陀佛上帝保佑真主安拉长生天,霍臻觉得他像是有点疯了,正想努力说点什么,吸气时用力大了点,背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忍不住嘶地倒抽了口凉气。

看着她皱眉痛苦的表情,顾珩立刻冷静了下来,按住她肩头不让她再动,说道,“沈大人说你被震伤了内腑,需要静养,你别动,我去帮你叫他。”

……

他们住的这栋小楼便是白木山苗寨中大巫师住的那一栋,那天神泉显灵,一连吐了三个大活人出来,寨子里整个都沸腾了起来。

大巫师的侍从阿山对娜依说的那几句话,当时很多在场的苗人都听见了。这三个人确实是像大巫师预言中说的那样出现的,时间地点人全都对上了。这样神一样的预言,就是大巫师自己都已经很多年没有做出过了。

这几天以来,不断有各部的使者来往在寨子里,四处传扬着大巫师的神迹。而沈镜心三人,也因为是从神泉里出来的,正应了大巫师的预言,加上娜依小公主口口声声说这是她的心上人……们,所以也得到了格外的优待。

甚至为了更好的替霍臻疗伤,大巫师还破例让他们住进了小楼里来。

顾珩来找沈镜心的时候,他正在问大巫师,为什么阿山出去报信都已经四天了还没有消息,按照普通苗人的脚程,就算娜依这样娇生惯养的女孩子,一天时间都能从门山回来,阿山那样灵敏的少年,不应该这么长时间还没把消息带到。

头上缠着蓝布留着一大把白胡子的大巫师坐在火塘边上,吊在火上的铜壶里咕嘟咕嘟煮着茶,慢悠悠地道,“快了,快回来了。”

沈镜心两只手使劲搓了搓脸,气愤地道,“昨天您也是这么说的,前天您也是这么说的!”

大巫师看了眼他熬的有些发红的眼珠子,晃了晃头,“年轻人,如果信不过我的话,为什么你不自己去呢?”

沈镜心瞪着他,一时竟无言以对,他当然不能去,霍臻的伤势不能随意挪动,顾珩一个文弱书生也需要人保护,这两个人都比他的命还重要,他怎么走得开?

大巫师冲他笑了笑,『露』出了没有牙齿的牙床,慢悠悠地道,“着急没有用,生气也没有用,何不坐下来喝杯茶,该来的总会来的。”

这时顾珩从门外跑了进来,嘴里叫着,“沈大人,她……霍大人醒了。”

沈镜心手里端着个空杯,大巫师正提着铜壶替他续水,听到霍臻醒了,沈镜心手下一个不稳,险些烫着,见他放下茶杯便要出去,大巫师提着铜壶慢悠悠道,“年轻人,信我一句话,你的『药』别给那孩子继续吃了,不好。”

顾珩不明白大巫师的意思,看向沈镜心,沈镜心站住了脚,有些疑『惑』地道,“我那『药』治疗内伤化除淤血最是灵验不过,为什么不能吃了?”

大巫师颤巍巍地将铜壶又挂在了火塘上,抬眼看着他道,“就是活血化瘀太灵了,才不能吃,那孩子怀着身孕,胎儿月份尚小,再吃下去,恐怕……”

“什……什么?!”顾珩当场便变了颜『色』,她怀孕了!那她……那孩子……天哪,玉皇大帝啊,他居然让一个孕『妇』为自己拼命,还害得她差点死了!

他在京里的时候也听过不少皇上没有子嗣的传言,如果霍臻怀孕了,那只能是荣瑾的孩子,大秦未来的皇太子,这么久才等到的孩子,如果因为他……想到这里顾珩脸都白了。

沈镜心也僵住了,他对医术只算略懂,能够判断出伤在哪里吃什么『药』而已,他的『药』都是太医院特别配制的,一向灵验无比,他只管吃就行了,哪知道会有这种事……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比顾珩还要来的后怕,因为他比顾珩更加知道这个孩子有多重要,顾不上谴责大巫师为什么不早些告诉他这件事,沈镜心脸『色』苍白地向大巫师跪了下来,双手按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诚恳地道,“晚辈鲁莽无知,险些犯下大错,请大巫大人海量包含,指点晚辈如何才能保住她们母子平安。”

大巫师轻轻摇了摇头,顾珩也扑通跪在了火塘边上,使劲咬紧了牙关,声音都快哭出来了,“大巫爷爷,只要能救她们母子『性』命,不管要什么条件,我全都答应你!”

“起来,”大巫师苍老的声音中仿佛有种莫名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便会听从他的话,两人渐渐不再那么激动,跪坐在火塘边坐直了身子,看着大巫师往火塘里又添了把柴,才缓缓道,“看来那孩子的身份很不寻常啊。”

和沈镜心跟顾珩的紧张不同,大巫师看起来十分轻松,甚至还对他们『露』出了个狡黠的微笑,“别怕,她的身体很结实,只是受了些外伤,内伤的淤血已经化的差不多了,胎儿也很健康,很有福气的孩子,唔,你们谁是孩子的父亲啊?”

“啊……啊?!”顾珩和沈镜心对看了眼,忙一起摇头,“不不,我们都不是孩子的父亲,孩子的父亲,额,不在这里。”

“唔,明白了。”大巫师点了点头,对沈镜心道,“难怪你要着急没有外面的消息,孩子的父亲一定吓坏了,这样吧,我看你们也不太方便,就让我的侍女先帮你们照顾她,至于你们,总要留一个下来娶了娜依,你们看,是谁留下来呢?”

章节目录 第98章 拐带大巫师 大巫师慢吞吞的把话说完,顾珩『摸』了『摸』鼻子,十分不解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沈镜心,见沈大人也跟自己一样,一头雾水很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忍不住问道,“大巫爷爷……您说的这是哪跟哪啊?”

“是啊……这,这算怎么回事啊?”沈镜心再次使劲搓了搓脸,他这些日子一共睡了也没几个时辰,脑子着实有点转不动,被大巫师这么一绕,都有点结巴了。

大巫师一双被层层叠叠的皱纹堆的都快看不见了的黑眼睛狡黠的眨了眨,“嗯?年轻人,怎么你们这几天一点都没听到过那个预言吗?”

“预言?什么预言?”顾珩问道,沈镜心一脸茫然,也问道,“我没听说,你听说了吗?”

顾珩糊涂地摇了摇头,大巫师见他俩不像是装的,伸手向他们招了招,轻轻的嘘了声,道,“就是关于你们从神泉里出来的预言。”

“那又怎么样呢?”顾珩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也向大巫师身前凑了凑,同样轻轻的嘘了声,道,“晚辈听说大巫爷爷当年也是从神泉里出来的。”

“你明白了?”大巫师满是皱纹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个无比暧昧的笑容,把顾珩吓了一跳,连忙坐直身子缩了回去,闭上眼想了片刻,也同样暧昧地笑了笑,“原来是这样。”

大巫师捋着颌下那一大把白胡子,笑眯眯道,“就是那样。”

“你们在说什么?”沈镜心在他们两人身上来回看了几圈,听这一老一少神神秘秘的说什么原来是这样,就是这样什么的,心里更糊涂了。

“咳咳……”顾珩轻轻咳嗽了声,按下了沈镜心叫他暂且忍一会,接着问道,“敢问大巫爷爷从前是做什么的?”

“这个么……”大巫师苍老的面孔上『露』出怀念之『色』,语带叹息地道,“要从头说起的话,唔,行医,算卦,炼丹,看风水,说不好啊,什么都做过。”

“这……?”这句话沈镜心可听明白了,什么行医算卦炼丹看风水,难不成大巫师从前是个道士?!

顾珩一下乐了,道士好啊,他最喜欢道士了,他爹都说过,除去传说中的墨家弟子,世间百业只有道士是最有科学精神的,他们是最早利用化学这门科学混饭吃的那一批人,无论炼丹画符请神斩鬼,无不有各种元素的奇妙反应在其中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那……爷爷您又是怎么变成大巫的呢?”虽然顾珩对这位大巫师的身份已经多少有了点底,但并不是每一个碰到奇遇的人都能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半神的,毫无疑问,这位大巫师是一位活着的传奇。

对顾珩这个问题,大巫师捋了捋胡子,却不答了,转而道,“年轻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救了你们的命,现在该是你们报答的时候了。”

沈镜心这时也多少有些明白了,恐怕这位大巫师并不像是传说的那么神异,而是另有玄虚,而他的底细似乎被顾珩看出了什么,两人这是讨价还价呢。

果然顾珩轻轻摇了摇头,“救我们命的并不是您,而是我们自己的运气和机缘,但晚辈恐怕您不会这么想,如果晚辈猜的不错,要是我们不答应,我们恐怕永远都出不了这个寨子。”

“你很聪明,”大巫师赞赏地看着顾珩,“事实上原本就算你们答应了,我也没有打算让你们离开白木山。”

“你什么意思!”沈镜心霍地站了起来,“你根本就没有派人出去报信?!”

“唔,坐下来,年轻人。”大巫师温和地对沈镜心招了招手,一股沛然之力仿佛无形的巨手一般,一点点按着这位御带亲卫的肩头将他按了下来,最后坐倒的时候沈镜心噗地吐出一口血,他抹了把嘴角大口喘着气,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个老的似乎随时都会死去的老人。

“我们的那个同伴,您不会把她怎么样吧?”顾珩这时已经彻底相信这位老人拥有把他们留下来的力量,哪怕没有外面那些愚昧的信徒,只凭他一个人,他们也出不了这个寨子。

大巫师苍老的面容再次『露』出慈爱的神『色』,他摇了摇头,“你想多了,年轻人,我并不是一个喜欢杀戮的人,我只是一个老人,一个想要平平静静的过完余生的孤独的老人,我不会把那孩子怎么样,也不会把你们怎么样。”

“前提是我们听话。”顾珩这时的语气已经变的冷冰冰的,他十分不解地看着这位强大而神秘的大巫师,“为什么?”

大巫师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因为信仰不能倒塌。”

说出这句话的大巫师心中不无苦涩,他在这个位子上坐得太久,年轻时那些令他『迷』醉的一呼百应,呼风唤雨,现在都成了套在他苍老身躯上的沉重枷锁,那么多人,几万,十几万,几十万人的信仰凝聚在一个人的身上的时候,那力量有多庞大,反噬的时候就有多可怕。

他虽身负高深武学,精通医卜术数,在这些不开化的蛮人中可算神仙般的人物,可他终究是个人,蛮人中也并非全都是愚昧之人,那些土司家族传承千年,不乏精明仔细的当家人,看穿了他那些神迹后的隐秘,只是彼此心照不宣而已。

用得着他的威信的时候,自然你好我好,想把他捧多高就捧多高,但如果他挡了他们的路,这些人绝不会因为他地位尊崇就会放过他,而是会选择齐心协力将他从神位上推下来。

大巫师现在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处境,南疆九侗十八寨几十个大土司拉帮结派互相做对,弄的到处乌烟瘴气,这两方都想把他这个大巫师拉拢到自己的阵营,他已经拖了很久,到了再也拖不下去的时候了。

土司们的耐『性』都是有限的,如果拉拢不到,那便宁可毁了他,也绝不会留着他给对方摇旗呐喊。

顾珩并不明白这其中的曲折,但对大巫师这句话却颇有感触,也多少有些理解了他的苦衷,但对自己三人这样被软禁起来的事实仍旧无法接受,他对大巫师道,“如果您真的如您所说,只想过一个平平静静的晚年,晚辈有个去处非常适合您,那个地方不在海内,绝对比您知道的任何地方都安全。”

大巫师看着顾珩年轻的面孔,慈和地笑了,“年轻人,刚才还在向我祈求只要能救那孩子母子『性』命,提什么要求都能答应,这才一转眼,就开始拐带起我老人家了,你家里是做生意的吧?”

章节目录 第99章 恭喜你 顾珩没想到大巫师居然会跟他开玩笑,错愕了会道,“大巫爷爷您说的没错,晚辈家里的确是做生意的,不但是做生意的,做的还是大生意,只要您同意,多少银子,去什么地方,您尽管开口。”

大巫师这次是真的笑了,他十分有趣地看着顾珩,“年轻人,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在这里做了几十年的大巫师,会缺少钱财?只怕我所拥有的财富,会让世上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不,并不是因为那些东西我才留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大巫师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顾珩竟从他苍老的脸上看到了深深的悲伤和无奈。

“我有些累了,孩子们,现在该是你们作出决定的时候了,”大巫师在他们两人脸上静静地看着,“娜依是个很好的孩子,我希望不管是你们两人中的谁娶了她,都不要辜负她。”

“对负心人,我们苗人有很多种办法可以让他生不如死。”

这一瞬间,那个坦诚自己曾经是个道士的老人,忽然间脱胎换骨,变的神秘而威严,显『露』出了他作为大巫师的高深面目。

“是不是娶的人留下,另外的人就可以走?”两人沉默了会,沈镜心问道。

大巫师望着门外葱茏的群山,道,“算是吧,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知道,如果不是真心留下来,你们三个人,至少你——”大巫师看着沈镜心,“除非我亲自日夜看守,他们是留不住你的。”

“但这样的话,这件事就没有意义了。”

大巫师望着沈镜心,“看得出你是个讲信义的年轻人,所以我愿意放你们中的两人离去,换留下的那个人心甘情愿。”

沈镜心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顾珩抢先道,“不,不是他,大巫爷爷,您看中的人不是他,是我,我留下。”

“顾公子!”沈镜心严厉地看着顾珩,仿佛是在用眼神质问他,你忘了你来南疆的目的了吗,我们这些人出生入死,不是叫你来做上门女婿的!

顾珩镇定地看了回去,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示意沈镜心他明白,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对大巫师道,“我留下,因为我们三个人里,只有我知道您的秘密,我留下来,您送他们走。”

大巫师无言地在顾珩肩上拍了拍,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两人离开前,顾珩站在门口问道,“大巫师,我们在河边遇上的那场山崩,不是您做的吧?”

“不是。”大巫师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顾珩长出口气,“那就好,否则这件事就太可怕了。”

……

他们回来的时候大巫师派的侍女正在霍臻房里,桌上放着碗『药』,那姑娘正试图劝霍臻喝了它,屋子里充满草『药』清苦的气味,『药』汤也和中原有所不同,翠绿的颜『色』看起来古古怪怪的。

两人语言不通,那姑娘对霍臻的无动于衷看起来非常苦恼,见顾珩和沈镜心进来,连忙上前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手里比划着一会指指那碗『药』,一会指指霍臻,意思十分明显。

顾珩对草『药』没什么研究,皱着眉过去闻了闻,只看颜『色』就觉得这哪是人喝的,比毒『药』看着都像毒『药』,不禁冲着沈镜心直摇头。

沈镜心也不好随便判断,霍臻现在身子贵重,如果是在京里,就是把宫里所有太医都招来替她诊治都是应该的,这样作用不明的『药』汤,他还真不敢让她喝。

当然他也可以自己先试『药』,但他毕竟是个男人,就算他试着没事,也难保对她腹中胎儿没有伤害。

顾珩见他为难,比了个手势把那小侍女叫了出去,两人在外面又是画画又是比划,霍臻躺在床上,隐约听到他说什么孩子什么的,忽然想到了什么,双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小腹上,被自己那个模糊的想法吓住了。

沈镜心这时也来到了她的床前,虽然他们现在的处境不算好,但好消息终究是好消息,他笑了笑,努力做出高兴的样子,对霍臻道,“恭喜霍大人,你怀孕了。”

……额,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奇怪别扭极了,沈镜心说完自己都觉得哪里不对劲,霍臻的心里也是吃惊大过喜悦,刚才那一瞬下意识的反应居然成真了!

她当然知道她跟荣瑾成亲了,那什么了,他们两人都很年轻,身体健康,有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可,这也来的太快了!

她都还没有做好准备……霍臻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有些慌『乱』的神『色』,嗓音沙哑地问道,“你确定?”

沈镜心没有很快回答,他并不确定,那位神秘的大巫师也许说的是真的,又或者他在骗他们,他们现在没有可靠的大夫来验证事情的真假,但事关重大,哪怕只有万一的可能,也只能当做是真的来对待。

他有些犹豫地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不是十分确定,但……还是要慎重。”

霍臻的眼神落在了桌上的那个『药』碗上,“那『药』是怎么回事?”

沈镜心简单地将大巫师的事告诉了她,霍臻闭着眼想了会,断然道,“顾珩不能留下。”

“但是我们……”沈镜心有些犹豫,霍臻看着他,徐徐道,“我留下,告诉大巫师我的身份,他会知道怎么做。”

她的脸上又换上了那副冷静漠然的神『色』,语气中的果断和强硬令人无力反驳,沈镜心正想着要怎么劝服她,顾珩和那个小侍女终于沟通完毕进来了。

“她说这『药』是安胎的,”顾珩过来说道,见霍臻正看着自己,语气忽然有些不自然起来,眼神往别处飘了飘,“嗯……我说我信不过,让她去找寨子里有身孕的女子来试『药』,她高兴的不得了,说她姐姐就怀着孩子,她这就去叫来。”

难为他们两人鸡同鸭讲的居然也能问出这么多,沈镜心不由给了他个佩服的眼神,顾珩见霍臻依旧看着自己,就像那天山崩时一模一样,心口忽然一阵狂跳,为什么,为什么会对老板娘动了那种念头,她是老板娘,她还怀着孩子,你在想些什么,你是畜生吗!

“唔,那个『药』,那个『药』……”顾珩被自己的心思吓坏了,突兀地退了几步,眼神躲闪地向门外张望,语气别扭地道,“好像是他们寨子里很厉害的东西,平常,轻易……是喝不到的。”

他这样突然大异寻常的举止,沈镜心倒还不觉得,他跟顾珩接触的不多,看不出什么,霍臻却是见过他平常的样子的,联想刚才醒来时他的表现,她十分怀疑顾珩是不是在暗河里被撞坏了。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可以再想想 顾珩今年二十岁,还是个处男,用他的好基友无稽子的话来说,处男是一种很复杂的生物,他们兼具纯情和放『荡』两种属『性』,并且在这两种彼此矛盾的属『性』中切换自如,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纯情,什么时候放『荡』。

每个处男都有自己的幻想对象,就像顾珩之前屡屡表现出来的那样,他的幻想对象是小龙女,清冷,美丽,不谙世事,对爱情懵懂无知却又一往情深。

他也说不清到底是那一点『迷』住了他,让他一见之下惊为天人,从此围绕这个白衣飘飘的冷淡仙子展开了无数放『荡』的联想。

后来他才明白,大概就是小龙女对爱情的那种奋不顾身,绝情谷里那毅然决然的纵身一跃击中了他,否则的话,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他在被霍臻救了一命之后,忽然无法自控地爱上了一个已经嫁做别人妻子的女子,男人不是都有处女情结的吗?他的道德感也让他从没想过去动别人的口粮。

……当初他和霍臻那么香艳的邂逅都没有让他爱上她,那个时候她可还没有嫁给荣瑾,没有道德干扰——是的,她一直很美,他也觉得十分赏心悦目,但那种纯粹观赏的欣赏和现在让人绝望的沉沦完全不能同日而语,他不是变态,他不控少『妇』,他只是无法忘记当死亡来临时她奋不顾身向自己扑来的那一幕。

当他在这个陌生的苗寨醒过来,看到了昏『迷』不醒的霍臻,从那个时候他就知道,他完蛋了。

但她昏『迷』着和现在这么近的看着自己的杀伤力完全又是两个概念,只能说,在这方面,在面对突然喜欢上的人的时候,顾珩的战斗力是零。

身为一个处男纯情的那一面让他没办法坦然地面对霍臻的目光,在她那样充满怀疑和忧虑地看着自己的时候,顾珩怂了,他借口去看那试『药』的苗女来了没,从房间里跑了出去。

山林间葱茏的树木散发出让人平静的清冽气息,顾珩狼狈地蹲在台阶上,这时沈镜心过来告诉了他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顾珩石化了……她要留下来,她都什么情况了,居然还想着保护他,要代替他留下来。

虽然知道霍臻绝不是出于个人感情做出的这个决定,也明白大巫师在知道她的身份后应该不敢把她怎么样,但顾珩仍旧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他被她的这种理所当然的霸道的保护欲彻底虏获了——她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顾珩使劲用手搓着脸,他不敢让沈镜心看出来,霍臻是老板娘,而沈镜心显然是老板的心腹,他还有个大项目需要老板的鼎力支持……他还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爱情冲昏头脑。

“开什么玩笑,大巫师要的是个能娶那姑娘的男人,她现在大着肚子——就算还不大,留下来能干什么?”

“她以为这寨子里的姑娘也跟她娶的那傻姑娘那么好糊弄?”

顾珩用上了毕生的定力摆出一副沉着的面孔,对沈镜心说道,“我知道她为什么怕我死,我有办法让她放心,带她走,相信我。”

说着他面容扭曲的笑了笑,摇着头道,“兄弟,让女人拼命保护的滋味真的……太难受了,我可不想再来一次。”

看着他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沈镜心无言地在他肩上拍了拍,站起来走了。

……

娜依这几天真是开心极了,大巫师亲自为她卜算姻缘,本来就是无上荣耀的事,白木土司求了好几次才求来的,何况卜算出来的结果还那么合她心意。

虽然那几个汉人进了小楼就再没出来过,但寨子里的小姐妹全都知道了那三个神泉赐给娜依的小伙子个个英俊不凡,全都羡慕的眼睛都红了。

尤其那天在溶洞的阿蕾和妹妮,这几天一有空就来找娜依,缠着她问到底大巫师说的人是哪一个,快点定下来剩下的她们好去抢呀。

阿蕾和妹妮都是九侗十八寨土司的女儿,虽然土司们的儿女多的自己都数不清,娜依自己也有很多兄弟姐妹,但这并不妨碍她们身份的高贵。

要不是那几个汉人青年实在出『色』,阿蕾和妹妮才不会屈尊降贵要她挑剩下的男人。

这天下午,阿蕾和妹妮又来打听消息,一进门就看见娜依坐在床边似喜似嗔,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

“怎么啦娜依?”阿蕾和妹妮过来一人一边坐在她边上,拉着她的手,阿蕾是个机灵的姑娘,见娜依粉面含羞春心『荡』漾的模样,突然叫道,“是不是大巫师说什么了?”

娜依咬着嘴唇,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阿蕾和妹妮急坏了,连声问道,“真的吗?大巫师说你的丈夫是哪一个?”

“嗯……”娜依有些害羞,平时再怎么娇纵的姑娘,说起自己婚事的时候总是会不好意思的,阿蕾急的都想去掐她了,娜依才羞答答地道,“就是,第一个。”

“第一个?”阿蕾和妹妮很快反应过来,“是第一个从神泉里出来,穿青『色』衫子那个吗?”

娜依羞涩的嗯了声,阿蕾开心的差点跳起来,握着妹妮的手眼睛闪闪发亮,“不是他,不是他!”

阿蕾中意那个黑衣少年,而妹妮喜欢最后很有男子气的那个,现在大巫师将穿青衫的那个指给了娜依,她们就都有机会了,真是好极了!

见她俩高兴的这么不加掩饰,娜依又有些吃味起来,虽然顾珩是不错了——她现在终于知道了他们三人的名字,但要是看着霍臻和沈镜心娶了阿蕾和妹妮的话,总有种自己的口粮被别人动了的感觉,实在太不爽了。

娜依撅着嘴不高兴地道,“霍哥哥和沈哥哥你们就别想了,他们有家室的。”

大巫师说顾珩才是她的命中人的时候,娜依问为什么不是另外两个,大巫师是这么说的,他们有家室了,按照汉人的规矩,有家室的男子可是不能再娶别的女子做妻子的哟,娜依,你也不想做小老婆的哦?

娜依当然不想给人做小老婆,她阿爹有数不清的小老婆,他连名字都记不清她们的,她才不要被喜欢的人连名字都记不住。

阿蕾和妹妮却浑不在意,一齐道,“反正他们的家室又不在这里,只要把他们的人留下,有没有家室有什么关系?”

说完两人就急匆匆的跑了,也不知是打算抢婚,还是想要硬嫁,娜依坐在床上有些呆住了……早知道这样,她也可以再想想的嘛。

章节目录 第101章 一块听听吧 山挖到第十天的时候,好妹崩溃了,躺在简易搭起的帐篷里一直说胡话,好妹身边的几个丫鬟都吓坏了,一个个失魂落魄的让人放不下心,好在还有吴三娘到底年长稳重些,便在身边照顾着她。

梁师爷派人去南州城请大夫,他们离京的时候是带了大夫的,还是御医,只是那位御医在过河的时候不幸连车一起被砸进了巴兴河,弄的现在主母生病身边居然没有大夫。

穆棱十分自责,觉得是自己的疏忽,梁师爷看着他累的脱了形的模样,叹气道,“没用了,穆小哥,你也多少睡会吧。”

穆棱摇了摇头,他哪里睡得着,也没空睡,赵大人调集了那么多民壮过来,上千人吃喝拉撒,一点小事也来问他,现在看见赵昀的人他就气的两眼发红。

这些人说是调集来帮忙挖山,实际上一点都不尽力,纯是来混工钱的,有天夜里他们的大车被偷了两辆,穆棱将家将们调了回来加强护卫,因为这个还跟赵大人派来的那个主事弄的有些不愉快。

从那天后这些人挖起来就更不尽心了,看着干的热火朝天,其实一天也没有多少进度,大都是在做样子。

事实上,挖山的进度在三天前就已经慢下来了,人人都清楚,如果霍臻真的被埋在山下,哪怕当时还活着,现在过去了这么多天,也一定死定了。

但见不到尸体总还让人抱着一点希望,好妹就是用这一丝丝希望支撑着,一直撑了九天,现在连她也撑不住了,连她也不相信霍臻还活着了。

四哥死了,她也不想活了,好妹躺在床上不停地说着胡话,爹死了,娘死了,她就剩了自己一个人,好不容易找到霍臻,她给了她温暖,给了她希望,给了她一个家,现在她也死了,好妹生无可恋,她又哭又笑的说着梦话,“四哥你好美,我好喜欢你,虽然你是个女子,可我还是喜欢你……”

吴三娘端着碗从外面进来,听到好妹的话惊呆了,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知道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好妹是病糊涂了,在说胡话,可胡话未必就是假话。

如果小侯爷是个女子……吴三娘想起京里曾经流传的小侯爷被他死去的姐姐附身的鬼话,被自己发现的这个秘密吓坏了,如果小侯爷是个女子,是他的姐姐假扮的,那位侯府大小姐根本没有死,那么真正的小侯爷是什么时候没了的?他还活着吗?

这真是太可怕了……吴三娘石头似的站了会,忽然被外面巨石被撬起的声音震醒了,慌『乱』地放下碗跑出了帐篷,她本来是要给好妹喂点水喝,可现在她需要找个地方静一静。

他们的帐篷扎在一片离河边不远,地势比别处稍微平坦一些的山坡上,山坡上的树木都被砍光了,吴三娘坐在截木桩上捂着心口直喘气。

就在这时,她看到河对岸远远地腾起了冲天烟尘,烟尘中数杆大旗迎风招展,绣着金线的旗帜被风铺展开,吴三娘不认得字,如果她认识的话,一定会对这只军队的名字感到十分陌生。

禁卫军?张劲从没听过这个名号,禁卫军从成立的时候便被当成了笑话,赵昀听说了也只是一笑,小皇帝的新玩具罢了,没什么好留心的。

张劲不知道并不奇怪,他奇怪的是,这个年轻的禁卫军首领是什么来头,看起来嚣张霸道的天皇老子似的,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洛京城号称卧虎藏龙,但南疆,却是不折不扣的龙潭虎『穴』!

管你什么身份,到了南疆,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别看这些民壮磨磨蹭蹭的不干活让人生气,但就算是赵昀来了,也一样不敢冲他们发脾气,万一惹怒了这些蛮子,回头一个造反,他们的乌纱帽就全丢了,说不定命都要没了。

穆棱看着张劲觉得这人不是东西,没安好心,虽然不算冤枉,但这些民壮他也的确指挥不动。

韩睿自己就是个纨绔,一看张劲这模样就知道他是个什么鸟变的,压根就没屈尊跟他说话,扬着脸马都没下,将圣旨糊在了他脸上,骑着马就从他身边过去了,去找霍家的人了。

李知恩的队伍跟在禁卫军后面,这里的路窄,韩睿比他心急,他没必要跟他抢。

稳稳地骑在马上,李大人十分从容,他这一趟出来,说不上是个什么心情,皇上没了心爱之人,作为一个大大的忠臣,按说他该跟皇上一块伤心,但因为这事儿,一直跟皇上拉锯的大臣们居然往回缩了缩,没再跟皇上顶着干,皇城司这把利刃终于从鞘里亮了出来,他实在得意的紧。

于是这些日子他就十分分裂,一会对那个害的皇上吐血的幕后黑手痛恨不已,一会又觉得这人干的太妙了,简直雪中送炭,忍不住的志得意满。偏偏一块来的韩睿跟霍臻那是过命的交情,他还不能让他看出来,真是痛苦极了。

当然就算是痛苦,那也是痛并快乐着。

韩睿一阵风似的带着禁卫军走了,李知恩却在张劲跟前下了马,皇城司的那身衣服在整个大秦是独一份,拉风无比,张劲一眼就认出来了,联想到前些日子大人说过皇城司可能又要起来了,世道要『乱』了,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腰杆子顿时弯了好几分。

开玩笑,这可是真正的活阎王,他就是得罪顶头上司,也不敢得罪他们!

李知恩对张劲的表现十分满意,抬了抬手让身后内卫接过了他毕恭毕敬呈上来的圣旨,随意问了几句,就让他下去了。

这件事问地方官是没用的,除非事儿本身就是他们做的,然后再动用大刑,可能还会有结果,不然的话他们也是事发后好几天才过来的,来了就在挖山,能知道什么?

这些日子雨停了,山下到处被挖的坑坑洼洼,空气里飘『荡』着尘土,脚下深一点的地方还积着泥水,被往来的民壮踩的浑浊不堪。

李知恩厌恶地挥了挥手,在一块石头上擦了擦靴底子,也上马往霍家的营地那边过去,营地里停着几十辆大车,目标还是很明显的。

韩睿已经让随行的御医去给好妹看病,虽然知道霍臻八成是遇难了,皇上心里大概也已经做好了她已经没了的准备,但他们出发的时候,仍旧派了个御医随行——其实霍臻是带着御医的,但荣瑾伤心之下哪还记得这些,这种细小的心思,连一向有些没什么心肝的韩睿,都觉得有点心酸。

见李知恩过来了,韩睿拍了拍身边的木桩,“李大人,来一块听听吧。”

章节目录 第102章 哥哥你不要走 生长着茂密藤蔓植物以及高大树木的密林间,阳光落到地上时只见一点细碎的微光,林子里阴暗『潮』湿,沈镜心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块比较干燥的地方把霍臻放了下来。

他们在这里逃亡已经好几天了,身后追逐的苗人时远时近,『逼』迫的他只能不停地调转方向,这样转来转去,最后竟离他们想要去的方向越来越远。

“霍哥哥,我知道你在那里,不要逃了,我不会吃了你的~~~~~”

“沈哥哥,我好喜欢你,你别走,留下来娶我好不好~~~?”

隔了一个山谷的对面山坡上,一群袒胸『露』背的汉子没羞没臊的跟唱歌似的向这边喊着,其中两个漂亮的苗家妹子正是阿蕾和妹妮。

这两个姑娘不愧是好闺蜜,都有副执着的拗脾气,去大巫师那里没堵到他们,听说人已经走了后,立刻召集本寨人手,杀气腾腾的踏上了这场闹剧般的追夫之行,连沈镜心这样万中无一的大高手,都被他们『逼』的险些走投无路。

两人默默地喝水吃东西,霍臻偶尔回头看一眼他们逃出来的方向,白木山苗寨早已淹没在南疆层层起伏的群山深处,让顾珩身陷在那样一个地方,独自面对那位神秘而强大的大巫师,还有个跃跃欲试本来打算一起来追捕他们的不安分的新娘子,霍臻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为了让她安心离开,顾珩给她留下了从小带在身上的一面玉牌,还有一封亲笔信,保证将来万一他不在了,荣瑾只要派人带着这块玉牌还有书信到扬州,他的父亲一定会按照他信里说的,竭尽全力达成他的心愿。

“本来这些事就不是我一个人能做成的,召集人手的书信早在我们出发的时候就已经到扬州了,你放心,就算我不在,那些技术疯子也一样迫不及待的想要把他们肚子里那点东西造出来,我太知道他们了,霍大人,你走,我留下,这是最好的方案,我相信你明白的。”

顾珩平静的近乎克制的那番话不停地在霍臻耳边回响,她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但身为一个女人的直觉告诉她顾珩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否则的话他们之间不该出现这种情况。

一个男人是不是喜欢你,是不是对你有什么想法,这对女人来说简直就是种天生的本能,霍臻可以确定顾珩之前对她绝对没有那个意思,但现在他有了,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顾珩无疑是出『色』的,无论外表学识心胸抱负,都称得上出类拔萃,但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男子的倾慕,带给霍臻的却不是欣喜骄傲和虚荣心的满足,而是深深的忧虑和不安。

她知道荣瑾是将顾珩当做左膀右臂来用的,那是他未来的肱骨之臣,是大秦帝国的擎天之柱,他和荣瑾之间决不能有任何嫌隙,所以她和顾珩之间更不能有任何瓜葛。

但现实是如果他能从白木山平安出来,他们将来要在一起共事很长一段时间,这种感情绝对对她,对顾珩,对荣瑾,对他们共同要完成的那件事没有半点好处,正确的做法是随时发现,随时扑灭,否则这一点点火星,带来的将是灭顶之灾,而陪葬的或许将是整个帝国。

顾珩在作出决定后劝说她的时间很短,玉牌和书信都是准备好的,霍臻只能在那种微妙的直觉下发现他隐藏的情绪,当时的情况不容许她在震惊之外作出更多的反应,时间不够,她也是这几天在路上才将情况慢慢梳理清楚的。

现在她的结论是……或许那一点星星之火,根本无需她来扑灭。

因为顾珩此生还能不能从白木山苗寨脱身出来,都还是未知之数。

他说的没错,那些事不是一个人就能做成的,同时这也意味着他并非不可替代的,有了他的玉牌和书信,失去他的损失将会降到最低,他们的计划仍旧可以进行下去。

而这样,也让荣瑾会为了他跟苗人开战的可能降到了几乎为零,南疆并不是块好啃的骨头,从始皇帝立志收复百越,一千多年来这片土地从来没有被哪个王朝真正控制过。

那些崇山峻岭,密林深泽,就像只远古怪兽的巨口一样,无情地吞吃着所有想要征服这块土地的中原军队,哪怕暂时战败,他们也只是表面臣服,从未动摇过自己的统治,无论中原王朝换了多少个皇帝,南疆始终如此,百年的皇帝,千年的土司,不是说着玩的。

无论从哪方面看,对于初登帝位的荣瑾,对南疆开战都不是一个很容易作出的决定。

当顾珩的作用可以被人取代的时候,那就更不必了。

霍臻闭了闭眼,用力地咽下了粗硬的干粮……大巫师在南疆身份尊崇,白木山苗寨的地位也由此变得敏感,想从这样一个地方不动用武力要出大巫师钦点留下的人,难度可想而知。

何况,如果他出不来,因为他的莫名倾慕而可能会产生的危机也就不存在了,霍臻喝着水,觉得自己的这种想法真是冷酷极了,她明明知道,如果顾珩留在白木山,那他这一生就都荒废了——他是那么年轻,而且才华横溢。

“……我们走吧。”霍臻默默地将水袋递给沈镜心,说道。

沈镜心将水袋收好,将霍臻背了起来,重新辨别了方向,再次踏上逃亡之路,对面的歌声已经从山坡到了谷底,追逐的脚步并没有停下。

“哎~~~~前面的哥哥莫要走哟~~莫要走,阿妹想你口难开哎~~~口难开,哥哥好像那青松俊哎~~~~妹妹愿做萝丝草喔,嗨啰嗨~~~~”

后面追赶的汉子们歌声时远时近,阿蕾和妹妮还时不时来段独唱,配上小伙子们干劲十足的叫好声,唱歌声,真是欢快极了,听的沈镜心这个大高手哭笑不得,对南疆奇异的民风也是叹为观止。

“青松俊俏入云霄哎~~~~~入云霄,萝丝愿在树底开哟~~~树底开,你我花开两相配哎~~两相配,哥哥走了妹伤心哎~~~~妹伤心~~~”

伴随着身后姑娘小伙子们热情的歌声,两人总算迂回往返,渐渐的离门山越来越近。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帝心 夜已经深了,宝华殿内的灯火仍旧亮着,皇后身后跟着两个捧着夜宵的宫女,前面是开路的内监,一行人走到台阶下面,门外守门的小内监见皇后来了,连忙下来行礼,“娘娘。”

皇后微微颔首,“你师父呢?”

今天值守的小内监正是李四儿,听到皇后问,他再次弯了弯腰,低着头道,“师父还在里边伺候着呢,皇上到现在还没用晚膳,师父可急坏了,幸好娘娘来了,小的去叫师父出来,娘娘稍候。”

皇后抬了抬手,李四儿轻巧地上台阶,进门,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殿外的侍卫标枪般肃立着,整个宫殿散发着无形的沉郁和威严。

很快王保弯着腰从殿内出来,迈着跟他年纪不相称的轻快步伐来到皇后跟前,行了个大礼道,“谢天谢地,娘娘您总算来了,老奴不中用,伺候不好皇上,皇上到现在还没用晚膳,老奴真是死的心都有了。”

皇后脸上也带着忧『色』,细长的双眉微微皱了起来,问道,“晚上的『药』吃了吗?”

王保面『色』愁苦地答道,“『药』倒是吃了,可……”

饭还没吃,人是铁饭是钢,总不吃饭怎么能行呢?

王保心里的忧虑和焦急并没有说出来,皇后轻轻叹了口气,“我去看看。”

“哎,那敢情好,娘娘您请。”王保恭敬地半弯着腰,走在一侧替皇后撩起了门帘。

殿内隐隐约约飘『荡』着龙涎的香气,荣瑾的案头空『荡』『荡』的,这阵子他火气大,各种器物砸了好几回,上次还险些割伤了他的手,王保便不敢再往上摆那些无用的东西,只放了笔墨等用得上的。

听见进门的脚步声,荣瑾微微抬了抬头,见到是皇后,语气平淡地道,“你来了。”

“嗯,”皇后嗯了声,走了过来才道,“刚才睡不着,听着外面风大,不知道皇上睡了没有,就想着过来看看,正好时辰也晚了,就顺便带了点夜宵过来,”皇后说着含蓄地笑了笑,“臣妾想着,很久没有跟皇上一起用过夜宵了,就来碰下运气,没想到,皇上也还没睡。”

荣瑾扫了眼她身后站着的宫女,虽然没有胃口,却也没有拂了皇后的面子,她这么委婉的来劝他吃东西,说到底还是为了他好,他并不是不知好歹,只是……

“那就一起吃一些吧。”荣瑾点了点头,王保面『露』喜『色』,赶忙招呼宫女铺好了桌子,帝后二人坐在桌前,荣瑾见摆上来的清粥和两碗馄饨,以及几碟子点心小菜,便问,“馄饨什么馅的?”

皇后挽着袖子替他盛了碗,柔声道,“一个是丝瓜蛋的,另一个是马齿菜剁了些花生仁。”

说着往碗里两种馅的馄饨各盛了几个,放在荣瑾跟前,然后便不再说话。

他们成亲多年,荣瑾有些习惯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皇后嘴角微不可见的抿了抿,就算霍臻也未必比她更了解这位年轻的帝王——虽然她没有得到过他一天的真心。

皇后看着荣瑾端起了碗,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就像她知道的那样,他是个很会给人留有余地的人,不到图穷匕见,轻易不会撕破脸,就像现在她亲手给他盛了夜宵,哪怕他不想吃,但为了她皇后的面子,他也会把那碗馄饨吃下去。

荣瑾食不知味地吃着夜宵,素馅的馄饨经过御厨妙手调制,咬进嘴里鲜美无比,他有些出神地看着这一桌子夜宵,都是素的,包括桌上的清粥点心,心里对皇后的仔细和心意生出了些愧疚。

霍臻只是个臣子,无论从哪方面都担不起一个帝王的哀思,霍臻生死不明,他为霍臻持戒守斋,说出去是很不成体统的,但皇后什么都没说,既没有因为他不爱惜自己来劝解他,也没有因为他的偏爱而嫉妒,她只是风轻云淡说,夜里风大,不知道皇上睡了没,很久没有跟皇上一起用过宵夜了,来碰下运气。

荣瑾知道,她哪里是来碰运气,为了这顿饭,她恐怕暗中花了无数的心思,就只为陪他坐一会,劝他吃一口。

这就是后宫里的女人,什么话都不会放在明面上,什么事都不会做的显眼『露』骨,哪怕打落牙齿,也会和着血吞下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他才不喜欢皇后,不喜欢后宫里的女人们为了讨他欢喜,没有一点自我本真的样子。

刚进宫的时候明明一个个鲜丽活泼,千姿百态,可时间一久,她们就全都变成了同一副面孔,矜贵,自持,不动声『色』,对着这样的后宫他根本透不过气。

说起来男人都是贱骨头,外面的百姓羡慕他后宫三千,可他却羡慕民间夫妻相濡以沫,现在他想一生一世相濡以沫的那个人没有了,他不知道自己今后的岁月将要如果度过那些无穷无尽的漫漫长夜。

“云华,辛苦你了,”荣瑾吃完了宵夜,将碗一推,站了起来,“很晚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皇后见他果然只吃了那一碗再不吃了,也起身对着他行了一礼,道,“是,皇上也早些休息,臣妾回去了。”

离开宝华殿,王保感激地对皇后悄声道,“多谢娘娘,娘娘费心了。”

皇后摇了摇头,这算费什么心呢,他是她的丈夫,关心他的身体本来就是她应该做的,只不过从前他不让她做罢了。

皇后紧闭着嘴,踏上了来时的凤辇,带着湿润水气的风吹在脸上,显得这个长夜是如此幽冷。

她想起那天在西郊大营,李知恩过来之前,那一天一切都很完美,天气很好,两衙的球队打得很好,大臣们都在逢迎皇帝,到处是热闹欢庆的景象。

他的心情也很好,还下场跟那个着急情郎失踪了的胡人公主打了一场——真是个耿直的姑娘,作为一个来和亲的公主,在皇帝面前一点都不讳言丢了情郎,这样坦诚的勇气真叫人羡慕。

他在球场上的英姿令人倾倒,就像出嫁前她曾偷偷看过的那一眼,英俊,自信,整个人散发着耀眼的光芒——直到李知恩来了。

他对他说了那个消息,只在一瞬间,他就从欢欣耀眼的样子变成了一块冰,周身的寒气让她坐立不安,她那时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只知道他这个样子令人害怕,她甚至不敢看他。

直到王保过来小心翼翼地提醒比赛结束了,他们该回宫了,她才惊骇地发现,他紧闭的嘴唇中间隐隐现出一道殷红的痕迹,淡淡的血腥气像是可怕的妖魔一般,将这位一向从容的皇后吓得花容失『色』——陛下,吐血了。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回营 自从张劲带着各县民壮赶来门山,曹县令就彻底进入了谁也看不见我的尴尬状态,没人再理会这位骑着头『毛』驴带着十来把铁锨来门山主持救援的墨玉县令。

等禁卫军和皇城司的两位大佬一来,曹县令就更被挤到了一边去。

也就吴三娘那摊子做饭的还记着他,但也没什么心思支使他烧火了,山崩的地方已经被清理了出来——挖出来的土都被皇城司的内卫拿去过了一遍,确定没有发现尸体,连血迹都极少,公子可能还活着。

李大人和韩大人昨天就分散兵力去找人了,霍家的家将除了留下一部分整顿车队看守护卫,连马夫都散进山里跟着禁卫军和皇城司去了,营地附近就只有张劲带着的民壮在修桥。

曹县令讪讪的来到好妹的帐篷外,碰见梁师爷正在扇着小炉子熬『药』——那位随队的御医跟着韩睿日行一千夜行八百的赶来南疆,颠的整个人都散架了,替好妹看完病就倒下了。

梁师爷一看曹县令,放下扇子起来擦了擦手,这位曹大人虽然无用了些,毕竟也是一县正印,他主子的顶头上司,现在小侯爷虽然活不见人,好在也死不见尸,将来他们还有共事的可能,当然不能太不客气了。

“曹大人请坐。”梁师爷给他搬了个树桩过来,自己还坐在扇炉子的那块石头上,寒暄道,“大人过来有事儿?”

曹见深瞅着砍的『乱』糟糟的山坡,不远处闹哄哄的修桥工地,还有对岸清理的一片狼藉的门山狭道,试探地道,“听说李都监这几天也要开过来了?”

梁师爷哦了声,他的家乡安平就在南州北面,以前做讼师的时候没少琢磨官场的人事,曹县令说的这位李都监他倒也有所耳闻,不过具体两位钦差都调动了哪些官员,他着实不清楚,遂摇了摇头,“这个老朽也不清楚啊。”

“额……”曹县令看着他一头黑中泛白的头发,仙风道骨精神稳健,这位老师爷年轻是不年轻了,但怎么也说不上老朽吧,心里便觉得他是看不起自己,不想跟自己说。

再一想人家侯府师爷的身份,能被侯爷当做心腹带出来,在京里肯定见惯了高官大员,自己一个小小县令,不放在眼里也不奇怪。

在墨玉呆了两年,生生将曹大人做人的尊严都磨没了,从头到脚一副自卑畏缩的模样,梁师爷没想到做官的也有这么没出息的,正想打个圆场,这时吴三娘出来了,端着盆衣裳,抬眼看见他,随口道,“梁师爷有没有要换洗的,我一块拿去洗洗。”

吴三娘现在贴身照顾着少夫人,梁师爷哪敢劳动她,忙客气的直摆手,这时忽然一阵欢快的歌声若有若无的从河对岸传了过来。

三人都惊奇地往那边看了过去,南疆百姓热情奔放能歌善舞,不管什么动物啊花草啊还是干活啊什么的,都能编进歌里唱起来。

像这回来挖山,要不是张劲跟各寨子领头的说死了,人家家里死了人,还是个大人物,你们是来挖人的,千万看着你的人别没事唱起来跳起来,不然把人家惹急了,不给你们工钱!

张劲这话说的圆滑,也通情达理,寨民们再怎么对这些狡猾的汉人没好感,也只是挖的时候磨蹭了点,不会往人心上捅刀子,这些日子都还算安分,这会儿却不知为什么突然唱了起来。

“怎么还……唱起来了?”曹大人脸上有些挂不住,河对岸原本在干活的各寨子民壮不知什么时候都放下了手里的家什,一群群,一簇簇的聚在一起对起了山歌,欢快嘹亮的歌声比刚才可清楚多了,梁师爷立刻脸『色』就不好了。

曹大人虽不是这些民壮的主官,但身为本地官员,治下百姓这么不给人脸,在霍家这苦主面前着实有些过意不去,硬着头皮道,“太不像话了,本官过去看看。”

“有劳大人了。”梁师爷冲他拱了拱手,语气有些生硬地道。自己这边死了好几口子人,那边居然唱歌跳舞上了,搁谁都不能高兴,哪还管什么语气。

曹县令无奈地回了个礼,一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坡下面走去,脚步慢腾腾的透着股子畏畏缩缩,梁师爷瞧着这位县尊大人的背影叹了口气,一回头,看见吴三娘看着山坡后面眼神直勾勾的,不知看见了什么稀罕,不由也跟着看了过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只见一个长着两个头的猴子似的怪物,从山坡后面的密林中飞快地向他们靠近过来,梁师爷眯着一双老眼惊骇地道,“什么东西过来了!快叫护卫!”

吴三娘颤抖的手扯着梁师爷的袖子,哆哆嗦嗦地道,“是侯爷,侯爷回来了!”

“啥?”梁师爷抻着脖子使劲看过去,心里真是恨极了自己年轻时候不知道爱惜,弄的一双眼早早的看不清东西,吴三娘说是侯爷回来了,可他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大猴子,长着两个头,在林子里忽上忽下,窜的快极了。

“那还不赶紧叫人接应!”梁师爷眯着眼就要去喊人,吴三娘拉着他,道,“不慌,侯爷冲咱们摆手呢。”

梁师爷定睛一看,果然见那双头大猴子停在了一辆大车后面,探出两个头来似乎在张望什么,伸出来的一只手对着这边摆了摆。

“少了很多人。”霍臻一眼就看出营地里人数不对,沈镜心跟了他们那么些日子,自然早将人都认下了,又观察一会道,“没有外人。”

霍臻点了点头,指着梁师爷和吴三娘站的地方,道,“去那边吧。”

穆棱没在营地,来时带的家将少了一多半,马夫和下人也都不见了,河边全都是不知来历的苗人,霍臻不清楚这里出了什么事,不敢擅自现身。

好在梁易简和吴三娘还在,沈镜心背着霍臻一缕轻烟似的晃了几晃来到帐篷外,不等招呼,一弯腰钻了进去,接着转身对他们二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章节目录 第105章 裤子,裤子! 韩睿和李知恩是昨天下午才确定霍臻的确是失踪了,并没有已经遇难的证据,明确这一点后,两人立刻将能动用的人手全都撒了出去,以山崩处为原点,展开了拉网式搜寻。

他们搜寻的重点主要在门山一带以及巴兴河北岸,由于出事地点紧靠河边,河岸及下游地带尤其被当做了重中之重,由韩睿亲自带队走这条路线。

当初霍臻三人都是跳进河里进入暗河的,巴兴河水流湍急,从山崩处到暗河入口,不过一刻钟就到了,但从陆上搜寻起来,却花了韩睿一天一夜的功夫。

他跟李知恩都不会知道,由于那两个热情的苗家妹子的追赶,霍臻和沈镜心早已从别处过了河,此时正在向着巴兴河南岸的霍家营地靠近,跟北岸正在搜寻他们的禁卫军和皇城司内卫正好错了开来。

当搜寻的队伍终于到达暗河入口,韩睿有些犹豫起来,这么大一条河,鬼知道进了地下会是什么情况,人进去还能活着吗?

他小时候听爷爷讲过当年老祖宗跟着太祖南征北战,在西北的时候见过一条鬼河,这条河在地上流着流着好好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不见了,等在大漠里跑上几天,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就又冒出来了,连当地的牧民都搞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有时还会当那条在天边出现的河流是海市蜃楼。

但那是在大漠,河水渗进沙子里消失不见,总还是可以想象的,不像现在,亲眼看着一条奔腾浩『荡』的河流诡异地钻进了个黑窟窿,跟人吃面条似的就没了。

面对这样一张谜之巨口,谁都会怀疑自己要是进去了,一定会被吃的渣都不剩。

韩睿面『色』凝重地站在河边,他在想霍臻是不是进了暗河,要是他进了暗河,现在是不是还活着,周围的禁卫军都在等待他的命令,他们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了这次出来的任务,心里也都清楚,只要霍臻一天没找到,那么他们迟早要进这条暗河里去找他。

跟霍臻有过过节的前亲卫营亲卫们都忍不住想,怎么又是他,怎么总是他,每次碰上他怎么就没有过一次好事儿。

但过节归过节,他们这阵子总算记住了一句话,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什么叫天职,那就是只要他们还活着,命令就比天大,比他们自己大。

现在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找到霍臻,那么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哪怕要跳进这条暗河里淹死,他们也会——小禁卫们的眼神都望向了他们的指挥使大人,暗暗抽了口气,努力挺直了腰杆,也会跳下去吧。

就在韩睿犹豫着是不是派人下水去找的时候,薛霁背着卷绳子过来了,过来后将那卷绳子从肩上解了下来,整个地抛给了他,道,“叫几个人拉住了,我下去看看。”

说着就开始脱衣裳,韩睿见他把绳子一头拴在了自己的腰上,也明白了他的想法,阻止他道,“别,还是我下去,那是我兄弟。”

薛霁说话间已经脱的只剩了条裤子,冲着韩睿扬了扬下巴,“你是主将,不能以身犯险,还是我来吧。”说罢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

动作快的韩睿差点来不及拉住他,只觉一股大力从手上传来,那卷绳子飞快地从他手里滑了出去,吓得他连忙叫几个小禁卫过来一块才把他拉住了,这么大冲力,可见水下流速之快,韩睿心里不由有些忧虑。

这要怎么样才能从这种地方活着出来?

薛霁一下水就打了个激灵,太他妈冷了,然后一个跟头被水卷着不知冲到了什么地方,暗河里四下黑黝黝的,只有入口处一点亮光映进来,反照的前面更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他在水里挣扎了半天才把头浮出水面,大口喘着气观察周围环境,不是他想逞英雄,只是一想到霍臻其实是个女孩子,她现在可能就在这条河里什么地方等着人来救,那天在兵部大堂那种感觉就又来了。

他就不明白了,你一个姑娘家,干什么不好好在家待着,该嫁人嫁人,该生娃生娃,非要跑出来冒这种危险,就为了去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做那个小官?就为了他姐夫那点谁也不当回事的面子?

薛霁在水里冷的直打哆嗦,紧闭着嘴想,现在可好了,被人算计了吧,一次一次的,怎么就不知道回头呢。

薛上官在黑暗中试探地喊了几声霍臻的名字,一点点向前游动着,周围水声轰隆隆直响,也不知能不能被人听见,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这是『操』的哪门子心,要来受这个罪。

估『摸』着绳子差不多快到头了,还是没有得到回应,薛霁正打算回去,盘算着下次多来几个人,换更长的绳子,也许河水更深处会有什么发现也说不定。

他刚拽着绳子往回游了几下,忽然腰上的绳子发了疯似的使劲往回拉了起来,险些没把他腰给勒折了。

这帮狗东西犯的什么驴劲!薛霁猛地灌了一大口水,还没咳嗽出来呢,就被拖着飞快地往洞口去了,出来的时候薛上官可怜巴巴地就像根被筷子夹起来的油条似的,头跟脚差不多折到了一块,捂着肚子肠子都快被挤出来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薛霁爬到岸上埋头一阵咳嗽,耳朵眼鼻孔里还在往外冒着水,半天才缓过来,边上一圈吭哧吭哧憋着笑的声音,薛上官白着脸恶狠狠地瞪着周围看笑话的,吼道,“怎么回事?!差点没把老子勒死,笑什么笑,笑个屁!”

韩睿本来是挺着急把他弄回来,可看他这幅狼狈样,也忍不住笑了,捡起地上刚才薛霁脱的外衣给他盖在了身上,努力绷着道,“裤子,裤子。”

薛霁一低头,这才发现他的裤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水冲掉了,水下温度低,他也没注意自己光着屁股就被拉了上来,难怪周围小禁卫都在憋着笑。

薛霁顿时脸就红了,饿虎扑食似的窜到了一边,几下把外衣套在了身上,恶声恶气地对韩睿道,“姓韩的,这事儿今天你要不说出个道理来,老子照原样把你扔水里信不信!”

章节目录 第106章 怎怎怎怎怎么了 “别别别,我这人脸皮薄害羞的很,薛大人还是饶了我吧。”韩睿打着哈哈过来揽着薛霁的脖子,装腔作势跟他亲热了几下,一边小声跟没事儿似的在他耳边道,“阿臻回来了,在营地,不要声张,咱俩先回去看看什么情况。”

薛霁愣了下,不要声张是霍臻的原话,韩睿心里纵然有疑问,也想着先见到人再说,见薛霁发呆,在他肩上擂了一拳,故意大声道,“别太得寸进尺了啊,你没裤子穿就非得我们都光屁股?这荒山野岭的谁知道多少母猴子看着呢,臊不臊得慌啊,你也别光着了,走,回营爷陪你穿裤子去。”

薛霁,“……”

众小禁卫们,“……”

两位上官就这么勾肩搭背的去穿裤子了,扔下一地目瞪口呆的小禁卫,也不知这暗河还要不要下去。

回营的路一路上坡,薛上官的大长腿在袍子下面若隐若现,被风一吹,腿『毛』都飘起来了,孙小侯爷蹲在水洼边砸了咂嘴,猥琐地一笑,“还挺白的哈。”

李文之,“……”

谢云飞,“……”

……

两人开头还绷着,等后面小禁卫都看不见了,立刻撒丫子狂奔起来,山下那群唱歌的看见薛上官的大长腿还吹了几声响亮的口哨,韩睿憋着笑——他现在终于有心情笑了,拽着薛霁跟『尿』急似的窜进了霍家用大车围起来的临时营地。

营地里最大的那顶帐篷就是好妹的,两人一过来就看见梁师爷守在门口,见了他俩轻轻点了点头,指了指里面,又继续蹲在那扇他的小炉子顺便放哨。

韩睿『性』子急,也不管兄弟媳『妇』还在里边了,就跟光着腿的薛上官进去了,薛霁倒想先找条裤子穿上来着,被韩睿瞪了一眼,“什么时候了还穿裤子,婆婆妈妈的是不是个男人!”

脑袋一热也进去了。

进去后只见霍臻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边上他们带来的御医正歪在椅子上给她把脉,见霍臻冷淡的眼神不经意地往他腿上扫了眼,薛上官差点没被臊死。

帐篷里只有沈镜心吴三娘还有好妹三人,李知恩还没回来,好妹那边竖了个屏风,睡着还没醒。

帐篷里静悄悄的,韩睿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也被这诡异的安静给弄的不好开口,终于,那御医把完了脉,对霍臻点了点头,“恭喜大人,是喜脉,”又道,“脉息虽有些弱,但十分平稳,想来是大人伤还未愈,加上这些日子奔波没有休息好,好好调养几日应该就没事了。”

这位周御医四十多岁年纪,是公主府那位周御医的表兄,医术还在周福海之上,是太医院的顶梁柱之一,为人稳重寡言,非常得荣瑾信任。

他常年伺候在皇帝身边,对霍臻的身份早就心知肚明,现在这位霍大人有孕,自然是皇上的龙裔无疑。

这是皇上的第一个孩子,举国盼望的皇子,能第一个确认这个孩子的存在,对他来说也是件十分荣耀的事,可以预见等将来回宫,各种赏赐升官是绝少不了的。

只是周御医天生不爱说话,虽然心里有些小激动,面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加上他被那帮亡命鬼似的禁卫军几乎是挟持到这里来,一路上险些要了命,体力实在不支,也没那个力气兴奋。

但帐篷里旁的人就不一样了,最吃惊的当属韩睿,其他人都是或明或暗早就知道了霍臻的身份,起码连吴三娘都知道霍臻是个女子,就只有韩小公爷受到了惊吓。

他下意识地将一只手整个地塞进了嘴里,另一只手指着她,嘴巴里吃吃地道,“阿,阿臻,你,你真的怀孕了?”

“是,是谁的,不会真,真的是……他的吧?”

韩睿吓的声音都扭曲了,周御医听声使劲回头瞪了他一眼,就是这个小子,催命似的连吃饭都不叫下马歇会,当他也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呢?

周御医见他也有吓成这样的时候,心里不由暗爽,虎着脸道,“不要聒噪,霍大人身体虚弱,吓着了怎么办?”

韩睿委屈地啃着手指头,阿臻会被吓着?他才是被吓着了好不好!

周御医小小的出了口气,心情大畅,对霍臻道,“大人请转过去让下官看一看背上的伤。”

“这位娘子请帮个忙。”

霍臻虽然不是明面上经过册封的妃子,但她现在怀着龙裔,实则比皇后还要矜贵几分,周御医自然不敢冒犯,将帐篷里几个不相干的男人撵了出去,里面周御医和吴三娘帮她检查背上的伤。

梁师爷见韩睿绿着一张脸被沈镜心和薛霁叉了出来,连忙低下了头使劲扇炉子。

观音菩萨东海龙王我滴个乖乖哟,他抱的这条大腿哪是条大腿呀,这简直就是皇上的命根子哟!

对皇上跟霍小侯爷的各种传闻有过深入研究的梁师爷,在扒在门缝里偷听到那御医的话的同时,立刻就知道了他主子肚子里那孩子的爹是谁,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梁师爷大彻大悟,之前所有的想不明白现在全都明白了。

梁师爷激动地手都哆嗦了,深觉他这辈子所有的运气全都用在了抱霍家小侯爷这条大腿上,他本来以为自家主子只是皇上的男宠,没想到竟是,竟是……哎哟,要是小侯爷肚子里这孩子是个男孩,那岂不是,那岂不是……梁师爷激动的心『潮』澎湃,大秦朝未来的皇帝爷,就跟他隔着一层帐篷布!

这比天上掉下个大元宝还叫梁师爷乐歪了。

哪还顾得上边上那位没穿裤子的军爷一出来就跟沈大人打了起来,可怜韩小公爷受惊过度竟没一个人理他,薛霁看见沈镜心眼珠子都红了,这狗东西害得他吃了好大一番苦头,事后居然躲了起来,叫他出气都找不着人。

沈大人被薛上官『逼』的上了树,两人一个树上一个树下对峙着,一时间只听韩小公爷四仰八叉躺在那,念念有词地道,“这什么世道啊,爷一块玩了十年的兄弟,几天不见,怎怎怎怎怎么就,怀了孩子了……”

李知恩收到消息后赶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鸡飞狗跳的情形,心里惊诧莫名,不是说霍大人回来了吗?怎么这树上的树上,没穿裤子的没穿裤子,傻了的傻了,怎么弄的?

他都有点不太敢上前问了。

章节目录 第107章 生不出来 要么说韩小公爷是个官场新丁呢,救了未来的皇太子公主,这么大好的抢功劳机会,都被他生生错过了。

看人家李大人,见到霍臻的第一反应就是派人告诉皇上,等知道这位霍大人有了孩子,立刻马不停蹄一连派了好几拨回京报信的,接下来的日子更是事无巨细凡是跟霍大人有关的,天天风雨无阻地往回报。

那叫个喜气洋洋积极主动。

搞得韩睿十分被动,他俩是一块来的,明明他先见到的霍臻,也是第一拨知道霍臻怀孕的,结果现在只能干看着李知恩跟皇上联络感情,自己无事可做,本来禁卫军能挣到的功劳也成了人家皇城司的,心里气的够呛。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阿臻是个姑娘的?”韩睿跟薛霁百无聊赖地守卫在县衙后院,两人蹲在后衙门口,一人一边撑着把伞,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搞清楚营地少了的家将都去了哪,河边聚集的苗人是州府调来的民壮,知道暂时没什么危险后,霍家的车队在那一千多民壮的肩扛手提,马驮人背之下,终于来到了墨玉。

这个被人遗忘的藏在十万大山深处的小小孤城。

那两个苗家妹子在见了皇城司也禁卫军的声势后,也都怏怏地回了白木山。

曹县令十分主动地让出了后衙大部分屋子,还是不够住的,李知恩只好跟韩睿在城外扎营,每天轮班过来护卫。

薛霁仰着脸听雨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声响,答道,“就是亲卫营那个案子,跟她一起关在牢里的时候,有天晚上皇上来了,才知道的。”

“啊,我知道,就是你跟那姓沈的结梁子的那回吧,当时我被我家老爷子关在家里读书,都快判了才放出来,原来你也刚知道没几天呐,”韩睿索『性』坐在了门槛上,眯着眼直叹气,“十几年的兄弟,我怎么就没发现呢,那天那御医一开口,没把爷给吓死,现在想想,阿臻也的确……嗯,有点,不过也太平了……那位的口味还真是……”

薛霁微微觑了他一眼,心道这位爷想哪去了,他是真不忌讳啊,赶紧拐开了话题,“你说皇上为什么不干脆把她接回京,什么地方能比宫里安全,放在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韩睿倒是有经验,探头到他伞下面小声道,“你不懂,月份小胎气弱,经不起颠簸。”

“额……”薛霁不说话了,挠了挠头,真是这样吗?总觉得肯定还有别的原因,月份小胎气弱,难道会比那个藏在暗处意图谋害她的人更危险?会比南疆桀骜不驯的几十万异族更让人不安?

这可是皇上唯一的孩子,接回去立刻就能堵住言官们不厌其烦的催促的珍贵的孩子啊。

他姐姐盼了这么多年都没盼来。

薛霁想起他远在深宫的姐姐,死里逃生的霍臻,心里叹了口气,觉得不管是霍臻还是他姐姐,嫁给那个身在帝座上的男人,都不是一件幸福的事。

……

“霍臻,霍臻,”荣瑾跪在太庙历代先皇的灵位前深深叩首,心里对妻儿的思念如排山倒海般无法抑制,“朕多想现在就能奔赴南疆去看你,朕多想把你接到朕的身边,永远不分开。”

克制着想要立刻去南疆见她的欲望,荣瑾闭着双目口中低声祈祷,“父皇,请您在天之灵保佑您的孙儿平安,儿子无能,竟让宫闱之内出现这种丑事,不将这幕后之人揪出来,儿子实在不敢将她们母子接回来。”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陡然一变,恨怒交加地再次叩首道,“无论这人是谁,下如此毒手妄图断绝皇家子嗣,让儿子做这个千古罪人,儿子绝不会饶了他,父皇,请您保佑儿子抓到凶手,令大秦绵延万年。”

寝殿外皇后静静站着,已经是四月暮春,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人身上,皇后的脸上却凝着一层寒冰。

后宫多年无出,她身为皇后,承受的压力并不比皇帝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比荣瑾还要大。

开始的时候她以为是自己的问题,为此惶恐不安很长时间,可这么多年下来,其他妃嫔也没有一个有孕的,她才觉得或许不是自己的原因,等去年那阵子因为那个流言,言官们一窝蜂的问候皇帝的房事,她也只是敢稍微往那个方向想一想……是不是皇上有问题。

可这种事谁敢说,哪怕全都心知肚明,也是说不得的。

她只有在暗地里关注,这次令嫔的事就是这么败『露』的。

荣瑾在情事上一向略有洁癖,并不耽于女『色』,做太子时只有她和两个妾,这两个妾还是太后赏下来的。令嫔是他十二岁时教导人事的宫女,算上她还有她们三个有名分的,到现在后宫里也只有一后二妃两个嫔,正因为后宫人口如此稀少,加上去年一年荣瑾都在为先帝持戒,所以他们两人都没有将皇嗣迟迟不来的原因想到别的地方去。

……至少没有想到是被人动了手脚上面去。

皇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她们,后宫里这些盼着能替他生下孩子,为皇室开枝散叶的女人们,早在不知不觉间被人夺去了生育的能力,不是他不能生,是她们,全都不能生。

令嫔原就比她们年长,比荣瑾更是大出六岁之多,华年渐逝,深宫寂寞,于是同宫中侍卫暗中私通,被皇后的人抓了个正着。

事败身死之时,令嫔平静地对皇后道,“也该管一管了,娘娘,这个宫里藏着咱们谁都不知道的东西呢,害了我,更害了您,咱们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妾身先走了,娘娘保重。”

皇后原本以为她只是死前胡言『乱』语,可等令嫔死后,她这几句话却始终在心头盘旋不去,越想越是觉得可怕,就在这个时候,李知恩派人回来说,霍臻还活着,她怀孕了。

听到这个消息,荣瑾高兴极了,当时便决定要把她接回来,他亲自去接。

皇后却忽然明白了令嫔的话是什么意思,这个宫里……藏着她们谁都不知道的东西,霍臻没有在宫里生活过,那些东西害不到她,所以她才这么快有了荣瑾的孩子。

而她们……皇后看着寝殿深处那个挺拔的背影,已经永远没有机会,生下自己的孩子了。

章节目录 第108章 后宫和学霸 天难得放晴,寨子外的小溪边一群穿着蓝『色』衫子的少女在洗衣裳,顾珩两手托腮蹲在寨墙上发呆。

面前远山层峦叠嶂,近处竹影婆娑,耳边是姑娘们清脆的欢声笑语,空气里是鲜花青草的淡淡清香,说实话,这样的地方养老真是不错,大巫师不愧是个有眼光的老贼。

他身后站着两个光着半边膀子的苗人小伙子,一个拎着酒水吃食,一个提着一篮子鲜果,顾珩这个压寨郎君做的是要吃的有吃的,要喝的有喝的,就差连『尿』『尿』都有人帮他抖一抖了。

只是美中不足,他若是敢把脚迈出寨墙一步,这两个小伙子腰上的短刀可也不是吃素的。

“唉!”顾珩重重地叹了口气,郁闷极了,那位娜依姑娘也不知怎么想的,听说她那两个热情奔放的闺蜜带人去追霍臻他们后,憋了不到半天,自己也拉着队伍凑热闹去了。

怄的顾珩差点一头晕过去,他都留下来献身了还不够吗?非得一网打尽全都收做后宫?

他一个男人都没这么贪心……唔,如果老板娘和小龙女都愿意的话,他倒也勉强可以被她们睡一睡。

献身不成的顾公子又开始在内心放『荡』了,经过多日努力,他发现如果将霍臻在心里拍扁,压平,把她从三次元变成二次元,似乎就能克制住这场由灾难带来的,灾难般的爱情了。

霍臻只是稍有觉察都能想到这种感情将会带来的严重后果,他自己又怎么会不知道,每次他一想到霍臻,她身后那位年轻帝王的影子便会浮现出来,那是一个春日的山巅,他的老板握着他的手说,青山松柏,永不相负。

顾珩纠结的心都疼了,挖墙脚也是相负,他不能这么干,也干不出来。

所以他将心爱的老板娘拍扁成了一副画放在心里,和小龙女放在一起,唔,一黑一白,全都冷若冰霜,他的口味也只有衣服颜『色』这一点变化了,嘿,老婆们,顾珩『荡』漾地给自己开了个后宫。

意『淫』的心满意足,顾公子抻着胳膊想伸个懒腰,身后的小伙子们喝道,“呔,不准伸出墙外!”

……算了,他自己还是人家的后宫呢。

顾公子怏怏地换了个姿势继续发呆,盘着腿一手托腮的样子看起来怂极了,灵犀本来着急得很,看见他家公子这幅模样也好悬笑出来,他穿了身青棕相间的古怪衣服,脸上画的青一道绿一道的,潜伏在草丛里好像融进去了一样,那些姑娘在他身前来来去去,没一个发现脚下有人的。

见公子还活蹦『乱』跳的,灵犀救人的心思就没那么急切了,他吭哧吭哧『摸』出个小镜子,开始给公子发信号。

顾珩托着腮都快盹着了,忽然一阵强光刺在了眼睛上,他立刻激灵了下,像是打盹的时候冷不丁惊醒了一样,身后的两个小伙子见他晃了下又坐稳了,便没有说什么。

顾珩吐了口气,开始装模作样的看小溪边的姑娘们戏水,这时那光束又在他脸上晃了晃,顾珩便知道,是灵犀救他来了。

灵犀是顾霖年轻时候捡来的孩子,比顾珩小两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一同读书。

顾珩是个学霸,灵犀却对那些东西头疼得很,跟顾珩不肯学功夫不一样,灵犀一点都不傲慢,他都快给数理化跪下了,奈何不开窍就是不开窍,跪『舔』也没用。

于是灵犀只好转而学习他家公子不屑于去学的那些东西,比如武技。

岛上的武学系不是顾霖弄的,他自己也不懂这个,在他的概念里,每天带着学生跑两圈八百米就足够强身健体了。武学系是被他忽悠上岛的一群道士鼓捣出来的,说是圣人六艺武学也是其中一项,琅嬛书院既然要发扬百家之长,武技当然也要有。

所以琅嬛岛主——顾霖爱死这个名号了,的命根子书院就多了一个武学系。

而灵犀,便是武学系的学霸。

两个学霸神不知鬼不觉约好了见面的细节,这天的放风时间也到头了,顾珩被押送回了他的闺房……一栋整洁的小竹楼。

晚上到了三更,灵犀像个幽灵似的『摸』进了顾珩的房间,顾公子劈头第一句话就是,“她回去了吗?”

他是真怕霍臻没逃出那三个花痴的魔爪,万一被抓住发现她是个女的,恼羞成怒下谁知道会出什么事,却忘了她若是没回去,灵犀又是怎么知道他在这的呢。

好在灵犀点了点头,“霍大人已经到墨玉了,城里有禁卫军守着,安全得很。”

“那就好,”顾珩放心地松了口气,灵犀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顾珩也发现自己没太掩饰好,清了清嗓子,问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皇上是不是准备接霍大人回京?有新的旨意下来没?”

他是按照常理推测问的,霍臻现在的情形并不适合留下来继续他们的计划,回京几乎是必然的选择,却不想灵犀定了定,悄声道,“没有,霍大人不回京,皇上只把李大人叫回去了,余下皇城司的人和禁卫军都在等逐州调过来的禁军一起剿匪。”

“剿匪?”顾珩一怔,灵犀点了点头,“唔,我偷听来的,是州府赵昀上疏南州匪患猖獗,请求派兵清剿——就是门山出事后的事儿。”

这个时候请求剿匪,恐怕是南州府撇清自己的手段罢了,真要匪患猖獗到了不能不剿的程度,怎么早不见动作?

只是南疆情况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贸然派大军前来可不是件明智的事,皇上怎么会同意了,难道是来救我的?

……作为一个拥有超越当前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文明的传承者,顾珩多多少少有那么点主角心态,所以首先想到的就是,嗯,老板生怕折了自己这员猛将,所以派遣大军前来踏平白木山,营救自己。

这么一想确实还挺带感的,不过,顾珩很快反应过来实情恐怕不是这样,不管留下来的内卫还是禁卫军,或是打着剿匪名号调过来的禁军,恐怕保护的重点都是老板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只是这样一来,原本就剑拔弩张的九侗十八寨,恐怕要绷得更紧了,他想要从白木山脱身也就更加不容易了。

顾珩顿了顿,问道,“咱们的人到哪了?”

章节目录 第109章 皇上的打算 亲卫营那段生活应该算是赵含章人生的分水岭,在这之前,他是相府小公子,钟鸣鼎食,娇贵无比。

而在这之后,他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灰溜溜地远赴南疆,一手策划行动了谋杀一位朝廷官员的行动,事后又潜入深山,试图置身事外。

但命运就是这么无情无耻无理取闹,赵公子在山里逃了没几天,就落入了一股土匪的手里。

他们父子当初事发后都想着将山崩的事栽赃到土匪头上,现在他当真落入了土匪手中,不知道算不算是一语成谶。

他爹给的人手都在保护他的时候被土匪杀死了,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他跟李玉两个人,赵含章唇红齿白一副少爷相,土匪们见多识广,自然一眼就把他拎出来了。

说吧,什么身份,哪里人,家里能拿多少赎金出来?

痛快点别『逼』爷们揍你。

赵含章咬着牙不肯说,他深知门山的事一旦泄『露』出去,他们全家都要完蛋,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他,不如拖一阵子,等风声过去了再想办法。

哪知道这群土匪一点耐『性』都没有,他刚想好给自己编了个别的身份,人家居然不问了,直接把他处理了。

瞧你这小家伙长得不错,哈哈,陪大爷玩玩吧。

……

赵公子百般不从,赵公子悬梁自尽,赵公子最后还是……被土匪给睡了。

当他终于能从床上下来,脚步蹒跚地来到屋子外面,这个匪号一阵风的大土匪的老窝建在一片孤崖之上,易守难攻。

悬崖高处猛烈的风吹动赵含章纷『乱』的头发,他木然地望着远方,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为什么他的人生会沦落到这样的地步。

……

荣瑾并没有将宫里的事告诉霍臻,他不想脏了她的眼睛耳朵,影响她的心情。

只是说韩睿就不回去了,留下来帮你们完成计划,等事成之后换完装备,再保护你们一起回京。

至于剿匪的事,则被解释为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让韩睿练练兵,别将来丢他的脸。

霍臻倚在窗前,看着荣瑾这封长信,在经历过门山崩塌那样的危险之后,她再也不会被他这些轻描淡写的言辞欺骗过去了。

她知道这其中每一道命令,每一处调动,所有的安排,都自有用意,就连他不说,也一样是有原因的。

所以她并没有刨根问底,而是安静地按照他的安排,在墨玉住了下来。

“饿了吧,准备开饭。”窗子外沈镜心卷着袖子从厨房出来,腰上系着条围裙,冲这边招呼道。

门外好妹探头进来,“四哥,我给你端过来。”

她现在住的这个院子守卫之严密,恐怕比太极宫还要滴水不漏,能随意出入的只有寥寥三四人。

好妹将饭菜端上了桌,霍臻见沈镜心又要走,便道,“不必那么麻烦,一起吃吧。”

沈镜心摇了摇头,伸手把围裙解了下来,温和地道,“不了,不合规矩。”

是的,他们现在君臣有别,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一起去亲卫营的小食堂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霍臻没勉强他,低头开始喝汤。

她不知道别人怀孕都有什么反应,因为家里已经很多年没有过孕『妇』了,嫂子们也都是还没有孩子就成了寡『妇』。

她的这个孩子自从确诊出来,到现在所有的反应就是饿,开始还不明显,现在随着时间过去,这种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有时候上一刻觉得饿了,下一刻就要立刻吃东西,否则便会头晕出汗,严重的时候甚至眼冒金星,有晕过去的症状。

好妹偷偷的去问过吴三娘,吴三娘也觉得她的反应有点奇怪,倒是周御医见怪不怪,这点小症状算什么,他还见过怀孕了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吃土的呢。

霍臻不吐不闹,只是饿算什么,难道皇上还舍得饿着她不成。

就这样,日子在霍臻安心养胎,宫里血雨腥风的大清洗,以及韩睿带着禁卫军的小禁卫们真刀真枪的进山剿匪,并将剿匪成果一步步扩大中,过去了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霍臻按照顾珩之前制定好的计划,派梁易简在墨玉城南找到了一块合适的地,并雇佣了几乎全城的青壮将那片谷地整理了出来。

砍树,平地,铺路,建房子,到了八月底的时候,一个荣瑾图纸上差不多的兵工厂已经有了雏形。

梁师爷当了四个月的监工,每天在县衙和工厂之间来回奔波,忙的四脚朝天,早不复当初仙风道骨的唬人样子。让不认识的人来一看,这个卷着裤腿袍子掖在腰带上,头上戴了顶草帽,胡子『乱』糟糟的老头还当是进城卖菜的,谁能想到会是墨玉县响当当的头号人物。

唔,除了他家现在不能出门的小侯爷。

曹县令现在也看出来了,他的这位县丞来墨玉,是要干大事的,看这来势汹汹的几路驻军,看这大兴土木的搞工程,看这些神神秘秘整天钻山沟的道士——莫不是来替皇上寻龙脉的吧?

不是曹县令异想天开,而是这事儿由不得他往别处想,不然的话,那些每天进出县衙——他已经换了别处办公了,忙忙碌碌拿着奇怪图纸和仪器的老的小的道士们,能是干嘛的!

他不是不知道皇上一登基,礼部就开始筹备皇上陵寝的事儿,但本朝历代皇陵都建在西郊,跑来南疆这么一通找算是怎么回事?

就算是百年难遇,不,千年难遇的好坟地,难不成将来皇上一个人孤零零的埋在这,离祖宗们都远远儿的?且不说以后的皇上们祭祖的时候怎么办,他难道不怕万一哪天南疆的蛮人造了反,把他给刨出来?

曹县令在心里大逆不道地腹诽着,他倒不是诚心咒皇上,主要还是吧,霍臻把这事把持的太紧了,不叫他『插』半点手,这种人虽在边上但人家就是看不见你的状态让曹大人窝囊极了。

所以他属下那些原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主簿啊,教谕啊,三班六房的头头们啊,明里暗里来打听消息的时候,曹大人偶尔酒后失言,就将皇上打算百年之后把自己埋在这,这是派了心腹男宠——这会儿他倒是知道了,来选地方,顺便赚功劳呢。

替皇上主持修建陵寝,那是多肥的差事啊,还有脸面,不是心头肉谁能捞着这样的好事儿。

曹大人羡慕死了。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开始了 不知道九侗十八寨的土司们知道事情原来是这么回事后,内心都经历了怎样的一番纠结,反正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荣瑾案头多了好些土司们抱怨南疆穷山恶水,不是好地方的奏疏。

这些奏疏里土司们大吐苦水,众口一词地对皇帝道,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谁将来要是埋在这,简直就是倒了八辈子霉……肯定会倒八辈子霉!

随着这些奏疏一起送到太极宫的,还有皇城司内卫们的密报,知道这些头人土司在担心什么后,荣瑾阴沉了几个月的脸上也忍不住笑了笑,霍臻啊,你可真会给朕找事。

随后便把那些奏疏撇到了一边,这些异想天开的蛮人,喜欢误会就误会去吧,他可没工夫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

工厂那边基础建设已经到了尾声,霍臻要求去看一看,被身边众人拼死劝住了。她现在大着肚子……是真大着肚子了,六个月看着有八个月那么大,经周御医和琅嬛岛来的了尘子道长一同确认,她怀的是双胞胎。

了尘子道长还给她讲解了一番现代遗传学的理论,说既然她母亲有过怀有双胞胎的经历,那么她怀双胞胎也是正常的。

霍臻不太明白为什么顾家来的这些高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全都做道士打扮,是有什么内情吗?

如果他们真的是全都是道家传人,跟他们走的太近可不是什么好事,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哪天突然要给荣瑾献什么长生不老的仙『药』吃吃?

后来灵犀来送顾珩的信,跟好妹说起来,她才从旁知道,原来这是他们的……校服。

大袖飘飘的,多有高人范!

再后来高人们开始进山勘探矿源,他们这次完全属于白手起家,除了钱荣瑾什么都提供不了,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限制的太死了,就连钱都是先帝留下来的私房钱。

所以计划中需要的各种矿石资源都需要就地取材,好在墨玉虽然土地贫瘠,矿产倒十分丰富,需要的几种矿石很快都有了着落,就是运输起来十分不便。

关于运输问题,带队的盗泉子道长也提出了方案,以墨玉县城为中转,修建一条从县城到工厂的短途铁路,他们可以在这段时间弄个蒸汽机车头出来,到时候就方便了。

至于从各个矿上到县城这一段,那就要看情况了,适合用索道的用索道,能修水泥路的修水泥路,要是条件允许,自然还是短途铁路最好,这些具体怎么办,都要因地制宜,需要精密计划。

“这只是个大体方案,所以看上去比较简单,实际干起来可有的忙活了。”盗泉子在那张已经面目全非的墨玉地图上再次画了一堆让人看不懂的符号,自说自话地道。

霍臻从不觉得自己是个笨人,可自从这些人来了之后,她就渐渐有点听不懂人话了,像现在这位穿着身扯得稀烂的道袍,留着一把大胡子的道长说的一堆蒸汽机啊火车头啊铁轨啊什么的,她就完全不懂。

因为不懂,所以她并没有随便表态,而是转眼看向了灵犀,“顾珩什么时候回来?”

因为大秦的皇帝要在南疆修建陵寝,本来都要打起来了的土司们全都被弄晕了,他们不知道这算是个什么信号,是要收服南疆?还是要收服南疆?还是要收服南疆?

如果不是想要将这块虽然在同一片大地上,却始终在王朝统治之外的土地彻底收服回来,这位新即位的皇帝为什么要将自己百年之后的陵寝修建在自己管不着的地方?

他是在效仿前朝那位伟大的开国皇帝,将都城建在敌人的家门口,用以警惕后世子孙,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吗?

他是想将大秦的国门,推进到南疆百越,天涯海角吗?

对中原王朝一致的警惕使土司们放弃了内斗,握手言和,所以原本地位岌岌可危的大巫师再次派上了用处,土司们近来频频拜访白木山,希望大巫师可以出面鼓励南疆几十万百姓,守土一心,共卫家园。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要维护大巫师的威信而必须留下来的顾珩,作用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在给了白木土司足够的好处之后,他终于可以回来了。

至于他究竟给了白木土司什么好处,灵犀却说他也不知道,反正那位娜依姑娘已经不再缠着他了。

“上次见面的时候公子说他十号启程,算起来应该明天就到了。”灵犀答道。

“那么,”霍臻看着盗泉子,道,“就等明天顾珩回来再做决定吧,外行人不管内行事,我不想因为我的错误判断,令道长徒劳往返。”

对她这样坦率的态度盗泉子十分欣赏,痛快地收起图纸,带着徒弟出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两个孩子的原因,霍臻现在特别容易累,坐不了多久就会有些腰疼,好妹见她手刚扶在腰上,立刻过来帮她站了起来,“是不是累了?躺一会吧。”

霍臻却看着窗外那师徒离开的背影,对灵犀道,“刚才道长提到的那些东西,把有关的书和资料全都找来给我。”

灵犀这些日子因为要替顾珩送信,在霍臻身边出现的次数就有点多,他对岛上的人跟事都比较熟悉,又是顾珩贴身的人,两边沟通起来都少不了他。

霍臻用的顺手,灵犀自己也不知不觉被驯化了,听到霍臻的吩咐那是自然而然,不用过脑子地就去做了。

见她又要看书,好妹不满地道,“周先生都说你要多休息,费神对孩子不好。”

知道霍臻有了孩子,开始那几天好妹很有种自己的口粮被别人啃了的感觉,心里酸溜溜的,可后来一想,啃四哥的人是皇上,她又抢不过,只好认了。

等到霍臻肚子大了起来,周御医说是双胞胎,好妹又在想,到时候生下来,会不会留下一位小少爷在府里呢。

如果留下来,那将来小少爷懂事了,会不会叫她叫娘,而叫四哥叫爹呢,哎呀,这么一想,好妹心里又『荡』漾了。

所以她现在看霍臻肚子里的孩子比什么都宝贝,每天盯着她饮食休息,多累着一点都要瞪眼睛,弄的霍臻都有些拿她没办法。

“就看一会儿。”霍臻对着好妹柔和地笑了笑,她拿好妹没办法,但好妹同样对她这样温柔的微笑没办法,只好使劲瞪灵犀。

章节目录 第111章 眼泪都出来了 时间过去了将近五个月,漫长的一百三十六天,如果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么他已经有四十多年没有看到她了。

顾珩站在门口,看着坐在书案后的霍臻,发现怀孕并没有带给她太大的改变,除了大的惊人肚子,她看着还是那么冷静,仿佛无论任何事都不会令她烦恼和惊讶。

他刚这么想,霍臻便发现了他,正在为火车头的做功原理困扰的霍大人立刻找到了救星,工地上的学霸们没时间,有时间的灵犀是个学渣,没人能为她解释为什么火车头自己会动,那么个巨大的铁疙瘩,怎么就能自己跑起来呢,为什么?

她脸上人『性』化的困『惑』表情打破了顾珩一厢情愿的固有印象,顾公子恍然发现,原来老板娘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不是他脑子里冷冰冰的符号,二次元再完美,也没有真人坐在面前时,那种令人窒息和压迫的吸引。

顾珩并没有走到她面前去解释,而是保持了一段距离,用细致而平实的语言,解释了水蒸气的作用力表现形式,气缸的结构,活塞运动是如何推动推杆做功,最终带动车头内部的联动装置让车轮转动起来。

一边说着,他示意灵犀将院子里烧水的炉子搬了进来,蹲下捅开了里面的炭火,检查了一下壶里的水,然后一边用扇子扇着,说道,“事实上蒸汽机的原理就是这么简单,当你知道水开之后是怎么把壶盖顶起来的,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水蒸气可以驱动车头。”

“看,就是这样。”水开了,红泥小炉上铜壶向外嗤嗤冒着白『色』的水蒸气,壶盖被水气顶了起来,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顾珩轻松地道,“蒸汽机只是将顶起壶盖的力量放大了而已,说开了一点都不神秘。”

霍臻若有所思地看着火炉上不断向外冒着白气的铜壶,有些明白了他说的意思,又低头在自己标注出来想不通的地方反复看了几遍,再次重新做了标记,这才抬起头,道,“好妹,你先出去,我有话要跟顾公子说。”

顾珩不提防她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脑子里嗡地一声响,他定了定神,自认刚才并没有什么举止失当的地方,那么,她要跟我谈什么呢?

敞开的窗子外面是隐约可见的重重护卫,屋子里两人远远地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霍臻将面前困扰了她一晚上的书和资料收了起来,看着顾珩。

像是已经思考了很久一样,说道,“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把话说的这么……这么不留余地,毕竟当初是我们抛下了你,你是为了我和沈大人才留在白木山,今天是你回来的日子,我们本应该庆贺,并且感谢你。”

霍臻说着,嘴角轻轻抿了抿,“你救了我两次,我还一次都没有好好地谢谢你,这些我都记着,但是,”她坐直了身子,眼中是一种说不出的神『色』,语气复杂地道,“当我身边最后一个能够保护我的亲人也离开之后,我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逃避问题的权利,从那时候起,前进和冲锋就成了我人生的唯一选择。”

“而这种方式,有时候的确非常残酷。”

“顾珩,虽然很对不起你,但我还是要说,你为什么回来?”

虽然从她一开口,顾珩就知道这场谈话绝对不会出现他希望听到的内容,但霍臻这句话仍旧让他受到了伤害,她此刻脸上冷淡的神情显得是那么残酷和无情,顾珩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炸开了,他说不出话,也不敢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一开口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言辞。

霍臻看着他突然黯淡了的目光,神情略略柔和了些,但语气仍旧毫不留情,“管好你自己,在能用正常的眼神和态度和我说话之前,不要再来了。”

这一瞬间屋子里安静极了,顾珩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里离开的,他只是觉得有点冷,仿佛极北冰原上万年不化的寒冰和罡风从此住进了他的心里。

霍臻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她并不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伤害别人她也一样十分痛苦。

她原本以为五个月的时间足够顾珩调整好自己,如果他清楚自己正在干什么的话。

但她没想到,今天他站在自己面前,还是那副不受控制的样子,那样流连的,带着深深恋慕的眼神,和忍耐的,自以为没有破绽的神情,谁会不知道他正爱着她呢?

不能说他没有努力过,但这样的努力反而让他的心思更加欲盖弥彰。

说到底他也只有二十岁,比她还要小一岁,这样的年纪能有多深的城府,多大的定『性』将所有喜怒哀乐全都隐藏起来?

顾珩游魂似的飘到了工地上,他的老师和同学们没有因为他今天回来而停下工作,几个已经起火的砖窑和石灰窑正在全力运转着,旁边的水泥窑和玻璃窑也已经建好即将投入使用。

一缕缕黑烟带着工业时代特有的勃勃野心和生气,散进南疆蔚蓝的天空。

“嘿,顾珩!”无稽子老远就看见顾珩晃晃『荡』『荡』的过来了,眼睛跟不看事儿似的总碍着边上的师傅们干活,已经被忙着赶进度的师弟们推开好几回了,还傻乎乎的往上撞。

顾珩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原地打了好几转也没找到人,边上老师傅正在调试车床,一根钢筋不时地刺啦刺啦往外冒火星,几回都差点戳着他。

无稽子赶紧扔下手头的事儿过来拽住他,“怎么了你?听说今天刚回来,这么快城里的接风宴就结束了?”

顾珩看见熟悉的好友,这才有了点活过来的意思,有气没力地道,“是啊,结束了,都结束了。”

无稽子见他说着头就低了下去,然后前襟的衣裳一点点湿了,不知道他到底出了什么事,左右看了看,架着他找了块僻静的地方,一把扔在了地上。

“你大爷的,不能轻点啊!”『裸』『露』的地面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顾珩刚一落地就弹了起来,瞪着红通通的双眼冲无稽子吼道,“硌的老子眼泪都出来了!”

章节目录 第112章 收不了这个妖孽 “恐怕不是硌出来的吧!”无稽子毫不留情地揭穿了顾珩的谎话,不屑地过来踢了他一脚,“嘿,半死不活的,让人睡了?还是让人甩了?”

顾珩眼神直勾勾仇恨地看了他一眼,无稽子嗤地一笑,“哈,原来是让人甩了,有什么了不起的,道爷被甩几十次了,一次也没像你这样。”

顾珩给了这个脑子里只有被人睡和被人甩两件事的基友一个鄙视的表情,他这是初恋,人生第一次,纯真的,纯粹的,真正的感情,这种种马懂什么!

“看我?看什么看!”无稽子过来蹲下拍了拍他的脸,一脸了然地道,“别以为道爷不知道你这个处男心里在想什么,当年道爷也是从你这时候过来的,初恋了不起啊,得了吧,要是实在过不去,谁甩的你,你去把她强睡了,心里肯定就舒服了!”

“……”顾珩瞪着他,脑子里一下冒出来把霍臻强睡了会是什么情形,她那张冷淡的禁欲脸在床上会是什么样子?脸上腾地就红了,“禽兽!”

顾珩从牙缝里骂道,也不知是在骂无稽子,还是在骂自己……霍臻可还大着肚子呢!

想到这顾珩的脸更红了,羞耻感源源不断地堵塞了他的胸腔,很快连喘气都不顺畅了。

无稽子瞧着他这幅尊容,坐在地上欲拒还迎红着脸骂禽兽的样子,活像被自己糟蹋了似的,忍不住再次踹了他一脚,正『色』道,“收起你这副风『骚』的样子,道爷日理万机,没工夫陪你伤春悲秋。”

说着又把他叉了起来,一边往回拖着,道,“差点忘了,你一直没回来,电站的位置也定不下来,老师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他定就行了呗,非得等你,你有什么用,连个女人都搞不定,完蛋的玩意,道爷应承了好多师妹等着通电做实验呢,道爷的离心机,道爷的显微镜,道爷的电磁波……”

无稽子心心念念的惦记着他的小水电——大型水电站工程太复杂,现在的条件远远不够,再过五十年差不多——琅嬛岛上由于条件限制,虽然他们十年前就已经完成了发电机的设计和制造,但却迟迟没有进入电气时代。

岛上缺乏水力,没有煤矿,只有一个风力发电站凑合用着,供电一直断断续续,简直成了年轻一辈的心病。

岛上的老一辈们还好说,做过了实验,验证完了理论,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也就过去了,年轻一辈却不这么想,首先能够将游弋云端的闪电收为己用就是件很酷炫的事,再来有了电灯谁还喜欢用蜡烛,明明可以让生活更方便为什么要委屈自己?

顾珩的信上说南疆水力资源充沛,地广人稀,要是能圈片地建个小型水电站,开个分校什么的简直太美了,生物系的还可以来研究一下蛊什么的哦……

于是吸引了这么多老师同学跑来开荒。

虽然顾霖一直控制着书院的进程,从最基础的内容开始传授,只有岛上有人真正将研究做到了那个份上,才会开启下一阶段的内容,并没有将太多超前的东西放出来。

但科技树一旦开始点亮,知识爆炸的速度是令人惊叹的,历史上真正的第一次工业革命,到第二次工业革命也只用了一百年的时间,对开着外挂的琅嬛岛而言,用三十年时间来完成这个过程,已经是十分缓慢的了。

无稽子将顾珩拖到了盗泉子道长的指挥中心,这栋竹木结构的屋子唯一的好处就是窗子够大,屋子里通风透光,人再多也不会憋得慌。

两人进门的时候无稽子在顾珩肩上使劲握了下,终于表现的像个真正的好朋友那样,咬着顾珩耳朵道,“看见没,老师当年为了追随校长,连刚成亲的媳『妇』都扔下了,你不是也有梦想那种恶心东西吗,跟老师比比,放下老婆立地成佛,男人就得有点男人样,站直了,擦擦脸。”

巨大的桌子后面盗泉子老师正在吹胡子瞪眼的冲着几个学生发脾气,见顾珩过来了,立刻大声吼道,“你还知道回来,知不知道多少事等着你,那小娘皮要在过年的时候看到样品,现在枪管子都还是矿石在山里埋着,老子拿什么给她造样品,跟她说,我要人!我要人!人!人!”

盗老师拍着桌子威风凛凛,“老子的学生不是用来挖矿烧窑盖房子的,你去,跟那小娘皮要人,没人这事成不了,还有你!”大胡子道士眼睛一瞪又看着无稽子,“你那小水电也找他要人去,马上就是枯水季,再不开工等明年呢?!”

两人灰溜溜的从屋子里滚了出来,无稽子长出一口气,往门里偏了偏头,心有余悸地道,“我说老师干嘛非得等你回来,原来这么回事,你别说,别看老师这么生猛,在那个霍大人跟前可不是这个样子。”

说着无稽子摆出副严肃古板的八饼脸,面无表情地看着顾珩,“昨天我们明明就是去找她要人的,但那位霍大人冷冷淡淡地坐在那,老师硬是说不出口,东拉西扯一大堆这里修个铁轨那边建个索道,还说什么只是大体方案,我以为老师最后能雄起一下呢,结果霍大人一说等你回来决定,老师二话没说就走了。”

“感情他也是被那小妞给震住了啊,嘿嘿,小娘皮骂的这么顺口,心里肯定窝囊死了,”无稽子有点幸灾乐祸地道,“不过那位霍大人长的的确……”他想不出怎么形容,干脆摆了摆手,“反正我是不敢拿正眼看她,压得慌,又怕被她吸进去了。”

最后他甩着袖子拖长腔感叹道,“可惜道爷功力不够,收不了这个妖孽呀~~~~”

顾珩从出门就默不吭声的,无稽子自说自话半天,刚想问问他那美人儿气场那么可怕,他是怎么在她手底下苟延残喘这么久的,结果就看见好友一脸魂不守舍,无稽子在他脸上仔细地看,来回地看,终于忍不住迟疑地道,“你不会……就是被她甩了吧?”

顾珩锈住了似的慢慢转头看着他,没吭声,又慢慢把头转了回去。

无稽子嘶地倒抽了口冷气,半天才轻轻吐出来,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好狗胆。”

章节目录 第113章 有钱,有粮 顾珩最终还是很怂地没有敢去找霍臻说需要人手的事,而是让灵犀当了这个中间人。

至于灵犀是自己跟霍臻说的,还是告诉了好妹再次中转,那就只有他知道了。

反正盗泉子老师要的人手是开始陆陆续续到位了,虽然还是不够,但总比让学生们去挖矿烧窑强得多。

霍臻南下的时候一共只带了不到两百人,后来禁卫军来了五百,皇城司留下的还有一百多人,逐州调过来的禁军两千人,全部加起来只有不到三千的人手,用来填盗泉子张口就是一万民壮的窟窿怎么都是不够的。

霍臻靠在椅子上想怎么才能弄来人,琅嬛岛的学生不能去挖矿,大秦的禁军自然也不能去挖矿,城里的青壮愿意去的已经全都花了高价雇去了,但墨玉地方太小,总共人口只有一万多,去掉老弱女子,梁师爷能忽悠去两千多人已经是极限。

剩下的缺口去哪里找呢?

霍臻看了眼韩睿,虽然是好兄弟,但韩睿还是往后缩了缩,“我可去不烧砖窑。”

霍臻手扶在肚子上,里面的两个小东西偶尔翻个身,踢一脚,十分顽皮,霍臻记得那位专攻医学的了尘道长说,母亲的心情对孩子的影响非常大,她心里高不高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最先知道的,所以并没有对韩睿的退缩表示什么,只是忽然问道,“你剿的匪都哪去了,没有俘虏吗?”

韩睿眨了眨眼,“都送去京里请功了啊。”

他上次忘了请功这回事,让手下们在皇城司的人跟前丢了个大面子,大家一个屋檐下住着,人家有赏,自己没有,偏偏这赏本来还是该他们的,能不憋屈吗。

所以这次剿匪他是抓一个送一个,唯恐皇上看不见禁卫军的功劳。

于是霍臻跟他要俘虏,他手里居然一个都没有。

霍臻忍了忍,提醒自己不能生气,问道,“俘虏一共多少人?什么时候走的?现在到哪里了?”

韩睿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在心里算了下答道,“走的早的到京城已经砍了的那些我就不说了,还在路上能追回来的,能有一千多吧,这里边胳膊腿全着能干活的也就一半,你要是要我现在就去给你追。”

“要。”霍臻道,但她有些奇怪,“只是在路上的就有这么多?南疆的匪患真的这么严重?”

禁卫军从开始练手到现在,剿匪快五个月了,还能有这么多俘虏,让霍臻有种南疆不是没有人,人都在山里猫着当土匪的感觉。

果然韩睿嗨了声,喝了口茶,道,“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十万大山号称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虽然夸张了点,但这地方确实雨水多,土地贫瘠,没什么产出,所以这里的老百姓,我就不说哪一族哪个寨子了,想要吃饱饭就只能一边种地,一边有空的时候出去抢点儿。”

“那些土匪呢,跟他们也差不多,是一边出去抢,一边有空的时候种点地,我们去剿匪的时候那个纳闷,这民跟匪压根分不清啊。”

“然后呢?”霍臻相信韩睿不是那种屠杀百姓邀功的人,但她还是有些好奇这种情况下他是怎么分辨民和匪的——如果这里的民和匪都是这样的话。

“能怎么办呢?”韩睿苦笑着摊了摊手,“我们也不能见人就杀什么人都抓,那些寨子里那么多吃不饱的老人孩子呢,后来我们只好找了个翻译跟他们说我们是来剿匪的,要是寨子里有土匪就交出来,没有的话我们就走了。”

霍臻,“……”

韩睿见她这副表情,清了清嗓子,道,“这话要是让别人说我也不信,但这地方的人就是这样,要是哪个寨子有土匪,可能有的会交出来,那我们就抓了,有的不交,但他们也不说没有,直接就动手了,还有的干脆就是个土匪窝,所以你让我说抓的那些人是不是都是土匪,我也不好说,反正他们是先打我了。”

霍臻,“……这也算是个办法吧,只是没想到,原来这里的百姓这么穷。”

“是啊,我也没想到,”韩睿叹了口气,“幸亏爷会投胎,不然生在这种地方,真是太苦了。”

两人半晌没说话,夕阳渐渐下了山,沈镜心系着围裙出来问韩睿要不要留下吃饭,韩睿冲着他腰上围裙乐了会,道,“不了,我怕再待会阿臻该扣着我去烧砖窑了。”

沈镜心笑了笑,好妹过来扶霍臻进屋,嘴里嗔怪地道,“太阳都下去了,万一凉着怎么办?亏得是我回来了。”

韩睿看他们这个紧张的样子,在后面帮着把躺椅搬了进去,问道,“快生了吧,什么时候?”

好妹道,“周御医说也就年前吧,还有两个月。”

“真是……一眨眼的功夫,”韩睿瞄了眼霍臻的大肚子,“阿臻也要当娘了。”

说完自己『摸』了『摸』脑袋,别扭地道,“我怎么老觉着你该当爹呢。”

好妹噗嗤笑了下,“我也这么觉着呢。”

韩睿道,“是吧,你也这么觉着吧,我就说我不可能是一个人嘛。”

两人一边胡扯,霍臻在好妹的帮助下慢慢地坐了下来,看韩睿一眼道,“你们下次再去剿匪的时候,叫那翻译换个说法。”

“嗯?”韩睿收起了不正经的样子,“怎么说?”

“别再让他们交人了,问他们有没有愿意出来做工的,一个月七钱银子,过年有粮食发。”

“七钱?嗬!大方啊,有钱啊,”韩睿合掌一拍,道,“这么高工钱,赶上我家大丫鬟了,那人还不来的乌泱乌泱的。”

霍臻终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你家大丫鬟要是乐意,也可以一并叫来。”

“我可舍不得,”韩睿笑着,冲她挥了挥手,“行了,知道你的意思了,我去办,你好好养着,别一天『操』那么多心,顾珩干什么的,这不是他的事儿吗?”

霍臻没说话,顾珩……她也不知道知道顾珩干什么去了,也许在忙着别的事吧,她并没有问过,不是不想问,而是不想因为自己的询问,让他生出什么别的想法,那对他既不公平,又十分残忍。

章节目录 第114章 两朵小红花 南疆大盗一阵风本名阿大,是当年太祖征伐南疆时留下来的汉人士兵的后代,几年前他们的寨子在跟相邻寨子争一块水田的时候,他的父母亲人全都死在那场争斗中。

他们的寨子争夺失利,死伤惨重,后来渐渐连原本的田地也保不住,人越来越穷,阿大那时候只有十五岁,正是吃多少都不觉得饱的年纪,为了吃饱饭,他把心一横,抄起家里老祖宗留下的军刀,拉着寨子里的年轻人做起了土匪。

第一笔买卖便去血洗了当年和他们争田的相邻寨子,打赢后阿大坐在父母的坟前狠狠地吃了顿饱饭,然后便在这个很有钱途的职业上越走越远,慢慢有了自己的山寨,还有数不清的兄弟。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挨过饿,直到大秦的皇帝派了数千如狼似虎的军队来剿匪。

这些军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除了开头那阵子吃了天气和地势的亏,后来越战越勇,一阵风被『逼』无奈,放弃了苦心经营的山寨,带着手下残余的兄弟开始辗转逃亡。

他本以为这些来剿匪的官兵也会像从前一样,杀一些人,抓一些人,打的他们不敢冒头后,便会离开南州回去邀功请赏。

他也做好了躲一阵子的准备,可他没想到,打了一个多月,官兵的确是撤了一部分,但并没有离开南州,而是在墨玉那个贫穷荒僻的他都懒得去抢的小县城驻扎了下来,看样子一时半刻都不会走。

而留下来继续追他们的那几百官兵,却像鬼一样难缠,紧紧缀在身后,始终追逐着他的踪迹。

一阵风曾经冒险近距离的观察过这些人,他发现这些官兵和他从前见过的很不一样,他们的衣服更适合在山里作战,青棕相间的颜『色』让他们埋伏起来的时候很难被发现,同样他们的脸上也涂着颜『色』,在追踪时他们总是尽量使用手势交流,而不是大声说话。

这些发现让一阵风觉得非常不妙,这不是支一般的军队,他们使用的军刺刁钻狠毒,他们的纪律严格到苛刻,他们行军时的速度比他手下的乌合之众还要快,他们对丛林作战的熟练让一阵风悚然惊觉,这是一支经过专门训练用来对南疆作战的军队。

原来那些白痴土司说大秦的皇帝试图对南疆用兵的传闻,并不是没有依据的。

一阵风回去问他的小军师,“你是读书人,见过大世面的,知不知道你们的皇帝到底想干什么?咱们这地方这么穷,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上山爬下山滚的,他打下来有什么用,还能来瞧瞧不成?为什么不肯让我们安安生生的在这里好好过日子?”

小军师斜睨着他,不屑地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皇帝才不会管有没有用,他要的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这种人怎么会懂。”

不过小军师也对他口中那支超级精锐的军队表示了怀疑,“不可能,大秦军中没有这样的军队,三衙那么死板的衙门,连战阵都还是几十年前的,他们现在就只会打马球而已,你带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装神弄鬼。”

一阵风颇不舍得他这个唇红齿白的小军师去冒险,但他们现在日子过的着实艰难,周遭上千里的范围都被洗了一遍,他们既不敢明目张胆的作案,也再找不到肯收留他们的寨子,如果想不出别的办法,就只能回过头去跟官兵拼了。

这支队伍的明哨暗哨还有游动哨都设的十分刁钻,一阵风不敢靠的太近,两人学着他们的样子把脸上也涂的青青绿绿的,埋伏在一片草从里。

一阵风道,“看见没,就在那边有个营地,妈的他们这身衣裳太刁了,隔远了不注意压根看不出来,嘿,巧了,过来个人,唔?这个人好像……是他们领头的,我上次见过一回,他这是刚休整回来?边上那个是他们的通译,『奶』『奶』个腿的,这些狗东西休整都是轮班的,喘气的功夫都不给人留。”

赵含章趴在地上,听着一阵风在那骂骂咧咧,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对面山脚下那群人。

他的视力很好,虽然隔着这么远,那些人脸上还有伪装,但他还是认出了孙甜甜,认出了薛霁,还认出了谢云飞……原来这支队伍,就是他爹和他爷爷,以及京里所有人都没放在眼里的禁卫军!

难怪和三衙的风格一点都不一样。

他看着那几张熟悉的面孔,虽然脸上涂的看不出面貌,但他们偶尔交谈时『露』出雪白的牙齿大笑的样子,让他心里产生了深深的嫉妒。

他们都变了,变的比以前出息了,连孙甜甜都像个爷们了,虽然看着还是傲傲娇娇的,但眯起眼睛那么一笑,估计御龙直的人都不会轻易招惹他。

还有谢云飞,他刚才是在跟人比武吗?连他的跟班都变的让他不认识了,而他自己却成了什么样子,赵含章忍不住哆嗦了下,一个土匪,甚至连个合格的土匪都算不上,靠着跟土匪头子做那么恶心的事才没被当成累赘丢掉喂野兽,赵含章的心口痛了下,看不出本『色』的嘴唇被咬的血淋淋的。

“咱们走吧。”两人看了会,赵含章偏了偏头对一阵风道,两人刚想爬起来,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怎么?看够了就想走?当爷爷们是不要钱的大姑娘呢?没那么好的事儿告诉你,怎么着也得把名号留下来吧,一阵风大当家?”

两人还趴在地上,那人话音刚落,密密层层穿着军靴的脚就把他们包围了。

李文之兴奋的摩拳擦掌,他们追这个一阵风有段日子了,这股土匪仗着地面熟悉,东藏西躲的狡猾的跟只兔子似的,好几次都被他给跑了。

现在这只肥兔子终于落网,他的功劳小本本上终于可以加上两朵大大的小红花,哇哈哈哈,看那两个孙子还怎么嘚瑟~~

李文之耀武扬威的带着他的小队把两个俘虏绑了回去,并没有注意到身后赵含章拼命低着头,生怕被他认出来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115章 要不我给你洗洗脸? “寨子里的百姓们听着,天军老爷们不是来剿匪的,家里有土匪的不用怕,今天不抓人!”

“知道大家日子过的不容易,咱们霍大人慈悲,请众位父老们帮个忙,有力气的就来卖膀子力气,没力气的也可以来做饭,霍大人要雇大家伙帮他干活,一个月,七钱银子!过年还有两斤米!管饭!”

“有愿意来的,到寨子口大榕树下边,军爷们等着送你们去墨玉!”

一个头上缠着黑布的通译站在寨子外声嘶力竭的吆喝着,韩睿大刺刺地坐在树底下,身后一个亲兵站的笔直笔直的,手里端着茶水,见那通译实在喊不动了,韩小公爷扬了扬下巴,“叫他回来歇会,换一个喊。”

新换上的通译继续站到了寨子口,重复上面那段话。

这是韩小公爷出来替霍臻招工的第八天了,事儿办的还算顺利,不管他们之前来没来过这个寨子,从没从里边抓过人,双方打没打起来过,只要通译把‘一个月七钱银子!过年两斤米!管饭!’三条一喊,不要多久,寨子里的男女老少就豁出去命都不要了,也都争着出来试一试。

万一这些官兵说的是真的呢?

反正他们这样破破烂烂的寨子,也挡不住如狼似虎的大秦天军。

果然,第二个通译上去喊了没多久,陆陆续续的就有寨民出来了,有大胆的把身子藏在屋子后面树后面,探出个头来问,“真的那么多工钱?”

“过年有米发?”

“管饭?”

那通译便神气活现地对他们道,“一个月七钱银子!过年每人两斤米!人人都管饭!”

又道,“霍大人要的人可不多,都去了好几个寨子的人啦,你们再不快点,这样的好事儿可就没啦!”

这话一说出来,藏身在茅屋后面,竹子后面,大石头后面的男男女女立刻一窝蜂似的涌了出来,“我去!”

“我去!”

“我们全家都去!”

那通译在人流中站立不稳地嘶喊道,“全家不能去,只要能干活的,有力气的,做饭的要几个就够啦!”

疯狂的寨民哪还顾得上这个,个个大声喊着,唯恐天军的大老爷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我能干活!我力气大!”

“我力气比他大!”

“我力气比他俩加起来都大!”

“我会做饭!”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拼命爬到一颗大树上,倒吊下来半边身子喊道。

“咳咳……”韩睿挥了挥手,身上瞬间落了一层土,对那撤下来的通译道,“还照前边那么选,十个青壮带一个做饭的,有两口子的跟他们说清楚,晚上男的归男的那边,女的归女的那边,不能一块睡,进了城都安分点,老实干活别闹事,工钱什么都少不了他们的。”

“大人放心,保证完成任务!”那通译哑着嗓子学着军爷们的话,使劲锤了锤胸膛。

那倒吊在树上的小女孩可怜巴巴地道,“我真的会做饭,带上我吧,我吃的可少了,我只要一半工钱,一斤米,行不行?”

孙甜甜仰着脖子瞧见她乌溜溜的眼睛,问边上的通译,“她说什么?”

通译把她的话翻译了过来,孙甜甜再次仰起脖子,看着她细瘦灵巧像只小猴子似的攀在树上,清秀的一张小脸只有巴掌大,眼眶都凹进去了。

孙小侯爷胸膛起伏了几下,扭头使劲往地上啐了口,“妈的!这地方怎么这么穷!”

谢云飞默默看着他,穷的地方多了,只是小侯爷没看到而已,难道大秦的百姓就个个都能吃饱饭吗?那些旱涝兵灾造成的灾民能进博州的话,小侯爷多看到几个路边冻死饿死的人,大概就不会这么说了。

他默默地从衣服里『摸』了块碎银子出来,抬着胳膊递给了那个挂在树上的小姑娘,知道她听不懂他的话,所以什么都没说。

孙小侯爷见状,也『摸』了块银子塞给她,“拿去吃饭!”

小姑娘抿了抿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很快蓄满了泪水,她的哥哥半个月前就是被这些人抓走的,就为了他能让她吃饱饭,她好恨这些人,他们抓走了她唯一的亲人。

可他们现在却又这么和气地给她银子,还要带着寨子里的人出去做工,给他们饭吃。

他们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她有些不明白了,小姑娘坐在树杈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块还带着体温的碎银角子。

将寨子里愿意前去墨玉而又符合条件的青壮登记造册后,这一天也差不多结束了,韩睿让那几个通译把寨民们整好了队,他们今晚要在附近的一个寨子过一夜,明天才能到墨玉。

每当这种时候他就忍不住头疼,这里的地真是太广了,人真是太稀了……八天了,才走了三个寨子。

……

“你真的不姓赵?”队伍缓缓返城,李文之还在研究他的那个俘虏,这小土匪跟在一阵风身边,在韩大人已经改变策略不再剿匪,而是改当人贩子的时候,自投罗网让他白赚了两朵小红花,真是倒霉极了。

不过他们现在落网也不算是坏事,李文之想,起码不会被押赴京城砍头了,直接送到盗泉子分校长的随便哪个矿上挖矿,还管饭,也算不幸中的大幸。

如果赵含章此刻知道李文之心里怎么想的,他一定会向苍天质问为什么命运要如此无情无耻无理取闹,要这么残酷地对待他。

他多么希望被押赴京城砍头!那样就能得救了。

“你其实是姓赵吧?”李文之再次问。

赵含章紧闭着嘴,假装自己是当地蛮人,听不懂他的话。

“怎么会这么像呢?”李文之嘀咕道,赵含章能透过他们脸上的伪装认出孙甜甜,李文之自然也觉得脸上画的花花绿绿的赵含章有些眼熟,这小土匪怎么这么像赵相家那个小缺心眼呢?

李文之瞅着赵含章打量了又打量,“要不我给你洗洗脸?”他也是闲的发慌,明知道这小土匪听不懂自己的话,还来逗他,他当然不会想到,赵相家矜贵的小公子,会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哪知道这小土匪对他别的话没反应,听到这句后却突然发了疯,跳起来好悬没咬着他,虽然他装出一副蛮人的样子,还叽里呱啦往外冒鬼话,但李文之心里却暗暗打了个问号……他似乎听得懂他的话。

章节目录 第116章 拎包入住 过了十一月,南疆的天气也渐渐冷了下来,虽然水面并不封冻,天空也不会落下雪花,但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冷,总是让人十分难过。

这半年来京中格局有了不小的变化,借着宫里大清洗,皇城司狠狠地咬了赵相一口,从荣瑾的信中来看,大约过了这个新年,他便打算正式组阁了。

利用内阁来辖制赵相,平衡世家和寒门的关系,是他这半年来一直在预备筹划的事,年后的话,霍臻望着手中薄薄的信笺,那他是赶不上两个孩子的满月了。

产期就在这个月,过年他是一定走不开的,过完年又要组阁……霍臻慢慢将信笺折了起来,交给好妹放在匣子里收好,“太热了,好妹,了尘道长说不用闷的这么严,可以稍微透一透气,你把窗子打开吧。”

好妹把匣子放了回去,却没有去开窗,而是继续坐下来缝着一件小娃娃的衣裳,说道,“但是了尘道长也说了,万一你生了病,吃『药』对孩子不好,就算减了剂量也不好,所以还是忍忍吧,四哥,热一些总比着凉了好啊。”

屋子里放着好几个炭盆,虽然没有烟气,但仍然熏烤的人脸上发干,霍臻现在是彻底被好妹管住了,只好退而求其次,“那你把我的物理书拿过来。”

“那个也不行,多伤眼睛啊,”好妹瞪着她,“你要是实在闷,等我把这章学会了,我给你念。”

说着不等霍臻反驳,好妹扬了扬下巴,“我现在字都认的好多了,学起来可快了。”

霍臻只好附和道,“是,是,我等你。”

好妹低着头抿嘴一笑,继续缝她手里的衣裳,小小的肚兜上面,一个绣着小鸭子,另一个也绣着小鸭子,看起来憨态可掬,可爱极了。

霍臻现在真有些后悔,为什么自己不会女红,不然也能找点事做。

百无聊赖中,她只好靠在床上看好妹绣鸭子。

看着看着,思绪就飞了,整个人混混沌沌的,为了怕她着凉,本来就不是很亮堂的屋子里,窗子上糊了好几层纱,门帘也挡的严严的,没有一点透光的地方,白天晚上都点着蜡烛,她现在真有点日夜颠倒,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漫川江的电站,是今天开闸吧?”过了不知多久,霍臻忽然问道。

“嗯,”好妹说着抬头看了看窗子,“现在大概已经开了。”

好想去看看……霍臻『摸』着肚子里正在踢打的两个小家伙,等把你们生出来,就好了。

……

漫川江边,无稽子道长身上挂了条红绸子,冲着里边的人大喊,“开闸!”

很快,这座比普通小水电站略大一些的二层小楼下面,水闸缓缓开启,蓄了两个多月的江水喷薄而出,不断有穿着道袍的学生出来对无稽子道,“师兄,机组运转正常,试压正常,随时可以供电,先供哪边?”

无稽子想了想,“唔……先给阿珩,他那边用的少,先试试。”

“没问题!”小师弟们风风火火地跑了。

无稽子冲着边上的寨民一挥手,“放炮!”

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响了起来,“今天晚上吃肉!”无稽子道长再次挥手。

寨民们欢呼起来,炮仗声更热闹了。

……

韩睿最终给霍臻招来了将近两万青壮,灵犀去跟盗泉子分校长说的时候,问道,“霍大人说如果用不了,她就送回去一部分。”

盗泉子分校长大胡子一甩,“送?送什么送?都留下,多出来的建学校用,不就是一个月一万多两银子吗,咱们自己掏了。”

比起越来越显局促的琅嬛岛,当然还是山明水秀的南疆更适合人类居住,盗泉子分校长都已经替自己选好办公室的位置了。

当年顾霖坑蒙拐骗上岛的那几千人,经过三十年发展,不断收留附近的渔民,打垮来袭的海盗,还有岛上年轻人成亲生孩子什么的,琅嬛岛已经面临住不下的危机好几年了,学生们的宿舍都从四人间变成了八人间。

开分校自然是必然之举,只不过顾霖想的是找到新大陆,把分校开到新大陆去……不得不说,顾校长的心是够大的。

现在新大陆还连影子都没有,那么南疆其实也不错,至少现在京城的血雨腥风不会影响到他们,在组阁顺利完成之前,作为皇帝的秘密武器,他们当然是越晚暴『露』在那些反对派官员的面前越好。

……会跟着顾珩来南疆开荒,盗泉子道长的心里,自然也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只希望一切顺利吧,大胡子校长站在漫川江畔,带着水雾的冷风吹着他身上稀烂的道袍,对面江岸上一座二层小楼里,次第亮起了灯光。

顾珩带着几个师弟,正在最后一遍调试楼里的电器——暂时也只有电灯了,电炉子那种危险的东西他可不敢弄进来,万一失火不是闹着玩的。

两层高的砖石结构楼房,背山面水,无敌山景,落地钢化玻璃窗,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出去都是一副赏心悦目的山水画,住在这里的话,一定就不会那么闷了吧。

再次检查了一遍卫生间的上下水系统,暖气系统,顾珩对灵犀道,“去告诉沈大人,可以搬进来了。”

这栋小楼是他的私活,一应雇佣人工花费的材料全都是他自己掏的钱,天气刚刚转凉的时候他就想到了,霍臻的产期在年底,接下来的两个多月肯定都不能轻易到外面来了,这里的屋子那么暗,到时候整天关在房里一定会把她闷坏的。

所以他按照后世的审美和风格给她造了这栋小楼,对外的说法当然是皇上让盖的,现在大功告成,他也该功成身退了。

楼里各种家具一应俱全,霍臻和好妹当晚便拎包入住,好妹对这栋宽敞明亮的房子喜欢极了,全都是圆角的家具也非常贴心,绝对不会不小心把人撞疼。

舒服的沙发,超级宽大的大床,好妹在床上滚来滚去,欢喜地道,“四哥,今晚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啦,这么大,绝对不会碰到你的。”

明亮的卧室里霍臻正在灯下看她的物理书,几盆高大的绿叶植物衬着白『色』的墙壁,让她灰暗了一个多月的眼睛终于得到了休息,没有炭盆,没有那种令人不舒服的炙烤感,屋子里却仍旧暖融融的。

顾珩……霍臻叹了口气,她知道这是谁的心意。

章节目录 第117章 拆迁县尊曹大人 大量寨民涌入墨玉后,曹大人终于找到了自己身为一县之尊的意义,近三万人的住宿安置,大量的钱粮进出,每日的治安巡逻,甚至垃圾清理,无数琐事将这位做了三年泥菩萨的县尊大人忙的脚不沾地。

有时候虽然焦头烂额了点,但被人需要,受人尊重的成就感还是让曹县令焕发了青春。

就连他属下那些原本不服管教的主簿教谕,三班六房的头头们,在吃了不少盲目自大的苦头后,也都渐渐驯服了起来——有着三千禁军撑腰的霍臻和顾珩,可不会像曹大人那样惯着他们。

基本上一天一个样,每天都在变化的县城和工厂,让这些习惯了祖祖辈辈一个活法的当地百姓有些措手不及,对未知事物的本能畏惧,让他们对这位从前不大看得起的县令,也有了新的看法。

曹大人做起事来还是蛮有条理的。

县尊大人还是替咱们说话的。

再这么拆下去,咱们以后住哪啊……

经过顾珩和盗泉子分校长的一再修改,重新规划后的分校校址定在了墨玉县的原址上,工厂的位置不动,新县城整个向东迁移四十里,那里将来会修建一条通往南州的水泥路,用来向外运送贩卖一些学校附属工厂的产出物,以提供学校运转的资金,也顺便解决墨玉县百姓的生活和就业问题。

但这种宏观上的规划,普通的百姓是不会明白的,跟那些被从各个寨子雇佣来的青壮不同,有活干有饭吃有银子发,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县城原住百姓们这些日子可是『骚』动的很,不知道京里来的这些大人们是要干什么,连县衙都拆了,县尊大人的私宅也拆了,主簿老爷,教谕老爷也都把家人送回了自己的寨子。

城里到处拆的『乱』糟糟的,听说有靠近县衙的人家,这阵子也有官府的差人来说动他们搬家,说是官家要征用他们的祖宅,整个县城都要推翻了重新建一个什么,什么学校。

这还了得,听到消息的百姓都炸了锅,他们的房子虽然破破烂烂,不值几个钱,但那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没有了房子,没有了家,让他们将来上哪住去?

老爷们有的是钱盖新房子,旧房子不要了大不了换一个,他们可是祖祖辈辈只有这一个窝。

不安和担忧使得城里人心惶惶,去工地上工的青壮们也都心不在焉,被寨子里来的工友们问起来,有嘴快的就说了。

本来还羡慕他们家离得近,下工了就可以回家的工友们这会儿也羡慕不来了,他们也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寨子,想象一下寨子被推平了,人也被赶出来,那种无处可去的彷徨的确不好受。

在这样的郁闷中干了一整天活,筑路二队一小队的队长曲云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里的老人女人孩子全都在兴奋的等他回来,“怎么啦,你们是有什么好事要跟我说吗?”

曲云努力做出高兴的样子问候了母亲,对妻子和儿子道。

他的小儿子云豹开心的跳过来扑到了父亲身上,曲云一矮身将小豹子驮在脖子上,问他,“是什么事这么开心?”

云豹搂着父亲的脖子说,“今天我跟阿娘还有阿婆去看江边那个宝贝房子了,那个房子亮晶晶的,可好看了。”

“唔?”曲云听着望向了妻子那边,用眼神询问地看着她,那边的天军老爷们不是不准人靠近的吗?你们过去干什么?没有被打吧?

妻子微笑着对他摇了摇头,“没有事,是县尊大人带我们去的,不光我们家,咱们这一片的人家全都去了。”

曲云意识到这件事有些不寻常,那个宝贝房子通往城里的路就是他们小队去修的,他永远都忘不了第一次看到那面全都用透明的水晶镶嵌成的墙,那么完整巨大的一块水晶,美丽的让人挪不开眼睛,居然只是用来做墙。

到了晚上的时候,那面水晶墙里亮起了灯光,隔着朦胧的轻纱,透出来的淡黄『色』灯光如梦似幻。

他敢肯定,里面的贵人老爷们用的一定不是他们家里点的那种散发着难闻烟气的油灯,油灯的光只能照亮很小一点地方,那个房子里的灯光,就像里面藏着一个小太阳一样,柔和饱满地照亮了整个空间,连院子里都是亮堂堂的。

这就是大秦的大人们住的房子吗,那个北方的汉人王朝是如此富足强大,可笑土司老爷们还盲目又自大地宣称汉人永远无法征服我们……如果给我那样的房子,那样的生活,让我做什么都愿意,我愿意被汉人的皇帝征服。

那些在江边修路的日子里,曲云无数次望着那栋水晶宫般的建筑这么想。

小豹子骑在父亲脖子上,兴奋地对父亲道,“县尊大人说学校的神仙爷爷要造新的宝贝房子给我们住,他说让我们不用怕,等新的宝贝房子造好了,我们搬过去了,才会拆我们的旧房子,阿爹,我们去住宝贝房子好不好?”

曲云惊讶地看着妻子,“是真的吗?”

小豹子抢在母亲前面说道,“当然是真的,县尊大人说了,愿意的人家明天就可以去新衙门找主簿老爷按手印,按了手印我们就能住新房子了!”

曲云再次看了看妻子,她对他点了点头,“是的,明天一早我们就去按手印吧。”

见到妻子肯定了儿子的说法,曲云立刻向着白木山的方向拜了拜,心里默默祝祷,万能的大巫师,请保佑愚蠢的土司老爷们不要来做蠢事,让他们忘记这块被遗忘的土地,让我们自由快乐的在这里生活吧。

……『骚』动的土司老爷们怎么会忘记墨玉呢,如果真的让那个脑子有病的汉人皇帝在这里建筑了陵寝,这块被他们统治了上千年的土地还会是铁板一块吗?

他们时刻都在想打听墨玉的消息,但是那个小小县城的外围被大秦的禁军控制着,他们的探子只能到城外的矿场去打探消息。

但那些愚蠢的寨民们脑子里全都是大秦的老爷们慷慨发给他们的工钱,每天管饱的饭,以及即将发到每个人手里的那两斤米!

“这些蠢货!”土司们气的咬牙切齿,“难道他们就不知道,那些替皇帝修建陵寝的工匠,最后都要被杀死当做陪葬吗?!”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大秦,不畏惧开战 距离过年还有七天,周御医和了尘子道长带领的医疗小组就已经做好了随时接生的准备,设在卧室隔壁的手术室也已经装好了无影灯——尽管周御医极力反对,但了尘子道长仍然坚持——双胞胎顺产的难度太大,如果不能顺利生产,到时他的医疗小组立刻便会接手进行剖腹产手术。

周御医被了尘子道长的话吓得半死,他虽然是太医院的顶梁柱,但从没接生过孩子,宫里最小的长安公主都是十五年前出生的,那会儿他还跟在师父身后背『药』箱呢。

何况历来嫔妃们生产,也都是接生嬷嬷的事儿,御医们顶多是熬些催产『药』,预备点切片的人参给娘娘们。

哪听过孩子不好生就把人肚子剖开往外提溜的……再说了,生孩子这事儿本来不就这样吗,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要不怎么说是鬼门关呢,怎么到了霍大人这什么都不一样了,周御医当时就想给皇上打小报告,结果被霍臻制止了。

“就照道长说的办。”

皇上不在,霍臻就是最大的,她既然这么说,周御医也无话可说,只能暗暗跟了尘子较劲,一天恨不能来请八回脉。

腊月二十,也就是三天前,荣昭代替他大侄子为他们送来了大批的年货,还有六个『奶』妈。

自从李知恩离开南疆回到京城,宝亲王的日子就十分不好过,毕竟宫里出了那种事,作为皇族仅有的两个男丁之一,他很难洗脱嫌疑。

所以见到荣昭的时候,霍臻发现皇叔憔悴了许多,没等她问,荣昭先干巴巴地咧了咧嘴,坐下一边扒着个桔子,说道,“你别问,孤自己说,真是不想跟你提,他妈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那么缺德,差点没把孤给害死,皇嫂跟侄媳『妇』也都吓的不轻,老太妃跟王妃都进宫陪她们去了,我一个人呆在府里没意思,这回的差事皇上本来想让小杜来,结果让我给抢了。”

霍臻接过他扒的桔子,默默点了点头,吃了两瓣问道,“杜大人什么时候启程?”

荣昭又从果篮里挑了个长得漂亮的继续扒,说道,“过了年就走,小杜也一起过来,嘿,到时候你们都在这儿,孤也不走了,你说我大侄子能同意不?”

霍臻还没说话,荣昭抬手扔了瓣桔子进嘴里,刚一嚼,立刻嘶地抽了声,捂着腮帮子道,“怎么这么酸!”

霍臻失笑,扬了扬下巴,“边上不好看的那篮是甜的,这个是我吃的。”

“我说呢,”荣昭赶紧扔下了手里的酸桔子,拍了拍手,“不扰你了,孤找阿睿玩去。”

霍臻点了点头。

城外的营地里韩睿正带着小禁卫们清点荣昭带来的年货,将近五万斤新米堆的有小山高,他坐在米山这头,曹大人带着主簿坐在另一头,这边过秤画押,那边就有等着的寨民把称好的米袋子扛回他们的暂住点。

荣昭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下工的人『潮』,宝亲王被一众护卫围在中间,寨民们见他衣饰华贵,气派不凡,身边的护卫如狼似虎,一看就是贵人。全都自动地让开了条路,等他过去后,又重新兴奋地聚到了一起。

荣昭听不懂这些蛮人叽里呱啦在说什么,但他们脸上快要溢出来的高兴和激动还是让他颇受感染。

韩睿看见他过来,立刻叫人搬了个凳子给他,荣昭刚坐下,薛霁就来了,替下了韩睿。两人慢慢溜达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韩睿瞧着荣昭清瘦了许多的脸,使劲在他肩上拍了拍,荣昭抿了抿嘴,把脖子扭了过去。

韩睿也没着急说话,等他自己转过来的时候,眼圈已经不那么红了,才道,“走,带你去看看爷的营房。”

他们谁都没想到,顾珩的无心『插』柳,后来竟出乎意料地帮了盗泉子分校长的大忙。

本来非常抵触搬迁的墨玉百姓在曹大人分批带着他们去参观了那栋房子之后,又得到了盗泉子道长的许诺,答应给他们每家造栋一样的,让大家全都住上这样的房子,只要大家同意搬出老县城。

结果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县衙外就挤满了来按手印的百姓。

现在整个墨玉县城都成了个大工地,四十里外的新城也已经开始动工,为了让百姓们对新城的建设有信心,顾珩大笔一挥,给城外驻扎的禁军建了一座新营房。

每天上工下工眼睁睁看着那栋四层高的楼房被风吹着似的就盖了起来,外边寨子来做工的寨民们都快羡慕死了,这么高的楼房,就是土司老爷也没住过这么气派的房子。

看那些亮闪闪的玻璃窗——经过学校的小道士们科普后,连曲云家的小豹子都知道那些大块大块的水晶墙其实是人造的,那个叫玻璃,这些大秦的老神仙小神仙们真是太厉害了,什么都能造出来——漂亮的青砖外墙,大楼前移栽过来的草地和树木,搭配的整洁优雅,整个营房交工的那天,所有附近干活的寨民都来看了。

看着大秦的天军们背着背包搬进了新营房,大胡子老神仙校长举着大喇叭说道,“乡亲们,都看见了吧,老道没有骗大家,这栋房子是大家看着造出来的,老道不是神仙,也不会法术,这都是大家的力量,我保证,你们将来的房子比这个还要好,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什么样的好日子都会有!”

“不管是苗人彝人还是壮人,大家都是一个老祖宗,大秦的百姓以后能过上什么日子,你们也一样能过上什么日子!”

“咱们都是一样的眼睛头发,黄帝和蚩尤的子孙,都是同一条大河哺育的子民,不要被你们的土司欺骗了,大秦不是任何人的敌人,皇上叫我们来,不是来给他修坟的,你们好好想想自己干的活,那是在修陵寝吗,老道让你们挖地宫了吗?修机关了吗?”

“老道只是想盖一座学校,在这里教娃娃们学点东西,皇上让我们来,是想让大秦的天恩,泽备南疆几十万百姓,回去告诉你们的土司,不要再散播那些无聊的流言,皇上有句话要带给土司们,大秦,不愿意开战,但大秦,也不畏惧开战!”

章节目录 第119章 舆论战的胜利 扯着嗓子喊完这段话,大胡子老道士没好气地把喇叭扔给了顾珩,气哼哼地道,“那小皇帝给了你什么好处,这么死心塌地的替他卖命。”

顾珩眨了眨眼,无辜地道,“怎么能说是为他呢,这不也是我的梦想吗。”

大胡子『毛』绒绒的脸上立刻『露』出一副恶心的表情,顾珩赶紧讨好地对老道士道,“嘿嘿,师叔你刚才真是太帅了!”

老道士不屑地瞧他一眼,“愚民而已,有什么可夸耀的。”

顾珩摇了摇头,“不然,不然,群众思想工作还是很重要的,您看,您刚才那么一说,这些寨民的表情立刻就不一样了。”

一边是各家土司派人撒播大秦的皇帝让他们干活,是为了干完活好杀了他们,另一边是老神仙说大秦的皇帝并没有想杀他们,而是要带给他们更好的日子。

聚集在营房周围的寨民们都有点呆住了,没有因为盗泉子校长说他们将来也会过上好日子,住上宝贝房子而欢呼,而是开始了一波一波的窃窃私语。

大秦的天军们已经进了营房,顾珩和盗泉子正准备回工厂,一个彝族打扮的小伙子鼓足勇气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操』着不太熟练的汉话问道,“老道爷,您说我们将来也能过上外边汉人那样的日子,可我们这里没有肥沃的土地,收不了粮食,等干完你们的活,我们还是要回到我们的寨子里去,这样的话,我们怎么才能过上您说的那样的日子?”

顾珩站住了,看着这个年轻人,问道,“你读过书?”

小伙子答道,“我的爷爷曾经跟着一位汉人的商人做过事,他教过我汉话,他说汉人的城市很大很大,里面有很多很多人,他们都穿着丝绸的衣服,每天都能吃米饭,是真的吗?”

顾珩看了盗泉子一眼,不动声『色』地将喇叭对在了嘴上,顿了顿道,“我先回答你第一个问题,你说你们的寨子没有肥沃的土地,要怎么才能过上能吃饱饭的日子。”

“我来告诉你,看到那些玻璃了吗?这都是你们的族人这些日子造出来的,制造这些东西并不难,只要认真学,每个人都能做到,而这些玻璃在外面卖的很贵。”

“你说,要是你们自己也能造玻璃往外卖,能不能吃饱饭?你们的土司会不会希望买你们的玻璃?”

“你说干完这里的活,你们就要回到寨子去,但我告诉你,只要你们愿意,我这里的活是干不完的,将来学校的工厂需要人,我要修一条从墨玉直通洛京的大路,也需要人,等修完这条路,我还要把路修到大秦所有地方,让天涯海角的大秦百姓,都能在有生之年到他们的京城去看一看。”

“让你们,也都能到大秦的京城去看一看!”

“这些活可能你们所有人加起来一辈子都干不完,我只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一直干下去。”

“我愿意!”小伙子激动地道,“只要给我工钱,我愿意跟着大人干一辈子!”

“好,”顾珩一笑,一甩袍角站到了刚才盗泉子站的台子上,举起喇叭大声问道,“还有人愿意跟我干一辈子吗?”!

“愿意!愿意!我愿意!”

数不清的人声附和成一片海洋,在大秦皇帝和土司们的这场舆论战中,终究是狡猾的大秦皇帝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用大棒——大秦,不愿意开战,但大秦,也不畏惧开战——和胡萝卜——更好的,能吃饱饭的生活——击败了愚蠢的土司。

顾珩悄悄地下来对自己的老师道,“嘿,那些土司还想跟我比做思想工作,他们落后了一千年!”

……

韩睿带着荣昭来到自己的宿舍,给他展示了电灯和电热毯,还有能自动流出水来的水龙头,以及不需要让人出去倒的马桶,还亲自『尿』了泡演示了一番,然后宝亲王也亲自上阵『尿』了泡。

最后两人坐在明亮的玻璃窗前,韩睿砸了咂嘴道,“你说皇上是从什么地方弄来的这些妖魔鬼怪?”

“真是太他妈的厉害了,你叫我做梦,我也梦不出这些玩意。”

荣昭把玩着手里剔透无暇的玻璃杯,『迷』恋而又不可思议地道,“这大概就叫上天眷顾吧。”

韩睿赞同地点了点头,又道,“那你说他们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我偷偷打听过了,这个姓顾的一直在扬州,是今年春闱才进的京,你算下日子,阿臻南下的时候他们肯定已经什么都安排好了,可那时候才几月,春闱结束才几天?”

“这么快就能打得火热,皇上的眼力跟魄力,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荣昭拿着玻璃杯对在眼睛上,眯着一只眼对着韩睿道,“皇上让人刮目相看的地方多了,你现在回京问问,那些老东西哪个不对他刮目相看,连赵相现在都被皇上牵着鼻子走,别人?那都是盘里的菜。”

“他把李志恩放出来这招用的真是好啊,李知恩也争气,会咬,咬的赵敬那老头子都不得不同意皇上组阁,组阁啊,”荣昭拿下玻璃杯看着韩睿,“内阁组成之日,就是宰相这个位子灭亡之时。”

“你说皇上这口气出的痛不痛快?”

韩睿看着他又拿起了那个杯子玩,有些拿不准地道,“李知恩能愿意把大权交出来,让皇城司再回去看门吗?”

“那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荣昭无所谓地道,“他愿不愿意,由得他吗,他越是不省油,孤还高兴呢,看他怎么把自己作死,孤就痛快了。”

“额……”韩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他的痛处上了,于是换了个话题,“跟你说个事儿。”

“嗯?”荣昭瞧着他,韩睿凑过来小声道,“我们这半年不是一直在剿匪吗,上个月我在山里抓了个人,那小子跟个叫一阵风的土匪混在一块,我开头当是个小土匪呢,后来我手底下李文之偷偷来跟我说,那小子很可能是——赵含章。”

“当真?”荣昭问,韩睿点了点头,“我叫孙俊他们几个都偷偷去认过了,八成是他。”

“嘿,那可好玩了。”荣昭坐直了身子,把杯子扣在了桌上。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大年三十 经过半个月的试运行,漫川江电站开始正式向墨玉兵工厂进行供电,顾珩的枪械实验室也举行了挂牌仪式,盗泉子老道的开荒队撤出了兵工厂,开始全力投入墨玉分校的建设。

作为顾珩的重要助手,无稽子总算有机会把他的四大美人拉出来溜溜,当他拉着四大车设计图来到实验楼外,结果看见顾珩被一群打扮的奇奇怪怪的师弟师妹给包围了。

“怎么回事儿你们?”无稽子果断叫停了运输队的牛车,挤进大厅来给基友解围。

“哎哟,小鸡你来救驾啦,”顾珩被挤在玻璃门上困难地张着胳膊冲他喊道,“快快,这帮小狼崽子要造反,快把他们弄出去。”

“无稽师兄,你来评评理,”一个梳着道髻穿着苗装的小师妹气愤地道,“大师兄说雇我们当托,事成之后就给我宿舍通电,结果我们托当完了,他又不认账了,有这么当师兄的吗?”

无稽子乐呵呵的站在圈子外头,抱着膀子问道,“当什么托啊,怎么回事儿啊?”

小师妹瞪了顾珩一眼,说道,“刚才城外的禁军搬新营房,大师兄让我们混在看热闹的雇工里帮他翻译,还帮他煽风点火,我们干的可漂亮了,结果他提上裤子就不认了。”

“噗!”这小师妹也是口没遮拦,无稽子没忍住,一口口水把自己呛着了,“咳咳,咳咳咳咳,是,是,怎么能这么干呢,太不要脸了,我批评他!”

“我严厉批评他!”无稽子抹了抹嘴冲师弟师妹们道,“不就是通电吗,晚上就给你们通,相信无稽师兄,绝对不骗你们。”

身穿『乱』七八糟苗装彝装还有壮族打扮的小师弟师妹们得到了无稽师兄的保证,慢慢稀稀拉拉的离开了实验楼,顾珩狼狈地抹了把额头,总算把自己从玻璃门上揭了下来,回头无稽子已经叫人把那八个大箱子搬上了楼。

等他指挥人干完活,顾珩已经打发走了最后一个也是戏份最多的那个托,两人摩拳擦掌把门一关,顾珩挨个箱子『摸』着兴奋地道,“可想死我了,快打开让我看看。”

无稽子也是两眼放光,挨个打开锁,一边道,“我的恩菲尔德,我的夏斯波,我的夏普斯,我的斯班瑟,小宝贝们,道爷终于可以好好疼你们啦!”

两人肉麻地搂着图纸温存了会,终于渐渐褪了那股兴奋劲,在超大试验台上摊开了最终决定出来的四种枪的设计图纸,顾珩按着桌子说道,“以我们现在的条件,我觉得恩菲尔德是最实用的,物美价廉,便宜可靠,可以考虑作为主装备进行优先实验和制造,其次夏普斯,火力和精度平衡的十分完美,可以作为下一阶段的实验目标,夏斯波和斯班瑟么……好是好,就是贵了。”

无稽子夸张地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贵也是缺点吗,难道我们不是在为皇帝陛下工作吗,难道皇帝陛下不应该都喜欢贵的吗,我的斯班瑟小宝贝,我的夏斯波小美人,昂贵和娇贵不正是她们的魅力所在吗?”

进入工作状态的顾珩没有理会他的神经病,而是埋着头念念有词地道,“恩菲尔德后期可以改装狙击步枪,呵呵……”

霍臻是个出『色』的『射』手,没有哪个『射』手会不『迷』恋狙击步枪这种超远程精度『射』击武器,就像他为霍臻设计的那栋房子一样,技术狂人的示爱方式总是这么的实际。

他并不知道,如果那栋房子真的是荣瑾的礼物,就不只是无敌山景而已了,不圈进去一两座山头,怎么能体现出皇家的气魄。

……

大年三十的这天早上,霍臻开始阵痛了。

开始时疼痛并不明显,霍臻也并未在意,午饭过后疼的时间间隔开始变短,了尘道长的助手过来给她掐了掐时间。由于设备跟不上没办法进行胎心监护,小助手也只能粗略判断,孩子大概会在午夜落地。

好妹紧张地去找沈镜心,沈大人立刻召集了皇城司的内卫严阵以待,又派人去通知了韩睿。

灵犀一看这么大事儿,有头有脸的都来了,公子好歹也是领导班子的重要一员,怎么能不来呢,于是一路狂奔去通知了顾珩。

顾珩当时正在车间里跟一个从前是木匠,现在是八级工的老师傅车一个零件,听到后顿时脸都白了,衣服也没换,穿着那身脏兮兮的道袍就跟灵犀一路狂奔了回来。

小楼外被禁卫军和内卫里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仗着灵犀脸熟两人才被放进去。一进院子就见门口蹲了一溜,正对着的就是韩睿,韩睿边上蹲着荣昭,荣昭边上蹲着梁师爷,梁师爷边上蹲着穆棱,顾珩在门口顿了顿,默默过去蹲在了穆棱边上。

一堆大男人蹲在门外等着霍臻生孩子,楼上周御医和了尘道长还在为剖腹生产的事争执不下,沈大人一看这样,干脆道,“你们吃点什么,我去煮个面?”

荣昭咽了口口水,抬头往楼上瞅了瞅,说道,“再加俩蛋,孤听到消息,饭还没吃就来了。”

众人这才想起来,哎哟,今天大年三十啊……

大年三十的夜里,韩小公爷,皇叔,梁师爷,穆棱,顾珩,灵犀,再加上沈镜心,七个人并排蹲在产房外一人撸了一大碗面,还加了两个蛋。

等吃完面,楼上隐约传来了呻『吟』声,七人中唯二做了父亲的沈镜心和梁师爷道,“我娘子当年生阿宝的时候,叫的可比这厉害多了。”

梁师爷揪着胡子点了点头,“老大出生的时候我当时在外边等着,那还是头一回听到老婆子居然会骂人,可她骂我吧,我一点也不生气,当时我就想,要一辈子都对她好,唉,我都快两年没回家了。”

想起还在逐州的妻子,梁师爷弯曲的背脊使劲挺了挺,心里想着,老婆子哟,过年了,孙子们给你磕头了没?我的那份压岁钱别忘了一块儿给他们,媳『妇』们都还孝顺吧,等着我,一定给你挣个诰命回去……

章节目录 第121章 两个小皇子 霍臻个子高,骨架自然也比好妹这样娇小的女子要大一些,骨盆的承受力也要好一点,所以了尘道长才同意让她自己生试试。

但就是这样,当宫口开到四指,孩子入了盆,那种撕裂般的疼痛还是让霍臻忍不住叫了出来。

她大口喘息着,边上助产的小女生很有经验地给她擦着汗,跟她一起重复呼吸的动作,告诉她要是疼得厉害,可以适当的叫出来,不要一直忍着,太用力忍着也是会消耗体力的。

霍臻感谢地点了点头,好妹攥着拳头眼泪汪汪地问道,“四哥你吃点什么吗?了尘道长说还要一个多时辰孩子才能出来。”

霍臻再次深吸了口气,“不用,我没事。”

宫口继续缓慢地开着,楼上压抑的呻『吟』声越来越急促,蹲成一排的男人们开始不自觉地想找点事干,满地走来走去。

顾珩蹲在原地没动,隐藏在暗处的脸上越来越白,仿佛全身的血『液』都随着楼上那个正在经历苦难的女子流走了。他刚才听沈镜心和梁师爷说话,无论他们的身份地位如何,他们的妻子在生产的时候,他们都守在身边。

她现在一定也希望那个身在帝位上的男人能在身边吧。

顾珩恨恨地一拳砸在了旁边的廊柱上。

城里雇佣的寨民在发完米后都回了各自的寨子过新年,失去了往日热闹喧嚣的墨玉县城静静地卧在黑暗里,只有依稀的几处地方亮着灯光,学校的简易宿舍,城外的禁军营地,还有漫川江边的这栋小楼。

……

除夕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之一,今年的新年大宴比去年格外热闹许多,金碧辉煌的承恩殿里,君臣勋贵嫔妃命『妇』济济一堂。丝竹悠扬中,大臣们花样百出的吉祥奉承,嫔妃们的妙语如珠,都显的这场大宴是那么的花团锦簇,喜庆欢乐。

荣瑾和皇后并排坐在上位上,大臣们刚敬过了第二轮酒,大秦万年,吾皇万岁的呼声还未散去,荣瑾脸上敷衍的笑意渐消,节日的大礼服让他觉得有些闷,便对皇后道,“朕去更衣,这里先交给你。”

皇后温和地道,“陛下只管去,这里有臣妾呢。”

去年的新年大宴上,皇上也是这样频频离席,但去年大臣们都围在赵相身边逗趣,皇上备受冷落,场面尴尬,皇上离席乃人之常情,今年大臣们都使出了吃『奶』的劲讨皇上欢心,怎么皇上看着还是闷闷不乐,一晚上都出去四五回了。

心急向皇上靠拢的大臣们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在心里安慰,天心难测,皇上的喜怒哪是那么容易猜的,只要这份不高兴不要落到自己头上就好。

应该也不会落到自己头上吧,心怀侥幸的大臣们偷眼看向端坐在首位的赵相,从前一直在赵相身边焦孟不离的符彦卿如今已命赴黄泉,而另外一员大将谢大人则早早地投靠了皇上。

谢涤尘坐在霍元璋下首,自是早将赵相如今的凄惶看在眼里,心里也在庆幸抽身的早,如果不是听了老二的劝,要是仍旧跟在赵敬身边的话,恐怕符彦卿的下场就是他谢涤尘的明天。

想到那个一向被自己疏忽了的儿子,谢大人捋了捋颌下美髯,饮尽了杯中酒,不知道云飞在南疆,是不是也有如此欢宴。

洛京的冬天向来多雪,银装素裹的太极宫在漫天繁星下闪着幽幽微光,荣瑾深吸了口气,对李知恩道,“今天的八百里加急还没有来?”

站在他身后的李知恩弯了弯腰,“没有。”

随着霍臻的产期一天天临近,原本五日一报的南疆密信也变成了两日一报,这几天更是一日一报。

荣瑾站在殿外望着南疆的方向,李知恩顿了顿,上前轻声道,“皇上,臣斗胆,让沿途的驿站在霍大人平安诞下小皇子后,点烽火报讯,这样皇上就能快一点知道那边儿的消息了。”

荣瑾听到后霍地转过身,眼神锋利地看着他,“李知恩,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敢擅用烽火?!谁让你这么干的!”

听到皇帝如此严厉的口吻,李知恩心里一凉,扑通跪了下去,连声道,“臣不敢,烽火大事事关军情,微臣怎敢擅用,只是……烽火是黑的,臣让他们点的是彩『色』的,白『色』表示霍大人平安,红『色』代表公主,黄『色』代表皇子,这样烽火点起来,皇上一目了然,很快就能知道霍大人和小皇子的消息了,臣也是想为皇上分忧,所以才……才……斗胆想了这个法子。”

“彩烟……”荣瑾脸上的怒气收敛了些,若有所思地道,“也能做到如狼烟般风吹不散?”

李知恩擦着脖子上的冷汗,俯首答道,“比狼烟稍差一些,但驿站间距离最多不过百余里,用来传讯足够了。”

说着又补充道,“有些驿站间距离远的,臣也已在中途布置了人手,可以在途中多点一站,要是下一站的讯烟没有及时点起来,也能即刻发现,务必会将讯息尽快传递京城。”

荣瑾望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缓缓道,“如果此法可行,将来边关传讯的狼烟亦可以用颜『色』传递敌情,算你有心,朕记你一功。”

说完这句话,皇帝又在殿外站了片刻,然后便回了承恩殿。

……

产房里霍臻头发都已经湿透了,两个孩子还没有出来,旁边帘子后面了尘道长已经带着学生做好了手术准备,周御医又切了一碟子参片给好妹。

霍臻现在哪还有力气含参片,全身骨头都被拆开了的剧痛让她整个人都昏沉沉的,她本能地按照助产的小女生说的节奏呼吸,用力,再用力。

终于,就在了尘道长决定不等了,直接手术的时候,一声欢呼从帘子后面传来,“出来了!”

只听啪啪两声拍打脚心的声音后,一声响亮的啼哭响了起来,很快,另一阵拍打脚心的声音也传了过来,双胞胎的啼哭声像是在较劲似的,一个比一个声音大。

“四哥,是小皇子,两个小皇子!”好妹激动的声音透过帘子传到外面,了尘道长带着他的医疗小组提了一晚上的心终于放下了,推开门到外面去宣布这个好消息。

章节目录 第122章 荣曦,荣曜 当婴儿的第一声啼哭透过窗子传到外面的时候,顾珩立刻全身一松坐在了地上。

韩睿和荣昭使劲对着手掌砸了一拳,冲进楼里去打听是男孩还是女孩。

很快好妹擦着汗出来说是两个小皇子,梁师爷激动地哈哈大笑,周御医和了尘道长给霍臻和两个小皇子的身体做了初步检查,听到了尘师叔说母子平安,顾珩犹豫了会,跟沈镜心打了个招呼,然后便回了他的实验室。

只要平安就好,把灵犀留下一个人走在路上,顾珩觉得霍臻还是挺幸运的,如果是像现在大多数女子一样十五六岁便出嫁,那这两个孩子可要让她吃一番苦头了。

不知道为什么,经过了这一晚,顾珩心里已经没有了那天霍臻说你为什么回来时候的难过,在亲耳听到她经历了那样一番痛苦后,能知道她平安,这让他觉得特别平静。

而这种平静,也让他更好地看清了自己的感情,反正也没想过能跟她在一起,这样远远地看着,不是也挺美的吗。

顾公子被自己无私的爱情感动的要命,精神焕发的跑回实验室车了一晚上零件。

……

几乎脱力的霍臻在喝了碗参汤后,只看了孩子们一眼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留下来的内卫首领向周御医反复确认霍大人和小皇子们都很好后,立刻纵马北上。

两个孩子落地时正是除夕过去,新年来到的时刻,元康四年正月初一,陛下喜获一双皇子,这样的消息要是传回京城,将是多大的一件功劳。

漆黑的夜空中白『色』和黄『色』的讯烟腾空而起,李知恩预先布置下的临时传讯点在夜晚起到了作用,彩『色』烽烟迅速地由南至北将消息传递至京城。

……

新年大宴结束后,荣瑾回了宝华殿,连日来各种繁琐的仪式让他的身体颇为疲惫,但他睡不着,他不知道霍臻现在生了没有。

周福润说那个顾珩带来的道士要把霍大人的肚子剖开把孩子拿出来,他当时又惊又怒,恨不能立刻杀去南疆看看到底是什么妖道如此大胆,敢对霍臻和她的孩子做这种事。

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他相信顾珩,更相信霍臻,他相信他们不会允许这么荒唐的事发生,如果事情真的如周福润所说,那也一定是有原因的。

这些日子皇城司的密报给他带来了很多惊喜,那座远在南疆的荒僻小县发生的每一点变化他都知道,玻璃,电站,电灯,新的炼铁法,能够随意切割钢铁的车床,还有顾珩做的那些思想工作。

就像荣昭说的那样,他到现在才真正知道了顾珩的价值,才明白,得到他,是上天的眷顾。

他更想知道的是,在拥有顾珩之后上天还会不会继续眷顾他,保佑霍臻平安,赐给他两个好孩子。

荣氏皇族向来子嗣艰难,霍臻又不是很好生养的样子,荣瑾越想越是不安,眼看长夜将尽,晨曦来临,他还是一刻都静不下来。

如果能在她的身边就好了,荣瑾有些焦躁地在殿内走来走去,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临到门外的时候停住了,荣瑾对着外面喝道,“是谁!”

王保弯着腰趋步过来道,“皇上,李大人说有要事。”

荣瑾立刻想起了他的烽烟传讯,不等叫人传他进来,大氅也没披,连件厚衣裳都没加,就那么穿着常服大步流星地自己推开了门,殿外正是李知恩不住跺着脚在等候通传,见皇上竟然就这么出来了,立刻激动地上前道,“皇上,皇上,您看!”

说着伸手指向南方,暗蓝『色』的遥远天际,只见一道笔直的讯烟拔地而起,在冬日凛冽的风中聚而不散,白『色』和黄『色』两种颜『色』交缠而上,晨曦中仿佛一把利刃刺破苍穹。

“白『色』,黄『色』,”荣瑾直直地看着那道烽烟,身后王保过来给他披上了大氅,年轻的皇帝忽然大笑,“朕,有儿子了!”

“大秦的太子,出生了!”

……

因为生在新年之始,荣瑾给两个孩子取名荣曦和荣曜,长子名曦,次子名曜。

两个孩子生下来便长得一模一样,若不是有出生时系在脚上的丝带做标记,恐怕没人能分得出哪个是老大,哪个是老二。

霍臻坐在小床边掀开被子看孩子的脚丫,左边的系的红绳,这个是老大,“荣曦。”霍臻挠了挠孩子的脚心,小家伙不高兴地晃了晃脚趾,霍臻忍不住笑了,又去挠老二的脚心,“荣曜。”

老二是个急脾气,反抗地蹬了霍臻一下,结果多挨了好几下挠。

坐月子的女人是最无聊的,每天就是吃吃喝喝然后休息,这回连了尘道长都说不让她看书,伤眼睛,霍臻就只有欺负两个孩子玩了。

她『奶』开的不好,到现在也只够两个孩子吃几口的,要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奶』娘,说不定小哥俩就要挨饿了。

这是对很精神的小家伙,只要吃饱了不『尿』不拉,一点都不哭,就是有点好动。好妹从吴三娘那里请教回来,非要把小哥俩的腿绑起来,说将来就不会罗圈了,结果绑一次哭一次,后来霍臻就不让她绑了。

“罗圈怕什么,他们将来要练骑马,早晚都是要罗圈的。”

把好妹气的,我也会骑马,我怎么不罗圈,四哥你也会骑马,你不也不罗圈吗?

霍臻就叹了口气,“那是你公公不让我整天呆在马背上,不然你看看大哥,二哥还有三哥,都是罗圈腿。”

好妹被她说你公公逗的脸通红,扭过脸去不甘心地用手抓着荣曦的小胖腿往一块并,两个小家伙穿着她给绣的肚兜,圆滚滚的小肚子上两只小鸭子一模一样,把好妹喜欢的左边亲一下,右边亲一下。

“要是陛下看见两个小皇子,不知道得有多高兴。”好妹玩了会荣曦,又抓着荣曜的小胖腿往一块并,这时霍臻坐在落地窗前,看见外面顾珩匆匆走来,跟沈镜心在楼下说了几句话,两人脸『色』都不大好看。

很快脚步声由远及近,两人从楼梯上上来,顾珩看见霍臻心里怯了下,尽量平静地道,“九侗十八寨的土司把咱们的人扣下了。”

章节目录 第123章 白木山参观团 南州府衙内,赵昀坐在二堂的书案后面,正在专注地写着一封信。

因为地势的关系,南州的冬天要比南疆其他地方冷一些,二堂内点了个炭盆,熏笼上撒了把新鲜的桔子皮,淡淡果香弥漫在屋子里,赵昀很快写完了信,吹干了纸上墨迹,仔细地用火漆封了起来。

父亲失势,儿子失踪,赵昀这个年过的前所未有的提心吊胆,符彦卿被李知恩咬进了阎罗殿,礼部彻底被薛光攥在了手里,谢涤尘临阵反戈,吏部也失了先手。

如今皇上摆明了如果父亲不同意组阁,那么皇城司这把妖刀将会继续咬下去。父亲的底并不干净,当年他对霍家做的那些事虽然隐秘,但树倒猢狲散,谁又知道那些曾经经手的人会不会在皇城司的重压之下,将事情抖搂出来。

谁的命不是命呢?一旦进了皇城司的大牢,想死可就难了,听说符彦卿最后是求着李知恩才得了一死,赵昀到现在还在怀疑,恐怕他供出来的东西,远不止表面这些。

大势将去……生死存亡的关头,赵昀和赵敬这对彼此冷淡了几十年的父子反倒重新亲近了起来。

和京里的局势比起来,眼皮底下的墨玉赵昀反倒不关心了,有九侗十八寨的土司们在那盯着,霍家那小丫头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虽然在剿匪的事情上被禁卫军打了脸,但谁又知道那些少爷兵抓去京城领赏的到底是土匪还是百姓。

让他们闹腾去吧,赵大人现在没心思管土司们和霍臻的那些烂事,反正都不是好东西,闹个两败俱伤才好呢。

……

因为土司们从中作梗,城里的大部分雇工年后都没有回来,曲云在的筑路二队本来是在新城那边挖地下排水管道,结果过完年,顾大人说现在出了点事儿,新城的工程要暂时停一停。

建筑一队和两个筑路队是最早成建制的三个工程队,队里大多都是墨玉县的百姓,自从大家伙在曹大人那里按过了手印后,这三支队伍就一直在新城那边忙着盖房子搞基建。

结果土司们一搞事,学校这边的工程烂了尾,大师傅们好不容易带的那批徒弟也被扣住了,顾珩只好再从建筑队和两个筑路队的人里重新挑。

培养合格的产业工人是一件很复杂的事,何况顾珩要的还不是一般的工人,而是军工工人,要求就更高了。

几位大师傅选了好几天,才挑出百来人。考虑到新城那边的工程不像这边那么显眼,城里还有一万多老幼等着搬家,只修起了四面城墙的学校工地实在住着不方便,于是经过筛选后的三支队伍再次去了新城盖房子。

在这次筛选中曲云选择了离开筑路二队,放弃他那个小队长的职位,转而跟着八级工师傅学车床。

他并不是贪图安逸才做出了这个选择,而是本能地直觉学这个比留在筑路队更有前途。虽然筑路队除了工钱外还有野外补贴,但那里的活只要有膀子力气谁都能干,留下来跟着师傅就不一样了。

这个大家伙看着笨笨的,可做出来的玩意精细着呢,瞧那些小零件,就是涂云大土司手下最好的铁匠都未必能打出来。

……

雇工被扣的事霍臻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对土司们作出反击,一来她的身体状况不允许,二来如果一旦矛盾激化,她没有必胜的把握。

她最后的决定是让灵犀去了趟白木山,以感谢大巫师救命之恩的名义,邀请大巫师来墨玉做客。

灵犀到白木山见大巫师的时候,九侗十八寨倒有一半的土司在这里,对霍臻的邀请土司们竭力反对,如今大秦虎视眈眈,南疆正是需要大巫师威望的时候,怎么能让他去墨玉涉险呢?

万一那些狡猾的汉人把大巫师扣下了,不让他回来了怎么办?

到时候让他们用那些贱民来交换大巫师,他们是换还是不换?

不同于土司们的忧心忡忡,大巫师本人倒是对霍臻的邀请很感兴趣,顾珩在白木山住的那些日子,没少给大巫师卖安利,什么大巫爷爷您的眼睛看远处清楚,看近处模糊是吧,这是老花,等我回去了给您弄副老花镜,保管让您双目神光炯炯,百步穿杨。

大巫师失笑,我都这把年纪了,神光炯炯就罢了,百步穿杨还是算了吧。

顾珩就继续给他卖肥皂啊,花『露』水啊,等等等等,还有其他一些杂七杂八,顾珩越是说的天花『乱』坠,大巫师对霍臻这次的邀请就越是心动。

奈何他的确是太老了,出远门对他的身体是很大的负担,而且他也担心如果自己出了什么意外,会给那些蠢货土司更多借口煽动百姓们和大秦敌对。

而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最终土司们派出了一支奇怪的队伍,代替大巫师进行了此次破冰之行。

代表团团长娜依,副团长妹妮和阿蕾,三个漂亮姑娘带着一群老老少少在灵犀的引领下,穿过县城外围禁军们的数道关卡,来到了往日默默无闻,现在却让土司们大为苦恼的墨玉。

高达数丈的新城墙和城墙上的瓮城箭楼首先吸引了娜依的注意,白木山小公主气愤地对灵犀道,“顾珩这个大骗子,还说对我们没有敌意,没有敌意为什么修这么高的城墙,那些箭楼难道是摆着好看的?”

灵犀嘿嘿两声,他当然不会告诉娜依你冤枉我家公子了,学校这边是盗泉子师叔主持的,跟公子没关系,而且修城墙和炮台完全是以前在岛上打海盗留下的习惯,跟你们没关系。

娜依见灵犀不说话,当他是承认了,一张小脸绷的更紧了,队伍缓缓到了城下,这时原先被城墙挡住了的禁卫军营『露』了出来。

看着面前这栋比城墙还高的房子,参观团的老老少少还有姑娘们全都瞪大了眼睛,“那,那就是玻璃吗?”

娜依两眼放光地盯着那房子上镶嵌的大块闪闪发光的水晶墙问道,跟那些贱民说的一样,这些玻璃跟水晶真是太像了,甚至更加纯净透澈,要是做成首饰的话……三个姑娘不由拉紧了手,娜依在妹妮和阿蕾的眼睛里发现了同样热烈的光芒。

章节目录 第124章 不虚此行 作为临时宿舍,学校招待所是最早建好的建筑之一,虽然周围到处挖的坑坑洼洼的,绿化也没有,但娜依三人走进属于她们的三人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发出了赞叹。

倒不是几位小公主这么没见识,而是卫生间的那面大镜子确实太惊人了,土司们有再多的财富,哪怕用黄金造一间屋子来给女儿住,可他也变不出这么大一面玻璃镜子啊。

三个青春靓丽的姑娘挤在镜子前贪婪地看着里面的人影,原来自己是长的这个样子的呀!

“原来在你们的眼睛里,我是这个样子的呀。”娜依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下,凉丝丝的镜面『摸』起来光滑无比,妹妮和阿蕾也好奇地『摸』了『摸』,然后三人一起笑了起来。

带她们来房间的那个女生匆匆介绍了屋子里的各种开关的作用和用法后,一阵风似的不知去哪了,三人看完了镜子又研究起了电灯,“有点热。”

阿蕾把手放在白炽灯上『摸』了『摸』,揪着拉绳一会打开,一会关上,妹妮在拧水龙头,她不明白这个东西里的水都是哪来的,娜依脱了鞋子在地上走来走去,“地上是暖的。”

虽然没有什么看起来很昂贵的东西,但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新奇,到了晚上『迷』人的灯光一亮起来,更是让娜依发誓,“我要让顾珩给我造这个,我喜欢这个灯。”

参观团里的其他人也都各有发现,各有喜好,混在其中的涂云大土司坐在马桶上深深地思索着,他去过洛京,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难道这十几年来,汉人的地方已经变化这么大了吗?

不应该啊,每年北面来的行商来向他推销东西的时候,都没有听他们提到过,是他们故意不提,还是这些东西只有皇帝才能用?

涂云大土司偏向于后一种猜测,于是对于这次的招待规格颇为满意,起身提上裤子,涂云土司按下了马桶上面的开关,觉得这个东西好是好,就是没有安排个专门擦屁股的,有点不够周到。

第二天参观团在顾珩的带领下依次参观了条件还十分简陋的各个实验室,三个姑娘在显微镜下看到了水里千姿百态的微生物后,一天都有些食欲不振。

玻璃厂是最受欢迎的一站,各种杯具被抢购一空,涂云大土司对据说可以用来做地板的钢化玻璃十分有兴趣,兴致勃勃地和顾珩讨论了许多造房子的事,比如造一个完全由钢化玻璃建成的宫殿怎么样,顾珩回答那您可就跟鱼缸里的鱼一样,全都被人看光了。

嘿嘿嘿,涂云大土司一点都不在乎被人看光,他已经联想到了把他的美人们全都放进这个玻璃宫殿里,那岂不是她们在干什么,他就全都能看见了?

妙极,妙极,大家都觉得真是不虚此行。

第三天的参观项目主要是漫川江电站,这个外行看不出什么门道,倒是娜依小公主颇为细心,询问了一些关于这个水闸是不是能控制水量的问题,比如水多的时候把水积攒起来,没有水的时候不就可以放出来用了?

南疆虽然水资源丰富,但旱灾也是时有发生的。

水电站的旱涝调控这一块有值班的小师弟为姑娘们解释,涂云土司颇有深意地看了顾珩一眼,这就是你最后用来打动我的条件了吗?

这个电站的确神奇,但也只是能照亮而已,我多点几百支蜡烛,一样可以照的到处亮堂堂的,至于旱涝之类,那是那些贱民们才会关心的东西,涂云大土司醒握杀人剑,醉卧美人膝,才不会在乎是不是多收了三五斗。

“好了,因为学校的建设暂时中断了,所以能让大家参观的就只有这些地方了,不过我还有最后一件礼物没有准备好,所以想多留诸位贵客们住些日子,不知道娜依小姐愿不愿意呢?”

作为娜依公主的后宫,顾珩虽然离开了白木山,名义上还是大巫师为娜依选中的男人,所以他要格外为娜依准备一份礼物,谁都不会觉得奇怪。

这汉人的小子还挺有意思的,涂云土司当然也知道顾珩和娜依的事,因为娜依跟着妹妮和阿蕾一起胡闹,不顾顾珩身为天定之人的身份,非要把他的同伴抓回来全都收了,结果小两口至今没完婚,现在看这意思,是心思又活络了?

涂云土司当然也喜欢看汉人来讨好自己族里的姑娘,于是参观团又在墨玉住了十来天。

从事情出来到灵犀去白木山,土司们定好人选,到参观团到墨玉,等顾珩的礼物终于准备好,霍臻的月子也快做完了。

顾珩带着样品来找她的时候,霍大人身上已经几乎看不出是个刚生完孩子的产『妇』,除了气『色』极好,眉宇间多了几分柔和,还是十分冷淡的样子。

“这是恩菲尔德一型和二型,还有把短步枪。”顾珩将三个长方的盒子放在桌上,挨个打开道,“一型和二型只做了细节上的改动,将来火『药』换代不需要大批淘汰装备,目前我比较主张在禁军中装备一型,禁卫军装备二型。”

霍臻分别拿起两把长步枪试了试手感,明显二型要略重一些,然后她又看向了那把短步枪,顾珩哦了声,把盒子给她推了过去,“这个,嗯,顺便做出来给你玩的。”

这把短步枪的工艺明显更精致,霍臻有些生疏地拿了发子弹上了膛,打开保险,手指放在扳机上感受了下,顾珩看着她这一系列动作,忍不住吞了口口水,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他要是再多看她一眼,就会被她给崩了的错觉。

最后霍臻把那把精致的短步枪退出子弹放回了盒子里,平静地道,“给曦儿和曜儿做干爹吧,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顾珩正在收拾的动作一下停住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给皇上的儿子做干爹,做将来的大秦皇帝的干爹?如果换了别人,当然会觉得无比荣曜,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跟皇上关系好啊!

但顾珩却不这么想,他抬起头来看着霍臻,果然,从她的眼神里他看到了和自己同样的意思……如果理智管不住你,那么伦理总可以了吧。

章节目录 第125章 亲密朋友 做我儿子的干爹,做我们一家最亲密的朋友,这样当你的心再次蠢蠢欲动的时候,是不是就会被伦理和道德这两把大锁锁住了?

如果说上次霍臻的无情让他受到了伤害,那么这次她的委婉则让他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难道他的爱慕就那么不堪,要让她用这样的方式来时刻提醒他,你让我受到了侵犯?

天生自带主角心态的顾公子终于怒了,你可以不喜欢我,你也可以出于理智拒绝我,但你不能这样仗着我喜欢你就虐待我!

顾珩怒视正在看孩子的好妹和穆棱,“今天外边不冷,带我干儿子出去晒会太阳去!”

穆棱警惕地站了起来,霍臻平静地道,“去吧,等我叫你们再回来。”

好妹和穆棱一人抱着一个孩子下了楼,顾珩怒气冲冲地过去一把关上了门,回到霍臻面前啪地使劲一拍桌子,大声道,“霍臻,你不要欺人太甚!”

霍臻静静地看着他,“我怎么欺人太甚了。”

顾珩又是委屈又是愤怒,气的手都抖了,“你说,当初在平康坊捡到你的时候,我是不是有机会睡你!”

霍臻脸上纹丝不动,抿了抿嘴角,道,“是有机会,但那个时候你并不想睡我。”

顾珩刚才也是气疯了才口不择言,但霍臻这么平静地指出他那个时候并没有睡她的想法,还是让头顶主角光环的顾公子噎了一下,于是他更愤怒了,“好,那不说这个,我就问你,我二十出头,身体健康,取向正常,我在那种烟花之地捡了个大美女,但我一指头都没动她,我是不是个君子!”

虽然对这番内容诡异的谈话霍臻有些不太想继续下去,她明白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把已经气坏了脑子的顾珩扔出去,等他冷静了再说。

但人终究不是机器,霍臻也有自己的好奇,她非常好奇顾珩脑子里都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他的表现如此……不正常。

所以面对顾珩的质问,霍臻只是犹豫了片刻,便从自己的想法出发,答道,“也许你只是特别谨慎,或许那是个陷阱呢,仙人跳?”

“我谨慎个屁!陷阱个屁!仙人跳个屁!”顾珩再次气疯了,使劲拍着桌子,掏心挖肺地道,“那是因为我就是个君子!我自律!我高尚!我,你信不信,我对你没有一点非分之想,我就是想安安静静地暗恋你,喜欢你,我远远儿的看着你,不行吗!哪怕你现在过来亲我,我告诉你,躲开的肯定还是我!”

看着自律而高尚的顾公子一脸气咻咻的站在桌子对面,霍臻似乎有些明白了他的思路。

这些日子一直让她觉得哪里不对的那种感觉,也似乎有了答案。

没有在意他最后那句话,她徐徐开口道,“远远地看着,就像看着什么你喜欢的东西一样?就像你的那些师叔还有师弟师妹们一样?不管对谁,大秦的禁军也好,各个寨子的雇工也好,我不能说他们对谁不好过,但你们对人的这种好,太高高在上了。”

“顾珩,也许你觉得自己是个君子,但你知道为什么你会表现的像个真正的君子吗?那是因为你们没有把我们当做是一样的人,我们之间隔着一层。”

“就是这层我不明白的东西,就好像,打个比方吧,如果我对着一只猴子,哪怕在别的猴子眼里她再怎么倾国倾城,我想,我也一定会表现的像个君子。”

“你,你们,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我们是猴子,而你们是人,也许你觉得我对你的态度让你受到了伤害,但是,顾公子,因为偶尔的相处而被人喜欢上的母猴子,是不会因为这个人的仰慕而高兴的。”

“你说喜欢我,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对这只猴子完全没有了解,有什么资格要求这只猴子一定要站在你的角度,照顾你的心情,保证不来伤害你?”

说完这段话,霍臻扶着桌子站了起来,上身微微前倾,看着顾珩道,“无知和弱小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你说对不对,顾公子?”

愤怒的顾珩被她这样居高临下的态度压制的完全没有反击余地,在霍臻缓慢却有力的质问中,顾珩终于垂下了他愤怒的头。

很久才忽然抬起来,看着她道,“我没有把你当成猴子,没有猴子会像你这么,这么霸道,我输了,好吧,霍臻,你赢了,我给你们的儿子当干爹,好吗,别再这么看着我……”

“我,”顾珩深吸了口气,“我承认我撒了谎,捡到你的那天晚上我也不是一指头都没有碰过你,我『摸』了你的脸,还有,我没有我说的那么安分,如果你真的来吻我我一定不会躲开,我会狠狠地回吻你,我还想睡你,可是,”他呼出一口气道,“现在全完了,我觉得我才是那只猴子,我一想到你刚才的话我就,我就觉得自己是个混蛋,可笑,我本来觉得混蛋的是你来着,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垂头丧气地坐在了椅子上,霍臻按在桌上的双手慢慢攥紧了,虽然她补习了几个月的物理化学,但这不代表她能接受顾珩这么直白的告白,这太无礼了!太过分了!

“既然话都说开了,”顾珩看着面前紧闭着嘴,霸气而又美丽异常的霍大人,“你跟陛下什么时候离婚?要是离婚了可一定要来找我呀!”

顾珩说完就想跑,霍臻按在桌上的双手一用力,整个人曼妙地腾空翻了个身,抢在他前面一掌按在门上,阻断了他的去路,转身冷冽地看着他。

顾珩人格中怂的那一部分再次冒头,对着杀气腾腾的霍大人,下意识地做了个抱头蹲防的动作,弱弱地道,“看在我干儿子的面子上,不打死行不行?”

霍臻最终还是没有动他,不杀人见血的教训不过都是打情骂俏,她从不跟人打情骂俏。

顾珩最后离开的时候心里怅惘极了,他明白,这是最后一次在她面前说出自己的心意了,从今往后,他是她儿子们的干爹,是他们一家的亲密朋友。

章节目录 第126章 刺杀 涂云大土司没有想到,顾珩最后给他们准备的这件礼物居然如此可怕。

禁军大营的靶场上,几名由弓手临时改行的枪手端着恩菲尔德二型长步枪,分别进行了三百米四百米和五百米的『射』击表演,完美地向参观团成员们展示了什么叫做后冷兵器时代的远程火力打击。

虽然由于时间等原因的限制,这场大秦向土司们展示肌肉的秀并不是那么完美,比如偶尔的脱靶以及激动导致的填装子弹动作不连贯。

但这并不影响这场秀带来的震撼效果,作为一个年轻时也曾勇武过的大土司,涂云深知自己部族最好的弓手『射』程也只有人家的一半,还是最短那个的一半,一百五十步而已。

而在他的部落里,能够连『射』十二箭的已经是一流弓手,涂云大土司年轻的时候,也曾为自己可以连『射』十八箭而自豪过。

但这些大秦禁军,只要他们的手里还有子弹,几乎可以一直战斗下去,不用担心体力跟不上。

“……”涂云土司沉默了,这跟他原本以为的年轻人之间的示爱简直是两码事,这个汉人小子分明是在威胁他们,悲剧的是,他的确被这可怕的新武器吓着了。

很快参观到了尾声,韩睿点齐自己的人准备收队,这时天空飞过一只大雁,刚才没打过瘾的孙小侯爷一时手痒,砰地一声开枪把那只大雁打了下来。

将近一千米的距离准确击中移动靶……孙小侯爷简直就是个天生的狙击手。

“……”涂云土司再次沉默了,心情复杂地咒骂着这个狡猾的汉人小子,『奶』『奶』个腿,还以为他们就能打那么远了,结果砰地一枪,他又多打出去一倍远,看的大土司心都哆嗦了。

大雁啪地掉在了顾珩脚边上,护犊子的韩睿已经拧着孙小侯爷的耳朵带着禁卫军跑了,顾公子对着这只从天而降的大雁呆了呆,很机智地捡起来送给了娜依姑娘。

“呵呵……你要回白木山了,我也没准备什么礼物,这只大雁挺肥的哈……送你啦。”

娜依瞧着他手上脏兮兮的死雁,使劲瞪了他一眼,她今天穿着最喜欢的漂亮裙子,接过来不是就弄脏了?一点眼『色』都没有,真是气死人了!

两人一个拎着往外送,一个背着手不想接,在她边上的妹妮忽然想起了什么,趴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话,娜依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真的?”

妹妮肯定地点了点头,娜依立刻脸颊红红的接受了顾珩赠送的大雁,期期艾艾地道,“算你,算你识趣。”

顾珩,“……”

得到了顾珩赠送的一大堆玻璃制品水银镜子以及最新试验成功的长短步枪各两杆,子弹两箱,还有一只意外收获的大雁,娜依团长心情愉快地带着参观团返回白木山,她要回家跟阿爹商量婚事啦。

自从她『色』『迷』心窍惹得她的压寨郎君不高兴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明确地向自己提亲,娜依公主高兴的芳心『乱』跳,恨不能立刻飞回去叫阿爹快点准备好嫁妆。

不过这汉人的规矩也是挺奇怪的,求亲送什么不好,送只死大雁……他就是给我个玻璃杯子也比这个脏兮兮的家伙好嘛。

娜依面若桃花的坐在滑竿上,椅子背上吊着那只倒霉大雁,随着滑竿起伏晃晃悠悠的,看的后面妹妮和阿蕾一个劲偷笑。

涂云大土司则一直在把玩着一杆步枪,这个一臂多长的玩意看着跟烧火棍似的,那个子弹也不起眼,怎么就那么厉害呢?

队伍平静地前进在山路上,一群栖息在林间的鸟儿忽然扑啦啦地飞了起来,走在最前面的娜依并没有在意,以为是什么野兽惊动了它们,后面的涂云大土司却警觉地坐直了身子,他刚要喊停下队伍,这时一支利箭从群鸟飞起的地方呼啸而来,透穿了大土司的喉咙,将他还未说出的示警永远地打断了。

啪地一声涂云土司手里拿着的长枪掉到了地上,这时队伍中的护卫们才发现他中箭了,一时示警声,惊叫声,护卫们的大喝声,立刻让这支队伍『骚』『乱』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娜依第一反应是抓起了她的大雁,灵巧地从滑竿上跳了下来,还没落地,一支长箭再次破空而来,险险地贴着娜依的身子穿透了她身后抬滑竿的护卫,“敌袭!敌袭!”

各家土司派出的参观团成员无不是深受土司们信任的亲人或是儿女,护卫虽多,却都是各为其主,娜依三人都被自家护卫圈在当中,娜依紧紧抱着她的大雁,对方『射』过了一轮后立刻陷入了寂静,半晌没有动手。

娜依叫了几个身手灵活的护卫进林子里去查看,结果他们人还没动,对方的箭又来了,妹妮想起了顾珩给他们的枪,立刻道,“枪呢,把枪拿来!”

能被送到白木山守护神泉,妹妮和阿蕾的『射』术也是极出『色』的,两人照着顾珩教的方法拉栓,『射』击,虽然看不见敌人的踪迹,但他们的箭是从哪里『射』来的总是知道的。

不知道是不是枪声惊走了敌人,对方又是很久没有动作,娜依再次派了两个护卫前往林中查看,没有了暗箭的『骚』扰,护卫们很快查看回来,林子里只有隐约的踪迹,没有发现任何敌人。

“继续走还是留在这里派人回去报信?”妹妮端着枪问娜依道,“走!”娜依咬了咬牙,“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派出去的人少很容易就被他们偷袭了,要是派多了我们就危险了。”

“把所有的东西都扔下,拿好你们的武器,把箱子拆开做盾牌护在外围,我们走!”

娜依的话音未落,又是一支暗箭从刚才截然不同的方向直向着她『射』来,一个护卫守卫不及,只好用自己的身子挡在了她的前面。

“他们没走!”队伍里的情绪再次惊慌起来,娜依狼狈地躲在一个装着玻璃杯的箱子后面,咬着唇道,“他们是在看我们谁是领头的,他们想把我们全都杀死!”

章节目录 第127章 道士呀 时间已经将近午夜,南州府衙的二堂里赵昀还没睡,他在等一个人。

正月十八,上元节后的第一场大朝会上,小皇帝正式宣布组阁,户部尚书薛光,刑部尚书慕容钊,礼部尚书霍元璋,兵部尚书丁仪,再加上赵敬,共五人入阁,成为大秦第一任阁臣,宰相赵敬为首辅。

虽然身为首辅,但其他四人明显都是小皇帝的人,赵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一手遮天,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正月十九,御史中丞严寄舟上疏弹劾当朝首辅赵敬,罗列大小罪状三十一条,满朝震惊。

隔天正月二十,胡人公主娜仁托娅请求返乡,五天后,这支在福来关外边消失了的胡人使团乔装打扮出现在了南州府衙。

不管用什么办法,让南疆『乱』起来。

事成之后,杀了这些胡人。

赵昀闭了闭眼,将父亲的这封亲笔信扔进了炭盆里,南疆一『乱』,小皇帝必定要将精力全都放在平『乱』上,杀了这个胡人公主,到时西北亦将重启战端,天下烽烟四起,这么大一个烂摊子,看他如何收拾!

一家一姓的兴旺,和天下黎民的疾苦,在这两父子心中似乎根本不必犹豫就选择了前者。

娜仁托娅带着她的勇士们回到南州的时候,已经将近黎明,趁着黎明前的浓重夜『色』,一行人从后面角门悄无声息地进了府衙后宅。

二堂里赵昀早已等候多时,娜仁托娅进门扫视了一眼,将身后长弓放在了桌子上,轻轻点了点头,“幸不辱命。”

“好极了,”赵昀含笑,端起一杯清茶道,“下官以茶代酒,贺公主凯旋。”

……

白木山的小楼里,大巫师仰望夜空,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看着深蓝『色』天幕上亘古不变的星辰们,像是对着多年的故友一般,轻轻唱着一支歌儿,“道士呀,休再往玄都观前种桃花,休再将玉印换酒胡姬家。”

“休再向邯郸店里争迟差,休羡他紫阁画堂金作马,自有个冷泉煮石野生涯。”

“遥闻得白玉京中花已发,便高卧鹤背入云霞。”

苍老的声音哼唱着风流的曲调,居然有种异样的沧桑美感,阿山静静地站在大巫师身后,他跟在大巫师身边已经三年了,每当冬去春来某个月亮将要圆起来的日子里,大巫师总是会独自一个人,对着天上的星星们哼唱这支汉人的曲子。

往年唱完后大巫师都会再喝一壶酒,但今年大巫师却忽然拿出了很久不用的算酬和龟甲,阿山好奇地问道,“大巫爷爷,您是要卜算什么呢?”

大巫师沉默了会,道,“现在还不知道,但我恐怕是要发生大事了,先算一算吧。”

算酬立定,龟甲落地,大巫师苍老的面容上浮起了郑重的神『色』,“阿山,去请土司大人们来一趟。”

……

过年的时候下了两场大雪,博州往南的这一段路便特别的不好走,改任工部军器监主事的杜大人和杜少爷父子,虽然过完年就上路了,但还是用了二十多天才到达墨玉。

混在他们队中的荣瑾睡了一天才刚醒,大朝会结束后他便称病不再上朝,将政事全都交给了新组成的内阁,然后马不停蹄地一路南下,终于在将到墨玉的时候追上了杜乐山,混在车队中进了城。

他这次来不但是要带霍臻和孩子们回京,更主要的是看看他的军器厂怎么样了,总是从纸头上看那些内卫说的天花『乱』坠,不亲眼见见,还是有些不大放心,难道这便是所谓的帝王多疑?

荣瑾『摸』着下巴上这几天奔波长出的胡子茬,想着那对没见过面的儿子,还有霍臻,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杜大人!小杜,你们可算来了!”来接他们的是韩睿和荣昭,三个好朋友许久未见,跟杜大人寒暄几句,小杜便被两人拉到了一边,杜少爷歪着头听他俩争先恐后的说这地方多有意思,多神奇,有多少好东西,简直『插』不进话。

等他好不容易找到点空隙,立刻打断他俩道,“阿臻呢?!”

“杜璞芳!”荣昭抬脚就要踢他屁股,“阿臻阿臻,一来就知道找阿臻,难道我们俩是死的吗?!”

韩睿也气哼哼地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阿臻现在可不是你叫的了。”

“哎呀!你们俩这是哪跟哪啊!”杜少爷急的,“我就问阿臻呢,又没说是我要找她。”

“那是谁胆敢找我们太子他娘呀?”韩睿阴阳怪气地道,反正霍臻的身份是藏不住了,他们几个私下里口没遮拦也是惯了,就见杜少爷眼神怪异地瞅着他,一脸你自己找死不要怪我的表情,小声嘟囔道,“还能是谁找……”

荣瑾睡的那辆车在车队比较靠后的位置,这时已经被杜大人引着过来了,荣昭远远的瞧着这位胡子拉碴的怎么长的这么眼熟呢?

韩睿已经机灵地想到了什么,“参见皇上!”

几人大礼参拜,荣瑾语速极快地道,“不必多礼,霍臻呢?”

这次谁都不敢跟皇上扯淡了,一行人骑马穿过坑坑洼洼的县城来到漫川江畔,那栋小楼里已经亮起了灯光,隔着还有好几里便开始出现禁卫军和内卫的哨卡。

荣瑾对韩睿的护卫工作表示满意,韩小公爷表示受宠若惊。

等进了院子,一路灯光大亮,连知会一声的功夫都等不及,皇上就甩下他们仨上了楼,三人互相看了眼,“……”

得,看来是没他们什么事儿了,沈镜心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看着他们仨这一脸电灯泡相,道,“要不,我给你们煮个面?”

楼上荣曦和荣曜刚吃完了『奶』,并排躺在小床上听好妹给他们哼歌,霍臻则在拿着把空枪练习速『射』,拉动枪栓的声音引的荣曜总是往她这边扭头,似乎对这个声音比歌声更感兴趣。

顾珩说恩菲尔德的『射』速最高可达一分钟三十发子弹,她现在正在向着这个目标努力——经过那番两人都有些失控的谈话后,顾公子似乎又找到了控制自己的新方法,总之,他现在面对霍臻的时候,已经非常自然大方,简直就像一个真正的老朋友。

章节目录 第128章 朕的儿子 荣瑾大步流星迈上楼来,这阵陌生的脚步声引起了穆棱的警觉,他刚站起来准备警戒,就看见皇帝陛下对他摇了摇头,穆棱连忙跪地行礼,荣瑾已经一阵风似的从他边上过去了。

听着里面传来的轻呼声,穆棱慢慢坐回了门外他的硬椅子上。

荣瑾的突然闯入吓的好妹捂住了嘴,但很快,在看到这个高大的男人将霍臻深深拥进了怀里后,好妹立刻明白了他是谁。

深感尴尬的好妹偷偷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人,对两个小家伙摆了摆手,悄悄退了出去,穆棱很有眼『色』地给她搬来张单人沙发。

他的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连日奔波的劳累使得他面『色』憔悴,头发上也落满了尘土,他下巴上的胡子茬扎的她有些痒,霍臻轻轻往后仰了仰,看着他道,“看看孩子们吧。”

荣瑾点了点头,很久才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两人来到小哥俩的小床前,围栏里两个小家伙眼睛乌溜溜的看着他们,霍臻摇了摇他们小床上方的金铃,清脆的响声引逗的荣曦咧嘴笑了起来,荣曜却对这声音没什么兴趣,嘟着小嘴巴往外吐了个泡泡。

快要满月的两个小家伙长的一模一样,比起刚出生的时候都长胖了不少,眉目也更加分明,“他们长的像你。”

霍臻抚着荣曜不老实的小腿说道,荣瑾骄傲地看着两个儿子,自信地道,“当然,朕的儿子当然像朕。”

荣瑾说着就想捞出来抱抱他们,被霍臻拦住了,“了尘道长说没洗手不能抱孩子,去洗手。”

“……”荣瑾看着她,“就是那个要,”他说不下去,比划了一下动作,“要这样把孩子拿出来的妖道?”

霍臻抿了抿嘴,“了尘道长不是妖道,他说的话很有道理,你先去洗手。”

荣瑾来的时候心急,二来也是已经从密报中知道了墨玉的种种不同,所以并没有对玻璃窗电灯之类的东西表现的很惊奇。但霍臻带他来到卫生间,打开热水龙头让他洗手,后来见他实在是太脏,索『性』把他推进去让他洗个澡的时候,荣瑾终于发觉这些东西,唔,确实不错。

虽然他身为皇帝,从来都不需要为有没有热水,马桶用不用倒之类的问题『操』心,但他同样不是那种何不食肉糜不知民间疾苦的皇帝,他知道这些东西对普通人的意义。

谁不愿意过的舒服一些呢,荣瑾泡在温热的水中闭目想着,不需要烧热水的下人,不需要倒马桶的下人,一个院子少用两个人,每家少用十个下人的话,光是京城就能省出多少人力?用这些人去开荒种田,可以多种多少粮食?让他们去打仗,可以多杀多少敌人?

相比涂云大土司觉得卫生间里还应该安排个专门擦屁股的,可见统治者和统治者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趁着他洗澡的功夫,霍臻已经叫人取来了替换的衣裳,等他出来的时候小哥俩已经睡着了。荣瑾一手一个抱着过了会瘾,又拿还没刮的胡子扎了扎他们的小脸,荣曦皱着小眉头哼了声,荣曜则使劲蹬了蹬小脚丫。

荣瑾把脸挨在他们的小胸脯上,听着小家伙们均匀的呼吸和心跳,双眼深深地看着霍臻,轻声道,“生产的时候朕不在身边,怕不怕?”

霍臻抚『摸』着孩子柔软的胎发,摇了摇头,“不怕。”

“也不怨?”荣瑾直起身来,握着她的手道,“不怨朕不能陪着你?”

霍臻再次摇了摇头,望着他道,“不怨。”

“可朕怕,朕怨,”荣瑾望着她的眼神有些微微湿润,“朕怕你们母子万一有什么好歹,朕就再也见不到你了,霍臻,知道当时你在门山出了意外,朕的心里……”

他说着顿了顿,仿佛有些说不下去,过了会才道,“后来知道你有了孩子,朕又担心这孩子跟着你受了伤,会不会留不住,等李知恩告诉朕,你怀的是双生子,朕就一直害怕,害怕……”

霍臻没让他再继续说下去,她知道他害怕什么,当年母亲就是因为生她和弟弟的时候伤了身子,一直身体很弱,后来也再没有过孩子。

……说到底,当她知道自己肚子里是两个孩子的时候,也一样曾经担心过,正因如此,所以她才那么肯定地同意了尘道长的办法,如果生不出来,不好生,那就剖出来,无论如何要把孩子保住。

弟弟的早夭就像母亲当年的难产一样,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阴影,有许多次她都怀疑,是不是因为生的时候她先出来了,弟弟被闷坏了,所以才身体不好,同样的疫病,她挺过来了,可弟弟却没有。

两人静静对望着,直到荣曦翻了个身,在床上『尿』了一泡,紧跟着荣曜也『尿』了一泡,荣瑾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小家伙比赛『尿』『尿』,吃吃地对霍臻道,“他们……总是这样吗?连『尿』『尿』都一块儿?”

霍臻轻笑了笑,把他们抱到了大床上,用温水洗了屁股,又换了干净的肚兜,然后重新包了起来,道,“是啊,一起睡一起醒,一起吃一起『尿』,干什么都是一块儿的。”

“真好玩。”荣瑾帮着霍臻收拾他们『尿』了的床单,问道,“他们跟你一起睡?”

霍臻看了他一眼,“不,他们晚上要吃『奶』,跟『奶』妈睡。”

她话说的含蓄,态度又是如此自然,荣瑾过了会才明白她的意思,别有用意地在她胸前打量了一眼,霍臻紧闭着嘴,“你看什么?”

荣瑾轻咳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道,“唉……路上累了好几天,朕都困了,『奶』妈怎么还不来把他们抱走?”

霍臻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阴影,知道他的确是累了,叫穆棱和好妹把孩子抱走,回过身来道,“那就早些休息吧,你先上床,我去关灯。”

卧室的灯拉绳在门边上,霍臻说完过去熄了灯,一转身荣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霍臻本能地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他熟悉的气息带着扎人的胡子茬贴了上来,霍臻微微偏了偏头,荣瑾扣住她下颌,迎面吻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129章 围城 跟涂云大土司一样,白木土司也是个胖子,认真比起来的话,似乎白木土司比涂云土司还要胖上那么一小圈。

对所有的胖子来说热都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所以白木土司特别喜欢冬天,可以吃热热的食物,睡暖暖的被窝,小老婆们抱着也不会因为出汗而黏糊糊的。

当白木土司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打搅起来的时候,他的起床气是很大的,尊贵的大胖子土司一边在小老婆的伺候下穿着衣服,一边生气地咒骂道,“要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我一定扒了那混蛋的皮!”

对于土司们来说,扒了谁的皮并不是威胁,而是一种真正的惩罚手段。

外面的贱民奴隶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阿山对白木土司弯了弯腰,一手按胸行礼道,“白木大土司,打扰了,大巫师有事请大人们过去。”

……额,白木土司的火气一下子消了一大半,他努力和气地道,“既然是大巫师请我过去的话,那我就过去吧。”

……

当土司大人们被一一叫醒,全都挤到了那间不大的屋子里,坐在火塘边煮茶的大巫师沉重而缓慢地对他们说了个很坏的消息。

土司们将信将疑,大巫师却十分肯定地道,“征兆十分明显,那件可怕的事已经发生了,只是消息还没有传到这里而已。”

已经发生了?什么事已经发生了?土司们对大巫师的话并不像普通寨民们那么坚信不疑,说句不客气的,他们中许多人都觉得大巫师不过是个老神棍,靠着编造一些模棱两可的预言欺世盗名罢了。

对于土司们明显不相信的神情,大巫师全都看在了眼里,只可惜他不能将卜算出来的卦象解给他们听。

被莫名其妙打扰了好梦的白木土司挺着大肚子气哼哼地从大巫师边上走过,他是阿山第一个去叫的,来的早,坐的也最靠里面,当土司们都到了门口,大巫师叫住了白木土司,对他道,“娜依的情形不太好,派人去找一找她。”

“……?”白木土司使劲用他的小眼睛看着大巫师,娜依不是去墨玉玩去了,有什么可不好的?

难道那个姓顾的汉人小子还敢把她怎么样不成?

白木土司从大巫师那里出来,回去躺在床上想了半天,最后索『性』爬起来,叫人连夜去墨玉看看娜依到底好着没。

虽然他也跟其他土司们一样,有无数小老婆和数不清的儿女,但娜依是他的正妻生的,又是他最疼爱的女儿,被大巫师那么一说,白木土司的心再宽,也睡不着了。

连夜赶路去墨玉的奴隶们个个怨声载道,他们身上的衣裳单薄的可怜,而夜里的山林间又格外寒冷,当他们走到被一片密林夹在中间的这段路上时,领头的奴隶首领惊骇地大叫了起来。

血腥味吸引了山里的野兽,几匹狼在暗夜里瞪着绿莹莹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们,慢慢靠近的火把让这几匹孤狼向后退了退,奴隶们纷纷认出了各土司家的护卫和少爷小姐们。

怀里紧紧抱着只死雁的娜依很快被找了出来,一支利箭穿透那只大雁钉在她的身上,她的手脚已经冰凉,身上的血迹干的发硬,只有心口还有一点热气。

发现她的奴隶首领小心地在她鼻端试了试,发现还有气,立刻抱起她向着白木山的方向飞奔而去。

……

前往墨玉的参观团遭遇敌袭,全军覆没在一片野林子里,知道消息后的土司们大发雷霆,尽管大巫师一再提醒,这件事未必就是墨玉的那些汉人干的,但土司们简单的脑袋里却有着非常明确的逻辑。

这件事不是他们干的,死了的人里面包括了南疆所有土司家的人,以土司们蛮横直接的作风,根本不会做出连自己人都杀,就为了制造跟汉人的矛盾的事。

传承千年的土司家族们,其实在心里是有点不大看得起这些走马灯似的不停换的汉人皇帝的。

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了,既然不是他们干的,那就只有是汉人干的,等级森严的部族内部,是不会出现胆大包天的叛徒对自己人下手的。

会玩弄这些阴谋诡计的只有那些狡猾的汉人。

不管是墨玉的汉人,南州的汉人,还是中原来的汉人,反正都是汉人,杀谁都是一样的。

总之一定要报仇雪恨,敢向土司们动手,就等着承受土司们的怒火吧。

所以无论大巫师怎么劝说,土司们还是气势汹汹地调集大军将墨玉包围了。

九侗十八寨五颜六『色』的大旗飘扬在墨玉城外的山头密林间,曾经为墨玉的汉人干活的那些贱民被当做猪狗一样赶到城墙下,用来抵挡城头上汉人可能会『射』下的弓箭。

两百多具遇害尸体按照部族不同的风俗停放在城外禁军大营的空地上。

韩睿站在城头,手里拿着副望远镜,面『色』凝重地观察着城外的土司军动向。

这天一早,营里的禁军正在出早『操』,忽然间漫山遍野的蛮人不知从什么角落里冒了出来,手持各种奇怪的武器,嗷嗷叫着扑向了敞开着的墨玉城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土司忽然派兵攻打,但皇上此刻就在城内,无论什么原因,胆敢冒犯大秦的皇帝陛下,那就是大秦禁军的敌人。

经过一番血战,城外的两千禁军在韩睿带着禁卫军里外接应下,打退了第一拨来袭的土司军,成功撤进了城里,靠着坚固的城墙和外面的土司们对峙了起来。

顾珩也拿着个望远镜,看着城墙下手无寸铁的雇工们被捆绑着推搡在进攻队伍前面,浓长的双眉不由皱了起来。不应该啊,按说他既答应给土司们好处,又让土司们见识了厉害,就算这些土司脑子里都是****,也不该冲过来喊打喊杀啊。

难道还有别的原因,顾珩将目光投向了大营里那一片尸体,随着镜头移动,顾珩忽然停了下来,在其中那具比旁人格外胖大一些的尸体上仔细看了会,最终确定——那个胖子是娜依参观团的人,当时在墨玉的时候,顾珩就经常发现这个胖子有些与众不同,隐隐猜测或许根本就是哪位土司亲自来了。

章节目录 第130章 策略 现在无论他的猜测正不正确,都已经不重要了,对方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顾珩的第一反应不是把他的发现告诉边上的韩睿,而是透过望远镜紧张地寻找起了娜依。

那个有些小骄纵,小蛮横,却又无比纯真的美丽娇憨的苗家姑娘,顾珩仔细一具一具地辨认着那些被打扮的各具特『色』的尸体,很快他看见了阿蕾,妹妮,还有许多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没有娜依……顾珩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但阿蕾和妹妮的遇害同样让他震惊和愤怒,他对韩睿道,“韩大人,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来攻城了。”

……

韩睿听完了顾珩的分析,脸上紧绷着道,“这是很重要的发现,你去告诉皇上,我在这里守着。”

顾珩点了点头,刚要走,忽然停下来看着他,问道,“如果他们继续攻城……”

韩睿坚决地道,“除非禁卫军死绝了,否则他们一个都别想进来!”

“……”顾珩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能不能先不要打,这件事中间一定有问题。”

韩睿偏了偏头,看着顾珩,“皇上在城里,阿臻在城里,两个小皇子都在城里,你告诉我先不要打?”

“就算有再大的误会,既然已经动手了,那也只能打完再说,顾公子,你没打过架吧?”

顾珩沉默了,他的确没打过架,他是在一个相对平和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并不擅于用拳头来解决问题。

“我明白了,你……保重!”顾珩匆匆下了城墙。

韩睿面带忧虑地继续架着望远镜观察城外那些花花绿绿的土司军,“一个美女都没有啊……”韩小公爷失望地喃喃道。

……

城南的简易站台上,沈镜心带着百余内卫严密警戒,刚刚停下的蒸汽车头还在冒着白烟,荣瑾和霍臻从火车上下来,顾珩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

“朕知道了,”听完顾珩的发现,荣瑾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就像他们初次相识的那个春日,荣瑾信任地看着顾珩,“这些不是你该『操』心的,你是做大事的,请转告盗泉子道长,叫学生们放心,就算天塌下来,有朕给你们顶着。”

顾珩点了点头,对荣瑾道,“明白了,陛下放心。”

灵犀远远地在站台外面等着顾珩,等他过来了,问道,“公子,我们现在去哪里?”

顾珩道,“去实验室,你去告诉无稽,不要停,二型的产量再追加一千。”

顿了顿,顾珩又道,“跟师叔说,叫师弟们都来帮忙吧。”

……

由于南疆地势的关系,韩睿无法判断对方到底有多少敌军,俗话说人一满万无边无沿,那说的是在平地上,这山地老林子里藏起人来实在难说得很。

城中守卫力量加上后来荣瑾带来的几百人,堪堪三千多一点,去掉上午被土司军突袭折损的人手,还剩下三千出头,墨玉县虽小,三面城墙加起来也有二十里。

三千人要想把城墙守住,稀稀拉拉排开,一个人得看两个垛口,如果对方只在一面攻城还好,要是三面一起上的话,就是有枪也守不住,除非是机关枪,那还得有足够的子弹。

军器厂虽然铜铁火『药』都有剩余,那也只是相对来说,战斗一旦真正开始,消耗起来是非常惊人的。

所以韩睿的意见是,放弃墨玉,退守军器厂。

军器厂那边的围墙虽然没有县城的高,但是墙上有高压电网,只要漫川江的电站不被破坏,他们只需要守住正面那一个出口就可以了,相信以禁卫军目前的火力打击能力,只要子弹足够,他们五百人就能将对方压制在『射』程之外。

事实上,在占据地利又拥有超前武器的情况下,他们现在最主要的问题并不是能不能守住,而是如何向外传出消息,请求援军。

墨玉是个孤城,一直坚守肯定是不行的。

韩睿趁着跟薛霁换岗的空隙,找到荣瑾和霍臻对他们说了自己的判断,两人对看一眼,荣瑾眉梢微微抬了抬,“你说的朕也想到了,只是,朕恐怕援军不是那么好请的。”

“怎么了?”韩睿看着这两口子问道。

霍臻平静地道,“你把整件事合起来看,不要只看眼前。”

“你是说……?”韩睿语调扬了起来,霍臻点了点头,道,“能这么恰好地利用这次机会,激怒九侗十八寨的土司,如果不是对南疆极为了解,就是你我,已经来南疆快一年了,叫你做的话,你能做的这么干净漂亮?”

韩睿沉默了会,“赵昀。”

荣瑾眼神硬邦邦地,说道,“赵敬父子十多年来一直不和,赵昀在南州又一向安分,朕竟然疏忽了他,没想到这次组阁,赵敬失势后居然如此丧心病狂,不惜制造事端挑起南疆叛『乱』,是朕太大意了。”

“他们不知道陛下在这里?”事情一旦向阴谋的方向考虑,可供发散的思路就多了,韩睿几乎立刻就想到赵敬父子阴谋策划弑君篡位,改朝换代上去了。

“应该不知道,”荣瑾摇了摇头,“朕这次南下十分隐秘,更是一个近臣都没带,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想来赵敬还没那么大本事,神机妙算到朕也在南疆。”

“……就算原本不知道,这里的事一出,恐怕也知道了。”霍臻道。

荣瑾苦笑了下,“所以朕才说,援军恐怕不是那么好请的,你猜赵敬本来想制造麻烦混淆一下他现在的处境,给朕找点事做,结果却误打误撞发现,朕不在宫里,他闯了个空门,他会不会索『性』假戏真做将朕困死在南疆,然后……”

然后什么呢?三人彼此看了眼,然后恐怕就是宰相监国,重立新君了。

虽然荣瑾离开前将政事全都交给了几大阁臣,但新组建的内阁还像个初生婴儿一样稚嫩,几位未经磨合的阁臣能否和人脉威望都远胜他们的赵敬抗衡,还是未知之数。

“那么……陛下的意思是?”听到此处,韩睿已经隐隐明白了荣瑾的想法,但他还是有些不敢确信,于是问道。

荣瑾缓缓将右手攥了起来,“打出去!”

章节目录 第131章 抉择 既然援军已不可靠,有赵昀坐镇南州,赵敬在京中阻挠,在墨玉坐等便成了下下之策,一旦京中动『荡』,事情的麻烦就大了。

但要硬打出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说双方兵力悬殊,就算真的打了出去,也一定是惨胜,三千禁军不知还能剩下几人。

就说这样稀里糊涂的一场血战下来,为将来埋下的隐患,也是件十分头疼的事。

作为如今墨玉唯一正儿八经的军事将领,韩睿迟疑了下,说道,“有件事其实早就该说了,但一直忙着,总忘了说……那个,赵含章在我手里。”

“嗯?”霍臻抬眼看着他,韩睿『摸』了『摸』鼻子,“剿匪的时候李文之抓的,那小子还想蒙混过去,叫孙俊他们认出来了。”

“他现在人在哪里?”霍臻问道,韩睿答道,“你那小楼后边,皇城司的小营房里关着呢。”

“他也在南疆……”霍臻若有所思地道,“你们审过他了?”

“我哪有空啊,”韩睿抚着后脑勺,“剿匪还没完事就给你招工去了,然后开始拿着假木头枪训练,后来真枪下来就更没时间了,不过我跟皇叔说了,说不定皇叔审出什么来了,对了,说到皇叔……”韩睿缩了缩脖子,“您说赵敬那老贼要是真监国要立新君,您二位,啊不,还有两位小殿下都在这儿,他立谁啊?”

荣瑾瞪他一眼,“……”

韩睿嘿嘿笑着,夹着尾巴溜了。

……

最终确定的方案,仍旧是先退守军器厂,守住漫川江电站,然后尽量跟对方协商,看有没有谈和的余地,如果谈和不成,那就突袭出去,由荣瑾御驾亲征,先赶回京城再说。

至于韩睿,则被留下来保护琅嬛岛的学生和荣昭,还有那对小哥俩,坚守到他们回来。

晚上的作战会议出席的有荣瑾两口子,韩睿薛霁,杜家父子,顾珩还有盗泉子道长,以及荣昭。

对于荣瑾的决定全场除了霍臻没有一个人同意,君子不立危墙,何况御驾亲征。

人家的皇上御驾亲征那都是统帅几十万大军,去碾压别人的,哪有皇上带着两千人去闯敌人几万人的龙潭虎『穴』,这连鸡蛋碰石头都算不上,简直就是肉包子打狗。

准备去打狗的肉包子皇上扫视了激动的臣子们一圈,说道,“朕意已决,你们不用再说了,朕并非有意犯险,只是京中情况不明,朕若不及早回京,恐怕要酿成更大的祸事,这件事,没有人可以代替朕。”

在座众人没有一个算是靠谱的谋臣,听皇帝这么一说,都被堵了个哑口无言,只知道这事儿不妥,却全都不知道该怎么劝,这时荣昭站了起来,荣瑾还没等皇叔开口,也站了起来,说道,“皇叔,若是侄儿万一有什么不测,请皇叔自立,为我荣氏守住大秦江山,不要让那『奸』贼得逞。”

荣昭,“……”

扭头哭了。

唯一有资格说话的也被干掉了,一时屋里静极了。

韩睿使劲给霍臻使眼『色』,霍臻轻轻摇了摇头,对他道,“我跟陛下一起突围。”

薛上官终于忍不住道,“那两位皇子怎么办?”

荣瑾道,“朕相信皇叔会照顾好朕的骨血。”

……

趁着夜『色』,城头上的禁军悄悄撤了下来,城里的学生早已退入了军器厂,韩睿和薛霁在一个军事爱好者小道士的帮助下,在军器厂外构筑着防御工事,这时,只见一片乌泱泱的人『潮』向着军器厂大门处涌来。

韩睿拿着望远镜看清人『潮』最前方举着火把的竟是曹大人,忽然拍了拍脑袋,他这个记『性』!千算万算居然把人家城里一万多老弱『妇』孺给忘了,这可怎么办,这一万多人要全都进来,他们坚守的难度立刻大了十几倍。

不说万一里边有内『奸』呢,就算没有,这么多人人吃马嚼的,他们就是有再多的粮食也不够啊。

曹大人被治下百姓们簇拥着,他并不知道城外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他的皇帝陛下就在城中,他只知道墨玉现在被土司联军围困了,而城里的禁军全都到军器厂来了,那些老神仙小神仙也躲到军器厂来了,想来他的那位县丞也在这儿吧,就只有他,还有他的百姓们,被遗忘在了那座空城里。

满身血气上涌的曹大人凭着一腔愤懑,来跟京里的大人们讨公道来了。

霍臻自从搬到江边的小楼待产,城里的情形就不大知道了,荣瑾也只在来的那晚路过了一下,直到韩睿来报,才知道城中居然还有这么多百姓。

三人连同赶来的顾珩一起看着防御工事外静静站立的无数老弱『妇』孺,曹大人忽明忽暗的面孔在火把下仿佛幽灵一样,压的几人都有些说不出话。

放他们进来,还是不放他们进来,这是个非常难以抉择的问题。

为着荣曦和荣曜想,霍臻知道这些人不能进来,但要扔下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两军交战的战场上,也是一件极其残酷的事。

荣瑾慢慢握紧了霍臻的手,她知道他是在告诉她不要冲动,“慈不掌兵。”荣瑾对霍臻道。

霍臻紧紧闭着嘴,这时顾珩忽然上前推开了前面的拒马和鹿角木,“顾珩!”荣瑾和霍臻同时道,“你干什么!”

顾珩越过军器厂前的重重障碍,站到曹大人和荣瑾之间,回头笑了笑,说道,“陛下,霍大人,我答应他们要带他们干一辈子,我不能扔下他们,我知道现在的情况不允许他们进来,但是我可以出去。”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陛下,青山松柏,永不相负,顾珩虽不能为陛下披坚执锐,但我也有我可以做的事。”

“霍大人,我觉得我现在帅极了,你觉得呢?”

顾珩说完,转身向着曹大人走去,两人在火把下不知说了什么,很快,军器厂外的人『潮』开始退去,顾珩向着工事内摆了摆手,转身潇洒地随着城里老弱消失在了黑暗中。

韩睿狠狠往地上啐了口,恨声道,“这么多人,要都是能打的多好!”

荣瑾良久没有说话,霍臻闭了闭眼,不知为什么,心里狠狠地疼了一下。

章节目录 第132章 家人 得知皇上竟然在军器厂,曹见深当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方才连他都激愤地有点失去了理智,如果身后这一万多人不是老弱『妇』孺,而是愤愤不平的一万多青壮的话……

一个控制不好,叫他们冲破防御闯进去,会造成什么后果?

还是太冲动了,充分理解了禁军的做法后,曹大人开始后怕和忧虑,他既忧虑城外这么多土司联军,皇上的安危要怎么保证,又忧虑他跟这一万多老弱『妇』孺要怎么在这个战场的夹缝中存活下去。

这事儿不好办啊……

跟顾珩回到他的临时县衙,衙门里只有一间破旧的堂屋亮着微弱的灯光,里面是个中年『妇』人正在灯下缝着只鞋,边上坐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低头缝着另一只鞋。

自从接手了工地上那些杂事,几个月来曹县令穿烂的鞋子都有七八双,原本想着过完年寨民们就要回来了,等一忙起来,肯定还要穿烂十几双,于是曹夫人便带着两个婆子日夜缝制,生怕供不上。

结果土司们那边却出了事,工地的工程也被搁置了起来。

虽然现在的情形寨民们恐怕一时半刻是回不来了,但这些日子做惯了,加上今天城外又是那个样子,不找点事做她心里慌,曹夫人低着头,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针一线地缝着。

老爷刚才气冲冲地带着那些老老少少去军器厂,跟把他们扔在了城里的禁军讲理,曹夫人心里就更慌了,睡也睡不着,就把这双没做完的鞋找了出来,一边做点事,一边等着他回来。

旁边的婆子见她不住地『揉』眼睛,便劝道,“夫人,歇会吧,老对着灯太伤眼睛了,老爷一时也穿不上这么多鞋,您就别赶了。”

曹夫人拿着针线叹了口气,那婆子见她郁郁忧心的样子,便凑趣道,“要是夫人实在想做,等着咱们搬了新房子,用上那个电,电灯,又不熏眼睛,还亮堂,到那个时候,夫人就是缝一宿,老婆子也不来招您厌烦。”

曹夫人低着头苦笑了下,她何尝不盼着搬到新城的房子去呢,听说那边已经建好了,都通上电了,要是今天城外的事不出,他们十天八天就能搬过去了。

可现在……谁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见到那天呢。

他们家老爷不得志了一辈子,这才刚振作起来,就……曹夫人忍不住又『揉』了『揉』眼睛,这时门外曹大人和顾珩回来了。

两人一进院子就灭了火把,守门的仆人给他们打了个灯笼。他们这个临时县衙是从前主簿家的一处私宅,新县丞来了后一直动作不断,县衙也拆了,主簿一看这墨玉的天要变了,便对曹大人亲热了起来,主动提出来把自家这套闲着不用的宅子拿出来做县衙。

这宅子离城墙不远,在学校工地的边缘,暂时也不碍事,离着百姓们住的那片又近,曹大人一家便搬了进来,平日里的公事也都挪到了这边。

如今已快到午夜,不远处的城墙外却还热闹着,各种法器乐器的声音,跳傩舞时尖锐的怪叫声,祭祀招魂的歌声,加上漫山遍野的篝火照的外边的天都红通通的,曹夫人直到他们两人到了门外才发觉。

“老爷,”曹夫人跟那婆子连忙起身,见他带了人回来,便用眼神询问地看着曹大人,曹大人道,“这位是顾公子,这是拙荆。”

顾珩和曹夫人见了礼,看他们像是有公事要办,曹夫人便带着那婆子回了后宅。

两人坐下,曹大人叹了口气,“刚才的事是我莽撞了,公子只需派人告诉下官便是,何苦也跟着出来。”

顾珩摇了摇头,他并不是一时冲动跳出来逞英雄,当然当时那个情形,真的一点都不冲动是假的,但他也是抱着目的出来的。

“不提这个了,曹大人,”顾珩道,“大人在墨玉为官多年,不知这县城周围,有没有什么比较隐蔽的小路或者山道,能通到外面去?”

曹大人一怔,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随即惭愧地摇了摇头,“说来甚是羞愧,下官虽然在墨玉三四年了,说实在话,也只有霍大人来了之后,才渐渐有了点威望,之前……唉,不提了,要说城里边,这些日子下官经办的事儿比从前多点,知道的还清楚些,可城外,下官就真的不知道了。”

顾珩见他说的诚恳,联想梁师爷之前隐约提过几次这墨玉县令好不中用,知道他那几年日子艰难,便转而道,“这城里百姓总有猎户一类经常进山的吧,他们或许知道什么隐蔽的山路,不如我们明天召集百姓问问看?”

曹大人张了张嘴,道,“这也是个办法,那就这么办吧,要是能找到条路出去,还是要尽快派人到州府请求援军才是,城里这么多老弱『妇』孺,就算有路,要他们翻山越岭,恐怕也未必能逃出去。”

……

军器厂的工坊里,曲云给他的师傅打了一晚上下手,天亮的时候才下工,一出来就发现外边不对劲。

本来驻扎在城外的禁军不知为什么全都到厂里来了,门口那里还修起了工事,曲云比划着跟他师傅问道,“外边出什么事了?”

军器厂原本就建在城外山谷中,曲云的师傅也不知道城外已经被土司联军包围了,只知道昨天顾少爷又叫人追加了产量,而且要快,现在从工坊里一出来,看这架势,立刻明白肯定是出事了。

但他也不好说,只好对曲云摇头道,“不知道,我去找无稽公子问问。”

土司们围城并不是个秘密,很快曲云就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得知母亲妻儿都还在城里,这个高大的汉子立刻就红了眼,城外是数万虎视眈眈的土司联军,而这边的大秦禁军全都退守到了军器厂,整个县城现在全无防卫,他的家人被抛弃在了那个双方对峙的战场上。

想起母亲和妻子,年幼的儿子,曲云心里立刻像是刀绞一般,哪还有心思回宿舍休息,他脱下身上的工作服放在了师傅手里,手掌按在胸膛上行了一礼,掉头向着他的同伴们那里去了。

章节目录 第133章 回家 曲云的同伴只有百来人,他们都是上次军器厂人手短缺被挑选进来的,跟曲云一样,他们的家人也都在城里。

知道城外的事后,这一百多个汉子全都做了和曲云同样的选择,回家。

无稽子知道后赶来劝阻他们,军器厂现在缺人缺的厉害,他们好歹是干了一阵子的,少了这些人,想在突围前给禁军全都配上武器,基本就是做梦了。

除非把禁卫军已经发到手的那批先让突围的禁军用着,可这样一来,一旦土司联军攻过来,禁卫军就只能用弓箭和长枪来守卫军器厂了。

无稽子苦口婆心好说歹说,曲云跟他的同伴们还是坚持要回家,两个被叫来做翻译的小道士说的舌头都打结了,最终,无稽子把心一横,说道,“我去找韩将军,把你们的家人都接进来,让他们跟你们一起住在军器厂,这样,各位是不是就不再坚持离开了?”

那做翻译的小道士把这句话一说,众人顿时沉默了,很快,说话声再次响了起来,曲云道,“谢谢无稽公子这么看重我们,但我还是要回家。”

其余众人也纷纷附和,“我们回家。”

无稽子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兄弟们的家人都在外面。”曲云道。

无稽子沉默了会,道,“……好吧,我去帮你们向韩将军说,让他放你们出去。”

大门处的防御墙已经和两边的围墙连接了起来,只在中间留了很窄一条通道,韩睿听无稽子说完后,痛快地给他们放了行,并对他们行了个军礼,“爷敬你们是条汉子!”

大门内的禁军也都一起行了个军礼,无稽子站在他们身后大声道,“曲云兄弟,方便的话,帮我多照看照看阿珩!”

曲云转身对他弯了弯腰,手掌按在胸口,说道,“曲云会用自己的生命保护好顾少爷。”

眼看他们人都要走光了,韩睿正要叫人把通道关起来,灵犀挽着吴三娘一边飞奔一边喊道,“韩大人且慢!”

昨晚顾珩脑子一热跟曹见深走了,灵犀知道后那个捶胸顿足,当时就翻出去找他去了,只可惜墨玉县虽小但要从一万多人里找到某个人,还是件很困难的事,何况当时还是夜里,黑灯瞎火的,灵犀找了一个多时辰没找到,就又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回来小睡了一觉,天一亮,他就打包好顾珩的随身衣物什么的,准备继续出去找,结果被吴三娘碰上了,她本来就是顾珩雇来的,现在听说他人在城外,也收拾了个包袱要跟灵犀一块。

灵犀自忖差不多能护住两个人,就把她带上了。

两人跑到门口,韩睿认识灵犀是顾珩的书童,至于吴三娘,城外已经有那么多老弱『妇』孺了,他一个都帮不了,既然人家想出去,拦着也没意思,便一并放行了。

……

“听说先生愿意出城去跟土司们和谈?”霍臻从工坊回来,进门便看见梁师爷坐在椅子上,见到她后站了起来。

“不用多礼,坐下说。”霍臻走路带风的进了门,解下披风扔给了穆棱,坐下喝了口茶,看着梁师爷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说道,“土司们来意不善,先生可知道这次出城将十分危险。”

“知道,”梁师爷端坐着答道,“但属下也知道,大人要派人出城跟他们谈,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

“说说。”霍臻并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放下了茶杯,静静看着他道。

梁师爷清了清嗓子,道,“一来属下做过讼师,自信口才不差,大人一时半刻要找个差不多的也不容易,不如就让属下去,二来这些日子跟那些蛮人打交道,加上属下家在安平,本来就懂一些他们的话,让属下去谈的话,大人还可以省下一个通译。”

“就这些?”霍臻看着他,梁师爷笑了笑,道,“还有一点,属下年纪大了,就算让他们杀了也不亏不是?总比让那些小年轻枉送了『性』命强,要是属下为国捐躯,将来大人少不得要给属下追讨个一官半职,那样属下估『摸』着还赚了。”

霍臻看着他笑呵呵的脸,沉默了会,道,“先生何苦。”

梁师爷捋了捋胡子,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笑微微道,“所谓富贵险中求,大人,这怎么能说是苦呢。”

霍臻看着他一脸求仁得仁的表情,竟有些无言以对,半晌才道,“好,那便请先生走一趟。”

两人说着站了起来,霍臻道,“穆棱,叫韩睿派人护送先生出城。”

梁师爷对着霍臻深深一揖,“属下去了,大人保重。”

霍臻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道,“梁先生。”

梁师爷停下来回身看着他,问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霍臻顿了顿,说道,“先生正当盛年,风华正茂,年纪一点也不大,我还等着能跟先生共事二十年三十年,全都不在话下,你说是不是?”

没想到小侯爷还记得自己这番大话,梁师爷清癯面孔上浮现出一个温暖的微笑,用力点了点头,“大人说的极是!”

……

在韩睿怪异的目光下,梁师爷缠了一身的白布条晃晃悠悠被从城墙上吊了下去,这老头一边往下放一边挥舞着白叠布旗,用蛮人的土话喊道,“别杀我,我是来找你们土司的,我是你们大巫师的好朋友,别杀我,我是来找你们土司的,我是……”

韩睿都担心下边那些蛮人会不会把他钉死在城墙上。

昨天打了两场后,攻城的土司联军很吃了些苦头,他们发现敌人的『射』程超乎想象的远,堆在城下那些贱民根本不管用,反而还很碍事,便全都撤了下去。

今天一早斥候就发现城墙上的汉人不见了,为了担心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土司们并没有急着把人堆上来,而是一点一点的向城墙靠近。

梁师爷突然出现在城头,打扮的跟个卖布头的似的,被从上面放下的时候,可谓万众瞩目,正在小心的举着竹枪木枪的蛮兵们,像看怪物似的瞧着这老头,不知道他又扭腰又甩布条的这是在干嘛。

章节目录 第134章 谁敢过来 “别杀我,我是来找你们土司的,我是你们大巫师的好朋友,别杀我,我是来找你们土司的,我是……”

梁师爷又是喊又是摇的,等从墙上下来,脑门子上都出汗了。

几个胆大的蛮兵拿着竹枪过来捅了捅他,梁师爷怪叫着一边扭一边躲,“别捅,别捅!疼疼!疼疼疼!”

后边的蛮兵见他似乎没什么危险,纷纷过来想占便宜,梁师爷大吼一声,“谁敢过来!”

把这些手持木枪短刀的蛮兵吓了一跳,接着梁师爷严肃地冲他们道,“带我去见你们土司,我有重要的事找他商议。”

蛮兵们正面面相觑,后边山头上不知什么人喊了一句,城墙下众蛮兵嗷地一声抛下了武器,梁师爷正没弄明白他们这是什么阵仗,就被七手八脚的抬了起来,一溜烟扛上了山。

韩睿猫在城头上拿望远镜,看着他跟太白金星被小猢狲们扛上了花果山似的抬走了,瞪大眼睛喃喃道,“这老头儿还挺命大的。”

……

山头上旗子『插』的最密集的地方,就是九侗十八寨土司们的指挥大帐,除了涂云土司不幸遇难,二十六位大土司一个不落,全都围成个圆坐在这说事儿呢。

梁师爷被蛮兵们扛上山,一路白旗飘飘就跟上来个大蚕茧似的,进了大帐被扑通往地上一扔,老头儿原地抖搂半天,终于从裹了一身的白旗里站了出来。

好家伙,这是干嘛的,梁师爷定睛一看,这么多打扮的奇形怪状的胖子瘦子,老的少的,围成个圈一脸肃杀地瞧着自己,都怪顾珩给他配了副眼睛——梁师爷心道,看着怪吓人的。

他被扛着扔进来的那个缺,就是涂云土司的位置了,等人一扔进来,涂云土司的儿子们就把那块给堵上了,十几双仇恨的眼睛瞪着梁师爷,七嘴八舌的又是骂又是质问,还有念咒诅咒的。

梁师爷循着声音一看,立刻就知道这帮小子是充数的,真正能当家做主的,哪有撸着袖子亲自上阵骂架的。

捋着胡子听他们骂了半天,边上的土司们居然谁都不急,有眯着眼打量梁师爷的,有心不在焉让美女伺候着吃吃喝喝的,还有仰面朝天打呼噜的,只有大胖子白木土司,跟涂云家的兄弟们一样,恶狠狠地盯着这个汉人老头,恨不能上去把他撕巴了。

别家的人都死光了还好说,把心一横来报仇就是了,可娜依到现在不死不活的,大巫师也不说有没有把握,能不能救活,他的心里这个揪得慌,不等涂云家的兄弟们骂过瘾,白木土司使劲一拍桌子,“说!那个姓顾的小子叫你来干什么!”

……从官职上来说,墨玉当家做主的应该是县令曹大人,但曹大人一向没什么存在感,土司们早就知道墨玉说了算的肯定是旁人,但这个旁人一直没『露』过面。顾珩又看着像个能管事的,加上他跟娜依的关系,白木土司当然乐意未来女婿是个大人物,于是一厢情愿认为梁师爷是顾珩派来的。

梁师爷正专心听涂云家的兄弟们骂他呢,刚听出点内容,『奶』『奶』个腿,那个杀千刀的居然把人家土司给弄死了,这下事儿可大了,他正在心里寻思,白木土司一拍桌子,把梁师爷吓一跳。

其他土司们也都被白木土司的话吸引了注意,纷纷看向他跟梁师爷,在他们眼里这老头就是汉人送来给他们祭旗的,不管他说的天花『乱』坠,他们压根就不想谈和,血债血偿,有什么好谈的,在自己的地盘上要是还受这种鸟气,他们也就白在南疆做了这么多年土司了。

他们看梁师爷不是为了听他说什么,而是想看白木土司怎么弄死他。

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方式把人弄死,也是土司们的日常娱乐之一。

梁师爷见这大胖子居然知道顾珩的名字,在心里转了几转,想到临行前霍臻对他交代的那番话,八成明白了这位的身份,于是将错就错,道,“顾公子派小的来问白木土司安,公子听说娜依公主出了意外,非常担心,他想向土司大人打听一下,娜依公主现在可好?”

“臭不要脸,你都这么老了,算什么小的!”梁师爷话音未落,涂云家的兄弟们便破口骂道。

其他土司也都纷纷瞅他的胡子跟白头发,也觉得这老头很不要脸,他哪里小了,明明都这么老了。

“……”梁师爷见土司们对他的用词表示不满,连忙改口,“对对,不是小的,是老的,老的……老夫,老朽,老朽代顾公子来问……”

“他还有脸问!”白木土司一把把心爱的金杯摔在了地上,老泪纵横道,“我的娜依,我的心肝宝贝女儿,都要被他害死了!你去把他叫出来,我要那姓顾的小子给娜依偿命!”

要害死了……那就是还没害死,梁师爷一边盘算着,连连点头,诚惶诚恐地道,“白木土司节哀,别哭坏了身子,那个……老朽想代顾公子问……土司大人们为何围城啊?”

“他还好意思问我们为什么围城!”涂云兄弟们立刻又炸了,“杀了他!”

“杀了他!”

“这些汉人都是胆小鬼,敢做不敢认,要不是他们做的,他是怎么知道娜依出了意外的!”

梁师爷一听,回头往涂云家那边看了看,唔,居然还有个聪明的,白木土司使劲瞪着他的小眼睛,危险地看着梁师爷,冷冷道,“不错,如果不是你们干的,顾珩是怎么知道娜依出事的?”

梁师爷被他这一眼看的心颤了颤,这大胖子霸气侧漏起来,还是有些威势的,脸上却十分从容地道,“那是因为我们顾公子有一件千里眼奇宝,土司大人们刚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参观团出事了,虽然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要将尸体摆在城下,还将我们围了起来,但他在那些尸首中没有找到公主,所以派小……老朽前来问个明白。”

“千里眼?”

“那是什么东西?”

“真的能看那么远?”

土司们的兴趣立刻被宝物吸引了,就连涂云家的兄弟们也都被勾起了好奇,“你说的不算,要叫我们看到才算,你去,把那宝物取来,不然现在就剁了你!”

章节目录 第135章 出路 梁师爷被一众蛮兵押着,再次来到城墙下,冲里边喊道,“韩大人,遇难的人里边有个是涂云寨的土司,娜依姑娘还活着,但是不知道伤势怎么样,先给我扔个望远镜下来。”

墙里边韩睿赶紧派了个小禁卫把这两个重要情报去告诉霍臻,他自己则找了根绳把心爱的望远镜吊了下去。

一边往下放绳子,韩小公爷灵机一动,『露』出半个脑袋冲外边喊道,“梁先生,你跟白木土司说咱们城里有御医,娜依姑娘不是伤了吗,要不叫周御医去给她看看?”

梁师爷回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再次跟太白金星似的被蛮兵们扛上山,土司们对梁师爷的态度可好多了,有宝物跟没宝物那能一样吗。

“这就是那宝物?”土司们纷纷从大圆帐里出来,挨个拿着望远镜扣在眼睛上往远处看,哎呀哎呀的声音此起彼伏,“真能看见嘿!”

连山下蛮兵挖鼻孔打哈欠都能看见的宝物让土司们大开眼界,趁他们在那玩着,梁师爷偷偷对白木土司道,“白木大人,娜依公主的伤势……”

“哼!”别以为区区一件宝物就能平息白木大土司的怒火,没等梁师爷说完,大胖子土司冷哼一声,凶恶地对他道,“你又想说什么?狡猾的汉人老朽。”

“……”老朽就老朽吧,梁师爷诚恳地道,“顾公子想跟大人说,他的手下……城里有位御医,御医您知道吧,是给我们的陛下看病的,医术极为精湛,是我们大秦最好的大夫,要是大人同意的话,他想让这位御医帮娜依公主看一下她的伤势。”

“真的?”白木土司爱女心切,听到这个消息,脸上凶恶的表情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急切地问道,“真的有御医?墨玉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御医?是顾珩带来的?他到底是什么人?”

……这要怎么说呢?梁师爷心道,墨玉不但有御医,还有一个皇帝一个皇叔两个皇子呢……

老头儿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顾公子的身份是极高贵的,老朽暂时不能向大人透『露』,不过您放心,御医是真的有,千真万确,只要您点头,看是把娜依公主送到城里去,还是让御医去您那,就可以立刻拿主意了。”

“那还用拿什么主意,”白木土司干脆地道,“当然是叫你们的御医出来,可怜的小娜依昏『迷』不醒,我怎么放心让她再去你们的地方,哼!去了一次就这样了,再去一次还不把命丢了!”

“……”梁师爷竟无言以对,勉强道,“可这儿的条件,『药』材什么的,恐怕没有城里的齐全……”

白木大土司的胖脸几乎贴到了梁师爷的鼻子上,说道,“不齐全,那就把你们的都搬出来,只要娜依能活过来,我就留你条生路,不然,就叫那姓顾的小子,跟城里这些贱民,全都给我的娜依陪葬吧!”

……

就在梁师爷跟土司们周旋的时候,顾珩带着曲云父子来到了军器厂外,对正当值的薛霁道,“薛大人,请立刻带他们去见霍大人,就说我有很重要的发现,跟突围有关。”

跟突围有关……薛霁心中一凛,立刻叫人打开通道放他们进来,见只有那对父子过来,薛霁道,“顾公子不来吗?”

顾珩摇了摇头,“不了,我在外面等着。”

薛霁知道他是为了安抚外面的那万余百姓,点了点头,“好吧,要是有什么新消息,我会尽快通知你。”

顾珩对里面的曲云点了点头,这时霍臻带着周御医和了尘道长也来到了大门处。

“其实只要我一个人就够了,道长何必去冒这个险呢。”周御医虽然跟了尘道长在某些治疗方式上有不同意见,但两人对彼此的医术和人品都十分佩服,在这几个月的共事中,渐渐成为了朋友。

对于了尘子执意跟他一起出城,周御医又是感动又是可惜,所以到了现在,还在试图说服他不要出去了。

了尘子道长肩上背了个『药』箱,一副心意已决的样子,对他道,“周大人不必再说了,治病救人本来就是我的志向,就算不为解围,我也是想救那个姑娘的,我们还是快走吧。”

两位大夫脚步慢,前面霍臻已经看到了敞开的通道和外面的顾珩,薛霁见她来的正巧,便道,“正好,顾公子带了两个人来想请见大人,说是突围的事有了很重要的发现。”

“是他们吗?”霍臻看了曲云父子一眼,问道,薛霁道,“正是。”

“好,先送两位先生出城,我带他们回去。”霍臻的目光在顾珩身上停留了片刻,说道。

“是。”薛霁向两位大夫比了个手势,请他们在门外上了马车,通道再次关上时,霍臻已经和曲云父子回到了实验楼一层,暂时清理出来的一间议事厅。

顾珩的那个新发现其实是曲云在筑路队时留的一个小心眼,当时他们架设通往铁矿场的索道时,曲云发现有个索道的落点离他常去偷猎的那片山头挺近的,就偷偷在那个落点和对面的山下各装了个锁钩。

想着等将来工程结束了,没活干了的时候,再去打猎可以直接从索道滑过去,能省下挺多时间,还节省力气。

昨天知道围城的事,他立刻就想到了这条路,一回家就带着儿子去看了他藏起来的锁钩,又叫儿子爬到对面检查了那边的锁钩,两边的锁钩都还在,他的心立刻放下了一半。

索道的运输能力是非常惊人的,他们山里人又都擅长翻山越岭,身手灵活,哪怕上了年纪的老人,给他条结实的老藤,拽着也能从索道上滑出去。

只要出了城,一进山,虽然现在是春天,山里没什么吃的,猎物也不多,还瘦,但只要想办法总能活下去,怎么都比困在城里当靶子强。

曲云犹豫了挺长时间,对于那些汉人将自己的亲人拒之门外的做法,他虽然理解,谁不想先让自己人活下去呢?但并不代表他的心里不会愤恨,他开始并不想将这条路告诉自己人以外的人。

想一想,那些汉人忽然一夜之间发现被困在城里的老弱『妇』孺全都不见了,被围困在这的只剩了他们,会是什么心情,这种被抛弃的感觉,也该叫他们尝尝才好。

章节目录 第136章 你去他就肯了 曲云带着儿子回家,路上嘱咐云豹不要把今天的事说出去,父子俩一进门,就发现家里多了些东西,一问才知道,是曹大人和顾公子给他们送来的口粮。

顾珩离开后,荣瑾叫来杜大人叫他盘点军器厂目前剩余的粮食还有多少,又叫他估算除了他带走的人和粮食外,剩下他们这些人在这里坚守三个月需要多少,多出来的全都叫人送出去交给了顾珩。

在荣瑾想来,只要能突围出去,三个月无论如何外面的事情也该平定下来了,要是成功,自然有他来救荣昭和两个孩子,要是不成功,留下再多的粮食也没用。

不如索『性』拿出去叫顾珩发给那些百姓,这样一来,他们也能多支撑些日子,要是城破了,顾珩也不至于以为是汉人的缘故,被首先交出去。

听到妻子说是曹大人和顾公子给他们送来的口粮,曲云本来坚定的想法又慢慢动摇了,顾公子是个好人,曹大人也是个好官,军器厂里那些人……也并没有欺压过他。

他们总比把山上一草一木,恨不得连空气都说是自己的土司们要强,种田要收税,采『药』要收税,打猎要收税,就连成亲生孩子都要收税。

唯一比以前好的,就只有现在成亲不需要把新娘子送去先让土司睡一晚了,这还是因为人多了,土司大人们怕把自己累死,要是见到漂亮的新娘子,他们照样还会把这条规矩抬出来。

看着小豹子狼吞虎咽地大口吃着香喷喷的白米饭,曲云一晚上都没睡好,天一亮他就去了曹大人那里,把他有办法出去的事告诉了顾珩。

霍臻听完曲云的话,立刻叫上穆棱和沈镜心,带上东西,五人出发去了他说的那个埋钩点。

云雾笼罩的悬崖边,常年湿润的环境下,岩石上都长满了青苔,非常的滑溜难下,霍臻疑『惑』地对曲云道,“这要怎么和对面连起来?”

曲云用生硬的汉语半是解说,半是比划地道,“要是平时,我会先把这头挂起来,然后出城饶远路到对面去挂上另一头,可是现在就只有让云豹去对面挂了,他年纪小,身体轻,这下面有很多松树和老藤条,只有他能爬过去。”

“他?”霍臻看着跃跃欲试的小豹子,在他脑袋上『摸』了『摸』,“你几岁了?”

云豹看着父亲,霍臻亲昵的动作让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害羞的脸蛋都红了,他还从没被这么好看的人『摸』过脑袋呢。

曲云替云豹翻译了霍臻的话,云豹扬起脸,很认真地答道,“我九岁了。”

曲云对霍臻道,“他九岁了。”

才九岁……霍臻蹲下来,扶着他小小的肩膀,有些不忍地道,“你下去的时候,要小心一点,知道吗。”

云豹听到父亲说这位美丽的大人对他说要他小心一点,立刻拍着小胸脯说他会的,他是最勇敢,最敏捷的小豹子,他可厉害了!

真正架设索道的铁丝绳重量十分可观,根本不是云豹这样的小孩子能拿得动的,沈镜心拿出准备的绳子,一头系在这边的锁钩上,剩下的套在了小家伙身上,接着又从穆棱那里又拿了卷,照样系好套在了自己身上,对霍臻道,“我跟小豹子一起去。”

霍臻点了点头,“小心点,”又道,“照顾好这个孩子。”

她对沈镜心的功夫还是很有信心的,要不是现在情况不允许,霍臻其实更愿意自己去,而不是让一个小孩子去冒险。

曲云看到沈镜心的举动后,连连阻止他,“大人不行,我试过,太危险了。”

沈镜心对他笑笑,提了口气纵身一跃,只见衣袂翻飞,一眨眼,他已经稳稳地落在了悬崖下探出来的松树上。

小豹子立刻被他的身手折服,欢呼一声像只小猴子似的追着他去了。

两人很快消失在下面云雾中,曲云看着那棵松树有些发呆,“那位大人真是好,好身手。”

三人在山顶等了半个多时辰,系在埋钩上的绳索被从下面拉紧了,又过了半个多时辰,小豹子的声音从云雾中传了上来,霍臻松了口气,“他们回来了。”

“阿爹!这位大人说他愿意收我做徒弟!”小豹子人还没上来,声音先传了上来,一冒出头,就兴奋地对父亲道。

曲云有些激动地抱着儿子,看着那位身手高超的大人道,“真……的吗?大人,您愿意收云豹做徒弟?”

沈镜心抹了把额头上云雾凝成的水珠,微笑道,“我已经答应他了。”

小豹子搂着父亲的脖子,连声问道,“好不好,阿爹,好不好啊,阿爹!”

“当然好啦!快去给师父磕头,”曲云把儿子放了下来,送到沈镜心面前,“多磕几个!”

霍臻看着他们父子跟沈镜心亲热的样子,也轻轻笑了笑,想象着荣曦和荣曜这么大的时候,是不是也会这么生龙活虎的缠着他。

当天下午,沈镜心便带着几个内卫和专业的大师傅,用铁丝绳真正将索道连了起来,并在边上又架了三条。

在大师傅们的指导下,测试了最多一次可以通过的人数,正常体重的成年男子的话,一次最多能过二十个,数量不多,好在过的极快,以城里一万八千的人口算,加上准备突围的两千人,四条索道同时过,一晚上的时间足够出去了。

悬崖对面正是涂云土司的地盘,涂云大土司意外身亡,他那十几个儿子各自拉着队伍,几乎把寨子都搬空了,全都在正面围城,他们正可以绕过他的地方,取道南州直奔逐州,然后便是一路向北,直取洛京。

这些日子一直在跟那两千禁军练习新武器条件下怎么排兵布阵的荣瑾,一回来就听到这个好消息,立刻松了口气,道,“太好了,这样人手折损的事就不用考虑了,先前朕还担心,如果人手折损太多,只有几百人的话,恐怕回京会有些麻烦。”

“霍臻,叫顾珩回来,山里的生活不是他能受得了的,后面的事他就别掺和了。”

霍臻正逗着孩子,听到后道,“他未必肯吧。”

荣瑾顿了顿,说道,“你去,他就肯了。”

章节目录 第137章 准备 霍臻坐直了身子,看着他,“这话怎么说?”

荣瑾没说话,打开衣柜换下了外面的脏衣服,慢慢卷起了常服的袖子,走到霍臻面前坐了下来,看着她道,“霍臻,你要知道,有些事,很多事,不管朕想不想知道,愿不愿意知道,总会有人来告诉朕,所以,朕知道了。”

“不过,也只是知道了,朕并没有打算做什么,因为朕相信你,也相信顾珩。”

“别多想,去吧,叫他回来,做他该做的事。”

霍臻紧闭着嘴,深深地看着他,很久才道,“好,我去。”

……

墨玉被围的当天晚上,几个矿场就『乱』了,看押他们的禁军不知道为什么调走了,送饭的也不来了,土匪们肚子一饿,又没了管束,立刻拉帮结伙的逃窜进了深山,也不管要是被抓回来会不会砍头。

一阵风阿大跟他在矿场认识的朋友乌云本来也想跑,可他转头一想,他的小军师自从被抓来就跟他分开了,也不知道被分到了哪个矿场,平时被看着不能找他也就算了,现在人都跑光了,就他那小身板,要是没个人护着,进了山还不净等着给狼崽子们当宵夜?

于是阿大决定不跑了,他要去别的矿场找他的小军师,乌云劝了半天他也不听,只好道,“那你去找吧,我得回家找我妹子了,她一个人也不知道有没有饭吃,饿坏了没。”

“去吧去吧,我一个人能行。”一阵风拍着胸脯送走了乌云,开始盘算要怎么才能找到那个小家伙。

……

作为可能会用得上的人质,以及谋杀朝廷官员,回京后可以将赵家一网打尽的重要证人,赵含章也被从关押的地方提了出来,预备和突围的大部队一起从山上的索道滑出去。

军器厂内两千禁军整装待发,最新一批经过测试的枪支,刚从工坊里搬出来,就发到了他们的手里。

虽然日赶夜赶,但生产的总量仍旧不够把所有人都装备起来,韩睿提出来把禁卫军的枪给他们,荣瑾再三考虑,只要了一半。

这样两边一加,他就有了一支装备一千二百条枪的正规军,算起来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了,只是由于客观条件的限制,他们的子弹并不充裕,每人只有两百发的配给,在这样的数量下,如果遭遇大部敌人,危险仍然是存在的。

但这样的危险和京城动『荡』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各营官兵编队后,便开始吃晚饭,打包,将路上要带的干粮,弹『药』,刀枪还有箭都绑在身上。

临走的时候了尘道长的学生们来给每个战士发了一小瓶治疗疟疾的『药』,他们此行要穿过莽莽丛林才能到达南州,野外环境复杂,虽然这个季节蚊虫较少,但饮水什么的一个不注意,就很容易引发这种可怕的疾病。

……

城里的百姓也都在曹大人的安排下做好了准备,这些当地人扶老携幼,身上背着各种行李,有被褥,有铁锅,有装着盐的小罐子,还有背着婴儿的,准备跟着他们的父母官大人,开始一场背井离乡的逃亡。

一万八千多名百姓中,总有一些病的太重或是太老,无法跟他们一起迁移的,这些人都被他们的家人送到了县衙外面,曹县令艰难地对霍臻道,“霍大人,这些人实在走不了,能不能让他们进去……他们的粮食自己带,就只求有个地方。”

霍臻向外看了眼,点了点头,“把他们送去吧,就说我说的。”

“谢大人!”曹县令感激地道,霍臻今晚过来给他们送了许多金银,虽然这些金银留在军器厂也没什么用处,但陛下突围进京路上不也要用钱吗。

那么多人不可能一直不吃不喝,可陛下还是分给了城里的百姓们一些,还叫霍大人把他的家人都接进了军器厂,曹县令此时只觉天恩浩『荡』,就是叫他立刻为皇上去死,他也心甘情愿。

见这边也准备的差不多了,霍臻找到顾珩,对他道,“陛下叫你回去。”

顾珩没说话,看了眼外面排着长队准备出发的百姓,霍臻道,“回去吧,到了外面你就帮不上什么了,留下来你才能做的更多。”

“我明白,可是……”顾珩低了低头,“我答应过他们。”

“我去说。”霍臻说完,叫人找来曲云,对他道,“曲云,这次出城顾珩不跟你们一起去,他留在军器厂,可以吗?”

曲云今天跟这位霍大人打了一天交道,虽然才只一天,可不知为什么,他却从她寥寥没有几句的话语,和平淡的态度中,感受到了比土司大人们还要可怕的压力,那种天生高人一等的气派,让人自然而然就想低着头,不敢靠近的气质,无不让这个粗豪的苗家汉子心生恭敬,他诚恳地道,“顾公子是个好人,他应该留下,他在军器厂能做更多的事,大人的决定是对的。”

又对顾珩道,“请您一定保重,我们还等着住进您给我们造的新房子,跟着您干一辈子呢。”

曲云说完,对着两人弯了弯腰,手掌按在胸口,快步退了出去。

霍臻对顾珩道,“我们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顾珩总觉得今晚的霍臻有些不一样,他跟在她身后,从城里到军器厂这段路,平时有一趟火车可以通过,现在为了节省燃料,那趟火车已经停用了。

两人骑着马,沈镜心和穆棱一前一后举着火把,想到她马上就要出发,这一去前途未卜,还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再见,顾珩就忍不住想多看她几眼。

霍臻觉察到他的目光,本来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反正,说了也不听,何必徒增伤害。

何况顾珩只是一个在好环境里被保护的太好的公子哥,他没有见识过人心险恶,他甚至还不如韩睿荣昭见过的可怕的事情多,他还不懂他踏足的是一条多么危险而残酷的路,在这条路上,没有人有任『性』的资格。

只是,今时今日,现在,这个时候,她并不想跟他说这些,也并不想让他知道,荣瑾对她说的那些话。

章节目录 第138章 破城 离开墨玉的计划进行的非常顺利,两千人趁夜经由索道潜入了涂云土司的地盘,在熟悉道路的向导指引下,他们绕过了涂云部的寨子,并在四天后,顺利穿过群山,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南州城外。

不出荣瑾所料,不管九侗十八寨的土司们在墨玉闹的怎么天翻地覆,南州城里却像是没事一样四平八稳,完全看不出半点禁军调动的迹象。

“看来不管事是不是赵昀做的,他都还不知道朕在墨玉,”荣瑾架着副望远镜,站在城外高处向着城内观望道,“告诉向导,我们继续绕路,绕过南州,先不管赵昀,一切回京再说。”

见前面那支队伍又开始往山里钻,阿大呼地松了口气,他刚才一直担心他们要是进了城,要想救人可就难了。

四天前的夜里,在各个矿场寻找人结果扑了个空的一阵风大当家,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般就想到了要不进城看看?

说不定他的小军师根本不在矿场,而是在城里干活的,那小子识文断字,小身板又没什么力气,一天也挖不出二斤石头来,要是那些官老爷有眼光,还是城里写写画画的活适合他。

阿大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于是就想趁夜『摸』进城,结果刚到墨玉一看,就见漫山遍野的篝火星星点点几乎连到天边,各大土司的旗子『插』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赫然是大军围城的架势。

难怪那些禁军都撤了回去,阿大藏身在林子里小心翼翼地观望着,心想这可糟了,他的小军师保不齐被困在了城里,他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土匪,肯定第一个就要被推出去当炮灰啊,不行,我得想法救他出来。

坚韧不拔的大土匪头子开始琢磨着从县城那边的悬崖爬进城,结果他一爬,发现哎哟妈呀这儿怎么这么热闹啊,怎么这么多人啊,这男女老少背着锅扛着褥子的,这是要跑啊!

悬崖那边排着队准备过索道的百姓也没人注意到他,这可是逃命呐,多要紧的事儿,谁敢不仔细,一阵风想找人问句话都被边上的大爷婶子呵斥了,“别说话,当心叫那些混蛋土司听见,咱们可就走不了了。”

他只好继续想办法进城,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他的小军师,被两个膀大腰圆的禁军架着,浑身绑的跟个粽子似的,要不是那张唇红齿白的小脸,他还真不敢认。

对方人多势众,一阵风也不是个完全没脑子的傻瓜,见小军师蔫蔫的根本没看见他,阿大使劲缩着身子挤在人堆里,假装自己也是个老百姓,眼睛却瞪得圆溜溜的,盯着那些禁军这是要干什么去。

结果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悬崖边不知道怎么鼓捣了几下,就哧溜不见了,阿大使劲眨了眨眼,怎么就跳下去了?

后来跳下去的人越来越多,他也知道这里边肯定有什么古怪,等小军师也被鼓捣着弄不见了后,阿大就有点急了,他是来救人的啊,他要救的人哧溜不见了啊,这可怎么办。

他又是着急又是闹心的往前挤啊挤,这时悬崖边正要往下跳的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淡极了,可那双眼也当真美极了,被他这么一看,阿大立刻觉得自己的心跳都不动了,等那人不见了很久,他才慢慢缓过气来。

结果这么一耽搁,他就给排到后边去了,等他混在人群中上了索道,才知道那些人原来是这么走的,嘿嘿,阿大哧溜往下滑着,湿冷的夜风激的他打了个寒战,可他却笑了起来。

一想到城外那些傻瓜土司还在那围城呢,人家城里的人却早跑掉了,他就觉得痛快!

下到对面后,那些押着小军师的大秦禁军已经不见了,阿大给急的,循着那些『乱』糟糟的踪迹找了好几天,终于在前往南州的一条小路上追上了他们。

剩下这几天他就一直在找机会救人,到现在还没找到,只好继续跟着看他们究竟是想去哪。

……

城里的百姓和两千禁军消失的当天上午,围城的土司们就被吓着了。

他们昨天得了望远镜后,可没少往里边看,那个千里眼神着呢,连那些破房子门口淘米的是大姑娘还是老太婆都能看清楚,土司们看了半天一个漂亮姑娘都没发现,净是些小娃娃跟老家伙。

当时他们还挺得意,怪不得那些汉人要派个老头出来跟他们和谈,就凭里边这些老的老小的小,就是萨满天神来了,也没法用这样的兵打胜仗啊。

恃强凌弱什么的,以多胜少什么的,土司们最喜欢了。

结果他们才高兴了半天,今天一早,涂云家的兄弟们拿着望远镜玩的时候,忽然跟见鬼了似的大喊大叫起来,挨个帐篷把二十五位大土司给搅和起来了,“不,不,不见了!”

“全都不见了!”

“人没了,一个都没了,见鬼了!”

涂云兄弟们慌里慌张的把望远镜往土司们怀里一塞,就让他们看,“城里的人全都不见了!”

“三面城墙都围的好好的,那边那座山翻过去就是悬崖,他们的人怎么不见的!”

“难不成是天神在帮助他们?”

土司们一个接一个的拿着望远镜往城里看,果然昨天还看见很多老老少少出入的那片破房子里,今天冷清清的一个人都没有,大清早的炊烟也不见升起来,到处一片空『荡』,活像个没人住的鬼城。

“不是还都没起来吧?要不就是怕咱们攻城,都藏起来了。”涂云家的老二道。

“藏起来,那里边怕不有一两万人,又不是沙子石头,他们能藏在哪?你可别告诉我他们是藏在房子里哈哈哈哈!”

“那谁知道,说不定他们就是藏在房子里!”

大圆帐里吵成一片,心怀莫名恐惧的土司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好悬就地打起来,最后涂云家的兄弟们仗着人多势众,决意打进去看看,“到底是藏起来了还是不见了,打进去不就知道了!”

其余各家土司心里虽然也觉得这事诡异,他们都吵了一上午了,那城里还是一个人都看不见,就算是藏,这也太沉得住气了,连个出来『尿』『尿』的都没有!

本着九侗十八寨同气连枝,共同进退的原则,土司联军终于在这天下午,也就是元康四年的二月十七这天,攻破了墨玉城。

章节目录 第139章 手术 白木山大巫师的小楼里,这次周御医终于同意了了尘道长的方案,做手术,开胸腔……娜依被救回来时,身上一共中了三箭,其中两箭并不致命,也都已经拔了出来,唯有胸口那箭非常要命。

以敌人使用的箭枝长度判断,这枝箭的位置刁钻极了,斜刺里直『插』心脏,只要再深一分,娜依肯定就没命了,这也多亏了她当时抱着的那只大雁,将箭的来势阻拦了几分。

但就是这样,大巫师也不敢将这枝箭拔出来,心脏周围的血管那么多,要是硬拔,一旦损伤了心脉,就是大罗金仙来了,只怕也救不了她。

但这枝箭埋在娜依体内,若是长时间不拔,不但伤口有溃烂的危险,箭头一旦生锈,铁锈混进血『液』里,也将会要了娜依的命。

大巫师对着这枝箭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简直束手无策,就在他为难的时候,白木土司带着周御医和了尘道长来到了他的小楼。

“这个是大秦的周御医,这个是他的学生。”白木土司给大巫师介绍,“他们是那个姓顾的小子派来给娜依治病的。”

梁师爷在后面无奈地道,“土司大人,您带他们二位来就行了,非得带上老朽是怎么个意思,我也不会看病啊。”

“哼!”白木土司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愤恨地道,“不把你带来,那些蠢货不就被你趁机用东西收买了,万一我的娜依没有救活,我还上哪去找人帮我报仇!”

“……”梁师爷无言以对,只好跟这个大胖子一起坐在边上看周御医给娜依检查伤势。

检查完之后,周御医带着他的学生在边上小声地商议了一会,就见两人一会摇头一会点头,一会又摇头一会又点头,看的梁师爷和白木土司眼都晕了。

大巫师也一个劲地往他们那边看。

最后周御医终于点了点头,跟了尘道长交换了个眼『色』,两人过来对白木土司道,“不瞒土司大人说,公主的伤势的确有些棘手……”

白木土司立刻小眼睛就等了起来,不等他发火,周御医赶忙道,“虽然棘手,但并不是没有办法……”

“哼!”白木土司脸上的肥肉再次抖了抖,“你们有什么办法?”

周御医有些为难地顿了顿,道,“这办法可能有些惊世骇俗,在下希望土司大人听过之后先不要发怒,我们也是为了治病救人,并不是……”

没等他说完,白木土司不耐烦地道,“叫你说就说,怎么这么啰嗦!”

“咳……”周御医只好壮着胆子道,“这个办法就是把伤处切开,然后取出箭头……”

“……”白木土司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就在周御医以为他没听明白的时候,土司大人庞大的身子忽然跳了起来,“我打死你个老东西!敢把我的娜依切开,我看我不活撕了你!”

说着就扑上来掐周御医的脖子,周御医赶紧绕着边上的桌子转起了圈,嘴里不住地道,“土司大人,土司大人,您听我说……”

“我听你『奶』『奶』个腿!”白木土司跑的直喘气,扶着墙大喝道,“来人!给我把这个庸医抓起来,拖出去煮了!”

瞬间一群光着上身头缠黑布的精壮小伙子就涌了进来,把周御医踩在了地上。

周御医躺在地上道,“只有这个办法,只有这个办法了,土司大人,您,您……就不能试试吗,不然的话公主她也……也要撑不下去了啊。”

听到他这话白木土司的眼睛更红了,恨不能一屁股上去坐死这个乌鸦嘴,这时大巫师道,“大人,试试吧。”

“嗯?”白木土司不敢置信地看着大巫师,怒火冲天地道,“这怎么试!他们要把娜依切开,切开!谁不知道切开能把箭头拿出来,可他们切开后还能把娜依缝起来吗?能吗!我的娜依,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白木土司一边流眼泪一边骂道,“这个老混蛋要把你切成两半啊,我的女儿,看阿爹先把他撕成两半再说……”

“……”周御医躺在地上不敢说话了,他刚才差点就说出来是要缝起来的,可这话接着白木土司那意思,怎么这么瘆人呢。

最后大巫师劝慰道,“事情恐怕不是大人想的那样,不妨跟大人说句实话,娜依的伤我是没有办法了,如果不让他们试试,她恐怕……”

“恐怕怎么样?”白木土司擦着眼泪,掏出块手绢使劲擤了擤鼻涕,害怕地小声问道。

大巫师摇了摇头,悲伤地道,“恐怕就只能为她准备后事了……”

白木土司看着大巫师脸上的神情,终于相信他是认真的,他犹豫地喃喃道,“可是……可……”

他还是不能接受叫这个人把女儿的身体切开来治病,那是治病吗,只有最残忍的土司才会用这种方法来杀人取乐,可现在却要叫他的宝贝女儿承受这种酷刑!

“你们要是,要是,”白木土司脸上的肥肉哆嗦着,语声颤抖地说道,“要是治不好娜依,我就把你们,全都千刀万剐了!”

他指着周御医,指着背着『药』箱的了尘子,还有同样被这样惊世骇俗的治疗方式吓呆了的梁师爷,决绝而又残酷地道,“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周御医被他暴戾的模样惊的半天说不出话,了尘子上前把躺在地上的他扶了起来,对白木土司道,“好,如果救不活娜依姑娘,我们任您处置。”

“好,好!”白木土司点了点头,一旦决定,这位土司大人行动起来也是非常果断的,“你们需要什么东西,要在哪里切……治病,立刻!马上!我要我的女儿快点好起来。”

了尘子和周御医低声商议了几句,说道,“可以,现在我说,请您派人准备。”

随着他一件件说出需要的东西,将手术事宜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周御医也回过了神,两人一起动手,一间简易的手术室很快搭建起来。

白木土司和大巫师在一旁看他们抽血验血,对手术器械进行最后的消毒,心里忽然对他们说的办法有了一点点信心,毕竟这样活人抽血的方法,他从来都没有听过。

章节目录 第140章 涂云部,冲啊 墨玉攻破之后,土司联军惊骇地发现城里那一万多人果真不见了,空『荡』『荡』的城里只有几只没了家的野狗四处游『荡』,这样白日见鬼一般的神迹令土司们对这次报复行动有了一些顾忌。

南疆诸部历来都十分笃信神明,虽然各部信的神互不相同,有的信花神有的信树神,还有的信蛊神,但敬畏鬼神的心情都是一样的。

土司们大举率军来攻打墨玉,只是因为一时恼怒,平没有确实的证据是墨玉的汉人杀了他们的族人。

而现在上天降下了这么不可思议的神迹,难道是在暗示他们,杀害他们族人的另有其人,他们来错地方了?

就在土司们『迷』『惑』不解的时候,在城里四处搜索的蛮兵来报,发现人了!

“嗯?在哪?”土司们大喜过望,涂云家的兄弟们更是眼睛都放光了,他们不但报仇心切,更急着在这场战争中好好表现,为争夺土司的位置增加一些资本。

发现敌人踪迹的蛮兵道,“在城外一个山谷里,他们的人藏在里面不出来。”

“原来是找到地方藏起来了,这些人真是太狡猾了!”土司们大手一挥,联军们散开在墨玉城内,像是张一眼望不到边的人毯一样,向着军器厂杀气腾腾地冲了过去。

在距离军器厂大门还有一里多将近二里的时候,随着一阵奇怪的声音,冲在前面的蛮兵忽然大叫着倒下了一片。

这些倒在地上的蛮兵有的当场就死了,还有的捂着身上胳膊上的伤口滚在地上大喊大叫,后边的蛮兵见他们莫名其妙地就开始流血,都吓地不住后退。

这时有参加过第一天偷袭的蛮兵大叫起来,“是那个东西,是那个东西!”

他们那天就是被这个东西打退的,那些大秦的禁军拿着个奇怪的像是烧火棍一样的武器,举在身前不知道怎么弄的,就把他们身边前后左右的勇士打伤了。

那些伤口就像现在躺在地上的蛮兵们一样,看不到是什么东西打进了他们的身体里,只能看到他们一直在流血,死去。

“妖法,是妖法,他们会妖法!”前面的蛮兵抬着受伤和死去的人的尸体,一窝蜂地往回跑。

意气风发的土司们被突然掉头的蛮兵冲了一身尘土,“呸呸!”土司们吐出嘴里的沙子怒道,“怎么回事,为什么回来!”

被吓退的蛮兵大叫,“那些汉人会妖法,大人,还是请大巫师来对付他们吧!”

“看,他们的妖法打伤了我们的勇士,可是我们却连他们的人影都没看到!”

土司们大惊,叫人抬了几个被打死打伤的蛮兵上来,果然那些死去的蛮兵头上,心口都有一个或数个指头大的小洞,这些小洞里还在不停地往外冒着鲜血,而那些被打伤的蛮兵身上也有同样的伤口。

“把他们的伤口割开,我要看看是什么东西打伤了他们。”那木土司说道。

很快,被打死的蛮兵伤口被剖了开来,一颗小小的子弹被呈送到了土司们面前,“这是什么东西?”

土司们面面相觑,涂云家的兄弟拿着子弹传来传去,谁也看不出这是什么奇怪的玩意。

就在土司们研究子弹的时候,去山谷探查敌情的斥候回来报告土司们,那个山谷深度有限,里面看起来并没有多少人。

“什么?”才刚按下神鬼猜疑的土司们又心惊了,里面没有多少人?

“没有多少人是多少人?!!”涂云家脾气最暴烈的老四揪着斥候的领子喝道。

“是,是……他们的房子里,最多不会超过三千人。”那斥候有些结巴地道。

“三千人……?”土司们茫然了,彼此看着,人数又对不上了,神在警告他们的念头再次从心底冒了出来,“怎么办……?”

打还是不打,打,对方有神灵庇佑,又有那么可怕的武器,不打,难道他们的族人就白白被杀死了吗?涂云家的小子们一个个红着眼睛,“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涂云部,绝不后退!”

……你们当然不会退,你们还指着自己的兄弟们被打残了好上位呢,可我们……虽然死了个儿子很心疼,但儿子可以再生,要是手底下的人被打没了,部族的前途可就不妙了。

土司们互相看着,他们对外号称同气连枝,但内斗却分分钟都没有停过,否则也不会『逼』的大巫师为了自保硬是『乱』点鸳鸯。

“不如,等白木回来再说?”土司中有人提议。

“对,白木不在,咱们人都不齐,这种大事应该要大家一起拿主意才是。”

“有道理,白木家那个女儿的伤我看过了,一箭穿心啊,要是那两个汉人的大夫能把她救过来,那可真是堪比神灵的医术了,如果白木的女儿活了,说什么我们那云部也不跟这里的汉人为敌了。”

“那个来谈和的老头不是也说,涂云土司不是他们杀的吗?”

土司们动摇的情绪在言语间已经表『露』的非常明显,涂云部再是争辩,也没有人开口跟他们一起攻打那个山谷了。

“唔,不知道白木家的女儿什么时候才能活过来,我还是先撤些人回去吧,该是耕种的时候了。”

“嗯?那木土司高见,那我也撤回去一部分吧。”

“哎呀,耽误了耕种可是大事,差点忘了!”

“你们这些胆小鬼!背信弃义!”涂云家的十几个儿子激愤地冲土司们骂道,“难道你们都忘记了我们九侗十八寨一向共同进退,共同面对敌人的吗?!懦夫!懦夫!”

“喂喂,小子,说话注意点,我们可都是你们的长辈。”

“就是呀,我们也没说不共同进退啊,只是撤回去一部分人而已嘛,而且白木不在,我们这不也是为了等他回来吗?”

涂云家人多势众,但土司们加起来比他们还人多势众,而且人家辈分地位都比他们高,吃过的盐比他们吃过的米还多,几句话就把这群小子气的七窍生烟,愤而赌气道,“好,那你们就等着吧,你们不打,我们打!你们不敢,我们敢!”

“涂云部的儿郎们,给我上,叫那些狡猾的汉人看看涂云部的厉害!”

涂云部的傻小子嗷嗷叫着堵枪眼去了……抱着膀子的土司们则一脸凝重地站在高处,轮流拿着望远镜观察敌人在不可思议的距离,将涂云部的年轻人一个个击倒,互相交换了个沉重的眼神。

章节目录 第141章 何人为帅 墨玉被围两天后,赵昀才将南疆叛『乱』的急报送往洛京,战报进京的时候,正是皇城司派往南疆的内卫回宫复命之时。

自从几天前墨玉的密函忽然断了,李知恩立刻知道那边一定是出事了,在跟内阁几位大臣们商议之后,五人决定先派人前去探一探虚实,然后再做决定。

内卫们星夜兼程赶至南州,刚到墨玉县外围,就被漫山遍野的土司联军发现,经过一番周折后才险险脱身,赶到最近的驿站点燃了报讯的烽火。

而他们的人却留下了一部分,直到弄清土司围城的原因,才返城回京。

所以,当首辅赵大人拿着南疆急报请求面见皇帝的时候,内阁几位大臣已经事先得到了消息。

从时间上判断,五人都认为围城是在皇上到达墨玉之后发生的,而这个判断让他们的心里都产生了些不大妙的感觉。

这些蛮人土司早不围城晚不围城,墨玉那边都折腾快一年了,也不见他们动作,就连开始误会皇上要在南疆修皇陵的时候,这些傻瓜土司也只是吐吐口水没有动手,为什么偏选在这个时候,突然要攻打墨玉?

四位内阁重臣和李知恩互相对看了几眼,薛国丈道,“这件事,咱们恐怕要做最坏的打算了。”

他们虽然还不了解土司们这番叛『乱』的前因后果,但只要一想皇上和宝亲王都在墨玉,宫中无主,只这一条就够有心人大做文章的了,怎能让人不惶恐。

他们倒不是惶恐赵相会乘机兴风作浪——挑了这么好的时机点着了南疆火『药』桶,他要是不兴风作浪岂不白忙活了,荣瑾能猜出来是他们父子做的手脚,几位阁臣自然也猜得出来,只不过这种事没有真凭实据,不好当场算账就是了。

赵敬想出这种办法来给自己解围,也是被『逼』极了狗急跳墙了。

他们惶恐的是南疆叛『乱』的局势如何,皇上会不会有危险,赵敬再怎么折腾他们总还有信心跟他斗一斗,可皇上万一出事,这大秦的江山要怎么办?

赶巧的是,皇室仅有的那叔侄俩还一块儿折在了那个火『药』桶里,说句不吉利的,要是俩一块儿都没了,那可就热闹了,叫他们上哪再找个龙子凤孙来坐皇位?

要不怎么说生孩子是皇帝最重要的工作没有之一呢。

“当初真该拦着皇上……”丁大人愁的脸都皱成了一团,糟心地道。

“你能拦住……?”慕容大人凉凉地道。

“唉……”霍大人叹了口气。

“准备准备吧,人该到了。”薛国丈将内卫们的密函扔进了火盆里,拂了拂袖子。

赵敬身为内阁首辅,紧急军情战报自然是第一个送到他的手里,何况这一份还是专门打过招呼的,首辅大人一脸阴沉来到承恩殿偏殿,将南疆战报拍在了桌子上。

“太不像话了!”赵大人怒气冲冲道。

“怎么了这是,赵首辅,谁招您了?”丁大人被推出来演戏,赵首辅将那份战报又拍给了他。

“出兵!镇压他们!反了还!”丁大人拍着桌子,把战报递给了其他人。

四大臣一致斩钉截铁同意出兵,倒把赵首辅弄的有点懵,这也太草率了,出兵平叛可不是上次去打土匪,几千人就应付了,这可是动辄十数万大军,无数粮草辎重,花费上百万两银子的大事,怎么连跟皇上问一声都没有提的,就拍板了?

他们四个在搞什么鬼……赵大人拿眼缝瞄他们,忽然沉着脸,道,“皇上的病还没有起『色』?”

薛光道,“听皇后的意思,这几天还渐重了,怎么,赵大人有事要见皇上?”

“不是我要见皇上,而是南疆军情要见皇上,如此军国大事,不经陛下同意,我等擅自出兵,恐怕不妥吧。”赵敬一边思忖着,徐徐说道。

薛光冲赵敬摇了摇头,“首辅大人此言差矣,南疆叛『乱』虽是国之大事,但还不至于劳动皇上,小小南蛮胆敢挑衅我大秦天威,出兵平了就是,难道还要与他们谈和不成,既然左右都是出兵,又何必去打扰皇上养病,最多我等上一道奏疏,将此事告诉皇上也就是了。”

赵敬沉默,心中暗暗道,这几个老贼一定有事瞒着我,这么怕我去见皇上,难道那小皇帝的病真的又厉害了?

他想了会道,“既要出兵,兵从何出,何人为帅?”

慕容钊同丁仪对看了眼,道,“奉安侯安将军不是要来京了吗,他这些年镇守西北从没出过『乱』子,说来也是员猛将,便由他去如何?”

霍大人『摸』了『摸』胡子,道,“奉安侯这次回京是来商议迎娶长安公主的事,既然皇上龙体欠安,这婚事恐怕暂时是商议不成了,便请安大将军走一趟,一来为陛下分忧,二来为公主的婚事添个彩头,也是美谈一件嘛。”

“……”赵敬见他四人一唱一和,居然连出征的人选都有了,心里更觉得不对劲,等他一听这几个老贼居然想让安泽中挂帅,原本猜疑不定的心里,却忽然不急了。

赵敬稳稳当当坐着,拿出本奏疏来一边批阅,一边冷眼看他们怎么将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

福来关禁军大营,奉安侯带着儿子进京娶公主,正和他的西北军精锐驻扎在这里,等着皇上召见。

说起来,尚公主可是件大喜的事儿,本朝一共就两位公主,一个嫁进了霍家,一个许给了安家,虽然在朝堂上武将一系的分量越来越弱,三衙完全受制于枢密院那帮文臣,但皇上并没有忘记他们,先皇更是用嫁公主这种方式,表达了他对边关武将的看重。

本来挺高兴的父子俩,欢欢喜喜带着大笔的银子进京预备娶媳『妇』,顺便也跟京里各位大人们走动走动,礼尚往来一番。

结果到了福来关,却被告知皇上病了,现在不能接见他们,叫他们先在这等着。

安泽中的心里就有点犹豫,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莫非他组建内阁夺了赵敬的权还不够,又动了心思想收拾他?

章节目录 第142章 政变 南疆土司叛『乱』,兵困墨玉,事情发生的极为突然,令满朝文武颇有些措手不及,然而更突然的,却是皇上二话不说下令平叛的旨意。

收到战报的第二天,有些迟钝些的大臣才刚刚知道消息,皇上便下了旨,命奉安侯安泽中为平叛大元帅,率禁军十二万挺进南州,沿途征发十万民壮运送粮草辎重,以求速战速决。

旨意发出的当天下午,便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乱』子,受命平叛的奉安侯赶来太极宫执意要在出征之前面见皇帝,内阁四大臣却以皇上病重为由百般推拒,承恩殿偏殿内奉安侯以一敌四,声称不见到皇上,他绝不发兵。

吵闹的动静之大,甚至惊动了在宝华殿侍疾的皇后,皇后派王保到承恩殿走了一趟,奉安侯这才走了。

不想第二天朝会上,他竟又重提面君,这次更是口出狂言,当着满朝文武质疑内阁大臣薛光,“既然薛大人声称皇上病重的连见我一面都不行,那本侯倒要问一问薛大人,皇上是怎么在病重之下那么快发出平叛旨意的,难道皇上有力气处理国事,却没力气见本侯一面?”

“本侯千里迢迢上京觐见,皇上却将我父子拒在福来关外,那时本侯就已经有所怀疑,如今进宫一看,竟是内阁几位大人们全权处理朝政,皇上已经多日不曾『露』面,本侯想请问几位大人,皇上真的病了吗?还是你们不想让皇上见本侯?”

“放肆!”首辅赵敬怒斥奉安侯道,“陛下的事岂是你我臣子可以妄加议论的?安大将军,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奉安侯冷冷道,“本侯怀疑皇上出了事,那圣旨根本就不是皇上的本意,薛大人一再阻拦根本就是居心叵测!”

“一派胡言!”薛光气的两手颤抖,怒视奉安侯道,“安大将军如此血口喷人,可有凭据?!无凭无据污蔑朝廷大臣,你可知罪!”

“知罪?污蔑?”奉安侯抚着手上扳指冷笑道,“是不是污蔑,叫本侯见皇上一面,不就全都清楚了?本侯只怕薛大人不敢!”

两人正僵持不下,慕容大人开口道,“如此盛气凌人,奉安侯可真威风啊,只是本官有一事不解,想问安将军一句,到底有什么天大的事执意面见皇上?不见能死吗?大敌当前为了这点小事吵吵嚷嚷,大将军?大将军可从没这么做过。”

他这话说的尖酸刻薄,更把霍大将军抬出来压了奉安侯一记,安泽中的脸上便更加难看了,看着他道,“慕容钊,你少来打岔,本侯今天就是要个说法,皇上年纪轻轻,到底是什么大病连见本侯一面都不行,你,你们,到底在瞒着什么事情?!”

丁仪向前走了两步刚要开口,赵敬沉着脸对薛光道,“奉安侯说的有道理,薛大人,本官也有此一问,皇上病了这么多日子,若是寻常小事不见我等也就罢了,南疆叛『乱』这么大的事,只凭一道旨意实在难以服众,如此,本官也同请面圣,请薛大人转告圣上,只要陛下肯见我等一面,老臣愿为今日鲁莽冲撞辞官回乡,以赎罪过。”说罢,赵敬一撩官服下摆,向着殿上龙椅跪了下来。

赵敬一跪,他那一系的官员也全都跪了下来,齐声道,“臣等请见陛下!”

不大会,殿上站着的官员就不多了,哪怕是帝党这会儿也有点担心皇上是不是真的出了意外,还是实在病重的难以见人,如果病重的都难以见人了,那么那道旨意就的确十分可疑了。

这些实实在在的疑点,加上大家都跪了而自己不跪那种鹤立鸡群的压力,使得原本站在阁臣们这边的官员也犹豫了。

很快,整个大殿上就只有薛光四人还在站着,这样『逼』人的形势使得几位经验尚且有所不足的内阁大臣有些拿不定主意了,四人飞快地交换了个眼『色』,薛光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赵大人,安将军,两位便同本官一起去请见陛下吧,至于其余的大人们,皇上病体孱弱,实在不宜劳累,诸位还是先起来,等两位大人回来跟你们说吧。”

组阁刚一个月,一个月来四人辛苦树立的威望,就被赵敬这么轻而易举地打碎了,薛光和赵敬两人来到承恩殿偏殿内,奉安侯刚要说话,薛光将荣瑾临行前的密旨拿了出来,给他们两人道,“陛下的确不在宫中,至于去了什么地方,两位看完密旨就知道了,我们为什么急着往南疆发兵,也是为此。”

“我们?难道说知道此事的除了薛大人还有别的人?”奉安侯飞快地扫了几眼看完密旨,忽然问道。

薛光张了张嘴,留了个心眼,道,“除了本官,皇上身边的人自然也是知道的。”

“李知恩?”赵敬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薛光心中一凛,“难道,慕容钊他们也不知道?”赵敬又问道。

“不,他们并不知情。”面对赵敬的追问,薛光心里忽然警惕起来,向外踏了半步道。

“是真不知情,还是假不知情?若是真的不知情,他们几个跟薛大人可是够默契的了。”赵敬跟着他的脚步也向前踏了一步,薛光顿觉不妙,“赵大人如此质疑,是什么意思?”

赵敬看着他向殿外奔去,冷冷笑着,奉安侯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握了把匕首,几步追上薛光一把提着刺进了他胸前,低声说道,“内阁大臣薛光,伙同皇后谋害陛下,矫诏发兵图谋不轨,当诛!”

看着薛光渐渐倒地被血染红了半边身子,赵敬过来蹲下,对他道,“就是这个意思。”

说着,将荣瑾那份密旨扔进了殿内的火盆中。

偏殿里正在处理公务的几个内阁文书被奉安侯明目张胆的举动吓的呆住了,不等跑出去,全都被精于武艺的安泽中诛杀当场。

看着满地横七竖八的尸首,奉安侯蘸着死者的鲜血往自己身上脸上涂抹打扮了一番,对赵敬道,“赵相不来一点?”

赵敬厌恶地一甩袍袖走了出去,这时,被殿内惨叫声惊动的内廷侍卫才刚刚赶来。

章节目录 第143章 骚乱 元康四年二月二十一,首辅赵敬联合奉安侯安泽中,谋害内阁大臣薛光,假称皇帝遇害,乘机把持了朝政。

因为薛光遇害的地点在承恩殿内,又因为阴谋与被害的两位大臣同属内阁,所以这次政变又叫做承恩宫之变或内阁之『乱』。

赵敬杀害薛光时,一大罪状便是伙同皇后谋害皇帝,为了斩草除根,赵敬杀死薛光后,立刻派人前往宝华殿捉拿皇后,以及皇城司副指挥使李知恩二人。

结果原本在宝华殿内的皇后和李知恩却全都离奇失踪,同时不见了的还有皇帝近侍王保师徒,以及舍人韩彬。

赵敬大怒之下命内廷侍卫遍搜太极宫,却始终没有找到这几人的下落,而宫里其他嫔妃却因为此事牵连,『自杀』的『自杀』,问罪的问罪。

赵安二人把持朝政后,立刻调奉安侯西北军入京,关闭九门,并在几天后宣布立长安公主为帝。

大秦第一位女皇帝,便在这两个野心家的推动下,即位了。

而赵敬和安泽中二人,在女帝即位后第二天,便宣布解散内阁,并命三司严查原内阁大臣慕容钊,丁仪,霍元璋三人伙同薛光谋害先帝的案子,将一众帝党重臣打入了天牢。

赵敬也在内阁解散后恢复了宰相之职,奉安侯更是以陛下至亲的身份,自封为镇国大将军,公开架空了刚刚登基的长安公主。

两人这一连串疾风骤雨般的行动,一环扣一环,打的满朝文武晕头转向,谁都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串通起来的。

只有安泽中和赵敬自己心里明白,他们自从五年前霍己正死后,不,远在那之前,就已经结成了同盟,共同进退,彼此呼应。

否则赵敬就是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把一个并不算十分年幼的小皇帝压制的那么死。

当然让他们两人真正成为一条绳上的蚂蚱,利益彻底捆绑在一起的,则是安泽中帮助赵敬除掉霍赟那件事。

霍赟身为云中游击,身边颇有一些勇猛忠诚的属下,而他自己也有一身霍己正调教出来的好功夫,要想除掉他并不容易。

安泽中甚至一度犹豫过,他跟霍己正没什么深仇大恨,唯一一点就是霍己正挡了他的路,而现在他人已经死了,路也让出来了,他倒也并不想将他的儿子斩尽杀绝。

不幸的是,先帝实在太器重霍家了,赵敬只是略微向他透『露』了一些太子跟霍家女儿的事,并暗示了下将来太子登基,云中必然还是要姓霍,安泽中就坐不住了。

在一次冬防演练中,他故意错报军情,让霍赟带人去阻击一股抢劫后准备逃窜的胡人,而事实上,那并不是一小股出来打草谷的胡人,而是胡人王庭的斥候,紧跟其后的便是胡人可汗率领的主力骑兵。

果然,那一战后霍赟再也没有回来,而安泽中也因此成为了赵敬的铁杆盟友。

这一对狼狈为『奸』的盟友在篡权成功,认为自己已经站住了名分后,便开始在京城进行了清洗。

凡是从前站在皇帝一派的,要么选择低头,要么便是下狱,而曾经是赵敬左膀右臂,后来投靠了荣瑾的谢涤尘,则被举家抄斩,连刚出生的婴儿都没有放过。

京中原本对两人提出质疑的声音顿时被压了下去,这样酷烈的手段在震慑人心之余,也同样激起了众人心底的血『性』。

女帝登基后第五日,也就是谢涤尘举家遇难的第二天,御史中丞严寄舟当庭上疏,指责赵敬安泽中二人为****,请求长安公主发兵南疆,并退位将皇位还与兄长。

战战兢兢的长安几乎是哭着问道,“严大人,你知道皇兄在哪吗,只要他回来,我立刻就把皇位还给他,我不想做皇帝,是他们『逼』我……”

杀死谢涤尘后,百官异乎寻常的安静让赵安二人一时大意,他们怎么都没想到,还有严寄舟这么不要命的人,在看到他们的手段之后,还敢如此公然挑衅。

于是当时的反应就慢了半拍,让长安公主说了句话,当宫女们架着她离开龙椅,前往后宫时,长安使劲擦了擦眼睛,努力回头想看清那个在这种情况下,还敢为皇兄说话的大人,可她看见的,只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以美貌『性』烈声名远扬的严大人,终于不负他的名声,用一身傲骨照亮了大秦朝堂上最黑暗的时刻,而他那双魅丽风流的眼睛,也永远地阖在了太极殿上。

当庭杀戮朝中大臣,赵敬的跋扈和安泽中的酷虐,使得尚还心存侥幸的大臣们终于看清了他们的处境,并不是忍一时风平浪静,而是如果到了这个时候还要忍下去,那么他们的明天,也将和严寄舟一样,除非他们从此只做赵安二人的狗。

严大人死前那句话也让他们心里燃起了希望,在他被守在殿外的西北军『乱』枪扎死时,他对龙椅上的长安说的是,“南疆,陛下在南疆……”

陛下在南疆,陛下还活着。

心中有了希望,抗争就有了意义,当赵敬和安泽中发现来上朝的大臣越来越少,最后甚至只有寥寥几个人的时候,滔天的怒火烧遍了整个京城。

到处都是抓捕那些大臣的西北军,天牢里已经关满了大大小小的官员,每天都有官员因为辱骂赵安二人而被处死。

恐怖的气氛在京城蔓延,明明抓了很多人,杀了很多人,可反抗的人却越来越多,保护他们的人也越来越多。

终于有一天,当奉安侯将魔爪伸向国子监时,闻声而来的五城兵马司,三卫中没有选入禁卫军的亲卫勋卫,还有御龙直和皇城司逃出来的内卫,以及各衙门的衙役差役们,组成了一支奇怪的队伍,将国子监的学生护在了身后。

他们全都来自不同的衙门,穿着不一样的制服,连武器都是五花八门,连日来带着手下四处奔波救人的李霖已经十分疲倦,亲卫营名存实亡后郁郁不得志的钱宁钱大人,还有许多有官职的没官职的,知道名字的不知道名字的,只要还有一点点良心,只要身上还有一根没有被吓弯的骨头,那些人全都来了。

尽管整个京城到处乌烟瘴气,可在满目黑暗中,这些自发赶来的士兵和他们的长官,仍旧让抗争的人们看到了一丝亮『色』。

章节目录 第144章 长公主 长宁坊,定远侯府大门外,枪戟森森的西北军像是一群饿狼般,将他们昔日大将军的府邸包围了起来。

南宁公主站在飞星楼上,看着大门处随风飘舞的旗帜上那行熟悉的大字——大秦云中镇守安,“大秦云中镇守……安?”

荣玥轻启朱唇轻声念道,秀丽的双眉蹙了起来,嘲讽地道,“安?怎么会是安,大秦云中镇守,什么时候轮到他姓安的!”

“霍韫,霍韫!你看见了没,人家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都蹬鼻子上脸了,你为什么死,你为什么要死,你死了,谁来护着我们一门孤寡?”

南宁公主说着,忍不住泪流满面,她闭了闭眼,使劲咬着唇将眼泪『逼』了回去,心里念着丈夫的名字,低声道,“我对不起你,霍韫,我没有照看好霍家,我没有照顾好老四……我不应该让她袭爵,不应该惯着她……我不应该……我,对不起你。”

“但是今天,他们也只能到这里了,”骄傲的长公主扬着下巴,再次看着大门外虎视眈眈的西北军,“你放心,霍韫,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会叫这些『乱』臣贼子踏进霍家一步。”

侯府的前院里,住满了李霖送来的国子监学生,还有一些逃跑的官员,霍家的家将在霍安带领下正在大门处跟西北军对峙,南宁走下楼来,对着满院子面『色』惊慌的学生和官员们道,“别怕,有本宫在,他们谁也进不来。”说罢带着人昂首向大门外走去。

“公主!”

“殿下!”

流着泪的学生和官员们纷纷跪了下来,南宁回头笑了笑,“你们都是好样的,要好好活着,活下去,皇兄一定会回来,到那时他还需要你们。”

“本宫是大秦的公主,当然要保护大秦的子民,不要跪,站起来,大秦的儿郎,不是动辄低头下跪的孬种。”

早春料峭的寒风中,南宁公主霍然转身,大红『色』披风在风中轻轻扬起,仿佛一朵绚丽的鲜花绽开在这个迟迟不见暖意的春天。

大门处和霍安对峙的,是奉安侯的心腹唐德和儿子安博,毕竟霍家才从西北军中淡出不到三年,大将军昔日的威望犹在,虽然军官中定远侯一系的武将这些年陆续被排挤出了西北,但下面的兵卒们一提起大将军,还是由衷敬佩的。

所以安泽中这次进京,随身带的全都是自己多年的嫡系,倒不是说他神机妙算,人还在西北就已经料到了京里的变化,为政变提前做了准备。

而是他身为边疆重臣,又手握兵权,屁股更是不干净,进京面圣总有种坏孩子闯了祸回家见父母的心情,随时都准备着想跑,为了掩护跑路,他更是足足带了八千号称护卫的西北军。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次进京最后的结果竟会变成这样。不但没有挨打挨骂,还捡了个天上掉下的大馅饼。

当然这个馅饼之所以掉到了他的头上而不是别人,也并不是偶然的。

首先奉安侯并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一个安分的人不会处心积虑想扳倒自己的上司,更不会为了坐稳位子杀死上司的儿子。

手里的兵越多,权力越大,享受这种滋味的感觉越美,他就越来越不愿被人『操』纵控制,想到自己的命运和前程全都在那小皇帝一念之间,他就总是觉得不舒服,如果自己说了算就好了……

一个没有谋逆之心的人是不会那么容易被劝服篡位的,赵敬再狗急跳墙也只是想着挑动南疆叛『乱』,给小皇帝找点事做,让他离不开自己而已。

奉安侯则不然,他在云中做土皇帝做的正美,现在突然掉下来个机会让他这个土皇帝变成个真皇帝,他哪有不愿意的,二话不说就捅翻了薛光,干了一票大的。

虽然接下来的事有点出乎他的意料,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居然敢反抗他,那个长的跟女人似的严寄舟居然敢当众骂他,真是反了他们了!

奉安侯——镇国大将军大开杀戒,杀的满京城鸡飞狗跳,就连赵敬都开始后悔,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他怎么会找了这么个人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为大秦忙了一辈子的赵相,他想要的不过是主宰这个帝国的命运,而不是毁了她……

唐德和安博带人包围定远侯府已经有一会了,那些从国子监跑出来的学生全都藏进了霍家,仗着大将军的威名,有长公主坐镇,那些普通的西北军士兵,还真不敢闯进这个门去。

他们两人来了后已经跟霍府的家将小规模地冲突了一次,没想到霍家这些缺胳膊少腿的家将居然悍勇非常,跟奉安侯调教出来的精锐拼了个平手。

对方仗着地势在高处布置了弓箭手——李霖带着五城兵马司的巡城兵把三卫大营的军械库给抢了,仗着对城里各种小路小巷子的熟悉,往各家各府都发了不少。

见他们居然如此顽抗,唐德在世子示意下,也将他们的弓手阵布了起来,阵势才初成规模,手握大刀带着家将们守在门口的霍安便哈哈大笑,“这是大将军的弓阵,狗贼,你们要是还要点脸,怎么好意思在大将军门前,用他的阵法来对付大将军的家人?!”

“放你娘的屁,给我『射』!”唐德恼羞成怒,把手一挥,说道,“『射』死他们!”

就在这时,家将们身后紧闭的大门霍然开启,一道大红『色』人影出现在众人面前,长公主荣玥从门里走了出来,她微微扬着下巴,凤目含威,在唐德和安博脸上轻蔑地扫了一眼,道,“谁敢?”

“哪来的疯女人,穿成这个样子,男人打仗女人靠边去,别管她,给我『射』!”荣玥脸上倨傲的神『色』惹怒了唐德,这个奉安侯麾下第一爱将竟连长公主都没有认出来,再次指挥手下举起了弓箭。

“谁敢!”荣玥再次向前踏了一步,她今天特意穿上了当年嫁给霍韫时的那身礼服,光华绚烂的九霞缎衬得她整个人尊贵明艳,天潢贵胄的气势压的那些举着弓箭的西北军竟然失去了拉弓的勇气。

荣玥静静看着他们,良久没有说话。

章节目录 第145章 第一百四十五 逼婚 “本宫不是什么疯女人,”良久的静默后,荣玥对着唐德说道,“本宫是大秦的长公主,本宫的父亲,兄长,还有妹妹,都是大秦的皇帝,你,算是什么东西,敢命令他们用弓箭对着本宫,嗯?”

她一边说,继续向外走道,“你,你们,算是什么东西,敢在本宫的门前撒野。”

唐德在荣玥的『逼』视下忍不住向后退去,她转头看向仍旧站在那里的安博,狭长秀美的丹凤眼微微眯了眯,“你是谁?见了本宫为何不跪?”

安世子被她的气势所压,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强撑着道,“我乃奉安侯世子,当今陛下的皇夫,就算你是陛下的长姐,君臣有别,也是你该来跪我!”

“哈哈哈哈!”荣玥仰天长笑,“皇夫?那是什么东西?长安什么时候成婚了,怎么本宫却不知道?想娶本宫的妹妹,你也配!”

“放肆!”安博大怒道,“我跟陛下的婚事乃是先皇所定,虽然我们还未成婚,但这桩婚事天下皆知,你说本世子不配,就是质疑先皇,不忠不孝,你才不配做大秦的公主,我今日便回宫禀报陛下,夺了你公主的封号,看你还怎么猖狂!”

“忠?孝?”荣玥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满目嘲讽的看着他道,“你也配说忠孝?怎么,本宫说你配不上本宫的妹子,你不服?本宫就是要说,你不配,你不配!”

“你能将本宫如何?姓安的,只要你父子一日没有篡位,只要帝座上坐的还是我荣氏子孙,本宫就永远可以这么告诉你,你!不!配!”

安博自幼长在军中,骂人掐架岂是荣玥的对手,被她这一连串嘲讽气的胸口都高了三分,却硬是无法反驳,他总不能说,你等着,本世子这就回去篡位,等我做了皇帝,看我不弄死你!

他能这么想,却不能这么说,但凡想做皇帝的,都想着给自己留点脸面,起码也要等长安跟他大婚之后,找个日子主动让位,这样吃相才不显得那么难看,将来的史书也方便给他们父子涂脂抹粉不是?

荣玥大发雌威一番,将唐德『逼』的不敢正眼看她,安世子变成了个只会喘粗气的蛤蟆,终于满意地一甩披风,回到了大门石阶上,冷冷道,“本宫今日就在这里,谁想进去,尽可以踏着本宫的尸体过去,本宫偏不信,堂堂大秦公主,还护不住几个书生。”

“霍安!给本宫搬张椅子来,本宫今日要好好看看,这些『乱』臣贼子长的到底是什么模样!”

……

长宁坊中南宁公主和奉安侯世子一番冲突,很快传到了安泽中和赵敬两人耳朵里,奉安侯气的在太极殿不住转圈,骂道,“贱婢!这个贱婢!竟敢骂我是『乱』臣贼子!”

找了个猪队友的赵相抬了抬眼皮,心道,莫非这混账居然觉得自己不是『乱』臣贼子?

“不行!我要叫博儿马上跟陛下完婚,哼,等博儿做了皇夫,看那贱婢还怎么猖狂!”奉安侯转了几个圈子,一甩袖子道。

赵敬头也不抬地看着赵昀这些日子陆续送来的书信,压根就不关心奉安侯在那闹腾,反正他的这些反应,本来就在意料之中。

奉安侯放下狠话后便要往宝华殿去,走了几步发现赵敬居然没动,转了回来道,“走啊!”

赵敬平静地看着他,“走什么?”

“去跟陛下说大婚啊!”奉安侯理直气壮地道。

“……”饶是赵敬这么多年见多识广,也是第一次见到无耻的这么不自知的人,他很奇怪地看着奉安侯,“又不是老夫要跟陛下大婚,也不是老夫的儿子要跟陛下大婚,这种事,我为什么要去?”

“……”奉安侯飞快地眨了几下眼,脸上『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好像你说的有点道理,也是,我去叫博儿跟我去。”

“……”奉安侯说完,大步流星地出了太极殿,殿外传来他大声叫人去喊世子过来的声音,赵敬对着面前的书信重重地叹了口气,忽然有些看不下去了,支着头只觉头痛欲裂,“这到底算是怎么回事!”

他的心情忽然变的很坏,坏透了!

只可惜他就算心情坏的把自己郁闷死,也没有用,他还是得帮这对愚蠢的父子擦屁股,赵昀的书信说墨玉那边有点不对劲,土司联军撤了很多,而且双方的战斗似乎并不激烈。

土司撤军?没有打起来?

这简直是比朝中所有大臣都不来上朝还要可怕的噩耗,他跟赵昀一样想不通,十几万土司联军攻打一个只有两千多禁军守着的小城,为什么没有直接屠城,反而会发生这种事?

如果荣瑾还活着……

就算他们立了长安为帝,打着清洗薛光『乱』党的名号,但再放任奉安侯这么倒行逆施,等荣瑾一旦回来,恐怕不用他折损一兵一卒,他们就要被满城愤怒的官员和百姓活撕了。

怎么办?

赵敬忽然有些后悔,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有想要压制皇帝的想法。

……

“陛下,这桩婚事可是陛下的父皇为陛下指定的,陛下怎么能不顾先皇的意愿,想要悔婚呢?”

宝华殿内,安氏父子正在苦苦『逼』迫长安,二人一唱一和,将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女帝『逼』的躲在角落里大哭,“不要说了,你们不要再说了!”

长安苍白的脸上泪水纵横,她惊恐地往后退着,不住说道,“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死给你看。”

安世子被奉安侯一把揪开,这个笨蛋,连说话都不会,奉安侯举步上前,正想亲自过去好好开导开导她。

这时,一声巨响伴随着火光在他身后炸开,呛人的浓烟弥漫开来,爆炸的气浪掀翻了殿内的多宝阁,瓷器落地的声音和长安惊恐的尖叫混合在一起,奉安侯被炸的晕了过去。

“殿下,殿下!”

“殿下在里面吗?”

还未散去的浓烟中,两个人的声音从偏殿那边传来,长安听到这两个熟悉的声音,受到惊吓后忽然见到可以信任的人,刹那间涌上心头的委屈和激动使得这个十五岁的娇弱女孩,晕过去了。

章节目录 第146章 长安 韩彬脸上蒙了块黑布,鬼鬼祟祟地从偏殿门边冒出个头来,这时殿内烟雾已经散去,只见安氏父子都倒在地上没了知觉。

韩彬立刻敏捷地窜了出来,他身后李四儿也踮着脚蒙着脸跑了过来,见长安已经昏了过去,两人趁着外面的人还没进来——真是奇怪啊,这么大动静他们为什么不进来呢?

韩彬一边心里纳闷,手下却也没闲着,扛起公主溜回了偏殿,跟李四儿消失在一个隐秘的暗门里。

守在殿外的西北军听到那声巨响后,互相看着都颇有些为难,刚才侯爷跟世子进去的时候,把里面的人全都赶了出来,并且严令不管里面发生什么事,没有他们的命令谁也不准进去……这个,这么大动静,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是进去还是不进去呢?

万一进去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一个妙龄公主独自跟两个男人呆在一块,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可要是不进去,他们又实在觉得不大对劲。

就在守门的西北军士兵百般纠结的时候,赵敬和听到声音的唐德赶来了,“刚才怎么回事,那么大声音,里面出什么事了?”

唐德赶在赵敬前面问道,主公将要登基称帝,他怎么能把表现的机会让给这个糟老头子呢。

“启禀大人,不知道。”士兵们老实地回答道。

“不知道?”唐德一双扫帚眉顿时竖了起来,守门的众西北军士兵连忙七嘴八舌地解释,“侯爷不让我们进去。”

赵敬一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心里那个恶心,他为什么要跟这种混账东西搅在一起,就算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将在史书里留下个『奸』臣的骂名,可骂名跟骂名也是有区别的。

擅权独断也是骂名,扶助一个****公主的混账,那也是骂名。

他现在真是宁可自己在跟荣瑾的争斗中落败,起码还能落个体面的死法。

“把门打开!”赵相霸气侧漏地命令道。

“可是侯爷说……”那对混账父子调教出来的混账兵没有一个动弹的,赵敬顿时怒火攻心,抬起老寒腿一脚踹开了门,接着一股刺鼻的火『药』味就冲了出来,“不对劲!”

唐德立刻冲了进去,不管口味多奇怪,也没有用火『药』助兴的,只怕他们家主公确确实实是出事了。

……

太极宫的密道最后通往的地方居然是——平康坊。

最初发现这条密道的皇城司前辈在发现这个事实后,曾经大大地感叹过一番,原来前朝的那个风流皇帝的传说居然是真的!

传说前朝有位皇帝,写的一笔好字,画的一手好画,更有满肚子文章锦绣,怎么看都是顶顶出类拔萃的大才子。

只可惜这位大才子什么都好,就是不喜欢做皇帝,最大的爱好就是游山玩水,微服私访。

想一想,这样一位风流俊俏的皇帝跑到民间私访能干出什么好事?

很快坊间就传言,皇上跟一个青楼里的姑娘好上了,还为了这个姑娘从宫里挖了条地道,甚至曾经有一次,风流皇帝穿过地道前来会情人的时候,被有着共同爱好的大臣给堵在了床底下……

皇家的风流韵事总是会被传的格外离奇,但这条确实存在的地道,却在这次的政变中救了皇后的命。

那天李四儿连滚带爬从承恩殿跑回来,说赵敬反了,奉安侯杀了薛大人的时候,李知恩当机立断,带着皇后韩彬等人从密道逃出了皇宫。

他当时并不知道后来事情居然会变成这个样子,但事实证明,他的决定是对的。

只可惜皇城司仿造的手雷还是威力不够,不然,他倒真想弄出几万个来炸死赵敬那狗娘养的。

自从长安被迫登基后,他们就想把公主救出来,不但是为了保护皇室血脉,更重要的是,没有了长安,赵敬和奉安侯就没了遮羞布,那些见风使舵的人,也就没有了投靠他们的理由。

再也不能打着我其实还是在为大秦皇帝工作的借口,给那两个『乱』臣贼子当走狗了。

“公主没事吧?”灯光昏暗的屋子里,韩彬端了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个粥碗,李四儿跟在后面,手里也端着托盘,上面是碗『药』。

皇后自从薛大人遇害后,一直病着还没好,这时正守在长安身边,可怜的公主连梦里都在害怕,她握着长安的手道,“不太好,这孩子被吓坏了。”

“那安氏父子实在太无耻了!”韩彬将给公主的粥放在了旁边桌子上,对皇后道,“娘娘先把『药』喝了吧。”

他们现在藏身的地方是兴庆坊韩家一处闲置的宅院,为了怕消息泄『露』,韩彬连国公府都没敢回,只是叫李四儿悄悄送了封信回去,说他拿这宅子有用,最近谁也别叫过来,至于下人更是一个都没用,每天只叫李四儿仗着脸生上街去买些现成的吃食回来。

这些日子外面『乱』的厉害,四处人心惶惶,随时都能看见举家想跑却又跑不出去的人,倒也没被人发现他们藏在这里。

“李知恩还没回来吗?”皇后端起『药』碗,看着碗里黑『色』浓稠的『药』汁有些恶心,又把碗放下了,问道。

“没有,李大人和王公公这些日子在外面呆的时间越来越久,可能是打探到什么办法了吧。”韩彬把窗子上遮的帘子又往下放了放,说道。

这些日子为了怕被人发现,他们既不敢起火,夜里也不敢点灯,连皇后的『药』都是让医馆熬好了再拿回来,又冷又苦,实在难以下咽。

今天要不是因为担心长安怕黑,他们也不敢冒险点了支细蜡烛,连熬粥的炭炉子都藏在屋里,熏的李四儿两眼红通通的,跟只兔子似的。

屋子里静悄悄的,因为黑暗这静谧便显得格外脆弱,大门处门栓响动的声音像是信号般,让几人的神经立刻紧绷了起来。

“是谁?”李四儿贴在门缝上问道,“是我们。”李知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李四儿赶紧开了门,李知恩和王保迅速地从门外进来,轻声道,“怎么点了灯?”

皇后坐在床边,说道,“长安接出来了。”

“是吗,太好了!”李知恩轻轻将拳头砸在手掌上,道,“正好,出城的法子我们也有了。”

章节目录 第147章 恨 “两件事。”面『色』阴沉的赵敬和袒『露』着左肩,吊着一条胳膊的奉安侯相对而坐,两人都没什么好脸『色』,殿内气氛压抑极了。

荣瑾突围离开南州,长安公主不见了踪迹,这对二人来说都是坏的不能再坏的坏消息,但让奉安侯暴怒不已的,却是世子安博的惨死。

他人到中年,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如珠似宝的养到十八岁,竟在宝华殿落了个死无全尸。

大怒之下的奉安侯将宝华殿拆了个干净,那条隐藏在偏殿暗室里的密道也被挖了出来。

平康坊无数无辜的平民因此惨遭屠戮,报仇心切的奉安侯随后又在全城大肆搜捕皇后等人的下落。

就在他准备去长宁坊捉拿南宁公主,打算用她来要挟皇后和长安出来的时候,赵敬派人把他找了回来。

“什么事,说!”怒火攻心的奉安侯烦躁地扯了扯那半边衣领,对赵敬道,“我要把那个贱婢抓回来,要是长安继续躲着不出来,我就把她的姐姐千刀万剐了,看她能忍到什么时候!”

赵敬额头上青筋忍不住跳了跳,木然道,“老夫劝侯爷还是缓一缓,报仇的事先放着以后再说,世子不幸遇害,老夫也甚是悲痛,但是侯爷,这两件事如不抓紧,恐怕你我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奉安侯大怒而起,拍着桌子道,“缓一缓?说得轻巧,敢情死的不是你儿子,要是你儿子死了,看你这老匹夫还说得出这种话!”

“奉安侯!”赵敬也拍桌子站了起来,手臂颤抖的指着他,“老夫真是后悔当初为什么会把那件事告诉你!”

“哈!后悔?本侯也后悔为什么当初不直接称帝,结果听了你这个老匹夫的话,立了长安那个小贱人,害死了本侯的儿子!”奉安侯说罢,冷冷扫了赵敬一眼,拂袖离去。

赵敬站在原地按着胸口努力冷静了会,对着奉安侯离去的身影道,“皇上还活着!”

“他在南州从李绅手里带走了两千匹马,还有一千禁军和部分粮草,仔细算算日子,现在他的人恐怕已经进了博州,快要到京城了。”

“你好好想想吧,若是皇上回来了,只凭你那八千西北军,会是各州勤王大军的对手吗?”

“现在只是你的儿子死了,若再继续胡闹下去,那就离你死的日子也不远了。”

“此话当真?”奉安侯慢慢转过身子,夕阳余晖中他的身影被长长地拖在地上,仿佛一个扭曲的符号。

“千真万确!”

“那我们怎么办?”奉安侯铁青着脸,走回来道。

“两件事,”赵敬缓缓坐了下来,旧话重提,对着他道,“第一,立刻发兵阻拦皇上进京,能活捉最好,若是不能,那就就地诛杀,第二,调集西北军入关,如果皇上已经发出了调兵的手谕,你我要做好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赵敬说着,端起茶喝了口,奉安侯在他脸上看了会,“好,我去阻拦那小杂种进京,你刚才说,他带了多少人?”

……

落霞岭位于逐州与博州两州交界,从南州通往京城的官道边上,接到皇帝密旨的博州知府厉刚在沈镜心的引领下,两人悄悄趁夜出城,一路快马来到落霞岭。

初春的北方山林树木凋零,在一处背风的山坡后,厉刚看到了篝火边的皇帝陛下。

“皇上!”厉刚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过来跪下道,“皇上安然无恙,真是大秦和百姓之福!”

荣瑾抬了抬手,“起来吧,”又指了指旁边的石头,道,“过来说。”

厉刚有些惶恐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一抬眼才注意到皇上身边坐着的竟是霍家那位小侯爷,这两位还真是形影不离啊……厉刚在心里偷偷想道。

“京里的情形现在如何了?”荣瑾胳膊支在膝盖上,手里拿着根木棍不时捅捅那堆火,霍臻叉着块饼在上面烤着,偶尔侧过脸躲一躲炸起的火星,荣瑾就抬起手替她挡着。

厉刚瞧着这两位泰然自若的架势,小心地道,“回禀皇上,京里……传出来的消息不多,自从十天前忽然关闭了九门,下官派去的人就没一个能进去的,带回来的消息也只有……那个,内阁四大臣谋反,被赵大人和奉安侯杀死了薛大人,其他三位大人都被关了起来,还有就是……赵大人和奉安侯宣布皇上驾崩,立了,立了长安公主为帝,赵大人又做回了宰相,奉安侯封了个镇国大将军。”

“奉安侯……赵敬……”和厉刚所担心的不一样,荣瑾听完后并没有发脾气,他只是慢慢重复了赵敬二人的名字,甚至连声音都不高,但不知为什么,陛下这样的表现,却让厉刚的后背一阵发凉。

“九门一直关着,没有派兵南下,看来他们还不知道朕还活着,”荣瑾自语道,“长安……他们竟敢『逼』迫朕的皇妹,厉刚!”

“臣在!”厉刚连忙站了起来,行礼道。

“拿朕的手谕,调集周边各州禁军在福来关集结,防止西北军南下,至于洛京,朕要亲自去会一会赵相,还有朕的奉安侯!”

“陛下!”厉刚吃了一惊,差点不顾礼仪直起了身子道,“这太危险了,还是把这些事交给臣下吧!”

“没什么危险的,只要你们守住了福来关,洛京不过一座孤城,区区赵敬和安泽中,也只是笼中困兽,他们奈何不了朕。”

厉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洛京的确是孤城不假,可奉安侯毕竟还有八千西北军在手,陛下您只有不到三千人而已啊……

他本想再劝劝,却见陛下身旁霍家小侯爷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快走,厉刚只好再行一礼,拿上了荣瑾的手谕,匆匆返回博州府,向四方各州派出人手调集禁军。

“陛下,厉刚走了。”火堆边霍臻握住荣瑾拿着木棍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把他的手掰了开来,因为用力太大而有些僵硬的手指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霍臻默默帮他挑出了掌心扎进去的木刺,正想起身去找点金疮『药』来给他敷上,荣瑾忽然攥住她手腕,把她拉了回来。

霍臻顿时撞进他怀里,荣瑾用力搂着她,把脸埋在了她的肩上,极力压抑着怒气道,“朕好恨!”

章节目录 第148章 心理课 “奉安侯镇守西北,大秦将近四分之一的禁军都在他的手上,除他之外没有一个武将有这样的实权,这是何等的信任和倚重,这些年他要钱给钱要粮给粮,朝廷从不曾亏待过西北军。”

“他竟然反了,他居然反了,他竟然跟赵敬一起反了朕!朕跟父皇怎么会把大秦的门户命脉交在这样一个人手上!”

两人仍旧坐在火堆边上,荣瑾伸着手任由霍臻替他包扎,脸『色』铁青地想一会,骂几句,再想一会,再骂几句,那些不好在厉刚面前表现出来的愤怒只有对着她说,也只有对着她的时候,才说的出来。

看他生气的差不多了,霍臻在他手背上打了个结,说道,“他现在反,总好过将来反,他在洛京反,总好过在云中反,我倒觉得这不算什么坏事,反倒是陛下的幸运。”

“他现在手里只有八千人,只要厉刚守住了福来关,他困在洛京孤掌难鸣,陛下正好可以趁机关门打狗,不然他远在云中,想要找这样一个机会,可是难了。”

虽然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不过这番话也的确有些道理,荣瑾沉『吟』片刻,看着她道,“朕的霍臻也会安慰人了。”

霍臻抿了抿嘴,捡起边上烤了一半扔下的饼子,叉在火山继续烤着,说道,“不知道墨玉那边怎么样了。”

荣瑾知道她是想孩子了,握了握她的手,道,“朕信得过顾珩。”

霍臻看着他,点了点头,大战在即,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

七天的功夫涂云部就被打残了,那些嗷嗷叫着往前冲的涂云家兄弟们,在付出了血的代价后,终于认清了他们和对方的差距。

而大秦天军的新武器,在留下了涂云部两万多具尸体的同时,也耗光了差不多一半的子弹。

那些蛮兵已经好几天没有进攻了,韩睿手下的禁卫军们好不容易休整了休整,除了留下放哨警戒的,大门处就只有十几个工匠在修补门前的工事。

韩睿背着手来回走着向外看,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这一旦不打了,闲了,人的脑子里想的事情反而多了起来。

韩睿对顾珩道,“梁师爷跟周御医他们去了有半个月了吧,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顾珩摇了摇头,“前阵子打的太凶了,估计他们就是有消息也很难送进来,看看吧,涂云部退了,土司们总要有个说法的。”

两人一起看向门外,通往县城的那条水泥路上,被拆掉的铁轨枕木扔的到处都是,来不及收回来的蒸汽机车头被推翻在地,涂云部在吃了几次亏后,把怒气全都发泄在了外面的那些建筑上,能砸的都砸了,能拆的都拆了,本来就挖的到处坑坑洼洼的县城如今是一片狼藉。

但这还不算什么,最令人触目惊心的,却是门外一千米处那片暗红『色』血迹。

恩菲尔德『射』程将近一千米,在这个距离上禁卫军对涂云部的蛮兵就是无敌的,无论他们如何勇猛,永远都冲不过一千米这条线,只要进了『射』程,面对他们的命运就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在军器厂前这条唯一的进攻路线上,便留下了这样一条刺目的血线,数以万计的涂云部勇士倒在了这条线上,就像薛上官说的那样,这不是战争,这是屠杀。

这是一场被动的,被迫发生的屠杀。

这样机械的杀戮使禁卫军中的许多人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情绪,厌倦,内疚,甚至自我厌恶,最早发现这一点的并不是禁卫军的两位上官,而是顾珩。

“果然发生了啊。”在跟几个小禁卫谈过之后,顾珩找到了韩睿和薛霁,他申请给禁卫军上一堂课。

这是一堂心理学课程,主要内容是关于战争中的正义,在课上顾珩对心理已经产生障碍却不自知的小禁卫们道,“除了极少数天生有******人格的人外,大部分普通人对于杀戮尤其对于同类的杀戮,都是反感的,没有人喜欢杀人,这是件很正常的事,否则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就『乱』了。”

“你们可能觉得奇怪,为什么我要跟你们说这个,这么说吧,”顾珩扫视了一眼面前这些年轻的脸庞,对他们道,“那是因为你们不是普通人,你们是职业军人,你们的天职就是杀死敌人,这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但又是件不得不做的事,因为我们不做,我们的敌人就会做,为了保护我们的国家,我们的亲人,还有我们自己,杀戮,是你们的职责。”

“我想这一点就算我不说,你们也是清楚的,你们也许觉得我是在说废话,但是,”顾珩点了点头,“我又要说但是,你们自己发现没有,这些日子你们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对这件事很厌恶,很厌倦,整个人都十分消沉,有的时候还会在想,我为什么要来干这个?”

顾珩无视小禁卫们表现不一的神情,两手向下压了压,说道,“这就是我今天要说的重点,你们对战争和杀戮产生了负罪感,不,先别说话,听我说完,”一片嗡嗡声中,顾珩再次两手下压,说道,“你们可能会觉得我小题大做,那么多前辈都是这么过来的,为什么单单你们会对杀死敌人有负罪感,是你们特别脆弱吗?是你们特别矫情吗?”

顾珩自问自答道,“不,都不是!”他弯腰从一个小禁卫手里拿起了他的步枪,说道,“是因为这个,时代变了,战争的方式改变了。”

“从前的战争中你们和敌人进行的是面对面的肉搏,拳拳到肉刀刀见血,敌人对你们的伤害使你们不会因为杀死对方而有任何负担,而现在,你们可以在敌人够不到的地方将他们杀死。”

“这是坏事吗?”顾珩问道,他看着周围若有所思的小禁卫们,再次自问自答道,“当然不是,能够更有效地杀死敌人,保护自己,这是所有指挥者梦寐以求的战争方式。”

“至于你们这些日子的不对劲,只是源于天『性』中对于弱者的同情,那些蛮兵没有伤害过你们,你们杀死他们只是因为上官的命令,你们觉得他们傻,愚昧,不开化,是一些没头脑的野蛮人,你们内心深处对他们的可怜,让你们因此产生了负罪感。”

“而这种负罪感,是错误的!”

章节目录 第149章 二次联军 “试想一下,”顾珩把枪还给了那个小禁卫,说道,“如果你们手里没有枪,拿的还是从前用的刀和弓箭,我们和涂云部的这场战争会怎么样?”

“对方有三万多人,而我们呢,只有你们五百人,一旦陷入肉搏,我想他们就算不用任何武器,只用手也够把你们全都掐死。”

顾珩说完,周围传来一阵没心没肺的轻笑,他继续说道,“明白一点了吗?要是还不明白,那就继续想,你们身后保护着的是什么,大秦皇室仅有的四个男人里边的三个都在这儿了,皇上把命根子都交给你们了,你们还有功夫为敌人难受?”

“军器厂里有我几十位老师一千多个同学,所有跟枪械有关专业的全都来了,那也是我的命根子,要是前面的大门被那些蛮人攻破了,我们留下的东西全都落入了敌人的手里,也许将来,就是大秦的百姓要面对敌人的子弹了。”

“战争仍在继续,明天那些蛮人还会继续进攻我们的阵地,到那个时候,你们扣动扳机的手还会犹豫吗?你们的心还会厌倦吗?你们还会去想战争存在正义吗?”

扔下这几个问题后,顾珩结束了这堂心理课,他以为自己只是解决了他们目前面临的一个小小困难,却没有想到,在遥远的将来,他的这番话,这些理论,却变成了一些人手中恶毒的武器。

……

就在顾珩给小禁卫们讲解战争和生存的问题的时候,几百里外的白木山中,九侗十八寨的土司们也在秘密地争论着同样的问题。

被打红了眼的涂云兄弟声声泣血地对土司们道,“我们现在重提联军攻打墨玉,不是为了替我阿爹报仇,而是为了九侗十八寨所有人的共同利益,那个大秦的皇帝在墨玉弄出来的新武器,你们都看到了吧?”

“七天,他们只有不到五百人,杀死了我涂云部两万勇士,我们付出了两万人的代价,连他们的边儿都没『摸』着,你们不觉得可怕吗?”

“要是现在我们还不联合起来,把墨玉的那个山谷拿下,等大秦的大军一来,把里边那些人接出去,给所有大秦军队全都用上那个东西,到那个时候,我们还有活路吗?”

听到涂云兄弟描绘的可怕景象,土司们沉默了,事实上在看到那新武器威力的当天,土司们心里就已经有了这种恐惧,这种新武器实在太可怕了,简直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现在涂云部又用血淋淋的事实向他们证明了,他们的恐惧是正确的,大秦的新武器不可战胜!

“你们怎么知道大秦就没有别的办法再造出那个东西?万一我们去灭了那些人,而大秦还有更多的像墨玉这样的地方呢?惹怒了拥有这样的武器的大秦,那时我们怎么办?”那木土司说道。

涂云兄弟还没说话,那云土司驳斥他道,“那木老家伙,你傻了吗,我们为什么要灭掉那些人,我们只要攻下那个山谷,把那些人抓起来,让他们给我们造那个东西不就行了?就算大秦还有别的像墨玉这样的地方能造那个东西,到那个时候他们有我们也有,还怕他们干什么?”

“我同意涂云兄弟的提议,组成联军,再次攻打墨玉。”那云土司说道。

“想不到那云你脑子里还有点东西,算你说的有道理,好吧,我也同意。”那木土司反应过来后,也同意了涂云兄弟的提议。

三家土司的协力推动下,土司联军再次联合了起来,围成一圈的大圆帐内,那云土司道,“现在就差白木了,谁去通知他一下吧。”

九侗十八寨历来的习惯便是,只要有超过三分之二的人同意一件事,剩下的就算哪个土司竭力反对,也要按照大多数人的意愿来。

所以今天白木土司虽然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但是再次攻打墨玉的事,还是定了下来。

“说起来,白木的女儿已经醒了吧?”土司们商定后纷纷准备离开白木山回去召集人手,那云土司和那木土司两家向来交好,两人一边走一边说道。

“听说是醒了,那些汉人的医术可比大巫师强多了。”

“别提大巫师那个老东西……”

两人渐渐走远,前来替大巫师拿东西的阿山从大圆帐后走了出来,听到土司们的谈话,阿山可爱的娃娃脸上浮起了无比严肃的神情。

白木土司豪华的大房子里,娜依已经勉强能够靠着坐一会,白木土司看着侍女给宝贝女儿喂汤喝,圆乎乎的胖脸上慈祥地笑着,不住对女儿道,“多喝一点,多喝一点。”

这时一个那云部的奴隶被领着过来了,白木土司出去后,得知土司们竟然决定再次联军攻打墨玉,肥胖的脸上顿时笑容就不见了,自从顾珩派来的御医救活了娜依,他已经把顾珩当做了自己的女婿。

这帮瞎了眼的东西,居然商量都不跟他商量一声,就要派兵去打他的女婿!

简直混蛋!白木土司哪还听得下去那奴隶解释,一脚把人踹翻了道,“滚回去告诉那云,白木部不去!不但不去,我还要去保护我的女婿,谁去攻打墨玉,谁就是白木部的敌人!”

那奴隶连滚带爬的去追自己的主人,白木土司气呼呼地进屋坐下,肥胖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娜依靠在床上看见阿爹生气的样子,挥了挥手叫那侍女出去,问道,“阿爹,怎么了?”

白木土司见女儿虚弱的样子,更心疼了,对她说道,“没事,那云那些混蛋东西,说要再去打墨玉,乖女儿,你放心,阿爹这就派兵去墨玉把那姓顾的小子给你带回来,保证不叫他被那些混蛋弄伤了。”

娜依又是着急又是担心,“真的吗?那阿爹你快去呀,顾珩是读书人,又不会功夫,万一受伤了可怎么办,他的大夫全都在咱们这呢,连个给他看看的人都没有,快去快去。”

白木土司虽然吃醋女儿一心想着那个小子,嘴巴里不高兴地道,“生女儿有什么用,心里都是那该死的小子。”脚下却一点都不含糊,立刻就叫人带了几百蛮兵奔赴墨玉去了。

章节目录 第150章 钱老五 “曲江有两个水门可以通到城外,咱们从西城墙下边那个走,他们有船,水门底下的栅栏被他们锯开了一段,能容一个人钻出去,出去后就要我们自己想办法了。”几人围在桌子前,李知恩简单地画了从他们现在藏身的宅子到西城墙水门的几条路线,在水门那里画了个叉。

“去西城墙有三条路可以走,我跟王公公和韩大人商量了一下,我们都觉得从南市走,打扮成去庙里避难的商贾最不会引人怀疑,而且那里离知味楼近,我们找的那人就是知味楼的大掌柜,只要到了江边,剩下的都有他安排。”李知恩说着把地图叠了叠塞进了袖子里,对皇后道,“娘娘意下如何?”

皇后搂着长安,道,“就照你说的办,什么时候能走?”

李知恩跟王保对看了一眼,“走自然是越快越好,只是娘娘和公主的身子……”

长安从皇后怀里直起身子道,“我没事,皇嫂,我们这就走,严大人说皇兄在南疆,我们去找他!”

“嗯。”皇后点了点头,对李知恩道,“去准备吧。”

……

又是一年三月,曲江两岸的柳枝泛着浅嫩新绿,柔软的春风中,如美人秀发轻轻拂动,在水面上划出圈圈涟漪。

如此美景,却不见了往年成群结队的踏青游人,含苞半开的粉『色』杏花,在江边酒旗下寂寞地绽放。

宫里那场突如其来的政变搅『乱』了整个京城,到处人心惶惶,去年那个被皇上的香艳传闻和三衙击鞠赛点缀的热闹非凡的春天就像是场梦似的,让人一想起来就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住在南市边上卖炭的钱老五这阵子可是糟心死了,本来一年到头就做那几个月的生意,结果那什么将军一来,九门都给关了,他出不了城收炭,家里屯的那点货早就卖光了。才三月他就成了个闲人,往年可是一直能卖到四月去。

要是光闲着做不了生意也就罢了,城门关了的第二天,满大街穿着不认识军服的当兵的四处贴告示,说是薛国丈跟皇后害死了皇上爷,要谋反,赵相爷跟那个什么将军把薛国丈给杀了,又把几位阁老全都下了狱,钱老五听坊正一说,吓的心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皇上没了,这天不都要塌了吗,没了皇上这日子可怎么过?虽然钱老五一辈子也没见过皇上长什么样,可他就知道一点,但凡说书的里边什么时候皇上没了,那老百姓指定要遭殃,为啥?

想当皇上的太多了呗!那些什么这个变那个『乱』的,不都是抢着当皇上弄出来的?没想到他钱老五这辈子也赶上了这么一回『乱』。

果不其然,皇上没了才几天,这就开始到处抓人了,虽然赵相爷跟那个什么将军立了皇上的小妹子当皇帝,但钱老五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这女人当皇帝能行吗?虽说也不是没有过,可书里边把那女皇帝说的,啧啧……

钱老五不敢想了,他也不用想了,新皇上才登基四天,就杀了吏部谢大人全家。听去看热闹的回来说,那场面惨的,男女老幼几百口人啊,全都按在地上给砍了,连吃『奶』的孩子都没放过,那血淌的,到现在都没人敢从那条路上走。

“这世道可真是要变了,”茶馆里说书的先生说,“听说那严大人骂完奉安侯,当场就叫殿上武士『乱』枪扎死了,七八条茶碗这么粗的大枪,各位爷,捅进去把人都扎烂啦,您想想,那是什么地方,在太极殿上就把大臣这么给扎死了,咱们大秦哪位皇上爷这么干过?”

“人家严大人可既没造反也没杀人,不就骂了奉安侯跟赵相几句吗,从前皇上天天挨骂,也没见皇上跟谁翻脸呐,太祖爷当初可是立了祖训的,不杀读书人,奉安侯这么干,可不要把太祖爷给气的从皇陵里跳出来哟,啧啧。”

接下来的日子越发『乱』了,那些当官的大人老爷们天天被追的东躲西藏,被抓出来的不是砍了就是下了狱,菜市口整天都有砍头的,到后来连最爱看热闹的那些闲汉都不敢去了,死的人太多啦,怨气冲天,大白天从那过都瘆的慌。

直到那天钱老五在茶馆又听说了一件事儿,那镇国将军叫人去国子监抓学生,结果被五城兵马司的李大人给打啦,听说还有三卫的钱大人,京兆尹的衙役也去了好些个,连钱老五的邻居,在兵部大牢当狱卒的宋三都去了,这一大伙子人五花八门的,把那个什么将军的人给揍跑了,把学生全救走了。

虽然后来宋三再也没敢回过家,钱老五倒重新认识了自己这个邻居,心里也有个小火苗被这事儿催着隐隐约约的着了起来,趁没人注意的时候,钱老五偷偷给隔壁送了好几回米。

真正让他觉得古怪,再也不相信街上贴的告示的,是那些穿着陌生军服的当兵的把定远侯府给围了,『逼』霍家交出里边的学生,结果被长公主给撵走了,还骂他们『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长公主这句话一传出来,本来没什么人的茶馆一下就爆满了,虽然还是没人敢大声说话,但私底下那些窃窃私语,眼神交流,大家都在怀疑京里这阵子的事儿,只怕真的如长公主所说,谋反的不是薛国丈,而是赵相和那个什么镇国大将军,他们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

除此之外,还有个更令人激动的消息在茶馆里悄悄流传,那就是皇上爷没死,他被赵相困在南疆,正在想办法回来呢,这消息也不知是从哪传出来的,说的有鼻子有眼,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钱老五是信了。

没别的,就看这年景不灾不荒的,皇上爷身边也没个妲己什么的妖女,胡人也好好的没南下,说书的里边那些亡国的征兆一个都没有,这就说大秦朝气数未尽,既然气数未尽,皇上肯定没死啊,钱老五放心了。

然后他就发现,这日子没法过了,九门不开,外边的粮食菜肉运不进来,城里的垃圾马桶倒不出去,米价越来越高,菜肉油盐就不用说了,买不到,能买到那价钱也不是他能吃得起的,到处一股子马桶味,真是能把人糟心死。

章节目录 第151章 韩舍人 糟心的钱老五拎着米袋子走在往青云观去的路上,南市的米店全都关了门,他家里都快断顿了,刚在街边听说青云观今天派粮,他立刻就拎着家什来了。

要去青云观,就得过长桥,长桥乃是洛京四景之一,横跨曲江连接南北,如一条长虹从天而降,春看柳夏看荷,秋赏月冬赏雪,一年四季景『色』如画,是文人墨客们最钟爱的几处景致之一。

钱老五背着米袋子,袖着手驼着背,脚步匆匆的正要上桥,忽然听到一阵争吵声从后面传来,他好奇回头瞅了眼,回过头觉得不对劲,就又回头看了眼,这下站住不动了。

那是辆被一队西北军拦下来的大车,车上挂着蓝『色』的布帘子,赶车的是个模样机灵的少年,车边上站着主仆三人。

其中有个富家少爷打扮的年轻人吸引了钱老五的注意,他常年在太极宫外赶着辆牛车卖炭,对那些经常出入太极宫的大臣们脸熟得很,这年轻少爷要是他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威国公府的大公子,皇上身边的韩舍人。

把他认出来后钱老五心里一通狂跳,那些西北军初来乍到不认得他,把这辆车拦下来是觉得他们可疑,现在城里百姓有钱的没钱的全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就算出来也是低着头跟钱老五这样,不是找地方买粮就是找亲戚熟人借钱的。

像他们这么全家老少一起坐着辆大车,不是犯了事的官员就是想转移钱财的商贾,不被拦下来严查才怪。

钱老五不着痕迹地往那车边靠了靠,就听那领头的当兵的道,“你们是干什么的?车里是什么人,都叫出来!”

李知恩穿着身员外袍,两只手握在一块,冲那说话的赔笑道,“车里是小人的贱内和闺女,孩子正病着,病的也不是时候,我们夫妻打算带她去对面青云观请高人看看,这『妇』道人家的,您看,也不大方便,天又冷,孩子怕受不了啊。”

说着,李知恩给那当兵的手里塞了小块银角子,“请军爷们喝杯酒,解解乏。”

那领头的在他们几人身上来回打量了几眼,又掀开帘子往车里看了看,只见两个黄着脸没什么姿『色』的女人蜷缩在里边,迎面一股刺鼻的『药』味,冲的他挥着手赶紧把帘子放下了。

见他们的确是带着病人,车里也没什么财物,这领头的颇有些不甘心,一眼看到韩彬,见他白白净净的挺老实的样子,便问道,“他是什么人?”

李志恩忙道,“这是犬子……犬子。”

“你儿子?怎么长的一点也不像你。”那人一边说着,在韩彬身上上下又看了几眼,贴过来问道,“读过书吗?”

韩彬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避开了那人的一脸大胡子,道,“读过几年。”

“好,抓起来!”那人一听乐了,抬手一挥,后边呼啦啦上来一群人把韩彬按住了,李知恩见状慌忙问道,“这,这是为什么啊,犬子,小儿并不曾犯王法,为什么抓他?”

“哼,这是我们侯爷的命令,我等奉命搜捕国子监作『乱』的书生,我看你家这个儿子就挺像国子监跑出来的,正要抓回去叫我们侯爷好好审审,让开,再不让开把你全家都抓起来!”那人一边说着,抛了下手里的银角子塞进怀里,一扬下巴,道,“走!”

“彬儿,彬儿!”李知恩在王保的搀扶下向前追了几步,韩彬挣扎着回头冲他们摇了摇头,很快那些抓人的西北军走远了,桥边就只剩了辆孤零零的大车。

钱老五藏身在路旁槐树后面,只听那员外打扮的中年人对着车里低声道,“娘娘,现在不是救人的时候,咱们还是照计划走吧。”

钱老五听着不由瞪大了眼睛,那车里人轻轻叹了口气,很快回道,“走吧。”

大车上了长桥,钱老五按着扑通『乱』跳的心口从树后面走了出来,满脑子都是刚才听到的对话,车里的人是谁?那人叫她娘娘,难道是皇后?

在钱老五朴素的想法中,皇后是皇上爷的媳『妇』,那肯定是皇上一边的,现在皇上被困在南疆回不来,皇后肯定是去找他的,可她怎么找呢?九门全都关着,守门的都是那什么将军的人,皇后能出去城吗?

还有那位韩舍人,他在皇后身边帮着皇后,那指定也是个忠臣,现在他被坏人抓走了,哎哟!钱老五一拍大腿,这可不成啊,他要是一被抓回去,还不得叫那『奸』贼大将军立马拖到菜市口砍头了?

想到这钱老五青云观也不去了,背着米袋子就往回跑,跑到自家后面那排敲开了李大通家的院门,进来就道,“你们家驴呢?”

李大通是他在前门大街摆摊的邻居,他卖炭,李大通卖菜,每到冬天的时候两人的摊子挨在一块,一边是黑亮的雪花炭,一边是水灵灵的大白菜,两人互相帮衬着这么些年,也是老朋友了。

李大通家里孩子多,也是愁着没有粮食下锅,加上家里还有头驴,那也是个饭量大的,一听钱老五问起那驴来,李大通就上火,“拴着呢,咋啦?”

钱老五左右瞅瞅,小声道,“借我使使,急事儿!”

“什么急事儿?”李大通问道,钱老五趴在他耳朵上长话短说把刚才的见闻那么一说,李大通也直了眼,“当真?”

“骗你作甚!快,把驴牵出来,我得去国公府给老公爷报个信,不然他那么俊的孙子可就要被砍头了。”钱老五左顾右盼,一副鬼鬼祟祟,老担心墙缝里藏着人的模样。

李大通苦着脸,“牵出来有啥用,这畜生好几天没吃饱了,你叫它驮你,还不如你驮着它呢。”

“嗐!那你不早说!”钱老五说着便要走,李大通拉着他道,“别急啊,我跟你一块。”

“干啥?”钱老五道,李大通一边束紧了腰带,换了双跟脚的鞋,说道,“我跟国公府的厨娘熟,去了万一叫不开门,咱们不是还能从后门进去吗?”

钱老五嘁了声,“就你熟,我跟国公府的二管家还一块喝过酒呢。”

一边互相挤兑斗嘴,老哥俩彼此搀扶着离开南市,穿过洛京的大街小巷,直奔着长宁坊的威国公府而去。

章节目录 第152章 准备好了吗 奉安侯亲率六千西北军南下博州府,希望能在途中将小皇帝找出来并杀死,城里只给赵敬留下了两千人还有他的心腹唐德。

虽然失去了儿子心情悲痛,但奉安侯并没有失去全部理智,没有忘记对他的盟友赵敬的提防和警惕。

唐德作为留下来协助赵敬维持洛京搜捕长安公主,同时也是监视他以防背后弄什么手脚的西北军将领,奉安侯一走,他立刻有了种山中无老虎,他现在就是大王的感觉。

两天来带着亲兵走家串户,看见值钱的东西拿一拿,看见美貌的小娘子亲热亲热,过的真是快活极了。

要不怎么说还是京城好,在云中他上哪找这么多值钱的好东西,这么多美貌的小娘子去。

他在城里逍遥开心,他的上司奉安侯的日子可就没这么好过了。

首先刚出城,他带的西北军就遭遇了一场埋伏,从洛京南下前往博州府,途中要经过一个小县城,这个县叫做半山县,之所以有个这么奇特的名字,全都是因为当地有座奇山。

这座山只有一半,名字就叫半座山。

从西面正常的山坡爬上山顶后,整座山戛然而止,到这里就没了,山顶的一半和另一半山就像是被刀切过似的,十分突兀地变成了一面峭壁,峭壁下是一望无际的关中平原,而前往博州府的官道,就挨着这面悬崖。

奉安侯率领的六千西北军,高举着大秦云中镇守安和大秦镇国将军安两面大旗,从洛京迤逦南下,经过半山县这段官道的时候,忽然从山上悬崖上投掷下无数冒着烟的铁疙瘩。

这些铁疙瘩有的落地就炸,有的还没落地就炸了,有的落了地也不炸,炸开的那些发出巨大的爆炸声,强烈的火『药』味伴随着浓烟将山下的大队人马笼罩在了里面,受了惊的战马嘶嘶鸣叫,左右冲突,踏起的尘土和爆炸的浓烟使得谁也看不见谁。

奉安侯在听到这声音,闻到气味的时候立刻就怒了,他记得这个声音,这个味道,就是这个东西炸死了他的儿子。

不顾那些被炸死炸伤的手下,安泽中立刻带领着没有受到爆炸干扰的前队和后队对半座山进行了包抄,一半人在山下围堵,另一半人上山搜索。

他这么大张旗鼓的想将在宝华殿暗算他们父子的人找出来,结果最终却只找到了一张压在石头下的字条,“大秦皇城司副指挥使李知恩,问奉安侯全家祖宗十八代。”

“李知恩,李知恩!”奉安侯把这张字条撕了个粉碎,在大帐里来回走动,暴躁地道,“他不是应该在京城吗,他是怎么出来的!”

李知恩当时是和皇后一起失踪的,通过后来发现的那条密道,奉安侯清楚长安公主肯定也跟他们在一起,现在李知恩从洛京逃了出来,那就说明长安也在城外,没有了这个傀儡皇帝,他跟赵敬就失去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如今他们唯一的选择只有自己称帝。

而这样做,无异于将他们的丑事公诸于世,这种情况,就算狂妄如奉安侯,也是不愿面对的。

名声好不好听还在其次,皇帝得位不正,就给了有心人起兵推翻他的理由,就等于整个天下都是他的敌人。

这样的有心人有多少,奉安侯并不知道,他们或许是手握重兵的地方将领,或许是财大气粗的世家豪门,也或许是猫在哪个山头称王称霸的土匪头子,随便哪个不起眼的瘪三都有可能是终结他的那个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奉安侯被李知恩那张字条搅的脑补的停不下来,再一想到荣瑾还活着,他就更疯癫了,王侯将相?

只怕他连那些想要推翻他的人影子都看不到,就在小皇帝登高一呼后,死在天下九州勤王的大军铁蹄下了。

不能这么算了,穷途末路的奉安侯疯子般拔出了佩剑,细细擦拭着,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他连儿子都赔了进去,要是不把小皇帝撕下块肉,搅『乱』他的江山,倾覆他的天下,怎么对得起自己付出的代价!

他忽然不想跟荣瑾决战了,也不再想去把他找出来杀了他,杀了他有什么用,荣家还有荣昭,他们一样可以再立个皇帝,这大秦的天下,仍旧还是姓荣的,这太便宜他们了。

脑子有病还病的不轻的奉安侯决定杀回京城,杀光那些当官的,杀光那些读书人,然后带着他的八千骑兵沿路南下,杀光世家,杀光士族,杀杀杀,杀到没有一个能做官的人为止。

“哈哈哈哈!”奉安侯举着剑大笑,想象着等荣瑾回京,发现他的朝堂上只剩了他跟那些阉人,那该是多么有趣的场面,没有将领领兵,没有官员办事,只有皇帝跟他的百姓,叫那些胡人入关吧,叫那些蛮人北上吧,叫那些红头发绿眼睛的西域人都来吧,多有趣的『乱』世,荣瑾!你等着!

自以为能杀光天下士人的狂妄症患者奉安侯,在骑着马率领他的嫡系西北军准备杀个回马枪,去屠了洛京的时候,再次中了埋伏。

霍臻披着件黑『色』斗篷趴在距离奉安侯大营三里外的一个山坡上,眼睛紧紧盯着营地里那面随风舞动的旗帜,大秦云中镇守——安。

修长入鬓的双眉皱了起来,霍臻在那个安字上来回看了几眼,身后一阵细不可闻的脚步声飞快靠近,沈镜心轻巧地落在她身边趴下道,“皇上和李大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怎么样,能打中吗?”

霍臻抿了抿嘴,枪口对准三里外那面大旗的旗杆,道,“可以。”

“好,一炷香后,以击中旗杆为号,皇上和李大人会从南北两面一同夹击,我去保护皇上,你们这边旗杆倒下后就从山后迂回撤到皇上那边,不要靠近战场,小心流弹。”沈镜心说完看着霍臻,在她点头表示会听从指挥后,再次离开了这个山坡。

“穆棱,把香点上。”霍臻对穆棱道,穆棱点了点头,没说话,从背包里翻出一扎线香,抽出一支点着了拿在手上。

两人静静地等着那支细香一点点燃尽,清晨的雾气洇湿了她额前散发,淬玉般白皙的面孔上那双冷静淡漠的眸子眯了眯,霍臻道,“准备好了吗?”

章节目录 第153章 救我 按照从禁卫军那里学来的方法,一阵风阿大给自己画了个妆,他小心地藏在个草窝子里,身边满是纵横的枯草,靠近地面的地方,是初春才萌发的新芽。

一片枯黄浅绿中,阿大穿了身看不出颜『色』的衣裳,衣裳上抹着烂泥和嫩草挤出来的青绿『色』汁『液』,脸上也涂着同样的颜『色』,头上顶了个枯草做成的帽子,一动不动的时候,简直和周围的地面没什么区别,除了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在看向前方的时候,偶尔『露』出慑人的寒光。

他跟了这些汉人一路,始终没有找到机会救出他的小军师,却在无意中发现了一件事——他的小军师是个汉人,这不奇怪,他长的那么斯文俊秀,唇红齿白,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少爷。让他震惊的并不是小军师是个汉人,而是小军师竟然是大秦宰相的孙子,南州知府赵昀的儿子。

“赵昀!”阿大心里痛恨地念着这个名字,当年他们寨子跟相邻的寨子争水,阿大的寨子里多是太祖时候南征将士的后代,所以寨子里的长老们找到了州府,想请州府的老爷看在同是汉人的香火之情,帮他们一把。

不想赵昀表面答应了,却在两个寨子打起来那天两不相帮,趁他们两败俱伤之时,占据了原本属于涂云土司,由阿大的同族们世代居住的墨玉。

那一战中阿大失去了所有亲人,后来变成了个土匪,而赵昀却因收复墨玉有功,一跃成为南州知府。

如果不是被赵昀所骗,阿大的寨子不会在那场争斗中输的那么惨,他也不会变成个孤儿。

自从有了自己的山寨,拉起了一支颇为不弱的队伍,阿大也曾想过杀死赵昀为自己的族人报仇,可是南州城城高墙厚,那样的坚城不是一小股土匪能攻进去的,而赵昀为人谨慎,轻易不离开南州,他一直没找到机会。

想不到现在,命运却将这个报仇的机会亲自送到了他的手中,阿大盯着前面那个帐篷,赵含章就关在里面,外面看守的只有两个南州都司李绅手下的普通禁军,这些禁军和他曾交过手的禁卫军相比要好对付得多,他们的大部不知去了什么地方,营地里留下的人不多。

这是个好机会,也许是唯一的机会,阿大咽了口唾沫,帐篷外只有两个人,这片营区巡逻的哨位有三队,一刻钟巡一趟,他只有不到半刻钟的时间放倒那两个人,把赵含章弄出来,而这个过程中还不能让那两人发出声音。

阿大『摸』了『摸』怀里的吹箭筒,这是他最后保命的武器,里面的毒箭还有十枝,上面涂的都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只要他动作快一点,杀死那两个守卫并不是难事。

在枯草的掩蔽下阿大慢慢爬向了那个帐篷,在还有七八丈的时候,身边的枯草已经十分稀疏,几乎无法掩藏他的身形,阿大决定在这里动手。

这里的角度并不好,那两个人的脸正对着他,如果他用吹箭筒『射』中一人,另外那个立刻就能发现他,阿大正在考虑用什么方法吸引开他们的注意,这时,一阵欢呼声从离他们帐篷不远的地方传来,有人冲这边喊道,“看见没有,他们的大旗倒了!”

那两个守卫跟着回过了头,其中一个道,“真的倒了!听,我听见枪声了,陛下和李大人开始进攻了!”

另一个道,“他们的大营离的那么远,要不是仔细盯着,我都看不见旗在哪,霍大人的枪法真是,啧啧。”

趁两人回头说话的时候,阿大当机立断吹出了毒箭,分别『射』向他们的脖子和耳后,一个中了,另一个歪了歪头,从脖子边擦了过去,阿大立刻又补了一箭,这时先中箭的那人已经倒了,后面这人刚要喊,也跟着倒了下去。

在前方一片为皇上和李大人欢呼助威声的掩护下,这两人的倒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阿大细心地等了片刻,然后便如一只敏捷的大猫从枯草从中一跃而出,翻滚了几下进了那个关着赵含章的帐篷。

帐篷里赵含章被绑在一张椅子上,那椅子椅背着地朝天放着,他被绑在上面半点动弹不得,只能呆呆地听着外面隐约的欢呼声,说话声。

阿大的突然出现吓了他一跳,他怔了怔,接着脸上便流『露』出尴尬羞耻含恨以及惊喜等等情绪混杂在一起的复杂表情,“你怎么来了?”赵含章哑着嗓子压低了声音问道。

阿大看他一眼,没说话,手上动作麻利地割断了绳子,赵含章被绑的时间太久,手脚全都麻木了,走不了路,阿大两手一抄,抱着他迅速逃离了这个危险的地方。

两人逃出一段后,赵含章担惊受怕的心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他开始在心里盘算怎么叫他放了自己,或者诱骗他跟他去洛京,总之无论如何他也不想再跟这个人去他的土匪窝了。

“一阵风。”赵含章开口道,他既不喜欢叫他的名字,也不喜欢跟其他土匪一样叫他当家的,一直以来两人相称,他叫的都是一阵风的匪号。

“赵含章!”阿大捡了处落叶枯草比较厚实的地方把赵含章扔在了地上,叫着他的名字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赵含章震惊地看着他,这个土匪到底知道了什么,知道多少,他怎么知道我被关在那里的,他来救自己,难道并不是他想的那样,而是……

就在赵小公子胡思『乱』想的时候,阿大呸地一口口水吐在了他身上,凶恶地道,“五年前,就是你爹害死了我的父母,老天有眼,居然把你送到了我手上,可恨我那个时候不知道你是谁,还猪油蒙了心的千里迢迢来救你!”

阿大一边说,看着赵含章变的生硬的表情,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他接着道,“不过也好,我要是不来救你,也不可能知道你是谁,说不定还心心念念的惦记着我的小军师,姓赵的,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你爹做下的缺德事,就叫你这个当儿子的来还吧!”

说着,阿大举起了手里的短刀,慢慢向着赵含章走去。

章节目录 第154章 愚蠢的皇帝 躺在地上的赵含章心里复杂极了,他怎么都没想到阿大会突然要杀了他,就像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阿大竟会尾随千里从南疆跟到这里来救他。

一阵风只是个土匪,在赵含章心里是非常看不起他的,觉得他为人粗鲁愚昧,还有着那么恶心的癖好,要是给他机会,他杀了这个人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他痛恨他,厌恶他,看见他就觉得屈辱愤恨,恨不能挥挥手就抹掉这个人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但就是这个人,却冒着危险从那么兵荒马『乱』的地方跟了一千多里来救他,也只有他,这一路上赵含章幻想过无数次爷爷和父亲会突然派人来把他救出去,可惜没有,谁都没有,除了一阵风。

虽然他现在拿着刀想要杀了他,赵含章却很奇怪地发现他居然一点也不害怕,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一阵风绝对不会真的杀了他。

他迎着他的目光看着这个『色』厉内荏的土匪头子,和上次面对死亡时的感觉完全不同,他现在平静极了,他甚至在想,要是当时面对霍臻的时候也能这么平静,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那么多事了。

一阵风拿着刀,他很想为父母和族人们报仇,可他却发现自己下不去手,他实在太年轻了,五年前他还只是个孩子,那些血债跟他有什么关系?就只因为他姓赵,是赵昀的儿子,所以就该死吗?

阿大下意识地在心里为自己的心软找理由,拿着刀的手渐渐垂了下去,他的喉咙滚动了两下,忽然问道,“五年前你多大?”

“十一岁。”赵含章平静地答道。

“我十五岁,”阿大说道,“你走吧,那件事跟你没关系,我要杀,也只会杀你的父亲。”

一阵风说完,把短刀『插』回了腰上,转身离去,“阿大!”

赵含章在他身后喊道,一阵风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赵含章坐了起来,说道,“别走,跟着我吧。”

……

被那个狂妄而疯狂的念头占据了整个脑海的奉安侯一夜没睡,清早起来,昨夜的亢奋仍旧支配着他的理智,他下令全军集合整顿准备返回洛京。

就在命令下达下去,还在埋锅做饭的西北军纷纷奇怪为什么将军突然改了主意,是不是京里有什么变故的时候,毫无征兆的,随着一声奇怪的声响,竖在中军大帐前面的旗子倒了,那面写着大秦云中镇守安的大旗,轰然倒在了中军大帐前面。

“怎么回事!”听到声音出来的奉安侯大吼道,“谁把旗杆弄断了?”

他这句话就像是个信号似的,话刚落地,低沉的进攻号角从四面八方传来,『潮』涌般的人声伴随着『射』击声冲向了他的大营。

一颗刁钻的子弹贴着奉安侯的耳边『射』中了他身后的亲兵,敌人进攻时奇怪的呼啸声令他本能地趴在了地上。

“敌袭!敌袭!”

“列阵反击!列阵!”

“骑兵上马,冲出去!”

各种指令流水般下达下去,堪称精锐的西北军在遭受了第一轮突袭后,并没有自『乱』阵脚,很快展开了反击。

三里外的山坡上霍臻扬了扬眉,那枪居然没打中,算这个奉安侯运气好,“我们走吧。”她对穆棱道。

穆棱点了点头,本来他还担心公子恋战不去,现在看来倒是他多虑了,公子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冲动任『性』的脾气。

两人来到山坡下,从树上解下缰绳,上马从奉安侯大营西侧迂回到了战场北面,荣瑾所在的位置。

等他们到的时候,对方的反击已经不那么激烈,武器上的绝对优势使得对方采取了保守防御的策略,与之相对的,荣瑾也将大队招了回来,重新编队后缓慢向着对方营地压了过去。

反正敌人的弓箭也『射』不到这里,而只要他们一『露』头就会变成持枪的禁军们的靶子。战斗以一面倒的优势宣告着禁军的胜利,看着身边跃跃欲试的护卫,荣瑾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罕见的笑容,“你们也去玩玩吧。”

自从和李知恩联系上后,知道了京里的情形,荣瑾就一直在自责和忧心,他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是这个帝国的皇帝,而皇帝又意味着什么。

那些他从前听不进去的劝谏,觉得大臣们小题大做的一惊一乍,都成了此刻自责的根源——他是一个轻率的皇帝,一个不负责任的皇帝,一个愚蠢的皇帝。

荣瑾对因为自己的愚蠢和轻率带来的后果感到无比的痛心和后怕,如果他真的没有从南疆脱身出来,他的大秦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才区区一个月不到,京城就变成了个血雨腥风的死亡之地,无数大臣殒命,几十万百姓衣食无着,还有面前这个疯子,调回了原本该守在云中的十几万守军。

南疆土司叛『乱』,洛京成了人间地狱,而大秦的国门现在已然一座空城,整个帝国都在面临危机,荣瑾的心情无法不沉重。

直到看到新武器在战场上的绝大威力,才让他稍稍好过了一点,总算有一件事没有做错。

护卫们在上司的严厉眼神下安静了下来,纷纷收起脸上跃跃欲试的表情,板着脸像是他们的陛下一样严肃而忧虑地看着前方的战场。

霍臻下马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形,只看他们脸上的表情还以为这场仗打败了呢,她走到荣瑾跟前,问道,“打的怎么样?”

荣瑾拂去她斗篷上粘着的几茎枯草,道,“摧枯拉朽。”

霍臻一听,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抿了抿嘴,道,“我去前面看看。”

荣瑾板着脸拉住她,“不许去,朕不能去,你也不许去。”

霍臻眨了眨眼,荣瑾转过头故作轻松地道,“朕是千金之子,不能犯险,你是朕的千金之子,自然更不能犯险。”

霍臻有些好笑地刚要说什么,忽然荣瑾向着她的方向扑了过来,随着一声有些发闷的声响,荣瑾发出一声痛苦的轻哼,身子重重地压在了霍臻身上。

在感觉到剧痛的那一刻,荣瑾心里真是好后悔,他才反思了那么多,懊悔了那么多,为什么还是忍不住做这种蠢事。

他知道自己又错了,鲜血从伤口止不住地流了出来,荣瑾闭上了眼,可是有些错,并不是不想犯就能不犯的……

章节目录 第155章 公主的绿帽子 看到荣瑾居然替霍臻挡下了那颗子弹,赵含章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会这样,为什么皇上竟然……难道他把一个女人看的比整个天下还要重?

边上阿大见他还在发呆,一把抄着他上了马,趁对方还没追过来,拼命地打着马狂奔。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被赵含章说服的,只是他那句话,他说别走,跟着我吧,不知道为什么就打动了他,仿佛这样简单几个字里充满了莫名的魔力,就那样吸引住了他。

而他同意留下来后两人合伙干的第一件事也非常奇怪,他们先是返回逃离的营地偷了两把枪还有一些子弹,然后冒着被发现的危险来到了正在交战的战场边上,他看着赵含章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目光盯着远处人群里那个女人。

他认得那个女人,知道她叫霍臻,这些日子的追踪让他知道了很多事,其中一件就是原来当初在墨玉下令禁军和禁卫军进山剿匪,端了他的老窝的就是这个女人。

一阵风看得出赵含章想杀了她,他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恩怨,不过他并不反对他这么做,因为那个女人也是他的仇人。

只是两人对这种新武器都还不大熟悉,赵含章『摸』索着按照自己看到过的禁军『射』击时的动作,误打误撞拉上了枪栓,打响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枪,然后便找了个地方打算结束他和霍臻之间的这一段恩怨。

杀了她,顺便和从前的人生告别,从此之后赵含章将不再是以前的赵含章。

只是这一枪打出去后,结果竟是荣瑾替她挡下了那颗子弹,赵含章愣住了,也因此错失了再开一枪的机会。

暴『露』踪迹后的两人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只是这一次,赵含章的心里不再惶恐,不再忧虑,反倒有了种天地远大,任凭驰骋的快意。

……

前往墨玉替白木土司接女婿的蛮兵们回来了,娜依在侍女的搀扶下跑到父亲那个奢华宽大,却几乎闲置的书房,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白木土司暴风骤雨般的怒骂和呵斥。

娜依漂亮的柳叶眉立刻就皱了起来,干什么人刚接来就骂上了,阿爹也真是的。

心疼顾珩的娜依公主立刻叫侍女把门踹开了,进去一看却没有见到顾珩的影子,白木土司见女儿站都站不稳,一进门就满屋子找人的样子,脸上更不好看了,“娜依,你的伤还没好,不在房里好好休息,『乱』跑什么?”心情不好的白木土司对女儿也没了好脾气,口气强硬地教训道。

“阿爹,顾珩呢?”娜依却一点也不怕他,张口便问,“他人在哪里?”

“还能在哪里,”白木土司没好气地道,“在墨玉!”

“什么?他们没把他接来吗?”娜依立刻就急了,土司们的第二拨联军都已经开过去了,他在墨玉干什么,等死吗?

“哼!”白木土司重重地哼了声,脸上肥肉晃了好几晃,“这些没用的东西,叫他们去接顾珩,结果带回来两个小娃娃,说起来就生气,你自己问吧!”

白木土司招进来几个女奴替他打扇子扇风,一边气呼呼地喝着茶。

娜依在侍女的服侍下靠在了一张软榻上,那个奉命去墨玉接人的奴隶头领哭丧着脸,又一次说起了他这趟倒霉的行程。

几天前他们日夜兼程赶在联军之前到了墨玉,先在军器厂外吃了顿子弹,被打死了好几个人,好说歹说才被允许放进去了两个会说汉话的找顾珩说明来意。

哪想那位顾公子一听土司们又要来打墨玉,二话没说就把他们扔在了一边,出去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过了整整一晚上才回来。

然后就告诉他们他不会离开墨玉,更不会去白木山,但是他有几个人要请他们帮忙带回来。

那两个人一听,这不对啊,他们是来带土司大人的女婿走的,可不是要帮他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回去。

两边说不拢,他们俩就被赶了出来,一行人愁眉苦脸的在军器厂外又呆了一天,这时联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眼看着两边又要打起来,这领头的怕回去没法交差,遂再次冒险进入军器厂,结果这次顾珩还是跟上次一样的意思。

然后这领头的就想……虽然不是土司大人的女婿,但只要能带个人回去,就总比不带强,到时候土司大人一发火,还能对着那个人发,是吧?

他自己问自己,然后又自己跟自己点了点头,于是就答应了。

他哪知道顾珩叫他带回来的是两个孩子啊……这一路上他脑子都快想破了,看顾珩那个不要命也要保住这两个孩子的架势,不用问,肯定是他的孩子没跑了,这可糟糕透了。

他没把土司大人的女婿接回来,反倒把女婿的儿子给带了回来,关键是这儿子还不是土司大人的女儿生的——娜依公主被那姓顾的小子戴了绿帽子——回去他肯定会被土司大人把皮给扒了吧!

他真想半路把这两个倒霉孩子掐死算了,只是那姓顾的小子『奸』猾『奸』猾的,还给他的儿子带了一群『奶』妈一个侍女加两个护卫。

他虽然也可以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人一起掐死,但一起来的几百号人里,难免有那么几个跟他不对付的,等回了寨子土司大人要是问起来,一听他把顾珩交托给他的人全都掐死了,不说这些人该不该死吧,他一个管奴隶的小头领胆敢擅自替土司大人做决定,那就不是扒了他一个人的皮,而是扒他全家的皮的问题了。

于是他就把顾珩的儿子们,儿子的『奶』妈们,还有儿子的侍女和护卫都给带回来了。

然后就挨了土司大人一通暴风骤雨般的臭骂,幸好,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要扒他的皮的意思。

这小头领刚庆幸了一会儿,娜依公主就来了……

吩咐人把那倒霉的小头领拖出去叫他带着他的人滚去墨玉,告诉他们顾珩不来他们也不用来了后,娜依立刻伏在软榻上大哭起来,“阿爹,我好伤心,怎么办,他怎么能这么对我……”

白木土司被女儿哭的心都要碎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道,“阿爹去替你掐死那两个小孽种!”

章节目录 第156章 刺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在对方恐怖武器的碾压下,强悍的西北军最终全面溃败,『射』程上的巨大差距使得这些狼一般的精锐骑兵完全没有发挥的余地,这是一场力量对比悬殊到不可思议的战争,一场颠覆了旧时代战争模式的经典战役。

被俘的西北军残余和受伤活捉的奉安侯一起被关进了西郊大营,李知恩在门外来回踱步,等候荣瑾的召见。

他怎么都想不通,皇上怎么会在离前线那么远的地方受了枪伤,这件事一定有蹊跷,可偏偏在场的全都被皇上封住了嘴,谁都不肯说是怎么回事,他只好自己在这瞎猜。

是前线的流弹不小心打的?不可能啊,他当时都带着人冲出好几里地去了,皇上不在『射』程内啊,那是旁边的护卫走了火?这也不可能啊,要是护卫走了火皇上干嘛不让人说,连提都不叫提?

除非是——李知恩站住了脚,往门那边偏了偏头,大胆怀疑地猜想道,除非是霍大人走了火,不然皇上的身份,他犯得着包庇谁?

如果是霍大人走火就不一样了,本来凭着这次护驾有功,定远侯的爵位九成九是要给霍家还回去了,要是这个档口上出了这种事,别说爵位了,较真论起来,那可是杀头诛九族的大罪。

想到这李知恩心里大概有了点谱,皇上受伤这事八成跟霍大人脱不了干系,只是他就不明白了,霍大人连孩子都给皇上生了俩了,她还要爵位干嘛?

不,不对,爵位的事儿是他自己想的,皇上跟霍大人到底怎么个意思还谁都不知道呢,说不定皇上是想……

李知恩再次往门那边偏了偏头,不管皇上想什么,现在屋子里皇后霍大人皇上三个人都在,场面肯定特别精彩,作为一个专门管搜集小道消息的衙门的头头,他还真有点忍不住想听听墙角。

李大人搓着手,暗搓搓地往门边上挪了两步,刚想趴过去听听,门砰地一声开了,霍臻脚下生风地从里边走了出来,差点把李知恩带了个趔趄。

“霍大人!”李知恩连忙装作刚赶过来的样子,冲她拱了拱手,关切地问道,“皇上怎么样了?”

霍臻也没想到外边还有人,定了定神,道,“子弹已经取出来了,没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知恩抹了把额头上吓出来的虚汗,偷偷往门里瞧了一眼,只见皇后衣不解带地守在皇上身边,正挽着袖子给皇上擦汗呢,再回头看看霍大人的脸『色』,心里立刻明白了,难怪刚才那么大火气,敢情这位是醋了。

这也难怪,不管皇上再怎么宠着霍大人,皇后始终是皇后,是陛下的御妻,母仪天下的后宫之主,说句不好听的,就连霍大人生的那两位皇子,日后见了皇后还得叫声母后呢,霍大人要是现在就开始吃皇后的醋,那以后的日子可就要醋起来没完了。

身为皇城司实际上的当家的,李知恩对后宫里这些事儿,可比霍臻这个从没踏足过内宅争斗,也没有跟女人交手经验的将门之女强多了。

她从小被父亲和哥哥们当做男孩养这么大,不说心高气傲,在有些事情上的确和普通的闺阁女子想法完全不在一条线上。

就比如当年拒婚那件事,薛云华一直很想问问霍臻,就算当时先帝为皇上选择的太子妃不是她,而是霍臻,难道你就从没想过陛下做了皇帝之后,他仍然会有无数后宫嫔妃吗?他不可能永远都是你一个人的,到那个时候你怎么办,继续以死相『逼』不让皇上纳妃?

还是你在乎的只是一个皇后的位子,一个皇后的称号?

薛云华不喜欢霍臻,没有哪个女人会喜欢自己的丈夫一直放在心里的那个女人,但她不喜欢霍臻并不仅仅是因为这样,她不喜欢她,更多的是她觉得霍臻太矫情了,太自以为是,她矫情的以为皇上就该等她一辈子,她自以为是的觉得天下的男人都该跟她的父兄一样,一辈子只娶一个女人。

这种天真的执拗让薛云华觉得霍臻简直不可理喻,同时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隐约羡慕,能够那么理直气壮地要求独占荣瑾,就连她这个皇后都没有这样的勇气,和底气。

她一直在等着看霍臻的笑话,她想看看等爱情破灭后她是不是还是那么骄傲,男人都是没有耐心的动物,他们不会在一个女人身上浪费一辈子的光阴。

可现实却让她失望了,荣瑾就像中了什么魔咒似的对霍臻不离不弃,百依百顺,就连她要假扮自己的弟弟继承爵位这种事都能答应她,其他的更不用说了,眼前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李知恩是怎么上位的?

不就是凭着皇上每天一问霍臻今天干什么了吗,想到他为她做的那些事,想到他为了她半夜出宫掀翻了半个平康坊就只为怕她出事,想到他把百福宫给她留到现在,皇后就忍不住想刺一刺她。

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让我不舒服了那么久,也该让我给你点不舒服了不是?

当着霍臻的面,皇后细心温柔地替荣瑾擦拭着脖子上疼出来的汗,替他用洇湿的手巾滋润嘴唇,替他轻轻按压『穴』位减轻痛苦,她用最直接的肢体语言告诉霍臻,这个男人不仅仅是你的,他也是我的,而且他属于我的时间要比你久得多。

随着大夫将那颗危险的子弹从荣瑾肩上挖了出来,给他包好了伤口,皇后对霍臻道,“珍妹妹,既然皇上的伤没有大碍,还是你在这里守一会吧,我想等皇上醒来的时候,他一定更愿意看到是你在他面前。”

霍臻一直看着大夫处理伤口的目光,随着这一声珍妹妹移到了皇后的脸上,两人四目相接,皇后从她的不快中感到了微微的得意,霍臻看了眼荣瑾因为疼痛和失血有些苍白的脸孔,道,“不了,我还有事。”

轻易将霍臻激的离开了皇帝身边,处理完伤口的大夫也退了出去,皇后神『色』复杂地坐在荣瑾边上,他的身上还在出汗,额头的温度却低的吓人,皇后抬手从他俊朗的眉骨上抚过,昏『迷』中的荣瑾轻轻叫了声,“霍臻。”

章节目录 第157章 秘密 西郊大营,皇城司臭名昭着的地牢里,断了一条腿的奉安侯被绑在个十字形木架上,两个负责审讯的内卫正在休息,轻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

霍臻随李知恩走进地牢,一路上李知恩不住地劝她道,“这里面太脏了,不是大人你来的地方,大人想知道什么尽管问我就是了,何必亲自来呢?”

地牢里积年的血腥气和『潮』气使得这里的味道十分难闻,仿佛连地上的青砖都散发出腐烂的气息,走廊里昏暗的油灯随着他们走过不停晃动,摇动的人影印在地上,像是地狱里的恶鬼将要破土而出。

霍臻仍旧披着那天的黑『色』斗篷,淬玉般白皙的面孔在这样阴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分明,她摇了摇头,“我不想知道什么,就是想来看看。”

就是想来看看,这个接替父亲镇守云中的人,是什么样子。

隔着刑房的铁门,霍臻见到了那个男人,那个搅得京城一片血雨腥风的男人此刻正被绑在架子上,头发披散在两边,脸颊上几道被鞭子抽过的伤口结着血痂,身上到处是用刑后的血污。

他正垂着头闭着眼,不知道是晕了过去,还是不愿睁开眼面对自己凄惨的下场,霍臻注意到他的左腿角度怪异地拖在地上,显然已经断了。

对于这样丧心病狂的叛臣霍臻没有丝毫同情,她只是忍不住会从他身上想到父亲,想到同样死在云中的二哥,她不明白父亲在时声名赫赫的西北军为什么到了这个人手里会变成现在这样,那些为了大秦出生入死的将士怎么会跟着他谋反。

她站在门前看了会,架子上奉安侯熬过了一轮酷刑,逐渐从昏『迷』中清醒,他慢慢抬起了头,睁开了眼,然后便看见了铁门后那张每次见到都会令他惊艳的面孔,和熟悉的眼神。

“霍赟……?”奉安侯脑子一阵恍惚,“你……不是死了吗?”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难道……那些胡人那么没用,居然没有杀了你?”

奉安侯恍恍惚惚,虚弱地对着霍臻笑了笑,惨然道,“还是……你知道我也要死了……来这里等着我?”

“等着我干什么呢?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你也……去……找他啊,你去找……他啊,找他,他才是主谋……霍赟,他才是主谋……”

在安泽中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李知恩就用眼神制止了里面两个内卫不要轻举妄动,四人一动不动地听完他这番话,很显然,奉安侯认错了人,他把霍臻错认成了她的二哥霍赟,而霍赟,正是四年前冬防时遭遇胡人王庭主力骑兵团遇难的。

“把门打开。”霍臻平静的语气中压抑着令人恐惧的滔天怒意,奉安侯的这番话无意中说破了一个惊天阴谋,定远侯府的二公子,云中游击霍赟,她的二哥,并不是因为意外死在胡人的手里,他的死是一场阴谋,而这个阴谋的参与者现在就在她的面前。

霍臻原本白皙的面孔越发苍白,她看了李知恩一眼,再次道,“把门打开。”

“霍大人,”李知恩在她眼神的压力下很快被冷汗湿透了后背,他硬着头皮道,“奉安侯是此次京城谋反的罪魁祸首之一,他的生死不是你我能够决定的,我必须留着他的『性』命回京,等三法司会审后,治了他的罪才能杀他。”

李知恩说完,当着霍臻的面靠在了那扇铁门上,言外之意便是如果霍大人你不能保证进去后不会把奉安侯弄死的话,那你就得踩着我才能进这个门。

霍臻冷眼看着他这番举动,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攥了起来,她知道李知恩这样做没有恶意,她也知道如果此刻让她进去,她很可能会控住不住自己的脾气一怒杀了安泽中,她需要冷静,她还要从他的嘴里问出来主谋是谁。

霍臻深深吸了口气,对李知恩道,“我答应你,不动手。”

可能是她的脸『色』实在太可怕,李知恩犹豫了片刻,对里面的内卫做了个手势,道,“把门打开。”

开锁和抽动铁链的声音异常刺耳,霍臻近乎忍耐地等待着那扇铁门打开,这时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伴随着试探的呼喊声从走廊外面传来,“霍大人?霍大人,你在里面吗?”

李知恩听出来是王保的徒弟,那个叫李四儿的小内监的声音,顿时松了口气,暗暗擦了把汗道,“是小李子,恐怕是皇上醒了,霍大人,要不这里就交给我,我来问,您先去皇上那看看?”

霍臻脚下犹豫了下,她固然十分想知道害死二哥的主谋是谁,他为什么要对二哥下那种毒手,但荣瑾是为了她才受伤的,如果不是那个偷袭的人枪法不准,也许那一枪就能要了他的命。

她不能不管荣瑾,可是二哥……霍臻顿了顿,对李知恩道,“李大人,我……请无论如何,一定问出那个人。”

霍臻说着,对李知恩深深一揖,李知恩慌忙侧开身子避过了她的礼,说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这时李四儿已经在一个内卫的带领下来到了铁门处,见到霍臻果真在这里,连忙趋步过来道,“霍大人,皇上醒了,要见你。”

霍臻嗯了声,再次对李知恩点了点头,便随着李四儿离开了地牢。

……

瞧见快速靠近的灯笼,和灯笼后霍臻若隐若现的面容,守在门外的王保暗暗呼了声阿弥陀佛,总算来了。

上前几步把灯笼接过来,王保低声对霍臻道,“皇上醒了有一会了,一直不肯吃『药』,非要见到大人才行,刚才四处派人没找到,可把老奴急死了。”

霍臻一面走,把斗篷解下来搭在胳膊上,道,“『药』呢?”

王保弯着腰道,“就在里面桌子上,都热了三遍了。”

“好,我知道了。”霍臻说完,站在门外停了停,伸手推开了门。

里面荣瑾正一个人躺着生闷气,他刚才醒来的时候见到皇后坐在边上,心里无端端的就起了一股子火,他倒不是对皇后有意见,只是这些日子习惯了一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霍臻,突然从她变成了皇后,心里的滋味那是一言难尽。

加上他现在又受了伤,肩上疼的要命,人在生病的时候总是要脆弱一些,他本以为自己做出了这么一番英雄救美的壮举,那美人不说当场以身相许当牛做马的报答他,起码也要守在他身边,等着他醒来吧,结果却看见了皇后那张波澜不惊的贤妻脸,真是……太伤心了。

于是伤心的皇上傲娇了,别扭了,于是皇上……不吃『药』了。

章节目录 第158章 吃药了 霍臻在门外的时候,荣瑾就听到了她的声音,等门一打开,生气的皇帝陛下扭过了头,故意不去看她。

霍臻进屋把斗篷扔在了椅子上,从桌上端起那碗『药』来到床边,荣瑾听到她的脚步声心里就有些痒痒的,不知道她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来哄自己。

霍臻是个不会说甜言蜜语的人,她的情话最多也不过我想你了,就连这四个字荣瑾都很难听到,他实在很想,很想,听她肉麻一回。

“吃『药』了。”霍臻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装作不知道自己过来了,等着人哄的样子。

那副幼稚的模样简直像极了七年前他装病骗自己去看他,那时还是太子的荣瑾也是这样躺在床上,明明知道她已经来了,却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等着她哄他。

结果霍臻还没说话,听到消息的先皇和太后带着整个太医院的御医全都来了东宫。

霍臻被挤在角落里看他被太后搂在怀里嘘寒问暖,他脸上那副奇窘无比的表情惹得她一笑,被正对着她的荣瑾看在了眼里,他当时的眼神变的很不一样,一向不惧和他对视的霍臻,第一次在他那样的眼神下,退缩了。

霍臻端着碗,见他还在继续装,只好耐着『性』子往里探了探,伸手在他额头上『摸』了下,不知道是不是伤口上敷的『药』起了效果,他的身上已经不再出汗,额头的温度也正常了,霍臻再次对他道,“起来,吃『药』了。”

荣瑾皱着眉头,心里恨恨地想,朕都这样了,怎么翻来覆去只有这么两句,你就不会说点别的吗?

霍臻见他皱眉,心里也有些生气,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少年了,连皇帝都做了好几年了,怎么一生病还是这样。

她心里还惦记着地牢里的奉安侯,可又不能就这么把他扔下,他肩上的伤口取子弹的时候被挖了好大一块,包扎的地方还隐隐透着血『色』,霍臻不能把他强行拽起来把『药』灌进去,而他这样躺着也没办法喝。

于是,霍臻只好采取了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办法,她拿着碗喝了一大口,然后把『药』碗放在了一边,一手扶着荣瑾的后脑勺,另一手捏着他的下巴,把嘴对在了他的嘴巴上。

还在闭着眼生闷气的皇帝陛下遭到这样的突然袭击,不知是惊吓还是惊喜地睁开了眼,感受到她柔软的双唇覆在自己的唇上,她明亮的双眼那么近地看着自己,虽然喂进嘴里的『药』苦极了,可他的心却抑制不住地狂跳了起来。

一口『药』喂完,荣瑾像是被定住了似的呆呆看着她,霍臻抬起头,抹了下唇边的『药』汁,低声道,“咽啊。”

“唔!”含了一大口『药』的荣瑾这才回过神,使劲把『药』咽了下去,他忍不住看着霍臻泛着水『色』的双唇,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主动,这么主动地和他亲热,就连他们成亲的那天晚上,后来的那些晚上,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晚上,她都是那么——让人很有征服的快感,虽然生涩了些,虽然太不主动了些,但是荣瑾喜欢。

他喜欢那样的霍臻,她的躲避,她的慌『乱』,她的隐忍,一切一切都让他澎湃不已,可是刚才的那个吻——也许并不算是个吻,却让一向主动的荣瑾体会到了一些不一样的感觉。

原来被喜欢的人这样强硬地亲吻是这样的滋味,荣瑾回味着刚才霍臻一手按着他后脑勺,一手捏着他的下巴,强硬而不容推拒地吻上来的时候,那种心脏被击中的感觉。

真是,真是……太……一言难尽了,荣瑾『舔』了『舔』嘴上残余的『药』汁,对霍臻道,“怎么不喂了?”

霍臻睨他一眼,没好气地道,“怎么不装了?”

荣瑾义正词严地道,“谁说朕装了,快,快喂『药』,一会凉了。”

霍臻把碗给他一递,道,“自己喝。”

“不喝,朕病了,不自己喝。”荣瑾偏过脸,一脸打死也不喝的表情。

霍臻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拿过旁边的碗再次喝了一大口,对着荣瑾示意地嗯了声,荣瑾脸上『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配合地扬起下巴,霍臻捧着他的脸把『药』渡进了他嘴里,荣瑾有些发痴地看着她,顺从地把『药』全都咽了下去。

如此二三,一碗『药』全都喂完后,两人的脸已经一个比一个红,荣瑾轻轻咳嗽了声,说道,“霍臻……”

霍臻抿了抿嘴角,板着脸道,“『药』已经吃完了,你休息吧,我去叫王保进来伺候。”

荣瑾握住她手腕,摇了摇头,“朕谁都不要,你别走。”

他这样软语央求的语气,听的霍臻心里一软,她坐了下来,抬手在他脸上抚了下,道,“好,我不走。”

荣瑾心满意足地在她脸上也『摸』了『摸』,两人沉默了会,荣瑾忽然笑了,他看着霍臻道,“朕……嗬,我们都有曦儿和曜儿了,可是朕方才,还是像第一次『摸』到你的手那回似的,心跳的管都管不住,你说,朕是不是着了你的魔了。”

霍臻抿嘴不语,荣瑾拉了拉她的手,道,“霍臻,等……以后再给朕生个女儿吧,生个女儿像你,好不好?”

霍臻没说话,过了会才道,“刚才我叫李知恩带我去看奉安侯了。”

“嗯?”还沉浸在一片浓情蜜意中的荣瑾怔了下,道,“你去看他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霍臻道,“我想看看接替父亲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到这里,荣瑾脸上浮起个鄙薄的神『色』,不屑道,“安泽中怎么配和大将军比,父皇当时也是实在没有更好的人选,所以才叫他接了云中镇守。”

霍臻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看着他道,“你还记不记得二哥?”

“嗯?”荣瑾再次一怔,道,“当然记得,二哥别看长的秀气,可比大哥三哥脾气大多了,朕还被二哥警告过不许总缠着你。”

“是啊,二哥就是那样的,”霍臻说着,想要笑,眼泪却先掉了下来,荣瑾惊觉她不对,忍着疼坐起来道,“怎么就哭了,出什么事了?”

霍臻把脸埋在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肩上,强忍着道,“刚才我去看奉安侯,他把我认成了二哥,他说,你怎么没死……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去找他,去找他,荣瑾,二哥不是意外遇到胡人王庭的骑兵的,他是被人害死的!”

章节目录 第159章 买路钱 郑斯是活跃在曲江水道上一个普通的私盐贩子,他并不是洛京人,十四岁那年父亲去世,他被兄嫂从家里赶了出来,打算跳江自尽的时候,是一个路过的私盐贩子救了他。

从那后他就成了那个私盐贩子的徒弟,跟着他离开扬州老家,辗转来到洛京。

对他们这种单干的私盐贩子来说,贩卖私盐的利润并没有旁人以为的那么高,但风险却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无论从私盐的买入,运输,还是贩卖,所有的环节一个不小心,都有可能要了他们的命。

郑斯一直想着什么时候攒够了钱就和师父找个地方安定下来,随便搞个什么营生,娶一房媳『妇』,两口子给师父养老送终,再也不干这种刀口上卖命的买卖。

他本来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要很远才能实现,但一个意外的机会,却让他发了笔大财。

那是二月底京城『乱』起来之后的一天,他把存货全都卖光了,到知味楼去打听消息,知味楼的大掌柜严东是个妙人,豪爽大方颇有古人遗风。

黑白两道三教九流无不结交,无论官面上的大人也好,****上的英雄也罢,还是他们这种鸡鸣狗盗之流,全都来者不拒,只要跟他投了缘,都能叫上一声朋友。

郑斯来也是想打听打听最近的行情,九门一关他就知道发财的机会来了,城门关闭东西运不进来,什么米粮油盐全都得涨价,作为一个有路子出城的私盐贩子,他一点也不担心出城那点风险,唯一让他有所顾虑的是现在的价钱够不够他卖命的。

郑斯笼着袖子一进知味楼,靠在掌柜的柜台上刚跟账房说了两句话,相熟的小二就凑过来道,“这可真巧了,小的正要去找您呢,斯爷,我们大掌柜的请您到后边去有点事儿。”

知味楼后院那座轩敞的花厅外,几个精干的伙计守在各个门口,郑斯被领进来后,就见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看着和气却眉带煞气的中年人,一个年纪挺大没留胡子的老头,两人穿的都不怎么起眼,但无形中那种气派却令人不敢小觑。

郑斯正纳闷,严大掌柜按着他肩头小声问了句,“你那条出城的路还没被发现吧?”

郑斯摇了摇头,严大掌柜又问,“可稳当?”

郑斯点了点头,同样小声道,“只有我跟师父知道,再稳当不过。”

“好,”严大掌柜说着,牵着他的手对那两人道,“这就是我刚才提过的郑兄弟了,两位说的那事儿严某实在没法子,好在还有郑兄弟能为两位解忧,这样,那条路是郑兄弟养家糊口的生路,严某避个嫌,这地方三位放心用,绝没有人能从知味楼传出去不该传的消息,我知味楼也没有吃里扒外的伙计,你们聊,我先去看看生意。”

严东说完,冲三人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然后对着李知恩和王保点了点头。

花厅的大门关上,院子里看守的伙计都退出三丈外,李知恩走到门口向外看了眼,回身低声问道,“你有出城的办法?”

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客商出手极为大方,用来付账的那块玉佩剔透无暇,一看就是好东西,请严大掌柜帮忙掌眼看过后,郑斯痛快地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并免费提供一条船。

从知味楼离开的时候,王保还有些担心,“这个严大掌柜信能得过吗?”

李知恩附在这个多疑的老太监耳边,低声道,“信得过,公公就放心吧,要是实在不放心,您想想他姓什么。”

“严?”王保有些疑『惑』地看着李知恩,“他跟那位……”

李知恩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这就是皇城司的厉害之处了,严寄舟有位堂兄在洛京开饭馆这种事,恐怕除了他满朝的大臣都不知情,而他跟这位堂兄的交情,在李知恩看来那是足够严大掌柜替他们保守这个秘密的了。

事实上为了给惨死的堂弟还一个公道,严大掌柜也的确一直在暗中散布一些对赵敬和奉安侯不利的消息,比如皇上还活着,比如长公主骂奉安侯世子『乱』臣贼子。

他虽不能亲手杀了那两个躲在太极宫的大人物,但是却可以在他们背后捅刀子。

当然这些事对郑斯来说,是连想象都想象不到的惊人隐秘,他也不会费力去猜测被自己送出城的是什么人,什么身份。

他只知道自己收了两个有钱人的银子,然后送他们一家出城,这是你情我愿的买卖,谁也不坑谁。

可是当他这天晚上『操』着小船来到他为自己留的暗门,准备出城弄点货回来卖的时候,却震惊地发现他的暗门简直成了个明门。

大半夜的漆黑的河水里不停地往外冒出一个个人头,那些人全都一个打扮,默不吭声,肩上背着个油纸包裹的奇怪武器,从水里冒出来的时候简直像幽灵一样,要不是轻微的水声提醒了郑斯,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这,这三更半夜的,难道碰上了阴兵过路……吓的牙齿打颤的郑斯忙『操』着小船想跑,他刚要回头找船桨,却发现自己的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坐了个人,借着微弱的月光,郑斯看清这是个年约二十五六的年轻男子,他泰然自若地坐在自己的小船上,表情温和地看着自己,郑斯见了鬼似的哆嗦着问道,“你,你是人还是……鬼?”

沈镜心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嘘了声,道,“我是人,你姓郑?”

哎呀我的妈,郑斯一下子全身的血都凉了,还你是人,骗鬼呢,连我姓什么都知道,你是来拘魂的牛头马面吧!

“我是姓,姓郑,”郑斯说完,扑通一下趴在了自己的小船里,冲沈镜心不住磕头,“阎王爷,阎王爷爷,您可看好了我的生辰八字儿啊,别拘错了啊,我家里上有八十的老师父,下有没过门的媳『妇』,您请高抬贵手,别把我拘了去行不?”

不知道是不是郑斯听错了,对面那人轻笑了一声,啪地扔了个东西在他脚下,轻声道,“给你的买路钱,拿了这些钱去好好的做门生意,不要再贩私盐了,不然本官下次可真要把你拘走了。”

郑斯没反应过来,等他抬头的时候那人已经不见了,再回头的时候,只见银纱般的月光下,平静的曲江水波温柔地缓缓东去,哪还有什么阴兵鬼兵的,郑斯捂着心口以为自己做了个梦,刚想捡起船桨继续划,却在脚边碰到了个东西。

那是一个布包包着的一大把碎银子,惦着足有七八十两,看着这些白花花的银子,想起刚才那自称本官的牛头还是马面说的那番话,郑斯不由痴了。

章节目录 第160章 御带亲卫,沈镜心 阴冷『潮』湿的刑部大牢里,走廊深处黑暗的死囚监房内,三位阁臣一人占了一面墙靠墙坐着,丁大人『揉』着犯病的老寒腿道,“明天怕是要下雨了。”

慕容大人腰身笔直地盘腿坐着,闭着眼不吭声,霍大人抬头看向狭小的天窗,花白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叹息道,“是啊,昨天是惊蛰吧。”

每年惊蛰后清明前的这段日子,洛京城总是春雨霏霏,连绵不尽,那些娇嫩的桃李杏花,槐树上刚发出的新芽,浸透在无边烟雨中,仿佛一副描绘市井人间的淡墨长卷,于凡俗喧嚣中透出一丝空灵。

两位阁老的话说完没多久,一声春雷自天际炸开,带着泥土腥气的风卷进天窗,很快头顶传来噼里啪啦的雨声,一阵急雨过后,雨丝逐渐轻缓,淅淅沥沥敲打着房檐。

丁大人苦笑着继续『揉』他酸疼的膝盖,摇头道,“真是说下就下啊。”

同样被病痛折磨的霍大人使劲咳嗽了几声,又打了两个大大的喷嚏,春天无处不在的花粉让他的喉咙和鼻子难受极了,不远处的牢房里不知哪位大人低『吟』缓唱,“雨打芭蕉,叶叶梧桐细……”

死气沉沉的牢房被一阵开门声打破了寂静,脚步声,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的响声,以及人体被拖着行走沉闷的摩擦声,让靠近走廊的大人们忍不住探出了头,“又是谁被抓进来了?”

随着脚步声靠近,死囚监房里的几位阁老也被吸引了注意,听他们一直往前走的这个势头,难道是要把人关进这间牢房里?

自从政变以来,刑部大牢一天热闹似一天,到最后居然爆满,本来关四个人的监房,现在关了八个人不止。

但就是这样,他们三人的这间死囚监房,仍旧只有他们三人,显然赵敬和奉安侯并不打算把他们和别人关在一起。

能跟他们关在一块的,必然分量不轻,三人心里都打了个突,既想不出朝中还有谁能有这个分量,又担心莫不是真的哪个重要人物被他们抓住了,比如……皇上?

负责送人进来的狱卒闷着头不说话,从腰上拴着的一大串钥匙里找出这间的,捅开了牢门,两人架着个血人往地上稻草厚的地方轻轻放下,又闷着头锁上了门。

三位阁老立刻过来趴在这人脸上仔细辨认,慕容钊拨开他脸上被血黏住的头发,定睛一看,惊呼道,“韩舍人!”

丁仪和霍元璋也认出了这人竟是韩彬,他不是跟皇后李知恩他们一块跑了吗,怎么被抓回来了?!

慕容钊趴在韩彬耳边轻声道,“韩舍人?韩舍人?韩彬?能听见吗?”

丁大人解下腰带从天窗里续出去浸了点雨水,拿回来在韩彬嘴唇上润了润,又给他擦了擦脸,随着一声嘶哑的呻『吟』声,韩彬长长地出了口气,闭着眼道,“是不是下雨了,好雨,当浮一大白。”

“韩舍人,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慕容钊再次叫道,韩彬躺在地上闭着眼道,“慕容大人,恕下官不能给您行礼了,我实在睁不开眼,那帮畜生打就打吧,妈的还不让睡觉,我快困死了。”

“……”慕容钊沉默了会,丁仪问道,“韩舍人,你怎么被抓进来了,皇后呢?”

韩彬使劲睁了睁眼,气愤地道,“那些瞎了眼的混账西北军,抓不着国子监的学生就随便拿人充数,谁叫我一表人才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大家一块走在街上,李知恩那么大尊佛都看不见,偏偏就把我抓了,结果还被赵敬那老贼认出来了,打的我……哎哟,好疼!”

三人不知是不是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连忙往边上靠了靠,等再想问话时,他已经沉沉地睡着了。

雨声淅沥的漫漫长夜,三位内阁大臣守着韩彬相对而望,不远处的牢房里那位大人再次唱道,“雨打芭蕉,叶叶梧桐细……”

……

唐德审了韩彬好几天,什么有用的都没问出来,反倒被他胡搅蛮缠气的发狂,那乌鸦嘴都被打成那样了,还是一有劲就劝他,“你那主子不行,脑子不行,你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哥劝你,还是弃暗投明吧……”

谁他妈跟你哥啊弟的,把唐德给气的,偏偏还叫韩彬说中了,侯爷带着人出城这都几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派出去的人也都没回来,他心里怎么这么慌呢。

眼看韩彬那里是问不出来了,唐德索『性』把他扔进了死囚牢,卷着袖子来找赵敬,侯爷没消息他不能这么干等着啊,总得找那老家伙商量出个对策来。

他带着人连夜去赵敬家,刚到崇安坊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是什么人在放炮仗,可这下雨天的,唐德抹着脸上落下的雨丝,就算有喜事,那炮仗点的着吗?

何况现在的洛京城里,还会有喜事吗?

怀着这样的疑『惑』,唐德带着手下来到了相府大门外下了马,他刚叫人上前去拍门,脑袋上就被个冷冰冰的东西顶住了,“你是谁?”

顶着他那人问道,唐德看着周围忽然冒出来的这群人,人人手里拿着个奇怪的武器对着他们,心知自己中了埋伏,他沉声道,“你又是谁?”

他以为这些人鬼鬼祟祟的埋伏在赵敬家门外,肯定是城里那些贼心不死的家伙又想来偷袭,这些人还真是吃亏没够啊,也不知他们图什么,皇上都没了,就算杀了赵敬,谁还能封赏他们不成?

可惜他们不知道,如今的相府外面看着平平常常,可是那个大门里面守卫之森严,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些小杂鱼能闯进去的。

像这种七拼八凑的杂鱼,自然也不会说出自己的名号,唐德自己为是地想道,不想那杂鱼却道,“御带亲卫,沈镜心。”

御带亲卫!唐德震惊地想回头看看那人,却被那人更加用力地在脑袋上顶了顶,道,“说,你是谁,来找赵敬干什么?”

唐德心里凉的跟冰似的,作为大秦武将系统中的一员,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御带亲卫的威名,那可是能在皇上跟前带刀的侍卫,如果这人是御带亲卫,那岂不是说,皇上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161章 没有子弹了 白木土司的豪宅里,娜依盛装打扮来到那两个小东西住的屋子,屋子隔壁住着六个『奶』妈,另一边是那两个护卫。

娜依进来的时候两个侍卫正跟那侍女说着什么,她轻轻哼了声,身后的女奴立刻跪在了地上,原本坐在孩子小床边的三人站了起来,那侍女曲了屈膝,“娜依姑娘。”

娜依扬着下巴,待睬不睬的道,“他们吃过『奶』了?”

好妹道,“吃过了。”

“哼,”好妹背着双手来到小床前,拿眼睛斜睨着荣曦和荣曜,不屑地道,“长的也不是很像他们爹嘛。”

荣昭轻咳了声,薛霁不动声『色』在他脚上踩了下,两人不远不近的站在小床边,随时防备着这个喜怒无常的异族公主会对两个孩子做些什么。

娜依背着手又转了圈,对荣昭道,“你让开点。”

荣昭往边上挪了半步,娜依挤过来,咬着唇仔细看他们的小脸蛋,嘴里嘟囔道,“仔细看好像也有点像。”

荣昭再次咳嗽了声,薛霁还没来得及踩他,娜依气哼哼地回头瞪他,“干嘛?我说的不对?”

好妹连忙道,“不是,他病了,所以嗓子不大好,娜依姑娘说的很对,曦儿和曜儿跟顾公子长的像极了。”

“是吧,我就说,他的儿子怎么会不像他呢。”娜依得意地冲荣昭飞了个白眼,“都病了还在这站着干什么,万一把曦儿和曜儿弄病了怎么办?出去!”

“你这……”荣昭气的嘴唇都白了,薛霁过来架着他,对娜依道,“还是公主想的周到,我这就把他送到大巫师那好好治治。”

“哼,”娜依继续扬着下巴,道,“去吧。”

荣昭不服气地被薛霁拽出来,两人在门外看着娜依和好妹对着小床上的荣曦和荣曜有说有笑,气愤地道,“那女人怎么说话的,曦儿和曜儿怎么会像顾珩,他们明明跟我大侄子长的一模一样!”

薛霁心不在焉地道,“一个小姑娘,她喜欢怎么说就让她说去,这种小事计较什么。”

“这怎么能是小事!”荣昭差点吼出来,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咆哮道,“他们将来可是要继承皇位的,要是身世上有这种流言传出去,你知道那是多大的麻烦!”

薛霁抱着双臂看着他,“那也比不上我们现在面临的麻烦大,皇叔,我们现在正寄人篱下,之所以还没被外面那些蛮人撕碎了,全都靠着里面那个小姑娘的庇护,至于身世之类的,还是等我们从这里脱身之后再说吧。”

“你根本就不懂,”荣昭嘀咕着,勉强同意了他的意见,见薛霁脸上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从出来你就这个样子,我就不明白了,你和阿睿还有顾珩在搞什么,我们在军器厂待着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受那个小丫头的气?”

“看她对曦儿曜儿那个阴阳怪气的样子,万一她没安好心怎么办?”

荣昭喋喋不休地质问道,薛霁抱着双臂很久没说话,被他烦的不行,眼看周围那些听不懂汉话的蛮人都被他吸引了注意,薛霁实在忍不住,拽着荣昭来到片空地上,低声道,“你真的想知道?”

荣昭愣了愣,“你们有事瞒着我?”

薛霁脸上的血『色』仿佛都被心里那个秘密压的凝固住了,他面『色』苍白地看着荣昭,道,“他们没有子弹了。”

“什么?!”荣昭大惊失『色』,他在墨玉呆了这么久,自然明白子弹对现在的韩睿和顾珩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有子弹,没有火力压制,他们在那些虎视眈眈的蛮兵面前,简直就是一盘肥美的鲜肉。

“什么时候的事?”荣昭颤抖着双唇问道,“我怎么不知道?”

薛霁眼神黯淡地道,“子弹本来就不充足,打涂云部的时候用了一大半,那时候顾珩就在担心这个,他跟阿睿说万一涂云部不死心,再拉一拨过来我们就危险了。”

“可是没想到,涂云部拉来的不是一拨,他们居然把土司联军拉来了。”

荣昭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难怪顾珩坚持把荣曦和荣曜送出来,“那他们……”荣昭嗓子发干地道,“能支持多久?”

薛霁摇了摇头,“那要看土司们怎么打了。”

“要是他们怕死谁都不想吃亏,可能还能撑的久一点。”

“要是他们铁了心想攻进去,只怕,那边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想到韩睿还在那拼命,想到墨玉的百姓撤走前留在军器厂的那些老弱幼儿,还有顾珩和他那一大帮子老的小的道士,最重要的,是军器厂那个足以颠覆天下的巨大秘密,荣昭不禁烦躁起来,“我那皇侄怎么还不回来!”

……

元康四年三月十九这天,下了一夜的雨,许多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睡不着的洛京百姓,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听到窗子外面时常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

这声音时远时近,有时很密集,有时又很分散,听起来很像是过年的时候放的炮仗声,可是炮仗声又没这么闷。

伴随着这声音隐约传来的惨叫声,使得心怀好奇的洛京百姓们按下了出去看看的想法,这些日子京里已经够『乱』的了,菜市口天天都砍人,砍的人心都寒了。这会儿三更半夜的,这惨叫声听着就更瘆人了,谁知道是不是那些惨死的冤魂心有不甘回来报仇的呢。

听说严大人头七那天,就有好些蒙着面的好汉闯了赵相爷家的宅子,两边乒乒乓乓打了半夜,第二天西城门运出去好些尸首。

已经被吓破了胆的洛京百姓们提心吊胆一夜后,早起出门倒马桶的时候,忽然发现街上好像少了些什么东西。

那些扛着枪挎着刀,耀武扬威的西北军今天居然没上街来抓人,更让他们吃惊的是,太极宫钟楼上的那座大钟,响了。

代表着开城门的十二响钟声后,不敢置信的百姓们纷纷试探地涌上街头,没有受到阻拦后人流化成汹涌的『潮』水向着城门处涌去,在靠近城门的地方被两列盔甲鲜明的禁军挡住了去路。

这些穿着熟悉军服的禁军告诉他们,“这里一会要铺黄土净街,你们走远点。”

铺黄土!净街!见多识广的京城百姓们听到这个信号后忍不住热泪盈眶,黄土垫道净水泼街,那是皇上御驾才有的排场,有人颤巍巍向那禁军问道,“是不是……咱们的,皇上爷回来了?”

那禁军挺直了身子,严肃的面容下忍不住『露』出个微笑,对他道,“是,是咱们的皇上爷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162章 展示 下了一夜的春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住了,随着太阳升起,原本稀薄的云层逐渐淡去,湛蓝『色』的天空『露』了出来。

浅金『色』阳光下,训练有素的差役在残缺不全的礼部官员们督导下,将一条长街用筛匀的黄土垫了起来,昨夜春雨的滋润使他们省去了泼净水这道程序,将黄土压实后,一条光洁灿然的金『色』大路笔直地出现在通往太极宫的长街上。

随着一声悠长的号角,两旁围观的百姓纷纷跪了下来,古雅雄浑的天子礼乐在城门处奏响,当先进城的是披挂的五彩辉煌的六头驯象,高大的驯象嘶鸣,后面跟着左右分开而行的四头虎豹,精心驯养的虎豹威风凛凛,昂首顾盼。

身姿笔直面容英俊的执旗武士高举着日月青龙的旗帜走在虎豹后面,在四名手执弓弩的甲士护卫下,三百余人的队伍肃然通过,遮天蔽日的六十四旗后,天子玉辂缓缓行来,辂车周围环绕着各『色』华盖,曲盖,紫红方伞,雉朱团扇,各种幡、幢林立,辂车两侧手执吾杖仪刀,镫杖金瓜的甲士打扮的金光闪闪,后面是骑着高头大马的仪仗护卫。

一千八百余人的天子卤簿从进城那一刻直到进入太极宫,足足用了一个时辰,荣瑾端坐在辂车里,受伤的那边肩膀稍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疼痛,只是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他内心煎熬的万分之一,太极宫前前来接驾的文武百官队列里,那些空缺了的位置像是一把把尖刀刺在荣瑾的心上。

是他的轻率鲁莽让他失去了这些最具勇气和忠诚的臣子,他必须对百官和他的百姓们有个交代,但是在此之前,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坐在九龙盘踞的帝座上,荣瑾神『色』肃穆地道,“此次赵安之『乱』,过错多半在朕身上,是朕轻离中枢导致中宫空虚,给了那两个『奸』贼可乘之机,朕已经知错,连累各位臣工担惊受苦,朕十分过意不去,更有被『奸』人所害以身殉国的众位大人,朕来日必亲自前往陵前祭奠。”

“朕知道诸位心里一定有许多疑问,这也正是朕想要告诉诸位的,”荣瑾说着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对沈镜心点了点头,道,“朕先给诸位臣工看一样东西,看完之后大家或许就能明白,为什么朕要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远赴南疆。”

太极殿外跟随荣瑾从墨玉回来的禁军已经列队站好,巨大的广场上立了一排排靶子,这些距离超过寻常弓箭『射』程数倍的靶子引起了丁仪的注意,他发现其中最远的一排靶居然离着那些禁军有足足三百丈,几乎是整个太极宫广场一半的长度,而军中『射』手能够『射』出最远的距离不过五六十丈,皇上叫人摆上这些靶子是什么用意?难道竟有人能将弓箭『射』出这么远?

丁仪在心里暗暗摇头,就算有这样的绝世『射』手能将箭『射』出三百丈,但这样的人必定极为稀少,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至少以丁仪混迹兵部三十年的资历,他从没见过有人能将弓箭『射』出这么远。

而不能成建制的个别天才,在真正的实战中能够发挥的作用实在非常有限,除非——丁仪不动声『色』地向四周扫了一圈,除非皇上要给他们看的是床弩。

以机关之力发『射』弩箭的床弩倒是能『射』三百丈,但是床弩笨重制造不易,维护起来也颇多麻烦,上弦时更是需要时间,虽然『射』程够远威力巨大,但也只是在守城时能派上用场,寻常战场上床弩的实用『性』并不高。

就在丁阁老对皇上的这番安排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那队站成一排的禁军已经准备好了。

丁仪三人刚从牢里放出来,对昨夜城里的那场激战并不了解,有些趴着门缝偷看过西北军是怎么被切瓜砍菜似的放倒的大人则纷纷激动起来。

皇上深夜奇袭捉拿赵敬全灭西北军,这是多么大的一件事,可是居然办的不声不响轻而易举,那些彪悍的西北军就像根本没反抗似的被歼灭了,简直是如有神助。

听了一夜枪声的大人们这才意识到,皇上或许真的是有神助,那些奇怪的炮仗声恐怕就是皇上能够这么迅速地平定叛『乱』的倚仗,而现在,皇上要把这秘密武器公开出来了。

在沈镜心不同口令的命令下,三十名手执恩菲尔德步枪的禁军给大秦的文武官员们表演了点『射』,远『射』和速『射』三个项目,分别展示了恩菲尔德在『射』击精准,『射』程和『射』速上的彪悍数据。

其中距离将近三百丈的『射』程和一分钟三十发子弹的『射』速令以丁仪为首的众武官系大臣目瞪口呆,就连对实战没有任何概念的霍大人都看出来了,皇上这次南下为大秦带回了十分了不得的东西。

不说别的,就看老丁仪快要凸出来的眼珠子和胡子上滴滴答答的口水就知道了,他都恨不得上去跪『舔』那东西了,可见这玩意有多了不得。

展示完毕后,沈镜心将那三十名禁军带了下去,荣瑾刚要说话,就见丁仪迈着两条老寒腿飞也似的往广场上的靶子那奔了过去,在满朝文武的面前先是检查了弹孔,然后又捡了几枚弹壳,从一百丈的靶子直到三百丈的靶子全都『摸』了一遍,最后回来举着那把弹壳跪在荣瑾面前,痛哭流涕道,“陛下,天佑大秦,天佑大秦啊!”

被这新式武器震撼的大臣们纷纷跪倒,偌大的太极宫广场上山呼万岁的声音响彻云天,荣瑾上前扶起丁仪,转身几步站在太极殿前的台阶上,道,“这就是朕为什么去南疆的原因,也是朕能够这么快突围回来,平定叛『乱』的倚仗,朕自知南疆之行去的的确草率了些,但如此利器如不掌握在自己的手中,朕恐怕将夜夜无法安睡。”

荣瑾这话获得了大臣们的纷纷点头,这样的东西要是落在敌人的手里,别说皇上了,就是他们也将睡不安枕。

“所以朕去了,在墨玉看到军器厂的第一批样品后,朕十分欣慰,”荣瑾站在殿前台阶上,嘴里说着十分欣慰,可下面的大臣们却没有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半点欣慰的意思,荣瑾继续道,“就在朕心里高兴,打算把军器厂挪回来的时候,南疆的土司叛『乱』了。”

章节目录 第163章 霍大人的内心戏 意识到土司叛『乱』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大臣们的脸『色』骤然变了,想起这件事之奇诡糟心,荣瑾肚子里也是一阵堵得慌,他沉声道,“朕现在不想追究他们为什么会叛,也没有功夫追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想必各位臣工也已经明白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派兵前往南疆平叛,解墨玉之围,众位爱卿,有谁愿意为朕分忧。”

正在心『潮』澎湃,全身打足了鸡血的丁阁老霍然出列,昂声道,“老臣愿往!”

生怕有人跟他抢似的,丁阁老包揽下前往南疆的差事后,拍着胸脯对荣瑾保证道,“陛下放心,老臣此去一定将那些跳梁小丑尽数剿灭,把军器厂原封不动的搬回来,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丝,皇上尽管拿老臣问罪便是。”

自登基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大臣们对自己的话如此积极响应,荣瑾糟糕的心情略好了些,但他还不能叫丁仪就这么走了,关于墨玉他还有话藏着没说呢。

大朝会散了后,荣瑾将三位阁臣宣进了暂时安置的承恩殿,对他们说了孩子的事。

听到皇上居然不声不响的生了两个儿子,除了还在鸡血上头的丁阁老,慕容大人和霍大人全都惊呆了,皇上把制造步枪和怀着孕的霍臻全都放到墨玉那种地方,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种火『药』桶似的地方压根就是赵敬用来坑霍家的,他当时的处境有那么难吗?难道京里就没有一个能叫皇上放心的地方来做这件事?

两人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去年霍臻南下的时候,京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形,啊,是了,当时皇上被『逼』的是挺……难的,那会儿他们仨也都不容易,连霍臻都被『逼』着娶了个媳『妇』——可是再难这么大的事儿他怎么也不找人商量商量呢,随随便便的把人往南疆一送,你有本事送,有本事别不放心啊,别去看啊,别去偷偷看了还被土司围啊,真是的!

两位大人心里疯狂地吐槽,他们早该知道皇上去南疆肯定不是单纯想女人了,可谁知道他肚子里居然这么能装事儿,瞒着这么大的消息不告诉他们呢。

最可恨的就是李知恩,这个该死的狗腿子肯定什么都知道,却在皇上跑去南疆后忽悠他们说皇上是因为霍臻碰到山崩不放心,见京里没事了去看看。

看看,看个屁,连霍大人这么有修养的文明人都忍不住骂娘了,枪的事儿你不说还勉强能理解,年轻人嘛,被老臣压制的太狠了嘛,想偷偷的弄点大玩意出来一鸣惊人嘛,可以,这种想法太正常了。

今天太极殿前那一通鸣放,可不就挺惊人的,老丁仪现在还晕乎着呢,

可霍臻生孩子这种事你瞒什么?霍大人就想不通了,那可是我家的闺女,偷偷『摸』『摸』的嫁给你已经够不体面了,现在生了儿子还藏着掖着,难道将来那两个孩子也跟着不见光?还是安在皇后名下说是皇后生的?

霍大人狠狠瞪了荣瑾一眼,要是皇上敢这么干,他第一个就不答应!

但是事到如今,他生气归生气,平叛的事却的确要好好筹划筹划了,军器厂固然重要,两个小皇子也同样重要。

说起来,皇上这次蠢是蠢了点,但有些表现倒颇叫人眼前一亮,枪的事儿就不说了,单说这份当机立断丝毫不拖泥带水的决断,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若不是皇上在这么短的时间从墨玉赶回京城平息了政变,再叫赵敬和奉安侯那两个『乱』臣贼子祸祸下去,事情可能真的就无法收拾了。

霍大人想到这,抬眼看见对面慕容大人眼中也流『露』出一丝欣慰,心里暗暗点了点头,看来并不是他一个人这样以为,他们的陛下并不是被外面误会的那样荒唐无能的君主,而是一位心怀大志能干敢干的皇帝,更令人高兴的是,陛下终于有儿子了……

……

土司大人又要征兵去打墨玉的消息一传出来,刚被放回寨子因为给顾珩干活而被抓去当挡箭牌的寨民们就不约而同地逃跑了。

上次土司们打墨玉就把他们抓了去,推在阵前想用他们来挡大秦天军的弓箭,结果人家根本不用弓箭,土司们的诡计没派上用场,又嫌养着他们费粮食,就把他们给放了回来。

这次土司们又要打墨玉,吃了一回亏的寨民们立刻打包钻进了深山,谁的命不是命呢,哪怕他们都是土司大人的奴隶,生下来命就不是自己的,可要是土司大人们真的不把他们当人了,他们也不是傻的连跑都不会的。

跑进山里可能会饿死,但是不跑一定会被打死。

和一阵风分手后的乌云刚逃回家跟妹子团聚了没几天,就又碰上了这种倒霉事,为了怕土司大人真的来抓人,乌云只好带着妹子也钻进了山里。

一边逃跑乌云就在恨这些汉人,要不是他们好端端的跑到寨子里来问有没有土匪,他怎么会被抓走,又怎么会被弄去给他们挖矿,现在好了,凡是给汉人做过工的,土司大人也容不下了,那些汉人偏偏还保护不了他们,这些可怜人只好背井离乡的自求生路。

最可气的是寨子里的人还被那些汉人『迷』晕了头,一点都不恨他们,连乌云自己的妹子都说那些汉人是好人,把乌云给气的,不就是给了你两块碎银子吗,个傻丫头,光记住他们给你银子吃饭,怎么就不记得他们把你哥哥给抓走啦。

乌云一路背着妹子嘀嘀咕咕的跟她说千万别信那些汉人,他们都不是好东西。

两人在山里东躲西藏,每天靠乌云挖一些茯苓竹笋之类的东西充饥,渐渐穿过了涂云部的群山,来到一片陌生的山地。

按照乌云的推算,这里应该离墨玉不远,最多不超过五十里,但是很奇怪的,这片地方居然没有一点土司联军经过的痕迹,他猜想联军可能是被北面的高山隔开了,相比之下这边往墨玉去的路的确非常难走,有一段完全就是悬崖峭壁。

乌云背着妹子打算在这里躲一阵子,阿大曾经跟他说过,汉人有句话叫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觉得这里恐怕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了。

章节目录 第164章 为了新家园 灵巧地翻上悬崖,乌云弯下腰把妹子拉了上来,两人在山顶上站定,当山脉尽头的那一大片平地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乌灵捂着嘴差点叫出来,乌云也同样呆住了,他们居然在离着战场一线之隔的地方,找到了一个仙境。

那是一片点缀在绿树丛中的美丽房屋,每一栋高大的房子上都镶嵌着水晶般的窗子,整齐的屋檐上雕刻着各种图案,修剪过的草地上有孩子在嬉戏。

乌灵认出来那些孩子穿的是苗人的衣裳,她担心地看了眼哥哥,嗫嚅道,“我们是不是闯到哪位土司大人的家里来了,哥哥,我怕。”

乌云吞了口口水,他也觉得这个地方实在太不寻常了,这些房子的确很美丽,但是有哪位土司大人会把房子造成这个样子?

他们不是都喜欢盖高高的有无数房间的宫殿,自己住在奢侈华美的宫殿里,然后让周围的奴隶住在草棚里,好用这样的方式来区别土司贵族和奴隶的不同吗。

但是这里不一样,乌云看不出哪一栋房子格外华丽,他们全都一样,这不是土司大人的风格。

他想,他们应该下去看看。

当乌云兄妹从高高的山上下来时,正在自己的哨位上警戒的云豹发现了他们,他立刻晃动起山坡上那棵用来传递消息的小树,然后像只小豹子似的窜下了山。

自从离开墨玉后,曹大人带着他治下的百姓们四处流离漂泊,可是吃尽了苦头,为了躲开土司们的地盘,他们去的都是一些荒无人烟的穷山恶水,每天为了找到点吃的填饱肚子,真是什么办法都用尽了。

流浪了一些日子后,有一天曹大人带着孩子们在泥塘里『摸』泥鳅的时候,忍不住叹息了句,“不知道咱们的新城盖好了没有,可千万别叫那些蛮兵给糟蹋了,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活着进去住一天。”

云豹听到曹大人的话默默记在了心里,『摸』完泥鳅回去找父亲吃饭的时候,小云豹把曹大人叹着气说的这句话给父亲学了一遍,问父亲他们的新房子藏的好不好?会不会被土司们发现,万一被拆了可怎么办。

曲云一听使劲拍了自己的脑袋一巴掌,他真是糊涂了,新城那边还有两千多年轻力壮的伙计们呢,怎么把他们给忘了,当时为了快点把房子修起来,那边的工地上日夜赶工,存的粮食什么的可是十分富余的。

要是能跟新城的建筑和修路队会合,凭着这三千多青壮还有剩下的粮食,他们这一万多老弱『妇』孺活下去的希望就大多了。

想到这点后曲云立刻去见了曹县令,两人一拍即合,曲云当天夜里就带着小豹子出发去新城看那边的人都还在不在。

当初整个做规划的时候,因为墨玉周围的环境多山多水,加上后期通电修路之类的考虑,新城和老城之间虽然只有四十里的距离,但是除了那条只在设计图上存在,实际上还没修的路之外,老城和新城之间其实是没有路的,所有需要的砖石树木之类都是就地取材,连镶窗子的玻璃都是就地挖窑烧的,顾珩还美其名曰锻炼锻炼他们。

除了顾家的商队一次『性』往新城工地运送了大量的粮食和物资,后来这边的工程基本就是在自生自灭,反正该学的该教的他们都会了,又是给自己盖房子,顾珩放心得很,没人会把自己的房子盖成豆腐渣。

所以尽管四十里外的墨玉已经打了一场血肉横飞的硬仗,还在忙着修房子的新城这边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不是前阵子还来选走了不少人吗,能出什么事儿?

负责新城工程的青罕是个大大咧咧的汉子,一心催促着手下的伙计们快点干活,早点把房子漂漂亮亮的盖起来,把家人都接过来,他们得多高兴!

这可是跟那位汉人的大人住的一模一样的房子,一样光滑的水泥地,一样雪白的石灰墙壁,一样明亮的大窗子,每个房子都预留了电线接口,将来全部完工后从漫川江把电一接,他们也能用上电灯了,哎呀,真是美极了!

青罕正在嫌弃瓷窑的马桶烧的不够圆润,不如人家玻璃窑的玻璃光滑平整的时候,曲云父子终于找到了他们。

“什么?!墨玉被土司们围了?”

“什么?!顾公子从军器厂出来,跟大家呆在一块?”

“什么?!你们是从南山崖上的索道逃出来的?”

“什么什么?!我家爹娘老子还全都跟着曹县令在啃树皮?!!”

青罕被曲云说的一惊一乍的差点没晕过去,这还了得,怎么才几天的功夫天都变了,赶紧,晚饭不要做了,省下点粮食留着给老人和孩子们吃!

经过长达十天的漫长迁移,流落在荒山毒瘴深处的墨玉百姓总算被一批批找了回来,回到了他们已经有了雏形的家园。

按照顾珩最初的设计,墨玉新城并没有将这片地上的树木全部砍倒推平,而是预先留下了道旁,景观,园林等各处的绿地,虽然这样在建筑的过程中有些不方便,但是可以省下完工后重新绿化植树的麻烦。

这也让他们在目前危险的环境中变的不那么显眼,起码青罕是这么想的,他们的房子造的都不高,只有两层,周围留下的又都是多年的老树,那些伞盖般的树冠张开,足够把他们藏起来的了。

至少比光秃秃的只有一片房子强,遭到众人鄙视的青罕『摸』着鼻子说道,只是他没有想到,吃够了流离失所苦头的墨玉百姓们,面对自己崭新的家园迸发出了如此惊人的热情。

他们修剪花木,他们整理草坪,他们在水泥路没有修到的地方铺了美丽的石子路,他们把家里的玻璃擦的一丝灰尘都看不见,他们竭尽全力的装饰着自己漂亮的不可思议的新家,几天下来原本灰蒙蒙的工地赫然换了个样子。

青罕苦笑着和站在山腰上的曹县令道,“这下真的藏不住了。”

曹县令心满意足地抄着手道,“干什么要藏住呢,这么好的地方,该叫所有人都看看才是。”

曹大人不知道的是,因为这美丽的新家园,他治下的百姓们下了多大的决心,准备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章节目录 第165章 打土司,不分田地 “杀,杀死土司?”乌云下意识搂紧了妹妹,舌头打结地重复了一遍青罕的话。

青罕使劲点了点头,“对,杀死土司,不然我们永远也别想过上好日子。”

“杀,杀死哪个土司?”乌云结结巴巴地,很想背着乌灵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哪怕这里再美,看起来再像仙境,他也呆不下去了。

在乌云的心目中,他们祖祖辈辈都受土司管辖,上下尊卑的森严等级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他所能做出的最勇敢的举动,也不过是土司大人要来抓他去送死的时候带着家人逃跑而已。

就连这样都是冒着被抓回去可能会受到想象不到的残酷惩罚的危险。

现在要他造反,要他去杀死在他心目中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土司大人。

他心里实在过不去这个坎,大大咧咧的青罕丝毫没有看出乌云已经被他吓成了什么样子,蒲扇大的大手一挥,嗓音有力地告诉青罕,“当然是杀死所有土司,还有他们的小崽子们,要不然等他们长起来,不是还要继续骑在咱们头上想怎欺负就怎么欺负,看你的妹子这么漂亮,难道你想将来等她出嫁的时候,让你们那个肥的像猪一样的土司先糟蹋了她?”

青罕前面那句话还只是震惊了乌云脆弱的神经,颠覆了他从出生到现在二十年的人生观,而后面这句却奇准无比地击中了他的死『穴』。

乌灵,他唯一的妹子,唯一的亲人,他豁出去去跟人抢,跟人拼命也要弄来食物养活的心头肉,他怎么舍得眼睁睁看她被人糟蹋?

如果真的像青罕所说,将来乌灵出嫁的时候土司大人要求她的初夜,他该怎么办?再次带着妹子逃进深山吗?那她的丈夫呢?她丈夫的家人呢?全都一起逃走吗?连他们将来的孩子,也要一起在见不得光的深山里躲躲藏藏一辈子吗?

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像是种子一样在乌云的心里落地生根,在恐惧和活下去的欲望的浇灌下,乌云小心翼翼地看着青罕,“我们真的能杀死土司吗?他们有那么多人,他们有厉害的武器,还有为他们祝祷祈福的巫师,我们能用什么杀死他们?”

又说动一个!青罕在心里狠狠地表扬了自己一番,对曲云道,“带这个小子去瞧瞧,我们能把那些愚蠢的土司打成什么狗样!”

乌云背着妹妹,满脑子懵懵懂懂地被曲云带到了新城东面的巨大场地上,这是一块被整理出来的圆形广场,可以容纳数千人的空地上坐满了正在忙碌的男女老少。

他们有的在削竹箭,有的在往扎枪上固定精钢的枪尖,还有的在从见血封喉树的汁『液』里提取毒『药』,场地周围那些冒着浓烟的窑炉里在源源不断地炼制钢铁,玻璃窑和瓷窑早已经停了下来,石灰窑烧出来的石灰被分成小包当做制敌的法宝使用。

这些铁了心要跟土司们干一场的百姓使出了浑身解数,用他们能找到的所有东西制造武器,并且准备着拿起这些武器去战斗。

乌云被眼前壮观的景象震慑了,他犹豫地问道,“你们住在汉人的城里,已经不是土司的奴隶,你们的女儿和妻子也不会被抓走糟蹋,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乌云指了指那些正在埋头苦干的老人和孩子,“你们只有很少的年轻人,你们很弱。”

曲云沉默了会,看向被群山挡住的墨玉老城的方向,说道,“墨玉已经第二次被围三天了,如果土司们把那里打了下来,我们的下场将连奴隶都不如,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我们找出来全部杀死。”

“我们是很弱,但是我们不愿意等死,看见那些美丽的房子了吗,那都是我们亲手造出来的,我们明明能过上那么好的日子,为什么要甘心为那些什么都不会干的土司当奴隶,住在猪圈一样的草棚里,替他们干一辈子活,还要献上自己的妻子和儿女。”

“我们不愿意,我们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所以我们宁愿战死,也要为孩子们争取那一点点,可以美好地活着的希望。”

曲云拍了拍乌云的肩膀,“土司没什么可怕的,他们也是人,像你这样的小伙子,一枪可以扎死他们两个,只要你不把他们当土司看,就像他们不把我们当人看一样,打猎你会不会?把他们看成猎物,你就再也不会犹豫了。”

乌云低着头,边上乌灵怯生生地拉了拉哥哥的手,明亮的大眼睛看着他,说道,“哥哥,我想住那样的房子。”

乌云狠命咬着嘴唇,昂起头来对曲云道,“给我一栋房子,让我和妹妹住一晚上,我留下来跟你们一起干!”

“好!”曲云豪爽地答应道,“房子算什么,我们有的是力气,只要打败了土司,所有人都能住上那样的房子,我们不但有好房子住,还可以把我们造出来的东西卖到山外面去,顾公子说了,到那个时候再也不会有人吃不饱饭,人人都能靠自己过上好日子。”

乌云秀气的双唇抿了起来,“我和妹妹住一晚,明天我就进山去找别的人,等我把人带回来,你也要像刚才说服我一样说服他们,既然要干,就干一票大的!”

……

曲云带着那两兄妹离开了,打扮的像个普通土人中年人的曹县令对在他边上磨箭头的云豹竖了个大拇指,夸奖道,“你阿爹的口才越来越好了。”

云豹骄傲地挺起小胸脯,“当然了,阿爹是最厉害的!”

曹大人呵呵笑了笑,盘腿坐在地上,和云豹一起磨着箭头,虽说他们也是为了自己吧,但看着青罕和曲云那么卖力地忽悠人一起斗土司,曹大人总有种不大好意思的感觉,好像自己教坏了老实孩子似的……

不过说起来,无稽道长说的那个打土豪分田地什么的,还真是效果惊人啊,他这还没跟青罕他们说分田地呢,只是打土司就已经这么激动了,要是分田地的话……曹大人想到这立刻打住了,要是真打倒了土司,那南疆就要真正归入大秦治下了,随随便便把皇上的田地分了,他可没这个胆子。

还是只打土司,不分田地了吧……

章节目录 第166章 有点甜 丁仪为主将,李绅做先锋,皇上回京的第二天,厉刚就拉着福来关的十万勤王大军来到了洛京城外,接着会同丁仪李绅马不停蹄地奔赴了南疆。

而被拒在福来关外的西北军,则被李霖拿着圣旨又带回了云中。

奉安侯叛『乱』属于临时起意,烂事干了一大堆了才想起调他们进京,这十几万西北军直到福来关下,还都晕头晕脑不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等李霖把圣旨给他们一宣读,领兵南下的云中都司苏自建心里直呼万幸,万幸他们被堵在这了,要是厉刚来的再晚一点叫他们入了关,现在指不定都成反贼了。

差点稀里糊涂当了反贼的西北军去了云中,丁仪也带着十万平叛大军去了南疆,京城的百姓们在城外物资源源不断地运进来,物价平稳后,再次过上了幸福太平的生活。

但荣瑾的烂摊子到此才收拾了一半,不管南下的丁仪还是北去的李霖,几十万大军开拔,每走一步都是用钱粮堆出来的,这些无端多出来的花费自然全都要着落在他的头上。

荣瑾日夜拽着慕容钊和霍元璋给他想办法找钱找粮,把两位大人愁的,霍大人颌下的胡须都揪断了好几十根,慕容大人年纪轻轻才不到四十的年纪,竟被皇上『逼』出了白头发。

不是他们不想找,问题是也得找得出来啊,朝廷每年的税银就那么些,刨去各种开支剩下来的能有几个,就这点还在填先帝留下的窟窿呢。

先帝爷爱民如子耳根子软,那些『摸』着了他脾气的地方官员每逢年底就来哭穷,该交的赋税三减两减的,能收上来一半就不错了,加上西北又打了几年仗,国库可不就花的见底了,不但见底了,还倒欠着外边挺多帐。

荣瑾做皇帝的这几年倒是没花什么钱,但他孝顺,光是给先帝爷办丧事就用掉了不少,加上帮先帝还账的,用薛大人还在的时候的话说,如今大秦的国库里空的连只耗子都养不住。

现在薛光不在了,张延陵还病着,户部连个能拿主意的都没有,叫他们两个赶鸭子上架的去哪给皇上弄银子?

银子不好弄,粮食就不用说了,正是春播到处下种的时候,吃用了一冬的秋粮如今还能留在手里的,全都是最饱满结实,从一收上来就挑出来留作种子的,种粮谁敢动,那可是比皇上的老婆还不能叫人『乱』动的东西。

怎么办呢?两位大人对着头发愁,民间富户商贾手里肯定是有粮的,但他们就算是为皇上找粮也不能硬抢人家的,要么买,要么……借,可户部的账本子上先帝借的还没还完呢,怎么好意思再开这个口。

就在两位大人被银子『逼』的都快跳墙了的时候,顾霖兴冲冲地进京了。

顾校长自从当年勾搭先帝失败,转而专心办学,学校规模差不多了后,又开始琢磨新大陆,一度想把他的学校开到新大陆去。

经过二十年的计划筹备,四年前顾校长终于从琅嬛岛出发,带领船队开始了他的寻找新大陆之旅,因为各方面准备做的充分,这趟出海顾校长不但成功地找到了梦寐以求的新大陆,更为大秦带回了数十种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新作物。

以为儿子勾搭皇帝成功,这次献种子一定不会像上次那么苦『逼』的顾霖高高兴兴的来到了京城,结果却怎么都找不到据说已经被皇帝纳为心腹的宝贝儿子,这可怎么办,顾霖带着他的玉米土豆西红柿种子在太极宫外打转,和摆摊的百姓们攀谈的时候,被穆棱听到了他的身份。

于是这桩天大的功劳就被霍臻捡到了。

江南首富自投罗网,狡猾的慕容大人和霍大人怎么会不牢牢抓住这个机会,觉得这件事好像有些不厚道的荣瑾不好意思出面,便和霍臻做起了听墙角的,眼睁睁看着两位内阁大臣欺压百姓。

明明顾霖是来给朝廷献宝的,结果慕容大人和霍大人硬是以他献的种子谁都没见过,万一种下去什么都长不出来怎么办为由,『逼』着顾校长抵押了大笔的银子,这才扭扭捏捏的答应,今春皇上名下的所有田地,都种他带来的这些奇怪作物。

一心为了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而努力奋斗的伟大穿越者顾霖,自然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慕容钊和霍元璋的无理要求,银子算什么,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想赚钱简直不要太简单,只要能把那些作物顺利推广下去,他的心愿也就完成一半了,像他这种真正的土豪,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所以双方愉快地达成了共识。

躲在偏殿听墙角的荣瑾见慕容钊两人硬是叫顾霖写了张欠条后,一直努力绷着的脸终于忍不住红了,他不好意思的看了看霍臻,霍臻早在他们开始谈判的时候就已经不忍心看下去,站到窗前看天去了。

快到清明了,今天又是个阴天,带着水气的风吹过御花园,带来了庭院中草木的清香,和几片粉白的花瓣。

霍臻站在窗前,纤细的腰身束在黑『色』袍子里,背影挺拔优美,荣瑾被自己的两位内阁大臣臊的搓了搓脸,拿了根黄澄澄的玉米来跟霍臻研究,这到底是个什么粮食?

霍臻也没见过玉米,事实上她根本就没见过任何粮食长在地里的样子,两人对着这个奇怪的东西看了半天,荣瑾还拿着凑在鼻子上闻了闻,闻过之后使劲掰了几个玉米粒下来,颇有些想尝尝味道的意思。

把边上一直看着的王保吓的够呛,别说这种谁都没见过的东西,就是平常吃烂了的吃食也得先过御膳房试膳太监的嘴,才能送到皇上这儿。

谁知道这个玉米到底能不能吃,有没有毒,王保琢磨着要是皇上真打算尝尝,他就是豁出命去也得拦下来。

霍臻也觉得让他尝不妥,于是把他托在手心里正看的那个玉米粒拿过来填进了嘴里,荣瑾瞪大眼睛看她把那东西给吃了,顿时紧张的要命,怒道,“怎么这么大人了『乱』吃东西,快吐出来!”

霍臻闭着嘴细细嚼了嚼,对他道,“有点甜。”

章节目录 第167章 上刺刀 用那种蛮不讲理的借口坑了顾霖大笔银子后,慕容大人和霍大人也都有些不大好意思,两人对顾霖道,“要不我们家里的田庄也种点你那东西试试?”

对这种谁都不知道种下去会长出什么的新作物,两位大人能主动要求在自家田庄里试种也是冒着风险的,他们身后可都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呢,万一田庄没了产出,只靠那点俸禄怕是连年节打点人情往来都不够,何况这种家事都是掌握在夫人手里的,贸然挑战夫人的权威,这风险可比绝收都大。

至于用皇上的园子来试种,那就是天经地义的了,我们这么绞尽脑汁的坑人是为了谁,还不是陛下您的天下,冒这点风险吃这点亏,那是您应该的!

两位大人大义凛然地提出和皇上一块承担风险,已经是他们做人讲究人格高尚的体现了,不在工作范围之内。

顾校长大气地摆了摆手,“不用,没带那么多种子,对了,你们两位见过我家那犬子吗?”

顾霖一问起顾珩,还在偏殿用眼神怒斥霍臻的荣瑾立刻坐不住了,顾珩趁着他老子出门卷了全副身家来投奔他,结果被他给扔在了南疆,这事儿怎么看都是他这个做皇帝的不仗义,现在人家老子来找儿子了,荣瑾还真有点打怵,不知道怎么跟顾霖说。

他不会说,但他的臣子会说啊,一墙之隔的主殿里慕容钊和霍元璋轮番上阵,把顾珩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的皇上看他比眼珠子都珍重,就差斩鸡头喝血酒结拜为兄弟了,真可谓天花『乱』坠舌灿莲花,听的荣瑾都疑『惑』了,他对顾珩真的那么好吗?

荣瑾自己在那嘀咕,边上霍臻跟王保对着盘子削了皮切成片的生土豆看,两人看了半天,一人拿了一片,霍臻尝了尝,道,“没什么味。”

王保点了点头,“是没什么味。”

荣瑾一回头见她又『乱』吃东西,气的狠狠用手指了指她,这时隔壁顾霖已经被慕容钊忽悠着去做手榴弹救他儿子了……

……

远在千里之外的顾珩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对无稽子道,“我觉得我爹好像回来了。”

无稽子苦笑道,“除非校长现在从天上掉下来,给咱们捎上几万发子弹,不然他来了也没用啊。”

在经过最初几天的震慑后,土司们终于发现对方并不是不可战胜的,他们用的那个武器就像是弓箭一样,如果没有了箭弓就是个摆设,虽然土司们不知道他们管那玩意叫什么,但是很明显,他们在省着用。

对方这样的举动让土司们看到了希望,战斗开始的前两天,敌人强大的火力压制让所有人感到了恐惧,他们开始怀疑涂云部把他们召集起来的动机,甚至为此发生了几次内部冲突。

直到第四天上,对方的火力网开始变的不是那么密集,并有意地限制他们冲锋的人数,那些从火网中冲过去的蛮兵虽然死在了对方的刀下,但他们也不是全无损失。

敌人的伤亡令土司们欣喜若狂,彼此双方都知道,只要战争转向肉搏,那么军器厂这方将没有任何取胜的可能。

发现了敌人的弱点后,土司们开始了疯狂的不间断的进攻,进攻,还是进攻。

像是顾霖丝毫不吝惜钱财一样,土司们挥洒起人命来,也同样不心疼。

弹『药』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敌人却像是杀不完似的源源不断地冲上来,看着前方不断堆高又被拖走的尸墙,韩睿狠狠地啐了口,“妈的,孙俊!”

孙甜甜挺直了身子答道,“在!”

“一会我叫顾珩暂时切断电网,李文之和谢云飞掩护你,你们三个,给我从侧面绕过去,把那边山头上大圆帐里的土司全都给我狙了!”韩睿暴躁地扯了扯领口,眼中『露』出狂暴的神经质和略带疯狂的神『色』,“妈的,想弄死老子,老子叫你们一个都活不成!”

孙甜甜略薄的双唇抿了抿,韩睿揪着他胸口贴在他耳朵边上道,“老子把身家『性』命全都交给你了,别让老子失望。”

韩睿说着,松开手把他推后了半步,孙甜甜轻浮的扬了扬眉梢,掸着胸前被他弄皱的衣裳,道,“你就看着吧。”

把剩下不多的子弹全都交给他们三人带走,顾珩切断了外墙高压电网的电流,等他们通过后重新拉起了闸。

对韩睿的做法他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尽管他并不觉得把土司们狙杀掉能够改善他们目前的处境,反而土司们一死,失去了控制的蛮兵会更加疯狂地冲击他们的防线,在仇恨的驱使下将他们全都撕成粉碎。

没有和蛮人相处过的韩睿并不知道,传承千年的古老土司家族在这些蛮人心目中的地位,被奴役惯了的他们从骨子认为自己天生就是土司的人,土司的敌人就是他们的敌人,他们不会因为土司被杀死而溃退,反而会因为失去主人的惶恐而疯狂报复。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够代替土司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挽住这一场即将到来的狂澜,顾珩平静地看着遥远的北方,那应该就是大巫师了,但大巫师凭什么这么做呢。

顾珩没有将这些话告诉韩睿,他没有阻止他的计划,也不想打击他的斗志,在知道死亡已成定局的时候,他希望那些战斗在前方的勇士,是充满希望的英勇战死,而不是心怀恐惧的被敌人杀死。

幸好她和她的孩子们都不在这里,顾珩再次留恋地看了一眼北方湛蓝的天空,他心怀遗憾却并不后悔地走到了他的师长和同学们中间,平静地道,“该是我们拿起武器的时候了。”

无稽子长长地吹了声口哨,脸上带着满不在乎的笑意,对他道,“就等你这句呢。”

顾珩把刀用布条缠在手上,和灵犀并肩站在一起,等待着他们最后的时刻。

他在心里对霍臻道,姑娘,你错了,我并不是一个无所谓的旁观者,我活在这里,死在这里,我和你没有不同,有句话一直想告诉你,爱是因为本能,而不是了解。

大门处面孔狰狞的韩睿对着顾珩赞赏地竖了个大拇指,卷起衣袖大声喊道,“禁卫军,上刺刀!”

章节目录 第168章 狙击手孙俊 翠叶深稠的南疆丛林,深深浅浅的绿『色』像是一张有生命的巨毯,将所有与之不同的『色』彩全都吞噬了下去,经过伪装的孙俊三人爬上了一棵不知名的高大树木,谢云飞按住了孙俊想要回头看一眼的动作,对他道,“别看,别回头。”

他怕万一回头他们三个就再也没办法完成这次的任务。

找到合适的『射』击点,孙俊将改装后的狙击步枪架了起来,抚『摸』着心爱的步枪,孙俊在心里念叨了句他爹长宁侯惯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玉皇大帝观音菩萨无量天尊,保佑小爷百发百中吧。”

虽然在韩睿面前表现的轻浮而自负,但孙俊心里知道,韩睿把他送出来,是把那万分之一的活命机会让给了他。

他的枪法的确不错,从第一次『摸』到枪的那天他就知道自己天生就是为了玩这东西而生的,每次一『摸』到枪就像找回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种得心应手如臂使指的感觉令他心醉神『迷』,但韩睿的枪法同样不错,两千米的距离上他能击中的,韩睿一样可以。

谢云飞不让他回头,不用回头孙俊也知道,下面的战场已经陷入了肉搏,狭窄的军器厂入口现在一定血肉横飞,他的同袍们正在浴血奋战,而敌人还在源源不断地冲上去。

守在一侧警戒的李文之报完风速风向后对他道,“准备开始吧。”

对面山头大圆帐前,胜利在望的土司们正聚集在一处兴奋地说着什么,孙俊偏了偏头,眯起一只眼,把心里那些浮躁伤感全都沉淀下去,战斗到了这一刻,已经什么都无需再想。

……

等到出发的那天,他到底带回去了多少人,又被青罕说服留下了多少人,乌云自己都数不清了,因为当人多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用眼睛根本无法判断数量。

曹大人牵着小豹子的手站在人群中,身后是短短时间里膨胀了将近十倍的各部百姓,青罕站在新城的广场前慷慨激昂地说道,“今天,是我们作为奴隶而生的最后一天,今天之后,要么自由,要么死去,我们和那些贪婪的土司永远不会共存在同一片土地上!”

由曹大人亲自执笔写着自由二字的简陋战旗在曲云的挥舞下猎猎生风,高举竹枪的青罕眼含热泪地看着下面那些或苍老或童稚的面容,高声嘶喊道,“出发,我们要战斗!战斗!”

“战斗!战斗!”衣衫褴褛的起义军出发了,曹大人和背着一副小弓箭的云豹夹在队伍当中,云豹认真地对他道,“曹大叔,你别怕,一会我来保护你。”

……

浓密绿叶遮盖的树冠后,孙俊扣动了扳机,子弹带着划破空气的尖锐啸声准确地击中了那云部土司的心脏,并穿透他的身体打伤了一个涂云家的兄弟。

对枪声十分敏感的涂云家兄弟立刻惊叫起来,“他们有人出来了,小心,小心,快躲开!”

行动迟缓反应也慢的土司们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孙俊的第二颗子弹再次『射』中了一个涂云家的小子……谁让他们家人多呢。

接连死了两个人后土司们惊慌起来,大群的护卫拔出了雪亮的短刀将各自家主人圈了起来,这让孙俊的目标变的更明显了,枪声次第响起,又有两个土司命丧黄泉,护卫们赫然发现他们的人墙根本无法保护土司大人,于是纷纷架着自家主人躲到了石头或是树木后面。

没有狙击经验的他们很难精确找到敌人的位置,但精于箭术的护卫们很快判断出了子弹袭来的方向,在幸存土司的指挥下,『潮』水般的蛮兵举着武器向孙俊三人这边搜索过来。

“他们过来了。”谢云飞冷静地道,李文之在树上调整了一下方向,将枪口对准了汹涌而来的敌人。

孙俊仍旧在瞄准,探头探脑的那木土司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锁定了,见因为几位土司的遇刺军器厂那边冲锋的势头『乱』了起来,那些死了土司的蛮兵只顾着大喊大叫,有些甚至在往回退,那木土司挥舞着胳膊『露』出头来命令道,“不准后退,后退的格杀勿论!告诉他们不准后退!”

他最后那个退字刚说完,一颗子弹正中眉心,那木土司也倒了下去。

幸存的土司们纷纷趴的更低了,孙俊皱了皱眉,“我们得换个位置。”

看着前方正在不断靠近的蛮兵,谢云飞道,“好,我们掩护你。”

李文之和谢云飞当先从树上跳了下去,孙俊对他们比了个手势,三人交错着迅速找到了另外一棵树,李文之半蹲下让孙俊踩着他的肩头先爬了上去,就在他和谢云飞也准备上去的时候,被派来搜捕他们的蛮兵发现了两人的身影。

“你躲着,别出来。”谢云飞迅速地对孙俊道,两人一边后退,一边不断『射』击引开敌人的注意。

孙俊顺着树干继续往上爬了一段,下面嗷嗷喊叫的蛮兵举着投枪竹箭向谢云飞二人追了过去。

见这么久没有子弹再打过来,那些狼狈地趴在地上的土司纷纷抹了把汗,对这种新武器满怀畏惧的同时,也更加坚定了要把它夺过来的决心,“叫他们继续冲,不要停,他们快不行了!”

身穿华丽战袍,趴在地上对手下狂吼的尼木土司用拳头捶着地面,“快去!”

那手下惶恐地趴在地上正要去传达土司大人的命令,这时随着一声奇异的响声有什么东西从他头皮上贴着飞了过去,等他慌『乱』地回头看时,刚才还在发号施令的尼木土司已经不甘地倒在了血泊中……他是怎么看见我的,尼木土司死不瞑目地想。

身后的枪声从密集变的稀疏,孙俊沉稳的双手不由轻颤了一下,他眯起眼继续寻找着目标,越来越大的厮杀打斗声听得他心都要碎了,他使劲定了定神,更加用心地瞄向了下一个穿的像只锦鸡的土司。

这个土司十分狡猾,躲在树后面只『露』出一点华服上的羽『毛』,那羽『毛』不时颤抖,仿佛在诉说这位土司大人内心的惊恐。

“妈的!”孙俊盯的眼睛都痛了,耳边的厮杀声却越来越大,他鼓起勇气往树下看了眼,本以为会看到血肉模糊的谢云飞和李文之,结果却看到了令他十分不可思议的一幕。

章节目录 第169章 压寨郎君命 被绑的像个粽子似的白木土司恶狠狠地瞪着梁师爷,梁师爷一边哄着孩子,无奈地对他道,“您是吃点儿?还是喝点儿?还是想去方便?”

白木土司肥胖的胸膛一起一伏的,同样被他瞪了的阿山可比梁师爷淡定多了,他抱着刚吃完『奶』的荣曦坐在大巫师的摇椅上,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让他打了个『奶』嗝,对白木土司的瞪视丝毫不觉得不自在。

屋子里同样被捆了一地的还有白木土司的儿子们,小白木们也跟他们爹似的胸膛一起一伏的,被自家胳膊肘拐了十万八千里的妹子气的要死。

娜依这会儿心里也不好受,她『迷』翻了阿爹和哥哥们带着护卫挟持了大巫师,又带走了寨子里所有能打的去墨玉救顾珩,哪一件都是冒着极大风险事后一定会被严厉惩罚的大事,说不怕是假的,她还从没捅过这么大的娄子。

“大巫爷爷,”娜依眼泪汪汪地用大巫师的袖子擦着脸,使劲擤了擤鼻涕,嗓音软软的道,“我好害怕,要是顾珩死了怎么办,我好想他,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大巫师慈祥的目光落在娜依娇嫩的脸庞上,他轻轻叹了口气,干枯的手掌抚『摸』着她柔软的发丝,和蔼地道,“别怕,他死不了。”

“真的吗?”娜依擦的红通通的眼睛看着大巫师,大巫师点了点头,“他的命硬着呢,上次都没死,这次也死不了。”

娜依被大巫师说的稍稍安心了些,抽搭着低声道,“大巫爷爷,我,我把你绑出来,你不生气吧?”

大巫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火堆后面的了尘和薛霁,摇头道,“不生气,像娜依这么好的孩子,大巫爷爷怎么会生你的气。”

了尘道长被大巫师看的有些不自在,娜依拿去『迷』翻自己阿爹和哥哥们的『药』就是他配的,至于大巫师,要是娜依不绑,他也会和薛霁把他绑去墨玉。

只是了尘道长并不知道,在他到墨玉的第一天,大巫师就认出了他身上同门的印记,面对这个连自己名字都没听过的后辈,大巫师并没有与他相认。只是在后来的交谈中装作无意地问起了一些他师门长辈的事,听到师弟后来有了那样神奇的际遇,一直对当年的失散耿耿于怀的大巫师终于坦然了。

人生各不相同,际遇也各不相同,在远隔三十年后能从一个后辈嘴里听到师弟安好的消息,已经是上天眷顾。

而了尘所展现出来的神奇医术,和娜依在墨玉的那些见闻,也让大巫师对师弟重新投入的门派有了些新的看法,也许他一直以来对信徒们的庇护方式并不是他认为的那么正确。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谁说南疆就一定要有土司呢?

大巫师喝着茶,他们此时距离墨玉只有三十里。

……

“我不是眼瘸了吧!”孙俊蹲在树上眼见下面的蛮人打的你死我活,根本分不出谁是哪边的。

不远处的树上李文之扛着谢云飞有气无力地趴在个凸出来的树杈上,两人身上都是血淋淋的,谢云飞腿上还『插』着半截断了的竹枪,要不是李文之身手敏捷,他们俩差点被灭在两伙蛮人火拼的战场中间。

虽然不知道这些蛮人为什么突然自己打起来,也听不懂他们嗷嗷叫着在说些什么,孙俊还是当机立断继续寻找起自己要狙杀的目标。

遭遇义军突袭的土司联军这时已经彻底慌了神,各部的土司大人被孙俊狙死了一大半,剩下的已经变成了惊弓之鸟,任何一点异常的风吹草动都令他们心惊不已。

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贱民更是叫土司大人们怒不可遏,胆敢造反!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就不怕老爷我一生气扒了他们全家的皮当鼓敲吗?!

军器厂大门处,厮杀仍在继续,但后面已经没有新的蛮兵增援过来。

发现了这个新情况的无稽子从了望的实验楼上飞奔下来,大声呼喊道,“他们撤了!他们撤了!”

腰上挨了一刀被抬到后面的顾珩抢过望远镜向对面山头看去,只见一队奢华的仪仗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两列穿着五彩斑斓祭祀盛装的巫师们跳着祈祷的傩舞,后面跟着长长的乐师队伍,大巫师坐在六十四名奴隶抬着的法台上,在众人环绕下缓缓落地。

随着大巫师而来的,是一阵奇异的乐声,听到乐声的蛮兵们像是中了法术般迟疑着扔下了武器,摆出虔诚的姿势向乐声传来的方向跪拜,随着乐声靠近,一层层的蛮兵跪伏在地。

在这样诡异的情形下,顾珩举着望远镜的手忽然僵住了,他看到在满地兵荒马『乱』尸山血海中,娜依一骑绝尘,向着军器厂疾驰而来。

冲过怒气冲天的土司们,冲过重重阻拦的护卫们,冲过满地跪倒的蛮兵,向着他奔来。

顾珩迟迟没有将望远镜放下,无稽子疑『惑』地和灵犀对看了眼,大门外的蛮兵也已经在乐声的影响下放下了武器,被抬着指挥的韩睿命令残余的小禁卫们再次筑起了一道薄弱的防线。

很快,这道防线被人冲破了,韩睿看着骑在马上那个烈火般漂亮的姑娘一抖手腕挽住缰绳,身下骏马急停之下高高地扬起了前蹄,心情复杂地摆了摆手,说道,“别抬着了,放下让我躺一会。”

身边稀稀拉拉还能站着的禁卫军们面面相觑,韩睿使劲眨了眨眼睛里不由自主流出来的泪水,对他们道,“这篇儿算是翻过去了,你们也都躺会吧。”

虽然不知道韩睿为什么这么说,但是出于对上官本能的信任让小禁卫们纷纷呼出了一口劫后余生的长气,随着一声声扑通扑通的声音,一墙之隔的军器厂内外,一边跪了一地,一边躺了一地,中间是堆的一人多高的尸体,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

顾珩看着娜依一步步踏着满地的鲜血向自己走了过来,因为疼痛而显得苍白的脸上『露』出个无可奈何的微笑,他这辈子,看来就是做压寨郎君的命了。

章节目录 第170章 深夜食堂 宝华殿废墟前,霍臻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不远处沈镜心默默地站着。

昨天顾霖进宫替荣瑾解决了粮草问题后,霍臻抽空回了趟家,因为有大嫂护着,家里在这次政变中没有遭受什么太严重的损失,除了霍安在跟西北军冲突时受了点小伤,也已经被周御医治好了。

见到周福海,霍臻就想到周福润,想到周福润,她就不可遏制地想起了孩子们。

当初把孩子留在墨玉,是因为突围比留下危险,现在她已经安全了,而孩子们还处在危险中,这让霍臻一直不大好的睡眠变得更差了。

天已经黑了,荣瑾仍旧在承恩殿和慕容钊二人忙着,霍臻也不愿回百福宫,虽然这次之后她和荣瑾的关系必将公开在世人面前,但她仍然十分不喜欢后宫里那种说不出的气氛,也并不情愿将自己的一生都锁在这样的地方。

只是这种事由不得她不愿意,这是和荣瑾在一起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霍臻今天穿的是女装,深紫『色』宫装衬着她颈项间淬玉般白皙的肌肤,有种令人心惊的美艳,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对沈镜心道,“回来这些日子,你还没回过家吧?”

说起回家,沈镜心脸上浮起几分温柔的神『色』,笑了笑道,“回过一次,进城的那天夜里顺路回去看了眼。”

霍臻有些羡慕地道,“夫人和孩子们都好吗?”

沈镜心扬了扬眉,自豪地道,“都好,素凝若不是身为女子,可比我有出息多了,家里有她在,不管去什么地方我都是放心的。”

想不到一向内敛沉稳的沈大人竟会这么大方的秀恩爱,被闪瞎了眼的霍臻一按膝盖站了起来,道,“好久没吃沈大人煮的面了,我们去御膳房来一碗吧。”

沈镜心哭笑不得地道,“嘿,放着御厨不用,干嘛使唤我啊。”

霍臻不置可否地大步向御膳房走去,清凉的风吹起她深紫『色』裙裾,仿佛一朵暗夜里的牡丹花徐徐绽放。

荣瑾撵走李知恩正打算回百福宫,王保犹豫地道,“皇上,霍大人不在百福宫。”

“嗯?”荣瑾停住了脚,问道,“她去哪了?”

王保弯了弯腰,道,“霍大人去御膳房了。”

荣瑾愕然,她这是饿了?是了,百福宫一向没人住,他们才刚回来,里面没有自己的小厨房,吃个宵夜什么的的确不方便,不过这种事吩咐一声就行了,何至于自己去呢?

荣瑾一边肚子里想着,抬脚也往御膳房去了。

今晚值夜的御厨可是被吓坏了,一个劲叫小徒弟去看看黄历,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百福宫那位来了不说,皇上竟然也亲自驾临这种地方,他都说不出是受惊,还是受惊了。

最委屈的是这两位来了也不吃他做的东西,反倒叫一个侍卫系着围裙下厨,百福宫那位主子就坐在厨房里,他连打个下手的机会都没有,难道他煮的面还没一个侍卫煮的好?

一碗清汤面,再加两个蛋,热气腾腾的端上来,霍臻低头闻了闻,心满意足地道,“就是这个味,没油没盐的,让我吃了一个月。”

沈镜心无辜地摊了摊手,“那可不怨我,是了尘道长说的,你那个时候要少吃盐,太油腻了也不好。”

霍臻挑起筷子面送进嘴里,见沈镜心解下围裙后远远地站到了门外,心里忽然一阵空『荡』『荡』的。

这就是她以后的人生了,高高在上,孤家寡人,不知荣瑾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这种滋味……霍臻抿了抿嘴角,忽然就没了胃口,荣瑾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在对着碗面发呆,过去坐在她边上,问道,“怎么了?好不容易费事让沈侍卫做了,怎么又不吃了?”

霍臻没想到他今晚结束的这么早,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饿了。”

荣瑾拿过她手里的筷子,道,“朕尝尝,看到底是什么好吃的东西让你这么惦记着。”

说着荣瑾挑了一筷子,刚吃进嘴里就吐了出来,瞪着碗,又转头瞪着霍臻,这也太……难吃了。

霍臻幽幽道,“沈侍卫就这个厨艺,我前后加起来吃了十个月,吃的后来都习惯了,现在吃不到,反倒有时候还会想。”

荣瑾一下又是同情,又是内疚,他到底让她吃了多少苦头,连这种东西不吃还会想?

看着陛下脸上嫌弃的表情,外面沈侍卫默默地偏过了头……谁让你们当时只记得带御医,不记得带御厨呢。

……

回到百福宫屏退了众人,荣瑾按着霍臻的肩膀让她坐了下来,专注地在她脸上看了会,轻声问道,“想儿子了?”

霍臻点了点头,荣瑾按着将她搂在了怀里,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道,“快了,他们快回来了。”

感觉到她的肩膀在自己怀里放松了下来,荣瑾轻轻叹了口气,他何尝不想呢,可他能和谁说,看到她脸上当时发呆的表情,想到在南疆时一直是沈镜心照顾她的饮食,荣瑾就知道她是在借着这碗面想念孩子。

她不肯说出来只是怕他难受,可他又怎么会不明白她的心意。

想到刚才在承恩殿李知恩来说赵敬招了,霍韫和霍麟果然也是和霍赟一样,死于赵敬的多方算计之下,荣瑾当时第一反应就是,“把这件事按下去,谁都不要告诉,尤其不能让霍臻知道。”

李知恩当时便道,“微臣明白,这段并没有记在口供里,不会传出去,只是三法司那边……”

荣瑾沉默良久,道,“那边先不急,你接着审,看还能审出什么。”

李知恩点头称是。

打发走了他之后,想到霍家三兄弟竟死的这么不明不白,荣瑾心里就一阵窝火,立刻想回百福宫看一眼霍臻,结果却听王保说她去了御膳房。

接着他就在御膳房外看到了她对着碗面发呆的样子,心里更加肯定哪怕不将赵敬交给三法司审,也不能让霍韫三人的事叫她知道。

哪怕这样做会遂了李知恩的心。

章节目录 第171章 人不为己 和外人想的不一样,审讯赵敬的牢房里并没有像审奉安侯的时候一样打的血肉横飞,相反,这间屋子还十分干净整洁,连通常牢房里那种『潮』湿的异味都没有,看起来就像是一间普通的,条件有些简陋的书房。

一套乡间书塾常见的梨木案几,一张铺着单薄铺盖的狭窄木床,一个埋着头在灯下疾书的白发老人。

李知恩背着手走了进来,正在写着什么的赵敬抬起了头,打量了他一眼,问道,“皇上同意了?”

将誊抄工整的口供扔在桌子上,李知恩重重地把两手撑在赵敬身前,嗓音低沉地问道,“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赵敬从容地将笔『插』进笔架,捋了捋拂『乱』的衣袖,道,“难道李大人不喜欢老夫这么做?”

李知恩略带『逼』视地摇了摇头,“现在是我在问你,别忘了,这里是谁的地方,不要跟我耍花招,不然,你可以试试安泽中的下场。”

赵敬从容的面孔掠过一丝阴沉,他直起了身子,和李知恩平视道,“没有为什么,老夫是将死之人,临死之前不想受那些皮肉之苦,于是投桃报李帮李大人一把,这很奇怪吗?”

李知恩凝视着他,从刚才皇上的反应,他就知道自己的希望多半会成真,他不知道皇上是不是会看透他的心思,但是只要一想这件事有赵敬从中『插』手,他就全身都不舒服。

“狡兔死,走狗烹,李大人,你的机会也没多少了,等这阵子过去,你猜慕容钊和霍元璋还会容你多久?”赵敬微微向后靠了靠,将后背靠在了椅背上,以一种更加从容的姿态看着李知恩,“为皇上出生入死这么多回,在尝到了掌权的滋味后,你还能忍受做回原来的位置,继续替皇家看城门吗?”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李大人。”

赵敬像是一个看透世情的慈祥长者一般,对李知恩循循善诱地说道。

李知恩撑在桌上的双手慢慢攥了起来,他是不愿意再回去看城门,但是他也不愿意和皇上玩心眼,和那些前朝的大臣比起来,他唯一的优势就是对皇上绝对的忠诚,失去了忠诚的皇城司,连他这个实际上的掌舵人都不知道,这个掌握着恐怖力量的庞然大物将会走向何方。

“你继续写吧。”李知恩曲起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说完,这位大秦皇城司副指挥拂袖离开了这间牢狱深处的隐秘监房。

“呵……”赵敬继续拂着衣袖拿起了『插』在笔架上的狼毫,对着面前雪白的宁州笺迟迟没有落笔。

有些事,开弓没有回头箭,第一步迈出去后,就再也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他相信那个触觉敏锐的小皇帝,已经从今晚他的举动中,看见了李知恩的野心。

……

历经一个月战火摧残,墨玉的三面城墙已经塌了大半,城里的建筑也都被尽数烧毁,原本已经有了些样子的学校再次成为一片狼藉的废墟。

曹大人和杜大人站在片废墟上,口气唏嘘地道,“造孽啊……”

就在城外不远的地方,巫师们就地架设起祈福的祭坛,正在祭坛边跳舞作法,伴随着节奏怪异的乐声,祭坛后面一批批战死蛮兵的尸体被抬到火堆上焚烧。

燃烧尸体的浓烟散发出刺鼻的强烈气味,盘旋在墨玉上空久久没有散去,仿佛那些战死的灵魂不甘而又留恋的目光注视着这片他们丧生的土地。

“走吧,丁阁老处理完南州的事,今天也该到了。”作为墨玉目前还能站着的两位最高官员,曹县令和杜大人相携着向城外李绅的大营走去。

那里大巫师正在和李绅谈判关于剩下的几位土司如何交接的事宜,身为名义上归顺大秦的各部土司,在率军攻打墨玉的那一刻,就已经成为了大秦的敌人。

如今叛『乱』平息,作为引起叛『乱』的罪魁祸首,这些土司们自然也要被押赴洛京接受三法司的审判。

九侗十八寨土司现在就剩了白木山那一位,对于这位如何处置,这让丁阁老十分为难,虽然他们此次南下并没有赶上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但他们的及时出现也着实为大巫师有力地按下了土司余孽反扑的力量。

如今南疆的土司家族尽数被连根拔起——除了白木山那位,这片被『迷』雾笼罩的土地彻底向大秦敞开了怀抱,千年来从未被中原王朝真正纳入治下的南疆,将在陛下的手中完成收复的壮举,大秦的版图上将添上大大的一笔。

想不到有生之年他们也能亲身经历开疆拓土的伟大时刻,这让丁仪等人心中澎湃不已。

此时回想起来,皇上往南疆下的这手闲棋真是妙极了,谁能想到小小的墨玉竟掀翻了那些传承千年的古老家族,一直默默无闻的曹见深更是一鸣惊人,在战斗最紧要的时刻,如果不是他带着义军出现,只怕墨玉如今的情形,就算是胜,也是一场惨胜。

失去了皇上寄予极大希望的禁卫军,失去了顾珩,失去了顾家那些才学之士,就算整个南疆的归附,也未必抵得上失去这些人的损失。

在这样的时候,白木山那位南疆最后的土司,身份就十分尴尬了,皇上接手南疆之后,必然要在这里重新设置州县,派遣官员,一切制度行事都将和大秦其他地方一样。

而大秦的制度下,并没有为一位土司留出位置,就连身为宝亲王的荣昭,都不具备白木土司真正拥有的那些特权。让土司彻底从南疆消失,这是保证这片土地真正归附的首要条件,但是白木土司……他的女儿又实在在平定叛『乱』的过程中功不可没,若是做的太过也不好,要给这位土司大人留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呢?

老丁仪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挠着头上稀疏的白发,愁的头皮都快抓破了。

罢了罢了,这些事他是解决不了了,但不是还有皇上吗,皇上如此英明神武,必然会为那位白木土司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唔,还有那位大巫师,相比之下,这位在南疆一呼百应的老人,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章节目录 第172章 太激烈了 平叛大军到达墨玉的第一天,好妹和梁师爷就带着两位皇子跟荣昭一起返回了洛京。

顾珩躺在床上,听薛霁对他说丁阁老派了三千多人的护卫护送他们北上,都是禁军最精锐的百战之士,一路上还有各州府接应,绝对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心里顿时有种一切都结束了的感觉,她走了,她的孩子也离开了,他们之间最后那点牵绊都不存在了,人家合家团聚去了,而他呢,徒留初恋失败的一片怅惘之情。

这种感情之复杂,让来陪他解闷的薛霁不由多看了他几眼,心里嘀咕道,瞧顾公子对小皇子们这份依依不舍的样子,让不知情的看见了,说不定还真以为他是孩子爹呢,干爹做到这份上,真是令人钦佩。

便安慰他道,“看你这个喜欢孩子的劲,等以后娜依公主你们的孩子生下来,还不得惯的不像样。”

“……”这都哪跟哪啊,顾珩幽怨地看他一眼,刚想解释两句吧,却发现根本无法解释,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那边薛霁还在感慨,“你是不知道,那天我在山上看着,娜依公主冲下山去那个气势,啧啧,我是从没……唔,也只见过一次,这是第二次,反正吧,有个姑娘能这么披荆斩棘的来救你,我是……挺羡慕的。”

顾珩想起那天娜依找到他时的眼神,也是一阵『迷』惘,以他一直以来的弱受审美观,娜依除了不够高冷不够霸气,那天来救他时的情形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放在霍臻救他之前出现的话,他一定分分钟跪倒在娜依的百褶裙下。

可是谁让他先被霍臻救了呢,在那个细雨阴沉的悬崖下,她奋不顾身向自己扑来的情景,落入水中后她将自己推开的样子,和充斥着死亡与血腥的阳光下,娜依一骑绝尘踏血而来的情景互相交替,在顾珩脑子里走马灯似的不停旋转,他不禁问道,“第二次?第一次是哪个?还有别的姑娘做过这种事?”

“当然有,”不等薛霁回答,边上躺着的李文之不服气地道,“谁说只有你家公主会救人,会救人的姑娘多了,是你没见过,”接着就把自己偶像搬了出来,“咱们霍大人当初救小杜的时候,可比你家公主霸气,啧啧,那几箭『射』的,不说风云变『色』吧,起码薛大人是变『色』了,是吧?”

薛霁想起霍臻『射』的那箭现在还有点胳膊疼,沉着脸道,“哼!”

“噗嗤!”一直似醒非醒的韩睿被薛霁这一声哼给弄笑了,捂着肚子道,“别,别惹老子笑,疼死了。”

这时杜璞芳提着两个大篮子进来了,往桌上啪地一撴,道,“都饿死了没,给你们带吃的过来了。”

“小杜小杜,你来,”身为霍臻的脑残粉,李文之怎么会放过跟人宣传偶像的机会,他对杜璞芳道,“跟顾公子说说,当时你家阿臻是怎么救你的!”

杜璞芳没好气的瞪他一眼,“我当时叫那马踢晕了,差点没死过去,我哪知道阿臻当时怎么救我的?”

李文之斜他一眼,“没用的东西,”又道,“甜甜,甜甜,你当时在,你说。”

孙俊冷峻地看着他,“你叫谁?”

谢云飞已经默默地闭上了眼,他睡着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听着他们在那闹哄哄的斗嘴,顾珩『乱』糟糟的心忽然凉了下来,他记得那天,那是他刚去洛京不久,带着灵犀在太极宫前那条挤的不成样子的街上闲晃,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霍臻。

她当时满身是血,怀里抱着个人,他还记得自己当时问身边的卖菜的,为什么他们不去太极宫找御医,霍家小侯爷不是跟皇上……还被周围卖菜卖炭的给教育了一通。

顾珩轻轻叹了口气,早知道她是那种保护欲强到变态的『性』格,自己不会是她拼命救过的第一个人,但是知道她也曾那么奋不顾身地救过别人,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失落。

对她来说,他从来都不特别。

顾珩心灰意冷地再次叹了口气,隔壁床上韩睿冲他勾了勾手指,顾珩艰难地挪着上半身趴过去,韩睿神『色』复杂地看着他,道,“你爬过来干什么,我是叫小杜喂我口水喝……”

顾珩生气了,他发现自己除了喜欢自带主角光环外,现在居然还附带了自作多情属『性』,简直不要太丢脸!

就在顾珩被自己的新属『性』弄的奇窘无比的时候,娜依慌慌张张地推门跑了进来,“顾珩!顾珩!”

她一路叫着飞奔到顾珩床前,至少还有娜依对他是真心的,顾公子自我安慰地道,“怎么了?”

娜依急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跺着脚道,“你儿子!你儿子不见了!”

“……”

满屋子正在互掐的禁卫军们全都安静了下来,顾珩在周围怪异的目光下艰难地道,“娜依,你听我说,那不是我儿子……”

“胡说,你就别安慰我了,”娜依抹着眼泪伤心地道,“他们跟你长得那么像,当然是你儿子。”

“……”

周围众人意味深长地看着顾珩,顾珩急的嗓子一阵发干,“那真不是我儿子,你别『乱』说。”

娜依还在自顾自地道,“不行,你那么信任我,把他们交给我,我却把他们给弄丢了,我,我去把他们找回来!”

说着娜依站起来就要走,顾珩忍着伤口疼痛用力抓住她的手,在娜依起身的巨大冲力下,将她拽回来的反作用力使娜依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伤口撕裂的剧痛使得顾珩额头上立刻出了一层汗,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个爱他爱到骨子里的缺心眼姑娘,抬手在她脸上『摸』了『摸』,轻柔地解释道,“那不是我的儿子,他们不是丢了,是回家了。”

娜依脸颊悄悄的红透了,她咬着唇心跳如鼓地对顾珩点了点头,“哦。”

两人保持着暧昧的姿势互相望着,良久良久,直到旁边杜少爷忍不住道,“太激烈了,床单都红了……”

“卧槽!还不快去叫大夫!”韩睿使劲捶着床。

章节目录 第173章 朕也是会醋的 伤养的七七八八,在墨玉待了整整一年的禁卫军们便打包准备回洛京了,顾珩也和娜依跟他们一道。

送行的路口盗泉子道长对顾珩道,“既然校长已经回来了,在洛京建校的事我就不掺和了,当初答应了这里的百姓,我们还是决定留下来,反正以后也不会打仗了,你放心的去吧,等铁路修好我们随时可以去洛京看你和校长。”

曹大人也道,“顾公子一路顺风,替我跟霍大人和老梁小穆带个好。”

娜依垂着头站在白木土司身边,咬着唇哼哼道,“阿爹,我走啦。”

白木土司明显憔悴了许多的脸颊上肥肉轻轻颤了颤,在女儿头发上『摸』着道,“傻孩子,到了洛京机灵点,别叫那小子欺负了,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回来告诉阿爹,阿爹和你哥哥们去洛京找他算账。”

娜依抿嘴笑着,漂亮的眼睛里却滚落了几颗大大的泪珠,她扬起美丽的小脑袋骄傲地道,“顾珩不会欺负我的,阿爹你就放心吧。”

已经和父母告别完毕的云豹背着小包袱跑了过来,喊道,“顾珩叔叔,娜依婶婶,我们要出发了!”

瞬间升级为婶婶的娜依脸上堆起一片乌云,她揪着云豹的耳朵恶狠狠道,“不准叫婶婶,叫姐姐!”

杜少爷和杜大人站在曹大人身边,对着渐渐远去的车队使劲挥了挥手,他们要继续留在墨玉直到工部派来的那些人完全掌握了步枪相关的技术才会离开。

毕竟军器厂的设备已经比较完善,要是回京重新弄一套的话,不说别的,光是建发电厂就要浪费很多时间,所以不如那边一边建着,一边派人在这边学着,两边一加还能节省点时间。

已经接触了这些东西有段日子的杜少爷悲观地想,以那些东西复杂的理论难度来说,恐怕节省下来的这点时间只是杯水车薪而已。要让一个完全没有基础的人达到顾珩他们那样的水准,只怕不是三五年的事,毕竟人家是从小开始接受的系统教育。

何况还要扭转一些人根植在骨子里的偏见和固执,杜少爷甚至觉得,与其费事扭转,还不如直接从刚认字的娃娃教起,说不定还快些。

只是这样打击皇上积极『性』的想法,他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就只等着看顾珩怎么解决吧,反正这也是他的事儿。

……

就在禁卫军们和顾珩上路前往洛京的这几天,京里关于南疆的旨意也陆续发了下来,由丁阁老举荐,皇上同意,确认白木部土司暂代南州知府,并特设副知府一名,由原墨玉县令曹见深担任。

白木土司作为大秦南州事务司执行司长兼南州知府,算是朝廷对当地部族的一个安慰奖,具体真正政务多半还是要抓在曹大人手里,当然还有驻军,不过那就是隶属于枢密院和三衙的另一套系统了。

而原本掌握在各部土司手里的大片地域也将重新划分界限,设县设乡。另外,土司们混『乱』的人口管理也给曹大人带来了不少的麻烦,重新统计户籍以及各新设县乡需要的大批官员,着实让荣瑾和几位内阁大臣头疼了一把。

总之,经此一役后,南疆再也不是从前土司们封闭的独立王国,而真正成为了大秦治下的一个州,只不过南州下辖的地域格外广大,大到几乎与整个江南道面积相当。

所以,尽管安置南疆需要数字惊人的无数人力物力,但是,几乎将大秦版图扩大了四分之一的巨大功绩,也足以让皇帝和内阁及六部官员们痛并快乐着了。

毕竟这样注定名垂史册的重要时刻,不是每个人都能有幸碰到的。

……

百福宫主殿前的空地上,挨着荷花池边那两株海棠已经开的快败了,霍臻和好妹一左一右坐在小床边,正是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睡醒午觉的荣曦和荣曜被抱了出来晒太阳。

了尘道长说小孩子多晒晒太阳好,骨头长得结实,但是又不能晒中午太烈的阳光,会伤了皮肤,只有一早一晚气温不是太冷,阳光也不是很烈的时候最好。

好妹在一边给孩子缝着双软底的小鞋子,霍臻拿着本好妹给她带回来的物理书看,整个庭院里静悄悄的。这时,一阵熟悉的前呼后拥的脚步声从宫门外传来,路上值守的内监宫女呼啦啦跪了一地,好妹连忙站起来屈膝行礼,然后悄悄退到了一边。

霍臻有些奇怪地给荣瑾让了个位子,问道,“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他这阵子为了赵安之『乱』善后和南州的事忙的脚不沾地,因为赵敬两人作『乱』时杀害了大批官员,导致京里许多衙门人手不足,加上南州也急需人,礼部正在筹备加一门恩科,而诸多遇害官员的抚恤后事追封等事宜,也都十分繁琐需要仔细商榷。

所以这些日子两人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能够好好坐下来一起吃顿饭说说话的机会却不多,而他今天这个时候回来就更奇怪了,不早不晚的,难道是有什么急事?

霍臻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催他,荣瑾坐下来和荣曦拉了拉手,又在荣曜屁股上打了一巴掌,惹得荣曜使劲踢了他一脚,把荣瑾高兴的大笑不止,一边笑着,说道,“顾珩明天就到京了,朕打算去城外迎一迎他,你也去吧。”

霍臻在他脸上看着,“就只为了这个?”

荣瑾仍旧笑眯眯的,“朕本来打算赐给他的那处宅子只怕是小了,你一会帮朕参详参详,再给他挑个大的。”

“嗯?”听着他这番没头没脑的话,霍臻更觉得不对劲了,“顾珩怎么了?”

他一进来就开口顾珩闭口顾珩,那么原因自然也在顾珩身上,霍臻问完,就见荣瑾开心地道,“他带了那个救他的土司女儿回来,你说他们回来若是完婚,朕开头选的那个宅子是不是就有点小了,还是要给他送个大的,这样才显得朕不小气。”

霍臻抿着嘴角,不说话,荣瑾自己高兴了半天,见她脸上一副太子你有病的表情,有些讪讪的道,“……朕,也是会醋的么。”

章节目录 第174章 皇上穷疯了 顾珩回京的这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荣瑾的御驾出城十里,在曲江水畔摆下了为他接风的一席素酒。

为南疆之战死去的英魂,为京城之殇离开的忠骨,也为他们君臣共同经历的这一番生离死别,荣瑾执着顾珩的手来到案前,亲手为他斟了一杯酒,弹酒敬过天地后,两人相对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荣瑾对顾珩道,“墨玉的事朕都知道了,比起你们立下的功劳,朕都不知道该怎么赏了,这样吧,朕封你个异姓王,嗯,你家乡是扬州,扬州王如何?”

顾珩没想到皇上居然这么『性』急,连城门还没进呢,就开始跟他商议封赏的事了,还一张口就是王爵,吓得他连连摇头,“不不,陛下,大秦自太祖开国从没有异姓封王的先河,顾珩不敢也不想做这个第一人,何况陛下知道,我的志向并不在此。”

对他的推辞荣瑾一点也不意外,他只是发愁地看了他一眼,道,“朕当然知道你不稀罕,只是朕如今……”他把头往顾珩边上靠了靠,小声道,“手里太拮据啦,连此次平叛的军资粮草都是令尊垫付的,除了这个虚名朕也没什么拿得出手赏你的,你们这回在南疆干的漂亮,朕心里高兴,百官也都瞧着呢,朕若拿不出什么体面的封赏,以后还有谁会替朕卖命,你说是不是?”

“……”顾珩被荣瑾把着手臂亲热的道,“若不然,朕把妹子嫁给你,长安虽有过婚约,不过那一家『乱』臣贼子都叫朕斩了,想必顾卿不会介意的嗯?”

顾珩,“……”

“陛下,皇上,”顾珩哭笑不得地道,“我,微臣有未婚妻了。”

“嗯?”荣瑾扬了扬眉,面『露』喜『色』道,“什么时候的事,是谁家的姑娘,朕怎么不知道?”

顾珩正想叫娜依过来替他挡这一局,这穷疯了的皇帝实在太可怕了,难怪坊间都说大秦的皇上们生闺女就是拿来填人情的,看太祖爷当年为了笼络威国公把百越公主嫁进了韩家,先帝为了同霍大将军交好把南宁公主嫁进了霍家,现在轮到陛下……陛下虽然没女儿,好在有妹子,他这还没怎么样呢,皇上已经打算把妹子嫁给他了。

要是万一再有什么人立下大功,岂不是……岂不是要霍臻赶紧生个闺女好嫁人?

想象力发达的顾公子被自己这个念头惊住了,他沉重地看了皇帝陛下一眼,决定尽快帮他发家致富,免得将来发生那种让人看不下去的悲剧。

只是他转身却怎么都找不到那个粘了他一路的傻姑娘,荣瑾见他左顾右盼的,问道,“顾卿在找什么?”

顾珩表情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跟哭似的笑容,“微臣的未婚妻不见了。”

荣瑾,“……”

顾珩给他描述了娜依今天穿的什么衣裳,两人一块站在江边东看看,西看看,看的仪仗前霍大人为首的百官都有点『摸』不着头脑,皇上跟这位顾公子这是干什么呢?

被御驾辂车挡住的视线后面,娜依惊喜地发现了当初把她『迷』的连顾珩都抛下不要了,也要去追的那个黑衣俊美少年。

她欢天喜地的跑到霍臻身边,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原来你在这里,你还记得我吗?你那时候为什么要逃走?你的伤都好了吗?”

霍臻今天穿的是御带亲卫的那身制服,黑『色』绣金线的制服穿在她身上格外有种禁欲的美感,娜依羞答答的抬眼看她,说道,“我叫娜依,你叫什么?”

对着这个三番两次救了顾珩,也救过她的天真的女孩子,霍臻轻轻笑了笑,对她道,“我叫霍臻。”

娜依看着她脸上那个转瞬即逝的轻笑,咬着嘴唇往前走了两步,仰起脸看着她,期盼地道,“我能『摸』一下你吗?”

霍臻,“……”

她正不知要怎么应付这位热情的异族公主,顾珩如释重负的声音从辂车另一侧传来,“娜依!”

娜依一回头,就看见顾珩和那个俊朗的大秦皇帝走了过来,她悄悄吐了吐舌头,对霍臻道,“我未婚夫找我来啦,我先走啦,下次让我『摸』『摸』你好不好?”

霍臻对着娜依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对着荣瑾眼中疑问的神『色』再次摇了摇头,她今天只是跟出来看看,如今他们名分未定,还不适合在这样的场合被当众介绍。

顾珩当然也看见了她,不过他这次表现的并没有什么不妥,只是对她的这身打扮『露』出了个心领神会的表情,他牵着娜依的手对荣瑾道,“这便是微臣的未婚妻了,她叫娜依,是白木大人的女儿。”

娜依对着荣瑾行了一礼,“陛下好。”

荣瑾和气地对娜依点了点头,“朕听说了你做的事,娜依姑娘不愧是女中豪杰,顾卿好福气。”

两人再次寒暄了几句,在顾珩以娜依顽皮他得好好看着为由,婉拒了荣瑾邀他同乘的邀请后,荣瑾也不再勉强,独自登上辂车,御驾缓缓启程,返回了太极宫。

刚一钻进车里,顾珩就脱力地一屁股坐在了垫子上,拽的娜依也摔倒了,两人姿势及不雅观的趴在了车厢里,娜依嗔怪地道,“你怎么啦,坐都坐不稳。”

说着拿手按在他身上准备起来,却发现他的心跳的极快,脸『色』也有些发白,娜依关切地问道,“你不舒服吗?”

顾珩坐直了身子,帮着娜依也坐了起来,摇了摇头,道,“没有,我很好。”

他现在终于知道霍臻之前三番两次的警告究竟包含着怎样的善意,跟一头霸王龙夺食的后果的确不是他能承受的,刚才他只是在霍臻脸上多停留了那么一会儿,皇上的眼神都快把他烧穿了。

要是让陛下知道他曾经干过什么……顾珩不禁后怕地搓了搓脸,还好还好,他那如野马狂奔般的一腔暗恋已经没什么机会继续发展了,娜依现在把他看得死死的,只许她看见漂亮的男孩子上前花痴,却不准他多看别的女人一眼,连吴三娘都不行,这个命啊……

章节目录 第175章 太看得起他了 御驾在长街上缓缓前进,同样身着御带亲卫制服的沈镜心骑马在霍臻身侧,两人并辔徐行,沈镜心道,“今天你不该出来。”

作为霍臻的近身侍卫,顾珩的事他自然早就知道,也对霍臻对顾珩的冷漠态度表示赞同,但他仍然觉得霍臻今天不该来。

她不来,顾珩看不到她,就不会生出那些额外的心思,以后他们一个在前朝,一个在后宫,也很难再有什么瓜葛,这样不是对谁都好?

何必像刚才那样,惹的皇上又醋了呢。

霍臻明白他的意思,脸上丝毫不动地道,“我知道,不过看起来他已经没事了。”

沈镜心不置可否地扬了扬眉,以他男人的直觉,恐怕事情并不是这样,或许顾珩那里是暂时压下去了,但皇上的劲好像才刚上来。

霍臻沉默不语,并没有说今天原本就是荣瑾叫她来的,倒是觉得刚才这一见正合心意,她这几天一直在想若是顾霖的学校在洛京建好了,想办法去修一两门课程,若顾珩还是老样子,只怕她也很难对荣瑾开这个口。

现在顾珩已经有人治他,想必荣瑾那里也可以说一说了,霍臻心里宽慰的想。

这些日子住在百福宫,她总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后宫里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今天可以看到明天,明天可以看到后天,过一天就像过一辈子,一辈子下来也只像过了一天,她不知道这样的人生有什么意义。

她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很有些不对劲,因为这世上大多数女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唯一的区别只是关着她们的那个院子是大一些还是小一些。

她不想这样被关着……霍臻挽着缰绳的双手不由攥的紧了些,就在她专心思索如何说服荣瑾的时候,忽然一阵异样的感觉令她警觉了起来,这感觉就像是上次在门山遇到山崩,山石落下的那一刻那种生死一线的强烈预感。

极度危险的感觉令她的全身都紧绷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看向长街一侧的某个位置,直觉告诉她,就在那个位置上,有人正用弓箭瞄准了她。

她用眼睛死死看着那个小楼,半掩的轩窗内,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对着长街的方向,那人手上拿着的正是一把禁军常用的制式长弓,两人的眼神隔着重重屋宇碰撞在了一起。

霍臻立刻认出了他,虽然上次见到他已经是一年之前,虽然他们一共也只见过几次面,但霍臻永远都忘不了他那张和赵含章极其相似的脸,是天四郎。

天四郎没有想到霍臻居然这么警觉,他才将弓箭对准她就被她发觉了自己的存在,并且这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这让他有种十分不妙的感觉。鉴于曾经在她手上吃过的那些亏,天四郎稍作权衡便放弃了刺杀的计划,他对着霍臻比了个后会有期的手势,将弓箭留在窗台上,消失在了轩窗后面。

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周围全是三衙的精锐,在已经知道他意图后,霍臻有把握躲过他『射』来的箭,但他却绝对逃不出禁军的搜捕,天四郎的选择无疑是明智的。

这种被人瞄准的压力并不轻松,况且她此刻手中也并没有可以还击的武器,天四郎离开后,霍臻轻轻松了口气,发现她异样的沈镜心问道,“怎么了?”

霍臻慢慢收回了目光,道,“那边的楼里有人。”

沈镜心立刻紧张了起来,上次陛下受伤之后,李知恩很快查出了赵含章逃走的事,以及和他一起失踪的两支步枪,他十分肯定地认为上次的袭击就是赵含章做的。所以这次皇上出城,御驾行经的路线周围警戒范围都扩大到了四百丈之外,就是为了防止发生类似的事件。

而霍臻说的那栋小楼正在警戒范围之内,这是非常严重的防卫漏洞,负责这一片的禁军和他都是要担责任的。沈镜心当即便派人去那边查看,霍臻道,“没用了,他已经走了。”

“你知道那人是谁?”沈镜心敏锐地从她语气中听出了异常,问道。

霍臻道,“是天四郎,去年那个胡人使团后来丢了的那个人,就是他。”

对这个人沈镜心自然也有所耳闻,毕竟当时那位胡人公主找人找的都要疯了,满京城无人不知,他深深看了眼霍臻,总觉得她说起那个胡人的语气有些不对,似乎知道些什么似的。

不过知道是什么人就好办了,沈镜心现在倒也不急着出手,但凡刺客最容易抓的就是有名有姓有样貌,所有信息都曝了光的那种人,天四郎现在就是这种情况,所以霍臻并没有当场叫破叫人兴师动众的去抓他。

今天是顾珩和韩睿回京的日子,因为一个天四郎弄的人心惶惶实在太看得起他了。

……

眼看御驾进了太极宫,已经换了身装束的天四郎回到了藏身的废屋。等在屋子里的李怀安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立刻过来问道,“怎么样,打听到相爷的消息了吗?”

就在荣瑾大军进城的两天前,从威国公府得到消息的赵敬命李怀安潜入西陵岛,去把天四郎救出来,对赵敬忠心耿耿的李怀安虽然不知道这个天四郎是什么身份,但仍是按照相爷的吩咐,带了两个忠心的手下,偷偷离开洛京去了西陵湖。

等他带着天四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洛京城已然天翻地覆,他走的时候还热热闹闹的相府,回来已人去楼空,徒留大门上各衙门贴的封条,还有外面守卫森严的禁军。

在京里东躲西藏了这么多天后,李怀安一直拽着想回草原的天四郎不放,威胁他道,“是相爷救了你的命,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不然我就去衙门告发你,说你是胡人的『奸』细!”

天四郎倒不怕他去告发,他身为赵敬的管家,恐怕洛京城没有哪个衙门的官员不认得他,只要他敢进衙门的门,立刻就会被抓起来。

他之所以被这老头缠着一直没走,不过是看在他年老忠心的份上,加上赵敬也的确救了他的命。

但是今天,天四郎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他找不到赵敬的下落,打算刺杀皇帝替他报仇也失败了,还暴『露』了身份,再不走只能留下来等死,他还不想死,托娅还在等他回去。

他对李怀安道,“我要走了,你走不走?”

章节目录 第176章 准备册封 回京的第二天正赶上清明,韩睿在外面跑了一天。

他的副手薛霁没了父亲,正准备提拔重用的谢云飞全家都没了,亲卫营那些老底子就没几个家里没遭上事的,更多的还是在墨玉最后那场肉搏中死去的禁卫军,他要挨家把骨灰给人送回去。

陪着他做这些事的是孙甜甜,整个禁卫军上下就只有他和李文之家里还算没被祸害,只是李大人奉旨去了西北,李文之得在家看家,只有孙甜甜从他爹妈的怀里逃了出来,陪着韩睿奔走。

两人走了一上午,才将将去了三户人家,战死的小禁卫都是十八九岁年纪,送回去哪家不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他们当然不可能把骨灰扔下就走,除了抚恤之外,一上午下来,连韩睿的眼睛哭都肿了,孙甜甜不用说,早就睁不开了。

两人坐在车辕上,孙甜甜垂头丧气地道,“明天你自己去吧,我受不了了。”

韩睿跟赶车的低声说了句什么,拽着他从车上下来,道,“你敢,敢把老子扔下,老子就把你从禁卫军踢出去,叫你一辈子都『摸』不着枪。”

孙甜甜嚎啕大哭,一头撞在他肩膀上,“你弄死我算了!”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两人在雨中站着,身后那两辆装满了同袍骨灰的大车已经离开,韩睿拍了拍孙甜甜的肩膀,道,“走吧,今天不送了,咱们去看看薛霁和小谢。”

由于当时京中太过混『乱』,薛大人又死在宫里,他的尸首只是被西北军草草地扔出了城,薛家并没有找到人薛大人的尸骨,至于谢氏满门就更无人替他们收殓,也同样被扔到了城外『乱』葬岗。

韩睿和孙俊找到薛霁的时候,一点也不意外地看到了谢云飞,还有不知什么时候从家里出来的李文之。

『乱』葬岗周围聚满了前来祭奠的遇害官员家人,由于找不到尸身无法入殓下葬,各家都只能在这里架设灵棚稍作祭奠,祭奠之后请一把黄土带回各自家族的墓园下葬。

薛家的灵棚前前来祭奠上香的官员众多,薛霁穿着一身孝服跪在灵前和他们草草地点了点头,韩睿几人给薛大人上过香后,一起来到了谢家的棚子里。

小谢满身疲惫地指了指地上的几个蒲团,道,“累了就坐一会,我爹是个很实惠的人,不会跟你们计较那些虚礼。”

谢大人若不是因为实惠,谢家也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他这话反而说的几人更难受了,也找不到什么话安慰他,只好坐下来陪他。

在谢家不远处正是御史中丞严大人的灵棚,知味楼的严大掌柜正在为严大人上香,雨点敲打在临时支起的棚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我们也去给严大人上柱香吧。”几人坐了会,不约而同道。

他们起身的时候正碰上慕容大人从车里出来,身穿便服的慕容钊进去后接过了严大掌柜递给他的线香,几人在谢家的棚子下面看着这位内阁大臣为严大人上香,祭酒,然后离开,眼尖的孙小侯爷道,“慕容大人哭了。”

他自己眼睛还肿的跟个桃儿似的,倒有心思关心别人哭不哭,韩睿扯了他一把,几人进了严家的棚子。

……

霍臻回宫的时候荣瑾也结束了这一天的祭奠,他刚在承恩殿发出去了两道旨意,一道将要宣之天下的罪己诏,一道处斩赵敬和奉安侯的圣旨。

等将这两人及其同党全部处理掉,这场动『荡』了京城几个月的政变就算是正式结束了,因为南疆叛『乱』和京城政变而忙碌奔波了几个月的荣瑾也可以稍稍松一口气,过几天正常的日子。

两人在承恩殿外相遇,然后相携回了百福宫,荣瑾进门后替霍臻解下了外面的披风,问道,“今天都还顺利吗,路上人多不多?”

殿内的宫女为两人准备了更换的常服放在屏风后,霍臻点了点头,等宫女们都退出去后,霍臻一颗颗解着外袍的扣子,道,“还好,今天人都到城北去了,皇陵那边人不多。”

荣瑾顿了顿,“今天朕原本也该去皇陵为父皇扫洒祭奠,只是……不知道父皇会不会怪朕。”

霍臻换好了衣裳,过来替他解外袍的扣子,道,“我在皇陵碰见皇叔了,他要我告诉你,他已经替你把话都跟先帝爷说了,先帝爷知道你是个好皇帝,不会怪你。”

荣瑾抬着胳膊让霍臻给他系上了肋下的衣带,道,“还好有皇叔疼朕。”

霍臻看他一眼,没说话,换完衣裳荣瑾正想叫人把荣曦和荣曜抱来看看,霍臻忽然问道,“你今天没去看皇后?我进城的时候看到薛霁了,他才从北郊回来。”

失去了薛大人在前朝的支撑,弟弟也还没有显『露』出独当一面的能力,娘家式微,皇帝又不宠爱,皇后如今在后宫的日子并不好过。

霍臻和皇后不熟,当年先帝赐婚也不是皇后一个弱女子能左右的,她对薛云华既没有好感,也谈不上记恨,除了那天在西郊大营皇后在她面前小小的刺激了她一番,两人基本上没有任何来往。

她之所以忽然问起,只是因为看见薛霁身上的孝服,想起自己当年失去父兄时的痛苦,推己及人,她想,在这个能把人活活闷死的后宫里,皇后一个亲人也没有,在这种时候,她可能会需要,会想见一见荣瑾吧,毕竟他们也算得上是家人。

她从来都没有大方到愿意把荣瑾推给别的女人,就是现在说出那句话后她也非常不舒服,但内心的本能却又促使她这么做了,霍臻觉得自己很矛盾,她非常厌恶她和荣瑾现在这种不清不楚,夹杂着第三个人甚至更多人的关系。

但他是皇帝,他生来注定就是要有那么多女人,没等荣瑾脸上略微惊愕的神情退去,霍臻自己先烦躁了起来。

对她的任何一点细微变化都看在眼里的荣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看着霍臻道,“朕叫人送过东西去长春宫了。”

“还有,朕打算过些日子给你册封。”

章节目录 第177章 谈崩了 册封……霍臻慢慢坐直了身子,心里的烦躁瞬间退去,转而代之的是一种犹豫和坚定混杂的复杂情绪。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刻,在等荣瑾先说起这件事,她只知道,现在是该面对的时候了。

以她一直以来直面问题的方式,如果不是这件事实在太不合常理,她大概早就摊牌了,当然现在这个时机也不算太晚,霍臻在心里酝酿着说辞,轻轻呼了口气。

荣瑾看着她身上那些细微的动作,她的腰身挺了起来,肩膀微微绷紧,表情郑重的像是要去打一场硬仗,这实在不像一个后宫女子听到将要被册封时该有的表现。

“你……有话要说?”荣瑾试探地问道,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十分不妙的感觉,就像是那天在宝华殿上,他们已经几年没有见面,刻骨深长的思念折磨的他几乎忍耐不住,可她却穿了一身男装轻描淡写地对他说,她要继承父亲的爵位。

还说,霍家原本就只有一个霍臻,不信的,只管来我脱了裤子叫他们验证,他们敢吗?

荣瑾到现在一想起这几句还气的头疼,这哪是个姑娘该说的话,可现在,他却觉得她将要说出来的话恐怕比那天还要让他难以接受,他有些害怕,霍臻点了点头,“是,我有话要说。”

荣瑾站了起来,背着双手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最后停在她面前,他微微弯下腰,俯身看着她,语带商榷的道,“能不说吗?”

霍臻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荣瑾闭了闭眼,又忽地张开,诚恳地道,“要么……等册封完了再说?”

“朕已经叫他们为你选定了封号,礼服也已经开始做了,什么都准备好了,你就不能等等吗?”

“我不想册封。”霍臻缓慢,为难,却又坚定地说道,打断了荣瑾一厢情愿的劝说。

他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愤怒表情,荣瑾轻轻点了两下头,站直了身子,莫名暴躁的情绪让他整个人几乎都被点燃了,他怒不可遏地看着霍臻,“为什么,为什么朕想好好的和你在一起就这么难!”

“从前就这样,现在还这样,一次又一次,你到底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不想册封,不想册封你让曦儿和曜儿怎么办,你是在『逼』朕让皇后做他们的母亲吗?”

竭力忍耐着想要摔东西的欲望,面对霍臻毫不动摇的坚持,荣瑾深吸口气坐了下来,按下内心翻腾的情绪,尽量心平气和地道,“好,霍臻,朕听你说,你为什么不想册封,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留在宫里,我想我们继续保持原来的关系。”相比荣瑾暴躁的愤怒,连霍臻自己都觉得她平静的有些不可思议。

当然这也没什么,当她确定自己不想留在后宫,做一个整天无所事事,唯一的意义就是等待的女人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一刻。

所以当这个时刻来临的时候,不管荣瑾有什么样的反应她都不奇怪。

“我不会做针线,不喜欢抄佛经,也不喜欢每天看着宫门口等你回来,我不喜欢这里,不想留下。”

“所以,我不想册封。”

霍臻给出的理由可笑的令人发指,甚至比她上次要求继承爵位时还要简单粗暴,荣瑾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哪个女人会以不喜欢为理由拒绝他,决绝留在他身边。

没有,唯一的一个被他给碰上了,他竟有些无言以对,这理由甚至简单的令人无法反驳。

她不喜欢,不想,这让他能怎么说,怎么做?

荣瑾伤心地看着她,他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感情都像是喂了狗,他的眼圈慢慢红了,俊朗的眉宇间流『露』出孩子般的稚气,他问道,“难道,你对朕的喜欢,抵不过这些不喜欢?”

霍臻不想看他这个样子,她别过了眼,说道,“那是两码事,我觉得还是不要把这两件事混为一谈,我不想住在这里,和我喜欢你没有关系,你若想见我,可以来找我。”

“你把朕当成什么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朕就那么不值钱吗!好,你想朕,朕就去见你,你不想朕,朕就在宫里待着,可以,那朕问你,孩子呢?孩子怎么办?你养?还是朕养?”

不知不觉进入离婚分财产模式的皇帝陛下简直要气疯了,荣瑾失去理智的用力拍着桌子,桌上的青瓷茶具被一挥而下,摔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惊的破碎声。

守在殿外的王保觉得自己心脏病——对,心脏病,顾霖怎么说的来着,长期从事像他这种压力极大的工作非常容易患上这种病,王保觉得自己心脏病都要犯了,这两个祖宗这是又闹什么啊!

才好了几天,怎么又……王保用力瞪着探头探脑的李四儿,用眼神警告他把院子里的宫女内监都弄出去,小心一会皇上不顺心把他们都砍了。

屋子里霍臻看了眼地上的碎瓷片,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到了这个地步,这和她想的不一样,当然孩子的问题的确需要解决,她说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当然希望能带他们走。”

谁会愿意自己的孩子叫别的女人母亲,霍臻觉得他大概不会同意,但仍然说出来试了试。

“你做梦!你别想!朕一个都不给你!”果然,荣瑾再次暴怒了,他怒气冲冲地在屋子里转着圈,眼看就要一脚踩到摔碎的茶具上,他脚上穿的软底靴并不厚实,霍臻眼疾手快把他拉到了一边,顺便把他转圈路线上的瓷片一脚清理掉。

霍臻的动作极快,长腿伸展的姿态美极了,荣瑾被她拉着护在身后,满肚子怒『潮』汹涌,他用力咬着牙,甩开她的手,“你都不要朕了,还管朕干什么!”

从他十三岁还是太子的时候两人认识,这么多年深刻到骨子里的了解让霍臻立刻就知道要坏事,果然,荣瑾说完,抬脚以令她阻止不及的速度恨恨地往边上一踩,踩在了她扫到一边的瓷片上。

血瞬间从靴底淌了出来,皇帝陛下疼哭了,霍臻心情复杂地看着脑残了的荣瑾,深深叹了口气。

章节目录 第178章 救火队员顾公子 春雨初霁,天碧如海,热闹的南市大街上,顾珩正陪娜依逛街。

两人身后已经跟了好几辆大车,娜依公主以横扫千军的气势一路买买买,顾珩便跟着一路付账,一边洒钱一边不住地停下来擦把汗,心里暗道,幸亏他爹有钱,不然的话这败家媳『妇』谁能养得起。

就在娜依正要冲进下一个店铺洒银子的时候,李四儿带着一众侍卫找到了他俩,小内监气喘吁吁地对顾珩道,“顾公子,皇上召见您,现在!”

已经逛的快****的顾公子立刻欢叫一声,把银子扔给娜依的护卫,匆匆交代了句随便花,别回家太晚,便跟着李四儿跑了。

娜依看他那副脱了缰似的德『性』,轻轻哼了声,皱了皱鼻子,道,“不管他,我们接着买。”

路上顾珩问李四儿皇上召见他什么事儿,李四儿左右瞅了瞅,没敢说,只道,“您到了就知道了。”

弄的顾珩一头雾水,心里特别没底,暗道,不会是皇上这阵子忙完了,腾出手来要收拾他了吧,那可怎么办!

顾珩心里惴惴不安地跟着李四儿进了太极宫,过了太极殿,过了承恩殿,又过了宝华殿废墟,见他还在继续往前走,不由一把拉住了他,心里小鼓『乱』敲的道,“再往前走可就是后宫了,我一个外臣还是不进去了吧。”

李四儿瞧着他拉着自己袖子的手,装腔作势地道,“那我去跟皇上说说?”

说?说什么?说他抗旨吗?这孩子看着挺老实怎么这么坏呢,顾珩放开他袖子,挺直了肩背,负手道,“不必了,带路吧。”

李四儿一路把顾珩引到百福宫,王保跟见了救星似的迎上来,小声道,“皇上心情不大好,一个人呆在里边谁都不见,也不叫人伺候,从昨个夜里就没用膳了,老奴急的没法子,这才想到公子,要不您进去劝劝皇上?”

顾珩当场就急了,敢情这老太监师徒俩合起伙来假传圣旨把他诳来是让他救火的?这不是坑人吗!他自己还一屁股烂帐生怕皇上找他清算,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顾珩抬腿就想溜,被李四儿一把上来拦腰抱住,王保冲徒弟使了个眼『色』,师徒俩一个开门一个扔人,一使劲就把顾珩丢进了百福宫正殿里。

“嘿!你们也太……”顾珩『揉』着屁股翻身起来,张嘴刚想骂,结果看见陛下幽幽的目光正看着他,他就说不出话了。

外面春光明媚,可整个正殿里却弥漫着一股阴惨惨的气氛,荣瑾躺在窗前罗汉床上,一只脚包的跟个粽子似的,下巴上满是冒出来的胡子茬,幽幽地看着顾珩,问道,“你怎么来了?”

是啊,我怎么来了?顾珩也很想知道他怎么来了,可荣瑾看着的确十分不对劲的样子,他在殿内左右看了圈,实在憋不住问道,“霍臻呢?”

“是啊,霍臻呢?”荣瑾喃喃地重复了一句,忽然反应过来,眯起眼危险地看着他,“跑到朕的寝宫来找朕的女人,顾珩你好大的胆子。”

顾珩冤死了,百口莫辩地蹲在荣瑾床前,哭丧着脸道,“陛下您误会了。”

“误会?”荣瑾想起他跟霍臻说的那些话,他都没敢说过,这家伙怎么好意思说误会,“哼!”

皇帝陛下冷冷哼了一声,顾珩立刻低下头专心抠地板,“听说陛下心情不大好,俗话说一醉解千愁,要不微臣陪陛下喝两杯?”

他是看出来了,肯定是霍臻给皇上踢铁板了,不光脚踢坏了,人也踢坏了,看起来皇上比他脆弱多了,他也踢了两回铁板,虽然也挺伤心,但起码脚还是好的。

荣瑾躺在那心疼,脚疼,连好的差不多了的肩膀也又开始疼,加上看见顾珩还有点头疼,于是同意了他的提议,喝就喝,喝点睡一会说不定就都好了呢,荣瑾白日做梦地想道。

顾珩打开一点门缝冲外面老太监冷冰冰地道,“送点酒菜进来。”

哎哟,阿弥陀佛,李大人出的主意果然好使,顾公子一来皇上都肯用膳了,王保笑眯眯的跟变戏法似的很快送来一大桌子酒菜。

两人盘腿对坐着这就喝上了,顾珩卷起袖子给荣瑾又是布菜又是斟酒,很快心情郁闷的陛下就喝多了。

荣瑾通常很少喝酒,一来他酒量不好,喝酒在霍臻那占不到便宜,二来他酒品不好,喝多了会撒酒疯。

皇上的酒劲一起来,王保就赶紧把殿外伺候的内监宫女都撵走了,连李四儿都没叫留下,只剩他自己守在殿外听着里面皇上一会哭,一会笑,一会痛骂,一会又反悔了,老太监听着这哭哭笑笑的不由感叹,皇上也怪可怜的,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幸亏还有顾公子……

顾珩被荣瑾跟乌贼似的缠在身上,还得小心躲着他那只脚,真是狼狈极了。

偏偏荣瑾还不老实,总把他当成霍臻,动不动就揪着衣裳领子质问他,“你到底心里有没有朕?!”

顾珩不想说,他就一直问,揪的他都快喘不过气了,便只好敷衍他,“有,有!”

然后陛下满足了,高兴了,安静一会,过不了多久就跟不放心似的,再次骑在他身上揪着领子问,“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朕?!”

顾珩躺平了有气无力地道,“有,有。”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哪是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的对手,本来逛了一天街腿都要断了,还要陪着陛下撒酒疯,顾珩整个人都憔悴了。

李知恩贼头贼脑地蹲在窗子下边,冲王保比划,“这怎么了……”

老太监冲他直摆手,示意道,“喝多了……”

里边荣瑾刚好一会,又抓着顾珩问,“朕恨不得把心都挖出来给她了,为什么她就不能老老实实待在朕的身边,这世上那么多姑娘,有哪个跟她这么作的,朕都没说什么,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朕都不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凭什么,朕也要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朕找她去!”

荣瑾说着就要往上站,结果脚一疼,腿一软,趴下了,把顾珩压了个半死,他自己居然还睡着了。

章节目录 第179章 我做不到 通常酒品不好的人记『性』也都不大好,不然第二天醒来想起自己干过的那些事得多丢人。

荣瑾装的跟没事儿似的叫人来把顾珩拎了出去,还嫌弃地道,“怎么回事,为什么顾卿会睡在朕的床上。”

“这……”连王保这样抗压能力极强的老太监都不知道怎么说好了,还好顾珩够聪明,被人拎着道,“昨晚上微臣喝多了,所以上错了……床,跟皇上没关系。”

“嗯,原来如此,”荣瑾威严地审视他一会,抬了抬手,道,“下不为例,去吧。”

趁着皇上用早膳,王保跟出来对着顾珩又是作揖又是赔笑,殷勤地替他掸着鞋面上落的花瓣,千恩万谢道,“昨天多亏顾公子了,顾公子辛苦,咱家这就叫人把您送回去。”

顾珩对着他这么大年纪一老太监也不好太摆架子,他悄悄拉着王保冲门那边使了个眼『色』,问道,“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这……咱家可不能说,”王太监极有职业素养地道,“皇上的事儿谁敢打听。”

顾珩绿着一张脸使劲瞧他,救火的时候知道把我诳来,现在没事了反倒跟我拿架子,当我没脾气呢?

哼!

不说就不说,反正我也猜着了,顾珩甩着袖子便要走,身后老太监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霍大人抱着孩子出宫去哪了,唉……”

顾珩当场就趔趄了一下,好半天才站稳离开了太极宫。

……

这两口子吵架抱着孩子离家出走的事儿原来皇帝家里也有啊,顾珩站在太极宫前那条热闹的长街上,仰起脸看着天上光芒万丈的太阳,心里道,这可真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皇帝家里也有本难念的经啊。

可是他怎么就那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经这么难念呢?

顾珩好想去霍臻家里瞅一眼,可他不敢去,他怕去了回头皇上能把他弄死。

昨天他问霍臻呢的时候,皇上看他的眼神可是十分不善。

于是顾珩怂恿娜依去替他看干儿子了。

娜依带着礼物上门的时候,霍臻正跟荣玥说话,好妹也被梁师爷叫去打听发生了什么事,是穆棱把她领进来的。

看见穆棱板着脸严肃的清秀面孔,娜依眨着眼睛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穆棱闭着嘴不吭声,把客人带进会客的花厅就出去了,换了一群丫鬟进去伺候这位南疆来的公主。

荣玥坐在窗前矮榻上,微微侧着身子,靠近炕桌的手臂撑在桌面上,白皙纤长的食指和中指用力『揉』着眉心,另一只手抬起来指着霍臻,想了半天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

这天底下哪有跟皇上连孩子都生了,却不肯接受册封也不肯留在宫里,非得回娘家住的女人,连荣玥天潢贵胄的身份都没任『性』到这个份上,当年霍韫还在的时候,她可是放着公主府都没住,而是和丈夫一起住在侯府的。

荣玥气的深吸了口气,真想拿三从四德压死她这个小姑子,可要真把那些东西搬出来,她大概也不会看在眼里——从这点来看,她倒真不愧是偷瓦翰林霍老爷子一家的。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她舍不得,就算她舍得,恐怕皇兄也舍不得。

反正这么多年她早看明白了,打从十几岁他们认识的那天起,皇兄这辈子就已经生是霍臻的人,死是霍臻的死人了,他是绝对对付不了她小姑子的。

不过这样也好,省的等册封了她见了霍臻还得叫皇嫂,被她叫了这么多年大嫂,冷不丁的换个身份她还真有点不习惯,荣玥破罐子破摔的想。

等想到这的时候,她就已经基本接受了霍臻带着皇兄的孩子从宫里跑回来了的事实,回来就回来吧,皇兄都没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

想开了的南宁公主终于收起了她那个蜀山剑侠似的造型,走过来跟霍臻一起看孩子,四个多月的小娃娃已经学会了翻身,两个小家伙在新做的小床里来回扑腾,荣玥靠在围栏上看着,打心眼里喜欢地道,“长的跟皇兄小时候真像。”

霍臻手上拿了个小金铃逗他俩玩,荣玥抬了抬眉,问道,“老四,你实话跟我说,你回来就只是因为不喜欢宫里觉得太闷还是有什么别的缘故?”

离开了百福宫一身轻松的霍臻沉默了会,她把小金铃给了荣玥,看她逗着孩子玩,说道,“大嫂,我不喜欢在宫里,还有一个原因,我没有跟他说。”

荣玥停下了手里的铃铛,看着她道,“是什么?”

霍臻抿了抿嘴角,说道,“在宫里,就算他只来百福宫,我也觉得他是全后宫女人的皇帝,而不是我的丈夫,只有离开那里,我才觉得他是我一个人的。”

“我不喜欢跟很多人分他,所以我宁可看不见。”

随着清脆的铃铛声,荣玥手里的金铃掉到了小床上,她看着霍臻,“这些话你有没有和其他人说过?”

霍臻摇了摇头,“没有。”

荣玥有些忧虑地看着她,“以后不要再说这种傻话,不然会有大麻烦。”

霍臻当然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出去有多么惊世骇俗,在所有人都觉得女人就该贤良大度,全心全意为丈夫做任何事,哪怕是帮他娶回来他喜欢的妾室的时候。霍臻身为皇帝的女人,不但独霸后宫,而且还想让皇帝只有她一个的想法无疑是在挑战整个社会的价值观。

这些话一旦传出去,将会遭到的言论上的反扑不但她顶不住,连荣瑾都顶不住,这是在和全天下的人作对,到那时非但男人们会站出来口诛笔伐她的不贤良,好嫉妒,就连女人们为了证明自己的贤惠,都不会站在她的这边。

荣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道,“一定不能让别人知道你是这么想的,虽然我这辈子最高兴的就是你大哥只有我一个人,但是就连我都不敢说不许他纳妾。”

“我知道,”霍臻回握着荣玥的双手,有些苦涩地道,“大嫂,你知道吗,我要是继续留在宫里,他就不会再去任何别的嫔妃那里,到那时前朝那些言官又会说他专宠,会『逼』着他雨『露』均沾,催着他多开枝散叶,如果他拒绝,言官们就会掉过头来说我,说我祸国媚上,我不想明明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却被拿出来供人议论,还在朝堂上争吵不休,也不想亲手把他推给别的女人,我做不到。”

“我只能走。”

章节目录 第180章 定远侯,霍臻 “为什么会这样?”躲在窗外花丛下的娜依偷听到了里面霍臻和荣玥的全部谈话,她十分不解地自言自语道。

为了验证自己刚才没有看错,娜依再次冒出头往窗子里看了眼,果然没错,她一心喜欢的那个黑衣美少年居然是个女的,娜依觉得自己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最让她产生了一丝很不好的预感的是,顾珩心爱的干儿子居然是她的孩子。

在有些事上娜依可能很迟钝,但她听懂了那个美人儿话里的意思,想起阿爹那些数不清的侍妾,再想想顾珩,她忽然有些害怕起来,万一顾珩将来也要娶那么多女人怎么办?难道她也要跟很多女人来分他?!

不,绝不!娜依使劲摇了摇头,她才不会和任何人来分享自己的男人,要他去和别的男人来抢自己还差不多。

娜依一面强撑着自我安慰,一面却又有些隐隐的自卑。

她来洛京的日子还短,接触的人也不多,但是只从逛街的时候看到的那些洛京女子,娜依就发现了自己和她们的不一样。洛京的小姐夫人们全都娇娇弱弱细声细气的,只要下了马车有人的地方,头上全都顶着个可笑的大帽子,恨不得把全身都藏起来。

相比之下她抛头『露』面的简直就是个野丫头,还好顾珩一点都不介意,从来都没让她戴过那个可笑的帽子。

但娜依还是担忧了起来,不知道自己这样会不会让他丢脸,毕竟他是个汉人,也许他喜欢女人那样娇娇弱弱的呢?

还有……难道这里的官真的管得那么宽,人家夫妻房里的事他们都要掺一脚吗?

在他们白木山可从来都不会有人敢管阿爹睡女人的事,娜依很没意思地离开了偷听的水榭,靠着流水声遮掩,凭借自己灵巧的如狸猫一般的身手,想要悄悄溜回她跑出来的那个花厅。

只是汉人的庭院实在太大,而且曲曲折折房子都长的差不多,于是……娜依『迷』路了。

陪着娜依去更衣的丫鬟在等了许久没动静后,也终于发现那位来访的公主不见了,众丫鬟慌慌张张的去找大管家和穆棱,结果被打听完消息的梁师爷和好妹碰上了。

等把全家都惊动了,把已经快逛到公主府的娜依找到的时候,她也已经没脸去帮顾珩看他干儿子了,对着霍臻讪讪的告了辞,扔下礼物就跑了。

霍臻站在大门边目送她上车,娜依钻进车里掀起帘子认真地对她道,“我觉得你做的一点都没错,我支持你!”

说着还对霍臻挥了挥小拳头。

看着大车远去,霍臻有些不解地问穆棱,“她说什么?”

穆棱脸『色』木木的,道,“没听懂。”

……

等回了顾珩那个空『荡』『荡』的大宅子,娜依自觉在人家家里『迷』了路,又没帮顾珩看到他干儿子,有些心虚地不太敢见他,结果顾珩在家等了一下午,就等着她打听消息呢。

娜依到底没躲过去,被顾珩逮着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在霍府的丢人事儿都说了一遍,连她怎么假托方便从丫鬟眼皮底下溜走,怎么在人家院子里『乱』晃『荡』,怎么听到了她心爱的美人儿的烦心事,以及后来怎么弄的人家里鸡飞狗跳的到处找她……全都叫顾珩问出来了。

顾珩无语地扶着额头,“你是去做客,在人家里『乱』走什么?”

娜依撅着嘴,“可是我等了很久都没有人管我嘛,我实在太无聊了,屁股都坐疼了,就,就走走嘛。”

顾珩无言地在她脑袋上『摸』了『摸』,“好吧,我知道了,不怪你,累了一天去休息吧。”

娜依如蒙大赦的跳了起来,蹦蹦哒哒的出了门,顾珩刚坐下皱起眉想霍臻那番话,娜依又从门外探进头来,小声问道,“顾珩,你是不是喜欢你干儿子们的娘?”

不是娜依诚心想问的这么委婉,而是直到现在她还不知道霍臻的名字和身份,问题是,她都问的这么曲折了,顾珩还是第一时间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心里慌的扑腾『乱』跳,虚张声势地对娜依道,“别『乱』说,快去睡觉!”

娜依认真地看着他脸上有些发慌的神『色』,伸出手指在他胸前虚点了两下,“我明白了,好了,我走了。”

“娜依!”顾珩从门里追出来,外面娜依站在廊下红『色』的灯笼下面,明亮的双眼看在他身上,说道,“我知道,如果你的心要去喜欢一个人的话,你是管不了他的,就像我管不了自己喜欢你一样,不过,我相信总有一天你心里那个人会是我。”

自信而洋溢着巨大热情的南疆公主对着顾珩优雅地弯曲膝盖行了个汉人女子的礼,甜蜜的笑着道,“因为你喜欢的那个人,心里正死心塌地的喜欢着别人呢,我一点也不担心,可怜的顾珩,别太难过了,你还有我呢。”

说着,娜依对顾珩摆了摆手,“早点睡觉吧,明天我们一起去看砍头!”

……

顾珩怔怔地看着娜依离去的方向,那些守在暗处的护卫悉悉索索地跟着他们的公主离开了顾珩的院子,灵犀站在廊下无辜地摊了摊手,“我不是故意要听的……”

顾珩捂着脸蹲了下来,很久才从指缝里恶狠狠地道,“该,让你不喜欢我,跟着我不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什么妃子,什么言官,什么跟别的女人共用一个男人,烦死你算了!”

灵犀无语地扯了扯嘴角,心里想着,要是明天公子跟娜依姑娘去看砍头的话,他是不是也可以顺路去前门大街那个包子铺看看二丫?

一年没见了,不知道二丫许配人家了没有……

……

在这样一个人人心里都『荡』漾着春情的夜晚,荣瑾却瘸着一只脚在折磨他的内阁大臣们,“册封皇贵妃的事到此为止,让他们都停了吧。”

霍大人第一个就不同意了,“这怎么能行,册封之礼不办的话,两位皇子岂不是入不了宗谱?”

荣瑾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神『色』平静地道,“照规矩入。”

“那生母要怎么写?”慕容大人也有些疑『惑』了,难道写皇后?他和丁仪对视了一眼,坐在案后的皇帝陛下却道,“就写,定远侯,霍臻。”

章节目录 第181章 围观砍头 送走娜依离开,霍臻把穆棱叫了过来,问道,“为什么娜依来的事不告诉我?”

穆棱低着头不说话,霍臻也不再问,过了良久穆棱才抬起头来,说道,“公子心情不好,我……不想公子再沾惹什么麻烦。”

霍臻看着他,这个从小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少年如今已然比她还要高出半个头,看上去已经是个真正的男子汉,他不但尽心尽力做着她的侍卫,而且学会了从更多的方面保护她的安全。

她明白穆棱的意思,她才带着荣曦和荣曜从宫里回来一天,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三五个,甚至京里大多数官员连这两个孩子的存在都还模模糊糊的,只是捕风捉影的知道点消息而已,在这种情况下,娜依无缘无故的怎么会突然跑来侯府看孩子?

自然是有人让她来的。

能支使动这位南疆公主的人能是谁呢?穆棱和她都心知肚明。

而顾珩让娜依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麻烦,相比已经蠢到连此地无银都不懂了的顾珩,不见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霍臻看着穆棱,“就算是麻烦,也该让我自己来决定,下次不要这样了。”

穆棱沉默着点了点头。

……

没有等到秋后问斩,皇上回京以雷霆之势平息了内『乱』后,很快便张榜天下宣布了处决奉安侯和赵敬的日子。

处决两个『乱』臣贼子这天,前门大街的菜市口旁热闹极了,无数京城百姓扶老携幼前来观看,处刑的高台下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有些家离得远的更是一大早就出了门,全家老少有步行的,有坐车的,喜气洋洋赶往太极宫,就为了能占个好位置,还有些有头脑的商贩在附近摆起了摊子。

有卖包子油条豆腐脑的,有卖糖人面人糖葫芦的,还有卖茶叶蛋烧饼糖水的,因为围观的百姓众多,还有不少带着孩子来的,这些摊子前生意居然还不错。

虽然大家都热闹的跟过节似的,但顾珩还是觉得有点别扭,砍头有什么好看的……杀人这种事实在没有半点美感,再说他在南疆的时候早都看腻了。

可架不住娜依想看,并且这位精力旺盛的异族姑娘还觉得这种约会方式别有意趣,而且非常刺激。

两人在娜依的护卫替他们圈出来的一小片空地上一边等着,娜依一边不时地支使顾珩去给她买这买那,买回来尝一口,好吃的她就自己吃了,不好吃的全都『逼』着顾珩吃进了肚子里,看着顾珩痛苦的表情,娜依简直开心极了。

“你昨天晚上有没有睡不着觉?”娜依捅了捅顾珩的后腰,小声问道。

顾珩已然被各种『乱』七八糟的小吃撑的一脸生无可恋,怏怏说道,“别搞我了姑『奶』『奶』,把我撑死了你嫁给谁去。”

娜依欢欣地一拍双手,“没关系啊,我昨天在你干儿子们家碰见个小哥,长的清清秀秀的,很不错哦。”

……

准备处刑的高台后面,慕容大人坐在案后一脸沉静,丝毫没有被周围环境的鼓噪影响,他双手按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专心致志等待正午来临的样子。

没有人知道慕容大人此刻心里是何等惊涛骇浪,对于陛下任『性』地将两位皇子的生母记成定远侯这件事,他的反应并没有霍元璋那么大。反正霍臻又不是慕容家的女儿,这件事虽说惊人了些,到底也只是皇上的家事,皇上都不怕将来丢脸,他又何必『操』心那么多。

他现在满心想的都是李知恩,李知恩,李知恩!

不知道这个阴险的鹰犬在皇上面前动了什么手脚,安泽中和赵敬从头到尾都没有交到他手里,今天直接就要问斩了。

和三法司比起来,皇城司算是什么东西,蝇营狗苟见不得光的鹰犬而已。像赵安二人这种『乱』国『奸』贼,皇上居然任由皇城司胡来,安泽中被抓的早,那时皇上还没进城,暂时交给李知恩也就算了。

赵敬当时明明可以送交三法司,皇上居然也让李知恩办了,他们两人的口供慕容钊全都看过,安泽中且不说,赵敬的那份绝对有问题,许多地方明显对不上,不知道是他本人有所隐瞒还是皇上故意不想叫外人知道。

因此才……越过了三法司,直接下旨问斩。

虽然这二人无论交给谁审都是必死,但皇上这么做,却是助长了皇城司的气焰,削薄了三法司的威信,这对朝廷,对百官都是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当年那场皇城司之祸,难道皇上忘了吗?

到底李知恩掌握了什么皇上不欲为人知的隐秘?

日上中天,熙熙攘攘的人『潮』正中,慕容钊的心里却忽然沉重起来,不管是什么原因,李知恩恋栈权位的心思已经暴『露』无遗,一个充满野心的皇城司副指挥,便如一条没有拔去毒牙的毒蛇一般,危险而难以对付。

……

“快要行刑了,”韩睿站在窗前,举着望远镜对霍臻道,“慕容大人在念判词。”

霍臻从坐着的地方来到窗前,没有接韩睿递给她的望远镜,而是只凭肉眼向处刑台那边看去,只见两个身穿囚服的人被绑上了台,边上有差役给端去了断头酒。

想起那天晚上在西郊大营皇城司狱中听到的那几句话,霍臻的心便一阵发紧,挺直的肩背不由绷了起来,奉安侯说的那个主谋到底是谁?

她曾一度怀疑会不会是赵敬,但又觉得二哥和赵敬无冤无仇,他身居高位何必千里迢迢去陷杀一个小小的游击将军?

何况,她也不能仅凭赵敬和安泽中这一次的合谋,就妄加推断他们之前也做过同样的事。

只可惜李知恩后来并没有从安泽中口中问出那人是谁,而赵敬的口供里也丝毫没有提到过二哥的事,随着慕容钊手中竹签落地,知道这个秘密的安泽中被砍下了头颅,霍臻背在身后的双手用力攥了起来,这些日子一直盘桓在心头不去的那个想法,再次冒出了头。

云中,云中,霍臻在心里默默念道。

章节目录 第182章 离京 处决赵敬安泽中后的第二天,仍然腿脚不便的荣瑾在大朝会上大肆封赏在此次京城政变和南疆叛『乱』中不畏艰险,表现优异的诸大臣们。

首先内阁三大臣都加封了大学士,其他坚贞不屈没有向赵敬和奉安侯低头的官员们也都各有提拔赏赐。户部尚书内阁大臣薛光追封大学士靖安侯,由其子薛光承袭爵位,御史中丞严寄舟追封忠勇侯,因其尚未成婚,特准严家从族内过继一子于严寄舟名下,承袭爵位,并按制荫叙。

另有原三卫亲卫营指挥使钱宁任博州都司,五城兵马司副指挥李霖暂任云中镇守。

京城官员封赏完毕后,便是以顾珩为首的南疆系官员,随着侍立在侧的内监宣读出皇上的旨意,满朝文武都被顾珩的升迁速度惊呆了。

因为陛下居然直接把这个才中了进士一年多,还没有任何做官经验的年轻人拉进了内阁,不但如此,还加封了信国公。

虽然顾珩在南疆做的那些事的确够得上他得到的封赏,一个国公能换来大秦版图上多了足足四分之一的辽阔疆域,怎么看都是划算的,况且他们也都见识过步枪的威力,更知道若不是靠着火枪在力量上的绝对压制,这次京城的政变也不会这么容易平定下来。

说起来顾珩在平定京城政变上也是有功的,要是将这两件功劳加起来,就是封他一个王爵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但是入阁……他是不是有点太年轻了,才刚弱冠之年便要承担起一个如此庞大帝国的无数繁琐政务,他能行吗?

或多或少怀疑的视线落在顾珩身上,身穿紫『色』朝服的年轻人看起来丰神俊朗,当他接完圣旨站起来和龙椅上的荣瑾对望的时候,皇帝陛下由衷地说道,“朕终于等到今天,看到卿站在朝堂之上,与朕共掌天下,朕心里不胜欢喜。”

顾珩卓然而立,对荣瑾道,“顾珩必不辜负陛下信任。”

众大臣们面面相望,互相用眼神交流道,算啦,皇上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们还劝谏什么呢,不就是入阁吗,甘罗十二岁还当宰相呢,不稀奇!

顾珩下去之后便是在叛『乱』中一鸣惊人,建下奇功的曹大人,碍于他人在南疆,此前又已经升过官,于是便只是将他获得升迁的官职再次念了一遍走个过场。

虽然对于这个奇怪的副知府大臣们都有点别扭,但想到南州的复杂民情,也都很顺利地接受了皇上这个十分有创意的解决办法。

曹见深之后便轮到了禁卫军的一大帮子,对于这个当初被全京城的人认为是皇上胡闹弄出来的新军,他们这次在南疆的表现称得上极为亮眼。

就连三衙那些眼高于顶的武将们都不得不佩服,禁卫军好样的!

而在禁卫军所有功劳够大,能在大朝会上『露』个脸的小禁卫们中,最令人刮目相看的不是威国公家那个调皮捣蛋的纨绔小子韩睿,也不是被灭了满门的谢大人家的千年老二谢云飞,而是长宁侯家从生下来就无人不知的孙甜甜。

瞧着自家儿子一身戎装英姿威武的上前领旨听封,长宁侯激动的脸泛油光,自豪地跟身边勋贵大臣们不停地道,“看我们家甜甜,看我们家甜甜~~”

听的前边正谢恩的孙俊整个人都僵硬了。

坐在龙椅上的荣瑾都憋不住笑出了声。

等排着队谢完恩,连梁师爷都捞了个小县主簿,和谢云飞几个站在一块的韩睿轻轻咦了声,“不对啊,怎么没有阿臻?”

李文之悄声道,“霍……她是不是得册封在后宫那边?”

“额……”韩睿不吱声了,轻轻皱起眉,心里暗想,要是册封妃子什么的,阿臻怎么不留在宫里反倒出来了呢?

这事儿只怕不大对,韩睿回家跟韩彬一说,还在躺着养伤的韩舍人立刻来了精神,十分精准地分析道,“恐怕是那位霍大人不想留在宫里,那可不是个普通的女子,后宫那种地方怎么留得住她,但是她不留在宫里,照这次又是主持墨玉的军器厂,又是跟着皇上回京平叛的功劳,要怎么封赏她,皇上也很难办啊。”

“难道继续叫她女扮男装加官进爵?那皇上的皇子怎么办?莫非入谱的时候生母写的皇后?”韩彬一边嘀咕,“哎呀,这么好玩的事儿我养什么伤啊!”被子一扯就想回宫上班,被他们家老爷子一拐杖打了回去。

当时为了救这小崽子他把天四郎的消息透『露』给了赵敬,老爷子现在心里还不安稳,总觉得要出事儿,哪敢把宝贝孙子送进虎口里去,还是砸倒了且养着吧。

……

退朝之后荣瑾一个人坐在承恩殿里,霍臻回家已经四五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心里赌气也没问过她这几天都干什么了,对霍臻的任『性』和无情,他现在想起来还是又气又恨,可又忍不住挂念。

难道真的要朕去送上门么,荣瑾黑着脸想。

“叫李知恩来。”

良久之后,皇帝陛下对王保道。

……

洛京西北,福来关外,霍臻身穿一件黑『色』带帽子的斗篷,整个面孔都遮挡在黑『色』的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白皙精巧的下巴,和形状优美的双唇,她和穆棱一人一骑,在过关之后两人立刻上马向着云中的方向疾奔而去,连片刻的时间都没有耽搁。

发现霍大人不见了的皇城司内卫连忙进宫禀报,刚跟陛下说完霍大人这几天一直在家带孩子,除了昨天出门跟韩小公爷聚了聚,一块看处决赵敬两人之外,今天还在侯府没出门的李知恩,就被手下这迟来的消息吓的心都不会跳了。

“怎么会不见了?什么时候不见的?知道人去哪了吗?”李知恩压低了嗓子连声问道。

那负责霍臻行踪的内卫也是被吓的三魂七魄都不全了,结结巴巴地道,“刚发现,不……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的,也不知道去……去哪了。”

什么都不知道,听的李知恩心都凉了,一脚把这个没用的东西踢开,心知这事不能瞒报的李大人,视死如归地再次推开了承恩殿的门。

章节目录 第183章 把她给朕绑回来 已经是暮春时节,定远侯府的花园里一片绿肥红瘦,那些已经谢了的花木枝叶间隐约可见一个个『毛』茸茸的小果子。

荣瑾铁青着脸坐在张官帽椅上,荣玥也板着脸坐在旁边,兄妹二人谁都不说话,周围伺候的内监宫女下人们全都大气都不敢出。

一旁的庭院里李知恩带着皇城司的内卫正在分开了挨个审问霍臻从宫里回来后接触过的侯府下人,当然也包括和霍臻见过一面的韩睿。

李知恩十分客气地请韩小公爷喝茶,顺便问起前日他和霍大人聚了聚的事,虽然韩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李知恩神『色』间的焦急和问话时连一个词语一个动作都不放过的细致,仍然令韩睿察觉到了异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阿臻怎么了?”

对于韩睿的询问李知恩并没有隐瞒,他坦诚相告道,“霍大人不见了。”

“不见了?”联想到霍臻在南疆遭遇过的那次埋伏,还有在半山县时被皇上挡下来的那颗子弹,韩睿立刻脸『色』就白了,他低声问道,“有什么线索没有?侯府有留书吗?是被人抓了,还是……”

他有些不敢问下去了,韩睿害怕,李知恩只有比他更害怕,因为他知道曾经两次暗算过霍臻的赵含章至今仍逍遥在外,连他都不敢保证这件事是不是赵含章做的。

虽然他十分怀疑那个已经成了丧家犬的年轻人有没有这个本事,但谁又知道在破家灭门的仇恨驱使下,他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说到底,这都是他的错,李知恩打起精神摇了摇头,“还都不知道,什么都有可能,所以还请韩大人把前日的情形再说一遍。”

……

两天后,承恩殿内,李知恩趴在地上汗流浃背地道,“已经可以确认霍大人不是被挟持,也……没有遭遇不测的迹象,据微臣判断,霍大人应该是自己离开的京城。”

“去了什么方向?”荣瑾抬眼看着他。

感觉到陛下仿佛带着温度的目光,李知恩把头埋得更低了,答道,“从霍大人离开时携带的东西,和微臣在四方城关比对的路引来看,应该是……去了云中。”

霍臻离开的第二天,他就从定远侯府下人的口供里得到了她离开时携带物品的清单,几件衣裳,百十两银子,两支枪一些子弹,除了那两支枪以外,简直就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一点东西。

但是加上这两支枪,可能会发生的事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敏感地嗅到一些不同寻常味道的李知恩,也因此将盘查路引的重点放在了前去云中的方向上。

霍大人是和她的贴身侍卫一起失踪的,两个年轻男人——或是年轻的一男一女,带着两件形状奇怪的行李出关,如果守关的兵丁仔细些,一定会对这样两个人留有印象。

“可有蛛丝马迹?”荣瑾问道,李知恩从怀里『摸』出份可疑的名单举在头上,道,“这是霍大人可能用过的名字和身份。”

荣瑾微微扬起了下颌,王保轻手轻脚的把那张单子拿过来放在案上,他低头看了几眼,忽地一把攥起来『揉』成一团摔在地上,怒气勃然地道,“云中!云中!朕就知道!”

陛下瘸着一只脚来回走了几步,脚下钻心的疼痛令他的怒意愈发遏制不住,他厉声道,“去把沈镜心给朕叫来!”

李知恩趴在地上无声地滚动了几下喉咙,很快沈侍卫被传了进来,荣瑾面无表情地道,“你去云中把霍臻找出来,找到后什么都不要说,把她给朕绑回来,不管她说什么,都别管她。”

沈侍卫默然应诺,向荣瑾行了一礼,便立刻打点行装离开了京城。

至于仍然趴在地上的李大人,荣瑾扫了眼扔在地上的名单,轻声道,“是谁给她弄的,查出来,斩。”

李知恩被皇上那个冷森森的斩字吓的苦胆都要破了,连忙使劲磕了个头,爬过去把那张单子揣在了袖子里,连滚带爬退出了承恩殿。

身心俱疲的皇帝陛下再次被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了空旷的皇宫里,你不喜欢,朕又何尝喜欢呢,荣瑾心里凉凉地想道。

如果知道你那么想知道真相,朕又何必隐瞒,好,你去,朕拦不住你,可是你……总该给朕报个平安吧。

荣瑾使劲在有些发木的脸上『揉』了『揉』,“去宣慕容钊他们进来吧。”

他对王保说道,就算他伤了心,丢了人,可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这个巨大的帝国仍旧要继续运转下去,那些令人婉转生愁的儿女情长,本就不是一个帝王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

何青花是李记商行丰隆号的一个伙计,他们商行的东家便是城东的李员外,李员外为人厚道对伙计们甚是优待,何青花已经在丰隆号做了快八年了。

八年来他先是在铺子里做打杂的学徒,学徒两年后开始慢慢跟着三掌柜学一些买卖上的事,只可惜他这人老实本分是有的,有些做生意需要的小机灵却怎么都学不会。

于是跟了三掌柜几年后,被转到了大掌柜手下跑关外。

跑关外这条线怎么说呢,要看年头,有的年头买卖好做,他就跟着多分点红利,有的年头兵荒马『乱』的,就像那年胡人王庭大军『逼』到云中城下,就什么生意都没做成。

不过跑关外也有跑关外的好处,比如帮相熟的邻居亲戚带点关外的稀罕货什么的,或者帮那些家在京城附近的当兵的带封家书,有时候还能赚几个茶水钱。

比如前两天,他就在福来关外的一家客栈里接了这么个活,一个长得挺清秀的小哥叫他帮忙往定远侯府带封信,还给了他一两银子的腿钱。

他本来不太想接,定远侯府那是什么人家,哪是他这等人能随随便便进去的,也不知那小哥是什么来历,万一是个骗子呢,他去送信再叫人打一顿,可就不是一两银子能抵得了的了。

可能是看出来他不大乐意,那小哥后来又给了二两,三两银子可是他跑关外半年的工钱了,被银子砸晕了头的何青花当场一口答应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184章 云中 四五天后何青花把霍臻的信送到了定远侯府,平白得了一大锭银子赏钱的他乐了还没半个时辰,就被几个虎背熊腰的内卫抓到了李知恩面前。

在反复叙述了几十遍那小哥的长相谈吐动作,甚至身上穿的衣裳是什么颜『色』,脚底蹬的靴子是什么底后,何青花终于被从那个阴惨惨的衙门里放了出来。

架着他的两个内卫一松手,何青花被吓软了的两条腿立刻撑不住身子,差点瘫倒在大街上。

“这是什么衙门,真是吓死个人。”何青花扶着墙心有余悸地离开了皇城司衙门,挪了半天才慢慢直起腰来,想起那个浑身散发着煞气的官人老爷一个劲问他还有没有别人,还有没有别人。

什么还有没有别人?何青花被吓僵了的脑子当时只会人问一句他说一句,除了他见过的听过的,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茫然的像张白纸一样。

这时从那个地狱般的地方出来,他才渐渐缓了过来,有些明白了那句问话的意思。

还有没有别人?

他脑子里过电似的想起个人,那人一看并不起眼,穿着件黑『色』斗篷坐在靠角落的桌子后面,就是那小哥走过来的那张桌子,低着头,整张脸都罩在黑『色』的帽兜里,他当时还想这人莫不是有什么恶病,生怕被人瞧出来所以才包的这么严实?

但是当那小哥给了他信和银子转身离开,他顺着那小哥的方向再次看向那张桌子的时候,却发现那个穿斗篷的人抬起了头,虽然还是看不清他的脸,但只凭『露』出来的一截下巴,和摆在桌子上的两只手,就已经令人心生惊艳。

等那人的脸继续抬起来看向那小哥,『露』出藏在斗篷下那双光华灿然的眸子,何青花整个人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般,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连他们是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难道……刚才那位大人问的人就是他?

何青花心里隐隐有了答案,但就是打死他也没有勇气回头踏进那个可怕的地方,将自己的答案告诉里面那只恶鬼。

……

虽然没有问出霍臻的下落,但是从那丰隆号伙计的描述来看,叫他送信的应该是穆棱无疑,既然是穆棱送出的信,想来霍臻应该就在不远。

因为还要用他办事,这回荣瑾倒没把李知恩怎么样,只是罚了他一年俸禄作为惩戒,继续为沈镜心找人提供线索的事还是交给了他。

李知恩心里晦气的要命,他倒不是心疼这一年俸禄,而是——怎么说呢,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赵安之『乱』那么大的事儿他都能办的让皇上满意,却屡屡在这位霍大人身上栽跟头,实在叫他心绪难平。

既然知道霍大人平安无事,又知道了她是去云中,李知恩自然也明白了她是去干什么,在心里为皇上叹息之余,他到霍府找到了霍安。

“霍大人到云中,最有可能联系什么人?”她既然是去找霍二公子遇害的原因,自然不可能只靠她自己,霍家在云中根基深厚,虽然这些年已不如当年鼎盛的时候,但李知恩相信,总还是会有那么几个心腹留下来的。

只要知道她去云中要找的人,自然就不难发现她的踪迹。

李知恩对这位霍府管家道,“皇上也是为了霍大人好,云中毕竟靠近边关,万一霍大人出什么意外,那府上……”

霍安也是刚从霍臻的书信中知道她去了云中,心里的担心着急一点不比李知恩少,他对大将军忠心耿耿,自然不肯眼看着大将军唯一的血脉踏足险境,所以李知恩一开口,他就立刻想到了去年查天四郎身世的时候,他随口提过的几个人。

虽然不确定霍臻是不是还记得,但他还是拟了张名单交给李知恩,如果四公子到了云中要找什么人,也就是他们了吧,毕竟四公子不像大公子他们很早就被大将军送去军中磨练,云中对四公子来说完全就是片陌生的地方。

她唯一的线索,大概就是自己提过的那几个名字。

李知恩拿到名单后,立刻命人快马去追赶已经出发的沈镜心,希望这个线索能帮他尽快把霍臻带回来。

霍大人一日不回来,他就一日不敢出现在皇上面前,****思君不敢见,实在太痛苦了。

……

云中乃是大秦西北第一关,也是第一城,城便是关,关便是城,绵延千里的曲申山自云中而起,至福来而终,云中城便坐落在曲申山西起之处。

整个城池依山而建,控扼西北,城墙高大巍峨,呈四边形,东西两面向外突出,南北平直,城周长十三里,连女墙城高三丈五尺,当年霍大将军在此镇守的时候将城墙整个包了砖。

四周城垛两千余个,四角立有角楼,四面城门外建有瓮城,瓮城门侧开,城墙上耸立着高大的箭楼,城外没有护城河,但每一道城门口都林立着拒马鹿角木等简易的工事,显『露』出这座关外雄城和中原其他城池的最大不同。

站在这座连每一块石砖都透出征战杀伐之气的城关下,霍臻心里升起的却是见到亲人般的亲近和令人心碎的悲伤。

这是父亲征战一生的城池,是霍家留下赫赫威名的土地,也是二哥被人所害,含冤死去的地方。

跟在几个贩卖南货的行商身后进了城,霍臻和穆棱并没有在城里停留,而是径直从西城门接着出了关。

按照霍臻掌握的资料,她记得二哥留下的人中有一个是在云中城外胡汉混杂的一个聚居点开酒馆的,霍臻此行的目的就是他。

她虽然从京城走的突然,但却并不草率,决定来云中之前,霍臻先是在书房仔细查阅了去年大约这个时候和云中这边的所有通信,从中找出了最有可能为她提供帮助的那几人的名字和身份,然后才收拾东西趁着荣瑾大朝会封赏朝中大臣时,一路片刻不停地出了关。

如今自云中城出来,前方是茫茫无际的戈壁和草原,遥远的雪山耸立在天地尽头,在草原和汉人的雄关中间,便是属于无数流民悍匪,逃兵胡奴和各种商人的天堂,而这里,朝廷的力量是很难施展的。

章节目录 第185章 西行 洛京的四月春花已然开尽,但在西北,草木却刚刚发出新芽,踏着脚下柔嫩的草尖,穆棱将一路背着的两个木盒放在了地上。

两人找了处干净的水边洗了把脸,霍臻开始仔细将拆开的步枪组装起来,这是他们能够在这片混『乱』之地自保,并且找到二哥那些手下的最大依靠。

在这种充斥着暴力毫无规则的地方,仅靠身手武技并不完全可靠,现在他们才离开云中城不远,就已经有几拨扛着猎物到城墙边试图和城内守军交易的,不知是猎人还是胡人的陌生男子对他们频频留意。

想要拿到从云中出关的凭证并不容易,除了那些大商号肯下血本买到通关凭证,像他们这样只有孤身两个人从城里出来,既不像是来做交易,又没有强大武力保证,在这片混『乱』之地是很罕见的,也同样十分引人觊觎。

毕竟,能拿到通关凭证的可都不是一般人,起码也要有权有钱,要么就是有门路,而不管是有权有钱还是有门路也好,无疑都是很有油水的目标。

尤其他们又只有两个人,看起来也不是很能打的样子,身上又没带兵刃,那就更好下口了。

将两支步枪组装起来,用准备好的布条把一些引人注意的部位缠裹住,再次背上两人肩头的步枪看起来十分不起眼,起码不像是一件能够杀人要命的兵器。

看着四周茫茫的贫瘠草地,霍臻对穆棱道,“恐怕我们得先找个向导。”

穆棱点了点头,眼神扫向不远处土坡后面那两个探头探脑的少年,道,“我去把他们抓来。”

霍臻也朝那边看了眼,道,“小心点,别下手太重。”

……

就在穆棱看向的那个山坡后面,两个尾随过来正好看到了霍臻在水边洗脸的少年正在低声争论不休,一个道,“这么好的货『色』,敢两个人就从城里出来,肯定点子很硬,咱们还是回去告诉当家的,多叫点人来才保险。”

另一个道,“就是这么好的货『色』才不能去叫人,叫来那些人功劳就没咱们的份了,他们是两个人,咱们也是两个人,他们还有个女的,怕什么,那些城里的病秧子能跟咱们斗?咱们是什么日子出来的,不搏一把,你想什么时候混出头?”

先说话的少年犹豫了下,再次朝水边看了眼,霍臻仍旧披着那件黑『色』斗篷,但却没戴帽子,一头乌发束起,整张脸都暴『露』在阳光下,少年对着她的脸咽了口口水,骂道,“妈的!这种女人要是随便拿到人市上,是要出『乱』子的!”

另外那少年道,“少啰嗦了,准备动手吧!”

两人伏低了身子『摸』出藏在靴子里的短刀,互相看了眼,便要跳出土坡向那两人冲去,就在这时,先跳出去的少年顿了下,“怎么了?”

后面那个问道,那少年还没说话,他跟着也呆了下,只见那美人儿身边跟着的年轻护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朝他们走了过来,他们跳出来的时候,那年轻人已经走到了他们前面只有十几步的地方。

“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们!”两个穿的破破烂烂的少年一脸凶悍地朝穆棱扑了过去。

……

穆棱的功夫是跟着霍韫学的,霍家大公子一身武技简洁而猛烈,是典型的宁折不弯以血换血的打法,这种打法好处是刚猛霸道,仅凭声势便令人生畏,坏处则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在重伤敌人的同时,自己也难免会有所损伤。

当然这说的是面对势均力敌的对手的时候,这两个被派来当尾巴的小『毛』贼还远够不上做穆棱的对手,两人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捞到,就被穆棱打翻在地,收走了兵刃。

把两个小『毛』贼提到霍臻跟前,穆棱沉默地站到了她身后。

没想到对方的点子这么扎手,两个小贼心里后悔不迭,在近处看清霍臻的容貌后,心里就更后悔了。

刚才他们要是不贪心,回去告诉当家的把这美人儿拿下来,到时卖给草原上那些王爷们,或者云中城里的那位侯爷——那位侯爷最近似乎没了动静,不过没关系,卖给别的大人物们也是一样,当家的还不得大大的给他们记上一功。

结果现在什么都没了,他们俩还被人逮在这,也不知这美人儿要怎么处置他们。

“东宁榷场怎么走?”霍臻在他们脸上看了眼,问道。

东宁榷场?两个小贼眼珠子使劲转了转,这美人儿打听东宁榷场干什么,那种地方她去了还不是羊入虎口?连他们当家的去了都要小心提防的地方,她去……不叫那里那些妖魔鬼怪给撕了才怪。

“要是不知道,我就不留你们了。”见两人迟疑不说,霍臻淡淡道。

两个小贼还没反应过来,一股莫名的冷意便浸透了他们全身,两人这才发现,这美人不仅生的美,身上更有股令人心惊的气势,他们刚才利令智昏被钱财冲昏了头,才没发现这美人本身散发出的气势,比她那个非常能打的护卫吓人多了。

霍臻说出这句话,两人立刻就懂了,她的意思绝对不是不留他们吃饭,放他们滚回老窝,而是不留他们的命了,打算送他们上西天!

随着霍臻示意,穆棱收来的两把短刀嚓地一声贴着他们的大腿『插』进了下面的沙土地里,冰凉的刀刃紧贴皮肉的感觉令人打心底里生出一股战栗,而这两把刀『插』的位置,更是令两个小贼魂飞魄散,要是那刀再往里一点点,他俩可就成了现成的太监了。

“东宁榷场怎么走?”霍臻再次问道。

被穆棱出神入化的刀法吓的蛋都碎了的两个小『毛』贼立刻争先恐后地道,“我知道,我知道!”

“带路。”霍臻上了马,和穆棱走在后面,两个小贼穿着开了裆的破裤子跑在前面,一面跑,一面不住回头道,“就在前边,就在前边。”

一路奔跑,一路前行,随着时间过去,逐渐西沉的阳光将四人的影子拖在地上,戈壁和雪山的映衬下,四人泛着金光前行的身影,仿佛很多年前那位西行的圣僧带着徒弟们求取真经的画面。

章节目录 第186章 东宁榷场 东宁榷场建于前朝,是当年冠军侯将胡人打残几十年之后的事,那时草原上的胡人零零星星又冒了出来,人数没有从前那么多,也还没有统一的王庭,几十个部落彼此提防,又时刻准备着互相吞并。

其中有一个自称传承自草原黄金家族的大部族——奇源部,也就是如今王庭可汗的部族。在一年草原遭遇罕见白灾各部族几乎损失了一半人口后,派出使者联合各部,向当时的中原王朝提出了开设榷场,建立互市的请求。

请求中原的皇帝同意让他们能够用草原上的牛羊『药』材,来换取中原的粮食布匹铁锅盐茶。

当时的奇源部可汗是个非常有头脑的人,他派出了一支全部由能歌善舞的妙龄少女和英俊青年组成的使团,带着在中原王朝的皇帝和大臣们看来十分微薄的礼物,来到了当时的帝都长安。

这些年轻而热情洋溢的胡人带给了当时的皇帝和京城贵族们许多新奇的乐趣,他们对帝都繁华毫不掩饰的惊叹和艳羡,对中原百姓拥有的丰沛食物的羡慕和向往,在皇帝陛下面前虔诚的恭顺和尊敬,改变了当时的贵族们对胡人残忍野蛮的印象。

而他们的贫穷和无知也让帝都的平民体会到了无与伦比的优越感,建立榷场开放互市的请求就在这样从上到下的怜悯和宽容中得到了顺利通过。

虽然也有一些目光长远的大臣提出了反对,但被皇帝陛下以天朝上国当心怀广大为由,遭到了必然的驳斥。

于是,东宁榷场由此而建。

榷场的建立极大地繁荣了当时的边城,也就是现在的云中,更大大提高了奇源部在草原诸部中的威望,为其后来统一诸部建立王庭打下了基础。

甚至连中断数十年的丝路都因东宁榷场繁荣的贸易,而被那些富有冒险精神的胡商和中原巨贾们暂时打通了一条脆弱的商路。

但是好景不长,随着中原动『荡』,皇朝更迭,东宁榷场也在战『乱』中失去了原本的作用,渐渐沦为黑市,又从黑市成为了中原流民和戈壁悍匪,以及各种逃兵逃犯破产商人的乐园。

在秦王朝逐渐巩固了对中原的统治,把从前的边城建设成了如今的云中后,一道隔绝胡人的防线就此铸成,东宁榷场便彻底被遗忘在了茫茫荒原上。

随着时间推移,在奇源部统一草原的征战中,那些失去家园不愿归顺奇源部的胡人残部也渐渐聚拢到了这片自由而暴力的土地。

天生对生存的渴望令他们小心翼翼而又残忍凶狠,在王庭统一草原,开始了对中原锦绣之地的屡屡试探后,东宁榷场的冒险者们却奇异地选择了沉默和蛰伏。

也因此,当大秦的报复如暴风骤雨般席卷草原,战无不胜的定远侯统领禁军七出塞外,将奇源可汗的野心彻底粉碎时,东宁榷场,这个蜷缩在两个巨人交战的战场中心的小怪物,却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

战争结束十年之后,它依然屹立,如果说现在的东宁榷场和之前有什么不同,那或许就是——它更繁荣了。

这个畸形存在的聚居地就像是条聪明的水蛭,从大秦和奇源可汗的无数次战斗中吸饱了血『液』,更多的流民,更多的残匪,更多的胡汉逃兵,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般为东宁榷场注入了新的活力。

就是他们,这些亡命的冒险者构成了如今更残酷,更血腥,更崇尚暴力,也更充满着扭曲生命力的关外天堂,东宁榷场。

从没有来过关外的霍臻并不清楚这是个怎样的地方,她的父亲和哥哥们也没有告诉过她任何东宁榷场的事,在他们心里,霍臻此生都无需踏足这种罪恶之地,他们会保护好她,一生一世。

随着渐渐进入到戈壁深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云中城巍峨的城墙消失在浓厚的夜『色』里,两个带路的小『毛』贼两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对霍臻哀求道,“大王,实在走不动了,咱们找个地方先过夜吧,这么黑的天,再走就要『迷』路了。”

这一路上两人对霍臻换了无数称呼,从小姐,夫人,老爷,逐渐变成大人,大官人,大王……在他们对着霍臻叫大王的时候,两个眼尖的小贼发现马上那冷若冰霜的美人居然笑了下,当即认定她肯定是喜欢这个叫法,于是从那后便大王前大王后的叫个没完,虽然这美人后来再没笑过,但也没阻止他们。

受到美人默许鼓舞的两个小贼便更加认定,大王喜欢他们这么叫。

“大王,歇会吧,腿都要断了。”两只手捂着裆的小贼们可怜兮兮地请求大王垂怜,骑在马上的大王看了眼远处的夜『色』,点了点头,“找个地方吧。”

起伏的戈壁滩上既没有树林也没有山石,想找到个背风有水的宿营地并不容易,好在两个小贼颇有在野外过夜的经验,居然被他们闻着味找到了条细小的溪流。

溪流过处平坦空旷,呼啸的夜风来回肆虐,并不适合过夜。

几人顺着溪流往上,在一处拐弯的地方看到点火光在黑夜中依稀跳动,那是个微微隆起的土坡,靠近溪流的地方被水流冲刷,冲出了一片颇为陡峭的崖面,正好可以抵挡夜风的侵袭。

“那地方不错,可惜有人了。”小贼甲可惜地说道,“要不我们把他们干掉,地方就是咱们的了!”小贼乙对霍臻建议。

“大王,杀不杀?”两个小贼一块问道。

霍臻没说话,她目力不错,隔着帷幕般的夜『色』看清那火堆边是两个汉人打扮的粗犷男子,两人都没留胡子,青『色』的胡茬和杂草般束起的头发使他们的面容在火光下看起来别有一股彪悍之气。

从与这两个小贼相处的经验中霍臻知道,在这样的地方敢于孤身过夜的男人,必定有些手段,至少不会像这两个小家伙一样没用。

她只是去东宁榷场找人,并不是去找麻烦,平白招惹两个敌人并没有益处,但她同样不想在荒原上过夜,所以,霍臻道,“不用,我们去跟他们挤一挤。”

章节目录 第187章 夜宿 挤一挤?小贼甲和小贼乙面面相觑,大王的脑袋看起来漂亮的不可思议,不像被门挤过的呀,怎么会说出这种傻话?

不过想到大王今天刚从关内出来,还不懂这片荒原上的规则,两个小贼又释然了。

但他们仍然不赞同大王的做法,在他们看来,就算不看大王那张顶值钱的脸,就算她身边的跟班也是卖相不错的猎物,加上他们身上的衣裳和马,这样两身质料上佳的衣裳扒下来,一定不会缺少中意的买家。

像他们这样的肥羊无论被谁看见,都绝不会手下留情,挤一挤?东宁榷场的好汉们会跟肥羊挤一个宿营地?先吃到肚子里再挤还差不多。

就在两人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大王,她那样做的危险的时候,他们赫然发现大王已经走远了,失去了最佳偷袭机会的两个小贼只好垂头丧气地追随而去,他们可不觉得还在隐隐盯着他们的那个护卫小哥的刀是吃素的。

想到护卫小哥犀利的刀法,小贼们的心立刻安定了下来,在这片荒原上求生的他们,对于敌人武力高低的判断一向还是有几分眼力的,当然今天是个例外。

不过在见识了护卫小哥的稳准狠后,他们相信如果对手只有两个人,他们几人要在这里安稳的睡一晚还是能做到的。

火堆边的两人也注意到了他们,随着马蹄声接近,两人停止了交谈,并将放在脚边的兵刃立起来『插』在了火堆前的沙地上。

这在荒原上意味着他们并不欢迎陌生人的打扰,如果对方选择继续靠近,那么接下来的将是一场生死相搏的战斗。

霍臻注意到了他们的动作,但是并没有在意,她在水边下了马,搂着马脖子安抚了几下,对方强烈的敌意使得这匹没有真正上过战场的战马有些不安。

随着他们一人一马继续走近,两个原本蓄势待发的男人却忽然将立起的兵刃收了回去,继续放在了脚边上,而他们身上的敌意也在瞬息间消散无踪。

察觉到两人的变化,霍臻不由往那边看了眼,正对上其中一人看过来的目光,这是个极具侵略『性』的年轻男人,无论是放肆的目光还是手上若有若无的动作,都表明他并不在乎打上一架,只是有些别的原因让他放弃了这个想法而已。

两人对视了片刻,直到另外那个男人打破了平静,他的嗓音低沉略有些沙哑,在暗夜中听来,带着说不出的磁『性』,那人问道,“城里来的?”

他说着,将眉梢往云中的方向微微挑了挑,霍臻看懂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说道,“是。”

“从城里出来干什么?这里可不太平。”那人十分自然地说道,旁边目光放肆的年轻男子不由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他却将面前的火堆捅的开了些,对霍臻道,“过来坐吧,这个时候可不容易找到能烧的东西。”

霍臻看了眼他们面前的火堆,正在燃烧的是一堆看不出样子的奇怪东西,那目光放肆的年轻人轻浮地笑了笑,对霍臻挑衅地道,“这是狼粪,小妞,怕了吧?”

霍臻将目光又在他脸上扫了眼,自从进入云中,仿佛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轻易看穿她的身份,认出她是个女子,就连那两个小『毛』贼都一样。

虽然她现在已经并不执着男装的身份,也没有刻意去假扮,但这种被人看透无所遁形的感觉并不舒服。

没有理会他的挑衅,霍臻把缰绳递给了赶上来的穆棱,两个小贼被穆棱盯着去一边喂马,霍臻在火堆边坐了下来。

穆棱有些忧虑地看着霍臻的背影,这里和京城不一样,失去了先入为主的印象,和京里那些漂亮公子哥的衬托,公子一向掩饰的很好的身份似乎不管用了,而这无疑十分危险。

他谨慎而戒备地站在霍臻身后,防备着对面那两人可能会有的袭击。

那目光放肆的年轻人对穆棱的戒备『露』出了个轻蔑的神情,懒洋洋地道,“小子,别紧张,爷们要是想动你相好的,你们早就躺下了,我劝你还是跟这小妞学着点,她都不怕,你怕什么,老大,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来什么安什么的。”

他说话时神情懒怠,语气也十分轻浮,但垂在膝前的双手却有些不大自然地将一茎枯草折了又折,被他叫做老大的男人看起来倒是镇定自若,他嗤笑道,“那叫既来之则安之,早叫你多读点书不听,怎么,在这么漂亮的姑娘面前丢人,脸上挂不住了吧?”

霍臻虽然还扣着斗篷上的帽子,地上篝火的亮光却将她整张脸都照亮了,坐在对面的两人正好可以看见她的容貌,虽说灯下看美人更增三分姿『色』,但如此『逼』人艳『色』,也的确是两人平生仅见。

那年轻人被说的动了动身子,他才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骤然见到如此美『色』,说不意动是假的。但这美人一身冷冰冰的,从刚才过来到坐下,举手投足间显『露』出的高高在上的气派,也让他心里有些暗暗的疑『惑』。

他拿眼神探究地看向被他叫做老大的男人,对方冲他摇了摇头,失望之下年轻人索『性』卷了张破烂的毡毯就地睡了。

那老大在霍臻和穆棱几人身上默默注视了一阵,也卷了张毯子就地在火堆边睡下了。

对他们这样毫不防备的举动,连霍臻都有些诧异了,她虽然还不太清楚这片荒原上的规则,但仅凭那两个小贼的说法也能知道,互不相识的人之间彼此残杀是很常见的事,他们这么大刺刺的睡在几个陌生人中间,真不知道是艺高人胆大,还是纯粹就是胆大。

不管他们是出于什么目的,存着什么想法,只要不来打扰她的计划霍臻就全无所谓,穆棱在警惕了一阵见那两人真的睡了后,为霍臻取来了干粮和清水。

想起那年轻人说的这篝火是用狼粪点的,霍臻皱着眉并没有将干粮烤热,而是就着冷水就那么硬吃了下去。

倒是两个小贼烤干粮烤肉干吃的不亦乐乎,令霍臻有些刮目相看,毕竟当俘虏也能当的这么自在这么兴高采烈的人并不多。

章节目录 第188章 你们这里谁说了算 第二天刚蒙蒙亮,穆棱就把两个带路的小家伙踢了起来,几人在水边简单洗漱后,两个小贼又借着残余的篝火烤热干粮大吃了一顿。

好像他们带来的那些又冷又硬的面饼是什么难得的好东西似的。

霍臻随便就着水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直到几人离开,那两个夜宿的陌生人都还没起来。

随着马蹄声远去,裹着毯子蜷曲在篝火边的年轻人睁开了眼,支起身子道,“老大,他们走了。”

另外那个男子打了个哈欠,问道,“去了什么方向?”

那年轻人坐起来张望了一下,道,“田家那个土匪窝。”

“他们去那里干什么?”被叫做老大的男人伸了个懒腰,有些奇怪地低声说了句。

两人随便交谈着,以极其训练有素的效率吃饭洗漱整理行装,不到一刻钟已然全部妥当,精神百倍地踢灭篝火出发了。

“走吧,回榷场。”那老大对年轻人道,两人背着简陋的行囊踏上了与霍臻几人截然不同的方向。

路上年轻人忍不住问道,“老大,你为什么不让我对那妞动手?”

那老大暧昧的往他身下看了眼,看的年轻人不自在地涨红了脸,他才一笑望着远方隐隐出现的杂『乱』建筑,说道,“他们骑的是军马,又是从云中来的,谁知道他们到这儿是来干什么的,身后又是什么背景,咱们现在不在自己的地盘,招惹这样的人对咱们没好处,再说那姑娘也不适合你。”

“怎么不适合,我觉得挺好的。”对于老大的眼光年轻人还是很信服的,他昨晚也看出了那妞牵的马有问题,不过还是很不服气地道。

“我说不适合,就是不适合,不是所有女人都是用强就能弄到手的,有些女人,不能惹。”老大在他肩上拍了拍,“要是惹了不该惹的女人,下场可比惹了不该惹的男人还难看。”

“我知道,老大,”年轻人毕竟是年轻人,一点惆怅很容易就忘记了,他兴奋地道,“你说的是不是那个怜姬夫人,我听说当年榷场敢惹她的男人最后全都叫她给杀了,是不是真的?”

“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反正她也已经死了。”老大无所谓地说道。

两人行进的速度很快,离开昨晚的宿营地后,还不到中午,前方木屋土屋砖房混杂着帐篷的混『乱』居住区已经出现在了面前,榷场特有的喧嚣和热闹也扑面而来。

……

“前面就是东宁榷场了!”两个小贼吃饱了饭,带着霍臻和穆棱又跑了一上午,快要中午的时候终于指着前面的辕门说道,“就是那!”

这个山寨的辕门藏在一片土黄『色』石堆后面,辕门里是依靠着一座土山而建的数十间黄泥房子,那座土山上分布着许多洞口,不知是天然形成还是后来人工挖掘的,辕门里面寨墙周围立着十来个箭楼,箭楼上依稀可见手持弓箭警戒的土匪。

两个小贼把他们引进圈套后,幸灾乐祸地拼命狂奔,一面跑一面大声喊道,“当家的!当家的!我们把肥羊给领回来了,快叫兄弟们出来收拾啊!”

发现上当的霍臻皱了皱眉,她恼怒地抿起嘴角,抬手行云流水般取下背后的步枪,将枪口对准了那两个正在狂奔的小『毛』贼的后心,拉动了枪栓。

穆棱见状,也将枪举了起来,霍臻瞄准了那两个小家伙,却迟迟没有扣动扳机。

“公子?”穆棱询问地问道。

霍臻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忽地舒展了开来,缓缓放下枪,说道,“我们等他们过来。”

两个小『毛』贼一口气窜进寨子里,扑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大口喘气道,“当,当家的呢?快,快,那两个肥羊里,有个绝『色』,绝『色』大美人,抓住了能卖大价钱,快叫兄弟们抄家伙,先,先收拾那个,那个硬点子。”

两人上气不接下气的把话说完,没看见他们当家的,就只有一群乌合之众的土匪在听到门外有个绝『色』大美人后,嗷嗷叫着冲了出去。

小贼甲一把逮住提着炒菜铲子也想往外冲的老厨子,问道,“老蔡,当家的呢?”

老蔡急着去抓大美人,挥舞着炒菜铲子叫道,“当家的跟少爷到那边去了,说过阵子才回来,你扯着我干什么,快撒手!”

“少爷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小贼甲连声问道,不防备被老蔡一铲子敲在了头上,立刻晕乎乎的松了手,老蔡正想往外冲,结果刚才嗷嗷叫着冲出去的土匪们,又嗷嗷叫着冲了回来。

有跑得快的回来一脚把两个小贼踹倒了,大骂道,“老子踢死你个小崽子,说,你们俩是不是官府的『奸』细,什么大美人,你们把要命的阎王带回家来了你们知道不!!”

两个小贼抱头蜷成一团,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就听一声奇怪的声音传来,砰地一声,辕门处拥挤着的土匪们齐声尖叫,“啊啊啊啊!!”

尖叫着的土匪们连滚带爬的往后退去,『露』出了被圈在当中围殴的小贼甲和小贼乙,感觉到异样的两个小贼哆嗦着睁开了眼,只见刚才还打的起劲的土匪们全都不见了。

再一抬眼,辕门外那大美人骑在马上,一直遮在脸上的帽子垂在身后,和斗篷一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双修长白皙的手里举着那个她一直背在身后的奇怪东西,对着他俩轻轻扣动了手指。

又一声砰的声音传来,躲在旗杆后面的土匪们再次啊啊啊啊的尖叫着后退,两人这才看见,不知什么时候辕门外已经倒下了十来具尸体。

两人惊恐地睁大了眼,那些人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他俩才回来一会儿,加上报信连跟老蔡说话的功夫,有一盏茶吗?

就这『尿』泡『尿』的功夫,寨子里的大叔大爷们就被打死了十几个?!

两人颤抖着将目光再次看向那策马而立的大美人,她已经不知什么时候进到了辕门里面,一手挽着缰绳,另一手单手拿着那个可怕的武器,目光平静地看着满院子被吓成鹌鹑状的土匪们,道,“你们这里谁说了算?”

章节目录 第189章 是的大王,明白了大王 三十年前在这片荒原上,天四郎的匪号曾经响彻一时,和他的名字一起名扬大漠的,还有怜姬夫人算无遗策的威名和田家寨子奇怪的有些迂腐的规矩,只劫财,不伤人。

这在东宁榷场无疑是个异数,许多人都嘲笑怜姬夫人『妇』人之仁,天四郎却十分听母亲的话,遵守这条规矩一直没有伤过人命。

虽然天四郎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坚持这么做,但这条不杀人的规矩也的确帮了他不少忙,声名在外的田家寨子迅速壮大,天四郎也成了手下有上千人的一方豪强。

但最终,他却也死在这个规矩上。

三十年前的云中城还不像现在这么固若金汤,那时的定远侯也还只是云中将军,正是少年得志,锋锐无匹。

对于东宁榷场这样的庞然大物,霍己正暂时还没有力量去触碰,但对于活跃在荒原上的那几股悍匪,他却一直计划着想把他们灭掉。

只是当时镇守的禁军对云中之外的地方控制力十分薄弱,想要掌握这些土匪的行踪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霍己正也只好加大了巡防的力度,希望能瞎猫碰上死耗子的逮到那么一个两个。

他当时的亲兵李霖还开玩笑说这土匪得有多倒霉,这么大的荒原能正好撞到将军的手里。

霍己正无所谓地道,尽人力,听天命吧,说不定就有倒霉的撞上来呢,到时候咱们可要把他们狠狠咬住了。

要不赵敬怎么一直耿耿于怀霍己正气运非凡呢,他们这么没头苍蝇似的『乱』晃,居然也被他们碰到了线索。

那是一队被洗劫的关内商人,仗着有东宁榷场雇来的几个保镖,刚深入草原收了些新鲜的皮货和『药』材,在返回云中的途中被天四郎带着的田家寨土匪截住了,一番洗劫下来,虽然人一个没动,钱财货物却全都没了。

被霍己正碰上的时候,这十几个商人正抱头痛哭,他们中有些是借了债来跑关外的,家里的田产房子全都抵押了出去,没了这批货,回去别说还钱,恐怕一家老小的吃饭住处都是问题,若是被『逼』急了,全家一起上吊的也不是没有。

听了几句这些商人的哭诉,问明了打劫他们的土匪往哪个方向跑的,霍己正当时便带人追了上去,一路循着踪迹终于在荒原上追到了天四郎的人马。

因为这些商人收的大多都是皮货,皮货占地方,天四郎便把他们运货的大车也拉走了,在茫无人烟的戈壁上,大车前行的速度简直慢的像蚂蚁一样,好在收获颇丰的土匪们心情好,一点也不急。

就在他们高声谈笑,商量着这批货出手后换来的银钱要拿去东宁榷场怎么高兴高兴的时候,冲天烟尘自天边滚滚而来,高举着大秦云中将军霍旗帜的禁军将他们三面合围了起来。

只带了两百多人出来的天四郎受伤被擒,其余土匪或是投降或是战死,无一漏网。

天四郎被擒后,也曾有收了田家或是赵敬好处的官员来劝他,“这个田思朗虽然是个土匪,但在关外名声不坏,一向不杀人害命,霍将军,您看是不是……抬一抬手,放他一条『性』命。”

霍己正冷笑道,“一向不杀人害命?他是没亲手杀人,可因他而死的人一点都不少,你去外面看看那些家破人亡的商人,那些因为他全家上吊的百姓,你还开得了这个口?”

所有来求情的都被他严词挡了回去,在发现有人试图李代桃僵后,霍己正更是亲自监斩,处死了天四郎,并布下天罗地网杀死了冲关而来的怜姬夫人和田家寨余孽,彻底剿灭了这股横行关外的悍匪。

而他也因此在不知情中,成为了赵敬的眼中钉,肉中刺。

总之,兴旺一时的田家寨就这样败落了,艳名远播的怜姬夫人也死在了云中城里,三十年时间过去,在这片荒原上还记得天四郎名字的,大概就只有霍臻面前这些混的比要饭的还不如的老弱病残。

无意中闯了天四郎老窝的霍臻也觉得这件事实在很巧,想到就在去年她还叫人专门查过这个天四郎的身世,现在想起来,她对着下面趴了一地战战兢兢的残匪们道,“你们知道天四郎……”她想了想,斟酌道,“就是你们少爷,他有没有什么姓赵的亲戚?”

小贼甲和小贼乙缩着膀子趴在后面,听到霍臻问话,头都不敢抬,嗓子哼哼着对边上老蔡道,“老蔡,少爷有姓赵的亲戚吗?”

老蔡疑『惑』地摇摇头,“没听过啊。”

当年真正跟在怜姬夫人和天四郎身边的土匪早已被定远侯剿灭,现在聚起来的这些不过是怜姬夫人带人去云中救儿子前,安排逃进东宁榷场的一个老仆后来收拢起来的杂鱼,唯一曾在田家寨做过正经土匪的只有老蔡一人,而他只是个厨子。

厨子老蔡当年因为回家给儿子办婚事而躲过了那场灾难,没想到事情过了三十年,他躲过了定远侯,却没躲过他的女儿。

“你知道?”顺着土匪们若有若无瞟向老蔡的视线,霍臻对着这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土匪问道。

被杀人不眨眼的恐怖女大王钦点问话,老蔡吓的裤子都要『尿』了,他哆哆嗦嗦的道,“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看他的样子不似作伪,霍臻便没再『逼』他,但是想到天四郎和赵含章那极其相似的样貌,她还是觉得这件事有诡异,于是在命小贼甲和小贼乙带着寨子里腿脚齐全的土匪们去东宁榷场帮她找人后,霍臻把老蔡留了下来。

“记住名字了吗?”霍臻对两个小贼道。

两个小贼含泪道,“记住了。”

“好,去帮我把这个人找出来,不用带来,记下他住的地方,我自己会去找他,明白了吗?”霍臻十分和气地对他们道。

两个小贼却更害怕了,一想到这么和气的大王昨天骑在马上的样子,他们就忍不住哆嗦,“是的大王,明白了大王!”

霍臻满意地直起身子,对老蔡道,“给我说说你们少爷的身世。”

章节目录 第190章 壮士十年归 老锚并不是这几年才在东宁榷场扎下的根,作为老侯爷当年那个大计划的一部分,他已经在这个混『乱』之地呆了十三年。

只可惜,就在他们千辛万苦终于和那边联系上之后,老侯爷却没了,虽然后来二公子找到了他,但二公子毕竟年轻,也没有那么大的力量重启当年的计划。

更不幸的是,就在他十分看好二公子,决定不惜代价辅佐他,愿意再等一个十年的时候,二公子却死在了那些该死的胡人手里。

计划一再搁浅,定远侯府后继无人,老锚也失去了继续留在东宁榷场的意义,他想,可能这就是命,是命让那件事就该做不成。

或许到了该找个地方养老的时候了,老锚对自己说,但当他真正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习惯了这个混『乱』之地的一切,那些血腥,混『乱』,无序和暴力,都好像是最够劲的烟草一样,让他对这个地方产生了莫名的依赖。

于是他留了下来,并且奇迹般地再次接上了霍家的线。

这次霍家那位小主人让他办的是件挺有意思的事儿,她让他帮忙查一个人的身世,而这个人的名字老锚并不陌生。

三十年前老锚还是个十来岁的娃娃兵,被李霖从厢军营里挑了出来给老侯爷当亲兵,不用他上阵打仗,就专管着为老侯爷端茶倒水跑腿什么的。

老侯爷监斩天四郎那天他也在场,所以,他知道霍家的这位小主人叫他查的一定不是当年那个人,那这个天四郎会是谁呢?

重新找到了事情可做的老锚将这件事办的十分上心,甚至有些隐约的兴奋。

而这个和当年的悍匪同名的年轻人也的确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在胡人那里做什么?又是怎么混进了奇源可汗派往洛京的使团?

老锚派了几个精干的手下去了草原,由于胡人居无定所的习『性』,就算是王庭也经常随着水草迁移,查天四郎身世的事进展颇为缓慢,不过他也不急,照样在那个不起眼的小酒馆里做他的掌柜的。

这天,酒馆里来了两个客人,这两人看着有点面熟,但又不是太熟,应该是刚来不久的新人。

两人坐下后要了坛烧刀子,也不要菜,就那么一人一碗的干喝,一边对着头似乎商量着什么,不时朝老锚这看一眼。

酒喝光后两人来到光线昏暗的柜台前,那个年纪大些大约二十八九的汉子犹豫了下,对正防备地看着他们的老锚说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话,他说,“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老锚本来以为这两人八成是身上没带酒钱,想来跟他赊账的,却没想到居然从他们嘴里听到了这句久违的暗语,他的身子蓦然僵硬,震惊而又诧异地看着那说话的汉子,下意识地道,“你们是……都护府的?”

那年轻人眼中闪过激动的神『色』,被边上说话的汉子按住了,他低声道,“阁下可是霍大将军麾下?”

……

胡汉混杂居住了将近五万人的东宁榷场,与其说是个建立在荒原上的聚居地,不如说是个颇有规模的小边城。

只不过这座城里既没有官员,也没有衙门,完完全全就是个自己管自己的地方。

当然这么说也不是很准确,毕竟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总会有那么几个有野心也有实力的人混的比别人好些,虽然这些所谓巨头们,也总是非常容易被新的巨头所取代。

但是三大豪强共治,的确就是东宁榷场如今的势力格局。

胡人首领那穆尔,汉人掌舵者吴老酒,还有勉强连成一线的商人组织头子乌那孙,这三人便是东宁榷场如今最大的大人物了。

小贼甲和小贼乙带着田家寨的一帮残匪,奉大王之命到榷场来找一个叫老锚的开酒馆的,来之前由于对大王深刻的畏惧,两人还没意识到要从五万鱼龙混杂的东宁人中找一个人有多难。

等一进榷场最外围那片破烂的帐篷区,两人傻眼了,他们连那个老锚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年纪多大全都不知道,这要怎么找?

虽然知道那人是个开酒馆的,可在东宁这种地方,各种小酒馆多如牛『毛』,那些有今天没明天的亡命徒只要嘴里还有一口气,口袋里还有一个铜板,就算连饭都不吃,也要挣扎着到酒馆里去喝一杯。

不说找人,就是先找遍东宁所有的酒馆都是个大工程,而他们口袋里没有钱,肚子里也没有饭,要怎么在这里活下去并完成大王交给的任务?

两个小贼愁哭了,他们到现在裤子还没补,真是穷到当裤子都没人要。

……

几天后,云中城外,身后城门缓缓关闭,沈大人牵着马在城外逗留了片刻,判断清楚方位后,立刻上马向着东宁榷场的方向疾驰而去。

霍安交给李知恩的那份名单是三天前送到沈镜心手里的,在李霖的帮助下,他花了两天时间排除了城里那几个人。最后,两人十分不情愿,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承认,如果霍臻的确来了云中,如果她的确要找什么人,那她现在恐怕已经出了城,并且去了东宁榷场。

关于东宁榷场沈镜心并非一无所知,身为霍大将军的师弟,他也曾来过云中,当然也从当地人口中听过东宁榷场的凶名。

在云中百姓们心中,那简直就是个魔鬼之城。

李霖忧虑地道,“要不要派兵……?”

沈镜心也觉得现在的情况十分棘手,那毕竟是个聚集了将近五万人的城市,比在南疆时墨玉全县的人口加起来都多,何况还都是些亡命之徒,若是霍臻陷在了里面,恐怕只有出兵这一个办法了。

但要出兵的话,沈镜心苦笑了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哪是那么轻易就能动的。

“我先去看看情况吧,说不定她根本就没去东宁。”沈镜心道。

李霖叹了口气,“只能这样了。”

经过了一天的准备之后,沈镜心踏上了前往东宁榷场的路,而在榷场吃了莫大苦头的两个小贼,此时正哭着回田家寨找他们大王。

章节目录 第191章 追逐 “大王!大王!不好了!”两个小贼像被狗撵的似的,连滚带爬扑进了辕门。

正在箭楼上警戒的穆棱用手一撑,从上面跳了下来,问道,“怎么了?”

小贼甲跟见了亲人似的扑到穆棱跟前哭道,“二大王,不好了!”

听到这个称呼,穆棱忍不住额角青筋跳了跳,踢了小贼甲一脚,道,“说事!”

小贼甲抹着眼泪道,“我们带去的人都被抓了,他们说要是不带银子去赎人,就把他们全都砍了当蜡烛点。”

“他们?他们是谁?”穆棱问道。

小贼乙抽了抽鼻子,有些瑟缩地嗫嚅道,“就是,就是那胡子,吴老酒,还有那个胡商乌那孙。”

穆棱皱了皱眉,“他们都是什么人?”

听完两个小贼解释明白那三人都是干什么的,霍臻在他们脸上看了会,看的两人鸡皮疙瘩都出来了,才问道,“你们是故意的吧?”

不然怎么会同时得罪了东宁三巨头。

两个小贼差点没吓晕过去,结结巴巴的道,“不不,不是,大王,你听我说!”

“说!”霍臻坐在天四郎的虎皮椅上,两腿叠在一起,手肘靠在扶手上,微微扬了扬下巴,的确有几分山大王懒怠而威严的模样。

“我们不是故意的,就是……太饿了,老胡就说要不我们去弄点吃的,”小贼甲和小贼乙轮流说道,“我就问,怎么弄吃的啊,咱们又没有钱。”

“老胡就说,想办法偷点吧?”

“可是偷什么呢,我们这么多人,偷少了也不够吃啊,老胡就说,要不咱们分开偷,一个地方偷不着,多偷几家就偷着了,然后,然后我们就分开了。”

“本,本来我们就想偷点吃的,谁知道那帮饿死鬼跟没见过东西似的,面饼也偷,肉干也偷,胡人的马**酒也偷,老胡个不要脸的,还偷了不知道谁家婆娘的胸围子,后来……”

“后来我们聚到一块准备吃东西的时候,就,就被抓了。”

两个小贼垂头丧气地对霍臻道,“我们哪知道早就被人盯上了,还不止一家盯我们的,结果最后就……”

就把三巨头都得罪了。

霍臻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眉,道,“你们偷了人家的东西,他们怎么会放你们回来?为什么不当场杀了你们。”

要说东宁三巨头都是心慈手软之辈,霍臻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这两个小混蛋被放回来,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一听大王问他们为什么不当场杀了你们,两个小贼顿时心都要碎了,他们为大王出生入死,饿着肚子去找人,大王怎么能这么无情!

可是一对上霍臻冷冽的目光,他们心里的不平和委屈立刻就烟消云散了,开玩笑,大王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无情算什么,小贼乙谄媚地道,“那是因为我们跟他们说我们大王可厉害了,要是大王知道我们被抓了,一定会来救我们,而且我们大王不但本事厉害,还是个绝世大美人!”

“他们一听大王的厉害,就把我们放了,还跟我们说,要是大王亲自去见他们,他们就把抓的人全都放了。”

霍臻,“……”

穆棱皱了皱眉,“你们回来的时候不是还说不拿银子去赎人,那些人就要把他们全都砍了当蜡烛点,现在怎么又变了。”

小贼甲连忙道,“没变,没变,要银子赎人的是乌那孙大人,要大王去见他们的是那胡子,那个吴老酒……额,他说想看看大王的枪。”

这次霍臻额头上的青筋也跳了起来,如果这两个小贼不是故意的,那他俩真是她见过最笨的人,简直笨的令人发指。

“大王……?”两个小贼还有脸说话,霍臻忍了忍,道,“滚出去!”

两个小混账手软脚软的滚出了田家寨简陋的聚义厅。

“公子,”穆棱对霍臻道,“我们怎么办?”

霍臻站了起来,当机立断道,“我们离开这里,先回云中。”

在大概知道了东宁榷场到底是怎样一个穷凶极恶的地方后,霍臻并没有自不量力地觉得仅凭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抗衡如此一个庞然大物。

而知道了榷场最紧俏的货物都是什么,她也明白了如果她出现在东宁,别说找人,只怕连想离开都是问题。

这样说来,其实那两个小贼当时把他俩引到了田家寨而不是直接带他们去东宁,反倒是帮了他们一个大忙。

但是现在被这群笨蛋暴『露』了住的地方和枪的秘密,他们的处境无疑是非常不妙的,所以霍臻并没有耽搁,两人立刻离开了此时已经成为一块新鲜饵料的田家寨。

两次轻信两次被坑的经历也让霍臻不敢再相信这些不知是蠢还是狡猾的土匪,尽管对这片荒原还十分陌生,两人还是选择了孤身上路。

虽然霍臻的决定已经十分果断,两人走的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但他们还是低估了东宁城那些冒险者们对于猎物的贪婪和急切。

两人离开田家寨还不到二十里,穆棱忽然停了下来,翻身下马贴在地上听了会,脸『色』十分难看地对霍臻道,“起码有两三百人,他们的速度很快。”

霍臻咬了咬牙,“我们继续走。”

四月的荒原上,封冻了一冬的土壤已经尽数化开,虽然这片土地十分贫瘠,但这个季节相对湿润的土壤和那些依稀萌发出的草芽,仍然给后面的追踪者留下了十分鲜明的蹄印和马蹄践踏的痕迹。

这场追逐持续了两天一夜,直到两人身下的战马不支倒地,他们始终没有看到云中城那巍峨的城墙,很显然,他们『迷』失在了这片没有任何标记和参照的荒原上。

一直没有得到休息和进食的两人也已经到了体力的极限,霍臻蹲下在跪伏在地的战马脖子上轻轻抚『摸』了两下,对穆棱道,“还有没有吃的?”

就着水袋里仅有的一点清水吃了些干粮,霍臻观察了下周围的环境,两人选了个洼地,又找了几块大点的石块随便堆了堆,把枪架了起来。

夜幕降临,对方追逐的火把出现在他们的视线里。

章节目录 第192章 别致的老锚 接到吴老酒派人送的口信,得知田家寨那帮残匪居然在找自己,老锚不由在那张字迹凌『乱』的纸条上多看了几眼。

正跟他坐在这间昏暗密室里的李道宗和那个年轻人任心目送送信的伙计出去,见老锚看着那张纸条一脸挺有趣的神『色』,李道宗问道,“钱掌柜可是有事?”

老锚在东宁被广为人知的身份是钱家老馆的掌柜,而不是这张纸条上写的开酒馆的老锚,理论上来说知道他这个名字的只有三种人,洛京老侯爷府的霍安和那位小主人,云中城里的几个老家伙和他的手下,以及面前坐着的这两位。

至于田家寨那帮混的落魄潦倒的土匪是怎么知道老锚这个名字,他自己也十分好奇,转念在心中想了想,老锚将手里的纸条凑在油灯上烧掉,对李道宗道,“是有事,这件事说不定还和两位有关,不如将军和在下一起去看看?”

李道宗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他和任心万里迢迢来到东宁,本就是一场豪赌,不管老锚说的这件事是什么,既然可能和他们有关,那他怎么都会去走一趟。

老锚带着个伙计和李道宗任心两人来到吴老酒的赌场,在充斥着赌场特有的烟草酒气以及男人们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汗臭味的空气中,几人穿过了乌烟瘴气的前屋,来到后院。

后院里二十来个个歪瓜裂枣穿的跟要饭的似的土匪正抱头蹲在地上,身为主人的吴老酒坐在当中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旁边几个人老锚认出有那穆尔那个『色』鬼的手下,还有乌那孙那个财『迷』的心腹,看来这帮不知死活的土匪今天是撞到了刀口上。

见他过来了,吴老酒冲他们点了点头,招手道,“老钱,你会问话,帮老子审审这帮狗东西,看他们到底为什么来的,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手脚不干净,田家那个老匹夫是不想活了。”

吴老酒说着,冲他拿眼神瞟了瞟,老锚会意道,“成了,这事儿九爷就放心吧,交给我,包您满意。”

见他应承了,吴老酒从椅子上站起来,带着手下离开了后院,临走前对他道,“手底下轻着点,别把院子弄脏了。”

老锚笑嘻嘻地道,“好嘞。”

看见他脸上和气的笑容,跟在吴老酒身后的那个那穆尔的手下和乌那孙的心腹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钱家老馆的钱掌柜别看瞧着和气,但他动起手来的时候却一点都不和气。传说十三年前钱掌柜刚到东宁的时候,有个不长眼的亡命徒带人伤了他手下几个伙计,还打死一个。

这在榷场本不是什么大事,就算他不是外来人,榷场每天死的人也不在少数,何况在这种弱肉强食的地方,新来的想要站住脚,不死人流血简直就是做梦。

只是谁都没想到,钱掌柜让人流血的方式如此别致。

那几个伤了他手下伙计的亡命徒在钱掌柜那个受重伤的伙计死后第二天,全都死在了各自家里。

死状怎么说呢,据当时看过现场的人后来回忆——虽然他们都宁愿自己压根没看过,也别记着,但事实上只要看过那些死人一眼,这辈子都不会忘。

据一个曾经当过仵作的流民讲,能让一个人死成那样只能说钱掌柜是个玩刀的好手,对做饭可能很有研究,下刀的位置十分精确,最大限度地延长了整个死亡的过程。

再有就是,那些死了的人在吃下用他们自己的肉做的包子的时候,一定还是清醒的,否则尸体的脸上不会是那种让人看了胆寒的极度惊恐的表情。

虽然钱掌柜从没承认过那件事是他做的,也没有人有证据说明就是他做的,但从那之后,这个看起来很和气,脸上总是笑嘻嘻的中年人成为了连那些最不要命的亡命徒都不想招惹的人。

除此之外钱掌柜最拿手也是最让人怀疑当年的凶案出自他手的一样本事就是『逼』供,不管多硬的汉子只要到了他手里,总会被治的服服帖帖,让说什么就说什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所以他对着院子里众人这么一笑,反倒没人敢留下来看了。

死是一回事,死的恶心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这回钱掌柜并没有费什么周折就判断出了这些土匪说的都是实话,随便吓唬了几句后,就发现他们的确只知道点皮『毛』,倒是他们嘴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大王引起了他的兴趣。

年纪外貌来处全都对得上,就连行事方式都让老锚闻到了一丝姓霍的味道,他对着满院子的土匪哑然失笑,要是小的没猜错,老侯爷,您这位女公子可比二公子更像您呐。

只是这件事那穆尔那『色』鬼和乌那孙都掺了一脚,得先把这两个讨厌鬼打发了才行。

跟身旁的伙计小声说了几句话,老锚转过脸来对李道宗道,“今天这事真是巧了,要是我猜的不错,两位可能很快就能见到正主了。”

“哦?”自从和这个老锚接上线后,李道宗才知道当年联系他们的那位霍将军已经去世,就连皇帝都换了一个了,两人当时便觉得事儿可能要不成了。

但是看到老锚明明比他们还要早知道计划已经无法启动,却还在这里坚守后,他又不免生出了几分应该再努力一搏的心思。

虽然霍己正已经去世,但只要如今的皇帝还有那个心,这件事就不算完。

当然他也知道,皇帝不是那么容易见的,就算见到了,在没有深受皇帝信任的重臣帮助下,想要皇帝相信自己,并且同意以倾国之力去做那样一件也许会失败的事,成功的可能也不大,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

这也是霍己正这个人本身在计划中的重要之处,只是可惜,他们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但他要是不试一试,那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他现在只是后悔,为什么当年在看到霍己正那封信的时候,没有劝说父亲在第一时间做出回应,白白耽误了这几年,让他们十几代人朝思暮想想要回归的梦险些成为泡影。

章节目录 第193章 让她吃点苦头 “不知阁下说的正主是指……”李道宗有些疑『惑』地问道,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有正主可言吗?

他想不出除了霍己正谁还算是这件事的正主。

老锚笑嘻嘻地道,“总之是比我重要的主。”

两人说话间,任心忽然蹲到了正抱头老老实实蹲着的小贼甲面前,在他脸上来回打量,皱着眉头使劲回忆道,“你……你不是那个,那天晚上我们见过,你还记得我吗?”

他之所以还记得这个小贼,全都是因为那天晚上见过的美人实在令人难忘,虽然老大说那美人不适合他,但今天忽然再次见到了那美人的跟班,任心仍然觉得十分惊喜。

刚才老锚问这帮土匪的时候用的都是当地土话,任心也没在意听,这时他认出小贼甲,很快也认出了他旁边的小贼乙,顿时来了兴趣,正要问问他们那美人去哪了,却不想这两个小贼突然凶了起来。

一个道,“我们大王可厉害了,要是大王知道我们被抓了,一定会来救我们,哼,你们就等着吧!!”

另一个道,“我们大王不但本事厉害,还是个绝世大美人,吓死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哼!”

两个小贼说这话的时候,刚才出去的那个伙计正好领着吴老酒等人回来了,他们一开口老锚就知道事情要糟,果然那穆尔那个手下听到美人立刻眼睛亮了起来,而深知美人有多值钱的乌那孙的心腹也拈了拈唇边翘起的小胡子。

任心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些不耐烦地道,“我当然知道她是个美人,我就问你,她人在哪呢?”

“大王当然在寨子里!”两个小贼一齐答道,以为任心是来揍他们的两个笨蛋居然还知道吓唬人,“你最好快把我们放了,不然大王来了,砰地一声打死你!”

“什么叫砰地一声打死你?”这次连吴老酒都忍不住问了。

还不知道自己闯了祸的任心被李道宗拽了回来,他还奇怪为什么自己一过去那两个小贼就激动了。老锚叹了口气,比起他笑嘻嘻的样子,自然是任心看起来像是会动手的那个,这两个没眼力的小土匪,根本就不知道谁才是真正危险的人。

本来只是随便处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毛』贼,结果现在人人都知道了田家寨有好货『色』,老锚就算是想瞒也瞒不住了,他对吴老酒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往后退了退,趁身边没人注意,老锚低头装作翻烟叶,道,“想办法把他们踢出去。”

吴老酒面『露』难『色』,假装咳嗽了几声,用手遮在嘴上低声道,“恐怕不好办,怎么了?”

老锚叼着烟袋嘴唇微微动了动,道,“小主人来了。”

吴老酒用眼神询问地看着他,难道是……

老锚点了点头。

不知道吴老酒最后是怎么跟那穆尔和乌那孙交涉的,总之,他们放弃了这次田家寨的买卖,远远缀在那两个小贼身后的只有吴老酒的一众心腹手下。

老锚和李道宗任心也混在其中,看着两个小贼进了田家寨,没有多久,两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骑马从寨子里出来,向着云中的方向疾奔而去。

对于小主人的当机立断,老锚心里十分欣慰,本来他还怀疑也许自己猜错了,但现在,他已经有九成把握前面那两个明显跑偏了方向的年轻人中,有一个是霍家的女儿。

派了队人马进田家寨查看人果然走了,老锚将右手食指和拇指嘬在嘴里打了个呼哨,大声喊道,“追!”

“我们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进去?”李道宗十分不解地问道。

老锚呵呵笑了笑,“这是防备那两个小崽子有诈,以免中了埋伏,再说,被赶到荒原上的猎物,怎么都比躲在老巢里的好对付。”

李道宗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不是说他们是来见正主的,怎么又说的像是打猎一样?

老锚骑在马上嘴里又叼上了烟袋,随着大队紧紧追着前面两人逃跑的方向,一点想要派人追上他们解开误会的打算都没有。

不给这孩子点苦头吃吃,叫她知道点厉害,难道看着她也像她的哥哥一样,死的不明不白吗。

老锚固然十分欣赏小主人的勇气和决断,但却不认同她的做法,孤身深入险境对于战士来说叫勇敢,但对一个将领来说那就是愚蠢。

虽然很生气她如此冒失地来到东宁,但这个未曾谋面的小主人仍旧给了老锚极大的惊喜。

明知道正被强敌追击,却没有一丝慌『乱』,一路上那些狡猾的变向,突然的折返,数次故布疑阵,以及两天来不停奔逃表现出的韧『性』,都令老锚忍不住笑了起来。

就连李道宗都觉得前面这人如果是敌人,也是个令人尊敬的敌人,心里渐渐对老锚那个正主的说法有了一些期待。

而任心则就是一心一意地在追姑娘了,虽然这姑娘也太能跑了,但就是这样才更让他有征服的欲望,何况她还那么美。

……

随着最后一丝余光消失在地平线上,夜幕垂落,老锚收起了一直叼着的烟袋,对身边的伙计道,“把火把点起来,速度放慢,他们的马撑不住了,叫前边的小心点,他们可能还要反抗几下。”

见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布置怎么对付那两人,李道宗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这么做?”

老锚眯起眼,感受着前方漆黑的夜『色』中隐约传来的危险预感,说道,“我也从没见过这位正主,就当是顺便试试她的本事,反正也追了一路了,要得罪早得罪光了。”

李道宗,“……”

一百多人加上将近三百匹马,绵延的火把在荒原上连成一道闪烁的火线,向着前方躲藏在黑暗中的两人渐渐『逼』近。

夜里的荒原像是能将所有光亮全都吸进去一般,火把的亮光只能照见众人身前十分有限的一点地方,尽管老锚已经嘱咐前边的要小心,慢一点,却还是有『性』急的小伙子忍不住冲了上去。

“把他给我叫回来!”老锚气急败坏地道,对面小主人手里可是有武器的,虽然他有些怀疑那些土匪的说法,什么厉害的武器能砰地一声离着七八十丈就打死人,但却不得不以防万一,万一真能打死呢,多冤枉。

章节目录 第194章 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枪声在老锚话音刚落时响起,却不是打向那个冒失的年轻人,而是正在发号施令的老锚。

常年在荒原上求生练出来的敏锐直觉救了老锚一命,他下意识地把头一偏,本来瞄准眉心的子弹擦着耳边『射』中了他身后一个伙计。

随着一声惨叫,那伙计跌落下马,身在明处的他们这才悚然惊觉,他们一直以来追赶的两只猎物并不好对付。

对方很快又开了一枪,这次的目标仍旧是老锚,已经意识到对方想要干什么的李道宗一把按住他趴在了地上,大声吼道,“熄灭火把,全都趴下!”

对方武器惊人的威力令这些整日刀头『舔』血的汉子们暗暗吃惊,更有精于『射』术的伙计估算出了对方的『射』程,爬过来低声道,“掌柜的,咱们够不着他们,听声音至少在八十丈外。”

两次死里逃生的老锚被李道宗按在地上,四周的火把已然熄灭,黑暗成为了彼此双方最好的掩护。

他轻轻呼了口气,推开了李道宗的手,翻身躺在荒原冰冷的土地上,看着天幕上方星河流转,道,“听我的口令,照我说的喊。”

……

敌人的反应很快,霍臻才开第二枪,他们就已经知道通过趴在地上来降低被击中的几率,并且很快熄灭了火把,现在她看不见对方,对方也同样看不见她。

如果他们现在没有『迷』路,马也还能跑的话,霍臻会选择趁夜逃走,她相信经过刚才的两枪,对方将不敢再追的那么紧。

只可惜她现在就算有马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何况他们的马还不行了,干粮和水也已经吃光喝光,继续逃下去只能是死路一条。

最好的办法是能把他们领头的抓住,用他来换马和食物,顺便再换个向导,但这种好事用脚丫子想都不可能,对方一直聚在一起没有散开过,就算散开那领头的身边护卫也不在少数,何况这种地形对方的人要回援是非常快的。

霍臻把枪收了起来,对穆棱道,“我们往他们那边过去点。”

穆棱道,“好。”

什么都没有问,习惯了绝对服从的穆棱把枪也收了起来,跟在霍臻身后,两人从侧翼悄悄地向对方的方向迂回。

就在这时,敌方的位置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喊声,“大将军麾下东宁校尉『毛』一宁,见过大小姐!”

一百多人的整齐和声铿锵有力,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听起来仿佛近在眼前,甚至连呼啸的夜风都被压了下去,霍臻站住不动了。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继续前进,对方在沉默了会后,再次齐声喊道,“大小姐,我是老锚!”

随着喊声一支火把试探地亮了起来,霍臻看见她之前开了两次枪却没有打中的那个人举着火把慢慢起身,他一边站起,将腰上的刀和靴子里的匕首全都扔在了地上,伸展双臂向她示意,并大声喊道,“大小姐,我是老锚!”

霍臻仍旧没有动,他的声音被风吹的支离破碎,传过来时只能依稀听出几个字,他一面举着火把向前走来,一边继续大声喊,“请相信我,我就是你要找的人,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他向着之前枪声传来的方向一直走去,直到在十几米外同霍臻二人错开,霍臻对着他的背影道,“你有什么证据?”

老锚蓦地站住了,他转过身,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笑嘻嘻地道,“多的数不过来,大小姐想听哪个?”

霍臻没说话,抬手拉动了枪栓,老锚虽然不知道这声音是怎么回事,心里却忽地生出一股寒意,仿佛被什么致命的东西盯住了一样,这可真是位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的大小姐。

他不由苦笑道,“属下记得大将军年轻的时候喜欢吃甜食,最爱一道糯米桂花藕,属下已经很多年没有福气跟在大将军身边,他后来还喜欢这道菜吗?”

随着他这几句话说出来,霍臻忽然咬住了唇,她知道父亲喜欢这道菜,但是在外面的时候父亲却从来没有表现出过对这道菜的喜爱,她曾问过父亲为什么,父亲是这么说的,“因为爹是大将军,大将军怎么能喜欢吃甜食呢,那是女人和孩子吃的东西,大将军得喜欢吃肉,这样别人才会觉得爹有力气,能打仗。”

霍臻那时年纪还小,一时被父亲蒙混了过去,后来她才明白,父亲不愿在外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喜好,只是不喜欢被人投他所好,钻了空子。

她曾以为这世上除了自己,不会再有人知道父亲这个小小的喜好,想不到在这里,还有一个人记得。

霍臻默默闭了闭眼,朝着老锚走了过去,在火光能照亮她的地方摘下了头上的帽子,她看着这个陌生却又让她在他身上找到了父亲痕迹的男人,道,“我是霍臻。”

在看到她的脸的一瞬间,老锚恍惚了下,甚至连拿着火把的手都不稳了,面前这张脸实在和二公子太像,眉梢眼角,连嘴唇抿起的弧度都一样。

唯一一点不同是二公子眉宇间带着锐气,面前这孩子却有些太冷,冷到让人觉得疏远。

想起霍赟的死,老锚心里一阵揪的发疼,他对霍臻勉强笑了笑,道,“这几天大小姐也累了,有什么话不如我们先回云中再说吧。”

经过这一路逃亡,再听老锚说的是回云中再说,而不是去东宁榷场,她似乎有些明白了这位父亲的忠诚下属为什么要追着自己撵了一路,直到她再也逃不动才对她说明身份。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道,“好,『毛』叔,我听你的。”

见她知道错了,老锚也不忍心再说什么,两天一夜不眠不休,也快累垮了她了,老锚冲着已经陆续爬起来,正探头探脑凑过来的伙计们吼道,“找地方扎营,弄点好的给大小姐补补,一群混账,看把大小姐饿成什么样了!”

霍臻现在的确又累又饿,却被老锚挥舞着烟袋痛骂伙计的样子逗笑了,这位大叔难道以为她不知道这一路指挥的都是他吗,如果有人把她累着饿着了,那也不是别人,否则她怎么会两颗子弹都打的他。

章节目录 第195章 你有男人了没 对这片荒原了如指掌的老锚很快带他们找到了合适的宿营地,这是片不知从什么年代留下的废墟,倒塌的墙壁内『露』出砖石里面的泥土,朽坏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随便踩上一脚便会发出断裂的咔嚓声。

老锚对霍臻道,“这片不在商道上,附近也没什么人烟,荒凉得很,也就能挡挡风了,小姐先委屈一晚上,天一亮咱们就进城。”

霍臻靠在墙壁上,点了点头。

老锚的伙计们全都在废屋外面准备篝火和宿营的帐篷,穆棱被老锚叫了出去,两人站在破败的门框前不知正说着什么。

霍臻疲惫地闭上了眼,这一番峰回路转柳暗花明,着实让她记住了教训,如果今晚追来的不是『毛』叔而是别的什么人……霍臻心里后怕地想,若是叫大嫂知道了一定会骂她不自重身份,白龙鱼服见困豫且,该当吃这番苦头。

至于荣瑾,他大概再也不会让她出门了吧。

霍臻正想着,忽然察觉到有人靠近,她忽地睁开了眼,任心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见她看着自己,这目光放肆的年轻人伸长胳膊撑在她耳朵一侧的墙壁上,似笑非笑地道,“嘿,小妞,我们又见面了。”

霍臻看了眼他几乎贴在自己脸颊边上的『裸』『露』在外面的手臂,问道,“你也是『毛』叔的人?”

任心见她似乎并不讨厌自己,得寸进尺的把另一只手也撑在了墙上,他身材高大,比霍臻足足高出一个头,这样俯身看下来,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了怀里,任心窃喜地摇了摇头,“不是,我跟老大是从‘那边’来的。”

他神秘的冲霍臻眨了眨眼,把那边两个字咬的格外重些,用年轻人见到漂亮姑娘时特有的那种沾沾自喜的语气炫耀地道,“你知道‘那边’是哪儿吗?想不想知道?我告诉你。”

霍臻抬眼看着他,说了句让他有些听不懂的话,“不是就好。”

任心刚想问你说什么,就见这美人忽地横臂屈肘,重重顶在了他右胸下方肝的位置,然后一拳打在他神阙『穴』上,顿时一阵剧痛从肝部传来,接着从腹部慢慢延至全身的僵硬感让他整个人都不听使唤了,任心吃痛地弯下腰,歪歪斜斜退了两步,抬起脸来又气又怒地道,“你怎么打人!”

霍臻没理会他,离开靠着的墙壁向外面走去,任心嘶嘶吸着气叫道,“你别走!”

他刚想上前跟她说个明白,脑袋上就被一根冷冰冰的枪管顶住了,“别动。”穆棱沉声道,他才被老锚叫去问了几句话,回头就看见这个不怕死的小子在调戏公子,顿时怒从心中起,想都没想就冲了过来。

“怎么回事?”这时外面的老锚和李道宗也被惊动了,两人来到摇摇晃晃的门框前,就见霍臻若无其事地又靠在了外面的墙上,里面穆棱正拿枪顶着任心的脑袋,见识过这东西的厉害后,李道宗不由惊怒道,“任心!你干什么了?!”

任心苦着脸冤枉地道,“我什么都没干啊,老大,这小妞太凶了,我就跟她说了句话,她就打的我苦胆都要破了,还有这个,”他指了指脑袋上那玩意,“有没有人管管啊。”

穆棱一听险些气炸了,这个混账居然敢说他什么都没干,他明明都看见了,还小妞,小妞特么是你叫的!小侍卫绷着脸咔嚓一声拉动了枪栓,“你再说一遍!”

任心被这玩意突然出声吓的激灵了下,发现没响顿时松了口气,想想不对又愤怒地叫了起来,他使劲瞪着穆棱,不甘示弱地大声道,“说?说什么?我特么干什么了?我不就是想跟那小妞问句话吗?”

说着任心伸长了脖子冲外面面无表情看着他的霍臻道,“你有男人了没?”

面对老锚看过来的眼神,李道宗无力地扶住了额头,道,“任心……”

霍臻朝老锚看了眼,老锚尴尬地道,“他们……是大将军的客人。”

父亲的客人……?

霍臻从靠着的墙上站直了身子,看着李道宗,道,“穆棱,把枪放下。”

……

打扫干净的废屋里,众人吃过了饭,霍臻坐在火堆一侧,李道宗坐在另一侧,穆棱和任心分别站在两人身后。

李道宗说完对霍臻道,“事情就是这样,当年霍将军的人找到了我们,留下了老锚的联系方式,只可惜中间路途太过遥远,等父亲终于下定决心,决定和大将军联手的时候,已经是现在这样了。”

霍臻听他说着,双眼看着面前熊熊燃烧的篝火,心里也像这些火焰一样跃跃欲动,她不知道原来父亲心中居然有着这样一个庞大的计划,打通丝路,联合西域诸国一同将胡人赶出漠北,重建都护府,重现当年大唐盛世万国来朝的荣光。

而李道宗和他的父亲,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和霍己正联系上的,作为当年安西都护府被隔绝域外的大唐孤军,他们在那片距离故土万里之遥的土地上坚守至今。

二百多年,十几代人,从当初的数万唐军,辗转流离,几度濒于灭亡,到现在成为拥有十几万人的归唐部,漫长的岁月变迁改变了这些唐军后代的血脉,但他们一心想要回归故土的梦却从未变过。

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李道宗对霍臻道,“当年为平定安史之『乱』,朝廷大量抽调安西兵组成安西行营,奉诏平叛,由于驻军大部内调,吐蕃乘机攻占陇右河西,致使通路中断,四镇守军孤军坚守了二十年。”

“先祖曾派遣使者间道回朝,奏明皇帝,祈望能够打开通路,重整安西,只是那时朝廷已然自顾不暇,终未成功。十年后,北庭为吐蕃所占,安西便与中原彻底断绝了联系,再无援军支持,无粮草供给,大都护无奈率领孤军退守高昌,从那后辗转流离,残喘至今。”

“霍小姐,”李道宗凝望着霍臻,说道,“大唐已是陈年旧事,如今的归唐部也不再是当年的大唐孤军,我们只是一群被隔绝域外的游子,希望在有生之年能够重回故土,你,能帮我们实现这个愿望吗?”

章节目录 第196章 小毛! 霍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起了一段话,“天下安危,****在心;黎民疾苦,声声入耳,吾以匹夫之身,亦当为天下效力!困顿沙城、士卒折损,命在旦夕,夫复何言?生既为大唐子民,死亦为大唐鬼灵!愿以吾等百战雄魂,永镇大唐边疆,慑魑魅魍魉,睹万邦来朝!”

她很小的时候就在父亲的书房看过这段太宗训里关于戍边军的旧事,此时回想起来,只觉字字铿锵,别有一股壮烈之气。

断墙外呼啸的夜风不时刮过,吹起的沙尘从残破的屋顶缝隙里簌簌落下,霍臻对李道宗道,“这件事事关重大,容我想一想。”

李道宗仍旧凝望着她,道,“好。”

透过摇动的火光看着李道宗两人离开的背影,霍臻仿佛看到了两百年前那场战『乱』中,同中原王朝失去联系的那支孤军,是如何在远离故土的遥远安西,仍然坚守着他们的大唐魂。

……

茫茫无际的空旷荒野上,队伍徐徐而行,云中城巍峨的城墙渐渐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霍臻对老锚道,“『毛』叔,等进了城,就安排把你的人都撤回来吧。”

老锚反应了一会,看着霍臻道,“小姐的意思是……”

霍臻看了眼走在后面的李道宗二人,道,“你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不必再留在那里。”

想明白这句话里所包含的意思,老锚激动地道,“小姐是打算劝说皇上……西征?”

霍臻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我会尽力,只不过,不管能不能成,你们都不必继续留在东宁了,如果皇上西征,我想,将会和父亲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需要联合西域诸国,也不仅仅是打通丝路,恐怕也不会再有安西都护府,一旦大秦的禁军踏上西行的征途,那将会是一场摧枯拉朽,真正开疆拓土的战争。

老锚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她身后背着的步枪,有些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时霍臻忽然道,“『毛』叔,其实我来云中,是有件事需要你帮我。”

老锚立刻打起精神,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还一直没空问这事儿呢,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跑到云中来冒险,总不能是她爱好特别,专程来给一群土匪当大王吧。

他心里嘀咕着想,却见霍臻脸上浮起一股悲伤之『色』,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她对老锚说道,“我来,是想让『毛』叔帮我查一查,当年二哥战死之前,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她看着老锚,“二哥在云中有什么仇人吗?就是那种……一定要让他死的仇人。”

“大……小姐为什么要查……这个?”老锚吃惊的张大了嘴,叼着的烟袋掉了都不知道,直到滚烫的烟袋锅烫到了他的大腿,才哆嗦着捡了起来。

霍臻抿起嘴角,浑身杀气四溢地道,“因为二哥战死是被人故意害的,奉安侯兵败被俘后,我在皇城司的大牢里见过他一面,他当时把我认成了二哥,他对我说,你不是死了吗,你来找我干什么,你去找他,他才是主谋。”

她看着老锚,说道,“他到死都没说那个主谋是谁,我只要一想二哥那么年轻就被人害死,而害他的那个人还在逍遥法外,我就没办法不来云中。”

“『毛』叔,帮我把这个人找出来。”

老锚用力咬着烟袋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那次二公子出征之前,对他说的那句没头没脑的话,他说,“『毛』叔,要是我这次回不来,什么都别和阿臻说。”

眼前霍臻眉宇锋锐的样子像极了二公子,可二公子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老锚在心里来回地想,到底是什么事不要告诉小姐。

距离城门还有一段路,得到消息的李霖亲自率人迎了出来,远远地看到霍臻毫发无伤地走在前面,李大人肚子里那颗七上八下的心顿时落了地,等看清霍臻身旁那人时,敢带着一群巡街的城管就跟西北军精锐硬抗的李大人,居然激动地哆嗦了起来。

“小『毛』!”

他扯着嗓子冲老锚大声喊道,滚雷似的声音吓了还在想事儿的老锚一跳,这动静怎么这么熟呢?

再一看,对面那个又高又胖穿着盔甲的不是他的老上司又是哪个,“李大哥!”

两人瞬间眼眶就红了,各自打着马当先冲了出去,李霖蒲扇大的手掌使劲拍打在老锚背上,大嗓门震的人耳朵嗡嗡响,“你这个小家伙这些年都去哪了,叫大哥好找!”

老锚从十三岁被李霖从厢军营挑出来就一直跟在他身边,李霖一向把他当亲弟弟一样照顾,直到他受伤回了洛京,两人还时常通信,后来老锚奉命去了东宁,李霖便联系不上他了,到处跟人打听都说不知道,不知道『毛』一宁去哪了,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怎的。

后来隐约听人说他做了逃兵,藏在东宁榷场那个藏污纳垢的地方,李霖打死都不信,当场就跟说这话的老同袍翻了脸。

现在两人久别重逢,李霖自然要问个明白,老锚道,“我这些年在东宁……”

“什么!”李霖炸雷似的怒吼一声,揪着老锚的领子差点把他从马上撕了下来,吼道,“你给老子再说一遍,你去那鬼地方干什么!”

两人在那又撕又打的,看的李道宗二人目瞪口呆,霍臻习以为常地道,“走吧,我们先进城。”

她在京里的时候见惯了李文之被他爹追的四处『乱』跑,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李霖打儿子——家常便饭,虽然『毛』叔不是李大人的儿子,不过打弟弟应该也差不多吧。

任心偷偷拿眼瞟着李霖的盔甲,低声对李道宗道,“老大,那个黑大个老头是个将军,品级好像还挺高。”

李道宗点了点头,他早看见了,那个正跟老锚打在一处的李大哥恐怕就是云中镇守的主将了,怎么算都该是四品往上的高官,可前面这位霍小姐却完全不当回事似的,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那么大个将军扔在了城外。

这可真是……李道宗跟安西那些红头发绿眼睛的胡人似的耸了耸肩膀,跟在霍臻后面绕了个弯子进了云中城。

章节目录 第197章 绑回去 霍臻前脚进城,李霖后脚就派人去东宁找沈镜心,这位大小姐连皇上都治不了,他可不敢像打儿子似的收拾,虽然他觉得这事儿是该揍她一顿长长记『性』。

到了镇守府霍臻总算彻底放松下来,在李霖的安排下好好洗了个澡,睡了一觉,等她醒来时天已黑了,穆棱说李大人设了宴,问她是过去吃,还是他叫人把晚饭送过来。

霍臻想了想,道,“我过去吃。”

她既然打定了主意要帮父亲完成那件事,现在有机会,让李道宗和李霖熟悉一下也好,能多说服一个,将来在荣瑾面前也能多一分助力。

霍臻自我安慰地想道,她这次不告而别跑出来,本来就理亏,加上关外那番历险,以荣瑾的脾气,知道了肯定大发雷霆。

之前没有找到『毛』叔的时候,她一心想着二哥的事,根本顾不上荣瑾怎么想,现在一切尘埃落定,『毛』叔也说这件事交给他,他一定会给大小姐一个交代,她才有空去想回去怎么见荣瑾。

想着想着她就发现,心里好像有点怯……

为什么会这样,霍臻走到回廊前站住了,去年她在亲卫营闯了祸,荣瑾到兵部大牢去看她,那时她虽然知道自己莽撞惹了麻烦,但却没有不敢见他。

怀着这样的疑『惑』,霍臻一晚上都有点心不在焉,帮李道宗和李霖介绍过后,就一直自己默默夹菜,反倒是李霖听说他们两人是戍边军后人,态度十分热情,不住张罗着推杯换盏,席上李霖和老锚,李道宗和任心都是酒量超群,一顿饭吃了许久。

他们四人都是头一回和霍臻同桌吃饭,见她不大热络也不以为意,倒是穆棱看出了些端倪,看时辰差不多了,低声问道,“不如和李大人说一声,我们先走吧。”

霍臻见他们四人已经十分熟络,今晚的目的也算达到了,便道,“好。”

就在穆棱过去和李霖说话的时候,设宴的小厅外传来一阵呼喝声,中间夹杂着兵刃交击的声音以及有人大喝什么人的叫声,似乎是有人闯了进来,几人被这声音吸引,不由都站起了身。

随着一声响,小厅的大门哐当落地,厅外『露』出个人来。

沈镜心一脸严肃地看着站在李霖身旁的霍臻,抬腿便进了屋,李霖也是大吃一惊,他早上回城之后才派的人去东宁,除去路上来回的时间不算,那几个家伙找人可够快的。

霍臻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刚想说什么,却见他直对着自己而来,沉着脸,还没到跟前,右手忽地一抖,不知从哪变出条绳子来,手腕一甩便缠到了她胳膊上。

什么情况?怎么回事?

不光霍臻懵了,连边上的李霖都呆住了,任心已经跳了起来,“喂,你放开她!”

不知道沈镜心是谁也不知道他厉害的年轻人十分勇猛地冲了上去,被沈大人反手一肘捅在了右胸下方肝的位置,任心惨叫一声仰面跌倒在李道宗怀里,痛的眼泪都出来了,“我的肝!”

就这么一招的功夫,霍臻已经被沈镜心拿绳子捆了起来,沈大人对李霖道,“麻烦李大人备辆车,我要出城。”

李霖,“……”

车很快备好,霍臻闭着嘴被沈镜心提着放了进去,穆棱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也上了车,沈大人对着李霖一点头,坐在车辕上扬鞭一挥,便冲进了茫茫夜『色』中。

“这是……”李道宗迟疑着不知该怎么说才好,老锚叼着烟袋没动弹,刚才沈镜心一进门,他就看见了他腰上悬着的那块御带亲卫的腰牌,又见小姐虽然脸『色』十分难看,却一点都没反抗,他就算装了满肚子好奇都快好奇死了,也不敢当着御带亲卫的面问,只能等他们现在人已经走了,才开口道,“小姐她……”

他忽然有点问不下去了,明摆着御带亲卫那都是皇上的心腹,能劳动这么一位大驾前来亲自抓人,那小姐跟皇上必定是有点什么,有点什么呢?

老锚不敢往下想了,李霖皱着眉道,“这沈侍卫也是个死心眼,说绑回去就绑回去,就不会回了京再绑啊?”

虽然他也生气霍臻干的事儿,嘴里也说该有个人揍她一顿长长记『性』,可真看着她被皇上派人绑回去了,心里又不落忍,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不就是皮了点吗,可谁叫大将军走得早,打少了呢……

教育孩子唯一的方式就是揍的李大人叹息地想。

老锚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这位大哥,正打算从他嘴里问出点什么,几个喘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兵叉着腰跑了过来,“大人!大人,我们回来了!”

李霖一看,这不是他派去找沈侍卫的那几个小子吗,他上下打量着他们道,“你们几个本事不小哇,这么快就把人找回来了,怎么找的?”

那几个小兵今天也算见了世面,李霖一问,几人七嘴八舌兴奋地道,“那个沈大人可好找了,我们去的时候他都快把东宁掀翻了,那穆尔和乌那孙弄了好几百号人抓他,都被打的屁滚『尿』流,我们去一找就找见了。”

李霖,“……”

还真是挺好找的,李霖又道,“你们是一块回来的?”

几个小兵道,“是啊,不过到了城门那沈大人直接上墙进来了,我们喊了半天当值的弟兄才给我们吊了个筐下去。”

原来如此,李霖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你们赶紧回营睡觉去,晚上吃了没,没吃先去吃点。”

小兵们齐刷刷地跟李霖行了个礼,纷纷跑去厨房找饭吃,老锚觑了个空对李霖道,“李大哥,这么多年没见,咱俩今晚好好聊聊呗。”

李道宗见没他什么事儿了,心里琢磨着想,那位霍小姐就这么离奇地走了,他和任心该怎么办,是也去趟洛京,还是留下来等消息?

他一路想着,回去任心还半死不活地歪在椅子上捂着肝一抽一抽的,李道宗拍了拍他的脸道,“怎么样,这回知道那妞不能碰了吧。”

任心点着头泪流满面,那两口子怎么就专会往人肝上捅!

章节目录 第198章 你不会跑的吧 任心一边叫唤着被李道宗拖回了房间,直到睡下还以为那个大闹镇守府,众目睽睽之下公然绑人的就是霍臻的男人。

他这么想自然也有他的道理,就那小妞的暴脾气,不是她男人来了能那么乖乖的被绑走?要是换了任心敢这么干,估计当场脑浆子都打出来了。

同样是在场看着,李道宗看出来的却和任心有所不同,他绝不认为那个姓沈的会是霍家小姐的男人,两人之间的眼神和肢体交流完全不像是夫妻该有的样子。

反而像是……奉了什么人的命令来抓淘气从家里跑出来的孩子,霍小姐老实不反抗也不是因为害怕,更多的倒像是心虚。

这可真是件有意思的事儿,那位沈大人如此气势『逼』人,却也只是个跑腿办事的,看来那小妞背后的男人不简单,如此说来,她说会尽力促成那件事倒也不是随便说说。

李道宗枕着手臂另一只手帮任心『揉』着他倒霉的肝,如果他猜的不错,明天大概就会有消息告诉他们该怎么做了。

隔着数重院落李大人的卧房里,久别重逢的老哥俩也在谈论这件事,历经多少大风大浪都处变不惊的老锚,却被他李大哥说的那些事吓的一惊一乍。

……

马车驶出云中城不久,沈镜心就停下了车,反手掀起帘子进到车里,给霍臻把绑着的绳子解开,接着走了没多久,又把车赶进了城外的驿站,要了两间房住了下来。

霍臻看他自己要了碗面在驿站前堂吃着,过来坐到他身边,也不说话,沈镜心埋着头只管吃,也不说话。

他今天在东宁和人那些亡命徒周旋了一天,走到哪哪就打的鸡飞狗跳,虽然没被伤着,却也着实身心俱疲。

后来知道霍臻回了云中,更是一路马不停蹄赶了回来,一天到现在才吃上口饭。

霍臻瞧着他身上裤子上扯破的口子,还有些地方溅上的血迹,两人从认识以来沈大人一向温和镇定,从不失态,也从不会把谁这样冷落在一边不理睬。

想到他刚从东宁回来,在那里这几天一定不怎么愉快,霍臻心里的怒意便渐渐消散不少,被那样不由分说当众绑走,当然是件十分伤人的事,就算知道他是奉了荣瑾的命,也一样让她觉得非常愤怒,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人了,犯人吗?

她之所以没有当场反抗,一来是不想把事情弄的更难看,若是跟他打起来再被绑走,到时候一定更难堪,再有就是……她觉得沈镜心当时看她的眼神十分奇异,让她有种父亲和哥哥们在看着她的感觉,那种真诚的关切和气怒绝不是装出来的,而这让她十分恍惚,当然更重要的是,她打不过他。

沈大人填饱了肚子总算舒服多了,人在饿着的时候脾气总是会比平时大一些,他放下筷子从破了的衣裳里『摸』出条叠的十分整齐的手帕,擦了擦嘴,对霍臻道,“霍大人怎么不去休息?”

他这是还没消气,霍臻当然也不会示弱,她道,“我也吃碗面。”说着也叫了一碗,沈镜心不置可否,也没离开,而是坐在一旁看她静静吃面。

虽然他只比霍臻大了五六岁,但在辈分上却算是她的长辈,以长辈看待晚辈的心态,他当然十分生气霍臻贸然前往东宁榷场找人。

那种鱼龙混杂藏污纳垢的地方,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跑去不是找事是什么。

若是换做他的女儿这么做,沈镜心想了想,怎么也得捉回家先饿三天,然后打手板,罚抄书,一年不让她出门去玩,扣掉零花钱,过年不给做新衣裳,不给压岁钱!

沈大人狠狠地在心里出了口气,不得不说,他在镇守府看到霍臻好端端的站在那的时候,真有种替她爹心累的感觉,所以那一绑一拎一甩脸子,也多多少少带入了些身为长辈的心情,而不是替皇上出来办差的公事公办。

现在他心情平静了,肚子吃饱了,人也找到了,才觉得自己有点失态,把她绑回去是皇上吩咐的,可对人甩脸子就是他不对了,于是沈大人心平气和地对霍臻道,“这么晚吃太多容易胖。”

霍臻,“……”

她含在嘴里的一口面差点没喷出来,好不容易喝口汤把面咽下去,霍臻抬起头板着脸道,“我高兴胖。”

“哦。”沈大人不说话了。

桌上的气氛诡异地有些松动,两人对坐着板了会脸,忽然同时忍不住笑了起来,沈大人是扭过脸对着前堂那盏昏暗的油灯笑,霍臻是低着头对着她的面碗笑,怎么说呢,刚才那几句对话实在幼稚,可见生气令人头脑发昏。

等都笑完了,沈镜心对霍臻道,“皇上很生气。”

霍臻抿着嘴角点了点头,“我知道。”顿了顿又道,“他是怎么说的?”

沈镜心回想了下,道,“皇上说,你去云中把霍臻找出来,找到后什么都不要说,把她给朕绑回来,不管她说什么,都别管她。”

看来他的确是生气了,霍臻听完点了点头,继续吃她的面。

好像为了证明她真的不怕胖,霍臻不但把那碗面吃了,还把汤都喝了,等她把碗放下,沈镜心不由钦佩地瞟了眼碗底,这可是云中的大海碗,不是洛京那种一把抓的小碗,真不愧将门虎女,能吃能喝。

还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的霍臻放下碗问道,“一会儿还绑吗?”

沈镜心眉梢扬了扬,“霍大人要是喜欢,那下官也只好勉为其难把绳子借你用用了。”

霍臻两手按在桌上看了他一会,“你跟韩睿学坏了。”

沈镜心笑了笑,“想必李大人会告诉皇上今晚的事,样子做的差不多也就行了,真一路绑回去,心疼的还是皇上,我又何必做这个坏人,等回京再假装一下也不迟,只要霍大人不要中途再逃走就好。”

“你不会跑的吧?”

沈镜心说完,似乎不放心似的又问了句,霍臻深深看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章节目录 第199章 你是傻吗 第二天天一亮,三人在驿站吃过早饭,霍臻就叫穆棱去云中把李道宗两人接去洛京,“你带他们先回家,后面的事再说。”

穆棱离开后,霍臻看沈镜心又把那辆车赶了出来,皱了皱眉,道,“换马吧。”

沈大人从善如流,拿腰牌从驿丞那要了四匹好马,两人一路换乘,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了洛京。

一进福来关,天气明显比关外热了许多,曲江两岸的杨柳如绿绦垂水,美不胜收,官道两旁的庄稼也开始扬花吐穗,霍臻忽然想起顾校长当时赔了许多银子交给荣瑾的玉米和土豆,便问沈镜心道,“皇上田庄里的那几样东西长的怎么样了?”

沈镜心,“……”

沈大人幽怨地看了霍臻一眼,道,“不知道。”

她这是把他当李知恩用了吧,上知皇上心事下知百官隐私,皇上田庄里的庄稼关他这个御带亲卫什么事儿啊,他一天帮皇上抓人就够忙的了,哪顾得上这个。

霍臻,“……”

好吧,她还是回去问李知恩吧。

两人刚进城,还没来得及绑起来做做样子,一个内卫忽然不知从哪窜出来把他们拦住了,对沈镜心低声道,“沈大人,皇上御驾在这儿,叫您带霍大人上去。”

沈镜心微微点了点头,觉得有些不妙地对霍臻道,“皇上在这儿。”

霍臻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向四周看去,旁边小楼敞开的轩窗后面,荣瑾见她转头向这边看来,啪地合上了窗。

光是看了一眼就有点动摇的皇帝陛下负手站在窗前,深深吸了口气,板着的脸上神情变幻莫测。

等沈镜心把人带上来,看见她一身风尘仆仆,有些瘦了,却显得轮廓更加分明的面孔,荣瑾竭力忍耐,才控制住自己没有上前抱住她,问她好不好。

在皇上威严的目光中,李知恩和王保十分识趣地带着人全都退了出去,老老实实守在楼下。

明显不知是谁家小姐闺房的小楼上,荣瑾上下打量着霍臻,冷冰冰地道,“跪下!”

霍臻咬唇跪了下来,荣瑾慢慢踱步到她身前,说道,“就在大朝会前一天,朕还打算将定远侯府的爵位还给霍家,朕想着,既然你不愿在宫里待着,那就继续做你的定远侯,朕甚至『逼』着霍元璋替你找了个继绝嗣的理由,好让你能光明正大的坐上这个爵位,你呢,你干了什么?”

荣瑾蹲了下来,平视霍臻道,“你伤了朕的心,你想知道谋害霍赟的凶手,难道朕就不想知道,不会去查?你这样不告而别,把朕当成什么了?东宁那种地方,是你该去的?”

“所以,”他稍稍平静了下,面无表情道,“定远侯的爵位就继续放着吧,至于你,朕要把你关起来,朕高兴去看你就去看你,不高兴去看你你就自己呆着,别想再出宫一步!”

他的眼圈有些发红,明显消瘦了的面孔棱角分明,知道他是想早些看到自己才等在这里,霍臻并不是石头做的,她也会动容也会心疼,只是不知道怎么说,也说不出口,只好静静听着,等他说完,霍臻问道,“你的脚还疼吗?”

荣瑾脸上变了变,努力绷着道,“不疼了。”

“哦。”霍臻点点头,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荣瑾等了半天,见她居然只有这一句,不由气的蹲都蹲不住了,他一拂袖站了起来,转了个圈,霍地回头盯着她,“难道你就没有别的话对朕说了?!”

霍臻想了想,道,“有。”

“说!”皇帝陛下怒气冲天地道。

“我错了。”霍臻十分诚恳地承认了错误。

荣瑾这个心……差点没叫她气炸了,错了算什么,你都错过多少回了,每次认错比谁都痛快,下回该犯一样不含糊,谁要听你认错,难道朕还不知道你错了?!

荣瑾气的直运气,不死心地道,“还有吗?”

霍臻憋了半天,道,“有。”

荣瑾冷着脸,道,“说!”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更叫他生气的话。

霍臻抿着嘴,半晌没开口,荣瑾看见她脖子后面到耳朵根慢慢慢慢变成了粉红『色』,心里正不知她怎么了,却听霍臻道,“我很想你。”

荣瑾怔了怔,怀着一腔怒气的心里忽地绽开一朵小小的涟漪,像是春日的一汪湖水落下万千雨丝,圈圈『荡』开全都是欢喜,他定了定神,喉咙滚动了下,说道,“你……再说一遍。”

霍臻却死咬着再也不张口了,荣瑾似喜似惊,还有些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再次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用一种听起来软软的,简直像是在哄骗的语气对霍臻道,“再说一遍,朕刚才没听清。”

霍臻这回连脸都红了,她看着荣瑾,简直拿出了全身的力气,说道,“我在云中的时候,还有回来的路上,都很想你,想看见你。”

荣瑾使劲瞪着她,一下坐到了地上,两人互相看着,荣瑾闭了闭眼,忽然笑了起来,笑意逐渐漫延,最后变成一阵畅快之极的大笑,笑声肆意而爽朗,仿佛充满无尽喜悦。

听到皇上笑了,守在楼下的李知恩和王保交换了个钦佩的眼神,不是钦佩皇上,而是钦佩霍大人。她跑去云中这些日子皇上整日茶饭不思,憋着好大一股劲生气,看谁都不顺眼,弄的几位内阁大人都不大敢往承恩殿去了,更是把个顾大人折磨的欲生欲死。

他们还以为这回霍大人回来,两人怎么都要别扭几天,结果呢……

王保对这种事是没什么体会,无人可以交流的李知恩只能独自深深叹了口气,觉得从男人的角度来看,皇上有些时候不免……也太没出息了!

楼上两人自然已经和好了,霍臻就地脱下了荣瑾的靴子看他的脚,只见右脚心里几处刚长好的伤疤肉还嫩着,便瞪着他道,“自己往瓷片上踩,你是傻吗,不知道会疼吗?”

荣瑾痴痴地看着她,只要她在身边,随便她怎么说都行,听她问起来,再自然不过地答道,“不疼,朕当时心里疼的很,哪都不知道疼了。”

章节目录 第200章 霍大人回来了 霍臻晚上回到家,穆棱正在大门处候着,一路走着说道,“李将军已经安置下来了,在从前顾公子那个院子隔壁,少夫人说她有事想和公子商量,正在您那等着,还有,长公主请您过去一趟。”

霍臻点了点头,对他道,“知道了,我先换衣裳,一会就过去。”

霍安站在一旁欲言又止,霍臻站了站,望着他鬓边花白的头发,道,“安叔,李知恩没难为你吧?”

霍安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李大人客气得很,问了几句话就走了。”

“那就好,”霍臻略一停顿,继续往前走道,“家里这些日子没什么事吧?”

霍安跟在后面答道,“回公子的话,家里一切都好。”

“京里呢?京里有没有什么事?”一行人前呼后拥来到后院,到了二门处,一群花红柳绿的丫鬟替下了前院的小厮,簇拥着霍臻继续往前走,霍安跟随在霍臻身后,道,“京里这阵子可热闹得很,顾大人的父亲在东郊跟皇上要了片地,说是要建个什么学校,从南疆弄了好多蛮人来在那边干活,城里好多去瞧热闹的。”

“还有顾大人,前些日子联合六部尚书们一块发了张告示,一直张贴到各州县,说是朝廷要弄个什么招标会,广纳四海商贾,世家豪门一块做生意,可把御史们忙坏了,天天指名道姓的骂他。”

听到这霍臻站住了,问霍安道,“招标会?是干什么的?”

霍安摇了摇头,“还都不知道,那告示上只是写了这么个名目,具体是干什么的没说。”

霍臻沉『吟』片刻,道,“你继续说。”

“再就是韩小公爷奉旨重建禁卫军,前阵子刚报完名,这几天正在筛选,听说只有三百来个缺,报名的倒有四五千人,这阵子威国公府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公子这几天要是想跟韩小公爷见面,就只能到西陵岛去了。”

“剩下的就没什么大事儿了,啊,长宁侯家的小侯爷昨天到咱们府上来了,听说是家里老侯爷『逼』婚,小侯爷正四处找地方躲他们家老侯爷跟夫人。”

霍臻笑了笑,道,“我知道了,对了,安叔,你知道好妹要找我商量什么事吗?”

霍安想了想,如实说道,“少夫人似乎是打算和顾大人家那位公主一块做个什么生意,具体什么生意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少夫人这阵子忙得很。”

“好吧,”霍臻在门前站住了,道,“我一会去大嫂那,你叫人去那边知会一声,要是大嫂睡下了,我就明天再去。”

霍安应承了下去安排,霍臻抬脚进了门。

屋子里早有丫鬟准备好了替换的衣裳手巾水盆等各『色』物品,好妹得到消息知道她回来,一直站在门边等她,霍臻一进来,好妹就拉着她上下看了一遍,小声嘟囔着,“要去云中也不带我,好歹那边我都熟悉。”

这一年多好妹跟着她又是南下又是经历战『乱』,虽然吃了不少苦头,人却出落的俏丽了许多,霍臻故意逗她道,“那可不行,我是去东宁找人,要是带着你,肯定就走不脱了。”

好妹一听她竟然去了东宁,吓的整个人都呆住了,结结巴巴地道,“四哥,你去,去那种地方干什么,那里都是些恶人,听说连人肉都吃!”

霍臻好笑地拍拍她脑袋,伸展着胳膊让丫鬟们给她换衣裳,道,“我没进去,逗你玩的。”

好妹这才松了口气,嗔怪道,“可吓死我了。”

换好衣裳打散头发重新梳了头,两人来到隔壁看孩子,两个小家伙都睡了,天气热身上只穿了件肚兜,霍臻抱起荣曦贴着脸亲了亲,又抱起荣曜也亲了亲,刚想放下,却发现这小家伙抓住她手指不放,人虽然睡着,力气却不小。

好妹见了,熟练地在荣曜胖乎乎的手腕上轻轻挠了下,小家伙觉得痒,立刻松开了手,霍臻看着这两个小东西,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看完孩子出来,霍臻道,“穆棱说你有事找我商量?”

“啊,”好妹虽然已经准备好了跟她说那件事,但霍臻真问起来的时候,她却又忽然不安了起来,好妹点了点头,有些忐忑地道,“是,我想,我有件事,我是想……”

好妹有些颠三倒四地不知怎么说才好,霍臻索『性』道,“是和娜依一起做生意的事?”

“嗯嗯嗯,”好妹连连点头,松了口气,道,“四哥你怎么知道的?”

霍臻道,“来的时候我问过安叔了,既然你想做,那就去做,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都会支持你。”

好妹激动的眼睛都亮了,脸颊红红的道,“四哥你对我真好。”

霍臻再次笑了笑,这时外面的丫鬟进来道,“公子,安叔说长公主还在等您,问您是现在过去吗?”

霍臻站起身,理了理衣袖,道,“我现在过去。”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霍臻回京最怕的人其实不是荣瑾,而是荣玥,反正早晚都要挨骂,现在去领了,晚上就不用惦记着了。

霍臻十分光棍地去公主府找骂,却不知道被她一句话哄的心花怒放的荣瑾已经叫人给荣玥传了话,皇帝陛下对长公主道,朕已经骂过了,你就少骂几句吧。

荣玥拧着帕子冷笑,你骂过了,你会舍得骂?呸!

霍臻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狂风骤雨,当然更不知道承恩殿偏殿里焦头烂额的顾珩过的是什么日子。

李知恩同情地溜达到偏殿来看顾珩的笑话,只见风流俊雅的顾公子胡子拉碴衣衫不整的趴在书案后,正埋着头奋笔疾书,边上的四个文书两个负责整理,两个负责誊抄,大有挑灯夜战的架势。

听到脚步声顾珩还以为他的茶来了,抬头一看见是李知恩,顾珩客气地点了点头,李知恩笑眯眯道,“忙着呢,顾大人?”

顾珩苦笑道,“是啊。”

李知恩继续笑眯眯道,“跟顾大人说个好消息。”

“嗯?什么好消息?”顾珩一边『揉』着酸痛的手腕,对李知恩比了个坐的手势,两人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李知恩道,“霍大人回来了。”

章节目录 第201章 西红柿的吃法 霍大人回来了,皇上脸上总算云开雾散,不再看谁都不顺眼,也不再『逼』着顾大人天天在承恩殿加班。

难得回趟家的顾珩赶紧洗澡刮胡子换衣服,打扮的整整齐齐的准备——去哪呢,顾珩抬脚迈出门却发现竟然无处可去。

他在京里根基尚浅,认识熟悉的也就那几个人,现在韩睿薛霁都忙着,他爹嫌他碍事不让他去工地,沈镜心总在宫里当值,难不成去找小云豹玩?

顾珩站在廊下纠结,他知道自己想去找谁,但也知道他就算去了肯定也是碰钉子,碰完钉子还会被穿小鞋。

要不去找娜依逛街?虽然比较伤钱,总比这么傻站着好,叫荣瑾一口气关了快一个月,他实在不想在屋子里呆着了,再不透透气,他都要憋死了。

顾珩兴冲冲跑去找娜依,结果找了个空,那群花花绿绿的小蛮女对他道,“小姐去定远侯府了。”

“……”顾珩真是满腹心酸,连娜依都不粘着他了,这世上还有真爱吗,还说什么管不住自己的心喜欢我,小骗子!女人全都不是好东西!

怀着对娜依能去他却不能去的羡慕嫉妒恨,顾珩垂头丧气地溜达到了厨房,厨房院子里吴三娘和灵犀正对着昨天皇上赏赐的一篮子西红柿束手无策,这东西看着圆滚滚红润润漂亮得很,可问题是能吃吗?怎么吃?

炒着吃,煮着吃,还是蒸着吃?

吴三娘问灵犀,“你也不知道这个怎么吃?”

灵犀连连摇头,他又没去过新大陆,哪知道这东西怎么吃啊,看着像是有毒的样子,能不能吃还不好说呢。

这时顾珩走了进来,学渣灵犀立刻找到了救星,在他心目中顾珩除了不能打,基本是全知全能,吃个西红柿这种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顾珩也瞧见了这篮子红艳艳的果子,正觉得稀奇,灵犀过来一说,他想起来了,这是昨天皇上高抬贵手放他回家的时候赏的,好像是他爹从新大陆带回来的稀罕玩意。

当初皇上为了南疆叛『乱』筹集军费,连那么不要脸的招数都使出来了,他老爹花了大笔的银子,现在也算是看到了点成果,顾珩拿起个西红柿凑在鼻子前边闻了闻,这东西怎么什么味都没有啊?

灵犀一看,得,看来公子也没见过这东西。

不光顾珩在家里研究西红柿怎么吃,昨天他放假的时候,满朝文武上至内阁大臣,下到六部主事,凡是有点品级的全都被皇上赏了一篮子西红柿,这会儿也都在琢磨这东西是吃呢还是找个地方供起来,要是吃的话……这到底是蔬菜还是水果?

霍大人觉得这玩意应该是菜,刚准备叫人送到厨房去收拾了尝尝,就被他爹坚决否决了,霍老爷子怎么看都觉得这是水果,水果送什么厨房啊,直接啃不就行了。

像霍老爷子这种比较有冒险精神直接下嘴啃的固然不少,但更多生『性』谨慎的大人们还是各出花样,把分到的西红柿有煮的,有炖的,有炸的也有炒的,比较折中的办法当然是凉拌,就连凉拌都分了咸口和甜口。

总之第二天上朝的时候,趁着皇上还没来,下边的大人们纷纷交头接耳,“你家昨天那个洋柿子是怎么吃的?”

“蒸着吃的,不好吃。”

“煮着吃的,还凑合吧。”

“嘿嘿,我家炒着吃的,味儿还不错。”

等荣瑾上了朝,正事儿说的差不多了,皇帝陛下跟众位大人们讨论起西红柿的一百零八种吃法,在皇上和大人们一致认为拿糖拌着吃最酸甜可口时,丁阁老神秘地对慕容大人道,“非也,非也,洋柿子与鸡子同炒,有熊掌味。”

“……”像慕容大人这种硬汉,自然是生啃的。

……

在试过了西红柿的各种奇葩吃法后,顾珩突然想起来他还是有一个地方可去的,不但能出门散心,还能顺便办点正事,就算他在外头赖几天不去上朝,也可以说是因公出差嘛。

顾大人想到做到,立刻打点行装带着灵犀跑出了城,一直往南到了半山县附近,这里的大片农田都是荣瑾的私产,作为大秦最大的地主,整个关中平原千里沃野,皇家足足占了三分之一。

五月底六月初,正是田里麦子成熟的季节,往年这时候路两旁早已是一片金黄,今年却和往年不同,那些种了西红柿的地方固然在一片浓绿中『露』出点点红『色』的果子,而种了土豆的地方则丝毫看不出端倪。

顾珩和灵犀下了马,装作好奇的士子找了个正在干活的农人问这是什么庄稼,这一个月来因为开恩科的关系,京城周围多了不少读书人,这农人热情地对他们道,“这是土豆,皇上从海外新得的好东西,你们别看这东西不起眼,只开花不长果子似的,其实呢,好东西都在土里。”

他一边说着,怕顾珩两人不信似的,蹲下来小心地扒开一层层泥土,终于顺着根系扒出来个圆溜溜的怪东西,瞧着十分其貌不扬,比西红柿可丑多了。

见识过土豆后,两人又看了些奇奇怪怪的作物,顾霖万里迢迢越过大洋,从新大陆带回来的当然不止玉米土豆西红柿三种,光是种在荣瑾地里的就还有地瓜南瓜花生辣椒向日葵等等十来种。

由于是皇上的私产,两人也只能过过眼瘾,想要摘下来尝一尝是不可能的,倒是在一处地头看见不少人正忙活着装车,看来这新大陆的作物成熟期也和这边差不多,日子到了一样瓜熟蒂落。

灵犀对顾珩道,“这么多车,明天又有好东西可以吃了。”

顾珩却一直在摇头,看了这么多都是蔬菜瓜果,虽然样子新奇,味道可能也都不错,好是好,却不是他心里期望看到的。

难道父亲在新大陆没有找到他想找的东西?

灵犀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两人骑着马正打算从另一边离开,这时前方也有一队人徐徐行来,灵犀眼尖,一眼看到那些人中那个卓然而立的影子,下意识看了顾珩一眼,却张了张嘴没说话。

章节目录 第202章 你敢跟我打一架吗 荣瑾这几天忙着开恩科的事,霍臻一直没找到太好的机会跟他提归唐部和李道宗,好在李道宗也知道这种事急不来,并没有表『露』出太多催促的意思。

他们都在安西等了两百年了,这一年两年的时间,还是等得起的。

只是霍臻的脾气答应了的事一天不办好,心里总是不踏实,所以对李道宗二人便格外关注。

昨天荣瑾到处见人就发西红柿,定远侯府自然也分到不少,霍臻便叫人也给李道宗和任心送了些过去,没想到任心一吃之下惊为天人,非得缠着李道宗再跟霍臻要点。

李道宗就想不通了,若论起瓜果安西的瓜果难道不比中原的好吃一百倍?不说别的,单是西瓜就比这边的甜多了。

奈何任心吃多了甜的,偏偏就对有点酸的西红柿一见钟情,李道宗被他烦的头疼,只好硬着头皮去找霍臻。

这个身高足足九尺满脑子除了打架就是女人的家伙会喜欢吃西红柿?霍臻有些怀疑,不由多看了任心几眼,却发现任心左顾右盼的不知道在找什么,李道宗也发现了这小子压根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气的狠狠瞪了他一眼。

任心却懵然无知地问道,“昨天那很够劲的小妞哪去了?”

“……”李道宗简直无地自容。

霍臻心道,果然如此……

不过不管怎么说两人都是客,还是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的,客人既然开了口,霍臻自然要想办法好好招待,她家里虽然没有,但荣瑾的田庄里有的是。

霍臻有心把这个祸水引出去待几天,或者干脆就叫他住在田庄吃个够,省的他整天惦记着这个姑娘,那个姑娘的,万一弄出什么不好的事,她和李道宗都不好看。

结果她和好妹一说,好妹转头就告诉了娜依,娜依听说他们要去城外的田庄住几天,二话没说回家打包了行李就来了,跟好妹兴奋地道,“我从来了就一直呆在城里还没出去过呢,这里到处都是四方的院子,我都快闷死了。”

好妹难得开一次口,霍臻当然不会拂了她的面子,何况娜依在南疆的时候也算是她的救命恩人,不但救了她,还救了荣曦和荣曜,霍臻还是很喜欢这个姑娘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到了郊外人少的地方,娜依就不肯在车里闷着了,换了马兴高采烈的跑到霍臻身边,道,“四哥,你看我骑的好不好?”

她和好妹这些日子混的熟,连称呼都跟好妹学的一样把霍臻叫四哥,一边叫,脸上还一副花痴的表情,好像这么叫过之后,霍臻就能变回她心目中那个俊美少年似的。

对着她这样的目光,霍臻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道,“好。”

两人说了没两句话,任心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到了娜依旁边,对着娜依道,“嘿,小妞,你叫什么名字?”

娜依挑剔地看他一眼,见是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立刻傲娇地扭过了头,使劲一夹马腹,跑到了车队的前面。

任心在后面追赶着道,“喂,你有男人了没?”

霍臻忍不住按了按眉心。

李道宗再次无地自容。

……

顾珩没想到竟会在这里碰到霍臻,一时间千言万语,居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和她打招呼,还是娜依从她身后跑了过来,挽着他手臂道,“顾珩,你怎么来了,是来找我的吗?”

顾珩真是爱死娜依了,给了他个这么好的台阶,连忙道,“是啊,我在家里到处找不到你,你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就跑出来了。”

“我打了啊,”娜依认真地道,“难道她们没有告诉你我去找好妹了吗?”

两人在那边喁喁低语,看的任心火冒三丈,李道宗拽都没拽住,这傻小子冲到娜依跟前怒道,“他是什么人?”

娜依叉着腰道,“我男人!”

任心鄙视地看着顾珩,上下打量道,“你敢跟我打一架吗?”

灵犀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站,霍臻长出一口气,看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忽然有些明白了荣瑾的心情。

等晚上住下来,任心卖弄地在院子里给众人烤全羊,烤玉米,烤辣椒,烤土豆片,烤地瓜片,烤各种田庄里种的稀奇古怪的东西给他们吃。

娜依很快忘记了他对顾珩的挑衅,吃着甜软的烤地瓜片开心地和好妹看星星,任心殷勤地端着盘子给两人拿吃的。

顾珩郁闷的简直想吐血,这个混账到底从哪冒出来的,献殷勤都献到他眼皮底下来了——他现在终于知道被人挖墙脚是什么感觉了。

烛火高照的庭院里,霍臻叫人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毯子,然后把荣曦和荣曜放在地上任他们打滚玩耍,边上几个丫鬟和『奶』妈照看着,霍臻向那边望了望,对顾珩招了招手。

顾珩本来心里酸溜溜的正瞧任心不顺眼,霍臻这一招,他不禁心中狂跳,对着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做了个疑问的表情。

霍臻点了点头,顾珩立刻飞奔过来,霍臻给他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位子叫他坐下,道,“这位是李将军,从安西来的。”

“……”顾珩这才看到她身边还有个人,不由有些失落,又有点尴尬地道,“幸会,幸会。”

“这位是顾珩,顾大人,内阁四大臣之一,当朝信国公。”霍臻给李道宗介绍道。

李道宗连忙拱手,“久仰,久仰。”

“……”顾珩一边回礼,微微扭曲地想,我这个信国公在大秦都没几个人认识,你一个安西人久仰个屁啊……

霍臻替他们两人介绍完了,又牵线搭桥的说了归唐部的事,便功成身退去逗儿子了。

顾珩还没来得及失落,就被归唐部这个名字和二百年来那支大唐孤军的顽强和坚守震惊了。

他收起了原本有些轻浮的态度,转而向李道宗认真地打听起了安西和归唐部的事。

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竟如此位高权重,李道宗也不由郑重了起来,在对他表明态度的同时,心里也对霍臻这番苦心安排暗暗感激。

他并不知道今天的偶遇只是巧合,还以为是霍臻刻意想让他多认识一些大秦的官员。

章节目录 第203章 朕该拿你怎么办? 五月底还不到玉米成熟的时候,任心烤出来的只是玉米笋而已,偶尔个别的上面结满了籽粒,也是水水的吃不出粮食的味道。

连顾珩都以为这又是什么口味奇怪的蔬菜,倒是土豆和地瓜令人惊喜,吃起来软绵绵的十分美味,尤其在知道了这两者的大概产量后,好妹简直震惊疯了。

经过好妹和这帮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少爷小姐们解释后,顾珩喃喃道,“爹,你真是找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回来啊。”

深感不枉此行的顾珩第二天一早便返回了京城,而这时,荣瑾的第二批赏赐也已经发下去了。

京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这东西能吃吗,怎么吃?煮着吃还是蒸着吃……

丁阁老在天才地发现洋柿子与鸡子同炒有熊掌味后,再次天才地发现土豆与猪肉同煮——也有熊掌味。

且不说丁阁老家的熊掌到底是什么味吧,反正这回的土豆不管是蒸还是煮,是清炒还是油炸,都称得上美味,起码比蒸洋柿子好吃多了。

如果仅仅是发现了一种从前没有过的蔬菜,那可能还没什么,菜毕竟是菜,对连吃饱都困难的百姓来说,菜是不重要的,粮食才重要。

虽然土豆也能填饱肚子——心思灵敏触觉敏锐的大臣们立刻想到了这个问题,这个土豆——它不仅是菜啊!它还能当饭!

皇上种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原来居然如此用心良苦吗!

而不但为大秦带来了枪炮的顾大人,还为大秦找到了新的粮食吗!

当顾珩匆匆回朝将土豆和地瓜惊人的亩产告知霍大人后,三位内阁大臣竟然一同站起来向着顾珩深深一礼……

荣瑾在太极殿单为顾珩设了一席酒宴,谁都没叫伺候,君臣二人相对而坐,荣瑾叫顾珩坐着不许动,他亲自站起来挽着袖子给顾珩布菜倒酒,郑重地道,“朕敬顾卿。”

顾珩哪敢受荣瑾如此礼待,连忙也站起来道,“陛下,顾珩受不起。”

荣瑾严肃道,“不,卿受得起,不但朕要敬你,天下黎民全都该敬顾卿一杯。”

顾珩苦笑道,“那微臣岂不是要醉死了。”

荣瑾动容道,“能看到天下再无饥馑,醉死又何妨,若卿喝不下,朕替你喝。”

皇上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顾珩不敢再推辞,两人喝过三杯重新坐下,顾珩道,“其实皇上应该让我爹来喝这杯酒,找粮食的事儿我可是一点都没参与,那是我爹几十年的夙愿,我都没想到他能真找到那个地方,还把东西带回来了。”

提起顾霖,荣瑾也是肃然起敬,“令尊的确心怀远大,令人敬佩,更难得的是没有半点名利之心,朕着实……”说到这,荣瑾有点尴尬地凑到顾珩跟前,小声道,“只是朕……有点不大好意思见令尊,咳……上回南疆的事,他没说什么吧?”

顾珩失笑道,“没有没有,能借着皇上的手将带回来的种子广布天下,我爹还觉得占了大便宜呢,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我爹常说,能用钱办成的事那就不算事,最怕是用钱都办不成的事。”

“比如……天下太平。”

顾珩对荣瑾道,“这也是我们父子甘愿辅佐陛下的原因,我爹是从一个没有战『乱』,人人都能吃饱饭,富足的不可思议的地方来的,他刚来的那年正碰上江南大旱,他差点饿死在街上,是我娘救了他,从那时候起他就一直想着,要是有一天,大秦也能变成他的家乡那样就好了。”

“但他只有一个人,一个人能做成多大的事呢,根本什么都做不成,所以当年从洛京回到扬州后,我爹便有了办学校的念头。”

“我娘经常说我爹是个活在自己梦里的人,我也这么觉得,陛下,您有自己的梦吗?”

荣瑾还是第一次听顾珩说起顾霖的事,听到他没有再用什么仙人传书的鬼话糊弄自己,荣瑾笑了笑,“朕当然也有自己的梦。”

顾珩认真地道,“我也有,所以我知道一个人要想像我爹一样一辈子活在自己的梦里,还能一点一点把那个梦圆了,真是太不容易了。”

顾珩说着,忽然离席对着荣瑾深深一揖,诚恳地道,“如果我爹将来做出什么令陛下生气的事,还请陛下看在我爹一片赤子之心,不要跟他计较,他只是个一直在做梦的人,而梦有时候是不现实的。”

荣瑾深深看着顾珩,道,“朕知道了。”

顾珩像是了了一桩心事似的,忽然对荣瑾轻松一笑,道,“陛下一定不知道有个这样的爹是什么心情。”

荣瑾想了想,猜测道,“像是怀里揣着个一拍就响的炮仗似的?”

顾珩忍不住大笑起来,“知微臣者,陛下也。”

荣瑾也笑了笑,忽然道,“这就是你和令尊上次争吵的原因?也是学校的课程忽然少了一小半的原因?”

顾珩不笑了,他慢慢点了点头,“那些课对现在的大秦没有好处。”

荣瑾略一扬眉,“朕明白了。”

两人又喝了几杯,荣瑾忽然道,“令尊来的那个地方,是不是没有皇帝?”

顾珩一下僵住了,荣瑾拍拍他的胳膊,道,“你别紧张,朕就是随便问问。”

顾珩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陛下,您就别吓唬我了,这能是随便问的吗?”

荣瑾认真地看着他,道,“没有,是不是?”

顾珩咽了口口水,喉咙滚动了下,道,“有些地方有……”

荣瑾点点头,“你很好,朕看出来了,你没有骗朕,所以朕也不想骗你,”他说着站了起来,顾珩连忙也站了起来。

荣瑾看着顾珩道,“朕实在不想说这些话,但朕是皇帝,那些狗屁史书上老是说这个皇帝多疑,那个皇帝多疑,难道皇帝自己喜欢多疑吗?朕也不想,但这回你又替朕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朕除了封王,已经没什么可赏你的了。”

“朕知道你的本事绝不止于此,朕还想用你,朕想看着朕的梦,你的梦,都能成真的那天,可是顾珩,你告诉朕,等到那天你再立下什么天大的功劳,朕该拿你怎么办?”

章节目录 第204章 解决的办法 功高震主……或者功劳大的让皇帝不知道怎么赏,这的确是个问题,而因为这样的问题最后弄的不欢而散的君臣并非绝无仅有。

上次顾珩从南疆回来的时候两人就曾玩笑般地说过这件事,现在荣瑾再次提出来,自然不是想把顾珩怎么样,而是他确实烦恼了。

奖赏当然不能废,有功而不赏,除了顾珩和他爹这样脱离了低级趣味人生境界已经高出天际的奇葩,谁都会觉得这样的老板不能跟,就连顾珩也是喜欢听别人表扬几句的。

从人类需求的角度来说,他们早已站在了金字塔的顶端,无论物质,安全感,还是来自他人的尊重,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得到,如果人生还有什么追求,那对顾霖来说就是归属感,和自我实现。

顾珩就更简单了,他生在大秦,长在大秦,情感上的认同和归属对他来说全都不是问题,除了初恋失败之外,他似乎也只有实现自我价值这一个人生目标,相对于他那个庞大的梦想,来自皇帝的奖赏,千钟粟还是万户侯,反而都微不足道了。

但如果让怎么赏他这样一件对他来说简直不值一提的小事,成为他和荣瑾继续合作下去的障碍,顾珩觉得太不值了。

现在皇帝陛下问他了,作为臣子他当然应该拿出办法,解决掉这个令老板心烦的问题,面对荣瑾有些诛心的问话,心底坦『荡』之极的顾大人苦苦思索。

而看着他没有一点惊慌,当真开始考虑这件事怎么办的样子,满腹矛盾的皇帝陛下也逐渐放松了下来,甚至还有些欣慰。

像是上次硬『逼』着霍元璋给霍臻以女子身份恢复爵位一样,荣瑾把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扔出去就不管了,既然拿着朕的俸禄,当然就该为朕分忧,要是什么事都要朕来『操』心,那还要你们这些臣子干什么。

皇帝陛下心安理得地在空无一人的太极殿里溜达了起来,甚至还有闲心打了一套拳。

顾珩哭笑不得地看着荣瑾在那伸胳膊踢腿,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然后一仰头喝进了肚子里,热辣的酒意顺着喉咙进入腹中,顾珩腾地站了起来,对荣瑾道,“微臣想跟陛下求一句话。”

“嗯?”荣瑾继续伸胳膊踢腿,问道,“什么话?”

顾珩绕过桌椅走了过来,道,“微臣想让陛下答应,不管微臣一会干什么,都不能杀我。”

荣瑾慢慢收回拳势,打量着他道,“不管干什么?”

“嗯,”顾珩使劲一点头,荣瑾瞧着他这副喝的脸泛桃花的样子,不放心地道,“你没在偏殿藏着几百个刀斧手,打算摔杯为号吧?”

“藏了,怎么的?”顾珩一撸袖子气势『逼』人地道,“就说答不答应吧!”

荣瑾忽然笑了,他笑『吟』『吟』地站在原地,对顾珩道,“好,朕答应你。”

他话刚落地,顾珩就傻头傻脑的撸着袖子冲他扑了过来,荣瑾随便抬手一推,他就趴地上了,顽强的顾大人立刻爬起来再扑,荣瑾再推,把顾珩给气的,“你老推我干什么!”

荣瑾真是其窘无比,他这是把顾珩给『逼』疯了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的刀斧手呢?”皇帝陛下冲趴在地上的顾珩问道。

顾珩捶地,“我有个屁的刀斧手,快让我打一下!”

“不能打脸。”荣瑾严肃地道,这小子伸手就想往他脸上挠,什么『毛』病!

顾珩再捶地,“不打脸别人能看得出来吗,我不白打了!”

有些明白了他的思路的荣瑾纠结了,的确,这个办法还是可以的,顾珩喝多了把他给打了,然后他就可以撸了他的信国公,这回也可以顺道不赏了,等下次再有什么大功劳,就有继续封赏的余地了,最妙的是这办法还能反复用,下回再找不到什么东西赏他的时候,大不了再打一架。

虽然蠢了点,传出去于他们君臣的名声不大好听,好狠斗勇,有辱斯文什么的,但至少是个办法。

荣瑾只好退了一步,有些防备地看着顾珩道,“就一下?”

顾珩点点头,卷着袖子站了起来。

守在殿外的王保心里还正美呢,皇上洪福齐天,祖宗保佑眷顾,有了这新粮食,以后可再不怕闹饥荒了。

这是老天爷注定要让皇上做一个传世明君啊!

李知恩鬼头鬼脑的溜了过来,冲王保点了点头,悄声道,“还没完呢?”

王保摇了摇头,李知恩缺德地『摸』了根小辣椒出来递给他,“尝尝?”

就在王保犹豫着要不要尝尝这东西的时候,殿内的说话声忽然变大了,只听皇上和顾大人一人一句地道,“你行不行,对准点!”

“我对准了,你老躲什么?”

“放屁!朕什么时候躲了?”

“你别动,我再试试!”

“快点!”

里边这是……干什么呢?两人顿时有些不妙地对看了一眼,只听皇上一声惨叫,“啊!疼!”

接着顾大人也一声惨叫,“啊!你打我干什么!”

两人的心立刻揪了起来,王保慌慌张张趴在门上喊道,“皇上,皇上,您没事儿吧?”

里边荣瑾含怒的声音传来,“滚!”

两人赶紧带着殿外的宫女内监侍卫全跑了。

里边顾珩被荣瑾一拳打的眼圈乌黑,荣瑾自己嘴角上还流着血,顾珩怒道,“不是说好了我打吗?”

荣瑾嘶嘶抽着气,“谁跟你说好了!”

……

两人各自『揉』着伤处,坐在龙椅下面的台阶上,荣瑾小心活动了下下颚,看着顾珩乌黑的眼圈忽然笑了起来,一边笑还忍不住疼,他对顾珩摇头道,“你说,朕这是何苦呢?”

顾珩委屈地『揉』着眼眶,用那只没被打的眼睛看他一眼,闷声道,“这就是游戏的规则,哪怕陛下是皇帝,也得照规矩来。”

“是啊,”荣瑾叹了口气,拿舌头『舔』了『舔』嘴里破皮的地方,含混不清地道,“下回还是朕让你打?”

顾珩警惕地看着他,“你不准还手啊。”

我这么劳心劳力的替你卖命,什么都不要,我图什么,打你也是为了你好,你还还手,好意思吗?

荣瑾忽然心情极好地道,“那就好,朕还担心万一你贼心不死,跟朕要霍臻怎么办,现在看来,是朕多虑了。”

章节目录 第205章 自己送上门 荣瑾这话一说,把顾珩吓个半死,他放在眼眶上的手也不『揉』了,两只眼一大一小的瞪着荣瑾,半天才道,“要是我真要……你给吗?”

荣瑾本来挺轻松的脸『色』立刻黑了,皇帝陛下黑着脸道,“你要个试试?”

顾珩立刻怂了,想起那天李知恩别有深意地特地跑去告诉他霍臻回来了,他简直不知道该拿什么脸去面对李知恩,是该多谢他的好意?关心?体贴?

还是该哭一哭怎么是个人都知道他在单相思。

荣瑾语重心长地道,“霍臻那个脾气,又冲动又冒失,还半点委屈都吃不得,实在难伺候的很,她那个脑子里就一根筋,只要认定了干什么,剩下的就全都不想了,朕可没少给她收拾烂摊子,人也不温柔,也不会哄人高兴,除了长的还行,朕都不知道她还有什么长处。”

荣瑾推心置腹地对顾珩历数霍臻是如何如何不适合做一个贤良的妻子,希望他能够『迷』途知返,不要继续妄想在这棵已经有人了的歪脖树上吊死。

顾珩恨不能拿他的大小眼瞪死荣瑾,有这么往人心上『插』刀的吗,你说就说吧,脸上那是什么表情。

荣瑾此刻的眼神的确温柔的惊人,他微微勾起嘴角笑着,状似烦恼地道,“虽然她有时候连个姑娘该有的样子都没有,可朕还是喜欢她,唉,真是……”

顾珩好想再给他一拳。

荣瑾却忽然一拍膝盖站了起来,毅然道,“天也晚了,朕和你出宫吧。”

顾珩不解,他出宫回家,陛下出宫干什么?

看着他茫然的神『色』,荣瑾讪讪道,“朕去定远侯府……”

顾珩忽然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她不在家,她带着你儿子们去半座山的田庄玩去了。”

荣瑾一腔柔情顿时被无情浇灭,他瞪着顾珩,“赶紧给朕滚!”

……

当天晚上承恩殿便发出御旨,因顾珩犯上,着夺其信国公爵位,并罚俸一年。顾珩那个国公府还没等挂牌子就被削了爵位,得了消息的大人们不禁纷纷猜测,那位年轻的内阁大臣到底是做了什么,惹皇上发这么大火。

犯上?怎么犯的上?白天不还好好的吗?

第二天朝会上,大臣们看着皇上淤青的嘴角和顾大人乌黑的眼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

半座山的田庄距离京城不远,但霍臻又不像荣瑾似的有个爱问他这几天干什么了的爱好,所以直到回京后,她才知道顾珩和荣瑾打了一架,两人都挂了彩,甚至顾珩还因此被削了信国公的爵位,罚了一年俸禄。

霍臻听霍安说完,当时便坐不住了,这些日子因为任心那个小神经疯狂挖顾珩墙角,惹的她满脑门子官司也顾不上了,立刻换了衣裳打算进宫去问问。

她还没出门,荣瑾就来了。

定远侯府荣瑾来了都不知道多少回了,但没有一次像这回这样,让他感觉有点怪怪的。

皇帝陛下跟做贼似的看见谁都觉得不自在,老觉着那些丫鬟小厮偷偷看自己的眼神都带着笑意。

他们是在笑朕自己送上门吗?

荣瑾愤愤地想,等见到霍臻的时候,这股愤意已然变成委曲求全的别扭,是的,皇上今天虽然没生病,但他又别扭了。

霍臻看着他还有些淤痕的嘴角,想了想,还是问道,“你们为什么打起来的?”

荣瑾嘴角外面的淤痕只是看着厉害,其实不疼,真正疼的是嘴巴里面破皮的地方,喝热水也疼,吃咸的有味道的东西也疼,张嘴说话还会疼,见霍臻都不关心他疼不疼,只管问为什么打起来,荣瑾气哼哼地道,“不告诉你。”

霍臻,“……”

爱说不说吧,霍臻起身叫穆棱准备晚饭,反正也没打破头也没打断腿,只是一点淤青而已,打就打了。

把荣瑾给气的,捶着荣曦和荣曜的小床道,“你给朕回来!”

小床被捶的晃了晃,两个小家伙一点都不害怕地咯咯直笑,反倒觉得很有意思,两人抱着荣瑾的胳膊用刚长出来的小牙啃他的手臂,啃的荣瑾一会胳膊就湿了,上面全是口水。

霍臻跟穆棱说完话,这才回头看着他,道,“为什么打起来的?”

荣瑾扭过脸道,“他这次又立了这么大功劳,朕说给他封王,他不要,他跟朕说不然把你给他算了,朕不答应,就打起来了。”

霍臻,“……”

她得是脑子多一根筋才会相信这种鬼话,没有理会荣瑾在那无聊的闹别扭,霍臻自顾自地去屏风后整理她选修那几门课的课本去了,荣瑾提起胳膊把两个小家伙摘下去,几步来到屏风后,怒视她,再怒视她,霍臻整理好了书,跟没看见似的对他道,“等学校开学了,我打算去修几门课。”

荣瑾闭着嘴不说话,霍臻想了想,道,“行吗?”

听着她这么敷衍的语气,荣瑾颓然坐了下来,忽然没了闹别扭的心情,很没意思地道,“行不行还不是你说了算。”

朕都已经上赶着到这个份上了,还有什么事儿是你说了不行的?

皇帝陛下陷入了深深的自怨自艾,不知道他又在闹什么幺蛾子的霍臻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过来道,“你们到底为什打起来?”

这回荣瑾没再卖关子,马马虎虎把过程一说,霍臻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形,觉得真是万幸太极殿里没有别人,不然传出去大臣们一定以为他们两个有病。

晚饭荣瑾享受了和荣曦荣曜一样的待遇,一人一碗蒸的嫩汪汪的鸡蛋羹,他嘴巴里破了皮嚼东西费劲,吃这个正好容易咽,还不会牵动伤处。

荣瑾总算满意地觉得她还是把自己放在心上的,吃过饭霍臻便开始不停地往外看,荣瑾奇怪道,“你看什么?”

霍臻扭头对他道,“你不回宫吗?”

“该是落匙的时候了吧?”

荣瑾一股怒气直冲头顶,瞪着她道,“你不喜欢住在宫里,行,朕拿你没办法,朕住到这儿你还撵,你到底想干什么?!”

终于知道他今天为什么一直别别扭扭的霍臻忽然咬住了唇,荣瑾还在气呼呼地喋喋不休,却见她慢慢站了起来,两手撑在桌子上,整个上身探过来,微微偏了偏头,堵住了他的嘴。

章节目录 第206章 和离 五月过去,六月很快也走到了尾巴,正是一年最热的时候,顾校长的大秦理工在洛京东郊正式建成,并赶在七月初随着朝廷邸报面向所有州县发出了招生简章。

这是一份前所未有的招生简章,因为所招学生不限男女,不限年龄,只要通过入学考试,无论什么身份都可以进入学校成为一名正式的学生。

而这些学生毕业后,将直接进入六部为朝廷工作。

就在无数贫寒学子为这个从天而降的喜讯沸腾的时候,朝堂上御史们对顾珩的弹劾也更凶猛了。

开放男女同学,允许贱籍子女入学,并许诺只要拿到毕业证,就可以脱离贱籍,成为平民甚至官员。

这无一不是在挑战士族的底线,伦理纲常阶层秩序全都被打破,就算他再有天大的功劳,皇上也不该纵容他如此胡闹。

就在大臣们决定还是把这个年轻人挤出朝堂,让他专心去弄他的枪炮,别再瞎折腾了的时候,顾珩又出招了。

他前后准备了足足四个月的招标会开始了。

这也是件被御史们攻击了很长一点时间的大事,但对这件事大臣们的态度却有些微妙,除了那些叫嚣朝廷牵头做生意有辱皇家体面的御史言官,其他大臣们既没有人表示明确的反对,也没有人站出来支持。

大家都在默默观望,到底皇上和他年轻的智囊准备拿出什么样的利益和士族们分享。

招标会的消息像是一颗新的手雷突然砰地炸开,将之前暗流汹涌的招生事件暂时压了下去。

对于招标会的事霍臻也已经听说很久了,但还一直没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倒是家里好妹和她的好闺蜜娜依一听这件事兴奋的要命,甚至连大嫂都跟她们掺合了一脚。

这也让霍臻不得不留意起来。

七月十八这天,霍臻到学校报完名,便和穆棱一起赶去了太极宫,为了这次招标会,荣瑾甚至将太极宫都贡献了出来作为会场,可见对顾珩的全力支持。

两人验过腰牌进了宫门,迎面只见太极宫巨大的广场上搭满了临时建起的棚子,每个棚子上写有不同的标识,霍臻问穆棱道,“好妹她们说的是哪个厅?我忘记了。”

穆棱一边注意护着她以免和人撞上,答道,“纺织厅。”

他和霍臻都还是第一次见到太极宫有这么多人,简直人山人海一不小心都能把自己弄丢了。

这样远远超出预计的参会人数也打了李知恩一个措手不及,除了宫里原先的侍卫,他又从三衙临时借调了三千多禁军前来维持秩序,就这样还差点维持不住。

他都想不通这些背着大笔银子来给皇上送钱的傻瓜都是从哪冒出来的,以前皇上四处借钱借粮的时候怎么不见这些人出来,现在一听能和朝廷一块做生意,沾上个官字,全都不要命似的背着全副身家一窝蜂跑来凑热闹。

要说顾大人也是够黑,事关朝廷体面皇家威严的事儿,他居然收银子卖门票,卖的还死贵死贵,偏偏理由找的倒挺冠冕堂皇。

顾珩对那些质疑他收银子卖票的大臣们道,“要是不收门票提高一下门槛,我怕到时候太极宫会被挤塌了。”

这可能吗?能有那么多人来参加这个劳什子招标会吗?就算有,也不至于能把太极宫挤塌了吧,这小子一定是在危言耸听,借机敛财!

李知恩还记得当时顾珩被骂的狗血淋头那副惨相,现在再看看这满宫的人山人海,他不得不佩服顾大人还是颇有几分先见之明的,当然皇上也趁这个机会赚了不少外快。

只是把地方借出来用几天而已,荣瑾痛快极了,只要能弄到银子,别说太极宫,就是承恩殿也不是不能卖票叫人进去看看的——顾卿果然十分会赚钱。

穷怕了的皇帝陛下喜滋滋地猫在承恩殿数银子,王保忽然进来道,“皇上,皇后娘娘请见。”

“嗯?”荣瑾停下了手,有些奇怪,“皇后?她说找朕什么事儿了吗?”

王保弯着腰答道,“娘娘什么都没说。”

“哦,”荣瑾点了点头,道,“叫她进来吧。”

太极殿后,承恩殿前,数千披坚执锐的禁军组成了一道森严的防线,将前面热闹的会场和皇上所在的殿宇隔绝了开来。皇后带着几个贴身宫女内监站在殿外高台上,看着远处太极殿前喧闹的人声,有些苍白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渴望。

自从父亲去世,皇上回宫,直到薛霁从南疆回来,她曾无数次期盼过,或许里面那个男人会看在父亲的份上,或是薛霁在南疆九死一生的份上,哪怕是看在他们夫妻这么多年的情分上,能够给她留一分脸面,让她可以在这个寂寞的深宫里,继续以皇后的身份熬下去。

但现实让她一次次失望,直到失望到再也不会怀有希望,不,也不是一次都没有过,当她知道霍臻不愿留在宫里,也不肯接受册封,甚至不惜惹怒荣瑾离开了百福宫的时候,她也是有过幻想的。

可幻想终归是幻想,霍臻是离开了,可皇帝……也跟着她离开了。

皇后嘴角泛起个彻底失败的苦笑,她不知道还有没有哪一个皇帝,会爱惜一个女人到这样的地步,总之,那个女人不是她,这一切便全没有意义。

也许她也该学一学霍臻,哪怕是死也不委屈自己,哪怕是离开不要这个男人,也不委屈自己。

王保出来对皇后道,“娘娘,皇上请您进去。”

皇后对他微微点了点头,道,“有劳王公公。”

王保连忙弯腰,“娘娘折煞老奴了。”

皇后一笑,在迈进承恩殿的那一刻,她纤弱的背脊忽然挺直了起来。

荣瑾好像没听明白似的看着皇后,道,“云华,你说什么?”

薛云华秀美苍白的面孔波澜不兴地看着他,再次道,“臣妾想和皇上和离。”

荣瑾,“……”

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皇后,在他心里皇后一直是个贤惠顺从又不失大气的女人,从不发小脾气,也不会任『性』闹别扭,她今天这是怎么了?

荣瑾有些迟疑地道,“你……当真?”

章节目录 第207章 卖项目 和顾珩估计的差不多,招标会前面半个月卖出去的都是些小项目,例如肥皂化妆品一类的女人项目,抽水马桶和卫生纸这种民生项目,最大的一个应该属玻璃制造,其中包含平板玻璃,玻璃工艺品,以及各种灯具和镜子。

当然不管是肥皂化妆品还是抽水马桶,包括玻璃制造,哪怕最小的卫生纸项目,都不是哪个商人一个人就能包下来的,不光是项目承包金的问题,也是为了防止垄断。

而具体的项目承包金金额,也并不是依据项目大小制定的,而是这个项目的盈利能力。

所以最先卖出去的这些项目虽然小,朝廷收回来的银子却着实丰厚,虽然玻璃项目中由于顾珩坚持分出了一部分份额,以朝廷特许的方式给了墨玉分校的附属工厂,这也是当初盗泉子和他答应过那些墨玉百姓的——由于这个原因玻璃项目真正收回来的资金比预计的低了一成。

但就是这样,招标会开始仅仅三天的时间,荣瑾的国库里便进账了将近四百万两白银,差不多是往年一年的税收。

民间商人们疯狂的热情令当初对内阁的定价有所怀疑的大臣们大为震惊,要知道这些项目他们买回去并不是立刻就能见钱的,其中很多项目都需要朝廷的基础建设,包括水电铁路——尤其是供电网络铺开后,才能真正大规模生产。

而在这之前,他们还有一个最大的难题需要解决,那就是工人,对于这个问题内阁当然也给出了方案,那就是由大秦理工代为培训一批技术人员,然后由这些技术人员回去后再继续培训新的工人——当然培训费是少不了的,这又是一笔开支。

就这样,连买项目搞建设到培训工人,这些商人们在连一个铜板都还没赚到的时候,就要先付出如此高昂的代价以及时间。

这其中的风险,就连霍元璋大人这样清高闻不得铜臭味的人都能明白,那些商人如此义无反顾,他们就真的那么有信心,能把投入进去的银子都赚回来?

在国库的进账达到了一个十分恐怖的数字后,以霍大人为首的大臣们终于坐不住了,几位阁老屈尊纡贵在知味楼宴请了李知恩,请托他代为调查那些购买了项目的商人背景,以及他们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如此疯狂争抢——最重要的是,如果项目最终收益达不到他们的预期,会不会出现什么恶劣的后果。

李知恩十分矜持地表示这个他做不了主,要回去禀报陛下才行,荣瑾知道后第一个反应居然不是你们这些家伙实在太迟钝了,这些东西朕早就查过了,而是——要不要收钱呢?

这可是朕的情报部门辛辛苦苦搞出来的东西,难道就让你们白用?

忽然发现原来自己身边的一切都是有价码的,全都能换成银子的皇帝陛下,赫然给内阁开了张收费单……

瞧着这张单子上详细列举的什么车马费,餐饮费,公关费,消息使用费,风险补贴,精神压力补贴,人身安全补贴等等项目,霍大人一声长叹,“『乱』了,全都『乱』了……”

在捏着鼻子付给皇上一大笔银子后,三位内阁大臣及六部尚书终于看到了这样一份档案,其中详细列举了目前所有参买项目的一百多个大商人的出身背景,『性』格喜好,家产财力,以及皇城司从侧面打听出来的他们对于自己买到项目的期望值和购买心态。

比如这位,陈承意,扬州人,坐拥扬州十三家绣坊,半数的典当行,以及城外数百顷良田,他参与购买的项目是肥皂,对于肥皂的利润前景这位殷实的江南商人是这么说的,“挣钱不挣钱无所谓,我要的是皇商这个名头,从前咱们商人总叫人看不起,我看这回谁还敢看不起我。”

——这位是要名的,估计将来就算赔了也不会来找朝廷的麻烦,反正他要的东西付钱的时候就已经到手了。

翻了翻档案,慕容大人发现持有这种心态的居然不少,没有一半也有三分之一还多,立刻放下了一小半心。

再往下看,这位叫杨清明,丰州人,出身造纸世家,是内廷御用丰州宣的当家人,他参与买下来的自然是卫生纸项目。

而和他一同买下这个项目也大多是丰州人,看起来这位姓杨的商人是有备而来,对于卫生纸的前景他还是十分乐观的,“人人都要用的东西,怎么会不赚钱,别人都以为丰州宣是我们丰州商会最赚钱的生意,其实错了,草纸比宣纸赚钱多了,我相信卫生纸也不会差。”

“晚几年?晚几年怕什么,我们不是还有别的生意撑着呢吗。”

——这位的心态就有点让人担心了,万一将来卫生纸不赚钱,他会不会找朝廷的麻烦?

霍大人十分忧虑,丁阁老捋着胡子,“非也,非也,你得看他买的是什么项目,回头我给你拿点卫生纸回去试试,你就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有信心了,这些生意人又不傻。”

好吧,慕容大人继续往下看,玻璃,这也是个用脚丫子想都知道肯定赚钱的项目,这个项目顾珩卖的也黑,足足拆成了十家,卖了九份银子,其中八家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

唯独这一位——慕容大人看着这个叫徐凤舞的登州商人说的这段话,“我花这么大价钱来招商会,其实主要还不是买项目,我是琢磨着朝廷是不是要开海了……所以来探探风头,当然玻璃这个项目确实不错,要是真开了海,把这东西卖到波斯去,那就更赚钱了嘿嘿嘿!”

开海?三位内阁大臣看到这里,心里刷地一下就亮了,难怪皇上敢这么大手笔的『乱』搞,原来是因为这个——就算这些买了项目的商人十年八年都不赚钱,只要给他们透一点朝廷打算开海的风声,他们也会老老实实等下去,海上贸易的利润,可是有当年大宋一年税收上亿两白银的例子在那摆着的。

同样是这片土地,一样是这么多人,凭什么宋朝的税收能有那么多,而大秦却只有一年几百万两?中间的差别无非就是,海禁,抑商。

章节目录 第208章 我们和离了 和海上贸易几乎看得见的滚滚白银比起来,跟皇上买几个项目,让皇上高兴高兴算什么,小钱而已。

想到此处三位大人不由感叹,他们还是小看了皇上,小看了这些唯利是图的投机者。

有了这条后路压惊后,几位大人也看开了,他们无论拿出什么理由,都已经无法阻止皇上把他的想法推行下去,原因无他,皇上有枪……在招商会开到一半的时候,陛下不知是一时兴起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在西郊大营搞了一场阅兵式。

阅兵式上展示的那些新武器无疑再次震动了许多人的神经,就连一直没停下对着顾珩狂咬的御史言官们都安静了好几天。

陛下有意不再抑商,商人们也给皇上面子干的漂亮,在有绝对武力作为保障的皇帝陛下面前,他们这些大臣们的意见,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那么大臣们身后站着的世家豪门呢,他们又是什么意思?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看清了皇上意图的世家豪门们,也纷纷拿出了自己的态度。

那些投入巨大回报渺茫,却又必须走在前面的基础建设项目,就连顾珩都觉得恐怕不大好卖,若是最终无人认购的话,那就只能把皇上刚赚进来的银子再花出去了,毕竟,基础建设要是不搞,他俩可就真成空手套白狼了。

就在招商会快要结束的最后几天,顾珩都在跟荣瑾商量他的银子怎么花了,最后的几个项目居然奇迹般地卖了出去——电网,水网,铁路网,还有公路网,除去掌握在荣瑾手中的百分之五十建设计划外,剩下的百分之五十被各世家大族作为向皇上靠拢的诚意,捏着鼻子买了下来。

至于真正关键的钢铁化工机械重工以及军工,不管是荣瑾还是内阁大臣们,都不会傻的把这些东西也放出去。

等到招标会最后一天皇上又大卖了一回玉米种子——转眼进了八月,当初被任心当做什么奇怪蔬菜烤来吃的玉米笋上的籽粒终于成熟了,又一种高产粮食的出现,让那些有心想看皇上笑话的人都紧紧闭上了嘴——卖完玉米种子,这场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招标会总算结束了,而这时,也到了大秦理工开学的日子。

在有顾珩指点再由娜依传话下,霍臻最终选报了物理学,数学,以及军事理论三门课程,好妹选了商学,经济学和营销学三门,家里的下人凡是识字又对上学有想法的,霍臻也全叫霍安帮他们报了名,当然穆棱就没那么自由了,作为霍臻的贴身侍卫,他只能选和霍臻一样的课程。

由于顾校长的古怪坚持,开学的第一个月并没有正式上课,而是军训。

这对霍臻自然是小菜一碟,就连好妹都顺利坚持了下来。

顾霖孜孜不倦几十年拐走的数千学童,早已在琅嬛岛上发展壮大到了几万人,如今除去留在南疆的几百人外,剩下的全都被拉来了洛京。

荣瑾自己藏在腰包里的军工机械钢铁化工什么的项目分流掉了一大批,剩下的一半拿来给那些买了项目的商人和世家培训工人和技术人员,另一半就全都在大秦理工做了老师。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霍臻在物理课上遇到了两个熟人,他们的物理学教授居然是顾珩的好基友无稽子道长,如果说看到无稽子霍臻还觉得十分亲切的话,那么在教室里看到皇后——霍臻看着抱着课本从外面走进来的薛云华,一向冷静如她也忍不住吃惊了。

薛云华倒一点也不意外地朝着她走了过来,对着霍臻边上的位子道,“这里没人吧?”

霍臻点了点头,“没有。”

“那我坐下了。”薛云华歪了歪头,霍臻把自己的课本往边上放了放,道,“好啊。”

两人并排坐着,只见皇后十分安静地翻开了课本,把笔架放在了课桌上,墨和砚台什么的也摆了出来,她往四周看了看,“去哪打水?”

霍臻从自己带着的水袋里给她倒了些清水在砚台旁边的青瓷碟子里,道,“这个教室离打水的地方有点远,先用我的吧。”

薛云华冲她点了点头,“谢谢。”

这时距离上课还有段时间,原本站在讲台上的无稽子不知什么时候看到了她们,眼睛一亮便朝这边走了过来,对她俩道,“霍大人好,老板好。”

霍臻有些诧异地看了他和薛云华一眼,皇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十分随意地道,“我过来随便听听,你去忙你的。”

无稽子离开后,皇后忽然道,“你怎么会选这门课的?这个物理有意思吗?”

霍臻道,“我是为了后面弹道学来的,你呢?你怎么想起来这里上课的?宫里……不是还有很多事?”

薛云华笑了笑,拿手指轻轻抚着装墨的木盒,道,“他没有告诉你吗,我们和离了,我现在不住在宫里,我回家了。”

见霍臻脸上吃惊的表情,薛云华不在意地道,“也是,跟这阵子那些大事比起来,这只是件小事,对了,你问我为什么来上课是吗,”薛云华冲无稽子扬了扬下巴,道,“我在招商会上买了他的项目,所以过来听听,看那个电磁什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霍臻有些迟钝地点了点头,满脑子懵懵懂懂的,她没想到荣瑾居然和皇后就这么不声不响的和离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他一点都没告诉她。

周围的学生除了她们俩外都是正式考进来分在同一个班的一年级生,虽然看上去男男女女有老有小的,却都已经在一个月的军训中渐渐习惯了这种新的生活,也都互相认识了彼此。

现在在他们班的课上突然出现了这样两个漂亮的『插』班生,这些一年级生们不由大为惊奇,一时议论纷纷。

听着周围的小家伙……唔,也有个别的老家伙,窃窃私语这两个女生好漂亮,谁有胆子上去搭讪搭讪,皇后忽然心情愉快极了,再看着霍臻似乎心事重重的样子,她的心情就更愉快了。

骤然获得自由的愉快和喜悦让皇后看起来容光焕发,看的正在台上讲课的无稽子几乎不敢正眼看她,当然他也一直没敢正眼看霍臻……

章节目录 第209章 我不笑话你 上完两节课回家,荣瑾居然难得地早早从太极宫下班了,八月底的太阳还有些烈,他正和荣曦跟荣曜在院子里的树荫下玩看谁爬得快的游戏。

荣瑾拿着个装饰的五彩斑斓的圆球往前一扔,已经爬的十分麻溜的两个小家伙就流着口水咿咿呀呀地爬过去抓,脚上拴着红『色』绳子的荣曦爬的要比黄绳的荣曜快一些,没有哥哥快的荣曜就去拽荣曦脚丫,荣曦被偷袭一下趴在了地上,荣曜赶紧嗖嗖窜过去抱住了球,看的荣瑾哈哈大笑。

霍臻过来的时候就见荣瑾十分不要脸地在抢荣曜怀里的球,荣曦在旁边啊啊啊地叫着帮忙,三人扑腾的不亦乐乎,一身都是汗。

等她换完衣服再出来,荣瑾已经叫人把两个小家伙抱下去洗澡了,他自己则在扇着领子凉快,看见霍臻站在廊下,对她招了招手。

自从克服了送货上门的心理障碍,皇帝陛下倒贴的是越来越自然了。

“今天上课好玩吗?”荣瑾问道,霍臻本来还没打算问他皇后的事,被他这一提倒想起来了,她点了点头道,“好玩,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荣瑾苦着脸,“朕哪有那个时间去玩,今天还是好不容易抽出点空早点回来陪你们。”

霍臻见他热的扯着领子敞开了一大片,皱了皱眉,替他整理了下,道,“我今天在学校碰见皇后了。”

“……”荣瑾本想趁机『摸』『摸』她的手,听到她这句话后,抬起的手停在了半空,最终放下道,“你知道了?”

霍臻点了点头,荣瑾沉默一会,脸上『露』出个十分奇怪的表情,道,“本来不想告诉你,朕……不知道云华是怎么想的,她又不是你,都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了,居然突然找朕说要和离,把朕吓了一跳。”

霍臻看着他,荣瑾被她看的耳朵都红了,脸上的神『色』也更奇怪了,他有些不大确定地道,“朕是不是……很不讨女人喜欢,怎么……她连皇后都不当了,也要离开朕,朕从前还以为,女人都是喜欢做皇后的,就连父皇的后宫里都争抢的厉害,朕怎么就没人抢呢?”

被皇后无情抛弃伤害了自尊的皇帝陛下,十分失落地道,“前几天连淑妃她们都来找朕,说想出宫……朕不知道她们,她们……可能她们都不喜欢朕吧,强留着也没意思,朕就全都让她们走了。”

“现在朕的后宫里一个嫔妃都没有了,朕觉得很没面子,所以就没告诉你,你……不会笑话朕吧?”

荣瑾有些扭捏地说道,这事儿说来也难怪他觉得丢脸,从三皇五帝往后,有哪个皇帝跟他这么惨,连番被后妃抛弃,唯一一个喜欢的吧,他还治不了人家,现在连这么丢脸的事都被霍臻知道了,荣瑾心里实在忐忑得很。

霍臻看他这副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里还有些说不出的感动,她抿了抿嘴角,道,“我不笑话你。”

荣瑾便一脸生我者父皇母后,知我者霍臻也的肉麻表情看着她。

……

两人吃过晚饭,在定远侯府里那个巨大的演武场上转了两圈,消化了消化食,便一起钻进书房上晚自习,荣瑾还有一大堆奏疏要看,霍臻也有作业要写。

特制的宽大书案后,荣瑾坐在一边,霍臻坐在另一边,安静的书房里偶尔有灯花炸开,两人便抬起头对视一眼,浮动的龙涎香气中,交织着脉脉温情。

霍臻正被一道力学题难住,荣瑾忽然抬起头道,“那个李道宗还在洛京吧?”

顾珩早已经和他说了归唐部和西征的事,虽然两人都被那支大唐孤军的精神所感,但却都认为现在还不是西征的时候。

毕竟他们这样强行将那么多工业项目推广下去,是十分冒险的做法,虽然现在的局势看起来一片热火朝天,但两人都知道,这样海市蜃楼般的盛况是没有根基的。

至少五年,更稳妥一点是十年,他们需要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来让那些买了项目的商人和世家真正消化掉他们拿到手的东西,也让他们知道工业化的巨大力量并不是从前那些不伤筋动骨的新政可以比拟的,当然,基础建设的完成也同样需要时间。

虽然在可以预见的将来,一场工业爆发带来的巨大变革将无可阻挡,但现在,这场变革仍然是稚嫩的,脆弱的,它需要时间来让自己成长。

很显然,在这段时间里,无论是他和顾珩,还是大秦,需要的都是稳妥,稳妥,再稳妥,战争,尤其是西征这样规模的战争,不是他们现在该考虑的问题。

霍臻当然也明白他和顾珩的顾虑,战争从来都不是简单的打仗而已,打仗只是其中最不复杂的一环,真正决定战争胜负的那些环节其实都在战场之外。

既然已经决定暂不西征,他忽然问起李道宗的下落,霍臻有些奇怪地道,“他还在洛京,不过已经打算启程回安西了,可能下个月吧,他说既然就是这五六年的事了,他也该回去准备准备,怎么忽然问起他?”

荣瑾合上了面前的卷宗无奈道,“还不是南宁,自从拿下了那个纺织的项目就一直在打安西的主意,听顾珩说比起中原,那边更适合棉花种植,不但地域广大,而且不影响这边种粮食,正愁着有了技术却没有材料的南宁就给记住了,现在整天催着朕问什么时候西征,好像西征跟去逛御花园似的,说去就去了。”

“朕以前瞧着南宁还算沉得住气,现在怎么也这么『毛』躁了。”

霍臻写完作业把笔放在了笔架上,道,“我觉得这样挺好的,大嫂现在有事可做,就不会总盯着骂我了。”

荣瑾瞪她一眼,“就光想着自己,朕都被她烦死了。”

霍臻一笑,“那你怎么办呢,叫李道宗来把大嫂带去安西吗?”

荣瑾『摸』着下巴,“这倒也是个办法……”

两人说笑几句,荣瑾忽然道,“其实……现在就西征,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章节目录 第210章 去顾珩那里走一趟 “你是认真的?”

“算是吧……”荣瑾坐直身子想了想,“朕明天找顾珩再商量商量。”

霍臻扬了扬眉,没有再问,只要西征的号角一天还没有吹响,那就暂时还不关她的事。

至于第二天荣瑾和顾珩商量的结果如何,霍臻也没有细问,只知道荣瑾再没提昨晚的话,倒是荣昭走马上任修铁路去了,修的正是京城到云中这段,而韩睿和薛霁则拉着禁卫军去了东宁,连原本打算先给小禁卫们上一学期军事理论课的计划都先搁置了。

“没办法,到处都要人,虽然农忙过了有的是民壮可以抽调,但还是不够用,修电站,建水厂,搞铁路,全都是大家伙,十万八万人填进去,连点水花都不带起来的。”临走前霍臻几人碰了一面,韩睿扬眉一笑,对她道,“这还是跟你学来的法子,人不够用就抓土匪,我也顺便练练兵。”

霍臻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道,“东宁倒的确有不少好劳力,只是用起来恐怕会扎手。”

荣昭不在乎地道,“那就叫他们扎扎试试。”

霍臻瞧着他俩,敢情韩睿这是给荣昭弄人呢,怪不得这么勤快,换了旁人现在可未必使唤得动他这尊大佛。

“最妙的是不用付工钱,管吃就行,哈哈!”荣昭一想到这个就觉得自己占了大便宜,开心地自斟自饮一杯,道,“你不知道我那大侄子有多抠,那预算做的,我找了十几个账房给我一算,妈的,孤连饭钱都挣不出来,要不想点办法,还得倒贴银子,他现在有这么穷吗?”

韩睿道,“不能吧,我哥说皇上现在可有钱了,不过抠倒是真的,宝华殿塌了大半年了吧,也不见他叫工部去修修。”

霍臻把手里的空酒杯往桌上轻轻一撴,道,“心头肉都给你了还想怎么样,换了别人想拉走禁卫军试试?”

两人见霍臻开始护犊子,彼此交换个意会的眼神,都闭着嘴不敢吭声了,霍臻看见他俩那表情,心里一阵气的慌,道,“你们明天就要走了,送行酒我一杯都不喝也不好,这样吧,我陪你们几杯。”

说着,她往边上看了眼,两个漂亮的小丫鬟立刻执着酒壶过来给三人满上,吃过苦头的两人当场就怂了,韩睿讪讪笑着,讨好地道,“不用了吧,咱们以茶代酒就行了呗,意思都一样,我这明天还有正事儿呢。”

霍臻瞧着他不说话,韩睿败退下来,荣昭硬着头皮顶上,“孤刚才说错了还不行吗……”

这个比他还怂,韩睿一头差点没撞在桌子上,干脆破罐子破摔卷起袖子道,“来来来,喝,不就是酒吗,不信还能把爷喝死!”

……

两个怂货迅速被喝倒,霍臻很没意思地坐了会,看天『色』也差不多了,便招呼丫鬟叫人进来照顾两个醉鬼,她自己则去跟韩彬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

韩彬还是老样子,天不冷也把两只手笼在袖子里,晃晃悠悠地把霍臻送出门,韩舍人愁眉苦脸地道,“皇上打算什么时候回宫?他这样老住在外边,我起居注都没法写了。”

霍臻接过穆棱递过来的缰绳,道,“那东西写了有什么用?”

韩彬不乐意了,“怎么没用,没有起居注,后人怎么知道皇上是什么样的。”

“后人自有后人的写法,真照着起居注一板一眼写史的有几个。”霍臻上了马,道,“你回吧,我走了。”

韩彬嘀咕着,他们照不照着写我哪管得着,问题是我不还得靠这个拿俸禄么……他还在那嘀咕,霍臻却已经打马走了,韩彬忙喊,“哎——等等——”

霍臻停住了马,回头看他,韩彬笼着袖子又迟疑了,像是有什么事犹豫难决,霍臻骑在马上问道,“怎么了?”

韩彬这才一跺脚,几步过来站在她马边上,左右看了眼低声道,“叫人给顾珩带个信,出来进去什么的小心点,我怕有人要对他不利。”

“当真?”霍臻心猛地一沉,刚想问他这话什么意思,韩彬却退了两步摆了摆手,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似的道,“我随便说说,你姑且听听,完事我回去了。”

韩彬转身回了国公府,霍臻立马在原地停了良久,才道,“走吧。”

回去的路上霍臻有些心神不宁,韩彬那话是什么意思,有人要对顾珩不利……是什么人,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有心回去问问,可韩彬那人看着没脾气,却是个决不妥协的『性』子,否则也不会选择做史官。年初政变时赵敬为了找出长安的下落,在他身上什么大刑都用遍了,却一句想要的话都没问出来。

这事儿他要是想说自然会说,如果不想说,她就算问他也不会再吐半个字,何况看他那个意思,似乎对她说了那句话,就已经够多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长宁坊,刚进长宁门,霍臻突然拉住了马,对身后的侍卫道,“你们先回去,我自己走走。”

侍卫们面面相觑,这都快到家了,怎么……

他们可不敢把她一个人扔在街上,别看这位到现在也不过挂着个墨玉县丞,可那是一般的县丞吗,那是给皇上生了俩儿子的县丞……

能被调来做霍臻的侍卫,那都是三衙千挑万选的禁军好手,直接听命于陛下,小事自然霍臻说了算,可让他们先回去,除非他们身家『性』命都不要了。

那领头的侍卫硬着头皮对霍臻道,“大人,还是让我们跟着您吧。”

见他们果然不走,霍臻心里轻叹一声,她知道他们职责所在,不敢违抗君命,刚才她也是糊涂了,骤然知道有人要对顾珩不利有点失了分寸,现在面对侍卫们为难的目光,她渐渐冷静了下来,点了点头,道,“走吧。”

回去后霍臻等了许久,始终不见荣瑾回来,最后宫里传了消息说今天太忙,陛下直接歇在承恩殿,就不回来了。

霍臻摆了摆手叫李四儿回宫复命,对穆棱道,“你帮我去顾珩那里走一趟。”

章节目录 第211章 事出反常必为妖孽 霍臻本来的打算是如果荣瑾回来,那她就把今天韩彬那话直接告诉他,之后不管他是叫人去找韩彬,还是派人去保护顾珩,那就都是他的事儿了。

虽然这样把韩彬卖了有点不仗义,但顾珩如今的身份非同小可,如果他有什么闪失,荣瑾一样损失不起,相比之下卖掉韩彬倒是小事一桩了。

何况,韩彬既然选择向她透『露』消息,自然也该想到她会把他的话告诉荣瑾——不对!

霍臻想到这,霍地站了起来,韩彬既然知道她会把他的话告诉荣瑾,却还是选择向她透『露』有人要对顾珩不利的消息,除非他是打算把那些人都卖了,可他要是想这么做,又何必这么委婉,直接告诉李知恩不就行了。

他这样遮遮掩掩,只可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们会很快动手,也许就在今天!

顾不上换衣服,霍臻把头发随便一拢,披了件斗篷便离开后院,一路对身边的下人道,“备马,马上!”

她急如风火般匆匆来到大门外,翻身上马便向着太极宫方向疾奔而去,而这时刚得知消息的侍卫们才赶到府门口,同样匆忙上马后,也朝着太极宫方向追去。

长宁门旁一栋幽静的小楼里,看着霍臻风驰电掣的跑了过去,李知恩隐身在窗子后面,摇了摇头,道,“霍大人还是这个沉不住的脾气啊。”

韩彬神『色』复杂地没有说话,这时,从定远侯府追出来的众侍卫也从楼前飞奔而过,安静的长街上参差急促的马蹄声格外清晰,他忍了忍,道,“要扳倒顾珩难道就只有这一个办法?”

听出他语气中的怀疑,李知恩回头瞧着他,黑暗中李副统领无声地笑了笑,“韩舍人,托我帮忙扳倒顾珩的是你们,现在怀疑我的也是你,如果信不过我,当初你们又何必找我?”

“我皇城司和顾大人之间,可一向没什么恩怨。”

韩彬顿了顿,道,“不是信不过你,只是……这么做,非君子所为。”

“君子?”李知恩嗤笑一声,道,“如果韩舍人是真君子就不会想到来找我了,你们大可以跟严寄舟学学,当面死磕不就行了。”

面对李知恩的嗤笑,韩彬脸上忽然沉了下来,徐徐道,“我劝你还是不要用这种语气说严大人,我们之所以不和顾珩正面开战,不也是李大人你的主意,你现在这么说又是什么意思?”

说实话对于严寄舟李知恩也是十分佩服的,所以韩彬虽然态度不大好,他倒也没放在心上,而是转而说起今晚的事,李知恩道,“你们当然不能和顾珩正面开战,不然只会白白暴『露』了你们的想法被皇上知道,进而把你们这些书呆子全都扔到南疆去发霉,也永远都别想扳倒顾珩。”

“你们根本不知道顾珩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皇上有多大的影响,皇上又信任他到了什么程度,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李知恩偏了偏头,看着韩彬道,“除了霍大人,皇上连皇位都能跟顾珩分享,你知道为什么吗,那是因为顾珩眼里皇位根本不算什么,像他这样天外飞仙似的人物,江山天下不过都是尘土,但霍大人不一样,他心里有她,而皇上也知道这个,所以……你们要想扳倒顾珩,只能从她身上想办法。”

“你觉得我卑鄙,下流,无耻,不君子,可以,那我撒手不干了还不行吗,就凭你,就凭霍元璋一句话,难道我还非得给你们卖命不成?”

“说真的,”李知恩一双鹰隼般的眼盯在韩彬脸上,像是要将他洞穿一般,说道,“扳倒顾珩对我来说没什么好处,之所以答应你,不过是本官喜欢看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读书人是怎么求我这个鹰犬,要是韩舍人还这么看我,我可就要改主意了。”

韩彬被他『逼』视着,良久才道,“难道李副统领就半点不为天下黎民大秦江山考虑,只想着你和皇城司?难道我们想将顾珩驱逐出朝堂,为的只是自己?”

“这件事做完之后,无论将来会否事发,我都不会再活下去,可我宁愿选择一死,也不想看大秦的江山和百姓被顾珩如同玩物般肆意妄为,天外飞仙?我可不这么想,不管他是什么人,他不该来。”

“哪怕他为大秦带来的那些东西再好,也未必是福,事出反常必为妖孽,李副统领亲自经历了一次赵安之『乱』还不够吗,谁又知道他现在做的这些事,将来会不会带来更大的灾祸。”

“韩彬虽然只是个无用书生,却愿意以身为剑,为大秦斩妖除孽,这件事我会自己一个人承担下来,李副统领不必担心。”

李知恩看着他,“好,那我就去做了。”

……

从长宁坊追出来的侍卫一路马不停蹄赶到了太极宫,却在宫门处被告知霍臻根本就没来,领头的侍卫头领当场便急了,拿出腰牌直奔承恩殿。

荣瑾正被御史们参顾珩的奏疏弄的心烦,一听霍臻半夜跑出来找他竟然中途失踪,立刻脸『色』就变了,他按捺住心里的担忧和焦急,问那侍卫道,“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朕详细说,不准有半点遗漏。”

那侍卫便从今天霍臻去威国公府给韩小公爷送行说起,说到回长宁坊时霍大人曾说要他们先回去,她想自己走走,不过很快又改了主意,和他们一起回府了。

回府后一直没什么异常,直到刚才急匆匆不知出了什么事,都没来得及招呼他们,霍大人就一个人骑着马先往太极宫这边来了,他们一路紧赶慢赶,却还是把人追丢了。

这说了跟没说一样,荣瑾沉着脸,“就是说,你们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出来?”

那侍卫垂着头,道,“是。”

“穆棱呢,他也不知道吗?”这些侍卫虽然是跟着霍臻的,但也只是负责她出门在外时的安全,要强求他们跟皇城司的内卫似的一天十二个时辰往死了盯人,他们也做不到,这也不是他们该做的事,倒是穆棱身为霍臻的心腹,肯定比他们知道的多些,荣瑾问道,却听那侍卫道,“穆侍卫不在家,他被霍大人派去顾大人府上了。”

章节目录 第212章 你去看看,我不敢去 “去了顾珩那儿?”荣瑾一拍扶手站了起来,道,“去把穆棱给朕找来。”

荣瑾心中思路如电般迅速理清,照这些侍卫所说,霍臻从威国公府回去时一定是有什么事,所以才在长宁坊说要自己走走,她当时虽然改了主意,回去却立刻叫穆棱去了顾珩那里,那就是说她找顾珩有事,而且是急事。

那她刚才出来也许根本不是来太极宫,而是去找顾珩,这些侍卫也不是追丢了,而是根本走岔了路,他们跟着霍臻习惯了,一见她往这边走就以为她要来朕这里,却不知道她在中途转了弯。

荣瑾尽量往好处想道,是了,一定是这样。

一边这样想着,他对余下的侍卫道,“不用找穆棱了,备车,朕要出宫!”

……

荣瑾赐给顾珩的这处宅子的确不小,就像他和霍臻开玩笑时说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宅子都和小气没关系。

首先这宅子的位置极好,和宝亲王府正好挨着,其次这宅子占地极大,整个荣华坊就只有宝亲王府和顾府两家,可见气派。

比起来不管是定远侯府所在的长宁坊还是霍家老宅所在的兴庆坊,都起码有五六处宅邸比邻而建,至于距离洛京中心太极宫的路程,那就更不能比了,荣华坊压根就在太极宫边上,出了宫门不到两条街就到了。

所以如果说霍臻是去顾府找顾珩的,那她这一路被侍卫当成来太极宫而被追丢,也就情有可原了。

来到顾府大门外,荣瑾心里虽然担心着急,却并没有因为霍臻大半夜的跑来找顾珩而有什么别的想法,只因为他相信他们,他相信顾珩,更相信霍臻。

顾珩是个不太爱摆架子的人,身边使唤的人手够用就好,没有多余的铺张,所以他这个宅子虽大,里面的下人却只有寥寥十几个,还不如娜依从南疆带来的护卫和侍女多。

王保跑去拍了门半天,顾珩才匆匆忙忙跑出来,下人去跟他说皇上来了就在门外的时候他还在书房用功,一听皇上来了,顾珩当时便是一愣,如果有什么事派人来叫他就是了,自己上门这是怎么个意思?

再一看时间,顾珩就有点担心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匆匆忙忙来到门口接驾,荣瑾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要不是他这宅子里黑漆漆的,不知道顾珩究竟住在哪,荣瑾早就闯进去了。

见他出来皇帝陛下没好气地道,“朕不过罚了你一年的俸禄,难道就用不起几个下人点不起灯了,看你这院子,黑的跟闹鬼了似的。”

顾珩身上还穿着燕居的常服,材质十分单薄,过了仲秋晚上外面还是有些凉意的,他打了个寒战道,“陛下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

荣瑾等他一走近心里就打了个突,看他这样子是直接从内室赶过来的,如果霍臻在这里他不可能穿成这样见客,荣瑾顿了顿,问道,“霍臻刚才来过没?”

顾珩啊了一声,当即摇头,“没啊,怎么,霍大人……又不见了?”

荣瑾脸『色』一黑,想起上次霍臻不见就是被他捡去了,心里虽然急得不行,还是回了他句,“是啊,又不见了,所以朕来看看是不是又被你捡着了。”

顾珩都有点被他逗懵了,到底是真不见了还是假不见了,怎么你老婆不见了还有心情来逗我。

荣瑾看他表情是真不知道,心里也急了,便对跟来的侍卫吩咐从定远侯府到太极宫沿路搜查,务必先把人找出来,又叫人去找李知恩,妈的这个混账用他的时候人跑哪去了。

等把一连串的吩咐安排下去,荣瑾回过头来又问顾珩,“穆棱呢,还在你这还是回去了?”

顾珩这时也已经知道皇上不是专程来消遣他的,而是霍臻真的又不见了,他也有点急了,听着荣瑾稀里糊涂的问话,道,“什么穆棱,怎么会在我这,我这一晚上都没人来过,霍臻到底怎么了,什么时候不见的,没人跟着她吗,我说你……就她那样的,你也敢叫她一个人出门?”

荣瑾上脚就想踹他,“闭上你的嘴!”

顾珩刚好打了个喷嚏,把他这脚给躲过去了,他一边吸着鼻涕说道,“你等着,我去穿件衣服,跟你一块找,妈的,像我这样的君子天底下还有吗,你还踢我!”

找人这种事荣瑾不可能自己去,知道穆棱没来过后荣瑾便知道今天这事不寻常,再次派了人去找李知恩,荣瑾也跟着顾珩进了他那个黑漆漆的宅子。

顾珩冻得不行,抱着膀子也不管荣瑾跟了进来,一溜小跑跑回房间,扎进屏风后先找了件袍子披上,正在系腰带时,顾珩忽然觉得不对劲,转头对灵犀道,“晚上娜依来过?”

灵犀摇了摇头,“没吧,我刚去吃宵夜了,没在这边看着,要是娜依姑娘来了,不可能这么安静。”

顾珩想想也是,飞快地穿好衣服,道,“奇怪,屋里怎么这么香……”

他正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这时荣瑾刚从门外踏进来,正想骂他是冻死鬼投胎吗,也不等等朕,就见顾珩脸上『露』出个十分奇怪的表情,直直地望过来。

荣瑾被他看的一阵发『毛』,顾珩忽然一个箭步窜过来,对荣瑾道,“我刚才连里屋都没进,如果她在里边,我什么都没干,也什么都不知道,这事儿……你要相信我!”

“你……说什么?”荣瑾听着他这番没头没脑的话,心里忽然冒出了个十分荒唐的想法,他不大肯定地看着顾珩,“你是说……”

顾珩脸上『露』出个跟哭似的表情,“我猜的……你去看看,我不敢去。”

荣瑾脸『色』变了几变,顾珩的卧室分了里外三间,他们现在是在最外面这间,中间拿博古架屏风又隔开了两间。

荣瑾顺着顾珩手指的方向往最里面那间走去,愈往里走香气愈加浓烈,这气味弄的荣瑾十分不舒服,但当他看到也只穿着单薄常服头发披散躺在床上的霍臻时,一直悬着的心落下的同时,猛烈而无法抑制的怒意却骤然勃发出来。

章节目录 第213章 走远一点 屋子里刺鼻的香气显然是不知什么种类的催情『药』物散发出来的,顾珩比荣瑾闻到的要早那么一会儿,正有些奇怪他只是加了件外衣而已,怎么突然这么热,再一看灵犀也热的额头上见了汗。

顾珩觉得不大对劲,下意识想要出去透透气,只听他卧室里忽然响起一阵通通通暴力砸窗子的声音,他不敢进去看,几步来到门外,就见荣瑾两手撑在窗台上,正在大口喘着气。

廊下大红灯笼的映照下,两个中了招的男人不约而同扯了扯领子,隔着敞开的轩窗复杂地对视一眼。

不管是谁,对方玩的这手实在恶毒之极,如果荣瑾再晚来一会,或者顾珩早睡一会,那他们将要面对的就不是此时此刻的尴尬,而会是……

荣瑾不敢往下想,顾珩也……不大敢往下想。

两人都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但真要捋个明白,却又不是一时半刻能说清的,顾珩喉咙滚动了几下,刚要说什么,荣瑾忽然砰地把窗子又关上了,从屋子里传来陛下有些发闷的声音,“走远一点!”

顾珩,“……”

心如刀绞啊妈的!

心情败坏却面若桃花的顾大人打发走慢腾腾赶来的王保等人,叫他知会下去没事了,不用找了,正难受的要死,李知恩千呼万唤地跑来了。

他自然知道皇上这么大半夜的找他是为什么事,凭良心说,李副统领此刻心情也是复杂得很。

就像他和韩彬说的,他跟顾珩一向没什么恩怨,相反,比起那些自视甚高的文武官员,顾珩对他的态度要和气得多,也尊重得多,从来都没有因为皇城司干的都是下三滥勾当而瞧不起他。

但人就是这么犯贱,李知恩当然不会觉得他是长期被歧视压抑久了所以心理扭曲,他只是本能地特别喜欢看那些往日高高在上的清贵大人们求他罢了。

一想到一年前霍元璋那老鬼还把他当跟鞋底的烂泥似的,看一眼都嫌脏,他带着皇上的口谕上门去求亲,却被当成狗似的撵了出来,李知恩心里那股郁气就怎么都压抑不住,他也是人,也是个男人,并不是见了谁都喜欢点头哈腰的狗。

李知恩鹰隼般的双眼闪出一道得意的光,可现在呢,堂堂燕北肃山堂霍家的支系长子,还不是对自己低了头,口口声声承诺只要除掉顾珩,便不会再向皇上上疏限制皇城司,把他们赶回去看宫门。

他们这是想以毒攻毒,李知恩怎么会不知道,在那些自命不凡的大臣们眼里,皇城司是可能会祸国『乱』政的剧毒,但顾珩却比皇城司还毒。

就是当年皇城司为祸最甚的时候,也没跟顾珩现在似的一通『乱』出拳,把那些按部就班的老师傅打的晕头转向,还没反应过来,整个大秦上下已经被搅的稀烂。

只是最后出面找他做这件事的人居然是韩彬,李知恩有些没想到,韩彬也是最早认识顾珩的几人之一,那时候他可一点都没表现出来对顾珩的敌意。

李知恩隐约猜测,韩彬之所以从满朝汹涌的暗流中接过了这把出头的尖刀,恐怕和东郊的那个学校有关。

作为皇城司副统领,李知恩并非科举入仕,他不是很能体会国子监和翰林院那些读书人的心态,但是从韩彬找他以来的只字片语中,擅长从大量无意义信息中提取有用情报的李大人,十分敏感地发现了韩彬这么做的原因。

说顾珩反常妖孽这些他都同意,他干的那些事一件两件还可以说天赋异禀,但这大半年折腾下来,就算是瞎子都知道他有问题了。

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李知恩并不觉得顾珩有问题有什么可怕,毕竟他带来的都是好东西不是吗?

难道韩彬能昧着良心说那些比粟米小麦高产十倍十几倍的粮食不是好东西?

还是……枪不是好东西?

李知恩相信在韩彬心里,这些东西都不是顾珩该死的原因,他成为韩彬和他身后那些人的眼中钉,恐怕全都是因为——让贱籍子女读书。

虽然猜到了原因,李知恩倒也不会从士农工商阶层秩序之类的想的那么深,他只是一想到那些以能读书识字为荣,认为读书人高人一等,天生就有特权的书呆酸儒,从此将和他家里奴婢的子女一样,说不定还不如他家门房老奴的孙子——那个叫大力的孩子听说考进了大秦理工的数学系,据说一毕业就能脱籍,还能看成绩进户部吃俸禄。

这叫那些只知四书五经不知五谷钱粮的读书人怎么心服,虽然李知恩也对和自己奴仆的孙子同朝为官觉得别扭得慌,但他的反应到底没有国子监那些书生大。

这简直比当年那位首创科举的皇帝做的还过分,科举制终结了贵族门阀垄断朝堂的历史,让平民寒门子弟也有了入仕做官的机会,一个如今看起来十分平常的改变,却令那些庞然大物般的门阀世家逐渐式微,新兴的士族成为朝中砥柱。

旧格局的打破,新势力的登场,李知恩不知道当年的权利演变中那位皇帝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中间经过了多少流血和牺牲,但他知道,大秦正在经历的这场变革,流血已经开始了。

无论今晚顾珩是生是死,韩彬已是必死无疑,他身后的威国公府将会如何还不得而知,毕竟国公府还有个韩睿坚定站在皇上一边。

李知恩忽然发现韩彬这个人还是有些狡猾的,他一边为了士族的尊严站出来不惜与皇上为敌,一边却又很好地保护了自己的弟弟,为家族留下了一份香火。

想到这李知恩觉得自己有点被韩彬坑了,他这一注可是把身家『性』命和对皇上的忠心全都押上了,一点后路都没留,要是不成,那岂不是什么都没了?

晦气,晦气!李知恩赶紧打了自己的嘴两下,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反正也已经买定离手,后悔不能了,他还是去看看顾珩死了没吧。

章节目录 第214章 你完了 顾珩当然没有死,李知恩到的时候他正刚自己解决了一轮,带着那种爽过之后有点自我厌恶的心情和表情,一遍一遍地洗着手。

倒霉无辜被牵连的灵犀则自己找了个水缸泡了进去,顾珩洗完手看见灵犀泡在缸里『露』着个头,两个难兄难弟对视一眼,灵犀瞄了一眼顾珩的裤子,被恼羞成怒的顾公子扣了个筐在他头上。

因为自己的房间被陛下占了,顾珩出来见李知恩的时候也没衣服可换,李知恩瞧他这副衣衫凌『乱』情『潮』未消跟被人睡了似的小模样,心下一阵惊疑。

不对啊……霍大人的确是送来了,屋里的『药』下的也够分量,看顾大人这样——皇上怎么没当场砍了他?!

一想到皇上,李知恩又懵了,不对啊,皇上呢,皇上人都来了,也赶上了,怎么这会儿倒不见了,却叫顾珩这个本该被砍了的家伙出来见他,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知恩想破了头也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岔子,这根本全都对不上嘛!只能『乱』七八糟地胡猜,是顾珩定力超人,还是皇上度量超人,还是压根就是——贵圈特别『乱』?

李副统领控制不住地想起了那天在承恩殿外听到的奇怪对话……

就在他脑补到十分奇怪的方向时,顾珩的脑子终于清醒了点,他身心俱疲地对李知恩道,“你完了。”

李知恩,“……!!!!”

什么情况?!

李知恩被顾珩张嘴一句话吓的脸都白了,他知道了?皇上知道了?怎么会知道的?丰富的想象力将李副统领带入了恐惧的深渊,一时竟连接话都忘了。

好在顾珩也不需要他接,他指着李知恩道,“你完了,竟然敢让皇上等你。”

尼玛!李知恩差点没骂出来,他还以为什么完了,原来是这个,顾珩瞧着他被吓的面无人『色』的怂样,抽风似的笑了两声,道,“皇上估计明天早上找你有差事要办,你就在这等着吧,我去睡觉了。”

顾珩站起来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还没出门就觉得不对,妈的!又开始了,坚持着走出李知恩凝聚在他背后的视线,顾珩拐过弯立刻扶着墙弯下了腰,拿手使劲在墙上捶着,把那该死的下『药』的骂了一千遍一万遍,这特么什么神『药』啊,尼玛****了都要!

屋里李知恩听着外面的捶墙声一阵一阵暗生疑窦,这是干什么,敲打我呢吗?

……

顾珩十分痛苦地找了间客房随便睡了,荣瑾比他还痛苦,两人一样中了招,顾珩是没得吃只能自己解决,荣瑾却是有的吃,却不舍得吃。

霍臻不知道被人下了什么『药』,他怎么叫都不醒,每回荣瑾颤抖着想去解她的衣裳,却又下不去手。

他怕自己一旦……就控制不住,伤了她怎么办,而且这种情况下,她又不清醒,他要是拿她那什么,和畜生有什么两样。

做不出那种畜生行径的皇帝陛下只好也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霍臻第二天醒来,反应了很久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她没有贸然做出什么举动,而是仔细回忆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当时离开长宁坊后,在转向前门大街那个路口,她的马被绊马索绊倒了,她仗着身手灵敏没有被从马上甩下来,而是一个翻身滚落下地。就在她还没站稳的时候,一张渔网从天而降,随即收紧,她当时身上没带兵刃,挣脱不开,接着那渔网被人用布罩了起来,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再看见的时候,已经被人困在渔网里扔进了一辆车里,车里点着『迷』香,她坚持没多久就晕过去了。

从街角遇袭到被扔进车里晕过去,中间只隔了极短的时间,对方行动利索,十分老练,她当时又急着进宫见荣瑾,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拿下了。

对方能够如此布置,显然是算准了她的行动,想到这,霍臻心里浮现出一个让她有些难以置信的名字——会是韩彬吗,那个总是看起来不大正经,却有时犀利的要命的韩舍人?

霍臻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她找不出韩彬会害她的理由,但除了韩彬,还有谁会知道她当晚要出门?

就算知道她出门,对方又是怎么算准她只有一个人,没有和侍卫一起?

霍臻披散着头发从床上下来,很明显这是间男子的卧室,屋子里陈设低调却又十分讲究,各种摆设井井有条,看得出主人是个很有条理的人。

墙边矮桌架子上放着一把唐刀,霍臻拿起看了几眼,发现居然是把开了刃的唐刀,刀口钢刃泛着雪花纹,轻轻一吹发出嗡嗡的响声,霍臻抬手挥了两下,十分满意地提在手里来到外面房间。

外面房间屏风上还搭着件男子外袍,霍臻正打算先披上再说,却忽然发现窗前用来小憩的榻上躺着个人。

这人弯着身子朝里睡着,后背微微起伏,看起来睡的还挺沉。

霍臻立刻改了主意,提着刀来到榻前,就在她正犹豫是先把这人绑起来还是先给他一刀的时候,弯在榻上的荣瑾翻了个身。

霍臻呆住了,手里唐刀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把正『迷』『迷』糊糊睡着的荣瑾吓醒了。

皇帝陛下累了一晚上,脸『色』看起来十分不好,霍臻一瞬间还以为他也被人抓了,荣瑾却一骨碌爬起来把她抱住了。

……

早饭三人是在顾府的花厅吃的,还不知道家里昨晚出了大事的娜依一早就开开心心地去找好妹上课去了,临走还奇怪地问顾珩,“你怎么了,脸『色』难看的跟鬼似的,是被狐狸精缠住了吗?”

娜依公主上了一个月学,学了不少汉人的奇怪知识,最近正着『迷』书生和狐狸精什么的。

顾珩青着脸把她打发走,回来就得知陛下已经起了,叫他一块用膳。

已经大概知道昨天是怎么回事的霍臻闭着嘴不说话,吃饭也没胃口,倒是荣瑾和顾珩埋着头都吃了不少,三人秉持着食不言的古训,饭桌上安静的要命。

章节目录 第215章 陛下叫我看着办 吃过饭荣瑾叫来李知恩交代事,顾珩和霍臻仍旧坐在饭桌前,两人相对坐着,霍臻觉得特别难堪。

虽然她并不知道房间里被下『药』的事,但是被人抓来扔到顾珩的床上,作为算计毁掉他和荣瑾关系的工具,不管昨天晚上发没发生什么事,她都觉得很难堪。

顾珩看着她前所未有的难堪表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随着他和荣瑾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了解也越来越多,加上两人现在基本是绑在一根绳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同命鸟关系,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荣瑾在他心里的分量已经不知不觉超过了霍臻。

倒不是说他忽然转了『性』,成了个断袖,而是——怎么说呢,他对荣瑾的友情——应该是友情吧,或者说知己之情,知遇之情,已经超过了他对霍臻懵懵懂懂的倾慕,现在两人坐在一起,他心里不是面对暗恋姑娘的忐忑,更多的倒是朋友妻不可欺的拘谨。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顾珩对霍臻说道,他不想再看她继续那么折磨自己,也有点觉得这样诡异的安静反倒显得他们之间真有什么事似的,所以想了想之后,顾珩首先开口打破了平静。

“我知道,”虽然觉得这件事难堪之极,霍臻在说话时仍然保持了水准之上的冷静,她对顾珩道,“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不会觉得不舒服。”

顾珩苦笑了下,真要说不舒服,还有谁会比他更不舒服吗,他喜欢一个姑娘,不管这姑娘是谁,是什么身份,该不该喜欢,那都是他自己的事,自己的感情,现在他的感情被人拿来作为设计陷害的把柄,他暗恋的姑娘被人别有用心的送上了他的床,难道他还会觉得高兴不成?

他的人格,他的感情,他的尊严,都被当成什么了?

他苦笑道,“跟你说个好消息。”

霍臻看着他,顾珩使劲搓了搓脸,整理了下表情,道,“我觉得我好像已经……对你没什么想法了,如你所愿,我这个看猴子的旁观者,终于走出了自己给自己设的圈套,我猜我还是和我的师妹们比较相配,不过可惜她们已经没机会了,娜依要是知道我有这种想法,一定会把她们全都干掉,哈哈。”

顾珩笑的干巴巴的,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霍臻收回了目光,平静地道,“我知道了。”

妈的!

刚觉得自己对荣瑾的感情已经超过了他老婆的顾珩又被这句不带一点感情的我知道了给秒了,他真想给自己一耳光,受虐狂的感情世界简直不可理喻!

……

送霍臻回去后,荣瑾和顾珩一块回了太极宫,两人都对昨晚的尴尬事闭口不提,顾珩对荣瑾道,“我看,该是进行下一步的时候了。”

荣瑾点了点头,“已经有人开始坐不住了,朕没想到,这些道貌岸然的读书人下流起来倒也不含糊。”

顾珩顿了顿,道,“我还是觉得这件事不是韩彬的主意,他不像是那种人。”

“他不过是把刀,刀柄当然在别人手里。”荣瑾伸手推开殿后的窗子,看着后面宝华殿倒塌的废墟,叹了口气,“朕还不想杀他,这件事你来处理,如何?”

顾珩答应下来,临走前道,“如果他不说动手的人是谁怎么办?”

荣瑾负手窗前没有回头,道,“不管他,朕知道是谁动的手。”

……

韩彬想了很多种『自杀』的法子,但最终一个都没有选,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该『自杀』,或许他是该死——不,不是该死,而是得死,他是得死,但却不该用这种懦夫般的方式去死。

所以他十分平静地坐在家里等着,等着看是谁来送他上路。

对付顾珩他并不后悔,唯一让他觉得不妥的是对付他的方式不好,这点瑕疵让他本该平静的心难以安宁。

对于李知恩出的那个主意他从一开始就不赞同,他觉得这样的做法未免太下流,但却又不得不同意李知恩的看法,顾珩的确没什么可供攻击的把柄,他不贪权,不敛财,不徇私结党,想用堂堂正正的办法击败他,把他赶出朝堂几乎不可能。

对于顾珩如此光风霁月的人品韩彬无话可说,甚至还有几分钦佩,至少他就做不到如此无欲则刚,是的,无欲则刚,因为他无欲无求,所以对什么人什么事都下得去手,没什么是他不敢干的,没什么是他不敢打破的,他根本就不会顾及,在这样破旧立新的过程中,会毁掉多少人的一生。

想起国子监那些书生流着泪向他质问,他们十年寒窗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被那些出身贱籍的奴婢羞辱吗?

圣贤书真的没有用了吗?

大秦到底是怎么了?

就在半年之前他们还在为了陛下的江山同赵安反贼以血相见,为什么短短半年之后,他们就要遭到如此羞辱?

士人尊严何在!

韩彬微微挺直了背脊,他听到了门外由远而近的纷『乱』脚步声,府中下人惊慌的拦阻声,以及当先那人叫门的声音,“韩彬,我是顾珩。”

……顾珩,他没死?

一夜未睡的韩彬过来打开了门,门外站着同样脸『色』青白的顾珩,两人互相看着,沉默良久,顾珩道,“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韩彬人之将死倒也洒脱,他大敞开门,身子向旁边让了让,对顾珩做了个请的手势,顾珩进去后对外面的人道,“不用在这里看着,韩大人不会逃。”

对于顾珩明显卖好的说法,韩彬甚至有心情笑了笑,他忽然发现死在这样的对手手里,也是件很难得的事。

等满院子人走的里外一空,顾珩并没有客套,他对韩彬直言道,“陛下叫我来的时候说,他不想杀你,所以,不用对我摆出一脸你已经是个死人的表情,韩舍人,你想死,还早着呢。”

韩彬诧异地看着他,忍不住问道,“那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我?”

顾珩诡异地笑了笑,“陛下叫我看着办。”

“……”在看到他脸『色』的时候,韩彬就知道这人昨天一定吃了不小的苦头,现在皇上把自己扔给了他,让他看着办,他会怎么收拾自己呢?

连死都不怕的韩舍人忽然有点怕了。

章节目录 第216章 堂堂正正的名分 有些事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逆转,就如开弓没有回头箭。

随着韩彬被贬流放,朝中那些一直以来披着各种外衣彼此拉扯的争斗终于摆到了台面上。

李知恩赐死,霍元璋致仕,这两个原本的帝党中坚被皇帝陛下无情抛弃,让那些跃跃欲试想拿顾珩开刀的大臣们顿时冷静下来。

以顾珩现在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想要一下子扳倒他着实不大容易。

于是荣瑾又过起了跟刚登基那年差不多的日子,他的私事,顾珩的私事,站在皇帝这边的大臣们的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成了大秦最要紧的国事,各种奏疏雪片般投进内阁,把新入阁的两位张大人看的胆战心惊。

年老的张延陵差点就想放弃这份做阁老的荣耀,干脆也致仕算了,但是一看丁仪埋头在奏疏里不时嘿嘿笑几声,没什么可怕的样子,又把心一横,死就死,就算死也是死在了相位上,此生何憾,嘿!

只不过张老大人还有点没太拿定主意,他到底是站在皇上这边,还是站在士族这边……

以君臣父子来说,陛下即是君父,君要臣死臣自当慨然赴死,可从出身上来说,张大人生于书香世家,背离士族便是背叛了自己的根基,就好像一个人连人都不要做了,还谈什么人『性』?

此时朝野上下乃至整个大秦,所有读书人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难题,不独张大人不知道怎么选,就连顾珩都觉得——他有点造孽了。

不知道被流放琅嬛岛的韩舍人在看到那些着名的人权言论,人人生而平等,我有一个梦想之类,会作何感想。

至少有一点顾珩可以确定,三百年后的近代史一定会让他明白自己为什么如此激进。

就在大臣们以及他们背后的士族刚从皇帝和顾珩的一通『乱』拳中回过味,正不遗余力地用各种小花招恶心这对君臣的时候,那两个神经病再次出招了。

重阳节后,一个特别阳光灿烂的日子,荣瑾命礼户工三部联手给国子监扩建,将国子监从城里挪到了西郊,并更名为大秦管理学院,原先的学生全部直接入学,取消以往三年一次的春闱,改为每年夏天统一录取考试,学校的科目也进行了一部分调整,除了从前的君子六艺,额外加了一门管理学,一门社会学。

并承诺管理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将直接进入六部工作,不那么优秀的酌情下放各州县,总之只要合格毕业的,都少不了一份俸禄。

同时荣瑾还重点和负责国子监扩建的三位大人说明白了,这个学校毕业的,出来都是官,理工那边毕业的,就算进了六部,也只能是吏,官和吏的区别你们知道吧?

你们,才是大秦真正说了算的人,那些学了点杂七杂八的平民甚至贱籍子女,永远都是干活的!

朕虽然有些胡闹,但还没有胡闹到家,行了,糖也给你们发了,就赶紧干活去吧,别再闲的恶心朕了,朕都要被你们恶心死了。

众位大人们,“……。”

对于热爱出组合拳的这对君臣来说,只是给士族们发点糖就结束了吗?

当然不会,就在三部的大人们乐颠颠去西郊划地的时候,第二天皇上又做出了个决定,他要办报纸,要办一份面向所有大秦百姓的报纸,名字就叫大秦日报……受目前条件所限,在发行前期大概只能做到周报先,不过名字先这么叫着,荣瑾和顾珩都相信只要不出什么太大的『乱』子,用不了五六年,别说日报,就是花边小报也会自己冒出来。

大臣们一时被皇上的发糖举动和这个谁也说不上是什么东西的报纸吸引了大部分目光,就没太注意荣瑾在皇城司那边的小动作。

皇上先是找个借口赐死了李知恩,又把皇城司剩下的四个副统领也顺便撸了,原本的皇城司统领屠靖引咎请辞,将这柄自太祖时传承下来的妖刀交回了皇帝陛下手中。

荣瑾和顾珩站在西郊大营外,看着身穿红『色』绿『色』袍子的工部官员指挥人手把皇城司凶名赫赫的老巢推的推,拆的拆,一片烟尘中,君臣二人谁都没说话,直到李四儿从后面跑上来,行礼道,“陛下,霍大人到了。”

荣瑾抬了抬手,“叫她过来说话。”

霍臻是被从侯府突然叫过来的,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路上问李四儿,这小内监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一问三不知。

荣瑾早就转过了身等她过来,就见霍臻穿了身深青『色』骑装,外面罩一件黑『色』披风,走过来时脚下生风,看着说不出的精神飒爽。

皇上心里顿时酸溜溜的,叫你在宫里陪着朕的时候,天天没精打采的,这一放出来真是比谁都蹦的欢,穿成这样也不知道去哪撒野了,哼!

眼看皇上又要犯病,顾珩站在他一旁轻轻咳嗽了声,“咳……”

荣瑾扭过头瞪他一眼,对霍臻道,“这是上哪玩去了?”

不在家好好看孩子,整天『乱』跑什么?

霍臻本来带了个挺有意思的消息来想告诉他,结果见荣瑾这副兴师问罪的模样,索『性』不提了,反问道,“叫我过来干什么?”

看她那言外之意,似乎还挺忙,一脸有事说事,没事别瞎闹的表情。

荣瑾心里恨恨地想,你给朕等着,看朕晚上回家怎么收拾你。

一边还要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对她道,“朕打算复你的爵,把皇城司交给你。”

“皇城司?”霍臻忍不住问道,相比复爵,把皇城司交给她这个消息要更加震撼的多。

“是,朕……和顾卿都觉得你是掌管皇城司最好的人选。”

绝对忠诚,绝对的利益一体,绝对不会像李知恩一样吃里扒外。

就连前朝那些大臣知道后都找不出什么理由反对——霍家一门上下连个男人都没有,难道还要担心外戚借着皇城司的势力图谋不轨不成?

两个皇子全都是人家生的,她图谋那个干什么,吃饱了撑的吗?

霍臻这时也想明白了为什么说荣瑾会说她是最好的人选,虽然有点意外,但她还是很快接受了自己这个新身份,并问道,“那么之前皇城司参与断案的权力要收回去吗?”

荣瑾摇了摇头,“不,朕打算给皇城司个堂堂正正的名分,这是朕答应李知恩的。”

章节目录 第217章 诸位大人浅薄了 能够再次出仕而不是被困在后宫霍臻自然是愿意的,皇城司又如何,名声不好又如何,荣瑾既然说要给皇城司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她自然信他。

两人相识十几年,除了太子正妃那次实在身不由已,荣瑾对她从未食言,从未相负,就算再怎么争执也只是意见不同,霍臻从没对他这个人有过怀疑。

看她轻轻顺着手里马鞭,想都不想就直接应下了,还很自然的进入了工作状态。

顾珩忍不住『插』嘴,“这件事跟别的不一样,阻挠一定不会少,你……”

荣瑾迅速扭头瞪他,什么情况,这特么不是你提的你现在把老子卖在这是要上天?

顾珩呆了呆,看看荣瑾,又看看霍臻,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满脸的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霍臻忍不住一笑,对荣瑾道,“我等你们消息。”

不管是复爵还是把皇城司改头换面给推出来,都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完的,她在这待着除了让顾珩变的像个傻子并没有什么其他的作用。

说着转身便要走,皇城司这个原址她实在不大喜欢,入主皇城司,也仅仅是比入主荣瑾的后宫稍好一点的选择罢了,荣瑾冲她摆了摆手,“早点回家,整天到处野!”

霍臻脚步一顿,心道,今天无稽子给皇后递情书的事,我还就不告诉你了。

薛家长女云华,出身显赫容貌美丽,举止大方『性』情温柔,正当韶华又是单身,除了前任是皇帝这一个黑点,其他怎么看都是位不可多得的淑女良配。

无稽子从在招标会上被薛云华捡回家,就老房子着火似的一发不可收拾的喜欢上了他家老板。

自从知道老板跟皇帝陛下和离了,无稽子更是精神一振,连一直迟迟没有进展的实验都突然取得了突破『性』成果。

他的这份情书,就是在他的实验室里递出来的。

当初顾霖在琅嬛岛建学校,一是现实所迫『逼』不得已,二来也是出于他自己的一点浪漫理想。

起初的琅嬛岛上桃花环绕,碧海『潮』生,顾霖带着十几个学生传道授业,想着自己带来的这一点星火,能够在将来力挽狂澜改变整个民族的命运,真是又浪漫,又热血。

结果好景不长,现实总是残酷的,随着他一年年不辞辛苦的拐带人口,岛上知识爆炸的同时,人口也爆炸了,这个时候在海岛建校的劣势就充分暴『露』出来了,资源匮乏使得实验进度完全跟不上理论发展,得不到实验数据支撑,理论很容易变成空想,局面一度十分尴尬……还好,顾校长有个很会搞事的儿子。

两个分校的建立,朝廷不计代价的全力支持,终于让那些纸面上的理论得到了实验数据的印证,进而成为了可以变现的科技红利。

比如无稽子的电磁学。

电磁波对于刚接触物理没多久的薛云华来说,还是有些深了,但这并不妨碍她能够解读出无稽子通过电磁波传递过来的信息——为了能准确明了的表白自己的心意,无稽子设计的那套暗语本来就很简单,简单到吃瓜路人霍臻都看出来了这俩人之间的猫腻。

就是传输距离太短,不然……霍臻很可惜的想,上马回了侯府。

她前脚刚走,顾大人就满血复活了,眉飞『色』舞的对荣瑾道,“我师兄说传输距离不是问题,给他五年,他就能让陛下成为真正的千里眼,顺风耳,到时候我们……”

两人就这么不嫌脏的在一片烟尘冲天的工地边上为他们野心勃勃的梦想规划起了下一步的蓝图。

然后,就被内阁泼了一头冷水。

定远侯府复爵的旨意压根就没从文渊阁走出去,几位阁老据理力争,跟皇帝陛下吵的一塌糊涂,两位皇子到现在还生母不明呢,又要给他们娘封爵,胡闹也要有个限度,陛下您那场暗度陈仓的婚礼走的是民间程序,从帝王角度来说,您跟霍大人还没大婚呢,两位皇子都是非婚生子,您这是有伤风化,不想着怎么弥补反而破罐子破摔有失朝廷体面,体面懂吗?

荣瑾被堵的硬是半天没吭声,体面是什么东西?他人都住到定远侯府了,这辈子早就跟体面无缘了好吧,你们这些家伙说出去也是大秦的肱股之臣,不想着怎么替朕分忧,还在这一个劲的给朕扎心,人干事?

眼看皇帝陛下要炸『毛』,慕容大人擦了擦脸上不知道哪位阁老喷溅过来的唾沫星子,问了句心里话,“陛下为何一定执着要给霍大人复爵?”

虽然陛下同霍大人那场婚礼于礼制不合,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有两位皇子在,只要册封大典漂漂亮亮的办下来,玉碟金册收进宗庙,谁还会不长眼的揪着这事儿不放?

但是陛下的意思竟然丝毫不提封后大典反而在这跟他们扯皮给霍大人复爵,这是为什么?

说实话一个定远侯的爵位并不是内阁小气不乐意给霍家,但凡陛下今天说的是从肃山堂或者淮右霍氏过继一个孩子来承袭这个爵位,内阁绝对二话不说绝不阻拦,霍家两代英魂为大秦鞠躬尽瘁,世袭罔替都不算出格,但,霍臻不行。

她是女子。

从前陛下纵容霍大人隐瞒身份袭爵已经是不该,现在还有两位皇子的出身横在中间,陛下为何一定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坚持这么做,慕容钊不能理解。

“为何?”

荣瑾望着在座的几位阁臣,缓缓道,“因为这个爵位是霍家应得的。”

“是朕跟朕的父皇欠霍家的。”

“燕北霍氏高门世家,但那不是大将军的血脉,朕跟父皇的心意,是给大将军的,是给霍家的,淮右那些大将军的亲戚,配不上朕的赏赐,朕,就是要把这个爵位还给霍家,还给霍臻。”

“世间女子如何,并非天生注定如此,霍臻在南疆立下的功业,这朝堂有几个男儿能够?她如何不能承袭这个爵位?以男女论高低,诸位大人,浅薄了。”

章节目录 第218章 不厚道啊 天地阴阳世间男女万物秩序,千百年来莫不如是,正如天上星辰星移斗转皆有定轨,一旦打『乱』便是万物崩坏。

世间女子如何,并非天生注定如此???

是,霍大人确在南疆做出了一番大事,但如霍大人这等不拘一格的奇女子自上古以来也不过寥寥数人,怎能与世间女子等同?

又怎能以霍大人一人为例便胡言以男女论高低是为浅薄?不以男女论世间何必分阴阳,天地何必分乾坤,万物何必分雌雄?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如果不是出自陛下之口,今天几位大学士怕是豁出命去也要把这种狂徒打死在文渊阁内,不教传出去半句。

但这是陛下,不,就算是陛下这话也不能传出去半句,陛下这样为了给霍家一个交代竟不惜胡言『乱』语冒着搅『乱』天下的风险也要一意孤行的做法,这是要变昏君的节奏啊!

那必然是不行的,必然是要撕扯个明白的,必然是不撕扯明白不能把陛下放出去的。

荣瑾就这么被撕了。

其实在开口之前他就料到了几位大学士肯定一时难以接受这种说法,皇帝陛下也做好了大撕一场的准备,但他没料到几位学士的战斗力竟如此之强悍,他……没撕过。

灰头土脸的从文渊阁出来,荣瑾苦笑着冲顾珩摇了摇头,“不行,怕是还要缓缓。“

顾珩一脸愁苦,”臣自然是可以缓缓,但臣的那些金主们已经缓不得了,如今臣的家中热闹的跟东市大街似的,都是来跟臣讨主意要人的,但这天下人就这么多,农桑动不得,河工动不得,韩睿到处剿匪抓来的人又都被宝亲王弄了去,陛下,如若不能将占天下半数的女子自闺阁内宅中解脱出来,那您就只能考虑打上一仗了,但战俘比起比起我大秦女子,却是远远不如。”

“无论南蛮北胡大都生『性』野蛮不服教化,言语又不通,没有家人牵挂管理起来也不好牵制,将他们安置到各处工坊怕是要捅大篓子的,倒是派重兵看管让他们修修水电筑路能派上些用处,也还得防着朝中大臣们说陛下残暴不修仁德。”

“而我大秦女子,勇毅如霍大人,智慧如薛皇后,冷静决断如长公主,就连霍大人的那位义妹——听说追随霍大人前连字都不认得,也是颇有眼光之人,这样聪慧玲珑的女子放眼天下何其多,却大都一生白白埋没于闺阁后宅,不是暴殄天物又是什么?”

“陛下…”

顾珩还待要说,被荣瑾拍在肩上按住了,只见皇帝陛下闭着眼痛苦地『揉』着额角,满脸生无可恋,“少说几句吧,朕在里头跟那帮老顽固掰扯的头都大了,出来还要听你叨叨,你说的这些难道朕不知道?朕像是那种把女人拦在家里不准出去抛头『露』面的人?朕一点都不迂腐朕开明得很你就让朕清净会吧!”

顾珩委屈,我让你清净,谁来让我清净,敢情没人敢去候府堵你家大门。

“要不是霍大人跑得快只怕现在还被困在后宫里呢,您当初可没打算放霍大人出来,现在说这话亏不亏心?”

顾珩也不敢大声抱怨,只撇着嘴小声嘟囔。

气的荣瑾头也不疼了,撕着领子就想揍他,哪壶不开提哪壶,仗着朕不敢打你吗,你以为你是霍臻吗?

顾大人见事不好十分干脆的抱头躲到王保身后蹲了下来。王太监顿时差点哭出来,横在皇帝跟顾相中间拦也不是跑也不是,急得一头汗,只好也抱头一蹲,爱谁谁吧,谁让他伴君如伴虎呢,咬死我算了。

俩人等了一会却不见皇帝有什么动作,顾珩从王保胖乎乎的背后歪头出来偷偷瞄了一眼,发现陛下举着拳头一脸的若有所思,嘴角还挂着个有点吓人的微笑,一看就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的样子,于是小心翼翼道,“臣家里还有事,要不臣先告退?”

荣瑾冷笑,瞧着他道,“长得不怎么样,想得到挺美,不准走,朕有事让你去办。”

“??”顾珩大怒,这都什么跟什么,老子怎么就长得不怎么样了,老子明明就长得很好好吧!!

顾珩长得好,其实陛下一直有点介意的,所以总是忍不住想打他的脸,好在陛下是位贤明的君主,所以至今还没把顾珩打破相,见他躲在王保身后不肯出来,陛下气道,“给朕滚开!”

王太监如蒙大赦,麻溜的就地滚出去一丈多,把顾珩『露』了出来。

顾大人目瞪口呆,怎么还可以这样??

拎着顾珩出了宫,御驾朝着定远候府——如今的皇帝寝宫而去,能够与皇帝同乘并驾本是无上殊荣,顾珩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不是很想去。

“刚才是你提醒了朕,朕原本——确实从未想过,女子可以离开后宅,后宫也是后宅是吧,朕其实——如果不是她不愿意,朕也以为女人本就应该待在家里,就算现在朕也——朕当时还跟她吵了一架,要不是没办法,朕难道乐意放着太极宫不住,整天这么折腾?”

荣瑾话说的有些语无伦次,顾珩却听懂了,为了能够跟霍臻在一起,他们的皇帝陛下着实退让良多。不说别的,如果住在宫里,是不必每天都动用这么多侍卫护卫的,皇帝出行必然劳师动众,所以皇帝通常轻易不出宫门,以免劳民伤财,但是荣瑾没办法,他不舍得勉强霍臻,就只能自己背了这口锅。

“朕其实也不是那么开明,只是不得不开明,如此说来,朕同他们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荣瑾深刻地自我检讨,顾珩就心软了,安慰他,“陛下已经做的很好了,换成是我……”

“嗯???”荣瑾警觉地瞪着他,“换成是你想干什么?你什么都不准想告诉你。”

顾珩说不下去了,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十分尴尬。

到底还是荣瑾脸皮更厚一些,顿了一会道,“所以朕想了个主意,既然朕是不得不开明,那不如让那些顽固不化的老家伙们也尝尝滋味,让他们也不得不开明一把,朕去让南宁带坏他们女儿去。”

“陛下……”顾珩干巴巴地道。

“嗯??”荣瑾略挑了挑眉,想等他夸奖。

“你……不厚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