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魔尊重生了》 章节目录 第一章 魔尊萧竹陵 天雷阵阵,血雨飘摇。

“报!魔尊大人,修仙界集齐十万人马,已经快到凤凰山脚下了!”侍从一路狂奔到琳琅大殿中,跪伏于地,神色慌张。

“急什么?不是还没到么?”那魔尊从容不迫地端坐于尊位之上,轻摇着手中的琉璃盏,茶香四溢,执盏之人却没一点动它的心思。

魔尊名唤萧竹陵,取得个温润如玉的好名字,也的确生的副洛神捧月的好皮囊,一身玄衣称得他身形修长,风采逼人,若不是那眼里血色一片,隔着锋芒万仞,他瞧着倒像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而不是什么为祸人间的魔尊。

萧竹陵瞧了一眼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的侍从,冷笑一声,手中灵力一震,那价值千金的琉璃盏瞬间化成了齑粉,四散在空气中。

“可真会挑时候啊,那些名门正道也不过如此,见我渡不过这次天劫,都赶着来给我收尸。”萧竹陵不再理会那战战兢兢的侍从,他挥了挥手,坦然道:“你也走吧,我已遣散这殿中所有人,你留着也没什么用。”

谁知那侍从虽一直战栗着,此时却勉强立直了身子,抱拳道:“魔尊大人,小人早已无家可归,幸得魔神殿收留,早已归心于此。如今您已遣散众人,决定独自面对天劫,但我已将这当成自己的归宿,希望在这留到最后一刻,还望大人成全!”

萧竹陵终于难得认真看了眼这人的模样,还很年轻,似乎才过弱冠之年。这人周身灵气杂乱,一看便不是什么修仙的料子,此时面对自己灵力的威压,虽颤抖不已,却仍勉力支撑。

萧竹陵明白自己注定躲不过这次天劫,他的神魂已损,灵脉不顺,已是末路穷途。天下那些对他喊打喊杀的乌合之众,不知从哪得了消息,以前一个个当着缩头乌龟,现在却聚集一堂,喊着讨伐魔尊,浩浩荡荡而来。

不过蛇鼠一窝,不值一提。萧竹陵从不将修真界那群家伙放在眼里,即使他走到绝路,也绝不会向他们摇尾乞怜。

“既如此,你便待在这吧。能亲眼目睹天雷降世,倒也是个难得的机会。”萧竹陵对着那小侍从随口留了句话,随即推门而出,立于万尺台阶之上,头顶雷霆万钧。

大雨倾盆,渐有倾覆之势,萧竹陵未用灵力遮雨,就这么立于瓢泼大雨之中,看那天地朦胧,昏黄一片。

轰隆!雷声愈发近了,也愈发震耳欲聋。一道惊雷掠过,劈开了眼前的老树,冒出滚滚的黑烟。

萧竹陵一动也不动,似乎未曾看见那滚滚的天雷,未曾听到那刺耳的雷声。

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他用这最后的时间,在想一个人。

那人纤衣素手,蕙质兰心,笑起来如傲雪寒梅,叫人见之难忘。

佳人虽清冷,却也是绝代风华。

只可惜,早已是红颜枯骨。

“温雪落啊……”萧竹陵长叹一声,到如今,他仍不明白自己对这人是怎样的感情。在他年少时,一心想着得这人青睐,便是世上最好的事,后来他以为自己要得到了,迎来的却是那人为别人而死的消息。

他从没想过修仙成神,更没想过成为魔尊,他起初只是个弃儿,被人丢在街边,生死由命。

老天不开眼,让他这个祸害活下来了,还活得很好,让他祸害了更多的人。

真是笑话。

关于温雪落的记忆少的可怜,萧竹陵眨眼之间便回忆完了,任他在记忆里翻翻找找,也再无盈余。

萧竹陵忽然有点嫌弃这天雷了,我都把该想的想完了,你怎么还没劈下来?

像是感到了他的不满,天雷齐聚,携万钧之势降世而来!刹那间飞沙走石,万物成灰!

萧竹陵沐浴在这天雷的阵阵白光中,神魂剧痛,似要将他心肺撕裂开来!

终于可以解脱了……

萧竹陵干脆放弃了反抗,在天地浩劫之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南桑国。锦州城。

街上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不绝于耳,处处是一片热闹欢庆的氛围。

正是锦州城着名的花朝节,各国各城的人们聚集于此,赏玩各色异花,品评奇珍良药。

“下雨啦!”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清冷的小雨说下就下,没有一丝防备,人们忽就落入了雨中。

有灵力的修士给自己用灵力撑起了屏障避雨,没灵力的平民百姓撑起了伞,或是躲到了别人家的屋檐下暂避。这雨对他们而言,清凉温和,非但不扫了人的兴致,反倒是锦上添花。

但对于街边已经奄奄一息的乞丐,这一切便不是这么回事了。

寒意刺骨,透过单薄污浊的衣衫布片,萧竹陵从泥泞的污水中抬起头,打了个寒战。

没错,前世的魔尊,让人闻风丧胆的危险存在,他重生了,还重生到了自己尚且年幼,人人可欺的乞讨时期。

萧竹陵想着,这天道还真是和自己过不去,前世逼得他走火入魔为祸人间还不够,居然还要让他再重来折腾一次。

这年头,死都这么难的吗?

萧竹陵心里很是想自暴自弃,但他终究是个惜命的人,既然让他重生一世,他真的想重新来过。

但他已经三天没要到一口饭了,此时已经眼冒金星,这场雨寒意太重,几乎已经快要了他的命。

锦衣玉食的人们从他面前经过,他们笑着闹着,偶尔看到他,见这小乞丐浑身脏乱,蓬头垢面,恶臭缠身,纷纷视而不见,绕道而行。

萧竹陵远远闻到食物的香味,却已经聚不起抬头的力气。

如果堂堂一代魔尊重生是把自己饿死了,这事说出去萧竹陵都能把自己从棺材里笑醒。

萧竹陵的意识渐渐模糊,他摊在地上,眼前有限的视线里,一双玉足从模糊到清晰,最终在他面前停下。

雨忽然停了下来。

萧竹陵拼尽力气抬起头,看见了一张他在前世无比熟悉的脸。

他忽然想起来了,自己当初一介乞丐,为何没横尸街头,成为无主的游魂。

“你没事吧?”眼前的女孩看上去还只有五六岁,稚嫩的脸上满是关切。她撑着一柄花伞,替他遮住了无边的雨幕。

“还是你啊……”萧竹陵的声音轻若蚊吟,而后一阵巨大的疲倦袭来,他渐渐失去了意识。

前世,他正是在生死关头,濒死之时,被邵晚秋捡了回去。

今世,萧竹陵在同时同地,再次遇到了她。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对峙 当萧竹陵醒来时,正是黄昏时分,渺远的日光透过纱窗,落在客房的小床上。

萧竹陵醒来时孤身一人,四周空寂,接着他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咕噜……

好吧,是他肚子饿了。

再次回到这里,萧竹陵没有丝毫惊讶,毕竟前世已经经历过一回,前世就是邵晚秋带着奄奄一息的他回了邵家,等他一觉醒来,已经过了三天。

这一世的他和上一世似乎有了些不同,上一世的他醒来时浑身发冷,脚步虚浮,已经饿到快要无知无觉,这一次他醒来,除了实在饥饿难耐,好像没什么其它不适。

萧竹陵觉得,大约是他现在的身体装着上辈子的元魂,灵识比原本强了不少,所以身体的承受能力也跟着好了许多。

判断了一下当下自己的身体状况,萧竹陵觉得现在自己应该不是如上世一般昏睡了三天,大约才过了一天左右,自己便醒了。因为上一世他醒时邵晚秋就坐在他床头,手里提着装饭菜的竹篮,问他:“你怎么醒的这么慢?这都是第三天了,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当时的萧竹陵对邵晚秋的好感度极高,毕竟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自己,后来他发现,所谓的第一印象,都靠不住。

咕噜咕噜……

他的肚子锲而不舍的叫唤着。

萧竹陵:“……”

他这世醒早了反而也不是个好事,至少没人给他送饭了。

但很快,他也懒得想这么多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先找点东西填饱肚子再说!

在前世的记忆里,萧竹陵的童年回忆里,邵家占了很大一部分,儿时的他当着邵晚秋的跟班,陪着二小姐上窜下跳,上房揭瓦,每次出事,归他挨打,简直是童年阴影,不堪回首。不过后来他成了剑修,后来更是修魔为尊,而邵晚秋主修医术,长大后他俩的交集就渐渐少了。

凭着对于邵家的记忆,萧竹陵决定溜向厨房先弄点吃的。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厨房应该在邵家宅子的西边……似乎中间还能经过家主的书房。

萧竹陵忍着饥饿,缓缓向那边走去,没走几步,便是家主的书房,其上刻着“悬壶济世,积善成德。”门前挖一小池塘,池中游弋着几条鲤鱼,池边种着几方翠竹。

萧竹陵又见此景,只有一句话想说,那便是--

“呸!”

邵晚秋之父,那个名唤邵东阳的老东西,他真是一眼也不想见到。

要说对邵晚秋,萧竹陵或许还有那么一点对过去的缅怀,那么对于邵东阳,他只想祝这人早日升天。

上辈子这老东西哪哪都看他不顺眼,在他强的离谱的灵根天赋没被发现前,这人对邵晚秋捡他回来的行为很是不满,后来等他得了机遇,功成名就,又赶着来巴结他。到了后来他成为魔尊,这人一开始跟着正道众人,跟着对他千夫所指,后来见他得势,却又提及过去,希望他念着儿时邵家的救命之恩,讨些好处。

当时自己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想起来了,当时的萧竹陵已经完全没了念旧的心思,他冷冷开口道:“老东西,你搞清楚了,当年救我的乃是邵晚秋,跟你无半分关系,你若是想着我念旧情,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否则,十秒一过,你便等着人头落地吧。”

邵东阳是个医师,他的确医术高超,却无医者仁心,萧竹陵知道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这并不影响他鄙夷像邵东阳一样的伪君子。

萧竹陵看着牌匾上的“积善成德”,只觉一阵恶心,正要快步离开,却听见书房里剧烈的争吵声。

萧竹陵分辨出了儿时邵晚秋的声音,出于三分好奇,他凑上去近了些,想听的清楚些。

他挪到竹子边,高大的翠竹掩映了他尚且瘦小的身形,他原以为自己可能还得近些,却发觉自己能听的一清二楚。

看来这一世,伴随着前世强大的灵识,他连五感都灵敏了不少。

此时的邵东阳正在书房中与邵晚秋争吵,邵东阳拂袖一挥,书桌上的茶杯便随之砸落在地,碎掉的陶瓷迸溅,划破了邵晚秋的手背,拉开一条短短的血口。

“你这蠢货!你知不知道那九转回魂丹是什么东西!我让你好生收着,防着日后不测,你却随手就给了街上不知哪冒出来的乞丐?为父何时教过你做这种得不偿失的蠢事?接下来一个月,你给我面壁思过,还有,把那捡来的东西扔回去!”邵东阳冲邵晚秋大吼,他辛辛苦苦炼出来的宝丹,却被邵晚秋如此糟蹋,怎能不气?

邵晚秋压根不管父亲渐黑的脸色,回答得不疾不徐:“丹药炼出来就是为了救人的,我可不认为自己有错。命无高低贵贱之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我眼前死。”

邵东阳火冒三丈:“好……好,我可真是养了个好女儿,我便告诉你吧,这种被人丢在街上的野孩子,最是恶质难改,你今天救了他,明日他便是个祸患。到那时,我看你还是否会后悔!”

邵晚秋争辩到:“我既然救了他,便会负责到底,不劳父亲费心!日后他便跟着我,若他性质恶劣,我便纠正,母亲说过,医人之根本在于医心,既是我救了他,便不会轻易放弃他。”

邵东阳略微一愣,他这女儿天生反骨,明明还只有五岁,却从小就无师自通地和他对着干,针锋相对,咄咄逼人,压根不顾他是她父亲的身份。

这模样,真是像极了那个女人!

邵东阳简直想扇这不孝女一巴掌,但提起手还是忍住了,他继续吼道:“不准提你母亲!你就只和她学了些邪门歪道,少说出来丢人现眼!”

邵晚秋的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她的声音里像含着冰:“母亲比你称职多了,你不配这么说她。”

一语言毕,邵晚秋再也不想多发一言,不顾邵东阳的责骂,她直接出了书房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萧竹陵见邵晚秋出来,急忙往竹林的大石头后躲了躲,以免被发觉。

其实,萧竹陵不知该怎么形容此时心中的震惊。

前世他醒后便跟着邵晚秋在邵府住下,并不知道这些前情,他大概知道邵晚秋和邵东阳父女不和,但未曾想到,他们竟还因为他吵过一架。

他更加没想到的是,他之所以能捡回一条命,竟是邵晚秋拿九转回魂丹救了他。

邵家虽算是个医药世家,也世世代代出过不少优秀的医师,但能练出九转回魂丹的医师,在这世上都屈指可数,常人求此药,可谓难如登天。

这么珍贵的东西,邵晚秋就随手用来救他了?

简直是世间罕见的败家子啊!

萧竹陵前世无子无女,但他若有这么个败家孩子,估计也很心累。

萧竹陵或许生性凉薄,但并不是不晓是非善恶,前世待他好的人就那么几个,他记得清清楚楚,也知道有恩必报,但那些人普遍死的早,正应了“好人不长命”那句老话。

前世的萧竹陵不知道这点内幕,如今明白了,便在心里为邵晚秋记上了一笔恩情债。

至于现在……自然是继续去厨房呗!萧竹陵想着邵晚秋大约是去客房找他了,他也懒得急急忙忙赶回去被抓个正着,不如按原计划吃饱再说。

凭着记忆,他继续向前走,一路幽香相送,清风相随,连带着他的心情都好了许多。

萧竹陵没料到的是,邵晚秋没先去看他,她也往厨房去了。

原因很简单。

她也饿了。

毕竟吵架真的很需要体力的好吗?

邵晚秋打了个哈欠,慢悠悠的从后门往厨房赶,想着今晚吃啥的时候,忽然想起她带回来的那男孩,那人还半死不活的被丢在客房呢!

那等我吃饭的时候给他留点带过去好了。邵晚秋没心没肺地想。

说实在的,邵晚秋带萧竹陵回家有八成是一时兴起,她现在就希望萧竹陵活下来,要是身体太差就这么死了,她的九转回魂丹可就用得太亏了。

“你可别就这么凉了啊,别枉费姐姐我救你一趟。”邵晚秋小声嘟哝着,离厨房渐渐近了。

然后她就看见某个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身影。

邵晚秋:“……”

不是奄奄一息半身不遂吗?不是命悬一线苟延残喘吗?你怎么一会儿就能跑能跳还能自己找厨房了呢?!

九转回魂丹效果这么好的吗?

出于几分惊愕几分作弄的心思,邵晚秋悄悄上前,找准时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把下手……往萧竹陵身上重重一拍!

萧竹陵:“!”

接着他转过头,给了邵晚秋一个见鬼的眼神。

邵晚秋朝屋里瞅了一眼,四下无人,就门口他们两个小屁孩在这大眼瞪小眼。

心思一转,邵晚秋拿出一副主人的气势来,双手抱胸:“你好得可真快,在这干嘛呢?”

若是以前的萧竹陵,或许还会被她气势所慑,但现在他早就知道,这小鬼大多数时候装腔作势,压根就是为了自己的恶趣味。

萧竹陵道:“我醒了,饿了,找点吃的,怎么了?”

邵晚秋愣了愣,这家伙不像一般乞丐,见了她没一丝被抓包的畏惧,反而从容自若,仿佛这是他自己家的后花园。

邵晚秋一点也不生气,她本就没有什么世家子弟的架子,如今见萧竹陵这反应,不觉得被冒犯,只觉得有趣。

“我知道了。”邵晚秋点了点头,“真好我也饿了,那就留下来一起吃呗。”

五岁的小女孩笑得阳光灿烂,萧竹陵看着这笑容,第一次感到了重生的真实感。

太好了,这是他的童年,那些伤痛与背叛,尚在遥远的将来,还离他很远很远,而他所珍视的人,也都还活着。

他还有机会,过上他所向往的--平凡的日子。

章节目录 第三章 寻音木 “所以说,你会做饭?”萧竹陵和邵晚秋两个小鬼站在厨房门前,面面相觑。

邵晚秋满脸骄傲道:“你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

萧竹陵:“……”

所以说你到底在骄傲什么?

现在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日落西山,天色渐晚,月牙已经隐隐攀上枝头,却掩映在层层云朵之下,看不分明。

邵晚秋跑进厨房里,点亮了屋里的灯,暖色的光线与昏黄的日光揉在一起,映得砧板边的蔬菜瓜果红澄澄的,倒显得更为诱人可口。

看上去真不错,把两个孩子看得更饿了。

“你会做饭吗?”邵晚秋转过头,随口问了一句。

“……”这萧竹陵还真的不太会。

前世他还是会一点简单的料理的,当时是因为温雪落随口说了一句“会做饭的男人也不错”之类的话,萧竹陵精神一震,决定去学学下厨,结果他差点把玄峰尊者养的鹅给毒死。在被尊者一顿毒打后,萧竹陵顿悟了,也升华了,去他的“会做饭的好男人”!此路不通,还是换个方法追人好了。

后来萧竹陵把自己做的饭吃了,并没觉得哪里不好,其他同门用视死如归的态度来尝了尝,结果纷纷倒地不起,哭喊着要萧竹陵赔他们解毒丹的钱。

“这种东西你是怎么做出来的?又是怎么咽下去的?萧师弟啊,以后你做饭还是给自己吃吧,我们实在无福消受。”

当时同门师兄们这样说。

他们哪知道,曾经的萧竹陵是个乞儿,儿时为了生存,在垃圾堆翻找过,于野狗嘴中夺食过,生活尚且艰难,又岂会挑剔味道。

那时萧竹陵一笑而过,吃着自己做的饭,听着师兄们的谈笑,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到最后,他一个人面对着玉盘珍馐,人间至味,却怎么也品不出其中滋味。

“你怎么啦?没事就发呆。”邵晚秋见身边的人忽然就默默无言,陷入沉思之中,邵晚秋心中不解,便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萧竹陵这才回过神,种种往事,如云烟掠过,恍惚间便不知所踪。

邵晚秋看着他这呆头呆脑的模样,很是为难的皱了皱眉:“那个……我看你不太聪明的样子,你脑子没问题吧?”

萧竹陵像是被气笑了:“你脑子才有问题呢?小孩子怎么说话呢?”

“你说我是小孩?”邵晚秋完全抓错了重点,她大声嚷嚷:“你还不一定有我年纪大呢!”

真不好意思,按我上辈子的年龄算,当你爷爷绰绰有余。萧竹陵在心里腹诽。

到底邵晚秋才五岁,还是小孩子天性,萧竹陵并不想和这小鬼一般计较。

“哎,算了。”邵晚秋很快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她换了个话题,问道:“对了,你有名字吗?”

萧竹陵正要回答,就听这家伙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两眼放光。

萧竹陵有点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邵晚秋就开门见山:“没有的话我来帮你取一个如何?”

其实你就是想给别人瞎取名对吧?!

萧竹陵忽然懒得说什么了,他顺着话题接了下去,“好呀,你说说我叫什么好?”

他倒想看看这个小鬼头脑子里想了些什么。

邵晚秋似乎很是认真地琢磨了一番,接着她眼睛一亮,两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她竖起食指,分析得头头是道:“你看你既然是被我捡回来的,自然得跟我姓,加上你这不太聪明但还算老实的样子……你就叫邵憨憨吧!”

萧竹陵:“……”

果然,邵晚秋这丫头在恶趣味上的天赋,就没让他失望过。

汝闻,人言否?

“其实我有名字的。”萧竹陵打断了她,生怕她再想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好名字”,他续道:“我叫萧竹陵,萧瑟的萧,梅兰竹菊的竹,丘陵的陵。你别记错了。”

邵晚秋装模作样地委屈道:“叫邵憨憨不好吗?多朴实的好名字啊。”

好你个鬼啊!萧竹陵心情复杂。

萧竹陵的名字自然是他父母取的,他在一两岁前还有点关于父母的记忆,后来他们把他丢在街上再也没有回来后,他才渐渐明白自己被抛弃了。

萧竹陵其实也不是佷恨他的父母,他家是真的穷,穷人家养不起孩子是常事,起码他们给了他一条命、一个名字,还养了他一段时日,让他知道自己还是有父母的孩子,他也该知足了。

这个世界物资的分配如此不公,修仙者享有着大量财富,更有甚者挥金如土,穷苦百姓生活拮据,想请修仙者平一方祸乱,也请不起,请不来。

邵晚秋把他的名字放在嘴边念了几遍,算是记住了,她问:“你这名字还挺好听的,是谁给你取的?”

萧竹陵言简意赅:“我父母。”

邵晚秋想到他陷在污水里濒死的样子,那绝不是受父母疼爱的孩子会有的待遇,像她哪怕是和生父不合,但她知道邵东阳绝不会让她滚出家门。

邵晚秋很快明白了其中关联,她虽年幼,却已经心思精明,人情通达,此刻自知失言,便诚恳道歉道:“萧竹陵,抱歉,其实我是想说,我觉得你的名字很好听,我很喜欢。”

萧竹陵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说到底,邵晚秋是存了几分顽劣性子,但生性良善。

萧竹陵摇摇头,又冲她笑了笑:“这种小事,你道什么歉,我早习惯了。”

“对了,我叫邵晚秋,因为我生于晚秋,所以就叫这名字,挺好记吧。”见他不在意,邵晚秋便放开了,顺便用手指了指自己,报上名来。

女孩的长辫将散,在他面前晃呀晃,晃得他有些心痒。

“是挺好记的。”

不过我早已知道了。萧竹陵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行了,废话这么久了,我更饿了。”邵晚秋毫无形象的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在这站着无济于事,得先解决吃饭问题。”

“怎么解决?”萧竹陵问。

“看!”邵晚秋举起自己的手,露出了手腕。

“啥?”萧竹陵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忽然发觉她手腕上戴着一个手环,像是个木镯子,瞧着朴素非常,甚至连花纹都没有雕刻。

“这是什么?”绕是他上辈子所见良多,萧竹陵一下子也想不起来这么个小物件有什么用。

邵晚秋笑着念了段咒文,一脸得瑟的小表情,露出尖尖的小虎牙,倒显出几分可爱的情态。

邵晚秋手里的木镯开始发光,不一会儿,竟变得如蝉翼般晶莹剔透,有如卓然玉质。

萧竹陵见此景,终于想起了这是什么。

寻音木,乃是千年所成的灵木,修士一般将它用作传音法器,不过其造价昂贵,寻常人家用不起。

萧竹陵还以为邵晚秋要干点什么大事,结果看着她转了圈镯子,对着寻音木轻声道:“唉,是李婆婆吗?是我,我是小秋,下午我被父亲训了一顿,晚饭还没吃呢,我现在真是饿极了,婆婆麻烦您,帮我做点吃的好不好?打扰您休息了真的抱歉!”

接着就听见那边老者的声音:“是二小姐啊,您怎么又惹老爷生气啦?没事,我来给您做饭吧,您先等等,我马上来。”

“谢谢李婆婆!我现在在厨房边等着呢!”邵晚秋的声音又乖又甜,邵东阳身为父亲都没享受过这种待遇。

寻音木的光渐渐淡了,又变回了那个平平无奇的镯子,邵晚秋欢快地自己击了个掌:“搞定!”

若是萧竹陵没记错,这寻音木寻人是靠木灵,而一块寻音木的木灵大约能记忆两百人的气息,也就是说,邵晚秋用这镯子最多联系两百人。

想到邵晚秋刚才所为,萧竹陵有个大胆的猜测……她这镯子,该不会记下的都是些什么园丁厨子之类的人吧?

邵晚秋瞥见萧竹陵古怪的神色,没怎么在意,她看起来很是高兴:“怎么样,我的法器是不是很厉害?”

“是是是。”萧竹陵的脸上写满了敷衍。

但此时邵晚秋却压根不顾他的脸色,也没注意到他的敷衍,女孩的眼睛里尽是温柔:“这是母亲送给我的。”

萧竹陵见她笑靥神色,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女孩粉雕玉琢,比得过月色温柔。

气氛正好,但下一刻,邵晚秋的话就打破了这种氛围。

她耸耸肩:“可惜,这里只能存上两百人,现在只剩一个名额了。”

萧竹陵眼皮一跳,下意识问:“你都存了些什么人?”

邵晚秋想不到他竟然好奇这个,难得老老实实回答了:“嗯……有我父母,我们府里厨房的张婆婆,李婆婆,我哥还有他的侍从小凳子小椅子,我弟弟以及住我家旁边的陈狗蛋……”

萧竹陵觉得头疼。

他上辈子怎么就没发现呢?邵晚秋简直是他见过的最能败家的小混蛋!这寻音木千金至宝,修仙界的各位仙友用其千里传音,乃是友谊之见证。现在落到邵晚秋手里,已经不能算大材小用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把九转回魂丹随便送人,用寻音木喊人做饭,这让人神共愤的珍宝使用方法,究竟是谁教她的?

就算他上辈子是魔尊,也没过得这么铺张浪费好吗?

萧竹陵以手抚额,正觉心累,却见一双手伸到了他跟前。

那双手尚且稚嫩,如白玉莹莹,看上去手心绵软,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握上去。

萧竹陵幼年瘦小,此时瞧着还比邵晚秋矮上些许,他放下手,抬起头,正对上邵晚秋带着笑意的眼睛。

她问他:“最后一个名额我想给你,你要不要?”

月亮终于高悬于天,上弦月弯成一柄长镰,周围几颗星星点缀其中,偶尔闪过一道微光。

女孩背光站着,月光与星光便一起披在了她的身上。

萧竹陵听见自己的心中“噗通”一声,却又很快沉寂下去。

他听见自己带着几分喜悦的声音,像是另一个自己在说话。

他说:“当然要。”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救人的缘由 又过几日,萧竹陵伸了个懒腰,慢腾腾地从客房的床上爬起来,回味着昨晚做的好梦。

前世的他到后来几乎夜夜无梦,偶有片段闪回,也是只言片语,诉说着韶光易碎。

我欲遍寻旧山河,未有故人入梦来。

自他重生以来,身上的重担与求而不得的苦痛似乎都被留在了前世,萧竹陵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自在。

这辈子还当什么魔尊?难得重活一世,自然得做出改变。

几日前邵晚秋用寻音木与他建立了一道传音的灵契,邵晚秋随时随地都能联络到他。

“要是你也有一个镯子就好了。这寻音木的联系是单向的,只能我主动联系你啊。”邵晚秋有些微妙的不满。

萧竹陵:“……”说得好像我现在买得起这东西一样,我可没钱。

当日李婆婆来给两个孩子下了面,炒了两个小菜,看着两个小家伙大快朵颐,笑得合不拢嘴。

李婆婆问邵晚秋:“二小姐啊,这便是你捡回来的那个孩子?”

邵晚秋嘴里含着吃食,说话一阵含糊:“嗯,是啊,幸好他活过来了,不然我还得给他料理后事,太麻烦了。”

萧竹陵觉得邵晚秋这小孩哪里都好,就是不太会讲话,一张嘴生得伶牙俐齿,吐不出半点温言软语。

上辈子萧竹陵年幼时,虽感激邵晚秋救了他,但并不喜欢这个女孩,邵晚秋伶俐而敏锐,从小就是个小魔头,萧竹陵跟着她不知倒了多少霉,还常常得给她善后。不过等萧竹陵十岁时被玄峰尊者收为徒弟后便离开了邵家,与邵晚秋见得少了,对邵晚秋的印象便也淡了。

当然,现在的萧竹陵早已不是当年的无知孩童,经历多了尔虞我诈,现在看邵晚秋的心直口快,反倒觉得有几分可爱。

邵晚秋说完,瞥了萧竹陵一眼,见这男孩竟然对这话没有任何反应,顿时觉得无趣,自顾自的扒面去了。

萧竹陵隐秘地笑了笑,邵晚秋的确是个小恶魔性子,但你若不理她,便像是拳头砸在了棉花上,她一旦觉得没意思,就不会在多加纠缠。

邵晚秋和萧竹陵都饿了,但萧竹陵知道自己饿得太久,现在反而不能多吃,遂细嚼慢咽,反观邵晚秋,这家伙吃得欢快,真是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李婆婆在一旁劝阻道:“小姐,您慢慢吃,不用急,最好细嚼慢咽,注意仪态。”

“哈?可我饿了。”邵晚秋抬起头,面上还粘着饭粒。

李婆婆一言难尽:“可是小姐,您旁边的那……那位都比您给有吃相啊。”

萧竹陵还在想着这府里的佣人竟能毫不避讳地与主子这般说话,却见邵晚秋停下了筷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

萧竹陵:“?”

“对哦,你吃饭的模样一点也不像个乞丐呢?”邵晚秋想着这人不仅一点也不怕他,还在这府里坦然自若,一点也没有初来乍到的胆怯,瞬间福至心灵,指着萧竹陵道:“我明白了!”

萧竹陵一震,是他在邵晚秋面前完全没收敛,这鬼灵精的小鬼看出了什么?

萧竹陵正警惕不已,却听见邵晚秋嚷嚷道:“你以前是不是那种什么有钱人家的大少爷……然后你家突遇变故,致使幼子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萧竹陵:“……”

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不是,你想多了。”萧竹陵摇头,“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邵晚秋理所当然道:“外面那些小册子里不都这样写吗?什么--他一朝沦为乞丐,立誓发奋图强,他日迎娶第一美人,踏平四国,并吞九州,最终封神登天。好多这样的故事呢!”

萧竹陵:“……”他现在只想说,邵东阳你就不能好好管管你的女儿吗?这小鬼一天到晚都在学些什么啊?

这么一说,萧竹陵记得这种东西好像的确十分盛行,前世他成了魔尊后,一日私服出行,看见地摊小贩大声叫嚷:“各位少侠女侠来看看啊,新出炉的《魔尊修炼手册》、《魔尊的秘密情人》等书,买一送一,机会难得啊!”

当时萧竹陵出于好奇去翻了翻,出于求生欲又放下了。

什么修炼手册?什么秘密情人?我独身到现在半个夫人都没有,哪来那么多风流韵事啊?

真是仙尊看了会狂笑,魔尊见了想打人。

萧竹陵双手捂面,这辈子真的不能当魔尊了,免得留下这些羞耻的东西代代流传。

邵晚秋也真是个神人,完美地向萧竹陵展示了什么叫“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顿晚餐终于在鸡飞狗跳中吃完了,邵晚秋轻车熟路地捡起碗筷,抱向水池边清洗。萧竹陵只好捡起碗筷跟着她。

李婆婆坐在一边,依旧是乐呵呵地笑。

萧竹陵:“洗碗这种事你还要自己干?交给下人不就行了吗?”

他想着邵晚秋好歹还是这府里小姐呢,怎么这点小事还得自己做?

邵晚秋白了他一眼:“现在早已过了晚饭时间,李婆婆他们忙了一天也该休息了,肯为我们做饭纯粹是我与婆婆交情好,我自是感激的,洗碗这种小事就不用再麻烦老人家了。”

“李婆婆您赶快回去休息吧,我等会会把碗筷放回去的。”邵晚秋转头对李婆婆说道,那婆婆冲邵晚秋笑着点了点头,便起身回去了。

前世的萧竹陵被家主邵东阳百般嫌弃,说是眼不见为净,邵晚秋从没上餐桌和邵家几人一起吃过饭,每次他就待在偏殿里,等邵晚秋吃完了,给他带一些来。

他当过邵晚秋的玩伴与伴读,却与邵家没什么交集,一直护着他的,至始至终只有邵晚秋一个。

其实他也不太了解邵晚秋,儿时的他还太小,一心想着这女孩只会欺负他,只想着快点逃离。

“我看你这话说的,倒真像个大少爷。”邵晚秋一边洗碗一边数落他,“萧竹陵,我娘亲教育我,这世上人虽有别,说到底也没有谁比谁尊贵。哪怕李婆婆他们是下人,却也是凭自己手艺养活自己,个个都是良善的好人,与这些人住在一起,便能知足常乐。”

邵晚秋记着她对父亲说过的话,萧竹陵是她捡回来的,她会对他负责,若他性质恶劣,她便纠正。她知道萧竹陵一介弃儿出身,怕他对他们这种世家子弟心怀芥蒂,遂耐心地与他解释。

邵晚秋是由母亲教大的,虽说母亲不在身边,但母女俩常常用寻音木通信。她记得身为医师的娘亲曾说,救人一命远远不够,救命易,医心难。

邵晚秋精明得很,经过一番相处,她虽不明为何这男孩常常神思飘忽,似有难言之隐,但她知道这人身上定有隐情,她也愿意尽自己所能帮帮他。

毕竟是自己捡回来的人,还能扔了咋的?

邵晚秋到底还是存了几分好胜的心思,想着有朝一日,她能带着萧竹陵在母亲面前骄傲道:“这是我救的人,我救得了他的命,也医得了他的心疾!”

这么一想,邵晚秋心里便美滋滋的。

萧竹陵自然是不知道这小屁孩心里的千回百转,只是觉得这种话从一个五岁小孩嘴里说起让人有些震惊。顺带着对那个他从未见过的邵晚秋的亲娘有了几分敬畏。

能这样教小孩的,想必也是个奇人,像邵晚秋这样的,一会你觉得她善良可爱,下一刻就会恨不得抽这熊孩子一顿。

“怎么样,我说的是不是有道理?”邵晚秋眼里亮晶晶的。

萧竹陵懒得理她,继续敷衍:“是是,好有道理。”

邵晚秋看出了他的搪塞,不满地朝他吐了吐舌头。

等洗完了碗,两人往邵晚秋住的偏殿走,萧竹陵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问:“对了,你到底是为什么要救我?”

又干嘛把那么难得的九转回魂丹给我。我们明明素不相识。

邵晚秋用大惊小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才想起来问啊?我还以为你完全不在意呢。”

以前是不在意,但现在,萧竹陵的心情有些微妙,仅仅一天的遭遇,就让他看到了那么多前世不曾注意到的东西。

邵晚秋看着他,年幼的脸上神色安然:“因为你不想死啊,我不想见死不救。”

萧竹陵愣住了,连带着说话都磕磕碰碰:“我……我不想……死?”

“还记得么,我经过时,你抬头看了我一眼。”

萧竹陵记得。

邵晚秋当时撑伞走过,忽见这人趴在水里动了动,她走上前去,却见萧竹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还说了句什么,可声音太小,她没听清。

那时男孩的脸上满是泥污,狼狈不堪,像是被打断了腿的野狗,但那双眼睛仍凌厉如锋刃,藏着雷霆万钧,如隔山河表里,还隐匿着许多她当时无法解读的东西。

她当时就知道,这男孩不想死,他比谁都想活下去。

她一向随心所欲,见那人已经昏迷,随即便俯下身,拿出九转回魂丹送进了他的嘴里。

“你当时的眼神,说实话有点可怕,但我看得出,你不想死。”邵晚秋如是说,“我当时看你不行了,想着还是救你好了,就这么简单啊。”

萧竹陵听完她的话,忽然笑了,他不仅笑出了声,声音还渐渐的响亮了起来。

是啊,多简单啊,他不过是不想死而已。

邵晚秋有点担忧,她也没说错什么啊?这人怎么忽然又犯傻了?

萧竹陵诚恳道:“邵晚秋,谢谢啦。”

邵晚秋无语了:“你不觉得现在才道谢有点迟吗?笑什么笑,早些睡吧,明日还得早起呢。”

说完,邵晚秋打了个哈欠,任萧竹陵留在原地,自个回主卧睡觉去了。

她不知晓,萧竹陵这一声道谢,回应得可真不算迟。

毕竟,在她前世,直到与世长辞,也没能听到他的这一声谢谢。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即将启程 清晨,晨光熹微,翠鸟啁啾。

萧竹陵推开门,偏殿处桃花初绽,杜鹃粉嫩,各式花朵千姿百态,尽态极妍,捎来阵阵花香。

偏殿后有一片药草园,绿植翠微,隔近了闻,才觉出一阵清冷味道。

邵家其实算个不大不小的医药世家,也出过一些有名的医师,在上流的修仙界有人知晓,但名气并不大。

修真界医师不多,因为大多数修士都会选择偏向战斗的术法。寻常给人看病的人叫大夫或是医者,只有修炼仙法的有灵根天赋的人才能叫做医师。医师因人数稀少而受人尊敬,寻常修士见了医师,通常会以礼相待,礼敬三分。

但萧竹陵就不太一样。

上辈子他想救活温雪落,寻遍了各大医师世家的良药,但统统没用,后来他彻底疯魔,带着魔修血洗各大医师世家,整个修仙界恍恫悲愤,却又无可奈何。

等到邵家时,萧竹陵难得念着旧日恩情,本想喊邵晚秋出来,问问她家有无续命的灵药,决定即使没有也不会血洗她家,结果出来的却是邵东阳那老东西,告诉他邵晚秋早已死去的消息。

萧竹陵嗅着这回忆中的花香,安静地想,上辈子邵晚秋的确死的太早了,好像她的逝世是一个开端,自她死后,他的故人便一个个离开,如花离枝头,零落成泥。

当然,这回忆只在萧竹陵脑子里闪过一瞬,他现在满心满意期待着现世的新生活,对于过去,缅怀的日子渐渐少了许多。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做人总是得向前看才好。

转眼间,萧竹陵已在邵家待了近半个月,身体经调理,已经好了许多,面色也不像以前灰暗苍白,瞧着神采奕奕。邵晚秋跑到她大哥邵天青那里拿了旧衣服衣服给萧竹陵,男孩打扮一番,已然像个俊朗的小公子了。

“果然人靠衣装呢。”邵晚秋这样评价。

叮呤--

一声清脆悦耳的铃铛声传来,萧竹陵侧目,见邵晚秋一袭洒花百褶裙,腰间别着个翡翠风铃,蹦蹦跳跳地走来,一脸不安分的雀跃样子。

等她到了萧竹陵跟前,那风铃声戛然而止,而她在萧竹陵面前站定,拍手道:“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要不要猜猜?”

萧竹陵联想起前世记忆,很快明白了她要干嘛,但他当然不会脱口而出,只是摇摇头:“你想说便说,我才懒得猜。”

“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趣?一点也不好玩。”邵晚秋想要拍拍这人的榆木脑袋,却忽然发现就隔了半个月,这家伙居然比自己高了。

邵晚秋更不爽了,开始思考自己当初为什么要把这人捡回来气自己。

但见萧竹陵没什么反应,邵晚秋到底还是憋不住,“算了,告诉你吧,我们俩要去做灵根测试啦!惊不惊喜开不开心?”

萧竹陵见她这么高兴,有点不愿打扰小孩的兴致,便做出惊喜的模样道:“灵根测试?真的吗?”

这世界上的孩子,每到五六岁,都会开始灵根测试,天资好的很小就会觉醒灵根,若是到了十几岁还没有灵根觉醒的痕迹,或是灵根太过杂乱,那便是与修炼无缘了。

而灵根测试机构,几乎是遍及大陆的最多最完善的组织,各国各州比比皆是,每天都有无数人来到测试机构测试自己的灵根天赋,测完后,有的欢喜雀跃,大多败兴而归。

而那些世代修仙的大家族,基本是不用去凑这个热闹的,家族中的许多孩子往往只有三四岁便觉醒了灵根,而后会跟着尊者宗师学习。

所以灵根测试,大多是为了一般人家准备的,家中出了一个修士,对于一般人家而言,可谓是天大的喜事。

邵家是医药世家,却非医师世家,并不是代代都出灵根优秀的修炼者,现任家主邵东阳就是个灵根天赋不太好的修士,但他的长子邵天青灵根倒不错,已经早早离家学习修炼去了。

灵根测试要在本人有所感后开始,一般孩童会在五六岁时忽觉灵识一震,那便是灵根觉醒的前兆,后来去进行灵根测试,引灵石会彻底激发出其灵根天赋,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灵根,又是什么等级。

而不久前,邵晚秋就有了这种感觉,她知道,自己是时候测测灵根了。

介于邵东阳对萧竹陵压根没什么好脸色,邵晚秋觉得不能让他就这么留在家里,干脆带他一起去好了。

“对了,萧竹陵,你有过灵识一震的感觉吗?灵根测试你知道的吧,这种感觉是一种前兆。”邵晚秋的语气里难得多了几分关怀。

“……还没有。”萧竹陵倒是不慌不忙,上辈子他拖到上灵根测试台时,他的灵根才刚刚觉醒,这辈子估计也一样。

“不过我觉得自己是有灵根的。”萧竹陵自信满满,“到时候我去测测便知。”

“真的?”邵晚秋的面上满是狐疑。

“当然。”萧竹陵点头道。

邵晚秋在手中点了几下,似乎颇有些为难,她慢吞吞地开口:“那岂不是要两倍的钱……好贵啊。”

萧竹陵:“哈?”

众所周知,灵根测试是要收点手续费的,但一般不太贵,若是一年测一次,平民百姓家也付得起。

萧竹陵记得以前还看到过测试机构办什么回馈活动,一帮人拉起横幅,摇旗呐喊:“各位朋友,近一个月,凡来本机构测试者,灵根判定为优等的,不仅费用全免,更有大宗门推荐报名一条龙服务哦!”

萧竹陵:“……我记得灵根测试好像不贵来着。不就是在这边城里测一下吗?”

邵晚秋摊手:“谁说我们就去城里测一下?”

“不是吗?”前一世他们就是在城中相隔最近的灵根测试点测试的。

邵家坐落在南桑国的边缘地区,离京城远得很,前世他们就近在附近测试时,恰巧玄峰尊者刚办完事路过,目睹了萧竹陵的惊人天赋,当即便给他一封密函,让他到了十岁去赤阳山,拜他为师。

当年萧竹陵和玄峰尊者同为变异火灵根,尊者见他,自然是大喜过望,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尊者都是拿他当接班人培养的。

萧竹陵正错愕,就听见邵晚秋说:“我哥,就是邵天青,我跟你说过的,在京城南阳修炼的那个。他几日前寄了封信函给我,邀我去那玩,顺便测测灵根天赋。”

萧竹陵:“……”

其实你就是想翘家溜出去玩吧?!

引灵石也分等级,而京城的灵根测试点乃是全国最大的测试处,用的是最上等的灵石,可以测出灵根灵根强度最精密的等级,当然,收费也极贵,富家子弟才测的起。这才是邵晚秋说太贵了的原因。

萧竹陵眉头一皱,若是这个节点改变了,他此世便也不会遇到他上辈子的启蒙导师玄峰尊者,很可能他的命运就此便走上另一条路。

这样想来……

不是也挺好嘛!

既然重活一世,一味走老路又有什么意思?

萧竹陵眯着眼笑了笑,“去京城也好,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邵晚秋道:“既然你也要参加测试,我便多带点银两,现在我去找爹再拿点。你先等等吧,或者现在回房收拾点东西也行,虽说我觉得你好像也没什么可收的。”

萧竹陵从她的话里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等等,就我们俩去?”

邵晚秋满脸理所当然:“不然呢?”

萧竹陵:“……”

不是,等一下,邵晚秋才五岁,自己现在的身体也才六岁,邵东阳就这么放任两个小孩结伴去京城?太乱来了吧?要知道,京城离邵家可是不止千里之遥!

萧竹陵一直觉得邵东阳和邵晚秋的父女关系很是奇怪,邵东阳对邵晚秋放任自流,且十分不喜这个从小和他对着干的女儿,但对于邵晚秋衣食住行的要求基本都会满足,也从不问为什么。而邵晚秋虽然从小也不喜欢这个父亲,基本的请安和问候却也是有的。

萧竹陵觉得,即使这次出去后邵晚秋出事了,邵东阳估计也不会有多心疼。

萧竹陵严肃地盯着邵晚秋看了会,郑重其事道:“邵晚秋,我们年龄尚小,此一去山长水远,路途遥遥,万一出事就不好了,还是带个长者吧。”

萧竹陵说的义正言辞,邵晚秋听得满脸鄙夷。

邵晚秋笑得一脸春风得意:“我从三岁起就知道四下游历了,经常一个人溜出去翻山越岭,横跨几城,父亲每次都找不到我,急得直跳脚,特别好玩。去京城啊,不过就是再把这路途加长一点而已。”

萧竹陵很想纠正她,这不叫四下游历,这叫离家出走。摊上这么个倒霉孩子,萧竹陵第一次对邵东阳产生了微妙的同情。

邵晚秋虽说出身世家,但不知为何天性不羁,不仅不像一般的闺房淑女,本质上更是野得不行。

萧竹陵叹了口气,他还是低估了邵晚秋这个小魔鬼,但他也懒得劝她了,反正这丫头就这德行,大不了他如前世一般,出了岔子他来收拾烂摊子好了。

萧竹陵附和道:“那便我俩一起去好了。”

邵晚秋冲他嫣然一笑,转身像道风似的溜了。

章节目录 第六章 与魔尊同行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待邵晚秋成功翘走了其父邵东阳的银钱,凑够了带上萧竹陵测试的盘缠,顺带再一次将邵东阳气了个半死不活后,她心情大好,背上行囊出门去,回自己偏殿的半路上却被人拦住了。

拦住邵晚秋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三弟邵晨钟。

邵家一共三个孩子,长子邵天青,二女邵晚秋,次子邵晨钟,其中两个儿子乃是一母同胞,而邵晚秋的母亲另有其人,且在邵晚秋很小的时候便离开了邵府。

长子邵天青天资聪颖,乃是仪表堂堂、风度翩翩少年郎,他比邵晚秋大了六岁,觉醒灵根后便离家拜师学习去了,一年大约只会回家一两趟。虽见得少,但邵晚秋与他交情甚笃,兄妹俩常常书信往来,或用寻音木千里传音,就连邵晚秋的顽劣脾性,在邵天青面前也会收敛不少。

所以这次邵天青唤她去京城,邵晚秋二话不说就开始打包行李。

“哥,我最近救了个人,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我会带他过来一起见你。”几天前传音时,邵晚秋兴致勃勃地对邵天青讲述近来的见闻,絮絮叨叨了许多。

“是吗?你救的人?那我还真想见见。”邵天青的声音温和有礼,如微风过处,花香自来。

“嗯哼,你等着吧!”邵晚秋哼着小曲,手中麻利地打着包袱的活结。

而现在,邵晨钟拦在邵晚秋面前,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的小脸上阴云密布,像是四月的天,随时有可能降下不合时宜的大雨。

邵晨钟才三岁,也是个熊孩子,但和邵晚秋这种魔鬼级别的熊孩子比,真的是小巫见大巫。

邵晨钟自会走会跑以来,邵晚秋这个大他两岁的姐姐便带着他上房揭瓦,下地捉虫,胡吃海喝,鬼点子想了一茬接一茬,恶作剧做了一个接一个。邵东阳的确不关心邵晚秋,但小儿子邵晨钟他是捧在手心里疼爱,每次见邵晚秋带着邵晨钟破事做尽,邵东阳的心情都十分的沧桑。

现在邵晨钟拉着邵晚秋的袖子,委屈巴巴道:“姐姐,我听到你和爹爹说的话了,你要离开家去很远的地方了对不对?就像大哥一样。”

邵晚秋伸手去揉小家伙的头,心情愉悦,“是啊。没事,我只是去见见大哥,过段时日就会回来的,你在家乖乖等我就好。姐姐回来了陪你玩。”

邵晨钟大声叫嚷:“不要!姐姐别去那么远,我一个人在家多无聊啊。”

接着他话锋一转,小鬼头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色,软了声音道:“或者姐姐,你也带我去好不好?”

邵晚秋的眼里写满了看破不说破的淡然,她就知道这小家伙分明就是想跟去,装可怜这招还是邵晚秋教他的,她又怎会看不破?

邵晚秋笑着说:“你这么想去?”

邵晨钟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嗯嗯!”

邵晚秋捏了捏他的脸,觉得手感不错接着又捏了捏,这才缓缓开口道:“呵呵,没门。”

邵晨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抓着邵晚秋衣袖的手也紧了紧。

见邵晨钟这孩子真的快哭了,邵晚秋才放弃了逗他,劝慰道:“我这次去是有正事的啦,姐姐我得去做灵根测试,你年龄还不够,日后等你觉醒了,我再陪你去好不好?”

邵晨钟眨巴着大眼睛看她,看得邵晚秋莫名心虚,干脆借了萧竹陵的话续道:“小钟啊,此一去山长水远,路途遥遥,前方艰难险阻,姐姐带着你恐生事端,知道吗,修仙界的怪老头子,最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孩!”

邵晨钟完全听信了邵晚秋的忽悠,思索一番,却提出了灵魂质问:“可姐姐你……不也是细皮嫩肉的小孩吗?”

邵晚秋:“……”

邵晨钟继续反驳:“而且你还说要带那个叫……萧……萧,呃,反正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人一起去!你怎么能带他不带我!自从那家伙来了,姐姐你陪我的时间都少了许多,姐姐你偏心!”

“这个嘛……”邵晚秋想了想,“是这样的,若是半路上有怪老头子吓唬我,我就把萧竹陵丢出去保命呗,然后姐姐我就可以继续跑路啦。要是带着你,我怎么舍得丢啊,小钟可是我的心肝大宝贝。”

“原来如此,姐姐你好聪明!”邵晨钟被邵晚秋哄得开心了,不知不知不觉中已经被邵晚秋完全带偏。

姐姐只喜欢我就好了,那个什么萧竹陵靠边站吧!

啊嚏--

远在庭院的萧竹陵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等好不容易哄好了邵晨钟,邵晚秋溜达到庭院,萧竹陵已经收好行囊,站在那等她了。

已是中午,红日当空,立竿见影,阳光铺洒在庭院里每一个角落,映衬得明处更亮,阴处更暗。

邵晚秋招呼他道:“萧竹陵,我已经要到盘缠了,现在便走吧,先去城东吃点午饭充饥怎么样?”

女孩背着包裹,脸上是明媚的笑意,依稀可以见得日后的绝代风华。她尚且稚嫩,却已是靠自己之眼观天下,凭自己之足行四方了。

萧竹陵拿出地图,现在他们的灵根都还没正式觉醒,要到京城只能靠步行和车马,他盘算了一下,对邵晚秋说:“我们到京城,车旅劳顿,最少得三月才能到。”

邵晚秋无所谓地笑笑:“三月便三月呗,我哥告诉我,半年后京城灵根测试处各路尊者会齐聚一堂,举行一场大型收徒仪式,各方势力都瞄准了这个时候,准备自家孩子一展风采,拜得尊者名师。”

“所以你打的是这个算盘?”萧竹陵问她,他知道这小鬼心思缜密,看来她去京城,估计也几分求师的心思。

上辈子邵晚秋的灵根天赋还不错,萧竹陵记不清了,只记得她似乎是单灵根,但邵晚秋一直修的是医师之道,和后来的萧竹陵几乎没什么交集。

萧竹陵有些恍然,邵晚秋勉强还算他半个青梅竹马,现在回忆起来,竟连她曾经是什么灵根,拜师于谁都不清楚。

他同样也不清楚,上辈子邵晚秋为何死得那么早,又是为何而死。

“其实求师都是其次啦,”邵晚秋一双眼里桃花灼灼,“娘亲与我说过,莫要提鞋赶路,勿负大好韶光。此去京城,长路漫漫,一定有美妙的风景,可口的美食,有趣的人,这样的乐事,我当然得去经历一番。”

女孩向往地说着,没注意到身边人沉思的神色。

萧竹陵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被一个五岁小孩所打动,还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

上辈子他修炼走火入魔,剑下亡魂成百上千,尸骨堆积成山,纵使凌绝一世,却失了生活里最简单的乐趣。

他曾想着,能有一人真心待他,他也以真心相付,日后执手天涯,共走长生路,共看一世花。

那些美好的东西一点点从他的生命里离开了,现在被邵晚秋一提,萧竹陵心里便又升起了几分希冀,燃起了几束温暖的火苗。

这样想来,萧竹陵的眼神都温柔了些,他望向身边的女孩,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本要扣到邵晚秋头上的手顿了顿,还是临时换了位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

“你说的是,既然留了半年的时间,当然要好好玩一次。”萧竹陵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和煦的暖意。

邵晚秋被他突如其来的温柔搞得莫名其妙,稍带疑惑地蹙眉片刻,才接道:“你没事吧,高兴傻了?干嘛用这种奇怪的声音讲话?”

萧竹陵:“……”

他刚刚有的几分好兴致直接被邵晚秋怼了回去,在破坏气氛这方面,邵晚秋还真的不是一般的有能耐。

萧竹陵讪讪地收回手,决定不和邵晚秋这小屁孩一般见识。

踏着微风,头顶骄阳,两个孩子踌躇满志,踏出了邵家的大门。

后来的几个月里,萧竹陵成功见识到了邵晚秋令人叹为观止的野外生存能力和令人震惊的搞事天赋。

他们夜晚有时在外留宿,邵晚秋的小帐篷搭得飞快,火折子一点即燃,捡起树枝用藤条一绑,便下到河边叉鱼。不多久,拎着几条鱼回来烤着吃,肉质鲜美,肥嫩多汁。萧竹陵跟着学了几次便也会了,两人一起坐着烤鱼,头顶是满天星辰,脚下是青葱土地。

偶有野兽出没,邵晚秋三两下就窜上了树,躺在枝丫上睡得香甜,压根不管下面的野兽咆哮。

一次萧竹陵逃得迟了,差点被猛虎咬到,邵晚秋这小妮子不仅不出手相助,反而在一边哈哈大笑,幸灾乐祸,就差落井下石了。

等萧竹陵好不容易脱了险,对邵晚秋这种没良心的表现,很是赌气了一段时间,直到邵晚秋认识到自己做的过分了,提来三条烤鱼主动求和,他俩才重归于好。

平时不走山路时,他俩经过了许多城镇,走走停停,观景赏物,走得累了也会坐坐马车,每当这时,邵晚秋便会掀开帘子,走马观花,啧啧赞叹。

平时这样都还好,若是邵晚秋这小家伙一时兴起,萧竹陵就感到一阵头痛。曾经路过一处时百姓贫苦,而官吏中饱私囊,邵晚秋见了满腔愤懑,趁那官吏出游时拖着萧竹陵爬上他家房梁,敲碎砖瓦把山里捡到的毒蛇丢进了官吏的床上。

比较糟糕的是,他们溜走时有下仆发现了他们,但邵晚秋这小兔崽子溜得比兔子还快,萧竹陵却被看了个一清二楚,后来那官吏的确被蛇所咬,在床上疗养一周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萧竹陵的画像挂满全城即刻通缉。

萧竹陵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蛇是邵晚秋抓的,邵晚秋放的,点子是邵晚秋想的,为什么差点被打还得被通缉的人是我?!

偏偏邵晚秋这小鬼还不知从哪拿来了通缉画像,看得津津有味,还加以点评:“这画像也太丑了吧,没你本人一半好看,放心吧,就凭这画像,他们一定抓不到你!”

萧竹陵:“……”被通缉的又不是你,你这小鬼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总之,一路走来,邵晚秋想了多少鬼点子,萧竹陵就遭了多少冤枉罪。

莫要提鞋赶路,勿负大好韶光。

萧竹陵记得邵晚秋说这话时的温柔模样。当时的他心念一动,泛起一股酸涩。

五个月后,他俩终于到了京城,萧竹陵身心俱疲,只觉头大如斗,他看了眼身旁精神百倍的邵晚秋,充分认识到了自己当初的错误。

什么心念一动都是错觉,唯有心中酸涩,如此真实。

他这种人畜无害的家伙,哪里像什么魔尊?

明明他身边的那个小混蛋,才是真正的魔鬼!

章节目录 第七章 我问魔尊为何修仙 这世上有五个国家,分别占据着大陆的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依次是南桑,北陆,西风,中平,东临五国,而桑、陆、风、平、临分别是这五国的皇族姓氏,一般人可用不得。

当然,这只是俗世的地域分配,修仙可不论国界。各大宗门在各国都会建有分部,比如如今的天下第一宗天乾宗,单论其主要分支便有足足十二分部,各以一座陡峭山峰为其主要标志--前七座以北斗七星命名,分别为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后五座则以七种灵根中的五种主要灵根为取名标准,分别为铄金、流青、上善、赤阳以及养玉五峰,对应着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

前世的萧竹陵便是单属性变异火灵根,由此被看中,拜师在赤阳峰的玄峰尊者门下潜心修炼了很长时间。

灵根共七种,分别为金木水火土风雷,但后两种出现极少,大多数人的灵根都是前五种,或是几种混杂。一般认为灵根数目越少,纯度越高越好修炼,也越可能成为一代宗师。

修仙或者修魔者统称修士,但后者往往为人所不耻。而修炼的等级由低到高,分别是星级,月级,灵级,魄级,魂级以及传说中的天级这六个等级,每级再分九阶。达到九阶后便可冲击下一级别,越是高阶修炼便越艰难,而修炼到了魂级的修士已是凤毛麟角,世间不过百位而已,只有他们才能被冠以“尊者”的美称,更有无数年轻修士想拜入他们的门下,得一方尊者庇佑。

至于天级的修士,那已经成为了传说,魂级九阶的尊者需度过天劫方可成为天级,如此便能飞升成神,羽化登仙,长生不死。但是且不论能修练到魂级九阶的修士何其寥寥,即使能到此境界,愿舍身一试者,往往也渡不过天劫,最终只落得个身死道销的凄惨下场。

上辈子,萧竹陵便是修炼到了这重境界,但那时他灵根已损,心魔肆掠,注定抵不过那天雷降世。

但今世如何,谁又可知?

南桑国的京城名南阳,乃钟灵毓秀之地,以皇城为中心,土地绵延千里,阡陌交通捭阖。其中风俗人情由来已久,大家族钟鸣鼎食,小户头安居乐业,一定程度上,也和南桑国不喜征战的国情有关。

邵晚秋的兄长邵天青便于此地求学,南阳有一处杏林宗的分部,杏林宗乃是当世最大的培养医师的宗门。而邵天青修行培根固元的疗愈型灵术,这里自然是上佳之选。

邵晚秋也很喜欢这里,主要是因为她来这三日,已尝尽美食良多,食而忘忧,乐不思蜀。

萧竹陵跟着她吃吃喝喝,两个孩子走街串巷,小日子过得肆意洒脱。

毕竟还有一个月才到灵根测试、百家汇聚的日子,虽然平日里测中心都会开放,但近日来已是门可罗雀,因着许多人都卯足了劲,要等在一个月后初试锋芒。若是灵根上佳,入了哪位尊者的眼,那日后可真是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这群人就是故意的,邀请那么多人来当作幌子,其实尊者那种级别的人能看上几个徒弟?再说这世上大多数人的资质其实都差不多,许多人想抓着这次机会,终究化作一场泡影。”萧竹陵边吃着糯米糕边喝了口茶,和邵晚秋坐在街边小摊上闲谈,最近南阳外来者大增,连街边小摊上都是摩肩接踵,人满为患。

萧竹陵和邵晚秋都清楚,大家都是为了这难得的盛事而来,有长辈带着孩童来等待着测试灵根的,也有普通人来凑凑热闹的,甚至有人借着这机会从中获利,赚得钱财满意而归。

邵晚秋气鼓鼓道:“是啊,这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多了,那些商贩就坐地起价,我还想带点桂花糕回去吃呢,但我的盘缠好像不够了……”

萧竹陵很想说,你的盘缠不够真的不是因为你最近吃太多了吗?

虽然他也吃了不少,咳咳。

萧竹陵想着,花了这么多邵晚秋的钱终究不太好,更别提那天价的九转回魂丹。虽然邵晚秋一向不太在乎钱,但他以后还是得想办法慢慢还回去。

“幸好兄长英明,早早买好了测试那日的入场券,听说现在明面上的票券已售罄,唯有黑市上还有,已炒成了天价呢。”邵晚秋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流,拖着下巴寻思片刻,放下了手中吃食,转头问了萧竹陵一句,“萧竹陵,你说为何人们如此痴迷修仙啊?有灵根固然好,可我觉得像这样平常的日子也是挺有乐趣的。话说修炼时许多功法还需要辟谷,不吃东西难道不难受吗?美味当前,岂有不食之理?”

萧竹陵手中动作微微一滞,说起来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人人皆道修仙好,盼着自己能有个好灵根,但其实这世上能走上修仙之路的人何其少,泱泱众生,仍多是凡心肉胎罢了。

上辈子他修仙,为的是好好活下去,他再也不想回到那冷硬的街道上,凄风苦雨,饥寒交迫。后来他发现自己天赋卓绝,拜师也一帆风顺,本是满腔热血,想要一展宏图,最后却走火入魔,堕入魔道,天下为敌。

人活一世,便会看开许多,有时不必强求,反倒是恰到好处。

邵晚秋到底还小,有些想法尚且单纯,但这童言童语,萧竹陵听来,却总会觉得有趣。

于是他说:“这说到底是每个人的选择,我也不知道大家是如何看待此事,但于我而言,修仙界的生活和平日里的生活完全不同,去见识一番,也算不枉此生。”

邵晚秋没想到萧竹陵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男孩的眼里藏着深邃莫测的东西,他看着她,眼中却空空如也。

不知为何,邵晚秋忽然想抱抱他。

但她吃撑了,懒得动,便作罢。

两人很快就结束了这个话题,萧竹陵是觉得不该跟五岁小孩讲太多;而邵晚秋三分钟热度,听完萧竹陵一本正经地回答,反倒没了回应的兴趣。

这一月邵天青正好跟着自家师父游历去了,要月底回来,到时候正好跟测完灵根的邵晚秋见一面。而最近邵晚秋和萧竹陵便搬进了邵天青在京城的住所,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测试大典。

不知到那时,又将是怎样的一番空前盛况?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登云梯的正确姿势 终于到了测试的日子,萧竹陵和邵晚秋起得极早,天刚破晓,三尺微光,两个孩子就出发了。

他们是真正的轻装上阵,两人一身劲装,干净利落。邵晚秋脱去了碍事的绫罗布裙,换上一身宽敞的白色长袍,其衣袖边绣着流云纹饰,看着光彩逼人,配上小孩的包子脸,又显得有几分玲珑可爱。

萧竹陵的蓝袍子与她的似是一对,款式相差无几,萧竹陵的模样原是顶好看的那种,现在尚在幼年,轮廓还未有日后的锋利棱角,却已有点龙章凤姿的雏形了。

当时邵晚秋捡他回来自是不图他相貌,毕竟那时萧竹陵满身泥污,瞧着丑陋不堪。现在过了半年,邵晚秋看着萧竹陵这模样,心下想着,自己莫不是救回了一个未来的风流种子。

食色性也,邵晚秋当然喜欢美人,萧竹陵好看,她到底是高兴的。

每天都能看看小帅哥,谁不开心啊?

出发前,萧竹陵的心情很是轻松,毕竟他是重活一世,即使有很多事和上辈子不同,但灵根这东西,应该不会变吧?

他的灵根天赋自然是万中无一的,不然又怎会成为魔尊,横扫修仙界?当时修仙的修士一个个恨极了他,但那又有何用?

只会背地里辱骂叫嚣,却无半分正面迎敌的本事,这样的人,萧竹陵向来懒得理会。

不过,萧竹陵乐得清闲,邵晚秋却也是一点都不紧张,萧竹陵估计这丫头也不太在乎灵根测试的结果,她没心没肺,有时敏锐得可怕,同时对很多事却又无知无感。

“灵根好自然是好,不过不好也无所谓啦,这事不重要。”邵晚秋大步向前,满不在乎。

萧竹陵虽忘了邵晚秋到底是什么灵根,但依稀记得倒是还算不错,若是这回能得个好机缘,她的造诣估计会比上辈子好。

萧竹陵随口接了句:“这都不算重要,那什么称得上重要?”

谁知邵晚秋忽然兴奋起来,连声音都大了许多:“明天!明天我哥就历练回来了,我就能见到他了!”

“嗯?”萧竹陵懵了。

为什么邵晚秋总是在各种紧要关头想着各种无甚关系的小事?

“我都整整一年没见到兄长了,去年他年关都没回家,我在家和父亲还有小弟干瞪眼,好好的大年夜无趣得很。”邵晚秋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幸得最近捡到了你,生活才有了点乐子啊。”

所以对你来说,其实找乐子才是最重要的是吗?

萧竹陵正要翻个白眼,却听得邵晚秋笑道:“我当然盼着自己灵根天赋好,若是好,哥和小弟也定会高兴;若是实在没什么天赋,回家学学医术,当个普通医者也挺好。”

萧竹陵翻了一半的白眼又憋了回去。

他俩没半分急切,一个早知结果,游刃有余;一个不慌不忙,优哉游哉。

朝霞悄悄照亮了天幕,一轮红日从东边掀开了云帘。天醒了,人亦然,街上赶路的行人渐渐多了,有匆匆赶赴测试中心的少年人,更多的是五湖四海赶来的人们--为见识这难得一遇的盛事。

到了辰时,路上行人已是非同一般地多,邵晚秋和萧竹陵两个孩子夹在人群里,磨肩擦背,步履不稳。

推推攘攘间,邵晚秋被挤得一个踉跄,径直朝萧竹陵一边倒来,萧竹陵生怕她砸到他身上,随即便眼疾手快地拉过她的手,稍微用点巧力,便把女孩稳稳当当地揽在了怀里。

“你也小心点吧。这里人真是越来越多了。”萧竹陵放开邵晚秋,语气颇有点不耐烦,想来无论谁被一堆人挤来挤去,心情都不会好到哪去。

“谢啦。”慌乱中邵晚秋被人踩了一脚,她俯身拍拍鞋上沾染的灰尘,向萧竹陵道了谢。

本来邵天青的居所离测试中心不太远,被这么人山人海的一顿折腾,邵晚秋和萧竹陵花费的行路时间多了两倍有余。

终于,两人在测试中心的台阶前站定。

这次为了请各方豪杰齐聚一方,测试所的主人可是花了一番大力气,测试的地点设在南阳境内的安楠山之上,此山形状甚是奇诡,不似一般山峰山顶处高耸入云,反倒在山顶处一马平川,甚至形成了一片略低的开阔平地。有传言道是当年两位尊者在此比试,移山削土,山河变色,便有此绝景。

而现今,测试中心因地制宜,将山头清理一通,开拓处一片可同时供上百人测试的平台。平台个个分离开来,每块平台上置一上等引灵石,待测试者上前,片刻间便可测出结果,甚至连灵根等级间的细小差别也能显示得一清二楚。

而要上这测试台,首先得上得了这从山脚蔓延向上的九千级台阶。

等邵晚秋和萧竹陵站在山脚下时,已经陆续到了很多人,而只有邀请函还不够,还得凭自己的本事登上这九千级台阶,才能来到测试台前。

这时,便不仅仅是体力的较量,更多的还有背后家族和财力的比拼。

虽然来测试的孩子大多还没有什么运用灵根的能力,但这不代表陪同他们来的长者没有灵力。

邵晚秋和萧竹陵看着身旁的一个小孩冲一边的仆人下令:“你不是有风属性的灵根吗?驮我上去!”

那小孩年纪尚小,却已将跋扈的主人姿态拿捏得十分精准,他微胖的小小身子上披金戴银,颇有种富态的滑稽感。

萧竹陵冷漠地看着那仆人背起那小少爷,身旁风灵力飞速流动,前行速度猛增,转眼间已消失在他视线范围内。

这样的孩子或大人,萧竹陵上辈子见识的多了,他很熟悉这样的所谓富人之家--即使雇得起强大的修士来助力,但看那教出来的孩子是这副德行,他估计这孩子的灵根天赋可不会好到哪去,即使是好的灵根,未来也不一定能成器。

接下来,在邵晚秋和萧竹陵欣赏了用灵器开路、召唤契约灵兽上飞、用符阵传送等各种方法后,他们终于想起了自己还得上去这一令人悲伤的事实。

“你有什么法器吗?能传送的那种?不然等我们爬上这山,测试大会早结束了。”萧竹陵转过头,见邵晚秋还在东张西望。

“法器嘛……”邵晚秋沉思片刻,萧竹陵正觉有戏,却听她道:“我真没有啊。”

萧竹陵的心情一言难尽:“……那我们怎么上去?”

如果连这第一关都过不了,他们千里迢迢地折腾是为了什么?

“别急嘛,我有办法。”邵晚秋不慌不忙,笑容满面。

看着她明朗的笑容,萧竹陵心头升起一阵极糟糕的预感。

接着,他看见邵晚秋伸出手,指向了安楠山……对面的山头。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登云梯的错误姿势 萧竹陵循着邵晚秋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对面山峰山势高耸,直插云天,比安楠山要高上不少。

山峰崎岖不平,恐难以攀爬,一缆车顺势而上,蜿蜒在陡峭的山间。

等等,缆车?

再看两峰之间,隔了整整一个山头的距离,竟只有一道光滑铁索相连,两点一线,千钧一发,其下乃是万丈深渊。

萧竹陵瞬间明白了邵晚秋的想法,和这女孩待久了,凡事常常会先往危险的方向去想。

固然危险,却是有点可行性。

邵晚秋看萧竹陵瞬间凝重的神色,知道他已会意,便只是少加解释:“我们现在便出发去那对面的山头,乘缆车上去,再从那铁索荡到安楠山,如此的话才赶得上测试大典。”

萧竹陵:“……”

坐缆车上去倒是可行,但荡铁索到安楠山?

萧竹陵又看了一眼两山间摇摇欲坠的铁索,要是邵晚秋和他从这掉下去,那不仅他们的测试泡汤,连小命也难保了。

虽然这近半年来他俩没少在悬崖峭壁上走过,但无论多少次,都无法消除心中的忐忑。

毕竟,人总是惜命的。

但对于邵晚秋来说,很多时候“有趣”似乎才是第一位。

邵晚秋看着萧竹陵略带为难的表情,嘟囔了一句:“爱去不去,我走啦!”

她说罢便向那边走去,萧竹陵没办法,只好跟着她离开。

与此同时,登上安楠山的测试者越来越多。现在仍是上午,今日的阳光不太强,温温和和,可空气中却慢慢聚集起紧张的氛围。

邵晚秋和萧竹陵离开了安楠山脚下,反倒远离了这种焦灼的气氛。

对面的山头离安楠山并不远,跟这边的人满为患相比,却几乎算得上冷清。

一来大家都在与云梯斗志斗勇,二来前来观赏的人也不会选择另一边山头,毕竟两者隔得太远,若非用视物法宝,否则几乎看不清什么。

两人来到对面山脚下,只有一老汉在那看管着缆车,两人付了银钱,便坐上了缆车直达顶端。

缆车已经算得上老旧,一路向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萧竹陵有点担心这东西能不能撑到山顶。

但邵晚秋却似乎丝毫没有关注这点,她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树林,前所未有的专注,也前所未有的安静。

萧竹陵以为她在看窗外的风景,便也不想打扰她。他很少见到邵晚秋这副安静的样子,经过几个月的风吹日晒,女孩的肤色不复当初的白皙柔嫩,眼里的光却越发明媚动人。

萧竹陵上辈子的记忆里,大多也是邵晚秋小时候的样子,她长大的模样他见得真的很少,但他记得很清楚。

没什么其它原因,仅仅因为长大后的邵晚秋好看,好看到他见之难忘的程度。

许久,邵晚秋终于恢复了平时的跳脱,她兴致勃勃地笑:“只要绳索不断,我俩荡过去应该没问题!”

“何出此言?”萧竹陵问。

“南方有植,其名天藤,坚韧异常,质地绵滑,虽大火烧之,三日不断。我看过的医书上描述过。”邵晚秋忽然一本正经地解释,她指了指窗外的树木,“这种植物在南桑国不少,深林处尤多,我刚才看了看,这座山里也有。我们等会拔一些,用它做支撑荡过去就行。”

邵晚秋继续比划:“你看这两座山头,安楠山明显比这边低,我们从上往下滑,凭天藤的柔韧度和强度,到达对面应该不难吧。”

萧竹陵向安楠山那边瞅了一眼,现在缆车的高度已经比安楠山稍高,他正好可以依稀瞧见那边的热闹景象。

而两山之间的绳索,正好到安楠山顶的边缘陡崖处。

邵晚秋说得不错,只要绳索不断,他们真的能顺利到达对面。

“没想到你这家伙能想到这么多。”萧竹陵难得夸了邵晚秋一句,五岁的孩子竟能想到这么多,真的是厉害,甚至有些可怕。

邵晚秋毫不谦虚地收下他的夸赞,拍拍自己的小胸脯:“那当然,我们一路同行而来,路上我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能在山间荡一次呢,没想到这里这么合我心意。”

萧竹陵:“……”

所以你就是想玩一次吗?你这小鬼心里怎么尽是这种危险想法?

萧竹陵现在已经不想用正常的思维揣测邵晚秋的想法了,都说“女人心海底针”,邵晚秋这家伙小小年纪就是这个级别,以后可还得了。

以后也不知哪个男人会和这狡黠的小鬼在一起,萧竹陵在心里为那位兄弟默哀了片刻。

窗外树木掩映,峰峦峻拔,穿行于碧绿深林之中,日光透入,微醺,惹得人心里也是一阵暖意。

两人没再说话,而不多时,缆车已经到达山顶。

萧竹陵和邵晚秋从车里跳下,山顶树木不多,前方的绳索处杂草丛生,好在并不太碍事。

邵晚秋四下顾盼,往下走了几步,便看见了树边生长的天藤,她招呼萧竹陵过来帮忙做缆绳,两人把几根天藤拧成一股系紧,留下两个大孔洞刚好供手穿过。

等做好了,为避免半路手滑,两人又去树边刮了些灰粉抹在手上,这下手便粗糙了许多,便是流汗也不怕了。

两人都是轻装上阵,倒也不用担忧带上行囊的问题,不过,没带行囊倒也是他们没有任何法宝,只得另辟蹊径的主要原因。

“现在得走咯。”邵晚秋拍拍自己被抹得黑乎乎的小手,萧竹陵正要说好,却见她一把扑来!

“你干什么!”萧竹陵下意识一躲,还是被邵晚秋捏住了脸,留下一道……黑黑的粉末痕迹。

萧竹陵觉得自己根本不该夸她,这孩子本质上还是五岁好吗?

萧竹陵心情一言难尽:“……邵晚秋,好玩吗?”

“没办法,我看你挺紧张的,帮你放松啦。”邵晚秋一边眯着眼笑,一边又想去戳他,“你看你,眉头都皱了好久了。”

萧竹陵微微一震,眉头这才慢慢舒展开来。

他会紧张?

怎么可能?等会他到了那边,可能还能看到许多前世的手下败将呢,他大笑还来不急,又怎么会紧张?

萧竹陵终于察觉到自己今日有点反常,也没什么和平日一样与邵晚秋互怼的心思,他一面对灵根测试抱着结果已知的随意态度,一面又有些隐隐的担忧。

毕竟上辈子的经历已经说明了,他其实不适合修仙,反而适合修魔。

但他不想重蹈覆辙了。

他当魔尊时绝杀天下,却救不了珍重之人,那种滋味,他再也不想体验一次了。

萧竹陵朝邵晚秋扯出一个笑容,没想到他今日的些微反常,她都能注意到。

萧竹陵在惊叹邵晚秋察言观色的厉害之余,还是有那么点感动的。

前世他只顾着念着邵晚秋小时候的恶劣脾性,却忽略了这个女孩身上很多闪光的东西。

当然,这种感动一般是不会持续太久的。

接着,两人来到了崖壁前,紧了紧绳子,萧竹陵将那天藤挂在吊索上,用手紧紧抓住,准备试试松紧。

“感觉还不错,应该没问题。”萧竹陵正要转过头向邵晚秋报备,却见她伸出了手。

萧竹陵瞬间知道她想干嘛了。

邵晚秋的手附上了他的背,然后用力。

猛地一推!

萧竹陵还没来得及叫完:“……你等等等等不要啊啊啊啊!”

慌乱中,萧竹陵只能抓紧天藤,那势头如脱缰的野马,如奔腾的江河,一跃而下,势不可挡!

萧竹陵的脸被狂风狠狠地拍打,有种硬生生的疼:“……邵晚秋你啊啊啊啊啊啊……”

对面的邵晚秋满意地看着萧竹陵滑向对面,快活地打了个响指,伸手勾住另一段天藤:“啊,真快,看来效果不错呢!”

接着她如萧竹陵一般,紧握天藤,脚下使力,拼劲一蹬,紧接着萧竹陵滑下山头!

他们的左右是高山雄浑,脚底是万丈深渊,背靠千尺万仞峰,头顶三尺向阳天。

山间荡漾着邵晚秋银铃似的低笑声,在这山间飘飘荡荡,萦绕不绝。

萧竹陵无辜被推,心情憋屈,为了不掉下去他只得紧紧抓住绳索,而此刻,他的心情只有一句话能够形容,而他也诚实的将之喊了出来。

那便是--

“邵!晚!秋!你!大!爷!”

他怎么能指望邵晚秋当个好人呢?邵晚秋本来就是个魔鬼,不论几世都不会变好吗?

邵晚秋明显听到了萧竹陵的话,虽然那支离破碎,但无疑是在骂她。

于是邵晚秋笑得更开心了。

安楠山与对面山峰间隔得并不远,等萧竹陵喊哑了嗓子,便也快到了。

然而就在此时,萧竹陵看到了前方的一抹光亮闪过,在日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泽来。

萧竹陵很快意识到了什么。

而他的心也凉了半截。

在安楠山山顶上空的,大约是个隐形的防御罩!刚才便是它在反光,因为是隐形的屏障,不隔近了细看几乎看不清楚。

该死,刚刚来时他和邵晚秋都没注意到这点!

若是他们现在荡到那边,迎接他们的将不是测试平台,而是将他们隔绝在外的防御罩。

那他们将直接撞在防御罩上……而后坠入深渊。

粉身碎骨。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神秘男子 就当萧竹陵即将撞上那防护屏障之时,那屏障却忽然打开了。

霎时间,天光大盛!

有人自那天边来。

只在瞬息之间,那人便穿过刚刚打开的屏障,从天边落步到了测试平台之上。

那是个年轻男人,衣袂飘飞,步伐轻盈,他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于山顶之上,姿态如仙,宛如神灵降世!

“怎么可能!那人从天上来?”测试台边的各大门派的宗师们面色一下子肃穆起来,而在测试的孩子们更是大惊失色,刚才那人,明明就是凭空从天边出现的!

屏障是不会轻易打开的,可这人一出现,那坚固的屏障瞬间便化为无形!

这是怎样恐怖的实力啊!

“神仙”的出现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测试台上的人们很快便炸开了锅,纷纷议论着这人是何方神圣,今日又为何而来?

但萧竹陵现在显然管不了这么多,他正高兴着屏障消失,还没来得及到达,那横亘在两山间的铁索却忽然断了!

他和邵晚秋还在这铁索上呢!

难道今日,他必命绝于此?

很快他也听到了邵晚秋的大叫声:“我靠!救命啊啊啊!”

萧竹陵:“……”他真没想到,这辈子还没开始,就得和邵晚秋一起葬身于此。

两人如折翼的鸟,迅速向下坠去!

萧竹陵心里闪过种种念头,想来很多很多,可实际在现实中仅仅过了一瞬。

在邵晚秋大叫之时,那刚刚落地的男人忽然警觉,他极快速地转过头,电光石火之间,手中灵力已经凝成实质,两道风卷化作长绳,速速向那山崖下而去!

山顶的人们对这人的行为正迷惑着,却见那两道风卷托起了两个孩子,从那山涧里缓缓而上。

萧竹陵和邵晚秋被这温和的风裹着,毫发无伤地来到了那男子的面前。

啪嗒--

那男子手中响指一打,那风卷随即便破碎了,化作风消散在天地之间。

萧竹陵和邵晚秋还在半空中,这么一下,邵晚秋重心不稳,正要坠落之际,那男子随手捞了一把,正好把她揽在了自己胸口。

萧竹陵就没这么好运了,他手忙脚乱地在空气中折腾了一把,而后以一个尴尬的姿势……砸在了地上。

而且是,脸着地。

萧竹陵:“……”

为什么你拉邵晚秋不拉我?你这是性别歧视!

在萧竹陵捂着砸出血的鼻子从地上爬起时,邵晚秋在那男子的怀里抬起了头。

而后她愣住了。

那人的表情冷淡,瞧着没有任何情绪,像隔着渺远的山河。但那人的眉眼是一等一的好看,他的五官精致而并不凌厉,每一份弧度都是恰到好处。尤其是那双眼睛,竟然是罕见的天青色,如同一江春水叮咚,又如雨后青天淡色,其中虽无眼波宛转,却有万千风致。

那人低下头看了邵晚秋一眼,女孩罩在他的阴影里。他有几缕黑发垂下,堪堪扫过邵晚秋的脸颊,如细丝般轻柔,并不痒,却叫人心中难耐。

男子看着邵晚秋,以为这孩子是看他看得太过入神,但他万万也想不到,如今邵晚秋的心里完全是另一件事。

此刻,看着近在咫尺的美人脸,她在心里想的是--

“千钧一发,完美降落。”

“啊,不愧是我。”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仙尊司空礼 当邵晚秋刚从完美降落的成就感中脱离时,那男子松了手,邵晚秋便轻轻地从他怀里蹦到了地上。

然后她看见了捂着鼻子一脸愤懑不平的萧竹陵。

他捏着鼻子,手里是新鲜的血迹。

“你受伤了,没事吧?”邵晚秋有意无意地关心了一句,她也知道萧竹陵并无大碍。

你刚才在上铁索时推我的事我还没和你算账呢!萧竹陵看见她完好无损开开心心的模样,心情更加复杂了。

罢了,自己好歹是个大人了,不要老跟一个五岁小孩一般见识。

至少他俩死里逃生,也算是运气不错。

不过这也多亏了眼前的这人相助。

萧竹陵和邵晚秋都是分得清是非对错的人,也知道这男子对他们有恩,两人不约而同地朝向男子行了礼,道一句感谢。

萧竹陵:“多谢您出手相助。”

邵晚秋:“神仙哥哥,谢谢你啦。”

听到“神仙哥哥”这个称呼,萧竹陵和那男子都朝邵晚秋看了一眼。

邵晚秋莫名有些心虚,她挠挠头:“我见你这么好看,又这么厉害,叫一句神仙哥哥不行吗?”

那男子竟然认认真真回答了,他连声音也冷冷清清:“不行。”

邵晚秋灵机一动:“那叫什么?美人哥哥?大恩人?”

男子:“……”

萧竹陵:“啧。”

萧竹陵心说,你还真敢说啊,他知道邵晚秋根本不惧生人,但眼前的人让人感觉深不可测,若是他,可不会选择随便招惹这样的人。

幸亏那男子没有生气,被邵晚秋这么叫,似乎也并不感觉被冒犯,他甚至很温和地向邵晚秋解释道:“我比你大上许多,你叫我哥哥,于理不合。”

“可你看上去好年轻啊。”邵晚秋看着他,“我知道修真者看不出年龄,但对着你的模样,我可叫不出爷爷。”

萧竹陵看了那男人一眼,竟然觉得邵晚秋说的挺有道理。

修真者当然是看不出年岁的,且不说药修的驻颜丹效果之好,修仙者本身时光流逝就慢,且若是修炼到了灵级,容貌基本就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了。

其实萧竹陵疑惑的是,他明明重活一世,也还保留着前世的记忆,但对眼前的男人却没什么印象。

按理说前世他成为魔尊后,各路修仙界的高手都见过一二,此人看上去实力不俗,为何自己会没有印象?

萧竹陵正疑惑着,却忽听得一雄厚的老者声音向这边传来,那声音中气十足,想来说话者定是精神矍铄。

“阁下是何人?为何忽然来到这测试大会?今日没有邀请函之人不得进入,还请阁下报明身份!”

这边的三人向那边望去,一老者向这边走来,朝男人简单地抱拳行礼,顺带介绍了自己的身份:“老朽齐胜,乃是今日测试大典的主持者,也是齐家的管家,而我家主人便是当今齐家的大当家齐穆然。”

姓齐的人不少,可若要提起齐家,人们只会想到第一商家齐家。

要说这齐家,那在这大陆上可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为齐家掌握着各地的钱庄,各国也皆是他们的门店酒坊,乃是如今当之无愧的第一商人之家。

而这遍布各地的灵根测试机构,也是齐家的产业之一。

今日请来齐家主家的管家来主持测试大典,也说明了齐家对这次典礼的重视。

本来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结果现在,被这三个不知哪冒出来的人给搅成了一锅粥。

齐胜毕竟还是很有涵养的老者,即便心中不悦,面上还是滴水不漏:“还有两位小友,你们今日是来做甚?”

邵晚秋和萧竹陵拿出来那已经被折的皱皱巴巴的邀请函,“我们是来进行灵根测试的。”

齐胜:“……”

那你们不知道走云梯吗?你们刚才是在干嘛呢?!

本来走云梯是对前来测试之人的提前考验,但这两个孩子竟用这种旁门左道的方法来到了这里。

本来应当取消他们的测试资格的,但现在齐胜没这个心思,现在那个凭空出现还破坏了屏障的男人,才应该是关注的重点!

“既然你们有邀请函,那便来个人领你们去测试台吧。”齐胜随意地挥手,便有人来领邵晚秋和萧竹陵前往测试台。

“那阁下究竟是……”齐胜继续试探道。

现在全场的视线几乎都聚集在了此处,大家显然都对这个凭空出现的强者很感兴趣。

“在下司空礼,从浮空城而来,准备不周,未带邀请函,还请勿要见怪。”男子轻飘飘地说完,全场皆惊!

他的声音不大,但全场的修士灵力深厚,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完全是小菜一碟。

齐胜听罢他的话,顿时感觉冷汗加身,连腿都几乎一软,他急忙道:“竟是浮空城的大人,齐家有失远迎,接待不周,还请您恕罪!”

“这人的身份这么厉害吗?怎么连齐家的人都很怕的样子?”邵晚秋和萧竹陵还没走远,也见识到了齐胜的反应。

萧竹陵没有说话,但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说实话,当他听到“司空礼”这个名字时,他心里极其震惊。

他对此人没印象,是因为他前世不曾见过司空礼,但是这个名字,他却有所耳闻。

那可是有“仙尊”美名的,在他之前最年轻的尊者!

只有修炼到魂级的修士才能被称为尊者,而司空礼刚过而立之年便到此境界,可谓是千年难遇的奇才!

前世司空礼一直在浮空城,虽然他也去过浮空城,但司空礼与他并无交集。而他成为魔尊后,修仙者们曾向浮空城求助,但浮空城对尘世更替不闻不问,更不会出手相助,萧竹陵也没有机会与司空礼一战定个高下,倒也算是件憾事。

这俗世之中,最富裕的大约是网罗着各国财富的齐家,但若是放眼整个修真界,要论富庶,第一该是那浮空城。

浮空城,乃是用灵力维持的漂浮在空中的城市,外面附有一层坚不可摧的灵障,使整个浮空城透明地漂浮于空中,无人知晓它的行踪。

相传能进入浮空城的人都得获得城主的灵契方可进入,而只有万中无一的灵术天才才可能收到邀请。有人道那浮空城中是修炼秘境,藏着无价至宝,但尘世中的人无缘窥见它的真面目,因为去过的人,要么一去不返,要么回来后灵力精进,却对所经历之事守口如瓶。

久而久之,这浮空城便成了传说一般的存在,但其财力雄厚,却是世人认同。

毕竟能用灵力使一座城漂浮于空中,得是多奢侈的事啊!

虽说关于浮空城的消息极少,但像齐家这样的大家族,还是知道一些隐秘。

比如浮空城的核心,其实是个叫沧极殿的地方。

而沧极殿之主,世代以司空为姓。

眼前的男子若是所言非虚,那他便可能与浮空城主人有关!

齐胜又怎会想到,他今日竟会见到沧极殿的人?

“其实你不必紧张。”司空礼淡然地摆摆手,眼睛看着前方的无数个测试台。

“我今日来,不过是来见见我未来的徒弟罢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预言 浮空城。沧极殿。

一日前。

司空礼正在打坐,风与水两种灵气在他周身围绕而上,瞧着温和无比,可若是伸手碰一碰,寻常人怕是要断掉几根手指。

司空礼在不久前刚刚突破了魂级,按理该被称为尊者了,但他自己倒是无知无觉,依旧按平时习惯进行着平日的修习。

眼前水镜中波纹一动,司空礼睁开眼,站起身。他轻轻拂袖,袖花一翻,那周身的灵气便消弥于无形。而他现在看上去也像个普通人,连周身的灵力波动都瞬间消失了。

“真是厉害,你的修为又精进了,为兄真是替你高兴。”

一人从殿前走来,手中拍了拍掌,声音里是真心的欢喜。

那人的模样气宇轩昂,极为俊朗,远观与司空礼有几分相似。但那相貌终究不如司空礼那般精致,加上此人不怒自威的气势,更显得凌厉有余,温和不足。

“兄长过誉了。”司空礼的态度一直都是冷冷清清的,他一门心思都在修炼上,对人情交际淡漠得很,远远比不上司空图的八面玲珑。

是了,眼前的人,便是司空礼的亲兄长,也是沧极殿之主--司空图。

“这可不是过誉,阿礼,你刚过而立之年便突破魂级境界,放眼整个修真界,也算得上数一数二。”司空图走来拍了拍司空礼肩头,似真似假地叹了口气,“你看看哥哥我,到了今日还在魄级六阶,已是很久没能突破了啊。”

他像是在自嘲,可寻常修士若是听了他这话,估计得当场气死。

司空图也才不过在不惑之年,就到了魄级境界,已经算得上是天才中的天才了。

只不过是比不得司空礼这种仿佛为修炼而生的怪物而已。

浮空城遍地都是修炼的天才,在这里,几乎没人敢吹嘘自己的天赋。

司空图和司空礼两兄弟一起长大,儿时亲密无间。长大后司空礼性情冷淡了许多,但司空图知道,他这弟弟就是看着冷漠,心里其实是个再和缓不过的人。

司空图修炼天赋不及司空礼,但他能将偌大的浮空城治理得井井有条,也让许多修为高于他的人都对他心悦诚服。

说到底,能在浮空城立足的人,都是真正的强者,而司空图能成为城主,自然是手段非凡。

“兄长平日繁忙,难得来这一趟,是有什么要事吗?”司空礼自然清楚他这兄长的性子,司空图日理万机,要到他这来一趟,可谓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唉,我就不能是难得赋闲,来看望你吗?”司空图无奈地笑笑,他这弟弟哪里都好,就是缺了点人情味。

司空礼一脸冷漠地望着他。

司空图:“……好吧,我今日来的确是有件事与你说,你还记得我们殿中的预言灵池吧?”

“自然记得。”司空礼回道。

沧极殿网罗天地至宝,而这其中有一样,自沧极殿建立之初,便是当之无愧的镇店之宝,由历代殿主亲自保管。

那便是“预言珠”。

这颗宝珠供奉在殿后的空间秘境中,由灵池滋养,万年来流光溢彩,光华不减。

而这珠子的神奇之处便如同它的名字,会不定时地发出所谓“预言”,与其世代建立灵契的沧极殿之主便能很快感应到它。

预言珠会向浮空城城主传达许多消息,浮空城便可以提前知晓将来世界的大变。多少年来,浮空城远离无谓纷争,发展壮大,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多少也有这预言珠的大半功劳。

不过这预言珠的存在只有历来守护浮空城的司空家族知晓,必须防着他人的觊觎。

“这次我来见你,便是因为这次的预言与平时不同,不是告诉我什么天地变色,江山易主的前兆,而是仅仅关乎一个人。”司空图卖了个关子。

“莫非与我有关?”司空礼很快反应过来。

“你倒是聪明。的确是与你有关,但这次的预言太过飘渺,说实话,第一次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司空图在殿中踱步,“那预言是,明日地上举行的测试大典,前来测试的孩子中有你未来的徒弟。”

“我的……徒弟?”绕是司空礼波澜不惊的表情也兴起了一丝波澜。

司空礼从小便在浮空城中长大,他的修习几乎是自己跟着典籍钻研,从未从师学习。

司空图小时候笑他,说这可能就是天才的寂寞。

司空礼:“……”

所以为什么要让他一个自己都没跟着师父学习过的人去带徒弟?

预言珠预言多了,终于放飞自我了吗?

不知为何,司空礼对一颗珠子产生了些许微妙的不满。

但他当然不会在面上表现出来,他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那预言珠是否指明我未来的徒弟是谁?”

司空图道:“一切皆是机缘,预言珠没有给出定论。”

司空礼:“……”

他觉得这破珠子定是预言正事多了,出问题了。

不然他明日是要去把那测试台上的孩子都看一遍,再挑个徒弟吗?

预言珠有过很多模糊不明的预言,但像这般针对一个人,且还如此笼统的,实属罕见。

司空礼对此事心存抗拒,但司空家世代守护预言珠,也必定重视和遵守其预言。

说开了,他明天必须得去,还得收个徒弟。

最年轻的天才尊者,第一次感到了头疼。

司空图看着弟弟为难的表情,开导他道:“没事,你想想,你自己是水属和风属双重异灵根,明日你去收徒,便着重留意一下这两个属性便好。”

司空礼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句:“可对于一般修士,得达到灵级才有进入浮空城的资格,而明日去测试的孩子灵根才刚刚觉醒,是不可能达到此境界的。”

司空图思虑片刻:“的确,浮空城的规矩不可随意破例更改,那便这样吧,你先找到合适的孩子,等他们修炼到灵级以后,再让他们到浮空城来找你修习深造。”

“兄长说得不错。”司空礼道,“那便等到他们自己修炼到灵级再说。”

看他这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司空图笑了笑,果然,他这弟弟还是对收徒没什么兴趣,想着这教徒弟的时日能拖一点是一点。

不过啊……

司空图捏着下颌,兴致盎然地想着,他倒是很想看看,他这个天才弟弟,会选择一个怎样的徒弟呢……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各怀心思 安楠山顶。

测试大典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自从司空礼来了,现场本就热闹的氛围仿佛一下子被引爆了。

前来测试的孩童们向往着刚刚出现的年轻强者,而其他宗门派来的代表在司空礼的“收徒发言”后都陷入了沉思。

连浮空城的人都亲自下来收徒了,这可是多少年难得一见的趣事啊!莫非这次将会有万里挑一的灵根天赋出现?

若是要收徒,在场的宗师们估计都不敢跟司空礼抢徒弟,哪怕是第一宗天乾宗都得顾及浮空城的脸面。毕竟,他们的很多弟子也会去浮空城修行,寻找一段新的机缘。

现场的孩子测完灵根后,若是各大宗门有意,便会向那孩子示意;若是测试者本身对哪个宗门有所向往,也可主动拜师于其门下,至于宗门愿不愿意收徒,那又是另一番考量了。

此次第一宗的十二峰的十二位尊者来了五位,可谓是给足了主办方齐家面子,几人坐在雅席上,边品着新供的美酒,边谈论着今年收徒的情况。

“唉,这种事就该玄峰来啊,那老鬼最喜凑热闹,可惜他最近正好在边境处任务缠身,来不了。我刚才看那有个还不错的火灵根小孩,玄峰见了一定喜欢。”玉衡峰的峰主荣玉尊者瞧着像个风流的美人,他此刻摇着白玉扇子,满脸慵懒。

“他不来倒也没什么损失,我看这届似乎也没什么特别好的灵根啊,都过了这么多孩子了,一个有眼缘的都无。”铄金峰的峰主易慧子是个女人,才刚刚到达魂级不久,她已经二百多岁,瞧着却像个妙龄少女。

“你都收了季十岚这样的好徒弟了,今日这些孩子,你自然是瞧不上了。”流青峰的风启尊者笑道,声音里颇有些酸味。

风启既然能用西风国的皇族姓氏,自然与皇家有些渊源,他原是西风国皇子,但灵根天赋过人,所以他从小便一心一意走上了修仙之途,与皇家彻底断了联系。

而他与易慧子近来的纠葛,与一个叫“季十岚”的男孩有关。

那男孩是极好的金木变异双灵根天赋,三岁便觉醒,而后被送来天乾宗修炼。当时风启与易慧子都抢着这个孩子当徒弟,可最终还是易慧子抢了先机,两人便算是结下了一点小梁子。

“是啊,我已决定将季十岚这孩子收为亲传弟子呢。”易慧子轻启朱唇,笑得妩媚动人,“风启尊者还是快点找好徒弟吧,省得一身绝学后继无人。”

“你!”风启自然听得出她语气里的嘲讽,正要反驳,却听得身边一个冰冷声音传来--

“你们好吵。”

“我道是谁呢,叶洛文,你一天到晚摆着张死人脸,难怪没有弟子想拜入你门下啊。”易慧子拂袖笑道。

“……”叶洛文斜睥了她一眼,神色冷漠。

天枢峰尊者叶洛文,名字温文尔雅,也生得副温文尔雅的好皮囊,偏偏性子冷得像冰,白瞎了那一副平易近人的样貌。

天乾宗弟子私下传言,宁扫外门十年地,不入天乾第一峰。

只因那天枢峰峰主叶洛文,眼神如利刃,说话掉冰渣,弟子见之,有如白日见鬼,只想绕道而行。

而因为此,叶洛文已经三十年没收过徒弟了,这次大会,宗主千劝万劝,让他千万收个徒弟回来带带,不然这天枢峰身为天乾宗下第一峰,未免也太冷清了些。

测试台上的孩童自然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他们兴致勃勃,想着能有一个好灵根,得以进入一个好宗门。

而现在,萧竹陵在邵晚秋之前,也缓缓走上了测试台。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天雷 众所周知,测试这种事,得一个一个来。

萧竹陵和邵晚秋被领着到了测试台,前面的几个孩子很快测试完了,灵根不错的开始寻找愿意接纳的宗门,灵根实在不行的只得无功而返。

不多时,便轮到了萧竹陵。

萧竹陵从容自若地向台上走,他已经知道自己会是变异的单火系灵根了,因此心中没一点期待或是忐忑,他只要静待结果便好。

上辈子他的灵根天赋一出,众人皆惊,而路过的玄峰尊者便像见了宝似的,一个劲的要他当自己徒弟。

这辈子估计结果也不会变,虽说玄峰尊者不在此处,但以他的天赋,拜入一家宗门下学习应该不成问题。

邵晚秋排在他后一位,此时见萧竹陵走上台,在他身后喊到:“要努力哦。”

萧竹陵心说灵根这东西又不是自己想变好就能变好的,你说这话有什么用?

但他还是回头朝邵晚秋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没问题。

接着,萧竹陵便来到了引灵石前。

这引灵石能彻底激发刚刚觉醒的孩童的灵力,使其灵根天赋完全显现。

不用过多指示,萧竹陵走进那引灵石,将手轻轻附于其上,灵石本是玉质,今日被触碰得多了,入手一片温凉。

他闭上眼,静静感受着自身的灵力波动。

前世他第一次引灵,感觉自己的灵识如同被烈火烧灼,那火焰太过暴烈,似乎要在燃尽自己的同时,与他同归于尽。

可不知为何,他现在并无这种感觉。

怎么回事?

他的手放在引灵石上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可引灵石并无反应。

不可能,这世上人人皆有灵根,只不过是有优劣之分。这引灵石不可能没有反应!

正当萧竹陵疑惑之时,他忽然听到了一种声音,一种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轰隆!

轰隆!!

萧竹陵猛然抬起头。

之见那天穹之上,九天玄雷忽然开始聚集!几乎只在一瞬之间,黑风排空而来,乌云遮天蔽日!

“怎么可能?那是……天雷?!”荣玉尊者终于放下了他的折扇,他站起身,不可思议地看着忽变的天象。

在场的其他强者也警惕起来,他们自然分得清天雷和普通雷光的区别,而现在在座的各位尊者没一个准备渡劫的,怎么会忽然引得天雷降世?

司空礼当然也注意到了这天相的不同寻常,眼看着原本晴空万里的天空已是黑云压顶,安楠山上的人们开始不安地骚动起来。

司空礼闭上眼,用灵力探测着巡视了一圈,待他再度睁开眼,却将目光落在了正在测试的萧竹陵身上。

司空礼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诧的光。

他知道,引灵石会最大限度地引出测试者的灵力。

那这场灾变若真的因那孩子而起,那孩子的天赋岂不是……

司空礼正沉思着,远方有人的声音慌张忙乱--

“不好!那天雷要降下来了!”

天雷滚滚,雷声渐进,一旦降下,便是腥风血雨!

在场的修士都严阵以待,各自撑开了防护罩,齐胜站出来维持将乱的秩序,他用灵力传音大声喊道:“大家不要自乱阵脚!各位测试者请快到就近的休息处暂避!”

萧竹陵看着漫天雷光,并未选择离开,而是静静地看着。

他不慌不忙,因为从这天雷莫名出现开始,他就知道,这天雷是来找他的。

看他灵魂重生了,没让他彻底灰飞烟灭,天劫也会不甘心么?

不甘心到……要再让他死一次?

“萧竹陵,你还愣在那干嘛呢,快随我去避避吧!”萧竹陵正冷冷地注视着那漆黑的天穹,恍惚间却听见了邵晚秋的声音。

萧竹陵回过神来。

邵晚秋明显也有点慌了,毕竟这种事谁也没见过,而她现在和萧竹陵还不是修士,也没什么自保能力。

但她没第一时间去避难,她快速跑上测试台,拉住萧竹陵的手,要拽他走。

看着萧竹陵淡然的表情,邵晚秋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她又用了几分力气,企图拉走萧竹陵:“你干嘛呢?现在是发呆的时候吗?灵根等会再测也行。你看不到吗,这不是一般的打雷下雨!若是等会被这雷劈中了,我们就没命了!快走!”

“既然如此,那你离我远一点,便安全了。”萧竹陵推开她,冷漠地说。

他这一下用的力气极大,邵晚秋猝不及防,直接被他推得翻倒在地,还在地上滚了几圈,吃了半嘴灰。

邵晚秋简直快气炸了,她就没见过这么不明事理的人!她正爬起来,想着即使把萧竹陵打昏也得把他拖走,可在她伸手的前一刻,天雷落下了。

邵晚秋呆在了原地。

那天雷直接精准地定位了萧竹陵的位置,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径直朝着萧竹陵劈下!

男孩整个人沐浴在盛世的雷光中,那未免太过刺眼,邵晚秋只得暂时拂袖挡住了眼睛。

“萧竹陵……”邵晚秋抓着自己的头发,神色痛苦。

她有点害怕,害怕萧竹陵会死。

天雷降临的那一刻,萧竹陵闭上了眼,他想着,等待他的不过是前世的结局,只是这一世未免结束得太早了些。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被天雷贯穿的那一刹那,他感受到的却不是前世那样的钻心之痛,反倒有一股力量涌入了他的全身,激得他全身血脉一阵通透。

他周身的雷光像是臣服一般慢慢褪去,连大变的天象都在迅速回归正常,蔽日的黑云瞬间消散,一时间云朗风清,阳光普照,刚才的末世氛围仿佛大梦一场。

萧竹陵感受着这股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力量,他轻轻一勾手,指尖隐隐有雷光跃动。

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历经天雷滚滚而毫发无伤,安然无恙地站在那,神色如常。

萧竹陵放下手,抬起头,堪堪对上邵晚秋担忧的眼神。

萧竹陵正想就他刚才将她推开的行为道一声歉意,邵晚秋却忽然冲上来,一把抱住了他!

萧竹陵想要说出口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你没事就好。”邵晚秋轻轻拍着他的背,“刚才吓死我了。”

女孩的声音里有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绵软,连环住他的手也轻轻颤抖。

想到刚才邵晚秋不顾一切地想要带他离开,萧竹陵心里一软。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萧竹陵回抱住她,“刚才让你担心了,还推了你,我很抱歉。”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变异雷灵根 萧竹陵与邵晚秋相拥片刻,便放开了她,小丫头很快也恢复了平日的镇静。对比起很多孩子,邵晚秋最让萧竹陵满意的一点,就是她根本不用哄。

萧竹陵继续登上测试台,像刚才一般将手附于引灵石之上。

引灵石开始慢慢发出光亮,那光芒渐亮,不一会儿,整个引灵石光芒大盛,竟然产生了几乎能灼伤人眼的亮度!

本来在场的测试台有很多,各路宗师会四下看看有无想收的徒弟。然而被刚才这么一闹,大多测试者都逃下了测试台,还剩着的几个还停留在刚才的余韵中没有反应过来,这样一来,萧竹陵的测试几乎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司空礼的眼光一暗,果然,刚才的天雷真的是为这孩子而来。

“这是……极品变异雷灵根!”引灵石如实反映了萧竹陵的灵根天赋,空气中浮现出紫色的闪电符号,一段咒文在萧竹陵周身萦绕一圈,化作文字落到了测试台一旁的投影灵石之上。

“极品变异雷灵根”这几个大字浮现在空中,全场几乎沸腾!

不仅是来测试和旁观的人们,连在场的各路有收徒之心的强者,也纷纷无法做到淡定自若了。

且不说雷灵根本就少见,这种级别的天赋,多少年才得见一回啊!若是能好好修炼,有望成为尊者,实在是未来可期!

众人惊讶万分,唯独处于风暴中的萧竹陵满脸疑惑,一头雾水,看上去也不像是在替自己未来的光明图景而高兴。

等等,他不是变异火灵根吗?怎么重生一回,连灵根都变了?

要说变异火灵根怎么修炼,那萧竹陵可谓是一代宗师,但要说这雷灵根,萧竹陵虽知晓其基础修炼流程和火灵根差不多,但具体仍不明。

前世他倒是和雷灵根的修士战斗过,打起来可谓是天雷地火,场面浩大,不像是单打独斗,反倒像组队拆房,每次打完,一座城几乎就毁了个七七八八。

萧竹陵现在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的重生,虽然带着前世的记忆,但那些记忆好像对现在的生活没什么借鉴意义,自从他此世提前醒来开始,经历的一切都和前世大不相同,好像命运步入了另一条他前世未曾选择的轨道。

明明他记忆里熟悉的面孔都回到了往昔,一切却都不在他掌控之中。这种失控的感觉,在萧竹陵发现自己连灵根都改变后更甚。

已经有宗门想着要将萧竹陵这难得一遇的奇才招入门下,萧竹陵本人却还沉浸在极糟糕的预感里。

“看来你的灵根很好嘛,恭喜啦。”邵晚秋也不像其他人那么激动,可能这是她本来就对此事没有那么重视的缘故。

邵晚秋拍了拍萧竹陵的肩膀,将他从测试台的位置换了下来,萧竹陵缓缓往下走,走到一半,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喊了邵晚秋一声。

“喂,邵晚秋。”

“嗯?干嘛?”邵晚秋正要把手放到引灵石上,被他这么一喊暂时停了下来。

“祝你好运。”萧竹陵真心实意地送上祝福。

“那就承你吉言啦。”邵晚秋笑出声来,朝他眨了眨眼睛。

接着她伸出手,与引灵石相触。

温暖的光,渐渐点亮。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迷雾重重 中平国。

逐鹿阁总部。

“报——阁主,那孩子的灵根测试结果出来了。”一人急匆匆奔入大殿之中。

这殿内空空荡荡,其内隔着一道屏风,屏风上绘着天罗万象之景,乍一瞧上去纷繁杂乱,渐欲迷人眼。

隔着半透的屏风,隐约可见其后坐着一人,青丝长垂,留下一个模糊的剪影。

“哦,是什么?”阁主轻声问道,那声音像初春的泉水,既是镇定柔和,也透着些许凉意。

阁主不慌不忙地品了口茶,大约是什么结果,他心中已有定数。

“回阁主,是极品的变异雷灵根。”那仆从恭恭敬敬地回答。

阁主将送到了嘴边的清茶又放下了。

“有趣,竟是雷灵根?”阁主玩味地笑了笑,神色忽暗忽明,“没想到竟然是雷灵根,这可是最合我心意的结果啊。”

“你先下去吧。”阁主吩咐道。

“是,属下告退。”那仆从正要离开,却忽听得阁主唤道:“等等,还有一件事。”

仆从便又折了回来。

“去传信给均衡,让他尽量跟那孩子拜入同一门下。不过,若是有变,也莫要强求。”阁主徐徐道来,甚是从容。

“是!”那仆从这下便彻底地快步离开。

逐鹿阁,乃是近几十年来兴起的组织,总部建立在五大国中心,中平国内部。

与寻常的各路宗门或是与修真相关的组织不同,逐鹿阁看上去是个经营酒楼茶馆的背后庄家,可真正深入了解后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

许多人来到逐鹿阁旗下的酒楼茶馆,并非为了饮酒作乐,而是为了隐秘情报而来。

逐鹿阁背后所经营的,其实是贩卖情报的生意。

其实打着贩卖情报而生的组织也不少,但不少是不太准确的小道消息,曾经也有过因为有人知悉了大人物的秘密落得灭门下场的先例。

人人都道这秘密本就该深埋地底,直到知情人一个不剩。若是有人偏要戳开这层窗户纸,那便是倒行逆施,招了天谴也不过是自找苦吃。

但逐鹿阁成立仅仅几十年,便已在修真界和凡俗界两边都混迹得如鱼得水。即使偶有仇家找上门,逐鹿阁背后也有高手相护,要说重创这逐鹿阁都可谓是痴心妄想,使其彻底覆灭更是天方夜谭。

-------------------------------------

安楠山。

测试大典。

邵晚秋将手放在引灵石上的那一刻,她首先感受到的,是一阵冰凉。

那阵凉意自她手心而起,紧接着,四周的温度开始迅速降低!

萧竹陵看着那引灵石的亮度不断增长,和他刚才不同的是,那光芒之中,有流水型的图案渐渐聚集。

邵晚秋是……水灵根?

萧竹陵不太记得邵晚秋前世的灵根天赋,但看这个引灵石的亮度,应该比她前世的天赋要好。

难道不只是他……像邵晚秋这样,其他人的灵根天赋也和前世不同,有所改变?

萧竹陵正在深思,却见那空中流水型的灵根图案猛然发生了变化!

那流动的水花……冻结了?

这个灵根也许不是单纯的水灵根,反倒……更接近冰!

忽然,一股巨大的灵流从引灵石处涌来,仿佛排山倒海,势如破竹,而到了邵晚秋面前又骤然收缩,一下子便将邵晚秋包裹在内!

“邵晚秋?”萧竹陵此时隔她最近,见到此景,心中骤然警觉。

引灵石怎么会自行发出灵力波动?

萧竹陵有些担心,想要上前一探究竟,但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先静观其变。

他有种感觉,那股力量应该并不是为了破坏而来。

……

邵晚秋感觉自己身在一片冰天雪地里,可奇怪的是,她并未感觉到冷。

邵晚秋知道,有时在灵根测试时,会看到与自己灵根相关的景象,此刻她的周围看上去一片雾凇沆砀,细看才发觉那都是细小的冰花。

恍惚间,她忽然感觉有股力量拉住了她,可她四下看看,却不见一人踪影。

那股力量很温和,像是母亲的怀抱,此刻温柔地拂过她的脸,却并未留下一点温度。

邵晚秋隐约觉得,这种感觉大约与她的灵根并无关系,像是有人隔着山长水远,想要向她轻声诉说。

然后她听到了某种声音,极轻,也极动人,悠悠渺渺,像是从她心底传来。

那个声音温柔缱绻,娓娓道来,像是在唱着一首悠远的小曲,其实也只是说了一句话。

“所思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邵晚秋听得一清二楚,明明是极轻的声音,但话音刚落的那一刻,她的心却重重地一顿。

那一片包围着邵晚秋的冰凌很快便褪去了,渐渐消融在透明的空气里。

邵晚秋站在原地,她心底的那个声音也消失得彻彻底底,没留下半点痕迹。

邵晚秋下意识把手从引灵石上撤开,这件事全程莫名其妙,弄得她一头雾水。

不是说只会看到和自己的灵根有关的东西么?那她怎么还会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邵晚秋想了想,决定测试完了去投诉这测试中心,这破灵石使用体验也太差了。

终于到了显示灵根天赋的时刻。刚才那阵冰雾一闪而过,其实时间极短。很多人都还没有注意到这边——他们的关注点甚至还没从刚才萧竹陵轰动全场的灵根天赋中反应过来,邵晚秋的灵根测试就已经结束了。

但是,注意到刚才那阵冰雾的除了萧竹陵,还有在一旁观察的司空礼。

司空礼本就对他救下的两个小家伙多了一份关注,加之他天生对灵力波动敏感,刚才那股灵力和他一样有水属性的痕迹,他迅速便觉察到了。

不得不说,他救下的这两个孩子,真的给了他很大的惊喜。

投影灵石之上,邵晚秋的灵根天赋缓缓显现。

“这是……接近冰属性的变异水灵根!”有人惊呼道。

“这灵根天赋也是极好啊,对比起刚才那男孩罕见的天赋,也只是稍逊一筹。”本来这种灵根多少年才出现一回,今天竟一下子见到了两个——还是连续的。来此的宾客们倒都觉得这回是真的值,至少是让人眼界大开!

“看来我的天赋还不错?”邵晚秋蹦蹦跳跳地从测试台上下来,跟萧竹陵站在一起。

何止不错,简直是天赋异禀啊小祖宗。萧竹陵在心里接了一句。

萧竹陵看着她高兴的模样,心头的疑惑却始终未曾解开。

前世邵晚秋的灵根绝没有这么好,今世却改变了。

而他自己,也同样。

但他现在还无法断定,这种改变是好是坏。

难道他重生一世,很多东西,其实都不复从前了吗?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天才一个接一个 眼见萧竹陵和邵晚秋的惊人天赋已经现于世人眼前,这下倒不用他们自己去求师拜师了,自然会有愿意收徒的宗师来联系他们。

毕竟,谁不想收个天赋异禀的好徒弟呢?日后若弟子学有所成,也可光耀师门,不论宗门还是师父,都面上有光。

这样的孩子一般会被大宗门带走,日后作为亲传弟子培养,小宗门要想抢占先机实在是难,所以此时更要抓紧机会,先下手为强。

毕竟,到底去哪个宗门,也还要看孩童自己的意愿。

眼见萧竹陵和邵晚秋也没有大人陪同,还是靠着奇怪的方法混进来的,估计这两个孩子也没有什么家世背景,此刻将其收入宗门,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现在许多宗门的长老已经跃跃欲试。

现场的规则是:在场的宗门代表可用灵力,将自己宗门的推荐函隔空寄到心怡的弟子手中,日后凭此函,便可进入宗门,成为外门弟子。

当然,对于那些天资过人的孩童,也不乏长老亲自下场收徒的情况,以此显示惜才之心、重才之意。

现下萧竹陵和邵晚秋几乎就是两块人人渴望的香饽饽,大家都想要这样的好徒弟,但也得顾及着自己宗门的实力能否不辜负“天才”的天资。

终究,天赋好只是起点,日后能走多远的路,还有多方因素的影响。

“你有没有想加入的宗门?”萧竹陵转过头问邵晚秋,这种场面他前世已经见识过很多回,此时对于观者席上的轰动一片是为何,他心里一清二楚。

“其实我有个想法。”邵晚秋回道,但不一会儿又没了正形,“哎,好麻烦啊,为什么修真一定要拜师啊,还要选宗门。”

“若你家就是创办宗门的,你也可以在家学咯。”萧竹陵听她抱怨,半奚落半认真道,“可惜你家不是。”

“……我家只是个医药之家,又不是修真世家。”邵晚秋白了他一眼,“我是想说,自学也挺好玩的。”

“且不说自学的话太耗费钱财,并且缺乏功法和灵药,越是到了高级高阶,便越可能走火入魔、伤及根底,到那时你便知道背后有宗门和师父有多好了。”萧竹陵动了几分真情,缓缓开口道。

这些话听来简单,甚至像在敷衍,但真的是他前世遍体鳞伤换来的教训。

想前世他修仙的时日其实很短,修魔后他没了曾经的师友同门,教他的人其实也算不得他的师父。纵使他修魔的天赋比修仙好得多,也免不了一路磕磕碰碰,走得异常艰难。

但最后到底是他赢了,修真之界千百宗,再无一人论敌手。

邵晚秋接道:“怎么听起来,你对着方面挺有心得?你不是以前在外风餐露宿的吗?”

萧竹陵:“……”该死,一不小心说得多了。

在邵晚秋面前,他似乎格外没有戒心。

“这是半路上听到一个老人说的,当时你不知去哪调皮捣蛋去了,没听到。”萧竹陵随意忽悠道。

邵晚秋其实不怎么在乎萧竹陵所言的真假,只是下意识地相信他。

虽然萧竹陵是她捡回家的,但她一直觉得以萧竹陵的言行,实在不像个在外漂泊多年的小孩。他有时也乐于和她一起玩耍嬉闹,但大多数时间是安静而镇定的。

而就在他俩在这边有来有往地聊天时,又一个消息有如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快看,刚刚测试的那个孩子,竟是风水变异双灵根!”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收徒 不知为何,在听到又一个强大灵根天赋之时,在场的各位宗门长老感到了一丝微妙的……麻木。

毕竟天才这东西,一般近百年才出一个,这下竟然一次接连来了三个……

难道现在天才这东西都是可以量产了的吗?!

其实一般大家族,尤其是修真世家,很多天赋过人的孩子不到六岁便能觉醒灵根天赋,凭着家族的势力早早拜入师门学习,不用来参加这全国性的灵根测试。

灵根测试中偶尔会有天才出现,但比起传统的修真世家,寻常人中出天才的几率小得可怜。

所以这次宗门齐聚,表面上说是要收徒,其实大宗门也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给举办此事的第一商家齐家一分面子,并不指望着能见到天赋多好的孩童。

但现实是,现在已经见了三个天才了,一个个天赋惊人,单就其灵根而言,并不比许多大家族的修真血脉差。

听闻自己的灵根天赋,那个刚刚测试完的风水变异双灵根的孩子从测试台上走下,步履稳健,面容镇定,没有一点意料之外的惊喜神情,似乎早就知道自己天赋不俗。

他是双灵根,一般来说单灵根的天赋会比双灵根好,但若是变异的灵根,那可就不一定了。就像司空礼,也是两种灵根,但和这孩子一样,两重灵根皆是异灵根,其修炼速度也是快得出奇。

那孩子的灵根测试台就在萧竹陵他们的附近,此时他刚刚从台上下来,就和萧竹陵两人打了个照面。

“哟!”邵晚秋倒是主动向那人招了招手,算是打个招呼。

那孩子看上去也不过五六岁,面容虽然稚嫩,却不难见得日后的清俊,且眉目之间已隐隐有一股凌厉的气势。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萧竹陵连招呼都懒得打,这孩子一脸臭屁样,他看着膈应,也就没兴趣理睬。

见邵晚秋冲他笑,那孩子也没什么反应,只出于礼貌点了点头,便欲转身离去。

“唉,别走啊,好汉留名啊,等等!”偏偏邵晚秋还对这爱搭不理的小屁孩挺感兴趣,萧竹陵只想拉住邵晚秋,让她不要不分场合地丢脸。

他知道邵晚秋做事全凭兴趣,也不知道她忽然看上了眼前的小孩哪点,竟想着去结交一番。

那孩子可没兴趣,转身便走,萧竹陵及时拉住了想要追过去的邵晚秋。

“邵晚秋,你怎么忽然想着交朋友了?还对那家伙那么上心。”萧竹陵实在不理解邵晚秋小脑袋里的想法,便问道。

“你看,”邵晚秋义正言辞,“他长得多好看。”

萧竹陵:“?”

“所以我就想问问名字嘛。”邵晚秋耸肩。

所以都是五六岁的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你还懂得欣赏人家的脸了?

萧竹陵一脸嫌弃,邵晚秋这什么审美,他难道不比那棺材脸的小屁孩好看吗?去打听别人做什么?

咳咳,好像哪里不对。

邵晚秋这小鬼的想法一向跳脱,萧竹陵每次跟着她的思绪走,前一刻天高海阔,后一秒风花雪月,思路天南海北,跟上令人头疼。

萧竹陵学乖了,这丫头前一秒还在和他讨论那个宗门好,后一秒就能去欣赏小帅哥。他日后要是再和她认真谈话,他就是天字号第一蠢货。

而就在邵晚秋这边发生这点小插曲时,各位长老那边的斟酌得也差不多了。

就待各路邀请函即将发出之际,却见尊席上的司空礼忽然站了起来!

司空礼长袖一挥,风灵气骤然发动,顷刻之间,他已从供宾客旁观的高台上落到了测试台下!

“难道今天浮空城的人会来,是早已知今日会有这么多难得的灵根天赋出现?”

“难怪连难得一见的浮空城的人都动了心思!”

“浮空城是否早就预料到了今日盛景?那浮空城岂不是要将这些天才都带回去培养?”

“那养出来的该是怪物吧……”

“该死,今日怕是争都不用争了,谁家比得上浮空城?”

各路修士的窃窃私语零零散散地传入了司空礼的耳朵里,听罢,他的心情其实有些复杂。

不,这些浮空城其实都没有预料到,都是那颗珠子做了个模糊的预言,害得他得来这一趟。

这些修士,真的是想多了。

他现在怀疑,浮空城在人间的名声如此大,也很大一部分来源于人们的杜撰。

毕竟神秘的事物,总是会引发人们无数遐想,不是吗?

而他观察之后,又深思熟虑地想了想,他心里的徒弟,已经有了人选。

他不会顾及这世间的规矩,也不会用什么推荐函。他现在心里的确有个想收的徒弟,既然如此,那他便真心实意地到那孩子面前,问问她是否愿意。

于是他走过光洁的石板,在邵晚秋面前停下了脚步。

邵晚秋见刚刚救她的年轻人又过来了,心中自然是高兴的,她正要喊道:

“神仙哥……”

没等她说完,就见司空礼蹲了下来,视线恰恰与她平齐。他望向面前的孩子,一袭白衣纤尘不染,一双眼睛如绘丹青。

邵晚没说完的话忽然停在了唇边。

连一边的萧竹陵也愣住了。他的印象中,浮空城的人一向清高自持,心肠也冷漠,哪会有人这样放下身段对一个小孩子?

刚刚司空礼向他们走来,萧竹陵就猜到他估计是动了收徒的心思。一般而言尊者肯亲自下来收徒已经使一般人受宠若惊了,像司空礼这么没架子的,萧竹陵还真是第一次见。

司空礼这么做明显是为了迁就邵晚秋小孩子的身高。此刻,他看着邵晚秋,波澜不惊的眼里终于有了隐约的神采,天青色的眼里,像映着江南的烟雨。

邵晚秋愣愣地看着他。

其实司空礼的心里有点莫名的紧张,但他面上冷漠惯了,看上去还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之所以在来之前对收徒有所抗拒,是因为司空礼自小一个人修炼惯了,并不理解师徒之间的羁绊为何,而他本人也不适应和别人建立亲近的关系。

他自己尚还年轻,也没什么和小孩相处的经验,生怕自己的态度吓到了孩子。所以他尽力摆出自己最具亲和力的姿态,来到了邵晚秋面前。

“我是风水双系异灵根,一半与你相同,你的灵根很好,非常……合我心意。”

“我来是想问问你,愿不愿做我未来的徒弟?”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师尊在上 邵晚秋其实心里有些欣喜,但她面上表现出的是懵懂。

司空礼其实心里有些紧张,但他面上表现出的是淡然。

萧竹陵的心中是一句“我靠”,面上表现出的也是一句“我靠”。

此刻,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一种微妙的凝重,却又维持着一种莫名的平衡。

既然浮空城的尊者都开口了,你就答应呗。萧竹陵在心里想着,这么好的机会,不要白不要啊。

邵晚秋这小鬼平时那么机灵,怎么现在没了反应?

他不知道的是,邵晚秋心里有她的小算盘,虽说这想法和萧竹陵所想大不相同。

“嗯……要当你的徒弟,我自然是愿意的。”邵晚秋笑得很甜,萧竹陵一见她这笑容,就觉得大事不妙。

因为一般邵晚秋想要整蛊他时,就会这么笑。

果然,下一刻,他就听见邵晚秋续道:“既然都收了我做徒弟了……那神仙哥哥,你愿不愿意再收一个徒弟?”

司空礼也没料到这小孩的魔鬼逻辑,他只是听到邵晚秋答应时有种如释重负之感。他下意识接了句:“再收一个徒弟?你是指?”

邵晚秋从善如流,指了指在一边看戏的萧竹陵:“就是他啊,我们是一起来的。刚刚那个引得打雷闪电的家伙就是他啦。”

“嗯,我知道他。”司空礼答道,萧竹陵惊恐地发现他居然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可这孩子是雷灵根,与我灵根不同,即使将他收入门下,我估计也教不了他什么。”

“没事啊,浮空城这么厉害,想必也有很多适合雷灵根修炼的功法和灵器,他特别聪明,肯定能学会的。放心,绝对不会砸了师父您的招牌!”邵晚秋信誓旦旦。

萧竹陵:“……”

萧竹陵没想到,邵晚秋难得一次夸他,竟然是在这种情境下。

“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司空礼点头道。

有个鬼道理啊!!!

你都是当尊者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是非不分呢!邵晚秋这种小鬼的话,你怎么就随便信了呢?

萧竹陵在一边看着邵晚秋和司空礼越聊越歪,心中五味杂陈,只想把邵晚秋打一顿。

为什么司空礼是个这么好说话的尊者?再这样下去,他都快被邵晚秋给打包卖了!

司空礼思考片刻,忽然心中通透,他抬手抚了抚邵晚秋柔软的发丝,问她道:“你是不是与这孩子交好,怕日后去了浮空城,就长久地见不到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很平稳,有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萧竹陵扶额,交好什么?与谁交好?尊者你别想多了,邵晚秋这小孩一切行动的初衷,不是为了整他,就是为了日后整他。

不同于萧竹陵的焦躁却不敢开口,邵晚秋却是真的怔住了。

看着司空礼温煦的眼睛,她整蛊人的心思忽然就褪了大半。她已经明了,眼前的这个人,虽然强大,或许同时也是位高权重,却是真的在乎她的想法的。

他并不是简简单单要收个徒弟,他很认真。

既然如此,她也该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才好。

于是她换上了郑重的语气,向司空礼道:“是的,我想和萧竹陵一起拜入师门,好不好?”

司空礼已经当她是自己的徒弟了,此刻心思还停留在哄小孩的阶段。他心中想着,便顺着她的心意好了,反正多一个徒弟也不碍事。

于是他说:“既然如此,那当然好。”

萧竹陵在一旁看着这师徒情深的一幕,目光呆滞。

明明这场收徒之事本与他无关,这两人聊了这么久,却都是关于他的事。

很好,萧竹陵想。

他终于彻彻底底、完完整整地,被邵晚秋打包卖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师尊在上(二) “你们怎么就擅自决定了我的去留呢?这样是不是对我不太公平?嗯,邵晚秋?”萧竹陵终于看不下去,插了句嘴。

司空礼也终于从努力哄孩子的状态中换回了平常状态,他侧目看了一眼萧竹陵,神色又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他琢磨片刻,又转回去揉了揉邵晚秋的头:“原来你叫邵晚秋。”

萧竹陵:“……”你的重点是这个吗?

萧竹陵以前不熟悉司空礼,如今他倒是明白了,不管这人多强,灵力天赋多好,这人本质上似乎和邵晚秋挺像。他们的思维……和常人的确不太一样。

至少这个抓重点的水准,很像一家人。

这样看来,萧竹陵觉得司空礼收这个徒弟倒是挺好,两个人鸡同鸭讲,居然还能殊途同归,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缘分。

“嗯,的确该问问你,刚才疏忽了。”邵晚秋笑得狡黠,“那我问你,萧竹陵,有救命恩人当师父,你愿不愿意啊?”

如果一个尊者,还是一个脾气挺好的、救过你的命的尊者想当你的师父,而你不同意,那多半是……脑子有病。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救命之恩。若能拜师求学,敬师如父,做个有出息的弟子,也算是一段佳话。

更何况,萧竹陵不过是个流落在外的孤儿,能走上修仙之途,本就是万幸。

但现在,萧竹陵感到一种难言的憋屈。

他并非不想有个好师父,只是这样仿佛沾了邵晚秋的光一样,让他心里不太舒服。

他知道邵晚秋有几分捉弄他的心思,但本意是好的。

可他不想领这份情。

前世他与玄峰尊者的师徒情毁于一旦,每每想起,心中都是一片浓郁的阴影。

司空礼注意到了萧竹陵的抗拒,他刚才一心想着收下邵晚秋这个徒弟,以为这两个孩子结伴而行,定是感情甚笃,不忍分离,现在看来,却似乎不太对劲。

平心而论,司空礼对人情十分冷淡,今日他对邵晚秋的纵容,其实已经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了。

换句话说,他对萧竹陵这种别扭小孩,实在是无能为力。

于是司空礼只得看向萧竹陵,却见这孩子眼中阴霾阵阵,神色阴沉,仿佛下一刻便是黑云压顶。

邵晚秋也察觉到了萧竹陵的不对劲,她稍微往萧竹陵一边挪了挪,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说:“萧竹陵,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做的过分了?”

“嗯?”萧竹陵听出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怯意,急忙解释道,“不是,和你没关系。”

“哦,那就好。”听到不是自己的过错,下一刻邵晚秋又笑了起来,刚才的示弱模样转瞬即逝,“所以你的答案呢?”

果然这小鬼所有的害怕和委屈都是装出来的,虽说每次都如此,但萧竹陵压根无法迁怒于她。

正好司空礼也看向了萧竹陵,两人的眼里都是一样的郑重。

这两个人,一个是前世的魔尊,一个是两世的仙尊,本没有交集的两人,却阴差阳错地有了某种联系。

萧竹陵在心里笑了笑,半是自嘲半是释然。

既然此世已经决定修仙,那拜入司空礼门下,倒是挺好的选择。

“我愿拜入尊者门下,但我的灵根终究与你们不同,日后修习,还请尊者多多照扶。”萧竹陵尽量拿出了自己最恭敬的语气,回答得中规中矩。

“那是自然。”司空礼站起身来,“既然你们愿意日后随我修习,我便会尽我所能倾囊相授,助你二人成才。”

邵晚秋在一边点头,一边偷偷向司空礼那边蹭,悄悄试探着想摸摸司空礼垂下的长发。

司空礼自然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看着邵晚秋不安分的小模样,他倒不觉得这孩子性子顽劣,反倒有几分灵动可爱。

毕竟,他想收她为徒,灵根天赋倒还在其次,这孩子从初见就不惧他分毫,也不像常人那般恭敬拘谨,孩子的笑容真实而灵动,一双眼睛里映着皎皎月明,连着星辰大海。

所以见她灵根天赋与自己如此契合,司空礼心里确是欣喜的。

既然预言珠没有过多的指示,他收徒的第一准则,自然是自己中意才是。

此时司空礼也不阻止她,任邵晚秋捻起他的一缕青丝,用柔软的小手将之包在手心里,轻轻捂着。

萧竹陵听罢司空礼的话,心里微微一颤。

他只是没想到,司空礼会这样说。

很少有师父会这样对徒弟说话,越是强者,对弟子的要求越高,同时一般也会提前留一手,以防着即使徒弟日后叛出师门,为师者也不会颜面无存。

像司空礼这样初见便说出“愿倾囊相授”的话的人,萧竹陵不知他是真诚,还是天真。

总之,司空礼和他见过的很多人都不太一样,也和人们心里尊者的形象大相径庭。

当然,他不反感,反倒觉得新鲜。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能看上邵晚秋这样的鬼灵精徒弟,司空礼本人从某种程度上说来也挺有趣的。

萧竹陵看向站在一边的司空礼和邵晚秋,现在的他尚是孩童身体,只能与邵晚秋比肩,要看见司空礼的模样还得高高昂起头。但他知道,日后他将长大,将向着强者的路不断进发。

邵晚秋终于放开了司空礼的长发,她对于司空礼有种天生的亲近,这种感觉和她与萧竹陵或是与兄长弟弟的亲近不同,更像是一种来自本源的好感。

她如今还不知道,这是因为她和司空礼都有一样的变异水灵根。两种同源的灵根,尤其是优质的灵根之间,本身就会有非同一般的吸引力。

而如今她的灵根尚且稚嫩,在司空礼已趋近完善的灵根与灵力面前,会有本能的亲和感。

而这也是为何,一般情况下师父会收含有同源灵根的徒弟。灵根相同,修炼功法近似;同源灵根相互促进,修炼便也事半功倍。

既然浮空城的人都亲自下场收徒了,在座的其他人就算心有不甘,此刻也只能看着,毕竟没人愿意触那浮空城的霉头。

萧竹陵一把拉过邵晚秋,正想着一同先行个简单的拜师礼,却听见身后一个声音传来——

“尊者既是已经收了两个徒弟,是否介意再添上一个?”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师尊在上(三) 三人循着声音转过头去,却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熟人啊。邵晚秋和萧竹陵在心里异口同声。

来者一袭暖黄长衫,袍口银丝勾边,领子上绣着通心莲花,做工精巧细腻,一看便知绝非凡品。这身装扮配上孩子那一张俊俏的小脸,硬生生减了几分幼子稚气,多了几分少年老成。

这张脸刚刚给萧竹陵两人都留下了深刻印象,当然,留下印象的不仅是脸,还有那强大的双系异灵根天赋。

“是那个好看的小哥呢。”邵晚秋眯着眼,笑靥如花。

是那个臭屁的小鬼呢。萧竹陵冷着脸,面无表情。

司空礼:“……”

刚才那句话明显是对司空礼所言,见司空礼没什么反应,那孩童上前一步,双手掩于胸前,恭敬温勉地上前行了一礼:“在下江南沈家沈均衡,见过阁下。”

司空礼当然不会反感有礼有节的孩子,他问了句:“你刚才所言,是为拜师而来?”

刚才沈均衡已经算是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此刻他将其认真细致地娓娓道来:“的确。刚刚我的灵根天赋已经明了——是为风水变异双灵根,正好与尊者您的灵根相同。若单论灵根的契合度,我和您的灵根甚至比这两位的更加合适。想必您今日来,也是想收个根骨俱佳之徒吧?既然您都已经收下这两人了,在多我一个又何妨?”

沈均衡不卑不亢,有理有据,言辞恳切,令人信服。

他说得一点不错,若是单就灵根而言,其实他才是司空礼最应该收下的徒弟。

难得的一模一样的双灵根天赋,今日能相见,仿佛命中注定,照理得附上一段师徒佳话,才算得上是一段美谈,一份盛事,足以百年传唱,千古流芳。

司空礼听罢,也觉得他所说的确在理,便给予肯定道:“你言之在理,你的灵根天赋,的确与我最是契合。”

沈均衡终于露出了笑容,平静的脸上掀起一丝波澜,如清风过境,水面留痕。

他的目光拂过一边仿佛事不关己的萧竹陵,随即飞速掠过一脸看戏表情的邵晚秋。接着顷刻之间,他眼神犀利,如寒刃出鞘,剜了萧竹陵一眼。

萧竹陵感受到那一抹稍纵即逝的视线,猛地抬起头,却见沈均衡神色如常,有如深潭,只浸着半缕未褪的凉意。

萧竹陵:“?”

照理说他也没哪里得罪这小子,这家伙怎么一副自己上辈子欠他黄金万两的杀人表情。

算了,反正他也懒得深究,小孩子嘛,保不准你忽然就戳中了他哪点心思,惹得他不高兴了。

他们神色交锋,内心波涛汹涌,心思百转千回,其实不过须臾之间,片刻而已。

而司空礼接着刚才的真诚肯定,淡然道:“但今日,我已不打算收徒了。”

他像是为了顾及孩子的自尊心,又补上一句:“你的灵根天赋很好,即使不在我门下修习,他日得道成才,也是指日可待。”

沈均衡没料到他竟如此话锋一转,明明刚刚收下萧竹陵和邵晚秋时,这人都是一等一的好说话,怎么到了自己头上,就不行了?

沈均衡心里有几分莫名的气愤,连声音也不复之前的从容,“为什么我不行?阁下,还请您给个解释,不然今日我誓不罢休!”

他终究是有几分急切了,那副模样,像是小孩想要抓住即将融化的糖果。

萧竹陵也有几分好奇,毕竟他觉得,司空礼连他都能毫不犹豫地收下,再加个徒弟的确不算什么。

司空礼倒是很快回答了他。

“好事成双。我已经收了两个徒弟,足够了。我也是第一次,尚不熟练。”

俨然一副“我己经要带两个孩子了不要再给我增加负担”的坦然模样。

沈均衡:“……”

萧竹陵:“……”

邵晚秋:“……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师尊在上(四) 沈均衡不是个不识时务的孩子,他倒并没有胡搅蛮缠,更没有死缠烂打,在司空礼又一次明确表示了不再收徒的意愿后,他再次向着司空礼行了礼,便离开了。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若是无缘,便莫要强求。

“看来那孩子被拒绝了呢。”易慧子一双凤眸扑闪,似是有了几分打算,她微微侧目,望向一旁的荣玉,“这孩子的天赋倒是真的好,且灵根有一半和你一样,乃是风灵根,怎么样,有没有收徒的心思?”

“听你这样一说,我倒有些心动了啊。”荣玉摇着的折扇停在手里,嗒吧一声,那折扇便收为一束,齐齐整整地握在他手里。

荣玉入了尊者境界已有了一段时间,原是几百岁的人了,但修仙使人容颜不老,他一张脸面生得极俊俏,天生一副风流模样,笑起来仿佛勾魂的艳鬼。

他本就男生女相,而性子也是没几分正经。天乾宗的弟子都知道,叶洛文惜字如金,他的话一定得听,否则可能下次就小命不保;荣玉口若悬河,但他的话最好别真信,因为大多荒诞不经。

“以这孩子的灵根,的确最适合跟着你。今天我们宗门来的这几个,我是木灵根,易慧子是金灵根,唯独你这个风灵根,当他师父正好。”风启在一旁插了句嘴。

“那不是还有叶洛文么?”荣玉笑起来当真妖冶惑人。

“且不论叶峰主是雷灵根,话说回来,你觉得他会收徒么?”易慧子柳眉一挑,正巧见叶洛文向这边望过来,一双眼睛里冰天雪地,直接把易慧子没漏出口的笑声给堵了回去。

看着叶洛文斯文的脸和与他的脸严重不符的冷峻气场,易慧子在心里默默念叨……这男人要是再不改改这恶劣脾性,一辈子都别想再收个徒弟了!

风启看到易慧子在叶洛文那吃了瘪,心里一阵窃喜,连叶洛文那张死人脸都看得顺心了许多。他心里舒坦,倒一时忘了平日里叶洛文的冷淡,此时像是好兄弟般去拍了拍他的肩,连带着称呼都亲昵了些:“洛文啊,今日已过大半,这些孩子的天赋也都测得差不多了,有没有中意的?即使与你灵根不同也无妨,毕竟雷灵根本就稀少。你的天枢峰也的确需要新人了,我记得你上次收徒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吧。这么好的日子,要不要我给你推荐几个?你看那边……”

叶洛文:“……”

叶洛文只觉得,这人真的话多。

“聒噪。”叶洛文直接丢下一记眼刀,口随心动,实话实说。

荣玉见两人毫无默契的言谈,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易慧子的眼神亦有些玩味。

风启原是好意,岂料叶洛文如此不近人情,他本是因着易慧子吃瘪而高兴,现在反倒是易慧子在看他的笑话。

风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既然今日已经招惹了叶洛文,那还不如打扰到底。

眼看风启正要再次上前与叶洛文搭话,风启的手刚刚伸到半路,却忽现一道惊雷横掠而过!

身为尊者,风启的反应自是迅速,他堪堪闪过这凭空出现的雷电。而那道雷光威力不减,仍笔向前,势如破竹,锋冷锐利,直至劈中对面一座小山!

风启就这么看着那山包被劈开了一个窟窿。

风启:“……”

神不知鬼不觉出现的雷光,定是符阵发动而成。而这样的力度与诡谲,能使身为尊者的风启措手不及,除了同为尊者的叶洛文,试问还有谁能到此境界?

“叶洛文!”风启实在愤懑,他自然知道叶洛文主修符修,精通阵法之术,但这符阵能这么随便用在同门身上么?!

叶洛文从不解释,他的周身平日里就有他布下的正在钻研的大大小小的符阵,若是有人近了他的身,便有可能触发。

他们虽同为一宗门下的尊者,但平日里也不过泛泛之交,叶洛文一般时日都在天枢峰上修行,与其它峰主交往甚少。

此时,叶洛文完全无视了一旁的风启,他的目光投向测试台边,正是萧竹陵他们所在之处。

而此时的测试台边,沈均衡走后,萧竹陵正要拉着邵晚秋行了个简单的拜师礼,两人将要俯下身去扣头行礼,却被司空礼隔空拦住了。

“今日你们还不必拜我。”司空礼揽手托起两人,“虽说今日我已收你们为徒,但接下来的一段时日,终究还不会是你们的师父。”

“这是何意?”邵晚秋昂起头,与司空礼四目相对,声音里有几分遗憾,“我们既已是师徒,却不会一起修习吗?”

司空礼神色如常,向她解释道:“因我身在浮空城,不能离开。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而浮空城便有明令——灵级以上的修士方可进入,即使你们是我的弟子,也不可破例。”

他的声音清清浅浅,如流水潺潺,抚人心弦。

“所以得等我们修炼到了灵级才能去找您?”萧竹陵插了一句嘴。

“正是。”司空礼见萧竹陵的神色有几分凝重,大致能猜到这孩子在思忖什么,便安抚道:“我此次的确不能带你们回去,你们便留下来好好修习吧。当然,你们也可拜师求学,并无什么——入我门下便不能再寻良师的约束规矩。”

一般世人将拜师一事看得极重,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跟定一位老师,往往便是一辈子。然而司空礼又岂是被世俗眼光所缚之人?他倒是半分也不介意邵晚秋和萧竹陵拜入其他宗师门下,博采众长广受益,他倒觉得这是件好事。

当然,他一个本就无师无派的人,本就不会在乎这些东西。

“等我到了灵级才能去见师父啊,想来天长水远,遥遥无期呐。”邵晚秋满脸写着不高兴。

“无妨,你若是有什么关于修炼的事想要问询,可随时传音于我。”司空礼道。

“传音?”邵晚秋瞬间想到了什么,朝着司空礼举起自己的手,纤细白皙的手腕处,寻音木像个朴实无华的木镯,松松散散挂在腕骨之上。

“可我的寻音木已经不能建立更多的灵契了。”邵晚秋一脸惋惜。

正说着,司空礼却半俯下身,握住了她的手腕。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师尊在上(五) “要想建立更多的灵契,其实也有方法。”司空礼握着邵晚秋的手腕瞧了瞧,“你这寻音木乃是上品,我施个咒诀,加点辅助灵药,其效能方可改善。”

“真的?”邵晚秋喜出望外,高兴得想要反手握住司空礼的手,但她的手比司空礼小了太多,只能虚虚握住男人的手指。

女孩的手很温暖,也的确白皙,唯独指边有着尚不明显的薄茧,倒不像一般大户人家的小姐。

毕竟,邵晚秋从来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家闺秀。

司空礼的表情依旧疏离而清冷,却很久没有放开她的手。直到邵晚秋自己高兴过了,撤回了自己的小手,乖乖站到一边看司空礼施术法。

萧竹陵在一边看着,见证着邵晚秋难得的乖巧模样,同时心里还有一丝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的、隐秘的不悦。

毕竟,若是邵晚秋的寻音木能记住更多的人……那他就不是那最后一个了。

接着,他就见司空礼凭空一指,半空中忽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骨瓶。

骨瓶恰恰落在司空礼手中,萧竹陵瞧那骨瓶乃是白里透金,在光下一衬,便显出微微的金色来,光华覆照其上,流光溢彩,令人目眩。

萧竹陵稍加思索,忽然想起只有过了十阶的神兽,其骨才会透出金色光泽来。

而这种骨头,待神兽死后可谓是天材地宝,修士都渴求着用这骨头制成的法器。

等等,这种宝贝骨头,就被你用作瓶子装东西了?

还没等萧竹陵在心里念叨完这人的暴殄天物,就见司空礼轻描淡写地打开瓶子。

他随意将骨瓶里的灵液用风元气引起,霎时间,那灵液化作一股灵流,注入了邵晚秋手中的寻音木中。

那股灵流仿佛一股清流,色彩清浅,周边仿佛裹着一道光。

看着那淡色灵流,萧竹陵心里总有种奇妙的感觉。

下一刻,他听见邵晚秋问:“师父,这是什么灵药啊?它的颜色好漂亮。”

“哦,这是灵髓,可以改变灵器的性质,大约和给修士用的洗髓丹相似。”司空礼答道。

“这样啊。”邵晚秋点头。

萧竹陵:“……”若他没记错,这灵髓得从万年神树中取得,且获取条件极其苛刻,和由药修炼制出的、分品级的洗髓丹不同,由于这灵髓不能炼制,只能从自然灵木中取得,所以这东西在市场上一直是天价。

这东西用骨瓶装,倒也算真的配得上了。

萧竹陵扶额,算了,对于浮空城的人,你就不能要求他们有什么正常的金钱思维。

对于司空礼,他估计不是什么视金钱如粪土,他对钱财多少本身大概就没有什么概念。

就像现在,司空礼随意就把灵髓给邵晚秋的寻音木用了,他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更不会心疼浪费了天材地宝。

等萧竹陵一脸呆滞地神游完毕,司空礼已经施完了简单的术法,现今邵晚秋的寻音木已经完全被提升到了另一个等级,不仅联系人数没了上限,而且变为了双向联络。

“日后修习若有哪里不明,可随时向我问询。”司空礼再一次补充道。

“可是……”邵晚秋却想到了别处,她似乎有些为难,“若是日后我只是单纯想念师父呢?那我能不能……传音与您?”

她说,只是……思念他?

很少有人对他说这种话,思念他的人屈指可数,而他也很少挂念什么人。

司空礼的淡漠神情有一瞬的凝滞。

接着,邵晚秋的瞳孔缓缓睁大了,她几乎是恍惚地,如在梦中似的,见到了司空礼的第一个笑容。

男人本就一副俊美皮相,仪态风骨更是如松如竹,如切如磋,此时笑起来,即使笑意微末,也是盛世绝景。

他道:“若你念我,我自应之。”

那声音消了瑟瑟冷意,便只剩风月温柔。

邵晚秋怔怔地看着他。

接着,邵晚秋骤然清醒,她欢快地朝着司空礼扑过去,抱住了未来师尊的一边衣袖。

“谢谢师父!”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师尊在上(六) 解决了传音问题,看着邵晚秋像抱着宝贝似的转着手腕上的木镯,司空礼的神色一暖。

接着,他却很快转了方向,来到了萧竹陵身前。

“萧竹陵?”司空礼的声音有些不确定,毕竟萧竹陵的名字他只从邵晚秋口中听到过一次。

“嗯,师尊好记性。”萧竹陵看司空礼记得还挺准,也懒得再自报家门,反正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司空礼收徒,倒是真的不看家世,他到现在都没问问自己和邵晚秋来自何方,出自何家。

这徒收的还真是随意啊。萧竹陵在心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司空礼眼前是小男孩年幼但冷静得出奇的脸,他问:“为何唤我师尊?”

一般不是叫“师父”才对吗?

司空礼倒是一副勤学好问的样子,两人站在一起,不论年龄单看神情,竟分不出谁是师父谁是徒弟。

“若是等到灵级再去浮空城见您,至少也得等上许多年,这途中我和邵晚秋若是另拜其他人为师,自然是要称师父的,称您为师尊,算是有所区别。”萧竹陵心思缜密,接着又附上一句,“这样便不失礼数,也不逾规矩。”

前世萧竹陵最后成了魔尊,脚下堆着千人骨万人骸,一把长剑饮血,身后魔兽长啼,天下人皆道那魔尊肆意妄为,未将半分天下规矩放在眼里。

其实,天下规矩,萧竹陵比谁都清楚,他曾经也是个懵懂少年,懂得知恩图报,尊师重道。

至于后来为何到了天下为敌的地步……说实话,萧竹陵自己有时也有些疑惑。

他在此世待得久了,逍遥了一阵,便将前世苦难与辉煌忘了个七七八八,颇有几分刻意为之的意味。他就这么伪装着,仿佛自己仍是稚子孩童,他终究还带着骨血里抹不去的冷傲,难藏难舍。

“你说的是。”司空礼听萧竹陵条分缕析头头是道,倒觉得这孩子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些实属不易,他便承认了这称谓,顺带对邵晚秋道:“那你日后便和萧竹陵一样,唤我师尊吧。”

他俩的话邵晚秋自是听到了,此时现学现用,乖乖叫了句:“师尊安好。”

女孩的声音清脆悦耳,隔得近了,空气里似乎还沾染着混合的药香。

司空礼垂下眸子,“嗯,如此便好。”

邵晚秋吐了吐舌头,摇头晃脑,司空礼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这两个孩子一个古灵精怪,胆大心细;一个气宇轩昂,沉稳知事,司空礼瞧着这未来的两个弟子,心里很是满意。

司空礼想到刚才为邵晚秋改良了传音法器,却还没给萧竹陵什么聊表心意,未免显得不太公平。

于是他便面向萧竹陵,温声问询:“你对未来的修习之路有何打算?你是变异的雷灵根,这灵根天生暴戾,修习时需多加小心。”

司空礼心知萧竹陵年纪虽小,却与寻常孩童有所不同,他极有主见,目的明确。关于修行,他决定尊重他自己的意愿,由他本人决定便好。

上辈子萧竹陵是剑修,本欲倚天仗剑,最后却是杀人如麻。

萧竹陵想着重新来过,自然不愿重回老路,正思索着,一抹清丽身影闪过脑海,那人玉指之间,阵法刻印缓缓浮动。

他心里顿时一阵暖意,连带着也明了了日后的路。

“我想主修符阵之术。这样也便于中和一下灵根本身的戾气。”萧竹陵回道。

司空礼觉得可行,这也不失为一种好方式。

略微思忖后,司空礼取下腰间佩玉,递给了萧竹陵。

萧竹陵倒是没有多加推辞,大大方方接受了。

他简单瞧过一眼,发现司空礼所佩玉石竟不是上好的玉质,“士佩瓀玟,石次玉者”,不配最好的玉石,这人倒是谦逊。

这玉入手冰冰凉凉,几分寒意沁过手心,一抹灵流掠过,仅在瞬息之间,萧竹陵却已能从中感知到一股极强的灵力波动。

萧竹陵心思百转——原来这玉不光作为配饰,更有灵器之用。

“这不是普通的玉吧。”萧竹陵对着司空礼问道,寻常的玉石可配不上堂堂“仙尊”,“这是灵器对吧,师尊?”

若他估计得不错,凭着司空礼赐物的手笔,这应该是上好的储灵圣器。

司空礼有些惊讶与这孩子对灵力变动的敏感,这蕴含在玉石中的灵流稍纵即逝,萧竹陵却精准无误地感知到了。

要知道,萧竹陵毕竟才刚刚觉醒灵根,能做到对灵力如此细微的体察,可不仅仅是天赋过人。

但司空礼也并未细想,只当他本就天赋异禀,没有半分怀疑。

他对自己的弟子,自然是抱着百分百的信任。

“此乃瓀珉,是我贴身所配,今日赠予你。”司空礼稍加解释,“这玉石乃是一方空间法器,你日后既是要修符阵之术,便少不了随身携带,既如此,你日后也方便些。”

“多谢师尊。”萧竹陵想了想,又添上一句,“可这是您贴身饰物,其中应该还有您修炼所用的灵器之类的物件吧,不用转移出去吗?”

“不必,里面我也没放什么。其中仅有些灵符灵器,还有几门内功心法,你得空便看看吧。若是日后用得上,你直接用便是,不用再知会我。”司空礼倒是沿袭了他一贯的慷慨。要说送东西给徒弟,他可是根本不会吝啬。

“另外,这玉石还有消灾辟邪之效。”司空礼续道,“若是日后有难,这玉石能承受三次魄级以下的攻击。”

萧竹陵知道这是件不凡的至宝,却没想到除了当做储存空间,这玉石还能做防御灵器使用,倒真是厉害。

不得不说,浮空城不愧是被誉为最富有的组织,司空礼随手送出的礼物,都有如此大的派头。

萧竹陵将那玉佩在手里摩挲片刻,玉石多了几分温度,才觉玉质温凉,沁人心脾。

萧竹陵难得由衷地笑了笑,再拜行礼:“多谢师尊。”

“其实,这些都是次要。我赠此物与你,是望你成仁善君子,记得坚守本心。”司空礼俯下身,拿过那玉,亲手为萧竹陵系在腰间。

萧竹陵心下一震。

玟琁隐曜,美玉韶光。

他抬头,望向自己未来的师尊。

青青子佩,悠悠我心。

君子如玉,大抵如此。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师尊在上(七) 当司空礼为萧竹陵佩玉时,邵晚秋在一旁看着,眼里盛着纯粹的笑意。

她看得出,萧竹陵与平日不同,至少此时,他看向司空礼的眼神,是真的崇敬且信服。

萧竹陵在来的途中一直有着一股不知来路的忧心忡忡,邵晚秋到底是有几分担心的。此时见他眼中阴霾一扫而空,她心里也为他高兴。

明明是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嘛,却是一天到晚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邵晚秋心里总看不过,便想方设法逗萧竹陵笑,没想到,这家伙其实需要的是开导啊。

邵晚秋见萧竹陵此时眼中仿佛点亮了星火莹莹,他听了司空礼的话,眸子里的某些东西似乎瞬间放下了,尽数变为了释然。

还是师尊厉害啊,几句话就搞定了。邵晚秋戳了戳自己的脑袋,自己努力了这么久,萧竹陵还是爱搭不理的,师尊只说了几句话,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顶用。

其实不过是司空礼的话刚刚好戳在了萧竹陵心坎上。

萧竹陵不过是忽然发觉,他骨子里,到底还是想做个好人。或许他成不了什么翩翩君子,但至少,到了这辈子的最后,他不想如从前一般茕茕孑立,在盛世浩劫中灰飞烟灭。

开导完了萧竹陵,礼也送了出去,司空礼倒像是了却了一桩要事。

他转而问邵晚秋:“那你呢?小秋,你对未来的修行有何打算?想过修炼的方向么?”

“师尊你喊我……小秋?”邵晚秋倒是没急着回答他的问题,这个称呼反倒更令她感兴趣。

“怎么了?”司空礼淡声道。

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其实心里有几分莫名的忐忑。

他以前闲来无事曾翻翻藏书阁的闲书,有见过关于修炼关系的书籍,其上记载道“共同修炼者,亲昵相称,附以问询,可助两人心境相通,更添情意。”

司空礼觉得这话言之有理,正好今日他收了徒弟,便现学来试试。

如果萧竹陵知道了他内心所想,一定会一言难尽地告知他——在看闲书之前,他的师尊不妨先看看总录,然后应该会找到“修炼道侣专用,一切仅供参考”的字样。

人家道侣之间的情趣,不是被你这么拿来用的好吗?!

当然,萧竹陵不可能知道司空礼心中所想,司空礼也仍不知那建议到底为谁而设。

于是虽这样将错就错,但对话倒的确是更加顺遂,因为邵晚秋听了浑身舒坦,一双眼睛晶晶亮亮。

“没事,师尊这样叫我,更显得亲切,我心里可是极高兴呢。”邵晚秋趁机得寸进尺,一双清瞳灵动狡黠,这才露出了点小恶魔的本性,“既如此,我平日里能不能叫叫神仙哥——”

“不行。”

司空礼罕见地快速打断了她的话。

邵晚秋还以为他被自己调侃,生气了,正想说些什么来补救,却见司空礼微微侧过头,水眸扑闪,面上竟有几分……赧然?

邵晚秋:“……?”

她的师尊……这么不禁逗的么?

邵晚秋“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她这一笑,司空礼脸上的冷漠也留不住了,他伸手点了点邵晚秋的额头,叹气道:“你这孩子,既是拜师了,怎还如此……不正经。”

邵晚秋当然半点也不怕她这师尊,仍是笑眯眯的看着他:“师尊,可我没想到你的反应……这么可爱呀……”

所以这就是你接着“调戏”你师尊的理由吗?你不要仗着自己还小你师尊也不打你你就这样为所欲为……

萧竹陵在心里默默地想。

司空礼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萧竹陵在一旁神色复杂,表情里写满了一言难尽的辛酸苦楚。

邵晚秋其人,给个台阶就能下,给条小路就敢走,小小年纪不学好,走山玩水全靠浪。

要说先前和司空礼还不算太熟悉,邵晚秋尚且还不算太“放肆”,现在发觉司空礼如此好说话,小丫头的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一个劲地围着司空礼摇。

司空礼拿她没办法,还是萧竹陵上前提醒了一句:“邵晚秋,师尊问你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别光顾着抖你的一肚子坏水。”

“好啦好啦。”邵晚秋撇撇嘴,挠挠头,暂时收敛了一点,换上了一副正经脸孔。

“师尊,我一直都想成为医师,就像我母亲那样。”邵晚秋每次提到自己的生母,神色都显得肃穆而温柔,“所以,在来之前我就想,不论我是什么灵根,这个想法是不会变的。”

司空礼自然尊重她自己的决定,他道:“你能有这种想法当然好。成为医师,治病救人,积功攒徳,是好事。”

“是的,我想修行医术和灵术,救更多的人。不过救命易,医心难,娘亲说过,医者仁心,且不应拘泥于眼前利益,心中当有生灵大业。”邵晚秋笑着说。

“那你是否想过,你用医术救人,固然能保住他人的命,但若遇强敌,你尚不能自保,又谈何拯救他人?”司空礼的声音空灵澄澈,却字字惊心。

邵晚秋呆呆地望着他。

萧竹陵记得,前世的邵晚秋只是个医师,灵根天赋也不如今世,她的确医术高明,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什么其它印象了。

司空礼接着说下去:“小秋,你的灵根和一般温和的水灵根不同,寒意甚重,接近于冰。其实单论灵根天赋而言,你适合主修战斗术法,但你若是想学习医术自然也好,我不会干涉你的决定。”

“师尊……”邵晚秋喃喃。

司空礼伸出手,手心里流淌着粼粼水光,那水无形无质,并无定型,在他手中化为一条小水龙,游弋于鼓掌之间。

邵晚秋正看着那水龙游动,紧接着,却见司空礼手中灵力忽然变得森冷,水开始迅速化冰,那小龙顷刻之间便被冻结!

司空礼将手中的小冰雕递到了邵晚秋手中。

邵晚秋捧着那小龙,冰接触了女孩的体温,开始慢慢融化,终是化成水滴滴答答,从她指尖滑落。

冰终究为水,抓不住,留不下。

“这便是水灵根,有时温和柔软,有时坚硬牢固。”司空礼道,“但它终究是水,是生命之源,它将如何,全在你如何使用它。”

邵晚秋的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司空礼的声音洇染在空气里。

“小秋,我这样说,你明白吗?”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师尊在上(八) 邵晚秋本就聪明,自然明白司空礼所言含义。

这世界本就弱肉强食,日后若遇强敌,即使她想救人,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唯有自身强大,才能保护自己,救更多的人。

邵晚秋闭上眼,再次睁开时,其中仿佛燃烧着灼灼的火光。

“师尊,我明白了。”

她的目光坚定,心若明镜。

水本柔和,亦可载舟;仍能锋利,坚不可摧。

刚柔并济,以刃护我身,以流养我心。

邵晚秋想,水灵根,倒的确是最适合她的灵根。

“我已决定,日后除了医师,我还想成为修习灵战之术,称为武修。”邵晚秋坚定道。

“若是要同时修行两类功法,那你日后可要更努力才是。”司空礼赞许道。

其实同时修炼几类功法的人也不少,由于武修和医师都是需要花费一生精力的大类,一般很少有人选择将其一同修习。

他很欣慰邵晚秋能在几句话的启发下,做出最艰难,但同时也最好的选择。

他的两个徒弟,都是一等一的聪明,司空礼并不太担心他们日后的修炼。

测试台上,他们已经聊了近一个时辰,测试者来来往往,各宗门心思各异,但似乎都与他们无关。

邵晚秋觉得自己已经有了世上最好的师尊了,她一向懂得知足常乐,自然也没有很强的野心。

但她知道,师尊快离开了,她要想再见到他,就得努力修炼,争取早日到达灵级,不给师尊丢脸。

邵晚秋在家看医书一向随性而为,但今后,也得学着从长计议了。而对于灵战之术,更得从头学起。

萧竹陵侧过头,正看到邵晚秋单手握拳,仿佛在心里起誓的模样。他轻轻笑了笑,心说我可不能输给这个小鬼啊。

他对司空礼说想修习符阵,既是一时兴起,也是另有打算。其实对于符阵,他也比较陌生,前世他乃是剑修,也是魔修,两者皆登峰造极,但对于符阵术法,却了解不多。

司空礼看了眼天色,手指微动,心中稍加演算,便道:“时候差不多了,我也该离开了。”

“这么快啊……”邵晚秋上前拉住司空礼的衣袖,眼里是浓浓的不舍,但她一向知礼,在关键时刻绝不会无理取闹,也不会强行挽留。

“师尊,我会想你的。”她轻轻说。

萧竹陵没有说话,静立在一旁。

司空礼的神情和缓,眸光温煦。

“在离开前,我再留下一道印记吧。可能会有点难受,但绝无害处,你们不必慌张。”说着,司空礼伸出手,分别在邵晚秋和萧竹陵眉心轻点了一下。

萧竹陵只感到眉心开始发烫,一股强劲的灵流自他眉心而始,向着四肢百骸迅速扩散!

犹如浴火焚身,凤凰涅盘,感觉浑身血脉都在烈焰中灼烧!

“唔!”邵晚秋的情况比他好不了哪去,她捂着头,眉头紧皱。

但不多时,那种极痛苦的滋味便消失了,像是醇厚的酒,滑入了无边的海里。

“这是司空家特有的灵魂印记,我可以根据这抹灵力感知到你们。”司空礼解释道,“为师期待着,早日在浮空城见到你们。”

邵晚秋和萧竹陵互相看了一眼,彼此的额头有一灵力印记一闪而过,而后便消弥于无形,仿佛什么都没留下。

但现在他们的血脉里,已经种下了一缕司空礼的灵流。

司空礼看一切顺利,又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两个孩子,像是要将他们现在的模样印在心里,随后,他便要转身离开。

今日一别,再次相见,不知何夕。

“师尊,等等。”萧竹陵忽然在他身后喊道。

司空礼转回身来。

邵晚秋和萧竹陵,这两个从不合拍的人,终于有一次想到了一处。

两个孩子同时俯下身,在地上磕了个响头,恭恭敬敬,心悦诚服。

天青一色,岁月峥嵘。

“师尊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世人熙熙攘攘 司空礼发动了空间阵法,瞬间便消失了。

他来时惊艳全场,去时悄无声息,如风如水,散于无形。

“这人年纪轻轻,倒是强得可怕。”风启在贵宾位上坐着,体察着司空礼瞬间发动的空间阵法留下的蛛丝马迹。“这对于符阵的应用水准,即使比上叶洛文,也是难分伯仲啊。”

众所周知,天枢峰峰主叶洛文,以符阵之术见长,可谓一代宗师。

叶洛文难得评价了一句:“对于空间阵法,能到这样瞬间发动的程度,的确不易。”

“浮空城的人哪个不是怪物?更何况刚才那人可是沧极殿的人。”易慧子提起纤纤柔荑,却是指向了还立在台边的萧竹陵和邵晚秋,“但是,那位尊者却没带走他的两个小徒弟呢。”

萧竹陵和邵晚秋站在测试台边,隔远望去,像是两个一蓝一白的小点,颇有股被师父抛弃了的可怜孩子的感觉。

“尊者不带他们走倒也是正常,毕竟浮空城只有强者才可踏足,他们要获得进入的资格,至少等到灵级吧。”荣玉在一旁看戏也看够了,此时倒是认认真真地分析着,“也就是说,他们现在仍是得在这方土地上修炼,还得拜拜别的师父。”

“但是,哪怕这两个孩子是天才,宗门想收入门下,但一想到日后他们终究会是浮空城的人,难免心怀芥蒂啊。”荣玉长长叹了口气,神色中却没有半分同情,“果然,哪怕是那位尊者已经走了,过了这会儿,依旧没有宗门将邀请函给他们呢。”

“话是这么说,但收下这两个孩子,兴许日后还能和浮空城攀上关系,不也算是一件好事?”易慧子笑起来格外明艳,仿佛盛开的牡丹花。

太阳已经向着西边缓缓移动,时间一点点过去,没了日照山头,山顶渐渐浮上几分凉意。

萧竹陵早已站起身,他身边是不如平日活跃的邵晚秋,他知道,现在邵晚秋还想着刚离开的司空礼,暂时没注意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没人敢将他们收入门下。

现在,该收的徒弟各大宗门已经收的差不多了,唯独萧竹陵两人还是无人问津。

小宗门在权衡,大宗门在观望。

现在收徒,已经不仅仅是关乎邵晚秋和萧竹陵灵根天赋的考量,他们考虑更多的反而是收下徒后是利是弊,能否从浮空城中获得利益。

毕竟现在收下他们,其实就相当于在为浮空城培养天才,这种替人养孩子,为人做嫁衣的感觉,任谁都觉得心中不平。

浮空城这样的庞然大物,总是高高在上,现在忽然和尘世有了交集,难免让人心躁动不安。

萧竹陵见过了许久还没有邀请函飘来,便知晓在某种程度上,都和他的好师尊有关。

说到底,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前世萧竹陵见识得多了,现在看那些贵宾席中各宗门长老思虑的模样,心中只有冷笑。

不是所有人都能向司空礼那样纯粹,仿佛为修炼而生,这世上蝇营狗苟,哪怕修真界,也不能免俗。

修真需心如止水,杂念过多,终害己。

固古往今来,尊者甚少,能度过最终大劫的修士,更是寥若晨星。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另辟蹊径 司空礼走后,邵晚秋隔了许久,终于从怔忡中回过神来。

她见自己和萧竹陵两手空空,便知事出有异。

按理说她和萧竹陵的灵根都不错,应当是邀请函拿到手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人问津,冷冷清清。

“萧竹陵,要是我们今日拜不到别的师父,岂不是日后得自学成才?”邵晚秋附到萧竹陵耳边说悄悄话。

她的语气里甚至有几分跃跃欲试,没有半点难以求师的尴尬。

萧竹陵觉得,可能这小鬼还更喜欢自学一点,毕竟……哪个宗门禁得住这个小魔鬼的一顿折腾啊?

但萧竹陵还是打断了她的美好幻想,正色道:“邵晚秋你想什么呢?不能拜师,自己修炼,大概和断送前途差不多。没有前人的引荐与帮扶,哪怕你是天才,也常常是伤仲永的下场。”

“真有这么严重吗?”邵晚秋满脸疑惑,却想到了别处,“话说你对这方面还真是如数家珍啊,每次都说的和真的一样。果然你以前是什么有钱的修仙世家的大少爷吧……”

萧竹陵:“……”所以你怎么到现在还在想着这种荒唐事?

萧竹陵的心里有一万句肺腑之言都被邵晚秋给顶了回去,他的心情一言难尽,最终在一堆腹诽中选了最简单的一个:“如数家珍不是这么用的。”

他所说本来就是真的好吗?萧竹陵想着,这可是我上辈子亲身经历,你这小鬼真是好话不听,鬼话连篇。

“从师学习,可以避错,至少能让你少走弯路,常常事半功倍。”萧竹陵简单回应道,“能够自学成才的人自然有,但那是极个别的情况。”

司空礼虽是自学成才,但浮空城大把资源任君挑选,本就不可同日而语。

“好啦好啦,知道了。”邵晚秋看不惯他这副少年老成、仿佛什么都懂的样子,“我知道拜师重要,刚才师尊也说让我们入宗门学习……既然你们俩都这么说了,我自然是会听的。”

女孩把脸鼓成了气包子,萧竹陵有点想上手捏一把,但也只是想想。

于是萧竹陵转而拍了拍她的头:“欸,真乖。”

“你逗狗呢?!”邵晚秋炸毛了。

其实你比较像猫。萧竹陵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待萧竹陵给这只怪脾气的猫顺完了毛,俩人打打闹闹了一阵,倒是没了什么求师的烦恼。

“既然没人愿意给邀请函,那干脆去毛遂自荐好咯。”邵晚秋看得开,也放得下,正好她脸皮厚,要是想去哪,估计死缠烂打也能拿下。

“你心里有打算吗?”萧竹陵问她,见小丫头就要向着贵宾席那边跑,萧竹陵急忙拉住了她。

“嗯,有。其实我一直对一个宗门挺感兴趣的,现在便去看看那宗门今日有没有派人来吧。”邵晚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挣脱了他的束缚,“那我先去看看啦,你也自己找找吧。”

说完,她像只灵巧的鸟,倏忽便跃入了来往的人流中。

“跑得真快……”萧竹陵还真不知道,什么神奇宗门能入得了邵晚秋的眼,这事邵晚秋没和他说过,他倒真不了解。

既然邵晚秋都有了目标,那自己呢?

萧竹陵站在原地,思绪万千,却没有答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邀请函(一) 贵宾席上,皆是各个宗门远道而来参加盛会的宗师。

测试大典为每个宗门都划分了一块专属场地,不过是根据每个宗门来的人数,场地有大有小。各片场地互不干涉,其间设雅席供人入座,另在前设一案几,摆上灵食佳肴些许,附以灵石点缀,清凉消暑,实在是周到备至。

而每个宗门场地前均有写着宗门名讳的牌匾,笔锋遒劲,一看便知是名家笔墨。

像天乾宗这样的大宗门,自然是居于正中,划分了巨大的一方土地。几位尊者往那一坐,本就是宗门实力的写照,许多孩子测试后都要不死心的往这边来看看,想着能不能获得一丝进入天乾宗的机会。

当然,主办方齐家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先前便请符修在天乾宗这边布下了结界,以免天乾宗连门槛都被挤破。

毕竟,若是有人冒冒失失,招惹到了尊者,那可真是犯了大忌。而齐家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天乾宗这样的大宗门,自然平日里和齐家这样的大商家往来频繁,因此此次也算是给足了面子,派来了四位尊者坐镇。

仅次于天乾宗的第二大宗地坤宗此次倒是缺席了,因为近来正是地坤宗弟子集体出去试炼的日子,整个宗门的尊者和宗师几乎都排出了,自然也没什么能派过来的修士。

不过这从某种程度上也算件好事,毕竟天下人都知道,天乾地坤两宗常年不和,若是这次两宗皆派尊者出来,碰撞出了什么火花,那修仙界估计又得闹腾一段时日。

前世这两大宗门倒是有过难得的一段合作时日,同仇敌忾,共商大计。

而招致这一切的人,现在一副孩童模样,站在测试台前犹豫不决。

是了,那便是萧竹陵,前世的魔尊。

此时,邵晚秋不见踪影,而萧竹陵仍在思索。

其实他心里还是有点想念曾经的师父玄峰尊者的。虽说他本性冷漠,但他不是不知好歹,前世他当玄峰尊者弟子的那段时日,尊者待他如子,倾囊相授,是他难得的美好回忆。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且不说玄峰尊者是单火系灵根,而他是雷灵根,从灵根上说都不合适;更何况他如今已决定修符阵之术,成为符修,再跟着以剑修闻名的玄峰尊者,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

天啊,让他想想,前世他和那么多修士战斗过,有谁的符阵术让他都感到棘手的?

萧竹陵正一边感到头痛,一边一遍遍在心里梳理符阵宗师之时,却忽然见一道灵流携着一方邀请函,缓缓向他这边飘来。

萧竹陵伸出手,那邀请函便向见了主人似的,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他手里。

真是稀奇,居然还有人给我发邀请函?

这邀请函还镶着金边……真骚包。

萧竹陵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毫不犹豫地拆开了邀请函的外封。

而后,他的神情由慵懒变为震惊,再由震惊变为呆滞,最后定格在魂飞天外的奇幻表情上。

如果邵晚秋能见到如此光景,定会满脸好奇,毕竟萧竹陵能有除了冷漠和鄙夷的丰富表情,实属难得。

那摊开的附灵信纸上,落款处写着明明白白的几行小字。日光普照下,显得清晰而不真实。

那是……

天乾宗天枢峰峰主。

叶洛文。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邀请函(二) 天乾宗所用邀请函都是统一制式,分为三种:一种是见一孩童天赋不错、便寄予的普通邀请函,请他或她来日来外门修习;另一种是另作他用的、若见一孩童天赋惊人,长老甚喜之,便直接将其收为内门弟子的特制邀请函;而最后一种,金丝镶边,信纸附灵,凭此函进入宗门,便可直接成为长老的亲传弟子。

每位长老手中都有不少这样的邀请函,分别署着不同长老之名,当然,一般发出的都是前两种邀请函,而最后一种,在这种场合,大多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毕竟亲传弟子一般都从大家族中寻得,哪会在这嘈杂的大会上选取?亲传弟子的选择,定是慎之又慎的。

今日的测试大典接近完结,天乾宗的各位尊者都还是纷纷收了徒弟,不过大多是外门弟子。唯独叶洛文正襟危坐,就这么待了一天,手里的邀请函一个也没发出去。

其实收徒,除了扩充一下宗门人数,今日主要还是给齐家几分排面。但在这方面,叶洛文根本不会顾及他人的想法,他的决定也从不容他人置喙。

天乾宗在场唯一的女修易慧子实在看不下去了,她就没见过这么宛若木头、不知变通的男人!

她提醒道:“叶洛文,今日宗主都与你说了,让你收个徒弟,别让天枢峰一直这么冷冷清清的,可今日大典都快结束了,你还是没收下半个徒弟,真是的,哪怕收个外门弟子也好啊!”

谁知叶洛文竟然回复她:“其实,我心中已有人选,正要寄函于他。”

易慧子没想到自己的话竟出奇管用,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叶洛文拿出了金边邀请函。

这举动让在场的其他三位尊者都震惊了,这人多年未收徒,现在竟然有了收亲传弟子的想法?

但是,若看今日测试者的资历,能被叶洛文这种苛刻至极的人看上的……那岂不是……

荣玉很快反应了过来:“叶洛文,你莫不是想收下刚刚拜司空礼为师的那个小鬼?”

叶洛文没说话,倒算是默认了。

“不是吧,你要收下那孩子?”风启接过荣玉的话头,“那孩子日后定是浮空城的人,你还要赶着去帮他们培养天才?”

叶洛文斜睥了他一眼:“我收徒只看天资好坏,其他的事与我无关。”

“你先等等!”易慧子见他手中的邀请函已经注入灵流,马上便可飞向测试台边的萧竹陵,急忙想要阻止,却又慌乱间口不择言:“你别这么草率就收了个亲传弟子,万一那孩子和你不和,日后怕是有一番折腾。”

“无妨,若他品行恶劣,朽木难琢,我教导他便是。”叶洛文回答得云淡风轻。

不不不,我们并不是担心这个!明明你才是难伺候的那一方好吗!三位尊者的表情前所未有的统一。

“我看是你难以相处才对吧,你要是收个小孩子进来,过不了几天就得被你这凶神恶煞的家伙吓回家去。”风启毫不客气道。

“这倒是。”易慧子附和道。

荣玉没有再说话,但神情中有种隐约的赞同。

叶洛文:“……”

“反正今日,我会收下这个徒弟,至于日后的事……”叶洛文停顿了一下,“不劳你们费心。”

说罢,他将手中邀请函托起,用灵流相携,飞向萧竹陵的方向。

三位尊者看他冷漠神情,在心里默默祈祷:雷灵根小孩,那邀请函你看看就好,这天枢峰,你可千万别来啊!

站在远处的萧竹陵,忽然打了个喷嚏。

而那邀请函,也终究是落入了他手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曾经的敌手 待萧竹陵平复了心情,他开始审视手中的邀请函,权衡利弊。

刚才他那个反应真不怪他,毕竟前世他在天乾宗从师求学时,叶洛文的名号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在天乾宗内部,更是流传着许多这位尊者的传说。

反正其中没几句好话就是了。

萧竹陵本来对叶洛文没什么印象,毕竟他曾经是玄峰尊者的弟子又不是叶洛文门下的。

玄峰乃是赤阳峰的峰主,而赤阳与天枢两峰相隔甚远,叶洛文的名号再响亮,也不过是萧竹陵的一道耳边风,压根没进到他心里去。

在天乾宗时,唯独十二峰集会时他远远见过叶洛文一面,当时他看着那人,觉得这人长相甚是斯文,且算得上年轻俊朗,哪像师兄们所说的“青面獠牙冷判官,铁面无私料峭寒”的妖魔鬼怪。

萧竹陵真正见识到叶洛文的厉害是在后来他成为魔尊之后,那时他带着千万魔修进攻天乾宗,而作为第一峰的天枢峰首当其冲,被千军万马围困在内,并用鬼阵堵住了他们所有出路。

“堂堂天下第一宗,竟无一人上前应战?你们修仙之人,平日里叫嚣着要杀我灭我,斩草除根,怎得现在却没了动静?”萧竹陵立于阵前,周身是异化的灵火,他的声音不算大,但他知道,在内的宗师都能听得见。

当时世人皆惧他,可又无可奈何,毕竟萧竹陵的实力摆在那,而且,他刚刚带领魔修界斩灭了地坤宗。

地坤宗,可是与天乾宗并称的第二大宗!千年的基业,短短几月,便在萧竹陵手中覆灭了。

于是,小宗门纷纷噤声,大宗门人人自危。

彼时,修魔界尽占先机,修仙界节节败退,古往今来,没人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毕竟邪不压正,自古便是世间真理。

但萧竹陵偏偏做到了,他引领魔修众人,几乎改变了修真界的规则。

于是气焰之盛,一时风光无两。

萧竹陵喊了片刻无人应答,正觉无趣,却见一人走出了结界,衣袖无风自动,瞬息间便和他一样,凭空立于万丈高空之上。

萧竹陵看这人还挺面善,想了会,才凭着自己在天乾宗时的零星记忆想起了这是谁。

“哟,弟子竟有幸,让第一长老亲自出来迎接。”萧竹陵的言辞恭敬里混着奚落,面上冷笑,话锋一转,却变成了纯粹的森冷,“那看来你们宗门的确是没人了,竟然能轮到你。”

叶洛文压根没有和他废话的心思,他手中动作一变,一个围困之阵瞬间成型!

萧竹陵也没了什么寒暄的心思,他手中“黄泉”长剑出鞘,只消一下,那阵法便分崩离析!

叶洛文作为尊者,所布阵法自然不会这么弱,果然,那不过是一个障眼法。下一刻,萧竹陵身下,一重接一重的结界如繁花绽放,层层绽开!

萧竹陵不再怠慢,他周身灵力渐浓,异界莲火在他手中汇聚。

“有趣啊,那便让我领教下,第一峰主的厉害吧!”

回忆中,这场战斗或许不是萧竹陵所经历过的最艰难的,但他不得不承认,那场战斗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

原因无他,叶洛文的符阵的确名不虚传,一个接一个环环相扣,便是他也只能应对仓促,自顾不暇。

但这样想来,若要学习符阵,那叶洛文……倒真是最好的人选。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毛遂自荐 当萧竹陵将那邀请函收入怀中时,邵晚秋边走边瞧,找了一圈后,终于在某个角落……看到了一块牌匾。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个大字——静水宗。

“话说你们好难找啊……”邵晚秋就这么慢悠悠地向那宗门牌匾走去。

话说像天乾宗这样的大宗门,自然是占据了中间最大的席位,可谓是风水宝地。而其它小宗门所安排的席位就比较零散,瞧着七零八落,也没什么规律。

邵晚秋在这边游荡许久,明显是在找某个宗门的席位,一路上有许多人认出了她,毕竟这孩子刚才的灵根天赋惊人,又和浮空城结缘,大家对此都是有印象的。

刚才碍于各种原因,司空礼走后,没人敢给这孩子邀请函。现在这丫头倒是自己来求师了,不知她对什么宗门感兴趣?

然而现实是,邵晚秋左看右看,走走停停,除了在杏林宗牌匾前停留许久,其他时候都没什么留恋。

杏林宗,是难得的以医师和药修为主要职业的宗门,其中灵丹妙药奇多,幅员辽阔。且有一方峡谷,称药王谷,可谓是所有药修的修炼圣地。

而这杏林宗,也是邵晚秋兄长邵天青所在的宗门。

邵晚秋心里当然是想当个好医师的,但她看了杏林宗的牌匾许久,看得杏林宗代表都快毛骨悚然之时,这小家伙还是走开了。

听了司空礼和萧竹陵的话后,邵晚秋心中的天平,隐隐偏向了另一个宗门。

现在,邵晚秋径直跑到静水宗席前,见没有结界阻拦,更是肆无忌惮。这小鬼两只眼睛晶莹透亮,贼溜溜地四下观望。

不得不说,静水宗作为一个边缘宗门,实在是没有排面,划分的场地小且不说,今天他们派来的代表……竟然只有一个人。

一般收到宗门的邀请函,测试者是很高兴的,这说明自己的天赋得到了认可,有宗门愿意分享自己的资源来培养自己。

但也得看看是什么宗门。

比如这静水宗,今天的邀请函倒是送出去不少,但许多人心高气傲,看了那寒酸的邀请函,想都没想,便丢到一边。

像静水宗这样的小宗门,进去了又如何?不过白白浪费天资而已。这样的宗门资源稀缺,宗师也少,去当这种宗门的亲传弟子,还不如去个大宗门当外门弟子来得好。

毕竟前者只有个名头,其他都是鸡肋;后者若是得了机缘,还有飞黄腾达的机会。

但邵晚秋偏偏就在这宗门前停下了。

不仅如此,她还极主动地到台前伸出手,问道:“我主动来报名,你能不能给我一张邀请函?”

今天静水宗派来的代表别说尊者了,甚至不是宗门长老,只不过是一个亲传弟子。

那还是个极年轻的女子,名为昭月,她修为只刚刚达到月级,还远远够不上今日来收徒的资格。这样看来,静水宗今日大约就是个来凑数的宗门,不仅测试者对其视而不见,他们自己也颇有种自暴自弃之感。

邵晚秋却完全不在乎这些。

坐镇的女子彻底愣住了,她在这里几乎无人问津,即使邀请函发出了,日后真正来到他们宗门的孩子应该也是屈指可数。然而现下,却有个孩子毛遂自荐,还是刚刚震惊全场的单灵根天才。

来时,长老与她道,昭月啊,这次你就随便去看看吧,若有喜欢的好苗子,就想个办法拐回来。

“姐姐,可以吗?”邵晚秋笑得仿佛夏日的小苍兰,明媚芬芳。

昭月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击中了。

这孩子,好可爱!

而且……甚至用不着拐!

“当……当然可以!”昭月手忙脚乱,心里欢呼雀跃,“邀请函……你想要多少,我都给你!”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彼时命如草芥 夕阳余晖,归鸟长鸣。

测试大典共三天,而今日的测试已经全部结束了。

萧竹陵和邵晚秋走在归程的路上。路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不少在讨论着今日刚刚完结的测试大典。

“听说这次大典吸引了浮空城的人前来呢!”

“开什么玩笑?浮空城的人可不是想见就见的,他们不是毫不干涉世间事物吗?怎么可能从天上下来?”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那浮空城的尊者下凡,是因为这届大典里出了真正的天才啊!”

“什么天才这么厉害?”

“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不过听说有个孩子引来了天雷!”

“不可能,得是尊者渡劫才有此景,一个刚刚测试的孩子怎么可能?”

“你别不信,今天那瞬间的天象大变,许多人都亲眼见证了。那可是瞬间飞沙走石,有雷霆万钧之势!”

“说得跟真的一样,倒像是你在现场似的。”

“哎,早知今日大典如此热闹,真该凑些钱财去那观众席一观……”

“也不知那些所谓的尊者宗师,到底是何风采……”

邵晚秋两人从人群中穿行而过,明明是讨论的重点,却像是与他人隔开了。

萧竹陵冷淡地看着周围人的絮絮叨叨,在普通人的世界中,总觉得修仙者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存在,得放在心里想着供着。可等真正进入修仙界后,才发觉世人百态,仙人千面,内里都是一样的血肉,没什么两样。

萧竹陵流落街头之时,想去路边店铺要点吃的,被老板直接扫地出门,老板赶他走,混着嘴里骂骂咧咧,直说他晦气。

他跌跌撞撞来到街边缩成一团,正巧有一对人马路过。他抬起头,见是一路少年人,身着锦衣玉袍,衣袂飘飞,端的是仙气飘飘。他们走过街市,少年少女有说有笑,年轻的脸庞神采飞扬。

萧竹陵认得他们的佩剑,与寻常江湖人不同,那是修仙者的配饰。

他听见身后店铺老板羡慕的声音:“不愧是修仙的小孩啊,将来一定有出息,要是我家孩子也有修仙天赋该多好……”

当时的萧竹陵看着意气风发的修仙者们,下意识想向他们伸出手去,但手伸到一半,终究是停在了空气里。

年轻的修仙者们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存在,他们的出现其实只有一瞬,仅仅几步的距离,他们便被密集的人群淹没,消失在萧竹陵的视线里。

想萧竹陵这样的小乞丐,他们当然不会注意到,即使看到了,也懒得再看第二眼。

毕竟,修仙者和一无所有的乞丐之间,可是云泥之别。

萧竹陵收回手,也收回了目光,他揉了揉刚刚被店铺老板用擀面杖打过的后背,在街角找了个干净些的位置,缓缓地坐了下来。

当时的他并没有想过日后自己会有千年难遇的灵根天赋,也没想过未来自己会是号令千军万马的魔尊。

彼时,他命如草芥,低入尘埃。

他从没指望过,有人会对他伸出手。

如今,萧竹陵已经重生,对着路上行人千篇一律的模样,他实在是没有半分兴致。

他对着邵晚秋可以有说有笑,嘻嘻哈哈,但他的心还是像那千年的顽石、雪原的冰层,又冷又硬,无从改变。

前世他匆匆活过,学会了高绝的术法心法,得到了修炼的至宝,懂得了察言观色,习惯了杀伐决断,却对于感情一窍不通。

萧竹陵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于某些事情的情感似乎像是被封印了,他极少与人共情,也缺乏强烈的情感波动。

不论上一世,还是此世,皆如此。

他想,这应该是他上辈子算计得多了,当坏人当惯了,忘了当好人是什么滋味,忘了感激,忘了喜欢。

不过现在,还来得及补救。

他这样想着,手伸进胸膛,拿出了方才叶洛文给他的邀请函。

他好歹也算当过天乾宗的弟子,知道这邀请函的品级,若是他拜入叶洛文门下,会直接被收为亲传弟子。

“唉唉唉,这是你的邀请函啊,真好看,一看就是高级货。”邵晚秋刚才荡到一边买了根糖葫芦,眼下正吃得香甜,“给我看看……”

萧竹陵将邀请函递过去,听她口齿不清地念道:“天乾宗……叶洛文……”

“等等……天乾宗,不是那个天下第一大宗吗?”绕是邵晚秋这种不太关心这些事的人,对于天乾宗这样的世间焦点,也还是知道的。

“嗯,是。”萧竹陵没有过多的表情,仿佛能进入天下第一宗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

他就这么随意地拿出了天乾宗的邀请函,倒也不怕有心之人惦记。他知道这邀请函了注入了灵力,只会承认他一人,其他人即使抢了这邀请函也无用。

“看来你小子日后要走你的平阳大道了。”邵晚秋如此说,还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苟富贵勿相忘啊朋友。”

小丫头一边假装一本正经,一边嘴角还有未干的糖渍,萧竹陵瞧着,有些哭笑不得。

“那你刚才跑了这么久,去找什么宗门了?”说实话,比起自己,萧竹陵其实更想知道邵晚秋这小鬼能看上什么宗门。

邵晚秋和他自然是坦诚相见,也拿出了邀请函。这邀请函比起萧竹陵手里的可是差了不止一个档次,所用不过粗糙的普通信纸,其中也无灵力流动,看着仿佛从哪块地里捡来的一般。

这倒是不用担心别人盗走,因为它瞧着就像一张废纸。

仅从邀请函看,两相对比,便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萧竹陵的嘴角抽了抽。

“这是哪个宗门的……”他话还没说完,就瞟见了那信纸上的宗门名字,“静水宗?”

那是什么?萧竹陵在前世灭过的宗门很多,但他对这个宗门还真没印象。

“这个宗门没什么名气吧,估计修炼资源也少,你怎么偏偏选择了这个?”萧竹陵不解,便直接问道。

邵晚秋却像很宝贝那薄薄的信纸似的,又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衣袖里。

萧竹陵瞧她一眼,邵晚秋今天不和他斗嘴,也不和他打闹,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一看便知心情很好。

“为什么选择这个,自然是有原因的啦。”邵晚秋走在了萧竹陵之前,“我们慢慢往回走,我便慢慢和你说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我来说个故事 像静水宗这样的小宗门,人少名气小,曾经邵晚秋对此也是一无所知。

好吧,其实她也没想过自己的灵根天赋能有多好,而她对这世上大多数宗门,也没什么了解的兴趣。

她知道静水宗,其实是因为她母亲给她说过一个故事。

大约在十年前,也就是邵晚秋出生五年前,南桑国北部偏僻的山村里,有一魔修作祟,一时间,平静不复,鸡犬不宁。

那时正值冬季,大雪纷飞,银装素裹,本该是冬日皑皑白雪,却沾染上了一层血色。

那山村名寒林村,乃是地处偏僻,常年寒冷的一处小镇。群山环绕,村子坐落其中,背靠青山,倚仗天险,敌人难入,可住在其中的人们同样也是难以走出。

本来大家安居乐业,过着简简单单,乐天安命的小日子,可一日,村子里进了个陌生人——乃是个奄奄一息的男人,浑身伤痕累累,找不出半块好肉。

村民心善,便收留了他。那男人在村子里养伤,过了小半年,便慢慢地好转了。

又过了些时日,男人逐渐融入了村民的生活,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一日,男人帮着村民外出赶集,带些生活物资回来,中途有事离开了一小会儿,回来时神色却有些不太对劲。

当时村民们只当他路途劳累,便唤他去休息,可到了晚上,那人却起身,一身灵力异化,召出了一柄黑色长剑。

接着,他手起刀落,村落中瞬间是一片血海。

正值严冬,人血的热度刚刚触到雪,便化作了赤红的冰晶。

但渐渐地地上的血积得多了,倒是和冰面分庭抗礼起来,一热一冷,不知是雪冻住了血,还是血暖融了冰。

村落里的大部分人都在休息睡眠,他们中多是没什么灵力的普通百姓,此时刚被阵阵尖叫声惊醒,便见证了人间地狱。

有人仓惶间跑到村头拉响了警钟,稍显沉闷的叮咚声响彻整个村落,爬起来的人们踉跄逃窜,大多成了刀下亡魂。

不过幸好,还是有人侥幸逃出,那人修炼过一段时日,勉强凭着几分灵力成功出逃,去向更大的地方找修仙宗门搬救兵。

“天啊,你讲个故事废话真多。”萧竹陵和邵晚秋走在回程的路上,听邵晚秋絮絮叨叨,“邵晚秋,你能不能加快点进度,你说了这半天,和静水宗有任何关系吗?”

“别急嘛,说故事当然得营造气氛,不然哪有意思?”邵晚秋不满他忽然插嘴,“放心,这个故事里马上就有静水宗出场啦。”

寒林村本就偏僻,且近来大雪封山,难以进入,即使修仙者可以御剑飞行,但面对天寒地冻,大家普遍也不想出任务。

那历经千辛万苦逃出来的村民顶着砭骨的大雪,跑到当地比较出名的各个宗门去请修士助阵,铲除妖邪,还一方平安。

而这,其实已经是出事后几天的事了。

在各大城镇,有专门求助修仙者或者修仙宗门的任务栏,那村民在挨个求宗门救人的同时,也将消息公布在了任务栏上,若是有人接下了这个任务,便会有传音术法通知颁布任务者。

不过,在大致听说了事情的经过后,大多数宗门却犯了难。

首先,他们不知对方底细,只从村民断断续续的叙述中听得出那男子大概是一位魔修,且他忽然行凶杀人,也不知意欲何为;此外,寒林村地处偏远,是个小村庄,此一去耗时耗财,且已经过了许久,恐怕那村里的人已经所剩无几,去了不仅一无所获,还有可能遭遇危险。

这种得不偿失,还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的烂摊子,哪个宗门愿意管?平日里做做好事、积积功德倒也罢了,这冬季酷寒,本就使人心生懈怠。

那村民无比绝望,以为寒林村没救了,正当他痛苦万分时,却有一个宗门出现,表示愿意接下这个任务。

那便是静水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

那村民见只有这样的宗门愿意施以援手,心里反倒更加绝望,他压根没听过这宗门的名号,对这个小宗门也没报什么希望。但不论如何,现在已经是十万火急,事不宜迟,村民领着静水宗临时集结的一路人马,匆匆赶赴寒林村。

到了寒林村,小村庄已经完全不复往日祥和平静,原本安居乐业的人们变成了一具具尸体,干涸的血被层层大雪掩埋。

这小镇,已经完完全全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逝者不得安息,生者归来,跪在雪里,哀嚎响彻天际。

静水宗的弟子们也没见过如此血腥的情景,一时不少人心里都产生了严重的不适,不少人面上不忍,还有许多直接吐了一地。

那个杀人如麻的魔修,此时倒是完全不见了踪影,仅留下死寂的村落,和遍地的尸体。

静水宗弟子们还没忘记他们是来救人的,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一伙人分成几个小队,分别在村里搜索是否还有幸存下来的人。

但随着搜索的慢慢展开,他们才渐渐明白,不论是未足月的新生儿,还是年逾古稀的老人,那个丧心病狂的魔修,一个都没放过。

但那个魔修为何忽然狂性大发,又为何在杀人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其间种种谜团,没有人知道答案。

谜团未解,只留下了一出惨剧。

然而很快,来人就明白了那魔修的用意不止于杀人。

因为静水宗弟子在寻人时,忽然发现了即将启动的阵法!

那阵法连着血咒,恶毒且凶险,食活人骨肉,催死者咒怨。

顷刻之间,修士们完全来不及离开,而阵法已经发动!

最后,那日去查探的静水宗弟子,一个都没有回来。

“故事讲完了。”邵晚秋像完成了任务似的,“现在你明白了吗?”

萧竹陵:“……”

从你这个没头没尾的破故事里能听出什么啊?你想让我明白什么?

“故事毫无逻辑,没头没尾。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和你想去静水宗有什么关系吗?你是觉得他们宗门死的人多了些,想去补补席位?这个故事漏洞百出,一听就是用来吓唬小孩的。”萧竹陵毫不留情地评价道。

“而且就算这个故事是真的,你不觉得加入这个宗门似乎不太吉利么?你就不怕走了你师兄师姐的老路?”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我给你一根糖葫芦 “这个故事当然是真的,你怎么尽关注这些?”邵晚秋瞧他一眼,“你这家伙还真是铁石心肠。”

“静水宗在他人有难时出手相助,不记得失,心怀善念,最是可贵。”邵晚秋道,“当时我母亲就是这么与我说的,我也是从那时候起,知道了这个宗门。

见她神色认真,萧竹陵也不好再说什么。

“我知道当时的结果不好,其实静水宗的人去了好像也是真的没起什么用……”邵晚秋摸摸脑袋,她的表情很温和,声音也很轻很轻。

“魔修没抓到,还连累宗门弟子枉死,听起来是挺傻的。但是在当时的情境下,他们肯伸出援手,这是难能可贵的。毕竟,当时那周边许多各大更厉害的宗门都只顾着自己,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萧竹陵静静地看着她。

“毕竟,我觉得,当时求助的那个村民,一定很害怕,希望有人帮帮他。”邵晚秋道,“最后,只有静水宗愿意拉他一把。”

萧竹陵微微一怔,很快,他的面色有了几分阴沉,眼里蒙上几片阴翳。

前世的片段在一瞬间闪回,他当时堕魔时,怎么就没人愿意拉他一把?

邵晚秋看他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还以为是自己说的话戳中了他的痛点,毕竟她知道萧竹陵曾经是个弃儿,也体会过绝望的滋味。

“那个,是不是让你想到不好的事了?”邵晚秋双手合十,“唉唉,我本来只是想讲个故事,没想戳你痛点的……”

见萧竹陵一脸冷漠,邵晚秋皱着眉头想了想,飞快地溜到一边买了根糖葫芦,一把塞到萧竹陵手里。

萧竹陵拿着糖葫芦看了看,表情有点呆:“你干嘛?”

他刚才只是继续发发呆而已,没邵晚秋想得那么严重。

毕竟他都转世重生了,怎么还会让以前的事影响他?

不知为何,他心里偶尔还是会闪过一些灰暗的记忆,过去的阴影一直萦绕在心头,逃不过,舍不去。

萧竹陵摇摇头,想努力把那种糟糕的感觉甩出脑袋。

“来,尝尝嘛,刚刚我试过味道,这边的糖葫芦酸酸甜甜,味道正好。”邵晚秋看他愣愣地将糖葫芦拿在手里不动,实在忍不住了,上前一把握住长签的尾端,将那糖葫芦往萧竹陵嘴边凑。

糖衣触到嘴唇便化了,一丝丝甜味渗进嘴里,萧竹陵啧啧嘴,感觉有些甜得发慌。

“甜吗?”偏偏邵晚秋这小鬼还在一边问。

“甜。”萧竹陵言简意赅,决定实话实说。

真的好甜,咬开外面裹着的糖衣,里面的山楂果带着几分酸味,和糖的甜味混在一起,倒是刚刚好。

“那就好。”见萧竹陵神色缓和了,邵晚秋在一边蹦蹦跳跳地向前走,“我看你刚才不知在想什么,但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吧?我知道你以前苦日子过得多了,心里不舒服,不妨吃根糖葫芦,嘴里沾着甜味,心里的苦也就消失啦。”

“什么歪理。”萧竹陵一边满脸鄙夷,一边却咬开了第二个山楂果。

夕阳西下,余晖照人,邵晚秋和萧竹陵比肩而行,萧竹陵看向她,女孩眼里有明亮的光。

他忽然就觉得,他心里那些阴暗的,恶劣的,冷漠的,乖戾的想法都烟消云散了,眼前只有温暖的日光,一条回家的路。

还有一个同行的孩子。

犬齿嵌进糖葫芦的果肉里,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糖葫芦,真的很甜。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清晨小叙 等两个孩子说说笑笑地回到邵天青在京城的住所,已经近晚上了,星月移徙,天幕渐沉。

两人分别到自己的客房睡下,分别收好了自己的邀请函。

第二天大早,萧竹陵是被邵晚秋的鬼叫惊醒的。

“萧竹陵,快起来!快点!”邵晚秋在外面砸门,轰隆轰隆,如狂风骤雨,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房要塌了。

萧竹陵睡眼惺忪,勉强睁眼起来拉开窗帘看了眼窗外。

天刚破晓,孤月依稀可见。

……这么早邵晚秋搞什么?!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这丫头平时不都是不挨到最后绝不起来的吗?

“邵晚秋你大白天见鬼了?!”萧竹陵一肚子火,顶着一头乱发和惺忪睡眼开了门,邵晚秋就站在门边,神采奕奕,精神抖擞。

萧竹陵的眼睛才勉强睁开,就呆了呆,然后彻底合不上了。

邵晚秋今日宽衣薄带,长袖翩翩,长裙下摆层层相叠,缀以飘带,轻盈得像是蜻蜓的翅。

女孩的模样像是清晨的蔷薇,隔得近了,似乎还能嗅到淡雅的香味。

看来这丫头认真打扮一番,还是挺好看的。

“我今天看起来怎么样?”邵晚秋毫不避讳地在萧竹陵面前转了个圈,长绸飘飘如仙,轻如飞燕起舞。

“不错。”萧竹陵的满肚子火气暂时压了压,“话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叫我起来?有什么事吗?”

要是你大清早的就为了给我看看你的裙子而把我叫起来,你就死定了。萧竹陵在心里说。

“你快去洗漱,今天有大事。”邵晚秋催他道。

“什么大事?”萧竹陵面露疑惑,昨天可是测试大典,这丫头都没有半分着急,今天还能有什么事比那都重要?

邵晚秋用“你这什么破记性”的表情看他一眼,“当然是……我哥今天外出历练结束了,要回这里了!”

萧竹陵:“……”

该死,他怎么忘了,在兄控的心里,亲哥比测试大典重要多了。

“哦。”萧竹陵一脸冷漠,“我继续去睡了,你继续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别来吵我。”

他说罢,便要关门走回去继续睡。

拜托,是邵晚秋她哥回来,又不是自己兄长回来,他有什么好急的。

萧竹陵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歪了歪脖子,咔哒一声,骨头清脆地响了响。

他现在一身亵衣,在清晨显得有几分单薄,且黑发蓬松,其间还夹杂着些几缕枯草色的长发,模样看起来懒散而困顿。

邵晚秋拉住了他:“你等等,其实是我哥说他很想见见你,你好歹今天注意点形象啊。”

萧竹陵顿下脚步,问她:“你跟你哥说了什么,能让他想见我?”

邵晚秋挠挠头,吐了吐舌头,接着她换上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忽然开始夸人:“我说你根骨奇特,天纵英才,眉眼丰润,盘靓条顺……”

萧竹陵很怕她接下来说出什么“肉质鲜美”之类的词,于是打断了她。

“所以你到底说了什么?”萧竹陵忍无可忍。

“我说你一介凡身,吃了九转回魂丹却啥事没有,可见根骨奇特,是炼药的好材料。”邵晚秋眨眨眼睛,满脸无辜。

萧竹陵:“……”

他终于想起来了。

邵晚秋之兄邵天青,除了是个医师……

还是个药修。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兄妹相聚 邵天青是在近正午时分回到南阳住所的。

当他推门而入时,看到的是一脸“我哥怎么还没到”的邵晚秋和一脸“你要等自己等,别耽误我吃饭”的萧竹陵。

两个小鬼坐在院子里,一个无精打采,一个乌云盖顶。

邵天青咳嗽了一声,算是提醒。

邵晚秋浑身一个激灵,她的表情“噔”地一下亮了。

邵天青看邵晚秋一个猛虎回头向这边看来,两眼放光,不由得笑了笑:“晚秋,我回来了,近来有没有想我啊?”

“想,必须想!哥,我都好久没见你了……”邵晚秋满脸委屈,向着邵天青扑过去,“哥,你不知道家里啊,爹他简直像到了更年期一样,一天到晚特别唠叨,而且烦人。”

邵天青接住了这飞扑而来的小祖宗,轻声道:“不得这样说,晚秋,好歹是父亲呢,不得如此无礼。”

他虽是这样说,可目光里尽是对妹妹的疼爱,没半点嗔怪之意。

“好啦,我知道了,可我说的是实话。”邵晚秋继续装委屈。

“嗯嗯,晚秋想说这话也行,不过以后得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对我说,明白吗?”邵天青说着指了指在一边摆着一张“生无可恋”脸的萧竹陵,大有“家丑不可外扬,但可以内部消化”的纵容之意。

“放心啦哥,萧竹陵不是外人。”邵晚秋随意道,简简单单就将萧竹陵拨到了自己的阵营。

“不是外人?”邵天青的脸色变了变,萧竹陵不是邵晚秋才捡回家的吗,怎么这么快关系就这么好了?

邵天青看了萧竹陵一眼,不知为何,萧竹陵觉得他的目光颇有深意。

然后邵天青笑了笑,那种明媚而透着一丝寒意的感觉,让萧竹陵心中一震。

他觉得邵天青好像误会了“不是外人”的意思。

大哥!邵晚秋对我没意思的,真的!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不对,邵晚秋才五岁呢,自己在这瞎想什么。

萧竹陵摇摇头,他大概是太久没吃东西,饿傻了。

他看邵天青翩翩少年郎,丰神俊雅,温润面相,怎么偏偏就是个妹控呢?

“当然不是啦,我救下的人怎么能算是外人呢?哥,我救了人,你是不是该夸我?”邵晚秋挺起小胸脯,开始邀功求夸。

“那当然,晚秋真厉害,小小年纪就这么有出息,以后一定是个好医师。”邵天青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两兄妹其乐融融,看得萧竹陵觉得……更饿了。

话说都中午了,让我们先吃饭不行吗?家常话等会再说不好吗,为什么他今天要大清早的被邵晚秋拉起来一顿折腾,挨到中午还不能吃饭,只能干看着等邵天青回来?

说实话,萧竹陵都有点看不过去了。

你怎么还夸她呢?这小鬼这么野的性子怎么养出来的,萧竹陵似有所悟。

邵晚秋这种魔鬼,就是像你这样是非不分只顾妹控的兄长惯出来的好吗!

“邵晚秋,等会再叙吧,中午的饭菜都快凉了。”萧竹陵实在是听不下去了,忍无可忍地劝道。

你们俩不食人间烟火,但不代表我也是好吗?

“对啊,哥,我专门请的城里的大厨来做的一顿饭呢,为你接风洗尘,你看可好?”说着,邵晚秋就拉过邵天青的衣袖,往内厅走,“哥,你在外修炼这么久也的确辛苦了,的确该好好补补。”

“其实在外修炼,我们的饮食都还不错……”邵天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晚秋你有这份心,我很高兴。”

“欸?哥,你们修炼不是要辟谷的吗?”邵晚秋面露疑惑。

“也不是,我现在这个阶段,还远远没到辟谷的时候啊。”邵天青笑道,“我现在是星级六阶的修为,而医师和药修都还修行尚浅,连辟谷丹都还炼不成呢,有什么可急的。而且,只是有些功法要求修者辟谷而已,这并不是必须的。”

“这样啊,不用辟谷太好了,我以后也要选不用辟谷的功法!”邵晚秋兴高采烈,笑得粲然。

邵天青看她可爱模样,轻轻一笑,“那我们先坐下用膳吧。等会关于你们俩测试的事,再好好与我说说。”

“嗯,好啊。”邵晚秋这才想起了被忽视许久的萧竹陵,拉着他一起坐下。

三人围着小方桌坐下,屋外天气和缓,日光普照,连空气都是暖洋洋的,让人如在梦中。

现下,正是和煦的时节,适合悠闲的日子。

食不言寝不语,忽略萧竹陵的狼吞虎咽,三人倒算是安安静静、和和睦睦地吃完了饭。

吃饱喝足后,邵晚秋特别自觉地就抱着碗筷想要去洗。萧竹陵见状,自然不能装出一副客人的模样,他分担了一部分,两个人一起带着碗碟离开。

邵天青看了他俩一眼,倒觉得萧竹陵这小孩顺眼了许多。接着,他转身离开去收拾自己的房间,自己离开许久,还有许多东西需要整理。

日央之时,邵晚秋在闲庭里准备了些瓜果茶饮,往石桌上简单摆了摆,三人分别在三方石凳上坐下,恰恰围成一个小小的环。

“现在来说说吧,晚秋,你和这孩子……是叫萧竹陵?你们的灵根天赋如何?”邵天青匆匆赶回来,也没向邵晚秋了解过情况,此刻他缓缓端起茶杯,提了提茶盖,缓缓抿了一口茶。

芬芳扑鼻,惹人心醉,是好茶。

“哦,这个啊,”邵晚秋轻描淡写地拍手道,“我是变异水灵根,萧竹陵是极品变异雷灵根。”

噗——

邵天青将一口好茶喷了个干干净净。

“你说什么?”邵天青一下子有点接受不能,“你说你和萧竹陵……都是变异单灵根?”

“嗯,我知道这个天赋听起来很好,但哥你也不用这么激动啦。”邵晚秋想站起来帮邵天青拍拍背顺顺气,被他阻止了。

萧竹陵在一边喝着茶吃着金钱橘默默地想,这才是一般正常的反应嘛。

他对灵根天赋没感觉,是因为他前世经历过一次,除了灵根属性改变,没什么令人惊喜的事。但邵晚秋却从头到尾十分淡定从容,压根没认识到她这种天赋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的确,对她而言,强大的灵根,其实还不如她哥哥回来的消息来得重要。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兄妹相聚(二) “哦,对了,哥,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邵晚秋笑得阳光灿烂,继续用惊人的事实轰炸她哥的心脏,“我和萧竹陵测完后,有个浮空城的神仙哥……不对,是个厉害的尊者,说要收我们为徒,我们俩就答应啦。”

“浮……空城?!”邵天青握着茶杯的手已经快兜不住了。

“是啊,哥,我跟你说,我师尊真的是个谪仙似的人物,我从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邵晚秋滔滔不绝,没意识到邵天青的脸色越来越复杂。

“看,这是师尊给我改良后的寻音木哦。”邵晚秋举起手,像献宝似的将手腕在邵天青面前晃啊晃,解释道,“我师尊给用灵髓帮我改良了寻音木的性质,现在没有联络人数的限制了,特别好用!”

邵天青手中的茶杯,终于砸在了地上,滚烫的茶水迸溅,湿了他的布鞋,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邵天青是个药修,这灵髓是什么,他自然是知道的。

现在,一系列冲击性的事实,已经让邵天青说不出话来了。

或者说,他现在不是很想说话。

他妹妹和萧竹陵的天赋已经够惊人了,居然连浮空城的尊者都愿意收他们为徒,这是怎样的机缘?

说得通俗易懂些,这两个孩子的机遇,简直逆天了。

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萧竹陵——邵晚秋捡回家的孩子,竟有如此厉害的灵根。

邵天青本人是个医师兼药修,并不是适合作战的修士,但他见过许多武修,其中雷灵根天赋的很少,但都格外强大。

他望向萧竹陵,难得认认真真地开始打量起这个忽然就加入了他们家中的孩子。

此时萧竹陵正安安静静坐着喝茶,他将茶水送到嘴边,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接着慢条斯理地将其渡如嘴里。

他的动作自然,手端得很稳,仪态从容自若,稚嫩的容貌轮廓尚不明晰,但依稀可见得日后剑眉星目,丰神俊朗的模样。

萧竹陵不是一般的孩子。

至少一个从小乞讨为生的孩子,绝不会有这样的仪态气度。

所以,邵晚秋到底是捡了个什么回来啊?邵天青默默地想。

邵晚秋不太知道九转回魂丹的药性,只知若当药用,几乎可以生死人肉白骨,于是她当时便毫不犹豫,将之喂给了奄奄一息的萧竹陵。

但邵天青知道,这九转回魂丹其实是给修士使用的。一般修仙者的身体强度远高于常人,才顶得住九转回魂丹极烈的药性。而当时萧竹陵不过一年幼孩童,也没什么灵力护体,吃下九转回魂丹后居然没有爆体而亡,反倒是隔了一天便蹦蹦跳跳,生龙活虎,实在是闻所未闻。

毕竟,若是一般情况下,普通孩子食下这药丸,命是可以保住,但往往可能收到反噬,筋脉大损。

邵天青看着萧竹陵的表情逐渐凝重,而这落在萧竹陵眼里,就是另一番解释了。

他记得邵晚秋说过,邵天青想拿他炼药来着?

现在这人盯着他看了许久,神色渐变,看得萧竹陵头皮发麻,生怕邵天青反手就是一个黑虎掏心,让他血溅当场。

“哥,哥?”邵晚秋见邵天青不知想到哪去了,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哥,你还在听我说话吗?你老看萧竹陵干嘛?”

“嗯?”邵天青接下她的话,“我听着呢,你不是讲到你师尊离开了吗?至于萧竹陵……没什么,我只是看看你带回家的孩子是什么样,他……挺不错的。”

萧竹陵从他的“挺不错的”几个字里听出了明显的勉强和无用的努力。

算了,只要不是想拿他炼药就行。萧竹陵在心里默默想到。

“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去浮空城修习?”邵天青倒是比较关心妹妹日后的修炼,毕竟这么好的灵根天赋可不能浪费。而他们现在已经可以开始修炼了。

不过单凭自己摸索修习,难免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时就体现出修炼心法和辅助材料的重要性了。

一般孩童六七岁左右就测完了灵根天赋,可以进入宗门外门学习,外门弟子数目众多,且各个年龄的都有,从稚子孩童,到不惑之年,甚至垂髫老者,都有可能见到。

因为,能否升格为那内门弟子,还得看修炼快慢和悟性,有的修士一朝便可顿悟,有的却是此去经年,终无所悟。

当然,像萧竹陵这类的属于特例,他们天资本就高人一等,与常人不可同日而语,但若是不好好修行,也会落得个泯然众人矣的下场。

“这个嘛,师尊说只有修炼等级到达灵级才可进入浮空城,所以让我们先拜入其他人门下修习。”邵晚秋答道。

“这样啊,我对浮空城了解着实不多。”邵天青摇摇头,浮空城对于大多数修士而言,不过是个传说中的存在,“既如此,你和萧竹陵对日后的修习有打算吗?是否在测试大典上收到了邀请函?”

邵天青想着自己难得攒了一笔钱给邵晚秋用,当然得有所收获。

“嗯,我们都有邀请函啦,虽然都只有一张……”邵晚秋用手指了指自己,“我去毛遂自荐,拿了张静水宗的邀请函,而萧竹陵他……等等,萧竹陵你拿了什么来着?”

萧竹陵:“……”所以你这两天只惦记着你哥回来,其他事是一点也不记得么?

“我的是天乾宗的邀请函。”萧竹陵懒得说自己日后还会是第一长老的亲传弟子,他没心情再费心解释。

邵天青听到天乾宗,小小吃了一惊,不过经过刚才的一系列消息的狂轰滥炸,现在他的反应倒不那么强烈了。

“那你的机缘倒是真不错,日后一定大有可为。”邵天青这话是对萧竹陵说的,他的语气里有淡淡的羡慕,但没有半分恶质的情绪。

萧竹陵朝他点点头,随口应道:“其实我也没想到是这个结果,那就承你吉言了。”

说罢继续喝他的茶,面上云淡风轻。

邵晚秋向这边看了一眼,觉得萧竹陵今天特别规矩,但也特别没劲。

如果萧竹陵知道她心中所想,就一定会告诉她——

你让一个清晨被吵醒,中午得挨饿,现在还喝了几杯安神茶昏昏欲睡的人怎么精神抖擞?

今天算是让他明白了,什么是……

兄妹相聚,旁人遭殃。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兄妹相聚(三) 邵晚秋正听着邵天青和萧竹陵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忽然他们俩都停下,望向了她。

“怎么了?”邵晚秋问。

邵天青发觉自己刚刚忽视了什么,于是便直接说出心中疑惑:“晚秋,你方才所言的……静水宗,是什么宗门?为何我没听说过?”

“哦,是这样的。”邵晚秋便把昨日给萧竹陵讲过的故事重新简要地给邵天青说了说,末了又加了一句,“其实除了这些,还有几点原因,是与我娘亲有关。”

邵天青本来还想劝劝她,不要随随便便就加入这样的小宗门,对自己日后的发展没什么益处。但他一听是与邵晚秋之母有关,忽然就不再说话。

萧竹陵不知这其中有什么猫腻,只觉邵天青这沉默来得太突然。过了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邵晚秋和邵天青虽是亲兄妹,却非一母所生。

邵晚秋的母亲在邵晚秋很小时便离开了邵府,那女人别说是邵天青了,便是邵晚秋也没见过几次。

但邵晚秋和她母亲的感情十分深厚,她们母女俩虽不见面,心确是无比亲近。

而前世,直到萧竹陵在十岁时离开邵府,也未曾见过邵晚秋母亲一面。

邵东阳只有一位发妻,那也是邵天青和邵晨钟的母亲。至于邵晚秋,她母亲平日里不见踪影,不知何许人也,再加上邵东阳对邵晚秋极不待见的态度,使得邵晚秋这个二小姐在府里的地位其实十分微妙。

但府里老老小小倒是都很喜欢邵晚秋,她两个兄弟也与她十分亲近。

萧竹陵不得不感慨,邵晚秋这一家之间亲情的维系,的确和一般的家族不同,既是矛盾却又维持着相对的平衡。而这一连串的关系的中心,便是邵晚秋。

邵天青对邵晚秋的母亲其实几乎是一无所知,而关于邵晚秋对她母亲的亲近,他一般不会表达什么意见。

既然静水宗是邵晚秋之母推荐她去的,身为人母,自然是一番好意,而邵晚秋应该也自有打算,那便不需要他这个哥哥多加担心了。

“既是你母亲的意思,那我也不便多说什么了,你去那宗门便是。”邵天青饮完茶,伸手拍了拍邵晚秋的肩膀,“晚秋,日后修习,需刻苦努力,平日里凡事多加小心,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和哥哥说。”

邵晚秋笑容明艳:“知道啦,哥哥真好。”

邵天青顿了顿,对萧竹陵道:“我刚刚所言,于你亦然。我是邵晚秋的大哥,既然晚秋认为你不算外人,那么你也可以把我当作哥哥,若是日后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直接找我就是。”

萧竹陵有些受宠若惊,他也没想到,邵天青会这么跟他说。

前世他儿时在邵府,比较熟悉的只有邵晚秋,即使后来他测试出了那么强大的灵根天赋,他在邵府的生活也没什么大的改变。而邵天青从小在外游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有逢年过节萧竹陵才有可能见到邵天青,只隐约记得那是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人。

邵天青是个医师,于医师而言,最重要的不是高明的医术,而是良善的本心。

起码现在看起来,邵天青的确是个不错的人,待亲人温柔亲切,对旁人为善循礼。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萧竹陵觉得,他这重生一世,到目前为止,所见的人明明还是那么些人,但他们却有所改变,变得比曾经好得多,温柔得多,几乎让他有些不适应。

这如果是个梦,他就一直待在这梦里好了。

邵天青看萧竹陵难得发愣的表情还挺有趣的,甚至有点想伸手去拍拍这小孩的头,他对邵晨钟倒是这样做惯了,但萧竹陵毕竟不是他亲弟弟,便还是作罢。

“那我便先说声谢谢了。”萧竹陵点头道,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萧竹陵,要不要跟着我喊一声哥?”邵晚秋趁机插了一句,笑得像只狐狸。

萧竹陵才不管她的见缝插针,即刻回道:“不要。”

他才不要和邵天青称兄道弟呢,那样的话,邵晚秋岂不是得算他妹妹了?

他一点也不想有邵晚秋这样要命的妹妹好吗?!

“晚秋,说什么呢。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邵天青笑道,“萧竹陵,说到底我们算平辈,你直接唤我名字即可。”

萧竹陵正要说好,却听邵天青加了一句,“不过心里还是把我当哥哥好不好?”

听着这哄小孩的语气,萧竹陵在心里大喊——你这想的不是和邵晚秋还是一样的吗?想占口头便宜就直说!

你们俩不愧是亲兄妹,萧竹陵扶额,头疼地想。

“那我便唤你天青兄好了。”萧竹陵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邵天青点了点头,大约是觉得不错。

邵晚秋在一旁笑得灿烂,眉眼弯弯,“欸,还不是喊了嘛。”

萧竹陵:“……”

你们兄妹俩还真是一唱一和。

“好了,不逗你了。”邵晚秋一看一副“邵晚秋你给我等着”的阴沉表情的萧竹陵,急忙见好就收,摆了摆手,“其实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啦。”

“什么事?”邵天青也不看两个小孩的好戏了,他收起几分坏笑,轻声问道。

“我也快年满六岁,一般这个年纪也可以前往宗门了吧。”邵晚秋道,又转向萧竹陵,“而萧竹陵……我感觉你应该比我大。”

萧竹陵心说,要按我的真实年龄,那我比你大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应该吧,我六岁应该是有了。”说实话,萧竹陵也不记得自己现在真实的年龄,但他的确比邵晚秋大上些许。

“这样说来,你们现在便想直接前往宗门修炼了吗?”邵天青问。

“嗯,至少我是这么想的。”邵晚秋点头,“这修行不是早一点开始更好吗?”

这话倒是没错。萧竹陵和邵天青都如此想。

“我也是,既已经得了邀请函,我和邵晚秋现在便可动身前往各自选择的宗门了。”萧竹陵赞同道。

话是这么说,理是这个理,但萧竹陵心念一动,缓缓转过头,正看到邵晚秋柔软却坚毅的侧脸。

女孩的模样尚且稚嫩,在萧竹陵心里,却渐渐与前世她日后的清丽容颜重合了。

萧竹陵忽然有几分恍惚。

前世,萧竹陵和邵晚秋一起生活了三四年才分开,如今,却要提前这么多了吗?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将别 萧竹陵怎么也没想到,分离的日子会来得这么快。

下午,他们三人品茶畅谈,咬碎香甜的瓜果,本是玩玩闹闹,有说有笑,到了最后却回到了正题。邵晚秋和邵天青一合计,便定下了即刻出发,前往宗门的行程计划。

萧竹陵对此当然不反对,现在去宗门对他怎么看都只有好处,他可以较前世快一步开始修炼,快一步遇到他在前世的末期、疯狂想要见到却求而不得的人。

这样多好,他不过是少了几年和邵晚秋这个小鬼相处的时光,少受些欺负,少遭些冤枉罪。

要换做前世儿时的他,现在别提有多高兴,但入夜时分,他和邵晚秋同行回客房休息,两人没怎么说话,萧竹陵心里却总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喂,邵晚秋。”为了打消心里莫名的焦虑,萧竹陵喊住了邵晚秋,女孩稍带疑惑地侧过头来,望向一旁欲言又止的萧竹陵。

他俩正好四目相对,月辉铺洒在两人脸庞上,温和皎洁,衬得两人神情出奇的平和安静,连带着他们平日里的些许摩擦与不愉快仿佛也一并被磨平了棱角,只留下些温馨欢快的瞬间当做回忆。

邵晚秋现在还是孩童模样,这个模样反倒是萧竹陵对她最熟悉的样子,因为她后来的模样他见的实在不多。以至于上辈子,到后来他几乎想不起她的面容,只记得当初总角之交,女孩蹦蹦跳跳,动若脱兔。

但今天他忽然就记起了邵晚秋后来的面容,那模样与她孩童时变化了许多,没了儿时的圆润可爱,添了几分温婉动人,却依旧有几分褪不去的英气。

他记得,当时他第一次见到少女时的她,的确是感到惊艳的,邵晚秋是个实实在在的美人,哪怕他前世对这女孩并没什么喜爱之情,也不得不承认她当得起倾城之色的形容。

“萧竹陵?怎么了?”邵晚秋望着他,相处了这么久,她也大概明白了萧竹陵这人的性子,看他这副模样,便能猜到一二,“怎么,是不是明日就要动身了,有些舍不得了?”

这丫头察言观色何其厉害,萧竹陵知道这家伙人情通达,这方面倒是从小就比自己强的多,他便懒得遮遮掩掩,道:“差不多。”

邵晚秋笑了,她一笑,似乎能引得微风袭来,百花齐放,看得萧竹陵都愣了愣。

她忽然凑了过来,与萧竹陵离得极近,萧竹陵猝不及防,电光石火间只抱着“后退了算怂”的谜之想法,便杵在原地,没有动弹。

邵晚秋于是得寸进尺,直接靠了过来,他俩身高相差不多,邵晚秋仅比萧竹陵矮上些许,如此,他们便是咫尺之遥,呼吸相闻。

隔得近了,萧竹陵眼前是邵晚秋扑闪的眼睫,和盛着星光的双眸。

萧竹陵一动也不敢动了,他可不知道邵晚秋这小鬼又在想什么鬼点子捉弄他。

今时不同往日,邵晚秋不仅没有想方设法地捉弄他,她的目光反倒像一泓清澈的泉水,坚定温和,映着皎皎月明。

“说实话,我倒是还想再玩一段时间啦,你这个木头脑袋有时候还挺有趣的。”邵晚秋伸出手,戳了戳萧竹陵的额头,力道轻得仿佛猫爪上毛绒绒的肉垫轻轻一触,“但没办法啦,我还想早点见到师尊,现在好好修习,才能不能辜负他的期望嘛。”

萧竹陵没说话,他其实很喜欢这一刻的安宁平静,他就想静静站在这,听邵晚秋慢悠悠、懒洋洋地说话。

“我们的灵根不同,修炼方向也不同,日后能见到的机会估计也不会太多,所以更要珍惜啦。”邵晚秋继续说道。

“看在马上要分别的份上,我今天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吧,其实啊,你这个家伙,一脸我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又冷淡又烦人,还不像我弟那样好忽悠,我和你一起来的路上一直在想,我好像做了个亏本买卖啊,捡了你这块石头回家。”

邵晚秋几乎是对着萧竹陵的脸在说话,女孩的脸有些气鼓鼓的,声音里有毫不掩饰的嫌弃。

说实话,萧竹陵对这样的评价一点也不觉得惊异,他从来就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人。

“但是,我必须得说,对于救你这件事,我从未后悔过。”邵晚秋抓住他的领子,笑意渐盛。

“为什么?”萧竹陵知道她还有话说,看邵晚秋那几分期待的神情,他倒是愿意配合她接话。

果然,邵晚秋很高兴地接了下去,“当然是因为你好看啊!我捡了个小美人回家,怎么能不高兴呢?话说你以后可千万别长残啊。”

说罢,她对着萧竹陵的脸仔细端详了一番,发出满意的啧啧声。

萧竹陵:“……”

说实话,萧竹陵很嫌弃邵晚秋的审美,但一想到她还会觉得自己好看,心情就十分复杂。

果然,邵晚秋最擅长的事,莫过于破坏气氛。

所以你这小鬼装模作样凑过来半天就是为了……隔近了看看我的脸合不合你口味?

萧竹陵觉得,自己得收敛情绪,毕竟明天就要分开了,今天和邵晚秋打起来多不好,总要留几分最后的面子啊。

“所以你还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明天我俩分道扬镳,可就没机会啰。”邵晚秋问道,瞧着满脸期待,却又莫名有几分轻佻的意味。

萧竹陵的心情还停留在“要不要把握最后的机会教训这小屁孩一顿”的心里斗争中,此时听到这话,毫不犹豫道:“没了。”

“唉,你这人真不禁逗。”邵晚秋不知道萧竹陵又想到哪去了,但估计不会是什么好事,“好啦,其实我是想说,以后就要分开了,我会想你的。你呢?”

她眼里的懒散忽就消失了,萧竹陵有些无所适从,因为他知道,如果邵晚秋露出这种神情,那多半是认真的。

“偶尔会吧。”萧竹陵也不想虚情假意,他对邵晚秋,很多时候都可以算得上是他最诚实的态度了。

“那也不错,好歹有时惦念惦念嘛。”邵晚秋倒是很高兴地接受了,随便许诺的思念很多是谎言,萧竹陵的话反而算得上真实。

他们就这样站在月光下,坦诚相见,平淡而真实。

而明日,便是正式的分别。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告别 第二日,萧竹陵和邵晚秋各自踏上了未来的修行之路,两个孩子背上行囊,奔赴不同的方向。

他们在邵天青的住所前告别,而邵天青亦出门相送。

正是白昼天明,微风和煦,三尺日光暖融融的,随意便洒入了人心里。

自此,邵晚秋将一路向北,而萧竹陵将就此西行,两人再此,便要分道扬镳。

邵天青看着这两个孩子,虽说他自己也还是个大孩子,现下却着实像个懂事而担忧的大人,一次次询问萧竹陵和邵晚秋的东西是否齐备,邀请函是否带好,盘缠是否够用。

“都带好啦,哥,平日里怎么不见你这么唠叨……”邵晚秋不知是什么触发了她哥的这种属性,她倒还是一副随心所欲、懒懒散散的模样。

“今日一别,可就真的再难相见了,你以后可就不能像如今这般,想来京城找我便能来啦……”,邵天青像是有点惋惜,他自然也不舍得妹妹这么小就离家如此远,他劝导道,“日后你要跟着师父潜心修炼,切记虚心好学,不可有一丝懈怠。”

“知道啦,会的会的,哥,是非大事我心中有数,知道该怎么做的。”邵晚秋如此说,“倒是邵晨钟那小家伙,我这就这么直接去了,也不在家暂时歇息,本来还答应给他带点好吃的好玩的,这下全泡汤了,下次回家,他一定埋怨死我了。”

想着邵晨钟气鼓鼓的模样,邵晚秋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倒是不见她有任何愧疚。

“你啊,给家里发消息没?”邵天青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邵晚秋的小脑袋,这小丫头不知道肚子里还憋着多少坏水,不回家继续教坏邵晨钟倒也是件好事。

“哦,放心吧哥,昨晚半夜我给爹发了语音消息,将此事告知他了。”邵晚秋看似乖巧地点了点头。

一直没有参与兄妹俩的告别的萧竹陵忽然回过神来,抓住了话中重点:“半夜?你半夜三更给你爹发消息,他收得到吗?”

邵晚秋拍拍胸脯,信誓旦旦:“当然!你不知道,我可是专门调整到了最大声,那个声音强度,大约就相当于村落中的全村广播吧,我不信这样都不能叫醒爹。”

萧竹陵:“……”

邵天青:“……”

邵晚秋还在自顾自地说:“话说师尊帮忙改良后的寻音木真的太好用了,还可以随我心意自然改变音量大小,师尊果然厉害呢!”

萧竹陵很想说,司空礼给你改良寻音木绝对不是为了让你三更半夜去吵你爹睡觉的好吗?!

他想,邵东阳上辈子一定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老天爷才会派这么个不整人心里不舒服的“神仙闺女”来折腾他。

邵天青对于自己妹妹的顽劣脾性一直没辙,而他们的父亲邵东阳,一直都是邵晚秋的主要整蛊对象。

“那晚秋……父亲他,回应你了吗?”邵天青停顿了一下,轻声而小心翼翼地问她。

“嗯!我爹破口大骂我是个不孝女,还让我滚去宗门就别回来了,这样的话……我想,关于我已经离开去修习的这件事,他应该很清楚了。”邵晚秋自信道。

萧竹陵心道:喂,不要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自信啊……

谁知邵天青像是习惯了,还仿佛松了一口气:“父亲知道了便好,你也可安心前往宗门了。”

对于邵天青习以为常的表情,萧竹陵看了半天,还是觉得这一家人的关系格外神奇。

敢情对于你来说,信息传达到了才是重要的是吗?至于方式并不重要?

萧竹陵忽然觉得,按照这个家里子女的孝顺程度,邵东阳的晚年生活质量堪忧。

不过对于他来说,邵东阳那个老东西的日子越不好过,他心里倒是越舒坦,连带着看邵晚秋的小恶魔模样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那萧竹陵,你也同样。此去经年,你自己多加珍重。”邵天青笑意温和,“至于日后的生活,若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尽管提就是。”

萧竹陵虚虚地应了一声。

按照他上辈子的零星记忆,天乾宗作为第一大宗,不仅修炼资源极好,在宗门里执行任务也能获得不错的报酬;而平日里的生活方面,衣食住行几乎全由宗门负担,他到了天乾宗后,基本上就没要过邵家的资助了。

当然,说是邵家的资助,对于曾经的他而言,也不过是邵晚秋分了自己的生活费给他而已。

他上辈子对于邵家的感恩之情淡得很,邵晚秋和邵家对他来说几是两个割裂的概念。

他并非不感恩邵晚秋的恩情,但小时候的破事见多了,邵晚秋这“坏小孩”总让他没什么好感,加上他们见到的次数实在不多,这份还人情的意愿也在岁月的消磨中渐渐淡了。

以至于等他抱着仅剩的几分良心,想要回报故人的好时,那人却像枝头的花朵,过了花期便簌簌零落,芬芳殆尽,碾碎成泥。

他曾经对儿时的邵晚秋避之不及,等到自己要离开时心里高兴不已;而到了后来,他想见她一面,却只有她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药园之中,还参杂着曾经他熟悉的药香。

他的青梅竹马,就这样留他一人在这世上,看着物是人非,守着斗转星移。

思及此,萧竹陵觉得,此次告别还是得慎重些,他不想再如上一世,到最后草草收场。

至少,他希望此世的邵晚秋……不要死的那么早。

“既然一切都已打点妥当,那我就走啦。哥,还有萧竹陵,你们若是想我了,随时用灵契联系我,我若是无事,一定会回应的。”邵晚秋明媚地笑了笑,说罢,便要起身离去。

她转了个方向,正要大步流星地向前走,萧竹陵思索了片刻,还是大声喊了声她的名字。

“那个……邵晚秋,等等!”他唤她。

“还有何事?有话快说哦。”邵晚秋转过头来,脸上铺着薄薄的一层光晕,有如神灵降临人世。

萧竹陵一时有些呆,其实他也没想好该说些什么。

于是他只能勉强道:“你也……多加珍重,我期待着……与你再次相遇。”

他们初遇,是在一个落雨的午后,天色朦胧,雨幕细密。一人撑伞而来,一人重生一世。

此一别,再次相见,不知何夕。

邵晚秋微微一怔,随后她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有如暖阳的笑容:“嗯,我也是。”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离别与灾变 邵晚秋走在路上,盘算着去往宗门的路。

她现在一个修炼还没开始的小屁孩,你自然不能指望她能像某些修士御剑而行,或是用什么空间法阵迅速传输。

所以摆在面前的事实很简单……她这一路北上,要么步行,要么乘车。

若是步行去,一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虽辛苦万分,但确实可见丹心一片,且不说如此还可磨练意志,有助于日后修炼。

于是,一心修炼艰苦朴素的邵晚秋在思考不过片刻后,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搭马车。

修仙者所用的灵器灵符等物,在大宗商行里也是有存货买卖的,不仅如此,还有专门为修士提供的灵货售卖店,若是邵晚秋去买个高阶转移符,倒是能够很快到达北方。

至于她为什么不去买……废话,因为太贵了。

她家也算不得什么大家大户,虽然平日里萧竹陵总笑她没有金钱观念,花钱大手大脚,但细细想来,邵晚秋的钱都是花在有用的地方——比如救人,比如路费。

对于她目前还负担不了的开支,她可不会随意糟蹋自己的银两。

邵晚秋走在街上,又恢复了独身一人,没了平日里和她偶尔聊聊的萧竹陵,邵晚秋也仅仅是感到了一丝微微的不习惯,很快便释然了。

她年纪虽小,却极明事理,她知自己和萧竹陵终有一别,她也知自己的确会想念萧竹陵,但也不过是偶尔罢了。

她虽救了萧竹陵,却从未想过从后者身上得到些什么,说到底,萧竹陵和她于彼此而言仍像是过路人,他们在某个时候相遇了,同行了一段时间,而后便匆匆分离。

他们对彼此没有那么多的在乎,也没有那么多的牵挂。

邵晚秋还小,她没心没肺,对很多事情都不会在意,没了萧竹陵陪伴同行,她一个人倒也逍遥自在。

萧竹陵重生一世,虽然此世对于邵晚秋的看法有了很大改观,但说到底,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邵晚秋对他而言都是救命恩人的身份,至于其它的事,他根本懒得多想。

于是他们便这么分开了,带着他们淡如水、却又藕断丝连的感情。

这一路上很是热闹,托了上次测试大典的福,直到现在,关于测试的讨论不仅势头未减,反而由于此次测试中许多惊艳的因素,气氛如火如荼,且愈演愈烈。

所以到了今日,南阳仍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邵晚秋穿行其间,觉得分外艰难。

到底自己什么时候能长大一点啊?个子太小挤在人群之中的确难受,邵晚秋左右闪避,走得磕磕碰碰。

直到下午到了马行,租到了载人的马车,邵晚秋扬眉吐气,懒懒地舒展了一下身子,翻身爬了上去。

她坐在车内,掀开车帘,车夫提起马鞭重重一挥,马蹄扬破尘土,踏碎了一路繁花。

邵晚秋就这样看着,看那风景糜丽的南阳城一点点在自己眼中展开又远离,浮光掠影,走马观花,眼前是香脆的薄饼、酸甜的冰糖葫芦、还有空气中隐约的米酒甜香;再后来,便是高高的琼宇楼阁、城头掠过的苍鹰,以及越来越远的城门。

她在这里待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可离开时,邵晚秋看着由昏黄变得黯淡的天穹,却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就好像自己曾在这住过很久很久,从青葱年少,到暮雪白头。

她忽然想起在测试时那阵诡异的冰雾,以及当时她所听到的,宛如母亲般温柔,同时也仿佛一声长叹的絮语。

那个声音说——

“所思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现在的邵晚秋,自然不可能知晓这话的含义,她想要回忆,却只感到一阵困顿,于是干脆枕着马车里温暖的被褥,陷入了一夜无梦的长眠。

………………

北陆国。

燎原炼狱。

北陆国处于整块大陆偏北部,大部分地区常年寒冷。但物极必反,在其国家中心,有一天然形成的灵池,与寻常灵池不同的是,这灵池里流淌的不是水,而是滚滚的熔浆。

这里火灵气浓度奇高,其恐怖的高温几乎杀死了周围的一切生灵。但对于火系的修士来说,这里灵气充沛,正是修炼的好场所,因此有许多修士来到这里,磨砺自己的灵根。

前世萧竹陵对此很熟悉,当时玄峰说要带他到一个好地方修炼,说是可以淬炼灵根。萧竹陵信以为真,傻乎乎跟着去,结果差点热死当场,让玄峰尊者的小弟子直接魂归西天。

当时他的一串师兄们笑得前仰后合,说是从没见过如此窝囊的火灵根修士。

总之,对于火系修士来说,这燎原炼狱虽然凶险,但也的确是他们修习的必经之路。

但燎原炼狱有一点倒是十分危险,不知为何,每隔十年,这灵池里的火灵气便会彻底暴走,滔天大火绵延千里,火势凶猛,且用一般的水根本无法扑灭,只有与火相生相克的水灵根修士用水灵气相抵,方可破解。

一来二去,这守护燎原炼狱的任务,便落到了附近的每个宗门头上。每隔十年,附近的宗门要么自己派人出面抵抗火势蔓延,要么到其它外地宗门求援。

无数年来,燎原之火得到抑制,倒也算得上相安无事。

而今年,正是又一次火元素暴走的时候。

“快灭火!该死,用灵力怎么没用?我明明用的是水属性的灵力!这火……根本止不住!”有修士挡在滔天的火焰前,已是遍体鳞伤。

现场到来的大部分都是含有水灵根的修士,本来是和往常相差无几的安排,原先以为万无一失,而经过两天的努力后,大家终于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这次的火——甚至用尽了水属灵力也根本扑不灭!

“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大火已经蔓延近百里了!我们这边顶不住了,快去就近请外援吧!”有人传音的声音里尽是疲惫,声嘶力竭。

那火倒算得上真正坐实了这灵池的名字,真正的燎原之火,真正的人间炼狱。

作为此次总调度的水灵根修士是位老者,见此情此景,深深叹了口气。

他肃穆道:“看来事到如今,已经别无他法,便只能去请千玺尊者来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听说魔尊有个徒弟 北陆国。

燎原炼狱。

此时此刻,火势已经势不可挡,方圆百里烈焰滔天,早已化作一片红莲地域。

当地的修士再也支撑不住,便紧急联络千玺尊者,望她能来此抚平灾厄。

毕竟,千玺尊者是尊者中水属性的一代宗师,对于烈火,自然得用最寒的冰,最凉的水。

千玺尊者原名玉千玺,是难得的一位女尊者。她虽是水灵根,性子里却没半分水的温和柔美,剩下的尽是火一般的雷厉风行、干净利落。

不过她也的确是位不摆架子、守望相助的好人,所以大家去请她帮忙,一般倒是没有太大的心理压力。

底下的救火之行如火如荼,个个修士正忙得焦头烂额,全然没发觉远处的山崖上站着一个人。

当然,即使有心,也没人能发觉到他的存在。

那人周身的灵障有如一座座厚实的城墙,不仅隔绝了他的气息,还暗中布下了灵压,阻止其它灵力的探查。

那是个苍劲峻拔的男人,一身玄衣里暗纹似血,裹着山风猎猎,有如恶鬼缠身。

若忽略那人面上漫天的杀意,那人的样貌是沉稳而锋利的,甚至称得上好看。那俊朗的眉眼连带着单薄且毫无血色的唇瓣,眼睑下黑雾沉沉,本应是面如冠玉好儿郎,如今一张俊美脸孔里却带着抹不去的邪气,有如邪神降世,杀神归来。

男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下方修士们的狼狈模样,既无哂笑,也无悲悯,一张面孔无悲无喜,像是见惯了晓风残月,看多了离合悲欢。

他出现在这,却好似一个过路人,他眼见数人被这妖火活活烧死,面上却毫不动容。

他自然不会悲天悯人,因为这把火,本就是他一手为之。

忽然身边掠过一波灵流,男人不过眉眼一动,便有一道传音诀携着声音,直直涌入他识海里。

“事情办得如何了?”那声音像是浸在晚秋的凉风中,虽是温和,却透着几分刺骨寒意,仿佛下一刻便是隆冬降临。

“自然是一切无误。”男人根本不想多言,他这个合作者虽是他心甘情愿与之合作,但不代表他对这人的脾性有半分好感。

那头这次的声音倒是多了几分微末的喜意,一句话不知是赞赏还是恭维,“对于火元素,有您出马,自是一切顺利,万事不愁,北望在此先行谢过,等您赶回来,再为您洗风接尘。”

男子显然没什么心思和他客套,神情依旧冷漠如初:“这倒不必,继续做好你该做的事便好。至于这边,他们这群废物现在去请千玺了。按理说即使千玺来了也无用,但我还是得先观望着,确保万无一失。”

该尽的心他都已经尽到了,至于不该说的话,他一句也不想多说,不过有些事到底是如鲠在喉,他不得不问上几句。

“另外便是……我那师父,现在如何了?”男人迟疑许久,终是问出了自己一直没有宣之于口的话。

“这个啊,倒是不急,你师父现在尚是一黄口小儿,连灵根都才刚刚测出,此时就算你现在去找,面对的也不过是一无知稚子。”那边的声音平静如水,毫无起伏,“我知道你们之间多有怨怼,但今世重来,前世已尽,你要想达到目的,还是得从长计议。”

男人听着那头的话,手渐渐握成了拳头,他本就阴霾密布的面上此刻更是黑云压城,一双眼里血丝可怖,连眼珠也不似常人的抹黑澄澈,而是透出几分殷红,有如无间恶鬼。

他本就是来索命的,但他索命的对象如今还太小,也失了前世一切本领,还不过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孩子。

杀了这样的一个孩子泄愤,实在是无趣,也枉费他一番心思。

不让他那活该千刀万剐的师父感受一下他曾经经历的滋味,他又怎么甘心?

这燎原炼狱,他可是熟悉得很,当年就是在这里,他师父踏着不灭的灵火,用那“黄泉”长剑直直刺穿了他的胸膛。

霎时间鬼剑饮血,冤魂哀鸣,而他真正坠入这燎原炼狱,通身炽热,鬼火缠身,被迫感受了一把五脏六腑被硬生生灼烤、元魂灵识被活生生碾碎的滋味。

他对那份痛苦记忆犹新,对他师父的恨意,便是从那时开始不死不灭。

他当时年岁尚小,修为也轻,自然没办法与这鬼火想抗衡,更别提他胸口还被一剑穿胸而入,他在那火海里疼得死去活来,而他师父站在一边,眼里噬着无边霜雪,嘴角勾着冰冷笑意,自是没有半点想要帮忙的念头。

他就这么看着一个孩子在自己面前垂死挣扎,自己却连眼帘都没怎么动一下。

没办法,做人不能和一个没有半分恻隐之心的人讲道理,对于眼前的人来说,更是无用。

“你这……咳咳,”当时的男人还是男孩,他性子刚烈,想要破口大骂,出口却被满嘴的血腥味堵了回去,“萧竹陵,你这样行事,咳咳……日后,必……不得好死!”

是了,他那个该死的师父,正是前世的萧竹陵,是已经成为魔尊的萧竹陵。

彼时的萧竹陵已经完全入魔,周身一股鬼魅气息,几乎不像一个活人。他瞧着眼前挣扎的孩子,毫不留情地上前补了两脚,疼得后者哇哇直叫。

萧竹陵的语气却是轻淡:“都说过了,叫我师父。好歹你也算在我门下学了一段时日,怎么还是这般不懂规矩。”

“规矩?哈哈,你这种魔头……咳咳,什么时候还会在乎规矩了?”反正他也快死了,男孩倒是毫无畏惧,把平日里不敢说的话都抖了出来,“我知你为何收我为徒……哈……你不过看我和你同样都是单火灵根,是不是让你想起了曾经的玄峰尊者?哈哈,他收你为徒,算是一段佳话,可你却是狼心狗肺的师门叛徒,弑师灭祖无可辩驳……”

萧竹陵眉头一皱。

男孩见他一时不言,笑得更加开怀,他声音已经嘶哑:“哈哈,你早就杀了玄峰,现在却想着收我为徒,演一场师徒情深……萧竹陵,你倒是不觉得可笑么?”

萧竹陵一直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幽幽开口,眼神肃杀,如鬼如神。

“本想让你死得痛快,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等你濒死,我会救你,接着再让你死上一次,如此反复,直到你听话为止。”

萧竹陵面无表情,缓缓从随身空间中拿出续命灵丹,压根不顾眼前的男孩渐渐绝望的表情。

“你是个聪明孩子,可有一点你猜错了,我收你为徒……可从来都不是为了师徒情深。”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初见玉夏盈 在北陆国的修士为了燎原炼狱焦头烂额之际,身在南桑国的邵晚秋在马车上安眠,沉在深深的美梦里。

一丝暖色阳光透过窗纱,斜斜地射了进来,邵晚秋揉揉惺忪的双眼,从懵懂的状态中醒来。

她稍微掐指算算,自己离开南阳,已经是第三天了。

即是说,她已经在马车上度过了三日的时光。

邵晚秋扣了扣车门,唤了声车夫,“师傅,旅途辛劳,您也稍加歇息吧,我下车去买点吃的,顺带也活动筋骨。”

车夫紧紧拉了拉缰绳,那骏马长啼一声,便乖乖停下,甩了甩尾巴,跺了跺前蹄,啃食着路边的青草。

马车夫应了声“好”,转眼便见邵晚秋这孩子从马车里跳下,到路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几日邵晚秋一直窝在车内,想着吃点东西时一般是车夫去买点带进来,几日的颓废让她一直昏昏欲睡,无精打采,现在她一下子蹦到地上,一时竟有些晕眩,几乎站立不稳。

邵晚秋转了个圈,总算是站稳了脚跟。

她租的马车是齐家名下的“白驹驿站”的马车,这家驿站信誉极好,车夫技术纯熟,使命必达,是出门旅行的首选。

邵晚秋便动身前往眼前的镇子,这小镇小桥流水,看着热闹繁华,一路清风细柳,携着淡淡花香,惹人心醉。

“这倒是个居家旅行的好地方,也不知叫什么名字。”邵晚秋嘟囔着,东瞧瞧西看看,搜罗这里的美食。

她见前方一处包子铺蒸汽滚滚,正是一锅香喷喷的大包子新鲜出炉,远远闻到勾人的香味,邵晚秋心中一喜,便往那处而去。

她一心扑在那心心念念的包子上,自然是没看见迎面走来的一路人。

那可不是寻常百姓,他们一行人年龄相差不大,多是青年,个个宽带长袍,衣袂飘飞,瞧着仙气飘飘,一看便知是年轻的修士。

一行人看上去大约皆是一二十岁,而最前面的却不过是两个孩子,瞧着似乎才六七岁,那两个孩子一男一女,倒真的是玲珑可爱,像是一对金童玉女。这其中的小女孩神色倨傲,反倒是那男孩神色恭顺,面容平静。

“小师妹这次也一起来?你年纪轻轻就跟着来降伏妖兽,可真是厉害啊!”那队伍里有年轻的修士窜到前面,显然这第一次的除妖邪任务使他格外兴奋,他看着队伍前的小女孩,眼里有满满的羡慕,但也含着一丝几乎不可查的谄媚。

那小女孩也没唤他一声师兄或者回礼,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赞美,她稚嫩的脸上满是骄傲神色,一看便是天之骄子。

当然,她也的确有这个底气。

毕竟,她玉夏盈可是地坤宗千玺尊者的独女,继承了母亲单系火灵根的天赋,在三岁时便觉醒了灵根天赋,且修炼短短几年便到了星级四阶,对于很多修士,这可是一二十年才能达到的水准,所以说这孩子真是前途无量。

玉夏盈自小天赋便远超同龄人,自然不会把什么人放在眼里,她自小的目标便是她那修为遥不可及的生母,她想着终有一天要达到母亲那样的高度。

不……是超过母亲的高度!

平日里千玺尊者对玉夏盈没什么管束,也没将她放在自己门下教养,玉夏盈便从小跟着地坤宗的另一位尊者折竹修行,因为千玺尊者的关系,早就是折竹门下的亲传弟子了。

而因为她尊贵的身份和强大的灵根,从小地坤宗里的长老和弟子们都对玉夏盈很是喜欢。长老看重她的天赋,而弟子们更多是想着她背后的千玺尊者,想着与玉夏盈处好关系,总不会有什么坏处。

玉夏盈不过一个孩童,自小家人管教甚少,得到的宠爱和夸奖却颇多,一来二去,性子里便多了几分娇纵。

“今日那妖兽不过二阶,我们去收拾绰绰有余,这次不过是宗门给年轻弟子的一次试炼罢了,没什么可担心的,凭我一人都能搞定。”玉夏盈昂起头,眼中自信满满,可见并没将那妖兽放在心上。

“是啊,有小夏这样的天才在,这次任务又算得了什么?”一位看上去豆蔻年华的女修附和了一句,引得身边的弟子纷纷点头接道——

“是啊,肯定没问题!”

“不愧是尊者的孩子,玉师妹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胆魄,着实令人佩服。”

“哈哈,这样一说,我本来第一次下山还有些紧张,现在倒是没什么好怕的了,小师妹真好!”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你来我往有说有笑,场面一度十分活跃,倒是玉夏盈身旁的孩子一直一言不发,像个呆愣的闷葫芦。

“总之,我们快些去找那妖兽吧!”一弟子笑道。

灵兽与人类修士不同,其修为可分为十二阶,其中八阶以上可化人形,与灵兽相对的,称为妖兽;十阶以上称为神兽,而与神兽相对的,便是魔兽。

一般有的修士会收服灵兽与自己并肩作战,而魔修等则会寻找妖兽或者干脆是魔兽与之结契,为害一方。

而这次,玉夏盈他们要对付的,便是附近不久前魔化的一只二阶灵兽,它长期的破坏让当地居民不堪其扰,便在任务栏上提出了降伏这只妖兽的任务。

而附近的地坤宗接下了这次任务,想到这正是一个锻炼年轻弟子的好机会,便派来一小队修为在星级的弟子们来完成此次任务。

“哪怕是不算困难的任务,也不能掉以轻心。”在玉夏盈身侧的男孩忽然插了一句。

这便是明显的唱反调了,玉夏盈转过头去剜了他一眼,明显是有些生气,眼下气氛正好,就这家伙赶着来给大家泼凉水。

“苏青,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木头。”玉夏盈向来不喜欢这个“跟班”,无奈这是他母亲放在她身边的小孩。

那叫做“苏青”的男孩便也真的不再说话。

但就在玉夏盈正要转头的一瞬间,却见苏青的表情一霎的慌乱,他急急忙忙伸出手,但还是差了一分。

砰!

“哎呦!”

“嘶——好疼——”

这下,迎面跑过的邵晚秋,和径直往前走的玉夏盈,便直直撞了个满怀。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现代番外)我隔壁的小鬼 (说实话,偏玄幻风的文写久了,写现代文的心又蠢蠢欲动了,于是特意写这个转换世界线的小番外啦,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是小鬼们的甜甜互动!)

邵晚秋今年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虽然年纪小,但该有的心思一点没少,每天在学校和家中兴风作浪,好不快活。

邵晚秋的班主任是个三四十岁的女人,姓李,因她对学生的态度总是十分严肃,甚至有些凶神恶煞,为此,许多孩子都不太喜欢她,甚至有些畏惧她。

但自从她教了邵晚秋以来,每天见着她瑟瑟发抖的小孩们却熊上了另一个境界,在邵晚秋这个小魔鬼的带领下,每天活灵活现地向她展示着什么叫做“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生活如此多娇,你却在此作妖”的真谛。

“邵晚秋!今天罚你打扫厕所卫生,明天叫你家长来一趟学校!”李老师第五十次向邵晚秋大吼道,邵晚秋看似乖巧的低头听着,眼里似乎还有几滴鳄鱼眼泪,但李老师知道,这楚楚可怜的一切……都是假象啊假象!

她们现在在教室办公室里,李老师已经训斥了邵晚秋近半个小时。老师语气严厉,神色震怒,学生一言不发,一脸可怜的受害者形象。

身边有年老的老师看不下去了,见邵晚秋这孩子可怜模样有点于心不忍,遂劝慰道:“李老师,算了吧,现在这孩子还太小,会犯错是正常的,别对小孩这么凶。”

毕竟才是一年级的孩子嘛,还什么都不懂,有什么好计较的?

李老师不常在办公室训人,特别是不会如此刁难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现在来这么一出,其他老师自然是不明白邵晚秋做了什么错事,能让李老师如此生气。

众人几句劝,加上邵晚秋装模作样地道了个歉,这事便这么敷衍过去了。

邵晚秋这小鬼的确长得冰雪可爱,让人不忍责备,她心安理得地萌混过关,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办公室。

在办公室的李老师只觉得乌云压顶。

在场的各位都被邵晚秋这小鬼的无害外表给骗了!这家伙年纪轻轻居然就懂得进退有度见风使舵的道理,还会利用外表优势,可见着孩子将来一定是个人物——比较见鬼的那种。

要知道,开学短短两个月,邵晚秋就成了班上的头头,带着同学偷粉笔打群架。

她上能爬树掏鸟窝,下能下河摸蚯蚓,上房揭瓦胡作非为,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支开校园保安,带着同学大白天逃课,可谓是混世魔王一般的可怕人物。

李老师算着自己的年终奖金,感觉今年怕是没了一个温馨的大年夜。

摊上这种级别的熊孩子,任谁都倒霉。

李老师倒是试图联系过邵晚秋的监护人,结果她父亲一脸“谁爱管谁管”的嫌弃表情,她母亲……算了压根就没见过这个人。

李老师一想到自己还得跟班上,还要和这小鬼处上两年的时光,就觉得生活无望。

小学一年级就这种德行,再过个两年岂不是要骑到老师头上去!

李老师觉得不行,得想个办法才是。

其实李老师算漏了一点,邵晚秋十分能耐,她不仅打架厉害,逃课一流,她还有早恋的天赋。

顺带一提,这个早恋对象,是住在邵晚秋隔壁的萧竹陵。

而此时夕阳西下,霞光万丈,两个孩子正同行着走在回家的路上。

萧竹陵其人,比邵晚秋大上一岁,两人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建立了深切的……兄弟友谊。

邵晚秋翻墙,萧竹陵在底下接着,若是砸下来,就得萧竹陵垫背。

邵晚秋逃课,萧竹陵帮她请假,若是兜不住了,萧竹陵就只好也逃一次课把她捞回来。

邵晚秋打架,萧竹陵自然得陪着,若是打不过……还能怎么办?一起跑啊!

总之,萧竹陵小小年纪,承受了太多他不该经历的苦楚。

日后,当萧竹陵登上了某交流平台的账号时,看到“有青梅竹马是一种怎样的体验”的帖子时,一时间只觉百感交集,头脑发热地去回答了一次。

结果他的回帖成了热门,下面一堆人问“兄弟你是不是喜欢那妹子,是男人就不要怂,早恋要从娃娃抓起。”

萧竹陵一肚子苦水直接化成了满腔怒火,气得他几个月没登自己的社交账号。

他怎么可能喜欢邵晚秋这样的女生呢?这种一肚子坏水放肆嚣张无恶不作花天酒地张牙舞爪的混球,他怎么能喜欢呢?

他只是随便说了句邵晚秋长得好看,这群人怎么就CP脑了呢?一群颜狗!只看脸的恋爱会幸福吗?

当然会!

日后真香的萧竹陵回想起自己的蠢货回答,只想回去抽自己两个巴掌。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现在的邵晚秋和萧竹陵还只是六七岁的小屁孩,还没有日后的情侣关系。

邵晚秋这个小鬼是个人精,也就是说,和其他小孩相比,她开窍的时间特别早。

比如说,在她小学一年级时,这小鬼就想着日后找男朋友的一切事宜了。

可看来看去,周围可爱的小孩不少,但男生里能够得上邵晚秋龟毛的审美标准的只有萧竹陵一个。

邵晚秋为此很是发愁。

她的确喜欢萧竹陵的脸,但这家伙就是一块木头,和他恋爱一定特别费劲。

一起回家的路上,邵晚秋看着萧竹陵欲言又止,直勾勾地盯着萧竹陵看了许久,直到萧竹陵心里发毛,问了她一句:“你没事吧?今天又闯祸了?话说你不要又坑我一回。”

邵晚秋却没停,继续用那诡异的炽热眼神看着他,忽然开口问道:“哎,萧竹陵,有没有兴趣和我早恋?”

萧竹陵:“?!”

他的脸砰得一下炸成了天边的晚霞,无颜六色,分外精彩。

“不……不是,你……你等等等,我不行我没有我们还太小我我我……我们不合适!”萧竹陵结结巴巴,也不知自己是在说啥。

邵晚秋噗得一声,哈哈大笑。

“你好好玩啊哈哈哈哈……”小恶魔指着萧竹陵红透的脸,“我就逗逗你,你怎么还认真啦?”

萧竹陵以为她又耍了自己一次,很是烦闷地推开她,又不想说话了。

至于心头的一丝酸涩是为何……他也不明白。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现代番外)我隔壁的小鬼2 众所周知,小孩子的话许多只是说说而已,过段时日便不可信了。

就好像小时候约定着“我俩长大结婚”之类的话,可长大后身边的人早已改变。

萧竹陵回去后小小地郁闷了一下,邵晚秋这种小鬼的话,比一般人还要不可信,可笑他还因为萧竹陵的早恋邀请高兴了好一会。

为此,萧竹陵第三百六十一次在心里发誓,邵晚秋这个混球,次次欺骗我感情,我一定要和她绝交!

第二天大早,隔壁的邵天青送邵晚秋去上学,路过萧竹陵家门口时,邵晚秋习惯性地去喊萧竹陵一起走。

结果今天得到的却是萧竹陵早已离开,独自去上学的消息。

“唉呀,真生气了呀。”邵晚秋走在街上,似笑非笑,“我不就是开个玩笑吗?萧竹陵也真是,怎么这么认真……”

“你们俩又吵架了?”邵天青知道这俩人一路吵吵打打长到这么大,也习惯了他俩互相闹别扭,对此他习以为常,一点劝劝的意思都没有。

反正熊孩子嘛,今天打了一架,明天分一颗糖,就又和好如初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邵晚秋也没有在意,毕竟以往她和萧竹陵吵过的架数不胜数,对于怎么哄彼此,他们俩都是经验丰富。

然而,让邵晚秋始料不及、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萧竹陵生的气,一次管半年,充足且持久,隔了近一个月,还是对她爱搭不理的。

邵晚秋觉得萧竹陵这家伙就是头倔驴,脾气太大,不到黄河心不死,不撞南墙不回头,也不知道这么大脾气从何而来。

看上的未来男朋友是个闷葫芦和倔驴蹄子怎么办?急,在线等。

话虽如此,对于挽回他俩目前的革命友谊,邵晚秋其实也不是很着急。因为最近他们班有件更要紧的大事,需要她这个带领大家搞事的混世魔王操心。

那便是——他们亲爱的班主任李老师近来有事,他们有个新老师要来代一个月的课,顺便暂代班主任的职位。

据可靠小道消息称,那代课老师极其厉害,年纪虽轻,却能将学生管得服服帖帖,乖巧听话。

听到这里,邵晚秋的同班同学纷纷表示,我们的好日子是不是要到头了?

作为一个宠辱不惊的小学一年级学生,邵晚秋大佬小手一挥,周身散发出霸道总裁的王八之气,对着一众兄弟吩咐道:“朋友们,不要害怕,敌方势力尚未登场,我们可不能先灭了自己威风!不管他多么厉害,我都一定会搞定的!”

新老师来的那天,孩子们正襟危坐,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进来的是什么妖魔鬼怪。

要说邵晚秋向来其实是不怕的,但她的牛皮早吹了出去,眼下覆水难收,她倒要睁大眼睛看看,这新老师是个什么厉害模样。

随着新老师踏进门槛,教室里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响亮的抽气声。

那老师年轻极了,看上去仿佛才二十出头,身量高挑精瘦,明明他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握着教案,居然都能让人产生一种这人在T台走秀的既视感。

老师在讲台前站定,面向下面的孩子们。

邵晚秋这才看清他无可挑剔的五官,尤其是那双天青色的眸子,几乎要将人的魂魄勾了去。

邵晚秋只觉得心脏一阵狂跳,她这么小,居然就要受到这种盛世美颜的暴击,生活真是不容易。

在她还在恍惚的间隙,老师开始了自我介绍:“同学们好,我叫司空礼,大家可以叫我司空老师。从今天起,我将是你们接下来一个月的代班班主任,还请大家多多关照。有什么事情,也请第一时间和老师说。”

他的声音冷冷清清,按理来说这样的人不适合带低年级的学生,但他的一言一行却仿佛有一种天生的魔力,硬是让这群不消停的小兔崽子安静了下来,乖乖听他说话。

要知道,神仙颜值不管对于什么年龄的人,都有强大的魔法伤害。至少现在,平时玩野了的小女孩们,都一个劲的盯着老师看,表面安安静静,内心如狼似虎。

邵晚秋压根没听司空礼第一节课说了什么,她上课呆若木鸡,下课安静不语。

“喂,喂,老大!”有小男孩过来拍她肩膀,“邵晚秋,你可是说好了要去找老师的麻烦的,该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已经被这个老师收服了吧?”

“!”邵晚秋一惊,急忙开始掩饰自己的尴尬,挽回自己其实不存在的面子,“怎么会呢,哪怕这个老师长着一张笼络人心的脸,我也一定不会让他破坏我们的好日子的,放心吧,我会搞定的,就像搞定李老师那样!”

邵晚秋嘴上信誓旦旦,看上去稳如老狗,其实心里一团乱麻。

抱着莫名其妙的心情,邵晚秋一边神游一边走,就这么来到了她万分熟悉的语文老师办公室前。

而此时,按理说,司空礼应该就在某个办公桌上整理教案,或者批改作业。

邵晚秋心里恍惚,脚下也没看路,正巧被门边凸起的钉子一绊,直接就失去了平衡。

“我K……”她嘴里的“靠”字还没说完,就从背后被托住了。

那明显是个大人的怀抱,坚实可靠,却并无几分暖意。

邵晚秋转过头,见是司空礼。

他的怀抱和他这个人一样,浅淡如水,既不见炽热如灼,却也不是冰冻三尺。

“老老老老……老师!”邵晚秋瞬间开始紧张,甚至平时的巧舌如簧如今都变成了如今的结结巴巴。

她不知道如何掩饰自己的慌乱,一脸惊慌的表情让司空礼误以为是自己把孩子吓到了。

不应该吧?司空礼心里疑惑,按理说他长得也不可怕,这小孩怎么一副白日见鬼的表情。

话说回来,其实司空礼认识面前的孩子。

在来之前,李老师声泪俱下,向他控诉这个小孩是多么两面三刀泼皮无赖,还专门把照片发给他看。

当时司空礼看了照片,小女孩站在阳光里,笑容灿烂,仿佛初绽的蔷薇花。

好像还……挺可爱的?

而现在,邵晚秋扑在他怀里,小家伙软乎乎的,眼睛噔得老大,像只受惊的小鹿。

司空礼看着她,忽然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没办法。

真的是……

挺可爱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现代番外)我隔壁的小鬼3 现在的邵晚秋像极了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司空礼本意是要扶她,但顺手一捞,由于两人身高差剧,现在就直接把邵晚秋抱在了怀里。

邵晚秋又小又轻,就这么缩在她老师怀里,像是做错事半路被发现了似的。

但当下司空礼只觉得她可爱,倒没想到这小鬼脑子里能存着一堆乱糟糟的心思,对她还十分温和,问她道:“你是我班上的学生吧,怎么来办公室了?是不是找我有事?”

邵晚秋在他怀里万般不自在,稍微挣动了一下,司空礼倒是很快意会了她的意思,将她稳稳当当地放到了地上。

邵晚秋觉得这老师真好,人美心善的,自己真的没必要跟他过不去。

于是她抬起头,正想说什么,却见司空礼俯下身子,半蹲下来。

邵晚秋满脑子都是老师天青色的瞳孔,像是洇染在水墨丹青里。

本来的一肚子腹稿,直接“砰”的一声,炸成了天边的烟花。

“你怎么了?”司空礼看着这孩子的脸色由白转黑,又由黑转红,真是分外精彩。

“我我我……我来……”邵晚秋彻底卡壳了,憋了半天,开始胡言乱语,“我叫邵晚秋,是……是你的学生,我来是想说……老师你真好看,简直像个神仙……不是……我我我,我来问问题!”

邵晚秋觉得自己六年来的脸面全在此刻丢了个一干二净,说罢用手捂着自己发红的脸,不禁想要给自己一拳。

司空礼是好看,但怎么能当着老师的面说呢?没出息!

司空礼:“……”

司空礼的表情有些微妙,他被人夸的时候不少,但被这么小的孩子这样夸,倒还是第一次。

司空礼平复了一下情绪,好脾气地问她:“那小秋,你想问我什么问题?”

他终于是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头,邵晚秋别扭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手,想了想:“老师,九九乘法表怎么记啊?”

司空礼:“……我是语文老师。”

邵晚秋:“……”

邵晚秋来这的本意当然不是来问问题的,现在要她想问题就是在难为她。于是这小鬼被颜值暴击后的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连心里乱七八糟的鬼话都脱口而出:“那老师,你单身吗?”

“嗯?没……有?”这下轮到司空礼的大脑也是一片空白了,他甚至还下意识回答了她的话。

等等,现在的小孩题问都这么跳脱的吗?

待到司空礼满脸疑惑之时,邵晚秋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节奏,于是乘胜追击:“那老师你写过情书吗?”

司空礼:“???”

说实话,现在的小孩,他已经不懂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了,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代沟?

见司空礼没有说话,邵晚秋就当他默认了,终于抛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既然老师教语文,那能不能教教我,先检讨后表白的情书怎么写?”

小女孩的模样泡在暖光里,像是牛奶泡芙那样柔软可人,邵晚秋望着司空礼,褐色瞳仁里满是期待与信任。

司空礼的脑袋有点疼。

他觉得今天一定撞了什么邪,不然他今天碰到的事怎么这么魔幻现实主义。

“老师,可以吗?”邵晚秋一脸虚心求学的模样,安安静静地立在司空礼面前。

司空礼:“……”不行,当然不行,你才几岁呢就学别人早恋,而且你这个情书要求有点离奇啊?

但他说出口却是:“当然可以,我教你。”

邵晚秋欢呼雀跃。主动凑过来,扯了扯司空礼的袖子。

司空礼觉得自己今天很不对劲。

他居然要教一个小女孩给别人写情书……兼检讨信。

不过看在邵晚秋这么开心的份上……

算了,教吧,她开心就好。

————————————

萧竹陵在气了一个多月后,第三百六十二次决定原谅邵晚秋。

反正都原谅了那么多次了,也不差这一回。萧竹陵在心里宽慰自己。

接着他走出教室,往一年级那边的教室走,他比邵晚秋大一岁,教室在另一个楼层。

然后他就看见司空礼牵着邵晚秋的手从办公室走出来,邵晚秋手里拿着什么,看上去心情大好,连笑容都是甜滋滋的。

萧竹陵心头顿时无名火起。

这丫头前脚还说要和我早恋,后脚就去牵别人的手了?

萧竹陵越想越气,压根没注意到这根本就不应该是一个正常的六岁小孩该想的哲学问题。

但心里即使难受,他还是去找邵晚秋一起回家。

时间正是下午五点,今天邵晚秋和萧竹陵两人都没有家长来接,他们家离学校近,也不用搭校车,于是这两孩子便趁人不备,一起溜了。

霞光普照,夕阳如灼,一路向前,路边青草环伺,香樟郁郁葱葱,笔直朝天。

两人就这么向前走,都没有说话。

他们穿过一段河提,夕阳映照着半江河水,波光粼粼,金光摇曳。

邵晚秋走在前面,她觉得眼下气氛正好,周围也没什么人,正是个表白的机会。

于是她转过头,余晖正好铺洒过来,光晕环绕,光影婆娑,光影微妙地在她脸上分成两半。

于是,她一半立于光明,一半身处黑暗。

萧竹陵从没觉得什么人好看,但他觉得,现在邵晚秋若是对他笑笑,能要了他半条命。

接着,邵晚秋笑了,很自然,很明快。

……真要命。

萧竹陵的心跳声越发大了,又重又清晰。

于是他开口了:“邵晚秋。”

“嗯?”本来邵晚秋想要先开口,倒是被他抢了先。

不过也无所谓,谁先说不都是一样吗?

“你那天说的话,还算数吗?虽然我觉得你当时是在捉弄我。”萧竹陵问她。

他的声音很谨慎,还夹杂着一点期待。

邵晚秋忽然福至心灵,彻底通透了,“我说的话当然算数。”

“那你现在先等我想清楚,在这期间,不准去撩别人。”萧竹陵鼓着一张包子脸,竟然还有点委屈。

邵晚秋现在心里笑开了花,虽然不知道他在吃什么醋,但她早看透了这家伙闷葫芦的本质:“吃醋啦?你不是没答应我么,我当然可以另想办法嘛。”

萧竹陵的脸一下子阴沉了许多,正要说话,却有一张信纸递到了眼前。

萧竹陵接过来,把话又憋了回去。

小恶魔凑过来,分界线消失不见,光影交融、缠绵。

接着她笑着说——

“我不要等,你现在就在这把这封信看完。”

“然后告诉我……”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狭路相逢 俗话说,狭路相逢勇者胜。

现在的情况是,邵晚秋与玉夏盈狭路相逢,然后……都摔了个狗吃屎。

邵晚秋撞她的力气太大,玉夏盈哪见过这阵势,一下子被她撞了个人仰马翻,甚至在地上滚了半圈。

玉夏盈一向注意形象,平时打扮得像个小仙女,现下这狼狈模样,倒真是难得一见。

场面一下子更加活跃,甚至有一路随行的地坤宗弟子直接笑出了声。

玉夏盈一下子有些难堪,听着周围人的嬉笑声,心里更是升起了一股小小的气。

一群人中唯独苏青没笑,这少年一直沉默寡言,面上表情也极少,见玉夏盈摔倒了,只是默默地伸出手,想要扶她起来。

玉夏盈正气着,心里想的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竟然撞到了她头上。眼下面对苏青的帮助,更是心烦,她直接用力推开了苏青的手,一股脑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念了个清洁诀,身上便又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苏青见她没事,目光自然落到了一旁的邵晚秋身上,刚刚邵晚秋跑得太狠,不小心磕到了头,眼下正有些头晕,坐在地上揉着自己的头,想要站起来。

苏青也没多想,便像刚才一样伸出手,去扶邵晚秋起身。

“啊,谢谢。”见一只手伸了过来,邵晚秋倒是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份好意,她借了苏青几分力,站起身来。

苏青朝她点点头,便又退回一边,站到了玉夏盈身侧。

玉夏盈当然看见他扶起了邵晚秋,她忍着心头的火气,看邵晚秋站起了身,然后狠狠瞪了一眼站回自己身旁的苏青。

苏青不说话,似乎也不想看她,一双眸子沉下去,显得更加沉默,像是一尊雕像。

邵晚秋看着这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莫名想起了自己和萧竹陵。

而且这俩的关系……竟然比自己和萧竹陵还别扭,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邵晚秋看着这俩人的眼神互动,只觉得有趣。

她心里明白,但她不说,毕竟她的爱好之一是看戏。

但下一刻,她便不能好好看戏了,因为玉夏盈的目光转向她,眼里尽是火光。

哎呀,看来是个不好惹的主啊,邵晚秋在心里嘀咕。

像邵晚秋这样的小机灵鬼,眼睛在面前这群人身上扫过一圈,便大概知道这个小队大概来自不错的宗门,而眼前的玉夏盈明明看上去年龄最小,却能站在最前,那她大概是个厉害角色——不是天赋惊人,便是后台强硬。

邵晚秋有点后悔,自己干嘛这么冒失啊?她只想平平安安到达宗门,并不想横生枝节。

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邵晚秋决定先道个歉再说,于是她拿出自己最诚恳的态度,对着玉夏盈道:“刚才撞到你了,真的很抱歉。”

玉夏盈的眼前是一张精巧灵动的脸,邵晚秋的眼睛很明亮,里面盛不下半点阴霾。

玉夏盈才不管她是否道歉,她一向骄纵惯了,此刻只知刚才自己出了丑,便把这全怪到了邵晚秋头上。

“你道个歉就够了?”玉夏盈盛气凌人,甚至想要一把扯过她的领子,邵晚秋才不会任人拿捏,便向后退了一步。

“那你想要什么?我已经赔礼道歉了。”邵晚秋问她道,她倒是不觉得眼前的人会缺什么,“或者你需要我用什么给你赔礼道歉?我身上怕是没有什么能让你看得上吧,小修士?”

她这“小修士”三个字一说,玉夏盈顿时身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记忆中的母亲,千玺尊者冷冷地看着她,连语气也像浸在冰里,玉夏盈就这么跪在母亲身前,听她道:“你生性娇蛮,还被宗里的修士长老们惯着,现在竟是变本加厉,你这性子,必须得改。”

“凭什么?娘,我苦练这么久,你难得回来一次,就只有这种话与我说?”玉夏盈心里委屈,她的性子怎么了?宗里的长老都夸她天赋异禀,弟子们都对她喜爱有加,唯独她这个亲生母亲,不论自己多努力,她都不会夸她一句,也不曾多看她一眼。

“人们喜爱你,让着你,不过是看在你是我儿的份上,你现在养成了这种性子,日后若是我出了事,看看还有谁惯着你!”千玺尊者横眉冷对,看上去压根没半分温情,玉夏盈把头压得更低,双手搅着自己的衣角,身子微微颤抖。

过去的回忆瞬间占据了玉夏盈的思绪,她的表情变了一瞬,竟然愣住了。

现在,玉夏盈被邵晚秋这么一提,倒是一时无话,她一向心性高傲,此时当然也不可能拉下面子向一个平民索要什么,邵晚秋施施然站在那,倒是不卑不亢,两人一比,竟是高下立现。

邵晚秋只凭简简单单一句话,竟然就彻底扭转了局面。

玉夏盈虽娇蛮,脾气也大,但到底是从小生在修仙之家,不曾与平民置气,哪里比得上邵晚秋这样从小摸爬滚打的人精。

现下,邵晚秋算是歪打正着,让玉夏盈想起了自己的母亲,玉夏盈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千玺尊者忌惮得很,此刻一想到千玺的“必须得改”,便忽然没了计较的心。

原本在玉夏盈身后的一堆地坤宗弟子们都想着看一出玉夏盈欺负邵晚秋的好戏,没想到竟如此没劲。这对立的两方一个鬼马精灵;一个失了斗志,便瞬间没了吵下去的必要。

苏青见玉夏盈神色低迷,稍微凑得离她近了些。

见玉夏盈半天不说话,邵晚秋在原地尴尬许久,讪讪地开口道:“呃……既然你也没什么想要追究的了,那我能走了吗?”

开什么玩笑,她的包子还没买呢!总将她堵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她是真的饿了,没空在这和这群人耗。

玉夏盈其实也没话说了,但心里难免还有几分憋屈,能让她这么难堪的人很少,邵晚秋成功引起了她的注意。

于是她指着邵晚秋道:“先别急着走,至少留下你的名字,若是日后能见到,我们便切磋一番,如何?你应该也觉醒灵根了吧。”

这明显是个过分的要求,一个天才提出的比试,有几个人敢随意答应?

玉夏盈便是想要搓搓她的锐气,在灵根天赋上,她可不认为这个平民能比她好。

她想着邵晚秋应该会拒绝,然后向她道歉——为自己的无知。

然而她再一次失算了。

“好啊好啊,要比试的话我自然奉陪,那期待日后再见啦!”邵晚秋说完就溜,直奔包子铺。

玉夏盈:“???”

刚刚她如果没看错……她眼前的小鬼,那眼里似乎不是敬畏,而是……

兴奋?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急转直下 邵晚秋别的可以不行,但逃跑绝对是特别快。

所以她像只兔子似的溜了,留下愣在原地的玉夏盈。

邵晚秋本就小巧,这么混入人群中,便再也找不见了。

玉夏盈也没了心思再追究,毕竟一个萍水相逢的孩子还值不得她花这么大力气来对付。

“走啦,我们还得加紧时间完成任务!”玉夏盈整顿气势,向着周围环视一周,原本正在嬉笑的地坤宗弟子们顿时肃穆了神色,严阵以待。

玉夏盈斜睥一眼身旁依旧一言不发的苏青,大步向前走去。

苏青跟在她身后,神色如常。

与此同时,燎原炼狱。

当千玺尊者赶到之时,滔天大火已经摧毁了最后的防线。

灵火肆虐,血流百万。这时燎原炼狱才当得上它的名字,眼前的确是炼狱般的场景。

“啊啊啊——”有修士的惨叫声传来,眼见着灵火就要将他吞噬,他在地上翻滚着惨叫起来,痛苦得恨不得当场自刎。

砰!

忽然,身旁一声巨响,像极了炸裂的火光声,而传来的却是阵阵凉意。

是水?

不,是凛冽的冰!

巨大的冰棱压制住了滔天的火光,修士身上的火也熄灭了。

修士抬头望去,见千玺尊者御气立于半空中,手中灵力磅礴浩荡,她伸手向前一指,虚空中忽然出现一条水龙,带着充沛的灵气,向着燎原炼狱的灵火上撞去!

相撞的下一刻,那水龙便化作了极寒的冰,竟硬生生将那灵火封印在内!

那灵火自然不是一般的火,在冰之中仍疯狂地跳跃,仿佛张牙舞爪、上门索命的厉鬼。

修士看着那仿佛有生命的邪火,不禁打了个寒战。

“千玺尊者,多谢您前来相助!”先前让人去请千玺的老者见火势被暂时压制,心里自然喜不自胜,赶忙到千玺尊者身边送上感谢。

玉千玺从半空中落下,眉头却并未舒展。

玉千玺是魄级以上的武修,照理来说被她的冰压制的灵火绝无反抗的机会,毕竟要能反抗她的水灵气,这灵火的纯度和等级应和她的不相上下。

可此时那被冰封住的灵火却仍在肆虐,且没有一点消停的迹象。玉千玺明白,哪怕是她的冰,估计也不能困住这灵火多久。

原本的燎原炼狱的灵火她曾经修炼的时候也见识过,绝不是这样可怕而暴动的,这灵火等级的忽然暴涨,定是有人用阵法改变了原本的灵火状态!

而能做到这一步的,定是个魄级以上的火灵根修士,若是这样,这事情可就棘手了。

玉千玺的心思百转千回,心中越发焦急,心情也越发凝重。这火灵气若是不能被完全压制,这一片的土地终将被它烧光,而要想做到这一点,就必须破了幕后主使的阵法!

“我们还不可掉以轻心,”玉千玺转向一旁的老者,“您迅速组织人手守住我布下的冰阵,防止火势蔓延。”

老者以为玉千玺要离开了,赶忙凑上去:“尊者您别走,我们这还需要您啊!”

“我不是要离开,”玉千玺眼中杀意骤显,“我要把那幕后主使拖出来。”

下一刻,她的身影便已消失在眼前,而她的灵识却展开得前所未有的宽广,她知道,那火灵根的修士一定还在附近,毕竟要维持这么大型的阵法,施法者不可能离得太远。

她知道那人一定会阻止其他人灵力的探查,隐匿自己的行踪,但她可是魄级以上的水灵根修士,对火元素最为敏感,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她就可确定那人的大致位置。

站在远处山崖上的男人神色渐渐冷了,本就阴郁的脸上显不出半分血色,他知自己和玉千玺修炼等级不相上下,且灵力针锋相对,玉千玺发现他不过是时间问题。

已经修炼到了尊者,做人都到了这份上,竟还不懂得惜命。男人在心里冷笑。

哪怕他布下阵法消耗了许多灵力,面对魄级尊者,他也根本不惧。不过他现在旧伤未愈,实在是不想多惹是非。

但玉千玺想要到他面前找死,他也只好收下这份大礼了。

下一刻,玉千玺已经察觉到远处灵力的不对劲,那座山头,虽然只有微末的火灵气流动,其纯度却比燎原炼狱的火的纯度加起来都高!

玉千玺心下一骇,那定是个可怕的对手!但是她必须阻止这场火继续蔓延!

半空之中,水灵气化作箭矢,万箭齐发,攻向对面的山头!

硝烟弥漫,下一刻,水汽尽散,男人从山头显出身形,猎猎山风裹着玄色长袍,周身灵力浓郁得令人胆寒。

那水灵气在他周身瞬间被焚噬殆尽,男子周身的火焰是极暗的红色,像是染着血。

“你是哪路的魔修?我倒是没见过你。”这世上尊者就那么些人,无论是灵修还是魔修,玉千玺基本都是认识的,眼前的男子明显不是什么正道之人,但她却从未感受过这股灵力。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男子连和她解释几句的心思都无,直接乘风而上,手中灵力蓄积,出手便是杀招!

玉千玺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上前迎战!

“那边怎么回事?”这边仍在和灵火斗争的修士们感受到了旁边天空之上让人畏惧的灵力波动,纷纷抬头张望。

“大家先稳住阵型,千玺尊者正在收拾那魔修!”老者向各位传音,“等千玺尊者灭了那魔修,这燎原炼狱的火便不足为惧了!”

修士们这才更加专注地做自己该做的事,心里都盼望着千玺尊者早点杀了那魔修。

两个尊者级别的人战成一团,其他人自然插不上手,天边浓烈的水火灵气交融碰撞,一时间竟有种冰火两重天的美感。

水雾沆砀,地上修士虽耳清目明,依旧看不清天上状况,这场大战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终于有了一丝停顿。

水雾渐散,修士们已经准备好为千玺尊者的胜利欢呼,可在下一刻,他们的呼声却都堵在了嗓子眼。

噗——

天穹之上,男子手中长剑染血,狠狠贯穿了……千玺尊者的心脏。

“师父,您的黄泉剑,倒真是件利器啊。”他嘴角带血,却是胜利者的模样。男人握着剑柄,又向前推了两寸。

玉千玺吐出一口血来,脸上渐渐失了血气。

远方的玉夏盈走在路上,心里忽然闪过一丝抽痛与不安,可她没在意,继续向前走去。

而她的衣角拂过一旁的花枝,芍药匆匆从枝头零落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不要总捡奇怪的人啊! 多年以后,当邵晚秋追忆自己的熊孩子童年时代时,才发现自己有个很神奇的天赋——

她总能捡到些奇奇怪怪的人,而这些人日后都成了她在意的麻烦。

比如现在,她路过一处丛林,夜晚的风轻轻缓缓,还泛着些微寒意。

她一向享受这样的日子,直到眼前凭空出现一个带着血味的黑影。

邵晚秋这段路上得经过一段山林,早早便辞退了雇佣的马车。她自己一个人在山野漫步并不害怕,黑色的夜晚或许有野兽出没,但邵晚秋从小摸爬滚打,多的是应对的方法。

没错,野兽不可怕,但换成人就不一定了。

当眼前凭空出现一个男人的时候,邵晚秋最先感受到的是弥漫的血腥味,那味道直冲而来,勾起她皮肤的阵阵战栗。

邵晚秋有点后悔了,早知道今晚就不赶路了,这半夜见鬼的感觉当真不妙。

眼前的男人明显是被一个阵法凭空传送而来,男人落地时一个趔趄,却死撑着没让自己摔倒,而是扶住了身边的树干,将手伸进怀里,似乎是要拿出什么。

他很快感到了什么,抬眼看向前方没来得及跑的邵晚秋。

那双眼冰冷渗骨,泛着丝丝血光,在这银白月华映照下显出几分阴森之感,像是饿极了的困兽。

邵晚秋现在想装看不见也来不及了,她又不傻,自然明白凭空出现的人是个用术法转移来的修士,且眼前的人看上去可怕得很,一点也不像什么正道之人。

男人就这么盯着她,眼里没有任何感情,似乎是在评估眼前的孩子是否会带来麻烦。

邵晚秋也看着他。

男人:“……”

邵晚秋:“……”

眼看气氛越来越凝重,邵晚秋虽然心里害怕,但空气中越来越重的血腥味唤起了她作为预备医者的不忍,她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恕我直言,这位……哥哥,你还是先止血吧,你看上去可不太妙。”

眼前的男人其实很年轻,邵晚秋也不知他身份,只好随便叫了句哥哥,毕竟管年轻帅哥叫叔叔可不是她的一贯作风。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再抢了你的灵药?”男人忽然笑了笑,他这一笑倒是好看极了,气氛竟然莫名轻松了不少,虽说他的话听上去不那么令人安心。

男人感到眼前有些晕眩,大概是失血过多,他本该在看到邵晚秋的第一时间杀了她,却不知为何没有出手。

看来是受伤过重,让他迟钝了许多。

邵晚秋怎么会是一般人的思路,她知道眼前的人若是要杀了她,自己多半跑不了,便也坦然了,此刻更是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你要是想杀我,我估计也没办法。但我是个医者,现在你受伤了,我更希望先给你治疗,而不是我俩在这大眼瞪小眼。”

邵晚秋一点也没和陌生人客气:“你有药吗?向你们这样的修士,随身带的灵药应该不少吧,你先给自己止血不行吗,我就一个路过的,你大可不必在意我,若是需要,我倒是可以给你帮把手。”

男人看着她,像是觉得她挺有趣,他也看出了眼前的孩子并没有什么强大的灵力波动,的确只是个过路人罢了。

若是他想杀了她,不过动动手指的事,他的确不用着急。

于是他掏出灵药,匆匆咽下几颗,正丢进嘴里,却见身旁一只小手向他递过一直水壶。

男人心下一惊,刚才他找药时,邵晚秋竟已不知不觉走到了他身前!

不过是身受重伤,他连精神都如此懈怠了吗?

下一刻,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一把捏住了邵晚秋的手腕!

邵晚秋被他的突然发难惊得向后一缩,手腕剧痛之间她只好松开了水壶,清凉的水迸溅而出,沾染上男人染血的伤口,疼痛倒是让他有些混沌的心神清醒了不少。

“嘶——”邵晚秋完全挣脱不了男人的手,他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的手拧断,眼看男人眼中忽然泛起了杀意,平时的邵晚秋一定本能地怂了,但此时莫名的怒气却神奇地占领了思绪高地,以至于她脱口而出:“我不过是想给你递口水而已!你这人这么不讲道理啊!”

“还不是你……咳咳!”男人正要说什么,却卡在半途。刚才他吞药吞得急了,又没有喂水,满嘴的血沫阻挠了药丸的下咽,此刻说话倒是狠狠得让他噎了一把。

邵晚秋冷眼旁观,一脸“谁让你狼吞虎咽还不要我的水”的先知表情。

男人咳嗽了许久终于把药丸咽了下去,转头就看见身边的小鬼一脸幸灾乐祸的模样,一时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月明星稀,银辉普照,两个人一大一下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尴尬。

男人不知出于什么心思,缓缓放开了邵晚秋的手腕。

邵晚秋一边在心里腹诽好人没好报,一边揉着自己红肿的手腕,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离男人远了点。

她没好气地说:“我没想害你,那水壶没毒,你反应那么大干嘛?”

男人没回答她,主要是这灵药作用没他想得快,他现在很累,没心思去管邵晚秋到底说了什么。他勉强撕下一块衣摆,往自己腰间渗血最多的地方缠了几圈,用于止血。

邵晚秋越看越是皱眉,虽然她看得出男人现在很虚弱,也有所松懈,但她知道现在不是逃跑的最佳时机。

不过,眼下最让她在意的莫过于……

“这位大哥,你包扎的手法太差劲了,这样只会让血流得更多。”邵晚秋真的看不下去,这人对自己下手可真狠。

“你这小孩废话真多,当真不怕死吗?”男人当魔修这么久,普通人见了他只有畏惧的份,哪像眼前的孩子还敢屡次三番对他出言不逊。

这蠢孩子真的是欠收拾。男人感到自己越来越虚弱,开始后悔他没有早点杀了这惹他生气的女孩,他勉强打起精神,又聚起了几分冷峻的气势,正要带着杀意开口——

“我不怕,我是想告诉你,若是你愿意,我会帮你包扎。”

然而他被邵晚秋抢了先。

女孩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像是压根不懂“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仍想向他伸出手。

她的眼里只有真诚与柔软,稚嫩的脸庞带着几分孩童的纯真。

男人带着杀意的字句,忽然再也无法说出口,便只好欲盖弥彰地咳嗽了几下。

接着邵晚秋听到了眼前人第一次未带质疑与冷意的声音——

“我包扎得真有这么差?”

邵晚秋噗嗤一声笑了,眼前的人少了冷漠的伪装,看上去只是个有些可爱的年轻人罢了。

邵晚秋正要“趁火打劫”引他说说话,听听他好听的声音,下一刻却听得“扑通”一声。

男人摇摇晃晃,终于支撑不住,在她身前倒了下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秦翷 当男人醒来的时候,天色将明,晨光透过高耸的树梢,在地上投出斑驳的阴影,细细碎碎的光晃荡着,有些闪了男人的眼。

男人感觉好了许多,那贵得要命的灵丹终于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保住了他这条命。

他活了下来,但玉千玺却是真的陨落了。

当时他将长剑刺入玉千玺胸口,便知这场对决是自己胜了。他其实已经达到此次前来的目的,可不愿再生是非,正要抽身离去,濒死的玉千玺却狠狠握住了刀刃,他瞬间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绝不……绝不会放任向你这样的魔修……”玉千玺气若游丝,周身灵力却越发暴涨,铺天盖地的符阵绊住了男人的脚步。

男人目光冷厉,只好调动最强的灵力抵挡:“你别想拉我陪葬!”

砰!

玉千玺知道自己不敌,于是她调动全身灵力,自爆了。

一个尊者的陨落所爆发的能量可不是一般的恐怖,千钧一发之际,男人终于从阻碍他的符阵中发动了瞬移术法,即使如此,他还是伤及五脏六腑,遭到了难以想象的重创。

甚至连定位都不准了,竟将我传到这样的地方。男人心里喃喃,原本他应该被传送回逐鹿阁中。

他不明白,玉千玺都是魄级的修士了,为何不懂明哲保身的道理,竟要和一个实力高于她的人死磕,还不惜自爆也要和他同归于尽。

不过人与人本来就是不同的,也实在没必要互相理解。

他是四处张望片刻,没有看到昨晚那小鬼的声影,想必是趁机跑掉了。

他也不知道昨天为什么没有干脆利落根除后患,想来还是太累了吧。

不过那小鬼不再见到自己是最好,若是再见,恐怕他就不会有这次的好心情了。

正当某些阴暗的想法占领思维高地时,他听到一个清甜的声音:“唉,你醒啦。”

他回过头,是那个他刚刚想着杀掉以除后患的孩子,手里还提着一条鱼。她衣角湿漉漉的,一看便是去了河边。

邵晚秋见他虽然面色苍白,但比昨晚精神许多,其实是有一点高兴的,毕竟她昨天晚上给这人喂水喂药还包扎,要是人还是半死不活,她哪还有半点治病救人的成就感?

“……你回来了。”男人愣了愣,一时竟然不知说些什么。

“你这是什么话,以为我丢下你跑路了?”邵晚秋轻飘飘地瞪了他一眼,拍拍自己的小胸脯,“你昨天说着话就莫名其妙晕倒了,连累我废了好大的劲才帮你包扎好……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会丢下伤患的人。”

男人垂下头,身上的绷带有序地缠在腰上,严严实实,又不过分紧密。

小丫头没说谎,她是真的想要救人。

邵晚秋自顾自的生起了火,拢了拢材,搭起竹架在一旁烤鱼,这些工具她昨晚就准备好了,本来是要享受一场美味的晚餐,谁知半路冒出个一身是血的人,极其影响吃饭心情。

结果她昨晚没吃任何东西,为了照顾人,拖到现在才去河边捕鱼。

邵晚秋本来是在观望,要是今天男人对她还有杀意,她也已经准备了退路,逃就是了,就当自己好心打了水漂。而现在她清楚地感觉到男人对她的杀意已经消失,甚至敌意都没了几分,便恢复了平日的模样,该干嘛干嘛。

孩子的感觉一向敏锐,她本能地感觉这人不是坏人。

烤鱼的香味渐渐溢出,男人抽动鼻子,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

邵晚秋看见他的反应,有点想笑。

她今天才看清那男人的脸,没了黑夜的遮掩和血腥味的迷惑,男人的那张脸显得十分年轻,要不是带着伤后的疲惫和苍白,甚至是出类拔萃的俊朗。

“我叫邵晚秋,”邵晚秋提着肉香四溢的烤鱼,向男人的方向挪过去,“你呢?不管真名假名,总得给我个称呼吧。”

她自来熟地撕下大块鱼肉,甚至从口袋里掏出点孜然撒上,递给男人,男人看着她很是别扭了一会儿,最终抵不过那香气,还是接过了。

修真者的确不必饮食,但食物的百般滋味,终究不可割舍,这点上他们俩的想法其实是一致的。

男人沉默地品尝着鱼肉,其实除了鲜美滋味令人称道,倒也只算是普通,但他不知为何心情不错,倒是和邵晚秋聊了起来:“秦……翷,我的名字,你想怎么叫都行。”

邵晚秋“哦”了一声,也不追问这名字的真假,继续啃她的鱼头。

秦翷看向她,邵晚秋蹲在他身旁,没有半点淑女样子,但吃东西时安安静静,倒是有几分“食不语”的模样,可见是受过良好的教育,知道基本的教养。

倒是他自己,说出这个名字时,还感觉有些生疏了。

虽说是自己的名字,但叫的人太少,以至于他自己都快忘了。

当年萧竹陵还是他的师父的时候,别说是叫他,便是和他相见的机会也不多,每次出现,大概就是拎着他往某个可怕的地方一丢,任他自生自灭,说是修炼,倒不如说是求生。

“任务既成,尊者当归。”一道传音诀忽然奔入识海。

秦翷皱眉,在灵流中回道:“不日便归。”

他也不该再继续耽搁了,既然燎原炼狱的事情已经结束,身上元气也有所恢复,他也该回到安全的地方修养。

“小家伙,我该走了。”秦翷吃完了鱼,对着邵晚秋缓缓开口,他现在的确没了杀掉邵晚秋的心思,也不在意日后可能多一个麻烦。硬要找理由的话……就当是这鱼味道不错吧。

邵晚秋抬头看向他,那双眼睛清澈明亮,隐隐约约让他有些不适。

邵晚秋……

秦翷刚才还没在意,现在却忽然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然而这感觉只消片刻便无影无踪,他也没有再细想。

“嗯,你走吧,我也该赶路了,”邵晚秋并不怎么留恋,毕竟只是萍水相逢,“如果日后还能再见,希望你不是这副狼狈样子。”

“你倒是真不怕我,”秦翷难得笑了笑,他站起来比邵晚秋高了太多,在这孩子面前像一座山峦,“也希望你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邵晚秋很快明白了他所指,秦翷看上去像个魔修,救下这样的人,也许并不能算一件好事。

“至少我现在不后悔,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邵晚秋摆摆手,背起背包,“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日后相见留一线。秦翷大哥,慢走。”

真是个聪明丫头。秦翷再次笑了。

秦翷挥手结印,恢复的元气勾连起转移的阵法,倏忽间便消失在原地。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初来乍到 秦翷的事,也许开头是有些惊心动魄,但对于邵晚秋而言也不过是一个小插曲,她很快把这事抛在脑后,继续向着宗门进发。

她一路跋山涉水,鸡飞狗跳,终于在两个月后,来到了静水宗的门前。

“好险好险,正好银子用完了。”邵晚秋长长呼出一口气,抹了一把头顶并不存在的汗滴,“终于到了。”

静水宗设在九文山上,云雾缭绕,气候宜人。行过蜿蜒的青石台阶,穿梭于青树绿水间,眼前一方石门半开,上方一块玉牌匾写着“静水宗”三个大字,轻松写意,浑然天成,仿佛是要迎客远方来,为人洗风接尘。

少了几分大宗门的高端气派,多了几分恬淡自若。

“虽然看上去穷了点,但感觉还不错啊。”邵晚秋对着这掩映于山野间的宗门有了些好感,门前未有人驻守,她便只好自行推门而入。

然后……

她被拒之门外。

为什么这个门压根推不动啊?!邵晚秋顿时懵了,她用手敲了敲,发觉此处不是门的问题,门前有一屏障,她摸上去有隐约的灵力波动,正是这阻止了她的进入。

邵晚秋:“……”

修仙宗门真好,连门都不用锁,直接放个屏障就行,倒真是方便极了。

邵晚秋对着屏障左右摸索一番,这孩子平时想问题多在钻空子,她的第一反应是看看这屏障能不能从薄弱处被强行突破。

她游历的这些时日,由于灵根已经觉醒,她开始感受到这个世界灵力的流动,一花一木,皆是灵气所化,一草一石,皆有灵气所护。因为她天资优秀,从小又是亲近自然摸爬滚打长大的,所以在这方面的悟性格外好。

所以即使还未开始修行,她也很快察觉到了门前屏障的所在。

万物皆有“窍门”所在,屏障说到底不过是布下的一方符阵,只要寻到阵眼,以巧力破之,便可化解。

邵晚秋将手放在屏障上,身体内的灵力开始主动探索眼前的屏障,她的灵力与符阵本身所包含的灵力相悖,两相碰撞之下,开始形成灵力的漩涡,屏障开始排斥外来的灵力。

于是邵晚秋闭上眼,开始努力感受灵力波动中的微妙不同,希望能寻找到所谓的阵眼。

于此同时,静水宗内。

初级弟子们正在打坐,高级弟子寻到灵气充沛之处,开始各自的修习。

昭月此时立在清莲长老身旁,恭恭敬敬听着长老的训斥。

不过说是训斥,其实更像是牢骚。

“昭月,几月前的测试大会,我们宗门只收了三个孩子,其中两个已经来到,且已修行了一段时间。但那个资质最好的孩子,为何到今日还没来报到?莫不是去了其他宗门吧?”

清莲长老是个仙风道骨的老人,偶尔还有点老顽童脾性,很是亲人,弟子们都不怕他,倒是乐于和他开玩笑。

但是此刻昭月却很是心虚,因为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长老的问题。

毕竟……当时邵晚秋来了一趟,毛遂自荐后拿着邀请函便溜了,她也不知邵晚秋的去向。

早知如此,至少留下联系方式,即使邵晚秋日后变心,去了其他更好的宗门,也能知会他们一声,省得无用的等待。

“弟子愚钝,当时只顾着天才来到,我心里欢喜,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至少应给她许点好处。”昭月有些自责,“那孩子天赋惊人,怕终究是被其他宗门请走了罢。”

“修仙之人说好处未免看低了自己,不过我们宗门资源有限,若是那孩子有更好的去处,倒也是一桩好事。”青莲长老纠正昭月,复又叹了口气,“罢了,修行讲究的乃是机缘,已经几月有余,那孩子还没到,看来终究是与我们静水宗无缘啊。”

听了长老这样说,昭月心里通透许多,可终究有些难过。她想起一面之缘的邵晚秋那灿烂的笑脸,心中还残存着这人能成为她的小师妹的渴望。

他们宗门是小,可要是邵晚秋能来,他们定会倾尽全力培养这个天才的,绝不会让明珠蒙尘。

昭月正在心里难过,却听到青莲长老忽然郑重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怎么回事?我们宗门的门前屏障,为何会有所撼动?”

不知为何,昭月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青莲长老捏了一道传音决,给了正在山顶练剑的支北铭——静水宗大弟子。

支北铭听到传音决的声音:“宗门屏障有异,速速前往查探。”

支北铭:“……”

臭老头,你离得比我近多了,怎么不自己去察看?真是一身懒骨头!

暴躁大师兄支北铭在山顶跺了跺脚,自从他加入这个宗门凭借资历和优秀的能力成为大师兄后,这个从掌门到长老都懒得要命的宗门,基本上事事都依靠他跑腿办事,简直烦不胜烦。

说好的大师兄青年才俊,乃是宗门未来支撑,其实他觉得自己就是全宗门管事的老妈子。

但宗门屏障很重要,还是得让他去查勘一番。

虽然会去,但是支北铭还是给青莲长老回了一条传音决,第一千三百六十八次强调:“臭老头,下次自己分内的事自己去做!我修行很忙的!”

静水宗门外。

邵晚秋研究了快半个时辰,终于满头大汗地感受到了一处灵力的异常,她挑眉一想,此处当是阵眼,可以一试。

唯有灵力可以击溃灵力。

于是邵晚秋动了。

她想起母亲曾经传授与她的解印之法,手指飞速舞动,手中印记开始成型,与此同时,她的灵力找到了发泄的渠道,开始奔涌而出,仿佛江河入海,浩浩荡荡。

她周围的气温开始疯狂下降,出于其中的邵晚秋却浑然不知。她现在闭着眼,身体中的灵力开始下意识地催动,但她忽视了自己灵力本身极精纯霸道,变异的冰灵根甚至开始让周围的草木染上冰霜。

前方就是阵眼!

“破!”邵晚秋猛地睁开眼,眸中灵力浮现,霎时间,灵力向着阵眼汇集,屏障处开始出现裂缝!

轰隆——

一声闷响,屏障上发生了大爆炸!邵晚秋极速后退,却见那屏障开始崩毁,其后半开的石门向着宗门内轰然倒塌!

邵晚秋:“……”等等,她只是手贱想试探试探,没想拆门的,真的。

“啊——”门后传来一声猝不及防的惨叫。

邵晚秋瞬间慌了。

不是吧,还砸到人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初来乍到(二) 支北铭调动灵气,飞速赶往静水宗门前屏障处,可惜终究来迟一步。

来迟一步倒无所谓,可恨的是来得不凑巧。

支北铭冲到门后的那一刻,门塌了。

邵晚秋听到的那声惨叫,正好来自于自己倒霉透顶的未来大师兄。

被压在石门下的支北铭:“……”

邵晚秋听到惨叫彻底慌了,她跑进门内,掀开地上散乱的土块石块,这才发觉下面压着的人虽然狼狈不堪,衣衫散乱,但除了手边蹭破了一点皮,头上撞了个青紫的大包,似乎没有其他伤痕。

厚重的石门看似砸在他的身上,却巧妙地没有压上他的身体。支北铭在被砸的那一刻瞬间构筑起防御屏障,一层细细的水膜包裹着他,看似柔软,实则坚韧。

支北铭手中跃动着水灵气的光芒,他一手捂着头,另一只手挥手一指,那石门便被水裹着,移向两旁,安安稳稳地落在一旁的地上。

与此同时,他身上的那层水膜仿佛有自主意识似的,自动在他身下汇集,将他从地上托起,从狼狈地摔倒在地的姿势,恢复为气宇轩昂的站姿。

虽然他头上尽是沙土泥灰,还肿着一个大包,但站姿一定要帅。

邵晚秋本来还在后怕,却看到这个青年慢悠悠站起来了,刚才这个人对于水元素的运用可谓精细而准确,邵晚秋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几乎要拍手叫好。

“这位大哥,你好厉害啊。”邵晚秋忍不住开口,小孩的声音里尽是雀跃。

支北铭本来心有余悸,毕竟他差点被一道门砸死,修仙的人要是落得这么个死法,他真是死后都面上无光。

他正要看看是哪个嚣张狂妄之徒胆敢如此破坏他们静水宗的护宗屏障,虽然他们宗门不大,但也不会如此任人欺凌!

支北铭甚至做好了跟那个闯山之人较量一番的准备,全身的灵力早都被调动起来,不然他也不可能在被砸时这么快反应过来。

然后他四下张望,终于在低下头时,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脸上的表情跃跃欲试,看向自己的目光甚至还透着几分崇拜。

支北铭身上鼓动的灵力一下子像是泄了气,再无可以发泄的地方。

“我乃静水宗大弟子支北铭。这位小友,你是谁?我们的门前屏障……是你破坏的吗?”支北铭问了一连串的问题,不过他心里终究不信这个小鬼能破坏他们的护宗阵法。

邵晚秋看着眼前的人,青年身形高大,俊朗庄重,一身白色束袍沾染了一点灰尘,却不减修行者一尘不染的风采。他腰间一柄光华似水的银白长剑,半收入鞘,华光内敛,此人大约是个剑修。

青年的眉心有一道浅浅的沟壑,一看便是经常蹙眉,大概总是生气,脾气应当是有些大的。

邵晚秋对眼前人观察一番,决定不要惹这个人生气,这才开口道:“我叫邵晚秋,是静水宗前来报到的新弟子,路上多有耽搁,方至今日才正式登门,实在惭愧。”

支北铭听到她是新弟子,心里一瞬间是高兴的,毕竟他们宗门多久没来个新人了,急需新的修行者加入。

邵晚秋见他脸色稍缓,才继续说拆门的事:“我刚才想要登门请教,不料被这屏障阻止了去路,情急之下,决定探探虚实,想着寻到阵眼,阵法可破,便想一试。”

邵晚秋见人说鬼话,刚才她哪是情急之下,分明是手痒加好奇,便想着自己破阵。

支北铭听到这,面色颇有些古怪。等等,眼前这孩子顶多六七岁吧,而且应该还没开始正式修行,怎么就能自行领悟阵眼所在了?

如果是真的,那这孩子便是真正的天才,他们静水宗算是捡到宝了。

邵晚秋继续往下说:“大师兄,我实在是一时糊涂,绝非有意,还害你受伤了,对不起。”

她在包里翻找片刻,拿出一瓶跌打损伤药递给支北铭:“大师兄,你头上一片青紫,用这个应当见效很快,你试试吧。”

支北铭莫名其妙被门板砸的火气熄了个彻彻底底,毕竟眼前的孩子诚恳地道了歉,还拿出了药,他一个修仙多年的修士实在无颜与一个孩童过不去。

支北铭倒也恩怨分明,也没和邵晚秋客气,他接过药,对着邵晚秋道:“这屏障的修补需要一些时日,我们宗门要派驻人手在此守候,你如此做,逞一时之快,却是给他人添了许多麻烦。”

邵晚秋一愣,她到底是小孩心性,毛躁得很,见了什么东西都想着玩上一番,现在听到支北铭的这句话,倒真是有些愧疚。

“抱歉,给大家添麻烦了。”邵晚秋这次的道歉是真心实意的。

支北铭看向这个日后的小师妹,心也软了,他转换了语气,“不过,你如此年纪能做出这种事,可见天资惊人,只要认真修炼,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邵晚秋的眼睛亮了:“谢谢大师兄夸奖!那这几天我跟大家一起守着护宗阵法,日后我也一定好好修行。”

支北铭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邵晚秋撑着下颌思虑片刻,想到支北铭刚才所展示的灵力,那是很精纯的水元气,支北铭应该是单水灵根。

她上前抓住支北铭的衣袖:“大师兄,我和你一样,所属灵力本性为水,你应该是单水灵根吧,我是变异的单冰灵根。”

这次轮到支北铭愣住了。

他想起昭月从测试大典回来后,津津有味地跟他们聊着自己的所见所闻,末了神神秘秘地跟他们透露,说有一个冰灵根的天才主动选择了他们宗门。

结果几月已过,那个所谓的冰灵根天才连影子都没见着,支北铭觉得昭月估计是为了在师兄弟们面前吹牛随口一说,他从未当真。

但今天,这个孩子一上来就破了护宗阵法,从他流露出的一点灵力就能看出他的灵根属性是纯粹的单灵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是天才?

“啊!是你!”

正当支北铭发愣之时,邵晚秋听到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她转过头,见是有个一面之缘的昭月,带着笑容向她奔来。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初来乍到(三) 看到昭月,邵晚秋的表情一下子明媚了起来。

“昭月姐姐!哦不,现在该叫师姐了。”邵晚秋笑着和赶来的昭月打招呼,眼睛几乎笑成了月牙。

“昭月师姐好呀。”

“小秋你可算来了!你在路上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我贪玩,在路上停留的时间久了,不好意思啦。”

“没事没事,人来了就行。”

昭月高兴得一把把邵晚秋抱了起来,这孩子体型小巧,抱在怀里一点也不吃力,反倒有着幼童天生的柔软细腻,手感好的不得了。

昭月满心欢喜,边抱着邵晚秋微笑,边给了支北铭一个略带挑衅的眼神——

“怎么样,我说我招到了一个单灵根天才的事是真的吧?大师兄,我可没骗人。”

支北铭望着一脸得意的昭月,又看了眼在昭月怀里舒舒服服趴着不动弹的邵晚秋,有些温柔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们静水宗有这样一大一小两个活宝,以后的日子可不会寂寞了。

“是是是,我哪怀疑过你说的话。昭月,你带新入门的小弟子去安顿下来吧,过几日,这孩子就得拜师了。”支北铭吩咐道。

支北铭思忖着,以邵晚秋的资质,定然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教导她,他们宗门日渐式微,也找不到几个十分合适的导师人选,难道他能有幸看到他们宗门闭关多年不再出山的宗主有兴趣收一个关门弟子?

支北铭想着,若是能破解他们的护宗阵法,那邵晚秋的真实实力也定然到了星阶中间阶段,小小年纪能有这种实力,还能自我钻研破解阵法,这到底是怎样的家庭才能培育出来的孩子?她的家族竟然会容忍孩子胡闹自己选择他们这个小小的宗门?

支北铭越是深思越觉得不对,对于邵晚秋这个新入门的弟子,也多了几分探究的心思。

支北铭复跟昭月交谈两句,便离开了,他向着远处云雾飘渺的雾岚峰看了一眼,崇山峻岭,遥遥相望,青枝翠叶,三寸天光。

那是他们宗主的山头,宗主自从五百年前前往雾岚峰闭关修炼,便闭门谢客,再也不理世事。

不知宗主如今修为如何,形貌怎样?

支北铭是宗主带过的最后一个弟子,不过宗主领他入门后便神隐了,算不上他的师父,他从进入静水宗以来一直在其他长老手下学习,如今已经是静水宗的大弟子,而最初教他的那个人还没重回宗门。

昭月带着邵晚秋去寻找合适的住所了,今天晚上邵晚秋会有一个安顿身心的地方,周围的灵山灵气充沛,再考虑到邵晚秋是本性为水的冰灵根,应当会在溪水边为她寻一处安居地。

“大师兄再见!”邵晚秋冲他挥手,支北铭对着女孩点了点头。

昭月一向贴心,会为邵晚秋安排好,他不需要操心。

支北铭提手轻揉自己泛着疼的太阳穴,心道自己真是个操心的命,当大师兄当成了全宗门师弟师妹的老妈子,也真算他自己的本事。

支北铭的目光一直没有从雾岚峰上挪开。

他忽然意识到,虽然自己从不把宗主当师父,但他和宗主之间,到底是有几分知遇的情义在的。

那便去看看吧,汇报一下新来的小天才破除宗门屏障的事迹;汇报一下最近长老们越发懒散,尤其是青莲,什么事都要自己干;汇报一下近来弟子们的进步与鸡飞狗跳的日常……

也多问候一下,他在意的那个人。

这样想着,支北铭调动浑身灵力一跃而起,借势飞向了远方的高峰。

那里有一道阵法相拦,和护宗阵法不同,那是魄级以上的强者所布的屏障,没有魄级以上的实力,根本不可能进入。

支北铭自然还达不到魄级的实力,他的资质还算不错,但于资质上佳还有很长的距离,所以修炼至今,还停留在灵级四阶,已经很久没有突破了。

但他来到雾岚峰前,那屏障却像是“活”了过来,主动打开了一条开口,仿佛在欢迎这个访客的进入。

这是阵法主人对支北铭全心全意信任的证明,弥足珍贵。

支北铭眉心的沟壑似乎瞬间被抚平了,他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身姿轻盈地跃进了雾岚峰霭霭的云雨中。

与此同时,在雾岚峰中闭关的人睁开了眼。

那是个十分年轻的人,不论真实年龄,光就面相而言,简直像是二八年华的少女,双眸透亮,肤如凝脂,一双眼里尽是望不尽的盈盈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明媚的趣事,让他人见了,也能即刻忘记忧愁。

她的眉心有一方殷红的梅花刻印,在一席红衣的映衬下,更显得皮肤白皙,眼波销魂,倒是为那过分稚嫩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异样的风情,有些隐约的勾人。

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年轻女孩,竟是静水宗岁数近千的宗主?

“阿铭来找我了呢,那孩子平日里也无什么大事禀报,若是想见我,那定是想我了。”宗主品了口桃花酒,这是山间桃花酿就的清饮,还带着四月芳菲的春意。

她的面前,是一面巨大的水镜,其中勾勒出一席美人的剪影。

那水镜中的面容称得上倾国之色,那是个极张扬的女人,虽生就一副艳丽长相,眼中的傲然却完全盖过了本身模样的魅意,倒显出几分冷美人的味道来。

“你先别跟我说你的阿铭,我今日找你所为何事,你应当是知晓的,温均漓。”水镜的女人朱唇轻启,连声音也冷冷清清。

“自然是知道的。你那宝贝女儿今日一来,就戳破了护宗大阵,着实有些让我惊讶。虽说那是个随手布置的小阵法,只为了阻隔普通人进入,但你女儿居然能够自行摸索到阵眼,倒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温均漓手里摆弄着自己的长发,面上笑意不减,她和镜中美人相互映衬,一冷一热,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美。

“那孩子……总之,还请你多多照拂。”镜中人面色平静,语气中却有几分复杂。

“会的会的,毕竟是你女儿嘛,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好好教她。”温均漓道。

“不,其实……虽然那孩子对我很重要,但是,从根本上说……”

镜中人罕见地停顿了许久。

“她并非我骨肉至亲。”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初来乍到(四) 清晨已至,山中传来几声翠鸟的清鸣,打破了白日的静寂,静水宗也迎来了新的一天。

静水宗人数不多,每隔几年大概才会有几个修士来此求学,平时也有很多弟子外派,接了任务后多少年都不会回来一趟,宗门内的熟面孔一般就那么几个,弟子们说说笑笑,交流一下修炼心得,没几天变成了熟悉的朋友。

静水宗的弟子和其他宗门一样,都分为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外门弟子在一起修行,由宗门内的导师一起带着,等到了小成之时,便可自行寻找宗内长老拜师,若是成了,便升格为内门弟子。

每个弟子都是从外门弟子往上来的,静水宗一共数百名弟子,长老只有三位,现如今,除去外派修炼的弟子,每位长老手下大概都收了十个徒弟左右,剩下的,便都是外门弟子。

昨天邵晚秋到来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宗,现在弟子们都对这个单灵根的天才很感兴趣。

毕竟,那可是单灵根啊!虽然在厉害的大宗门,单灵根人才不算少,但对于多少年才能招到一点新弟子的静水宗来说,单灵根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就像大师兄支北铭,他拜入师门,也是五百年前的事了。

山上亮得格外早,天刚破晓时,邵晚秋便醒了。

自从她的灵根觉醒后,便能感受到天地灵力,一路走来,每每接近水源,她都能感受到一种本源的亲近。

但是,毕竟只靠自己领悟不是长久之计,来到宗门才能进行系统的学习。

邵晚秋的住所是山腰处临近溪水的一处小屋,清晨她走出房门,第一瞬间便感受到了雾霭中渺渺的水汽,携带着温柔的水灵气,迅速裹挟她身体的上下分毫。

全身的毛孔仿佛在那一刻舒展开来,身体从睡梦中苏醒,长长久久地迎接全新的光明。

邵晚秋指尖轻舞,那前方溪水中的水便加快了流动,她走上前,手穿过跃动的水流,生命发出欣喜的赞歌。

于是她简单地清洁了自己,最后离开时,溪水打湿了她的裙摆,留下湿漉漉的水痕。

邵晚秋现在换上了静水宗的弟子服饰,通体蓝色,腰部修身,胯边有一小布袋,可以装一点修炼相关的东西,比如随身携带一点符阵应急之类的。

不过,很多修士都是以纳戒空间容纳物品,要用到这种俗物装备,主要是钱不够,没那么多闲钱购买纳戒。

邵晚秋来的一路上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她在路费上节省,在其他方面却没什么节省的心思,一路上稀奇古怪的小玩意买了不少,边走边丢,等到宗门,几乎是身无分文。

邵晚秋这孩子生性机灵古怪,常人所求她弃如敝帚,对于新鲜事物倒是过分好奇。前世萧竹陵和她一起长大,对这个青梅竹马便颇有微词。

看着身上崭新的衣服,邵晚秋笑笑,拍拍身上沾染的灰尘,而后站起身,凭着昭月昨日给她指的路,向着宗门外门弟子修炼处进发。

她想着,自己以后也是有宗门靠山的人了,虽然这个宗门小还穷,但她还是很喜欢。

她忽然想起萧竹陵,那家伙应该早到天乾宗了吧,不知他过得如何?

不过萧竹陵天赋甚至在她之上,还拜了一个厉害的师父,想来现在应该过上了好日子才对。

若是萧竹陵过得好,邵晚秋也会极高兴,甚至比她自己过得好尤甚。萧竹陵是她从鬼门关带回来的人,也算她一个不错的朋友,她每每想到他,便觉得自己是个能救人的人,一天的心情也会好上许多。

要不今日修炼完毕,给萧竹陵传音吧?他们好久没有联系了。

邵晚秋继续向前走着,穿过郁郁葱葱的树木和成簇的灌木,前方宗门弟子的身影越发清晰。

前方开辟了一大块空地,有石阶环绕,树木掩映,乃是一处聚灵之所,外门弟子集中在此修炼,共享天地灵气,寻求突破。

有些人注意到了赶来的邵晚秋,女孩个子小巧,脸上的婴儿肥尚未消失,看上去稚嫩可爱,与她一比,许多弟子已是修炼多年,少说也是少年模样,都称得上是邵晚秋的师兄师姐。

“这便是那个天才?生得还挺可爱,还真是个小孩呢。”

“昨日她可是一来就破了我们的护宗阵法,昨晚大师兄在那修补到深夜才重新布置好,终究是大师兄一个人承担了所有哈哈哈。”

“不知道哪位长老会来教导这孩子呢,青莲长老吗?”

“别,千万别,青莲长老太不靠谱了。”

弟子们你一句我一句,难得有如此聚在一处愉快讨论非修炼话题的时候,大家的热情格外高涨。

待邵晚秋完全走进,他们的目光便一齐汇集到那个小女孩身上。

那孩子眼神清明,笑靥如繁花绽放。

“师兄师姐们好呀,我是邵晚秋,今后请多多指教。”邵晚秋双手合十,躬身作揖,向着前方的弟子们简单行了礼,大家看这孩子如此懂礼,立刻回了礼,将邵晚秋带入他们之中来。

除去性格中不安分的因素,邵晚秋一向讨人喜欢,很快就和这些外门弟子打成一片。

忽然,她听到一种声音。

“大家别玩了!大师兄来了!”

几乎是“唰——”的一下,原本笑闹成一团的外门弟子们忽然静了下来,没了声息,大家回到原本的位置上,准备一天的修炼。

其速度之迅猛,堪比打雷闪电,顷刻之间,天地变色。

邵晚秋呆滞了一下,她没想到支北铭大师兄竟然有如此督促修习之效果,未见其人便可威慑八方,实乃一宗真正的顶梁柱。

结果,等支北铭到来的时候,只有邵晚秋孤零零地站在修炼场边缘,像是风中飞舞的落叶,有点莫名的凄凉和……

令人捧腹。

支北铭看着小孩一脸不知所措的表情,连昨晚熬夜补结界的苦都抛在了脑后,他终于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他落到邵晚秋身旁,见弟子们都在“认真”修习,便满意地点了点头表示赞许,弟子们顿时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支北铭蹲下来,拍了下邵晚秋的小脑袋。

他道:“静水宗弟子邵晚秋,昨日我已请示过宗主,日后你将是她门下亲传弟子。”

邵晚秋愣了愣。

但支北铭的话还没说完。

“不过,宗主尚在闭关,所以近段时间,我将是你的临时导师。”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初来乍到(五) “也就是说,目前我要跟着大师兄你修炼吗?”邵晚秋确认道。

“是。我亲自会教导你。”支北铭的声音总是很稳重,当然,在他暴躁的时候就另当别论。

邵晚秋想起刚刚外门弟子们听到大师兄要来时见鬼似的反应,忽然觉得自己要是跟着大师兄修行,以她懒散贪玩的性子,怕是有点危险。

邵晚秋虽然皮,但胜在有自知之明。

“那个……大师兄,并无冒犯,为何……不让我跟着宗门内长老学习?”邵晚秋问道。

“按道理来说,其一,你如今还只能算是外门弟子,直接拜入长老门下其实不合规矩;其二,宗主已经明确表示要收你为徒,如今她尚在闭关,倾定我教导你,这是我的职责。我曾跟随宗主修习,熟悉她的功法,由我来带你修习,也算承上启下。”支北铭条理清晰,振振有词,邵晚秋只能点头表示赞同。

“那你也算是我的亲师兄啦。”邵晚秋拍手道。

“也对。”支北铭想了想,倒也是这个道理。

“对了师兄,你和宗主关系很好吗?”邵晚秋复又问道。

支北铭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滞,甚至脸也有点微妙的红:“何以见得?”

“师兄你每每提及宗主,语气便格外亲昵,而且宗主愿意传召你,嘱托你教导我,而非其他长老,可见对你十分信任呢。”邵晚秋也学着刚刚支北铭的模样,一板一眼地分析道。

支北铭咋舌,这孩子在某些时候还真是非同一般的敏锐。

“我和宗主的确熟悉。”支北铭换了个方式解释道,“这宗门上上下下都靠我打点,宗主和长老都不管事,平时有什么事要请示,自然只能由我与宗主言说。”

“哦哦。原来如此。”邵晚秋可不会说——刚才师兄你的脸好红。

毕竟支北铭脸皮薄,若是激得人急了,等会儿训练严苛,倒霉的可是自己。

邵晚秋心思灵动,这小鬼头察言观色的能力一向惊人。

支北铭原本是要即刻带邵晚秋去寻一处钟灵毓秀之地开始修炼的,刚才被邵晚秋这么一搅,无意间戳破了少年人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以至于他在原地平复了许久略有波动的心情,才带着邵晚秋离开了外门弟子修炼的场所。

支北铭是个剑修,这意味着平时他习惯御剑而行。

邵晚秋没注意到这点,以至于她被支北铭像只小猫似的拎起来,又被像个麻袋似的扛起来甩到肩上时,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支北铭空着的手抽出佩剑,随手挽了个剑花,一剑诀便显现于佩剑之上,支北铭轻盈地跳起来,下一刻便落到剑身之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速度快得惊人。

邵晚秋只觉得头晕,随着双脚被抬离地面,接下来大师兄直接就扛着她飞上了天。

邵晚秋可是敢拉着萧竹陵用吊索飞渡两山之间的小鬼,胆大得很,但是被这么扛着飞在天上,倒还是一次新奇的体验。

“哇,师兄,你还能飞得高点吗?”

邵晚秋扒拉着支北铭的衣服,抓得紧紧的,一边尽力保持着平衡防止自己掉下去,一边在全新的视角欣赏着山间的风景。

人在高处看到的风景和在底处看到的风景自然不同。

都说人在高处,一览众山小。而身在云端,便见世间蝇营狗苟都如虫豸般渺小。云雾轻描淡写,变换无形;群山刚赴新绿,仿佛带着早春的的几分淡香。

世间万物尽收眼底,遁于无形。

“你这孩子,都不怕的吗?”支北铭倒也觉得有趣,有多少修仙者,还没开始御剑呢,就不敢站在剑上往下望,硬生生卡在了第一步。这小家伙倒好,被他这么悬空扛在肩上,还能如此跃跃欲试。

“这没什么好怕的。新的高度有新的风景,我想看得更远。”邵晚秋如此道。

她的声音很快消失在云层的寒流中,但支北铭听得很清楚,大师兄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邵晚秋看不到他面上的笑意。

“那好,日后御剑,我好好教你。去向更远的地方吧。”支北铭道。

“谢谢大师兄!”邵晚秋高兴得扑腾了一下,差点从支北铭肩头掉下去,幸亏支北铭拉了她一把,才避免了惨案发生。

“别这么激动,小心些。”

“嗯嗯,抱歉啦。”

最后,他们在一处瀑布下的水潭处落定。

邵晚秋从支北铭肩上跳下,还有些没缓过来的失重感,微微有些腿软。她环视一周,这里似乎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地方,眼前的水面不断激起细小的浪花,拍打着水边生长着青苔的石头。

这里倒是寂静,除了他俩人,再无其他修士打扰。

“师兄,我们为何要专门来这里?”邵晚秋不解。

“这里是划分给我的专属地,我在此修炼。”支北铭答,“而且,宗主曾在此教导于我,她教给我的,我会原封不动地教给你。”

邵晚秋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于是支北铭便继续说道:“当时宗主是我的修行启蒙,她告诉我,要促进灵根的快速成长,最好的方法便是在绝境中领悟。不论你是星级或是魂级,都是一样。”

邵晚秋抓住了重点:“在……绝境中?”

她忽然有些不妙的预感。

“你如今还是初学者,最重要的,是要与自己的灵根完全契合,找到正确的吸收灵气和运用灵气的方法。”支北铭没有理睬他的疑问,而是接续着自己的教学,“你是冰灵根,本性属水,当你在水中时,一定要记得,用自己最大的能力去感应水中灵气,并且,为自己所用!”

邵晚秋刚刚记下他的话,下一刻,便感到身后传来一阵极大的难以抗拒的推力!

“师兄,你——”

她的呼唤声被硬生生终止在半途。

噗通——

前方是奔流的瀑布,冰凉的水流。

邵晚秋像只折翼的鸟,双脚在石阶边踏空,笔直地坠入溪水中!

支北铭站在一边,安静地看着邵晚秋落入水中,评估着她的状态。

他的确是按照宗主的方法在教育邵晚秋。

五百年前,宗主第一次教导他,那个年轻的女人冲他露出迷人的笑意,然后将他推入了前方奔涌的水流中。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初来乍到(六) 冷!好冷!

邵晚秋在迅疾的溪水中翻滚,只能尽力捂住口鼻,防止更多的水灌入身体。

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从上面摔下来的那一刻,她的脑子里几乎是空白的。

而现在,除了身体的疼痛,便只剩下对窒息而死的恐惧。

大师兄说什么来着?绝处……逢生?

其实她几乎没有余力去思考大师兄所说的话了。人在将死之际,哪还能想到除了命以外的事呢?

但人的求生本能会盖过很多东西,人在将死之际的走马灯,也会逼着你想起很多你曾经忘记的事物。

而邵晚秋如今最先想到的,便是离她最近的,支北铭刚刚说过的话。

冰灵根,本性属水,生于水,化于水。比水更坚韧,比水更易折。

若不想死,那便用你的灵力去征服眼前的水流,而不是被它所淹没。

她听见涌动的水声,感觉自己像是风浪中的一只小舟,即将倾覆,却晃晃悠悠地妄图寻找一个新的平衡点。

邵晚秋是会游泳的,但这里水流太急而她的力量太渺小,她不可能凭着自己的力气游上岸。

所以,便只能凭借灵根的力量奋力一搏。不成功则成仁!

在水中即将窒息的邵晚秋忽然睁开了眼!

女孩眼中是跃动的水流,清澈的瞳仁已经变为近乎透明的颜色。她的模样甚至发生了一些变化,少女的稚嫩在迅速地褪去,她的面目里尽是寒意,指尖周围开始凝聚起冰属性的灵力,连周围的温度都开始不受控制地下降。

邵晚秋并没有感受到自己的变化,毕竟人不可能在没有镜子在前时看到自己的面容。

但是站在岸边一直密切观察着邵晚秋动向的支北铭忽然有所察觉。

支北铭当然不会放任邵晚秋就这么淹死,他刚才将邵晚秋推下水时,悄悄在邵晚秋身后放了一个护身咒,所以邵晚秋即使砸入水中,身体也只会感受到一点冲击的疼痛,并不会受到太大的伤害。

他的本意自然不是要杀死他们宗门新来的天才,只不过人在绝境中,总能激发出最强的潜力。当年温均漓宗主如此对他,他不过是有样学样,将其教给邵晚秋罢了。

当然,若是邵晚秋不能及时反应过来,他定会在第一时间去救她。

原本过了一段时间,水中仍无动静,支北铭已经决定下水救人了,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受到了水中的异动。

水中、甚至是周围空气中的灵气开始疯狂地聚集,向着水中的那一点汇聚而去,水中开始形成反水流方向的漩涡,原本奔腾不息的瀑布像是忽然被拦腰截断,竟然硬生生地在水中开出一条道路!

怎么回事?支北铭大惊,即使是邵晚秋的灵力爆发,以她星级的实力,也顶多是用灵气逼开水流逃出来而已,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变动?

不能再等了!

支北铭直接向下跃入水中,人到半途,却忽然被一阵寒意包围!

他没有落入冰凉的水中,反而被更加寒凉的冰棱所裹围。

邵晚秋指尖是迸发的灵力,它们自动汇聚到了一点,以至于原本散漫的灵力聚集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力量。那指尖冰灵气的纯度前所未有得高,像是能够达到极寒,冰封万物,邵晚秋一步步从水中走出,水化为冰,在她脚下臣服,化为层层叠叠的阶梯,向四周散发着慑人的寒意。

支北铭只觉得冷,他自己也是水灵根,自然明白这不是那种自然的冰的寒凉,而是由于灵气过于精纯,而导致的自然的异变。

他有些惊诧地看着原本熟悉可爱的孩子像是换了一副相貌,明明还是一模一样的眉眼,原本包含于其中的亲昵可人却忽然消失了,只剩下一点锐锐的冷意,一如她的灵根。邵晚秋半透明的瞳仁在冰的映照下,越发像是失了生机的灵石,依旧动人,却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邵晚秋拨动指尖,那冰桥便忽然改变了形状,想着岸边延伸而去。她安静地看了支北铭一眼,那眼中似乎没有任何感情,像是神俯瞰芸芸众生。

支北铭蹙眉,他觉得这孩子似乎不太对劲。

但接下来,邵晚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似乎在邀请他一起离开冰桥。

支北铭暂时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没有反应,邵晚秋也没有进一步的表示。她自顾自走过支北铭身前,走过阶梯前伸的冰桥,向着岸边一步步走去。

“邵晚秋……”支北铭没有忍住,在邵晚秋经过他身边的那刹那,拍了一下女孩的肩膀。

那一下像是按动了时间的暂停键,邵晚秋原本冰封的表情忽然像是化开了,原本的灵动与天真迅速回到她的眼睛里,手中的灵力迅速变淡,刚才极寒的灵气仿佛一场幻梦,就这样突兀地消失了。

女孩转过头,面容童稚可爱,恢复了以往的盈盈笑意:“大师兄,我是不是做到了?你刚才忽然把我推下去,可吓死我了。幸好幸好,我在关键时刻领悟了。”

支北铭有点发懵,他觉得这孩子简直有两幅面孔,和刚才运用灵力的判若两人。

但当务之急是他俩从这冰桥上下去,这冰桥是邵晚秋一时的灵力汇聚而成,并不能支撑他们在这上面待很久。

于是支北铭当机立断地带着邵晚秋快速往岸边走,君子不处危地,有什么事放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俩人终于在陆地上站定,邵晚秋看着面前一点点消融的冰桥,看着冰元素一点点重新变为柔软的水流,连自己也有点不敢相信——这竟然是自己的手笔。

“原来绝处逢生是真的。看在我领悟成功的份上,我就不埋怨大师兄你啦,刚才你推我那下可真是毫不留情,现在想来,我还有些后怕。”邵晚秋感觉自己的腿还有些发软,不过这倒不至于让她一屁股坐到地上,着小丫头胆子大得很,害怕过了,便也没什么大事了。

邵晚秋中正要继续说,却见支北铭面色有些凝重。

她抬头,大师兄正以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她。

“你……刚才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支北铭问道。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初来乍到(七) 今天的一次暴发几乎耗尽了邵晚秋的灵力,在支北铭疑惑不解的目光注视下,她到底是先回到了溪水边的住所先稍加休息,为了日后的修习作准备。

支北铭在邵晚秋离开后并没有随之离开,也没有想着先向宗主报告,而是先在灵泉边蹲下,伸手探出一抹灵力,静静感受着水下残留的灵力波动。

邵晚秋的灵力爆发才刚刚结束,现在溪水边冰棱已经几近消融,但是细细探查之下,还能感受到这份灵力的不同。

邵晚秋即使是天才,也不过是刚进入了修仙的门槛,她能打破护宗阵法已经是个奇迹,刚才发生的一幕却再一次超出了他的认知。

星级的修士,能简单运用灵力便算不错了,像刚才邵晚秋那般能将有限的灵力汇集于一点甚至使灵力精纯到临界的程度,不到月级很难做到。

况且,邵晚秋刚才回答他的问题时一脸懵懂,明显是不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难到是无意为之?

那便有些可怕了。

支北铭发出的灵力和邵晚秋同属水元素,很快那抹灵力便深入了水中,和刚刚残留的冰属性元气相接触。

触碰的那一刹那,一阵尖锐的刺痛忽的击中了支北铭的识海!

那是同属性感受到的绝对的等级压制!那抹冰属性灵力仿佛在明明白白地告诫他——不得窥探,不得僭越!

明明是冰,寒到极致,却让支北铭在识海中感受到了一种近乎被烧灼的疼痛。

他只好突兀地停下了探查。

而下一刻,那抹霸道的灵力却像感受到了这份不该有的探查,它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没有存在过,连蛛丝马迹都没有残留。

支北铭心下一惊,他知道邵晚秋的冰属性元气纯度很高,但这灵力的级别未免也太强悍,压根不像一个刚开始修行的孩子该有的灵根。

到底怎么回事?支北铭下意识望着邵晚秋离开的方向,他这个忽然出现的小师妹,身上全是谜团。

当然,有秘密并不是什么大事,人都有不想为别人所知的秘密。他只需要保证,邵晚秋的秘密不会影响到他们静水宗便好,其他的事,并不在他的责任范围内。

他正这样想着,忽然感觉身边一阵清风拂过。

不是那种自然吹拂的凉风,而是携着一缕熟悉的灵力,带着一道清新的花香,轻盈地降临在他的是身旁。

“宗主?”支北铭回过头,眼含惊诧,但其中更多的是面对未知的惊喜。

不过,那并不是真的宗主,准确说来,不过是灵力化作的一道分身。温均漓的身形在支北铭身旁显现,腰如薄柳,笑靥动人,甚至还赤着脚,仿佛不谙世事的少女,来到崭新的春日。

支北铭略略瞅了一眼,便很快转移了视线,温均漓总是一副不设防的模样出现在他身边,让他的心也跟着不争气地加速搏动起来。

“阿铭,你刚刚是在探查那孩子留下的灵力波动?”温均漓学着他的样子在溪水边蹲下,还有些好奇地伸手去拨弄那水流,不过她现在不过是一个分身灵体,连身形都是半透明的,她这一伸手,清澈的溪水便径直越过她纤细的手指,向着前方不懈地奔流。

温均漓露出一个有些遗憾的神色,像是顽皮的孩子没能得到自己心爱的玩具似的。

支北铭稍稍偏过头看她,觉得抛去宗主的身份,温均漓倒真是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也不知她修炼了近千年,还能保持如此纯真的本性。

“是,刚刚小师妹,也就是我前段时间说过的那个孩子邵晚秋,今日我为促进她灵根进一步觉醒,用了点极端的法子。”支北铭心里的那些话自然都咽了回去,只是静静说着与宗主交与他的任务有关的话,“她完成得很好。不过……她的那份灵力实在是太……厉害了些,以至于我有些怀疑,便想查勘一番。”

温均漓认真地听他说着,手撑着下颌,也不知心头究竟在想什么。

她的眼神晦暗难明,当支北铭提及邵晚秋时,她面上天真慢慢消解,换上一副五味杂陈的复杂表情。

她缓缓开口:“阿铭,我决定收这孩子为徒是有道理的。”

支北铭难得感受到她语气里的郑重,也严肃了神色,严阵以待。

“这么说吧……我和这孩子的母亲,乃是至交,这个孩子于她母亲而言意义非凡。所以,既然她选择了我们宗门,我也一定会尽我所能,帮友人照顾好她的孩子。”温均漓道。

“原来如此。”支北铭点头。

“不止如此。”温均漓忽然直视支北铭的眼睛,她的眼神明亮得几乎灼人,以至于支北铭几乎招架不住。

“那个孩子身上有些秘密,我只能告诉你,日后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妄图去窥探那份秘密。今天发生的事,我希望是最后一次,你明白吗,阿铭?”温均漓如此说。

“那……这个秘密与我们宗门有关吗?”支北铭不确定地问。

他一向听温均漓的话,且宗主一向信任他,几乎对他毫不隐瞒。像这样模棱两可的告诫,他还是第一次收到。

“无关……”温均漓说完,却沉默了很久,仿佛并不确定。

支北铭倒是不疑有他,他笑起来,又恢复了平日的爽朗:“那便好。”

温均漓觉得,无论自己看多少次,都会很喜欢这份阳光的笑容。支北铭若是能一直如此,那便再好不过。

于是温均漓很快收起了本就没几分的宗主架子,她的分身幻影提起手扣上支北铭的头,两人一下子靠得极近,若不是温均漓只是一道幻影,现在支北铭便可感受到她的呼吸。

支北铭察觉到温均漓的靠近,他浑身一僵,不知所措,几乎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摆了。

温均漓勾唇笑起来,眉心的梅花印记殷红,显得越发蛊惑人心。

明明没有温度,甚至没有真正的触碰,支北铭却感觉全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像是要烧起来。

他听见温均漓愉悦的声音——

“我家阿铭真可爱。”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在天枢峰的日子 时光飞逝,白驹过隙。萧竹陵来到天乾宗,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若要找一句话来形容他平时的生活,那大概只有一句话能形容——

“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其实萧竹陵对天乾宗还算嘚上熟悉,毕竟前世他在玄峰尊者手下很是待过一段时日,各大峰主他都有见过,每个峰头也都多多少少跟着玄峰去拜访过。玄峰是个闲不住的小老头,无事时才不会琢磨功法,反倒极爱带着他的几个得意门生四次晃悠。当年玄峰特别喜欢萧竹陵这个悟性高肯努力的孩子,去哪都喜欢带着他,每次提起他,语气里都有种隐约的炫耀。

但这些拜访里面并不包括天枢峰,更不包括天枢峰峰主叶洛文。

倒也不是玄峰不想和叶洛文交流一二,而是因为他根本无法进入天枢峰。

叶洛文乃是符阵宗师,自从他留任天枢峰峰主以来,便在山外建立了严密的阵法,这阵法极难破解,即使是同等级的尊者也毫无办法。若是实力不够的修士想要破阵,真正进入这阵法,怕是九死一生。

叶洛文生性孤僻,不喜热闹,更不喜有人叨扰。故有这护山阵法一拦,彻底阻隔了外界的杂音,叶洛文除了接收宗主传来的重要消息,平日里都是在自己山头安安静静地修炼,像是隐居的仙人,不染俗世的浮尘。

想到这事,萧竹陵就觉得心情复杂。

萧竹陵当时拿着邀请函来天枢峰,差点触动山外的阵法,若是前世的他,破解此阵绝对不在话下,可惜他如今不过稚子孩童,功力大减,哪能抵御得了一位尊者设下的大阵?

幸好邀请函及时救了他一命,邀请函上有叶洛文亲自封印的一抹灵力,成为了他进入天枢峰的通行证。

他只身进入了天乾宗第一峰,不知收获了多少艳羡的目光,不过他本人对此倒是毫不在意。

前世已经经历过的事,如今不过重来一次而已,似乎什么都没变,有似乎冥冥之中有一双手,悄悄改变了他的命格。

萧竹陵曾是魔尊,怎么可能信命,这一世他会活成什么样,全看他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不过他到底是漏算了一点。

那便是,曾经他在天乾宗拜师学习,乃是玄峰坐下弟子,玄峰和叶洛文这样的冷面修罗,完全是不同的两种人。

萧竹陵刚刚进入天枢峰时,第一瞬间感受到的——是荒凉。

倒不是说天枢峰的景色有多么凋敝残破,恰恰相反,天枢峰乃是天地荟萃之所,孕育生灵万物,放眼望去,青草茵茵,繁花满地,灵泉环流,乃是一处灵气充沛的修仙好去处。

这种荒凉,是来自于天枢峰的冷清,就和它的峰主一样,散发出一股不近人情的味道。

萧竹陵刚刚进入时无人迎接,更不用提什么大阵仗,他握着邀请函独自向前走,前方的山头上有一处居所,古朴典雅,瞧着像是隐世之人的去处。

萧竹陵心知,这大概便是他日后一段时间的师父——叶洛文的居所。

前世的仇敌与对手,今世的授业恩师,他倒是觉得这种关系有些让人玩味。

也挺有趣。

萧竹陵的唇边缓缓勾勒出一个泛着凉意的笑容,他继续前行,像是和过去告别,又仿佛是重回了过去的老路。

………………

一个月后。

萧竹陵觉得,自己若是能回到一个月前,一定狠狠给当时的自己一个凌厉的巴掌。

叶洛文……绝对是他见过的最奇葩的尊者!

前世他只知道叶洛文是符阵宗师,性格孤僻不喜人,极少收徒。如今,他大概明白了叶洛文徒弟少的原因。

萧竹陵在叶洛文府邸旁寻了一处居所,整个天枢峰,偌大的山头,只有他和两个师兄,以及他的师父叶洛文在此居住。除此之外,这里几乎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他的两个师兄并非叶洛文的徒弟,他们只不过是天乾宗的外门弟子,在抽签时倒霉被分配到了天枢峰,每日除了例行修炼,就是在整理庭院,打扫周围环境。

其实对于外门弟子而言,来尊者身边帮忙可算得上一件美差。毕竟,万一你成天在尊者面前晃悠,他哪天心血来潮教你几招,那便可能使你获益匪浅,甚至快速突破。

所以每当有峰主招纳外门弟子来各峰帮忙时,大家都是挤破了头,恨不得尊者看上自己,偷学个一招半式。

但这事轮到叶洛文头上,便完全不同了。

因为这人平时闭门不出,你非但无法从他身上讨到任何好处,还可能因为地没扫干净等问题被狠狠教训一番。

两个外门弟子战战兢兢,平日里要不是在门前努力打扫,恨不得这地面一尘不染,要么是偷偷在一旁说叶洛文的坏话,大倒苦水。

不过最近萧竹陵来了,他们的日子倒是好过了不少。

因为叶洛文的脾气有了新的发作对象。

萧竹陵非外门弟子,他的身份直接飞跃,成了叶洛文的亲传弟子,听说叶洛文至今也就收过两个外门弟子,在萧竹陵前的那一个已经不知道在哪闭关去了,不过个几百年估计不会出来。所以萧竹陵暂时见不到自己的亲师兄了。

萧竹陵在短短一个月,几乎是把他能吃的苦全来了一遍。

叶洛文这人压根不适合带徒弟,他在萧竹陵到来的第一天,便将基本阵法的基本典籍丢给了萧竹陵,他就这么随手一扔,萧竹陵差点手滑得没有接住。

“这是入门的典籍,我给你七日,将这些记下来,七日后我会来检查你的进度。若是达不到,便滚出去。”叶洛文丢下书,摞下一句话便离开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更不用说像玄峰尊者那样的日常寒暄。

萧竹陵看着两本比他手臂粗的典籍:“……”

要不是他现在并不是真正的七岁小孩,他大概会现场哭出来。

这个师父怎么回事?教徒弟全靠徒弟自己的悟性吗?

萧竹陵,前世的魔尊、修炼的天才,当他翻开那备注得密密麻麻的典籍时,终于第一次亲身感受到了……修仙的难度。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在天枢峰的日子(二) 萧竹陵抱着那几本《符阵修习大全》、《基础符阵一百式》、《符阵修仙入门》之类的书,抹了一把头顶并不存在的汗滴,再次感慨叶洛文真是个神奇的师父。

他翻看了一下那上面密集得令人几乎生理不适的标注,也不知这是叶洛文自己的标注还是他那个不知在哪闭关的可怜师兄写的,总之,萧竹陵觉得自己要是用七天把这些都记下来,大概自己不用修仙,反倒可以直接归西了。

所以,怎么把这些东西记下来呢?

萧竹陵席地而坐,陷入了沉思。

他前世是个剑修,但他学得杂,对符阵之术自然也懂得不少,但像现在这样完全跟着符阵师从头学习符阵,是他从未有过的经验。

萧竹陵的修行天赋很高,不仅是体现在他的单灵根天赋,更多在于,他学习东西快得出奇,几乎是过目不忘。

没有人生来强大,他会如此,有一个非常奇妙的原因。

那便是邵晚秋。

前世他和邵晚秋幼年相处的时间可比今世多得多,邵晚秋闯的祸也比如今多了不知几倍。每次邵晚秋父亲邵东阳训斥完邵晚秋,这丫头便免不了一顿对于家规的摘抄,目的是为了让她长点记性。

后来这个范围就广泛了,邵晚秋家好歹也是医师世家,到后来邵东阳见抄家规没用,便换上了药典与医书,逼着邵晚秋和萧竹陵不抄完背完不许吃饭。

其实这些措施对邵晚秋压根没用,因为抄写是萧竹陵抄的,背书是萧竹陵背的,至于晚饭,邵晚秋总有办法。这丫头总是悄悄溜出门去,回来时总是满载而归,邵东阳拿她压根没办法。

于是,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萧竹陵在邵家的药典里,硬生生练就了过目不忘甚至还能当场默写的好本领,除了因为写得太快导致字丑了点,其他完全让人挑不出毛病。

后来这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沿袭到了他日后的修炼中,萧竹陵每思及此,都不知自己是该怨还是该谢邵晚秋的那个混账亲爹。

萧竹陵还残存这前世的记忆,自然也还保留着前世的能力。他前世大多能力与修魔有关,如今这一部分已经被他所废弃,剩下的一些,像过目不忘的好本领,倒是依旧很实用。

萧竹陵不知不觉间想到了邵晚秋,以那个家伙的性子,肯定一路上到处耽搁,也不知如今到了静水宗没有。

要不给她传个音问问?

这个念头忽然涌现到他的脑海里,差点把萧竹陵自己吓了一跳。

前世他离开邵府时心情可是说不出的轻松愉快,对那个一直压榨他的小魔头也几乎是毫无留恋,后来和邵晚秋联系得少,除了偶尔的邵晚秋来找他闲谈,他们便再无其他交集。

没想到如今,他倒是有了主动联系邵晚秋的念头,还真是风水轮流转。

但是,这些都等到他在这七天把这些符阵书看完背完再说吧。

毕竟,若是他无法完成这个任务,七天后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前世记忆 萧竹陵一旦进入修习的状态,便是真正的心无旁骛,眼中再无其他任何东西。他一页一页翻看着手里的笔记,浮躁的心绪也一点点平静下来。

符阵,和武修以及剑修等不同,对比起前两者更加注重灵根的强悍以及攻击的力道,这乃是一门更需要巧劲的修炼方式。

符阵之术,借助修士原有的灵力,辅助以复杂的阵法,在对决之时,往往千变万化,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在战争时,若是哪一方有十分强大的符阵师,甚至可以改变战争的结果。

萧竹陵前世也用符阵,不过由于他本身实力超群,很多时候符阵只是起到一点锦上添花的作用,往往他一道剑光下去,便是横尸遍野,哪还需要什么符阵助阵?

他对符阵的熟悉,其实更多的是来源于对手。

前世他和叶洛文对战时,他这边是刀光剑影,叶洛文那边是重重阵法,格外难缠且层出不穷,当时即使是他,为了破除叶洛文的阵法,也很是费了一番功夫。

除了修炼时的出奇制胜,平常符阵和其他修真法宝不同,便是凡人也可以用上一二。修真界除了一心向道想要成为尊者的修士们,还有许多仍旧活在俗世的人,他们炼制符阵用于日常生活中,可使水阀稳固,谷物丰收,就像某些药修会拿着练好的驻颜丹卖给凡人一样,修真界某些不值一提的东西,在凡俗中可是能卖到一番大价钱。许多修士也知自己天赋不佳,若是修仙一辈子也难有建树,还不如用修仙的材料为自己换得一点利益,在俗世过一辈子逍遥日子。

故这世上真正能领悟道途,成为杰出修士之人何其之少,大多不过依旧是芸芸众生。

不过萧竹陵一直不属于此类。

即使他重来一世不愿再走前世的老路,他也没有想过像个普通人碌碌终生,他的灵根天赋摆在那,即使他不愿意,也终究会被人带上修仙之途。

他决定成为符阵师,不过是前世剑光太过凌厉,他不想再面对横飞的血肉,刀下的亡魂。

而且,也是为了温雪落。

温雪落是天乾宗的弟子,她是上善峰峰主温均雅的亲传弟子,也是修仙世家温家的有为后辈。

他记得当年温雪落一袭白衣飘然,气质娴静清冷,像是冬日的冰雪,即将迎来美满的春天。

温雪落修的是符阵,当年玄峰带着他去上善峰拜访,他看着那个坐在一旁默默研习符阵的女孩,心里有些想上前给她打个招呼。

但他终究是退却了,当时的他还没有养成日后的狂妄个性,他小心翼翼地活着,无法建立对某个人长久的好感。

他真正注意到温雪落并且产生最初的心动,是在修仙宗门弟子齐聚一堂的比试大会上。当时他落入求龙潭底,而温雪落在他濒死时救了他。

他当时忍着皮开肉绽的痛苦往上爬,最终在出口处昏了过去,等他醒来,是一股清冷的水属性灵力,以及温雪落关切的眼神。

那时,初见时的惊艳和濒死时得到救赎的感觉,瞬间就击中了他。

他依旧记得,当时自己想,以后他会尽自己所能,让这女孩逍遥自在、喜乐一生。

只可惜,最后都成了一摊泡影。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闲谈 邵晚秋回到暂住的居所,想起的第一件事,便是拎起手腕上的寻音木,向萧竹陵千里传音。

她一直惦记着联系萧竹陵这件事,很快便将今日修炼时遇见的怪事抛在脑后。

从某种意义上,邵晚秋真是有些没心没肺。

已是傍晚,夕阳西下,百鸟归巢,邵晚秋站在绿荫下,斑驳的树影一路铺散向下,在地面勾勒出不规则的影子。

寻音木发出点点荧光,邵晚秋抬起手腕,安静地等待着萧竹陵的回应。

不多时,那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邵晚秋?你……好久不见,有事找我?你是不是惹什么事了?”萧竹陵还是熟悉的语气。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大忙人?”邵晚秋跺了两下脚,有些赌气似的说道。

这不能怪萧竹陵多想,前世邵晚秋主动找他一般都是她惹了什么岔子,需要找个人帮她摆平;或是有了什么捉弄人的坏点子,想找人一起胡作非为。

总之,这丫头从小一肚子坏水,萧竹陵前世和今生都领教过,可不会轻易上当。

不过让萧竹陵略感挫败的是,无论邵晚秋多么不靠谱,心里有多少鬼点子,每次邵晚秋叫上他的时候,他一般都没有原则地同意了。

他总是不想让邵晚秋失望,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难道仅仅因为这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吗?

而且不知是不是转世后看清了更多的原因,如今邵晚秋在他眼中的形象可比前世的印象好多了,至少他如今常常能感受到这女孩顽皮外表下的真诚和一丝……说不出的可爱。

“能能能,你当然可以找我。”萧竹陵没注意到自己依旧是顺着邵晚秋在说话。

“其实我就是想你了,想找你聊聊天罢了。”邵晚秋的声音忽然变小了点,不知是不是本人有些不好意思。

萧竹陵察觉到了这一点,以至于他有些愉悦地勾了下嘴角。

萧竹陵放缓了声音:“好,那我们随便聊。”

“近来我刚在师父面前背完符阵书,好不容易才通过,现在倒是闲了下来,你也是真会找时候啊。”

“若是你前几天找我,我怕是不会理睬。”萧竹陵实话实说。

“我想起来你是决定学习符阵了。”邵晚秋刮了下耳朵,卷起自己的一缕墨发在手中把玩,她双眸灵动,似乎在想着什么,“我记得叶洛文尊者是你的师父吧?他这人如何?”

萧竹陵那边罕见地沉默了一下。

萧竹陵以手抚额,他真的不太想回忆近来遭遇的事情。

叶洛文在大约十天前给他丢了几本厚的要命的典籍后便离开了,没有一句废话,更不会带着半句寒暄,反倒是“七日内记不住便滚”这种话听起来,很像是恐吓。

幸好萧竹陵还有极强的记忆力可以仰仗,他几乎是日夜兼程地记忆和理解,有很多时候甚至让他联想起了前世的许多已经快被他遗忘的知识。

然后叶洛文守时守信地在七天后来到了他所暂住的偏殿。

他们两一个问一个答,有时还会发展为讨论。这样的对话持续了整整一天,到最后,先不说结果如何,当时萧竹陵只觉得自己大概是快要……

饿死了。

当时萧竹陵坐在叶洛文面前回答他那些刁钻的问题,只觉得头昏眼花,两眼发黑,胃部绞痛。

毕竟叶洛文是尊者,早已辟谷。但他现在才刚开始修炼,不过凡胎肉身,哪禁得起一天不吃不喝还要大量消耗脑力这般的折腾。

萧竹陵多次都想着给叶洛文委婉地提出这点,但尊者的表情如附冰霜,眼中无波无澜,硬是让萧竹陵把到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

等到好不容易叶洛文的检查结束,萧竹陵终于抽出空当问了一句:“师父,我能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吗?今日我们畅谈一天,我实在是有些饿了。”

叶洛文冷漠的表情竟然有一瞬的凝滞,而后萧竹陵听见他缓缓道:“这个时辰外门弟子已经休息了,可能没有准备饭食,你自行解决吧。”

萧竹陵:“……”

你就是忘了你的徒弟还是个要吃饭睡觉的凡人吧?!难怪我一来你就布置这么困难的任务,是你作为修士太久,已经忘了寻常人是怎么生活的吗?

萧竹陵捂着头认真地想,他这个师父是不是有点缺心眼?

另外,靠人不如靠己,以后他得自己准备一点粮食,不然他修仙还没开始,大概就得先饿死。

曾经,在萧竹陵眼中,叶洛文是符阵宗师、生人勿近的高冷尊者;如今相处了两次,他觉得这个师父只是封闭久了,缺乏和人交往的常识而已。

于是萧竹陵组织了一下语言,把近来在天乾宗遇见的事跟邵晚秋简单说了说。

然后他听见邵晚秋幸灾乐祸的笑声,她笑得开怀,毫不做作,让人隔着千里都想越过声音把她给揍一顿。

“哈哈哈哈哈,你家师父怎么回事啊?我没想到你居然在天下第一宗经历这样的人间疾苦,怎么样,现在是不是觉得当时和我一起游历时更好?至少游山玩水,还能品尝美食。”邵晚秋得意道。

“那还是算了。我觉得都一样。”萧竹陵面无表情。

跟邵晚秋一起时的确吃喝不愁,但是跟这小鬼待在一起,他为了邵晚秋忙上忙下,总觉得自己迟早折寿。

萧竹陵觉得自己可能是生来命不太好,好不容易重生了,还尽碰到一堆不靠谱的人。

“邵晚秋,我看你笑得这么开怀,怎么,在静水宗过得不错?”萧竹陵反客为主,将问题抛了回去。

邵晚秋眯着眼睛笑:“当然好呀!我告诉你,今天大师兄当了我的临时师父,他教我……”

萧竹陵安静地听邵晚秋把今日见闻说完了,他一边感慨这教育方法真是简单粗暴,一边心中又升起一点疑惑。

能聚气凝气,运用自如,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刚刚修炼的人可以做到的,当时即使是他,刚开始修炼时也控制不好力度。

他相信邵晚秋的天资,但有些事不是只有天资就可以解释的。

夜色渐暗,萧竹陵站在阴影里,眸色更晦暗了几分。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藏书阁 时光飞逝,转眼之间,已是一年之后。

虽说静水宗宗主温均漓才是邵晚秋名义上真正的师父,但这一年来的修炼,邵晚秋都是跟着大师兄支北铭一起修习,偶尔还会向昭月师姐和其他师兄师姐讨教几招,她真正的师父,一次也没有出现,仿佛只是挂个名而已。

邵晚秋等了又等,问了支北铭几次,大师兄只是说你师父在闭关,暂时不便出山。不过日后她一定会亲手教你,这点可以放心。

邵晚秋得了支北铭的保证,便也不再一心想着这事了。毕竟,从根本上,对她而言,其实跟着谁研习并不重要,邵晚秋悟性很高,现阶段她只需要自己感受天地灵力自行领悟即可,倒也不需要太多指点。

正所谓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一开始修炼时师父不过是对修士稍加指点,大多时候能否突破全靠自己的悟性和灵性,而越是到了修炼后期,晋级就越困难,这时师父便显出了更大的作用,多数人还要依靠背后的势力,比如宗门的倚仗。

一年过去,邵晚秋由于天生灵根天赋极佳,加上肯钻研,她在静水宗白日寻一处风水宝地修炼,到了下午或晚上便回居所点灯看医书,虽然平时性格活泼乖张了些,但她修行时是十成十的认真细致。

若为修士,当匡扶天下;若为医者,当素手仁心。

邵晚秋一直都清楚自己想成为一个怎么样的人。这也是从小她的母亲教她的。

对于邵晚秋而言,母亲是一个很神奇的存在。

她不像一般孩子,从出生起便沐浴在母爱的光芒中。恰恰相反,她几乎没见过她的母亲,在她几乎没有记忆的年纪,她的母亲便离开了邵府。离开之前,母亲给她留下了寻音木,便于日后联系。

她问过父亲母亲是一个怎样的人,父亲闭口不言。等邵晚秋提及这事的次数多了,邵东阳便极度不耐烦起来,提及母亲的时候语气里尽是憎恶。

但是邵晚秋并未因为母亲的离开而怨恨她,反而在她的童年里,母亲的影子一直伴随着她。母亲常常用寻音木于她联系,教她知识,教她做人,教她很多很多。母亲的声音像是初下的新雪,初触时觉得冷,等时候长了,雪在心里捂化了,便都是炽热的温度。

邵晚秋也不知为何,她从小就极相信母亲的为人,即使表面上看母亲根本没尽到为人母的责任,没有照顾她陪伴她,但是她却极相信母亲,甚至将母亲的话奉为圭臬。

这种奇怪的亲情一直维系在邵晚秋和母亲的身上,以至于等长大点,邵晚秋每次听到父亲对于母亲的抱怨,都会毫不犹豫地反驳邵东阳。萧竹陵一直觉得邵晚秋家中亲情关系不同寻常,倒也不是毫无道理。

修炼的日子里,邵晚秋偶尔会想到母亲,接着她有些惊讶地发觉,除了知道母亲名为归禹外,她对母亲其实一无所知。

母亲曾对她说,小秋,于我而言,你是世上最重要的人。终有一天,我会把往事原委,一点点说给你听。

邵晚秋觉得,既然母亲如此说了,那她便等吧,她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等待母亲说出她的故事。

现在邵晚秋走过静水宗的修炼台,穿过山间郁郁葱葱的树木,她手中握着一块令牌,令牌上清清楚楚地刻着“借阅凭证”四个大字,还刻着一行小字,仔细看来,写的是“静水宗弟子邵晚秋”。

令牌通身木制,牌面光华,入手温凉。这是支北铭交与邵晚秋的,他对邵晚秋道——

“既然你已经来宗门一年了,而且天资聪颖,便也是时候自己去参悟了,我给你定制一块藏书阁的令牌,你便去藏书阁看看有无心怡的功法吧,若是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问我。”

支北铭办事速度一向惊人,他前天刚刚说完,次日邵晚秋便拿到了属于自己的令牌。

邵晚秋第无数次在心里夸赞自家大师兄办事靠谱。

对于静水宗的藏书阁,邵晚秋心中是无比期待的。

俗话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静水宗虽然是个小宗门,但是它的藏书数量可不少,当年母亲跟邵晚秋说了静水宗的故事,说罢特意提了一句,静水宗藏书阁里珍藏无数,甚至有许多大宗门都没有的秘籍孤本。

当时邵晚秋还小,不懂这究竟意味着什么,但是她脑子灵活,很快便发问——那为何大宗门没有来争抢这些秘籍?

母亲当时语气神秘,她说这是个秘密,只有很少的人知道,并告诫邵晚秋不要外传。

邵晚秋在静水宗待了一年,发现对于静水宗弟子而言,藏书阁其实是个陌生的去处。只有长老和亲传弟子才能去藏书阁,一般的弟子根本没有进入的权限。

而且连母亲那种挑剔的人都夸赞过静水宗的藏书阁,所以这更是勾起了邵晚秋的好奇。

她以为自己好歹要过上几年才能有幸一览藏书阁的全貌,结果没想到如今大师兄就将令牌交给了她,这倒真是让她有些受宠若惊。

邵晚秋握着令牌哼着小曲,迈着轻快的步子,奔向心中的藏书阁。

终于,伴随着一路上对弟子长老们问路,邵晚秋终于站在了藏书阁的门前。

眼前的一栋高楼伫立在满山青翠中,浑然天成,白墙绿瓦,与这青山水墨融为一体。前门是敞开式的两对大门,一对雕花铜环在门上相扣,整栋楼极典雅古朴,仿佛透着一股天生的书卷气。

“哇,真气派。这大概是我们宗门最有排面的地方了吧。”邵晚秋看着眼前恢宏美妙的建筑,如此想着。

她拿出令牌放在门前的一处测试台上,门前有一道小小的禁制,令牌刚刚置于其上,禁制便发出夺目的光,下一刻,大门上铜环开启,门便能轻松地被推开了。

邵晚秋见门已经开了,便重新拿回令牌收好,她下意识对着门内探头探脑了片刻,才轻轻推开了藏书阁的大门。

吱呀——

伴随着厚重的推门声,邵晚秋终于进入了这个她无限好奇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初见宗主 人在面对未知之前,总是有无尽的好奇,等你窥探了事件的全貌后,你反倒没了以前的激动和跃跃欲试。

这话对于现在的邵晚秋来说很合适。

邵晚秋进入藏书阁后,有些惊讶地发觉这里此时无人问津,除她以外,再无其他访客。

没有长老或者其他弟子在此借阅研习吗?邵晚秋心中疑惑。

还是我来的时间凑巧,正是无人造访的时候?

一个人的时候,邵晚秋便放开了。她先是把藏书阁的两层简单逛了一遍,对着书架上的藏书左瞧瞧右看看,而后仔仔细细浏览藏书阁的分区分类,记下了医书和剑修专用典籍以及水灵根冰灵根相关书籍的摆放位置。

等她对这些地方有了大概的记忆,邵晚秋便继续随意逛逛。这时,她路过符阵书的区域,电光石火间想起这是萧竹陵在学的东西,便忽然升起一点兴趣,拿起其中最古旧的一本看了起来。

而后她觉得,这书的确古老,还有些她不认识的古文和符号。

但邵晚秋硬着头皮看了下去,她总是喜欢在奇怪的地方与自己较真。

她翻看许久,直到书末,忽然被一处宏大的插图和描述吸引了。

那是一段简洁的描述——

通天阵,顾名思义,眼手通天,对天请愿。开启此阵需聚齐一个世界最精纯的七种灵根的本源之力,炼成后方可通向天界,实现任何心愿。不过由于此阵法过于繁杂,且需要的力量过于庞大,古往今来,除了创造此阵法者已经飞升成神,从他之后,再无炼成此阵者。

在这段介绍旁是一张堪称气势磅礴的插图,繁复的法阵中,七种元素的力量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巨大威力,看上去几乎可以毁天灭地。法阵旁站着布施法阵之人,看上去只是巨大法阵旁一个模糊的黑影。

不知为何,看着这幅图的瞬间,邵晚秋明显感到自己脑仁一阵不明的刺痛。但她依旧被它深深吸引无法自拔,以至于她几乎有些魔怔地捧着这幅图看了许久,直到两眼酸痛无比,她才发觉自己竟然像着了魔似的连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我怎么了?”邵晚秋揉着自己发胀的眼睛,觉得自己好像不太对劲。

不就是一幅画吗?自己今日是怎么回事?

邵晚秋拍拍自己的脑袋,离开了摆放古籍的地方,顿时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

离开那本书后,邵晚秋对于古籍的兴趣飞速地消失了,她不再留恋,决定先去放着医书的书架上看看。

医书的分类很细,有各门总纲,也有各总纲之下分类的细纲,而要成为修仙界的医师,这和凡俗的大夫可不一样。俗世之人衣食住行,凡胎肉体,感染致病,药石可医;而修仙之人,早已超脱凡世之外,再无衣食住行之烦恼,除了渡劫失败,几乎不老不死。这时医师救人,不仅要续命,还要护住修士修为,防止他们如凡人一般陨落。

在医师中很多人都是兼修的药修,毕竟医药不分家,凡是修行医师之人,怎么可能不懂药理。

邵晚秋现在还只是初学者,她虽说在家从小受到家藏医书的熏陶,但对其中机理大多还是一知半解,这是一条漫长的道路,绝非一朝一夕便可一蹴而就。

邵晚秋对草药的兴趣明显大于其它医书,她在书架上挑挑拣拣,最后拿起一本《千草救世录》,抱在怀里浏览翻看了起来。这本书母亲向她推荐过,告诉她这本书草药收录齐全,道理通俗易懂,用于前期的铺垫学习,是再好不过。

她在藏书阁寻了一处僻静的好地方坐下,头顶点灯,光芒透亮,明亮的光照亮了女孩沉静下来的温柔的脸,邵晚秋一心一意地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她看的很快,却不是囫囵吞枣、一目十行,恰恰相反,每当她翻过一页,便合上书,同时闭上眼,这页的知识便在脑海中极快地闪过,像是走马灯。若是哪里不太清晰也没关系,再重新看一眼记一遍便是。

学习向来不是一个能走捷径的过程,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天才,但天才的背后,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努力和汗水。邵晚秋知道自己天赋好,但也不会夸大,尤其是医术,这可是关乎人命的东西,容不得一点马虎。

她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前所未有的安静,前所未有的平和。

她过于专心致志,以至于没有感受到周围环境中灵力的变动。

一股全新的灵力带着潮汐一般的冰凉和磅礴,在狭小的空间里悄然降临,又在真正落地的那一刻归于无形。

此时邵晚秋正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刚刚看完的一页的内容,结果等她睁开眼的那一刹那,她的眼前忽然多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啊!”邵晚秋没忍住,小小的惊叫了一声。

人在忽然看到什么凭空出现在眼前时,这样的反应再正常不过。

而前面背对着邵晚秋的身影却忽然转过头来,她朱唇轻启,笑意揶揄:“哎,我可真是个失败的师父,第一次见徒弟,居然把小家伙吓成这样,真是不应该。”

那女子眼眸灵动,笑容狡黠,明明是纯粹的水灵根,却身着一袭猎猎的红衣,反倒像是火灵根的修士,张扬明媚,动人至极。

邵晚秋本来有些被吓到,但看到女子转过头来的那一刻,心中渺茫的惧怕之意便化为了对眼前人美貌的惊叹。

萧竹陵一直嘲讽邵晚秋是个看脸的家伙,他说的一点也不错,这丫头天生就是个没救的颜控。

邵晚秋惊讶归惊讶,但还是有好好听眼前人说话的。当听到“师父”一词时,她很快反应过来这人的身份,便是大师兄一直挂在嘴边的——他们静水宗久未露面的宗主温均漓。

“师父……”邵晚秋看着眼前仿佛不比自己大多少的美人,有些迟疑地开口,“您……闭关结束了?”

“是啊,阿铭那孩子一天到晚在我耳边念叨,让我亲自教你,不要耽误一个好苗子,我只好顺了他的意啊。”温均漓叹了口气,又上前摸了下邵晚秋的头发。

“而且,你这孩子,比我想象中更招人喜欢呢。”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寻书 邵晚秋一直以为,像是宗主出关这种大事,定是全宗门张灯结彩、跪地相迎。总之,越气派越能显出对宗主的敬重。

结果,现在温均漓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

就因为大师兄几句话,宗主就愿意出山了?邵晚秋不禁想问一句——“师父,您和大师兄到底什么关系?”

但是邵晚秋到底是没有问出口,毕竟这两人都是她的长辈,她不会贸然去探听一些不该知道的事。

“你是在找书看对吧?作为师父,我来给你挑几本好书可好?”温均漓笑道。

“那当然好。”邵晚秋乖巧点头。

温均漓的手指轻巧地划过眼前书架的腰封,她指尖聚集的一点灵力,正在迅速探查书籍的内容。

宗主运用灵力时,额上的印记似乎更亮了几分。

邵晚秋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眼中全是憧憬,她特别心动。

天啊,她想学这个!有了这技能,她以后找书岂不是简单多了?

温均漓也注意到了邵晚秋的眼神,她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小晚秋,我是魄级九阶,离尊者一步之遥。你要想学这招,至少得到灵级才行。如今还是乖乖看书吧,明白吗?”

邵晚秋顿时泄气了不少,她撇撇嘴,像是不太高兴的样子。

不过没多久,这点小小的不爽就化为了对师父寻找的书的好奇。

结果邵晚秋等了半天,看到温均漓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一百个烹饪小技巧》。

邵晚秋:“???”

邵晚秋傻眼了:“师父……你不是说,要帮我找修行相关的书吗?”

“啊,我还在看呢,容我再找找。对于你的教育,我可不敢不认真。”温均漓虽然这么说,脸上表情仍是漫不经心的。

温均漓在心里补了一句,我若是对你敷衍,你那严厉的母亲怕是要削了我呢。

“那师父你拿菜谱干什么?”邵晚秋摊手。

“练习一下。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事,我在这方面略感苦手。”温均漓倒是流畅地回答她的话,这人没有半点师父架子,平易近人,极好说话。

温均漓忽然露出一个有些缅怀的笑容:“以前我倒是做过几次,阿铭吃了连连摇头,实在让我备受打击。”

邵晚秋:“……”

邵晚秋觉得,要是大师兄和温宗主没有私情,她现在就把自己名字倒过来写。

一边在心里面默默腹诽,邵晚秋一边注意到一件小事,以至于她脱口而出:“师父,你早已辟谷,还要这常人食材有何用?”

“我是修仙,但不禁欲,有口腹之欲乃人之常情。”温均漓很坦然,“这些事物都是天地滋养的精华所在,可一点也不比那些修士炼出的灵丹妙药差。我一直觉得,人还是要随自己的心活着,这才舒坦。”

温均漓说完,本是要继续找书,却忽然见邵晚秋用一种“遇见志同道合之人”的眼神看着自己。

“师父,你真是我的亲师父!我也这么想!”邵晚秋高兴得似乎周围在开花。

温均漓微笑:“欸,小晚秋真可爱。等我做的菜好了,要不我也给你带点尝尝?”

邵晚秋压根没想到这笑容背后的险恶,她当时正开心,于是愉快得点了点头。

若是大师兄支北铭在场,一定会痛心疾首地告诉她,当年他年少无知,吃了宗主的爱心料理,结果整整三天上吐下泻,差点将他提前送走。从此,支北铭对此敬而远之,凡是温均漓升起一点做饭做菜的心思,支北铭一定第一时间终结她这些见鬼的不切实际的想法。

别人掌厨,是为满足口腹之欲;温宗主做菜,表面上是为愉悦自己和他人,本质上大概是在谋杀弟子。

修魔者中有毒修,与药修相对,擅长下毒害人。当年支北铭吃完温均漓做的那顿饭,差点怀疑起宗主的正道身份。

温均漓已经拿完菜谱,终于慢悠悠地干起了正事,她的表情终于严肃起来,下一刻,她化为一道影子离开了邵晚秋的身前,邵晚秋还没反应过来,这阵风又回旋到了她的身边。

一来一回之间,温均漓的手上多了本书。

那是一本旧书,书页已经泛黄,毫无疑问地昭示着它的古老。那本书很厚,边角已经磨破了不少,但是拿在手中明显很有分量,它本身就带着一丝时代的厚重。

那是《玄冰诀》。若是邵晚秋多些见识,便能知道这其实是已经绝版的孤本。

母亲说过静水宗的藏书阁里珍宝暗藏,并不是一句虚言。

温均漓在邵晚秋面前翻着书,却似乎并没有将它递给邵晚秋的想法:“这是本好书,不过,我倒也是很久没有翻开它了。”

温均漓的神情中第一次出现了时光的痕迹,仿佛在缅怀旧日的荣光,她也是历经千年的人了,实际的所见所闻要远超常人。她一直像个与世无争的少女,这副模样保留了这么多年,总有摘下面具的时候,露出一点柔软的内核。

邵晚秋还太小,她并未察觉师父语气中的缅怀,她的心思全在那本书上。

温均漓道:“这书不能带出藏书阁,但我特许你使用它。我会用符阵将其内容刻印在你的脑海里,你要一下子完全接受肯定不可能,日后慢慢循序渐进学习即可。”

“好。我明白了。”邵晚秋想了想,又道,“不过,总是将这些直接刻印在脑海里是不是不太好?我一直以为这样的方式无异于揠苗助长。”

“没事的,这种方式不会对你造成伤害,放心吧。”温均漓安慰她。

邵晚秋抬头,眼睛晶莹剔透,一如既往的明亮。温均漓一手按在书页上,一手指尖点在邵晚秋额头,几乎是同时,她的手掌和指尖开始发光。

那光纯粹而温和,并不刺眼,邵晚秋只觉得,随着光芒的流动,有很多她曾经并不理解的东西缓缓流进她的脑海,她的头有些胀痛,但可以忍受。

温均漓在注入灵力时,察觉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灵力,那和一般的刻印不同,乃是最高等级的灵魂刻印。

那是司空礼的灵魂刻印,与邵晚秋伴生而存在,已经完全融入了邵晚秋的灵力和识海中,再也不可分割。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静水宗日常 支北铭发觉,最近邵晚秋不再黏着他问东问西了,小丫头闭门不出,整天在房间里不知在冥想什么。

他去悄悄看过一眼,这孩子在房中正襟危坐,双手合十,周身的灵力在四周勾勒出平缓的波纹。

于是支北铭便不再打扰她,修炼这种事,说到底是见仁见智,每个人所用的方法都不同。

其实邵晚秋只不过是得了温均漓的教诲,现在她得抓紧时间,将《玄冰诀》吸收内化。

于是支北铭便得了空,温均漓倒是一如既往像个闲人,竟然直接跑来找支北铭聊天。

当温均漓轻车熟路地翻过窗沿,来到支北铭的住所时,这里空无一人,她扑了个空。

“哎,阿铭估计现在有事吧,那我等等好了。”温均漓也不沮丧,她直接门前的长椅上坐下,还顺手拿起桌边的一个果子咬了一口。

清香四溢,甘甜可口。

在温均漓无所事事、闲着等人的时候,大师兄支北铭确是忙得很。

静水宗是个神奇的宗门,它的弟子稀少,连常常在任的长老也只有三位,平时忙起来,大部分事情竟然还要仰仗尽职尽责的大师兄。

支北铭偶尔会想,他这么兢兢业业的当这么个大师兄,也不知道是图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多年前遇到了那个逍遥自在的宗主,他便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搭上了,他守着这个宗门,也守着她。

今天依旧是宗主不务正业的一天,也依旧是大师兄尽职巡查、教训偷懒弟子的一天。

“师兄!”刚收拾完一个在修炼时三心二意的弟子,支北铭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喊。他收手,向后望去,见是个熟人——昭月。

“何事找我?”支北铭招手,一般宗门内弟子找他,多半是有什么要事与他说道。

昭月指了指身后的长老议厅,对支北铭道:“长老们找你呢,好像是关于几年后新秀大会的事。”

“总之你快去吧,别让长老们等急了。”昭月道。

支北铭点头,下一刻便御剑而行,向着长老议厅而去。

他一边御剑,一边在心里默默腹诽,他们宗门的几个长老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连传音符都懒得用,竟然直接让昭月来唤他。

而且,新秀大会的事,你们不应该找宗主吗?因为宗主常年不管事,你们已经自动忽略她了是吗?我平时管的事再多……我也好歹只是一个弟子好吗?

支北铭一边想着,一边又紧紧蹙起眉头,他这人其实性格算不上特别好,平时很容易生气和暴躁,不过他周围的几个家伙,总是有办法平息他的怒火。

比如温均漓,比如邵晚秋,这一个个在他的生气边缘蹦蹦跳跳,但他就是对着她们没有脾气。

古人语,一物降一物。支北铭想,也许自己天生就是栽在这些家伙手上了。

议会厅。

片刻之后,支北铭从剑上跳下,走进大厅,这里的禁制并不会拦截他,他在这里几乎是畅通无阻。

静水宗一共三位长老,早已在此恭候多时。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决定 “据我所知,距离新秀大会,还有十来年时间吧。”支北铭坐在檀木雕花椅上,远离主位。毕竟他只是弟子,主位当然要让给宗门长老才对。若是宗主来了,更是所有人都要为之让座。

不过众所周知,除非是改朝换代的大事,一般温均漓都不会露面。几位长老在宗门内各司其职,已经快要习惯宗主的缺席。

支北铭继续道:“再说,新秀大会一般都是那些大宗门的主场,我们宗门很少去凑热闹吧。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件事?”

今日他进入议事厅,三位长老招呼他坐下,跟他说了关于新秀大会的一些准备事宜。

新秀大会是修真界每二十年一度的盛会,各宗门的优秀弟子齐聚一堂,切磋技艺,会有一个大宗门牵头,举办擂台赛,对于武修和剑修,会有专门的擂台让他们一决高下。

当然,既然叫新秀大会,那自然是针对于各宗门的弟子而言的,越是大宗门的弟子,越是有更多的表现机会,对于静水宗这样的小宗门,一般都是卖主办方一个面子,重在参与罢了。毕竟论起弟子的天资和修炼快慢,谁比得上天材地宝层出不穷的大宗门哪?

支北铭也组织弟子们参加过几届新秀大会,他自己是剑修,带的比较多的一般也是剑修,不过他们宗门到底比不过其他宗门的弟子,每次去了都是无功而返,很多时候,都是衬托鲜花的绿叶。

但长老们说,这一次不同了,他们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

那个机会,指的便是邵晚秋,一个冰灵根的天才。

只要好好培养这个好苗子,在新秀大会上,至少会有一些人知晓他们静水宗的名号。再者,当时在测试大典上,邵晚秋可是全场的焦点,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选择了他们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过十年后参加新秀大会,他们可不能让人看扁了去。

“如今宗主已经出山,她承诺过,会亲自教导邵晚秋。”清莲长老道,“支北铭,我们这次唤你来,一是要你配合宗主助这个·孩子成才;二是你要更加紧督促寻常外门弟子修行,我们长老也会督促手下的亲传弟子。总之,十年后,我们要带着一批拿得出手的好徒弟。”

支北铭垂首:“谨遵长老教诲。”

他们又就日常的一些修炼问题做了规划,支北铭平日里鞭策弟子修行,对这点最为熟悉,他和几位长老畅谈一个下午,等到聊的差不多了,他才终于离开。

等他回到自己的住处,天已经渐渐的黑了。他随手推开门,然后差点吓得把门回关上。

“宗主!你怎么在这里?”

支北铭开门时看到的第一眼便是温均漓坐在长椅上,面色不耐,她的面容沉在阴影里,看不清晰。

温均漓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阿铭,你今天为何这么迟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

“我和三位长老商议关于新秀大会的事,这才迟了。”支北铭解释道,然后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一声,“另外,日后不要这样进我房间了,万一被人看到……不太好。”

温均漓抿着唇笑了,她自然明白支北铭的口是心非。

“新秀大会啊……”温均漓思索道,“正好我最近的一个想法与此相关呢。”

她抬起头,神色轻快:“其实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要带邵晚秋去极北之地,十年之后,才会归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想师尊吗 极北之地,风雪交加,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三天前,温均漓挥别支北铭,在收获了后者晦涩的不舍眼神后,温均漓心情大好,她拍了拍支北铭的脑袋,亲昵地说——“好好修炼,等我回来。”

支北铭的脸一直红透到了耳根,让温均漓更升起几分捉弄人的心思。

“你可别太想我哦,记得认真修炼。可不要等我回来后,连你的小师妹邵晚秋的灵力等级都在你之上啊。”温均漓笑得越发像只狐狸。

“怎么可能!”支北铭像只小狼狗似的炸毛了。

“哈哈哈……”温均漓的目的达到了,便拍了拍支北铭的肩膀,伴着她得逞的大笑,温宗主终于离开了大师兄的房间。

然后,温均漓一点也不耽误,她拖起邵晚秋,简要说明了要去的地方,便带着邵晚秋暂时离开了静水宗。

她们的目的地,是极北之地,也是温均漓曾经为了磨砺自己的灵根纯度,所经历过的修炼之处。那里就像是水灵根版的燎原炼狱,常年的冰雪覆盖,让极北之地成了一处冰霜刺骨、常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去处。

不过,对于冰灵根的修士而言,这里却不失为一个修行的好去处。每年都有些肯吃苦的修士来到此处进行修炼,自然的冰霜和修士的冰灵根相得益彰,若是你能抗拒这里的严寒,这里就一定会给你最好的回馈。

不过,这里一般不推荐初学者来此学习,灵根强度不够的时候贸然来此,不仅不会让人有什么长进,反倒可能因为盲目修炼而受伤。

温均漓自然考虑到了邵晚秋还只是一个小孩,也还只是一个初级的修士,它原本不打算这么快就带她来这里,但是先前在藏书阁的一番交谈,让她改变了想法。

当时温均漓感受到了邵晚秋识海中的灵魂刻印,她很少感知到如此深刻的灵魂刻印,便出于好奇,向邵晚秋询问了这份刻印的来源。

邵晚秋坦然地告诉她,这是她在测试大典上结交的师尊——司空礼给她的礼物。

邵晚秋提到司空礼时,女孩的眼中是自然的钦佩和仰慕,纯净的眼神中,是对长者毫无顾忌的思念和信任。

温均漓也不会因为邵晚秋多拜个师父而计较什么,她只是对于浮空城的人下来收徒这事感到有些震惊。看来她的确是闭关久了,这天下的事,都在一点点发生着变化,当年她修炼时,曾经想进入浮空城看看,可以因为没有邀请函而被拒之门外。

想想日后自己的弟子能进入浮空城,倒也是一件幸事。

“你似乎很喜欢你那个师尊。”温均漓观察着邵晚秋的神色,如此道。

邵晚秋见温均漓只是好奇,并无不满,便也放下心来。她甜甜笑道:“美人哥哥……呃不,师尊他人可好了,前些日子我还用传音木向他传过音来着,他的声音还是一样好听。”

“嗯……那你想不想早日到达灵级,早日见到他?”温均漓问。

“自然想!”邵晚秋双眼一亮。

“即使修炼更加苦,更加累?”

“我不怕!”

“好。那我便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十年(一) 温均漓一旦决心好好教育邵晚秋,她便会是一个很好的老师。

她考虑到邵晚秋的实际情况,自然不可能把邵晚秋一个人丢在极北之地修行,最后她决定以十年为期,由她亲自为邵晚秋护法,让邵晚秋在这里得到最快的成长。

温均漓漫不经心地想,当年她自己修炼时都没有这么谨慎,现在她对邵晚秋,可真的算得上是尽她所能为其保驾护航了。

她不禁想起那个清冷的女人——邵晚秋的母亲归禹——为了友人的孩子做到这种地步,可见她心里是真把归禹当朋友。

当然,这一切能成功的前提是邵晚秋真的吃得起苦,受得了罪,当年她在这里修行时,每到夜晚,寒凉加剧,她常常感到生不如死。

邵晚秋也不过一个七岁小孩,她真的经得住这份痛苦吗?

不过当邵晚秋提及师尊时,女孩的眼神明确地告诉她——司空礼值得她拼尽全力,早日去往浮空城。为了这个目标,吃多少苦,其实都无所谓。

温均漓已经过了会为了什么不顾一切的年纪,不过她很喜欢这份孩童的天真和澄净。

为了让邵晚秋适应极北之地的气候,先开始的一段时间,温均漓特意在女孩周身布下了防护阵,防止风雪的侵袭。

她们在极北之地寻了一处僻静的修炼场所,没有外人的叨扰,也不见其他来极北之地修炼的修士,天地浩渺,仿佛只有师父和她的小徒弟。

临行之前,邵晚秋决定把自己要和师父一起闭关的消息告知亲友,十年之内,心无旁骛。

邵晚秋问候了自己的两个兄弟,邵天青仍旧在日常药师修行,邵晨钟仍是家里那个贪玩的孩子;她还简单和父亲母亲说了一声,这两人一个冷漠一个寡言;最后,她知会了师尊和萧竹陵。

温均漓打趣她,问她萧竹陵是谁,怎么这么招人惦记。

邵晚秋说是自己捡回家的小乞丐,虽然不太聪明,但是人很好,长得还好看。

温均漓噗呲一笑。

远方正在跟着叶洛文修行的萧竹陵忽然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他摇摇头,也不知是谁在远方想他。

事实证明,邵晚秋比温均漓想象中要能吃苦得多。不到一个月,邵晚秋便撤下了温均漓布下的护身结界,女孩用稚嫩的双手撑起自己的结界,尽力吸收着四周充沛的冰属性灵力。

邵晚秋的衣袍上很快全都沾染上了冰冷的雪,接着很快化为了冰,她狠狠打了个哆嗦,接着再一次聚集起灵力。

《玄冰诀》早已被邵晚秋内化于心,现在她所需要做的,不过是在温均漓的指导下,一次次突破自我极限,真正将《玄冰诀》的内容融会贯通,并终有一天将其用于实战。

邵晚秋的手掌不知被冰划破了多少次,渗出的血很快也化为了殷红的冰,像是雪中绽放的腊梅。

她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勉强站起来。温均漓在一旁照看着她,可时间渐渐长了,邵晚秋需要被照拂的时间越来越少。

邵晚秋来极北之地时,刚刚过星级五阶,到这里仅仅过了一个月,竟然已经融会贯通,突破了一阶。

温均漓在感叹着她这弟子的悟性之高的同时,也在琢磨着这么利用地形优势将邵晚秋的天赋发挥到极致。

《玄冰诀》可不是什么温和的功法,它之中记录的多是杀招,从一开始,走的便是突破自我、逆命而为的路子,当时温均漓闭关时思考着一开始让邵晚秋学什么功法,毕竟邵晚秋只是初学者,而且本身年龄小,太凌厉的功法用在她的身上,可能会适得其反。

不过邵晚秋本人也是想成为剑修的,这本就是一条杀伐果断的路,不适合温吞的性子;但是邵晚秋本身的性格里同时也有悲天悯人的部分,她一直也想着要成为一名医者,妙手回春,救人于水火之中。

所以该如何平衡呢?原本温均漓感到十分苦恼,结果邵晚秋的母亲冷淡地告知她,选《玄冰诀》便好。

温均漓当时反驳道,这功法凌厉太过,温和不足,同时也不适合入门修仙者,为何要选择这个?明明还有更好的选择。

归禹当时道,这功法乃是磨砺人的意志的上佳功法,她那孩子性质顽劣,需要一剂猛药来磨炼,毕竟,宝剑锋从磨砺出,如果邵晚秋连这关也过不了,那以后当如何?

温均漓当时觉得,归禹这母亲当得可真狠。但归禹却道,这一切都是某个人的安排,她不过循着因果走一遭罢了。

温均漓倒是早已适应了她这朋友的神神叨叨,归禹说的许多话她并不明其意,不过她本来也不在意,每人都有秘密,她没有窥探的兴趣。

既然归禹都这么说了,温均漓自然也不再反对,毕竟归禹才是邵晚秋的母亲。她也相信归禹绝不会伤害邵晚秋。

一个月后,邵晚秋已经试着自己支撑周身的结界了,她立在风雪中,白衣猎猎,乌黑长发像是浮动的水墨。

温均漓看着她划破了一次又一次、以至于现在已经是伤痕累累的手掌,忽然有些不忍,她这么大年纪的时候,还在家族里和父母争吵呢。

“小秋,累吗?”温均漓走到邵晚秋身边,如今邵晚秋正处于《玄冰诀》的第一阶段——练气入体,也就是说邵晚秋必须炼化吸收这满天风雪中蕴藏的冰灵气,吸收作为己用。

邵晚秋抬起手,温均漓本打算低头看一眼,却在垂下眼的刹那感到一股巨大的灵力在飞速聚集!

邵晚秋原本捂得紧紧的十指忽然松开,一缕冰棱径直在她手中炸开!

那冰棱变成一条小龙的形状,向着前方广阔的天地中飞奔而去。紧接着,温均漓的瞳孔中,是前方的冰龙钻入厚厚的冰层之中,一道裂缝就这么节节出现,在地上瞬间划分出一道深长的沟壑!

“师父,如何?我练了这么久,现在终于能如书中所写,完整地汇聚灵力了!”邵晚秋邀功似的笑着,这条小龙是她仿照着当时测试大典上司空礼为她演示的凝聚而成的,这小龙活灵活现,让她的心情很快便明媚起来。

温均漓现在倒是明白了,归禹说的没错,这孩子适合在严峻的环境中,修炼最凌厉的功法。她是强悍而不自知,冷冽中透着天真与阳光。

不用担心她会因为环境的严酷而退缩,邵晚秋天生就不惧怕苦难,那反而会让她找到苦中作乐的乐趣。

“做的不错。不过,要达到更精确的境界,这还远远不够。”温均漓拍了下邵晚秋的头,她伸出一个指头向前轻轻一挥,那道刚才邵晚秋造成的沟壑便急速恢复原状,严丝合缝,没留下一点蛛丝马迹。

冰层光滑如新,映照着浩瀚的天穹。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十年(二) 温均漓对邵晚秋道:“我希望你至少做到如此程度才好。”

“好厉害……”邵晚秋看呆了,她甚至想去那冰面上摸一摸。

“继续练习吧,顿悟不了再来找我。”温均漓笑道。

“是,师父!”邵晚秋一边说着,一边手中画出一道冰刃,她手起刀落,将自己的长发齐肩割断。浮动的发丝很快飘散在漫天的风雪中,化为天地间的一缕光影。

邵晚秋对着温均漓简单解释道:“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母亲从未要求我死守成规。既然要修炼,还是这样简单清爽。”

“随你。”温均漓自然不在意这点小事。

在极北之地的第一年,邵晚秋完成了练气入体。

她走上高高的冰峦山岗,幼小的身影很快被皑皑白雪吞没,但下一刻,她轻巧地伸出手,那雪便自动聚集到她的周围,成为她的力量、她的铠甲。

在极北之地的第二年,邵晚秋一脚探空,落进了一处天然形成的冰窟窿,她当时冻得手脚迟钝,没能及时反应过来,摔断了两根骨头。

温均漓本想着下去救她,但是看着邵晚秋忍着痛咬牙将伤口冰封的模样,她恍惚看见了曾经的自己,便半途改变了主意。她丢下一瓶迅速治愈身体的灵药,对着冰窟窿下的邵晚秋传音,让她用最快的速度恢复身体,然后不准使用灵力,从冰壁上一点点爬上来。

她对打着哆嗦的邵晚秋道,你若是用灵力想着什么歪点子上来了,她便一脚将邵晚秋重新踹下去。

邵晚秋疼到极点,却是捡起灵药一饮而尽,接着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谨遵师命。”

在极北之地的第三年,邵晚秋遵守诺言,一点点往上爬。她满身风雪,狼狈不堪,手脚已经近乎折断,终于从底层爬了上来,原本光滑的冰窟窿上是大大小小的浅坑,上面是无数手印脚印,以及干涸的血迹。

温均漓面上的表情不知是欣慰还是叹息,她问几乎奄奄一息的邵晚秋:“修行的感觉如何?你若是继续走下去,日后这样的日子可不会少。”

邵晚秋几乎没有力气回答她的话,直到接过温均漓递过的恢复药,才慢慢恢复意识。

邵晚秋缓缓道:“总之,我可不会后悔。”

温均漓没有伸手扶她,她知道邵晚秋会自己爬起来。

在极北之地的第四年,邵晚秋彻底恢复了身体,她寻了一处吐息片刻,忽然有种醍醐灌顶之感。先前一年和冰亲密接触的日子,似乎加强了她对自身灵力的理解,她只要闭上眼,就能自然地回想器冰之中灵气的流动,万物皆就有其规律,每一道脉络、每一份纹路,都有其存在的道理。

这样的状态下,邵晚秋的修炼有如神助,在这一年内,她连着突破了两阶。原本她只能捏出一条舞动的小冰龙,如今她只要抬起手,周围的冰便会自动变为她心中所想的形状。

在极北之地的第五年,邵晚秋拉着温均漓的长袖,玩着自己逐渐变长但是自己无时间打理的乱糟糟的墨发,有些孩子气的抱怨道,这辟谷的日子可真难过,她已经五年没能吃上热乎乎的美食了,什么时候才能去尝一尝她心心念念的灌汤包子和小油条呢?

温均漓敲敲她的脑袋,逗弄她——“你就这点出息?”

邵晚秋笑着:“是啊,我永远喜欢美食,油盐酱醋,能调出最值得回味的味道。”

温均漓便也笑了:“那再等五年,你回去后便吃个够。”

“再约上大师兄、昭月师姐他们一道,人多热闹,吃得更香。”邵晚秋畅想着。

温均漓一边说着加上我一个,日后让你尝尝我的手艺,一边将她揪起来,笑着催她去修炼。

在极北之地的第六年,邵晚秋进入了《玄冰诀》第二层境界——感化灵力,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能察觉灵力的微小改变,温均漓在她一旁安静地修炼时,她能感受到师父的灵力如江海,深沉厚重,而她试着分出一缕灵力去试探,便似江流入海,刹那间便了无声息。

邵晚秋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自己和温均漓的差距,便继续投入了自己的修炼中。

在极北之地的第七年,邵晚秋开始试着冲击月级,不幸的是第一次她失败了,遭到了巨大的反噬,邵晚秋一下子没有控制住灵力的爆发,冰棱从内部化为血刃,直接刺破了她的血肉。

温均漓难得慌乱了一瞬,用最快的速度将邵晚秋救了回来,然后毫不客气地将她训斥了一顿,告诫她,修行绝不可急于求成。

在极北之地的第八年,邵晚秋终于突破成功,她高兴得当即扑进了前方的雪地里,不小心吃了满口的雪。

在极北之地的第九年,邵晚秋将《玄冰诀》的第二阶段修炼到大成,她用灵力向温均漓发出了邀请,希望师父和自己切磋一场。

温均漓双手抱胸,欣然应允,然后用一只手将邵晚秋揍得陷进冰层里爬也爬不起来。

邵晚秋也不气馁,她屡败屡战,在温均漓手下坚持的时间由一个回合到两个,再到四个五个,终于,温均漓无奈笑着,用两只手将邵晚秋按进了雪里。

在极北之地的第十年,邵晚秋进入了月级三阶,她一边量着自己变长的黑发,一边惊讶于自己已经长高了许多,已经算得上是个大姑娘了。

温均漓向她伸出手:“如今这里对你的修行已经起不到多大用处了,我们约定的期限将到,该回宗门了。”

“嗯!”邵晚秋忽然觉得时间过得其实很快,她来到这片冰天雪地间,仿佛还是昨天。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修炼以外的事了,这时却忽然忆起了萧竹陵。

不知她记忆中的小少年,如今是何模样?

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日子,邵晚秋在极北之地磨砺自身,一次又一次突破自我;萧竹陵在叶洛文手下艰难求生,炼出了一个又一个符阵。

他们未曾相伴,却以各自的方式共同成长着。

如此一别,便是十年。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归来 又是一年新春到,静水宗刚刚从冬日里走出,宗门沉寂许久,忽然迎来了一件大事。

“报——”

“我们宗主带着小师妹闭关回来啦!”

报更鸟带来了春日的第一声消息,它飞过一道道山,最后轻巧地落在枝头。

听到消息时,支北铭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颤,差点将自己的佩剑丢到地上。

没办法,他实在是有点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

一向稳重的大师兄竟然也有失态的时候,下面弟子见了,都捂着嘴偷笑起来。

“刚才笑的人我记下了,今晚我检查清心诀的背诵,每人一遍,谁也别跑。”支北铭重新握住剑,语气寒凉。

下面的弟子们立马像蔫了的小白菜,一个个不再笑了,默默想着今晚自己怎么在大师兄手下蒙混过关。

但无论如何,这个简单的消息,让静水宗上下几乎沸腾。

长老们天天盼着宗主回来主持大局,温均漓平时不过问宗内事务,只有在决定大事时才会出现,目前倒是有件事要由宗主决定,那便是不久后的新秀大会。

弟子们更是对温均漓和邵晚秋的回归充满期待,他们一半想见见鲜少露面的宗主的真容,一半想一观曾经惊鸿一瞥的小师妹如今是何模样,现在两个愿望能够一次满足了,岂不快哉?

支北铭想着,以后终于不用常常被昭月缠着问东问西了,这倒算是件幸事。

这十年来,温均漓明令禁止大家去极北之地探视,除非是修炼,无事不要打扰邵晚秋的闭关。

支北铭一向听宗主的话,温均漓既然这么说了,他自然是准确无误地执行,以至于昭月每次跑来旁敲侧击地向他询问邵晚秋的近况,他都无话可说,只能说自己一概不知。

这些年来,除了温均漓偶尔会传个口信,表示她和邵晚秋一切安好,其他时候,这两人都是杳无音信。

偏偏昭月还是个记性不好又爱刨根问底的丫头,她三天两头跑来问邵晚秋近来如何如何,支北铭听得多了,倒也跟着兴起了一点对小师妹的思念。

“你也就见过邵晚秋几次,怎么如此惦记她?”支北铭实在不懂昭月对于邵晚秋的过分关注。

“唉,你不懂。虽然我和小秋没见过几面,甚至话也没说上几句,但这孩子是我领进宗门的,她的住所是我帮她找的,她人懂事,也乖巧可爱,好像天生讨人喜欢,当然招人惦记。”昭月双手合十,撑起下颌,露出一个怀念的笑容,“如今她也该长大了,真不知会是什么模样?不过她幼时便漂亮,如今肯定也不差。”

听着昭月碎碎的唠叨,支北铭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这十年来,向往常一样,日复一日地修炼、监督弟子修行、和几位长老议事……明明是循环往复的、他从不觉得枯燥的内容,这十年却让他感到度日如年。

也许是因为身边没了宗主的温言细语,没了新来的小师妹的活泼乖张,他总觉得自己的生活少了点什么。

而现在,她们重新回到了他的生活里。

而弟子们盼星星盼月亮,如今也等来了一个重大消息。

长老宣布,明日上午开始,将在全宗门进行新秀大会的参与者选拔,邵晚秋将会参加。而温均漓宗主将会作为评审,在众人面前露面。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今时 在三位长老宣布明日开始选拔参加新秀大会的弟子的消息时,邵晚秋刚刚回到自己已经十年未归的静水宗临时居所。

邵晚秋回来之前,想到已经是十年未见,自己的那方小屋,如今应该是荒草萋萋,被淹没在一堆乱草之下了吧,或者便是已经让给其他新弟子居住了。

邵晚秋很想得开,她寻思着,若是地方荒废了或是被其他人占了也无所谓,她便再去寻一处暂住好了。

结果当邵晚秋来到许久未回的地方,她站在自己的小屋前,竟然罕见地愣住了。

溪水仍旧是那方清澈的溪水,小屋仍旧是那个僻静的小屋,一切都是她离去时候的模样,宛如一位旧友,当你千帆过尽,回来时它依旧是那副模样,冲你露出一个怀念的笑容。

这一定是有人在这十年间帮忙打理这方小小的土地,它才能焕然如新。

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邵晚秋露出一个温婉的笑,然后推门而入。

“小秋——”

她的手还撑在门边,步子还没迈出多少,便坠入一个柔软的怀抱之中。那个怀抱带着一点女子独有的芬芳香气,馥郁淡雅,让人想起初开的栀子花。

邵晚秋的心跳不自觉快了几分,她微微抬头,眼前的人经过十年的岁月并没有多大的变化,还是一样活泼灵动的少女模样,只是当时她一只手便能将邵晚秋环在手中,如今邵晚秋只是比她稍稍矮上一点罢了。

那是昭月,她的师姐。

邵晚秋只要侧过头,耳边便是昭月清爽的笑声,她的耳骨上坠着白玉流苏,像是别着一只白鸟。

一如既往的拥抱,一如既往的在意。

邵晚秋不用猜,也知道她的屋子是谁一直在打理了,事实如此明了。她闭上眼,忽然觉得十年时间不过光阴过隙,只要故人未变,那时光的流逝又有何惧呢?

于是邵晚秋带着一点悄悄的雀跃,接受了这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她伸出手回环,也轻轻搂住了昭月的纤腰,然后轻轻在昭月肩上拍了拍。

“昭月姐姐,我回来了。这些年你可安好?”邵晚秋的语速不自觉放缓了不少,她在极北之地待着的这些日子,说话的时候渐渐减少,只是偶尔会和师父聊上几句,如今倒是完全比不上小时候的牙尖嘴利了。

“我过得可滋润了,一想到你在极北之地吹冷风,我就心疼……哎,宗主怎么舍得带这么小的孩子去那种地方……”昭月放开邵晚秋,一边念叨着一边正视起邵晚秋如今的模样来。

然后昭月微微愣了愣。

当年的邵晚秋,精灵古怪,俏皮可人,是个毛毛躁躁的小丫头,还只长到她腰际,昭月可以轻轻松松地将她抱起来揣在怀里。

如今却不同了。

邵晚秋现在的个头只比她矮上一点,长发许久未打理,松松散散地搭在腰际。她的容貌还能依稀看出当年的影子,但曾经圆润的脸颊消失了,岁月像是在她脸上做了精巧的修饰,多年的冰雪风霜沉淀在她的眉眼中,华光内敛、风韵暗藏,已经出落成另一副模样。

邵晚秋笑起来,依旧可与桃花争妍,却多了几分仙人灵气。

正是少女风华初现,勾得人心乱魄动的年纪。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常人所求 “天哪,小秋你也太……我不知怎么说,总之就是呃……有点惊艳到我。”昭月捂着胸口,一脸“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迷离表情。

邵晚秋压根不是个忸怩的人,她驾轻就熟地在昭月面前转了个圈,白色的衣袍像是翻飞的白色海棠,她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冰雪般高冷的气质顿时荡然无存。

虽然邵晚秋本身是冰灵根,但是她本人的气质一直像是秋日的暖阳,让人想在醉人的秋日,捧一缕清泉,迎一抹浅笑。

总之,邵晚秋和高冷的关系……就是没有关系。

昭月对着邵晚秋环顾一周,几乎是绕着邵晚秋转了一圈,接着昭月偷笑起来:“小秋,女大十八变,你的确漂亮了不少,但是……你这头发怎么回事?”

“呃,我随手划的。”邵晚秋青丝未束,长发如墨,但是长的长、短的短,乱糟糟的像是歪歪扭扭的字迹,无法变得整整齐齐。

昭月上手摸了把邵晚秋的长发,如今邵晚秋的黑发已经基本及腰,走路时散漫地飘成一团,昭月握住那抹墨色,柔和开口道:“那我帮你理理吧,好么?”

“好呀,我相信昭月师姐的技术。”邵晚秋欣然点头。

于是昭月引着邵晚秋坐到内厅的长椅上,昭月在她背后弓起身子,俯下腰,手中握着邵晚秋的长发,手里拿出一把剪子,细细地为她修剪起来。

对于修真之人而言,其实保持仪容整洁也算简单,但是邵晚秋觉得,能和昭月一起像是普通人一样剪剪发,过点普通人等等小日子,倒也是难得的乐趣。

邵晚秋一直喜欢生活中的点滴美好,真实的人东西比什么都令人动容。

于是邵晚秋像是小时候那样乖巧地坐着,安安静静地等待着昭月完成她的动作。

岁月静好,时光如故。

邵晚秋在极北之地修炼这么久,其实心神有时候会变得像是那方的冰一般冷硬,即使有温均漓的陪伴,邵晚秋也能感受到自己修炼时心境的点滴变化。

毕竟她的灵力和冰有关,这灵根本就寒凉,多数冰属性的修士大多性格冷漠,这也跟他们平时的修炼方式有关。

毕竟,在皑皑白雪、冰天雪地之中,人面对着苍茫的大地,长此以往,人心也会变得如大漠般荒凉。

但是邵晚秋一回到熟悉的静水宗,便仿佛忽然回到了人间。

她身边有性格温和的故人,他们对她那样好,她怎么可能抛下他们、生出一副冷硬心肠呢?

过了近一个时辰,邵晚秋已经支着脸颊快要睡着了,她迷迷糊糊的,再也没有关注昭月的动作。

这时,她感觉自己的右肩被人轻轻拍了拍。

“小秋?醒醒,我完成了。你快看看!”昭月笑着将一方铜镜递到邵晚秋身前。

邵晚秋睁开眼时,入目是镜子中的一缕丽影。

原本的乱发如今变为了规整的模样,温顺地覆在肩胛骨之下,面颊边的发编为两缕细碎的麻花辫,绕到脑后插起一支青花发簪。

邵晚秋眼含惊喜,觉得这么一改变,自己的气质都安稳了不少,倒真是有迷惑性。

“欸,昭月姐姐手艺真好。”邵晚秋从不吝啬自己的夸赞。

昭月垂下手,似乎是有些累了,她将头搁在邵晚秋头顶,声音却是满足的:“那明日宗内大比,小秋你可是要拿出真本事让大家好好看看,也不枉我这一番忙活啊。”

“当然,我一定会努力的。”邵晚秋轻声道。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宗内大比 日色渐晚,日薄西山。

昭月见时间差不多,叙旧也着实够了,便挥别邵晚秋,返回自己的居所。

“昭月师姐,下次再来呀。”邵晚秋眼波如水,天边渐渐升起的弯月发出清冷的辉光,轻柔地落在少女的身上,更显得她像是世外走来的仙人。

昭月一边在心里不知第多少次感慨了句“我家小秋如今真是大美女”,一边带着笑意离开了。

邵晚秋需要为明天的大比作准备,她又何尝不是呢?

只不过对于昭月而言,所谓的宗门大比不过是走个形式,还不如她的小师妹重要。

昭月哼着歌,走进了月光里。

*

第二日,静水宗内。

曾经的先人们在静水宗最大的山头开辟出了一块空地,后来修缮多年,最终改为了一处擂台,平时弟子们可以将这里当做一处修炼场所,到了静水宗内举行大型集会的时候,这里便是最好的天然场地。

邵晚秋去得不算早,她睡了一个美美的觉,在久违的软乎乎的小床上依依不舍地滚了几圈,才慢悠悠地拖着步子起床。

安逸的生活令人堕落,这话倒是真不假,如今她才回来过了一日,便贪恋这人间的烟火气了。邵晚秋一边捧起泉水泼上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些,一边漫无边际地想。

当时她在极北之地,几乎一心一意都是修炼,毕竟那里没有柔软的床被、没有可口的饭食,修炼是枯燥的,但在那样的情景下,要么修炼、要么挨冻,硬生生练就了邵晚秋一身本领。

而且,温均漓是剑修,她教邵晚秋,自然也是教的用剑修真的部分,邵晚秋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医书了,日后她作为医师的修习,终究还是得靠自己。

想到自己已经几乎抛在脑后的医药知识,邵晚秋几乎是一个头两个大。

要不联系一下哥哥?让他给我开个小灶?邵晚秋漫无边际地想。

静水宗弟子大多数是剑修和武修,三位长老包括宗主在内都是修炼用于实战的居多。静水宗在医药这一脉,虽说藏书阁中典籍不少,但是常常无人借阅,倒也是情有可原。

邵晚秋先前都是自学,在家时好歹她家是医师世家,总能有先生指点一二,现在倒好,不仅完全靠自己,曾经学的大部分知识还被邵晚秋给忘了。

“唉,难哪。难怪师尊曾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邵晚秋走到木桌边拾起几本医书——这是她离开时便放在这的——随手翻看,书页已经有些泛黄,虽然有擦拭过的痕迹,但时过多年,封皮上还是积了些灰。

在极北之地时,温均漓曾赠予邵晚秋一方纳戒,邵晚秋大大方方收了,如今她手指一划,这医书便收归到纳戒之中。

看来她成为医师的道路,还真的是道阻且长。

如此想着,邵晚秋整理了一下仪容,离开了泉边小屋,向着静水宗比试擂台而去。

等邵晚秋到的时候,由于她本人磨磨蹭蹭,那里已是人山人海,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几乎将这片空地占满了。

邵晚秋一路御剑而来,在山头跳下,正走到他们身边,还没来得及和几个眼熟的面孔打招呼,便听见上方传来一道清越宛转却极有气势的声音。

“孩子们好呀,我乃静水宗宗主温均漓,想必你们中的大多数还未见过我。”温均漓一席红衣,倏忽便出现于擂台前的上位之上,像是冬日里突兀绽放的一朵红梅。

“今日宗内比试,让我瞧瞧大家如今真正的实力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宗内大比(二) “那……那是我们的宗主?”

“瞧着真年轻啊,不说的话我还以为那是我们的师妹。”

“话说宗主一直在闭关,她如今实力如何了?”

“这真的看不出来,真正的强者都善于隐藏实力。”

温均漓稳稳当当地端坐着,面上笑意不减,比起以往的散漫,多了几分身为宗主的威严。

底下原本议论纷纷,被温均漓危险的笑意撇过,便都渐渐压低了声音。

当然,这些声音里不包括邵晚秋,因为她正努力着……突出重围。

邵晚秋发觉,哪怕她如今成年了,她也还是……很矮。

比如现在,她来得迟了,挤在几位师兄师姐身后,他们将她挡了个严严实实,她费力地往前望,甚至徒劳地往上蹦了蹦,也没看见她师父的影子。

温均漓坐在擂台前方,离她这儿远得很,要走过去倒还有一番距离。平时这点路程不算什么,但是现在摩肩接踵,人影重叠,她要挤过去,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而且,由于多年未见且这是第一次她重新露面,他的师兄师姐们似乎还没认出她来。

擂台上如今设了禁制,比赛未开始前弟子都无法使用灵力,这也是导致邵晚秋只能在这里被挤来挤去的原因。

可怜了邵晚秋,她从来没觉得他们这个小宗门有这么多人。

弟子们都在讨论忽然出现的宗主,邵晚秋对宗主倒是比较熟悉,她没什么八卦的心思,她只想快点到师父身边。

“那个,这位师兄,能稍稍让下吗?借过借过。”邵晚秋前面的师兄是个重量级人物,身高体壮,站在那里不动如山,邵晚秋压根没办法走过去。

“啊,行。”师兄转过头来,面目粗犷,眉毛浓黑,笑得倒是很和气。

“谢谢师兄。”邵晚秋说罢便走。

等邵晚秋走过师兄身前的时候,那人却像忽然顿悟了什么,神色中透着警惕:“等等,这位师妹有些面生?你是谁?”

邵晚秋规矩地答道:“我是邵晚秋,这几年不在宗内,师兄不认识我也正常。”

“邵晚秋……”师兄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你不是那个跟着宗主去了极北之地的丫头吗?”

这位师兄声如洪钟,且力大无穷,他说话时拍了拍邵晚秋的背以示友好,差点让邵晚秋一口气没上来。

不过,经他这么一说,洪亮的声音立刻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人总是能很快找到新的八卦,比如现在,大家的注意力便从宗主身上转移到了邵晚秋身上。

“几年不见,当年的小师妹都长大了啊,时间真的不等人。虽然……这孩子个子还是不高。”

邵晚秋觉得最后一句大可不必。

“不过,如今小师妹还真是英姿飒爽,风采逼人,比起小时候的活泼可爱,倒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味道。”

“不知师妹如今到了几级几阶?跟着宗主这十年,应该学了不少吧。”

邵晚秋不知道她学了多少,她只想说,大家能不能不要围着我,让我快点去师父身边可以吗?

于是邵晚秋一路和师兄师姐们打招呼,甚至笑得脸都僵了,她慢悠悠向前走,过了许久终于挪到了温均漓身边。

邵晚秋抹了把汗,觉得自己还真是不容易,风云人物真不好当。

“师父,我来了。”邵晚秋对着温均漓躬身行礼。

温均漓看到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起身。又对着她多看了两眼,然后露出了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

邵晚秋顿时感到不妙:“……”

根据她这十年来跟着温均漓修行的经验,一般她师父这么笑,她一般都得吃点苦头。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宗内大比(三) 邵晚秋盯着她亲爱的师父看了许久,温均漓也笑眯眯地看着她。

这师徒二人仿佛猜哑迷似的眼神交流,让下面的弟子们一头雾水。

其实邵晚秋只是在想她师父又想出了什么倒霉点子来助她修行,从恶趣味上,她这师父活了千年还是个老顽童,简直和她不相上下。

邵晚秋喜欢捉弄她喜欢的或者觉得有趣的人,比如她的兄弟、比如萧竹陵。温均漓喜欢捉弄她的小辈,可能是因为她的同辈没几个能给她拿来捉弄。

不过邵晚秋站在温均漓身旁等了许久也不见自己师父的下一步发话,她便稍微宽了心,在一旁安静地守着。

三位长老早已到了,他们围坐在宗主周围,形成一股众星捧月的势头。

三位长老从左至右分别是青莲长老,此人慈眉善目,中年人模样,总是笑眯眯的,好似没脾气;接着是瞬辉长老,此人一副阳刚气质,横眉上挑,看上去颇具威严;最后是清池长老,这是位女性,面目瞧着稳重端庄,不像温均漓那般看上去仿若少女,她正襟危坐,丝毫不懈怠,在气势上甚至隐隐压过其余两位长老。

邵晚秋又偏过头瞅了眼宗主另一半身侧,大师兄支北铭不知怎么时候已经到了,他执剑立在宗主身侧,身姿挺拔、面容肃穆,像是温均漓身旁一抹默默守护的影子。

温均漓的目光在支北铭身上停留片刻便又收回,她只是笑了笑:“阿铭来了,也好,这擂台赛还得你来主持才好。三位长老随我一道旁观即可。”

温均漓声音不大,却是用上了修仙之人的内力,温雅的声线穿过涌动的人流,这山头的每个弟子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于是原本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既然宗主已经发话,那便意味着这宗内大比已经拉开了序幕。

“是,宗主。”支北铭接过命令,向着温均漓鞠了一躬,而后起身上前,站到评委台前,清晨的光照在少年身上,投下俊拔的剪影。随着支北铭发声,他腰间的佩剑也微微颤动。

支北铭朗声道:“各位同袍安好。今日在宗主和三位长老的提议下,我们静水宗将进行宗内大比,选出优秀的弟子参加一月后的全门派新秀大会。”

下面的弟子们竖着耳朵听着,这样的机会,大家自然希望自己能入选,去新秀大会上一展风采。

“我们的宗内选拔很简单,为擂台赛,分为攻擂方和守擂方。最终的人选资格由本次擂台赛优胜者和表现突出者所得,至于最终名额,便由宗主和三位长老评判。”

底下弟子们多了几分议论的声音。

“这样的话,谁第一个上去,岂不是很吃亏?”

“对啊,守擂的擂主时间长了也会疲乏吧。”

“总之我可不会傻到第一个冲上去。”

支北铭眼见下面窃窃私语的人群,他环视一周,道:“诸位可有异议?”

底下顿时鸦雀无声。

“那看来是没有了。”支北铭拍手道,“哪位弟子想做第一个?直接上前方擂台便好。”

底下依旧是鸦雀无声。

全场死一般寂静。毕竟,第一个上去准是吃亏。

“看来弟子们都是聪明人,知道权衡利弊。”温均漓忽然插进了一句话,一下子吸引了下面人们的注意,“我知道大家的考量,为此,我也有个对策。”

温均漓笑起来,然后将目光转向了邵晚秋。

邵晚秋:“……”

好家伙,刚才她师父的倒霉点子,原来是在这等着她呢!

“由我徒儿率先守擂,大家看,这样可好?”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宗内大比(四) 邵晚秋在众人同情的目光下硬着头皮走上了前方的擂台。

她又不傻,自然知道第一个上去经历的便是车轮战,乃是最消耗体力的。

不愧是温均漓,把“徒弟是用来坑的”这一核心理念应用到了极致。

静水宗的擂台建得别致,和一般意义上的擂台大有不同。

静水宗顾名思义,是个水灵根弟子为主的宗门,像邵晚秋这样灵根与水有关的弟子几乎占了全宗门的一半以上,毕竟,静水宗宗主温均漓便是单水灵根,这是一个专精一面的宗门,而不像那些大宗门一般开宗立派、枝繁叶茂,各种灵根的弟子都有相应的长老带着。

静水宗虽说是个小宗门,但小宗门也有小宗门的特色。

比如这方擂台,在设计的时候便充分考虑了水灵根的特点。

这擂台建在山头,却不只是局限于这一方空地,它的左边便是环绕这座碧峰的山涧,一直与上头的瀑布源流相通,向下直达奔腾的山间江流,汇入远方无垠的湖海。

于是静水宗便扩大了擂台的范围,空地与山涧边连着铁索与梅花桩,只要运用得当,你便能借助这水离开空地奔往下面的江流、或是一路向上去往瀑布源流,在比试时,你可以立在水中的梅花桩上,甚至你能浮在江水上,只要你不落入水中,便都算在擂台范围。

擂台赛的规则灵活巧妙,不会是完全的力量比拼,获胜的条件是使对手脱离擂台。

这对于水灵根的修士而言,是个极好的锻炼机会。毕竟只要御水之术修得好,让自己不要落入水中,一边在极大极灵活的范围内闪避,再趁机反击,便能有极大的获胜可能。

具体规则由支北铭在台上向大家复述了一遍,邵晚秋立于擂台之上,认真听着大师兄说话,心里一边琢磨着怎么在这擂台上待更久的时间。

她如今是月级三阶,离着月级四阶终究差那么一点,还未能突破。昨晚她听昭月在她耳边念叨,告诉过她这次想要参加新秀大会的弟子中也有想要再战的老弟子,有一位师兄的级别已经到了月级四阶。

不过大多数弟子还是没有达到邵晚秋的级别,像她这么快的修炼速度,拿到整个修真界,都是一等一的水平。

邵晚秋看着眼前奔流不息的山涧,又望了眼前方看台上杏眼含笑的温均漓,觉得自己最好死守这块擂台,好歹温均漓是宗主,她可不能给师父丢脸。

这灵活的环境,倒是很有利于她的发挥。

只要那个月级四阶的师兄不要第一个上来,邵晚秋觉得自己还是能撑挺久的。

她在心里悄悄许愿,月级四阶的那位师兄啊,你可千万别心急啊!

“如今守擂者已就位,诸位弟子可愿挑战否?”温均漓笑得畅然,她对着台中的邵晚秋素手一指,“这可是我教出来的学生,你们要想领教一下,这可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好好把握哦。”

温均漓这么一说完,底下跃跃欲试的人明显多了不少,弟子们更加躁动了。

邵晚秋:“……”师父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来!小师妹,多多指教了!”

一个洪亮得不用内力传音就能让全场听得一清二楚的大嗓门出现了,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邵晚秋忽然想起来自己刚刚为了“突出重围”时遇见的师兄。

师兄一身蛮力,她被拍的肩膀以下还隐隐作痛呢!

“师兄好,请多指教。”邵晚秋见那位师兄站上了擂台,她自然得有所表示,于是鞠了一躬,先开口报上自己情况:“我乃邵晚秋,师从宗主,如今月级三阶。”

听到“月级三阶”,下面的人们有些小小的哗然。

“我乃李会,师从青莲长老,如今月级四阶。你是我师妹,且等级低于我,但这是比试,所以我不会手下留情。”师兄横眉竖眼,看着凶神恶煞,不过邵晚秋也懂他只是面相不善罢了,并无恶意。

听到“月级四阶”的邵晚秋原地呆滞了一瞬。

她才祈祷完不要遇见四阶师兄,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还是个熟人。

她这嘴当真是开过光。

但是,不论对手如何,邵晚秋总会应对。

最后她笑起来:“师兄自然不必留情。我自全力以赴,领教师兄高招。”

章节目录 番外 温均漓(一) 温均漓出生于温家,一个老牌的修仙世家。

温家善符阵和医术,以这两者见长,家中子弟最终几乎都要走上这两条道路。

但温均漓自小叛逆,她的父母对着她说教了无数次,她还是坚持自己本性不改,决意当一个剑修。

其实她的资质算不上多好,虽说是单灵根,但单灵根也是分三六九等,她的灵根纯度极低,需要在日后的修行中一步步提纯,这对于一个修士来说,是极大的考验。而且,凭个人的力量很难做到,这背后还需要家族的助力。

当温均漓明确表示自己要成为一个剑修的时候,家族中尽是一片嘲笑的声音。

众所周知,剑修需要凛冽的剑意和一往无前的道心,对于灵根的要求,更是所有修仙道途中最高的。

若是温均漓执意要走剑道,那她日后的路将会艰难而漫长,还会成为家族的负累。因为要使她顺利晋级,家族需要花更多的药石和精力,这显然是一个不划算的买卖。

在温家这样长久繁荣的家族,出个单灵根不是什么稀奇的大事,一般这家族中的孩子很小就会按照灵根的强弱被送到相应的宗门修行,早早便拜了师,日后再成为家族的荣光。

每一代都是如此,血脉不断,繁衍不息。

现实一直如此,越是位高权重的大家族,越是要着重考虑后代的培养,也容不下温均漓这种离经叛道的人。

温均漓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背起行囊走四方,离开了自己的家族,成为游历的修士。

父母并未挽留她,他们又不止这一个孩子,还有其他天赋更好的孩子值得他们操心,哪有那么多闲心放在温均漓身上。再说,孩子嘛,都是年轻气盛,等出去的时间久了,感受到了修炼不易世态炎凉,自然会收起自己那点无用的清高,乖乖回来寻求家族的庇护。

温均漓走的时候和家里人大闹了一场,走得很决绝。她没有了家族雄厚的后盾,磕磕碰碰开始了修炼,一开始没能掌握诀窍,几次拿剑时都灵流紊乱,差点死在当场。

她本是大家族的孩子,算得上修真界的名门闺秀,但在她离开家的短短几月,便感受了世界的天翻地覆。

她没有钱,便去任务栏领任务,拼了命完成;她没有灵药,便去药王谷帮忙,学习灵药的培育种植,后来甚至拜师学艺;她的灵剑最后甚至在一场大战中损毁,于是她只好独身去往万剑冢,在无数剑里选一把适合自己的好剑。

温均漓的一步步都是自己拼着血泪走出来的,她痛她苦,但她一直憋着一口气,拖着自己向前走。

她对自己说,你不能停下,不能妥协,不能回家求助,你不能当个没用的懦夫,一点挫折就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风霜磨砺了她的风骨,冰刃铸造了她的脊梁。她没了以前的幸福无忧锦衣玉食,原本光滑细腻的皮肤变得粗糙不堪,但是她心里无比痛快,这种痛快几乎磨碎了她曾经吃过的所有苦,将她重新变成一个坚韧的人。

但是有一点一直让温均漓感到挫败,那便是即使她使尽了浑身解数,她依旧无法改变她纯度低得离谱的灵根资质。

结果,当温均漓感到万剑冢的时候,出了大岔子。

万剑冢,顾名思义,乃是无数灵剑沉寂之地,只等有缘人来唤醒。

而温均漓看上的长剑,并不承认温均漓是它的主人。

温均漓只好努力驯服这把剑,结果没想到她促发了机关,引起了万剑冢万把灵剑的暴动。

当时温均漓不过是在灵级突破口之前,实力只是月级九阶,根本无可能应付这么多暴动的灵剑。

万剑驶来,长剑当空,凛冽的剑意汇集在一处向她袭来,当时温均漓甚至对这种肃杀的剑意产生了一点奇异的向往。

温均漓当时倒是一点也不慌乱,她冷静地想,也许这便是自己的天命吧,她资质平平,能走到今天,也算是上天开眼,让她能走到这个地步。

她已经知足了,这样倒也不错。

在最后一刻,温均漓几乎要放弃了,她的手中还握着那把不安分的长剑,指尖已经渗血,她感受到手心的粘腻,几乎快要握不住。

她……知足了?

她……放弃了?

不可能!

要她对这个该死的地方妥协,绝不可能!想都别想!她拼着一条命走到今天,可不是为了就这么窝囊地去死的!

温均漓站起身,看着眼前黑压压的剑阵,眼中的光反而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要战,便战!

身为剑修,怎么可能临场退缩!

当时,温均漓觉得自己就算要殒身于此,至少也得死个痛快。

人要站着死,绝不能跪着。

温均漓从出生起,就不愿对任何人、任何事折腰。

不过,这次必死局,并没有杀死温均漓。

章节目录 番外 温均漓(二) 她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因为凭空出现一个人救了她。

那是个眼神冷漠的女人,后来她告诉温均漓,自己名为归禹。

温均漓醒来时,眼前是一方静静的湖泊,广袤无垠。银色的光浮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温均漓伸手探了探,发觉这水下尽是纯粹的灵力,这一片湖泊,完全是灵力聚成的宝库。

温均漓撑开疲倦的眼睛,目光前移,她看到一棵树。

然后她遇见了终身难忘的绝景。

那副景象一直顽固地存在于她的记忆中——那棵树就那么简简单单地屹立于水中,青翠无比,灵力流动,华光浮于其上,完美地夺人眼球。

那是多么充沛的灵力啊,比她这辈子见过的任何灵器都要完美,简直是天神钟爱的造物。

那是温均漓生命中,永远的奇迹。

“我救了你。因你的道心得到了我的认可。”归禹在一旁对她道。

女人站在那里俯瞰她,眼中没什么多余的感情,不过还是有一点微不可查的敬佩透露出来。

温均漓知道现在自己一定狼狈得很,血黏在脸上,发丝乱成一团,像是从阴沟里爬出来的尸体。

“我现在是不是很难看?让你见笑了。”温均漓有些艰难地吐字,她想抬起手摸一把脸上的血,但没什么多余的力气。

“另外,能不能告诉我这是哪里?临时之前忽然被你拽到这么个地方,我还以为自己来到死后的世界了呢。”温均漓想跟归禹开个玩笑,不过归禹不像是个会愿意听她开玩笑的性子。

果然,那个女人眼中毫无波动,归禹只是安静地望着她,压根没理会她的小玩笑。

“这里是通天神木的结界内。你看到的前方的那棵树,便是通天神木。”归禹倒是中规中矩地回答了她的问题,“这周边是蓄积灵力的灵湖,你是水灵根,可以在此借由灵力疗伤。”

“啊,多谢。不过我没什么力气了,能帮我一把么?”温均漓无奈道。

她只能勉强把手伸进水中,要融合灵力什么的简直是天方夜谭。

果不其然,她又在归禹的眼中看到了淡淡的嫌弃。

不过归禹明显是面冷心热的那种人,虽然面上嫌弃,还是弯下腰给温均漓周身布下了一个护身结界,然后将她推入了眼前平静的水中。

进入冰凉的水中的那一刻,温均漓才直面到了这份纯粹到恐怖的灵力,这压根不能算是一个湖泊!其下流动的完全不是寻常的水,而是奔腾不息的灵力!

这股灵力感受到温均漓的闯入,很快包围了她,开始治愈她浑身被剑割开的大大小小的伤口,温均漓觉得浑身都在被灼烧,有种隐隐的撕裂般的痛感。

但这点痛感对她来说不值一提,她在修炼中吃的苦早就让她无坚不催。

等她身上的伤口被完全治愈,已经是七日后,温均漓缓缓从水中走出,水滴慢慢抽离她的身体,等她回到岸边,见归禹正在一边的小亭中打坐。

那是正是黄昏,温均漓不太明确这里是个怎样的空间,但这里仍有澄黄的日光透过来,在水面落下零零碎碎的金色影子。

一切宛如幻梦,但温均漓明确地知道自己依旧活着。

“你现在很好,一点也不难看。”

温均漓一愣,才发觉是归禹在对她说话。

她恍惚记起,自己问过归禹,现在自己是不是很难看,当时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可惜归禹并没有笑。

现在归禹忽然回应了她,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认真,也是一如既往的冷。

但现在温均漓不会觉得这是个冷美人了,这人的心热乎极了。

听了归禹的话,温均漓随意地俯下身看了眼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然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肤如凝脂,眼眸清透,活脱脱是个妙龄少女,称得上一个小美人。

温均漓修炼以来不修边幅的时候太多了,以至于她都忘了自己还是个年轻的修士,有一个漂亮动人的外表。

不过,和以前有些不一样的是,她的额头出现了一道崭新的梅花印记,点上了一抹让人惊艳的红。

章节目录 番外 温均漓(三) 归禹在一旁道:“这是神树的灵力治愈你后留下的刻印,也是用来提醒你,不要忘记自己在这说过的话,答应的事。”

温均漓笑了笑,然后冲归禹点了点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可以和归禹成为很好的朋友。

归禹望向她,依旧是开门见山的语气:“我会用神木的灵髓为你洗髓,改善你的灵根纯度,让你日后修炼不再这般艰难。毕竟,以你的天资,日后过了灵级,怕是难以精进。”

归禹所言皆是实话,一针见血,毫不留情。

温均漓赞成她的话,不过,她也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你于绝境之中救我,帮我治疗,还愿意帮我洗髓。我很感谢你。”温均漓心如明镜,“这一定不是无条件的吧。说吧,需要我做什么?我不想欠你人情,我会尽我所能报答你。”

归禹取来神树的灵髓,缓缓给她递了几句话。

大致是说,让她去一处地方,照顾好那方水土,另外在静水宗那个宗门,守护好藏书阁的典籍。

温均漓问她原委,归禹不答。

温均漓死缠烂打,归禹也依旧守口如瓶。

于是温均漓便不再问了,她只是好奇,并不想刨根问底。

接着她洗髓成功,资质好了不少。她按照归禹的指示,来到了静水宗,又过了百年岁月,她一路打拼,资历上升,终于成了静水宗的宗主。

人活的时日长了,便能看清很多东西。温均漓在这漫长的时日里,长剑已经完全归服于她,剑意慢慢内化,几乎成了她本身的一部分。她除了日常的修炼,还学着管理宗门,不过她觉得自己似乎天生不是个合格的管理者,便将宗门事物交给了几位长老,自己更多的时候是在闭关修炼。

毕竟她答应了归禹要守护这一方土地,虽然她不清楚这其中缘由,但她也知道,自己必须变强,强大的实力是一切的保障。

温均漓一直觉得,人要依据自己的天性而生存。而她的天性,便是一直不服输地活着。

她总觉得自己的生命中还差点什么,但是究竟是何物呢?她一直没想通。

她有一阵突发奇想,封印了自己的灵力,跟宗内长老们报备了一声,便化作普通人的模样下山游玩了。

她的模样自从在通天神树边修复后,一直都是清新动人的少女模样。她醉心修炼,心思反倒返璞归真,眼神更加纯净,越发符合她的外表。

她这次只是想下山体验一下普通人的生活,没想到她最先体会到的,是凡间的人心险恶。

她被一伙市井流氓盯上了,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被逼进了窄小的巷子里。

温均漓一定也不怕,毕竟只要她解开封印,这些人哪可能是她的对手。

结果她还没出手给这些人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就有人带着天真而鲁莽的气势,挡在了她的身前。

当时温均漓觉得,这真是一出庸俗至极的英雄救美,也不知为何人间的话本里,这样的桥段总是经久不衰。

“我乃静水宗弟子支北铭,你们这些市井小人,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那人的声音嘹亮而坚定,肩膀开阔,让人想情不自禁地靠上去。

温均漓心思一动,她没想到,这还是一个他们静水宗的弟子。

她平日都在后山修炼,一般不会在弟子面前露面,在静水宗弟子眼中一直是个神秘的存在。所以这孩子认不出这是自己宗门的宗主,倒也是情理之中。

“这位姑娘,你别害怕,我不会让这些无礼之徒伤了你。”那青人偏过头安慰她,身姿挺拔,正气凛然。

支北铭当时目光炽热,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可他的语气却是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吓到了她。

温均漓一时有些发愣,到后来支北铭和那群人战成一团,她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温均漓似乎忽然有些明白英雄救美的话本为何经久不衰了。

而且,她隐隐约约地知道了,自己生命中还差着一点什么东西。

她在一个新芽初绽、嫩绿回归的春日,目光追随着眼前俊朗的少年。

少年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有点像当年的她。

她笑了起来。

她拼着命活了这么多年,忽然想停一停。

她的生命中有剑,有道,仅差一个纯粹的爱人。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宗内大比(五) 既然两方已经交流完毕,那么比试便正式开始了。

与邵晚秋不同,李会是难得的风火双灵根,倒是正好与邵晚秋相克。

俗话说“水火不容”、“煽风点火”,风和火组成的双灵根,其威力不会弱于同等级的单灵根,并且对于水灵根的克制能力更强。

邵晚秋乃是冰灵根,但本性为水,在对手级别高于自己的前提下和李会对上,邵晚秋无疑是吃亏的。

邵晚秋望着下方滚滚的江水,的确,若是扩大范围,擂台场地延伸,给了她更多退避的空间,但与此同时,她要将对手逼出擂台的难度也随之增加。

嗖——

李会倒是毫不客气,他抢先出手,一道火光便向着邵晚秋袭来!

邵晚秋向旁一躲,对方却未给她喘息的机会,下一刻,李会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奔来,下一刻竟然就到达了她的身前!

李会的拳头上包绕着烈红的灵火,灼灼燃烧着,仿佛一道天边划过的流星,带着极大的压迫力向她攻来。

邵晚秋随手召出一道冰刃,与那坚硬的拳头相撞,顿时冰刃气化变为了稀薄的水气,场上迷雾一片。

邵晚秋遁入了那片迷雾中,李会便很快追了上去。

这是个武修!还是敏锐的近战型!邵晚秋在心悸之余扳回一城,她没想到,像李会师兄这样看着五大三粗的修士,居然走的是敏锐近战的路子。李会的行动极其灵活,邵晚秋和他你来我往过招几下,几乎是节节败退。

不过当李会近身时的确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邵晚秋可不敢和这样的人硬碰硬。

毕竟,鸡蛋碰石头,那属于不自量力。谁都知道哪方会碎掉。

既然不可近战,那便拉开距离。她是水灵根,在陆地上她不占优势,到了水中,那便是她的主场!

只要不落入水中便不算出局,邵晚秋一个冰灵根,将水冻结便好了,她可不用担心什么。

于是邵晚秋后退两步,向着远方的溪水奔去,李会修行多年,经历的对战不少,很快便知晓了她的意图。下一刻,邵晚秋只感觉腰身一紧,一道风围成的锁链从后方越过,死死箍紧了她的腰。

嘶——真疼!邵晚秋向前拉扯的那一瞬,身体习惯性前倾,被束缚的瞬间,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风锁用上了李会十成十的灵力,他高邵晚秋一阶,足以压制她,摆明了是想限制邵晚秋的行动,不让她跃入水中。

每个人都要争夺自己的主场。不止邵晚秋,李会自然也会如此想。

“李会师兄还真是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啊,刚才那一下小师妹脸都白了。”

“李会师兄都练习多少年了,他自然能看透小师妹的行动。看来师妹还是实战经验少了点。”

台下弟子议论纷纷,昭月站在中间,她看着台上陷入僵局的邵晚秋,在心里默默为她鼓劲。

她知道邵晚秋一向聪明,这丫头一定能出奇制胜。

果然,下一刻,邵晚秋就做出了一个大家意想不到的举动。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宗内大比(六) 邵晚秋并未切断腰间的锁链,恰恰相反,她迅速用冰封住了自己的腰身,使风锁无法再缩紧。

紧接着,她冲着李会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然后手中水灵气忽然暴涨,两道水流自指尖一点汇聚而向前喷薄而出,顿时积攒起巨大的压力,她直接借着水压带着风锁拉动了比她高壮得多的李会,向着前方的擂台边缘一跃而下!

这一切看上去复杂,其实也只是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李会完全没来得及反应,本来是他束缚了邵晚秋,但下一刻这女孩便反客为主,以四两拨千斤的巧劲想要拉他下水!

真是机灵的小鬼,也是棘手的对手。李会被拉下的时候被迫解除了风锁,他重新召唤风灵气,使自己能够浮于水面之上。

不过,他既然已经来到水面上,接下来,便是邵晚秋的主场。

“师兄,承让啦。”邵晚秋的声音在李会耳边响起,李会悚然一惊,下一刻,几道水柱从他周身暴动而起,化为几道水流缠绕住他的周身。

这点水能耐我何?李会当时的脑子里难得有一瞬间的轻敌大意,毕竟,对于他而言,他的火可以轻易蒸发邵晚秋的水流,水火本就相生相克,而现在是他占据上风!

李会毫不犹豫地抬手,熊熊烈火在他指尖点燃,靠近他的水流顿时化为蒸气,就像开始时一样,弥漫的雾气很快笼罩了整片水域,但到了这时,李会大脑中忽然拉响警钟,这雾气的浓度压根不对!

他以为这是和开头时一样,他用火轻轻松松战胜了邵晚秋的水流,引发了和当时一样的薄雾,但如今,这雾变为了浓厚的白色雾气,仿佛晴初霜旦之前,大雾漫天之时。

邵晚秋是个学东西举一反三的人,她原先试探过李会的实力,如今却是在故意诱敌。

她心里一直很清楚,她经历的是擂台赛,也就是说她得在擂台上坚持尽可能长的时间,李会的实力高于她,她不可与他硬碰硬,必须得想办法用快速的法子出奇制胜。

若是邵晚秋倾尽全力,倒也可以与李会一较高下,但那样对她的灵力消耗太大,恐怕她打完这场,接下来的擂台赛就不能指望了。

“怎么回事?”

“他们打着打着怎么还起雾了?是小师妹的灵力强度太高了吗?”

“不对,这肯定是邵晚秋想了什么点子来应对吧,她似乎不打算硬碰硬。”

底下弟子们讨论的更热烈了。温均漓依旧懒洋洋地撑着下颌看着擂台,不知她心中所想。倒是支北铭在一旁一脸严肃,倒更有宗主的架子。

这雾的确有蹊跷,李会可不会忘了自己的风灵根,他伸手唤出一道狂风,片刻间便将自己周身的雾气吹得一干二净。

李会有些疑惑,刚才他目视前方受阻,这时邵晚秋居然没有趁机攻过来,她是想耍什么花招?

他心头刚刚升起这份疑惑,马上邵晚秋便用行动回答了他。

他的脚下,粼粼波光中,阵法的印记渐渐清晰,下一刻,阵法完成,五芒星的光芒盛放!

不在身旁,而在身下。

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从开始坠下时,邵晚秋就一直躲闪着李会的攻击,她手中一直聚集的灵力,只为了一个念头。

李会忽然发觉自己的灵力使不出来了,他脚下的风元气很快失去平衡,他下一刻便要落入水中!

他忽然醒悟,那是限制灵力输出的阵法,需要很长的准备时间,刚才邵晚秋一直没有出全力,便是将心思花在了这件事上。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宗内大比(七) 要落水的那一瞬,李会手中的反应甚至超过了他思考的速度。

他以为邵晚秋会拿着灵力和他死磕,或是在水上利用水灵根的优势发起攻击,但他没想到,邵晚秋先前的一系列动作不过是障眼法,她从未想过战胜他,她希望的是以最少的灵力淘汰他!

从一开始,邵晚秋就想得比他更多,他这次输,不是技不如人,而是邵晚秋太过聪明,她反其道而行之,不依赖自己的灵力,反倒用了……符阵?

开始擂台赛之前,邵晚秋在走上擂台前问了温均漓一个问题。

“师父,我只要能坚持尽量长的时间便好,至于方法,与我是个剑修还是医修无关吧?”

温均漓饶有兴致地瞧了她一眼:“你这丫头又有了什么鬼点子?呵呵,只要你能站在擂台上,除了不正心术,你用什么方法都可。”

“得了师父这句话我便放心了,那我便去了。”邵晚秋得了保证,便上了擂台。

如今温均漓看着邵晚秋的一系列出其不意的小动作,倒是觉着这孩子真是个可造之材,在一开始,她便快速想出了出奇制胜的方法。

但是李会哪有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他不怕输,但若是这样轻易地败在了一个初出茅庐的修为低于自己的师妹手里,他的老脸未免有些过意不去。

邵晚秋的安排很好,但是她心思再多,也算漏了一点,那便是李会的修为高于她,即使是在灵力被阵法封印的情况下,他依旧能发出最后一击!

既然邵晚秋能设计让他落入水中,他自然也能绝处逢生,和邵晚秋打成平局!

他还能匀出最后一点风元气,即使不能改变落水的结局,但是他可以拖着邵晚秋一起下水,这样他会输,但邵晚秋也没赢!

邵晚秋启动了阵法,看李会师兄落入了圈套,她心里有种计谋成功的快感,但是并未掉以轻心。不过,她未能注意到师兄的兵行险招。

李会在邵晚秋视线的死角,引出了自己最后一缕风元气,他的半边身子已经入水,但是他的风元气成功地传递了出去!李会最后的目光中,他看见对这招未有防备的邵晚秋被快速拖下水,风驰电掣间,局势再度扭转!

李会的另半边身子已经没入水中大半,但是邵晚秋的脚也即将碰到水面!还差一点,他们俩就会成为平局,第一局擂台赛将没有胜者。

李会下意识睁大了眼,完全不顾河水淹没了他的口鼻,他现在只需要一个平局的结果,那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风锁邵晚秋自然能挣脱,但是如今邵晚秋离水面实在是太近,只要趁其不备将她向前拖动一点距离,邵晚秋碰到水便算退出擂台。

邵晚秋的脚,与那水面仅有咫尺之差,在李会最后一击将要达到目的时,邵晚秋却忽然从水面消失不见了——

“怎么回事?”

李会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师妹身上,那是……转移符?!”人群中有眼尖之人惊呼出声,下一刻,转移符在空气中化为一道光影消失不见,而邵晚秋重新稳稳当当地回到了擂台正中。

“这这……难道小师妹连这种可能也计算在内了?她一开始便不会让自己落水!若是先前设计转移符,便可以在落水之前迅速回到擂台上!”

现在弟子们已经不是议论纷纷了,他们也像李会一样傻了眼,邵晚秋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这么多的?

“我赢了。”

邵晚秋立于擂台之上,笑容明媚,与秋日的阳光混在一起,整个人光芒万丈。

这份胜利,名副其实,赢得漂亮。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宗内大比(八) 邵晚秋赢了第一场后,李会及时从水中爬了出来,他出水上岸,用恢复的风元气瞬间吹干了自己的衣服。

邵晚秋也注意到了他,她眼看着李会向着她走来,师兄面无表情,眼神阴翳,他生得人高马大,身形十分魁梧,呼吸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像是要来寻仇似的。

邵晚秋:“……”她忽然有点心虚,她感觉自己在师兄面前跟只小鹌鹑似的,李会大概一只手就能把她丢出十米远。

所以现在跑还来得及吗?邵晚秋面上不显,心里却很慌张。

这不怪她,邵晚秋当年东奔西跑,引得四处鸡飞狗跳的时候,来找她秋后算账的人可不少。每到这时,她就会努力搞定那些背后的恩恩怨怨,实在搞不定,就拍拍屁股及时跑路,每次回到家,邵东阳都要骂几句不肖子孙。

人都是随着年龄增长,性格会发生一些变化。现在邵晚秋已经成年,不会像儿时那般顽劣,但骨子里的古灵精怪,一直都在。

不过,李会倒是真不是来找她寻仇的,现在下一场还没开始,他赶着这中间时刻的空闲,来和邵晚秋聊上几句。

“师妹,你做得漂亮,是我技不如人。”李会叹了口气,像是有些颓丧。

“没有没有,比试有比试的规则,我不过是钻了个空子。”邵晚秋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刚才的战斗几乎是片刻便结束了,他和李会的目的不同,她一开始便想的是速战速决。

李会继续问道:“不过,最后一下你用了转移符,那个转移符的使用是需要定位的吧?你什么时候在擂台上布置了转移符?我根本没有注意到。”

“那个啊……我一开始便想着打不过就跑嘛,师兄我第一次用元气和你纠缠时,薄雾误了你的眼,那时候我便在擂台上投下了转移符。”邵晚秋抿起唇,手渐渐放下了,她的目光平静而深远,“都说狡兔三窟,我自知实力等级在你之下,自然要多几手准备才是。”

李会愕然。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次的输,乃是必然。

在他踏足擂台的第一刻起,邵晚秋心里便想着如何先发制人,以及为自己留下后路,在战斗方面,这孩子的敏锐远远高于常人。

“师妹,你这次赢是实至名归,我心服口服。”李会带着敬意对邵晚秋鞠了一躬,邵晚秋还没反应过来,也愣乎乎地回了礼。

在擂台上是对手,下了台依旧是师兄妹,邵晚秋还是分得很开的。

李会回到人群中,弟子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没有人议论李会的拜北,毕竟,邵晚秋的表现实在亮眼,要是他们对上邵晚秋,说不定结果还不如李会呢!

“大家安静。”温均漓懒洋洋地在主位上说道了一句,“第一场已经结束,邵晚秋继续守擂,下一位谁想来?”

见识了小师妹的天才手段,这下弟子们都有些犹豫。

温均漓无聊得打了个哈欠。

支北铭向下巡视一圈,他的眼神锋利如刀,弟子们被他这么一看,顿时脊背发凉,想起了自己曾经被大师兄拖起来修炼的凄惨日子。

“请大家抓紧时间。”支北铭凉凉道。

“别让我徒弟休息太久。”温均漓和他一唱一和。

邵晚秋:“……”

什么叫别让我休息太久?

师父,你可真是我亲师父。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宗内大比(九) 邵晚秋觉得自己经历的不叫擂台赛,应该叫车轮消耗战。

弟子们被大师兄支北铭一盯,一个个都莫名高涨了士气,前赴后继地跑到台上来攻擂。

邵晚秋觉得自己真不容易,还没回来几天,就被迫和师兄师姐们“打成一片”,自己真是好倒霉一弟子。

温均漓一直笑眯眯地坐在擂台前方看着,还时不时和旁边的长老们聊几句,要么就是逗逗支北铭,一派安逸模样,两相对比之下,邵晚秋更显得凄惨兮兮。

邵晚秋长这么大,忽然对于小时候的萧竹陵能够感同身受了。风水轮流转,当年她怎么折腾萧竹陵,如今她的好师父便怎么折腾她。

最后邵晚秋一共守了十一轮,耗尽了自己的灵力,不得不从擂台上退了下来。

她下来的时候昭月过来给她递了灵药和热水,感动得邵晚秋差点就想将昭月认作亲姐姐。

支北铭也转过头,对这个累的够呛的小师妹表达了同情:“你今晚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修炼的地方灵气充沛,你可以去那儿补充一下元气。”

“好啊。”邵晚秋觉得自己的师兄师姐人都好,静水宗是个很有人情味的宗门,大家生活在一起,经年累月,彼此感情很深,仿佛亲生的兄弟姐妹。

擂台赛依旧在继续,不会因为邵晚秋的离场而停止,邵晚秋正准备找个地方观赛,却听见温均漓唤她名字。

“晚秋,过来,到为师身边来。”温均漓像是招呼小猫似的对她招手,邵晚秋恢复了一点体力,便去了她的身边。

温均漓伸出手,仅用两根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额头,下一刻,丰沛饱满的灵气直接涌入了她的识海,顿时,视野清明,天高海阔,邵晚秋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仿佛被清泉洗涤过一遍,感觉既舒畅又酸爽。

“好舒服啊,谢谢师父!”邵晚秋顿时觉得自己灵力不枯竭了,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她现在还能出去大战三百回合。

温均漓觉得自己这小徒弟真是越看越顺眼,忍不住拍了拍她的头,又默念了一个净身诀,让邵晚秋周身光亮如新。

弟子们一半注意着擂台的动静,一半看着这边,温均漓和邵晚秋都是美人,两个待在一起,正如日月交辉,美不胜收,倒真是赏心悦目极了。

另外……小师妹的头发看上去真的好软,人又是那么小小一只,谁看了都想揉一把好吗?

弟子们眼睁睁看着温均漓抚摸着邵晚秋的长发,一时竟然不知道该羡慕谁。

“如今你下了擂台,这里视野好,便在这里好好看看别人的对战吧,从其他人的行动了,你也能学到很多。”温均漓手一挥,身边便多了个小木凳,邵晚秋毫不犹豫坐了上去,乖乖当个观众。

“谨遵师父教诲。”邵晚秋目不转睛地望向擂台,眼里光芒依旧明亮动人。

还有两周,她便要启程前往心心念念的新秀大会。而此次新秀大会的主场,设在天乾宗。

这也意味着,时隔十年,她和萧竹陵,将会再度相见。

想到这里,邵晚秋的心情莫名得好,她的目光透过林间的光,渐渐延伸到了更远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转折点 萧竹陵觉得自己这十年简直是度日如年。

而这大部分是拜他师父叶洛文所赐。

有了第一次饿着肚子和叶洛文理论的经验,后来萧竹陵学乖了,用最快的速度学会辟谷,比前世辟谷的时间整整早了一年多。

叶洛文是符阵宗师,所以他给天枢峰设立的护山阵法,雷打不动、神鬼难破,这也间接导致了……萧竹陵除了在这座山上瞎晃悠,他哪也去不了。

萧竹陵敢指着天发誓,这十年绝对是他修炼最认真的十年,因为他除了修炼几乎无事可做。

那两个外门弟子依旧边修炼边为叶洛文打扫山头,这么多年,萧竹陵跟他们俩完全混熟了,这两一个叫张远、一个叫张见,咋一听名字似乎是亲兄弟,其实这俩人没有血缘关系,而且也长得完全不像。

两位师兄无事便来找萧竹陵问问有没有什么好的心法或者功法和他们分享一下,萧竹陵拿出叶洛文的那堆厚重得能砸死人的书,满意地看着张远张见的脸一下子白了两个度。

“算了算了,这东西如此吓人,师弟你还是自己留着吧。”两位师兄摆摆手,继续扫门前雪去了。

天乾宗对于天枢峰的供给绝对不会吝啬,每年都会将大把的灵药灵器送来给叶洛文挑,但是叶洛文眼光高得很,这其中的一部分被他丢给了萧竹陵,一部分拿去丢在收藏室吃灰,剩下的大半都退了回去。

天枢峰占据着天乾宗灵气最优质的地方,天生便是群英荟萃、仙气飘飘的地方,山上种的一草一木经过多年的滋养,都孕育出了几分灵气,颇显出几分欣欣向荣。

萧竹陵每日在这样的环境中修炼,修为自然是突飞猛进,他一直以为自己前世的修炼速度已经称得上极快了,这辈子倒是碰上了更加得天独厚的气运。天枢峰这块地方,乃是聚灵之所,前世萧竹陵率领魔修攻下天乾宗时,对这里最为留意。

前世是生死仇敌,如今却成了他修仙的地方,这世间因果往复,倒是有趣得很。

前世他跟着玄峰尊者,天赋为单火灵根,修的是剑道。玄峰弟子众多,赤阳峰可不像天枢峰这般万籁俱寂、平时看上去死气沉沉,他在赤阳峰上和一众弟子打打闹闹,算得上修魔前一段难得的无忧无虑好时光。

他前世的后期灵根受损,过得浑浑噩噩,记忆混乱时遗忘了很多东西,但是他记得自己是从哪里开始走错了路。

这几日,一直闭关不出的叶洛文终于舍得出现一次,萧竹陵觉得自己完全是个便宜徒弟,叶洛文平时压根不管他,功法心法和一堆灵符直接丢给他,能学多少,全靠悟性。平时叶洛文忙着自己修炼,清心寡欲的,也无法指望这人把护山阵法开个口子,放萧竹陵出去见识见识天乾宗其他峰的风采。

这次叶洛文出来,是将一则消息告知了他。

“新秀大会,你要参加。”

叶洛文惜字如金,他说话一向言简意赅,萧竹陵刚开始当他的徒弟时,很多时候还要猜猜他师父话中的意思。

哪怕是早有准备,萧竹陵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依旧不可抑制地轻颤了一下。

他忘记的东西很多,但是他记得自己人生所遇到的第一个岔路口。

前世他的修仙之路被打破,便由此而始。

从此,魔性初成,长剑染血,最终万劫不复。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疑点 天乾宗十二座山头占地甚广,座座山脉回环合抱,其中心便是天乾宗的主坛。

萧竹陵对主坛没有什么印象,只知道那是天乾宗每逢大事才会开启的地方,他前世跟着玄峰尊者四处游历,现世在天枢峰上修炼符阵,想着什么时候能把叶洛文的那个碍事的护山阵法开个口子,基本上是没去过主坛。

他对主坛唯一的印象,大约是前世攻破天乾宗后,他踩着遍地的残尸和血污,最后随意地坐在了主坛殿上的主位上,下面的人群黑压压一片,他的下属们揣摩不透他的心思,纷纷跪在地上,不敢出声。

那时他本来还抱着一点对于启蒙宗门的怀念,却在遍地的萧条破败中,这点怀念彻底湮灭成灰。

玄峰死了,乃是他亲手弑师而为;温雪落也死了,她为了自己所爱丢了性命,与他毫无关系;他曾经的师兄弟们,死伤无数,早早便与他形同陌路。

人会对某个地方产生憧憬和怀念,不过是因为特定的人罢了。

那些人都不在了,这个地方便毫无意义。

那一刻,萧竹陵坐在大殿之上,古老的主坛里几根顶梁柱上符阵隐约发着光,辽远的拱顶上印着先祖尊者的壁画,显得整个建筑空灵而幽远。

他眼神睥睨而下,万众臣服,天地无光。

萧竹陵一时只觉得无趣极了。

他忽然盼望着,有个什么人,不用跪在他面前,而是亲昵地站在他身边,和他说说话。

天气已经入秋,修行之人察觉不到这渐变的冷意,但萧竹陵却忽然嗅到了几缕清幽的花香。

似乎是一种药草,他小时候在邵府的药圃中,邵晚秋牵着他的手,一样样地教他辨认过。

主坛旁是浓密的森林,有药修的弟子在林中种了药草,如今是收获的季节,却没人去照料了。

萧竹陵嗅到这有些熟悉的香味,心情莫名好了些许,他偏过头,眼中重新亮起了一些微弱的光。同时心中微微诧异,自己竟然还记得这药草的名字。

大概是邵晚秋硬逼着他记的东西,他总是不那么容易忘记。

当时萧竹陵已经很久未见邵晚秋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有点想念这个古灵精怪的青梅竹马,但稍加回忆,记忆已经是一潭死水,上面铺就层层叠叠的浮游,早看不清水下的样子。

他只能想念一个幻影,因为再也见不到了。

*

啪!

萧竹陵用力弹了一下自己的脑壳,企图使自己清醒点。

他这一世过得不错,很久没回忆起过去的事了,虽然不知为何他这种恶贯满盈的人都能有第二次重来的机会,但是前世那种鬼日子,他绝对不会重蹈覆辙,再来一次了。

也许是到了命运转折点,让他最近有些心神不灵。

不过,为什么每次回忆起和邵晚秋相关的片段,记忆便像出现了断层,怎么也拼不成完整的样子?

他能记起前世的血光和暗影,记得温雪落死时苍白的脸,记得琳琅殿徘徊的厉鬼,记得天雷滚滚而来、世界灰飞烟灭的样子,却在想起邵晚秋时,记忆一片模糊,那人的笑颜像是化在了南桑的雨里。

怎么回事?

萧竹陵心头一阵异样,违和感缠绕在心间,久久挥之不去。

但他没能再更近地思考一步,因为前方的叶洛文发话了——

“我们到了。”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汇合 有什么事能让叶洛文这个万年不出门、只知家里蹲的尊者下山?

其他峰的尊者来喊都没用,唯独宗主的命令,叶洛文会听上几句。

于是宗主发话了,传音给叶洛文道:带着你的弟子下山来参加新秀大会吧,也让我看看你新收的弟子资质如何。

叶洛文既测试大典后,第一次带着萧竹陵下了天枢峰,当萧竹陵迈出那个他越看越不顺眼的护山阵法时,他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

前世萧竹陵走到哪,都会带上自己的灵剑,他在修仙时有过一把剑,名为“归止”,是一柄通体银白、光华四溢的长剑。后来他入了魔,又从魔修的地界得了一把剑,名为“黄泉”,从此他将“归止”封印在万年的冰层中,和自己过去简单告了别,然后手握着嗜血的“黄泉”,挑动了修真界的腥风血雨。

如今他是个符修,手中的剑自然是没了,他腰间的玉佩是司空礼送他的灵器,如今里面装的全是各种符,还有叶洛文丢给他的书。

剑修是一往无前、直截了当,而符修是运筹帷幄、随机应变,萧竹陵学东西一向聪明,连叶洛文偶尔来教教他,都几乎挑不出什么错处。

萧竹陵对于符修或许没什么经验,但对于怎么对付符修,他前世的经验可充分得很。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他如今自己修了符阵,想到自己前世是如何与符修见招拆招的,倒是有利于他如今吸收内化,举一反三。

叶洛文倒是个不慌不忙的尊者,他连御行符都懒得用,就这么慢悠悠往山下走。萧竹陵作为弟子,总不能跑到师父前面,于是便也放松了心绪,跟着叶洛文一路向前,一路上灵气满溢、伴着虫鸣鸟叫。

“你似乎有些心神不灵。”叶洛文忽然在前开口道。

萧竹陵怔忡片刻,想来是刚才自己想起前世的事,走神被叶洛文发现了。

叶洛文见他毫无回应,便加了一句:“不过是新秀大会而已,虽然你平时都在天枢峰,未曾与其他弟子切磋过,但也不必太过紧张。”

萧竹陵:“……”敢情他以为我是因为新秀大会紧张的?

“师父,弟子无事。”萧竹陵有点想笑,但忍住了,他这师父关心人的时候还挺有趣。

叶洛文见他无事,便也不再说话,他本就寡言,所幸这个徒弟很是让他省心。

萧竹陵边走边想,也许叶洛文迟迟不御符而行,而是带着他慢慢走,也是有几分给他时间让他缓和一下心绪的意思在。

这样想来,萧竹陵勾勾嘴角,心头的阴翳消散了许多。

天乾宗大得惊人,除了十二峰和主坛,还有旁边数以万顷的丛林和灵泉,都属于天乾宗管辖。天乾宗弟子们遍布整个大陆,人人都以能在天乾宗研习而自豪。

而此次新秀大会由久负盛名的天乾宗主办,便也算是给了许多其他宗门弟子一览天乾宗风采的机会。

天乾宗作为主办方,各大峰主自然会带上自己的得意弟子,在新秀大会上拔得头筹,让世人看看谁才是天下第一宗。

今日叶洛文便是带着萧竹陵与其他几峰的峰主和弟子汇合。

“我们到了。”

当萧竹陵和叶洛文一起踏上浮台时,萧竹陵眉头一皱,瞳孔微缩。

原因无他,不过是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汇合(二) 虽然过了十年,已经不是曾经儿时的模样,但是萧竹陵还是认出了眼前的人。

倒不是他有多敏锐,而是那人带着敌意的阴冷眼神与十年前简直一模一样,在萧竹陵踏上浮台的瞬间,他第一时间便望向萧竹陵,好像萧竹陵杀了他全家一样。

萧竹陵确定自己和这人无冤无仇,哪怕是他罪孽深重的前世,他都不曾和这人有过交集,更不要说杀他全家了。

那是沈均衡,和他算得上半个熟人,当初他和邵晚秋在测试大典上拜司空礼为师尊的时候,这人毛遂自荐,然后被司空礼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当时沈均衡还小,却显出一种小公子的贵气,孩子的情绪不加收敛,初见时便对萧竹陵没有半点好眼色。

如今沈均衡长大了,他的模样沿袭了儿时出色的轮廓,如今长开后棱角分明,五官精致,笑起来风流文雅,倒更像个贵公子了。

他的目光收敛了些许,不像儿时那样露骨,但是他凝视萧竹陵的那一瞬,萧竹陵却感受到了一阵好久不见的冷意与毫不掩饰的厌恶。

萧竹陵曾经最不缺的便是别人的冷眼,他对于恶意,总是有非常灵敏的感知。

萧竹陵对这张俊气的脸真的生不起半点好感,也不知道这人对自己的不满来自何处。

当初邵晚秋还夸这家伙长的好看呢!邵晚秋的眼光还真是一直不咋地。

叶洛文领着萧竹陵站上浮台,沈均衡站在荣玉尊者身后,荣玉的灵根是单属性风灵根,身为玉衡峰峰主,荣玉和叶洛文完全不同,他是个风流浪子,桃花债欠了不知多少,平时收的弟子也多。当年他的弟子一半时间在修炼,一半时间在听他们师父和各路女修士的奇闻轶事,基本上每隔一段时间,玉衡峰就能迎来一位气急败坏的女修士,拉着荣玉的领子就要和他吵一架或者打一架。

当年萧竹陵跟着玄峰一起拜访玉衡峰的时候,正巧荣玉和他的烂桃花打的起劲,萧竹陵看着眼前的飞沙走石以及对着荣玉又打又踹的女修,一时分不清他们是在实战还是打情骂俏。当时玄峰这个老头还在一边看好戏,对那个女修喊“用力点,踹废了更好”。

总之,那是萧竹陵第一次觉得尊者的世界有些魔幻。

这次尊者带的都是自己新一代弟子中的得意门生,沈均衡会站在荣玉身边,可见荣玉是很中意这个弟子的。

萧竹陵还记得沈均衡是风水双灵根,也不知他修的什么道。

沈均衡冷冷凝视萧竹陵片刻,很快便别过眼,不再看他。

荣玉不知从哪弄出把雕花长椅半卧着,胸前一把折扇摇啊摇,整个人慵懒极了,他眼角半挑,是那种男女看了都得脸红的长相,也不怪那么多女修对他念念不忘。

“叶洛文?你来了?这倒真是见稀奇事。”荣玉淡淡瞥了叶洛文一眼,像是无意的寒暄。

叶洛文没有回应,他依旧寡言,一副高冷模样,生人勿近。他往这一站,当场的气氛几乎冻结如冰。

本来浮台上还有几家尊者弟子在轻声交谈,这一下过去,便都默默没了声音。

现场忽然陷入窒息一般的死寂。

萧竹陵:“……”谁都好,说句人话吧。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师父,平日里不下山,其实也算件好事。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秀恩爱 清晨,万丈红尘隐于稀薄的日光下,它微微探出头,便是一日好时光的起始。

邵晚秋裹在水茧中,在晨光熹微的天气中醒来,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

她昨晚困得要命,便早早睡下了,但是静水宗的队伍没停,温均漓做了个水茧,让她安稳入眠,随便跟着队伍前行。

这次新秀大会,温均漓作为宗主以及邵晚秋的师父,带着参赛弟子们自宗门进发,另外还有青莲长老跟在队伍后。大师兄支北铭没来,他和另外两位长老一起留守静水宗,静静等待着温均漓他们回来。

“师父,为何大师兄他们不跟我们去?”邵晚秋除了有些舍不得支北铭,更多的其实是舍不得昭月,她这两个关系好的师兄师姐都留驻静水宗,让她一路上少了些乐子。

“他们留在静水宗,自然是要守住我们宗门重要的东西,有些东西,我们宗门必须死守,无论如何都不可丢弃。”温均漓如此回答她,然后跑去和支北铭交代几句话。

邵晚秋回看了眼自家又小又破的宗门,着实想不出她这宗门有什么必须死守的东西。

在她看来,他们宗门难得值些银两的,大约只有他们藏书阁的典籍了,至于其他的,她还真没听过他们宗门有什么不可泄露的秘宝。

在邵晚秋待着一旁因为要和昭月分别而闷闷不乐的时候,温均漓走到支北铭身前,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

她的声音郑重而柔和:“阿铭,我带着小家伙去天乾宗了,你继续好好守着宗门吧,等我回来。”

支北铭像往常一样点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嗯,我会照料好宗门的,你放心。你就随着自己性子,带着晚秋好好炫耀一番吧。”

支北铭和温均漓相处许久,自然知晓她是那种“我家小孩天下第一必须拉出去炫耀”的个性,这次摊上邵晚秋这么个聪明伶俐悟性极高的弟子,若温均漓不把她拎出去给大家好好看看,那便也不是温均漓了。

支北铭一直觉得,温均漓给人的感觉是若即若离的,她不是什么给人以压迫感的长者,有时反倒天真活泼得像个孩子,但是他偶尔见她追忆曾经的表情,她的神色分明是沾染了过往的霜雪,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沧桑。

他从加入静水宗、遇见温均漓以来,便下定决心守住这个宗门,说他死脑筋也好,说他没志气也罢,他只是想为这个人守护好她背后的宗门,永远陪在她身边罢了。

温均漓告诉过他,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挡在她身前的少年,那个缤纷的春日,天空碧绿如洗,是她人生中最温柔的一天。

支北铭带着一道浅沟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温均漓像是一朵云、一束风,可她终究停在了他身边,不是吗?

“想什么呢?这么开怀。”温均漓不知他想到了何事,有几分不忿,“我都要走了,你还笑。”

支北铭自然知道给狐狸顺毛:“我可不敢笑你,你该走了,别让队伍等急了。”

温均漓于是不拉支北铭的袖子了,她悄悄将手伸进支北铭的衣袖,轻轻握了下他的手。

支北铭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秋日的红枫。

“好,我信你。等我回来,我再给你尝尝我新研究的菜品。”温均漓雀跃道。

支北铭刚刚红起来的脸顿时白了一半。

奖励可以。

但用食物报答就不必了,真的。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初见温雪落 至于为什么静水宗一行人得慢悠悠地往天乾宗赶路,而不是用个转移卷轴或是转移符,原因一直是简单而朴实无华的。

别问,问就是宗门小没钱花。理不直气也壮。

其实静水宗和天乾宗之间也算不上多远,对于普通人来说几月的路程,对于修真者而言,也不过几天的距离罢了。

基本上邵晚秋清醒的时候是在和师父一起御剑而行,到了晚上累了便裹进水茧里入睡,她睡眠一直很深,进入梦乡后便是天打雷劈也醒不了,这样到了白天,她便又能精神抖擞,快速跟进。

邵晚秋虽是剑修,但她修炼多用的是宗门内的弟子配剑或者干脆用木剑。她如今并无属于自己的剑,温均漓对她承诺过,等他们过了新秀大会,得了空闲,她便专门抽出时间,陪邵晚秋去寻一把适合她的好剑。

邵晚秋对此一直心怀期待,作为一个剑修,以后剑可是她的宝贝,得随身带着,寸步不离。

不过现在,只得拿一柄普通长剑先用用。

他们一行人人数不多,除了温均漓和青莲长老算长辈,其余四名弟子,邵晚秋只认识李会师兄,另外还有一男一女,她这些天忙着赶路,没什么聊天的机会,只算混了个眼熟。

他们行程很快,不多时便到了天乾宗。短短几天的光阴,让邵晚秋想起自己曾经去往静水宗时,还是个刚刚测出灵根的凡人,她一路颠簸,花了几月时间才磕磕碰碰赶到静水宗,如今这千里之遥,她竟然御剑几日便能到达,修仙之人果然与俗世之人大有不同。

这十年,她成长了许多,遇见了许多人,也见识了一个和儿时截然不同的世界。她十分庆幸,自己能有这样的灵根天赋,能进入一个和谐的宗门,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喜爱和青睐。

等他们到达天乾宗时,到了宗门门前,屏障打开,第一时间便有外门弟子前来迎接他们,为他们登记宗门,做一些日常记录,同时端来灵蔬灵果,作为招待。

等这一切手续办理完毕,温均漓便给了小队没人一道通讯符,让弟子们自己随意四下逛逛,也瞻仰一下天下第一宗的风采。

这种时候,邵晚秋哪会闲着,她溜得飞快,倏忽间便没了踪影。温均漓看着她消失的残影,轻声低笑,某些时候邵晚秋果然还是爱凑热闹的孩子心性,在这样的宗门,她自然得去好好看看。

静水宗的几人来得不迟不早,如今天乾宗前所未有地热闹,除了天乾宗的弟子,还有各个宗门的得意门生集聚一堂,大家互相交流着,也提防和估量这对方的实力,思量着若是在新秀比赛上对上,自己能有几分胜算。

邵晚秋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期间有几个不同宗门的弟子找她搭过话,她越逛越觉得这宗门雕栏画栋、琼楼玉宇,仿佛仙人居所,且幅员辽阔,一望无际,和静水宗想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有钱真好,邵晚秋在心里默默地想。想完后,她忽然记起自己的老朋友萧竹陵也是这宗门的一员,一时对他的生活环境感到了一丝羡慕。

要不要给萧竹陵传个音?等会去找找他?邵晚秋如此想着。

“天啊——快看,是上善峰的温雪落!”

邵晚秋的思绪被身旁的一声惊呼彻底打断。

于是寻找萧竹陵的念头暂时从她心头隐去了,她抬起头,前方的天穹之上,一人白衣飘然,身姿如仙,那人自天边越下,踏过脚下青石台阶缓步而来。

邵晚秋视野清明,能看清那人细眉如黛,青丝水泄,五官小巧惑人,一双琉璃眸子却清冷似月。

周围的声音不断传进她耳中,清晰可闻。

“天哪,那是温雪落?比传闻中还要有气质啊。”

“温雪落小小年纪便是多少修真者梦中人,今日一间果然不同凡响。若是能和她成为道侣,我这辈子可再无他求了。”

邵晚秋站在原地,一时屏住了呼吸。

她从小最喜欢美人,不论男女,从儿时起就知道抱着漂亮哥哥姐姐不放手,为此她的亲哥邵天青没少教育她。

邵晚秋眼神隐隐发亮,她喃喃:“这女孩可真是……”

大宗门果然有大宗门的好。

不仅钱多还宽敞,还能天天见仙女。

真不错。

邵晚秋如此想。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入V爆更 邵晚秋有绝世大美人看,她看得起劲,一时间把找萧竹陵这事抛在了九霄云外。

不过,她不知道的是,现在萧竹陵也难得下一回山,叶洛文并不管他,他便自己凭着前世的记忆在天乾宗四处走走。

她更不知道的是,萧竹陵这“随便走走”,却是和她极有缘分,再过几步,他们便能相见。

萧竹陵刚才在浮台上时,除了几个宗主和他们的弟子,他稍加惦记的玄峰和温雪落都不在。玄峰是忙着喂他的大鹅,没空;温雪落是刚刚去秘境历练了一番,今日才刚刚赶回来,自然也没能参与这次集会。

萧竹陵对于站在那和沈均衡大眼瞪小眼没有兴趣,他得了叶洛文的允许,便下了浮台,自己溜达去了。今日不过是各峰峰主和弟子见见面,对于叶洛文和萧竹陵这种没什么心思和其他人搞好关系的,这种集会倒显得鸡肋了。

萧竹陵的性子平时还算好,待人也谦逊,相处不久看不出什么。但本质上,这人经过一世的蹉跎,该看该念的都经历了一遍,人性中温柔的成分已经被消磨得极少,只能勉强留下一点,给几个重要的人。

所以萧竹陵对于世人其实是一视同仁的,他生性独断且冷漠,对于不在意的人,他其实连一个眼神都吝啬。

他跟着叶洛文来,也只是想见见玄峰和温雪落,既然他们都不在,他在那里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至于叶洛文……他在哪都一样,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

叶洛文送走了自己带着的唯一一个徒弟,萧竹陵毫不犹豫摆摆手走了,留下其他尊者和弟子们看着第一峰的峰主,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说些什么。

易慧子照例是和风启挨得很近,这两人虽是冤家,但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有什么事他俩总能聊到一起。

他俩在浮台的镂金木栏边寻了一处坐下,易慧子带着自己的徒弟季十岚,娇艳的脸上是难掩的傲气,当年他俩抢徒弟,风启输给了易慧子,易慧子这一下,分明赶着是让风启生气的。

当时风启觉得季十岚这孩子和自己有缘,奈何他是个药修,而易慧子是个武修,季十岚本人想走武修的路,于是最终拜了易慧子为师,他自然也不能强求。

不过风启还没来得及和易慧子置气,叶洛文这大冰山便来了,叶洛文一到场,风启便忽然回忆起了测试大典上叶洛文那惊天动地的一道响指,想起了那个被叶洛文劈开半边的山头,顿时没了和易慧子较劲的心思。

没了怨气,风启和易慧子的那点关于收徒的小矛盾忽然就烟消云散了,他俩凑在一起,有了共同话题——关于叶洛文和他新收的徒弟。

易慧子一双上挑的丹凤眼对着叶洛文身边的萧竹陵多瞧上几眼,笑开了花:“他这弟子倒真让我刮目相看,一个孩子居然能在叶洛文手上平平安安待到成年。你还记得多年前叶洛文收过的徒弟吗?那孩子在叶洛文手上坚持了三月,实在忍受不了,直接跑去了地坤宗。”

风启也记起了这段往事,他摩挲下颌,叹道:“是啊,我记得清楚得很,那孩子现在似乎在地坤宗发展得还不错,百年过去,也到灵级了吧。”

“可是若是跟着叶洛文,兴许更快呢。”易慧子说这话时对着跟在叶洛文身后的萧竹陵,明显是意有所指。

“那孩子已经到了月级九阶吧,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突破灵级。”

的确,萧竹陵闷声不响地站在师父身后,乍一看没什么存在感,但若是多看上几眼,便能察觉这少年天资惊人,才修行短短十年,竟然已经快到了灵级的门槛。

那可是多少修真者一辈子才能达到的高度!在小宗门,能培养出多少个灵级以上的弟子,几乎成为了评判宗门实力的标准。

虽然修到灵级对于大宗门而言算不上什么,但是十年便达到月级九阶,即使是有天乾宗雄厚的修真天材地宝养着,那也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水平。

毕竟,修真从来不是灵药灵器的堆砌,再富裕的家族和宗门,也不可能将一个资质平平的修士变为尊者,不然富甲天下的商家岂不是能培养出最强的修士?修真这条路,一看勤奋刻苦,二看机缘因果,这两条萧竹陵都占上了,他的天资得天独厚,平日修行毫不懈怠,加上前世已经走过一遍前面的路,重来一次,萧竹陵进阶的速度只会更快。

易慧子和风启已经是尊者,自然能看透萧竹陵的灵根等级,少年面容平静,宠辱不惊,倒是和他那个沉默寡言的师父有几分相像。

殊不知,萧竹陵无意在这里假装高冷,他只是单纯不想出声罢了。

今日集会,十二峰的尊者来了九位,萧竹陵对着眼前的人脸一一掠过,的确有些是他熟悉的,前世不少和他在战场上见过。至于跟着峰主的弟子们,他扫过一遍,也只大概对季十岚有些印象。

季十岚是易慧子的弟子,这点倒是和上辈子一样。

前世,到了他成为魔尊的后期,天乾宗已经覆灭,叶洛文拼死为他们开出了一道传送阵,于是残余的势力败逃,萧竹陵念着最后一点对于原宗门的旧情,没让手下继续追击。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他无心再追,却有人主动送上门来。

那人便是季十岚,曾经的天乾宗天才弟子,后来一身落魄,跌进尘埃里,觍着脸来投奔他,说是自己愿意将如今天乾宗的方位透露给萧竹陵,希望日后跟在萧竹陵手下,让魔尊大人为自己指一条明路。

当时萧竹陵听到他的话,像是听见了什么小儿的痴语,他想起叶洛文的牺牲,忽然觉得天下第一宗也不过一个笑话。

“你说你叫季十岚……天乾宗人太多我有些忘了。看在我们原来还算师兄弟的份上,既然你到我这来投诚,我岂有不收下的道理?”萧竹陵笑得玩味,一双血红魔瞳里半眯着,神情莫测。

季十岚的眼神一下子亮了,他感受到眼前的魔尊没有展露出任何杀气,便知自己有戏:“那便太好了!若是尊者您能让我在您手下谋个一官半职,甚至只是得您庇佑,我定即刻交上天乾宗如今的布防图,日后忠心义胆,定在您手下效犬马之劳!”

季十岚不傻,他这次带着天乾宗的信息从阵法中逃出来投奔魔尊,也知道前路凶险,祸福难定,但是如今天下已经被这人搅得天翻地覆,魔修当道,伏尸百万,萧竹陵麾下,竟然是唯一一个能够保命的地方。

天下皆知天乾宗乃魔尊萧竹陵心腹大患,若是自己将彻底消灭天乾宗的契机提供给萧竹陵,说不定他会放自己一马,更有甚者,若是魔尊高兴了,自己日后还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修仙是修,修魔也是修,待在哪儿都一样。良禽择木而栖,自己在哪都比在天乾宗好!

季十岚看着萧竹陵微勾的嘴角,以为是魔尊心情不错,他跪在殿前,一时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没能注意到萧竹陵话中的血腥气。

“说得真好。”萧竹陵忽然侧过头,秦翷作为他唯一的弟子站在他身旁,他此时神情淡漠,对上了自己师父阴鸷的目光。

“你若是有这人一半会说话,儿时也不会过得这般凄惨。”萧竹陵对着秦翷轻声说完,满意地看着自己徒弟眉头一皱。

秦翷从被他捡回来就一直和他不对付,萧竹陵早就习惯了,秦翷本性和他很像,都是养不熟的孤狼。他们不像师徒,更像仇敌。

不过,常言道,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对手。秦翷只消一眼,便知萧竹陵现在其实心情差到了极点。

若是他麻木不仁地看着你倒还好,萧竹陵一旦冷眼含笑,那眼前人多半没什么好下场。

萧竹陵和秦翷两句话封顶,接着也是无话可说,他重新将眼神丢回了季十岚身上,声音倒是更加沉稳安宁,仿佛摄命的催魂曲:“要表衷心倒是可以,但除了天乾宗所在地可不够。让我想想,你师从何人?好像是易慧子吧?你若是杀了你师父作为入我麾下的礼物,我便考虑考虑。”

底下跪着的季十岚不经意间浑身一抖,他的牙齿有片刻颤动,但终究定下了心。

萧竹陵的笑意一直挂在脸上未曾消失,像一个虚假的面具。

他的手指在尊座扶手上扣了扣,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秦翷在一边面无表情看着,知道这一回季十岚若是答应,必定命不久矣。拜师这块,玄峰尊者是萧竹陵的心结,小时候秦翷骂过萧竹陵两句,差点在燎原炼狱被杀死。

但是季十岚显然不知这是萧竹陵的逆鳞,他咬咬牙,信誓旦旦道:“尊上放心,若是尊上一定要验明我的诚心,待我三日后,一定给尊上一个交代!”

萧竹陵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没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挥挥手让季十岚退下。

秦翷在一旁难得对于萧竹陵的决定感到疑惑,他这师父今日转性了?竟然没杀了季十岚?

萧竹陵扣着扶木的手顿住了,他神色晦暗,也不知记起了什么过往。

三日后,季十岚带着易慧子的头颅求见,奉上了天乾宗的符阵传送图。

萧竹陵拍手叫好,甚至像是招纳贤士那般,难得从尊位上站起来迎接季十岚。

他对着季十岚道,“见你如此诚心,我也感动不已,但我身边的人已经够多了,仅仅差个鬼修,不知季宗师能否受得住地狱道的恶鬼蚕食、万鬼掏心?”

当时季十岚的脸顿时变得惨白,他被丢进万鬼窟的时候,那癫狂错乱的样子,比下面青面獠牙的厉鬼好不了多少。

秦翷内心毫无波澜地看完了全程,觉得自己师父真是越过越无聊了,这点小事还能用来当做笑料。

“那天乾宗位置已经暴露,需要去……”秦翷在一旁开口,他对于残留的天乾宗更加感兴趣,那可比季十岚有趣多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萧竹陵手中猩红一闪而过,异火的温度高于常火数倍,不多时那季十岚带来的图防便化成了渣滓,消散于空气中。

“残余之众,无需再多耗心力,随他们去吧。”萧竹陵将那布防图烧完,神色间竟然透着一股难掩的疲惫。

他真的很累很累,他想要休息,但世间早已无安身之所。

他没对天乾宗赶尽杀绝,最后便给自己埋下了祸患。

后来天乾宗用这点残留势力抛光养晦,蓄势待发,到后来萧竹陵死前,喊打喊杀的人群中,天乾宗永远是冲在最前面的。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辗转往复,终有定数。

如今的萧竹陵看到季十岚那张脸,便会记起前世累累杀业,那时季十岚在恶鬼堆里挣扎得皮肉模糊、鲜血淋漓的模样,他至今想来,仍觉反胃。

萧竹陵实在不想看到这些熟面孔,他在天枢峰待了十年,见到的新人屈指可数,现在想来,反倒是一件好事。

于是萧竹陵决定转换心情,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了,叶洛文也不拦他,随他自己去逛。

他离开时,背后有一道转瞬即逝的凌厉目光,萧竹陵不用想也知道它属于沈均衡,这小子不知和他有什么仇什么怨,盯着他看的时候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一旦下了浮台,萧竹陵的心绪便轻松了许多。

他虽是叶洛文座下弟子,但常年跟着叶洛文在天枢峰上修习,和本门弟子交集很少,别峰的弟子见到他,顶多因为他夺目的外貌多看两眼,倒是没什么多加探究的心思。

这样就很好。

萧竹陵这辈子没了造杀业的心思,没了修魔的念头,负担轻了不少。他如今看天乾宗也顺眼了许多,这里开阔敞亮,一路景色宜人,各宗门弟子齐聚一堂,各路人马熙熙攘攘,甚至路边还有人摆着灵器灵符在售卖。

而这时,一道玲珑轻巧的身影从她眼前闪过,忽如一夜春风来,让人忆起儿时的旧梦,栀子的清香。

那道影子忽然便消失在人群中。

“邵晚秋……”萧竹陵的心开始不由自主地鼓动,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忽然想起邵晚秋,距离上次邵晚秋用寻音木和他传讯,已经是十年前了。

他前世对于邵晚秋的印象已经渐渐模糊,但他坚信,只要自己再见到她,便一定能认出来。

他穿过兴奋的人群,凭着直觉去寻找记忆中的影子,他追逐着刚刚消失的少女的脚步,心绪莫名有些烦躁。

终于,他看到前方的一个背影,那人个头如今比他低上不少了,她身着一件再简单不过的浅色道袍,长发将要及腰,随着主人的踮脚而上下轻幽幽地浮动。

她有几缕长发梳成了细辫,软软地搭在身侧,腰间系着飘带,一直垂到脚踝,纤腰被这么一束,更衬得那腰肢不赢一握。

萧竹陵心中关于邵晚秋的模样本是一团模糊的暗影,如今那个梦境破碎,他看到了一道飘渺的云朵。

浮云由心,自在逍遥,很适合邵晚秋。

萧竹陵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前所未有地明朗,近来他想起了太多前世的事,邵晚秋出现后,他才像真正活了过来。

他不知前世邵晚秋为何而死,但今世,他不会再让那样的悲剧重演了,他两世都受了邵晚秋的恩情,他希望这个人好好活着,一直这么明媚阳光地活下去。

在萧竹陵恍惚间向邵晚秋走来时,邵晚秋正看大美人看得起劲。

而萧竹陵只顾着找邵晚秋,竟然没发现自己前世心心念念的人刚刚回到了天乾宗。

“邵晚秋。”

当萧竹陵站到邵晚秋身后时,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干巴巴地叫了声她的名字。

被人从背后这么一叫,特别是那人声音里还有几分说不明道不尽的意味,这种感觉就像有人在颈后给你吹了口凉气,让邵晚秋差点吓得跳起来。

“何方妖孽吓我——”邵晚秋猛地转过头,话说一半忽然没了声音。

眼前人是个比她高一个脑袋的少年,少年生得极俊朗,一双桃花眼里仿佛盛着星河万千,鼻梁高挺,薄唇含笑。奇怪的是,这人明明面容年轻得很,却少了几分少年朝气,看向她的眼神纷乱如细雪。

邵晚秋作为一个颜控,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邵晚秋喜欢一切美妙的事物,其中当然包括美人,但这世上美人也是分等级的,个人眼中有个人的美,人们的审美标准不同,可能你觉得这人惊为天人,其他人觉得这人只能算一般。

而眼前这个少年,在邵晚秋的审美标准里,几乎是生在她心尖尖上的长相。

他没有一处不完美,连侧脸的角度都是正好,可见初现的凌厉棱角,却又保留着少年的几分灵气与圆润,那人垂眸看她,长睫如鸦羽,细细密密,在眸中盖下清幽的倒影。他一双眼里染了光,看人时显得极专注极安静,被这么注视着,让人有种“这世上我只在乎你”的错觉。

邵晚秋回忆起对温雪落大美人的惊鸿一瞥,随即不着边际地想,天乾宗不愧是天下第一宗,连美人都是一个赛一个地出挑。

萧竹陵很少关注自己模样,他前世后来的名声太吓人,女修士们哪敢上门招惹他,以至于他一直觉得,自己估计是不太招人喜欢的。

其实,他现在正是少年时,还没染上成熟后的戾气与锋芒,正是风流年少,惹得人心神不宁、辗转反侧的年纪。

邵晚秋见过的美人不算少,修真界的修士们活的年岁长了,容颜却早已不会改变。修真者也大多会打理自己的模样,很多人不想显出老态,故人人都是一副年轻模样,看不出本来年岁,唯独眼神中的沧桑,骗不了人。

但是,即使是见得多了,邵晚秋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几乎是照着自己心中最喜欢的模样生的。她曾经不知道自己最喜欢的是何模样,今天这想法忽然便具象化,变为一个活生生的人,带着突兀的惊喜来到了她身边。

邵晚秋最喜欢什么样的长相?

她自己本性闹腾,便喜欢生得凌厉中不失温雅,宁静中锋芒暗藏的模样。

萧竹陵前世虽是魔尊,生得倒是不像俗世说的那样“青面獠牙,宛如恶鬼,画像可用于辟邪”,他有一张好皮囊,很符合女孩们心中对良人的想象。

“你你你……你是?”邵晚秋感觉自己脸颊的温度没出息地开始上升,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居然还会脸红,真稀奇。

萧竹陵:“……”

虽然没指望你能认出我,但你这一脸莫名的羞涩是什么意思?

邵晚秋还沉浸在萧竹陵对她的颜值暴击中,完全没注意到眼前的小帅哥一脸无语的漠然表情。

对比起邵晚秋的神奇反应,萧竹陵表现得冷静多了,他看到邵晚秋的那一刻的确心头有一阵颤动,但那并非纯粹的心动,更多的是重新遇到成年后的邵晚秋的复杂情愫。

他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对于邵晚秋的印象都是儿时多于成年后,儿时的邵晚秋总是一肚子坏水来折腾他,而前世邵晚秋成年后没和他见上几面,便再未遇见了。

不是他不愿,而是他想看看,那人也不在了。

现在看到邵晚秋脱去了幼时的稚嫩,以一种更加完满、更加纯粹的气质出现在他面前,他心中其实有点泛酸,还有点缅怀,像是有一片轻羽在他心头挠了一下,又酸又痒。

这一世他不当魔尊了,他好好活着,也希望邵晚秋能好好活着。

萧竹陵止住自己许久未曾波动的情绪,对邵晚秋调笑道:“邵晚秋,我是萧竹陵,怎么,不认识了?”

邵晚秋羞涩的表情顿时喂了狗。

“什么?!”

都说女大十八变,怎么萧竹陵一个男生长了十年,能变为这副惊为天人的模样?

虽然这家伙小时候也生得标致,但如今也太超标了些。邵晚秋为自己刚才一个劲盯着萧竹陵看有些后知后觉地感到难堪,她别过脸,一时不知如何面对这个十年未见的儿时友人。

若是平时的邵晚秋,此时定能拉着萧竹陵陪他谈天说地聊上几个时辰,可现在有了尴尬的重逢,她的伶牙俐齿忽然便失了用处。

萧竹陵倒是觉得邵晚秋难得的害羞很是让他得了乐子,但是邵晚秋总这么别扭也无趣。于是他打破了俩人间的旖旎氛围,转换为他们小时候轻轻松松聊天的模式:“你是第一次来天乾宗吧?我好歹是这里弟子,带你逛逛如何?”

他只顾着和邵晚秋的重逢,竟然完全没注意到温雪落的回归。高台之上,冰雪一般的美人款款落下,便向着浮台赶去。

他们匆匆错开。

“行吧,这里有药圃吗?能带我去瞧瞧吗?”邵晚秋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她没忘记自己是个医师,最先想看的自然是药草。

萧竹陵这十年没下山,其实对这里也不熟,但他好歹前世跟着玄峰走过不少遍,还能记得个七七八八,于是便循着记忆当起了向导:“我记得呢,带你去便是。不过这是属于天乾宗药修的地盘,你只能看看,别惹麻烦。”

邵晚秋发觉虽然萧竹陵变好看了不少,但还是那个不自觉提醒自己、怕给自己收拾烂摊子的性格。

于是邵晚秋的最后那点羞赧便也化为了灰烬,她扬手,满不在意道:“知道知道,你还是一样多话。”

萧竹陵瞥她一眼,见她恢复了平日的跳脱,麻花辫一走一翘,忽然有点手痒,想拍拍邵晚秋的头。

但他刚伸出手,邵晚秋便像飞翔的白鸟一般往前跳开了,她看上去极雀跃,一双秋水瞳隐隐发亮,面颊上还有未褪去的红晕,整个人看上去可爱极了。

萧竹陵忽然发现,其实自己有点喜欢邵晚秋的笑容,她的笑像极了她的名字,晚秋的艳阳,暖融融的,却不会灼伤人。

他在阴冷的地方待过太久,以至于他几乎偏执地向往那些温暖的事物。

“你想什么呢?走快点啊!”邵晚秋发觉萧竹陵半点不着急,反倒是自己走在了前面,顿时没忍住催了几声。

她转过头,见萧竹陵望着她,眉目舒缓,眼角眯起,连笑纹里都是恰到好处的眷念。

他像是在看某个遥远的影子,轻声道:“好。”

声音如铉,划过邵晚秋心间,激起一阵波澜。

邵晚秋再次不争气地心头一颤,萧竹陵这家伙怎么回事?连声音都是她最喜欢的那种。

“你别那样看我。”邵晚秋忽然捂住眼睛,斩钉截铁道。

“怎么了?”萧竹陵问。

邵晚秋摆摆手:“你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不太适应。”

萧竹陵意识到自己联想到了前世,但是今生的邵晚秋和前世是截然不同的。他不该在一个活生生的人面前去思念一个逝去的影子,这对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的邵晚秋都不尊重。

“我刚才想到一点别的事,现在不会了。”萧竹陵从善如流,“你别生气,我们走吧。”

“我没生气啊?”邵晚秋不太明白萧竹陵在说什么,他俩仿佛是鸡同鸭讲。

邵晚秋觉得今天萧竹陵有些奇怪,但具体的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萧竹陵的解释却没了后文,他有意转移邵晚秋的注意,正巧看见旁边有人在卖零嘴,他心头一动,问摊主要了一柄冰糖葫芦。

他记得儿时邵晚秋手里的冰糖葫芦,照理说是酸涩的,他却觉得甜极了。

“糖葫芦,要么?”如今换他问邵晚秋。

“要啊!这边偏向中原,糖葫芦可比我的宗门甜多了!我好久没尝这个味道了。”邵晚秋的注意果然到了美食上,毕竟这世界上有什么比得上冰糖葫芦呢?

不多时,便成为了萧竹陵与邵晚秋并肩而行,后者咬着一根糖葫芦满脸笑意的模式。

萧竹陵望向邵晚秋,她便也大大方方地冲他一笑,她的唇边还粘着糖渍,看得萧竹陵总想伸手为她拭去。

儿时萧竹陵觉得邵晚秋递给他的冰糖葫芦甜,如今他将糖葫芦给了邵晚秋,心里却仍觉得甜。

真要命。

他如此想。

*

邵晚秋和萧竹陵的相遇,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过一个午后。

萧竹陵带着邵晚秋去看了眼天乾宗药修弟子们种植的药圃,方圆百里,药香四溢,邵晚秋看得羡慕又激动,差点扑进这大片药草田里,要不是萧竹陵在背后拉了她一把,鬼知道这丫头能干出什么来。

仅仅一个下午,萧竹陵又重温了一把儿时陪着邵晚秋心力交瘁的感觉。

不过,不似曾经的抵触,现在萧竹陵看邵晚秋,莫名顺眼了许多,她以前的许多举动落在萧竹陵眼中是幼稚烦人,现在看来,倒多了几分灵动可爱。

到了晚上,萧竹陵回到了叶洛文身边,他带着一身药草香,让平时半句话都嫌多的叶峰主都破天荒问了句:“你何时对药草感兴趣了?”

萧竹陵老老实实回答师父,心中却道,若不是邵晚秋,他大约一辈子也不会对那几根草感兴趣。

“随你。”叶洛文不再废话,“明日便是新秀大会,今日你好好休息,为明日作准备吧。”

“是。”萧竹陵在心里估摸着,明日便是新秀大会,倒是离他前世的转折点更近了一步。

要说今生和前世有什么不同,大概是他前世可没在新秀大会前遇到邵晚秋这个鬼丫头。

她的出现,让他一直以来的紧张和担忧都慢慢变淡了,这倒也算好事。

另一边,邵晚秋回到温均漓身边,在天乾宗安排的临时住所睡了个安稳的好觉。

一夜好眠。

她先睡下了,温均漓却是站在她床边,女人仰望着头顶的一轮明月,许久未发一言。

温均漓很少有这样沉默的时候,她的目光所及,是远方的上善峰。

她姓温。

而上善峰峰主名为温均雅,是她的亲妹妹。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前情 新秀大会一月前。

“师父,此番我入世历练,也顺道回家一趟。等一月后,我自归来参加新秀大会。”沈均衡对着荣玉尊者缓缓下拜,恭恭敬敬的,言行举止挑不出一点错处。

荣玉一双风流眸子向着自己这个弟子望过来。他教导这个弟子也有几年了,这孩子一直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平时修行也勤恳,但是这种恭敬的态度背后却总透着一股淡漠和警惕,像是养不熟的狼崽子,一直只是在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人,自己的心却完完全全没能融入其中。

荣玉自己是个开放的性子,平时待人也亲厚,他这个弟子软硬不吃,倒是让他难得感到有些挫败。

荣玉和玄峰是天乾宗弟子最多的两位尊者,他们一个是平易近人的老者,一个是风流倜傥的真人,弟子们一般都愿意拜入他们门下。

当时沈均衡被司空礼拒绝后,他倒也没有特别气馁,等了会,见萧竹陵收到了叶洛文的邀请函,他便主动上前,选择了荣玉,向其表明了自己希望拜师的想法。

荣玉对于有天赋的新人,一向是愿意扶持一把的,见沈均衡如此主动,他便顺水推舟,将这孩子收入门下。

只不过,过了十年,沈均衡从孩童变为了姿容雅正的青年,依旧是平淡如水的性子,也不见对自己的师父或是同宗的师兄弟们有多亲近。

倒是有许多师妹师姐对沈均衡表达过好感,不过沈均衡都是一笑置之,对她们依旧是以礼相待。

荣玉最终将沈均衡收为了亲传弟子,倒不是因为有多喜欢这少年,不过是沈均衡的确争气,他是双灵根,修炼速度不及单灵根快,却硬是用更多的努力和时间弥补了这一点不足。沈均衡在各个方面都不落人后,他的勤奋刻苦在荣玉的弟子中可是出了名的,最后他凭着自己的天资和出色的水平,在同辈中几乎是鹤立鸡群,让荣玉不得不将他收为亲传弟子。

沈均衡在玉衡峰生活了十年,现今忽然说要回家一趟,荣玉倒觉得稀奇。

这孩子在这里十年都没提过一句自己家在何方,如今忽然决定回尘世历练,顺带回家看看,也不知是对他所谓的“家”有无感情。

不过,提及回家的时候,沈均衡一直麻木不仁的表情有一丝波动,青年甚至笑了笑,像是木头里开出了花。

荣玉见他难得有几分迫不及待,眼神里多了几分少年该有的憧憬与向往,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弟子其实也有十分在乎的东西。

荣玉不是个清心寡欲之人,他一直认为人有牵挂是件好事,若是沈均衡对尘世中的家有所牵挂,那便让他归家也好。

“随你,回家看看是好事。”荣玉眸子灵动,言语中带着几分好奇,“我倒是未曾听你说过你家,你这孩子,究竟从哪来的?”

修真之人,不问出身,只凭机缘。当时沈均衡来拜师,一副小贵公子模样,荣玉第一眼看他,觉得这可能是个俗世富商家的孩子,也没多在意。

毕竟,他收徒,也不看这孩子从何而来,他只是得看看他根骨如何,是否适合跟着他修炼。

事实证明,沈均衡跟着他,灵根契合,修为一日千里,正是他最省心的那类弟子。

“回师父,我在俗世不过一孤儿,有好心人收养了我,我便随他姓沈。”沈均衡潦草说了几句,似乎无意透露太多。

荣玉没想到是这般,但他也疏于多问,便只道了句:“原来如此,那你便去拜访你的养父养母吧,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如今也算出人头地了,得好好孝敬他们。”

沈均衡垂下头,以至于荣玉没能看到他那一刻古怪的神情。

“那是自然,谨遵师命。”

说罢,沈均衡便执剑离开了玉衡峰。

不消一日,他便回到了中平国——这个他被沈北望养大的地方。

当他落地的那一刻,他脸上淡漠无痕的面具顿时崩裂,他露出如释重负的轻松笑容,眼里有毫不掩饰的眷念。

他记忆里的路线一直如此清晰,过了这么多年,一直记得清清楚楚,永生难忘。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看着平平无奇的木制令牌,上面刻着三个遒劲有力的字——“逐鹿阁”。

若是有识货的鉴定师在此,便有可能认出他手上的木牌乃是金蝉木所制,此木天生聚灵,可以作为几个空间的连接媒介。

一般符阵师很喜欢这木头制成的媒介,这对于他们构筑相连的符阵,可是有用得很。

沈均衡走进一处无人的小巷,在咬破手指,几滴鲜血很快渗透进入了令牌中,他展颜一笑,完全没打算止血,反而继续用染血的手在前方灰白的墙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阵法。

看似简单,玄机暗藏。

他手中的令牌很快便不像一块普通木头,其上血色纹路开始发光,和墙上的阵法交相辉映,有种妖异的美。

下一刻,没有任何人发现,沈均衡便凭空从巷子里消失了。

他身子一晃,脚下落地点一变,便稳当地落在了一处大殿中。

殿中不太明亮,只点着几盏人鱼烛,幽幽的火光映照着苍凉的大殿,乍一看四下无人,这里仿佛一个被荒废的陵墓。

大殿四周墙壁上画着无人能懂得壁画,像是某种警醒世人的预言,其上有人有妖也有仙,看着仿佛什么不入流的浮世绘。

整个大殿气氛如此阴深,几乎能让人回忆起最糟糕的记忆。

但是这里是沈均衡的家,对他而言,这里比任何地方都要明亮、比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你回来了。”

一道平静如流水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那里是一道卷帘,隔着帘里帘外的人。

听到这个久违的声音,沈均衡一怔,忽然激动地迈步向着那个人走去。

“师父,我回来了,这些年弟子未曾在您左右,不知您可安好?”沈均衡的语气完全变了,虽说依旧守礼、依旧恭敬,却和那种对着荣玉的公事公办的态度完全不同。

他是真切地敬仰着这个人,他唤他一声师父,才是真正的真心实意。

对于沈均衡而言,他真正承认的师父,这一辈子,都只会有这么一个。

当年沈北望把他从地狱里带出来,养他教他,虽然不难看出沈北望有自己的打算,但是沈均衡相信,对于自己,沈北望是真心想收养一个孩子的。

不过等过了几年,沈北望便让他去参加测试大典拜师,沈均衡不太想离开师父身边,但他最不希望沈北望失望,便咬咬牙去了。

沈北望乃是逐鹿阁阁主,他身世神秘,却眼手通天,沈均衡知道这世上魂级以上的尊者是最强的存在,但是沈北望的实力深不可测,沈均衡一直不知道他师父到了什么等级。

逐鹿阁设在中平国,在沈北望成为阁主的短短几十年,逐鹿阁的规模便在私下里快速扩大,很快便成为中平国最大的地下组织。

逐鹿阁掌握着不少上层人士的秘密,无数人想要这组织倒下,但逐鹿阁在沈北望偏偏有万古长青的势头,这些年下来,反倒将更多的权势掌握在了自己手里。

毫不夸张地说,现在表面上中平国还是皇权在上,修仙者为之锦上添花,但背地里,这国家早已是逐鹿阁的傀儡,逐鹿阁掌握着它的秘密、它的死穴,王座上的主人,背地里都得受到沈北望的制约。

沈均衡不觉得沈北望有何错处,也见过他师父手上的人命与鲜血,毕竟权利的脚下都是博弈与胜败,没有什么干净的东西。

沈北望不介意把这些给小小年纪的他看,沈北望总是摸摸他的头,那时他身上甚至还残留着肃杀后的血腥味,他笑道:“我便是这样的人,在你面前我从不隐瞒。”

沈均衡一点也不怕这样的沈北望,他从小只觉得自己师父厉害得很,只要师父对他好,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沈北望一点也不怕教坏小孩,沈均衡被他收养,便也在这种畸形的氛围中看着死亡和争斗长大。

他小时候看着沈北望的盟友进进出出,甚至有些人也许只能见到一次。

唯独一个单火灵根的尊者,似乎和他师父交情不浅,那人的名字他没问过,只知道好像是姓秦。

沈北望只需要强大的盟友,无用的存在会被他榨干利用价值后毫不留情地丢弃,沈均衡对于沈北望有种病态的依恋,他想着自己一定要变强,绝不能让师父丢掉他。

自他儿时从一片血海中苏醒,战战兢兢,害怕得快要死掉的时候,是这个人把他带回了逐鹿阁。当时沈均衡颤抖着抓住沈北望的领口,一边害怕,一边感到了一种奇异的安全感,恨不得永远也不放开这个人。

自那时起,沈均衡便跟了沈北望的姓氏,也随了他的衣钵,加入了逐鹿阁。

后来,沈北望交给他一个任务,让他去跟着一个叫萧竹陵的少年。不论是测试大典还是去往天乾宗求师,沈均衡不过都是为了沈北望的任务,他得看住萧竹陵。

不过,说是看住,其实也没什么用。

因为……萧竹陵他在天枢峰待了十年,别人进不去,他本人下不来,沈均衡只好跟着在荣玉手下学了十年,感觉自己监视萧竹陵就监视了个寂寞。

沈北望总是对萧竹陵格外上心,沈均衡不懂,明明和他一样都是半大孩子,萧竹陵除了天赋比他好一点,到底有哪点值得他这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师父如此在意。

他一边羡慕萧竹陵能得到沈北望的重视,一边又有些说不出的嫉妒。

这份嫉妒扎根在他的心里,以至于他第一次在测试大典上看到萧竹陵时,就对这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产生了无故的敌意。

“我知他这辈子换了个师父,和叶洛文一起在天枢峰,那里你进无法进入,叶洛文防备心极重,我也无法安插暗桩。”沈北望思忖片刻,却见一旁沈均衡有些落寞的眼神,便知其实现下沈均衡一点也不想提及有关萧竹陵的话题。

从沈北望带回这孩子后,沈均衡小时候一直很粘人,沈北望起初有些嫌这孩子烦人,后来过了几年,倒也慢慢适应了。

这十年他们未曾见面,只是私下里有一些联系,沈北望会问问沈均衡近来天乾宗的动向以及萧竹陵的近况,沈均衡每次报备完,会告诉他自己最近修炼如何,最后总会问候一句师父是否安好。

沈北望自己膝下无子,他便把沈均衡当自己孩子养大,虽然这里面有他的一点私心,不过他觉得无伤大雅。

沈北望虽然也是不知活过多少年岁的人,但皮相依旧年轻,他皮肤苍白,像是多年未曾见过阳光。

他长相本就妖异,眼里隐隐有血色显现,虽看不出实力如何,但看上去并不像正派修仙之人。不过沈北望周身亦无魔气缠身,倒也不像个魔修,小时候沈均衡问过他师父的灵根为何,沈北望笑而不答。

沈北望走上前方的茶桌,那里摆着的不是茶,反而是一壶酒,他随手拾起旁边的酒樽,慢条斯理地斟酒,左右各一杯。

“一月后便是新秀大会,萧竹陵定会下山,到时候你找准时机,将他推下求龙潭便可。至于手段,你随意吧。”沈北望边斟酌边吩咐道。

沈均衡一向听话,也不会再问为什么,他道:“是,师父。”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紧紧盯着沈北望手中的酒杯,那美酒香气四溢,是难得的佳酿。

沈北望不用转身,都知道这孩子一定是馋了。不过沈均衡从小便不会直接表诉自己的需求,他别扭得很,心思还得靠人猜。

“此酒名为天地春,是一个人酿了赠我的,如今你也成年了,陪我喝一口吧。”沈北望将右手边的酒递给沈均衡,他语气轻缓,看不出什么情绪。

“是个好名字。”沈均衡随口道。他说完这句话,沈北望眼中光芒闪过,却很快隐匿。

他笑着看沈均衡饮下了酒,等待着一个月后的契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四人碰面 因为今年新秀大会报名的宗门和弟子太多,以至于天乾宗改变了以往的一对一对决方式,改为了随机分组对战求生。

规则很简单,将所有参加大会的各宗弟子随机分成四人一组的小组,在天乾宗提供的比赛地点“玄天森林”进行小组赛,若是两组相遇,即开始对战,直到一组认输,四人淘汰。

不过,由于是群体比赛,所以必须考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问题,在击败眼前对手的同时,还要提防来自暗处的危险。

这种比赛方式大大也增加了比赛的难度,因为这不仅要求弟子们在短短的组队时间内彼此磨合,还要考虑对战时的配合和智谋,以及对于大局的把控。

可以说,这次新秀大会,完全是在模拟真实的战场。

此时的萧竹陵站在人群中间,心情格外复杂。

因为他发现和上一世比起来,今生的分组变了。

前世他和温雪落分在了一组,他们在比赛中分散,后来他招人算计,落入求龙潭,等他奄奄一息从潭底爬上来,最后看见的是温雪落焦急而担忧的脸。

但是……

谁能来解释一下,为什么他今生和他组队的……是沈均衡啊?

萧竹陵这一组,除了他和沈均衡,另外两名弟子分别来自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见萧竹陵和沈均衡是来自天乾宗,顿时两眼发光,很是有几分抱大腿的意思。

萧竹陵倒是不在意他们是否抱大腿,他只觉得,自己和沈均衡一组,估计不需要等到开赛,他们中就得没一个。

一旁的沈均衡斜斜的一道目光刺来,萧竹陵没理睬,旁边两个弟子看到眼前这两个人剑拔弩张的气氛,便也闭了嘴,不敢再吱声。

萧竹陵没有和沈均衡调和关系的想法,他比较在意的是,温雪落分到了哪里。

结果一转眼,见邵晚秋今天换了件轻便的蓝色术袍,眸子笑成了弯月,冲他挥了挥手。

邵晚秋另一只手里牵着一个人,那人身姿窈窕,眉眼如画,仿佛仙子下凡。

奇妙的是,邵晚秋站在她身边,竟也不落下风,她们俩站在一起甚是夺目,一个像秋阳,一个似冬雪,交相辉映,仿佛日月同光。

萧竹陵:“……”

为什么,温雪落会和邵晚秋分到一组?!

萧竹陵觉得命运和他开了个大大的玩笑,似乎似乎是真的存心想看看他闹出的笑话。

温雪落的个性再温和不过,她任由邵晚秋牵着,面上表情平和,偶尔邵晚秋和她说了什么,她回应一两句,十分配合地和邵晚秋一起笑起来。

美人美景总是吸引人,而温雪落的美貌在修真界算是出了名的,此刻她和邵晚秋说说笑笑,俩人早就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而此时邵晚秋注意到了远处的萧竹陵,她遇见熟人一向热情,便赶着上前向他打个招呼。

萧竹陵自然不介意她的到来,但是邵晚秋手上能不能不要牵着温雪落?今世的温雪落并不认识萧竹陵,只是凭衣饰能认出这是她的同门,她握着邵晚秋的手,对着邵晚秋小声道:“晚秋,没想到你还认识我们宗门的弟子,我可是都未曾见过他呢。”

温雪落的声音像是初春渐渐消融的雪,失了冬日里料峭的寒意,却也残留着兵粮的余温,但是这声音的确动听得很,邵晚秋喜欢和她说话,一方面也是因为和温美人说话的确是一种享受。

先前分组时,邵晚秋左顾右盼,内心有些希望碰到熟人一组,她还稍稍想了想萧竹陵,结果转眼间,分组完成,她在卷轴上看到了一个听说过、却未曾真正见面的人。

温雪落依旧是那副仙人之姿,比起她归来那天邵晚秋隔着远远的人群看她,现在倒是多了几分人间的烟火气。

邵晚秋觉得,可能天乾宗收徒真的看的是颜值。

自己若是个男子,看到这样的美人,一见倾心是多么正常的事啊。

“你是……邵晚秋?”没想到是温雪落先开的口,邵晚秋竟然感到一丝受宠若惊。

邵晚秋答道:“嗯,我是你的同组人。还有两人没和我们汇合呢。”

温雪落复又打量了她两眼,而后美人展露笑颜,几乎能教人看得如醉如痴。

“你是不是有个哥哥,叫邵天青?”温雪落试探着问道。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的最后一丝寒意消融殆尽,她望向邵晚秋的眼神波光潋滟,似乎对于她哥哥很是上心。

邵晚秋懵了:“???”

怎么回事,温雪落什么时候认识了她大哥?

*

时间转回现在。

萧竹陵不知为何这么一小会两个女生的关系怎么就变得这么好,邵晚秋和温雪落手挽着手朝他走来,奇妙的是不知邵晚秋说了什么,温雪落脸上竟闪过一道绯红。

温雪落一直是人群的焦点,现在萧竹陵在众人的目光下,也被迫体会了一把被注视的滋味。

邵晚秋刚刚还在说自家大哥儿时的糗事,逗得温雪落直笑。现在温雪落问起了萧竹陵,她也很快回答道:“哦,这人是我童年玩伴,不过我去了静水宗,他来了你们天乾宗,我也是昨天才和他相见。”

“他叫萧竹陵,我记得是师从天枢峰的叶洛文尊者,你们不同峰的,不相闻倒也正常。”邵晚秋解释道。

温雪落想到天枢峰,不免想起那些流传于弟子中的对于叶洛文的传言,顿时对这个同门生出一点敬畏之心。毕竟,能在叶洛文手下待十年,这还真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事。

“萧竹陵是么,初次见面,你好。”温雪落对着萧竹陵点点头,她以前是在玉衡峰见过沈均衡的,此时两人眼神交汇,沈均衡对着温雪落微笑了一下,算是一个简单的招呼。

“嗯,我没想到你们会分到一组。”萧竹陵莫名有些紧张,他面对着温雪落不知说些什么,远不像对着邵晚秋那么放松。

这一刻气氛忽然冻结,周围无人再开口,萧竹陵对着温雪落,有些不知所措。

幸好,此时插入了一道声音,缓解了他的尴尬。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突如其来修罗场 “温雪落,好久不见,没想到我们能分到一组呢。”

一个高壮的人影向着这边走来,他长相平庸,衣饰却贵气,附庸风雅地握着一把扇子,在胸前缓缓摇摆着。

萧竹陵发现自己居然认识这人,正是前世最后被他丢进万鬼窟的季十岚。

温雪落所在的上善峰,和季十岚所在的烁金峰离得最近,这两峰的弟子常有来往,一年年下来,甚至有不少处出了感情,结为道侣。

季十岚和温雪落分别代表了这两峰弟子的最高水平,平时见到的机会自然也多,不过,虽说温雪落容色倾城,季十岚和她相处这么久,却没升起什么爱慕的心思。他喜欢娇小可爱的女孩,对温雪落这般的高岭之花无感。

“嗯?”邵晚秋转过头去,见季十岚匆匆往这边走来,她估计了一下,他们这一组,除她以外,有两名天枢峰弟子,还有一个别宗弟子今日缺席了,但是他们组三人都达到了月级以上的实力,在一干弟子中,这个小组可谓是很有竞争力了。

她一心思考着战力分布,却不知季十岚走近后,将目光放在了她身上。

原本季十岚对这次比赛没什么期待,他只需要发挥自己实力,给宗门争光即可,他跟着易慧子修行,是个金灵根武修,他的灵气霸道得很,同等级的修士基本上都接不住他的攻击。

当他看到分组,发现自己和温雪落一组后,更是觉得这比赛没了挑战,毕竟他和温雪落也算老朋友了,对彼此的灵根水平了如指掌,若是他们配合,完全可以轻轻松松在比赛上大放异彩。

但是看到邵晚秋转过头来到一瞬间,他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忽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回折。

邵晚秋友好地向着自己队友展露笑容,神情从容,顾盼神飞,她今日精神极了,眉眼中是难掩的意气风发,让人一眼看去,便觉青春朝气,活力百倍。

邵晚秋勾人的身段配上她那张灵秀动人的面容,让季十岚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而这多看的两眼,更坚定了他心头的欢喜。

季十岚在心里无不得意地想,他这比赛着实不亏,不仅可以增进自己的名气,还意外遇见了自己喜欢的类型。

他想要两全其美才好。

这般想着,季十岚原先有些敷衍的态度正经了不少,他笑容更加灿烂,摆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派头,一个劲往邵晚秋身旁凑。

“我刚才看了眼,你是来自静水宗的剑修,是叫邵晚秋是吧?”季十岚问道。

“嗯,怎么了?”邵晚秋自然回应了他,一旁的萧竹陵看着季十岚的神色,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头。

“你是外来的修士,对天乾宗不熟悉。等会比赛开始,我护着你,有什么事尽管问我便可。”季十岚抛出橄榄枝。

温雪落第一次见这个老朋友对女孩如此殷勤,她毕竟是女性,心思更加细腻,几乎片刻后便明白了季十岚是对邵晚秋有好感。

她看破不说破,也不打扰季十岚的搭讪。

季十岚和邵晚秋随便聊了几句,当听到邵晚秋已经是月级三阶时,季十岚愣了片刻,没想到这丫头竟如此厉害。单论等级的话,他俩相差不大,似乎自己也帮不上邵晚秋什么忙。

他们有说有笑,反倒是温雪落一个人在一旁看着,像是受了冷落。这么一副画面展现在人前,周围人都在看热闹,唯独萧竹陵越看越觉得烦闷。

他经历过前世的事,自然对季十岚没有半点好感,一个抛弃背叛宗门前来投奔他的人,哪能算得上什么好人?

看着季十岚对着邵晚秋暗暗的亲近,萧竹陵只希望邵晚秋的眼光能好点,千万别看上这么个玩意。

这样想完,萧竹陵隐隐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但在他的认知中,邵晚秋的眼光一直没好到哪去,这让他更加担忧起来。

这份突如其来的焦躁萦绕在他的心头,以至于他都没有趁此时机和一旁的温雪落多说几句话。

“等比赛完了,我带你去这周边观光吧,我们天乾宗好玩的地方可多了,你一定得去看看!”季十岚见邵晚秋也是个好说话的,更加觉得自己很有希望,他心里飘飘忽忽的,邵晚秋周身的清香缭绕不休,他心头一时有些痒,以至于他甚至想上手轻拍下邵晚秋的肩膀。

他的手伸到半空,忽然一道外力袭来,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

季十岚的幻想被无情打破,他一时怒意涌上心头,狠狠扭过头,倒要看看是谁忽然出现坏他好事。

他抬起头,那个少年比他高上几分,此时他神色如常,手中的力道却是半点不减。

萧竹陵缓缓出声,明明是淡漠的声线,却隐隐透着一丝嘲讽:“我已经和邵晚秋约好了赛后一起闲逛,多谢了你无用的好心。”

季十岚只顾着和邵晚秋套近乎,压根没注意到周围还有这么个人,这人看服饰是天乾宗弟子,但他对他毫无印象。

既然毫无印象,季十岚便先入为主地认为这人是个无名小卒。

一脸臭屁样,还是个小白脸,这种人还敢出手跟他抢人?

季十岚觉得这人敢伸手拦他,可算是活腻了。

萧竹陵本来没什么插手的心思奈何他看季十岚实在是恶心,一想到这样的人要碰到邵晚秋,他心头的戾气便止不住地上涌。

他如今的脾性好了许多,理性至上,但偶尔也要容他任性一回。

夹在两人中间的邵晚秋:“???”

等等,不就说个话的功夫吗?这两个人怎么回事,第一次见面就出手了?

而且,她什么时候和萧竹陵约好要一起闲逛了?这人怎么回事,在她面前说什么鬼话呢,不怕她给他当场拆穿吗?

即使邵晚秋心里一万个问号,也缓解不了这俩人间莫名紧张起来的氛围。

温雪落在一旁款款而立,瞳孔却微微放大了。

沈均衡也多看了萧竹陵和邵晚秋一眼,他眸光一闪,不知想到了什么。

邵晚秋只觉得……你们两个高个把我一个矮子挤在中间算怎么回事?要掰手腕请一边去,给个空位让我独自美丽好吗?

真是莫名其妙的修罗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嫉妒与傀儡符 本来萧竹陵和季十岚之间一触即发的氛围,因为比赛的开始,被突兀地打破了。

看着邵晚秋跟着季十岚离开了,萧竹陵心里全是无名的火。

等他回到自己的小组,看见沈均衡似笑非笑的神色,心情更加复杂。

凭什么季十岚可以和邵晚秋以及温雪落组队,他就得在这和一个明显不太待见自己的沈均衡大眼瞪小眼?

这随机分组当真是活见鬼。

但是,不论如何,个人恩怨放在后面,比赛是目前的第一位,做人得分清主次。萧竹陵收敛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对着沈均衡以及另外两位队友道:“我们是一组,现在来制定一下等会的作战计划吧。”

沈均衡双手抱胸,懒懒笑道:“行啊。”

与此同时,另一边。

季十岚刚刚和萧竹陵置气完,现下心头还有火气未消,邵晚秋在一旁和温雪落说着话,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季十岚这才想起问问邵晚秋:“刚才那人是谁?你们认识?他怎能如此无礼?”

邵晚秋觉得季十岚完全不认识萧竹陵,他俩居然还能莫名其妙地互怼起来,当真厉害。

邵晚秋原本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格,但是现在比赛当前,她能分清主次,于是也没了调侃的心思,老老实实回答道:“他叫萧竹陵,是你们天乾宗叶洛文尊者的弟子,我们小时候认识的。”

季十岚的脸色一瞬间有了变化,他原本以为这人自己未曾见过,定是个除了脸以外的平平无奇之辈,于是放心大胆地呵斥了萧竹陵几句,当时邵晚秋夹在中间压根不劝阻,季十岚还以为邵晚秋是觉得自己做的对,自己的行为邵晚秋是默许的。

但他没想到的是,萧竹陵居然是那个叶洛文的弟子!他原先以为天乾宗优秀的弟子他或多或少都见过,像温雪落、沈均衡之流,平时都见过不止一面,甚至切磋过。

但是萧竹陵……该死,他完全算漏了还有叶洛文这个常年闭门谢客的尊者!

当年弟子们听说叶洛文在测试大典上收了徒弟,他们一个个除了惊讶,其实都有那么几分幸灾乐祸。

毕竟,叶洛文收徒本就少,能在他手上待下去的弟子更是少得可怜,这么多年来,只有一个弟子从叶洛文手下顺利出师,后来这弟子去了一个新开的秘境,后来便杳无音信。

所以,当初听到叶洛文收徒的消息,他们玉衡峰的弟子们甚至开了个赌局,赌这个叶洛文从外面带回来的孩子能坚持几天,当时季十岚一时好奇,也跟着赌了一把,他理所当然压的是“不出一个月”,他还记得当时赌“不出一个月”和“一年以上”的,赔率是一比三百。

不过这赌局没能等到结果,因为叶洛文完全隔绝了外界消息,季十岚他们等了又等,也没听到关于那个神秘徒弟的后续。

可能没过几天就被叶洛文给扔下山了吧。当时季十岚漫不经心地想。

毕竟听说那只是个从外面捡来的野孩子,除了灵根特殊一点没什么了不起的,那孩子不是修仙世家的子弟,从小没接受过修真的熏陶,怎么可能在叶洛文严苛的要求下顺利留下?

这么一想,季十岚便再也没关注过那个神秘弟子的消息,甚至连他叫什么都懒得再打听。

季十岚的确是修真的天才,他出身于修真家族,很小便觉醒了灵根天赋,且是优质的单灵根,从小便不缺宗门要。不过他自小便心高气傲,曾经他儿时十分仰慕叶洛文尊者的实力,曾去拜访过叶洛文,他的父母奉上大批天材地宝,希望叶洛文收自己孩子为徒,成就一段佳话。

但是,叶洛文连一个眼神也懒得给予他,那高高在上的尊者只丢下一句:“朽木难琢。”便关上了门。

这事一直深深刻在季十岚脑海中,他每每想起,便能感到一阵自尊的刺痛。

这件事是他心中永远的耻辱,以至于后来他拜入易慧子门下,未曾对此事提过一字半句,别人也不知他曾经想要拜入叶洛文门下。

季十岚得意地想,自己还被易慧子和风启抢着收徒呢,当年叶洛文看不上他,那是叶洛文眼光差。

而现在,听到“叶洛文尊者的弟子”这几个字,触动了季十岚心中的隐秘,他几乎片刻便回忆起了当年在叶洛文门前被羞辱的滋味。

连他都不能被叶洛文收为弟子,凭什么萧竹陵那样没教养的家伙可以?他一来便插手自己找女人,当真是活腻了。

思及此,季十岚背对着邵晚秋和温雪落,表情很是有几分狰狞。

季十岚无不阴暗地想,那家伙跟着叶洛文闭关修炼这么多年,定无什么实战经验,他等会再比赛中一定得找到他,他要让上面的叶洛文看看,他选择的这个野弟子,根本不如自己!

一阵阴风拂过,邵晚秋走在季十岚身边,竟然在这艳阳高照的日子感到了一丝阴寒。

不过这感觉稍纵即逝,邵晚秋浑身起了阵鸡皮疙瘩,她抖抖身子,有些不适地摇了摇头。

“晚秋,怎么了?”一旁的温雪落拍了下邵晚秋的肩膀,关切地问道。

“刚才忽然有点冷,大约是错觉吧。”邵晚秋冷过那一阵,便没了感觉,她依旧走在炫目的阳光下,身边的大树投下斑驳的光影。

“嘻嘻嘻……”暗处有笑声一闪而过,风带走了一切讯息,这声音没有人听见。

无人知晓,这新秀大会鱼龙混杂,在树影里,藏着一个用特殊手段混进来的魔修。

那是个咒修,与修仙否符修相对,专门研制杀人阵法以及诅咒符阵,干的多是黑心的勾当。

那人脸色青黑,双目血红,眼球半突出来,眼白大的吓人,咋一看上去甚至看不出性别,只觉得这像个地狱里爬出的鬼魂。

“唉,对付这么个小鬼,沈均衡居然还要用上我的傀儡符,真是杀鸡焉用牛刀。”那人便说话便发出“桀桀”的怪笑,同时眼皮不规则地上下跳动,“虽说这傀儡符得需要怨气才能催动,但沈北望大人说得可真对,那小鬼真是个天生不招人喜欢的命格,这么快便有人对他产生了这么大的恶意。”

“那叫萧竹陵的小鬼可真有趣,这种天煞孤星似的命格,我倒是很喜欢呢,真想把他的头骨捏碎了炼蛊。”那咒修用满是骨头,血肉模糊的手撑着下颌,他的肉身正在渐渐腐烂,这是他炼蛊失败的代价之一。

他为了挽救自己这副濒死的身体,决定干脆找一个新的代替,便和逐鹿阁阁主沈北望达成了一桩交易——他答应沈北望潜入天乾宗,听沈均衡到指挥,协助他完成任务,而事成之后,沈北望会给他一副无坚不摧的新身体,绝不会这么简单地坏掉。

魔修都是一群亡命之徒,他们行事随心所欲,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开心便好,但是他们和沈北望做交易从来不敢出尔反尔,他们都知道,沈北望可比一般的魔修可怕多了,若是在这个男人面前反水,下场一定是生不如死。

傀儡符一旦种下,被控制的人便会对施术者言听计从,且完成任务后,会完全忘掉自己做过的事。

不过要成功种下傀儡符有一个条件,那便是傀儡对任务对象心中必须存有恨意,否则这种控制将失效。

咒修原本还担心萧竹陵许久没见过什么人,哪里去找一个怨恨他的傀儡?现在倒好,都不用找,萧竹陵就这么出来晃悠一圈,都有人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对他怨气冲天。

咒修觉得这一切当真是有趣极了,人们都说魔修可怕,但其实魔修不过是抓住了人性的弱点,然后趁虚而入罢了,若是心中光明磊落,又怎么会被钻了空子?

“嘻嘻,我倒是期待着这出好戏呢。”咒修最后笑了声,接着继续隐匿在了浓密的树影中。

季十岚的背后,一道血红刻印一闪而过,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未曾留下。

*

“我宣布,新秀大会正式开始!请各位宗门弟子进入玄天密林!”这声音是风启,原本应该由名号在前的尊者主持,但是依叶洛文的性子,他能下来一趟已属不易,你要让他主持这新秀大会,那这比赛估计时不用举行了。

于是,在几位尊者协商下,最后由于风启话多,他被推上了这个位置,向着各位参与比赛的弟子传递消息。

风启:什么叫“我话多所以是我?”

易慧子在一旁捂着嘴笑,荣玉闭目养神,叶洛文对他们熟视无睹。

风启:行吧,就我话多。

主持者可不是只需说两句话,身为尊者,而且是此次大会的主办者,他们必须对所有参赛弟子的安危负责。

不过,不到最后一刻,他们绝不会出手就是了。

*

邵晚秋他们这一组只到了三人,一人缺席,考虑到他们这组本就厉害,其他组也已分配好,于是他们便成了唯一的三人组合。

季十岚倒是很高兴,他这样便可以理所当然和邵晚秋待在一起,而且没了那个烦人的萧竹陵搅局。至于温雪落,他和她认识已久,知道温雪落从来不会插手别人的私事,这样一来,他和邵晚秋简直可以算作二人世界!

当真是太妙了!季十岚几乎想把分组的人夸上无数遍。

他现在还是少年心性,少了几分沉稳,以至于看向邵晚秋的时候没能控制住表情,有些喜形于色。

邵晚秋:他今天怎么一会儿烦一会儿笑的?这个队友是不是有些阴晴不定?

邵晚秋没空揣测自己队友离奇的心理活动,因为她正忙着和温雪落制定对战策略。

“我是剑修,单属性水灵根,但也算半个医修,如果你们受伤了,我可以帮忙治疗。”邵晚秋首先介绍自己。

温雪落柔柔一笑,接着她的话头继续道:“我是个符修,和你一样是水灵根。我也随身带着一些伤药,可以用来应急。那边的那位玉衡峰的季十岚,他是个武修,金灵根,若论起破坏力,我们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原来如此,我们这一组其实配置还挺好的。”邵晚秋看出点门道,说是随机分组,其实也要考虑不同弟子的主修属性,若是你把四个医修分到一组,他们没有攻击能力,那这组多半是可以直接弃权了。

他们这一组,温雪落是符修,可以兼管内外;她是剑修加医修,可以冲锋陷阵,也可以后方治疗;而季十岚是武修,一般需身先士卒,若是真的遇到别的小组陷入对战,他肯定是要冲在前面的。

“没事,小秋,我等会会在前面保护你……们的。”季十岚跳到邵晚秋身前,想着说几句好话表现自己。

邵晚秋先是客套着说了声“好,劳烦你了”,接着她补充道:“不过不要叫我小秋。”

“为何?”季十岚愣了愣。

“一般都是我的长辈这般叫我,你这么叫我,我听着不太适应。”邵晚秋找了个借口,她其实时不太适应季十岚对她过分的热情。

邵晚秋这人很是奇怪,她习惯了自己主动,若是别人对她殷勤太过,她反倒会有些不适。

季十岚听她都这么说了,自然也不在用这么套近乎的叫法,只好撇撇嘴,不太情愿叫了声她的全名“邵晚秋”。

温雪落在一边适时插话:“好了,刚才也简要了解过了,马上就要进入密林,我们来简要谋划一下作战计划吧。”

“还是比赛重要。”邵晚秋笑道,她这么一说季十岚也警醒起来,“等我们进入,切记勿要打草惊蛇,毕竟刚才我们已经够引人注目了,若是等会高调进场,难保不会有几个小组一拥而上,先将我们淘汰。”

因为是小组赛,战术乃是关键。实力较弱的小队可能结盟,先下手为强,先用人海战术淘汰更强的小组,然后再“公平竞争”。

刚才季十岚和萧竹陵这么一闹,加上温雪落本就引人注目,他们这一对,很可能成为结盟者的首要目标。

所以,抛光养晦,隐而不发,是最好的选择。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苏醒的征兆 当进入玄天密林的那一刻,温雪落手中结印,一个隐蔽结界瞬间展开。

这时一个小队从他们面前经过,竟然对于旁边的几人存在毫无所觉。

这是温雪落目前能做出的最好的隐匿气息的结界,有这个结界在,他们一时不会被发现。

当然,一直这么躲着也不行,这次比赛的规则,除了小组对战认输淘汰外,还有一个目标,那便是在玄天密林的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立着一道玉符,玉符上设有防护结界,两天为期,最后取得玉符的小组获得优胜。

通过这种方法,最终会选出四个小组,而这四个小组的成员,会进入最后的对决。

对于初露锋芒的各宗门的修士而言,他们不仅要赢,更要赢得漂亮,每个人都想着如何在不被其他小组淘汰的前提下得到玉符而获胜。

而邵晚秋他们进入地点偏东,便不会舍近求远,他们现在自然是朝着那东方的玉符而行进。

邵晚秋和季十岚都被包含在温雪落的结界中,他们三人现在的身形和气息已经被完全隐藏,只要对手的实力在温雪落之下,那么便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可能。

“在符阵上能赢过温雪落的同辈可少得很,大可放心。”季十岚对邵晚秋说道,他很清楚温雪落能力几何。

“嗯嗯!”邵晚秋却是一点也不担心的模样,她亲密地挽着温雪落的手,一脸自来熟的模样。

温雪落比邵晚秋高上半头,邵晚秋赖在她身上,正好把头搁在她肩膀上,邵晚秋笑意盈盈,对着温雪落耳边悄悄道:“我当然相信温雪落你啦,放心,就算结界破了也没事,我是剑修,可以保护你。”

温雪落抿唇,她素来是一副高冷模样,其实这不过是沉默惯了,疏于言语。但只要多相处几次,就会发现这人高岭之花不假,但是绝不是冷漠无情,更不是目中无人。

温雪落以美貌而闻名于修真界,世人提及她,总说这人清丽不假,但总少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像是高高在上的嫡仙,世俗入不了她的眼。

这不过都是误解罢了。某种程度上,灵根可以反映秉性,水灵根的修士,一向是修真者中性子最温和的,除非是水灵根变异后的冰灵根,倒是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美貌和才能有时也会导致麻烦,很多男修士跑到上善峰,想一睹美人风采,烦不胜烦。而温雪落的同门师姐师妹要么与她交集不大,要么暗地里对她有几分嫉妒之心,像邵晚秋这般亲亲热热凑上来的,温雪落见的的确不多。

所以,对于邵晚秋这样毫不掩饰的亲近,温雪落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邵晚秋想挽着她,那便挽着好了。

邵晚秋为人一向主动,她和温雪落同为水灵根,同源本就亲近,她的气息让她很是舒服,加之温雪落身上清淡如雪莲的异香,让邵晚秋有些飘飘欲仙,更想凑近一点。

见温雪落完全不排斥,邵晚秋更加放心大胆,她在温雪落脖颈处蹭了蹭,导致后者一头水滑的发丝都乱了几分,打破了原本规矩的模样。

“我知你是剑修,等会我们作战时季十岚在前主攻,我布阵,你护阵,这般便好。”温雪落头轻轻一歪,便靠上了邵晚秋的头顶,她一笑如春风拂面,“所以你说得没错,我得靠你保护,晚秋。”

“啊嗯……”邵晚秋被她柔软的声音刺激,身上一瞬间有些酥麻感。邵晚秋脸红着想,不愧是仙女,这声音听了,谁顶得住啊?

邵晚秋以往见过的女性,要么是像玉夏盈那般的高傲小鬼、要么是像温均漓那样的老腹黑,像温雪落这般润物细无声的表面高冷实则温柔的美人,她觉得可真是难得。

她要是个男人,一定做梦都想取这样的妻子。邵晚秋一边赖在温雪落身上,一边神游天外。

这不能怪她在比赛时太懈怠,毕竟温雪落的结界严丝合缝的,外部压根不可能突破,她大可以安心地挽着温雪落说话。

有这样的符阵师队友,真是舒心。邵晚秋好像有点明白学符阵的好处了,难怪萧竹陵说他想成为符修。

他们身在玄天密林之中,脚踩带着几分湿意的草地,偶尔有动物从他们眼前跑过跳过,却因为温雪落的结界而对他们熟视无睹。

季十岚在一边看着两个队友以极快的速度变得亲密无间,一个轻笑,一个雀跃,她们聊的火热,完全忽视了一旁的他。

季十岚:“……”

他预想中的画面,是他和邵晚秋聊天增进感情,温雪落作为他的朋友,不要干涉他便可。

结果……为什么才刚刚开始,邵晚秋就跑到了温雪落那边?

这完全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表面上,他们这一队的气氛轻轻松松,其实邵晚秋一边和温雪落谈天说地,一边警戒着周围情况,她答应了温雪落要保护她,可不能食言。

她知道现在是在比赛中,她的感知一向敏锐,不会放过半点蛛丝马迹。

当然,拉着大美人聊天也很重要就是了。

邵晚秋一心二用,已经是全副身心的投入,至于一边的季十岚,她实在无心应付那颗蠢蠢欲动的少男心。

于是季十岚就被这么明目张胆地无视了。好不容易见到一个生得这么合他心意的女孩,他实在是不甘心,便大步上前,对着邵晚秋道:“邵晚秋,我想……”

他还没说完,忽然周围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

邵晚秋挽着温雪落的手直接被这一阵巨大的波动震落,她急忙稳住身体,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地面开始强烈地震动,地表发出嗡嗡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将要从地底脱出。

邵晚秋听到前方的异动之声,她纵目远眺,见前方一群猛兽四散奔逃,杂乱无章,不过方向不是向着他们这边。

“结界无事。这震动不是由于别人设下的阵法造成的,我们并未暴露。”温雪落感知着结界的变化,却发现这震动并非人为。

温雪落本打算伸手扶邵晚秋一把,但她没想到邵晚秋的反应如此迅捷,便悻悻地收回了手。

季十岚也收起了自己的那点关于邵晚秋的小心思,进入警戒状态。他周身金元气形成一道围墙,牢牢将三人护住。

他皱起眉头:“你们小心,不太对劲。”

今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气,现下却忽然阴郁了下来,层层叠叠的巨树将玄天密林围绕,一时间阴风刮过,树影婆娑,猎猎的声响仿佛厉鬼的呼号!

“呼呼——呜呜——”

那声音一时间竟让人分不清是风声还是人的呜咽声。

邵晚秋抬头,见天上群鸟纷乱,叽叽喳喳乱成一团,它们的叫声中透着一丝忙乱和惊惧,几乎瞬间将天幕遮得密不透风。

温雪落加固了结界,那一瞬,一只白色大鸟原本飞得好好的,却忽然俯冲下来,直直撞上了结界!

这一下撞得极狠,以至于大鸟当即脊骨折断,白色的羽毛上染上了殷红的血,被反弹后无力地落到地上。

血淹没了浅浅的草地,绿色的土地变为了不详的暗红。

邵晚秋蹲下来,往前探出手,向着还在抽搐的大鸟探了探气息,她念了个正骨诀,纯白的光在她手心流转,随着灵力的一点点注入,白鸟折断的骨头一点点恢复,发出零星的咔嚓声。

“这不是灵兽,只是普通的动物罢了。”邵晚秋是个医师,这对她而言是简单的治疗,不一会儿,这只鸟便挣扎着站了起来。

邵晚秋把大鸟抱进怀里,伸手抚摸它的羽毛,她手心的灵力一直淡淡输出,过了会儿,她抬起手,鸟儿便扑腾着翅膀飞走了,它飞得极快,似乎是在害怕什么。

温雪落悄悄给大鸟放了个隐蔽符,以免这只突然出现的鸟暴露他们的行踪。

“它是在害怕。动物的感知比我们更敏锐,一定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出现了。”邵晚秋抬起头,无数只鸟兽在天空盘旋飞舞,一阵阵的叫声尖锐赤耳。

风刮得更紧了,阴风怒号,天昏地暗。

“到底怎么回事?”季十岚手放在下颌,沉思着。

若是出现突发情况,在上面旁观的尊者肯定会注意到,考虑到各宗门弟子的生命安全,甚至可以紧急停止比赛。

季十岚想着,若是自己没记错,这次理事的尊者是风启。

而现在,没有警告、没有提醒,说明局势在可控范围内。

那刚才为什么,会出现动物的暴动?

动物的恐惧如此明显,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一定是有什么天敌一般的东西出现了。

那一刻,一个易慧子曾给季十岚说过的一个小故事突兀地在季十岚心里一闪而过,季十岚挠了挠头,却没能抓住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他师父易慧子好像说过,这玄天密林里有很多东西,不止是各种动物和灵兽,还有一个……

一个什么?季十岚忽然记不起来了。

他正想问问温雪落关于玄天密林的事,但下一刻,像是一切忽然拉下了静止符,刚刚的震动瞬间停息,连密林里的动物们也停止了暴走。

密林静悄悄的,刚才的一切像是未曾发生过,阴郁的天光洁如洗,回到了曾经的艳阳天。

季十岚狂跳的心胀一下子回归了原位,他放松之余,忘了问温雪落这件事。

既然尊者没有说明这场异常,那可能是在比赛过程中的一点小挑战罢了,考验一下弟子们面对异变的反应。

这样一想,季十岚便放下心来。

“你们这片密林里有什么东西吗?刚才怎么回事?”邵晚秋不解地问,她不害怕,只觉得刚才的一切让她一头雾水。

温雪落摇摇头,她对密林并不熟悉。

“应该没什么大事,可能是尊者们设定的一个小考验吧。我们还是抓紧时间,继续往东边走吧,刚才已经耽误了一段时间,也许已经有人抢占先机了。”季十岚分析得头头是道。

邵晚秋:“……行吧。”

她虽然不解,但毕竟天乾宗是季十岚他们的地盘,他对自己宗门的熟悉程度肯定高于自己,应该可以相信他说的话。

*

另一边。

沈均衡握着手中的剑,剑上染血,他毫不在意地伸手一抹,风元气掠过,那把剑早已光洁如新。

萧竹陵站在一边,周身全是一层层符阵的刻印,他表情从容,精致得宛如幻梦的脸上神色淡淡,唯独身边的阵法套着光圈,散发着各色异光,给那张脸上染上了几分异样的色彩。

哪怕讨厌萧竹陵,沈均衡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简直是天生为了战斗而生。他们这一队不像邵晚秋他们选择了隐蔽,而是高调地向着玉符前进,遇到的其他小队不少,但都很快被淘汰了。

沈均衡持剑,剑花一闪,招招致命。萧竹陵坦坦荡荡站在那儿,眼睫缓缓一抬,周身的符阵一环扣一环,别人不要说伤他,其实连碰到他都是奢求。

他们队的另外两人拿这两个人完全没办法,只好一个劲往萧竹陵身边躲,毕竟有句古话说得好: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几场对决下来,萧竹陵八风不动,洁白长袍一尘不染,他站在那儿,周边土地焦黑——被他的雷光劈的。

他们以一种难以置信的速度前进,不惧战斗,所向披靡。

萧竹陵觉得,其实让他一个重生之人和这些新秀弟子们对战,真的挺欺负人的。

他本来还打算和沈均衡制定计划,但后来发现,他和这人天生不对付,也根本不需要合作。

萧竹陵一直懒得说话,他带着一路雷光畅行无阻,似乎没有什么能让他有所动摇。

然而,萧竹陵在感受到震动的那一刻,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停下脚步,顿在原地。

刚才的震动虽然只有动物给予了强烈的反应,甚至感受不到什么灵力的波动,但是萧竹陵知道,那是某个东西复苏的征兆。

玄天密林如今只不过是天乾宗弟子的一个修炼场所,现在更是作为比赛场地而使用,但是曾经的玄天密林,是一个无人敢踏入之地。

因为,这里曾是一处上古魔兽的封印场。

曾经魔兽横行,修士入之即亡。

后来,魔兽之主被天乾宗宗主封印,玄天密林迎来多年太平。

而那个已被封印多年半死不活的魔兽之主——

是混沌。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姐姐 温均漓到场的时候,她带来的弟子们已经进入了玄天密林,她略略看了眼分组,见自己宗门的孩子们都没分在一组,她神色不明地笑了笑。接着她多瞧了一眼邵晚秋所在的小组,当看到温雪落的名字时,她不自然地怔忪了片刻。

她是一宗之主,到场后自然是要被当作前辈看待的,她坐在天乾宗的看台上,咬了一口接待者准备的瓜果,整个人明显地心不在焉。

“姐姐?”

身后一道清浅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味道,瞬间俘获了她的听觉。那个声音有些不知所措,还有些迟疑,显然是不敢置信。

温均漓懒懒回头,见一抹浅色丽影,那人一袭月光白长裙,长发束成一束垂在脑后,面相瞧着和温均漓有五分相似,只不过温均漓一身明艳的红,加上眉心的嫣红刻印,更是亮眼三分。

她们相对比,仿佛光与影,红与白,镜中与镜外。

那是温均雅,如今的上善峰峰主。

“好巧,我们的弟子分到了一个组呢。我们这么久没见,倒是有了新的缘分。”温均雅以衣袖遮住下半张脸,眸子里盛满笑意,还有些怀念,“姐姐,我很想你。”

温均漓没说话,她离开家时,她这个妹妹在一旁半句话也不说,任凭她和父母吵得热火朝天。

原本温均漓和温均雅一起长大,关系还算不错,这件事后,温均漓和家族断的一干二净,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温均雅。

她们儿时一起月下嬉闹、轻扇扑萤的天真岁月,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她们再也不可能是从前的亲密关系。

温均雅和温均漓不同,她自小是个乖巧安稳的性子,总是照着父母的话一丝不苟地执行,后来温均漓和家族决裂,温均雅来劝她,温均漓当时正是年轻时脾气大的时候,直接吼了她一句:“你就这么心甘情愿做一个听话的东西,用着家族的资源,走一条能够望到头的路?!”

当时温均雅再也没说一句劝诫的话,女孩眼里满是泪水,用袖子一个劲地擦,却总是有更多的流出来。

她们虽是亲姐妹,但温均雅无法理解温均漓,温均漓也不会赞同温均雅的活法。

她们最终分道扬镳,经过千年岁月,温均漓在静水宗当了个闲散宗主,温均雅按照家族规划的道路,一步步修炼到了尊者之位,找了一个修真界位高权重的修士做道侣,表面上风光无限、人人敬仰、人人羡慕。

温均雅年幼时听家族和父母的话,一心一意枯燥地修炼,想着出人头地;后来厉害起来了,按照家族的安排找了个能做靠山的道侣;如今继续为家族培养下一代,挑选家族中的优秀弟子传道授业,比如温雪落。

温均雅有时会想起她那个远走他乡的姐姐,偶尔还会听到年迈的父母提起,说还是雅雅你听话,不像你那个不孝的姐姐,野了一条心跑出去,如今也只能在一个小宗门苟且度日,哪比得上你一丝一毫。

后来,度过的时间长了,父母提起温均漓,也不总是几句辱骂了,他们大约是终于年老,开始回忆曾经的孩子的年幼过往,有时会轻轻说几句,要是温均漓能收一收那副倔强性子,回家看看就好了。

如今,时隔千年,再见温均漓,却是在这样的场合,她印象中的姐姐变了,戾气消磨了不少;却又好像没变,依旧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人。

温均雅忽然一阵没来由的心酸和羡慕。

温均漓不算什么特别好的人,说她自私也好,任性也罢,总之,她只为自己而活,也只对自己负责。

温均雅看着多年未见的姐姐,那些尊者的架子忽然就放下了,还像是那个在姐姐面前撒娇的小孩。

温均漓见她这副样子,有些无奈地勾唇笑了。

“这么多年来,你怎么还是没有长进,性子这么软,能当好一峰之主吗?”温均漓双手抱胸,像是奚落,语气却是带了几分亲昵。

“姐姐……这些年父母也很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温均雅干脆完全放下了自己的那点架子,毕竟时自己亲姐姐,她还能在这个人面前展露一些平时不敢的小任性。

温均漓沉默了很久,半晌,她垂下头,淡声道:“回不去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你劝我也没用。”

温均雅顿时说不出话来。

“虽然我和家里闹成这样,但我恩怨分明,对于你……”温均漓语锋一转,“我想,我还是得和你说一句,当年我实在不成熟,不该吼你。”

“那的确是姐姐不好,我不该让我唯一的妹妹受委屈。”

温均雅感到喉头有些哽咽,她想说我又没怪你,你不需要道歉。但她像是噎住了,说不出半句话来。

过去的事谁能说的清呢?年少轻狂的时候,谁对谁错,早已模糊了。

温均漓见温均雅迟迟没有动静,便拉过她,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坐吧。你在我旁边杵着算怎么回事,好歹我是你姐姐,你不必拘束。”温均漓笑道,看着温均雅别扭地在她身边坐下,“时间不等人,现在我们的弟子都这么大了,还能一起参赛,也算一件趣事。”

“好。”温均雅低声道。

她不是当年的爱哭的小女孩,温均漓也不是当年的一腔孤勇的小剑修了。

时光真的可以抚平很多东西。

而现在,已经是新一代修真者的时代了。

她们一起看着水镜中的实时影像,那里能够显示即时的玄天密林的弟子们的比赛情况,分为东南西北四面,可以按照自己的需求进行选择。

静水宗的弟子们在四个方位都有,他们已经被分的很开,温均漓不会顾此失彼,她基本上都会看上几眼,不过,人总会有几分偏心,她看的最多的还是自己的亲传弟子邵晚秋所在的东面。

玄天密林外围着不透明的坚不可摧的结界,要想知晓里面的情况,只能通过水镜。

而当时,邵晚秋他们所见的天旋地动,鸟兽奔逃,在水镜中,平静的水面划过一道微不可查的闪光,那天地异象便被替换成了原先风平浪静的景象。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听说你前世很是倒霉 求龙潭是处于东面的一处深潭,平时处于被封印的状态。

相传有人在此乞求真龙现世,以血为祭,真的感动了龙神,真龙降世,福报千秋。

于是求龙潭便得了这么个名字。

当然,美好的传说不一定就是真相,萧竹陵用自己前世的切身体会证明了,那个所谓的美好传说,全是鬼话。

求龙潭求不来真龙,它下面是千万年的幽鬼孤魂,是魔气浓郁、诱人堕落的地方。

当年他就是不幸落入了求龙潭,才被魔气染身,再到后来他入魔,这便是一切的开始。

所以,这一世,萧竹陵不会再走老路,他和沈均衡他们三位被传送到了东边,他直接就往北去了,沈均衡问他为何舍近求远,萧竹陵不答,只是自顾自地走。

反正他去拿哪一份玉符都一样,只要不是东边就行。

沈均衡和另外两人坳不过他,只好跟着他往北走。

前世他为何会落入求龙潭?

求龙潭的封印早已封死,多年无人打开,但是当年他参加新秀大会时,天地异象,混沌准备突破封印,混沌是凶兽之首,和求龙潭的魔气共鸣,那时求龙潭底的魔气收到这份号召,竟然第一次强行冲破了封印。

而封印被打破,正是魔气浓郁之时,但是求龙潭底的魔气被封印太久,威力大不如前,它们需要新鲜的食粮来重新回到曾经的辉煌。

这份“食粮”,便是修士的灵力。

当时萧竹陵正在东方,和另外一个小队打得火热,两方都血气方刚杀红了眼,没注意到自己离那危险的魔气有多近。

而当时,萧竹陵被人从背后使了个黑手,见旁边有个深谭,便趁他一时不备,将他推入了求龙潭。

当时萧竹陵被魔气裹挟着落入潭底时,最后看到的,是几个同龄人扭曲的脸。

最后,在他即将被魔气吞噬时,他用尽全身心力与之周旋,反客为主,将其吸收,反而实力大增,只不过自己的灵力一点点转变入魔。

他伤痕累累地爬了出来,眼前是温雪落,她拿出伤药,神色不宁,似乎很担心他身上的伤。

后来,让萧竹陵没想到的是,那几个将他推入潭底的弟子死了,他们的死相极其凄惨,七窍流血、四肢残缺、整个人血肉模糊,几乎成了一摊烂泥。

当时那几个弟子背后所在的宗门势力也不小,他们来自地坤宗,是除了天乾宗外的天下第二宗。

地坤宗的那几个弟子中,有宗门长老的亲传弟子,原本是寄予厚望的未来天才,没想到落了个这般下场。

一时地坤宗群情激愤,有人来到天乾宗,誓要为自家弟子讨个公道。

而当时,那几个弟子最后见到的是萧竹陵,他们在新秀大会上打了一架,当时混沌暴动,所有人忙着镇压混沌,最后混沌被成功镇压,然而那时无人关注的角落,萧竹陵在求龙潭底垂死挣扎、那几个弟子无故惨死。

于是有人来询问了萧竹陵,萧竹陵只好将自己所知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当然,他又不傻,自然隐瞒了求龙潭底自己吸收的魔气。

这事潦草地盖过,地坤宗的人愤愤不平地离开,临走时他们对萧竹陵道,这事没完,而且他们相信,自己宗门的弟子绝不会做出如萧竹陵所说的腌臜事,都是萧竹陵一家之言,血口喷人。

他们不愿意接受真相,萧竹陵也没有办法。不过,他欣赏着这群人狗急跳墙的样子,觉得他们不过是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听萧竹陵说地坤宗弟子暗算他,是丢了他们天下第二宗的脸面。

接下来的日子,萧竹陵因为身体内魔气和灵气水火不容而备受折磨,随着他越来越强,他身上的魔气也随着蠢蠢欲动,甚至开始蚕食他原本的灵气,转化为更加浓郁的魔气。

他的修为在魔气的加持下一日千里,萧竹陵心里的不安却一点点扩大,他心里像是裂开了一道口子,用什么都填不满。

让他没想到的,过了很久,地坤宗竟然又一次找上门来。

这次他们不仅是愤愤不平,而是来兴师问罪。

他们发现了新的蛛丝马迹,重查了那几个弟子的死因,通过一样失传的技术,发觉了那几个弟子死于魔气的攻击。

能那样杀人的,只有魔修。

修真界万人厌恶,恨不能除之而后快的魔修。

而当时所有人忙着对付混沌,当时那几个弟子身边,只有萧竹陵。

萧竹陵想,那几个弟子当时敢把他推下求龙潭,自己心性不正,这样的人最易收到魔气的蛊惑和影响,若是被那溢出的魔气沾染而后被杀,真是一点也不稀奇。

此事性质恶劣,关系到天下两个最强宗门的弟子,所以审判者不敢懈怠,只好将萧竹陵暂时收押。

萧竹陵自然不会承认这种莫须有的事。然而,正巧当时玄峰不在,无人能护他。当时听审的人中,有地坤宗的人,其中有个修为远高于他的人,他在牢狱之中时,那人隐了气息,来到他身边,强行逼供,逼出了他体内的魔气。

当时萧竹陵毕竟还年轻,对于自己气息的控制远达不到后来炉火纯青的地步,他被缚灵锁锁了全身灵力,在严刑逼供下忍到极致,最后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几乎可见其下的森森白骨。

“对一个失了灵力的人动用私刑,乃是大忌。”萧竹陵当时气息断断续续,眼神却是明亮而狠厉的。

“那又如何?只要坐实了你魔修的身份,谁还会在意这点小事?”地坤宗的人毫不在意地继续给了萧竹陵一鞭子,萧竹陵浑身一抖,再无力气说话。

“哈哈,而且那人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个魔种,你敢杀我宗弟子,自然得付出代价。”审讯者的声音高高在上,萧竹陵很想说他没杀人,但是他嘴里全是粘稠的血,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你身有魔气,便是魔修,谁会信你?”依旧是那个阴冷的声音。

事实证明,那人说得没错。

后来,萧竹陵在一场公开审判上,被逼承认了魔修的身份,成了人人唾弃的杀人犯。

他在被执行死刑时侥幸逃脱,带着伤残的身躯和摇摇欲坠的精神,从此走上了修魔的道路。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暗度陈仓 萧竹陵记得前世,混沌企图突破封印,但是最终被镇压。

这一世倒是更加有趣,刚才的震动明显是混沌将要突破封印的征兆,但是这征兆只持续了一小会,很快便是天高海阔、风平浪静。

萧竹陵自重生以来,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只手拨动了他的人生轨迹,他这一世经历和前世大不相同,一切似乎都是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若是这一世混沌根本无法冲破封印,那求龙潭的封印便不可能随之被解开,那更不可能发生他落入求龙潭这样的破事。

求龙潭底的魔气,是千万年的怨怼与愁怨积聚而成,他的身心再坚强,也不可能顶得住这份力量的侵蚀。

但是,只要不碰到,这魔气再厉害,又能奈他何?

感受到周围的波动的确已经停止,萧竹陵更加安心,他继续往北前进,原本冷漠的神色都有所缓和。

沈均衡在一旁看到萧竹陵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对此,他在心里由衷唾弃。

沈均衡状似不经意间向东边望了一眼,他眼波流转,神思飘忽不定。

他们同组的两个跟着抱大腿混水摸鱼的修士见两个大佬忽然都换了一副神色,特别是萧竹陵竟然有几分餍足地露出了笑容,这两人仿佛白日见鬼,一时都有些颤颤巍巍,生怕萧竹陵和沈均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

幸好萧竹陵没注意到他们的这几分小心思,他并不在意别人的想法,一路向前扬长而去。

*

混沌,乃是上古凶兽,生四翼、性本恶,自诞生起,为祸人间,遇见此兽者叫苦不迭。

万年前,混沌作恶,当时的天乾宗宗主牵头,多位尊者在玄天密林设下封印,将混沌困囚于此。

为了保证日后混沌无翻身之日,在封印法阵的基础上,还有尊者专门设下了汲取力量的阵法,这阵法将一点点吸取混沌的力量,转化为灵力滋润这片密林。

所以,这万年来,混沌的力量反倒供养着这片土地,玄天密林在这份滋养下蓬勃发展,蒸蒸日上,其中生灵开灵智,转化为灵兽的几率要远高于其他地方。

到后来,这里便成了妖修和御兽师常来的地方,由于灵气充裕,天乾宗也常会组织弟子来此修习。

时间可以抹平一切,大家几乎都忘了,混沌原本是魔兽之首。

混沌被封印的地方乃是玄天密林的中央,那里是一抹沉静的湖泊,称为碎星湖,听说这里夜晚可以照见满天星辰,美不胜收。

但是一想到混沌被封印于此,这份美感便大打折扣。

毕竟是封印之地,这里常年有人把守,而现在的碎星湖前浮动着粘稠的血腥味,有人栽倒在湖前,洇染的血液将碧绿的湖水染成不详的淡红色。

死亡的人看衣着,明显是天乾宗的修士,他衣衫散乱,发冠被踩碎了丢在一边,手里握着的通讯符,在空气中一点点化成了黑灰。

那符上写着——

“魔修来袭,封印有难。”

可惜人走茶凉,符阵也失去了灵力供养,这道消息终究没有发出去。

那人死相无比凄惨,面目全非,几乎被吸成人干,完全看不出一点本来相貌。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那是个面容姣好的少女,赤着双脚,长发垂到腰际,还带着微微的小卷。她衣衫半掩,手中长长的尖指甲慢腾腾地刮了一下脸上的血,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

“啧,难吃。”

那人声音里全是娇俏的抱怨,在一个死人面前这般说话,倒是让眼前的一幕更加瘆人。

与常人不同,那少女的瞳孔里竟是一片昏暗的紫色,像是一个吞噬人心的漩涡。

毫无疑问,这是个魔修,名为纪果,那个给季十岚下傀儡符的是她哥哥,叫纪存,他们兄妹俩人都是咒修。

所谓咒修,一向是修真界的心腹大患,因为他们研制阵法和咒术,也研制蛊法,很少正面迎敌,诡计多端、极难对付。

虽是兄妹,但是纪果的天赋比纪存好上太多,所以纪存只能暗中使点绊子、干点小事,而她直入密林核心,杀掉了碎星湖的看守,来查看混沌的封印。

他们都是受雇而来,只需要把事办好,至于雇主为何这么做,对他们来说这并不重要。

刚才她赶到碎星湖时,混沌正要突破封印,而看守者正要报告异常,纪果见势不妙,先是一招杀死了看守,而后落到封印前,释放出魔气,在用魔气安抚混沌的同时,暂时压制了封印的暴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混沌啊,安分一点。”纪果的手轻轻触摸波澜四起的湖面,手中的符阵一层层铺开,仿佛浮动的水流。如今混沌的力量已经被削弱得七七八八,她很轻易就能压制这片封印。

混沌将她释放的魔气吸收得一干二净,然后陷入了一种暴风雨前的平静。

纪果等待了一会儿,混沌的配合令她心情大好,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开始摆弄干扰结界的阵法。

这里是玄天密林的内部,若是在这里肆意妄为,结界变动会传递给外面天乾宗查看的尊者,这里强者如云,纪果可不想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幸好雇主给了她一件宝贝,这是一方灵镜,名掩人瞳,乃是灵器中的极品,可以大大增强使用者符阵的功力。

只要运用得当,她的掩蔽阵法,便可以骗过外面尊者的眼睛,让水镜失灵,在内部神不知鬼不觉地解开混沌的封印。

“也不知我那废物哥哥的傀儡符安好没有。”纪果咬咬指甲,尖尖的指甲缝里还透着残留的血腥味。

“罢了罢了,懒得问他,这点小事他也不至于做不好。”纪果喃喃自语,接着从随身空间中拿出掩人瞳,开始排布法阵。

她蹲下身,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不规则的弧线,嘴里的咒决接二连三地蹦出。

碎星湖下,隐隐传来凶兽的喘息声,恢复平静的湖面开始绽放出异样的光彩,微风拂过,周边草木发出呜咽一般的轻响。

这天,就要变了。

而外面的人,还毫无所觉。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同组反目 在萧竹陵一意孤行向着北方进发的时候,邵晚秋他们一行人也即将到达东边的玉符处。

“晚秋,你可知晓这里是什么地方?”季十岚在一旁笑着问道,他指向前方的一处,那里草木浓郁,乍一看不过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地皮。

邵晚秋的注意力终于从温雪落身上分出几分,她兴起一点好奇,循着季十岚手指的方向往前望,那里隐于层层草丛之下,明显有一个凹陷,隔远了看,仿佛一口深潭。

温雪落显然是知道这地方的,她自然不会插话,等着给季十岚一个在心怡之人眼前表现的机会。

邵晚秋随意接了一句他的话:“是一口井吗?还是说是你们天乾宗的什么名胜宝地?”

季十岚笑道:“都不是,那是求龙潭,在我们的传说里,以前这里求到过真龙现身,听说是个能保人心想事成的好地方。”

邵晚秋愣了愣,随即她有些憧憬地问:“心想事成?”

“嗯。”季十岚见她难得有了兴致,便进一步邀请道,“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拜一拜?反正我们时间还早,等会再去争夺玉符也不迟,现在要去看看嘛?”

邵晚秋眼前一亮。

其实她也知道这种事一般不怎么可信,但是……她还真的有个小心愿,目前挺想实现。

那便是……长高!

毕竟,她修炼过了月级以后,身高便再无增长,容貌也基本定了型,日后不会有很大变化,若是她以后一直如此……那她岂不是一直是个矮冬瓜。

想到那天见到萧竹陵时后者为了阻止自己跳进药圃里,轻弹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邵晚秋一直有些生气,因为她矮,她弹不回去。

邵晚秋觉得,萧竹陵某些时候真是她的克星,在他面前,自己总像小孩似的容易与他置气。

这般想着,邵晚秋决定答应季十岚的请求,毕竟虽然希望渺茫,但是有些时候,人都是宁愿信其有,不愿信其无。

“我倒是真有个心愿,那我们便过去吧。”邵晚秋一想到自己还在比赛,又有些觉得这般懈怠实在不应该,主要是她担心温均漓正在哪里看着她,万一被看到她这副偷懒卖滑的模样,她师父回去一定会收拾她。

“我们速战速决,就一小会,一小会。”邵晚秋闭上眼,双手十指交叉扣在胸前,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念叨。

季十岚觉得她这副模样甚是可爱,对这人的喜欢又添上了几分。

温雪落也在一旁“噗嗤”一笑,好似被逗乐了,她上前主动拉起邵晚秋的手,微微一笑道:“那一起吧。”

她的神色缱绻,余光温柔,像是想起了什么人,如冰雪般白皙的脸上一抹绯红速速闪过,宛如雾里看花。

邵晚秋自然是点了点头。

“温雪落,没想到你平时无欲无求的,竟也想着这事?”季十岚问道,他认识温雪落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见温雪落展露这么多的情绪。

温雪落笑而不答。

季十岚顿觉无趣,他还是比较在意邵晚秋,便没了探究的心思,领着邵晚秋往那求龙潭而去。温雪落和他们并肩而行,三人的氛围前所未有地融洽。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能设下屏蔽结界,别人也能。现下纪存正藏在前方的草木阴影里,他的气息已经被完全隐蔽,一双眼睛几乎要突出眼眶,他咧开嘴笑着,神情无比阴冷。

“真是自投罗网。果果那边应该也快搞定了,是时候里应外合了。既然你们都自己走到这求龙潭来了,我哪有不招待的道理。”纪存说话时气息只有微弱的波动,唯独那嘴角咧得更开。

他更深地在阴影里隐匿下去,同时给自己安排了一个速效转移符,紧接着,他手中的咒决疯狂催动,待季十岚逼近的那一瞬,傀儡符完全催动!

刚才植入傀儡符时,其上的咒术已经开始奏效,所以季十岚才会不经意间将温雪落和邵晚秋往求龙潭这边引。

而现在,他完全催动傀儡符,季十岚便会彻底沦为他的傀儡,实现他所想的最后一步——将温雪落推下求龙潭!

沈北望提醒过他,傀儡符不可能制住萧竹陵,毕竟后者在这被暗算方面可谓是经验丰富,一般的手段对他没用。

而且,萧竹陵在玄天密林一定会避开求龙潭,所以,便只剩下一个方法,那便是引他前来。

萧竹陵不受名利诱惑,也冷心冷晴,光披着一张温和善意的皮,内里全是冷硬的荆棘。

不过,他终究是常人,抵不过七情六欲,他心上挂念着一个人,那人是上善峰的温雪落。

“你看着办便是。”当时沈北望交代完,便留白让纪存自由发挥去了。

纪存自成为魔修以来,自认干的缺德事可不少,不过是拖一个无辜之人下水,这是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我的小傀儡啊,将温雪落推下求龙潭吧,下手时狠一点,可别让她有爬上来的机会。”纪存操纵着傀儡符,手中凭空出现了血红的丝线,牵动着季十岚的灵息。

他在傀儡符中还专门加入了临时数倍提升修为的邪法,毕竟季十岚平时的实力只是和邵晚秋或是温雪落中的一个相当,让他一下子对付两个,还得把温雪落丢下求龙潭,对平时的季十岚而言,倒真是一件难事。

纪存觉得自己真是好心,他可不会强人所难,便让季十岚享受一下灵力暴增的滋味吧!

虽然事后他会灵力亏损,而且不记得一切就是了。

下一刻,接受了纪存的命令,季十岚周身灵力忽然暴涨,他原本带着喜色的脸顿时变得冰冷如铁,不过瞬息之间,他手中金元素变为锁链,毫不犹豫地向着温雪落出手!

风烟四起,灵力如刀!

“铛!”

他这一下没有命中,那锁链没有缠上温雪落的手臂,反而被一把平平无奇的剑挡住了。

邵晚秋用最快的速度拉开身后的温雪落,她自己左臂的衣服被锋利的灵气割开了,半截胳膊渗出了血。

“你在干什么,季十岚!”

她手中握着宗门统一配备的长剑,剑意凛然,冰霜初现。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坠入深渊 被控制的季十岚自然没有回答她的质问。

他只是手上力道加了三分,邵晚秋手中不过一把普通长剑,根本抵御不了这么纯粹的灵力碰撞,很快便败下阵来,她手中的剑甚至隐隐有断开的趋势。

邵晚秋见势不妙,便运转起自己的冰灵根灵气,空气中的小水珠瞬间凝成尖锐的冰晶,变为利刃,朝着前方季十岚扑去!

季十岚往前跳开躲避,他解开锁链,周身灵力再度暴涨,迸发的灵力将这波冰刃在空中完全变为粉末!

邵晚秋变为防御的姿势,她盯着季十岚的一举一动,很明显地看着眼前人的眸光中已经没了半分神采,像是个提线木偶,只是按照修真者本能在行动。

邵晚秋心下悚然,她自然能察觉到不对,但眼下不是细想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应对季十岚的突然攻击。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他刚才动作,很明显,他的目标是温雪落。

温雪落刚才还没有缓过神来,她被邵晚秋向后一带,颠簸几步才稳住身形。

温雪落如今心中全是不可置信,不是她警觉性低,而主要是她和季十岚也算相识多年,她实在没想到这样一个人会突然对她刀尖相向。

但是经过初期的错愕后,她也很快反应过来,战斗的本能占据了上风,她在邵晚秋身后站定,开始布置防御阵法。

“傀儡符加增益符,第一式,起!”纪存手中印记一变,在阴影中诡笑道。

刚才季十岚的灵力已经算得上暴涨,到了现下,几乎是又上了一个台阶!

若是按照修炼等级算,他现在的力量至少已经超越了本身实力三级不止!

温雪落是符修,对这些比邵晚秋懂得多,她很快反应过来,柳眉蹙成一团,对着邵晚秋道:“多加小心,他现在很可能是被下了什么咒术,明显神志不清。”

邵晚秋点点头,接着前方季十岚一道金元气波纹劈来,邵晚秋险要间用水幕化解了一半的冲劲。

季十岚却完全没停下,他没给邵晚秋半点休憩的机会,下一刻便像感觉不到疼痛似的迎着水幕朝邵晚秋冲来!

“咔嚓!”

邵晚秋一个剑花迎上去,奈何这剑的命数到了头,剑身上开始浮现细碎的裂纹,在下一刹那,飞速碎成一片片的粉末。

她的临时用剑没撑到新秀大会结束,便拦腰折断,变为了一堆废铁。

等季十岚下一波攻势到来前,邵晚秋毫不犹豫地丢下了剑,她反守为攻,眼中光芒凛冽,她伸手前指,一道水流化为薄薄的一层,割开了季十岚的手臂!

这道割伤一路向下,划开了他手腕的血管。

接着,他的血液迸溅出来,在落地之前,变为坚硬的冰晶。

四周的温度飞快下降了几度,四周的草木极快地染上冰霜。

邵晚秋认真起来了,但是她终究没有放任季十岚的血就这么外流,毕竟正常人手腕被割开,是会失血而亡的。

现在季十岚几乎没有痛觉,完全不顾自己死活,但邵晚秋和他无冤无仇,没有道理要他的命。

温雪落见状极快地改变了手中的防御阵法,改为一个两人传送阵!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现在情况不妙,温雪落和邵晚秋对季十岚无法下死手,但狂化的季十岚可不会管这么多。

“我现在开始布传送阵,不过我在后面完善阵法需要一定的时间。晚秋,你能避则避,不要恋战,只要拖延等我把阵法布置好便可。”温雪落的语速比起平时快了几倍,她手中的符阵在一点点展开,虽然需要的时间不算长,但是季十岚的攻势太猛烈,千万不能被他打断。

“嗯,放心吧!”邵晚秋抽出一点微末的间隙接了她的话,她可是说过要保护好温雪落,现在是践行的时候了。

不过,她现在和季十岚周旋几乎耗尽了全部心力,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和比自己强得多的人打成平手。

她在宗门大比时,有规则的束缚,她便钻了规则的空子,这才战胜了李会师兄。

但如今季十岚情况和当时不同,邵晚秋的应对有任何闪失,她和温雪落都不会好过。

正在邵晚秋苦苦维持现状,抵御着季十岚的进攻时,她忽然脚下一震,差点滑倒,这时地面开始疯狂地抖动,整个世界七上八下,给人一种熟悉的颠簸感。

“轰隆——”

一阵异响,天地无光,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伸下来,扼住了人的咽喉。

邵晚秋心中一颤,这感觉如此熟悉,因为他们刚刚才经历过一次。

霎时间,天昏地暗,地动山摇。

和先前的颠簸一模一样。

不,是更胜一筹!

前方季十岚的密集攻势也暂时被打断了,他神志不清,一时没有站稳。这倒让邵晚秋有了暂时喘息的机会。

不论这震动是怎么回事,至少,现在她和温雪落多了一丝逃生的机会!

邵晚秋刚才和季十岚一战,高强度的灵力输出已经让她几乎力竭,但她还是再次聚起灵力,手中的冰化为柔韧的水,一座水牢自空中降下,紧紧锁住在原地未动的季十岚!

季十岚奋起一挣,邵晚秋险些维持不住,她咬着牙,品尝到了嘴里丝丝缕缕的血腥味。

“温雪落!传送阵!”她声嘶力竭地喊。

“很快了!”温雪落额角一滴冷汗冒出,这里真的很不对劲,她使用符阵的阻力比平时大了三倍不止,这个阵法换作平时早就准备完毕,今天却几乎耗尽她的灵力还不见起色。

很明显,是有人不想让她们离开。

震动更明显了,如果说刚才是地动山摇,那现在,几乎是天崩地裂。

“该死,果果的事已经办好了,混沌已经苏醒,我也得快点。”纪存一边念叨着一边下了死手,“傀儡符,第二式,开!”

水牢中的季十岚抽动了一下脖子。

“晚秋,阵法好了,你快——”几乎是同时,邵晚秋听到温雪落焦急的呼唤。

温雪落身前,阵法已经成型,光芒大盛。

可她眼角的余光里,季十岚暴起破开水牢,他带着万钧之势,向着温雪落冲来——

“泚——”

血花撒了一地,那一刻,邵晚秋身体的行动快过了头脑,她用水灵锁把温雪落拉进传送阵,而自己落在了原本温雪落的位置。

她的身旁,正是她刚才想一睹风采的求龙潭。

那一刻,时间仿佛慢慢推进,邵晚秋几乎能听见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以及嗅到自己半身染上的血腥气。

季十岚拉住了她,那一刻一个封印灵力的咒决在他手心炸开。

“呼——”

阴风拂面,冰冷入骨。

邵晚秋带着浑身的伤痕和废尽的灵力,直直往求龙潭下坠。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噩梦的起始 “不对劲。”

一直在一旁一言不发,似乎在闭目养神的叶洛文忽然开口。

高台之上,风启坐在水镜边,偶尔向着水镜处瞧上一眼,其他时间留出来和易慧子针锋相对地说上几句话。

风启有几分私心,不想看季十岚的情况,因为这无异于在众人面前展示易慧子的徒弟是如何的人才。

眼看这场新秀大会已经过了大半天,有看点的场次不少,风启随意调出一些片段在眼前品评,易慧子有时来了几分兴致,倒是会和他互呛几句。

除了他俩外,其他尊者就显得沉默了许多。

荣玉在一旁笑眯眯的,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玄峰和温均雅迟迟未到,也不知是什么事耽搁了。

叶洛文从来到这里便是一副冰山样,他只是抽空看了一眼萧竹陵的情况,然后便是放宽了心的模样,不表态、不炫耀,就这么静静立在一边,乍一看仿佛冰雕的人像。

而现在,叶洛文却忽然发话了。

他睁开眼,寒光一闪,眨眼片刻间便来到风启身前,他一点也没跟风启客气,直接将手抚上了风启眼前的水镜。

“欸?叶洛文,有何贵干?”风启万万没想到这人会开口。

叶洛文自上而下睥睨一眼,明明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风启却很清楚地读出了他对于自己失职的指责之意。

“这结界被人从内部动了手脚。”叶洛文说完,空气冰封三尺,仿佛一下子下降了几度。

但是现在不是感慨叶洛文没有人情味的时候,风启懒散的气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从长椅上起身,神色变得肃穆:“可当真?”

叶洛文不再废话,他一向用行动表达自身想法,很快,他手心中便亮起了符阵的光芒。

很明显,他得亲自看看是什么人在搞鬼。

*

感到第二次震动时,萧竹陵心中的惊骇远远高过第一次。

原因无他,从东方传来的震动远远强于第一次,能引发这种级别的异变,一定象征着混沌真正的觉醒。

刚才的震动明明早已止息,照理来说,以混沌的虚弱程度,一旦第一次冲击封印失败,它绝不会有第二次冲击封印的余力。

若是能引发第二次震动,那么一定是有背后的助力在帮它!

“轰隆——轰隆——”

远方的声响愈来愈响,比那春日的第一声惊雷更加震耳。

沈均衡从站立处跳开,他所站之处,土地开裂,伴着刺耳的声响很快变为一道狰狞的裂缝。

草皮和碎石纷纷落入了缝隙之中,旁边的两个同组弟子反应稍慢,差点掉下这道突兀形成的沟壑。

“啊啊啊啊啊我要掉——”

“你别拉我!”

那两人你扯着我我扯着你,一时歪歪倒倒,压根没反应过来,萧竹陵投过去一道牵引符,化为绳索,绳索仿佛活了过来,将这俩人稳稳当当地拉了起来,放到一旁完好的地方。

那两人惊魂未定,在一旁腿脚发软,他们千钧一发被萧竹陵拉上来,此刻差点吓得瘫倒在地上。

当然,现在不是放松瘫倒的时候,地上的颠簸已经越来越过分,马上就没什么能站稳脚跟的地方了。

“谢……谢谢……”其中一个人先反应过来,声音发颤地对萧竹陵道了谢。

萧竹陵只是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眼神的余光一瞬间瞥到沈均衡,那人神色如常,仿佛同组者的死活完全与他无关。

当然,萧竹陵不关心沈均衡的态度,他扭过头,对着东方遥遥远望,眼下这片天已经反常地暗下来,黑压压的云层像是要沉下来。

天空仿佛要塌陷一般,在这片黑暗中,远处东方的红光更显得殷红而刺眼。

萧竹陵握紧了拳,指尖掐进了手心的肉里。

混沌是凶兽,萧竹陵出于本能和前世的糟糕经历,并不想它冲破封印,但是这事也轮不到他来管,现在事情闹成这样,那些尊者要是还没发现,那他们这么多年算是白修炼了。

萧竹陵不是个多管闲事的性子,他这辈子不想和求龙潭以及混沌染上半点关系,这事让别人忙去吧。

像是回应着他心中所想,下一刻,在天空之上,他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赛场异动,各宗弟子停战,以最快的速度撤出赛场。一刻钟后,我们将封闭赛场。”

那是叶洛文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暗含威压,还有一股神奇的令人平静下来的能力。

很多原本还在酣战的宗门弟子,听到这条消息,都奇异地冷静下来,纷纷放下武器、收起灵力。

萧竹陵甚至有点多余的心思想着,这大概是他听到的叶洛文说的迄今字数最多的一句话。

一刻钟撤出赛场,那之后便不是弟子操心的事了。天乾宗作为比赛主办方,自然会有人来处理这件事。

这般想着,萧竹陵便放宽了心,他看了一眼还在一旁没怎么清楚现状的两位同组人,随意问道:“我开个传送阵走了,要一起吗?”

“要要要!”那两人这时倒是很快反应过来,毕竟大腿不抱白不抱。

沈均衡在一旁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萧竹陵偏过头看向他的那一眼,对上他的眼睛时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一直蔓延到了心头。

真不舒服。

果然他对沈均衡没有半点好感。

*

萧竹陵的符阵炼得极好,他做什么便要做到最好,所以他的传送阵很是完善,几乎是在做好后转眼间便将他传送回了进场的起点。

他入场时,邵晚秋和温雪落他们那一组就在他的旁边,等传送后,他们便被随机分开到了玄天密林的各个地点。

他没想到的是,温雪落竟早已到了,她一向纤尘不染的模样被打破,此刻坐在地上微微喘着气。而她身边,是昏迷不醒、浑身血气的季十岚。他们两人的状态都明显糟糕到了极点,空气中的血腥气如此重,不知是谁仿佛将要流尽了血。

萧竹陵看着眼前的一幕,忽然感到喘不上气来。

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股阴冷的预感渐渐将他包围。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好像前世的恶意是一个黑色的影子,他刻意忽略了它这么久,它却总是想办法找上门来。

他听见自己对着温雪落开口,声音难得如此虚浮。

“邵晚秋呢?她为何没和你们一起?”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等我 “她没有出来,她把我推进了传送阵,自己掉下了求龙潭。”温雪落的声音沉下来,一向平稳的神情终于出现了波动,她指了指旁边昏迷不醒的季十岚,犹豫了一下,暂时没在萧竹陵面前说出全部实情,“季十岚当时也进了传送阵,回来后他就昏迷了。”

萧竹陵没有进一步探究季十岚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邵晚秋掉下求龙潭的消息已经占据了他的全副心神,让他再无多余的心力去思考别的事。

在极度的慌乱过后,他反倒感到一种仿佛将死之人的平静。

以至于他定了定心神,下一个眼神投下来时,已经是水如止水的模样。

温雪落自下而上对上萧竹陵的眼神,只觉得这人眼瞳在阴影下近乎深灰色,像是火星燃烧过后的余烬。

这实在不像一个少年该呈现出的眼神,温雪落不自觉地移开了目光,不太敢和他对视。

“她掉进去的时候状况如何?”萧竹陵的声音平稳而富有力量,听上去明明没什么压迫感,却让人不敢不说出实话。

“她当时灵力消耗过大……还受了伤……”温雪落越说越迟疑,她有些担心萧竹陵问她他们三人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萧竹陵对季十岚的事没有半分关心,他只需要结果,而结果便是邵晚秋已经落进了求龙潭,且生死未卜。

来到入场处的各宗弟子人数越来越多,离叶洛文给出的一刻钟的时限也越来越近。

有同为天乾宗的弟子注意到了这边的温雪落和季十岚,他们在天乾宗的名气比萧竹陵大的多,渐渐的人们围拢来,想问问这两人如此狼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萧竹陵不愿和这堆人挤在一起,他垂眸,拂开衣摆蹲下,从衣袖里拿出随身的丹药递给温雪落。

他渐渐勾起一个笑容,连声音都变得轻缓:“等会会有医修来为你们治伤,战后好好休息吧。”

温雪落有些无措地接过丹药,她隐隐觉得,这人平静外表下,已经是汹涌的波涛。

他越是平静,眼中却越显出疯狂。

“你……要干什么?”温雪落握着丹药,声音有几分迟疑。

她平日的气质如初冬的雪,乍一看柔软,触碰之后,却能将人冻伤。现在这层伪装破碎后,反倒像是那雪层下沉眠的一点暖意,仿佛一下子从天际落到了人间。

美人即使是狼狈时,也依旧我见犹怜。

萧竹陵看着这个前世有过好感的女孩,奇异的是,哪怕如今四目相对,面对着温雪落的倾国之相,他的心也无多少波澜。

哪怕前世的梦魇总是困扰着他,但今世的命运轨迹逐渐变得不可捉摸,在萧竹陵心里,他其实是将前世今生完全分开的。

前世他对温雪落的确有一道执念,但那时他也知晓,温雪落有爱人,她愿意为所爱而死是她的事,他并没有立场去插手别人的私事。

要说他前世干过什么,也不过是听说温雪落将死,去为她求药。

最后他依旧没能留住最后一点念想,但他也看淡了,不再执着。

他前世死前最后缅怀了一下自己的死情缘,灰飞烟灭前,也和过去完全划开了界限。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决定去奔赴今生的命运。

回到入场处的弟子们几乎已经聚齐,密林边界已经开始隐隐有结界闭合的趋势。

一刻钟即将到了。

叶洛文说话算话,他会按时封闭赛场。

可邵晚秋还在里面。

“我去找邵晚秋。没时间了。”萧竹陵的声音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温雪落看着他的背影,没来由地感到了心悸。

“可是……那我也去!”温雪落还没恢复,挣扎着要站起来。

“不必。”萧竹陵丢下两个字,下一刻,他手中符阵光芒一闪而过,整个人顿时消失在原地。

他整个人快得像是一道残影,只在人群中留下了一阵风。

有眼神敏锐的人注意到了萧竹陵的消失,他们大多还因为玄天密林的异动而惊魂未定,却在下一刻见到一个人不怕死地冲了回去。

“那人是谁?怎么跑回去了?不想活了?”

“连尊者的话都不听,真是赶着找死。”

“可能是有同伴在里面没出来,回去找了?”

“回去找人也要有命出来好吗?再说这个有什么好急的,等尊者他们摆平了动乱再进去找也不迟。”

“话说这次究竟怎么回事,天忽然就黑了,是魔修来袭吗?”

“应该不是魔修吧,那种东西早被赶到了蛮荒之地,哪敢到天乾宗放肆?”

温雪落听着周围一句句的讨论,她一双琉璃眸子渐渐摆脱了茫然,从刚才的险情里缓了过来。

“晚秋,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她双手合十放到胸前,闭上眼,低声细语。

等她在心里默念完同样的一遍,却听见身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其间还伴着骨头咔嚓的轻响。

“嘶——”

“我身上怎么这么疼……”季十岚撑着手臂勉强爬起来,却发觉自己的手腕处有一道极深的伤口,却被完全冰封了。

要是没有这块冰,自己估计早就当场失血而死了。

温雪落看到他,一时间那些惊险万分的记忆涌上心头,绕是她一向脾性好,也禁不住语气冲了些:“你刚才究竟中了什么咒?竟然对我和邵晚秋下杀手?”

让她没想到的是,刚才杀意涌动不死不休的人,现在完全是一副一头雾水的模样。

“你说什么?我怎么了?”季十岚满是泥泞和血污的脸上,瞳孔渐渐放大了。

“……”

温雪落沉吟片刻,终于抬起头重新看向他。

她目光如炬,重新带上了料峭的寒意。

“按你的反应,应当是傀儡咒。”

*

萧竹陵很快便进入了密林,几乎是在他进入的后一刻,叶洛文的结界已经完善,巨大的结界严丝合缝将整片森林包裹起来,形成一个完全与世隔绝之所。

萧竹陵知道叶洛文是要做什么,他看得出叶洛文布下的是巨型锁灵阵,这阵法专门用来对付灵兽和魔兽。

说白了,他们打算冷处理,先让锁灵阵把暴动的混沌镇压一阵,过上半日后再进来封印混沌,便是轻而易举的事。

在这样的大事面前,他们没有闲心顾及一个小宗门的弟子。

但他们可以等,而邵晚秋不能。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为你 被推下求龙潭底那一刻,邵晚秋脑中几乎是空白的。

她灵力尽失,离恢复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现在肯定是指望不上了。

但是,邵晚秋好歹是从小上房揭瓦的人,她的行动力一向惊人的强,当她眼神的余光瞥到旁边半枯的藤蔓时,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用尽全力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

她实在是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而这藤蔓在这阴沟下生长,常年不见阳光,自然也不见有多坚韧,根本无法长时间支撑邵晚秋一个成年人的重量。

太滑了。

邵晚秋触碰到藤蔓表面的青苔痕迹,手滑得她几乎抓不住,不过这根藤蔓也很快被放弃了,邵晚秋选了个合适的时机,用力一荡,千钧一发抓住了下面的另一根藤蔓,尽量放缓自己下滑的速度。

邵晚秋想召唤出自己的灵力——若是能把这面墙连着自己给冻住可多好——但无论她如何努力,平时轻松便能使出的力量完全背叛了她,她只能靠着自己的力量尽量缓冲。

邵晚秋不敢往下看,她的身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一个诱人堕落的深渊。

之前自己居然相信这里可以许愿,让人梦想成真,现在想来,自己可真是傻的可以。邵晚秋在心里数落了自己两句,继续小心翼翼地寻找平衡点。

人总是容易被假象迷惑,邵晚秋在慌乱中往前方一个落脚点跳去,临到头来才发觉不过一场海市蜃楼,那里压根不是个合适的落脚点,反倒是滑得很的一处浅浅的凹陷,踩上去给人的感觉像是手中握着一条泥鳅。

于是邵晚秋心下一沉,踏空了。

“该死!”邵晚秋在下坠时心里一片乱麻,她只觉得自己下坠的速度如此快,而手边再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抓手。

若是自己倒霉摔死了,那也太窝囊了些。

在邵晚秋艰难求生的时候,她不知道的是,其实自己已经接近了求龙潭的底层。

她更不知道的是,时隔这么多年,求龙潭的封印终于被打破,那些求龙潭底的魔气再次见到活人——还是个灵根极佳的修士——它们是多么惊喜和渴望。

这种情况下,它们可舍不得邵晚秋死。

它们需要一个优秀的容器,带它们离开这不见天日的深井。

哪怕邵晚秋拼尽全力,她也再找不到一点助力,最后她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狠狠撞了一下,像是断翼的鸟,砸到了冰冷的地上。

她的头磕到了前方的一块岩石上,太阳穴顿时鼓起了一块大包,甚至隐隐渗出了血,她再也没了半分力气,眼睛一闭陷入了昏迷。

魔气围拢过来,像是要瓜分一块可口的小点心。

这里是求龙潭的最深处,魔气盘踞,光明隐匿,千万年来,销魂蚀骨,恶意横行。

而这千万年的魔气,顺着邵晚秋微弱的呼吸,一点点渗入了她的身体。

*

萧竹陵初进入玄天密林之时,正是东方红光大盛,混沌拼尽全力突破封印之时。

原本完整的一片森林已经几乎是四分五裂,无数树木都已经倒下,灵兽四散奔逃,一副大厦将倾、末日将至的样子。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混沌的余威犹存,但是萧竹陵只觉得这是虚张声势。

对他而言,即使混沌真的重回世上,也与他无关。

他现在只关心邵晚秋是否还活着,自己能否赶得上救她。

脚下的土地透出血气,化为一道像是人手的残影,又像是妖兽的尖爪,赶着上前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顿时萧竹陵连步伐都变得沉重,他知道,这是混沌的反噬,它的魔气转化为灵气供养了这片森林这么多年,现在它反过来开始汲取这片森林中生灵的灵力作为自己的养分。

“滚开。”

萧竹陵对着那只“手”投下一个轻蔑的眼神,暗含杀意。他有种隐约的愤怒,现在有任何东西阻挡他的步伐,就是在找死。

也许是畏惧萧竹陵身上散发的一点类似同类的气息,那道残影原本将要攀上萧竹陵的腿,现在倒是颤颤巍巍退下了,转而去寻找更合适的目标。

萧竹陵只记得求龙潭是在东方,对其具体的地点也忘的差不多了,他思考片刻,想起了邵晚秋的寻音木。

他们建立过灵契,他可以凭着这份羁绊找到她。

萧竹陵的动作干脆利落,不多时,他便站在了求龙潭前。

这里的魔气已经外溢,和周围四起的红光交相辉映,更显猖狂。

其实萧竹陵也有自己的私心。

他听温雪落说起邵晚秋的那一刻,其实在一瞬间,他心里冒出个极自私的念头。

他便是死也不想回到求龙潭,回到那个引发前世悲剧的起始点。

他凭什么得管邵晚秋?他知道,魔气无法被消灭,只能吸收,或者同归于尽。要是他进了求龙潭,要救邵晚秋,那便是以命换命。

他原以为自己会在求龙潭前犹豫很久。

然而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他的动作那么快,甚至快过了他弄清自己心中真正所求所想。

他只知道,他不能放任邵晚秋在他面前消失,那会比杀了他还难受。

于是,萧竹陵毫不犹豫迈入眼前的深谭,跃入了前方未知的黑暗中。

*

邵晚秋已经完全昏迷,她的意识仿佛沉入深深的海底,那里广袤无垠,却又荒芜孤寂。

魔气找到了一个毫无意识的人,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入侵,还少了与她的意识对抗的步骤。

在大半魔气都悄悄进入邵晚秋身体时,地上的人狠狠咳嗽了两声,她喉咙里全是血,心跳也时快时慢。

此时邵晚秋的身体本就在崩溃边缘,加上魔气的侵袭,更是岌岌可危。

她终究是没有醒来。

于是,魔气欢呼雀跃,更加放肆。

紧接着,一个劲瘦的身影从上方跳下,他点燃了火符,明亮的火照亮了这片幽暗的地方,也照亮了那人俊美精致的面容。

萧竹陵放任着自己下坠,他从未这么焦急,也从未这么专注。

他只想着那一人。

少年一生能几回?为人怒发冲冠、为人赴汤蹈火。

这一刻,他仿佛白昼本身,灼目耀眼、光芒万丈。

像是为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消弭了影,投下了光。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以命抵命 求龙潭底曾有一条溪流,但是经过常年的风化与侵蚀,如今已经干涸,只是偶有墙壁上植物积聚的露水滴下,给这方土地带来一点湿意。

萧竹陵来到邵晚秋身边时,原本萦绕在邵晚秋身边的魔气纷纷朝着他围拢而来,他感受着这股力量中的野心和恶意,却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看着邵晚秋孤零零地枕在求龙潭底的石块上,他只觉得凉。

头顶有水滴缓慢聚集,它在枯黄的叶子上稍加停留,接着汇成一团。到这时,叶子终于不堪重负,任凭那水滴落下。

那滴水生在这样的地方,却难得是清澈透明的,它自然垂落,轻若鹅毛却又重若千钧地砸向邵晚秋的面颊,亲吻她柔软的长睫、微凹的眼窝,那滴水不规则地在她脸上划过,远远望去仿佛一道清泪淌下。

但萧竹陵知道邵晚秋是不会哭的。这世上没什么能逼出她的眼泪。

从前世到如今,他从未见过她的软弱。

她这么坚强地活着,妄想着每一天都能比昨天更好,品评着最简单的财米油盐的畅意。不论是缤纷的春日还是寒凉的九伏,她都能日复一日找到些不一样的乐趣,然后更好地往前走。

这样的人,他怎么舍得她死呢?

这里太深太远,光遥不可及,萧竹陵手上点燃了火种,照亮了这一方土地。

他周身明亮,整个人站在光里,心却是暗的。

他在邵晚秋身边蹲下,给她喂了最好的恢复药,接着将她抱起来,让她的头安稳地枕在自己肩上,以免她继续躺在这冰冷得仿佛坟墓的地方。

他伸出手探了探邵晚秋的鼻息,发现虽然微弱,但好歹还在。

萧竹陵舒了一口气,接着查探了一下邵晚秋体内灵力的现状。

他的等级比邵晚秋高上一些,查探邵晚秋的灵力波动相对容易,这事叶洛文没教过他,但他前世把各种功法都试了个遍,这点小事对他而言轻轻松松。

一抹属于雷灵根的灵力很快入侵了邵晚秋的身体,几乎是在主人无意识的情况下强行突破了识海,感受她的灵力波动。

当时支北铭想要查探邵晚秋的灵力异常,收到了极强的反噬,而现在萧竹陵这么做,邵晚秋的识海却几乎没怎么抵抗。

但怀里的人还是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邵晚秋的眉目蹙成一团,额头上漫着细密的汗珠。萧竹陵抱紧她,在理清她的情况后很快抽出了自己的灵力。

毕竟他是雷灵根,邵晚秋是冰灵根,两者完全无法相容,长时间探查只会对她照成伤害。

等检查完后,萧竹陵原本的一点气定神闲荡然无存。

他很明显地感受到,邵晚秋已是魔气入体,现在这个状态,已经不可能简单地拔除她体内的魔气了。

他明白,魔气不可能真正消失。

那么,唯一能救她的办法,便只能找一个容器将其转移。

魔气的胃口很大,要转移成功,必须得提供一个比邵晚秋更加合适的活靶子。

而眼前,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吗?

萧竹陵发觉,自己重活着十几年,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其实他也可以选择不救邵晚秋,甚至现在趁着魔气与邵晚秋共生杀了她,若是这样做,倒可以随着邵晚秋之死一举封印大部分魔气。

但如今,他周身的魔气汇聚而来,过于浓郁的黑暗渐渐淹没了光。它们有恃无恐,因为它们最能洞悉人心的漏洞,也自然知晓萧竹陵绝不会做出杀死邵晚秋这样的举动。

萧竹陵是来救人的,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能和这个词扯上关系,乍一听,这可当真是一个难听的笑话。

“这两世皆是你救我。”萧竹陵缓缓将额头与邵晚秋相抵,他有前世的经验,对如何引导魔气这事简直是一清二楚,世上可能没谁敢说比他更明白。

他们需建立灵魂链接,然后将深入识海的魔气引渡给萧竹陵。

“前世我狼心狗肺,就这么稀里糊涂知晓你死了的消息。别说报答救命之恩,甚至连最后一面也未能见到。”

萧竹陵的声音低下来,他的音色本就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沙哑,这样压低些许,倒是如弦乐一般,听得人心醉不已。

当然,眼前唯一的听众并未享受这一点耳福。

“我这条命是你捡的,现在我救你一回,也算稍作挽回。”

“虽然的确是有些迟了,希望你醒来后勿要怪我。”

随着他的轻声低喃,魔气越发汹涌,黑暗之中,火符燃尽,世界重归黑暗。

邵晚秋静静闭着眼,她在萧竹陵面前从未有过如此安分的时候,她安详地阖上眼,像是做了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萧竹陵有意引导,而魔气也乐于承这个顺水人情,顺着两人的接触,魔气试探着缓缓向萧竹陵移动,后来发现后者并不抗拒,更是肆无忌惮。

前世魔气入体时,萧竹陵感到钻心之痛,因他对此很是抗拒,拼死抵御着这份侵袭。

但现在他表面上的顺服让魔气放松了警惕,并未过多折磨他,反倒像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萧竹陵挺过了最初的不适,到了后来,他只觉得冷。他的手逐渐变得冰凉,嘴唇也染上了几分无血色的青紫,到最后,连呼吸微弱的邵晚秋都比他多几分暖意。

魔气在侵蚀他的精神,企图重构他的身体,蚕食他的灵气。

萧竹陵乍看上去是妥协了,但他已经了解过这东西,前世栽过跟头,如今哪会坐以待毙。

萧竹陵在等,等一个好时机,等魔气完全进入他体内,他便对自己布下一个封印,让自己的身体成为这魔气新的囚牢。

最不济便是自己为之身亡,反正自己多苟活了十几年,看上去少,但其实顶得上他曾经的百年岁月。

曾经的日子,哪怕万人之上,也是高处不胜寒,到最后他甚至有了求死之心;如今短短几十载,却是重新将以前的时光重活了一道,也见到了想见的人,没什么遗憾了。

他的算盘打得很好,然而下一刻,让他猝不及防的事却发生了。

邵晚秋体内魔气已经完全引渡到他体内,但是连接时间太长,他和邵晚秋的灵魂共鸣,竟然触发了同名契约!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吻 萧竹陵知道,现在不能断掉魔气的引渡,不然他和邵晚秋都会有危险。

即是说,他现在也只能放任这个同命契约慢慢生成。

萧竹陵:“……”

在修真界,同命契约是一种象征。这种契约的形成没有一定之规,一般在两人心意相通、识海相连、灵气相抵时,同命契约会自动形成,若是两方之中有一人不愿,则契约会变为单向,或是完全消失。

一般这种情形会出现在双修道侣间,算是同生共死、恩爱不疑的一种见证。

说白了,就是那些有伴侣之人拿来秀恩爱的。

不过若是契约真的形成,两人的修为会彼此促进,若是一方有难,则另一方也常常能感同身受。

萧竹陵不知是不是魔气的特殊作用造成了这样的局面,现在先不论邵晚秋仍在昏迷,况且他和邵晚秋也算不上什么同生共死的亲密关系。

萧竹陵知道接受魔气后,接下来自己多半是没什么好下场,他并不想再连累邵晚秋。

不过现在不能强行抽离,等稳定后他再和邵晚秋一起解除这份契约便好。

而且,这不过是个偶然形成的契约,融合程度并不深,不会如其名一般真正达到“同命”。若是他死亡,这契约会自动解除,邵晚秋应该不会受伤。

他这般想着,魔气进入身体的同时,他开始准备封印。

终于,同名契约已经稳固,而他对魔气的引渡也完全完成!

“呵。”

那一刻,萧竹陵喉头轻飘飘地冒出一点声息,展露的是完完全全的鄙夷。

“心外无物,九九归一。”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邵晚秋,让她离自己远点。后者身上的外伤已经全消了,现在看上去除了面无血色,已经没有大恙。

“画地为牢,以身刻印!”

萧竹陵咬破手指,引出自己的血,他用自己的血在周身开始飞快地结印布阵,很快,一个八卦样的阵法开始形成。

当魔气发觉自己被困在这一方小小躯体之中,而这个人类还妄想封印它们时,它们虽然没有实体,只是一团虚无缥缈的幻影,萧竹陵依旧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这阴沟里千万年积攒的阴暗和愤怒。

魔气在萧竹陵体内暴动了。

它们冲撞着他的灵脉,撕扯他的血肉,摧毁他的精神。萧竹陵体内的灵气早已紊乱,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厮杀,仿佛将他的身体当作了古代千万大军当前时,两军血浪滔天的战场。

“咳咳……”萧竹陵咬着牙,却还是有腥甜的血溢出喉咙,从唇边溢出,他感觉自己五脏六腑仿佛被异火灼烧,前世他在燎原炼狱修炼时感到的痛楚都比不上这分毫。

原来救人是一件这么难的事啊……这还真是……

萧竹陵苦中作乐地想着,手中灵力的输入却没停,魔气包裹着他的周身,他耳边渐渐响起尖锐的轰鸣,这团影子像是要张开血盆大口,将他生脱活剥。

萧竹陵随手擦了擦唇边的血,笑容却越发明朗,他和魔气一起被困于封印之中,他任凭魔气在他脑子里叫嚣,仍旧是岿然不动。

他忽然明悟,这魔气再厉害,也不过是积聚了千万年的幻影罢了,没有实体的东西,并不值得他害怕。

魔气见干扰萧竹陵无用,这人并不惧怕身体上的伤害,便换了个举措,它们挖出他深处的记忆,将前世的血债拖出来,在他眼前一轮轮重演。

那是一条血泪俱下、没有尽头的死路。

萧竹陵的眼前被这样的画面蒙蔽,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冷冽,双目血红,又干又涩。然而这是他第一次越过了曾经的荒唐旧梦,企图将目光投向远方。

“滚开,挡着我看人了。”

他如此说。

于是那片幻影被打散了,他隔着血线构筑的阵法,望着前方安睡的女孩。

邵晚秋就在他身前,她的睡姿很安静,长发服服帖帖地铺在腰身上,素白的手拢在胸前。

真是难得的岁月静好。

这般想着,萧竹陵再次咽下了一口喉头血,他现在不过月级九阶的实力,要应对这魔气是真的勉强。

他只能用意念支撑着自己,坚持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等到魔气完全淹没他身体内的灵气时,他终于支撑不住,缓缓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眼,是前方的邵晚秋,她的胸口泛着莹莹的光,萧竹陵能认出,那是同命契约发动的征兆。

但他太累了,再也没有余力思考这意味着什么,他只觉得自己的胸口也随着感到一丝暖意,像是秋日清晨的光,飘飘忽忽地落到了他的心上。

*

邵晚秋晃悠着从地上爬起来时,有些惊异地发觉自己身上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甚至她耗尽的灵力都重新回来了一半左右。

她动了动胳膊,抬起眼帘,黑暗中摸到旁边有一个人,差点把她吓得弹回去。

邵晚秋赶快点了照明符,那符纸化为一根长明烛,被邵晚秋放在了一旁的地上。

当看清旁边那人的面容时,邵晚秋僵住了。

啊,萧竹陵,活的。

萧竹陵面色如白纸,唇边还有已经干涸的血,几乎已经变成黑色。除此之外,他一袭玄衣,身上倒是看不出更多伤痕,衬着摇曳的烛火,他的长睫在面部打下跃动的影子,散下的长发遮住了微蹙的眉宇,消磨了他本身的攻击性。

邵晚秋医修的本能上线,毫不犹豫地准备救人,她凑近上去,在察看这人状况时,还是没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声这人可真好看。

萧竹陵的恢复能力一直没让邵晚秋失望,很快他便睁开了眼,懒懒地望向眼前人。

他看上去肩上千钧重担,却又似乎云淡风轻。

“你怎么来了?现在外面情况如何了?”邵晚秋问他。

萧竹陵假意咳嗽几声,咽下几缕血腥气,也调整了一下变得沙哑的声线。

“来救你的。”萧竹陵像平时一样逗她,并不想多说刚才的经历,“谁让你这么冒失,要不是我及时过来,你可是前途未卜。”

“你这丫头真是……”他的调侃说到一半,却忽然止住了。

因为一份柔软猝不及防,触上了他的半脸。

他嗅到一丝少女独有的清香,还有细软的发丝蹭过他的脖颈,微微地痒。

轻如落花,蜻蜓点水。

那似乎是一个吻。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后知后觉与反将一军 邵晚秋很快便退开了。

刚刚她伸过手,轻轻环住萧竹陵的肩膀,那一瞬间她的唇边溢出一丁点笑意,萧竹陵几乎是零距离地感受到了她那一刻的欣快。

那是个突兀的吻,一触即分,仿佛春风拂过湖面,天鹅的尾羽轻轻在水面上划过一道波纹。

因为这个突兀的举动,这魔窟中紧张而死寂的气氛消弭了,忽然透出几分春日的芬芳来。

“……你做什么?”萧竹陵看着前方邵晚秋很快缩了回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撑着下颌冲他笑,一如往常。

好像刚才那是他做的梦,荒诞不经。

但是下一刻邵晚秋的回答打破了他快要信以为真的幻想。

“是谢礼。你救了我,我很感激。”邵晚秋振振有词,看上去一本正经。

虽说她的脸渐渐像是熟透了。

萧竹陵:“……”

根据他和这人相处的多年经验,他当然知道邵晚秋见人说鬼话的功力。

但他忽然升起几分怒气,只觉得脸上那块地方在渐渐升温:“你是对任何人都能送出这样的谢礼?”

“当然不是。”邵晚秋很快接上他的话,还飞快地摆了摆手,面上闪过一瞬的慌乱,但下一刻又没了正形,“怎么,你不喜欢?”

萧竹陵:“……”

送命题来了。

于是他选择闭嘴。

邵晚秋见萧竹陵不说话了,便知自己扳回一城,她在感到一丝无聊的同时,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几分难堪。

刚才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她的动作快过了她的意识,那一瞬,她只觉得,眼前的人的一切都是她最喜欢的模样。

萧竹陵用寻常的语气和她说着话,神色缱绻,目光温柔。他慵懒地倚靠着身后的石壁,苍白的手向下垂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另一只手中躺着几缕披散的长发,衬着橙色的烛火,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

邵晚秋知道,萧竹陵在转移话题,他不想提及自己是如何救的她。她也知道,萧竹陵会跑来找她,一定是心忧于她。

萧竹陵对着她,看似有说不完的话,其实那些关心和呵护,都掩藏在波澜不惊的神色下,从不轻易说出。

但他不说,不代表邵晚秋感觉不到。

她平时的确大大咧咧,瞧着没心没肺,其实心思明敏,宛如明镜。

她掉下来的那一刻,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碎了,她的眼前逐渐一片模糊,四周的阴影中也不知有什么未知的东西在等着她。

当时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自己不能就这么死了,她死了应该还是有几人会伤心。

而当她再次睁眼时,眼前的少年就像是个易碎的梦境,让她在惊喜之余,忽然又多出了几分不知名的惶惑。

她万万没想到,有人来救她了。

她是医修,当以治病救人为己任,从未想过,会有人跃入一片黑暗中,来将她带出去。

她从小习惯了万事靠自己,不求人,她不怕吃苦,也能安于孤独,她习惯了先想着别人,有时甚至会忽视自己。

她不想、也不习惯有求于人。但是对她而言,似乎也从未把萧竹陵当作外人。

自从她认识萧竹陵,冥冥之中似乎就有一只手牵着她,指着前方神色冷清的少年,对她说,这是你很重要的人。

这种情感似乎从他们相见时便根深蒂固,仿佛与生俱来。

现在,来的那个人是萧竹陵。

这种感觉可真好。

那一刻的眼前人太耀眼了,比她所见的任何人、任何事都好,几乎是瞬间便占据了她的全副心神。

我想吻他,现在,立刻。

似乎有个声音在她心里默念着。

这个念头才刚刚冒头,她便倾身而上,毫不犹豫地环住了萧竹陵的双肩。

造就了一个突兀的、不请自来的吻。

*

现在邵晚秋的热情消退了,她捂着下半张脸,只留下两只眼睛半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竹陵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心情不错。看邵晚秋害羞的机会可谓是千载难逢,他现在不好好看看,待日后这丫头脸皮又厚了,那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但现在不是继续逗她的时候,萧竹陵觉得自己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的确得和邵晚秋说点正事了。

“刚才你问外面如何,现下估计一团乱吧。”萧竹陵挑了该说的说,“在天乾宗的组织下,所有参赛者已经退出了密林,现在叶洛文尊者,也就是我如今的师父,已经在外围展开了缚灵结界,想把混……某个东西困死在这里。”

“某个东西?”邵晚秋不解。

“是天乾宗以前封印在这里的,如今因为不明原因,封印变淡,它开始冲击封印了。”萧竹陵简单答道,并不是很想提及混沌的身份,毕竟他虽然知晓那是混沌,但他并不知这是否算是天乾宗弟子的常识。

“温雪落和季十岚如何了?”邵晚秋最先想到的是自己最后看到的两个队友,“你既然能来找我,想必应该见到他们了吧?他们还好吗?”

“没事,无大碍,你不必担心。温雪落轻伤,季十岚昏迷,但过会应该能醒。”萧竹陵答道,“现在我们大约是最后两个还待在这里的人,虽说这里是地下,不受震动的影响,但我们也同时被暂时困住了。”

“以我们目前的实力,无法聪内部打破我师父的结界,所以我们仍旧只能待在赛场内。”

邵晚秋认真听完他说的话,不过她听过后,倒是不见沮丧,反倒像是有些兴奋。

她忽然来了劲,刚才的那点羞意顿时消失不见,还抓了个莫名奇妙的重点:“所以你是专门违令来救我的啊,真荣幸。”

萧竹陵:“……”

所以我刚才说了这么多你就听进去这个?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邵晚秋幽幽一笑,看着萧竹陵无力解释而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觉得自己在话术上彻底赢了,不过做人不要太嚣张,还是不要太过分得意的好。

一边了解着外界情况,她同时也很明显地察觉了自己身体的变化,灵力的等级隐隐有突破的趋势,而识海中似乎也多了一道新的连接。

“嗯,另外我想问问,我感觉识海不太对劲,好像是多了什么和你的连接。你刚才是做了什么?”邵晚秋动了动手腕,微微一转,一脸无辜。

萧竹陵的表情错愕了一瞬,接下来,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乍一看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我刚才救你时,我们之间建立了同命契约。”

虽说还没完全了解内情,但邵晚秋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她笑道:“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啦?”

“意思就是我们建立了同生共死心灵相通的关系,不过目前的连接并不深,大约只能达到彼此灵力相互促进的地步。”萧竹陵解释道,显然不太想多说。

“你要是想解除也行,不难。不过先等我们出去再说吧。”他很快接着补充了一句,活像画蛇添足。

“你们学符阵的真是会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啊。”想到萧竹陵刚才的神情,邵晚秋稍微明白了什么,她这人一向鬼灵精,很快便能推出一点猫腻。虽说她不知这东西的具体用处,但这应该是关系亲密的人之间才会生成的契约,不然萧竹陵的表情不会如此不自然。

其实要是真的建立亲密关系,我应该也不介意。邵晚秋有一搭没一搭地想。

但她自然不会说出这点小心思,反倒凑上去拍了拍萧竹陵的肩膀,从善如流地坏笑道:“不用解除,留着吧,我们的还能修为互相促进,多好啊。”

不知为何,听她说完,萧竹陵奇异地松了口气。他不太情愿地发觉,其实自己有点喜欢这份证明。

但是这契约终究还是得断掉。他在心里默默地想。

越过邵晚秋探究的眼神,萧竹陵将手腕伸到身前,原本青紫色的血脉隐隐显现出几分碎金,像是龙鳞里刮下的血。

他的眸光一沉,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晦色。

有些东西变了,但这点倒是仍如前世一般。

他开始改变的血脉,这正是“龙图腾”觉醒的征兆。

前世他的修炼速度快得离谱,到了后期也不见减缓,的确是有原因的。

他在求龙潭中爬出来后,常常感到身体有灼烧感,在夜里常常会让他挣扎着醒来,这感觉一开始还不算明显,到后来却是变本加厉。

再后来他被诟陷,被迫离开宗门,再到日后完全堕魔后,这个谜团才终于解开。

这世上有天生异体,也有后天觉醒的特殊体质,这种体质对于修真而言,乃是极大的助力。

而这些之中的上上之选,便是“龙图腾”。

相传这世间能冲击天级的修士何其之少,而能够有资格成神之人,大部分也折在了渡劫的最后一步。

而这世上曾有渡劫飞升记录的几人,除了都是天资过人,后天努力,他们都还有一个共同点——

那便是他们都觉醒了“龙图腾”。

前世萧竹陵落入求龙潭,最终引发了“龙图腾”的后天觉醒。

他本就天赋极高,在“龙图腾”的加持下,到后来,更是无往不利。

但是到了最后,他身体内的魔气失衡,甚至灵根也碎得四分五裂,在那时他选择最终渡劫,必然是死路一条。

不过到最后,他也的确只存下了求死之心。

如今,他望着自己悄然改变的资质与不变的“龙图腾”觉醒征兆,一股违和感与异样感悄悄涌上心头。

罢了,他无法阻止“龙图腾”的后天觉醒,倒不如用来作为自身助力,合理利用。既然他从魔气的侵袭中活了过来,暂时用自身封印了魔气,那他现在便还能算得上一个修仙者,也不会如从前一般背负骂名。

他隐隐感觉,自己很快就要迈过月级九阶的门槛,进入全新的灵级。

“邵晚秋,你留意一下吧。若是不出意外,你的灵力最近应该会增长得很快。”萧竹陵严肃道。

毕竟现在同命契约加身,他的修为在邵晚秋之上,应该会带动她的修为一起突飞猛进。

邵晚秋闭上眼,瞬息间便简单梳理了一下自己的灵力波动,现在她的灵力基本已经被补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充盈,更加生机勃勃。

邵晚秋感觉体内水元素前所未有地活跃,她大约很快便能实现等级的突破。

还算是托了萧竹陵的福。

邵晚秋想着,觉得这人救人可真靠谱,还带附赠灵力的。

“现在玄天密林被封印,我们出不去。但是也不能待在这阴暗的地方谈天说地吧。”邵晚秋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里依旧光芒闪烁,“我们上去吧,我想去看看。”

按照萧竹陵对邵晚秋的了解,他忽然有个不太好的猜想。

“你该不会是那个封印感兴趣吧?”萧竹陵问。

“对啊,怎么了?”邵晚秋歪头。

好奇心害死猫。

很明显,这么多年了,邵晚秋都没能明白这个道理。

“总之我想去看看,你陪我吗?”邵晚秋的声音越发无辜。

好家伙,又是一道送命题。

萧竹陵:“……”

他本想拒绝,结果出口却变成了——

“陪。”

“好哟!”

邵晚秋拍手叫好,显然她的一点小私心得到了满足。她重新聚集起灵力,发觉自己短短时间竟然已经到达六阶时,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惊异。

她高兴起来,打了个响指,登时便有冰化为规整的阶梯,旋转上升,为他们缓缓搭建出一条向上的路。

“那快走吧!”

邵晚秋像儿时那样自然地拉住萧竹陵的衣袖,催促着他往外走,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怎料萧竹陵忽然反客为主,他反向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前。

邵晚秋的术袍在空气中转成一个蹁跹的圆,仿佛层层的花瓣绽开。

接着,她澄澈的眸子里,熟悉的面容渐渐在眼前放大。

萧竹陵俯下身,虔诚的吻落在她的额头,他的唇瓣很凉,以至于触上的片刻引来一阵不自觉的轻颤。

“萧竹陵?”邵晚秋感觉自己额头更烫了。

“是回礼。”

她听见,那人如此说。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吱! 等萧竹陵和邵晚秋回到地面上时,混沌觉醒最疯狂的时期已经过去,连那阵强烈的地动山摇都仿佛不曾存在,世界呈现着一种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萧竹陵心如明镜,他知道这是叶洛文的阵法起了作用,混沌暂时被压制了。

“走吧,我们去刚才震动的中心看看。”萧竹陵对身后的邵晚秋挥挥手,示意她跟上。

“你知道那地方在哪?”邵晚秋的声音中透着一丝怀疑。

萧竹陵坦坦荡荡,毫不犹豫地面对了她的询问:“大致方向知道。再者我是符修,要感受并判定封印所在其实并不困难。”

他现在几乎已经是灵级实力了,只是还没有显现出完全的突破等级的征兆,进入灵级以后,萧竹陵发现这个级别不愧是有“登堂入室”之称,他现在对于灵力的感知对比起之前,几乎是从量变引发了质变。

邵晚秋今天第二次在心里感慨:“当符修可真方便啊。”

整个森林经过刚刚的摧折,现在还存活的生灵都呈现出一种颓态,无数草木已经枯萎,大地沟壑纵横,不少树木几乎是不自然地拦腰折断。无数栖息于此的灵兽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见到萧竹陵和邵晚秋这两个大活人直直往后躲,眼中全是不可名状的恐惧。

这里完全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惨样,邵晚秋简直不忍再看,她低头望着自己手中跃动的灵流,一时有点想释放一个恢复治愈术。

不过她当然没有这么做,一是她不可能凭一己之力恢复这一片森林损失的灵力;二是她现在这么做毫无意义,因为根源问题还没解决,现在这么做根本无济于事。

“究竟这里封印了什么东西?这破坏力真的惊人。”邵晚秋问道。

她和萧竹陵一路向前,她紧跟在后者身后,几乎是畅行无阻,因为现在这片地方如此萧瑟,所以根本不会有任何人事来阻拦他们。

“我哪知道。”萧竹陵毫无心理负担地说了个小小的谎言,“去看看不就行了。”

他们经行寂静的森林,天空不似先前的一片漆黑,稍微透出一点光,呈现出一种惨淡的灰色。

很快,萧竹陵便领着邵晚秋,两人找到了碎星湖前。

原本碎星湖前生人勿近的封印已经被完全破坏了,他们很轻松便进入了核心。

当渐渐看到湖边面目全非的尸体时,邵晚秋还没来得及看清,忽然背后伸出一只手,悄悄挡住了她眼前的光。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属于萧竹陵。

萧竹陵其实对死人无比麻木,除了觉得有点恶心,他还真没什么其他感觉。但在闻到空气中的血腥气的那一瞬,他还是下意识上前轻轻捂住了邵晚秋的眼睛,然后向着眼前的尸体丢了一个净身咒。

看那尸体恢复了人样,他才松开了手。

邵晚秋这才看清眼前的死者。逝者安息,她在心中默念,然后循着医者的本能蹲下身,察看这人死因为何。

“啊,谢谢了。”邵晚秋蹲在死去的天乾宗弟子身前,背对着萧竹陵,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萧竹陵站在一边,勾唇不语。

刚才他一见那尸体的惨相,看那熟悉的折磨人的糟糕手法,几乎是很快感到了一丝熟悉感。

真是久违了。

若是没记错,能破除结界,手法精湛,还有把人折磨致死还吸干灵气的恶趣味,总是弄得现场血迹斑斑的——还隐约有一丝即将消散的魔修气息与他体内被压制的魔气共鸣——这应该是纪果的手笔,八九不离十。

萧竹陵回想了一下关于纪果和纪存的记忆,当年他成为魔尊后这两人归顺于他,但是在这之前,他们是散修,拿钱拿灵器帮人干活,凭这一点,他无法判断出这次变动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他知道纪果现在肯定已经逃跑了,她一向精明,不会留下大把柄。

虽然他对这次指使纪果的幕后之人有几分兴趣,但既然线索断了,他还是着眼于眼前比较好。

邵晚秋察看完死者的伤势,作出了大致判断,这期间萧竹陵没打扰她,他径直走到碎星湖边,然后将手伸了进去。

碎星湖和寻常湖泊不同,这里的水中没有鱼虾,没有蜉蝣,没有一般的灵兽,但这里并不是一汪死水,而是由水和灵气构成的针对混沌的囚笼。

所以现在萧竹陵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他也不担心伤到什么,直接运转起灵力。

“轰——”

一声巨响,一道惊雷闪过,在湖水中径直炸开!

“哇!萧竹陵你干嘛?”在一旁的邵晚秋被猝不及防吓了够呛,她直接弹开,惊魂未定道:“你干嘛?要烤鱼?”

萧竹陵:“……我没有。”

“我只不过探探这里面的情况罢了。”萧竹陵一脸冷漠,“你莫不是忘了我是什么灵根。”

邵晚秋挠挠头,一时没了声音。

萧竹陵是变异雷灵根,这本就是个攻击性极强的灵根,天生凌厉,锐气逼人。只不过萧竹陵选择成为符修,倒是一直让人有些忽视了他原本的灵根是多么强悍。

邵晚秋觉得,这灵根帅是帅,就是着实有点吵,还吓人。

当然,这句腹诽她绝对不会在萧竹陵面前说出口就是了。

“不见了……”萧竹陵的低喃邵晚秋并未听见,身旁的少年微微皱眉,一双黑眸透出几分惊疑,却又很快消失了。

他刚才察看到,碎星湖底的灵力波动已经完全消散,这只能说明,混沌已经挣脱牢笼,逃了出来。

不过要突破封印,混沌肯定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现在肯定是强弩之末。

换言之,混沌应该还在附近,没跑远。

这样想着,忽然,萧竹陵被眼前的一幕吸引了目光。

刚才邵晚秋不知看到了什么,摸索着跑到另一边。

现在她回来了。

而她手上,不知何时抱起了一个……煤球。

萧竹陵:“???”

等等,就这么会儿,你去哪弄了个这么灰不溜秋的东西来?

“这里居然还有灵兽,好小只啊。”邵晚秋揉着手里的煤球,那煤球挣动着,显然不太情愿。

终于,煤球愤愤而起,一下子咬上了邵晚秋的手指!

“吱!”

它耀武扬威,以示抗议。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关于我什么也不做就能签订契约这件事 无数年后,混沌回忆起那个和邵晚秋以及萧竹陵相遇的午后,它都觉得,那是它漫长的生命中最窝囊的一天。

被突如其来的结界压制本就已经够窝囊了,更可气的是,他为了挣脱封印失去了大部分灵力,也失去了原身,它不得不看着自己的原身化为碎片,然后带着残魂,寻找新的身体。

它实在是太虚弱了,为了不让自己魂飞魄散,最后只能屈尊降贵,对一只无意间经过的弱小灵兽夺舍。

而它现在,被暂时困在这个孱弱的躯体中,渺小可怜,从未如此狼狈。

不过,这身体弱小也有弱小的一点好处,那便是他可以借助这份弱小逃过察看的眼睛,悄无声息地逃跑隐蔽,日后再慢慢积蓄力量。

正这般想着,有人拽住它黑黑的短尾巴,将它提了起来,放进手中兜着。

“像个小黑棉球,毛茸茸的,真可爱。”

那人声似银铃,音容宛转,对于正准备逃跑的混沌而言,却宛如噩梦。

它被那人抱在手心揉搓,强忍片刻后它实在是……忍无可忍!

于是它跳起来,咬上了那人的指头,如愿听到了那女孩的一声惊呼。

*

邵晚秋的手指很快就渗出了血。

“哎,我一片好心,倒叫它误会了。”邵晚秋在疼痛下下意识松开了手,萧竹陵找准时机,拎起了那团乱糟糟的毛球。

混沌很不满自己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它在萧竹陵手里挣扎着,打算故技重施,但萧竹陵明显没邵晚秋那么好心,他捏紧了手里的小东西,看向它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意味深长。

混沌努力扭动了几下,发现自己这副身体身上的外伤竟然都消失了。

刚才它之所以能侵入这副弱小灵兽的身体,就是因为这灵兽骨头断了没有跑远,正好奄奄一息,连带着意志的抵抗也不强,它几乎没什么阻力便成功夺舍了。

现在它的伤消失了,怎么想,都是刚才那陌生女孩的手法起了作用。

那应该是个医师。

在把它揉捏一番时,还帮它正了骨。

这样一想,那人还算不错。

混沌在萧竹陵动弹不得,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和他比起来,忽然邵晚秋的行为简直算得上佛光普度。

不过过了会,混沌更加后悔从邵晚秋手里跳开,因为萧竹陵不只是捏着它,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竟然释放出力量想要摧毁它的神魂!

这人怎么回事?他察觉到眼前的灵兽不对劲了?还是已经知晓它是混沌了?

当萧竹陵将这东西捡到手里时,封印中的魔气蠢蠢欲动、兴奋异常,萧竹陵很快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以前是魔修,虽然自己没有契约魔兽,但见得多了,自然能很轻易地察觉到手里这灵兽的异常。

沾染魔气,灵魂易主。不难猜到,这是混沌。

邵晚秋察觉不到是因为她体内没有魔气与之感应,而萧竹陵却对此一清二楚。

混沌是为祸人间的凶兽,如今这副狼狈模样,倒是难得一见。

对了,它刚才还咬了邵晚秋一口。

萧竹陵的神色瞬间变得晦暗不明。

这东西就是个祸害罢了。

杀了吧。

他对于混沌,压根没有任何多余的慈悲。

在萧竹陵视野里,那个握在他手里的煤球抬起头,黑不溜秋的脸上,瞳孔缩得极小,依稀还能看出点眼白。

它感到不可思议,更对眼前的年轻人有了畏惧。

萧竹陵的雷属性灵力已经潜移默化进入混沌的身体,混沌本身只要灵魂还在,便是不死不灭的存在,但萧竹陵所用的方法很是邪门,他压根就不打算杀死它的身体和灵脉,而是直接瞄准了它的魂魄!

这人用的不是一般方法,更不能算正派手法,可是眼前人年纪轻轻,看着也不像魔修,怎么会这种古老的斩草除根的手段?

混沌眼中,萧竹陵神色如常,甚至看上去下一刻还能和旁边女孩说笑两句。他的样貌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眼中波光流转,笑容漫不经心。

但他看混沌的眼神,冰冷刺骨,仿佛睥睨尘埃。

连混沌这副身体都循着动物的本能打了个颤。

混沌本就是魔兽,它对魔修的了解比正道可多得多,以它识人经验,眼前这人即使在魔修中,都是最危险的那种。

不行,它可不能就这么被杀死!它得自救!

“吱吱吱!”

奈何它慌忙之间,依旧只能发出这一点微弱的声音。

萧竹陵从自身封印中释放出一点魔气,那魔气得了自由,对于眼前的新鲜魂魄,自然是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

混沌浑身一抖,再这样下去,魔气的撕咬,一定会导致它残存灵魂的湮灭!

你想不知不觉杀了我,想都别想!

正所谓即使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正当混沌准备用保留的所有力量拼死一战时,正当萧竹陵毫不犹豫地准备给它最后一击时——一直在一旁看着萧竹陵和小煤球较劲的邵晚秋开口了。

“萧竹陵,它看上去被你捏得很难受,你还是把给我吧。”

邵晚秋说着,行动完全不落下,她直接伸手,将混沌从他手里夺了过来。

萧竹陵一惊,运到一半的魔气瞬间收回,他怕伤到邵晚秋。

混沌在濒死关头捡回一命,它在感到后怕之余,更是坚定了自己不能死的决心。

它洞悉人心,从萧竹陵这一点表现来看,他能毫不犹豫地杀了它,但是对旁边的女孩可是好得很。

于是混沌很快便想到了保命的方法。

刚才邵晚秋被咬破的指尖还没有完全复原,混沌扑上去,舔了舔上面未干的血渍。

然后它毫不犹豫咬破了自己舌头,两者的血混合到一处,一个崭新的契约在生成。

一圈圈发光的圆环在空气中显现,其中的契约符文在飞速形成。

“这小家伙想和我签订契约?”

邵晚秋没想到事情发展如此之快,苍天作证,她真的只是看它可爱一时手痒而已。

其实灵宠对于邵晚秋而言是可有可无的,但既然灵兽都主动了,她没在第一时间拒绝,这契约就算成了。

反正是临时契约,邵晚秋觉得没有大碍。

过了会,她的手腕上出现了一道殷红的血印,邵晚秋稍稍疑惑了一下,这怎么……不太像正常灵兽形成的契约?

但看着眼前的小东西“弱小无助还可怜”的模样,邵晚秋对毛茸茸的喜爱占据了上风,也懒得再多想。

现在修真者和灵兽或者魔兽之间暂时签订的契约已形成,由于是混沌主动献身,所以这契约将以邵晚秋为主导。

而在新契约形成的一年内,为了巩固主人和灵兽的感情——即使是邵晚秋主导的契约——若是混沌死亡,邵晚秋也会遭到重创。

萧竹陵:“……”

有一说一,他觉得混沌的求生欲可真强。

但是,它终究漏算一步。

萧竹陵举起手腕,与邵晚秋相同的血印隐隐浮现,然后他如愿以偿,再一次见到了混沌惊惧的眼神。

“我和邵晚秋有着同命契约,这样一来,你就有两个新主人了。”萧竹陵半俯下身,对着邵晚秋手中的小毛球眯起眼笑道。

“怎么样?开心吗?”萧竹陵压低声音,悄声道。

混沌:“……”

它现在无比确信,眼前这人知晓它的真实身份。

它现在也知道了,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是什么滋味。

它不过是被封印了无数年,没想到这一出来,就感到了人心与修真界的险恶。

该死,现在回去重新被封印还来得及吗?

于是,听完萧竹陵的话,在邵晚秋手中的混沌,由一个圆滚滚的小煤球,彻底变成了一个瘪了气的小沙包。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不想取题目所以不取 混沌缩进邵晚秋的袖子里,死活不愿意出来了。

“害羞啦?”邵晚秋伸手戳了戳衣袖里的小毛球,眯着眼咯咯地笑,声音轻快,手法温柔。

混沌磨着牙,一瞬间有点继续咬上一口的冲动,但它想起刚才自己的惨痛经历,还是勉强忍住了。

萧竹陵站在一边面无表情,他只是在一旁思忖着,日后混沌会不会变成一个不利因素。

但他懒懒抬起眼,看着邵晚秋笑靥如花,他一时感受到她那点微小的快乐,杀戮的欲望便渐渐消退了。

她开心便好。

随意吧。

混沌对杀意的感知格外敏锐,它感觉到萧竹陵对它的杀心时有时无,这人阴晴不定、行事诡异,它以后得多提防着点。

这样想着,混沌不自觉地继续往袖子内部更缩了几寸。

但它没料到的是,没了萧竹陵的威胁,还有邵晚秋在等着它呢。

“既然我们已经签订契约,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了。”邵晚秋拍了拍袖子里的混沌,开始展示自己的传统艺能——取名。

“你是什么灵兽我看不出来,毕竟我不是御兽师。不过嘛,总不能叫你小毛球吧,我来给你取个名好不好?”邵晚秋思考片刻,很快便想出了几个名字,“看你像一团黑色卷毛球,要不叫卷卷?绒绒?小黑?煤球?”

邵晚秋提起袖子,笑容鬼鬼的:“能听懂我的话吗?喜欢的话吱一声?”

接着她又将目光投向萧竹陵,征询他的意见:“你觉得哪个好?”

混沌:“……”

萧竹陵:“……”

混沌觉得自己一世英名迟早全毁在这两人手上。它一声不吭,不想理睬这个臭丫头。

萧竹陵想起儿时的经历,他忽然觉得,果然不论时光荏苒,有些人的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邵晚秋的取名水平,依旧非常令人窒息。

不过,反正不是迫害他,萧竹陵可一点也不会考虑混沌的心理问题。

于是他非常没有良心地答道:“最后一个,煤球吧,贴合实际,恰如其分。”

混沌:“……”

它气得直接从邵晚秋袖子里跳了出来,差点蹦起一把糊在萧竹陵脸上。

邵晚秋看它忽然激动异常,眼疾手快地揪住它的小尾巴,把它扯了回来。

“不喜欢也不用反应这么大嘛。你砸萧竹陵我不反对,不过别对着脸好吗?”邵晚秋的笑脸在混沌眼前瞬间放大,惹得混沌不自觉地抖了抖毛,由一个小卷毛球变为了炸毛球。

一边的萧竹陵:“???”

什么叫别对着脸就行?

萧竹陵望向邵晚秋,眼神里有明显的不满,邵晚秋对他吐了吐舌头,幽幽一笑,萧竹陵的这点不满变成了无奈。

“另外,看你的反应,你应该能听懂人话。”邵晚秋抚摸着小毛球,轻轻给它顺毛。

其实相对于萧竹陵,混沌对邵晚秋的感觉还不错,至少这小丫头看着纯良,对它还算和气,不会像旁边那个杀神一样想要掐死它。

所谓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混沌觉得自己承受了太多。

所以在邵晚秋继续对着它重复那几个听着活见鬼的名字时,混沌随便选了一个吱了一声。

“那就叫绒绒,真可爱。”邵晚秋第二次夸它可爱,混沌心想,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倒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形容。

它有点想念自己的原身,它曾经是在世凶兽之首,威风凛凛,四翼长开之时遮天蔽日。灵兽和魔兽见了,都纷纷臣服于这份威压之下。

对比之下再看今日……哎。

邵晚秋在一旁逗着新得的灵宠时,萧竹陵在想着一点别的事。

他现在从求龙潭出来了,心头一直如同烧灼的感觉彻底消失。虽说魔气依旧积压在他的体内,像个不定时光顾的噩梦,但至少现在,他改变了一部分命运,不像前世那般狼狈。

不过这次新秀大会,在一切如常的表象下,他隐隐感到了一丝阴翳。

现在离叶洛文解开结界,尊者们进入玄天密林彻查还有一段时间,他现在还有时间来理一理事件的经过——

纪果受人指使,来释放混沌,乍一看应该是为了制造混乱。但更重要的是,混沌的出世,一定会引起求龙潭底魔气的强烈共鸣。

和邵晚秋一组的季十岚出了事,他们三人中,由于邵晚秋被推下了求龙潭,导致他无法袖手旁观、见死不救,只好重蹈一次前世的覆辙。

而他进入时,正是求龙潭魔气和混沌冲破封印这两者交相辉映,魔气最为旺盛之时。

于是魔气入体,无可挽回。

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这是一个局。

像极了一个为他所设的局。

他抬起手腕,血脉里的碎金若隐若现,魔气难得平静,在他身体里缓缓游走,想要入侵他的血脉,却被封印所阻隔。

萧竹陵没想过自己为何会重生,他只想着,有幸重来,至少这一次得好好活过,不枉此生。

但是,若不止他重生了呢?

若是有人也重生一次,得知他前世的身份,需要从他这里得到点什么呢?

正常人想到这里,一般难免心中一凉,但萧竹陵心里在初期的惊异过后,竟然升起一点隐约的戾气与胜负欲。

他在明,敌在暗。

局势表面上对他不利。

但是对比起从前,他的处境也改变了不少,前世找他报仇雪恨的人多如牛毛,他们中谁真正成功过?今世又碰上一个,他倒也没什么惧意,只是心中更多了几分警惕。

可能是他重生后活得太安逸了,生活总得多些挑战。

而现下,他还有些事得做。

“别玩了,把这个借我用用。”萧竹陵忽然伸手勾走了邵晚秋手中的混沌,毛球在他手中吱呀乱叫,邵晚秋想说些什么,但萧竹陵很快走远了。

萧竹陵凑近混沌,无视后者的不情不愿,直接通过契约给混沌传音:“记住,好好伪装你的灵兽身份,在她身边好好待着,若能做到,我这次便带你出去,日后也相安无事。”

“否则下场如何,我不想再多说,你应该也明白。”

混沌咬牙,暗暗地想,等它日后恢复,一定第一个收拾这人。

很快结界便会消失,叶洛文他们会查探这次事件的真相。萧竹陵想着,关于自己和邵晚秋的事,大概还会牵连到日后的调查中。

但是现在魔气安分,龙图腾未显,表面上除了他和邵晚秋多了个同命契约,一切看上去毫无变化。

那就好办了。

萧竹陵难得心情好起来,他将混沌丢给邵晚秋,后者将混沌藏进袖子,然后走到他身边。

邵晚秋主动将手凑近,在衣摆边晃了晃,萧竹陵察觉到她的意图,挽住她的手,将她的这份柔软包在手心里。

是暖的。

于是他的心情更好了几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再相逢 此次玄天密林事件事关重大,无数弟子和宗门被牵连其中,作为主办方的天乾宗难辞其咎,在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因为善后事宜忙得焦头烂额。

季十岚第一时间被带走听审,但由于他几乎忘记了所有,最后几乎没得到什么结果。

天乾宗内部也知道此事不光彩,易慧子面上无光,她带着季十岚回了烁金峰,命他面壁思过十年,非令不得出。

萧竹陵因为公然违抗叶洛文的指令也受到了牵连,单看在他是为了救人的份上,叶洛文倒也没说什么,只让他回去把《静心诀》重抄一百遍。

萧竹陵:“……”

就不能换个方式吗?

而且,《静心诀》他已经抄过不下五百遍了,能不能换一本?

萧竹陵临走时带走了绒绒——也就是混沌,说是先借他几天。邵晚秋见混沌似乎对萧竹陵的排斥少了些,便答应了。

这几日她和许多其他宗门的弟子一样在天乾宗稍事休息,作一番整顿,也算是天乾宗给各位的赔礼。

新秀大会彻底延期至明年,现在邵晚秋和静水宗的几位同门住在临时安置的屋子里,她每天看着窗前燃烧的夜明珠,真心感慨天乾宗真是钱多得没处花。

而温均漓作为宗主总是有数不尽的应酬,常常早出晚归。

对于邵晚秋而言,除了先开始有人对于季十岚忽然袭击她的事有疑问,跑来找她了解情况外,倒没什么其他事了。她解释着当时她落入求龙潭后昏迷,并不清楚后续的事,便让他们去问问萧竹陵。

这之后便无她什么事,萧竹陵已经回到天枢峰抄书去了,一时半会见不到,邵晚秋用寻音木联系他时狠狠嘲笑他了两句,结果被萧竹陵直接静音,掐住了话头。

百无聊赖的邵晚秋便跑去上善峰见温雪落,后者周到地招待了她。温雪落话少,完完全全一个冰雪美人,多数时候她只是听着邵晚秋叽叽喳喳,这人在她耳边说得天花乱坠,只是一个人也可以夸夸其谈。说实在的,她有点喜欢邵晚秋身上仿佛与生俱来的灵气与明锐,也乐于听她说说俗世间的奇闻轶事。

而且,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温雪落看着邵晚秋这张脸,总会想起一个与她有血缘关系的人,她和那人不过几面的交情,却一直叫她念念不忘。

这日晌午过后,天气微醺,日光融融,清风徐来,携带起一阵花香。这之中,偶有彩蝶飞过,跃动于花丛间,蹁跹间也是别有意趣。

邵晚秋忆起当时和萧竹陵一起看过的药圃,忽然升起几分向往,便循着记忆往前走去。

她昨晚没睡足,做了一连串的怪梦——梦中光怪陆离,血海连天——以致今日总是恍神,到了巷口处,她压根没留神,径直走着,连前方的一双玉足都未曾看清。

于是她毫不犹豫——

踩了上去。

“疼!谁踩我?”那是个有几分怒意的尖锐女声,听上去极年轻。

“啊,抱歉。”她很快道了歉。

邵晚秋迷迷糊糊抬起头,她和这女孩差不多高,而这人看上去似乎也和自己年纪相仿。不过与自己不同的是,这女孩怒气冲冲,眉目虽是明艳动人如烈日骄阳,但却隐隐透着几分飞扬跋扈。

下一刻,一道利光划过,邵晚秋一愣,但她今天反应的确缓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把长剑横到了自己脖子上。

作为一个剑修,她甚至第一反应不是这人对她起了杀心,而是出于本能欣赏了一下这把剑。

剑意敏锐,光华逼人,乍一眼让人觉得是把好剑。

“哼!”那少女神色娇蛮,完全不理会邵晚秋的道歉。

剑依旧稳稳当当地横在邵晚秋脖子上,甚至隐约往前进了几分,快要伤及邵晚秋脖颈处的皮肉。

邵晚秋:“???”

不是吧,我只是无意踩你一脚,大不了我让你踩回来就是了?

不知为何,这女孩脸上的傲气和蛮不讲理,总让她有种隐隐的熟悉感。

接着,她忽然注意到了那女孩身后的人。

那是个少年,身量和萧竹陵差不多高,一张平静无波的俊脸,从中完全看不出这人心中所想。

他站在女孩身后一臂的距离内,不逾越,也不松懈,仿佛一个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看到这个沉默的少年,邵晚秋对眼前人的熟悉感更甚。

她儿时,是不是在哪见过这两人?

当时她与一人相撞,对彼此留下了自己的名字,约定日后来一场切磋。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于是邵晚秋不顾脖颈边的利刃,她试探着叫出了那个几乎沉寂在记忆里的名字——

“你是……玉夏盈?”

眼前人的瞳孔那一瞬放大了,她似乎想起什么,脸色中更多了几分郁气。

*

玉夏盈,地坤宗玉千玺尊者独女,生性跋扈。但由于她身后仰仗势力庞大,在地坤宗她几乎能够横着走。

苏青是玉千玺捡回来的孤儿,一直养在地坤宗当个普通弟子。后来看在他天赋不错、外加与玉夏盈年纪相仿的份上,便被派到玉夏盈身边当个陪伴她、保护她的同龄人。

玉夏盈儿时厌恶苏青,觉得这人全身都沾染着凡世的庸俗气,不过是运气好得了几分仙缘,抱上了自己母亲这样的金大腿。

小时候苏青总跟在玉夏盈身后,玉夏盈变着法子换着花样折腾他,什么拿毒蛇吓他、给他碗里下泻药、指使同院的男生们欺负他,总之都是些小孩幼稚的坏点子。

苏青每次回到住所,看着被划烂的床单、破了个窟窿的窗棂,以及被翻的一团乱的衣物书本,他一声不吭,然后开始慢慢整理。

久而久之,玉夏盈发觉这些手段对苏青无用,她也着实觉得无聊,便不再继续整蛊他,干脆无视他。

她讨厌这人,还有一点很重要的原因,那便是苏青深得她母亲玉千玺的喜爱。

每次她修炼出错,或是平日里哪里任性了些,总免不了被母亲一番责备。但到了苏青那里,他总是一言不发地完成了任务,而母亲总是拍拍他的头,轻声道一句“做的不错,再接再厉。”

那时苏青那张棺材死人脸上才会浮现出一点笑容,像是木头开了花,寒风化为春雨。

玉夏盈每次见到这份笑容,见到母亲的这份偏爱,便更加生气,心里对苏青的厌恶也更加重了几分。

苏青应下了跟随她的任务,便像完成其他任务那般尽心尽责。对于玉夏盈而言,他是一团甩不掉的暗影,无论她如何唾弃、如何厌恶,都不能改掉她一回头,就能看见这人的事实。

当时看在玉夏盈母亲的份上,玉夏盈从小便被长老们宠着长大。她个性娇纵,任性妄为,弟子们完全拿她没办法,只得顺着她,甚至还有许多人为了各种各样的原因来巴结她。玉夏盈来者不拒,平时她身边花团锦簇,而她自己巴不得身边的人越多越好,让她离苏青那个倒霉鬼更远一点。

而变故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哦,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平静的下午,她收到了宗门的紧急通讯。

她得知了一个消息。

对于当时的她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的消息。

“玉千玺尊者在燎原炼狱,与敌人同归于尽。”

玉夏盈常常会想,若是她能回到那个知悉母亲死讯的下午,她一定第一时间让这一切一了百了。

母亲死后,天变了。

玉夏盈其实心里明白,她本身资质上佳,但对比起母亲的天赋,甚至没有继承到她的十分之一。她这些年得到的那些过分的纵容和宠爱,也不过是沾了母亲的光罢了。

母亲死后,她最大的靠山消失了。虽然宗门内长老们对她小小年纪失去母亲表示了同情,但很明显,对他们而言,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安慰一个半大孩子,而是寻一个新的尊者填补千玺尊者的位置,为他们宗门坐镇。

原先眼巴巴赶着上前对着玉夏盈谄媚的弟子像是一夜之间都人间蒸发了,玉夏盈的身边瞬间变得冷冷清清。由曾经的门庭若市到如今的门可罗雀,不过片刻光景。

玉夏盈一向傲慢,哪受得了这份气,她在失去母亲的悲伤中染上了几分难言的愤怒。终于,厚积薄发,她冲到那些曾围在她身边的弟子面前,揪起他们中一个的领子,大声质问他。

“我受了你这么久的大小姐脾气,今后我也不会再为你做牛做马了,便把话说开了吧。”

“当时巴结你不就是图在千玺尊者面前表现一番吗?要不是你是千玺尊者的女儿,谁会多看你一眼?”

旁边有人接着落井下石,纷纷附和。

“是啊,本就是想得点好处罢了。没想到千玺尊者死的这么早,白费我一番心思。”

“现在没了妈,你还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捞着,真是晦气!”

玉夏盈先开始还和他们理论几句,但她平日里发号施令惯了,欺负人的方法很多,却少了副伶牙俐齿。到了后来,她气极时甚至想对这些虚伪小人刀剑相向,但在出手前,一双手从后方伸出,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

稳如磐石,坚定不移。玉夏盈完全没法挣开他的手。

“玉夏盈,千玺尊者刚走,你不宜在她坟前如此失态。”苏青走出了那个固定的玉夏盈身后的位置,缓缓开口。

“你是什么东西?还来管我!”玉夏盈怒气上涌,几乎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玉夏盈一愣,她心里一空,那时几乎泛起一阵陌生的钝痛。

她似乎已经很久没和苏青好好说过话了,她甚至总是选择性忘记他的声音相貌。

几个弟子本来见玉夏盈要出手,还有几分跃跃欲试,毕竟按照地坤宗宗门规定,先挑事的后果自负。

他们正愁没机会发泄一下自己没捞到好处的怨气呢!

结果被苏青这小子给搅黄了,真是没意思。

苏青和玉夏盈僵持着,谁也不放手,几个弟子看了会戏,只觉得着实无趣,便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这时苏青终于放开了玉夏盈的手,他回到了自己习惯的位置,继续扮演一道沉默的影子。

玉夏盈瞧着他这副万年不变的死人样,狠狠瞪了他一眼,扭头回了屋子,“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苏青站在门前停了许久,时间在那一刻那么缓慢,以至于他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见了屋内压抑的、仿佛孩子般委屈的抽噎声。

他想过很多,唯独没想过玉夏盈会哭。

他的手扣在门上,等待了许久,终究是没有推门而入。

那之后,玉夏盈似乎变了一个人,又似乎没变。

她依旧嚣张跋扈,个性娇纵,不过本就强烈的自尊心更是增了几分病态的偏执,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这一切,苏青看在眼里,却一直什么也没说。

他像开始时一样,选择了沉默。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心如明镜 当邵晚秋想抽出剑时,颇无奈地想起自己的临时佩剑刚刚在玄天密林里碎掉了。

而玉夏盈刚才被踩了一脚,现在还认出了邵晚秋,更是不依不饶,放话说要与她对决一番,履行多年前的约定。

邵晚秋觉得自己还不如失忆了算了,记性太好有时也让人难过。

她还想着去一趟药圃呢,若是去得迟了,怕是药圃得闭门谢客,她就溜不进去了。

实在是那玉夏盈没办法,看在自己脖子旁这把剑的份上,邵晚秋手腕一动,手中灵气聚成的水流顿时变为锋利的冰刃,化为一把银色长刀,在光下清辉一闪。

“来吧,你想打,我就陪你打一场。”邵晚秋提起冰刃,终于提起了几分精神。

玉夏盈移开邵晚秋脖子上的威胁,剑意凛然,浑身灵气迸发。

苏青往后退了两步,这是玉夏盈和邵晚秋的事,他不会插手。

而后玉夏盈提起剑对着邵晚秋面门而去,邵晚秋也毫不示弱,剑光一闪,便挡住了玉夏盈的进攻。

但下一刻,炽热的火苗迎着冰刃,两剑相触之地,冰刃化为薄薄的一层,眼看就要融化!

玉夏盈是单火灵根,和邵晚秋正是水火不容的两方,而如今她二人皆为剑修,一旦打起来,直接便奔着你死我活去了。

苏青也是个剑修,他在一旁看着玉夏盈和邵晚秋战成一团,虽如今表面上乍一看是势均力敌,其实他能很明显地看出来,邵晚秋的灵力等级其实是在玉夏盈之上。邵晚秋如今之所以会和玉夏盈打个平手,完全是因为这女生似乎精神状态不太好,她眉眼间的疲惫抹不去,大约是有些累了。

但是在战斗中,邵晚秋慢慢清醒过来了,她找回了战斗的主动权,原本的冰火两重天,如今已经是冰隐隐有压制火的趋势。

苏青一直觉得,自己修炼选择什么都无所谓,但他在看一向娇气的玉夏盈最终居然都选择成为剑修后,他不知出于什么情绪,也选择了用剑。

玉夏盈的剑是曾经的千玺尊者的佩剑,千玺尊者死后,玉夏盈在她的坟前跪了许久,然后抱起了母亲的剑离开。从此,她再没回过灵堂、看过牌位。

苏青还没有自己的剑,他平时拿着把木剑,剑术练得炉火纯青,却无法拔出锋利的剑刃。

他想日后去万剑冢,寻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其实,照理来讲,他是木灵根,选择剑修其实不太合适,但他总是觉得,也许不是他想成为剑修,而是想成为一把剑。

平时竖立于剑鞘之中,待到需要时于剑鞘中脱出,锋锐尽显。

邵晚秋和玉夏盈的对决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正好是度过了一个黄昏半褪、阴阳交织的时候。

苏青在一旁看着玉夏盈由主动进攻到退却防守,再到勉力应对。邵晚秋把她撂倒在地,以为这样点到为止也算够了,正要伸手将她拉起来,却没想到玉夏盈一个鲤鱼打挺立了起来,炽烈的火在她周身炸开,火红的颜色像极了天边漫卷的火烧云朵。

邵晚秋也没想到玉夏盈毫不服输,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明白今天是看不成药圃了,若是如此,倒还不如打个痛快,让玉夏盈心服口服。

战斗中的邵晚秋和平时散漫模样完全不同,她的每一次攻击都是冲着“稳准狠”去,她手中的冰有多凛冽,她在作战中便有多强势。

于是她再一次撂倒了玉夏盈,不过这次用的时间更长了些。

“别打了吧,我觉得够了。”邵晚秋嗅到一丝血腥气,感到不妙。其实她并不想和玉夏盈过多纠缠,更不想把事情闹大。

“想都别想!再来!”

玉夏盈咽下嘴里沾血的唾沫,狠狠开口。

苏青觉得,玉夏盈真的变了,她身上的棱角依旧那么尖锐,依旧是那么不讨人喜欢的个性,但她曾经能高高在上,能伤及他人,如却是不能了。

不知道这算不算风水轮流转,反正苏青看着玉夏盈跌进尘埃里,他并没有因此衍生出什么好心情。

其实玉夏盈在地坤宗受到的待遇还不错,毕竟她天赋好,修炼快。但是这份看重和曾经比起来,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终于玉夏盈的灵力支撑不住,她砸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邵晚秋也发觉了对手灵力的枯竭,她知道玉夏盈受伤比她重,职业病发作,有点犹豫着要不要帮玉夏盈治治,但她估计玉夏盈不会要她的“施舍”。

虽然只见过两次,但邵晚秋能感受到,眼前的女孩心高气傲得很,败给了一个曾经瞧不起的“凡人”,她现在的心情一定是晦暗不已。

不过,用不到玉夏盈出手,苏青走上前,想要将她扶起来。

玉夏盈气极,想要将他的手打开,但是苏青没理会她的无理取闹,他避开她扇人的手,稳稳地拉住了她。

行吧,别人有人帮忙,用不着自己。邵晚秋便收回了这点心思。

“你剑意不稳,心浮气躁,如此这般,怎会赢我?”邵晚秋直来直往,说出了对刚才一战的评价,她觉得,对玉夏盈这种性格的人,还不如直接实话实说。

“你!”玉夏盈被她短短十几字怼得怒气冲天,但又无法回应反击,因为她知道,邵晚秋说的是实话。

“另外,其实和你对战的过程中,我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你其实并不是多想和我履行曾经约架的约定。”邵晚秋说到这里,眸光锐利如刀,“你是在发泄吧。”

“你的剑法和灵气都透着浮躁和迟钝,明显是心绪不定,气血上涌。”邵晚秋继续一针见血,斩钉截铁地补充道,“你如此心火旺盛,定然是遭遇了什么憋闷之事。不过我正好赶上你情绪发作的风口浪尖,你便找了个发泄口,想打一架泄愤。”

苏青听着邵晚秋的分析,在心里给着女孩鼓掌。

不得不说,邵晚秋在这方面是真的聪明,她说得正到点子上,以至于玉夏盈一下子根本不知如何反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人生导师上线? 邵晚秋看着没心没肺,其实活得通达,她很容易感知他人的情绪,要是真的认真起来,就会像现在这般慧眼如炬,连一向闲适恬淡的气质都发生了些许变化。

苏青作为玉夏盈的同门,和她一起来到新秀大会,见证了玉夏盈从自得到沮丧的过程。

玉夏盈的天赋的确好,但她这些年情绪时好时坏,导致发挥不稳。修仙之人最忌情感误事,总是强调平心静气、求证大道,然而对于玉夏盈而言,她明显是无法做到。

她在地坤宗时,好歹大家都是同门,再加上玉夏盈年幼丧母,大家总归有几分让着她。但到了新秀大会的赛场,各宗门弟子都是竞争关系,才让玉夏盈彻底看清了人与人之间实力的差距。

玉夏盈在玄天密林比赛的那一场分到的队友中,有一个是来自天乾宗的女修,那女修手中一堆天材地宝,个性张扬,修为在同龄人中也算人中龙凤,玉夏盈很是看不上她,奈何实力不如别人,反倒被狠狠嘲笑了一番。

玉夏盈也算是受过气,但这种实力上被鄙夷倒是第一次,这几日玉夏盈越发浮躁,砸坏了院中许多东西,而今日见到邵晚秋后,这次意外的重逢仿佛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玉夏盈这些天的积怨彻底爆发,完全发泄到了无辜的邵晚秋身上。

苏青想着,其实邵晚秋能赢她,也算一件好事。

十年了,玉夏盈该从千玺尊者的死中走出来,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了。

人不能活在过去,人总要长大,虽然残忍,但这才是现实。

苏青扶着玉夏盈,后者没什么力气了,浑身都在发抖,也根本无法推开他。

玉夏盈咬着牙,不知在想着什么。

“你走吧。”苏青对着收起冰刃的邵晚秋说道,“今天她情绪不好,我代她给你赔不是。”

邵晚秋深深看了苏青一眼,那一眼的意味如此分明,以至于苏青这种闷葫芦都很快明晰了她的意思——

“你为何要待在这样的女孩身边呢?她值得吗?”

苏青没说话,却将玉夏盈搂紧了,没让她支撑不住往下滑。

苏青对玉夏盈的回护如此明显,邵晚秋又不是瞎,她已经很明白了。

邵晚秋对别人的破事完全没有插手的兴趣,她今天出来活动量也够了,照理说是时候回去了,免得等会李会师兄清点人数又找不到她。

“等等……”

邵晚秋刚转身,一道不确定的微弱声音在身后想起。

她有些诧异,于是回过头,等着玉夏盈开口。

“我记得,当年你不过一个普通人,为何修炼速度这么快?”玉夏盈问完,似乎有些懊恼,好像有点后悔把这话说出口。

邵晚秋忽然笑了,这人没了正形,那一点高冷完全褪去,换上了独有的小恶魔微笑:“怎么?想偷师学艺啊?”

玉夏盈直接像猫似的炸毛:“谁想学你啊!我就问问!下次遇见,我一定赢你!”

邵晚秋觉得,比起儿时那个趾高气昂拿鼻孔看人的臭丫头,如今的玉夏盈虽然还是一身大小姐脾气,但是她的个性明显和缓了许多,邵晚秋更喜欢她长大后的个性——至少她在学着讲道理、听实话。

于是邵晚秋席地而坐,像个老学究似的拍拍自己膝盖:“来来来,既然你想听,那我就给你上一课好了。”

玉夏盈脸红:“我不想听!”

邵晚秋歪头:“刚才是谁不好意思脸红问我来着?”

玉夏盈:“!!!”

“哈哈哈哈……”邵晚秋毫不留情地笑完,然后认认真真给玉夏盈分析她的问题,以及告诉她自己的一些修炼小方法。

她们同是剑修,有些东西是可以共通的。一开始玉夏盈还百般不愿,也没想通她们是怎么忽然由你死我活到交流技艺的,但是邵晚秋这人说话句句在理,她听着听着,就不知不觉放下了抵触,认真倾听了起来。

夜色四合,幕天席地,三人对坐,邵晚秋侃侃而谈。

终于,一则来自寻音木的通讯打断了邵晚秋的话,她看到那个显示的名字,脸上惊喜一闪而过。

见今日也和玉夏盈聊的差不多了,邵晚秋便站起身拍拍灰,准备走了。

“哎呀呀,你不生气了?《静心诀》抄完了?怎么有空找我了?”邵晚秋和那人聊天时,脸上的坏笑就没停下过。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邵晚秋面上更添几分喜色,玉夏盈看着她的侧脸,从她的嘻嘻哈哈中感到了一丝不同于邵晚秋平时的温柔。

那是独属于一人的特权。玉夏盈没经历过这种感情,所以并不懂。

邵晚秋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留下玉夏盈和苏青在原地。

月色正好,隐上树梢,银辉如网,给草地镀上一层淡淡的光。

玉夏盈与苏青相对无言,眼神很快对上,又很快分开。

玉夏盈也站了起来,她表情与平日无异,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坚定。

刚才邵晚秋的话给了她许多灵感,玉夏盈想着日后的修炼,思路清晰了许多。

面对质疑与恶意的最好方法是自己的强大,她也想做出一点改变,但一直不得其法。

今后再慢慢来吧。

这么想着,她向着住所走去,苏青像往常一样跟了上来,却不像平时那般跟在她身后一定的距离,而是和她并肩而行。

“玉夏盈。”

他忽然开口叫了她的名字。

介于平时的苏青的确是个半天说不出半句话的家伙,他这一声一下子打断了玉夏盈的思绪,让她微微一诧。

“再过些日子,等我能力够了,我打算去万剑冢寻一把自己的剑。”苏青对她说。

玉夏盈觉得他这话没头没脑的,便脱口而出:“这关我什么事?你想去便去。”

“那会是我第一次离开你身边,你要自己小心。”

苏青说完,明明是简单的一句话,玉夏盈听完却心头一颤。

她以前干的事性质恶劣,小孩的玩笑很是伤人。而且她平时对苏青一直爱搭不理,换成一般人早就退却了。

她没想到,就为了千玺尊者一句“找个同龄人为伴”这样的话,苏青这么多年跟着她身后,哪怕是最坏的时候,苏青也没说过她半句不是,更没动过手。

玉夏盈不觉得自己有对不起谁,但她对苏青,始终抱着一丝说不明的歉意。

她也不知道如何弥补,只能放任他俩关系的恶化,或是淡化。

玉夏盈觉得,自己其实想挽回点什么,算是为曾经的自己道个歉。

她沉默许久,最终开口:“那不会是。”

“你若要去万剑冢,我和你一起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静水宗之难 第二日,静水宗一行人在天枢峰留够了,温均漓大手一挥,令众人回宗。

邵晚秋想着最后和萧竹陵以及温雪落道个别,便和师父报备,让师兄们先走,自己在后跟上。

温均漓摸摸她的头,笑道:“你倒是会交朋友。没事,你玩够了再回去也不迟。”

邵晚秋点点头,笑着摆摆手,然后溜了。

她没想到,这一段短短的分别,对于某些人而言,便是永诀。

温均漓和邵晚秋暂时分开后,前者接收到了支北铭传来的消息。

不是什么温情密意的嘱托,也不是什么日常的宗门报备。

温均漓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凝重起来。

她握住了拳头,眼神收敛了平日的闲散,完全化为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只因那条消息是——

“静水宗危矣,速回。”

短短几字,风雨欲来。

*

同时,另一边的静水宗。

由于宗主亲自带队去了天枢峰参加新秀大会,现在的静水宗由长老主持大局,而大师兄支北铭负责从旁协助。

不过,话虽这么说,平日大多事,到了最后,还是支北铭负责管理。弟子们一边害怕大师兄的严厉,一边却也毫无芥蒂地信任他,毕竟大家都清楚,大师兄几乎是为这个宗门付出最多的人,恐怕也是最了解这个宗门人。

而现在,支北铭单膝跪地,一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握着剑柄,他手臂上青筋暴起,复而被殷红的血覆盖。他几乎是拼尽全力才能勉强支撑自己的身体,以防自己栽倒到地上。

他往旁边望了一眼,几位长老中,只有青莲长老还能站着,他周身的防御阵法已经出现了裂痕,若是不出意外,也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而另两位长老,一位已经因伤势过重而昏迷,另一位不是战斗型的修士,而是个医修,正在施展术法为大家疗伤。可惜由于死伤太大,终究是分身乏术,杯水车薪,消耗过大却收效甚微。

而弟子们本就缺乏实战经验,死伤惨重,支北铭多看一眼,心中便多痛上一分。

支北铭喘着气,他额头上刚才几乎被戳出一个血窟窿,粘稠的血遮盖了他的视线,让他目光所及一片血红,像是天地间蒙上了一层血雾。不过,要不是刚才即使止损,他现在估计也已经不行了。

他很想站起来,但不论是灵力还是体力,在他连续不断地战斗这么久后,也难以为继,全身上下要恢复一丁点,都是难于登天。

不能倒下……不能……

支北铭也不知如今是什么在支撑着自己,他抬起头,眼神依旧坚毅如铁。在一片血山尸海中,一人坐在藏书阁门前,那人面无表情,像是这人间地狱里最凶恶的厉鬼。

支北铭知道,那是魂级以上的强者,有着尊者级别的实力,他到来时,业火烧了三天三夜,结界阻断了一切外来救援,让静水宗这原本一个遗世独立的桃花源,变为了一片焦土。

那人就这么站在一片火海中,一袭玄衣,面容模糊在蒸腾的光影里,比那修罗恶鬼还要让人惧上几分。

不止是这人来了,还有更多的修士,他们不问缘由一涌而上,来到这片原本安宁的地方,冲进了藏书阁,似乎是要找什么东西。

长老们和支北铭自然不会让他们为所欲为,但那魂级尊者往门前一站,便是最坚不可摧的牢,他手中长剑轰鸣,魔性肆掠,无数生命被他斩于剑下,而他视人如蝼蚁,眼神中没有半分怜悯之意。

“啊,好疼,大师兄,救命……”

支北铭听到周围一些细小的、嘈杂的声音,他现在无暇他顾,只觉得这些声音像是锥子,一点点顺着他的血脉,钻进他的血肉,敲打着他的神魂,撕扯着他的意志。

他僵硬地偏过头,感觉自己脖子快要断掉,离他最近的声音是那么熟悉,他这才看清,倒在地上微微抽搐的,是昭月。

她的腹部一片血红,铺洒在白色衣衫上,格外触目惊心。

他想救人,可他连自己都救不了,甚至无法再站起来。

支北铭先开始和那守门人过了两招,只两下,他便感到了实力的巨大差距,离得近了,那人的威压几乎要让他陷入地里,再无法抬起头来。

这不是差距,而是碾压。

而这些人,这些所谓的强者,不请自来,为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目的,开始了屠杀。

甫一开始,从支北铭感到异变开始,就已经晚上一步。

原本是一个宁静的夜晚,支北铭像往常一样守夜,忽然感到了护山阵法的异动。

先前被邵晚秋误打误撞找到阵眼已经够丢人了,这次的护山阵法完全升级,支北铭修补阵法时用了温均漓给他的法宝,这次的阵法格外稳固,完全可以抵御魄级以下的任何攻击。

但这道放线几乎是片刻之后便化为碎片,在那人踏入静水宗的那一刻起,他周身燃烧的异火,便开始将一切化为灰烬。

支北铭第一时间决定对远在他乡的温均漓放出消息,但他没想到的是,入侵的人中有十分厉害的符修,符修的传音符被完全屏蔽在内,而一个入侵者展开的结界反客为主,悄无声息地包围了整个山头。

支北铭那一瞬间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冷了,像是有寒气将他的血化为冰棱,封死了他的呼吸。

他用最快的速度拉响了整个静水宗的警报,在睡梦中或修炼中的弟子亦或是在闭关的长老,都感到了这个夜晚的不同寻常。

接下来,便是一片混乱,入侵者来势汹汹,静水宗的人们拼死抵抗。

业火燎原,竟然将这片山头照亮得宛如白昼。

到处都是厮杀和嘶吼,到处都是各种灵气的光芒、各种武器的对撞。

等到天明,支北铭的周围,已经没有一片完好的土地,也没有什么完好的活人了。

当时支北铭唯一庆幸的大概是这结界阻断了火,不会让它烧到山下去,山下居住的都是普通人,若是被带着灵气的异火灼烧,那便会瞬间没了性命。

入侵者也没想到,静水宗看着人少,到了这种时刻,一个个却顽强得很。终于,撑到了第三天,支北铭终于在结界的一丝空隙,将消息送了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无法想象若是温均漓看到静水宗这副样子,会是怎样的表情。

温均漓临走前,他答应过的,要好好守着静水宗,终究是没有做到。

在支北铭挣扎着想要起身的间隙,眼前的修士忽然站起身,慢悠悠向他走来。

守门人——也是带领这次入侵的人——似乎是觉得拖了这么久也甚是无趣,他难得主动上前,提起剑,想要给支北铭一个痛快。

而就在他举剑将落的那一刻,一柄长剑破空而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大师兄之死 “铮!”

两剑相抵,昆山玉碎。

温均漓斩断了外面的结界,一剑杀死了布阵的符修,她带着万钧之势归来,脸上的怒气和悲痛混合,看不分明。

残余的剑气割开了支北铭的肩膀,强烈的魔气瞬间浸染了他的半边肩膀,支北铭肩头一颤,只觉得一瞬间天旋地转。

他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说出口,只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缓缓起身,踉跄的步伐之下,仿佛身有千斤重。

他有点庆幸,现在温均漓的注意力全在前方的魔修身上,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阿铭,这人不是你能对付的,后撤,带着弟子们转移。”温均漓的声音从未如此冷冽,如此独断,那个平时温言细语眼角含笑的小美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宗之主。

对于温均漓而言,最宝贵是东西莫过于宗门成员的性命,毕竟只有人活着,才有接下来的一切。

温均漓在看到藏书阁时,便明白了他们这一趟是为寻觅什么而来。

归禹当年托付给她的东西,便藏在藏书阁中。

过了千年的安逸日子,让温均漓几乎要忘了,当年归禹交给她的东西,是多么重要。

但是,那东西再重要,也不能拿弟子们的性命来换。

温均漓几乎很快做出了决断,她对支北铭下了“转移”的指令,其意如何,她相信支北铭能够明白。

眼前的外来者被打断了攻击,可不会给她更多说闲言的机会,两人的剑很快再次对上,灵力的对撞也一触即发。

温均漓提起剑,长剑泣血,眸光如刀,脸上透出一点往日不惜命的疯狂来。

她的对手见她这副模样,眉头微皱,而后异火更加猖狂地灼烧起来。

冰与火,剑与剑,寒光对烈焰。

魔修的面容越发冷峻,他没想到这个宗门可以撑这么久,这宗门里从宗主开始,全是不怕死的疯子,难怪他们到现在还没能完全得手。

静水宗,顾名思义,水系弟子居多,这个宗门完全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人少事少,平日里大家的生活里几乎都是修炼,过得也安逸。

上善若水,静水宗深谙这一点,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们软弱。

三天三夜的对战已经说明了,静水宗的弟子们绝不服输,而且训练有素。

支北铭懂得温均漓的意思,她让他转移收伤弟子去疗伤,而她自己,决定在这里和那火系修士决一死战。

支北铭咬牙,先拉起青莲长老,然后去张开转移结界,他在传音符中呼唤弟子,先告诉了大家,宗主已经回来了。

那一瞬间,再次听到大师兄的声音,以及这个好消息,弟子们士气大震。

支北铭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

“我已经打开转移结界,还能站着的带已经受伤的弟子转移。剩下的能战斗的愿走愿留,请大家自行决定。”支北铭传音道。

而接下来的事,便轮不到支北铭管了,他对着身旁的青莲长老说道:“长老,如今宗主苦战,接下来请您主持大局。”

青莲看着这个他一直带大的弟子,神色不宁。他深知这个徒弟的倔强个性,也能猜到他接下来要干什么。

青莲长老的声音似乎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平时笑眯眯如弥勒佛的脸上第一次显现出老态,他开口叫了声这个跟随自己时间最长的弟子,声音郑重,如坠千斤:“北铭。”

支北铭感觉自己的力气奇异地恢复了一些,也不知算不算回光返照,他对着青莲长老微微鞠了一躬:“多谢这些年来您的教诲,弟子一直谨记于心,终不敢忘。”

说罢,支北铭转过身,向着温均漓的方向走去。

他拖着剑,只给青莲长老留下了一个染血的背影,在昏黄瑰红的天地间,仿佛不受拘束的浮云。

青莲长老不忍再看,他以手捂眼,深深叹了口气。

他知道,支北铭不会和弟子们一起走了,而他不论是走是留,都是死路一条。

刚才魔修的剑气入体时,支北铭终于察觉,在他和那人对战时,由于实力差距悬殊,他的灵根受损,出现了裂痕,而他撑到现在,灵根在这样强度的威压下,已经离完全废掉只有一步之遥。

那股被波及的剑气,给了他欲碎的灵根最后一击。

一个灵根碎裂的修士,就像心脏破裂的普通人,纵有灵丹妙药,也是回天乏术。

对于支北铭的状况,青莲长老看出来了,他一个老者,想到自己白发人送黑发人,几乎潸然泪下。

不过,支北铭倒是不怕,他还有最后一点灵气,只要运用得当,至少能在死前帮上温均漓一点忙。

以他这三天的观察,那守门魔修的实力应该还在温均漓之上,且那人手段利落残忍,温均漓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人活到最后,其实能想到的,能护住的,就那么几个人罢了,无论你是芸芸众生中一员,亦或是万人之上,其实都一样。

对于支北铭而言,现在他除了静水宗的大家,能想到的,便只剩下温均漓了。

而现在弟子们有了退路,他也别无他求了。

于是他对着弟子同袍们传完最后的简讯,向老师告别,便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回去找温均漓。

他隐约听见前方的打斗声,温均漓和那魔修都是魄级以上的修为,这两人打起来惊天动地,让整座山头都为之震颤。

支北铭只觉得耳边一阵阵的轰鸣声,他想抬手捂住耳朵,但是已经没有太多的力气了。

他的脑袋里一片混乱,无数过去的时光在他脑海中闪现,犹如回马灯,那些记忆杂乱无章,有好有坏。

他也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毕竟人死之前才容易看到幻象。他不太想回忆过去,但过去像是梦魇一般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最后的记忆定格在那个温暖的午后——春日花影,风和日丽,当他教训完那几个小混混,接着转过头来时,那人炽热的眼神,几乎将他的心燃成一汪烧不尽的火原。

那人少女模样,美得浑然天成,惊艳了他往后无数年韶光。

一眼误终生,大抵如此。

后来知晓了那人是静水宗的宗主,支北铭在惊讶之余,也更加勤勉。

他想变得更好,成为一个更有用的人,守着他心爱的宗门,也守着他心爱的姑娘。

至死不渝。

平时支北铭御剑而行,只消片刻的路程,今天他走了不知多久,才终于看到了前方酣战的人影。

他抬起头,前所未有地专注,目光跟随着那个快速移动的丽影,观察着他们的对决。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魔修找准了温均漓的一个破绽,想给她致命一击。

温均漓反应不及,而支北铭却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他想,这大概才是真正的回光返照吧。他的速度极快,甚至一跃上前,挡住了那魔修的攻击,让温均漓得以躲过一劫。

“滋啦——”

皮开肉绽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温均漓那一瞬的表情彻底失控,眼眶被血色染红。

他们相遇时,支北铭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他满腔意气,挡在了她的身前——

用剑。

百年之后,他依旧毫不犹豫地面对着指向她的剑刃,坚定不移地护着她——

以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我后悔救你 这一变故发生得太快,不仅是温均漓,甚至是对于支北铭自己,大抵都算得上意料之外。

支北铭转过头,像是初遇时那样,对着温均漓温柔地笑了。

仿佛在说:没事了。

又像是在说:对不起。

接着他失去了最后一点灵力,生命之火与灵力一道耗竭。支北铭再也无力挡在温均漓面前,他皮开肉绽,身前全是血,伤口多得数不清,唯独那份笑容还是一如既往,既郑重、又温柔。

支北铭坠落下去,那时温均漓下意识想要伸手拉住他,他俩眼中只有彼此,但对手可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几乎是第一时间从刚才被打断的对决中反应过来,提剑聚气,就要给温均漓致命一击。

但是他今天总是接二连三被人打断。

他的剑悬在半空,被身后的一道水流锁住,而温均漓抱着支北铭稳稳落到地上,并未受伤。

静水宗的人就像打不死的小强,这一来二去的,魔修也有些不耐烦了。

他觉得,自己在藏书阁外守了这么久,那堆人也应该把该拿的东西拿出来了,是时候做最后的收尾了。

他可没这么多闲心在这里和这些人继续耗下去。

他随手一挥,剑上的水流锁链便瞬间崩溃,化为一摊飘渺的白气,不消片刻便散在空中。

以这水流的强度来看,他身后这人天赋极强,灵根纯度很高。只可惜,那人等级远在他之下,大约还未过灵级,对于一个魂级以上的尊者而言,对付一个灵级以下的修士,不过是弹弹手指头这么简单。

先解决这些烦人的家伙再说吧。

这般想着,魔修手中的血色长剑已经换了个方向,直直对准了身后,而后,魔气下压,毫不犹豫地向着身后劈砍而下!

“咳咳……”他听到身后像是女子咳嗽的声音,甚至都懒得回头多看一眼。被他的剑所伤,一个灵级以下的修士必然丢了性命。

但当他勾了勾手,想要召回剑,接着对付地上的温均漓时,“黄泉”却并未像平时一样乖乖回来。

魔修终于感到了几分不对劲,而他身后的人终于够资格让他回头望上一眼。

他回过头,发觉“黄泉”剑贯穿了那修士的肩胛骨,如今他召回长剑受阻,是因为那人居然用手狠狠握住了剑身。满手鲜血淋漓,但她咬着牙并未放手,反而嘴里在念着什么,似乎是要布下一个封印。

那女孩垂着头,面容发白,大抵是疼的。

魔修却没什么怜香惜玉的心思,他手指一动,便隔空捏住了她的喉咙,打断了她的声音。

“黄泉”发出暴烈的轰鸣声,要是平时的“黄泉”,现在已经将人砍为两半了,但这次不知为何,这把剑躁动不安,却偏偏未对握剑的少女下死手。

像“黄泉”这样的灵器,和一般的武器不同,在一定程度上是开了灵智的,所以这剑如今躁动不已,不杀掉眼前人,一定是有什么原因。

魔修终于多了几分探究的兴趣,他在空中脚尖一点,便往前跃到了那人身前。

隔着弥漫的硝烟,隔着跃动的火焰,隔着生与死,他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面容。

他想要召回“黄泉”的手缓缓放下,片刻之后,他感到了自己的手在微弱地颤抖。

他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激动与一点突如其来的惶恐,因为他发觉,自己认识这张脸。

邵晚秋头上的汗珠一滴滴地滚落,又在火焰中化为水雾,刚才那一剑她根本挡不住,完全是靠临时构筑的屏障缓冲才让自己没有被钉死在树上。

当她赶回静水宗时,战火连天,哀嚎遍野,眼前的任何景象都让人感到触目惊心。宗门内通讯还有青莲长老的声音,在通知大家转移。

邵晚秋眼观六路,很快看到了打斗最激烈的地方,她心中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好像她要是去迟一步,就会有什么永久地失去了。

混沌躲在她的袖子里,见到此情此景在里面撞了撞她的胳膊,意思是让她快逃。

邵晚秋没理睬。

气得混沌直跺脚。

它觉得,跟着这么个主人,自己怕是没几年好活。

但现在混沌抱怨无用,因为邵晚秋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奔赴战场。而她到达之时,温均漓和一人在酣战,刀光剑影间,两人的速度都很快,邵晚秋几乎看不清他们出招的姿势。

那一刻邵晚秋明白,他们实力远在她之上,若是她现在冲上去,就是在给温均漓添乱。

她一直紧张地盯着温均漓的动作,生怕出现什么闪失,并未注意到底下缓缓而来的支北铭。

下一刻,支北铭冲到了温均漓身前。

邵晚秋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见证他人的逝去,对象居然是自己敬爱的大师兄。

在看到大师兄为宗主挡下攻击从容赴死时,那一瞬,邵晚秋感觉自己几乎心跳骤停。

她怔忡片刻,然后猛然回神。

冲动和杀意,有时只需要一个瞬间的爆发。

而支北铭的死,是最强的催化剂。

邵晚秋知道自己不是那人的对手,但她得给温均漓争取一点时间。

一点也好。

于是她从那人背后迎了上去,在被魔剑刺穿时,她封闭了自己的五感,握住了剑刃,开始吟唱封魔决。

可惜实力差距过大,她很快便被打断。

被打断的那一刻,五感重回,那人转过头来,邵晚秋在被掐住咽喉的窒息痛苦中,看清了他的脸。

魔修的容颜未变,依旧是当时与她初见时的模样。那人面容俊美苍白,眼神极冷,像一只离群的孤狼。

“秦……翷?”

邵晚秋还没能从窒息感中缓过来,她感觉血液在往自己脑门顶冲去,意识在一点点走向混乱,但她终究是认出了眼前的人。

她不指望秦翷能认出他,毕竟相遇时她还是个小孩,和现在的模样相去甚远。

但是让她意想不到的是,在看到她后,秦翷对她释放的威压在一瞬间消失了,让邵晚秋得到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秦翷望着她,一时目眦欲裂,也不知是愤怒还是痛苦,那一眼的神色扭曲复杂,邵晚秋读不明白。

但她不需要读懂他的眼神,因为眼前的一切事实已经很明了——秦翷带着人,进攻了她所在的宗门,杀了她的大师兄。

杀人偿命,血债血偿,自古天经地义。

当时分别时,秦翷说,希望你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

她知道他是个魔修,但当时他看上去惨兮兮的,瞧着也不像个坏人,于是她一时心软,抱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原则,救下了濒死的秦翷。

当时她不后悔,那现在呢?

现在,邵晚秋看着自己死去的同袍,看着化为灰烬的灵木,看着燃不尽的硝烟,看着落泪的温均漓和永远不会醒来的支北铭——

她后悔了。

这世界上不全是好人有好报的美好故事,更多缺憾与痛苦,藏在阴暗的角落。

邵晚秋缓缓拔出自己肩头的“黄泉”,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移动了位置,疼得她浑身都在发抖,但她心头的怒火支撑着她,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空了,却又似乎生出了用不完的力气。

长剑沾染了她的血,散发着妖异的光。

“我后悔了。”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的吐出似乎都耗尽了她的心力。

支北铭死时的惨状,面目全非、化为焦土的静水宗在她心头萦绕不去,即使闭上眼,也能清清楚楚地看到。

她抬起头,正对着面前的秦翷,她一条胳膊已经废了,却还是勉强浮在空中,“站”在他对面。

秦翷依旧用那种她无法领会的眼神望着她,但现在邵晚秋一点也不想察言观色,她完全没有探究这人心思的能力了。

秦翷似乎想说什么,但他踌躇片刻,终究未发一言。

血与泪占据了她的心头,她一时想不到别的事。

“我后悔救你。”

“现在,我想杀了你。”

她如此说着,声音嘶哑,眼眶发红。

字字含恨,声声泣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初见 秦翷带的那把剑名为“黄泉”,是前世时萧竹陵成为魔尊后所得的一把魔剑。

当时萧竹陵作为剑修有两把剑,一把是“归止”,乃是修仙时便有,后来弃之不顾;一把“黄泉”,后来丢给了秦翷这个徒弟。

所以,前世的萧竹陵虽是剑修,到最后,手中却是无剑的。

而秦翷带着“黄泉”,回到了他师父还是孩童的时候,一切还没发生的起点。

秦翷虽是萧竹陵的徒弟,但他对自己师父的恨意远远多过尊敬之情。萧竹陵对此一清二楚,但他丝毫不在意这事。他将秦翷带回来后便丢着不管了,除了偶尔会出现将秦翷丢到某个更要命的地方修炼,平时一般都对这个徒弟不理不睬。

萧竹陵所设的琳琅殿,他本人在主殿,而秦翷的寝居在偏殿。乍一看这布局,表面看上去似乎他这徒弟深受魔尊看重,不然也得不到这么好的位置。其实明眼人都清醒得很,明白这不过是在主殿外多设一道防线而已,萧竹陵并不太关心秦翷的死活。

秦翷从小命硬,他在萧竹陵手下磕磕碰碰地长大,居然顽强地活了下来。虽然他总在生死边缘徘徊,但好死不如赖活着,他还是想多活几年,然后找个机会,离开魔域这个寸草不生、遍地孤魂野鬼的地方。

魔域是出了名的蛮荒之地,这里终年干旱、饿殍遍野,当时萧竹陵刚刚来到这里时,也适应了很久。而他带着魔修们进攻中原、一统修真界,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秦翷见证过一开始蛮荒之地食不果腹、魔修相互残杀的惨状,当时萧竹陵先是用绝对的实力斩杀了祸乱一方的几大魔修,接着用雷霆手段,雷厉风行,让整个蛮荒之地迅速臣服在他的脚下。

魔修中心术不正之人多如牛毛,犯过的恶行更是擢发难数,不过,不论他们的心肝黑成什么样,他们都信奉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谁拳头大,谁说话。

秦翷一开始还见过他那个便宜师父杀人的样子——萧竹陵手中沾血时瞳孔中跃动着浅浅的金色,尸骸在他的异火中慢慢化为一堆无用的黑灰。然而,他一张脸却干净得像是文人私塾教出的翩翩少年郎,那巨大的反差,让见过的人都不免为之目眩神迷。

后来这地方彻底被萧竹陵统一,他也没了自己动手的兴致,毕竟更多的脏事都有人争着抢着帮他干,他又何必多费心力。

秦翷见过萧竹陵各种各样的时候,了解越深,心中对这人的厌恶便增长几分,他的师父比那话本里描述的恶鬼可怕得多,年轻时的萧竹陵还有些情绪外露的时候,后来便越来越沉默,手段也越来越狠厉,让一直跟着他的秦翷都再难猜透他的心思。

秦翷和萧竹陵不一样,萧竹陵是半路出家当了魔修,而他一开始就被萧竹陵拖上了这条不归路。

他厌恶极恶之地的荒芜寥落,厌恶这里黄沙漫天、永坠黑暗,更厌恶他那个高高在上、独断阴冷的师父。

秦翷一直挣扎着,为了活下去拼尽全力。但他偶尔也觉得,这样不见天日昏天黑地的日子,人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他在一片混沌中,等着一丝光透进来。

然后那束光照了进来,给了他一瞬的暖意,然后迎来了永远的寒冬。

他记得那一年,他十四岁。那天,他刚刚从巨魔渊中斩杀了一头魔兽,他割下了它的头,自己也断了三根肋骨。

他拖着魔兽的头回了琳琅大殿的主殿,这是萧竹陵布下的任务,让他挖下这魔兽的眼睛为他泡酒。

那魔兽的眼睛是灰紫色,活着的时候凶恶瘆人,如今死了,居然还是光彩熠熠,叫人看了不寒而栗。

当时秦翷捂着左肋,在心里诅咒着,萧竹陵拿这东西泡酒迟早噎死。

他顾不得腰间的撕裂伤和甚至可能已经碎掉的肋骨,他必须赶在萧竹陵给的时限前把这东西带回去。

等他踩点在最后一刻回到琳琅大殿时,他将魔兽的头往旁边一扔,接着便失掉了最后一点力气,捂着伤口滑坐到地上。

他想找一点东西止住伤口的血,但没有一点去找医修的心思,毕竟在这鬼地方的医修一般都是毒修,天知道他她会不会在治伤时顺便给你下个蛊。

伤口很疼,但这样的疼对于秦翷而言也算是家常便饭了,他试图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减轻痛苦,比如看看这个熟悉也陌生的琳琅殿。

很快他发觉今日与平时相比,有几分不同寻常。

平时这地方的血腥味极重,活人闻上一口几乎都得掩鼻而去,但今日这里不仅没了那刺鼻的气味,反而带着几分让人身心舒适的药香。

而且,一反常态的,今天的内庭里亮着灯,平时那里总是一片黑暗,因为萧竹陵其实并不爱待在那儿。

不知是不是失血过多产生的错觉,秦翷居然觉得今天那内庭的光透着几分暖色。

内庭与外厅之间不过隔着一道雕花屏风,但平时未经允许,绝不会有人敢越雷池一步。

平时秦翷会看着萧竹陵披着一身月光,缓步从屏风后走出,身姿颀长,神情冷峻。

今日,那屏风被缓缓推开了,从里面走出的人却不是萧竹陵。

那是个秦翷从未见过的年轻女子,一袭布衣,雪色披风,青丝如水,浅笑安然。

这样的人,和整个蛮荒之地都格格不入,那一瞬间秦翷甚至觉得自己今天果然是失血过多产生了幻觉。

但等那人走进,他嗅到她周身草药独有的微苦的香气,才发觉幻觉融进了现实。

那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魔兽的血和秦翷的血混在一起,变为墨一般的黑色,沾湿了那人的裙摆,她注意到了这一点,但只是一笑置之,并不在意。

女子试探着想把手放在秦翷头顶,秦翷不习惯被人触碰,他抬起手,面色警惕地将她的手拍开了。

“啊,抱歉。是我唐突了。”让秦翷震惊的是,这人轻轻道了歉,然后认真对他解释道:“我是个医修,你现在状态很糟,我想帮你治伤,绝无恶意。”

“你大可不必如此戒备。”

秦翷依旧不太信她,虽然他对这人的第一印象很好——那人推开屏风的一瞬,像是为这片天地带来了光。

他生在阴沟,没能见过光明,但他那一刻固执地觉得,暖人的光就应该是这副模样。

“你是谁?”他低声问道。

眼前人笑了,她笑起来暖洋洋的,微微压低了眉头,眼睛眯成了半轮明月。

“初次见面。”

她的声音亲切温柔。

“我名为邵晚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初见(二) 两人僵持了会儿,最终还是邵晚秋如愿以偿,将手轻轻放在了秦翷的肩头。

可能是考虑到秦翷的抵触,虽说邵晚秋很想揉揉秦翷的头,但她还是忍住了,换了个方式,搭上了他的肩。

蓝色光芒从她手心溢出,足够温暖,也足够治愈秦翷浑身的伤。

秦翷腹前的伤口渐渐愈合,连碎掉的骨头都渐渐被糅合、重组,奇怪的是,她的手法娴熟平和,居然一点也不会让人感到疼。

秦翷长这么大,第一次感受到这般如春风般的对待,好像只需要这一丁点温柔,都能支撑着他再活好多好多年。

人在受伤的时候,果然心绪总是格外脆弱。

“哎,你这孩子,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邵晚秋治疗完,认认真真看了秦翷的伤口,确定完全愈合后,才拍拍手放开。她安安静静地在秦翷身边蹲着,一只手腕撑着半边脸颊,柔软的长发垂落,几乎遮住了另半张脸。

但她的眼睛真亮,隔着隐约的蒙蒙雾气,依旧灼灼如烛火。

秦翷身上的疼痛消失了,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身在云里,浑身都轻飘飘的。

“我没事了。谢了。”秦翷可能是第一次别扭地感谢他人,以至于他莫名感觉难堪,只好别过脸。

邵晚秋轻幽幽地笑。

她道:“若没猜错,你是萧竹陵的徒弟吧?你和你师父有点像呢。”

听到这话,秦翷的那点飘飘然完全消失了,他猛然意识到,今天邵晚秋救他不过是顺手,她今天来,本意是为了见他那个活见鬼的师父。

萧竹陵那种人居然会有朋友,还是这样灵动温柔的医修。

他不想承认,其实他心里有些不忿。

“我才不像他。”秦翷冷下脸,“我叫秦翷。”

“好好好,秦翷。”邵晚秋也知道青春期少年心思多,她不知道自己的话触动了秦翷哪根敏感的心弦,但总之嘛,对叛逆孩子,顺坡下就对了。

邵晚秋在秦翷身旁蹲了许久,见秦翷怔怔看着自己,半天也没多出半个字,她觉得可能这孩子也没什么话对自己说,便施施然站起身,打算离开了。

秦翷不知对她说点什么,毕竟他和邵晚秋是第一次见,对彼此并不熟悉。但见邵晚秋将要离开,他心头忽然升起一阵强烈的冲动。

他想留下她。

留下那束光。

“等等。”秦翷在身后叫住她,邵晚秋转过头,见秦翷扶着柱子慢慢站起身,他现在还小,个头甚至还没她高。

“还有什么事?”邵晚秋好脾气地问道。

秦翷其实没什么好说,他好久才憋出一句:“你为何会到这个地方来?”

这地方阴冷血腥,完全挑不出半点好。

“我来见见旧友。嗯,就是萧竹陵。”邵晚秋见秦翷听到“萧竹陵”后一瞬间阴郁下来的神色,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这孩子的个性真是阴晴不定。

但她也看出些端倪,久久才续上一句:“你是否在奇怪,你师父那种人,也能有朋友?”

秦翷:“……”这人可真聪明,一眼便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邵晚秋轻声道:“我是儿时与他相识,也算知己。只不过啊,没想到一别经年,他居然成了魔修。”

邵晚秋目光落在秦翷身上,笑容玩味:“还收了个徒弟。”

秦翷大逆不道地开口:“他估计没把我当徒弟。”

邵晚秋但笑不语。

秦翷觉得这人着实奇怪,若是以前的朋友成了魔修,自己避嫌还来不及,哪有像邵晚秋这样赶着来探望的。

他隐约觉得,邵晚秋不像他见过的那些对魔修喊打喊杀的那些修士一般死板,她不干涉他人的生活与决定,却也不是冷眼旁观。

她的眼神是有温度的。

秦翷对这人的好感未减,倒是更生出了几分探究的心思。

他想再和邵晚秋说几句话,眼角余光却忽然瞥见萧竹陵缓步从内庭里走了出来。

那时的萧竹陵还没有率领众魔修攻破无数修仙宗门的大门,用绝对的威压搅得整个修真界惶惶不可终日。他点燃了人鱼烛,整个人被摇曳的烛火包围,看上去仿佛一个无害的青年。

他见邵晚秋正亲切地和秦翷说着话,眼神往这边懒懒一带,面露不悦,但并未多言。

“我先前就想问了,这……呃,渊灵兽,你是打算用作什么的?”

两边都未发话,倒是夹在中间的邵晚秋,指着地上秦翷拖回来的魔兽头颅,问了萧竹陵一句。

萧竹陵还没接话,秦翷却插了一嘴:“师父说要挖了它的眼睛泡酒。”

萧竹陵的脸色顿时冷下来,横了秦翷一眼。

秦翷只当没看到。

他被折磨了这么多年,心里大抵明白了,萧竹陵常常让他半死不活,但应该并不会让他真的没命。

“渊灵兽,剧毒,唯眼可食,滋补灵体,培根固元。”邵晚秋看着地上血淋淋的头颅,倒是一点也表现出害怕,反倒顺口说出了药典中的记载。

邵晚秋丢给萧竹陵一个会意的眼神,笑道:“这灵兽对你这个等级的修士没什么大用了,但对你徒弟倒是刚刚好,要不送给你徒儿?”

秦翷觉得萧竹陵能听邵晚秋的话就是有鬼了。

他这个师父,虽说个性冷漠无情,但他实力摆在那,加上那张没得挑的俊脸,秦翷见过有不少女修士想要与他共度良宵,通过双修促进修为。

这其中,规矩的被萧竹陵请了出去,不规矩的被萧竹陵丢进了万鬼窟。

而现在,邵晚秋自称是萧竹陵的儿时友人,也看不出和萧竹陵关系多亲近。秦翷没想到,这种“虎口夺食”一般的建议,邵晚秋居然能在萧竹陵面前开玩笑似的提出来。

“萧竹陵?”

邵晚秋见对方迟迟没有反应,便小小催促了声。

秦翷以为萧竹陵下一刻就要拒绝邵晚秋的胡言乱语,却没想到,他那个一向独断的师父,居然轻微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纵容:“随你。”

秦翷:“……”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说完,萧竹陵像是在秦翷面前挂不住面子,目光再没光顾过秦翷那边,他对着邵晚秋补了句:“若是无其他事,慢走不送。”

说罢,萧竹陵便转身回了内庭,压根没有再回头。

邵晚秋轻笑着摇摇头,心想自己这竹马当真别扭,她看得出萧竹陵本来是想出来送送自己的,结果在徒弟面前反倒不好意思了。

这种事看破不说破即可,邵晚秋今日心情可谓是好得很。

“我也该走了,日后有缘再见吧。”邵晚秋也不再留恋,她微微躬身,对着秦翷道,“好好补补身体,你还年轻,更要注意。”

秦翷正对着她微微发亮的眼睛,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其实想说,你也保重,有缘再见。

他目送着那个动人的背影一点点远去,无边的黑暗中,那点月白的影子,一点点消弭在混沌的边界。

他那时天真地以为,日后还能有机会再次见到她。

这点小小的希冀,让他的生命里,第一次出现了称得上“盼头”的东西。

而他等了好久好久,等得他都快忘了她的名字,快忘了那束光的样子,也再没能和她见上一面。

前尘已尽,再次见面,竟已蹉跎了整整一世岁月,如今,早已是物是人非。

秦翷浮在空中,自他成为尊者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前世初遇,邵晚秋蹲在他身前,温暖的光治愈了他一身的伤,也抚平了他心上的伤痕。

今世再见,他们站在对立的两面,她提着剑,眼眶通红,一身血泊。

她说——

她后悔了。

她不该救他,而应该杀了他。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置死地而后生 秦翷和邵晚秋心里都明白,现在邵晚秋嘴上说着想要杀掉秦翷,其实根本做不到。

他们实力的差距,决定了对决的结果。

秦翷只是觉得,邵晚秋在被“黄泉”刺了一剑后竟然还能站起来,当真是一件怪事。

他稍作思索,而后恍然大悟。

“黄泉”是曾经的萧竹陵的佩剑,而现在“黄泉”对邵晚秋根本提不起杀意。

这只能说明一点,曾经的萧竹陵给“黄泉”设过禁令,在它不能伤的人中,有邵晚秋的名字。

秦翷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他师父对邵晚秋的一些不同寻常,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

但现在,这些都不是他该思考的问题。

他只想着,如何才能不伤到邵晚秋。

邵晚秋眼睛通红,手中握着“黄泉”,剑气四溢,魔气弥漫,她仿佛充耳不闻。

邵晚秋没有自己的剑,她现在受了重伤,鲜血涌出染湿了衣襟,被她用冰粗暴地止住了。

“我最后只想问你一句——”邵晚秋抬起眼,神情前所未有地冷峻,如冰如利刃,“你们为何要对静水宗赶尽杀绝?”

秦翷知晓现在温均漓开启了传送阵,让青莲长老带着弟子转移,但他们做的事一定得干净,最好的方法便是一个不留。现在已经他们这边有人去往传送阵处堵人了。

秦翷的任务不重,或者说他不愿干涉太多,他只需要带人在藏书阁找到东西便走,其他的事与他无关。

他的心冷得很,其他人的死活,到底与他无关。

对于邵晚秋,也许耗尽了他的最后的一点仁慈。

所以现在邵晚秋质问他,他也只能说出一句:“无可奉告。”

秦翷一向不善言辞,更说不出什么动听的话。邵晚秋于他有恩,算上前世,也算是救过他两次,秦翷一向恩怨分明,让他认出她后对邵晚秋再下杀手,他做不到。

邵晚秋听完那句“无可奉告”,便知自己和秦翷没什么好说的了,她周身的水流化为透明的箭矢,万箭齐发,朝着秦翷如暴风骤雨般砸下!

“没用的。”秦翷挥一挥手,那水流便化为水汽消失不见,“我们的实力差距那么大,你如何能杀了我?”

邵晚秋现在的面容出奇地平静,却又像是愤怒到了极点,她的情绪在崩溃的边缘徘徊,理智却奇异地回笼了。

邵晚秋意识到,秦翷可以轻轻松松杀了她,他之所以犹豫,应该是将她认了出来。

但那又能如何呢?

在实力与生死面前,儿时的那点邂逅,不值一提。

她现在一边出离愤怒,一边又格外清醒,邵晚秋知道,现在自己能做的,就是尽量多拖一点时间。

她没有更多犹豫,一下子甩开了“黄泉”,隔空取物往嘴里丢了一颗恢复灵药,接着召出冰刃继续迎上了秦翷阴郁的眼神。

秦翷对邵晚秋无杀意,他想杀的是温均漓,她是静水宗的宗主,宗主若死,宗门必定瞬间群龙无首,正是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奈何邵晚秋挡在他的面前,她的灵力不值一提,但眼光独到,每次总能找到秦翷攻击的死角,防止他对着温均漓发动攻势,秦翷不想杀她,见她在自己面前晃悠,莫名感到有些烦躁。

“邵晚秋,退开。”秦翷的耐心有限,现在“黄泉”不愿意回来,他便不用剑,指尖火苗一窜,顿时膨胀的热气便将邵晚秋推开几尺。

他使上了三分内力,足够让邵晚秋受伤,并且在一旁安分一点。

“嘶——”被异火灼烧的滋味可不好受,邵晚秋的术袍并不抗火,这一来烧尽了她的衣角,下面的皮肤瞬间被烧灼至焦黑,疼得邵晚秋冷汗淋漓,只好立刻用冰护住。

邵晚秋感觉自己的视线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而下一刻,秦翷甩开邵晚秋的围追堵截,向下俯冲,那里正是温均漓的所在。

下方的女子抬起头,那一刻,她眉心的梅花印殷红似血。

她握住剑,毫不犹豫地接住了秦翷的攻击!

温均漓在经历最初失去支北铭的痛苦后,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回神了,她明白,自己不仅是支北铭的导师和道侣,更重要的,她还是一宗之主。

她将支北铭缓缓放在地上,那时正是邵晚秋被击退,秦翷前来取她性命之时。

温均漓自然是选择了战斗!她是个剑修,本就是为战而生的。

刀剑无眼,灵气相争,邵晚秋退到一边,头晕目眩。

她刚才被秦翷击落,原本想要站起来继续,却在爬起来后直接栽倒在地。

她想起来和温均漓并肩作战,但不知为何,她刚才和秦翷战斗过后,现在的丹田内一片虚空,如何也提不起一丝力气。

怎么回事?

为何灵力忽然流失得如此之快?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温均漓和秦翷对战,却不能上去帮师父一点忙。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是没用。

混沌从她袖子里钻出来,它感受到自己主人的生命之火在缓缓熄灭,而后查探了一把她体内的灵息,更是感到毛骨悚然。

“吱吱!”小毛球在邵晚秋手心里跳来跳去,邵晚秋只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强打着精神也无法振作起来。

混沌和邵晚秋签订契约后,它们灵根可以共通,混沌咬了一口邵晚秋的手让她清醒点,邵晚秋的眉心一颤,原本涣散的灵力突然开始奇异地上涨。

混沌在她的识海中游离许久,终于发觉了有哪里不对劲。

金色的光在邵晚秋的灵流中缓缓浮现,一般修士可能不懂,但混沌这个存在了千万年的魔兽,怎会不知这是什么东西?

在上古时期,混沌曾见过这样的印记,这是神的馈赠,也是诅咒。

这是“龙图腾”,得之修为一日千里,却也是引起争端的腥风血雨。

刚才邵晚秋和秦翷一战,在极度的痛苦和灵力的刺激下,居然后天觉醒了“龙图腾”!

若是平常邵晚秋觉醒了,混沌高兴还来不及,但什么时候不好,偏偏在这个时候。

“龙图腾”的出现会促进修为的突飞猛进,但它出现的那一瞬间,也会抽空觉醒者的灵力,用于冲击修炼瓶颈。

而现在的邵晚秋,在新秀大会后修为本就升得飞快,反倒造成了吸收炼化跟不上修为精进速度的难堪局面!

而现在,“龙图腾”的觉醒开始汲取邵晚秋战斗后所剩无几的灵气,开始越级冲击灵级!

越级升级,尤其是在重伤不治、灵力枯竭的情况下,就像逼着濒死的马一日千里,这样下去,邵晚秋的面前只有死路一条。

邵晚秋的头越发昏沉,她还没能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当她在自己伤口渗出的血中看到了隐约的金色,还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看着小毛球在自己身前紧张得乱叫的样子,心里升起一点愧疚。

“抱歉啊,绒绒,我好像……不太好,幸好萧竹陵也是你的主人,我死了你和他的契约还在,你应该不会跟着死吧……”

这般说完,邵晚秋还是不太放心,想动手解开契约,“不行,我还是解除契约吧,不该连累你,咳咳……”

而后她后知后觉地想起这灵兽契约是小毛球自己自愿和她签订的,她单方面好像解除无效。

况且,她体内的灵力越来紊乱,一会高一会低,估计连召唤出契约都够呛。

她的眼睛已经半闭上了,混沌看着这个没跟过几天的小主人,灵兽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坚毅的光。

它现在还不能和邵晚秋解除契约,不然它必然遭受重创,混沌的灵魂还需静养,根本禁不起这样的折腾。

况且,虽然表面上看上去是必死局,但这女孩天资惊人,更有“龙图腾”正在觉醒,若是熬过这一轮,接下来的日子,对契约灵兽而言,利可是远远大于弊。

况且,看这家伙快死了还不想拖累自己,混沌心里难得生出几分异样。

它决定赌一把,赌上自己的未来,在这女孩身上压上最重的筹码。

退无可退,便不如置死地而后生。

“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小主人。”混沌在心里道。

接着,它靠在邵晚秋胸口,意识一点点和邵晚秋的识海融合。

邵晚秋体内灵脉受损,灵流不稳,她浑身抽搐着,血从她的四肢下缓缓溢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而混沌在震荡的灵流中寻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它想见到的东西。

那是一抹灵魂刻印,天上地下,不死不灭。

于是,它找准位置,几乎竭尽全力,对着那抹刻印狠狠一撞!

远在天边的尊者,感到了自己所下刻印的异动,他匆匆站起身,风与水在他面前拂开,焕发出日月的光辉。

隔了好久好久,久到邵晚秋觉得自己身在一片虚空中过了无数岁月,久到她感觉自己仿佛死过一遭,她忽然感到一丝暖意,似清风明月,水月镜花。

她坠入一个温柔的怀抱中,在一片刺目的光亮中,她勉强将眼撑开了一条小缝。

她目之所及,是一片优雅的天青色,比她所见的任何琥珀都要梦幻,比她所见的任何湖水都要清澈。

“师……尊?”

她嘶哑地发出了零星破碎的声音,然后再也支撑不住,坠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长眠 邵晚秋这一睡整整睡了五年。

在她身体内灵力冲撞、觉醒龙图腾之时——她误打误撞突破灵级的瞬间——混沌触碰她灵魂中司空礼留下的灵魂印记,远在浮空城的司空礼感受到了自家徒弟灵力状态的波动,在她濒死的千钧一发之际发动了法阵,将她拉入了浮空城。

邵晚秋当时状态糟糕得一塌糊涂,她只来得及匆匆看上司空礼一眼,疑惑地唤了句“师尊”,接着便彻底昏死过去。

当时她身体内的灵流已经完全紊乱,常人这么折腾,多半是九死一生,司空礼察看了她的灵力状况,这事难得得连他这个尊者都感到棘手。

他凭着缘分找到的徒弟,好不容易有了来到他身边修行的资格,他自然不会这么轻易地放任她逝去,置她死活于不顾。

司空礼从来不缺灵丹妙药,更不缺灵力来源,他抱起自己命途多舛的小徒弟,带着她来到了问幽泉。

问幽泉虽名为“泉”,其实是一处天然灵池,这里算沧极殿地一处修炼场所,司空礼还小时,就常常在此打坐,吸收水属灵气,对其中精华融汇贯通。

这里的灵气之丰沛,可不似凡间那些灵山灵泉,这里的泉水哪怕是接上一小罐,都可以算是在黑市卖出天价的灵流,普通修士争着抢着才能得到一丁点。

而现在,司空礼毫不犹豫地将邵晚秋放在问幽泉中心的一处平台上,那里有一处突出的浮台。这里有生人勿近的禁制,但邵晚秋带着司空礼的灵魂印记,这道禁制根本不会排斥邵晚秋的出现。

司空礼之所以将邵晚秋带来,是因为这里有一处聚灵阵,乃是他曾经修炼时布下的,他一直没有解除阵法,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司空礼先前便迅速给邵晚秋喂了颗保命的丹药,暂时吊住了邵晚秋的命,压制了她体内几股力量的暴动。现下,他轻轻将邵晚秋放在聚灵阵的阵眼处,而自己后退两步,站在了布阵和护阵的位置上。

邵晚秋双目紧闭,眉心微蹙,看上去像是睡着了,又像是身在一场噩梦里。

时不我待,司空礼开启了阵法,他在一旁打坐,闭上眼,引导着聚灵阵吸收问幽泉中的水灵气,同时他以自己的灵气为引,开始一点点将灵力汇入邵晚秋身体,极其精细地拨动她体内的灵脉,试图平息“龙图腾”导致的暴动。

司空礼是极品的风水双灵根,而邵晚秋是变异后的冰灵根,他们的水属灵根有着天生地亲近,以至于司空礼完全没受到什么阻碍,得以能够仔细地帮邵晚秋稳定灵根,也护住她的性命。

司空礼很快发觉,邵晚秋体内的气息不止一股,她体内有自己忽上忽下的灵气,有无法兼容、正在暴动的“龙图腾”,有几份契约的力量存在,甚至还有司空礼自己所下的灵魂刻印。

以上种种,乱成一团,互相冲突。它们在一个奄奄一息、重伤未愈的修士体内作祟。

司空礼想着,看来自己没有陪伴地这段时日,他这徒弟的生活未免也太丰富多彩了些。

在如此复杂的情况下,绕是司空礼,也不得不多费几分心,小心谨慎地帮邵晚秋疏导,平衡她体内的几股力量,生怕出了差错。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问幽泉地灵气化为回环,在他们的周身形成一道围栏,飘渺如烟。

等到司空礼完全完成疏导,已经过了三天,他只是稳定了邵晚秋体内的几股力量,顺带用灵药治好了她的外伤。但这次的伤太过严重,已经伤了邵晚秋的根基,这之后要静养多久才能恢复,就看邵晚秋自己的造化了。

邵晚秋安安静静地躺在问幽泉中心地浮台上,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她陷入了沉睡,身体内被损坏地灵脉同时也在缓缓地修复。

司空礼看着她的面色逐渐由苍白恢复原有的红润,终于松了口气,他笑着摸了摸邵晚秋毛绒绒地脑袋,随手召出一个净身符,清理了邵晚秋浑身的血污。

她白色的术袍终于褪去血色和泥泞,恢复了原有的一尘不染。

司空礼垂下眸子,决定循序渐进,等待着邵晚秋自己醒来。

而这一等,便是五年。

*

“看到前面走的那个人了吗?”

“嗯?你是说那个少年人?”

长长的过道前,有人隐隐约约的声音从旁边的花坛边传来,前方缓缓前行的少年似有所感,他前行的步伐顿了顿,而后继续心无旁骛地继续向前。

到沧极殿之前,有很长的一段路,这里层层关卡皆有人把守,若是看看这些看守的实力,你会惊讶地发现,他们几乎个个都是灵级二阶以上的实力,到了接近沧极殿前,守卫的实力甚至到达了接近魄级的程度。

若是一般而言,成为灵级修士可谓是修仙者的一大门槛,成为灵级以后也算是正式在修仙界“登堂入室”,算得上厉害人物了。

但在这里,在浮空城沧极殿,灵级修士不过能当一个外门的看守。

沧极殿是浮空城的中心,浮空城历代城主的住所,维持着浮空城的日常秩序。由于环绕着浮空的禁令乃是城主所下,故而沧极殿下的命令,浮空城的任何人都无法违抗,否则将会被直接逐出浮空城。

“他刚才是不是听到我们说的了?”一个侍女在花坛边浇灌着灵株,眼前的花朵看似平常,却隐约流露出一点幽雅的香气,伴随着丰盈的灵力飘荡在空气中。

另一个侍女捂着嘴,眼睛里微微透出光亮,“怎么可能呢?他隔得这么远,哪能注意到我们哪,你勿要多想。”

“你这么激动指着那个青年人给我看,是不是因为他就是那天你说的……那个司空礼尊者收的徒弟?”

“对啊,就是他,这人平时难得一见,今天倒是难得看到了。怎么样,你不觉得这人长得可真是……真的,即使是和司空礼尊者比起来,也毫不逊色呢。”

“我不关心他好不好看,倒是他的天赋和修炼速度让我很震惊,听说他五年修为精进了五阶,是真的吗?”

“我当时听说了也以为是谣言,不过后来有个灵级五阶的修士找那少年比试,结果完全是自取其辱,输的那叫一个惨。”

“一年一阶!即使在浮空城这个遍地怪物的地方,这人也称得上天才了吧。”

“当然啦!你也不想想,司空礼尊者专门下界找到的徒弟,怎么可能是泛泛之辈?”

“不过,听说司空礼尊者收了两个徒弟来着,另一个怎么一直没见过?”

“这真不清楚,也许是跟着师父在闭关?”

两个侍女你一句我一句,正聊的热火朝天时,这时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后方响起,吓得这两人一个激灵。

“你们在聊什么?平时好好办事便罢了,浮空城雇你们来,可不是让你们在伺候灵草时议论沧极殿之事的!”

一个年迈的女人猝不及防出现在她们身后,一手叉着腰,一手拎着一根长鞭,面目凶神恶煞,沟壑纵横。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这就干活!”

两个侍女像是没了声音的鹌鹑,顿时没了声音,老老实实干起活来。

侍女长捏了捏鞭子,算是一种无声的警告,等了一会儿,见这两人还算安分,便耀武扬威地离开了。

这两个侍女并非修士,不过是没有什么灵力天赋的普通人罢了。

在浮空城,对于修士的接收标准是灵级以上,但是这世上的灵级以上的修士何其之少,一座城市的正常运作,还需要普通人的存在。

从这个角度看,浮空城是一座分裂的城市,只有强大的修士和完全与修真无关的普通人。

在浮空城中的寻常百姓,有些是当年浮空城升上天空时原本带着的普通人,有些是后来从下面的俗世中选拔而来,至于选拔的标准,便只有浮空城的人才知道了。

浮空城以修真闻名,积攒了很多修真界的财富,是修士们挤破头都想去一睹风采的好地方,不过浮空城也并未亏待在生活城内的普通人。以城主始,在浮空城的各处都有雇佣平常人的地方,像先前在沧极殿外照看灵草地两个侍女,便是拿了银钱,在此工作。

在浮空城,修士和常人,各有各的活法,天差地别,却意外和谐。

*

萧竹陵自然是听到了那两个侍女的交谈,毕竟对于他一个灵级五阶的修士,耳清目明是基本素养。

他对这样的背后议论完全不在意,自他突破灵级,进入浮空城一来,就免不了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

毕竟,他所拜的师尊是浮空城城主的亲弟弟,有“仙尊”美名的司空礼。

他缓步踏入沧极殿,这里明亮宽敞,往上抬头,屋脊上雕刻的花纹中别有深意,那可不是一般的普通花纹,其中隐含着几道一击毙命的术法。

非允许者,不得入内,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当然,对于萧竹陵而言,司空礼自然是给他开通了特权。

平时这沧极殿空旷不已,司空礼大多时候都在自行修炼,萧竹陵一般寻不到他,要是找师尊有事,一般还得靠传音。

不过今日守卫为萧竹陵开门后,萧竹陵一眼便看见了在大厅中静立着的司空礼。

司空礼一身月白色的长袍,下摆垂到地上,像是铺就了一地月光。

而司空礼此人也像是月光,他天青色的眸子在交织的光与影里浅浅淡淡,乍一看像是画中撩人的青鬼,勾走了人的魂魄。

萧竹陵却不会因为这人的容貌而对这人有半点微词,他对司空礼行了一礼,语气恭恭敬敬瞧不出半点错处:“师尊,我回来了。”

“嗯,看来无需我问,你这次也做的很好。”

司空礼看着他,如今萧竹陵论个头其实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了。司空礼还记得五年前刚来的少年郎,五年过去,少年稍带青涩的容颜变为彻底的青年模样,原本就让人惊艳的面相,到了现在越发出众,而随着岁月一起成长的,还有宠辱不惊、沉稳冷峻的气质。

这次萧竹陵是奉了司空礼的命令去执行一个小任务,司空礼几乎不需要问结果,他知道萧竹陵会圆满完成。

司空礼收了两个徒弟,一个长眠不醒,一个独立自主到根本不需要他操心。

从某种程度上,这两个徒弟,他真是一个都不用管。

司空礼是风水双灵根,和萧竹陵的变异雷灵根修炼的功法和方式有很大不同,但对于司空礼而言,在浮空城找到雷灵根修炼所需之物再简单不过。萧竹陵过目不忘、悟性极高,几乎不需要司空礼的指导,完全靠着自学和实战就可以满足修炼的需要。

当然,对于萧竹陵而言,不过是第二次修炼而已,他有前世一直修炼到近乎天级的经验,现世的修行对他而言,很多时候都是事半功倍。

当年,萧竹陵突破了灵级后,掂量着自己体内的魔气情况,也明白了自己最好不要在天乾宗久留。

他记得前世被问责、被污蔑的惨痛教训,在经历了求龙潭的事后,他用最快地速度突破了灵级,然后向叶洛文辞别,叶峰主没有反对他离开的决定,甚至破天荒地对萧竹陵说了句“善自珍重”。萧竹陵第一次从叶洛文嘴里听到一句好话,他先是愣了愣,接着对着叶洛文深深鞠了一躬。

萧竹陵临行前去看了眼自己前世的师父玄峰,这老头在赤阳峰逗着自己养的大鹅,笑呵呵的,还是萧竹陵记忆中大智若愚的模样。

后来,萧竹陵听说了南方的异变,听说了静水宗的事,他在了解到邵晚秋没事后,便去了浮空城。

“师尊,若无其他事,我今日想去看看邵晚秋。”萧竹陵道。

司空礼点头道:“去吧。”

邵晚秋沉睡五年,萧竹陵来到浮空城,也这么守了她五年。

每隔一段时间,只要萧竹陵能抽出时间,便会来问幽泉看看邵晚秋。

萧竹陵拜别了司空礼,轻车熟路地朝着邵晚秋所在的地方走去。

他踏着幽冷的石板路,一路走向浮台上的女孩。

邵晚秋大约依旧是五年前的模样,黑发倒是长了不少,软软地铺就在浮台上。她的面容似乎成熟了几分,不过那双灵动的眸子没睁开,倒是显得像个安静的人偶。

萧竹陵半跪在她身前,将头搁在浮台边缘,伸出一只手轻轻捻起邵晚秋一缕青丝,凑到唇边吻了吻。

“快醒来吧。”

萧竹陵闭上眼,半倚着浮台,冷漠的神色渐渐褪去,只余下一点对故人的眷恋。

“我很想你。”

他轻声说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新生 像是回应着萧竹陵的呼唤,躺在浮台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像是从长久的黑暗中苏醒,一瞬间水池的亮光迷了她的眼,让她不适地将眼睛半睁半闭,眨了两下。

邵晚秋感受到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她侧过头想要看清,但就是这点动作,也让她的脖颈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轻响。

她太久没有活动,竟然连一点微小的动作都让这副身体感到陌生。

努力了一下,终于,她侧过头,看清了眼前的人。

萧竹陵阖着眼,头歪着靠着浮台,身体完全倚在邵晚秋旁边,他看上去有一点疲惫,邵晚秋弄出的那点动静还不足以将他惊醒。

他是个人,自然也会累,到了浮空城后他没日没夜地苦修,余下的时间基本都给了邵晚秋。萧竹陵不是个多话的人,很多时候,他都只是在一旁探探邵晚秋的气息,确定一切正常后,便静静地立在一旁。

今天他完成了司空礼给的任务,杀了边境上进犯的魔兽。回来后,他刚刚褪尽了满身血腥,便来这里探望邵晚秋,他原本紧绷的心神在邵晚秋身边完全放松下来,这一下便彻底没了防备,像个寻常少年般,靠着心上人睡着了。

邵晚秋的记忆还停留在几年前,这副光景忽然让她想起曾经在求龙潭底,她受伤后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也是守在自己身边的萧竹陵。

这一刻,邵晚秋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捧在手里揉捏,又像是泡在了蜜酒里,几分甜、几分辣,最后感到的,是暖。

她能感受到,萧竹陵在意她,非常非常在意。

他寡言少语,却不吝于行。

“萧竹陵。”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里。

旁边倚靠着的人听到声音后,他浑身一颤,警觉瞬间占据了上风,萧竹陵忽然抬头,在对上邵晚秋乌黑的眸子后,这份警觉变成了难以言表的惊喜。

萧竹陵难得声音都有几分发颤,他开口:“……你醒了。”

“嗯。”邵晚秋试着活动身体,舒展筋骨,她不知如今是何岁月,周围的一切也无比陌生,但是既然萧竹陵还在她身边,说明自己如今是安全的。

邵晚秋感觉自己浑身的经脉像是被打破后重组,微微一动都疼得很,她试着调动身体内的灵力,渐渐的,灵力汇流,贯通经脉,她浑身灵气渐渐运转周身,四肢也由僵硬变得灵活。邵晚秋长舒一口气,终于感觉自己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

她从浮台上半撑起身体,现在她的灵脉才刚刚修复好,还脆弱得很,连身体也虚浮。毕竟秦翷可是魂级以上的实力,当时邵晚秋被“黄泉”刺的那一剑秦翷可没手下留情,邵晚秋能和他对战那么久,甚至还能捡回一命,已经算是万幸了。

现在邵晚秋的等级刚刚稳定在灵级,灵脉经过五年终于修复完好,现在如同新生。

萧竹陵见她起身不便,伸手扶了她一把,邵晚秋倒也不和他客气,她上肢无力,便干脆先靠着萧竹陵,将头搁在他肩上,等待着全身的力气完全复原。

“我睡了多久?这是哪?总感觉时过境迁,岁月无痕啊。”邵晚秋半眯着眼,语气软绵绵的,她很少有这样看着示弱的时候,萧竹陵倒是觉得有几分新奇。

“五年了。”萧竹陵实话实说,接了句,“另外,这里是浮空城。”

邵晚秋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久,但是现在对她而言,自身处境其实并不在她考虑的首位。

即使是身在浮空城让她心中一惊,她依旧先问了另一件事。

她说出口时,还能感受到一点当时万箭穿心般的痛苦:“我想问问,静水宗如何了?你知晓吗?”

邵晚秋的声音弱下去,渐渐收敛了一切惊喜的情绪,大梦初醒,她仍记得五年前灼心的烈焰,血泊中的人们。

她无论什么时候想起那一天,都是无形的梦魇,几乎将她的心捏碎。

她也知道,五年已过,很多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后事如何,只能从别人口中得知了。

萧竹陵伸出手,轻轻扣在了她的头上,不轻不重,像是一种无言的安抚。

“我知道一些,你听我慢慢说吧。”萧竹陵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得保持心绪平静,你现在浑身的灵气才刚刚安稳,勿要功亏一篑。”

“嗯。”邵晚秋垂下眼眸,神色暗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的目光深邃而辽远,经过五年的沉睡,已经有什么悄然发生了改变。

萧竹陵对其他宗门的事情一向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去管,当时临行前听说了静水宗的事,也不过是看在邵晚秋的份上多留意了些。

他和邵晚秋的同命契约还在,故而能清楚地感知到邵晚秋性命无虞。

当年由于不明原因,静水宗惨遭屠戮,不知从哪惹上了个魂级强者,要知道,这世上的魂级强者数目不过一二十位,个个都是能叫的上名号的人物,那忽然出现的尊者和异火,却是让大家闻所未闻的存在,故而人们都在猜测这是哪里出来的散修。

但若是散修,能修炼到魂级以上,还是魔修,更显得耸人听闻。

当初静水宗几乎全境被毁,不过那魂级强者达到某个目的厚便挥师离开了。燎原的火烧了整整一月有余,静水宗整个山头化为一抔焦土,连灵气斗荡然无存,变为了一座死山。

而环绕静水宗的那捧灵泉,也彻底枯竭,泉眼彻底干涸,没了往日的生机。

见过这份惨状的人无不感慨惋惜,可惜这世上强者为尊,受了这番欺辱,绕是不服又如何?挡了魂级强者的路,当然是死路一条。

整个静水宗,除了青莲长老带着一部分弟子成功转移,其他几乎都是当场殒命,现场惨烈到无可言说。其宗主温均漓九死一生之下侥幸逃脱,至今生死不明,下落无人知晓。

萧竹陵用最简单的话语向着邵晚秋介绍了一下静水宗的现状,他原以为邵晚秋听完当时一脸痛心疾首,甚至当场哭出来,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邵晚秋的确满脸悲痛,但比起悲痛,她眼中却闪耀着更复杂的情绪。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要我抱你吗? 邵晚秋积攒的力气渐渐充盈到四肢,她离开萧竹陵的倚靠,转为面对着萧竹陵,神色坚定,如蓄势待发的利刃。

她的拳头在衣袖下渐渐握紧,眼眶微红,配上那张漂亮得能让世上大多女子自惭形秽的脸,奇异的是,这副模样却并不让人觉得我见犹怜,反而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更遥远、更纯粹的东西。

“我昏迷了五年,在滋补灵体、重铸灵脉的同时,识海却未沉寂。”邵晚秋正面对着萧竹陵,萧竹陵察觉到邵晚秋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像原来那般温柔写意,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和萧竹陵一样,隔了五年,面容成熟了许多,但变化更大的,却是心性。

她救过秦翷,却没得到好报,那人恢复后,反过来屠戮她宗门满门,从上到下,无一幸免。

她能侥幸活下来,不过是凭了与浮空城结下的机缘,以及当时秦翷对着她的一点心软。

邵晚秋只要闭上眼,就能感觉到当时秦翷浑身散发的气息,对于魂级以上的强者而言,他随意释放的威压,几乎都让邵晚秋的灵根感到由衷的畏惧。

这就是实力的差距,云泥之别,人命如草芥。当你真正面对时,才猛感到你和他之间的差距有如天堑一般不可撼动。

所以,她阻止不了秦翷,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师兄死,看着宗门毁于一旦。

那个夜晚给邵晚秋的冲击,几乎时颠覆了她前面十几年的经历。自从灵根觉醒后,她一直活得顺风顺水,不仅本身天赋高,一直以来的修炼也遇到了很多助力。像温均漓这般的人待她极好,让她几乎忘记了,修仙一途,可不只是表面的风光,背后的千难万险,才刚刚显出了苗头。

想玉夏盈那般,原本的天之骄子,在失去倚仗后,也会被打落尘埃。

这世上弱肉强食,乃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她若要为静水宗报仇雪恨,首先要做到的是自身的强大。

再者,她日后抛下好意时,也许还得先思量一番。

当初她年幼,明明认出秦翷的身份不简单,且不是什么正道之人,却还是救了他。正是这种情况下她识人不清救了他,也为日后埋下了祸患。

她的确想当一个优秀的医修,治病救人,妙手回春,但这份仁心与好意,不该为了不值得的人所辜负。

“在这期间,我一直昏昏沉沉,却渐渐想清楚了很多事。”邵晚秋沉吟道。

她的语气很认真,连带着在一旁听着的萧竹陵也多了几分投入。

“其一,我曾经的善心不分是非,这是愚蠢,以至日后追悔莫及。”邵晚秋注视着萧竹陵的眼睛,她的眸子依旧是漂亮的秋水瞳,却比起曾经多了几分怅然和冰冷。

萧竹陵有些怔住,但他不讨厌邵晚秋的这副姿态,甚至更加喜欢。

他喜欢邵晚秋对着他时玲珑可爱的模样,但她不介意看到更多的,心思洞明、杀伐果断的邵晚秋。

毕竟这世上,好人不长命,多几分心眼倒能活得更久。

“其二,我曾经修炼虽勤奋,却还是有所不足,易于冲动,以至于行事鲁莽,多次身陷险境。”邵晚秋伸出第二根手指,轻声说道。

邵晚秋的眼神一点点由温软变得锐利如刀,“我不会忘了静水宗的一切,虽说不知为何那些人要对静水宗不利,但木已成舟,覆水难收,这份事故里的确有我的一份责任,我责无旁贷。”

萧竹陵不明白邵晚秋为何这样说,毕竟他不知邵晚秋在儿时救过秦翷的往事。

但他不打算打断邵晚秋的话,而是选择安静地聆听。邵晚秋完全冷静下来的模样格外迷人,她的性子在经历大变后难免有一些变化,不过,对于萧竹陵而言,这是在向着他所喜爱、所希望的方向变化。

“日后我会更加刻苦修行,这份欺辱,我记在心里,日后定当加倍奉还!”邵晚秋咬牙道,心里的想法却更加坚定,她会将静水宗放在心里,将磨难刻在心里。

她有预感,静水宗的事如此有序又让人猝不及防,且覆灭一个边缘的小小宗门能让秦翷这样的魂级修士前来坐镇,背后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她会多多留心,既要查清这次袭击的背后势力,也要让入侵之人血债血偿!

既然在心里下了决心,邵晚秋也不会在萧竹陵面前再多说什么,毕竟比起在人前妄言,还是得看自己最终做了什么。

萧竹陵听了许久,现在终于说了句话,他神色如常,也不避讳邵晚秋凌厉的眼神,状若无意道:“所以,你说这些给我听,是想表示什么?”

邵晚秋在面对感情时从来不屑于弯弯绕绕,当然,逗萧竹陵的时候除外,她直接捧起萧竹陵的脸,对他道:“我将这些告诉你,是因我如今心性有变,你若是接受不了,现在就跟我说清楚。”

邵晚秋一直不太明白,萧竹陵为何能和她互生情愫,当时求龙潭后发生了太多事,他们之间纷乱的感情根本来不及整理,便遭遇了五年的神魂相隔。

对她而言,情不知所起,一切水到渠成,顺理成章。而对于萧竹陵,多年未见后,她其实也不太能看透这个童年的玩伴。

她的本性依旧是温和向善的,只是日后手段可能会更加凌厉,得一步步将过去的犹豫不决和烂好人心思弃掉。

邵晚秋希望,自己能当一个恩怨分明的人,而非一个是非不分的人。

“你这五年到也算是没白过。”邵晚秋等了等,没等来萧竹陵的直接回应,却听到了这句话。

他语气淡淡,邵晚秋一时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夸赞。

“不过,你为何会觉得我接受不了?”萧竹陵望着她,桃花眼微眯着,像只慵懒的大猫。

“无论是怎样的你,都一样。”萧竹陵用自己的手包住了邵晚秋抚上他面颊的手,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愉悦,“你日后的规划里,大可以加我一份。”

他这番话一说,态度已经很是明了。对着邵晚秋,萧竹陵也渐渐明白了,对着这个丫头,含蓄无用,还是直球一点好。

邵晚秋面上绯红一闪而过,似乎无论过了多久,她都会对这人心动。

真是没救了。

邵晚秋一番豪言壮语说完,想到刚才自己的表现,倒终于有几分不好意思。她企图掩饰,便从萧竹陵手中抽回手,打算翻身下浮台,结果她明显还未完全复原,双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幸亏萧竹陵眼疾手快,将她扶住了。

邵晚秋:“……”

这腿这么在这种时候如此不争气,都睡了五年了,还没够吗?

萧竹陵见她这副难堪模样,倒是幽幽笑了。

他将邵晚秋轻放在浮台上,后者静坐着,而他对着邵晚秋单膝跪地,微笑着向她伸出手——

“要我抱你起来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我家师尊天下第一好 “你分明在看我笑话。”邵晚秋愤愤不平道。

他将她放回去,压根就是故意的!

萧竹陵依旧笑着,邵晚秋一时懒得琢磨这笑容背后的深意,只觉得风水轮流转,小时候她总“欺负”萧竹陵,如今被这家伙钻了空子,倒是反过来逗她了。

萧竹陵将手放下,搭在浮台边,邵晚秋一时好奇,既然没起身力气,便干脆等等,她打算先试探了一下如今萧竹陵的修为。

她释放出一缕灵流,要探萧竹陵的气息,放到平时也许这算是个冒犯的举动,但萧竹陵没有半分反应,任凭她随意察看。

邵晚秋自己刚刚过了灵级的修为,现在萧竹陵的境界比她高了五阶不止,倒让邵晚秋难得感到了一点修炼的压力。

萧竹陵不气不恼,面上笑容倒是一直未褪,邵晚秋瞧着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停滞不前的这几年,萧竹陵倒是真真切切有了大变化。

不仅是修为上的飞速进展,似乎心性较从前而言,也变了许多。

当然,邵晚秋对于探究萧竹陵的心性倒是没太大兴趣,她只是隐约升起一点危机感,更加笃定日后要勤学苦练,修为可不能落下萧竹陵太多。

经过这一个小插曲,邵晚秋的力气终于回到了身体,不至于出现像刚才一样差点跌倒的糗事。

她就着萧竹陵半蹲的姿势,居高临下地半俯下身点了点萧竹陵的额头,轻笑道:“多谢好意,不过不需要。”

接着她跳下浮台,平稳落地。

萧竹陵起身,面上的笑意一闪而过。

“既然你醒了,那也该去拜会师尊了。”萧竹陵在一旁提醒,“走吧。你睡了这么久,倒像个挂名弟子。师尊平时总念叨你,日后总算不用听到了。”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邵晚秋听完,想起司空礼的模样,叹道:“师尊救我一命,这是大恩。我给他添了这么多麻烦,真是不应该。”

萧竹陵:“……”

萧竹陵觉得,把邵晚秋往这一丢五年其实挺省心省事的,要说添了麻烦……其实还真没什么。再说,就司空礼那个淡漠如水的性子,也肯定不会在意这点事。

他们并肩走出了问幽泉,邵晚秋这才,注意到这方清澈剔透的湖泊,体内的水灵气隐隐与之有所共鸣。

她的本源在提醒她,这里的泉水,就其灵力而言,乃是上上品。

浮空城底蕴深厚,这么个地方给邵晚秋一睡五年,倒也不怕耽误。邵晚秋稍微想起了当年初见司空礼时后者挥金如土的作风,现在想来,大约是浮空城当真什么也不缺。

想到这里,她神色中的思念毫不掩饰,她敬爱的长者中,司空礼一直都占据着一个不可替代的特殊位置。她曾经没到达灵级时,修炼遇到瓶颈时只要想想司空礼,便又能生出无穷的动力。

等禁制解除,邵晚秋由萧竹陵带领着,走进了沧极殿的偏殿中。

问幽泉和西边的偏殿相连,主殿一般只有出大事才会开启,所以司空礼平时在沧极殿出现,一般也是唤萧竹陵到哪个偏殿来。

问幽泉有异,灵力的细微波动自然逃不过司空礼的察探,他很快便明白邵晚秋醒了,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闪过一丝微妙的喜悦。

当看到师尊容颜未变,一如既往地冲自己露出温柔的神色时,邵晚秋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汹涌澎湃,远远便开口,声调也比平时高了些:“师尊!”

她跑到司空礼身边,抬起头望向眼前人,司空礼明明看着没什么表情,邵晚秋缺能很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善意和期许。

“小秋,你熬过来了,很好。如今你灵脉完好,只是灵体尚且虚弱,再修养一阵,便可随我修行了。”司空礼抚上她的头,仍像是对待孩子。

邵晚秋个头不高,比司空礼整整矮上一头不止,想到这茬,也无怪师尊把她当小孩看。

“嗯!”邵晚秋求之不得,她并不喜欢现在柔弱无力的身体,她想尽快恢复之前的状态,然后加快修炼的步伐。

他们才真像是齐心的师徒俩,同根同源,挂念彼此。

萧竹陵站在一边,再一次感受到了差别对待。

司空礼收了两个徒弟,算得上一个尽心尽责的师父,对着萧竹陵也算上心,但对于邵晚秋,到底还是多上几分亲昵。

萧竹陵也知道这是他俩水灵根相互吸引的先天所向,倒也没什么嫉妒或者不耐的心思。

他是雷灵根修士,虽然成了符修,但这到底是个危险霸道、攻击性强、需要在对战中突破的灵根,浮空城能人异士数不胜数,对于萧竹陵而言,这正是他学习各路符阵法决,吸收内化的好机会。

平时司空礼几乎不需要怎么教他,毕竟灵根不合,反倒弄巧成拙。但是司空礼会留心各路符阵大能讲学的机会,也会留意优秀的雷灵根修士的动向,为萧竹陵修炼指一条明路。

比起照本宣科,萧竹陵反倒更喜欢司空礼这样半放养的教育方式,他更适合自己领悟,别人的方法他会借鉴,但最终还是会走上自己琢磨开辟的道路。

司空礼看着邵晚秋,也明白她灵脉恢复,能继续修炼了,不过他和萧竹陵一起度过了五年,对后者只是偶尔提点,而现在对于邵晚秋,他还得想想新的教育方式。

毕竟人与人不可一概而论,邵晚秋的冰灵根属性在水灵根中也算得上特殊,司空礼刚从重逢的喜悦中苏醒,便思索着日后带着邵晚秋学习什么功法更合适。

“你曾在其他宗门拜师,可曾修行过什么功法?”司空礼问道。

“有过,乃是《玄冰决》。”邵晚秋老老实实回答道,“这是专属于剑修的法决,我当时还未突破灵级,所以也只练到前两个层次。”

司空礼博学多识,对此有所耳闻,这阵法锋锐太强,凌厉有余,需要在极严苛的条件下苦修,一般人还真不会选这种功法,毕竟,若是棋差一招,反倒有被反噬的可能。

再者,若他没记错,这功法早已失传,天下典籍也只余孤本,不知存于何处,若是邵晚秋能得到这份传承,看来她在地上的那位师父也不简单。

“你能适应这功法?若我没记错,那功法可是难得一见的……戾气极重。”司空礼心下有些惊讶,毕竟初遇时邵晚秋还是个软软糯糯的孩童,除了比寻常幼子更加胆大妄为,倒也看不出更多不同。

司空礼觉得,当时收她为徒,除了邵晚秋天赋极强,他也多半是喜欢这孩子的那点灵气。

“能适应。”邵晚秋道,“当时我在冰原上修行了近十年,这份功法已经烂熟于心,如今突破灵级,我还想继续练下去。”

司空礼不置可否,像《玄冰决》这种可以随着进阶而升级的法决,对于剑修而言,若是掌握得当,那必然是上上之选。

“这个随你。”司空礼既然觉得没问题,就不会干涉邵晚秋的决定,“不过,既然你选了这条路,日后吃苦时日还长,你要沉得住气。”

将《玄冰决》练下去,越往后,威力越强,杀意越盛,不仅实力得跟上,修炼需稳扎稳打,而且心性一定要坚定不移,否则容易被功法中的戾气所伤。

既然已经练了两层,可见邵晚秋是能和此功法契合的,心性得靠邵晚秋自己磨砺,而实力……司空礼自然会带着她尽快突破。

大殿之中,回音缭绕,司空礼本身的声音温雅动人,经过几次传音,倒是多了几分为人师者的郑重与严厉。

“我不怕吃苦,师尊,不用顾虑我的身体,现在我伤好得差不多了,过几天就能活蹦乱跳,一定没事。”邵晚秋也同样郑重地回应他,她这师尊个性极好,她还担心师尊袒护过多,不让她尝尝苦头呢!

徒弟都这么说了,司空礼心中欣慰,面上却不显。他忽然想到什么,便对着两个徒弟招招手,走到前方尊位上落座,邵晚秋和萧竹陵跟上,一人在一边坐下,听听师尊有什么要说。

结果,司空礼果然非同凡响,他手中灵决瞬发,一个空间法阵显现,接着,半空之中,凭空落下了……各种法决、灵符、功法、心法、卷轴、灵石、灵药,以上种种,不胜枚举。

萧竹陵:“……”

邵晚秋骇然:“师尊?你……这是何意?”

司空礼抖落了半天,一堆至宝在眼前堆成了小山包,各种灵药灵石夹杂其中,随意拿出一件,都是修真界有价无市的珍宝。

邵晚秋一直没有感受到过当有钱人的滋味,现在一下子直接封顶,对她心灵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她是个修士,自然能感受这堆东西散发的灵气是多么不同寻常。

司空礼终于把东西丢完了,他随手往眼前一指,目光纯净,语气淡淡,似乎眼前只是一堆不值一提的小礼物:“当年我收你二人为徒,去得仓促,除了灵魂印记,真没留下什么。”

“后来,我听闻,弟子初次拜师,师父得留下一点像样的拜师礼,当年实在太匆忙,两手空空。如今你二人齐聚,我便补上。”

“这些东西是我这些年认真筛选过的,一半适合水灵根,另一半适合雷灵根,还有些防御卷轴之类的,你们也可以顺便分配一下。”

说完这些,司空礼想到什么,轻轻一笑,那点师父架子彻底荡然无存,他添上一句:“其实,原本这些我是分门别类放好的,后来收拾时不小心混为一体,倒是难以分清了,这些还需得你们自己整理,你们将就一下吧。”

司空礼摆着一张无可挑剔的脸,用实际行动表示了什么叫“四肢不勤但心意诚恳”,两个徒弟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一堆法宝,邵晚秋觉得要将这些分门别类整理完至少得一个时辰。

心里五味杂陈,面上哭笑不得。大抵如此。

邵晚秋:“……”

萧竹陵:“……”

他们俩一时没有说话,邵晚秋纯粹看着这堆修炼器物是有些发愣,萧竹陵是实在无话可说。

这五年司空礼对萧竹陵几乎是有求必应,萧竹陵能拿到的灵石之类的东西不说最好,也是万中无一,他也知晓浮空城挥金如土,对司空礼这种大度习以为常。

但是,他没想到,司空礼竟然还费心准备了这么多东西,等着邵晚秋醒来后一起给。真是两个徒弟,谁也不偏袒。

说不感动肯定是假,司空礼修炼多年,却仍是一腔赤子之心,甚至还保留着一点难得的无邪本性,哪怕萧竹陵还是魔修的时候,对于这样的人,都是心中的敬畏大于鄙夷的。

真不知沧极殿是怎么养出司空礼这样的怪胎的,司空礼的性子一点也不似他那个城府深沉的兄长,司空图是现任的浮空城城主,萧竹陵和他见过几面,每次见面,从那人几句简单话语间都能读出不一样的感觉。

和司空图必须分心管理浮空城不同,司空礼只醉心于修炼,要说后者的生活有什么不同,那便是如今他多了两个徒弟,一个放养,一个带着一起修行罢了。

“多……多谢师尊。”总算是邵晚秋开口,才缓解了刚才死寂的气氛。

司空礼在心里舒了一口气,他见刚才两个孩子神色古怪,还以为自己送的东西他们并不喜欢。

邵晚秋自然不知司空礼的这份奇异的心思,若是知道,一定当即摆手摇头——哪有不喜欢!只是师尊你对拜师礼的理解着实有一点偏差,乍一看有些吓人。

接下来的一点时光,便变成了邵晚秋和萧竹陵收拾司空礼送的这些东西,司空礼不给他们添乱,只是偶尔在旁边提点几句,告诉他们其中一些灵符灵药的用法。

如邵晚秋所料,司空礼送的东西实在太多,等她和萧竹陵整理完,将自己的那份放进纳戒,刚刚好过了一个时辰。

浮空城在天上,晨昏交替格外明显,这一番折腾下来,日暮西沉,天边迅速褪下原本的光亮,云层遮掩了绚烂的黄昏,天地边缘混淆,边界上是一抹纯净的蓝。

夜幕将至。

邵晚秋既然出了问幽泉,自然得寻一个新住处。

司空礼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便开口道:“明早卯时,小秋你来此处找我,现在,你该选一处休息了。”

邵晚秋以为司空礼会安排一个简单的临时住所给自己,却听见司空礼继续道:“正好萧竹陵住处还有一殿空着,你便跟他去吧。”

邵晚秋:“嗯?”

什么意思?

跟……萧竹陵一起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少撩拨我 其实司空礼并未多想,他让萧竹陵带邵晚秋去休息,自然不是因为这里没有多余的地方给邵晚秋,而是今日邵晚秋醒得突兀,他没有其他准备,还不如将两个徒弟先安置于一处。

这样叫人也方便。

司空礼想。

萧竹陵应了一声,带着邵晚秋离开了,这两个孩子关系一向很好,司空礼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很是放心。

对于司空礼而言,他自己是个修炼狂,除了修炼以外的东西很少看重。平时除了兄长的偶尔拜访,他连和其他人的日常沟通都极少,现在收了两个弟子,才终于开始学一点人情世故。不过他生活的环境本就和常人有很大不同,很多时候的想法都和一般人有很大偏差。

萧竹陵从来没有在司空礼面前掩饰过与邵晚秋的关系,不过司空礼对此浑不在意,压根没多想,在他看来,两个弟子同心协力,再好不过。

刚才司空礼赠予邵晚秋的东西中有淬体的灵药,正适合如今的邵晚秋,她便喝上一口补补,灵药入喉,一阵凉意贯穿筋脉,很快发散到四肢百骸。她现在刚刚恢复,身体没有以往的强韧,如同手无寸铁的凡人,连夜晚的寒风拂过,都能在她身上激起阵阵寒意。

邵晚秋没忍住打了个哆嗦,萧竹陵本就留意着,这时眼神掠过,便很快脱下自己的外袍,毫不犹豫地披在了邵晚秋身上。

他这衣服是上好的灵物,这是他在登仙岛拍卖会上所得的火羽裘,本身是防御法器,平时穿上冬暖夏凉,很是舒服,现在给邵晚秋挡个风自然不在话下。

邵晚秋自然没和他客气,毕竟她是真的冷得发抖,浮空城在上空,到了夜晚可比下界冷得不止一星半点。

邵晚秋裹紧衣服,萧竹陵的衣服对她而言还是有些大,但这毕竟是灵物,火羽裘很快便根据邵晚秋的身量调整了大小,变得像是一件厚实的绒毛披风罩在身上,登时暖和极了。

“谢啦。”邵晚秋随口道。

萧竹陵没说话,只是冲她一笑,在月光下他的眉眼极其动人,月辉铺洒在白玉般高挺的鼻梁上,月色温柔,衬得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柔和了几分。

邵晚秋觉得萧竹陵比起儿时,现在对着她笑容多了不少,且半点也不吝啬,想想小时候萧竹陵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样子,现在实在变了太多,她隐隐有点想笑。

欸,还是现在的更合她心意,不仅样貌无可挑剔,个性也好了不少。

邵晚秋跟着萧竹陵慢慢往前走,顾及邵晚秋的身体,萧竹陵带路走的很慢,邵晚秋一边带着些好奇欣赏着周围的景色,一边时不时问些感兴趣的小问题。

周遭大多是沧极殿的分殿,各殿相隔有近有远,每栋建筑都有自己的特色。在夜晚寂静的氛围中,这些亭台楼阁有的精巧绝伦,有的直插云天。

纵目远望,更远的前方万家灯火,各种宝殿鳞次栉比,而后有青山隐逸,绿水长流,各种景色奇异地糅合在一起,即使在夜晚稍显暗淡,也算得上一幅瑰丽的画卷。

邵晚秋指着前方的建筑问萧竹陵,后者知无不言,难得事无巨细地告知邵晚秋,比起沉默寡言的平时,今晚当真是多说了许多话。

浮空城中有很多好地方,萧竹陵自然不会放过,平时司空礼管的少,他除了修炼外,一般会留意,多到浮空城各处逛逛,看看有没有适合自己的东西。

他以前在天乾宗时便有了纳戒,今天司空礼更是大手笔,给了他和邵晚秋一人一枚空间戒指,萧竹陵整理了司空礼所赠的各类东西,也不忘将自己慢慢收集的灵器等分类放好。

原本萧竹陵想带着邵晚秋尽快回偏殿休息,岂料后者兴致高涨,像是积攒了无数的话想说,硬是拉着萧竹陵谈天说地。萧竹陵一向拿邵晚秋没办法,只好由着她,陪她慢慢走。

邵晚秋这人一旦对什么感兴趣,便是刨根问底的姿态,萧竹陵挑着她感兴趣的讲,重点跟她说了说关于修炼的事。

“这浮空城和下界不同,我们在下界时,弟子们进入各个宗门学习,由师父带领,一宗上下,从宗主到长老,纪律严明。”萧竹陵指着远方几处气势非凡的建筑对邵晚秋说道,“那是浮空城的炼器分殿,再往前是仙药阁,然后是灵符堂。”

“这三个地方,算得上浮空城的三大势力,分别为炼器、炼药、符阵而开设,专门收纳能人异士。还有一处登仙岛,那里是浮空城最大的交易所,里面有拍卖场,我去过几次,每次都能淘到些好东西,有一次里面甚至出了件仙器,乃是无上至宝。”萧竹陵道。

“那师尊所在的沧极殿呢?”邵晚秋问。

“沧极殿总管浮空城,和其他地方基本上分开的,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在浮空城中是个独立的、不可撼动的存在。”萧竹陵想到司空礼那副不理世事的性子,笑道,“浮空城历任城主皆来自沧极殿,现任城主是师尊的兄长,我们师尊平时不插手任何浮空城事务,大概就是因为如此一心修炼,才会有今日的成就。”

像司空礼那般的心性太过纯挚之人,大概只有浮空城能养的出来。沧极殿代表着浮空城的最高管理权,能用最好的手段培养修士。

能在司空礼手下为徒,背靠的可是整个沧极殿,这等气运,简直算得上逆天了。

更何况司空礼还是个毫无架子,如此好相处的尊者,更是难能可贵。

萧竹陵望着远处的灵符堂,对邵晚秋续道:“我在灵符堂学习布阵也有很长时日了,的确受益良多。这里和你以前所见的地方完全不同,没有宗门之差,只认实力,要想学到东西,先得让别人瞧得上你,总之,你日后不止会跟着师尊清修,他定会让你出来开阔眼界,到时候你慢慢体会便是。”

邵晚秋思忖着,看来浮空城是个完全凭实力说话的地方,强者如云,机遇也多。

难怪世间修士都想到浮空城来一趟,人生中有这一番机缘,眼界会开阔很多,甚至有助于境界的顿悟与提升。

想到这里,邵晚秋难得有些热血沸腾,一面也想和萧竹陵多说说话,结果两人聊了大半天,天悄悄黑了半边,乌云蔽月,时间流逝,邵晚秋倒是越来越激动,兴致不减,没有半分疲累的感觉,扯着萧竹陵问东问西。

萧竹陵也明白,这是一瞬间脑海中涌入的东西太多,让邵晚秋有些兴奋,但现在不算什么秉烛夜谈的好时机,他俩还在外面耗着,实在不太好。

邵晚秋眼中光芒攒动,萧竹陵看得愣神,却还是选择了劝诫。

不然让邵晚秋这么兴奋下去,真是没完没了。

“你明日还要早起去见师尊,今天还是收敛点吧。”最后萧竹陵实在看不过眼,提醒了句,“况且你才刚刚复原,好好疗养身体才是正道,我们快回去。”

“不要,我今天实在高兴,你陪陪我。”邵晚秋毫不示弱。

“这里风景独好,我俩一起看看,岂不是乐事一件?”

萧竹陵想起这家伙刚才瑟瑟发抖的窝囊样子,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一点也不长记性。

“而且,你不觉得我们俩这样……”邵晚秋神思一转,忽然凑近萧竹陵,清亮的眸子里变幻莫测,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咫尺之间,呼吸相闻。

云层初开,月光普照,少女容颜毫无瑕疵,轻易便能勾魂摄魄。

她幽幽开口,吐气如兰——

“分外像月下幽会。”

萧竹陵:“……”

他真没见过谁月下幽会这么咋咋呼呼的。

能把这么隐秘浪漫的事说得这么正气凛然,除了你也没谁了。

萧竹陵在心里腹诽着,压下了由于邵晚秋靠近而产生的一点微妙的悸动,他现在看在邵晚秋重塑灵脉刚刚恢复的份上,任由着邵晚秋撩拨他,来日方长,这笔账日后再算。

邵晚秋笑嘻嘻凑过来,萧竹陵避过身去。

邵晚秋自讨没趣,暂时放弃了。

萧竹陵转过头来瞧着意犹未尽盯着自己的邵晚秋,有些头疼。

这丫头刚刚醒,就如此不安分,隐痛藏于心中,外表还是那个小恶魔。

不过,要是真任由邵晚秋这么高兴下去,偏殿可还离得远,照他们这速度,今晚怕是别想回去了。

于是萧竹陵一不做二不休,忽然弯下腰伸出手,将邵晚秋整个人抱了起来,后者忽然悬空,本来正想着怎么逗一逗萧竹陵,现在一时不察,有些懵了。

“你真想看,我便带你看个够。”萧竹陵说完便脚下发力,顿时腾空而起。人的视角变高了,自然能将下方的美景尽收眼底,邵晚秋靠在他怀里,眼珠滴溜溜地转,她搭着他的肩膀看下面的景致,终于安分了。

鸟瞰整座浮空城的感觉不能更妙,邵晚秋眼中流光溢彩,目不暇接,奈何萧竹陵的速度实在太快,很多东西她还没看清便一掠而过,像是水月镜花,下一刻悄然而逝。

云层彻底被拨开,背后是一轮皎洁的明月,月亮高悬正中,圆如玉盘,清辉遍地。

邵晚秋将头搁在萧竹陵肩膀上,安安静静不再说话。

萧竹陵根本没多想什么,他只是由衷希望快点带邵晚秋回住所,除去直接用个转移决,这是最快的方法。

高处不胜寒,厉风拂面,犹如刀割,但对于萧竹陵这样的修士而言,这点风完全无法阻挡他前进的步伐。但看在邵晚秋的份上,他还是张开了防御阵法,让邵晚秋舒舒服服、安安稳稳地窝着。

他带着邵晚秋掠过万千风景,风决在脚下发动,而他速度虽快,面上神色却如闲庭看花般安然自若。

依旧有微风透进来,邵晚秋的长发在风中散作一团,轻软的发丝拂过他的脖颈,微痒,像是一片羽毛飘落在他的心上。

邵晚秋在短短时间内经历过这么多事,从新秀大会到宗门毁于一旦再到进入浮空城,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根本没有给她沉淀的机会。身在高空独有的苍凉感一下子击中了她,刚才一瞬的激动与雀跃渐渐消失,她想起过往种种,一时百感交集。

但萧竹陵的胸膛是宽厚而温暖的,他们年纪明明差不多大,现在萧竹陵却已经比她高了这么多,完全不像儿时瘦小的样子了。

在问幽泉时,萧竹陵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他在向她证明,自己可以成为她的倚靠。

邵晚秋安静地想,日后她也得加倍努力,报静水宗的仇,守护自己重要的人。

这样想着,瞬息间她的心境都开阔了许多,感觉自己有所顿悟,浑身灵力都为之一振。

她懒洋洋地靠着萧竹陵的肩膀,伸手环上他的脖子,附在萧竹陵耳边,轻声说道:“阿陵,你真好。”

这一声柔软到了极致,乃是真情流露,没半分作伪。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巧是萧竹陵带着她缓缓落地之时,听完这酥酥软软的几个字,萧竹陵浑身像是过电一般,差点手抖把邵晚秋给丢到地上。

幸好已经着陆了,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少撩拨我。”

不知不觉间,萧竹陵耳根红了,他在心里狠狠唾弃了一把不争气的自己,然后恨恨地望向“罪魁祸首”邵晚秋。

“罪魁祸首”从善如流地勾着他的脖子,甚至还蹭了蹭。

萧竹陵:“……”

这日子不用过了。

这些年修仙炼心,简直修到了狗肚子里,不然怎么连一个小丫头的一句话都顶不住。

萧竹陵终于还是将邵晚秋安安稳稳地放到了地上,这里是他居住了五年的偏殿,宽敞得很,别说是住进两个人,哪怕是二十个都绰绰有余。

“这可不是撩拨,我句句属实,心中有感而发。”邵晚秋信誓旦旦,半点也不羞赧,她站着比萧竹陵矮上许多,此时却反客为主,她伸手勾住萧竹陵的下颌,像是对待大猫似的刮了刮。

萧竹陵:“……”

他一忍再忍,现在忍无可忍,他握住邵晚秋的手腕,正要说点什么,一道雷电骤然闪过,照亮了这栋偏殿!

邵晚秋一惊,她别过头,见一只灵兽立于庭院之中,个头不大却威风凛凛,周身雷光四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毛茸茸 被彻底打断了兴致,萧竹陵轻描淡写地往那灵兽的方向投过一个眼神,微微一哂。

他放开邵晚秋的手腕,双手抱胸,好整以暇。

“这是什么灵兽?”邵晚秋面露疑惑,这小兽身上雷光闪烁,看着像是雷属性的灵兽,难道是萧竹陵新收的灵宠?

那小兽叫唤了一声,声音奶里奶气,和周围威风凛凛的雷光相印衬,显得格格不入。

它周身皮毛油光水滑,黑色极其纯粹,几乎没有一丝杂质,此时不知是不是由于雷电的作用,它浑身毛发上指,像是能扎人一手。

萧竹陵笑了声,对邵晚秋淡淡道:“连自己的契约灵兽都不认识,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

邵晚秋:“???”

契约灵兽……邵晚秋自然记得,自己的契约灵兽,只有在玄天密林中捡到的小毛球。

当时静水宗一役自己还随身带着它,后来出了事,邵晚秋陷入沉睡,对于混沌的事,自然是一概不知。

邵晚秋半信半疑地看向混沌,地上的小兽挥了挥爪子,湮灭了周身的雷光,顿时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毫无存在感。

幸好今夜月光格外明亮,邵晚秋很清晰地看着混沌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抬起头瞥了邵晚秋一眼,眼中竟然流露出人类似的不屑情绪。

那副模样好似再说:“要不是当时我救你,你早就没了,今日还不能在第一时间认出我,你这主人要之何用?”

邵晚秋:“……啊,绒绒……”

有一说一,她还是第一次从一只灵兽的身上感到这么明显的嫌弃,真新奇。

其实,无怪邵晚秋没认出自己的契约灵兽,她现在的灵脉刚刚复原,身体内契约的气息格外微弱,几乎失去了和混沌的联系。

本来她和混沌的契约关系就和一般的主人与灵兽的一对一关系不同,在混沌认主之前,她和萧竹陵形成了同命契约,导致他们三人之间形成了难得一见的两个主人一只灵兽的关系。

即是说,在邵晚秋昏迷的这段时间,她和混沌的连接几乎断绝,但萧竹陵和混沌间的契约还完好,混沌自然是作为萧竹陵的灵兽,跟着他修炼。

“话说你变化真大,我几乎认不出来了。”邵晚秋蹲下身子,冲混沌招了招手,示意它到自己身边来。

混沌很不满她这种呼唤小猫小狗的姿势,它可是上古凶兽,哪能这么没有排面,本来这丫头连自己都认不出就已经够让它生气了。

于是混沌将头扭向一边,发出人类一般的冷哼声,在原地磨着爪子,没动。

邵晚秋的手伸在半空,混沌不理睬。

萧竹陵见了,在识海中对混沌传音道:“过去。”

混沌也传音:“……不。”

萧竹陵静静地看了混沌一眼,这一眼极尽冷漠,大晚上的瞬间让混沌汗毛倒竖。

原因无他,每次萧竹陵这么看自己,混沌就知道,若是自己不听话,接下来的这段日子肯定不会好过。

邵晚秋不在的这五年,混沌自然不会无聊到陪着邵晚秋在问幽泉长眠,它跟着萧竹陵修炼,原本想尽快摆脱这个弱小的身体,后来发现自己附身的灵兽很是奇异,正好符合它的要求,便暂时放弃了换一个身体的想法。

混沌和萧竹陵彼此知道一点对方的底细,对彼此都有所忌惮,但萧竹陵明确地对混沌说过,看在它救了邵晚秋一次的份上,它们井水不犯河水,可以维持普通的契约关系一起修炼。

当然,话是这么说,既然混沌是萧竹陵的契约灵兽,修为能够相互促进,萧竹陵对混沌可谓严加管教,自己是个修炼狂魔就算了,还得拉着混沌一起进阶,混沌曾经懒散的光辉岁月就这么一去不返,跟着萧竹陵修炼简直快要了它半条命。

“绒绒,过来吧,好久不见,我想看看你。”邵晚秋微笑道。

邵晚秋蹲着,视野比萧竹陵矮很多,不想后者给人一种高高在上之感,混沌不想再和萧竹陵对视,选择了妥协。

毕竟和萧竹陵比起来,邵晚秋明显顺眼很多,混沌抬起头瞪了萧竹陵一眼,咬着牙,带着几分怒气还是乖乖往邵晚秋那边走。

等它慢悠悠来到邵晚秋身前,女子一把揽过它抱进怀里,狠狠揉了一把混沌柔软的毛。

轻软丝滑,手感极好。

两个字:舒服!

邵晚秋满足了。

于是再接再厉对着混沌上下其手,混沌觉得任凭这人这么为所欲为下去,自己迟早得秃。

邵晚秋揉着混沌的头,叫它绒绒,混沌听得生气,张嘴就想对着她的手咬上一口。

结果它没想到邵晚秋反应极快,先它一步捏住了自己的下颌,被咬过几次邵晚秋已经学会了闪躲,她幽幽笑道:“绒绒乖,不要拿我磨牙。”

混沌:“……”

混沌复又挣扎了两下,邵晚秋的手很稳,自然是欲咬无果。

它……它生气!

这两个臭屁小鬼,一个两个都欺负我!

混沌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面子上很是过不去,这事迹要是传到它那些老朋友耳中,它这凶兽之名估计是保不住了。

不过,幸好和混沌同时期的凶兽基本都死透了,少了一份被戳穿的烦恼。

于是邵晚秋心满意足地抱着混沌撸了个够,最后混沌趴在邵晚秋怀里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邵晚秋倒是笑得开怀:“唉,原本以为还是小毛球可爱,但现在绒绒你的毛又多又软,反倒更舒服了,我很欣慰。”

混沌:……原来你就是馋我的这堆毛。

你这修士能不能有点追求,看看我一身雷光的英姿不帅吗?

现在邵晚秋听不见混沌的腹诽,毕竟他们的契约相合度没有那么高。

不过,娱乐完了,邵晚秋开始问起了正事。

她抱着混沌站起身,怀中的重量比起曾经初见时增了不少,沉甸甸的。

“为什么绒绒完全变了一副模样?你查清它是什么灵兽了么?”

邵晚秋眼神认真,对着萧竹陵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绒绒,谢谢 “这是幻灵兽。”萧竹陵很快回答了邵晚秋的问话,他们俩一个是剑修一个是符修,对于御兽方面的事懂得都不多,当时邵晚秋捡来混沌完全是一时兴起,至于后来的灵兽认主,更是在她的意料之外。

说来惭愧,她还压根不了解自己的灵兽,甚至连人家什么品种都不知道,说出去简直要叫人笑掉大牙。

混沌已经懒得愤愤不平了,不认识就不认识吧,它已经习惯了这两人随心所欲的作风,这时没有闹腾,安分地待在邵晚秋怀里。

哎,至少邵晚秋是个女子,比萧竹陵那个硬邦邦的臭男人抱着舒服多了。以前萧竹陵要带它出去,就这么往背上一丢,混沌有几次差点被他震到地上。

混沌这么苦中作乐地想着,终于收了尖利的爪子,拍了拍邵晚秋的肩膀。

邵晚秋见它难得主动示好,顿时有些高兴,抱着混沌颠了颠,调整了一下拥抱的姿势,让它更舒服些。

萧竹陵看着没骨头似的趴在邵晚秋怀里的混沌,一时间竟然有点微妙的羡慕。

接着他也意识到自己想法离奇,便硬生生止住了,继续向邵晚秋介绍幻灵兽的来历。

“幻灵兽和一般的灵兽不同,它们生来没有固定的形体,也没有灵根,到了一定的年龄后,幻灵兽会根据自己的模仿对象化形,并且产生灵根。”

萧竹陵看着混沌,心中有些冷嘲,谁能想到混沌的运气如此好呢,本来只是个失了肉身的孤魂,附到一个弱小灵兽的身上,结果因祸得福,这灵兽正是处在幼生期的幻灵兽,还根本没有定型,若是成长起来,日后便完全是混沌的容器。

所以,日后这就是新生的混沌,一切都太过巧合,简直是天造地设。

当时混沌察觉到这小灵兽到了化形的时候,正值邵晚秋沉睡,萧竹陵来到浮空城,它自然知道自己不能真的毫不掩藏混沌的身份,得想个法子蒙混过关。

萧竹陵不算好人,当时他想杀了混沌是觉得这东西活着是个祸害,但现在既然混沌是邵晚秋的契约灵兽,他还是决定先帮混沌隐藏身份。

毕竟,上古凶兽现世,定会引起争端。

当时天乾宗封印破除,整个宗门寻遍了也没找到混沌的踪迹,多亏了幻灵兽的特性,既然过了这一关,日后也只能继续瞒着。

萧竹陵问过混沌想要什么样的灵根和外形,混沌作为凶兽自然希望本身的灵根越强悍越好,萧竹陵想了想,分出自己雷灵根的一部分,顺着灵兽契约安在了混沌身上。

当时混沌还很震惊,它没想到萧竹陵居然会这种分离灵根的禁术。

萧竹陵不以为意,当年他当魔尊之前,为了活下去,什么疯狂的事没试过,这点事自然不在话下。

毕竟混沌算是萧竹陵的契约灵兽,他们灵根相同倒也正常,不太会让人产生怀疑。

至于外形,萧竹陵让混沌慢慢长,倒也不用刻意模仿什么,毕竟现在这幻灵兽还是幼崽,混沌也重回了幼崽时期,额头上的犄角和背后的四翼都还没有长出,看着像是只可怜兮兮的小狼崽。

以上的这些事是萧竹陵和混沌的秘密,萧竹陵解决了这堆烂摊子,可没有半点告知邵晚秋的心思。

“听说幻灵兽在幼时会被族中成年凶兽丢出去历练,多多见识下其他灵兽的厉害,为日后的化形作铺垫。”萧竹陵慢条斯理地对着邵晚秋讲故事,“大概你的……绒绒,就是当时不小心倒霉,误入了碎星湖,才会在暴动中受伤,然后被你捡到。”

“原来是这样啊。”邵晚秋也觉得这解释合理,她轻轻抚摸着混沌的头,“绒绒,你受苦了。”

混沌心道,跟着你俩,尤其是萧竹陵,的确是挺活受罪的。

“那现在绒绒是随了你的灵根,然后化形了吗?”邵晚秋问。

“嗯,毕竟你不在的时候都是我养的,自然灵根是随了我这个主人。”萧竹陵瞥了眼不服气的混沌,心情极好地笑了笑,“至于它外形像什么,浮空城来往的修士带着的灵兽五花八门,我也不知它仿着谁化了形。”

邵晚秋沉吟片刻,开口道:“既然它是随你的灵根,日后还是多跟着你修行吧,毕竟我是单水灵根,和你的雷灵根差别显着。”

“行。”萧竹陵同意了。

毕竟,以前他把混沌放在邵晚秋身边,是存了几分让混沌护着邵晚秋的心思,但现在契约的力量大大减弱,他不太放心,还是将混沌放在自己身边好。

其实平心而论,作为灵兽,混沌还是挺不错的,至少先天灵识远超一般灵兽,比起那些普通幼兽,少了磨合的过程,调教起来很是方便。

混沌看着萧竹陵脸上平静无波的淡然神色,忽然一点也不想离开邵晚秋的怀抱了。

果然,幸福都是在比较中产生的。

“你下来,别赖在邵晚秋身上。”萧竹陵对着混沌开口,面无表情,“你们俩都早点休息吧,日后见到的时候还多,不必急于一时。”

邵晚秋觉得有道理,虽说抱着混沌软软的很舒服,但今天的确接受了太多新鲜事物,她也得休息了。

她将混沌递给萧竹陵,谁知混沌的小爪子紧紧扒着她的衣袖,显然是一点也不想往萧竹陵那边凑。

邵晚秋觉得有趣:“过了五年,你们的关系怎么还是这么不融洽?”

萧竹陵:“……”

混沌:“……”

虽然都是利益共同体了,但他们的关系能融洽,那绝对是活见鬼了。

没办法,邵晚秋只好让混沌远离萧竹陵,她让萧竹陵给她指了自己房间所在的方向,便准备抱着混沌离开。

萧竹陵看不下去:“你将它放地上就行,它自己会找地方休息。”

“嗯……行吧。”邵晚秋反应过来,回了一句。

她将混沌轻轻放在地上,像是想起了什么,用额头抵上混沌毛茸茸的小脑袋,而后笑了。

“我竟然忘了说。”

“绒绒,你在我濒死时救了我,谢谢。”

她是真心的,混沌听得出来。

而后它四肢落地,被邵晚秋安安稳稳地置于地上。

风轻缓,月如霜。

少女笑靥如幻梦。

行吧。

混沌想着。

至少救下了邵晚秋,还不算太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各自的道路 邵晚秋不用萧竹陵送,挥了挥手便自己先行离开了,混沌在一旁刨着爪子,忽然给萧竹陵在识海中传了道音。

“我忽然发觉,你还是有不错的地方的。”混沌调侃道。

萧竹陵俯视着它,心思其实没在混沌身上,他随意接了句:“什么?”

“眼光不错。”

“欸,不得不说,其实她的手法娴熟,我还挺舒服的。”

混沌的声音和它带着几分可爱的幼兽外表完全沾不上边,听着像是个青年的声音,不过里面没几分朝气蓬勃,全化为了狠厉妖异。

萧竹陵当初第一次听混沌的声音,还有几分不习惯,现在倒是无所谓了。

邵晚秋没听过混沌传音,只听过幻灵兽有时的“吱吱”叫唤。

混沌抖抖身子,浑身的皮毛甩开,整只兽精神一震,虽然刚开始邵晚秋毛毛躁躁的,但渐渐也掌握了要诀,明白怎么顺毛摸能让它舒服。

所以先开始混沌还十分抗拒,后来就坦然接受了。刚刚邵晚秋一边帮混沌顺毛一边和萧竹陵交谈,混沌只觉得通体舒畅,万般满意。

万万没想到听到这话,顿时萧竹陵的脸黑了一半。

他知道混沌是在夸邵晚秋顺毛水平高超。这让萧竹陵想起小时候,邵晚秋没事就喜欢招惹街上的猫猫狗狗,她天生对毛绒绒的东西爱得深沉,经常抱着一堆猫狗蹭蹭,这种时候萧竹陵一般有多远躲多远。

这么多年了,邵晚秋好的不学,这些小习惯倒是一直没改。

“跟你目中无人、一天到晚不知在想些什么东西的样子比起来,邵晚秋可顺眼多了。真不知道她这个性子,怎么会喜欢上你。”混沌的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欣赏,但由于声音实在太妖孽,听上去却更像是明嘲暗讽。

萧竹陵今晚心情好,倒是不介意混沌的顶撞,他甚至将这份嘲讽原封不动还了回去:“嫉妒就直说。我知晓你在封印中关了千千万万年,这方面怕是什么都没来得及见识过。”

混沌:“……”

作为一个万年单身的凶兽,它觉得自己收到了伤害。

“哼,走了。”混沌决定不理睬这个讨人厌的人类小鬼了,一想到日后还得接着跟着萧竹陵修炼,它就气愤。

等它日后恢复了混沌的巅峰实力,一定第一时间逼萧竹陵解除契约!

月光如织,邵晚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房前,关上门后再也望不见了,萧竹陵放下心来,便也准备去休息。

混沌摇摇摆摆往自己的地方走去。

这片地方实在太大,当初司空礼将这块偏殿给萧竹陵居住时,后者还没意识到自己接手的几乎是一座庄园。

于是不需要吝啬,即使是对于混沌这样的非人类,也能得到很大一片居住地。

当时萧竹陵给混沌划分了地方,任它在其中折腾,现在不过多了一个邵晚秋,地方依旧大得很,他们几乎可以井水不犯河水地生活。

其实地方太大了也没什么好。

邵晚秋去了给她准备的房间休息,这处院落又变得冷冷清清。

不知怎么,萧竹陵忽然觉得有些可惜。

第二日,邵晚秋早早起了,她和同样在清晨起来炼气的萧竹陵匆匆打了个招呼,便赶着去找师尊了。

师尊说过,今日有事找她,可不能第一天就耽搁了。

邵晚秋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萧竹陵为她划了一道最简单的短距离传送法阵,邵晚秋跃入其中,很快身影便消失在院落中。

过了会儿,萧竹陵清晨的修炼结束,周身隐隐有银色雷光闪烁,他打了个响指,身边灵力的气息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混沌才刚醒,幼兽的生活习性有时还是会不自觉地影响它,它这时明显不太清醒,连走路都歪歪倒倒的。

萧竹陵没管它的一副疲态,直接捞起了它,唤道:“醒醒。”

混沌问:“今日有何安排?”

萧竹陵目光如炬:“先去灵符堂看看吧,好久没与那里的家伙切磋了,最近得找点事干。”

“你要找那些符修?”混沌打了个哈欠,“说实在的,那些人真不够看,同阶没一个能打的,比你等级高的又不愿意和你来一场,赢了胜之不武,输了还丢人。”

的确,对战是最好的修炼方式,以前萧竹陵是个剑修,追杀他的人层出不穷,早就过足了比试的瘾。如今成了符修,一天到忙着研究阵法,不像过去那般整天打打杀杀,倒是让他天生好战的血性有些按捺不住。

“只是先去看看。有个阵法我有点兴趣。”萧竹陵道,“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路,真想要切磋,去斩灵台便是。”

萧竹陵所说的斩灵台,是聚集在浮空城的道修们最爱去的地方之一,各路武修和剑修在此切磋比试,灵力震荡,血雨腥风。

毕竟斩灵台的第一条规矩便是——上此台者,生死不论。

当然,哪怕有这条规则,也根本不能成为修士们源源不绝涌入的阻碍。还有很大部分人是冲着对战者去的,若不参与挑战,便上观众席,观众席的座位千金难求,次次都是爆满。

毕竟,基本每过上一段时间,便会有大能在斩灵台约战,寻常修士多观摩几次,或许能有所顿悟,对日后的修炼可是大有进益。

当然,大家的心中都有一条默许的规矩,那便是这里是武修和剑修的地盘,其他符修、医修、药修之类的,天生就不适合杀伐的道路,到了战场上,这类人是要被重点保护的,充当后援的。

萧竹陵很少坐观众席,一般情况下,他对观摩兴趣缺缺,大约只有魄级以上的对决才能勾起他的一点观赏欲望,他习惯了在战斗中领悟,哪怕现在身为符修不适合冲锋陷阵,他也还是会选择站上擂台。

现在萧竹陵停留在灵级五阶也有一段时日了,这已经成了一个让他感到吃力的瓶颈,他在寻找着一个顿悟的契机,快速突破。

对于一般人而言,灵级以后一年一阶可谓是怪物一般的存在,即使在浮空城这样天才遍地的环境中,也算得上是天赋异禀、悟性惊人,但对于萧竹陵而言,他觉得还远远不够。

他得更快一点,因为时间不够了。

他血脉中的“龙图腾”已经完全觉醒,但是他有意隐藏了它。因为他觉醒“龙图腾”是恰好和体内魔气融为一体,他要动用“龙图腾”提升自己的实力,魔气便会趁机突破封印。

他在求龙潭时对于魔气只是暂时压制,他又不傻,自然知晓以自己现在的实力,要完全控制住千万年怨念化为的魔气,简直是痴人说梦。

而现在“龙图腾”的觉醒,对他而言,完全称不上一件幸事。

萧竹陵毫不在意地割开手臂肌肉,带着微弱金色光芒的血很快溢了出来,混沌嗅到这浓烈的血腥味,在萧竹陵臂弯里抬起头,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它一滴血都不想浪费,全给吞进了肚子里。

这处偏殿有司空礼设下的结界,他是魂级以上的尊者,所设的结界只有魂级以上修为高过司空礼的人才能破解。司空礼承诺过这结界只用来保护徒弟,绝无监视作用,萧竹陵知道司空礼不会说谎,所以他给混沌光明正大地喂血,毫不担心被人察觉他的异常。

当时混沌发觉萧竹陵身负“龙图腾”的时候惊讶至极,现在认识“龙图腾”的修士也许不多,但它来自上古,可是见识过拥有“龙图腾”之人是多么逆天的存在。

不过坏就坏在萧竹陵的“龙图腾”是和魔气一同出现的,要“龙图腾”,就得炼化魔气,完全成为魔修。

萧竹陵不愿,他还是想安安静静修他的仙,实在不想让前世再来一遍。

混沌嘲笑过萧竹陵的这点执着,但后来见劝不动,便把心思打到了别的地方。

虽然萧竹陵不用,但也不要浪费嘛,被“龙图腾”和魔气加持过的血,对于混沌这样的凶兽来说可是大补,比什么灵药都管用,可以助它的境界飞速跃升。

好歹是自己的灵兽,混沌升级快对自己和邵晚秋只有好处。他没事便割了胳膊放血,就当是给混沌补药了,反正一点外伤,对于修仙者而言很快就能复原。

混沌今日得了血,原本的困倦一扫而空,它摆摆尾巴,好像可以威震四方似的,身上的气息又稳了几分。

萧竹陵感觉混沌也快突破灵兽的瓶颈了,他很满意,便捞起它往外走。他一向行程自由,毕竟他已经在司空礼面前展现过几乎离奇的悟性,司空礼已经完全放开让他自己修炼了,基本上只要不出大事,萧竹陵平时基本可以在浮空城畅行无阻。

现在邵晚秋已经醒来,他心里一直挂念的事终于放下,而压在心头的紧迫感却并未消失。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紧迫感来自何方。但他有前世的经验借鉴,如今他心里明白得很,在求龙潭底吸收了魔气后便再无退路,不论他是否愿意,“龙图腾”都会渐渐耗竭他的灵力再转化为魔气,一方面他身体内的灵气会越来越稀薄,另一方面魔气会越来越猖獗,最后他将无法修仙,只能修魔。

不过,要等魔气完全侵入,时间还长得很,但弊端已经开始隐隐浮现。他现在修仙遇到瓶颈,也主要是因为“龙图腾”吸收了灵气导致他升阶时后继乏力。

现在还没人看得出异状,但时日长了,便瞒不住了。

萧竹陵经历过一次,现在对此倒是很坦然。

虽然他很想多陪陪邵晚秋,但他也知道,也许日后某一天,他便会带着魔气不辞而别。

那便等到那一天再说吧。

他这么想着,走向了清晨的光明之中。

与此同时,另一边,司空礼已经在等待着邵晚秋的到来。

隔着远远的晨光,他看着自己的徒弟露出笑容奔向自己,那种感觉特别好,毕竟邵晚秋睡了这么久,现在生机与活力终于回到了她是脸上,整个人和身后初升的太阳一般耀眼。

“小秋。”

司空礼对着邵晚秋温柔一笑,无论多少次,邵晚秋看向司空礼那双碧水般的眸子,都感到心中一颤。

对着这双眼,好像这世上一切都无所遁形。

邵晚秋以前没想过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这样的一双眼,后来见了司空礼,才恍然大悟。

“师尊。”邵晚秋乖乖接了句。

司空礼冲她点了下头,有为人师者的矜持,也有一点似有若无的亲近。

“既然你来了,我也开门见山,说说为师找你的几件事。”司空礼示意邵晚秋在一旁坐下,他慢慢说。

“你和萧竹陵情况不同,他已经熟悉了这里的生活,而小秋,你之前伤的太重,现在还得从头开始。”司空礼说话其实很直白,但邵晚秋并未觉得不舒服,师尊的声音很好听,让他想起曾经在山间聆听过的汩汩清泉。

“你为何会成那样我并不会过问,但你若是还想修炼《玄冰决》,现在必须先从炼体开始,否则不说灵气和悟性,你的身体会先撑不住。”司空礼接着说道。

“嗯,师父说的是。”邵晚秋点头,司空礼在人情上可能不同常人,但在修炼上是绝对的宗师,天下最年轻的尊者,足够说明其实力惊人。

“我已经想好了,正巧这段时候我会闭关,既然你醒了,便跟着为师一起吧。”司空礼拿出一道卷轴,“这是我从灵级时便开始修炼的炼体术法,如今交给你正合适。”

一来便要闭关,闲人勿扰,倒也是司空礼的风格。

邵晚秋接过卷轴,道了声谢,她现在闭关也好,得尽快恢复曾经修炼的进度。

“师尊,等我炼体完成,我希望成为真正的剑修。”邵晚秋渐渐升起一点争胜之心,“我当剑修这么久,却连一把属于自己的剑都没有,现在想想,可真惭愧。”

司空礼凝视着自己的小徒弟,邵晚秋有这样的想法,倒是从某个方面提醒了他。

司空礼将手按在了邵晚秋头上,微笑的表情渐渐收敛,逐渐变得郑重。

他问道——

“小秋,你以为,何为剑修?”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师尊的教诲 何为剑修?

邵晚秋倒是没有思考太久,她一时有感,很快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大道由心,以剑斩就。”

她这么答道。

司空礼很轻地笑了笑,眼神中没有轻蔑也没有赞许,只是认真地看着她。

“这不对吗?”邵晚秋见司空礼这副表情,一时有些无法明白师尊的意思。

见司空礼这样的反应,她不免有些不自觉的紧张,手悄悄在衣袖里握成了拳头。

“单论理解,并无对错,也无优劣之分。”司空礼朗声道,“小秋,你不必紧张,每人有每人的看法,我只是想听听你如何想罢了。”

邵晚秋这才稍微舒了口气。

虽然她这师尊平时没有半点架子,对徒弟也是一等一的好,但真要提及修炼的事,便生出了十二分的认真。对于邵晚秋而言,她自己在修炼上从不怠慢,自然也要谨慎处之。

司空礼见她神色一肃,像只露出尖爪满眼警惕的小猫,倒显得有几分可爱。

司空礼将手轻轻放在邵晚秋头顶,却没加几分力道,厚实的手掌透出几分暖意,给人心安之感。

他抚过邵晚秋头顶的发丝,恰到好处的青昵,也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邵晚秋感受不到来自尊者等级的威压,司空礼明显收敛了灵力,邵晚秋无法看透他的境界。

他温和得像一捧水,润物无声,也是去留无意。

邵晚秋抬头望向他。

“小秋,除了剑修,我记得你说过,你会是一名医修。”司空礼带着几分疑惑道。

“嗯。”想到这事,邵晚秋有些难以启齿,“说来惭愧,我在……静水宗时,跟着温均漓宗主修行,整整十年,几乎将原来学的医术荒废了。”

提到静水宗,邵晚秋的心里泛起一阵隐痛。

她的眸光一暗,却又很快恢复正常。

她的语气中带了一丝冷嘲,又有些落寞,像是在对着过去的自己说话:“我想当个医修,却救了不该救的人,想为剑修,却无法用剑保护他人。现在想想,儿时我初见您说的那一番话,当真是夸大其词,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司空礼安静地望着她,邵晚秋的身体已经恢复,心上的伤疤却久久无法复原,表面上她还是曾经那个可爱烂漫的孩子,可内里的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司空礼道:“下界的事,萧竹陵对我说过,我也算略知一二。当时以你的实力,无法阻止那一切实属正常,你不必自责。”

“我并未因此事自责。”

邵晚秋的声音很坚定,没有一点迟疑。

现在她听着司空礼的几句话,心里大概明白了,师尊是要在闭关修炼前,让她解开心结,这在精神上有助于境界的突破。

为人师者,当真用心良苦。

他们俩人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几根长柱支撑着整栋建筑,乍一看是实体,等定睛一看,才发觉是灵力凝成,焕发出青色的辉光。

“师尊,我很清楚,往事已定,结局不可更改,已经发生的事,我如今也无能为力。”

“我不是将静水宗的祸患揽到自己身上,我只是想着,以前救了人,现在却遭了报应,导致了亲近之人的死亡,我……我也不知如何形容心中的感觉。”

“我会想,自己到底是哪里做错了。若是我日后救人,还要先权衡是非,判断利弊,那我一定会很累很累。”

“师尊,我已经下定决心,日后磨砺自己的性子,但的确……仍有一些迷茫。”

邵晚秋低着头,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

她面对司空礼和萧竹陵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前者是长辈,是她敬爱的师长,会包容她的任性与无知;后者是青梅竹马,如今是更亲密的关系,他们总是若即若离,却总是惦记着彼此,每当邵晚秋见到萧竹陵,总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无缘由的、纯粹的快乐。

她在萧竹陵面前,会暂时遗忘仇恨,心中只想着好的一面,而对着司空礼,她心中的洪流,便如决堤的河谷,水流奔涌向前,极度地想要倾述。

司空礼静心听着邵晚秋说了这么大段话,并未出声打断她,良久,邵晚秋没了声音,司空礼浅浅地笑了,带着一点温暖的余温和对徒弟的鼓励。

“小秋,我没看错,你一直是个好孩子。”

不然他也不会在测试大典上,一眼便看中这个孩子。

当时邵晚秋眼睛明亮,孩童稚嫩的模样透着天真和向往,对他笑的时候甜甜的,叫他神仙哥哥。

“我其实经历的事不多,很多时候,我的心思都只放在修炼上。对于俗事,我挂心甚少,也多有不通。”

司空礼诚恳道:“现在,我或许无法解答你的疑惑。”

“但我不介意陪着你成长,来日方长,慢慢感悟。”

“至于怎么做,你只能自己选择,你只需记住,等你真正强大时,便不会存在这些顾虑。”

邵晚秋抬起头,愣愣地直视着司空礼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润如水,真正的暖意却并未沉淀到眼底。

邵晚秋忽然意识到,其实司空礼无法真正与人共情,他性格虽好,感性却少得惊人。

但是邵晚秋也不介意,司空礼的这番话已经足够了,作为师长,他对自己已经太好太好了,邵晚秋对他,始终是感激和敬意占上风。

她说出了这番话,心中积蓄已久的东西得到了释放,心态已经好了许多。

“师尊,你能听我说话,我已经好很多了。”邵晚秋复又露出笑容,“不过师尊你说的对,实力,才是一切的保障。”

这次静水宗的遭遇,已经让她认清了实力差距在修真界时多么可怕的鸿沟。她面对着秦翷时,境界的压制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更不要说反败为胜、力挽狂澜。

现在她来到浮空城,不正是求学和积攒实力的好时机吗?

邵晚秋想通了,一旦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她便会有无尽的动力。

司空礼见她眉目舒展,也放心了,复又添了句:“我同你一样乃是剑修,能教与你的也只有剑术与道法。至于修习医术,我并不擅长,浮空城能人众多,我不介意你博采众长,只是这方面,你得靠自己。”

“好。”邵晚秋点头。

“师尊,成为医修乃是我毕生所求,我不会舍弃它。”

“我想了想,这次的事的确是一个大教训,但我救人之心,绝不会变。但日后谨言慎行,也是必需须。像五年前的这样的事,我会为自己的错误负责。”

她自然不会放下医术,这是她从小便学习的东西,在修真界,杀戮争斗何其多,但在她心里,她只想救人。

她拿的是剑,不该是屠刀。

听完邵晚秋的话,司空礼忽然笑了。

这一笑春风拂面,桃花盛开,苏醒的湖水打破了死寂的冰面,露出早春的欣欣向荣来。

“嗯,小秋,你能这么想便好。我对你的期许,其实也与之相差不大。”

接着,司空礼面对着自己徒弟,沉默许久,缓缓对她说出一句话。

那句话让邵晚秋记了很多年,每每想起,她心中都泛起一阵波澜。

邵晚秋想成为剑修,初衷是用手中的剑,护住在意的人。

她作为剑修修行了许久,竟然险些遗忘了初衷,现在和司空礼几句话说完,邵晚秋似有所悟。

司空礼问她,何为剑修?

执剑在手,变化随心,无怨无悔,求证大道。

这是至上之理。

但她真正所求其实再简单不过。

而她从司空礼口中听到的话,完全诠释了她心中所想。

她的师尊声音温雅,语气郑重,眸光如湖水。

“你要手中执剑,心中有花。”

邵晚秋的心砰砰直跳,很多年后,她回想起那一刻,都觉得因为司空礼的一句话,那便成了自己不改的初心。

于是她当即对着司空礼深深鞠了一躬,等直起身时,眼中光芒闪烁:“是!师尊!”

司空礼觉得也开导得差不多了,邵晚秋悟性好,和萧竹陵那种在修炼上无师自通的悟性不同,她更多需要磨练的是心境,而成长最快的也是心境。

对于邵晚秋这个徒弟,司空礼无疑是满意的。

现在话已经说开,修炼也必须开始了。

司空礼随手一划,一道空间屏障便在眼前展开,魂级以上的实力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扭曲空间,对于司空礼而言,这种事并不困难,甚至不需要借助符阵。

“我们去修炼场地,接下来,我会教导你,先淬体,后清修,闭关稳定修为。”司空礼一点也不耽误,向着眼前撕裂的空间中迈入,邵晚秋听了他的话,急忙跟上,跃入了空间屏障中。

几乎只在瞬息之间,他们便到达了另一处修炼地,邵晚秋环顾四周,发觉这里是一片山林,林木葱郁,灵气浓厚,旁边正是一缕清泉,和问幽泉有些像,但仔细一看又完全不同。

“师尊,这是哪?”

邵晚秋继续望向周围,这里非同寻常,一只灵鸟从身旁飞过,带来一股灵流,邵晚秋伸手想要接住,却发觉这是一道幻影。

“这不是实景,是我创造的空间中的一处灵气聚集地,这里以灵药灵石养着,几乎可以吸纳天地之灵,若是在此修行,事半功倍。”

司空礼走在邵晚秋身前,声音落到身后:“小秋,沉浸在灵力积聚的环境中,对你淬体是最有利的。”

“的确,身体中灵力可以随时补充,很舒服。”邵晚秋尝试着吸收炼化了一点灵气,这是司空礼构建的空间,自然是适合他的灵根,而对于同源的邵晚秋而言,无疑也是一处宝地。

成为尊者,便可以开辟自己的领域,像司空礼这样创造属于自己的空间。邵晚秋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对成为尊者也有了更多的向往。

一个人创造的空间从某种方面也可以反映创造者的心性,这片地方绿色绵延,水波荡漾,天青一色,仿佛世外桃源。

这里除了司空礼和邵晚秋,看不到其他“人”的存在,灵兽倒是有一些,一些是真实存在,一些是空间中的幻影。

创造的空间中能产生活物已经是一件很厉害的事了,邵晚秋对司空礼这个师父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能达到这种境界。

她不禁有些好奇:“师尊,我想问问,您如今修为到了什么境界?”

司空礼修为高她太多,平时不显山不漏水,她还真看不出来。

“魂级五阶巅峰。”司空礼随口回道。

魂级五阶!

邵晚秋瞳孔一震,这……就算是浮空城有得天独厚的资源,但是年纪轻轻便修炼到这个层次的,这么多年也只有司空礼一人。

过了灵级以后,每一阶都是一道坎,多少修士用丹药续命渴求自己能活得久一些争取突破,一生可能也只能在灵级止步不前。

而到了魂级,成为尊者以后,每一阶都是天堑一般的存在,每突破一阶,几乎都是九死一生、逆天而行。

故而成为尊者还不是结束,后面每一阶都意味着巨大的差距,这种差距不是所谓的灵药增幅可以填补的空缺,而是完完全全的碾压。

“师尊……好厉害。”邵晚秋不知当时遇见的秦翷是魂级几阶,但她直觉司空礼的等级不会比秦翷低。

司空礼对此一向不太在意,他为人谦逊,便对着邵晚秋道:“在浮空城,司空一脉本就特殊,我修炼速度快,一方面是自身能力,一方面也是得了血脉庇佑。”

邵晚秋对此不太明白,司空礼也不打算将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他反过来对着邵晚秋道:“你天资惊人,且有龙图腾在身,只要肯努力,日后超过我也不无可能。”

“龙图腾?”邵晚秋捕捉到了一个她不熟悉的词。

司空礼见她疑惑,才知她对自身变化一无所知,便对自己徒弟道:“此事说来话长,不过你进阶灵级时身体灵气不足,与龙图腾关系很大。”

司空礼向邵晚秋认真解释了关于“龙图腾”的一些事,原本他对此也不太熟悉,但当时他将邵晚秋拉入浮空城时,在灵魂刻印里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察看邵晚秋状况后,他去寻了古籍,终于明白了自家徒弟的异样出于何处。

当时,他看到一句话——

唯有“龙图腾”在身者,乃天命之人,机缘圆满,可达天级。

当时司空礼看完心中微微有些异样,但更多的是替徒弟高兴。若是自己认真教导,将来真出个天级修士渡劫成神,倒也是一件幸事。

邵晚秋听完司空礼的解释,心里的惊喜难以言表,她觉醒“龙图腾”完全是机缘巧合,现下最重要的,依旧是境界巩固。

“龙图腾什么的有便有吧,到底是附加因素,若是不付出超常的努力,还是会一无所有。”邵晚秋道。

司空礼很欣赏她这种豁达的态度,赞许地点了点头。

“那现在,先从炼体开始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七章 引线 当萧竹陵在灵符堂与人切磋符阵时,忽然听到一个消息。

他手腕上的寻音木光芒一闪,邵晚秋的声音从里面清晰地透出来,那声音明明是神采飞扬的感觉,萧竹陵听完却浅浅地冷了神色。

“阿陵,我和师尊要闭关啦,一时半会你大概见不到我了。记得好好带绒绒,想我的话就给我传音,别忘了哦!”

这句话说完,再无后话,萧竹陵忽然想起来,很久以前,邵晚秋也说和她那个叫温均漓的师父一起闭关……然后,就消失了整整十年。

萧竹陵忽然有些头疼,按照邵晚秋和司空礼的个性来看,对于修炼方面,这两人应该都很耐得住性子才对。

也就是说……接下来不知多少年,他又得带着混沌过了。

如今萧竹陵正在灵符堂内,对面乃是一个和他等级相近的符修,那人相貌平平,年纪比他大上不少,已经停留在这个境界很多年了。今天他看萧竹陵年纪轻轻便达到了和自己等同的境界,很是不甘,嚷嚷着要和萧竹陵比上一场。萧竹陵烦不胜烦,他是来学习符阵,不是来浪费时间的,被吵了许久终于受不了,答应了对面对手的请求。

那人名为李鑫,和萧竹陵一样灵级五阶,符修三重天。

对于符修、药修这些特殊的修士来说,修炼也分等级,有专门的规定。修为境界一共分为九重天,一般到了六重天以上便是一方强者,到了九重天乃是宗师。

这世上符修宗师的数量,大约两只手便能数出来,每一个提起名字,都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人物。

眼前叫李鑫的这人,师从六阶符修大师李问天,但是顶多算是李大师门下无数弟子中天赋一般的一个,这么多年了,在符阵修行上也没能再上一层楼。

萧竹陵原本和他消磨时间,不过是为了循序渐进,逼出李鑫的大招学习学习,但是他们用符阵对阵了大约一刻钟,萧竹陵便几乎看穿了这人的一切后手,再比下去,倒真是浪费时间了。

“你!你竟然还有闲心和女修闲谈!”李鑫见萧竹陵一边应付自己的进攻,一边看着手腕上的寻音木愣神,顿时气个半死。

在对战时分心,完全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如何?凭你,值得我多费心力?”萧竹陵心情不佳,声音便极尽嘲讽,邵晚秋也真是,身体才刚刚好便忙着修炼去了,怎么都不多关心一下自己?

“你!欺!人!太!甚!”李鑫被萧竹陵轻蔑的态度彻底惹怒了,这人年纪轻轻,真是不知好歹!

萧竹陵:这人说话怎么爱一个个字往外蹦,也不知什么毛病。

他只觉得吵。

接下来,李鑫手中的符阵忽然变卦,更繁复的花纹在符阵中显现,原本对于萧竹陵而言软弱无力的攻击法阵忽然大幅度增强!

萧竹陵目光一凝,好吧,总算有点有趣的东西了。

他认真了些,手中结印完全没有停下。

在灵符堂来观摩学习的修士有些驻足停留,抽出一点时间观看这场战斗。

萧竹陵和李鑫是在灵符堂专门搭建的灵阵对战台上对决的,他们各自站在一边,彼此的周身都有阵法护体,层层叠叠。对于符阵,若不是门内汉,估计看不出什么门道,但观战者同为符修,自然看得出他们招式如何,谁占上风。

对于符修而言,研习符阵才是最重要的,大多数符修一直都想着如何改进符阵,让自己布置的结界更强大更牢固,这就跟药修总是思考着如何炼出更好的丹药是一个道理。

所以一般符修不会忙着争斗,和剑修武修等一比,战斗力一般不强,符修强在能辅助大局,制作各种有用的灵符灵阵,而不是打打杀杀。一般在战场上,也是武修和剑修在前冲锋陷阵,而符修在后布置阵法结界,掌控大局。

对于符修而言,只要结界布置得好,自然会有人来请你帮忙,一般他们都不屑于争斗。这次主要是李鑫被萧竹陵目空一切的样子气到,才提出要与之对阵。

毕竟是符修间的比试,两人一直都是站在阵法后改变符阵和布局,一方攻一方守,到了下一回合,再攻守互换。

对于萧竹陵而言,若是碰上个好对手,他不倒是难感受到对弈的快感,就像下棋一般,表面上不见硝烟,其实内里都是腥风血雨的厮杀。

奈何今天的对手实在没能让他感受到半点乐趣,他现在甚至不想等李鑫攻来一局,只想速战速决。

“我师父的幻字灵杀阵,今天便好好让你尝尝它的滋味!”李鑫叫嚣着,周围的气氛完全变了。

风吹草动,风声鹤唳。

“等等,刚才李鑫说的是幻字灵杀阵?”

底下观战的有认识李鑫的人,对萧竹陵面熟的人也有,毕竟萧竹陵常来这边看看,只不过他一般为人比较低调,顶着司空礼徒弟的名头没人敢动他,而萧竹陵没什么广交好友的心思,每次来学了自己所需的东西便离开,连话也少说,这边的符修们不熟悉他也算正常。

“以李鑫的等级,多半施展不出李问天大师的阵法吧,听闻幻字灵杀阵乃是六重天符修所创,李鑫一个三重天符修,怎么可能施展出来?”有人轻声附和。

“不好说,也许是仿着李大师的阵法稍加改动吧,毕竟李问天是李鑫的师父,对弟子应该会多加指导吧。”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而这些反应自然没有传到萧竹陵眼中,他此时暂时放下了邵晚秋闭关的事,全神贯注注视着眼前变化的阵法,果然,还是在实战中能让他感悟更多!今天和李鑫这人耽误这么久,终于有点让他兴奋的事了!

原因无他,萧竹陵发觉,这阵法虽然不如真正的六重天阵法,却是攻击性惊人,甚至刚刚施展,便以破空之势,将他最外围的一层防御阵法击得粉碎!

“天哪,那阵法看上去好强!”下面有符修很快看出了些端倪。

“但是……好像有些不对劲?”

“对啊,那阵法威力怎么这么大?等等,这根本不是三重天符修能施展出来的阵法!”

下面一阵阵沸沸扬扬的声响,既然旁观者都注意到了,在上面身临其境的萧竹陵自然更是清清楚楚地发觉了不对劲。

“受死吧!”李鑫一个咒决投下,顿时阵法内光芒大盛,强烈的光在对战台上亮起,宛如白昼降临!

萧竹陵指尖一道探灵符飞出,很快有了结果,他冷哼一声:“自知赢不了,施展不出幻字灵杀阵的威力,所以便用了暂时强行提升灵力的药,李鑫,你可真给你的师父丢脸。”

台上的光越发明亮,下面的人几乎已经看不清上面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阵法的峰芒一阵强过一阵,台上攻击和防御不再是一来一回,而是完全乱了套。

轰!

台上炸裂声仿佛惊雷响起,颇有摧枯拉朽之势明明是符阵,却仿佛武修的阵势。

那架势,看着像是幻字灵杀阵威力过强,萧竹陵完全不敌,败下阵来!

“呵呵,只要能手刃了你,这点小事算什么!我们同阶,这样一来你阵法不敌,必死无疑!”李鑫狂笑道。

萧竹陵直视着他,用看蠢货的眼神。

“你真是天真得可怜。”萧竹陵笑道,“既然你已经违反比试约定,我又为何要用符阵和你死磕?”

“至于杀我,更是痴人说梦。”

下一刻,李鑫发觉,前方一直规矩地待在防守范围内的萧竹陵动了,他借着白光为掩护,以诡异的身法直接逼近了李鑫!

李鑫完全没想到他像是不畏死似的冲上来,萧竹陵反退为进,一时倒让李鑫难以招架。

光芒慢慢散去,底下的人众说纷纭,但结果即将见分晓。

“天啊,刚才那一下真狠,和李鑫对战的那人……不死也是重伤吧。”

“好像叫什么……萧竹陵来着,我记得是仙尊的徒弟。”

“仙尊的徒弟?仙尊收了徒弟我知道,但他这个徒弟貌似到处晃悠,基本没怎么跟着司空礼尊者修行吧?”

终于,白烟散去,观战的符修纷纷睁大双眼昂起脖子,想第一时间看到这场比试的结果。

而结果,完全在人意料之外!

只见台上,各式各样的符阵消失了,只有留下的余光若隐若现,刚才大家都觉得萧竹陵非死即伤,结果完全是雷声大雨点小,萧竹陵身上别说重伤了,刚才那一下,压根没伤到他一片衣角!

而萧竹陵现在逼近李鑫,一只手恰住了他的脖子,李鑫挣扎着,浑身灵气暴动,但他完全不及萧竹陵灵力霸道,后者一个响指,便有一道雷电落下,将李鑫外露的皮肉几乎烤焦。

“咳咳!”李鑫的灵力终于被完全压制,掀不起什么风浪了,他一张脸逐渐涨红了,使劲掰着萧竹陵的手,却完全无法撼动眼前的男人。

萧竹陵觉得,都说符修都是一堆只顾着研制符阵的家伙,不注重炼体,有时身体素质甚至和平常人相差无几。

现在看到李鑫,还真是活灵活现。

萧竹陵毫不怀疑,自己再多用点力,这人能被自己活活掐死。

他不想闹出人命,于是大发慈悲松了手,李鑫本就比萧竹陵矮上不少,这样一来直接由悬空砸到了地上,在地上咳嗽声一浪更比一浪高。

萧竹陵觉得无聊,转身便走。

“你!你还是个武修?”李鑫不可置信的声音在身后传来。

萧竹陵懒得回答他。

主要是他刚才还期待了一下李鑫的绝技,结果根本不够看,他不用符阵,单用曾经当剑修时的一点技巧便能打破。

符修符阵练得再好,若是被剑修一下打破,又能有什么用?

“下次先好好炼体吧,这么容易被人近身,只要先出手杀了你,你的符阵自然难以为继。”萧竹陵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李鑫自己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却还是败的一塌糊涂。

他没想到,萧竹陵完全不用符阵和他对战,他直接带着雷光劈来,让人完全猝不及防。

“刚才发生了什么?”有人问道。

“好像是萧竹陵用灵力直接攻击了李鑫本人,灵阵布到一半,便不攻自破了。”倒是有眼明的人看清了战局。

“不用符阵?萧竹陵不是个符修吗,他为何用武修的办法?说到底还是符阵比不过吧?”有人冷嘲热讽。

说到底,对于符修而言,他们并不以炼体修道为最重要的事,符阵强弱才是衡量一个符修的最好标准。符修大多高傲,比起一般的剑修武修等,他们骨子里还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毕竟,一般武修都是有求于符修,需要从符修处得到修炼所用的灵符卷轴等。一个强大的符修很容易找到剑修武修为自己帮忙,为了符阵的好处,多的是人愿意赴汤蹈火。

不过话说回来,成为符修也要比成为武修所需的要求更苛刻,初学时便需要大量的灵物积累,一般不是大宗门或是大家族,很难培养出符修。

但是对于萧竹陵而言,你是符修还是武修他都照打不误,至于自己,虽然这辈子不想自己身上血腥气太重才选了符修,但他前世当剑修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可以随时随地将技法捡回来。

他压根不在意李鑫和其他人如何看他,他只需要用自己的方法让自己实力提升便好。

而他身后,李鑫的表情像是被羞辱,他的眼神越发阴冷,像是要将萧竹陵生脱活剥。

这场比试只在灵符堂掀起了一次小小的波动,萧竹陵事了拂衣去,完全没有多做停留,他现在想到邵晚秋心情复杂,倒是和李鑫的一番战斗让他的战斗欲更加旺盛,于是便决定去斩灵台看看。

混沌见萧竹陵下了台,从一旁跳到萧竹陵怀中,吵着要吸食灵气。

萧竹陵丢给它一块灵石,混沌大快朵颐,萧竹陵却盯着手腕上的寻音木出神。

他想起此世,邵晚秋是个剑修。

也不知司空礼,会如何教她剑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八章 师尊教教我! 两年后。

邵晚秋蹲下身,捧起一汪泉水,轻轻一抖,便泼到脸上。清冽的水让人神清气爽,邵晚秋舒舒服服地喟叹一声,而后站起身。

她的手指轻轻一拨,原本在脸上的水滴便自动化为水珠浮到了空气中,接着,便自然而然地消散在风里,成为水汽。

一切如此自然,水与她仿佛融为一体,自身灵根与邵晚秋的契合度已经再次提高了一个大境界,她满意地笑了笑,而后转身向着一处洞口而去。

这两年,邵晚秋跟着司空礼修行,完全巩固了境界,现在是灵级一阶,正在冲破灵级二阶的瓶颈。

前方是一处天然洞口,司空礼盘坐在洞口前的青石上,双目紧闭,正在缓缓吐息。

磅礴的灵力随着他的动作而涌出,邵晚秋敏锐地感受到了周围灵力的异动,几乎只在瞬息之间,周围的水元素便焕然一新,风与水完美地交融,邵晚秋走进司空礼时,只觉得连灵魂都被洗涤。

果然,即使是跟着师尊闭关了两年,还是会为这人不经意间流露的强大而感到震惊。

感受到邵晚秋的逼近,司空礼睁开眼,顿时他身上汹涌迸发的灵力消失一空,整个人收放自如,邵晚秋看完眼前一亮。

司空礼虽然一直是自己一个人修炼,但他言传身教起来自有自己的一套方法,邵晚秋跟着他可以学到很多。

“师尊,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邵晚秋见司空礼站起,便凑到他身边。

“何事?但说无妨。”司空礼随意道。

他向邵晚秋投来的眼神一直是平和而温润的,这两年来邵晚秋从未见过司空礼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对她更是极尽包容。

能力强大个性极好,这么好的师尊哪里找?邵晚秋觉得,能在儿时遇到司空礼,真是三生有幸。

邵晚秋说出一直困惑自己的问题:“师尊,你说你是剑修,可为何我从未见过你的剑?”

司空礼偏过头,一向温和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我曾想拥有一把剑。”司空礼的手背在身后,青丝如水,并未束发。“不过啊,我还小的时候,一次拿着一把灵剑和我兄长比试,我没控制好力道,重伤了他。”

邵晚秋对司空礼的兄长略有一点了解,司空图是浮空城最年轻的城主,在统领才能和大局观念上是多年难得一见的人才,一般人们见了他,都不得不诚心赞一句年轻有为。

不过,论修为,一直是司空礼这个次子更胜一筹,这兄弟俩各有所长,倒也相得益彰。

邵晚秋没想到,他们之间曾经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那次过后我很愧疚,等着兄长治伤的时候,我便将剑扔了。”司空礼想起往事,一开始面上有些落寞,但接着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笑容渐渐浮现,他弯弯眉角,“不过,后来兄长未怪罪我,甚至还开玩笑逗我开心,我便慢慢释怀了。”

“但从那时起,我便不太想用剑,我决定创自己的剑道。”司空礼说完,手指一指,一阵凉风拂过,眼前的参天大树落叶纷纷,他随手夹住一片绿叶,那叶子清嫩,乍一看柔软无害。

邵晚秋看着司空礼优雅闲适的手上动作,听见他忽然带了几分杀伐之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秋,看看吧。”

他将那片叶子向上轻轻一抛,而接下来不过片刻之间,空气中微光一闪,风跃动起来,邵晚秋还什么都没看清,就见那片叶子消失了,而等她看清时,却见叶子还停留在原处,而它已经变为薄薄的几层,叶脉清晰可见,仿佛血管下跳动的脉搏。

邵晚秋伸手接住,等将叶子挪到眼前一看,才发觉司空礼在微末毫厘的时间下,竟然沿着脉络将叶子剔开了!

这种精密感,邵晚秋觉得自己再练个几十年都不一定能做到。

“刚才发生了什么?”邵晚秋还有点懵。

司空礼道:“刚才,我用风做了一把剑,将这片叶子剥离。一层褪灵脉,一层失灵气,一层去生机。”

邵晚秋震惊地说不出话来,等她再低头一望,果然,失去灵气和生机的叶子用最快的速度枯萎发黄。

邵晚秋似有所悟:“所以,师尊,这便是您的剑法?总感觉……无形无质。”

司空礼的剑乃是灵力铸成,为风所化,所以并无形状,他使用这把剑时用的也并非是眼,而是神魂,他透过外表,直接看清了事物的内核,而后运剑、一击必杀。

这是最纯粹的剑意和杀意,已经完全超脱了剑法本身。

司空礼收起风元素,顿时那股凛冽的杀意消失了,他又变回了那个平易近人的好师父。

他的指尖对着邵晚秋手中一点,那片已经生机断绝的叶子便湮灭了,它的能量已经重新成为这片空间的滋养,一点也不曾浪费。

邵晚秋看着这一幕,没来由地觉得,幸好司空礼是个性格温和的尊者,不然,以他的实力,若是想大杀四方,他只要出手,对手哪能活得下去?

以叶子类比人,便是一层消灵力,一层销神魂,一层斩尽生机。

司空礼想做到哪一步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不过片刻间就可见分晓。

“师尊,真的好厉害……”邵晚秋看呆了,在敬佩司空礼实力的同时,她对上师尊那双古井无波的青色眸子,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寒意。

“放心,不必害怕。”司空礼像是看穿了她的那点小心思,微微一笑,“我之所以这么做,说到底,还是为了控制威力。我不会轻易对人出手。”

邵晚秋心脏一紧,满溢在心头的寒意渐渐消失了。

“两年前,我曾问过你,何为剑修,也说过,对于这件事,每人都有自己的答案。”司空礼道,“至于我的想法,我会用行动慢慢告诉你。”

邵晚秋双眼微微发亮,她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师尊,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司空礼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点了点头。

“刚才的剑法,您能教我吗?”邵晚秋继续问道。

她心里有点没底,毕竟这是司空礼的独家绝学,自创的剑法,哪能说教就教。

她怕自己还不够资格。

然而,迎接她的确是头顶一只温暖的大手。

“你想学的话,我自然会教。”司空礼回道。

“师尊你真好!”

“不过,就这么教给我……以我现在的境界,是不是还不够?”

司空礼笑了:没有的事,是你的话,已完全足够。”

“你是我的徒弟,只要你想,我必倾囊相授。”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九章 半神 又是一年,邵晚秋跟着司空礼在后者的灵力空间中修行,萧竹陵在外苦修,两人只有偶尔会用寻音木联系。

其实到了现在,邵晚秋和萧竹陵对彼此用传音也行,但那样总感觉少了什么,每次邵晚秋看向手腕上的寻音木,先是下意识地露出笑容,然后还是会选择用寻音木联系萧竹陵。

“小秋,闭关结束了。”忽然有一天,司空礼走来,对邵晚秋开口道。

邵晚秋正在脑中演练司空礼给她演示过的剑法,她和司空礼一样,现在不在拘泥于“剑”本身,而是万物皆可为剑。

创造剑时,她最常用的自然是自己的灵力,就如现在,她手中握着的便是一道细长的冰棱,看着脆而易折,实则坚硬如钢。

司空礼的这句话打断了邵晚秋的冥想,等她回过神听清司空礼的话,有些小小的吃惊。

“怎么现在便结束了?我跟着您的修行才刚刚开始吧?刚进来时您不是说可能会很久吗?”邵晚秋头顶三个小问号,像是连珠炮似的对着司空礼问道。

司空礼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但他所说的话语中却透着一丝紧迫感:“我兄长马上要突破魂级二阶的门槛,对于尊者而言,每一阶都是九死一生,千万不能被打扰,所以,兄长决定闭关清修。”

“浮空城不可无城主,兄长不在时,我需得出来主持大局。”司空礼解释道。

对着邵晚秋,司空礼拿出了绝对的耐心,只要是邵晚秋问的问题,基本都会认真地向她解释。

当时,邵晚秋一直以为司空礼是和善待人,对任何人都是如此,后来她才发觉,这其实是作为徒弟的特权。

“原来如此。”邵晚秋也大概能明白尊者的突破有多凶险,既然司空图要突破了,司空礼自然不能再和徒弟悠闲地闭关,他必须回到浮空城去。

除了修炼,他们师徒俩有时也会提起一些日常话题,邵晚秋偶尔会听司空礼谈起他的兄长司空图。每次说起自己的哥哥,司空礼平静的眼睛里便会多出几分光亮,不难看出,司空礼对自己的兄长的感情,是完全的崇敬与景仰。

邵晚秋设身处地,她对自己哥哥邵天青的感情,倒也和司空礼这对兄弟很像,大概天下感情好的兄弟姐妹,在对彼此的感情上,都是大同小异。

“师尊,我一直困惑,为何沧极殿只有您和城主两人?”邵晚秋问道,“浮空城城主仅由司空家代代传承,有什么原因吗?”

司空礼一时没说话,像是在斟酌是否回答这个问题。

邵晚秋见司空礼这个反应,急忙摆了摆手:“算了,若是涉及什么隐秘,师尊你不想答便不答。我只是一时好奇,随口一问罢了。”

司空礼转过头,在邵晚秋身边坐下:“无妨,其实说说也没什么。”

“当年浮空城升入天空,是由无数修士一起运气传灵的结果。不过,最后在管理权的问题上,各方争执不下,险些决裂。”

邵晚秋听着司空礼讲久远的故事,颇有种儿时听哥哥讲睡前故事的感觉。

她以手撑起下颌,安安静静地听。

“不过,当时有一脉是远古灵脉,得了一位半神的传承,最后才在各路人马中取得了管理权,用强势手段将浮空城握在自己手里。”

“因为有半神庇护,所以这一脉无往不利,后来的修士继承了先辈的江山,城主都会由这一脉产生。”

邵晚秋在司空礼沉吟的片刻接了句:“那便是司空一族?”

“正是。”司空礼点头。

“不过,我有点好奇,当年庇护司空一族的半神是谁?那个半神现在还在人间吗?”听到不熟悉的东西时,邵晚秋总是格外兴奋。

司空礼摇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那位半神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也许是神隐了吧。”

“啊,可惜。”邵晚秋闭着眼想象着什么,“我还见识一下传说中的半神是什么样子呢!”

在这世上,要成神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突破天级,修炼成神。

成神之后,俗世将无法容纳神的力量,若是强行兼容,便会引起崩塌。

故而成神后会升入神界,俗世是不会有真神存在的。

但这世上亦有一种特殊的存在,那便是半神,半神的出现一般都是巧合中的巧合,有突破天级失败侥幸活下来的修士成为半神,有的半神,则会从天地灵气中诞生。

总之千奇百怪,五花八门。

小时候邵晚秋抱着母亲给自己的启蒙书翻看,正好有这么一段,当时她看得出神,对此兴趣大增,对母亲问了许久。

邵晚秋一直觉得半神这种存在离自己很远,像是虚无缥缈的幻梦,没想到今天真的从他人口中听到了相关的存在。

司空礼和她谈了几句便适可而止,他现在到底是没什么时间和邵晚秋大聊特聊,毕竟司空图的事比较紧张,他得尽快带着邵晚秋离开修炼空间。

他虽然对邵晚秋说了个故事,但还是省略了很多部分。

例如“预言珠”便是半神留下的,这是浮空城的至宝,里面的预言从未出错。

而“预言珠”为司空礼指了一条收徒的路,这才有了和邵晚秋以及萧竹陵的相遇。

司空礼对自己乖巧可爱的徒弟很是满意,以前觉得“预言珠”出了错,现在和徒弟朝夕相处,倒是悟出了一点除了修炼以外的乐趣。

再例如,之所以司空一族在浮空城的地位永远不变,缘由便是半神下了绝对的禁制——司空一族的性命是维系浮空城的钥匙,司空一族的血脉将得到半神最完整的传承。

总之,半神给予了司空一族最完美的馈赠,作为交换,则需要他们为浮空城效忠。

这些是邵晚秋不需要知道的内容,当然,司空礼也不可能将这些对徒弟说。

他像来时那般,打开了空间,一道裂缝在天空中陡然出现。

邵晚秋随着师尊的步伐,跟着跃进了那道裂缝中。

世外桃源一般的世界,渐渐远去在身后的余光里。

而当邵晚秋再次落地时,正是身在沧极殿中。

眼前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萧竹陵双手抱胸,看向她的神情耐人寻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章 亲密无间 “阿陵?”

等到出来时居然第一时间见到萧竹陵在此等待,邵晚秋心里泛起一阵波澜,一丝喜色染上眉梢,她半伸出手,像是想要上前抱抱萧竹陵。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这里是沧极殿,不是她和萧竹陵居住的地方,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下了。

邵晚秋从与萧竹陵重逢的喜悦中回神,这才发觉刚刚和自己一起出来的师尊,现在并不在她的身边。

“师尊呢?刚刚他还和我一起来着。”邵晚秋左顾右盼,却发觉司空礼不在。

沧极殿的偏殿,似乎一直是冷冷清清的。

现在偌大的大殿中,也只有他们两人的身影。

“你们要出关,师尊先前就将消息告知于我,我来这里是为了接你。”萧竹陵依旧是那副随心所欲的模样,唯独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拍了拍邵晚秋的肩膀,像是对待一个亲密的朋友,并不逾矩。

“现在师尊去找城主商量后续事宜了,没空管我俩。”萧竹陵笑道。

邵晚秋听完有些微的不服:“为什么师尊只叮嘱你?”

“因为我比你靠谱得多。”萧竹陵调侃道。

邵晚秋有些不悦地拍开他的手,这人真是……这几年亏自己这么想他,好不容易见了还听不到几句好话。

萧竹陵见邵晚秋将自己推开,原本的好心情顿时晴转多云,没说几句两人就斗起嘴来。

混沌从萧竹陵身后慢条斯理地走出来,它看着两人间神奇的氛围涌动,忽然想起邵晚秋出关之前萧竹陵说的话,再看看他现在的样子,真心觉得这人没出息。

邵晚秋出关前,萧竹陵拂袖坐在长椅之上,手中握着一道正在研究的新符文。他看了眼司空礼发来的消息,金色的文字在空气中显现,萧竹陵随手一挥,表示自己收到了,而后一抹金色便彻底消失在空气中。

当时萧竹陵的语气毫不在意:“邵晚秋又不是缺胳膊少腿,还需要我去接?我忙得很,没空。”

混沌当时看着他冷漠的神情,还以为是邵晚秋半句话不说就丢下他闭关三年,让萧竹陵有些生气了。

当时混沌准备看两个主人间的好戏,谁知一转眼,听说邵晚秋马上要回来了,萧竹陵跑得比谁都快,直接划开一道传送法阵就跃入了沧极殿副殿之中。

传送法阵对于现在的萧竹陵来说是小菜一碟,但比起一般的术法的确更加消耗灵力,像萧竹陵这般随随便便就画传送法阵的,混沌只觉得……它这主人是真的迫不及待。

说好的“忙得很”呢?

呵,人类。

混沌只觉得这人把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做绝了,只可惜灵兽和契约者心情不能共通,不然混沌还真的很好奇萧竹陵在想些什么。

眼下萧竹陵和赌气的邵晚秋说着话,平时他不寡言少语,但论起口才两人都是伶牙俐齿,一个角度刁钻,一个一针见血,混沌听他们在偏殿你一句我一句,忽然觉得还挺有趣。

曾经混沌想过离间两个主人的感情,这样它解除契约会简单些,但自从在静水宗救下邵晚秋那一刻起,它这想法便改变了。

而现在,它也很清楚地看到,这两人感情甚笃,毕竟是对彼此交过命的交情,没有谁可以从中横插一脚。

最后两人争执了几句,还是萧竹陵占了上风,原因无他,他一句话就把邵晚秋的腹稿压回了肚子里:“我们回去吧。你这么闭关了三年,你住的地方我有好好维持。应该还是原来的样子。”

邵晚秋听完,顿时没了和萧竹陵在口头上争个高下的心思,她心里一暖,很轻易地就妥协了:“好,回去看看。”

混沌抬头看着她,觉得他这两个主人在彼此面前一个赛一个地没出息。

反正除了他俩四下无人,邵晚秋终究还是冲萧竹陵伸出了手,萧竹陵无比自然地握住她的手,两人走出沧极殿。

邵晚秋也早就注意到了混沌,自然不能顾此失彼,她也冲混沌招了招手,混沌会意,不顾萧竹陵带着寒意的眼神,跳进了邵晚秋另一边空着的臂弯里。

“虽然在师尊的空间中可以与你联系,但还是在我面前的阿陵更好。”

邵晚秋笑得自然,握着萧竹陵的手紧了紧,后者面上一丝羞赧闪过,并未回话。

邵晚秋一手兜着混沌,顺手颠了颠,深深觉得自己这灵兽比原来重了许多,看来这些年萧竹陵也的确没亏待它。

不过现在邵晚秋灵力恢复,力气也回来了,能战斗的剑修抱只小灵兽绰绰有余,并不会觉得累。

混沌在邵晚秋怀里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将爪子搭在了邵晚秋肩头。

萧竹陵看到混沌这副闲适模样,心头那点感动顿时变成了另一种不满。

“你实在没必要抱着它,幻灵兽自己能走。”萧竹陵纠正道。

“可我想抱,毛茸茸的多舒服啊。”毛绒控邵晚秋抗议道。

不是毛茸茸的萧竹陵选择了闭嘴。

混沌对着萧竹陵眨了下眼,神情中几乎是在传达着两个字:呵呵。

萧竹陵只觉得眼前的一幕生动地展示了什么叫做“慈母多败儿”,平日里混沌跟着他真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看着萧竹陵在一旁复杂的神情,在感情上有时主动积极有时却无比迟钝的邵某人终于回过味来,邵晚秋面对着萧竹陵,一脸不可置信:“不会吧,你是在……吃醋吗?”

萧竹陵:“……”你想多了,这还真没有。

他怎么可能和混沌这种凶兽一般见识。

但是萧竹陵不说话,在邵晚秋看来就像默认了,她决定哄哄他。

所以,等他们进入传送阵,回到住所时,邵晚秋第一时间将混沌放在了地上。

“绒绒,自己修炼去吧。”邵晚秋没忍住,还是多揉了两把混沌软乎乎的绒毛,这才放开。

而后邵晚秋来到了萧竹陵身前,拉住了他的袖子。

萧竹陵不知她又想歪到哪里去了,正要说点什么,怀中却陡然一重。

邵晚秋抱住了他的腰,但毕竟身高差在那,怎么看都有些别扭。

萧竹陵:“……”

真是受不了这家伙的直白。

看来闭关不见也是好的,不然这一天天的,真是顶不住。

虽说心里这么想,但萧竹陵一向是个口是心非的人。

他从善如流地撤回了邵晚秋熊抱在他腰上的手,反客为主,将她的手握住凑到下颌前,萧竹陵微弯下腰,吻了吻邵晚秋的手背。

邵晚秋看着萧竹陵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一时像是魔怔了。

她怎么觉得每隔一段时间不见,萧竹陵都会变得更……合她心意。

“阿陵,你真好看。”邵晚秋大脑一片空白,顿时脱口而出。

萧竹陵笑了。

他们俩在一旁亲亲密密,这番光景落在混沌眼里,就又是另一种感觉了。

混沌:总之就是非常酸。

嗯,酸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一章 登天梯 “兄长,保重。”司空礼站在司空图身后,他神色郑重,看着自己的兄长逐渐走入虚无之中。

对于尊者而言,每次进阶除了实力达到,还要看机缘,即使是浮空城这般雄厚的底蕴,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

而司空图不希望突破时有任何打扰,最终他选了一个除了自己和司空礼外,其他人根本不会知晓的地方闭关。

“阿礼,我这一去,时日还长。这段时间浮空城交给你,平时有各位长老帮忙管理各项事务,你只需要在必要时主持大局即可。”

司空图知道自己这弟弟一向对权势没有任何追求,平日里只会忙着修炼,最近领着两个徒弟修炼,倒终于多出来点人情味。

其实即使司空图不在,浮空城秩序也依旧可以维持很长时间,后续的一切司空图都已经打点到位,相应的事也安排了合适的人选,尽量减轻了司空礼的负担。

司空礼只需要保证浮空城的控制权依旧在司空一族手上即可,其他方面,司空图可没对这个弟弟有什么大指望。

上次司空图闭关冲击魂级,进阶尊者时,也是这般安排的,他回来后见浮空城依旧欣欣向荣,便也相信了司空礼的能力。

司空图想起,当时他回来后,司空礼难得带着毫不掩饰的笑容迎接了他,真实地为兄长成为尊者而高兴。

司空图问他,在自己缺席的这段时间是否有人挑事,出乎意料地,司空礼说有。

而当司空图问起如何处置时,司空礼只是淡然道——已经斩了。

修真界有几人手上没沾过血,司空图当时听罢,只是对司空礼轻描淡写地提了句,日后这种事,不必脏了你的手。

现在是第二次了,司空图完全不担心司空礼的能力,他回头对着自己唯一的兄弟畅然一笑,而后身影在司空礼面前彻底消失。

司空礼在身后凝视着兄长一点点淡去的影子,他在虚空前站了很久,确定一切无误后,方才离开。

他本打算直接回沧极殿主殿,结果想到什么,脚步一顿,转向了另一处截然不同的方向。

那里是浮空城的一处禁地,只有司空图和司空礼两人有进入的权限。

等司空礼划破手指,血脉中的刻印唤醒了禁地的封印,眼前一道灵阵打开,司空礼便迈入其中,顿时便出现在另一个空间。

眼前是一处灵池,水光粼粼,分外幽静。

乍一看这里和问幽泉差不多大小,没什么特别之处,但在泉眼处供养着一颗灵珠,在这方狭小的空间中散发着温润的光。

那灵珠甚至没有一般的夜明珠那么明亮,散发的光芒却让人完全移不开目光。

那是“预言珠”,浮空城的至宝。自浮空城成立以来,司空一族对此世代守护,而“预言珠”也用从未出错过的预言回报了他们。

以至于这么多年来,浮空城逢凶化吉,日益壮大,躲过了无数次天灾人祸,这其中“预言珠”居功至伟。

而自从“预言珠”浮现过关于司空礼收徒一事后,便再也没有其他预言出现。

司空礼今天其实是不死心,想来看看有没有关于兄长进阶的预言,他表面上云淡风轻,其实心里极其挂念司空图的安危。

然而“预言珠”一如往昔,湖水中并未呈现出新的预言。

“这些年来,每次预言出现,必定是与浮空城的大事相关。”司空礼喃喃自语道,“所以出现与我收徒有关的预言,究竟是何用意?”

湖面平静,波澜不惊,“预言珠”柔和的光照耀着这方灵池,熠熠生辉。

四下寂静,自然是没有回答。

司空礼虽说也没指望这灵珠能给他一个答复,但心里终究还是有些隐约的失落浮现。他盯着平静的湖面看了许久,终于放弃了,拂袖开阵,而后离开。

看来,他的两个徒弟会给浮空城带来什么,还得在日后的往来中一点点看清。

不过,两个徒弟都是真性情的好苗子,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司空礼这般想着,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而另一边,萧竹陵拿着浮空城地图,正指着各处地方和邵晚秋比划。

他们俩坐在同居的院落里,青石桌和石椅都是由上品灵石打造而成,表面上看有些奢侈,但这浮空城这样的地方,作为仙尊的弟子,这样已经算得上节俭了。

萧竹陵和邵晚秋面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自从邵晚秋回来后混沌就完全偏向邵晚秋那边,现在邵晚秋坐着,这灵兽便趴在邵晚秋大腿上,一边听着两人说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盹。

萧竹陵已经懒得管混沌的所作所为了,反正到最后,邵晚秋都会将混沌放回地上,然后扑进他的怀里。

“提及这块地方,好像叫登天梯,我倒想起最近有件大事将要发生。”萧竹陵指着浮空城边缘的一处,提到这里,他的话头顿了顿。

“怎么了?”邵晚秋很快提起了兴致。

“你也知道,灵级以上的修士可以进入浮空城。每隔十年,浮空城将会开放一次,会有一些修士前来,也会有一些离开,回到下界。”萧竹陵解释道,“现在,正是又一个十年开放之期,过一段时间,这登天梯上便会迎来客人了。”

“来人数量有限制吧?”邵晚秋无意间问道。

“自然。就跟你当时进宗门一样,事先得了邀请函的人才会进来。”萧竹陵点头。

邵晚秋在脑海中想了想几日后的情景,觉得无数人登上天梯进入浮空城,定是一番极其壮观的景象。

虽说浮空城千般好,但每次同样也会有人出于各种原因回到下界。不过浮空城有许多严密的规定和禁制,不论是进来还是出去,都不可能觊觎或是带走浮空城的秘密。

至于浮空城内部如何运转,那是城主等才知晓的事,邵晚秋想到如今自己师尊得在兄长闭关时独挑大梁,再想想司空礼那个不争不抢的温和性子,一时还颇有些担忧。

“师尊有分寸,担忧倒是大可不必。”萧竹陵看穿了邵晚秋的想法,幽幽开口接了一句。

邵晚秋听了他的话,思虑片刻,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虽说司空礼在某些地方和常人想法出入良多,但毕竟从小接受的也是司空一族的特殊教育,怎么可能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也不过是在徒弟面前,表现得格外和善罢了。

萧竹陵并未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怕邵晚秋听了不高兴。

他一面觉得邵晚秋不用胡乱担心,一面也觉得邵晚秋这般担心师父的样子有些可爱。

他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而后同样为邵晚秋续上一杯。

“至于几日后登天梯盛况,你想不想去看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不安宁的清晨 听到萧竹陵如此说,邵晚秋眼前一亮,这么难得的机会,自然要去看看,不然又是一个十年,她可不愿等。

“去去去,自然要去。”邵晚秋答应得好好的,不过转念一想,她记起自己是司空礼弟子的身份,“不过,这种时候浮空城城主不是一般会出现迎接吗?这次城主闭关,那应该是师尊去吧,我们作为师尊的弟子,是不是该随行在侧?”

萧竹陵品了口茶,这是上好的灵茶,清香四溢,而且有滋养灵体、增益功力的奇效。

对于萧竹陵而言,这些东西他上辈子不是没有享用过,但总觉得食之乏味,寡淡如水,如今和邵晚秋一起,对着良辰美景,终于能够由心地享受生活。

“这事师尊已经传音与我,他说这是小事,不必拘泥于礼数,当天我们不必侍奉在侧,随处看看都可以。”萧竹陵解答邵晚秋的疑惑,言下之意很明显,师尊批准我俩随便玩随便看,对我们没那么多要求。

邵晚秋不禁感叹道:“师尊真好。”

她神色温柔,似有所感。放在混沌背上的手一时忘了梳毛,引得混沌有些不满,用小尾巴呼向邵晚秋的手。

她自从跟着司空礼修行,就不止一次地觉得有这样的师父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萧竹陵心情微妙,指了指自己,问道:“那我呢?”

邵晚秋从善如流:“阿陵也好,但你和师尊不一样,不用比。”

混沌已经习惯这俩人在它面前毫不掩饰,所幸闭上眼。

这几日,萧竹陵闭门不出,在房中打坐,巩固境界,他现在是刚刚突破灵级六阶,邵晚秋看看才灵级二阶的自己,一时很有危机感。

她不就是睡了五年吗?

萧竹陵这家伙进阶也太快了吧!

她有所不知的是,萧竹陵进阶之所以这么快,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龙图腾”,他前世带着“龙图腾”一直修炼到突破天级的最后一道门槛,现在于他而言,再修炼一次,只会更加得心应手。

虽说“龙图腾”修炼更深一层,魔气便吞噬灵气更多一分,但对于萧竹陵而言,他无法将“龙图腾”剥离,既然魔化的结果是既定的,现在还不如积攒实力,为日后的自己留下更多的筹码。

邵晚秋的“龙图腾”是在战斗中觉醒的,和魂级以上的尊者一战,说是被逼出来的也不为过。但她和萧竹陵不同,她对“龙图腾”的力量掌握不太熟练,更不要提当初一觉醒这东西就差点让她当场死亡,邵晚秋对此没有太多好感。

一般邵晚秋都在扎扎实实地修炼,没有刻意使用“龙图腾”的力量,修为增进自然不及萧竹陵,但是这份印记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她。

萧竹陵知晓邵晚秋身负“龙图腾”,他也不知这是好是坏,但各人有各人的修炼方法,他不会插手邵晚秋的修炼。再者,他和邵晚秋的同命契约还在,邵晚秋如果出事,他一定会知晓,这就足够了。

邵晚秋觉得看着萧竹陵修炼很是能激励自己,这几日萧竹陵房外雷光阵阵,她有几次差点被无差别落下的雷光劈到,当即便决定不沾染是非,回自己住所修炼去了。

混沌本就是继承了萧竹陵的雷属性,它沐浴在雷光中,看上去竟然很是舒服。

他们这处偏殿是当初司空礼认真挑选的,让萧竹陵住进来,自然是考虑了他的天赋。这里灵气充裕,各式极品晶石像是不要钱似的堆在院子里,为这里布下了一个中等规模的聚灵阵,只要萧竹陵想,就能随时补给灵力。

现在邵晚秋也住了进来,她是水属性,司空礼自然不可能厚此薄彼,直接从空间中拿出一方灵池,赠予邵晚秋,后者便将灵池布置在住所旁,常常去池边修炼。

平静的几日过后,邵晚秋修炼完成,浑身神清气爽,她现在跟着司空礼悟道,修为突飞猛进。当时司空礼只是将剑法教与她,连个名字都没取,邵晚秋发挥自己一如既往的取名水平,给这套独创的剑法取名为虚空剑意。

当时萧竹陵听完她取的名字,沉默了许久,难得没嘲笑她瞎取名。

今天一大早,天蒙蒙亮,天边刚刚升起一丝亮光,更远的天幕还泛着鱼肚一般的青白。

邵晚秋难得起了个大早,将自己收拾整洁,然后去找萧竹陵。

今天可是万众瞩目的下界来人登天梯的日子,邵晚秋很是激动,结果到萧竹陵门前,这人还没出来,屋外的雷光依旧跃动着,地面坑坑洼洼,灵草东倒西歪,周围已经找不出几块完好的土地。

邵晚秋看着这道能起一点保护作用的光幕,一时兴起,想起自己刚刚练就的剑法,决定试试招式的威力。

她一直修炼的功法都是《玄冰决》,而司空礼教她的是虚空剑意,这两者都是凌厉有余、杀意四起,连司空礼那种个性温和的人用起剑法,都展露出止不住的冷傲,仿佛能杀人于无形。

邵晚秋的剑道,一直都是极致的凛冽料峭,从未有过退缩畏惧的时候,她一直琢磨着将自己的天赋功法和剑意融合。现在看着满布的雷光,想练练手的心情忽然就上来了。

杀意这种东西,不对着人,对着几道雷电应该没事吧。

这般想着,她站在庭院中央,周身的灵力运转,殿内聚灵阵很快开启,为她提供源源不断的灵力来源。

一柄光华逼人的长剑渐渐在她手中成型,那是用她自己的灵气聚合而成,更像是冰晶成型,她毕竟没有司空礼那样的风元气,不能像师尊那般,风动万物、水载灵流,以至于飞花落叶皆可杀人。

邵晚秋感知着眼前雷光的强度,这是萧竹陵引发的落雷,乍一看毫无章法,但毕竟不是天然的雷电,可以感知其中灵力的流动,从而判断雷光如何落下。

邵晚秋握着剑,这柄剑毕竟是灵气所化,并无实体,她屏息凝神,观察着眼前雷光的流动。

有很多时候,修仙之人不用眼而用心视物,便能万物清明,视野开阔。

终于,她看清了,这雷光灵力的源头就在上方!只要以剑意斩断源头,这雷幕便不攻自破!

电光石火间,邵晚秋已然行动!她聚灵起剑,眸光如刀,下一刻,冰灵在手,剑意迸发,灵力势如破竹,向着雷光之中房梁上方的一点袭去!

“虚空剑意,破!”

不知为何,对于阵眼或是灵力中心,邵晚秋总是有天生敏锐的感知,她的直觉强得惊人,就像曾经在进入静水宗时,她当时还未开始修炼,什么都不懂,却能勘破护宗阵法的弱点所在。

而现在,她的感觉没错,一击之下,雷光消散,显然是将灵力用到了刀刃上,精准地让人叹为观止。

可惜现在没什么人看到这一幕,不然若是被符修瞧见了,兴许会游说邵晚秋学习符阵之术。

混沌在自己的小窝里安睡,早上被这动静吵醒了。邵晚秋本来就是来叫萧竹陵起床的,一点都没收敛自己的灵气,灵力炸开时的声响震耳欲聋。

结果混沌这么昏昏噩噩地走来,压根没看路,就发觉一道锐利如刀的剑意向着自己劈砍而来!

破了雷光后,显然这点雷电不够看,邵晚秋第一次实践,下手没轻重,结果灵流依旧,剑意依旧,正巧向着赶来看戏的混沌直冲而去!

邵晚秋在心里暗骂一句自己一时兴起办坏事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看到此情此景行动快过了思考——

“绒绒!”

她又挥手一道剑光劈过,正好与先前的灵力相抵,前方袭向混沌的灵流临时拐了个弯,混沌幸免于难,而灵流缺向着毫无防备的萧竹陵门前冲去!

“砰!”

灵流撞上了一道惊雷,顿时雷光与水波炸开,萧竹陵门前一片焦黑。

邵晚秋冲过去抱起混沌,混沌自从邵晚秋回来后警觉性低了许多,这么被吓了一遭后终于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事。

而后混沌一摆头,发觉前方的门被打开了,萧竹陵推开门,连衣服都没穿好,只着了一件单薄的里衣。刚刚的动静的确吵醒了他,结果一开门就是一道剑光袭来,萧竹陵几乎是下意识地打了个响指,一道雷决劈下,这才接住这一击。

“啊,阿陵,你醒啦……”邵晚秋抱着混沌半蹲在地,额上冷汗直流,十分心虚,她刚才干了什么?

萧竹陵被刚才的一阵劲风打了个照面,现在长发凌乱,衣衫半开,十分不雅,他看着邵晚秋一脸“不要看我不是我干的”的心虚表情,已经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萧竹陵没几分好气的开口:“你刚才想干什么?”

换任何一个人觉睡到半路被吵醒,开门迎接的还是一道剑光,心情都不会好。像萧竹陵这种本来起床气就重的,要不是看在邵晚秋的份上,谁若是敢吵他睡觉,早就被挫骨扬灰了。

“呃,阿陵,你别生气,我想叫你起床和我一起去看登天梯来着。”邵晚秋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没有底气。

“然后呢?”萧竹陵黑着脸问道。

“然后我看你门前雷光阵阵,我一时心痒,想试试刚练的剑法。”邵晚秋双手合十,摆了一个标准的求饶手势,“我发誓我只是想练练手!绝对没有攻击你的意思!”

萧竹陵:“……”脑回路清奇到你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萧竹陵见邵晚秋难得的示弱样子,倒也没太生气,毕竟暗杀这种事对曾经的他来说时家常便饭,开门遇袭这种事他几乎是习以为常。

“以后做事先和我说一声,你想练我会陪你。”萧竹陵无奈地看着邵晚秋,“不要大早上扰我清梦。”

“嗯。知道了。我保证下次不会了。”邵晚秋低落的情绪瞬间恢复了个七七八八,她看得出萧竹陵并未生气,只是被吵醒了有些不爽。

萧竹陵看她还算诚恳,便点了点头,不再追究。

萧竹陵从小和邵晚秋一起长大,过了两辈子,他对这人的闯祸能力再了解不过,渐渐的,竟然对于看邵晚秋惹事这件事感到麻木了,要是哪天邵晚秋变得无比稳重,他觉得自己反倒会不适应。

萧竹陵不得不在心里感慨,和邵晚秋在一起,他还真是养成了一些神奇的习惯,这些东西就像烙印刻在他的生命里,不论前世今世,都没逃过。

萧竹陵勾唇,展颜一笑,虽说幅度微小,但足以让邵晚秋怔在原地。

萧竹陵一身冰蚕丝玄衣裹身,他并未将散乱的衣服拉上,这面料本就轻如蝉翼,眼下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倒是似有若无地勾勒出他颀长的身形。

他长发披散,还带有些微的凌乱,却恰到好处。这人本就面如朗月,此时不知想到了什么,收敛了以往的冷漠,他对着邵晚秋微微一笑,眼波如水,十足地牵动人心。

邵晚秋的心不争气地跳快了几分,思考片刻后放下混沌,大步走到萧竹陵身前,一把将他衣服拉好,遮住了胸前。

“衣服穿好。”邵晚秋闷闷地说,其实声音里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萧竹陵一个人住惯了,每天只对着混沌这凶兽,倒没什么大讲究。现在他后知后觉,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大早上衣衫不整地冲邵晚秋笑。

萧竹陵面上顿时就挂不住了,他扒开邵晚秋的爪子,关门回房,手上力气大了,木门被扣得震天响。

邵晚秋呆呆站在门口,瞬息间,手里这么大一个美人没了,她还刚想调戏几句呢!

平时没见萧竹陵有什么大反应,在某些时候这人却是意外地纯情。邵晚秋站在门外,若有所思。

过了大约一刻钟,萧竹陵便又出来了,这次他换了身天蓝色长袍,衣服衬人,看着不像一身玄衣时那般不近人情了。

“哎,阿陵真是穿什么都好看。”邵晚秋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毕竟她觉得自己说的也是实话。

“别再耽误了,我们该走了。”萧竹陵不理会她的夸赞,自顾自往前走了。

混沌跟上萧竹陵,扭过头带着敬畏的眼神看了邵晚秋一眼。

邵晚秋注意到萧竹陵泛红的耳根,她心情大好,笑着跟着上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三章 惊鸿一面 十年之约,浮空城开。

登天梯设在浮空城北部,有曾经的尊者老祖布下的传送阵,这里禁制森严,只有获得许可的人才可能通过。

这次一如既往,到了约定之期,浮空城登天梯处阵法解禁,一时间光芒万丈,竟然不输给天边日光。

登天梯从来就不止是一个虚名,浮空城的许多修士甚至普通人纷纷来到登天梯处围观。只见天边一道圣光亮起,而后阵法触动,由灵力凝成的波纹化为阶梯的形状,螺旋延伸向下,乍一看仿佛水晶质地的长廊,最终隐没在飘渺不定的云层中。

普通人眼力有限,只能望到此处,而修士自然都是眼力过人,能跟随着灵力波动看着天梯一路延伸,最终竟然直直到达下界!

“这居然是灵力凝成的阶梯,从天到地,究竟是多强的灵力才能实现!”有人啧啧赞叹。

“传闻这地方是某个尊者渡劫失败,将死之时布下的阵法,没想到被浮空城直接用来做了这么个用途。”还有人随声附和,话倒是越说越离谱。

总之,不论是修士还是普通人,都在期待着,想看看有哪些人会从下界走来,进入浮空城修行。

浮空城十年开放一次,而城中人数倒是一直维系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数量,毕竟有人来便有人走。还有些修士本是来求一番机缘,最终却殒命于此,总之来到浮空城既是机遇,但也伴随着危险。

有人在上来的十年中招惹了不该惹的势力,想要逃出去到下界避难,奈何浮空城十年一开放乃是规矩,没有人可以僭越。

浮空城每十年接受的修士不算多,但也不少,下界排得上名号的宗门,总是能想办法得到几个名额,若是散修,则得看自己的造化了。

“不知今年来的是哪些人,各大宗门的名额一般没什么变化吧,倒是散修值得一看。”有人望着深不见底的天梯,揣测道。

“哪里的话,大宗门的人才多出可造之材,前十年我记得来了一批修士……好像是来自炼器的宗门,现在直接被收归炼器分殿名下,短短十年,如日中天。”有人不满地反驳道。

等了一会,天梯完全建成,华光大盛,顿时四周仙乐四起,天籁之音降临,众人身心都被洗涤,顿时放松了不少,通体舒畅,妙不可言。

登天梯的队伍浩浩荡荡,各自的宗门的几人聚在一起,分别向着远在天边的浮空城进发。

这其中,谁前谁后,又自有一番道理,底蕴深厚的宗门往往有强者相护,加上宗门本身招人忌惮,一般会走在前面,而一些小门小派,一般会被遥遥抛在身后。

至于各自为阵的得了请柬的散修们,能走在什么位置,则完全是凭借自身实力。

感受到天梯上的灵流在剧烈波动,浮空城的人们对此见怪不怪,也许在登上天梯之时便有一番厮杀,有些人曾经也是这般走来的,现在高高在上看着这一幕,心头倒是百味杂陈。

为何争位?

说到底,自然是为了在浮空城城主和元老面前留下印象,这样的场合,城主和几方元老若是心血来潮,便会到此坐镇,看看有什么值得提点的好苗子。

众人皆知,能在浮空城据守多年屹立不倒的几方势力,除了司空一族本身的半神血脉,其他的也都是实力惊人的老怪物了,若是能得到这些人的几分传承,今后的路可谓是多了几分倚仗,好走了许多。

而众人在登天梯上等待着,浮空城有浮空城的傲气,若是想来,不得使用飞行灵器,带翅膀的灵兽坐骑也用不得,只能踏踏实实地随着万级天梯走上来。

云层之下,隐约有交战的声音传来。

各式灵气的暴烈声和刀剑交织的声响,渐渐清晰。

这倒是不难预料,毕竟来者都是拿着浮空城的邀请函,等浮空城开,临到头来,有其他人起了异心,想要杀人夺宝,将邀请函据为己有。这样的事每隔十年都会上演,这次自然也不例外。

为了坦荡的仙途,修真界腥风血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萧竹陵曾经嘲笑过邵晚秋的性子,她表面上古灵精怪,其实待人极真诚,所幸一直以来遇到的都是好人,不然遇到一个背后捅刀子的,早不知死了几次。

当然,静水宗一役,已经是最大的教训,邵晚秋早就不会如此轻信于人。

现在下面乱得很,一时半会还没有任何修士上来,浮空城的人们等待着,时不时议论两句,猜测着是哪方势力先至。

今天早上萧竹陵被邵晚秋一顿闹腾,耽误了一点时间,等到他俩慢腾腾地出门,再到走到登天梯旁,前方已经是水泄不通,根本挤不进人。

邵晚秋挣扎了两下想要到前面一览登天梯的盛况,结果努力了半天,实在没有半点空隙留给她,便只好作罢。

萧竹陵对此有几分好奇,他前世的确听说过登天梯,若是他后来没在玄天密林中出事,以他玄峰尊者最看重弟子的身份,十年之约,得到一份浮空城的邀请函似乎并不难。

奈何照化弄人,他前世修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成了魔修,到了混沌之地死中求生,一身技艺完全是在生死中练就,不要说什么到浮空城中寻机缘了,这里根本不会接纳魔修的到来。

今世他和邵晚秋是直接随着司空礼的灵魂刻印来到了浮空城,倒完成省下了登天梯这一步。

萧竹陵估算时间,等到下一个十年,他体内灵力大约就会完全转化成魔气,到时候登天梯开启,他便会离开。

不然,魔修的身份暴露,他在浮空城只有死路一条。

邵晚秋正在为挤不到前排而困扰,一转眼见萧竹陵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也不知这人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阿陵?”邵晚秋关切道。

萧竹陵这才回神:“无事,想到了一些小事罢了。”

邵晚秋不疑有他,毕竟萧竹陵经常一副神游太虚的表情,有时他是在悟道,有时只是单纯在发呆,邵晚秋早就习以为常。

不能看到登天梯的盛况,邵晚秋到底是不甘心,她的目光投向四方,神思急转,忽然凝神于一处。

“嗯,我想到了!既然无法近观,那便看个全貌也不错!”

邵晚秋雷厉风行,出手利落,一把揪住萧竹陵的衣领,将人拉着跃上前方的一处高台。

那里是旁边的一处酒楼,酒楼旁的一块空地高台筑起,正在修建着什么,还未竣工。

眼下修缮房屋的人好不容易放了假,纷纷挤着去观摩登天梯盛况了,这里四下无人,正适合登高望远。

萧竹陵被扯着平稳落地,他稍微有些埋怨,邵晚秋一高兴起来总是下手不知轻重,衣领被她拉着,变得皱巴巴的,萧竹陵叹了口气,只好自己伸手整理。

他一时不察,邵晚秋已经跑到了未修缮完成的栅栏边,她站在风中,长发随风而起,飘逸灵动。

萧竹陵心念一动,主动走到她身边,陪她共赏盛景。

萧竹陵在这里向下望,正好可以窥见登天梯的全貌,不得不说邵晚秋选地方的眼光不错。

云层之下,争斗逐渐止息,隔了这么久,来浮空城的修士基本已经最终定下了,隐隐有衣角在云层上浮现,想必是有人已经快到了。

站在这里俯瞰全景,不仅能将景色尽收眼底,杂乱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邵晚秋和萧竹陵都是耳清目明的修士,自然能听清一些。

“话说下界修士来一趟浮空城还得争个你死我活,想到当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一时心绪难平啊。”

“城主的弟弟,曾经不是到下界收了两个徒弟吗?这两人到了灵级之后便直接来到了浮空城,倒是不用经此选拔,想来真是不公平。”

“呵呵,你这不是嫉妒那两人运气好吗?寻常人哪有这么好的机缘能被仙尊看上,不过那两个徒弟虽然来了,一直也还算低调。我记得其中一个是雷灵根,和司空礼尊者的灵根完全不符,也不知怎么会被收归门下。”

“还有一个自打来了就没见过,也不知是去了何处。”

这几句话落入邵晚秋耳中,她心情一时有些波动,毕竟,她着实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自己和萧竹陵的八卦。

萧竹陵面无表情,似乎这些事和他无关。毕竟他虽然算是司空礼的徒弟,但由于灵根的原因,司空礼不会亲自教导他,这样想来,其实活了两世,真正完完全全尽到了师父的责任的,似乎只有玄峰尊者。

“像仙尊那种人,一心只顾着自己求证大道,哪有空带徒弟,你看雷灵根的那小子还不是自己修炼。”

“说到底,不过是多了一份殊荣而已,司空礼尊者也没把那两个所谓徒弟当回事吧。”

“也许是徒弟是在朽木难琢令人生气,仙尊那种傲然的性子,怕是后悔收徒了吧!不然怎么不带出来给大家看看?”

邵晚秋听着下面的闲言碎语,一时心情复杂,这群人这般妄自揣测,压根就是吃不到葡萄便说葡萄酸,他们哪会想到司空礼待徒弟何止是好,简直是天上有地上无的好师尊。

想到这,邵晚秋面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她不在意这些所谓外人的看法,只要跟着师尊继续修行便好。

她会变强,日后让这些人看看,她师尊教得很好。

登天梯上动静越来越近,说闲话的家伙们也被吸引了目光,纷纷不再谈论似有似无的小道消息,而一心看着哪些人会在前面上来。

对于宗门而言,老家伙们一般会将资格给出众的新弟子,年轻一辈出门历练,得了机缘,是天大的好事,毕竟,只有年轻血液,才能使古老的宗门不断焕发生机。

而这时,在有人突破云层往上走的同时,一声通告之音直接传进众人脑海之中,直接突破了在场修士的灵力防御,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邵晚秋也听见了脑海中的声音——

“仙尊到——”

顿时,原本看着登天梯的人们的注意力完全换了个方向,转向后方。

只见天幕之上,圣兽凤凰一声长鸣,火红的尾羽竟然在天边扫过一道红霞,清脆的鸣叫甚至盖过了先前奏鸣的仙乐之音!

所谓昆山玉碎,再贴切不过。

而一人从凤凰背上跃下,明明只是简单的动作,却展现出行云流水般的力量与美感。

居然把圣兽当坐骑!这人好大的排场!

而他身后,几位浮空城的开山老祖骑着自己的灵兽坐骑随行,居然心甘情愿地跟在一个小辈身后!

“那是——师尊!”

邵晚秋看到天边远道而来的那人年轻俊朗的面容,一时心间一颤。

司空礼挥了挥手,几位老祖便到自己的位置落座了,他自己倒是不慌不忙,凤凰徘徊在他身侧,场面简直美到了极点。

萧竹陵注意到一旁的混沌带着愤怒的低吼,这也正常,毕竟混沌是上古凶兽,而凤凰是当之无愧的圣兽,它们曾经的关系绝不会好。

萧竹陵按了按混沌的头,示意它安静。

邵晚秋没注意到身边的这点小插曲,毕竟,她此刻的心神完全被司空礼吸引了。

今天的司空礼,华服高冠,长发束起,一袭月白长袍不似凡品,灵线镶边,流云符纹,原本是雍容华贵的装束,却因着他本身清冷的气质,除去了附着的最后一点烟火气,成就了另一种风华绝代。

他眸色天青,姿容绝世,只是单单站在那里,都呈现出一种谪仙般的强大气场。

他从天边缓步“走”下,风元气极稳,拖着他一步步落下,最终落座于前方恭候已久的城主位上。

待他坐定,属于尊者的灵压一瞬间席卷当场,风与水两种元素的浓度瞬息间达到顶峰!

真正的风生水起,惊世之姿!

灵力低微的修士差点站立不住,腿一软几乎就要跪下。

邵晚秋看着这一幕,奇怪的是,并无压迫感降临到自己头上。

凤凰在空中展翅翱翔,而后在司空礼示意下盘旋而去。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被司空礼所吸引,不需要任何缘由,这样的强者在前,哪会有修士不为这样的力量而动心?

这便是史上最年轻的尊者,浮空城司空一族——

仙尊司空礼!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为什么喜欢你 等司空礼落座,登天梯上的修士们也随之上来了,上来的第一刻,修士们感受到的便是至强者的威压,很多人顿时感到了一种云泥之别的差距感。

司空礼高坐在城主位上,神色淡漠,身姿如仙,叫人见之忘俗。

许多人一上来,哪怕是隔着人山人海,也会第一时间被尊坐上的人所吸引。

毕竟,如此风采的人物,龙章凤姿,随便往人群中一站,都会是最显眼的那个。

下界的修士们陆续都走上来了,这些人中不少身上都挂彩,可见刚才在下面的争斗有多激烈。

浮空城的人们这才将目光艰难地从司空礼那边移开,开始关注起这次上来的一批修士,这些修士大多年轻,正是要出门历练的好时候,其中有许多是来自大宗门,乃是各大宗门倾力培养的弟子。

修士们经过一番折腾,现在终于安然无恙地来到了传说中的浮空城,第一次来到的大家都好奇得很,毕竟这样的机遇可遇不可求,很多人现在还做不了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左顾右盼。

而现在,登天结束,待离开者依次走后,这登天梯即将彻底关闭。

一道声音传入众人耳中,不像一般的现场传音,而是有声音直接在众人的识海中响起。

能够这么随心所欲地进入他人识海,说话的人,实力深不可测!

“欢迎诸位远道而来。”

那声音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冷漠,明明是好听到让人迷醉的声音,却平白无故透着几分冷意,透出尊者的威严来。

不止是到来的修士,浮空城内居民也听到了这声音,很快判断出这是来自尊者司空礼。

下面来人一时受宠若惊,当场大部分人都怔住了。

邵晚秋和萧竹陵待在高处,很清楚便看到了下面的盛况,在下界来人后,司空礼的到来几乎将现场气氛燃烧到了顶峰。

“我乃浮空城代城主司空礼,接下来一段时日,我将代表城主,总领城中事务。”司空礼宣布道。

凡是对浮空城有一点了解的,都知道现任城主司空图是司空礼的亲兄长,这次不出现,一定是忙着修炼之类的事,而司空礼暂时替代他的位置,没有人可以反对。

曾经,半神立下过禁制,浮空城城主之位只能由司空一族继承,而发展到今日,司空一族血脉凋敝,只剩下司空礼和司空图两人。

底下的各位都是聪明人,大家一听这话,顿时都明白了,今天司空礼不止是来看看下界登天盛况、欢迎来者的,更重要的是,他来宣布自今日起自己掌权的消息。

浮空城城主闭关,司空礼暂代城主,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城中的几股势力必然有所异动。

毕竟大家都心知肚明,司空礼虽然强大,但一心向道,管理浮空城的任务即使丢到他头上,很多事他也不会管,不会像司空图在位时那般事事亲力亲为。

不过司空礼的实力摆在这里,想要趁机捞点好处,也要先掂量掂量。

邵晚秋感觉不到威压,想来是师尊有意避开了她,她转头望向萧竹陵,这人一脸淡然,显然也没有受到影响。

萧竹陵站在栏杆边,今天他将长发高束,一身玄衣更显出身材劲瘦,从侧面看过去,这人鼻梁高挺,棱角分明,侧面弧度恰到好处。

邵晚秋心里咯噔一下,微微有些意动。

“阿陵,今天师尊出场真有排面,作派也和平时不同呢。”邵晚秋的目光在司空礼和萧竹两人面上游离,这两人虽然都好看,但气质截然不同。

平时司空礼教导邵晚秋时,穿戴之类的再简单不过,他为人温和,教导邵晚秋时几乎无微不至,连平时都是有求必应,在邵晚秋印象里,是个特别好说话的人。

而今天,司空礼一身华服,神态庄严,完完全全像个上位尊者,遥不可及,连声音里都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和平日里温柔的模样大相径庭。

以前在下界时,有人知道邵晚秋是司空礼在测试大典收的弟子,还调侃过她,说仙尊性子再清冷不过,怕是收徒后也是不闻不问。

而事实上,从相遇以来,邵晚秋就没怎么接触过司空礼高冷的一面。

“他今日身份是城主,代表浮空城,自然要多几分气势。”萧竹陵倒是不以为然,他平时真没觉得他这师尊像个魂级强者,今日才忽然有了些实感。

邵晚秋瞧着端坐于尊位上的司空礼,由衷觉得还是平时的司空礼更让她喜欢。

“不过,今天的师尊真让人难忘。跟平时一比,又是不同的风采,当真绝了。”邵晚秋笑道。语气中一点也不吝啬对司空礼的赞美。

平时哪能见到司空礼这副模样,邵晚秋颇有兴趣,甚至想拿出记录灵石记下这时的盛况。

听到这话,在一旁观礼的萧竹陵向这边投来一个淡漠的眼神。

邵晚秋:“???”

萧竹陵深深看了邵晚秋一眼,又重新转过头去。

邵晚秋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领悟了一点什么。

根据这些天的相处,邵晚秋悟出一点规律。

若是萧竹陵对着她冷嘲热讽,多半是在掩饰什么;若是这人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眼神投过来,多半是在表达不满。

邵晚秋觉得,自己和萧竹陵在一起,还得学读心术,真是任重而道远。

于是邵晚秋很快心领神会地开口:“阿陵,师尊仙姿佚貌,但我还是喜欢你这样的。”

萧竹陵回过头,问道:“我这种,什么样的?”

邵晚秋觉得这一刻萧竹陵的神情像极了被顺毛摸的大猫,舒服以后向信任的人露出脸柔软的肚皮。

这张脸看多少次,都让人心动不已,邵晚秋知道自己颜控,但她见过的美人也不算少,唯独萧竹陵的长相最最合她心意。

“妖孽。还勾人。”邵晚秋毫不犹豫地开口。

萧竹陵:“……”

萧竹陵的脸一下子黑了,他没想到自己在邵晚秋眼中居然是这样的。

邵晚秋却不以为意,她径直走过去,大着胆子勾起萧竹陵的下颌,认真打量着。

不过由于邵晚秋实在比萧竹陵矮上不少,这个姿势用在他俩身上着实有些滑稽。

萧竹陵一时觉得有趣,倒也没有打断她的动作。

“看来我是没好好说过。总之,阿陵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几乎是生在了我的心尖尖上。”邵晚秋这般说着。

萧竹陵听完,一边有些高兴,一边有几分说不清的感觉。

他不知邵晚秋为什么会喜欢他,他习惯了被人厌恶,却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与喜爱有关的感情。

邵晚秋喜欢他,就是喜欢他这张脸?

那可真是无趣透顶。

这样想着,萧竹陵脸色不见好转,反倒更阴郁了几分。

邵晚秋心道不妙,大猫还是生气了。

“你是不是在想,我是不是只喜欢你的脸?”邵晚秋倒是轻轻松松地说出了萧竹陵心中所想,没有半分迟疑。

萧竹陵不知怎么接她的话,这丫头总是在他难堪的时候格外敏感。

邵晚秋见他一时窘迫,反倒笑得更加明媚:“那你为何和我在一起,只是觉得我长得漂亮?”

萧竹陵没好气地接了句:“你倒是自信。”

邵晚秋笑眯眯的,她的眼睛本就如弯月,笑起来很甜,该凌厉的时候也气势慑人,总之花样百变。

接着,萧竹陵还是补上了一句:“自然不止如此。”

有时感情只在瞬息间便会云开月明,他在飞奔进入玄天密林时,就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也是从那一刻开始,前世的阴影才终于离去,哪怕他免不了要走曾经修魔的老路,他也无怨无悔。

他作出了选择,有了真正的牵挂,那一刻,他才觉得,自己重活一世,是真的有了重生的意义。

邵晚秋没有前世的记忆,但他有,奇怪的是,明明上辈子邵晚秋也是他的青梅竹马,他对前世邵晚秋的记忆却模糊一片。

但不论曾经如何,现在他不想再次错过了。

邵晚秋放下了扣在萧竹陵下颌的手,忽然上前,她大步迈出,萧竹陵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身后便是栏杆,他几步便被邵晚秋抵到了栏杆上。

邵晚秋其实没怎么用力,但意外地不容拒绝,萧竹陵低头看着邵晚秋,一时没懂她想要干什么。

“我发觉了,你这人哪里都好,唯独在感情上特别别扭,我既然要说,便一次和你说清楚。”邵晚秋抓着萧竹陵的衣领,直视着萧竹陵的眼睛。

她自己的眼睛已经足够明亮,历经儿时的单纯与后来的磨砺,现在也依旧澄澈。

邵晚秋一直希望自己活得通透,她一直以次为目标努力着。

“我小时候救你,纯粹是出于一时好心,当时我是第一次救了人,心情很好。”

“我们儿时一起生活,一同长大,后来虽然分开,我也一直挂念着你。”

“再后来,天乾宗里,我掉下了求龙潭,当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你出现了。当时,我觉得,就是这个人了,没有谁可以更好了。”

邵晚秋无比认真地看着萧竹陵,她昂起头,眼中的真诚几乎要溢出来,“我本来还以为你这家伙很难搞定,我得追上很久,但是我没想到,立刻就得到了回应。”

“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我曾经救下的、后来也救了我的人,他也喜欢我,真是太好了。”

邵晚秋坦坦荡荡,面对着萧竹陵,她站在高处的空地上,一点也不怕这番话被其他人听到。

这是真情实感,肺腑之言。

虽然每句话都简单不已,却是毫不犹豫地献上了自己的一腔真心。

萧竹陵心情巨震,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一时语塞,原本只是平常和邵晚秋随便聊上几句,结果居然引出了这么多心里的声音。

邵晚秋伸出手,似乎是想摸摸萧竹陵的头,但是身高不够只得作罢,改为捧起他的脸。

“阿陵,我发觉你这人总是缺乏一些安全感,虽然我不太清楚原因,但是,若是你怀疑我的真心,那大可不必。”

邵晚秋轻轻摩挲这萧竹陵的脸,萧竹陵的皮肤苍白,天生就晒不黑,比起一般的男修,更显得五官精致动人。

萧竹陵感觉自己想说的话都被邵晚秋抢先了,过了许久,他才闷闷地开口:“我从未怀疑过。”

邵晚秋真是过于主动,以至于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处在被动的境地。

得想个办法扳回一城才是。

他心里隐约想到什么,但顾及这这里除了他们,还有很多人,哪怕这里是一片无人的空地,他也做不出来。

先等等吧。

邵晚秋不知萧竹陵在想些什么,她只是看萧竹陵神色一变再变,唯独脸上越来越红,像是被邵晚秋的厚脸皮震惊到了。

今日份的调戏达成。邵晚秋一口气把想说的话都说出口,也满足了,至于这些话,就留给萧竹陵慢慢消化去吧。

邵晚秋慢慢放开了萧竹陵,而后者见她主动放了手,终于积极了一回,低头在她耳畔落下一吻。

邵晚秋面上一热,高兴得想要扑上去,而后被萧竹陵心情复杂地推开了。

“还在外面呢,好好看看这场盛会吧。”萧竹陵提醒道,“别忘了你今天出来是为了干什么。”

“其实干什么都没有逗你有趣。”邵晚秋在心里想着。

在邵晚秋抵着萧竹陵说话这会儿,下面新来的修士们几乎都三三两两地分开了,来自一个宗门的几乎都分散在一起,从相似的着装就很容易分辨出来。

邵晚秋凝神一看,对着下面的修士多看了几眼,没想到这一看便有了巨大收获。

“哎哎哎,阿陵你帮我看看,那个人好眼熟!”邵晚秋指着下面一处,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顺着邵晚秋手指的方向,萧竹陵看那里有几人身着白色道袍,远远看着觉得分外熟悉。

而后,萧竹陵当即便反应过来。

那白色道袍,明明就是天乾宗的弟子衣着!

下面有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人面容姣好,有洛神捧月之相。

那是温雪落!

而她身旁,还有一道身影,邵晚秋越看越觉得……和自己有点像。

“哥哥?”

最终,她听见了自己不确定的声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五章 我哥来了! 邵晚秋彻底傻眼了。

下面的那个人,长相温文尔雅,看着很有书卷气,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那是邵晚秋兄长,杏林宗弟子邵天青。

现在,他正和一旁的温雪落有说有笑,温雪落倾城之姿,在哪里都分外惹眼,如今不知听到了什么,一笑冰雪消融、春回大地,周围人都看傻了眼。

邵晚秋也……看傻了眼。

但这其中原因,温雪落只能占一半。

“等等,为什么哥哥会和温雪落一起上来?我完全不知道!”邵晚秋抓着头发,面上表情全是不可置信,“我前段时候还和哥哥聊过,他怎么不告诉我这件事?”

邵晚秋确信自己不会看错,毕竟是亲兄妹,她要认出邵天青再简单不过。

邵家三个孩子,如今长子邵天青日后继承家业。他一直学的是医术,本身实力也不俗,是个修仙的好苗子,只是天赋不及妹妹邵晚秋那么逆天。而家中最小的孩子邵晨钟已经长大,不过经过测试,这孩子在灵根上天赋不足,因此没有走上修仙的道路,如今在家帮忙打理医馆,日子也照样过得风生水起。

邵晚秋看着下面说说笑笑的两人,一时心情难以平复。不过,终究是重逢的喜悦盖过了一切,她现在看着邵天青和温雪落,很是想下去和他们打个招呼。

不过,现在仪式还在进行,介于司空礼的威严,大家都立在原来的位置,没有任何人轻举妄动。

萧竹陵的目光往下梭巡一圈,在看到温雪落时稍微愣了下,而后发觉温雪落旁边的人有些眼熟,待到想起这是邵天青时,他瞬间明白了邵晚秋为何忽然这么激动。

邵晚秋是有亲人的,比他从小被父母丢弃好的多。不过,若是没什么差错,日后邵晚秋的亲人也算是他的亲人了。

当然,邵东阳那个老家伙就免了。邵晚秋的两个兄弟倒是不错。

“等仪式结束了,我们下去向他俩打个招呼吧。”萧竹陵心情也不错,他侧过头,对着邵晚秋笑道。

“嗯,先等师尊说完话。”邵晚秋这时显得特别乖巧。

原本以为司空礼还要等会再走,但这人显然没什么客套话好讲,今天他来主要是迎接来客以及说明自己暂代城主,其他的事,自然有人帮忙安排。

司空礼说完“各位随意便好”后,他施施然站起,长袍委地,风随意动,这人本身就是一道风景。

不知是不是错觉,离开之前,司空礼对着萧竹陵和邵晚秋所站的方向远远投过一眼,邵晚秋何其机灵,顿时冲师尊挥了挥手,露出一个粲然的笑容。

司空礼清冷的神色缓和了一瞬,而下一刻,他便直接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

真正的强者,意念先行,风过无痕,消失时甚至连一丝灵力波动都不曾显现。

看得出一点门道的修士凝视着司空礼忽然消失的一幕,纷纷缄默不言。

都说城主弟弟是万年难遇的修炼奇才,今日只是简简单单露个面,都能感到极致天赋和实力的威慑,实在不可小觑。

邵晚秋目光对着如今无人上坐的尊位,心里明白,登天这件事城主也不是非得来,今天师尊亲临,多半是给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看看,起一点威慑作用。

等司空礼离开,笼罩全场的尊者威压瞬间消失,一时间很多人都松了口气。

而剩下的人,有些原住民在试探这次上来的修士的实力,有些已经开始买卖法器等,总之一时非常热闹。

邵晚秋拉着萧竹陵,像上来时那样,勾着他的衣领就要往下跃。

萧竹陵被她带得差点踉跄,心下叹了口气,握住邵晚秋的手腕,叫她稍微平心静气。

邵晚秋被他忽然凑近的动作唬得一愣。

而后萧竹陵的动作行云流水,翻过栏杆一跃而下。

明明是简单的动作,被他作出,也能有一气呵成的美感。

邵晚秋先是看呆了,而后才想起来生气,急忙追了下去。

“哥哥!”

邵天青正在下面和陌生人说着话,忽然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接着,一道人影直接砸向他的胸膛,结果半路被萧竹陵一扯,稳稳地将邵晚秋拉回了自己身边,才没让邵晚秋直接扑到邵天青身上。

邵晚秋扭头,脸上写满了不满。

萧竹陵附在她耳边小声道:“恕我直言,你是剑修,你哥是医修,你这一下下去你哥可能会不太好。”

邵晚秋:“……”我怀疑你在内涵我,但我没有证据。

邵天青这才看清自己妹妹,而他身边的温雪落,也注意到了这突然出现的两人。

邵天青:“小秋?”

温雪落:“萧竹陵?”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而后邵天青和温雪落看向彼此,又不约而同地笑了笑。

邵晚秋觉得哥哥和温雪落真有默契,而后她忽然想起,曾经她和温雪落在玄天密林中组队时,温雪落不止一次地提起过邵天青。

温雪落初见时便说她很像一个人,那只能是哥哥了。

邵晚秋简单梳理因果,很快就明白这俩人很早便认识了,而且,还交情不浅。

“今日难得我们能相聚一堂,要不先一起四处看看?”邵晚秋提议,邵天青放开了她,这丫头已经没了一开始的兴奋,总算正常了。

“顺道也说说,你们怎么会一起来?”邵晚秋冲邵天青眨眨眼,后者一向对自家妹妹无可奈何,只得笑了笑。

邵天青自然是知道邵晚秋和萧竹陵被司空礼收为徒弟的。而温雪落也清楚这事,毕竟当年萧竹陵进天乾宗,他的这些事迹大家都知晓,只不过后来他跟着叶洛文修行着实低调,反倒不像一开始那般引人注目。

“行啊。”邵天青一如既往地对邵晚秋温柔宠溺,“这里你已经来过一段时日了,你便带我和温雪落好好逛逛吧。”

他看着如今英姿飒爽的邵晚秋,由衷赞道:“小秋,你也长大了。”

“那是自然。”

说着说着,两兄妹还是像儿时那般亲密无间,很快就走到了一起。

落在后面的萧竹陵和温雪落:“……”

萧竹陵无奈扶额,这么多年,果然,有些东西亘古不变。

一个妹控一个兄控。

真是没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六章 我不想背书,真的不想 当晚,月光浩渺,萤火满天。

萧竹陵在一旁慵懒抱胸,旁观这邵晚秋坐在院落中的小亭上,她两手撑着下颌,眉眼弯弯,两脚在下面摇摇晃晃,显然是一副雀跃模样。

自她今天下午和邵天青待了两个时辰后回来,从坐定到现在,这人一直是这样的状态,似乎一点小事都能让她开心好久。

萧竹陵:“……”不就是见个亲人吗?怎么这么开心?

邵晚秋回过头,像是看穿他心中所想:“阿陵,哎,你不懂,时隔多年,我哥依旧那么好。而他还得了药圣的青睐,即将随着药圣学习炼药,我是真的为他高兴。”

萧竹陵看出来了,邵晚秋的确高兴,这家伙已经在这里发呆快一个时辰了,简直像在冥想,脸上都乐得快开出花了。

这件事说来话长。

原本邵天青天赋尚佳,却也算不上极好,结果前段日子出门历练时,偶然得了一株灵药,这灵药乃是极品洗髓草,当时邵天青正到进阶之时,得此灵草可算是大机缘,最后他服用后洗髓成功,不仅实力升了一大截,更重要的是,他的血脉重塑,重获新生,灵根纯度不知增加了几倍。

这可是逆天大运,可遇不可求。

邵晚秋以前翻看过典籍,知道洗髓这事的结局是五五开,若是好结局,则修为突飞猛进、灵根重塑;若是坏结局,则修为不增反退,灵根毁于一旦。洗髓过程基本是将浑身血肉重组一次,相当于回炉再造,过程艰辛、痛苦异常,邵晚秋只是想想,都觉得哥哥能熬过来真是不简单。

而邵天青这次之后,在杏林宗的地位迅速上升,成了内门弟子中的红人,他个性谦虚谨慎,待人体贴入微,即使是得了机缘也没有大加炫耀,在师门中风评很好。

在修真界有一处炼药师向往的天堂,名为药王谷,大名鼎鼎的药圣古道境便隐居于此,只是偶尔出世收个徒弟、炼炼药,古宗师受万人追捧,炼出的随便一枚灵药都能让大能们趋之若鹜。

而当时,邵天青正好和几位师兄一起到药王谷拜访,药圣当日难得出山布道,结果一时心血来潮,当场给弟子们抛了几个问题,邵天青基础扎实,为人自信,站起来答了,他侃侃而谈,对答如流,让古宗师一时兴致大盛,临时决定再收个徒弟。

这种机会自然不能错过,邵天青受宠若惊,向古道境恭敬地道了谢,而后说要和自己如今的师父先谈谈。

最终结果完美解决,古道境添了个新弟子,而药圣正好被浮空城邀请,便大手一挥,让邵天青这次也跟着去。

至于温雪落,两人正巧在登天梯上碰上了,当时温雪落在和抢请帖的人对战,邵天青作为医修一直在后方被护着,见温雪落受了伤,便用医疗术为她医治。

“如今药圣已经到了浮空城开座讲道,哥哥跟着过来,至少能跟着药圣学上十年,对于他一个炼药师而言,定是大有裨益。”邵晚秋说得头头是道,她对着萧竹陵笑着,“我虽说算个医修,但医术只是学了点皮毛,而单水灵根完全不适合炼药,故而与炼药无缘,我哥是木火双灵根,从小医药兼修,我一直很佩服他,没想到竟能有在一起修炼的机会。”

萧竹陵听到一起修炼,倒有几分好奇,便问道:“你哥和你说什么了?”

邵晚秋:“哥哥说过上几天,让我去找他,药圣讲道,他是其弟子,可以带个人去听听。”

“虽说我是医修,但医药同源,药圣讲道难得一见,我必须去好好听听,若是能有所感悟,便再好不过。”邵晚秋认真道。

萧竹陵对此自然不会有任何异议,前世邵晚秋是个单纯的医修,只顾救人,和打打杀杀的事完全不沾边,今世她一直握着剑在战斗的第一线,这样的反差,倒是偶尔会让萧竹陵忆起那个曾经妙手丹心的朋友。

现在邵晚秋要捡起医术好好学,自然是一件好事。

“只要你自己能平衡医术和剑修的时间便好,不要顾此失彼即可。”萧竹陵温声提醒道。

“这点你放心吧。”邵晚秋自信满满,“进来师尊忙着浮空城的事,没时间带着我修行,我自己知道如何安排,可不能在外丢了师尊的脸面。”

“嗯。”萧竹陵点头。

说完这话,邵晚秋的兴奋劲终于过了,她闭上眼,原地打坐,开始今日的修行。

她跟着司空礼学到的,很大一部分,大约是随时随地修炼的刻苦勤奋。

萧竹陵也不打搅她,他想到今日见到的温雪落,温雪落是代表天乾宗的年轻一代而来,和邵天青一起纯粹是巧合,萧竹陵多留意了几眼,温雪落身后倒是有许多来自天乾宗的弟子,他略略扫了一眼,季十岚不在,但沈均衡倒是跟来了,毕竟这小子也是天乾宗新一代中数一数二的天才人物。

路上温雪落提过几句,上次玄天密林出事后,季十岚由于重伤同门弟子,性质恶劣,被罚在烁金峰面壁思过,也失去了这次进入浮空城的资格。

萧竹陵想起当时邵晚秋在求龙潭底奄奄一息的模样,他冷笑一声,觉得还是罚得太轻了。

过了会,邵晚秋猛然睁开了眼睛。

她体内的灵力经过上次的洗礼,现在在“龙图腾”的加持下打通五行,灵脉坚不可摧,倒也算因祸得福。

“哥哥?怎么了?”邵晚秋睁开眼并非因为修炼完毕,而是邵天青主动找了她。

寻音木戴在邵晚秋手上,光芒明亮。

“先前被喜悦冲昏了头,倒是忘了说了。”邵天青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小秋,药圣讲道会在五日后,你若是要来,需得先将医术好好看看,都记下是最好。”

“嗯?可以啊。”邵晚秋满口答应,这时她还没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险恶。

而后,那边传来笑声,“我将医书传来,别忘了接。”

哗啦——

接着,一道转移符的光芒在半空闪亮,几十本医术从天而降,朝着邵晚秋头顶砸下!

开了灵力防御依旧被淹没的邵晚秋:“……”

“哥哥!”她从书堆里艰难地爬出来。

萧竹陵在一边看着,先开始还打算帮两把,后来……后来他先笑出了声。

“五日,好好记。”邵天青那边似乎很忙,说完这句便没了下文。

面对着厚比城墙的一堆医书的邵晚秋:“……”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她转向一旁的萧竹陵,表情绝望:“阿陵,你不是过目不忘吗?能不能教教我?”

萧竹陵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好吧。”邵晚秋认命了。

“记就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七章 炼药大比 五日后。

邵晚秋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院子里,手中捧着医术,表情麻木,两眼无神。

萧竹陵起了个大早,结果开门看到邵晚秋这副模样,有如白日见鬼,着实把他吓得够呛。

“你还没去休息?”萧竹陵问道。

邵晚秋抬眼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极尽哀怨,欲说还休。

“虽然修仙之人不太会感到疲惫,但那是建立在我平时修炼顿悟的基础上。”邵晚秋的声音有些嘶哑,“像这样纯靠记忆,我是真的只能感到痛苦。”

她一边说着,那样子像是明显没有回魂。

“不过——”

忽然,邵晚秋眼里闪过一道诡黠的光,她的声音骤然拔高。

“我今天就要和哥哥一起去听药圣讲道了,我不用看了!我终于记完了!”

她说着,撑着上半身从一堆医书里爬起来,虽然跌跌撞撞,但是面上的表情顿时闪闪发光。

萧竹陵:“……”有一说一,我感觉你现在不太对劲。

在修真界的确有能够将记忆转入识海的方法,但那一般是针对功法的传承,像这种厚重的医书,是需要医师慢慢琢磨的。

萧竹陵想起当年跟着叶洛文修行时看符阵典籍的悲惨经历,难得对邵晚秋生出一点怜悯。

然后他的这点怜悯,在邵晚秋快快乐乐冲他挥手再见、跟着邵天青离开时,彻底变成了泡影。

邵天青带着邵晚秋来到了仙药阁,出示通行证后,便被放行了。

当守门人发觉邵晚秋的身份乃是司空礼座下弟子时,眸光一闪,还对着邵晚秋多看了几眼。

相较于萧竹陵,邵晚秋一直未在众人视野中露面,大家一直对这个闭关不出的弟子有几分好奇。

仙药阁隶属于浮空城管辖,是药修和医修常来的地方,这里常年聚集着炼药宗师以及医术大能,这里的人随便一个出去,很多都是各方势力争抢的对象。

虽说药修医修和剑修等的修炼方式不同,一般不如后者那般强悍,更不可能在对决中势如破竹,但这些人在往往倍受追捧,毕竟炼药师能够炼出帮助突破的灵药,而医修能够在战场上保住你的命。

每一位宗师级别的药修或医修,只要开口,就会有无数人心甘情愿为之卖命,这从来都不是一个笑话。

而医药不分家,很多人兼具医修和药修的身份,虽然有时也许灵力等级不足,但只要你医术高明、丹药练得好,自然就没人敢轻视你。

这就好比符修,平时的功课多在布阵上,相比起道修而言,基础实力也许较弱一些,但胜在对大局的把控,一个优秀的团队,必定会有符修的存在,在后方主持大局。

有些大家族的孩子,本身灵力天赋一般,家族中的长辈便一般会让他们走上医修或符修的道路,将来学得好了,照样受人尊敬。

不过,相对于培养一个道修,培养一个药修或是符修的成本明显更高,一般的家庭若是没有强大的底蕴,根本支撑不起。

至于炼器,那又是另一种功夫了,有自己专门的一套修炼法则,外行人根本不懂。炼器宗师炼出的法器,一直是有价无市。

而现在,邵晚秋紧跟着邵天青的脚步,第一次来到了仙药阁。

刚刚进入的一瞬间,眼前的景象便深深震撼了她。

放眼望去,眼前视野开阔,前方的一片空地比得上几个园林之大,亭台楼阁,雕栏画栋,秩序井然。而现在,各色丹炉紫烟袅袅升起,无数药修弟子站在自己的丹炉前严阵以待。

这些药修大多盯着自己的丹炉和一旁的灵药若有所思,还有些不知是和旁边的人有什么愁怨,正恶狠狠盯着彼此,似乎想看看对方会炼出什么灵药,等级会不会高过自己。

丹炉旁摆放着各式灵药,邵晚秋简单扫过一眼,只能勉强认个大概,还有些灵药着实陌生,看不出来有什么用处。

她现在和邵天青站在外围,看这个阵势,明显这些药修是要在炼丹上一较高下。

“怎么回事?”邵晚秋被眼前的景象唬住,拉了下身边邵天青的衣袖,小声道,“哥哥,不是说今天是来看药圣传道的吗?怎么这群人堵在这里,一副要比试炼药的样子?”

邵天青摸了下她的头,笑道:“今日的确是要听药圣讲道,但这是仙药阁五年一度的炼丹大比,连续三天,今天正好是最后一日,等比完后,药圣才会现身。”

“我现在带你来,自然是想让你看看炼药,你这丫头,不是说过很想看看药修是如何炼丹的吗?”邵天青笑得温柔,他和邵晚秋的面容虽有几分相像,但性格却不大相同,这人个性稳重温和,眉目较之邵晚秋,竟然更加缓和些,不如后者那般凌厉中带着一丝英气。

自从邵晚秋选择剑修这条路以来,本就古灵精怪的个性彻底不和温柔娴静挂钩,她的美中带着与生俱来的傲然,给原本温柔的长相添上了一抹独有的朝气。

“我那是想看哥哥你炼丹。”邵晚秋不满道。

“这大比三日,是按照弟子等级分的。今天是等级最高的一批弟子的切磋,最是精彩,我选择今天带你来,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邵天青的声音不疾不徐,温文儒雅,邵晚秋一直很是受用。

“那哥哥你呢?你参加了吗?”邵晚秋刨根问底。

“自然。”邵天青回忆道,“我毕竟才刚刚洗髓成功,还不能算得上最强的一批药修弟子,因此参加的是昨日的比试。”

邵晚秋道:“那结果如何?”

邵天青倒也不会盲目谦虚,他坦然道:“昨天第二名。”

邵晚秋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她就知道,邵天青一定不会差。

邵天青是标准的后天努力的类型,他最近时来运转得了大气运,但在修炼上依旧毫不懈怠,他在炼丹上的基本功本就扎实,如今只是厚积薄发。

邵晚秋在心里想着,这次的确错过了,那日后再看哥哥炼药好了。

兄妹俩正说着话,而第三日的大比即将开始,这时,会场忽然想起来一阵不小的喧闹声。

“医术炼药双宗师——常儒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八章 刻意为难 这一声不知是由谁发出,总之在原本还算安静的会场引发了一阵不小的波动。

“那位双宗师今天来了?”有人小声道。

“那可是常儒!虽然灵力还停留在魄级,不能享有尊者美誉,但是这人在医术和炼药上的天赋,可谓是登峰造极,哪怕是那些道修尊者,见了这人都得礼让三分!”

这人的到来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甚至很多还在场上准备炼丹的药修都不淡定了,纷纷放下了手中的药材,急切地转头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想要一睹这位宗师是何面貌。

邵晚秋有些发怔,而身边邵天青的表情也凝固了一瞬,他们都是医药世家的孩子,自然明白常儒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常儒,可是这世上唯一一位在医药领域能和药圣古道境相提并论的人,当年他们家的医馆还挂过常儒的画像。

当然,画像不过是世人的杜撰罢了,真正见过这位宗师的人并不多。邵晚秋小时候很是顽皮,一日见父亲在拜祭常儒的画像,她觉得那画上的人物难看极了,当晚就拿去笔“画龙点睛”,结果被邵东阳抓个正着,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曾经的邵晚秋不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见到真人。

她现在一边震惊,一边也想看看常儒的真容是否真如她小时候见过的画像那般丑陋。

不见其人先闻其声,隔得远远的,邵晚秋听到了一道声音,像是从远古传来,听完心里瞬间感到沉静而悠远。

“各位药修弟子,今日我来看这场比试,希望大家能拿出真实实力,让我见识一下新一辈的风采。”

终于,在众人崇敬仰慕的目光中,一道人影缓缓上行,踱步到前方的观礼台上。

意味很明显了,常儒今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今天来做这场大比的评委。

邵晚秋这才看清他的样子。

常儒虽说也是几千岁的宗师,但并非一副老者模样,都说药修可以炼制驻颜丹控制容貌,但常儒也并未刻意保持年轻时的样子。

他一副中年人面相,五官周正,若是面容年轻些,也算得上俊逸。不过,对于邵晚秋这种习惯了看着萧竹陵和司空礼这样级别的美貌后,这种面相在她这里顶多是平平无奇。

不过……那也比她家挂的画像好看多了好吗?身为颜控的邵晚秋想着,等日后哪天回家时,一定要记得将家里那副怎么看都不顺眼的画像换了。

而接下来,一道身影凭空出现,稳稳当当落在常儒身旁,这人看上去倒是位老者了,看着仙风道骨,向人诠释了修仙者独有的衣不染尘之感。

“那是药圣大人,我如今跟在他门下。”邵天青矮下腰,在邵晚秋耳边说道。

邵晚秋浑身一震,那位老者是古道境!

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炼药的两大宗师都来了?!

现场都是药修,自然都是听着这两位的事迹长大的,只要学过炼药,都不免将这两位当作自己的终极目标而勉励自己。

很多人哪怕是向评审席看上一眼,都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毕竟,今日药修两大宗师坐镇在此,若是炼药表现好能被指点上一两句,对于药修而言都是极大的收获。

“古老也来了,幸会。”常儒率先对古道境行礼,在整个修真界,经得住他这一拜的人几乎一个手指头都能数完。

“幸会。不知你今日来此,有何贵干?”古道境也回礼。

古道境今天是受邀来讲道的,至于观看这次比试只不过是顺道,而常儒自然不是来给他讲道添堵的。古道境并不清楚常儒的行程,不知这人为何会来。

常儒和古道境不同,古道境弟子众多,平时游历四方,四处采药,对于各种奇珍有着非一般的执着;而常儒已经在浮空城长久定居,可以算是浮空城供着的宗师,平时心血来潮才会炼药,带的弟子大多在外修行,所以常儒平时可谓是清闲得很。

“今日受人所托,来当这场比试的评审。”常儒简明扼要道。

其实,还有件事也是他今日所关心的,这也是“受人所托”的内容之一。

于是,在炼丹大比正式开始前,常儒站在高处,毫不避讳地喊了一个名字,他的声音沉稳厚重,很有力量感。

“邵晚秋何在?若是在,现在便上来。”

此话一处,下面瞬间炸开了锅,炼丹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毕竟,没有谁听说过仙药阁有这号人物。

听到自己名字时,邵晚秋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意识到常儒是在叫自己,还以为是听错了。

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和这位大宗师可没有半分交情。

直到一旁的邵天青碰了碰她的胳膊,提醒道:“小秋,快回应。常老是在叫你。”

邵晚秋如梦初醒,在常儒失去等待的兴致之前,健步如飞,没几下便跃上了评审台。

邵天青目送着妹妹上去,眼中有一丝担忧。

等她上去后,底下有零碎的猜疑之声响起。

“这人一看就是个道修吧?在药修中我可没见过她。”

“常儒宗师怎么忽然叫这么个人上去?”

别说这些药修了,连邵晚秋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你便是邵晚秋?”常儒道。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很有威慑力,邵晚秋顶着这份突降的威压,恭敬地点头,答了一句“正是晚辈”。

古道境在一旁看着邵晚秋,似乎是在审视她的等级和天赋,在发觉这人是单属性水灵根后,便丧失了兴趣。

毕竟单水灵根,天赋虽好,但根本不是炼丹的苗子。

常儒开口道:“我开门见山说吧,前几日你师父来找过我,说你是个医修,希望你能跟着我学习医术。”

邵晚秋一惊,她没想到司空礼最近百忙之中,居然还会帮她操心这事。

想到司空礼温柔的神情,邵晚秋心中一暖。

但下一刻,常儒冷漠的话却将她从温暖的心绪中彻底抽离。

长者的声音冷厉而不留情面,他道:“但是否同意,决定权在我。你在剑道上或许天资聪颖,但我乃炼药宗师,不想收一个无法炼药的徒弟。”

邵晚秋的眉头轻轻蹙起,她连火灵根都没有,光有水灵根炼药简直是天方夜谭。她有自知之明,一直只想做一个医修,对于炼药,她是真的未曾尝试过。

常儒的意思很简单,他在浮空城定居,自然要给现在的城主几分薄面,但强大的药修一般都有几分怪脾气,常儒只是答应司空礼考虑考虑,并非确定要教邵晚秋医术。

也只有强者才配有这样的脾气,说实在的,邵晚秋并未多生气,她心思转的很快,一点也不怯场,接下了常儒的话:“晚辈从未尝试过炼药,也知以自己的灵根天赋,与炼药一途相悖。但晚辈是真心想成为一个医修治病救人,希望能得您指点一二。”

邵晚秋躬身行礼,礼节一点也没落下,说出的话却很直白:“既然您如此诚挚,那我也不妨开门见山,不知宗师您有何条件?”

常儒不能直接驳了司空礼的面子,他不会直接宣布不要邵晚秋跟着学医术,自然得有个借口推脱。

所以,他一定会提一个苛刻的条件,若是邵晚秋达到了,才有跟着他学习的资格。

邵晚秋心如明镜,只等着听他怎么说。

常儒看着眼前不卑不亢礼节周全的女子,心道不愧是司空礼的徒弟,这人倒是毫不怯场,淡定从容,有点像她那个处事云淡风轻的师尊。

“你也看到了,今日是炼丹大会,每位弟子只有两个时辰成丹,时间紧迫,结果一般都会在最后一刻钟见分晓。”常儒道,“我需得看看你在医药方面的天赋是否能达到我的要求,我要你在最后一刻钟见证丹药品级,然后说出谁将是今日第一。”

“说对了,我便教你医术,否则约定作废。”

邵晚秋听完,眉心更加紧蹙,要她一个从未炼过药的人看这个,她怎么能一眼看出最终胜者?

不要说她一个小小道修看不透了,炼药这事不到最后一刻都不会尘埃落定,邵天青对她说过一些炼药技巧和鉴定方法,丹药的品评哪有这么简单,有时连专业的药修都会看错。

邵晚秋明白了,常儒这是要叫她知难而退,这样的条件哪算是苛刻,简直是明知不可能的刻意刁难!

底下很多人都听到了常儒在上面和邵晚秋说的这番话,顿时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邵晚秋听得出,那是冷嘲。

要想不丢人丢到底,还不如现在就向常儒坦言自己不行,乖乖下去。很明显常儒是一点也没有教她的心思,真的不必在此自取其辱。

但邵晚秋想到司空礼,想到那样清冷的师尊会为了她来拜托别人,顿时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这样想着,邵晚秋面色冷了下来,她抬眸,眼中是不服输的光芒。

虽说不知为何常儒专门把她叫上来戏弄人,但她也不是好捏的软柿子。

还没见识过炼丹呢,借此机会磨砺一番岂不是很好?

“多谢宗师成全。”邵晚秋反倒笑了,显得落落大方。

“既然如此,这场炼丹比试,我可要好好看看才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与“龙图腾”相爱相杀 炼丹大比正式开始!

刚才邵晚秋的事只是一个小插曲罢了,下面的药修们听了也只是听了,都没怎么当回事。

在他们看来,邵晚秋是司空礼的徒弟,那便一定是个剑修,跟着来药修的地方凑什么热闹?常儒肯给她一个机会机会已经是看在司空礼的面子上了,这人不过是运气好拜了个尊者师父,不好好修炼便罢了,硬是要不知好歹到药修的地方来插一脚。

都说隔行如隔山,而在修真界,能够一心几用的修士何其之少,既学剑术又学医术的,大多都是学而不精。

药修由于修炼的特殊性,这部分修士中大多是家境好的世家子弟,等炼药等级上去了,自然有无数人趋之若鹜。因此药修一般都比平常修士多出几分傲气,也不太看得上一般的武修或剑修。

当然,像司空礼那样的尊者,人人都只有仰望的份,但面对一个修为和他们相差无几的邵晚秋,这些弟子听到这人从未炼过丹还敢让常儒教她医术,一个个在下面都在心里冷笑,对此很是不屑一顾。

不过现在不是笑话他人的时间,药修们听到炼丹大比正式开始的消息,一个个都动用灵气开启了面前的丹炉,开始投入药草炼药。

今天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都希望在药圣和常儒宗师面前好好表现,因此一个个都格外慎重,希望能拿出自己的最好水平。

邵天青今天不需要炼丹,他只是来观礼的,刚才古道境没有注意到他,他自然也没跟着邵晚秋上去。现在他一个人在下面负手而立,眉目间有愤懑之色闪过。

小秋的炼药知识大多建立在她学过的医术上,顶多再加上自己教她的那一点丹方。而今天都是佼佼者们的比试,连他都不一定能看出谁是最终胜者,小秋怎么可能一次便看得透彻?

邵天青手握着栏杆,五指不由自主地加了力道,在栏杆上留下一点摧折的痕迹。

传闻常儒个性严厉,目中无人,很是高傲,都说只有真正的强者能让他刮目相看,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而以邵晚秋那不服输的性子,自然会接受常儒的条件。

邵天青的确担心自己的妹妹,甚至有点后悔今天将她带来。早知道会出这种事,还不如就让她今日就在居所里修炼,至少不用在众目睽睽下受这份气。

而台上,常儒和古道境看着台下弟子纷纷拿出自己的绝学,满场灵力四溢,手法千奇百怪,一看就是祭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

而在这样的条件下,对于邵晚秋而言,要分辨这么多种灵力波动和丹药品级,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古道境此时捻着胡须,笑得淡漠无尘,很是有长者风范。而常儒一如既往面色肃穆,不苟言笑,只是时不时眼神认真凝视某些弟子的方向,似乎是在挑什么好苗子。

常儒既然已经在浮空城定居,浮空城给他最好的炼药条件,他便也算浮空城的一位宗师,这些年陆陆续续收过很多徒弟,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从各届丹会里挑选的。

常儒无意间瞥了一眼身边站的笔直的邵晚秋,这女孩自比试开始便不再说话,她的表情里没有一丝浮躁,反而淡定得很,神情很认真,没有半点慌张。

常儒并不觉得一个第一次接触炼丹的人能看出什么门道,他只向邵晚秋这边略过一眼,而后便没了多余的兴致,转而去看别的炼药的好苗子。

邵晚秋在两位宗师的威压下不骄不躁,她现在的确压力很大,但在极端的压力之下,她反而更加心平气和。

等她彻底静下心来,眼前的一切灵力波动在她眼前展开,反而更加清晰,更加透彻。

她不是药修,顶多一个半吊子医修,的确看不出炼药的门道,但感谢邵天青,他前几日给她的书中,正好有许多提到了炼药。

她一向听哥哥的话,这些书她都有好好看。

邵晚秋一直觉得,除了自己灵根天赋好、灵根纯度高以外,自己实在没什么特别的,但随着修炼的逐渐深入,她发现,其实自己有一个特长。

她对灵力的感知格外敏感,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都能有所察觉。

一般来说,对灵力的感知力会随着境界的升高而巩固加深,但曾经邵晚秋还没开始修炼时,就已经能凭这份惊人的感知力找到护山阵法的阵眼所在——而她明明就不是符修。

那现在,是不是也可以大胆一试?

邵晚秋一向胆大心细,她不怕尝试未经历过的事物,只怕没机会。

这样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她干脆闭上了眼,全身心地感受灵力的流动。

顿时,眼前那些五花八门的术法和各式灵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灵力波动的闪现。

在场基本上有百人左右,每人的灵力波动都不同,而随着丹炉内灵药和灵气的调和,灵力波动更是呈现完全不同的变化。

司空礼教她,万物有灵,变化由心,隐去浮华表面,方能勘破大道。

她所学的剑法,便是如此。

邵天青是药修,他曾对妹妹说过,丹药的品级其实在未出炉前便可见端倪,真正上好的丹药,成丹之前会有大气势,灵力波动不同常俗。

邵晚秋一直未曾谋面的母亲在她很小时便对她道,你若是走上医修一途,自然要学会运用灵丹,而你不要忘记,这世上修炼之法,其实不分高低,自有共通之处。

邵晚秋沉下心来,认真体会着这百味丹药流露出的一些不同,而这样做显然极其损耗精神力,她站在原地,额头上渐渐浮现出一层薄汗。

在她现在的识海中,有三处最为突出,虽然现在炼药也才开始没多久,但这三处明显压过其他药修,有邵天青曾经描述过的“大气势”。

这三处,分别在左上一角第三,最右边第五,以及其旁边紧挨着的第四。

若是常儒能够窥探此时邵晚秋的想法,定会大吃一惊,因为她现在所想的三处,正好就是这届浮空城药修弟子前三名!

邵晚秋对于灵力的把控,已经无师自通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只不过她现在灵力等级尚且不够,还未能将这份天赋发挥到极致,否则,没有人希望碰上这样的对手!

古道境倒是没什么收徒的心思,毕竟他才刚刚带着新收的徒弟邵天青上来见世面,今天来的主要目的是讲道,对于常儒和浮空城的那点恩怨,他没兴趣探究。

至于常儒这般刁难一个小弟子,古道境虽然觉得大可不必,但也不方便插手。既然这孩子都应下了,看着颇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古道境觉得有趣,倒是不介意看看结果如何。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了,有些弟子今日过于紧张,或是为了好好表现而越级炼药导致失败,一时间场上出现了几例丹炉爆炸的例子,甚至殃及了身边的其他药修。

本来就只有两个时辰给他们,现在炼到一半前功尽弃,失败者们也知道不可能再次炼丹了,有几位只好遗憾地下了台,而被丹炉爆炸殃及的药修更是气急败坏,一时间场上有些异动。

邵晚秋丝毫不受影响,她现在的全部灵力都用来催动精神力,见此景,只不过是冷漠地在识海中移除了几个灵力点。

左上一角第三位的那位弟子名周成,是这届弟子中一直以来的第一,个性嚣张跋扈,不过也算有嚣张的资本。现在他手中丹药正在最初成型,他听见场上的骚动,只是冷冷一笑,手中炼药可稳得很。

他一时有片刻的分心,想到了台上的那个女修。邵晚秋没来过仙药阁,并不知道这里谁是第一,否则直接指认自己不就好了?对于这场比试,他势在必得,定要拿下第一!

丹药的品级和修为一样,分为星月灵魄魂五等,一个人修为如何和他能炼出什么等级的丹药并不是成正比,毕竟,炼丹除了灵力,精神力的高低也很重要。

而现在邵晚秋感知灵力,也能很清楚得感受到,左边这位一直是全场最稳的一个,这人灵力的释放循序渐进,要胜于右边其他两者。

再看看吧,现在下定论还为时尚早,不能确定最终一定是这人取胜。

邵晚秋今日的精神力损耗明显有些过度,她双目紧闭,面色发白,但她只是更加聚精会神,在场上硬抗着没有说话。

她本来就没接触过炼丹,用这种取巧的方法,着实是剑走偏锋,对自己也有一定的伤害。

但她不会退缩,在争个胜负的时候,她总是格外倔强。

下一个时辰已经走过一半,场上大部分药修都到了成丹的最后阶段,离常儒和邵晚秋约定的最后一刻钟也差不了多少时间了。

邵晚秋紧皱眉头,若是她的感知没有出错,现在场上还是那三人呈现出三足鼎立之势,并没有什么人后来居上。

就这样结束了?左上那人将会是第一?

邵晚秋戒骄戒躁,告诫自己在最后关头绝不能掉以轻心,她一定要好好看看,究竟有没有什么被她遗漏的细节!

最后一刻钟,邵晚秋的精神力迅速消耗,感知在那一瞬间蔓延到炼药大比全场,连一点细节都不想放过!

噗——

邵晚秋忽然踉跄了一下,她一瞬间大脑发晕,识海展开太过让她的精神受创,精神力耗竭之后,一瞬间传来的痛苦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邵晚秋差点咳出一口血,但被她硬是咽了下去。

古道境见一直在一旁见原本安分待着的邵晚秋忽然差点栽倒,忽然有些明白在孩子在干什么了。

她不是药修,不懂炼药,莫不是在用精神力查探?

这也算个方法,不过,对于灵级的小鬼而言,也太勉强了些。

炼药之人一向对精神力有很高的要求,古道境想着,若是这小鬼真能用精神力看出炼药高低,倒也的确令人刮目相看。

但是毕竟有修为限制着,古道境怀疑,到最后邵晚秋不一定能撑住。

邵晚秋头疼不已,怎么偏偏在这时,她的精神力耗竭了?!

邵晚秋晃了几下终于勉强站直了身体,她捂着头,嘴里全是浓郁的血腥味。

这种感觉,和当时觉醒“龙图腾”时的痛苦有些像。

她一直没觉得“龙图腾”这东西有什么好。这东西平时蚕食她的灵气转化,虽然能加速进阶,但危险也相伴而生。

而现在,她能感觉到由于精神力的耗竭,“龙图腾”在她血脉中开始无意识地暴动。

邵晚秋心里渐渐升起一股无名火。

她在识海中,开始和“龙图腾”抗衡——

要么我设法将你剥离,要么为我所用!我可不管什么得“龙图腾”者成神的鬼话,你既然出现在我的血脉中,就该懂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邵晚秋知道,这种上古刻印,会有本身的灵性,就像灵兽认主一样,会有一个磨合的过程。

若是她无法压制“龙图腾”,这东西就会反过来控制她。

能够帮助提升修为又如何?修炼靠自己,她可不会乖乖成为傀儡!

何况,这东西每次出现,都是在她虚弱时来给她添堵!不要也罢!

似乎是感受到了邵晚秋玉石俱焚的愤怒,暴动的“龙图腾”渐渐安静下来,开始衍化灵力变为邵晚秋的精神力。

邵晚秋似有所悟,这短短一点时间,她暂时压制了“龙图腾”,而识海变得开阔,精神力顿时上升了一个层次!

毫不犹豫地,邵晚秋抓紧时间,感知先放大后入微,观察着场上弟子的最后一搏。

她感觉到左上那边一稳到底,看上去丹药品阶一定不会低。

所以,还是左上一路稳赢么?

邵晚秋正要下定论之时,忽然,一道信息反馈到她的识海,差点让她惊呼出声。

古道境向着邵晚秋的方向望上一眼,这丫头……短短几息之间,居然顿悟了?

“最后一刻钟已到,场上弟子已到了成丹阶段,很快便能见分晓。”常儒忽然开口道。

常儒终于转向一旁的邵晚秋,见这人面色苍白,一看就是精神力消耗过重,顿时有几分不屑。

“如何,邵小友,说说你觉得哪位将会是第一吧。”常儒冷漠道,“可不要投机取巧而等丹药彻底炼成,你现在便说。”

邵晚秋睁开眼,眼中血丝满布,她看上去疲惫不堪,但面上却缓缓升起一个笑容来。

犹如苦尽甘来,春日花开。

“我选他。”邵晚秋的目光投向远处。

“最后一排中间,那位身穿蓝色道袍,手持白玉丹炉的药修。”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章 胜负已分 两个时辰已经结束,时间已到!

“丹成!”仙药阁一直以来的第一周成大吼一声,顿时天地变色,紫气东来。

天地异动!这是灵丹大成之势!

周围的弟子们都看傻了,他们没想到,周成居然可以做到这个地步!这种水平,不愧是一直以来的第一,已经甩了其他人太多。

看来这次的第一,依旧是毫无悬念。

常儒向着邵晚秋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站着的药修极其低调,在整场比试过程中,并未展露出什么惊人的表现。

而且,现场结丹之时,也只有周成这边出现异象,很明显,这才是大成之势,而邵晚秋不懂这些,常儒简直怀疑她只是随便指了个人。

像常儒这种级别的药修,是出了名的倨傲。他不会像邵晚秋一样先用精神力试探各位弟子丹药的品级,毕竟他今日只是来当个评委,没必要浪费精神力。等会丹药呈上来,他只消一眼,便能看出丹药品阶高低。

“你倒是选了个意料之外的人。”常儒对于邵晚秋的选择不屑一顾,“既然你已经决定,等会丹药评级,你便在一旁好好看看吧。”

说到这里,常儒不免觉得自己是在和邵晚秋多费口舌,等会让她旁观丹药评级,让她直观地看看自己的选择是多么离谱吧。

常儒想着,司空礼收徒,这丫头跟着他好好当个剑修不好么,偏偏要来药修地盘找麻烦,这可是邵晚秋自己同意的,挑战失败也算自取其辱。

邵晚秋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其实心里的确有点忐忑,她承认自己最后那一下的变卦有赌的成分,虽然周成一直以来表现都很好,但她最后那一瞬感受到的灵力波动,才是全场最让人惊艳的!

旁观着常儒和邵晚秋两人的对峙,古道境在一旁眯着眼,面上表情祥和,没有多言。

眼看时间已到,不论结丹是否成功,到了这份上都得将丹药拿上来交给两位宗师评定,底下有不少人跃跃欲试,希望自己能得到宗师哪怕只言片语的指导。

丹药呈上的顺序是按照在场上炼丹的排位顺序依次递上,弟子们也会上台来,先上来的几个常儒看上两眼,很快就给出了评级。

每位上台的药修眼中都带着一点兴奋,毕竟常儒和古道境在药修界德高望重,能同时亲眼见到两人也算是一种福气。

邵晚秋站在一边,也在认真地旁观。

不论常儒对她的态度如何,她心态放平,不想错过任何的学习机会。

“灵级中品地元丹,灵级上品星灵露。”常儒毕竟是宗师,他拿起丹药看上两眼,便一目了然。

旁边站着的两位弟子局促不安,但这样的水平对于常儒而言显然不够看,只是挥挥手便让他们下去了。

毕竟身为灵级修士,练出灵级丹药,并不是什么值得夸赞的事。

常儒原本还想着看看这一批里有什么好苗子,毕竟他今天有一点收徒的想法。结果连着看了近十人,实在没什么能让他眼前一亮。

邵晚秋现在面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好歹是已经缓了过来。她刚才的精神力有所突破,境界上升后,现在再看眼前递上的丹药,甚至能感受到丹药内部灵力的衍化与变动,这种感觉实在是新奇得很。

比如刚才常儒所判断的中等和上等,虽然她看不出这丹药究竟有什么效用,但是她能很明显地感知到,那上等丹药蕴含的灵力更加精纯,明显是把灵药淬炼得更加细致的结果。

这样的结果让邵晚秋很满意,至少这一趟没有白来,果然,在极限状态下能更好地提升实力。

邵天青在下面远望着台上的邵晚秋,发觉后者面上不仅没有浮现焦虑,反而还隐隐勾勒出一个笑容,实在是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要知道,刚才邵晚秋在台上差点吐血的样子可是将他吓得不轻。

邵天青捏着栏杆的手松了松,护栏硬生生凹下一截,可见这人刚才是用了多大的力道。

这种平淡的评级场面一直持续到周成上台,这人用丹盒乘着自己刚刚炼成的丹药,他衣着华贵,趾高气昂,和其他人毕恭毕敬的模样有很大差别。

连邵晚秋也被他这种别具一格的作派吸引,多看两眼后,才发觉这人是刚才炼丹大成的那位。

当然,他不至于无礼到对着两位宗师放肆,走到常儒和古道境身前时,周成还是深深鞠了一躬以示尊敬。

他将金木丹盒奉上,表情极其自信,仿佛这个第一势在必得。

递上去后,在常儒打开盒子的间隙,周成见一旁的邵晚秋默不作声,忽然升起几分兴趣。结果隔近了看才发觉这女子是个风华正茂的美人,周成倒是忍不住向邵晚秋搭话:“小美人,刚刚你选的第一是谁?”

邵晚秋只觉得这人行为略浮夸,也不太喜欢这人对自己的称谓,便只是淡淡开口道:“总之不是你。”

周成一听这话,心头不悦,顿时觉得这美人真是毫无眼光,果然这人压根不懂炼药,今天就是来自讨苦吃的。

而等常儒彻底打开丹盒,顿时金光大盛!

“这是……”连古道境也多看了一眼。

“魄级下品丹药!百炼丹!”常儒拿出丹药,认真品鉴了一番,“很好,丹药基本上没有杂质,还加入了重魂草提升药性,以灵级的实力炼出高一等的魂级丹药,你这孩子是个可造之材。”

虽说常儒也没有更多的夸赞,但对比起对之前弟子不闻不问一眼便过的态度,他对周成,已经算得上是格外欣赏了。

而这份夸奖周成的确担得起,毕竟,能越级炼药,的确算得上天才。

周成自得的神情一闪而过,而常儒很是满意,竟然没挥手让他下去,而是让他在一旁先等候着,一起看看他人的丹药。

周成隐约明白,常儒这是爱才之心已起,可能是动了收徒的心思。

这般想着,他道过谢,毫不犹豫地站到一边,正好就立在邵晚秋身侧。

周成正想着嘲讽邵晚秋几句“有眼无珠”,谁知邵晚秋忽然转过头来,眉眼含笑,声音平和,对着他道了一句:“你可真是厉害,越级炼丹,果然精彩。”

周成:“……”嘲讽的话直接堵在了嗓子眼,没了声息。

正可谓先发制人,夸奖你的对手,让他彻底闭嘴。邵晚秋微微一笑,姿态从容,反倒让周成无话可说。

当然,话不投机半句多,邵晚秋说完很快将目光重新投向常儒鉴丹那边,懒得多给周成一个眼神。

邵晚秋今天算是见识到了药修们的目中无人和对强者的极端崇拜,虽说整个修真界都是如此,但这里的也着实有些过分了。

话说还是哥哥好,虽然也是药修,但平时一心修炼,与人为善,一点也没染上这里的破风气。

后来第二第三也陆陆续续上来了,正是邵晚秋之前注意过的右边两位,不过,他们炼出的丹药虽好,却还是不能和周成相比,到目前为止,场上能和周成相抗衡的,真是一个也没有。

一波波丹药送来,邵晚秋也有些审美疲恼,而她身边的周成更是嚣张,似乎已经笃定了自己的胜利,甚至已经在一旁打起了哈欠。

最后,也只剩几个人的丹药还没送上,正是最后一排的几人,而邵晚秋所指出的药修也正好位于此列。

当中间着蓝色道袍的弟子上台时,邵晚秋的眼神瞬间亮了,等到这人从她面前走过,邵晚秋甚至高兴得冲他挥了挥手。

这位弟子五官周正,但也算不上多出众,见了邵晚秋示好的动作,他先是一愣,而后回了一个和煦的笑容。

他这一笑,原本平淡的五官舒展开来,整个人顿时变得鲜活灵动,居然很是有一番别样的魅力。

邵晚秋一瞬间怔住,而周成不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吧,小美人,不要告诉我,你刚才选择的是他。”

邵晚秋不太喜欢周成的语气,冷冷道:“是又如何。”

“你会后悔的。”周成嘲笑道。

这两句话的功夫,那名弟子已经从他们身边走过,来到了常儒身前。

“弟子炼制的返魂丹,还请宗师过目。”那人垂手行礼,奉上丹盒,温声道。

听到“返魂丹”一词,常儒打开丹盒的手顿了顿。

而他从丹盒中拿出了所谓的“返魂丹”,这颗丹药通体黑色,看上去平平无奇,但常儒按照惯例先是简单看上一眼,奇怪的是,他居然没能直接看出这丹药的品阶。

“你说这是返魂丹?”常儒声音严厉,明显是有些怀疑。

一直旁观测评的古道境在一旁忽然开口道:“常道友,可否将这丹药予我一观?”

常儒应了声“自然可以”,便将丹药递给了古道境。

毕竟古道境才是“药圣”,虽说常儒是双宗师,但他还是医术上更厉害,在炼药上的造诣,还是古道境技高一筹。

而一旁邵晚秋终于有了几分紧张,她望着眼前的陌生弟子,眼中光芒热切不已。

陌生弟子名为纪随,他猝不及防对上邵晚秋热切的眼神,有微微的心惊。

怎么回事,这女子似乎比自己更希望看到他能赢?

古道境对着丹药输入了自己的几分精神力查验,过了几息,他开口道:“这的确是返魂丹无疑,不过是魄级下品。”

此话一出,顿时听到的人都大吃一惊,下了台在一旁等候的弟子议论纷纷,而在台上的周成更是惊讶到直接出声:“怎么可能?返魂丹明明是魂级丹药,怎么可能出现魄级的返魂丹?!”

无怪刚才连常儒都要多看几眼,而是像返魂丹这种直接作用于神魂的丹药极其稀少,而且炼制起来难度太大,只有宗师级的药修才敢尝试。返魂丹一直被被归为魂级丹药,出现魄级可谓是闻所未闻。

周成依旧很是谦逊:“的确是返魂丹,但弟子也知自己等级不够,不可能炼出魂级丹药,便自作主张改良了丹方,最终使得这丹药降级,性能自然不如真正的返魂丹。”

常儒负手而立,听了纪随这一番话,又看了眼古道境手中的丹药,虽然心里滋味五味杂陈,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若周成称得上炼药天才,那这半路杀出的黑马纪随,可谓是天才中的鬼才。

小小年纪便能改良丹方,敢于在这样的场合冒险炼制,这样的修士,可谓是才能和胆色兼具,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古道境眼含欣赏,并不吝啬自己的夸赞:“今日能看到这般情景,的确是让老夫大开眼界,现在的年轻一辈,还真是后浪推前浪啊!年轻人,报上名来。”

纪随笑道:“我名纪随。古宗师谬赞,纪随愧不敢当。”

“何必谦虚?你担得起。”常儒对于有实力的后辈,倒是很有惜才之心。

常儒深知,古道境不过是来浮空城游历一段时间,十年后便会离开,而参加比试的纪随明显是浮空城的药修,即使要拜师,也会拜在自己这个浮空城长老门下。

常儒为又多了一个资质上佳的弟子而感到欣喜,而这时,他刚从欣喜中回神,忽然眼角余光注意到了一旁站了许久的邵晚秋。

常儒的神色一变,若他没记错,刚才邵晚秋远远指认的第一……好像就是纪随。

常儒的神色一变再变,而同样在一旁站着的周成,现在的表情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刚才在一边观礼是一种荣耀,而现在,这份殊荣对于周成来说是一种无形的折磨。

他现在站在台上,下面的药修们议论纷纷,很多话都是在赞扬纪随,落到周成耳朵里极其刺耳。

他现在只觉得压力过大,恨不得赶快下去,不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话说回来,刚刚邵晚秋不过一个普通小丫头,是如何能顶着被众人耻笑的压力站在这里的?

邵晚秋可没空关注身边周成丰富多彩的心理活动,她对纪随炸了眨眼,比了个“赞”,意思是你干得漂亮,也为我扳回一局,多谢。

纪随幽幽地回应了一个笑容,眼中光芒流转,铅华洗净,却是暗自风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一章 落幕 “看来胜负已定。”常儒拿回丹药,声音陡然提高,响彻全场——

“诸位弟子,周成和纪随都炼出了魄级下品丹药,但纪随炼制的丹药举世罕见,难度更高。此场大比,纪随为胜者,实至名归!”

接着,一张显示名次的名单在半空中浮现,从第一一直显示到第十名,而周成是第二。这名单上面一个个金色大字深入人心,但每个名字,都远不如第一的“纪随”亮眼!

下面的弟子有的看到自己榜上有名,顿时欢呼雀跃。浮空城一向出手阔绰,这次大比前十都有奖励,名次越高奖励越丰盛。不仅如此,前十名还能得到等会进入药圣讲座的资格,谁能不心动?

当然,更多的弟子自然是落榜了,他们不愿谈及自己的失败,自然要说点其他事情掩盖自己心头的不平。

这种时候,自然是嘲笑他人更能掩盖自己内心的酸味。

“哈哈,谁能想到那个不可一世的周成居然输了,一直以来的嚣张劲去哪了?”

“有谁知道这个纪随是哪来的吗?这人现在就能炼出返魂丹,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啊!”

“前段日子才刚刚进入仙药阁的家伙,平时独来独往,一直不出众,哪知道这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也不知常老会收哪个弟子为徒,还是两个都收了?话说刚才上去那个剑修最后猜的是谁?”

由于纪随的表现实在是太亮眼,以至于原本是议论焦点的邵晚秋反倒没那么引人注目了,刚才最后时刻大家都忙着成丹,哪有空注意邵晚秋最后选了谁。

由于纪随是强行给返魂丹降级,让原本的魂级丹药降为魄级,所以不可能呈现出像周成那样的丹药大成之势,而他在仙药阁一直低调,以至于大家都没想到这人会是最后赢家。

而一众药修没有注意到的东西,邵晚秋却注意到了。

最后一刻,邵晚秋从纪随的丹炉处感受到了精神力的共鸣,一方面她感受到这丹药明显品级不低;而另一方面,能触动精神的丹药何其之少,邵晚秋记得邵天青说过治愈神魂的丹药是无上至宝,那一瞬间的怀疑让邵晚秋改变了主意。

常儒对邵晚秋的印象倒是稍微有了一点改观,好歹他也活成了宗师,自然要实事求是,纪随赢得漂亮、赢得风光,而邵晚秋的选择斩钉截铁,一点也没错。

但是常儒心中还是有几分疑惑,忍不住对着邵晚秋开口问道:“你刚才是如何确定纪随是第一的?”

他的声音没有刻意压抑,底下不少弟子都听到了,一时讨论又热烈了一波。

“不是吧,这是怎么猜中的?瞎指的?”

“不至于吧,要我说,以刚才周成成丹那气势,要瞎蒙也该选周成啊?这人是真的没见过炼药吗?怎么连纪随这么隐晦的炼药方式都能分辨出来?”

“不得了不得了,不愧是司空礼尊者的徒弟,这人若是光凭灵力感知就能做到这地步,那我从现在起对这人崇拜得五体投地。”

邵晚秋听到他们提到司空礼,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只觉得好险,幸好自己没丢师尊的面子,不然她哪还有脸在司空礼和萧竹陵面前晃。

现在台上,除了两位宗师,只有纪随和邵晚秋还站在一旁,至于周成,他技不如人自惭形秽,自尊心受挫,刚才找了个借口下台去了。

听到常儒的问话,邵晚秋倒也懒得隐瞒,她简单将自己如何通过灵力波动认准返魂丹的整个过程说了一遍,乍一听思路清晰自然,其实完全是剑走偏锋。

不得不说,邵晚秋兵行险招,倒真是有几分运气的成分在里头。常儒听她说完,也能判断出这人的确没有接触过炼丹,只是感知力着实惊人。

纪随听完邵晚秋的一番见解,面上笑容更甚,他们一个创新炼药,一个鉴丹方法离奇,却是殊途同归。

底下弟子听完邵晚秋的话已然傻了眼,这人怎么回事,还能这样鉴别丹药的吗?这人又不是符修或药修,一个剑修修炼这么强大的精神力干嘛?

原先偷偷对邵晚秋冷嘲热讽的药修们哑口无言,一个个想起自己原本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的轻视,只觉得虚空中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他们的脸都打肿了。

常儒叹了口气,毕竟刚才已经立下约定,他一个堂堂宗师不可能当众出尔反尔,现在正是履行约定的时候了。

“邵晚秋,因为你是单水灵根,你的确无法成为药修,但日后我会教你医术,助你成为一位出色的医修。”常儒在众人面前朗声道,“你平时修炼若有什么疑问,只管来找我便是。”

邵晚秋忽然觉得,其实常儒先前的刁难,也不过是不信任她的能力罢了,修真界看实力说话,现在常儒倒是很讲道理。

“嗯,多谢常宗师。”邵晚秋行礼。

至于叫师父就不必了,她只认司空礼为师尊,认温均漓为师父。

而后常儒不再关注邵晚秋,转而向纪随抛出了橄榄枝。

纪随今天不再藏拙,自然是有拜师的心,很快便答应进入常儒门下,当场行了拜师礼。

“那日后我们也算师兄妹了。”身边人行完拜师礼,邵晚秋看着纪随缓缓站起,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纪随倒是坦然,他行云流水般也冲邵晚秋行了一礼:“那日后请邵师妹多多关照。”

邵晚秋噗嗤一笑。

古道境在一旁毫不干涉,这里是浮空城,不是他的主场,他不过是来讲道的,自然不会和常儒争抢弟子。

虽然纪随实在大才,的确让人很有收徒的欲望就是了。

不过,现在他还是好好带着新收的弟子游历吧,那是个扎实的好苗子,假以时日,邵天青可不一定会比纪随差。

这般想着,古道境高深莫测地笑着,现场气氛倒是非常和谐。

周成站在台下,望着台上谈笑风生的邵晚秋和纪随二人,眼中的嫉妒毫不掩饰,几乎要冒出火来。

三日大比正式结束,有人前来颁布炼丹奖品,又是一番欢呼雀跃。

而后常儒离开,仙药阁风貌一换。古道境一拂衣袖,仙气十足,坐下开始讲道,而下面自然是人数爆满,座无虚席。

邵晚秋跟着邵天青,有幸得了个比较靠前的座位。这一次炼药大比,让她领悟良多,而听古道境布道,又给人另一番感悟。

邵天青揉了揉邵晚秋的头,笑道:“小秋,干得漂亮!”

邵晚秋伸出手和他击掌:“那是自然啦,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妹妹。”

邵天青被她逗笑了,过了这些年,妹妹还是一样可爱,真好。

邵晚秋沉迷地听着古道境的话,宗师就是宗师,每句话里玄机暗藏,让人获益匪浅。

今日的事大大增强了她的自信。她日后定要不懈努力,一定要当个好医修,让更多人刮目相看!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二章 护短 当邵晚秋匆匆赶到师尊身边时,司空礼坐在桌前,一只手握着竹简,一手撑着太阳穴,看上去有些疲倦。

修炼到尊者级别的修士自然不会感到什么身体上的疲劳,能让司空礼这般劳心劳力的,只能是其他事情。

穿过曲折的回廊,终于抵达内庭,一路上染着某种香料,邵晚秋分辨不出,只觉得这香味很是安神,闻一闻似乎能忘记忧愁,从此只享极乐。

司空礼静坐桌前,前面的烛台上点着一盏燃魂灯,室内并不暗,反倒明亮得很,幽幽的烛火在偌大的空间里跃动,只像是一种锦上添花般的点缀。

邵晚秋迈入此处时,只觉得一切恍然,仿佛梦境,又像是误入仙人居所,让人想将灵魂安息于此。

不得不说,司空礼选的地方,真是完美契合这人的本性,纤尘不染,明净空蒙。

“师尊,我来啦。”邵晚秋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戳破了一个美梦。

司空礼原本在闭目养神,听到徒弟的声音,这才缓缓睁开眼,长睫低垂,波光潋滟。

“小秋,先前忘了说,我拜托了常儒宗师教你医术。”司空礼温声道,“昨日听闻你去了仙药阁,可曾见到常儒?”

司空礼最近接手了兄长司空图留下的一些事,原本的清修被打破,一天天忙得很。他最近的确没时间管两个徒弟,只是惦记着邵晚秋当医修的事,抽空去找了一趟常儒。

邵晚秋心明眼亮,瞅了一眼司空礼桌上未干的墨迹和写到一半的竹简,很是自觉地挪到一边为师尊磨墨。

她摆正砚台,手里适当用力,手法简单却也认真。司空礼很欣赏她这点,邵晚秋平时看着不拘小节,但简单的小事也会认真仔细地做,她这般动作给人的感觉绝不是在谄媚讨好,只是发自内心地在表达亲近。

徒弟的示好让司空礼很受用,顿时觉得自己多了一点看公文的动力。

“我见到常宗师了,至于发生了何事,我长话短说吧。”邵晚秋垂着头,语气淡淡,接着跟师尊把昨日的见闻简单概括了一下。

她说话很客观,不带什么个人情绪,更不会添油加醋。

但是司空礼听完还是有些微微的不悦。

他平时乖巧懂事的徒弟,是让常儒这般看轻的吗?

可笑。

司空礼去找常儒,是因为常儒已经算是浮空城的人,且医术高超让人不得不服。司空礼不难猜到,他当众这般刁难一个小弟子,绝不只是因为不想教邵晚秋医术,更多的,是对背后的司空礼有所不满。

司空图才暂时离开,有些人就开始不安分,司空礼按压了一下太阳穴,面上表情不变,内里心思百转。

邵晚秋一向机敏,多看两眼司空礼的表情,她便能明白个七七八八。

“师尊,我想,昨日之事应该不止是针对我。莫不是城主不在,有人想给你一个下马威?”邵晚秋很快明白了,也毫无顾虑地说出口,她知道这里是司空礼的私人领地,他们说话不会有第三者听到。

司空礼一愣,接着笑道:“你这孩子,真是聪明。”

司空礼不会斥责邵晚秋直言不讳的大胆,徒弟聪明些才好,也让他省心。

事实证明,昨天邵晚秋做的的确漂亮,驳回了面子,也让常儒心服口服。

“浮空城需要像常儒这般的药修,还有很多优秀的符修、器修等,都是浮空城招纳的对象。”司空礼现在有了兴致,不介意和邵晚秋多说一些,“多年来,浮空城的繁荣不可能只靠道修,我们需要能者,这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

相处久了,邵晚秋发觉,虽说师尊在某些常识方面异于常人,对“普通”的标准完全没有明确认知,但是在其他方面,司空礼倒是透彻得很。

邵晚秋转念一想,也许像师尊这样的人,本就如天上月。他从小学习和接触的东西和常人不同,以至于这个人不论是在修炼还是平常生活中,都更加纯粹,也更能看透。

都说司空图管理浮空城,司空礼一心修炼,倒也不尽然。司空一脉如今只有他们两人,自然得万事兼具。

司空礼神色渐冷,他神色漠然的时候,那双青色眼眸便不再如万顷碧水般温润,反倒是寒意逼人:“浮空城一向强者为尊,而越到修炼后期道修越需要他们的能力。这些修士平日里万人追捧,一个个心比天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邵晚秋没想到司空礼居然会和她说这种事,浮空城的内部事务外人没资格插手,她是不是该封上五感?

邵晚秋面上闪过一丝犹豫,司空礼见了,对她道:“小秋,你是我徒弟,无需避嫌。”

他扬了扬手中竹简,神色有些无奈:“为师不过是看这些东西久了实在烦闷,便多说了几句。”

邵晚秋反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师尊也会……发牢骚。

真隐晦啊。

好吧,这样的师尊也怪有趣的。

“日后这些事我会慢慢告知你,至于说多少,我心中自有分寸。”司空礼见墨已经磨好了,顿时会心一笑,“小秋,你是个聪明孩子,跟着常儒学习时自己拿捏分寸即可。凡事不要偏信,就算对方是宗师,说的话也不一定全对。”

邵晚秋没想到司空礼会这样说,看来这人真是护短到了极点。

邵晚秋将磨好的砚台摆到司空礼手边,乖巧笑道:“是是是,您是我的师尊,我只信您。”

司空礼严谨地纠正:“修炼得靠自己领悟,即使是我所言,也不一定全对,你得自己判断。”

邵晚秋点头,笑得倒是更甜了:“这我知道,但无论师尊所言是否正确,但至少出发点一定是为了我好,对不对?”

司空礼彻底被她搅得没了脾气,连声音都变回了平时的温和如水,还透着几分无奈的宠溺:“你这丫头,真是个小滑头。”

邵晚秋在一旁咯咯地笑,司空礼跟她说了一番话,精神也好了许多,最后叮嘱她,若是常儒有异心,只管来找他帮忙。

邵晚秋连连称是,在一旁安安静静等待着司空礼批阅公文,一直到夜幕四合。完成后,司空礼又给邵晚秋讲了讲关于浮空城管理的一些事,叮嘱她认真修炼,邵晚秋这才拜别师尊,缓步离开。

这时的邵晚秋还未想到,此时乃至后来很长时间,司空礼和她说过的点滴,都潜移默化地融入了她的脑海里,以至于在日后派上了大用场。

司空礼多看了两眼邵晚秋离开的背影,微微一笑。

待邵晚秋走后,司空礼收敛了笑意,他摊开一旁礼册,对着几个名字久久出神。

“李问天,常儒,乾信……”

司空礼的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三章 初吻 萧竹陵最近有些郁闷。

原因在于邵晚秋。

自从跟着常儒学习医术以来,这人医修之心完全觉醒,一天到晚两头跑。她一边要跟着司空礼练剑,一边要拉着常儒抱着医书问东问西,天天早出晚归就算了,还有很多时候这人干脆就外宿了,甚至有时不先说一声就找了个地方闭关去了,萧竹陵一天天的连邵晚秋的影子都见不着。

连混沌都在一旁爪子挠墙发泄不满,它很怀念当时邵晚秋抱着自己顺毛的美好时光。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一年后,萧竹陵实在是忍无可忍。

明明曾经的五年,自己也是独自一人在这院子里苦修,只是偶尔去看看长眠的邵晚秋便能支撑好久,日子也是一天天过了下去。谁知现在仅仅是一年,邵晚秋还能时不时能出现在他面前,自己却不满足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只要得到一点东西,就忍不住会奢求更多。

明明过不了多久,自己就得离开了。

清晨晨光熹微,萧竹陵起了个大早,难得赶在邵晚秋之前起来,等邵晚秋推开房门出现,远远看到萧竹陵只一件单衣站在院中,隔远望去,这人长身玉立,身姿俊拔,有如三尺青松,每个角度都完美无瑕。

邵晚秋这些天来一直忙着修炼,她对知识的渴望胜过了一切,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虽说一年时光对于修真者而言不过沧海一粟,但回顾往昔,却似乎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现在看到萧竹陵,竟然有一种好久不见的错觉。

所谓白首如新,邵晚秋鬼使神差地向着萧竹陵的方向走去,她听见自己宛如擂鼓的心跳声,一声声都在向她诉说着心动。

邵晚秋一旦认真起来,逆天的天赋就不再隐匿,简直称得上锋芒毕露,只用一年时间,邵晚秋就突破了两阶,现在的实力稳定在灵级四阶,隐隐有突破五阶的趋势。

《玄冰决》一共五层,这个功法非常完整,有着完好的传承。星月灵魄魂每个等级可以突破一层,现在邵晚秋在巩固第三层的境界,她一直努力将虚空剑意与之融合,而事实证明,她做的很好,连司空礼都不得不承认,邵晚秋在剑道上的确天赋异禀,很多时候不用他教,邵晚秋都完全可以无师自通。

两个徒弟一个比一个省心,司空礼很满意,也能安排更多的时间在自身的修炼和浮空城的管理上。

邵晚秋悄悄凑近萧竹陵,她边走边想着,今日师尊有事,得作为城主去观礼,而常儒最近也忙得很,她有几次去找他都扑了个空。

那这是不是说明,她今天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阿陵。”

萧竹陵正在专心致志地想着自己的事,他对邵晚秋一向不设防,此时压根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直到一双手悄悄抚上自己的手背,听到熟悉的一声“阿陵”,他才如梦初醒。

他稍微偏头,正巧看到邵晚秋那双胶若清漆的眸子,一时竟然愣住了。

像是原本被新雪压弯的枝头,如今她一笑,雪便消融了,嫩芽新绽,焕发出全新的春意。

东风起,花千树,冰消雪融,万象更新。

邵晚秋虽说生于秋日,名字里面带着“秋”字,但给人的感觉却像春天。

萧竹陵居高临下地望着邵晚秋,原本心里是带着笑意的,展现的表情却透出几分倨傲。

邵晚秋一时有些无端的心虚。

她想起这段时间的忙碌,有几次萧竹陵叫住她,似乎是想和她说说话,但她总是赶时间,找各种借口溜得飞快。

她的确忙,但萧竹陵不也是一样吗?萧竹陵有空而她却没有,她这般,的确不应该。

这般想来,邵晚秋着实有些愧疚。

而现在,萧竹陵这番表情,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

萧竹陵这人,一向不爱喜形于色,也只有对着邵晚秋,他偶然的一点笑意才不似作假。

而平时他一直是一副事不关己漠不关心的模样,但好在他生得好看,哪怕面无表情,也无端让人心动。

但苦了邵晚秋,每次和萧竹陵一起,若是这人不开口冷嘲热讽几句,邵晚秋就只得猜他的心思。

在这个方面,邵晚秋真是格外怀念小时候表情更加生动精彩的萧竹陵,这家伙真是越长大越高深莫测,大多数时候邵晚秋还是能跟上他的想法,还有很多时候却是一头雾水。

而现在,对于邵晚秋的主动亲近,萧竹陵心里高兴,但面上无怒无喜,邵晚秋一时看不透他的心绪。

更何况,现在邵晚秋自负理亏,一时间一点莫名的愧疚占了上风,更是不知如何是好。

见萧竹陵一时没说话,邵晚秋只好自己接下去:“阿陵,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当然,她说归说,手该握还是得握,原本邵晚秋站在萧竹陵身后,她本来是想从后面悄悄抱住萧竹陵的腰,后来简单思考了一下觉得这姿势着实别扭,便又缓缓挪到了萧竹陵身前。

她的样子很是有几分楚楚可怜,但萧竹陵和她一起长大,自然知道这家伙的表情里有几分是真情实感,有几分是高超演技。

于是萧竹陵笑了,笑容悠然自得,仿佛闲庭看花:“我为何要生气?”

这个笑容光芒万丈,正迎着红尘冉冉升起的微光,更显得眉目如画,如仙临尘。

邵晚秋觉得他这样笑起来虽然好看得不得了,但总感觉萧竹陵这副样子比他冷嘲热讽时还吓人。

于是邵晚秋彻底怂了。

自家大美人真的生气了怎么办?

当然是哄着了。

邵晚秋握紧萧竹陵的手,摇摇摆摆,声音比平时弱了不止一星半点,落在萧竹陵耳朵里,格外像撒娇:“这些日子我不该不理阿陵,我错了,下次一定不敢了。”

邵晚秋好就好在一直懂得及时补救、举一反三,她见萧竹陵一时没有反应,很快补充了一句:“阿陵阿陵,今天我得空,正好和你一起好好放松一下。浮空城这么大,你上次跟我说的很多地方我都没去过呢!我们一起出去吧。”

萧竹陵沉默了一下,而后没忍住还是笑了,这次的笑容浅浅淡淡,但是明显是真心多过假意,看得出这人心情在变好。

邵晚秋心中一动,这才彻底回过神来,悄悄松了一口气。

邵晚秋仍旧盯着萧竹陵看,想起刚才的一系列所作所为,总结一下,忽然觉得自己大早上的完全是为色所迷。这样想来,若是自己是个皇室子弟,一定免不了成为那种为搏美人一笑而烽火戏诸侯的昏君。

“想什么呢?”萧竹陵空着的手拍了下邵晚秋的脑袋,见她不知不觉又在走神,一时没几分好颜色。

邵晚秋直言不讳:“在想我是个昏君。”

萧竹陵:“???”

不知为何,萧竹陵一点不想对这个问题刨根问底,明明他也算是个心狠手辣雷厉风行的人,邵晚秋对他的印象却一直有些……一言难尽。

于是萧竹陵决定换个话题,他伸手揽过邵晚秋的腰,将她彻底拥入怀中。邵晚秋先是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萧竹陵突如其来的主动,而后她很快由惊讶转为了享受,手顺着萧竹陵的腹肌上移,最后勾住了他的脖子。

萧竹陵只穿着一件玄色单衣,这衣服薄得很,胸前几乎没什么遮挡,邵晚秋占便宜占得实在很开心。

他们这种等级的修士一般不会觉得冷,很多衣服看着薄,其实都是能够御寒的法器。

邵晚秋的手缓缓上移的时候,萧竹陵只觉得身上一过电,一阵酥麻感袭来,他正要说点什么,结果邵晚秋很快安分了,只是勾住他的脖子不再乱动。

萧竹陵觉得自己已经忍了一年,现在邵晚秋还是这般得寸进尺,自己若是再退一步,就算不憋死,也可能会被自己活活气死。

“阿陵,等会我们去哪?我都听你的。”

邵晚秋笑着,她的模样原本是带着几分英气的,但偏偏一双眸子生得温和圆润,弯成月牙的时候,恰到好处的弧度透着甜味,像极了儿时邵晚秋递给萧竹陵的冰糖葫芦。

她的唇瓣一开一合,声音清越。当她高兴时,音调有细微的变化,更轻更柔,迂回婉转,有如芙蓉泣露。

“嗯?阿陵?”

邵晚秋没有听到萧竹陵的答复,一时不太确定他的意思,她搭在萧竹陵后颈的手微微用力,像是在催促,但接着她的手指却是不安分地在他后颈处划着圈,恰到好处地透着暧昧、透着甜蜜。

实在是动人极了。

几缕长发垂下,掩盖了萧竹陵渐渐晦暗的眼神,他一向宠辱不惊的眸子里波澜渐起,欲望取代了平静,渴求越过了克制。

邵晚秋对萧竹陵一向直言不讳,她总说萧竹陵如何让她心动,殊不知自己有多诱人。

像是青涩的果实,明明还没达到最终的圆满,却已经让人不由自主地在意,以至于希望将其采摘下来,捧在手里,放在心上。

不经意的撩拨,才最是动人而不自知。

邵晚秋抬起头,还是带着几分期待在问萧竹陵今日的行程,而她接下来便将这个话题忘的一干二净。

原因无他,只因眼前人未束发,青丝长垂,此刻俯身向下,越发近了。他的表情和情绪在空蒙的晨光中模糊不清,不过这也许不是光影的错落造成的幻觉,而仅仅是太近了。

由拥抱到亲吻,由咫尺之遥到亲密无间。

当感受到唇上柔软的触感时,邵晚秋一时还在发愣,而后,她感受到的便不仅仅是柔软,还有灼热、亲昵、以及蒸腾的暧昧。

在最初的忡怔过后,邵晚秋完全反应过来——萧竹陵在吻她。

平时萧竹陵也会向她示好,他会轻吻她的手、她的发梢,这些时候都是浅尝辄止,从不逾矩的。

但这次不同,这是毫不犹豫地掠夺与占有,没有给她一点缓和的余地。

邵晚秋被亲得迷迷糊糊的,脑子里一团浆糊,想法也迷迷糊糊的——看来这次萧竹陵是真的有些生气。

以后要多陪陪他,嗯。

这样一番自我反省后,邵晚秋终于想起了回应,她伸手按住萧竹陵的后脑,加重了这个吻的力道,试着反客为主。

萧竹陵一向由着她乱来,但这次是忍无可忍,对邵晚秋没了平时的迁就。他没有选择交出主动权,而是搂紧了邵晚秋的纤腰,正好前面有一方云锦石台,他便就着亲吻的姿势,抱着邵晚秋走几步来到石台边,稍稍用了几分巧劲,四两拨千斤,便让邵晚秋向后躺倒在了铺着绒皮毛毯的石台上。

“阿陵?”邵晚秋意识到自己是中了计,想推开萧竹陵,但显然为时已晚。

萧竹陵拉过邵晚秋放在他后脑的手,扣着她的手腕撑在石台上,邵晚秋简单束起的长发彻底散开,少女的长发披散在一片雪白的绒毛中,凌乱不已,却也美得惊人。

他毫不犹豫,再次吻了下去。

两人的长发纠缠在一起,丝丝缕缕,不可分离。

这次的时间明显更长,邵晚秋一开始还对萧竹陵说一不二的行为感到不爽,一心想着踹他一脚,但萧竹陵很快便察觉到了她的这点心思,封住了她不安分的动静。

邵晚秋挣扎了几下,拗不过他,便放平心态,干脆好好享受。

到最终,也不知过了多久,萧竹陵终于放开了她,邵晚秋面上懒洋洋的,除了有些头晕目眩,更多的,是意犹未尽。

萧竹陵起身,顿时身上的热源远离,邵晚秋一时感到清晨的一丝凉意,还有些不适应。

萧竹陵稍稍后退了一步,他眼神飘忽,一时没往邵晚秋那边看。

差一点……差一点就更近一步了,最后,萧竹陵简直是用毕生的自制力忍了下来。

邵晚秋的头仍有些晕乎,干脆继续躺一会,这时她面上红晕未退,余光瞥到退居一边的萧竹陵,却是先起了几分调笑的心思。

“阿陵主动的样子我也很喜欢,不过下次不要忽然吓我就行。”邵晚秋慵懒地笑着。

她伸出双臂,呈现出一个拥抱的姿势:“要不要再来一次?”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四章 追忆 “再来一次,我俩今天都别想出这个屋子。”萧竹陵闭上眼,没好气地说。

“你不是想出去看看吗?”

这一句话直接拉回了邵晚秋信马由缰的心思,她想了想,还是半撑着身体从石台上跳了下来,身姿灵动,有如燕子回巢。

邵晚秋上前挽住萧竹陵的胳膊,笑道:“那我们走吧!”

两人很快出了偏殿,最近浮空城很是热闹,正是十年一度的万博会时期。各路修士齐聚一堂,拍卖行格外红火,这是难得的灵器灵药灵石盛会,有很多人是为了见识和搜寻一点好东西而来,毕竟,这种级别的盛会常常会有极品灵药等的现世,甚至有人在拍卖会上见过圣器,当时万人抢夺、无数宗门为之疯狂的局面,也算是一场盛况。

今年的万博会依旧是万人空巷的场面,邵晚秋的确有注意到近来浮空城躁动的气氛,但是她一心忙着修炼,倒是没有过多打听过。

今天和萧竹陵出去算是心血来潮,邵晚秋原本想抱着混沌一起,萧竹陵却不想。他干脆丢给混沌一块灵印,这块灵印可以让它在浮空城大半地方畅行无阻,不会被御兽师看上强行收为灵宠。

这意思很清楚了,便是让混沌自己哪凉快哪呆着去,不要妨碍他和邵晚秋独处。

混沌一脸不屑,但还是给萧竹陵传音道:“……所以我去哪都行是吧?”

“今天你做的事只要不是太出格,我都不介意帮你收拾烂摊子。”萧竹陵对混沌传音回应,后者对这个答复很是满意,便从邵晚秋怀里跳下,懒洋洋地离开了。

萧竹陵知道,今天不知哪一方的灵药灵石会被祸害,混沌吞噬灵力而活,他大致能猜到这凶兽会去干什么。

一般跟着邵晚秋时,混沌收敛了大部分身为凶兽的血气,顶着一个温和无害的外表,即使胡作非为,大多数时候也刻意瞒着邵晚秋;而面对萧竹陵时,混沌一向坦然得很,既然他们两者一个带着魔气,一个是上古凶兽,谁也没好过谁,所以自然没必要遮遮掩掩。

萧竹陵隐约觉得,混沌对邵晚秋还是有那么些不同,也许是邵晚秋曾在某个时刻触动过它,铁石心肠也有所动容。这很正常,毕竟他也是这样被触动的。

但混沌毕竟是凶兽,它最终所想的是如何让自己曾经的力量回归,其他的事,混沌并不会太过在意。

今日的浮空城格外壮观,虽说平时的浮空城已经宛如仙域,但今日浮空城被特意装点,一时无限风光美不胜收。修士们熙熙攘攘,奔着各式珍宝而来,一路上萧竹陵和邵晚秋甚至被许多路边售卖灵石的商人拉住,让他们看看赌玉的生意。

萧竹陵没空在这样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他拉过邵晚秋的手,随口道:“要见识真正的宝贝,还得去拍卖会压轴的时候好好看看,我们进去应该不难,一起走吧。”

邵晚秋记不清主司拍卖的登仙岛在何处,萧竹陵遥遥用手指了一个方向,邵晚秋一边点头一边笑着:“看来我来浮空城这么久,该见识的都还没见识过呢。”

萧竹陵握住她的手:“以后你想看,我带你一点点看个够。”

“嗯。”邵晚秋脸上的笑意更深。

他们倒也不急,一路上的风景好得很,一路上灵树正在开花,嫣红浅白各呈一色,繁华盛景分外动人,连香味都好闻得很。有几次邵晚秋溜到树前看着跃动的枝丫,差点想摘下一点花骨朵回家泡茶喝,萧竹陵看着她幼稚的举动,将她拎回来,然后无奈地告诉她这花其实是有毒的,若是泡在茶水里,喝完以后至少要疼三天肚子。

邵晚秋一怂,顿时乖乖跟在萧竹陵身后,不说话了。

虽说修仙者早已辟谷,但是邵晚秋对美食的追求从未停止,一路上她看到什么新奇的吃食总要买点,吃吃喝喝就没停过。

萧竹陵任由她折腾,接着猛然想起,在一起这么久了,自己甚至还没吃过邵晚秋做的一顿饭。

他一时骤然有些头疼,恍惚间,他似乎记起前世邵晚秋有过给他做饭的经历,但是是在什么时候,味道如何,他却一律忘了个干净。

和如今的邵晚秋相处越多,对于前世邵晚秋的记忆就变得越模糊,好像他记忆里只能有一个人的存在。今世的印象覆盖了前世,最终曾经那个人变为一个幻影。

萧竹陵也不知这算不算一件好事,但他心里对这事由衷感到奇怪。

于是他试探着问了问邵晚秋,想知道她烹饪水平如何。

“我做饭可好吃啦,只是我懒,不愿意做罢了。”邵晚秋摊手,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我从小时候就跟着哥哥学做菜啦,当时药羹的做法和一般小菜的做法哥哥都有教我,他的菜做的很好,我自然也不差。”

说到这里,邵晚秋还感慨了一句,“谁要是日后能嫁给哥哥,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原本邵晚秋说着还兴高采烈的,手中握着一串竹筒粽子吃得正香,结果这时偏偏想起了曾经的师父温均漓,当时女人摸着她的头,转身对支北铭笑着,说日后一定要一起尝尝她的手艺。

在浮空城待的久了,静水宗的一切都沉淀在了邵晚秋的记忆深处,但不回首,不代表她已经忘记。

温均漓承诺过的香喷喷的饭菜,众人一起围坐一座的情景,终究是不可能实现了,邵晚秋也不知自己是否还能有尝尝师父手艺的机会。

大抵是没有了吧。

霎时间,邵晚秋有些沉默,面上表情一瞬间痛心疾首,但她闭上眼再睁开,已然恢复正常。

萧竹陵不是静水宗的一员,不知邵晚秋为何伤心,但他这时没有冒然打断邵晚秋,他和邵晚秋都是那种习惯把回忆放在心里的人,这种时候,不需要别人的安慰,一个人回想会更好。

邵晚秋吃完手中的粽子,想象着这是温均漓做出来的味道。

“真香。”邵晚秋笑着说。

“登仙岛是不是要到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五章 归止 登仙岛的确到了。

萧竹陵之所以说他俩进入拍卖会很简单,是因为司空礼出手一向阔绰,曾经给过萧竹陵几道令牌,有这些东西,萧竹陵在浮空城几乎是畅行无阻。

比如现在,他刚刚出示通行令,侍者便瞬间换上了一副恭敬的表情。原本侍者见邵晚秋和萧竹陵不过两个小修士,看着没什么出彩之处,结果居然能拿出代表沧极殿的令牌,可见这两人与沧极殿有关,身份极其尊贵。

萧竹陵和邵晚秋的身份其实并未公开,虽说众人都知道仙尊下界收了两个徒弟,但是司空礼从未将弟子带出来在众人面前走一遭,甚至当年登天梯开,仙尊亲临,两个徒弟也未在身侧陪伴。

一时关于司空礼的两个徒弟,有些流言蜚语四起。但随着时日的延长,关于邵晚秋和萧竹陵身份,其实知道的人也不少,比如上次邵晚秋在常儒面前出尽了风头,基本上仙药阁的弟子都认识了她,也知道了这人是仙尊的徒弟。

后来邵晚秋更是常常往仙药阁跑,毕竟常儒会在那里带着自己手下几个弟子修行。邵晚秋和纪随的友谊日益增进,两人年纪相仿,还都有着各种新奇的点子,在医术和炼药上常常一拍即合。

而萧竹陵,认识他的人其实比邵晚秋多。萧竹陵本身个性低调,但是他并不算好相与,许多人认识他都是因为被他收拾过,过往经历并不那么愉快。特别是灵符堂的弟子们,除了李鑫每次不厌其烦地触萧竹陵的眉头,其他人想起萧竹陵六亲不认一视同仁的作风,都纷纷选择离萧竹陵有多远就走多远,毕竟萧竹陵是仙尊弟子,他们惹不起。

另外,萧竹陵虽说是个符修,但他是斩灵台的常客,常在斩灵台看对决的修士基本上都对他有几分面熟,毕竟一个不适合近战的符修一天到晚不忙着制符炼阵,反而没事就来斩灵台看道修对决,实在是个怪人。

萧竹陵大多时候只是看看罢了,他曾经是个剑修,看着台上厮杀的修士,他能懂的门道比旁边一本正经解说的武修可多得多。大多数时候他对于那些招式都不太能看得上眼,除非遇到实在有趣的奇招,他倒是会聚精会神多看一段时间。

曾经有人好奇,在斩灵台边与萧竹陵搭讪,想问问他是否有一战之意,一般萧竹陵都会摇头。他没有无缘无故与人搏命的爱好,这几年来,他只上去过两回,每次都是点到为止,没有杀人毙命。

邵晚秋和萧竹陵的活动路线基本不重合,难得有同时与他两人相熟的人,也只会调侃一句,仙尊的两个弟子截然不同,和仙尊本人基本也没有半点相像。

而现在,侍者看着相携而行的两人,面上表情微变,能在登仙岛处事的侍者都是人精,这一下自然猜到了这就是司空礼的两个徒弟,也知晓了仙尊的两个弟子关系极近,一点也不像传闻中所言那般各自为营。

邵晚秋笑着接过侍者递来的登仙岛内部令牌,道了声谢,她一贯笑脸迎人,和萧竹陵漠不关心的表情对比鲜明。

他们得到的是上层的雅间,在这里可以直接俯瞰整个拍卖会的盛况,要得到拍卖品,所需的手续费也会少上许多,就当作是给贵客的独家福利。

沧极殿是浮空城中心,沧极殿出来的人,优先级自然是第一位的,这点在浮空城是默认规则,毋庸置疑。

雅间前方有银帘相扣,半遮半掩,檀木红桌上摆放着新鲜灵果。邵晚秋认出了这果子是轻灵果,若是凡人吃了,可以直接延寿百年,也是炼制驻颜丹的一味药材,而在这里,居然就跟一般的瓜果一样随意摆了出来。

看来师尊的权利果真大得惊人,这待遇可真好。邵晚秋随口咬碎一个果子,香甜的汁水溢满口腔,美味得很。

她和萧竹陵一道,站在镂空雕花护栏边,这里的确视角极佳,在这里,可以完美地看到下面拍卖会叫卖的盛况,拍卖品的模样也是一览无遗。

当萧竹陵和邵晚秋进场时,其实今日的拍卖会已经过了一半,他们看的是下半场,而这半场,也是拍卖品更加优质的半场,极有可能出现极品宝藏,很多大势力来头的修士就是为了后半场而来。

邵晚秋倒是对于一定要拍下什么回去没什么要求,若是有能看上眼的好东西,正好又能买得起,那带走也行,若是没有她也无所谓,总之就是一个随缘的态度。

“其实我感觉,修炼所需要的好东西,师尊都已经给我们了。”邵晚秋想起自己那个包含万物的空间戒指,她平时修炼所需的灵药等基本上都能直接在里面拿到,司空礼给的东西一向是最好的,在对待徒弟这方面,司空礼的确好的让人没话说。

“确实。”萧竹陵赞同不已,相比起前世修炼的艰难,这一世拜了司空礼为师后,他基本就再也没了这方面的苦恼。

他心态平和,抱着今日出来闲逛的心在邵晚秋身旁落座,邵晚秋拾起一枚灵果凑到萧竹陵唇边,萧竹陵咬上一口,唇瓣碰到了邵晚秋的手指,后者这才收回手。

拍卖台上,婀娜多姿的女修捧着藏品缓步上台,姿态从容,媚骨天成,台下很多修士都看傻了眼。

“好漂亮的人啊,这样的人带东西上台拍卖,是看人还是看物啊?”邵晚秋啧啧赞叹,顺带吐槽。

萧竹陵觉得这家伙说话真有意思,他拍了拍邵晚秋的小脑袋,轻笑了一下:“见仁见智。”

那美人修士是这场拍卖的主持,她抱着的是一柄长方形的木盒,盒子本身是昭华灵木雕刻而成,已经足够珍贵,不知那盒子里面是什么更加稀罕的宝物。

应该是一柄剑吧。

看那个盒子细长的形状,萧竹陵如此推测。

他如今对剑没有太大兴趣,邵晚秋跟着司空礼学了虚空剑意,是个不需用剑的剑修,这剑就算再好,似乎对他们两人也不是太重要。

正当萧竹陵兴趣缺缺时,他听到主持人的介绍声,浑身的血在那一刻却仿佛冻结。

“万中无一的灵剑——归止,由八阶炼器宗师打造而成,起拍价三十万上品灵石!”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六章 长剑悲鸣 “这剑一看就不是凡品,也不知握在手里是何感觉。”邵晚秋是剑修,看到此情此景很快便升起了兴趣。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主持人手中的长剑,现在只见台上人握住剑轻轻一挥,凛冽的剑气横扫四方,连原本娇若无骨的美人都瞬间变得意气风发,叫人见了不再能升起旖旎的心思,只觉得豪气上涌、热血澎湃。

邵晚秋正想和萧竹陵关于这把剑聊上几句,一扭头,却见萧竹陵的表情不太自然,他看向那把剑的目光有一丝痴迷,但更多的,是一种悠远的怅然。

“你很喜欢归止?”萧竹陵问道,他面对着邵晚秋,表情有几分古怪。

“怎么了,阿陵,你是见过这把剑吗?”邵晚秋疑惑道。

何止见过,这把剑曾陪伴他那么多年,岂是能说忘就忘的。

不过,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萧竹陵都和这柄剑没有任何关系了。

萧竹陵只是失态了一瞬,眼下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他面上平静如水,对邵晚秋笑道:“你若是喜欢,想要拍下这柄剑作为法器也无不可。”

邵晚秋不知萧竹陵在想些什么,她坦然道:“师尊教我的剑法,其意在无,用真正的剑反而会限制我的修炼,我不需要。”

“这么好的剑,应该留给更适合它的人。”邵晚秋诚心笑着。

“……嗯。”萧竹陵心情复杂,最终点了点头。

于是萧竹陵和邵晚秋虽然对“归止”这把剑各怀心思,但都没有参与竞争,他们听着场下此起彼伏的声音,等待着这把剑最终的归宿。

邵晚秋注意到自从这把剑出现开始,萧竹陵就有点莫名的不耐烦,似乎心情不大好。她也不和他多客气,直接往萧竹陵那边挪了挪,然后将头轻轻靠在了萧竹陵肩头。

“四十万上品灵石!”

“五十万!”

在座喊价的都是剑修,毕竟是灵剑,也只有剑修才能发挥其作用。

“八十万!”

有人精神亢奋,很快将价格上拉了一大截。

“一百万!”

这一声后,喊价的声音瞬间少了许多,想要喊价的修士得先斟酌一二。

萧竹陵很冷静地旁观这这一切,虽说他不知道为何这一世“归止”会在浮空城出现,但是这是他曾经在修仙时玄峰赠予他的拜师礼,虽是把上好的灵剑,但是也不是什么无价之宝,他估计了一下价值,若是用一百万上品灵石来换,倒也足够了。

“一百万一次!”

台上的主持人环视一周,她面上仍是挂着笑,却很是透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她的声音拖得很长,明显是想再等等,看看有没有更高的叫价。

结果在寂静的全场中,有一个平静的青年人声音响起——

“五十万……”

“极品灵石。”

他说到前一半时,底下已经有人起了哄笑声,毕竟,哪有人把价格往回叫的,结果后半句一出,全场顿时鸦雀无声,陷入了更大的死寂中。

要知道,一颗极品灵石顶得上上百颗上品灵石,这已经不是一个等级的叫价了!

是什么人,为了一柄剑,下手如此阔绰?

没有人会愿意跟这人争,最后,这人自然是以五十万极品灵石的价格拍下了灵剑“归止”。

萧竹陵觉得刚才听到的声音隐约有些熟悉,在看到那个上台拿过灵剑的人时,他原本已经平静的心情再次变得波澜起伏。

那是沈均衡。

真是冤家路窄。

上台的青年面容俊朗,却透着几分阴沉,看上去并不为自己得到了这份拍卖品而高兴。他从主持人手中接过长剑,在手中比划了一下,忽然挽了个剑花,顿时在前排的几个修士都感受到了强劲的风力和灵流,一时间展开了防御才接住这一击。

“你干什么!”

一时台下有人愤愤不平,对沈均衡的忽然一击感到愤慨。

沈均衡只是淡然一笑,眼神里既无喜悦也无轻蔑,倒像是在看着不值一提的尘埃,他顶着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抱歉,试试威力罢了,这是把好剑。”

说罢,他不顾那几人的感受,一拂衣袖,直接下台走了,只给众人留下一个出尘的背影。

“这人是……沈均衡?”邵晚秋有些不敢认了,这家伙和儿时初见比,实在变了太多。至少曾经邵晚秋见他,沈均衡还不是这样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

萧竹陵的表情很是难看:“是。”

自己的“归止”给了这样的人,真是让他有些隔应,既然邵晚秋有点兴趣,刚才还不如让邵晚秋参与拍卖。在他看来,“归止”给谁都好,但沈均衡不行。

但是刚才不过片刻,木已成舟,现在事后诸葛亮也无用,萧竹陵稍微平息了一下心头无名的怒火,和邵晚秋一起继续观赏拍卖会。

台下,沈均衡退回阴影里,新的拍卖品已经出现,没什么人会将注意力投到他身上。他双手捧着剑,低垂着头,“归止”在他手中发出不安的轰鸣声。

沈均衡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恶劣的笑容,居然显出几分孩子气来:“他不需要你,现在你是我的灵剑了。”

没人注意到“归止”上还带着一道微弱的认主印记,已经快要彻底断绝,沈均衡用手一抹,那道印记很快消失,长剑在他手中一颤,灵力波动彻底改变,曾经的连接湮灭,再也没有动静。

远处的萧竹陵似有所感,他心口一顿,有一阵钝痛感传来,却很快没了声息。

这不过是个小小插曲,而接下来的几件东西都没能激起邵晚秋的兴趣,她扭头一看,一旁萧竹陵明显心不在焉,哪怕台下叫价再激烈,他对台上展示的宝贝也是兴趣缺缺。

随着下半场的进行,拍卖品的价值是累加的,而现在一再错过,终于到了最后压轴的几件藏品。

“最后三件东西,分别是十炼转灵丹丹方,上古灵器时空轮,以及半张仙灵迷宫藏宝图。”

此言一出,全场轰动。

萧竹陵:“……”

这些东西,要是他没记错的话,曾经他都见过——那个时空轮,后来被他砍成了两半,成了一堆废铁;那个仙灵迷宫他曾经去过,等他出来时整个秘境都塌了,化为了一抔黄沙。

从“归止”开始就让人一言难尽,今天是怎么回事,他的前世记忆大集合吗?!

在萧竹陵感到头疼的时候,邵晚秋发声了。

“阿陵,那个丹方,我想要。”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七章 压价 “我记得你不练药。”萧竹陵对邵晚秋的这个想法提出一点质疑。

“十炼转灵丹,重塑灵身,起死回生,曾经被奉为修真界的神药,多少药修倾其一生只为了炼出这丹药。可惜它的配方一直密不外传,后来保存着秘方的宗门被屠,丹方失踪,没想到今天能重见天日。”邵晚秋向萧竹陵介绍道,眼中光芒明亮,声音里却带着几分唏嘘。

底下的主持人还在大力介绍这三件拍卖品,似乎想为它增加更多的附加价值。

而底下的修士们都掩饰不住激动的心情,这三样东西,分别与炼丹、炼器、炼药有关,就算有的道修自己用不到,给自己势力下的药修器修符修也好。

和底下人声鼎沸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邵晚秋他们所在的雅间实在冷清得很。这时的邵晚秋格外冷静,眼神却灼热而认真:“阿陵,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想要这丹方,一是我是医修,是真的对这丹药的配方感兴趣,就算我不能炼药,以后我哥哥也未尝不可。二来我实在不想看到曾经的悲剧重演,等我拿到丹方,就带回沧极殿给师尊,问问师尊是否愿意以沧极殿的名义将其公开,再不济向浮空城内部公开也行。”

萧竹陵忽然发现,自从经历了静水宗的事后,邵晚秋表面上仍旧大大咧咧,但是心中的那处柔软却悄然改变了许多,她的目光依旧澄澈明净,但想得更远更深,已经不拘泥于从前的境界了。

这样想来,邵晚秋的精神力一直突飞猛进,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在硝烟中迅速成长,依旧心怀世人,却不再鲁莽冒进,而是思考更好的方法为世间带来一点福利。

“你都这么说了,那便把这东西拍下来吧。”萧竹陵终于提起兴致,他站起身,走到雅间庭前,猛地拉开幕帘,一时耀眼的光涌入,他正立在光芒之中。

大话已经说出去了,这时邵晚秋才想到一个现实问题,于是很不好意思地扯了下萧竹陵的衣角:“那个,呃,阿陵,我想问问,我们带的钱……够吗?”

萧竹陵:“……”

为什么你连自己荷包里有多少钱都不清楚就敢出门?

他发现,邵晚秋在大事上极有主见,在某些小事上,倒是一直有些脱节。

看来是跟着司空礼修行久了,都快不食人间烟火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一想到是和你出来,就万事不愁了。”邵晚秋拉着萧竹陵的手讨好道,后者愣了愣,发现这从某种意义上竟然是句实话。

似乎邵晚秋和他待在一起时,总是特别放松,因为……平时有什么事,都是他一手安排,邵晚秋基本不用操心。

这样的话,以后他走了,邵晚秋岂不是难以适应?

“以后你出门,记得自己带好东西。”萧竹陵无奈地拍了下邵晚秋的肩头,重重一按。

他还真是顶着恋人的身份,操着老父亲的心。

“嗯嗯,下次一定!”邵晚秋笑得明媚,萧竹陵一看她这个表情就知道这丫头根本没听进去,邵晚秋重复了一遍,“所以阿陵,我们的钱够不够?”

“放心,只多不少。”萧竹陵淡然道。

没钱来什么拍卖行?且不说他们拿的是沧极殿的令牌,相当于背后有沧极殿的财力保障,而且这些年萧竹陵靠着符阵也赚了不少,相比起道修,其他种类的修士只要做得好,想挣钱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三大压轴拍卖品的叫价终于开始,于是压根不知道自己其实是个有钱大佬的邵晚秋就在一旁乖乖看着萧竹陵,后者一脸高深莫测地注视着下面的修士抬价,一直等待着没有出手。

十炼转灵丹丹方是第一件被拍卖的压轴品,台下坐着的药修也不少,竞争很是激烈。但这样一直到了后来,能一直叫价的也没几个,萧竹陵等着他们走到最后,然后再快要封顶的时候叫上一句,彻底压价。

“两百万!”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很快被淹没。

原本两百万极品灵石的价格,大多数人已经感到勉强,毕竟这已经是一个小宗门一年的收入,然后萧竹陵开口,轻飘飘地往上加了五十万,敢叫价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这样一来更是直接少了一半。

“那人是谁?那年轻人看着面生,怎么一来就能坐在雅间?”底下有人注意到了于上方雅间俯瞰会场的萧竹陵,他旁边还站着一个玲珑小巧的美人,两人站在一起,简直是天生的风景,有人向上望去,顿时便移不开眼睛。

“能坐在雅间的人光有钱可不行,能进登仙岛雅间的都是背后势力惊人的家伙。这两人既然面生,那多半是沧极殿的人,就属出自那里的家伙最是神神秘秘。”有人接话,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还有些酸意。

“那还争什么?沧极殿想要,谁敢不给?”有人含沙射影。

一时间没有了竞争的声音,各路议论声渐渐停了,萧竹陵正想着这价格还算实惠,就听见下方传来了异样的声音。

“三百万极品灵石!”有一道声音响彻全场。

萧竹陵觉得这声音又隐约有些耳熟。

结果他定睛一看,那个激动得站起来的修士……

是李鑫。

萧竹陵:“……”

今天他是水逆吗?怎么他看不顺眼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而且,若是他没记错的话,李鑫是个符修吧,他要丹方干嘛?

萧竹陵觉得,今天最大的错误,就是带邵晚秋来拍卖会,他去哪里不好,偏偏要到这地方来败坏自己的心情。

萧竹陵一点没遮掩自己的模样,李鑫显然也认出了他,这些年来李鑫找萧竹陵挑战可不是一回两回,每次都是铩羽而归。

久而久之,李鑫似乎把萧竹陵当成了必须战胜的执念,而他其实完全是自作多情,因为后者甚至都没将他放在眼里过。

李鑫今日搂着个药修小美人来拍卖会,还有一个随行的剑修朋友一起。他不缺钱,原本想着拍下丹方讨美人欢心,拍不到也没事,结果看到萧竹陵的时候,李鑫的胜负欲顿时达到了顶峰。

原本两百万极品灵石已经是他的极限了,李鑫讨美人欢心的目的也达到了,结果萧竹陵出来,直接打碎了他的幻梦。

这人怎么事事都要和他作对!

简直欺人太甚!

这般想着,李鑫忽然对这丹方势在必得,甚至头脑一热喊出了三百万的高价。

身旁的药修小美人感动极了,还以为李鑫是为了自己,顿时往他怀里多钻了三寸。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夺宝 “再加五十万。”

萧竹陵淡然道。

跟李鑫那副说话时连声音都在抖的模样比起来,萧竹陵实在是气定神闲极了。两人高低,甚至不用比较,因为一看便知。

萧竹陵之所以这么淡定,是因为他是真的不担心这点小钱,而李鑫,他的财产有大半是来自他那个位高权重的父亲,他是个符修,不能炼药,若是父亲知道他为了赌气而将自家钱财挥霍在一张丹方上,一定会气个半死。

“四百万!”

李鑫实在是不甘心,他一时脸都涨红了,将价格又提上去五十万极品灵石。

台下不少人都震惊了,这人怎么回事,一个劲的和雅间里的贵客抬价,这也太没眼力见了!就算是拍卖行特意安排的托,也绝不会为了抬价而做出冒犯雅间客人的事。

加上这人还是个符修,制符的修士为了张丹方争得死去活来,实在是奇怪,且丢尽了脸。

但是再一看萧竹陵,众人才发觉这人也是个符修,顿时神色都有些古怪。

两个符修为了一张丹方争来争去,连专攻炼药的药修都插不进去嘴,这场面,倒真是某种意义上的难得一见。

连李鑫怀里的药修美人都有点被他这股拼命的劲头吓到,美人附在他胸口小声娇嗔道:“李郎的心意我心领了,其实我就随口一说,毕竟以我的资历也炼不出十炼转灵丹,实在不用你如此破费。”

她不说话还好,怀里的药修一说话,李鑫就不能免俗地看向了萧竹陵身边的人——那个女修明眸皓齿,双瞳剪水,笑起来神采飞扬,勾魂摄魄。

李鑫原本以为自己最近撩的这个算得上万众挑一的美人,结果现在看到了萧竹陵旁边那位,仅仅只是一个照面,和自己怀里这个一比,已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完全是云泥之别!想到这里,李鑫更气了,一点也没了怜香惜玉的心思,他一把将怀里的药修美人拉开,语气僵硬:“与你无关。”

被推开的美人一脸迷惑,刚才这男人还对自己献殷勤献得急切,怎么转头就翻脸不认人了?

药修也是有些脾气的,见李鑫这般对她,便直接扭头,生气地哼了一声,离开了。

李鑫自然没去追,他只等着萧竹陵会不会出价。

李鑫的那位剑修朋友名为张时,他知道一些萧竹陵和李鑫比试结下的梁子,此时他看李鑫正在气头上,在一旁很识时务地选择了闭嘴。

当李鑫将丹方价格提到四百万时,萧竹陵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真不明白这人为何单单要和他较劲,吃了这么多次亏还是屡教不改,也不知是有什么毛病。

这样抬价,最后不过便宜了拍卖行罢了。

但既然答应了邵晚秋,萧竹陵可不会在这里停下。

原本李鑫等了一会,见萧竹陵没有接着往上喊价,心里还得意了一阵,心道萧竹陵也不过如此,比起财力,萧竹陵一个孤家寡人,哪里比得过他。

李鑫的笑容只勾到一半,一道声音就彻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八百万。”

萧竹陵冷淡的声音响彻全场,掷地有声。

场下一片死寂。

而雅间里,邵晚秋也愣住了。

等等……她和萧竹陵,这么有钱的么?她怎么不知道?

邵晚秋知道萧竹陵不会做无把握的事,既然说出了这样的数字,就算听着离谱,也一定是做得到的。

李鑫的脸彻底白了,萧竹陵越淡然自若,就越显得他像一个跳梁小丑。

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将丹方拱手相让,看着萧竹陵云淡风轻地从主持人的手里拿走了丹方。

没有人敢于质疑,虽然萧竹陵很是年轻,但已经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场,像是身居高位很多年的人才能展现出的气质。

只有回到邵晚秋身边时,他这种无形的气场才在瞬息间像是流云般消散无形,又变回了那个带着点倨傲的少年人。萧竹陵将丹方递给邵晚秋,后者笑眯眯地接过,将丹方暂时放入自己的空间戒指中。

“阿陵,你刚才好帅。”邵晚秋比了个大拇指,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

萧竹陵觉得她这样做像是在哄小孩,很是嫌弃这份举动,但好歹今天终于有了件让他稍微高兴的事,萧竹陵一时也懒得计较,干脆抱起邵晚秋,回雅间柔软的长椅上继续舒舒服服坐着。

人们的目光很快聚焦于下一件压轴品上,见刚才惊艳全场的萧竹陵没了动静,大家又纷纷兴奋起来,一个个对时空轮势在必得。

只有李鑫仍旧紧握着拳头,似乎受了极大的羞辱,心头憋着一口恶气。

他忽然抬眸,恶狠狠地看向一旁自己的剑修朋友,张时和他一起长大,两人关系很铁,几乎是你能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的那种交情。

刚才张时也想给李鑫资助一点灵石,奈何最后萧竹陵喊出的价位太惊人,他那点钱不过是杯水车薪,望尘莫及。

“张时,我实在不能忍,你帮不帮我?”李鑫的声音嘶哑,带着恨意。

“帮!”张时没多想就同意了。

他没想到,这将会是他作出的最为后悔的一个决定。

拍卖会后,邵晚秋和萧竹陵刚刚走出登仙岛不远,一道熟悉的人影便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正是李鑫。

而张时也缓缓从他们背后走出。

在浮空城杀人夺宝的事不算少见,虽说只有斩灵台才能做到真正的生死不论,但在其他地方,又未尝没有血的教训。

萧竹陵先前想过因为丹方在手被暗算的可能,于是刚才在拍卖行干脆表现得格外嚣张,目的便是让大家都清楚地看看,自己和邵晚秋是沧极殿护着的人,单这一点,就能让很多对丹方有意的人无比忌惮。

但是,像李鑫这样的人,明显不是个深思熟虑之辈。

“萧竹陵!今日那丹方我要定了!”李鑫随便找了个借口,其实就是看在张时是个灵级七阶剑修的份上有恃无恐,他今天要和张时一起好好教训一下萧竹陵这个狂妄自大的小子。

然而,张时一道剑光劈过,萧竹陵站在原地,甚至风都没能掀动他的衣角。

因为另一道剑光迎面相抗,与之抵消,一时间飞沙走石,片刻后归于平静。

“你们二打一算什么本事?”邵晚秋缓步走到萧竹陵身前,目光如冰刃般让人胆寒。

“至少二对二,还算公平些。”

章节目录 第一百四十九章 错杀 邵晚秋话音刚落,四人便战成一团。

原先李鑫没太注意邵晚秋是什么人,还以为萧竹陵是像自己一样带着个美人来拍卖会,纯粹是为了装点自己的脸面。结果邵晚秋径直站到了萧竹陵身前,完完全全是一副不战不休的剑修模样。

这压根不是什么小鸟依人的娇软美人,恰恰相反,这人战斗力极高,明明修为低过张时三阶,却敢于毫不犹豫地迎敌。更吓人的是,两人有来有回几个回合后,邵晚秋手上甚至连剑都没有,却能够在对决中完全不落下风。

李鑫作为符修,自然是不会在前面冲锋陷阵的,他在后方布置阵法,一方面强化张时战力,一方面牵制后方的萧竹陵。

萧竹陵如今是灵级七阶的修为,而李鑫是灵级六阶,他纵观全场,虽说他的等级不如萧竹陵,但是张时厉害,只要战胜萧竹陵身边的剑修,他们就能赢!

李鑫前所未有地亢奋,连布阵都比平时快了许多,萧竹陵自然也展开阵法与之对抗,不过不同的是,萧竹陵的大半注意力并不在李鑫身上,而是主要关注着邵晚秋的方向。

等级的压制一向让人无可奈何,哪怕邵晚秋本人敢于越级挑战,但在张时使出全力的情况下,她终究是难以招架。

“铮!”

邵晚秋手中由灵气汇聚而成的冰剑迎上张时的宽刀,张时的刀偏厚重,速度不足但胜在力量惊人,在他全力一击之下,邵晚秋手中冰刃瞬间碎裂,她毫不犹豫地遣散灵气,顿时冰化为水雾散开,抵挡了一阵冲击。

即使如此,邵晚秋还是因为这一下被刀刃的后劲击出很远,直到她再次聚灵凝成一把剑插入地面才堪堪停下。

“咳咳!”邵晚秋的剑道一直不以力量取胜,碰上这样力量型的对手,刚好修为还压制她,实在是没法打。

张时一点废话也不说,更没有什么怜香惜玉之心,对于剑修而言,对决时不看性别,此时最适合乘胜追击!

李鑫适时给他加了一个提速符,张时的速度顿时快了十倍不止,而此时邵晚秋往嘴里丢了一颗快速修复的灵药,接着毫不犹豫地举剑相抗!

李鑫看邵晚秋嘴角渐渐溢出鲜血,高兴得很,大喊道:“快,张时,杀了她,然后我们一起对付萧竹陵!”

李鑫见萧竹陵仍旧是一副冷淡样,连这小美人性命存亡关头,萧竹陵都没有出手相救,他心里以为这剑修和萧竹陵交情不过如此。不过这样正好,等张时杀了这碍事的剑修,他们再一起对付萧竹陵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没有拿下丹方又如何?拍卖会受辱又如何?这里人烟稀少,只要在这里杀了萧竹陵,不仅出了气,还得了宝物,何乐而不为呢?

再者,就算出了事李鑫也不怕,他有一个隐藏的后台,硬得很。

这般想着,李鑫不禁提前感到一些沾沾自喜。

然而,下一刻,他听到了对面萧竹陵低沉的声音,像是风暴即将肆虐的前兆。

“这种时候还敢大声说出口,你真是愚蠢得让我大开眼界。”萧竹陵的话听上去像是揶揄,然而是个人都听得出他完全没有开玩笑的心思。

下一刻,李鑫的笑容僵硬在脸上,他的脚下,骤然出现一个浮屠印!

李鑫顿时发出一声惨叫,他怎么没发现萧竹陵刚才偷偷布置了这个阵法!

浮屠印,是一个削弱修士灵力的阵法,或许听上去没什么厉害之处,但它独特在于,只要阵中人有过杀戮,手上犯有杀孽,杀孽越重,灵力消散越快,越是感觉生不如死。

像李鑫这样的人,从修炼始便肆意妄为,仗着自己的后台,杀人夺宝的事干得着实不少,这么多年他只碰到萧竹陵这一个硬钉子,渐渐的成了他心头的一道坎,让他最终起了杀心。

“好你个萧竹陵,你这是报复!”李鑫浑身疼痛难忍,像是有一把刀在剔他的骨头,他一个不注重炼体的符修哪受得住这苦,顿时连站都站不住了。

张时见李鑫被困,急于摆脱邵晚秋为李鑫暴力破阵,然而这时邵晚秋的剑光更加多变,显然是对战机场摸出了一些门道,她换了个方法,四两拨千斤,居然暂时和张时打了个平手!

张时更加气急败坏,这小丫头看着不堪一击,怎么还越战越勇了?!

萧竹陵在看到邵晚秋受伤的瞬间,心头的暴戾顿时达到了顶峰,要不是他忙着悄悄布置浮屠印,不能分心,否则他一定第一时间让张时毙命。

他知道,李鑫这人没什么本事却能在灵符堂胡作非为这么多年,一定有背后原因,萧竹陵不想惹事。他心里明白没有杀了李鑫的必要,但看到邵晚秋受伤时,他浮屠印一布下,就狠狠加重了阵法。

等他出来,不会死,但也是半残。

现在李鑫在阵中被困,他再也不必担心符修背后发力,他直接一个瞬移到达邵晚秋面前,而后符阵在指尖一点,顿时移山困海之势爆发,巨大的冲击力将张时直接震出十米开外!

邵晚秋正打的起劲,萧竹陵忽然插入其中,她用最快的速度收回手,差点将剑落在萧竹陵身上。

“我们的配合实在是很差。”邵晚秋悻悻道。

萧竹陵没说话,邵晚秋感到一阵令人胆寒的气息从他身上发出,和平时那个对着自己微笑的人完全不同。

邵晚秋骤然意识到,萧竹陵是真的动了杀心。

萧竹陵冷淡的声音传来:“我来。你休息一下吧。”

张时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心有余悸,这样的力量和精度,哪像一个躲在道修后面的符修?

萧竹陵虽然处于盛怒之中,但他心里清楚得很,分得清自己能做什么,李鑫暂时得留着,但张时无所谓。

他觉得自己还是不适合当个符修,只在后面摆弄符阵根本不适合他,他更希望直观地看到对手见血,这样才能报他心头之恨。

魔性一时占据了上风,体内的魔气蠢蠢欲动,萧竹陵第一次懒得加以抑制。他向着张时走去,手中空无一物,精致的脸上没有半分迟疑,张时感觉眼前的根本就是一个要来取他性命的魔鬼。

邵晚秋在听到萧竹陵对自己的安慰后并未安下心来,相反,她心头不祥的预感在那瞬间达到了顶峰。

电光石火之间,她喊到:“阿陵,停手!”

已经来不及了,萧竹陵手中握着从纳戒中掏出的长剑。

张时正欲抵挡——

邵晚秋召唤出了水灵锁——

然而来不及了。

长剑染血,手起刀落。

只不过,当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那个在血泊中被一剑穿心的人……

是李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章 双杀 李鑫的身体抽搐着倒了下去,他本就是从浮屠印中强行挣脱,浑身是血,几乎像个被废的血人,也不知他为何耗尽最后一丝灵力冲上来,总之,他这样被萧竹陵直接一剑刺来,当场毙命。

邵晚秋冲上来想要救人时已经迟了,李鑫已经死亡,无力回天,而虽说十炼转灵丹的确可以起死回生,但不要说拿出丹药了,他们手上现在只有丹方罢了。

连张时都愣住了,他没想到李鑫会冲上来为他挡刀,这人和他交情好是真的,但也的确没到这种地步。

而现在,张时终于从好友的死亡中反应过来,他的心里除了惊慌,更多的是想要逃跑的恐惧占了上风。

现在不跑,萧竹陵一定会杀了他!他必须逃走,然后请人来为李鑫报仇!

张时暗中握住拳头,隐隐蓄力,正要奋力起身,用灵力挡住萧竹陵的进攻趁机逃跑,然而他没想到萧竹陵比他更快,这人压根就因为李鑫的死受到任何影响,他提起剑乘胜追击,没有半分心慈手软。

邵晚秋还在李鑫的死中没有缓过来,就见萧竹陵提剑杀了张时,张时在他剑下挣扎着,灵级七阶的防御被萧竹陵轻而易举地打破,没过多久也断了气。

萧竹陵手起刀落,干净利落,杀伐果断,他的手一直很稳,而手法甚至比她一个实打实的剑修还要精妙。

这一切发生不过半刻钟的时间,邵晚秋完全来不及反应,萧竹陵就毫不犹豫地杀了两个人。

邵晚秋站在原地,她原本想着要让萧竹陵剑下留人,但后者的速度太快,她根本来不及,就见张时已经喋血,临死前的眼神格外瘆人。

萧竹陵现在面无表情,他直接下了一个焚寂咒,顿时张时和李鑫两人的尸体都开始渐渐化为灰烬,原本活生生的两个人,片刻之间,已经化为飞灰,变为尘埃。

邵晚秋站在原地,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一点点凉透了。

她没想到,萧竹陵会如此干脆利落,不要说手下留情了,他根本就没想过让这两人活着出去。

萧竹陵暂时没有心情顾及到一旁的邵晚秋,他的心思全部放在刚才发现的蹊跷上。

他极端冷静,杀了人后他没有半点慌张,更不会感到不适,对他而言,原本李鑫就是想要杀了他的,现在技不如人被反杀,弱肉强食罢了,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过有一点引起了他的注意。

刚才李鑫死前不顾一切地扑上来送死,这明显不正常,毕竟以李鑫的实力要突破萧竹陵下的浮屠印,其结果定然是不死也得废掉半条命。萧竹陵可不会傻到真的以为李鑫和张时兄弟情深,为了掩护后者李鑫甘愿赴死。

在他把李鑫烧成灰烬之前他特意查探了李鑫体内的灵力波动,惊讶地发现有一丝魔气混入其中,萧竹陵转念一想,这也许是什么控制符阵留下的印记,刚才李鑫突然冲上来送死,应该是被控制了。

他忽然无意间想起曾在玄天密林见到的纪果布下的符阵,若是像纪果这样的魔修使用傀儡符之类的东西,控制李鑫可谓是轻而易举,但是他知道浮空城严禁魔修进入,所以这是个悖论。

煞费苦心让李鑫死在他手上,明显是想让他沾染上李鑫背后的麻烦,把矛头指向他,这点倒是和曾经在玄天密林所见的事情很像。

不过,这次还牵扯到了邵晚秋,这是萧竹陵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他不介意被背后捅刀,毕竟他早就习惯了,但是邵晚秋是无辜的,她只不过是因为和他一起而倒了霉。

最可气的便是,萧竹陵能够看穿这背后的因果,却揪不出背后的人。

现在他冷静了一下理清这一切,而刚才杀掉李鑫后他的大脑同样转的飞快,理智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他当时还没有想这么多,但是他很清楚,绝对不能放任张时出去报信,不然大祸临头。

于是他用最快的方法杀了张时,然后毁尸灭迹。

此刻萧竹陵站在李鑫的尸体前,尸体已经逐渐化为灰烬,而李鑫刚才失血过多,如今血浸入泥土之中,已经变为黑色,溃散的灵力没入土地之中,居然有种讽刺的落叶归根之感。

萧竹陵握着剑在黑色的土地前站定,面无表情,似乎在思考中如何处理这摊血迹。他白衣如雪,如今其上却是血色斑斑,突兀地打破了表面的平静,像是残忍地揭示了这人嗜血的本质。

白衣圣洁,青年面如朗月,而他身上沾着别人的血,却活像地狱里走出的修罗。

邵晚秋第一次觉得自己对眼前的人如此陌生,明明是一样让她心动不已的脸,如今见了,心中只有无名的恐惧在扩散。

“阿陵……”邵晚秋没忍住开口叫了萧竹陵的名字,她想停下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可她实在控制不住。

她知道,自己在害怕。

不是害怕萧竹陵杀人,而是害怕面对他此刻的神情。

听到邵晚秋的声音,萧竹陵转过头来看向她,这一眼格外平静,波澜不惊,甚至不像一个活人,而像是一团晦暗不明的影子。

血气滔天。

邵晚秋没来由地抖了抖身子,嘴唇一颤,没能说出话。

“我必须阻止他去通风报信,不然我们马上就会大祸临头。”萧竹陵随口解释道,像是再说着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以你就杀了他?”邵晚秋的声音有些尖锐,她明白的,她知道萧竹陵的意思,但她难以接受。

“李鑫刚才想要杀了你,也想杀了我。”萧竹陵面容冷峻,没有多余的表情,“现在不过是反转了而已。”

邵晚秋一时没有接话。

她知道,刚才李鑫的确动了杀心,想要萧竹陵的命。她自然不会愿意看到萧竹陵的死,他比什么都重要。

萧竹陵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看上去极别扭,他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嘲讽开口,“邵晚秋,你可不要告诉我,有人想要杀了你,你却还想着要救人。”

“我没这样想。”邵晚秋很快反驳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分歧 邵晚秋很快反驳了萧竹陵的话,但她也绝不能违心地说,李鑫和张时就是死有余辜。

有些事她能看明白其中因果,但是却永远不能苟同。

修真界腥风血雨,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死亡与机遇同在,已经是各方默认的准则。

每个人都在为了变强不择手段,修真界弱肉强食,早已成为定局。

但这就一定对吗?

邵晚秋忘不了静水宗的大火,忘不了同袍们的惨死,她当时多么想要救回他们,可在秦翷压倒性的实力面前,她完全无能为力。

刚才看着萧竹陵毫不犹豫地烧掉李鑫和张时的尸体,带着火光的记忆再次光顾了她的大脑,她一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再看萧竹陵时,正对上这人古井无波的眼神,她忽然有些害怕了。

她不怕受伤,不怕死,萧竹陵这样视人命如草芥一般的神情,却让她忽然感到害怕了。

而萧竹陵十分平静地对她说,他杀了人,为了封口。

坦坦荡荡,理所当然。

萧竹陵不会觉得愧疚,他压根没有多余的情绪,李鑫死的时候邵晚秋还在为一个人的死亡而恍惚,而萧竹陵已经想到了灭口。

邵晚秋第一次意识到,其实她和萧竹陵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她想说,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的,你知道我不愿杀人,只想救人,你明明知道的。

萧竹陵知道,所以他在杀人时没有丢给邵晚秋半分眼神,更没有征询后者的意见,他的手法那么干脆那么漂亮,抛开他做的事而言,这一切甚至是赏心悦目的。

但邵晚秋没有任何立场反驳萧竹陵,因为她同样明白,刚才若不是萧竹陵赢了,现在死的就是他。

做人谁能没有私心呢?邵晚秋自然是不愿看到那一幕的。

所以她不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谴责他,但是她心里有一道坎横亘在那儿,她现在还迈不过去。

明明对着萧竹陵说过大话,说过自己要改变,但邵晚秋发觉,自己还是会在不应该的地方心软。

似乎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提醒她,你不能偏爱,需怜悯世人,否则万劫不复。

萧竹陵慢条斯理地收起剑,他的目光落在邵晚秋身上,似乎在评估她的情绪。女孩的眼眶渐渐红了,邵晚秋无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像是受惊的小鹿。

萧竹陵垂眸笑了笑。

他歪了歪头,再次看向邵晚秋,这次的眼神中褪去了杀戮的血光,又像是从前那个不染尘埃的少年了。

若是平时,邵晚秋会觉得萧竹陵这样有几分可爱,现在却没了欣赏的心思。

她忘不了萧竹陵平时的好,萧竹陵会对她笑,陪她闹,只要她一句话,这人就能听她讲整整一个晚上无聊的话。那时邵晚秋指着近在眼前的星星,星光落在身边人的眼中,她第一次觉得“相由心生”这话非常有道理,她也许再也找不到一个比萧竹陵更好的人了。

可她现在一样忘不了萧竹陵染血的长剑、漠然的神情,他提剑杀掉了挡路的人,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看着一堆烂肉。

就好像曾经的一切不过一场幻梦,邵晚秋忽然觉得自己曾经见到的萧竹陵只是一个美好的影子,明明是一样的令她心动不已的脸,她现在注视着,却只觉得恍惚。

萧竹陵想要上前一步,邵晚秋摆了摆手,她的声音无比疲惫,像是在逼着自己保持清醒:“没事,我明白的……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阿陵……我只是,有点累,刚才,你让我……有些害怕。”

于是萧竹陵站在原地,不再动弹,或者说,不再越雷池一步。

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既不悲伤,也不愤怒,好像一切情感从他脸上剥离了,只在心上留下了一道伤痕。

萧竹陵想,看来是自己真实的样子吓到她了,不过这样也好,邵晚秋早点看清他真正的模样,其实是一件好事。

他一直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心里残留的感情更是少得可怜。他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便把剩余的一点都给了邵晚秋,他装出一副温吞无害的模样陪着她,可骨子里还是那个自私自利、残忍无情的样子。

重生一次,毫无长进。

他压制自己的血性与暴戾,披着羊皮和邵晚秋在一起这么久,久到他都忘了,他和邵晚秋其实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从上一世起他就明白,不论经历什么,邵晚秋都是将救人放在第一位的,她本性悲悯向善,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而他内里烂透了,他一向冷漠,若是有人有半点对他不利的念头,他必然睚眦必报,比那人更狠。

纵使装得了天真,也学不会爱人。

萧竹陵想,这样也好,邵晚秋早一点看清了也好。

魔气已经深入灵脉根深蒂固,而“龙图腾”已经完全觉醒,他终究要成为魔修,离开浮空城,和邵晚秋形同陌路。

他一直想要这时间来得迟一点,却没想到会这么快。

他其实有些舍不得。

他想到,自己重活一次,却再一次证明了自己还是更适合当个魔修,这可真是讽刺。

邵晚秋在原地沉默了许久,她最终抬起头,声音听上去无比难过,但还是开了口:“阿陵,今天接下来的安排我怕是去不了了。本来能和你一起出来我很高兴,但我现在心里一团乱麻,我想先回去了。”

萧竹陵想不出挽留的话,只好轻轻“嗯”了一声。

邵晚秋顿了顿,添了一句:“你说的话……我能明白,我分得清利弊。这事我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吧。”

萧竹陵麻木的双眸一瞬间恢复了几分光亮,他没想到邵晚秋居然会这样说。

在无法接受的同时,她其实是理智的。

邵晚秋是扎扎实实修仙的人,自然分辨不出李鑫是中了咒,在她那方看来,萧竹陵就是直接杀了毫无招架之力的李鑫,而后对张时赶尽杀绝。

一切在瞬息之间,不留余地。

萧竹陵却没想到,邵晚秋选择了相信他。

明明她看上去十分痛苦,但是她还是最终站在了萧竹陵这边。

“我先走了。”最后邵晚秋的声音宛如轻叹,像是一阵微风拂过,“阿陵,你自便吧。”

“别太迟了,记得早些回去休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二章 献丹方 在另一边。

刚刚和李鑫一起进入拍卖会的药修小美人正在门口等待着,她原本想着先离开,但终究只是赌气,心里还有几分不舍。

万一李鑫回心转意,意识到刚才是自己做的不对,前来找她了呢?

结果她左等右等,李鑫还是没有出来,事实上,当时李鑫已经带着张时去围堵萧竹陵了,哪有空想起这个出走的美人。

见拍卖会出来的人都快走完了,小美人终于彻底忍不住,她愤愤不平:“哼,男人都是大猪蹄子!李鑫你混蛋,我再也不信你的任何一句鬼话了!”

她几乎气得跺脚,完全破坏了原本矜贵小巧的长相。

而这时,正当她跺着地面出气时,一双长靴的主人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巨大的阴影忽然笼罩了她,小美人抬起头,这才看清在自己面前驻足的人。眼前的修士很年轻,他的面容俊朗标致,腰间别这一把光华流转的长剑。

小美人愣了愣神,多看了这把剑两眼,觉得这人有些面熟。

哦!她想起来了,这不是刚刚在拍卖会上花重金拍下了叫什么“归止”的灵剑的小帅哥吗?!

沈均衡看着眼前人变幻的表情,维持着自己面上的微笑,看上去是个十足的正人君子:“你好,我是李鑫的朋友,他刚才有事先走了,让我带你去见他。”

小美人心下一喜,正喜出望外,然而下一秒却想起自己还在生气,便硬生生收敛了笑意,她气鼓鼓地说:“我才不见他!让他自己来接我!派你来算什么?”

沈均衡的笑容有些僵硬,他其实没什么耐心。

“抱歉,情况有些紧急。”明明是带着歉意的话语,小美人却听出了几分阴深的味道。

她女人的直觉一向准确,眼前的人不对劲!然而等她意识到这点已经晚了,沈均衡失去最后的一点耐心,直接拉过她,带着她瞬移离开,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药修美人挣扎着,她被捂住嘴,被沈均衡带着出现在一块石头后。这里是一片空地,药修本想大声呼救弄出点动静,然而沈均衡早就在周围布置了结界,隔离了外界的干扰,药修根本逃不出去。

“好好看着。”沈均衡挟持着她,药修在极端的恐惧中目光向前投去,猛然发觉眼前的几人中居然有她认识的。

四人战成一团,都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况,而药修美人越来越震惊,那个在后方布阵的人,不正是她心心念念的李鑫吗?

而后,她亲眼目睹了李鑫的死,他像一个断了生机的木偶,在萧竹陵手中满身血污,不堪一击。

药修整个人都在发颤,她害怕极了,正要放声大喊,沈均衡在身后一个手刀,完美地封死了她的动作。

刚才还活蹦乱跳的药修,这下终于没了动静。

沈均衡半蹲下来,抹去自己在药修记忆中出现的情景,然后抹掉了自己残留在此的灵力波动。

“这双眼睛看得很清楚。”

“这样搜魂也足够了。”

沈均衡的声音极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上的药修美人,像是看着一个死人。

做完这一切,他传递了一个信号,远方放飞了一只灵鸢,很快会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异常。

他做完这一切,便拂袖扬长而去。

*

先回到沧极殿的自然是邵晚秋。

她控制着自己暂时不去想刚才的发生的事。明明只是一刻钟的时间,却什么都变了,仿佛有一道天堑横亘在她和萧竹陵之间。她现在很累,在没有完全想透之前,她大概不太想再见到萧竹陵了。

她步入大殿,头顶之上庄严的壁画依旧显眼,邵晚秋站在这恢宏不已却没有一丝人情味的地方,忽然感受到了身处高处的孤寂。

没过多久,司空礼从后方内庭中走出,见邵晚秋在这还有些诧异:“小秋,我记得你说过今日不来。”

“嗯,原本是这样的。”一想到这邵晚秋如鲠在喉,但她停顿了一会儿,还是艰难地开口道,“师尊,我在拍卖会上得了十炼转灵丹的丹方,我自己留着没用,所以决定献给浮空城。”

“你的意思是想让我将丹方公开,能者得之?”司空礼很快反应过来邵晚秋的用意,他除了一般的人情世故,其他方面倒是通透得很。

司空礼听过关于十炼转灵丹的传闻,瞬间明白邵晚秋所言,便是不想重蹈覆辙。以浮空城为庄家公开丹方,让各界药修都能尝试炼制神丹,既能防止像曾经一样因为丹方造成的宗门惨案,又能在另一方面提升沧极殿的名望,博一个宽厚的好名声。

“可以。”司空礼简单想了想,不觉得有什么坏处,但他还是添了一句,“不过,既然属于浮空城,那边只有在浮空城的药修能够炼制,不得外传,更不得带入下界。”

邵晚秋知道司空礼必须维护浮空城的利益,她点头:“师尊决定就好。”

司空礼摸了摸她的头,温柔地夸奖了一句:“你做的很好。”

师尊的夸奖邵晚秋一向很受用,她像平时那般冲司空礼笑了笑,不过今天有些无精打采,不似寻常那般神采奕奕,眼睛里有红尘的光。

司空礼难得发现了她的异常,他问道:“小秋,你怎么了?今日不舒服?”

“我没事。”邵晚秋摇摇头,不愿多言。

“我看你今日无精打采。”司空礼见徒弟眼眶红红,一副被欺负了的样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邵晚秋勉强笑了笑,认真道:“师尊,我是真的没事,只是有些事需要自己慢慢想清楚。对了,以后一段时间,我能一直跟着您吗?我想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修行上。”

司空礼想说,其实你平时修炼已经够刻苦了,如今等级增长的速度甚至比曾经的他还快,实在不必如此拼命。

但听见邵晚秋提这样的要求,司空礼忽然意识到,事出反常必有妖,平时邵晚秋赶着回去休息,现在忽然不上心了,大约是和萧竹陵闹了什么矛盾。

司空礼顿时有些局促,他知道两个徒弟感情好,一直不用他操心,要是闹别扭了……他,他真的不会哄孩子。

见司空礼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邵晚秋大概猜到了司空礼在想什么。她了解司空礼这人一直不擅长人际交流,见后者难得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她低落的心情终于有一点回复,没忍住露出了一个带着真情实感的笑来。

“师尊不用多加顾虑。我自己的事自己会处理的,您无需慌张。”邵晚秋浅浅笑着。

司空礼被戳破心思,面色有些不自然:“为师没有慌张,为师是想关心你。”

邵晚秋想,司空礼大概是唯一一个会把“关心”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人了,和萧竹陵那个别扭的家伙完全不一样。

而司空礼所谓的“关心”,就是把摸头的动作重复了一遍。他动作轻柔,邵晚秋发觉,潜意识里,司空礼似乎仍旧把她当成初见时的孩子。

她并不讨厌这样的长辈,实际上,随着司空礼轻柔的触碰,风与水的灵力交汇,她甚至有些舒服,连心绪都有所舒展。

“师尊,谢谢。”

终于,邵晚秋抬头望向司空礼,露出了第一个由衷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三章 突破魄级 又是五年悄然过去。

“轰!”

只见一声惊雷乍现,整个沧极殿上方瞬间被雷光笼罩,远处的人们来来往往,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光一惊,都纷纷转过头望向雷光传来的方向。

也有人很快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不由得惊叫一声:“那是渡劫的雷光!”

“什么!沧极殿那边又有人渡劫?我记得大概半年前也有人渡劫,当时的阵势似乎比这还大。”

有修士很是羡慕,眼中冒出憧憬的光:“天啊,要说司空礼尊者现在还没突破,而城主正在闭关,能在沧极殿渡劫的,只有司空礼尊者的两个徒弟了吧。”

“都说要达到魄级以上才会经历雷劫,而天雷降下的强度因人而异,看来上次的比较强劲,而这次的稍微缓和些。”

有修士振振有词:“不愧是司空礼,仙尊的眼光就是不一样。当时我记得是让两个徒弟刚刚过了灵级便上来了吧,现在还不到下一次登天梯开放,这才几年啊,居然这么快由灵级升上了魄级,这种修炼速度,能比得上当年的司空礼了。”

人们议论纷纷,都在谈论着司空礼收的两个徒弟是十足的怪物,年纪轻轻便突破魄级,这是多少修士修炼千百年才达到的瓶颈,而他们却前后成功度过了雷劫,看来日后发展不可限量。

“这两个徒弟都来自下界啊,看了除了浮空城,下界也不乏一些好苗子。”

“说什么呢,要是没有浮空城提供资源,就算仙尊地两个徒弟再厉害,也不可能这么快晋级的吧?要知道,沧极殿可是什么好东西都有,要帮忙升级可不是小菜一碟吗?”有人阴阳怪气,说到底也不过是嫉妒罢了。

但是人群中也有一道格外冷静的目光,那是沈均衡,他长身玉立,笔直地站在人群之后,面上表情平静如水,虽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沧极殿的方向,却似乎并未将任何事放在心上。

他现在是灵级九阶,离突破魄级还差一点,要真论起修炼速度,也是万中无一的天才了。

他一直密切关注着萧竹陵的动向,五年前萧竹陵不知为何和邵晚秋拉远了距离,邵晚秋离开了偏殿,去往沧极殿闭关,从此再也没有出来。而萧竹陵继续自己独自修炼,似乎没受到很大影响,在半年前便突破了魄级,当时的雷劫前所未有,天地震动,其声势之浩大,甚至让很多人误以为是司空礼要渡劫成神了。

萧竹陵修炼速度一直快得惊人,她似乎一直在筹备什么,不惜消耗自己迅速变强。

沈均衡听沈北望说过,所谓渡劫,雷劫的强度和个人手上的杀孽有关,像萧竹陵这样的人,天道不容,所以雷劫时才会前所未有地骇人。

当时沈北望说起这里,不知想起了什么,一时神色黯然,过了很久才道:“均衡,你做的很好,继续下去吧。这一世萧竹陵倒是比前世更厉害,我很满意。”

沈均衡却很不满意。

不论他怎么努力,却还是比不上萧竹陵,沈北望一直关注着萧竹陵的成长,希望萧竹陵快些入魔,快些变强。沈均衡曾经对沈北望说,你何必一直将目标放到萧竹陵身上,我一样也可以,但沈北望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只有他合适。”

沈均衡和邵晚秋倒是没什么过节,如今隔了半年,邵晚秋竟然也突破了魄级,倒是让他有些吃惊,但也没太在意。在他看来,这两人不凑在一起,修炼速度倒是都能快上许多。

远处的雷光渐弱,而白色雷光中那个窈窕的身影仍旧站得稳稳的,撑着没有倒下,看来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一关,邵晚秋这次渡劫还算顺利。

雷劫过后整整三天,天地清明,天边云朵如火烧,实在是烂漫得很。

而邵晚秋这三天调息静气,好好修整了一番,终于从修炼空间中走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些年,当邵晚秋提出要闭关时,司空礼便将自己的灵气空间交给了邵晚秋,让她自己学着在其中控制灵力,制造属于自己的天地。

而过了两年,等司空礼再次进去一看,原本除了山川灵木河流鸟兽以外几乎空空如也的一片空间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模样,这里山花烂漫,惠风和畅,一股清新的山风扑面而来,带着一点……烤鱼的香气。

等司空礼走进了一看,他的好徒弟握着自制的鱼竿,正在河边钓鱼,这并不是一般的湖水,而是完全由灵力聚集而成的湖泊,水并不是在流动,而是在顺着灵力的走向而衍化。

真不知道邵晚秋是怎么在一片灵力的湖泊中养出鱼来的,但她就是做到了,不仅做到了,还亲自下场烤了一条吃。

见司空礼来了,邵晚秋尊师重道地邀请师尊先吃,当时女孩笑得自然清新,爽朗的笑容完全融入了这片虚幻的自然之中。

当时司空礼便知晓,他将这块地方交给邵晚秋,而邵晚秋悟性的确上佳,已经完全将这里变成了属于自己的安魂乡。

邵晚秋将烤鱼递给司空礼,鱼肥美鲜嫩,边缘烤得半焦,闻起来倒是意外地香,司空礼已经辟谷多年,好久没有品尝过食物的香味,如今倒是有了一点兴趣,于是便轻轻咬了一口。

入口生香,妙不可言。

而那头,邵晚秋已经重新拿起鱼竿,她的神情认真而专注,等待着愿者上钩。

那一刻,司空礼知道,这孩子不用自己再担心了,她是真正的天才,日后甚至会超过他。

毕竟,她对灵力的感知,的确敏锐到了一种足以令人忌惮的程度。

所以,当前段时间邵晚秋提及自己决定突破魄级的消息,司空礼半点也不惊讶,同时也放心得很,因为他知道邵晚秋可以做到。

渡劫成功后,邵晚秋换下了渡劫时沾染了无数血渍的衣袍,她于三日后神清气爽地从空间中走出,整个人灵力充沛,焕然一新。

见司空礼在前方出现,她笑了笑,迎了上去,唤了一声“师尊”。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夜谈 前方是木制的围栏,上面镶嵌这各式各色属性的灵石,却不显得纷乱,反而排列出了一种格外的美感。

一双手正撑在这护栏上,这双手白静修长,却不像一般的女子那般柔软,她手心里的茧很厚,正是这些年来练剑造成的。

邵晚秋走向前方,微风拂过她的长发,在空中散成一团飘渺的雾。如今她渡完劫才刚刚修整完毕,还没什么心思工整地束发,就任凭发丝随着思绪一起飘散。

她的手撑在护栏上,人站在高处,眼里是浩大的浮空城,这样磅礴恢宏的美景尽收眼底,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已经渐渐步入夜晚,邵晚秋一时看迷了眼,盯着前方的一片火树银花发呆。

司空礼站在她的身侧,徒弟成功渡劫自然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上次萧竹陵渡完劫他也专门去看望过,这次邵晚秋渡劫,待遇自然也是一样的。

周围建筑鳞次栉比,各有各的特色,现在邵晚秋和司空礼所处的位置大约是沧极殿的最高处,也就是浮空城建筑的最高处。

“其实我一直有些好奇。”邵晚秋迎着晚风,夜里渗着几分无名的凉意,她却并不讨厌,甚至有些享受。“师尊,沧极殿的范围究竟有多大,这周围一圈圈的建筑,都是沧极殿所管辖的么?”

虽说萧竹陵曾经带着她走过一遍,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记忆了,当时夜凉如水,邵晚秋虽说眼里是浮空城的景致,心里却想着抱着自己的人,实在是没记住这些建筑的样子。

“其实整个浮空城都是沧极殿管辖范围。但若是真论起来,在主殿外加上一百零八座偏殿才是构成真正完整的沧极殿。”

司空礼简单比划了一下,邵晚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建筑没入黑色的夜空边界,再往前,是绵延起伏的群山。

邵晚秋感觉自己忽然体会到了坐拥百座城池是种怎样的滋味,这种感觉很微妙,似乎世界尽在眼前,而你想要把它握在手中不过是轻而易举。

但邵晚秋的手缓缓从栏杆上松开了,她对掌控一切并无兴趣。

她突破魄级后,看待事物的很多方面都发生了变化,也许是她对灵力的感知又上升了一个维度,整个世界缓缓在她眼前展开,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境界。曾经她是一个凡人的时候,她只能仰视着这一切,如今却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创造。

她忽然有些好奇,现在她是魄级尚且如此,那像司空礼这样的尊者,他们眼里的世界又是什么模样?

正当邵晚秋好奇,想要直接问问师尊时,却听见一旁的司空礼忽然开口了。

他道:“小秋,为师其实曾想过,若是你渡劫成功,送你点什么当作奖励比较好。”

“当时我也是在这里,底下万家灯火,偏殿此起彼伏,我当时想着,若是划出其中几座给你也无不可。”

司空礼的声音这么些年没有任何变化,从邵晚秋儿时第一次见到他开始,这人便如水一般平和,如风一般洒脱,仿佛这世间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束缚。

也没有任何新意可言。

不过,自从收了徒弟后,一些细微的、难以察觉的东西渐渐出现在司空礼的生命里,邵晚秋觉得,要说初见时邵晚秋觉得司空礼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如今,依旧是谪仙般的人物,却似乎多了几分对人世的挂牵。

听到司空礼这话,邵晚秋心头咯噔一下,她没想到司空礼会这样说,若是司空礼真的将浮空城偏殿赠予她,那便是默认了她日后将会是浮空城的管理者。

这大可不必!这份重礼,邵晚秋可不觉得自己受得起,她一向无心权利,心中想的只是修炼罢了,身外之物不足挂齿。

幸好司空礼很快接上了自己的话,他的目光平静而渺远:“后来我想到,这样对你没有利处。你并不是一个贪图名利的孩子,聪明劲也没花在这种地方过,这方面你和我一样不上心,作为师者,实在不该给弟子这样的礼物。”

“师尊……”邵晚秋听完有种莫名的感动,她的语气也跟着缓和下来,“其实我不需要您给我什么,我有的已经够多了,什么礼物也比不上您和我多说说话。”

司空礼愕然,而后反应过来,忽然笑了,他像平时那样揉了揉她的脑袋,原本司空礼就比邵晚秋高上许多,这样刚刚好。

“嗯,我知道的。”司空礼的声音飘散在风中,听上去像是夜曲,“那为师便多陪你说说话。关于修炼,或是其他什么事,你若是有疑问,只管问我便好。”

“嗯!”邵晚秋点头,忽然兴奋起来,而后抛出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问题。

像是什么“师尊我烤的鱼还有什么可改进的地方”之类的神奇问题,邵晚秋问得格外多,司空礼原本还有几分严肃的意思,后来彻底被邵晚秋磨的没了脾气。

他这个徒弟,相处这么久了,司空礼还是不太能适应这人天马行空的思维。

但是今天时光正好,司空礼不介意陪邵晚秋胡闹,不过到了后来,司空礼想起一件正事,终于换上了正式的语气:“小秋,既然你已经突破魄级,有些事和你说也合适了。”

“小灵天即将开放,至于去不去,取决于你。”

邵晚秋有点懵:“小灵天?那是什么?”

司空礼解释道:“浮空城有一处上古秘境,乃是曾经半神建立浮空城时设下的,入口便在浮空城内,每百年开放一次。那块地方叫小灵天,乃是先天聚灵地,养出了许多灵珍奇宝,还藏着先人的藏宝图、灵阵图之类的东西,不过只允许魄级以上修士进入。”

“你若是想,可以进去碰碰机缘,不过这地方主要是为了符修药修开放的,不太适合剑修,我也就曾经去过一次。里面的确机缘很多,但也危机四伏。”

司空礼的评价很客观。邵晚秋沉思片刻,觉得若是为了灵草之类的东西进去,似乎也没什么必要,毕竟她不能炼药,也看不了阵法图。

“进去得待多久?”邵晚秋问道,她听说过,一般秘境开放后隔一段时间才会打开。

她陡然想起好久不见的萧竹陵,他是符修,而且也突破了魄级,应该会去试炼一番才对。邵晚秋神色一暗,思绪一下子飘远了。

“两年。”司空礼的声音响起,将她放飞的心拉了回来。

“那倒不必了。”邵晚秋思忖片刻,很快便放弃了,“我还是在这里和师尊一起修炼吧,我不需要灵药和阵法图,将这份机缘让给别人也无妨。”

“随你。”司空礼自然不干涉她的选择。

这时的邵晚秋毫不犹豫地回绝了,而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很快便有一件事改变了她的想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五章 风雨欲来 近来小灵天即将开放的消息可谓是整个浮空城最大的话题,魄级以上的修士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魄级以下的尊者捶胸顿足,恨不得马上突破。

而邵晚秋无欲无求,她想的很清楚,现在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巩固境界,才刚刚经历过雷劫的身体不适合进入小灵天。司空礼说过里面不乏危险,她若是进入后,很有可能因为宝物和争夺疲于奔命,那倒是得不偿失了。

于是邵晚秋依旧安稳地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修炼,压根没有被小灵天的消息打扰,倒像个事不关己的闲人。

她闭关很久,除了司空礼外,几乎和其他人断了联系。五年前她暂时离开了萧竹陵,希望让自己平静些,而渡劫时看到的东西让她想清楚了很多事,如今心境开阔了,看东西的感觉已经大不相同,转念一想,邵晚秋觉得自己对萧竹陵不理不睬这么些年,实在是不应该,忽然很想和他说说话。

而其他人,她也得一个个联系上看看。

而这个念头刚刚涌上心头,就有意料之外的访客突然来访。

沧极殿的主殿一般人不得出入,只有带着司空一族的灵魂印记才可以。不过今日邵晚秋是在偏殿坐着,倒没这么多讲究,有人来拜访她,邵晚秋倒也没多想,就放人进来了。

结果没想到,来的人居然是温雪落。

邵晚秋正要说一句“好久不见”,却猛然注意到平时冷冷清清的大美人此时牙关紧咬,双目通红,双瞳剪水,透着莹莹水雾,哪怕叫人隔着珠帘远远望上一眼,也能让人心碎。

“唉唉,怎么了?温雪落,你没事吧,有人欺负你了?”邵晚秋从未见过温雪落这副模样,在她看来温雪落一直是个坚毅的女子,虽说生得一副莲花般脱俗的模样,实际的性子,却是外柔内刚。

温雪落见到邵晚秋这个朋友,一时百感交集失了态,很快调整好状态,只是声音还透着点嘶哑,和平时大相径庭:“晚秋,你得救救你哥哥,邵天青他……他中了往生咒,现在无药可医!”

“什么?!”邵晚秋吓得不轻,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哥哥他出事了?

当听到往生咒这几个字时,邵晚秋只觉得一阵天昏地暗。

她是医修,这些年忙着修炼剑法,而医术也没落下。她以前问常儒问得够多,已经摸透了自己的一套方法,她在虚拟空间中练剑,累了便捧着医书练习,这些年来陆陆续续学了很多,知识已经比原来渊博多了。

她不仅学了自己治病救人的道,还顺带看了看咒术。因为她偶尔回忆起当时萧竹陵杀掉李鑫的场景,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当时她被血腥气冲昏了头,事后多想想,便能发现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而现在温雪落说的“往生咒”,是医修能够学的一种咒术,而它本身的用法很是神奇。若是渡劫失败即将身死道消的修士被安上了这咒,便能逃过一劫,重回到更年轻的时候再次修炼,乃是修士保命的一种方法。但是,若是身体完好平安无事的修士用了,便是会极速地身体回缩崩溃,不到五年,便会彻底死去。

邵晚秋神色凝重,这样的禁忌术法可不是一般人能会的,至少也得是宗师级的人物才行。她哥哥一向是个温和无害的老好人,什么样的人才会这般下作地对邵天青下手?

若温雪落说的是真的,邵晚秋想起自己曾读过的典籍,这往生咒的确无药可解,只有服下天然十万年以上的灵芝仙露,方可解救。

开什么玩笑,邵晚秋只觉得眼前一黑,她哪里能找到什么十万年灵芝仙露?

但是邵天青是她唯一的亲哥哥,她绝对不会见死不救。

“温雪落,你是符修,对这个你知道的应该比我多。有什么办法能解咒吗?另外,哥哥怎么会突然出事?”邵晚秋强自镇定下来,问道。

邵晚秋没想到居然出了这种事,而要不是今日温雪落来找她,邵天青估计不会主动告诉她,会让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

温雪落眉头紧锁,双目朦胧,她道:“前段时间常儒和古道境两位宗师不知为何闹翻了,你知道的,邵天青是古道境的弟子,结果卷入其中首当其冲遭了殃。”

邵晚秋对两个药修宗师的纠葛不感兴趣,但是为什么他们斗法伤到的是邵天青?!杀不了古道境就拿弟子开刀吗?这算什么狗屁宗师!

不过,如果真是常儒,以他的水平,能做出往生咒倒是有可能。

邵晚秋一时格外气愤,但现在邵天青已经出事,最重要的是如何救人。

至于这笔账,她先救回哥哥再算。

常儒的确教过邵晚秋一些医术,大部分都是邵晚秋拖着常儒问的,这人曾经的承诺好歹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的,当时说得冠冕堂皇,自然不能反悔。

但要说常儒真的教了邵晚秋多少,倒也不尽然,很多时候邵晚秋其实都只是找常儒问问,她其实更喜欢找纪随聊天。这人鬼点子多,行事胆大心细,很对邵晚秋的胃口。两人以师兄妹相称,平时相处和谐,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

温雪落拉过邵晚秋的手,前者的手无比冰凉,让邵晚秋平白无故回缩了一下。

“晚秋,我是不久前才知道,听说唯一能够解除往生咒的灵药灵芝仙露会在小灵天出现,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如今刻不容缓,我……我如今等级不足以进入,只能来拜托你了。”温雪落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哽咽了。

邵晚秋浑身一震,小灵天有灵芝仙露?

如果真是如此,她就算瞎猫碰上死耗子,也要去小灵天一趟。

见温雪落这么难过,邵晚秋也有些心疼,毕竟她一直见不得美人落泪。

于是邵晚秋半环住温雪落,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放心吧,为了哥哥,我一定会去一趟,把灵芝仙露带出来的。”邵晚秋的声音斩钉截铁。

而后她忽然迟钝地察觉到了什么,有些迟疑地开口:“不过,为何是你来找我?”

被半抱着的人忽然有些脸红,也不知是因为眼泪还是其他,温雪落闷声道:“原来你还不知,其实我和你哥哥是两情相悦的。”

邵晚秋迷迷糊糊地听了,应了声:“啊,嗯……”

而后她忽然反应过来,声音骤然拔高:“你说什么?!”

温雪落似乎有些害羞,不再继续说了,她一个矜持的高冷美人,如今为了邵天青来求人,已经是底线了。

邵晚秋:“……”

邵晚秋只觉得今天听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惊人,她一时怔忡,彻底愣住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六章 朋友 第二天,药阁的门被人风风火火地推开,这里是仙药阁内阁,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闯入的。

但是邵晚秋推开门时气势汹汹,乍一看还以为这人是来砸场子的。

药修弟子们本来是早上聚在一起在相互探讨,结果邵晚秋就这么推开门,众人都被吓得不轻。

当然,邵晚秋不是来吓人的,她环视一周,找到了自己想见的人,冲他招了招手,喊他过来。

“纪随,你出来一下,我找你有事。”邵晚秋的声音完整地传遍整个院落,随着灵力的协助扩散,每个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很多人眼中都不免流露出羡慕的光。虽说药修没那么在意修为,但邵晚秋去闭了个关回来就能突破魄级,实在是天降奇才,而现在简简单单一句话,众人都能隐约感觉到蓬勃的灵力,实在是深不可测。

许多人对邵晚秋的印象还停留在当年邵晚秋在炼药大比时与常儒对峙的时候,当时还有药修在下面嘲笑过她不自量力。而现在几年不见,邵晚秋已经面目一新,成为了真正的强者,叫人刮目相看。

在场很多人都不敢直视她的锋芒,有些人低下头,避开了邵晚秋灼人的目光。

众目睽睽之下,纪随站起身,对着邵晚秋一笑,他眼尾细长,十足地像只狐狸:“好久不见,晚秋,走,我们出去聊聊。”

原本邵晚秋心里是带着点无名的火气的,而且越接近仙药阁就越重,毕竟这里的宗师常儒伤了她的哥哥,她心里实在气愤极了。

但她也明白自己不该迁怒于人,见了纪随这个老朋友,她心头的无名火消了大半,于是圆场道:“抱歉,打扰各位清修了,我只是来见朋友,不再叨扰各位了,再会。”

底下药修一脸茫然,你这真是来见朋友的?刚才的气势活像要杀人似的。

当然,邵晚秋没有时间揣测这些人的心思,她很快就和纪随一起出了仙药阁内阁的大门。

两人相携而行,天气正好,一路上枝叶青翠,药香动人。

邵晚秋开门见山:“纪随,我哥出事了,你知道么?”

纪随莫名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但他最终还是说:“知道。”

纪随看向邵晚秋,目光有些迟疑:“你来找我,是想知道内情么?”

邵晚秋摇头:“不是,温雪落已经把大致经过跟我说了,我哥是被殃及的池鱼罢了。毕竟常儒是你师父,我不想在你面前议论他。”

纪随古怪地笑了笑,似乎并未将所谓的“师父”放在眼里。

邵晚秋对此见怪不怪,她知道纪随这人是个怪人,压根没有所谓尊师重道的美德。纪随这人特立独行,有些怪癖,除了炼药外什么都不太关心,和纪随相处久了,邵晚秋也摸清了这人的一些怪脾气。

不过纪随倒是真把邵晚秋当朋友,平时的相处中邵晚秋能很明显的感觉到。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无比奇妙,邵晚秋一直觉得,纪随也许是看在她常常能想出新奇点子的份上才和她做这个朋友。

“不过我今天来找你,的确是为了哥哥的事。”邵晚秋收敛笑意,难得神情肃穆,也并未多加客套,她说得很直接,“纪随,我要去小灵天一趟为哥哥寻药,大约需要两年,这段日子,你帮我照顾一下哥哥吧。”

“眼下因为哥哥卷入常儒和古道境的纠葛之间,我应该很难找到愿意帮他的人。”

邵晚秋看得很清楚,常儒和古道境基本代表了炼药界的两方最大势力,现在邵天青被误伤,夹在中间处于极其尴尬的境地。

纪随被她这一番说辞逗笑了:“邵晚秋,既然你也知道这是件麻烦事,你怎么能笃定我会帮你,愿意淌这趟浑水?”

邵晚秋扭过头,直视着纪随,目光清澈明亮:“因为我知道你压根不在意这些争权夺利的纠纷,只是想好好炼药。现在可是有一个往生咒的例子在你面前,这机会千载难逢,你难道就不想研究一下如何对症下药?”

这么多年来,还没有一个药修研制出往生咒的解药,只有使用天然的灵芝仙露这一个办法。

邵晚秋这么一说,纪随倒是真的被激起了几分兴趣,这样的病例千载难逢,他倒真想试试能不能治。

“知我者晚秋也。”纪随哈哈大笑,他不得不感叹,这丫头的心思一向纯粹,纪随一直觉得自己能很轻易地看穿她所想,但其实反过来也一样。

他们是真正的朋友,因为他们能完全了解彼此。

就像现在,邵晚秋来找他,就是知道他会对往生咒感兴趣。

纪随一直以来踽踽独行,现在终于有了个能跟得上他的思路,能与他好好交流的朋友,他也想着好好珍惜一次。

邵晚秋笑着,心里一喜:“那便拜托你了。”

“也许你还没出来,我已经将邵天青救了。”纪随笑得极自信,这般的狂妄出现在他身上一点也不突兀,反倒刚刚好。

“若真是这样也好。”邵晚秋附和道。

纪随叹道:“你哥自己也是个药修,我和他聊过几次,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人,这次是真可惜了。”

邵晚秋一时无言。

纪随的声音里难得透出几分人情味来:“放心吧,既然是你的哥哥,我一定全力以赴。”

邵晚秋冲他一笑,看上去很是感激。

纪随见她这副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向他鞠上一躬似的,顿时摆摆手退开道:“你可别跟我说谢谢,整那一套可生疏了,我受不起。”

邵晚秋被他的动作弄得那一点感动顿时喂了狗,她道:“想什么呢,我带你去哥哥现在的居所看看。”

原本邵天青是打算瞒着邵晚秋的,他身为兄长,一直习惯将事情揽在自己身上,不想让妹妹担忧,要不是温雪落前去找她,现在邵晚秋还被蒙在鼓里。

昨天听完这一切,邵晚秋一边生气一边心疼,直接用传音木连接了邵天青,对着自己哥哥一顿数落,说到后来声音却渐渐低了。

邵天青的住所换了,选了一处僻静的地方静养,具体地址还是温雪落告诉她的。

等她安顿好这一切,很快就要启程了,甚至都没来得及和邵天青以及纪随多说几句话。

当时,邵晚秋和纪随到的时候,邵天青在床上静卧着,青年人双目紧闭,面容疲倦,眼眶青黑。

邵晚秋难得见哥哥这副憔悴样子,一时间很是不忍。

她没有叫醒邵天青,而是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很久。

直到她也感到疲惫,才缓缓退了出来,关上了门。

“拜托你了。”温雪落不是医修,而邵天青病重需要一个真正懂医术的人来照顾他。

邵晚秋很高兴纪随愿意来,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人情债。

“两年啊。”纪随低喃,“你可要快点出来。”

“自然会的,毕竟哥哥的病刻不容缓。”

“不仅如此。”纪随忽然道。

“嗯?”

“你要是不早点回来,我连找一个能好好说话的人都难。”纪随摊手,似乎是在抱怨,“你上次一闭关就是五年,你们这些道修真是修炼狂。要说我这五年和仙药阁那群家伙论道,听的尽是些无用无趣的东西,还不如当时和你一起看医书时来得舒坦。”

邵晚秋愣了愣,明白这是一点对于朋友的肯定与期许。

于是迎着阳光,邵晚秋点头,笑容毫无阴霾:“行,等我回来,便陪你聊个够。”

“虽然你不想听,但我还是想说——”

“谢谢你,朋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七章 小灵天 三日后,小灵天正式开启。

邵晚秋早就收拾好了行囊,她先是向司空礼报备了自己改变主意打算进入小灵天的消息,当时司空礼先是点了点头,而后的表情居然有些难得的落寞。

不过这神情转瞬即逝,邵晚秋觉得大约是自己看错了。

应该不会是师尊在……舍不得她吧?不过是两年而已。

邵晚秋曾想过拜托师尊帮自己找找现世中的灵芝仙露。不过她想到,一方面这东西必须在开花的一瞬间现摘现得,麻烦得很。再者,司空礼是浮空城的人,他的行事基本上代表了沧极殿,若是他出手插手和炼药宗师有关的事,难保不会牵扯出什么波折,邵晚秋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自己救人。

她已经是魄级以上的修士了,从师尊那里得了这么多东西,却还没有反馈过什么,真是让人过意不去,邵晚秋实在是不想再麻烦司空礼。

毕竟她救哥哥是为了自己的亲人,这是天经地义,若是司空礼插手,涉及到浮空城内部的利益,立场就很微妙了。

司空礼曾教过邵晚秋一些与城池管理有关的事,现在邵晚秋的思维更加开阔,建立起了大局观念,行事前也会想得更远。

自己三生有幸,能有像司空礼这样的师尊真是太好了。

邵晚秋不止一次地这样想。

这次进入小灵天危机重重,但是机遇也一样相伴相生,不过邵晚秋没有太多寻宝的心思,她的目标很明确,只是灵芝仙露而已。

为此,她自然要防着其他人的争夺,她带够了所需的灵符与灵药灵石,至于其他的,只能去了再随机应变了。

临行前司空礼忽然叫住她,极快地伸手在邵晚秋额头上扣了扣。

“师尊?”邵晚秋有些不解。

而后她的额头一热,连带着整片识海都自然地打开,一道属于司空礼的灵魂印记开始发光,居然又被巩固了些。

“这道印记我会好好留着,若你有危险,我会第一时间感知到。”司空礼如此说。

他的声音淡漠,看着依旧目下无尘,然而邵晚秋却能从中感受到只属于师尊的那份温柔。

“多谢师尊。”邵晚秋向司空礼行了一个标准的师徒礼,她心里对这人如此崇敬,心甘情愿对他行一辈子的大礼。

而现在,邵晚秋站在一道长长的裂隙之外,这里整片土地像是被完全撕裂,呈现出一种断裂开来、干脆利落的美感。这里是小灵天的开口处,处于浮空城外围的一处森林中,只有等到了特定时间才会开启。

而五十年一度的开启时间,就在今日。

邵晚秋环视四周,周围的修士不少,但放眼望去大多都是药修符修之类,场下道修并不多,其中甚至有很多是为了保护药修而来。

像邵晚秋这般特立独行一个人站在这里的道修,倒算得上是一道奇景了。

邵晚秋环视一周,没有看到心中期待的那个人的身影,她不死心地多看了几遍,还是一无所获。

不是吧?这样的机会,萧竹陵居然没来?

邵晚秋没问过司空礼关于萧竹陵的近况,她一直笃定这样的好机会萧竹陵自然不会错过,也想借此机会和萧竹陵好好说说话。谁知现在小灵天都快要开启了,她等待的人都还没有出现。

邵晚秋一时只觉得心里空落落,说不出什么滋味,连原本要进入小灵天的期待与不安都被削弱了许多。

“开了开了!”

有陌生人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正当邵晚秋的目光四处巡视时,反倒是她一直冷落着没有注意到的裂缝忽然有了动静。一时间金光大盛,裂缝中迸发出强烈的灵气,压迫感瞬间席卷了在场的每一位修士!

邵晚秋浑身一震,这种被灵气几乎压碎骨头的感觉可真是新奇!难怪必须要魄级以上的修士才行,要是低于魄级,估计这一下灵力的试探都挡不住,当场就要废掉半条命。

一道灵力汇成的“门”缓缓在空中打开,像是凭空从裂缝中浮现,强烈到刺眼的光从门内传出,邵晚秋离得近,不禁眯起了眼,半睁半闭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而后她见这道虚拟的“门”缓缓打开,已经有修士跃跃欲试,想要进入。

不过,这样的邀请总让人提起几分警惕,大家都知道小灵天了危机四伏,一时间大家都在观望,没有人想做第一个进入的人。

虽说曾经也有许多修士进入过小灵天,但由于小灵天是半神创造的虚拟空间,那里每次开启都会重置,成为一处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曾经有人煞费苦心画了张小灵天内的地图,结果下次进去依旧傻了眼。

现在“门”已经半开。

而终于有人选择跃入其中。

邵晚秋半眯的眼睛忽然睁大了,她的瞳孔中是金色的光,以及光芒中心那个比咣还要耀眼的人。

那人身姿矫捷,如一只在天空翱翔的鹰,倏忽之间便跃入了那道“门”之中。

青年容貌无可挑剔,惊鸿一瞥之间,乱人心曲。

时隔五年,邵晚秋想清楚了很多,而不论如何,她现在看到萧竹陵,依旧会心脏狂跳不止。

少年风流曾几时,终相遇,如初见。

萧竹陵的身影没入“门”内,很快没了踪影。

现场静悄悄的,萧竹陵作为第一个进去的人并没有出事,那道“门”依旧敞开,似乎在欢迎各方来客。

萧竹陵的身影一闪而过,邵晚秋心里仿佛受到某种不知名的感召,她再也不观望,而是一跃而起,进入了前方神秘莫测的空间之中。

不知为何,她越过“门”的那一刻,心情除了想要见到萧竹陵的雀跃,还多了一点莫名的心悸。

她从小灵天的这股灵力波动中,居然感受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好像迁徙的鸟回归温暖的巢,她进入的那一刻,灵力将她裹围,她居然感受到一丝微妙的亲近。

当邵晚秋落地站稳,这种奇怪的感觉才终于消失。

眼前百草峥嵘,空无一人。

邵晚秋的心脏不再狂跳。

她想先找到萧竹陵。

至于刚才感到的那抹神奇的熟悉感,应该只是巧合吧。

如此想着,邵晚秋踏上了探索小灵天的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八章 绝杀阵里的少女 等进入以后,邵晚秋才意识到,刚才出现的那扇门,其实是个随机传送点。

因为她四下环顾,并未发现任何熟悉的身影,不仅没有见到萧竹陵,也没有遇见后来的修士。

眼前视野开阔,一望无垠,邵晚秋原先以为这小灵天会如同仙境一般,灵珍异果遍地都是。结果她倒好,自己到达的地方空空如也,眼前是一块平坦的空地,荒凉无际,什么也没有。

邵晚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照理说就算是这地方真的一无所有,也有其他人进来,她应该能遇见什么人,感受到灵力波动才对。

但是她从进入到现在,除了这块泛着白光的空地什么也没见到,不要说活人了,连灵力波动都没有。

她进的是灵天宝地,不应该是这样死气沉沉的地方。

邵晚秋一旦意识到不对劲,便很快换了个思路,她镇定下来,闭上眼,彻底用灵气来感知这个世界。

很快,她就发现了心头这种异样的感觉来自何处。

“万象诡异,灵流受阻。”邵晚秋再次睁开眼时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猜测,若是她想的没错,这里明明应该是……

一处阵法形成的结界!

这里的灵力被硬生生的阻隔,看似是一片无垠之地,其实不然。

这样一想,邵晚秋豁然开朗,她从进入小灵天起就在这片地方摸索,现在想来,完全是无用功。

这到底是小灵天本身的防御结界,还是什么修士布下的陷阱?

邵晚秋面露疑惑,谨惕性增高了许多,没想到一来便是一道下马威,看来师尊说的小灵天危机四伏所言非虚。

“不过……”就算情况不容乐观,邵晚秋依旧不合时宜地吐槽了一句,“这个结界到底有什么用?既没有攻击力,也没有吸收我的灵力,完全是个鸡肋。”

要说这是小灵天的防御阵法未免不配,毕竟,从邵晚秋进入到发现这里是一处结界,这里的阵法根本没有伤到她分毫。

真是奇怪。

不过,现在邵晚秋懒得想这么多,对她而言,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找到灵芝仙露,其他的事通通靠后。

于是邵晚秋顿时心平气和,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下打坐,开始以手衍化灵力。虽然这处结界能够一定程度上阻隔灵力,但她在身在其中,调动灵力使用真没什么问题,倒也不用太担心。

而对于如何破阵——当时邵晚秋还和萧竹陵住在一起时,晚上邵晚秋睡不着硬拉着萧竹陵说话,后者也闲着对她说过很多关于符阵的事。

听得多了,邵晚秋对于如何破阵也算是小有造诣,萧竹陵曾经做出过一些符阵让她试着破解,邵晚秋都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当时萧竹陵手抚下颌啧啧赞叹,难得夸奖道,你对于灵力敏感,对于破阵可谓是得天独厚。

当时邵晚秋也笑得开怀,她道,那我们可是学反了,应该我来当符修,你来当剑修才是。

听完这句话,萧竹陵的神情有些玩味,最后却低下声音暗自笑道,我不会再当剑修了。

邵晚秋手中的水灵气渐渐聚集,变得前所未有地浓郁,她晃了晃头,不愿再想关于萧竹陵的事,而是一心一意认真破阵。

“阵眼,现!”邵晚秋尝试着手中结印,但她毕竟不是符修,只能做出个大概,能引出阵眼已经不错了。

而后,眼前一处闪过一丝微妙的光。

就是这里!

邵晚秋眼前一亮,她自然是没有放过这灵光一现,她可不会什么解咒消印,作为剑修,她偶尔还是崇尚暴力美学的。

“剑来!”邵晚秋手中水灵气自发暴涨,顿时汇聚成型,剑由心生,她向前方一指,顿时便有一柄长剑的影子在空中隐隐成型。

“破!”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点自信和傲气。

剑气袭来,破空之声犀利极了,长剑顿时朝着眼前一处虚空中劈砍而去,顿时像是有玻璃碎裂的声音传来,让人听了心头一震。

哗啦哗啦——

有什么开始化为碎片。

邵晚秋默默地想,这还真是纸糊的玻璃啊,这结界其实难度不大。

她正这样轻松地想着,虽然心里其实并未松懈,但结界消失的瞬间,她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尸骸遍地,血海连天。

无数修士的尸体堆积在眼前,死状各异,有人甚至是四分五裂,表情极其狰狞,也不知死前究竟受了什么非人的折磨,呈现出如此扭曲的姿态。

这哪是什么人间仙境,简直是地狱一般的场景。

邵晚秋顿时捂住口鼻,压抑着不让自己吐出来,这里的腐尸散发出的味道可不好闻,不过更让她生理不适的,是眼前横七竖八鲜血淋漓的肢体。

“唉,你居然压根没事?”

忽然,邵晚秋从极度的恶心感中抽身,听到了一个带着几分顽劣的声音。

这声音甚至还很清脆,听上去像个十几岁的少年人,还带着儿时的稚气。

若是平时,邵晚秋甚至会觉得好听,但是在这样的时候听到这样的声音,可不算是一种享受了。

她勉强抬起头,搜寻着声音地来源,结果在尸山血海之上,看到了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

那女孩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面容姣好,笑起来神采飞扬,却又楚楚动人。她穿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碎花裙,却是比桃花更加娇艳,比蔷薇更加妍丽,她没穿鞋,脚下踩的居然是一块冰棱,底下的冰上还沾着血,看上去十足的瘆人。

邵晚秋:“……”

这小灵天果然不是什么正常地方,这是人是鬼?

还是说,这些修士,就是眼前这个小丫头杀掉的?

但是邵晚秋多留意察看了一番,并未在这小女孩身上感受到任何灵力波动。

“你是谁?”邵晚秋觉得自己还不如直接问,这人看上去没有恶意,一双眼睛干净明亮,与整个地方都格格不入。

小女孩笑了:“你不必提防我。既然你能从绝杀阵中走出,便说明我奈何不了你。”

“绝杀阵?”邵晚秋心说,就这一块啥也没有的空地?

小女孩脸上笑意更深,她忽然向后一仰头,顿时有一把冰做成的椅子在身后成型,她便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坐在上面,光着的脚丫一摇一晃。

“对啊,幻境迷阵,入则绝杀,入梦之人必死无疑。其实我有些好奇,你是如何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五十九章 秘密 听完这话邵晚秋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幻境?什么入梦?

她明明什么也没感觉到!

除了一块空地,刚才的阵法中一无所有,甚至都不会对她使用灵力加以阻挠,从某种程度上,她在里面简直是畅行无阻。

因此,听完眼前少女的话,邵晚秋简直是一头雾水。

“我什么也没看到,刚才那个结界里一片荒芜,什么也没有。”

不知为何,邵晚秋对眼前的少女心有忌惮,但莫名地生不起敌意。虽说眼前的死人堆景象很是骇人,但是她在经历了最初的惊吓以后,现在已经适应了许多。

但她心里的警惕还是一点没少,毕竟,若真的是这人杀了这些修士,那这事就麻烦了。

不过,刚才这人似乎说过,因为自己破了阵,所以不会对她什么样?

邵晚秋面上闪现出一丝狐疑,她想弄清现在的情况,若是中途出事,她也能拿出保命的宝物快点逃。

结果,让邵晚秋始料未及的是,听完邵晚秋的解释,眼前的人竟然一时露出了某种不可思议的表情。

像是发生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眼前的女孩夸张地牵动嘴角,神情古怪:“你居然什么都没看到,稀奇,真稀奇。”

“你知道么,你眼前的这些人,之所以落得这样的下场,就是因为他们在绝杀阵里见到的东西。我不过是个看门人,干不了杀人的活,他们自己就能在阵中把自己折磨死。”

“只要有人心,就会有贪欲,有恐惧,不得超脱。所以这阵法放在这里这么多年,没有人能够走出去。”

女孩看着邵晚秋,像是看着一个怪物:“照理说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看到一片虚无,我看得出你心有所求,所见不该如此。”

女孩喃喃自语,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顿时瞳孔放大,连搭在冰椅上的手都颤了颤。

她的声音都乱了,同时也低下去,细微的声音轻如蚊嘤,以至于邵晚秋压根没听清她后面说的什么。

“不是吧,她回来了?不不不,不可能,她早就死了,哪还能管我在这里做什么?”

邵晚秋觉得这小丫头顶着一张漂亮得近乎嚣张的脸,行为却神经质得很,像是在这鬼地方待久了,整个人都变得不太正常。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我连你是谁,这是哪都不知道。”邵晚秋涵养好,但是她现在放眼望去压根没看到这片地方的出口,一时还是有些难以抑制的焦急。

眼前一片血海,由大量修士尸体堆积而成,忽略这一切,这里其实还有点先前邵晚秋看到的荒芜幻境,都是一样找不到出口。

她没空和这个神神叨叨的小丫头继续纠缠,她只想快点出去找灵芝仙露,没空待在这个令人不适的地方。

听到邵晚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刚才还随心所欲的女孩忽然颤了一下,刚刚想清楚一件事后,现在女孩莫名对邵晚秋多了几分敬畏。

她的声音里居然透出几分乖巧:“要真的是你,我自然知无不言。”

邵晚秋完全不明白这人何意,只当她是在胡言乱语,让她感兴趣的接下来的几句话——

“这里是小灵天的一部分,是个幻境构成的空间,由当年半神创造时亲自设立,你现在只不过在最浅层而已。”

“至于我,我叫微玄,是这里的管理者,是半神亲自认命的哦!”

“你们似乎有很多人都以为小灵天只是一个小空间,其实大错特错。这里由几个压缩空间构成,包括我所在的幻境,这些空间相互之间能彼此影响,所以小灵天一直在变动,也没有一定的模样。”

“这道绝杀阵,是当年半神布下的考验,半神离开后便交给了我。”

“这么多年了,只有真正心思纯粹之人能够通过,这么多年来我记得只有一个而已。你尚且未勘破红尘,更未勘破大道,本来是必死无疑,但让我疑惑的,似乎是这幻境保了你。”

女孩的声音除去了刻意的娇嗔,倒变得冷清了不少,听上去没有半分人情味。

邵晚秋眉头一皱,“什么意思?什么叫保了我?”

谁知原本侃侃而谈、几乎要将家底都透露的女孩忽然没了声息,她停顿了很久,才道:“不可说。”

女孩那一瞬的表情无比落寞,她悄然道:“毕竟她已经死了,也不会再来找我了。”

邵晚秋几乎要被这人的飘忽不定和卖关子给逼疯了。

邵晚秋几乎一字一顿:“谢谢你给我说这么多,但我还有事,只想出去。”

“啊,原来你想出去?”少女的反射弧长得惊人,她笑道,“你早说嘛,你说了我就直接送你出去了,你还毁了我的阵法呢,真是没必要。”

邵晚秋:“……”

所以说其实是可以直接出去的吗?这个绝杀阵压根就没有意义吧?!

她并不知道女孩心中所想,这时的她还没意识到,今天经历的一切,背后不过是一个秘密的一环。

现在的邵晚秋只觉得这女孩吵闹极了,她想到这人是半神派来的,不禁发散地想了想,要是自己有这么个下属,一定将她分配到离自己远一点的地方,让自己清净些。

少女似乎并不想多等,她忽然跃到邵晚秋身侧,盯着邵晚秋的脸看了好一会,而后莫名脸红了一下。

接着,她将手伸到邵晚秋身后,作势要推一把。

“祝你好运。再会吧。”

少女忽然大力一推,眼前的时空骤然撕裂,邵晚秋一个没留神,差点踉跄着栽倒在地。

“你干什……”邵晚秋被她这一套操作整得猝不及防,结果脚下一歪,等到站稳时,眼前完全换了一副景色。

再也没有成堆的死人交叠,但是眼前的血腥味依旧很重。

这里看着像是一片森林,草木郁郁葱葱,脚踩在柔软的泥土上,有种踏实的感觉。

像是从地狱忽然回到了人间,这感觉奇妙极了。

视线再往前,是一处偌大的山洞,洞口崎岖幽深,浓郁的血腥气隐隐从中飘来。

也许是有人受伤了。

在自己被困在幻境中的时候,外面一定发生了很多事,要是出现什么宝物,迎来腥风血雨的抢夺,倒也正常。

所以,山洞里有没有可能是个伤员?

带着几分说不明道不尽的心思,邵晚秋迈步往山洞走去。

而没走几步,她忽然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章 追杀 三天前。

当邵晚秋在幻境中琢磨着如何破阵时,萧竹陵的处境就糟糕得多了。

他是第一个进来的人,当时大家站在下面观望时,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跃入。

萧竹陵是符修,这次来自然是来寻寻有没有稀有的阵图,他最近看阵图多,随着自己布阵炼符的造诣上升,也隐隐感觉自己到达了瓶颈。

主要是他突破魄级后,灵力就不再能跟上修炼的速度。毕竟他一边升级,体内的魔气便会跟着一起成长,随着灵力成长到魄级,现在他体内的魔气已经超越了灵力,加快速度开始蚕食他体内的灵气。

萧竹陵知道如何运用魔气,毕竟他曾是个魔修,甚至从某种程度上,他修魔还更顺手些。但是他现在还身在浮空城,若是被发现了自己的魔修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他平时一个人独来独往,如今甚至和邵晚秋也生疏了,这样正好,到如今并没有人发现萧竹陵的异常。

这次进入小灵天,萧竹陵其实是想看看有没有可以抑制魔气或者隐藏修为的符阵,毕竟随着他等级的增长,他的处境会越来越危险,暴露的可能性会越来越高。

但是,自从进入这小灵天来,萧竹陵从见到第一个活人时,就没过过一刻的好日子。

因为他的目标是阵图,而别人的目标是他。

有人暗地里下了对他的追杀令,经过这几天的战斗,萧竹陵已经很确定了。

“咳咳。”萧竹陵咽下一口血,将一把破剑从眼前修士的腹部抽出。

那修士抽搐了一下,然后吐了口血,像条将死的鱼一般挣扎。

那修士是个剑修,专门赶着萧竹陵被追杀得疲惫不堪的时候来捡漏,和萧竹陵激战一番,却还是被反杀。

萧竹陵无剑,他夺了这剑修的剑,反过来将剑插进了这剑修的身体。

而他自己经过几天没日没夜不死不休的追杀,现在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给你最后一个机会。”萧竹陵看似闲庭信步,其实完全是在强撑,但是他还稳定着自己的呼吸,表面看上去一丝不乱,看上去毫无破绽。

“说!你们是得了谁的命令来杀我?”

那修士继续呕血,想挣扎着爬起来,萧竹陵直接握住剑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咫尺之间,只差一点就能要人性命。

那修士顿时不敢动了,连一边想要握住衣服里暗器的手也被萧竹陵看破,没了动静。

“我……”那修士的表情里全是怯懦和讨好,他的喉咙里全是血,说话也有点费劲,“我说,让我来的人是——”

结果下一刻,萧竹陵手中的长剑忽然寒光一闪,剑上的灵印开始发亮,顿时从萧竹陵手中挣开!

“哈哈哈,这可是我的剑,怎么可能杀了我!你个符修懂什么?”那剑修刚才还胆怯的表情顿时一变,他从地上弹起,刚才腹部的伤在一点点复原。

萧竹陵的表情像看着一个死人。

“呵。”他笑了。

他极尽狼狈,笑起来却气势慑人。

“我给过你活路,你自己不要罢了。”萧竹陵最后的一点耐心消失了。

那剑修只当他在故弄玄虚,直接提剑欲砍,顿时一道剑锋破空而下,而剑尖只离萧竹陵鼻尖几乎一寸时,却顿住了。

那修士的脚下,一个六芒星型的法阵瞬发,这是一道荆棘光阵,阵中光影如丝,却比刀刃还要锋利百倍,乃是真正的削铁如泥,只消瞬间,那剑修就四分五裂。

萧竹陵忽然觉得当符修其实也挺省事的。

那修士狂笑的表情还凝固在脸上,而最后一丝灵气即将逸散,萧竹陵静心感受了一下,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这大概是这一批最后一个,便伸手抵在那人的脑门前,手指按上他的眉心,开始搜魂。

搜魂一直以来被认为是心术不正的修士才会使用的术法,魔修用得多,但是修仙者中会的人就不多了。

对于萧竹陵而言,手段如何倒无所谓,重点在于这方法简单实用。他现在必须弄清楚是谁想要他性命,还专门找了小灵天这样的与世隔绝之处,处心积虑地杀他。

萧竹陵重生后,倒是第一次经历被追杀的滋味,这感觉居然还有点让人感到怀念。

原本他已经达到了极限,不想再多耗费一点灵力,但是正所谓一定要“死的明明白白”,他被追杀了几天,心里的愤怒已经到达了顶峰。

而等搜魂完毕,他立在原地,只觉得头痛。

原来是他杀了李鑫的事,被李问天知道了,这道追杀令是李问天下的。

李问天是符阵宗师,身份极高,地位尊贵,只要他一发话,自然会有人前赴后继为他而来。

符阵宗师的人情谁都想要,更何况这次李问天还许诺,谁能杀了萧竹陵,就为成功者送上一个承诺,日后必定兑现。

萧竹陵一直觉得,李鑫这人资质平平,能成为李问天的弟子这事很是稀奇,结果搜了这人的魂,他才知道李鑫其实是李问天的儿子。

因为李鑫实在是个废物,李问天对外并未公开他的身份,但毕竟是独子,李问天不关心李鑫是不可能的。

而萧竹陵,直接杀了李鑫,连骨灰都没剩下,李问天震怒,一气之下下了一道追杀令。

萧竹陵搜完魂几乎用尽了所有的灵力,他的身体现在灵力正在一点点枯竭,这样下去魔气会外溢,他撑不了多久。

萧竹陵已经杀了不下数十人,都是魄级以上的修士,他本人也才到魄级没多久,这样的战斗谁都撑不住。

为了隐瞒这里的血腥味,萧竹陵开始熟练地将他们的尸体烧成灰,没想到自己又走上了曾经的老路,萧竹陵一边烧,一边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他做完这一切,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进了附近的一处洞穴,给自己喂了颗复原身体的灵药,又吃了颗隐蔽气息的灵草,而后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而不知是不是他的气息太过微弱,而这块地方血腥气太重,连野兽也避而远之。

而萧竹陵陷入昏迷,整整三日。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一章 终于相见 在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时,邵晚秋心里先是一喜,而后感受到了这股灵力波动的微弱,心中的那点喜悦顿时变成了深深的担忧。

眼前的土地杂草丛生,从地下隐隐传来止不住的血腥味,周围有很多道杂乱的灵气,但是都已经几近于无,如果不是邵晚秋对于灵力本身过于敏感,她大概不会注意到这块地方。

邵晚秋的心没来由地狂跳起来,这里不对劲。

刚刚莫名进入幻境的经历还历历在目,邵晚秋其实不太确定自己现在是身在环境还是现实,毕竟小灵天的幻境……就跟普通结界似的。

不过刚才已经摆脱了那个奇怪的少女,现在应该不会这么倒霉了吧?

眼前洞穴幽深,邵晚秋在洞口探头探脑,最后心一横,还是决定进去一探究竟。

于是她收敛气息,试探着迈开步子想要进入。

结果刚进入几步,洞穴里漆黑一片,外面的光几乎照不进去,邵晚秋正要点燃什么来照明,忽然黑暗中一道利器破空而来,力道和速度都很惊人,邵晚秋的反应已经够快了,却还是被削去了一缕发丝。

而后邵晚秋正要下意识反击,手中灵气还没聚集起来却忽然半路停下,而刚才发动攻击的人却已经接上了后手,一道凌厉的身影欺身而上,邵晚秋猝不及防被他推倒在地,而那人手中的匕首高高举起,落下毫不犹豫!

“阿陵,是我!”邵晚秋用最快地速度喊到。

匕首顿在了邵晚秋眼睛前毫厘之间。

邵晚秋这才发现这匕首是淬毒的。

萧竹陵眼眸血红,如梦初醒,他撑在邵晚秋身上,在看清了眼前人后,他浑身一颤,手里的匕首掉到了一边的地上。

“邵晚秋。”

短短三个字,却如隔三秋,好像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快忘了这三个字的念法。

“阿陵,你看起来不太好。”邵晚秋伸手抚上萧竹陵的脸,她一边安抚着萧竹陵的情绪,一边用医修的手法感知着萧竹陵的身体状态。

诊断过后,邵晚秋的眉头狠狠拧成了一团。

灵力几乎全空,身体不堪重负,精神力也到了极限。萧竹陵的几根断骨还在慢慢恢复,邵晚秋觉得他应该是吃过恢复身体的灵药,但是他现在的身体状态和普通人差不多,故而恢复也慢。

“阿陵,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邵晚秋好久没见过萧竹陵这副样子,仿佛她第一次见他时,这人低到尘埃里,仿佛连雨和尘土都能踩在他头上。

但是萧竹陵的眼神里一直有一团火,那团火一直执拗地燃烧着,似乎就算站在这个世界的对立面如履薄冰,他也要不服输地活下去。

萧竹陵就是这般个性,所以就算刚才他已经在濒死状态下,他也想要主动出击手刃入侵者。

邵晚秋并不觉得被冒犯,她现在凝视着萧竹陵如同烈火烧灼的瞳孔,只觉得难过。

她一向聪明,哪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萧竹陵的反应,也知道他这些天一定是经历了非常残酷的厮杀,现在第一反应才会是亮出利刃。

萧竹陵撑在邵晚秋上方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挤出一句,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歉意:“抱歉。”

看到邵晚秋的那一刻,萧竹陵只觉得疲惫到了极点。他昏迷三天后幽幽转醒,身体却未恢复,当时听到洞口处传来的动静,顿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萧竹陵想着,幸好是邵晚秋,真是太好了。

他现在不愿想太多,不想问邵晚秋为什么会来,只是邵晚秋来了这件事,都让他感到轻松了许多。

就好像在一个深渊里呆了很久的人,忽然遇见了一束光。

萧竹陵愣愣地看着邵晚秋,眼里的血气一点点消退了,他难得露出这样不知所措的表情,俊美的脸上居然透出一点少年模样的青涩。

而邵晚秋忽然伸手抱住了他。

萧竹陵更加不知所措了。

很快,他发现这不止是个简单拥抱,邵晚秋用上了灵力,她作为医修的能力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萧竹陵感到一股温暖的感觉从身体内渐渐涌出,断掉的骨头在慢慢地还原,全身的外伤和内伤都在快速修复。

“阿陵,好些了么?”邵晚秋坐起身抱住他,两人的位置改变,萧竹陵将头磕在邵晚秋肩头,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邵晚秋心中一恸,她闭上眼,侧脸正好贴上萧竹陵的耳垂,她的声音轻柔,像是诱人的幻梦——

“我才要说抱歉,我来晚了。”

萧竹陵轻轻地笑了。

你来得从来不晚,我困顿时,所见只有你一人罢了。

有人繁花锦簇,有人独来独往,而不论他站在高峰或是身在低谷,邵晚秋总能找到他,来到他身边。

萧竹陵昏昏噩噩,恍惚间,他感受着怀里的温度,轻轻地叹了口气。

“与你无关。”

“另外,我好累。”

邵晚秋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的回答,她甚至听出了几分撒娇的意味。萧竹陵的声音轻若游丝,很快便没了声息。她还想说点什么,却感觉搁在肩膀上的力道一重,萧竹陵呼吸平稳,竟然已经睡着了。

邵晚秋将他放平,伸手探了探萧竹陵额头温度,烫得惊人。

看来今天是不用聊什么了,得先把他治好才行。

安静下来的萧竹陵看上去格外乖巧,原本他性格中的暴戾全聚在眸子里,现在那双眼闭上了,便只剩下悠然的生息如丝如缕。

邵晚秋俯下身,一个响指后烛火摇曳,顿时整块地方照亮,萧竹陵的黑睫如鸦羽,在面上落下不一的阴影,看上去宁静而温柔。

邵晚秋用冰灵力简单为他降了温,而修复的灵力还在持续作用于他的身体,邵晚秋多探查了会,没觉得有什么其他问题,这才稍稍安下心来。

她在萧竹陵身边半撑着身子,对着萧竹陵的脸欣赏了会儿,而后施施然起身,从随身空间里拿出隐息符布置在洞穴门口。

她做完这一切,重新回到萧竹陵身边,决定就先在一边打坐,为他护法。

不过,在这之前,她还有件想干的事。

烛火掩映,光影如织。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萧竹陵额前。

“好好休息吧,阿陵。”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二章 表明心意 “所以下令追杀你的是……李问天?”

一天之后,萧竹陵向邵晚秋简单解释了一下事情的原委,当然,略去了自己搜魂的那部分。

邵晚秋的脸近在咫尺,萧竹陵稍微往后挪了挪。

这次他昏睡的时间短了很多,仅仅一天,他就从梦境中醒来,而彼时邵晚秋正在一旁打坐。她闭着眼,气息均匀平和,感受到一旁窸窸窣窣的动静,她睁开眼,对着一旁的萧竹陵露出一个粲然的笑容来。

她这一笑,仿佛这整片土地都亮了起来,洞穴阴深,而她周围烛火温柔,萧竹陵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安宁感。

平心而论,萧竹陵一直觉得邵晚秋生得极美,极盛之物往往剑走偏锋,但她的美貌却是干净而纯粹的,这份美感不偏不倚,没有一丝杂质,很容易地便能让人心生好感。

萧竹陵感觉全身的力气基本恢复了,他的身体状态前所未有地好,连枯竭的灵力都回归了大半,果然有医修在就是不一样。

邵晚秋这个医修到底称不称职他不知道,但邵晚秋的医术的确不错,他昨天伤重成那样,一天以后也治得差不多了。

听完萧竹陵的一番解释,邵晚秋没有第一时间发表看法,她思索着,眉眼间只有微微的波澜起伏。

萧竹陵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当时你看不惯我的做法,如今也算因果报应,咎由自取。”

哪知邵晚秋转过头来,并未多纠结这件事,反而她问了个让萧竹陵始料未及的问题:“我后来想了想,你当时杀李鑫时的情形很不对劲。当时是不是有隐情?”

“与其说是当时李鑫冲上来为同伴挡刀,倒不如说他是直接扑到了你的刀尖上。”邵晚秋一针见血,“那不是救人,而是赴死。当时你的表情也有一丝古怪,只是我当时没细想,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萧竹陵没想到她居然还在想五年前的事,这方面邵晚秋有点让人费解的较真,她对着萧竹陵伸出手:“阿陵,你先告诉我,这事是不是另有隐情?”

“很重要么?”萧竹陵眉毛一挑。

“是。很重要。”邵晚秋点头,语气郑重。

萧竹陵沉默了会,决定实话实说:“是,当时李鑫的样子……就像被下蛊了一样。”

说到这里,萧竹陵忽然顿悟了什么。

没错,浮空城不允许魔修上来,不可能有人给李鑫下傀儡符之类的东西,但是“蛊”是可以被携带的,要真是如此,那就跟是不是魔修无关了。

这样一来,若是有人控制了李鑫来陷害萧竹陵,一切就说的通了。

“我明白了。看来李鑫的死,是有人故意为之,可能就是要置你于不利境地。”邵晚秋很快反应过来。

萧竹陵知道邵晚秋在大事上一向拎得清,这件事解释清楚了,他们之间的隔阂几乎就去了一半。

不过,这可不够。

萧竹陵心里清楚得很,既然现在邵晚秋是想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不妨一次说清楚。

“其实,你当时对我最不满的是另一个人的死吧。”

萧竹陵说的是张时,而这时邵晚秋思索的表情中途停下,眼中波光流转,一时晦暗不明。

邵晚秋歪了歪头,这一时的模样,像极了当时萧竹陵杀完张时后冲邵晚秋笑的样子。

“是。你随意杀人让我很生气,但是最近突破后,我渐渐想通了一件事。”邵晚秋缓缓开口,浑身气质陡然一变,原本如水一般的温和转变为了如冰一般的冷冽。

“我想通了,我还是放不下你。”

“我看不惯你的做法,但没事。若以后这般的事出现了,我便亲自出手纠正你。”

“若你冒进,我会打断你;若你滥杀,我会阻止你;但若你出事,我会救你。”

“而这次你被暗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境地下,我不会追究你的任何行为。”

邵晚秋信誓旦旦,她的一只手放在胸前,眼中光芒明亮,几乎能将人灼伤。

萧竹陵心中巨震,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一时觉得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又觉得有什么从来未曾改变。

这一刻,他似乎终于真正将前世和今生的邵晚秋分隔开了,曾经的邵晚秋不会这般满身利刃,本身如芒如剑,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想,自己喜欢这个人,大概是要彻底没救了。

这辈子,再也不会变了。

邵晚秋注意到萧竹陵神情的微弱变化,她轻轻一笑,坦然潇洒,继续开口道:“我记得以前,我拼命修炼,你的表情可不太好看,大约是想多和我待在一起吧,虽然你不明说,但我也明白。不过我当时想着,阿陵比我厉害这么多,我是剑修,得变得更强,才能好好保护你。”

萧竹陵微微一愣,身边人浑身的棱角慢慢隐去,就这么看着他,他忽然很想握住邵晚秋的手,握住那双布满茧的手。

“然后,发生了李鑫夺宝的事。我发现,最后还是你在保护我。要是我能更强一些就好了,这件事应该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

她这话刚刚说完,萧竹陵心念一动,终于忍不住,伸手一把抱住了身边的人。

邵晚秋继续说着,她似乎等了很久很久,有太多想说的话,这次不吐不快。

“然后过了五年,这五年我无时无刻不在修炼,我常常感到疲惫,不止是身体上,更多的,是心里的空虚。”

“于是我意识到,有什么出错了。”

邵晚秋任由萧竹陵抱着,萧竹陵的头埋在邵晚秋脖颈处,如瀑长发滑落到邵晚秋身前,微微地痒。

邵晚秋伸手抚上萧竹陵的长发,发丝纤长柔软,她将其放在手心,闭着眼轻轻揉捻。

“我在突破魄级时历经了天劫,在天劫中我看到了关于你的幻境。”

“那个你和现在的你不太一样,一身煞气,手上人命无数,眼里空空如也。”

“其实我清楚知道那是幻境,我也知道自己必须度过天劫,于是我杀了那个你。”

萧竹陵眼睫轻颤,一时将邵晚秋抱得更紧了。

“我度过了天劫,然后去找了师尊,他告诉我,天劫中的幻境将会是你最不愿见到的事。”

邵晚秋说到这里,终于停下来喘了口气,她在萧竹陵怀里翻转身子,正面抱住了他。

“但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的。”

“就是那一刻我想明白了,无论如何,我都想救你,都想和你一起。”

“所以,阿陵,我们和好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三章 黑历史不堪回首 “我又没有怪过你什么,哪来和好一说?”萧竹陵莫名被邵晚秋逗笑了。

邵晚秋好不容易聚起的一点正经被萧竹陵彻底搅黄,萧竹陵抱着她,笑起来身体的轻微抖动邵晚秋感受得清清楚楚,她顿时说不下去了,没好气地捧着萧竹陵的头拍了拍。

萧竹陵现在高兴得很,他一点也不在意邵晚秋的任何冒犯,他有些无奈地想,只要邵晚秋还愿意和他在一起,这五年的等待似乎都算值得了。

“等回去后你便搬回来住吧,混沌很想你。”萧竹陵凑到邵晚秋耳边低声道。

“知道啦,看来阿陵你真的很想我。”邵晚秋直接拆穿了他,哪是什么混沌在想她,分明激动的只是萧竹陵罢了。

萧竹陵倒也不恼,他亲了亲邵晚秋的耳垂,两人别扭了这么久终于和好,耳鬓厮磨一番后,萧竹陵主动和邵晚秋分开,虽然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继续说正事。

“话说你一个剑修,为何会来小灵天?前段时候我还问过师尊一句,他说你没打算来。”萧竹陵问道,邵晚秋这人无欲无求,绝对不可能是为了搜刮小灵天的宝物,既然她来了,那一定是有什么原委。

说到这儿,邵晚秋原本明朗的神情骤然一变,她简单把邵天青中了逆生咒的事说了一通,萧竹陵听完,也觉得这事棘手。

毕竟他隐约记得,这个往生咒没有解药,难怪邵晚秋还得来这里赌运气。

另外……往生咒,这词听起来怎么还有些耳熟?

萧竹陵一时有些头疼,有什么记忆一晃而过,而他没想起来。

小灵天的宝物开启也是有规律和时机的。邵晚秋想要灵芝仙露,就得到小灵天另一边的灵药生长地去找,那里应该会在明天正式开启,时间倒也正好。

原本萧竹陵还在认真想着关于往生咒的事,毕竟邵天青是邵晚秋亲哥,四舍五入以后也就是他的亲哥,他对此上心倒也合情合理。

结果邵晚秋下一刻的话题话锋一转,说了关于邵天青和温雪落两情相悦的事。

被完全打断思绪的萧竹陵:“……”

“等等,你说什么?”萧竹陵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温雪落和……邵天青?

“是啊,怎么了?”邵晚秋一脸理所当然,不知道萧竹陵为何忽然反应强烈。

虽然她当时第一次听到温雪落说这话也很震惊,但邵晚秋之所以反应大,是因为毕竟这两人一个是哥哥、一个是朋友。而在邵晚秋印象中,萧竹陵似乎和这两人都没什么大交情。

现在萧竹陵的表情很是古怪,就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

没错,萧竹陵忽然想起了前世的烂摊子,前世的他过得一团糟,感情上也只有一点对于温雪落莫名的执念,当时温雪落重伤不治,他像疯了似的去为她求药,温雪落却笑着,说这是自己自愿的,她不悔。

温雪落的确是心甘情愿的,她为了另一个男人死的时候,脸上的笑容释然,毫无阴霾,看上去像是要奔赴一场美梦。

萧竹陵终于记起来了,当时温雪落染上的,就是往生咒。

虽说在他身上,这一世有很多事都改变了,但有些似乎没变。

比如现在,萧竹陵终于明白了,前世温雪落是为谁而死。

前世温雪落提起过的恋人,是邵天青。后者中了往生咒,温雪落拿不出灵芝仙露,而在没有解药的前提下谁都救不了他,最后温雪落应该是用了什么禁术,将往生咒转移到了自己身上。

毕竟温雪落是符修,她不懂救人,但转移符阵,应该能够做到。

邵天青突然感到一阵心累,前世温雪落和邵天青这样刻骨的感情,跟他毫无关系。而曾经他妄想救下温雪落,那人心里想的全是另一个人,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前世的他众叛亲离,心中有的不过一缕执念,他一无所有,完全是个笑话。

邵晚秋很明显地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情绪一点点变得低落,她不明所以,只好环住萧竹陵,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一种无言的安抚。

“阿陵,怎么了?听到这消息你不开心就算了,怎么还一副……等等,不是吧,你难道是喜欢温——”邵晚秋边说边想到了一件自己从来没思考过的事,她的表情一变再变,以至于说到猜测时心里简直是风暴爆发。

可萧竹陵捂住了她的嘴,压根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萧竹陵脸黑得像锅底,这种黑历史就别捞出来说了好吗?他还要点面子的,谢谢。

“我没有。我的真情实感,只对你一人。”萧竹陵说得斩钉截铁,一点也没犹豫,邵晚秋这人在人情世故上一向敏锐,萧竹陵可不想再流露更多。

他曾经认真考虑过对于温雪落的感情,除了前世的那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他竟然再也想不出任何喜欢的理由。

只有邵晚秋是鲜活的,是真实的,他们的感情水到渠成,没有半分突兀。

前世的温雪落其实是一道影子,是他在暗无天日的时光里硬要给自己找一点念想,否则自己可能会彻底疯掉。

那算不上爱,不过是莫名的偏执罢了,剥去深情的表皮,内里空空如也。

而现在不同了,邵晚秋出现后,他不再需要幻想了,她本身的温暖会融化他,他不懂的感情邵晚秋会教会他。萧竹陵觉得,自己是因为遇见了邵晚秋,才慢慢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邵晚秋是最好的,是他活了两辈子拥有的、最好的一切。

萧竹陵眼神如灼,在这样的凝视下,邵晚秋心里那点莫名的猜测也很快消散于无形中。

“我就随口一说,阿陵,你不用紧张啦。”邵晚秋摆摆手,不太明白萧竹陵为何突然露出这样的表情。

好像自己是什么必须轻拿轻放的贵重易碎品,想要将之握在手中,已经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总之,我这次来是为了灵芝仙露,明天就得启程去找。”

“我一定会救下哥哥。”

“要是不出什么事,以后温雪落大概就是我嫂子了吧。能和仙女在一起,我哥真有福气。”

邵晚秋站起身,踱着步子,一走一蹦。

听到“嫂子”两个字的萧竹陵:“……”

前世暗恋对象变嫂子。

很好,非常好。

好极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四章 化敌为友 当晚,邵晚秋和萧竹陵整顿一番,便一起往灵药生长之地赶去。

其实萧竹陵是反对邵晚秋和自己一起的,毕竟他现在出去简直是个活靶子,要他命的人那么多,邵晚秋和他一起只会跟着倒霉。

结果邵晚秋倒是不以为意,她叹气道:“你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让你一个人我怎么放心?要么你在这养伤直到完全恢复,要么我和你一起,用结界隐蔽气息。”

“没用的,追杀我的人知道我是符修,很多人准备了对付结界的宝物,完全是有备而来。”

若非如此,自己也不至于这么狼狈。萧竹陵想。

他在洞穴里的那三天居然没有人来,简直堪称奇迹。根据他被追杀的经历,这一次来杀他的人似乎是分批的。第一批中,那被搜魂的剑修是最后一个,而他处理得很干净,所以才有一时的风平浪静。

他是为了自保,所以邵晚秋对他的做法没有反对。

“说的也是,不过,既然这事已经到了这个境地,小灵天开启持续整整两年,你也不可能就这么躲藏两年,倒不如反客为主。”邵晚秋出谋划策,“李问天以符阵为许诺,其实你也可以。人都是趋利避害的,你只需证明自己能成为像李问天那样的宗师,甚至比他更厉害即可。”

萧竹陵笑了:“他们现在都想着要我项上人头,要反客为主谈何容易?”

邵晚秋却说:“其实进入小灵天的多是符修和药修,他们一般不会参与争斗,只是为了来寻找自己想要的。而那些剑修武修,才是你要提防的对象。”

萧竹陵点头:“是。”

“我是剑修却也是医修,我会帮你增加筹码。”邵晚秋道,“小灵天危机四伏,医修能起很大作用,毕竟时时刻刻都有人在受伤。我会尽量劝说来追杀你的人,若是放弃追杀,不但能得到你的符阵承诺,也能获得我的帮助,一个医修的帮助,在这样的情景下,我倒是觉得还挺值的。”

“这个道理很简单,现在他们来杀你,说到底也不过是想要李问天的人情。”

“而不杀你,一样能够得到符修的一份人情,还有医修的帮助。毕竟这么多人,能杀掉你得到那份人情的只有一个人,而若是放弃杀你,却能得到现有的好处,还有日后的利益。”

邵晚秋笑道:“我觉得,就算是我,也会选着后者。”

萧竹陵愣住了,邵晚秋果然看得透彻,这人其实一直活得很清醒,若是聪明用对了地方,邵晚秋甚至是有些令人畏惧的存在。

萧竹陵一向不愿向人妥协,所以从未想过这样做。而也只有邵晚秋会不计回报地帮他,毕竟医修的助力……哪是这样说给就给的。

谈判的机会自然也交到了邵晚秋手上,虽然是晚上出发,但是一路上也的确有人发现了萧竹陵的身影,甚至有些合起伙来想要杀了他。

但次次邵晚秋都站了出来,她不用蛮力,几句话的功夫,就能让人停手,然后好好听她再说几句话。

为了表示诚意,她当场治好了几人的外伤,医修强悍的治愈能力展露无遗,比复原身体的灵药要快得多。

有人来杀萧竹陵不过是抱着几分侥幸,毕竟对上一个刚入魄级的小子,第一批去的修士居然全军覆没,这属实离奇。现在在追杀的人群眼中,萧竹陵已经是一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存在了,所以,第二批追杀者出手前,还要先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另外,他们之所以只感在小灵天杀人,是因为萧竹陵是司空礼的徒弟,在浮空城杀了他害怕遭到沧极殿的报应。而沧极殿再一手遮天,它的手也伸不到小灵天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来,即使出了事,也能用意外搪塞过去。

而现在,邵晚秋给出的条件真的很诱人。很多人在小灵天里被各式陷阱和幻境折磨得死去活来,有个医修在,顿时感觉轻松了不少。

邵晚秋和萧竹陵都在,这两人都是司空礼的弟子,而且同心协力。

这意味着,要杀萧竹陵,就得将邵晚秋一起解决,不然后者离开后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本来一个萧竹陵就够棘手了,再加上一个邵晚秋,事情就更加麻烦。

为了李问天的一个承诺得罪两个人,甚至可能触怒背后的沧极殿,怎么想都不划算。

这样一想,还不如换个思路,和萧竹陵以及邵晚秋交个朋友。做人嘛,干嘛在一棵树上吊死?

就这样,在邵晚秋的舌灿莲花之下,一场危机就这样化解,很多人纷纷临阵倒戈,站在了萧竹陵这一边。

他们赶路一晚上,到了清晨终于到达灵药生长地,而身边的一些修士原本是来追杀萧竹陵的,现在反倒聚集在邵晚秋身边,成了临时的盟友。

连萧竹陵都不禁感慨,化干戈为玉帛,邵晚秋这招的确高明,不仅避免了灵力的消耗,同时还增加了己方的力量。

当然,萧竹陵看得透彻,要不是邵晚秋坚定地站在了他这边,贡献了医修的力量,他现在绝不会这么好过。

邵晚秋对他太好了,好到他完全不知该如何报答。

萧竹陵心里想着这话,一不留神就顺口说了。

虽说声音很小,但邵晚秋还是听到了。

她原本走在前面,这下忽然回头,冲萧竹陵莞尔一笑:“要报答还不简单?以身相许呗。”

萧竹陵:“……”

“哦,我忘了,已经是了呢。”邵晚秋很快接上一句。

萧竹陵:“……”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看着萧竹陵欲言又止的微妙表情,邵晚秋哈哈大笑,她解决了追杀又调戏了萧竹陵,现在心情很好,连带着在灵药生长地旁等待开启的时间都变得快活了起来。

这里除了他们,还聚集了很多药修,有人是独身一人,但更多的是带着道修一起来的,估计是让道修作为护卫。

而这时,邵晚秋忽然想着萧竹陵眨了眨眼。

她低声道:“关于找灵芝仙露,我想了个办法。”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五章 我喜欢这样的你 萧竹陵一愣,就见邵晚秋忽然走到人前,她大大方方道:“诸位应该都知道灵芝仙露吧,我今日来只是为了这一样灵草。”

“灵芝仙露在炼药上意义不大,哪怕是极品,在很多药物中也只是辅料罢了。”

“若是有人找到了,希望我们能等价交换,你想要的宝物,我也能帮你去找。若是在场各位也有想要的,不妨现在说出来,等会我不介意均分,我只要自己那份即可。”

她如此坦荡,反倒让在场的人有些不适应了。

毕竟,这一路上为了灵药灵草,勾心斗角的事多如牛毛,像邵晚秋这样坦坦荡荡出来说自己只要一件东西的,简直是怪胎。

何况,灵芝仙露在炼药中除了辅助作用,似乎真的没什么大用,也不知这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有药修当即站出来质疑了邵晚秋的话,说她现在说的好听,等会见了灵药还不是会抢,毕竟人的本性就是如此,怎么可能把持得住诱惑?

而且,编也不会编个更有用的药,这人说只想要灵芝仙露,谁信?

邵晚秋面带笑容,忽然让萧竹陵给自己下了一个誓言咒印,这东西的存在作用明显,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这样一来,冷嘲热讽的声音顿时少了许多。

“那还请大家多多担待。”邵晚秋对着周围渐渐聚集的药修们鞠了一躬,她这举动看上去毫无作用,但胜在真诚,反倒可贵。

被小灵天坑得不轻的修士们见邵晚秋这般,想起刚刚自己对邵晚秋的诋毁,一时反倒有些愧疚。

短短几息之间,局势就发生了逆转。邵晚秋首先站在了道德制高点,她从帮助萧竹陵对付追杀者开始,就应对得当,处事颇有大将之风,果断大气。

萧竹陵知道刚才邵晚秋来这么一出,就是为了像大家提醒“灵芝仙露”的存在,让这些人不自觉地关注等会能不能出现灵芝仙露,不论他们愿不愿意和邵晚秋交换,都相当于邵晚秋找了帮忙找药的免费帮手。

而只要找到药,后续都好说。

萧竹陵在一旁看着,惊觉自己和邵晚秋分开的这么一点时间,邵晚秋真的成长了太多,她的聪明有了发挥的空间,简直无往不利。

而过了会,一道空间在眼前打开,顿时混合的草药香扑鼻而来,在场的药修们一个个都目光陶醉,顿时兴奋起来。

而邵晚秋甚至非常大度地稍稍后退,让他人先进入。

这一番举动让大家对她的怀疑直接降到了谷底,看来这人是真的不争不抢。

那等会对于灵芝仙露,帮忙留意一下倒也可以。

邵晚秋也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她对一旁的萧竹陵勾起嘴角:“阿陵,我们也该进去了。”

说罢,她便直接进入了眼前的药园。

说是药园,其实这地方比一般的“药圃”要大上太多,这里流觞曲水,各种灵草遍地都是,灵气充裕到让人想一辈子待在这里。

许多药修顿时眼前一亮,一个个神色激动不已,毕竟,作为一个和灵药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人,一下子看到这么多珍稀灵药摆在自己面前,怎么可能不心动?这儿可谓是天然的宝库,让人流连忘返,心驰神往。

当然,这地方开放基本上也就是为了药修,毕竟,只有药修和医修才能分辨这些灵草,若是有毒地灵草被误食,那可就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了。

邵晚秋虽说能分辨这些草药,但她现在一心只有灵芝仙露,见到感兴趣的灵草顶多是多看几眼,甚至还会喊其他药修来采摘。

萧竹陵跟在邵晚秋身后,没有过多言语,他以前跟着看过许多医药书籍,随便扫上一眼,倒是能认出个七七八八。

他记得灵芝仙露长什么样,来之前邵晚秋也特意叮嘱过他。萧竹陵看着邵晚秋拾起一株千潭草,这草药需要水元素才能小心采摘,邵晚秋正合适,不过,下一刻,她就将这株灵草赠予了身边的一位女修。

“千潭草可以调养身息,培根固元,我看你现在隐隐在突破瓶颈期,体内灵气躁动,用这灵药正合适。”邵晚秋笑着将千潭草递给一旁的修士,那女修是个几百岁的药修,面容却仍像二八少女。

“多谢。我叫楚岚,交个朋友?”那药修也没多客气,直接伸手接过,邵晚秋倒有些喜欢这份爽朗,她笑着和楚岚聊了几句,倒也算得上交了个朋友。

萧竹陵旁观着这一切,短短一个下午的时间,邵晚秋就和许多药修打好了关系,就像楚岚那样。她不争不抢还识货,简直是大家都想交的那种朋友。

不论实力如何,至少在这方面,自己可真是望尘莫及。萧竹陵沉默地想着。

药修毕竟都只是想着如何炼药,邵晚秋只要不和他们抢药材,谁都不会针对她。

这期间也有不少药修为了灵药大打出手,这种时候邵晚秋不会去和稀泥,她只关心自己想要的灵药,以及在发现危险时提醒大家几句。

毕竟这块地方除了灵药,还有守护灵草的猛兽,甚至有些灵草在感知到修士到来时便会释放毒气,一路走来可不是一帆风顺,甚至算得上险象环生。

邵晚秋很多时候都在掩护药修们,毕竟药修一般没有剑修那般强悍的战斗力,她倒也不嫌烦,毕竟就算是当成野外历练也无不可。

一时药修们对于邵晚秋的态度更好了,她乃是人心所向,简直空前。

邵晚秋他们在这片小天地里只会待上五十天,而现在已经是第四十九日,这里即将关闭。下一场开放又要等一年,也就是说,在小灵天的两年中,这里只能进来两次。

随着时间的推移,邵晚秋表面上不显,其实心里很是有些泄气。

她这些天的疯找,还是没能见到灵芝甘露的踪影。

怎么回事?难道传说是假的,连小灵天也没有灵芝甘露么?

那邵天青的伤势怎么办?

邵晚秋心乱如麻,而在即将离开之时,有个熟悉的身影忽然奔赴到她身边。

楚岚原本是魄级二阶,现在竟然已经突破了三阶,她笑容傲然,伸手扣上邵晚秋的肩膀:“晚秋小友,你送我的千潭草可起了大效用,我很满意。”

邵晚秋笑得有些勉强,毕竟她现在心情实在不佳:“那就好,恭喜突破。”

“而我突破之时,却发现了一点东西。”

“嗯?”

楚岚忽然像变戏法似的伸出手,她手里灵气包裹着一株仙草,一看便是等级不菲。

邵晚秋愣住了,而后巨大的惊喜砸来,彻底笼罩了她。

“灵芝甘露必须在出现的那一刻迅速采摘,而它正好出现在我身边。我便为你带来了,就算是还了你的人情吧。”

楚岚笑得潇洒,她将灵芝甘露递给邵晚秋:“妥善保存,这东西娇气得很。”

邵晚秋用灵力控制着接过灵芝仙露,眼中一下子变得光彩熠熠:“多谢!楚岚姐姐你真好!”

五十日结束,很多药修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都发自内心地露出了祝福的笑容。

邵晚秋这些天一直在帮着别人,现在她得到回报,是应该的。

没有人争抢,没有人议论,气氛前所未有地和谐。

萧竹陵在一旁看着,有些感慨。

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人的强大,不是实力的碾压,不是高高在上的蔑视,而是真诚与羁绊所造就的。

他们相携而行,离开了药园,到了没什么人的偏僻处,萧竹陵忽然从背后抱住了邵晚秋。

“阿陵?”邵晚秋的脸微微一红,他们这五十天都没怎么亲密,她竟然一下子有些不适应了。

“你真好。”萧竹陵由衷地说。

我喜欢你从容不迫的聪明样子,喜欢你笑起来如沐春风的模样。

你的善良不是伪善,而是真诚与希望构筑的辉光。

能拥有这样的你,我真是三生有幸。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六章 一夜好梦 邵晚秋将灵芝甘露妥帖地收好,她现在心情多云转晴,高高兴兴地挽着萧竹陵的胳膊。

她现在有了盼头,足以以此度过接下来的一年多。

其实邵晚秋想要先将灵芝仙露传递出去交给邵天青,但是这地方怪就怪在,他们进入的那道裂缝在进入后便找不到它的存在,换言之,进来容易出去难。

要是能找到出口,她就不用在这里待两年。虽说这里的确是天地聚灵之所,但是现在无论什么好地方比上邵天青的命,都显得微不足道。

邵晚秋将想要离开的想法对萧竹陵说了,现在萧竹陵暂时摆脱了追杀,终于能够静心思考了。

萧竹陵站在原地,他垂下眸子思虑片刻,终于开口道:“依你所言,我们进入后落到的都是不同的地方,而大家都无法找到出口,只有等待两年后自动开启。”

“没错。”邵晚秋点头。

“如果是这样,我倒觉得,这里其实是有人制造了一个巨大的阵法。这里的风水奇异,根本不像寻常灵界,何况还有幻境到处都是,我大胆推测,那些小幻境,其实都是大幻境的一部分。”萧竹陵对着邵晚秋分析道,他一边说,顺带折下一根树枝,简单在地上画了起来。

邵晚秋凑到他跟前一看,发现这人是在画星图。

“布阵讲究的是天时地利,而要布置一个笼罩整个小灵天的换阵,肯定会根据整块地方的星图进行推演。”萧竹陵的目光专注,他继续凭着记忆画着,企图将星图构筑完整。

他的手一直没有停下,一半来自自己这些天走走停停的观察,一半来自自己的推演,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在这时派上了大用场。

萧竹陵就这么画了很久,邵晚秋在一旁看不出什么,她毕竟不是符修,平时能看透灵力的流动破上几个阵法已经是极限了,而像这样庞大的推演,只有真正的符修才能做到。

“阿陵好厉害。”邵晚秋由衷地说。

萧竹陵抽出一点心思,分心对邵晚秋笑道:“你想学的话我不介意教。”

“不了不了,我平时学习医术要记的已经够多了。”邵晚秋摇头晃脑,“我已经学了剑术和医术,一心二用,必须专精。修行不可泛泛,术业有专攻才最好。”

“随你。”萧竹陵只是逗逗她罢了,他蹲下身,继续绘制星图。

邵晚秋看着无聊,便干脆到一边去找点灵果什么的一饱口福,顺便给萧竹陵带点。

等到夜幕四合,月上柳梢。萧竹陵只觉得眼眶都有些干涩发红,他推演起来极耗精神力,可不像表面上看起来写写画画那么轻松。

“差不多了。”

终于,萧竹陵丢下树枝,他喊邵晚秋过来,后者手里握着两条烤鱼,像献宝似的递给他一条。

萧竹陵:“……”这家伙似乎从小就喜欢烤鱼,这口味还真是数十年如一日。

腹诽归腹诽,他还是接过烤鱼,咬了一口。

香气四溢,外皮酥脆可口,孜然芬芳,鱼肉入口即化。

萧竹陵:“……不错。”

“是吧是吧。”邵晚秋鼓着腮帮子,“我专门去旁边河里抓的鱼,这品种没见过,不过味道不错。”

她这话一说,萧竹陵不免多看了两眼,结果这一看不得了,萧竹陵终于认出来了手中的美味。

尾鳍极长且锋利,头部奇形怪状,正是三级妖兽锯齿长鳍鱼。

萧竹陵:“……”这东西你到哪找到的?

以前邵晚秋是个凡人时,她烤水中小鱼,现在她修仙了,倒开始吃妖兽了。

幸好混沌看上去还有几分可爱,毛茸茸的招人喜欢,不然萧竹陵觉得邵晚秋估计能升起几分别的心思。

邵晚秋对于自己吃的是什么浑然不觉,她只觉得味道不错,一边咬了一口肥美的鱼肚肉,一边问萧竹陵推演星图的收获。

“阿陵,你在这推演了这么久,有什么想说的么?”邵晚秋问。

萧竹陵让她到自己身边坐下,指着星图向她解释:“这里的复杂程度出乎我的意料,要是我没猜错,能构筑小灵天的,应该是浮空城传说中的那位半神。”

邵晚秋对半神不感兴趣,毕竟太过遥远,她比较关心现在:“什么意思,所以看不出来么?”

“实事求是地说,我只能看出大概。假设这里的结界有十层,那我只能看出外五层。不过,我可以推演出出口的大致方向,只要我们一起,大约不到半年就能找到出口一起出去。”萧竹陵道。

邵晚秋实在喜欢他这副认真的模样,他认真起来眼中光芒流转,眸子里印着星辰大海,宇宙洪荒。

符修需要极强的精神力,他们思考的角度和其他修士不大相同,所以总有人觉得符修在修士中格外神秘。

邵晚秋看多了萧竹陵冷眼旁观的模样,也习惯了他对自己温柔微笑的模样,这样在符阵上大显身手的样子,倒让邵晚秋又一次感到心动不已。

邵晚秋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更加振奋:“这样便好,那今天先好好休息,明天我们便一起启程吧。”

“嗯。”萧竹陵刚点头,却忽然想到什么,语气一转,“一起休息吧。”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在暧昧的夜色里,夹杂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寒意,顿时让邵晚秋浑身一酥,仿佛有一阵微小的电流从脚底直冲到头顶,让她的耳根忽然就变得通红。

邵晚秋猛地转过头,难得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啊啊,阿陵,我,我们要……”

她十指交握,眼神飘忽,不过忸怩之中,话语中却隐隐带着一点微不可查的雀跃。

萧竹陵:“……”

萧竹陵突然伸手按了下邵晚秋的头,他深深吐了口气,很久才憋出一句:“你想什么呢?只是休息。”

邵晚秋睁大眼睛看着他,歪了歪头,萧竹陵忍无可忍,将她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

邵晚秋伸手勾住他的脖子,笑眯眯的。

于是,他们找了一处温暖的地方,幕天席地,邵晚秋靠在萧竹陵身边,一夜好梦。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七章 找上门来 原本邵晚秋想跟着萧竹陵一起找出口,但是他们没想到,温馨的时光稍纵即逝。

他们在路上相伴而行,度过了还算顺利的十几天,一路上的确有各路危险层出不穷,甚至还有些不死心的修士想要追杀萧竹陵,但是邵晚秋在,一切似乎瞬间变得容易了许多。

萧竹陵发觉,邵晚秋的厉害,不止是在说服追杀者上面,她似乎与这块空间有天生的亲和力。

每次遇到危险时,邵晚秋总是能迅速察觉,这块地方似乎与她有什么奇妙的感应,每次有暴动袭来,似乎都会优先避开她。

妖兽在邵晚秋面前不会暴走,甚至带毒的灵草也不会释放毒气。

萧竹陵先开始只觉得新奇,后来倒是有了几分探究的心思。他认真查探了一番,灵力在邵晚秋体内流动,除了“龙图腾”外没有任何异常。邵晚秋身上并没有任何小灵天赋予的标记,不可能是因为和小灵天产生了什么关联。

“你说你先开始进入了幻境,见到了一个人?”忽然想起这茬,萧竹陵多问了一句。

“嗯,是个看上去很小的女孩,看面相大约就十一二岁?当然,我也知道这是表象,那孩子大概是个老怪物吧。她生得很漂亮,光着脚丫,走路一蹦一跳的。”邵晚秋摸着下颌回忆道,“不过我离开时,她拍过我的肩膀,说了句话,当时她语调有些奇怪,我记得很清楚。”

“她说什么?”萧竹陵忽然警惕起来。

“她说——”邵晚秋学着微玄拿腔拿调。

“愿你在这里玩得愉快,万物都将为你开道,你想要的,都将奔你而来。”

萧竹陵听着,邵晚秋学得很像,他甫一听到这话,心头一震,居然有种微妙的不适感。

“是灵阵。”萧竹陵蹙眉,他的表情有些古怪,“难怪和你一起可以一帆风顺。她对你说的话,是用言语构成的灵阵。”

萧竹陵伸出一只指头点了点邵晚秋的额头:“换言之,她用言语对你下了一道祝福,能做到这样的,已经是臻至化境的符阵宗师了。而只有这样的情况下,我才会在你身上找不到任何符阵的痕迹。”

邵晚秋惊了,她没想到,那个看上去疯疯癫癫的小女孩,居然是这么厉害的符修。她想起这些天来到一帆风顺,该是多么可怕的力量,才会赋予一句话这么强的灵力?

“这……我也不知道她为何要祝福我,明明我什么也没干,还打破了她的阵法,哦不,是幻境。”邵晚秋只觉得摸不着头脑,她想起当时微玄前后大相径庭的表现,只觉得诧异。

“没事,一般宗师都有些脾气,也许你能破除幻境,她反而会高兴呢。”萧竹陵在一旁,语气淡淡,“不管怎么说,现在有这道祝福加身,是件好事。”

“这倒也是。”邵晚秋想着,不论如何,若这是真的,自己平白无故得了好处,下次若还有幸能见到微玄,自己得好好感谢她才是。

说罢,两人便不再纠结,继续前行。

不过,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是,再次见到微玄的时刻,竟然来得这么快。

因为接下来的后一日,萧竹陵见到了一个他现在绝对不想见到的人。

彼时地动山摇,天崩地裂。

有人带着万钧的怒火从外赶来。

符阵破损,灵力如波纹扩散,顿时蔓延到整个空间。

符修宗师——李问天亲至。

“萧竹陵何在?!”中年人的声音用传音的方式布满了整块小灵天,符阵宗师出手,顿时甚至改变了小灵天一部分的格局。

李问天原本是六级符阵宗师,虽然厉害,却还算不上第一等的宗师。

但是最近十年,他出门游历一番,不知得了什么大机缘,竟然在符阵上接连突破两级,原本在浮空城登记的六级宗师,现在回来一趟,已经变为了八级。

有人说李问天为了拜访什么人去了中平国,但是究竟做了什么,就没人知道了。

毕竟一个符阵宗师想要隐藏自己的气息,再简单不过。

当然,短短十年的时间突破两级的宗师,简直是天方夜谭,但这样的事偏偏发生了。

李问天原本正是春风得意之时,除了自己那个总不成气候的败家儿子,人生似乎已经圆满,没什么遗憾了。

李问天表面上是嫌弃李鑫,实际上却护短得很,对儿子也一向宠溺。若非如此,李鑫又怎么会成长为那样只会靠着父亲势力、本身碌碌无为的废物样子。

李问天原本想着是要回来好好教育一下儿子,结果却从外人那里得知了李鑫的死讯。

他对着那个被李鑫死亡场面吓得疯疯癫癫的药修美人使用了搜魂术,在看到自己儿子居然是以那样的惨状被“虐杀”以后,他的愤怒顿时到达了顶峰。

萧!竹!陵!哪怕他是司空礼的徒弟,他也定要他血债血偿!

原本为了避开司空礼的耳目,李问天专门挑了小灵天这样一个地方来杀人,更重要的是,他让别人为他卖命,不愿脏了自己的手。

结果他原本都要成功了,局势却忽然扭转,自从邵晚秋出现,萧竹陵不仅脱离了困境,甚至还活得越来越滋润了。

这样下去,邵晚秋和萧竹陵恐怕会提前找到小灵天的出口,然后离开。若是失去了这次机会,以后还想要杀了萧竹陵,可就难了。

何况萧竹陵已经知道了是自己要杀他,干脆快刀斩乱麻。

这口气李问天可不会咽下去,宗师们性格各异,李问天算得上其中格外直爽的,他明明是符修,作派却很是直接。

于是,李问天忍无可忍,亲自降临。

他先是打断了这块地方的阵法流动,这样一来萧竹陵做的推演就作废了,短时间内不可能借着地形取巧逃跑。

釜底抽薪,着实是狠。

“无耻小儿,你杀我亲子,如今便要你血债血偿!”李问天的威压毫不犹豫地布下,他们的等级差太多,那一瞬间萧竹陵差点跪下,连淬炼过的骨头都发出不堪重负的破碎声响。

介于李问天的威势,其他修士哪怕看得出这是高阶对低阶的屠杀,也是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萧竹陵在威压中艰难地站稳,他咽下一口血,抬起眼来时,却是目光灼灼,有如淬火。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八章 战局瞬息万变 萧竹陵忽然感觉身上的威压减轻了。

不,不是减轻,而是有人替他分担了一部分。

邵晚秋提剑站在他面前,手中的冰剑寒光四溢,顿时连土地都被冰封三尺。

“李宗师,你要来寻仇我理解,但是当时事有蹊跷,怎么可以凭着一面之词而错杀无辜?”邵晚秋倚剑站稳,声音嘹亮,在这扭曲的空间中显得格外突兀。

“笑话,他杀了我儿是铁板钉钉的事实,自古血债血偿,有何不可?!”李问天声似洪钟,震耳欲聋。

顿时威压又重了一重,邵晚秋差点没站稳,刚才李问天的怒火完全是对准萧竹陵,现在倒好,还指向了她。

邵晚秋和萧竹陵之间的同命契约,让她比任何人都能感同身受,她在识海中对着萧竹陵直接传音道:“阿陵,李问天是魄级九阶,马上就要突破魂级的修为,我们加一起也打不过。”

萧竹陵心说你既然知道,现在离我远点还来得及。

周围有许多修士还在观望,其中一部分人原本是为了杀萧竹陵而来,但是由于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渐渐改变了这个念头。不过现在是李问天不满意而亲自降临,他们也没了出手的机会,一时心情复杂,倒也不敢站队。

毕竟,一边是司空礼徒弟,一边是赫赫有名的符阵宗师,哪一方他们都不愿意得罪,也掺和不起。

所以,这场实力悬殊的较量,从一开始就变成了李问天和萧竹陵邵晚秋两人的对决,其他人即使想插进来,也是有心无力。

不过,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要是李问天真的下定决心要下死手,以他们两方实力的差距,萧竹陵他们必死无疑。

“现在李问天在气头上,油盐不进,我可不打算硬抗。”邵晚秋的声音还在识海中回荡。

“阿陵,能想办法逃吗?”

做人嘛,该怂还得怂,这方面邵晚秋一直可以的。

虽说邵晚秋的声音表面上轻松,但萧竹陵也听得出来,她现在处于箭在弦上的状态,紧张得很。

毕竟,若只是一两阶的实力差距倒还好,要是像李问天这般天差地别的,尽早放弃才是保命之法。

“不过,只怕是走不了了。”

萧竹陵对着邵晚秋冷言相告。

果不其然,像是印证他的话的正确性,下一刻,李问天手中阵印结成,一道销魂印直接降下!

下来就是狠招吗?

这人压根就没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邵晚秋反应迅速,她一把拉着萧竹陵跳开,同时从空间中拿出一道防御符与之相抗。

李问天很快意思到他们手中不缺保命的东西,想必是司空礼给他们的法宝。

“休想逃!”李问天怒吼一声,既然这两人手中有保命的东西,那他一定不能让他们拿出传送卷轴!

要在这里速战速决!

李问天不再留手,他的攻击一波比一波狠厉,凌厉的大招配合着数不清的小符阵,正是符修的风格。而邵晚秋想要招架,却越来越力不从心。

萧竹陵负责对付层出不穷的符阵,他难得有这样和符阵宗师对战的机会,在对决中甚至促进了他迅速成长!若不是处在生死关头,他甚至会很是喜欢这样的锻炼。

要战便战!既然现在李问天不听人话,那就只能迎难而上了!

无数次攻击被接住,即使是李问天,也不免为萧竹陵的悟性而感到震惊。

一个阵法只要见过一遍,立马就能复刻,甚至想出对应破解之法。这样的人作为符修,在战场上一定会成长为以一敌百的存在!

不过可惜了,他既然杀了自己的儿子,就必须血债血偿!

李问天毫不手软,又是一道火影咒布下,熊熊烈火穿过萧竹陵周身的雷光,只差一点,就要烧掉萧竹陵半边胳膊!

而迎面一道冰刃劈来,与火影咒瞬间抵消!

邵晚秋在一旁复杂帮萧竹陵拦住除阵法外其他的攻击,手中的冰刃抵抗的次数过多,又一次折断了。

邵晚秋喘息着,血顺着额角贴着长发滴落下来,她提着剑,很快手中冰棱再次形成,她站在萧竹陵身前,毫不退缩。

这才是大难当前不离不弃,很多隔岸观火的修士见了这一幕,都不禁动容。

当然,动容归动容,帮忙还是不可能的。

萧竹陵要应对层层叠叠的符阵已经应接不暇,毕竟是符阵宗师,他稍加松懈,就可能功亏一篑。

“你走吧,快走。他的目标不是你。”

萧竹陵不论怎么想,都觉得这事和邵晚秋没有半点关系,因为这件事邵晚秋帮了他这么多,已经够了。

他自己造的杀孽自己还,不想再牵连其他人。

“说什么鬼话!”邵晚秋样子已经很是狼狈,眼神却依旧明亮得灼人,她的声音深深震撼了萧竹陵,以至于他几乎听到自己心头的鼓动,“我要是丢下你,那我算什么东西?”

萧竹陵听完,可疑地沉默了一下。

现在这样下去,他们只会无尽地消耗灵力和保命法器,拖的时间越长,对李问天越有利。

而到了灵力耗竭,保命之物耗尽之时,就是他们的死期。

那意味着,邵晚秋会死。在他生命中,第二次离开他。

他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绝不允许!

他们的实力差距过于悬殊,但是也不是毫无办法。

曾经萧竹陵被逼无奈入魔,进入蛮荒之地,面对比自己强大得多的敌人,也是在一次次战斗中活了下来。

灵力不行,但是魔气可以拼死一试。

虽然听上去奇怪,但是魔气在他手里,比灵力要强上许多。

他前世就隐约意识到了,他似乎天生就适合修魔。

但是一旦在这里暴露,在禁止魔修进入的浮空城暴露身体中的魔气,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但现在情况紧急,哪还顾得了这么多?

“邵晚秋,我……”萧竹陵手中还在勉强应付这李问天的符阵,一丝不乱,但同时说出口的话却微微颤抖。

“阿陵?”邵晚秋听到他不确定的声音,忽然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在她惊愕的目光中,萧竹陵抬起手,青色的血脉下,隐隐有浅淡的金色在跳动,似乎跃跃欲试,想要突破什么封印。

邵晚秋的心在狂跳,她感觉心头的糟糕预感在一点点成真,更奇怪的是,连她的头都开始隐隐作痛。

意识里有个声音仿佛蛊惑,它在说——

阻止他。

否则你会后悔。

“停下!”

邵晚秋对着萧竹陵吼道,而这一次微微的愣神,打断了萧竹陵手中的动作。

而同时,李问天的一道攻击符阵直直降下!

邵晚秋一把冲上去抱住萧竹陵,几乎是用自己后背在挡。

“阿陵,虽然不知你刚才想做什么,但千万不要冲动。”

萧竹陵听到她温柔的声音,身后巨大的轰鸣声很快碾压了她后面的话语,成为模糊不清的尘灰。

而他的心脏在那一刻几乎要停止跳动。

而死亡并未降临。

邵晚秋原以为这样挨上一下,自己不是死也会是重伤。

她抱紧萧竹陵,身后只有一道薄薄的防御法阵,摇摇欲坠。

然而接下来,一道熟悉的灵魂波动感染了她的识海,伴随着万钧之势,风与水的灵力降临在这块广袤的空间内!

“师尊!”发出声音的是萧竹陵。

在邵晚秋背后,尊者级的实力降临,顿时将被李问天扭曲的空间还原!

邵晚秋惊喜地扭过头,她刚刚背对着李问天,这次一转头却见司空礼带着一丝隐约的怒气,站在了李问天身后!

尊者亲临,战局瞬间改变!

而邵晚秋正要说点什么,身后的地形却悄然改变。

一道空间裂缝骤然出现在萧竹陵身后,在邵晚秋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师尊,她便和萧竹陵一道,整个人直接被吸入了这道裂缝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六十九章 再遇微玄 “来来来,说说吧,想要怎么谢我?”

女孩的声音传入耳膜,仿佛黄鹂鸟在清啼。

邵晚秋砸到地上时并没什么感到疼,她和萧竹陵一起滚了一路,等她爬起来时,才发现刚才是萧竹陵给自己垫了背。

她原本还在发晕,撑在萧竹陵身上头晕目眩,结果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让她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她定神一看,眼前人果然是位熟人。

微玄。

她在刚刚进入小灵天时遇见的美貌少女。

“你怎么……等等,这是哪?”邵晚秋警惕地望向周围,她还记得先开始突破微玄设下的幻境后看到的一切惨相,结果她环视一周,眼前的空间白茫茫一片,看上去安宁祥和,没有任何异样。

微玄努努嘴,看上去十足可爱:“你先说一句谢谢不行么?人家可是专门开了空间裂缝来救你呢。”

邵晚秋一阵没来由地心理不适:“……那,谢谢?”

没想到邵晚秋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微玄忽然高兴起来,她拍拍手,顿时笑容满面,看上去居然有些莫名地癫狂:“呀呀呀,我有生之年居然能听到你的感谢,真是值了。这空间开的不亏。”

邵晚秋在幻境待过那么久,已经习惯了这人的神经质,压根没把微玄的话当回事,就当她是在自言自语好了。

好好的小美人,怎么就这么不注意表情管理呢?

“哎呀,我现在高兴啦,就和你好好说说吧。”微玄十指交握,笑靥如花。

“刚刚我看你快不行啦,就赶快跑去救你了呢,怎么样,感不感动?亲爱的,你刚才要是真为你身下的那位小帅哥挡上一下,小命肯定当场就没了,我难得遇见一个能破我幻境的人,怎么能让你就这么死呢?”

微玄一边笑着,一边连眼睛都快眯成一条弧线,她依旧光着脚丫,其中的右脚踝上绑着一条红线,装点了瓷白的脚腕。

邵晚秋:“……”

她觉得自己就不该和微玄多废话。

于是她低头看了看萧竹陵,这人被她压在身下,刚才砸下来比她惨多了,磕到头直接晕了过去。

邵晚秋伸手按了按他的人中,过了会,萧竹陵终于悠悠转醒,他长睫半掩,其上还坠着微小的血珠,阴影投在眼瞳中,一时像是黑色蝴蝶翅膀的纹路,竟透出几分妖异来。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邵晚秋还是被狠狠惊艳了一把。

邵晚秋心脏砰砰直跳,她正要开口呼唤萧竹陵的名字——

“天,他真好看!亲爱的你眼光不错啊,这么漂亮的人你哪找的?”微玄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入进来,直接打破了刚刚一瞬间旖旎的氛围。

邵晚秋:“……”

好想让这人闭嘴啊。

萧竹陵捂着头打算从地上爬起来,结果邵晚秋还压在他身上没动,萧竹陵简单示意她下去,后者不好意思地说了声“其实自己脚麻了。”

萧竹陵只好继续抱着她:“……好吧,那这人是谁?”

他指的自然是微玄。

萧竹陵并不担心微玄的目的,毕竟刚才千钧一发之际是这人救了他们。他感觉得到这少女实力深不可测,若是想让他们死,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但是既然选择了救人,应该是对他们没有恶意。

岂料他刚刚问完,就对上了邵晚秋无语的眼神。

“这就是我给你说过的,我在幻境里见到的那位。”邵晚秋捂着眼睛,似乎不想多说什么。

微玄倒是似乎对萧竹陵有几分兴趣,她围着萧竹陵转了转,眼神里光芒闪烁,探究的意味不言自明。

萧竹陵不太喜欢这种审视的眼神,他抱起邵晚秋,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救下我们,所谓何事?”萧竹陵问道。

天上不会掉馅饼,凡事有因必有果。

但是微玄却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我喜欢你怀里的那位嘛。自然不能见死不救啊。”微玄摊手,不正经地笑着。

邵晚秋人都傻了:“……大可不必。”

微玄看着邵晚秋,一时目光竟然透着几分怀念,这种眼神萧竹陵很熟悉,像他这样经历过岁月荏苒的人,才会流露出这样的神色。

但邵晚秋并不了解,她看着微玄,只觉得这人实在不可捉摸。

萧竹陵听微玄这么说,顿时面色都冷上了几分。

“别误会嘛,我的确喜欢小秋,但和你的喜欢可不一样。”微玄对着萧竹陵笑道,两人间的气势一时有些焦灼。

萧竹陵眼中充满了怀疑,两人对视片刻,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信任。

为了转移话题,微玄主动提起了别的事情:“总之我对你们绝无恶意,另外我得好心提醒一句,在我们在这聊天的这段美好时光里,你们的好师尊已经将李问天收拾了一顿了哦。”

“师尊……对了,师尊他没事吧?”果然,一听到关于司空礼的话题,顿时邵晚秋的注意就转移了。

微玄很满意,这才慢条斯理道:“哎呀呀,司空礼这么厉害怎么有事?你还不如担心李问天,司空礼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就留了李问天一口气呢。”

说罢,微玄的笑越发深了:“看来司空礼挺护短的,这样我就放心了。”

邵晚秋觉得她的语气像极了一个关心小辈的长者,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萧竹陵其实还想问她些什么,比如微玄给予邵晚秋的祝福,比如用空间救人,比如邵晚秋一开始遇到的幻境。

但他看得出微玄避重就轻的态度,这人看似话多,其实不该说的什么也不会多说。

“其实我将你带来这里,除了让你保命,还想交给你一点东西。”微玄终于说出了另一个目的。

邵晚秋:“哦?”

微玄将手伸进宽大的袖子里,从中掏出了一道白玉令牌。

上面雕刻着“通三界,赋往生”的字样。

她将其递给了还在发愣的邵晚秋。

“这是什么?”邵晚秋不解她的用意,但微玄的用意明显而直接,邵晚秋稍加犹豫,还是伸手接过了。

“有了这块令牌,以后你会有一次机会通过它召唤任何一条空间通路。”

“说白了,你有了它,去哪里都行,瞬间传送,方便快捷哦。”微玄笑得坦然,却活像个推销的奸商。

邵晚秋忽然意识到手中的是件至宝,顿时感觉手中沉甸甸的,分量重了不少。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邵晚秋不解地问。

微玄却继续卖了个关子:“我以前答应过一人,若是有人破了我的幻境,就送她一份大礼。”

“所以现在这令牌归你了。”微玄落落大方,邵晚秋莫名也觉得自己实在和这人不用客气。

但是,接下来瞬息之间,邵晚秋就接受了这块令牌,并且做了一个决定。

她转过头,笑容朝向了在场的另一人。

“既然这东西有这样的妙用——”

“阿陵,我将这块令牌赠予你吧。”

“不要拒绝我,否则我可生气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章 离开小灵天 原本萧竹陵还想推脱,但是邵晚秋明显心意已决,她直接拉过萧竹陵腰间的乾坤袋,将令牌丢了进去。

在一旁看着自己送的礼物下一秒就被送人的微玄面子有些挂不住了,她对着邵晚秋笑着,表情却有些僵硬:“亲爱的,怎么,看不上我送你的东西?”

开玩笑,要知道这令牌可是能跨越空间随意穿梭的宝物,而且微玄拿出来的,一定是极品,多少人一辈子都没见过呢,邵晚秋居然这么不屑一顾!

“倒也没有,只是觉得,明显萧竹陵比我更需要它。”邵晚秋淡然道,她冲微玄笑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既然这令牌是我的了,我怎么用应该都可以吧。”

微玄的脸颊气得鼓鼓的,但是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过了许久,她才小声嘟囔一声,声音低得像在哼哼:“你简直和那个家伙一模一样,都是这么讨厌。”

一样的心里总是提前想着别人,一样的对她微玄毫不在意。

邵晚秋压根不知道微玄在气什么,毕竟从初见开始,这女孩就神神叨叨的,完全浪费了她那张漂亮的美人脸。

微玄伸手推了推邵晚秋的后背,明显还在生莫名其妙的气,但她的思路倒是依旧很清晰:“我不要继续和你聊下去了!你带着你的相好走吧!你不是急着出去吗,我现在就给你们开个传送阵好了。”

微玄这人说一不二,竟然下一刻就在这片虚空之中随手一划,顿时飞沙走石,虚空破碎,一道传送阵在眼前发出繁复的光。

邵晚秋觉得这短短几刻钟的经历还真是瞬息万变,她一把拉过萧竹陵,后者在跟着她跃入传送门前问了微玄一句:“这里的结界是你布下的?”

他毕竟是符修,对于这样浩大的阵法说不出地着迷。

他推演过这片小灵天的星图,能构造出这样的阵法包裹整片空间,那人一定非同凡响。

不过微玄实在是太过阴晴不定,行事看不出太大逻辑,但毕竟是她在邵晚秋身上种下了祝福,而且还能在李问天的威压之下直接将他们拉入空间,很显然,这人不简单。

微玄明显对萧竹陵也没几分好脸色,毕竟刚才不知为何邵晚秋让她有些生气。但是微玄沉默片刻,还是轻描淡写答了一句:“最初构建这片空间的可不是我,但结界的确是我和她一起布下的。至于其他的事,无可奉告。”

说罢,她突然在身后用力一推,前方传送阵巨大的吸力直接将邵晚秋和萧竹陵带飞起来,而这片临时构筑的幻境即将崩塌。

在被白光彻底淹没的声音前一刻,邵晚秋隐约听到了微玄的声音——

“看来真的是……为什么还没……”

心中没来由地“咯噔”一下,心悸之感突然铺天盖地地袭来,那一刻,邵晚秋只觉得小灵天的一切都在眼中扭曲。

“邵晚秋,没事吧。”

而下一刻,萧竹陵握着她的手,手心传来的温度将她恍惚的神智拉了回来。

他们平稳落地,邵晚秋定神睁眼,这才发觉自己身在何处。

这里是仙药阁的一处别院,离邵天青修养的地方并不远。

微玄答应将他们送走,居然真的做到了,而且还这么快。

邵晚秋只觉得这些天仿佛经历了一场幻梦,无论是小灵天的血海幻境、还是偶遇萧竹陵被追杀,甚至态度奇怪的微玄,一切都显得格外不真实。

隐约有什么东西,像是要在她心里破土而出。

但是现在站在药阁旁,浓郁的药草香刺激她的呼吸,狠狠提醒了她邵天青还在病重的事实。

于是她不再犹豫,手下意识摸了摸怀中的灵芝仙露,朝着邵天青现在的居处奔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一章 暴露 当纪随看到邵晚秋火急火燎地跑来时,还以为自己白日见鬼了。

毕竟,小灵天开启两年只进不出,现在邵晚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回来救人。

“我回来了。”邵晚秋开门见山,顺便从随身空间中拿出了灵芝仙露,“看,药材我也带回来了,纪随,帮我一起炼药吧。”

纪随在感慨的同时居然有一点微微的失望,毕竟这药若是炼了,他又少了一个研究往生咒的机会:“……所以你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邵晚秋简单和纪随说了说她在小灵天的经历,后者听完,捂着下颌笑了笑:“你这完全是运气好。”

“就当是吧。”邵晚秋将灵芝仙露递给纪随,明显他对这个更感兴趣,看到药草的一瞬间眼前一亮。

纪随抱起药草,瞬间的注意力完全转移,毕竟是药痴,对他而言,炼药比什么都重要。

“交给我吧。”不能亲自实验往生咒的确让他不爽,但是有了炼制这丹药的机会,倒也是难得的经历。

而邵晚秋居然这么相信他,将丹药交给他炼,一方面是看重他的实力,一方面也是真把他当朋友。

纪随清幽一笑,狐狸一般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几分人情味来,好像除了炼药,终于遇见了一点其他有趣的事。

“哥哥。”

另一边,推门而入的声音吱吱呀呀。

邵晚秋已经转身,去屋子里照料邵天青去了。

而当她看到倚靠在床边的温雪落时,她顿时会意,对着清冷的美人点了点头,在一旁找了个位置暂时坐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邵晚秋一直待在邵天青静养的地方,她找了处偏僻的位置,见纪随摆了丹炉在炼药,便在一边为他护法。

邵天青最近难得清醒了一回,见妹妹回来了,顿时脸上都多了一层喜色,让那张苍白的脸多出了许多生气。

温雪落握着他的手,抵着他的额头轻轻地说话。

良辰美景,岁月静好。

邵晚秋不忍心打扰他们,干脆用更多的时间和纪随炼药去了。

虽然她的确不太会炼药,但是她眼光独到,和她聊着聊着,纪随有时忽然灵感来了,甚至能对药方作出一点调整。

而这段时间,萧竹陵回了沧极殿,见了司空礼。

司空礼已经回来了,尊者对战魄级九阶巅峰,后者完全没有胜算,在司空礼降临小灵天的那一刹那,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毕竟李问天身份特殊,对待符阵宗师不能直接斩杀,不然后续的事麻烦得很,所以他留了李问天一命。

现在李问天的修为被暂时废掉,若不是司空礼手下留情,他的修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恢复。

当时李问天的头砸在尘土里,他的表情狰狞,双目血红,看上去十足地可怖。

只是,当时萧竹陵和邵晚秋已经跌入空间裂缝中,他们还没来得及和师尊说句话,就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你徒弟杀了我儿,我有仇报仇,有何不可!”李问天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司空礼的眼神淡漠出尘,他随手一挥,风灵气镇压了李问天四周的地面,大地龟裂,裂纹阵阵,顿时这片地方的重力更加了几分,李问天挣扎了几下,终究是没有站起来。

“那现在你想要杀我徒弟,我来阻止你,又有何不可?”司空礼明明只是轻描淡写地反问,却展露一股只能被仰视的气场。

在浮空城的修士,只要在符阵偏殿待过的,多半都认识李鑫,也知道那人仗着自己师父李问天的名望,暗地里干了多少恶事。

李问天一直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罢了,修士们都是敢怒不敢言。

而大家也都知道李鑫一向针对萧竹陵,后者有段时间没去符阵分殿,就是不想碰到这人。

虽然不知道当时具体情景,但大家也都能猜到,李鑫会死,多半是自己挑衅还技不如人,白白丢了性命。

所以一开始,李问天的立场就站不住脚。

的确,李问天下令追杀萧竹陵,他是持强凌弱的那一方。人但是修士们中很多利益至上的,身在小灵天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他们都不介意拿到李问天宗师的一个人情。

本来大家都是目的不纯,李问天也纯粹是想杀人泄愤,那么现在司空礼来救徒弟,似乎并没有什么过错。

就像他说的那样,你能为你的儿子报仇,我怎么就不能来救我的徒弟?

现场的修士们碍于司空礼的威慑,一个个都不敢动弹,特别是参与过暗杀萧竹陵的,现在都一个个瑟瑟发抖,生怕呼吸一乱,被尊者看出什么端倪。

其实他们有这么大的胆子,只是没想到,司空礼竟然会屈尊来这地方救人。

毕竟,虽说司空礼下界收了两个徒弟,但一直以来,也看不出对他们有多重视。

萧竹陵一直在外自己独自修炼,而另一个深居简出,明明是个剑修,却去了一趟药修的地盘,似乎是想学习医术。

关于司空礼的两个徒弟,浮空城内一直有很多传闻,什么师徒不和、什么司空礼压根就不想收徒只是迫于压力,甚至连私生子之类的离奇猜测都出现过。

毕竟萧竹陵和邵晚秋一直都很低调,甚至当时司空礼在登天梯上宣布自己暂时接管浮空城,他的两个徒弟都没有在他身边出现。

在外人看来,这对师徒的情谊实在是疏远了些。

因此平添了几分胆色,想要萧竹陵的命,从而来讨好李问天。

现在看来,这步棋,完全是大错特错。

谁能想到,司空礼竟然会为了徒弟,亲自来小灵天一趟?!

这哪是疏远,分明是护短到了极点!

司空礼没多留意一旁的李问天,他不会当众杀了他,李问天追杀萧竹陵这笔账可以回去慢慢算。

而这时,司空礼对着刚才邵晚秋和萧竹陵消失的虚空多看了两眼,通过灵魂印记确定两个徒弟安然无恙,心里这才彻底平静下来。

而时间回到现在,萧竹陵走到司空礼身前,对着师尊行了一礼。

他本来是想来解释一下从李鑫到李问天的那堆破事,结果他还在酝酿如何说,就听见司空礼幽幽开口。

“我看了李问天搜魂的片段,你的确杀了李鑫。”

“但事有蹊跷,李鑫死的时候,我从他体内感知到了魔气。”

萧竹陵正要点头称是,却见司空礼一瞬间神色肃穆起来,他的样貌看着明明和萧竹陵差不多年岁,此刻却完全呈现出一种长者的气势来。

萧竹陵心头一震,忽然感到脚底升寒。

“而你,身上亦然。”

短短一句,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司空礼的声音回荡在大殿里,那一刻有如审判。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师徒 “所以师尊想说什么?”

在听到这话的最初一刻,萧竹陵承认自己有一瞬间的乱神,但是既然司空礼已经识破,他也不用继续伪装什么了。

他有掩蔽的独家密法,所以才能带着魔气在修真界走这么久,但是他也知道尊者都是眼手通天,他也没觉得自己能在司空礼这边瞒多久。

那一刻萧竹陵的警觉达到了顶峰,甚至连手都瞬间按在了传送符阵上,毕竟他要提防着司空礼清理门户,若是如此,今天这场师徒见面,大抵要变为真正的鸿门宴。

无论如何,萧竹陵对人都做不到绝对的信任,他从小的生活经历教会了他未雨绸缪步步小心,却没教会他最基本的信任。

他对于邵晚秋表面上的毫无防备大概是他唯一的底线,而其他人,哪怕是对司空礼,他也始终不能放下戒心。

但是,他稍稍等待片刻,司空礼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就那么坐在主位之上,风水灵气交织在身侧却没展露一点攻击性,整个人宛如一副水墨画,恬淡安然。

“你不用如此防备,我说过,你和邵晚秋是我的徒弟,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你们刀剑相向。”司空礼正襟危坐,说话的语气仍旧平淡如水,一如往常。

“所以选择权在我是吗?”萧竹陵直视着司空礼的眼睛,司空礼很难得这样和萧竹陵对视,他们虽然是师徒,彼此间却似乎总少了点什么。

毕竟,一个温和似水,一个肆意如风,但无论如何,两人的本性都淡漠得很。

若不是这一世的这点师徒情谊,萧竹陵依旧会和前世一样,与司空礼毫无交集。

司空礼闭上眼,并未释放灵力探查萧竹陵体内的魔气,他一向说话算话,自然不会有任何逾越之举。

哪怕是发现自己徒弟未来可能是个魔修,他的面上也没有任何不自然,只是过了许久,才发出了一声浅长的叹息。

萧竹陵明白,司空礼并不关心自己是在哪里染上魔气的,对司空礼而言,结果比过程更重要。

司空礼缓缓开口:“在我看来,你一直是个让人省心的徒弟。而既然你也明白自己身染魔气,想必比我清楚自身状况。我仅问一句,这魔气有无剔除的可能?”

“没有……除非我死。”萧竹陵倒是认真地回答了他。

在尊者面前搬弄是非是最可笑的事,毕竟他们一只手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司空礼对自己没有任何恶意,所以萧竹陵干脆选择了坦诚。

司空礼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似乎在考虑如何处理。

而萧竹陵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知道司空礼是在为他们的师徒关系感到为难,毕竟,要说仙尊收了个魔修做徒弟,那可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司空礼没有在发现的第一时间杀了他,反而和他商量,这已经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沧极殿中的气氛一时间仿佛降到了冰点,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又仿佛下一刻就要燃起一把火,将一切都点燃。

萧竹陵上前一步,主动迎了上去。

既然司空礼给了他选择的权利,那他便自己选。

“师尊,待下次登天梯开放,我会自己离开,走之前,我会声明,与你断绝师徒关系。之前种种,师尊大恩我没齿难忘,日后定将报答;之后分道扬镳,我绝不会和师尊再有过多牵扯,我以后做的一切也与浮空城无关,我不会让你有个魔修徒弟,无故担上污名。”

他的声音清亮而决绝,司空礼听到他这样果断的回答,一时竟然怔忡不已。

他没怎么好好了解过他这个徒弟,如今第一次这样谈心,居然是在这样的场合。

还未有所进展,早已形同陌路。

司空礼其实一直很想知道,萧竹陵喊自己“师尊”,到底是有几分真把自己当师父的。

毕竟,这孩子一直自己修炼,沾染上的祸事,也是自己扛着,不愿和他人说道。

司空礼之所以在小灵天时会难得地生气一次,便是见自己徒弟竟被这样欺辱。一方面他是气愤李问天的所作所为,一方面也在反思自己这个师尊是不是做的不够好,怎么到了这种境地,萧竹陵和邵晚秋也没想着向他求助。

他的两个徒弟,未免都太过让人省心了,而偶尔,司空礼其实还想多尽一点师父的义务的。

而现在,萧竹陵说,再过几年登天梯开放,他便会离开,而且断绝师徒关系。

缘尽于此。

看来是没什么机会了。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就是因为当它见光之时,便迎来了分离之日。

司空礼其实并不怎么在意萧竹陵会修魔,毕竟虽然对这个徒弟不太了解,但司空礼知道萧竹陵不会成为那种下三滥的魔修。

虽然浮空城规定不能放魔修进入,但司空礼不想赶尽杀绝,他最后所能做的,不过是放萧竹陵离开罢了。

“你体内同时有灵力和魔气存在,倒是一大奇景,这些日子你在浮空城还能照常修炼,别耽误了。另外走之前若还有什么想要的,不妨也说出来。”司空礼闭着眼,手撑着半边脸颊,青丝如瀑,丝丝缕缕地垂下。

萧竹陵原本觉得也没什么了,但是思忖片刻,忽然一道灵光划过识海,前世的记忆纷至沓来,他忽然记起了一件对于自己而言其实算得上重要的事。

于是他带着几分试探开口:“到时候我自然会离开,不过,这次我从小灵天出来得仓促,若是有什么富含阵图的密境开启,我还是想要看一看再走。”

司空礼想起他是符修,倒觉得这要求也算合情合理,他微微点头:“你若是想寻阵图,便自己出手去寻吧,你要修炼,我自然不干涉你。”

“多谢师尊。”萧竹陵再次对着司空礼躬身行礼,这次的幅度明显大了些,更加诚恳,也更加真情实感。

他觉得司空礼真是个怪人,这人没有正常的常识,连一个身染魔气的徒弟都敢留着。

但萧竹陵也明白,司空礼是舍不得,毕竟师徒一场,他不愿落得个惨淡收场的结局。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测试大典相见时,司空礼亲手为他配上灵玉,教导他要当君子、守本心。

他以前经历过世俗的洗礼,看了太多唏嘘的故事,到了今生,居然才碰到一个真正的君子。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不论日后如何,至少从拜师为止,萧竹陵从未后悔过认识司空礼。

于是他退后两步,像是第一次遇见时那样,再次对着司空礼缓缓一拜。

司空礼似有所触动,眼睫微微颤动,却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而萧竹陵行完大礼,再无留恋,径直离开了沧极殿。

他没有回头。

而他也很清楚,这将是自己最后一次踏足此地。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三章 我回来了 当纪随丹成之时,邵晚秋终于松了口气。

太好了,这么多天没白费,邵天青有救了。

邵晚秋高兴得拍拍纪随的肩膀,对他比了个大大的赞。

纪随抱着丹炉,也是一脸满足,他手里是刚刚炼成的丹药,一双狐狸眼中流光溢彩,灵力在四周交织成网。

毕竟,这样的炼药机会,让他很是适用,也感悟了许多。

温雪落接过丹药为邵天青送去,邵晚秋跟上去,看着温雪落喂哥哥服了药。

她本来想多待会再走,但见天色已晚,月上枝头,便只是确认了邵天青已无大碍,和哥哥告别,便深藏功与名地笑笑,然后离开了。

她一步步走在青石路上,月光的清辉铺洒满地,她没用灵力,也没有御剑,就这么安静地缓步走在宁静的路上,心绪渐平。

这段时间一直过得这般跌宕起伏提心吊胆,如今尘埃落地,她难得感到一丝由衷的安宁。

她嘴角渐渐扬起一个笑容,然后往她和萧竹陵同居的别院走去。

这段路不长,她却是五年没有回来过了。

她也没想到,隔了五年,这条路的每一个岔口,她都还能记得清清楚楚,对她这样一个平时不爱记路的人而言,实在是难得。

经历了小灵天的一些事后,她发现其实自己的底线是可以慢慢变化的,对于曾经的事她也已经释怀,不想再和萧竹陵闹什么别扭了。

邵晚秋忽然意识到,不是她的底线变了,而是萧竹陵就是她的底线。

她步履不停,脑中想法瞬息万变,结果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偏殿之前。

她习惯性地推开门,院中坐着的正是萧竹陵,他坐在中心亭的石凳上,长发束起,眉眼如画,成了这副美景下最惊艳的一抹亮色。

混沌在他脚边懒洋洋地趴着,它已经不像过去的小毛球了,现在的幻灵兽反而成长出了自己的模样,隔远望着第一眼觉得它像只威风凛凛的狼,却又和狼有些不同。

它带着细长的尾,背上生着黑色的四翼,睁开眼来闪过的一抹金色妖冶极了。邵晚秋很少见到这样的金色瞳孔,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萧竹陵原本在和混沌说些什么,看上去神情严肃,结果见邵晚秋来了,他神色中的错愕一闪而过,而后便不再吭声了。

邵晚秋很自然地走上前,她在混沌身旁蹲下身,面上笑眯眯的,似乎是想要揉一揉混沌的头,被后者嫌弃地躲开了。

“哎,绒绒都长这么大了。”邵晚秋感慨。

以前还能抱在怀里揉,现在怕是根本抱不动了。邵晚秋在心里掂量了一下混沌的体格,默默放弃了抱起它的想法。

见混沌明显的疏离,邵晚秋也知道是为什么,她垂下眸子,有点难为情地笑笑,“抱歉啦绒绒,这些年没来看你,我现在闭关结束了,以后一定陪着你。”

混沌哼了一声,听上去极其不悦。

邵晚秋再次试探着伸出手,想要摸摸混沌的头,这次它虽然还是不情不愿的,但终究是没有避开。

新生的绒毛软乎乎的,手感好极了。

邵晚秋想,其实混沌还是挺好哄的。

嗯……这点有点像萧竹陵。

这般想着,她尝试带入了一下,忽然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呢?”萧竹陵坐着没动这个姿势正好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以至于他的表情看上去极冷傲。

“一回来只想着你的绒绒,都不和我说点什么?”

这声音仍是冷淡的,邵晚秋听完却品出了一点微妙的醋意。

于是她的心情更好了。

“不是你说绒绒很想我,让我回来看看的么?”邵晚秋抬头冲他笑,“你在小灵天说的话,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呢。”

萧竹陵:“……”

正所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萧竹陵一时不想说话了。

“欸,阿陵真可爱。”邵晚秋支着下颌,笑得慵懒。

萧竹陵脸上一黑,起身就要走。

而这时,身后一道柔软的力道却牵扯住了他前进的脚步。

明明邵晚秋没用什么力气,他却再也不能迈开一步。

“我回来了。”

他听见她的声音。

以及自己心脏一下下有力的搏动。

在这皎洁月光之下,清晰可闻,无所掩藏。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四章 最后的平静 最近邵晚秋的小日子过得格外滋润。

她和萧竹陵之间的隔阂消除了,搬回了同住的偏殿,每天除了修炼以外,开门便能见到萧竹陵完美的脸和俊拔的身姿,当真是赏心悦目,简直能给人一天的好心情。

一般混沌都是四处晃悠,不过偶尔也会在,邵晚秋见了它,一般笑眯眯地先打个招呼,然后试探一下今天有没有撸大猫的可能。

混沌的心情时好时坏,心情好点的时候不介意邵晚秋抱着它“上下其手”,心情坏的时候就会撩撩尾巴跳开。

每次萧竹陵看到这一幕,微妙的表情都分外精彩。

萧竹陵和邵晚秋的修炼是分开的,毕竟一个剑修一个符修,修炼方式天差地别。

邵晚秋注意到过萧竹陵对于剑法其实有自己的一套想法,甚至精通得很,但她一想这人过目不忘的本事,无理由地选择了相信他,并未想太多。

除了修炼以外的时间,萧竹陵对她似乎好过头了。

虽然以前也基本上是予取予求,但现在,更加变本加厉。邵晚秋试探过几次,萧竹陵都由着她胡闹。

这天邵晚秋刚刚去见过师尊,司空礼最近似乎更忙了,天青色的瞳仁中透出一丝难掩的疲惫。他对付了李问天后,这人现在还在浮空城的监牢中被羁押着,底下隐隐有些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有事端就会有争议,有人对司空礼扰乱小灵天的做法不满,毕竟太多人不了解这一系列争端的前因后果,众说纷纭,最终传出了不知道多少个版本。

这段时日,浮空城平静的表象下暗潮涌动,隐隐有什么想要冒出头来。

邵晚秋在一旁立着为司空礼磨墨,她低声道,师尊,若是能用得上我,我一定竭尽全力为您分忧。

司空礼只是对她淡然一笑,轻描淡写道,这里面水太深,你好好修炼便好。

邵晚秋点点头,又问道,为何最近不见萧竹陵来见您?我回去提点提点他。

毕竟萧竹陵和司空礼都是她十分重视的人,若是他们之间生了嫌隙,她心里一定不会好受。

司空礼沉默了片刻,才摇头道,不用,你不必为此忧心。

邵晚秋隐约觉得萧竹陵和司空礼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不过看上去依旧是相安无事的样子,应该没什么大事。她没再多问,便继续安安静静地立在一侧看司空礼批阅公文。

邵晚秋回到别院,也问过萧竹陵,他一笑而过,只敷衍说无事发生,一看便知这人没打算多说什么。

人家不愿说,邵晚秋也不打算强求。练完一天的剑她也有些累了,虽说修真者不用像凡人一样保持晨昏交替的作息,但她大多时候还是固执地遵守着。她打了个哈欠,活动了一下手腕,拉过萧竹陵蜻蜓点水似的吻了吻,而后拍拍手回房间休息去了。

萧竹陵站在院落正中,脸上热度未褪,尚且还有些发愣。那一瞬间他格外想要拉过邵晚秋告诉她“大晚上不要瞎撩人”这样的简单道理,但伸出的手挣扎两下,还是放下了。

毕竟很快就要离开了,不要再多此一举了。

他神色一黯,转身离开。

那段时间,邵晚秋自然也没忘记去拜访兄长,邵天青服了药,身体渐渐好转了起来,他现在在仙药阁立场尴尬,于是干脆不去了,就拿着师父给的丹方自己琢磨着炼药。

温雪落常常会去陪他,邵晚秋有几次都碰巧和她撞见。虽然见惯了美人,但每次还是会不自觉的被温雪落的美貌惊艳一把,然后在心里摸摸感叹哥哥可真是好福气,居然能和这样仙子般的人物结为道侣。

上次邵天青出事是温雪落来找的她,危难中不离不弃,看来温雪落对邵天青是真心的。邵晚秋对他们的感情很放心,也很乐意看他俩在自己面前秀恩爱。

不过,邵晚秋有几次想拉着萧竹陵一起来,这人一听温雪落可能也在,面上表情总有些复杂,然后摆摆手便推脱了邀约。

“你心虚啦?”邵晚秋调侃。

小灵天的事她还记得呢!当时提到温雪落和邵天青的事,萧竹陵这张平静无波的脸难得有了一点生动的表情。

不过邵晚秋从来不担心,萧竹陵是个认定什么就一心一意的人,她不过调侃罢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萧竹陵面色一沉,忍无可忍地给她喂了串糖葫芦,糖衣凑到了她的唇边。

“你以为一串糖葫芦就能让我闭嘴?”邵晚秋一口咬破,说话含糊。

萧竹陵扭头无奈地看向她:“所以?”

“至少两串!”邵晚秋伸手比了个“二”,信誓旦旦,眸光扑闪。

“这东西吃多了伤牙,不能再多了。”萧竹陵伸手拂过她唇边的糖渍,明明是提醒的语气,却无故带着点宠溺的味道。

“好吧。不吃就不吃。”邵晚秋很快就乖了,她面对萧竹陵,妥协地总是格外快。

萧竹陵俯下身亲了下她的额头,极尽温柔。

邵晚秋抬头望向他,总觉得最近的萧竹陵简直好到过分了,而且也主动了很多,几乎都有些不真实。

那时她还没意识到,很多时候物极必反,有些事情其实在那时就有了端倪,只是她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安宁中,选择了忽视。

灵力达到魂级后,修炼突破的速度就慢了下来,邵晚秋每次突破瓶颈时都能感受到巨大的阻力。

“龙图腾”在体内蠢蠢欲动,这种时候它总是会跳出来吸收本体的灵力,但不可否认,它也的确加快了自己修炼的速度。邵晚秋慢慢也习惯了,甚至悟道成功,开始慢慢学着利用“龙图腾”提升自己。

直到有次她和纪随闲聊,对方无意间说了句,还有一年,登天梯就要再次开放了。

而邵天青也和她说,等登天梯开,在浮空城的修行结束了,他就会和温雪落一起回下界。

那一刻,邵晚秋恍恍惚惚地想,来到浮空城居然已经十年了,时光如白驹过隙,诚不欺我。

而她再一次推开偏殿的大门,门环间发出陈旧的“吱呀”声,院落中的梨花正在绽放,风过无痕,花瓣却簌簌零落。

萧竹陵一如往常,他坐在中心亭中,石台上摆着一壶酒,他手中酒樽摇晃,顿时清香四溢。

他转过头来,笑容绝世:“九天密阵开了,我得去看看。”

“好啊,这次是什么密境?像小灵天那样的?你是不是上次没找到想要的阵图,这次便想去看看?”邵晚秋走到他身边,也想沾点酒意。

萧竹陵从善如流地为她斟酒,对她举杯。

邵晚秋自然笑着接过。

她那时完全没想到,这将会是今后几十年,他们共饮的最后一回酒。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五章 大凶之兆 九天密阵即将开放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浮空城。

这天邵晚秋起了个大早,天色初晴,天边云朵恬淡悠然,如梦似幻。

她四下张望一番,发觉萧竹陵已经离开了。

一阵淡淡的失落涌上心头,最近萧竹陵起的越来越早了,修炼十分刻苦,简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不过认真修炼是好事,邵晚秋倒也没多想,毕竟她自己修炼起来也是“六亲不认”的。

她不知道的是,九天密阵会提前开启,而萧竹陵现在正在去往九天密阵的路上。

毕竟重生过一次,萧竹陵能知道一些必然发生的事。

比如前世的九天密阵提前开启,地点是幻灵境。

而这次提前让更多人进入了密阵,而有人在其中见到了通天阵图。当时这消息一经传出,立刻有更多的人疯狂涌入幻灵境中,不少人为了阵图大打出手,一时腥风血雨,一张阵图差点引发了修真界的动荡。

毕竟,何为通天阵?

连接天地,扭转乾坤,神阵既成,心愿成真。

虽说通天阵要被炼制出来几乎是天方夜谭,但这种能够颠覆天地的宝物,哪方势力见了会不动心?

当时因为九天密阵是出现在浮空城的,这里不欢迎魔修的进入,而萧竹陵对浮空城也没什么兴趣,自然是没有去。

而那次争夺的结果,却让修真界更多看戏的人傻了眼。

因为前世的九天密阵之中,虽说发现了通天阵图,但是最终不知为何,幻灵境完全崩塌。

一整块灵境崩塌的景象足以让人永生难忘,当时爆发的吞天噬地的灵能将灵境内的一切湮灭成灰,哪怕是魂级以上的人物都不能抵抗这威力惊人的一击。最终所有宝物化为灰烬,而进去的修士一个也没出来,全都和幻灵境一起同归于尽。

萧竹陵不了解幻灵境为何崩塌,但当时他站在山峰之上,远望天边,巨大的爆炸混合着震荡的灵气和滔天的血色,将半边天幕都染红了,看上去宏大而壮烈,简直美不胜收。

无人生还,他自然不知道幻灵境为何崩塌。

虽说知道九天密阵的结局,但他如今还是想去看看,毕竟,只要他在崩塌之前离开不就好了?他都知道了这地方会塌,自然没必要傻傻等着送死。

他都答应司空礼离开浮空城了,之所以还要固执地去幻灵境看一眼,主要是他实在是对于通天阵有很深的执念。

前世出这事的时候他还年轻,尚且没成为魔尊,但也已经入魔,那时他每天的生活里没有光亮,只想着如何活下去。

所以当时听到“通天阵”的消息,也只是知道这阵法十分厉害,却没多想什么。

听到阵图跟着葬送在了九天密阵中的消息,也不过是惋惜了一下,然后继续当自己的剑修。

他想起这件事是在后来,等他最终成为魔尊后,手中染血,长剑轰鸣,他罪孽滔天,与天下相悖,等到最后,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方才后悔不已。

他想着,自己已经是万人之上,却找不回自己想要的几个人,过往朋友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却也只剩下零星的回忆支撑。

到了后来,他逐渐疯魔,表面上越是平静,内心越是疯狂。

他想到,通天阵是可以逆转命运的阵法,要是他炼制了通天阵,是不是可以让一切重来?

他能不能丢掉那些带血的记忆,回到温馨的曾经,弥补过去的错误?

于是到最后,萧竹陵都在发疯似的寻找通天阵图,他夺来过一些残卷,自己尝试过很多次,但终究不得要领。

他那时是个剑修,研究这东西格外困难,后来抓来了很多符修帮忙,但经过一番忙活,证明了他们都是没用的废物。

这一世萧竹陵自己便是符修,他想,若是真正的通天阵图在自己面前,他应该是能看得懂的。

这曾经是自己前世最后几十年的执念,今生若不亲眼看看,恐怕会成为心里的一个结,堵在心口,逐渐郁结。

他今生想要得到的东西已经得到过了,没有什么一定要炼出通天阵的执念,但心里像是有什么牵引着他,让他还是决定一定得去看上一眼。

正常情况下九天密阵会在三月后开放,但是根据前世的经验,还有三天,九天密阵便会提前开启,幻灵境的结界很快便会张开。

所以萧竹陵便义无反顾地上路了,他没和邵晚秋多说,毕竟他无法解释自己知道幻灵境会提前开放的事。

而他也不想让邵晚秋掺合进来,毕竟最后幻灵境会由于不明原因崩塌,她还是不来为好。

萧竹陵计划得很明确——自己抢先一步去寻找通天阵图,他过目不忘,看一眼即可,实在没必要冒着风险将阵图带出来,而后一年之期到,他会按照和司空礼的约定,离开浮空城。

到时候,他身体内的灵气也几乎化为了魔气,他已经不可能作为一个灵修而存在了。

他这几年和邵晚秋一起有了很多美好的回忆,他会带着这些记忆离开,但他没想好如何道别。

直到现在他依旧没想好,于是干脆放弃了,决定一个人悄悄地离去。

毕竟,时光会抹平一切,不如最终相忘于世间。

虽说这样对邵晚秋不公平,但是和日后的魔修牵扯不清,对于邵晚秋而言的确不是件好事。萧竹陵在心里不停说服自己,虽然有些心乱,但他前往幻灵境的脚步半刻不停。

三天之后,幻灵境提前开放。

浮空城的修士们惊喜万分,这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浮空城,无数修士涌入刚开放的幻灵境。

剧烈的灵力波动笼罩在浮空城之上,邵晚秋抬起头,天边的金光中似乎隐隐呈现出一条龙的形状。

“师尊,为何幻灵境开,会有如此天地异象?”邵晚秋站在司空礼身旁,望向自己的师尊,有些不解。

她好奇道:“金龙呈祥,这是祥瑞之兆么?”

“不。”司空礼身为尊者,能看透的东西更多,他凝视着天边的金光,神色凝重。

“金龙冲撞了星盘,噬日月,掩星辰。”司空礼手指向天边的方向,对着邵晚秋道——

“这是大凶之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六章 幻境 萧竹陵是第一批进入幻灵境的人。

毕竟他是专门找准时间赶过去的,他留了几分心眼,并未显得刻意,装作是正好赶上了幻灵境开启,有幸成为了第一批的进入者。

他曾经和邵晚秋一起去过小灵天,那里有无数个小结界,有灵珍和阵图,而能够找到什么全凭机缘,当然,也有人杀人夺宝。

而幻灵境和小灵天还是有很大的差别。

主要差别,就在这个“幻”字上。

当时邵晚秋一进入小灵天就步入了幻境,其实这实在算是运气太差,小灵天那地方幻境本来不多,多的是应该存储灵珍的空间,可惜邵晚秋碰了个开门红,压根没遇到。

但幻灵境不同,这里的主阵是九天密阵,还附加着无数小的阵法,连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极大的幻境,一旦深陷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幻境会放大人的贪欲,挖出人内心的恐惧,揭开不愿提及的伤疤,是人就会有秘密,就会落下把柄。

萧竹陵很清楚,进入幻灵境可以,但不能展露出过于露骨的欲望。

好在他现在除了来看看通天阵图的想法外,几乎是无欲无求,他在周身立下了破除幻境的结界,直到现在还算顺利。

他在思索着前世听到的情报,同时释放出灵力,感知可能出现阵图的方向。

像通天阵图这样的逆天宝物,出现在幻灵境这样的地方,至少也会有专门的结界守护,真要找起来,其实也不难。

他思索着,当时听闻九天密阵开放,不过三月左右便听闻通天阵图出现的消息,后来更是愈演愈烈。

不过现在才刚开始,如今通天阵图出现的概率还低得很,他还不如先将周围环境都熟悉一遍,也好为自己铺路,以免再出现像在小灵天时那般措手不及的情况。

也正好将这里当做修炼场,好好磨砺一番,相信自己的符阵一定可以再进一步。

这般想着,萧竹陵放平心态,一边凭着前世记忆寻找这藏匿通天阵图的地方,一边按照自己的进度修炼。

他隐约记得,前世传来的消息时,当时阵图是在东方发现的。所以他一直都向着东方前进。

这些日子除了修炼的一点突破外,萧竹陵也破解了几个大幻境,更不要说随时可能蹦出来的小型幻境。这里不愧是幻灵境,各类幻境层出不穷,实在是绊人步伐,烦人得很。

有些幻境中,萧竹陵看到了前世的自己,他毫不犹豫将其打散;但还有些幻境中,他却莫名其妙地看到了邵晚秋。

之所以知道是幻境,因为那个邵晚秋实在太过虚假,她就这么站在他身前,既无微笑,也不亲近,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声音清幽,像一场将要消逝的梦境:“对不起啊,阿陵。”

萧竹陵心说这幻境怎么回事,居然还能臆造他没见过的场景。

而且,邵晚秋什么时候对不起他了?要不是邵晚秋,他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连活到今天的命都没有。

萧竹陵面色阴沉,他很厌恶这样的恶作剧,他虽然研究符阵,但对于这样的幻境,真的是毫无好感可言。

于是他很快出手打破了它,继续前行。

在幻灵境的第三个月,萧竹陵终于听到了关于通天阵图的消息。

有消息从东方传来,有人在一座仿制的神殿中,看到了结界外刻着通天阵的传承。

这说明什么?

只有阵图所在,才可能出现阵法的传承印记。

这意味着,真正通天阵图就在那座仿制神殿之中!

此消息一出,整个幻灵境几乎在一瞬间陷入了沸腾。

通天阵!那可是通天阵!虽说这一直是传说中的存在,可能很多修士甚至都没听过,但对于符修而言,那可是这世上最高级的阵法,值得所有符修拼尽全力耗尽一生去追寻!

没有任何符修听到这个消息会不心动,毕竟,如果通天阵炼成,它能实现人的任何愿望,这对于世上的任何人而言,都是巨大的诱惑。

前世的萧竹陵也是如此想的,但他后来对通天阵研究得越多,就越发清楚地意识到,即使是使用通天阵实现愿望,也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的。

这世上其实并没有免费的午餐。

世上也没有后悔药。

但通天阵给了人一个后悔和追求的机会,这本身就是个奇迹了。

听到这个消息,不仅是萧竹陵,几乎是在得知消息的那一瞬间,几乎所有符修都丢下了手头的事,朝着消息的来源赶去。

萧竹陵一直赶路了十天有余,在达到所谓的目的地后,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日出东方,阳光普照。

但这般的日光落到身上,萧竹陵却没能感受到任何暖意。

眼前事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堂,远望大气恢宏,让人眼前一亮。

但对于符修而言,让人眼前一亮的可不仅仅是这座大殿,而是殿外防御结界上密密麻麻的符文。

萧竹陵前世看过一点通天阵图的拓印残卷,他虽然当时看不懂阵法,但他过目不忘,此刻见了结界上的通天阵符文,他能感受到这份传承是真的。

如果传承是真的,那么真正的通天阵图,就在眼前的大殿里!

但是,明明这些天周围有无数狂热的修士往这边赶来,到如今萧竹陵真的到了这里,四周却是空荡荡的,没能遇见一个人。

不对劲。

萧竹陵环视一周,闭目感知片刻,居然没感觉到任何灵力的流动。

“看来,这才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棘手的幻阵啊。”

萧竹陵笑了起来。

跟眼前这个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的幻境比起来,以前经历的根本不算什么。

刚才若是他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踏入了眼前的大殿中,恐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哪怕眼前的一切再诱人,他顿时都没有更进一步的心思。

萧竹陵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手中结印,开始琢磨着破阵。

当运转灵力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了手中灵力的阻滞。

“龙图腾”在体内疯狂地跃动着,已经完全和魔气融为一体。

不是幻境的作用,而是他体内的魔气已经快要将能用的灵气吞噬殆尽了。

萧竹陵眸中一片冷清,寒厉刺骨,他评判了一下体内的灵力还能用多久,然后继续冷静地破阵。

当他费尽力气终于突破这幻境时,他体内的灵力几乎耗竭,而魔气倒是在全身脉络中游走,已经完全占据了上风。

罢了,反正最后再看一眼通天阵图,自己就离开。

到时候修魔或是修仙,早就无所谓了。

萧竹陵站起身,灵力被抽空的感觉并不好,他尚且有些晕眩。

而待他猛地睁开眼,却发觉自己竟然身在一幢大殿之内。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七章 细思极恐 萧竹陵一边提防着可能出现的幻境和不怀好意的修士,一边警惕地往前走。

他记得最后自己已经来到了仿制神殿之前,而自己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破解了眼前的巨大幻境,现在应该是身处真正的藏有通天阵图的大殿内。

通天阵传承的气息遍布这座大殿,几乎要化为实体,萧竹陵很确定,自己是找对了地方。

不过,这大殿之内,依旧是空旷而冷清,除了萧竹陵外,并没有活人的气息。

怎么回事?

照理说应该突破了殿前的幻境应该就可以进来,萧竹陵并不觉得自己的符阵之术高明到了何种境界,既然他能够意识到那是个幻境而破解,应该还有些厉害的符修也能破解并进入才对,怎么这里还是空无一人?

抱着满腹疑问,萧竹陵继续向前走。

长廊中一片漆黑,只有传承的金色字体在空中闪烁这微弱的光芒。萧竹陵打了个响指,顿时便有火光照明了前路,幽深的长廊尽头通向更远的黑暗,仿佛无穷无尽。

萧竹陵缓缓前行,迂回的走廊中只有鞋底触地留下的一连串轻响,在这片空旷的地方回荡着,余音缭绕不绝。

萧竹陵并不害怕,他只是时不时看一眼空气中浮动的通天阵传承,终于发觉了最大的不对劲来自何处——

传承越来越淡了。

明明在外围的结界上都能感受到那样强烈的传承波动,来到殿内后,感觉反而越来越微弱。

带着心头越来越不祥的预感,眼前一扇厚重的门扉挡住了萧竹陵的前路。

萧竹陵将手按在门上,确定了门上没有机关后,便想要推开。

“轰——”

哪知他根本没有用力,眼前厚重得仿佛一堵墙的石门却轰然倒塌,震耳欲聋的声响几乎能传遍周围二里的范围。

烟尘四起,大地震动,石门倒下的那一刻,大殿的地面被砸出了龟裂的长缝。

萧竹陵第一时间展开了防御,但差点被一下震动弄得暂时失聪。

“前面怎么回事,有情况!”

“刚才那一下是什么塌了?!”

“走,去看看!”

外面隐约传来修士的声音和脚步声,但萧竹陵尚且还有些耳鸣,并未听清。

他下了一个清净咒拨开眼前凌乱的尘灰,踏过碎得四分五裂的乱石,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而他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放大,难得被眼前的景象所惊。

大殿正中是一道显眼的一道金色光柱,而这之中,明显有一方阵图的凹槽。

空气中弥漫着通天阵传承的气息,在这一刻,却慢慢地消散了。

若他没猜错,那个凹槽之内,本应是存放通天阵图的地方。

而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萧竹陵感觉自己的心在下沉,因为不止那个莫名消失的阵图,这光柱周围的一切,也足够触目惊心。

横七竖八的尸体在金色光柱旁横陈,看这些人的服饰和手里捏着的符阵,不难看出他们生前是符修。

鲜血早已干涸,这些人已经死去很久了。

萧竹陵并不怕死人,他在第一瞬间的惊讶过后开始思考。

原先他以为是有人先一步来到了这里,然后夺宝杀人,这些符修大多是互相残杀,为了争夺那张通天阵图而大开杀戒。

但是他很快发觉了一些端倪。

他在那些死去的修士身上,感受到了……魔气。

因为他体内有魔气,所以才能共鸣,而他也知道,只有魔修,才可能留下这样的蛛丝马迹。

开什么玩笑,魔修怎么会进入浮空城?像他这样的,也是因为体内有灵力,可以维持道修的身份才能待在这里,真正的魔修怎么可能踏入浮空城的大门?

萧竹陵蹲下身去查看死者的情况,继发现了魔气之后,他又发觉了一点不对劲。

而这一点,让他全身的血都仿佛一点点凝固成冰。

这些人早就死了……不是发现阵图的这一个月内,而是,不知过了多少年,只不过因为是修真者,尸体才没有完全腐化。

所以为了争夺通天阵图而残杀,最终胜者带着宝物逃跑,这点猜测根本不成立。

萧竹陵经历过前世,自然知道这次是通天阵图万年来第一次现世,绝不可能有人捷足先登的可能。更不能有这么多符修死在这里,而阵图却不知所踪。

他看向眼前金色的光柱,空空如也的凹槽仿佛一个天大的笑话,它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嘲讽他的无知。

萧竹陵只是想来亲眼目睹通天阵图的辉煌,却没想到,好奇心害死猫。

他一步步走向那道光柱,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着,在这片空间之内,他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解释一件本该出现在这个时空的东西的突然消失。

而此时,脑海中电光石火,有什么记忆一闪而过。

他恍惚间想起,曾经前世他除了通天阵,还想过用其他禁术来挽回过去的一切。

这世上有两种禁术。

一是通天阵,向天请愿,心想事成。

一是时空禁术,割裂时空,推演重来。

他以前尝试通天阵不成,也打过时空禁术的主意,但他后来发现,要完成时空禁术是不可能的,因为就算是他,当时的实力等级也不足够打开时空之门。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就没有人能做到,不是么?

萧竹陵站在空荡荡的大殿正中,这次原本不过是一趟满足前世执念的旅途,缺失的阵图却让他触及了一个他从来没往那方面想的秘密。

因为过于离奇,以至于他从未考虑过。

一时之间,他大脑剧痛,天旋地转。

重生以来的种种,如走马灯一般浮现在眼前,串联成一副连贯的、带着疑点的连环画。

玄天密林出现的魔修,莫名出现的灵剑归止,如今传承变淡、离奇失踪的通天阵图……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指向了一件事。

一件绝不可能,以至于他从未想过的事。

为什么他前世明明身死道消,却还能重生?

但重生一次,生命轨迹却完全改变。

如果……

如果……

如果不是他重生了,而是,这个世界重置了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八章 千夫所指 在这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冒出来的下一刻,萧竹陵很快意识到自己得走了。

不然这里遍地的尸体和消失的阵图,他根本解释不了。

他知道那群符修能为了一张通天阵图发疯到什么地步,要是见了此情此景,他们可能不分青红皂白,先上来将他生吞活剥。

萧竹陵的动作已经够快了,但还是慢了一步。

在他开启传送阵要离开时,有一道灵力介入,硬生生打断了他。

传送阵的光芒顿时消失不见,萧竹陵站在原地,看着从外面涌进的呜呜泱泱的一大群人,再看他们脸上一个个惊异的表情,顿时觉得此事不能善了。

刚才打断他开启传送阵的那位修士实力甚至在他之上,看修为已经是位修炼多年的老者了,不过萧竹陵并不认识。

此时老者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萧竹陵,眼中一片冷意,那眼神未免专注得有些过分了,简直让被凝视的人浑身不自在。

萧竹陵倒不怯场,一点也不畏惧老者的目光,冷漠地直视回去,毕竟眼下这一堆烂摊子摆在面前,他要是不解释,后续可有的受。

“乾信大师,这……”有人附到那老者耳边说着什么。

萧竹陵听清了别人对老者的称号,稍微想了想,才记起叫“乾信”的这人是个器修宗师,在炼器界赫赫有名,不过这幻境不是符修最感兴趣的么?这人一个器修来这里干嘛?

所谓器修,便是以炼器为主,从某种程度上,和主攻炼药的药修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萧竹陵没空思考这人为何来幻灵境,但有一点毋庸置疑,这个所谓的大师一定对通天阵图很感兴趣。

而乾信现在表情难看,多半是因为觉得自己杀人夺宝,拿走了阵图。

“你这心狠手辣的小辈,现在交出阵图还来得及。”乾信发话了,四周一片寂静。周围跟来的修士们资历都不如他,自然没有说话的份。

萧竹陵面无表情:“这里的人早就死透了,并非我所杀,不信你们怎么不上前多看看?而通天阵图已被带走,你找我要也没有。”

他已经拿出了自己最好的态度了,毕竟乾信一来就打断他且怀疑他,萧竹陵能给这人好脸色就奇怪了。

乾信作为宗师,多久没被一个小辈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过了,加上阵图被夺走的火气,这人顿时勃然大怒:“放肆!这里刚才只有你一人在场,杀人的痕迹也可以伪装,我怎会信你一面之词!再者,就算阵图不在你手上,也许你是有同伙一道呢,刚才你分明是想用传送阵开路逃走!”

萧竹陵:“……”和蠢货真是没法沟通。

更可气的是,周围的一圈符修原本听了萧竹陵的话还有些迟疑,而乾信发话后,却又纷纷露出了怀疑的神色,很明显是倒向了乾信那边。

毕竟,一个单独在大殿之中准备用传送阵离开的修士和德高望重的宗师,正常人都会信任后者。

萧竹陵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背在身后的手已经开始准备不得已的退路,他对于人心一向没几分信任,也不觉得他人会信自己,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脱身。

他试着解释了两句,有修士上前查看了尸体,却没得出多余的结论。

“怎么感觉尸体上的伤口不是灵气所致……”有修士低喃,面露疑惑,“倒像是魔修?”

不过,这微弱的声音暂时没有人注意到,淹没在了更多人的讨伐声中。

毕竟,地上的尸体其实也没人愿意多看,死人无人问津,符修们只想知道关于通天阵图的线索罢了。

而眼前只有萧竹陵这一个活人,不找他找谁?

进来的时候由于大殿尘封,灰尘四起,萧竹陵这人有一点微妙的洁癖,所以用黑布包住了下半张脸,但被人盯得久了,还是有人认出了他。

“等等,这不是司空礼尊者的徒弟吗?那个在小灵天闹得鸡犬不宁的魔修?”有去过小灵天的符修开口道。

此话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顿时,窃窃私语的声音多了不少。

萧竹陵自来到浮空城,在修炼方面一直都很低调,也没借过司空礼的名头,一直都是一个人默默地在外修炼。

但在场的很多符修就算没见过他本人,也基本知道这人在小灵天的那些事。毕竟,司空礼和李问天两位宗师为了一个晚辈彻底决裂,这样的好戏可不是什么时候都有。

“听说他本就是残杀了李问天宗师的儿子才会遭到追杀,要这么想,他今日杀人夺阵图,倒也不奇怪。”

“是啊,司空礼尊者还护短呢,这样的徒弟,有什么维护的必要么?”

不堪入耳的话越来越多,萧竹陵听在耳中,微微皱眉。

这种级别的废话他不会放在眼里,只不过觉得有些恶心罢了。

这世上总有太多人,压根不了解事情原委,就随波逐流、随意捏造,说到底,就是心胸狭隘,见不得别人一丁点好。

萧竹陵前世修魔的时候被泼的脏水更多,身上的污名多得数也数不清,但真正算来,其中又有多少恶事是他真正做过的?

所谓的修仙正道,内部庞杂混乱,自己内部的恶心事找个由头推到魔修身上,保全自己清白无辜的名声,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因为经历过,所以萧竹陵清楚得很。

从第一次被诬陷开始,他就对这些所谓的正道没了半分心慈手软。对他们的污蔑,到后来习惯了,倒也可以当笑话听。

乾信现在已然成了这群修士的精神领袖,他听到“萧竹陵”这个名字后明显愣了一瞬,而后厌恶的神情更是毫不掩饰,他摊开手伸向前,下了最后通牒:“我可不管你是司空礼尊者的徒弟,将通天阵图交出来,我尚能饶你不死。”

萧竹陵忽然想起来,乾信……似乎和李问天是关系不错的朋友。

呵,真是物以类聚。

听完乾信的话,他几乎要气笑了。

于是他也懒得憋着,干脆大大方方地笑出声来:“你这话真有趣,且不说通天阵图不在我手上,就算在我手上,这东西也是无主之物,先到先得,凭什么给你?”

乾信顿时脸都气得涨红了,他感觉自己的老脸隐隐有些发烫,只好提高声音掩饰自己的心虚:“放肆!”

萧竹陵却笑得更加开怀:“再者,你一个器修,要阵图做甚?”

他容貌完美,此刻居高临下,双瞳半眯,不屑的眼神仿佛睥睨众生,嘲讽得恰到好处:“就算给你了,你看得懂么?”

乾信被他气的差点背过气去,自从他成为宗师以来,哪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周围的符修聚拢在他身边,乾信刚要下令“捉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然而下一刻,忽然一阵剧烈的震动袭来。

“轰隆!”

惊雷阵阵,似有大厦将倾,天地欲颓之势。

地动山摇,脚下的地面忽然开始剧烈摇晃,大殿的石板开始莫名出现裂缝,中心光柱中的金色光芒越来越淡。

萧竹陵堪堪站稳,心中咯噔一下。

他想起前世幻灵境的结局,是化为了一片废墟,轰然倒塌。

他再也没空管乾信那个无聊的老家伙,直接丢出符阵,越出这座摇摇欲坠的大殿。

若是今生的坍塌时间提前了,那就糟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七十九章 无路可退 邵晚秋在狂奔。

她自从听到司空礼的那句“大凶之兆”后,就一直心绪不宁,近来她的心无时无刻不在疯狂地搏动,似乎有什么不妙的大事要发生。

在萧竹陵未归、幻灵境打开这两个消息同时到达时,这种糟糕的感觉几乎实体化。

于是她暂时停下了自己的清修,连夜奔赴了初开的幻灵境,甚至没来得及和师尊说一声。

她很担心萧竹陵,小灵天的事还历历在目。她想起当时萧竹陵几乎气息全无、浑身染血的样子,几乎不敢有半刻停下自己的步伐。

幻灵境还是比较容易进入的,但邵晚秋在这方面运气一直不太好,这次她刚刚进入,又被一堆幻境缠住,用了很久才完全挣脱。

等她挣脱的时候,通天阵图出现的消息在幻灵境内部已经满天飞了,这些消息中有真有假,叫人难以分辨。

她对于灵力的感知一向敏锐,虽说不像萧竹陵那般带着前世的记忆,但是一直是奔波在正确的方向,误打误撞地离东边神殿的方向越来越近。

而同时,萧竹陵正在突破神殿外围的幻境。

直到有一天,有只报信的灵鸟飞跃整个幻灵境,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疯狂的消息——

神殿位置暴露,通天阵图被夺,传承已毁。

听到这个消息,正在赶路的邵晚秋彻底震惊了,但让她更加措手不及的是后面的一句话。

带走通天阵图的人,正是司空礼之徒,萧竹陵。

邵晚秋站在原地,心乱如麻。

她心跳如擂鼓,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化为实体,占据她的全副心神。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要梳理一下这件事的因果。

众所周知,通天阵图出现才是这次的重头戏,原本来寻找阵图的修士们一听到这个消息,立马就陷入了沸腾。

所以,这时不论是谁得到了通天阵图,他都会成为众人的目标。

而现在,报信鸟将这个消息公之于众,萧竹陵顿时就成了众矢之的。

邵晚秋眸色一沉,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现在萧竹陵尚且身在大殿之中身不由己,但她却能反应过来,在外放出消息的人,明显是想祸水东引,将祸患牵扯到萧竹陵身上。

这时,阵图究竟是不是萧竹陵拿走的,还重要么?

周围修士间的气氛明显已经改变,不少人议论着如何逼着萧竹陵交出阵图然后据为己有。

人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算盘,幻灵境这片地方已然成了一个围绕着通天阵图的狩猎场。

邵晚秋没有加入周围蠢蠢欲动的任何一方势力,她只想快点找到萧竹陵。

邵晚秋一刻也不敢耽搁,眼下既然这个消息已经放出,那神殿的方位自然也已经暴露,她推算一番,发觉自己离萧竹陵其实也不过几里路的距离了。

一个传送很快就能搞定。

当邵晚秋到达的时候,神殿外的巨型幻境已经被提前到来的符修们毁于一旦,以至于她没有遇到什么阻力,轻而易举地就进入了神殿。

人群的中心,正是她这些日子一直担心的人。

萧竹陵和平日温柔待她的样子大有不同,他站在人群中央,桀骜不驯,眼中尽是冰冷的嘲讽。

气氛剑拔弩张,邵晚秋悄悄绕到人群后,意识到自己来得其实很不是时候。

“放肆!”

她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那声音怒不可遏,明显是对萧竹陵起了杀心。

邵晚秋跟着司空礼处理过浮空城的公事,知道那是浮空城的器修宗师乾信。

也不知一个器修为何会在这里,还和萧竹陵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

邵晚秋错过了前面的一段对峙,一时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她多看了两眼后面传承出空空如也的凹槽和萧竹陵身后的死尸,在心里有了非常不妙的推测。

她并不想事情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但这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往往事与愿违。

正是这时,她敏锐地注意到,萧竹陵身后那道金色光柱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下一刻,邵晚秋对于灵力波动的感知几乎让她心跳骤停。

金光消失的同时,这块地方的灵力完全紊乱,竟然开始溃散了!?

人群中的萧竹陵似有所感,他忽然一跃而起,似乎想要离开。

于此同时,地动山摇,原本高大恢弘的神殿居然开始显现出倾颓之势。

“怎么回事?!”

“这里不宜久留,快走!”

“那人跑了,快追!”

修士之间一片混乱,邵晚秋没空顾及现场的一片狼藉,她跟着萧竹陵离开的方向,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追了上去。

萧竹陵的速度很快,邵晚秋一个剑修要追上他竟然都有些吃力,不免在心里小小地吃了一惊。

与此同时,还有很多修士也跟了上来,比起邵晚秋是为了追人,他们更多的是为了通天阵图而来。

整片幻境在疯狂地崩塌,天旋地转。不时有小幻境溃散,将路过的修士卷入,只听得一声惨叫,下一刻便尸骨无存。

“等等,不对劲,这里要毁了,整个地方都要毁了!”

“就算这幻灵境没了,我也要拿到通天阵图!”

无数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因为混乱的幻境,虚拟和现实开始模糊,有人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邵晚秋和他们不同,现在她一心一意只有找到萧竹陵,心智坚定,反倒不怎么被幻境影响。

虽然幻境已经开始吞噬周围的人,但身后追逐萧竹陵的修士只多不少。毕竟对于很多人来说,只要能得到通天阵图,他人的死活压根不重要,甚至自己的命,都可以拿来赌一赌。

“阿陵……”邵晚秋的声音很低,她第一次发觉,原来要赶上萧竹陵,竟然这么累。

但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一直游刃有余地在前方的萧竹陵,居然自己选择了停下。

他站在幻灵境之中,周围是不断崩塌的幻境。

而他终于转过身来,在变幻的天地间岿然不动。

看到邵晚秋时,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似乎是在怀疑这也是幻境的一部分。

但他还没来得及和邵晚秋多说一句话,就有他人的声音插入进来。

“怎么不跑了,你不是很能跑吗?”有人气喘吁吁地追赶了很久,现在见萧竹陵停下,还以为是他终于跑不了了。

“走不了了。”

萧竹陵冷漠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不知是不是邵晚秋的错觉,她总觉得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无比寂寥。

萧竹陵压根不像是在回答追赶者的话,更像一种提醒,亦或是喃喃自语。

他之所以停下,是因为是真的没了退路。

萧竹陵看着破碎的天穹,那里有一个漩涡正在形成,已经摧毁了进入幻灵境的道路。

难道前世幻灵境就是这样消失的?因为封有通天阵图的地方的崩塌,牵动九天密阵,引发了整个幻灵境的崩溃?

若真是如此,那他该怎么脱身才是?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章 死路 萧竹陵在完全确定出口已经被损毁后,竟然出奇地平静下来。

他不信再无退路。

一般情况下,像幻灵境这样的大型幻境,是很多符修一起设计以及代代充实改进的结果,和小灵天那种由半神借由神力构造的空间不同。

既然是人为设计的,那在毁灭之前,一定还有什么办法,最后阻止这里的崩塌。

凡事留一手才是正常符修的习惯,他不信没有后手。

转眼之间,幻灵境竟然已经崩溃了大半,无数幻境正在无差别地吞噬周围的修士,一切在飞速地演变、发展,最终走向破灭。

萧竹陵如今是符修,他自然明白,按照这样的发展速度,幻灵境很快就会迎来和前世一样的结局——

彻底崩溃,所有人为之陪葬,然后灰飞烟灭。

看来引起一切崩塌的导火索便是通天阵图,通天阵图保存于此,若是被夺,就会启动幻灵境的自毁机制。

简直是自掘坟墓。

但让萧竹陵分外在意的便是,明明通天阵图已被夺走,看来前世的崩塌,便是有人夺走阵图后引发的结局。

刚才那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头萦绕不去,但现在所有人包括他的性命都危在旦夕,他暂时没空继续想下去。

“阿陵!”

而这时,他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萧竹陵僵硬地转过头,他平时若是听到这声音,心头一定万分欢喜,但现在听在耳中,他倒宁愿自己听错了。

而他眼角余光中,一个人影渐渐清晰,他怔怔地望着这个邵晚秋,竟然过了一会儿才认出这是真的邵晚秋,而非幻境制造的幻觉。

只有这个人,在他被千夫所指时,在周围一片混乱中,会用这种担忧而纯粹的眼神望着他。

那双眼睛似乎在说,我在乎的只有你,你比什么都重要。

萧竹陵心中微微一震,他那一瞬间有种拥抱邵晚秋的冲动,但他双手一紧,直直后退了一步。

邵晚秋蹙眉,她没想到萧竹陵居然第一反应是和她撇清关系,似乎是不想连累她。

但她千里迢迢地来找他,眼下万分危急,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我知道你是被诬……”邵晚秋还想说什么,然而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

进入幻灵境的出入口早已损毁,但现在,一道新的“门”正在缓缓形成。

仿佛天地初开,翻滚的黑云之间,一条崭新的道路隐约开始显现。

一时金光大盛,拨云见日!

果然,这么大的幻境不可能最终只有死路,现在还有最后的转机!

原本还在跃跃欲试、想要接近萧竹陵夺取阵图的修士们一时也都噤声,毕竟现在每人都想保住自己的小命,和萧竹陵的恩怨可以先放在一边,等出去了再算账。

萧竹陵现在站在人群最前方,因而对于那扇新出现的“门”也看得最清楚。

待金光缓慢散去,浮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扇高高耸立在云天之中的大门。

当然,说是“门”其实也不太贴切,毕竟诸位符修都能看清,在门周围,明显是需要触动的传送法阵,那才是真正的通路。只要激活法阵,便能借此脱离幻灵境。

这是目前被困的修士们离开的唯一一条路,否则不多时幻灵境崩塌,大家便只有给它陪葬。

“太好了,天无绝人之路!”

修士们原本处于要和幻灵境同归于尽的悲痛中,这扇门的出现,无疑给了众人希望的曙光。

短短几刻钟,修士们经历通天阵图出现到消失、幻灵境离奇崩塌到出现一条生路,可谓是九死一生,跌宕起伏,现场还活着的符修们的心情在今日可谓是大起大落,现在的情绪都激动不已,甚至很多人都有些冒进了。

萧竹陵还没来得及进一步查看新出现的门的情况,便有迫不及待的修士冲了上去。

“我不要什么通天阵图了!谁想死在这鬼地方,我只想出去!”

有修士大声喊着,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这种人明显是经过多日的奔波和幻境的折磨,如今的精神压力已经到达顶峰,只想快点离开。

甚至在他们路过萧竹陵身边时,对于这个“拿走”了通天阵图的人,都没有多给予一个眼神。

这样的人可不少,一时有不少求生心切的修士冲向那扇门,企图开启法阵然后离开。

“咚!”

结果,只听得几声头破血流的声音,有修士向法阵中注入了灵力,但传送阵法压根就没被启动!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传送阵法启动不了!”

“开什么玩笑,要是这阵法坏了,我们岂不是压根就出不去了?”

越来越多的人上前尝试,但最后都功亏一篑。

原本出现一线生机的喜悦,彻底变为了绝望。

不少修士当即几乎要哭出声来,而幻灵境如今竟然已经崩溃了大半。

巨大的能量正在幻灵境聚集,如此庞大的幻境凝聚的力量不容小觑。而且,虽然大家都明白最后的结局一定是能量达到临界点然后爆裂,但没人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邵晚秋当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没想到这些天来心头的不祥预感,竟然真的变为了事实。

但她似乎也做不了什么,她现在实力不够,不能颠覆这一切。当然,在场没一个人有这样毁天灭地的实力。

所以她匆匆赶来一趟,还是没来得及带走萧竹陵,如今倒好,只能和他一起在此殉情了?

想想真是恐怖且浪漫。邵晚秋没想到自己临死竟然还有心思调侃自己,不免苦笑了一下。

而如今依旧有人源源不断地往那传送法阵处挤,萧竹陵退到一边,旁观着这一出闹剧。

他不是不想上前,但现在自己目标太显眼,很容易被人当做发泄情绪的目标。

邵晚秋不是符修,即使上前查看那传送法阵,也看不出什么。但是,到了现在,终于有个识货的符修,在对着眼前陡然出现的“门”勘察许久后,忽然恍然大悟,接着惊叫出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一章 生门 “这不是一个坏掉的法阵!但是,单用灵力启动不了这个传送阵!”那修士大叫,似乎为自己说出的话而震惊,“这……竟然是失传已久的,得用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才能开启的阵法!”

“什么意思?两种!”有符修听到这人的话,顿时脸都白了。

而发现这一点的修士,他的声音传得很远,连萧竹陵这种站的较远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在场的都不傻,知道那人话中的含义。

这法阵需要两种气息开启,也即是说,得有灵气和魔气的同时注入,他们才能打开传送阵,才有可能离开此处。

开什么玩笑?!

灵力大家都有,但要说魔气……浮空城严禁魔修进入,更不要说如今的修真界对魔修赶尽杀绝,现在哪里能找到能用的魔气?

这个消息不仅没能让人振奋,反倒起了彻彻底底的反效果,一时间围在出口旁吵吵嚷嚷的修士之间,竟然出现了一瞬间微妙的死寂。

所有人几乎都明白了,这扇门的设计,原本就是让人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不要说魔修这种压根就不存在的东西了,就算有魔气,又有谁会用呢?在此的都是从修仙门派中选出的修士,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魔气,那便是勾结魔修的死罪,就算出去了也要被事后算账,到时候也是死路一条。

魔修不会帮修仙者,这是常理。

若是真的要魔修贡献魔气,他们可能更愿意同归于尽,有这么多条人命垫着,倒是赚了。

无论怎么想,这都是一道死门罢了。

出去的希望几乎已经熄灭。

幻灵境已经灰暗了大半,化为一片虚无,幻境的裂隙卷入了大量无辜的修士,鲜活的生命,瞬间灰飞烟灭。相较之下,出口处还没有被污染,简直算得上最后的净土。

所有的修士基本上都有意或被迫地往这方小小的天地汇合,邵晚秋甚至还看到了些熟面孔,比如刚才怒斥萧竹陵的乾信。

他现在哪还有什么咄咄逼人的气势,老者的五官几乎拧成一团,明白地透露出四个大字——“无计可施”。

邵晚秋抬头远望,萧竹陵依旧站在高处没有动弹,他没什么表情,眼中一片空茫,看上去竟然有些莫名的懵懂,但其中更多的,还是寒凉。

而这时,似乎心有灵犀般,萧竹陵向这边投来一个眼神。

那一眼,明明冷淡至极,却像透着千山万水,隔着尘世硝烟。

邵晚秋只觉得心漏跳一拍,竟然有种怅然若失之感。

她忽然感觉不太对劲,那种前几日的糟糕预感此时再一次席卷而来,只不过这次更加浓烈、更加锥心,几乎是化不开了。

她本来都想好了,既然眼下没有魔修,困境无解,她也不介意陪萧竹陵最后一段路。

但现在模糊之间,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以至于她升起一种冲动,一种拉住萧竹陵、阻止他的冲动。

她一时心乱如麻,而目之所及,萧竹陵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轻松的笑,像是把一切都放下后,在微醺的春日,对爱人露出一个轻飘飘的笑来。

像是一种安抚。

也像告别。

邵晚秋的心剧烈地搏动起来,她在那一瞬间想透了,真相是那么简单,但她不想面对。

她几乎想要冲上前,但这时,她听见了萧竹陵在识海里给她的传音——

“逃出去,活下去吧。”

短短几个字,邵晚秋只觉得有什么直击心底,她的双腿一沉,脚步顿了顿。

接着,萧竹陵用最快的速度拨开人群,来到了门前。

周围的修士们纷纷看着他,目光中多是怀疑和鄙夷,像是依旧将他看做带走通天阵图的敌人。

毕竟,若不是通天阵图被夺,幻灵境也不至于破灭,众人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萧竹陵对他们视若无睹,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虽然被人怒目而视,但现在倒是没什么人阻拦他了,毕竟,命都要没了,还要一张图有什么用?

刚才第一时间听到需要魔气才能开启传送阵的消息时,他先是觉得可笑和荒谬,但转念一想,便明白得透彻。

前世为什么没有人成功,为什么最后幻灵境多年的积累还是付之一炬?

因为自从浮空城禁止魔修的进入以来,这里就不可能找得到能开启这扇门的人。

但现在不是了。

前世他可没有来过浮空城,但现在他来了,于是便有了一线生机。

一切只在于他的选择。

眼前的这些人啊,无用、狂妄、目中无人,见他出现在通天阵图边,便不分是非诬陷于他,说是他夺走了阵图。

这些人,即使是死了,与他又有何干?他不关心这些人的死活,他们对他而言,尚且比不过地上的一缕浮灰。

他若是在这些人面前使用魔气,怕是就算有命出去,也要一辈子背上污名。

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不过是前世的事,再来一遍罢了。

萧竹陵一边往阵法前走去,一边估计着一件事的时间。

若他没记错,还有两天,便是登天梯开放的日子了。

那倒是刚刚好。

萧竹陵一边想着,一边闲庭信步地往前走,周围人被他抛在脑后。四周的空间在不断地构解、变幻,而他的表情看着心不在焉,仿佛雾里看花,半点也不真切。

萧竹陵在门前停了下来。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如淬毒的刀子一般射向他,似乎是想看看他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萧竹陵不闪不避,一点也没被他们所影响,他定睛多看了两眼,关注着眼前阵法中力量的流动方向。

魔气在体内蠢蠢欲动,他身体内的灵力转化几乎已经完全完成,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阻挡魔气的泛滥了。

许多修士狐疑地盯着他,但到底心存几分顾虑,不敢轻易上前打断萧竹陵的动作,只能隔着一定距离看着萧竹陵缓缓将手放在门上。

那里对应的,是注入魔气的漩涡。

人群中传来一阵不小的躁动,近乎疯狂。

“阿陵。”

而一双手在他之前,将手放在了另一半对应灵力的漩涡处。

萧竹陵侧过脸,眼中印出少女清丽的脸,邵晚秋的模样坚定而温柔,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萧竹陵没想到,邵晚秋会因为担忧而跑来找他。

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宁愿暴露,也要选择救人的一天。

他不介意自己和幻灵境同归于尽,也不介意那群人死在这里,但他还是将手放在了门上。

当邵晚秋来到他身边时,一切顺理成章,有了答案。

萧竹陵不在乎这个世界怎样,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他活过这么多年,该经历的都经历过,早已无所谓了。

但我舍不得你,你不该和我一起葬送在这鬼地方,你应该去往更好的、更高的地方。

现实没有时间让他们有更多的交流,萧竹陵很快收回目光,专注于眼前的法阵。

魔气源源不断地从他手心溢出,注入眼前的传送阵中,正好与邵晚秋注入的灵气一起。

黑白两色在门前交织,八卦之型逐渐形成。

而这个简单的举动,在全场的瞩目下,几乎是直接将幻灵境的气氛点燃。

人群之中,有如惊雷炸响。

“魔修!是魔修!没想到我们之中,竟然有真的魔修!”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二章 崩坏 每个在幻灵境经历了九死一生的修士,都绝不会忘记最后开启传送阵的那一幕。

面容冷峻的少年人从人群中走出,平静地将手放在了门上,而后身体内魔气溢出,他长发散乱,衣袂上下翻飞,在这样的危急关头,竟然透着一股行云流水般的美感。

而在萧竹陵和邵晚秋的共同努力下,这扇死寂的门,竟然真的缓缓打开了。

直到人群中不知是谁叫了一句“魔修”,彻底让人群陷入了第二次沸腾。

“萧竹陵不是司空礼尊者的徒弟吗?为什么会身负魔气!”

“管他呢!门开了,先出去再说!”

“对,先出去再捉住那小子问个清楚,还有通天阵图的下落,也要一并弄出来!”

“可他其实是救了我们,这么岂不是忘恩负义……”

“那又如何?那可是魔修,能按常理推算吗?一个魔修潜伏在浮空城,谁知道是为了什么!?而且既然他是魔修,那他的话便一句也不可信,通天阵图一定在他手上!”

身后的质疑声越来越大,几乎是一浪接一浪地涌来,但毕竟现在若是没有魔气的输入所有人都得完蛋,一时间众人争执不下,却都不敢上前打扰萧竹陵。

邵晚秋站在另一边输入灵气,她的手法越稳,心中就越发焦躁难平。

她没想到萧竹陵会身负魔气,更没像过萧竹陵会是魔修,不过,比起这两点,她更生气的是,萧竹陵并未将这事告知于她。

虽然他们之间有着同命契约,但由于曾经邵晚秋的沉睡,这道契约的约束力不足,平时也基本上只能起到促进两人加速进阶的作用,邵晚秋并不能通过这点感知到魔气的存在。

但现在,事情变得复杂了。

邵晚秋自然听到了身后的声音,她心里很清楚,修真者对于魔修一向不会手下留情,现在这些人不杀萧竹陵只是因为大家要靠他逃出去。

但等会门一旦打开,萧竹陵马上就会成为众矢之的,那些符修定会冲上来,对他赶尽杀绝。

虽然现在邵晚秋思绪混乱,一切发生得太快,没给她一点喘息的时间,但她知道这背后定有隐情,她现在绝对、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阿陵,等会我掩护你,你逃吧。”邵晚秋给萧竹陵传音道。

她的语气很严肃,带着隐约的怒气,但更多的是担忧。

萧竹陵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毕竟,他也知道邵晚秋是多么厌恶魔修,当年静水宗覆灭的惨状,就有魔修的一份。

邵晚秋肯和他一起开启这扇门他已经很吃惊了,没想到邵晚秋居然会选择袒护他。

萧竹陵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一方面觉得邵晚秋本性并非如此,一方面又有点莫名的愉悦。

这大概是他离开之前,最后的一点宽慰了吧。

“你居然会这么说,我真高兴。”萧竹陵笑道,神色平淡。

他这么轻飘飘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邵晚秋,这下她也不传音了,脸上强撑的镇定消失,对着萧竹陵直接吼道:“我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到底为什么笑得出来?!你让我活下去是什么意思,你就可以随便去死了吗?”

她的声音声嘶力竭,虽然她手中灵力的供应一直没停,但她的精神已经疲惫不堪。

萧竹陵垂下眼:“我没那个意思,抱歉。”

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看重我的命。

你大概是这个幻境里,唯一一个不想我死的人。

当然,我愿意来开门,也只是为了你。

这倒是一点也不亏。

萧竹陵和邵晚秋同时感觉到,随着灵力和魔气的注入,幻灵境已经到达了极限,而门也终于要打开了。

无数双眼睛紧巴巴地盯着这扇门,毕竟,就算他们再不满魔修的出现,也知道这是最后的希望。

“我想信你。但现在时间不够了,我一定会听你的解释,但不是现在,等会门开了,你离开吧,越远越好。”

邵晚秋胸膛起伏,费了很大的劲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她的理智提醒她,现在必须救出幻灵境的人们。

但同时她也清楚不过,出去之时,就是一切真正分崩离析之日。

萧竹陵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邵晚秋心头一震,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离疯掉只有一步之遥。

而这时,灵气与魔气融合贯通,终于达到了完美的统一。

万众瞩目之下——

门开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三章 欲坠 在众人脱离幻灵境的那一刻,这方古老而巨大的幻境,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能量,在天边爆裂开来。

它化为星星点点的灵气纷乱落下,像极了那无边雷劫下的劫灰。

这场剧烈的震动震惊了整个浮空城的居民,无数人从修行中惊醒,有生之年,居然能目睹这样壮观的景象。

这破灭的盛景在天穹上绽放到了极致,和前世萧竹陵所见如出一撤,但不同的是,前世无人生还,而今生因为萧竹陵的存在,在里面的大部分人得救了,大家得以在最后借着隐藏的门而脱出。

听上去似乎皆大欢喜,但真实情况是萧竹陵甫一跃出幻灵境,身后便多了一柄取他性命的飞刀裹挟这灵力,直逼他命门而来。

萧竹陵一个旋身握住了刀柄,接着那刀便在他手中的雷光下化为灰烬。

不得不说,用魔气真的比用灵气顺手多了,当真讽刺。

真快啊,这么快就要来取他这个魔修的性命了么?这帮“正道修士”当真是翻脸不认人,还是他记忆里道貌岸然的样子。

邵晚秋也注意到了身后亮出灵器的修士,她正欲上前,却感到一股大力袭来,一道波动直接将她推出很远,然而,却也并未伤到她。

“阿陵你……”邵晚秋看到不远处的萧竹陵,他现在周身的魔气无法再掩藏,连伴随其身的雷光中都透着浓郁的黑色。

萧竹陵对她挥挥手,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决定一个人担,一个人走。

邵晚秋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倏忽间萧竹陵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该死,那小子还是个符修!真是开传送阵跑得比谁都快!”

有人愤愤不平,急忙拿出测灵符判断萧竹陵消失的方位。

“现在的魔修真是猖狂,居然敢进入幻灵境偷东西!我们宫主有令,若是杀了那魔修,夺下通天阵图,重重有赏!”

此言一出,场面更加激愤,无数修士振奋精神,对传说中的通天阵图虎视眈眈。

有人大声呵斥,有人混水摸鱼,但他们似乎都选择性地遗忘了,刚才是谁救了他们的命。

毕竟那是魔修,谁知道魔修救人存的是什么心?

幻灵境破灭,被幻境影响后,许多人的精神都处在崩溃的边缘,现在萧竹陵的事成了一切的引线,到处都是一片混乱。无数人为了通天阵图而来,还有些人光是听见魔修出现的消息,便也要来凑个热闹。

若干年来平静的浮空城,第一次出现这样离奇的景象。

没有人能想到,这居然只是一个修士引起的,而且会发展得这么快。

邵晚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拥挤的人群几乎将她撞出几米远,她稳住身形,思考这样极端的情况下萧竹陵能去哪里。

浮空城的任何地方他都不可能待下去了,且不要说通天阵图,光是修魔这一条,都能成为被讨伐的对象。

放眼望去,尽是死路,无一生门。

她忽然感到一阵心理上的无力。

但她不想当无头苍蝇,这样的话,不过是像周围这些只会说大话的人一样,绝对不可能找到人。

他们开启那扇门,用了近两天,幻境中的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但邵晚秋觉得自己对时间的感知应该不会错。

两天。

十年。

等等!

邵晚秋原本颓败的表情忽然有了光彩,要是她没记错,十年一度的登天马上就要打开了!

她振奋精神,起身往登天梯处赶去。

而另一边,萧竹陵的情况却不容乐观,他伤得很重,虽说一路上已经算得上能避则避了,但也架不住周围的修士见了他都两眼放光,全是一副不死不休的劲头。

玄衣浸血,一地残红。

好在最终,他来到了登天梯之前。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四章 诀别 萧竹陵直接出手杀死一个追上来的剑修,他夺过那人的剑,轻车熟路地丢向另一个从背后刺来的人,直接贯穿了他的腹部。

等邵晚秋赶到这里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人山人海之中围着一个青年,他手中血债累累,鲜血染红了他的双目,给那张冷峻的脸添上了一抹异色。其间,尚有未凝固的血滴坠在发尾,将落不落,最终还是垂落于他脚下,汇成小小的一洼血池。

邵晚秋陡然想起,上次他们一起来时还是十年前,那是他们寻了个视野开阔的高处,眼前风景无限,身边人笑意盎然。

现在全变了。

她只觉得冷。

眼前赤裸而冰冷的人心,已经如此明显,几乎要将她的心剖开。

萧竹陵向她证明了,这世上没那么多好报,即使他救了全幻境的人又如何?他们现在全都想杀了他。

萧竹陵抬眼时,眼中空无一物,却危险暗藏。与他缠斗这么久,大家也都意识到这家伙不是一般的厉害,他站在那里,为他的气势所摄,一时想要上前的修士还得掂量掂量。

而这时,天边开始大亮。

“那是,登天梯!”

“快拦住他,他要用登天梯逃跑!”

一路追到这的人们大多也明白了萧竹陵的意图,但他们还是有恃无恐,毕竟他们人多势众,即使萧竹陵来到登天梯前又如何?不让他上登天梯不就行了!他们这么多人还擒不住一个符修?

先抓住这家伙,让他供出通天阵图的下落,然后怎么处置再说。

“时间到了。”萧竹陵一点也没对身后登天梯的出现感到惊讶,毕竟他早就算好了时间。

识海中的灵魂印记微微一动,萧竹陵很快察觉到了,他意识到,他要等的已经来了,这便是最后了。

“既然你们想听,那我便告诉你们。”

他站在众人面前,周身雷光如瀑,但声音却清晰可闻地传入了现场每个人的脑海中。

“这小子终于知道自己跑不了,要服软了?”有人嗤笑道。

回答他的是萧竹陵不屑的冷哼。

“都听好了——我日后入魔道,与前尘旧事再无瓜葛,自今日起,分道扬镳。但修魔是我的事,与我师尊和同门无关,日后若有人恶意诽谤,我必让你尸骨无存!”

“再者,通天阵图早已失窃,不在我手。诸位要是愿意为了这张图来我这白白送死,我也不介意成全你。”

萧竹陵目中无人的发言彻底激怒了在场的修士,他们一个个顿时火冒三丈,大骂着“大胆魔修竟然如此嚣张”之类的话,接着便冲上前想要一决高下。

但是,下一刻,他们便化为了一摊血雾!

一道黑雾从前面一个修士的体内钻出,而黑雾撤走的瞬间,那修士便彻底爆裂而亡!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怪物?”本来往前冲的修士看到这震撼的一幕幕,顿时都怂了不少。

无数黑雾聚集而来,在萧竹陵身前化为一道狼型灵兽的模样,但一般的雷电系灵兽,哪会是背生四翼、黑雾缠身的样子?

萧竹陵垂眸看着混沌:“你来了。”

“终于可以饱餐一顿了,真爽!平时跟着你饥寒交迫的,真是没良心。”混沌舔了舔爪子,但它的“爪子”,其实也不过一团虚雾。

这才是真正的混沌,太虚之初从虚无和恶意中诞生的魔兽,怎么可能是平时那副无害的样子。

“绒绒……”邵晚秋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敢于上前的人都在混沌的黑雾中化为血色飞灰,修士们一见这东西这么邪门,纷纷不敢上前了。

萧竹陵一直在等的便是混沌,他和混沌商量过,它毕竟是魔兽,不可能收敛爪牙,一直像只普通灵兽那样待在邵晚秋身边。

所以,最终混沌会随他离开。

现在混沌终于恢复了自己的完全体,也不想再隐藏了。

混沌抬起头,隔着人群一眼认出了那个总是抱着自己顺毛的小丫头,它这颗千百年来生冷的心竟然生出几分异样,一时还有些舍不得。

“以后别叫绒绒那个蠢名字了,我叫灵无。”

邵晚秋一怔,识海中忽然多了道声音,那是道带着些沙哑的人声,乍一听像是个沉稳的青年。

邵晚秋晃了晃神,忽然意识到这是混沌的声音。

这是她和混沌结契以来,她第一次听到自己的灵兽说话。

“灵无……”

她想说,你的本名真好听,我要是早一点知道就好了。

可惜,那时你一直隐藏着,终究是你不愿信我。

在混沌降临的同时,登天梯彻底打开了,有人意识到事情已经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大吼道:“守住登天梯的入口!不能让那家伙逃了!”

顿时有修士上前,死死堵住了登天梯的入口,生怕一不留神就放跑了萧竹陵这条大鱼。

“谁说我要从那走了?我不过是需要浮空城打开罢了。”萧竹陵看着他们团团转,他的声音甚至留有余地,听上去还有些愉悦。

登天梯开,意味着坚不可摧的浮空城有了出去的可能。

这就够了。

他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下,拿出了一块令牌。

邵晚秋眼尖,一下子便认出来,那是在小灵天时微玄赠予她、后又被她送给萧竹陵的那块。

邵晚秋记得,这东西连通天地,可以带人到任何地方。

她说要将这东西给萧竹陵防身,倒真是物尽其用。

她目之所及,最后是萧竹陵手持令牌,和混沌一起,在掩映的阵法下身影一点点消散。而周围的修士气急败坏,却无法妨碍令牌的传送。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最后萧竹陵在众人的唾骂声中,似乎偏过头,朝着她这方向遥遥投来一眼。

“阿陵……”她明明是想要他逃走活下去的,但现在她心里的感觉根本无从形容。

她见萧竹陵伸出手,打了个响指。

刹那间,识海震荡,有什么悄然消失。

邵晚秋只觉得心中一空。

而后大恸。

她跪在地上,感到一种抽离的痛感,识海像针扎一样的疼。

萧竹陵不止想走,他是真的决定再无瓜葛。

原本双向的同命契约,被他硬生生扯断,变为了单向。

而与混沌的契约,也随之崩溃消失。

她和萧竹陵之间的联系,彻底断了。

邵晚秋将头埋进衣襟里,前所未有的痛苦包围了她,她死死抓着自己的长发,却还是感觉那种亲密的联系一点点剥离自己的身体。

而萧竹陵带着混沌,跃入了令牌发出的白光中。

混沌化为一道黑雾围在萧竹陵身侧,感受到契约那头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疼,难得有些于心不忍,它道:“你这么做真的好么?她似乎也没打算和你玩完,至于这么绝情吗?”

萧竹陵一直无波无澜的脸上终于呈现出一点感情波动,他闭上眼很久没有说话,整个人看上去极沉、极压抑。

“长痛不如短痛,和一个魔修纠缠不清,对她可不是一件好事。”萧竹陵的声音有些僵硬,他勉强道,“她会没事的。我有我的路要走,她也一样。时间还长,以后不见便是了。”

有些人,不如不见,不如怀念。

年少时的轰轰烈烈,到最后,也会释然罢。

混沌似乎是叹了口气,但很快消散于风中。

直到他们落在魔域的边境时,萧竹陵站在这片久违的焦黑的土地上,第一次有了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之感。

就好像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地。

在幻灵境的闹剧和那个惊人的发现让他明白,他的确还有事要做。

他想要揭开,那所谓的——

“重生”的真相。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五章 选择 多事之秋,风雨招摇。

距离萧竹陵离开浮空城,转眼已是十年春秋。

邵晚秋照例站在司空礼身旁为他磨墨,两人都没有说话,师徒间的感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却明显不如曾经那么外显了。

“师尊,已忙碌这么久了,您也该稍加休息了。”邵晚秋明眸半垂,低声劝道。

“嗯,小秋。”司空礼站起身,原本想扣在邵晚秋头顶的手顿了顿,转而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快进阶了,这段时间找个地方安心突破吧,其余的事,勿要多心。”

邵晚秋明显不太放心,不过她沉思片刻,倒也没反对。

她是想多帮帮师尊的,毕竟如今形势严峻。但是现在她也快要突破,一心二用明显对修炼毫无益处。

这十年来发生了很多事。

其实萧竹陵自己也没想到最后会变为那般不可收场的样子,他和司空礼的约定本是时间到了就静悄悄地离开,日后再无关系。

而作为回报,萧竹陵会保证日后他手下的魔修不会进犯浮空城。

但是他多了份心思,去幻灵境看了一眼,结果在幻境崩塌的威胁下救了所有人,却也被迫暴露了身份。

一场闹剧落幕,萧竹陵带着混沌走了,在浮空城引发的动荡却才刚刚开始。

司空礼是萧竹陵的师尊,虽然没怎么教过萧竹陵,但是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司空礼作为长者,他既然还在浮空城,背后的非议便不会停止。

原本的浮空城城主司空图暂时闭关修炼后,司空礼出来主持大局,这时就已有许多暗中的势力蠢蠢欲动。毕竟众人皆知司空礼一直醉心于修炼,他对于管理一城的弯弯绕绕、个中利害,虽然也大致明白,但真的做起来,却终究不及他的兄长做得好。

术业有专攻。

对于任何人而言,其实都一样。

司空礼接下浮空城的管理事宜以后已经够头疼了,结果出了萧竹陵的事后,原本隐匿在暗处的势力纷纷跳到了明面上,最近他用雷霆手段整治了几个出头鸟,局势才有所稳定。

邵晚秋其实明白得很,当时萧竹陵在登天梯开时离开,那时司空礼作为尊者,其实还是有阻止他的可能的。

但他没有。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包庇了。

司空礼对于他的两个徒弟,是真的好到了极致,他做的事无论对错,但绝对没有亏待过他的两个徒弟。

而这些年,邵晚秋主动站了出来,身体力行地为司空礼分忧。有人提及萧竹陵盗走通天阵图、暗中修魔的事,都是邵晚秋上前解释的。

不过,她每次解释归解释,也不忘冷嘲热讽两句,既然你们都惦记着那根本不存在的通天阵图,怎么就是不记得是谁救了你们的命呢?

原本很多修士气势汹汹地来沧极殿妄图要个说法,当然更多的是想来捞点好处,不过最后他们不管是口才还是武力都敌不过邵晚秋,于是只好铩羽而归。

当然,实在解释不通,她也不介意用别的方法和他们“理论理论”。

邵晚秋每次高高兴兴地训完人,都会回到司空礼身边,和师尊一起分析一下最近的总体形势,以及如何在各方势力间平衡。

毕竟他们都清楚,这些企图来挑起事端的小角色其实不值一提,更不值得司空礼亲自出手。他们真正要提防的,应该是这些人背后带有雄厚实力的大家族,以及想要对司空一族取而代之的那些浮空城固有势力。

这是一场恶战,不比战场上的搏杀,也不单纯是灵力高低的比较,真正的战场反而是杀人诛心不见血的。

短短十年,司空礼看着自己的小徒弟一点点变化,她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成长为了更加成熟、也更加陌生的样子。

司空礼原本以为,以两个徒弟感情深厚的程度,萧竹陵的离开对于邵晚秋而言将会是一场巨大的打击。不论怎么说,这丫头应该都会有一段时间的萎靡不振才对。

但是,邵晚秋很快就清醒过来,她第一时间来找了司空礼,并且表示未来的一段时间一定不太平,她会和师尊站在一起。

司空礼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依旧坚毅的眼神,没有多言,只是放在她头顶的手的动作越发轻柔。

萧竹陵走后,邵晚秋的第一反应不是痛苦难耐,而是很快反应过来。她知道这件事会对浮空城造成巨大的影响,也会有人也会对沧极殿的治理体系产生怀疑。

司空一族已经掌管浮空城太长的岁月,人人都知晓这座城是一座怎么的宝库,多少会生出几分将司空一族取而代之的心思。

以往苦于没有把柄,但现在出了个修魔的徒弟,还闹出了让整个幻灵境崩塌的大事,只要有这样的破绽,就会有人以此为支点,企图撬动整个浮空城的根基。

虽然明面上是萧竹陵用魔气救了大家,但要说魔修会救人,谁信?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古往今来,皆如此。

萧竹陵离开了,那是他自己的选择。

而邵晚秋也作出了她自己的选择。

她选择与师尊共患难。

司空礼于她有知遇之恩、教化之恩,她现在不会去找萧竹陵,她得留下来,用自己的所有力量,和师尊一起稳住局势。

人要经历过多少才能成长至此?司空礼亲眼目睹邵晚秋这些年来的变化,有些欣慰、亦有些心疼。

不过好在,这些年邵晚秋的努力也有了些结果。

邵晚秋考虑了师尊的话,决定先拼尽全力进阶再说,毕竟,强悍的实力才是一切的保障。

十年一度,登天梯开,邵晚秋挥别了兄长。邵天青带着温雪落离开,临行前问了句邵晚秋是否离开,被后者婉拒了。

“那你自己独自一人,善自珍重。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只管提便是。”邵天青和邵晚秋拥抱片刻,他知道自己妹妹选择了一条更艰辛的路,但他尊重她的选择。

邵晚秋甜甜地笑:“哥哥真好。”

说着又抱了抱一边的温雪落:“大美人再会。嗯……下次见面是不是该叫嫂子了?”

温雪落捏了下邵晚秋的脸,一笑倾城:“净胡说。”

最终,邵晚秋目送着他二人离开,直至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天边,才缓步离去。

登天梯依旧是曾经的样子,来者和归客却已换了人。

后来,邵晚秋找了个清净地方开始冲击进阶,她用了近三年的时间突破到了魂级五阶。

“龙图腾”的力量已经完全融入她的血肉,助她的实力飞速跃升,就算是再看不惯她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是真正的天才。

假以时日,这人在修行上能达到司空礼的高度也说不定。

邵晚秋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他想着,这次闭关出去后,自己应该能成为师尊更大的一份助力。

但她没想到,自己最终是在一场异动中被陡然惊醒。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六章 噩梦 邵晚秋修炼的地方很是偏僻,她曾经居住否别院如今已经闲置了,现在她找了处清净地,安安静静地修炼。

随着修为的增进,进阶越发困难,层次越高,每进入下一个境界便仿佛跨越天堑一般,饶是邵晚秋天赋异禀,也渐渐感到了吃力。

但好在,这次有惊无险,她还是成功突破了魂级六阶。

虽然不知还要多久,但自己若是能进入魂级成为尊者级的人物,那师尊面临的非议应该也能少很多。

邵晚秋可不会做自坏道心的蠢事,凡事还是尽力再往乐观的方面想。毕竟若是一步走错,识海不稳,那日后的突破便可谓是难于登天。

邵晚秋睁开眼,那双眸子仍旧是清明澄澈,但曾经情深之态,如今早已所剩无几了。

一心向道也好,现在邵晚秋的状态其实还算稳定。

邵晚秋很快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龙图腾”带着灵气在游走,打通体内的灵脉。她现在已经能完美控制体内的“龙图腾”,不会再出现曾经那般措手不及的情况了。

她才刚刚突破,眼下正是真气逆行、气息不稳之时,她需得再调息一段时日,方能回到师尊身边。

但她刚刚从静息的状态中被强行唤醒,原因无他,她感受到了周围灵气的剧烈波动,她原本要吸收的灵力在疯狂地溃散,天旋地转之间,一定是有大事发生。

“邵晚秋!”

有人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尽力在巩固自己刚刚突破尚且虚弱的灵脉,这里是她清修之地,设有禁制,没有她的允许,一般人不可能进来,她更不可能听到别人的声音。

邵晚秋盘腿坐着,修炼到一半被打断,她的状态一时半会应该是恢复不了了。但在辨明眼前来找她的人是谁后,她倒也并未生气。

来找她的人是纪随,难得能通过她布下的禁制的朋友。

“怎么了?”邵晚秋知道有大事发生了,但现在她闭关三年,对外界的事还不太了解。

“没时间解释了,现在跟我离开!”纪随忽然握住邵晚秋的手腕,他的力道不小,直接将邵晚秋从地上拉了起来。邵晚秋被他扯得一个踉跄,还有点眩晕。

看来自己的身体的确还需要巩固,邵晚秋心想。每次进阶都让自己这么难受,看来是灵脉的强度不够。

邵晚秋倒是没计较纪随的毛躁动作,但狐狸眼这般慌张实在难得一见。邵晚秋心里一紧,也不免正经起来,跟着纪随离开结界,皱眉道:“我能感觉周围灵气异动,浮空城到底怎么了?”

她的心砰砰直跳,带着一种不自然的、仿佛临危之际的荒诞感。

纪随和她越过湖泊与林海,他指向前方的建筑:“浮空城的结界破了,有很多下界的修士……攻进来了。你自己看吧。”

循着他的指引,邵晚秋投过目光。

而后,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正是拂晓之时,天边红光万顷,半暗半明,远处尖塔似的建筑上有光点亮起,仔细一看,才发觉是被盈天的火光染红。

她忽然转过头,整座城都在燃烧,她听见各种尖利绝望的声音,仿佛身处红莲地狱。

光消失了,只有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的心头。

时隔多年,她又回到了噩梦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七章 前路 “师尊!”

脑子里第一时间浮现出的是司空礼那张淡漠无尘的脸,邵晚秋从纪随手中猛地抽回手,就要往沧极殿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断断续续的,纪随也和她说了些当下的情况。

固若金汤的浮空城屏障被外力打破了,一向坚不可摧的城池门户大开,下界的修士有组织地一拥而上,想要来抢点珍奇异宝,都想着分一杯羹。

邵晚秋虽然震惊,但头脑转的飞快,她知道浮空城的结界是无数年前半神为了保护这里的人们而设的,所以这么多年浮空城一直安然无恙。

而下界的修士想来,也必须遵循浮空城十年一度的规则,因为他们没有打破屏障的力量。

那半神设下的结界破了,说明什么?

说明有同样级别的力量出现了。

邵晚秋心下一凛,在尘世中不可能存在真正的神,因为成神后必然会飞升至神界,而真神的降临会导致凡世的崩塌。

现世之中,能存在的最高级别的力量便是半神。

即使修士突破天级也是会即刻飞升至神界,绝无可能留在凡世。

所以这次,是有一位半神出手,破坏了浮空城的结界?!

开什么玩笑!

邵晚秋越想越心悸,与此同时,识海的胀痛感却越发明显,她摇摇头,只觉得大脑剧痛,有如针扎。

一路上,纪随的声音依旧冷静,仿佛一切与他无关:“邵晚秋,这次进攻明显是有组织的,看上去乱成一团,其实进攻得很有条理,我怀疑,是有人在浮空城内里应外合。”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纪随一向置身事外,却看的比谁都清楚。

对于他的敏锐,邵晚秋早已领教过,这人不问外物,只关注自己手中的药,若是站在对立面,定是个可怕的对手。

好在,他们是朋友。

“进攻的第一时间,李问天便从监牢中逃了出来,乾信立刻倒戈相向,再加上常儒,说他们不是内鬼我可不信。”

纪随的声音飘过来,“居然集齐了炼药、炼器、符阵三大势力的元老级人物。这次打开浮空城,看来背后的人势在必得,很不简单啊。”

纪随轻飘飘的几句话,将一直以来邵晚秋脑中的疑惑像是串珠一样联系起来,她回想起来到浮空城后经历的一切,第一次感到一种拨云见日之感。

虽然不合时宜,但的确叫人豁然开朗。

李问天从浮空城下去过一次,然后莫名其妙功力大增,想必是遇到了高人指点。他回来后明显不如曾经那般对浮空城忠心,甚至胆敢公然派人追杀司空礼之徒萧竹陵。

常儒一直和古道境同被尊为医药修士界的两大前辈,但药圣的名号一直由古道境所有,常儒心量不如古道境那般淡然超脱,后来和古道境彻底撕破了脸,还伤及了邵天青——古道境的弟子。

乾信,虽然邵晚秋对他了解不多,但众人基本都知道他和李问天关系极好。当时司空礼将李问天暂时投牢,想必乾信一定心有不平。而后来,在幻灵境中,乾信也是莫名其妙地站出来,咄咄逼人,对于通天阵图似有图谋。

再清楚不过,再明晰不过。

浮空城这次遭难,下界一拥而起,城内里应外合,可真是一盘大棋。

可惜敌在暗吾在明,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不透明的对决。

就算是司空礼,要拔除乾信等人在浮空城的势力,也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毕竟他们作为一方强者,地位尊崇、追随者众多,不可操之过急。

这方面司空礼没让邵晚秋过多插手,但邵晚秋也知道,师尊一直在努力清除障碍。她原本想着,这次闭关进阶成功后,自己就能帮师尊更多。

但是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

半神级别的实力,直接压制性地破坏了浮空城的结界,让这里成为了地狱。

邵晚秋心头闪现出一个疑惑,既然已经有了半神级别压倒性力量,为何还要借助常儒等人的力量来扰乱浮空城?

不……等等,如果不单单是为了夺取浮空城,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呢?

刹那间,萧竹陵的模样在邵晚秋心头一晃而过,她捂住胸口,感到一阵莫名的胆寒。

“师尊他……没有出来主持大局么?”邵晚秋一路上听完纪随的话,想到这里,忽然面如死灰。

“没有。”纪随回答,说到这里,聪明如他,其实早就明白了,若是司空礼没出来,那一定出大事了。

但是邵晚秋好歹算是他的朋友,而司空礼与他无关,纪随能抽空关心一下邵晚秋的死活已经是极限,他可没那么多的同理心。

邵晚秋抽开纪随的手,那一刻,纪随明白了这丫头的选择,轻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你可要想明白,现在我们俩逃出去还来得及。若是你一定要去找你的师尊,那我可不能保证会发生什么。”纪随的狐狸眼半眯着,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等待着眼前人做出选择。

而邵晚秋给他的回答是一个温柔的笑容,让纪随忽然想起,当时炼药比试时,这丫头在众人之中一眼选中了他,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会是第一。

那时他上台,邵晚秋冲他眨眨眼,俏皮活泼,可爱极了。

而现在,她的目光依旧坚毅,还是那个一旦决定什么便不会变的家伙。

“我不想再失去亲近的人了。师尊出事了,我必须去找他。纪随,这一切与你无关,你找个合适的地方继续研究炼药吧,我相信你,终有一日你会成为炼药宗师。”

“我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有缘再见罢。”

说罢,邵晚秋再无留恋,她调头,朝着沧极殿的方向,掏出一张传送卷轴,白光闪过,少女的身影下一刻便消失在纪随身前。

她走得匆忙,说话的余音还飘散在风中。

纪随站在原地,过了很久都没有动弹。

他不过是局外人,一路走来无亲无故无牵挂,除了炼药的兴趣,他对世上一切都没有任何感觉。

而现在,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对于某种东西有了些微妙的留恋。

他想着,若是还能有幸再见,下一次,便请邵晚秋喝一杯好酒吧。

最后,他回看了一眼眼前几乎葬送于烈火中的建筑,终是扭头离开了这个自己修行多年的地方。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八章 濒死 邵晚秋赶去的地方自然是沧极殿。

她从不担心沧极殿的禁制,因为她知道,无论如何,这里都会永远对她开放。

但这次和以前不同的是,她进入的时候,明显感觉那层微弱的阻力消失了。

连沧极殿的禁制都受损,只说明一点,那便是里面的人出事了。

唯一能够庆幸的是,沧极殿的禁制分为几层,最深层的效力依旧存在,绝不可能让大量的修士涌入其中。

但奇怪的是,进攻的修士像是有组织地避开了这座主殿,邵晚秋通过传送阵过来的时候,并没见人企图攻破主殿。

一路上一片火海,邵晚秋置身其中,满目疮痍,硝烟四起。

一切都乱套了,反倒没人注意到趁机进入沧极殿的她。

当邵晚秋火急火燎地跑进沧极殿内庭时,一道身影一闪而过,她正要下意识去追,但她的目光更快地……注意到了眼前血泊中的人。

眼前一片血红,这斑驳的色彩,离奇地与外面滔天的火光融为一体。而这一切,都让邵晚秋一时怔忡,手脚冰凉。

那一刹那,邵晚秋几乎心跳骤停。

而她这一瞬的慌神,让那个身影匆匆退去,很快化为一道影子在殿中消失不见。

消失之前,那人像是对她的到来有几分惊讶,他唇边浮现出不明意味的笑意,最后匆匆瞥了她一眼,而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切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只留得下一个眼神的空隙。待行刺者的气息完全消失之时,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在这一方空间中汇聚,几乎化不开。

眼前的空间中只有三个人的气息,除了邵晚秋自己外,偏偏另外两人她都认识。

倒在血泊中的,是司空礼。

刚刚杀人逃走的,是沈均衡。

邵晚秋顾不上逃走的沈均衡,她知道萧竹陵一直不太喜欢这人,虽然同为天乾宗的弟子,但他们没什么交情。而邵晚秋,也不过是和沈均衡匆匆见过几面,没什么交集,自然对他不太了解。

但邵晚秋也万万没想到,沈均衡竟然会找准时机,在浮空城乱成一团的情况下,来刺杀司空礼。

他不是天乾宗地弟子吗?刺杀浮空城代城主,对他有什么好处?

况且,司空礼的实力在魂级以上,是这世上数一数二的强者,沈均衡不过魄级的实力,怎么可能伤得了他?

邵晚秋忽然忆起久远的从前,那时她和萧竹陵一起参加测试大典,初遇沈均衡。

那模样出众的孩童彬彬有礼,他在司空礼面前不卑不亢,问仙尊是否愿意再收一个徒弟。

而现在,沈均衡前来刺杀司空礼,徒留一地血迹与杀意。

往事不堪回首。

邵晚秋心中的疑惑在这一刻到达了顶峰,她不过闭关修炼几年,结果被异动强行唤醒后,好像一切都翻天覆地。

她经历过一次同样的痛苦,那还是在静水宗时,而现在,有如历史重演。

燃烧的浮空城像是天边最明艳的焰火,这里炼狱般的景象和曾经被异火包围的静水宗如出一辙。邵晚秋本来才刚刚突破进阶,现在受到巨大刺激,根基不稳,体内灵力动荡,她当即腿一软,咳嗽间感到了喉咙里的一丝腥甜。

但现在邵晚秋顾不得更多,看到司空礼倒在地上已经让她的心防几乎崩溃,她那几乎完美的、高高在上的师尊,何曾这么狼狈过?

她赶到司空礼身边,跪坐在他身边扶起他,医修的本能让她简单查探了一下司空礼的情况,结果发现眼前人体内的灵力在迅速溃散。

这不是一般的灵力丧失。

这是……要化道的先兆!

怎么可能,沈均衡到底干了什么,师尊竟然在垂死的边缘!?

邵晚秋毫不犹豫地拿出最好的吊命丹药,先前的灵芝仙露炼完药倒是还剩一些,现下邵晚秋也给司空礼用上了。

当然,她作为医修,心里清楚得很,司空礼现在灵力的流动很诡异,不论用什么丹药都是缓兵之计。她只能减缓灵气逸散的速度,但终究无法改变司空礼正在化道的事实。

“师尊……醒醒,我求求你,不要死,不要化道,你还有好多要教我,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说呢……”

邵晚秋的身音克制不住地发抖,她不想在这么司空礼面前这么说话,可她忍不住。

邵晚秋几乎用上了能想到的所有方法,但依旧无济于事。她眼睁睁地看着师尊周身溃散的风与水灵气,第一次手足无措地像个孩子。

她在偌大的空荡荡的殿堂内,抱着司空礼,身体不自觉地颤抖着,像是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孤舟。

邵晚秋曾经见过修士化道,那是修士不可逆转的死亡,一般会在突破失败灵气崩溃时才会出现。

最终,灵气逸散,叶落归根,修士的死和凡人不一样,他们会化为烟尘,什么也不会留下。

只有最后突破天级成神,才能永生。

而古往今来,成神者不过寥寥,修士能活上千年,最终也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邵晚秋能接受死亡,但她不能接受,司空礼在她面前毫无意义地死。

她已经见证过一回了,她已经见识过静水宗的地狱了,当时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袍们的死,看着温均漓落泪。

而现在过了这么多年,她发现,一切还是没变,她依旧被蒙在鼓里,依旧只能看着身边的人纷纷离去。

大师兄走了,温均漓不知所踪,萧竹陵从登天梯上跃下。

而现在,她来迟一步,看自己敬爱的师尊躺在一片血色里,黑发像是纠缠的网,在地上铺散开来。

宛如一个最深的噩梦。

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邵晚秋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掩饰得够好。她可以装作不在意,可以拼命修炼、假装用更充实的生活来掩盖心中的空缺,但伤口已经在那里了,它不仅没有愈合,反而被一次次凶狠地撕开。

冥冥之中,好像任何人最终都会离开她,和她亲密的人,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既然如此,还不如先杀了她。

她的心早已乱了,也伤透了,已经不足以……再经历一次离别了。

她快疯了。

“师尊,师尊,师尊。”

没有人回应,没有人应答,邵晚秋心里一片死寂。

只有断断续续的回声在殿内回荡,像是一种隐晦的嘲笑。

司空礼的心跳声越来越低,几乎快要听不见了。

“神仙哥哥,你不要睡,起来继续跟我说说话好不好……你的声音那么好听,我再听多少次都不会腻……”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了,垂下头来,视线一片模糊。

看来是自己哭了。

邵晚秋用上了所有能用的灵药,治愈术也用到了极致,最后实在无计可施,只好将自己的灵气输入司空礼的体内。

柳暗花明,歪打正着。同源的灵力竟然奇异地起到了一点作用,邵晚秋惊喜地发现,司空礼体内灵力的流逝减缓了些许。

“师尊……”

邵晚秋不顾自己的身体状态,将自己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输入司空礼体内,但尊者级的灵力需求压根就是个无底洞,她才过了不一会,就感到了体力不支。

她太疲惫了,以至于没注意到,身下的人手指微微一动。

时间渐长,邵晚秋索性闭上了眼,继续支撑着灵力的输入。

而过了许久,她神思恍惚间,面上忽然感到了一丝凉意。

司空礼手上还沾着血,此时,他缓缓抬起手,抚上了邵晚秋的半边脸颊。

邵晚秋睁开眼,正对上司空礼青色的瞳仁,那颜色浅得很,像是最清澈的天空。

他看上去累极了,像是从鬼门关闯过一趟,此刻他的手冷得像冰,让邵晚秋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

活着的感觉刺激了她,邵晚秋一怔,眼泪顿时不受控制地掉落下来。

“别哭了。”

她听见那人的声音。

一如既往的温柔。

像是师者曾经无数次悉心的教导。

带着长者闲谈时无意流露的宠溺。

就像是……

最后的道别。

章节目录 第一百八十九章 逆命 “我时间不够了,小秋,你认真听我说。”

司空礼的声音很平静,和平日里的游刃有余不同,这次他的声音有几分嘶哑,还有微微的急切。

但现在能听到他的声音,邵晚秋已经几乎要喜极而泣了。

即使她和司空礼都明白,其实有些事已成定局,几乎无可挽回了。

“杀我者用的是神器,淬奇毒,此毒无解,沾之即亡,入血无药可医。我能撑到现在,不过因为尊者之躯罢了。”

司空礼简单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情况,意思很明确,自己快死了,邵晚秋不必白白浪费灵力。

邵晚秋听到“神器”二字微微一怔,那一瞬间识海中传来尖锐的疼痛,让她几乎直不起身来。

“他杀我,是为风灵而来。”

司空礼并未对此更多解释,邵晚秋不懂风灵是指什么,只觉得心中一空。不过她认真听着,现在绝不会漏掉司空礼口中的任何一个字。

“我经历的这一切均记录在记录灵石中。我现在把空间戒指交给你,你用这个可以开启殿内隐门,而我兄长很快便会出山主持大局。具体的方法,等会你拿到戒指便懂。”

司空礼话锋一转,接着交代的是大事,到最后,他关心的仍旧是浮空城的一切。

他拿出戒指递给邵晚秋,邵晚秋矮下身子,司空礼像从前那样轻轻抚了下邵晚秋点头顶,轻若浮羽。

他轻声道:“去吧。”

司空礼的声音低了许多,邵晚秋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回光返照”这样不吉利的词,赶忙摇了摇头,只觉心中抽痛。

大事当前,浮空城危在旦夕,即使邵晚秋很想继续待在司空礼身边陪他,她也分得清轻重缓急。

邵晚秋拿过戒指,放入手中的那一刻,识海与戒指相通,开启隐门的方法顿时浮现在脑海内,邵晚秋匆匆起身,去唤醒正在闭关中的司空图。

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而对于浮空城而言,现在情况特殊,必须有人出面主持大局。

司空礼原本会担任这个角色,但沈均衡的突然袭击打断了这一切。

要说这是巧合,傻子都不信。

邵晚秋几乎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隐门,开门的那一瞬,她手中的戒指化为一只灵鸟,飞入了门中。

报信的目的已经达到,邵晚秋没空看司空图的出场,她直接调头,往着司空礼的方向回返。

她心中没来由地害怕。

害怕见一面就少一面。

害怕已经是最后一面。

其实,刚刚几瞬的路程,她已经想清楚了,她在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她日后想起,会觉得无比疯狂的决定。

师尊说,毒已入血,无药可医。

连尊者都无法抵御的奇毒,加上神器的伤害,司空礼恐怕没有生还的可能。

但刚才她发觉自己用大量灵气可以唤回司空礼的神智,这让她心头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希望。

曾经她和纪随凑在一起为邵天青炼药,纪随看着手里的灵芝仙露,喃喃低语——

“其实啊,都说是用药,其实便是用着灵草的命,来换你哥哥的命。”

“说是治疗,但其实这种要人命的病症,背后也都是命的交易。要么用这唯一的灵草,要么拿一个人来换命,不过,后者我们给它取了个别名,叫转移咒术。”

当时邵晚秋不服,对纪随道,你这都是些什么歪理。

纪随却毫不在意,他笑道:“我就随口一说罢了,何必当真?不过我的确不怎么懂,你倒是可以去问问你那相好,他们符修这方面懂得可比我多得多。”

当时邵晚秋嘴上不屑一顾,但的确起了兴趣,她回到偏殿对着萧竹陵一顿死缠烂打,拉着他的衣袖,让他告诉自己符修都有些什么换命的方法。

萧竹陵禁不住她软磨硬泡,最后还是乖乖说了。

而后便是一顿温声警告,大意是听听便罢了,你这丫头可不要随便试探。

邵晚秋都记下了,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她那时不过是好奇,从未想过,竟可以派上用场。

她赶回司空礼身边时,那双她喜欢极了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邵晚秋几乎感受不到司空礼的呼吸。他肉身化道的速度在增长,一切看似已经无可挽回。

但她偏要勉强。

“师尊,你一直以来对我那么好,我也想,试着报答你一次。”

邵晚秋在手臂上割开一条血口,在司空礼身边蹲下,缓缓画起了符阵。

这个阵法非常简单,简单到她这个不是符修的家伙,也能根据记忆画出来。

她记得萧竹陵说过,这阵法简单也是有原因的,毕竟再简单也不会有人轻易尝试,毕竟没人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而现在,邵晚秋就是在搏命。

新鲜的血透出不自然的绯红,落到地上,开始与司空礼的血相交汇。

地面发出“滋啦”的声音,像是一种警告。

阵法发出不祥的血色光芒,这是已经生效的预兆。

邵晚秋面色惨白,巨大的心理压力与本就没有恢复的身体提醒着她的自不量力,她浑身都在颤抖,写出的符阵歪歪扭扭,但她的动作一刻未停。

这阵法有个与它很相称的名字——

换命血阵。

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既然她的灵力和司空礼的契合度奇高,那未必没有成功的可能。

“师尊,不要死,不要死。”

邵晚秋近乎魔怔地念叨着,这是现在唯一支撑她的东西了。

要是司空礼不在了,在这偌大的浮空城,她就真的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邵晚秋当然不想死,她一直都想着如何让自己活得更好,但比起自己的命,她还有更加珍视的、更加重要的东西。

她只是不想司空礼死。

要是司空礼在她面前死去了,她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她明明是个医修,她该救人才对。但为什么,她对于他人的生死,总是这么无能为力呢?

她已经无力再承受一次失去了。

否则她大概会疯掉吧。

若是在乎的人不在了,那她即使活得再久,也毫无意义。

邵晚秋觉得,这大概是自己这辈子最冲动的一次决定,不过也好,反正是最后一次了。

终于,血阵成功完成,灵气和鲜血开始回溯和交换。

当血液被一点点抽空时,邵晚秋再也支撑不住,她眼前发黑,连声音都无法发出,身体骤然倒下,在司空礼身边宛如一条濒死的鱼。

而她的手还握着司空礼的手腕,传递着微不足道的体温。

灵力在交换。

血液在重构。

生息在逆转。

在邵晚秋彻底失去意识前,她感受到身体的剧痛,最后渐渐变暗的视野中,司空礼的手指似乎动了动。

手中回升的温度也在提醒她,自己似乎成功了。

但这时的邵晚秋,已经连一个欣慰的笑容都露不出了。

以命换命,她早就清楚,不论司空礼如何,自己的下场都只有死路一条。

她的双眼一点点阖上,最后一点光在她眼中湮灭殆尽。

生息尽绝。

此时,隐门之中,司空图睁开了眼。

此时,浮空城生灵涂炭,天边被血色染红。

在邵晚秋生机断绝的那一刹那,一切终于达到了临界点。

浮空城中的“预言珠”,在那同时,轰然碎裂!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章 前世篇-缘起 通天神树生在神界和人界的交界处,千万年来,它扎根于此,钟灵造化。

偶尔有有缘的修士前来,取得一点灵髓离去,都是感激涕零。

但当他们再次想要寻找神树的时候,却一无所获,神界与人界的接壤处并非一个固定的位置,它飘忽不定,没人能轻易到达。

神木之下,平静的水波中蕴藏着无边的灵流,天生便是灵力的宝库,只为了滋养神木而生。

而世上还有神秘的守神族,他们人数寥寥无几,因为得了神树的供养,寿命比一般的修士要长的多,他们世代相传,将守护神树当成自己一辈子的责任。

而这一代,守护神树的族长传到了归禹的手上。

她是个彻彻底底的冷美人,平时沉默寡言,只会默默待在神树旁修炼。

神木散发出纯粹的木属性和水属性灵力,归禹很是受用,抚摸着神树的树干,将头抵上树干上鲜活的仿佛脉搏的纹理。

这样平静的时日持续了数千年,直到有一天,她再次来到神树身旁时,眼前的一幕深深震撼了她的心神。

眼前平静的水流中,有一人从湖泊中探起身子,银发三千贴合着光滑的肌理,纤细的发丝竟然是不参一点杂质的纯白。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圆润的水珠顺着她的脸颊轻轻滑下。

那是个少女,一个归禹从未见过的人。

不……甚至不能说是人,那少女周身的灵力波动和神木完全融为一体,随之又化入身下的水流之中。

她长发散乱,堪堪遮住了脸,而她似乎还不太熟练似的,过了许久才伸手拨开脸颊上湿漉漉的乱发,露出了巴掌大的一张脸。

她简简单单的动作,却让归禹彻底愣住了。

少女的模样比她所见的任何事物都要完美,她长睫如细雪,柳眉如远黛,抬眼看人时带着点新生的懵懂,顿时便叫人一见倾心,纵使铁石心肠也得化成一潭春水。

最令人叫绝的是那双清透的眼眸,瞳孔是难得一见的天青色,其间遥遥印着碧蓝如洗的天幕和碧绿婉约的湖水,简直美到了极致。

少女瞧着归禹,白玉般的脸颊柔和似水,眉目中却没几分多余的感情,很久很久后,归禹才从震惊中回神。

归禹感受到少女体内磅礴的灵力波动,与她无害的外表相比,她的强大毋庸置疑,甚至能让人感到恐惧。

归禹对少女的身份隐约有了猜测,这个猜测让她一时怔在原地,不敢动弹。

最终还是少女主动打破了沉寂。

“归禹,这些年来辛苦你了。”

那是归禹第一次听到少女的声音,那声音宛如汩汩清泉,就这么流进了归禹心里,让她念念不忘了好多好多年。

“初次见面,我是诞生于通天神树的灵体,如今的等级是……半神。”少女的声音虽动听,但渗着几分寒意,并不掺杂几分属于人类的感情。

归禹彻底愣住了。

她何其聪明,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通天神木如今有了自己的灵体,而由于神木本身的等级太高,所以灵体一出现便是半神级别,是凡尘中实力能存在的最高级别。

真神不能长期存在于现世,只能进入神界,而半神,才是能在人世间存在的唯一神袛。

半神是一种神奇的存在,他们的出现只会是机缘巧合的结果,半神的诞生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神与人生下的子嗣,一种就是像这个少女一般,乃是天地灵气孕育而成。

新生的神明从湖中走出,她未着寸缕,却让人生不起半点旖旎的心思。因为这湖中少女本身就仿佛神圣的代名词,她的一切都完美无缺,而正是这份过于强烈的美感,让她与俗世产生了割裂感,仿佛踩在高高在上的云端。

她身材修长,肌理匀称,甚至每个弧度都恰到好处。她长发委地,宛如水墨,在这天青山水间点缀了几分异色。

天地清明,美人如画。

半神瞧见归禹恍惚而不知所措的神色,她的面容难得灵动起来,学着人类似的,努力勾起嘴角,模仿着露出一个笑容。

她很快便掌握了要诀,一笑天地失色,万物逢春。

归禹更加不知所措了,她从小便和神树生活在一起,从未想过有一天神树的灵体会化为人形来到她身边。

而半神足尖轻点,一道微风掠过,下一刻便到达了归禹的身前。

她比归禹矮上一些,抬眼看人时,眼中波光流转,惊艳了荏苒岁月。

归禹心头巨震,几乎想要伸手抱抱她。

后来时光飞逝,但那个场景一直死死刻在归禹的脑海中,无法磨灭,无法忘却。

那是归禹和半神少女的初见。

也是日后一切的开端。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一章 前世篇-缘起(二) “啊,好痛,你这臭丫头知不知道怜香惜玉啊?!”

这日归禹像往常一般在神树旁守着,半神少女最近出去游历,说是想亲眼看看人间,结果没过几天,竟然带了个人回来。

嗯……说带回来也不确切,因为她直接拎着一个女孩走来,然后随意地丢在了地上。

那女孩看着格外年轻,单就相貌而论大约才十一二岁,生的倒是一副好皮囊,桃花般的面相,眉眼看上去娇俏不已。

“这是?”归禹原本靠着神树小憩,这下彻底醒了,赶忙站起身来。

女孩挣扎着要起来溜走,半神随手下了道禁制,直接将她压制得死死的。

“你这混蛋恃强凌弱,禽兽不如,狼心狗肺,两面三刀……”地上的少女虽然动不了,但耍嘴皮子一点也没落下,她足足说了快一刻钟,竟然没有一个骂人的词重复。

半神在一旁站着,像往常一般面无表情,不悲不喜。

她竟然也没有半点恼怒,就这么听着女孩骂完了。

归禹在一旁立着,原本对于这份冒犯气得不行,结果等了五分钟、十分钟……再到一刻钟……

好吧,她都困了。

最终女孩说的嘴都干了,嗓子都哑了,才彻底没了声音,估计是女孩也明白了半神没有感情,刚才自己就是在浪费口才。

于是女孩不动了,就这么赖在地上生闷气。

而这时半神才慢条斯理地回答归禹的话:“这是我的伴灵体,嗯,她还给自己取了名字,叫微玄。”

归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概念,不免有些感到惊异:“伴灵体?”

半神神色淡漠如水:“原本她的力量应当是我的一部分,与我相伴相生,但是她提前分离了出去,也拖累了我,以至于我化形的时间足足推辞了千年。”

归禹自然是站在半神这边,她对地上的女孩的态度一下子就冷淡了下来,隐约有些生气:“耽误半神化形,你可真是坏东西。”

微玄气鼓鼓:“她自己没用管不住我,关我什么事?你这人还跟着她这混球凶我,真讨厌!有什么好凶的!”

归禹对微玄的挑衅再也不能冷静,她难得这么生气。

要不是你,我就能早一千年遇到半神了!

“无妨,总之她现在被我带回来了。”半神不关心她俩的争执,她一直是一副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模样。

“现在微玄不再是我的伴灵体了,毕竟过了千年,我们的力量已经完全分离。”

半神低头俯视着地上的微玄,表情耐人寻味。

“但是你养成了现在这般恶劣的性子,好歹我是你的本源,我不能坐视不管。”

半神撩起裙摆席地而坐,摸了摸微玄的头发:“今后你和我生活在一起吧,直到你乖一点了,我再放你出去。”

微玄扭开头:“想都别想!你这混球,我都跑了你还管我干嘛?放开我!你图什么啊?喂喂喂别碰我,滚开!”

归禹在一旁皱着眉头,她对于半神和神树一直毕恭毕敬,从来没见过像微玄这样咋咋呼呼还嚣张的态度。

真是欠收拾啊。

半神歪着头,眼睛定定地望着微玄,竟然真的考虑了一下:“你问我图什么……可能是,你挺有趣的。”

“人间有句话,我最近听到的……嗯,生活太无趣,为了给自己找点乐子?”

微玄:“哈?”

归禹:“……”

归禹和微玄都没想到半神居然会这么说,一时两人惊讶的表情居然微妙地达到了一致。

半神笑了,她拍拍微玄的头,将她抱起来沉入了湖中。

归禹看着因微玄在半神怀里奋力挣扎而在湖心泛起的泡沫,一时心情无比复杂。

所以,她那个高冷的半神……去了人间一趟,究竟看到了些什么,又学了些什么?!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算是磨合期。

以前归禹只需要看着半神修炼休养即可,现在倒好,还多了微玄这个话多的祖宗。

神树边的清静被彻底打破,至少每天微玄都能换着花样和半神吵吵嚷嚷,有时甚至过上两招。

半神对微玄一向纵容,也许是因为本身没有感情,她没觉得被冒犯,对于微玄的忍耐度格外高。

除了有时实在觉得吵,才会用禁言术让她闭嘴。

这样的时光一直持续的很多年,久到连微玄也习惯了身边两个面瘫的陪伴,顺带还悟出了半神的一点好。

半神常常去往俗世,她会带些有趣的东西回来交给微玄和归禹,而且因为微玄是研究幻境的符修,她甚至会亲自带着阵图来指导她。

微玄渐渐觉得,这家伙其实也挺好的,有什么好处都先想着自己。若真要当她的伴灵体……似乎,也不是不能考虑。

她脱离神树的一千年,因为不是人修,修炼格外坎坷。她在外面经历了太多的苦难才修炼到今天这个地步,从未有人这么看重她,认认真真对她好,不计前嫌,也不嫌她说话难听。

她远离了曾经腥风血雨的日子,总算有人愿意照顾她,认真对她。

简直叫人受宠若惊。

微玄心里的那点小九九半神没有猜到半点,微玄靠在她怀里哼哼,半神只当她在撒娇。

而归禹是剑修,还懂点医修的知识,半神为她寻来了极品的灵剑,甚至在空间了开辟了药圃,供归禹练习医术使用。

归禹觉得,虽说半神表面上还是那冷漠的样子,但内里已经悄悄地改变了。

人间在影响她,某种类似人情味的东西,渐渐地出现在了她的身上。

归禹一方面觉得这样的半神有些让她感到陌生,另一方面,在看到半神和微玄一起研究符阵的场景,却又会由衷觉得温馨动人。

她原本接过了家族的使命,以为自己会守着神树直到自己消逝,却没想到,自己三生有幸,遇见了惊为天人的半神少女。

“归禹,来,帮我看看这里。”那边,半神在呼唤她,微玄搭着半神的胳膊,伸出舌头,冲她露出个鬼脸。

而半神冲她露出常年不变的温和笑容,眸光淡淡。

归禹冰雪般的表情忽然褪去了,她的心从未如此自由,如此畅快。

于是她提起裙摆,朝他们跑去。

那是一段无忧无虑的,即使后来沧海桑田,时光不复,归禹也永远不愿忘记的日子。

再后来,半神又一次入世,结识了浮空城的先祖。她被这些修士的诚心所打动,决定予以他们庇护。

她分出自己的一部分神力帮助他们建立了浮空城,而后再分出一缕神念,化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灵珠。

那时半神并未为之赐名,但后来,浮空城的管理者们将之命名为“预言珠”。

而最后,半神看着一旁一个女修抱着一个小婴儿,她心念一转,走上前轻点那孩子的额头,待孩子再次睁开眼时,瞳孔已经变为了像半神一般的天青色。

人群发出小小的惊呼声,毕竟,这可是得了半神祝福的孩子,以后他的前路绝对是一片光明!

“这是你们与我立誓的证明,这个孩子长大后将会继承浮空城。今后我将以半神之名庇护你们,而礼尚往来,日后若我有所求,你们也需得回报与我。”

半神立于天地之间,而众人跪在地上,赞颂着半神的公正与慷慨,两方正式建立了最初的誓约。

等到半神回到神树边,第一时间便找到了微玄。

微玄还以为半神又给她带来了什么好东西,正要起身迎接,却听见了她淡漠的声音。

“你一直想要离开,如今我放你走。”

微玄怔住了。

半神摸着微玄的脑袋,并没有注意到微玄表情中的异色:“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我帮浮空城建立了小灵天,但是里面阵法的维护得靠你这个符修帮忙才行,待你空闲时,便帮我去看看吧。”

“对了,我在里面专门为你建立了一个幻境,希望你会喜欢。”

半神如此说。

而一直想离开的微玄却忽然不乐意了。

“我干嘛要接受你提的破条件?哼,我早就能溜走了,还用你的施舍吗?”微玄趾高气昂,一脸不屑,但声音却隐约带着几分依依不舍。

“所以,你是在赶我走吗?”

微玄皱着眉头,抬头望着半神,语气隐约有些受伤。

半神不解,但也只是摇了摇头。

相处这么久,纵是草木无心也能生出几分真感情,况且其实半神对她很好,几乎是有求必应。

微玄见半神毫无反应,便嘴硬道:“要看看也行啊!我就把小灵天改成你最讨厌的样子,等你一进去,就被扎成刺猬!”

半神认真道:“没用的,既然是我创造的地方,自然会保护我。”

微玄气的不吭声了。

过了很久,她才小声开口,甚至有些委屈:“那些人对你而言就这么重要?你还让我去管他们,你这家伙可真是博爱过头。”

“神泽世间,一视同仁,有什么不对吗?”半神的眼睛里一片空茫。

她的表情简明而单纯,绝色容颜中透出的冷漠,却几乎能将人的心灼伤。

微玄忽然抖了抖,而后像是第一次认识半神一般,露出了一个带着点癫狂的笑来。

“是一样的……我还以为,自己终于有一次是不一样的了……”

微玄的声音模糊而低沉,沙哑得不像样。

她从出生起,就不过是一道伴灵体,她在外跌跌撞撞修炼的那些年,人们接近她大多也是别有用心。

她以为半神是真正在乎她的,她在她是不一样的,但她着实错得离谱。

微玄瞪了半神一眼,半神好久没感受过微玄的臭脾气,一时还有些呆。

而微玄拂袖而去,正好和一旁的归禹撞了一下。

归禹在一旁立着,她听完了微玄和半神的争执,彻底愣在了原地。

她忽然发觉,其实自己弄错了一件事。

她以为,半神去往人间这么多次,是慢慢拥有了感情。

实则不然。

半神没有感情,只有“兴趣”,就像她当时说的,带微玄回来是出于兴趣,而现在帮修士们开辟浮空城,也还是兴趣使然。

她虽然是半神,但神性完全盖过了人性,她体察世间冷暖,却根本不能感同身受。

微玄第一个受不了了,她气冲冲地离开了神木构建的灵域,而半神已经许诺过给她自由,自然不会阻拦。

归禹目送着她怒而出走的背影,一时竟然能和微玄共情。

原本以为自己是在乎的人心里重要的、不可替代的存在,但其实,都是自作多情罢了。

归禹叹了口气,她和微玄不同,没那么多小孩脾气,毕竟能有半神的陪伴她已经很知足了,不想再奢求太多。

只是多年以后,偶尔有一次归禹拜访了小灵天,在幻境中看到微玄的时候,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明明生气,却还是听了半神的话啊。

微玄走了,半神并未表达出什么情绪,多余的感情从来不会表现在她的脸上,就好似这些年的朝夕相处都不过水月镜花,没什么值得留恋之处。

半神只是目送着微玄离开,直到女孩的背影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

而下一刻,她的视线落到了归禹身上。

“归禹,我得闭关清修了。”

她望向亘古不变的天穹,天青色的眸子映射着清浅的辉光。

“三百年后,我得渡劫,不过不是飞升成神的雷劫。”

归禹问:“那是什么?”

“真正入世的人劫。”

“我将转生为人,待功德圆满,再回到此处。”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二章 前世篇-转生 过了三百年,某一日,半神如她所言,突兀地从神树旁消失了。

尽管她叮嘱过归禹不必找她,但归禹哪里放心得下?

待她在人间找到那个带着半神灵魂印记的孩子时,孩子已经四岁。她一时冲动,篡改了孩子亲人以及孩子本人的记忆,得到了“母亲”的位置。

儿时的邵晚秋鼓着肥嘟嘟的脸蛋,拉着她的衣摆,语气自豪:“我娘可真是大美人,我好开心。”

孩子脸上的表情前所未有地生动,笑起来可爱极了,在曾经的半神身上,归禹从未感受过这般明晰的情绪波动。

她本想亲眼看看,这孩子会走上怎样的一条路。

但她出手干预半神的转生已经触碰了大忌,她很快被族中带回,不能再离开神树旁一步。

神树一如既往,繁茂参天,枝叶葱郁,美不胜收。

归禹却没了曾经抚摸树干时那种简单的欣喜,她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而小小的邵晚秋总算用寻音木联系到了她,孩子的声音低落:“娘,你不要我了吗?爹他一点也不喜欢我,还在我面前诋毁你。”

“我不会不要你。”归禹很快道。

“那就好。”小邵晚秋总算心安了一点,她稚嫩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我最近想好啦,我知道娘是个医修,我们家又是世代行医,我以后也要当个悬壶济世的医者,不给你丢脸。”

“好。”归禹居然真的感受到了一点为人母的欣慰。

她想,既然半神是为了渡劫而入世的,那成为医者,手中善行最多,杀戮最少,可积福报,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邵晚秋要成为医修,她自然是支持的。

纵然她不能离开,但还是想方设法交给了邵晚秋一些东西,比如九转回魂丹。

邵东阳说那是他炼出的丹药,不过是空口吹嘘罢了。

立下当医修志向的那年,邵晚秋才三岁,还什么也不懂。

而她五岁时,用了那枚珍贵的九转回魂丹,救回了一个人。

那男孩叫萧竹陵,被救下后,陪着邵晚秋度过了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童年时光。

当时归禹并未察觉到有任何不妥,当听到邵晚秋告诉她——说萧竹陵那孩子天赋异禀,已经被玄峰尊者相中,带到天乾宗修习时——归禹也只是惊叹了下萧竹陵的天赋,并未有什么其他想法。

她那时还没意识到,一个不经意的救人举动,竟然会牵引出日后那么深的纠葛。

她心里只挂念着邵晚秋,自然没有探究过萧竹陵的异常,毕竟曾经的萧竹陵进入天乾宗后便和邵晚秋断了联系,归禹原本以为他们不过萍水相逢,萧竹陵也不过是半神经历一生的小小插曲。

那一切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改变的呢?

归禹后来想了很久,也许是两个孩子在儿时便认识,本来就建立了深厚的情谊,以至于多年后再重逢,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那天她从睡梦中惊醒,竟然被身旁的神树的异状吓得一惊。

神树变了。

铺天盖地的淡粉与纯白染上原本青翠的枝头,千万年来常青的神树之上,第一次绽放了微小的花。

风一拂过,水波渐起,大片柔软的花瓣零落,最终浮在水面,随波逐流。

一切如梦似幻,美的不似凡尘造物。

一片花海,铺天盖地而来。

正仿佛新生的少女怀揣着的,隐约的年少心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三章 前世篇-总角 “好可惜啊,你明天就要走了,我又少了一个能陪我的人。”

小邵晚秋鼓着腮帮子,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她坐在青草地上,一点也不在意淤泥染上自己白色的裙摆,更没有什么大家闺秀的矜贵样子。

她身边是儿时的萧竹陵,是第一世那个还没被彻底染黑,眼里还留着光亮的孩子。

这时萧竹陵因为极高的天赋,已经被玄峰尊者看上,说什么也要带这个孩子回天乾宗修炼。邵晚秋虽然不舍,却也知道跟着这么厉害的修士是件天大的好事,她不会阻止萧竹陵选择更好的道路。

但懂归懂,生气还是照样生气。

她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个好朋友,结果说走就要走了,谁能不气?

结果邵晚秋自顾自说了一大堆,萧竹陵坐在一旁的干草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腿,看着心不在焉的,也不知听没听。

“欸,你下来!”邵晚秋被他的态度气的跳脚,直接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就要将萧竹陵往下拉。

萧竹陵本来在闲适地看夕阳,结果裤脚忽然被拉住,然后一股力气袭来,直直往下扯!

萧竹陵被她扯得差点砸到地上,这丫头力气不小,他要是再不动弹,肯定会摔个狗吃屎。

萧竹陵无奈,微微躬下身,拍了拍邵晚秋的手:“臭丫头别拉我,我拉你上来,这里暖和,躺着舒服。”

邵晚秋简单地权衡了一下是拉萧竹陵下来还是上去,最后很快选择了后者。

萧竹陵握住邵晚秋的手微微用力,邵晚秋脚下一蹬,很快收力一提,翻身跃了上来。

干草堆晒了一天的太阳,此时还饱含着日光的温度,蓬松且软。

邵晚秋满足地在上面打了个滚,正好停在萧竹陵身旁。

萧竹陵多留了个心眼,有几次看邵晚秋快要掉下去,便悄悄伸手护了她一把。

过了会,邵晚秋彻底安分了,她躺在萧竹陵身边,和他一起看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降下。

瑰丽的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空,橙黄与嫣红在天幕交织,层层叠叠的涂抹下,只有远方还保留着天空纯净的一抹蓝。

“真美啊。”邵晚秋转眼就把刚才的一肚子气抛在了脑后。

她的眼睛明明是黑色,瞳色却明显偏淡,在光下更接近淡色的琥珀,此刻印着天边的暖色,简直绚烂到了极点。

萧竹陵侧过脸看她,女孩的侧脸精雕细琢、珠圆玉润,一双晶亮的眸子流光溢彩。

他心里微微一动,明明这些年一直跟着邵晚秋倒霉,但现在要分别了,居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不舍。

过了许久,萧竹陵才迟疑着开口:“要是你实在不想我走,我留下来陪你也可以。”

“不必啦,我那不过是气话。”邵晚秋的眼睛闭上了,似乎是想要小憩,她现在的情绪格外平静,说话也坦坦荡荡,“你去是选择一条更好的路,我是不舍得,但你要走,我觉得是一件好事。”

“不过啊,记得苟富贵勿相忘哦。”邵晚秋接了句调侃。

萧竹陵沉默了,他的手停在邵晚秋头顶上方几寸,原本是想要摸摸她的长发,现在却下不去手了。

其实刚才,只要邵晚秋要他留下来,他一定会照做的。

毕竟,他的命是邵晚秋救的,这些年的朝夕相处,虽说邵晚秋这家伙的确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顽皮性格,但相处久了,自然就能很明显地感受到这人的好。

这种“好”,不像后天形成的,反倒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

萧竹陵一直觉得邵晚秋这人奇怪,毕竟,能毫无芥蒂地对一个陌生人施以援手,而且真心相待不图回报,本来就违背常理。

邵晚秋的性格中几乎没有“自私”的部分,就像这次萧竹陵要离开,邵晚秋觉得是为他好,就能毫无顾念地送他走,而自己的想法永远是放在第二位的。

在平时的相处中,萧竹陵已经深刻地体会到了,邵晚秋这人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她对亲人或是朋友、甚至仆人的态度都是一般亲昵,看不出什么大的区别。

实在奇怪。

萧竹陵见过很多人,他们各有各的个性,有的严肃、有的泼辣、有的高洁、有的下流,但无论什么人,总会有自己的私心。

但邵晚秋没有,她不渴望从他人那里得到任何东西,她做事只凭“兴趣”。

就像她救下萧竹陵,带他回家,也不过一时兴起罢了。

萧竹陵垂着眸子,他淡淡地想,对这样的人,若是想在她的心里成为“特殊”,该如何做?

随着夕阳的余温消耗殆尽,干草堆暖洋洋的温度也逐渐褪去,他心里依旧没有答案。

过了会,他转过头,邵晚秋竟然已经彻底睡着了。

女孩打着小呼噜,一只手搭在肚子上,睡得正香。

萧竹陵:“……”

他自然知道,邵晚秋睡觉,就像乌龟咬人,雷打不动。

萧竹陵叹了口气,片刻后又没忍住笑了,他戳了戳邵晚秋白净的脸蛋,留下几点浅浅的灰痕。

果然,这丫头压根没醒。

萧竹陵笑意更深,他换了个姿势,背起熟睡的邵晚秋,跳下草堆,一摇一摆地往家的方向走。

河堤边风景宜人,湖中水波粼粼,有农家女划着桨,水上行舟,歌声如述。

而萧竹陵背着邵晚秋,女孩的头软软地凑在他颈边,清幽的呼吸在胸口起起伏伏。

而他一步步踏过堤边的石子,踩过河边未干的泥,深深浅浅的脚印一路蔓延向前,与各种痕迹交织成一条缠绕的前路。

像极了他日后起起落落、纠缠不清的几十年生命长线。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四章 前世篇-年少 邵晚秋动情那年,正值二九年华,佳期如梦。

她在儿时送走了萧竹陵后,充实的日常里好像空了一大块,但她很快适应下来,干脆跟着兄长邵天青出门游历学医去了。

她测试过自己的天赋,虽然是水系单灵根,但是纯度不太高,不算最好的那种。

但是邵晚秋没觉得哪不好,毕竟嘛,有灵根就不错了,她只想当个好医修,这样的灵根绰绰有余了。

邵晚秋跟着邵天青去了药王谷,因为自己在医修方面的确优秀,年纪轻轻地就进入了药王谷内阁,成了小有名气的医修。

而那时,邵晚秋才仅仅十五岁,她行医救人,医术高超,而且对于患者不问出处一视同仁,被她救下的修士都打心眼里称赞她,夸她妙手回春,是个当之无愧的活菩萨。

邵晚秋每次只是笑笑,并不多言。

随着时间的磨砺,她的性格慢慢沉静下来,不再像儿时那般闹腾。邵天青每次见邵晚秋,都会感慨自己妹妹真是越来越稳重,在她身上,几乎已经找不到儿时那个调皮捣蛋的孩子的影子了。

“对了,小秋,马上便是新秀大会了。这次新秀大会在天乾宗举行,是个和同辈交流的好机会,我们作为医修,也该去看看。顺便,万一闹出事了,我们得帮忙救人。”邵天青走到邵晚秋身边,虽然说得有理有据,但不知是何原因,他面上有些闪躲,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邵晚秋对着自家大哥的神情多看了两眼,忽然开口道:“哥,天乾宗是不是有你非常想见的人?”

邵天青的脸腾得一下红了。

“小秋真聪明。”邵天青不敢再看自己妹妹的眼睛,看来,随着年岁的增长,这丫头懂得越来越多的不止医术。

邵晚秋却依旧很坦然,她温和笑道:“哥哥有挂念的人是好事,不必害羞。”

“哥,方便把那人名字告诉我吗?我倒很想知道你的心上人是谁呢?”

谁知邵天青沉默了一会,还是没开口,邵晚秋当他害羞,便不再有心追问。

“要说熟人,你在天乾宗不也有个熟人么?”邵天青脸上还是燥得慌,便试图叉开话题。

“嗯,老熟人了。”邵晚秋从善如流地接过他的话头,懒洋洋地笑。

邵天青说的自然是萧竹陵。

自从萧竹陵离开去了天乾宗,他们其实并非再无交集。

一开始,她总能听到些大大小小的传闻。诸如玄峰尊者收了个厉害徒弟,那孩子天生携带异火,才修行一年竟然就猎杀了一头三级妖兽;还有什么萧竹陵在天乾宗的比试中获胜,越级战胜了临近峰的首席弟子之类的消息;再过一段时间,便听得玄峰尊者格外器重这个徒弟,亲自带他去了燎原炼狱修炼,还得了一柄极品灵剑,名为“归止”。

对于天才的崛起,总是能引起人们的兴趣和遐想。

邵晚秋偶尔听到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几乎都难以将那些光辉的事迹和儿时陪伴自己的孩子联系起来。

直到有一次,她和药王谷的同袍一起出门寻药时遇险,恰好碰上了天乾宗的一支队伍,被他们给救下。

与异兽一番缠斗后,天乾宗的队伍获胜,但为了救他们也受了不小的伤。

邵晚秋被护得很好,一直挤在人群之中,倒是没怎么受伤。刚才一片混乱,而这时她才勉强从人群的包围中站出来,想要为天乾宗弟子治疗表示感谢。

天乾宗这只队伍领头的居然是个少年,他站在最前方,意气风发,眉目如画。

也许是那人太过耀眼,连邵晚秋都没忍住多看了两眼,结果视线正好和他对上,对视的时候,那少年微微一怔,而后缓缓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邵晚秋,是我,萧竹陵。”他隔着一段距离冲邵晚秋招手,笑容里已经完全褪去了阴霾,在光下显得温暖而明亮。

那一瞬,邵晚秋听到自己心腔鼓动的声音,但她很快镇定下来,走到萧竹陵身边。

“刚才多谢了。不过你受伤了,我帮你治疗一下吧,伸手。”邵晚秋自然道,她毕竟是医修,很快发觉了萧竹陵的气息不稳。

其他人见他们认识,便随他们叙旧,不少药王谷其他弟子各自找别人治伤去了。

萧竹陵乖乖伸出手,不自觉地靠近了她,对她道:“好。”

他这一下正好挡住了周围的同行修士,而邵晚秋垂着头查看萧竹陵的伤势,自然没有注意到周围天乾宗弟子们一脸见鬼的表情。

怎么回事?师兄们面面相觑,萧竹陵这小子平时对谁都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今天一见到这丫头,怎么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

他们这个小师弟,天赋比谁都好,但个性比谁都难以讨好,大家都习惯了。

但今天见到这个医修,他看上去倒是好说话得很。

很快,邵晚秋就和萧竹陵到一边叙旧去了,而药王谷的其他医修也纷纷上前,帮天乾宗的众人医治。

邵晚秋的手法快且好,她医治时一直专注而沉默,等到最后包扎时才终于说话:“你怎么一下子就认出我了?”

萧竹陵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撑着半边脸颊,定定地注视着眼前人,过了会才道:“直觉。不知怎么,感觉就算长大了,我也能一眼认出你的样子。”

“您可真厉害。”邵晚秋嘟哝道,似乎对于自己眼神不如萧竹陵好这点感到有些挫败。

萧竹陵眨眨眼,没忍住伸手在邵晚秋额前弹了弹。

邵晚秋捂着额头退开,一下子离他几米远。

萧竹陵心情大好地笑起来。

那次不过匆匆一面,邵晚秋很快就随着药王谷的众人去采药了。而后来他们又在大小场合见过几次,但每次都是仓促离别,没什么多余的时间留给他们多说几句。

而邵晚秋隐约感觉,萧竹陵对她有些特别,但具体来看,她又说不出是为何。

待到她十八岁那年,正好是新秀大会召开的时间,她和药王谷的医修们一道,来到了天乾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五章 前世篇-心悦 玄天密林如期开启,萧竹陵自然得进去,邵晚秋作为医修,只需要在外围待命即可,她目送着萧竹陵进入玄天密林,隐入一片影影绰绰的浅绿中。

没人会想到后来会出那么大的事,但这事却偏偏发生了。

在邵晚秋意识到出事了的那一刻,她第一时间拿出寻音木确定了萧竹陵的位置,然后便是用最快的速度往那边赶去。

她看到求龙潭边几具已经死去多时的尸体,心里微微一惊,而萧竹陵的气息就在周围,却不见踪影。

她很快注意到旁边的求龙潭,便到潭边向里望,而不知过了多久,一只伤痕累累的手从里面伸出,邵晚秋没有犹豫,直接握住了它。

求龙潭下手的主人抬起头来,那是萧竹陵,他不知经历了什么,此刻目光涣散,奄奄一息。

“萧竹陵?你……”

邵晚秋被他这副样子吓得不轻,该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邵晚秋听到萧竹陵口中断断续续的声音,他的音色沙哑,如枯死的松。

说完,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再也没有一丝力气,彻底瘫软下去。

不过,由于他的声音低微且混乱,邵晚秋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但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事的时候,邵晚秋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将萧竹陵拉了上来,少年倒在她怀里,气息微弱得接近于无。

邵晚秋不敢怠慢,用最快的速度施展治疗术,企图治好他。

但怀里的人越来越冷,邵晚秋觉得自己抱着的简直像一块冰,她只好从纳戒中拿出毛毯给他盖上,又用上了火灵石取暖,再换了个让萧竹陵舒服些的姿势抱住他。

她就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施用治疗术一天一夜,其间不知给萧竹陵喂了多少灵药,待到第二日,萧竹陵的呼吸渐渐均匀,面上终于有了点气色。

邵晚秋抬起眼,她也累了,此时眼中红血丝满布,看上去极狼狈。

这里乃是极偏远的一处地方,但是等了这么久,邵晚秋估摸着应该也有人寻来了。

像是印证她的想法,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邵晚秋转头,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她先是小小地惊艳了下,而后注意到她穿的是天乾宗的道袍。

“我是天乾宗的温雪落,这位道友,我看你救的人是我师弟,特来看看。怎么样?他还好吗?”美人这么说。

邵晚秋抬起眼,前方也陆陆续续有医修过来了,正好她也累了。

见萧竹陵已经没了大碍,她干脆将萧竹陵放好,活动了一下麻木的筋骨,对温雪落道:“他已无大碍,你在这守一会,他自会醒来。药王谷的弟子们已来,我便和他们一道走了,再会。”

除了萧竹陵,还有更多的人要救,她没必要在这继续消磨时间。

邵晚秋很快跟着药王谷的其他医修离开,加入了救人的大潮中。

她不知晓的是,过了会萧竹陵醒来,第一眼看到温雪落时,眼中尽是惊愕,而后竟然流露出一点落寞来。

玄天密林的混乱终于过去,而新秀大会结束之前,邵晚秋作为客人,还是在天乾宗待了一段时日。

这些日子,有药王谷的师兄闲来无事跟她聊了天乾宗的八卦,不过,这位师兄提到第一美人温雪落时,明显语气雀跃了许多。

邵晚秋正要调侃两句,却听得师兄忽然义愤填膺,道是最近有个叫萧竹陵的小子,在玄天密林有幸被温大美人救了,结果这几天两人还总是出双入对有说有笑,当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好处全让这臭小子占了。

邵晚秋吃着点心,面对着师兄的气愤,心中无波无澜。她随意地想,原来在玄天密林见到的美人叫温雪落啊,真是好名字。

药王谷来者毕竟是外客,过了段时日,邵晚秋也要离开了。

她没想到,在她将行的前夜,萧竹陵居然特意来找了她。

那夜月色朦胧,星子稀疏。

而萧竹陵站在她面前,长发未束,目光如灼。即使是一身简单的白袍披在身上,也被他穿出了不一般的韵味。

邵晚秋不免在心里感叹了一声,生得好看,可真是犯规啊,难怪能约到仙女似的人物。

“来找我何事?”邵晚秋陪他走出院落,月白清辉下,她面色平静如水,在寡淡的月光下显得有些冷清。

萧竹陵往前迈上几步,不知为何,他的目光有些莫名的热切,他道:“听闻你要离开了,我特来送送你,不行么?”

“行。”邵晚秋对他的眼神没怎么在意,甚至还有空调侃了一句,“你最近不是和同宗大美人走的近吗,一天天这么忙,怎么还有闲情来找我?”

邵晚秋不过随口一说,结果萧竹陵却像当了真,他很快接道:“温雪落救了我,我近来只是报恩而已,真没有别的意思。”

邵晚秋不知他对自己解释什么,不过她的兴趣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也懒得再多说什么,就随意点了点头。

萧竹陵见她没什么大反应,这才放下心来。

邵晚秋住的这块地方是天乾宗一处闲置的山头,草木翠绿,她像儿时那般找了块草地坐下,萧竹陵见她这般放松的样子,也来到她身侧找了块地方落座,两人隔的不近不远,恰好是一人的距离。

“其实我这次来,是想问问,上次玄天密林出事后,你去过吗?”萧竹陵迟疑许久终于开口。

当时昏迷之中,他隐约感到一个柔软的气息抱住了自己为自己疗伤,而他确定,那不会是温雪落。

一想到这,他心中就有几分莫名的烦躁不安。

他困惑了好几天,其间帮了温雪落几个忙用于偿还人情债。而今天他听到药王谷弟子将要离开的消息,忽然头脑一热,脚下生风,无缘由地大老远地跑来找邵晚秋,也不知是怎么了。

他觉得自己每次见邵晚秋,似乎都格外狼狈,这次也一样。他甚至连衣股都凌乱不堪。

“去过。”邵晚秋倒是一如既往地坦诚,对她而言这不过治病救人的一桩小事,“我去找你,将你从求龙潭中拉了出来。”

短短一句话说完,身边人的脸色却变了,邵晚秋见萧竹陵五味杂陈的表情,疑惑道:“怎么了?是我处理不当,你现如今还有什么身体不适么?”

“没事。我很好。”萧竹陵垂下头,声音失去了平时的平稳。他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也掩盖了更多的情绪。

邵晚秋打了个哈欠,继续神游。

萧竹陵的目光追随着身边的少女,邵晚秋的模样在月光下婉约动人,皮肤有如上好的白玉。隔了这么些年,这丫头脱胎换骨,丢掉了儿时的咋咋呼呼,整个人的气质更加娴静,却也更加冷淡了。

但是,不论如何,她还是会第一时间来找他来救他,不是么?

萧竹陵一直记得,儿时的邵晚秋握着他的手,对他道,既然我救了你,就绝对不会放弃你,日后我罩着你,你跟着我就行啦!

那是他在这世上接受的第一份暖意,第一次在雨中,有人撑着伞,愿意为他遮一遮雨。

他那时想着,我不需要你总是救我,等我以后厉害了,我也想为你遮风挡雨。

然后一晃近十年,他们都长大了,萧竹陵发现,其实他们即使分开,各自的生活也不受影响,邵晚秋并不那么需要他。

她治病救人,妙手回春,当医修当得很舒坦,和他打打杀杀的日常格格不入。

在求龙潭底,他那时明明都已经绝望了,最后他用快要断掉的手脚一寸寸地往上爬,从没想过会有人施以援手。

结果还是有一双手最后拉住了他,让他不至于落入深渊之中。

那是邵晚秋,也只有邵晚秋。

兜兜转转,还是你。

也幸好是你。

你从来都不需要我,但我需要你。

“你怎么了?”这时邵晚秋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她凑到萧竹陵跟前,手不自觉地抚上了他的脸,“你怎么一副快难过死了的样子,不就是来和我道个别吗?怎么,这么舍不得我?”

萧竹陵终于抬起头,少年的模样已经定型,俊美得有如神袛,邵晚秋愣了愣神,一下子忘了收回手。

而萧竹陵顺势用自己的手包住她按在自己脸上的手,他闭上眼轻笑道:“是啊,我舍不得。”

那一声温柔且深情,直击心扉。邵晚秋感觉自己心里某个地方莫名触动了一下,那一瞬间几乎柔软得溃不成军。

不得了不得了,她也是人,对着一张自己没有抵抗力的脸,实在听不得这样的话。

她尚且懵懵懂懂,自然不会想到现在萧竹陵心里做了怎样的一个决定。

少年在月光之下,在心里发誓,我日后要做一个对她有用的人,我想要她也需要我。她对我如此特殊,我也想……成为她心里的特殊和唯一。

但他们各有各的道,各有各的路。萧竹陵知道邵晚秋一直以来成为医修的追求,他并不会加以干涉。

日后他会变得更强,在更高的地方再相遇时,到那时,他再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吧。

过了很久,两人的心跳才逐渐平复,萧竹陵松开手,他对着邵晚秋微微一笑,而后将手指向天空。

“临行前,我送你份礼物吧。”

少年如此说。

霎时,异火燃起,瞬间点亮了天空,它化为两只金色的凤凰在天际翱翔,火红的尾羽落下星火点点,化为细碎的浮光。

月光清冷,加上一抹赤红,倒变得生动起来。

邵晚秋原本想笑他浪费异火,真是不会讨女孩欢心。但她侧过头去,见萧竹陵眼中印出的浮动的碎金,见少年专注而温柔的神情,话到嘴边忽然没了声音。

正巧萧竹陵转过头来,正好与她四目相对。

“喜欢吗?”他带着几分期许,也带着满满的少年意气。

“喜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真情实感,浅浅深深,是真正的欢喜。

凤凰于飞,成双成对。年少惊鸿,叫我为之心折。

真是笨拙啊。她心想。

但她还是没来由地心动了。

真要命。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六章 前世篇-真相 在天乾宗的那一面不过匆匆,对于邵晚秋而言,心动一瞬过后,随即依旧是各奔东西。

她那时未曾想到,到再次相见时,萧竹陵已经成了魔修,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邵晚秋和萧竹陵道别,后来跟着药王谷的各位同门一起去了浮空城,整整十年与世隔绝,但同时也让她的医术精进了许多。

只不过,随着实力的增进,她渐渐发觉自己对于灵力的感知异于常人,这世上灵力的流动,在她眼中仿佛一条条河流,不仅每一条脉络都在她面前一清二楚,而且很多时候她还能与之共鸣。

毕竟她只是个普通的医修,实力绝对不到勘破大道的地步,这一点着实不太对劲。

一开始邵晚秋也没想太多,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感受到的异样越来越多。

燎原炼狱失控后,火元素开始暴动;接着是万剑冢无数长剑一夜之间失去灵气,金元素出现异动;而和她同源的水灵气,自从她发觉南桑的一座灵山崩塌后,就开始一点点衰弱了。

邵晚秋和灵气之间独有的感知,让她感到一种难言的痛苦。

后来,邵晚秋一边修炼,一边为求灵药来到了中平国——南桑国相邻的国度。

而这次,她感受到了土元素的匮乏。

甫一踏入这个国家,巨大的威压就让她几乎站不住脚。

这不是来自强者释放的灵压,而是纯粹的、仿佛天性一般的撕扯。

邵晚秋被这感觉折磨了这么多年,这次她不愿再袖手旁观。

她放下手中的事开始一心一意地调查,最终发觉这国家居然已是灵脉断绝、强弩之末。邵晚秋跋山涉水,耗尽心力,终于锁定了断绝的灵脉的位置。

让她没想到的是,那里赫然屹立着一栋建筑——

逐鹿阁。

……

“呼——”

随着一阵悠长的呼吸声,邵晚秋陡然从悠长的噩梦中惊醒。

四目相对,眼前是位神色清冷的女子,她微微躬下身,握住了邵晚秋的手。

“……归禹。”

她过了一会才想起来这个称呼。

邵晚秋开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的暖意似乎消失了,转而变得动听却冷漠,还带着一点遗世独立的冷清。

“您回来了。”归禹道。

她所说的,自然不是指身为“女儿”的邵晚秋,而是于神木中诞生的半神。

邵晚秋在逐鹿阁调查,因为接触到了事情的真相,被发现后,她死了一次。

而后,半神的神魂苏醒过来。

现在的她,既是半神,也是带着此世记忆的邵晚秋。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感觉,还挺有趣的。”

邵晚秋起身,身旁是熟悉的神树,水元气包裹着她,神力在一点点复苏。

神性和人性同时展现在她的身上,归禹看着她的笑容,那介于温情和漠然之间的样子,着实有些别扭。

归禹有些无奈地想,即使现在半神还保留着人性,但作为人类的弱小魂魄和神魂相抗,又能保持多久呢?

这个有人情味的“邵晚秋”,大概很快就会消失了吧。

归禹叹了口气,心中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遗憾。

原本邵晚秋应该顺利渡劫,然后回归。

但现在,突发的死亡与世界的异动打断了一切。

半神必须醒来。

因为同等的存在,已经降临。

半神侧过头,神色前所未有地严肃:“归禹,这世上另一位半神出现了。我去逐鹿阁看到的一切已经很是清楚。”

“不同于我这样诞生于天地的半神,那人是天生的魔神。”

“世间灵力的异动,是他一手造成。”

“我想,他应当是想要用这世界的力量打开通天阵,开启一条通天的路。”

“但这样做,这方世界,将会彻底湮灭。”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七章 前世篇-真相(二) 唯一让邵晚秋欣慰的是,另一位半神不知晓她真正的存在。当初死亡的那一次,她是邵晚秋的身份——一位误入的医修——并不会有人怀疑到她头上。

此后,逐鹿阁自然封锁了曾经见过邵晚秋的消息,对于修士而言,忽然消失几年闭关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所以一时并未有人察觉到异常。

而现在,邵晚秋在神树旁修整,她是中途被强行唤醒,死亡过的身体本就元气大伤,现在要她立刻去对付一位实力强劲的半神,实在是有些勉强。

归禹看着半神形单影只的身影,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无可奈何的寂寥。

没办法,像半神那种级别的战斗,一般的修士根本无法介入,就算是尊者那种级别的强者,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个脑袋。

半神间的博弈,杀人不见血,但一出手,便是山河动荡。

那位魔神也知道是有同等的力量在和他作对,很快迎战。

于是一时,本就动荡的局面变得更加复杂。

归禹看着半神的状态一点点变得糟糕,她原本就纤瘦的身躯,现在看起来,既然有几分孱弱了。

归禹一直记得,当年清风明月,通天神木一树繁花,纷繁零落,美不胜收,堪称人间绝景。

而现在,神木的枝条耷拉着,原本碧绿的枝叶透出些微的灰败之色。

这意味着什么,归禹很清楚,但她同样明白,自己不能忤逆半神的决定。

“我想去人间一趟。”

那一日,半神忽然说道。

归禹第一次在她冷肃的神色中看到了一点暖色,那一刻像极了曾经拉着她的衣袖喊“母亲”的邵晚秋。

归禹觉得,应该是那尘世,还有她十分挂念的人。

半神的模样改变,银白的长发重新变得乌黑,她简简单单将长发一束,换了一身清新淡雅的长裙,正是邵晚秋的模样。

未免给家人带来麻烦,她不方便回家,不过,去往蛮荒之地,倒是无所谓。

她先去见了萧竹陵。

她知道,自己曾经的挚友,如今已经成了魔修,但见魔域诸城拔地而起,万众臣服之势,她还是微微有些惊异,毕竟在她印象中的萧竹陵,和这一切毫无关系。

她没受到什么阻拦,几乎是轻而易举地见到了别人难见一面的魔尊。

萧竹陵看到她,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在她试探着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后,他忽然伸手,一把抱住了她。

“我好想你。”

邵晚秋听着他压抑到极致的声音。

她心中微微一颤,而后却只感到一种空荡荡的冷意。

神性已经彻底压制了人性,她其实没什么过多的感觉。

邵晚秋就这么任萧竹陵抱着,过了很久,萧竹陵呼吸平复,这才放开了她。

他们就像一对好久没见的旧友,一起聊了很多事,邵晚秋不介意萧竹陵的身份,萧竹陵也没有更多过激的举动。

这是他修魔以来心绪最平静的一天,好像连暗无天日的魔域都能透出一点微光来。

临走时,邵晚秋回过头,对萧竹陵粲然一笑:“我过段时间再来找你,你不会不欢迎吧?”

“都随你。”萧竹陵道。

他目送着邵晚秋离开,窈窕的剪影一点点在混沌的天地间消失,好像连带着他心里的光亮也一点点湮灭。

后来,邵晚秋又断断续续来过几次,有一次正好碰到了秦翷,她对萧竹陵的徒弟有些兴趣,便多聊了几句。

但当回到神树边,她那点残存的人性便一点点消磨,半神消耗着神力与对手相战,神木的灵力也一点点枯竭。

半神伸手拨弄着神木边静谧的湖水,清浅的水波扩散开来,涟漪荡漾,像是被波动的心弦。

时间如流水,神树边短短几旬过去,人世间已是好几年时间。

沧海桑田,风云变幻。

随着与魔神的实力相抗,半神的状态越来越虚弱,归禹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神树边的灵力在一点点枯竭。

“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挽回这一切吗?”归禹痛心疾首。

她不愿看着半神为了对付另一位神,将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有。”

半神垂下眼,银发如织,长睫如细雪。

通天神木边,万顷碧绿湖水,第一次出现了冰封之态,天上缓缓有雪花落下,这是归禹在这里见到的第一场雪。她忽然意识到,这是末路穷途之势,留给半神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归禹其实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半神这样一个没什么感情的存在,愿意为了人间,和魔神斗到这个地步,甚至不惜搭上一切。

但她没问。在她心里,无论半神做什么,总有她的理由,自己只需要无条件地站在她的身后便好。

“魔神有一个破绽。”

半神转过身,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湖面也没有任何波动。

“若我要赢,需得去杀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八章 前世篇-封魂 听半神这么说,归禹不解其意,半神倒是很有耐心地跟她解释了一番。

“像魔神那样的存在,本就是违背常理存于人世,身为半神之躯想要成神,身上必须有功德在身,否则无法度过天劫。”

半神面向归禹,语气平淡,“不过,像那位魔神,半魔半神之身,本就与正道无缘,他既然想突破成神,就得用点别的法子,而且,会比一般的成神路困难得多。”

“他要用这世上的元素开启通天阵,阵法大成之时,便是他回归神界之日。”

半神简单的几句话,归禹已经听懂了。

这世上有些东西之所以是禁术,一是威力巨大,且后患无穷;二来,这些东西和一般人本就无关,只有极端的力量才能催动。

比如时空禁术,比如通天阵,其实都是到了半神级别的实力,才有可能炼成。

就拿通天阵来说,要成就一位神,至少得聚集一个世界的力量。而一旦魔神这次成功,他飞升成神的同时,这个世界将会因为能量的溃散而灰飞烟灭。

半神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这样的情况出现。

她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另一位半神炼成通天阵。

“不过,那位半神本身有一个破绽。”

半神顿了顿,缓了口气,继续慢条斯理道:“归禹,他的力量在我之上,但之所以他还得步步为营,苦心经营,而不是直接下手完成通天阵,是因为他的力量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限制,这也是我能和他周旋至此的原因。”

“他的原身不存于此世,我怀疑他曾经其实是神界的一员,只不过出于某种原因力量被压制到半神,现在不得不委身于这个世界。”

说到这里,半神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她眉心微蹙,难得展现出一点属于人类的忧虑。

她抬起眼,连长睫也化作雪白,明明长相已经完全不像寻常人类,归禹却觉得那一瞬她是曾经的邵晚秋。

一个有血有肉的、有喜怒哀乐的人。

邵晚秋的嘴角牵扯起一点微小的弧度,看不出是在哭还是笑,总之,归禹感觉她似乎有一些说不出的难过。

“那位半神,如今的凡胎肉身已经快要化道,他若想完整地回到神界,必须找到一个新的容器。否则,哪怕他能催动通天阵,巨大的能量之下,他也只能跟着一起灰飞烟灭。”

归禹一向能够领会半神的意思,此刻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以至于她一向清冷的表情都出现了裂痕。

“您的意思是说,您决定从源头上解决问题,杀掉那个容器?”归禹很快反应过来。

半神平静地点了点头。

归禹跟着这个思路,继续道:“这样的话,岂不是还挺简单的?”

对于归禹而言,她从未自诩自己是个大善人,她活了这么多年,唯一挂念的只有神树,或者说,只有半神。

若是只要杀一人便能解决这世界毁灭的命运,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归禹觉得,半神一定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对于半神而言,用碾压级别的力量杀一个人不是简简单单的事么?

但是等她转过头,半神脸上的那种惋惜而难过的神色压根没有消失,反而更重了一层。

归禹愣了愣,以至于她有些迟疑地唤了一句那个好久未曾提及的名字:“小秋?”

半神忽然笑了,这次完全是邵晚秋的笑容,带着秋日金色的暖意,但是这抹笑意稍纵即逝,她脸上很快重新变得面无表情,像是一场大雪覆盖了蓬勃的生机。

经过长时间的消磨,半神的人性已经所剩无几,今天居然还能感受到这么多,归禹其实已经很吃惊了。

神树边的大雪还在下着,一点也没有停下的趋势,一旁的神树底下铺着层层叠叠的落叶,都是这段日子断断续续落下的。

半神伸手接住冰凉的雪花,她的手太冷了,那雪竟然久久未曾消融,反而越积越厚。

她也不在意,只是清幽幽地对归禹说:“这便是最后了,我再去人间一趟吧。”

“我会留下三道神魂。一缕神魂在此,会告诉你一切;还有一缕寄与浮空城预言珠处;而最后一道,我会带去人间。”

听她这副交待后事的语气,归禹忽然心慌了,她见半神转头便要离开,第一次不管不顾地拉住她的手,几乎是急切地问道:“您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杀了容器就行吗?”

半神有几分无奈地想,我明明说残留的神魂会将一切告诉你,你这傻孩子,怎么就不好好听话呢?

人在面对重要的事物时,永远是关心则乱。

半神也不觉得被冒犯,她想着,既然归禹不愿她走,那她还是最后说清楚好了——虽然她也没有多少时间了。

“我现在去一趟人间,亲自杀死容器,是为两点。一来阻止魔神,一来为后世铺路。”

“魔神的容器要求极为苛刻,天生魔种,逆命而生,而且得有突破天级的魔修实力,这样的存在数万年来才能诞生一个,且为天道所不容,几乎很难活下来。此世能够有一人已是奇迹,所以魔神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

“单单杀死容器,不过是权宜之计,这样做,也不过只能阻拦魔神,而无法战胜他。”

半神的模样看着单纯无害,但眼中的光芒,却明明白白诉说着杀意。

“现在若我杀掉容器,必然逃不过一死,但是无所谓,容器的死亡意味着魔神的功亏一篑,凭我对这位老对手的了解,他必然会在之后开启时空禁术,让一切重来,我留下三道神魂,便是这个用意。等到下一世,鹿死谁手便未可知。”

“我不仅要这一世的平局,更要下一世的胜利。”

归禹惊呆了,她没想到半神在濒死的半途上,还在想着后世的事。

她是一心一意,要不惜一切代价铲除这个世界的祸患。

“那……要是那魔神没有开启时空禁术呢?”归禹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况且,若是您的力量干扰了下一世的经历,最终的结果谁也无法预料。”

“我知道。但我肯定魔神定会开启时空禁术,毕竟,就像我只能选择拼死一搏,他在日后的千万年里也只能等到这一个容器,他的身体支撑不了这么久。其实,我们把对方逼得都只有一个选择。”

半神的声音像是平静的湖水,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整个人像是要消失在光里。

“若下一世重启,我神魂不全之前无法归位,那之前我一直会是邵晚秋,但神力会伴随着神魂影响很多事。归禹,其实我也无法预知未来,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比今世的结局更糟了,不是吗?”

章节目录 第一百九十九章 前世篇-封魂(二) 归禹感觉到前所未有地震撼,以前的半神在她眼中,一直是没什么感情、但也比较单纯的神袛,但现在看来,这人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

她连对手的选择都算计在内,也算计了自己的生死。

归禹缓缓在半神面前跪了下来,她的声音还在不由自主地发颤,伴随着心中无限的意难平,她朗声道:“恭送半神。”

半神扶她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浅浅一笑:“其实你也猜到那人是谁了吧?怎么说呢,我想要重来一次,到底是有几分私心,没你想得那么伟大。”

归禹心道,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不论值不值得,也足够伟大了。

虽然你什么都不说,但你是有大爱的神,你透过神木凝视着这个世界,愿意为了这世间的人们献出一切。

归禹想起半神成为邵晚秋的那些年,虽然被半路打断,但她在人间的日子不是毫无意义的,她走过的每一座山,淌过的每一条河流,见过的每一个生命,都丰富了她的人性,让半神空空荡荡的心对这个世界有了最初的眷念。

而现在,她要去见一个人。

在最初她在雨中救下那个孩子时,命运才算真正地开始。

半神的诞生是一切的起点,而轮回的临界点,却在邵晚秋儿时。

天生魔种,逆命而生,原本不该存活于这世上,更不该为魔神的回归提供所谓的容器。

但五岁那年,邵晚秋撑着伞,不顾一切地救下了那个孩子。

那是萧竹陵。

归禹觉得杀掉一个人类是十分简单的事,但对于现在的萧竹陵而言,一般人想要近他的身都是难于登天,更别说杀掉他。

毕竟,这些年,萧竹陵的实力飞快增长,他修魔的速度比修仙快的多,魔修们在他手下聚集,如今他横扫天下指日可待,修真界听到他的名讳都要抖三抖。

这时,离他前世成为万人之上的魔尊,大约还有一年的时间。

而这是邵晚秋在生命耗尽之前,最后去找他一回。

萧竹陵原本多少年没再见客了,毕竟他不需要朋友,只需要力量,来找他的人也不是为了叙旧,而是为了交换利益。

邵晚秋夹在这一堆人中间,格外突兀,也格外扎眼。

以至于萧竹陵一脸无奈地将她拎走了,下属们第一次看他们的首领带走一个女子,一个个目瞪口呆,以至于后来谣言越传越离谱。

“你来干什么?”萧竹陵脸上冷若冰霜,但语气还算缓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样貌越发俊朗,几乎可以蛊惑人心,但若是对上这人如刀刃般的眼神,估计没几人有试一试的勇气。

“来看看你。”邵晚秋披着大氅,面上没什么血色,一片苍白。

萧竹陵盯着她看了许久,终究是叹了口气,手中异火微动,邵晚秋顿时感觉暖和了许多。

“多谢,暖和多了。”邵晚秋拱着手笑道,“就是用异火属实有些浪费。”

萧竹陵懒得和她斗嘴,对他而言,照顾这丫头就像一种习惯,从小就养成了,他也没打算改掉。

“这地方本就阴冷,以后少来吧。”萧竹陵一语双关。

这里是魔域,阴寒之地,怎么可能四季如春。

“嗯。”邵晚秋乖乖点头,萧竹陵看她这副样子,比起曾经,倒是安分了许多,安安静静的,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他不知道这就是最后了,他以为这是和曾经的多少次一样,邵晚秋一时兴起,来找他闲谈。

萧竹陵一直想着,这样的距离就很好了,再牵扯更多便是麻烦,他不想再更进一步,也不愿就此放手。

“我今日来,还带了点东西。”邵晚秋暖和了,手指不再僵硬,连带着也恢复了一点活力,她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壶酒,“来来来,我在南桑国酒庄里一直攒着的上好的桃花酿,今日陪我好好喝一回!”

萧竹陵:……我刚才还觉得她变文静了,果然是错觉吗。

“怎么突然这么大方?”萧竹陵一脸狐疑,不过,话是这么说,他还是给邵晚秋和自己各斟一盏,两人举杯相对,各怀心事。

“怎么,还担心我下毒不成?”邵晚秋调侃他,倒是自己先一饮而尽。

这酒名字文雅,后劲却不小,邵晚秋只觉得身体暖洋洋的,一边是真的舒服,同时也有些难受。

“无妨。”萧竹陵也一饮而尽,“你若想杀我,随你。”

邵晚秋一愣,见他神色清明,竟然是无比认真的回复。

萧竹陵自从到了这个位置,盟友反目不知经历过多少回,明里暗里的杀意他也见得多了,他防备之心甚重,但对于邵晚秋,他根本不会设防。

邵晚秋撑着下颌,心跳依旧缓慢,却在胸膛内清晰可闻。

她忽然意识到,萧竹陵这家伙不会说话,但他说的每一个“随你”,都是认真的。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他们默默地把酒喝完,然后静坐,相对无言。

“对不起啊。”

过了很久,邵晚秋才轻声道,她垂着头,萧竹陵只能看见她发丝下遮盖的侧脸,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看上去说不出的难过。

“你永远也不用对我说抱歉。”萧竹陵道。

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曾辜负我的人。

就算你现在想杀我,也不用说抱歉。

他伸出手,难得主动地将邵晚秋伸手抱住,圈在怀里。

她的身体还是很冷,即使是异火,也没让她真正暖和起来。

萧竹陵隐约觉察到了什么,但迟来的预感,无法改变任何结局。

半神临走前对归禹说,自己是有私心的,这话不假。

那份私心,来自邵晚秋。

她想推翻一切重来,不仅是想下一世战胜魔神,也是想……不用再像这样,亲手了解萧竹陵的性命。

她在五岁时救下他,是想他好好活下去,但兜兜转转,其实还是回到了原点。

邵晚秋当了一辈子的医修,从未发觉救一人竟然是这么难的一件事。

在你和芸芸众生之间,我不会选择你。

一双冰凉的手抚上了自己的脸,萧竹陵微微一愣,见怀中的邵晚秋抬起头,瞳孔的墨色渐渐变为清浅的一汪碧水。

她嘴里念诵着古老的咒文,有什么从她身上涌出,灵力在狭小的空间内疯狂地波动!

“你这是干什么?”萧竹陵感觉自己的头像针扎一般疼。

半神早就决定了,她分出的第三缕神魂,会放在萧竹陵身上。

这是最牢固的羁绊,即使转世,即使重来,他们也一定会相遇。

而且,神魂会一定程度上压制他的魔性,后世的命运轨迹,一定会有所改变。

当然,在这样的压制下,萧竹陵不可能突破天级,邵晚秋知道他最后定会渡劫,也定然身陨。这样一来,魔神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容器,最后只能开启时空禁术。

邵晚秋挣脱萧竹陵的怀抱,慢慢站了起来,萧竹陵倒在地上,因为神魂的强行进入而痛苦万分。

邵晚秋站在他身前,本打算一走了之,最终还是心一软,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抱住他的上半身,轻轻抚摸他的长发。

萧竹陵挣扎着抓住她的手:“若你想杀了我,我无所谓,但为什么……我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了?”

他的语气完全是质问,似乎这件事比杀了他还要更令人痛苦。

邵晚秋闭上眼握着他的手,缓缓道:“常人不得窥探神意,这是法则。很快关于我的记忆都会被篡改,邵晚秋的存在会被模糊,大概……待我完全消失之时,便无人再记得邵晚秋了吧。”

邵晚秋笑道:“你在此世还有很多年可活呢,不记得我,其实是一件好事。”

听完这话,萧竹陵不知哪来的力气,他忽然跃起,一把抓住邵晚秋的手,将她压在身下。

青年双目血红,青筋暴起,邵晚秋第一次见他这么激动的样子,好像下一刻就会落泪。

邵晚秋猝不及防被掀到地面,吃痛地闷哼一声,她心里一颤,那一刻有什么被狠狠地触动了。

“若是这样,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萧竹陵一字一顿,声声泣血。

沉默了一会,邵晚秋闭上眼,半神的神念最终接管了身体,她带着几分漠然解释道:“不行,神魂的融合需要时间,虽然我想杀了你,但你现在还不能死。”

萧竹陵愣愣地看着她明显的神情变化,手中的力气渐渐弱了,他的头疼陡然加剧,下一刻他彻底没了禁锢邵晚秋的力气,抱着头倒在了一边。

邵晚秋起身就要离开,半神还有些事需要最后布置一番,她不能再多做停留。

她深深看了萧竹陵一眼,而后不再留恋,转身离去。

萧竹陵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那个身影离他越来越远,好像从儿时开始,他们选择的路便一直是背道而驰。

他从未得到过自己想要的东西。

哪怕最后他只是想牵起那双手,也是奢求。

但他终究无力地放下了手,眼帘一点点阖上,他的意识仿佛沉入海底,只有深重的执念还在追逐在海面的浮光。

半神一路向前,她去了浮空城,见到了预言珠,甚至去了一趟中平国,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

她已经很累很累了,最后,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了儿时居住的小院。正是忙活的时节,邵府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只有熟悉的药香久久在空气中萦绕不绝。

在童年的环境中,她感到了久违的安宁,现世安好,仿佛不再是错觉。

半神走进房间,拿出纸笔写了几句话,而后她推门走出,最后靠着院内的老树,缓缓闭上了眼睛。

邵晚秋的身影一点点变淡变浅,最后化为尘与光,无隙地融入了一片药香之中。

通天神木处刮起了一阵狂风,剩下的叶子随之凋零,被风雪卷起,在天地间飘荡,最终落叶归根。

归禹跪在地上,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半神最后的传音回荡在这方空间内,声音依旧是空灵而辽远——

所思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我心存妄念,以待后世归。

章节目录 第两百章 前世篇-无归 也许连半神也没料到,萧竹陵对邵晚秋的执念太深,以至于在神魂的压制下,他也没有完全忘记。

但就算如此,他的记忆被篡改得七七八八,除了儿时的零星记忆还能保全,日后的事,几乎是面目全非。

他不记得在天乾宗玄天密林的生死一线,邵晚秋的面容被抹去,只留下了温雪落担忧的神色。

他不记得夜晚天边燃烧的花火,也忘记了他在草地上对少女许下的誓言。

更不记得在魔域里找他喝酒,陪他谈天说地的那份温暖,记不清最后是谁抚过他的长发,对他轻轻地说一句“对不起”。

萧竹陵时常感到头疼,他隐约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但环顾四周空空荡荡,似乎他的生命里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

后来,他彻底入魔,心魔肆虐之下,他带着一众魔修,誓要踏平四国,覆灭地坤宗后,魔尊威名响彻四海八荒。

萧竹陵手上的杀孽早就多的数不清了,从他走上歧路之时,从没有人拉他一把,他便一步步,变成了今天的这副样子。

他的心口空荡荡的,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填满。

他惦记着在玄天密林里温雪落对他的恩情,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应该是爱那个人的,但是温雪落最终选择为了一个药修以命换命,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就算如此,当时萧竹陵哪管得了这么多,他早已疯魔,踏遍天下,几乎屠尽了全天下的药宗——逼他们救温雪落的命。

自然是一无所获。

他想杀死的,早成了飞灰;他想留下的,一个个也都离开了他。

萧竹陵看着温雪落一点点衰弱,最终一点点消逝,他木然地站在那,奇异的是,明明是自己在乎的人,他的心里却毫无波澜。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竟然身处南桑国的街道上,他不知不觉间,竟然跑到了这里。

他知道这里是南阳,甚至知道这条街道的名字,毕竟这是他长大的地方。正是冬天,路上行人不多,见他疯狂神色,一个个都避而远之。

萧竹陵忽然感到一阵心悸,头又毫无征兆地疼了起来。

有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支着稻草杆在外面叫卖着——

“糖葫芦,糖葫芦,两文一串!酸甜可口的糖葫芦咯!”

萧竹陵猛地转过头去,听到这声音,一时似乎想起了什么,过了这么多年,买冰糖葫芦的小贩已经换了人,但冰糖葫芦看上去还是老样子,圆圆滚滚,晶莹剔透,看着就很可口。

好像有个人很喜欢这东西来着,每次见了都要来一串,没得蛀牙真是个奇迹……

那人叫什么呢?

萧竹陵扣了扣脑袋。

哦,是邵晚秋。

和他一起长大的邵晚秋。

接着他猛然想起,几年前,他似乎已经听过这人的死讯。

她在他不知道的角落,悄悄地离开了,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带走。

萧竹陵的心莫名跳快了几分,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冲动,他凭着儿时的记忆往邵府走,有什么催促着他,去找回一点失落的东西。

他推开邵府的门,今日邵府中邵晚秋和邵天青不在,而邵晨钟正巧有事离家,那天便只有他们的父亲邵东阳守在家中。

他身上魔气肆虐,气息根本不似常人,邵东阳也算个修士,自然能看出他的厉害,老人认出了他,当即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邵东阳从他小时候便不喜欢他,但后来天下大变,这老头听说了萧竹陵的威名,态度便来了个大转弯。

萧竹陵半点不在意他,这老东西是死是活都与他无关,他之所以没杀人,不过是看在邵晚秋的面子上。

他一路往里走,无人敢拦,四下寂静一片,只偶尔能听到几声惊惧的呼吸声。

雪下得很大,盖住了庭院中种植的药草,天地白茫茫一片,干净得一无所有。

萧竹陵闲庭信步,最终在邵晚秋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顿了顿,最后心一横,推开了眼前薄薄的木门。

屋子里许久没有住过人,积压着一层死气,屋内只有窗边透出几缕光亮。萧竹陵朝那边投过一道目光,见那里放着一封信,毛笔甚至还摆在一边,搁在已经凝固的砚台上。

萧竹陵一步步走过去,不知为何,他十分笃定,这是邵晚秋留给他的话。

几步之遥,他在书桌前站定。几行小字映入眼帘,字迹工整清晰,透着几分安宁。

“逢君年少时,口是心非,言笑晏晏;别君今世去,天长水远,此去经年。

愿君一世安好,岁岁长安,常伴良辰美酒,怀抱清风明月。

——邵晚秋敬上”

萧竹陵伸手将信拿了起来,短短几句话,他就这么站在原地看了许久,直到眼眶微痛,才渐渐回神。

他抬起头,窗外正对着的是一棵老树,在雪中屹立着。它枝头上的叶子掉光了,荒芜一片,只有雪花在上面稍作停留。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萧竹陵走出小屋,站在漫天的风雪里,他手里握着邵晚秋的绝笔信,心中一阵恍惚。

他已许久未曾见她,几乎已经快要忘了她的样子。他俩相交甚少,即使有着儿时救命之恩的羁绊,却说不上是知己,甚至称不上朋友。

但萧竹陵隐约知道,邵晚秋于他是特别的,但特别在何处,直到她离开人世,他心中仍未有答案。

解铃还须系铃人,可系铃铛的人悄悄地溜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既然无法解答,那便不去想好了,人总是想得多了,才会自寻烦恼。

萧竹陵指尖一点,异火窜起,瞬间将那薄薄的一层信纸焚烧殆尽,只留下一点纸张的清香冻结在冰雪里,却很快也消失不见。

萧竹陵看着那信纸化为灰烬,心中陡然一轻,他感到无比轻松、无比畅快,像是丢掉了一个大大的累赘。

他踏出邵家的大门,正想离开,忽又回头瞧了瞧,他盯着门匾上清隽逸秀的“邵府”两字看了许久,又看了眼跪在门边战战兢兢的邵东阳,不知为何,忽然缓缓地、渐渐地笑出声来。

他的声音渐高,笑得无拘无束,肆意快活。他每笑一声,邵东阳的颤意便加剧一分,仿佛他是那地府索命的恶鬼,举着长镰要挖了人的心肺,引尽人的血,勾走人的命。

萧竹陵觉得这“邵府”二字何其可笑。

邵晚秋不在,邵府何在?

邵晚秋一死,他连命都无处偿还。

这世上他最后的容身之所,已经没了。

他手中灵气咒结已成,正想着烧了这破府邸,手中火苗兜兜转转,最终却熄灭了。

他终是停下了大笑,转身踱步离开,风雪交加,皆染其身,萧竹陵却不闪不避。

邵东阳瘫软在地,脸埋进了雪里。

愿君一世安好,岁岁长安。

常伴良辰美酒,怀抱清风明月。

说实话,萧竹陵想不出,邵晚秋是在怎样的心境下,写出了这句话。

他并不了解邵晚秋,邵晚秋也不一定了解他。

他们不过是在一场雨中相遇了,随即便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从此成了彼此眼中的过客。

萧竹陵走在雪中,暮色四合,归路漫漫。

终是地久天长,尤有尽时。

此恨绵绵,誓无绝期。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一章 霸气回归 在邵晚秋气息断绝的那一刻,浮空城“预言珠”破碎,半神的一缕神魂正式归位。

无数道灵气涌入邵晚秋的身体,她原本已经平静的胸腔一点点有了起伏,待到她再次睁开眼,见一旁是司空礼,那人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但性命无虞。

外面乱成一团,沸反盈天,整座城池宛如炼狱。

邵晚秋躺在地上,原本的相貌一点点发生变化,她的眼睛逐渐变为和司空礼一般无二的天青色,乌黑长发逐渐变为银白,仿佛一束光。

这不是邵晚秋的长相,这属于半神——原本诞生于天地间、和通天神树相通的存在。

与此同时,通天神树旁,归禹抚摸着神树挺拔的枝干,神树枝繁叶茂,灵力充沛。

神树连接着静谧的湖水,水面闪烁着盈盈的光,水波荡漾,逐渐展现出蓬勃的生机。

“她醒了,虽然还不完整。”归禹靠着树干轻声呢喃,语气里有说不出地欣快。

半神的苏醒,必须建立在邵晚秋死亡的基础上。

所谓置死地而后生,莫过于此。

半神当初分出的三道神魂,已经回归其一,只要日后半神重归神木,便能再拿回其二。

至于放在人间的那道,归禹觉得,那就只能算是半神的私事了。

而现在,浮空城依旧动荡不安,结果在修士们争权夺利的当下,忽见沧极殿中万顷光芒,一时间白光大盛,竟然耀目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原本很多修士都是想去沧极殿捞一笔,奈何这里一般人根本进不去。这里的禁制和幻境一重接一重,个个都能要人命,除了像邵晚秋这般有通行证的人、或是像沈均衡这般有神器傍身之人,其他人想要进入,可谓是难于登天。

“怎么回事?”有人顿时腿软了。

“我从沧极殿内感受到了……好磅礴的力量!”从下面来的烧杀抢掠的修士瞬间慌了,“怎么回事,那位大人不是答应过搞定城主的吗?这架势,难道司空礼没死!?”

此话一出,一传十十传百,虽说到现在司空礼都还没露面,但一提到这个名字,众人到底是有几分恐慌。

毕竟,尊者的力量远胜寻常修士千万倍,他们的性命,只不过别人弹指间的事。

这样的动静明显威慑了进犯浮空城的人,一时间城内的打斗声都低了不少。

不过,敢来浮空城趁火打劫的,本就多是亡命之徒,即使现在感到不妙,也有很多人想要再捞一笔。

一时间城内更加乱作一团,沈均衡却早已完成任务,他站在远方高地上看着疯狂的人们,看着满城的血和尸体,眼中表情无比冷漠。

虽然某种程度上他算是将浮空城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但他没有半点愧疚之心。

只要师父能完成他的大业,这些人的命在他心里不过轻如草芥。

他拿出通讯符,对着远在中平国的沈北望笑道:“师父,东西我已经拿到了。”

“很好。”那边传来声音,“勿要多做停留,回来吧。”

“是,师父。”沈均衡最后看了眼烽火狼烟、一片狼藉的浮空城,他漠然地笑了笑,手中传送卷轴光芒一闪,下一刻整个人的气息便消失在天空之上。

而他其实应该庆幸自己跑得快,因为他刚刚离开的那一刻,整个浮空城便陡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包围!

整座城池,以沧极殿为中心,巨大的禁制从天而降,金色的光芒笼罩了整座城池!

“怎么回事,跑不了了!”

“这股力量……怎么感觉,比尊者级别的的实力还要可怕?”

无数人的惊呼之下,原本还在争夺和打打杀杀的修士都停下了手,不是出于自愿,而是这道从天而降的禁制完全限制了他们的灵力!

无法反抗,只能臣服!

这是什么级别的力量才能做到?

侵略者们浑身颤抖,他们只听说过浮空城是有着无数天材地宝的宝库,却不知这里还有如此让人恐惧的力量。

现在每个人都沐浴在这恐怖的威压之下,几乎有跪下的冲动。

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

在万众瞩目之下,半神状态的邵晚秋缓缓从沧极殿走出。

她的模样和气质都完全改变,几乎看不出曾经少女的模样了。

现在站在天地间的半神,明明是完美无瑕的样貌,却让人不敢窥探,只能诚惶诚恐地垂下头,选择臣服。

她手中使用的,是真正的神力,和一般的灵力相比,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东西。

半神一步步走出,原本被毁坏得面目全非的土地瞬间开始复苏,她每踏出一步,大地上的灵力便开始自动地愈合伤痕累累的土地。

半神诞生于神木之中,她的本源力量偏向治愈。

但她的怜悯之心其实十分有限,甚至,她的神性本身就和悲天悯人无关。

邵晚秋看到眼前的景象也许会痛心疾首,但半神不会。

她望着辽远的山河,朱唇轻启,说出口的话却冷漠无情:“浮空城由我庇护,如今胆敢进犯者,杀无赦。”

短短几句,语气平淡,但是却在第一时间传到了浮空城所有人的识海里。

这不是传音,而是神谕。

言出必行,血流成河。

半神话音刚落,浮空城内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浮空城内的居民惊恐地发现,原本叫嚣着烧杀抢掠的外来修士,一个个惨叫着,接着毫无缘由地灵力溃散,最后都化为了一摊血水。

而他们逸散的灵力变为了土地的滋养,一时间浮空城的灵力储备甚至更加充沛,远胜从前。

“既然胆敢进犯,就要做好尸骨无存的觉悟。”

半神云淡风轻地站在原地,表情之中毫无怜悯,她只是在履行千年前的约定,也就是庇护浮空城的子民。

只有短短一刻钟的时间,一场足以覆灭浮空城的危机便解决了。剩下的修士们瑟瑟发抖,心道幸好自己没有心存歹念,否则现在已经变为了浮空城的养分。

没人能够压制半神的愤怒,这才是俗世中最强的存在。

“是半神……浮空城真的有半神庇佑!”

“现在,半神降临了!”

浮空城的居民纷纷跪拜在地,向半神祈祷。

原本只是千年前的传说,谁能想到竟然成了真?

半神并不在意,她现在力量还未完全回归,和魔神相抗肯定不够,现在帮浮空城一把,其实不过是顺手。

她看了眼浮空城外破败的被攻破的屏障,这是曾经的自己设下的,能够打破它,一定是魔神亲自出手的结果。

“微玄。”

她轻声呼唤。

原本在小灵天内的少女浑身一震,时隔多年,她竟然又重新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

让她又爱又恨的人,不,半神,真的回来了。

下一刻,天空便被撕裂开一条裂口,外表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女从中跃出,一下子便落到了半神的身边。

“你回来啦。”微玄的声音无比感慨,她抬头望着这个好久不见的老朋友,一时心中百感交集。

“嗯,我回来了。”半神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浮空城的结界就拜托你了,帮忙修补一下吧,我知道你一向精通此道。”

“一回来就知道使唤我!”微玄顿时愤愤不平,腮帮子鼓了起来。

半神笑笑,也不和她闹:“多谢。”

微玄:“……”

“行吧,看在是你的份上,我帮你就是了。”微玄拍开她的手,瞬间便消失不见,想来是去了结界那边。

半神朝着那边多看了眼,没有理会浮空城众人的朝拜,而是径直转身,走回了沧极殿中。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二章 皆是因果 回到沧极殿的那一刻,半神的身影消失,连带着那浩然的神力也瞬间消散。

浮空城的人们本来在巨大的威压下几乎直不起身子,结果这一下下来,顿时感到浑身一轻。

邵晚秋拉伸了一下胳膊,脖颈后的骨头发出轻微的响动。

她也需要放松放松。

她寄存在浮空城的神力归位,顺带着前世的记忆也在回笼,一下子无穷无尽的千年来的记忆涌入脑海,让她有些难受。

前世的结局惨不忍睹,她简直不想回忆。

她留在萧竹陵体内的神魂,还记录着他死在雷劫中的景象,那时,生灵涂炭、天地颠覆,一切的惨相仿佛历历在目,和今生的记忆融合在一起,让她头痛欲裂。

半神明白,一旦魔神开启时空禁术,一切重来,她会重生为邵晚秋。

而她改变了自己的天赋,不像前世天资平平的医修,而是变异单灵根。

她要足够强,要能在乱世中活下去,一直等到在浮空城封印解开。

她做到了。

不过,也稍稍晚了一步。

这一世魔神的动作比前世更快,世界的变化更大,而她终究没能阻止萧竹陵入魔。

就算是神,也无法完全掌控命运的轨迹。

前世半神穷途末路,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极其不易。

邵晚秋垂下眼,神情一时间晦暗不明,她走到司空礼身边,在一旁的阶梯上坐下。

眼前的人躺在地上,双目闭阖,神情淡然,像是谪仙在小憩。

“师尊。”她的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

殿内“轰隆”一声巨响,有人从虚空中走出。

邵晚秋懒懒地抬头,见司空图一脸肃穆向这边走来,在看到地上的司空礼的那一瞬,他的表情明显多了几分担忧。

“阿礼。”司空图没怎么注意一旁低调的邵晚秋,他来到胞弟身边,仔细查看他的情况。

在发现司空礼性命无虞后,他明显松了口气。

而这时,他才抽空看了眼一旁的邵晚秋,让他感到惊异的是,这人的灵力波动不太正常——明明应该是魄级的实力,却隐隐有着魂级以上的灵力波动。

就像是有无穷的能量储存在这人的体内,只等待着随时取用。

司空图顿时多了几分戒备。

他原本还要闭关一段时间,是因为司空礼的紧急传讯提醒他浮空城出了大事,他才匆匆赶来。

但是,等他回来,灵识和浮空城相通时,却发觉整座城池处于一种复苏的状态,城内血流成河,许多居民却毫发无伤。

而被打破的屏障,也被不知名的力量逐步修复了。

司空图当即便反应过来,能用这么大的手笔庇佑浮空城,大概只有那位半神了。

而“预言珠”的碎裂,让一切再明了不过。

他托着司空礼,凝视着一旁表情淡然的少女,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凡人不得窥探神貌,但现在,邵晚秋不是以半神的姿态存在。

她指着司空图怀里的人,轻声道:“我和师尊执行了血阵换命,成功了。他不会死,不过等到他苏醒,还需要一定时间。”

“现在你既然回来了,便好好管控浮空城吧。”邵晚秋站起身,“我在千年前说过,我们是等价交换,我会庇佑这座城池,而反过来,你们也应该回报我。”

她说这话时,瞳孔渐渐变为了青色,司空图看着这熟悉的瞳色,心里对于邵晚秋的身份已经了然。

他这弟弟,可真是会挑徒弟,一下子便找到了自己的本源。

难怪和自己的小徒弟这么亲近。

“半神殿下,您需要什么?”司空图不敢怠慢,毕竟刚刚半神可是帮他们化解了一场大灾难。

“灵气,和功德。”邵晚秋道,“浮空城远离世间,繁衍生息多年,这东西你们可一点也不缺。”

她朗声道:“这两样东西,等到我需要的时候自会取走。放心,不会对这里有多大影响,我只是要去对付一位对手。”

司空图恭敬道:“浮空城的一切,您都可以取用,刚才您的相助,已经是巨大的功德了。”

半神毕竟不是像魔神那样的恶神,她属于善神,除了用灵气巩固力量,自然还需要“功德”。

原本半神可以安然渡劫,积攒功德进入神界,但前世和魔神的对抗,完全打破了这一切。

现在,她依旧得先战胜魔神,手上自然得先积蓄力量。

邵晚秋现在可以和世上各种元素的本源共鸣,她能很明显地感受到,至少一半的力量已经落入了魔神手中。

不过,她现在介入,也还不算迟。

邵晚秋知道,在浮空城待了这么久,终于也是离开的时候了。

她原本打算一走了之的脚步顿了顿,继而回返,来到了司空礼身前。

“师尊,有缘再会。”

她带着笑容,声音清越。

她看着这个人,和小时候一样,司空礼还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毕竟,这才是和她同源的存在。

千年之前,当半神将本源之力赋予那个幸运的孩子时,便注定了今日的重逢。

那时半神建立了浮空城,将荣誉和责任赋予司空一族。而如今,司空礼带着邵晚秋回来,亲自教导,成就了一段师徒佳话。

这世上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因果。

但无论如何,相伴的记忆才是无可替代的。

对于没有感情的半神而言,这些记忆没有价值。但对于邵晚秋而言,正是这些“不重要”的东西,才是真正支撑她走到如今的动力。

自恢复记忆来,邵晚秋第一次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她多看了司空礼一眼,和司空图聊了几句,而后化为一道光影,彻底消失不见。

她现在需要完全恢复,刚刚用神力笼罩整个浮空城,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到底是有些勉强。

这样想着,她长长舒了一口气。

看来该去找萧竹陵了。

毕竟还有一道神魂放在他身上呢。

不过,一旦收回神魂,那人的前世记忆也该彻底复苏了吧。

想到这里,邵晚秋的脚步微微有些迟疑。

算了,先别想太多吧。

她凭着前世记忆,往魔域的方向赶去,但在半途却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半神的感应无意识地发挥着作用。

她陡然感受到了……金元素的异动!

邵晚秋猛地回头。

那里指向的地方是……

万剑冢!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三章 寻找真相 时间回到邵晚秋觉醒之前。

在感受到浮空城异变的那一瞬,萧竹陵抬起头,看着一直在天边屹立的建筑,逐渐被血雾笼罩。

邵晚秋的脸在心中一晃而过,萧竹陵脚步一重,有些心乱。

一旁的混沌倒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在一旁说着风凉话:“看浮空城的状态可不算好,怎么,担心小丫头了?”

萧竹陵横了混沌一眼,凶兽眯着眼睛,欠揍的表情看上去无比像个人。

这世的萧竹陵虽说最后也入了魔道,但是和前世不同,他懒得在统一魔界的路上废这么多心思了。

蛮荒之地他在熟悉不过,前世的经验历历在目,他带着混沌一起对着魔域的各个区域逐个击破,邵晚秋在浮空城的那几年,萧竹陵一直在魔域摸爬滚打,实力上升得飞快。

短短几年,魔域一统已经初现端倪,连混沌都有些感慨他的速度。

萧竹陵专心做一件事的时候,下手干脆利落,眼光独到,连混沌都佩服这人的心狠手辣。

“你修魔还真是天生的好苗子。我没看错人。”混沌盘踞在萧竹陵身边,这里魔气横行,让它很是受用。

萧竹陵前世的经历让他很清楚那些手下败将的弱点,如今要再来一遍他其实兴趣不大,很多事干脆就交给了混沌去做。

他快要突破魂级了,这效率比起前世还要快上许多。毕竟是大劫,所以他一直想着找个合适的地方闭关突破。

看来是时候重建琳琅殿了。

萧竹陵想着前世最后殒身之所,他记得那道惊天动地的雷劫。

前世他对此怅恨不已,但现在他本就是雷灵根,那对于他来说反而是淬炼灵根的好去处。

过段时间魔域的势力也清理得差不多了,那便重建琳琅殿,让混沌守着吧。

萧竹陵随意地想。

混沌自从来到蛮荒之地后,仿佛游鱼入水。这里没有修仙者的拘束,它大开杀戒,吸收魔气,短短几年实力大涨,已经完全不是当初那副无害的大猫模样。

混沌没有真身,幻灵兽的特性让它可以千变万化。大多时候它像一团黑雾一般诡谲,浑身散发着不祥的气息,随风掠过人的身体,剩下的恐怕只有一具被抽干修为的尸体。

只是偶尔,它还是会变做曾经的样子趴在萧竹陵身边,只是不会再有个人跑过来抱着它顺毛了。

这么一想,其实混沌还是有点想念邵晚秋,毕竟那丫头个性好,平时有什么好东西也不忘了带给它,比萧竹陵这个冷心冷面的怪胎主人好得多。

萧竹陵看着天边异变的浮空城,也不知当时幻灵境破灭时的场景和今日相比,到底哪个更加壮观。

他踌躇片刻,还是对混沌道:“我去看看,这里的事你先留心吧。”

虽然现在魔域大部分已经臣服在萧竹陵手下,但混沌也看得出来,这人对掌控魔修一统天下这事其实不怎么上心。

反而这些年萧竹陵一直暗中调查着什么,他对此很较真,似乎想得到一个真相。

混沌舔了舔爪子,心道这小子除了修炼和调查,心里还空出一点地方,也就剩下邵晚秋了。

明明说好一刀两断的,现在浮空城出了事,还不是跑得比谁都快?

混沌看破不说破,任由萧竹陵下一刻便消失在了自己的视野中。

萧竹陵现在是符修,开传送门越来越娴熟,他话音刚落,下一刻便隐匿了气息,出现在浮空城边。

他惊异地发觉,浮空城坚不可摧的屏障,居然被打破了。

下界来的修士疯狂涌入浮空城,一时间城内乱作一团,萧竹陵在一旁屏息,混乱之中他感觉不到邵晚秋的气息。

眼见沧极殿没有动静,他心里莫名有几分烦躁。

不愿再等,萧竹陵正想前去看看,一道熟悉的灵力波动由远及近,他顿时停下脚步,站在云端,一时怔忡不动。

人们都源源不断地涌入浮空城,但与此同时,却有人从浮空城撤出。

那人实力在尊者级别,身怀异火,不难想到浮空城里燃烧不息的烈火,应当是与他有关。

那人行色匆匆,在空中展开了传送法阵,应该是有什么急事要离开,根本没注意到隐蔽了气息的萧竹陵。

多年未见,萧竹陵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那是秦翷。

前世他偶然捡到的,继承了他衣钵的魔修徒弟。

不论是熟悉的脸,还是秦翷手上曾经属于他的黄泉剑,萧竹陵都绝对不会认错。

传送法阵的光芒一闪而过,秦翷的身形很快消失在云雾中,而原地待着的萧竹陵却心中大震,久久不能平复。

按照前世的经历而言,今世的秦翷应该还是个小孩才对。

前世萧竹陵在蛮荒之地的一次狩猎中捡到他,看在他和自己一般无二的单火灵根天赋的份上,破例收了个徒弟。

但这一次,他带着混沌重新在相同的地点狩猎,却没见到那个伤痕累累的孩子。

他原先以为,也许是今世的很多事都已经改变,他和秦翷,也终究没有了那份师徒孽缘。

但现在,电光石火间,真相离他无比地近。

萧竹陵陡然想起,前世他在研究通天阵时,顺便也注意了其他的禁术。

他知道时空禁术,能打开时空之门,让一切重来。

而现在,前世的秦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时空错乱了。

两个时空的交叠会导致只能有一个人留下,要是这个来自前世的秦翷还活着,那这一世的孩子,应该已经消亡了。

萧竹陵的大脑转的飞快,浮空城的动乱暂时被他搁置,他现在满心想的都是关于时空禁术的事。

有人开启了时空之门,让前世的秦翷来到了现世,而不是像他一样重生,将一切都再次经历了一遍。

萧竹陵冷冷地想,唯一的变数,大概是秦翷不会想到,自己虽然重生,却还带着上辈子的记忆。

前世就算是他,都无法开启时空之门,单凭秦翷的力量,自然也不可能做到。

经历过的一切画面在萧竹陵心中铺开,他在云端之上,稍加琢磨,真相便呼之欲出。

半神级别的力量,才能使用时空禁术。

看来是有半神开启了时空之门。

结合重生后的疑点来看,目的也许和自己有关。

“大人,您要找的人有消息了。”

萧竹陵正思索着,忽然有一道传音传入识海,他的思绪陡然被打断,想起来说话的这人是自己收服的一个魔修下属。

萧竹陵心情不耐,冷声道:“何事?”

“大人,先前您要找的那个咒修有下落了,现在她出现在了魔域。”那头的声音带着邀功的谄媚。

“纪果?”萧竹陵想起来这回事。

“是!”那头道。

他自然记得当初在玄天密林见识的蹊跷,也一直惦记着纪果和纪存的下落。

只要问出当时是谁雇佣了纪果,大概自己离找到幕后黑手,就近了一大步。

萧竹陵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急迫,真相就在眼前,他必须拨云见日。

但是……浮空城还是一团乱,而邵晚秋也还在里面。

自己当年在浮空城闹出那么大的事,且答应过司空礼不再回去。要是他现在介入,浮空城只会更乱,甚至可能会有人将恶行算在他头上。

“啧。”

不过,就算天下大乱,邵晚秋也会有保命的方法,这点萧竹陵很确定。

权衡许久,最后,萧竹陵咬咬牙,离开了浮空城所在的区域。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四章 审问 “我死也不说。”

地牢里,刑具挂在一旁的墙上,四周阴暗,透不进一点光。

桌上的烛火时暗时明,随着气息的变动而摇曳着,随时有熄灭的风险。

纪果在地上挣扎着,自从修魔以来,她自在横行,已经很久没受过这样的委屈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身姿俊拔,面目如画,看着一副翩翩君子的长相,偏偏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没有。

纪果被他抓住后,已经被几个毒修轮番折磨了几天,要不是她本人就是个咒修,对于这些有毒玩意的抗性很强,早就一命呜呼了。

萧竹陵在一旁的藤椅上坐着,看着自己前世曾经的下属在地上灰头土脸,大有一副死到临头还嘴硬的派头。

前世的纪果一直都很风光,原先是个散修,早早就入了魔,和纪存一起炼咒杀人,见钱眼开,是个行走的祸害。

后来萧竹陵统一魔修,纪果也归服于他,当了个魔域左护法,照样风光无限。

除了一直想着杀掉萧竹陵夺权篡位,其它没什么不好。

前世萧竹陵看她有用,对她所作所为也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都修魔了,他可不指望自己手下能有什么温良恭俭让的美好节操。

但现在,一切还没开始。纪果不认识他,正在地上扑腾着,双目冒火,要不是身旁有人按着她,这疯丫头大概想把他生吞活剥,或者拿去炼人偶。

“你们出去吧,我和她说说话。”萧竹陵懒懒抬眼,对着周围的一圈人摆摆手。

萧竹陵其实耐心有限,他没直接把纪果杀了搜魂,其实还是看在这是曾经下属的份上。

他想收服纪果,让她以后帮他看管魔域。这人手段狠辣,行事利落,大局观也不错,萧竹陵其实很欣赏她的行事风格。

一众魔修不敢违背他的命令,纪果身边的毒修从她头上抽出毒针,让她疼得浑身一哆嗦。

“你个混蛋、狗男人,有种放开我,我们打一场!”

纪果一点也不想和萧竹陵独处,这人看着年纪不大,气势却足,让人不寒而栗。

萧竹陵没理会她的挑衅,甚至还带着一点笑容,看上去春风和煦:“我不过是问问当初玄天密林的事,你只要说出幕后主使,我便不再难为你。”

纪果双目一横,牙关紧闭,显然是不想多说。

萧竹陵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也是,若当初雇佣她的人真是一位半神,那还真是纪果惹不起的存在,她死活不说倒也正常。

不过,凭萧竹陵对她的了解,他知道对于纪果而言,有些东西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难得用灵器和咒术卷轴也无法打动你,看来你是铁了心不想说。”萧竹陵控制着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刚好给人以十足的压迫感。

他俯下身,明明是磁性悦耳的声音,却仿佛魔鬼的低语:“要是如此,我心情可不太好,去杀了你哥哥搜魂问问如何?你们一直一起行动,我问他也是一样,不是么?”

地上的纪果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我有哥哥?!”

纪果虽说经常和纪存一起行动,但完成任务都是各做各的,这两人长得半点不像,且都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少有人探究他们的关系。

但眼前的这个人,好像对她的事一清二楚。

纪果其实不太看得起纪存这个愚钝的哥哥,但是从小相依为命惯了,她一直把纪存放在心里的第一位。

就算是恶贯满盈的魔修,也会有在乎的人和事物。

人总要在心里放点什么才能好好活着,这点萧竹陵再明了不过。

看纪果动摇的表情,萧竹陵知道这次大概可以成了。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这么简单的道理萧竹陵还是明白的。

“只要你说,不仅我不会动你的哥哥,而且,我记得你们儿时还有个走散的亲人吧?叫……纪随?”

萧竹陵循循善诱道:“我甚至可以将纪随的事告诉你。”

“情报交换,如何?”萧竹陵笑道。

阴深的烛火下,纪果的声音也跟着发抖:“你为什么……连纪随的事也知道?”

纪果浑身发颤,明明萧竹陵看上去一点也恐怖,这人甚至没有释放威压,但这人在她眼中却是真正可怕的存在。

纪果在乎亲人。

他只用了三两句话,就抓住了她的软肋。

萧竹陵记性一向好得出奇,他记得前世纪果无意中念叨过,她和纪存儿时和大哥走失过,后来便再也没了消息。

而他们的大哥,便是纪随。

当萧竹陵在浮空城见到纪随的时候,也没想到这情报居然还能这么派上用场。

这一家三个孩子,大哥纪随是个只想着炼药的偏执狂,另外两个是没心没肺为祸人间的魔修,可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邵晚秋还真是什么人都能见到啊。萧竹陵懒懒地想。

他耐着性子等待了一会儿,地上的纪果明显在经历剧烈的思想斗争,眉心都拧成了一团。萧竹陵也懒得催她,干脆继续坐在藤椅上等待。

毒修几天的折磨不能让纪果松口,但两个亲人的安危,却让纪果最终选择了坦白。

纪果脸色发白,过了许久,终于支支吾吾地开口,打算说些什么。

萧竹陵仰着头,神情淡漠,看这丫头被自己逼成这样,他忽然觉得自己还真是有做恶人的天赋。

想到这里,他不免自嘲地笑了笑。

“只要我告诉你,你就把纪随的消息告诉我,当真?”纪果迟疑道,都是魔修,她知道魔修的信誉度可不会太高。

不过,萧竹陵说出口的话,却意外地让她信服。

毕竟,这人好像没打算杀她,显然是留着她有用。

“你若不信,我可以和你立誓下咒为凭。”萧竹陵随口道。

“好。一言为定。”

纪果长舒一口气缓解紧张,终于下定决心。

“当时让我去玄天密林解开封印释放混沌,引起求龙潭魔气异变的,正是逐鹿阁阁主——”

“沈北望。”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五章 万剑冢 “可惜,来晚一步。”

邵晚秋站在万剑冢一旁的山峰上,这里千峰万仞,底下是深不见底的低地,无数把利剑插在岩石之中,寒芒逼人。

孕育剑灵的地方,是“金”元素最好的载体。

魔神想要这世上最精纯的元素与灵力来炼制通天阵,而万剑冢,对应的便是金元素。

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清洗,邵晚秋往下望去,金核被夺后,这里许多灵剑都失去了光彩。

她调动自己的灵力,现在半神的力量刚刚回归三分之一不到,更别说这具身体还刚刚死过一次,邵晚秋抽出神力庇护了浮空城,现在的状态也就是邵晚秋本人的实力。

不过,她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灵力等级,现在在魄级八阶左右,“龙图腾”已经在神力的帮助下和自己完全融合,要是过段时候努力一下,大约离突破魂级也不远了。

看来死一次还真有点好处。

邵晚秋笑了笑,然后从高处一跃而下。

虽然金核被夺,但她不能让万剑冢崩溃。

一旦这里的灵气混乱,灵剑暴动,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邵晚秋就越发觉得魔神是个祸害。他用这个世界的资源为自己铺路,一心想着自己成神,根本不管这个世界的死活。

等自己的神力完全归位,我一定亲手杀了他。

邵晚秋神色一寒,转瞬间便落到了万剑冢之中。

无数灵剑插在地面,让她有些难以下脚。

她随手抽出一把,都能感受到金元素的异动。

灵剑在她周围发出轻微的轰鸣声,像是在哭诉刚刚的惨痛经历。

邵晚秋轻轻抚了抚悲鸣的长剑,属于医修的治愈能力在发挥作用,顺着灵剑的灵力波动,她慢慢进行梳理,成功安抚了灵气的暴动。

邵晚秋也没想到,她学医这么多年,有一天还会用在一把剑上。

真是活的时间长了,什么都能见到。

不过,要压制灵剑的暴动,这么一个个来,这里有成千上万道灵剑,这未免也太慢了些。

她干脆举一反三,冰元气在周身聚集,顿时寒意逼人、冰封三尺。

邵晚秋握住刚刚拿起的长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寒芒一扫,灵压一布,暂时将这一片的灵剑都冻住。

“嗯,这么看着舒服多了。”邵晚秋满意地拍拍手,先让这堆灵剑冷静下来,等会再梳理灵气就简单得多了。

说罢,她在成为冰面的地面上慢慢往前走,四周不乏一些来万剑冢求剑之人,而现在,经过刚才的混战,他们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乎都变成了尸体。

魔神派人下手,向来斩草除根,邵晚秋看着眼前惨相,闭了闭眼,有些难受。

她环视一圈,没见到活人,便叹了口气,决定等会压制灵剑后便离开。

而这时,喘息之间,背后一道利刃破风而来,剧烈的灵力波动顿时劈向她的后颈!

邵晚秋用最快的速度反应过来,向旁边一闪,下一刻手中冰刃已成,与对方短兵相接!

“来者何人……嗯?”

邵晚秋的声音闪过一丝迟疑。

跟她对阵的那人看清她的样貌,也是微微一愣,而后收起兵器,谨慎地后退三尺远,一脸戒备地看着她。

邵晚秋确认了熟悉的灵力波动,为表示友好,便直接收起了灵气。冰刃在她手上直接消散,收敛了攻击性后,她现在看上去只是个普通的医修。

“好久不见,我差点没认出你来。”邵晚秋看着眼前人,亲昵地笑了笑。

“玉夏盈。”

眼前女子听她这个熟悉的欠扁语气,确定是真人,才冷冷“哼”了一声。

和从前相比,玉夏盈的变化的确不小,她曾经的长发梳成了干净利落的马尾垂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多了几分凛冽,少了几分曾经的娇气。

她握着长剑,周围的火元气燃烧着,和邵晚秋的冰元气针锋相对。

不过,见邵晚秋放下武器,那火焰便也慢慢地熄灭了。

邵晚秋话音刚落,玉夏盈没来得及和邵晚秋叙旧,忽然开口道:“我记得你是个医修来着?”

“呃?嗯,我是。怎么了?”

邵晚秋一下子没领会她的意思,然而下一秒,玉夏盈却像见到救星似的一把上前拉过邵晚秋的手,声音里全是焦急:“跟我来,去救人。”

邵晚秋不明所以,被她拽的一个踉跄,差点栽个跟头。

半刻钟后,邵晚秋蹲在苏青身前,一边用灵力吊着他的命,一边拿出灵药让玉夏盈给他喂进去。

苏青背上有一条几乎贯穿脊背的伤口,到现在还没完全愈合,看上去极其可怖。

邵晚秋额头冒着冷汗,幸好她来得及时,要是自己再晚来一步,恐怕苏青已经没命了。

苏青半靠在平滑的岩石上,他双目闭合着,呼吸微弱,冷汗和血液交织在一起。

玉夏盈在一旁握着他的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他没事了,你不必太过担心。”邵晚秋拿出小药瓶递给玉夏盈,“只要这几天按时服药,他会好起来的。”

玉夏盈伸手接过,声音有些别扭:“多谢了。”

邵晚秋腾出另一只手,接着帮苏青处理剩下的伤口,她皱着眉头,问道:“你们到底怎么会弄成这副样子?”

不过,邵晚秋想起刚刚在万剑冢见识过的惨相,那么多修士都死无葬身之地,玉夏盈和苏青能活过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也只能说他们倒霉,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到了万剑冢。

苏青还没醒,玉夏盈握着他冰凉的手,慢慢给邵晚秋讲了个故事。

玉夏盈和苏青自从和邵晚秋在天乾宗一别后,苏青说他要去万剑冢寻一把剑,而玉夏盈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也决定同他一道。

他们拜别了地坤宗的弟子,一同开始了在外闯荡的生涯。

一开始,玉夏盈想着离开地坤宗也好,那群势利小人的嘴脸她见得多了只会恶心,还不如出来见识更加广阔的天地,这样说不定更有助于修真的顿悟。

苏青没打算着急去万剑冢,他本就打算边修行边赶路,相当于在外游历。只是没想到,玉夏盈居然会与他同行。

他曾经有过类似的经历,也能吃苦,所以并没有什么不适应。但玉夏盈不同,哪怕这些年因为千玺尊者的死,她的生活不如从前,但像现在这般的经历,却还是第一次。

宗门外的生活更加复杂,也更加现实。

外面的修士可不会因为你实力不足便谦让与你,弱肉强食才是这个世界的准则。

玉夏盈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战斗,实力的确有了很大的提升,但过程苦不堪言。

玉夏盈很不习惯,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浑身难受。

她不想再坚持下去了,她想念曾经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在黑色的夜晚,铺着凉席躺在地上,思考着自己为什么要出来历练,经历这些吃苦不讨好的事。

身旁的苏青一如既往像根木头,他面无表情,话也很少,要不是玉夏盈没话找话找他聊聊,他可以就这样沉默一整天。

真是无趣。

玉夏盈想。

她为什么要一时觉得愧疚,从而鬼迷心窍地和这个人出来闯荡?

她后悔了。

在夜色中,玉夏盈从随身空间中拿出一床棉被,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六章 你永远都猜不到她们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原本苏青就是想一个人出来闯荡的,玉夏盈觉得这人其实应该挺想摆脱自己。

毕竟小时候她对苏青做的事,很多都算得上过分。

不过,当她提出同行的要求时,苏青还是答应了。

玉夏盈知道他会答应,这人永远不会拒绝她的任何请求,即使在她最恶劣、或是最落魄的时候,这人也没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很多年前,还是孩子的玉夏盈拉着母亲的手问问题,她一直有些疑惑,为什么父亲明明是个木讷无趣的人,母亲却愿意嫁给他。

当时千玺尊者脸上还能看见笑容,女人抱起玉夏盈,对她道:“你父亲是个很好的人,你以后便会明白,认识一个人,不能只看他说了什么,更要看他做了什么。”

年幼时玉夏盈不懂母亲的话,只是胡乱点了点头。

后来的一场动乱中,她的父亲掩护着同门离开,尽心尽责到最后一刻,自己却葬身火海。

玉夏盈想起母亲曾说的“你要看他做了什么”,年幼的孩子第一次有了某种顿悟,代价却是沉重的。

后来母亲也离开了,她被逼着长大,从小养成的大小姐脾气却愈演愈烈,她身上的锐气一直都在,虽然有所收敛,但不可能消失。

有时候,玉夏盈也有些讨厌这样的自己。

她从裹成粽子的被子里钻出来,身旁是表情淡然的苏青,这些年少年变为了青年,身形也高了不少,看上去英俊非常,像一株挺拔的小白杨。

“你醒了,今天还早。”苏青难得主动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温柔,“这里是峡谷,可以看见初升的太阳。”

玉夏盈原本想和他说自己不想再外面受气了,想要回地坤宗。

结果看着苏青的俊脸,到嘴边的话忽然就没了声音。

苏青带着她来到峡谷边上,他们坐在草丛里,眼前霞光万丈,红色的朝阳从东边缓缓升起。

玉夏盈体内的火元素和温暖的阳光产生了共鸣,她的体内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阳光一寸寸上移,照亮了身边的土地,一切都融在一片金色之中,一切都是朦胧的、柔和的。

玉夏盈转头看了眼身旁的苏青,他依旧还是那副淡漠的表情,但是今日青年沐浴在金色的光辉下,看上去不像平时那样不可亲近了。

玉夏盈忽然想起他们离开宗门以来,每次有什么事,苏青总会第一个出现在她身前。

他帮她挡过刀,陪她修炼,在她嫌山路泥泞时背着她一步步往上走,听她抱怨遇到的不平之事,尽心尽力地照顾着她。

玉夏盈忽然想起母亲说的,你不能只看这个人说过什么,更重要的,是他做过什么。

玉夏盈想要离开的念头一点点打消了。看着苏青的侧脸,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已识乾坤大,仍怜草木青。

只有真正走出来,才能见识到更广阔的世界,真正看清身边的人。

“收拾一下,我们继续出发吧。”她对苏青说。

青年对她点点头,意外收获了玉夏盈的一个笑容。

没有往日的高傲与娇纵,只是最为简单明朗的笑。

苏青没来由地感到脸上有些燥热,他别过脸,很快赶在玉夏盈之前走下了山头。

回忆结束,眼前的山洞里,玉夏盈握着苏青的手,对邵晚秋道:“我们一路上走走停停,耽搁了很久才来到这里,本来是想让苏青选一把好剑的。”

“结果半路上杀出一堆修士,他们个个修为都很高,一来便大开杀戒,毁掉了很多这里的灵剑。原本他们是想杀人灭口的,苏青让我先躲着,结果自己被发现,差点丢了性命。”

玉夏盈说到这里,显然是有些自责。

“我明白了。”邵晚秋神色凝重,这些年魔神接着逐鹿阁的力量扩充势力,当年的静水宗、如今的万剑冢,甚至浮空城的灾变,背后都有这些人的影子。

“不过,我有个疑问。”邵晚秋忽然转了个话题,她指着昏迷的苏青身旁的一把断剑,问道:“那是苏青在这里选的灵剑吗?”

那里放着一柄长剑,虽然已经断成两半,但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波动,光华流转之下,可见绝非凡品。

玉夏盈一愣,那把剑的确是出事前苏青在万剑冢选的,不过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被对手折断了。

邵晚秋凭借对灵力的敏感,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端倪。

要是她没看错,这把剑便是万剑冢的“阵眼”所在。

难过对手会折断这把剑,也难怪苏青会重伤至此。

他的眼光很好,只可惜运气太差。

只要她修好这把剑,万剑冢的恢复便简单了许多。

于是邵晚秋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拿起剑给玉夏盈解释了一番,后者一开始将信将疑,但见邵晚秋言之凿凿,最后也信了。

“不过,这把剑我修复不了,既然已经认主,只有等苏青醒来,这把剑才有复原的可能。”邵晚秋解释道,“若是他愿意,甚至日后可以成为万剑冢的守护者。”

玉夏盈一下子接受了这么多信息,还尚且有些反应不过来,她没想到,苏青居然能一下子选中“阵眼”,而且还成功驯服了这样的灵剑。

“这样的灵剑只会归服意志坚韧、必成大器的主人,怎么说呢……”邵晚秋对着玉夏盈坏笑道,“小夏你眼光不错哦。”

玉夏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邵晚秋意有所指,她气的一下子把邵晚秋拍开:“谁看上这么个死木头了?!你净瞎说!信口雌黄!”

邵晚秋识时务地退开,觉得时隔多年,这人的炸毛还是这么有趣,便继续火上浇油:“哎呀呀,刚才是你自己承认的,我可什么也没说。”

玉夏盈:“……”

玉夏盈从小就没在言语上胜过邵晚秋一次,她沉默了半天说不出话,便只好在一旁坐着生闷气。

因为苏青还没醒,玉夏盈虽然生气,但还是拖着邵晚秋不让她走,毕竟这荒郊野岭的只见到了她一个医修。

邵晚秋闲得无聊,决定聊点什么活跃气氛,既然刚刚玉夏盈都给她讲了故事,她便干脆和玉夏盈交流起情感问题。

“哎,你和苏青感情真好,我真羡慕。不像我,最近有点困扰。”

玉夏盈毕竟还是个女孩子,听到八卦还是升起了几分兴趣,也不计较刚才邵晚秋气她的事,大人有大量地开口:“你有什么困惑,但说无妨,说不定我能帮你一把。”

“嗯,那这样吧。我和你假设一下。”邵晚秋斟酌着开口。

“曾经我有个很喜欢的人,他也喜欢我。但是后来为了某些原因我想杀了他,然后……呃,也成功了。”

“你说,要是我现在去道歉,他会原谅我吗?”邵晚秋的声音有些忐忑。

玉夏盈:“……”

刚才我都听了些什么东西?

玉夏盈从来没想过自己还会有和邵晚秋讨论感情问题的一天,更没想到,邵晚秋的感情问题是如此地惊世骇俗。

玉夏盈愣了很久,才迟疑道:“要是你成功了,那那个人现在不应该已经死了吗?”

“呃,是的。”邵晚秋摊手,“不过,由于某种原因,他又活过来了,现在好好的。”

玉夏盈扶额:“……”果然,她就不应该和邵晚秋谈论所谓的情感问题。

最后,看在邵晚秋救活了苏青的份上,玉夏盈勉强回答了她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毕竟我也没经历过这么离奇的事,很难说。但是,要我是被杀的那个人,现在看到你,估计只想把你碎尸万段吧。”

邵晚秋愣了愣,看玉夏盈一脸无奈的神色,她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想了想,觉得这才是人之常情。

前世的事太过复杂,但萧竹陵的死,的确和她脱不了干系。

“碎尸万段啊……”

邵晚秋撑着下颌,垂下眼,懒洋洋地笑了。

章节目录 反派番外 春风辞酒 沈北望是半神,既然不是天地所孕育的自然存在,那便说明他的父母一个是神,而另一个是人。

而这样的结合注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沈北望的母亲是魔修,修炼成神,飞升的最后一劫,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道侣,断了尘缘。

不过那时,母亲也有了身孕,在神界诞下他后,身为魔神的母亲便不知所踪。

年幼的沈北望一出生便是半神,而且身负魔神血脉,力量根本无法控制。这样的存在让神界有几分忌惮,经过一番商议,主神们决定趁他还小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年幼的沈北望仰视着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打心眼里感到恐惧和厌恶。

他们对他,是欲除之而后快,而他对于这群虚伪的主神,又何尝不想将他们杀的一干二净?

他本就是魔神,将来必然染上杀孽,对此沈北望一点也不在乎。

只不过他现在还太过弱小,根本无法与这群老东西抗衡,神罚降下,落得个出师未捷身先死的下场,沈北望紧握着拳,其实他很不甘心。

他原本以为自己短暂的生命就这么到头了,结果过了很久自己还没在神罚下灰飞烟灭。他心下一惊,再度睁开眼时,一抹绯红误了他的眼,也误了他的心。

一道窈窕的身影插了进来,堪堪挡住了天罚。

这人手里握着一壶酒,面若桃花,双目灼灼。她一袭红衣胜血,一眼仿佛就能望到人心里去。

天地变色昏黄一片,而她立于其中,微微一笑,宠辱不惊,堪称人间绝景。

那一瞬间,沈北望甚至忘了自己刚刚才和死亡面对面,他愣愣地望着眼前仿佛幻梦的女子,小心翼翼地屏住了呼吸。

“这位小友,我是洛迎春。”

这是她对沈北望说的第一句话。

接着,她懒洋洋地对着诸神开口,掂了掂手中的酒壶:“你们不要如此心急嘛,打打杀杀、冤冤相报何时了?这孩子给我带一段时间吧,若劣性难改,你们再动手也不迟。”

主神不知出于什么考量,踌躇片刻,最后还是听了洛迎春的建议。

“日后你便跟着我吧,我会罩着你。”洛迎春拍了拍沈北望通红的小脸,轻笑道,“这世间大把好年华你都应该经历,和你是不是魔神并无关系。他们这么对你,实在是不公平。”

听完她一番话,沈北望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

他就这么免去了必死的一难,被洛迎春拎着回了她居住的宅邸。

这一过便是千年岁月。

毕竟,对于神而言,时间总是格外宽裕。

沈北望毕竟是天生的魔神,他性格冷漠,缺乏同理心,对世上一切都没什么兴趣,毁灭的欲望要远远大于创造。

对此洛迎春很是头疼。

她带着沈北望修行、炼心,感受世间冷暖、万物兴衰,只不过,她越是努力让沈北望感受,这孩子越是冷眼旁观。

对此洛迎春感到很是挫败。

她都有些好奇:“既然你也不愿意跟着我,这些年怎么还一直待在我身边?真就只是为了保命?”

沈北望直直地望向她,当年的孩子已经成长为俊美的青年,他的眼睛平时沉如黑雾,这一刻却格外坦诚。

“我待在这的原因是你。”

他的声音平静,也格外直白。

洛迎春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通表白,当场乐了,一点也没什么女神的矜持。她当即笑出了声,不过笑声里也没什么嘲笑的意思。

“怎么说呢?勇气可嘉,看来你也的确长大了。”洛迎春一副“吾家有儿初长成”的口气,听着莫名欠揍。

沈北望别过眼,撑着脸不再看她。

洛迎春笑完,也不管沈北望莫名其妙地和她闹别扭,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今日兴致不错。为了庆祝你终于有了点正常的感情,你去把酿了很久的那壶天地春拿来吧。”

“我们俩今晚不醉不归。”

沈北望不想动,但耐不住洛迎春死缠烂打,还是不情不愿地起身帮她拿酒去了。

第一次见,洛迎春便随身带着酒壶,后来沈北望才知道,这人喜欢自己酿酒,手艺不错,是个名副其实的酒葫芦。

而洛迎春的杰作,名为“天地春”,听说喝进嘴里能感受到春日的芬芳,让人欲罢不能。

沈北望从小跟着她喝了不少好酒,但这天地春,却还是第一次尝。

当那美酒滑入喉咙的时候,沈北望浑身一颤,巨大的满足感席卷了他的全身,连神魂都感到了难得的丰沛。

“真是好酒。”沈北望破天荒地夸奖了一句,然后问出了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你如此精于此道,真的不是酒神么?”

洛迎春喝得比他多,现在脸上泛着红晕,一片醉意格外诱人。她笑起来,唇瓣似乎都比往日更加嫣红:“都说了,不是。我不过是个普通的神罢了,没什么厉害之处。”

沈北望见她面上绯色,忽然觉得,她的笑其实比这美酒更加醉人。

天地春。

真是个好名字。他淡淡地想。

于是,幕天席地,一醉方休。

当时沈北望觉得,和洛迎春在一起的日子轻松自在、快活逍遥,似乎连他冷漠无情的本性,也在一定程度上被死死压制了。

只不过,像他这样的人,从生来就注定了与美梦无缘,终有一日他会发现,这一切不过都是水月镜花。

他曾经一直觉得,自己只是半神,本身就有缺陷,只有成为真神,才能变得完美无缺。

直到他经历了神的陨落,他才明白,就算是神也有躲不过的劫数,也有成就不了的心愿。

而他见到的第一个神的陨落,便是洛迎春。

他眼睁睁看着天边巨大的能量逸散崩溃,而洛迎春的气息一点点消失,只留下一具冰冷的躯壳,再也没了当初的生动模样。

他抱着洛迎春逐渐冰凉的身体,心如刀割。

沈北望不死心,为了洛迎春,他第一次学着低下头,跑到主神面前求人,希望得到一丝挽回的余地。

结果得到的是冰冷的嘲笑,那比洛迎春的尸体还要冷。

“真神每过万年会迎来一次劫数,而半神千年一次。”

“万年已至,她原本靠自己能度过此劫,却偏偏顾及了你。洛迎春知道魔神渡劫九死一生,便将神力分给了你,助你度过第一个千年劫。”

沈北望想起当时饮下的那壶天地春,想起当时神力充盈的感觉,当下几乎站立不稳。

“可悲可悲啊,要不是为了仅有一面之缘的你,她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明明只是个魔种而已,本就没有活下去的资格,真是可笑。”

主神看着跪在台下的沈北望,目光中毫无怜悯,仿佛他只是脚下的一只蝼蚁:“滚吧。”

众神不仅没有施以援手,反而只丢下几句嘲笑。

言语,反而比尖刀更加诛心。

沈北望抱着洛迎春,失魂落魄地回到了曾经一起居住的宅邸,他小心翼翼地将她在床上放平,施了个法术保证她容颜不朽,看上去只是陷入了沉睡。

他顺利度过了接下来的千年劫,实力有所增长,也让神界的某些神更加忌惮。

沈北望不屑于理会他们,他一心想的只是如何让洛迎春回来,为此,他在漫长的日子里用尽了方法,却还是一无所获。

他抚摸着手边的长剑,这是曾经洛迎春的随身武器,是真正的神器,威力之大,可以屠神。

不过,现在已经太久无人使用,在沈北望看来,这不过是一堆废铁。

但他还是格外宝贝这把“废铁”,闲来无事总会拿出来擦拭一番,看着剑刃上寒光一闪,会让他想起曾经洛迎春威风凛凛的气势。

到了第二次千年劫,一直看不惯魔神的众神终于按捺不住,趁沈北望状态虚弱,将他推下神界,逼迫他坠入尘世间。

沈北望随身带着洛迎春的弑神剑,最后还是要了几个神的性命,他杀红了眼,剑刃染血,场面惨烈。

坠入尘世没让他身死,沈北望一直觉得自己的这条命真是顽强,无论怎么折腾,却还像杂草一样活着。

他的母亲不期待他的到来,众神在他还小时便想杀了他,唯独洛迎春一直护着他,最后却落了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何其可笑。

沈北望知道众神打的什么主意,他本就是残缺的魔神,离开了神界的神力滋养,在人世间若是不能修炼成神,这具身体最后便会烟消云散。

他们不过是想看自己在这人世间挣扎,最后不得好死的惨相罢了。

沈北望想,自己又怎能遂了他们的意?

他偏要成神,偏要回去。

他要复活洛迎春,带她去一个真正逍遥自在的地方,陪她酿一辈子的酒。

彼时天上正下着小雨,他一身血污,坐在河边的石墩上,任由雨水冲刷他的全身。

过了很久,他浑身湿透,却堪堪露出一张清俊的脸,乍一看上去不过一个懵懂的青年人。

他提起弑神剑,慢慢走进了雨幕中。

后来的无数年,他一边修炼,一边建立了逐鹿阁,不断扩充自己的势力,到后来,整个中平国,几乎都是他囊中之物。

机缘巧合之下,他得到了通天阵图,很快明白了这才是自己作为魔神,回归神位、杀回神界的唯一方法。

他要炼成通天阵,然后回去。

只不过,要支撑一个神的回归,在这最高修炼等级只有天级的尘世,未免太过困难。

沈北望发现,自己得收集世间所有元素的力量炼阵,才有成功的可能。

这听上去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不过,现在沈北望多的是耐心,多的是时间,毕竟,自从洛迎春神陨,他的生活每日都是不变的模样。

他像个真正的魔神,开始大开杀戒,收集力量。他不管手上杀孽滔天,生灵涂炭,他只需要足够的力量,帮他颠覆这个尘世。

他本就不是好人,从生来便不是。洛迎春曾经帮他压制过魔性,但现在她已经走了,没人还会为他斟上一盏天地春。

他走他的杀戮道,与正统修仙者南辕北辙。

沈北望觉得,其实自己运气不错,即使这么多年来,他这个身体已经驱至极限几近崩坏,甚至他都在盘算自己还能否撑到成神之日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居然有合适的“容器”诞生了。

能容纳魔神的神魂,这样的人可谓是先天魔种,数万年来也许才能诞生一个。

而这样的存在,居然活了下来。

那孩子叫萧竹陵。

连天赋都是一等一的好。

沈北望很满意。

他已经想好,自己得诱导这孩子一步步走上修魔的道路,等他最终快要突破天级时,自己再夺舍便好。

这样,他就可以丢掉眼下这个破败的身体,重获新生。

沈北望的计划一直进行得很顺利,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这世上出现了一股足以和自己媲美的力量,在阻止着自己炼成通天阵的步伐。

这世界人杰地灵,居然能有天然的半神诞生。

连沈北望都不免赞叹,这半神诞生的可真不是时候。

既然你下定决心要守护这人世,那我们便只能是对手。

两位半神出手,步步杀招,这种时候没什么好谦让的,他们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最终,沈北望险胜,但由于身体被急剧透支,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的力量已经收集够了,那个碍眼的半神也被解决了,剩下的,便只剩下夺舍和开启通天阵了。

他势在必得。

然而,死亡的半神却给他留下了最后的惊喜。

半神留下自己的神魂,在渡劫时杀了萧竹陵,让沈北望无法夺舍。

这样一来,他的力量即使足够开启通天阵,身体也不可能支撑得了,最后还是会功亏一篑。

“哈哈哈哈算你狠,就算自己死了,也不让我好过!”

沈北望目眦欲裂,果然,这个世上的人都和他对着干,明明他都已经走到了这份上,却还是要让他满盘皆输!

可恨!可恨!

沈北望不甘心这一切变为无解的死局,他走上山头,遥望山河,早已是多事之秋,魔修肆掠,血雨飘摇,天地动荡不安。

对沈北望而言,这世界已经没救了,还不如毁掉重来。

他干脆将收集来的力量,用在了另一种禁术上。

时空禁术。

重来一次,这次他已经有了前世的教训,只要他让萧竹陵不死,就一定能实现自己的愿望。

他开启时空禁术之前,他的盟友——萧竹陵曾经的徒弟秦翷,来到了他的身边。

“我想亲手杀了师父。这一世他没死在我手上,真乃我人生一大憾事。”秦翷的眸子里寒光一闪,看上去十足的不近人情。

沈北望与他约定,只要沈北望开启时空之门,带秦翷见到活着的萧竹陵,秦翷便心甘情愿为他办事,在重新开始的一世帮他完成通天阵。

秦翷和萧竹陵的恩怨沈北望一点也不感兴趣,不过,多一位魔修尊者的帮助,沈北望自然来者不拒。

秦翷不知沈北望其实是想要夺舍,而后者自然也不会蠢到告诉他。

他们两人各怀心思,最终一起迈入了新开启的时空之门。

光芒万丈。

又是新的一世。

当沈北望再次睁开眼,还是茫茫的一片雨幕,天地苍茫,灵气四溢。

而他身旁空无一人。

他没来由地感到烦躁。

他察觉到自己身上细密的伤口,不少还在渗着血,看来用过一次时空禁术,这具身体果真已经到了极限。

这便是最后了,这一世他必须开启通天阵,回到神界,夺回洛迎春。

他站起身,走向眼前的一个村落,为了压制心头隐约的躁动,他提起剑,随手杀了无数的人,眼见天地一片血红,让他的心情舒坦了许多。

最终,他随意地在满是尸体的小镇上行走,心中正构想着未来的计划,忽然听见了孩子压抑的哭声。

他稍微愣了愣,停住了脚步。

扒开眼前的柴草堆,一个小男孩缩成一团,正瑟瑟发抖。

被忽然到来的陌生人靠近,男孩颤抖着睁开眼,却见眼前人一脸俊美长相,看着像个读书人,身上也没什么杀气,正安静地看着自己。

“你……你是谁?”男孩的声音断断续续,显然是还在害怕,“刚才有个杀人魔经过这里,幸好我躲得快……你,你还是快跑吧……”

听这话说的,看来是没见到自己杀人的样子。

还让自己跑,真是天真可爱。

“杀人魔”沈北望看着眼前的孩子,忽然勾唇笑了。

他是半神之体,一眼便能看出这孩子是上好的风水双灵根,若是好好培养,未来也会是个极好的助力。

沈北望眯着眼睛看着这孩子,神情淡漠。

多年前,他一无所有,洛迎春挡在他面前,拎着他走回了自己的宅邸。

时间是一个轮回。

不经意间,总会让你回想起久远的记忆。

“我是来救人的,杀人魔已经跑了。你安全了,出来吧。”

沈北望随口撒了一个慌,孩子却傻乎乎当了真。

他懒散地伸出手,小男孩像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把扑进了他怀里。

“你叫什么名字?”小男孩问他。

沈北望一时没有回答。

他想起多少年前,自己其实是没有名字的,当时他只知道自己母亲姓沈,可她很快丢下了他,连一个名字都没留下。

而他的名字是洛迎春随口取的,她站在神界府邸前握着他的手,笑道:“我们家在神界最北边,你要不就叫北望吧,这样就不会记错路了。”

当时沈北望觉得,这名字蠢透了。

直到现在,他也依旧这么觉得。

因为无论如何北望,无论是否记得家在何方,他也找不到曾经的“家”了。

沈北望懒得再撒谎,便揉了揉孩子的头,温声道:“我叫沈北望。”

“我叫均衡。”孩子回道。

沈北望没什么多余的表示,他只是低声笑了笑:“倒是个好名字。”

他凝神感受了一番,这方圆十里,除了这侥幸逃过一劫的孩子,已经没有活人的气息。

他伸手挡住孩子的眼睛,遮去了一地的血污与狼狈。

天地苍茫,春雷阵阵,仿佛几声无奈的叹息。

他就这么抱着日后的沈均衡,走进了飘摇的风雨中。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七章 共同渡劫 邵晚秋原本想去魔域的脚步被绊住,她和玉夏盈一起等了几天,苏青醒后见到了邵晚秋,这人有些惊讶,而后很快向她道了谢。

邵晚秋向苏青简单解释了一番,这人听完沉思了一会儿,对邵晚秋行礼道:“你救我一命无以为报,既然我的剑是阵眼所在,那我便在此当一阵的守护者吧,等到万剑冢恢复常态,我再离开。”

邵晚秋:“……哇。”

这救人还真是划算,连她用来安定万剑冢的灵力都省了。

在应对魔神让她心力交瘁的当下,她看苏青的眼神宛如看一个救星。

“太好了!朋友,你真靠谱!”邵晚秋激动地差点当场认亲,玉夏盈实在受不了他们俩这么莫名的亲近,忍无可忍地把邵晚秋拉开了,让她离苏青远点。

玉夏盈隔在苏青和邵晚秋中间,对邵晚秋道:“这些天多谢你了。”

见她神情,邵晚秋一下子就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

你可以走了,不要打扰别人二人世界。

“好好好,正好我的灵力到了瓶颈,我得找个地方突破了。”邵晚秋也不计较,她轻声笑道。

自从她的神魂回归以来,每天都感觉体内的灵力在疯狂地增长,前些日子她还是魄级八阶左右的水平,眼下已经隐隐有了突破魂级的趋势。

这种升级速度,要是按照正常修真者的眼光来看,未免也太过恐怖了些。

但对于邵晚秋而言,她只希望进阶的速度越快越好,毕竟,她觉得自己也许等不到完全恢复,就得和魔神决战。

“你要突破……魂级?”玉夏盈看着邵晚秋,眼神中带着一点匪夷所思,“恕我直言,你升级的速度也太快了一点,你说实话,你是真的没走什么歪门邪道吗?”

邵晚秋知道她是出于朋友的好意,但也不方便多说,只好故作高深地拍了拍玉夏盈的肩膀,掩饰地笑笑:“总之我还是正常修仙,只不过情况比较特殊。小夏,不要因为我太过厉害而感到压力,其实你这种进阶速度才是常态。”

玉夏盈听完,一腔担心瞬间都化为了怒火:“……滚!”

邵晚秋圆润地滚走了。

准确地说,是她临时找了个清静的好地方,清理了虎视眈眈的妖兽,确定四下无人后,便开始认真进阶,突破魂级。

对于每一位修士而言,魂级都是一道艰难的门槛,进入这一境界,意味着你有了成为尊者的资格。

而世上尊者寥寥无几,也从侧面说明了成为尊者是多么困难。无数人终身只能止步于此,或是在这一关身死道消,数年修行毁于一旦。

不过,对于邵晚秋而言,这不过是一场不痛不痒的雷劫而已,半神的力量加护之下,她突破魂级除了需要一定的时间,成功率基本上可以不用担心。

她不需要外来的任何助力。

因为她自己就是最大的金手指。

不过,身为半神可以对此不屑一顾,但作为邵晚秋来说,她修仙苦练这么多年,一想到自己居然能突破魂级,还是有些激动。

邵晚秋拍拍自己脑袋,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的神性和人性在目前还是处于分裂的状态。

等神魂完全归位,应该就没有这样的困扰了吧。

邵晚秋一边想着,一边盘腿坐下,开始了进阶。

紫气东来,天雷成势,不多久,方圆十里的天空便布满了层层叠叠的乌云,黑压压的仿佛末日来临。

“轰隆——”

不多时,第一道天雷已经降下。

而这份天地异动,自然引起了无数人、尤其是修士们的注意。

“怎……怎么回事,那天边的劫云,看着阵势,居然是有人要渡劫突破魂级!?”

“而且……不止一处!”

这些年来,世上的灵气莫名稀薄了许多,修炼突破变得越来越难,虽然邵晚秋知道这都是魔神在背后作祟,但还是有很多人不知道实情。

而渡劫成尊,已经多少年没见识过了,难怪众人的反应如此之大。

最可怕的是,这次渡劫的修士,竟然有两个!

一个是在靠近万剑冢的竹林,看上去还是靠灵气渡劫;而另一个,那滚滚的雷劫,居然是在魔域缓缓升起!

“说是哪位修仙者突破也罢了,但另一位那里可是蛮荒之地,那都是一堆十恶不赦的魔修盘踞的地方,怎么可能有人成为尊者?”

魔域的人突破,说明有魔修成为尊者的可能。

自从修真界对魔修严加打压以来,这已经是多少年没见过的奇景!

“要变天了,这世道也太可怕了……”有人喃喃续语,不安的感觉正像那渡劫的黑云,压在众多修真者的心头。

有些在浮空城经历过那场大变的修士猛然想起当年跳下登天梯的少年,再联想到那魔域的雷云,一时更加心惊。

要是萧竹陵真的突破了魂级,那他们日后岂不是一个都不要想好过?

这种规格的雷劫没人敢打断,毕竟谁要是敢现在出手,误入雷劫只有死路一条。

于是大家只能干看着,看在雷劫之中的修士究竟是浴火重生,还是功亏一篑。

修真者们看着那魔域的雷劫,都殷切希望着,不论是哪个魔修要渡劫,还是死透了好。

但这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九九八十一天后,乌云散开,雷雨停止,天地一片清明。

这世上居然有两人同时渡劫,一位修仙,一位修魔,更可怕的是,他们竟然都成功了!

这是多少年来第一遭啊!

邵晚秋吐了口气,伸了个懒腰,她现在浑身畅快,神清气爽,视野前所未有地开阔。

“突破魂级的感觉真好。”她笑了笑。

仿佛走上巅峰。

另一边,魔域。

萧竹陵从雷劫中抽身,他随手披上黑袍,从刚建成的琳琅殿走出,雷劫刚刚散去,土地一片焦黑。

他推开门,纪果立在他左侧,率先在他身前跪下,而后,无数魔修在琳琅殿的台阶之下,整齐地跪了下来,宣誓自己的臣服。

“属下恭迎魔尊归来!”

一时间,异口同声,气壮山河。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八章 蹊跷 渡劫成功后的邵晚秋,自然也注意到了来自另一边渐渐消散的劫云。

“居然有魔修渡劫成功了么?”邵晚秋微微一愣,而后很快反应过来。

“看来这一世阿陵进阶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啊。”邵晚秋笑了笑,“若单论修炼,这家伙还真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被魔神看上倒也不奇怪。

在路上很是耽搁了一阵,倒也该去魔域会会旧友了,邵晚秋也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是否是期待。

毕竟,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到目前为止似乎都没留下太多好回忆。

但自己的神魂必须归位,这点邵晚秋比谁都清楚。

她正想着要往魔域的地方而去,脑海中却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神树有难,速归!”

那明显是一道女子的声音,急促而悲怆,虽然邵晚秋已经很久未曾听过,但却无比熟悉。

这个人是半神见到的第一个人类,也是儿时拉着邵晚秋的手,陪她走过第一段路的人。

“母……亲?”邵晚秋前往魔域的脚步再一次停下了,而后一阵刺痛从心口传来,她伸手揪住胸前衣襟,眼前一黑,差点跪倒在地。

这种感觉不会错,是神树——她的本源出事了!有什么人进入了通天神木所在的区域,现在打算汲取神树的力量!

邵晚秋心里一紧,脚步的方向已经变了。

虽然实力和记忆恢复了一部分,但身为半神,自己第一时间却不打算回到自己的本源,真是失策!明明对于想要收集元素之力的魔神而言,神树才是木元素最好的提供者!

邵晚秋心下一凉,快速行动起来,她刚刚突破魂级,眼下正是试试自己实力的时候,眼见着她祭出灵气往虚空中一划,顿时一道神行符便显现成型。

下一刻,少女灵动的声影便出现在千里外的高空之上。

通天神木位于人界和神界的交界处,一般的修士连进入的资格都没有,所以来的都是高等级的修士,也更加棘手。

邵晚秋站在空中俯瞰着偌大的湖面,神树安安静静地屹立在中央,已经是千万年不变的景象。

而现在,因为外来者的进犯,这样悠然的场景却被无情地打破了。

因为有守神族的保护,现在双方还在湖的外围僵持,邵晚秋一眼就看见归禹,她站在中央,神情严肃,而在她的周围,还有符修正在布阵。

在真正的战斗面前,修士们都是有组织地进攻,符修负责开阵和布置结界,剑修和武修冲锋陷阵,而医修之类的一般是在后方帮忙,总之,各司其职,才能保证最终的胜利。

归禹这边在组织防御,而另一边,大量修士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那边的攻势一波比一波狠厉,虽然归禹这边训练有数,但双方的人数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对方的攻击也十分强悍,邵晚秋定睛一看,居然在对方布阵的符修中看到了李问天。

这人还没死,而且居然在帮魔神卖命?

仔细一看,对方阵营的攻击之所以这么厉害,除了修士本身等级高外,也与他们不管不顾、一个个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攻击状态有关。

这不太正常。邵晚秋皱眉。

章节目录 第两百零九章 百密一疏 “归禹,打开幻境吧。”等到邵晚秋再开口,已经变成了半神的声音,归禹原本严肃的表情微变,她听着识海中传来的熟悉的声音,一时间竟有种落泪的冲动。

她等了这么久,半神终于回来了。

上方传来的灵力波动让归禹不得不抬起头,结果她看见邵晚秋立于战场之上,长发在风中飞扬。

邵晚秋低下头对着归禹点了点头,神色冷漠,眉眼像覆着冰霜,这样的表情只可能属于半神。

毕竟,邵晚秋会尊称她为母亲,只有半神会直呼她的名字。

“归禹,我刚刚在浮空城用过神力,现在未完全恢复,不宜再用。”半神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识海,“既然他们来打扰我的安宁,我便也不介意用他们炼阵。”

而她话音刚落,下一刻,一道灵火便烧上了天空,直直逼着邵晚秋而去!

不到半秒的时间,邵晚秋的手中便多了一把冰刃,她提手一挥,正和那道火光相抗!

更多的修士企图从天空越过,都被邵晚秋挡在了外面,她现在用的是自己的灵力,即使不用神力,她现在也是魂级以上的尊者,威风凛凛,简直是女战神一般的存在。

归禹明白她为何不下来和自己一起了,邵晚秋是决定自己守着上面的地方,让归禹抓紧开启下方的幻阵!

随着年岁的增长,邵晚秋对战的经验明显增多了,她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一心冒进的小女孩,在空中多看了几眼,便明白了这里的战力布置。

归禹心中有些欣慰,但现在也不是煽情的时候,她不会违抗半神的命令,当即便对身边的符修们下令——

“开启幻阵!让敌人有来无回!”

神树边的幻阵还是守神族的老祖宗万年前留下的,杀伤力巨大,一旦开启,进入幻阵的敌人便会深陷于幻境之中,从自相残杀到自尽而亡,最后变为神树的养分。

不过,这些年来,天下太平,这幻阵其实还是第一次使用。

邵晚秋其实不太喜欢这么做,但她心里清楚,若她对敌人有半点心慈手软,结局便是神树被毁,而她将遭受重创,再也无力与魔神抗衡。

属于半神的神性缺乏多余的怜悯之心,在这时反而能做出最理智的选择。

邵晚秋将又一个扑上来的修士丢进幻阵之中,空中的温度空前的低,连云朵都结上了厚厚的冰霜,明显是被她周身的冰灵气影响的结果。

幻阵发挥作用很快,不一会儿,冲上来的修士们便迷失了方向,在幻境无望地挣扎。

邵晚秋看着在幻境中已经开始自相残杀的人们,一时心情复杂,不愿再看,在空中支起一道灵力屏障之后,便准备下去和归禹汇合。

她的长发在空中划过飘逸的弧线,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魔神能调动这么多修士为他办事,究竟是为什么呢?仅仅是因为逐鹿阁掌握着他们的秘密,才让他们不得不卑躬屈膝?

邵晚秋忽然记起,当初她还在浮空城修习时,李问天前来寻仇,他去过一趟中平国,而后实力大增,成了八级符阵宗师。

中平国……等等,逐鹿阁就在中平国!

像是为了验证她这种糟糕的预感,敌对的修士之中李问天忽然暴起,他竟然在自己快要化道之时,强行开启一道转移灵阵,让几个魄级以上的剑修逃了出去,甚至下一秒就转移到了神树边!

那几个修士虽然浑身浴血,但是没有半点迟疑,竟然直接将武器砍向了神树的树干!

“呃!”神树受创,邵晚秋差点一口血喷出,她的动作不过慢上几秒,瞬间便移动到神树边,将那几个修士斩于剑下。

但她这一步之差,已经有人将从神树剜下的灵髓凭空转移到了千里之外,交予了魔神手上。

邵晚秋知道,那是最为精纯的木元素,乃是千万年汇聚而成的木灵。

“半神!”归禹的声音难得惊慌,遥远地从另一方传来,邵晚秋靠着树干,脸色苍白地喘着气。

“我没有大碍,你们继续清除外面的障碍。”她对归禹下令道。

她的头倚着神树,感受着神力的一点点溃散和复原,这个过程无比痛苦,就像人身上的伤口不断撕裂再愈合。

而她余光之中,李问天已经彻底死在了幻阵之中,他最后神色疯癫地喊着儿子的名字,慢慢化为一滩血水。

好歹是一代宗师,最后竟然是这么个死法,还真是令人唏嘘。

在邵晚秋的记忆里,李问天绝不是那种临死还会让别人逃出去完成任务的人,到底是什么,让他对魔神这么忠心耿耿,居然宁愿自己死了,也要完成夺取木灵的计划?

这些来进攻的修士,个个都是一副不怕死的模样,联想到李问天的异状和浮空城萧竹陵提过的“蛊”,邵晚秋忽然明白了什么。

曾经魔神帮助李问天得到力量,在短期内实力大增,看似是馈赠,其实暗地里,李问天已经被控制。

魔神也是半神,他所下的咒术,足以让李问天这样的人听命于他,最后一点点丧失自己意志,化为魔神实现目的的傀儡。

一边是用逐鹿阁控制人心,一边是用力量为诱饵埋下种子。不得不说,还真是双管齐下的好手段,够狠,也一针见血。

毕竟,自古以来,人心不足蛇吞象。

上钩的人绝不会少。

而自己刚刚,也是因为神的自傲而有所疏忽,一时不察,居然让这群修士扳回一城,夺走了一些木灵。

邵晚秋自嘲地想,即使是神,也无法料到人的行动。从某种意义上,这其实是个很好的教训。

和魔神的对决,真是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

想清楚一切后,她渐渐地坐了下来,只感觉浑身无力,神树虽然受创,但因为她的回归而焕发出新的活力,庞大的神力萦绕着邵晚秋的躯体,一点点修复着树干上的裂痕。

还好还好,自己还不算晚来一步。

不过方圆百里外,战火连天,而不知过了多久,硝烟和血腥味才渐渐散去。

当邵晚秋再次睁开眼时,她感觉身体基本已经恢复了,目光下移,归禹握着她的手,一脸担忧。

“外面的修士已经被摆平了,暂时没有再来侵扰的了。”归禹道,“我们已经加固防御,不会有这样的事再发生了。”

“放心吧,神树无碍。只是被拿走了一点灵髓,现在已经自我修复了。”

邵晚秋习惯性先安慰她,接着发现自己居然还是不变的姿势靠着树干,她有些尴尬地起身,感觉浑身骨头像移位一样酸痛不已。

“既然回来了,那便先让这里的一道神魂回归吧。”

邵晚秋站起身,拉起归禹,冲后者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章 老婆你听我解释! 等邵晚秋醒来,处理完神树那边的事,和归禹将一切安排好,已经是半年后的事了。

毕竟神树才是半神的本源,这一次虽然没有遭到重创,但邵晚秋受的伤过了这足足半年才养好。

当然,她做的也不止养伤,另一道神魂的回归,让半神的力量恢复了大半。

“一个魂级以上的修士得这么养伤,说出去估计能让人笑掉大牙。”邵晚秋躺在藤椅上,哭笑不得地调侃自己。

一旁的归禹依旧有些自责:“是我们没有守好神树,让您受伤了。”

邵晚秋摆摆手,安抚道:“不用和我这么生疏,不是你们的错。再者,我的力量不是也好好地拿回来了么,没事的。”

她望着归禹这么多年来冷冷清清的美人脸,笑着迎上去捏了一把,这一下破坏了原本的死板,留下些灵动和写意。

“你陪了我两世,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你。”邵晚秋半仰着头,望着辽远的苍穹,语气轻柔地像一团云雾。

“你不论是作为守神族,还是母亲,都做得很好。”

归禹怔在原地,一时不知回些什么。

邵晚秋也没有等待她的回答,她站起身,懒洋洋的姿态瞬间消失不见,她像一只清灵的鹤舒展身体,对归禹道:“我该走了。”

“还有最后一道神魂没归位呢。”

说罢,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天地之间,只留下水面微微荡漾的波纹,见证着她消失的痕迹。

进入魂级以后,对于灵力的运用已经和曾经不是一个概念,现在的邵晚秋只要挥挥手,灵力都能行云流水地达到应有的效果。

归禹看着湖面一圈圈扩散的水波,身边是枝叶繁茂的神树,她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树干,光影摇曳,宛如一场幻梦。

其实,归禹想说,不论经过几世,遇见半神都是她此生最大的幸运,她从未后悔,只觉快慰。

不过,这些话,还是等半神最后得胜归来,她再说也不迟。

而另一边,魔域之中,萧竹陵坐在尊位之上,一言不发。

纪果在他身前的台阶上立着,和一边的右护法对立着,两人正在唇枪舌战,而且似乎很快有动刀动枪的趋势。

纪果是左护法,在和萧竹陵达成一致后,此人很快就归顺了萧竹陵,成为魔尊手下第一代功臣。而右护法是新任命的,他是个性格火爆的剑修,在应对各大事宜上的意见总是和纪果南辕北辙,两人见面就吵,很快就变为了死对头。

听他们争论关于进攻各大宗门的事宜,以及魔域日后的发展,这些话萧竹陵已经明里暗里听过无数回了。

哦,还得把前世的次数一起算上。

萧竹陵估摸着他们今天争论的时间,凭借着他长久的经验,觉得今天大概也差不多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右护法单膝跪下,对萧竹陵道:“尊上,我实在受不了了,我们俩说不通,还是打一架,谁赢谁说话。”

纪果在一旁嘲讽:“呵,我怕你?你姑奶奶在外面行走江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

右护法顿时一怒,萧竹陵眼睁睁看着琳琅殿的地面被右护法的膝盖跪出了一个浅坑。

眼看他们剑拔弩张,就要就地解决,萧竹陵及时止损:“你们出去,找个偏僻的地方打,不要扰我清净。”

两人这才稍加收敛,一前一后地退了出去。

半暗半明的大殿中,吵吵嚷嚷的声音渐渐远了,又只留下了萧竹陵一个人独坐在空旷的殿堂内。

自从他突破魂级成功以来,魔域的人再不服,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的确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不仅有实力,还有上位者的手腕。

于是,魔修界一统,敢造反的都被很快镇压。

萧竹陵可能是个最懒散的魔尊,他明白这群魔修的野心,但不干涉手下的活动,一般有什么事他都不会亲自出面,让两个护法去基本可以解决。

再不济,也还有混沌。

这凶兽在魔域如鱼得水,恶事做尽,但偏偏很合魔修的口味,很多人都对它无比敬重。

前世待在萧竹陵身边的是秦翷,而现在换成了混沌。

似乎也没什么不好。萧竹陵慵懒地靠着扶手,随意地想。

说曹操曹操到,他这么一想,一道黑雾从背后升起,轻缓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雾气散开,无形的黑雾化为人类的手臂,肤若凝脂,有如白雪,纤长的手指搭上了萧竹陵的肩膀,缓慢地向胸口游移。

萧竹陵被这动作勾得一激灵,再开口,散漫的声线已经变得愠怒:“混沌,玩笑不要太过分……”

结果他一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阿陵。”

邵晚秋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眼中像含着一汪春水,她的声音很甜,自觉地将脸凑过来,似乎是想吻他。

萧竹陵一愣,然后表情迅速变为冷漠,直接送上了一道雷决,差点将眼前人劈得外焦里嫩。

“变回去。”萧竹陵的声音比三九天的冰棱还要冷。

混沌无视他的警告,还是顶着邵晚秋的那张脸冲萧竹陵笑。它的身体是幻灵兽,现在等级高了,可以随心所欲地变幻,连气息都能模仿得一模一样。

“你怎么一下就认出来了?我以为已经够像了,真没劲。”“邵晚秋”捂着自己被烧伤的胳膊,叹气道,“下手真狠,你这家伙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萧竹陵看混沌顶着邵晚秋的脸,心里无比别扭,他手中的雷决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声音依旧漠然:“你的恶趣味倒是越来越重了。”

他再度开口:“变回去。”

混沌摆出一脸委屈的模样:“我只是借这张脸想想臭丫头嘛,顺便还能让你解解相思之苦,不好么?”

萧竹陵心道,说到底,凶兽就是凶兽,不可能理解人类。他的确想念邵晚秋,但对一个假货不会有半分兴趣。

他们俩僵持了一会,平时萧竹陵对混沌足够纵容,但今天他被混沌的恶作剧整得心情极差,没什么多说的心思,便直接动手解咒。

当他把混沌按在地上,抵着它的脖子逼它变回平时的状态时,忽然,一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意,闯入了他的耳朵。

“等等,你你你,你们在干什么?”

这是萧竹陵今天第二次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他彻底愣住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真正的邵晚秋站在他身前,一脸活见鬼的迷惑表情。

而自己,正将“邵晚秋”压在身下,一手抵着它的脖颈,一手压制着它的手腕。

乍一看,动作分外旖旎。

萧竹陵:“……”

他忽然觉得,自己一辈子的运气,估计都停在了这一天。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一章 我想吻你 “哇哦。”

邵晚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在萧竹陵身前蹲了下来。

萧竹陵和混沌早已经分开,毕竟,在邵晚秋出现的瞬间,他们俩是表情出奇的一致。

混沌重新化为一道黑雾在萧竹陵身边游走,明明连形体都没有,却让人有一种这雾在尴尬的错觉。

“灵无。”邵晚秋对着那黑雾招了招手,喊了声混沌的名字。

混沌顿时没了刚才嚣张的气焰,乖乖化为邵晚秋熟悉的模样,它现在长大了不少,看着像一只背生双翼的狼。

它来到邵晚秋身边,邵晚秋按着老样子,伸手抱着它,抚摸它乱糟糟的长毛。

混沌的声音传入识海:“邵晚秋,没想到你会来。”

“嗯,找阿陵有些私事。”邵晚秋没有看一旁的萧竹陵,还是专注地对着混沌说话,末了点点头表示赞许,“其实你刚才的样子演得挺像的。”

混沌:“……”

混沌的身体一僵,下一刻又变为了黑雾,用最快的速度消失了。

只留下一句话:“既然你是来找萧竹陵的,有事你俩聊,我先走一步。”

“哈哈。”邵晚秋没忍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格外甜,眉眼弯成一道上弦月。

站在一旁的萧竹陵忽然想起刚才混沌逗他时装出来的笑,那样的笑容虽然妩媚动人,却和真正的邵晚秋没有半分相似。

他心头莫名有几分悸动,但面对着邵晚秋,还是面不改色,看上去冷漠无情。

邵晚秋缓缓站起身,直视着萧竹陵的脸:“阿陵。”

“我说过了,一刀两断。”萧竹陵的声音僵硬,毫无起伏,他侧过头,不愿再直视邵晚秋的眼睛。

对面的人沉默了很久,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并没有接上他的话。

他能感受到,现在的邵晚秋实力在魂级以上,当初是哪位修仙者和自己同时渡劫,不言而喻。

邵晚秋进阶速度这么快,怎么着也够得上自己一句恭喜,但他现在却木然得说不出话来。

刚才的小插曲并不能让萧竹陵笑出声来,他看着眼前触手可及的人,心随意动,只感到一点割裂般的痛苦。

毕竟当初是自己执意要离开的,现在邵晚秋来找他,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办。

面对不喜的人,他能杀了了事;面对有用的人,他能收为己用。这世上万事万物都有破解之法,他手中一道符阵便能解决大部分问题,但偏偏邵晚秋在他面前时,他手足无措,溃不成军。

面对她,他毫无办法。

两人相对无言了很久,萧竹陵到底是说不出什么狠话,他正想说一句“你有什么话快点说完便走吧”,勉强把头转回来,下一刻却一个踉跄,身体不自觉地后仰。

邵晚秋猛地扑上来,她扣着萧竹陵的衣领,压着他上半身,两人纠缠着后退了几步,最后萧竹陵被她按着坐在了魔尊尊位之上。

邵晚秋的腿抵在他膝盖间,衣角在座椅边缘摩擦着。少女的长发带着清香如丝如缕地散下来,素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萧竹陵的背死死抵着椅背,微凉。他第一次觉得这座位大得过分,却又毫无退路。

“你想干什么?”萧竹陵想起身,他忽然有些慌了。

“我想吻你。”邵晚秋凑近他的脸,直言不讳道。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二章 不要停 邵晚秋一向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若是前世的记忆没回来,她看到萧竹陵,多半得把他按着打一顿才能和好,但前世他死亡的惨相还在她记忆里阴魂不散,邵晚秋看着眼前这个还活着的、会和她闹别扭萧竹陵,心很快就软得不成样子。

就算成了魔修,一统魔域,见了自己不还是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吗?

前世到今生,一点都没变。

说什么一刀两断,连自己的眼睛都不敢看,哪里有底气说出这句话?

口是心非的样子,真可爱。

邵晚秋笑着捧起萧竹陵的脸,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

萧竹陵觉得自己今天的经历堪称离奇,他下意识就想将邵晚秋推开,结果这人拉过他的手,反而扣着他的脖子吻得更深。

不似以往蜻蜓点水般的轻吻,她的力道一点点加重,缠绵悱恻,难舍难分。

不知不觉间,萧竹陵接受了这个吻,他的手抚上了邵晚秋的纤腰,将她彻底带入怀中。

如今他的身量更高了些,而邵晚秋还是那副模样,他微微用力,就能将她完全抱进怀里。

刚才邵晚秋逗弄他,他都忍着,但现在他也动了情,自然想要争夺主动权。

两人就这么拥抱着,在阴冷的魔域之中,温暖的体温几乎将人点燃。

在几乎窒息之前,邵晚秋先退了一步,她躬身拉开与萧竹陵的距离,最后却还是意犹未尽,回来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萧竹陵见她脸上一片绯红,当真是诱人到了极点。

他其实有点想继续,但既然邵晚秋看上去不太想更进一步,那他便也退一步,硬生生忍了下来。

虽然两人已经分开,但萧竹陵还扣着邵晚秋的手,后者心念一动,然后悄悄伸长五指,钻入他指缝中,与他十指相扣。

“咳咳。”邵晚秋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咳嗽两声,稍微缓了缓,才画蛇添足地解释道:“刚才阿陵太可爱了,一时没忍住。勿怪,勿怪。”

萧竹陵默默看着她与自己交握的手,过了好一会,还是没舍得撒开。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带着点暧昧意味的沙哑,也多了几分人情味,不再像先前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有话快说。”

邵晚秋觉得,其实现在气氛正好,好到她都有点不忍心拿回神魂,让萧竹陵恢复前世记忆了。

但是,这样不行,带着残缺的前世记忆痛苦了这么久,这样对萧竹陵未免太不公平。

她叹了口气,在萧竹陵面前,也许是自己难得感情用事的时候。

就算是前世的半神,对着萧竹陵下手时,也没忍下心直接下手,而是让他多活了好些年,最后死在了天劫中。

但正是这样的选择,反而让萧竹陵最后的人生痛苦不堪,甚至精神陷入疯狂与错乱。

其实,只要杀死萧竹陵,魔神的计划便会功亏一篑。

邵晚秋也清楚,现在这世上,论实力,能杀死萧竹陵的不过个位数。

而自己,却绝对能做得到。

但她不会再做出与前世一样的选择了,重来一世,这是她唯一的私心。

她想要萧竹陵活着。

邵晚秋听完萧竹陵的话,很轻地笑了笑,她再次迎上去,用额头抵着萧竹陵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阿陵,我来要回一样东西。同时,也还给你一些东西。等你想起来那些事也许会生气,不过,我任你处置,绝不后悔。”

邵晚秋苦中作乐地想,好歹刚才已经亲热过了,就算等会萧竹陵和她翻脸,自己也不亏。

萧竹陵一时没明白她在说什么,毕竟在他看来,邵晚秋似乎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倒是自己理亏。

他正疑惑着,邵晚秋的动作却一点也没闲着,半神的神力在一瞬间铺开,顿时整个空间都发生了轻微的变动。

几乎同时,萧竹陵感受到了心口的抽痛,似乎有什么尘封已久的记忆将要突破时间的刻印,彻底崩裂开来。

灵气和魔气在这方空间中剧烈地碰撞着,体内“龙图腾”早已暴动,神魂一点点抽离萧竹陵的身体。而他捂着头,手指插入发梢中几乎见了血,他脸色煞白、呼吸急促,明显是有巨大的痛苦降临在他的身上。

不仅是身体,更多的是心。

巨大的海浪般的窒息感,以及无垠的绝望感,几乎将他的识海淹没。

他的记忆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让人心伤的东西?

邵晚秋一边引领着神魂的回归,一边注意着萧竹陵的状态,她知道拿回神魂不会对萧竹陵造成太大的伤害,但记忆解封造成的结果,谁都无法预估。

见萧竹陵这副痛不欲生的样子,邵晚秋也被吓得不轻。

前世半神状态的她并没有太多的感情,而且她死亡太早,感觉没那么严重。但现在看萧竹陵的样子,已经不是一句严重能概括得了的。

前两道神魂承载的主要是力量,而这道承载的主要是记忆。

邵晚秋捧起萧竹陵的脸,这人的眼睛里一片晦暗,看上去空洞无神。

邵晚秋愣住了,而后一把抱住了他。

她没想到,那些曾经的记忆,对于萧竹陵而言,竟然是如此重要的东西。

以至于疯狂。

以至于刻骨。

她静默地抱着萧竹陵,四周一片寂静,她忽然有些想象不到,萧竹陵是怎样在这样一片暗无天日的地方,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怀中人低哑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中传来。

“原来我曾经就那么喜欢你了啊。”

邵晚秋微微一愣,她没想到萧竹陵第一句说的居然是这句话。

她还以为,她曾经杀了他,他应该是要找她算账才对。

邵晚秋垂下头,怀中的人正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眼神看着她,既亲近又陌生。

“阿陵,你哭了吗?”邵晚秋低声问。

他脸上似有泪痕。

萧竹陵伸手抚上她的脸,动作轻柔:“没有。”

“你全想起来了?”

“嗯。”

“我杀了你。”

“随你。”

邵晚秋彻底怔住,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就算这么痛苦,也还是不会怪罪于她吗?

萧竹陵望向她,邵晚秋忽然发现,这人看自己的眼神其实一直没变,依旧是温柔宠溺,甚至还带着一点莫名的愧疚。

前世的结局无可避免,他们都明白。

而这才更加令人遗憾。

“你先前说任我处置,算数吗?”

萧竹陵忽然问道。

邵晚秋点点头,“当然。”

看来还是得秋后算账啊,邵晚秋想。

萧竹陵朝她伸出手,邵晚秋没躲。

而后,在她意料之外,萧竹陵抱着她的头,狠狠吻了上去。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三章 重建静水宗 当邵晚秋再次站在静水宗原址上时,曾经的青山已经是一片焦土,曾经宗门内笑语欢颜,仿佛隔世。

而她身边,一人姗姗来迟,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着,明明长相不算上乘,笑起来却独有一股风流味道。

正是纪随。

邵晚秋的好友。

“哟,好久不见。”纪随笑着打了个招呼,“你还活着,吾心甚慰。”

邵晚秋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过得很好,没事,多谢关心。你……你示好的方式还是这么别致。”

“最近如何?”邵晚秋眼睛一直注视着眼前的焦土,却是在继续和纪随说话。

“还是老样子炼药呗。”纪随笑着,忽然想到什么,“就是最近家里妹妹找上门来,有些难应付。”

“你还有妹妹?”邵晚秋转过头,“这倒没听你说过。”

“不重要。”纪随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他和纪果不同,纪随是个没什么感情的人,一心只想着如何炼成绝世神药,是个彻彻底底的药痴。

纪随合着袖子拢在身前:“不多废话了,你这次找我所谓何事?”

邵晚秋也干脆开门见山,她指着眼前荒凉的山脉,温声道:“我看得出来,以你的实力,再过不久便能达到药修宗师的级别,我这次请你来,也是看在朋友的份上,想请你帮个忙。”

“虽然这里目前还是一片荒废之态,但不多时,这里便会焕然一新。我想重建这里的宗门,这次请你来,是希望你作为客卿长老在此炼药。”

纪随对于开宗立派之类的事不感兴趣,但接下来邵晚秋的一席话彻底打动了他。

“日后,我会专门在这山头开辟一方药园,种下的天地灵珍随你使用——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帮这里度过初期的建立阶段。”

纪随眼前一亮,他明白邵晚秋的意思,她让他帮忙重建宗门,日后许诺他一片药圃和长老之位作为报答。

“你这人信誉不错,你的话我信。帮你一次也无妨。”纪随偏过头,浅笑道,“不过,我有些好奇,你要如何让这片死地重新焕发生机?”

邵晚秋没有正面回答,她微微一笑:“抱歉,无可奉告。”

“你若信我,只待一年后再来便是,到时候我许诺的药园,估计已经建好了吧。”

她抬眼远望,山高海阔,天空碧蓝如洗。她还记得第一次上山时心头的窃喜与激动,她一步步走上铺着青苔的石阶,身边枝叶青翠,白鸟翻飞。

但她同样也记得这里遇难的那一晚,火光盈天,哀嚎遍野,宛如人间炼狱。

而现在,她伸手抚摸过眼前的焦土,种种回忆浮上心头,汇成一股酸涩滋味。

她去了魔域一趟,拿回了最后的神魂,也获得了完整的记忆。

萧竹陵已然记起了一切,也明白了背后的原委,知道了自己的重生,其实是魔神操纵的结果。

真相已经大白,剩下的便只有最后一战。

萧竹陵从背后抱着邵晚秋,轻吻她的后颈,问她日后有什么打算。

邵晚秋的目标其实很清晰。

一来,魔神的目标是萧竹陵,他需得继续修炼,争取早日达到巅峰水平,安置好魔域的一切,迎接最后的决战。

二来,三道神魂虽然已经完全归位,但毕竟它们离开半神的身体太久,邵晚秋需要将它们完全融合,也进一步适应自己力量。

为此,邵晚秋选了个地方来融合神魂,这便是静水宗的故地。

在半神的影响下,一方水土会发生极大的变化,在神魂复原的过程中,逸散的神力将会修复这片残破的土地。

等到和纪随约定的一年之期,邵晚秋相信,到那时,这里已经会变为最适合灵药生长的土壤。

而选择纪随,也是为了静水宗的未来考虑。

曾经的静水宗是个小宗门,虽然团结一致,师门和睦,但终究因为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自己,而遭到了强者的戕害。

而如今,想要吸引强者主动保护新生的静水宗,无外乎两个方法,一是主动招揽,二是另辟蹊径。

这世上剑修武修众多,但最受追捧的一直是药修及器修,倒不是说他们有多厉害,而是灵药和灵器是修士们都想得到的宝贝。

而在炼药炼器界,那些宗师级的人物,简直轻而易举便能获得强者的追捧和尊敬。

邵晚秋找到纪随,便是让他安心炼药,当个挂名大长老,希望日后靠他的名气吸引强者前来,让静水宗受到庇护,不再像从前那样被欺凌。

毕竟,纪随在炼药上的成就有目共睹,是当之无愧的天才。当初在浮空城,他靠着自己琢磨,就能炼出早已失传的往生丹,救下邵天青的命。

再过几年,纪随大概就能突破宗师级。到那时,来找他求药的人只会更多。

但这世上能请得动纪随的人少之又少,邵晚秋觉得自己算是个幸运儿,有幸和纪随成了朋友。

邵晚秋希望静水宗越来越好,重建静水宗、恢复这片土地的生机只是第一步,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她不怕。

前些日子,归禹终于见到了隐居的温均漓,前宗主的伤才刚刚痊愈,她虽然有些憔悴,但眼神依旧坚毅。

她是顶天立地的剑修,终究没有什么能打倒她。

纵使伤痕累累,她也要站着活下去。

归禹不仅找到了她,在温均漓的帮助下,曾经狼狈离开静水宗的长老和弟子们,也有很多表示想要回来。

这里是他们共同成长的地方,纵使经历过那种炼狱般的场景,依旧阻挡不了他们对这片土地的热爱。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邵晚秋坐在地上,笑着笑着,眼泪就不知不觉地掉落下来。

静水宗这个小破宗门,一点也不比那些大宗门差。

她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而现在,邵晚秋和纪随说完话,那人便抱着新收的药罐子离开了,他不知是要去试什么新药,脚步匆忙,不一会就无影无踪。

而邵晚秋走上山头,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随手丢下萧竹陵送她的结界,光芒一闪,周围十里的土地便被一层薄薄的屏障所笼罩,看似脆弱,实则坚不可摧。

她会在这里,将三道神魂完全融合。

也让静水宗这一方土地完全恢复昔日的模样。

完成这一桩事后,她在人间最后的牵挂也有了着落。

剩下的,便只剩下驱逐魔神,阻止通天阵打开这一件事。

还这天下安宁。

求得河清海晏。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四章 杀心 一年后,礼成。

邵晚秋离开了静水宗。

曾经的一片焦土已经复原,甚至更甚从前,这里灵气丰沛,百草葱郁,当她撤下结界后,顿时便吸引了许多山下的灵兽。

归禹送来了灵药的种子,邵晚秋将这些种子洒在药园之中,然后给纪随递了消息。

她很清楚,自己离开后,这里会有人接手。

温均漓会回来,曾经的长老和弟子们,也会渐渐回归重建的行列中。

在一个天光乍破的清晨,邵晚秋走过湖边,无意间瞥见自己的身影,微微一惊。

除了瞳孔变为了半神那般的天青色,她依旧是曾经的样貌,但气质却悄然发生了改变。

比起自己温和洒脱之态,多了几分傲视风雪的清冷。

从某个角度看,更像半神了。

前世的邵晚秋死亡后,直接回归半神状态,经过一段时间的消磨,人性便在神性的压制下渐渐消失殆尽。

但今世,她的两份灵魂得到了完美的融合,半神的冷漠一定程度上中和了她人性中的软弱,两种人格现在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

也挺好的。邵晚秋倒是无所谓,她现在还能感受到鲜明的情感,这样就够了。

而她的实力,也已经完全恢复,现在的她,可以流畅地运用半神的所有力量。

一抬头,远方天穹之上,惊雷阵阵,墨黑的乌云压得整片天空似乎都沉了沉,而邵晚秋目力极佳,可以看到天空的电闪雷鸣之中,还有两个人如刀光般穿梭的身影。

邵晚秋和萧竹陵都知道,魔神要搜集各种元素开启通天阵,最后一站,便是萧竹陵所在的琳琅殿。

那里,是雷元素集大成之所。无数年来,雷光不断,强度惊人。

当邵晚秋匆匆赶到魔域时,萧竹陵已经疏散了所有的属下。他踩着飞行灵符,立于天空之中,周围电光如梭,惊雷劈落,却不能伤他分毫。

邵晚秋原以为魔神会来,看清他对面提剑之人时,却骤然一顿。

即使已经很久未见,那一刻,邵晚秋的目光中很快充盈着恨意,眼眶化为血红,几乎是目眦欲裂。

从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让她露出相似的神情。

即使现在的邵晚秋,融合了半神神魂后,对于一切已经看淡了许多,见到这个人,心中情绪依旧不能平复。

那人手持一柄黑色长剑,面容阴鸷而苍白,阴沉的神情破坏了原本的俊朗,让他看上去十足地不近人情。

先前他和萧竹陵战得难舍难分,两人都是魄级以上的魔修,而且一脉相承,打起来几乎难分伯仲。

他们刚刚错开,各立一边,分庭抗礼,而邵晚秋的到来,恰恰打破了这对峙的局面。

萧竹陵见邵晚秋到了,正要提醒一句让她离远点,结果没想到邵晚秋根本没望向他,她站在黑色的天空下,表情前所未有地愤慨,冷冷直视着对面的男人。

“秦翷。”

结果却是邵晚秋先开了口。

她目光如刀,手中寒冰化羽,周遭顿时结起了细密的冰晶。

秦翷先前还在酣战,现在忽然看清她的样子,顿时瞳孔微缩,连一向冷淡的神情都发生了变化,似乎不可置信,又痛苦万分。

邵晚秋自然没有理会他的情绪,她心中的杀意前所未有地高涨。

“灭门之仇,我记忆犹新。过往种种,今日一战,便见分晓吧。”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镜花水月 人这一生,终究要挂念着什么活着,生活才有盼头。

但秦翷没有。

所以他觉得自己活着格外无趣。

他天生反骨,小小年纪闯进魔域,结果差点丢了性命。当时前世的萧竹陵正好路过,出于一时兴趣捡回了他,让他当了自己的徒弟。

萧竹陵不是个好师父,从来就不是,秦翷跟着他吃了不知多少苦头,但也的确学到了一些东西。他在魔域摸爬滚打,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活中黯淡无光,周围的一切血腥和杀戮都让人日益麻木。

越是到后来,萧竹陵的精神状态越不稳定,他有时是真的想杀了秦翷,但最后千钧一发之际终究是没下死手。

秦翷就在这样扭曲的环境中活着,他一生狼狈,没有前路,更没有退路。

曾经邵晚秋出现过一次,给他带来了一点微弱的不自量力的渴望,他第一次对于生活有了点希冀。但后来没过多久,他便从萧竹陵的颓态中得知了一个消息——邵晚秋不在了。

这世上,她哪里都不在了。

但她在秦翷心里留下了一道影子,由浓墨重彩,到慢慢变得轻描淡写。

后来,秦翷和萧竹陵彻底闹翻,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发怒的魔尊决定清理门户,但最后还是和之前无数次一样,放了他一条生路。

秦翷离开了魔域,开始了流浪,越是过尽千帆,他越感觉自己的心就像个黑洞,无论如何也填不满里面的阴影。

他修炼的速度越来越快,找萧竹陵寻仇变成了他继续活着的主要目的,但当他好不容易修炼到魂级,准备找萧竹陵一较高下时,那人却在最后的雷劫中化为了灰烬。

连死都死得这么痛快,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这个师父,倒是一如既往地令他不快。

秦翷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看着萧竹陵在天劫中大笑着湮灭殆尽,当那人的气息彻底消失时,过往的一切似乎也跟着那个人一起化为了飞灰,成了空中微不足道的浮尘。

原本他的心就像破了一个大洞,这一下可好,彻底变得空空如也。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魔域,最后前往了中平国。

他在游历的过程中偶然结识了逐鹿阁阁主沈北望,两人算是有一段特殊的缘分。

后来被破例告知了开启时空禁术和通天阵的计划,秦翷毫不犹豫,选择了加入。

他的生活本就没什么盼头,就连一直想杀的人,也死在了自己寻仇之前。

如果能重来一次,那便重来吧。

秦翷对于这世界落入谁的手里或者毁不毁灭并不关心,对于他人的爱恨情仇也没有半点在乎,他行走于世间,孑然一身,肆意横行,却并不洒脱。

他带着前世的记忆,随沈北望来到这一世,等待着这一世的萧竹陵长大。

而他冷眼旁观。

他知道,无论命运如何改变,无论萧竹陵是否愿意,在沈北望背后操纵的有意引导下,他曾经的师父,终究会走上和前世一样的道路。

魔神需要的容器必须是魔修。

为此,沈北望会不择手段,让萧竹陵堕入魔道。

一想到萧竹陵的生命也会这般被人操纵,被人亵玩,秦翷的心里就有说不出的快意。这感觉阴暗而真实,也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他本想亲自去看看萧竹陵的现状,但平时的任务拖住了他的脚步。为了履行诺言,他帮着沈北望夺取这个世界的力量,帮他增加开启通天阵的筹码。

他就这么等待着自己复仇的那一天,但生命中不经意的一点小插曲,却如投石入水,在他波澜不惊的生命中震起了惊涛骇浪。

命运从这里出现了偏差。

他万万没想到,受伤时无意间遇到的小孩,静水宗遇见的少女,和前世那个惊为天人的身影,竟然发生了重叠。

邵晚秋。

不停在落了灰的记忆里翻找,他终于想起了她的名字,记起了她的样子。

和前世的那个温柔的医修不同,这个邵晚秋握着剑指向他,眼中的痛苦那么深,流下的不知是血还是泪。

就好像一场大梦,醒的时候才发现美好的部分都是假的,现实永远是如此的残酷。

秦翷清楚,自己屠戮了邵晚秋所在的宗门,方法残忍,手段狠辣。

她要杀他,是理所当然。

她曾经救了他,才是酿成大错。

他们之间的故事既不动人也不凄美,不过是一场荒唐的相遇,造就了无可挽回的结果。

覆水难收。

曾经秦翷跟着沈北望来到此世,难得有所好奇,他问身边的魔神:“这么简单就重来了一次,居然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么?”

当时沈北望的笑容高深莫测,他道:“表面看来的确如此。但一切重来,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我只希望,你日后不会后悔才好。”

现在秦翷明白了,逆转命运当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为了一个复仇的机会来到此世,和自己曾经唯一的念想反目成仇。

他这一生,没得到过什么,唯一奢望的一点东西,如今已是永远得不到了。

更可笑的是,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回到此刻,邵晚秋手中寒冰化作的利剑,已经直直贯穿了秦翷的腹部,他被死死钉在魔域的天魔柱上,殷红的鲜血顺着石柱蜿蜒地流下,仿佛无数条盘旋向前的蛇。

邵晚秋面无表情地把剑尖向前送了几寸,一阵剧痛袭来,秦翷不可控制地干咳了几声,嘴角的血顿时溢了出来。

刚才,邵晚秋一意孤行,将萧竹陵挡在一边,她和秦翷飞快地斗上几个来回,却并未使用神力。

她要堂堂正正地,以邵晚秋的身份杀了他。

空中战况焦灼,灵气和魔气几乎混成一团,天空中雷光一直没有停下,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到他们这个级别,胜负往往只在瞬息之间,最终,邵晚秋找准时机,给了秦翷致命一击。

她真的想杀某个人的时候,杀招比谁都快,杀心比谁都重,根本没有手下留情的可能。

前世她对萧竹陵都是如此,更何况秦翷。

邵晚秋站在秦翷身前,观察着他的反应,她能感受到秦翷现在灵脉已被毁,这一次必死无疑。

萧竹陵不知不觉来到了他们身后,和他们隔着一段距离,不远不近,也并没有更多反应。

他对这个曾经的徒弟的感情太过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够理清的。

秦翷在他接近癫狂的时候成了他的徒弟,从一个孩子被硬生生教养成这副鬼样子,说到底,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他们师徒,在前世一直到最后,都是相看两厌的,直到现在,亦然。

所以他实在无法面对秦翷,对于这个人,他既有恨意,也有愧疚,终究只能是无言以对。

他只是没想到,邵晚秋和秦翷间还有如此深仇大恨。

所以邵晚秋想要和秦翷一决胜负时,他并未阻止。

而现在,一切都已经走到了尽头。

秦翷快死了。

明明是大快人心的场景,现场却一片死寂。

秦翷到最后一刻,依旧望着邵晚秋的脸,似乎是想找一点曾经那个人的影子。

但他忽然发现,这个邵晚秋无论是凌厉的气质,还是冷漠的眉眼,都和前世那个渐渐变淡的影子无法重合了。

“再见,不,永别了。”邵晚秋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喊他的名字,没有憎恨,也没有其他多余的情感——

“秦翷。”

甚至连声音都和前世柔软的感觉完全不同。

秦翷忽然释然了。

他朝一旁沉默不语的萧竹陵望去,尽力扯出一丝笑容来:“师父,愿我们来世再也不见,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萧竹陵刚才的反应很明显是认识他,秦翷明白,这人已经恢复了前世的记忆。

那样,他也会记得曾经自己有个不欢而散的徒弟。

听到秦翷的话,萧竹陵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翷却不再看他,他垂下头,流淌的鲜血渐渐模糊了他的眼睛,他对着邵晚秋道:“永别了。”

不是再见,而是永别。

然后,这个活了两世的人,终于阖上了眼。

而他的身躯开始消散,从四肢开始到躯干,渐渐化为齑粉。

天地间一声惊雷,照亮了所有人的脸,那一刻一切都无比通透,宛如白昼初生。

当秦翷死后,半晌,邵晚秋和萧竹陵都没说话。

而这时,从另一边逐渐逼近的压迫感,却没给他们缓和的时间,迫使他们从这种状态中惊醒。

天地异色,黑云压城,巨大的魔气自天边升起,并很快笼罩了整片苍穹,甚至吞噬了天上耀目的太阳。

世上的人们,都为这惊天动地的一幕而感到无名的恐惧和惊慌。

世界彻彻底底,被一片黑暗所覆盖。

而这景象,却是出现在烈日炎炎的正午。

魔气滔天,日月无光。

这才是真正的变天了。

邵晚秋顿时警醒,她皱眉抬头,神情严肃。

“看来魔神,终于亲自现身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六章 魔神现 沈北望并不是一个人来赴约的,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徒弟沈均衡。

对于邵晚秋而言,若说她对于沈北望的印象,那便只有一句话可以概括——

不共戴天的死敌。

无论是前世的惨死,还是今生亲友故去的仇恨,背后都有这个人的影子。

与人们想象中不同,魔神的样子一点也不凶神恶煞,他一袭水色长衫,眉目如画,笑起来居然像个温润如玉的君子,甚至有种水墨画般的美感。

但这一切,都不过是假象罢了。

魔神是个什么样的存在,邵晚秋作为和他斗过一世的对手,可谓是再清楚不过。

这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彻头彻尾的疯子。是个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的薄情鬼。

“半神,好久不见。”

沈北望轻飘飘地落到邵晚秋前方,衣袖无风自动,他降临之时,巨大的灵压一瞬间席卷全场,若是稍微修为弱一点的修士,怕是要当场被压得粉碎。

“我不想与你废话,直接做个了断吧。”邵晚秋神情严肃,萧竹陵走到她身边,不动声色地护住她身侧的薄弱之处,指尖微动,便留下了一道防护符咒。

看到萧竹陵上前的身影,魔神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他们的目的都很明确。

沈北望要杀了萧竹陵夺舍,然后用这个世界的力量为自己铺路,打开通天阵,回到神界。

邵晚秋要阻止他,杀掉魔神,让这个世界恢复昔日的安宁。

他们的立场完全对立,最后一战无可避免。

“均衡,去准备通天阵吧。这里是雷元素大成之地,也是打开通天阵最好的场所。”

一道传音进入沈均衡的脑海,他执剑的手顿时握紧了,恭恭敬敬地对沈北望回了声“是”。

谁知他前脚刚动,一道惊雷便带着万钧之势袭来!

沈均衡的步伐狠狠一滞,连带着地上都擦出了火花,才堪堪避过,没有被这雷决所伤。

他恨恨地扭头,萧竹陵的身影已经逼至身前,后者毫不犹豫,对着他的胸口一指,魔气顿时化为利刃出鞘,如雨般袭来!

沈均衡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他很快反击,手中的风水双灵力运用得出神入化,很快和萧竹陵酣战在一起。

另一边,邵晚秋的神力已经完全解封,她和魔神的战斗瞬息万变,一道剑光下去,顷刻之间,方圆百里外的山峦被夷为平地!

神力的较量,一直都是毁天灭地的级别,所以身为半神,曾经的邵晚秋其实很不喜欢打打杀杀。

“有趣,让萧竹陵去拦住我徒儿,自己在这跟我耗着。”魔神在一瞬间凑近了邵晚秋,声音低哑,仿佛蛊惑人心的蛇,“怎么,是担心我杀了你的小道侣吗?”

“想什么呢?”邵晚秋一点也不惧怕他的挑衅,“对付你,我一个足矣。”

魔神一时噤声,面色有些不悦。

他们都不再废话,在空中化为黑白两道光影,打斗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

邵晚秋和萧竹陵都明白,魔神需要一具合适的身体,而现在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即使开启通天阵,最终也回不了神界。

为此,邵晚秋和萧竹陵说好了,让他千万不要自投罗网,不要给魔神夺舍的机会。

邵晚秋来阻止魔神,萧竹陵来阻止通天阵开启。

这样再合适不过。

沈均衡和萧竹陵在一旁缠斗着,两人都是高手,一时间难分胜负。沈均衡不胜其烦,因为想着要快点完成师父的命令,他心里有些莫名的焦躁。

萧竹陵是符修,沈均衡和他稍微有点磕碰都可能触发一堆符阵,不仅层出不穷,而且防不胜防。

“我其实有些好奇,为何从小见到你,你似乎就不怎么待见我。”萧竹陵手上杀招未改,嘴上却说着闲聊的话,听上去十分违和。

沈均衡接下他的招数,冷声道:“单纯看你不顺眼罢了。”

萧竹陵挑眉,没继续问下去,毕竟以沈均衡的个性,这人心比海深,恐怕只有在沈北望身前才会说句实话。

而萧竹陵之所以选择现在问,不过是因为……以后应该就没有机会了。

他对沈均衡自然没有心慈手软的可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萧竹陵换了手势,调整了状态,从空间中抽出一把属下进献的魔剑,以剑修的状态和沈均衡继续对打。

沈均衡发现,这人活了两世,剑修和符修的本事都修炼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实在是棘手。他一时感到有些吃力,却还是勉强抵抗着。

他可不会在师父面前,承认自己不如萧竹陵。

而另一边,神力的碰撞之下,这片地方几乎已经毁了一半。

沈北望和邵晚秋都是半神,且都是经历过两世的人。前世邵晚秋受创,实力在沈北望之下,但如今,他们不相上下,怎么打也只能打个平手,而不能彻底压制对方。

无数的灵器灵符、平时难得一见的奇珍异宝不要钱似的在他们周身炸开,然而,这样密集的攻击,却顶多只能阻止他们前进的脚步,而不能伤他们分毫。

这个世上,终究没有什么,能够奈何得了接近神的存在。

这样下去,邵晚秋可一点也不怕,毕竟,沈北望的身体一定会率先支持不住,而胜者定会是她!

“呵。”

陡然间,邵晚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对面的沈北望,似乎轻笑了一声。

而后,倏忽间,巨大的黑色风洞在她身后成型,风口的吸力瞬间就将参天大树连根拔起!

邵晚秋被拉扯得不能动弹,她知道自己不能陷入被动,手一挥,极寒的风暴便在天空中成型,与那风洞恰好相抗!

邵晚秋不过微微侧身,她本以为这风洞是魔神耍的小把戏,但却没料到,这其实是一道诱饵。

战局瞬息万变,胜负有时只在一念之间。

邵晚秋侧身的那个空隙,沈北望欺身而上,手中剑刃削铁如泥,直直向邵晚秋刺来!

“你……”邵晚秋其实没怎么在意,毕竟,这世上并没有什么灵器可以伤到身为半神的她。

但她失策了。

那柄长剑,从后心向前,完全洞穿了她的身体。

邵晚秋睁大了眼,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来。

半神的血混着零碎的金色,一点点滴落在薄薄的剑刃上。

“这是什么……”

怎么可能,沈北望居然能用剑伤到她?

邵晚秋反手死死握住剑刃,不让沈北望抽出,她站在空中,掌中没一会儿便鲜血淋漓。

俗世的任何事物,都无法伤及半神。

但这柄剑不同。

这是曾经洛迎春赠予沈北望的,真正的弑神武器。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七章 陪我活下去 邵晚秋蓄力打开沈北望的手,握着剑刃,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连神力都开始逸散。

直到她和沈北望分开的距离够远,她才一把握住剑柄,缓缓拔出了长剑。

做完这一切,她再也支撑不住,握着弑神剑落到了地上。

沈北望冷冷睥睨着下方的人,他有点想拿回洛迎春的剑,但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开启通天阵。

既然沈均衡正拖着萧竹陵,那他便亲自开启通天阵好了。

他没有半分迟疑,也不再看邵晚秋一眼,他浮于五大天魔柱正中,而他脚下,一个崭新的阵法缓缓成型。

这些年来,沈北望以及他的无数手下收集而来的元素之力,被他炼化后,悉数融入脚下的大阵之中。

一时间,青山鸣泣,天地变色。

地面开始疯狂地震动,布阵之处开始飞快地塌陷,竟然渐渐变幻为一道峡谷的形状,形成坑坑洼洼的低地。

“通天阵,启——”

魔神运用神力开阵,整块魔域的魔气都向着这块地方融合,形成一道巨大的漩涡。

沈均衡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神情甚至带着些疯狂,他略略往沈北望那边扫了一眼,似乎是想奔赴师父的身边。

当邵晚秋被击伤的那一刻,第一感受到的自然是萧竹陵。

他下意识就要奔邵晚秋而去,但沈均衡拦住了他的脚步。

“滚开!”萧竹陵侧身躲过沈均衡的攻击,手中魔剑势如破竹向他飞去,沈均衡稍微一躲,这片刻是功夫,萧竹陵已经瞬移到了邵晚秋身边。

邵晚秋撑着弑神剑勉强站着,才没让自己倒下去,这把剑曾经可是连神都能杀死,而邵晚秋不过是半神,在重击之下没当场死亡,已经是尽力的结果。

萧竹陵扶着她,神色凝重。

“我没想到,竟然还有这等神器……到底还是轻敌了啊。”邵晚秋靠着他的胸膛,全身一半的力气都卸在他身上。

萧竹陵看着她苍白的脸,面上是难以掩饰的心慌,他抱着邵晚秋,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不要有事。”

“嗯,刚才最后我开了防御阵法,虽然伤重,但没有伤及内核。”邵晚秋握着他的手,感受到萧竹陵手上暴起的青筋,便慢慢抚平。

“阿陵,你不用害怕。我不会有事,我保证。”

萧竹陵周身的魔气隐约有暴动的趋势,听到邵晚秋有气无力的一句话后,终于安定了许多,最后慢慢稳定下来。

邵晚秋靠着萧竹陵,无奈地笑了笑。

她知道,其实萧竹陵一直都很没有安全感。

当自己在他面前时,他才有了弱点。

或者说,他们其实都是对方的软肋。

“我没有大碍,但必须修整一下。”邵晚秋的目光注视着前方逐渐扩大的通天阵,哪怕疲惫,但依旧没有放松一点警惕。

“阿陵,那通天阵,才是最重要的。”

“一定不能让魔神完成。”

萧竹陵扶着邵晚秋靠上一旁的巨石,又给她周围布下了防御禁制。

邵晚秋伸出手,却没摸到萧竹陵的脉搏,他的手已经放开了她。

“阿陵?”

萧竹陵没有解答邵晚秋的疑惑,他甚至没有抬眼看她。

邵晚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感觉浑身冰凉,一时竟然不顾伤口的疼痛,想要站起来。

但她扑腾了几下,力量还未恢复,她什么也做不到。

而后,她看着萧竹陵起身,青年神色森冷,看向她时却带着一丝独有的温柔。恍惚之间,让她记起了春日的花影,夏日的朝阳。

“我不会让他成功的。”萧竹陵道。

他语气坚定,说完便要往那通天阵去。

邵晚秋急了,她在身后大喊:“萧竹陵,你给我站住!”

大概是听出她声音里气急败坏的哭腔,萧竹陵前行的脚步一顿,还是没忍下心来。

邵晚秋的声音还在继续,声音却已经哽咽了:“不要多想,不要去送死。你答应过我的,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会……都不会……”

萧竹陵咬牙,在长袍之中攥紧了拳头。

当时邵晚秋来琳琅殿找他,让他恢复了前世的记忆,而且,也成功冰释前嫌。

前世的邵晚秋没有办法阻止魔神,只能杀了他。魔神失去容器后,让时空重启。

而这一世,他们约定过,要一起好好活下去。

萧竹陵答应了邵晚秋,在走投无路之前,绝对不会放弃生命。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这具身体消亡,魔神即使开启了通天阵,最后的计划也无法成功。

他的确想着,用自己的死阻止通天阵的开启。

若是自己的死能够换来邵晚秋日后长久的安宁,那似乎也是一桩不亏的买卖。

但邵晚秋一定会难过,甚至会哭。

萧竹陵舍不得。

他不畏死,但害怕那个人的眼泪。

邵晚秋见他还想往前走,终于一咬牙站了起来,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直接拿着弑神剑划开了萧竹陵布下的禁制!

“你,你要是违背承诺,这么去找死,我!我就!”邵晚秋磕磕碰碰地开口,想威胁人,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你就如何?”

出乎邵晚秋意料,萧竹陵忽然转过头来,淡淡问了一句。

邵晚秋抹掉眼角将掉不掉的眼泪,努力扯出点气势:“我就……就再也不找你,也不给你烤鱼,不给你疗伤了!”

听着邵晚秋的“豪言壮语”,明明是生离死别的场面,萧竹陵还是没忍住笑了笑。

终究,邵晚秋还是让萧竹陵打消了寻死的念头。

而这些话,其实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

下一刻,一阵响亮的崩裂声传来,萧竹陵和邵晚秋同时一惊,很快就意识到是通天阵的开启出了问题。

刚刚如火如荼展开的阵法,忽然受到了强烈的阻力,无法继续施展。

“师父,怎么了?”沈均衡站在悬崖便,风刮起他的长发,阵法的血红色染上他的眉眼。

一直专注于开阵的沈北望忽然向邵晚秋那投去一眼,眸光狠厉,像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从神树那里得到的元素不够。”沈北望的怒气无法抑制,冷眼望着下方仿佛无底洞般半开的阵法。

“需要更多的灵力献祭,才能彻底打开通天阵。”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八章 献祭 沈北望千算万算,却还是漏了一步棋。

因为邵晚秋的干涉,他派出的人虽然从神树那里得到了灵髓,但灵力的强度却还是不够。

要开启一个颠覆天地的阵法,需要消耗的自然是同等的力量。

临到头来,却还是差上最后一点。

这么一点,足以让人气急败坏。

“师父,献祭一个半神,应该够了吧?”沈均衡在一旁献策道。

“的确够,甚至还超过了许多。”沈北望神色冷峻,怒极反笑,“但这是我打开的阵法,也必须是为我自愿献祭的灵力才可以。”

“就算我杀了半神丢进去,也毫无作用。”

要是能用邵晚秋的灵力填补空缺,沈北望求之不得,但偏偏不行。

这个该死的半神,还真是他成神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在远方的萧竹陵虽然没参与他们的行动,但他是个符修,且曾经认真研究过通天阵,见到眼前景象,顿时就明白了。

“他们的材料不够,通天阵只能开到一半。”萧竹陵的声音里尽是嘲讽,“没有足够的灵力献祭,只会功亏一篑。”

邵晚秋很快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但下一刻,思绪飞转,邵晚秋忽然死死抓住了萧竹陵的手,声音急迫:“不对!还有自愿的祭品!阿陵,快去阻止——”

可惜,慢了一步,等邵晚秋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迟了。

前方,凹陷的峡谷之上,沈均衡问:“师父,既然半神不行,那一个尊者的力量够不够?”

他的声音明明很冷静,却隐约透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疯狂。

沈北望侧过头望向他,他们师徒一向心有灵犀,这时只需要一个眼神,他们就能明白彼此所想。

虽然很残忍,但沈北望还是回答:“足够了。”

“那便好。”沈均衡笑了。

他忽然上前,紧紧抱住了沈北望,这一下力道极重,仿佛再也不愿意放开。

但实际上,这个拥抱只持续了几秒,沈均衡很快松开了手。

他抬头望着自己的师父,望着这个这么多年来将自己养大的人,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柔和的、依依不舍的,甚至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容来。

这样的神情,已经好久没有出现在沈均衡的脸上了。

即使是沈北望这样无情的人,也为他这样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动容。

他屠尽了沈均衡所在的村庄,却收留了这唯一的活口。这么多年,沈均衡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视他为师父,将他奉若神明。

这些年,沈北望看着沈均衡一点点长大,看着他由爱哭爱闹的孩子逐渐变为心思深沉的青年,他偶尔也想过,要是没有自己的介入,现在是沈均衡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没现在这么厉害,能年纪轻轻就修炼到魂级,但沈均衡天赋优秀,就算没有自己的帮助,也终会有一番成就。

但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沈北望对于沈均衡的遭遇,从来没有半分愧疚,他是魔神,不会对一个被利用的人类投入任何感情。

他在乎的,想要的,只有成神,只有回到洛迎春身边。

但沈均衡对此一无所知,他拉开和沈北望的距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望师父早成大业,重回神界。”

“能认识您,是我三生有幸。”

沈北望第一次觉得,“三生有幸”这个词,真是偌大的讽刺。

而后,沈均衡不再留恋,他最后看了沈北望一眼,然后坚决地朝着通天阵的阵眼跳了下去!

若是灵力不足,他自愿成为最后的祭品,成全沈北望的愿望。

萧竹陵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也没能阻止这一切。

魂级以上的修士身陨,那一瞬间释放的灵力,足以撬开通天阵最后的门槛。

轰隆!轰隆!

铮!铮!

无数声巨响仿佛奏乐,峡谷之下,骤然有黑色的门扉缓缓开启!

通天之阵,通日月,开神界!

黑色的魔气从地底涌出,化为长柱,直直连接至天穹。

邵晚秋和萧竹陵隔得太近,甚至都能感受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威压!

一个让人恐惧得几乎无法呼吸,只能选择臣服的存在!

那是神界,沈北望的目的地。

“接下来,就是你了。”

沈北望在上方冷漠地注视着萧竹陵,等待了两世,付出了一切,现在,他所有的耐心都已经耗尽。

“我予你两世的苦难,让你成魔。”

“现在,也该回收我的容器了。”

章节目录 第两百一十九章 不疯魔不成活 魔神的耐心已经耗尽。

而萧竹陵听完沈北望的话,心里的愤怒也达到了顶峰。

他虽然是魔种,但其实,也曾有过修仙的可能,也曾经实实在在的、幻想过那些美好的可能。

但魔神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魔神在背后操纵着棋子,将身心的苦难皆加诸于他的身上,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步步紧逼,逼得他剑走偏锋、夹缝求生,逼得他最后只能走上修魔的道路。

前世的萧竹陵,在这一切中渐渐走向疯魔,而这一世,幸亏有邵晚秋的存在,才最后将濒临崩溃的他拉了回来。

他所遭受的,他所痛恨的,他所憎恶的,都拜这个人所赐。

当人愤怒到极点的时候,其实恰恰是没有表情的,萧竹陵面对着沈北望,面容前所未有地平静,唯有嘶哑狠厉的声音暴露了他惊涛骇浪的内心。

“我不是你的容器,更不会像沈均衡一样为了你去死。”

“你纵使步步为营,但坏事做净,不怕遭到反噬么?”

听完他的话,沈北望笑了,他温文尔雅的面具一点点裂开,展露出属于魔神的恶劣的内核。

他狂笑道:“哈哈哈,反噬?!我都走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可惧!萧竹陵,同样的话,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

萧竹陵没再说话,两人说到这份上,已经不可能更进一步了。

他们现在所想,都只有杀死对方。

沈北望知道,通天阵开,大局已定。

接下来,只要自己杀死萧竹陵,驱散他的魂魄,自己就能完全占据这具身体。

明明是死敌,沈北望和萧竹陵却有着诡异的默契,他们同时向对方攻去,气势一样地凌厉,一样有着置人于死地的决心。

“真是不自量力。”沈北望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毕竟,萧竹陵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魂级的修士,而他是半神,是带着真神血脉的存在。人类和半神的差距,并不是言语上的气势可以弥补的。

在沈北望看来,萧竹陵敢来找他寻仇,就是在自寻死路。

“你怎么就这么笃定呢?”

当进入萧竹陵的攻击范围时,沈北望听到了萧竹陵冷清的声音。

正当他感到一丝不对,还没来得及撤开,天上一道银色雷光直接劈下,正好命中他的心脏!

沈北望硬接下了这一击,先开始还没什么感觉,但紧接着,一种酥麻感侵袭了四肢百骸,随之而来的,却是针刺般绵密的疼痛!

这是萧竹陵的雷决?

不对!

魔修的雷决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伤到他。

这不是一般的雷光,这是——

天劫!

和前世相比,萧竹陵这世一直都算得上低调,以至于沈北望都快忘了,虽然这世上修真者成千上万、天才层出不穷,这数万年来,却只有一人,曾经触摸过天级的壁垒。

那传说中才有的雷劫,只有前世的他才有幸见证过。

而引来这雷劫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萧竹陵。

他是这世上,目前唯一一个做到这个地步的魔修。

堪称奇迹。

而现在,奇迹似乎要重现于世。

像是为了印证沈北望的猜想,原本已经灰黑一片的苍穹之下,大片劫云疯狂聚集,朝着魔域狠狠地压下!

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沈北望发现,现在自己和萧竹陵,都被困在了这道无形的雷电屏障中。

“哈哈哈,你还真是大胆,竟然敢在这个时候渡劫!竟然妄想用天劫困住我!”沈北望看着眼前的青年,第一次觉得,其实自己低估了他。

“人固有一死,还不如玩大点,不是么?”萧竹陵身边的雷电最为密集,黑压压的云朵似乎下一秒就要突破云层,将他吞噬。

“为了这一天,我一直在压制力量,就是为了天劫在我希望的时候到来。”

萧竹陵手中电光闪烁,几乎和雷劫混为一体,但他手中的光更亮,仿佛燃烧的烈焰,要将这暗无天日的世界照亮。

“既然前世能达到这个境界,这次我当然不会失手。”

萧竹陵踩在浮空之上,周身的魔气与雷光交相辉映,他朝着沈北望走来,过往的苦痛都化为最坚实的力量,守护在他的身侧。

“不疯魔不成活,这可是你用两世教给我的道理。”

沈北望阻挡着无差别降下的天劫,神色一冷,听着萧竹陵的话,他的面色顿时难看了不少。

萧竹陵却笑了。

“人生在世,怎能不好好为自己活一次呢?”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章 终结之前 “这么多年了,竟然有幸见识这样的景象,就算是死也无憾了!”

“变天了,变天了!这才是真正的变天了!”

天地间,不知是谁的声音响起,而后被淹没在更大的浪潮中。

通天阵开,飘渺的神界第一次露出了神秘的一角。

而同时,黑色的天穹之下,魔域之中,竟然有天级的劫云聚集,无数道雷劫降下,像是上天在肆意发泄它的愤怒。

两大异象同现!千载难逢!

多少人多少年难得一见的景象,竟然在同时同地发生了,甚至还是在一直被修真界忽视的魔域,不能不叫人多想。

黑水滔天,惊雷如怒,这世界已经完全陷入一片动荡之中。

像是末日降临,乾坤颠倒。

哪怕是心智初开的孩子都在瑟瑟发抖,语无伦次地祈求着什么,因为就连他们都已经明白,这世界已经处于生死的边缘。

一念永恒。

一念覆灭。

而天劫之中,有两个身影如影随形,若是能看清,便知他们是在生死相搏。

无数道雷劫无差别地落下,这比之前经历过的任何雷劫都要来得迅猛,来得激烈。

天级修士的雷劫,一旦度过,便可炼体成神。故而,这场雷劫的强度,和曾经修士们突破魂级时的雷劫相比,简直称得上云泥之别。

多少年来,能走到这最后一步的人寥寥无几,而纵使他们已经达到这个尘世的顶峰,还是有不少人在此折戟,只成了一道落败的传说。

自古成神之路上,堆着的都是累累白骨。

但依旧有那么多人趋之若鹜。

而现在,萧竹陵引来了天劫,却将成神大业放在一边,对他来说,招来天劫更重要的是为了困住魔神,和他一决高下。

如此行为,简直胆大包天!

毕竟,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顾及,却还一心想着斩杀半神,这样的事,简直闻所未闻。

当然,能疯到这个程度,也只有萧竹陵能够做到了。

明明是他的天劫,明明是密集到避无可避的雷电,萧竹陵却用精准到可怕的方式引导着,在和沈北望缠斗的过程中,尽可能地让天劫降临到沈北望头上。

毕竟,天劫不过是死物,只要是死物,就算再可怕,萧竹陵也敢利用。

沈北望无暇他顾,只能和萧竹陵战斗,他越是接下萧竹陵的狠招,这个身体就在天劫下崩溃得越快。

但是,他现在有种不顾一切的兴奋,他不顾身上不停增加的伤口,加快速度和萧竹陵对招,不论是萧竹陵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都让他的神魂近乎沸腾。

他是魔神,天性疯狂。

而现在,他遇见了一个和自己不相上下的疯子。

“哈哈哈,你真不错,不愧是我捏造了两世的容器!”

沈北望早已杀红了眼,而对面的萧竹陵也不遑多让,他看似依旧冷静,其实已经彻底是被魔性支配的状态。

“闭嘴吧魔神,被反噬的滋味如何?”

他们赌上自己的所有,在这如瀑的惊雷中穿梭、混战。

锋锐到了极致,也疯魔到了极致。

沈北望和萧竹陵还在对峙,一刻不停,毫无间隙。天劫降下,将这片本就满目疮痍的地方彻底抹平。

沈北望的心思全在萧竹陵身上,自然无法顾及刚刚开启的通天阵。

不仅失去了魔神的控制,沈均衡的死更是进一步激发了通天阵的失控,这道被强行打开的连通天地的门扉开始不由自主地阔大,甚至开始肆意吞噬周围的魔气和灵力。

无数个漩涡在世界的各处形成,吸收的力量都化为了通天之门的养分。

邵晚秋从地上爬起来,神力逐渐愈合身体的痛苦被她选择性无视。现在,她离通天阵最近,自然对发生的一切一清二楚。

她必须阻止这一切。

否则,失控的通天阵终将吞噬这世间的一切。

而她抬起头,黑气弥漫、电闪雷鸣的天空中,萧竹陵依旧和沈北望战成一团。

一切都仿佛被推波助澜,来到了最后的临界点。

只要一个契机,仿佛就能结束这一切。

而这时,邵晚秋手中握着的弑神剑,忽然发出了盈盈的光点。

邵晚秋的识海中,突兀地闯入了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并不温婉动人,却意外地撩拨人心。

听完她的话,邵晚秋点点头,握住剑柄,冲进了天劫之中。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一章 满目苍凉 沈北望从来没想象过自己的败北。

筹谋了两世,颠覆了时空,他确信,自己终究会迎来胜利。

他会成神,他会回去。

就算他要死,也不会是死在这个世界的人的手中,更不可能死于……

自己的武器。

邵晚秋手中握着弑神剑,从前方插进了沈北望的心脏。

天雷劈下,萧竹陵眼疾手快地拉着邵晚秋躲开,现在邵晚秋还没有完全恢复,这样的举动简直是来送死。

邵晚秋的到来让萧竹陵瞬间恢复了理智,顿时从和沈北望对峙的那种疯狂的状态中解脱出来。他揽过邵晚秋,护着她躲过雷劫,给她周围都很快布上了防御阵法。

而刚刚的那道天雷,正好准确无误地落到了沈北望身上。

一般来说这雷光沈北望一定能躲开,但这一次,他却像遇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愣在原地没有动弹,就这么接下了这凌厉的一击。

这场雷劫已经接近中期,强度更上一层楼,本就被一剑穿心,还被落雷正中,沈北望浑身顿时不规则地抽搐起来。他颤抖地想要握住剑柄,然而他手上全是血,手滑了几下,几乎握不住。

“洛……迎春?”

他刚才盛气凌人的气势完全消失了,当喊出这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时,他浑身都止不住地发抖。

“连你,也想杀了我吗?”

世所罕见的,他竟然从这柄剑中得到了回应。

“是。”

那是那个女人的声音,直接传进识海,就算已经无数个世纪未见,他也绝不会忘记。

洛迎春的声音虚弱却笃定,还带着无奈的叹息。

“你已经走得太远,我不得不阻止你。”

“我的北望,不应该是这样的。”

沈北望一怔,接下来几乎是歇斯底里,他太久没有诉说过的感情在这一刻中得到了宣泄,他发狂地大喊:“不应该!不应该!那你觉得我该是怎样!你都死了,凉透了,我都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还指望我是什么样!”

他一番喊叫,仿佛哭嚎。

而他的心脏处,神器造成的剑伤,还在源源不断地渗着血。

而识海中一片死寂,再无任何声音。

沈北望从癫狂的状态中微微一滞。

似乎有什么,彻底不在了。

毕竟这是萧竹陵要渡的天劫,当萧竹陵和沈北望的距离拉开后,天劫便追着萧竹陵去了,沈北望反而不再受到天劫的侵扰。

但他心上的伤痕给了他最后的重击,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这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连他残破的身体,都终于到了极限,开始一点点虚化,甚至在即将化道的边缘试探。

洛迎春死后,沈北望被逐出神界,随身仅带着她的弑神剑,来到了这个尘世。

这是他手中最强的武器,也是永远的珍宝,是他睹物思人的最后一点念想。

因为是洛迎春的东西,这柄利刃现在属于他,也永远不会伤害他。

沈北望一直是这么笃信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洛迎春虽然身死,但神魂并未完全消失,她仅剩的一点神魂附着在了这柄神器上,化为了沉睡的剑灵。

洛迎春原本想的是,作为神器,她能继续保护沈北望,让他在这尘世不受伤害。

但沈北望却一步步走偏,他不介意这世间生灵涂炭,也不介意一切美好毁于一旦,他走上了最疯狂的道路,只为了回归神界的执念。

他根本不需要保护。

他本就是只会带来毁灭的存在。

洛迎春忽然意识到,其实这样的自己,不过是在助纣为虐。

洛迎春也想阻止这一切,但她的神魂受损太重,甚至连传音都做不到,便只能静默地旁观一切的发生。

而先前,沈北望用剑刺杀邵晚秋时,这柄神器终于染上了半神的血,邵晚秋的血属于治愈本源,正好修复了洛迎春残缺的神魂,让她最后有了一次机会。

一次杀死沈北望的机会。

既然是自己曾经开启的错误,那也应该由自己终结。

于是,那一瞬间和洛迎春神魂相通的邵晚秋,带着这份祈愿,插入了沈北望和萧竹陵之间,握着这柄剑刺向了沈北望。

沈北望对这世上任何人都有防备之心,却唯独相信这柄剑不会伤害自己。

因为这是洛迎春的剑。

因为是洛迎春。

“洛迎春?洛迎春!”沈北望压根不顾自己胸前的伤口,一遍遍呼喊着洛迎春的名字,但是,再也没有任何回应。

邵晚秋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前,她刚刚知晓了洛迎春神魂中的记忆,现在脸上的表情不知是淡漠还是怜悯。

刚刚萧竹陵推开她,告诫她这是自己的天劫,让她躲远点,以免被误伤。

“别喊了。她耗尽了最后的神魂,完全消失了。”邵晚秋道。

沈北望猛地抬起头,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直接将剑从心口抽了出来,鲜血顿时染红了白衣,触目惊心。

他提着剑细细看着,温柔地抚摸,像是对待最亲近的人。

然而,毫无回应。

那一瞬间,沈北望心中,有什么彻底坍塌了。

因为他不得不承认,邵晚秋说得对。

洛迎春已经不在了。

她为了杀他,耗尽了最后的神魂。

章节目录 第两百二十二章 最后一搏 “哈哈哈,她死了。”

“她死了。哪里都不在了。”

天幕之下,沈北望的身影跌跌撞撞,他提着弑神剑,表情癫狂。

邵晚秋皱眉,在他看来,沈北望不仅快死了,也快彻底疯了。

男人的身影已经变得半透明,几乎变成一道虚影,他周围的衣角一点点化为碎片消散,接下来,便是层层叠叠的骨肉,也逐渐分崩离析。

原本邵晚秋对魔神存着最深的恨意,作为两世的宿敌,她一心想着要亲手杀了他。

但现在,都不用她出手,这个曾经张狂不可一世的存在,也即将灰飞烟灭了。

若是死在洛迎春手上,对于沈北望来说,也许反而是死得其所。

这世上一物降一物,一报还一报,因果轮回,却难堪圆满。

这时,邵晚秋反而不再关注沈北望,她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萧竹陵。

刚才萧竹陵在天劫中和魔神斗法消耗太大,现在分身乏术,只能勉强支撑。

现在的天劫像是被彻底触怒,想要惩罚刚才萧竹陵利用它的大不敬,雷光一阵盖过一阵,萧竹陵置身在这密集得令人恐惧的雷光之中,邵晚秋几乎都看不清他的侧脸。

刚才萧竹陵推开她,就是不想让她牵扯进来,现在正是渡劫的关键时期,她自然也不能前去给萧竹陵添乱。

而此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了沈北望苟延残喘般的声音,像是恶鬼的低语。

“反正洛迎春也消失了,我能不能回去也无所谓了。但是啊,现在通天阵已暴动,想来,拉着你们这个世界陪葬,倒是不难做到。”

邵晚秋顿时扭头冷冷瞪了他一眼,沈北望冲她笑起来,明明是喜悦的神情,但他的眼神仿佛一个空洞,他看上去既不悲怆,也没有任何快意,只有失去一切后的麻木不仁。

邵晚秋只看一眼都感觉慎得慌,她不再理会沈北望,而是直接下去查看通天阵的情况。

而这一眼,让她感到了彻底的震撼。

通天阵彻底开放,天地间的灵气都在疯狂地往这边涌来!

一时间,黑雾漫卷,灵压骤降,灵气划过地面的岩石,转化为最纯粹的灵流,有如最锋利的刀刃,将一切完全斩断!

天地间的灵气已经完全失去平衡,通天阵像是个没有尽头的无底洞,源源不断地吞噬着天地间的一切!

而通向神界的路,反而在这巨大的吸引力之下,变得越来越清晰。

这本是沈北望为自己准备的路,为此,他搭上了这个世界的全部。

邵晚秋咬牙,情绪紧绷到了极点。

这样下去,就算沈北望死了,通天阵也不会停下,整个世界终究会在这样的力量之下分崩离析!

邵晚秋落到通天阵边,用尽了所有的方法,试图阻止通天阵吞噬天地的进程,但全都一无所获。

她不死心地多试了试,最终努力还是付诸东流。

邵晚秋稍微往后退了退,不让那股吞噬的力量波及到自己,现在,她全身的神力还在缓慢地修复刚才受创的神魂,面对这样的庞然大物,完全是有心无力。

她抬起头,沈北望虚化的身影在一旁冷眼旁观,身体无可挽回地在一点点消亡,他似乎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只是想见证这最后的结局。

而另一边,天劫依旧是雷霆万钧地降下,这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并不会因为人的感情而延缓。

天道本就无情。

修魔成神,本就是逆天而行。

即使前世经历过,萧竹陵对于这天劫依旧不太吃得消,毕竟他前世到最后一心求死,并没有什么成神的奢望。

每一道天雷,都仿佛要将死亡刻进他的骨子里,要逼着他烟消云散。

他甚至感觉自己的魂魄都隐隐有被撕裂的痛感,但他在千锤百炼之中,还是扛了下来。

曾经的他可以坦然地赴死。

但现在不同了。

他答应了邵晚秋,一定要活下去。

不论是魔神,还是天劫,这世上带着恶意的一切,都不能阻止他活下去。

邵晚秋担忧地看着眼前翻滚的雷云,她明白,萧竹陵渡劫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期。

他无暇他顾,无法抽身,而阻止这通天阵,本就是自己的责任。

沈北望嘲讽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像是在奚落她的手足无措:“放弃吧,这阵法汇聚了这世界所有元素的力量才开启,你要想毁掉它,至少得拿出同等的力量。”

沈北望笑着,声音无波无澜:“你根本做不到。”

出乎他意料的,邵晚秋没有愤怒,也没有沮丧,她转过头来,用一种看将死之人的目光,冷漠地注视着他。

沈北望敏锐地注意到,邵晚秋的伤口又重新开始渗血。

她不是一直在用神力修复身体吗?这样只能说明……她停下了神力的供应。

她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而是要用神力,去做更重要的事。

她想做什么?

“你说的对,到了这个程度,我已经无法将阵法停下。”

邵晚秋认真听完了沈北望的“忠告”,却不像刚才那般躲着通天阵,反而坚定地朝那边走去。

狂乱的风刮起她的长发,露出她饱满的额头和坚毅的眉眼,瞳孔中的一抹天青色,胜过这世上所有的碧水蓝天。

“但是,阿陵对我说过,凡是阵法,必有阵眼。这乃是阵法最薄弱之处。”转眼间,邵晚秋已经站在了风口上方。

她站在那里,面容苍白如纸,身前血迹斑斑。

但她的模样顶天立地,笑起来神采飞扬,仿佛战无不胜的女战神。

沈北望一时有些恍惚,不知是否是回光返照,他竟然在邵晚秋身上,看到了洛迎春的幻影。

一样的凌厉从容。

一样……美到了极致。

高空之中,萧竹陵只能抽空往下瞅一眼,而仅仅是这轻描淡写地一瞥,却让他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那一刻,他呼吸一滞,撕心裂肺的痛苦瞬息间席卷了他。

他下意识,就要喊出邵晚秋的名字。

但这一切都已经迟了。

“停下它我的确做不到。但以我一身神力为祭,暂时封印这阵法,应该可行。”

说罢,她再无迟疑。

她凝视着深渊。

而后一跃而下。

章节目录 大结局 天地长明 当邵晚秋向着通天阵的阵眼一跃而下之时,沈北望的身影在虚空之中终于完全消散,化为细碎的浮灰,融进了天地之中。

魔神终究是没有得偿所愿,更不可能获得圆满。

狂风漫卷,尖锐的呼啸声仿佛时光的长吁短叹。

风过无痕,往事成灰。

魔神已死,一切却仍旧未曾结束。

邵晚秋像只折翼的鸟投入了通天阵中,而后,便是一片死寂。

天雷滚滚,神界门户大开,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

萧竹陵想要冲过去将邵晚秋带回来,但天劫阻挡了他的脚步,让他寸步难行。

通天阵中血红一片,不一会儿,连黑色的雾气都染上了灼目的红。

暗无天日的世界中,萧竹陵心急如焚,他的身体经历着神道轮回之苦,但更煎熬的反而是心。

等了许久,身边的通天阵光芒一闪,那道通天的灵柱虚化了不少,开始变得黯淡无光。

整个世界的人们都能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刻。

原先凭空出现在天空之中的、以灵力构成的长路,那魔气笼罩的黑色通天柱,竟然像是被阴风撩动的烛火,隐约有在摇曳中熄灭的势头。

“等等……灵力的逸散停止了!”

“我们有救了!”

魔域本就处于蛮荒之地,加上萧竹陵遣散了下属,这块地方,方圆千里都杳无人烟。

而刚刚风云变幻,天劫降世,也没有任何人胆敢上前查看。

所有人都知道变天了,他们都明白,在能撼动天地的力量面前,自己渺小如蝼蚁。

而现在,察觉到通天阵的异样,天地间刚刚灵力狂乱的波动渐渐止息,让人们在绝望之中,终于看到了一丝生存的可能。

“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迷惑地发问。

但更多的人没有闲心刨根问底,他们抱着自己的父母亲朋,祈祷和欢呼着,感慨着自己大难不死,幻想着劫后余生。

经此一役,整个修真界的灵力布置都被撬动,未来的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未来如何,萧竹陵不在乎。

他沐浴在耀眼的雷光之中,渐渐变淡的天柱之下,深渊之中,他再也感受不到邵晚秋的气息。

邵晚秋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万尺寒冰拔地而起,冲向天穹,代替了原本的山峦,将整片深渊冰封。

通透明亮的冰晶像是忽然炸开,寒气顿时在这片地域弥漫开来,将这一片死地化为极寒的冰原。

由神力凝结而成的寒冰坚不可摧,也是最完美的封印。

而为此付出的代价,是邵晚秋一身神力。

她在最后跳进了通天阵,用所有的神力汇成一柄血色长剑,插入了阵眼之中。

耗尽半神所有,赌上一切,终于关上了那扇不该被开启的门。

“看啊!天上那道门,要彻底消失了!”有人指着天空之中隐约打开的神界之门,带着好奇大声叫道。

通天阵被封印,没有后续的灵力维系,这道强行撬开的门,自然会消失不见。

“可是那道天劫却还是在呀!”有人很快接上了前者的话。

原本的两大异象,现在只剩下一个。

成神的天劫还在。

万钧雷光降下,波及了周围的土地,甚至落到了冰原之上,它的范围不断扩大,强度也更胜一筹。

而其中的人却还活着。

萧竹陵身在其中,感觉这天雷已经在由内而外摧毁自己的身体,但他已经无所畏惧。

他伸出手,指尖雷光闪烁,精纯的魔气自他身体中溢出,竟然开始炼化他身边落下的雷劫!

天劫见他居然还顽固地抵抗着,攻击更加密集,更加凌厉。

但那又如何呢?

萧竹陵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也不再觉得痛苦,因为他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加清醒。

他清楚地意识到,他唯一挂念的人,已经不在了。

而他却还被这雷光束缚着,不能尽早下去见邵晚秋最后一面。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天劫,那还不如一起毁灭!

萧竹陵望着那灰暗的天穹,浑身的力量开始疯狂地暴涨,最终,整片天空都被湮灭在一片白光之中……

而这世上所有人,识海中似乎都听见了一个青年人撕心裂肺的怒吼声。

……

三日后。

一场倾盆大雨后,乌云渐渐退去。

在云彩掩映下,辽远的天空中,隐约闪过一道劲瘦的人影。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天劫,仅仅持续了三日,却比曾经那些七七四十九日的雷劫还要难熬得多。

遥遥相望,灰色的苍穹之上,还有一处格外耀眼。

那是一扇门。

不同于沈北望强行用通天阵打开的神界之门,这是真诚的邀请,是神界对下界的肯定。

萧竹陵知道,这是为自己准备的路。

要他一步登天,要他修炼成神。

不过,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对如今的他没有任何吸引力。

萧竹陵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予,他用最快的速度落到深渊之中,在万顷寒冰之上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度过了最后的天劫。照理说,现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事物能够阻挡他的脚步。

但在看到前方的一抹墨色后,他却像个孩子般踉跄了几步,走走停停,最后在那人身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身下光洁的冰面似乎不堪重负,发出轻微的声响来。

邵晚秋躺在冰面之上,全身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她的神情难得如此安静,连长睫上都点缀着冰花,薄如蝉翼,美得惊心动魄。

萧竹陵却毫不犹豫地打破了这份宁静,他双目血红,痴痴地望着眼前的人,伸手一划,便打破了她周围的冰封。

他不喜欢邵晚秋这副装模作样的乖巧样子,他喜欢鲜活灵动的、爱在他背后悄悄使坏的那个混蛋。

“我没有食言。”

萧竹陵的声音格外生涩,像是好久没有说过话,他扣着邵晚秋的手,一字一句道:“我答应你要活下来,我做到了。”

“所以,你起来,陪着我。”

“若只有我一人活着,还不如死了。”

萧竹陵喊了几声邵晚秋的名字,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又晃了晃她的手。

毫无动静。

眼前的人毫无反应。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冰面罡风的呼啸声闯入耳朵,更添了几分孤寂寥落。

萧竹陵将邵晚秋半抱起来搂在怀里,她的身体前所未有的冷,怎么都暖和不起来。

萧竹陵抵着她的额头,试图将灵力灌进她的身体。

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放弃。

就算用尽世上所有的方法,他也要让邵晚秋睁开眼睛,继续叫他一声“阿陵。”

他就这么失魂落魄地抱着邵晚秋整整一天一夜,反正他有用不完的灵力,根本不在乎浪费。

萧竹陵眼神空泛,手指轻缓地抚摸着邵晚秋的长发,扫开其上的雪花,将其慢慢理顺。

他觉得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莫名烦躁。一般有邵晚秋在的时候,这丫头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好像这世上任何一件小事,到了她嘴里,都会是一出好戏。

但现在邵晚秋不说话了,萧竹陵只好自力更生,想方设法地说些什么。

他一边输送灵力,一边断断续续地低喃,他怕邵晚秋听不清,就贴着她的耳朵,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他跟她分享曾经在天乾宗修炼的趣事,分析玄峰尊者最喜欢哪只大鹅,然后偷偷说了几句叶洛文的坏话。

他告诉她,其实当时捡到绒绒时就知道这家伙是混沌,但他一直瞒着,没有告诉她。后来,看她那么喜欢这只凶兽,他还有微妙的不快。

他还说,他在浮空城和她一起度过的日子虽然短暂,但当时一推开门就能看见她的笑脸,他的心暖洋洋的,那是他度过的最为悠闲快乐的一段时光。

说到最后,萧竹陵的声音越来越轻,他闭上眼,死死抱住邵晚秋,青黑的眼眶下一点点泛红。

“我喜欢你两辈子,以后纵使岁月荏苒,星云斗转,也绝不会变。”

萧竹陵说完,一行清泪从他眼角滑下,晶莹的水光带着滚烫的热意,连着周遭的寒凉也无法将其冻结。

而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软若无骨地抚上了他的脸,在触及他脸上的泪水时,微微顿了顿。

萧竹陵一怔,而后睁开了眼。

正对上一双天青色的秋水瞳。

“哎,让美人如此落泪,可真是罪过。看来我是个坏人。”

那人才刚刚苏醒,呼吸都还没变得匀称,已经忙着调戏人了。

邵晚秋的声音有气无力,但还是扯出一丝坏笑来。

“不过,实话实说,阿陵你哭起来真好看。”

“但是,以后还是别露出这样的表情了。我心疼。”

萧竹陵愣愣地望着她,感受着熟悉的气息一点点回归,感受着怀里的人重新跳动的脉搏,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的某处空缺,也在渐渐回暖。

“阿陵。”

邵晚秋又叫了他一声。

萧竹陵一声不吭,猛地将她锁进怀里。

而邵晚秋笑着,捧起他的脸,吻上了他脸上的泪痕。

……

“所以,是我最后输入的灵气,让我们灵体相通,同命契约再次变为了双向。”萧竹陵道。

“补充一下,是我们心意相通,才让契约再次变为了双向。”邵晚秋捏了捏他的脸,笑道,“我也没想到,这个契约的存在,在最后拉回了我的命。”

冷静了许久,萧竹陵现在终于可以好好听邵晚秋解释了。

但他只要一想到这人不顾一切跳下深渊的场景,心中还是又痛又气。

果然,邵晚秋这家伙,永远都让他无可奈何。

他们并肩坐在冰原之上,下面曾经是吞噬天地的通天阵法,但现在,一切余火都已熄灭,半神的封印,几乎不可能再被解开。

“不过,为了这封印,我的神力彻底耗尽了,再也无法复原了。”

邵晚秋靠着萧竹陵的肩膀,半眯着眼睛,声音里带着点遗憾,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以后不是半神,只是个平平无奇的修士罢了。”

邵晚秋说完,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苍白的脸上却挂着明朗的笑容。

萧竹陵其实心里还有点隐约的怒气,但还是被她逗笑了。

魂级以上的修士,这世上不到十个。

可真够平平无奇的。

“那你呢?”邵晚秋虚虚握着萧竹陵的手,“阿陵你不是度过天劫了么?怎么还在这里?”

“我压制了修为。”萧竹陵低头吻了吻邵晚秋的额头,“我不想去神界,在这个尘世和你一起,才是我的归宿。”

俗世无法容纳真神的存在,故而成神者必然进入神界。但萧竹陵在最后强行压制了自己的修为,虽然他突破了天级,本质上已经可以成神,但他不愿。

他现在的实力,大约是处于真神和魂级巅峰之间,以一种微妙的状态存在于世间。

成神有什么乐趣呢?

没有邵晚秋的地方,他哪里也不去。

这尘世间大好山河,流水不腐,天高海阔,这万般美好,他都还没静下心来体会过。

常羡慕那闲云野鹤。

何事话逍遥。

他还想牵着邵晚秋的手,继续往前走,直到时间的尽头,直到最后的终焉。

他这两世,都被卷入一个接一个的阴谋之中,都没能停下脚步,去仔细听一声飞鸟的长鸣、看一眼清晨绽放的花、享受恋人温暖的怀抱。

他也想体会一下,邵晚秋眼中,那个温柔的世界。

如今尘埃落定,一切都是真实的、安定的。

“阿陵,我不想动弹,抱我走吧。”邵晚秋勾了勾萧竹陵的手指,在他掌心画了个半弧。

听了她的话,萧竹陵毫不犹豫地将邵晚秋拦腰抱起来,邵晚秋伸手环过他的脖子,枕在他颈边轻轻地笑。

“阿陵,我还想……”

邵晚秋还没说完,萧竹陵已经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瓣。

邵晚秋万万没想到,自己成功逗弄过萧竹陵这么多回,居然还会被他反将一军。

见邵晚秋的脸瞬间涨红,萧竹陵满意地放开了她,又吻了吻她的发梢,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前方,黑雾散去,风卷残云。

天地一片开阔。

耀目的阳光第一次光顾了这片荒芜的土地,黎明的曙光正从天边升起。

一切有如新生。

从此盛世清平。

天地长明。

章节目录 一个甜甜的番外 “阿陵,阿陵,我真的知错了,真的。”邵晚秋双手合十,姿势十分标准地对着萧竹陵保证道。

萧竹陵:“……”

邵晚秋星星眼:“你大人有大量,别生气嘛。”

魔域寝宫之中,邵晚秋只着一件素色单衣靠在床沿边,暗示性地拍了拍身旁的被褥,萧竹陵无动于衷地站在床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她。

“我昨晚的确过分了些,我保证以后不会了!真的!阿陵,现在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邵晚秋说着就想要拉过他的手,将萧竹陵拽上床。

萧竹陵后退一步,避开了。

邵晚秋抬眼看他,以为是他还在生气,结果多瞅了一眼,却发现这人耳根红了。

大白天的,实在是不合适。萧竹陵想。

他昨晚在外面冷静了几个时辰,现在气也消了,看邵晚秋小心翼翼的笑脸,他顿时一点脾气也没了。

要不等会去整顿一下魔域吧,正好活动活动筋骨。萧竹陵冷漠地想。

昨晚邵晚秋跑来找萧竹陵,夜幕四合,银月如镰,而她披着一身星辉,一双碧眸望过来,随意便惊艳了风月。

萧竹陵本来正要和衣躺下,见到她这副模样,顿时怔在原地,没了接下来的动静。

前几日,听闻司空礼醒了,邵晚秋去了一趟浮空城看望师尊,本来她也打算叫上萧竹陵,但后者实在不愿,她也不好强人所难。

现在,邵晚秋回来了。

虽说时辰有些晚了,但眼下这般情景,正适合花前月下。

邵晚秋这几日兴致高涨,也没什么睡意,便拉着萧竹陵谈天说地。结果两人越聊越起劲,话题说开了,讲到过往经历,尤其是曾经封印通天阵那一段,萧竹陵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

看到他这副面若冰霜的样子,邵晚秋的舌灿莲花戛然而止,她心道:完蛋,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她知道的,萧竹陵这人哪里都好,但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却格外地执拗。

当时邵晚秋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一点也没顾及其他。

说好一起活下去,而她却食言了。

“若不是同命契约再次发挥了作用,你必死无疑。”萧竹陵道,神色很是有些落寞。他掰过邵晚秋的头,逼着她与自己四目相对,眼神里有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你要我为你活着,自己却为了天下去死……”

邵晚秋想起,最后自己睁开眼睛时,萧竹陵搂着她,声音嘶哑,眼含热泪。

明明都是这世上最强的存在了,却好像还是一无所有。

邵晚秋心里一软,顿时没了开玩笑的心思。

“不止是为了天下,也是为了你。”邵晚秋收敛了笑意,伸手抚上萧竹陵的长发,“我努力了两世,想将你拉出死局,最后我终于做到了。”

前世,神爱世人,你亦是芸芸众生。

今生,神爱世人,但我心有私。

我心至诚,对天下人一视同仁,而你是偏爱,是变数,是唯一的殊途。

我曾说过我会救你,从小到大,从前世到如今。

我绝不食言。

“当时我走投无路,没有别的办法,让你难过了这么久,是我不好。”邵晚秋道,声音平缓而温柔,“另外,阿陵,我能为了你而死,你却能为了我活下去……我很感激。”

她心如明镜,自然知道萧竹陵一直以来的心结与怒气,其实是一种自责。

当时萧竹陵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亡,这种绝望无助的感觉她前世经历过,的确万分痛苦。

邵晚秋感到萧竹陵的手在颤抖,察觉到对方的松懈,她乘胜追击,按住萧竹陵的肩膀,四两拨千斤地一推,便将人压在了身下。

身下是刚换上的新的薄毯,以火云晶供暖,枕上去温暖舒适。细小的绒毛像幼鸟的绒羽,轻轻刮挠着萧竹陵的脖颈,直痒到了人心里去。

他的长发在软榻上散开,五官深邃,近乎完美,斜入的月光洒进来,银辉模糊了他锋利的棱角,只留下一点情'色的余味。

邵晚秋呼吸一紧,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被撩到。

“阿陵,这样的事以后再也不会发生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萧竹陵原本是要入睡了,故而身上只披着一件寝服,邵晚秋只用两个手指在前襟一勾,便轻而易举地拨开了他胸前的玄色云锦,露出了大片好风光。

萧竹陵的情绪还没缓过来,身体下意识也不会排斥邵晚秋的靠近,但邵晚秋哄完人,现在她的心思已经歪到了九霄云外。

反正是自己的人,春宵苦短,更要珍惜机会。邵晚秋听着自己逐渐变快的心跳,淡定地想。

等萧竹陵回过神来其实也不过几息时间,结果就这么一会儿,他发现自己已经快和邵晚秋“坦诚相见”了。

萧竹陵:“……”把我刚才的感动还给我。

萧竹陵一把捉住她不规矩的手,挽尊道:“勿要胡来,我还在生气。”

“你不喜欢我们可以换个地方。”邵晚秋一脸理所当然。

萧竹陵:“……”他不是这个意思。

萧竹陵说不上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他明明刚才还是严肃地和邵晚秋争论,但现在,邵晚秋撑在他上方,神色缱绻,眼波如水,叫人一看,心便化了。

这种感觉,真是上不去,下不来。

萧竹陵更气了。

还主要是憋出来的。

没办法,他对着邵晚秋说不出一句重话,再者他是个正常人,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撩拨。

萧竹陵忍着怒气将邵晚秋抱起来丢到床上,邵晚秋看着他半红半白的脸直笑,然后勾住他的脖子,将他也拖上了床褥。

他们折腾到半夜,直到邵晚秋累了沉沉入睡,萧竹陵才起身出门,想办法派遣一下心中的郁气。

那夜,魔域之中传来了魔兽和魔修的呼嚎,声声震天,哀鸿遍野。但邵晚秋床边被萧竹陵放了隔音符,故而睡得很沉,还做了个美梦。

魔域中的一切生物,都由衷地希望着魔尊和夫人感情和睦,否则倒霉的永远是他们。

回到现在,在邵晚秋一番软磨硬泡之下,萧竹陵无奈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走到她身边,坐在了床头。

他妥协了。

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未来,何必拘泥于过往。

就像邵晚秋说过的,前程一片锦色,勿负大好韶光。

邵晚秋轻车熟路地将头搁在他肩上,把玩着他的长发:“不气了?”

“……嗯。”萧竹陵顿了顿,还是点头。

“阿陵最好了!”邵晚秋蹭了蹭他的侧脸,笑着凑上前去。

萧竹陵揽过她的腰,面色微红。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真甜。

他如此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