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盗命师》 章节目录 第一章 恶寇拦马 “我……死了吗?”

黑暗之中,安云看见自己面前布满了巨大的血丝,它们仿佛是会呼吸的活物,时隐时现,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头痛。

这种症状自打安云开始做化疗就一直持续着,他没有跟任何人说,毕竟仅仅是给自己治病就已经快掏空家里的所有积蓄了,何必再给家人平添烦恼?

然而,头痛的现象越来越严重,最开始只是隐隐作痛,过了一个月,安云每次都会因为头痛晕倒,当他醒来时,医院的白床单已经被他抓出一个大窟窿。

先前的痛苦终归是有尽头的,然而最近的一次头痛发展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它无穷无尽地折磨着安云,让他看不到醒来的希望。

安云知道,他死了。

那些巨大的血丝布满了视野,最终联合成一片血海,就像炸弹爆炸时激发出灼热的红光,终于,安云的头痛超过了界限,他感觉自己化为了无形。

……

“怎么回事?”

安云发现自己的意识并没有消失,恰恰相反,他对于四肢的控制正在渐渐回归,五感也正在重新回到他身上。

他听到蝉鸣和人踏在草叶上的声音,感觉到草正在割着自己的脚踝。

慢慢适应阳光,睁开双眼,安云发现自己竟然走在一处密林中。

眼前还有两个粗衣麻绔的男人,从背影看去,一个壮实一个瘦削。

我这是穿越了?

安云的内心一阵狂喜。经历过死亡的他已经无限降低了幸福的标准,只要活着就是莫大的恩赐了。

要活下去。

穿越的第一要务是弄清自己的身份,然而不像网文中写的那样,记忆并没有像狂潮一样涌入脑海,而是宛如碎片般插入安云的大脑,每次回忆都会伴随着一阵头痛。

贾贵……身份……盗命……任务……

薛宝……王耳……

记忆如同一串断了线的珍珠,交织起破碎的往事,就连安云也不能知晓其确切的意思。

莫非原主是因为老年痴呆死掉才被我夺舍的吗……安云不禁有这样的疑问,不然他怎么会一无所知?

“喂,贾贵,你今日怎么有点儿心不在焉的?”那个走在最前面的壮男突然开口,“可别像上次一样出了岔子。”

安云愣了一秒,发现那个瘦男人没有回复,这才意识到自己就是“贾贵”,于是赔笑道:“宝……宝哥,对不住,这次我‘痛改前非’。”

话刚说出来,安云就后悔了,首先他不确定这俩人谁是薛宝,其次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语言习惯对不对。

不过似乎是原主身体残存的记忆让他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壮男口中冷哼一声,没有继续为难他。

那就确定了……这人就是薛宝,另一个人叫王耳。安云皱了皱眉头,大概是天气炎热,他觉得自己脸上糊着一层油。

王耳正将手中的石头抛向空中然后再接住,如此往复,他边走边说道:

“上次劫道的时候你小子偷跑,差点把兵丁惹来,这次再耍,我就把你的脑袋剁下来当猪头肉吃了!”

“是……”安云心脏怦怦直跳。

劫道……这俩人是山贼啊!

不,连带自己,三个人都是山贼,这个“贾贵”是个“学徒山贼”。

别人穿越要么当文抄公装逼,要么到维多利亚时代学历史,可是自己一来就被人要挟“砍头做肉”,这也太不公平了吧。

但是一想到自己起码在死后还有这次重生的机会,安云就咽了这口怒气——自己起码还活着。

当务之急是脱离这个团体!

三人继续行走,忽然,走在最前面的薛宝止住脚步,平伸右手,挑出一根食指指向地下。

安云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地上有数道车辙印记,已经将最新的落叶都压平了,说明最近有马车通过这里。

条件反射般的,他理解了薛宝的意图:

【此处为车马常经之处,就在这里准备劫道伏击!】

他脚尖点地,身体轻盈一跃,便如一道闪电窜入了丛树之中。王耳反应更快,已经先安云一步隐蔽起来。

安云惊讶地发现,这副身体虽然自己还不太会用,但是其运动能力非常强大,远远超出自己原本世界的极限。

他俯身于草叶,看着薛宝将身体横栏在林中。静心看去,车辙印通过的区域,树木确实很稀少,大概是车夫事先考察好选出来的一条路。

忽然,零散的记忆又开始冲击安云的大脑。

身份……盗命……任务……

安云捂着脑袋,感觉天旋地转,同时胃部反酸,好像在火上烧。

胃痛?

安云心中一紧:不会吧?莫非我把前世的绝症带到这个身体上来了?还是说原主本身就患有和我一样的病?

记忆不由分说继续袭来:

菩提……

菩提?

安云把视线放到自己手上,自己腕上果真有一串金刚菩提,共九粒,其中八粒都已经黯淡无光,只剩下一粒还散发着微微的光泽。

金刚菩提散发的微光缓和了他的头痛,让他能够更全面的进行记忆拼图。

关键词:盗命,任务,身份。

莫非!

这些记忆渐渐形成一条线索。

安云颤抖着把手伸入怀中,那里有一处隐织的口袋,口袋里有一张柔软的纸片,取出一看:

悬赏:【石贼】王耳【拦路虎】薛宝赏银二十两

他望一眼王耳,确定他并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便又将那张悬赏掖到自己怀中。

安云已经通过各种线索推理出自己的目标了,他的头痛已经烟消云散,但是腹部仍刀割般疼。

他在自己腰间摸索了一下,随后便转换回隐藏状态,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薛宝。

空气凝结了一般。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喷鼻,木制车轮在地上拖行的声音也飞速靠近。

薛宝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双臂抵于腰间,扎稳马步,丹田纳气,周身的气息俨然改变,身上的肌肉膨胀欲出。

是为将肉身转化为铜墙铁壁一般的横练之功!

马蹄声愈发靠近,终于,一辆马车冲出树丛,掀起阵阵落叶。头戴斗笠的车夫看见道中的薛宝,本想收缰,但是刚要动作时便看清了薛宝脸上的冥顽笑意。

“是山贼!”车夫大喝一声,怒缰激马,“飞腿,冲过去撞死他!”

“飞腿”接收指示,衔牙振力,怒起油鬃,纵使拉着马车依然能再次加速。

虽然薛宝肉身强壮,在一辆马车面前,依旧显得渺小,车夫笑道:“对!就这样!冲过去!”

安云忽然听见身边一声脆响,原来是王耳握住了手中那枚被他反复把玩的石块。

这个瘦子趴在地上,绝无着力点,但他的脊梁像虬龙一般有力地晃动着,忽然,他的手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了出去,竟然在空气中打出一声震爆。

虽然王耳趴在草丛中,视线不清,但是那块被他扔出的石头如有神助一般直愣愣地冲向马车。只听“嘎扎”一声,那枚爆弹般的石头直接铲断了马腿。

那匹马痛苦地呜咽一声,它看见自己地蹄子就那么沾着血从自己面前飞过去,车夫几乎要流出眼泪:“飞腿!”

“嘿嘿,飞腿变成没腿了!”薛宝恶笑一声,腰间的双臂轰然弹出,抱住了马匹那粗壮的脖子,然后令人震撼的一幕发生了,只见他像是蚍蜉撼树一般试图用力拐动马身,更震撼的是,他成功了!

薛宝竟然像是摔倒一个人那样,摔倒了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大马,连带着车辕与缰绳一并毁损于地。

草叶飞扬,烟尘弥漫,车夫也翻滚落地,吐出一口鲜红的血液。

薛宝一拳打在车夫脸上,一般人哪经受得住翻马之力,他在地上翻了两圈,骨头全部折断,动弹不得,只能在口中徐徐念叨着:“飞腿……飞腿……”

薛宝笑道:“什么飞腿?我都告诉你是‘没腿’了。”

只见他拾起一根断落的车辕,用茬口往尚未折断的马腿上猛力一插,顿时鲜血喷涌。

“飞腿”嘶鸣一声,之后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了。

“呜呜呜……飞腿,对不住,我对不住你,我说了这次跑完要喂你上好的草料,我……”

薛宝有些不耐烦了,他把目光锁定到另外两条腿上,目露凶光。

安云实在看不过去了,他笑着上前:“哎,宝哥宝哥。先别管那匹马了,咱们先看看车里面有什么吧?”

王耳也从树林里走出来:“这次贾贵虽然没出力,不过他这句话说得在理。我听说此地有妖邪作乱,咱们得在天黑前出了林子,别耽搁了。”

薛宝看了二人一眼,虽有愠色但也只得点头,扔下了手中的直木。

呼……安云松了一口气,这下子马和车夫安全了,只要我找机会……

忽然,他的背后传来噗噗两声脆响,回身一看,车夫的头顶穿洞,血流如注,已经死了。顺着看上去,王耳手握一块儿石头,像是儿童打水漂那样信手飞出,那块石头便直刺入马匹的眉间,“飞腿”连叫都没来得及,也丢了命。

王耳注意到了安云的视线,瘦削的脸上露出阴冷的表情:“怎么?你看什么看?”

安云吞了口唾沫,谨慎地答道:“没,我……我就是好奇你这一手功夫怎么练的。”

王耳颇有自得之色:“哼,好奇也没用,让你跟着混口饭吃也就罢了,还想偷学要命的功夫?”

“也……也是。”安云点了点头。

“喂,诸位!”旁侧传来薛宝的声音,安云一看,他正把半拉身子埋入马车的帘子,屁股露在外面,“快来瞧瞧!”

“哦?”王耳饶有兴趣,“莫非是运送金银的车。”

薛宝身躯一晃:“比那还有意思!”

他身体一抽,便从车上拽下来一个小姑娘,肤如凝脂,身着锦绣,哭得梨花带雨,刚才在车上为了不被发现,竟然强忍着不出半点声响。她看见车夫马匹都已经死掉,终于控制不住情绪,抓起一块儿石头向额头砸去。

王耳弹出一枚石子把她手中的石头打成齑粉,嘻嘻笑道:“别自戕啊,我们想要热乎的。”

“你……钱你们都拿走吧,能不能……”女子已经涕泗横流,面露绝望。

薛宝缓缓蹲下,随后一把抓开她的前襟:

“你好像没法跟我们谈条件吧?”

王耳开始解腰带,顺手肘了安云一把:“脱啊,愣着干啥?”

薛宝一边解腰绳一边笑道:“别管他,这后生要是不参加,不就是咱俩独享了?”

安云左右看看,开始把自己上衣的盘扣一个个解开,另外俩人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混账,你小子还真是个傻子啊?”

“解绔带!难道你那玩意长在肚皮上吗?”

安云解完扣子,将衣服潦草叠好放在一旁。薛宝对王耳说:“别理他了,他年纪还小,咱们先来吧。”

王耳嗤笑安云道:“哎呀,贾贵,你可真是个傻子啊。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

话音未落,一根匕首从王耳的后脑勺突入,直破其口,顿时血腥四溢牙齿横飞,鲜血溅了女人一身,吓得她慌忙闪躲。

“我这身衣服可不能弄脏了,要不清理起来太麻烦。”安云抽出殷红的匕首,将王耳面朝下扔在地上。

“不过裤子嘛……只是杀两个人的话,应该不会沾血吧。”

章节目录 第二章 冷刃斩人 薛宝的反应极为迅速,他二话没说,立刻与安云拉开了距离。

林中的树叶簌簌作响,那个美貌女子慌忙裹紧自己的衣服,并且一点一点向后挪着。

杀气。

刀一般的杀气。

薛宝只是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王耳,就被这杀气逼的不得不看向“贾贵”,因为杀气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如果他再走神哪怕一刹那,自己的脑袋就得分了家。

这小子……只不过是一个月前央求着加入的落魄儿罢了,竟然一刀就把王耳给宰了……

赤膊显露出分明的肋条,瘦得皮包骨头,身量不高,整日插科打诨,嬉皮笑脸,这样一个后生,竟然把号称“石贼”的王耳给杀了。

那可是能用石子击落百步开外的树叶,手中击石而出,能够将老榆树打出一条裂缝的王耳啊!

薛宝不是白痴,他知道能做到这种程度,不是一句“偷袭”可以概括的,显然自己眼前这个瘦弱不堪的年轻人是算好时机,干脆下手,准备一次收掉自己和王耳两个人的。

幸好自己还没脱裤子。

安云看着正在做心理斗争的薛宝,面无表情地把自己手中的匕首转了一圈,鲜血便全飞旋出去,他催促道:

“你还等着干什么,赶紧出手吧。”

那云淡风轻的表情彻底摧毁了薛宝紧绷的神经,他怒吼一声,崩起全身的肌肉,这“横练”的功夫可以强化力量和身体硬度,把肉身变为坚不可摧的铁甲战车。薛宝知道那把刀不沾血的匕首削铁如泥,碰上即伤,自己的横练决计挡不住,但是只要避开了兵刃,他有信心在一刹那间拧掉“贾贵”的头。

出手吧!

嘭!

只听一声爆响,地面被踩出一条裂缝。

薛宝消失于原地,然后刹那间出现于安云眼前,安云抬刀便刺,却见薛宝身大力不拙,在空中扭身躲过了致命的刀伤。

“得手了!”

薛宝那铁榔头般的左拳勾向安云的头颅,这一锤下去,此头必犹如夏日的脆西瓜,应声而碎。

然而他的想法很快就落空了,因为就在他躲过第一刀的同时,安云犹如闪电般抽出另一把匕首,几乎是用跟先前一样的手段捅到了他的喉咙里。

薛宝的手止在安云的鼻尖,随后整个庞大的身躯就像突然失去了动力,斩钉截铁地落在地上。

六里县郊外的荒林之中,顷刻间多了四具尸首。

一阵沉寂……

我……我这是怎么了?

安云顶住自己的心脏,防止它因为极度紧张而炸裂。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手上颤抖的两把匕首,殷红的鲜血从凉滑的刀身上流下,干净无比,不留下一点痕迹。

刚才动刀的时候,自己的四肢就像条件反射般行动起来,就连表情管理都是下意识完成的。

别看我表面上稳如老狗,实际内心慌得一比。

内心吐槽的同时,安云也明白了一个事实:原主是专业的,极度强大的杀手。大概是为了完成赏金任务,所以混入山贼一伙,其目的就是取其首级,领赏。

正在想着,嘤嘤的哭泣声从旁侧传来。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女子,她双腿发颤,面色通红,显然已经吓得魂升天外了。

哦对了,这还有个女的。

安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道:“姑娘,你哭得挺好看的。”

这是传说中的钢铁直男发言,但是女子性命堪忧,哪还顾得上这些,她用膝盖走过来连连磕头:“求……求求您饶了我,我车上的金银都是老爷您的!”

“金银?”

“嗯,”女子仿佛看到了希望,“携身共带黄金十两。”

这也没多少啊……一般不都是“黄金百两”吗?安云暗自寻思道,忽然,他的目光落在车夫和马的尸体上。

他抬手指着它们:“安葬他们,需要多少银两?”

女子愣了一下,然后歪着头想了想:“大概……最多要一两银子吧。”

“一两吗……”安云若有所思,“还真不值钱啊。”

女人看着安云,不知道他想说些什么。

“既然只要一两银子,估计也是潦草发丧。得,我自己办,你就先走吧。”

“走?”姑娘歪着脑袋,纵使灰尘满面不掩惊艳风华,“就这么放我走啦?”

安云把匕首竖起来吓唬她:“是啊,不然你可能会见到一些极度血腥残暴的场面哦!”

被他这么一吓,女子又要流泪,但她强忍泪水,颤抖着扶着倒塌的车厢站起来,然后一瘸一拐地慢慢离开,走着走着,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小心翼翼地走回来把一个鼓胀的袋子放到安云跟前,然后又坚强地慢慢走向深林。

不久,便消失无踪。

安云提起袋子,打开,脸上立刻被映得金灿灿的。

十两金子,他心中默默盘算着,半斤八两,十两大概是零点六二五斤,那么按照三百一克算呢……

大概是十万元。

不过按照现在的购买力计算肯定就不止这个数了。

其实我是不大想收这个钱的……不收钱我的性质算是“改过自新”,收了钱就变成“分赃不均”了。但是既然女人已经跑了,我就勉强当自己是“捡到失物不还”,这样情节轻一点吧。

就这样,安云足足盘算了五分钟,才想起自己正站在死人堆里。

对了,得把他们处理一下……想到这里,安云的表情又开始凝重起来。

“飞腿”和车夫,如果堂而皇之地把他们的尸体搬到县里去,显然会被当场抓起来,因为这两个人都是非自然死亡。

于是,安云决定自己做一个坟墓,由于原主的身体远超常人,就连刨坑也比正常人快数倍,所以他也没费多大工夫便挖出一个坑。他抱着车夫,将其放进去,其间感受到已经凉透的皮肤,不觉头皮发麻。

马的前腿已经没了,整个身体占地也小了很多,安云把马拖进坑里,然后又寻着两个断掉的前蹄放进去,口中祷告几声,才把土填回去。他还找了一些草象征性地撒在坟头,这样一个简陋的坟墓便成型了。他又用自己兵不血刃削铁如泥的匕首在树上刻下“车夫无名义马飞腿合墓”。

还剩下薛宝和王耳没有处理,接下来的任务就比较艰巨了。

所谓悬赏,必然是要有信证之物,不能空口白牙说“我已经宰了石贼和拦路虎,你给钱就完事了”,也就是说,安云得带一些象征性的东西回去。

这种信物自古以来就只有一个,正所谓杀敌枭首,凭信正是死者的头颅。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改头换面 对于原主来说,完成悬赏以后取首领赏是再寻常不过的操作了,但是对于安云来说可就没这么容易。

倒不如说是根本不可能。

一来安云是根红苗正生长在红旗下的好青年,这种血腥之事超出了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二来就算他能够忍受着内心的煎熬动手,拎着两个硕大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的脑袋回去算什么事?

对啊……

安云忽然注意到:原主并没有携带任何足以装下两个脑袋的麻袋。

难道说还有别的方法作证吗?

天色渐昏,黄霞徐徐织上天空,安云忽然想起王耳先前的告诫:“必须在天黑之前离开树林,不然会有妖邪。”

妖邪是什么?安云不免开始紧张起来,虽说原主的身体非常强,但是现在展露出的基本都是杀人的功夫,然而这个“妖邪”肯定不是人类。

万一是什么大鹏鸟,或者身高十米的银背大猩猩自己估计就要交代了。

地面一片狼藉,阴冷的风簌簌作响,孤寂的树林中平添几分恐怖的气息。

可恶啊……必须得快点!

金贵银贵不如命贵!再说了,反正已经有十两黄金,那二十两银子的悬赏——不要也罢!

安云决定先离开这片树林,免得跟妖怪正面交锋,他运行灵力,飞奔而出,然而刚踏出三四米,感觉腹部一阵绞痛,一股气血倒流而上,直冲他的喉咙,使他摔倒在地。

“噗!”

安云从草木堆中爬起来,自己的手上沾满了鲜血。

这种似曾相识的场景令安云恐惧甚至发抖,因为他的记忆清楚地告诉着他,原主身上患有与自己相同的病。

癌症。

先是惊愕,然后是无能狂怒,最终两行浊泪从安云眼眶中流下来:“妈的……妈的!为什么,为什么又让我接这么个烂摊子!”

早期没有任何症状,只是偶尔会嗳气;慢慢感到恶心,开始呕吐;最终,整个人面色苍白,瘦脱了象,两腮深陷,咽东西都咽不下,而且开始呕血。

经验告诉安云,原主这副身体已经进行到晚期,绝无再救的可能了。

为什么偏偏这个节骨眼把我传送回来啊!

祸不单行,此时他的头也开始疼痛,又有碎片般的记忆插入脑海:

菩提……脸……庆府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啊!”安云被双重痛苦折磨得歇斯底里,连唾沫都从口中横溢而出。

等等!

安云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从痛苦中挣脱出来:按理说这个病进行到后期,食不供给,身体绝对没有足够的精力和营养了,就算是这个有点玄幻的武学世界,原主也不可能再有精力来做赏金任务。

莫非记忆碎片是在给自己指出一条活路?

首先是手上的金刚菩提,一共有九枚,现在还剩一枚发光,而且光芒马上就要消失了。

之前还有光芒的时候,身体还能勉强行动,莫非这个菩提的亮度是原主身体状态的显示器?

他用手轻轻摩挲着棕乌油亮的菩提手串,确实感受到了温润之气。

“兴许有什么办法来补充这个菩提子的亮度。”

下一个提示是脸。

脸?

安云把菩提贴在脸上,除了头痛有所缓解,其他毫无变化。

他啐了一口唾沫:“嗐,想想也不可能这么简单。”

就在他将菩提移开脸部的时候,菩提表面的沟壑像是刮到了什么东西,安云心中一动,朝脸上摸去——他发现自己脸上竟然附着了一层非常浅薄的皮肤!这是……

人皮面具?

也就是说,自己并不是所谓的“贾贵”!

原主杀了贾贵,然后用他的脸做成面具混入山贼团!

王耳的话历历在耳:“上次劫道的时候你小子偷跑,差点把兵丁惹来,这次再耍,我就把你的脑袋剁下来当猪头肉吃了!”

明白了!

贾贵这小子曾经单独一个人离开过团体,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原主杀死了他。

想到这里,安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贾贵劫道的时候溜走玩耍,大概也就短短的几分钟,就在这几分钟里,原主就能杀人制面具,一想到那面具未经处理,可能还带着血腥味,安云便胃袋翻滚,使本不健康的胃雪上加霜。

他将人皮面具揭下来,看了一眼,眼眶空洞,只剩下皮肤,放在手上有点像名画《呐喊》。

除却恐怖感,安云不得不承认这工艺精巧得几近于艺术品,最令他咋舌的是这个面具起码在夏日戴了一天以上,然而并没有腐臭变质,不知道用了什么防腐措施。

现在不能管什么害不害怕了!

安云忍住惊悚感,把贾贵的脸叠好放在上衣内侧的口袋里,然后穿好衣服,没有系扣。

第一要务是解决生存问题,天色向晚,想要在天黑之前离开树林大概已经不可能了,不如专心想想怎么补充菩提的能量。

所有的证据大致指向一个方向……

安云吞了口唾沫,从腰间摘起一柄匕首,单膝跪在薛宝跟前,轻轻地把刀刃放在他脸上。

没有了横练加持的薛宝就只是普通人而已,仅仅是把刀刃放在他脸上,一缕细血便缓缓流出。

太锋利了。安云心中默默感叹。

他一寸一寸地割着,虽然明知薛宝已死,而且用惨无人道的方式虐待了飞腿和车夫,安云右手还是剧烈地发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同理心人皆有之,随着教化和德行的增长,人就越来越难以上手残酷的工作。

医学院很多学生第一次上生物实验课都得费些力气才能给小鼠断脊,一方面是技术,一方面就是恻隐,只有慢慢熟习,才能摒弃了同理心,朝着理性但不残忍的方向走去。

对于杀手,亦复如是。

原主只需要数秒就能完成的操作,安云足足切到天晚。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在他的刀划过额顶的时候,一缕幽蓝的生命之气飞出,被囚禁到金刚菩提之中。

完成以后,为了防止看见薛宝那进击的巨人一样的脸,安云暂且把面具盖回上面。他长舒一口气,把刀放在薛宝面具上,准备把王耳搬过来处理,就在这时,那柄匕首的刀身竟然像水蛭一样开始吸引周围的鲜血。

鲜血像是受到了磁力的影响,汇聚到刀身上,使得匕首变成了一把“赤刃”。

安云看得目瞪口呆,他捡起匕首,却见匕首并没有吸收那些血液,而是像之前一样,使得他们顺滑地随着重力落到地上,在草地中炸出一个小小的血花。

安云再次捡起薛宝的面具一看,它已经变得干净,如同明镜一般。

这就是防腐措施。

安云明白了:能够自行防腐,嗜血而不粘血,这两把匕首都是绝无仅有的好刀!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三月凌空 我附身的这个杀手到底是什么来头?

安云知道,自己这两柄出血池而不染,还有自动处理生物并防腐的匕首,在任何时代都是极品。

然而拥有这么强大兵刃的人,竟然在做二十两银子的悬赏任务,而且这任务还是蛮耗时间的。

就好比一个玩家获得了传说武器以后,回到前期地图刷任务。

不过毕竟生活不是游戏,或许这位仁兄是真没钱了,谁还没有个生活所迫的时候呢?

安云放弃幻想,把王耳拖过来。比较失策的是,王耳当时是被他脸朝下扔在地上的,所以面皮的状态有点目不忍睹。

不过能看出是谁就完事了……反正我也不打算伪装成这两个山贼。

实际上别说是伪装成薛宝王耳这种恶心的角色,光是戴着人皮面具这一行为就已经令安云万蚁蚀心了。

王耳的后颈上有一个窟窿,先前安云完全是下意识地把刀插到那里,现在想来,这也是肌肉记忆。原主大概是为了保持每次制作面具的完整性才挑这种地方下手。

薛宝也是——只贯穿了喉咙,但是脸皮几乎没有损坏。

有了前一次的经验,安云第二次的行动很顺利。

当然,由于王耳的脸本身就遭到破坏,所以最终制品效果属实有点拉胯。

安云用匕首吸净了鲜血,然后把两张新面具也叠起来收好。

咦?

不知什么时候,腹部已经不痛了。

安云掀开衣服看看,发现身体似乎变高变壮了一点,一个鲜明的变化就是,原先嶙峋的肋骨现在已经变成了隐隐约约的几条浅沟。

他抬起右手看向那串金刚菩提,现在有两枚都散发着温润明亮的光泽。当然,这种“光泽”实际上并不是一种视觉体验,而是一种“感觉”,毕竟作为一个杀手,戴着像灯泡一样的手串未免太招摇了。

两枚菩提散发着光泽,大概跟补充了薛宝王耳两个人的能量有关系,估计是在制作面具的时候触发了某种机制。

安云多少有点后怕,因为菩提只剩下两枚散发着光泽,而两个人正好补充两枚,也就是说之前那微弱的能量已经彻底耗尽了。

如果他没有想到补充能量的方法,自己现在已经倒在野林中死去了。

安云将王耳和薛宝拖到远离林中小路的地方,用树叶遮盖一下。细细想来,自己现在已经变成杀人凶手了。

唉……人家穿越都是破案,我这一上来就作案。

不过此时不知是哪个朝代,这两具尸首又是无亲无故的山贼,等到被人发现时,兴许早已被分解成骨头了吧。

哦,不对,这个树林有妖怪,说不定今晚就得让妖怪吃了。

等等?

安云缓缓抬头,天已经彻底黑了。

一轮圆月挂在天空,黯淡了周围的星辰。

苍劲的呼吸之声匍匐在安云的四周。

“您可饶了我吧……”安云祈祷一声,望了望四周没有任何巨物出现,立刻用尽全力狂奔。

二菩提状态下,他的身体比之前还要轻盈,一跳数米高,甚至高过了小树,甚至……

甚至高到连月亮都变得近在咫尺。

怎么会这样?

安云真正体会到了手可摘星辰的感觉,他每一次跳跃前进,虽说已经远超世界纪录,也不过十数米的高度,但是在弹跳中却能分明感受到月亮的大小变化。

不经意间回头一看,安云发现自己身后也有一轮月亮。

这轮月亮符合自己的生活常识,无论跳得多高,都不会变大,而且它并非是满月。

两轮月亮?

安云心中一紧,再次加速狂奔,他分明听见野兽的喘息,但是却不见野兽的踪迹!

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令安云非常不爽。

忽然,那轮奇怪的“满月”产生了奇妙的变化,它复制了!

现在天空中有三轮月亮,二满一缺。

两轮怪月时隐时现,最终,在某一个时刻,它们全部消失了。

凄厉的叫声从夜空中传来,周围的老树在黑暗中像是狰狞的人体,安云感到有些害怕。

夏日的夜晚气温骤降,两侧蝉鸣阵阵,树叶簌簌作响,仿佛急促的鼓角。

两轮满月又出现在安云的眼前!

糟了!我知道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满月”!

安云知道,他虽然对于妖魔的大小有一个估计,但是这估计还是有点儿偏差。

这“妖魔”不是数十米高的庞然巨物,而是像山岭一样绵延不断的奇异怪物!

那两轮满云,是它不断跟随着我,同时偶尔睁开的……

眼睛!

章节目录 第五章 国泰民安 每当触及到熟悉的事物,就会有片片记忆飞入安云的大脑。

那散发着黄光的巨大眼睛也唤起了他的回忆。

这个怪物……原主之前就见过……安云用鱼际揉搓着自己的百会穴,缓解头痛。

其他信息像是沉没在水底的暗文,不能为目之所见,耳之所闻。

现在安云能够确定的信息有以下几点:

第一、这个怪物的身体非常长,因为没有感觉到它有飞奔前进的动作。

第二、怪物巨大,光是眼睛就有一米之长,按照人类比例换算,整体有几百米,若是蛇形怪物,可能达到千米之长。

长达数百米的怪物,难怪薛宝王耳那两个狠角色都如此害怕,倘使是十米的怪物,凭他们俩的功夫未必不能一战。

但是百米,纵使王耳把薛宝当石头扔出去,那分量也不够伤其分毫!

安云一想到这,自打尾巴骨一阵冷风倒窜而上,激起了一身冷汗:“这么大的怪物,原主之前是怎么全身而退的啊?”

忽然,只听远处树枝断折,砰然作响,一股阴风从荒林只见涌来。

安云一边跑一边歪头看去,只见远处烟尘弥漫,轰鸣有声,细细观瞧,又见枝叶折断,一股摧枯拉朽之势导致树木倾倒,折断,以至于最后被夷为平地!

这显然是怪物身体的某个部位覆压过来了,但邪门的是,在安云眼中,只看到那些树木平白无故地被碾压成碎屑,并未看见有怪物的肢体。

好家伙,这还是一只虚无主义的怪物……

安云继续奔跑,身后的树木尽数倒地,令他比较奇怪的是,明明那双大眼珠子一直在自己跟前,按说怪物早就已经追上自己了,却要戏弄一般慢慢接近,不直接下杀手。

莫非是跟猫玩耗子一个心态吗?

不论如何,安云都不打算把命交代在这里。身后阵阵黑风已然袭来,然而身前的道路不知何时被倒塌的树木挡住了。

安云前足蹬地,奋身一跃,就感觉自己像炮弹一样飞出去。他冲入树木群障之中,但觉两边的草叶木枝滚滚而来,犹如刀割一般,刺耳的风声倒灌大脑,一阵天旋地转。

只听扑通一声,安云飞出草丛。

他只觉浑一轻,朝脚底一看,自己竟然飞出了悬崖。

原来这野林一侧有个坡度,而六里县城又在低地,这样两相交重,足足造成了几十米的落差。

安云抽出匕首一刀插在岩壁上,结果下落的速度一点也没减慢。

“你也太锋利了点吧,坑我那!”

他吐槽一声,心中又旋生一计,顺着刀刃的方向一划,在岩壁上甩出一个弧形,那刀便横过来,止住了下滑的趋势。

没有跟过来吧。

他抬头看看,连一点声音都不存在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安云抽出另一个匕首,双匕横着插入山中,一点一点往下爬,等目测只剩下十来米高的时候,双足一蹬,一个漂亮的转身落下地面。

其实原主直接摔下来大概也不会死……安云心中念叨……不过这个风险还是不冒了吧。

死过一次的人,把生命健康看得非常重要。

短短几个小时的功夫,安云做了前生一辈子都不敢想的事情。

“呼……”他长舒一口气,虽然费了一番工夫,但是却仍然觉得身体轻盈,不知疲倦,大概是右手那金刚菩提的效果吧。

细数一下,自己如今有一身功夫,两把神兵,二十两的待领银子,十两金,还有能续命的菩提。

他记得记忆碎片之前提到过“盗命”,大概就是说自己延续生命的能力。

当然了,发动的条件也很苛刻,相当于是用尸骨堆给自己献祭……

想到这里,安云大概知道为什么原主要领这种几十两的悬赏了,兴许钱不是宝贵的,他就是想要两个人的命。

因为他快要死了。

……

与此同时,六里县府衙门口。

一阵嘈嚣之声。

“你见着石贼王耳和拦路虎薛宝了,为什么不通报一声?”

李文一拳打来,其力道之大,直接在李武脸上打出一个豁口,鲜血直流。

另外几位不良人见此情景,赶忙上前劝阻这位老大:“头儿,行啦行啦,兄弟之间何必闹得如此?”

李文恨铁不成钢地夺过李武头上的漆皮小帽,狠狠摔在地上,眼泛泪花:

“你可知道,你嫂子是谁杀的?”

李武低着头,俯下身,右手擦血,左手捡起那顶帽子:“不知道。”

“啪”一声,李文又是一巴掌甩在弟弟脸上,然后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他:“好,我现在就告诉你!正是这两个游迹山莽的蟊贼!”

李武冷冷地说:“不,没有任何证据,如果能让我到现场看一看……”

李文又要发作,身边几个不良人实在是看不过去了,抢身上前制住他的胳膊,央求道:

“头儿,别打了,再打严兵就死了。”

一个模样颇俊秀的不良一边制约着李文,一边催促道:“严兵,你也别犟,说两句软话,这事儿不就了结了?”

李武抬起头,把小帽子系好扶正:“李文,你是我兄长,又沾一个‘文’字,怎么性子如此粗莽?山贼逞凶不假,嫂子死去我也悲恸,但是此案疑点众多,怎么能断定凶手?”

“再说通报一事,庆大人已经布下悬赏令,据说有高手相助,捉拿此二人只是时间问题。若告诉你,让你杀入山林,一来地形不熟容易遭埋伏,二来就算硬碰你的武功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李武眼神一横:“让你去,只不过是白白折了性命。”

“你!”李文将手奋力抽出,“今天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万族派八品的厉害!”

就在这位不良帅即将出手之际,一道黑影闪过,赶在李文之前将李武压在身下,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长兄如父的道理都不清楚,该打!”此人双拳如风,将李武打得面目全非,几个不良分明看见一颗牙齿横飞出去。

那人一边打,一边回头笑嘻嘻地看着李文:“头儿,不用您亲自动手,我算是越俎代庖地教训他一下!”

他满脸是血,一双眯眯眼,在周遭灯笼火光的映照下显得很是狰狞。

那个面目清秀的不良人也用手缓缓理着李文的气,赔笑道:“是啊,您消消气。严兵年岁尚小,出言不逊很正常。而且有一点他说得对,就是庆大人已经下了悬赏,据说只要这两天的工夫,就能取了二贼的狗头,给嫂子报仇。”

“唉……”李文哀叹一声,摇摇头,“话虽如此,可是一般人哪有那个本事?好比说我练的万族派功夫,及至八品就已经胜人远矣,然而那个拦路虎可是七品横练,身强力壮,能怒拦惊马!”

“至于另一个石贼王耳,虽无门无派,但扔得一手好石,据说有百步穿杨之功。若论偷袭,比拦路虎薛宝还在以上,肯定也有七品的能耐。”

此话一出,周遭几个不良人全部默然。他们的头子,也就是不良帅李文,这一手万族派八品“顽血”的功夫,确实是他们一群乌合之众里最强的一个了。

而七品横练,虽与八品只有一品只差,但正是这一品,十人里有九个可能终生都没法跨越。

几个人站在府衙门前,都不说话。此时,一个灰头土脸,袒胸露怀的年轻人默默从他们面前走过。

年轻人的动作很轻盈,他微微扭头,目光恰好与倒在地上满脸是血的李武对视。惊鸿一瞥之后,便又收回了冷冽的目光。

就这样,几小时前连杀两人,身藏两把宝刃,口袋里揣着三张人皮面具的安云,在五位不良人的身边,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堂而皇之地走过了六里县府衙的大门。

月光下,府衙大门的牌匾泛着银光,就连匾上的四个大字都透着冷气,这四个大字,笔体浑厚刚劲,写的正是:

国泰民安。

章节目录 第六章 日常 此时正是夏季,昼长夜短。安云下山时已经是一更二点,用现代的时间算,大概是下午七点五十分。

安云按照残存的记忆一路小跑,很快便到了六里县,与其说是县城,其实更像是联合的村落。

此处既不像他想象中灯火通明,进入县城时也没有谁来盘问自己。

不过大概是杀手的习性在这副身体里作祟,安云一看到户宅就立刻停止了跑动,像个普通人一样继续按照记忆碎片的指引往前走。

街上没什么人影。

想来也是自然,古时候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如今天已经黑了约莫有二十分钟,估计连醒着的人都不多,更别提上街的人了。

他一路走来,忽然看见前面有一帮人正在斗殴,屏息凝神走过去,还是没忍住好奇心往旁侧瞥了一眼。

就那么一瞬,他的目光与倒在地上被揍那人猛地对视了。

安云心中一震,立刻收回目光。那人满脸是血,但是仍能看出其浓眉大眼,目光中透出一股坚毅之气。

再想那群人,头戴小帽,身披黑袍,又在府衙门口,估计是捕快一类的角色,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但愿他忘记我吧。

又走了十来分钟,安云便来到一户人家。这户人家,光是门户的体量就大出其他的民宅一倍,往上观瞧,一块儿大匾横在上头:

庆府。

安云点了点头:“按照记忆的指引,应该就是这里吧。”

他推了两下红门,不动,知道内里已经栓住了,犹豫片刻,轻声道:“回来了。”

没人答复。

“庆大人?”他把声音抬高了一点。

还是没人。

他眉头一皱,心说坏了,难道说这“庆府”的主人压根不姓庆,就是图个吉利才叫“庆府”?

啧,话说回来,有“庆”这个姓氏吗?上了这么多年的学,好像也没看见过啊?

突然,一阵阴风从后面袭来,安云一手握住藏在腰间的匕首,猛地回头看去,只见一张蓝洼洼冷森森的老脸漂在空中。

“我擦,鬼啊!”他一嗓子吼出来。

那个“鬼”把手上的蜡烛移开,黑色的衣服显露出来,他无奈笑道:“嗬!您这是怎么一回事啊?是我,庆老爷家的门房董二啊!”

安云惊魂未定,一手抚着胸脯,他刚才明明见识过山岭一样大的怪物了,可那时光顾着逃命,却没觉得害怕。如今神经放松下来,反而心有余悸。

“哦哦,”安云点点头,“董叔啊,您受累给我开下门儿。”

董二听见这位被老爷雇来专门杀山贼的高手,竟然对自己那么客气,有点受宠若惊,笑道:“别着急,这就给您开。”

只见他从袖子里倒出一柄钩子,从门缝伸进去,侧着那么一勾,就听里面嘎吱一声,似有机关错动,门便开了。

安云眼都直了:“我刚还纳闷儿,你一个门房从外面守着干什么。原来还有这种异能?”

董二一边推门,一边不好意思地笑道:“您可别抬举我了,这是昨日机关派五品的大人制造的机关,这把钩子就是钥匙,若是没有,我这个九品哪开得了啊?再说了,对于您这样的高手,三米的矮门一跃就过去了,您还唤我一声,是给我面子。”

这老头够卑微的,指不定平时怎么被吆五喝六呢……安云心想。

“咚咚咚……”

就在思索之际,身后一阵鼓声响起,董二道一声“哟,宵禁了”,便匆匆把安云让进来:“您回来的正是时候,现在一更三点,正好宵禁。”

哦……原来这个世界还有宵禁一说呢……

老人给安云开了门,任务就算结束了,微微俯首作揖,便退去了。

安云环视四周,庆府内部是一个大院,正前是正房,左右各是一个厢房,都亮着灯。院内植着一些他也说不上来叫什么奇花异草,借着灯光看去煞是好看。

嗯……厢房应该是给眷属老妈子之类的住的吧,那我就直接进正房?

思来想去,安云一脚踏入正房大门。

“哎?哥哥来了?”

刚一进门,一个稚嫩的童嗓便传入安云的耳朵。只见一个两腮微红,柳眉大眼,头上扎着四个啾啾,穿着素色纱裙的女童站在房子当间,一边舔着手中的饴糖,一边缓缓回过头来。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糖,又看看安云,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用小肉手把糖递给安云,安云接过。

这个长得跟四叶妹妹一样的小姑娘是谁啊?!

安云看着自己手中已经被舔得粘稠滑腻,糖浆四处流淌的饴糖,心里一阵问号。

女孩把糖交出去,然后腆着小肚子,一脸严肃,三步并作两步,助跑着扑上来。

一下子就抱在安云身上。

安云但觉背后一阵油腻,猛然反应过来:“嘿!你这小东西,怎么把手上的糖都抹我后背上了?”

一听到这儿,女孩一阵哈哈大笑:“嘿嘿,因为娥儿懒得洗手……”

啊?你懒得洗手也不能抹我身上啊,你,你抹庆大人身上去……

虽然这嘴上责备,安云内心还是很欢喜的,毕竟跟孩子在一起不用考虑什么隐藏身份谦恭有礼,而且这个小孩让他想起自己的妹妹。他轻轻把娥儿抱下来,然后把糖还回去。

娥儿很大方:“哥哥你吃吧!”

安云摇摇头,温柔笑道:“娥儿,我告诉你个事情。”

“哥哥说吧。”

“一定不要交换吃别人的食物,跟我还好。若是在外面遇见坏人,那很容易被拐走。”安云的眼中透露出亲哥一般的温情,他温柔地用右手摸了摸娥儿的头。

也像亲哥一样的,把饴糖水儿抹了娥儿一脑袋。

娥儿面色一沉,这娃一肚子坏水,成天憋着怎么恶作剧,结果今天被反制了一手。

安云一看小童脸上挂不住了,只好央给着安慰:“啊……对不起啊娥儿,我不是成心的。”

“哼,娥儿不原谅你了!”她舔了口糖。

二人扯皮之时,一个刚劲浑厚的嗓音从外侧传来:

“娥儿,怎么跟你哥哥说话呢!”

娥儿脸上一黑,明显是一副“糟糕了”的表情,安云一看她这脸色,大概猜到来者是谁了。

一个身穿正红色圆领袍的中年男人推门走进来,浓眉,吊眼睛,唇上生着两撮小胡子,面色红润,一见到安云,脸上的表情便由嗔转笑:

“高人,您回来了。”

安云抱拳作揖:“庆大人。”

推断不错,此人正是娥儿的父亲庆大人,至于说怎么知道娥儿是庆家千金的,只能说这是明摆的事情……

庆大人也回揖,然后高声喊道:“三妈,带娥儿去睡了!”

话音刚落不久,一个身宽体胖的女人便进入正室,一把拽住娥儿的手腕,一边把她扽走,一边训斥道:“嗨呀!你这头发是怎么弄得?”

训斥声渐渐远去,庆大人来到安云面前,伸出一只手,让身道:

“高人,我们去内屋谈吧。”

章节目录 第七章 饭局 安云点点头,随后跟在庆大人身后,一边走,一边说道:

“庆大人,我有一事。”

“哦?什么事?”庆大人没有回头。

“我叫什么?”

简直是白痴问题,不过根据他对原主的态度,即使是这样问也没什么大碍。

庆大人的头部微微晃动了一下,先是一怔,旋即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哈哈,高人又要试探我?”

他微微回头:“掮客已经明示,绝对不能问高人的姓名,只管让您完成任务,交付银子。除此之外,不要多问,也不要有什么非分之想。”

“嗯。”安云装作很满意地点点头,“好。”

掮客?好像是中间人的意思吧?也就是说原主是被某人介绍到这里杀死二贼的。庆大人一直叫我“高人”“高手”这一类的,也就是说很可能并不知道我是个杀手……当然,也有可能是装作不知道,但这样应该不会允许我跟娥儿接触吧……

没想到就连原主的名字这种信息都得不到……

迈步之间,二人便出了正房。夜里天凉,清风扑面,让安云感觉相当舒服。

他看向四周,发现眼前又是一间正房,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厢房。愣了一瞬才明白自己不是被传送门传送回去了,而是庆府的宅子前后共有两进,都是三间的宅子组成。

这种两进外加一个园林的形制,一般是官员的配置。

二人趁着凉风走进第二进的正房,庆大人把安云迎入门内,面露喜色:“高人,真是了不得啊,杀了二贼,为民除害啊!”

安云勉强笑笑:“还行,还行吧……”

反正就是两刀的事儿……

房间内部都是些普通的摆设,上有一张幕帘子,中有一尊佛雕,底下正当间一张八仙桌,周围摆着椅子,隐隐看去,有一个人立在那里。

这人颇富态,面带笑意,有点像大肚子弥勒,不过衣服穿得没那么暴露。他早在安云二人推门时就站起来,拱手道:

“二位大人回来啦。”

安云略一弯腰,不管是他本人还是这副身体的潜意识,都不太喜欢凑局儿打交道。安云想想反正自己本来就是个杀手,没必要拘于礼节,也就不再抱拳拱手。

庆大人则冲这个胖子抱拳道:“冯先生介绍的这位高手,可谓是药到病除,我赤荆佩服!”

那人摆摆手:“哪里哪里,此二贼祸乱六里县多日,多少人命丧其手?我寻来高人,一方面为民除害,另一方面,正是感动于庆大人为国为民这颗清正廉洁之心啊!”

客套完后,庆赤荆转身请安云坐下:“高人,请您赏个面子品尝一下我庆府的美食。”

安云这人,粗算是饿了半晌,细细算来已经将近三个月没正经吃饭了,一听这话眼泪都快下来了:“赏!赏!一定赏!”

看他这跟饿死鬼投胎一样的表情,庆赤荆和冯掮客对视一眼,先是一愣,随后便笑起来。

庆赤荆拍两下手,安云便听到脚步声渐近。不时,一个身材粗短的侍从走来,此人头戴小帽,上有青半臂,下着三幅绔,花襜袜肚,分明一个厨师模样。

他手端银盘,往外冒着热气,嗖嗖直冲房梁,香气扑鼻:“大人请品尝——追饼!”

“堆饼?”安云没听过这个东西。

庆赤荆介绍道:“这是本地常吃的一种面食,油炸的。老话说,白食简餐最见功力,就连御膳房的那些名厨都是靠着这种标准选拔的。火候,手上功夫,乃至于调火时用的木材,都精心挑选,其味甚美,不可名状!”

其实安云本来没对这种纯面食抱有太大希望,但是经庆赤荆这么一介绍,也觉口中津液顿生,虽然“不可名状”这个词已经被云克苏鲁读者给弄歪了,不过放在古代美食上,仍算是上等的评价。

没等热气散去,安云便用手横撕一块儿,塞进嘴里,只觉皮脆而内筋,还有淡淡的椒盐味,并不让人觉得寡淡,这在古代没有味精的时候,实在难能可贵。

“好吃!”

庆赤荆奉承道:“高人的吃法也非常专业,本地吃饼,都是以手撕之。谁要是用筷子夹,实在落了下乘!”

冯先生默默把手上的筷子撂下了。

随后又上两仪饼,雕胡饭,古楼子,蟹肉毕罗,粉条羊肉丸子;又有虾羹,烧猪蹄,清蒸鲫鱼,可谓是水陆罗八珍。

安云一顿猛吃,鱼骨横飞,汤水四溅,直吃得大汗淋漓,鼻涕横流,就连眼泪都要淌下来。

冯先生劝解道:“高人,何必吃得那么着急呢,仿佛是饥民一样。”

庆赤荆瞪了冯先生一眼,又转脸笑道:“对啊,您别着急,慢慢吃。”

不着急?

安云眼眶一湿。

呕吐,反酸,口内生疮,呕血,化疗,腹痛难耐,说到底,最后逼死他的不是这些,他上辈子是活活饿死的。

现在有菩提能够完全治愈自己的病,爱怎么吃怎么吃,谁不吃那才真是傻子!

至于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吧。

这一顿饭,庆赤荆想吃可以常吃,但冯先生说到底就是个介绍人,虽说比一般人宽裕很多,这种级别的美食并不是个把月能来一顿的。结果安云这一阵暴风吸入,弄得他就开头捞了一手饼子,后头什么蟹肉羊肉鱼肉猪肉都没吃上,恨得他牙根痒痒。

再说回安云,被他夺舍的原主,本身就是练武之人,其武功虽说是旁征博引,偏偏没有学习取日精月华的功夫。

说白了,这人食量大,又不能跟仙人一样喝西北风活着,所以这一顿猛吃,踢里秃噜给桌上的美味一扫而光。

终于,杯盘狼藉。

安云椅子上一靠,心里满足至极,虽说吃到后面也尝不出个酸甜苦辣,连口肌都嚼麻了,但光是食物的蒸汽探到嘴里那种感觉就够享受了。

庆赤荆和冯先生俩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庆大人,”安云跟葛优似的瘫在椅子上,“在下有一件事。”

他想来碗汤垫垫底。

可是未等他开口,庆赤荆便截住他:“好说好说。冯先生,您受累去手边那屋取一下。”

安云眉头一皱,显然这个冯先生不是去取汤的……

冯先生离席进屋,没有传出翻找之声,似乎所取之物已经提前准备好。

很快,这个没吃上好的,一脸不悦的胖子走出来,拂袖清开一片餐具,把深蓝色的一个包裹撂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安云稍微坐直了身子。

庆赤荆道:“高手又取笑了,这就是您本次行动的赏钱啊”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局 “赏钱?”安云坐起来,伸手要取包裹,被冯先生挡住。

“哎,高手,您的凭信呢?”冯先生脸上有些不愉快,从他的态度看来他与原主并不熟,只是为了中介费才当了中间人。

安云叹口气,收回手,从口袋里取出三张人皮面具,放到桌子上,另外两人都虎躯一震,看来并不知道原主的手段。

既然这两个人都和原主不熟,那么就用这个机会套一下话吧……

他正襟危坐,目光炯炯:“二位,我之前嘱咐你们什么,可记得?”

庆赤荆和冯先生都神情一震,但是这种震惊可以解释为很多原因,安云也看不出个中缘由。

还是庆赤荆先开口:“高人,我们已经约定分明。您限在三日内解决二贼‘拦路虎’和‘石贼’,赏金加到五十两银子。”

冯先生接口道:“任务结束,您给凭证,我们交钱,绝不逗留。另外,您把一个匣子留在庆府,要求我们绝对不能动,事成之后把匣子连带赏金包好,交还给您。”

“那么,这个匣子,你们俩看了吗?”安云低着头,唯有眼珠盯着两人,冷冷地说。

庆赤荆笑道:“没,我赤荆官至六里县令,谨小慎微,时时留意,最讲求一个‘诚’字。而且您的匣子自有机关,不是机关派五品以上不能开启,就算想开,我们这儿也没这种能人啊。”

“哦,那倒是。”安云点点头,又伸手拍拍包袱,“这么说,我的匣子和五十两银子都放在这里了?”

“都放在这里了,如果您要休息,已经准备了被席;如果您想星夜赶路的话,也已经备了车马。”

“好,”安云点了点头,“有劳庆大人了。我再多问一句,我拿下此二人,并没有费多大功夫,难道六里没有能拿下他们的人吗?”

庆赤荆指点着桌上两张看起来颇为渗人的面具,道:“高人,您这就有点儿装糊涂了。我们县实为六里之集,每里百户,六里也就六百户,算下来总计不过四千人而已。能人稀少很正常。”

“先前说过,这拦路虎薛宝乃是万族七品横练,这个王耳呢,虽然师出无门,功夫也有七品。就说我们这里的不良帅李文,是个中高手,也只有万族八品而已。”

“您也知道,一品只差,十中挑一;两品只差,百中无一!八品的不良帅,碰上两个七品,那就是送死的分儿啊!”

安云点点头:原来如此,品级是这个意思。

只是一品的差距,战斗力的差距就能用“送死”来形容了,那我比七品稍微强一点,大概是六品的水平吧。

只是不知道原主修炼的是什么门派,也是这个“万族”吗?

说话间,三碗热汤被端上来,是三碗泛着油光的乌骨鸡汤,同样也是香气扑鼻。

安云没有像刚才一样猛吃了,只是微微呷了一口,又道:“庆大人,譬如说,我杀了两个七品水平的山贼,您再报上去,是否有什么奖励。”

庆赤荆先是一愣,然后神色变得和缓:“哈哈,不瞒您说,确实有奖赏。若是在官府印发的《辑录册》上有名姓的盗贼,可以用他们的人头换赏钱。此二人合起来是二十两银子。”

冯先生溜须拍马道:“庆大人大德!自愿贴钱缉拿盗贼。”

“这两人杀人如麻,人人得而诛之。”庆赤荆高尚地说。

安云看了看两人,心道:辑录册……有点意思,要是我有一份那个名单,就可以完全合法地维持菩提的能量了。

哎呀,这话说的,总感觉自己像是反派角色一样……

“大人,在下有个请求,那本辑录册可否给我也来一份?”

庆赤荆面露难色:“这让我颇有为难啊,这份名单一直是保留在大小官员手上。毕竟自古以来侠以武犯禁,万一有人借着捉拿盗贼的名义,杀死长相相似的人,那就很难定罪。”

安云点点头:“哦,这么说,只有官员能够去领赏吗?”

“这是自然,所以你拿到这本册子也没用。况且……”

“况且?”安云眉头一皱。

话音未落,他忽然口腔鼓胀,一股鲜血从中倒灌而出,染红了面前犹盛残羹的碗碟。庆赤荆和冯先生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露出笑容。

当然了,由于吃饭的仇,冯先生笑得比较欢,嘴角弯得稍微高了些,大概是到耳朵上沿这个位置。

“怎么回事?”安云倒在桌上,面前的盘子碗筷纷纷落在地上,噼里啪啦一阵粉碎之声。

他痛苦地捂着腹部,依然有汩汩鲜血从口中流淌而出。

冯先生笑道:“嘿嘿,当初找了很久,一直寻不到愿意来缉拿二贼的人。虽说六品的高手在外乡还是能找到几个,但是没人愿意来捉拿二贼,老大薛宝还算好对付,但是加上那个石贼王耳,就很难对付了。”

“而且这两人经常埋伏在郊外的山岭里,神出鬼没,这样一来,就算是六品也没把握拿下这两人。”

“这时候,你就出现了,说是三天之内解决问题,我一开始还将信将疑。但后来,你把盒子留在宅邸,庆大人请守门的董老头看过了,竟然是五品机关术才能打开的匣子,这就说明你确实不同凡响。”

安云强支桌面:“难道,你们打开匣子看过了?不是只有五品才能打开吗?”

冯先生笑道:“当然了,六里没有机关派五品,我也请不来五品。但说来也巧,这个董老头有一个师傅,昨日不知为何来拜望他,随同的还有一个人。”

“董老头的师傅……是五品?”

“可能是,也可能更高,他虽是‘师傅’,但是看身形犹是壮年。总之此人一下子就打开了匣子,里面的内容我们自然也看了……”

冯先生冷笑道:“真是没想到啊,竟然在这里遇见了传说中已经灭门的‘盗命师’。”

盗命师?

安云心头一震。

之前的提示词里的“盗命”,原来是这个意思?

庆赤荆起身,来到那尊墙上的佛像前,扭动佛手,随后铁石响动,一柄剑从佛像身后弹出:

“那两位大人知道你是盗命师,也很震惊,随后亮出身份,竟然是正五品的大官。其中一个似乎是丹毒派的,给了我一包药粉,说是冲在任何汤水里,大象喝了也得死,吩咐我等到你饮之后,就此杀你!”

冯先生笑道:“我们后来查阅过《辑录册》,若是遇见盗命师,立杀之。取其人头能面见天子,封爵赏地!”

“盗命师的余孽,着宝剑!”

只见庆赤荆远袍舞动,和鲜血混为一色。他夺步上前,食指划过宝剑,冷森森的银光从剑头一直滑向剑身,说时迟那时快,他手起刀落,朝着安云的脑袋奋力一劈,只听仓啷啷一声脆响——

鲜血溅了冯先生一身。

章节目录 第九章 巡夜 月明风清,两个头戴斗笠,身披斗篷的男人正乘马行于官道之上。

其中一个人摆弄着手中的机关鸟,问身边的男人:“郎左,你说,结果会如何。”

郎左侧身躺在马上,保持着奇妙的平衡。他鼻子上的泡泡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破了:“啊?徐琛你说什么结果?哦,你说你做的机关鸟啊,应该飞不起来吧。”

徐琛有点愠怒:“你是个哈宝儿啊?我说的是盗命师。”

“哦……那个盗命师啊,你有没有告诉你那个老徒弟赶紧离开庆府?”郎左漫不经心地问道。

“嗯,说了。但是为什么要那么做?”

郎左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眉头微皱,道:“你们机关派有机关派的规矩,我们丹毒派也有丹毒派的规矩。各行各业,不论是八大门派,还是贩夫走卒,都有自己的规矩。盗命师这一族当然也是如此。虽然我还没跟盗命师打过交道,但是我曾在书中读过,比方说,现在有个人要杀盗命师。”

“嗯,就像那个里长一样。”

“如果他杀成功,也就罢了。”

“如果没有呢?”

“盗命师会立刻把周围所有人,不管是想要杀他那人的帮凶,助手,手下;还是没有参与杀人的亲眷,仆役,看差,包括老人和孩童,全部杀了。”

徐琛心头一紧:“什么?那你留下的那个丹毒……”

“诚如我所说,那是能毒倒一头大象的剂量。”

徐琛长舒一口气:“那就好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郎左又道:“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要离开那里,如果我的毒没法毒倒那个盗命师,说明他的实力在三品以上。”

徐琛捏紧了机关鸟:“三品?你说三品?”

“没错,万一没有毒倒,咱们两个留在那儿,都得死。”

“可是,不可能吧?之前不是确认盗命师所有的青壮年全部消灭了吗?”

郎左正了正神色,将身体翻过来望向天空,漫天星斗,何其壮阔:

“话虽如此,我的心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我的预感,从来也没出过错。”

徐琛勉强笑道:“谁说没出过错,你不是说我的机关鸟不能飞吗?我迄今为止做过将近一千个,就没有一个不能飞的!”

他甩手将机关鸟扔出去,那鸟在空中扑腾两下翅膀,栩栩如生。

“哈哈,如何啊?”徐琛叉着腰得意地笑道。

忽然,一阵凉风刮过,那机关鸟立刻失去了动力,在空中盘旋几圈,便像死了似的落到地上,摔个粉碎。

郎左道:“刚才你因为紧张,使劲捏了一下机关鸟,所以关节被你弄坏了。你懂了吧,即使是千里挑一的概率,也依然存在于这个世上……”

……

六里县。

此时已过了一更四点,马上便是二更。

一轮圆月孤寂的挂在天空中,用安云那个时代的话来说,此时大概是晚上八点五十分。

对于六里的百姓来说,大部分人此时早已进入了梦乡,街道上空无一人。万籁俱寂,偶尔能听见犬吠的声音。

除此之外,还有零星的脚步声。

四个头戴小帽,身披黑袍的人正走在街上。

忽然,一个人忽然冲上前去搂住为首那人的肩膀:“严兵,我看你面有愠色,不会是记我仇了吧?”

李武用手轻轻拨开身边这个嬉皮笑脸的眯眯眼,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起码你防止了兄长开顽血。”

他们身后,一个个子较小的不良人微微笑道:“令飞出手可真够狠的,血花四溅啊,我都担心给严兵活活打死。”

“他下手虽狠,却专门避开了要害,”李武侧目看了一眼令飞,“如果他不动手,兄长就会开顽血,那种情况我才真的会被活活打死。”

李武叹了口气:“兄长武功不弱,就是性子太过鲁莽。如果他能够平心静气,估计早就已经步入七品大关。”

看见李武,令飞,还有小个子伯仲三人聊得火热,走在最后的不良人顿觉自己遭了冷遇,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前去。

没过几秒,李武顿觉自己耳边一阵香风,刺得他整个后脊背直痒痒。

“光夸令飞了,那我呢?”

李武内心里一阵郁闷:虽说不良人这个团体里基本都是些怪胎,不过最难缠的还要属这个婆娘了。

他扭过头,刚要说什么。忽然一双玉臂缠上脖子,娇艳欲滴的嘴唇也跟上来,那皮肤冷冽,白里透红的清秀面孔已经横在自己眼前:

“难道因为害羞,所以一直没敢看我吗?”

李武老脸一热,右手抵住她的腰,一个背摔直接把她摔出两米远。

另外两个凑热闹的见此情景,都夸张地“哇哦”了一声。

烟尘散去,那个女人虽然趴在原地,脸上却仍是欣喜的表情,她冲李武挑挑眉毛:“哟,臭小子。明面上摔我,其实并没有使多大的力气嘛。”

“韩睇你别得寸进尺啊!”李武也有点语无伦次,“因为邻居们都睡觉了,我是害怕摔出声音把街坊们吵醒。”

韩睇仍然盘腿坐在原地,脸上挂着轻蔑的笑意。僵持了一阵,李武实在拗不过她,只好伸手把她拉起来。

于是韩睇终于得胜似的,拍了拍李武的肩膀。

李武扭过头去,结结巴巴地说:“不过……今天也多谢你了。你用手掌抚我大哥的前胸时,悄悄地理顺了他的气对吧?”

韩睇一怔,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臭小子……这都能看出来。”

“嗯……”李武把头转向一边,撇着嘴道,“稍微多看了一眼。”

眯眯眼和小个子在一旁可站不住了,连声道:“还值不值宵禁啦你们俩?再磨叽,就是有杀人案都让人家给跑了!”

李武连忙回过神来,重新来到队伍前头:“老规矩,至庆大人府咱们就分头,然后巡差到三更天就结束。”

彼时,值守宵禁的人和不良人其实并不是同一批。

但是由于六里县人丁稀少,上九品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而一般百姓又没法应付夜里偷盗杀人的事件,所以值守宵禁的任务最终也落到了不良头上。由于忙两份工作,而不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所以值守宵禁的时间被缩短到一个时辰。

诚然,这样的值守方式有很大漏洞,不过长期以来六里县没有出过什么大娄子,所以这种巡查模式就一直被延续下去。

李武李严兵,关翼关令飞,钱三郎钱伯仲,韩睇无字,此四人便是巡夜的不良人。

按照往常的约定,他们先巡到庆府,然后再分头开始巡视。

庆府距离县衙并不远,而且其宅子在黑夜里也很好辨认,一来这是全县唯一一处两进附园林的宅邸,二来庆府周围清出一片空地,没有其他住户。

剪断截儿说,四人很快步行到庆府。撇去插科打诨,以及步行所耗的时间,此时不偏不倚正是二更天。

也就是安云那个时代的九点。

远远地,李武看见似乎有什么东西立在光秃秃的街道上,尤为明显。

“此时已是宵禁,怎么还有人没回家?”他领着另外三人走上前去。

稍走两步,便见庆府门口的东西,原来是一辆马车。

车夫是个胡子长而板结的老人。四人看见他时,他刚把庆府的大门锁上,正往马上跨。

一看见几个不良走来,他立刻下马前迎,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笑道:“哟,几位巡夜呢。”

一般认为,不良并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职位,但是六里县有些例外。因为这是全县仅有的几个步入九品的人,加之兢兢业业,还是颇受人尊敬。

眯眯眼关翼吓唬他:“老先生,都二更天了,您还在外头转悠,而且这里还是庆府的大门口。您这可要拖回去打四十板子!”

车夫连忙辩解道:“诸位,我是奉庆大人之命,来接他的友人。嗯……好像姓冯,不知几位认不认得。”

李武一看这马车分明空空如也:“那人呢?”

“我刚进去问过,庆大人扶着门栏出来,说因为宴请一位高手,庆祝击杀二贼,三人喝了半晌酒,现在都已经醉了。又说夜里天凉,恐其受了风寒,于是叫我先回去。”

李武点点头:“嗯,是有这么一回事。这个高人果然勇武过人,不到两日就击杀了二贼,为我嫂子报仇!”

小个子钱三郎算道:“这么一想,这个高手大概有六品往上的功夫,这种人我还没见过,真想近距离看看。”

老车夫摇头笑道:“可惜,据庆大人说高手喝了一通酒就已经走了。”

“可惜可惜……”钱三郎叹道。

“唉?”关翼突然想到什么,“车夫,我刚才见你锁门时,手里好像拿着什么?”

车夫点点头,从身后取出一把钩子,道:“庆府的门房说他家里死了人急着回去。我说明来意后,他把这个钩子给了我,叫我自己进出庆府,只是别忘了锁门。”

钱三郎一看,乐了:“这是我的本门儿。估摸着是庆大人找机关派的人装了门锁,这钩子是我们机关派的一种钥匙。”

车夫将钩子递过来:“这东西我拿着也不踏心,正好给你们几位,你们带回衙门去,什么时候门房回来就还给他。”

李武接过钩子,顺手递给钱三郎:“伯仲,你是机关派的,这个就你收着吧。”

钱三郎伸手接过钩子,往身后一插,不知道塞到哪里去了。

李武又道:“既然您是受了庆大人的命令,那么就不算您违令了,赶紧回去歇着吧。门房是回家奔丧,也是在允许的范围之内的。”

车夫点头哈腰:“谢谢诸位,那我就先走了。”

车夫回过身去,一瘸一拐地上了马,随着一阵驾驭之声便消失于街道尽头。

“感觉今天事情特别多啊,”李武揉了揉脑袋,“不过明天就会回到正轨了吧……几位,分头巡夜,然后就收工。”

三人道一声“好”,便都朝着不同方向走去。

李武留在原地,看着庆府那扇漆红的大门,总觉得心中不安生。他摇了摇头,极力祛除自己不明来由的恐惧,随后也离开了庆府。

次日,六里这个只有不到四千人的小县城,发生了一桩轰动数县的灭门大案。

章节目录 第十章 灭门大案 六里县灭门大案,杀人手法之诡异,凶手手段之残忍,追缉过程之漫长,加之老百姓添油加醋、众说纷纭,使得这桩案子一度流传数县,并且即便在此案破获之后,仍然有一些百姓认为被抓获的凶手并非是真凶。

甚至在后世,有一些说书人将同时期跨越各州的许多案件联系起来,并为其蒙上一层怪力乱神的面纱,使得百姓更加难以知道真相,很多人甚至认为此案乃妖鬼作祟。

故事回到第二天早上。

这一天,辰时已到,不良帅李文和十来名手下左等右等,却一直没有等到庆赤荆来六里县衙门。

“啧?”他眉头一皱,倚在县衙那棵红柱子上,将手中的剑鞘砸了砸,“庆大人一向早到,怎么今天到了辰时还没来?”

李武解释道:“大哥,昨日高手已经斩了二贼,庆大人喝酒喝醉了,估计现在还没醒过闷儿来。”

李文乜斜弟弟一眼,没好气地说:“我知道二贼已经被杀了,你昨晚说,早上说,到了现在还要说,你是不是话里有话啊!”

“啊?我说了这么多遍?嗐,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高兴,高兴那俩混蛋脑袋让高手给卸了!”

周遭几个不良人一看,都明白,李武跟老大呛火呢。那高手顺顺利利把二贼杀了,不就说明你李文昨晚打人是平白无故的吗?不就说明你李文真是个暴躁的主儿吗?

这位不良帅自己也清楚,也觉出来周围的目光像是红彤彤的火光一样,一个个都灼得他脸上通红,他一甩黑袍:

“算了,出来几个人,咱们去请庆大人!”

李武自然要跟着他,一见李武跟着,昨晚那三个人也就一起跟上去。李文虽然不想让弟弟一直跟着自己,但是也不好说什么,一扭身:

“出发。”

先前已经说过,从衙门到庆府没有多久的脚程。五个人走了约莫十分钟,便来到庆府。

李武扫了一眼庆府的红门,虽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但偏偏觉得心里直发毛。

关翼一句话就说到问题的关键:“就算庆大人没起,府上那帮杂役老妈子也该醒了,怎么连点儿声息都没有?”

李文、李武、钱三郎和韩睇听了他的发言,都没有回话,心中也都觉得奇怪。

李武眉头一紧:“伯仲,昨天给你那个钩子!赶紧把门打开!”

钱三郎取出钩子,犹犹豫豫的:“这,贸然开门,庆大人会……”

“还什么贸然不贸然的,快点,我们不会开这种机关锁!”李武脸上青筋暴起,往钱三郎后背印了一巴掌。

这小个子也看出事情的严重来,顾不得许多,上前把钩子顺着门缝捅进去,按照某种顺序旋转几下,随后门内传来一阵金石撞击之声。

他抽出钩子,一推门,宽阔高大的红门便开了。

霎时间,一阵血气腥臭味从门内喷薄而出。

李文脸色骤变,大喊一声:“不好了!快!韩睇,去请丹毒派的!”

韩睇道:“老大,我就是丹毒派的。”

丹毒派,既是毒道,也是医道。

不由分说,五位不良人身手矫健,直冲入庆府。

其时,还有一些行人穿过此街,一闻到门内散发的喷溢而出的恶臭,都觉得胃肠翻滚,几欲呕吐。这些百姓可都是务农人家,挑肥施粪习以为常,但是庆府门内散发的恶臭是他们此生闻所未闻的奇臭,那是一种生物腐败的味道。

他们有的躲避,有的则跑远了传话,很快,庆府周围划出了一个圈界,许多人围在四周看热闹。他们侧身低眉,讨论着究竟发生了什么,莫非庆大人家里也有粪池子,粪池子不知怎么的爆炸了?

一时间,人声鼎沸,犹如嘈蝇一般!

此时,五位不良人分头行动,李文李武直入二进,剩下三人则留在一进巡查。

由于气味实在太冲,就连眼睛都被辣得难以睁开,几个不良人不得不脱了纱袍,作为布料掩盖在口鼻之上,不然目不能视物。

“啊!”刚进入东厢房,钱三郎便发出一声惊呼。

他的眼前横着几具尸首,其中一个瘦骨嶙峋,另外几个则是上了年纪的女性身材。

瘦骨嶙峋的那具尸体背对着他躺在床上,背后有个大血窟窿,触目惊心的惨象让钱三郎心中一震。

这是庆大人卧病的父亲,早先居住于此,后来由于病重也没有移到正房,庆大人便安排了几个老妈子伺候。

他看见苍蝇在周围乱飞,用手掸开,捂着鼻子小心地越过地上几具趴着的尸体,来到另一侧。

只看了一眼,他就觉得脑子像被狠敲了一下,天旋地转。

他忍住恶心,将倒在地上的几具女性尸首一一翻开,与此同时,眉头也越拧越紧。

“全都没有脸。”

他嘀咕了一声。

所有尸体的脸皮,不知道让谁给割下去了,只剩下一堆肌肉,当然,这些血肉现在早已不是鲜红色,而是接近一种乌青色。

他觉得房子里阴气实在太重了,大白天人站在里面心里发怵,总感觉有东西直往自己后背吹凉气。钱三郎冷汗直冒,赶紧逃出了东厢。

他一出门就和韩睇撞了个满怀,韩睇脸色比他好看一些,但也是阴云密布。

钱三郎口中一个字都蹦不出来,食指颤抖着指向自己的脸。

韩睇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一样。”

“呕”的一声,钱三郎在院子里吐了一地,把捂嘴用的袍子吐得肮脏不堪。

又过了一会儿,关翼也从西厢房走出来,与另外两人不同的是,他的怀中抱着一个小孩。

钱三郎勉强睁开眼睛,一下便看到关翼怀里那个扎着许多啾啾的小娃娃,臭气和悲伤同时催动他的眼睛,眼泪决堤而出。

他的脸哭得变了形,语无伦次,指着关翼怀中的小姑娘:“娥儿……娥儿……脸……”

钱三郎像是寻求着什么希望似的,用含满泪水的眼睛向关翼看去:

“这么小的孩子,总得留个全尸吧?”

关翼睁开眼看着他,透出极度悲凉的目光,摇了摇头。

“呜哇————”

钱三郎像是哭丧似的,嚎叫了一声,倒在地上晕死过去。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异常离奇 庆府门口挤满了人。

闻讯赶来的余下几个不良人以及府衙的差役挤进人群,没过多久从里面把已经昏死的钱三郎拖出来。

李武面色凝重地从庆府走出来,当看到关翼怀抱的女童时,瞳孔震动。

但他没有说什么,飞身出了庆府,环顾四周,招手叫来几个共事的:“婴宁,你把庆府周围圈死,别让闲杂人等进来。志远,你速去府衙提笔墨过来,记录之用。罗晓,本县的车把式,有一个老头儿,白胡子,你问问街坊有没有知道的,立刻拿人!庆府的董二……估计已经不在县里了,你也去找一找,若是搜到也拿住。”

一个围观者喊道:“严兵,庆府出了什么事?”

李武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室外顿时喧阗起来,本县有名的闲篇王“大嘴”道:

“莫不是出了人命案!”

周围的人纷纷惊道:

“六里可从没有过人命案,结果一来就应在庆大人家,这说明什么?”

“孤宅深院,阴气太重。”

“可不敢胡说,不敢胡说啊!”

不过议论归议论,百姓们仍是不敢上前,一个瘦小子不知被谁推了一把,往前跌了两步,顿时被恶臭逼得涕泗横流,口吐秽物。

庆府内,四位不良人都进了第二进正房,眼前杯盘狼藉,余下许多鱼骨残羹。

与其他尸首一样,庆赤荆和冯生的脸也被凶手切了下去,血肉腐败,苍蝇在四周绕来绕去,伺机大快朵颐。

李文右拳紧握:“庆大人一生正直,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还有苍蝇妄图吸血食肉!”

说罢,他就要上前搬动庆赤荆的尸首。

李武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大哥,你还想不想破案了?”

“当然了,你说什么糊涂话?”李文面有愠色,甩开他的手。

李武也怒了:“想破案就别一意孤行!庆大人已经死了,你再怎么搬弄也没法让他活过来,反而破坏了线索!你不要动,让韩睇来检查!”

韩睇看了老大李文一眼,见他虽然不悦,却也没说什么,便上前细致地观察了一番。

“如何?”李武问道,“庆大人是何时身亡的?”:

“已经超过三个时辰,以我的能力没法判断具体时间。”韩睇在庆赤荆身上摸索一阵,“身上没有伤口。”

关翼问道:“这么说,是因为脸被切下去,疼痛加之喘不上气,才死的吗?”

“不……”韩睇把脸凑近已经有些腐败的面部,“虽然已经烂了,但仍能看出切得很平整,让我来也做不到这样。”

李武点点头:“如果是还活着的人,就算堵住嘴不让他叫出声,受害者也会挣扎,不可能切成这么平整对吧?”

“嗯。”

李文道:“这么说,是先毒杀或者迷晕的吗?”

韩睇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有我没发现的伤口……等等!”

“我知道了,是用匕首或者刀子,插进庆大人的嘴里,杀死了他。”她挥手让其他几个人靠近,指着庆赤荆的脸道,“你们看庆大人的牙齿。”

“基本上都掉了。”关翼道。

“是。我一开始以为凶手在切割时不小心弄掉了牙齿,但仔细想想,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只是切脸的话不会碰到那里。然后我摸到庆大人后颈上有个大洞,大概是凶手用刀刺穿了庆大人的口腔,把气道之类的都切断了,然后又从后边穿出来。”

李武道:“明白了,既然是从口入刀,牙齿自然被损坏了。”

忽然,关翼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走到一旁,指着地上的宝剑:“那么,这是凶器吗?”

韩睇抬头看了看,关翼所指的地方果真有一柄剑,她问李武:“严兵,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李武上前替她把剑捡起来,递过去:“剑的位置我已经记下了。”

韩睇接过剑,转着看了两圈,然后便交还给李武:“不是这把。”

“何以见得?”

“很多原因,首先是太长了,这么长的剑捅穿喉咙很难。二来剑上的血是后来溅上去的,不是砍出血沾上的。三来剑上有一个豁口。我推测是凶手拔刀捅人,庆大人跟凶手对了一剑,但是实力差距太大,然后就被捅死了。”

李武道:“嗯,基本了解了,凶手先杀人,然后把脸皮剥下来,那位冯大人也是这样吗?”

韩睇上前审视了一番,道:“嗯,确实如此。”

关翼道:“那整件事应该是这样:凶手,此人一定是跟庆大人有某种深仇大恨。他将庆大人一户残忍灭门,然后又割下所有人的脸部,是这样吗?”

李武皱着眉头沉吟片刻:“不,你的推测太简略了。死亡的时间,死亡的顺序,还有凶手的动机,一切都要弄清楚才行。有深仇大恨,可以解释灭门,但是没法解释凶手为什么要花时间把死者的脸全都切下来,即便他动作很快,这一系列行为也要费一番功夫,这一系列行为只是为了泄愤吗?”

“严兵!”就在几个人费解之时,刚才吩咐的几个不良人一一归来。

“那个老头我们已经拿住了,就在衙门!”

“笔墨也已经准备好了,你要记录什么?”

李武道:“好,将笔墨给我。”

李文问道:“要笔墨作甚?”

“记录之用,”李武还是原来那套说辞,他接过笔墨,“韩睇,替我捂一下鼻子。”

韩睇真的分出一只手,用布捂住他的鼻子。志远等人感慨虽然李武平时总受欺负,关键时刻还是很有威严的。

几人看见李武在纸上排出许多项目:“姓名,死因,伤口,凶器……”

天气越来越热,空气中的臭味也越来越重了,剩下几位不良人也脱下袍子,只剩下内里一件白衫。

“严兵,”罗晓劝道,“既然都已经知道具体情形了,赶紧把尸体撤了吧,要不然一到中午就要腐烂招苍蝇了!”

李武摇摇头:“等等,还有很多细节,如果搞错一点这案子就没法破。”

李文道:“哼,何必费事,依我看不是马车夫,就是那个逃走的门房,不是门房就是那个什么高手,贴出通缉令,全给他逮了,再一顿严刑拷打,自然知道是谁干的!”

李武少见地赞同了李文:“确实,基本可以确定凶手就在这几个人之中,诸位,留下我和韩睇在这里就够了,你们去查找这些人的踪迹吧。”

几人面面相觑,但是想来自己在这里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忙,就纷纷退出去。

待到余下几人都走了,李武扭头对韩睇说:“可能要辛苦你到中午。”

韩睇愣了一下,无奈地笑道:“就算我说要离开,你小子也不会放我走吧?”

“嘿嘿,了解我。”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糊涂案情 调查一直持续到晌午时分,炽烈的太阳悬在高空,待到李武写下最后一个字,如释重负地说:“韩睇,你先走吧。”

“那你呢?”

“我帮着差役们把尸体搬了,有些地方我还想再搜搜。”他指着那张涂满墨迹的纸张,“上面有几个问题,你去问那个马车夫,把他的回答记下来,记住,先别上刑。”

韩睇犹豫了一下,最终点点头:“知道了,你手脚利索点儿。”

“哦。”李武一笑。

结果李武这么一搜,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一天下来,来往的看客换了一批又一批,或是因为阳光炽热,或是因为臭气难闻,或是因为还有自己的生计,总之无人能够在庆府门口站上一天的。

但是李武像是泡在庆府里一样,足足从辰时待到临近申时,才终于满身恶臭地从庆府里出来。

即便所有的尸首都已经运走,李武身上还是散发着一阵恐怖的气息。他用袍子结成了一个包袱,包袱沾满污渍,不知道装着些什么,每走一步,包袱里就会流出一些浑浊的粘液。

李武就这样“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回了府衙。

他拎着包袱穿过衙门口,几个在那里待命的不良见了,都皱着眉头凑上来:“严兵,你先沐浴去。衙门净地,你这一身秽气怎么进去?”

李武瞪了他们一眼:“县衙缉贼捉盗,奉法杀人,乃是全县最邪处,哪有什么‘净地’一说?”

另外几人说不过他,只好放他进去。

进了衙门,李武最先找到韩睇,恰好李文、关翼和钱三郎也在,钱三郎脑袋上包着一块浸了凉水的白巾,眼神迷离,看得出来受了很重的打击。

“韩睇,如何?从车把式那里问出点儿什么没有?”李武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

韩睇从桌上拿起那张写满了资料的纸:“没上刑,按照你的吩咐问的。”

李武接过宣纸,其末尾有几个问题:

一、门房董二是何时离开的?

二、昨夜不良查更之前,你确实见到了庆大人吗?

三、你收庆大人给的赏钱了吗?收了多少?钱在哪?

李文道:“这些问题都是些琐事,有什么意思?不妨让我对他严刑拷打一顿,什么真言自然吐露出来!”

李武没好气地看了兄长一眼,道:“那就要酿成一桩冤案了。像他这种老头儿,受不住打,想来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死得痛快点,很快就会招认。这就叫屈打成招。”

“哦?”李文蹙头道,“依你的意思,凶手是何人?”

李武想了想,冷色道:

“庆大人请来缉贼的高手。”

……

这是在哪里?

我走了多久了?

安云的意识有些模糊,他似乎睡了很长的一觉,醒来时已经离开六里县,来到了一处不知名的野林之中。

他的口中仍有一种鲜明的疼痛感,微微一卷舌头,立刻感觉到上面生满了溃疡。

好疼……

他背靠一棵老树坐下,抬头看去,水晶一般的阳光透过林叶照射下来,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情,他仍心有余悸。

差一点就死了。

如果我把那碗汤全部喝掉的话。

昨夜,当庆赤荆说到“而且您的匣子自有机关,不是机关派五品以上不能开启”时,安云的脑中骤然显现出门房跟自己的闲谈。

门房董二似乎说过“这是昨日机关派五品的大人制造的机关”。

机关派五品。

安云心里登时一紧,如此说来,自己的匣子必然已经被打开过了。

倘使那匣子中的东西只是寻常事物,还则罢了;如果说那匣子里的东西会让自己暴露身份,庆赤荆会让自己离开吗?

其可能性微乎其微!

说来也是巧合,早先庆赤荆和冯生计议的时候,聊到下毒的问题,他们一致认为把毒下在菜里不好,一来丹毒是粉末,必须以水溶解;二来高手发现他们不吃某道菜,兴许会起疑。

思来想去,将丹毒下在汤里最佳,首先不必担心溶解,其次汤是分碗的,他们也就不必担心喝到毒,而且彼时已经酒足饭饱,他们也有理由推脱不喝。

然而由于庆赤荆的疏忽,乌骨鸡汤上来时,他们的计谋已经被安云识破,所以安云并没有咽下鸡汤,而是微呷一口,将那汤水含在口中,没有咽下。

丹毒腐蚀了安云的口腔,他吐出一口鲜血,庆赤荆以为安云中毒,抽刀砍来。

安云用匕首去防。

然后呢?

而后发生的一切,在安云的脑海中变成了一片空白,似乎根本没有经历过。

“额……”一想到这里,安云觉得头痛欲裂,他用手掌揉搓着太阳穴,期待着能够想起些什么。

但那段时间仿佛被完全抽除了一样,安云甚至不觉得自己经历过,他就像在梦中行走一样,瞬间就来到了现在所处的这处野林中。

这处野林不是先前二贼所在的林子,而是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六里县说小也不小,自己最终是如何离开庆府,如何离开六里,又如何抵达这个地方,抵达之后要去哪,这些事情,安云一律不知。

我大概是唯一一个,连自己干了什么都要推理的穿越者吧?

之前还有记忆碎片,现在连碎片都没了,甚至还会间歇性失忆。

他轻轻倚在老树上,忽然摸到手边的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那个包裹。

对了,包裹里的匣子。

应该带过来了吧。

他赶紧解开包裹,里头果然有一个匣子,这个匣子是纯木制的,看上去非常精美,还有一些榫卯结构,大概就是所谓的“机关”。除了匣子之外,还有几锭银子,大概庆赤荆和冯生没料到自己能够逃出来,所以也没在包裹上动什么手脚。

所有的秘密,就在这个匣子里面。

安云吞了一口唾沫,顿觉得嗓子生疼,大概是一些毒素混进唾液回流入嗓子了。

他拿起盒子,摇晃一下,里面确实有轻微的响动,听起来不像是金属或者木头,而是一些较为柔软的东西。

安云盘腿坐着,双手交于胸前,皱眉研究着:这玩意儿,该怎么打开呢?

正在思考着,忽然,一阵眩晕感从胸口直溢而上,只觉得眼前一黑,安云又失去了意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谁在说话 六里县衙。

“庆府的灭门案,如果我所料不错,凶手就是击杀二贼的高手。”

李武看了看身旁的四人,他们都无语凝噎。虽然在他们的预想中,凶手一定是门房董二,车把式老头儿和悬赏高手中的一个,但是“高手”显然是最坏的一种情况。

关翼微微睁开双眼,眼中透出阵阵寒光:“严兵,你能确定吗?这个高手,我们一不知道名姓,二不知道样貌,如果要追缉他,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我也知道这是最差的一种情形了,但总不能抓无辜的人来充数。”李武叹了口气,“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高手,另外两个人没有完成本案的能力。”

“可是……”久未言语的钱三郎突然开口,他双目圆睁,看上去十分狰狞,“为什么?为什么要灭门……那么残忍……”

李武皱眉道:“根据我的调查,凶手并不是为了寻仇一类的原因才将庆大人杀害的,相反,他的行为应该是一种还击。”

“还击?”关翼摩挲着下巴,“何以见得?”

李武看向韩睇:“先前所持的证物,现在哪里?”

“都让志远看管着,”她转身出了房门,不时便捧回一个篮子,里面都是李武取回来用作证物的东西。

李武接过篮子,从其中提出那把宝剑,道:“此乃凶手并非主动出击,而是被动反击的明证。”

余下几个人都是一头雾水,李文斥责道:“胡说八道。韩睇已经说过,这并非凶手所用的凶器,而是庆大人用来对付凶手的武器!其实这把宝剑就藏在正房那尊佛像中,只要错动机关,宝剑就会弹出。先前我去庆大人家中赴宴的时候,曾经亲眼见识过这把宝剑,确定无疑是庆大人的东西。”

“兄长,我可没说这是凶器。”李武将剑一横,上面的斑斑血迹已经形成了板结,“或者说,这并非凶手的凶器,而是‘庆大人用来行凶的凶器’。”

“胡言乱语!”李文抬拳要打。

李武却不慌不忙,从腰际取下一柄匕首扔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兄长,别用拳头打,用匕首来刺我!”李武将手中那沾着鲜血的宝剑一横,“我用宝剑来挡。”

李文骂道:“胡来!匕首刺击时,力都集中在剑锋的一点上,哪有人会用薄如纸张的剑来抵挡?”

“嘿嘿。”李武一笑,“兄长还是挺聪明的,既然这样,那么庆大人是如何用剑来抵挡凶手刺击的呢?”

李文一时语塞。

韩睇恍然大悟:“也就是说,并非凶手先动手,因为他的刺击不可能以剑抵挡。”

李武点点头:“没错,应该是庆大人将宝剑砍向凶手,凶手迅速抽出匕首横挡一招,将宝剑弹开以后,再起身攻击,捅穿了庆大人的喉咙。”

李文道:“这只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万一庆大人侥幸用剑锋挡下一刺呢?”

李武从篮子里摸索一阵,挑出一片包着白巾的碎瓷:“这是碗的一部分,我已经请韩睇验过了,其边沿还残存着一些丹毒。此毒见水即溶,见血即侵,久而不化,名为‘万蚁蚀心’,其实是蛊的一种。只要沾上伤口,眼睛,口内,脏器,就会不断破坏直到穿透,然而在死去的数人身上都没有见到这种穿透的迹象。”

关翼皱眉道:“即是说……”

“没错,此毒正是庆大人用来毒杀凶手的。而当时用这个碗的人,正是击杀二贼者!”

李文难得接受了弟弟的说法:“如此说来,凶手确实已经确定了。那个杀贼者兴许本来就是通缉犯一类的,庆大人想要杀他,但是却被发现了,此人恼怒不已,故而灭门!”

“等等!”关翼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倘使李武的推断不错,那么车把式就洗脱嫌疑了吧?”

“那是自然。”李武点点头。

“既然如此,车把式也没必要说谎了吧?”

李武道:“确实如此。”

关翼伸出双手,将那张写满墨迹的宣纸摊开在桌子上:“那么……车把式老头在我们查更时的供词怎么解释?”

墨迹纵横的宣纸末尾,列着数道问题,关翼用手指着其中两项:

二、昨夜不良查更之前,你确实见到了庆大人吗?

回答:亲眼所见。

三、你收庆大人给的赏钱了吗?收了多少?钱在哪?

回答:小的收了。赏钱一两。现由内室保管。

三伏天里,大太阳就挂在高空,然而这几行字着实让人觉得汗毛倒竖。

“如果我所记不谬,车把式说过,他亲耳听到庆大人说‘高手已经先一步离开了’。”关翼一贯的笑容在此次案件后完全消失了,“如果你的推断没错的话,那么高手离开时,庆大人已经死了。”

李文虎躯一震,指着李武的鼻子道:“是啊!如果老头儿没有说谎,那当时他看到的难道是尸体不成?”

李武看了兄长一眼,微微把他的手按下去:“没错——”

“——尸体在说话。”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大哥饶命 在四人推测之际,其他几个不良人也都渐渐回到衙门。六里县发生了县官灭门的大案,其他的民间纠纷就都变成了小事,因此这些不良人一时之间反倒没事做了。

大部分人回到衙门时,李武正推理到庆大人下毒那一段,一通推断,直接让这些同僚们甘拜下风。因为他们平日里基本都是一套严刑拷打,不管是真是假,反正案犯招供了就算大功告成,有时候抓不到人就直接找一些无儿无女也无亲眷的混混充数,整个儿六里的治安也算是基本稳定。

不过这也就导致大部分不良人没有什么破案能力,这种情况,一直到李武入行才有所好转。

众人听他的推断听得入神,渐渐都在府里站住了,直到李武说道“尸体在说话”,他们才回过神来。

这句话宛如惊雷劈空一般,几乎惊掉了众人的下巴。

李文怒道:“还以为你有什么好的论断,原来只不过是一厢情愿地推测!令飞的质疑很有道理,你若是答不上来,那反而是洗脱了这个高手的悬疑!我觉得门房董二的嫌疑很大,速去缉拿他!”

李武歪着头,无视李文的恼火:“兄长,我已经说了凶手一定是高手。你不妨想想,庆大人和冯大人要谋杀他的事情已经坐实了,如果他不杀死这两人,就没法从庆府全身而退。所以凶手一定是他!而他的手段我也说明了,就是让尸体来说话。”

一众同僚知道李文李武两兄弟素来不对付,一看局势又变得剑拔弩张,都上前劝李武:“严兵,你糊涂了?死人怎么会说话?”

李武道:“会说,当然会说了。”

他拿起从庆府拎回来的那个肮脏的包袱,这时人们才注意到整个室内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李武神情凝重,缓缓地将那个包袱解开,里面的东西缓缓暴露出来,解到一半的时候,李武忽然说:“韩睇,把钱伯仲的眼蒙上。”

韩睇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随后李武才彻底将那个包裹解开。

包袱里的东西浑浊不堪,混在一起不知道是什么。

“这是……”身边的几个同僚向李武投去质询的目光。

李武搁着白巾把那些东西一张一张分出来,排列在桌子上,那些东西像是一层薄纸,不过每张纸上都有数个大小不一的孔洞。

李文捂着鼻子道:“怎么这么臭,不会是从茅坑里捞上来的吧?”

李武点了点头。

他这肯定的姿势直接把周围的一圈围观者劝退了,只有最开始的四个人没有受到影响。

关翼数着纸张上的孔洞:“一、二、三……七,一共有七个洞,这是什么纸?”

李武叹道:“这不是纸,这是被凶手切下来的……”

钱三郎的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乎从凳子上弹起来:“娥儿!娥儿的……”

韩睇和志远婴宁他们立刻上前把他按住,李武眉头一皱:“我还以为看不到就没事了……你们把伯仲带走休息吧……”

目送着钱三郎被带出府衙,李武松了一口气,这才接着说:“这就是被凶手切下来的脸皮。”

他捡起一张脸,如果不是事先告知,谁也看不出那曾经是人的一部分。

府衙内的气息变得有点诡异。所谓死者为大,凶手杀人也就罢了,竟然还侮辱尸首,这种残酷超越了在场的所有人的想象。

李武拿着那张面具问道:“诸位看出什么否?”

其实大伙压根目不忍视,更别提看出什么端倪了,那些面具已经被腐蚀得不成样子,甚至分辨不清谁是谁。

见无人回答,李武把面具摊开在桌子上,一个个指着:“这是庆家老爷子,这是二妈,这是厨子……”

一直说到最后,李武将手指沉重地砸到桌子上,一声巨响,粉尘四溅,竟然在桌上劈出一个裂纹。

“这是娥儿的。”

府衙内响起几声呜咽,李文咬牙切齿地说:“混账东西!让我找到凶手,就得把他凌迟了!”

李武沉默片刻,调整情绪,然后接着说道:“诸位没发现什么问题吗?”

送完钱三郎的韩睇回复道:“是不是……少了什么?”

李武点点头:“没错,少了最关键的两张……那就是庆大人和冯大人这两人的脸。”

“啧——”关翼捏着下巴思考了一阵,“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庆大人和冯大人是谋杀高手的主谋,所以单独带走了他们的面吗?”

“不——”李武道,“这个凶手不是为了羞辱或者解气才这样做,他的每一步都是经过思考的。”

李文嚷道:“严兵,你快说说,他到底是如何骗过车把式的眼睛的?车把式那时看见的是人是鬼?”

“是人——当然是人,天下哪有鬼?”李武道,“只不过车把式看见的并不是庆大人本人,而是他的尸体。”

这句推断又宛如一声惊雷在府衙里炸开!

“尸体?”

“可是车把式应该亲眼看见他说话了吧?”

“对啊,而且庆大人还给了他银子,尸体能给钱吗?”

“况且庆大人的喉咙都被捅穿了,这不是很容易被发现吗?”

李武道:“诸位说得都对,但我没说是全部尸体,开口说话者只不过借用了尸体的一部分。”

他把手指向桌子,说道:“脸。”

府衙内顿时安静了。

关翼问道:“你是说——人皮面具?”

“没错——”李武道,“不然他为什么要耗时耗力的剥下脸皮呢?答案就是,在他杀人以后,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然后才将庆大人的脸皮割下来,伪装成庆大人见车把式。冯大人当然也不可能坐他的马车离开,因为当时冯大人已经死了!”

“可是,通过二进只要片刻功夫。”

“哼,”李武道,“你们难道没发现吗?那个车把式是个跛子!”

婴宁一听,立刻跑出府衙,过了一阵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真……是真的!那老头儿走路不利索,确实比别人慢许多!”

“即便如此,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剥下脸皮,实在是……”众不良人还是有些不信。

李武道:“咱们自然没有这个功夫,但是对方是七品以上的高手,如果受过训练,精悉人体,拥有这种能力也不奇怪。”

“会不会是丹毒派的?”婴宁问道,“丹毒派作为八大派系之一,依照律例,有权使用无名的尸体。其门人想立九品,就得经手剖解三具尸体,据说他们还尊尸首为师,实在是诡异的门派!”

韩睇听到这儿,咳嗽了两声,府衙内顿时充满了尴尬的气氛。

“婴宁,若是一知半解劝你少开尊口。”韩睇道,“我们丹毒派原是医道,自然要熟习人体,称尸首为师亦是尊重。此二者权且不提,假如凶手真是我们丹毒派,切下一张脸倒是不难,只是这脸如何变成面具呢?须知人面之后血管纵横,还有油膏,想想也知道不能直接套在脸上。”

李武道:“韩睇说得有理。我有个猜想,凶手大概并非八大派之内的门人,而是旁门的习练者。制造人皮面具的功夫,易容派应该是最强的,但是易容派专攻易容,基本都没什么战斗力。我在辑录册曾经看到过这么一类通缉犯,其门派只在家族中传习,等级森严,规矩严格,门人均以杀人为生,人称盗命师,都颇有手段,其手段之一就是割下人脸来易容。”

“以杀人为生?”众人皆作不解状,“这种门派,难道官府不控制?”

李武缓缓地晃荡着脑袋:“该派已经灭门了,辑录册之所以将其收录,就是追亡逐北,赶尽杀绝。”

李文突然按剑而笑,高声道:“哈哈,如此穷寇,就算侥幸击杀二贼,又如何?我不需片刻,即取了他的项上人头,以慰庆大人在天之灵。”

李武听得冷汗直冒,连忙劝道:“兄长,咱们还是从长计议……”

李文打断弟弟的话:“严兵,为兄本次出击,其事有三。一是为死去的庆大人一家报血仇;二来为国效力,处理余孽;三来就是要让你看看我的厉害,省得你一天到晚左一个从长计议,右一个从长计议的!”

众人听闻此语,皆是一愣,既觉得心旌摇荡,又不免为自己这位头头担忧。

李文在原地立了一阵子,倒是不说话,众人都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挠着脑袋开口道:

“额……严兵啊,你说了半天,我们虽已锁定目标,但还是不知道如何抓捕他,想来你必有计谋,快说与为兄听听。”

众人一听,合着老大豪气干云地说了一通,自己还不知道往哪追呢!

李武一扶夏衣,垫步上前,拱手对兄长说道:

“凶手没有路引,只能游荡于乡野之间,若想去别处,就必须通过衢州机关城。不良人严兵,愿请不良帅准我与韩睇、关翼、钱三郎成四人行,共赴衢州,与衢州王商议此事,若事不成,提头来见。”

李文一听就急了:“嘿——你别来那些虚的,若事不成,我砍了你的头,如何向父母在天之灵交代?”

李武没有抬头,决然道:“只有此法,可行。”

大伙一看这架势,知道这兄弟俩又开始呛火了,都不做声,毕竟这俩人一个武功最高,一个脑子最灵,其他庸庸之辈如何劝得住?

堂内一阵沉默,桌子上还摆着数张面具,使得这个场景显得有点诡异。

忽然,一股热浪顺着李武的眉心直攻过来,只听嘭的一声,他已经被推出四五米的距离,摔在墙上,砸出一个大陷坑!

李武感觉血正从嘴角汩汩流出来,他抬起头,看见李文身上正漂浮着一层淡淡的蒸汽。

“顽血!”志远惊呼一声,“头儿,您怎么?”

还没等他说完,志远也被气浪推出数米,要不是站在人堆之中,恐怕已经从大堂直飞到衙门大院里。

李文周身烟气缭绕,红色的经络遍布全身:

“严兵啊,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我跟你一块儿长起来,你说的话是真是假,我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说去找衢州王是唯一办法的时候,不敢看着我,就说明你心里有鬼。你其实已经有办法追捕到那个凶手,但是你不敢告诉我,因为你害怕我去送死——”

“你瞧不起我这个兄长!你觉得我打不过那个凶手!是不是!?”

话音刚落,蒸汽霎时间犹如一阵巨潮冲击四方,发出一阵爆响,府衙的门板被冲得嘎吱作响,犹如暴风雨袭来。众人用手遮挡着面部,极力站定,才能勉强不被这气浪击倒。

踏!

李文突然消失于原地,又突然出现在李武的眼前,他赤拳一举,一股热浪顿时使李武的伤口干涸开裂。

李武看一眼李文,又看一眼远处几乎被气浪冲毁的大堂,猛地一咬牙,双手护住头顶,带着哭腔吼道:

“大哥!大哥!我说,我告诉你还不行吗!”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佛寺奇谈 安云已经不知道自己这两天昏迷过多少次了,他不止一次地怀疑这两天发生的一切都是在做梦,真实的那个他依然躺在病床上,周围插满各种各样的管子,父母就坐在床边,带着极力挤出来的笑容,轻轻揉搓着自己苍白的手。

但这两天发生的一切,作为梦来说,未免太过于长了。

安云这次醒来,是在一处破庙里。

这所庙宇并不高大,设施也很破旧,抬头就能看见裸露的横梁,横梁上是用茅草铺就的房顶。

“年久失修……”安云轻声嘀咕着,“连雨都挡不了。”

他皱了皱眉头,随后稳定心神,向四周望去。

庙宇之内空空荡荡,墙角结满了蜘蛛网,若不是庙内有一尊古旧的佛像,此处就只是一间破房子而已。

然而,这尊佛像却实在雕塑得饶有趣味,破旧的房子也因此蓬荜生辉。佛像高约三米,几乎顶到庙梁,其身躯似乎由黄铜所筑,被一团金光笼罩着。佛似笑非笑,似乎轻蔑,又似乎严肃。这几个特征组合在一起,使得佛像在这座偏僻的小庙里充满了威压感。

如果安云在21世纪看到这尊佛像,大概不会留意,但现在是一千多年前,当时的人竟然有能力雕出如此栩栩如生的雕像吗?

安云很清楚,雕塑的本质是绘画,学国画的人和学素描的人完成的雕塑截然不同。眼前这尊佛像,不似国画大巧不工,倒像是西方的素描一样处处力求写实,眉眼、肌肉,甚至佛手上如同鸭子一般的蹼,都被原原本本地雕刻出来。

简直就像把一尊真佛装进模子,再浇筑铜水一般!

安云很想多看看这尊佛像,但是他明白,在失去意识的那段时间里,他很可能已经把庆赤荆杀了。庆赤荆作为六里之长,他死了,路上看到的那些捕快们一定会想尽办法调查。而安云又没有做什么掩饰,估计那帮人很快就会追上来。所以他得赶紧离开。

安云倒不是怕战斗,他害怕自己再动手杀人。

他提起包袱就要走,却觉得手上不对劲——包袱怎么轻了?

正在疑惑之际,安云闻得耳后传来一阵狂笑,此声盖世,犹如黄钟大吕一般震彻庙外四野!

安云下意识地抽出匕首,指向佛说:“佛祖,我包袱里的东西没了,你们出家人可不能拿我的东西啊!”

佛像的身躯微微震动,似乎真的在说话:“施主——你应该还有未消解的业,若未悔过,就不能离开寺庙。”

悔过?

“这……”安云蹙眉道,“我心中倒是的确有些未解之结。”

“说来——”佛音浩荡。

安云索性直接与佛对坐,盘腿道:“我杀了人。”

“阿弥陀佛,这便是你的业。你的心结也是由于它产生的,你杀了人,虽然并非是为了作恶,但也心有戚戚。”

安云摇了摇头:“我的心结确实是由于杀人产生的,但并不是因为杀人而感到后悔,或者是因为杀了人觉得郁郁。恰恰相反,我杀了两个山贼,因为他们杀害了车夫和马,还对女性图谋不轨;我杀了两个有权势的人,因为他们想要毒死我。我杀了四个人,但是并没有觉得有一丝歉疚,我应该后悔或者是郁郁的,但是我没有这些情绪。我已经彻底和道德背道而驰,我觉得他们该死,这才让我难受。”

佛愣了。

安云叹道:“佛祖,如果我在杀这四个人的时候失手,死了。那我将看到一片虚无,而不是去轮回或者极乐,所以我不得不杀了他们。我杀了人,也甘愿承受杀人带来的罪孽,但是我必须要活着。须置于死地,方能明了生机,用在我身上再适合不过了。如果没有什么事,请您把包裹里的东西还给我。”

大佛似乎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随着一阵机关交错之声,佛像滑动,佛身背后的门洞露出来。

一个身穿海青的老僧从门洞里走出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念力如此,贫僧还能说什么呢?”

“不过如果施主愿往尘世苦海,老僧可以为施主指点一二。”

“嗯,”安云点点头,“也行,我正在迷路中。”

二人进了门洞,随着一声巨响,大佛再度关闭了。

老僧走在前面,安云跟在他身后,二人一齐走在一条漆黑的走廊里。

“贫僧是丹毒派五品,见到施主中了奇毒‘万蚁蚀心’,遂出手解救。”老僧边走边说,“此乃蛊毒,也就是一种小虫子,种上之后会不断地啃食你的肉,直到把肉啃穿为止。”

原来如此。安云默默思忖,所以自己的复原能力再强也没有用,因为自己虽然恢复,但是虫子的啃食却没有停下来。

他突然想到什么:“佛祖……啊不是,方丈,那个,我好像还咽下去一些毒。”

“万蚁蚀心奏效时非常疼痛,如果施主不觉得腹痛,说明毒量太小,无法使蛊毒成型,毒虫自会寂灭。”

安云这才放心。

谈话间,二人便到了一间小室。小室正前方有一香台,上有香炉三盏,后头挂着一张佛像,似乎是一种叫唐卡的画。

小室内除却佛器和拜佛用的蒲团以外,只有一口用来做饭的大锅,用两条粗麻绳吊在房顶上。大锅旁边还有一根铜管,一直连通到墙壁里,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老僧上前点上香炉,然后伸手拉了一把香台旁边的细绳,随后一阵细风流入,将香烟从屋子里抽出去。

“好家伙,抽油烟机?”安云着实没想到现在就有这种设备了。

老僧笑道:“烧香拜佛可以,但若是在小室里积了太多香气,也会中毒。”

安云作揖道:“不愧是丹毒派五品,很懂……额……毒。”

他本来想说很懂科学的,但觉得僧人可能听不懂。

老僧分给安云一个蒲团,与他面对面跪坐,这才开口:

“施主请把衣服脱了。”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佛寺隐 安云略有迟疑:“方丈,你可不是教皇,我也不是小男孩……”

老僧脸上满是狐疑,显然是没听懂他说的话:“施主,您的衣服可能也沾了毒,我替您蒸煮一下,好灭掉毒虫。”

安云觉得这老僧有点意思,一边脱下衣服一边笑道:“出家人不是不能杀生吗?蒸死毒虫算什么?”

老僧笑着接过安云褪下的衣服:“施主兴许不知道,我们的体内有数不尽的生灵,我们的周围也有许多看不见的小生命,乃至于花草树木,也是性灵。昔有僧人见渔夫杀鱼,心有不忍,便请他不要杀。可是渔夫不杀鱼就也要饿死,于是僧人便买下了鱼,并且一直养活这条鱼。这固然是善的,但是他心中明白,渔夫每天都要打渔杀鱼,以他的财资,能买下天下所有的鱼吗?所以他只能不再去鱼市。但即便如此,他还是要看到杀猪,杀鸡,如果他知道自己维持生命也要杀死无量的小生命,他会不会自杀呢?如果自杀,那就是杀了自己,算不算是业呢?所以佛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行善,而且不能以漠视人的性命为代价。”

安云笑了:“没想到您这种思想家自古便有。”

“呵呵,”老僧一笑,打开那无火的锅,将水倒进去,又盖上一层,将衣服扔进去,又加水,最后将锅盖盖上,慢慢地便有蒸汽冒出来。

老僧反身过来,正坐在蒲团上:“老僧觉得,施主虽然犯下了杀孽,但也是为了活命,老僧哪有权利去批评指责为了活命的人呢?时值乱世,想要活命是多么艰难啊。”

安云觉得这老人真是太好说话了,就算是一般人,知道自己手上沾了命案,要么鄙夷,要么敬而远之,可这老僧非但没有排斥他,反而还帮助自己。

老僧道:“施主接下来要去何方?”

“何方?”安云哪里知道,他连自己那个时代的地名都背不熟,更不知道一千多年前“六里县”周围有什么地方可以去,“额……打算去……那个,一个附近的县……城之类的吧。”

“嗯,”僧人点点头,“明白了,施主是要去机关城吧。”

“哦对对对!”安云顺坡下驴,“机关城,我正要去机关城。”

“去机关城,莫不是惦记着比武大赛的首奖?”僧人微微一笑,眼神中似乎流过一丝轻蔑。

安云笑道:“哪能啊?我没听说过什么比武。”

僧人叹道:“施主莫要欺骗我,寻常人何必要风餐露宿地前往机关城?您从这里去往机关城,骑马要整整三天,第一日犹见山川树木,到了第二日所见景色便是赤地千里,罅可容人;等骑马进入了衢州,所见景象便是饥民载道,哀鸿悲旋。即便如此,仍有粮商奇货可居,仓廪充实而路有饿殍啊!”

“啊?那还有什么路可走?”

老僧轻描淡写道:“如果您原本要奔着机关城去,那只要依来路返回,骑马行上数时辰,便能看见六里县!若您要去大县,就离开六里,经过高坡,当然高坡要趁白天过,因为晚上有妖怪和山贼……”

一滴豆大的汗珠顺着安云的鼻子流下来:“额……山贼不用担心了,妖怪我也领教过了……我是不可能再回去了。”

老僧一惊:“您的意思,该不会?阿弥陀佛!您把薛宝和王耳……”

安云点点头:“是,是我杀的。”

老僧双手合十,祈祷几句:“阿弥陀佛,善哉。贫僧竟然在此地见到为民除害的英雄,施主是担心归途遇到妖怪……不用怕,老僧愿意帮忙!”

“不是不是,”安云也不知道怎么说,总不能说‘虽然我为民除害了,但是顺手把六里的县官也杀了,这算是为民除善,功过相抵’,他只好叹道,“好吧好吧。我承认,方丈,我扯谎了,我必须得去机关城拿那个什么比武的首奖。”

“唉……”僧人脸上有忧愁,但是却不似刚才带着轻蔑,“方才老僧的蔑视,乃是出于无知。现在知道您能击杀王耳和薛宝,那品级大概在七品以上,去比武大赛不说夺魁,起码全身而退是有希望的。再说,机关城比武大奖实在是诱人,那可是能治疗百病的神器!”

“治疗百病?!”安云一下从蒲团上弹起来,“啊……对!我一定要拿到那个!那个药!”

“呵呵,那确实可以算作是‘药’。不过更妥当地说,那是一种机关!那东西好像可以配合除了头以外所有的身体部件,有了那个,不管是身上哪出了毛病都能更换!”

安云几乎要笑出声:只要在机关城的大赛拿到冠军,那就可以把原主患有癌症的胃换掉,以后也就没必要再杀人维持菩提能量了!

“方丈,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安云笑道,“我一定要参加那个比武,或者说,我一定要夺得那个【替换机关】!”

方丈起身,在香案旁边翻找一阵子,取出一些东西:“多得罪了,施主。我知道不取些你的东西,就没有办法留住你,所以拿走了一个看起来颇贵重的机关盒。”

安云接过机关盒,又核对一下自己的包袱,果然,钱财之类的分文未少,唯少了这个机关盒。

“抱歉,方丈。”安云端详一番机关盒,“冒昧一问,您打开这个盒子了吗?”

老僧摇摇头:“我确实学过一点机关知识,刚入九品。说来惭愧,我确实研究了一下,但是这个盒子我解不开,就算能解,我也不会看施主的隐私。”

“您很诚实。”安云满意地把盒子收好,“这个盒子要机关派五品以上才能解开,您是九品自然没法解。”

就在安云即将把包袱系上之时,老僧话锋一转:“不过,盒子上的一些刻文我能看懂。”

“刻文?”安云又举起盒子,盒身为油棕色的木头,上面确实雕刻着一些花纹,但是并不像是某种文字。

“这不就是印花吗?”安云将盒子递给老僧。

老僧道:“这看起来确实很像印花,其实是机关城的文字,不过并不是正体,应该是有人仿照机关城的文字刻上去的。”

“那这文字是什么意思?”

“这是三条戒律,第一条是说:穷寇莫追。第二条是说:追敌必破。第三条是说:先下手为强。您是从哪里弄来的盒子?”

“额……这个嘛。是那个告诉我机关城有比武大赛的人送给我这个盒子,但是也没告诉我怎么打开。”安云撒谎。

老僧若有所思:“哦……”

安云听了盒子上的内容,心中暗暗思忖:这应该是原主刻下来警示自己的行业规则。

第一条穷寇莫追,就是说动手杀人不要赶尽杀绝,不要为了取乐杀人。

第二条追敌必破,就是说像弄死自己的敌人没必要手下留情,一定要除掉,不留后患。

第三条先下手为强,就是说要提前发现潜在的危险,以逃跑或是开打。

安云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三点可以说完美的发挥了一个杀手仅存的人道主义精神:“我明白了,万分感谢。方丈对于机关城的事情了解甚多,真是不出茅庐而知天下三分啊。”

老僧眼中划过一丝惆怅:“说来惭愧,机关城的城主,也就是衢州王,暴戾残忍!老僧是不顾黎民,为了苟全性命,逃难出来的!”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双线合一 “动乱时代,群雄割据,大抵分为八大门派以及无数小派。而衢州王就是机关这一大派的领主,其名为‘燕有羽’。在其治下,富人更富,穷人更穷,他拥兵一方,手下还有诸多强手,经常为了取乐沿街杀人。老僧其实是为了苟全性命,才从机关城逃难出来,所以不想有人再入虎口啊!”

“您不是丹毒派五品?比我七品要厉害多了!”

“各派的战斗能力不同,比如丹毒派,如果学蛊术或者毒术还能战斗,但我是学医的,毫无战斗能力。比如轮回派,此派一直到四品都很弱,但是一旦踏入四品,就连万族派二品也奈何不了他们。当然,各派的终极,也就是一品,都是仙人,就无所谓孰强孰弱了。”

“原来如此,”安云心想这世界乱七八糟的设定还真是多啊,“不过无论如何,机关城我是去定了。”

“唉,我也只是担心,但是不能对施主的决定横加干涉。这样,我愿为施主谋得一些路上的盘缠和资给。您不妨在此睡上一宿,我去置备。”

安云心想,到时候只要给方丈留下几两银子,也算不让他白忙,于是便满口答应下来。

天很快就黑了,虽是南方夏季,可这寺庙的暗室不知怎么出奇的冷。老僧拧动锅子旁边一个开关似的东西,安云就觉得室内渐渐温暖起来,原来之前看到的铜管会将锅炉发出的热气暂时储存起来,以度过寒夜。

“感觉未来科技一下子就被超过了啊……”安云躺在席子上感慨道,“毕竟这里是个修仙世界嘛……”

到这个世界来的第二天晚上,安云终于如愿以偿地睡了一个正常的觉。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怪异的血丝,也没有杀人和鲜血,他梦见自己正在坐飞机。

又过了半天的时间,是日晌午时分,老僧从外面回来时,带回来安云需要的最后一样东西——路引。

所谓路引,就是远离居所需要的介绍信,其性质类似于唐僧他们换的通关文牒,不过文牒的范围更广,一般是国与国之间

安云觉得原主很可能是找庆赤荆要了路引的,但由于庆赤荆没打算让他活着出六里,也就没准备这个东西。后来安云稀里糊涂把人家县长给宰了,想要六里给他开路引也就成了天方夜谭。

总之,安云看到老僧带回来的路引,下巴都快惊掉了:“您……您从哪搞的?”

“老僧本来就是机关城的百姓,有这个何足怪哉?”他倒是很不以为意。

厉害!简直太厉害了!虽说老僧所言不谬,他确实是机关城的居民,但是那和路引没有直接关系。

安云是千言万谢说不出口,其实他第一眼看着老僧只觉得他尖嘴猴腮,面相不善,但现在看这老僧怎么看怎么顺眼,只觉是可爱十足。

他跪坐,从包袱中取出一锭银子,将那锭银子弯腰按在地上,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老僧也没有拒绝,微微低下头笑道:“阿弥陀佛,贫僧若不收下这银子,施主就不能安心上路,贫僧也就不推脱了。衣服业已晒干,马亦为您找到。愿英雄能遂凌云志!”

安云穿了粗衣,背了包袱,再次拜谢老僧,二人再没有说一句话,都心领神会。

安云翻身上马,一声长吁,很快,他的背影便消失于密林之中。

……

话分两头,此时说回一天前,不良人这一边。

且说李武向兄长求饶,并出了一个计谋,那就是“千里寻味”。

李武勘验现场时,发现娥儿所在的屋子里,桌上放着一根小棍子。这小棍子不是别的事物,正是其当晚所食的饴糖。

这种饴糖不同于寻常,乃是用各种水果榨汁,取其精华,又熬成糖浆,最终制作而成,最大的特点就是味道浓郁。

而且很贵。

府衙里会专门训练一种犬只,用来追寻气味儿,或者是攻击凶恶的歹徒。这种犬只的味觉比一般的狗还要灵,按照其主人的名字,时人称之为“不良犬”。

李武通过让狗单独嗅饴糖棒的气味,发现有这么一条气味的线索,从庆府出来,一直延伸,直到离开了六里镇。

“要找到凶手可谓是轻而易举。”李武这样对自己的兄长说道,“只要跟着不良犬走,就一定能找到凶手。可是兄长,此途真是凶多……”

“闭嘴!”李文咒骂一声,随后声音竟又罕见的温柔起来,“别说丧气话。严兵,如果我死了的话,你来当不良帅。但是这个凶手必须要追缉到,直到我们都死了为止。”

看到兄长的态度,李武突然猛地拉住他的手:“不行!兄长,不能去!千万不能去!如果去了,就一定会……”

“别说丧气话!”李文一把甩开弟弟的手,又环顾周遭的不良们,“诸位,我请弟弟继任当不良帅,并非私心,而是念及严兵拥有惊人的破案能力。若有不服者,自行和他争夺吧!”

驾——

不良帅胯下的骏马发出一声嘶鸣,马身旁有个挎篓,里面装的小狗也伸出舌头吠了一声。

李文怒鞭马首,马蹄扬尘,向着六里县外奔去。

远处,黑压压的影子宛如潮水一般从街道两边涌出来,那是六里的百姓。他们或是交头接耳,或是面带笑容,当李文经过时,都整齐地将目光投到他身上。

就这样,李文在乡亲父老的目送之下,宛如一个英雄般,出了六里镇。

李文走了,其他不良人自觉以李武为核心站成一圈:

“严兵,接下来我们干什么?”

“就等老大回来吗?”

李武的眼中像流星般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晶莹,他不无悲伤,又面带决绝地下达命令:

“立刻准备去机关城的路引,我们要去那里阻击凶手。”

“啊?”不良人皆惊,“可是老大才刚走,咱们应该先等等,看他回不回来!”

李武又重申了一遍:

“立刻,准备路引。”

悲伤的气氛笼罩了不良人的队伍。

然而事实证明,李武的判断没有出错。

就在次日晌午时分,也就是安云离开寺庙后不久,李文也在不良犬的帮助下,跟随气味来到了寺庙……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庙中厮杀 不良犬摇着尾巴,在密林中搜寻。李文一手牵马,跟随在它身后,随着不良犬的速度逐渐变慢,他知道自己离目标越来越近了。

终于,不良犬停下脚步,抬起头来示意。

出现在李文面前的,是一间破落的庙宇,从外面看去,它毫不起眼,甚至可说是非常简陋。

“但也非常适合藏人。”李文默默念叨一声,大步上前,推门进入了寺庙。

寺庙内部没有什么特别的装潢,只有一尊大佛,气势逼人地立在李文面前。

“不良犬,是这里吗?”李文皱了皱眉头,“可是四下无人啊?”

不良犬露出委屈的表情,多年的破案经验告诉它,自己别的方面可能不中用,但是谁要是说它鼻子不灵,他铁定得上去撕咬那人一顿。

它继续嗅探着,终于,它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一阵若有若无的,多果味混合的芳香,顺着地面一直流入那尊佛像的身后。

它来到佛像身后,用鼻子拱了拱它。

李文怒道:“大胆,不准对佛像不敬!要知道,庆大人常指点我们,唯有诚信向佛,才有好运。”

“汪!汪汪!”不良犬又冲着佛像叫了两声,李文纳闷道:“这狗中了什么邪了?”

就在一人一狗僵持之际,只听洪亮的声音于四壁环绕: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定有业未销,方知悔过,才能脱离苦海!”

老僧智空藏在暗室里,用大喇叭学着佛祖说话,他很清楚这个不良人要找谁。

安云。

李文这边,一听佛祖显灵,立刻抢前两步,抱住不良犬,随后跪倒在佛像跟前:“佛祖息怒!佛祖息怒!我为了寻找杀害我县县长的凶手,故追寻到此,不知怎么误闯了佛祖的圣地!”

“阿弥陀佛,这不怪施主。可能是……额,佛门的极乐吸引了小生命的到来!”佛祖磕磕巴巴地编。

李文浑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跟一尊假佛对话,他连磕三个响头:

“佛祖,您的意识,难道寄宿在所有佛像里吗?”

老僧愣了一下,心想这是什么问题,不过还是答道:

“佛法无边,自然是悉知天下事。施主不管在哪里拜佛,佛都能看到。”

李文一惊,又连着磕了九个头,每个头都磕得虔诚无比,在坚实的地砖上发出铿锵之声:

“佛祖息怒!佛祖息怒!既然您悉知天下事,我也就瞒不过佛祖了!我跟庆大人吃酒时,房中就有一尊用来藏剑的佛像,当时我的妄言诳语,想必您也听到了,请问佛祖,我如何消解自己的业呢?”

“啊?”老僧傻了,“施主,何不由您自己来说说,您的心结呢?”

“那次跟庆大人的聊天,您也听到了。我曾经因公事出走他城,彼时也是邪色蒙心,寻得一青楼女子,两人交心,就相爱了。但我还有内室,于是那女子叫我杀死妻子,娶她做正室。可是我家中还有一个弟弟,机智聪颖,要想杀妻续弦,一定会被识破。此计一直不成,便成为我的心结。终于有一次,我与庆大人相谈,得出一计。那就是安排内人出行,而后蒙面杀之,再由庆大人把此事嫁祸于山贼,就此结案。从那以后,我便死心塌地地跟随着庆大人!”

他继续磕头道:“此次出来,其实我也是担心凶手从庆大人口中知道了我的秘密。所以必须得避开舍弟,由我一个人抓捕凶手!佛啊,我犯了罪了,可是木已成舟,我该如何消解自己的业呢?”

老僧想了想,将嘴对准大喇叭,沉声说道:

“你快点死吧。”

李文后背一激灵,登时从地上弹起来:“混账东西!佛怎么会让我死?佛一定得给我福分,给我排忧解难,那才叫佛!”

“叫人送死,不算是佛!万族九品——腹心——开!”

李文右足蹬地,即刻在地上踩出数道裂纹。他长喝一声,寺庙本就年久失修的基体竟然在这声浪中摇晃起来,就连林中的飞鸟也被这震耳欲聋的恐怖声响吓得振翅而飞。

“受死吧,伪佛!”他双手成爪,刹那之间腾到佛像跟前,只消一击,竟把那鹰爪一般的双手嵌入佛像。

李文又长啸一声,吓得不良犬惊慌地逃出了寺庙。李文腰若螣蛇,向左一动,便拉开了那尊大佛。

暗道,暴露无遗。

万族九品的【腹心】,乃是练习呼吸吐纳、巩固丹田的功夫,使用后劲力大有增强,而且不知疲劳,乃是整个万族体系的根基!

李文看着眼前的暗道,双手勒住石门框,同时双足蹬地,一阵蓄力后将自己像一颗炮弹般打出去。原本要走上一阵的暗道,凭着他的速度,竟然在一瞬间就通过了。

老僧呆在小室里,只听得暗道内的声音飞快地由远及近,滚滚寒气被强大的风波逼得倒灌入小室,刮得他衣衫不整。就连香炉中的供香,也在强大的风潮中根根折断,被碾碎成一汪齑粉。

说时迟那时快,老僧紧盯着漆黑的暗道,只觉得眼睛干涩,眨了一下眼,一个周身黑衣的高大男子已经站在自己面前。

“抓到了。”李文站在跪坐的老僧身前,宛如一尊巨大的雕塑,遮蔽天日,产生了恐怖的威压。

李文举拳要打,老僧抬手阻挡,但李文的拳头犹如一对铁锤,一扫便将他的手臂打得粉碎。

“知道我秘密的人,不能让他存在了……”李文的语气有所缓和,但是他的杀气却愈发重了,“假僧,下一招就是掏心了!”

话音刚落,李文便消失于原地。

老僧的双手都已经没了,只好用膝盖奋力逃跑,小室里还有一扇门,可以逃到山林里去。

终于,老僧来到了那扇门前,可就在此时,李文又瞬间出现在他眼前。他面对老僧,右臂往身后猛力一砸,便将那扇门砸成一堆粉末。

“现在,你无处可逃了吧?”

他一拳打向老僧的心脏,刹那间便刺穿了目标的前胸,赤色的液体喷出数米,老僧呜咽一声,便颓然倒在在地上。

“怪了?”李文甩甩手,“怎么没感觉到心?难道这老头是所谓的‘右心人’?”

他蹲下身子,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形成坚实的“指尖”,飞快地朝着老僧的右胸刺去。

只听锋镝破风之声,李文的右手像是团垃圾一样,冒着鲜血掉在地上。

他惊魂未定,慢慢抬起头:一个男人的脸笼罩于阴影之中,其双眼正发出血红的光芒。

“是我来晚了吗,方丈?”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悲哀的一刀 在一刹那间,李文看见自己的脸被割伤了。

但是当他回过神来,对面的男人正在试探老僧的鼻息,自己的脸也完好无损。

是杀气。

据说杀气强到一定地步,可以让对手提前看到自己的下场。

但那种程度的杀气,李文还从未见过。

几乎是在一刹那间,他逃到了墙角,看着对面的敌人。

此人身量不高,极瘦,简直像是得痨病快要死掉的人一样。这么细小的身躯,怎么可能散发出刀兵般的杀气呢?

然而伤口不会说谎,李文看了一眼自己掉在地上的右手,要知道,他虽然不是万族派七品横练,亦不远矣。横练的特点是能把人体炼成钢筋铁骨,可是自己接近钢筋铁骨的肉体,竟然被对方这么轻易地斩断了……

一开始就得使出全力!

“万族派八品——顽血——开!”李文心中默念一声,周身的温度立刻上升,肌肉散发出滚滚蒸汽。

安云试完老僧的脉搏,长舒一口气,低语道:“还有救……”

说罢,他要回头,顽血那强大的气浪便将他冲飞出去。就在他仍飞在空中之时,李文瞬间逼近到他的眼前,将所有的热量和蒸汽汇聚于左拳,打在了安云的脸上。那气浪单独一支,就能将一众不良人撞倒,九九归一后力量更是超乎想象!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安云直接被这一拳打出了暗道,一直飞出寺庙,又沿途撞断了十五棵老树。一路之上,所有的树木,其断面都被滚烫的热浪冲击,发着烧焦似的红光。

李文没有甘休,一跃便跳出数十米,来到安云的所在,他看见地上只剩下黑乎乎的一片,又连续补了几十拳,一直到目光所及之物都蒸发才放心。

“顽血开到最大,可以让我短时间拥有万族六品的力量,就算你的刀快,也没用……”

李文默默回过头,准备去把老僧也彻底消灭掉,却见安云就站在他面前,随意地拨扫着身上的灰尘,就连衣服也没有弄破。

他一惊:“混账!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助那假僧!”

“要开打的话,不妨你先报名字……”安云冷酷地说。

李文摆开架势,他激发肌肉的热力,一股浓烟般的蒸汽腾空而起:“六里县前不良帅李文李言教,八品顽血士。”

安云举起手中的匕首:“我就是杀了你们县长的杀手,安云……”

他想了想,却不知道盗命师这一派的品级该如何介绍,于是大言不惭地说道:

“一品,盗命师。”

李文没把安云后面那句当回事,反倒是前一句使他浑身青筋暴起,双眼血红:“将庆府灭门,剥下所有人的脸皮,此等兽行……我要杀了你!”

“灭门?”安云一听这话,停下了攻击,“没有啊,我……”

话音未落,他觉得腹部遭到一记重击,滚烫的热流直接灼伤了他的腹部,气浪将他推出数米之远。

他单膝跪地,稳住身形,然而李文已经移动到他的眼前。安云定睛一看,被他砍断的右臂竟然长出来了。

那是宛如新生儿一般的手臂,虽和左臂同样的大小粗细,但是皮肤光滑鲜红,还带着一些组织液。

万族派的功夫也这么诡异?

李文二话不说,一记横踢过来,安云跳起闪过,同时喊道:“我诚然杀了庆赤荆和姓冯的,但那是因为他们要置我于死地,那段时间我失去意识了……”

说到这里,安云一愣。

对啊,既然自己在杀庆赤荆之前就因为丹毒发作昏迷了,那就连他自己也不能确定人是不是他杀的。

倒不如说,灭门案很有可能就是他所作的。

“等等,那个叫娥儿的小姑娘也……”

还未等安云说完,李文又使出了新招,他将热气集中到手上,然后奋力推出去,竟然有如远程武器的效果。那气弹撞到安云身上,顿时爆炸,密林中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强烈的冲击波摧枯拉朽,直接击杀了空中的飞鸟,就连李文带来的马匹也深受重伤。

安云浑身浴血,倒在地上,他没有防御这次的攻击。

如果自己真的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包括厨师、老妈子,当然还有那个小姑娘,自己不就彻底沦为恶魔了吗?

李文的攻势宛如骤雨,他不是那种打一拳讲三句的蠢货,他甚至没有解释自己的胳膊为什么能快速复原,他只管穷追不舍地攻击、攻击,拳头有如雨点一样落在安云身上,安云感觉自己身上很疼,胃里也火辣辣的疼,就连头也开始剧痛起来。

一番穷追猛打后,李文决定发动最后一击,他将安云抛向空中,又跃到他上面,高抬右腿,如同战斧般扫下。

然而这次的攻击却扑空了。

就在他的眼前,安云凭空消失了。

忽然,李文感觉身后一凉,他听见耳边呼呼作响的风声,还听见一声轻叹:

“就这样吧。”

一根匕首猛烈地捅穿了他的喉咙,他双目圆睁,怪叫一声,从剑锋上滑落,摔向地面。

李文落在一根尖细的树桩上,尘埃四溅,浑身的蒸汽也慢慢消散了。两秒后,安云稳稳地从空中落地。

他把李文翻过来,看了看自己右手上的金刚菩提——最后一颗的亮度马上就要湮灭了。

安云准备盗命了,可是当他把匕首刺向李文狰狞的脸时,他发现自己的手竟然抖个不停。

一滴水落在李文的脸上。

安云抬头看了看天空,万里无云,没有下雨。

“不行……不行!”安云跪下来,用左手控制着右手,把匕首插在李文的头顶,“我一定要活!我一定要活!”

忽然,一缕蓝光从匕首割开的伤口飞出来,幽幽地飘进菩提子,为其补充了一颗的能量。安云看着那颗菩提,将匕首拔出来,默默地走回了寺庙。

暗道已经破坏殆尽,小室中也凌乱不堪。

老僧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小室里只剩下蒲团、香案、佛像,以及地上一大堆凌乱的碎木头。

“他还活着吧……”安云悲伤地离开了寺庙,他跨上马,听见风吹树木,发出阵阵涛声。

安云觉得自己面目可憎,因为他杀了人,先是山贼,然后是想置他于死地的庆赤荆,然后是无辜的娥儿,再然后是不良人。就在刚才,他发现自己的菩提子由于先前不断与毒蛊抗衡,已经能量耗尽了,所以他竟然萌生了一个任何善良的人都不可能想到的念头。

杀了老僧。

一路上他的内心在犹豫,但是马却一直走向寺庙。

生命之间的代换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安云还要用很久才能想明白,但是那些思考的时间,也要用生命为代价。

他跨上马匹,轻甩马鞭,将匕首回鞘,晃晃悠悠地朝着衢州进发。

在他背后,这郊外的无名荒林之中,六里县前不良帅李文,死亡。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最恐怖的一天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安云可能很难想像这样一种场景。

星夜奔驰,跨越潮湿的树林,耳畔的夏虫唧唧之声慢慢远去,空气中的水分愈发稀少。休息一夜,重新上路之后,仅仅一个上午的时间,植物便完全消失了。

更恰当地说,道路两旁并非没有植物,而是植物全都由于干涸死去,变成一堆堆死枝。

浑黄的土地微微开裂,远远望去,犹如巨龟的后背。安云用手遮挡着燥热的阳光,眯起眼睛向远处望去,那里似乎有一处村落。

村屋都很破落,上头盖着茅草,房身则是用泥土加上苇草堆筑起来的,远远望去,村落的形状竟然在晌午的热流中产生了扭曲。

安云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菩提子,只剩下一点亮光了。

他知道,这金刚菩提是神器中的神器,如果交给皇帝或者是王侯贵胄,能让他们一直享福到王朝覆灭的那一天。

一颗菩提子的亮度能撑一天,如果身体受伤,就会就会加速能量的消耗。

按照李文的说法,安云杀了庆府所有人,并且把他们的脸皮都切下来,如此说来,自己的九颗金刚菩提应该是能量充沛的状态。

然而现实是,金刚菩提的能量已经快耗尽了,安云推测,这是由于早先毒蛊一直在侵蚀他的口腔,同时菩提不断地进行自我修复,所以那段时间把灭门庆府换来的生命能量全都耗尽了。

早知如此,不如直接让那毒虫把我的嘴腐蚀穿了。

安云这样想着,最起码现在自己不用为维持生命而发愁。

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安云的脑中接收到了一些原主残留的记忆,可是自从昏迷之后,他就完全切断了与原主的联系。

没有提示,也没有潜意识,唯一还残留在原主身体里的,只有他那深不可测的实力。

对付山贼是一刀,对付那个开了什么“顽血”的不良人也是一刀。

安云觉得自己有必要找个厉害点的对手重新测算一下原主的实力,假如那个李文所说的“顽血状态相当于六品”不谬,那自己岂不是超过六品了?

是五品吗?

一品之差,十里挑一。普通人没有品级,到九品大概也是十里挑一,如此算来,十万人里只有一个能到五品。

四品是一百万。

三品是一千万。

二品是一亿。

一品是十亿。

当时的华夏根本就没有十亿人,也就是说,一个一品要几代人才能出一个。

不,比那还要少得多,记得庆赤荆说过,六里县将近四千人口,只有十来号人上了九品,也就是说,单是进入九品的概率就是四百分之一。

排除六里县教育水平的问题,这些数据怎么也得再加个零!

难怪老僧说到了一品就已经成仙了,那都是些不世出的奇才。

安云没有成仙,成仙的人是不会因为生计发愁的,一般人愁吃愁喝,他还得愁着杀人。杀不杀,杀谁,怎么杀,怎么处理,他愁得心里难受。

乱世之中,生命不是稀缺资源,但安云没在乱世呆过,他一直活在太平年代,下得了狠手却下不了狠心。

他抽出匕首,看了一眼自己胯下的马,然后皱了皱眉头,又把匕首收回去了。

算了。

如果杀了马能够续上一天还则罢了,如果从中榨不出能量,自己可就不只是愁三天的事了。

靠步行,不到机关城自己就得饿死。

安云觉得事态逐渐走向不好的方向,他开始把目光放到远处的村庄上。

“噗——”他的口中突然喷出一口鲜血,吐到马背上,把马吓得一哆嗦。

是癌症……安云清楚得很,他不能再犹豫了,菩提子的能量一旦耗尽,他就将变回那个病床上垂死的年轻人,什么也做不了,等待着俩差使来找他,一个头上顶着“一见发财”,一个顶着“你也来了”。

安云倒灌一口凉水,漱干净嘴里的血,然后嚼着铁味把浑水咽下去,长吁一声:“驾!”

很快,安云便来到了村庄,这处村庄静得出奇,街上没有人,也没有狗,也没有鸡,反正除了热风什么都没有。土道两旁的房子极干,安云觉得自己甚至能听见那些混合土嘎吱嘎吱开裂的声音。

他顾不了这么多了,他的策略很简单,先问路,要是一天之内能走到别的村子,就杀一个;两天内能走到,就杀俩;如果这一路上再无人烟,就杀三个,总之要撑到机关城,但也绝不多杀。

他来到一处平房,土房刷过一层白灰,房前有院,种着不知道什么树,树旁还有一些淤渍,大概是养鸡养狗留下的食料。

当然,那些动物现在已经消失了。

“有人吗?”安云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他轻轻推动院门,门枢呜咽一声,直接裂开了,整个院门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激起一阵灰尘。

这出奇的死寂让安云觉得内心不安,难道这户人家已经因为饥饿死掉了吗?

他环顾四周,看见自己左侧果然有一个牲栏,估计养过什么动物。

如果不遭灾的话,这户人家的生活应该过得挺好的。

安云轻轻推开土房的门,门板发出吱呀一声响,但是没有灰尘落下来,明显不是久无人居。

果然,就在房子正当间儿的床上,一个老头儿正在用一柄大勺子搅和着锅子,原来的灶台不知道为何不见了,他正在用临时搭建的火堆烧锅,蓬头垢面的样子就像一个原始人。

安云无奈地笑笑:“嗐!我还以为没人呢,原来是您没听见。老人家,在下路过此地,想要问问路。”

老人点点头,伸手招呼他过来坐下。

“老人家,请问此地距离下一处村庄,骑马大概要走上多久?”安云面带笑意地走过去,他闻见一股很浓的香味从锅里冒出来,于是顺口奉承道,“您这是在烧什么菜,够香的。”

老头儿眯着双眼,微微地摇了摇头,回道:“不香,不香……”

安云又上前一步:“怎么会,我光是闻这味道,就……”

他忽然愣住了,因为那咕噜噜冒泡的汤水中并没有烹饪着什么牲畜或是家禽。安云清楚地看见,一个幼嫩的胳膊正浮在油光之中。

老头儿忽然爆发出与他的身形不相匹配的力量,从床上弹起来,用老鹰般的爪子一把抓住了安云,瞪圆了那狰狞的眼睛:

“快啊,快上!”

几个骨瘦如柴的青年举着铁锹从门外闯进来,疯了似的要往安云身上砸。安云终于缓过神来,腰部一转,把老头从床上拔起来,奋力一摔。

令他没想到的是,以他的力量竟然没把老头儿甩出去,他听见老头儿的胳膊发出一声脆响,折了,但是双手仍然死死地抓着自己!

拿着铁锹的人被老头挡住,也没法下手,都面面相觑。

那老人的眼中突然流出两股浑浊的眼泪,他骂安云:“混账!混账!!”

然后他又骂那帮年轻人:“一个个畜生,哭爹死妈的东西,杀不了他,马上就要来吃我了!”

他咕噜一声,一口气没喘上来,眼睛翻白了。

一个年轻人上来摸脉,愣了一下,然后看看身边的几人,道:“死了。”

几个人都低下头,安云仔细一看,他们竟然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自己在偷偷地笑。

安云觉得自己的手很疼,低头一看,老头的指甲竟然嵌到自己的手背上,很用力才拔下来,人面临绝境时求生的意志竟然如此强大,这让安云心生敬畏。

他看着四周的几个年轻人,抽出匕首一划,逼退了他们:“你们等一下。”

安云在老人的脑袋上扎了一个口子,一股幽蓝的光从中跑出来,进了菩提子。几个年轻人都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但也都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只好看着安云背着老人出门。

安云刚一出门,看见几个村民正拿着刀袭击自己的马,那匹马奋力扬蹄,然而逐渐势孤。

他飞身过去,用匕首连挥几下,那帮村民的刀便全都断成两截。安云从包裹里取出一些食物,道:“我用这些跟你们换这个老头儿的尸体。”

村民们面面相觑,那几个年轻人也走出来,他们互相看看,最后一个面黄肌瘦、穿红敞褂的年轻人走出来,说道:

“这个老人是我们的村长,德高望重,受人敬仰。所以……”

“得加码。”旁边一个人接口道。

“对,”红衣男点点头,“得多用点吃的来换。”

安云又取出一块儿烙饼,叠在之前的食物上。村民们又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那个红褂男点点头,挥挥手道:“把他带走吧。”

安云骑上马,背着安云的尸体走出很远,确定四周无人后,就在僻静处挖了个坑,把老人埋了。

也许这种行为就是小说中所说的圣母吧。安云这么想着。

但是我还想这样做,诚如老僧讲的故事,那个买鱼的僧人固然不能买下所有鱼,但是要在能力的限度内不违背自己的本心。

他默默祷告两声,反身上了马。此时,天已经接近黄昏,安云骑马走在路上,觉得有些疲倦。

骑马走出百米,安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些风吹草动,然后,又响起一些人声。

“快来挖啊!还能吃!”

安云心中一惊,回头便看见浑身肮脏黢黑的小孩儿围上老人的坟墓,用双手一下一下地刨开新做的坟。

“唉——”安云悲叹一声,“纷纷世事无穷尽,天数茫茫不可逃。”

是年,江南无雨,有大旱。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甫至机关城 安云断断续续地骑了三天马,一路上经过几个村庄,他都没有再杀人了。

他往往是走进一个村庄,看哪里人稍微多一些,就知道哪里死了人或者是有人垂死。那些村民用秃鹰一样的眼睛盯着他们曾经的邻居,即将到来的食物,安云要做的就是当个程咬金。

等到那人一死,饥民们刚要上去吃他,安云就用缰绳抽马,从斜刺里杀出来,把人群搅散,然后飞快地在死人头上插上一刀,那股幽蓝的光便缓缓汇入了他的菩提子。他打败李文那天,原想切下面皮获取菩提能量,然而只是刚刚把刀插在头上,能量就飞出来。安云这才知道自己不一定要切下整张脸,只要在前额打开一个小口就行了。

他也拿道路上的死尸试了一下,事实证明,只有刚刚死去的人才有能量,那些浮道的尸首就像是无用的垃圾一样。

无论如何,几日下来,安云七凑八凑地把生命凑到一枚多菩提,这也让他稍微放下心来。

接下来只要按照老僧的指示,在那个什么比武大赛中获得优胜就行了……只要有那个“万能人造器官”的神器,我就立刻换掉自己的胃,这样以后就没必要杀人维持生命了……

等换了胃,我就远离这里,搭个船回老家。我老家古代叫什么来着?蓟县?还是蓟州?哦,好像是叫渔阳?到时候,凭着原主这把子功夫,搬砖也够买田置舍了吧?或者去保镖?要不去开个武馆也行啊?我嘛时候是津门第一啊?

安云又骑马晃悠了一个时辰,忽然感觉空气中弥漫着一些生机,他抬头一看,黄土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城门楼。

城门上没有标识,但通过城门之上精巧的机关防御工事,安云立刻明白,自己三天的旅途即将画上一个句号。

果然正如老僧所言,不管怎么走,道路终究会将自己引向机关城。

他立刻催马,马蹄扬尘,向着机关城奔去,转眼之间,安云就来到城门之前。

城门口有两个守卒,按照安云的设想,守卒应该也是机器人一类的,不过结果令他很失望。

守城的两个人只不过是普通的人类士兵而已。

同一路上那些饥民一样,这两个士兵也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样子,虽不是皮包骨头,腹中积水,但明显也没有得到很好的能量补充。

两个士兵摇头晃脑的走上来,拦住安云:“来者何人?”

安云从包袱里搜出路引,递给两个人看,其中一个拿过来瞅了一眼,眉头稍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安云有点担心,虽说老僧大概不会骗自己,但是老僧那一副善良单纯的样子,很有可能被别人欺骗。

那个卒子摇了摇头:“没,我看不大清楚。唉,你看看,这个……”

另一个人满不在乎地凑上来,看了一眼,点头道:“哎呀,没错,让他过去吧。”

于是两个士兵回到城门边,不知道按动了什么机关,似乎是暂时关闭了城门的防御工事,然后说道:“现在可以过去了。”

安云将路引收到自己的的包袱里,冲两位守城人点头示意一下,便骑着马进入了城中。

机关城内部跟安云想像得不太一样,在他的想象中,机关城里应该有宏伟的建筑,极尽复杂的通天高塔,以及像是木牛流马等各种各样的机器工具来解放生产力,然而事实证明,这所有的一切也只存在于他的想象之中。

清冷的街道,灰蓝色的瓦房,偶尔有几个人经过,都是神色匆匆。

“怎么回事?”安云一个人牵着高头大马行走这空空如也得街道之上,显得格格不入。

忽然,街道的尽头传来一阵嘈嚣,安云拉紧马缰,凝神远眺,看着街道的尽头。

天色渐晚,街道尽头的景色有些朦胧,安云隐隐看见一条灰线正从远方袭来,微微的震动感由远及近。

他听见不知哪里传出一声“别出去!”,然后,一个力量拉住了自己的衣角:“这边!”

安云体内还有杀手的本能,他几乎一瞬间反握住了那个力量的来源,然而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稚嫩的女童。

“娥儿……?”安云嘀咕一声。

小姑娘满脸惊恐,极力想要从安云的手中挣脱出去。

咚。

咚咚。

咚咚咚。

街道街头的震动声越来越大,仿佛千百名整装待发的士兵结成整齐的仪仗,整个大地都在这震动声中颤抖。

小姑娘绝望地看着街道的尽头,眼泪奔涌而出。最终,她实在是无计可施,于是“啊”的尖叫一声,张开嘴狠狠咬在安云手上。

安云愣了一下,然后才惊觉过来,他轻轻放开小姑娘,看着手上的牙印笑道:“小娃子,你有虎牙?”

小姑娘没有理睬,一挣脱安云就像发疯似的往回跑去。可大概是因为缺衣少食,营养不良,还没跑出几步,她就左脚绊了右脚,重重地摔在地上。

安云上前扶起她:“若是没有虎牙,怎么咬得这么疼?”

女孩一边站起,一边惊恐地看着安云:“你……你……”

“不过咬得疼了点儿,我也不生气啦。”安云笑着说,完全不在意小女孩脸上的惊恐。

街道的震动忽然平息下来,巨大的阴影遮蔽了安云和他面前的小姑娘。

女孩一下子瘫倒在地,用手往后爬着,同时颤抖着指向安云的身后:“你后面!!”

安云叹了口气,撇着嘴回过头去。

只见数十号人马挤满了街道,他们身穿黑袍,都缀着红边,头上戴一顶三角形的帽子,帽子上有几条珠帘垂下来。每个人的胯下都骑着一匹马,但那并非是活物,而是用木质结构建造的机关马。奇妙的是,每匹马都跟其他有所区别,神态各异,而且肌肉毕现,不亚于真马,可说是巧夺天工。

他们穿得可真热啊。安云这么想着。

为首的一人面色苍白,颧骨高突,帽子上的珠帘也最多,他引马上前,用清冷的目光看着安云。

安云看了他一眼,没有理睬,又把头转回去。

白脸男面无表情,右手突然猛地在马背上拍了一下,那匹机关马便昂扬前蹄,朝着安云狠狠地踩下去。

小姑娘惊叫一声,躲到安云身后,只听轰隆一声,木马那比真马还要沉重双蹄猛地踩到地上,顿时激起飞扬的尘埃。

一个老男人忽然从斜刺里杀出来,手中高举着一把菜刀:“杀我女儿,老子砍死你这个死太监!”

白脸冷冷地对着身边的手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手下立刻从腰间取出一把弩,一按开关,弩便自动搭箭射出去,其速度远超普通的弓弩数倍。

那弓箭头部削尖,破风效果极好,老男人还没跑出几步,箭尖霎时却已经到了他的眼前!

他嘶吼一声,绝望地闭紧双眼。

一秒。

两秒。

咦?为什么不疼呢?

难道死亡是不痛的吗?

他缓缓地睁开双眼,方才那个陌生人正站在自己面前,轻轻地放下他的女儿。

那人的另一只手,捏着那根弩箭。

安云挡在父女面前,挠着头朗声说道:“不好意思啊,大伯,让你担心了。”

老男人哪还管那些,一把抢过女儿,抱在怀里,失声痛哭:“丫头!丫头你怎么样?”

小姑娘轻轻搂着父亲的脖子:“哥哥的手,怪咸的。”

安云嘴一撇:“你爹好像不是问你那个吧?”

谈话间,又有几箭射来,安云随便捏住,抬头看了一眼面前怒气冲冲的人马,即刻改换了神色:“算了,那些琐事,先放在一边……”

他微眯双眼,环顾四周对准自己的弓弩:“要是不把这些人处理掉,这对父女恐怕有性命之虞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向晚意不适 安云将父女二人拦在身后,双手一滑,两柄匕首立刻游到他的手中。他微微躬身,虎视着眼前的人马,口中念叨着。

三十六个。

就在两边都要发动攻击时,白脸忽然伸手拦住身后的弓弩手,骑马往前走两步,冷冷地说:“你是外乡来的,所以我们也不刻意刁难你。给你两个选择,可以把你乱箭射死,也可以五马分尸,你选一个吧。”

“这算什么选择啊?”安云一蹙眉,垫步顺到白脸骑的木马下方,右手如同圆月般向上一划,那匹机关马的脑袋便整个儿掉下来,露出内里复杂的结构。

机关马没了脑袋,也就立刻失去重心,白脸连人带马向前倾倒,脸朝下磕在地上。

他双手支撑着地面爬起来,张开摔掉一颗牙的嘴,终于维持不住风度:“杀!给我杀啊!”

话音刚落,安云耳边机关错动之声响成一片,强弩林立,齐刷刷地对准了自己。但见那些良弩勾弦搭箭,自行拉起数石之力,其中一人道声“射”,群箭如同汪洋一般倾泻过来。

安云冷面而视,喊声“蹲下!”,随后伸手抓起正在地上爬行的白脸,将他高高举起。

那白脸只觉得背后一凉,忙喊道“停下!停……”。

可是弩箭已发,岂能凭人力停止?一枚长箭立刻穿透了他的后背,这弩箭真可谓强劲,穿透他的身体后又往前钻了一段,这才止住。

安云看见一股殷红的血液从他的伤口处扩散开,像是在水中滴下一滴朱墨。这白脸儿又怪叫一声,然而还没等他喊完,身后的箭雨又纷纷落到他身上,每次都发出一声巨响。

三十五支箭已经射完,安云回头看了一眼。父女二人由于听从了他的指示乖乖蹲下,现在仍是安然无恙,就在他们上方一米处的位置,数枚弩箭已经把土墙射出一个窟窿。

安云轻声说:“把丫头的眼蒙上。”

老男人愣了一下,但也没有多过问,伸手蒙住了女儿的眼睛。

安云用匕首在死去的白脸脑袋上刺出一个口子,一缕蓝光立刻汇入他右手的菩提。自然,别人是看不到这道蓝光的。

“你们看好了,你们的头儿可不是我杀的,是你们自己射死的。”安云朗声说道,而后把白脸的尸体扔到一旁。

另外的三十五人却没有一点迟疑,再次举起弩箭,似乎要继续发动攻击。

安云心中生疑:这群人在群龙无首的状态下,竟然没有受我的挑衅?

要么他们是受过高度训练的士兵,要么……

一道箭影迎面飞来,安云将身一转,像是打羽毛球那样一刀抽在弩箭上。

那剑尖的材质非常坚固,抵在安云的神兵上,只是产生了一个小小的裂纹,随后便调转方向,直冲另一个士兵。

那士兵傻乎乎的,就像没反应过来一样,缓缓地抬起胳膊阻挡,然而箭速之快,还没等他抬起胳膊,箭头已经连带着他的两根手指射进脑壳里。

这下子,安云清楚地看见,一些铁制的零件从他的脑袋里飞溅而出。

果然……

没有受我的挑衅,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受过高度训练的士兵,然而那种级别的士兵会甘心跟着这样一个小白脸儿吗?

那就只有第二种可能成立了……

这些家伙根本就不是活人。

这是一群机关人。

剩下的士兵又要搭弩射击,然而既然他们并非血肉之躯,安云也就不必手下留情了。

还未及他们的手抬起来,余下三十几号机关人的手臂已经齐刷刷地被砍成两截,安云又迅速在空中划上几刀,他们的脑袋也旋向空中。

安云潇洒地从空中落地,此时,他的身后已经堆满了精致的垃圾。

“太弱了……”安云不禁感慨,“大概连九品都没有吧。”

他回过头去,看见老男人一手捂着女儿的眼,一手拿着那把菜刀在白脸身上戳来戳去。

见安云走过来,他把小姑娘往前一拉,带着她一齐跪在地上:“恩……恩人。”

安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伸手过去扶他:“大伯,明明是小丫头想救我,怎么能您跪呢?”

大伯甩开安云扶他的手,对身边的女娃说道:“丫头,快给恩人磕头!”

这小姑娘也很听话,立马就伏在地上,势要磕头:“小英给恩人磕头啦……”

“唉唉唉!”安云立刻拦住她,“不用磕,不用磕。”

“得磕!”男人重申道。

小英左顾右盼,一会儿看看安云,一会儿看看父亲,不知道该听谁的。

就在此时,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从街道四面八方涌上来,看他们的穿着,大概是英子和她爹的邻居。

人群中走出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他拄着拐杖,缓慢地走到安云面前,轻轻拍他的肩膀:

“小子,你干得好啊!”

安云笑道:“这不算什么。”

老者环顾四周,走到白脸身旁,用拐杖杵了他的尸体两下:“这腌臜,凭自己在燕大人那里混得开,带着他那‘三十五兵’整日游街,若是男人挡了他的路就杀掉;女人挡了他的路就掳走,不知已经害了我们多少人啊!若是没有你,我们早晚还得死在他的手里。”

“嗐……没你们说得那么厉害。”

老者一招手,身旁一人便上前扶住他,他在那人的帮扶下放下拐棍,缓缓地跪在地上:“诸位,还不谢谢恩人。”

顿时,那衣衫褴褛的人们都自发地跪在地上,形成黑压压的一片,安云站在正中间,犹如众星捧月。

“为我们铲除了大恶,您就是我们的大恩人……”老人喊道。

“大恩人!大恩人!”人们一齐喊道。

只听扑通一声,老人将头狠狠地磕在地上,汩汩鲜血流淌而出。安云吓了一跳,刚要上前搀扶,却听那老人喊道:“故而!请您赶紧去投案吧!”

人群顿时静下来。

老人抬起头来:“不是我们没良心啊。您杀了这个恶人,还会有新的恶人找上门儿来!人之道,损不足而补有余,小恶已逝,大恶即来!到那时,我们这老街的所有蝇营狗苟之辈,哪能在屠杀下苟活啊?求您快去投案,这样一来,我们这群老弱病残还有一线生机啊!”

“对啊,这小官死了,燕大人肯定要查下来的!”

“唉,明明是自己一个人出风头,倒是把我们给害惨了。”

听着周围的议论之声,老男人站起来,指点着周遭道:“一帮忘恩负义的,这位侠客明明救了大伙!”

“鹿大壮,我看他是只救了你一个吧?”

“对啊,要不是你那妮子非要上去多管闲事,我们怎么会被牵扯进去?”

“这……”大壮口条不灵,辩论不过,便走到安云旁边安慰他道,“您别介怀,这帮邻居平时都是好心人,但是任谁都把性命放在第一位,不是吗?”

“不……这事儿是我欠考虑了,”他站直了身子,抱拳拱手道,“对不住了诸位,此事是我个人非要逞英雄才至于如此,我也甘愿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这就离开这片街区,上头若要问起,你们就说是我安云干的。”

老人摆摆手:“去吧……”

安云点点头,再次抱拳,头也不回地牵了马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他又感觉那个熟悉的力量拉住了自己的手,低头一看,竟是小英。

小英撇撇嘴,说道:“爹说,你可以去我们家住。”

安云一愣,这时鹿大壮走上来,笑道:“恩人,没闹灾的时候,我们在前头还有一处房产。后来因为内城米价太贵,我们就被迫搬到城围子边儿上自己弄吃的了,如果您要歇脚,不妨用那处荒房。”

小英得意地说:“可不是荒房,比现在住的地方要好多咯!”

鹿大壮摸了摸她的头,看向安云:“您听,丫头都这么说了。我们长老说什么让您去见官,都是糊涂主意,您别往那儿想。人不是我们杀的,分明是那些弩手自己射死的,要是判我们罪,顶多判一个破坏官家的财产。这锅也由我们顶着,碍不到他们的事。嗐,胡诌白咧的,等咱们到了房舍再详细说说吧!”

安云眼眶一酸,如鲠在喉,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点点头:“嗯。”

晚风骤起,吹动长老的须发,吹动百姓的衣襟,他们默默地伫立着,目送远处的三人一马沐着晚霞走向遥远的夕阳。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机关城观光 安云牵着马,鹿大壮抱着鹿英,三人并肩而行。一边走,鹿大壮一边介绍道:

“恩人您看,咱们只是走了这么一会儿,四周的建筑陈设立刻就有了变化。”

他用手指着街道两边的建筑物,果然跟城围那些甚为凄凉的残砖败瓦大有不同。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二层以上的高楼,其中夹杂着一些精美的建筑,飞檐雕瓦无一不有,鹿大壮随手指点着说“那些是酒肆和饭馆。”

又往内城走了一阵,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放眼望去,大多是些身着华丝之人。

安云走了片刻,觉得身上发热,似乎有灼灼目光注视着自己,下意识地就要抽刀。鹿大壮赶紧拦住他,把他拉到街道一旁:“恩人,我知道您是习武之人,机警得很。可您别担心,那些盯着咱们的人,只是觉得咱们这破褂子,烂麻袴太过出离,显得不入眼。咱们躲着点儿他们就是了。”

安云点点头:“这我懂得,我们那里也有这样的人。”

鹿大壮笑嘻嘻地问:“嘿,恩人,您是哪里人?”

安云所说的“我们那里”,其实是指现代,不过他自然不能这样回答,于是他回复道:“渔阳。”

“哦哦,远得很,远得很。”鹿大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三个人继续往里走,住户就逐渐稀少起来,远方渐渐出现一座很大的圆形建筑,安云觉得有点像古罗马斗兽场。

“那是什么?”他指着远处的圆形建筑问道。

“那是比武的场子,是燕大人专门设立的,穷人打赢一场可以领一袋米。”

安云故作镇静,继续问道:“要是获得最终优胜呢?”

鹿大壮想了想:“好像是有个什么机关,不过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没人能走到那一步。”

安云问道:“比武总得有个赢家吧?难道就没人见过那个机关?”

鹿大壮答道:“偷偷告诉您吧,照常理来说,比武肯定要有人胜出。但是机关城的比武就是一场骗局,因为老百姓赢上几场,就会遇到机关兽,据说有八品的实力。这就非人力可以击败了。就算能打赢八品的机关兽,据说后面的机关怪物都有六品的实力,而且不止一只,实在是难以对付。”

六品的实力……安云心道,那就跟林中那个不良人开“顽血”的实力差不多。

也不是很难对付嘛。

鹿大壮看他若有所思,以为安云害怕了,又补充道:“您别担心,机关兽虽然强大,但是一旦出了比武场就动弹不得,所以不会出来伤人的。”

“嗯……”

步行一阵子,眼前竟然出现了一座新的城门,这回城门上清晰地雕刻着“机关城”三个大字。

城门之下,一群士兵,都英姿勃发,整装待发地环顾四周,手边还牵着像狗一样的机关兽,安云低声道:“这群士兵也是机关人吗?”

鹿大壮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因为机关人的手艺现在已经可以以假乱真了,一般人根本无法分辨。”

听罢,安云就要向前走,鹿大壮立刻拉住安云,道:“恩人,不行,再往里走就不是咱们百姓能去的地界了。”

他伸手一指上空,隔着新城门,安云看见许多高楼犹如巨树一般耸立着,如果放在现在,这些楼宇连高层都算不上,但是放在古代,那就是旷绝天下的奇观。

远处的飞阁顶部,阳台的窗户忽然打开了,一个身穿豆绿色丝绦的侍女端着方盆走出来。

安云看见她走到阳台边上的一根管子旁边,然后将方盆优雅地对准管子,右手一顶盆底。方盆整个翻过来,顿时,鸡鸭鱼肉,许多闪着酱汁光泽的,尚未被吃完的食物落入管子,不知被送到什么地方去了。

鹿英看着那些纷纷落下的酱猪蹄、烧鸭子,馋得直嗦手指头。

安云想起,先前大壮问鹿英“怎么样”,她只知道回个“哥哥的手很咸”,原来是因为饥饿导致。

“就是如此,”鹿大壮轻轻揉着鹿英的头,“那只是机关城里最普通的官员。听说再往里走,到了机关城的总府,那真是山珍海味,无所不包。对于美味的吃法那是花样百出,人们在肉里追逐,或者用琼浆玉露泡澡!”

“啊?难道上头不管?”

鹿大壮拉着他往家走,四下看看,确定周遭没人便道:“衢州名义上还是皇上的领土,实际上早就成了机关派的属地。除非上头派兵来打,否则这种情况会一直持续下去。其实吧,每隔一段时间,皇上就会派人下江南巡察,不过一旦出了长安,也就出了皇帝的视野,回去要说什么,还不是看机关城的人给他们什么好处?”

安云点点头:“了然。”

再之后,一路无话,三人一马来到了鹿大壮的旧舍。

此处没有院子,是一间光秃秃的二层小楼,因为长时间不住人显得有些破败了,门楣上有一块匾,从右往左写得是“墨客斋”三个大字,倒是很有古韵。

鹿大壮上前给安云掀开门帘子,像个门迎似的,咧开嘴笑道:“恩人,请进。”

安云看了一眼自己的马,鹿大壮立刻回忆,朗声道:“去,小英,给恩人的马喂些草料去。”

“人都没有吃的了,哪还有给马喂的?”英子白了父亲一眼。

鹿大壮撸袖子吓唬她:“臭丫头!那马吃草就能活,人能吃草吗?”

小英摸摸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把黄草:“咱们这两天也没少吃……”

鹿大壮赶忙俯身捂住她的嘴,冲着安云赔笑道:“嘿嘿,恩人,小女不懂事,让您见笑了。”

安云眉头拧成一团:“没事儿,没事儿……马比人健壮,抗饿……”

他转身轻轻抱住马的脖子,低声道:“马儿,再抗一会儿,一会儿有良料……”

只见那匹马像是听懂了安云的话,抬起头来,打了几个响亮的喷鼻,又围着三个人转了几圈,表明自己确实精力旺盛。

它的肚子圆滚滚的,看上去确实吃得很饱,但安云知道那是一种过度饥饿产生的病态。这些天他自己都食不果腹,只能分一点儿吃的给这匹马,但是人和马的消耗岂能相提并论?安云靠着庆府那一顿豪吃,就能顶上三天;可是良驹不说日行千里,日行百里还是有的,那点儿食物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鹿大壮不知道这些内情,倒以为这匹马已经饱腹,也不再说什么,叫小英去栓马,自己引着安云进屋。

趁他向前走,而小英低头的当儿,安云看了一眼那匹马,它竟然冲着安云微微一笑,那意思是“老兄,我演得够尽力了吧?”

安云点点头,就听见身后鹿大壮道声:“恩人,快进来吧。”

“来了。”他应和一声,掀开布帘进了门。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神来 墨客斋室内的陈设很素雅,正当间一张木桌子,方盘里扣着四盏茶碗。这些茶碗若保留至安云那个时代也值个千把万,但放在如今就是普通的瓷器而已。

鹿大壮请安云随意看看,自己取了茶碗去倒水。

安云在房间里走动着,房间的容量很小,用他那个时代的话讲,大概只有几十平米的样子,所以很快就绕完了。就在茶桌旁边不远处,有一个佛龛似的东西,看不出什么材料,底下还配着一条拉绳,安云好奇地拉了一下,就听见里头发出一阵旋转声,那佛龛也就渐渐亮起来,将狭小的室内照得有了一丝温馨感。

原来是一盏壁灯。

大概是一拉绳子就有煤油一类的东西续入灯中燃烧吧……对于这种发明,安云也是见怪不怪了,因为他曾经在林庙里见识过古代版抽油烟机,一进机关城又跟机器人交了手,所以机关城能做出壁灯这种小玩意实在算不上奇怪。

壁灯底下横放着一块儿木板,两边用短旋扣卡着,底部还有支架,是一张可折叠的桌子。

大概是工作台吧……安云心想,因为他看见桌子旁边有一面短墙,上面挂满了涂有脸谱的面具,白脸,黑脸,红脸,篮脸,还有没五官的,头顶上多生一只眼的,脸上长毛的,额尖上画着八卦图的,五花八门,无所不包,而且其所绘内容虽然有美有丑,有面目慈祥也有凶神恶煞,但是总体看来都很富有艺术性,很难想像是那个时代的造物。

不时,鹿英推门进来,一屁股坐在桌子旁:“呼呼,累了累了!”

安云回过头,指着墙上挂着的脸谱,问道:“英子,你家是唱戏的吗?”

鹿英瘫在椅子上,支起身子看了一眼安云,然后就从椅子上蹦下来:“嗯……爷爷以前是唱戏的……”

“哦……”安云浏览着各式的脸谱,“你们家不是也住在富户区吗,怎么会被迫迁到城边上?”

鹿英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说:“想不出来,饿了。”

“嘿,你这小丫头搁这儿骗吃骗喝呢?”

鹿英冲他做了个鬼脸儿,掰着手指头数道:“小英子救了你,小英子还给你栓马,所以必须给小英子卖吃的。”

安云忍俊不禁:“你小英子小英子的,难不成是要去宫里做公公?”

鹿英睁大眼睛,认真地点点头:“好啊!他们都有米吃,就小英天天吃草,我要去!”

“哎!”鹿大壮斟完了水,从一旁走出来,在鹿英脖子上拍了一掌,“怎么跟恩人说话呢?虽然咱是缺衣少食的,但不论如何,也不能当了太监去。”

他顿了一下,看看小英,然后冷不丁地补充了一句:“丫头也不行!”

这一句话着实把鹿英给说傻了,皱着柳叶似的眉毛不知何解,鹿大壮看出她要问点什么,忙转移话题:“那个……丫头啊,你出去给恩人的马弄点儿草料……”

“上哪儿买去啊?”

时值荒年,卖马饲料的那个穷苦小子自然也跟着大伙一块儿跑到城围子边上觅生计了,城内的马匹要么收归官府,要么就流到富户手里,一般人确实已经没有路子买马料了。

鹿大壮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背过安云,把鹿英召过来,从怀中取出半块儿碎银,低声嘱咐道:“去换一斗粟米,再买点盐料撒在里面。买两升米……去肉摊买一小块儿牛肉,别多了,够恩人吃就行。丫头,买完这些碎银子还富裕,大概能剩个一百文回来,可别让人家诓了。”

鹿英点点头:“知道啦,银子就是吃的。”

“行,你能明白到这个份儿上,就没人诓得了你了!”鹿大壮很满意,毕竟自家这丫头吃饭个顶个的强。

鹿英收过碎银,很小心地装在怀里,安云一看她要走,便问:“嘿?又干嘛去?”

大壮道:“让她买点马料,咱们也吃些饭食。”

“就让丫头自己个儿去?”安云看了一眼这鹿英,浑身上下粗衣敝缕,个子又小,“这让人拐跑了怎么办?”

大壮一边拾掇一边回答道:“嗐!您就别管她了,也不是小孩儿了,还能让人欺负了不成?”

安云叹了口气,刚要说什么,鹿英已经舔着嘴唇一溜烟儿地跑出去了。

房间里灯光明亮,俩大老爷们在屋子里攒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鹿大壮忙完手底下的活儿,走过来拉开椅子,一推茶碗:“您喝茶。”

安云一磕茶盖儿,伸脖子往里面瞅了一眼,只见水上漂浮着几片完整的树叶。他端起茶碗硬喝了一口,倒是真有点儿苦味,直冲鼻子。

安云把茶碗放下:“哈哈,不渴,不渴。”

鹿大壮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水,然后正坐道:“不管怎么说,今天还是得感谢您。不过,您可得小心着,估计小白脸儿死了这事已经报上去,燕大人可不是好惹的,您得时刻提防着。”

“哦,我听过他。”安云想起来自己在庙中和老僧的对话,“听说是个残暴的城主。”

鹿大壮点点头:“嗯,大伙基本都是这么说。”

……

机关城主城。

夜幕渐渐织上天空,在漆黑的天宇下,一座数十米的高塔耸立在机关城主城的最深处。

机关城官员那些华贵的住宅簇拥着这座巨塔,使其成为众星捧月一般的存在,巨塔周围,许多环道漂浮在空中,就像木星环漂浮在木星的周围。

这些圆环并非是依靠什么法术之类的神力漂浮起来,而是由机关派五品及以上的门徒建造的大型建筑,如果能得到机关派建造的图纸,并且用安云那个时代的眼光来分析圆环的受力,就可以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这些圆环完全是靠着巧妙隐藏的梁柱和吊索维持着平衡,这种结构虽然看上去岌岌可危,却非常牢固。

当然,以上所说的一切,都必须建立在现代的视角上,如果放到一千多年以前,百姓更习惯于称之为:

神迹。

远处传来了喧阗的鼓声,龙旗的大轿正在缓缓走向这处神迹。人们依稀能够看见坐在华美大轿之中的男人,他身着丝缎锦绣,装饰繁华。

抬轿子的两排人丁把头埋在胸前,他们头上流淌的汗液,口中不断发出的喘息证明他们并非机关,而是有血有肉的人类。也正因如此,只是抬头看一眼轿中的男人,他们的头就会被杀下,因为平民是不能看见城主神秘的尊容的。

这位城主姓燕,名有羽,至于字那已经不重要了,实际上,在机关城内甚至没人敢直呼他的名字。

用安云那个时代的话说,燕有羽是机关城的总工程师。

不过在一千多年前,对于创造出神迹的人,老百姓也有一个还算不错的称呼:

神。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无题 衢州王,机关城城主燕有羽的轿子正在缓缓向前,此轿左右共用二十人,然而所乘坐者只有这位城主一个人而已。

尽管如此,抬轿的二十人还是累得汗流浃背,因为这乘大轿通体皆是用实木制造,长十余米,轿身雕龙画凤,漆皮油身,即便分担到二十人身上,每个人也要承受百余斤的重量。

常人扛着百斤的重量走一段路尚且疲劳不堪,更何况那些饭都吃不饱的搭夫。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终于支撑不住,他凶猛地喘息两声,这是轿夫们私下约定的暗号。一旦有人发出这个声音,就说明他的身体实在扛不住了,这时轿夫们就会隐秘地把轿子搭高一重,让那个疲劳的人休息。

然而,就在他喘息的同时,另一侧竟然也发出喘息的声音。

小伙儿脸上的汗珠登时下来了,轿夫们私下演练时,只能做到不被人察觉地松掉一侧的重量,如果两侧同时松动,轿子就很有可能歪斜。

等了一会儿,另一侧的人失望地喘了一声,意思是“让给你了”。

小伙心中油然升起一股感激之情,他感觉到轿子缓慢地脱离了他的肩膀,他又稍微蹲低一些,这样就完全不用担负轿子的重量了。

当然,轿子后面尾随的官员,和那些机关士兵是不可能察觉这种细微的变化的。

只要稳稳当当地走。

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只要稳稳当当地走,燕大人是不可能察觉我身上没有负重的。

既然这样,不如多歇息些时候,只要我没恢复好,那些老轿夫们是不敢把轿子放下来的。

虽然回去可能会挨他们的打,不过总比累死在这儿好。

于是小伙子心满意足地休息着,同时,他听见另一侧的喘息声再次传来了。

“快点!快点!”犹如无言的催促,但是小伙子心里明白,对面的老轿夫也累了。

不过,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拱手相让呢?

他这么想着。

然而,他的脑袋却开始有点不舒服。

莫非是昨晚没睡好么?

双腿在打颤,眼也看不清楚了,坏了,怎么脚下这么赶?

轿子另一头的喘息之声愈发剧烈了,而且不是一个人,似乎有好几个老轿夫都在喘息。

“混账!”年轻人心中骂道,“你们搭轿子这么些年了,身体早已经适应了,我才刚被召来不久,就不能谦让着点儿吗?”

“再说了……”他昏昏沉沉地看着自己打颤的双腿,“这种情况,我也不能抬轿子,一抬就会出事……”

脑中的思绪还未到尽头,他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身心都迎来了全面的解放。

一声闷响,就在机关城巨塔前面四五米的位置,唯一一个年轻的轿夫摔倒在地。

他后面的轿夫训练有素地迈过他的身体,其平稳程度足以做到让轿中的人没有一丝察觉。

老轿夫的脸上无悲无喜,看不出任何波澜,但是他们的内心早已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叹息。

新入行的年轻人又丢了命。

抬轿子时重量压在肩膀上,如果骤然松开重量,被挤压的血液就会瞬间迸发到全身各处,时间一长,就会眼前漆黑乃至昏厥。

他还没死,不过马上就要死了。

“落轿——”走在轿子后头的一名小吏长吼一声,轿子便平稳地落下来。

那个小吏骑着马跑到前面,看着轿帘拉开,伸出一只手。

他连忙伸手去接,将燕有羽扶出来。

“城主大人……”

燕有羽身披锦缎的长袍,站起来直拖在地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似乎对于世间的一切都已经司空见惯了。

小吏汗涔涔地低着头,燕有羽道声:“抬起头来。”他才把头抬起来。

这位城主只不过是普通人长相罢了,但是在他这等小官眼里,这就是神的样子。

“大人……轿夫倒了。”小吏用颤抖的声音说。

燕有羽微微点头。

那些跪在地上的轿夫们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一个年轻的嗓子用歇斯底里的声调喊着:“不!不!燕大人!燕大人!我只是不小心昏过去了!我不知道会这样,我注意,我一定注意!”

燕有羽转过身子,那年轻人被几个机关兵架着,忽然不知从哪里生出力气,奋力挣脱了几个木人,用膝盖搓到燕有羽面前。

机关兵抬起弓弩,但是当它们的视野中出现燕有羽,这些士兵又把弩放下了。

唯有活人官员们连忙下马阻拦,但是燕有羽一抬手,准许这个年轻的轿夫过来。

年轻人爬过来,跪在燕有羽眼前。

“你可知,先前像你一样的轿夫,如何了?”

“死。”年轻人抖得如同糠筛一般。

燕有羽点点头,突然说:“我的鞋好像脏了。”

年轻人不知这是何意,把袖子团在手中,抬头看了燕有羽一眼,见燕有羽面无表情,便试探性地擦拭着他的靴子:“大人,我一定注意,我……”

燕有羽道:“舔干净。”

年轻人脑子里嗡的一声,要知道君子有气节,守纲常,堂堂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岂能做出如此卑贱之事?

这思绪在他脑子里酝酿了十分之一秒,然后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脸伸过去,对着靴子舔了起来。

燕有羽微微把鞋子抬起来,就在年轻人准备去舔靴底的时候,一片刀刃从靴底飞出来,贯穿了年轻人的喉咙。

“下辈子注意点儿。”燕有羽冷声道。

喉管中的血和男人膝盖上的血混为一色。

男人的眼中最后流过一丝愤怒和惶惑,他嘟囔了一声訾詈,但没人听清楚他说的什么。

燕有羽冷眼看着四周的官员和手下的士兵:“我的机关设计得可巧妙?”

一阵沉默。

“巧夺天工!”一个官员忽然喊道。

于是山呼海啸一般,他的仆从们叫开了花,什么“超凡脱俗”啦,“胜过鲁班”啦,反正尽酒囊饭袋造词能力之极限。

燕有羽转过身,蹭了蹭脚底,问之前那个报信的:“怎么,还不走?”

他微微躬身道:“大人,您晚间还要跟六里县来的不良人们议事。”

“麻烦。”燕有羽道,“不过是死了个名义上的县官,其实就是里正而已。这点小事,你们不能办吗?”

“大人,”他紧张地说,“他们嘱咐的诸多事宜,都已经完成。只是,据不良人所说,如果那个凶手万一进入了机关城,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很是危险。”小吏答复道,“如果此人越过我们设下的障碍进入了机关城,说明他的实力在五品以上,而且很可能有帮凶。”

“五品?”燕有羽的眼中流过一丝趣味,“哪个门派的?”

根据门派不同,各品级的能力也不一样,所以不能简单地依照品级划分实力。

小吏长出一口气,低声道:

“盗命师——”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请君入瓮 四名远道而来的不良人已经在燕有羽的大殿中等待了半个时辰。

大殿冷而空旷,高三丈许,长百步余,数根雕梁的玉柱耸立其间,天顶上刻出分明的龙纹。大殿正前方,有一宝座临危而立,居高临下。

若在已往,近百的座位上皆是俯首的官员与臣子。

然而,大殿现在只有四个人坐在里面,这就显得有点空荡。

李武正襟危坐,韩睇坐在一旁,关翼眯着小眼,了无生趣地拄着下巴;钱三郎则还沉缅于长久的悲伤中,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严兵……”韩睇问道,“你让他们做的事,能成功抓住凶手吗?”

李武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只要他来机关城……不,他一定会来机关城,这样我的方案就必然奏效。然而……”

“然而?”

“然而奏效不意味着能抓到他。”李武的脸上显出一丝忧患。

韩睇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远方传来震动之声,随后一个尖细的声音喊道:“燕大人到——”

但见大殿的正门徐徐打开,一个硕大的影子从中缓缓而出。

燕有羽坐着由四人抬动的硬木席出现在四人眼前,李武上前一步,摘下不良人的小黑帽子,拍打双袖,单膝跪地。

其他三个人见了,也都照法效仿。

燕有羽抬起一只手,他的代言人,也就是那个太监嗓便喊道:“燕大人准诸位起身了。”

一群人如同潮水一般涌入大殿,然而其中并没有谁是官员,所有跟随在燕有羽身后的,都是为他服奉的侍女或者为他打路的仪仗。

简言之,燕有羽坐在了大殿的宝座上,仪仗撤了,一群士兵充斥了大殿的四周,侍女也纷纷迈着细步而上,挥动芭蕉扇,轻轻地为燕有羽扇风。

“很有意思……”燕有羽缓缓开口。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底下的四位不良人,直言道:“我原本不打算见你们的。其实,你们那个县官灭不灭门,对于六里是大事,对于衢州,或者说对于机关城来说……”

他稍微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的四人,确定这些不良人都没有表现出愤怒,他继续说道:“对于机关城来说,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李武正坐于阶下的方桌前,此时站起身,拱手道:“庆大人之死,于机关城事小,然而于百姓事大。”

一阵笑声响起,李武眉头一皱,看向四周,发现那些侍女们竟然都在掩面而笑,又望向燕有羽,他的脸上也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六里的不良。我对那些没兴趣,说点儿我感兴趣的,不然就杀下你的头。”

此言一出,几个不良人都心中一紧,韩睇下意识地要去掏怀中的毒针,李武将手一背,开掌摇了两下,意思是“我有办法,你别轻举妄动”。

韩睇缓缓地将手放下了。

但见李武露出微笑,再次拱手道:“燕大人,若是此贼流窜入机关城,恐怕您这机关城的统治也岌岌可危。”

“你说什么?”代言人发出一声怪叫,“杀!杀头!”

燕有羽猛推代言人一把,直接把他按摔在地上,那死水一般的脸上竟然有了波澜:

“很好,你很明白。我要听的就是这个。不过凶手能越过庆府的大门,不代表能越过我机关城的群障,就算他来到我这机关塔中,也没法突破固若金汤的防守。”

李武道:“那可未必,此人是五品以上的盗命师。”

燕有羽一下子站起身,长袍上的珠玉拖到地上:“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来见你们的,我没想到盗命师的亡魂竟然还没彻底灭亡。五六年前,一个盗命师连杀机关派门人无数,顺利逃出了机关城。他带走了一个由门主设计的匣子,并且把门主的手切下来装到匣子里。所以后来的盗命师清剿,机关派无条件地给予帮助,并且在死人堆里找到了此人的尸首。”

“明白了,”李武点头道,“故而机关城和盗命师有血仇。”

“哼,不良人,你没说到点子上。”燕有羽大袍一挥,重又坐下,“那些旧仇,与我何干?我只是想说,盗命师确实有那个能力杀入机关城。所以,不良人,说说你如何阻住他。”

“那也容易,根据不良犬的指引,盗命师从六里出发一路东行。一路上群山环障,枯河成隔,他肯定要经过机关城。更准确地说,由于现在的大旱,他必须进入机关城,不然就只能饿死。”

燕有羽面无表情:“话虽如此,怎么捉住他?盗命师没有路引,是不可能主动进城的。”

李武道:“您所言不错,路引就是他的弱点。机关城近期由于灾荒的缘故,外乡来客大幅减少,已经近乎于无,所以路引一般都是城内人要出城时开具,以便回城。这个盗命师不会傻到连这点也想不到。他没有路引,又必须进城,那就必须要设法弄到一张机关城的路引。”

“不管他如何弄到了一张路引,”李武继续说道,“他就已经中计了。所有离开机关城者,必须留下自己的姓名、指痕以做备份,但是盗命师没有录入本地的户籍,也就不可能有指痕备份。”

燕有羽少见地露出一丝微笑:“有趣。我机关派确实有一种机关,可以搜集到纸张上的印痕,只要让守城的士兵把这种机关藏在手中,就能隐秘地收集路引上的指痕,然后再请司案处比对就行了。”

李武点点头:“正是如此。有了指痕,或是直接调查新入城的人群,或是彻查各户,一定能把杀害庆大人的凶手揪出来。”

“很好——”燕有羽道,“如果凶手真的如你所说,是个盗命师,那实在很有意思。”

他拍拍双手,只听殿外一阵长呼,就有香气缓缓飘进来。锦衣的侍女端着巨大的方盘进入殿内,方盘之上皆是龙肝凤髓,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美食,饱满的蜜柑,肥美的鲈鱼,各式珍馐,无一不有。

那些宫女将美食端到四位不良人的面前,又摆上碗筷。

不过几人心头还悬着案子和李文,自然是没什么胃口,李武道声“谢燕大人”,便礼节性地动了几筷。

一会儿,燕有羽的饭食也端上来。然而宫女却不似之前为几位不良人服侍时从容,她本来走得好好的,一到了燕有羽面前便慌了阵脚,左脚竟踩在襦裙之上。

一方盆的珍食刹那间撒满玉殿。

燕有羽的代言人见怪不怪,迅速取出一柄剑,燕有羽面无表情地抽出利剑,左手指一勾,让她自己来送死。

那姑娘也不反抗,哭得梨花带雨,沿着殿阶爬上去,闭紧双眼,伸长了脖子。

只听一声剑鸣,那利剑破空而下。

刹那间,一道黑光闪到跟前,燕有羽只觉得眼前刀光一闪,右手一颤,自己的宝剑竟然被弹开了。定睛一看,大殿正上方的龙雕上,正刺着一柄漆黑的小刀。

关翼一边收好飞刀一边走过来,将那宫女扶到身后,眯着眼睛笑道:“燕大人,杀人的事,还是等我们走后再说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宰 数十人的大殿内,倏忽间静下来。

燕有羽手中的剑悬着,剑身映出关翼那双眯缝的笑眼。

关翼从容地把黑袍遮下来,盖住了挂在腰间那几柄泛着黑光的飞刀。

“大……大胆!”尖声细嗓的狗腿子叫了一声,顿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许多机关人,用弓弩对准了关翼。

韩睇和钱三郎见状,都敛了神色,伸手要从怀里取武器。

“误会!都是误会!”李武嬉笑着走上前去,挡在关翼和弓弩手之间,将手背在身后挥动两下,叫他往后退,“燕大人,我这个兄弟嘛……他,他晕血。”

燕有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球微微转动,抬起双手做按压状,两侧的弓弩手便一齐撂下了武器。

“晕血……可以理解。”他转过身,顺势将剑插回剑鞘,对着那名代言的侍从说道,“去,去把贵宾的飞刀摘下来,再找一张黑帘过来。”

那人点点头,回了声“是”,又小心翼翼地溜了下去。

燕有羽坐回殿座,用筷子轻轻撕扯着鱼肉。

鱼皮揭开,白嫩的肉弹出来。

此时是大旱时节。

李武僵着笑意站在殿阶之下,其余几个不良也都不动声色,不知道这位燕大人想做什么。

不时,耳畔传来一阵婉转的莺啼,但见一只木造的鸟雀缓缓升起,飞向空中,到了大殿顶部,那小嘴竟突然异变伸长,犹如一双钢钳,叼住插在雕龙上的飞刀。

小鸟往后扑腾两下翅膀,只听一声脆响,飞刀迸出,龙头应声裂出一道细纹。

这个鸟身的怪物轻巧地飞下来,把飞刀放在关翼手上。

“贵客,这样就取回你的飞刀了。接下来要解决你晕血的问题。”

几个不良人的心中都有几分不安,不知他想要干什么。

只见那个狗腿子领着几个机关兵回来,机关兵身上背着一个两米的木框。

那人站到关翼身前,一把拉住侍女的手,那女子发出一声哀鸣。

关翼一听,势要抽刀,却被李武一把按住。燕有羽笑道:“还是你们的老大明事理,这个侍女怎么处理是我们自家的事,你貌似管得太宽了。”

“救我!先生救我!”虽然女子这样喊叫着,还是被机关兵死死地控制住。

那名小吏嬉笑着将木框推到侍女跟前,弹了下指头,又上来几名机关兵把方才准备好的黑色帘子挂在木框上。如此一来,帘子那头发生了什么就完全看不见了。

不良人,侍女,厨子,除了无情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你在干什么,使劲点扇风。”燕有羽转过头,冷眼看向他身旁的侍女。

那个侍女脸上直冒汗,就像泼了水:“是……是,大人……”

一切准备妥当,小吏撅着嘴啾啾了两声,先前那只机关鸟便收回大嘴,又吟唱着清脆的莺啼飞向他。

小吏用口哨声引着机关鸟进入了黑帘之后。

优美的莺歌缓缓飘荡于华殿之中。

小吏的口哨声停止了。

一阵冰冷的机关声响起。

只听一声绞动,黑帘中心的颜色突然深了一重,一道几米高的血柱喷向殿顶,到了一定高度便失去动力,像雨一样落下来。

雨落到诸不良人的脸上,和伙食中。

燕有羽一弹手,身边两个侍女连忙前伸芭蕉扇,挡住纷纷下落的雨滴。

帷幕之后,什么东西掉下来,咕噜咕噜地滚了两圈,然后就不动了。

燕有羽笑道:“贵客,看不见,也就不会晕血了。”

他敛了笑意,眼睛一眯,翘起右腿,身体后倚,将双手放在宝座上,一副君临天下的姿势:“是这样吧?”

不良人忽然懂了,他们现在知道了一件事——

……

“在机关城,任何想跟燕大人作对的人,绝对没有好下场。”

鹿大壮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碗,他只是短短地讲了几个故事,却在这期间不由自主地喝了三大碗茶水。

而且,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口干舌燥。

他不好意思地冲安云一笑:“恩人,对不住,这天儿太热了,我直犯渴,还得去打点儿水喝。”

大叔刚要起身,安云伸出右手响亮地在桌子上叩了两下:“大叔,别去打水了,没用的。”

他伸手擦了一把桌子对面,也就是鹿大壮刚才所坐位置的桌面,然后举起手给他看。

他的手上,沾满了粘腻的汗液。

“你讲燕有羽的时候,一直在出汗。”安云说,“所以不管喝多少水也没用。”

鹿大壮的身体微微发抖,拉开椅子坐回原位,随后露出一丝笑意:“嘿……恩人,您真有眼力。”

“你害怕了。”安云说。

“是……”他点点头,“可是机关城里的百姓谁不怕燕大人?就连那些从长安来的官员,到了机关城也要让他三分。”

“人之常情。”安云点点头。

“恩人,有一事相求。”

“但讲无妨。”

“我害怕燕大人的事,不要告诉丫头。”鹿大壮扬起脸笑着,“我一直假装自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爹,可别让他知道了他爹是这么个人。”

“不说是自然的……都是爷们儿……”安云语调一转,“只是,你们没想过从源头解决这个问题吗?”

“源头解决?”鹿大壮眉头一皱,“何以?”

安云面无表情,手往脖子一划:“宰了燕有羽。”

“宰?”鹿大壮吓了一跳,“谁宰?谁能宰?”

安云语速逐渐变快:“我,我能宰。”

“如何宰?”

安云将两把匕首往桌子上一拍:“就凭这个。”

大壮摇头:“不行,这个,宰不了他。”

安云站起来,凑近他:“不是用我的匕首,是用老百姓手里的匕首!”

大壮仍摇头:“不行,他有权。”

安云双拳紧握:“权利不是自上而下的,权利是自下而上的,权利就在老百姓手里!”

“也不行,他的兵力不是人,而是机关!老百姓畏他。畏发展到后面是什么?是敬!所以恩人您敢叫他真名,我们都叫他大人!手中的匕首,能杀敬畏之人吗?”

安云又掏出那份辑录册:“那就用这个宰!”

“这是什么?难不成您要把大人挂到悬赏令上?”

安云手指移到辑录册封面那“天子令”几个字上:“下面宰不了,就用上面!”

鹿大壮顿了一顿,这次,他迟疑了一会儿,才摇头:“不行,狼狈为奸,都是一伙的。”

安云狠命敲了两下辑录册:“那些真大人可能勾结,但要是我冒充成假大人呢?”

鹿大壮虎躯一震,愣了很久,才说:“三天,三天之后,巡察御史至机关城……”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伪装 其实安云不知道巡察御史是什么,他也不知道历史上到底有没有这么个官职。但是看鹿大壮的意思,大概是上面派下来巡察各地的官员。

按照安云几乎没有的历史知识,这种官品级一般都很低,但是其作用却不可忽视。巡视各州县以后,这些人会如实奉上各州司属的表现,甚至还能对其进行弹劾。

当然,根据已经获得的信息,他所处的这个时代有点群雄割据的意味,由于集权衰弱,这个所谓的“巡察御史”职能必将受到限制。

人的热血转瞬即逝,鹿大壮激动了几分钟后,又整个人蔫儿下去:“唉,能除掉燕有羽固然是好的,但是有几个问题。”

“请讲。”

“为什么要除掉他?失败了怎么办?除掉之后又怎么样?”鹿大壮说的三个问题个个直击要害。

“为什么除掉他?按照你刚才讲的,他的罪行罄竹难书。”

“不不不,”鹿大壮摇了摇头,“凡事都有个代价,普通人做了错事,有不良追击他,官府审判他,整个流程一气呵成,不费吹灰之力。可对于一城之主就不一样了,我们要冒灭门的风险。”

安云皱了皱眉头:“嗯……大叔,我懂你的意思了。不过请你放心,这件事你就当作我的个人行为,你完全不用参与。这样就可以了吧?”

“可是恩人您,又有什么理由非杀了他不可呢?”

“鹿大叔,我实话告诉你吧。虽然那个‘三十六’什么什么组织的头是被他手下的机关士兵杀死的,但过错最后还要算到我头上。但是我不会跑的,因为我必须要拿到那个比武大赛的头奖,用强也好,名正言顺地打擂也罢,那个机关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我早晚要跟机关城整个统治机构有一战。而杀了燕有羽,对我很有利。”

鹿大壮点点头:“明了。那第二个问题,您——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您可能觉得我夸口,但实际上失败了我也能全身而退。我之所以到处跑,只是为了少死几个旁人罢了。”

鹿大壮摇摇头:“既然您有拿武魁首的想法,那肯定对自己颇有自信了,我信您。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杀了他之后,又如何?诚如我们的长老所言,恶人死去后,新的恶人会来……”

安云一笑,很邪恶的笑:“大叔,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可不是为了你们老百姓才去杀他,我只是想办法为自己铲除一个绊脚石。”

鹿大壮看着他的脸,只觉得他的笑容很温暖。

“恩人,您可真是……”他有点想哭。

“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想拉你入伙,四十多快五十的人了,还有个姑娘,跟着我也是累赘。”安云故作绝情地说道,“不过你和鹿英的关系已经被很多人目睹了,所以我得想个办法跟你们‘一刀两断’。”

安云询问了几个关于巡察御史的问题,鹿大壮只能略微回答,不可详尽。安云又将自己的计划全盘和鹿大壮说了,鹿大壮听后,点点头:

“铤而走险,但却有一线生机……”

计划的第一步,就是要伪装。

由于自己已经在机关城杀了人,所以安云需要另一重身份来参加比武大会。

最好是让人完全联想不到自己是那个在城门口杀人的狠角色……

“用脸谱把脸遮住不就行了?”鹿大壮突然说道,“那样谁也看不出是你。”

安云摇了摇头:“只是换上脸谱,无异于掩耳盗铃。其实我们认人,脸只占一小部分,身段、体态、动作举止,这些特征才是我们进行识别的关键所在。”

鹿大壮若有所思:“嗯……就像我一下就能在人群中看出我家丫头,最皮的那个就是她……”

“嗯……”安云默默思考着:

人类对于其他人的识别分为两重,就像是调节显微镜那样,先是粗调,然后是细调。

粗调就是指远程识别某人的身高,胖瘦,体态,当然还有相当重要的,就是这人的动作,这些特征就像是指纹一样,将伴随在一个人身上。

细调就比较简单粗暴了,指的是直接走到这人面前,看此人的样貌。

不同的人,体态可能会相似,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偶尔会在户外认错人。

即使是双胞胎,体态也可能有区别,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能分清跟自己关系比较近的双胞胎。

所以只是挡住脸,没有意义,体态也要一起跟着变化,才能做好伪装。

安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自己的右手,一串金刚菩提正环绕在他的手上,闪着油量的光泽,现在还剩下正好两枚附着生命能量,散发出幽蓝的光。

对啊……

安云忽然想起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获得了王耳和薛宝的生命能量,随后身体稍微长高了一些,嶙峋的肋骨也都重新埋进肉里。

只要合理的利用这个菩提,就能变化身材了,这样如果不看脸,再换身衣服,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只不过要想消耗掉菩提的能量要经过一天的时间,这样想来变化不太自由。

他伸手捏住一枚菩提:如果把菩提取下一枚,会不会立刻变瘦呢?

然而他略一使劲,菩提就激发出一股强大的能量,震得安云手直颤。他稍一加力,菩提就立刻弹开他的手。

鹿大壮傻愣愣地看着,由于他看不见蓝色的光泽,所以感觉安云像是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恩人干嘛呢这是?”

果然摘不下来……这早在安云的预料之内,毕竟他身上的双刃和菩提都是保命的神器,原主不可能让其这么容易受损。

忽然,他的目光定在菩提上,但见其中一枚菩提虽然没有取下,却翻了个面,露出一直朝向手腕的那一侧。

这一面竟然刻着某种意义不明的字符。

安云暂时不解其意,便顺手将其翻回,说来也怪,这次菩提没有抗拒。

原主的秘密太多了,说起来,如果能设法把那个机关盒打开,说不定能发掘一些新的秘密。

算了,不想这么多,只要能用菩提变化身材,就已经足够完成计划了。

安云从思绪中脱身,他看见鹿大壮像看傻子一样笑着看向自己,安云挠了挠头:“大叔,我已经想了一个好办法,可以变换身形。您去给我准备两身您在城围子边上穿的衣服就行,记住,一定要旧。”

“旧?”大壮不解,“您穿新的多好?”

“不,”安云摇摇头,“我记得你说过,参加比武的人都是生活所迫,所以衣服必须要旧。”

“哦!”大壮一拍脑袋,作顿悟状,“马上备起!”

大壮反身上了阁楼,安云等他一走,伸手摸兜,打算选一张人皮面具,伪装成他杀过的人。

结果掏了半天上衣的内兜,安云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心中暗暗核算:“嗬!坏了,都让老僧人给煮成‘面汤儿’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脸谱 还记得到达破庙的第一天晚上,老僧容留安云住上一晚,并且把他的上衣拿去洗了干净。

要是普通的洗濯也就罢了,可是老僧为了彻底地清洁,直接用一口大锅装满水,然后将衣服投进去煮了一番。

老僧是丹毒派五品,深知卫生的重要性,为了彻底地消除蛊毒,这么做也是无可厚非。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有利有弊。

往好处想,他这一煮,去除了安云衣服上残存的饴糖,使得不良人的追捕就到寺庙为止;往坏处想,则是他现在的处境——

没有人皮面具可以用了。

其实安云是很抵触使用这种面具的,但是现在似乎到了不得不用的地步。

如果没有面具,难道要再去杀人吗?

但是杀谁,为什么杀,怎么杀,杀完以后怎么办,这是作为一名杀手永远要考虑的问题。

安云有时看网文,读者会评价某个主角“杀伐果断”,并且把这个词当作一种正面的赞扬。

然而,安云却觉得,为了某个法宝,为了自己的恩怨,甚至于为了挣一口去杀人,不仅从道德层面说不过去,从逻辑方面也说不过去。

杀人者,实乃怀罪之身,不管出于什么目的,一旦杀了人,自己就已经犯下重罪。

所以作为杀手,第一要隐藏,第二才是杀,而且杀的理由,要么是有人民基础,要么就是被逼无奈。

比如说不杀人,自己就会死。

只是为了人皮面具去杀人,实乃没有必要。

安云叹了口气,打消了这一念头,他看着那面墙上犹如艺术品一般的面具:“只能用这个抵一下了。”

其实面具有面具的好处,安云心想,如果自己戴上王耳或薛宝的面具,那自己就只能扮演王耳和薛宝。

但是倘使戴上这些脸谱,自己就不是某个固定的人,面具后面可以是任何人。

这也许会在某种情况下化劣势为优势。

正在挑选的当儿,但闻阁楼之上一阵脚踏木阶之声连缀传来:“恩人,衣服拿来了。”

足踏之声停止,却见鹿大壮身着一件新衣服,虽然料子还是粗布,但洗得很干净,板正,安云目光下潜,却见他手中托着一堆脏兮兮的灰布。

安云道声谢,接过来一看,却觉得灰布之上还沾着一层油泥,便问:“怎么脏兮兮的?”

鹿大壮不好意思地笑笑:“这屋子一直没住,只有干净的衫子了。就直接把我的脱下来给您,我换了一身儿新的。”

看着手中沾满汗津污泥的衣服,安云也是哭笑不得:“得,这件儿比我现在穿得更合适。”

他褪了原先的上衣,两排腹肌露出来,二菩提状态下的人体就已经非常健康了,只是不知道原主全盛时期是个什么样子。

有菩提真好啊,安云默默感叹道,自己原先也是有腹肌的,视力也好,高三还去考了空军,要是没得病,现在自己已经进航空专业了吧。

他眉头一皱,极力驱散这些想法,然后换上那身略显肮脏的短褐。

稍微小了点,不过恢复到一菩提状态的时候,这个大小就刚刚合适。

安云点点头:“行,鹿大叔,还得戴面具。”

鹿大壮上下打量一下安云,蹙起愁眉:“恩人,不是我抬杠啊,您就是换身衣服,再戴个脸谱,人家就真认不出您了?”

“这大叔你不必担心,只要让人联想不到是同一个人就行了,不用太细致。”安云道,“我会设些计谋的。”

“恩人,这事可要千小心万小心。为了打倒燕大人,我宁可把家底都赔上,要不然不是饿死就是被机关兵杀了。”鹿大壮很决绝地说。

安云指着墙上的脸谱面具:“那这些脸谱,您能不能赠我一件?我也知道,这是您的心血……”

“啧?别跟我见外行不行?我就烦那些把什么精力、心血和命比的,哪个重要,傻子都知道。”鹿大壮道,“恩人,要不是我还有丫头,其实,就连我这命也算不了什么。但是有了鹿英,我这命就也连带着贵了,水涨船高了!所以我不能死,但是这房子里的一切,就是一把火烧了我也不惜的!”

“好,佩服。”安云这话发自真心,“不过我只挑一副面具就够了。”

鹿大壮点点头,走上前来,用手轻轻拂过光滑的面具,最终手指停在脑门上有八卦的脸谱上:

“这个姜伯约如何,继蜀相之志,讨篡汉之贼。”

“姜维虽然文修武备,但是壮志难遂,寓意不好。”

“那这个纯粹的蓝脸如何,性格刚猛,富于反抗。”

“选色过于明艳了,而且没有五官过于显眼。”

“那就这个二郎真君,劈山救母,赶日担山。”

“啥?劈山救母的不是他外甥沉香吗?”

鹿大壮苦哈哈的,哭笑不得:“恩人,这几个尚且好些,其他的按照您的标准,也都寓意不好,或是显眼。唯一一个用了肉色勾描的就是这个猴头了,要不您把毛拔了用?”

安云取下猴头仔细端详:“这个猴头,可有什么故事否?”

鹿大壮笑道:“好说,恩人。这个猴头的戏不是我写的,乃是从造书派那里得来的。这猴子乃是天地孕育,万物长养,混沌既分,自开清浊。能教阎罗称太岁,敢唤玉帝作老儿。响当当大名两个字——”

“悟空。”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狲·悟 “大圣爷?”安云险些脱口而出。

众所周知,孙悟空的出自于《西游记》,也叫《西游释厄传》,故事背景设定在唐朝,但原本是明朝吴承恩创作的小说。

难道那个什么“造书派”的人物是吴承恩?

安云看着那脸谱,伸手一指:“就要这个。”

鹿大壮一愣:“您说什么?”

“就要这个,这个是最好的脸谱。”安云又重复了一遍。

“您可不能因为有造书派给写戏词就选这个,这猴头虽然也是我的得意之作,但是有两点。”鹿大壮清清嗓子,“在原戏里头,这猴子虽然有好本事,一身能耐,但是也心有冥顽,欲戴者必收了心猿。”

安云点头:“了然,第二点呢?”

鹿大壮愁眉苦脸地说:“二者就是,您要想戴着这玩意儿参加比武,那猴毛儿就都得给他揪了。”

“嗯……”安云想了想,“这石猴天地长养,最后却皈依佛门,这不就是从猿性到了人性又到了佛性吗?”

鹿大壮疑惑地看着安云:“您怎么知道的?不过后面那段儿我没听过啊,就光知道他打到天宫。”

安云皱眉:“对啊,打到天宫,然后不就让如来收了?”

“没啊,他把玉皇大帝给搞下去了。”

“啊?”安云下巴都快掉下来了,“那如来佛呢?”

“咱本门儿的都弄不死他,外来的教派怎么搞得定?”鹿大壮低声道,“你这可是瞧不起玉皇大帝。”

好家伙。安云心说这哪对哪啊,头一回听说有人瞧不起玉皇大帝的,而且这个狂傲不羁的美名竟然落到了自己头上!

他心中暗暗忖度: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的西游里,悟空并没有败过。

安云笑道:“那更好了,就用这个,简直是再合适不过了。”

其实他有两句“舍得一身剐,能把皇帝拉下马”,还有“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还憋在嘴头上,想来新文化运动应该一千多年以后才能做到机关城,于是就没有说什么。

就算说出来,也只是在冲击鹿大壮的三观而已。

再说大壮,他接过了面具,心中思绪万千。不管在什么时代,“耍猴儿”都是一个颇为讽刺戏谑的词,但这位恩人为何甘愿选一个猴头呢?

他闹不明白。

关于这种闹不明白的问题,他就想的很少,他身上带着几分能耐,他要把聪明和机灵用在自己的能耐上。

哦,还要留几分给自己的姑娘。

面具墙的侧面有一个附着在壁上的小桌,鹿大壮伸手旋开卡着小桌的旋扣,放下小桌。木桌的凹槽里装着很多安云没见过的工具,圆的扁的细长的,前面带钩子的,带刷子的,这就是他的能耐。

修脸谱。

安云看见诸多工具里还有两枚核桃,他伸手一指:“这是干嘛的?”

“哪个?哦……”鹿大壮左手一掏核桃,“做工的时候闲了,盘着玩儿的,你看都油了。”

说着,大壮看见安云手上戴着的那菩提手串,那光泽都不似凡物,自己这宝贝跟破烂儿似的。

于是他把自己的核桃往兜里一放,咳嗽了两声:“不过,给恩人您做工得认真,一丝不苟。现在不是盘核桃的时候。”

他大咧咧地把“悟空”放到自己的工作台上,然后竟然就蹲在原地忙起来。安云四下寻么一阵,没找到小凳子,回身一看鹿大壮,却心中一惊。

这粗莽的汉子此时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脸谱,他的手速如此之快,疾速去了猴毛,但是这显然只是工作的第一步。

只是去掉猴毛的脸谱,说到底就是一件被破坏的残次品罢了,但是鹿大壮要把自己的成果弄成艺术品。

弄成“活儿”。

他手下忙活一阵,安云惊讶地看见那些因为除毛导致的损伤渐渐修复了,坑洼填平,破碎重构,没了猴毛,大圣的脸就显得光秃秃的,鹿大壮很巧妙地刷上一层颜色,大圣两颊的空虚立刻被填补起来。

鹿大壮之前说什么“把手艺跟命作比较的人都是傻子”,可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却完全不亚于那些自以为是的工匠。

莫非机关派的那些修习者,认真程度比他还要在以上吗?

安云心想:那可能要比原想的要更费一些工夫,才能干掉燕有羽了……

不久,鹿大壮将脸谱放下,然后取出一个像洗耳球一样的东西,在脸谱上吹了几下,似乎是在加速风干颜料。

“完成了。”他说道。

安云上前一看,那大圣虽然失去了猴毛,但是却真正有如悟法一般,初具了人格。

“我能戴一下试试吗?”安云小心地问道,他担心碰坏了颜料。

“自然,已经干了。”鹿大壮面色沉重地说。

安云看他的面色,没敢伸手拿脸谱,心想莫非是大叔觉得自己的作品随意被人取用,心有不舍吗?

“你怎么了,脸色这样不好?”

鹿大壮长呜一声:“腿,蹲麻了……”

安云把鹿大壮扶到一旁的桌子边上,自己手把脸谱,翻来覆去地细细端详着。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安云连忙把面具扣在自己脸上,然后道:“坏了,莫不是官兵来抓了?”

鹿大壮撑着桌子站起来:“恩人,您藏到那壁后,我去开门。”

敲门声愈发急促了,鹿大壮高喊一声“来了来了,别着急”,一手甩动两下,示意安云赶紧躲起来。

安云与他错身而过,灵巧地隐藏的面具墙之后,稍一露头看着门外的动静。

如果对方真的是机关城的官兵,那就有点麻烦了,因为他还没有切断自己和鹿大壮的联系,倘使在墨客斋展开激战,鹿家父女俩就很可能受到牵连。

他想了片刻,将那柄匕首顺到手上,紧盯着那扇门: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鹿大壮掀开门帘,又把门打开,首先跑进来的却是鹿英。

她风风火火地闯进屋内,用手指着身后:“人……人……”

安云心头一紧:“坏了,难道是官兵在来的路上遇到了鹿英,然后连同她一起带过来了?”

“诸位……”鹿大壮冲着门外的几人赔笑道,“来此何事啊?”

门外一个声音响起:“好心好意送您家姑娘回来,总得让我们先进去吧?”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舍内寒暄 鹿大壮抬头看着门外的几人,拍拍脑袋:“对对对,是我糊涂了,几位请进。”

就在他把几个人放进来的功夫,他稍一低头,忽然看见其中一人手上沾着血,还有一人拿着他吩咐鹿英去买的马料和食材。

他的脑中突然产生了不好的联想,于是这个汉子猛地把女儿拉到身前,检查着她的胳膊和脖子:“丫头,没受伤吧?”

鹿英摇摇头:“受了。”

“啊?”鹿大壮一股无明业火从胸中喷薄而上,夺我食粮,伤我女儿,现在又闯我房舍,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趁着几个人往里走的当儿,鹿大壮沉闷地咳嗽了两声。

安云一听这咳嗽声,右手的匕首往下略滑一寸,抽身就要往壁外走。

动手!

忽然,那几人中的一个喊道:“有杀气!”

话音未落,安云已经闪到了那人跟前,正要动手之际,安云却愣在原地。

喊话那人黑帽子黑袍,足蹬漆皮小靴,脸上还有一些残伤。

不是别人,正是前几天在六里县府衙门口看见的那个挨揍捕快。

身旁那个眯眯眼,不就是那天揍他那人吗?看来他们已经冰释前嫌了。

还有个女的,一个小圆头,嗯……好像那天在衙门的几个都到齐了……

还有一个被自己给杀了……

安云用手指一顶,将那匕首收入宽袖里,然后顺势上前给了李武一个拥抱。

“哈哈,官爷,来此地何事啊?”他在李武背上拍了两下。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

李武愣了:这小子抱我干嘛?

韩睇愣了:“这小子抱我男人干什么?”

关翼愣了:“这小子抱韩睇的男人作甚?”

钱三郎愣了,钱三郎一直都是愣的……

鹿大壮也愣了:恩人,咋不动手,讨好他干啥?

鹿英也愣了:“啥时候吃饭啊……”

安云松开李武,冲着几位不良人作揖,他没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刚见面就拥抱的礼仪。

几位不良人一看对方作揖,也觉得他没有恶意,便回了一揖。李武比较机灵,问道:“你刚才问我‘来此地何事’?你知道我是六里的不良人。”

安云摇摇头:“我不知道你是六里的不良人啊。”

他没说谎,其实他一直管这几个人叫“捕快”,自然不知道不良人一说。

不过好像有个动画叫什么不良人来着……能当动画主角,想来实力不俗。

关翼替安云找补道:“人家说的‘来此地’,意思是你不是本城的人,但是一看你的衣服就是个当差的,所以问你来机关城做什么。”

安云对关翼这种自动型逻辑填补员千恩万谢,他点点头:“正是,正是……”

韩睇上前拨了一下安云的面具,安云吓得一激灵:“干什么?”

“倒是有趣。”韩睇嘴角一翘,看起来很魅惑,倒不像是官差了,“你戴着面具,是个怪人,却要反过来问我吗?”

关翼眯着眼睛笑道:“韩睇,你也别难为人家。”

韩睇回过头:“怎么老是你给找补?”

关翼勾勾手,把韩睇引到自己身前来,然后低声对着她耳朵里吹了几口气,韩睇听之,脸上的表情略有变化,最后露出一丝惊讶。她连忙冲安云道歉:“实在抱歉,我……我不知你的脸……”

她十分沉重地吐出几个字:“烧伤了……”

关翼叹气道:“唉,你道歉归道歉,别戳人痛处了。”

安云算是明白了,这个眯眯眼不光揍同伙有一手,脑补能力也是一顶一的棒。

很多人在火灾中出了事,就会用一条黑纱或者是面具把烧伤的脸挡住,只露出自己完好的部分,这是小说或者影视中常写的套路。安云连忙咳嗽两声,整个身体装出颓然的样子,又故作大度地挥挥手:“没事没事……俱往矣……”

几个人都已经聊通,就剩下李武自己在原地摩挲着下巴:“啧……那我感觉到的杀气?”

这时,鹿英不知是犯了机灵,还是单纯地饿得不行了,小跑两步,上前摇晃着李武的胳膊:“哥哥,快把吃的给小英,不然小英又要‘杀气’了!”

韩睇一笑:“严兵,原来你感知到的是小丫头的杀气啊!”

李武将手里的马料和米袋递给鹿英,还是觉得奇怪,嗔道:“真怪了,莫非是因为我即将步入八品顽血,所以观力增强了一大截?”

“那就纯粹是胡说了,”关翼笑道,“就算到了万族二品,能够察觉到一个小姑娘所谓的杀气,那也是一件怪事。这种怪事,不叫观力。”

“那叫什么?”

关翼在自己头上敲了一下:“这里有问题。”

言罢,众人都哈哈笑起来。安云一边笑,一边想着:没想到又有一个即将步入八品的,这个“万族派”的八品很凶险,浑身冒烟,好像能在短时间内增强到六品的实力,实在是不容小觑。

所谓顽血,就是用命来换取力量的能力。

鹿英得了食料,分出人吃的那份儿给父亲,然后又把粟米和一部分盐料取走,出了门。

钱三郎难得开口问道:“小英,你上哪儿去?天已经黑了。”

“喂马。”她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其他几个不良人看着钱三郎,心中也是感慨万分,自打他看见娥儿的死状,整个人就像疯了一样,因为往日里娥儿就跟他最亲昵,然而最终竟然落得这样一种悲惨的下场。

钱三郎一直喜欢小孩子,县里流着鼻涕的顽皮孩子拿树枝戳他,娥儿恶作剧把水盆放在门上泼他一身,如此种种,他都不恼怒。

现在看见了鹿英,钱三郎的心大概得到了一点安抚,当他看到世上还有和娥儿这般相像的丫头活着,兴许就能解开心结。

几个人站定,都不言语。

还是鹿大壮打破了沉寂:“诸位,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虽然看到鹿英和这群不良人互相嬉闹,心中稍稍安生,可是丫头刚才明明说自己受了伤啊!

大壮想了想,终于鼓足勇气走上前去,握起关翼的手:“您这手怎么都是血?”

“您莫担心,这是救您家姑娘时,稍有血迹溅上去而已……”关翼的脸上露出回忆的表情。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侠肝义胆 原来,此四个不良人吃了燕有羽的下马威,自然不能忍受,便离了机关城内城。

由于内城四处高楼林立,皆是大小官员的宅邸,所以不良人们只好来到外边寻找栖身之地。

出了那扇有重兵把守的机关内城大门,四人一路行走,转眼之间,所见皆是一些店铺,在这些铺子前购货者,都身着瑞彩,看起来不像是一般的平头百姓。

想来也是自然,此时的机关城一带还正值荒岁,米价肉价自然也是水涨船高,所以一般的老百姓哪里买得起?

正在思索之际,只听远处的米摊响起一阵喧哗之声,不少人围过去看。

许是有了热闹,四个人一身侠胆按捺不住,便挤过人群,近前观瞧。

但见人群之中,一个小娃娃竟然在和大人争辩着什么,来往的看客见了,都不免嬉笑。

钱三郎是最护着孩子的,上去就把那小丫头,也就是鹿英护在身后,瞪了那个留着小胡子的商贾一眼,道:“怎么?”

那人似乎被钱三郎吓了一跳,但仍壮了胆子上前,用手指指着鹿英,称她手中的乃是不义之财,所以自己要带他去送官。

此时,来往的看客都等着瞧好戏,另外三个不良也都凑过来,询问情况。

原来,鹿英来此处买米,她一身破破烂烂,像是从城围子逃来的穷孩子。但是她一出手,就直接掏出了一块儿碎银。

这一块儿碎银,用挂秤约约重量,大概是二百来文的样子。

而在当时,一个平民全年的生产所得,大概在一贯千文,也就是一两银子这个水平线上。

“动辄用碎银买米,这银子不是偷来的,还能是哪来的?”那个商贩道。

周围的观者听了他的推论,也都感觉很有道理,纷纷点头。

但是李武一眼就瞧出不对劲,他轻轻掰开鹿英的小手,却发现双手空空如也,朗声笑道:“诸位,此人真是够奸啊!”

那商贩急了:“别凭空污我的清白!”

李武跨步上前,手如钩子一般拉开他的手指,却见此人手中攥着那一小块儿碎银:

“这是什么?”

“这……这是赃物,一会儿要拿去报官的!”

“胡说!”李武怒斥道,“你是想把这银子据为己有,所谓的报官,无非是恐吓这个孩子,却没想到她如此顽强,不依不饶,没有让你把这碎银骗去了,没错吧?”

商贩眼珠子微微转动:“啧!你们几个是什么人啊?是不是合起伙来做局?”

李武拉住他的手,笑道:“是不是合起伙来做局,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走,咱们去见见机关城的看差,要你真有歹心要坑了这些银子,就得在大牢里蹲上些日子。”

众人一看,又觉得有好戏,便自觉让开一条道路,等着李武把商贩拉出去。

商贩口中骂骂咧咧,心中自知理亏,自然不想跟他走。而且他跟机关城管事的不熟,一旦真被揭出自己有坏心思,对方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自己狠揍一顿,或者是狠敲一笔,为了挣一口气损失了大利,没那个必要。

但是一个凡夫俗子哪挣得过快到八品的李武,他觉得自己的脚趾都快把那双布鞋扣出一个洞了,地面上都快被他抓出一行脚趾印了,即便如此,李武依然不费吹灰之力地拖着他渐渐走出人群。

就在这时,一个救星出现在商贩的眼中。

那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爷!秦爷!”商贩大声呼救。

所谓的秦爷,就是机关城外城管事的一个手下,也是这位商贩的酒肉朋友,两人自然没有什么交心的交情,不过诸如徇私舞弊、杀人越货的勾当,二人在一起共事良久,也算是生出一点默契来。

秦爷一看这位酒肉朋友有难,自然不会立刻帮忙,只见他骑着一匹机关马,身后跟着两三个机关兵,手指头捻成十字状,在脸前搓了两下。

商贩心中一股子火气,但是还是压着火气点点头,意思是“得,好处少不了你的”。

如此一来,商贩就成了秦爷两肋插刀也得救的骨肉亲朋,手足兄弟,只见此君挥动手中那把宽阔的斩骨刀,策动胯下的木马,长号一声,冲散了人群,来到李武身后。

“休动我家的兄弟!”他手指插在斩骨刀刀尾的铁环儿里,用力转动两圈,然后一把揽紧了大刀,朝下挥砍而去。

一刹那间,整个世界像是被按在水里,变得缓慢而又无声。

李武仍然拉着商贩,他像是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大刀一般,只是口中说着什么。

商贩看着那把挥下的斩骨刀,笑了,他松下力气,不再抵抗李武。

韩睇冷眼看着一切。

钱三郎默默蒙上了鹿英的眼睛。

周遭的看客,他们的眼中露出宛如豺狼般的表情,他们恐惧,又伸长了脖子,宛如汲水的鹅。

秦爷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

还有一个人。

关翼关令飞。

他在干什么?

他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在李武的身后。

他在斩骨刀下面。

铁器相撞,激发出刺耳的金鸣,嗡嗡作响,人们觉得耳朵难受,几乎要失去了平衡。

一切仿佛从水中浮上来,恢复到原来的状态。

只听秦爷胯下的木马发出机关支离破碎的声音,一下子散了架,秦爷被整个掀向空中,他手中的那把斩骨刀只剩下一半。

另一半,已经被关翼手中的黑刀震得粉碎。

秦爷的虎口被震出鲜血,关翼则仍然保持着他迷一样的笑:

“万族派九品腹心·黑镖。”

秦爷摔倒在地上,爆发出一阵烟尘,跟在他身后的弓弩手顿时抬起了机关弩。

担弦而射。

簌簌!破风之声响起,关翼抽出两柄飞刀,也就是他所说的“黑镖”,齐声射出,然而只对掉一箭,另一箭转眼到了身前,他以手夺之,没想到箭尖之力巨大,竟将他的手擦出鲜血。

李武反身一掌,从侧面将那枚弩箭拍停。

商贩得了空,飞身上前扑过鹿英,鹿英摔倒,手碰到地上也受了伤。

“你们别轻举妄动,不然我就……”商贩准备用鹿英要挟不良人,却没发现周围的杀气已经全部流向他了。

等他缓过神来,远处那两个机关兵已经被打成一堆破烂,秦爷也口吐白沫昏倒在地。

而自己眼前,四个凶神恶煞的不良人正在摩拳擦掌。

商贩眼泪都快下来了,苦笑道:“诸位,诸位。白送,这个姑娘要多少米我白送还不行吗?”

……

鹿大壮听着不良人的讲述,愈发激动:“我何德何能,一天之内遇到这么多好人。”

不良人以为这么多好人说的是他们四个,只有安云知道,鹿大壮是指“不良人”和“自己”这两拨人。

李武笑道:“不是我们有多善,只是侠肝义胆,见有不平就要出手罢了。”

他伸手掏着自己的衣兜,鹿大壮傻愣愣地看着:“您这是……”

“我不是讲了吗?”李武取出一块儿碎银,拍到桌子上,笑道,“那个商贾说,这些都是白送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酱牛肉 看到桌子上那块儿碎银,鹿大壮的眼中闪烁着点点星光。

对于一般人来说,那块儿碎银兴许只是几个月的劳力,但是在他的眼里,这碎银或许代表着更多。

他支支吾吾,一时之间说不出话,还是安云把他从恍惚中唤回来:

“二伯,咱们是不是该给几位做饭去了!”

“哦哦!对,做饭,做饭!”鹿大壮冲着几位不良人一笑,将那枚碎银收到手里,“诸位等一会儿,在我家吃上一顿,然后咱们再好好聊聊。”

“行。”李武欣然应允。

鹿大壮跟着安云一道进了灶房,说是厨房,其实只是个很狭**仄的偏室。

他手下忙活着:“恩人呐,多亏你没有动手,要不然我一辈子都要生活在愧疚之中了。”

安云点点头:“我也一样。”

“但是,”鹿大壮纳闷道,“您是怎么知道这几个人并非上头派来抓你的呢?”

安云停滞了一会儿,道:“额……我只是觉得,如果没有必要,先不要动手比较好。”

实际上,安云在看到四个不良人的时刻,确实想到了下杀手这一选项。

但是正如他之前所想的,如无必要,绝不动杀机。

诚然,这几个不良人是来追捕自己的,而且如果知道了自己杀了之前的不良人,那这几个不良立刻就会对他拔刀相向。

但是如果真的就这样杀了几个不良,一来让鹿英看见了,会造成心理阴影;二来这些不良既然来到机关城,很可能已经就抓捕自己一事和机关城的官兵交涉过了,如果第二天机关城的人不能见到这几个不良人,那么事情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大批的官兵很可能立刻开始搜捕自己。

说到底,只要做好伪装,这些不良甚至无法断定自己是不是已经来到了机关城。

虽说从六里出发,往东走就只有机关城这一个去处,但是他们脑海中勾勒的那个杀人凶手,说不定还流窜在衢州以外的茫茫赤地上。

所以安云最终决定,不杀了。

他和鹿大壮一同做起饭来,实际上,这个“做饭”就真的只有饭而已。

因为没有想到还会有不良人来分席,所以鹿英只按照约定买回来一小块儿肉,虽然理论上商贩白给,是可以狠敲他一笔的,但是鹿英作为鹿大壮的闺女,还是发扬了老实本分的优良传统。

很快,鹿英也从外面回来,并且说“大马已经喂好了,现在吃得正开心呢”。

不久,一阵米香从锅子里升腾而起,缓缓飘向正室。

众人围坐在小桌旁,钱三郎凑到鹿英边上,聊了几句,两个人很快就打成一片,鹿英还用手揪他的鼻头。

安云和鹿大壮从厨房里走出来,用破瓷碗盛了米浆,端出来。

由于没有什么配菜,所以喝粥算是非常经济的一种饮食模式了。

鹿大壮给客人盛粥的碗里,米多的可以立住筷子,给自己盛粥的碗只有星星点点的几粒米。

鹿英碗里的米则介于两者之间。

钱三郎见状,立马把自己碗里的米往丫头碗里拨了点,接过溅出一些米浆,流到桌子上,鹿英低下头去舔。

“丫头别舔,喝姐姐的。”韩睇见状连忙制止她,可是鹿英如同没听见似的,仍然舔那米浆,吸完米水之后,开心地笑道,“好甜啊!”

众人听完,都觉得诧异,饮下一口,只觉得粥里有淡淡的米味,清汤寡水,哪有什么甜的?

只有鹿大壮不同,他饮了一口自己那白水似的稀饭,笑道:“嗬——齁嗓子眼儿。”

安云心说这不就是自我催眠吗?还把自己姑娘也给带偏了。

他有点儿想笑,但是越想越笑不出来。

四个不良人也是面面相觑,脸上带着一种没法描述的表情,他们都噤了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狭小的桌子勉强围坐了七个人,壁灯流转出温暖的光,他们的脸被黄光割出昏晓,似有暖意,也有凉意。

喝了几口稀饭,安云又回身把那牛肉端出来,牛肉是酱过的,可以直接吃。

那牛肉太小了,安云回忆自己在庆府大吃的时候,这样大小的肉都是一筷子夹完。

不良人们在机关城大殿上压根就没动几筷子,现在也觉得饥饿感涌来,那块儿酱牛肉俨然胜过了大殿上所有的美味珍馐。

试想一下,在饥饿的时候,夹上一筷子酱牛肉,然后放入嘴里,浓墨重彩的鲜味与酱香瞬间流满整个口腔,撕扯着软嫩的筋膜和富有弹性的纤维,将牛肉送入口中,唇齿之间似乎还有余味,说得粗俗一点,之后还要用舌头剔出塞在牙缝里的肉丝,然后轻轻咽下去……

李武忽然轻轻拍了韩睇一下:“桌子有点挤了,咱们走吧。”

韩睇立刻会意,起身离开了座位,两个座位空出来。

安云叫一声:“啧……肚子疼,二伯,你跟英子慢慢吃,我喝点儿稀饭暖暖就成……”

他也端着瓷碗离开,然后背对众人,默默撩起面具,开始喝稀饭。

关翼轻轻放下碗——他那碗竟然已经空了,连残浆都被舔干净,“鹿大叔,吃好喝好,我实在吃不下了。”

他去洗碗。

钱三郎摸了一下鹿英的小脑袋,然后端着碗离开,一句话也没说。

鹿英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她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那盘子里装的一小块儿酱牛肉,再看一眼父亲。

鹿大壮摇摇头。

鹿英伸出筷子,夹起那块儿闪着光泽的酱牛肉,慢慢地把它夹到自己碗里。

然后把自己的碗和鹿大壮的调换过来。

“爹,你吃……”鹿英冲父亲一笑,“小英觉得你碗里的米太少了。”

鹿大壮想把碗换回来,鹿英一把护住那漂浮着几粒米的碗:“不行,小英嫌你脏,不换了!”

这个铁一般的男人哽咽了一下,一点点地撕扯着牛肉,填进他那已经干涸的唇间。

他背过身抹了一把脸,睁大眼睛朝上方望了片刻,然后立刻转过身,埋着头,匆匆忙忙地饮尽了所有的稀饭。

待他吃完后,四个不良人和安云立刻坐回来,他们的碗中都彻底空了,干净得宛如洗过一般。

安云知道好吃好喝是什么体验,知道有吃的没法吃是什么体验,知道吃多了还是饿是什么体验,现在也知道了没东西吃是什么体验。

饥饿是悬在历史长河中最为锋利而粗暴的那把刀。

他把手中空荡的瓷碗撂在桌子上,用面具之下那颇为锐利的目光看着几个不良人,然后说道:

“几位,现在吃饱喝足,可以随便聊聊吗?”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推理的局限 李武看了一眼其他几个不良人,又打量一下安云、鹿英和鹿大壮,缓缓道:

“我们来此地,是为了追寻一桩案子。”

“案子?”安云当然知道,这案子就是六里县的灭门案,但是仅仅知道那些是不够的,他想要更详细的资料。

用一句颇为奇怪的话来说,安云想要知道【自己是怎么杀人的】。

在他的记忆中,中了蛊毒以后的自己并没有抗住,而是晕了过去,也就是说,自己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灭了庆府的门。

当然,也有可能是在杀人以后彻底失忆了,但是自己为什么要灭门呢?在安云看来,除非是发生了一些能够威胁到他生命的事情,否则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犯下灭门的暴行的。

李武看了一眼鹿英,冲她笑道:“丫头,你先去睡觉好不好啊?”

鹿英小嘴一撅:“不好。”

李武一阵无语,这丫头可真倔啊。

鹿英小大人似的说道:“哥哥,你以为小英不知道啥叫灭门吗?不就是一个坏人把另一个人全家都给杀了吗?”

几个不良人眼睛都瞪圆了,钱三郎吓唬她说:“那还不可怕吗?晚上会做噩梦的!”

鹿英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不到英子头上,英子不觉得可怕。”

鹿大壮拍了她一下:“胡说什么?赶紧‘呸呸呸’三下。”

“呸呸呸……”鹿英照做,这属于民间迷信,认为靠着这种手段可以驱逐自己无意中说出的诅咒。

李武点点头:“那我就说了,大叔,丫头,还有……额,应该是侄子吧?你们可要有心里准备,这桩案子很是离奇。”

三人点头。

李武将事件如实说了一遍,他的话极尽详细,这说明他已经完全对大壮几个人放心了,不然他就会故意掩盖一些信息,等着凶手自投罗网。

当然,即便他那样做,也不可能诓到安云,毕竟安云作为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

事件发生的时间,地点,包括死者伤口的位置,关于“万蚁蚀心”蛊毒的推测,庆大人原想杀人结果被反杀这一凶手动机,娥儿身上的饴糖,以及巧用指痕这一追捕手段,李武都事无巨细地讲述给几人听,也顺便给自己的同僚们复习了一遍。

当然,他的讲述并不能说完全客观,比如凶手可能是盗命师,用了人皮面具作为伪装那一段,他就对自己的推理过程大加渲染,甚至运用侧面描写,说什么“满座皆寂,无敢哗者”,把鹿英和大壮唬得一愣一愣的,就差尊称他一声狄仁杰。

就连安云都不得不佩服李武,毕竟这案子说到底是他犯下的,但是自己竟然还不如一个局外人了解得多。

如今衣兜里的面具全都煮成汤了,庆赤荆和冯生的人皮面具究竟有没有被自己带在身上,也死无对证了。

一番讲述结束,安云倒抽一口凉气,若不是有脸谱挡着,李武兴许能从他的眼神中发现一丝转瞬即逝的惊异。

可以说,这个不良人的推断已经极度接近真相了,但是有一个坎始终嵌在安云的心中,即便在李武讲述之后,也挥之不去。

那就是自己为什么要杀娥儿。

难道自己当时进入了癫狂状态吗?

安云必须弄清楚这一点,如果他可以在癫狂状态杀了娥儿,就可能在癫狂状态杀了任何人。

他的视线微微转向鹿英。

可恶!

绝对不能让那种情形发生。

“那个……”安云缓缓开口,“其他的推理我都懂了,但是没有明白一点。”

“什么?”李武的脸上很是惊奇,因为府衙的那群不良人基本都只有对他的推理喊好的份儿,很少说出有建设性的疑问,他很好奇这个机关城的平头百姓有什么高见。

安云道:“杀了那个庆大人和另一个人可以说是被迫,但是为什么要灭门。”

李武一愣,显然是有些震惊,因为这是他的推理中尚未解释缜密的一环。

他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因为凶手是盗命师。”

安云摇摇头:“那又如何呢?我甚至没有听说过盗命师。”

安云心中很紧张,现在每一句话都必须说得谨小慎微,包括“没有听说过盗命师”,都是根据自己近些天的经验判断的——盗命师并不是一个广为人知的门派或者说是族群。

李武的神色变得庄重起来:“详细来说,盗命师内部有个规矩,那就是如果有人蓄意谋杀自己,自己就要将那人的门户和周边的人彻底清理干净。除此之外,切下脸部作为人皮面具使用也是盗命师的标志之一。”

“不对——”安云说,“这不能算是合理的推断。盗命师切下庆大人的脸,然后很快的做成人皮面具,这已经很匪夷所思了,但是我们假设他确实有这种能力,这一行为就可以当成是他的伪装——他要伪装成庆大人骗过前来寻人的车夫。然而,为什么要切下其他人的,甚至是一个无辜孩子的脸呢?难道这也是盗命师规矩的一环?难道他生怕你不知道他是个盗命师?”

安云有如连珠炮一般的问题向李武袭来,李武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惧色,他看着安云那张猴面:

此人不同凡响,条理非常清晰。

这么一问,原本自以为对事态很了解的另外三个不良人也扶着下巴思考起来。安云的问题确实很致命,那些无辜者的脸被切下来以后,只是被随手扔到了粪桶里,但是凶手却带走了庆大人和冯大人的面具,这是为什么呢?

安云作为一切的始作俑者,自己心里也十分纳闷,他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疼起来。

如果那天他真是昏迷后无意识杀的人,如何完成把脸皮切下这种精细的操作呢?更不用说后面假扮庆赤荆骗过车夫,这是需要思考,需要动脑的!

这就好比一个杀人犯犯下了一桩完美杀人,但他竟然是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干的,而且干完之后对自己的行径一无所知,那可能吗?

一团疑云笼罩了墨客斋,与此同时,天也渐渐黑下来。

“不过……”终于,鹿大壮开口了,“只要找到那个盗命人,问一问他,这些细节不就都可以清楚,都能水落石出了吗?”

“嗯……”关翼点头道,“兴许只是激情杀人。我尝闻一桩案件,说官府追缉杀人犯,发现凶手住过的宅子里有两只碗,便以为是协同作案。但把凶手抓到后一问,方才知道那天凶手渴了,顺手抄起两个茶碗,舀了水一齐灌下肚子。这也不是不可能……”

李武点点头:“说得也有几分道理,不过,那个盗命师很强,我的兄长逞强要去追击,现在只怕是……”

“别慌。”韩睇轻轻伏在李武肩膀上,“大哥不会有事的,毕竟顽血最多可以激发出六品的力量。”

“唉——”李武叹口气,“如果激发到六品,周身血液倒流,寿命要缩短几十年,为了争一口气,值得吗?”

安云看着李武的样子,心中也觉得可悲,他的兄长燃尽生命,最后被自己一刀解决了。

墨客斋内的气氛一时压抑起来,终于,鹿英打了个哈欠,困倦地说:“反正快用‘手指头(指痕)’抓住坏人了,咱们就不用害怕啦,小英要睡觉了。”

大伙都恢复到哄小孩模式,冲她笑着:“好,好,鹿英快去睡吧。”

鹿英下了木椅,轻轻拉一下父亲的衣服,鹿大壮见她这样,起身送她去侧室休息。

钱三郎见状,假装讥笑鹿英道:“嘿嘿,还是有点儿害怕嘛!”

鹿英回过头气哼哼地说:“不是怕了,是得让爹给小英讲故事。”

“好好好,讲讲讲。”鹿大壮冲众人一使眼色,众人会意,都浮夸地说:

“知道了,英子真勇敢——”

鹿英一吐舌头,便拉着父亲回屋了。

一时间,四个不良人正好和安云共处一室。

也就是说,在墨客斋内,四个追捕者,和一个能瞬间杀死他们四个的被追捕者,正和平共处,好好地呆着。

这种荒诞不经的事,在那个荒诞不经的年代,屡见不鲜。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火烧墨客斋 五个人就这样一直坐着,一直到头脑发昏,都觉得疲倦。

安云道:“诸位,实在是困倦不已,只能先失陪了。”

其他几个不良人往日都有查更的任务,这个时候还没有感觉疲倦,跟安云点头示意一下,便开始继续寒暄起来。

安云进了鹿大壮和鹿英所在的侧屋,之间大壮像是唱戏那样,口中吟着一段长调,安云细细听来,似乎正是先前所讲,二郎神劈山救母的故事。

所以说,劈山救母的不是沉香吗?!!

故事本身是很有意思的,但是鹿大壮非得用戏腔唱出来,这就导致原本两三句话就能说完的情节,到了他这里可能得十句说完。而这十句中,有七八句都是“哇呀呀呀呀”这样的垫词。

鹿英自然是听不下去,不久脑袋冒泡,盖着被单四仰八叉地沉睡过去。

鹿大壮长舒一口气,转身便看见安云:“恩人,我给您在楼上备了席子,您若是疲倦,就去睡吧。”

“不,我现在还很清醒。”安云坐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题,“大叔,我想问一下,脸谱墙旁边那盏壁灯,是靠什么发光的?”

“哦——”大壮想了想,“就是靠煤油燃烧发亮。”

他起身指着小房间的墙壁,墙上有一条柱状突出:“通过这根管子,有油流入。”

鹿大壮的说法验证了安云先前的猜测,既便如此,他还是觉得很震惊,因为这种供给模式在西方要一千年后才会出现。

安云有点儿纳闷:“您这么长时间没回来,还给您供油?”

“嗯……”鹿大壮笑道,“这个在机关城,是不用花钱的。”

安云差点人都傻了,煤油竟然不用花钱,米却要花数倍的价格。

鹿大壮看着安云,似乎知道他心有所想,便说:“恩人,没了光老鼠还是老鼠,但是没了吃的,老鼠就是死老鼠。”

说完这话,两人静坐良久,似乎是在沉思。

终于,安云将手伸向怀中,从里面取出五十两银子:“大叔,这钱用来给您赔罪,应该够了吧?”

“赔罪?”鹿大壮不解,“您可是我的恩人。”

“马上就不是了,望您在子时之前就忘了我。”安云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我预计最多明天,机关城的官兵就会开始追捕杀死那个小白脸的凶手,也就是说,咱们要‘一刀两断’,只能趁现在了。”

“可是,怎么个一刀两断法儿呢?”

安云起身把门关上,又确认一下鹿英已经睡着,凑到鹿大壮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鹿大壮的脸色慢慢变得僵硬沉重:“倒是没问题,可是,难道没有其他计策可行?”

“计策有很多,但这一计效果最好,因为它能让你和鹿英死。”

安云皱着眉头:“有句话说得挺好,如果你活着,你早晚会死;如果你死了,你就永远活着。”

他用手把五十两银子挪到鹿大壮身前,这五十两银子是当时一个普通百姓,不吃不喝五十年才能攒下的银两……

“即便您不打算办,也能收下这五十两,不过要提前跟我说一声。”安云道。

“办!”鹿大壮低下头,“一定要办!”

“好。”安云正正自己的猴头面具,没有再说什么,把自己的一把匕首扔在地上,转身出了房间。

鹿大壮看见眼前的木门嘎吱一响,随后沉闷地闭上,安云的背影也消失在木门之后。

……

眼前是一片红色的沙地。

夕阳从远处慢慢降落。

韩睇看着身边的李武,说:“喂,过来看夕阳啦。”

李武摇摇头。

“为什么?”韩睇问。

“太热了。”李武指着远处的夕阳。

韩睇觉得这小子不解风情,决定自己欣赏落日余晖,那夕阳缓缓降落,最终落到地平线上。

然后朝自己滚过来!

韩睇吓了一跳,随后看见李武抱着自己的肩膀,使劲地摇晃着自己。

她猛地睁开眼睛,李武正在奋力摇晃着她:“韩睇,醒醒,快醒醒!”

韩睇揉着惺忪的睡眼,但当她看到身前那间燃烧的斋阁时,立刻清醒过来。

现在的她,正趴在墨客斋正前方的街道上,天宇漆黑欲滴,几颗星星挂在天空中,四周吹来干燥的热风。

而他的眼前,墨客斋正在熊熊燃烧。

“着火了!”她瞪大了眼睛。

“别糊涂了!”一声呵斥传入她的耳朵,随后,她看见关翼一个抱摔把钱三郎按倒在地。

钱三郎像是疯了一样,使劲挣脱着关翼:“不——不行,一定要救鹿英!一定要救鹿英!”

“你是机关派的,属木,闯进去就是找死,让我和严兵去!”关翼决然地说。

他一抬手把钱三郎扔给韩睇:“韩睇,给他顺顺气,要么喂点药也行,反正别让他做傻事!”

“令飞去侧房,我去阁楼!”李武指示道。

“是。”关翼一点头。随后两人便浴火闯进熊熊燃烧的墨客斋。

钱三郎还要大叫,韩睇连忙在他的穴道上运了几下,理顺他的气。但既便如此,她还是制不住钱三郎,于是两手钳制着他,用嘴叼出一包药粉,头部一甩,那药粉便纷纷落到钱三郎脸上。

钱三郎属机关派,由于没有修炼身体,所以抗药能力同普通人无异,闻了这药,很快便四肢乏力,虽不至于晕倒,也不能动弹了。

此时,燃烧愈发剧烈,墨客斋中发出房梁坍塌的声音。

韩睇又吼两声:“着火了!着火了!救火啊!”

很快,许多穿着睡衣的,或是光着身子的人跑到街道上,其中一个精瘦的男人喊道:“女的带孩子,男人跟我一起灭火!”

“好!”

男人们纷纷回家端了洗脸盆、洗脚盆甚至是尿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全盛了水掀到燃烧的墨客斋上。

可是,由于大旱时期水比较缺乏,加之墨客斋是双层楼,火势也凶猛,所以众人泼了半天,也只是杯水车薪。

那个精瘦的男人又指挥道:“让它烧!烧完了就行了!别让火势蔓延!”

墨客斋旁边还有诸多小楼,众人齐心协力,一旦发现火势有蔓延的迹象就赶紧一拥而上把火扑灭。

韩睇眼睁睁地看着墨客斋化为灰烬。

“严兵……令飞……”她面露绝望。

突然,轰隆之声大作,只见一根长达三米,已经烧焦的大梁,尾带黑烟腾空而起,随后摔碎于道。

大梁飞出后,房屋的废墟露出一个空洞,两个人影从空洞中站起来,借着邻里携来的灯盏一看,这二人黑帽黑袍,正是李武和关翼。

李武和关翼一齐用力,又将一人从废墟中捞起来,此人戴着悟空面具,正是安云。

二人把安云扶到空地上,周遭的人们一齐围上来:“喂,几位官差,怎么起火了?”

李武和关翼脸上都有疲惫之色,摇摇头,不愿意说话,只是把安云轻轻扶到韩睇身前:“给他治治。”

韩睇看了一眼废墟,本想问一句鹿家父女的下落,可是一看着两人的表情便沉默了。

韩睇转头看向安云,他仍戴着面具,不动声色地坐在原地。

她伸出手,说:“先让我看看吧。”

安云一把甩开她的手,随后腾地起身,一头扎进人群里,跑向远方。

李武见状,飞身要追,可是等挤开人流时,却不知道他已经跑到什么地方了。

韩睇走到李武身边,叹道:“唉,他之前就被烧伤过,现在又失去了两个亲人,这种打击,哪堪想像?”

这夜的机关城,灯火明亮,孤寂的夜空中传来了钱三郎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安云一边听着这哭号,一边从怀中取出自己的包裹,默默地摘下面具放进去,随后沿着小巷,慢慢地往机关城围走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巨兽来袭 “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阵尖锐的喊叫声从八宝厅外传来,刺进朱晓生的耳朵,他轻轻地手中的酒樽翻过来,让那些酒流满身边侍女的身体。

然后不耐烦地拄着下巴道:“你先下去吧……”

“是,朱大人。”侍女一边抹着身上的酒,一边低眉示意,然后便退下了。

八宝厅内,四处以琉璃打造,虽然远不及燕有羽的大殿华贵,但是也极为精致奢华。

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子闯进了朱晓生这奢华的琉璃厅,还吵吵嚷嚷,这令他十分不悦。

“你想说什么,快点!”朱晓生看着这个喽啰,不指望着他嘴里能蹦出什么好屁。

喽啰跪在地上,双手抱拳拜倒:“大人,消息有三!”

“好消息坏消息?”朱晓生很有玩趣。

“一好两坏!”

“嗯,把好消息夹中间说。”

“第一个消息是,昨夜您的辖区失火,据说没了一对父女,尸骨无存。还有他家的一个侄子,好像疯了,不知逃到哪里了。”

“哼,小事而已。”朱晓生满不在乎地说,“跟我无关。”

“第二个好消息是,那个小白脸李庸死了!”

朱晓生一拍掌:“好!太好了!死得好啊!他这一死,我就可以去城围子搜刮美女,杀人取乐了哈哈哈哈!第三个消息呢?”

“第三个消息是,昨天外县来查案的不良人把秦阳狠揍了一顿,好像是因为买米起了纠葛。”

“外县来的……”朱晓生想了想,“要是没断胳膊短腿儿的就让他自认倒霉,毕竟外县来查案的不良,很可能见过燕大人了,要是出什么岔子我们不好交代。”

喽啰点头称是,然后又说:“还有一个坏消息……”

“啧!”朱晓生急了,“你他娘的不识数?这都四个消息了。”

“不是不是,这跟那个好消息是连在一起的。”喽啰很有哲理地说,“所谓福兮祸所倚……”

“行行行,快说吧!”朱晓生甩甩手。

“李庸死了,杀他的人却没有抓到……”

朱晓生眉头一紧:“杀他?他是被人杀死?”

“属实。而且是当街给宰了。”喽啰脸上微微流汗,“据称,那个人瞬间杀了三十五的机关人。”

“啊?”朱晓生脸色发白,“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早说?”

喽啰继续道:“那群不良人来本城,据说是要找一个杀人凶犯,而杀了李庸的人,恰巧也是外来的……而且,据说那个凶手是盗命师。”

朱晓生脑袋嗡的一声。

非机关派的人很可能没听过盗命师,但是机关派的门人往往都听过这个名号。当年盗命师仅凭一人之力,杀了机关派的门主,然后把手剁下来放在一个机关盒里带走,沿途所有挡路的机关全都被摧毁,也正因如此,后来围捕盗命师,机关派可以说出力最多。

当然,那场行动最终没有活捉一个盗命师,所有盗命师全部战死,倒也让对手心生敬畏。

盗命师居然没有灭族?

朱晓生问道:“你的意思是,宰了李庸的人,很可能就是那个盗命师?”

“还有其他可能吗?”喽啰跪地说道,“大人,咱们应该尽快去李庸死的那个城围子边上,看看能不能找到盗命师。”

“哼,有点意思。”朱晓生起身,喊道,“听我号令,带最大兵力,立刻出发寻找盗命师!”

朱晓生手下的兵力和李庸不在一个层次上。

李庸手下机关兵只有一个类型,那就是弓弩手,数量共有五十四名,也就是说,他每次带着三十五个弓弩手出行,都几乎相当于倾巢出动。

但是朱晓生作为管控机关城主城之外所有地界的统治者,他手下有无品的弓弩兵五百,九品的斩杀兵三百,八品的机关兽五头,甚至还有一头六品的机关兽。

当然,六品的机关兽不可能和六品的万族派门人抗衡,但这并不代表可以小觑其实力。

比武大会中,如果一个平民真的连胜数场,万夫不敌,那大会现场只要放出一头八品的机关兽,就足以彻底碾碎那个平民中的强者。

八品都这么强大,跟不用说六品了。

朱晓生此次出行,不像往常一样只带着弓弩手,而是带上了弓弩手、斩杀兵、三头八品的机关兽,原本六品那头他也想带着,可是那头实力太强,自己的机关术尚不能控制得很好,所以最后只带了上述那些兵力。

即便如此,这也是足以填街的兵力,换句话说,这样的百余兵力走在机关城街上,只要人打算走过去,立刻就被碾碎成肉酱。

没得商量。

朱晓生也清楚,他这次可不是像往常一样出去欺负欺负平头百姓,或者是杀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他要战的是盗命师的余孽。

盗命师在机关派门人的心中是个过不去的坎。

他深吸一口气,肥胖的脸变得更加鼓胀,随后他长啸一声:

“出发!”

……

机关城最边缘地带。

安云打了一个哈欠,看着天空漂浮的彩云,嘀咕道:“怎么还没人来啊?”

他掀开自己那件白色有内兜的衣服看了一眼,好,腹肌还在。

这是二菩提的状态,安云要用这个状态扮演“杀小白脸的凶手”。

等到了一菩提以下,自己变成矮小的瘦子,他就要戴上面具假扮“鹿家的侄子”。

安云觉得整个计划不是太缜密,因为自己的扮演和不良人所见不符。

不过没办法了,不良人来到墨客斋,本身就过于巧合,不是他计划的一环。

他躺在一件破落的平房上,脑袋倚着烟囱,看向远方。

不出他所料的话,机关城的官兵应该马上就要找上门来了。

果不其然,随着一阵整齐的步履声,一条烟线从街道的尽头升起来。

“阵仗真大啊。”安云感慨道,他换了个姿势倚着烟囱,这样稍微舒服一点。

之间那条烟线渐渐散去,朱晓生以及他的兵团渐渐清晰起来。

完全不同于李庸,朱晓生的身后,是百余弓弩手和斩杀兵,这些机关兵身旁还牵着诸多机关兽。那些机关兽如狼似虎,总之是凶猛的四足动物,当然,由于并非肉身,也不受到细胞不能无限长大的限制,这几头怪物足有三四米高,行走之时,其身超过平房的屋顶。

因为没有设计发生系统,这些机关兽并不能发出低吼,但是它们的脚踏在地上,却让人觉得大地都在颤抖。

一只猫不慎跑到街上,随后便被弓弩射成了刺猬,然后如同垃圾一样被碾碎了。

安云也看到了机关兽,不过自从他见过六里外林那跟月亮一样的大眼后,自己就再也不怕什么奇珍异兽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没有几公里长的妖怪,我实在是瞧不上……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致赴死者 朱晓生带着自己那浩浩荡荡的大军,一路赶奔机关城围。

此处房屋破落,街上空无一人,如果是外乡来客见到这番景状,大概会怀疑机关城不知为何成为了一座死城。

即便是在饥荒刚开始的时候,城围也没有这么荒凉,真正导致街道上人影渐稀的,是李庸的扫荡。

劫掠钱财,肆意杀人,强抢民女,如此种种,终于将生活在阳光底下的人,变成了隐藏在阴暗角落的老鼠。

李庸死了,人们本来应该高兴的,实际上,他们也确实高兴了一阵子。

这种高兴,只持续到长老请安云自己去投案。

他们先是不解,直到长老说出那句“小恶既逝,大恶即来”,他们才重新陷入到了对未来的恐慌之中。

一个李庸死去了,不知道又有多少的李庸会找上门来?

终于,长老的话在第二天得到了应验。那些隐藏在自己圈出的一块儿生活区中的虫豸们,看见浩荡的捕食者大军正从远方奔袭而来。

“长老……”负责探查情况的男人皱着眉头,“来了。”

“谁?”

“朱晓生。”男人的脸上显出毁灭一般的神情。

长老微眯的眼睛骤然睁大:“那个安云,他没有去投案吗?”

“应该是。”

长老叹了口气:“想来也是如此,那么他已经离开机关城了吗?”

“这也不知道。”

“望他已经离开了吧……”长老的轻盈地跃下他坐着的石头,周遭的人都震惊道:“您的腿怎么这么利索了?”

长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举了一下自己的拐杖,又因为站立不稳很快放下了,他唇上那白花花的胡子微微翕动,却发出洪亮的召唤声:

“诸位,拿起手中的笤帚簸萁,锅碗瓢盆,烂锅破瓢,炊帚铁钎——”

“长老……”那些衣着破烂,面黄肌瘦的人们顺从地举起手边的“武器”,仍懵懂地看向他,“我们将为何事?”

长老的眼中露出一丝苍凉和决绝:

“保护我们的恩人——谁也不许透露一点关于安云的消息!”

人们先是一愣,忽然,一个男人竟然笑起来,他是一个擅长化妆的匠人:“长老,那还用您说吗?我们早想跟他们干一仗了!”

男人举起他手中的粉刷,那就是他的武器,没有任何攻击力。

“干一仗!”

“打他娘的!”

众人一齐呼喊起来,犹如山呼海啸。

长老知道,他将带着自己的孩子们去送命了,但是他也知道,跟机关兽一站,然后被碾碎,这种死法还算是体面。

“走吧。”他苍凉地一笑。

……

朱晓生骑着栩栩如生的木马走在军势的最前端,所过之处,片甲无存。

忽然,他看见前方开始陆续出现蚂蚁大小的黑点,那些黑点越来越大,直到近了眼前,他才知道那不是什么蚂蚁,而是手持各种废旧生活用具的百姓。

朱晓生的右手一拦,他身后那些结构精巧的机关士兵便立刻停下了脚步。这些机关人的反应几乎是在一瞬间完成,只要有一个稍微迟缓一点,整个军队就会像骨牌一样接连相撞,最后倒成一团。

安云坐在房顶上乘凉,听到军队的声音停下来,便往身旁看去——一只大机关兽的脑袋竟然就横在自己身边,但是这机关兽就像傻了一样,彻底静止,就连眼珠子也一动不动,甚至不看一眼自己。

安云轻轻碾碎一块儿房瓦,扔到机关兽的脑袋上,那机关兽竟然有闭眼的动作,但是仍然没有转身攻击自己。

明白了。安云心想,这个傻大个如果没有那个胖子的指令,是不会主动展开攻击的。

毕竟机关兽是完全没有心智的人造物。

既然没有威胁,安云便起身扒到房檐边,顺势看下去,这么一看,他却觉得心中一紧:那些自己曾见过的百姓,包括那个叫自己投案的老人家,竟然手持各种生活用具倾巢出动,而且那架势显然就是要跟严整划一的机关军团一战。

这帮傻子!安云内心咒骂一声,这不是找死么?

朱晓生拍马上前,只身来到了人群跟前,尽管他孤身站在数量上百的人群中,但气势却顿时将那数百人压倒。

手握数百兵力的统领,跟数百名近似于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其战斗力也有天差地别。

朱晓生虽然身形粗壮,但是动作却很伶俐,他一个精巧地翻身,狗啃泥摔在地上。

“去,把他扶起来。”长老拄着拐吩咐道,身边两人便合力把他扶起,然后退回到长老身后。

朱晓生擦着脸上的尘土,啐了两口唾沫,待整装完毕,趾高气扬地走到老人跟前。他身材高大,长老个子矮小,大概只到朱晓生的肚皮。

朱晓生略低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老者,面露讥讽:“你不怕我?”

“小朱啊,老子给你娘换过尿布。”长老微微一笑。

胖子的血登时从脚底板返到脑门尖儿,他涨红了脸,一把揪起老人,把他抓离地面一米高。

老人身子一软,手中的拐杖掉在地上。身后几个年轻人一见这情景,立刻就要上前,老人喘着粗气制止他们:“等等!先把我的拐杖捡起来就行。”

几个年轻人脑门上青筋暴起,想要动手,怎奈何老人的话对他们影响甚大,简单说,就算他们不听皇上的话,也得听长老的话,于是几人确实没有动手,只是一边用血红的双眼瞪着胖子,一边上前把那拐棍捡起来,抱在怀中。

老人被揪着脖领子,脑瓜子充血,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铃铛一般,直逼得朱晓生心里头犯怵。他狠狠问道:

“老头儿,你嘴硬不了多久了。我问你,那个盗命师去哪了?”

“盗命师?什么盗命师?”

“哦,你确实不知。我这样问,那个把小白脸儿李庸宰了的人,现在何处?”

老人觉得自己已经呼吸困难了,呼吸越来越费力:“他……他走了。”

“到哪去了?我听手下说,跟着一对姓鹿的跑走了,可有此事啊?”

“没有……没有的事。”

“混账,我的手下已经获取到了确凿的情报,怎么可能出错?你倒说说,那人去到何处?”

“你把耳朵……凑近,我告诉你……他去干嘛了。”

“哼,谅你也不敢轻举妄动。”他应了话,果真把耳朵凑到老人嘴边。老人连喘两声粗气:“他呀,他去不知道何处,接着行侠仗义了……”

“妈的!”朱晓生一听,铁柱一样的粗胳膊把老人拽向空中,往下猛地砸去。

霎时间,血花飞溅,一道瘦长的影子如同闪电一般落在地上,轻轻将奄奄一息的老人放下。

老头身上,朱晓生的半截胳膊还呼呼冒着鲜血,紧紧拽着老人的衣领。

“我……我的手!”朱晓生杀鸡握着自己喷血的残肢,杀鸡一般叫嚣着,声音尖锐宛如钢刀划玻璃。

安云没有管那震天的悲鸣,他放下沾着血的刀,晃晃自己余下一菩提的手串,伸手轻轻探了老人的颈总动脉,心底一沉。

身后几个青年紧张地问:“长老怎么样?”

“他死了。”

“王八蛋朱晓生,掐死了我们的长老……”

“不,”安云道,“他是老死的。”

他反身将老人的尸体还给一直爱戴他的百姓们:“这里有我就行了,你们好好安葬长老吧。”

“混账!”他的身后传来朱晓生疯狂的喊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这群竖子还能全身而退么?”

朱晓生癫狂地大笑三声,随后用还健全的左手往前一挥:“机关兵,全体出击!”

没有应答。

“机关兵,全体出击!”

仍然没有应答。

“何……何有此事?”朱晓生心中一寒,他的断肢仍然火烧一般疼痛,而且他也感觉自己的意识渐渐模糊了。

安云一个箭步上前,拽着他的后脖领,把这个比自己高出两头的胖子翻转一百八十度,使他看到自己的身后。

所有的机关兵,机关兽都已经被削成了破烂儿。

安云把匕首轻轻放到朱晓生的额前,冷冷地说:“对不住,我看这些玩具都一动不动,就全给拆了,免得它们一会儿伤人。”

只用了三分钟时间。

从朱晓生让队伍停下,到他的胳膊被砍下来,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这么短的时间里,所有的机关兵全都成了一堆废料。

这就是盗命师。

朱晓生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一切,只觉得一道尖锐的红光刺进自己的前额,随后,所有的意识都混沌,消散,一直被引向三途河。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把命给我 安云将赤色的匕首从朱晓生的脑壳里取出来,刀尖朝下,那血流便汇聚成一滴红珠,落到地面上,炸开一个血花。

不远处,众多百姓宛如人流一般聚拢而来。

方才捡起拐杖的青年将长老的尸体横在地上,找了个竹条编成的席子,盖在老人身上。

然后,所有人都自发地让出一条道路,让安云能够走到老人跟前。

一个青年忽然问他:“英雄,长老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会像你所说的突然老死了?”

“是啊,”身边一个青年也露出一丝怀疑之色,“长老刚才甚至比以往更精神,甚至能蹦跳呢!若是您早点来搭救,说不定怹……”

“怎么跟英雄说话呢!”拿着粉刷的化妆师呵斥青年人,“因为小错责难我们的弟兄,却不敢追究恶的源头,真是懦夫!”

“他确实是老死的。”安云没有发怒,他上前两步,盘腿坐在老者前方,“这位兄弟的疑问也有道理,那我就老实告诉你。你所说的‘比以往更精神’,本就是人之将死的先兆。不论天下四方,何处的医术,都已经总结过这种现象,其名曰‘回光返照’。”

此言一出,再无质疑,周遭鸦雀无声。

专为人化妆改面的男人上前,拱手道:“高人,莫非您是丹毒派的吗?”

“额……”安云愣了一秒,“算是个初学的郎中吧。”

实际上,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安云做了一件连他自己都觉得疯狂的事,那就是他翻阅了大量的医书。他的目的也很疯狂:如果自己能够如有神助一般,在半年之内攻克胃癌,那么就能继续活下去。

人的求生欲很强,但是人的极限却很低,由于病痛的折磨,还没等他学完医学生一学期的知识,那副羸弱的身体就已经不支持他再读医书了。

回光返照,这是中医学的术语,但是现代医学也记录过相似的现象,实际上,这是人类细胞将死之前最后的挣扎。

长老大概也是明白这一点,才能毫不恐惧地迎向拥兵数百的敌人。

安云双手合十,默默祈祷两声,他其实不信鬼神之说,所谓祈祷,用以宽慰犹生者耳。

众人见此情景,也都双手合十,这些人或是信佛,或是信道,或是信他们从未见过的皇帝,他们口中念着不同的祷词,有的索性就瞎编,但情感是发自肺腑的。

祷告结束后,几个青年上前,把拐杖放到长老身边,卷上竹席,像是他们抬走无数一起生活的伙伴那样,把老人的尸首抬起来。

人群分出一条道路,那枯瘦羸小的身体,就这样静默地走向黄土。

人们仍要继续他们的生活,渐渐离去了。

但仍有几个人留在安云身边,他们的目光很毅然决然:“英雄,帮我们!”

“我们干掉燕大人!”那人血气方刚地说完这话,又小心地看看四周,然后噤了声。

安云仍然表现得很无情:“不行,你们只会拖我的后腿。而且,我可不是来机关城做慈善的。”

“英雄,您想要什么,我们可以帮您弄到手!”其中一个人说道,周围的几个人纷纷点头。

“你们还不明白吗?”安云有些恼怒了,“我已经杀了两个机关城的官员了,上头肯定要开始追查我。你们加入进来,我就得把计划告诉你们,那一旦你们被抓,没人能保证一番严刑拷打后,我的计划不会露馅!”

“但是……我们还是想帮您。”

“想帮我,你们就得死。”安云忽然蹦出这么一句话,“对!没错!谁敢死的,就留下来,还想好好活着的,就走!”

五六个人面面相觑,其中两个人互视一眼:“啧,什么?瞧不起我们就直说。”

“是啊,仗着自己武功高强,不把我们当人看。什么死不死的,这就是赶人嘛!”

两个人离开了。

“还有想死的?”安云略带嘲讽地问道。

“我们固然是弱者,但也不至这样欺侮。”又有两个人离开了。

安云看看眼前的两个人,一个是那个拿粉刷的男人,一个是刚才质问自己的青年。

“你们俩不怕死?”

拿粉刷的男人含着泪笑道:“嗐,内人前几天吃了点儿杂草,夜里闹肚子疼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质问自己的那个青年个子不高,很瘦,他望向一旁,云淡风轻地说:“我爹前几天病死了,埋了一半儿,有两只脚在外头漏着,我把鞋给他穿了。我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另外两人低头一看,他脚上竟果真没有鞋,五根脚趾灵活地上下运动了两下。

安云从腰间滑出两把匕首:“行,用这个插自己的脑袋,把你们的命交给我,我替你们杀了燕有羽。”

两人接过匕首,青年用刀在指尖上沾了一下,鲜血立刻渗出来,他的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很利。”

安云道:“实话告诉你们俩,我就是盗命师。你们死了以后,可以为我增加一天的生命,我就用你们给的命去杀了燕有羽。”

男人笑道:“好。昔有眉间尺替父报仇,献宝剑与首级于黑衣人,而终怒杀楚王。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这命,就献给你罢!”

他和身边的青年对视一眼,一同引利刃直刺额心。

闪烁间,金鸣声大作,二人只觉一个恍惚,却见手中的匕首纷纷落于地下。又抬眼,见安云双手抬起,刚才只是轻轻两掌,便拍落了二人手中的匕首。

安云低身拾起两柄匕首,引刀入鞘,笑道:“你们的命还是留给自己吧,给我没大用处。”

二人瞠目结舌,一时没缓过味来。

安云道:“我已经说过,能跟我同道的人,必须要能够守口如瓶。比如鹿家父女俩,为救我险些豁出性命,比如你们俩,身死以求正道。人之所恶莫过于死,连死都不怕,也就不惧严刑拷打。二位,现在要你们帮我一个忙,很危险的忙。”

二人拱手,齐声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安云将二人带到偏僻的小巷中,却听见耳畔有声窸窣作响。

“隔墙有耳!”青年很快进入了状态。

安云摆摆手,示意他别过度紧张,随后将巷角一个正在蠕动的麻袋掀开,一个被堵着嘴的人正像大虫子一样动个不停。

此人正是朱晓生的手下,也是他的传令官,专门负责通风报信。这种人在电视剧里一般只有几句台词,其中一句是:“大人,不好啦!”

“英雄,这是……”二人看着被捆成粽子的俘虏,感到不解。

安云蹲下身,扒开传令官的眼睛,把匕首逼到他的眼珠边儿上,邪恶一笑:“哥们儿,给你个好差事,你干不干?”

那人双眼通红,眼泪直流,使劲点头,嘴里呜呜叫着,听声音像是在说:

“我干!我干!”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易容 安云收回手中的匕首,然后重新把麻袋套在他头上,让两个人跟他到别处。

二人跟随着安云进了一间空房,安云请二人坐下,两个人都说不坐,让他快点分配任务。

“好,”安云看得出这两人也是心切,“我的计划有你们两个人,正好可以完成。你们俩先把名字告诉我,好有个称呼。”

持着粉刷的男人道:“福宝林。”

瘦小的青年道:“万起。”

安云点点头,问道:“福宝林,我听鹿大壮说,城围子里有个化妆师,擅长于化妆,其技艺神乎其技,化妆之后莫能分辨,此人……”

“正是在下。”福宝林笑道,“如果英雄您的计划正好需要我,那就好说了,甚至不用另谋帮助。”

安云一笑:“甚好!只是不知道,您的化妆技术究竟如何?”

福宝林道:“说是化妆,但并不限于女子的妆容。我师出于易容派,但凡是乔装打扮的活儿,都能交给我。家妻是我的师傅,有她在水平能更上一层,神鬼莫辨。只有我自己的话,也可以做到九分的相似。”

“那我呢?”万起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我干什么?”

安云上下打量他一番:“有你们两个留下来,实乃天助我也。万起,你的身形和我非常接近,我要你执行个危险的任务。”

“什么任务?”

“假扮成我,被抓进大牢。”安云的面色略有凝重,“这非常危险,如果没法及时救你出来,你就很可能掉脑袋。”

“别说有的没的,”万起知道自己的任务如此危险,反而显得有些兴奋,“这任务找我正合适,我当过跑龙套的,适合演戏!要是我死在牢里,那反倒说明我演得好,没有被识破。”

安云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掌:“别胡说。两天之后,机关城内城,燕有羽将要设宴贿赂前来走访的巡察御史,我要混进去,直接把燕有羽解决掉。解决完了,我就去劫狱,把你救出来。”

安云继续说道:“这两天,我不能被抓进大牢里,所以必须要你来当这个替身,如此一来,机关城的大人物们绝对想不到还有一个“安云”流窜在外。”

福宝林有些不安:“可是,倘使在这两天里,万起就被处决了怎么办?”

“宝林哥,”万起打断他的话,“咱们是要打倒吃香的喝辣的的那些大人物,不是女人绣花,不是文人写诗,不能那么雅致又从容,还怀着不流血的侥幸!不就是掉脑袋嘛?我干。”

安云叹了口气:“万起说得没错,他能不能活下来,就全看自己的造化了。”

对于万起,安云心中多少还是有点愧疚的,因为虽然他确实需要一个替身帮自己入狱,以便在两日后杀掉燕有羽的头,但那并不是替身计的主要意义。

替身计的真正目的,实为把安云的身份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万起身上,如此一来,一旦安云戴上面具,就彻底摆脱了“杀人者安云”的身份。

那么,他就可以戴着面具去参加比武大赛了。

然而,参加比武大赛本质上对于杀掉燕有羽没有一丝帮助,是为了一己私利做出的行动。

安云的心中还是有些犹豫的,但最终,他还是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要活下去。

自己要活下去,万起也要在狱中想办法活下去,然后自己去救出万起,大家都一起活下去。

那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分配完任务之后,福宝林便回城围子取自己的油彩和颜料,留下安云和万起在小屋里。

万起和安云并排坐在床沿,他问安云:“英雄,一切都妥当了,大伙怎么办呢?万一燕有羽再派兵来,您能在这两天里一直守着吗?”

“骗。”安云回答道。

“骗?”万起面有疑色,“骗大伙,让他们离开城围子去别处吗?”

安云摇摇头,伸手房梁子一指:“骗上头。”

“怎么做?”万起还是不懂,“咱们又没法子跟上头直接对话。”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门板嘎吱一响,福宝林怀抱着一堆圆饼状的东西进来,哗啦一声全散在地上:“呼,我还没学会易容派里的调色法,所以就把所有颜料带来了,我们开始吧。”

福宝林的动作很利索,他解下身上挂着的粉刷囊,从中抽出刷子、胭脂扑或是画笔,让万起坐正身体,开始为他“易容”。

安云觉得福宝林的工作和鹿大壮很像,本质上都是画画,只不过一个是在面具上画,一个是在人的脸上画。

福宝林在万起脸上涂抹的动作,很像安云那个时代的化妆师,不过福宝林使用的化妆材料相对来说落后一点,基本上都是些便宜的油彩和彩粉。

万起根本没化过妆,整个过程中,明眼人都能看出他浑身不自在。有好几次他想开口说话,福宝林在他腿上一拍,他就立刻了然,噤了声。

为了便于福宝林抓型,安云也全程没有动弹,只是坐在一旁,保持着一个神态。

万起的脸在福宝林手下渐渐变化着,颧骨被巧妙地掩盖了,嘴唇也稍微延长一些。

安云心中不知为何有几分期待,想来也是,虽说这个时代已经有铜镜,但是穿越过来这么多天,还真没见过原主的长相,如果福宝林真能把万起和自己画得九成像,那也就能看一眼自己现在的样子。

福宝林手上画着,忽然生出一个疑问:“英雄,按理说上头没人见过您的长相,您干嘛非要让万起易容以后再去呢?”

“以防万一。”安云淡淡地回了一句。

宝林也不知道以防个什么万一,但是既然英雄不想回,那自己岂能逼人家说,再说了,对于一个卷入天大计划的人来说,无知未尝不是一种福分。

没过多久,福宝林画完最后一笔,将工具插回自己的粉刷囊里,然后来回看着俩人:“像,已经有九成像了!”

安云站起身,看着万起的新脸,不得不说,如果福宝林手艺没问题的话,原主这张脸可以说是相当英俊,唯一的不足就是帅得很平均,没什么记忆点。不过这个缺点对于一个杀手来说,却成了天大的优势。

安云点点头:“好。”

其实他也不知道好不好,但是万起现在这个长相很符合他心目中的杀手。

万起一看安云说好,自己也点点头,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

福宝林道:“易容派用的颜料,必须用特殊的药水洗,否则就只能等到新皮取代旧皮,约莫维持七日以上是无大碍的。这期间哪怕用刷子刷脸,只要没有特制药水,颜料也不会脱落。”

“好,”安云一笑,转向万起,“接下来,我教你怎样‘骗’上头的大人物们!”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计谋 朱晓生手下那个负责传令的小官被捆成一个粽子,口里塞着不知从哪搞来的陈年老布,眼泪和鼻涕直流。

自己只不过是想在老朱手底下混口饭吃,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那朱晓生,虽然名义上不过是管辖机关城外围的小官,地位比不上内城那些饱食终日的文客,但实际上,他手下可是握有兵权。

机关兵不用吃饭,不会流血,而且对首领唯命是从,在战场上,几百名机关兵组成的部队,正面拼起来可以打赢一万训练有素的士兵。

若论在机关城外城的地位,除了林无根大统领,也就数朱晓生了!

自己跟随着这么一位强者出发,欲将那机关派的宿敌盗命师斩于马下,是何等的霸气,何等的威风八面。

一路之上,所有挡路的生命,格杀勿论,全部碾死,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然而,怎么自己还没醒过味儿来,就觉得脑后一震,随后天旋地转,叫人捆到阴沟子里来了呢?

刚才那三个人是谁?

莫非就是盗命师,还是城围子的平民?

朱晓生现在跟盗命师打起来了吗?打得怎么样了?

传令官只觉得浑身发抖,他想到了一种不好的可能:万一朱晓生输给了盗命师,那自己这条小命就保不住了。

他极力挣扎着,忽然,他惊喜地发现自己身上的麻绳稍微松动了一些。

周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他高兴极了,使出吃奶的力气,像被束缚的鱼,在地上卖力地打滚,翻腾,上蹿下跳。

终于,麻绳彻底松开了,他反手攥住麻绳,将其从自己身上扯下来。

双手已经自由了,传令官很轻松地就脱掉了蒙在身上的布袋。

他睁开眼睛,终于看清楚四周的景象,万幸,刚才那几个人还没有回来。

他揪出自己口中的臭布,仔细一看,竟然不知是谁丢下的裹脚布!

传令官感到胃肠一阵翻滚,但是却不敢呕吐,因为一旦发出声音,自己就很可能有危险。

他扭转脖子,四下张望,确定没有人,便向阴巷的尽头走去。

忽然,他看见在巷口的转折处,一个人影出现了!

他心中一惊,然而作为机关派的修习者,如果没有原件,他连普通的精壮汉子都打不过。

吾生休矣!他心中绝望地叹息。

那影子的动作很慢,在这个传令官眼里,短短的几秒钟犹如一辈子那样长。

然而,等待过后,出现在他眼前的却并非是手持兵器,凶神恶煞的饥民或者是盗命师,而是一个蓬头垢面,浑身是血的男人。

那人一瘸一拐地走进巷子,看了他一眼,然后猛地朝他扑过来。

传令官见他这副模样,觉得若放手一搏,兴许还有一线生机,于是也朝着他挥动双拳。

然而,还未等他双拳挥落,那浴血的瘦男人便呜呼一声倒在了地上。

他口中依稀说道:“死去的百姓们,我替你们报仇了!”

传令官人都傻了,用脚在那人身上踹两脚:“喂!你谁啊?什么百姓?什么报仇?”

他将那人脸上的血抹掉,仔细一看,此人正是刚才用匕首胁迫自己的那个男的!

“啊?!”传令官大喜,“恶有恶报!没想到你竟然受重伤了!”

他跑出小巷,眼前的景象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街上到处都是被破坏的机关,那些机关人、机关兽的身上全都被利器斩出锋利的口子,变成了完全不能动弹的破木头,远处,一片血的汪洋,一具肥胖的尸体就泡在血里。

“啊?朱大人!”传令官连忙跑过去,当他一看见朱晓生脑袋上的大洞,就知道这家伙已经凉透了,绝无复活的可能,于是停下了脚步。

传令官又看看四周,除了朱晓生之外,一个人影也没有。

那些个反抗的百姓在哪?

他忽然想到绑架自己的人说的“报仇”,立刻懂了:“看来老朱和那群人在别处开战,屠杀之后又被伏击,最后两败俱伤了!”

这么说,那个人是盗命师?!

传令官忽然喜出望外:如果我把盗命师带回到林大人或者燕大人那里,岂不是可以飞黄腾达了?

想到这儿,他立刻跑回小巷中。喋血的“盗命师”仍然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传令官上去拍打他的脸颊:“喂!莫死!莫死!我还要抓活的回去领赏呢!”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诡谲的笑意:“嘿,真是风水轮流转咯。我被绑了,本还以为要交代在此处,没想到因祸得福,却因此捡了一条小命。那话怎么说来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哈哈哈!”

他将“盗命师”拉起来,扛在身上,心中咒骂着:这小子真够瘦的,骨头都扎人。

没了机关术,他的身体远不如体力劳动者,但是想到丰厚的报酬,这位传令官一咬牙一跺脚:干了!

他背起盗命师,向着武斗场走去,在那里,有个比朱晓生更加强大的统帅——机关派六品千变,林统帅林无根。

……

看着传令官背着万起消失在街道尽头,安云长舒一口气,转身跑向饥民们的聚落。

“出来吧,不用再躲了!”他呼唤一声,那些骨瘦如柴,面容呆滞的饥民如同群蚁般从废墟中走出来。

福宝林赶到他前面:“英雄,万起已经被带走了?”

安云点点头:“万事顺遂,那个喽啰应该已经把他当成我了。而且他应该会确信所有的饥民都死光了,也就不会来城围子找大伙的麻烦了。”

“您是我们的大恩人,”福宝林眼泛泪光,“我们不会忘记您的恩情的。”

“我是个杀手,最好别把我想得太好。”安云笑道,“等到杀了燕有羽,我的罪行就会更上一层楼了。”

没有告别,安云将包袱提在肩上,向着远处走去,渐渐消失在福宝林感激的视线中。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破案 尽管抵触,四个不良人还是回到了机关城内城,为了破案,他们必须得去司案处获取关键的情报。

所谓司案处,顾名思义,就是查案子的地方,其功能比较近似于安云时代的刑侦科。

机关城作为当时极少数能理解基础科学的地方,司案处的设施相对其他地方完善而又发达。

四人表明来意,门口的守卫便关闭了防御机关,让不良人进入其中。

司案处不同于燕有羽居住的大殿,此处的走廊十分狭小,走廊两侧摆放着一些不知道干什么的道具,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

简单来说,这里的装潢十分简洁冷淡,透露出一股莫名的认真与威严感。

李武率领着另外三人进了司案处,他回头瞥一眼,钱三郎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神魂颠倒的状态,实在不像是能够继续查案的样子。

然而两个孩子接连死去,任谁也不能短时间平复心情,更不要提非常喜欢小孩的钱三郎了。

这次的案子办完后,给他个长假,好生修养一番……李武这样想着。

走廊尽头,豁然开朗,是一间四壁都是玻璃的房间。

当然,彼时的玻璃并不像现代一样晶莹剔透,是内部有些浑浊的有色晶体。

虽然稍微有些杂质,但是由玻璃修造的四壁看上去还有非常干净透亮,而且使得室内有丝丝的凉意。

负责接待几人的是一个面容瘦削,戴着一只眼罩的中年官员,他上身穿着短袖,下着一件皮革制的裤子,而不像一般的官员穿着拖到地上的长袍,看上去十分干练。

也许是这身打扮实在过于超前了,四个不良人都用看未来人的眼光打量着这位长官。

“清泉。”中年人抱拳,“几位是来查案的不良人吧。”

“李武字严兵,”李武也拱手道,“这几位是关令飞,钱伯仲和韩睇。”

清泉口中念叨两声:“记下了。”

“请诸位跟我来。”他回过身,带着四个不良走到一张桌子前,桌子由铁制造,看上去也透着一股冷气。

清泉从桌子的一角拉过一个盒子,打开,里面露出很多长方形,拇指大小的半透明纸片:“这就是城守今日以来收集的所有进城者的指痕。”

他又从旁边取来一本很厚的册子:“此为出城者的信息。”

李武点点头:“想必您已经比对过了。”

“那是自然。”

韩睇看着那本厚册子,小声嘀咕着:“这也太厚了,怎么比对得过来?”

清泉立刻用那仅有一只的冷眼看向这女人,然后伸出青筋突起的手指向自己戴着眼罩的左眼:“小姑娘,知道我这只眼睛怎么瞎的吗?”

韩睇一怔,摇摇头。

“就是比对了两晚,活活给看瞎的!”清泉恶狠狠地说。

韩睇人都傻了,连忙道歉:“我并非有意戳您痛处,您大人有大量……”

“别说了!”清泉打断她,几人吓了一跳。

过了大约三秒,清泉见大伙都被自己吓到,捂着嘴笑了:“真是个傻丫头,这话你都相信?”

韩睇垮起个批脸,势要抽针,李武赶忙拦住他:“别,大姐,别在这儿开打!打了咱就回不去了。”

清泉这老鸟,挑着一只眉看向韩睇,颇有种欠揍的感觉。

玩笑过后,他恢复了正色,将那厚厚的资料和装指痕试纸的盒子摆在一起:“册录里的很多人,现在都已经死了,所以对比没费太大工夫。不过,对比过后的结果很惊人。”

“什么?”李武问道。

“没有,”清泉冷峻地转过身,“没有对不上的。”

“啊?”除了钱三郎的三人都怪叫出来,“莫非凶手现在还没到机关城?”

关翼像是想到了什么,面露喜色:“唉!严兵,会不会是老大打赢了凶手,现在已经返回六里了?”

韩睇一把将李武搂进怀里:“对啊,严兵!我就知道咱老大开顽血,不可能输给一个盗命师的!”

李武轻轻把头从韩睇的胸部拔出来,脸上却没有一丝快乐的表情,他严肃地看着清泉:“司案,您确定比对没有遗漏或者出错?”

“没有——”清泉将那个装满指痕的盒子拿起来,递到李武眼前,“你好好看看就懂了,所有的指痕下方都有对应的人物姓名,我和手下检查了两遍,绝无遗漏或者看错的。”

“肉眼鉴别指痕,不会出现相似弄混的情况吗?”

清泉弹了一下响指,几个圆柱形的机关人便通过底部的轮子从两侧滑过来,他骄傲地说:“您可能还不明白,我说的‘手下’是这些永远也不会出错的机关人,他们是专门制造出来检查指痕的机关,比肉身强上千百倍。”

李武彻底没话说了,在机关方面,他一个万族派根本没有发言权。

韩睇凑到他身旁:“怎么了?难道兄长打赢了盗命师,不好吗?”

“不——”李武摇摇头,“爹娘从小就告诉我们,不要心存侥幸。而我那位大哥,凭他八品顽血的实力,要想打赢五品的盗命师,根本就是说笑。”

“那会不会是盗命师还没来机关城呢?”关翼道,“或许他已经饿死在路上?”

“容我打断些时候,”清泉忽然接口道,“你们所说的那个盗命师,十有八九已经进入机关城了。”

“什么?”李武一惊,全身都弹到清泉跟前,“为何这样说?有什么证据?”

清泉抹一把李武喷到他脸上的唾沫,轻轻把他推开,然后又翻出一页文书,递给李武:“这是昨日从下面获悉的情报,简单来说,有个人带着三十五个机关兵手下,被一瞬间杀净了。对方的战斗风格,力量还有速度,都很符合盗命师这一身份。”

李武读完那文书,发现最后写道“死者李庸,死因中箭,然头顶有一血洞,不知为何”。

“确实很像盗命师……”李武道,“杀了人以后却还要进行一些无法理解的行为,现在我们还不能完全掌握他的目的。”

清泉道:“我们机关派和盗命师有仇怨,所以把他们研究得很透彻。此人的几个特点,包括用匕首,速度奇快都很像盗命师的风格,不过为什么要在杀人后捅一个血洞,这点我们并不知晓,现在怀疑可能是某种仪式,或者是某种记号。”

“不用管这么多,”李武学着鹿大壮的语气说道,“把他捉到一问,不就一切都清楚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寻城守 “倘使能够得到他的指痕,”清泉拣出一枚指痕试纸,“那么就可以立刻撒网,开始抓捕这个盗命师。然而现在他虽然已经进城,却没有获得他的指痕,这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关翼道:“会不会是他从某处潜入了城中,没有通过正门?”

“不太可能。”清泉道,“一旦试图从别处硬闯机关城,就会立刻触动机关。然而最近守城的机关一直没有启动的痕迹。术业有专攻,就算盗命师能够躲过所有的机关,也绝对不可能把机关恢复成原样,所以他不可能是从其他地方溜进来的。”

“如果机关不会出错,”李武皱着眉头,在空中勾画着,“正门——城守——指痕,正门的机关没有失效,检测指痕的机关也一切正常,如此一来……”

清泉和李武互视一眼,他们都敏锐地察觉到了——城守并非机关,而是地地道道的活人!

“对啊!”清泉一拍掌,“篓子只可能捅在这儿,守城的士兵是活人,他们不知什么原因,没有收集到盗命师的指痕!”

想到这里,他的神态又变得不再从容:“可是,我当时明明是千叮咛,万嘱咐,为何最后却还是漏掉了这么关键的线索呢?”

清泉急于知道这个问题,二话没说,匆匆走出司案处,另外四个不良也紧随其后,跟着他去找两名城守。

此时,这两名城守倒也不在别处,恰巧在机关城内城,而且,还是在燕有羽的住处!

华贵的高楼居宅之中,熏香缭绕,燕有羽半倚在自己的摇椅上晃荡着身体,身边两名侍女轻轻给他扇风,还有一个人在他身后,缓缓推动一枚大冰块为其乘凉。

两个城守跪在地上,他们刚刚通禀完一条重要的情报,正等待领赏。

“这么说……”燕有羽稍微坐正了身体,“咱们的城中,来了一个‘根’?”

“正是。”一名城守回禀道,“千真万确。”

“那么,你们可有留下他的指痕么?”燕有羽冷声道,“或者用机关鸟去追查他。”

两个城守互相看看对方:

“你留下指痕了吗?”

“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

三句话过后,两个热情似火的城守就像瞬间被打入冰窟,整个人从脖子一直凉到后脚跟。

“也就是说,”燕有羽微微转动眼球,用那鹰隼般的血目看向两人,“我们没法子找到他咯?”

“是……”城守的喉咙像是被卡住了一般,“貌似如此……”

燕有羽长长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手指一弹,便有清脆的莺鸣从远方响起。

两个城守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渐渐逼近的莺鸣声虽然美妙,却暗藏杀机。

一只机关鸟从侧阁中飞出,它身形小巧,做工精良,看起来煞是可爱。

燕有羽重新瘫倒在摇椅上,对着身旁摇扇子的侍女说道:“挡着点儿血。”

两名宫女用扇子掩住燕有羽。

居宅里发出两声惨叫。

机关鸟收回自己沾满鲜血的长嘴,低吟浅唱着回到自己的机关巢中。

燕有羽叹息一声,扒开扇子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两具人体,叹息一声:“好不容易遇见的‘根’,竟然跟丢了,麻烦……”

清泉和四位不良人终究来晚了一步,当他们一路询问,终于找到城守的下落时,却不知道城守已经掉了脑袋。

他们一路来到燕有羽的住所,却看见佣人抬着两个人从旁门走出来。

清泉眉头一皱,心中紧张,连忙上前观瞧,但见两具无头尸体,身上穿着兵丁的土黄色制服。

“这俩人……”清泉问抬着他们的佣人,“莫不是外城看门的兵丁?”

两个人看了清泉一眼,或许是不知道他的身份,或许是认为清泉的官职尚不足以和燕有羽相提并论,总之没把他放在眼里,只是随口回答道:

“是啊……俩人想来领赏,这不又掉了脑袋嘛?愚啊……愚……”

他们长吁一声,拉着两具尸体走远了。

四个不良人此时也赶上来,看清泉的表情,立刻明白了情况。

“怎么办?”韩睇问道,“这下连个缘由都问不出来了。”

清泉也没了插科打诨的劲儿,想骂什么,但是又不敢骂燕有羽,最后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啪”的一声极为响亮:“都怪我,要是早来一步呢?”

李武看着两个佣人走远的方向,又回身看看燕有羽居住的高楼,心中盘算一下:“车到山前必有路,现在还不能说无计可施。”

“不——”清泉长叹一声,“难道还能让死者复活不成。”

“死者固然不能复活,”李武拍拍清泉的肩膀,“但是我们却可以知道他们是为什么死的。”

“不就是被燕大人杀了吗?还能为什么?”

“不不不,”李武摇摇头,“用机关探案,你在行;抽丝剥茧,以表推里,我在行。你不妨想想,两个城守,谁给了他们胆子让他们向素来好杀的燕大人讨赏?退一步讲,他们究竟得到了什么重要情报,以至于内城门的机关兵允许这样的小卒进来?又是为什么,他们明明报告了重要的情报,却被杀下了脑袋?”

清泉被这连珠炮一般的连续质问说懵了,他神情恍惚:“有道理!那么,我们又如何知道呢?”

李武坏笑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我们几个不良都是外乡来客,你却是司案处的老资格了,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劳驾您,去燕大人那里当面问问他吧。”

没想到清泉竟然真被李武一番话忽悠瘸了,只见他神情决然,一抱拳道:

“诸位,我走也——”

说罢,他就转身向着高楼的正门走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机关派发展概述 作为司案处的老大,清泉一路还算是畅通无阻,经过数道守卫,终于来到了燕有羽休息之处。

镂刻精美的门洞前,几个佣人神色匆匆地从房间往外走,清泉低头一看,发现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有一块殷红的绸缎。

只要稍一拧,就能攥出血来。

清泉的眉头略微一皱,但他的身体却没有迟疑,笔直地朝着燕有羽的所在走去。

进了房间,清泉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熏香气味,燕有羽就坐在厅室的正前方,确切地说,他半躺在摇椅上,整个身体荡来荡去。

见有人来访,身边摇扇子的侍女停下了手中的扇子。

仅是如此细微的变化就足以让燕有羽知道有事发生,他稍微坐起身子,低眼瞥见清泉,又重新躺好:

“何事?”

“线索断了。”清泉的回答简洁,声音也很冷静,“城守遗漏了盗命师的指痕。”

燕有羽少见地脸色一变,从摇椅上腾地坐起,皱着眉头道:“遗漏了?”

“正是。”清泉道,“近日所有的指痕都已经比对过,然而并不见盗命师的指痕。近日城围子有巡守李庸者死,其凶手极有可能就是盗命师,然而却并没有见到对应的指痕。”

燕有羽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丝笑意,他从摇椅上站起来,在厅室内来回踱步,口中自言自语:

“好啊,好啊!万事万物重又连缀成段!倒也省了我的力气。来人啊,赏!”

言罢,两个佣人便提着一个大箱子从侧方进来,恭敬地将箱子放到清泉眼前。其中一人将箱子打开,顿时,银光映得清泉脸上直冒光。

箱子里满满当当,装的全是白花花的银锭子。

“大人,这是……”清泉跪在地上,他本以为自己要下地狱,没想到却得了赏。

燕有羽停下脚步,转身向他:“你可知道,‘根’是什么意思?”

清泉一愣,摇摇头:“在下不知。”

“哼,说来有趣——”燕有羽冷笑一声,“你身为司案处的长官,却仍不知道这般机密。那几个城守却知道了,因此我取了他们的命。”

清泉连忙叩首道:“那……在下也不用知道了。”

“无碍,倘使不告诉你,又如何展开调查呢?”燕有羽走到他面前,拾起一块银锭,“所谓的‘根’,是现在机关城最需要的东西,比银子值钱多了。”

“明白。”清泉其实压根没明白,但是他必须这么说。

燕有羽继续道:“我们机关派的历史,你知晓吗?”

清泉点头:“知晓。初代门主……”

“不不不——”燕有羽急忙叫停他的背诵,“你所说的不过是光彩照人的历史而已。那些隐藏在历史背后的,机关派的秘密你一定不知吧?”

“确实不知。”

“那是自然,毕竟没人会宣扬自己的丑事,但现在告诉你也无妨。”燕有羽抬起头,似乎陷入了沉思。

“众所周知,八大门派各有九品,前八品各异,完全是不同的路径。例如我大机关派,其九品叫【能工】,所成之事,无非是修造一些小型木件;而万族派九品叫【腹心】,可以强身健体,修习呼吸吐纳。”

“然而——”他露出一丝饶有趣味的表情,“八大门派的第一品,都被称为【飞升】,简而言之,不管修习哪条路径,最后的目的都是为了一件事。”

“不死。”

清泉双目圆睁,他倒也知道八大门派的一品都是飞升,但是一直以为所谓飞升,也就是成仙,不过是先民美好的幻想罢了。子不语怪力乱神,所谓成仙根本是无稽之谈。

但如果目标不是飞上天空成为神仙,而是不死的话,那说不定……

燕有羽看着他的部下,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成仙是无稽之谈,但是不死似乎也未有来者,然而,那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普天之下,无人想死,不死自然就颇有诱惑力。然而,既然是普天之下的夙愿,实现起来自然也是难如登天。几乎所有的门派都在中途失败过。”

“机关派也不例外。”

“机关派的祖师爷,最终抵达的境界,按照现在的品级划分只有四品【演艺】,其能力是制造自动型的战斗木偶,也就是现在所谓的机关兵和机关兽。步入【演艺】后,祖师爷自然想把这种自动化机关替换到人身上,如此一来,万一哪个部件损坏,只需要修造新的机关,人就能不断地活下去。”

清泉赞叹道:“这种想法,不就是咱们机关派三品【造血】吗?以木之巧,代偿肉身。”

“没错,正是【造血】。”燕有羽点点头,“祖师爷想到之后立刻行动,先是替换了自己的手。”

一阵很长的停顿后,清泉十分好奇地问道:“然后又换了什么。”

燕有羽冷眼看着清泉,低声道:“然后祖师便死了。”

“啊?”清泉愣在原地。

燕有羽抬高了音量:“这是自然的,砍断自己的手后,血流难通,人体就会坏死,最后全身上下枯朽而死。这一点,直到数十年后,有机关派的门人打破门规,另修丹毒派,才被探明。”

“也就是说,若想步入机关三品造血,也必须学习丹毒派,了解人体的运作,才不至于在替换人体时死亡。”

清泉听得入了迷:“那之后呢?”

“之后机关派已经可以进行手脚的替换,慢慢地又可以替换内脏,但是之后又有几次停滞。”

“第一次是血,人活着就需要血,人体有净血之能,然而机关躯体却不能净血,因此有人因为失血死亡。最终机关派和丹毒派合力制造了净血器,才解决危机。”

“第二次是心,机关派早先以为‘心’是智识所在,所以不会制造心的替代品,而是把人的脑袋砍下去换上新的,可是人头落地,那人眨眼十几下就会死了。直到丹毒派出面,称‘心只是将血流泵到各处的工具,脑才是智识所在’,于是,机关派制造了血泵来代替心。”

“第三次是疾病,机关派众人多年努力,已经可以替换掉除人脑以外的所有器官,以为只要攻克了脑,机关派就能飞升。然而,那些替换者却大多死亡,死前先是上火,后又头颅滚烫,最终涕泗横流而死。这次还是请丹毒派探查,说人体内分布着许多负责抵抗疾病的‘结网’,结网没了,人就难以抗病,这次机关派也束手无策,是由丹毒派用一种灌剂强化头部结网,以暂时抵御疾病。”

“不过,丹毒派也说,只要全身用机关替换,也就无所谓疾病,可以真正达到不死,所以机关派想步入一品,就只剩下一步。”

“换掉人脑。”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根 清泉离机关派二品还差得老远,但作为机关派的门人,他对于本门派那跌宕的发展史颇有趣味。

他看着燕有羽,问道:“燕大人,您说脑乃是智识之所在,那么替换了脑,人不就死了?”

“你想到的,先贤们自然也想到了。”燕有羽道,“直接换机关脑,人就会死,所以,脑部必须用活人的鲜脑。”

清泉眉头一皱:“这,且不说合不合道义,如果脑子换成别人的,那替换完的人还是自己吗?”

燕有羽有些惊讶:“没想到你竟能想到这一层。那好,我告诉你一个二鬼争尸的故事。”

“二鬼争尸?”清泉觉得这名字不吉利。

燕有羽没停顿,接着说道:“传说一比丘夜宿破庙,小鬼携尸而入,又有大鬼争之。小鬼请比丘作证尸体是他的,比丘应。于是大鬼怒吞比丘手,小鬼断尸手接之。”

“又吞又接,不时,尸尽。大鬼笑:周身皆吞,不知是比丘还是尸?”

清泉听着这故事,只觉得玄之又玄,加之故事背景阴森恐怖,觉得很诡异:“恕我愚钝,这和换脑子有何关系?”

“直接换脑子,人就不再是自己,然而,如果只换十中之一,如何呢?”

清泉思考一会儿:“倘使能够做到的话,大概还是自己。”

“等到那人确定自己仍是原先的人,再换十中之一,如何呢?”燕有羽继续问道。

“大概还是。”

燕有羽点点头:“这正是机关派的想法,如今机关派已经可以完成这样的阶段换脑了,当鲜脑换完后,那人还是自己,这就是永存不朽!”

清泉被绕糊涂了,跪地上前:“那么,您说的‘根’又是什么呢?”

“哼,换脑之难,不是有个替代品就行的,必须用‘根’的脑。据丹毒派的研究,有一种奇人,其他与常人无异,然而其脑损坏以后能够立刻复原,就像是根一样可以不断生长,故将这种人称为‘根’。如果用根脑作为替代品,切掉原脑以后再连接根脑,根脑就会自动修复破损处,不至于让原脑死亡,这样才能完成换脑。然而根脑很珍贵,大概万里挑一,而且由于外表与常人无异,想找到活着的根更是难如登天。因此那两个城守跟丢了‘根’,才会令我暴怒。”

燕有羽微微蹲下,脸凑近清泉,邪恶地笑道:“不过现在可以确定,那盗命师就是‘根’。立刻去追捕盗命师,但是千万别杀了他,把他带过来,我需要他的脑子!”

“清泉,你不会让我失望吧?”燕有羽一笑。

清泉俯身叩首:“定不辱命。”

作为司案处的老大,清泉很了解燕有羽的脾气秉性,他知道在燕有羽面前,其想要杀的人无论如何求情也没用,同理,其想要赐的赏也没必要推脱。

于是清泉嘱咐刚才那些佣人,让他们把那箱银子送到自己府上,然后又对着燕有羽跪下叩首,重申心志。

见燕有羽又重新回到摇椅上乘凉,不再理他,清泉知道自己这小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他下了燕楼,几个不良人原本看他许久未出来,都等得焦急,一看他的身影出现,都纷纷涌过来。

韩睇呛火道:“我们差点就给你烧纸去了。”

清泉这次倒没有打嘻哈,反而很谦虚地说:“苟且偷得一命,偷得一命而已。”

“如何?”李武问道,“得到什么情报否?”

清泉将盗命师就是“根”的事和几人说了,当然,他的描述中没有泄露机关派的发展史,只是说“根”是一种很特殊的人,上头必须要找到。

“这么说——”李武掐着下巴寻思,“咱们这次是赶巧了,正赶上那个盗命师就是‘根’,所以此次行动,可谓是一石二鸟。”

清泉点点头:“正是如此,可是‘根’对于机关城很重要,所以你们大概是带不走他了。”

韩睇冷哼一声:“说来,你们要抓活的,大概是想用那个盗命师做什么实验吧?”

清泉抬头看了韩睇一眼,没有作答,心中暗暗赞叹这小姑娘的机灵。

韩睇道:“你不说话也没用,机关派受了我们丹毒派诸多恩惠,我身为门人还能不知道。不过说来也好,送到机关派的人大多没什么好下场,都死得很惨,对那个惨无人道的凶手来说,也算是好去处了。”

“嗯……”关翼表示同意,“将凶手绳之以法,让他死在机关手里,这对我们来说,也算是大仇得报。”

忽然,三个不良人忽然听见一阵尖利的磨牙声,只见钱三郎上下颚紧合,宛若锉刀一般交错:“杀——杀!!”

他的眼神恢复了清亮,就像刚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还等什么?我们即刻出发呀!”

几个不良人都很吃惊,没想到一得知盗命师的消息,钱三郎就立刻恢复了神智。

清泉解释道:“他的事我大概也知道了,可能是因为先前一直处于悲痛中,但现在忽然得到目标,就像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忽然见到一盏远灯!”

其他几人点头表示赞同,随后李武问清泉他们何时能够出发。

清泉转身向着机关内城的正门处,凝视着远方:

“当下。”

……

机关外城,比武大会。

终于到了。

安云抬头看着这形似古罗马斗兽场的比武现场,内心很惊异于互不相交通的两个文明竟然会把凶残的战斗粉饰得如此异曲同工。

从外侧看,比武场地呈圆环形,某种意义上来说有点像安云那个时代的鸟巢。

武斗场侧面有许多扇小门,安云随意选择一扇走进去,眼前是一条短促的走廊,走廊两侧都是纯粹的砖泥,没有什么可说的地方。

两三步通过走廊,阳光又重新笼罩视野,周遭的景物豁然开朗。

安云左右都是弧形的墙壁,墙壁大概三到四米高,墙壁上是看台,看台上的座位也都是石头做的,可以看出这个比武场并不是最近才修建的,应该有些年头了。

虽然时值饥荒,但是比武场看台上的人并不算太少。这些人有的身着华服,有的大腹便便,甚至还有戴着官帽的,安云知道他们都是些仍有余粮的家伙,来看穷人奔命的。

比武现场正中间有一个圆台,四周用细网封锁住,里面有人正在互殴。

圆台旁边还有一个七八米的高台,上面有人影,但由于光线问题,看不清其模样。

“打!打呀!”安云听到不远处传来这样的呐喊声,视线从上方往下转移,只见几个破衣烂衫,浑身脏兮兮的人正在手舞足蹈,这些人大概就是候场的参赛者了。

安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鹿大壮的短褐,感觉有些慌,不知自己能不能顺利融入他们的队伍。

他走过去,讨好地打招呼:“诸位,我也来混口米吃。”

那几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安云一番,面面相觑。

糟了,莫不是被识破了?安云心里直打鼓。

那几个人叹了口气,随后纷纷给他让路:“兄弟,你这身衣服比我们破多了,你先请吧。”

安云人都傻了,指着自己:“啊?我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小兽而已 “对啊,不然还有谁?”几个面黄肌瘦的人纷纷让道。

现在安云是何样呢?他戴着悟空的面具,由于刚杀了朱晓生,现在是二菩提状态也不算瘦,但是那些候场者压根没关注这些,他们一看安云这一身臭气熏天,血汗淋漓的衣服,直接无条件地接纳他当自己的同类,没有一丝怀疑。

安云指着自己的面具:“你……你们不好奇吗?”

一个中年人上来拍着他的肩膀,用“我懂的”那种眼神看着他,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不就是火灾出事了嘛,人生中的坎坷比这多多了……”

安云又看向其他几人:“你们也……”

那几人也纷纷点头:“懂得都懂,兄弟,懂得都懂。”

好家伙,合着这帮人脑回路全都跟那个眯眯眼一样!

不过觉得离谱之余,安云心中又泛起一丝感动,这些兄弟无一不是骨瘦如柴,饥肠辘辘,但是却把换米的机会让给自己,这种温柔,他在城围子那里也曾经体会过一次。

他冲众人一抱拳,上前排到队首。

就在安云刚刚站定之时,一场战斗结束了。

只听前方传来一声震动,一个男人翻滚两圈,飞出圆台,摔在地上,阵阵尘土飞扬。

那人咳嗽两声,支起身子还要上,却发现自己刚刚咳出的竟然都是鲜血,于是瘫倒在地,悲鸣一声:

“我……我输了。”

竟然能将人击出圆台,这拳力不可小觑,安云抬头一看,却见圆台中央,那得胜者正向四周抱拳庆贺。

“这小子叫麻子六,今天已经连打三个了,自己却连汗都没出,兄弟,你可千万小心点儿。”身后一人朝安云介绍道。

安云假装很害怕地吞了口唾沫,然后一言不发地望向麻子六,此君人高马大,足有近两米高,是个长人。

而且,他的身材也不像是饥民,虽不说挺着将军肚,但身上的肌肉也是块垒分明。

这也好理解,毕竟他身长两米,打一米六的普通人宛如扔鸡仔一般。而赢了又有米吃,有米吃就更强壮,赢得更多。

如此一来,强者越来越强,弱者越来越弱,整个形成了恶性循环。

麻子六冲观众抱拳之后,转向高台,抱拳道:“米来。”

那高台上便扔下一袋米。

麻子六抓起米袋,冲着安云他们笑道:“不打了不打了,再打就要出事了。”

一帮候场都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有几个人竟然起哄道:“麻六儿,你不跟这位兄弟切磋一下?”

“哼,再待下去可就不是跟他切磋了。”麻子六说的话让人听得云里雾里。

他广迈阔步,刚刚行走两步,整个圆台竟然震动起来。

麻子六顿时面露惊恐,转向高台,吼叫道:“不!我不想打了!不想打了!”

高台上的人伸出五根手指。

麻子六哭喊道:“不行,不行,五袋米也不打了。”

但是高台上的人显然不理会,扭过身又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

麻子六惊慌地往圆台外跑,但与此同时,圆台的震动骤然停止,环境陷入了令人恐惧的沉寂。

突然!一个巨大的爪子从圆台一侧伸出来,正挡在麻子六眼前。

随后,机关震动,掩盖在圆台上的黄沙下沉,一个巨大的木制怪物浮出地面。

安云一看,这正是朱晓生所带的那种机关兽,不过似乎是稍微弱一点的。

“坏了坏了!”安云身边的饥民着急道,“是九品机关兽。”

安云听了旁言,心想鹿大叔果然所言不谬,比武大会中,一个人如果所向无敌,就会派机关兽来对付那人。

圆台之上,麻子六根本无心迎战,只顾得上抱头鼠窜,然而机关兽准确地封锁着他的逃跑路线,使他没法脱离圆台那块小地方。

“打啊!”几个候场的饥民开始出主意,“想来也逃不了,不如放手一搏,拿了米,也给我们活人长长志气!”

然而麻子六还是只顾着逃跑,一群人开始纳闷起来:“这麻子六平时也是神勇无比,这机关兽只有九品,而且又没有智力,硬要搏命的话未必会输,为什么不打呢?”

安云一直在静观场上的局势,此时终于开口道:“不行,他没有斗志。”

“小哥你这就是取笑了,”一个中年人说道,“给他五袋米的丰酬,怎么会没有斗志。”

“你们还没明白吗?麻子六他刚才之所以急着下场,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虽然能打赢常人,却应付不来机关兽。所以他记下了连胜多少场会出现机关兽,每次一赢到那个场次,他就会逃离,见好就收。”

余下几个人回想起以往的场景,似乎真是如此,纷纷点头。

也有一个饥民说话不客气:“麻六耍小聪明,这次让天收咯,真是报应。”

安云摇摇头:“我听一个化妆师傅说,苦难降临的时候埋怨自己的同胞,而不去寻找苦难真正的源头,非大丈夫所为。你们明明是被内城的污吏夺了米,挨了饿,被逼到这里来用命换米,却要说自己的同伴是耍小聪明,实在不像话。”

“唉——”那人也生了气,“你嘴上叭叭不停,有种你上去把那机关兽解决了,有种你进内城把那些狗官,把机关城城主全杀了,在这儿埋怨我们,你不是懦夫。”

安云一笑——盖在面具下的一笑——说道:

“还真不是。”

他一勾脚尖,飞身上了圆台。

恰在此时,机关兽已经将麻子六按在地上,张开血盆大口,口中的牙齿全都像电锯那样旋转起来,一口下去,麻子六必然被咬得血肉模糊。

此时的他,已经无力反抗,只得闭上眼睛等死。

他紧闭双眼,而后眼前那巨口的黑影便挤压过来,伴随着一声巨响。

巨响过后,麻子六忽然感觉身上一轻,压着他四肢的兽爪似乎被移开了。

他缓缓睁开双眼,却见一个男人立在自己面前,黑里透黄的上衣随风飘扬,他脑后拴着一条细绳,似乎是戴着面具。

是方才台下的那个面具男!麻子六恍然意识过来。

在面具男——安云旁边,那只机关兽像温良的小犬一样,乖乖地伏在地上。

麻子六看了惊讶不已:那机关怪物怎么会听他的话?

然而,当他仔细一看,这才瞧出端倪,那机关兽并非顺从,而是被迫。

它的整个脑袋被安云踩在脚下,虽然四肢一齐用力,还是无法撑起身体!

这种怪力,怎么可能来自于这么一个饥民?

全场的观众也都震惊了,跑下看台,他们原想看到的血腥场面没有了,现在他们眼前的,是更加刺激,更令人惊恐的一幕。

首次有人仅靠力量就压制了机关兽!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赌注 这种景象,让高台上的统领也不得不上前一步,仔细观瞧。

戴着面具,有些可疑啊……高台上的统领心中默念道,这种战力十分罕见,该不会是外地混进来的强人吧?

说来,最近似乎有个盗命师混到机关城里。

那人心中一惊,如果这个戴面具的人就是盗命师,那岂不是糟了……

就在此人准备下高台一探究竟时,一个喽啰吭哧吭哧爬上高台,急匆匆地单膝跪地,通报道:“林……林无根大人,抓到盗命师了!”

“抓到盗命师?”林无根从黑暗中走出来,竟是个亭亭玉立的美女,她柳眉微皱,“谁抓到的?”

“是……朱晓生的手下。”

“那盗命师不是有五品之力么?怎会这么轻易抓到?”

“并非轻易,”喽啰道,“乃是朱大人血战以后,全军覆没,盗命师也深受重伤。”

林无根依旧将信将疑,但是按照喽啰的说法,朱晓生全军覆没,这又不太像是编造的谎言。她又回望一眼高台之下的安云,然后又回过头,对喽啰道:

“算了,先带我去见那个朱晓生的手下。”

“是。”喽啰拜过起身,足蹬阶梯,先一步下了高台。

等到他下去,林无根居高临下,睥睨下方,随后飞身跃起。

看台之上,有人注意到这曼妙身姿飞空而起,端得惊异。

人们甚至顾不上看安云和机关兽的战斗,眼睛都直勾勾地定到空中那一抹飞起的亮色。

一个看客怪叫:“高台足有近十米,这样跳下来,岂不是会摔个粉碎?”

“哼,”身旁一人冷笑,“你莫不是新来的,那可是机关派六品林大人,怎么可能有事?”

“但是咱们机关派又不会强化骨血,身体就跟正常人无异啊?”那人还是不解。

“你就瞧好吧。”

言罢,只见林无根拉动腰间的拉环,而后,巨大的羽翼在她背后展开。

踩着机关兽的安云也看到了这巨大的翅膀,仔细看去,那并非是血肉构成,而是由木、金组合而成。

不知进行了什么巧妙地操作,林无根那对翅膀竟然像鸟儿一样呼扇而动,激起地面广阔的气流,将自己托起。

喽啰在前方带路,林无根边前进边缓缓下降,极为轻松。

不多时,林无根降落在地上,她一松手,拉环弹回腰间,翅膀也随之收起。

然而就像是被收入另一个空间,她的背上完全没有背包或者是支架,翅膀就像完全消失了一样。

二人进入了比武场侧面的走廊。

此时,观众们的视线才重新回到安云身上。

安云一阵恍惚,自己方才竟然看呆了,而完全忽略了他现在仍在和机关兽战斗着。

机关兽的脑袋被他踩在脚底,四肢并用,仍然无法从地上站立起来。终于,它的身体发生了怪异的变化。

“小心!”圆台旁边的饥民喊道。

一道黑影在安云脑后缓缓升起,那是一根巨大的木蝎尾,它勾转毒尖,在安云身后晃来晃去,等待时机。

安云就像是晃了身,对于身后的蝎尾完全无动于衷。

这时候,观众台上的人们开始欢呼雀跃,有一个贼眉鼠眼的老头儿从过道里溜过来,手上端着一个圆盆,上面用纸潦草地写着

“面具男”,“机关兽”。

人们纷纷往里投钱,不过大部分都投给了机关兽。

比率大概是一比九!

一个投安云的人问身旁:“面具男一下子就把机关兽制住了,怎么看也是投面具男。”

身旁那人装出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投了就是送钱。你以为只有那个狗一样的怪物是机关兽吗?其实不然,整个圆台都是大型的机关阵,一旦上去,那就是九死一生,难逃法网!”

投安云那人听了,虽然心里慌张,可是又不敢承认自己会输钱:“你等着瞧吧,带面具的并非凡人!”

“死鸭子嘴硬。”旁边那人呛他。

圆台上,那条在安云身后的蝎尾终于找到了时机,用淬毒弯钩朝着安云的后脊梁直逼而去。

这攻击并非随意为之,而是极有目的性的,但凡习武之人,神异之处都分散在身体的几个点上:额心,后颈,丹田,脚心。

也就是说,一旦用毒封住了后颈,安云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立刻被打为普通人。

蝎尾抵着绿毒,朝安云身后直刺而来,众观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一声巨响,圆台之上硝烟弥漫,似乎有木头摩擦的声音在嘎吱作响。

待到烟尘散去,众人定睛一看,远台上只剩下机关兽自己,却不见安云和麻子六。

“在那儿!”有明眼人一指圆台旁侧。

只见安云像是一叶蓬草般抓着麻子六缓缓落地,将他扔给候场的饥民:

“你们先带他撤离这里。”

“可是……”饥民们都很犹豫。

安云眉头微皱,被气笑了:“行行行,我打赢得了米,会分给你们的。”

“说话算话啊!”众人冲他嘿嘿一笑,然后就肩扛手拉,总之硬生生地把两米来高的麻子六弄走了。

饿的,全都是饿的。安云心想。

若不是饥饿,怎么会豁出命来?

如今时值大旱时分,商贾却仍要奇货可居抬高米价,百姓吃不上饭,内城的小吏们却能获得潇洒,随意抛洒大鱼大肉。

别的事好商量,可是食物的事在安云眼里没得商量。

毕竟他自己就尝过饥饿的滋味。

该杀!

机关兽缓缓转过身,他的头部终于获得了解放,然而它用那无神的眼睛看着安云,却不出圆台。

“坏了!”看台上有人说道,“机关兽没法出圆台,这小子要是不打,我们的赌注不就没有结果了?”

“对啊!喂,老头儿,退钱,我们不下注了!”

那老头儿嬉笑着摇摇头,然后轻轻把手中用来投钱的圆盘转过来,只见圆盘另一侧还有一个选项:

“面具男逃跑。”

“特么的你诓我们呢?”投了钱的人都纷纷激怒。

这时,又有人喊道:“等等,面具男又重新上去了。”

“苍天,这人敢真敢正面迎机关兽,那里可是一片死地啊!”

安云的脚刚一跨入圆台,机关兽就立即如同癫狂了一般,整个疲惫的身体都焕发活力。

安云冷眼看着它,问道:

“打完你这个九品,后面还有没有八品,七品,六品啊?”

机关兽仍然按部就班地行动,它张开钢锯交错的大口,喉管里银光闪闪,似有物将出。

安云眼神一动,霎时间,眼前飞来数百根铁钉,针尖毕现,银芒闪闪。

“不答是吧?”安云面具之下的脸,毫无波动。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碾压局 滚滚针涛刺到安云身前,刹那间,安云消失在铁针的路线上。

“又是这招?”人群开始躁动,他们惊讶地发现面具男的身法飞快,已经连续避过两次致命的攻击。

就连机关兽的也无法捕捉到安云运动的轨迹,他的脑袋一百八十度旋转,视线所及之处却都没有找到敌人。

“在这儿呢。”一个像是戏耍般的声音从机关兽身底传来,机关兽没有低头,而是直接打开了胸口的通道,一枚铁球从胸口弹出。

这一次安云没打算逃跑,因为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盗命师下手,往往速度很快,所以如果自己也表现出超人的速度,就会让人起疑。

那就硬碰硬吧。

机关兽的胸口内发出一阵球体滚动的声音,随后,接连打出两枚铁球。

铁球速度奇快,常人接到后肯定会手掌尽碎,安云平伸双手,迎着飞来的两道黑光,轻巧地一弹指。

那两枚铁球就这样轻巧地被他拈到手里。

由于铁球速度太快,观众根本没看清他干了什么,在他们眼里,就只看见安云手里凭空出现了两枚铁球。

当然,还有一部分人至今也没找到安云在哪儿。

“变戏法呢?”一个人五官都扭曲了,因为他刚才下注了机关兽。

但是现在看来,机关兽完全是被压着打。

旁边那个下注了面具男的人假模假式地拍拍他的肩膀,笑着安慰道:

“无碍无碍,戴面具的兴许只会躲,机关兽伤不了他,他也伤不了机关兽呢?”

下注机关兽的人含泪摇摇头:“别扯了。”

“我哪扯了?”

下注机关兽的人往圆台上一指:“这……这不是伤到了吗?”

下注安云的那人一愣,扭头朝圆台上看去,却见安云静立在地上,他的脚下是一堆碎木。

那些碎木,曾经是机关兽的身体。

如今,机关兽只剩下头颅四肢,和那条蝎子尾巴,在圆台上微微打颤。

满座寂然,无敢哗者。

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这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发生了什么。

忽然,下注面具男的人们爆发出一阵欢呼,要知道,自己这一掷可就把本金翻了数番。

“等等!”

事情又出了变故,那些欢呼者像是川剧变脸一样立刻收起笑容,坐归原位。

只见没了身体的机关兽,像是骨折一般,四肢翻转过来抓住了安云的四肢。

然后,那蝎尾竖起,朝着安云直刺而来。

“哦!”下注机关兽的人见此情况,把刚才那些欢呼者按到座位上,自己站起来欢呼。

安云周身用力,很轻松地把抓着他的四肢震成碎块儿,然后伸手抓住迎面而来的蝎尾,嘎吱一声将其折断。

“哦!”下注安云的把下注机关兽的按下去,欢呼。

整个场地发生了变化,数道木桩从场地中伸出,围住了安云,然后向着他挤压而来。

“哦!”机关兽派按面具派,欢呼。

木桩被安云打散。

“哦!”面派按兽派,欢呼。

打散的木桩发出箭雨。

“哦!”兽按面,欢呼。

安云用断掉的蝎尾挡住箭雨。

“哦。”面欢。

又一排木桩攒聚而来。

“哦!”兽。

“闭嘴!”

安云怒吼一声,看台上此起彼伏的人浪全都坐下去,小声嘀咕着:“我们也觉着挺没意思的,对不住了大哥。”

安云怒视着机关兽,他已经意识到了,整个圆台都是巨型机关。

如果只是对付机关兽,凭麻子六的体格或许不成问题,但是配合这些阴险的机关,稍不留意就会送了命(自己除外)。

难怪麻子六吵着要下台。

机关兽的周身已经被安云打得粉碎,然而圆台依然不断升起新的机关。

安云一边随手抵挡,一般心中盘算着,似乎有什么值得留意的地方。

如果机关兽能够从场地召唤机关,为什么一开始我踩着它头颅的时候没有召唤呢?

“懂了!”

安云抵挡住飞来的几根铁针,向着机关兽的头颅冲过去。

果然,机关兽加紧了防守,数十道机关升起,铁球,木桩,暴雨梨花针,其速度和数量都大幅度提高。

此状简直就像是……

困兽之斗。

然而任凭机关兽如何抵挡,九品之力哪里挡得住安云,刹那间,安云已经冲到机关兽面前。

负责召唤机关的开关就在机关兽头部,正因我之前按住了头部,所以当时没有召唤机关!

安云挥动手中的蝎尾,把它当作自己的匕首,狠狠刺向机关兽的额心。

一声脆响,机关兽头整个粉碎,那些冲向他的机关也随之停止。

全场沉寂。

一个面具派的人静了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

“现在可以欢呼了吗?”

“应该行了吧。”

“哦!!!!!”全场,不管是下注了机关兽或是安云的人,都欢呼起来。人是种奇怪的生物,一旦有了共同的敌人他们就会捐弃前嫌而同仇敌忾。

所谓兄弟阋墙而外御其侮。

有温度的人漂亮地赢下了冷冰冰的机关,所有人都激动万分。

当然了,那些个下注安云的人明显更高兴一点,毕竟有钱分。

“嗯……”安云回望观众台,喊道,“还有没有要打的?没有要打的话,我就勉为其难拿下这个比武大赛的冠军咯?”

候场那帮人连机关兽都干不过,安云连灰都没粘就打倒了机关兽,谁敢跟他打?

安云东瞅瞅西看看,见没人来就下了圆台,然后登上方才林无根所在的高台。

众人赶忙喊道:“不可!那里未经林大人许可不能上!”

安云一愣,就算那林无根发作起来,自己也完全有能力把她干掉,但是马上就要去杀燕有羽了,这时候惹出是非,实在不好。

他双脚在阶梯上空蹬两下,随后一个后空翻,轻盈点地。

安云抬眼看看高台,林无根许诺的五袋米就悬在搭建高台的一根圆木上。

他飞身回到比武的圆台上,捡起一枚铁针,眯着眼睛比划了一阵。

“他想干嘛?”众人都闭息凝神,观瞧着。

安云瞄准的能力非常强,这一点上说不定胜过原主,毕竟自己本来的打算是去当空军。

瞄准之后,他腰部用力,直臂掷出铁针,那针在空中发出一阵尖锐的响声,飞向米袋。

“不会吧?”满座骇然。

然而,那枚铁针最终偏离轨道,和挂米袋的细绳擦肩而过,扎在高台的顶棚。

安云微微一笑,又拾起一根,用手捻住,开始瞄准。

“来来来,下注了,面具小哥几次能斩断米袋绳?”老头又出来吆喝,他还是用那个圆盘,上面写着“两次”,“三次”,“四次”……“不中”,还有一个选项是“破袋”,也就是不慎将米袋扎破了。

“滚!”众人合力将老头毒打一顿。

“快看!”一个观众叫停打老头的团伙,让他们的视线归于安云。

安云又如刚才一般,将手中的铁针激射而出。

铁针在空中飞旋前进,破开气流,不偏不倚地朝着米袋飞去。

就在即将扎破米袋的时候,铁针忽然呈一个向上的弧度,将细绳整齐地截断。

五袋米应声落地。

安云下了圆台,捡起五袋米,然后默默地向着场边休息的饥民们走去,把所有米都扔在他们眼前。

就在他转过身即将离开的时候,一个饥民伸手叫住他:“兄弟,为啥那针到了高台,会往上窜一下,莫不是什么道术?”

安云淡淡地回了一句:

“是风。”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六品,五品,四品 是风。

安云在掷出第一针的时候,就开始测算风向和风力了。

就像是狙击手身旁负责计算的观察员,安云自己完成了风力的运算,然后掷出了第二针。

诚然,原本世界的他是没有这种能力的,如今世界的原主也不具备这种能力。

但是,一旦把安云本身的瞄准能力和原主具有的远超常人的脑力和体能结合起来,一项新的能力就诞生了。

那就是宛如狙击一般的超远程投掷。

安云悄悄抓了一把铁钉别在腰间,这种远程投掷的能力,必可活用于暗杀之中。

燕有羽的性命,已如风中残烛一般。

然而,他现在还不能开始筹划对于燕有羽的谋杀,他来机关城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代表着生命的机关,比武大会的终极奖品。

能够代替一切器官的机关。

在跟机关兽打了一场后,安云明白了,这里根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比武”,只是像斗兽那样的搏杀场而已。

人们下注,赌博,看着自己的同类被怪物杀死,并且乐在其中。

如果自己今天没有拆毁机关兽,将这些人从残暴猎奇的心态中带出来,他们将会大笑着,歌唱着,挥金下注,然后兴奋地看着麻子六被机关兽拆成碎肉。

恶劣的地方。

安云重新走上圆台,深吸一口气,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却能清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还有谁!”

无人敢上!

全场陷入了诡异的沉寂,安云戴着面具,看向四周的石阶,他已经得胜了,然而却没人将奖品双手奉上。

众人都觉得这个面具男已经是胜者,然而他们都忌惮某人的权威。

现在,那个人来了。

如晓雀初啼般悠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声虽柔美,语气中却驳杂杀气:

“莫急。最强的还没出动呢!”

所有人,包括安云的视线都向着声音的来处汇集,只见一个身材高挑,面容姣好,色如春晓之花的美女,从比武场侧面的小门走出来。

她身形干练,虽是长发,却都收敛好了,装在脑后的发囊里,衣着也不像时人那样松垮,反而在袖管裤管处都用束带系好,总之绝不留有拖泥带水之处。

“是林大人!”人群中惊呼开来。

安云凭借身形认出,此人就是刚才广展羽翼的女人,也就是说,整个比武场都是由她来负责的。

“还有什么强者,尽管上来,我甘愿奉陪。”安云面无表情,“不过最好快些。”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如果等我菩提将近,还没有换到好胃的话,就不得不杀人来延续生命了。

林无根也并不慌张,她一路走来,轻巧地几步上了圆台,显然也并不是毫无身手。

“哼,”她微微一笑,眼神狠辣,“可以,不过要等到明天,那个人才会来。”

“明天?”安云心中颇为焦急,但嘴上还是尽量客气,“林大人,这是为何?”

“我最近新得了一位强人,但是不晓得是不是本尊,所以打算让他修养一天。”林无根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戏谑之意,“如果你能赢他,那就直接把机关给你,也不用战我的六品机关兽了。”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不用战林大人的机关兽了?”

“为什么?”

其中一个观众一语道破:“莫非是……林大人新得的这一强人,比六品机关兽还强?”

安云心中默默沉思,想得也跟台下的观众差不多,既然打了那个人就不用打六品机关兽,也就只有一种可能,那人要强于六品机关兽。

“嘿,林大人。”安云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试问,那人是否高于六品?”

“据说有五品之高,但是现在身负重伤,一日之后伤略好,大概是六品。”

“您是几品?”

安云这话让林无根有些失色,别说是饥民了,就连内城的官员也没有敢这样质问自己的,她顿时觉得眼前这男人有些意思。

她倒也没生气,只是如实答道:“六品。”

接下来,安云的话更加大胆:

“您把他放出来,不怕自己压不住他吗?”

“我很喜欢你。”林无根笑道,“你所问者,很毒。不过,也很切中。实话说,我压不住五品。”

“那又如何是好?”安云微笑。

“我会请一个四品来压住他,不过那个人不喜欢露面,所以明天会躲在暗处。”林无根将手伸平,凑到安云面具前,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一旦那个五品想行不轨之事,即刻处死,反正他本来也是死囚。”

“明日会如何,倍感期待。”林无根口中的气息轻抚着安云的脖颈,令安云十分烦躁。

真想一拳把她打死。安云这么想着,但是没有下手。

林无根回身下了圆台,走向远处。

安云知道,她所说的五品,大概就是万起伪装的自己,那个五品盗命师安云。

可是那个四品是谁呢?

安云眉头一皱,他从来没见过四品,也不晓得四品究竟是个什么战力。

根据林中不良人开了顽血的战力,大概可以想像万族派的四品,无非就是速度更快,力量更强,身体可以发出灼热的气浪,还拥有超速复原的能力。

可是机关派和万族派还是有点区别的,如果说万族派的力量是爆发型,那机关派应该算是积累型。

换句话说,虽然四品的机关派造不出和四品万族一样强大的机关兽,但是却可以造很多品级稍低的装备和士兵,最后形成军势,靠着海量装备,就能打倒四品万族。

安云看着林无根渐渐远去,自己仍定在圆台上。

不论如何,明天,他都一定要取得那个机关神器。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博弈 机关城外城的一级牢狱,一向被认为是囚犯的地狱。

不管是多么穷凶极恶的歹徒,一旦到达此处,都食不下咽,寝不安席。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所有生物自打诞生以来就尽量不去思考的终极恐惧——死亡。

一旦进入一级牢狱,就意味着囚犯在三日之内,将要判处死刑。

由于判决需要经过上级批准,而批准时间并不确定,所以囚犯并不知道自己将会在哪一天早上被宣判死刑。

他们睡不着觉,甚至会因为过度紧张,莫名奇妙地恶心呕吐,这样的日子要持续一到三天,最后以送进刑场脑中插针,宣告终结。

不过死的时候还是相当痛快的。

机关城的刑场采用全自动化设计,死囚的脑袋将会被塞到一个圆洞里,然后由自动机关将一枚银针插入其额心,一击毙命。

囚犯的死状往往很凄惨,由于失去了脑的控制,下半身将会失禁。所幸,那时候的犯人已经不必在乎这些了。

听到这种惨状而倍感害怕的,是下一批囚犯。

不过此时,一级牢狱的死囚中,有一个男人正在闭目养神,他的身形极瘦,长着一张不易被记住的帅脸。

他独自靠坐在肮脏的牢壁旁,时不时有虫子和老鼠从脚下经过。

囚犯的哀嚎和呕吐声从他的耳畔飘过,他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盯着空中一只盘旋的苍蝇。

“嘎吱——”一声,自己的牢门被打开了,一个衣着干练,身材挺拔的女人走进来,正是林无根。

“盗命师,”她微笑着,语气相当客气,“这里的环境如何?”

“地太凉了,”万起双手抱于胸前,淡然笑道,“坐着肚子疼,快要拉稀了。”

林无根微笑着,从身旁的狱卒手中接过一根软鞭,猛然抽下去,在万起身上擦出一道血痕:“成了阶下囚,还这么爱嚼口舌?”

万起的表情有些不悦,他并不是因为自己被抽了感到不悦,而是因为他现在扮演着“安云”。

自己被抽了,就相当于盗命师被侮辱了。

他微微转动那泛着血丝的眼球,看向林无根,鼻孔中长出一口气:“女人,你是几品?”

林无根愣了一下。

万起接着说道:“如果你是五品以下,劝你少招惹我,不然现在我立刻杀了你。”

林无根竟然真的被此言震慑得后退了两步,她打量着万起,蓬头垢面,浑身是血,手脚都用链子锁住,而且也没有散发出任何杀气。

但是他的眼神真如猎食的猛兽一般,让人不敢接近。

她收起笑容,将鞭子交还给身边的狱卒,冷冷地说:“最近燕大人对你很感兴趣,所以我要亲自把你交给他。”

“哼——随便。”万起满不在乎地说。

“我已经派手下去城围探查过,确实像那个报信的所言。”林无根停顿了一会儿,“所有机关兵都被拆毁了。”

万起没有作答。

“不过,即便如此,没人能证明你就是那个盗命师。”林无根笑道,“盗命师手段极多,说不定会找个替身代替他。如果我把替身交给燕大人,此事就相当麻烦了。”

万起脸上仍然是云淡风轻的表情,心中却不由得赞叹这人实在心思缜密,按理说,替身这一计已经做到天衣无缝,一般人哪里想得到。

不过他也并不慌张,开口道:“好吧,我承认,我就是替身,赶紧放我走。”

“无论是不是替身,都有可能说这句话,所以我不会相信你。”林无根果然有些手段,“不过据传信的回忆,他在城围子询问的时候,有人告诉他,你杀死白面李庸的时候,城守目击了你的行动。”

“啊?”万起脸上显出惊讶的表情。

其实他的心里乐开了花,因为安云跟自己说过,一旦提到城守,就说明对方已经走入自己的圈套之中。

现在的万起,可是经过了易容,一旦两名城守来指认,他们一定会把自己当成盗命师安云。

正中下怀。

万起仍然欲擒故纵:“可是,我们盗命师会制造人皮面具,你应该知道吧?”

“机关派对于盗命师的本领再熟悉不过了,”林无根很自信地说,“所以,如果一会儿城守认出你,你就是盗命师。如果城守认不出你,也不能说明你不是,我还有办法。”

哼哼——万起心中冷笑:你那办法自己留着吧,过会儿城守来了,一定会认定我就是盗命师。

如此一来,安云就完全洗脱了嫌疑,可以充分准备,杀死燕有羽了。

至于自己嘛,虽九死其犹未悔。

林无根看他的样子,以为万起有些忌惮,露出了得胜的表情,然后转过身走出了囚牢。

一阵沉重的响声,狱卒关闭了牢门。

林无根来到刚要走出一级牢狱,只听朱晓生的传信官嘶吼着跑来:“林大人——来了来了!”

“你这么慌干什么?”林无根面色不悦,“快把城守唤进来。”

传信的一路小跑到她面前,满头大汗,喘息不止,稍微缓过来,才说道:“林大人,不是城守,是——是司案处的长官。”

“司案处?清泉吗?他来掺和什么,莫非是想贪功?”林无根纤眉微蹙,砸吧两下嘴,“把他请进来。”

这朱晓生的原手下,又是一路小跑,不多时,只听靴子踏石板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长廊中回荡。

身披司案处官袍的清泉,领着四个身着黑袍的不良人,站到林无根眼前。

“林大人。”清泉抱拳行礼。

“清泉,礼就免了,”林无根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李武等人,知道他们都是外乡来客,“无事不登三宝殿,来此何事啊?”

清泉笑道:“听说你抓到盗命师了,大功一件,恭喜恭喜。”

林无根啧了一声:“客套话尽管免了,有何事快说!”

清泉收起笑意,从怀中取出一纸文书:“此乃司案处所引公文,现司案长清泉,同六里不良人李严兵、、关令飞、钱伯仲、韩睇,奉燕大人之命,前来羁押盗命师。”

林无根差点急得跳起来,她脸色通红,一把揪住清泉的袍子:“清泉!你又想贪我功劳!”

清泉假装无辜地摊手:“这是燕大人的命令,我有什么办法?”

“哼!”林无根松开手,转过身,“燕大人命令说,是缉拿盗命师,然而我手上的人还不能确定是不是盗命师,所以得把城守找来指认!一时不能交人,你走吧!”

李武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随后正色道:“林大人,恐怕您愿不得遂,因为那两名城守,已在半个时辰前,被燕大人斩了脑袋!”

“啊?!”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终遇盗命师 林无根的脸上出现一种少见的不快。

“死了?”她看向传令官,想要通过他确认一下。

传令官点了点头。

李武补充道:“就在今日,二人因为跟丢了盗命师,所以被燕大人处死了。不过幸而,盗命师就在你这里。”

林无根面色沉闷,这时,清泉靠近她的耳朵,低声说道:

“那个盗命师,是‘根’。”

林无根的瞳孔骤然缩小了,她原本以为这盗命师没有多重要,可是如果他就是“根”的话,那其重要程度就远超想像。

清泉根据她的反应得知,林无根是知道“根”的,然而这条重要的信息,自己却没有得知。

想来也是,毕竟整个机关城外城都归于林无根管理,如果她知道“根”一事,那么如果自己的辖区出现类似的人物,也就可以立刻将其抓获。

“如此一来……”林无根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那此事必然要提起重视了。”

清泉点点头:“没错,所以你快点交人,我们也好回去交差。”

“可是……”林无根稍微停顿一下,“你们也知道燕大人的脾气秉性,如果我所获者,并非盗命师,那他必然暴怒。”

清泉眉头稍稍骤起,又避过几个不良人,低声道:“你也知道吧?如果盗命师是‘根’的话,那么他的脑子即使受到破坏也可以立即复原。”

他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递给林无根:“拿这个去试试就行了。”

林无根接过钢针,其实就在听说盗命师就是“根”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出了这个办法。

实际上,这个办法在机关城外城,已经被广泛使用了许多年。

比如说李庸,他原先只不过是一个懦弱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巡查兵,但是当他获得了寻找“根”的命令后,性情就开始变了。

某一天,他被指派命令,上级吩咐他戴上三十五名机关人,去寻找“根”,寻找的方法也很简单粗暴。

用弓弩刺穿疑似者的脑袋,如果取出弩箭后此人还能活着,说明他是“根”,因为“根”的大脑是可以快速修复的。

李庸一开始很害怕,不光害怕这恐怖的任务,也害怕跟随着他的三十五名弓弩手。

他一直没有杀人,只是带着弓弩手在机关城外城闲逛,但是有了随从,人们看他的眼光就变了。

豪绅来巴结他,说只是交个朋友,随后就送上贺礼。

他碍于面子没有退还,打开礼盒,里面是满满的白银。

还附有一张纸条:帮我杀掉某君,他曾因布匹生意和我结仇。

李庸寝食难安,坐立不定,他不想杀人,于是带着银子去找富豪。

来到豪宅,却发现富豪正在和他想杀死的某君扭打,某君手持钢刃,想要杀死富豪。

李庸为救友人,号令身后的机关兵射箭刺穿某君的脑袋,其当场毙命,这说明他不是“根”。

李庸搬着数箱银子回家,从此他发现,自己以前所奉行的仁义道德全都化作了虚无,他的身心都融化成早点铺子的豆腐脑儿。

从此,他时不时去城围子边上杀几个人,看看他们是不是根,顺便抢些钱,抢些女人。

除了李庸,机关城的朱晓生,包括他们的手下,无一不是如此。

他们用弓弩射穿别人的脑袋,然后查看其是否为“根”。

林无根自然也知道“根”的事情,所以她处理死囚并不是用刀砍头,而是用针刺穿死囚的额头。

她回过身,用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好吧,随我来。”

五个人顺步跟在她身后,朝着关押盗命师的囚室走去。

林无根看着手中的那枚银针,不是很想动手,这是有原因的。

她的心中默默思考:

无论现在囚室里关着的是不是盗命师,至少根据传令官的描述,那个人有能力跟朱晓生的整支队伍抗衡。

而今天来到比武场的面具男,几乎拆毁了整个场地的机关。场地里的机关兽固然只有九品,但是算上场地的机关,那就有七品之力。

“轻松”解决七品的机关,说明面具男实力在六品以上。

自己也不过是机关派六品【千变】而已,如果真的输给了面具男,莫非真把镇地之宝【血肉造机】拱手相让么?

原本打算让盗命师先和面具男打一架,然后再渔翁得利,如今全盘计划岂不是要被打散?

如果没有盗命师,去请那个四品的家伙如何呢?

不行,金阿奴绝对不会上擂台的,那是个怪物……

思考之间,她来到了关押“盗命师”的囚室前,时隔数日,几个不良人终于见到了盗命师的真面目。

当然是真面目,毕竟是照着本尊画的。

看见几人进来,万起不屑地笑着,抬起头望向围拢过来的六人,用闪着浊光的眼睛看向林无根:

“林妹妹,怎么又找上我来了?”

林无根的回答倒也轻松:

“盗命师大人,我也颇舍不得您啊,不是这几位大人要带您走嘛?”

韩睇偷偷跟李武嘀咕:“这女人怎么这般妖媚,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李武心说你有时候不也这么跟我说话吗?

清泉上前一步,上下打量着万起,转身问林无根:

“盗命师怎么变成这样?他不是有五品之力吗?”

林无根随意答道:“对啊,所以他不是盗命师,你们快走吧,别来搅扰我!”

“啧!”清泉自己找补起来,“你别诓我们。所谓双拳难敌四脚,好汉架不住人多。机关派在战力上的优势主要在于数量,一旦长年累月建造机关兵团,形成军势,就算是七品的机关派也未必战胜不了五品的万族门人。”

李武拍拍他的肩膀:“你点评就点评,别扯我们万族。万族派进了五品,拆你们七品的机关兵就跟拆玩具一样。”

学习机关派的钱三郎跟个鬼似的幽幽冒出来:“那可未必哦——”

“行啦行啦,什么乱七八糟的!”韩睇皱着眉头喊道,“咱们先审审这个盗命师吧!”

清泉对林无根使了个眼色,让她快点动针,林无根毕竟难抗燕有羽的命令,将针横在手中就要杀向万起。

就在她要动手之际,一个小个子男人忽然横在自己面前,此人正是钱三郎。

钱三郎轻轻摘下她手中的银针,稍微抬头看着她,眼神里既没了先前的失神,也没了方才的幽怨,却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愤怒。

“林大人,先别杀他。”钱三郎转向“盗命师”,怒目视之,“还有一个丫头的仇,我要跟这个凶手掰清楚。”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宽延三日 林无根质询地看了清泉一眼,清泉贴身低语道:“几个不良人是因为一起灭门案追查到这里的,六里的顶头上司,包括其家眷全部遇害,所以这几个不良人才星夜赶到机关城缉拿凶犯。”

林无根转头看了几人一眼,内心也松了一口气,至少暂时盗命师不会被带走,自己可以在这期间想办法留住他。

“那我们暂且出去一下。”林无根对清泉使了个眼色,清泉立即心领神会,跟着她一同走出监牢。

此时此刻,监牢里余下的五个人,便是假冒盗命师和四个不良人。

四个不良脸上都没有仇恨的神色,钱三郎率先开口:“虽然你罪行滔天,但是我不会此时就杀了你。这并非是原谅了你,而是宽宥我自己罢了。”

万起沉默地扫视着周围的几人,他不认识这几个黑帽黑袍的不良人,不过根据这几个人的反应,他们大概认识自己所扮演的盗命师。

撒谎是一件困难的事,需要具备两个条件,第一就是掌握所有信息,包括“自己应该知道什么”和“对方知道自己知道什么”;第二就是心态。撒谎者需要面不改色心不跳,贯彻自己的演技从一而终。

第二点很简单,万起已经做到了,但是第一点很难,他没法推知安云究竟和这几个不良熟到哪种地步,实际上,他甚至不晓得安云到底认不认识几个不良人。

最终,万起选择闭嘴,这是最好的办法,一旦他开口,就很可能暴露自己并非盗命师。

其他监牢的哭号和呕吐声传进来,但是五人所处的囚室却一片死寂。

钱三郎长出一口气,飞起一脚踹在万起脸上。他脑袋磕在背后的墙壁上,震得昏昏沉沉,口鼻流血。

“不行,我还是得揍你!”钱三郎咬牙切齿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破衣襟子,“我告诉你,盗命师!你马上就会被衢州王抓去了!机关派会把你碎尸万段,但是不会让你死,你就好好尝尝娥儿的痛苦吧!”

钱三郎坐在万起身上,把他的脑袋按到墙根,一拳一拳捶下去。很快,丝丝缕缕的鲜血飞溅而上,使得钱三郎脸上宛如涂满了油彩。

其他三个人看着钱三郎泄气,直到万起的低哼声快要消失,李武闪身上前,拦住钱三郎磨破了皮的拳头:

“别再打了,我有事要问。”

钱三郎沉下脸,低声地抽泣了一下,然后缓缓站起身,背着众人站到一旁。

万起看着他的样子,竟然也觉得这个身量不高的小男人有些可怜,甚至忘了自己身上的疼痛,他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噙着血冲他笑道:

“别难过了。”

万起的表情把几人吓了一跳,李武自打进入牢狱以来就奇怪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没有感觉到任何杀气,所以他很怀疑此人是不是真正的盗命师。可是,如果不是盗命师本尊,怎么可能在被狠揍一顿后还能呲着牙宽慰别人。

他看着万起的笑脸,简直如同阴界来的恶鬼。

李武一甩袍,盘腿坐到万起眼前,和他面对面,严肃神色,道:“我要问你几个问题,在你临死之前。”

他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让这位“盗命师”别撒谎,知道什么说什么,再怎么欺骗明天都会死,没那个必要。

万起也读出他话里的意思,不过他心中暗笑不良人选错了对象。

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李武沉着眼,运了口气,似乎稍微经历了一些思想斗争,然后问道:

“第一个问题,李文……哦,就是带着一条狗的那个不良人,你应该见到过了,他死了吗?”

“严兵……”韩睇关切地看着他。

果然李武第一要问的还是自己的兄长。

“无可奉告。”

李武长叹一声,又问:“你杀了庆大人和冯大人,这我姑且可以理解,但你为什么要切下庆府所有人的脸呢?”

“无可奉告。”万起这样说着,心中却感到不解,那个救了城围子所有人的英雄岂能干出这种事?于是他补充了一句,“应该不是我干的。”

“应该?”李武眉头一皱,“什么叫应该不是你干的,是不是你自己还不清楚?”

万起没有作答。

一直站在一旁的关翼终于恼怒了,上前道:“左一个无可奉告右一个应该不是自己干的,你到底在隐瞒什么,你知道什么就痛快说出来不行吗?”

万起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毕竟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武拦住关翼,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万起:“我不知道你说的应该是什么意思,但假设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干的……”

“严兵,你说什么胡话?”韩睇眉毛几乎扭成螺旋形,“不能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

李武扬手拦住韩睇,眼睛盯着万起手中的那张纸,道:

“那张纸就是本案的卷宗,记载了所有的细节,我给你一些时间看卷宗,一旦哪里和你的记忆不符,就圈出来告诉我。”

万起抬起脏兮兮的脸孔望着李武,他从这人的眼中看出,此人并非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真切切地相信着自己。

他点点头:“好,但是要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为什么要这么久的时间?”李武有些为难,“盗命师,不论如何,你现在被机关城的城主盯上,好像说是‘根’什么的,所以,你是必死的,懂么?”

“这我知道,”万起笑了,露出一排洁白……有点黄的牙齿,“我是为你们这些探案的负责,我要好好回忆一下案发过程。”

他说的是实话,之所以要三天时间,就是想等到安云把自己救出去,自己再好好问问安云,因为他也不相信安云会做出灭门的事。

“严兵,别胡闹了,他就是想多活几天!”韩睇上前劝阻李武,“再说,咱们也没有这个权限,能够给他宽延啊!”

“不。”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囚室外传来,随后是一阵鞋板踏地的声音,林无根赫然出现在囚室的门口,“如果真的有查案的必要,我会疏通燕大人,给他宽延三天的,反正实验体的身体本身也不能立即使用,要用一些特定的营养维持三日。”

其实这里纯属林无根心怀鬼胎,想要让万起给他打擂,不然,如果燕有羽急着要实验的话,立即切开万起的脑袋也完全可以。

但恰巧因为两天之后,巡察御史要来衢州,因此燕有羽一时也脱不开身,所以她这个要求报上去,十有八九也能实现。

李武点点头,回看一眼万起:“这样,可行否?”

万起点点头:“自然。”

几个人的利益都符合,因此此事也就没有什么争议地定下来,唯一愁眉苦脸的,就是清泉,他是真的想快点把案子办下来,毕竟盗命师一口气在自己地界上杀了一众人,还把朱晓生的机关兵全拆了,这件事跟他没有及时抓到盗命师有一定责任。

当然,任谁也没想到一个盗命师,在两天之内就能闹出这么大风浪,把机关城掀了半拉儿。

除了清泉,还有三个不良人,他们倒也没有什么忧愁,但是却对李武的决定很不解。

李武将三个人聚到一块,压低声音道:“额……具体原因出去再说。”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连环案 最终,根据几方共同的意愿,考虑到实际需求,总之一帮人是草定出一个相当正式的文书。林无根把文书递给跑腿的传令官,让他把此信交给燕大人,然后竟然在文书上亲了一口,说把这个也一并捎给燕大人。

清泉皱着眉头走过来,从传令官手里把文书拿过来,然后拉着脸子说:“林大人,我本来就住内城,顺道就捎过去了,你让别人送,莫不是信不过我?”

“哼……”林无根浅笑一声,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你清泉贪我功劳,肯定要在燕大人面前说几句坏话,好让他拒了我的请求。”

清泉叹口气,将那张纸掖到怀里,一边说:“这你就放心吧,这两天监察御史下来,燕大人估计是没时间做什么实验了,这个请求,大抵会准许。”

林无根的依然笑着,然后凑过来,在清泉脸上也吻了一下:“那这个,受累帮我捎给燕大人吧。”

“啧!”清泉一个自认为半截入土的“老年人”猛擦脸上的口水,“你这女人,怎么这样不知道礼节。再说了,总不能让我亲燕大人一口吧?”

“嘿嘿……”林无根笑着。

几个不良人见状都感觉尴尬无比,要知道面前这俩人差了十多岁,实在不像能走到一块的样子。韩睇还小声在李武耳边嘀咕了一句:

“我说什么来着,姓林的是个坏女人。”

李武只好点头称是。

他看看身边的三位伙伴,虽然已经抓到盗命师,可是脸上还都挂着疑惑,显然是觉得“这案子就这么潦草地收场了?”不太好,于是他上前一步,拱手向清泉和林无根告别:“二位大人,盗命师之事几已完成,既然人已经控住,我们几位就先行告辞了。”

清泉点点头:“你是六里的不良帅吧,你抽丝剥茧的能力很强,不见之真难以想像如此一位人杰出现在六里这种小地方。”

“过奖。”李武拱手深施一礼,随后便带着余下三人离开了囚室。

刚一出漆黑幽暗的长廊,剩下几个人就顿时炸开了锅,就连平时嬉皮笑脸的关翼都急了:“李武,为何还要给他宽限些日子啊?如果没有出错,他可是宰了老大!”

“还有娥儿!”钱三郎补充道。

“还有十余条命,都是被盗命师所斩,这种危险人物,不论出现在何地,都应该就地处死。”

李武向前走着,现在已经下午了,但是炽烈的阳光还是刺得他眼睛难以睁开,他没有回头,幽幽地说道:“如果,凶手不是盗命师呢?”

“人不是盗命师杀的?”几个人脸上的变形,不亚于当初李武推论出“人皮面具”这一手法的时候。

韩睇连续两步赶上去,拉住李武的手:“怎么回事,严兵你倒是说清楚,如果他不是凶手,那大哥为什么没到机关城跟咱们会合……”

“大哥死了。”李武冷冷地回答道,“而且,就是盗命师杀的。”

“你把我们绕糊涂了,”钱三郎脑浆子都要思考出来了,“那不就说明盗命师就是凶手吗?”

李武回过头,说道:“这样吧,我做个比喻,韩睇,你把武器交给我。”

韩睇从腰间取出针和毒,交给李武。

“令飞,你的黑镖也给我。”

关翼犹豫了一下,毕竟黑镖不同于普通的武器,而是“炼器”,是用他的腹心供养出来的,但是毕竟和李武共事多年,便也将腰带取下,把一串黑镖递给李武。

“伯仲。”

钱三郎摇摇头:“我想着要来机关城,很多原件能直接取,就没带。”

心可真够大的……

李武手握众人的武器,看着另外三人,他们也都望着自己,等待他所说的“比喻”。

李武淡淡地说道:“骗你们的。”

“骗?”韩睇一时没明白过来,“骗什么?”

李武冷眼环视几人:“我没有什么要比喻的,只是想收上你们的武器,好防止我说出下面这句话以后,你们几个杀了我。”

“严兵,你在说什么啊……”钱三郎苦笑着向他走来。

李武的眼神中透出一丝狠意:“我大哥李文,确实是盗命师所杀。不过……”

他稍微顿了顿:“我是故意让他去找盗命师的,因为我知道,只要碰到盗命师他就一定会死。”

“哈哈……”关翼苦笑两声,“平时没见你这么风趣啊……”

“我没打趣。”李武用冷硬的语气重申了一遍。

气氛坠入了冰窟。

他解释道:“当时已经推定过,盗命师的能力在六品以上,而万族派八品要想抗衡盗命的六品乃至五品,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开【顽血】。一旦打开顽血,浑身气血倒转,寿命必损。开到万族六品,要损失三年阳寿,这还可以接受,但是倘若要开到五品,那就要消耗二十倍的寿命。”

“——六十年。”关翼顺口说道。

“正是。所以对上六品以上的盗命师,他要么被杀死,要么为了抗衡损失余生的所有寿命,横竖都是一死。”

“混账!”韩睇急从腰间摸索毒针,这才想起李武已经收缴了自己的武器。关翼则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韩睇露出悲伤的神色,抓住李武的双臂,几乎用哀求一般的语气问道:“那为什么要杀他,是因为他对你不好吗?”

李武摇摇头。

关翼很冷静,他又问道:“那这跟宽限盗命师三日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不立刻处决?”

“呼,不要着急,我都会解释。”李武长舒一口气,“关于我为什么要给盗命师宽限三日,只是觉得,抓人一定要有理有据,不然说不定会被当成替死鬼,而掩盖了真正的恶行。”

李武的目光扫过三个不良人,韩睇的愤怒,关翼的冷峻,钱三郎的不知所措,各异的神情。

“这种替死鬼的案件我曾经亲身经历过一起。一个男人杀了妻子,然后联合当地的里正,把责任推给了两个替死鬼。这么说你们可能还不清楚,我解释一下:

我的兄长李文害死了她的妻子,也就是我嫂子,随后联合六里县官庆赤荆,推卸责任于两个山贼王耳和薛宝,就此结案,禁止任何人去调查此事。”

三个不良人的身体都为之一颤,钱三郎颤巍巍地问道:“可是,你又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

李武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忘了么?李文曾经说过,他从小和我一起长起来,我说的话是真是假,他一看便知,这句话,对于我也是一样。”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若是不满请亮刀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人都沉默不语。

依照李武的脾气秉性,现在的他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韩睇忽然想起李文离开当天发生的事,那天李武身上其实有很多异状,但放在当时绝对不会有人留意。不过,一旦知道李武的想法,那天的一切都显得顺理成章。

比如说,李文把李武揍飞的时候,李武先是一咬牙,然后似乎经过了强烈的思想斗争,才说“别打,大哥,我说还不行吗”。在当时的韩睇看来,这不过是一种示弱而已,但是现在想起来,李武其实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要把兄长送入冥途。

另外,李文刚一走,李武就带领三人立刻离开六里,这也说明他早就知道李武绝对会死在追凶的路上,所以为了破案,自己立刻成队来机关城堵截盗命师。

李武早就计算好了一切,只是一直掩盖,没有说出口罢了。

李武将手中的武器轻轻堆放到地上,看着诸位伙伴,一拱手:“现在有谁觉得我做错了,可以立刻取兵器杀了我,我李武绝不还手。”

韩睇没有行动。

关翼上前一步,抓起那袋黑镖,钱三郎喊声:“令飞!”

关翼没有理会,将黑镖缠在腰上,取出一柄,笔直地朝李武刺去。

刹那间,韩睇和钱三郎都冲上来阻拦,然而这两人都非万族派,哪里赶得上关翼的刀速,还未及二人赶上,刀口就已经落下。

一滴汗珠从李武的额头渗出来,但是过了片刻,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感到疼痛,这才微微颔首向下望去,只见关翼手握的那柄黑镖就顿在自己胸前一毫的地方。

关翼道:“我本想杀你的,但是你做了让我不能杀你的事。”

李武忽然想起,自己在见到鹿英那天,曾经一掌把即将刺中关翼的飞弩拍落,救过他。

他将一口唾沫滚滚咽下,笑道:“多亏赶上我吐气,这要是吸气,我这胸口已经被你给扎爆了。”

“别贫了。”关翼很漂亮地把那口黑刀旋转一圈收归腰间,“找个地方歇歇脚,你跟我们好好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武点点头,这时候,钱三郎又紧赶慢赶两步上前,询问道:“严兵,如果你所言不谬,那言教(李文的字)那事我们就暂且放下。你说那个盗命师可能是某人的替死鬼,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背负了原本不必背负的罪状。”李武很模糊地说了一句,“他杀人这事是做实了,但是我始终想不透他为什么要杀这么多,而且诸多证据也对不上。所以我想,可能还有凶手。”

“协同作案,他在替别人遮罪?”钱三郎一阵恶寒,“那万一他不是害死娥儿的真凶,我心中这坎儿就过不去了!”

李武低身扶住钱三郎的肩膀,用诚恳的眼神望着他,道:“放心,不管有多少凶手,凶手是谁,我迟早会把他们一个个都揪出来的!”

他看着远方的烈阳,又补充道:“我不是什么善人,庆赤荆和我兄长的仇,我一点儿都不在乎,但是他的家人是无辜的,不管真凶是不是盗命师,我最终都要把他绳之以法!”

三个人肩并肩走出了比武场,刚走几步,李武就觉得后脊背发凉,咳嗽两声,说:“你俩先去弄点吃的,我还有事儿要办。”

另外俩人先是不解,然后往后一瞥,顿时坏笑道:“李武,你完了!”

说罢,俩人嬉皮笑脸地小跑离开。

李武回头走了几步,就觉得自己离冰凉的来源越来越近,他一蹲身子,就看韩睇在那儿弯着腰,自己捡一大堆细针毒药。

“我来帮你!”李武伸手去碰那针,结果韩睇横起一掌拍在他手背上,自己头也不抬,兀自捡着。

李武吞口唾沫,心说女人真麻烦,但又觉得自己不对,毕竟在案发现场,人家韩睇忍着腥臭味给自己捂鼻子,硬生生苦熬了一个上午。结果自己大谈特谈,体验了一通推理的快感,最后把韩睇一个人丢原地收拾一大堆武器。

他表情僵硬,脸色通红地说:“孑身啊,是我不好……”

韩睇怔了一下,还是没有抬头。虽是没有抬头,但是李武一看她捡东西的手满了,就知道有门儿。

他暗开腹心,运掌如飞,开了二倍速收拾好地上的东西,统统纳好。这下韩睇没得收拾,只得抬起头来:“你刚喊什么?”

李武一看她的脸也微红,煞是好看,道:“孑身啊……这不你字吗?”

“女的哪有字?”

“谁说女的就不能有啦?”李武一笑。

“你别乐,我看你乐就犯恶心。”

李武把她拉起来,傻不拉叽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听耳畔有轻风拂过,说:“我也亲你一下,可否?”

李武也没回答,稍微低下身子,就觉得脸颊温润,一阵甜丝丝的味道飘过来,他脸上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成了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这倒不是因为害羞啥的,纯粹是……他中毒了!

韩睇把脸上的红粉抹下去,嘿嘿一笑:“我这麻沸散,能压制丹田运作,你九品的腹心使不出来了吧!”

李武僵在原地,心说这妮子还说别人坏呢,自己不知道阴成什么样儿了?

“你等着,我们买完吃的,回来搬你!”韩睇转过身,长发飘动犹如乌浪回旋,她跑向比武场外,背过李武微微娇笑,脸上显出红润……这次没涂红粉。

李武在原地跟个表演艺术家似的立着,一动不动,直到看见韩睇走远了,才稍微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不知道她何时回来,我故意摆成这个姿势很累啊……”

麻沸散对于九品腹心确实有点用,不过巧得很,就在方才见日之时,我终于步入万族派八品【顽血】……

……

无人值守的机关城围,一处极为偏僻的地方。

一处阴巷中,易容师福宝林正在地里踅摸吃的,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具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抬头一看,惊呼道:“英雄……”

没等他说完,安云飞速捂住他的嘴,一抖搂衣服,哗啦啦掉下来十几个米袋。

福宝林眼都直了,望向安云,嘴上唔唔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安云看了他一眼,道:“你别管这米怎么来的,一会儿给乡亲们分了。另外,我还有件事要让你办。”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复活 时间转瞬,总之又是一日过去。第二天,几个不良人出了小栈,就听一声长呼,清泉不知道通过什么门路找到了这几个歇脚的地方,找急忙慌地赶过来了。

李武拱手上前,连声道恭迎清泉。清泉这人也是讲礼貌,话都到嘴边上,硬让李武给憋回去,晃着手说“早安早安”。

“有什么话赶紧说吧,别给清泉大人憋坏了。”韩睇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是一路小跑赶过来,他这官也不算小,怎么不骑个马呢?

清泉喘了两声,刚要说话又喘了两声,韩睇急坏了,上去给他一掌,捋顺了他的气,清泉这才开始说道:

“那个姓林的……姓林的。”

“林大人?”

“正是。”清泉满头大汗,“他要让盗命师跟一个饥民比武去!”

四个不良人都微微皱眉,但是也没理解这事情到底多严重,钱三郎甚至来了句:“那又如何?”

“这妮子心怀鬼胎,”清泉气恼地说,“合着她不是为了实验,就是想让人替她打擂,好守住比武场的大奖。”

“那个能替换器官的神器?”

“是啊。”

关翼仍然不紧不慢,笑道:“那又如何?你不会真以为她心无鬼胎,就是为了跟你争一个‘发现盗命师’的功劳吧?”

清泉猛一跺脚:“你们怎么就不懂呢?那盗命师现在都虚弱成那样儿了,万一死在场上,根不就没了?”

“不太可能吧?”韩睇道,“盗命师极强,一般人岂能动他?”

“话虽如此,但是他的对手轻松解决了机关兽,而且盗命师现在很虚弱,也未必就稳赢。”

李武表示默许:“嗯,是个问题,咱们不妨去看看。不管怎么说,那个盗命师的命现在还有用。”

这几个不良人都有点发愣,自己追杀了一路盗命师,现在却要反过来保他的命,这事若让造书派的用春秋笔法一写,指不定给糊弄成什么样呢?

然而李武说得倒也是事实,几人却是不得不去,于是由清泉头前带路,四个人就赶奔清早的比武场。

是日比武场的候场只剩下一个人,就是“面具男”,公面上这么说,毕竟谁也不知道此人就是安云。

所以今天的比赛,表象说是面具男打盗命师,某种意义上是盗命师打盗命师,也可以说是易容男打盗命师,总之真相总是扑朔迷离,一般人哪里分得清楚?

当清泉一行人来到比武场的时候,仍是清晨,但是比武场里已经是人声鼎沸。

此时不同往日,全机关城,不管是不是饥民,大多数都来看这场比赛了,毕竟这几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有人在比武场上战胜九品的机关兽。

实际上,只要是七品以上,都能跟机关兽战个来回,甚至现在的李武非要开顽血也不是不能打。但是一般来讲,对于七品以上的高手,机关城比武最终奖品的吸引力不是很大。最终奖品本质是个器官替换器,只有紧缺器官的人才需要,但是如果一个人紧缺器官,他很难练到七品以上。再说了,就算真有这么一个人有七品以上,打完机关兽还得打林无根,那就得要六品以上,一般这种级别的高手不会来机关城这种混乱之地。

当然了,安云是个例外。他属于恰好缺少器官,又恰好强得没边儿,又恰好畏罪潜逃到机关城。

所以就造成了一种情况,他是第一个干翻九品机关兽,并且成功挑战林无根的人。

一群不良人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出一排座位,李武往下一看,赶紧拍着身边的人呼道:

“那不是大侄子吗?”

“大侄子?”几个不良人都一愣,往下看去,一看那面具立刻震道,“还真是大侄子!”

说来这几个人到现在还不知道这个“鹿家侄子”姓甚名谁,安云当初也没编个代号。

清泉一脸懵地看着几个眼泪都快下来的不良,不知道这帮人缘何这么激动,他也有样学样地吼了一嗓子,结果身边几个不认识的观众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清泉咳嗽两声,从腰间掏出工作证,也叫凭令,那几个人一看这位是内城的长官,从脚跟儿凉到脖子,嬉皮笑脸地说了声“您忙”,然后就走了。

这下子座位立马就宽敞起来,钱三郎一边挪着屁股一边叹气道:“唉,没想到侄子这么厉害,可惜鹿家……”

“别说了。”几个人也都纷纷叹息。

就在他们挪着的工夫,清泉发现座位又小了,他一偏头,看见两个用麻布斗篷裹得跟粽子一样的人,一高一矮,横插一脚,坐在了他们那一排座位上。

清泉作为一个中年老干部,尝到自己那块“司案长”令牌的甜头后,渐渐得意,又拿出令牌跑到那两人跟前,说:“二位,挪下窝吧。”

忽然,一个熟悉的清脆嗓音从斗篷里传出来:“这是什么啊,能吃吗?”

几个不良人一震,怀疑自己听错了,只有钱三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英子?”

他们几个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人,都纷纷摇头,心说这人虽矮,可还在成年人的范畴,那英子才八九岁,哪能是这个身高?

忽然,李武一瞥那个矮个子的手部,心中一惊,立刻对钱三郎使了个眼色。

钱三郎刚开始没懂,李武又瞟一眼清泉,钱三郎这才起身,说:“清长官,我们跟这俩人挤着,您找个宽敞地方坐。”

这话说得倒是很客气,但清泉怎么想怎么感觉这是在下逐客令,不过没等他寻思过来,几个人已经趁着他站起来思考的当,把原先的座位给挤没了。

这几个不良受了什么刺激了?清泉心里犯嘀咕,可是也没办法,只好自己辞别一声,然后灰头土脸地上别处找座儿去了。

钱三郎赶走了清泉,自己还挠着脑袋直纳闷:“李武,他昨天是逗了韩睇,但是也不用这样赶人家吧?”

李武没有作答,右手颤抖着去掀那两人的麻布斗篷,矮个子吓了一跳,赶忙伸出团在袖子里的手阻拦。

李武笑道:“别藏啦,英子你这么短的手骗谁呢?下边也塞了东西充高个儿吧?”

那人愣了一下,紧张地看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里才掀开斗篷,一头蓬草似的头发爆出来,底下是那张熟悉的笑脸:“嘿,嘿嘿!”

钱三郎忍住激动没冲过去,韩睇捂着嘴浑身打颤,关翼则望向那个高个。

高个也慢慢摘下斗篷,饱经沧桑的脸上,两只眼睛写满了真诚。

此二人,不必多说,正是鹿家父女俩。

李武就坐在鹿英旁边,他一下抱住小丫头,久久干涸的眼眶中落下两滴泪水:“你们不是……我还以为……”

鹿大壮的嘴角微微扬起,用慈爱的目光看着这群年轻人,笑道:

“阎王叫我三更死,我让他少管老子的闲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开打 韩睇晃了晃李武的胳膊,问他:“你那天冲入火场,不是说人已经没……”

“我和令飞搜遍了所有地方,却没找到鹿家父女俩,当时真没想到两位竟然逃脱了,真是不幸中的万幸。”李武脸上带笑,又转向鹿家父女,“到底是怎么回事?”

鹿大壮道:“诸位英雄,既然你们救过鹿英,我也就不甚隐瞒。其实这火灾是由我自己策划的,其目的就是诈死,不然因为某些缘故,迟早要被燕大人杀死。几位也是官差,我向各位保证自己平生从未做过大奸大恶之事,至于燕大人为什么缉捕我,还望诸位不要过问。”

诈死。

这手段着实精妙,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如果你活着,你早晚会死;如果你死了,你就永远活着。

钱三郎赞道:“真是妙计,正如大叔所说,就是阎罗王,总不能来催我一个死人的命吧?”

几人都笑起来,但是李武却暗中琢磨:此等妙计,绝非鹿大壮所能想出来,倒不是说鹿大壮愚笨,而是他的性情直来直往,肯定不会想出诈死这种曲折的手段。

他还想问上两句,但是毕竟鹿大壮满含真挚地让他们不要多过问,自己也就不太好管人家的闲事。

总之,六个人畅聊一通,只觉得其乐融融。李武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将斗篷重新罩回鹿家父女的头上:“既然是为了掩人耳目,那伪装还是继续做好,别被他人察觉。”

其实说来,机关外城认识鹿家父女的人并不多,安云的诈死计,到了火烧墨客斋这一步就基本成功了,现在有了李武的帮助,这鹿家父女更是安全。

“对了,”关翼指着台下戴着面具的安云,“咱侄子也知道这事吧?”

鹿大壮看看台下戴着面具的安云,摇摇头:“并不知晓。”

“那你们和他相认了吗?”

“也没有,”鹿大壮道,“燕大人所寻者就只有我和鹿英,所以就连同他一起骗了。虽说残酷,也是为他的性命着想。”

众人都喟叹,没想到几个陌生的不良人可以重见鹿家父女,最亲的侄子却要忍受骨肉分离之痛。

“坏了,如果让侄子跟盗命师打,那恐怕……”钱三郎忽然感到惊悚,“要知道,林无根肯定会暗中帮助盗命师,好让他打败侄子。”

鹿英忽然说:“哼,你们别小瞧他哦,他很强很强很强……”

场上一片沸腾之声,终于,圆台中间的一块板子陷下去,过了不久,又重新升起。

板子上站着一个人,此人正是万起,但是在所有人的眼里,这个人就是盗命师。

“那就是盗命师……”众人倒抽一口凉气,他们已经听说盗命师只身解决朱晓生手下所有机关兵的传说了。

与其正对面,戴着悟空面具的安云轻巧迈步,犹如腾风一般上了圆台,他透过面具看了一眼对面,心中稍宽。

万起是毫无战斗能力的,开场直接把他打晕,然后提着他舞蹈一下,装出难解难分的样子,就行了。

虽说这样有点对不住万起,但是他自己的心中也有执念,就是一定要取得血肉造机(当然安云并不知道叫这个名字)。

二人正对着站上了圆台,值得一提的是,万起并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安云。

在他的设想中,安云应该已经开始筹划刺杀行动,这两天都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所以看到眼前的面具男,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安云。

安云冲他抱拳。

万起没有回礼,只是摇晃着手说:“兄弟,速杀我,取义成仁今日事。”

安云心中一震,没想到万起的内心已经如此决绝。

就在此时,圆台旁侧的高台上,一个跟寺钟差不多大的喇叭直直伸出,喇叭由两个喽啰抬着,接声口站着林无根。

她一开嗓,洪亮的女声便立刻传遍了整个比武场,暂时压制了所有人的声音:

“今日,由戴面具者与囚犯盗命师作战,前者胜利可以立刻取走神器【血肉造机】,后者胜利可以免于死刑。规则只有一条,至死方休——”

万起低声对安云说:“别听她胡扯,如果我没死,还有两天就会被拉去做实验,所以死不死刑无所谓,但是兄弟你一定需要那个血肉造机,所以快杀了我。”

安云原想把他打晕,但是规则却是至死方休,也就是说如果不杀了万起,自己就不可能拿到血肉造机。

观众此时也开始议论纷纷:“唉,平时不都是打出擂台就算赢吗,今天怎么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嗐,管他呢,反正这样更有看头。”

“别胡说八道,昨天面具男给我打醒了,咱们都是人,就非要看同胞自相残杀?”

“别管了,来,吃个梨。”

“哦,谢谢啊。”

这时,不良人一行也开始议论,李武摩挲着下巴:“林无根的计谋还真是颇高啊。”

“何解?”众人都没有读懂个中含义。

“盗命师是绝不可能输的,因为燕大人要他,肯定会派机关派的人来保。而他的免死又没有意义,因为燕大人本来就不是想杀他,是为了用他来做实验。”

“可是,”鹿大壮惊异道,“如此说来,我侄子不就必死了吗?”

李武沉吟片刻,招呼余下三人道:“立刻下看台,如果机关派要暗中使坏,咱们就给他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韩睇、关翼和钱三郎都心情振奋,鹿大壮眼含泪水道:“我们本是陌路人,你们已经救过鹿英,竟然还帮我到这份儿上。”

鹿英抬起过长的袖子,掩口(其实掩不掩都藏在斗篷里看不见)笑道:“我还以为李武哥哥很没人情味儿呢。”

“嘿,小丫头怎么说话呢!”李武笑着敲了下她脑袋,随后正色,“按常理,为了多管闲事得罪机关城的老大,这是确凿的傻子。”

他望向圆台,微微一笑,又加重了语气:“但是,为了苟安,使得无辜的性命遭到谋害,那还不如当个傻子。”

几个不良人看李武的样子,都露出笑意,他们挥袍而下,鹿家父女目送四人的背影,这时,又听见李武的一句话飘来:

“再说了,我要想阴他们,还能被发现不成?”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真龙九现(章 名和内容基本无关,并不是谁用了这招) 四位不良人下了看台,李武将计划详细说了,又指了几个可能有埋伏的地点,然后嘱咐道:“记住,如果机关派使坏,就先一步动手。但是如果侄子被盗命师打败,不要上去救他,那样没理的就变成我们了。”

他怅望圆台,道:“在没有人干涉的情况下,即便他被盗命师所杀,也是自己选择的路。”

几个不良都有些怏怏,毕竟强如李文,都被盗命师击败了,这个从未在他们面前展示过任何功夫的鹿家小侄,不知道能不能走过盗命师面前的几个回合。

李武道一声:“散。”几个不良人便跑向他们事先决定的伏击地点。

圆台之上,战斗即将开始。

万起一遍又一遍地请求安云快杀了自己,安云也很清楚,自己现在只要想动手,一拳就能把万起送走,然后夺取血肉造机,如果他再心狠一点,可以完全不顾约定,直接修复好自己的胃离开此地,如此一来,什么不良人,什么燕有羽,都被他抛在脑后,他可以去搬砖,或者开个武馆,或者拿着余下的金子前往老家渔阳,在那里买田置舍,娶妻生子。

你看,只要人够狠,脸皮够厚,手够黑,很多事情只要在一秒钟之内就能解决,后人美其名曰杀伐果断。

但是在安云这里,那就是纯粹的恶和残暴。

他固然是杀了不少人,也明白自己已经陷入泥淖,可是面对着万起,他哪里下得去手。

“怎么还不打啊。”众人看着台上的二人,他们就像是两尊不动的佛陀,对视着。

忽然有一个“懂爷”解释道:“你们知道个屁,此二人皆是高手,高手对决,往往厚积而薄发,前戏很长,入活儿就一瞬。”

众人觉得他的用词非常专业,都兴奋地点点头,然后继续朝下看去。

除却毫无根基的观众,就连机关派六品的林无根也看不懂二人正在干什么,但是想来盗命师的品级足高出自己一级,看不懂大概也是自己修行不够,就没有多想。

她还有事要做。

林无根飞下高台,趁着全场的目光都聚焦在圆台上一动不动的二人时,偷偷溜入了圆形比武场下方走廊的其中一个。

在那里,一个身形正埋在黑影里,一言不发。

林无根虽是外城的统帅,跟这位说话也感到心悸,毕竟对面这家伙完全是冷血的杀人机器,根本就没有道理可讲。

“参见金阿奴大人……”林无根谨慎地说着,对面仍是没有回话,只是抬起手指示她说正事。

四品金阿奴……林无根咬牙切齿地恨这家伙难以沟通,但是又忌惮其过于强大的实力,只好道:“奉燕大人之命……”

此时,金阿奴的头才微微抬起,林无根心想:“果然,这家伙除了燕大人,谁的命令都不会放在眼里。”

她说:“奉燕大人之命,定要保全盗命师的性命。若是盗命师占上风,您就不必出手,如果盗命师即将被击杀,您就立刻出手解决了面具男。请您一定要在暗处进行!”

金阿奴的脑袋似乎轻轻点了点,林无根心中暗骂一声,便恭敬地离开了。

此事是不良人绝对没有想到的,机关城并没有埋伏大量兵力用于暗杀,他们准备的终极武器只有一个。

机关派四品【演艺】——金阿奴。

场上一片安静,只见两个人围着圈子乱乱绕,这下子众人又开始犯困了,毕竟不管吹得多么玄乎其玄,他们只是想看精彩的招式战在一起。

这时候,懂爷又开始找补:“你们莫不是都看不出?面具男想……”

“这么说,现在是盗命师占上风?”多新鲜啊,还真有人认真听。

懂爷摇摇头:“那倒也未必。”

众人说:“那你快评评啊!”

懂爷一伸手:“大爷们,后面是付费内容,得花钱……”

众人纷纷掏了腰包,一时间懂爷周围围了一帮人,都认真听着他讲述,只听他的说法,只觉得是两个二品高手互相打着,他讲到最精彩处,又不说了,伸出手找众人要钱,众人给钱,他才继续讲。

讲了一通,场上两个人还在那儿转圈儿呢,他这边已经斗到星河破碎,大道湮灭。

终于,有个人问了:“兄弟,你莫不是造书派的上品人物?”

懂爷摇摇头:“什么啊,我是青楼里头说书的……”

“啊?”众人惊掉下巴。

圆台之上,万起还在劝安云杀了自己,并且说:“兄弟,我有事情要托付你,如果我死了,有些真相就没法浮出水面。所以请你把我怀里的一封案卷取走,交还给最近来城里的不良人,说我帮不了他……”

安云忽然一惊:案卷?不良人?莫非是庆府灭门案?如果有了案卷,自己就能获取更多细节了。

包括自己在失忆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做了什么。

大概是看面具男始终不回应,万起终于自己出手,这一出手可算是把人们从昏昏欲睡中唤醒——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听见懂爷说书的。

万起的攻击也很简单,就是挥出一拳,众人问懂爷这招叫什么,懂爷本来想说个自己本门的名词,但是觉得把话说得太荤不好,于是解释道:“这招叫彗星袭月。”

好一招彗星袭月,万起这一拳,放在任何人眼里都可称得上是软弱无力,毕竟在监狱里呆了一天,而且食不供给,一般人站起来都费劲。

但是有了彗星袭月的名号,人们就觉得这一拳之内暗藏玄机,就连李武都看呆了……怎么这么慢啊?

万起一拳打在安云身上,安云竟然就配合着演起来,他足尖点地,疏忽间倒飞出去数十米,直接落出了圆台。

这下子全场所有人真就都看傻了,就连万起本人都看着自己的拳头和地上留下的那一排脚印直发愣。

安云假装艰辛地站起来,一个翻身到了圆台上,向下一击,顿时,圆台崩损,尘埃弥漫,众人看不清台子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万起在一片尘埃中双拳乱挥,只觉得一手刺入自己怀中,他下意识地伸手去防,随即感觉到怀中一宽——昨日李武交给自己的案卷被面具男取出了!

万起笑道:“你终于打算下杀手了吗?”

安云心说:我可没那个意思,只不过是激起点尘埃,好在无人发现的情况下取走案卷而已……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面具掉落 “这招叫什么?”坐在懂爷旁边的人伸着脖子朝圆台看去,却看不清任何东西。

那懂爷也想巴望,但是看着周围一拨听众对自己寄予厚望的样子,眼珠一动,支支吾吾地说:“这招啊,这招叫祸起萧墙。”

他也不知道从哪抓来的词,驴唇不对马嘴地往上一套,周围的人倒是都觉得有几分合理,纷纷点头。

李武没有看比武,他的目光始终扫视着自己觉得有可能存在埋伏的几个点,分别是比武场的几处小门和走廊,但是看来看去,似乎没有任何声息。

林无根不可能不设埋伏的……李武心想,但是这四周未免过于平静了,完全看不出有人的迹象。

忽然,他意识到了自己一个重大的失误,在他的设想中,林无根会埋伏许多人,一旦大侄子将要杀死盗命师,众多伏兵就会启动暗杀。

但是这样想未免有些过于天真了,如果林无根认为自己对付不了大侄子,那么她自然也不会傻到让小兵来埋伏他。

莫非是更高品级的?

他心中一震,如果有超过六品的人埋伏在场内,凭着自己和几个同伴的手段,绝对没法阻拦。

得快点通知韩睇、令飞和伯仲!

他立刻出了自己所在的门洞,四下望望,确定没人注意此处,于是先向着韩睇所在的地方跑去。

比武场上,安云趁着烟气,将那案卷隐隐掖在怀中,随后立刻垫步与万起拉开了距离。

一片烟云之中又传来数阵万起的呼唤,那声音很爽朗又很坚决,但是声音的内容却很冰冷:“兄弟,快杀了我啊!”

混账!安云心中暗骂,人固然要有牺牲的决心,但那并不代表不珍惜生命,而是想要借以这牺牲使得生命更有价值。

安云的大脑急速运转着,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极为艰难的抉择:如果立刻杀了万起,那么自己就能拿着血肉造机走人,而这个机关对于自己太重要了;如果不杀万起,自己倒是也能全身而退,但是就不能取得机关,而且还有被追查的风险。

至死方休……至死方休……

安云感觉久违的头痛感再度侵袭而上,如果他能够再卑劣一点,说得好听点就是再杀伐果断一点,现在他已经宰了万起,拿着血肉造机离开机关城了,可是那样的话……

自己还算个人吗?

尘烟渐渐散去,坐在看台上的人指着圆台喊道:“快看,两个人分开了!”

懂爷庆幸地长舒了一口气,他已经在短短的一分钟内编出十个花里胡哨的招式,来为众人脑补烟尘中难解难分的战斗,如果这尘埃再不散去,他就腹内空空,再也编不下去了。

一个听者看见圆台上安云和万起分立两侧,两个人都僵在原地没有战斗,睁大眼睛看着懂爷。

懂爷被这小子车轱辘一样的大眼瞪得心里直发慌,终于打算道歉,承认刚才所言都是自己瞎编的。就在他刚一低头时,却听那个眼大如铃铛的小子冲着周遭一帮听者赞道:“懂爷果真是名不虚传,刚说到面具人使出一招一气化三清,却教那盗命师拨转生盘逆天改命,战得平手,现在两个人都已经是筋疲力竭了!”

好家伙,懂爷擦了把汗,惨笑着缩着袖子冲众人抱拳:“嘿嘿,正是,正是……”

安云暂时和万起拉开了距离,却看见万起突然像发了疯似的朝自己跑过来,摆明了是觉得自己任务已经完成,要往刀口上撞,但求一死。

不过安云暂时没打算成全他。

他决定暂时放弃掉血肉造机,当然,只是暂时,等到刺杀完燕有羽,自己的身份暴露也无所谓的时候,他就再回来夺取机关。

至于现在,还是暂时撤退吧,他下定决心。

与此同时,万起也跑到了自己面前,他挥出一拳,狠狠地打在安云的面具上,面具材质坚韧,没有出现任何损坏,然而面具的绳子却断了,脱离了安云的脸。

看台上,懂爷的眼睛逐渐瞪得浑圆,口中缓慢地吐出一句评述:“这招是见龙卸甲……”

所有人炙热的目光都锁定到圆台旁侧,安云的脸上。

鹿家父女远远地望着台下,对视了一眼,都露出疑惑的神情。

李武站在韩睇身旁说着什么,听到面具落地的声音,也回过头去看。

万起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这位对手,伸出手指指点着他的脸,嗫嚅道:“你……你……”

安云低下头,在地上摸索着面具,他捡起面具,刚要戴在脸上时,万起一把抓住他的手,说道:“抱歉兄弟,我并非有意揭你伤疤……”

鹿家父女对视着,鹿英问父亲:“爹,那是哥哥吗?”

鹿大壮也很疑惑:“身形什么的都完全符合,但是……”

“但是那位恩人的脸,可没有被火烧伤啊!”

但见安云一手持着面具,而裸露出来的脸完全是一副烧伤的模样,血肉都浑浊搅拌在一起,甚至看不出五官。

韩睇看着他的样子,摇着脑袋:“唉,难怪那天喝稀饭都背对着我们,原来是这样。”

在她身旁的李武点点头表示同意,然后又扭过头冲韩睇说:“先别管烧伤了。记住我刚才说的计划,如果遇到伏兵,千万别跟他们起冲突。”

韩睇点点头:“了解。”

“行,救大侄子行动马上开始。”李武飞身而去,赶向关翼的所在。

全场看过安云的脸,都觉得心中战神的形象有点覆灭,毕竟在他们心中战士应该是完美的,没有缺陷的,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烧伤呢?

林无根倒是显得颇有兴趣,她站在高处,睥睨而笑:“怪不得他想要血肉造机,估计就是为了修复自己的脸吧。”

圆台之上,万起道过歉,又摆出架势:“兄弟,快把面具戴上,我们继续打!”

安云点点头,默默戴上面具,又重新系了个死结,面具之下,他微微一笑:

“没想到这么简单的一点儿易容,就把在场的所有人都骗了,效果还真不是一般的好。”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救援 时间回到昨日,安云找到福宝林。

“你别管这米怎么来的,一会儿给乡亲们分了。另外,我还有件事要让你办。”

“您吩咐。”福宝林放下手中几颗烂叶子,拱手道,“能办的一定办。”

“把我的脸画成灼伤。”

“英雄,这是为何啊?”

“我总感觉,一重面具还是遮不住我的身份。”

……

就是如此。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安云真的早有所料,总之他的计谋成功了。

如果没有这层火烧的假面,人们现在就会在场上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盗命师”。

那时候别说是想刺杀燕有羽,就是想离开比武场,都要费一番周折——就算能全身而退,恐怕行刺的计划也要泡汤了。

如今的安云,已经彻底和盗命师撇清关系,变成了一个被火烧伤的但是很能打的贫苦之人。

接下来,只要想办法被万起打败,然后就暂时跑路即可……

他戴好面具,也左右脚前后而立,做稳防守之势,准备迎敌……然后被打倒。

在场所有观众的心一下子被提到嗓子眼,他们刚才毕竟是一直在脑补,真正的战斗现在才要开始。

场上一阵肃杀之气。

万起挥动双拳,这双拳毫无章法……那是自然,毕竟他不是什么习武人士。

但是当这毫无章法的双拳抡到安云身上,就仿佛蚍蜉撼动大树一样,众人只觉得一股气浪从圆台处倒逼而上,劲吹得众人衣襟飘扬。

就连万起也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大的能耐,他一拳打过去,安云就十分配合地猛踩地面,倒退出数十步,然后又勾起脚尖阻住退势,等着万起再上来打他。

圆台上虽是在演戏,可是演得真切,演得有冲击力,再加上众人的头发都被强大的气浪(也是安云打出来的)冲乱了,更是觉得这盗命师战力逼人,不同凡响,同时也觉得林大人竟然能抓住这么一个强人,实在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这也是后来六里县灭门案的名头越传越响的原因之一,试想一下,这么一个排山倒海的强人,在小县用诡异的手法灭门,不良人连着追捕三天三夜,动用指痕高科技,还有人因此殉职,直到这个凶手因为在一座大城连杀一支部队,身份才终于暴露被捕。强大的凶手,诡谲的手法,漫长的追捕,大批的死者,每个独立成案都可以嗑着瓜子说一下午的元素,组合在一起,给了当时的老百姓丰富多彩的茶余谈资。

当然,很多人不知道,他们吹嘘的那个比武场里强大的盗命师,其实是一个完全不会武功,没有品级的普通人……

圆台上仍在战斗,这时李武找到关翼,嘱咐他:“令飞,别呆在这儿了,计划有变。咱们不能等着大侄子分出胜负,必须先下手,把他救下来。”

“如何救?”

李武道:“比武没有一方死亡不会终止,所以咱们得想办法让侄子假死,韩睇那边有假死的药,一会儿他要掉出圆台,立刻接住他,然后装出假死,咱们把‘尸体’劫走。”

关翼点点头:“可行。唉,严兵,你不是说这是侄子自己选的路,怎么忽又改主意了?”

“你想啊,林无根不自己跟侄子打,说明她没信心赢,所以得选比自己还强的人来杀侄子。如果比她还强,我们就绝对拦不住,拦都拦不住,那咱还救个什么劲儿?”

“啊?也就是说,伏兵很可能不是喽啰,而是六品以上的强人?”

“是啊,怎么了?”

“伯仲刚才说自己看见了一个伏兵,已经过去了!”

“什么?”关翼心中一紧,“快,你先和韩睇去把侄子救下来,我去那边看看。”

关翼用手指向一个门洞,道声“就在那里”,然后便朝着韩睇所在的方向跑去。

这个时候的圆台上,万起连续出拳攻击着安云,想要逼着他还击杀死自己,安云则是很配合地且战且退,终于,他退到圆台的边缘。

万起飞身一拳,打在安云的胸前,安云一个反跃飞出了圆台。

众人的目光跟随着他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随后落在关翼的怀里。

安云睁眼一看,人都傻了,心说你们来添什么乱啊。只见关翼低声道:“侄子不用怕,我们来救你,你先假死一会儿。”

韩睇演出哭天抢地的样子跑过来,悄悄把手上的假死药抹在安云的鼻子上,说来也巧,由于菩提具有快速恢复的作用,一般的毒会在安云体内快速分解,但是菩提不会把假死状态判断为身体损伤,也就不会修复,安云只觉得周身一僵,像是鬼压床一般,虽然神志清醒,但是却动不了。

安云虽然知道韩睇是对自己好,可是还是暗暗怀恨:已经在丹毒派上栽了两次,我好歹也读过医书,下次再遇上丹毒非得反制他一手不可。

全场一片哗然,他们看见安云好端端的飞出去,然后就突然不能动了。

众人问懂爷这是怎么回事,懂爷想了半天,解释道:“见过老爷子得病不?临死那一天都可精神了,原本卧病在床,忽然就能走动,结果大多不久就一命呜呼,这在人家丹毒派叫啥知道吗?叫‘回光返照’!”

一个听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点头:“太对了,我家老头儿就这样没的。”

懂爷着实汗颜了一个,他寻思今儿也没请托儿啊。

林无根再次展开机关羽翼,从高台飞下来,她走到安云身边,双指掐在颈脉上,蹙眉道:“已经死了。”

关翼和韩睇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哭喊起来:“哎呀大侄子啊,你怎么死得那么惨啊,脸被烧了,家人都没了,还活活地被打死——”

林无根看看安云的“尸体”,问道:“你们认识他?”

“林大人,”韩睇擦一把眼泪,“这人就是前几天火烧墨客斋,那一家老鹿的大侄子啊!我们在那儿住了一宿,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林无根没有理会这些,指着安云说:“这尸体你们留着也没用了,捐给我们做实验吧。”

韩睇人都愣了,心说这坏女人够狠的,莫非诈死被发现了?就她所知,机关派确实和丹毒派有些联系……难道已经到了连假死都能肉眼鉴定的地步?

关翼拦住林无根,眯着眼睛悲叹道:“他已经悲惨到这个份儿上了,就留个全尸吧,我们把他埋到城围子边上,也算是了却萍水相逢的缘分。”

林无根又扫了一眼尸体,顿了一会儿,点点头:“好吧。”

俩人点头示意,然后抬着安云出了场。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面具男一死,盗命师就成了人们心目中的新王。林无根走上圆台,抓起一脸震惊、悲伤、想死没死成愤懑,总之不怎么高兴的万起的手,大声宣布:

“盗命师免于一死!”

“哦——”比武场中发出山呼海啸的呼号,就像他们已经完全忘了,盗命师是连杀十余人的凶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意外的变故 在比武场一阵欢呼喧腾之声中,昨天那个掐着赌盘的老人正在给观众分钱——原来今天仍然有人下注。

那些侥幸压中盗命师的人捧着几两碎银,嘻嘻哈哈,说不出的激动,而那些因为看到安云昨日表现而押宝面具男的人,都气急败坏。

“是不是他们合起伙来做局骗我们呢!”有个人骂道,“不是常有的事吗?安排一强一弱对打,结果让强者故意输,然后再和赌场分钱。”

“可是,”他身旁的另一个人提出质疑,“人毕竟都死了,还分什么钱呢?”

“嗐,你还没看出来?”那个人又分析道,“戴面具那兄弟听见‘至死方休’的时候,愣了一下,摆明是让上头给阴了!”

买了“面具男”的都恍然大悟,一群人蜂拥而上就要狠狠揍老头一顿——不揍他揍谁?观众又打不过林无根。

老头蜷着身子缩在一群人的拳脚里,这时候,他眼睛一亮,勉强伸出手指着看台另一侧:“唉唉唉!你们要打就打他!”

众人回身一看,之间韩睇和关翼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安云往上抬,他们的本意是上来给鹿家父女报个平安。

“别走!”一个疾厉的声音拦住了他们,关翼回头一看,只见十来号人挤上来,指着安云道,“把他给我们放下!”

韩睇还在那儿装样子,一只手扶着安云,另一只手擦眼泪:“诸位,人都没了,你们这是要……”

一群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说:“小姑娘挺漂亮啊。”

“俗!”旁边那人给了他一掌,“我们是来讨钱的,不是讨女人的——我们被这小子骗了,你要么赔我们钱,要么把尸体放下。”

韩睇心中一愤就要拔针,什么骗不骗的,分明是这帮人赌输了想找人赖账,这就是一帮无赖!

关翼伸手拦住他,道:“等会儿。”

韩睇不满地说:“干嘛?”

“你出手没轻重,让我来。”

接下来就是比较俗套的情节了,关翼让韩睇暂且扶着安云,只身走入一大票人中和他们讲道理,就听哀鸿遍野,不一会儿讲趴下一大片。

关翼走回来对韩睇说:“别跟严兵说,我不小心把两个打骨折了。”

“嗯。”

原本十来号讨债分子现在打了个对折,都是一个扶着另一个,不过他们脸上似乎更高兴了,嬉笑着说:“现在你把我们打残了,得加钱。”

这帮人真就一点也不怕死啊!

幸好,赶在这个当儿,清泉从看台上面赶下来——他被迫跑到最后一排坐着,挤了半天才下来——他大手一挥,掏出自己怀中的凭令,道:“我是内城司案处的,你们谁想跟我走一趟就接着留。”

还真有一个人上前细看那令牌,看了半天,后头的人问他“怎么样”。

他一回头:“是真的。”

“那你怎么不跑?”

“我腿被那小子打折了啊。”

“啊?”众人一听赶紧是背担肩扛,灰头土脸地逃离了现场,这帮人还算有点情谊,把腿打折了的这小子也扛走了。

清泉一看安云,道:“二位,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把刚才编的一套说辞讲了,关翼道:“这算我们的私事,您就莫参与了,我们代侄子领了好意。”

清泉悲叹一声,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附到关翼手上:“得,好好安葬一下吧。”

说完,他一拱手,随后背身离开了。

韩睇和关翼马上找到鹿大壮和鹿英,鹿英一看到安云,忙扑上来戳他的脸:“哥哥,别睡啦别睡啦!”

鹿大壮脸上也没有悲伤,反而笑了:“嘿,这次又是诈死吧?”

“您好眼光。”关翼低声对鹿大壮道,“我们暂时让他假死,把他送到城围子,一会儿咱们在那里会合。”

“了然。”鹿大壮点点头,然后拉起鹿英先一步离开了比武场。

鹿英问:“爹,咱怎么不等他们?”

“不用等,他们早晚会过来的。”

比武场的人开始渐渐散去,韩睇和关翼为了尽快离开,直接扛着安云翻身而下,一个矫健的落地下了看台,然后关翼指着一个门洞的方向说:“韩睇,李武跑去那边了,你先带着侄子去城围,我去找严兵。”

韩睇低眉不说话,关翼只好无奈地说:“行,我送侄子过去,你去找严兵,记住,诸事小心。”

他将安云担在肩上,微启腹心,双腿飞旋如风,一股烟尘起,但见关翼顿时飞奔出去数十米。

韩睇按着关翼的指引去了那个门洞,她将耳朵轻轻贴在洞口的砖墙上,忽然,一阵爆响传来,将她的耳朵震得蜂鸣不已。

随后,一个影子从门洞里飞出来,韩睇定睛一看,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李武李严兵。

“韩睇?”李武从地上坐起来,抹了把血,见到她一愣,“你快走,别呆在这儿。”

韩睇也很敏锐,听他这话,连忙闪身离开门洞,就在她刚离开片刻,原来所处位置的墙壁已经被射上四五根机关弩。

这声爆响顿时将人们的目光吸引过来,很多还没下看台的观众都低着头朝这个方向巴望。

林无根一听这动静,也慌了神:金阿奴,怎么又杀上了?

她极目远眺,一看被金阿奴打得浑身是血的不是别人,正是几位不良人,便立刻从腰间摸出一只极小的机关鸟,按动几下,那机关鸟便悄悄朝着金阿奴的方向飞去。

一见到新的战情,那些本来打算离开的观众又来了性质,重新坐回原位,被打了一顿的老头还不悔改,又拿出赌盘让大伙下注。

韩睇已经投入战斗,她见门洞里的敌人没有动静,便吹出一把毒粉。

“这下应该动弹不得了吧?”她刚要往门洞中张望,只觉得天旋地转,李武扑到了自己身上。

随后,自己所站之处就划过几道速度奇快的机关弩。

“无效?”韩睇看了一眼李武,“对方是丹毒派的?”

“对方是个木偶师,”李武咳出血,“毒对木偶当然没用了。”

嗡——

那只宛如飞虫的机关鸟缓缓飞进门洞之中,过了一会儿,门洞里变得悄然无声。

连续数十秒,再也没有攻击袭来。

韩睇从远处走来,微微笑道:“二位没事吧?似乎是我们安排的机关守卫出了点故障,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

李武勉强站起来,没有理会她,立刻跑进门洞内,韩睇用看“坏女人”的表情看了她一眼,也跑进门洞。

洞门之内的景象着实恐怖,小廊已经被摧毁殆尽,敌人不知去向何处。

眼前,钱三郎被打得浑身是血洞,倒在地上拼命喘息着。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坦白 “伯仲!”李武匆忙上前,只见钱三郎呼吸急促,神志不清,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此时韩睇也冲进来,她俯身细细检查了一下,皱着眉头道:“全都是贯穿伤。”

“能治吗?”李武脸色发白,钱三郎所修习得机关派没有身体上的锻炼,所以不管练到几品,肌力都跟普通人无异,显然没办法抵挡这种程度的攻击。

“立刻开刀吧……”韩睇眼神微动,“我说几样药品,你去找。”

李武点点头,韩睇随即说了几样药品,李武虽然没有听过,但是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很快记住。

他出了门洞,但见清泉封锁了这一侧的出口,让人们从其他出口离开。人们一边走着,还一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觉得战斗这么快就结束了,实在没有看过瘾。

林无根走上前来,脸上依然挂着让人摸不清楚的笑容,这笑容让李武非常恼火:

“看来我们的不良人因为机关事故受伤了啊,不过请放心,既然是我们的责任,会给予最大程度的救助。要知道,我们机关派也要兼修丹毒派的。”

李武知道所谓的机关事故只是推辞而已,他闯入门洞的时候,分明看见钱三郎倒在血泊里,而一个两米来高的机关人偶就站在他旁边。

一见到李武,机关人偶便又开始进行扫射,那种速度和之前秦爷手下的机关人完全是两个概念,李武若不是已经步入八品,当时就会被射成筛子。

唯一显得诡异的,就是李武没见到机关人偶的操控者,他推测操控者很可能在较远的地方,不然韩睇吹入的麻药肯定能立刻将其毒倒。

整个过程中,开了八品顽血的李武连碰都没碰到那个木偶。

这就是六品以上机关派的力量……

他看着林无根,虽然胸中恼火,但是也没有立刻跟她翻脸,而是抱拳请求道:“那就劳您请几个丹毒派的郎中来吧。”

他又问了问药房的地点,确定之后便飞身离去。

林无根目送李武离开,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金阿奴这混蛋……杀心也太重了。”

她一挥手,几个小喽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林无根道:“去,上内城领几个丹毒派的过来给不良人治病。”

那几人连胜诺诺,随后便排着小队跑出了比武场。

与此同时,门洞之中,韩睇已经搭起一个防尘罩,在八大门派中,只有丹毒派除了武器以外还要带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防尘罩,可以在任何环境中暂时形成一个封闭空间,而它被压缩起来的时候,只有小拇指那么大。

韩睇将钱三郎的衣服展在地上,把钱三郎正面朝上摆好,她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箭孔和弹孔,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这些洞都是贯穿人体,没有足够大的力量显然是无法做到这一点的。

她先上了止血和麻醉的药,然后不知从哪里取出几条绷带和小刀。

今儿就今儿了吧,毕竟自己也是剖过三条大体先生的人,

即便是用安云那个时代的观点,这也是难度相当高的手术,虽然钱三郎的内脏侥幸保全,但是弩箭的冲击力破坏了他的肺,如此一来肺就连通到大气,导致他呼吸艰难。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就是血——钱三郎的血几乎要流光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林无根进入门洞,朝着钱三郎躺着的方向一指,便有一支郎中小队排排而入,他们的穿着比韩睇要专业多了,都是那种覆盖式的防护服(当然材料还是布),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去抓天外来客。

他们分工有序地夹床,消毒,输血,然后在防尘罩外又吹了一个更大的罩子。

当主治郎中——姑且这么称呼,毕竟这个世界因为丹毒派的缘故发展出了手术——当他替过韩睇的位置,开始观察钱三郎的伤处时,惊讶地发现她竟然已经因陋就简地将钱三郎的肺修补好了。

几位郎中上前一看,都不由得震惊,然后再看向韩睇,她已经累得昏睡过去。

“这丫头了不得。”

“如果一会儿她醒了,就给她写封推介,让她去找师傅,毕竟这姑娘是个可塑之才。”正在给钱三郎开刀的郎中笑道。

“嘿嘿,有师兄这句话,这丫头算是值了。”

“臭小子别废话,止血钳。”

师弟赶紧递过去。

“擦汗。”

另一个师弟帮忙擦汗。

李武买了药送进去,然后就一直坐在外面等候着。

方才兴盛热闹的比武场,此时已经变得空无一人,仿佛一切故事都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他朝着门洞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轻轻地叹气,过了一会儿又开始在原地徘徊不定,来来回回地走着。最后愤怒地跺在地上,使得地面绽开一个硕大的裂缝:“这算什么事啊!”

“哥哥……”

一个柔软轻灵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

“英子?”他抬头一看,有三个人站在自己面前,都披着黑斗篷。

李武急忙左右看看,确认四处没有人,又往门洞里望了一眼,随后带着他们远离了手术区。

确认那群丹毒派的门人不会听见以后,李武才说:“你们怎么又过来了,要是被发现了很危险的!”

“这儿没人认识我们的。”鹿英温柔地说出了一句很残忍的事实,“要是呆在城围子才危险呢,那儿的人都认识我们。”

“城围子的百姓……”李武确认似的朝着鹿大壮看了一眼,因为他想说“城围子的百姓不是都被朱晓生杀光了吗”。

“没有。”鹿大壮明白了他的意思,“都活得好好的呢。”

“什么?”李武瞳孔一震,“那为什么……”

这时,除了鹿家父女俩的第三个人说道:“假死呗,你不是用这个计谋救了我吗?”

“侄子?”李武看着他,“是你救了大伙,可是,按照情报,朱晓生先杀了城围的百姓,然后盗命师才杀了朱晓生。你是怎么在朱晓生眼皮底下让这么一大队人马‘假死’的。”

“很简单,先杀朱晓生,再放出假情报不就行了?”

李武聪明的脑子转不过来了:“侄子,你这话……”

安云摘下面罩,露出他原本的脸,李武发现他和盗命师长得一模一样,但声音却是侄子的声音,吓了一跳:“你……你不是鹿大叔的侄子,你是谁?”

“我可以是大叔的侄子,也可以不是,或者说,自打一开始就没有这个人。”安云嘴角微微上扬,“我就是你要找的那个盗命师。”

他侧身对鹿大壮说了什么,然后鹿大壮便哄着鹿英,说“走,咱们去看看钱哥哥如何了”,随后拉着鹿英的手走了。

李武面对着安云,他知道眼前这人没有说谎。

安云从怀中取出那份案卷,扔在李武面前,道:“你哥哥,是我杀的。庆府灭门案,也是我干的。”

看李武没有要生气的意思,安云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你猜的没错。庆府灭门案是我干的,但不全是。”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真相 “不全是……”李武随意坐在地上,“这是什么意思?”

安云见他没有架子,也跟着坐在地上,反正自己这麻袴比地面干净不到哪去:“李武兄,我的意思你应该很清楚。不过咱也别互相猜闷儿了,我直说,我确实杀了庆赤荆和冯生,但是庆府的家眷和杂役不是我杀的,我没有动过这些人,自然也包括娥儿。”

李武的眼神渐渐黯淡,随后头微微垂下去:“嗯……跟我推理得差不多。”

他捡起案卷,展开,指着上面许多内容中的一条,说道:“你是通过这里发现的吧?”

上面写的内容大概是,庆老爷子,也就是庆赤荆的父亲,死因是胸部被贯穿,留下一个圆洞。

安云道:“没错,如果是我动手,就会从喉咙一击致命。”

李武又说道:“我当时请韩睇检查过了,除了第二进内室的两个人面部切削平整,其他人的面部都被很粗糙地割下去,完全看不出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所为。当时韩睇说,这可能是因为你太着急离开,所以草草了事。我为了不让她打草惊蛇就默认了。”

他眼神微动,接着说道:“其实,如果真的着急,就不应该多此一举,直接逃跑才是明智的选择。再说了,凭借盗命师的手艺,仅是车把式老头从走到二进的工夫,就能天衣无缝地切下一张脸,怎么可能因为着急草率地割下脸皮?”

安云点点头:“案卷上还说,你当时从粪桶里找到除了庆赤荆和冯生以外,所有人的脸。”

李武看了安云一眼,有些震惊:“真是心细,这都被你注意到了。我猜,这大概也是因为‘另一个凶手’虽然想模仿你切下脸,但是却担心带走会留下痕迹,索性直接扔在现场的粪池里了。”

“这样一来,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安云面色严肃,沉声说道,“除了我之外,还有一个凶手。庆府灭门案,大部分是那小子干的。”

李武点点头。

“此人在查更结束后,溜进庆府,大概是蓄谋已久想要灭门。可是惊讶地发现庆赤荆已死,而且脸皮都被我切下去。他刚要离开,估计是碰到了起夜的家眷,家眷惊呼救命,然后他为了不暴露身份,就把庆府灭门了。为了伪造成同一人所为,就学着我把所有人的脸切下去,没想到反而成了一个巨大的疑点,最终被你识破。我说的没错吧,李武?”

“基本正确,不过不是碰到起夜的家眷,而是碰到了去收拾的厨子。”李武淡淡道。

“何以知之?”安云没想到他能推理到这么细。

“第二进的院子里,厨子死的时候面朝外,背后贯穿,所以他是在出去求救的时候被杀了。”李武的话冷静清楚,就像是亲眼目睹。安云之所以推理得如此细致,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他其实是本事件的亲历者,但是李武不然,他完全是靠自己抽丝剥茧,发现疑点。

安云叹了口气:“既然你早就已经推理得这么细致,为什么不把凶手缉拿归案呢?这个凶手知道查更结束的具体时间,有充分的把握避开不良人。使用的武器是匕首或者小刀一类的,而且武力惊人,可以用刀直接打穿人体,显然是万族派的修习者。整个六里,还有第二个人吗?”

李武摇摇头:“我是想把他带离六里,借着缉拿你的名号趁机搜集证据的。”

“你就是心软了。”安云一语中的,“关翼就是杀人凶手,你一早就知道吧?”

李武将头深深地垂下去,埋在自己的双腿之间,整个身体时不时抽动着,一言不发。

安云在他的后背上拍了两下:“他把我送到鹿叔那里,没留下一句话就离开了。”

“唉——”李武唉叹着把头抬起来,安云看出他的脸上仍有泪痕,风阵阵吹来,拂起他的头发,配合下午的赤阳竟颇显悲壮,

“我当然知道,可是没法下定决心捉他啊。我的兄长差点打死我的时候,他出手打我,其实是在救我。他一拳一拳地全磕在地上,把自己的血流到我脸上,假装成狠揍我的样子,他……他和我的兄长一个岁数,待我比兄长更好。我小时候找兄长玩,说忙着练武没功夫,都是关翼带着我耍。等当了不良人,他把机会让给我,人们反倒都觉得他不如我。”

“而我的兄长呢?他杀了嫂子,我恨他。前几天他开顽血揍我的时候,我终于下了狠心,让他来找你,借你的手杀了他!”

“我恨他!”李武把头扭向一边,这个素来冷静的男人竟然像顽童一样喊起来,“我也确实害死了他。关翼有罪不假,当看到伯仲因为娥儿的死肝肠寸断的时候,我又何尝不难过?但是我不能抓关翼!关翼灭了庆府有罪,我杀了自己的兄长,难道我就没罪么?”

按照一般的套路,安云这时候应该说一句“那可都是无辜的人啊,你刚正不阿,怎能在这种大是大非前犯错误呢?”,但是安云没这么说,他只是站起来,默默地看着远处的赤阳。

事情不发生到自己头上,谁知道自己的界限究竟在哪里呢?安云现在只不过是个盗命师,怎么会去苛责别人。

他淡淡地问道:“你不会抓我吧?”

李武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我配么?再说了,八品打得过五品吗?”

“额……实话说,我可能有四品。”安云道。

“你特意暴露隐藏已久的身份,就是来跟我说这个的吗?”李武抹了把脸,“要知道,如果庆大人不是帮助谋害我嫂子的帮凶,我说什么也要抓到你。”

“哼,”安云一笑,“玩得就是心跳。我自然是对你判断一番才敢过来。实际上,是我的兄弟觉得你靠谱,所以把案卷交给我,我才过来找你的,也算是履行了诺言。”

李武想了想:“哦,想来那人是你的替身。”

“跟聪明人打交道真舒服,不必多费口舌。”安云道,“既然这样,求你个事儿。”

“啊?什么叫‘既然这样’?我干了什么天打雷劈的事了?”

“别贫了,”安云发现这人不严肃也挺有意思的,要不然何以征服那个叫韩睇的凶巴巴的美女,“我明天要去干我的老本行,可能会掉脑袋,如果那样,麻烦你劫个狱,把我的兄弟万起带出来。”

“什么老本行?”

安云抬头望天,低声吟咏:

“盗命。”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开始行动 李武顿了一会儿,望着正前方:“这件事你告诉我,不怕被捅出去?”

安云一扬下巴,指向门洞的方向,道:“不会的,我知道你们现在也和机关城结仇了。”

“伯仲心善,”李武剑眉一沉,“出了这事确实不能潦草算了。”

“那正好。那我就如子美言,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帮你们报了这仇。”

李武一惊,抬起头望着他:“你要……”

说到一半,他又露出理解的表情:“不愧是盗命师,此等胆识难怪圣上都下令缉捕。”

安云心想自己还不是原主,要是原主估计下手更快,早就拎着血肉造机离开此地了。

李武想了想,又说:“你要怎么做与我无关,但是你死了让我劫狱这个事……”

“你不是已经答应我了?”安云故作惊讶。

“什么时候?”李武人都懵了。

“刚才我说要干自己的老本行,又让你帮我劫狱。你问的问题是‘老本行是什么’,而不是‘为什么要劫狱’,要是你想拒绝,肯定会先问后一个问题。”

李武无奈地笑了,这个盗命师的性子还是他印象里那个大侄子,很好说话,也把自己看得很透。

“行。”他说,“如果你死了,我会办的。”

“多谢。”安云正色,冲着他一抱拳,“君子一言。”

李武摆摆手:“先别着急谢,反正到时候我跑了你也不知道。”

安云知道他在开玩笑,也笑了。他蹲下身,低声道:“再多问一句,你知道关于巡察御史的事吗?”

“粗有所知。”李武随便说了一些关于巡察御史的事情,包括品级,职责,最后还说虽然巡察御史品级不高,但是各路的封王都得敬他几分,毕竟其就是靠反馈吃饭的。当然,现在他们的职能略有削弱,所以有的巡察御史索性就开始渎职,直接收取贿赂,知情不报,上下一气把皇帝蒙在鼓里。

安云点点头,又说:“还有一件事……”

“你怎么这么多事儿啊?”李武虽然嘴上这么说,脸上却不见生气。

“嘿嘿,你会娶那个叫韩睇的吗?”

李武愣了一下,垂下头,安云就看见他脑袋上呼呼冒烟,过了一会才憋出一句:“那得看人嫁不嫁了。”

安云嘻嘻一笑,冲着李武身后抱拳道:“姑娘,你都听见了,我只能帮你到这儿。”

说罢,安云转身离去。李武听他的话,忽觉得背后一凉,转身就见到鹿大壮和鹿英扶着有些虚弱的韩睇出来,韩睇低着头,隔着那如黑浪般的长发,可以依稀看出她的脸也有点发红。

鹿英指着李武:“爹,哥哥脸上烧着了。”

“韩睇,我这是开了刚步入顽血,想开一下试试,所以身上才冒烟的。”李武手忙脚乱地辩解,调整过来才咳嗽两声,“伯仲怎么样了?”

这时,几个丹毒派的郎中跟在鹿家父女身后走出来,为首的大师兄一边解衣服一边说道:“伤得很重,不过现在已经无大碍了,大概后天此时就能下地。”

“这么快?”李武一边上前把韩睇扛过来,一边镇静道。

“嗯,其实我们几个只不过是丹毒派七品,原是操作不来这种手术的。不过幸好是在机关城,我们把他身上破损的部位用机关代替了。”大师兄道,“这些技术是丹毒派和机关派天赋异禀的前辈,耗尽毕生心力完成的心血之作。这些智慧,让我们愈发近于一品飞升。”

李武点点头,他知道着一品意味着什么,一旦八大门派中有一门率先参透一品飞升,也就是永生的秘密,其他门派数百年来积累的努力就瞬间化为泡影,这是极为残酷的争夺。

大师兄一伸手,后面的师弟便递上一封书信,大师兄道:“带着这封信去找丹毒派门主,他会把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这姑娘。”

李武谢过,伸出左手接在手中。大师兄看他没什么反应,又补充道:“不要小瞧,门主也是二品。”

说罢,他伸了伸懒腰,全身的骨节都发出迸裂的声响。实际上他们已经连续站了两个时辰。

“不良人,告辞。”大师兄爽朗地笑着辞别,身后的师弟也都告辞,一群人像老年人抱团一样舒展着筋骨去把钱三郎运走。

清泉、林无根还有比武场的那些观众,距离他们离开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可是李武完全没有察觉到时光流逝得如此迅速。

他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韩睇,托着她的腿,把她背起来,然后冲着鹿家父女道:“我们走吧。”

“哥哥呢?”鹿英问的是安云。

李武看看四周,安云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他有点急事,咱们先送伯仲去修养吧。”李武冲她一笑。

于是,他背着韩睇,鹿大壮领着鹿英,一群腰酸背痛的郎中不知道从哪弄来个折叠木床,推着昏迷的钱三郎离开比武场。

李武走在最后,他轻轻对着身边说:“韩睇,你别装睡了。”

韩睇微微睁开眼,虚弱地问:“严兵,令飞去哪了?”

李武咽了口唾沫,沉声道:“他也有点急事要办。”

“哦。”韩睇把下巴放在李武的肩膀上,莫名奇妙地说,“这样用下巴砸你,你疼吗?”

“疼,所以你别砸了。”

韩睇开始像啄木鸟一样用下巴磕他的肩膀,磕完了还咯咯地笑。

李武一把抓住韩睇脑袋上的小黑帽,向下猛地扯到她眼前:“你还是快睡吧你。”

……

众人走后,比武场彻底空寂下来。

安云从门洞里探出身,他看看自己的手串,现在还剩下不到一个菩提。

“还行。”安云抬起头,在明天刺杀完燕有羽之前,菩提还有剩。

他反过手,张开手掌,里面握着一个玲珑的机关鸟,很像是木制的蜂鸟,这是安云在郎中们离开后,从门洞里找到的物件。

木鸟的翅膀上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大概是机关派的标志,没什么辨识度。

这东西也许有用,安云莫名地生出这样的感觉,撩开袍子将木鸟收到上衣口袋里,随后便向着机关城内城出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成功潜入 机关内外城的交界处,一道防御工事纵横的城墙危然树立。城门敞开,门前诸多兵丁来回行走,它们全副武装,或持弓弩或立长戟,机械地巡逻着。

初来机关城时,安云曾经问过鹿大壮这些兵丁到底是机关人还是活人,鹿大壮说他也分辨不出。

诚然,如果把一个机关人和一个活人放在那里,任谁也分辨不出,但是一旦观察一阵子两者的行为模式,还是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机关人虽然外貌像人,动作也不僵硬,但是仍有破绽——太稳了。

他们的动作非常稳定,比如说一个人平举右手左右滑动,虽然极力控制,但仍会有上下起伏,然而机关人不存在这种起伏。

因为它们没有肌肉,也没有神经(但是不排除有类似反射弧结构的可能),自然不会发生这种天然的颤动。

“只有两个是活人,剩下的全都是机关人。”安云趴在远处二层小楼的房顶上观察着,房顶是耸起的,所以他趴在一侧的坡上不必担心别人看见。

安云在朱晓生那一战中曾经观察过机关兵身体的结构,只不过是铁石、木料联动制造的装置而已,虽然复杂,但是绝对没有人工智能一类的,也就是说,这些东西只能完成既定的动作,听从使用者的命令。

至于使用者是怎么控制这些木头疙瘩的,安云就弄不明白了,这大概算已经脱离了科学的范畴,算是机关派独有的“术”。

安云摇了摇头,不去想这些琐碎的细节,不管怎么说,只要明白了机关兵只能完成既定工作这件事,就了解了一个事实:只要搞定两个活人看守,就可以进入机关城内城。

他也不打算乔装打扮了,因为没必要露面,只要搭一趟顺风车就好了。

“巡察御史差不多该来了吧?”安云回身望向远处,果然,街道尽头响起微微的耸动之声,渐渐的,一支马队出现在安云的视线。

马车最前方是五名步兵,按照一二二的顺序排列,其后为骑兵左右错行共两人,再后是巡察御史的所在的马车,巡察御史后面对称分布着跟骑兵与步兵,在这一队倚仗后面还跟着三辆马车,大概是拉些仆从货物之用,没有护卫。

这个阵容较之于安云想象中寒酸了不少,不过想来巡察御史官职不大,这种规格也算是可以接受。

他如同踏风而行,从这里的房顶窜到那边的房顶,这样来回几次,不出半点生息地来到了仪仗前方不远处。

不过,此时做的不算尽善尽美,只见一个孩童拖着鼻涕指向天空:“娘,有人从房檐上飞过去了。”

他娘顺着孩子的指头看去,却见房上空无一物,连忙抱着孩子看半仙去,恐他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事物。

那孩子被抱着,一边颠一边说:“娘,我没骗你,真有!真有!”

听着声音渐渐远去,安云这才把脑袋从房上探出来,心说这孩子也够倒霉的,小小年纪就磨灭了飞天的美好幻想。

正在这时,倚仗的尾巴已经擎着两面高旗经过,安云从房上扯下一块儿瓦,像条游鱼一般从房上滑下来,随后把瓦碾碎了,朝着天上一抛。

不一会儿,天上就下起阵阵碎瓦雨,士兵们都纷纷抬头看天,安云就趁着这个时机紧赶几步抓住车尾,这时尾车帘子一开,竟有人从里面探出头来。但是他看着街道,所过之处,行人分明已经被倚仗清走,此时街上已是空荡荡了。

他挠了挠头:“奇了怪了,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似的?”

随后便将头收回了帘中。

马车颠簸,此时安云正抓着车身的木架藏在车底,觉得自己好像那个阿杜……

虽然凭着安云的身体素质,只是藏在车底还算是轻而易举,但是原主似乎并没有晕车的抗性,这样头悬着待了一会儿,安云本来就不容乐观的头痛雪上加霜。

整个车队前进的很慢,就在安云颠簸一路快要吐出来时,车队终于停下来。摇晃一停止,安云顿时感觉神清气爽。

远远地有声音传来,似乎是有人正在跟机关内城的城守交谈,安云很想看看这两个人要怎么关闭机关兵的防御系统,遗憾于没有机会。

过了一阵子,马车再次缓缓启动,于是安云不得不再次经历一阵颠簸。

周围的景色渐渐变得有所不同,机关城外城固然有许多装饰华丽的富人之居,可是较之于内城的高楼就只能算是蓬荜了,他看见远处高楼巍巍的影子,院内似乎还有豪华的园林,这哪里是古代的城市,简直像现代的高档富人别墅区嘛。

又过了一阵子,马车终于彻底停下,安云看见一条腿迈步而下,这应该就是刚才往外扒头的那小子了。

远处喊了一声:“小六,后三辆马车带到后面,把货卸了。”

小六应了一声,随后上前跟车夫聊了两句,便又回到车上。马车开动,不久又停下。

安云稍微低头看看四周的环境,此处像是一个仓库,他看见前面有两辆马车已经停稳,有佣人在往下搬箱子。

有必要带这么多家什吗?安云心中起疑,随后又看见小六的腿迈下来。

到出手的时候了,小六将头伸进车里,不一会儿搬下一个箱子,就感觉身后有人拍了两下自己的肩膀。

“干嘛?”他回过头去,还没等看清,只觉得脖子上挨了一记重击,脑子一蒙昏过去了。

安云把箱子打开,他原以为里面是些衣物之类,结果打开一看,里头什么都没有。

“空箱子?”安云眉头一皱,这时就听有脚步声靠近,一看是车夫。

他催促道:“六啊,几个箱子至于折腾这么久吗?”

车夫来到马车后方,却见小六背对着他,正在默默地把箱子的扣锁从外面拴上。

“嘿嘿,你小子够贪的,这里头啥也没有,是预备着装银子的。”车夫以为小六要偷里面的东西,笑骂道,“劝你别在机关城耍这些心眼,都是要掉脑袋的!”

“六子”点点头,不说话。

车夫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甩甩手道:“一会儿把箱子搬到馆驿里,我去喝点儿酒。”

说罢,车夫便走了。

安云穿着六子的衣服,见他走了,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一口气搬起三个大箱子。

“别说,装了个人进去,还是有点儿沉啊……”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监察御史 幸运。

安云感觉自己非常幸运。

前面那两个彪形大汉,竟然不认识这个小六。

一开始,安云还故意一次性搬起三个箱子,好让箱子的高度足以遮住自己的脸。过了一会儿,两个大汉伴着箱子走过来说:“兄弟,就算是空箱子也没必要逞能,新来的吧?”

被我装在箱子里的这个倒霉小子,除了那个车夫,没人认识。

点儿正。

安云没有说什么,只是不苟言笑地冲两人点了点头,这两人大概自己也觉得没趣,于是箱子自顾自地聊着天先走了。

安云亦步亦趋的跟在二人后面,不一会儿,一个说话声音又尖又细,长得也很像太监的人拦在三人前头,趾高气扬地指挥道:“嗯,把箱子放在这儿就得了。”

于是他们将箱子撂在地上,随后一个大汉上前,太监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悦地从衣袖中掏出几枚铜板子,仍在他手里。

“多谢。”大汉呵呵一笑,把铜板掖好,作了个揖告辞回身。

“等会儿,你们出一个侍从。”太监忽然说道,“一会儿燕大人迎御史,需要搬个什么东西的,得出个劳力。”

那两人面面相觑,走过来笑着对安云说:“兄弟,就有劳你了,一会儿这钱分你……”

安云一看几枚铜板,在机关城都凑不起一碗稀饭,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几步上前,冲着太监道:“我来。”

太监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个人,又看看安云,心想这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太监领着安云穿过走廊,上了三层楼梯。最后往前一指:“在迎客轩,你过去吧。”

安云点点头,太监免受而下。安云看看自己所在的楼层,整个一排都是不同的房间,其形制有点像是他那个年代的宾馆。

不过宾馆的房间都是大小也就几十平,但这一层楼的房间都是一个一个的小院子,实话说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安云很难想像古代有这种奢华的建筑模式。

唯一令安云有点不满的,就是迎客轩这名字实在太像饭馆的包间了。

他顺着走廊一直向前走去,这些“轩”简直像是一个个小院子,光是门就有几米宽,上方有一块匾额,标记着各个小院的名字。

“找到了。”安云在迎客轩门前停下来,躬身进了院子,没想到里面竟然还别有洞天。

这院子里,左右各分两个小屋,安云看见一个穿着丝绦的侍女正出了右面的房舍,上前拦到:“唉,丫头……额,咱家老爷在哪?”

那丫头一愣,指着身后道:“老爷在里头更衣呢,你是谁啊?”

“嘿嘿,我是来打下手的。”安云细看,发现这侍女柳眉深瞳,长得还蛮好看的,当然了,现在是悬崖边上走钢丝的时候,安云没产生太多想法。

他谢过侍女,推门进了右侧的房间,就见一个留着长须的中年人被几个侍女围住,笨手笨脚地更换着身上的衣着。

安云仔细一看,被这位监察御史换下来的衣服竟然不似自己想象中华贵,虽然材质也是丝绸,但久经洗濯,已经显得有点陈旧,难怪要在见燕有羽之前整饬一番。

他躬身上前,立在一旁,御史见他,一边配合着几个侍女系上袍带,一边问:“你是……”

“参见御史大人,小人见您身边都是女侍,若有个累重活不好打理,特来帮工。”安云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说道。

御史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张开双臂让侍女们忙活着,同时还抱怨道:“不妨就穿那件老袍,跟我好些年了……”

身边一个侍女道:“您就别犟啦,那衢州王岂是一般人等?还是打扮一番再去。”

其实安云本来打算杀了贪赃的御史,自己假扮他去见燕有羽,结果看现在这样子,御史似乎也不这么坏,甚至还有点平易近人。

安云默默地把刀往内收了收,心道:一会儿再观察一番,看看他那几个空箱子受不受燕有羽的贿赂再说。

一想到这里,安云忽然想起来,自己搬的那箱子里还塞着一个昏迷的人呢。

虽然箱子现在拴着,就算六子醒了也逃不出来,但是一会儿燕有羽要给御史行贿的话,箱子不就被搬出来了?

算了,索性一会儿见到燕有羽,直接过去把他宰了,然后再杀出重围,反正这地方也没人是我的对手……

整饬一番,御史大人整好了行装,随后道:“诸位,行了吧?”

几个侍女上下端详一阵子,都说:“好像袖子还短一截。”

“不换了不换了,随它去!”御史晃荡着两条胳膊,安云差点笑出来,这人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如个小孩子一样?

“您毕竟是御史,还是要行正坐端嘛……”安云听见一个甜美的女声忽然闯入自己的耳朵,回头一看,却见刚才那个漂亮的小姑娘轻盈而入。

御史控诉道:“杨柳,连你也说我?我,我德行清高不就行了?”

几个侍女看他急促的样子,都不禁掩口笑起来,她们就像电视剧里七仙女那样甩着袖子跑到叫杨柳的丫头身边,安云心中一数,没想到还真是七个人。

杨柳拢着身边两个姑娘的手,眼中灵光闪烁:“算了,您说得也是。不过奉劝您一句,一会儿见了衢州王,可千万别再端着架子不放。”

御史的表情也微微严肃起来:“嗯,放心。这个衢州王我早有耳闻,而来到机关城的一路上,所见俱是饿殍,进了内城,住处却是奢放的行宫,也大抵了解其治下如何了。”

安云上前道:“既然大人已经整饬完毕,我们不妨即刻出发。”

御史看了他一眼,把他扶过来,笑道:“小兄弟,你就跟在我身边,做个保镖如何?”

安云一愣,待会要见燕有羽,虽说燕有羽应该还没见过万起,可是自己就以自己的本面见他,似乎还是有点危险。

正在他犹疑之时,杨柳上前解围道:“大人您真是拿人打趣,人家是来做帮忙,又不会武功,怎么当您的保镖?看他腼腆,还是走在最后。”

御史摸着自己的脑袋:“啊……是,是我欠考虑了。”

正在一群人说笑之时,那熟悉的尖细嗓音又从迎客轩外传来:

“迎监察御史——”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放映 “大人,您请。”杨柳牵着剩下六仙女让开道路,监察御史整整衣冠,神情庄严,迈步出了迎客轩。

几个侍女衣摆飘飘,跟随在监察御史身后。安云随意地跟在她们身后。

这时,那个叫杨柳的丫头又紧赶两步,嬉笑着来到他面前,拉着他的手:“嘿,别怕,老爷人很好的。”

安云看着杨柳的手,捻动两下:“像冰一样凉。”

“啊!”杨柳叫了一声,赶忙把手抽回来,安云这才意识到恍惚之中自己做了错事。

前面有几个侍女回过头来问:“柳儿,怎么了?”

杨柳背对着安云,冲几个姐妹嫣然一笑:“没……没事。”

她回望一眼安云,说了声“快来”,便急匆匆地跟上大部队。

安云几步赶上,临走还带上了东房的门。

一队人马,为首的是领路的小太监,后面跟着御史以及七个侍女,队伍最末尾是安云。

一路上,小太监不厌其烦地讲述着一会儿见燕有羽需要注意的礼节。安云知道在历史上有礼部的说法,凡事面见皇上者都要先去礼部演礼,可是燕有羽不过是分封的衢州王而已,竟然也要对来客千叮咛万嘱咐礼节,可见其权心膨胀。

不过监察御史倒是没有恼怒,只是认真听着,时不时还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理解了。

几个侍女倒是面露不满之色。安云看着这群侍女,怎么看怎么奇怪,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问题——人太多了。

一般来讲出行随便跟两三个侍女就足以应付活计了,监察御史这一个不落足足带了七个,算上自己这个苦力强就是八个,跟带带龙似的。

不过人多也有好处,一群人在前面走,恰好能把一菩提状态下的自己挡住,这样一会儿燕有羽就看不清自己的正脸,也就不会有暴露之虞了。

这还多亏了杨柳这小姑娘,解围的同时顺便把我安插到队伍末尾,真是帮了大忙了。

安云正在胡思乱想,就听前面传来一阵长吁之声,前面带路的小太监缓缓停下:“就是这里,您请。”

他躬身让开门。安云稍微看了一下,那扇门很窄小,就是普通门户的大小,门前也没有侍卫,就连一个负责喊话递信的也没有。

安云心中生奇,燕有羽竟然连几个机关兵都懒得放,难不成对自己的战斗力很有自信么?

正前方,监察御史的表情也显得有些奇怪,不过终究是没有说什么,只是拱手谢了太监,太监点点头,让他进去。

九个人进了房门,按照安云的设想,这房门内应该是别有洞天,里头不是另竖歌台就是华宫贵殿。

不过现实十分残酷,实际上这个屋子的大小和装潢都很好地配合了那扇小门。

屋子大概三米高,几十平米大,比一般的卧室要稍微大一点,但是九个人挤进去就显得逼仄。

装潢十分简朴,用安云那个时代的话来说,就是有股工业风。围绕着屋子一圈,有一根黑漆漆的管子,一直通到壁灯。当初安云设下火烧墨客斋的计谋,就是留下一柄匕首让鹿大壮砍断自家的煤油管,引起的火灾。

屋子的地上铺着一层竹篾,走在上面还算是舒服。

监察御史大概也没想到这屋里这么简朴,不过看他的表情,不仅没有生气甚至还有些满意。

屋里有一张横放的矮桌,两边的脚翘起来。御史上前,正坐在矮桌旁,其姿势有点像东瀛人,不过想来他们的文化本来就很大程度上受到华夏的影响,说御史大人像东瀛人有点说爹像儿子的意思。

见御史已经落座,其他几个人就赶忙跟上去,都站在他身后,其实他身后已经没有多少空间了,所以众人几乎是贴着墙站的。

安云为了不被燕有羽看见自己的脸,仍然挤到最后,可是前头一帮女人站定后,他的位置也被占据了。杨柳的身段向后涌来,弄得他浑身不自在。

监察御史一看这几人的样子,于是到:“桂花,寒梅,你们俩站到我两侧。”

“大人,这不合礼节啊……”

“什么礼节不礼节的,你们都是我闺女。”御史招招手,让几个丫头上前。

受到现代不良风气的影响,安云以为这个闺女说的是干爹干闺女那种资金往来的关系,不过当他看到桂梅二女并不姣好的容颜,和她们谨小慎微的态度以后,就知道这个监察御史说她们是自己的闺女,单纯只是因为这位中年人的平易近人而已。

安云现在对这位监察御史很有好感,不过下结论还为时尚早,如果一会儿监察御史收受了燕有羽的贿赂,那安云今晚就下手把他的脸切下来伪装。

话说桂花和寒梅两个人站定以后,安云终于免受杨柳的压榨,有一片宽松之地了。

杨柳似乎是感觉背后一松,回身看来,这才惊讶的发现安云在他身后,脸倏忽红了。

安云苦笑着劝她说:“别闹,我现在正从事一项严肃的工作。”

杨柳显然没听懂安云的意思,便扭回头去。

安云松了一口气,现在是关键时刻,还是尽量避免节外生枝为好。

监察御史已经落座,左等右等,却不见燕有羽过来。一群人等得都有点焦急,可是看御史乐乐呵呵的,人们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只见那个门口守着的小太监推了一辆小车进来,小车上面放着一个一米来高的框子,看起来就像一面大幅相框。

“这是……”监察御史终于开口了。

太监道:“这是燕大人的留言。”

“留言?”

太监点点头:“对,燕大人已经很久不特地来迎御史了,您就随意听听这留言。”

“燕大人不会来了吗?”终于,桂花忍不住问道。

“那是自然。”太监躬身而立,握住木架子旁一个摇把,“如果没有问题,就开始了。”

安云看一帮侍女都觉得气恼,感觉自己受了莫大的羞辱,虽然巡察御史官职不大,也就是七八品的样子,但是毕竟有监督上谏的职能,岂能说不见就不见?就连安云也觉得这燕有羽未免过于嚣张了,从他敢给自己配置太监,不见监察御史等诸多方面可以看出,机关城本质已经不在皇上的治下,而割据成了一块独立的地方。

巡察御史没有说什么,那太监也就不顾其他人凶恶的目光,他一手持着那摇把儿,缓缓转动起来,木框中竟然开始出现影像。

放映机?安云一愣。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拒绝 安云确信,现在自己眼前是一个手摇式放映机。跟普通放映机的区别是,这种放映机能直接将影像显示在屏幕上。

机关派的科技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众所周知,留声装置本质是一种电流记录装置,然而机关城压根就没人用电,他们究竟是如何发明出放映机和留声机的呢?

监察御史显然也大为吃惊,即便是从长安赶来的他,也对眼前的东西见所未见。不过考虑到机关派的科技本来就领先当世一大截,他也就释然了。

不过那一帮侍女可就没这么淡定的,原本矜持的脸上纷纷露出夸张的表情。

最吃惊的还是安云,对于那些尚不了解放映装置机理的人,这种科技只会被解读为“先进”,但是对于安云这种了解其机制的人,这种科技就显得古怪了。安云甚至觉得如果自己还能回到现代的话,理应把这种修仙朋克作为一个新的游戏标签。

除了放映机的先进外,另一件出乎安云意料的事就是燕有羽并未亲自前来迎接御史,不知道是心有提防还是纯粹地目中无人,总之这导致安云暂时不能行刺了。

太监的手缓缓摇动握把,就听见一阵刺啦刺啦的声音回响在室内,过了一会儿又形成一段冗长的电波。

终于,燕有羽的影子出现在他们眼前。

说来安云其实是第一次见到燕有羽的样子,他相貌平平无奇但看着很拽,身着珠玉纹饰的长袍,翘着二郎腿倚在摇椅上,身后有两个手持芭蕉扇扇风的侍女。

录像的时候还是白天,此时正值夏季,所以燕有羽还找了一个人在他身后摆弄一颗巨大的冰块,冰块冷气氤氲,冒出阵阵白烟。

监察御史一看这架势,脸上立刻有了愠色。安云通过细微的观察,发现这位御史大人好像很注重节俭。

燕有羽虽然在画框里,可是那双眼睛似乎盯着每一个人,他缓缓开口:“监察御史……”

监察御史起身拜道:“燕大人……”

还未等他说完,旁边那个太监心不在焉地提示道:“不用啦,这只是一个影子,听不见你说话。”

御史点点头,便重新跪坐在桌前。

燕有羽继续说:“我机关城的状貌,你也见到,贵殿华宫,百废俱兴,安居乐业,歌舞升平。愿将此言原封不动报与圣上,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我当秉公办事。”御史拱手道,太监啧了一声。这位中年人意识到画框中的人听不到,又灰溜溜地把手收回去了。

安云忽然觉得这个御史很可怜,大小好歹算是个官,结果下江南一趟,机关城主不迎,太监不待见,而且就连几个侍女都可以对自己嬉皮笑脸的。不过他说秉公办事,着实让安云好感倍增,也就是说这位官员是不会受贿了。

燕有羽一弹手指,只见两个带着轱辘的箱子从屋外进来。众人看着那箱子,就见箱子缓缓打开,里面露出许多白花花的银子来。这两个箱子不是当初搬下车的那些,而是机关城自己的箱子,这让安云暂且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酬劳。”燕有羽继续说道。安云想像这人对着镜头无实物表演,感觉也挺奇异的。

“这……”御史脸上恼怒,忽然急了,蹭得一下就要站起来,叫桂花她们劝阻下去。

太监问道:“您是要是不要?”

他将身体别到相框后面,安云猜想这大概是在调带子,两盘带子分别对应着不同的选择。

安云忽然感觉这燕有羽实在有点神经质,本来好好几句话就能说完的事,非得做得跟galgame一样整出一堆路线,自己当初拍视频的时候还得像个白痴一样对着镜头装相,不知道这人怎么想的。

不过御史似乎也没想这么多,他断然挥手回绝道:“不要!”

安云忽然听见杨柳小声赞叹道“好!”,只觉得这个小姑娘很可爱。安云现在已经确定自己不会杀御史了,自己得另谋机会除掉燕有羽。

太监似乎浅淡地叹了口气,然后在木架子后面鼓捣了两下,然后又开始摇动摇把儿。

画框中的影像先是不稳定地闪烁了几下,随后又露出燕有羽的脸,他仍旧保持着那种孤高冷峻很招人烦的态度,说道:“然而这不是你能选择的。”

太监忽然拱手道:“这屋子里我不能再呆了,您自求多福吧。”

说罢,他转身出了房间。

安云机敏地意识到情况不对,喊声:“大人快走!”

然而那御史四十多岁,放在古代身体就已经衰弱,哪里能反应过来。他还没来得及起身,就见那房间的那扇小门倏忽闭上了。

“麻烦了。”安云立刻把两把匕首蓄在手中。

房间乱成一团,桂花点着小步来到门前,使劲推了几下:“门锁上了!”

众人顿时惊叫起来,但御史可贵地保持着冷静,对着画框说:“燕有羽,你要干什么?”

燕有羽的影像仍有残留,就像是听到了御史的话,他说着:“一般的御史都很识相,但你是个例外……”

话说到一半,影像便开始剧烈的波动,随后便彻底消失了。

“怎么办啊!”房间里充满了喊叫的女声。

御史冷静地说:“他不敢杀我,我乃当朝七品,若是在这里出了事,上头肯定要知道!”

杨柳也没有哭喊,而是安抚起众姐妹。

安云眉头一皱,御史虽是七品,但衢州王本质是割据出的藩王,到时候随便编个幌子说御史出了事,上头也不敢贸然发兵。

他飞身上前,将泫然欲泣的桂花挤开,道:“我来破门。”

“不行,门锁上了!”桂花哭喊道。

安云没有理她,随便在门板上斩了两刀,那门就像是发糕一样顿时破出一个大洞。

御史惊讶地指着他:“你……你……”

“还说什么,快走吧。”安云随意说道,跨出一步,然而只是走出一步,安云便立刻收回脚。

“怎么了,为什么还不快走?”寒梅问道。

“我是能走,你们怎么办?”安云看着外面,原先那条走廊已经彻底消失,只要往前跨出一步,就会立刻跌落在五米之下的二层。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已设好的圈套 寒梅听了安云的话,奇怪地走过来,只消一眼,她就捂着胸口跑到几个姐妹身旁。

“怎么了?”一旁的桂花问道。

寒梅长舒一口气:“门外的廊道沉下去了,估摸着离地有四五米高。”

安云看着门外,这五米他跳下去一点事也没有,就算是一般的精壮汉子,如果落地姿势得当也能泄力。可是现在自己要带着七个柔弱女子,以及一个四十多岁的御史。四十多岁在他那个年代算是正值巅峰期,可是放在古代那就是大半截都入土了,哪里扛得住从将近两层楼的高度往下跳。

至于跳到走廊对面,更是天方夜谭,那里距离安云所在的位置足有四米远,屋子窄小又没法助跑,其他人就是学羚羊飞渡也跳不过去。而且就算跳过去,保不齐又会出现什么危险。

安云回头道:“这样,我用匕首给你们削个台阶出来!”

他往下划了两刀,结果用力过猛,直接把整个地面割开了,地板下沉,摔到第二层。

安云眉头一皱:“这根本就是精心设好的陷阱!”

所有的方法都不奏效,七个女人中有几个已经开始哭闹起来,杨柳则很镇定,安慰道:“诸位别慌,虽然我们暂时被困住了,但是这间屋子里并没有危险,我们有充足的时间想办法。”

御史也很镇静:“柳儿说得对,哭哭啼啼的,不像我白家的孩子。”

但是她们哪里听得进去,还是哭得梨花带雨。

“闭嘴!”安云怒喝一声,他其实没生气,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办个红脸,事实上这一招也确实奏效了,几个掩面哭泣者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御史惊道:“先生竟有文远止啼之力!”

安云汗颜,心说这都哪对哪啊,不过堂堂御史竟然叫自己先生,这还是很有排面的。

他回头道:“得罪了诸位,其实我觉得杨柳说得有道理,现在不是哭闹的时候。这里暂时安全,但是马上就可能出现机关兵,我们要想个办法逃出去。”

“可是,整个高楼都是人家设下的机关,如何脱逃嘛?”一个穿得黄不啦叽,跟菊花一样的姑娘眼角微红地说。

御史点点头:“黄菊说得有理,我已经老了,她们身子也薄弱。”

“额……她还真叫菊花啊……”安云指着几个姑娘,“该不会都是植物的名字吧?”

“黄菊,青兰,夏竹,寒梅,牡丹,桂花,杨柳。”御史介绍道,然后像是被猛然敲打了一下,急切地站起来,“当前不宜多说,还是得尽快逃离。”

安云看了看四周,虽然现在一帮人确实被困于小室之内,但是如果狠下心,要逃出去还是不难。

“我背着你们一个一个下去得了。”安云一顿足,这么简单的方法自己刚才怎么没想到呢?虽然使用原主的身体已经有一段日子了,但是安云似乎还囿于正常人的思考范围,凭着原主的实力,背着一个人下五米简直是轻而易举。

“能行吗?”众人都有些起疑。

安云点点头:“自然,快走吧。”

他就近拉过杨柳,就在这时,一段悠歌缓缓飘入房间之中。

这悠歌婉转动听,但是出现在一群人身处危机之时却颇显得不合时宜,安云不由得眉头紧蹙,赶紧把杨柳扛在身上:“动作快!”

他赶忙来到门口,就在要往下跳的时候,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呼。

“是桂花!”杨柳猛拍安云的肩膀,让安云回头看。

他回身望去,只见一只木制的小鸟扑腾着翅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而悠扬的音乐声就是从这里面发出来的。

机关鸟就是麻雀大小,长得也很仿真,他扑腾着翅膀在屋子里盘旋,然后忽然像鹦鹉一样说出一句人话:

“御史大人,御史大人,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不然,我们将为您办一场盛大的酒宴……”

“盛大的酒宴,这是在贿赂我吗?”御史眉头一皱,断然拒绝,“休想。”

时穷节乃现,安云现在由衷佩服起这个御史来了,要知道如果没有安云,这位御史现在就已经是瓮中之鳖、待宰羔羊,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一般人如果处在这种情况,肯定就拿上白银跑路了,但是御史竟然还是那么倔强。

那只机关鸟显然没法听懂人说话,只是机械地按照程序说道:“酒宴……鸿门宴……”

众人心中一凉,就见那只机关鸟盘桓向前,最终落在钱箱上,似乎是在称量。

当发现御史根本没动那银子,机关鸟终于产生了恐怖的异变,它那带黄的小口骤然收回,随后如同链锯一般锋利的长喙陡然伸出,原先的小鸟俨然变成了一只怪物。

最恶心人的是,这只怪物的身体里竟然还在响着清脆的啼鸣,这啼鸣此时已经变成了恐怖来袭的信号。

桂花惊叫一声,随后就看见怪物张开嘴朝着自己的脖子冲过来,她绝望地抱住脑袋倒在地上。

安云将杨柳轻轻放下,随后从腰间划出一根银针,那针笔直地飞入怪鸟的眼睛,将它钉死在墙上。

众人眼睛都直了,看着安云缓缓走过来。他看见那怪鸟明明已经被钉在墙上,但还扑腾着翅膀,而且从其用力的方向可以看出,它依然能找到目标。

“不是用眼睛来搜索的。”安云冷静地握住怪鸟的喙,把针拔出来,一用力便把那两排链锯掰下来。

怪鸟的武器已经没了,但是仍然朝着安云的脖子顶过来,它像个已经失去长矛的战士不断在安云的脖子上撞来撞去,原先连着链锯的卡扣微微活动着,让安云肃然起敬……并没有,安云随便把它捏爆了。

桂花大概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没有死,起身想要给安云一个拥抱,被安云推回去了。

他沉着地分析道:“两条信息:一、机关的核心不在头部;二、机关鸟不是用眼睛定位的。”

一群人都傻愣愣地看着安云,不知道他下一步想干什么,安云又默默地走回门口,叹了口气:“还看啥啊,接着背你们走,要不我这苦力白当的?”

桂花和寒梅面面相觑:“现在劳动人民专业素质都这么高么?”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飞颅 安云话音未落,就看见房间的墙壁微微颤抖,墙体竟然出现了一个正方形的凹陷。

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原先令人颇觉美妙的莺啼,此时竟然变成了令人震悚的死亡宣告。

“三只。”安云眉头一皱,言罢,就见三只鸟从陷洞里冲出来,随后陷洞恢复原样。

“这里本身就是一个大的机关陷阱,”安云上前随手击碎几个怪鸟,然后转向一堆目瞪口呆的人。

“你怎么这么强?”青兰问了一个大伙都想知道的问题。

“额……回头告诉你们。”安云确实没法解释这个问题,难道要说“我一来就这么强”?

就在几人聊天之时,一直没有说话的夏竹发出一声尖叫,安云向着她的方向望去,发现怪鸟的喙已经拦到她的玉颈上。

说时迟那时快,又是两根针飞出,一根扎在鸟头上,一根精确地扎在鸟身上,神乎其技的是,这两根针是分别从两个方向射出,互相抵消了角动量,防止钢锯旋转划断夏竹的脖子。

夏竹还一阵懵,杨柳急忙上前把她拉到身边,道:“大家都警觉着点!”

这时候,夏竹竟然一把将杨柳甩开,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跪倒在御史面前:“大人,您快拿了银子吧!”

御史赶忙上前搀扶她:“竹子,你这是……”

“倘使您收了燕有羽的钱,回长安给他美言几句,咱们不就能脱险了吗?”夏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笑道,“对!您甚至可以表面上收了他的银子,到时候还是上奏他的恶行!”

房间里突然沉默了,安云看看四周的几个姑娘,都不再说话。确实,对于一般人来说,所恶者莫甚于死也,就连安云也觉得这时候收了银子也算明智之举。

“好汉不吃眼前亏,您就先收下吧。”青兰、夏竹、黄菊、牡丹几个姑娘一并上前央求御史。

“不收。”御史简单地打破了她们活命的幻想,他这句不收说得非常果断,甚至让安云在这种紧张的环境下有点想笑。

“真够倔的。”安云一笑。御史轻哼了一声道:“任你怎么看,若是收了银子,就代表着我已经跟他同流合污了。”

“如果您不想收银子,为何要带上几个大空箱子来呢?”安云反问道。

“我来之时,听闻衢州有饥荒,便带上箱子,提前购置了干粮放在其中,一路所见饿殍千里,便一路资给。没想到,最后连我的俸禄都不足以供养那些饥民了。”

安云忽然想到老僧跟自己说的鱼的故事:“您已经最大限度地努力了。”

“可是,每天看到有人饿死,我还是心如刀绞。我虽然字乐天,可是却不能乐天知命,而是常为天下苍生所困。”

“乐天?您不会姓白吧?”安云心头一震。

御史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白居易啊?!安云心脏都快爆出来了,要说他心目中的大诗人,那还得数杜甫和白居易,虽然公论上李白似乎总压他们一头,可是安云偏不爱那浪漫主义。

安云赶忙单膝跪地道:“晚辈无礼,竟不知眼前是白居易。”

白居易很震惊,不过随后转笑道:“你知道我的名字,又身怀绝技,你该不会是神仙下凡吧?”

安云道:“我勉强算是归凡,不过神仙就免了吧……反正有我在这儿,您想出事都费劲。”

白居易点点头:“这话教人放心。”

按照历史来说,白居易还没到死的时候,可是安云也知道,自己现在可不是在历史的线上行进着,而是不知怎么落到了一个魔改的修仙世界。所以,可以说白居易的命现在就握在自己手里,如果救不了这位大诗人,那后来人就将会失去几篇不朽的名作……

安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够跟历史勾连起来,即便是魔改的历史,不过既然事已至此,哪怕死了任何一个人,对于他来说都是莫大的失职。

“都围过来!”安云吼了一声,“机关鸟源源不断,都凑到我身边就没有大碍!”

于是众人赶忙跑到安云身边,可是青兰他们又开始哭哭啼啼的,拽着白乐天的袖子让他快点去收了那些银子。

“别闹!”安云吼了一声,“你们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几个姑娘冲他做着鬼脸:“大人把我们捡来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呢?”

“捡来?”

“是啊,很多人家生了姑娘就扔掉,白大人看到弃婴心有不忍,所以……”

安云听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好家伙,您要到我们那儿选感动华夏十大人物,准有一份……”

说话之间,又有无数机关鸟从四面八方飞出,这次鸟可就多了,成群结队黑压压一片,就像是你用火把探洞飞出的蝙蝠。

安云一摸腰间,还剩下五根针,这些还得留着刺杀燕有羽用。

他索性放弃飞镖,直接将两把神兵蓄在手里,飞身旋转而杀。

狭窄的房间里霎时间机关零落,扑簌簌宛如秋叶一般落下来,那些钢锯一般的喙不知用的什么材料,既坚固又轻盈,落在地上竟然不发出一点声音。

“啊!”这时,寒梅叫了一声,安云一看她的胳膊被落下的钢锯划出一个口子,鲜血汩汩往外冒,不由得感慨这钢锯真是锋利异常。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许多机关鸟鱼贯而入,虽然安云砍得还算是得心应手,但是却不能确保将每一个机关鸟都彻底斩碎。

这就导致那些机关落下的时候,难免会割伤姑娘们,不一会儿叫声已经此起彼伏。

安云心中烦闷,可是又不好说什么,他看见白居易和杨柳的身上也被划出了几个口子,不过这两人都意志坚定没有做声。

这时候,夏竹绝望地喊道:“我受不了了!”

随后便自己爬出去收那些银子,安云叫了一声“别去”可是手上还得应付不断袭来的怪鸟,没法抽身过去救她。

她爬到钱箱那里,把银子一股股地往外搬,那些银子像是晶莹的流水一样,淌到地上。

她疯癫地回过头,含泪对那些机关鸟说:“看啊!大人收银子了,大人收银子了,饶了我们吧……”

下一秒,钢喙已经拦到她的脖子上,安云实在是难以抽身,只得绝望地喊道:“闭眼!”

鲜血喷了安云一身,一颗脑袋落到地上。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息嚷 “竹子!”白居易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竟然有一口血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沁出来。

他作势要去到夏竹残身的所在,安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面色凝重道:“您不能去。”

白居易甩开安云的手,绝望地看着鲜血缓缓浸透了竹篾,夏竹的脑袋落在地上以后咕噜噜滚动几下,从房门边掉落下去。

夏竹死了。

人们的情感也彻底失控。

歇斯底里的哭喊声从女人们的喉管里冲出来,混合在一起宛如夜枭悲鸣,就连白居易也怅恨地悲呼一声,嗓子里咳出血来。

安云的心中最为沉闷,既然已经立下豪言,他就有职责保护每一个人,然而现在出了事,莫大的失职感如同眼前的机关鸟一样笼罩而来。

他一边斩碎那些机关鸟,一边听着周遭的悲鸣,间或有几个姑娘抓着自己的裤管拼命晃动,反复询问夏竹为什么会死。

此时,杨柳也回过头,她已经停止了哭泣,但是脸上仍有泪痕,她看着安云,问他:“现在已经没机会了,对吗?”

安云知道她在说什么,根据夏竹身死的情况看来,现在即便白老改主意,打算为了保全性命去取银子也没有机会了。

“对。”安云决绝地说道。

杨柳的眼中划过一丝悲伤,但这悲伤看上去并不是因为莫大的危机,而是另含他物。

她用手轻轻地揽着白居易的胳膊,将头靠在这位养育自己多年,胜过亲父的中年人肩上:“大人,我舍不得您啊。”

白居易疲惫的目光缓缓移到她身上,随后也把头轻轻靠过去:“义心如石屹不转,死节如石确不移,只可怜你们了……”

寒梅和桂花也都擦干了眼泪,靠在白居易身边,而青兰、黄菊和牡丹则缩成一团——她们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安云仍然在击杀机关鸟,他绝不容忍再有牺牲者出现。

机关鸟是人造物而非繁衍品,这就意味着其不可能是无限的。安云如果坚持这么斩下去,武器库早晚会供应不上,那时候安云就可以带着众人逃跑。然而,他在斩落机关鸟的时候,总会有很多碎末落下去,不管如何提防,其他人身上还是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伤口。

对方想用数量活活堆死我们!

“那是!”杨柳叫了一声,伸出手指。安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几只机关鸟竟然在用利喙啃食夏竹的胸口。

“这群无耻的怪物!”白居易愤然将手边的零件扔过去,可是以他的力量根本无法撼动机关鸟。

安云手上划拉着,也开始观察这一奇怪的现象。夏竹明明已经死了,可是机关鸟仍要啃食她的胸口,这是毫无道理的……

等等!

“是气息!”安云恍然大悟,“大伙快屏息!”

一众人不明就里,安云又重复道:“机关鸟是靠气息识别位置的!”

白居易眉头微皱,不过还是依言行事,率先屏住呼吸,随后杨柳、寒梅和桂花也屏住了呼吸。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原先从正面袭来的机关鸟全都晃了神,像没头苍蝇一样左右回旋着,有的甚至因为来不及调转方向跟后来的机关鸟撞在一起,粉身碎骨。

牡丹、青兰和黄菊还在大闹,他们喧嚷的声音就像是滴入海中的鲜血能够吸引鲨鱼一般,使得那些失神的机关鸟慢慢转向,朝着她们的方向袭来。

原先攻击她们机关鸟与新加入轨道的机关鸟重合在一起,像是激流一般朝着三人冲过来,安云将两把匕首在掌中旋转如扇叶,向前一举,刹那间将迎面的机关鸟切成一堆齑粉。

寒梅和桂花一人上前捂住一个姑娘的嘴,安云把牡丹的嘴拦住,这时,后面那些机关鸟也呆滞不前,开始随机转动,在屋中寻找目标。

“啊——我憋不住了,”杨柳喘息片刻,就在这当,那些苦于寻找猎物不得的觅食者们成群结队地朝她冲过来。

她立刻屏住呼吸,然而机关鸟虽然已经察觉不到她的位置,却仍带有俯冲的惯性,它们衔着口中的钢锯,仍然发起凌厉的冲锋。

安云赶忙上前犹如砍瓜切菜一般把那些机关鸟打碎,零件再度纷纷坠落,几乎堆成一片汪洋。

众人屏住呼吸以后,安云惊讶地发现墙壁里不再放出新的机关鸟了,加上他刚才一顿连砍带劈,现在屋里只有几只怪鸟在搜寻着猎物。

他鼓起嘴示意众人憋气,然后起身走到燕有羽那台手摇式放映机旁。突然,他开始夸张地喘气。

那些机关鸟犹如饥饿的猎人终于发现了猎物,都蜂拥而上,安云一转身躲到放映机后面,随后屏住呼吸。

只见一大堆长嘴怪物随着惯性,纷纷撞击在那台放映机上,刹那间木头磕碰声大作,众多精巧的机关彻底撞成了一堆木碎。

安云趟着零件走出来,警惕地看看四周,确定所有的机关鸟都被毁掉,道:“可以喘气了。”

“哈——”房间里喘气声顿时此起彼伏。

安云道:“果然,那个放映机才是召唤机关鸟的核心……”

姑且松了口气,杨柳扭过身子问安云:“你是怎么知道闭气可以免受攻击的?”

安云沉吟片刻,这才指着夏竹的尸首道:“她。”

杨柳的神情又黯淡下去。

安云接着说:“多亏了夏竹。机关鸟一定有某种锁定目标的方法,但是它们其实是瞎子,也没法识别声音。随后你发现它们攻击夏竹的胸口,然而这时她已经死了,为什么依然会被当成目标呢?”

“实际上,这些机关鸟可以感知人喘息时气流的改变,同时下移固定的距离,这样恰好能攻击到脖子。夏竹的尸首气管暴露,腹内空气挤出来,产生类似的气息,怪鸟也按照设计下移攻击,这才去破坏她的胸口。”

白居易悲戚地爬过去,将夏竹的下半截抱起来,两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房间里充满了压抑的气氛。

“赶紧走吧。”安云道,“虽然已经破坏了核心,但仍不知一会有什么风险。”

说罢,他就要上前背起白居易。然而不及众人反应,房间的墙壁再度凹陷,无数机关鸟从暗穴中滚滚袭来!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 在安云原先的设想中,既然这些机关鸟都是自动型机关,那肯定有一个核心对其进行控制,不然整个大型机关阵就会无休止地放出机关鸟。

而所有的异变都发生在放映机中的燕有羽提示之后,所以他自然而然地认为放映机就是核心。

但是如今放映机已经被彻底破坏,机关鸟却还是不停地涌出。

不能再有人死了!

安云闪到众人跟前,加快速度将所有的机关鸟切得七零八落,然后道:“都屏息!”

所有人都趁着一波暂平的工夫深吸一口气,随后屏住呼吸。新一波的机关鸟显然还是靠气息锁定目标,如今又在漫无目的地乱撞。

安云走到墙壁前,试探性地喘了一口气,随后墙上立即出现一个正方形的凹陷,一只机关鸟向他的脖子刺出尖喙。

安云左手掐住怪鸟的长嘴,屏住呼吸,然后将匕首向着墙上的陷洞刺去。

确认陷洞内已经穿透,安云将眼睛凑到洞口。

随后,他周身猛地一颤。

借着仅有的一点光亮,可以看见黑漆漆的洞内塞满了正在蠕动的机关鸟,宛如爬虫的巢穴。

这些机关鸟仍然发着清脆的叫声,然而诸多这种叫声合在一起却显得极为尖锐诡异。

如果安云现在把墙摧毁,那些困兽就会倾巢出动,然后像是蜂群一般围拢攻击,到时候安云自保倒是轻而易举,可是如何保护人们呢?

如果趁着憋气的工夫把人一个个背下去呢?这似乎不可行,因为一旦和人们分开,安云就没法保证他们的安全,这可比草、羊、狼、人过河的问题难多了,只要安云离开片刻,孤立的人就立刻被置于危险的境地。

怎么办?

眼前是一个死局。

“哈——”忽然有人长吸了一口气,刹那间,又有数只机关鸟从墙坑里钻出来。

这次呼吸的人是桂花,她一吸气,所有的人也都没法再忍耐下去,都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数十只机关鸟凌厉地飞出,同安云擦肩而过,他眉头一皱,向着身后一个飞扑,在空中将那些怪物击落,然后摔进零件堆里。

原主的身体毕竟是血肉所筑,安云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从他的手臂直刺进来,他抬起胳膊一看,两袖已经被钢锯划开,右臂上有一道巨大的血痕。

接着发生的事令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伤口在恢复。

伤口恢复自然是好事,可是这好事是需要昂贵代价的。

菩提。

安云抬手看了一眼菩提子,那亮度本来还能再撑上半天,可是现在却只剩下一毫了。

糟了……安云心中一沉,他感觉腹中的酸楚渐渐翻涌而上,邪恶的念头又开始占据他的内心。

真后悔啊,刚才应该把夏竹的生命取过来的。

这里还剩下六个人……

安云狠狠地敲打着自己的脑壳,尽力将邪恶的念头驱散,他抬起头,看见六个姑娘和白居易都用恳切的目光凝视着自己。

“我一定救诸位出去。”安云头上渗出几滴豆大的汗珠,强挤出一丝笑意。

冷静,我可是要当飞行员的人。

飞行员不就是保家卫国,守土为安的人么?

在任何时候也不能判断失误,不能惊慌,不能粗心,把所有的蛛丝马迹尽收眼底。

白居易又一次忍耐不住,开始急促的喘息,安云看出苗头,飞身到他跟前,横刀立马。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银光刺到安云的匕首上,刹那间被分成两股。待那物落地一看,是被切成两半的机关鸟。

“抱歉。”白居易说了一声,赶忙闭气。

安云看着地上被整齐切开的机关鸟,忽然发现一点新的东西。

圆形。

机关鸟的内部刻着圆形的图标。

圆形的图标好像就是机关城的标志,可是安云不记得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标志。

圆形?如果我第一次见到这个标志,一定会感慨它设计得过于简易。

我在哪儿说过?

正思考间,寒梅也忍不住,开始大口大口地拼命呼吸。

安云又是一个闪身到了她的跟前,像刚才一样切碎了飞来的机关鸟。

“速度越来越快了。”安云说道。

杨柳一奇,睁着大眼睛向上看着他。安云解释道:“刚才起码还能看清机关鸟的轨迹,但是现在已经反应不过来了。”

“如果有谁要喘气的话,就先举手示意一下。”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青兰已经开始呼吸。

由于安云背对着青兰,所以这一次他只得倒着飞扑过去,在空中斩碎了机关鸟的身体。

这时,安云只觉腹中火烧火燎的疼,他在空中顿了一下,随后像被击中的鸟一般,由于惯性横摔过去。

他又一次倒在碎木中,右臂擦伤。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安云立刻对着自己的右手喊道:“不要,不要——”

然而没有任何用处,安云的伤还是一点点恢复了,菩提自动帮他恢复损伤,代价就是消耗其中的生命能量。

这一次,菩提的生命能量还剩下一丝。

他狠狠地甩了一把手,将朝他飞来的机关鸟打个粉碎,他的五官因为痛苦攒聚在一起,宛如火山一般。

他抬起头,发现自己正倒在放映机前,那台业已破损的机器露出尚好的内部结构。那是一叠印有燕有羽帧像的影印纸,在画像中,燕有羽仍然保持着那种令人恼怒的,玩世不恭的态度。

就像是对自己的无情嘲讽。

安云悲伤地落下自己的视线,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放映机的底部有一个插管。

插管连接着房间的地板,两者紧密结合着。

安云心中大喜,立刻用匕首把管道斩断,然后试探性地喘了一口气……

一只机关鸟像子弹一样飞到他的眼前,安云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想到这种可能一般随手将它打碎。

不过这次他没有灰心,他重新看向放映机底部。

插管已经损坏,位于地板的接口即刻暴露出来,接口的形状非常奇怪。

那并不是什么规则图形,不是圆形、正方形、也不是电门那样的“小”字形,它就像是……

就像是一个缩小了的鸟的形状。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脱险 插口处是一个小型的鸟状凹槽。

线索渐渐勾连一气,安云渐渐理解了机关的运作模式。

他的记忆渐渐回到数个时辰以前,那时钱三郎受了重伤,正在被救治。

而重创钱三郎的,根据李武后来的讲述可知,正是“失控的机关”。

安云当时自然也觉得此事有些蹊跷,于是在所有人离开之后,又在出事的门洞下稍作逗留。此处除了一些医疗垃圾,还有一个比较不起眼的人造物。

正是一只拇指大小的机关鸟。

安云屏住呼吸,从怀中取出那只机关鸟,送到凹槽正上方……

完全吻合……安云倒抽一口凉气,他甚至怀疑两者使用了同一套模具。

正当他微微吸气的工夫,立刻有几只在空中盘旋的机关鸟盯上了他。

这些怪物伸出尖锐的铁喙,朝着安云直刺而来,并且,这一次它们的速度更加迅猛,安云甚至听到了甩鞭时那种飕飕的风声。

不过已经不必害怕了,他左手持匕首,向着身后猛地一挥,仿佛拦截一般将几个机关鸟打个粉碎,而后右手迅速地将小机关鸟按在凹槽中。

接下来,奇异的一幕发生了,虽然安云仍是在屏息状态,可是那些机关鸟仿佛是受了磁力的引导,都转而朝向安云。

机关鸟军容严整,整齐划一,从安云的视角看去,那些亮晶晶的钢喙透出白森森的寒气,都朝向自己。

“又失败了?”安云将双匕按在手中,微微俯身。如果这些数量庞大的机关鸟还用刚才的速度冲过来,自己难免要挂彩,因为自己的头现在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挂彩就意味着菩提消耗,而菩提耗尽就意味着——死!

安云不知道菩提耗尽是否代表着油尽灯枯,但即便不死,大概也会回到病床上那种奄奄一息的状态。

一丝伤也不能受了。

就在他准备发动攻击的时候,那些机关鸟却没有一拥而上,反而收起了长喙,转换成小巧可爱的黄口。

它们呼扇着翅膀,在空中微微调整角度。安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他试探性地呼了一口气,但那些机关鸟还是按部就班地微微旋转着。

安云上前两步护到众人身边,但是那些鸟并没有跟随他的方向旋转,而是对着他刚才的地方,缓缓低下了头。

那里现在什么也没有,除了一个残损的手摇式放映机。

“他们在敬拜!”安云若有所思地说。

他等了半天,发现没人搭理自己,一看白居易红着脸鼓着腮帮。

再一看周围他那六位干闺女,也都面色闷红,桂花身材有些发福,此时血液涌入头部,直绷得青筋暴起。

安云擦了把汗:“行了诸位,不用憋气了!”

随后房间里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泄气声,一帮人呼哈呼哈地这一通喘,都捂着脑袋,头昏脑涨说不出话。

让白御史他们憋气也够苦了他们的,安云心说正常人哪受过这罪啊,也就僵尸片里的主人公才天天憋气玩儿呢……

“哥,它们在拜什么?”杨柳此时渐渐理顺了气息,不过安云觉得她大脑可能还是有点缺氧,要不怎么管自己叫哥呢。

不过杨柳提出的问题很关键,现在这群机关鸟完全是一副俯首称臣的状态,墙壁里的一大批存货也不再外涌了,莫非这都是那小机关鸟的功劳?

如果现在把小机关鸟带在身上呢?

安云一挥手:“劳请诸位再憋会儿啊,我做个实验。”

“不是吧,还来?”桂花好不容易把那条青筋压回去,一听还来就要晕倒,寒梅赶忙上前捂住她的嘴,然后示意安云可以开始了。

寒梅的举动还是让安云挺欣慰的,人做好事,最怕受恩者不配合不领情。安云这一番出生入死,确实换得了白老一群人的赞许,这让安云心中发暖。

他上前轻轻抓住小机关鸟的翅膀,随后把它从凹槽里拔出来,又抽身回到房间中央。

那些机关鸟果然像是受了吸引的磁石一样随着安云调转方向,但是并没有启动攻击。

“明白了,这个东西相当于一个认证卡,只要刷过一次里面就会存有信息!”安云这一番话说得众人是云里雾里,还是白居易总结得好:“哦,就跟我们录籍一样……”

“接下来怎么办?”青兰看了一眼倒在旁边的夏竹尸首,周身不免一颤。她的血都已经成了黑色,沁到竹篾里,染了一大片。

安云沉吟一声,随后道:“逃。”

他举着小机关鸟上前问道:“有了这个,屋子里就绝对安全,下面反而可能有危险。所以我要最后带白……额,御史大人下去。你们谁第一个跟我来?”

几个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安云说得没错,有了机关派的“认证”,现在屋子里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谁知道下去以后又会有什么危险?

“要不……”白居易刚想说什么,就见杨柳提着鲜绿的裙摆站起来,坚强一笑道:“我来!”

安云点点头,上前把小机关鸟交给白居易。

然后他反过身,如蝴蝶穿花一般使匕首在机关鸟群中游动,当他的匕首停下时,那些机关鸟的身上才开始慢慢裂开,然后轰然粉碎,谢落于地。

安云看了一眼墙壁,里面依然没有新的机关鸟出现,这说明室内算得上彻底安全了。

他没说什么,轻快地把匕首收入腰间的短鞘,上前背对着杨柳蹲下,道声:“上来。”

杨柳咽了口唾沫,蹲下身趴在他背上,一双手臂环抱在安云的锁骨下方。

安云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两侧的肩胛骨上顶了一下,只道声:“抱紧,别摔下去。”

他来到门口,那里仍有一道巨堑。安云朝下望了望,确定什么也没有后,缓缓地探下身子,把匕首横插到墙体里,慢慢往下爬。

刚被传送回来的时候,安云也这样爬过,不过那一次是数十米速降,这次落差只有五六米而已,也就是两层楼那么高。

他其实可以直接翻身下来,但是考虑到背上还有一个人,所以安云下得很小心。

实际上,安云确实感觉到杨柳那双手臂渐渐松了。下着下着,杨柳突然说:“托我一把。”

安云只好一只手抓着匕首,另一只手反过去摸,摸了几秒也没到位,就听身后幽幽传来一声:“你摸的是前面。”

安云心说这姑娘事儿可真多啊,就六米你忍忍不就下去了?不过他还是以一种俯首甘为孺子牛的任命公仆精神,转变方向,成功把杨柳托起来,使她重新抱在自己脖子上。

安云把杨柳放下来,嘱咐道:“有机关兵你就喊一声,我马上到。”杨柳点点头,然后安云就爬回到平台上。

一群人见他回来,纷纷问道:“柳儿怎么样了?”

“现在还没事。”安云道,“下一个谁跟我走?”

“我来我来!”桂花一听暂时没事,便毛遂自荐,安云俯身把她背在身上,这时桂花问了一句极其让安云崩溃的话:

“我手上没劲儿,你能不能一直托着我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侠客行 正所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说得好听点就像汪曾祺所谓“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的鸭蛋我实在瞧不上……(汪曾祺是高邮的,那里的鸭蛋哗哗流黄)”

从前安云这么想过,现在他懂得了。

背上轻盈如风的杨柳已改成一百好几斤的桂花。

其实八九十斤和两三百斤,对于安云来说都差不多,虽然因为菩提能量削减,原主的力量也有所削弱,不过这点重量依然不放在眼里。

比较麻烦的是桂花她自己禁不住,安云也很纳闷为什么这姑娘的一膀子好力气全生在躯干上,单看她的胳膊,你甚至会怀疑这人跟杨柳差不多苗条……

总而言之,桂花胳膊的力气扛不住自己,所以安云不仅要背着她,还要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像表演杂技似的,先是猛地把匕首抽出来,下落一段后又猛地插进墙里。这样一来,免不了上下颠簸,结果就是他那对翅膀一样的肩胛骨几乎把桂花打晕。

等到安云下来的时候,桂花已经是头昏脑涨。转了几圈,扑倒在杨柳的怀里。

“能把六米走成珠峰的人我是第一次见。”安云感慨一声,又飞身攀上(其实就是跳上去)平台。

就在他要开始背寒梅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安云立刻冲下去,发现杨柳和桂花都安然无恙,桂花指着地面大叫,杨柳在一旁说着什么。

安云一皱眉,走到二人跟前:“怎么回事?也没有机关兵啊?”

“那……那里!”桂花指向地面的黑暗处,安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发现一个球状物停在那里,又定睛一看……

头。

夏竹的头。

安云叹了口气,随手抓过杨柳的袖子扯下一段儿,把她的长袖撕成了半袖,然后上前把头包起来,放在二人跟前。

“多谢,”安云把看着那个白色的布包,“如果发现不了气息的秘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他诚恳地拜了一拜,其实他根本不信神,葬礼是做给活着的人看的。

桂花看着那个包裹,眼泪慢慢从眼眶中溢出来,最后演化成无声的哭泣。杨柳在一旁轻轻抚摸着桂花的头,然后对着安云扬了一下头。

安云会意,又重新去背其他人。

没过多久,房间里只剩下白居易,安云要去背他,白居易晃了晃手,道:“先生,我明知此举无理,但还望您成全吧……”

“您说。”安云抱拳恭敬道。

“您不是说,要我最后一个离开么?”

“人已经都下去了啊?”

白居易摇了摇头,伸手指向旁侧的竹篾,安云顺着看去,夏竹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去吧,”白居易道,“以后您也别叫我大人或是御史了,就叫我老白就行。”

安云把夏竹的身体扛起来,回复道:“得,您就叫我安云就行……”

“这是你的字么?”

“不……”安云想了想,“我没有字。”

白居易似乎有些意外,不过他稍微一想,又道:“就字彭,孔武众多为彭,与名相近。”

“当然好。”彭字有众多之意,符合云的状貌,又有雄壮之意,大概是白居易看自己武功高强,故有此想,对于安云来说更是寓意美好。

他拜过大诗人,背上夏竹的身体下去了。

安云走后不久,白居易听见下方传出一声哭叫,他嘴角微颤,也将手掖到袖子里,以袖口轻轻拭泪,等到安云上来时,仍然坐定如初。

“大人,不,老白……”安云微微躬身道,“该走了。”

白居易点点头。

二人下楼后,白居易将小机关鸟还给安云:“云啊,此物于你,仍有大用。你一定把他留好。”

安云伸手接过,掖在上衣的内兜里,然后问道:“老白,现在我们去哪?”

“回家。”

“回家?”几个姑娘都拥上来,“这里离长安仍有月许的马程!”

“心中清白者,居于何处亦不难也,居于何处皆是家乡。”白居易深沉地吟诵道,“我们仍暂住在机关城。”

“可是如此一来,燕有羽会不会再派追兵来?”青兰不安地说。

白居易没有作答,只是走到夏竹的尸体旁边。她的头已经被安云摆整齐,头部直到切口处都用凑来的丝绸盖住了。

他坐下,写满皱纹的眼眶中流下一滴泪水,然后挽着夏竹毫无生气的手凑到自己脸旁,嘴唇翕张,却没有说一句话。

这种情形让安云想起自己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有时他半夜被腹痛惊醒,惊觉有人正拉着自己的手。微微睁开眼睛偷看,就见母亲正拉着自己的手,一双发青的嘴唇虽然动着,却不出任何声音。安云这才意识到,老白不光是一个名垂青史的诗人,他也是救助了这些被遗弃的姑娘,并且养育她们多年的老父亲。

忽然,白居易的目光变得凌厉,他用一种几乎能咬碎牙齿的腔调说道: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我不只要呆在机关城,还要收集衢州王的罪行,将其原原本本地上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不止如此,”安云上前道,“我有办法,不只能做到这些,还能让燕有羽恭恭敬敬地送你们出城!”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天胡 “恭恭敬敬地送我们出城?”一众人看着安云,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杨柳上前道:“那衢州王心狠手辣,我们不合作,只怕是想囫囵着离开都难如登天啊。”

“柳儿说得没错,”安云环视周围的一圈人道,“所以咱们暂且答应他的要求。”

“他都把我们害成这样了,还要妥协?你莫不是怕了?”桂花义愤填膺道。

寒梅伸手拦住自己这位姐妹,厉声道:“他救了我们的命,怎么可能是懦弱胆怯之辈,想来自有他的打算。桂花你平日里骄纵惯了,虽然有一副好心肠,也不免得考虑不周,妄下断语。”

她拉着桂花的手转过身,冲安云微微颔首示意道:“还望您原谅。”

桂花也知道自己犯了错,打个哈哈,低头道歉。

安云摆摆手:“现在是紧要关头,别穷究繁文缛节了。我叫安云,字彭,你们就依着老白的法儿叫我阿云就行。事态紧急,这诈降计一句两句的也跟你们说不清,咱们暂且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这时现在机关城内哪还有安全的地方?”

安云冲白居易拱手道:“白老刚才说咱们要回家,想来他已经有所打算。”

白居易将夏竹的手缓缓放下,站起身,轻轻拍打净了周身的尘土,便道:“机关城内城于我们来说是危机四伏,但是外城仍可算得上安全,再加上阿云给我们把守着,可谓是万无一失。”

“嗯,跟我想得差不多。”安云点点头,“机关城内城全是燕有羽的手下爪牙,死在这里,不管死法如何,燕有羽自有办法向上面交差。但如果我们去外城,他顶多派几支暗杀小队过来,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搞谋杀。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一旦御史公然死在他的地界,上面一查,百姓一说,燕有羽就要引火烧身。所以现在咱们最好是转移到外城。”

几个姑娘寻思一阵,又问:“可是,我们出去时应该还要过关吧?”

“是,不过出内城又不用凭令,咱们直接离开就行了。”安云道,“而且,我就是要让燕有羽知道我们活得好好的,这样才有下一步计划。”

“可是……”青兰又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你怎么这么多可是啊?”安云听着心里都烦,他算是看出来,这青兰、牡丹和黄菊三个人都难缠得要命,刚才要不是看见夏竹脑袋被削下来,这仨指不定哪个去取那箱银子,然后让机关鸟无情地削掉脑袋呢!

青兰缓缓道:“屋子里,还有行李衣服,和上好的胭脂……”

安云一听,连理都不理,转头扶过白居易,道:“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出发吧。”

……

机关城内城,医阁。

医阁四处散发着植物熬汁散发出的苦味,在一间单独分隔的病房中,李武坐在睡着的韩睇旁边,翘着二郎腿,看护着还未醒来的钱三郎。

虽然天已经黑下来一个多时辰,但李武仍然不觉得疲倦,这一方面由于他修炼的万族派有增强精力的功效,另一方面跟他长期查更,经常是巡察至二更天才睡眠有关。

一阵响亮的碰撞声在他的耳边不远处响起,他歪过脑袋,看向旁边。

那里已经支起了一张小桌子,鹿大壮和大师兄几个人刚打完一圈麻将,正在把牌推到桌子里洗着。

“哎哎哎,”李武气笑了,“不是你们说病人需要静养吗?怎么现在又开始玩牌了?”

几个师弟嬉皮笑脸地转过头:“要是我们打牌能让他醒过来,那不是更好吗?我们丹毒派的几个忙了一天,都累得要命,休闲休闲嘛!”

大师兄一边推着麻将牌,一边苦着脸道:“依我看呐,你们几个不玩儿牌,多念念医术,才算是功德一件。”

旁边的师弟们都嬉笑着说:“你看你看,牌桌无长幼。师兄,你可不能因为连着输了十把就不想玩儿了啊!”

大师兄啧了一声,怒道:“我这位子点儿今天不行,得拿财开开,咱赌点儿什么?”

“要不,输得人明天去看肠瘘的病人……”一个师弟建议道。

众人一听,都面露难色。大师兄手里一边码牌,一边摇着脑袋:“不行不行,人鹿叔不会呢。”

鹿叔笑呵呵道:“我都行,你们要想认真打,我输不了。”

嗬,这话放出来就有分量,众人一听都暗暗叫狂。一个小师弟贼眉鼠眼道:“鹿叔,要不咱玩点儿钱?”

鹿叔却晃晃脑袋:“那不行,钱这东西跟我看肠瘘的经验一样,都是零。”

“咱们贴纸条吧?”大师兄想了半天,得出一个不怎么稀奇的点子。

“没意思没意思……”一个师弟摇着手说,“要我说就得赌钱……”

大师兄指着他道:“得,明天你去看肠瘘……”

“师兄,”这哥们都快哭了,“我错了,就贴小纸条,就贴小纸条……”

说罢众人就开始玩,鹿英坐在父亲身边看着他们打牌。

李武也饶有兴趣,所以渐渐站起身走到跟前,把鹿英抱到自己腿上,坐看这群人打麻将。

一旦说要赌点什么,鹿大壮的脸色立刻变了,骤然认真起来。他先是唤声“姑娘”,让鹿英把头探过去,然后抓起一张牌,绿面朝上,用手在底下摸了摸,递给小姑娘:“丫头,知道爹刚才摸过的这是什么牌吗?”

鹿英那小手几乎是握着麻将,她用指尖摸了一圈,摇摇头:“不知道。”

鹿大壮很自信地一笑,把那牌翻开,同时道声:“白板儿!”

众人凑过去一看,果然是白板,但是仔细一想,猛地一拍脑袋:嗐!就一方框子有什么好猜的啊!

大师兄内心不免一阵狂喜,就鹿大壮这点三脚猫的暗摸工夫,也能拿出来吹两把子?想来自己胡牌有望。

牌罗好以后,一帮人就开始抓牌码牌。码好之后,另外三个人都说,既然鹿大叔这么有自信,那就先庄吧。

鹿大壮倒也不推脱,很老练地把一张牌扣到手中,往自个儿牌里一放,然后就不再动作了。

“您倒是打啊?”大师兄看他一直不动,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鹿英也不老实,凑到跟前把他爹的牌一张一张读出来,李武本想阻拦,却让鹿大壮拦住了。

大师兄一开始也没仔细听,但是越到后来心里越发紧,直听到十四张牌读完,恼火地一锤桌子。

嘿,天胡!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牌友的倒戈 鹿大壮既然立下豪言,众人自然不敢小瞧他,可这还没见到他打麻将的功夫,上来就先是一把天胡,这上哪说理?

李武不会打麻将,不过他环视一下周围几个牌友,以及那帮大眼瞪小眼的丹毒派围观者,也对局势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不服,”大师兄一咬牙,强忍着内心的憋屈,“再来一盘。”

鹿大壮摇摇头,又把手指勾了两勾,众人都不解。

还是鹿英机灵,不知从哪里搜了张油纸,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递到大壮手上,笑道:“爹赢咯!”

鹿大壮撕开那本身就富有粘性的油纸,让他们把头伸过来,一个个沾上纸条。

大师兄在动手术时显得很冷静,但他本身却是一个脾气火爆的人,可以说是职业素养让他暂时压制了自己的天性。一到牌桌上,他就再也忍不住自己那旺盛的好胜心,在脑袋上沾了一张纸条后,他立马拍着桌子道:“快快快,咱们继续!”

鹿大壮微微一笑,把自己的牌倒在桌子上,然后往前推开,搅成一团。

几个师弟都不敢看大师兄,现在大师兄正在力挽狂澜的兴头上,是要是跟他对上眼那无异于自找倒霉。

大师兄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鹿大壮,心想上一把算你好运,可是风水轮流转,连续输了这么多把,也该我赢了吧?

“那这把的庄家?”鹿大壮一边缓缓洗牌一边问着。

“还是您,总不可能把把都天胡吧?”

天胡的概率的确很低,即使不会算数的人,只要玩过麻将也能明白这个道理。实际上,这个概率比常人想像得还要低一点,大概在三十万分之一……

一帮人又洗牌码牌,轮到鹿大壮抓牌,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扭捏地问:“诸位,我又抓了?”

“抓!”

他顺势灵活地摸出一张牌,随后放在面前,良久没有做声。

李武看着哪副牌,感觉怎么瞅怎么顺,虽然他本身不会打牌,可是能看出这些牌都是成套的。

鹿英又把脑袋凑上去,一个个读出这些牌……

这一次没人阻止她,等到她读完,几个丹毒派的脸色都变了。

大师兄死呆呆地盯着鹿大壮,问道:“又胡了?”

“胡了。”鹿大壮点点头。

“大叔,莫不是您家姑娘联合着诓我们吧?”一个师弟有些急了,“幸好咱们没赌钱,要不非输死我们。不过既便如此,要是让我们发现您诈胡,那也得在您脸上贴十张纸条。”

鹿大壮说声“行”,然后把牌往前一推,另外三个人凑上来仔细观瞧,审视了半天,而后都面面相觑。

还真是连胡两把啊!

“我不服,再来!”大师兄一撸袖子,“这次就算天胡也不许胡,必须得打两圈以上!”

多新鲜啊。鹿大壮只是笑笑:“得。不过一个人哪有这么多好运气啊?”

大师兄不管这些,他急于赢一把,他们又开始洗牌,一边洗一边说:“这次您别坐庄了,按顺序是到我。”

鹿英小声对李武说:“严兵哥哥,感觉师兄哥要倒霉咯……”

李武笑而不语,他也看不懂牌,单纯感觉“师兄哥”这个称呼有点搞笑。

几人又推了几把牌,大师兄把十几张牌抹到自己跟前,一看牌型,大喜。这幅牌本身已经成型,只要来一张想要的,立马就胡。

“咳咳,牌洗得不太开啊。”他装模作样地说,“那我摸了。”

“嗯。”另外几个人看着他。

但见他一抓牌,心里头像开了花似的乐,一句话几乎把房盖掀翻:“胡咯!我终于赢一把了!”

他看看两个师弟,发现他们都面有菜色,苦着个脸不说话,再看看鹿大壮,仍然是踌躇满志,面带笑容。

“怎么回事?你,你,怎么都不说话?”他又转向鹿大壮,“大叔,这把我可赢了,史上绝无仅有,连着开门胡三把!”

鹿大壮敲了敲桌子,道:“嘿,咱可提前说好的,不许天胡,得打两圈。”

“啊?”大师兄愣了,看看师弟们,“有这事儿吗?”

俩人点头。

他又问旁边观战的几个师弟:“谁提的?”

“就……啊就你。”

大师兄差点当场送往太平间:“我这是何苦呢?哎哟!”

不过他毕竟是丹毒派,懂得调心理气的功夫,自己这幅牌毕竟已经成型,就算打出去一张,也已经领先了一大步。

他稳稳当当地坐下,脸上带着一种轻蔑的笑容:“失态了诸位,请让我继续碾压你们……”

三圈以后,大师兄没抓到想要的牌,被鹿大壮截胡……

玩了几把,鹿大壮脸上干干净净,一个纸条也没有,再看另外三个人都快贴成地府僵尸了。俩师弟不顾及面子还好,大师兄气得脑袋好似久眠初醒的火山,喷薄欲出。

就在这时,他听见门口的报信鸟(一种类似于门铃的东西)响了,按桌起身,指着大壮道:“大叔,你别走,咱们决战到天亮!”

说罢,他转身出了门。这时候,一帮师弟、李武都忍不住大笑起来,就连两个脸上被贴满纸条的受害者也拍着桌子狂笑,因为大师兄平时挺不苟言笑的一个人,刚才一脸纸条,五官都看不见了,还指着人家鼻子说“决战到天亮”,颇有些“督邮横鞭直指张翼德”的感觉。

且说大师兄,他出了病房,匆匆穿过医阁的走廊,一直来到正厅的大门口。

现在已是夜晚,在当时大部分人已经入睡。这个时间来求医的,不是急病就是重伤,所以大师兄立刻从腰间摸出一颗定心丸吃了,以防情绪影响看诊。

他来到大门前,提开门栓,就感觉迎面一股凉风进来。

在他面前并没有什么病人,而是十来号身着黄衣,头围包巾的精壮汉子,他们身形都很干练,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为首一人将胸前的圆形标记一亮,对大师兄说:“我们是奉燕大人之命,来取不良人的性命。你们这些郎中赶紧撤出去,不然殃及无辜可没人收尸。”

大师兄愣了一下,然后拱手赔笑道:“原来是官兵,失敬失敬,敢问诸位都是几品,什么派系?”

“哼,我们都是机关本派的九品,还带来了数十名机关兵,识相就快点让开!”

大师兄笑着点点头,随后迅速地从腰间抓出一把药粉撒向空中,为首那人一愣:“这是何物?”

“太玄经,”大师兄说着,忽而面色一沉,“是早期的一种麻醉药。”

言罢,门口的几十号兵丁全都忽觉浑身僵硬,连动都动不了。

大师兄背着手走到他们中间,逍遥道:“这药后来被弃用了,知道为什么吗?”

他来到一个机关兵面前,从其手上摘下一根狼牙棒,掂了掂重量,又重新回到黄衣人中间,接续说道:“因为这种药只能提供假麻醉。也就是说,虽然外人看起来患者确实不能动了,但他们还能感觉到疼。”

“有的病人因为用了这种麻醉,最后会活活疼死在病床上。”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渴 清泉觉得自己喉咙里发干,想要喝水,但他没有动弹。

他微微低着头,一只眼珠微微抬起来,看着王座之上,燕有羽面无表情地怀抱着林无根。

这妮子显得很亲热,把头凑到燕有羽的胸口上,来回摩擦着。现在的她卸下了包着头发的缠巾,长发如同流水一般披散在肩上,还有几缕搭在她的脸上,而她的眼睛间或闪着光。

清泉似乎闻到一股焦热的熏香从殿阶上的王座冒出来,他沉闷地哼了一声,把头埋得更低了。

……

就在不久之前,林无根说要跟自己约会。

清泉自然是欣然同意,但是没想到二人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机关城的主城,也就是周围有许多星环的那座高塔。

“来这儿干什么?”清泉脸上的汗淌下来,尽管他身为燕有羽的下属,可是他本人并不喜欢跟燕有羽打交道。他是被上一代机关城主遗留下来的“老人”,燕有羽上位以后,用很简单的手段制服了他——如果不听命令,就挖掉两只眼睛。

清泉原打算抵抗,可是当针破坏掉一只眼睛时,他服了,实在太疼了。

那都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的清泉觉得彼时想要扞卫的所谓“老一辈的尊严”不过是扯淡而已,所以他成了燕有羽忠实的奴仆,也仅此而已,他虽然也会听燕有羽讲述那机关派那不甚光彩的历史,但绝不想对这个残暴的王产生一丝好感。

他觉得自己已经沦为了一条狗,但有时候狗的身份比人好一点。

较之于那些被迫迁到城围子的人,狗至少还能有个囫囵的身体。

林无根来到主城以后,带着他进入了大殿。他是个老男人了,而林无根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清泉现在有些后悔,说不定自己打从一开始就不该期望这两者这间能发生些什么旷世的故事。

二人进入大殿后,那三丈高的天顶,天顶上不知道为何产生了一些破损的龙雕,那些空荡荡的桌子,都使他火热的心蓦然冷静下来。

燕有羽危坐殿阶的王位,玩世不恭,翘着二郎腿,从身旁的金盘里捏起一颗葡萄,送入嘴里。

他身边有两个侍女,只是站着,什么也不做,还有一个缩头缩脑的小太监。这种三人共侍几乎成了燕有羽的标配,不过每次见面,身边的三个人都是生面孔,这让清泉有些迷惑。

“你来了?”燕有羽连头也没抬一下,他的态度实在太过于桀骜,仿佛是个天生的领袖,仿佛他生下来的时候,他爹见到这么一个孩子也得管他喊声“大人”。

林无根似乎对于这种轻蔑并不太在意,她只是款款而笑,轻盈地飘到他的面前。清泉则是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往前挪着步子。他倒也没这么怕燕有羽,不然当初也不会去套情报,只是他实在搞不懂,这算是一种约会么?

林无根来到燕有羽面前,立刻拱手道:“燕大人,金阿奴险些杀了不良人。”

原来是来报告这件事……清泉明白了,这件事的确很重要。

燕有羽的头终于抬起来,他晃着脑袋看了看林无根,又看看清泉,问道:“‘根’已经到手了吗?”

“就在比武场的囚室,正在做实验的准备,每天供应标准伙食。”林无根回禀道。

“那,那群不良人是来干什么的来着?”燕有羽指了指清泉,“你好像认得他们,你来说吧?”

“额……”清泉急忙上前道,“是来追查盗命师的踪迹,自然,这个盗命师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根’。”

燕有羽点点头,又说:“既然已经追查到了,他们为什么还不回去?”

“唉?”

“司案长,我是在问,既然他们已经抓到盗命师,为什么还不赶紧离开?”燕有羽又重复了一遍这不清不楚的问题。

清泉倒吞一口唾沫,嚼着牙回应道:“那是……他们大概要看到盗命师死了,才稍作逗留。而且现在他们的朋友伤了,更没法……”

说到一半,清泉觉得一阵炽热的目光照在自己身上,他顺着那目光找回去,发现林无根竟然在用一种担忧的眼神看着自己。清泉稍微抬眼看了看燕有羽,发现他的脸上也开始显露出不耐烦。

“莫非……啊,您是要让这些盗命师快点离开机关城!”清泉恍然大悟。

燕有羽的表情终于有所缓和,他又恢复到以往那种平静的样子,将脑袋重新枕到自己的靠垫上:“嗯……去办吧。”

“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清泉的情绪有些激动,“钱三郎受伤了……”

“真不懂事!”林无根忽然抬高声音说道,同时步履翩翩,一步步上了殿阶,“既然金阿奴误伤了他们,他们一定会对机关城心怀不满,此时把他们赶出去已经是最优选择了。”

她来到燕有羽身边,在清泉的面前解开自己的头发,然后轻轻地凑到燕有羽的身边。

燕有羽既没有抵触,也没显出愉悦,他把林无根拢到自己怀中,就像是吃饭那样稀松平常。

清泉感觉胸中一股气血倒灌,但他强忍怒火,躬身答曰:“了然。”

“派几个黄衣兵去报信,让他们离开。”燕有羽一边说着,一边把手往下伸,就听见林无根娇柔地轻哼了一声。

“这……黄衣兵是专管暗杀的,不是报信……”清泉已经昏了头,不知道自己在顶撞何人。

燕有羽倒没有生气,只是说:“没错,就得让他们去,不然那群不良还不知道厉害……”

他吩咐一声,清泉只得默默地转过头,向着大殿的门口走去。他要去派遣黄衣兵,顺便取一柄足以轻松抹花燕有羽脖子的刀来。

最好是淬过毒的,宝刀。

……

他确实找到了这么一把刀,它有一拃长,现在就藏在自己的袖子中,只要有机会凑近燕有羽,可以一刀结束他罪恶的一生。

所有的机关派,除非是一品飞升,不然没人能抗住这淬毒的一刀,因为机关派没有进行过身体训练,就肉体而言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汗水顺着清泉的额头滑下来,使他感觉口干舌燥,想要饮水。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丹毒 林无根白皙的肌肤在燕有羽身上磨蹭着,可是并未让这位大人物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他只是缓缓地把翘起的二郎腿收好,随后换了一种身姿,将自己平摊在镶满珠玉的宝座上,随后抓住林无根的头,说了声:“这里。”

林无根面色一红,随即娇笑着凑过去。

燕有羽抬起头望着宝殿上方的雕龙,似乎想起些什么:“那些黄衣兵不过是些九品的喽啰而已,一时间难以战平同是九品的不良人。”

清泉把淬毒的刀藏在袖子里,只觉得脑袋发懵,此时就连燕有羽究竟在说什么,似乎也听得不太分明了。

但是燕有羽的话正是对他说的,他在解释为什么说专门负责暗杀的黄衣兵为什么只能称作“报信的”。

“不过,那些喽啰,将会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职责。”

“他们?”清泉微微晃了神。

“他们。”燕有羽点了点头,“那些丹毒派的郎中。”

“虽然平日里只是接待内城的高官,管治他们的伤病,不过这群人都是丹毒派年轻人里的佼佼者。”说到这里,燕有羽的身体微微地颤抖一下,随后就看见林无根擦着嘴站起来。

清泉面色一沉,把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

……

医阁。

大师兄随手扔下沾满残血和木渣的狼牙棒,伸手抹净了了脑门上的汗。

医阁正门口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形态各异,宛如雕塑的人体,他们头破血流但仍然维持着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丝丝缕缕的疼痛感刺激着他们的大脑,但是他们却浑身僵直,不能反抗。

大师兄还算人道,由于这帮人的眼睛还没闭上,所以如果去戳他们的眼睛,这帮人将会体验到一种常人不可能体验的痛苦。

虽然大师兄没有戳,不过由于长期在寒冷的空气中暴露,这帮人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强烈的酸楚感穿越神经直达中枢,然后再由中枢发布眨眼的指令传出,整个过程都是如此良好,只有效应器出了一点小小的偏差。

眼皮,动不了。

于是,整个反射都走向崩溃的边缘。

大师兄看看满地的狼藉,说道:“放心,脑干虽然也会受损,不过呼吸和心泵(心跳)还是能维持的,暂时还能活命。”

“不过时间长了可就不一定了,”大师兄补充道,“身体的大部分反馈都会中断,很快你们体内的平衡就会被打破,之后就会得病,再然后就是死。”

“打扰我打牌就是这个下场,告辞。”大师兄扬袖回身,随着一声巨响,大门关上了。

冷风吹来,吹拂着医阁门前雕塑一样的黄衣兵,以及被打成碎屑的九品机关兵。

谁来救救我们啊……他们无声地呐喊着。

大师兄往回走着,他听见欢快的笑声不时从钱三郎所在的病房里传出来。

“哈哈哈,大师兄贴着纸条的样子可把我逗死了。”一个师弟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

“你还不是满脸纸条。”这个声音来自另一个一起玩牌的师弟。

这帮傻子,无忧无虑的可真好啊。大师兄这样想着,叹了口气,随后便推门进入病房。

“大师兄哥回来啦!”鹿英坏笑着,躲到李武的怀里。

刚才学他的那个师弟本来站在椅子上,满脸纸条地学着自己的模样,一看见师兄回来了,连忙把脸上的纸条全扯下去,面红耳赤地摇着手道:“师兄,师兄你听我解释哈。我不是要嘲笑你,就是感觉大师兄威风八面值得学习。”

“够了。”大师兄面色沉下来,“给我下来。”

一众师弟看大师兄的表情,也觉得大事不好,赶忙一半唱白脸一半唱红脸,有的训那个师弟说“你小子怎么这么胡搞,惹得咱大师兄生气了不是?”,一半上前理着大师兄的气说“大师兄,你别生气啊,这小子也不是不尊敬你,就是觉得好玩,大伙开心嘛”。

大师兄没管这些,甩开身边的一帮师弟,笔直来到牌桌前,单手握住牌桌的一角,腰背一通。

只听哗啦一声,许多绿油油的麻将顺着牌桌砸到地上,摔出响亮的碰撞声。

李武把鹿英放到一边,站起身来,苦笑着去拉大师兄的胳膊:“行啦,你好歹也是大师兄,怎么能耍小子脾气?唉?我才发现你脸上的贴纸都撕下去了,别说,现在还真帅!”

“对啊,大师兄这么帅,我们想学还学不了呢!”一帮师弟唯唯诺诺。

大师兄用冷冽的目光沁了李武一眼,李武忽然觉得一阵寒流顺着脚底倒逼而上,条件反射一般地拉起鹿英和鹿大壮,向后弹跳而出。

与此同时,大师兄从手中挥出一阵药粉,飞旋着飘向空中,占据了李武所在的位置。

“你这是干什么?”李武将脸上发懵的鹿家父女拎到一旁,起身,怒发冲冠对着大师兄喊道。

大师兄没有回应,只是说了声:“好身手。”随后又拂袖上前猛攻。

那些小师弟们还没明白过味儿来,一个师弟开了龟息上前,从空中拈下一些粉末,然后震惊地扭过头对着众同门道:“太玄经!”

“啊?”一帮人都傻了,“这是毒那一支的!”

丹毒派原本就叫丹派,是专门治病救人的门派,其思想也很朴素:能治所有的病,自然就永生了。不过发展了一些年后,一些门人觉得门派缺乏战斗力,所以就把诸如太玄经这样的失败药当成是战斗手段,没想到意外让丹派发扬光大。这些人觉得自己有一份高功,所以就把毒也加到名字里,从此丹毒派彻底定名。此后的门人也是两者兼修,不过由于门派中分出两条路径,丹毒两道终究还是不能做到两手都硬。

不过像是太玄经这种经典永流传的毒,大伙还是比较了解的。用安云那个时代的名词翻译一下,此毒专门破坏反射弧里的效应器,导致中毒者虽然表面上不会反应,其实仍能感受到疼痛。太玄经名声大振的时候,要动手术的病人都得给郎中塞钱,以防哪个野医给自己用这种廉价药麻醉。误用了这种麻药的郎中下场也很惨,经常被醒来的病人纠集一群人活活打死。

可是现在……

师弟们抬起头,只见大师兄和李武已经斗得难解难分。

他们都是一脸懵逼:为什么要对友人用这种毒啊?!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万族战丹毒 一众师弟还处在茫然无措的状态,大师兄的第二轮攻势已经展开。

他从腰间提起一柄银亮亮的小刀,刀身洁净光滑,把上开着一个圆形的孔洞。他将手插到洞里,指尖一旋便将刀口划出,随后刀身笔直地飞向李武。

“你在干什么?”大师兄很随意地侧身闪开了手术刀,“这种速度对上我,只怕是要送命。”

大师兄微微一笑:“如果丹毒派只是会洒洒药粉的土郎中,又是何以跻身八大门派的?”

说话间,李武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事物开始模糊,看得不甚分明。他心中一紧,立刻开了腹心,离开方才的位置。

再回头望去,只见一条明晃晃的白线连在手术刀的末环上,在那条白线周围,一股绿气正在氤氲。

“毒?”李武揉了揉眼睛,脱离了毒区,加之腹心促进代谢的作用,让他的眼睛恢复了清明。

“正是,此乃毒尾带。”大师兄说着,引线回拉,将那柄银刀拉回自己的手中,随后又要上前攻击。

刹那间,他忽觉一股凉气朝着他的脖子逼近,猛地一看,才发现一根隐线已经横在自己的脖子前。

隐线极细,但是材质坚韧,加入大师兄方才跨出一步,自己的脑袋已经搬了家。

毒尾带?大师兄心中略微一惊,这刀后带线的手段乃是丹毒派的独创,主要就是为了把毒附在线上,达到防无可防的目的,然而自己眼下这根隐线,来得悄无声息,且没有带毒,纯粹就是为了砍下他的首级而来。

他笑了,但是汗也跟着从额头上滑下来。大师兄将头微微转向隐线的来处,只见韩睇正坐在椅子上,右手伸出,食指上隐约能看见一丝闪光。她面色沉静,甚至挂着迷一般的微笑,道:“同门,这又是何苦?”

那些八品的师弟们仿佛这才反应过来,都从腰间拨出小刀,剑阵一闪,一众人齐刷刷地将刀口对准了韩睇。

虽然他们手中的只不过是一柄银森森的手术刀,但包围韩睇的架势像极了安云那个时代持刀对砍的黑帮。

“把毒尾带收了。”刚才调笑大师兄的那个师弟此时完全换了一副神色,他面如死灰,眉关紧锁。

“好好好。”韩睇作投降状,然后食指一拉,就见空中闪烁几下,一根针被她收到手中。

“针?”大师兄走过来,饶有趣味地说道,“毒尾带一直以来都是用刀,然而你却用针,也不带毒,这是谁教你的?”

韩睇翻着白眼,满不在乎地说:“没谁教我,学艺不精呗!”

“但是这样很隐蔽,可说是一种提升。”大师兄挑眉道,“刚才如果带上太玄经之类的,我已经被控制住了。”

“胡说,”韩睇没意趣地叹了口气,“你这帮师弟个个都是八品,还能让太玄经这种野郎中的毒给控住?”

“哼,我这帮师弟早就憋着我中太玄经然后揍我一顿呢。”

“师兄,我们真没这个想法,你可别胡说啊!”

大师兄将手中的手术刀一横:“我觉得你是个人才,刚才燕大人下令,让我们立刻除掉你们。不过我希望你可以留下来,如果你能留下来,我可以饶过那两个父女和病人,只要死一个人好让我们交差就行。”

“不要。”

“为什么,你们不会以为九品能跟七品打吧?”大师兄的语气有些挑衅。

“你怎么这么多废话?”韩睇眉头一皱,望旁边指了指,“我男人来了,你问他便行了。”

“男人?”大师兄顺着韩睇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就在他脑袋转到一半的时候,一道冒着浓烟的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

大师兄的脑袋先飞出去一段,随后脖子才带着身体跟上。鹿英在一旁看着,只震惊道:“像是画片儿一样。”

轰隆一声巨响,大师兄整个人飞出去数米,随后落到了他自己刚才泼洒到地上的麻将牌上,刚一落地,他就感觉背后一阵剧痛,掀开白袍一看,背上全都是印花,什么筒子,东西南北,还有一只幺鸡……

“大师兄!”众弟兄堪堪反应过来,随后只觉得一阵热气逼到自己脸上。

他们刚一转头,忽然那热气犹如一阵海涛向他们涌来,他们就像是海上的浮藻,被热浪推得随波逐流。

就听一阵银器清脆的落地声响过,这群人已经被推得东倒西歪,站立不稳。

韩睇脸上也发热,不过不是因为蒸汽,而是因为李武已经单手将她拦在自己身后。她没好气地轻轻拍了李武一下:“喂,严兵。你什么时候步入的八品,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嘿嘿,最近,最近。”

“那我定你的时候,你已经是八品了吗?”

“是……”李武的声音逐渐小了,然后他立刻转移话题,“不过虽然已经步入八品,还是需要多加修炼啊。”

韩睇知道李武这是在拿自己和李文做比较,他们是兄弟,但是同时都剥夺了对方很多东西,李文毁灭了弟弟的快乐、自信,动辄一顿暴打,而李武则间接夺走了哥哥的生命。

那些蒸汽的力量不算强,很快丹毒派的一种师兄弟都站起来。

师弟们有的去扶师兄,有的索性就拦在跟前:“是万族派的顽血,真棘手啊……”

“以消耗生命为代价,换取力量的术。”一个悠悠的声音解释着,就见大师兄在几位同门师弟的搀扶下缓缓站起来了。

就在他刚站起来的时候,李武忽然从原地消失了。

那些拦在李武眼前的丹毒派门人就像一群木桩,当他们反应过来时,热烟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背后。

他们慌忙转身看去,就见李武的衣服里隐约冒出红色的亮光,滚滚蒸汽顺着他的领口、袖口四溢,而他的拳头正横在大师兄的眼前。

“兄弟,兄弟有话好好说……”师弟们赶忙放下武器讨好道,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就算是丹毒派五品也扛不住开了顽血的万族派一拳,更不要说大师兄了。

大师兄的脸上热出了汗,不过他仍然神情自若,没有半分恐惧。

“你不怕吗?”李武问道。

“不怕。”

“为何不怕?”

“吾心清明。”大师兄一笑。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章 刺杀燕有羽 “清明?”李武喉咙中冷冷地咕哝一声,“我可没看出来。”

“丹毒派不炼体,因此如果要战斗,就必须像机关派那样提前做好准备。”大师兄微笑着抬起手,轻轻地将李武的手缓缓按了下去。

李武瞳孔猛地一收,惊叹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你有抗衡万族派的力量?”

“不良人,你很擅长探案,但是探案有一个前提,就是必须发现所有线索。”大师兄把他的手按下去,随后抽出那柄银亮亮的手术刀,“如果你对丹毒派的手段不够了解,也就没办法想像我的所为。”

“实际上,有的毒带着一把锁,如果单纯放在那里,不会伤害到任何人。”大师兄用手术刀慢慢逼近李武的喉咙,李武想要伸手阻挡,却发现他的身体已经不能动弹,丹田也不能运转气血,所以周身的顽血都被压制下去。

蒸汽,熄灭。

“不过,”大师兄接着说道,“只要能找到合适的钥匙,就能解开锁,加速毒的运作,使其重现。这个钥匙可以是另一种药,可以是生灵的体液,我们一般叫酶。自然,也可以是一种较为单纯的东西。”

“热。”

“我早就看出你已经步入八品,如果你想打倒我,就不得不开顽血。顽血的本质是丹田促进气血流动产生热量,以此加强肉身的活性,可以加速肌体、代谢、愈合,甚至能在某一部位集中大量干细胞,以此达到快速生长的目的。反正这一切都要放热,所以我就以身作饵,把你诱导到毒区。”

李武凶狠地瞪了大师兄一眼,看着脖子下的刀口道:“还等什么,快下手啊!”

“严兵!”韩睇想要冲过去,却被几个师弟们拦住。

鹿英抬头巴巴地看着大壮:“爹,咱们得帮帮李武哥!”

鹿大壮捶胸顿足,最终叹了口气,刚要上前说什么,结果被大师兄的一句话打断了。

大师兄一手端刀,十分飒爽地来了一句:“你以为我不想下手,这不是我也中太玄经了吗?”

“啊?”众人绝倒,“我们还以为你玩造型呢!”

……

“大人,大人!”

像是所有老套的通风报信一样,伴随着一阵让人脑子发痒的尖细嗓音,一个身披短褂,头戴小圆帽的矮个子推开了燕有羽宫殿的大门。

任何人都能在此人的脸上看出惊慌失措,但既便如此,燕有羽还是保持着他惯有的慢悠悠的语气,挽着林无根说:“怎么了?”

矮个子看着长发飘飘的林无根,又看看站在一旁躬身而立的清泉,脑子迟滞了一下,然后才说:“燕大人,御史大人要出内城。”

“御史……”燕有羽随意地摆摆手,“找几个剩下的黄衣把他看住,别让他离开不就得了?”

“不,”矮个子说道,“御史大人没有打赢您的要求。”

燕有羽的脸色忽然变了,他的表情中竟然带有一丝畏惧:“怎么?也就是说他从机关阵里逃出来了?”

“是。”矮个子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燕有羽将林无根轻轻推开,他的脑子有些混沌。所有的御史来到机关城内城后,都会被送到白居易刚刚逃出的那座高楼,然后太监会将御史延至一个特定的房间,房间狭小,看上去很平常,但四壁都藏满了杀人的机关鸟。

大部分不答应燕有羽贿赂的御史,只要加钱就能摆平。如果不能摆平,燕有羽还会“仁慈”地给他们第二次机会。但是如果御史还不打算隐瞒机关城的现状,机关鸟的大阵就会启动,此时御史就别想活着回长安了。整个过程完全是自动的,燕有羽本人甚至不会参与其中。

机关城的危险就这样渐渐在巡察御史中传开了,所以一般的御史也不敢多说,索性就拿钱办事。也有少部分正义之士既拿了钱,又想出卖燕有羽。但那些银子本身就是一种证据,那些御史往往会被诬陷为收了银子污蔑机关城,最终因此入狱。当那些御史狡辩道“我说得都是真的,钱是燕大人贿赂我的”,主案的官员便立刻付之一笑“一派胡言,谁花钱骂自己?”。

但是,拒绝收钱,最后还能从机关鸟的围攻中逃出来的御史,自那座高楼建造以来,似乎还从未有过。

燕有羽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可知那御史的底细?哪个门派,几品?”

“听说那位监查使,诗文乃是一绝,大抵是造书派……”

“不该,”燕有羽沉吟一声,“造书派不过是一帮文人墨客,就算练到一品也不是机关鸟的对手。”

林无根提示道:“大人,莫非是他发现了机关鸟的秘密。屏住呼吸然后从二楼跳下来的?”

“不。”报信的否定林无根道,“两层楼有五米的落差,可御史大人已经是不惑之年。他还带着七个女眷,不可能是跳下来的。而且我们检查时,发现房间内一地残碎,一个女眷已死,显然是经历过搏斗!”

“奇。”燕有羽竟然少有地表现出一些趣味,“头前带路,倒要会一会那御史!”

“已经将那御史留在内城门。”报信的拱手回禀,随后便起身,去殿外等候燕有羽。

就在燕有羽起身欲走时,林无根一双玉手轻轻拉住他,无限娇羞道:“大人……”

燕有羽冷冷道:“二更天入我宅地。”说罢便在几个侍者的簇拥下下了殿级。

两名侍女手持芭蕉扇遮挡于两侧,一名佩剑的随从立于其后,此三人维护在燕有羽的左右以及后方,亦步亦趋。

迈步间燕有羽经过清泉身边,只听清泉叫住他:“燕大人。”

燕有羽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的表情:“何事?”

“倘使黄衣兵全败,而不良逃跑怎么办?”

“那就让林无根去清扫他们,她是机关派六品。”

“可他们都是我的兄弟。”

燕有羽横了清泉一眼:“你什么意思?另一只眼也不想要了么?”

“倒没有这个意思。”清泉脸上带笑,随即将那柄淬毒的刀闪在手中,发狠道,“我连这条命都不想要了!”

霎时间,刀光一闪,笔直地朝着燕有羽的心脏刺去!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放人 风,夹杂着燥热的空气,裹挟着一片黑云缓缓飘来,笼罩了今夜的机关城。

内城的高塔四周,星环状的栈道投下巨大的阴翳,使主城的塔门看上去细小无比。

随着一阵冗长的吱呀,高塔的门缓缓打开,几个漆黑的影子从中慢慢走出来。一共有五个人,四个人簇拥着中间的一个人。

三个佣人和林无根,正佐佑着燕有羽步行出了大殿。

燕有羽倒腕倾刀,丝丝缕缕的鲜血便顺着刀身滑下去,随着殷红的褪去,刀身也显现出澄净的光芒。

血液流尽,他反手将刀口插回身后侍者捧着的鞘中,同时说道:“把他的尸体处理了,家抄了。”

“是。”那人收敛剑鞘,不顾上面溢出的血花。

林无根不时地回头看着大殿内,那里正躺着一具尸体。尸体的头和身子已经分开,而头颅上的一只眼睛深深陷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个漆黑的空洞。

“你在看什么?”燕有羽粗暴地掐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扭到自己面前,“你也想死么?”

“不……”林无根轻蔑地朝着清泉的尸体看了一眼,“只是觉得他不自量力的样子未免可悲。”

燕有羽甩开她的下巴,将林无根推得一个趔趄,他又恢复了先前冷峻的态度:“你说得对,其实他本来能成功——如果我是个普通人的话。”

“我知道,他选错了对手。”林无根很恭敬地垂首道。

燕有羽点点头:“你去医阁看看,如果那帮郎中没有解决不良人,你就送他们上路。”

“是,大人。”林无根对答道。

她目送着燕有羽朝着通报兵走去,随后他们上了一辆提前准备好的马车,报信的安顿好燕有羽,便自己翻身上马。随后一阵长吁,尘土微扬,马车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林无根看着身边那个受命收拾残局的侍从,挥挥手道:“你走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是,林大人。”侍从拱手受令,随后便回身撤离。

林无根一个人立在殿门口,环顾四周,确认无人,便默默地走回到大殿中。此时,这里空寂又冰冷,空气中带着血腥的味道。

她来到清泉的首级旁边,它已经被血冲得离身体很远。林无根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在他额心吻了一下,然后把他放下。

“清泉,你做错了。”林无根面无表情地捡起他掉落的眼罩,揣在腰间,然后朝着大殿外走去,“燕有羽本身就是实验品,他是没有心的。”

大殿中回荡着林无根鞋底踏在地面的声音,她弹了个响指,随后便有两名机关兵从两侧走出来。

清理。林无根下达了命令,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

厚重的殿门关上了。

……

医阁的某个病房里,一片狼藉,满地麻将。

李武正在猛揍大师兄,每揍一下,身边那些幸灾乐祸的师弟们便嬉笑着往大师兄脸上身上涂伤药。

“这样行不行啊?”李武往大师兄脸上揍了一拳,打掉他一颗牙,“呀,坏了,这牙还能长吗?”

“没事儿,是乳牙……”大师兄摆摆手,然后猛拍身边的师弟,“啧!赶紧涂药!”

“你掉牙够晚的啊,”说着,李武又是一拳打到他脸上,“这颗也是乳牙吧,不要紧的。”

“放屁,这颗是恒牙!你给我打掉了,我只能安假牙了。”大师兄握着牙心疼地说,“这是上牙,我得扔到沟子里。”

一旁的师弟取笑道:“嗬,师兄。人家上牙扔沟,下牙扔顶,是还能长的牙,你这都不长了还扔什么啊?”

“封建迷信,你懂不懂?”大师兄瞪他一眼,“给以后镶牙讨个好彩头不行?”

韩睇翘着二郎腿,一只手臂撑着下巴,无奈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大师兄,你这是何苦呢?你要放我们走,直接放不就完了,干嘛还让严兵揍你一顿?”

“你不懂……哎呀你轻点打,我跟你女人说话呢……我们装作没拦住你们,总得有点证据吧?你总不能给上头看我们后背的麻将印,证明我们已经尽力了吧?……你们别光听,快涂药!”

李武苦笑着收手道:“大师兄,既然这样,你干嘛要挑衅我们?”

大师兄正派的脸已经鼻青脸肿,但他仍然挤出一丝笑容,潇洒道:“我不挑衅,你怎么肯开顽血。不开顽血怎么中我的奸计?不中我的奸计怎么服我?不服我,我怎么向你们证明我是好人而不是被迫放你们走?”

旁边的师弟总结道:“我懂了,大师兄一开始就想放你们走,可是觉得直接放你们,显得服软了似的。所以非得先打赢你们,然后再放?”

“你啊……”李武摇头道,“这脑子一般人真理解不了。”

大师兄站起来,把刚才给自己解释的师弟按在座位上,师弟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了,惊慌地问:“呀?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

“唉?总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战至力竭’吧?你们也得把戏做足了!”大师兄按着他的双肩,马蜂窝一样的脸上露出坏笑,吓得旁边的师弟们都心惊胆战。

“师兄,刚才是三弟学你,先让不良哥揍他!”

“靠,二师兄,你可不能这样啊!”

李武笑道:“嗐!一个个揍也不是事,干脆你们围着我站成一圈……”

二师兄和三师弟正在掐架,一听李武这样说,都扭过头去看着他,不过手上还抓着对方的衣领。

大师兄催促道:“还等什么,快上!”

几个师弟只好不情不愿地上前,围着李武站成一圈。李武环顾四周,摇摇头:“我功力不够,再靠近点儿。”

他们又围上来。

“好!”李武低吼一声,周身又显赤红,随后围在他周围的师弟们只觉得一股蒸汽直逼面门。

轰隆一声,他们被震出数米,都七零八落地摔在地上,有的脑袋在墙上磕出一个大洞,有的旋转着摔在地上鼻青脸肿,最惨的还得数取笑师兄的三师弟,这小子重蹈覆辙,直接摔在麻将堆里,待他起身,二师兄幸灾乐祸地撩开他后背一看:

“嘿!清一色……”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本章依旧无主人公 一顿折腾下来,丹毒派一帮郎中每个人身上都伤痕累累,而病房的地面也被弄得一片狼藉。

三师弟一边揉着后背,一边走到小丫头鹿英旁边,摸着她的小脑袋说:“看人家小姑娘这定力,咱们打成一片了,人家还在这儿拿麻将牌摞房子玩儿呢!”

鹿英瞟他一眼:“谁叫你们不带鹿英玩。”

一众人听小丫头的话,都笑出来。李武来到钱三郎的病床旁边,笑道:“要说定力,还得是我们这位仁兄,都快打上天了,还没醒呢?”

大师兄晃晃悠悠地上前,取尺关寸号脉,随后将钱三郎的手撂下,道:“病人已无大碍,你可以带他走了。”

李武眼眶微微湿润道:“大师兄,帮了我们许多,还吃了一顿打,这恩德我如何报答呢……”

“无碍……”大师兄摆摆手说,“当郎中,挨打也是基本功。行医者在江湖上行走,治坏了人挨打,治好了人有时候也挨打,当初毒派出现,就是因为行医者需要自保。恩师说过,悬壶济世,须锻铜铁的筋骨,犹怀菩萨的心肠。若是想要沽名钓誉,苟且偷安,凭我们修习到丹毒七品的才智,不说上达公侯,捞点财资过安生日子并非难事。”

一旁的师弟接口道:“师兄虽说如此,咱们现在不还是给达官看病么?”

大师兄摇头道:“唉,我们本就生在机关城,学成之后本想带着医术造福乡里,谁知道两年前燕有羽上任衢州王呢?”

李武叹口气,脑中又浮现出安云的影子,随后说道:“别担心,也许马上就要过去了。”

“兴许。”大师兄随意应和道,“对了,韩……韩睇是吧?如果你有工夫,一定要去找我们的师傅,他医术高超,加上你的悟性,肯定能超越我。”

“那你身后这帮师弟呢?”韩睇问道。

大师兄笑了:“他们还年轻,和你一样有着无穷的未来。”

一群师弟都觉得鼻子发酸,一方面大师兄的殷切期望他们暂时没有实现,另一方面……刚才挨打摔鼻子了。

大师兄白袍一甩,正色道:“众师弟!”

师弟们立刻站定:“在!”

“送不良人以及二位父女!”

大师兄说罢,一众师弟立刻在他身后呈一字型排开,随后皆抱拳,微微躬身。

李武和韩睇互视一眼,默契地转身向众人,也都拱手道:“谢诸位兄弟!”

这时,就看一个小小的身影被鹿大壮拉到一群白衣眼前,就见鹿英也抱起小拳头,微微低头说:“谢谢诸位兄弟!”

众人都哈哈大笑。

大师兄拿了几包药粉,跟韩睇嘱咐几句。那些师弟一齐将钱三郎拉起来,紧紧裹在白床单里,然后栓了挽了几个大死结,把他像书包一样背在李武后背上。

“告辞。”李武道声别,然后就要离开。

“等等!”大师兄叫住他,李武一愣:“还有何事?”

大师兄指着一旁墙上被李武打出的一个大洞,说:“走这边,那边容易被追兵发现。”

于是,两个不良人,身背一个,后拖两口,从墙洞中出去,最终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狼藉的病房里一片沉寂。

只听二师弟幽幽道:“大师兄,现在咱们干嘛?”

“要不,搓一桌?”三师弟提议道。

大师兄拿指关节在他们每人头上敲了一下:“黄衣兵没回去复命,一会儿燕有羽就会派人来。咱们当然得在地上躺着,装出被揍的样子!”

“地这么凉,赶明闹肚子咋办?”

“额……”大师兄沉吟一阵,“每人先冲一包蒙脱石散……”

……

机关城内城门口,两个兵丁正领着十来号机关兵围在两辆寒酸的马车旁。

两名马车车夫一脸茫然地站在一旁,由一个机关兵看守着。而白居易和他的六个姑娘则被兵丁重重围住,其中机关兵都抬着弓弩,领头的两个活人城守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七个人,不敢有一丝怠慢。

虽然不知道详情,但是据说这个老御史带着六个女人,大破机关阵,并且全身而退。

仅仅是这一点,就足以让这两个城守心存敬畏,他们甚至怀疑自己手上这点兵力,能不能跟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战神抗衡。

桂花很嚣张地走到机关兵面前,摇晃着丰腴的身体挑衅道:“嘿!你们能不能收收这些机关弩?万一误伤了人,你们赔罪得起吗?”

一个城守脸上带汗,冷笑道:“别想诓人。我们已经了解你们大破机关阵的事实,如果弩手移开一秒,我们的脑袋很可能瞬间就会被御史大人分家,是不是?”

杨柳掩口轻笑:“您还真会说笑,我家先生只善文墨,不长战功的。二位还是先将弓弩移开,免得误伤。”

另一个城守将长枪往前刺了刺,嘴上却吐出一句软话:“你们也别担心,我们机关城的工艺,不可能出问题。机关弓弩手行动虽快,但分为‘搭弓’和‘射箭’两步,现在这些弩手都没有搭弓,所以不可能误伤。”

这时,两个马车夫撕心裂肺地吼道:“几位兵爷啊,我们是无辜的,你们就先放我们走吧!我们出去喝了口小酒,回来的时候就见御史大人催我们出城,哪知道御史大人还能犯事儿,让你们给拦下来了啊!”

城守转过来,用长枪在地上拍了拍,吓得两个车夫直后退:“你们给我老实点!不知道酒后不能骑马,很危险吗?一会儿你们再另作处理!”

俩人眼都直了:“啊?我们喝酒又不是马喝酒,这还得处理啊?”

“闭嘴!”城守提高音量,而后那个单独的机关兵便将弓弩对准二人,两个车夫赶紧噤了声。

“吁——”忽闻远处传来一声长吟,随后马的喷鼻声和马蹄跺地声接连响起。

但见一辆龙旗红帘的马车停在兵围的前方。

城守见了马车,纷纷下跪,皆呼:“供应燕大人。”

就见车把式(也就是报信人)下了车,单膝跪于车厢后。

忽而帘开,一脚从中伸出,车把式伸手捧之,随后另一只脚出,复捧之。

就见燕有羽气势咄咄,带着两个侍女从车厢中走出来。

他打量白居易一眼,身形单薄瘦弱,短须虬结,面容已老,除了一双眼睛炯炯然如有怒气,不见半分修习之人所带的状貌。

白居易上前拱手道:“燕大人……”

燕有羽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然后少见地露出一丝笑容:“御史大人,恭维话不必多说了。我再确认一番,明天的酒宴,您是想当迎礼还是葬礼?”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搜箱 白居易上前一步,就要作答。这时杨柳心中不免紧张起来,手在他的衣袖上轻轻拽了一下。

白居易在她手上掴了两下,叫她安心,随后转向燕有羽道:“大人这是哪的话?我虽然不再年轻,也不过四十来岁,哪有自己给自己安排丧礼的道理?明天的宴席,您办得越喜庆越好。”

听见御史这么说,六个姑娘都暂且松了一口气。不过她们心中也清楚,这话肯定不是御史大人的本意,而是和安云磋商一阵得出的计谋。

燕有羽也收敛了笑容,又归复到原先冷冰冰的表情,他打量着白居易,又看看他身边那六个参差不齐(字面意思)的姑娘,缓缓而言:“那样最好。不过我现在倒有一事不明,您固然是改了主意,但机关阵见也见过,你们究竟是如何从中脱逃的呢?”

“莫非……”燕有羽将目光放向远处两辆简朴的马车,“你们之中还有高手?”

此时,两个城守斗胆上前,拜道:“燕大人,此二人出城时带着两个马车夫!”

说罢,他们就使机关兵左右挟持着两个马车夫,叉着手把他们押上来,燕有羽只看了一眼,随即摇头:“不是他们,这只是两个普通人。”

两个城守和几个侍从倒是看不出高手和这些人有何区别,但听到燕有羽这么说,也只好把两个车夫又押下去。

“去检查两辆马车。”燕有羽下令,“看看上面是否藏了人。”

燕有羽看了白居易等人一眼,微微笑道:“抱歉,御史大人。不过就算我问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大概也只会用‘机关阵故障’这种话搪塞过去吧?实际上如果你放弃了机关鸟给的第二次机会,之后再反悔去拿银子也没用了。除非靠武力让机关阵彻底停摆,不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带着六个小姑娘逃出来。”

“所以,那马车上一定还藏着高手吧?”

燕有羽此话一出,两个城守便带着十来号不良人向着白居易一行的马车走去。

这时候,白居易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去,拦在一众兵丁面前,笑道:“众兵勇,这马车就不必搜了吧?虽然燕大人信不过我,但我现在是真心实意地想为燕大人效力。如若不信,我明天酒宴上可以现场写一首赞诗,你们呈送给皇上,定然彰显机关城的威名!”

两个城守正在犹豫,就听身后燕有羽再催促一声:“快搜。”

说罢,那些机关兵就像真的听懂了一样,推开白居易向着马车走去。

白居易落在一旁,摇摇晃晃,这时杨柳她们立刻上前将他搀扶住。他无奈地抬起头看着燕有羽,只见他脸上虽然没有表情,目光却一直盯着两辆马车,似乎蕴含着得胜的光芒。

此时,燕有羽再度开口,道:“御史大人。倘使车上没有那个‘高手’,我就权当是机关故障,明天的酒宴就是喜宴,赞诗您也照提不误;如若真让我发现您带来了什么高手,那也好办,你和你的六个姑娘就竖在此地,我也会吩咐下面传信回去说您是溘死他乡,明日的酒宴即是丧宴。”

“以往的御史,若是明白人,就见钱收手;若是没明白过来,都稀里糊涂地被杀下头。还有那些太明白的,收了钱不办事,我也可以告他一个受惠诽谤之罪。不过您这种全身而退还改了主意的,我从来没见过。因为没见过,自然也没有对策。虽然您现在收了银子,但是您赶明就能把银子丢到荒漠里,反手上奏我机关城的不利,那样一来,把您放走就无异于放虎归山。当然,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有一个高手能保您全身而退,所以我现在的所作所为,也是一重保险,您也不要过分在意。”

燕有羽这么一大段说下来,那里的机关兵也恰好将马车上的物资都搜下来搬到他面前。

地上只有三个箱子,个头都很大,从外貌看上去倒是十分普通。

“这么大的箱子,藏个人也不是难事。”燕有羽指着第一个箱子说道,“开!”

机关兵把箱子盖揭开,里面是一堆散乱银子。白居易搓着手,上前不好意思地说:“燕大人,嘿嘿,您刚才说了这么多,也都有理。我这人确实不贪财,只惜命。不过就在我侥幸逃出来的时候,一想,反正都已经破了戒了,这银子我还是收在手里。”

燕有羽瞥他一眼,指挥机关兵:“银子掀开!”

那些机关兵立刻下手,那木制的双手横七竖八插在白森森的银子里,顿时银光四泄,就见银子像水一样被泼洒到地上。

几个姑娘分列白居易的身旁,脸上都显得紧张,但是白居易则毫无表情,也看不出是悲是喜。

银子扒开见了底,衣服慢慢露出来,燕有羽急切地说:“对!把衣服揪出来!”

那些机关兵七手八脚地把衣服拽出来,可是那只是几件空荡荡的女衫而已,再往下就是箱子那层棕油板。

燕有羽哼了一声:“给御史大人罗列整齐,搜第二个箱子!”

一帮机关人如潮水一般褪去,两个城守你看我我看你,只好承担起了善后工作。他们抓起自己一辈子都挣不来的银子,一个一个地往箱子里码,码到一半就见杨柳笑吟吟地上来拍拍自己的后肩膀:“喂,我们的衣服要放在最底下。”

俩城守都快哭了:“姐,我们都是劳动人民,没必要互相为难吧?”

“哼,我看你们对两个车把式的态度,平时也没少欺负老百姓!”杨柳呛他们。两人也不好说什么,因为杨柳这话吧,说的是事实。

一众机关兵又开始翻第二个箱子,这时白居易的态度有点激烈了,他推开几个机关兵,护住箱子说:“你们要干什么,别动这个箱子!”

燕有羽指着箱子说:“唉,御史大人。不论里头是什么,我们一会儿都给你恢复原状,您也别护着了。”

“不行!”白居易的态度忽然强硬起来,“第三个箱子你们随便搜,这个箱子你们不许动!”

燕有羽不理他,做了个手势,那些机关兵受到指令操纵,将白居易拉倒在一旁。白居易毕竟是个普通人,哪里抗衡得了这些人造兵器,只见他如同小鸡似的,被拉到一旁。他倒在地上,白袍沾了灰,仍然不气馁,还站起来往箱子冲,结果又被拉倒。

于是就看见一个机关兵不停地抓着白居易往地上推,白居易不停地站起来往箱子跑。很快桂花、寒梅、杨柳、牡丹、黄菊、青兰就围上来,三个人拦着机关兵,三个人护住白居易,就见寒梅苦楚道:“大人,您就让他们搜吧。”

白居易好似受了极大的侮辱,最终一咬牙,瘫倒在三个姑娘身上。

燕有羽看他的反应,嘴角反而浮起一丝笑容。这时候,就见机关兵都颔首盯着箱内,也不动作。

这样的情况正符合燕有羽的心意,因为这代表着他们“看”到了“疑似生命”。

机关兵有分辨疑似生命和非生命的能力,如果那个箱子里是一堆银子,他们现在肯定已经把它搬出来了。但面对生命,它们就不能采取“搬”这个动作,所以它们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我赢了。”燕有羽看着一脸怨愤的白居易,面无表情地来到箱子前,随后他的眉头一皱,“嗯?”

箱子里并没有放着“生命”,或者说那生命已经凋零了。

箱子里是一具蜷缩的尸首。

“夏竹!”白居易哭喊着,“夏竹!这帮混账,你们践踏逝者!”

“合上吧。”燕有羽扭过头去,“御史大人,您也别喊了,这帮兵本来就是机关而已。”

他一挥手:“你们去搜第三个箱子!”

这一次白居易没有阻拦,燕有羽的眉头则微微皱了一下。一众机关兵围到箱子周围,打开箱子,奇怪的是,它们这次仍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莫非真的故障了?”燕有羽问桂花,“那里面也是尸体?”

桂花冽了他一眼,白眼道:“我们是七姐妹,你别胡咒我们行么?”

燕有羽懒得和她计较,又在身边几个侍者的簇拥下来到第三个箱子跟前。他本不抱有任何希望,但是一看第三个箱子,他立刻露出一丝笑意。

“御史大人,您输了!”

“啊?”白居易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第三个箱子表面覆盖着一层薄板,看上去什么都没有,但是其厚度显然比其他箱子少了太多!”燕有羽轻吟一声,“您是不是真的糊涂了?用这种低劣的戏法诓人?”

他手递于身后,那个佩剑的侍者便熟练地递上他的宝剑,就听剑走弦鸣,只见刀光一闪,燕有羽右手持剑刺入了箱子的底部。

刚一刺入底部,燕有羽就觉得剑头一轻——箱子果然有夹层。

这也是当然,原本的大箱子足足少了一半的厚度,这么明显的手段,别说是熟稔工艺结构的机关派,就是三岁小孩也能看出其中的蹊跷!

那薄板被燕有羽刺得整个粉碎,就见血花从箱底冒出来,一声尖叫刺破了宁静的夜空:

“特么的,谁扎你六爷的屁股?”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六子 六子,原是一个无所事事的青年,每天去镇上的茶馆凑热闹,顺便找点活干,为人有痞气,原则是干一天歇三天,不到快饿死的时候绝不帮工。进来由于值了荒岁,六子的日子也变得难过起来,所以只好隔三差五地给人跑腿供活。最近一个老马夫找到他,说有个活计还不错,是给途径的御史搬搬货,照应照应。

六子觉得自己好歹也算是原先的镇上一霸,这种活计是万不能干的,但是老头说每天都管三顿饭,还管饱,六子觉得是时候放下自己的高傲,正儿八经地过日子了。

因为饥饿,六子的脾气确实收敛了不少,一路上就坐在车队的末尾看货,有时候也给搬搬东西什么的。这里要提一句的是,白居易一行人进城时的马队,所有的兵力都来自机关城,在来机关城的路上则是轻车简从。所以六子有时候还得当当打手,处理一下上来抢吃的的流寇。

他偶尔也能跟白老聊上一两句,聊过后,六子觉得念书也不错,如果有机会,自己回去也得念书。想到这里,他有些为自己的决定沾沾自喜起来,他觉得如果自己也念了书,自己不说学富五车,学富四车还是没问题的,他觉得自己的生活或许能因此带来一些转变。

他的生活确实有了转变,从他被安云打晕塞到箱子里的那一刻开始。

箱子里封闭,虽说有空气缓缓流入,但是随着六子的呼吸也越来越少,越少就越缺氧,越缺氧就越醒不过来。直到有一阵锋利的疼痛刺入自己的屁股,六子终于醒了。

他愤恨得跳脚,周身沾着碎屑从箱子里轰然站起来:“特么的,谁扎你六爷的屁股?”

刹那间,年轻气盛带来的气焰倒涌,热血贲张又重新回到六子的身上,他怒发冲冠,一双大眼逼视着眼前手捏宝剑的人。

却说六子一个翻身从箱子里站起来,挺起胸脯往前挤道:“就是你小子?”

燕有羽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愣头青,叹口气道:“也不是这个,这人跟那帮马夫一样,都是常人而已。”

“谁是常人?”六子伸手就要上前,“你扎了六爷,还敢出言不逊?”

白居易和一帮姑娘都有点发愣,因为那个箱子是安云搬到马车上的,当时他说“有些事情要办”,就下了楼,随后搬上来三个箱子,一个箱子已经装了东西,其他两个则是空的,用来运送衣物和夏竹的尸体。

原来那个箱子里装着一个人。

因为曾经聊过一两句,所以白居易对此人有些印象,他叫了一声:“六?”

六子嘻嘻哈哈地转身过来,拱手道:“嘿,白老。您看看这算什么事啊?您也别着急,等我跟这孙子把事都掰斥掰斥清楚。”

白居易脸色骤变,立刻提醒他:“别犯冲!”

六子仍然一摆手:“我这辈子也没法跟您似的好脾气,有个人把我打晕了装在箱子里,现在又扎我屁股,您说我能不着急吗?”

话音之间,就见一帮机关兵摘弩挂兵,围拢而上,身上的短甲和木头做的身体碰撞在一起,发出阵阵声响。

“诸位兵爷,”六子面有余愠,“你们也看见了,是这个人先扎的我。”

城守大概也是觉得可笑,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随后另一名城守转身来到燕有羽面前,叩问道:“燕大人,怎么处理?”

六子脸色都青了,指着燕有羽,又看看将弩箭对准自己的诸多兵勇,怒火顿时浇熄,他颓然倒在地上:“你,你是衢州王?”

燕有羽没有看他,而是看向白居易,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只要稍一对上就让人胆寒。

他挥袖将宝剑插回身后那个侍从的剑鞘中,然后转身道:“别管他了,毕竟是御史大人带来的人,总不好伤了。”

白居易上前拱手道:“谢大人。”

“御史大人,您大可不必这么客气。”燕有羽头也不回地说,“我已经吩咐手下在机关楼上下搜过,半个人影也没有发现。而你身边也都是些普通人,不可能凭他们的力量摧毁机关阵。所以确实是我弄错了,大概是我过于相信自家门派的技术,觉得我的机关阵不会出错。”

白居易没有做声。

“既然如此,”燕有羽在三人的簇拥下走上马车,“明日还有酒宴,您且不要忘了参加。”

待他上了马车之后,龙旗重竖,红帘徐徐而覆,报信的那个人也翻身上马,没有说什么,只是长吁一声。马蹄扬尘,马车很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两个城守讨好似的冲白居易一笑,随后把前两个箱子都一一搬上马车,然后指着六子问道:“御史大人,这人我们用给您塞回去吗?”

六子眼泪都快下来了,连连摆手:“别,二位官爷,我这后脊扭(脊椎)蜷得生疼,你们就放过我吧。”

两人征询似的朝着白居易看了一眼,白老点点头,两个城守便又朝着城门走去。

很快,两个城守带着手下那十几号机关兵分列城门两边,他们似乎做了某种操作,关闭了内城门的防御工事,随后挥手道:“御史大人,可以出城了!”

白居易带着六子和六女纷纷上了马车,随后两个惊魂未定的车夫揉着脑袋坐上车头,其中一个口中还不住地说着:“就喝口小酒,怎么这么倒霉啊。”

另一个叹了口气:“以后骑马不能喝酒啊。”

内城门大开,两个马夫吟鞭启驾,在车轮长长的呜咽声中,两辆马车在城守的目送下驶出了机关城内城。

随着马车的渐渐远去,一个城守忽然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从马车底部一闪而过,他赶忙拍拍旁边的同僚:

“哎?你看见马车底下刚窜过去什么吗?”

旁边那人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拄着手中的长枪迷迷瞪瞪地给他脑袋来了一掌:

“别胡说八道,载着死人的车底下窜过去什么东西,你听着不慎得慌吗?”

“咱们刚才查车底了吗?”那个城守揉着脑袋,还是有些心中不安

“没有,不过你就多余担心,你告诉我谁能一声不吭地藏在马车车底这么长时间?”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聂政之刺韩傀 “那倒是,”那个城守自嘲似的笑了一声,“要是藏在车底,光是吃灰就能吃饱。”

……

六子坐在颠簸的马车上,神情恍惚地看着眼前这个人,此人骨瘦如柴,灰头土脸,简直比饥民还要像饥民。

“你……”六子惊讶地指着他,“你是从车底下冒出来的,你该不会是鬼吧?”

安云挠了挠自己被吹得像蓬草一样的头发,摇了摇头。

六子叹了口气:“老兄,我知道鬼不是什么光荣的词。但是既然你已经死了就大方承认嘛!我们也不会拿你怎么着的。这位兄弟,从身形相貌来看,大概是受了灾饿死的。哎?白老,您有没有吃的,给这位兄台来点儿。”

白居易看向杨柳,杨柳哭笑不得,从兜里取出一个白布袋,里头装着一块儿馍:“‘饿死鬼’兄台,快吃吧。”

“兄弟,赶紧吃吧,吃完好上路。”六子壮着胆子拍了拍安云的肩膀,虽然他强挤出笑脸,但能看出他还是有点害怕的。

安云看着那块儿馍,看了一眼六子,又看看杨柳,缓缓摆手,随后张开自己鼓胀的嘴,从里面吐出一个土坷垃。

六子魂都要吓没了:“兄弟,你不会刚从土里爬出来吧?”

安云给他脑袋一巴掌,吐尽了最后一点土,这才能正常说话:“我还活着!刚才吐出来的土是马车底下吹来的灰!”

杨柳终于笑起来,安云一脸郁闷地坐着,他胃口本来就不好,吃了些许灰感觉有点烧心。就剩下六子一脸懵地坐在原地,东瞅瞅西看看,然后恍然大悟似的说:“哦,合着兄弟你不是鬼啊!”

“当然不是。”安云叹了口气,然后转向白居易,“老白,第一步进行的很成功。就等着明天赴宴,您可好好准备一下那首‘赞诗’。”

白居易则很云淡风轻:“腹稿已经打好,若有笔墨,一挥而就也是易事。”

“嗯。”安云点点头。

杨柳忽然问道:“阿云,你是不是打算刺杀燕有羽?”

“你怎么看出来的?”安云很惊讶,他一早就觉得这丫头比别的姑娘都机灵,可是没想到这么机灵,“是有这个打算。”

六子眼珠都快掉出来了:“啊?兄弟,你这么有胆量?你要行刺我是支持的,可是我肯定帮不了你,一旦事情败露,那我脑袋就要掉下来!”

杨柳浅笑道:“小六,你已经和我们栓到一条绳上了。”

“嗐,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哎,你们说我现在检举揭发能不能落个功过相抵?”六子这话刚一出口,发现旁边几个人都没有反应,“怎么?你们不害怕我揭发?还是知道我再开玩笑?”

安云道:“你若明白燕有羽的厉害,是不可能去揭发的。那人生性凶猛嗜杀,就算你提供情报,最后也难逃一死,懂么?”

六子叹了口气:“嗐,我也就是说说。”

“而且,”安云接着说,“如果要动手,我觉得明天还不是时候。”

“可是那是你接近燕有羽的最好机会了。”白居易道,“以后你要想出手,就得像聂政那样一路杀到燕有羽面前。”

“那不是挺好么?”安云的脸上忽然有点兴奋,“在四大刺客里,我最欣赏聂政,供养母亲一生,守孝三年才出山。白虹贯日,一人仗剑刺侠累于殿上。而后为了不连累姊姊,自毁面容,吞炭焚声。可以说孝道、忠义、武功,都在一生中顾全。那荆轲上殿刺秦,最后但凡有聂政的一半功力也就成功了。乱杀一阵,最后却被创而死,说来悲情,可他又拿什么来偿还樊於期的头呢?如今我不想唐突地杀了燕有羽,也是因为遇见您白乐天,倘使我击燕有羽于宴上,机关派盘伏于当场的机关兵肯定一拥而上,混乱之下,凭我的武力自保有余,可是救人却不足。倘使让您的性命葬送在此地,华夏的长史中就缺失了一块儿文化,我当即成为了千古罪人。”

一番话说下来,满座皆寂。白居易眼中似有明星闪烁,惆怅道:“云啊,你武功高强,为人又有侠气。我虽偶作诗章,却不敢说那足以传世。前有青莲少陵,不知我有什么好让你拜服的?”

杨柳微微将头靠在白居易身上,轻声道:“青莲居士、少陵野老,他们的诗固然是好的。但阿云只见过您,欣赏过您,对那些偏不喜欢也是寻常。您又何必妄自菲薄?”

安云点点头:“正是如此。”

他心想:其实就客观来讲,老白虽然不能超越这两个人,但也可以作为一颗明星闪耀在浩瀚苍穹中,而且是相当闪亮的那颗。我对老白的欣赏,倒也不全凭主观。

六子也急忙接口道:“对,以前跟白老聊过一阵子,弄得我都想读书了。”

安云又说:“老白,您明天要写的那首诗,很可能就是传世的佳品。”

“哈哈,”白居易振作精神,拈胡而笑,“这么说来,我还要搜肠刮肚地好好雕琢一番才好啊!”

几人聊着聊着,就听马车外面传来一阵“吁”的声音,随后他们马蹄声渐渐小了,马车缓缓停下。

安云率先下了马车,随后杨柳和六子一左一右扶着白居易下来,坐在车头的桂花也跳下来,不满地咕哝道:“我可一直听你们闲聊呢,连句嘴都插不上,可把我憋死了!”

车夫凑到桂花身旁:“你跟我聊得不挺乐呵的吗?”

桂花白他一眼:“跟你聊不用动脑子,三心二意懂吗?”

“嗬,你这丫头!”

不一会儿,另一辆马车上的五个人也都下来,十个人凑在一块儿,都打眼环顾四周的环境。

但见四周都是平房,这些平房拿泥巴禾杆混在一起,勉强堆砌起来,排列得也并不是很整齐,总体看来,可说是稍显破败了。

“跟我来。”安云说了一声,便带着众人往其中一个平房走去,两个车夫看了直砸吧嘴,皱着眉头道:“这也太破了。”

来到平房跟前,安云伸手一推,就听吱呀一声响,老化的木枢在痛苦的呻吟声中徐徐转动。

“有光?”杨柳有些意外,“这里不是废弃的地方么?”

门开了,安云带着一帮人进了屋,刚一进屋,所有人的脸上瞬间换了一副神采,但见平房里面收拾得很整齐,机关城特有的煤油灯正在工作,把室内照得相当明亮。

一帮人像逛皇宫那样这看看那摸摸,安云看着他们,微微笑道:“诸位,欢迎来到机关城围。”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月光 “行了行了别看了,先把箱子搬进来。”安云招呼上两个马夫和六子,四人出门打点行李。

就在几个人把箱子往下搬的时候,六子忽然瞥到地面上一个人影幽幽晃荡过来,逐渐接近了自己。

只看身形步态,影子是一个男青年,所以肯定不是他的熟人。

就在那人逼近之际,六子忽然猛地回过头去,厉声喝道:“来者何人?”

那人吓了一跳,整个身子差点向后倒去。六子这才借着微光细细观瞧,但见此人形销骨立,一副瘦削的样子,又紧逼上前,挥动着拳头道:“你是谁?为何跟踪我们?”

此时安云听见声音,也扛着箱子走过来,定睛一看,开颜笑道:“福宝林!”

福宝林擦擦汗,也迎上来:“英雄,你回来了!”

两个熟人见了面,立刻凑在一起寒暄起来。六子左顾右盼,忽觉得自己受了孤立,这时就听安云叫自己一声。

六子马上心生欢喜,凑到两人跟前:“什么事?”

安云把箱子递给他,皱着眉头赔笑道:“受累,你给搬进去,我跟福宝林说说话。”

“得。”六子一听,嘴又撅下去,哭丧着脸怀抱箱子进了屋。

福宝林看着他的背影,一指道:“嘿,这人有点意思。”

“嗯。”安云随意应和一声,随后定了定神色,“我此次进内城,见了御史大人,现在就在屋里。”

“啊?”福宝林四下望望,确定没人,压低声音说道,“按计策,你不是要杀人,假扮成御史混进明日的酒宴中吗?”

“原本是这样不错,”安云点点头,“不过这次赶巧,这个御史我熟得很,是个清正廉洁的好人,现在已经加入咱们的阵营了。”

福宝林让他附过耳朵,皱眉道:“就算是你的熟人,也未必能信得过,燕有羽颇有手段,在他的治下你很难找到能彻底相信的人。”

“额,怎么说呢……”安云一时语塞,想了许久才勉强解释道,“这么说吧,你觉得秦始皇算不算千古一帝?”

“自然。”福宝林点点头,不知道安云是什么意思。

“可是在他还没统一六国的时候,你跟任何人说他是千古一帝都是妄言。我对于这位御史的了解程度,就好比你对秦始皇的了解程度,虽然不算熟,但是却能像盖棺定论那样清楚他的品性。”

福宝林似懂非懂,最后只好放弃了思考,苦笑着说:“英雄有慧眼识人的能力。”

安云摆摆手:“先不说这个了,我之所以带他回来,不过是想睡一夜安稳觉,可否劳你再拾掇出一间房舍,让姑娘们住下。”

福宝林笑道:“这好办。其实自打白脸李庸死后,因为不用担心他的扫荡,所以现在都渐渐从野地里撤回来了。除了给您拾掇出的那间空屋,我的屋子也就我一个人住。那屋子虽不华贵,倒也算整洁,还有些胭脂水粉,那些姑娘大概不会嫌弃。”

“很好,那你睡哪儿?”

“我去万起家睡一晚,正好帮他也收拾一番。”

一提到万起,安云不由得有些伤心起来。虽然万起还没死,但是据李武的说法,他马上就要被送去做实验,如果那样,就很可能落入生不如死的境遇。

安云叹了口气,福宝林问他怎么了,他只是答道:“我会让万起平安回来的。”

虽然李武已经答应保护万起,但安云还是有些担心。在机关人重伤钱三郎后,燕有羽很可能觉得不良人有会有报复心理,按照他的脾气,杀之而后快是最简单的解决办法,也就是说,几个不良人的处境也不是那么安全。再加上关翼畏罪脱离组织,原本就岌岌可危的组织失去一员战力后变得有如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在此等情况下,若是指望着不良人挺身而出跟燕有羽作对,保护万起,对于他们的要求兴许有些过于苛刻了。

“怎么了?”福宝林在安云的肩膀上拍了两下,这才让他猛然惊醒。

安云只是摇了摇头,揉着眉心说道:“没事……你先跟我进屋吧,互相介绍介绍,其他事情都留到明天。”

“计策呢,不用说说吗?”

“不了,知道计划的人越少越好。”安云微微抬起头,看向远方的黑暗,那里依稀有几个影子闪过,可是转瞬即逝。

月光如水,平静地从夜空中流淌而下,安云看着那月光,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同样的月光也泼洒在医阁的门口,这是一幢三层的楼房,每层有十几间病房,三层共计病房容纳量远超机关城内城的人数。官员们之所以把它修得如此高大而气派,单纯是为了避免它在内城一众挺拔的楼宇里显得格格不入。

远处,一阵脚步声在黑暗中响起。脚步声越来越大,由远及近,最后猝然停止。

林无根来到了医阁门口。

她已经换上那件朴素又干练的衣服,头发重新包起来,腰间挂着机关鸟和一些其他用来操纵机关兽的部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沾着暗红色痕迹的眼罩。

她往地上看去,就见许多残损的机关兵碎裂在地,之前派出的黄衣兵横七竖八,样貌狰狞地倒在地上,他们眼睛暴突,布满了红血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是想要眨眼但是眨不了,导致他们一直处于深度痛苦中。

“太玄经?”林无根挑眉嘀咕了一声,“可惜,我倒是不会解这毒。”

她没有管那些黄衣兵,直接迈开步子从他们身上跨过去,她此行的目的本来就不是这些九品的虾兵蟹将。其实早在燕有羽派出这些黄衣兵的时候,就说过他们只是“报信的”,也就是说,这些人来到医阁,只不过是变相的提醒医阁那些丹毒派门人“燕大人有令,立刻铲除不良人,以绝后患”。

所以,除掉不良人的任务本质上是由丹毒派来完成,至于林无根,只不过是来给不良人收尸的。

她径直朝着医阁里走去,进入大门,穿过大厅,随后便是一条排满病房的走廊。

林无根一眼就看出哪里刚才发生过激战——那间病房的墙上裂开一个大洞,而在那间病房门口,散落着一堆意义不明的麻将牌。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男子汉的世界 看着那些麻将牌,林无根的脸色忽然变了变,在她的印象里,丹毒派应该是没有麻将这种武器的。

她向着那间病房走去,忽然,一阵呻吟在她的耳畔响起。她愈发觉得不对劲,于是加快了脚步,透过那个大洞,她依稀看见几个丹毒派的门人倒在地上,满身是伤。

嗯?那些不良人自称都是九品,怎么能伤到丹毒派八品?

虽然有些担忧,不过林无根清楚,就算那不良人能跨越一品的差距勉强和这些八品郎中战斗,不过这帮人还有一个七品的大师兄,九品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战胜七品,所以那些不良人一定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可是当她终于走到门口,眼前的景象令她大为色变,准确地说,她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是心里却受了极大的震动。

只见几个丹毒派八品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扭曲如同肥大的青虫一般,这也就罢了,他们的领袖——丹毒派七品的大师兄,竟然也倒在地上。最要命的是,看见林无根进来,大师兄忽然抬起头来冲她一笑,他的上下牙各缺了一颗,按照本人的逻辑,其中一颗还能长,而另一颗则永远的失去了……

“怎么回事?”林无根环顾四周,病房里可谓是一片狼藉,病床翻过来,连床单也不见了;墙面被震得千疮百孔,还在内外侧各开一个大洞;再看原先光洁如新的地面,如今散落了各种药粉和一堆麻将牌,有几个八品显然是在先前的大战中摔在麻将上,脸上,后颈上,都清晰可见麻将的印痕,有筒子、条子,带字的带画的,东南西北中发白,还有一排清一色……

就看大师兄艰难地想要爬起来,可是手下一滑,有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林大人,您也看到了,我们不敌不良人!”

另外几个师弟看他演得那么卖力,都有点想笑,但是他们又不能笑,为了压抑这种感情,索性都想着伤心的事哭起来。

这么一哭,林无根看着更蹙头了:“你们这是笑还是哭啊?”

“呜呜呜,我的郎中资格证没考下来……”

“呜呜呜,我大体解剖又没过……”

“呜呜呜,我闹肚子……”

他们当然没说出口,只是想着这些惨兮兮的事,足叫闻者伤心见者流泪,总之每个人都面露绝望之色。

大师兄叹了口气,像是回忆一桩很久远的事那样:“林大人,您肯定以为我们能轻松战胜不良人吧?我们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事实证明,轻敌乃是兵家大忌。却说我在见到黄衣兵后,立刻明白了燕大人派下任务,让我们立刻处理掉不良人。我本以为凭借我七品的实力,要处理那不良人真是易如反掌,谁知突发变故!”

“说来?”林无根蹲在他旁边侧耳聆听。

“一个不良人,开了顽血!”

“万族派的八品?”

“正是。”大师兄扼腕叹息道,“万族派的八品可以消耗寿命以达到六品乃至五品级别的力量,所以我们最终没能敌得过他们。”

林无根从地上拈了一把药粉,用左手在鼻前微微扇动,而后道:“这是太玄经吧?你们为什么不用这个封住他的丹田,让他没法运动腹心,以封住顽血。”

“我们倒是试了,只是凭借我们的力量,根本捉不住万族派的八品啊。”

“你们可以画个毒阵,用‘锁毒’,然后把不良人引到毒阵里。”林无根就像是表现优异的学生,一直针对丹毒派的手段提出各种问题。

大师兄深知想要诓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半真半假,所以他如实说道:“我确实用了这个法子,不过……”

“不过什么?”

大师兄盘算着,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时候二师弟帮他接道:“不过其时万族派已经运转顽血到了六品,所以即便中了锁毒,也能全身而退。太玄经固然能让丹田停止运转,但那必须趁对方停留在万族八品的时候,一旦进入六品,那仅靠太玄经就没办法控住他了。”

说得好!大师兄心中默默赞许。不光因为二师弟这番话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还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如果当时李武真的先燃烧气血运行到六品,随后再进入自己的毒阵,那太玄经确实没法悄无声息地封住其丹田。因为六品和八品的能量完全是两个概念,人体吸入的那点太玄经,在万族八品体内尚能正常工作,可是一旦进入体温极高的万族六品,就会立刻丧失了活性。

“原来如此,那也无可厚非。”林无根站起身,询问道,“既然如此,就告诉我那些不良人往哪里跑了。”

“林大人!”三师弟在地上支起身,“难道您要亲自去追么?”

“自然。”林无根点点头。

二师弟指了指外墙上的大洞:“他们把墙打破,朝着那个方向逃走了。可是现在您即便去追,也已经迟了。内城虽不比外城辽阔,可边缘地带也是无人区,植被丛生,难以寻找。”

林无根没有理睬,只是朝着墙洞走去,同时用高傲的嗓音说道:“瓮中之鳖,还能逃么?”

她的手在腰间盘动几下,随后就看见一只机关鸟从墙外的空中落下来,轻盈降落在她的手中。

丹毒派的那些人透过大洞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怎么也想不通这只机关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机关派的很多操作,在没修习过该门派的人眼里都像是被雾气蒙蔽的谜团,比如说他们到底是如何通过简单的手指动作区分不同命令的?他们是如何将机关埋藏在建筑里的?林无根的鸟是从哪变出来的?

林无根在鸟的爪子上拨动几下,大师兄他们这才发现那只机关鸟的爪子其实是由三排细小的罗盘组成。

设定完毕后,她举起右手,机关鸟便扑腾着翅膀起飞,在房间里盘旋了一圈,随后又俯冲而下,落在了大师兄的头顶。

“不是他们,去找另一拨人,已经离开的那些。”林无根一边说着,一边又用腰间的机关下达指令。当然,她说的那些话是不能作为语音指令被识别的,就好比武侠小说里的人大吼“独孤九剑”,并不代表着只要喊了这几个字就能使出独孤九剑一样。她之所以说出来,只不过是一种习惯。

那鸟又在房间里盘旋一周,最后竟然真的像是找到了方向似的,朝着大洞外面飞去。

大师兄和众师弟互相看看,不免心中紧张。二师弟用眼神询问着众人:

“兄弟们,如果放她走,不说李武他们,那个小姑娘很可能被杀!我们出手吧!”

大师兄摇了摇头,意思是:

“不行,我们跟她一个全副武装的六品交手,很可能出事。而且丹毒派本身就被机关派克制,毒根本伤不到机关。”

他说得有理,众人也明白,于是只得叹了口气,不作声。

就在这时,林无根踏出墙洞的脚步忽然停止了,她没有回头,只有冷酷的声音传到后方:

“哦,对了。你们包庇不良人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不过我今天没心思杀你们,以后注意点儿。”

此话一出,病房里仿佛冰窟一般,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林无根言罢,抽身就要向墙外走去。忽然,一只手无声无息地搭在她肩膀上。

“女人,我可以接受苟安,但不能接受你让我苟安,其中的差别,你能懂么?”

林无根回过头,眼里闪过一丝阴厉的光芒:“不太懂,不过你的奇怪的执着会让你错过生的机会。”

大师兄的眼睛反射着星光:“不懂就罢了,因为这是男子汉的世界。”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碾压 医阁,一层壬病房内,层层震荡之声宛如中流击水,在空荡而宽阔的走廊里渺渺回荡。

“呃啊!”大师兄腹部遭了一击重击,被击飞到三米开外。他的身体跌向那张床单已经不见的病床,随着一声巨响,把那铁制的床身整个砸弯了。

“大师兄,别打了!”师弟们都从地上爬起来,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师兄一次又一次的攻击化为乌有,可是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

因为他们的手脚此时都被机关兵钳制着,连动也动不了。他们的手肘被牢牢卡住,明明那些药品就在腰间,可是却没办法伸手去取。

大师兄勉强从弯折的床上爬起来,他听见骨头在自己身体里嘎吱作响的声音,闻见一股腥甜的气味从喉咙里返上来,随后,一缕鲜血缓缓地从他的嘴角淌下,他用手背猛地将鲜血擦去,然后手持着那把手术刀,怒色道:“再打!”

林无根仍然站在原地,从战斗开始直到现在,她一直没有移动半步。

从大师兄的角度看去,墙体开裂的大洞不偏不倚地正对着林无根的后背,而大洞周围向四面八方延伸的裂痕简直就如同它散发出的光辉。

这样的场景,竟然有些形似于西域某些描摹神迹的壁画,那些画的主体,也就是位于当中的神,他们的身后往往就有一轮向四周散发着光辉的太阳。

林无根面不改色地站在原地,与那些神秘壁画不同的是,她身后那轮“太阳”是纯粹的黑色。

“大师兄,别再打了!”二师弟的叫声将大师兄从思考中带回现实,他眉头微皱,没有理会自己师弟苦口婆心的劝说,而是举起手术刀,再一次发动攻击:

“毒尾带。”

锋利的手术刀在他的手中就像是熟习已久的玩具,就听刀口破风,那手术刀刹那间飞向林无根的面门。

林无根面无表情,只是将右手食指微微抬起。忽然,一道棕黑的黑影像铁塔一样树立在她眼前,就听叮当一声,手术刀撞在那堵黑塔上,宛如突失羽翼的小鸟,绝望地落在地上。

细看之下,那堵黑塔是一个两米高的笋状物,上头尖尖,越往下越粗,塔身也有笋一样的螺旋纹路。它的表面散发着油亮的光泽,在锋利手术刀的撞击下没有出现任何破损,仍旧光滑如初。

“那是什么?”三师弟吞了口唾沫,他抬头看向锁住自己的四肢的机关人,“这些怪物也是,都是瞬间从墙体里出来的。”

二师弟皱眉道:“刚才用来跟踪的机关鸟也是,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机关派的大型机关非常多,不可能都携带在身上,所以一定是提前制造好,然后以某种方法储存起来。”

所有机关派的事情,即便在这些久居内城的丹毒派眼中,依然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然而,所有关于丹毒派的事,机关派往往都很了解。这源于很久以前,机关派和丹毒派合作攻坚,丹毒派给机关派提供了大量医学相关的研究资料,同时还接纳了很多机关派门人去丹毒派学习。然而丹毒派门主某些奇特的固执,并没有派丹毒派的人去交流机关派的经验,所以当时作为交换,机关派只是按照丹毒派的要求,制造了大量的医疗器械,丹毒派虽然也会使用这些器械,但是并不能理解其中的原理。

所以到了今天,丹毒派和机关派的战斗,完全是信息不对等的战斗。

一般来讲,大部分情况下,战斗是不能跨品级的。除了轮回派这种厚积薄发,到了五品实力突然爆发,但是六七八品都像是普通人的门派;以及造书派这种毫无战斗力的门派,对于大部分门派而言,品级也对应着战斗力。

但是那是大部分情况,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战斗最多可以跨三品。

天时一品,地利一品,人和一品。

对于林无根来说,机关派由于历史渊源,学会了丹毒派的技术,这是天时;战斗的地点在机关城,这是地利。

对于大师兄来说,他有一帮师弟,这勉强算人和,但是既然他们已经被控制住,那就连这最后一点优势也没有了。

同时,他还比林无根低一品。

“不行,打不赢!”三师弟喊道,“大师兄,快跑!差得太多了,绝对打不赢!”

大师兄自然明白这些,但是他只是抹了抹嘴唇,道:“我不是为了打赢而来的。”

林无根的声音从黑塔后传来:“哦?那是为何?”

“为了面子。”大师兄的话很简洁。

“庸俗的回答,不过倒还不错。”林无根似乎笑了一下,但是她的脸遮掩在黑塔之后,谁也看不见。

忽然,大师兄看见她的右手呈爪,猛地向上抓了一下,她的声音也忽然抬高:“不过,我已经没工夫跟你空耗了。机关派六品千变林无根,唤六品机关兽【黑扶乩】。”

就见那笋——姑且这么叫吧——身上的纹路忽然开始放出光彩,那溢光螺旋而上,最后聚会于顶,然后整个黑扶乩都开始震荡,片片笋瓣状的外缘向外张开。

师弟们都看傻了眼,他们虽然知道机关兽可以变形,但是没想到可以进行如此复杂的变化。

“怎能让你成功?”大师兄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立刻往口中塞了一颗止痛药,拖着身子上前进攻。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到林无根身前时,黑扶乩的身体骤然展开,那些片状的铁瓣刺向四面八方,而中心是一颗圆形的黑色卵状物。它似乎瞬间侦测到敌人,随后开始急速旋转,成为了一阵旋风。

大师兄心中一惊,慌忙躲闪,幸而只有衣服被卷入旋风之中。躲闪之际,他看见自己那工艺精良的手术刀也被卷入旋风,随后,只剩下一行亮晶晶的铁水留在黑扶乩的身后。

“大师兄!”师弟们都喊起来,四师弟五师弟六师弟,所有人都被这怪物的锋利震惊。

嗡嗡的旋转声急速逼近大师兄,他忽然放弃了战斗姿态,轻松地坐到地上。

“嗯?”林无根眉头一皱,决意速战速决,便操纵黑扶乩加速攻去。

大师兄忽然抬起手拦在黑扶乩前面:“你不能杀我。”

“为何?”

大师兄云淡风轻地说:“既然你已经报上名字,按照门派决斗的规矩,我也得报上姓名!”

“啊?”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毒、蛊、疾 林无根虽然心生疑惑,但确实放慢了黑扶乩的速度,最终,那黑扶乩完全停下来:

“即便真有这说法,我也没必要依着你。”

大师兄摇摇头:“你依不依我不重要,可是倘使我不报名字,按照礼节,蒙羞的就是机关派。”

“你想用这法子拖延时间?”林无根轻笑道,“无碍,就让你说。”

大师兄深吸一口气:“我是丹毒派七品……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他很快背完了自己毕生积累的所有圣贤文章,这时候就有些语塞,旁边的二师弟提醒道:“师兄,背解剖……”

大师兄眉头一皱:“那等到背完天不都亮了?”

只听咔嚓一声,地面传来爆裂,许多石子飞溅,大师兄连忙用手阻挡。

就见那黑扶乩正随着林无根的手势破坏着地面,而林无根露出清冷的目光:“净耍些把戏。机会业已给过,你就早赴黄泉吧。”

“等等,等等!”大师兄连忙摆手,“我还有一个问题,临死之前想请你讲授。”

“没机会了。”林无根右手运指,就见黑扶乩的身体又开始急速旋转。

大师兄喊道:“你忍心让我死得不明不白吗?”

“忍心啊。”林无根面无表情。

“我不是问你,女人。”大师兄盘腿坐在地上,此时竟然十分飒爽地将手指抬起来,“我是问你腰间的那位兄弟。”

“兄弟,你能忍受死了,却不知道自己是被什么杀了吗?”

林无根的心头忽然一震,她的右手垂下,黑扶乩也同时停止。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愤怒,她说:“好吧,你可以问最后一个问题。”

大师兄指着身后那些困住师弟们的机关兵,此时的语气也严肃起来:“这些机关兵是从哪里召出来的?你们总不可能是凭空制造出机械结构的吧?”

“哼,”林无根冷笑一声,“这个问题并不难想。既然不是凭空制造的,那就说明从土里出现的黑扶乩本来就在土里。”

“那破墙而入的机关兵呢?”

“当然是本来就在墙里,”林无根道,“至于机关鸟亦然。是藏在房屋的顶部。”

大师兄目瞪口呆。

林无根接着说:“简言之,为了控制,所有内城的建筑内都藏有机关兵和机关兽。这在机关派的概念中称之为‘阵’,一旦出了阵,机关师们就什么都不是。反之,机关师甚至可以做到越级战斗。不过,黑扶乩并不是藏在医阁,而是一直在地底跟随我的足迹,所以即便不在此地,你们也没有胜算。”

“原来如此,”大师兄低下头,头发垂下去,“我懂了。”

“你们丹毒派还是有些朝闻道的精神嘛,不过我还是要送你上路。”林无根右手一别,黑扶乩旋转起来,激起阵阵烟尘,朝着大师兄冲锋而去。

“你过奖了,”大师兄扬起脸来,那布满灰尘的脸上竟露出笑容,“其实我们丹毒派都极度怕死。”

“什么?”

林无根心中一惊,就在此时,她看见朝着林无根冲去的黑扶乩忽然停在半途不动了,只是像陀螺一样在原地旋转着。

她的视线延伸向下,渐渐放到自己的右手上——她的右手,现在已经动弹不得了。

“还真是煞费了一番工夫啊……”大师兄支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腰间的血渗出来浸湿了白衣,“你应该已经注意到,自己中了锁毒吧?”

所谓锁毒,先前已经解释过,就是将毒的迹象彻底隐藏,靠着某种条件引发毒性的手段。

林无根双目圆睁,极力避免着麻木从手臂延伸上来,但是她的身体就像被封入了石头,丝毫也不得动弹。

“你应该还不懂吧?”大师兄露出惨白的笑容,“你可能在想,自己根本没离开过原地,我的毒根本就蔓延不到你那里,对否?”

林无根用怨恨的目光看着他,可是却一言不发,只是扫了一眼地上那团水痕,那原本是被黑扶乩碾过的手术刀。

大师兄注意到他的视线,微笑着点了点头:“你的观察颇为敏锐,没错,就是用毒尾带下的毒。”

“可是黑扶乩明明挡下了毒尾带,毒延伸不……”林无根说着,忽然瞳孔震动,声音也渐渐小了。

“哼,你已经发现了吧。”大师兄笑着,但是因为止痛药渐渐失效,他开始咬紧牙关说话,“诚然,毒尾带是将毒附着在线上的招式,只要你挡下来,毒是不会延伸到你的安全领域的。不过,那仅限于毒的情况。”

“丹毒派的【毒】其实分为三种,分别是毒、蛊和疾,其中毒种类最多也最常用,蛊培养时间长杀伤力也强但是基本都是破坏性手段,而疾的获取轻易杀伤性强,缺点也最显着,就是连施术者本人也控制不了,一般来讲,强致死的疾容易导致同归于尽,而强潜伏的疾见效慢又容易造成不可控的瘟疫,甚至发生过用疾屠城的事件,所以一般没有医者愿意用这种毒。”大师兄抬起一根手指,“别担心,给你种的只是蛊而已。”

“是蛊的话,就可以靠着生物本身的行动力移动到她那儿!”二师弟恍然大悟。

“没错,只是移动速度太慢了,所以我才要拖延时间……”大师兄的嘴角有血渗出,“我们丹毒派绝不是那种为了求知可以放弃性命的伟人,我们贪生怕死而又精于利己,因为还有无数受着病痛折磨的人等着我们去救。你可能觉得我拖延时间的样子滑稽下作,但我最终赢了,这也算是不辱师门吧。”

“这……”还没等林无根说完,她的全身都被封住了。

大师兄喘着粗气对师弟们说:“机关兵已经失去主控了,用力挣脱!”

二师弟猛地往身后撞去,只觉紧抱自己的双手忽然松开,他一下失去着力点,摔在地上,再看自己的两条胳膊,多了两道鲜明的血痕。

见二哥逃离,众师弟都纷纷用力,只听啪啪声大作,众人都从机关兵的困缚中逃离出来。他们围到大师兄身边,都喜笑颜开:

“大师兄,真厉害啊!劣势跨品级战硬是打赢了!”

“以后要对大师兄刮目相看了!”

“三师弟,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一直都对大师兄佩服得五体投地,大家说是不是啊?”

众人笑作一团,大师兄的身体忽然倒下来,摔在二三师弟的身上,他取出两瓶药,放在他们手里,艰难地说:

“这是太玄经和蛊的解药,立刻给黄衣兵解毒,不然造成的视缺不可逆……等到林无根麻痹五十弹指的时候,灌下蛊的解药,不然她会因为缺气而死的。”

“大师兄,为什么要救他们啊!”二师弟疑惑不解,“他们可都想杀了我们。”

“就因为,我们是医者……”大师兄说完,昏迷过去。

“师兄,师兄!”二师弟扶着他,发疯似的吼着,“老三,立刻准备输血!老四,消毒,找张单子铺上!老五,你去……”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无礼之徒 病床上,大师兄的胸口正在平稳地起伏,师弟们围拢在自己身边,就像在寒夜里围坐着一堆篝火。

其实今晚的空气并不算冰冷,倒是有几分燥热,也正因如此,他们不用去修补破损的墙体。

一群人围坐着,都不说话,病房里格外安静。

忽然,四师弟收起正在计数的手指,低声道:“四十弹指了。”

二师弟眉关紧缩,还有些迟疑:“大师兄,我们真的要放了她?且不说她有没有力气去追不良人,就算她手指动一下,继续操控那黑扶乩,我们也扛不住啊!”

“她不能死,”大师兄摇摇头,“她如果死在医阁,这个地方就会被夷为平地。”

“可是就算放她活着回去,那咱们的性命也不保了啊!”二师兄的声音有些发颤,“咱们都是惜命的人。”

“去吧。”大师兄淡淡地说,他的眼神平静如水,看不出一丝波动,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你去。”二师兄把解蛊的药扔给三师弟,三师弟接过药,像接着一块儿烫手山芋似的在手中滚动了好几圈,险些就掉到地上。

他看看二师兄,又看看几个避之不及的师弟,最终叹了口气,起身向着林无根走去,同时摇手道:“唉,当郎中难哦。总不能让人死吧!”

他来到林无根眼前,看着宛如雕像的她,拿解药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林大人,我们是本着丹毒派的关怀给你解毒。因为我们是医者,所以非战斗情况下,也不能断你手脚。你也别认为我们一帮老爷们特殊照顾美女,外面那帮黄衣兵早就让我们救回来,在隔壁躺着呢……额,四弟,多少弹指了?”

“还剩一弹指。”

三师弟点点头,也不行动,就叉着腰在林无根面前来回踱步,问她:“想清楚没有?”

“没时间了!”四师弟提示道。

“得。”三师弟轻描淡写地点了点头,动作麻利地拨出药塞,左手扣开林无根的嘴,把药灌进去。灌完药后,他左手一收,左肘前送,把林无根的头打成仰状,那些药便顺着她的喉咙汩汩送下去。

在座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三师弟回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行,现在怎么办?要输气么?”

“小心背后!”二师兄突然起身,朝着他的身后一指。

三师弟猛地回头看,可同时一记重拳已打在他脸上,打得他口鼻流血,整个身体后仰过去。

他躺在地上,捂着脸骂道:“你下手真黑啊你!”

顿时,几个师弟都站起身,目光坚决地护到大师兄身前:“林无根,你怎么没缺气?”

林无根没有作答,只是手指一动,就见那黑扶乩又旋转起来。

“啊?”二师兄双眉紧蹙,刚才大师兄之所以战胜林无根,只不过是侥幸下蛊成功,然而真刀真枪地碰撞起来,谁也不是这个铁钻头的对手。

他保护到三师弟前方,双手握住腰间的医疗器具和药品:“来呀,来战!”

林无根面无表情,手指回拉,黑扶乩发出一阵响亮的轰鸣声,随即钻入地下。

一帮人看着地上的大洞,又看看林无根,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二师兄喊道:“诸位别大意,一会儿很可能从我们脚下钻出来突袭。”

“不,”林无根清冷的脸上忽然有了神情,“我已经让它离开了。”

“别想骗我们。”

林无根悠然一笑,随后摊开双手:“我没必要骗你们,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没缺气么,告诉你们就是了。”

“大家提防。”二师兄依然很紧张。

她的双手交叠在有些发紧的上衣下沿,随后她双手上翻,便将衣服脱下来。

“大姐,”三师弟赶紧捂住眼睛,但是指缝开得很大,“我们人均解剖过十几具尸体,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残疾人恶病质的全看过,以上元素的组合也全看过,你别对我们有非分之想啊!”

“哼,”林无根轻笑一声,“有我这般姿色的吗?”

“大姐,我刚才说一句美女就是奉承一下,你别当真啊。”三师弟鼻孔直喷血,也不知是被打的还是怎么搞的。

就见林无根渐渐褪下衣服,从身后看去,她的脊背光滑,脊椎若隐若现。衣服上拉的时候,她用来缠头的布包也被带下来,柔顺光滑的头发顺着她的脖颈流淌而下。丹毒派的人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都有些发呆。

林无根自然是他们所没有见过的绝色,但他们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大师兄,你快看啊!”二师弟回过头拍他。

“轻点……你拍到我肋骨了,”大师兄呻吟一声,“我人体背得太熟,已经不用看了,你们别找我看。”

“不是,不是!”二师弟激动地向后指着,“快看!”

大师兄虽然领了自己这位师弟的好意,但是内心对林无根的胸怀没有多大兴趣,他艰难地爬起来,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随后目光便钉在她胸前,久久不能转移。

林无根的腹部仍然是人体,但是,她的胸口竟然被改造成了木制结构。

“机关?”大师兄差点就要下床仔细看看,“早就知道机关派有这种能力,今天还是第一次见。”

林无根打开胸腔——这么说可能有点血腥——她打开了胸口木制的外壳,随后裸露出的,除了复杂的供血系统,还有两扇不断翕张的人工肺,在两肺之间,中央偏左的位置,那里有一个血泵,血液不断进入其中,又不断流出来,在深浅红色之间相互转化。这个器官,一般称为心脏。

一群丹毒派的门人目瞪口呆,这些机理他们早在百年前就已经理解清楚,但尚不能理解究竟需要怎样的技术才能完成这种替换。

“二弟!”大师兄摇着他的手,“去看看人工血管和本身的血管是怎么接上的!”

二师弟点点头,显然早就这么想了,两个箭步窜上去,结果迎面挨了林无根一拳。

他倒在自己三师弟旁边,鼻子里也汩汩喷血。

林无根关上胸腔,把衣服抱在胸前,侧身转向一旁,鄙夷道:

“无礼之徒。”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热夜 她把衣服套在身上,捡起发套揣在口袋里,随后转身道:“既然你们已经明白我为什么不会缺气,我就不多逗留了。”

“你还是要去追不良人?”大师兄倚在病床头的靠背上,“为什么?”

“职责所在。”林无根说着就要离开。

“等等,”大师兄喊道,“那个东西……肺和心脏,是【血肉造机】吗?”

“不,只是普通的改造而已。”林无根头也不回地说,“血肉造机是可以替换除了头部以外,所有器官的万能部件。我的职责就是把所有觊觎它的人打败,然后不断地让平民们自相残杀罢了。”

“为什么要这样?”

“这是一种手段……”林无根欲言又止,“我不能再多说了。”

三师弟吐槽道:“你说得已经够多了,嘿嘿。”

“确实。”林无根回过头粲然一笑,“我该走了。”

“是燕有羽给你换的部件吗?”大师兄仍然不依不饶。

“不……”林无根轻吟一声,走出了墙上的大洞,随后,一阵飓风袭来,她展开了背后的翅膀,腾风而去。在这时丹毒派的人才知道,原来这翅膀也是林无根被替换器官的一部分。

“对哦……”四师弟转向大哥,“鸟的胸肌一般都很发达吧,要是人戴上鸟一样的翅膀,胸肌会被扯碎吧。”

“是啊,只是我们一直都没发现。”大师兄瘫倒在床上,看着天顶上正闪耀明光的煤油灯,叹息道,“大道万千,人世诸秘,究竟谁能洞悉?哪个门派又会先领悟永生不朽的真正奥秘呢?”

二师弟和三师弟倒在地上,异口同声道:“那还用说,当然是我们丹毒派了!”

大师兄于是一笑,又沉默地闭目养神。

夜已经深了,此时安云坐在平房的屋顶上,眺望着漆黑的四野。

他的视力比任何时候都要好,如果他能治好病,带着这非凡的视力回到自己的时代,一定能考上飞行员。不,即便是他原来的身体,如果没有得病,他也是一等一的好飞行员。

他心理素质过硬,没有不良嗜好,头脑聪明,学习成绩优良,射击方面更是天赋异禀,父母都是善良勤劳的华夏人民,家族也崇尚关心社会的好风气,这样一个好人,一个善良的人,一个强大而伶俐的男子汉,如果加入我们的军队,只要经过长年累月严酷的特训——凭他的意志力一定能忍耐——就会成为空中的一柄利剑,直取敌人的咽喉。

虽然暂时没有这样的机会,但是以后兴许有呢?安云微笑着,但是当他看着四野的漆黑,想到生命将会无可避免地迎接死亡,内心不免产生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远处宿星点点,在这漆黑而干燥的夜气中,安云的脑海忽然浮现出父母亲的面容。

但这一次不是在病床前,是在机场。他记得小时候自己坐过一次飞机。

那时候,坐飞机是很新鲜的,人们一般不会像后来一样把这种交通工具当成方便之选。但是出于某种原因,他还是坐了,他想起一个身着军装绿,头发蓬乱,有点发棕黄色,身上脏兮兮,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朝自己和父母走过来。

当走到跟前时,那男人的眼睛忽然闪闪发光,惊惶地问自己的父母:“爸妈……是你们吗?”

可是那个人看上去已经有将近三十岁了,几乎和当时自己的父母差不多年纪。父母看到这情景,都有些发愣,父亲走到他面前,取出五块钱放到他手中,一行人便就此擦肩而过。

那大概是一个流浪汉吧。安云叹了口气,可自己现在又和流浪有什么分别呢?

那个流浪汉大概失去了亲人?可是自己如今不也失掉了亲人吗?虽然知道他们在哪儿,知道他们的起居日常,生活节奏,可是却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只能裹挟在历史的狂流里像所有生命一样迎接将要到来的灭亡,难道这不是莫大的悲剧么?

难道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此:在一片虚无中诞生,随后又随波逐流,将毕生积累的荣誉财富全都抛诸脑后,最终躺在虚无的枕头上,在往后的上百、上千、上万、上亿个宇宙不断轮转的岁月中孤独自处,而不能见识到人类从蛮荒走向成熟走向伟大,最终再走向一片焦土的路途吗?

但有那样的世界,我不愿去啊。

安云痛苦地捂着面颊,泪水从指缝间流出来,他尽量哭得很小声,以免影响到已经进入梦乡的白居易和六子他们。

忽然,一阵破风之声从远方响起,那是箭头飞刺的锋鸣。安云立刻停止了自哀,在房顶上一记回身踢将飞箭原封不动送还回去。

就听“啊”的一声怪叫,杂草丛生的房屋中间几个人影窸窣而过。

“谁!”安云飞身下了房子,像闪电一样循着箭的方向找了过去。

天很黑,但是安云还是能依稀看见那根箭在黄草中闪闪发亮,还看见几个人呼吸急促地朝着远方跑去了。

他几步赶到闪亮的箭支前,看见一个饥民双目圆睁,脑袋上正插着那根箭,已经死了。

“这是……”安云眉头微蹙,同时看见一股幽蓝的光从他的头顶流出来,飘进自己的菩提中,将其补充到了一颗多一点的量。

如果没有进行补充,剩下的菩提能量差不多正好撑到明日赴宴的时候,届时安云必须找个人来杀。但是为了保护白居易,他又不能贸然宰了燕有羽。

“谢谢你。”安云叹息一声,随后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然后身形一闪,消失在芜杂之中。

此时,两个饥民正在黑暗中狂奔,一个高一个矮。

“你看看追上来没有?”高个问矮个,他呼吸急促,身上像快要散架一样吱吱呀呀响个不停。

矮个回头看了一眼,此时他们已经离开原地很远一段距离,而在他视野中只有荒草破房和阴蒙蒙的一片,没有半个人影。

“没……没追上来。”矮个松了口气。

两个人一起望着身后,然后颓然坐下:“唉……什么东西,那小子像是怪物一样,还以为能杀了他领赏呢。”

“老楚死得也是够惨的,箭刚出去就回来了,脑袋好像都碎了。”

“特么的,你别说了!”矮个咒骂一声。

这时,一阵风把高个的脖子吹得痒痒的,他感觉一只手扶在自己肩上,于是漫不经心地扒拉道:“啧,你别扶着我,还嫌我不够累。”

“你不也扶着我?”矮个转身咒骂一声。

他们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同时朝中间看去,就见安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他们背后,双手各搭在一个人肩膀上。

他迅速从腰间扯下两柄匕首,送到两人下巴上,冷酷地问:

“为什么要杀我?”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夜袭 两柄匕首就悬在二人的下颌之下,只留出开口说话的空间,只要安云的手向上微微一提,那菲薄的皮肤立刻被切开。

高个吞了一口唾沫,眼瞪得很大,努力缓和情绪道:“兄弟,先把刀放……”

安云没有作答,只是将刀口在空中旋出一个弧线,就见雾蒙蒙的黑夜中,一道血痕跟随刀的踪迹被划出来,然后鲜血丝丝缕缕地流下来,滴到荒草上。高个的下巴上开了个洞,立刻闭嘴不敢说话。

“我说,我说!”矮个见状连忙惊慌地说,“是燕有羽大人的赏赐!”

“赏赐?”

“是,我们得到命令,来抓杀了朱晓生的人,不论生死,抓回去就有赏赐。”

“什么?”安云眉头一皱,“可是那人已经抓到了,你们不知道么?”

“抓到了?”矮个嘿嘿一笑,“别诓我们,我们就是城围子的饥民,之前见过您的样子。”

安云心中一沉,他实在没有想到城围子竟然会有燕有羽的内应,这些人虽然不知道互换身份的事,可却认得自己的长相。此外,燕有羽明明已经捉到万起,却还是派人来城围子捉人,可见他应该对万起的身份有所怀疑,但这怀疑的来由究竟是什么呢?万起应该还押在比武场的牢狱里,没有和燕有羽见过面。

他把刀从二人的脖颈上松开,故意撒谎:“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刚从囚牢里逃出来的?”

二人面面相觑,随后说道:“什么囚牢?我们只知道您杀了朱晓生,其他的一概不知,今晚来这里也只是偶然。”

明白了。安云心想,那燕有羽并不是真的掌握了什么证据,只不过生性多疑,所以诈一诈这些人,让他们回城围子寻找一番,以确保“盗命师”的身份而已。

安云又问:“还有多少你们这样的人?”

“不知道。”高个摇了摇头。

“如果放你们回去,你们会跟燕有羽报告我还活着吗?”

“不,一定不会!”二人拼命摇头,“我们就照您说的,说被抓到囚室里的就是您!”

“你们还挺机灵,”安云一笑,“仅从只言片语就推断出我找了个替身代我受过。”

“过奖,过奖。”两人冷汗直冒,同时点着碎步后退。

“好吧。”安云一笑,将匕首收回鞘中,“你们俩可以走了。”

二人互相看看,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随后都喊着:“谢谢英雄!谢谢英雄!我们不敢再犯了。”

说罢,二人就扭过身,朝着反方向跑去。

还没等他们迈出第一步,安云的手刀已经拍到二人肩上,他们口中哼唧一声,身体一颤,然后就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麻烦了……”安云眉头一皱,“如果城围子还有像他们这样的人,万起就很危险。”

他看着远处微明的灯火,安云记得福宝林跟自己说过那是万起的原宅,他一手拽起一个昏迷者的衣领,把两个人拖在地上,朝着那间平房走去。

笃笃笃——

福宝林问一声“谁”,然后撂下手中的笤帚,走向门口。

开了门,他立刻吓了一跳,之间安云一手提一人,神色匆匆,从屋外走进来。福宝林把头探向门外环顾一眼,随后立刻合上门,又下了门栓,这才开口:“英雄,怎么回事?”

“这两个人是燕有羽派来杀我的。”安云应了一声,在床边找到一截用来扎柴火的草绳,把脚踩在两人身上,像捆木头似的把两个人捆在一起。

福宝林急忙走过来帮忙,同时低声问道:“燕有羽?这两个人都是咱们城围子的饥民,可不是什么燕有羽的手下。”

“你想得太美好了,”安云麻利地把两个人捆好,然后用匕首割开多余的绳头,“凭什么饥民就不能是燕有羽的手下。条件越艰苦,德行就越败坏。”

福宝林点点头,随后心中一阵:“呀!可是燕有羽为何要派人来呢?万起已经代替您被抓,莫非他出了事,已经被识破了吗?”

“不,应该还没有。”安云摇摇头,“他之所以派人来抓我,大概只是诈一诈。他虽然觉得有替身的可能性,但是也不知道万起是否就是杀了朱晓生的盗命师。不过,如果把这几个人放回去,将情况如实上报的话,我的处境才是真的危险了。”

“嗯……”福宝林狠狠地踹了俩人一脚,“忘恩负义,既然这样,不如把他们杀了!”

“福宝林,我记得你说,同伙之间若出了什么事,第一想到的不应该是自相残杀,应该追根溯源去问题的根源解决问题。现在杀了这两个人,其实也无济于事,我们要干掉燕有羽,彻底终结一切才行。”

“唉……您也太心软了。”

安云心说那倒没有,刚才还是失手解决掉一个。

“福宝林。”

“啊?”

“你去把面具给我拿过来。”

“哦,我懂了,这样就算再有人来,也不会一下子认出您了。”

“正是如此。”安云点点头。

“您等着,我这就去。”福宝林飞身出了门,安云看着昏倒在地上的两个人,又在找了根房梁,把二人像蜘蛛捕捉的猎物那样吊起来。

他叹了口气:“没想到事情变成这样。当初不良人说他们会保护万起,可是如果他真的有危险,能指的上李武他们吗……”

与此同时,不良人一行人正赶往内城的边缘。

内城的边缘不同于中心,一旦出了建筑区,沿途所见的人造物就立刻减少,地面众芳芜秽,最终彻底变为沙漠似的荒地。

鹿大壮背着鹿英,被落在最后,鹿英一边给父亲擦汗一边喊着:“哥哥,休息一会儿吧!”

背着钱三郎的李武回头看了一眼,此时山随平野旷,放眼望去,医阁已经消失在地平线的彼端,距离他们不知道多远了。

“严兵,歇会吧,这里已经很远了。”韩睇也提议道,她虽是不良人,但脚力不比万族派,狂奔良久自然也有些体力不支。

“行。”李武点点头,“就在此地休息一会儿。”

他将钱三郎放下来,韩睇拂拂地上的土也坐下。李武上前接过鹿英,然后扶着鹿大壮,抱着鹿英,带他们来到钱三郎的身边。

“你们坐着,我去把风。”李武说完,朝着来路走去。其实此时夜色已经很深,他只能靠着平日里查更锻炼出的夜视能力勉强看清周围,人的视力毕竟是有限的,不管再怎么训练,如果没有光的反射,人是不可能看清一样东西的。

他一直凝望着远处,忽然,他听见一阵幽幽的莺啼声在夜空中飘荡起来。他急忙循着歌声的方向跑去,可是却忽觉脚下一滑,一脚栽到一个大坑中。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李武战林无根 李武感觉自己的身体正顺着一条坡道,在黑暗中不断下沉。他很快冷静下来,把身体压低,随即整个身体伏到土坡上,这才勉强止住了下滑的趋势。

远处的莺啼越来越近,李武没听到过类似的声音,明明有一层糖衣作为掩饰,内里却暗藏杀机。

忽然,他看见一只做工精致,全身都由木头构成的小鸟从空中飞过。在那只机关鸟身后,跟随着一只大鸟……不,那并非大鸟,而是生着羽翼的人。

羽人?那是传说中的生物,李武定睛观瞧,才发现那翅膀并非天生,而是人造的巨型机关。

真是巧夺天工。李武暗暗赞叹道,但是他也明白,敌人已经追上来了。

林无根。

他看见那只机关鸟在空中迟疑了一会儿,大概是闻到了他的味道,但是又在远处闻到了相似的气味,所以正在犹豫之中。

最终,那鸟选择了停止。

林无根也停下,她背后两只巨大的翅膀呼扇着,在地上扬起一阵又一阵沙尘。她的手指似乎在空中弹了一下,随后李武看见大坑底部忽然闪烁出一阵刺目的光辉,这光辉一闪,随后渐渐缩小,逐渐缩小到人眼可以忍受的范围。

“在这……”林无根飞下来,她的翅膀也同时收敛起来,“只有一个?”

李武微微睁开眼睛,他看见那只机关鸟飞回到林无根的手中,而周围的景物也在灯光的照射下变得清晰。

刚一环顾四周,李武的心就猛地紧缩了,他分明看见自己并非是处于什么陷洞中,在他的四周,竟然是一个巨大的矿坑。

矿坑异常巨大,以至于在李武一行人跑来的时候,把他辽阔的边缘当成了悬崖。

矿坑内摆放着各种庞大的机关,用来开采矿石,不用多说,在这个缺衣少食的死亡之地,最富裕的就是矿藏。而且这些矿是能实实在在变成生产力的,而非被王公贵胄做成椅子或是桌子上的装饰。

六品……李武眉头微皱,如果立刻开顽血,机关派的不是对手。

想到这里,一阵烟气骤然贯穿了他的身躯,赤红的浓烟席卷而来,竟然将林无根冲得连连后退,一直到身后了岩壁处,才勉强站稳脚步。

“万族派八品顽血,不良……人,李武李严兵。”

林无根冷冷地回复道:“机关派六品千变,比武场典狱长,林无根。”

“来战!”不由分说,李武怒吼一声,瞬间消失。

当他再次出现时,拳头已经逼到林无根的鼻尖。

尽管强烈的热气已经吹拂到林无根的脸上,但是她并没有丝毫惊慌,之间她手指微动,忽然,一根木桩从尘土冲顶出来,直刺李武的腹部。

这一击强而有力,直接将他震到空中数米之高。

林无根伸出右手,摆成一个半圆形,像是一张嘴,她闭着一只眼,另一只眼瞄准李武,将他在空中的身形框在用手摆成的嘴里。

随后,她猛地闭合了右手。

与此同时,几乎像是应和着她的动作一样,一头只有大脑袋的机关怪物从土里冒出来,那头颅像是巨大的狗头骨,将李武吞入口中。

“就这样么?”林无根看着那巨大的头颅落下来,埋进土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

忽然,那狗头空洞的眼眶里冒出一阵红烟,随后,一个细小的裂痕崩开,那裂痕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逐渐让狗头碎裂得宛如一个重组的拼图。

只听嘭的一声,头骨彻底碎裂,赤烟升腾而上,李武从浓烟中走出来,毫发无损。

林无根一笑:“有趣。”

还未等她说完,李武又冲上来。

她右手一勾,层层木墙从土里陡然树立,阻挡在李武眼前。

李武左右开弓,像是拨开水浪一样拨开那些厚实的木墙,顿时木屑乱飞,尘埃四溅。霎时间,李武已经冲到她面前。

快,太快了。林无根发现自己竟然心中一紧,李武一拳打来,超出了她的反应速度,她赶忙将剩余的木墙召唤到眼前,阻碍了李武的进攻。

然而他的拳头仍然肆无忌惮地破坏着,原本有两米多厚的木墙竟然直接被打穿,李武的拳头最终停在她面前一寸的地方。

林无根这才知道,自己眼前可不是什么差着两品的小喽啰,一旦开了顽血,对方就是跟自己对等的强敌。

“黑扶乩,来。”林无根决心速战速决,这个矿场也有很多埋藏的机关兽,可是强度终究比不上自己炼的黑扶乩。

只见矿场中升起一阵旋风,那周身漆黑的黑扶乩旋转升起,然后犹如爆弹一般落到地上,激起层层尘浪。

李武周身烟气升腾,注视着那怪物,随后向前攻去。

“开。”林无根微微俯身,虽然离李武还有一段距离,可是她分明感受到了他身上蒸发的热气。

黑扶乩再次像笋一样打开,成为了锋利无比的黑塔。它旋转着攻向李武,李武将热气聚集到手上,一拳打向黑扶乩。

二者相撞时,巨大的震动声响彻矿坑,久久回荡。

与此同时,正在小憩的韩睇听见远方的动静,抬起头来,看着远方似有明光闪耀,晃荡着一旁的鹿大壮:

“大叔,严兵好像和别人打起来了……”

鹿大壮松开抱着鹿英的胳膊,转身看去,果然见到远处的光芒,那光来自很远的地方,但是却仍然明亮,可见必定有一个大光源。

“快去看看!”鹿大壮道。

“不行,”韩睇断然拒绝道,“若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你们不就危险了。”

“可是那小子一个人跟追兵打,也很危险!”鹿大壮断然抓起围着钱三郎的床单,将他扛在背上,“你在前头走,我和英子在后头跟着你。”

韩睇看一眼鹿大壮,又看一眼远处,就听爆响声不断传来,只得点头道:“好吧。”

鹿大壮将鹿英摇醒,随后拉起她的手,跟着韩睇向有光的地方走去。

此时,矿坑之中,林无根居高临下,看着倒在地上的李武,冷峻道:“精神可嘉,但是用肉身对抗黑扶乩不明智。”

李武的双手颤抖不止,鲜血顺着他的手背不断流下,黑扶乩像是个诡异的怪物旋转着步步逼近。

这个怪物——李武心想——六品级别的攻击伤不到他,而且我也防不住那锋利的刀锋……

好吧。

李武心中一沉。

那就开到五品……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顽血五品 万族派八品的顽血,可算是八大门派品级中最反常规的一个。

一般来讲,不管门派修炼的上限如何,修炼者的能力都是层层递进的,一般不会出现同门派八品能打赢七品的情况。

可是对于万族派来说,八品到七品变弱的过程,几乎是必然的。

原因就在于顽血。

顽血本质上是加速气血运转,以损伤自身为代价换取高品级力量的能力。

顽血的代价是寿命,使用者将以某个倍数消耗自身的寿命,而且力量每升一品就得消耗十倍的寿命。

也就是说,顽血开到七品和六品,中间差着一百倍的寿命消耗速度。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即便有顽血这种手段,使用者依旧不能开到万族四品,如果以那个速度消耗生命,使用者就会立刻耗尽生命而死。

哪怕只是十几秒,只是开着五品十几秒,寿命依然如同湍流一般从指尖流过,所以速度太重要了。

刹那间,李武已经绕过了黑扶乩,来到林无根面前。

他没必要跟那个机关怪物周旋,只要解决机关的操纵者,机关也就不攻自破,这是任何人都明白的道理。

李武挥出一拳,在他的眼中,整个世界都被放慢了,不过他自己也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阻力,生命正在被压缩消耗,自己的身体很快就要支撑不住了。

虽然李武并没有未来的时间概念,但是为了便于理解,这里姑且这样表示:他还剩四秒。

李武的拳头已经逼近林无根的脸,这时,黑扶乩开始调转方向,它的速度真快,即便是在慢动作的世界,黑扶乩的速度依旧惊人,几乎和自己达成了同步。

三秒。

在李武的拳头撞到林无根的脸时,黑扶乩已经旋转着来到他面前,他看见这怪物的叶片偶尔闪现,在煤油灯光之下亮晶晶的。

两秒。

李武已经打在林无根的脸上,她的脸已经变形了,这时她才反应过来,伸手阻挡,同时黑扶乩的叶片已经旋到李武的手边。

最后一秒。

李武急忙闪开拳头,即便如此还是被黑扶乩割出一个伤口,鲜血从里面缓慢地撒出来,林无根的整个头部开始向着拳力的方向飞去。

时间结束!

就像是整个世界都被从水中拉回来,所有的声音、速度又重新回到李武的视野之中。

林无根身后的翅膀立即展开,但仍然无法阻止拳头的冲击力,她向后飞去,身体飞进身后的岩壁。身体撞击岩石的声音响成一片,就像是接连不断的水声,巨大的声响在广阔的矿坑之中回荡,久久不绝。

黑扶乩扑了个空,一头栽入地下,一动不动了。

“结束。”李武看着面前,林无根撞出来的那个黑漆漆的大洞,长舒一口气。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双臂传来刺痛,低头一看它们已经被刺得鲜血淋漓了。

“严兵!”一个渺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李武向上看去,几个渺小的影子从矿坑上面探出头来。

韩睇和背着钱三郎的鹿大壮,还有鹿英出现在李武的视野中。鹿英揉揉眼睛,随后指着矿坑底下的李武说道:“爹,哥的手都流血了。”

鹿大壮喊道:“你没事吧!”

“没事!你们别下来!”李武朝他们挥挥手,说没事那是假的,可是他现在总不能回医阁让大师兄他们治吧?

其实万族派八品是有快速恢复的能力的,只要运用得当,甚至可以让断掉的肢体长出来,不过李武尚未掌握这种高超的技能。

“扶乩。”就在这时,他面前那黑黢黢的洞里忽然想起一阵说话声,这声音宛如空谷幽兰,渺远而又轻灵。

不过,在这种处境下,李武觉得这声音仿佛闪电一般直刺内心,他立刻调整成预备战斗的状态,五品的时间已经用完了,他只好先开到六品先应付一下。

那声音继续传来:“扶乩。乩笔画沙,神符乃现。”

“祖门覆面,再占一卦。”

李武眉关紧缩,忽然,那黑扶乩再次动起来,可是这次却没有旋转,而是像陷入流沙一样缓缓地沉入了底下。

矿坑里忽然死一般宁静。

李武左右环顾,细细留心动静,可是却没有任何声息。他看向深洞,飞身向内冲去:“只要解决了施术人,不管什么高明的机关术都没有意义。”

就在他要冲入林无根所在的大洞内时,一道黑光从底下刺出,阻挡在他面前。

那是一根漆黑的柱子,跟黑扶乩采用同一材质,可是具体是什么完全看不出来。

李武闪身翻越黑柱,忽然,地底似有震声,只见数道黑光从地里闪烁而出,宛如押犯的杀威棒将李武层层围住。

这些黑色的棒子形成了一片柱林,留出的缝隙只有天空。

但是李武刚一抬头,就见那黑扶乩从高空出现了。它旋转的速度再次加快,朝着避无可避的李武杀来。

这时,林无根在洞中下了最终的宣判:“阴雨蔽空,此日大凶。”

“严兵!”韩睇看着眼前的一幕,立刻从矿坑顶部一跃而下。在她的眼中,李武不知在和谁战斗着,唯一出现的就是那古怪的黑林和旋转的怪物。

此时,李武在黑林中听见韩睇的互换,他扶着周身的黑林,看见黑扶乩覆压而下,此时已无办法,只能硬抗!

刹那间,他身体的温度再度升高,赤色的蒸汽从黑林的缝隙中喷薄而出。

黑扶乩泰山压顶而下,落在李武的头顶,可是一时却没有压下去,就见紫红色的火光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尖鸣响彻矿坑。

这时,韩睇已经落到他们战斗的所在,随即取出药粉,向着林无根隐藏的深洞中散去一把大师兄借给的太玄经。

太玄经刚一飞入深洞,李武就忽然感觉拳尖的压力变小了,那黑扶乩仿佛又失去了动力。他加大力量,把所有的气血集中于一点。

震动声一起,就见黑扶乩竟然在黑林的顶部停止旋转,随后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李武再一加力,黑扶乩便彻底损坏,底部冒着黑烟飞向远处,宛如死去一般颓然落入沙地中。

他从黑林上方跳出来,收了顽血,随后看着站在洞口的韩睇,笑道:“呼,多亏你了!”

韩睇将头撇向一边:“谢什么啊!”

“还没完呢!”就在两个不良都以为一切平息之时,忽然,一根黑色的柱子打开三个孔洞,从里面飞出三根劲弩。

李武猛一回身抓住朝韩睇射去的那根弩。

余下两枚弩箭,中间那枚射在岩壁上,没有射碎,而是直接飞进了岩壁内;还有一枚弩箭,径直飞向正在矿坑之上的鹿大壮。

“小心!”李武飞身而上,可是他此时已经没法开启顽血了,所以速度跟不上。

之间那弩箭几乎到了鹿大壮身前,这时,一个细弱却果敢的声音喊道:“爹!”

只见鹿英高高跃起,挡在父亲身前,而那枚弩箭,不偏不倚,贯穿了她的眉心。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全军覆没 强劲的弩箭直接穿透了鹿英的头,当它带着残血从另一侧钻出来,已是强弩之末,软绵绵地落在地上。

鹿大壮愣了一秒,看着女儿轻轻跌倒在自己怀里,然后仿佛恍然大悟一般,跪倒在地,嗓子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呜咽声,那是想要哭泣而不得的声音。他感觉到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喉管,想要出声却无法出声。

“英子!”血丝布满了李武的眼睛,他愤怒地看向漆黑的洞口,与此同时,林无根从那里走出来。

“你杀了英子!”李武的脸像是即将爆发的火山,他愤恨地朝着林无根冲去,但是几跟黑柱又从地里升起,撞在他的腹部。

李武已经筋疲力尽,无法再运转顽血,他痛苦地哼哼了一声,然后就像段枯木似的倒在地上,激起一阵尘埃。

韩睇呆立,随后猛然转身朝着林无根飞出一针。

可是林无根连看都没看,只是左手一指,一堵厚墙便从地里升起,阻隔在二人之间,将那针击落在地。

旋即,一根黑柱也撞在韩睇身上,她眼前一黑,颓然倒下。

林无根的脸上沾满鲜血,她口鼻流血,意识混沌,她感觉自己的视野似乎缩小了,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左眼传来,里面似乎有一个漆黑的太阳。

她艰难地行走了几步,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不良人,从腰间解下鞭子,然后猛地一甩,鞭子就变成一根长棍。棍子顶端尖锐,锋利无比。

风在矿坑中沙沙回响,林无根踏着土地走到李武跟前,然后持棍子的手高高抬起,像是举着一根标枪。

“死吧,不良人。”林无根冷峻地说道。

就在她即将刺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粗壮的声音:“林无根!我要杀了你!”

她没有理会,仍然将棍子插下去,可似乎是左眼失明让她的判断失误了,她没有捅进李武的心脏,而是刺在李武的右手上。

“啧。”林无根将沾着血的黑棍拔出来,又准备第二次刺下,这时,一块石头落在她头上。

她的束发已经损毁,头发淌下来,鲜血就顺着那长长的头发一点一点往下流。她皱着眉头,回过头,看见鹿大壮手中抱着许多石块儿,正一个一个朝自己飞过来。

啪。又一块儿石头砸过来,林无根想要召唤防御,但是当她的手抬起时,却没有出现围墙。

地底埋藏的机关,恰好在这时消耗殆尽,那块儿大石头准确地砸在林无根的身上。

石头撞在她木制的胸腔上,令她顿时急促地喘息起来。

“你还我女儿!”鹿大壮脸上仍有泪痕,他用尽力气,将手中的石块扔向林无根。

鲜血从林无根口中落到地上,她艰难地抬起头,然后食指一勾。

已死的黑扶乩再次动起来,它的利刃已经被李武破坏,此时宛如一颗有意识的石头,朝着鹿大壮滚动而来。

鹿大壮扔出一颗石头,然后躲闪不及,被黑扶乩撞倒在地。

这个大男人被撞倒后,竟然像打架输掉的小孩子一样,仍然顽强地扔着石头,并且呜呜哭泣起来,口中还含糊不清地重复着:

“你还我英子,还我英子!”

黑扶乩滚到林无根面前,自动抵挡了所有攻击。林无根再次拔起插在地上的黑棒,朝着李武走去。

“你还我英子啊!!”鹿大壮仍在叫唤。

林无根没有理他,只是走在血泊中,准备杀了李武。

“爹?”

一个微弱的童声忽然传入林无根的耳朵,她猛然放下黑棒,回头望去。

鹿英竟然毫发无损地出现在矿坑的上方。

“英子?”鹿大壮也停止扔石头,他呆滞地看着上方的英子,她的头上没有任何伤痕,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英子,你怎么……”鹿大壮的泪水夺眶而出,他狂奔向岩壁,然后拼命向土坡上跑去。

林无根只愣了一秒,便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如果一个人头部被贯穿,没过多久却毫发无损地站起来,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个人是“根”。

这个小姑娘是“根”!

她立刻离开李武,朝着土坡上奔去,她的翅膀已经损毁,但是并没有完全失去功能,所以她在上坡的时候仍可用翅膀助力。

鹿大壮率先登上土坡,他几乎是飞扑到鹿英身上,把这个惹人怜爱的小丫头搂在怀里:“闺女,你,你没事就好……”

鹿英愣了一下,然后把头靠在父亲的肩膀上,轻声说道:“爹,您怎么还哭鼻子啊。”

“就让爹哭这一次吧……”鹿大壮把女儿拉到自己面前,仔细端详着她可爱的面容,“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啊……”

“嗯……”鹿英侧着头,微微一笑。

这时,一阵响动从后方传来,鹿大壮猛然回头,同时用身体将鹿英护在身后:“林无根,你要干什么?”

林无根浴血而立,收敛了背后的翅膀,保持着那种清冷的声音说道:“我要请这位小姑娘跟我走一趟。”

“不可能!”鹿大壮已经失去过一次鹿英,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女儿离开自己。

“你看看矿坑底下吧。”她用手一指,矿坑底部,一片狼藉,许多漆黑的机关散落在地上,李武和韩睇都已昏迷,浑身是血,“如果你把她交出来,这些人我都可以不管。回去可以让燕有羽不管你们的闲事。”

“别胡说了!”鹿大壮仍然将鹿英护在身后,“我不会把英子交给你!”

“如果你不交,她现在就得死在这儿……头部能无限复原,不代表刺穿了心也不会死!”林无根一甩手,那黑棒在空气中摩擦出一阵尖利的锋鸣。

“你尽管来试试,我不怕你!英子,你小心……英子?”

鹿大壮忽然发觉自己的身后一阵夜风吹过,他回过头,发现鹿英已经不见了。

“闺女?”他紧张地寻找鹿英的踪迹,随后听见她的声音:

“爹,在这儿呢。”

他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却发现鹿英不知何时已经从侧面溜过去,走到了林无根旁边。

“英子,快回来!”鹿大壮喊道。

鹿英一笑,宽慰他:“您就别操心啦,我跟姊姊去一趟,大家都能快快乐乐的,没什么大不了。”

林无根将鹿英抱在怀中,然后冲着鹿大壮冷森森道:“我会派人接你们到医阁,绝不食言。”

“不!!!”鹿大壮起身朝着林无根猛冲,但是黑扶乩出现将他拦住,他只得无济于事地敲打着黑扶乩,痛苦的喊声震彻夜空。

林无根无视他,朝着内城的中心走去,这时,就听怀中的鹿英道:“放我下来吧,我能自己走。”

她将鹿英放下来,随后从腰间拿出清泉留下的眼罩,默默地系在被李武打瞎的左眼上。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赴宴 是日清早,微凉。

安云听见一阵叫唤声,浑浑噩噩地从床上爬起来。看见梁上挂着的两个人晃动着身体,喊道:“你骗了我们,你这个骗子!”

“那又如何,”安云打了个哈欠,“你们不妨扪心自问,若我不把你们捆起来,你们会不会去找燕有羽。”

此话一出,梁上挂着的两个人都无话可说,愣了片刻才喊道:“当……当然,绝不食言。”

“那也不行。”安云摇摇头,起身出了屋,恰巧碰上打水回来的福宝林。

福宝林放下水桶:“英雄,您醒了?”

“嗯,”安云点点头,指着身后道,“你一会儿找块儿抹布什么的,把他们俩的嘴堵起来,别让其他人进这屋。”

福宝林向屋内看了一眼,随即答应:“行。”

“还有啊……”安云揉揉太阳穴,觉得脑袋有些发昏,“我怎么睡在你屋里?”

“您昨晚换上面具后又在外面守了很久,等我出去看时,您已经睡着了。”

安云心中一紧:“我怎么会犯这种错误?太危险了。”

“不打紧,”福宝林笑道,“我发现您睡着时,面具还好端端地戴着,而且周围也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那面具现在哪里?”

“就在屋里。”福宝林进了屋,安云提起水桶跟在他后面,不时,福宝林把面具拿过来,递给安云。

安云接了面具,道声“谢”,又说:“一会儿便是酒宴,我得和白御史一起去,先告辞了。”

说罢,安云转身向着白居易他们所在的屋子走去。

来到这破落的屋前,敲敲门,便看白居易已经整好行装,准备出发。他的身后,两个马夫业已整饬完毕,剩下六子还在擦洗。

“老白,差不多是时候了。”安云道,“你的诗写好没有?”

“已是胸有成竹,何妨一挥而就?”白居易很自信地挺胸道。

安云微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好。”

此时,身后两个马夫也走上前来,问道:“大人,此次还带着那些姑娘吗?”

白居易脸上忽然露出犹疑之色:“这……此行只怕是危险重重,若是带着她们,恐显得束手束脚。”

“不,一定要带上。”安云道,“把她们单独留在这里,才更加危险,有我看护着,不会出事。”

“那就依你的意思来。”白居易点了点头。

于是安云又跑去众姑娘休息的地方,也就是福宝林的原宅,他伸手叩门,就见门微微地打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只眼睛,一看是安云,门内立刻发出“啊”的惊叫之声,随后门便重重地关上了。

安云叹了口气,果然男女有别,男人那边都整装待发了,这边连衣服还没换完呢。

“一会儿让白大人来找我们吧!”听声音是胖乎乎的桂花在说话。

“你们快点儿,算上车程时间已经不多了!”安云隔着门喊了一声,随后便回身走去。

他走了两步,忽然看见远处有一个矮矮的土堆,走过去一看,上面插着一个简陋的木牌,前面还放着一件衣服。

“那是……夏竹的坟墓。”安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他回身看去,见是杨柳。

杨柳的脸在微蒙的暮色中显得很清丽,她的眼神似笑非笑,好像有种宽慰之意:“我们昨晚草草堆砌的。”

“嗯。”安云看向那方低矮的坟墓,“她最终走的时候,仍是一体的。”

二人静默地缅怀了一会儿,便一齐在土道上行走,杨柳忽然对安云说:“阿云,我曾想过这样的场景,我和一个男人,不是御史大人,是一个年龄相仿的男人,并肩行走。满蹊皆是花草,生长得足可漫过脚踝,远处有悠悠的轻云浮动。两个人都不言语,那就足矣。”

安云看看四周,笑道:“可是,这里只有黄土和破房,众芳芜秽,远处的云也发黄,等到太阳出来,云就会被晒得又热又黄,你肯定很失望吧。”

“不,”杨柳朝他微微一笑,“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个人和我一起行走。”

安云愣了一下,随后扭过头看着前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或是觉得此时不说话就已经足够了,总之一言不发,两个人就这样在恶劣的环境中走了一会儿,安云觉得自己脑袋发木,还有点麻酥酥的,像是一串电流穿过了自己的大脑。

他不知道杨柳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但是他忽然感觉自己有些悲壮,就像一些游戏里,有姑娘对男人说完类似的话,要么是这男人准备去解决最终boss,然后衣锦还乡;要么是这男人根本就不是主角,准备在一场轰轰烈烈的战斗中被流矢击中,然后结束自己孔武雄壮的一生。不管是哪一种,都很有壮丽色彩。

安云偶尔回过头看看杨柳,发现竟然有朝露凝结在她的发梢,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擦拭,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

“喂,你们快过来,算上车程,离酒宴开始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是桂花?”杨柳抬头看着远方,随后对安云莞尔一笑,“我们快走吧。”

安云点点头,她看见杨柳向着远处跑去,衣裙轻摆,自己也跟上脚步,向着两辆马车停靠的地方走去。

两辆马车上,箱子已经全部卸下去,空间更加宽敞。人们仍按照昨天的顺序上了马车。

就在六子准备上马车时,安云拦住他:“六子,我有任务要交给你,你得留在这儿。”

六子急忙点头:“太好了,我可不想再看见姓燕的那小子。”

“留在这儿固然见不到燕有羽,可是任务同样艰巨危险。”安云给他打预防针,“你能尽力完成吗?”

“不能,”六子很坦率,“我总不能把命丢在这儿吧?”

“命不用丢,你就尽力就成。”安云冲他一笑,然后指着福宝林所在的屋子道,“去那间平房,有两个人,把他们看住了,别让他们跑了,这能办到吗?”

“啊?我得现场把他们打败吗?”

“人我已经捆起来了。”安云解释道。

六子长出一口气,喜笑颜开:“那简单。”说罢,就跑向了远处的平房。

安云见他走远,随后也翻身上马,让昨晚没有坐到车厢里的桂花也到后面坐着,要不然让人家看见御史大人的家眷坐在车厢外,实在不像样子。

一切准备妥当,安云对着车夫说道:“师傅,咱们出发。”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铺垫 马匹长嘶一声,整个车身微微晃动,这是车夫驭马前进的信号。

在颠簸的路途中,白居易忽然问安云:“昨天你藏在车底,没有露面,一会儿燕有羽见到你,怎么解释呢?”

杨柳问道:“莫非阿云还要藏在车底吗?”

安云失笑道:“总是藏在车底,那就不是阿云,是阿杜了。这次咱们就顺顺当当地走,燕有羽决计不可能查第二次。”

一路无话,等到马匹临近机关城内城门时,两个城守一看是御史的马车,立刻关闭城门的防御工事,随后开门迎接御史。

等过了城门,桂花惊讶地说:“阿云你行啊,你怎么知道燕有羽他们这次一定不会搜查的?”

“一来燕有羽这人不喜欢找麻烦,二来昨晚已经查过,现在再查没有必要;三来,咱们已经出了城,就算他发现我是陌生人,只要找个理由,说我是在外城找的一个帮活儿的,就能随便搪塞过去,再说了,我本来不就是以帮活儿的名义混入你们之中的吗?”

“两手准备,可以可以!”桂花嘻嘻哈哈地赞叹道。

这次安云没有带上面具,那也是自然,毕竟面具对应的身份“鹿家的侄子”已经在比武大会中“死”了,所以再戴悟空面具就纯属暴露身份,当然用本来的面目也不行,因为这张脸已经换到万起身上,所以他口袋里装着昨天死掉那人的人皮面具。

这张人皮面具并不是很完整,因为它的额头上有一个小洞,不过安云来到这个世界后已经很久没有理发,留下来的头发恰好可以将脑门上那个洞盖住,常人不会发觉。

“那个……”安云有些过意不去地说,“我接下来要做一件事,你们千万别害怕。”

白居易、杨柳和桂花都看着他,睁大好奇的眼睛,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之间他从上衣的口袋里取出那张面具,面具皱在手中,看上去就像一块猪皮。

白居易问道:“这是何物?”

安云没有作答,像甩衣服那样把面具抖开。其他几个人吓了一跳,然后就见安云把那副面具套在脑袋上,有不平整的地方还用手压下去,最后俨然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很可怕吧?”安云指着自己的脸说,“没吓到你们吧?”

白居易哈哈笑道:“没有,这有什么可怕?”

“哎?”安云一愣。

桂花上前揪了揪安云的脸皮,发现有些漏风后便指着他嘲笑道:“你这易容可不太高明,面具做得太假了,不够紧实。”

这时候,安云发现杨柳一直盯着自己,没有说话,便问她:“你觉得呢?”

杨柳没有回答,反而是对着桂花幽幽地说:“桂花啊,他的面具是真的,不是假的……”

桂花眉头一皱,然后征询似的看向安云,在安云点头表示“她说得对”之后,桂花立刻惊悚得汗毛倒竖,挤在车厢一角道:“太恐怖了,你……你别过来!”

白居易也一震:“什么?这是真的人皮?”

安云看看杨柳,发现这妮子对自己得意一笑,心里也觉得惊讶,仿佛自己所思所想她都能猜出来,就连刚才想的“这才不是假人皮,这是真的”都能看出来。

在短暂的恐怖过后,安云决定扯一个谎,就说这是从易容派那里买回来的,是从死人身上取下来,又做了特殊处理的,虽然是真人皮,但是不用太过担心。之所以这么说,主要是安云想削减一下自己亲手杀人这件事给其他人带来的暴力感,事实证明,这没什么用,桂花还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倒是杨柳一直用“你在说谎”的眼神盯着自己。

“我必须换个样子,”安云道,“不然原先的样子容易被发现。”

其实从逻辑上将,自己现在这张脸,也就是为了燕有羽的赏赐去暗杀自己那小子的脸,也已经被燕有羽见过了,不过像这种小喽啰,安云觉得他不会有太深刻的印象。当然,为了以防万一,安云决定一会儿尽量混在人群之中,除非老白遇到危险万不得已,不然不会出手。

将计划详细地跟白居易说了,老白点头道:“善。”

很快,车外的声音由远及近响起来,似乎有很多车马嘈嚣。杨柳将头探出车外,然后回身道:“外面有许多身着珠玉裘皮,胯下油鬃肥马的官员。”

白居易点点头,然后又道:“你再看看他们身上的装饰都有什么?”

“上着玄色,左肩扛日,右肩担月,左右肩下有星辰,各分北斗。双袂有龙文,下有一山,再下乃是一华虫,亦各分左右。朱色蔽膝,腰盘紫薇,宽衣大裳,华贵至极。”

白居易心领神会,便道:“此皆朝廷中高官所服,今日竟叫那燕有羽做了自家的礼装,分明已是分藩失控,而今的削藩又有不利,皇上不能面面顾及,以至于此。”

他微微一笑:“一会儿便将此藏于诗篇之中,以作隐匿。”

话音刚落,马车缓缓停止,车夫下马掀帘道:“御史大人,已经到了。”

安云道:“你们先下,我走在一会儿跟赶车的师傅一起走,再想办法溜进去。”

白居易点点头,便率先下了马车,随后,杨柳和桂花也款款下车。

众机关城的官员一见是御史,都抱拳而拜,不过脸上仍有不屑之色,这也是自然,能来参加这宴会的御史,都是屈从妥协之辈,这种宴席,隔三差五便有一次,他们见得多,也没觉得要给御史好脸色。

不过,一个官员忽然注意到这位御史身后跟着的数位丫头,他一眼就看中了身着豆绿色丝绦的杨柳,笑着给身旁那人指点道:“喏,瞧见那个丫头没有?真不一般啊。”

旁边那人摇了摇头:“太瘦了,我喜欢后面那个。”

他说的是桂花。就在这人指着桂花说完这话时,桂花似乎也发现正有炽热的目光照射过来,立刻转身指着那些马上的官员道:“你们少打姑奶奶我的主意!”

一众官员纷纷做呕吐状,顿时嘘声一片:“谁看你啦?我们看的是前面的妹妹!”

白居易手伸向后方一拉杨柳:“快走,这帮官员久居小地,读书不多,并无修养。”

杨柳一摆手,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转向官员们,款款施礼,落落大方笑道:“谢诸位大夫、将军,赏识姿色。”

这话自降身份,谦虚恭敬,同时还拔高了这群人的官职。奉承得他们心思甜蜜,都笑吟吟的:“看看人家,比那胖女人强多了!”

杨柳转过身重新跟在白居易身后,低声道:“大人,已为您做好铺垫,一会儿便可写进诗中,不会有人起疑。”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螃蟹蜈蚣 宴席设在内城唯一的食馆,食馆内乃是一个大型圆厅,四壁都用琉璃镶嵌,五光十色。圆厅之内,围绕着中心层层摆桌,侍女穿行其间,井井有序,手中都端着银盘,各置酒觞食器。

圆厅中心,为一张最大的圆桌,远远看去,圆桌之上似有一根巨大的蜈蚣盘踞。

白居易观之大惊,杨柳和桂花亦色变,乃近前观瞧,但见其并非蜈蚣类,乃是由数百只螃蟹前后排列,蜿蜒向桌子中心。众多螃蟹似有百千条腿,螃蟹壳亦如蜈蚣的甲壳,故而远远看去像是一只红色的大蜈蚣。

“如今乃是大旱时节,上哪弄这么多的螃蟹。”白居易拈着短须而叹。

这时,就见身后一紫带官员嬉笑而上,看了他一眼,嘲笑似的抓起一只螃蟹放在自己的盘中:“此是江南,何愁不见螃蟹?”

说罢,便逍遥离去。

这时,就见一个小童垫步而上,笑吟吟地将竹篮中的蒸蟹补充到蟹群中,使之重新成为一只完整的蜈蚣。

杨柳将他拦住,笑眯眯问道:“童子我问你,这样的蒸蟹还有多少?”

“许多。”童子潦草答复道,“燕大人吩咐了,若是有人在酒宴开始前动蟹,不必多说立刻补充,不过等到酒宴开始,则就任由人们吃,不必再补充了。”

他又指了指桌子旁一根金钩,道:“若是够不着内里的螃蟹,用那金钩即可,也可等外围的螃蟹吃完,启动圆桌的机关把桌心的螃蟹送出来。”

杨柳摸了摸他的头:“辛苦了。”

小童很受用,点点头,便离开了。

桂花道:“这么说来,螃蟹还真是不少。你看,远处人们已经纷纷提前动手尝鲜了,然而螃蟹还是源源不断地补充。”

白居易皱眉道:“这也说明,他们已经提前蒸出大量的螃蟹,可是如果这些螃蟹最后没有被吃完,最后又会被送到哪去呢?”

几人叹息之间,就见身后青兰等人也进了屋,她们神色匆匆,显得极为拘谨,忽然寒梅朝着白居易等人的方向一指,他们看见白老,才彻底冷静下来,都纷纷敛裾走来。

众多官员看了,都生异色,私下里议论白居易:

“我听说这次的御史只手灭机关楼,费了好大的工夫才说通,所以这次的酒宴也比以往盛大。”

“不过现在看来,就这么回事嘛?一个御史出行,不带书童侍从,却带着一帮女眷,这是要干什么?”

“不过,那个绿裙小女实在不错哎。”

“你眼光实在不行,后面那个丰腴的才好。”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扭过头来看他,一看又是刚才外面那小子!

渐渐地,酒席备好,人们也都渐渐落座。白居易左右看看,却发现并没有单独给自己留出的位置,不过这样也顺遂他的心意,他可不想居众人之间,还要看他们对自己评头论足的样子。

于是,他便带着六名姑娘来到一个远离中央圆桌的角落,细细清点,发现只留出六把椅子。这时,就见旁边又一个小童跑出来,对白居易说:

“御史大人,有为您专门预留的座位,此处就让您的家眷们就位吧。”

“然。”白居易点点头。

这小童跟刚才的小孩差不多,都脸上带着笑意,不过他的身形稍微瘦一点,刚才的小孩是一个小胖墩。

瘦小孩头前带路,白居易跟在后面,转眼间来到了距离圆桌不远处的一张桌上,一张桌可以容纳六个人,不过朝着圆桌的那一侧不能坐人,所以只有四个位置。

白居易在小童的引导下来到桌子一侧,发现有两个蓄胡子,笑眯眯的男人坐在那里,正在举酒而庆。

小童来到二人跟前,说道:“二位大人,御史大人来了。”

其中一个随意地甩甩手示意小童可以离开,随后便拉开身旁的椅子,拍了拍,没说什么,请白居易坐下来。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当时仍采用跪坐,此处酒宴却是有椅子的。

“陈平。”

“徐江。”

两个人简单地自我介绍道,白居易拱手道:“陈大人,徐大人。我是白居易,字乐天,任巡察御史。”

二人互视一眼,都点点头,然后便不再理会白居易。

“这算什么?”远处的桂花看不过去了,“他们怎么这样对我家大人?”

寒梅忙一伸手将她拉住:“你能不能沉住气?咱家大人已经受了人家的礼,自会被人瞧不起。”

“哪有,那明明是假……”就在桂花刚要说出口时,杨柳迅速将她的嘴捂住,然后对着四周的望向这边的官员们笑道,“自家姐妹喧哗搅扰各位了,请多包涵。”

一个官员钻钻耳朵,皱眉道:“等等,你家这姑娘刚才好像说了什么假的?”

“是假……”杨柳正要解释,却被这官员厉声喝断:“你别说,我想听听她自己刚才想说什么。”

压力转移到桂花身上,这姑娘虽然鲁莽生性,可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此时支支吾吾,又引起了几个官员的注意,忽然,她看见圆桌上的螃蟹,假意拍了寒梅一把,故作抱怨色,道:“我说那不是真蜈蚣,乃是用螃蟹拼成的假蜈蚣,她还不信。她说那要是螃蟹,得用多少才能拼起来一只,可就没想过,要真是蜈蚣,得修炼多少年才能长成那么巨大啊?”

那官员哈哈笑道:“你这姊妹不太伶俐,只要近前观瞧,立刻就能看出那是螃蟹。不过也有小童会将那螃蟹信以为蜈蚣,第一次见还要哇哇地哭闹,好说歹说才止了啼。”

说完,那些官员又重新自顾自地聊起来。桂花坐下,长舒一口气,嘴几乎不动地低声说:“刚才真是好险,还好我脑子转得快。”

“你脑子是快了,”寒梅叹了口气,回过身去,“我成‘不太伶俐’的主儿了。”

说完,寒梅忽觉有人摸她的肩膀,把那手一甩,说:“你央给我也没用。”

她微微侧目看去,却发现桂花在一旁抱着双臂看向她,于是猛地回过头去,才发现摸她这人,着一身轻甲,戴个头盔,像个机关兵。

这个“机关兵”微微仰起头,就见那头盔之下,露出一张不认识的脸。

“您是……”

“是我,安云啊!”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孩童嚼舌 安云说完,便转身离开,他的行为很僵硬,把机关兵学得惟妙惟肖。

寒梅还蒙在鼓里,用眼神向身边的姐妹们求证,刚才跟她同处一辆马车的黄菊、青兰、牡丹,自然纷纷摇头。

杨柳看看周围没人看向这边,于是低声道:“那就是阿云,脸乃是用了易容术伪装。”

众人这才了然。

安云离了寒梅等人,又看看远处的白居易。白老所处的地方很危险,身边有两个看上去级别很高的官员,他不打算冒险过去了,只装成一个机关兵混过去。这时候,一个官员经过,看了安云一眼,安云立刻立正站好。

那官员真以为他是机关兵,竟然随手把酒泼到他身上,然后皱着眉头研究道:“我听说机关派研究出的结构很是精巧,就算酒泼上去关节也依然活动自如,不会发涩,不知是不是真的?”

安云像个机器人那样四肢僵硬地动了两下,这人笑道:“哼,还是有点影响嘛,机关兵也不过如此。”

安云感觉自己整个前胸虽有细甲防护,但还是湿透了,他暗暗记下这个泼酒人的模样长相,然后像是依照指令一般从他旁边擦肩而过。

在大厅外面的一个走廊里,刚才几个小童已经完成了任务,正在互相嬉闹。

他们分别是一胖一瘦两中等,还有一个小姑娘,其中一胖一瘦就是刚才白居易一行人见到的两人。

这些小童身边是九名机关兵,用来负责酒宴安全,其实原本是十个,刚才安云用机关鸟刻印把一个机关兵引到僻静处,然后手段极其残忍地将其分解,把它的衣服套在身上,恰巧食馆厨房的外壁有个大火炉,他直接把机关兵剁成沫,然后丢入火炉里了。

从发言的多寡看,小胖子是孩子王,他装模作样地对众多机关兵发号施令,不过这些机关兵都还没启动,所以也不理他。

“五丫将军,清点人数!”小胖子一声令下。

“是,大胖大人!”小姑娘声音清脆地答道,“一两二……八……只有八个!”

“少了两个?”大胖花容失色。

小瘦说:“哎呀,二丫数错啦,二就是两,两就是二,你数两遍,少数了一个。”

其中一个中等身材的男童道:“不对不对,那也只有九个啊?”

小瘦又数了一遍,一头雾水:“还真是,只有九个。”

大胖勃然大怒:“坏了怀了,少了一根弩箭都得向燕大人报备,这足足少了一个机关兵,该如何是好啊?喂,老四,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老四也就是那个不胖不瘦,一直没说过话的小童。这个孩子和其他孩子不太一样,他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冷气,他似乎不太喜欢跟其他小孩交流,只是伸手向后一指:“不是在那里吗?”

他手指的方向正是安云。

众孩童回头一看,发现安云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如此近在咫尺的机关兵,却只有老四一人发现了,大胖觉得很跌份,当然,如果是他率先发现,他就会耀武扬威地匝巴着滋味,晃着手指说其他人的不是。

为了找回场子,他立刻下令瘦子老二和中等老三去把机关兵带过来,然后开始挖苦老四:“老四你成天苦着个脸干什么,是不是在耍帅?”

老四愣了一下,摇摇头:“没。”

“连话也说这么短?那必是耍帅无疑,我得作打油诗一篇说说你这行为。”

所谓打油诗,也就是像安云那个时代什么“星期天的早上大雪茫茫”那种学生顺口溜。一听老大要作诗,两个男童立刻兴致勃勃,都蹬蹬几步跑到他的身旁。就连安云也饶有兴趣,想看看这古代的顺口溜什么样。

“汝……”老大眼珠一转,“别汝了,太古,用‘尔’。尔帅,尔帅。”

其实这个时候到底有没有把帅当成英俊的说法,安云也不知道,按照他的文言文知识,古人就算是男人也说“美”,或者什么“容貌昳丽”之类的,不过既然这小孩连“耍帅”这种现代派的词都说了,这也不必深究。

小胖摇头晃脑,继续说道:“尔头顶一窝白菜。”

此话一出,老二老三立刻哈哈大乐起来,就连老五,也就是那个五丫都掩口而笑。安云心说不管放在什么时代,这顺口溜水平都可以说很差……

“尔身披一条海带。”

“自以为是项羽挂帅。”

“其实是老楚二代。”

前面安云都听得懂,不过最后一句用他那个时代的话来说应该是“其实是沙·壁二代”来着,这个老楚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莫非是当时流行的话吗?

说前面的话时,老四一直面无表情,直到最后一句,他忽然爆发了,上去就要揍小胖子。可是却被老二老三一左一右拦住。他们一遍笑一边说:“嘿闹着玩儿呢,别上脸嘿!”

老四拗不过他们,脸憋得通红,最后被强行按下去,胸口一起一伏,奋力喘息着。

小胖子见他生气,仿佛才找回了面子,然后继续道:“舒服了,你俩快去把机关兵带过来,我接着当统帅。”

“是!”二人向安云走来。

他们拽着安云往前拖行,安云周身绷紧,同时看着老四,他虽然气了一阵子,但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然后又恢复到冷峻的样子,双眼无神失焦,不知道看着哪里。

把安云拽到队伍里以后,小胖子刚要发号施令。这时,大厅内传来了尖细的声音,可以想像到,一个太监模样,事实上也确实是太监的人,手握一卷文书开始宣读,说些什么“御史大人光临”“特办酒宴”之类的话。

言语之间,官员们喧哗不断,没有丝毫尊敬白居易的意思。

这时候,一个士官模样的人走过来,向打发小鸡似的把小孩们打发到两旁:“走走走,又得开始例行巡视了。”

几个男童站在一旁,脸上都显得不快,士官呛他们:“你们以为我想巡啊?机关城内城撒豆成兵,天衣无缝,我还真就不信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当着燕大人的面引起骚动,但是这例行公事还得照办,你们哪凉快哪呆着去!”

说罢,便启动机关兵。安云前几天踩点已经仔细端详过机关兵的运动模式,所以跟在队伍末尾,也是模仿得像模像样,一点看不出不整齐。

士官带着它们往前走,忽然,安云听见身后的大厅安静下来,燕有羽的声音传出来:“今日乃是大喜,可酒宴之上有老楚的余党,定要除之!”

随后,人头落地之声响彻大厅。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水陆八珍 领在最前方的士官心头一惊,急忙叫停整支队伍,向着大厅内望去。

机关兵随着他的动作转向,安云也借此机会回头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此时,大厅内一片死寂。寒梅受到惊吓,黯然神失,一手扶在桂花的肩膀上。

在大厅中间,白居易脸色苍白,因为就在他的身边,那姓陈姓徐的二位官员已经被斩掉了脑袋。

现在,只有残存的血花在他们空荡荡的脖颈上咕噜噜地响着,白居易战战兢兢地回过头,看着面无表情的燕有羽。

燕有羽从白居易身边走出来,然后擎着沾满鲜血,因此有些发锈的宝剑,在大厅中央的圆桌周围转了两圈,似乎是在有意无意地彰显自己的威严。

“上任机关城主,平庸无能,不事生产,机关城上下,没人能过得好。现在虽然我们内部还存在一些小问题,没办法好好的分享赚来的财富,至少我们让内城的大伙先过上了好日子,所有人都苦,和一部分人苦,明显是后者更好。”

说着,他用凌厉的目光看向落在地上的两颗头颅,发狠道:“可是,却有人想把机关城变回原先所有人都要吃苦的时候,这样,好不好?”

大厅里极度沉闷,忽然一个官员试探着,颤颤巍巍地举起右拳,高喊道:“不好……”

燕有羽挑衅似的问:“好不好?”

“不好啊!”又有一两个人喊道,“我们要过好日子!”

终于,一呼百应,全场百十张口齐呼,百十种声齐作,混合成一片呐喊的海洋。

燕有羽看向白居易,于是白居易也只好勉强点点头:“确实不好。”

“停!”燕有羽大手一挥,所有人的声音就都平息下来,然后他又说,“所有人都苦,和一部分人苦,当然是一部分人苦好。认为所有人都苦好的,不过是自私自利,还认为不患寡而患不均的小人而已!上代机关城主楚闻天就是这样的小人,应该世世代代被唾弃!”

他身手抓起酒桌上的酒杯,然后将酒泼洒到两颗头颅上:“开火!”

话音刚落,就见螃蟹桌四周的地板忽然展开,露出许多由铁网织成的篦子,篦子底下,炭火熊熊燃烧,散发出逼人的热量,把每个人的脸映得红彤彤的。

燕有羽用宝剑插到篦子的眼儿里,往上一拨,其中一块火篦就被掀起来,随后他像是未来人打高尔夫球那样,抓袍迈步,走到两颗脑袋前面,然后用剑面把它们打到火炭之中。

噗呲!一阵黑烟冒出来,靠近中央的官员们都问到一股烤肉的味道,不过这种味道让他们作呕。

燕有羽甩尽剑尖的残火,这时候狗腿子很何时宜地举着剑鞘跑过来。

他反手将宝剑送入剑鞘,随后走到白居易跟前,大声喊道:“来人,把铁网盖回去,再把我和御史大人这桌撤成两把椅子。”

这时候,安云看见自己身边那个小胖子说道:“兄弟们,我们的活儿来了。”

说着,便拿了个火扦子,带着老二老三老四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到了地,大胖把火扦子扔给老四,带着老二老三去燕有羽面前殷切地服侍他了。

于是,就剩下老四一个人在火池旁边,用那根火扦子将远处的铁网勾住,艰难地把它拖回到火池里盖住。

大胖和老二老三搬了椅子和死尸,故意逗留一会儿,想让燕有羽留意到,没想到燕有羽却指着老四说:“你们就留他一个人干这种活计么?”

燕有羽这话弄得他们仨都灰溜溜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地回到了大厅外。过了一会儿,老四回来了,大胖又编了童谣骂他,大概说的是什么“老四老四,你火盆钎不住,你睡觉睡古墓,自以为是貂蝉吕布,其实是泥坑小畜”。

其实这话不可谓不难听,不过老四这回没什么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一旁,不苟言笑。大胖大概也是吸收了教训,知道只要不管这小子叫老楚后人就没事,安云也从这件事侧面看出,老楚,也就是燕有羽说的那个前任机关城主楚闻天,已经彻底被塑造成一个人见人恨的人间恶霸了。

一通戏看下来,士官叹道:“唉,真是糊涂,好好的前途都毁于一旦,命没了就真是啥都没了。”

说着,他便带着几个机关兵走了,安云尾随在机关兵身后,也离开了。

与此同时,大厅内恢复了之前的热闹喧哗。燕有羽坐在白居易身边,笑道:“御史大人,你也见识到了吧?”

白居易心中说确实见识到了,见识到你燕有羽乃是一个冷酷无情心狠手辣之辈,不过表面上放得还算是客气,只道:“见识到了,燕大人颇为英武。”

燕有羽微微笑道:“哼,我知道你心中咒骂我,乃是冷酷无情心狠手辣之辈,不过这也没办法。只要在我新王的治下,拥立老王就是找死。”

“懂得,懂得。”白居易拱手道。

燕有羽又指着桌子上一堆珍馐美味,说道:“好,那就不再多说,这桌上玉盘珍馐,不知您喜欢哪一种。听说文人颇喜爱雕胡饭,我也特意为您置备,虽然内城食粮丰沛,可竟然还真没有菰米,还要我特意寻来。”

“大人有心了。”白居易拱手道。

“若是御史大人不喜食雕胡饭,喜食饼类,还有古楼子,乃是中原以西的美食,饼内有熏好的羊肉。其余种种,我请人帮你介绍,”

他一挥手,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手搭白巾的小生,一来,便朗朗说道:“御史大人,此桌乃是厅中最为奢胜。您看,酒壶之中乃是九酝,以鸡鸣麦酿制而成,尤为珍贵。旁桌另有肉酱浇米,煨烤乳猪,炮炖羔羊,炸鹿里脊,酒糖牛肉,五香牛干以及油烤狗肝。若生腥腻,又有太湖蜜桔各类珍果。若食水鲜,还有蒸蟹蜈蚣,和细切鲈鱼。”

说着,小生忽然故作神秘,露出难以琢磨的微笑,道:“不过,这些仍并非最好。”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一道好菜 “这些仍并非最好?”白居易失声笑道,“这些食物,在此时此地,已经堪比于龙肝凤髓,若说并非最好,可有些夸口。”

小生笑道:“您一会儿就知道了,这些物产用料珍贵,做工细致,但是外县的小官也偶尔可以享用一回,就连各地经商的权豪,只要肯花钱,虽不可能大摆筵席,但是自己吃还是能吃上的。可是一会儿您见我说的这道菜,可是连皇帝都未必能吃得上。”

“皇帝都未必能吃上?”白居易故作惊讶地看了燕有羽一眼,“普天之下,还未敢说有皇帝不能吃上的美食。”

“哼,皇帝自然是拥天下之所有,然而我这道密味却是我的独创,皇帝闻所未闻,自然没吃过。”燕有羽笑道。

白居易拱手:“那老夫可要拭目以待。”

燕有羽摆摆手让小生退下,随后道:“御史大人,可别忘了,你说要为机关城提一首赞诗。我苦心巴结,可就是听闻你文惊四野,要你这首赞诗来。若是不把赞诗送出去,我是不会让你先行出城的。”

“了然,了然。”白居易频频点头,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此时,安云随着士官来到大厅旁侧,然后手上动作,那些机关人就开始散开巡视。

这可把安云难住了,因为现在不是并肩而行,而是各有各的路线,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就在他为难之际,忽然,他留心观察,发现原来剩余的九个机关兵会自动走到圆形大厅的九个方向,其中九号和一号之间留出一个很大的间隙,想来是预留给自己的位置,于是他便插到间隙中。

士官看机关兵都已经分配好,便打了个哈欠,随后离开了。

这时候,安云发现刚才往他身上泼酒的那小子又走过来,这次他选中了九号,想用它试试手。

安云手握机关鸟,发令给机关兵,不过因为他不会机关派的术,所以也不知道发的是什么令。

就见那小子走到九号跟前,刚举起酒杯,那机关兵忽然抬手一拳打在他肚子上。这一拳速度很快,泼酒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捂着肚子傻愣愣地看着机关兵,可是九号早就把拳头收回去了,所以泼酒男只是感觉到肚子一疼,至于是谁打的,则完全不知道。

“怎么回事?”他嘟囔一声,“见鬼了?”

这时候,又有一个官员走过来,问道:“怎么?”

“这个机关兵好像揍了我一拳?”

“不可能,机关兵能识别我们的信息,不会攻击我们的。”官员对泼酒男说,“不信,我站在机关兵前给你看看。”

说着,他就站在机关兵面前。

安云没操纵机关鸟,所以九号压根没动。

“见鬼了?”泼酒男咒骂一声,然后也凑到机关兵面前。

机关兵还是没动手。

“呀,真是邪门了!”泼酒男一脚踹在九号身上。

这次,安云更快速地重复了刚才的手势,机关兵迅速地一拳打在泼酒男肚子上,把他一拳震翻。

“喂!”他冲那个官员说道,“看见了没有?它刚才又给了我一拳!”

官员道:“你踹它一脚,当然会给你一拳了。”

“你不是说能识别咱们的脸,所以不会揍咱们吗?”

“是这样啊,莫非……你是外面的人混进来的,所以才揍你?”官员开玩笑道。

“别胡说,不信你可以看看我凭令!”泼酒男捂着肚子站起来,一边往兜里摸索。

“兄弟,我不过是开个玩笑,何必动怒呢?”那官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了。

泼酒男看着官员离开,然后向着安云的方向走过来。

安云心说都被揍了两拳,这家伙怎么还死性不改?干脆一会儿我亲自给他一拳。

可是就在安云要动手的时候,泼酒男却把酒杯放到地上,然后站到安云的身边,仰脸看向天顶。

此时,大厅内的官员们并不像安云想象中那样安静地坐着吃饭,而是肆无忌惮地离开座位,纷纷走动,敬酒,所以泼酒男站在安云身边,也没人注意到。

当然,泼酒男也没注意到安云是个活人。他叹了口气,然后继续将手伸入怀中,取出一瓶药粉,然后喃喃自语道:

“好险,身份差点就被那个男的给发现了。”

身份?什么身份?安云心中一惊,该不会这人真是偷偷混进来的吧?

就听泼酒男继续说道:“郎左那小子,说我是机关派的,就派我来机关城调查。可是机关城和我的机关术不是一支啊,我也控制不了这些机关兵。”

他把玩着手中那瓶药粉:“还给我这么瓶药,说什么有人识破了,只要把这个泼到他脸上,当场就让他失忆。什么破东西,这里这么多人,岂不是很轻易就会被注意到么?丹毒派四品怎么都是些破药,还有那个万蚁蚀心也是,听说最后还是让那个盗命师跑了。”

什么?!

安云几乎浑身颤抖。

郎左?

丹毒派四品。

原来万蚁蚀心是从他们手里得到的!

真是无巧不成书,狭路相逢,安云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庆赤荆口里的“两位大人”。

看来这两人是为朝廷办事,来调查机关城的,而且两个人一个丹毒派一个机关派,看来品级都不低,战斗力很强。

安云还没跟四品切磋过,所以对上四品能不能赢,还是个未知数,何况是这种老辣的对手。

泼酒男,之前说过他的名字,徐琛。徐琛抱怨了一通,脸上露出“但是任务还是得接着做啊”的表情,从安云身边离开了。

安云看着他的背影,感叹这家伙真的太适合做卧底了,因为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像是个玩世不恭的废物蛋。

他看见徐琛落座在白居易身后隔着一桌的位置,一边狂啃桌上的猪蹄,一边时不时地打量着燕有羽和白居易,显然,他把白居易也列入了调查目标之中。

燕有羽缓缓地夹着鱼肉,身边仍有侍女给他扇风,忽然,一个侍从跑过来,道:“燕大人,螃蟹已经食尽。”

燕有羽抬头一看,中央的桌子上,果然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用来勾螃蟹的金钩。

他点点头,然后站起身,大声道:“诸位,今日为欣赏御史大人的妙文,我特意奉上自己独创的一道好菜,在做菜期间,望御史大人能写好机关城的赞诗。”

官员们的脸上都露出兴奋的表情,他们纷纷落座,看向大厅中间那空荡荡的圆桌。

安云也眯起眼睛,想看看这唱的究竟是什么好戏。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轻肥 “这是要干什么?”桂花悄声问自己身边的杨柳。

杨柳也不解,只是摇摇头:“不知道,那空桌大概另有玄机。还记得刚才地板下的炭火吗?”

她话音未落,就见燕有羽踮足迈步,从桌子内侧走出来,双手平举犹似君临天下,随后便道:“火!”

刹那间,他面前的地板再度翻开,夹杂着炭屑的火星飞旋而上,映得所有人面色通红。

炭火池还像刚才一样,绕着中间的圆桌围成一圈,好似一道赤焰构就的护城河,又像是某种秘而不传的诡异仪式。

但是这实际上只是馔食的一道工序罢了。

所有的官员眼睛都被映得闪闪发亮,安云注意到徐琛也面露疑惑之情。

燕有羽仍大鹏展翅,就听圆桌底部传出齿轮交错的嘎吱响声,巨大的声响传到大厅之内,最后终于在一声沉闷的咬合声中停了下来。

“开始了!”燕有羽看着圆桌,那圆桌也在火焰的包围中整个翻覆过来,地下的地板转到上面,而地上的圆桌被转到地下。

同时,圆桌沾了火星,先是冒出一股黑烟,然后一边烧得通红,最后竟然开始熊熊燃烧起来。

白居易赶忙道:“要先救火!”

燕有羽一把甩开他,摇摇头说:“不用。”

说罢,那熊熊燃烧的圆桌被转到地下,整个地板重新吻合在一起,连桌子的火星也看不见了。

安云知道燕有羽是对的,等到地下那点儿空间的氧气燃烧完,火就会熄灭了,所以根本不用灭火。他现在也知道为什么大厅不用跪坐,而是要置备桌椅了,那是因为受到中央炭火的影响,地板温度升高,跪坐其上就像膝盖沾了大火盆。

再看中央,原本是大圆桌的位置,此时已经换成了一个巨大的铁笼子,有鸭鹅在铁笼中行走,每每靠近周围的火池,就被炙痛得反悔。

“起中火!”燕有羽又道,就见铁笼中间的地板也打开了,一个盛满酱汁的铜盆被推上来,那些鸭鹅一见酱汁,立刻上前争抢,可是就在它们晃着身子走过去的时候,一道火光拦住了它们的去路——铜盆四周,亦有炭火。

燕有羽道:“这些鸭鹅已经干渴饥饿了一日,若是供以汁水,必趋之若鹜,然而求之不得,就心如刀割,辗转反侧,最终为一口汁水要飞蛾扑火,最终成为盘中美餐。”

赤红的火光燎熟了鸭鹅的羽毛,让它们的羽毛纷纷脱落下来。鹅的脸被火光映照的十分狰狞,它们咧开大嘴,露出口中尖尖的牙齿,看上去像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变异生物。

酱汁受到炙烤以后,香烟滚滚,飘散到大厅的各个角落。所有的官员都是一副提鼻子歆享的表情,只有六姑娘那一桌,桂花皱着眉头道:“诸位姐姐知道,我最爱吃,至于动物的生杀毫无感觉。可这景象也未免让我觉得恶心,这工序完全自然,失了人的控制,就难能说是一道好菜。”

寒梅则道:“唉……这燕有羽此菜并非一道菜,而是给御史大人看的下马威。他把桌子翻下去,铁笼翻上来,不就是再说其统治以重占人间?那鸭鹅为一口食粮扑火,不就是说我们御史大人为了一些银子而选择与他同流合污,其实已是他的盘中之餐么?”

“寒梅姐姐果然有见识。”桂花震惊地说。

这时,燕有羽回过头,向着白居易问道:“御史大人,事先已经说好,您须得在鸭鹅死光前,作出一首赞诗来,不然可就难以离开!”

官员们闻听此言,都看向笼中的鸭鹅。那些渴急了的生灵都纷纷振翅扑向火焰,一次又一次,可是每次都被火焰的炽热逼退,过了一会儿,它们又会像失去了先前的记忆一样,再次尝试着扑向火焰。一来二去,已经有几只鸭鹅羽毛落尽,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大概用不了多久,鸭鹅就会死光了。

他们坏笑着看向白居易,有的人私下议论:

“这个御史能短短时间提出一首赞诗么?”

“哼,为了保命,肯定能,不过那品格么……嘿嘿,不敢恭维。”

白居易却是不急不慢,他把旁侧的酱米饭上面吃光,把地下的白米泡在碗中,缓慢地啜饮着:“不急,这等小事……”

燕有羽则只是一笑:“随你,到时写不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白居易终于将那稀饭吞下一口,随即到:

“笔来。”

立刻有侍女拿着研好的墨上前,还有一个提笔而来,另有两人,一个铺纸,一个镇纸,燕有羽亲自扫开桌上的玉盘。

最后,由那个负责给燕有羽提剑的手下朗诵白居易写好的诗。

官员们嬉皮笑脸,想听听他能写出什么东西。

白居易取笔舔墨,随后道:“此诗名曰《轻肥》。”

有人忍不住问道:“轻肥何解?”

“乃是轻裘肥马,意气风发之意。”

“好……好。”众人都微微颔首,感觉此题只用两个字,言简意赅。

白居易伸手写下第一句,喽啰喊道:“意气骄满路……”

“鞍马光照尘。”

众官员面上大喜,交头接耳道:“我原想他要写机关城风貌,没想到却从我们身上着手,这一番夸赞,叫人舒心。”

“嘿,正是。不过这首句中规中矩。”

白居易接着写道:

“借问何为者……”

“人称是内臣。”

官员们纷纷道:“这句只是表明身份,没什么大意思。”

“朱绂皆大夫……”

“紫绶悉将军。”

这些官员,其实品级不高,但在机关城内,所有的官职基本上都有这么一套朱绂紫绶,所谓朱绂,就是朱红色蔽膝;所谓紫绶,就是紫薇,也就是紫色的袍带。然而不管品级如何,在这句话里,都被白居易尊为大夫、将军,这头衔一挂,众人立刻大乐。

“也没这么不堪嘛……”他们笑眯眯的,脸上被炭火映出红光。

“夸赴军中宴……”

“走马去如云。”

“樽罍溢九酝……”

“水陆罗八珍。”

“果擘洞庭橘……”

“脍切天池鳞。”

这几句美食的描写一出,全场哑然,这九酝、八珍、太湖橘都是方才那报菜名的小生现场介绍的,可是白居易仅是刚刚了解,就能以此大做文章。

忽然一个官员想到:“等等,这位御史大人,好像也是第一次看见我们机关城的官服吧?”

旁边那人点点头,战战兢兢地答道:“嗯,好像是……”

“就是说,所有都是即兴,而没有任何提前准备?”

“嗯……”

周遭的人听见他俩的议论,都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此时,杨柳那一桌可谓是意气风发,之前周围鄙夷的目光全都消失不见了,就只剩下欣赏。他们都觉得,既然是这么一个诗人,教育出的丫头们也一定非比寻常。

徐琛看着白居易,心中念道:“诗确实尚可,但我毕竟是长安来的,见过大世面。所谓诗,必须有诗骨,这首诗通篇不过是在夸赞机关城官员的意气风发,虚张声势,以假乱真,就算是让青莲来写,也落了下成,算不得一篇佳作。”

所有的人都注视着铁笼之内,此时,只剩下一只鹅还在向着酱汁进发,他的鹅毛都被烧光了,皮肉也变得乌黑,但仍然在发起冲击。

燕有羽提示道:“如果在那只鹅死前,仍写不完,就掉脑袋。”

说着,从那个喊话喽啰抱着的剑鞘里将宝剑提出来。

同时,安云也将两根针握在手中,如果燕有羽要动手,也顾不得许多,只能当即动手直接把他杀了,然后把这里杀个底朝天了。

可是,现场还有那个四品的泼酒男,如果真暴露了身份,就算保护了白老,自己也还免不了一场硬仗。

他紧张地看向白居易,可是老白脸上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他听到燕有羽的提示以后,偏头看了他一眼,像是从梦中惊醒,问道:

“啊?”

显然,他已经进入到创作的状态,这时候任何打断都会让他茫然无措。

白居易忽然缓过神,看了一眼铁笼中的那只鹅,笑道:“快了快了。”

随后,他继续提笔写道:

“食饱心自若……”

“酒酣气益振。”

安云心头一紧,这里的所有人都在等着最后那两句,可是只有他知道那两句是什么: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

如果说某一首诗在峰回路转这方面做到极致,那《轻肥》绝对有资格争一争第一。

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

借问何为者,人称是内臣。

朱绂皆大夫,紫绶悉将军。

夸赴军中宴,走马去如云。

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

果擘洞庭橘,脍切天池鳞。

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

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倘使最后一句仍是夸耀,那这首诗就算穷极描写之能势,也不过是下品而已,可是就是这最后一句,由奢华之景瞬间转至衢州食人的惨象,读之不仅让人汗毛倒竖,进而潸然泪下。

一切都是那么吻合,食宴的内容,事发的地点,可是安云知道,历史上绝对不可能有一个叫做机关城的地方,他正处在一个完全平行之地,可是伟大的作品依然以某种方式得到了保存。

他看着白居易在纸上空画两下,发现没墨了,看也不看,手伸向一旁蘸墨。

如果最后两句写出来,燕有羽的剑立刻就会锋芒毕露,朝着白居易的头上砍去。安云心想,这么好的诗,无论如何也不能葬送在这个地方,于是也手中钳针,一旦白居易写完,立刻将针射向燕有羽的脖子。

来吧!

只见白居易笔走蛇龙,一瞬间写完了最后一句,同时,笼里那只鹅终于喝到了酱汁,心满意足地倒在了地上,被烤成焦皮。

喽啰凑近看了一眼诗句,却没有说话。

一定是因为太难说出口了,那种直言衢州大饥荒的诗,怎么可能读得出来?安云心想。

他已经准备好发射飞针,他认真地计算了火池的上升气流,势必一次解决燕有羽。

与此同时,燕有羽也发现最后一句诗久久未出,便呵斥喽啰:“说啊,为什么不念最后一句?”

喽啰缓缓开口:“因为……因为……”

“御史大人根本没写啊!”

“什么?”

满座哗然。安云眉头一皱,赶忙收起飞针。

燕有羽上前一把夺过那张宣纸,就见前面的字迹完好,可是最后一句话却没有写出来,只有白乎乎的水渍洇在纸上。

忽然,一个官员指着白居易身旁喊道:“御史大人蘸错墨了!”

众人纷纷扭头看去,却见白居易身旁,镶着金边的小碗里,那碗稀饭已经变黑了。

“他把汤碗当成砚了!”官员们都捂脸叹息道,“哎呀,怎么能犯了这种错误呢?”

燕有羽疾言厉色地说:“你最后一句到底写的什么?”

白居易摇摇头,神情专注地来了一句:“我忘了。”

“怎么可能?”

“此言不谬。”这时候,徐琛这小子故意对身边的官员道,“吾闻造书派所言,人的笔力妙入毫端之时,诗我和本我便彻底分离,因此本我不知诗我的诗,诗我也不知本我的生活。这就是为何有的人身居陋室,仍然心怀天下;有的人高坐庙堂,却还鼠目寸光。”

燕有羽骤然拔剑:“既然你没写,那按照约定,便要杀去你的头!”

“燕大人息怒!”

“大人别动怒啊,这一杀头,恐大诗人就此陨落!”

霎时间,许许多多的机关城官员竟然开始为这位御史大人求情,白居易神情自若,表情淡然,伸着脖子说:

“死了白乐天,还有后来人。”

这句话分明是挑衅,却让燕有羽露出一丝笑意,他狠狠地将宝剑劈下,斩在白居易身旁一寸的桌子上,刹那间将桌子劈成两段,少有地纵情喊道:

“好!既如此,便把这断章送出城去,以彰示我机关城民丰物阜!”

“好!”底下一片喧哗之声。

安云长舒一口气。随后,当他再朝着徐琛的方向看去,发现他已经离开了座位,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沙里鲲鹏 燕有羽派一名信使,由两个士官护送,乘马车将赞诗上呈长安,以彰机关城之大势。

他们得到命令,正准备即刻出发之时,一个官员打扮的人不紧不慢地从马车后跟上来,笑道:

“几位,燕大人不放心,说让我也一起跟着。”

信使和两个士官都不认得这位官员,但是一看品级似乎比自己高,却又不敢怠慢了,于是便伸手把他拉上马车来。

“出发。”一个士官给机关马下达指令,随后马蹄扬尘,车轮便在石路上缓缓滚动起来,逐渐出了机关城。

在一片黄沙之中,信使看着两个士官,都有一副习武之人的豪气,所以不由自主地坐到那位官员身边。

“你还是不要这样为好。”官员冷笑一声,“论武功,我比那两个士兵还要高上一筹。”

“还要高上一筹?”信使嘻嘻笑道,“他们可都是机关派里有品的人物,您毕竟是文官,不好比较吧?”

两个士官坐在颠簸的马车上,一边喝酒一边笑道:“是啊,虽然您品级比我们大,但是现在已经出了机关城,您的权利恐怕约束不了我们了吧?倘使您再大放厥词,我们虽然不能对您怎么样,却也可以教您吃点苦头。据说有一种揍人的法子,打在人身上,受的尽是内伤,虽然肝胆俱裂,可是从外表上一点也看不出,您莫非也想试试吗?”

他们原以为自己放完狠话,这文弱官员就会像缩头乌龟一样躲在车厢的一角不敢吱声,没想到这官员冷哼一声:“好啊!”

“你真以为我们不敢?”一个士官暴怒道,随后一个巴掌抽过去,没想到却被官员随手捏住。

“怎么,就这点力气么?”

另一个士官见同僚有难,手指翻动,触动了机关,从马车上抽出一柄长刀,猛然向着官员劈去。

信使吓得连连喝止:“大人,别动手,这下没法交差啊!”

那士官听到这话,落到一半的手忽然停在空中不动了,然后恶狠狠地说:“行,你叫我们声爷爷,这事就了了!”

官员微笑着,无奈地说:“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儿一样,我也不是咽不下这口气——爷爷。”

“哎——乖孙子!”那士官虽然嘴硬地应和着,心里却仍然觉得不痛快。

另一个士官说:“你快别应了,让他把我手放开。”

“对,把他手放开。”

“我放开就是。”官员说着,果真放开手。

“再叫我一声爷爷。”那人攥着通红的手腕得寸进尺。

“你又没刀,我凭什么听你的?”官员笑道。

“哼,看你的样子,也无过是个受气的主,快叫,不然我也抽刀。”

“好吧,爷爷。”官员一笑,“叫是叫了,可有一条……”

“什么?”两个士官齐声问道。

官员右手一勾,忽然,在漫漫黄沙之中,宛如鲸鱼一般巨大的影子从荒野里钻出来,带出阵阵黄沙,它生长着巨大而锋利的牙齿,直接将两个士官所在的那一半机关马吞进肚子里,随后像鬼魅一样消失在了黄沙之中。

官员这才露出阴险的表情,冷哼道:“我徐琛的爷爷早进棺材了。”

马车缺了一半,立刻向翻入沙地之中,当徐琛拍打着灰尘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信使双膝跪地,双眼无神,嘴巴大张,久久不能合上。

徐琛走过去,将他的下颌推上去,然后拉着他的后领把他拽起来,说道:“行了行了,你没得罪我,就跟着我一块儿走吧……”

他长吹口哨,顿时黄沙涌动,那信使竟然发现两侧的景物开始飞快地移动起来,这才如梦方醒,惊悚地问徐琛:“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在往前飞?”

“往前飞?”徐琛摇摇头,“不是我们往前飞,是大地载着我们往前走……”

信使一看屁股底下,果然,自己所在的沙地高高隆起,正以匪夷所思地速度往前游动着。

“这……莫非就是刚才把士官吞吃的怪物?”信使双目圆睁。

“正是……”徐琛点点头,“其名为鲲鹏,有两种形态,还能变成鸟,不过现在咱们离机关城不算太远,如果变成鸟,目标太明显了。不说废话了,你小子快把刚才御史大人写的赞诗给我看看。”

信使将手伸到兜里摸了半天,什么也没掏出来。徐琛直皱眉头:“怎么搞的?你是不是不想给?”

“不是……”信使羞涩一笑,伸手指了指鲲鹏,“赞诗放在箱子里,好像让它给吃下去了……”

“啊?”

……

言归正传,说回机关城内城。此时,机关城内城仍在大摆筵席,徐琛已经离开,安云便再也没有什么好顾虑的。白居易在燕有羽的要求下硬塞了一只烤鹅,吃得涕泗横流,事后安云问他怎么回事,莫非是因为鸭鹅的死状过于凄惨而萌生了恻隐之心么?

白居易摇着头说:“当时,实在是吃不动了。”

宴席之中,也有几个官员去姑娘们那桌搭讪,可是这些姑娘,不光杨柳,其余各个也都是人精,总是花言巧语,既不失体面又让官员们打了退堂鼓。安云本来以为桂花是几个姑娘里最没心眼,最笨的一个,没想到她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安云这才意识到,由于自己出场时基本是以英雄救美的形象出现的,所以这些姑娘跟自己说话时都有意无意放低了身姿,其实这些姑娘都是白居易一把屎一把尿喂养大的,哪个不是文采斐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一场宴席最终在欢庆声中落幕了,只是就连安云这个计划决策者也没有想透,老白究竟是如何将赞诗变成进谏的呢?

其实,安云最初的计划是让白居易写藏头诗,比如写个律诗,首句可以连成“机关城反,速来援兵”,不过这有些太显眼,就希望老白能写一首不那么明显的。可是现在这首诗通篇都是赞颂机关城的官员,可能有这么几分奢靡之意,但是诗歌都是有夸大的,皇帝怎么可能通过那么一篇断章理解老白的意思呢?

与此同时,徐琛终于从鲲鹏的体内爬出来,手中拿着那墨迹横行的纸张。他微微一笑,道:“御史大人,真是好手段啊!”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二章 老四 “什么手段?”旁边的信使不解地看着那首赞诗,“这莫非是藏头,还是藏尾,还是斜着藏?”

“哼,那么低劣的手段,岂不是一下就被你们看出来了?”徐琛一撇嘴,然后把纸张举起来,向着炽烈的太阳光。

信使和他一起抬头,像傻子一样的看着太阳,盯了良久,才问:“你想干什么?”

“咦?”徐琛把纸张放下,皱眉道,“怎么回事?我还以为御史会藏句呢?就是那种只能‘对日方现’的字,怎么没有啊?”

……

米水?

安云忽然想到这一点。

全场老白最匪夷所思的行为就是把米饭泡在水里吃,之后又不小心将笔涮进去了。

如果那不是无意之举,而是早有预谋的呢?

米水……也就是淀粉加上水,如果再加上一样东西呢?

没错。

如果再加上“碘”,字就会呈现蓝色!

原来如此,老白确实没有使用藏头诗和藏尾诗这样的手段,而是直接将最后一句话藏了起来。

一般的诗,整首都是在为最后一句话蓄势。即便是传说中王勃被重金求取一字的那句“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也没有峰回路转,若论在最后一句惊天反转的诗,这首《轻肥》真乃不群。

而就是那句,被米水隐去了。

不管用什么办法,只要想不到用碘,就没法子让蓝色的字迹显现。

可是如此一来,万一皇帝那边也看不懂怎么办?难道说,老白这样写,是觉得皇帝一定有方法领悟他的精神么?

安云觉得这计谋精妙之余,也有些不足,可是比起那些一眼就会被识破的藏头藏尾可好多了。

不论怎么说,老白他们出城至少是一点问题也没有了。

最终,宴席结束。安云看见那些跟他一起站岗的机关兵都纷纷行动起来,知道是士官在下指令收队了,于是也按照机械的路径行走起来,排到空缺的第十号机关人位置上,然后回到了大厅外的墙边。

此时,那些孩童仍然在那里玩耍,大胖仍然在趾高气扬地指挥着,老四仍然在一旁一言不发。

士官控制着机关兵回到原位,然后手指在腰间操控一下,打了个哈欠:“我就说,机关城这么防守严密的地方,别说是人了,连只苍蝇都混不进来。”

他转过身,向着远处走去了。

“老大,我们干什么?”老二问大胖。

大胖看了看大厅内的一片狼藉,然后笑道:“咱们等这帮人都走了,要进去收拾。”

“真麻烦……”五丫叹口气,“我想要玩啊。”

老二也难过地说:“每天都是在工作工作,我们什么时候能歇一歇啊?”

大胖看着自己这帮手下的殷切目光,也犯了难,忽然,他的目光定在一旁沉默坐着的老四身上,于是嬉笑着说:

“喂,四,一会儿你帮我们打扫吧?”

老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大胖又说道:“嘿嘿,五丫也想去玩,你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五丫的面子上,也帮我们打扫一下吧?”

老四的头发疏于修建,几乎遮住眼睛,当他听见大胖这么说时,那大大的眸子忽然闪烁着光彩,然后,用那小脑袋微微地点了点头。

“呼,他同意了,我们走吧!”大胖嘻嘻哈哈地带着一群小弟跑远来,五丫跟在最后,临走的时候,她回头对着老四笑了一下。

安云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只觉得这个老四实在是性格沉郁又逆来顺受,对他没有什么好感。

就在这时,老四忽然从地上站了起来,拍拍沾满尘土的麻袴,先是试探性地喊了两声“大哥?”,然后又加大音量喊了两声“胖子?”。他似乎想到大胖对他的不平等待遇,脸上露出愤怒;又似乎想到五丫,甜腻腻地笑了,让安云看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最后,他竟然在几个机关兵身旁转起圈来。他看了看大厅内正在离开的人群,又看看两旁,确认一个人也没有,便转向机关兵,让它们做自己的听众,用稚嫩的童声道:“大胖——大胖,你帅,你帅,你头顶一窝白菜,身披一条海带,自以为是将军挂帅,其实是……”

他又看看四周,然后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嘘道:“老楚二代——”

说着,他嬉笑起来。老师说,安云完全不明白他为什么能笑得那么开心。

就像是久行于幽黑隧道的人,终于有一天见到了微光,于是他是如此的爱那一缕微光啊,将它捧在手里,并以水沟里的野花作为繁饰,又用晶莹的绿豆蝇作为点缀,可那只是微光而已。

安云感觉老四对于那笑,就是这样,仿佛是哪里发现的宝藏,处处隐藏,不肯轻易与别人共享……

突然,有几个官员从侧门走出来,于是老四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他又回到一个老练的侍者,躬身迎请几个官员从他旁边经过。

其实那几个官员根本没看见他,他们自顾自地聊着天。

渐渐地,所有人都离开了,虽然没有看见老白他们,但是安云知道他们也已经从正门离开了宴席,正在返回外城。

安云暂时不打算回去,他已经跟老白约定好,今天的宴席结束以后,他会去医阁看望钱三郎和余下的不良人,而白居易则立刻带着六姑娘返回长安。

到那时,就是他和燕有羽的了断之时。

所有官员都离开了,大厅里有十来个正在打扫的侍者。安云长舒了一口气,因为他看见老四这个小娃娃也开始挽袖子,似乎准备开始工作了,他决定:只要这小孩一走开,自己就立刻逃跑,总不能一直在这里伪装成机关人。

可是老四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仍然嘻嘻哈哈的,最终,大厅里传来催促:“快来干活!”

“来了——”他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玩意,举在手中把玩了一下,咯咯笑了两声,然后将那小玩意收起来,这才跨过门槛进了大厅。

老四走了,安云却没有动。豆大的汗珠从他脸上滑落,因为他分明看见老四手中那个小玩意,确凿无疑就是用来操纵机关兵的小机关鸟——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三章 立刻出城 小机关鸟,乃是可以控制机关城内任何机关的“核心”,其外型和机关鸟无异,体积小很多。如果把普通的机关鸟比作翠鸟,核心机关鸟大约如同蜂鸟大小。

不过,如果只是形状相似,安云绝对不会简单地认为老四手上的那只小鸟就是“核心鸟”,因为也有可能是工艺品。

但是,他手上那只木鸟身体上的图案,却推翻了这种可能。

那图案是一个朴素的圆圈——机关城的标志。

如果只是工匠做的玩具,是不可能加上那个标志的,但安云目前遇到的机关人和机关鸟身上,则都有这个圆圈。这圆圈就好像是一张身份证,诉说着“我就是出自机关城工匠的手笔”。

安云沉吟着,就看见老四将那只木鸟随手掖进口袋,然后恢复严肃的神情,进入大厅工作了。

他长舒一口气:苍天,我在想什么啊,那只是个孩子而已,看上去就和鹿英、娥儿她们差不多大。

他看看四周,确认没有人经过,也没有任何声响,便脚下一抹,从机关兵的队伍中逃跑了。

哒哒哒。长廊里发出几声空荡荡的足音,他悄悄来到宴楼之外,像之前一样脱下身上的细甲,扔到炉火中。

犹如饥饿的人争抢布施的粮食,那木甲一落到火炉中,就立刻被火舌包围,然后火势增大,将木甲彻底吞噬。

火炉贪婪地嚼了几下,随后恢复到原来的状态,而那木甲已经消失得连渣都不剩,空气中只留下一股酸溜溜的煤味儿。

安云转过身,四下巴望一下,确定没人注意,便不着痕迹地离开了。

他要去医阁看望不良人,而按照约定,白居易要带着六子和六个姑娘,马上离开机关城。

“大人,您看是否立即出城?”

甬道之上,马车奔驰,马夫怒缰激马,显得非常急切,他只是个车把式,按理说没有和白居易同仇敌忾,团结一致的义务,但只是昨晚和这位御史聊了几句,当御史说到自己因为布施饥民,数日没有饱餐时,他觉得不管这位大人遇到什么困难,自己一定要帮。

白居易看着渐渐靠近的外城门,却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要急迫,以免被燕有羽看出我们归心似箭。”

车夫道:“您的赞诗已经送出,我看燕有羽也没有挽留的意思了。咱们不如就趁这个时机,立即出城!”

“好吧。”白居易点点头,“去昨晚的房子,把六子带上,咱们就出城向着长安进发。”

马车颠簸,乘客疲劳。

杨柳依靠在车厢之中,将头伸出一侧的小窗,回望着内城的方向,素来机敏灵活的她此时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万端愁绪只能积郁心头。

阿云……你要留在机关城,为什么不带上我呢?此去经年,又不知何时再见?甚至不知,能否再见了……

逸马扬尘,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很快,白居易等人便来到城围。

“咦?”车把式看着远处的景色,不仅咋舌,“奇怪?”

“何如?”白居易看着他的神情,不解地问。

“没事……”车夫喃喃自语,“就是感觉,静得有几分离奇……”

他又加快了速度,那马吃痛,颠颇几步便来到了昨晚居住的房舍跟前。

车夫下了车,然后到后面将白居易和杨柳、桂花接下来,问道:“诸位还有什么东西落在这里,我帮你们去取?”

“没有了。”白居易和杨柳都摇头,“只要把六子带上,咱们便可以离开。”

“得!”车夫点点头,“几位就在此等候,不要移动,这里的氛围,总感觉有几分怪异……”

嘱咐完,他便朝着六子所在的房舍,也就是福宝林昨晚住的房子走去。

随着距离福宝林的房子越来越近,车夫猛然发现地上竟有数对成行的脚印,错杂在沙土之中,他眉头一皱,踮脚凑到房屋跟前,附耳细听,可是却没有听见任何声音。

奇怪,我记得今早好像让六子看人来着,这小子嘴上没簧,说起话来滔滔不绝的,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鼓足勇气,狠狠踹门,没想到门压根就没锁,他一个跟头跌进屋里。

粘稠的液体顿时沾满了他的全身,他强忍恶心,勉强爬起来,一看自己的双手,全是已经发暗的血迹。

“血?”他惊叫一声,心脏砰砰而动,再抬眼看去,就见六子和福宝林倒在血泊之中,已是一动不动了。

“六子?”他上前试探六子的鼻息,没有;把手按在他的颈总动脉上,也不跳了……六子死了。

他将六子翻过来,只见他身上都是小口,显然是被连续捅了数刀。

福宝林和他一样,也身中数刀而亡。

车夫的双腿一阵酸软,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忽然发现六子身旁的地上似乎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凑近一看,发现这几个字写的并不正确,大概是因为六子没读过书:

“阿云,事败,速逃”

车夫心头一震,立刻反身跑出房屋。

这时候,后一辆马车也接踵而至,一行人看见车夫急赤白脸地跑过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六子呢?”白居易问呼呼喘气的车夫。

“死了!”

“死了?”白居易登时变了脸色。

“六子留下血书,叫我们快跑!”

“唉!”白居易捶胸顿足,掩面泣曰,“六子一定是被那些奸贼所杀,我们让他留守此处,着实害死了他啊!”

桂花道:“既然燕有羽已经知道我们的目的,咱们还能出城么?不如和阿云一起,和他们拼了吧!”

“不。”杨柳拦住她,“那些告密的人,应该只是冲着阿云来的,昨晚并没有见到我们。只是看到六子,也并不知道和我们有关系。”

车夫点点头:“哦,是这样,六子的遗书写的是‘阿云’速逃,没有提及御史大人。”

“嗯,那就对了……”杨柳点点头,“我们留在这里也只是拖阿云的后腿,还不如就趁现在立刻出城!”

车夫闻听此言,看向白居易,白老沉吟片刻,点头道:“立刻出城!”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四章 霸王 一行人分别上了两辆马车,然后朝着外城门进发。

在马车上,气氛变得十分恶劣,桂花看看白居易,又看看低着头的杨柳,忽然抓住她,哭喊道:“柳儿姐,云彭的事情已经暴露,现在留他一个人在机关城,不是让他白白送死么?他救了咱们,咱们可不能没良心啊,总得有个人去通知他吧?”

杨柳没有抬头,只是将脑袋左右摇了两下,沉声道:“不必,平添事端而已。”

“柳儿姐,你怎么这般绝情?”

“我绝情么?”杨柳终于抬起头来,她那红润的脸颊上布满了细密的泪痕。桂花吃了一惊,这才发现杨柳的裙襦已经被打湿了。杨柳拭泪哽咽道:“倘使可以,我又多希望留在这位救命恩人身边,哪怕是和他一同赴死也好。可是自古以来,耽于妇人者难成王侯,孑然独身者功盖千秋,霸王别姬终成绝响,乌江旁侧空回杀声。我们谁也不能回去,不然反倒是耽误了阿云!”

“那当何如?”

“唯有相信……”杨柳的眼神变得坚毅,“唯有相信阿云,能冲杀出一片重围,就如他杀出机关阵时一般。”

马车快到外城门时,车夫把沾了血的外衣脱下来扔进车厢,只穿着内里的一件汗衫。

此时,外城门的城守换了两个新人,他们对于前任城守多管闲事而死的事情早有耳闻,所以决定以后不管再出什么事,都坚决不去惊动燕有羽,毕竟失职总比掉脑袋好。

所以,当他们看到白居易的马车时,只是例行问道;“何人?”

“御史大人的马车……”车夫吞了口唾沫。

两个城守互相看了一眼,又问:“就是今日摆宴的御史大人么?”

“那还有假?”车夫回身又道,“大人,麻烦将路引给这两人看一眼。”

白居易递出路引,交予二人看了,一个城守拉着另一个说:“喂,确实是御史大人,可是刚设完宴席就要走,这么急匆匆的,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木头脑袋!”另一个呛他一嘴,“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怎么还能活到外城门?咱们快别多管闲事了,赶紧关了防御阵,叫大人通过吧!”

二人很快达成一致,赔笑着递还路引,随后道:“立刻让您通过。”

说罢便关了城门的机关防御工事,随后就听车夫缰绳鞭马,在车马嘶鸣当中,烟尘四起,两辆马车便顺利离开了机关城。

……

此时,安云正在内城里潜伏。

大概在内城住宅区的最边缘,他看见一处约莫三层楼的房子,虽然这间房子也很华丽,但是较之于其他手可摘星辰的危楼,实在是有些格格不入。

想必此处就是医阁了。

由于这里的位置比较偏僻,所以官员们若是没有生病,大概是不会来这里的,或者说,即使生病了,他们也不会来这里。作为身处内城的特权阶级,他们肯定会要求丹毒派的医者们出诊,就连坐马车到这种地方也不愿意。

由于没有人,安云几乎是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医阁。

医阁门口有一些散落的木头碎屑,安云捡起一些端详了一下,发现材质类似于机关兵的身体。他随手扔掉木屑,然后几乎是大摇大摆地进了医阁。

医阁里分外冷清,在安云那个时代,医院的大厅里总是挤满了人,如果在那里和亲属走散了,即使拨了电话,也要找很久才能见到彼此。

可是现在内城的官员竟然将偌大一个医疗地占为己有。

安云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得马上去见李武,因为他已经预感到一些不好的事即将发生。

燕有羽大概很快就会知道万起是冒牌的,到那时候,万起就危险了。李武曾经告诉过安云,燕有羽似乎是想要“根”,而自己就拥有“根”的特质,虽然安云不晓得燕有羽是怎么知道这种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但是他明白一点:如果燕有羽发现万起并非“根”,那么万起当即就会失去性命。

所以,他得拜托不良人保护万起。

其实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甚至觉得这整件事已经朝着离奇的方向发展,试想一下:一个灭门案的始作俑者,在被追缉了数日之后总算伏法,然后追捕者说:我们也想杀他,所以你可以走了。犯人摇头说我不走,既然我帮你杀了人,那你得帮我一个忙。

这整件事是多么匪夷所思,而且没有法律精神,可是现在就发生在安云身上,而且乍看之下,整件事又似乎是非常符合道义的。

地上有打斗的痕迹,还有几枚麻将牌散落在地上。

安云循着那些背面是翠绿色的麻将牌向着某间病房走去,然后悄悄地探出头,随后,他看见病房之内,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大帮人。其中几个不良人身上都裹满了绷带,躺在床上,而一大堆穿着白褂子的医者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正在打鼾。

“是谁?”一个女声传进安云的耳朵,但那并非韩睇的声音,而是另一个有些印象的声音。

安云顺着声音看去,远处的病床上,一个人浑身缠满了白布,只有一只眼睛、一个鼻子和嘴露在外面,白布裹得很紧,如果不是听见声音,安云光看身体轮廓甚至看不出这是个女人。

“你是……”安云总觉得在哪听过这个声音,他一想事情脑子就会疼痛难忍,“啧……你是哪位?”

“林无根……”林无根无奈地回复道。

安云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腰间。如果林无根有什么动作,他可以立刻动手解决问题。

“不用怕她……”安云耳边传来了李武的声音,他回头看去,李武的伤势要轻一些,不过颈骨好像也骨折了,脖子上担着支架,“她被我打得浑身粉碎,现在就剩嘴能动了。大师兄他们趁机收走了控制机关兵的腰带,就在那边的桌子上。”

安云看向桌子,上面果然放着一个腰带,这腰带很细,系在腰间几乎看不出。

“原来你们是靠这个控制机关兵的,”安云道,“怪不得每次都要在腰间做动作。”

“那个是通用中枢……”林无根说道,“八品以上的机关派门人经过百机之术,可以脱离通用中枢,控制自己的专属机关,不过我的黑扶乩要用手指来操纵,现在浑身都动不了,而且黑扶乩也被打坏了……”

李武打断林无根:“行了,安云,不用管她了,我……”

“我有事求你。”李武和安云异口同声。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五章 机关腰带 两个人都怔了一下,然后安云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林无根,说道:

“你先说吧。”

李武被固定的脖子梗了两下,似乎想要点头,最终他疼得呲牙咧嘴,叹了口气:“唉……那我就说了,安云,你得去救鹿英。”

“英子?”李武四下看了看,这才发现鹿家父女确实不在,“她去哪儿了?”

“昨晚燕有羽下了命令,叫林无根来杀我们。鹿英为救父亲,脑袋被打穿了,可是竟然很快恢复,据林无根说,这就是所谓的‘根’。所以她想把鹿英带到燕有羽那里去,可是等到了医阁的时候,一阵阴风刮来,重创林无根,并且把鹿家父女也卷走了。”

“还有这等怪事?”安云眉头一皱,从李武的话里,他也明白为什么燕有羽会把自己当作“根”了,大概是因为自己有菩提带来的复原能力,而“根”的脑部恰好也拥有类似的复原能力,所以自己就被误认为根。

安云又看了看一旁的林无根:“她就呆在这里,没有问题么?万一燕有羽派人来医阁找她,你们不就没命了?”

“这里是医阁,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安云身后传来,安云回头看去,乃是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大师兄。

安云怪道:“你怎么鼻青脸肿,像个沙琪玛一样?”

“额……前尘往事,莫在提起。”大师兄尴尬地说,“不过我们也不是傻子,作为交换,林无根向我们报告了很多机关派的秘密,包括根、还有那个腰带的用法,我们听说你要讨伐燕有羽,带上腰带,可以帮助你扫平他的机关阵。”

“别扯了!”安云叹了口气,“给你们汇报了一晚上工作,我哪知道这个腰带怎么用?”

“你只要会一个步骤就行了……”林无根开口道,“将核心放入腰带中央的孔洞里,所有通用型机关兵就能停止工作。”

“核心?”安云看看腰带,“上面只有一个洞……”

林无根咳嗽两升:“咳咳,其实我似乎把核心忘在比武场了。那个东西很重要,是一个小型机关鸟,上面有圆环的标记。这下可糟了,核心非常重要,而且只在我这种六品及以上手里才有,你要想弄到,必须得悄无声息地杀一个六品,可是这非常困难……”

“额……”安云从口袋把小机关鸟掏出来,“你是说这个吗?”

“我看不见……你试试能不能塞到腰带里。”

安云将核心放入腰带,完全吻合,就在吻合的那一瞬间,周围的机关兵忽然站了起来。

安云猛地抽出匕首,防备道:“怎么回事?林无根你骗我们?”

“不是,拥有核心就能操纵所有通用机关兵。所谓通用机关兵就是统一制造的机关兵,而我的黑扶乩就属于专属型机关兵。你现在已经获得了他们的控制权,但是由于你不会操控,所以它们也无法行动。”林无根道,“这就够了,如果你戴着腰带杀进去,至少不用和机关兵战斗。”

“那你没有核心的时候是怎么控制它们的?”安云忽然心生好奇。

“怎么说呢……我的身体被改造过,所以也能和机关兵发生类似的共鸣,不需要核心。但是不论如何,控制机关兵都必须用手指下命令,所以现在我没法控制它们。”林无根道,“动作命令有一段复杂的启动手势,所以你不用担心误操纵。”

安云着实汗了一个,没想到当时的机关已经设计得这么完备,这种启动手势不就跟手枪的保险类似么?

李武道:“行了,既然有这个,你就快出发去救鹿家父女吧。”

“嗯。”安云把腰带系在腰间,这个细长的腰带算是他身上最华丽的东西,还有类似于自己木盒上文字的那种记号,“喂,林无根,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林无根笑了一下,道:“我只是迫不得已,也有可能骗你,毕竟我是个坏女人。”

“无所谓了,就算这个腰带是假的,我也必须杀燕有羽,这是我和鹿叔的约定。”安云笑道,“可是不知道,去哪里找到鹿英。”

“不用去找……你只要在燕有羽派人追杀之前,把燕有羽杀了就行……”李武道,“那股阴风,很明显就是那个人——”

“——与我亲如兄弟的不良人……关翼。他一定潜伏在某地,等着你去刺杀燕有羽。所以你立刻动身行刺,等到他看见你,就会现身了。”

大师兄道:“安云兄,昨晚我们听李武和林无根聊起你,说你的身手远超我们的想像。虽然没见过,但是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如果你失败了,医阁的病人、我们这些医者、鹿家父女,就都没命了,我们的命就担负在你的身上。”

“我不会失手的……”安云紧了紧腰间的匕首,把随身携带的包裹放在桌上,“这里面还剩下不到十两的黄金,还有一个机关派的盒子,据说要五品才能开启。不过倘使林无根康复,就让她试试能不能打开吧。另外,我是个盗命师,杀人是我的工作,所以相对的,我也要报酬。”

林无根笑道:“哼,刚才不还说是约定么?算了,你小子想要什么?”

“我要你们想办法把万起,就是我的那个替身救出来。”安云道,“他的身份已经被识破了,你们得想办法救出来。”

“好说,让大师兄去。”李武看向大师兄,“丹毒派最适合潜入。”

林无根欣然道:“我就说那个人是冒牌的。我身上恰有钥匙,郎中就用那个开锁吧。还有,你小子很想要血肉造机对吧,那东西就放在牢房的最底层,郎中把那个也一并带出来……”

安云转身向大师兄,笑道:“不管你接不接受,我都会去救人,所以你也可以拒绝。”

大师兄看着他,摇了摇头,有力地握住安云的左手,笑道:“不,我答应你,一定会把万起救出来,一定……”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六章 他来了 安云与大师兄握了握手,随后剑指主城,转身出了病房。

就在这时,林无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已经不能动弹的身躯竟然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对了!金阿奴,一定要小心金阿奴!他是一个怪物!机关派的四品!”

但是林无根没有听见安云的回应,于是泄气般躺下,颤抖着问道:“他,已经走了么?”

“已经走了……”大师兄抓起从她的衣服里搜出钥匙,然后问道,“难道四品很危险么?”

“四品不危险,倒不如说以那位安云表现出的实力,甚至略高于一般的四品,可是那金阿奴根本就是个没有心的怪物,它的实力不能以品级来衡量……”

李武倚在墙上,看着苍白的天顶:“不必担心,安云一定会赢的……”

……

机关派主城,已经介绍过多次,是一个由许多仿佛星环般的栈道围绕的高塔。

在这华丽而又充满科幻感的建筑下,马队正在缓缓前进,整座高塔在黑压压的云蔼下躬身而立,恭候着王的到来。

多人拱抬的大轿停在高塔的门前,轿夫们终于松了一口气,感恩神灵自己又多活过一天。但是在祈祷之时,他们的心中又生出无止境的空虚,不知道这种地狱一般的日子要到何时才能结束。一个轿夫用麻木的双眼望向远方,竟然看见一个影子从远处的高楼上掠过,他眨眨眼,那影子又消失了。于是他那无聊的希望再次化为泡影。

燕有羽身着彩衣,在几个侍从的簇拥下迈步进入了他高而冷的大殿,随后,大门关上了。

那些跟随而来的人们终于得到暂时的解放,宛如流动的浪潮一般,缓缓流向自己的归处。

大殿内。

“怎么回事?”燕有羽血红的双眼使得身边的几个人都颤抖不止,“为什么所有坏事都赶在一起?”

“林无根没复命,她跑到哪里去了?”燕有羽那风云不惊的脸上少有地露出怒容,“还有那个盗命师!”

他瞪着五个准备领赏的饥民,就在一个时辰前,其中的三个闯入福宝林家中,将他和六子杀害,然后一起逃进内城。

就在刚刚,他们向燕有羽汇报了万起并非盗命师这一事实。

“也就是说,那小子不仅不是盗命师,也不是根?”燕有羽问道。

“正是……燕大人。”几个人都不敢抬头。

燕有羽甩手道:“赶紧派人把他抓过来,问问真正的盗命师究竟在哪儿!”

“这就去办。”一个老太监颤颤巍巍地走了出去。

那五个准备领赏的人面面相觑,他们也不是傻子,知道现在说领赏这事显然是不合时宜的,于是笑着拱手道:“大人,那我们就不耽搁您的时间,先走一步了……”

“等等——”燕有羽叫住他们,“你们提供情报有赏赐,去找金阿奴吧,他会给你们赏赐。”

燕有羽手指一动,一只机关鸟便飞出来,盘旋着来到他们眼前:“跟着它,你们就能找到金阿奴,找到以后让他来找我。”

“是。”几个告密者嘻嘻哈哈地出了大殿。

“嘿,没想到燕大人还不错,坊间传闻他极度嗜杀,但是这次他这么生气,也没对咱们怎么样啊?”一个饥民笑道。

“是啊,不知有什么赏赐。”

“哼,我们差点被那个什么盗命师给杀了,这点赏赐也是必要的,你们没必要感恩戴德。”

“等等,你们看,鸟停下来了。”

“可是我们还没走几步啊!”

他们才刚刚出了大殿,便看到两个影子,一高一矮,出现在自己面前,而机关鸟就停在那两个影子上面,不断地盘旋着。

“你……你……”饥民看到眼前的情景,十分镇静,“你就是金阿奴?”

“可你还是个孩子啊!”

在五人眼前,一个孩子静立在那里,身后跟着高大的机关怪物,这个怪物基本是人形,可是左右各生三眼,两排共六只眼睛,还有六条竹枝般细的手臂,每个手臂末端都是一根长针,最奇怪的就是它那异常肥大的腹部,似乎可以打开,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几个人都觉得比起这孩子,那只怪物甚至更像机关派的干部。

“我是老四……”孩子答道,他确实是老四,安云看见的,喜欢五丫的老四,他冷冷地看着几个饥民,“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是提供情报,来领赏的!”即使面前是小孩,可毕竟是机关派的门人,身后还跟着这么巨大的怪物,几个人不敢怠慢。

“哦,我知道……”老四想了想,“你们背叛了自己的家人。”

饥民的脸色立刻阴沉下去:“没有背叛,他们都死光了。”

“那你们为何还要领赏,不去陪着他们呢?”老四的眼神依旧冷冽。

“你什么意思?”饥民们终于暴怒了。

可是他们的满腔怒火之于巨大的机关偶,仿佛是海浪撞击礁石,还没等他们行动,五枚机关弩精准地射入几个人的脑袋,直接把他们的脑袋打成了肉泥。

老四没有说话,迈过地上诸多肮脏的尸首,向着主城缓缓走去。

“天啊……那是……”鹿大壮坐在高楼顶上,看着五个死状凄惨的饥民,震惊地说,“那是什么怪物?”

一旁的关翼捂住他的嘴:“大叔,别吵,咱们在潜伏呢?”

“说来真是感谢你……”鹿大壮看一眼鹿英,“昨晚要不是你出手,我们已经被抓走了。”

“不用谢我。”关翼眯着眼道,“若不是我的兄弟严兵把她打成那样,我是绝不可能救走你们的。而且,我总感觉,她似乎是故意被我打伤的。”

“故意?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知道……”关翼道,“或许她必须要尽一种职责,可是又不想要尽职,所以决定让自己不能尽职,就是这样。”

“没听懂。”鹿大壮摇摇头。

鹿英上前摇晃两下关翼的衣襟:“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家啊?”

“现在没法送你们出内城,只有等到安云来,他杀了燕有羽,整个内城陷入混乱,你们才能出城。”关翼皱着眉头道,“一会儿等他来了,我带你们去找他,你们就跟着他走,他的实力很强……”

忽然,关翼猛地拉起鹿家父女俩,鹿英问道:“怎么了,哥哥?”

“我们等的那个人,他来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七章 准备战斗 等待良久的“好时机”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到来。安云放弃了一切幻想,准备展开激烈的战斗。

也可以说,现在就是战斗的最好时机。

白居易已经乘坐马车从机关城离开,奔赴长安;那首可堪名垂青史的轻肥,也已经带着所有饥民的悲伤与忧愤,离开了衢州。

安云听见阵阵响声从远处传来,他心中有这样一种想法:

“如果今日之后,在衢州的大地上,仍能看见百姓填不饱肚子,而官员却把吃剩的珍馐随意倾泻;如果饥民们还必须依靠背叛才能获得粮食,苟全性命;如果还有这么一堵围墙,把高贵与低贱分隔两旁,并用重兵把守;还有人明明受到奴役,却依旧要为奴隶主说话——”

“那就说明,今天的我,那时已经战死,否则仍会再次拿出匕首。”

放弃幻想,准备战斗。

闪亮的匕首精粹光泽,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安云那双清亮的眸子闪烁着熊熊燃烧的斗志,在瞳孔的映像中,许多如同细蚁一般的机关骑兵,披坚执锐,在木制结构的咄咄碰撞声中向自己冲过来。

“杀了他!那是盗命师,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十几名躲在队伍最后的头领喊道,他们受到燕有羽的指令,如果遇到盗命师,就当即处死。

安云将悟空的面具扣在脸上,随后毅然向前冲去。

“过来了,弩箭队,射击!”

刹那间,战队前列的百余名弩手形成半包围圈,抬起手中的机关弩,几乎没有死角地,齐齐对准了安云。

关翼看着下面的情景,又轻轻把鹿家父女放下了:“这么多机关兵,下面太危险了!”

鹿大壮着急地说:“糟了,几百枚弩箭,不论怎么躲闪,总还是会有遗漏的啊!在这场战斗中,稍有差错可就要人命了!”

鹿英则只是默默地望着安云,声音轻微却坚定地说:“别担心,他会赢的……”

空气中响起了一片弩箭激射的叩弦声,安云稍微眨了眨眼,视野里瞬间多出一百多枚细密的弩箭。

“哼……”一个控制机关兵的头领微微笑道,“这种情况就像是试图在雨天躲雨,就算是绝世高手,也不可能做到滴雨不沾,因为根本就毫无立锥之地!”

安云面具下露出的眼睛闪烁着清冷的光:“白痴,你见过有人会被细雨淋杀吗?”

他挥袂翻身,激起阵阵尘埃,那些箭雨刺破尘埃撞进去,但是却没有一根出来,没有人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准备第二轮射击!”头领喊道,“不要让他有喘息之……”

话音未落,一枚弩箭不偏不倚地射进了他的脑袋,他咕哝一声,翻下马去,登时没了气息。

周围的头领瞬间噤若寒蝉,转动着僵硬的眼球缓缓向远方看去,只见烟尘已散,盗命师左手攥着一把弩箭,右手不断水平移动着。

“他竟然把箭接住了!”一个机关兵头领怪叫道,“可是,他的右手在干嘛?”

旁边一个将领提醒道:“好像……是在瞄准。”

此话一出,几人纷纷喊道:“快撤!”

但是已经太迟了,数十枚速度更快,力道更足的弩箭像是精确制导的飞弹,从数十米开外飞过来,有的甚至先贯穿了机关兵,然后方向稍有偏离,可最终还是射中了四散逃窜的头领,刹那间,血花四溅,众多小头目纷纷跌落马背,头部贯穿而死。

还活着的头领急忙控制机关兵:“弩箭队撤离,上刀兵队进行攻击!”

“配合飞鸟队!”

手势命令下达后,许多机关鸟像是飞蝗一样黑压压地、遮天蔽日地从机关塔里飞出来,它们像是先驱者,带领着许多手持钢刃的刀兵狂奔而出,这些刀兵虽然在跑步前进,但是却不会相互碰撞,这种设计工艺堪称鬼斧神工。

那些头领刚刚下达完命令,基本上就立刻被射杀,最后只剩下黑压压的机关兵一往无前。

安云看着那些飞来的机关鸟,内心涌起熟悉的感觉,不过这一次,他已经没有时间和这些怪物空耗时间了。

“全部停下!”安云怒吼一声,随后将“核心”猛地插入腰带的孔洞中,刹那间,一阵蓝光游走于腰带的暗纹之中,随后,那些怪物像是突然收到讯息一般,纷纷停滞不前。

“就是现在!”关翼看见时机大好,于是让鹿家父女二人抱紧自己,“咱们现在就去找他,让他来保护你们!”

说着,关翼从高楼跃下,同时,开启了万族八品,顽血。

其实他开顽血的时间比李武还要早一些,可是这一次,他再次选择了不去抢这位后辈的风头。

但是这可能是他的最后一次忍耐了,接下来,他要么在今天的战斗中死去,要么被那些不良人兄弟亲手捉回去。犯罪就要伏法,他对此深信不疑,可是他的心中还有一些隐约的遗憾,就是没有亲手杀了庆赤荆和李文,以及、没有找出那个蛊惑李文,劝他杀死发妻的青楼女子。

顽血的显着特点,就是在发动时,身上会产生大量的蒸汽,这种蒸汽会极大地增加阻力,使得关翼下落的加速度不会太大,即便在最终落地时,也能维持在鹿家父女身体可以接受的程度。

安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坠响,他回头望去,吃了一惊:“眯眯眼?”

关翼看了看他:“你好,盗命师。”

说着,他将鹿家父女往前推过来:“你比我强上太多了,如果有你在,他们一定不会有事的。”

安云伸手抱住鹿英,她的头上果真还留着刺伤愈合的痕迹,安云蹙眉道:“为什么不把他们送出去,你知道留在这里有多危险吗?”

鹿英拽着安云的衣服,轻轻笑道:“安云哥,眯眯眼哥是好人咧,是他救了我们。城门的守卫太严了,他说会打草惊蛇。”

安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然后看向关翼,叹了口气:“唉,确实如此,是我的错。”

关翼摇摇头,严肃道:“无所谓了,盗命师,你解了我胸中最大的困扰,我这条命都可以送给你。”

“你想干什么?”

“帮你。”关翼坚定地说,“机关城大多是软脚虾,可是也有品级高的高手,你去对付燕有羽吧,其他的由我来杀!”

“那就交给你了,”安云看看鹿大壮和鹿英,“鹿叔,你抱着鹿英跟紧我,我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恩人,那就拜托了!”鹿大壮感激地看着安云。

“嗯,”安云点点头,“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八章 残酷 安云和关翼穿过静立不动的机关兵群,那些机关兵有的还在挥刀之中,仿佛下一刻就会砍过来。鹿大壮看见这些凶神恶煞,形态各异的刀兵,不免下意识地将怀中的鹿英搂得更紧了。

穿过机关兵,机关塔的地上堆满了头部被贯穿的死尸。

安云道:“关翼,我把腰带给你,你先进去,我随后就来。”

说着,他解开腰带,将那腰带扔给关翼,接过戴上,然后看了他一眼,便进入机关塔内。

机关塔的大门仍然开着,凉风从塔内送出,夹杂着冰的气味。安云把匕首一个个刺进死尸的头部,由于弩箭贯穿头部导致的能量逸失,共计十三名头领的脑袋里只榨出约一半的生命能量,加上之前剩下的,恰好是七菩提。

安云感觉一股莫名的力量正在悄然附着在自己身上,由于珍视性命,他从来没想过要把菩提凑到九枚,可是如今七菩提的非凡体验让他忽然萌生了这种想法。

气血贯通,思维灵活,所有的病痛全部消失,安云觉得自己从愚昧变得聪慧起来,并且开始渴求使这种力量再更上一层楼。

可是贪多带来的往往是悲惨的下场,他变得灵活的头脑这样警示着自己,于是他晃晃脑袋,极力将继续杀人的渴望从脑中驱逐出去,开始冷静地,带领鹿家父女二人向着前方开辟。

刚一进入机关塔,就看见许多静立不动的机关兵,安云回身安慰鹿英道:“英子,你看,眯眯眼哥哥已经给我们铺好路,不用担心啦!”

“嗯!”鹿英也回以微笑。

鹿英这种懂事令安云非常心疼,她只不过出生八九年时间,怎么会卷入这种悲惨的战斗中呢?

与此同时,安云注意到,似乎有一个影子从地面掠过去,从光源的方向推算,影子应该来自于天顶上的某物。

但当他抬头看去的时候,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如果是背后袭击,我很可能会遗漏……安云想了想,说道:“鹿叔,你走在我前面,这样更安全。”

大壮愣了一瞬,随后立刻急匆匆地跑到安云前方,安云再次确认,可是那可疑的影子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与此同时,燕有羽仍然坐在大殿之中,身边的侍从仍旧优雅地为他扇风,而他的面前,正有一个和鹿英差不多大小的孩童垂手而立,他微微颔首,神情漠然,身后跟随着一个足有两米多高,腹部肥大突出的木偶,不过,这只木偶的六只眼睛不知怎的,少了一个,在原先是眼球的位置上剩下一个黑窟窿。

这时候,一只带着翅膀的木眼球缓缓从殿外飞进来,塞在木偶脸上。

孩童,也就是老四,把手放在木偶的身上,似乎是在读着它刚刚获得的信息,然后低声道:

“燕大人,盗命师已经进来了。”

燕有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老四,随后道:“这我清楚,还有什么吗?”

“他带着两个普通人。”

“哦?”燕有羽眉头微皱,“怎样的普通人?”

“不知道是何人……不过有一件事……”老四抬起头,沉郁地说,“其中有个孩子,是‘根’。”

燕有羽的脸色骤然发生了变化:“何以见得?根可是要经过测试的。”

“一般而言是这样……”老四把手指抬起来,放在自己的眉心处,“不过,一旦根经过测试,也就是头部被贯穿后,大多会在这里留下一个标志性的伤疤……”

“快!”一向稳重的燕有羽竟然变得歇斯底里,他从殿座上站起来,将两旁为他扇扇子的侍女全部推倒在地,冲下殿级,“金阿奴!木造偶!去把那个孩子抓回来,我要立刻做实验,我不能再等了!!!”

他伸出手高指着大殿三丈高的天顶上,那被黑刀残损的玉龙,疯狂地喊着:

“我要让我大机关派,晋升一品——飞升!”

“现在就去?”老四问道。

“现在就去!”燕有羽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老四带着木偶出了殿门,随后,燕有羽便颓然倒在地上,那个为他佩剑的心腹立刻跑上来扶他,他却轻轻拨开那人的手,只是呆呆坐在地上:

“我……我可能马上就要死了,在死前,我一定要把实验完成,我一定要让机关派成为第一个晋升一品的门派。”

……

“燕有羽到底在哪啊……”关翼扔下奄奄一息的守卫,看着四周,这机关塔内的道路看似只有一条,可是真正走起来,却觉得宛如迷宫。实际上,机关塔的结构就是如此,燕有羽所在的大殿离正门并不遥远,但倘使没有知晓塔内结构的人引导,就得绕一个大弯才能到达。

关翼索性抓起那个被他揍得奄奄一息的守卫,怒斥道:“我明明来过一次,可是这次再按相同的路走,却没法到达他的大殿,这是为何?”

守卫满脸是血,但是却显得很是轻蔑,笑道:“你……你的死期快要到了!”

“你说什么?”关翼冷冷地问,知道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便狠狠将守卫摔在地上。

守卫后脑勺磕在地上,呜咽了一声,同时,一个木刻的首饰从身上掉出来。

“这是什么?”关翼上前拿起那个首饰,上面刻着一个女孩的脸,“这是谁?”

“快还给我!还给我!”守卫口中的血液一股股喷出来,身体蠕动着,“把它还回来!”

关翼睥睨他,将首饰握在手中,端详道:“看着像个姑娘,该不会是你女儿吧?”

“你少管闲事!”守卫吼叫一声。

“我也懒得管,”关翼说道,“不过你得告诉我,怎么去燕有羽的大殿!”

守卫一下子蔫了,叹道:“好吧,你看见那扇门了吗?把核心插到门里,机关门就会打开,如果你强行破坏,就会把你引到另一条路上。”

“原来是这样……”关翼道,“难怪我一直在鬼打墙。”

他将首饰轻轻地放在守卫的身上,说道:“多谢,你很爱你女儿。”

可守卫已经死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九章 嗜血潜能 关翼默默抚合守卫的眼皮,嘴角抽动了两下,终究没有说什么,朝着那扇门走去。

守卫没有说谎,这扇门在建造时就被设计成“分流”的模式,简单来说,不管任何形式的暴力破坏,都会使得这扇门将来者引向错误的方向,来者就只能鬼打墙一般的在机关塔里兜圈子,不过一旦使用核心开门,就能简单快速地到达燕有羽的殿宇。

关翼将核心,也就是那个小小的机关鸟放入门口的一根立柱,立柱头上有一个可容纳核心的孔洞。随着核心与立柱严丝合缝地密合在一起,那扇门像一道闸一样,由下而上缓缓开启,同时,一股清凉的空气随着闸门的开启向外四溢而出。

当闸门开启到一半的时候,关翼忽然看到有一道凄厉的光芒闪过,他眉头一皱,反应极快地向后闪去。

与此同时,一根弩箭激射而出,尽管关翼极力躲闪,还是被这弩箭划破了左臂。

“谁?”关翼立刻开启顽血,他感受一股杀气随着寒气冲杀出来,直逼自己的面门。

“来夺你性命的人……”门里没有任何回应,随之大门彻底打开,站在关翼面前的东西,让他睁大了双眼。

这是一个极为高大的人,身形极瘦,大约有三米高,身上像蜈蚣一样长着许多胳膊,全都是用木头做的。它只有一个脑袋和两条腿,这就使整个身体看上去摇摇欲坠,它的头发披散下来,看不清脸,不过可以确定,这并不是一个机关人,而是一个确确实实的人类,因为机关人是没有思想,也不会说什么“夺你性命”的死物。

“怪物。”关翼极其厌恶地啐了他一口,走到死掉的守卫前面,然后从腰间摘下两枚黑刀,“真恶心。”

“何来恶心?”怪人咧开大嘴狞笑道,“这就是机关派的技术啊,用机关来代偿人体,是伟大的创造。”

“就说你恶心,你有什么不服!”关翼不由分说,率先出手,周身发出赤色的火焰,先开到六品探探虚实,若是能轻松解决的对手,就瞬间将它击溃,也没必要耗费寿命了。

几乎是一瞬间,关翼已经冲到了怪人面前,两柄黑刀在空气中划出两道黑色的尾带,立刻斩断了怪人的双手。

关翼眯眼笑道:“轻而易举!”

双手被斩断后,两股漆黑的浊流从断肢处喷涌而出,关翼闻到一股很刺鼻的气味涌入他的喉管,他立刻被逼得倒退出去,止不住地咳嗽着。

“哼……”怪人笑着,“我们机关派早已和丹毒派有过密切交流,所以倘使不会用毒,岂不贻笑大方?看你也是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按照规矩,在杀你前让你知道我的名字——我是机关派五品【机关】伊尹,看你的样子,大概只不过是个万族派八品顽血吧……”

关翼扯下一截黑缎缠在后脑上,前端盖住鼻子:“我是万族派八品顽血,六里县不良人关翼,你准备受死吧。”

他左足蹬地,脊背犹如虬龙一般,眼中熠熠发光,又飞旋两柄黑刀刺杀而上。伊尹只觉得好笑,冷哼一声:“咱们的品级差距太大了,速度再快也没用,你杀不死我。”

闪烁之间,关翼已经来到伊尹面前,他双臂齐齐刺下,但伊尹的机关臂仿佛提速一般,迅速前伸,呈环状抓住了他的肘关节。

“没用!”伊尹狂笑一声,它的其他数条手臂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响声,只见它们顶部收回,紧接着便伸出钢锯、锉刀和火钳,随后向着关翼的身体凶猛插去。

鲜血飞溅,世界一片漆黑。

木头关节吱吱作响,掉落于地。

伊尹看着自己抓住关翼的两条手臂被齐刷刷斩断,而那些钢锯也同时刺进他的身体。

关翼浑身是血翻滚着从伊尹的束缚中挣脱,他猛喘着气,胸部一起一伏,浑身大汗淋漓。就在这时,伊尹看见两柄飞刀竟然从空中幽幽而下,最终悬浮在关翼身边,宛如两只跟随他的精灵。

“嗯?”他饶有兴趣地把一条胳膊变成梳子,理了理自己海带一样的潮湿头发,让视野清晰,“御剑?”

“一般是不轻易对人展示的,不过事到如今也没有办法了……”关翼眯缝着眼,但仍挂着一丝笑意,他觉得身体燥热,平生从来没这么欢快愉悦过。

关翼有嗜血的潜能,这并不是什么环境使然,他的天性中就有恶的因素,或者说,人性本恶,但是关翼太坏了一些。他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一边揍其他小孩,看他们哭,一边笑眯眯地挥拳,直到把那孩子打得满脸是血,然后大人就会找他理论,他再笑眯眯地把大人也打一顿,直到有他打不过的人,比如他爹,把他打一顿,所有的事情才算结束。

因为嗜血,直到父亲死的那天,也没把黑刀传他,不过关翼并不在乎,他知道自己一学就能学会。

之后的日子也是在游手好闲中度过的,他还是喜欢笑眯眯地揍人,使得他的眼睛永远也睁不大,每次,他都把人揍得满脸是血才善罢甘休。不良这个名头,通俗意义上就是为他这种人准备的。

不过,某天他看见李文在揍李武,他看出李武并非远输李文,起码还是有还手之力的,但是却不敢跟自己哥哥动手。于是他私下找李文打了一场,结果自然是被打得落花流水。之后,关翼忽然解散了自己的流氓团队,并且开始通过一本垫桌的书修习祖传的黑刀,他加入不良人,并且对待李武像哥哥一样好。好到人们甚至不好意思把关翼的斑斑劣迹告诉李武。

后来他喜欢的姑娘嫁给了不良帅李文,他甚至没有动怒,还去随了分子,直到这个女人死去,他无意中听到李武和庆赤荆的对话,心中被埋藏已久的杀意才被点燃。

如今的他,站在一个远超八品的怪物面前,若问心中有没有恐惧,那自然是有的,但是还有一种更大的欲望,正如死灰复燃般侵染了他的身心。

那欲望就是嗜血的潜能。

灰烬锻打,方成黑刀。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章 偶然路过的孩子 十把刀。

一共算上关翼手中的刀,一共十把。

他张开手,使得手中的两柄黑刀也飘向空中,看起来就像是超自然现象一般。

“万物皆有灵,”关翼笑道,“只需唤醒它的灵性。”

“噢噢噢!”伊尹也露出激动的表情,“这种现象我这辈子也没见过,嘿嘿,我一定要把你捉回去解剖。看看你肚子里究竟有些什么!”

关翼冷哼一声:“混账东西……如果真有那时候,我就直接用黑刀切碎你的脑袋。”

“说的对哦……”伊尹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那,还是杀了你吧。”

“升到五品——黑刀!”关翼右手猛然握成鹰爪形状,随后向前一抓,他身上那浑然赤烟竟然倏忽附着于黑刀之上,一柄一柄连缀成段,向着伊尹刺去。

十柄黑刀都是冲着他的面门来的,关翼一边控制一边笑道:“你的身体已经被改造了,就算再狠揍,也没有意思。不过凭机关派的技术,脑袋还换不了吧!”

“你将头颅置于一丈高处,便是其疏于防护的明证!”

伊尹眉头一皱,脸上笑意顿悟,紧张地喊着:“盾牌!盾牌!”

他余下的十条胳膊顶端再次变化,成为一面面厚实的盾牌,每一面盾牌都是长矛也不能伤其分毫的坚盾。

刹那间,十面盾牌阻挡于刀途之前,几乎形成了一堵严实的墙,将伊尹的面门层层挡住。

与此同时,黑刀正巧触及到最外层的盾牌,在那股赤烟的加持下,黑刀与盾牌相碰处竟然冒出一股黑烟。

“我这顽血的热气,会让你的身体烧起来,所以万族从某种意义上也能克制机关!”关翼怒吼一声,双手张开,在面前控制刀阵分成两道,一道继续攻坚盾牌,一道则分成五个方向,由四面八方朝着伊尹的脑袋刺去。

“白扶乩,快来救我!”伊尹眼看防守不及,咆哮着呼唤一声。关翼顿觉脚下一阵震动,立刻收回两柄黑刀进行防御。

忽然,一个白色的机关怪物如同春笋一般从地里探出头来,关翼立刻以刀向迎。

然而,这怪物速度实在奇快,竟然将黑刀卷进体内,只听一声震响,旋转的白扶乩刺进关翼的胸膛,鲜血顿时汩汩而出。

关翼向后摔去,黑刀也立刻失去控制,悬浮在半空中。

伊尹长舒一口气,随意地将那些黑刀拍落在地,然后心有余悸地说道:“如何?我这白扶乩,乃是黑扶乩的晋升。黑扶乩的材料是一种质地坚硬的特殊矿石,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不过我发现如果长时间炙烤,那黑矿的颜色会发生变化,最后彻底变成白色。而这白矿——”

“可以轻易将黑矿撞个粉碎!”

伊尹居高临下,语气中不无怜悯地嘲讽道:“现在你倒在那里,身上的骨头一定都碎了吧?一动也不能动了吧?更不要提什么唤起万物的灵性了?我不会就这么杀你,我会好好地破坏你的身体,然后用机关进行更换,让你生不如死地活着……”

“真恶心……”关翼艰难地支撑身体站起来,他的脸上已经满是血痕,不过仍挂着轻蔑的笑意。然而他的腹部受到白扶乩的冲撞,就连开顽血都显得异常艰难了。

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从伊尹的背后传来。

“喂,伊尹。”

伊尹忽然一激灵,紧张地回过头去。关翼被他的反应震惊了,也朝着他的背后看去。

只见,一个孩童,一个看起来极为普通的七八岁孩子,面无表情地从他身后走出来,说着:“赶紧杀了他,之后就去搜索‘根’,别再耽搁了。”

“是……是……大人!”不可一世的伊尹竟然向这个小孩子卑躬屈膝、频频点头,虽然即便是现在,关翼仍然看不起伊尹,但他不得不承认伊尹作为机关派五品,实在是个强有力的对手,可是他竟然向这个孩子点头哈腰。

眼前的场景显得有些诡异,三米的怪物屈尊于一米多的孩童之下,任谁也会觉得这场景匪夷所思。

老四缓缓地从关翼身边走过,在他逼近关翼时,他的目光忽然和关翼猛地对上了,可是关翼却没感觉到任何杀气,只是觉得一种毫无感情的空洞与冰冷侵袭了他的全身。他甚至没有阻止老四,就看着这个孩子从他身边走过去,去找“根”。

他知道,他昨晚在跟踪林无根时便知道,英子就是那个“根”,脑部可以急速复原的特异个体。

过了片刻,他才从恍惚中惊醒,看着伊尹仍然在原地瑟瑟发抖。

诚然,伊尹已经失去了发抖的条件,也就是身上的骨骼肌,但是他还活生生的大脑仍然因为恐惧向木制的身躯传送着发抖的信号。它身高三米,浑身都是木头,像是个竹节虫,一抖起来浑身的木头都簌簌作响,听起来十分滑稽。

“真是个怂包……”关翼满脸是血,笑嘻嘻地刺激伊尹,“被一个孩子吓成这样。”

伊尹抖了一下,仿佛猛然从梦中惊醒,他的脸上竟然大汗淋漓,激动地说:“你懂什么,那孩子是个怪物!”

“怎么可能,别戏弄人。你这么大一个人还能被那娃子打败不成?”关翼试图套取一些有用的情报。

伊尹如梦方醒,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你别用激将法,关于金阿奴和木造偶的情报,我是一丝也不会透露给你的。”

关翼不笑了,他冷冷地看着这个怪物:“那我就打到你说为止!”

“你也别逞能了,让我的白扶乩给你个痛快!”说着,伊尹轻轻挥手,那白扶乩在他手势的指令下骤然激发,飞旋着刺向关翼。

方才关翼被撞击时,在墙体上砸出了一个大坑,里面血流满地,他就倒在大坑里。而现在,那白扶乩就像是蒜捣,而他所在的洞恰好形成了蒜臼,关翼眼睁睁看着白扶乩朝自己飞旋过来。

一声巨响,白扶乩旋转着砸入墙洞之中,在它的边缘,可以看见有很多殷红的鲜血从洞口溢出。

一切都静下来,伊尹看着白扶乩,长舒了一口气,把手臂变成布擦拭了脸上的汗珠:“混账,差点害我被杀了,我得快点去找根……”

说着,他就要离开。

可这时,他忽然觉得后脑似有凉风袭来,几柄黑刀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成包围之势圈住他的脑袋,只要稍微动弹,他的头部就会被切成两半。

一个幽幽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我说过吧?那个娃子的事,我要打到你说为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一章 金阿奴与木造偶 “白扶乩,救我,救我啊!”伊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然而那白扶乩仍然在墙洞里旋转,并没有呼应他的控制。

“怎么回事?”伊尹脑中嗡然作响,缓缓低下头。

他的所有木头胳膊,都已经不知何时,被黑刀切除了。

伊尹的瞳孔深深陷入眼眶中,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闯入他的脑海,他曾经败过,但那时他明白自己和对方实力相差甚远,然而这一次,他明明亲眼看着白扶乩手刃了对手,可是对手却如同鬼魅一般涅盘,不知何时绕到了他的背后。

“不!为什么我体内储存的毒没有出来!!”伊尹挣扎着,丹毒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肢体被斩断,内部封锁的毒就会溢出来,对对手造成毁灭性打击。

关翼的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容,他仍然眯缝着眼睛,这次,他的身体周围没有发出蒸汽了,他的整个身体,被一层若有若无的光芒笼罩着。

“没用的,”他说,“那些毒已经被热量蒸融了。”

“一般而言,顽血只能开到五品,那是因为升到五品仍有不少的寿命,但是如果孤注一掷,就能耗尽所有的寿命,将自身的力量提升到四品的水平。此时,身体会变得异常炎热,所有的烟气也被驱散,变成一种不可逆转的状态,而这种状态下的热量,足以分解掉你的毒。”

伊尹恍然,他看着那几把朝向自己的黑刀,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异常炎热,仿佛被投入一个密闭的火炉之中,强烈的头痛袭来,几乎使他的脑袋迸裂。

“快说吧。”关翼冷淡地说,“如果现在告诉我关于那个小子的事,还能饶你一条性命。”

伊尹的脑袋被黑刀包围,身体也丝毫不能动弹,他的额头上布满汗滴,海带一样的头发全部沾到了脸上,他感觉头痛欲裂,慌忙求饶道:

“别!别再升温了!我说!我说!”

“他是四品吧?”

“是。”伊尹点点头,“即使你把顽血开到四品,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那个孩子为什么这么强?他的弱点是什么?快告诉我!”关翼虽然仍然保持着从容的样子,身体其实也有些遭逢不住顽血的重压,他感觉自己体内的器官像是处在高速流淌的时间中,迅速地老化腐朽然后再新生,再老化再新生,根据万族派多年研究获得的知识,这种老化新生的过程可以持续大约五十次,在五十次以后,就会进入不可逆的状态,然后人就会走向死亡。彼时的人还不清楚,这种现象本质上就是端粒变短,同时原癌基因和抑癌基因也发生突变,细胞发生癌变同时迅速扩增,吞噬掉人体健康的器官,这种过程本质上是人体自我修复产生的错误累加在一起,最终无法挽回的结果。

关翼怒吼一声:“快说!!”

他的体温急剧升高,伊尹的脸上竟然被烫出一个血泡,他慌忙道:

“我说我说!金阿奴……他叫做金阿奴,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他有自己的人偶,被叫做木造偶,金阿奴和木造偶之间的关系就好像是我和白扶乩之间的关系!金阿奴自诞生一段时间后,就带着木造偶出去杀人……”

“别胡说八道!”关翼粗暴地打断他的叙述,“诞生一段时间就去杀人?你这不是胡扯?”

“千真万确!”伊尹快要哭出来了,“我以对研究的忠诚发誓,我没有说一句谎话。之所以杀人,就是为了寻找‘根’,他控制木造偶用弩箭刺穿人的头部,可以是眉心,也可以是额头,如果那个人还活着,就说明他是‘根’,如果死了……”

“别说废话!这我都知道,根的脑可以复原,说重要的!”

“没错没错!”伊尹点点头,“可是最后被弩箭射穿头部的人,没有一个活下来!那些人全都不是‘根’!然后死尸会被金阿奴放进木造偶的肚子里,运回机关城,再由燕大人做进一步的研究改造的尝试!所以燕大人现在改造人体的工夫已经炉火纯青了,只剩下最后一步,那就是获得根,然后进行对脑子的改造!”

“原来是这样!”关翼稍稍降下温度,问道,“那个孩子的弱点是什么?”

“这……我不能……”伊尹还未说完,那几柄黑刀又升高温度逼近他的脸颊,他匆忙喊道,“我说,我说!虽然金阿奴和木造偶的组合有四品,但是他们若是不在一起,就没有任何战斗力。比如我和白扶乩,如果我不随身带着它,就没法战斗!”

“等等,刚才那个孩子好像就没带着木偶,对吧?”

伊尹点点头:“正是如此,所以你趁现在去组织,说不定有机会。但是他的木偶速度非常快,你说不定会一瞬间被杀死呢?呵呵……”

“好,按照约定,我不杀你!”

关翼收刀落地,同时将几柄黑刀收敛到身边,向着老四刚才离开的方向追去。

就在他背对伊尹的时候,伊尹忽然张开嘴,那里有一根银亮的飞镖,他内心无声地想着:哼,臭小子,机关派除了脑以外,其他的器官都能改造,这就是我的杀手锏!

他瞄准了关翼的后背,刹那间,机关错动,喉咙中的飞镖一触即发,就在此时,一柄黑刀忽然从他头顶降落,从百会穴直穿而下,将他的上下颌串连在一起,强硬地使他的嘴巴闭合了。

于是,他飞镖便在他的口中激发,霎时间血液牙齿齐飞。那飞镖的速度大减,朝着关翼的后背飞去,关翼连头都没有回,反手一夹,便将那银镖夹在手中,他随手将飞镖仍在地上,将伊尹脑袋上的黑刀召回来,冷冷笑道:

“可别怪我无情,是毁约在先,想要偷袭我的……”

他接着向前走去,紧赶两步,此时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在那个小孩和自己的木偶会合之前,把他击倒,然后他的生命将会燃尽,关翼,六里县不良人,将在机关城的主城内结束自己简单而又罪恶的一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两个相似的人 如果提起机关派历史上贡献最大的人,那众说纷纭,有的说是机关派的祖师爷,后人都是踩在他的肩膀上,才做出一番功绩;有的说是那个跑去双修丹毒派的前辈,如果没有他,机关派就无法攻克人体改造面临的重重困难;还有人说是衢州机关城的某一代城主,一个叫老楚的人,虽然没人知道他最后究竟是死了还是去了哪个地方,但是他基本解决了机关派改造的种种问题,使得机关派距离一品只有一步之遥,只要再攻克对脑的改造,机关派就会成为第一个完成飞升的门派。

不过,如果提起机关派历史上最为天赋异禀的人,恐怕只有一个答案。不过虽然这个答案是确信的,但是作为答案的这个人,他的名字却并不为机关派的广大门人所熟知,当非机关城的机关派门人提起此人时,一般会叫他“老四”。

有些人甚至怀疑老四的传闻是假的,因为这孩子到达四品的年纪实在是太小。每个门派都有一个坎,那就是五品,所以这个品级一般会以门派的名字来命名,比如说机关派五品就叫【机关】,丹毒派五品就叫【丹毒】,其寓意是,如果一个人努力一辈子能到达五品,说明这个人在此门派有极强的天赋,按照概率计算,大约一万个九品里有一个能到达五品,假如把达到九品比作在安云那个时代考上高中,所有参加高考的学生中,能上清北的大概在万分之六,这个比例,是达到五品比例的六倍。

然而,这个比例,是达到四品比例的六十倍。

天才固然是有的,可是八岁达到这个水平的天才却很罕见,老四就是这么个小孩子,不过他的天才仅限于机关派的修习,对于其他事情,他往往是不闻不问。

此时,老四正在机关塔里逛悠着,原因也很简单,他迷路了。

他当然也并非是一个傻子,如果他想,应该可以很快摸到鹿英的踪迹,可是他似乎期待着什么事情的发生,以给自己久久灰暗的生活增添一抹亮色,尽管燕有羽在催他,不过他也不着急,毕竟燕有羽只不过是个五品,压根就打不过自己。当然,如果可以的话,他尽量避免和燕有羽开打,虽然结果会是单方面碾压,但是那会增添许多麻烦,最麻烦的就是很可能没法子与五丫见面,五丫是很好的小姑娘,尽管老四不说,但是他有点喜欢五丫,再过个七八年,等自己到了十六岁,老四觉得自己就可以向五丫提亲了,不过到时候大胖可能会来阻挠。虽然大胖对于自己来说不算事什么阻力,首先自己身材匀称,长得也比较帅气,好吧,就算不帅反正比大胖好看一点儿,总之是个好孩子,可是大胖呢?这小子整天插科打诨,带着他的几个小弟在孩子堆里颐使气指,并且以当燕有羽的奴隶为乐。而自己呢?他虽然名义上也是燕有羽的奴隶,可是并不怕他。这不?今天他就接着燕有羽在小伙伴面前逞了能,燕有羽夸他,大胖就生气,大胖一生气,他就开心起来。不过他不打算再大胖二瘦他们面前表露自己的开心,所以偷偷地笑,他要偷偷地笑。他今天还发现一个机关兵有些异样,似乎是人扮的,但是他没有说,不管是不是人扮的,那不是自己该管的,毕竟那不是属于自己的机关兵。他甚至觉得那个人扮的很像,这不,那个兵头就没有看出来,这件事对于老四来说是个大乐子,他感觉很开心,所以他哈哈地乐。他知道即使自己这样乐,那个假扮机关兵的男人还是得装着,不能点破自己,所以他索性就配合那个人,装作不知道地笑起来,他从来没有在人前笑过,这一次是个好机会。

诚如这一长段废话所说的,老四现在正在机关塔里闲逛,他感觉到了自由,想要笑起来,可是这种快乐很快就被遥远的脚步声打破了。

老四朝着脚步声来的方向望过去,看见一个明亮的人影从阴暗的长廊里走过来,他的身体像是覆盖着一层晶闪闪的甲胄,看上去很漂亮。

“你没死?”老四问他。

“没有。”关翼回答道,“我是来阻止你的,你没带那个木偶来吧?”

“嗯?”老四看看自己周围,“没有,他可不会钻地,你没看到,就说明没有。”

“那就开打吧!”闪烁之间,关翼已经冲到老四面前。

果然,熟悉的感觉再度袭来,老四那面无表情的脸,空洞的眼神,没有携带一丝杀气,有的只有让关翼感觉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空洞。

万族派顽血开到四品以后,是无法再关闭的。关翼知道自己必然死亡,所以他没有一丝留恋之情,就像是在某个嗜血的夜晚,他听见背后传来厨子的声音,于是他杀了厨子;厨子叫了一声,把老妈子引过来,所以他又杀了老妈子;老妈子有几个,所以他又把剩下的几个都杀了。

他觉得既然已经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无法回头了,于是干净利索地结果了所有人,当他杀死庆赤荆的父亲时,自己父亲卧病在床的情景蓦然出现在眼前,为了免受干扰,他不仅杀了老爷子,而且还效仿盗命师,将他的脸也切下来。

这下事情更加麻烦了,为了维持杀手前后行为的一致性,他索性把所有人的脸皮都切下来。最后,他顺路来到西厢,看见正在熟睡的娥儿,月光从窗子透过来,洒在她美丽的脸上,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桌子上还剩着她吃剩的半拉饴糖。

关翼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轻巧地结束了娥儿的性命,事成之后,他觉得筋骨活络通体舒畅,没什么负罪感,也没觉得饿,只觉得一个个蓝色的幽灵悄然飞上天空。他粗糙地切下了最后一张脸,不知道该带到哪里去,最后便将所有的脸皮汇到一起,扔到化粪池里,说实话他觉得有点可惜,因为娥儿的脸还是蛮好看的。

第二天,他跟其他人一起搜查,装出努力探寻情报的样子,他知道自己越努力,不良人就越会被误导,所以不必有丝毫的担心。

他其实不想藏着掖着,他知道自己成了罪人,早晚会死,不过在死前他得手刃李文,这样他的生命才算是圆满,至于那个青楼的娼妓,已经无所谓了。

他的仇敌最终都被盗命师杀害了,如今的关翼已经了无牵挂,他挥动黑刀,将所有力量集中在右手上,向着老四的脑袋刺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三章 最强对最强 锐利的黑刀,十柄,接连成一片,犹如一条黑龙向老四的头部砸去,老四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下巴被齐茬斩断,两只眼睛失去了身材,咕噜一声倒在地上,死去了。

关翼看着地上分成两段的尸体,粗重地喘息着,他的心脏、肝脏、肾脏、脾、肾,乃至于全身的血管、淋巴都已经老化变脆,他看见细密的皱纹顺着自己的双手蔓延开去,他的手背像是被水泵抽干的涸泽,上面爬满了板结脆弱的青蓝色的静脉。接着黑刀的反光,他看见自己的脸变得异常苍老,这便是他不开顽血,活过数十年后的模样。

至少没有被谁给杀了。关令飞这样想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虚浮,像是被塞在了一个小动物的体内。周身的气血飞快地流转,强大的压力让他头晕目眩,困倦不已。

在这个时候,关翼忽然发现自己不想死,他对生命的渴望从没想现在这样强烈,他看见机关塔里黯淡的微光照起漂浮在空中的尘埃,忽然觉得这一生十分渺渺。但是他杀死娥儿和那些无辜的人时,却从未这样想过。他意识到自己的恶,却没法对自己决绝地审判,只能在心甘情愿地接受中缓慢等待死亡的到来。

忽然,他觉得自己像是张被水泡过而后又晒干的纸一样,轻巧地碎裂了,然后他看见眼前的天地慢慢倒转过来,大地逐渐靠近,天顶逐渐远离。

当他看见身后那个两米高的机关怪物,看见它手上拿着自己的一半肢体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这个怪物撕成两半了,他的上半身落向地面,因此感到天旋地转世界倒转。

很快天就黑了,关翼知道现在还未到中午,只不过是因为气血供给不上,自己的眼睛彻底失明了。

他眨巴了十一下眼睛,然后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机关怪物缓缓走过来,迈过关翼的尸体,把老四的上半截脑袋拿起来。

而后,他的身后伸出数像是昆虫肢体一样的木棍,棍子尾巴是粗的头部是细的,确切的说这是六根细木锥。

木锥的尖顶像是针一样,但刚性很好,它将木锥分别插入老四的双耳、双目以及两个鼻孔,忽然,老四的眼睛竟然睁开了。

他看看倒在地上的关翼,然后又看看四周,发现自己没有脖子,也没有嘴,这样实在很不方便,于是用脑子下信号——这样说兴许有点怪异,某种意义上他和机关人已经融为一体了——总之这个两米高的木偶开始变形,它分出自己的结构为老四构成了嘴巴、颈部,然后一拳打掉自己的脑袋,把老四的脑袋插到上面,尽管这一幕看起来有些猎奇,不过事实就是如此。

“唔……那个身体又不能要了,回头造一副新的吧。”老四尚未适应这副应急用的木头壳子,宛如影视剧中粗制滥造的肥胖机器人一样慢慢往前走着,“既然如此,就不耽搁了,马上去找根。”

他不打算用自己粗连的神经来控制这副庞大的躯壳了,他直接用脑下达了指令,刹那间,那笨重的身体竟然瞬步启动,向风一样朝着一个方向奔去。强烈的气流甚至引起了回声,在廊道里久久环绕,不绝于耳。

安云自然也听到了这声音从远处传来,他眉头一皱:“声音来自前方,不好,快闪!”

他的行动比起老四更加迅速,几乎一瞬间闪到了鹿家父女跟前,与此同时,老四也出现在他眼前。

老四停下,居高临下地说道:“让开,我就不杀你。”

安云看见老四现在的样子——有半个人类脑袋,底下全是用机关改造的——愣了片刻,说道:“长个儿了,现在小孩发育得可以啊!”

“你认识我?”老四疑惑地问。

“是啊,你还背着伙伴们唱顺口溜吗不是?什么一窝白菜,跟我们小时候唱得一模一样……”

“原来是你!”老四想起那个装成机关兵的人,“那就必须杀了你了!”

忽而,怪物的拳头已经来到了安云的面门,一股强大的冲击力直逼安云的大脑,不过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可是七菩提状态的安云,他随手将那巨拳拨向一边,那拳头整个扫入墙壁,顿时石块飞溅烟尘四起,老四整个身体被卷入石墙里。

“就这两下子也敢放狠话?”安云说着,从腰间抓起两柄匕首。

但是过了片刻,倒在地上的老四都没有回应,安云忽然意识到事情不对,猛地向身后看去,只见两个木偶已经破土而出,一左一右抓住了鹿大壮。

他闪到鹿大壮身前,迅速划断两个木偶的手臂,但是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机关兵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

“糟了——”安云立刻挡住鹿英,“大叔,千万要保护好鹿英。”

“那还用说?”大壮的回应很干脆果决。

直到这时,老四才从土里爬起来,它的右臂被安云给掰断了,但是直接扯过旁边的一个木偶,把残肢插进它的身体里,那个木偶便又变成了一个新的右臂。

老四说道:“你是盗命师吧?事先说明,即使你有核心也没法阻止这些木偶,因为它们都是我的专属机关。”

他像是演示一样又扯下自己的右臂,然后再次让木偶上前补充,每一次都漂漂亮亮地崭新了,于是他的眼神中多了几份自信,道:“逼上去。”

那些木偶便缩小了包围圈,逐渐向着安云逼去。

安云一下子就能把这些木偶全摧毁,可是那时鹿英就没人管了,这下真是进退维谷。

“放弩箭!”老四说道,然后那些木偶便纷纷张开嘴,口中便出现了一根弩箭。

老四说道:“这里每一发弩箭都比普通机关兵强上数倍,是在比武场用的那种弩箭,就连万族派的那个不良人都防不住。”

“等等——”安云问道,“你不是要抓鹿英吗?如果射杀了她怎么办?”

“没关系,”老四说道,“立刻抢救的话,脑还能保持一定的活性,至于有没有意识不重要。”

他再次抬手,说道:“准备——”

安云面部流汗,握紧双匕,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必须要正面迎击了。

可是,还有没有其他办法呢?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四章 怪物 如果只是单纯的战斗,安云有把握在几个回合内拿下老四,可是现在情况没有这么简单。他不光要想办法对付面前的四品,还要设法让鹿英脱离险境。

安云这才意识到为什么影视剧或是小说中的正义一方总是显得弱小,即便他们实际上和邪恶势均力敌。通常来说,正义的一方目的是保护,而邪恶一方总是要摧毁什么,这就导致主人公往往十分被动,有时还要陷入两难的抉择中。

“发射!”老四终于下达了命令,很明显,他操控的这些木偶比较高级,并不局限于手型操控,甚至可以简单地识别老四的声音。刹那间,众多弩箭将安云和鹿大壮包围了,四面八方,那些弩箭仿佛形成了一堵厚墙。

于此相对,七菩提状态下的安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冷静,他思维敏捷,行动迅速,筋骨活络,尽管知道这些木偶发出的弩箭,其速度是普通机关兵的数倍,安云还是觉得这些弩箭的速度很慢很慢,就像是定格在空中,他甚至能看见弩箭的尾部在空气中泛起的层层涟漪。

子弹时间?安云有点吃惊,他似乎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安云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将时间变慢了,而是他的速度大为提升,因此在自身感知中,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极度缓慢。

这是怎么回事?这并不是安云主动做到的,他也不知道这种状态会维持到什么时候,于是赶忙上前,用匕首将周围飘在空中的弩箭全部击落,就在他仔细检查,确定没有任何弩箭遗留在空中时,时间忽然恢复了,那些弩箭哗啦啦全部掉在地上。

鹿大壮把鹿英紧紧搂在怀里,可是等他抬起头,才发现弩箭都被切成两段落在地上。

老四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也显然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不过他的神情显然没有方才那般胸有成竹了。

“盗命师果然名不虚传……”老四喃喃自语,“很久以前,一个盗命师来到机关城,取走了城主的一只手,杀了许多机关派门人,然后全身而退了,这件事就连我这种年纪不大的人也听说过,所以机关派和盗命师是天然的仇敌,我必须要了结你。”

安云没有听他说话,而是呆呆地看着那些弩箭,他已经确定自己在某些情况下可以使自己的速度变快了,可是似乎不能经常使用。

难道只有防守的时候能触动这种状态么?安云想着,刚才我一打算去攻击老四,状态就立刻解除了,这算是什么事?

老四再次抬手,可是这次没等他下指令,安云已经冲到他面前,老四只觉得一阵狂风飞沙走石,刺到他的面前。随后,两片刀光翻飞闪过,向着他的面部砍来,他的机关身体自动防御,两条胳膊迅速挡在面前,随后便被安云整齐利落地切断了。

强大的冲击力将老四震倒,他摔在土里,面无表情地说:“这对我没用的……”

说着,他的两条胳膊便又由木偶补充上了,并且再次下达指令:“弩箭发射!”

一瞬间,弩箭群再次飞向鹿大壮,此时,安云感觉周遭的时间再一次变慢了,他冲上去将那些弩箭纷纷斩落,然后时间再次恢复,所有的弩箭哗啦啦落到地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安云和老四几乎异口同声。

“我大概看清……”老四重复道,“我大概看清,你的身法在那一瞬变快了,为何会这样?”

“不知道……”安云实话实说,“大概是盗命师特有的机制吧。比如紧张的时候能力会增强之类的……”

但是这没有道理啊,为什么只有在防守的时候能触发这种机制,而且作为当事人的安云一点感觉也没有呢?

他打算再试一次,一探究竟,他再次手持匕首冲到老四面前,其实老四的一身机甲非常强壮有力,但是对上安云则显得像是笨重的破铜烂铁。他那粗壮的机关手向重锤一般朝着安云的脸上劈来,安云往左一跳,那重拳便砸到地里,直接将地面砸出一个大裂缝。

此时安云仍在空中,只觉得面前一阵炎热,抬头一看,老四那机械的嘴巴竟然张开了,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火球正在聚集,越变越大。

“要不要这么夸张啊?”安云在空中调整方向,右膝一提,直接踹在老四的下巴上,随后老四的嘴巴合拢,那个火球直接在他的脑袋里爆炸了,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安云向后回跳,拦在鹿英和鹿大壮身前,鹿大壮看着远处乌黑的浓烟,以及周遭一干静立不动的机关兵,长舒一口气道:

“这下子应该解决了吧?”

安云沉闷地点了点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老四的方向。

烟尘渐渐散去,安云看见老四原先是脑袋的地方现在顶着一个蘑菇状的东西,他眯起双眼细细观察,然后心脏猛烈地一颤。

“把鹿英的眼捂住!”安云喊道,鹿大壮赶忙照做。

鹿大壮好奇是什么东西这么可怕,于是也向着老四的方向看去。烟尘终于散去,大叔也终于看清了那个东西,那确实是个令人作呕的东西,只见那两米来高的巨大机械身躯之上,脖子、下巴,以及老四原本的脸都被摧毁,但是他的脑子、眼球和诸多神经却没有受到爆炸的影响,全都在黑暗之中闪闪发光。

所有见过老四这副模样的人,很难不把他和怪物一词联系在一起。

“原来如此……”安云看着只剩下一个脑子的老四,“机关派已经进展到只剩脑子不能更换的地步,而你本人就是那个最为先进的‘实验品’啊……”

老四两只眼球看着他,已经不能再说话了,他的神经上涂着一层淡白色的物质,显得亮晶晶的,这其实就是白扶乩所采用的那种坚韧的矿石,经过某种特殊处理,就变成了足以零距离抵抗炸弹的涂料。

忽然,这个大腹便便的怪物开始继续变化,他开始破坏自己的身体,并且吸引周围的所有木偶都攀附到自己的身体之上。

安云见此情形,立刻冲上前要阻止他:“糟了,这家伙想要和所有的机关木偶合为一体!”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五章 身销骨陨 宛如百川东归,汇入大海,所有的木偶在隆隆巨响声中涌动而来。

安云立刻回到鹿家父女二人身边,举起匕首劈开潮水般涌来的木偶,但是这些木偶显然没有要伤害他们的意思,一遇到他们,就像潮水遇到礁石,分成两股,随后再汇合成一股,继续朝着老四那庞大的身躯奔去。

这场面极度震撼,从高处看去,地面宛如机关洪流涌动而上,至于安云和鹿家二人都显得何其渺小了。

这些木偶一接近老四,身体就开始剥落,破损,他们的胸膛彻底袒露出来,里面露出白色的微光。

“那是什么?”鹿大壮见此情形,不无震悚地说,“难道是心?他们在献心?”

安云仔细看去,那其实并不是一颗心,而是一个比心脏小许多的球,如果把心脏比作拳头大小,这些白光的来源不过是拇指大小的球而已,但是许多球向着老四身上攀附而行,最终爬满了他的身体,安云终于知道他要做什么:“是白矿……你看见了么?他的脑子正在闪闪发光,就是因为涂抹了某种坚固的涂料,而这些人偶身上,每个都或多或少地携带着一点这种材质的零件,这些零件一旦汇合,它的整个身体都会变成全新材质!”

鹿大壮长着大嘴,看向逐渐发白的老四,他的周身银光闪闪,自然,这并非矿石本身的荧光,而是矿石很好地反射了机关塔内的光芒。

“可是,他为什么要把零件藏在这些人偶身上,而不是一开始就带着呢?”鹿大壮忽然质疑道。

“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安云一边斩碎仍在朝着老四冲去的木偶,一边说着,“或许它能成为我们制胜的关键。”

终于,合体完成了。

那确实是一尊前所未见的木偶,它的身形不再臃肿肥胖,而是变得像个健壮的战士那样体态匀称,周身由厚实的甲胄覆盖,头上也不再是空荡荡的脑子,而是一个极为帅气的披甲式头盔,安云觉得整体上看,有点像小时候看忍者神龟里面的终极boss,不过眼前这个怪物明显比那个boss还要高大威武,毕竟它的身高足有两米多,已经超出了人类的平均水平。

“机关派四品【演艺】——”这个高大的怪物说道,“金阿奴、木造偶合一,来取‘根’者。”

“难道每次都要这样报名字吗?这也是一种规矩?”安云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我是混迹江湖浪客散人,杀人夺命探囊取物——”

他的眼神骤然凌厉:“一品,盗命师。”

话音未落,巨大机甲已经冲到安云前方,从这一刻起,安云知道:这一次,他面对的是一个同等级的对手。

在原主能力的加持下,安云之前的战斗不说是闲庭信步,至少也是游刃有余,但是这一次不同,银白老四(必须得说这是个极度怪异的名字)刚刚来到他面前,那股强大的风压就吹得他的发型略显凌乱。

安云抽刀欲起,可是银白老四的拳头已经跟上来,一拳将他揽倒。他的身体一半被埋到土里,霎时间尘埃四溅,响声震天。

坏了,好像骨折了……安云心里一惊,原主虽然很强大,但是身体的耐伤程度并不强,换句话说,能把一般人打死的力量,到他这虽然不至于打死,但是还是要断个骨头之类的。由于菩提的奇妙力量,他不会感觉疼痛,这些伤也会立刻开始修复,但是如此一来菩提也会源源不断地损耗。

一旦菩提损失完,他就没戏唱了,所以必须要速战速决。

银白老四的目的很明确,他只是将安云捶到地里,并没有将奋勇追穷寇,而是笔直地伸手去抢鹿英。

鹿大壮见情势不妙,已经抱着鹿英往反方向跑了好一段。老四见此情形,一声不吭,右手直伸,随后一柄长枪便从它的右臂上自动搭建出来。

他右手高举,挥动长枪猛地向鹿大壮投掷过去。

“不要!”安云怒吼一声,忽然,他惊讶地发现时间再一次变慢了,他从坑里爬起来,那柄长枪就从他的头顶飞过,就像是慢动作镜头一样,在空中缓缓前进。

安云迅速翻出土坑,然后抬手抓住长枪,在空中掰了两下,将它从空中掰下来,然后默默地反过去,朝向老四。

然后他又在枪尾敲了几下,施加了几个力,就在这时,长枪恢复了运动。

还没等老四反应过来,枪头已经朝着他的机甲撞过去,同种材质的长枪和甲胄装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尖鸣,一道火光闪过,只听轰隆一声,老四庞大的身躯倒在地上了。

安云苦笑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虽然有时候会不小心使出来,可是完全没法控制这种时间能力啊!”

老四的身躯非常灵活,两米的沉重身子一个鲤鱼打挺便从地上坐起来,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是从他停顿了片刻可以看出,老四此时也陷入了沉思,他不知道自己透出的枪为什么会在空中转了个方向,最后再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安云打量一下他的甲胄,并没有出现显着的损伤,可见刚才构造的那把长枪并没有混入足够的“白色材质”。

他沉思片刻,随后袖剑于手,飞身朝着老四斩过去,老四显然对自己的新材料很有自信,以手防之,只见空中划过一道灰白的直线,老四的胳膊就这样齐刷刷地被斩成两截。

安云轻盈落地,随后那半截手臂也跟着掉下来,他内心不免赞叹:好快的匕首啊……好快的匕首……

“不愧是盗命师……”老四似乎终于发怒了,他讲残缺不全的手对准安云,里面满是强弓劲弩,“死吧!”

刹那间,弓弩齐发,这些弓弩离安云的头部只有半分,而且都是由白色材料构成,速度也是普通材料的几十倍。

而这一次,时间没有变慢。

刹那间,安云的意识就被那些弩箭淹没了,他感觉身体逐渐溶解,虽然感受不到一丝疼痛,但其他感觉也一并消失在无形之中。

还好吧。他想,比上次死得舒服多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复活与湮灭 机关塔内部,所有的声息完全消失。

仿佛一切战斗都结束了,塔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隐隐听见,鹿大壮粗厚的喘息,他的喉管发僵,眼睛干涩,一只手捂着鹿英的眼睛,不知道自己该看向何处。

地上那是安云吗?数十枚弩箭亮晶晶地插在地上,而安云就倒在那弩箭堆中,连腹部的起伏也消失了,浑身是血。

空——巨大的机关仿佛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在尘埃四起的脚步中朝着鹿大壮缓缓走来:

“接下来,该轮到你们了。”

他伸手来抓鹿英,鹿大壮拼命地将女儿藏在身后,可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那怪物的力量何其巨大,只是一掌就将他拍到一边,鹿大壮的身体撞到石头上,急促地喘息了两声,随后便晕过去。

老四看着鹿英,她也晕过去了,“难怪她一直没发出声音……”他喃喃道,“原来也昏倒了,算了这样也方便。”

他将鹿英背到身上,向着大殿的方向返回。

……

在一片朦胧之中,安云梦见自己行走在水面上,此处是一片雾海,没有光也没有声音,不过安云知道自己行走在水面上。

他感知到一个影子缓缓过来,然后诉说她的名字:“哥哥,是我,我是鹿英。”

“英子?”安云兴奋地说,“你怎么样了,我看不见。”

“唔,哥哥,我被抓走了,爹也被打晕了,快来救我啊。”

“我哪能救得了你呢?”安云沮丧地说,“你看我现在的样子,我已经没命了啊,我再一次死掉了。”

“再?”

“额……你就别管这些了,反正我现在已经没法回去了,哪里能救得了你呢?”安云在意识中叹了口气。

“哥哥,你还没死呢!”鹿英咯咯地笑了,“如果你死了,我就没法来找你啦!”

“那这是哪里?”安云问道。

“是魂灵的境界。”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安云回过头:“你是哪位?”

“我是……呵,我不记得了,我的大部分记忆已经死了,所以没法来到这里,现在和你说话的,是我临死前用执念传递给你的一点生命能量。”

“我大概知道了,你是关翼吧?”安云叹了口气,“没想到你也死了。”

“嗯,好像是……我想不起来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我有要紧的情报传送给你!”关翼的残魂说道。

“什么事?”

关翼把金阿奴和木造偶的事情说了一遍:“就是如此。所以我当机立断,把那个小孩给杀了,按理说控制者一死,木偶自然也就没法动了,可是最后我还是被那怪物给撕成两半,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安云,希望你能解开这个谜团,彻底把他打败。”

安云点点头:“我知道了。”

“谢谢,我该走了,人死不能复生,我的最后一点精神也要散去了,我愿把它送给你,当作我生命的延续。”关翼的声音在黑暗中渐渐微弱,最后彻底消失了,但是安云感觉到一股生命的暖流汇入他的身体。

“哥哥,你已经有足够的生命了,加上我的帮助,一定能打败那个怪物。”

“你的帮助?”安云意识中摸摸鹿英的小脑瓜,“你能帮我干什么?”

“哥哥忘了?是我让那些箭变慢的!”鹿英得意地说,“我的脑袋被射穿以后就觉醒了这种能力,不过只能短时间在受到刺激的情况下用。”

“原来如此!”安云恍然大悟,“原来并不是我放慢了时间,而是你放慢了时间,而我只不过因为某种原因,可以在那个被放慢的世界里行动而已!”

“正是如此,所以这也是一个好武器!”鹿英笑道。

“好,那我就好好跟那小子打一场,我要活!我要活下去!”

刹那之间,倒在地上的安云,右手上的菩提突然开始闪烁,六枚多菩提能量忽然由于某种原因增加了一枚的量,而后,菩提的能量开始急剧小孩,安云的呼吸渐渐恢复,身体的伤口开始愈合,所有的弩箭都被强大而茁壮的肌肉弹飞出去,心脏泵血恢复,下丘脑垂体调节恢复,肺功能恢复,骨骼肌完全恢复。

在恢复的同时,那菩提的能量也以飞快的速度消耗着,终于,安云猛地睁开眼睛,翻身而起。

安云,复活了!

他看看右手的菩提,那里还剩下半枚蓝色的荧光,如果没有关翼留给自己的生命能量,他现在已经确确实实因为菩提耗尽而亡了。

谢谢你,关翼。安云沉吟道,还有,老四,你给我等死吧!

此时,老四正背负昏倒的鹿英朝着大殿走去,他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接近了大殿。

他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哭声从大殿中传来,疯癫又歇斯底里,这是燕有羽在哭,他已经等待根的到来等待了很久很久。

老四刚要迈步进入大殿,只觉得一阵声音,由远及近,从自己背后传来。

“纳命来!”

他猛然回过头去,但是安云已经骑到了自己脸上,他的两柄匕首骤然刺入老四的头盔,随后双臂发力,向上一掀,那头盔便被齐整地从老四的脑袋上摘下来,露出它怪异的大脑和孤零零的眼球。

此时,老四也反应过来,他再次用残肢指向安云,安云却会心一笑:“英子,放慢!”

英子还在昏迷中,可是安云的话仍然起了作用,就见安云一声令下,周围的时间骤然变慢了,他看见那些弩箭像是悠闲的游鱼,从箭匣中缓缓冒出头,安云随手一切,便把老四的整个断臂连着肩袖斩断,那些弩箭也掉落在地。

时间恢复,掉在地上的弩箭朝着四面八方射去,而等到老四反应过来的时候,它的整个右胳膊已经空空如也了。

虽然只有两只眼珠,安云还是读懂了老四现在那惊恐的神情,他猛地朝着老四的脑子刺去,与此同时,老四也猛地将鹿英抛出去。

“根!我的根!”正巧这时,听见外面打斗声的燕有羽从大殿中跑出来,精准默契,仿佛早有预料一般接住了远处扔过来的鹿英。

安云将匕首插入老四的脑子,与此同时,他看见远处的燕有羽,操起长剑,向着鹿英的额头刺去!

“英子,放慢时间!”安云吼道,随后蹬身跃起赶去救援,然而,他的脚像是被什么拉住了,在空中停下,笔直地朝着地面坠落下去……

更致命的是,时间也没有变慢,安云分明看见那柄宝剑,精准地刺进了鹿英的脑袋。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七章 妥协的阴谋 “为什么……”安云的身体颓唐地坠落在地上,他回过头,看见老四的左手竟然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右脚踝!

“为什么你没死?”安云瞳孔急剧缩小,如果不是这一抓,他本是有机会救回鹿英的——即使时间没有变慢。

他明明把匕首刺进了老四的大脑,并且切割下去!

安云看着自己右手的菩提,没有蓝光飞入,仍然是半个菩提散发着幽幽的荧光。

面对安云的质问,老四也没有做声,他无声无息地,紧紧地抓着安云的右脚踝,它的脑袋整个被削去了,现在看去,完全是一具无头的盔甲。

“怎么回事?”安云一刀把他的左臂也斩碎,然后朝着燕有羽杀过去,“怎么回事?!为什么时间没有变慢。”

“等等!”

忽然,燕有羽伸出手,制止住他,他原先堂皇的神色完全消失了,现在他显得疲惫不堪,战战兢兢,就像是被送往刑场的死囚。

“你可以杀我,但是要等一会儿……”

“混账,你别胡扯了,我现在就要宰了你!”安云怒不可遏,扬起手中的匕首朝着燕有羽刺去。

“求求你!”

燕有羽的膝盖一软,竟然普通一声跪在地上,他忠心的侍从上前,关切地想要把他扶起来,但只换来燕有羽颓唐地甩了甩手:“你走吧,我已经快要死了。”

“大人……”那侍从的眼中竟然闪烁着泪光。

“快走,不然一会儿这位盗命师会把你也杀了。”燕有羽叹了口气。

“大人,我不怕,我不怕死……”

“快走,这是我,最后的命令,你莫非想不从吗?”

那侍从听到这句话,才终于点点头,他看了一眼安云,又看一眼燕有羽,最终沉默地离开了。

安云愤怒地将燕有羽从地上拽起来:“你少给我演戏,快告诉我,为什么老四已经死了,他的机关还是能动?”

燕有羽嘿然一笑:“老四?”

“就是那个小孩儿,那个脑子,那个什么……金阿奴!”

“哈哈……”燕有羽开始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你弄错了!”

“我弄错了?”

“没错,那个小孩不是什么金阿奴,他的名字叫木造偶!那个机关才叫金阿奴!”

“什么?”安云双目圆睁,回身看向倒在地上的巨大机关身躯,“不可能啊,不是说金阿奴会操纵着木造偶……”

“没错啊?”燕有羽笑道,“木造偶,也就是老四,自打出生开始,就一直被交给那个巨型机关,也就是金阿奴抚养。而金阿奴,是前代制造的专门用来调教孩童的机器,它能自动地带着被抚养者学习机关派的知识,并且完成上级指定的任务,时间一长,金阿奴就会培养出一个完美的天才机关派修习者!也就是说,确实是金阿奴在操纵木造偶!”

“可是……”安云努力回忆,“不是说金阿奴杀完人后,会把尸体塞在木造偶的肚子……不会吧?”

“你想得没错,这是丹毒派分支出的毒派研究的蛊术,长期食人,会使得孩童渐渐丧失心智,此时通过某些特殊操作,就能将孩童的命数转移到物件上。正是因为木造偶的命数大多转移到金阿奴身上,所以你刚才那一刀才没把他杀死,不过他现在也没有反击能力了。”

“混蛋!混蛋!”安云一拳把燕有羽击倒在地,“你们都对孩子做了些什么啊?!”

拳头如雨点一般落在燕有羽身上,而燕有羽只是默默地接受者这一切,他骨头尽裂,头脑震荡,胃肠出血,但安云完全没有要收手的意思。

“等等……等等!”燕有羽举起手,艰难地说,“你可以杀我,但是一定要让我做最后一个实验……”

“你还想干什么?!!”

“我……”燕有羽吐出一大口血,“……我能救一个人。”

“什么意思?!”安云停止了攻击。

“我要用二鬼争尸的手段,一点点改造,将根的脑植入到木造偶身上……”他缓缓地说道,“这样一来,机关派的最后一步,就完成了。”

“那英子不也死了吗?”

“确……确实如此。”燕有羽叹了口气。

安云仍然想下手,但是他忽然想到了什么,从燕有羽身上站起来,叹气道:“好,我让你做这个实验。”

“真的?”燕有羽激动地说,“好!太好了,我一定会完成实验,让机关派成为一品!”

他欢喜地跳起来,然后立刻换回平日冷酷严肃的态度:“既然这样,就把那个丫头和木造偶的残脑带进来吧!”

“好。”

安云答应一声,然后从机关上捡起被自己切成两半的木造偶的脑子,又来到鹿英跟前,下了狠心,将她的脑子也剖出来,带入了燕有羽的大殿。

燕有羽来到大殿中央,放出机关鸟飞到天顶的龙身边,它用喙在龙身上撞了几下,随后大殿忽然发出一阵响动,仿佛整个大地都在下沉。

安云看见那些殿桌全部消失了,沉入地板,换上来的都是散发着金属光泽的实验台以及各种已经造好的机关器械。

燕有羽指着两个盛有不明液体的托盘说:“把脑子放到这里。”

安云便走上前去,把两个脑子放入托盘,其中很显然,被切开的是老四的大脑,完好无损的是鹿英的大脑,因为她是根,拥有脑子的治愈能力。

“真能救活?”安云将信将疑地问。

“一定能,”燕有羽很肯定地回答,“我为了这一天已经等待很久。”

“既然你等了这么久的‘根’,那你在抓到假的我时就应该着急,为什么那时你不直接对万起做实验?”

“因为那时候我的死期还没到,但是今天我即将被你杀死。”燕有羽平淡地准备着各种器材,“我没想耍什么小聪明,但是也不想向你示弱。要是金阿奴能打赢你,我是不会着急的,可是我一早就看出他今天很可能输……”

“为什么?”

“你的实力,高于四品,大概是三品吧,我也不知道……”燕有羽手脚麻利地将一副机关身躯组装好,然后配上换血机,给氧机,人工血泵,以及一堆乱七八糟的药液,最后将人工神经丛植入机关身躯的伪颅骨中,说:“把脑子放进来吧。”

“嗯。”安云吞了口唾沫。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八章 忒休斯之船 “不用消毒吗?”安云问道,“直接用手接触脑……”

“消毒?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燕有羽接过脑子把它放进颅内,“不用,一会儿改造的时候,根脑会自动消除微尘。”

微尘?这个词大概就等于微生物吧?丹毒派应该已经研究出微生物的概念,但是用了一个跟现代不同的词语来定义。

安云看了看鹿英的大脑,果然纤尘不染,不得不说这“根”的特性还真是离奇又罕见,难怪燕有羽穷尽这么多年来寻找。

他在一旁看着燕有羽的手术,不得不说,燕有羽的技术并不精湛,甚至可以说有些笨拙,但是他也没有进行什么精细的操作,只是像切菜那样把老四的大脑分成一片一片的。

“你在干什么?”安云问道。

“分割,切得越小越好。”燕有羽满头大汗,显然他虽然已经准备多年,可是由于没有专业的实践积累,这种专业工作他还是完不成。

“只是切开吗?要不要管沟回什么的?”安云问道。

“只是切开,切下一片,越小越好。”

安云明白了,他直接将燕有羽挤到一旁,然后抽出匕首,随着那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闪亮的直线,一片薄薄的脑膜被切下来。

“这样可以吗?”安云从脑液里把脑膜提起来,那层膜是粉色而透明的。

“可以,太可以了!”燕有羽大吃一惊,“然后再把根脑拿过来,取同样大小换上去。”

于是安云就按照他的说法,在鹿英的大脑上切下同样大小的一层,贴到老四的脑上。

“哗!好多血啊,这样真能救活吗?”

“一定能的!根的大脑是特殊的!”燕有羽说。

“那就这样吗?要不要缝合?”安云指着脑子上那明显的断层说道。

“不,你看着吧。”

就在燕有羽话音刚落之时,就见那层属于鹿英的脑膜开始疯狂生长,蔓延出许多神经,将老四的脑覆盖住同样细小的一层。

那根脑就像是树木生枝一样,像四面八方伸展神经,逐渐占领了一部分颅内的领地。

“太好了!就是如此,就是如此!”燕有羽激动地说,“就这样一点点把所有的脑部都置换,就行了!”

“那让我来吧……”安云将燕有羽挤到一边,他看着两个血迹斑斑的粉红色大脑,感觉自己在救两枚果冻。

简直是在做傻事。

安云叹了口气,本质上将,现在两个脑子都已经死了,一个被切开,组织立刻破坏,瞬间死亡;另一个呢?由于鹿英本体已经死亡,即便她的脑是特殊的,可以克服被割断的危险,但是从本质上讲,由于长时间没有营养和氧气供应到脑内,这个脑也已经死亡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情有没有意义,只能不断地重复着乏味的手术,从这里切下一片老四的大脑,扔掉,再切下鹿英的大脑,切下,放好,等到它们长在一起,再重复之前的操作。

简直像个傻子一样……安云这样想着,这虽然表面上是手术,但是处处弥漫着重工业大刀阔斧的粗糙感,比如切除组织的方式,竟然是用一把匕首,虽然这匕首很锋利,可是未经过任何消毒。再比如切除大脑时,燕有羽没有再做任何其他操作,包括供氧、输血、注射药品,就仿佛这副身体什么篓子都不会出,只要把脑子换上去,一切就会大功告成的感觉。

安云觉得世界上大概没有哪个手术比这更草率了,执刀医生竟然是一个只看过不到半年医术,一次实习也没有过的“云”大夫。而接受手术的对象,竟然是两个死去的大脑。

荒谬,简直是异常荒谬。

“很好很好!”

然而,燕有羽却对安云的技术大加赞赏,仿佛是看见了全世界最好的医生。他口中止不住地啧啧称赞。

按照燕有羽的意思,当安云把所有的脑换完以后,那个老四就会复活,到时候,机关派就完美地攻克了机械飞升的所有难点,正式成为第一个步入一品的门派。

不过安云觉得这只能算是伪步入一品,因为这个实验即使成功,也必须找到根来作为祭品。且不说这会不会被其他七大门派作为由头围攻,就算这种飞升方式真的得到广泛认可,到时候去哪里找这么多“根”呢?

而且,安云总有种若有若无的预感,也正是这种预感,让他没有杀死燕有羽,而是选择留他一命完成实验。

这种预感,要从安云看过的一个故事说起:

这是一个有名的故事……或者称其为寓言,也有人把这称作悖论——《忒休斯之船》。

忒休斯之船每过一段时间,便会更换掉一些部件,问:等它周身的部件全部更换过一遍后,它还是原来那艘船吗?

衍生问题是,忒休斯之船是死物,所以可以全面更换,那假如有一个人,他的身体,脑子都一点点更换过一遍,那他还是原来的自己吗?

这种问题不符合客观规律,因此只能作为思想实验,而不能有一个真正让人信服的解答。

不过倘使在这个异常的修仙世界,安云或许能够获得问题的答案。

他的手不停地运动着,上下切割,行动迅速,逐渐熟稔。

假如问题的答案是:更换过一遍,他还是他,那么老四,也就是木造偶,就会被复活。

可假如问题的答案是:更换过一遍,他就不再是他,那么老四肯定不会复活了,活过来的会是谁呢?

燕有羽看着安云将最后一片脑置入颅内,激动地上前将安云推开,他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表情。

他哭了。

他无声地流泪,泪流满面。他像是训练过多次,熟练地运掌如风,开始闭合那伪颅。

很快,脑袋上的洞就被他闭合了,安云头上满是汗滴,也走过去,他打量着这具身躯。这副身躯很美丽,没有生·殖器官,既不是男孩也不是女孩,这是一种全新的人类,从相貌特征看,也不能分辨其性别,就像是有些男孩小时候长得像女孩,有些女孩小时候像男孩。

燕有羽从身上摸出一个小机关鸟,把它放到这个新人类的胸口,那里有一个凹槽恰好与其吻合。

“动啊……快动啊!”燕有羽几乎要哭出来,“我马上要死了,我不能失败!”

安云的心也期待起来,他凑上去,看着那个孩子。

忽然,那个孩子的手指抽搐了一下,安云和燕有羽都眼前一亮。

孩子的腹部开始缓慢地起伏,它的眼皮也缓缓睁开,终于,这个孩子从手术台上坐了起来,揉着脑袋,睁开大眼睛打量着这个世界。

燕有羽激动地一把将它揽到怀中:“怎么样?有没有感觉?冷不冷?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记……记得……”这个孩子说话还不是很流利,但是这两个字一出口,几乎让燕有羽激动地跳起来。

“看见没有,它记得!我成功了,我机关派已晋升一品。”

那孩子从燕有羽怀中脱出来,然后望向他身后的安云,朝着安云璀璨的笑了:

“我当然记得……安云哥哥,谢谢你救了我。”

“我说过一定会保护你,英子。”安云抹抹鼻子,朝着崭新的鹿英笑了。

章节目录 第一百一十九章 楚闻天 “英……英子?”燕有羽脸上的笑容渐渐凝结,他的嘴角跌落,愁云满面,“木造偶呢?”

“木造偶已经死了,”安云转过身,说,“就像水消失在水中,彻底地不见了。”

见燕有羽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安云开始解释道:“我之所以同意让你进行实验,不是我怜悯你,想成全你。我只是在做最后一搏。”

“当时英子的生命体征已经不见了,我就想:如果让你进行实验,英子会不会有一线生机呢?你将英子的脑切片,置换到木造偶的脑中,到了最后,木造偶的脑完全被换成了鹿英的脑,所以木造偶也就彻底消失了,他的脑子,已经被鹿英特殊的‘根脑’吞噬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燕有羽空寂地重复两声。

然后,他的身体忽然像是快速脱水一般,猛然消瘦下去。他的皮肤萎缩开裂,变成一种僵尸般的灰绿色,他的眼眶深陷,肚腹肿胀,整个看起来就像是挨饿已久的饥民。

吧嗒一声,他那宽敞的长袍从身上滑落,镶嵌的大小珠玉摔散一地,他赤裸着上身,看上去丑陋又狰狞。

安云发现他那肚子越来越肿,布满了静脉,他的腹部逐渐大得怪异而超乎常理。安云脑内一震,他猛地把鹿英拉起来,飞身向着殿外跑去。

就在他刚跑出大殿的时候,殿内传来轰然爆响,只见一道绿光直冲天际,笼罩了整个大殿。

那股绿烟朝着安云猛冲过来,安云反手将殿门摔上,使劲按住。他感受到掌上传来一股强大的冲击力,这是爆炸带来的余波。

终于,一切都平息了,安云低头看着鹿英,低声问:“没事吧,英子。”

“没事,哥哥。”鹿英点点头,“城主他……怎么了?”

“啊……应该是毒吧,”安云看着紧闭的殿门说道,“他把毒储存在体内,等到濒死的一刻就放出来,显然是实验失败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这样啊……”鹿英点点头。

“走吧,”安云把她放到地上,向着来时的方向返回,这时,他才发现鹿英的行动有点怪异。

她在地上一瘸一拐地行走着,几乎每走几步就要跌一跤,忽然,她脚下打滑,骤然摔在了地上。

安云赶忙上前把她扶起来,问道:“英子,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鹿英的声音有些哽咽,“哥哥,英子……英子刚才就想说,英子好像不会走路了!”

她扑进安云怀中,忽然放声大哭起来,安云一时不知所措,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胸前。

他感受到一股热流浸湿了自己破旧不堪的衣衫,叹了口气:“是神经障碍么?我记得有过康复的例子,需要长时间的配合治疗才行。”

“不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安云笑着把鹿英抱起来,向着归途走去。此时,机关塔内部已经机关零落,残破不堪,昔日号称奇迹的建筑经历了他的辉煌,后来这伟力又被燕有羽归为自身,而如今,这被机关城的百姓成为奇迹的雄观已经被破坏殆尽,留下的只有在这丑陋滋生的巢穴中,呜呜回荡的阵阵风声。

在废墟里行走了一阵子,安云发现了关翼的尸体,他的尸体断成两截,但是表情却很安详。

鹿英坐在安云的怀中,指着关翼说:“我认识他,就在刚才,我还在梦里见过他。”

“他死了。”安云这么说了一句,没有留下任何评价性的话语。像是关翼这样的人,犯下了大错,最终也没有找到救赎,也不知后人和历史将会如何评价他,安云只能说,他的死亡对于他自己来说,算是最好的归宿了。

他们一路走过,所见皆是残损的机关,土偶的残肢散落一地,忽然,他们看见一个影子从远处走来,但是从身形看来,并不像鹿大壮。

安云渐渐看清了那影子,于是,他到抽了一口凉气,感觉脑子里“嗡”地一声响。

“是你?”

“干的不错啊,竟然把燕有羽和木造偶都给杀了。”

这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安云记得这声音,也记得眼前这张脸。

林中的老僧。

“你还活着?你怎么在这儿?”安云此时可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在这种时候和老僧重逢反而让他提高了警惕。

“因为,我就是他们口中的老楚。”老僧笑吟吟地说,“我就是上一任机关城城主,楚闻天,你也可以叫我的法号智空。”

“你怎么在这儿?”安云音调升高,又重复了一遍,“即便你是上一任城主,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出现。”

“来跟你聊聊。”

“那你要等一会儿了,”安云与他擦肩而过,“我要去找这孩子的爹。”

“哦,那个昏迷的人啊……”楚闻天说道,“我已经把他医好了,不用担心。”

“什么?”

“别那么讶异,我好歹也是丹毒派五品,那人又没受什么伤,治好他还不是简简单单?”老楚依旧脸上带笑,不起一丝波澜。

“既然这样,那聊聊也不是不可以。”安云叹了口气,“因为我确实有些问题想要问问你。”

“好啊,愿意奉陪。”

楚闻天一弹手指,两侧便闪出两个机关人,它们不是按照人类制造的,就是彻头彻尾的功能性机关,他们没有手,本来该是手的位置换成了担架。两个机关人并肩而行,恰好构成能容一人躺上去的担架。

“把她放上去吧。”楚闻天看看安云。

安云犹豫着,楚闻天笑道:“之前我在寺庙里说我没有打开你的匣子,我不是机关派五品,你还记得吗?这两句话都是真的,但并没有因果关系。我确实不是五品,但我完全有能力打开那个匣子,因为我是机关派二品!”

安云眼球猛地一动,楚闻天继续说道:“如果我想害这个小丫头,现在就可以出手,整个机关塔可以变成一个巨大的机关兵,为我所控,这就是我的实力。你们盗命师固然很强,我跟二品的盗命师打是没可能赢的,但是你应该还不到二品吧?”

他的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我想出手,你安云不是我的对手,现在我没有出手,说明我楚闻天没有坏心思,你也就别猜疑了。

安云终于下定决心,把鹿英放在担架上,说:“英子,跟着它们去找鹿叔。”

“嗯!”英子很懂事地冲他点点头,拭干了脸上的泪痕。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章 求学记忆 安云和楚闻天一起坐在机关塔的正门口,风轻轻吹来,放眼望去,天地广阔。

楚闻天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但是被安云打断了:“你是不是在给我的路引上动了手脚?”

“嗯?”楚闻天愣了一刻,然后笑着点点头,“果然洞明。”

“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安云看着远处的天空,“据说是城守去通报燕有羽,说我是‘根’,燕有羽才来抓我的。思来想去,那城守又是从何知道我是什么‘根’的呢,唯一的线索就是那张路引,所以肯定是你在上面动了手脚。”

“没错,我在上面留了记号。”

“既然这样,那燕有羽不过是你的傀儡咯?”安云平静地说,仿佛一切他都早已预料到。

楚闻天哈哈大笑:“我早就知道你聪明,没想到竟然这么聪明,没错,的确如此,不然你以为,燕有羽这小子一个五品,真能造出机关塔和那个机关躯壳?”

“果然如此,那么让燕有羽把你赶走,并且在城中抹黑你,也是你计谋的一部分?”

“那当然了,燕有羽是我完美的奴仆……”楚闻天嘿然一笑,那种慈悲的表情忽然变得凛冽而冷峻,仿佛陷入了久久的回忆之中。

……

已经很多年了,机关派已经囿于二品很多年。

虽然尚未摸透人体运行的机理,但是机关派依旧使用一些取巧的方法,制造出了大部分器官的代偿机关,比如心脏就用机关泵代替,供血就用造血机,结网(也就是安云那个时代所说的淋巴)制造起来是一个大问题,其遍布全身,就连丹毒派也没有摸清机制,但是机关派经过反复研究,惊讶地发现,如果人体大部分都用机关代替,那么这个人造躯体就不需要结网,所以这个问题反而随着代偿机关的丰富自然解决。

在多年的实践中,机关派逐渐达到二品,只要再攻克最后一个难关,机关派就能达到所有门派的共同目标——飞升。

用老百姓的话来说,就是长生不老。

机关派的思想很朴素,只要用机关代替全身,人就不会生病,不会衰老,哪里坏了就换哪里,这样人就完美地达成了永生。

然而,机关派没有想到,一路顺利走来的机械飞升之路,竟然会在最后碰见一个终极难题。

脑。

人脑的机制是最为复杂的,别说机关派,就是丹毒派也对于脑的机制完全没有头绪,也就是说,单是制造一个代替的大脑就近乎于天方夜谭。

而且,就算制造出大脑,该如何更换呢?人的意识都储存在大脑里,一旦脑死亡,人就彻底死了,就算把一个新的大脑放在人的脑壳里,也无法将意识转移过来。

这短短的最后一步,机关派用了好几代人的努力,也没有走完。

不,甚至可以说,完全没有一丝进展。

人是一切可调用记忆的总和,如何制造大脑、如何转移意识,这是横亘在机关派门人面前的终极难题。

终于,到了楚闻天这一代,事情忽然出现了一点转机。

与往昔的有志门人一样,楚闻天从小的愿望就是帮助机关派达到一品,这志向很宏伟,对于楚闻天来说,为了达成这个伟大的目标,一切牺牲都是可以接受的。

他是门中的天才,只比木造偶稍微逊色一点,他十岁那年达到四品,又过了三年,他达到了三品,又过三年,在他十六岁那年,他达到了二品。

这种进步速度,比前面任何一代门主都要快,在一片称赞声中,楚闻天却觉得这很平常。他并不是出于某种装腔作势的态度才说这很平常,他的观点是:事物是发展变化的,中间虽然会有低谷,但总归朝着进步的方向发展。所以自己比前人强很正常,因为自己拥有机关派数代积累下来的知识,数代总结出的体系和数代遗留下来的财富,往后的人如果能勤奋钻研,会超过自己。

他的预言在木造偶身上应验了,不过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机关派的主要驻扎地并不在机关城,机关派的强者大多聚集在长安,这和安云那个时代,牛人都非得往北上广挤是差不多的道理。楚闻天到了十六岁,在当时已经是可以成家立业的岁数,所以他就孤身一人骑马舟车前往机关派向前辈们讨教,结果是悲哀的,由于他的天才,没有人在机关派的造诣能超过他,当即,机关派本着择强者王的道理,推举楚闻天当门主。

楚闻天没有感到一丝开心,甚至觉得十分失望,拒绝成为机关派门主,只在长安吃了两顿以前从来没吃过的辣豆腐,然后就风尘仆仆地回到机关城。

虽然长安一行没有遇到超过自己的前辈,但是也并不是一无所获,楚闻天在跟丹毒派门人的交流中,得知一个奇怪的故事:说长安有一刽子手,刀口锋利无比,一人想试试,便让他来砍自己的脖子。刽子手一口酒喷到刀身上,手起刀落,将那人的脑袋砍下来,其头颅滚滚落地,笑呼曰:“好快刀!”

后来丹毒派花一些银子把这人的头颅买过来,解剖一看,虽然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但是此人的脑子却依旧鲜活,宛如生者。丹毒派便想要切片研究,结果划上一个刀口后,却发现那人的脑子竟然慢慢复原了。将那脑子置于其他血肉组织上,竟然生长出根须与其他生物附着在一起,像是数根一样,故丹毒派将此罕见的脑称为“根脑”,将拥有这种脑子的人称为“根”。

当然,过了约莫一天,脑还是死亡了,但是其表现出的生命力已经远远超过普通的脑。这给了楚闻天一些灵感,兴许可以借助这种脑进行实验,以达到改造大脑的目的,如此一来,只要有源源不断的根脑供给,机关派也能在某种意义上达成永生。

于是他立刻开始着手研究,可是没过几年,就发生了一件大事:两位将领的反叛,发动内战,导致大量百姓流离失所,王朝人口锐减,楚闻天的实验也就此宣告延宕。

这场内战被后世认为是王朝由盛转衰的转折点,后人称之为“安史之乱”。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朝闻道 安史之乱约莫持续了七年有余,在这七年里,楚闻天心心念念的实验室一直也没能搭起来,倒是战斗力越来越强了。安史之乱终于结束,楚闻天想着终于能着手搭建实验室,构造无脑躯壳,这时候,盗命师又出现了。

彼时机关城城主并不是楚闻天,楚闻天一心扑在发展机关派上,对此这类事情向来是漠不关心。就在那时,一个自称是盗命师的人来到机关城,请机关城的城主帮自己修造一个匣子,他的要求极高,定金也不菲,更重要的是似乎跟城主进行了某些人命上的交易,总之城主确实帮他做了一个匣子,然后这个盗命师就将城主的一只手剁下来,盛放于匣子中,然后一路上击杀数名机关派门人,全身而退。

那一次楚闻天没有出手,他是事后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没过几年城主就死了,楚闻天到头也不知道这其中有怎样的内情。只知道那匣子至少要机关派五品才能开启,而且上面布满机关派的暗文,依照暗文,不同的开启方式将会触发不同的层级,所以五品打开和四品打开很可能看到不一样的内容物。

机关城的下一任城主依旧不是楚闻天,当然他对此也没有任何兴趣。就在他即将完成人造躯壳的时候,又发生了一场大事。

这件事被历史隐去,即便是仗笔直言的史官也没有记载,与其说是没有记载,更准确的是史官很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这件事就是后来发生的,对盗命师全派的围剿。由于这件事记载模糊,诸多详情均已被隐去,所以围剿的根本原因和导火索,楚闻天都不清楚。

他只知道从性质上讲,对盗命师的围剿是由皇上授意,八大门派执行,对盗命师进行的正义诛灭。不过从历史的角度看来,这起事件无疑是血腥的大屠杀。

据当时获悉的情报,盗命师可以用其他人的生命供养自身,具体是怎么个供养法并不清楚,但由于其本质是以命换命,所以并不被容许。

楚闻天得知这一情报后,并没有觉得以命换命怎么样,他的第一感觉是嫉妒。

因为不管怎么说,从根本上讲,盗命师的的确确通过这种以命换命的手段拥有了不朽的可能,如果不断杀人,盗命师就能一直活下去,这正是八大门派所追求的飞升。

楚闻天想,八大门派之所以愿意围剿盗命师,与盗命师已经参透了飞升的奥秘不无关系。一旦盗命师的手段流传出去,八大门派就立即变得一文不名,而盗命师将会成为中原正统,变成唯一的伟大门派,这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

明明是八大门派在争锋,却有个毛头小子突然跳出来破坏了平衡,这是他们所不能接受的。

于是围剿开始了。

盗命师虽然个个都无比强悍,但是也有恃武自重的缺点,他们虽然会“接活”出去杀人,但并非散人,而是生活在一个盗命师的偏僻聚落里。

朝廷很容易就摸透了这个聚落的位置,然后八大门派的上层就派一大批高手出征,准备将盗命师一网打尽。

战斗是极其惨烈的,八大门派拥有八种不同的能力,囊括各个领域,几乎称得上是一支完美的队伍:

机关派:拥有数量众多,种类丰富的各种机关兵和机关兽,不惧牺牲,能够进行持续不断地打击,磨损盗命师的战斗力,并且持续提供兵力压制。配合诸如机关鸟,以及少数机关巨人,可以无孔不入地完成偷袭、歼灭、侦查,总之非常难缠。由于盗命师和机关城有旧仇,所以机关城派出了所有兵力,势必要全歼盗命师。

丹毒派:丹毒派分支较多,首先是丹派,丹派可以提供医疗保障,及时救治伤员,甚至提供一些暂时增强实力的药物;毒派分为三个,首先是普通的毒,不必多说,配合主战场战斗,或者往机关弩上涂毒,都能很好地重创对手;再说蛊,也就是毒虫以及“微尘”(在丹毒派,微尘基本相当于看不见生物的总称,包括细小的昆虫、肉眼不可见的各种微生物,不过病毒不算在内),蛊是把很多毒虫放在一起,不断施加毒素,最后剩下一条活着的,这只虫子就是蛊虫,蛊的破坏力相当惊人,尤其是对盗命师而言,因为盗命师杀人后可以通过某种方式清除毒素,但是却不能杀灭体内的蛊,所以蛊会给盗命师持续不断的伤害,如果不能找到蛊,盗命师就会死;最后是疾,疾没有用于这场战斗,因为丹毒派没有预防疾的手段,一旦施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万族派:万族派是正面战场的最强大战力,也是唯一可以直接跟盗命师抗衡的战力,万族派一旦达到四品以上,破坏力是摧枯拉朽的。万族派四品以上拥有的能力,包括破损肢体的快速复原,担山撼日的力量,风驰电掣的速度,数百米开外即便在黑夜也洞明如火的眼力,可以说只有他们能真正跟盗命师打上来回。如果盗命师没有特意锻打的锋利兵器,甚至落了下风。万族派强大至此,却也是派出兵力最少的门派,毕竟人才珍贵,别人都是后勤,让自己打前锋,死了就是死了,救都救不回来,想想还是吃亏。

轮回派:轮回派低品级几乎没有战斗力,但是高品级展现出一种其他门派想都不敢想的能力。那就是在一定程度上控制时间,有时候他们的对手行动就像是被定格了一样,有时候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连万族派也跟不上;还有些时候,盗命师感觉像是在似曾相识的场景里鬼打墙。轮回派独来独往,很少跟别人交谈,就算自处时也少言寡语,所以楚闻天并不清楚他们的能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奇门派:奇门派的能力就是预测,起局断事,极度精确,不过他们的存在似乎并没有给这场战事带来什么改变,因为他们虽能预测,却并没有给出什么建议,只是说“此战必胜,去打便罢了”,他们总是这样,只是偶尔会提醒“今时不宜发兵”,有的人就愣头愣脑地向前冲,结果死伤无数。奇门派给人一种玄乎其玄又不干实事的感觉,其神秘程度仅次于轮回派。

拜月派:如今看来,拜月派的实力应该是八大门派中最强的。不过奇怪的是,这个最强大的门派当时并没有强烈的参与剿灭的意愿,他们只派了几个低品敷衍了事,似乎并不想参与这场剿灭运动。这事引发了余下七门的不满和朝廷的猜忌,可是不论如何打压,拜月派仍然是最强的门派。

圣木派和造书派:这两个派系的战斗力并不强大,圣木派不能离开自己的生命古树,而造书派走到哪儿都没有战斗力,他们虽然派人过来的,但是没有派上实际用场,最后所能做的,不过是站在后排静观其变,见证这场激烈的厮杀。不过由于造书派的写作能力实在是过于出众,所以他们晚上会在营帐中吟诗鼓舞士气,这也算是大功劳一件。

这场战斗一连持续了数月之久,其实八大门派根本就没能做到打败盗命师,因为盗命师只要杀了人就能立刻恢复,也就是说源源不断地送人上去是没有意义的,这时候机关派就起了大作用,因为破坏机关人盗命师是不能恢复的。

到了最后,八大门派和盗命师形成了僵持的场面,但是八大门派知道自己已经赢了,因为他们有源源不断地军粮补给,但是盗命师困毙于包围之中只能等死。果然,过了一段时间,盗命师内部断粮,再加上外部没日没夜的奇袭,盗命师的防线终于全线崩溃。

随后便是血腥的屠杀,说来也怪,盗命师没有一人投降,仿佛他们的骨子里就没有这种苟活的血液。所有的盗命师就算是吃树皮啃秸秆也要跟八大门派战斗。当八大门派的军力闯进盗命师的房屋中,惊讶地发现有的锅子里竟然还有人的骨头,这说明盗命师因为饥饿已经开始同类相食了,他们仿佛知道自己必死的结局,但还是尽可能压榨内部的剩余力量和八大门派作战。

屠杀持续了三天三夜,没有盗命师求饶,即便是孩子,当然,即使他们求饶也没有丝毫活下来的可能。

在确认没有盗命师的遗留后,八大门派一把火将盗命师的聚落烧毁,他们眼睛通红,仿佛一生的血孽都可以在此时释放。而后,为了绝除盗命师的“余孽”,皇上将盗命师加入《辑录册》,作为重点通缉对象,不论生死,捉拿便有赏赐。

盗命师一役结束后,楚闻天也终于完成了血肉躯壳,与此同时他还复原了所有器官的分离模型,并且制造了一个神奇的东西,被称为“血肉造机”,血肉造机可以模拟除了脑以外的所有器官。

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楚闻天开始寻找“根”,为此他终于决定去当一当机关城的城主,不过当时的城主不死,楚闻天也不想夺权,他一边寻找根一边等待着,这一等就是十年。在这是十年里,寻找根的行动遇到了诸多困难,首先就是如何判定一个人是根,最简单的当然就是解尸。

楚闻天又跑了一趟长安,花了很多银子购买死囚的尸首,在他解剖了一百多个脑子,在这方面的技术已经堪比丹毒派专家之后,他绝望地发现根的数量异常之少,这一百多个脑子没有一个是根脑。

于是他决定向丹毒派求购根脑,没想到丹毒派竟然也说自己没有。他们没撒谎,首先丹毒派解剖的尸体,不一定要解剖头颅,更不会留心脑子到底会不会复原;其次,就算真偶尔遇见一个根脑,过个一天左右也就彻底死去了,根本就没法让他研究。

楚闻天的心态忽然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他忽然觉得安史之乱、剿灭盗命师这些事情简直像是儿戏,严重干扰了自己的研究进程。此时自己已经快要到三十岁,脑力的巅峰期很快就要过去了,如果还做不出一点成就,那就又得等下一批年轻人。八大门派在杀灭盗命师的时候,宛如手下杀灭的不是同类,而是一帮畜生,既然如此,那自己也没必要顾忌了。

于是楚闻天终于出手杀了人,他在一处荒村诱骗了一个行乞者,给他吃了一顿饱饭后结果了他的性命,然后切割检查脑子——这个也不是。

这样杀还是太慢了,他开始在机关城内经营一家比武场,奖品一开始设为血肉造机,但是来这里比武的人却很少,后来他索性直接用银子悬赏,人一下子多了起来,很多人互相杀戮,至死方休,他便收集那些尸首,可是还是没有遇见根。

一晃又过去几年,楚闻天已经三十多岁,终于,他开始在绝望中培养下一代。那时的他,外表慈祥内心则对杀伐司空见惯波澜不惊,他捡来一个弃婴,让它抓阄,他抓了一个机关鸟,于是楚闻天让他姓燕,名字叫燕有羽。燕有羽从小没有朋友,几乎对楚闻天唯命是从,随着燕有羽渐渐长大,楚闻天发现他虽然很听话,可是实在没有天赋,于是把机关派的秘密告诉他,让他等待着下一代天才的到来。

楚闻天快四十岁的时候,终于当上了机关城城主,那时王朝的经济逐渐走向凋敝,楚闻天索性划分了内外双城,外城又分贫富二区,贫穷的人为了讨米就会去比武场打架,而且他还时不时地派兵诛杀贫穷的人们,并且用针刺穿其脑看能否恢复。如果是根,头部恢复后会留下一个特异的疤痕。

很多年过去,楚闻天一直在猜测中度过,他从没见过根脑,可是在他的想象中,根脑一定能帮他实现美好的愿望。

他的杀戮终于被上头察觉,此时巡察御史开始前往机关城调查,他便把位置让给燕有羽,并且让他假装跟自己势不两立,万一某一天上头派密探组织“知天卫”来调查,就会把燕有羽当作万恶的始作俑者抓走,而自己既然和燕有羽势不两立,当然是无辜的。

与此同时,楚闻天带来一个自己抚养了六年的小孩,以前捡到他时,这孩子也照例抓阄,他从摆着各种小玩意儿的圈里走出去,一把抱住楚闻天身旁的机关兵,“mama”地叫着,楚闻天知道,在外域的很多地区,由于孩子出声最容易发出“ma”的声音,所以“ma”就是“娘”的意思。管木偶喊娘,这孩子也是小木偶,所以给这孩子取名木造偶。他又把那个机关兵稍作改造,制造成一个保姆一样的木偶,由于是金石制成的奴仆,所以管它叫金阿奴。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二章 白屋记(上) 诚如楚闻天所说,木造偶是个天才,他进步的速度比以往的任何机关派门人都要快。

然而,这种天才并非偶然。

楚闻天为了尽快选拔出足以继承自己衣钵,未来有可能继续拓展机关派边界的人,进行了一件泯灭人性的事情。

此事并不为人所知,只有当他缓缓同安云提起,才使得安云有了一次能得知此事的机会。

如今算去,此事已经有八年。八年前,楚闻天开始做一件事情,他离开机关城,在各处奔走,寻找被丢弃的婴孩。

某种意义上说,楚闻天此举和白居易如出一辙,白居易也捡了很多被遗弃的婴孩,不过有的早夭,最后只剩下七个,那就是安云见到的杨柳她们七个姑娘。

假使楚闻天能够像白居易那样尽心地抚养孩童,为他们的寝食担忧,为他们的病痛哀愁,为它们的死亡嚎啕大哭,那他的行为,简直是一种惊人的善举。然而,事实完全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从善的极端到恶的极端。

一开始,楚闻天就收集到了约莫三十名弃婴,其中女婴二十一,男婴则只有九名。男婴的数量之所以如此之少,一方面男孩作为封建社会未来可以杠鼎的顶梁柱,一般不会有家庭遗弃他们;二来男婴的夭折率本来就比女婴要高,其原因即便在安云的时代也不是太清楚,可能跟环境还有男性本身的基因有一定关系,但是从统计学的角度看,就是如此。

总之,楚闻天收集到的孩童中,只有三成是男婴。

这让他有点失望,这不光是因为当时有重男轻女的思想,还有一点就是,历代门主中,从来没有一个女性,所以他觉得女孩儿本身就难以从事于研究。

所以,楚闻天最终思来想去,直接将所有的女婴抛弃了。不过他并没有亲自去办这件事,而是随便交给一个手下处理,这件事在当时并不算是德行败坏,因为这帮小孩本来就是要死的。

手下虽然心生恻隐,但是也没有能力抚养二十多个孩子。他一口气扔了二十个孩子,由于疏忽遗漏了一个,因为他本身不育,所以妻子看见这种情况,便说:“这娃子想活,就让她活吧。”

于是手下就把这个女婴抚养起来了,也就是后来的五丫。

这些按下不表,就说楚闻天,他抚养着九名男孩,倒也没有虐待,而是好吃好喝伺候,并且还带着这些婴儿进行适当的运动。

就这么过了两年,这个时期差不多是孩童的意识开始萌芽的时期,楚闻天开始进行他的工作。

他制造了一个有九个房间的走廊,每个房间安排一个男孩居住。

房间内异常朴素,有一个独立的厕所,可以洗澡,澡池旁边有一个粪坑,可以在里面大小便。厕所外便是日常活动区,这里几乎什么也没有,正中间有一张床铺,上面被单齐全,还有许多一模一样的衣服。除此之外,在房间一侧极高的地方还有一扇窗户,人站在下面只能看见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却看不到一点景色。

门上有一扇小窗户,每天,外界会往通过这扇小窗户往房间里送食物。

每天,孩子们只有一次跟外界接触的机会,那就是清洁工人进屋清扫垃圾和厕所的时候。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有三个孩子很快就忍受不住,他们嚎啕大哭,精神几乎崩溃,楚闻天觉得他们没法完成自己的计划,于是就直接将他们放出来,这几个孩子都傻乎乎的,但是也是最幸运的,他们被抚养起来,无忧无虑地在内城里打打零工,生活得也算是滋润。

另外的六个孩子可就不这么幸运了。

起初,他们被关在屋里,还有一种自由的感觉,可是很快,他们的精神就几乎被这种无聊的生活摧毁了。

这些孩子每天乖乖躺在床上,自己跟自己说话解闷,有的手舞足蹈,像是在一个人分饰多个角色,自己和自己演一出戏。

很快,自言自语和演戏都没法满足他们,他们就开始玩一切能玩的东西,比如说将那些一模一样的衣服摆成各种样子,开始用心观察,最后所有的六个孩子都可以分辨这一大堆衣服的不同,就算是清洁工清洗衣服后,他们也依然能够轻松识别衣服的区别,有时还会问衣服:“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又过了一阵子,衣服朋友的游戏也开始无聊起来,孩子们终于开始有些受不了,可是从进入九连间开始只过了不到七天。

有个恶心的孩子把屎拉得满地都是,这样清洁工人就必须花大把的时间在屋里清扫,孩子看着清洁者劳累的模样,又会关心地问道:“您怎么样?累不累啊?”他没有恶意,只不过是想找个人多聊聊天而已,可是楚闻天已经嘱咐过,不许跟这些孩子聊天。

在得知这孩子的伎俩以后,楚闻天决定把清洁时间调整到凌晨,也就是这些孩子还在睡觉的时候。

但是,匪夷所思的是,当清洁工人踮着脚偷偷在凌晨进入房间的时候,他发现那个孩子竟然就坐在床上,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自己。

在黑暗之中,他的眼睛却依旧明亮,像猫一样,他的身形有些消瘦,像个大人一样,温和地朝清洁者一笑:

“您明儿个不用再来了。”

“为啥?”清洁工人实在忍不住好奇心,问道。

“明天这里就空了。”

他没有听懂这孩子的意思,于是照例清扫完屋子离开了,就在当天,那孩子突然发高烧,死去了。

那间房子也就变成了一间空屋,不用任何人去打扫,永远地干净下去。

清洁工人感觉很害怕,很毛骨悚然,立刻从楚闻天那里离开了。

楚闻天又找了一个帮工,这一次,他又下达了新的任务,那就是当这个人进屋清扫的时候,要带一本书进去。

准确地说,并不是把这本书拿到屋子里放进去,而是单纯地把书带在身上。

不出楚闻天所料,此人每次进屋以后,身上带的书都会不翼而飞。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三章 白屋记(下) 所有的书,都被偷走了。

五次,每一次书都会被偷走。

当然,那个帮工也不是傻子,他是故意把那书的一点点露在外面,让孩子们去偷的。

那本书由楚闻天撰写,内容就是机关派多年以来积累的知识,这本书的知识之丰厚,足以让参透者升到六品,不过很多人就算是竭尽一生的光阴,也没法参透这本书中的奥秘。

计划开始了。

就像是久居黑暗中的幼苗,一旦见到光明,他们就疯狂地、渴求地不停向上生长,而与此同时,他们生长的速度也得到了空前的提高。

这群孩子为了解闷,几乎一整天都在不停地看书,看书,看书。

楚闻天考虑到孩童的识字水平,特意把书本上的文字抹去,转变成图画的形式,这样一来,就算是这群认字不多的孩子也能大略看懂什么意思。

这时候,这九连间就不再是空荡荡的房间了,实际上,在每一间房间的墙壁里,隐藏着许多可以用机关派知识召唤出来的机关兵,也就是说,只要参透了这些奥秘,他们就成了这间狭室的神。

第一个成功的人,住在丙字房里,当他成功从墙壁里召唤出一个矮小的机关人,他几乎开心地晕倒过去,于是他便开始日益精进,仍然疯狂地,如饥似渴地吞读着那本书。

接下来又陆续有三个人成功,他们有的召唤出机关鸟,有的召唤出了一个攀爬架,还有一个,召唤出了一个意义不明的国际象棋棋盘。

只有一个小孩,虽然从隐蔽的观察口看去,这个孩子也每天埋头苦读,躺着读,坐着读,蹲坑儿的时候也在读,而且非常好笑地把书拿的离粪坑很远,生怕掉下去,可是却没有做任何事情,没有召唤出一个机关。

楚闻天有些心灰意冷:其他孩子虽然能召唤出来,但是结果不尽如人意,尽是些简单的机关;这孩子就更是庸才了,整天看书,却什么也召唤不出来,简直是笨到极点。

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终止实验,因为他觉得反正都已经进行到这个份儿上了,就让实验继续下去,即便没法培养出一个能继承自己衣钵的天才机关门人,也能了解一下孩童的脑究竟以什么状态工作着,对于自己的研究也是有所裨益的。

在一开始的设想中,楚闻天将整个流程设计成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单纯的淘汰期,那些大声哭闹,神经崩溃的孩子就算是呆在九连间也没有用,所以在第一阶段就将他们筛选掉;第二个阶段是禁闭期,将孩子们关在斗室之内,一连数日,没有任何的趣味和精神饲料可言,他们的精神会进入一种急需养料,极度饥饿的状态;第三个阶段是填鸭期,在干渴良久后,他会把那本通俗易懂的书传递给剩下的孩子,他们会如饥似渴地剖析分解这来之不易的趣味,并且一旦学会某项机关派的技术,就立刻在九连间内获得奖励,当他们亲手召唤出机关,就会更想学习,就更加厉害,如此良性学习,只要几个月,就会超过普通人的几年。

事实证明,截止到第三个阶段前期,楚闻天的想法基本是正确的,可是后面马上就出现了一些意外情况。

首先是“撑死”。

何谓撑死?

诚如楚闻天所想,饥饿已久的人会大量进食,但是这种大量进食并非有益的能量补充,而是一种以破坏胃肠为代价的病理性快感满足。很多饥饿者面对美味珍馐,这个也想吃,那个也想尝,当人们回过神来,这个人已经倒在桌子上,口边剩着没吃完的剩菜,被撑死了。

精神的饥饿也是如此,有两个孩子由于过度补充知识,忽然陷入了癫狂的状态。知识固然不会像粮食这种实体撑爆他们的大脑,可是却能给他们尚且没有发育完全的脑带来致命的创伤,很快,孩子们脑内就变成了一团浆糊。他们白天不醒,晚上不睡,有时候会坐在床沿,什么也不做,就嘻嘻地笑着,发出呓语。那本翻烂了的书就放在一旁,但是孩子们已经不会去碰它,他们已经参透了一部分知识,但是也沉浸在了某个遥远的精神家园,从此没法回到尘世,很快,两个孩子就去世了。焚烧以后,他们没剩下一点骨灰。

第二种情况就是“倦怠”。

剩下的三个孩子都没有疯,但是,其中有两个孩子进入了倦怠期。他们分别召唤了攀爬架和象棋,于是,一个孩子放弃了机关书,去玩攀爬架,另一个孩子则开始钻研象棋,到最后演化成一种自己跟自己对弈的状态,这就回归到第一种“撑死”的情况。所幸他并没有死,由于实验进行不下去,楚闻天把这两个孩子也放出去了,但是他们究竟去了哪里,就没人知道,只听说后来长安好像出了个棋王,棋王实力很强,下步飞快,给对手很大的心理压力,唯一奇怪的是,这个棋王每次下棋都会陷入无尽的回忆中,嘴里喃喃自语,不过至今他还没尝过败绩,所以一点小小的瑕疵不会影响他在象棋领域的伟大地位。

就剩下一个孩子了,这孩子仿佛什么都没学会一样,每天仍然傻愣愣地呆在房间里看书。

他没有召唤出一个机关的物件,尽管楚闻天在每一个房间的墙壁里都放了同样的机关,按理说,这孩子只要能参透前面任何一个孩子掌握的知识,就可以召唤出其中一个相同的物件,可是他没有,一个也没召唤出来。

就在楚闻天心灰意冷,有些想要放弃,开始着手寻找下一批孩童时,最后一个孩子的房门忽然打开了。

自然,那也是一个设计好的机关,一旦学会书里的所有内容,就能够将九连间的房门打开。

楚闻天震惊地看着这个孩子,他出生的时候,一把抱住了楚闻天身旁的木偶,所以这孩子叫做木造偶。

木造偶呆呆地看着楚闻天,面无表情,云淡风轻,手里拿着一个棋盘和一个画板,这都是楚闻天塞在墙里的机关。

当楚闻天跑到房间内查看时,发现这孩子已经把所有的机关都召唤出来,这才明白他并不是没学会,而是强行压抑着性子在最后才召唤出所有的机关。

“你是怎么做到的,好孩子?”楚闻天问他。

木造偶“啊啊”了两声,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意思,最后他上前一把抱住楚闻天,叫道“爹——”

这时候距离木造偶进入九连间,只过去了三个月零八天,这个两岁半的小孩,正式步入机关派六品的大门。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四章 归来 “之后的事,你也都知道了……”楚闻天垂下头,似乎发出了一阵无声的叹息。

对于他来说,所有过往的努力现在都已经灰飞烟灭,他一直坚信着“只要找到根,就能够破解大脑的魔咒”,这种幻想如今也化为泡影。

“如今的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出家人,一个平平常常的老人罢了……”楚闻天说着,转过头,向着安云一笑,这一笑包含了太多了沧桑和岁月。

安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扬起拳头一拳揍在楚闻天脸上,把他揍飞五米,天空中飘着一道飞扬的血线。

楚闻天重重摔在地上,他勉强支撑着身体爬起来,擦着脸上的血问:“你……你干什么?”

安云站起身,愤怒地说:“你别装成一副无辜的样子?多少孩子因为你死了,疯了,被培养成一个个异类,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他们本来就是要死的……”楚闻天沉静地说,“如果我不救他们,他们当时就会死,没有什么比死更可怕了,哪怕是疯了,或者晚点死,都要好过当时就死!”

安云没打算听他的解释,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有自己的行为准则,如果意见不合,打就是了,没必要互相交流一下心得。

他又冲到楚闻天身前,忽然,楚闻天竟然跪倒在地,抬起双臂呼道:“哈哈,好吧,好吧,我知道了。”

“啊?”安云一愣。

“你别再打了,我自己有办法解决。”楚闻天忽然这样说道。

他静静地与安云擦肩而过,然后从旁边召唤出两个机关兵,都是手部异构为托盘的那种。两个机关兵,一个托盘盛着一根绳子,一个盛着一根圆木。

他又挥挥手,其中一个机关兵便忽然跃起,将那圆木插在墙的高处,另一个则缓缓把绳子系在上面,底下挽了一个结。

安云厉声喝道:“你要干什么?”

“我想要一把椅子。”楚闻天自顾自地说道,于是其中一个机关兵便滚着脚下的轮子过来,到他身边时便停住,俯身成为了一把椅子。

楚闻天坐在椅子上,把绳结挽在脖子上,背对着安云。

安云看见他屁股一侧,把椅子踢到一旁,身体在椅子上挣扎了几下,然后死死抓住绳圈的手忽然定在那里不动了。

安云吓了一跳,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楚闻天背对自己,上吊死了,而且还是坐着。

这怎么可能呢?他的脚明明就放在地上,只要想站马上就可以站起来,怎么会被绳子勒死呢?

然而他就是死了,楚闻天抓着绳圈一动不动,作为一个死了还要一把椅子,力求体面的男人,他没必要在安云面前装作假死的样子。

而且他最后的死状,实在是丑陋不堪,凄惨异常。

一阵风吹过来,安云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头发已经很长,自己已经呆在这个异常的世界许多时间,他开始迷惘自己生存的意义。

就像楚闻天说的,其实没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他不也是在想尽各种办法增长自己的生命吗?

现在燕有羽已经死了,老白的信也已经送往长安,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可是机关城未来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又使得安云有些担忧起来,如今机关城内无人为主,等到《轻肥》送入长安,机关城独统一方的霸象说不定会让长安有大动作,到时候机关城说不定会陷入战火,老百姓难道又要过上流离失所,民生凋敝的苦日子了吗?

他不清楚。

忽然,远方传来烈马嘶鸣之声,只见一匹马从远处扬着快蹄跑来,安云定睛一看,就是他从林庙中骑出来的那匹马。

它绒毛棕红油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还长着两只晶莹的眸子,安云以前穿越荒漠的时候没工夫注意这些,现在他觉得这匹马实在是不错的良驹。

红马奔过来,用宽阔的脖子蹭了蹭安云,安云轻轻抚摸着他的鬃毛,顺着脖子捋下来,笑道:“这么多天不见,你上哪儿去了?”

红马嘶鸣了两声,安云说:“我虽然听不懂,但看你现在膘肥体壮的样子,带鹿英他们逃出火场以后,你一匹马吃得还算不错?”

它又叫了两声,这次安云听懂了,这是它表示自己说得完全正确。

安云翻身骑到马背上,轻轻用手掌在它后背抚摸了两下,笑道:“那好,既然你精力旺盛,就劳你带我去医阁吧。”

安云意气风发地看着远方,喃喃道:“我在机关城累积的所有记忆,所有认识的人里,还活着的都在那里……”

红马惆怅地长嘶一声,随后衔牙振力,朝着远方扬蹄而去。

……

医阁。

“大师兄,这就是【血肉造机】吗?”

几个师弟围在一个圆筒状器官旁边,伸着脖子观摩这可以替换所有身体部件的神器。

“感觉就是个木凳子。”三师弟说道。他的形容还算精确,血肉造机的表面没有任何起伏或是合缝,看上去就是一个光滑的木头墩。

大师兄在三师弟脑袋上锤了一下,说道:“你们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工夫才把这东西拿来?我本来以为用太玄经把狱卒都迷倒就算完了,结果救人救到一半儿,忽然来了几个领着机关兵的小子,我只好拖着这副病弱之躯与其斡旋,耗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击倒。而这个血肉造机就更难拿了,它位于囚室的最底层,由一条口中喷火的巨龙镇守……”

“别胡说八道,”林无根冷漠粗暴地打断了他,“那底下什么也没有。”

刚被救出来,现在躺在一旁的万起补充道:“不过我作证,前面那段基本属实。不过也没费九牛二虎之力,随便打了一阵子对面就全倒了。”

大师兄脸上有些挂不住,忙咳嗽两声,几个师弟立马凑上来献殷勤:“没事没事,这说明大师兄神勇。来,师兄喝水。”

“师兄我来给你捶腿!”

“我给你揉肩。”

大师兄抹了把红脸指着一帮小弟说:“诸位,看我们丹毒派这尊敬长辈的氛围没有。哎?韩睇,我给你写了介绍信,你可一定得去找我们师傅啊?你有我保荐,去了至少就是和我这几个师弟同一级别的。”

韩睇的伤势比较轻,她盘腿坐在病床上擦自己的针,闻听此言,不屑道:“哼,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跟你平级?”

“你是个天才,每天修炼十个时辰,修炼一百年就能赶上我了。”

大师兄此言一出,屋子里都笑起来,病房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此时,病房的门忽然发出吱呀一声响,除了林无根(全身不能动)和李武(脖子骨折)以外的人纷纷扭头看去,只见一人堂皇而入,拱手曰:

“诸位,斩首成功。”

章节目录 第一百二十五章 血肉造机取得 安云浑身脏兮兮的,衣服破烂不堪,沾了很多血,他这样衣衫褴褛地走进来,人们都傻愣愣地看着他。

万起率先冲上来,他张开双臂似要搂住安云,被安云一只手按住,双腿仍然扑腾个不停:“英雄!太好了英雄!”

“万起,你也够了不起的。”安云松开手朝他一笑,“不过就别搂搂抱抱的了,我这一身血怪脏的。”

大师兄上前问道:“兄弟,你真的打败燕有羽了?”

“嗯,他倒是不算棘手。”

“哈哈,还逞强呢,你看看这一身血!”几个师弟都笑起来,然后赶忙呼前拥后地招呼道,“还愣着干啥,咱几个能办事的赶紧给老兄搬凳子去。”

大师兄在他们头上敲了一把,生气地说:“咱们尽宾客之礼,人家站着咱坐着合适吗?来!坐我的凳子!”

大师兄起身把凳子推到安云眼前,几个师弟则揉着脑袋立在原地。

“哎?你们几个,我说把我的凳子让给人家,你们就干看着我站着啊?”大师兄装作气愤,“快去给我也搬一把凳子来!”

三师弟笑道:“老大,你这就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话音刚落,他立马嬉皮笑脸地跑出了病房,剩下几个同僚愣在原地。

大师兄又气又笑:“这小子,你们几个逮住他给他好好‘补补课’!”

“得,师兄!”几人做出一副“得令”的表情,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出病房找三师弟了。

安云坐到椅子上,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传进安云的耳朵:

“小子,你真把燕有羽给杀了?”

安云循着声音看过去,正是林无根,他回道:“是啊,你不是知道我的实力吗?”

“哼,”林无根一笑,“真有两下子,杀了燕有羽倒是不难,只是那金阿奴……”

安云的脸色忽然沉下去:“别老是金阿奴金阿奴的,那玩意儿又不是人,老四才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是……那孩子真的令我们望尘莫及,你把他杀了吗?”

“应该不算是我杀的,”安云想了想,“燕有羽想把英子的脑换给他,结果把它给害死了……哎对了,英子和鹿大叔呢?”

韩睇抬手指了指墙壁:“和钱伯仲在隔壁呢,鹿大叔昏倒了,需要静养。”

“哦,那就好,你们见过英子了?”安云问道。

“嗯,她完全变成另一副样子了,可是动作举止看来就是英子。”韩睇点点头。

“毕竟动作也是人记忆造就的一种符号嘛。”

“对了……”李武倚在病床上,看向安云,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是终究没有说。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安云淡淡地说道,“抱歉,关翼死了。”

李武的眼神暗淡下去,随后又微微抬起头,叹了口气:“这样也好……如果把他带回六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他。毕竟他干了错事。”

大师兄一看在场的气氛黯然,立刻高声说:“喂!不良人,你们可不能回六里啊,你们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我们丹毒派的驻扎地!”

“丹门山。”

韩睇哭笑不得地说:“我干嘛非去那个地方不可啊?”

“嘿嘿,你想不想去两说,不过这位年少的兄台可必须要去咯!”大师兄怪笑两声,起身走到血肉造机旁边,拍打着它圆滑的桶身,“这个血肉造机的使用方法,我们并不知道,但是我想师傅一定有办法处理。”

安云惊讶地看着这个桶状的机关:“这就是血肉造机?怎么上面什么也没有?”

大师兄一摊手,无可奈何道:“就是如此,我们都拿这个木头疙瘩没辙。”

“喂,林无根,你是机关派的,你应该知道怎么用吧?”

林无根冷淡地说:“怎么可能?这东西比你那个盒子还要高级,要高品级的人才能使用。”

这下麻烦了……安云心想,那个“高品级的人”几分钟前在我面前上吊自杀了……

“不过……”林无根话锋一转,“也不一定要机关派的高品级。”

“什么意思?”

“就像这位仁兄刚才说的,你可以去丹毒派碰碰运气。丹毒派曾经和我们机关派有过密切的合作,所以高品的机关派和丹毒派会互相交流学习,其中有很多原理都是共通的,如果你去找他那所谓的‘师傅’,说不定真能撞了大运呢?”

“什么叫撞大运?我们师傅本来就是二品的高人!他是丹毒派的门主。”

“呵呵,有的人门下足有几千徒弟,有的徒弟连他本人也不认识,你确定你那门主师傅认得你?”

“额……他有点健忘症。”大师兄挠头道。

“那就是不认识!”林无根一撇嘴。

“行啦行啦,你们别斗嘴了。”安云一边调和二人一边说,“你们机关派就没一个好人,全都是阴人的主儿,你把这东西设为奖品,起码得给点配套的服务吧?结果现在又得靠我自己想办法,话说我的盒子你给我打开没有。”

“没,那个盒子至少要五品才能打开,而且我现在全身都不能动怎么帮你?”林无根无奈地说。

“好吧,那这个回头再说……”安云想到了再酒宴上遇到的那个人,那小子似乎能开这个盒子,如果能遇见他,说不定有机会请他帮忙,当然,这非常危险。

“还有,”安云想了想,“这个大木墩我怎么带走?”

“哦,这我倒是可以帮你……”林无根指示道,“你使劲拍一下。”

“啥?”

“使劲拍一下它!”

安云将信将疑地在木墩上拍了一巴掌,结果没有任何反应。

“使劲!”林无根提高音量。

“不是,我这不是害怕一掌给拍坏了吗?”安云再次把目光投向那个木墩,随后右臂发力,宛如巨锤落地,只听隆的一声,那木墩竟然被拍成扁扁的一张,像是一个圆形的大饼。

“完了完了,这下糟了!”

“没有,本来就是这样的,血肉造机里是浓郁的气,一旦从四面八方眼睛看不见的微孔里渗出来,就会变成方便携带的样子。”

“那怎么充气呢?”

“使劲用嘴吹呗……”林无根说完,自己也乐了。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别古城 安云把像胡闹一样的血肉造机装在包袱里,把包袱系在腰上,拍了两下确认捆扎结实。

这时,几个师弟搬着凳子从病房外走进来。众人打眼一看,都乐了——三师弟脸上被揍得满脸是包。

大师兄笑道:“我就是打趣,没想到你们真打了,行,这样也好——”

三师弟打断他:“可别,大师兄,我觉得不怎么好。这帮骨肉亲朋真下狠手啊,你看给我揍的,之前严兵开顽血都没给我揍成这德行!”

“反正你也是丹毒派的,自己糊点儿药凑活凑活呗。”几个刚刚揍完他的师弟都开导起他来,“而且我们一致觉得,你这样比原来还帅一点。”

三师弟有错在先,此时也不好说什么。他愁眉苦脸地把头瞥向一边,正看见安云已经带上了包袱,似欲出发。

“怎么?”他的态度恭敬起来,“这位侠士现在就要走了么?不在机关城多逗留几日?”

“你们别闹了,”安云哭笑不得,“燕有羽固然是死了,可是现在城内的官员基本都是他的朋党。估计他们现在已经发现燕有羽已死,正在到处寻仇呢。我要是再待下去,岂不是又得兵戈相向,掀起血雨腥风?”

林无根冷哼一声:“你们盗命师不就是靠杀人续命的么?多来些人让你杀不是正合你心意?”

“你说的不错,盗命师确实靠人命维持生计,就像是苍鹰捕食野兔那样。不过我现在可能更像是秃鹫,专门捡一些腐尸吃。”安云低眼看了一下自己的菩提,现在有一枚多的幽光。他确实吸收了燕有羽的生命能量,但是并没有吸收楚闻天的,这并没有什么理由,纯粹是他忘了。

林无根说了声“有趣”,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躺在床上。

这时候,万起又上前,眼含热泪对着安云说道:“英雄,你帮我们除了祸患,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你……”

“那倒不必了。”安云摆摆手道,“要不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可能也没法结识这么多友人,至于庆府灭门案,更是说也说不清了。”

说罢,他看向李武和韩睇,两个人不知说什么,都朝他微笑。

“行啦行啦!”大师兄打断了他们含情脉脉的对话,“既然机关城不宜久留,那就赶快动身前往我们丹门吧!从机关城出去以后,一路向北,应该能到一个小县,你们在县里雇个引路的,让他带你们去丹门山就行了!”

安云点点头,然后说:“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一步。严兵,你们还要等钱伯仲苏醒,自己也需要养伤,咱们就先在此告别。等到丹门山,咱们再会吧!”

他转身出了门,然后忽然抬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又进了隔壁的病房。

这间病房比大师兄他们所在的病房干净整洁多了,因为没有经历过战斗的痕迹。鹿大壮就躺在床上,病床边是鹿英以及几个把他们送来的机关兵,这几个机关兵,也算是楚闻天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善举留下的痕迹。

“英子。”

听到安云的呼唤,鹿英缓缓回过头,她的脸上仍然微笑着,可是不像之前那般爽朗。

安云以为他是担心鹿大壮,便上前安慰她说:“大叔不会有事的,你看他呼吸平稳,只是当时受了些刺激,应该很快就会苏醒了。”

鹿英点点头:“嗯,英子知道。郎中说爹和钱哥哥都没有大碍,很快就能跟我一起玩了。”

“那你怎么看着不开心呢?”

鹿英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双腿,忽然,晶莹的泪水溢满了双眼,她忧愁地说:“哥哥……我,我走不了路了!”

安云把她扶起来,鹿英的双腿就像两根面条,在地上当啷着,一碰到地面就软塌塌地弯曲了。

“这是怎么回事?”安云眉头一皱,“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

“回来以后,英子摔了一跤就变成这样了。”鹿英擦干眼泪说道。

“没事,隔壁的医生都是高手,让他们来给你治的话……”

安云话音未落,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不行,我们没法治这个病。”

安云回头一看,正是大师兄。

“为什么?”安云说道,“莫非这并不是普通的腿疾吗?”

“没错,”大师兄也面露忧色,“她的腿是纯机关制造的,根本就没有问题,完全健康。所以我们觉得应该是脑的问题,这就在我们的能力之外了。”

“那谁能治?”

“丹毒派四品【入彀】,是专门攻克癔症这一类精神和脑系疾症的,在此之前都无能为力。”

“那就好——”安云笑着摸摸鹿英的小脑袋,“哥马上要去丹门山,那里神医遍地,我就去那儿给英子请郎中来治疗!”

鹿英终于露出喜悦的神色,但是大师兄仍然面有戚容。

安云告别鹿英,出了病房,低声问大师兄:“怎么?我看你怏怏不乐,莫不是还有什么隐情?”

大师兄叹口气:“我没隐瞒,只要你能把丹毒派四品请过来,那就可以治好英子的腿。只是丹毒派的高品一般都很顽固,又恪守规矩,一般人实在是很难把他们请下山。”

“没事——”安云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我再回来一趟,背着英子去你们丹门山。”

“嘿嘿,你这人着实有趣。我早听说盗命师心狠手辣,拔刀无情,没想到也有你这般有情有义赴汤蹈火的良人?”

“心狠手辣,拔刀无情的全部灭亡了,如今只剩我这个有情有义的,还强忍着悲痛苟且活在这世上而已。没办法,总不能去死吧?”

“是,你说的对,祝你一路顺风。”

安云作别众人,离开了医阁。红马正在门口等着他,他疾走两步,腾地升起,转身上了马背,策马扬鞭:

“驾——”

红马兴奋地长嘶一声,此时正是晌午,大太阳高挂于空中,安云便在这辉煌的烈日下,向着城门奔去。

章节目录 第二章 金驴县 且说安云策马,马蹄扬尘。

在哒哒的马蹄声响中,安云逐渐逼近了机关内城的大门。

两个守卒正在用一个铁盆扒饭吃,其中一个听到声响,一边嚼着剩菜一边慵懒地抬起头,当看到一匹烈马疾驰而来,他嘴里的饭整块儿掉出来,急忙叫道:

“哎!来人了来人了,那小子谁啊?”

另一个守卒闻言起身,手指运动,使得机关兵排成一列,拦在内城门口。

“来者何人?亮出凭证!”

安云神情冷静,伸手向怀中掏那个小机关鸟,那个东西只有机关派高品才有,应该可以作为凭证。

可是掏来掏去,安云发现自己怀中空空如也。他一拍脑袋:“坏了!‘核心’让送给关翼了!”

两个守卒一看他两手空空,更加警惕,都手持长枪,低弯脊背,做出战斗的准备状态。

安云也不管那三七二十一,他俯下身子,把上半身都贴在红马的鬃毛上,沉声对着马耳低语道:

“马儿,闯过去!”

那马果然通人性,懂人语,四肢登时肌肉紧绷,朝着一众机关兵横冲过去。然而,那机关兵个个也是横刀立马,兵刃锋利,安云脑中忽然闪烁起先前荒林野店中,飞腿的马蹄被王耳拦根截断的恐怖场景,他立刻收缰:

“等等!别冲了!”

然而红马气势已起,此时骤然止住将会整个翻倒过去,于是只能一往无前地继续往前冲锋。

就在此时,远处有一个清冷的声音想起:

“二人听令,放他过去!”

两城守只觉得这个声音极为熟悉,反应了两秒,异口同声地喊道:

“是林无根大人!”

于是赶忙控制机关兵分列两路,就在机关兵刚好把路让开时,红马宛如一道旋风从他们身旁呼啸而过。

而后,紧跟着红马,一匹机关马也疾驰而来。两个城守看见一个穿着白褂子的郎中骑着马,身后似乎背着一个缠满绷带的物件,也从他们身旁呼啸而过。

两个人痴痴地对视着:“那是什么?”

“不晓得……”

安云也听见身后的声音,让红马放慢了速度。这时身后的机关马就渐渐赶上来,安云定睛一看,这木马的后背上驮着两个人,一个是大师兄,另一个便是林无根。

“你们来干什么?”安云说话夹杂着呼呼的风声。

大师兄往身后一指:“这人刀子嘴豆腐心,你走了以后不放心,非要跟过来看看。”

林无根冷冷地说:“你别胡说——喂,盗命师,你有路引吗?”

“没啊,怎么?”

“没路引你就没法进那个北边小县,虽然凭你的身手摸进去也不是问题,但总归不方便。”话音刚落,一只机关鸟从机关马身体里飞出来,衔着一张纸片飞到安云手中。

安云夹过纸片,见是一张路引,问道:“这次不会又给我下套吧?”

“下套?”林无根懵了。

安云这才想起她并不知道楚闻天已经回来的事,自己也没跟任何人说起过,于是摇了摇头,将路引收好:

“不……没什么,就当我没说吧。”

林无根见他欲说还休,也不追究,只道:“有了路引,盗命师,你就可以顺利出城,进入北边的小县了。”

忽然,大师兄想起不对,忙回身问道:“等会儿?你是怎么控制那只机关鸟的?”

“我手早好了。”

“那你为什么不对我们动手?”

“……我觉得你们人挺好的。”林无根的脸难得地红了一次。

安云微微一笑,道:“那多谢,我就先走一步了!”

说罢,他加快了马速。

拍马来到城门口,安云将手中那纸片一扬,那两个极其不爱管闲事的城守就觉得一阵金灿灿的光芒直刺到自己脸上。

他俩对视了一眼,不知来者哪来这么大的气魄和胆力,于是紧着嗓子问道:

“来……来者何人?”

“机关城的贵客,我手上所持正是路引!”安云也瞎说。

“哦,又是贵客……”两人对视一眼,百无聊赖地把路让开,嘴里咕哝着,“你说那燕大人最近怎么三天两头儿地往城里请人?”

“不知道。”

安云轻而易举地出了城,还不忘留下一句:“你俩也别担心,以后他不会再往城里请人了!”

还没等两个城守反应过来,安云已经在黄沙飞扬的土地上一骑绝尘。

……

机关城以北,金驴县。

金驴县距离机关城有七日的马程,所谓百里不同风,这句话不光指风土人情,也指风候气象。

尽管整个江南此时皆处大旱时节,金驴县却风景宜人,空气潮湿,有钱人甚至在自家园林里种上松柏,那叶尖上还挂着潮珠,一有风挂过来,水珠就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金驴县不远处有一座山,唤作丹门山,山上香烟缭绕,犹如仙境一般。不光看上去像仙境,对于金驴县当地人来说,丹门山上的人也都是仙人。每逢端阳,山上便有两袖清风、宽袍大袖,犹如道士者,下山派发丹药。这丹药也不一般,服入体内有舒筋活血,微愈小病的功效。除此之外,山上下来的门人还会挨个儿给百姓们看病,绝不收一文银钱,其手段高明,虽不说药到病除,但是小恙中疾,保管能恢复如初。

于是,金驴县的人都把山人们当作神仙看待,很久以前就隳了旧庙,另立新舍,上书山人们的来门:

丹毒派。

时值夏季,距离端阳节还早得很,金驴居民一如往日过着平凡的生活,他们这座县完全孤立,人口也不多,正和六里县一样。如果没出庆府的案子,六里县也是这样一个和平的小县。

到了今天,六里的案子已经不胫而走,传到金驴百姓的耳中,虽然这故事被多方说书人添油加醋,说得玄乎其玄,扑朔迷离。金驴的居民仍然对其一笑置之,毕竟他们已经在安逸的环境中生活良久,谁也不认为这么一个和平的小县未来会出什么大乱子。

几个妇女刚刚从集市置备些米面回来,忽然,她们不约而同地掩面遮口,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但见在被太阳晒得明晃晃的街道上,一个身影从行人之中脱颖而出,此人披头散发,胸怀半袒,躺在马背上呼呼大睡,鼻子上还起了一个鼻涕泡。

那马走得四平八稳,即便如此,这个身着款袍的邋遢男子这样倒躺在马背上,任由马驮着他走,也可算是奇事一桩。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李圣人 此君躺倒马背之上,引得两旁行人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议论:

“哎?这人是从哪来的?如此衣衫不整,成何体统啊?”

“不晓得,你看他身上还沾着些草灰,像个落魄户,可是再看他身下那匹马,虽然品相一般,可走起路来四平八稳,一点也不颠簸,倒也算得上一匹良驹。”

“大概是外地来客,路上遇到劫匪,财物都给劫去了。”

“也许,若要如此,也真是可怜。”

就在人们议论之时,远处传来一阵疾呼之声,众人纷纷被这喊声吸引,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但见街道尽头,露出两个扎着啾啾的小脑袋,细看之下,乃是两个儿童,儿童手中各擎一把招子,在空中猎猎飘扬。

招儿是黄的,上面有字,从右往左读分别为:医疗圣手妙法回春

“哦?是李圣。”人们一见此人,纷纷自觉让开道路,跟着脸上露出尊敬的笑容。

于是“李圣”也就报之以微笑,他又瘦又高,身子很长,穿着道袍,面上生着两撮胡须,看上去是一个传统的江湖骗子。

有孩子拽拽母亲的衣摆,问道:“娘,这老骗子是谁啊?”

虽然童言无忌,但是母亲脸上还是骤然变色,立刻捂住孩子的嘴,一旁的年轻人嘿然道:

“你这小童,可不许胡说。这是本县的神医‘李圣’。”

小孩挠挠头:“李圣?好奇怪的名字。”

此时李圣恰好经过他们身旁,年轻人也就伸手一指:“这倒也不是他的名字,他姓李,本名叫李二。是三年前来到本县的,他刚一来时,看他的行头扮相,还有身前两个打幡的小童,人人倒都以为他是个算命先生,还有人直接把他当成江湖骗子。”

“咱们金驴县,虽然紧邻丹门山,可是山上那些意欲登仙的大人物们自有门规,一般只在端阳节下山治病。此外时间,都是县里的药铺给病人开些药,若是赶上什么急病大病,却也束手无策,就得把病人背上山找仙人治病。”

“李圣初来乍到,说自己是行医的,我们都不相信。恰有一晚,县里牛家老娘闹肚子,疼得厉害,汗哗哗往下流,吃了药哪管用啊?该疼还得疼。李圣说这病他能治,但是治病全程不许让人见,若是同意,在纸上按个手印,自己就开始治。”

“然后呢?”这话不是小童问的,是小童他娘问的,她虽然知道李圣的名号,但是还真不知道这背后有这么一段来历故事。这青年平日就爱听说书,一番耳濡目染倒也熏出几分讲故事的功力,这么一说,周遭吸引了一些人,于是他口喷唾沫,继续添油加醋地说下去。

他望着李圣远去的背影道:

“是夜,可谓是黑云翻墨,阴雨交加,风中一阵黑漆漆的冷气,还夹着小雨……”

“行啦,别东拉西扯,捡着重要的说!”

青年很无奈自己的才华不被赏识,只得叹口气平实地描述道:“那天天已经黑了,背着老娘上丹门山有些危险。再加上牛老娘已经疼得打滚,多方医治无效,只好死马当活马医。见老牛不同意贸然治病,牛老娘一巴掌印在他后背上:‘我儿啊,你别管这么多了,让他治,让他治!’”

“然后李圣就开始治病,治病的时候,果然四门紧锁。老牛和老牛他爹老老牛心里头慌啊,在外头直转悠。不知道李圣在屋里头干什么。终于,老牛实在担心老娘,就偷偷扒到床沿上,把一口唾沫沾在手指上,在窗户上钻个一个洞。”

“透过破窗户纸,他看见……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样?”几人异口同声。

“他看见自己老母的上身光着,肚子上血淋淋的,肚子被切开了,里面根根条条的,像是肠子肚子!”

“啊?”众人不免有几分心悸。

“老牛当时反应比你们大多了,气哄哄地钻到后院抄起一把锄头要砍死李圣。众人都问这是怎么啦?他也不答应,就直愣愣地往屋里走。”

“他这么一推门,忽然愣了,傻了,他看见自己的老母就好端端地躺在那儿,肚子也合上了,只剩下一条线把肚子缝上。他又往旁边一看,桌子上有个盘子,盘子里竟然放着一块带血的肉。李圣说,这就是病灶,现在已经帮你娘切下去了,等你娘醒过来,肚子就不疼了。”

“老牛当时就傻眼了,胳膊腿也不知道往哪摆,这时候人们都涌进来,问他怒气冲冲为了什么,老牛支支吾吾说了自己看见的情况,众人一看他娘肚子上确实有条缝,都疑心李圣是吃人的妖怪,吃了牛大娘肚子里的肠子,现在又给肚子合上了,于是堵着门不让他走。”

“李圣也不慌,翘着二郎腿儿坐在炕沿,说‘我是不是妖怪,你们一会儿便知’,说着招手让两个随童过来,烧了一把儿烟嘬起来,房间里顿时烟气缭绕,真有几分神异。不时,牛大娘醒了,四肢也来劲儿了,让儿子扶着缓缓坐起来,老牛问他娘还疼吗。老人家想了想,吃惊道不疼了不疼了。这下子周围人都知道自己错怪了李圣,也不禁佩服起他的医术来。李圣说你不守信用偷看我行医,导致你老娘的病还会再犯一次,要想治还得再给一次钱,老牛肠子都悔青了。过了一阵子,牛大娘的病果真再犯,这次老牛再带着礼品去求访,李圣却说他知道老牛的孝顺,没收钱就给他老娘治愈。从此李二不再叫李二,人们觉得这个名字不好听,都叫他李圣了。”

众人闻罢,顿觉这个二茬胡子,长得像瘦长耗子的医者形象高大起来。

这时候,远处又起喧哗。

人们循声看去,只见远处一匹高头大马拦住了李圣和两位童子的去路。

马背上的那人受了惊扰,鼻涕泡怦然破裂,支着胳膊缓缓转过身来,揉着眼睛看看四下,忽见李圣,惊喜道:

“看您这扮相,也是个行医的?”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无名氏 其实李圣的扮相不像医者,更像是个道士,或者说彼时道士和医者这两个人群有很大的重合。

相当一部分道士精通算卦、配药、正骨、驱邪,其职能有点像人类文明伊始,在部族里给人治病的巫师。

李圣身前两个小童,完全可以称得上道童,各手擎一幡。再看李圣,他穿着黄色戒衣,背着一个箱子,典型走街串巷给人算命的那种老道。

对方不知如何看出我是行医的?李圣有些奇怪,但还是很恭敬,他拱手道:

“不错,在下正是医者李二。现有一户人家有急症要我出诊,已等候多时,恐不能再耽搁,可否请您让开道路呢?”

众人心里暗暗赞叹,这医者李圣真可谓品行高尚,也不嫌弃眼前这人蓬头垢面衣不蔽体。不过也有人觉得他太客气了,对面都拦着你的路了没必要给他好脸色。

没想到卧马这人仍然细细一笑:

“你治得好吗?”

这下李圣也火了,压着怒气说:“即便水平有限,亦是人命关天,必须赶过去。”

“别拦着我们神医的路!”

“对啊,你哪来的臭乞丐啊,赶紧滚!”

“神医,您走您的,我们把马牵走!”

说着,三四个大汉涌上来就要牵马,李圣也对小童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绕道而行。

正当几个人围到马身左右,卧马那人忽然坐了起来,他丝缕头发披散下来,直垂到胸口,襟领大开,却见此人虽然衣衫凌乱,但是身上肌肉毕现,块垒分明,而且尽管头发遮蔽,一些年轻姑娘还是注意到此君相貌极其英俊,虽然慵懒仍不掩英姿。

他笑一下,拦住周遭几人道:“诸位别动怒嘛。同行是冤家,我不过诘他几句,你们何必生气?”

他策动马匹,走出重围,来到李圣边上:“神医,让我也观摩观摩,可否?”

“别胡扯了,李圣怎么会教你?”众人都追上去骂他。

李圣也无奈地摆摆手:“就让他跟着我吧,传播医术,总归是好事。”

说着,马上那人朝几个大汉一撅嘴,气得他们直跺脚,然后跟在李圣身后走了。

几人走出一段距离,李圣问道:“不知您如何看出我是医者,我这一身可是道服。”

那人轻笑:“这也容易,我见您手上有深痕,乃是持刀所致,但从痕迹深浅和您这身衣服看来,又不可能是屠夫之类,所以我估计您是给人行医,长时间握刀留下这痕迹。”

李圣滞了一滞,奇道:“当今世上,一般行医者没有用刀的,都是用药,唯有丹毒派教出来的弟子才有‘手术’一说。既然您有这种猜想,想必也多少师承丹毒派。不知您尊姓大名,现在几品?”

“丹毒派……”

“是啊,丹毒派。就是那丹门山上的门派,说来惭愧,我其实是嫌学医枯燥,故而弃了师门离开丹毒派,虽然已经不惑仍是七品的小学生。”

“丹毒派……是什么?品……是什么?”马上那人的表情忽然痛苦起来,他开始在马上剧烈地抽搐,

“我……又是什么?”

“你没事吧?”他的样子把李圣吓了一跳,“坏了,莫不是癔症之类?那可要四品才能治!”

马上那人颤得大汗淋漓,他捂着脑袋痛苦地呻吟着,但是嘴里还咕哝着什么。

李圣凑过去细听:“你在说什么?”

那人说道:“救人!救人要紧,别管我!快上马,我们去救人!”

李圣只得点点头,有些费劲地翻到马背上,又把两个小童抱上来,这下子自己已经快坐到马屁股上了:

“没事儿吧?”

没想到还没等散发之人回答,胯下的大马便长嘶一声,表明自己状态很好,随后开始向前奔去。

即便在奔跑的状态下,骑在马背上还是四平八稳,现在李圣越来越怀疑眼前这人的来历,看样子,他大概是某家落魄的公子受了什么刺激,结果把脑袋刺激坏了,现在除了医术什么都不记得。李圣不免反思起自己,如果自己失忆了,能不能仍把医术铭记于心呢?

骏马飞快,且通人性。两个小童像是做游戏一样,往哪边指,马就往哪边跑,而且绝对唯命是从。又一次都快撞墙了,多亏李圣把小童的胳膊转向右边,要不这马还傻愣愣地往墙上栽呢。

事后,李圣问那小娃为什么不知道往右边指,还控制马往墙上撞,小童很委屈地戳着手指头说:

“我就想试试极端状态……”

转瞬间,马匹来到一家人门口。

这户人家姓王,门口有牌匾,显然是较为富裕的人家,从门口就能看见旁侧的园林中高种松柏,枝子已经旁逸斜出,从墙围伸到外街来了。

李圣下了马,再一看那人,又恢复到之前嬉笑轻松的状态,他脸上总挂着一丝怪笑,就好像心里盘算着什么歪主意,可是李圣通过他让自己快救病人这事,判断出这小子不是坏人,只不过故意装得有几分毒,让人不敢靠近而已。

“就叫你无名,如何,这名字也有一丝韵味。”李圣看见这人好像还在回忆着什么,为了防止他再犯病,就给他取了个名字。

“好,”无名豁然开朗,“这名字还行。”

这时,院里的人听见外面有马蹄声,急忙迎出来,是一个肥胖的穿蓝染裙的妇女:“李圣,您可来了,快看看我爹吧!”

她忽然看见李圣旁边还站着一个衣衫不整,但长得很帅的男子,忙问:“这位是……”

“赶马的。”无名一笑,冲着发愣的李圣使个眼色,李圣也知道这小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干啥的,索性顺着他的话头说:

“嗯,他是赶马的,还给我打下手,一会让他也进屋。”

“李圣……”那妇人从怀中取出些银子,问道,“可否让我们也看着您治?”

“不可。”李圣摇摇头,“老规矩,家属不得入病房。”

“求您了。”她又掏出些银子,“我们都是尽孝嘛……”

“不行,我自有规矩。”他擦肩走过妇女身旁,招手让二童和无名进来,迈步进了正房:

“你家大人在哪儿?”

章节目录 第五章 两横指 李圣、无名以及二位道童迈步进了正房,就见正房之中,围聚数人,焦急等候。

这户人家姓王,育有三子,每个儿子又各自成家立业,此时聚在正厅的几人正是王家的儿子和儿媳们。

他们见到医者前来,脸上的焦急略有缓解,都围拢上来,纷纷拱手施礼道:“李圣。”

“嗯。”李圣点点头,“事不宜迟,患者在何处啊?”

大儿子上前一步,引李圣几人到侧室,就听门户内有低浅的呜咽声阵阵传出,此声虽低,却夹着痛苦。

“神医,便在此处。”大儿子道,“父亲的病,断断续续也有三年光景了,每次端阳聚会,都请丹门的人来看过,虽然开了药,吃过后症状有所缓解,但父亲总归年事已高,病情发展愈演愈烈。此日您若能根除病痛,定有不菲的酬报。”

李圣点点头:“我一定尽力而为。”

说着,他就要进入屋里。可就在此时,他的袖子忽被拽住,回身一看,正是长子。

他吞着脖子,把李圣拉离房门口,怀中置银,低声道:

“李圣,若是您能让我近前观摩您的医术,我能把酬劳加到这个数。”

“我真纳闷了,你们又不是行医的,干嘛非要看我治病呢?我在金驴不说是救人无数,也算是尽心尽力,虽然有时患者重伤不治,但那也是病症过重无力回天。莫不是还担心我是妖怪,对患者有不轨之心,或者不尽心给患者治病?”

长子苦笑一下,分出一两银子放到李圣怀中,苦笑道:“我没那意思。这一两银子您先收着,刚才的事您就当我没说过。”

李圣甩手把那银子击落:“哼,就算不给钱,我也会尽心医治的!”说着,转身进了房间。

长子又想讨好二位道童,没想到他们也连看都不看,只是挺胸仰脖,骄傲地走到一边,同时故意抬高声音道:“莫要耽搁了,快给师傅置办烟叶吧。”

三个道爷不管不顾,令王家大儿子很是难堪,被挂在原地。这时,就见披头散发衣不遮体的无名上前一步,将那银子拾起来,拂去尘埃,冲他微笑道:“这银子,我就替我家老爷收下了,他是个倔人,你也莫难过。”

大儿子压根不认识这人,但想来也是个徒弟之类,于是毕恭毕敬地上来想要给他揉肩。

无名一扭身躲过他的手去,然后也扬着脖子进了屋,跟着反手把门关上了。

他一进屋,便听到病床上传来清晰的呻吟之声,李圣坐在榻上,正在给王老爷子问诊。

无名走过去,将银子放在李圣身边,笑道:“这银子我帮你收下了,不用谢。”

李圣咧了他一眼,有些不满地啧了一声,但是由于正在问诊途中,也没有多说。

“进食如何?”

“三餐尚可,今早一如往日,食了粥饼。”

“方便呢?”

“亦可。”

“嗯……”李圣点点头,“你是头内嗡嗡作响,阵阵作痛,似有激流涌动,一旦起身便头晕目眩,对吧。”

“是。”王老爷子躺在床上,虚弱地说,“我眼中似有云翳,就连您的样子也看不清了。”

“嗯……”李圣沉吟一阵,伸手便去掀盖在老爷子身上的被子。

这一掀,王老爷子却像是受了很大刺激,惊慌地把李圣的手打落,疑神疑鬼地叫道:“别!你要干什么?”

李圣眉头一皱:“我要触诊,给你诊断病因,你又不是那待字闺中的小姑娘,就算是,也不用怕医生!”

无名的神情也认真起来,他问道:“这位患者莫不是有伤寒症状?如今江南炎热,金驴虽不是旱地,却也绝不凉爽,您却仍要紧裹被子,此乃伤寒之证。”

所谓伤寒,就是一种夏季却如坐冰窟,也有冬季却像是身处火炉的病状,简单来说,是因为身体异状导致的神经障碍表现于外的结果,并不是一种直接的病因。

李圣很满意无名的推测,于是也等着老人回答。

没想到王老爷子摇了摇头:“不……不是伤寒,我也觉得热,可是这被子你不能掀!”

“这是什么道理?”李圣又气又笑,“您的病症应与气血猛击脑部有关,我先前就检验过您的尿液,发现尿中有些物质较之常人甚少,故而怀疑您的肾出了问题。而今触诊,就是想实地检查一下病因。”

“肾?”王老爷子瞪大那双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笑道,“哈哈,我原以为李圣真是神医,没想到是庸医一个!我王天宇育有三子,如今还有两厢小妾,肾怎么会有问题?您还是请回吧。”

“白痴!我说的肾不是传统中医说的肾,你行房用的那个东西在我们门里叫前列腺!”李圣伸手就去夺他的被子。

王天宇虽然看不见,但是仍敏锐地躲向一旁:“你这庸医!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叫人了……唔唔唔!”

无名一手捂着他的嘴,一手在嘴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对李圣笑着说:“这老爷子可真正聒噪,要不弄些麻醉散,实在不行太玄经也行。”

李圣见无名的样子大吃一惊,连忙把他的手拨开,慌忙查证王老爷子的气息,等发现王天宇气息顺畅,才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唉,你小子也太鲁莽了,他再怎么样也是病人,而且年事已高,怎能这样对他嘛……”

无名无奈地摊摊手,然后问道:“那你打算为之奈何?”

“隔物触诊。”李圣自信一笑,“王老爷子,既然你不愿掀被子,我就隔着被子给您诊断,这下可合您的心意?”

“呼呼……”王老爷子喘着粗气,语气倒温和下来,“行,只要不撩开被子,怎么都行。”

无名听说隔物触诊,也显得饶有兴趣,凑上前来:“我倒真不知还有这种手段?”

“哼,这不是丹毒派的手段,”李圣自信道,“我从丹门下山后,发现医疗没我们想得那么简单。很多小姑娘待字闺中,不让医者碰她们的身体,而家属也不能理解我们。此外,还有一些人体肤溃烂,不得不带着手套诊断,所以我就研究出这隔空触诊的技术。”

“有趣。”无名笑道,“立刻让我开开眼界。”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脑卒中 但见李圣运动双指,伸手隔着被子按压,刚一触及,便脸色大变。

“怎么?”无名笑道,“果然隔着厚物,还是无法指触么?”

李圣摇摇头,也不说话,在王天宇身上摸了一圈,然后叹口气:“我大略知道怎么回事了。”

王老爷子哈哈大笑:“哈哈,果真是庸医,不管你有多高明的技术,都不可能摸出我身上的异状!”

“哦?你真这么有把握么?”李圣打量老人一眼,目露寒光,“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想。”

“啊?”王天宇脸色骤变,“别……可不能胡说。”

李圣背起医箱,对一旁的无名说道:“既然您不愿配合,我们也就先走一步了。我真不晓得,一个人如果死了,带着那几两碎银,又有何用呢?”

此言一出,老人终于浑身震悚,连忙叫住他:“别!别走!求您救救我!”

“哼,”李圣微微一笑,“您不必担心,这里只有我和手下的一个帮徒,您虽然目不能视,但我保证您的儿子儿媳都不在,有什么话尽可以跟我们说。”

老人叹了口气,终于吐露难言之隐:

“我自小家贫,偶然出外经商,积累了一些财资,荣归故里,却不想把钱分与别人。任何一件小事,都要斤斤计较,绝不肯多花分寸银子。我的三个儿子游手好闲,也不尽奉养之责,只是觊觎我的遗产。我自然不肯自己的财产被他们吃空挖尽,于是就把所有银两兑换成银锭子藏在身上,随身带着。没想到这样一来,这些小子倒开始对我百般侍奉起来,如今我大病,目不能视。总担心他们贿赂您,悄悄溜进屋子里确认我真的把银两藏在身上,以便设法取得我的银子。医生,请您宽宥,我也明白人死钱不能入土,但是一旦被剥了这一身银皮,我就是一团老肉,就算病死在家里也没人管,说不定他们还要放炮庆祝,我……我实在是不敢啊!”

李圣叹了口气:“难怪方才有二人都塞我银子,非得进来看我行医,我还以为是好奇我的医术呢!”

“神医,您没把他们放进来吧?”老人紧张地四下转头,尽管他什么也看不见。

“我家医生当然没有。”无名呵呵一笑,“如此一来,咱们双方开解,你就让医生为你触诊吧。”

“好……好。”说着,老人自己把被子掀起来,二人一看,他的衣服果然鼓鼓囊囊,里面凸出银锭的形状。

李圣上前撩开他的衣服,霎时间银光毕现,他有些厌烦的把银子拨到一边,感觉手感有些奇怪,但是也没细想,只伸手去摸老人的腹部。

“如何?”无名问道。

“嗯……腹软,倒是正常。”这一步是为了检测腹中有无积水,如果腹部质地比较硬,推测有腹水。

他又用双指横在老人脐上,微微蹙眉:“果然。”

“哦?医生,您发现什么了?”老人有些紧张地问。

“脐上两横指,以手触之有杂音。”李圣转向一旁,“无名,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大约是腹主脉或者肾脉出了问题,”无名的神情也认真起来,“触之显着否?”

“并不,只是隐约闻及杂音。”

“肾脉靠后,一旦病变狭窄就有此感,这与你所说的尿检结果也符合。”无名考量道,“王老爷子,您食烟叶否?”

“嗯,以前外出经商,遇见些西域的商人便吸了,后来断续吸了四十年,不过近三年身体抱恙,也就戒了。”

李圣点点头:“果然是肾脉的问题,烟入人体,会堆在脉壁上,久而久之,脉壁狭窄,血液不通,肾就坏了。肾损又伤心,伤血,气血增压,导致脑中有激流感,其实那是血流带来的感觉。”

“医生,那可如何是好啊?”

李圣蹙眉沉吟:“可是,就算如此,也是慢性病,你为何当作急症把我叫来?”

“今早我又犯了头晕,此次头痛欲裂,差点昏死过去,现在症状又有所缓解。”

“哦?莫非是中风?”李圣眉头一皱,“你到算是幸运,如果你没扛过去,就算我过来,你也已经死了。”

“医生,我不想死,我想活!”老人伸出双手四下摸索着,随后一把扯住了无名的衣服,“救救我!”

“可是……”李圣的目光黯淡,“我准备一下。”

他将无名拉到一边,面露难色:“无名,此病……我,我治不了!”

“哦?”无名脸上倒是很轻松,“你的诊断无缪,非常厉害。此患者早上确凿无疑就是血脉破裂引起的中风,既然知道病因,先手术降下颅压,再设法降下血脉压可以延缓病症的进程。”

“唉……可是这样无法完全治愈患者啊!”

“哼哼,医生,患者多大岁数了?”

“好像是七十三岁,已是古稀之年。”

“他这是正活在坎上了,”无名微微一笑,“如果我们能救活他,从迷信上讲,他就能再活个十年。不过,不论如何,总归能让他延年。我可听人说,您轻而易举救下了牛家的老母亲,他们不懂,可我光听他们讲述,就知道您极短时间就能缝合伤口,手段高明啊。”

“那不过是阑尾炎而已。”李圣沮丧地摇摇头:“王老爷子这病不一样,早晚会复发的。”

“医生,您这是怎么了?”无名轻轻拍拍李圣的肩膀,他比这个二茬胡子神医足高上一头,“您是医生,我可能也当过医生,咱们心里都明白,医生固然可以救人,但我们也不是神啊。如果因为害怕手术失败就放弃救人的机会,那我们岂不是因噎废食舍本逐末了吗?”

他又说:“而且我看,这病案之外,还有盘外的疗法。”

“盘外的疗法?”李圣吃惊道,“可否赐教。”

“当然可……”无名笑了一下,双手背于身后来到王天宇病床旁,“好,老爷子,我家医生决定给您治病了。”

“太……太好了,神医救我。”

“不过,自然是要报酬。”

老人脸色微变,但还是说:“应该的,应该的。”

“既然如此,您这一身的银两,都给我们便是了!”

老人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你……你说什么?”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得徒弟 无名此言一出,就连一向态度平稳的李圣也神色骤变:“无名,那可是他的所有积蓄,而且也是他的命脉啊!”

无名笑着摇摇头:“不,我想,老爷子会同意的,他刚才不也说了,这么多钱也带不进棺材。”

李圣不再说话,忧心忡忡地将视线投到老爷子身上,看见他唇上一层浅浅的胡须缠斗良久,最后终于长舒一口气,说道:“好吧,这银子你们拿去,但是若我的病再度复发,那时积蓄已无,你们为之奈何?”

“哼,既然已经收受了你的全部身家,当然是给你治好为止了。”无名笑一下,随后便将老人那身银衣剥下来,全都扔在一旁,然后朝着李圣一仰脖:“医生,还请您开始手术吧!”

“可……你这和治病有什么关系?”李圣还是不明白,“咱们已经收过人家的钱了。”

“我就是想让老爷子明白明白,钱和命哪个更重要。”无名的脸上仍然挂着谜样的笑意,他端起医箱,放到李圣面前,再度催促道,“请您展示高明的医术,正好让我这个后生也学习一番。”

李圣摇摇手道:“不敢当,相互指教。此番手术就请你当我的助手,可否?”

“义不容辞。”

说着,李圣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喷瓶,将里面的液体散在室内消毒,同时指挥无名道:“配麻沸散。”

无名手下很熟练地寻出一包药粉,外出找到二小童,请他们立刻用脸盆接热水过来。

两个小童知道手术已经开始,不敢懈怠,立刻顺从地去办。就见几个儿子儿媳在屋子里来回踱步,看见无名出了屋,都凑上前要问他几句。

无名侧目瞪了他们一眼,那长发半掩的眸子露出杀气,宛如睁眼关公,吓得几个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而后无名又恢复成笑眯眯的样子,顺手从正厅的桌子上拿起一块儿手绢,他将所有头发拢到身后用手绢包起来,几个儿媳都看傻了,这小子的五官真是精致无二。

他将自己的前襟也封上,此时整个人板板正正,看上去十分专业整洁了。

他回身进了屋,不一会儿两个小童从门外把水盆递进来,盆边还按照吩咐搭了一块儿毛巾。

无名利索地将麻沸粉散在盆中,那水立刻变成褐色,他把毛巾浸入盆里清洗两遍,直到毛巾浸透麻沸水,接着把它递给李圣。

李圣顺手接过,随后嘱咐老人说:“我说吸气,您就一直吸,慢慢地就睡过去了,知道吗?”

“好。”老人点点头。

他把毛巾扣在老人的嘴上,说:“吸……对,一直吸到吸不动为止。”

等到毛巾瘪下去,他就把毛巾掀开,让老人能够喘息,之后再开始循环,大约过了安云那个时代的三分钟左右,老人彻底被麻晕了。

李圣擦了擦汗,将手套戴上,嘀咕道:“唉,要是能注射就好了,可是我手上没有那种药液。”

无名笑道:“都是麻醉,现在这种方法虽然费了些功夫,不过效果还算可以。”

接着,无名和李圣二人便开始进行手术。

“开颅钻。”

“输血输血!用机关派的造血机!”

“补气,用人造肺!”

“脉压怎么一下子飙上去了?降压药!”

“拿错了拿错了!单侧狭窄不能用那个降压!”

整台手术是在一种恶劣的环境下进行的,客观来说,李圣在消毒以及各类生命保障方面都没有做到位,但是限于条件,却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他的表情聚精会神,唇上两撮老鼠须子颤抖不停,脸上出了许多汗,无名时不时地要帮他拭去脸上的汗滴。

这台手术可以说很危险,但是所幸,其结果还是令人满意的。

李圣瘫倒在地上,扯下自己脑袋上的包巾,长舒了一口气道:

“颅骨闭合完成……”

“嗯,后续的事就交给我,您歇着吧。”无名从箱子里取出几种药品以及一些营养液,准备配药输液。

“无名,你手法很熟练嘛,就是中途降压药拿错了一次,不过这也不能怪你,毕竟你可能还没学到这方面的知识。”李圣总结道。

无名笑一笑:“我是故意拿错的,就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发现。”

“啊?混小子!”李圣差点从地上窜起来,“要是我没发现怎么办?病人不就死了?”

“是啊。”无名一边弹掉输液管里的空气一边随意地说,“所以医生您又救了这老爷子一命呢。”

李圣从地上爬起来,抬拳就要打无名,无名赶忙示弱道:“我错了我错了,就算您没看出来我也会提醒您的。”

“这还差不多。”李圣点点头。

没想到无名神色骤然一变道:“不过,若是那样,我再也不会把您看成我的师傅了。”

李圣看着他变得清冷的眼神,愣了片刻,然后也由嗔转笑:“哼,如果不能总揽全局,体察入微,就不能给人动手术,我也是这么想的。你的要求,不算过分。”

一切处理妥当,李圣将那些瓶瓶罐罐以及机关派的医疗器具按照顺序摆到箱子里,无名饶有兴趣地看着那箱子:“师傅,这东西多少银子?”

“嗯?”李圣顿了一下,“这是我师傅给我配的,虽然我弃丹门而去,但是并没有背弃师门,跟他们恩断义绝,所以临行前师傅给我配了这个医箱。”

“哦?”

“我师傅叫做舜天时,如果哪天你不想跟我学了,就去丹门山找他吧,其实你若没有失忆,实力应该远胜于我。”李圣道,“你不妨先跟着我,设法找回记忆,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李圣收拾好医箱,刚要将他背起来,被无名抢过去,他笑道:“别呀,我就跟着您挺好的,按照入门顺序,我喊那两个小童师兄,他们给您打幡风风光光,我就给您挑点儿累活吧。”

“嗯,真闹不懂你这人。”

李圣叹了口气,不过心里也挺美的,他觉着这个无名就算失忆仍然记得医学知识,说明对于悬壶济世必有热爱,对他很满意。

章节目录 第八章 假银两 李圣出了门,儿子儿媳便纷纷围上来,他们支支吾吾,显然是想要客套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他们心心念念的,全部是父亲的遗产。

“额……爹的身上,不是,爹的身子怎么样了?”先前门口那个妇人问道。

“现在病情还算稳定,如果不出所料,再有七日就能下床行走了。不过这病没法治愈,若是再犯,你们还得通知我。哦,我写个方子,你们去药房照方抓药,按顿吃。”李圣拈笔唰唰写了一些药名,服量,然后递给几人。

“若是不吃……”大儿子问道,“还能活多久?”

李圣的脸色微微一变:“不好说,人和人的体质不能一概而论。”

这时,在李圣身后,无名乐乐呵呵地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从屋里背着药箱走出来,他的衣服里沉甸甸的,像是塞了什么东西。

二儿子眯着眼仔细观瞧,发现在他的领口处,竟然溢出些银光。

“银子?”他脱口而出。两个兄弟和他们的亲眷听了,脸色一变,纷纷凑上去看,就见无名浑身上下好似起了无数脓疮,鼓鼓囊囊塞满了东西。

“这是哪来的银子啊?”三儿子脸比较黑,有点像张飞,他身子打颤,一时算不明白。

无名微笑道:“诸位,这就是老爷子的全部身家。”

“啊?”六个人险些从房盖儿里飞出去,“那老头儿拿所有钱治病了?”

“他娘的,今儿非给他卸了块不可!”

说着,老三黑张飞抽身要进入室内。

无名伸手将他拦住,问道:“唉唉唉?你要干什么?”

“取了我亲爹的首级!”飞哥肌肉成块儿,却挣不动无名的那只铁手,他无能狂怒道,“我们的家事,你管得着么?”

“你别逗我孝了,行不行?”无名星目一瞪,“且不说王老爷子生出你这么个黑孩,是不是亲的两说。我们刚救下来的患者,还能让你给宰了不成?”

他反手一抡就将老三掀翻在地,随后双手又背于身后,冷眼看着三男三女。对峙良久,他又微笑道:

“这是老爷子的全部身家,也并不是说我们就这样取走。你们好生抚养老人家,三餐供给和给药必须按照我师傅的来,若是让我发觉你们照顾不周,怠慢了老爷子,这钱你们就别想拿回去了。相反,老爷子临终前我来问问,你们谁照顾得好,谁就分钱分得多!”

最高最壮的老三都打不过无名,另外两个直接没脾气了,只得连胜诺诺,不过此时几人眼中已经开始互相看不惯,心里都憋着火,心想这老爷子就算无病无灾,也没几天活头了,人生七十古来稀,七十三是个坎,估计他是迈不过去了。

于是,他们就满口答应下来。无名点点头,叫上师傅和二位道童,几个人出了王府的大门。

刚一出门,无名反身拱手对二位道童拜道:“二位师兄,在下就是你们的新师弟,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差遣。”

二位道童虽然刚才在屋子里表现得很冷漠,但那是因为他们讨厌王家的几个铁公鸡不孝子。而现在自己面前这位老师弟,态度恭敬,而且人长得还很帅,两位小道童都是男娃,觉得有这么帅一个老师弟,走到外面也风风光光,倍有面子。

二人都脸红,摆着小手谦虚道:“过奖过奖。”

李圣咳嗽一声::“阿左阿右,实话说人家比你们行多了,不过入了师门咱们还得按规矩来,以后无名就是你们俩的师弟,你们别仗着辈分大欺负他。”

“师傅,”阿右发出稚嫩的童声,“我们也得欺负得着啊,您看他刚才把王家老三撂倒那一下,莫不是习武出身?”

“是啊是啊,”阿右拉着无名的衣袖钦佩地说,“师兄,你可得教教我们。”

无名挠着脑袋,傻笑道:“啊?我刚才用武术了吗?我记不得了。”

李圣道:“你们这无名师弟不知什么原因失去记忆了,咱们一会儿回去给他盘查盘查,若是他恢复记忆,说不定比你们的师傅我医术还高明呢!”

“是,师傅!”二人异口同声。

忽然,无名的肚子咕咕叫了一下,两个小童笑起来:“哈哈,原来如此美人也会肚子叫!”

李圣叹口气,拈着胡子说:“嗯……那咱们先去吃完酸汤面,正好也去去暑气。”

且说几人又骑上高马,一边走,李圣一边忧心道:

“坏了,无名,你身上全是银子,我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上街,万一被劫了财怎么办?”

“没事,有我呢。”无名漫不经心地说,虽然失忆了,但是他似乎知道自己战斗力很强。

“这么多银子,再加上医箱,师弟,你背着不沉吗?”

无名笑一下,从身上取出一挂银璨璨的锭子,挂到阿右身上,阿右连忙喊道:“别挂我身上,会把我坠下马去……唉?”

阿右摸着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锭串子,忽然愣了,阿左忙问:“怎么了阿右?”

“不沉……一点都不沉。”阿右随手托起些银锭,递给阿左去摸,阿左掂了掂,也惊叫道:“不仅不沉,还是软的。”

“银子怎么会是软的?”由于无名的良驹老马识途可以不用人牵着,李圣也回身来看那银子,他把银子放在手中掂了两把,然后再捏一捏,发现银锭子竟然变形了。

“锡?”李圣这才回过味儿来,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触诊时碰到银锭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无名点点头:“没错,这些‘银锭’都是拿锡铸的。虽然表面看上去差不多,但是无论轻重质地,我一碰就知道不是银子了。”

“原来如此,”李圣点点头,“我就觉着奇怪,王老爷子说自己抠门的性子遗传给几个儿子,可是却这么轻易把保命的银子交给我们,我还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呢。合着这根本不是银子。”

“正是如此,师傅好洞察。”无名说,“老爷子那银子可能藏在别处,也可能做生意赔光了,总之他就用这些锡营造出身藏金缕的假象。但是,如果假银藏在他身上,几个儿子迟早得出手抢夺,甚至是陷害他。这种长期的担忧,加上儿子若有若无的陷害,都可能加速他病情复发。咱们把假银收下,几个儿子绝对不可能对咱们出手,必须得好生侍奉,这样反而救了王老爷子。”

几人听了,连连赞叹,无名虽然失忆,可还是有个好脑子,能想出好计谋。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被盯上 一行人一路骑马,来到了金驴县赫赫有名的酸汤面馆,说是酸汤面馆,其实广罗万物,除却主打美食酸汤面,还有金驴县的特产驴肉。

面馆门口立着个招牌,上面用行云流水的笔法写道:“天上龙肉,地下驴肉。”另有一招子,写的则是“特色酸汤面敬请品尝”。

几人下了马,无名说此马通人性,不用拴,几人便进了面馆。

四人坐下后,店小二便兴冲冲地过来,见是李圣,连忙拱手:“哟,神医,来点什么?”

“四碗酸汤面,一盘驴肉。”李圣熟练地说,“你再给我们配盘儿小菜。”

“成。”小二躬身而退,同时有意无意地扫到无名衣服里一挂银璨璨的东西,“这是……”

李圣摇摇手:“不要多问,速去通厨。”

无名反而一笑,大大方方说:“这些都是银子!”

此言一出,周遭人群纷纷回头望之,见是李圣,都惊异道:“神医,您这是上哪家大户行医,收了这么多的银子?”

“这……”李圣顿时焦头烂额,想要解释,但是看无名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好把话噎到肚子里。

无名笑道:“此乃县南王老爷子全部积蓄,他患了重病,若不是我师傅妙手回春,此钱就要被他带到棺材里。我觉得我师傅只收那二三两银子,连成本都不够,所以便将其钱财全部索来,他倒也欣然同意。”

众人一听,脸色骤变议论纷纷,基本都是在指责李圣这个新徒弟心术不正,吝惜钱财,无名倒也不恼,只是大咧咧地端坐在椅子上。

李圣低声道:“啧,无名,你这样说话,人家以后哪还敢找我们看病啊。”

“师傅,我这一来做戏做全套,城中一旦议论起来,那王家三儿子仅有的怀疑也烟消云散了。另外,您近些日子不出诊,倒也正好。”

“医生不出诊,何来的正好法?”

无名指指自己的脑子:“我这失忆,是大病,属精神类,您若能抽丝剥茧广览群书治好,立刻就能晋升为丹毒派四品。这期间您若是出诊,恐怕误了研究。”

“你的病我自然要竭尽全力去治,可是……”李圣拈着胡子叹气道,“金驴的百姓怎么办呢?”

“您治我的病,又不用一直跟我呆在一起。”无名笑道,“本县的那点儿小病,什么阑尾炎啊,伤寒啊,脑袋让锄头给掀了啊,膝盖摔泥地里坏疽了啊,无须您出手,让我来办理就行。您收集了我的资料,在屋里认真研习,这样就能快点攻克我的失忆。”

“嗯。”李圣苦笑道,“我也是糊涂,看你天资聪慧,忍不住收了徒,没想到这么不让我省心……”

阿右抬起小脸朝师傅明媚一笑:“师傅,咱们行医济世本来就是要帮所有人排忧解难嘛,现在有三师弟帮您处理小病,您得空专心研究,不是很好嘛?”

阿左拍一下阿右:“小右你怎么说话呢!那病对于咱们三师弟是小病,对于咱俩可是大难题,我看咱们也得跟着三师弟,好好学学诊病的路术。”

“哈哈哈你们两个臭小子,得了师弟竟然就忘了师傅,我好生伤心啊!”说着,四人都笑起来。

不一会儿,酸汤面和驴肉端上来,几人便开始吃面,酸汤面解暑靠的是酸,但是面条本质上还是热的,所以只是吃了一会儿,几人便四脖子流汗,吃得满脸通红,胃口开了,几人又开始你追我赶地夹驴肉吃,不一会儿一盘驴肉便被他们清理干净。

无名放下碗,保持微笑道:“师傅还有二位师兄,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们听了以后不要有任何表情。”

“知道了,无名,你说吧。”李圣很自然地用手巾擦嘴道。

“屋子里有杀手。”

“哦?”阿左和阿右脸上仍然保持着笑意,显现出不符合年龄的成熟,“是为了假银子而来的吗?”

“不,似乎不是为了银钱的小杀手。”无名道,“人的记忆被分布在脑的各个模块中,虽然我关于身世来历的记忆已经丢失,但是我的语言,我已经深化为潜意识的医疗常识和我动手术的能力依然保留着。除此之外,我以前似乎也习武,所以仍然有着辨别杀气的能力。”

“如果说一般的杀手,身上的杀意像是冬日的冰碴,近之而感觉恶寒刺痛。那么这个杀手身上的杀气则像是汹涌的漩涡,虽然近之不会受伤,但是一旦踏入便万劫不复。”无名将碗中的酸汤一饮而尽,酸得牙根发颤,“啊——不是一般的对手啊!”

李圣问道:“为之奈何?”

“未必是冲着我们来的,我来提防着点就行,你们别有动作。”无名蹙起剑眉,喊道,“结账——”

小二来了以后,堆满笑意道:“我们掌柜说了,你们身上的银锭子太大,他破不开,几两驴肉四碗酸汤面就算是请您了。不求别的,就看李神医总是给我们乡里瞧病,这一顿也该免费。”

李圣拱手道:“多谢店主人的美意,既然如此,我们也不推脱。也不说店掌柜有病有灾的上我那儿看,那不吉利。若是想补补身子,强身健体,我这有些理疗手段和补药方子,尽管找我来取。”

“好,多谢李神医。”

几人互相奉承一通,然后便出了面馆。皆不回头,只道:“无名,杀手跟出来没有。”

“没,不过这县里没人不知您的住处,不管目标是不是咱们,大抵都不会跟出来。”无名分析道,随后便翻身上马,把师傅和两个师兄迎上来,“咱们还是快点离开吧。”

“下一步怎么做?”

“必须快点帮我找回记忆,”无名的神色终于开始有些动摇起来,“如果杀手的目标是我,那肯定是因为我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他抚顺马匹的鬃毛,道声“驾”,这匹乌黑的高头大马便一骑绝尘,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此时,酸汤面馆内,一个食客吸完最后最后一口面,将几文钱拍在桌子上,阴鸷地朝着门外看了看,接着起身,一句话也没说便出了面馆。

章节目录 第十章 催眠术 李圣的住处有些偏僻。

金驴县此地处于一个较为低洼的地带,四面都有高坡,北部落差最大,一路走过去就到了丹门山。

李圣的居住地位于本县北偏东的一个山坡上,坡上有林木,郁郁葱葱,在层层绿意掩映之中,可见一条小道,取道而行,至尽头方见一小茅舍。

茅舍有庭院,院内有几只鸡,徘徊寻碎谷食之,院内还有一个晾衣杆,杆上时有鸟栖,人来不惊。

无名将马驻在舍前,自己先下,又把师傅和师兄先后请下马来。

嘱咐黑马道:“我要治病,请你在这林中自寻伙食吧。明早出诊前回来。”

黑马点点头,便消失在层林之中。

阿左阿右眼都直了,傻愣愣地指着黑马消失的方向道:“无师弟,你这……这马简直神啦!”

李圣也很惊异:“此马如此通人性,可惜就是不能开口说话,若是能够说话,那你的失忆症转瞬之间就能治好。”

无名摇摇头:“其实我大概能读懂它一些浅薄的意思,但是我究竟叫什么,从哪来,来此地干什么,这些都一概不知。”

阿左阿右拉着无名的手鼓励他道:“莫慌,我们的师傅很厉害,保准能治好你。”

无名笑着看看他们,又看一眼李圣,作揖道:“既然如此,就有劳师傅费心了。”

“你这是什么话,给人治病是我们的天职,请进来吧。”

李圣让开身,两个道童便推着无名进入舍内,刚一进屋,无名就被室内的装潢吸引了,室内家具素雅,案几一盏,床榻三张,侧面是厨房,除此之外,还放置着诸多标本、医书,还有一个没门的柜子,隐隐露出患者送的锦旗来。

无名不禁赞叹道:“颇有南阳诸葛庐的遗风。”

“不敢当不敢当。”李圣摆摆手,“我唯一做到的,就只有草堂春睡足而已。”

“行啦行啦,”阿左催促道,“师傅,您快给师弟看看病吧。”

“嗯,请坐。”李圣将无名安置在床榻上,“尽量放松。”

无名笑道:“我这头发用不用散下来?”

“嗯,这样状态比较放松……你这臭小子怎么睡着了?”

无名从床上爬起来,打着哈欠说:“哈?不是师傅你叫我放松吗?”

“你心还真大!”李圣转身嘱咐二位童子,“你们俩看着师弟,让他放松但是别睡着了。”

“是,师傅。”二人齐声道,又转而问之,“您打算用什么法子啊?”

无名也纳闷:“是啊,在我的记忆里,似乎也并无治疗失忆症的妙策,只能等患者慢慢回忆,要么就终身傻下去。”

李圣在一旁翻着医书,同时说道:“人本质上是可调用记忆的总和,因此一旦失忆,过去的人就‘死了’,治疗失忆本质上是起死回生之术,自然艰难。可是从另一个角度说,只要能恢复记忆的可调用性,死掉的自己就有可能会复活……”

“那如何调用呢?”阿左睁着大眼睛呆呆地问。

“咱们丹毒派发展至今,各个领域都有自己的医书,失忆属于精神类,应该是在四品的医书里吧。”李圣翻着书堆。

“可是师傅您应该不是四品吧?”阿右幽幽地说。

“嗯……的确如此,”李圣脾气很好,只要不是医学上的问题他一般不会恼怒,“不过在丹毒派中,四品之于其他品级并不是高上一筹,更像是旁逸斜出,一枝独秀。以前丹毒派发展到五品,祖师爷忽然发现他还没研究过精神疾病,于是就开始钻研,不过由于起步太晚,所以没怎么发展就跳过去了,直接到了第三品。四品【入彀】发展了很久,才勉强算得上是完备。即便是我这个七品的小学生,认真研习也未必不可。”

他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拂去其上的灰土,展书看了一会:“其实这些书我都看过,知识都已经掌握。但是丹毒派升到六品需要经过毒尾带等战斗测试,我觉得我们是医生,又不是战士,怎么能钻研那种东西呢?一怒之下就离开了山门。”

无名笑笑:“您说的是。”

李圣看了一会儿,眼睛忽然明亮起来,他拉过椅子坐在无名身前,两个小童分列左右,都屏气凝神,准备看看这等疑难病症如何解决。

“首先,失忆症分为短期失忆和长期失忆两种……这就不用说了,你肯定是长期失忆。”

“师傅,什么叫短期失忆呢?”

李圣拈着胡子说:“那就比较奇特了,比如无名刚刚认识我们,过了一会儿却忘了咱们叫什么是谁,以为是初次相识,这就叫短期失忆。”

突然,无名眨着眼睛,懵懂地看着环顾室内的环境,然后又看看阿左阿右和李圣,恍然道:“这……这是哪儿?我为什么在这儿?你们是谁?”

阿右连忙拽住师傅的袖子摇晃道:“师傅师傅你看啊!无名是短期失忆!”

“啊?怎么会这样?”李圣也懵了。

无名忽然腼腆一笑,挠着脑袋道:“嘿嘿,我跟你们闹着玩呢!”

在李圣阿左阿右各在他脑袋上揍了一个大包后,无名彻底安静下来,乖乖听着师傅的分析。

“长期失忆的机制我们尚不清楚,但是治疗方法反而很明白。”李圣道,“那些记忆并没有消失,而是沉到水底了,我们要想办法让它们浮上来。”

阿左问:“那该怎么做呢?”

“有三种方法。”李圣看着医书说,“第一种虽然简单,但是看运气,就是触景生情法,看到某些特定的东西,无名就有可能恢复记忆。”

“第二种方法对于无名来说很痛苦,就是让他努力回忆,可是刚才也试过,这种方法用处不大,而且会引起无名强烈的头痛。”

“这两种方法都不好用啊!”阿右抱怨道,“师傅,第三种方法是什么?”

李圣微微蹙眉,随即说道:“第三种方法,从诸多病例分析和历史经验上来看,最为有效,但是对于受术者要求较高,那就是催眠法。一旦进入催眠,受术者会梦游似的说出‘水底’潜藏的记忆,不过这些记忆也会像水中的事物一样,发生‘折射’。”

“折射是什么意思?”

“比如有的患者是分尸凶手,他们的话语中会出现‘浓汤’,‘碎肉’等字眼,看上去好像是他们的午饭,其实是在描述死者的状态。”

“唔唔唔好可怕,”阿左拽着无名的袖子恳求道,“无名,你可不许是杀人凶手哦!”

“嗯,”无名揉着阿左的脑袋,“我应该是个好人吧。”

说着,他转向李圣,问道:“师傅,你说对受术者,也就是我,需要很高的要求,那是什么要求?”

说到这里,李圣忽然轻松起来,他哈哈一笑,指着无名道:“你很走运,那要求就是,患者必须要能很快的入睡!”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川流星(上) 李圣将小室内的窗户全都闭合,然后将一个床头柜搬到床前,自己坐在床头柜的一侧,让无名坐在另一侧。

阿左和阿右按照师傅的吩咐找来一根蜡烛,安置在床头柜上,点燃。

如此一来,室内就只剩下蜡烛那微弱的光芒,其他地方则陷入一边黑暗之中。

黑暗中,李圣的脸从蜡烛的光围里探出来,说道:“阿左阿右,你们也学着点,这第一步,是为了消除受术者眼中外物的干扰,让他更容易进入催眠状态。”

阿左阿右的身体都沉在黑暗了,虽然他们都点了点头,但李圣看不清楚,只能听见两个稚嫩童嗓齐声道:“弟子记下了。”

李圣拎起一个项链样的东西,上面由细绳挂着,底下是一枚小铜钱,他说:“一会儿我会把铜钱放在火上左右摇晃,由于在黑暗的环境下,唯一光源照射的物体会产生残影,这样的催眠效果最好。”

无名回应道:“是,师傅。”

“我数十个数,你便会进入催眠,阿左阿右如果感觉到无名要倒下去,一定要扶住他,不要让他彻底睡着。”

“知道了。”

“好。现在开始莫要做声。”无名认真地说,开始晃动手中的铜钱,“一……”

“二……”

小舍里唯余呼吸之声,所有人聚精会神,阿左阿右害怕自己被催眠,都不去看那烛光上的铜钱。

而在无名眼中,那枚铜钱果然在黑暗中左右摇摆,余下片片残影。

“三……”

“四……”

……

“十。”

话音刚落,阿左和阿右果然感觉到无名的身体有倾颓之势,赶忙一左一右将其扶住,低声问李圣:“师傅,成功了吗?”

“嗯。”李圣长舒一口气,“现在他已经进入深眠状态,就算是打雷,一时半会他也不会醒过来,你们不用太拘谨。”

“嘿嘿,这不是怕白费了师傅的工夫吗?”

阿左和阿右一人提一条胳膊,将无名抬到床头,让他的上半身靠在墙上,随后审视无名,阿右忽然惊叫道:

“师傅,快看,师弟的眼睛还睁着!”

李圣打开几扇窗户,让光重透室内,同时头也不回地说:“不必担心,那是正常现象。”

阿左呻吟道:“唔,有些可怕,我听说死人才会这样睁着眼……”

打开窗户,吹熄蜡烛后,李圣提着催眠铜钱来到床头,给阿左解释道:“他现在的状态近似于梦游,梦游的人眼睛都是睁开的,要不然怎么可能到处走呢?”

说着,他将铜钱提到无名眼前,摇晃三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耳……耳朵。”无名的嘴唇微微翕动。

李圣眉头一皱:“他说什么?”

“师傅,他说他叫耳朵。”阿右说道。

“嗯,你们去提笔记下来,这很重要。”

阿左去一旁拿来纸笔,开始记录:“名字:耳朵……师傅,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我说了,这只是一种隐喻,就拿你们的阿左阿右来说,你们被催眠的时候可能会想到我们的手,手也是一左一右不分离的,所以可能会回答‘手’,‘目’这一类的答案,至于这个耳指的什么,我们还得继续研究。”

“原来如此。”两个弟子听得目瞪口呆。

李圣继续询问道:“你还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星星……我从星星上掉下来,落到一艘船上。”

“星星?什么样的星星?”

“有一条河,星星上有一条河,还有万丈高楼……”

李圣沉吟片刻,又问:“什么颜色的船?”

这回轮到无名沉默了,他想了一会儿,忽然开始剧烈地颤抖,浑身抖得如同糠筛一般,李圣道:“快!快把他按住!”

可是阿左阿右两个小童哪里按的住无名这习武之人,李圣赶忙打开医箱将一些麻沸散撒到无名鼻子前,他吸入后浑身乏力,这才重新坐到床头。

阿右皱着眉头说:“师傅,师弟的状态很不稳定,要不咱们今天就先到这儿吧!”

“不行,还没问出个所以然来,我必须搞清楚这些东西都在隐喻什么!”李圣坚定地说,他重新摇晃铜钱,安抚道:“好,那咱们不回忆那艘船了,说说那颗星星。我还没上过星星,你说说星星上是什么样的?”

“星星……是一颗圆球,圆球很大很大,站在上面一眼望不到边,感觉像是平的一样。我们的大地也是这样的一个圆球,站在上面,一眼望不到边,所以人以为其平。”

阿左失笑道:“师傅,你听听师弟这番胡言乱语,这比刚才说的话还要离奇,倘使大地是个球,那在球那边的人不是掉下去了吗?”

李圣摇摇头:“不,这是无名催眠以来说得最正常的一句话,我问问你们,八大门派中,知识体系最为完备的是哪一派?”

“当然是咱们丹毒派,洞悉人体,懂得医药,有一大堆东西要背。”阿左说。

李圣摇了摇头:“咱们丹毒只能算第二。”

“那就是机关派,他们的许多构造都需要精于计算,有许多前人推出的公理。”阿右说。

李圣又摇摇头:“机关派只能跟咱们丹毒挣第二。”

“那是哪一派?”二人异口同声疑问道。

“拜月派。”李圣说,“拜月派的内部革新机制很厉害,只要后人提出的异见有道理,不论品级高低名声好坏,拜月派内部都会认真研究,所以拜月派现在传下来的很多结论,都是在前人不断质疑,反复求证之下得出的,而且都有大量的证据佐证。这些留下来的结论,其中很重要的一项就是关于天空中星辰的研究,拜月派认为,我们所处的地方叫做宇宙,宇宙中有许多圆形的星星,我们的大地也是其中的一个,自然也是圆形。那些明亮的星星,看上去小,实际上比我们的‘大地星’还要大,之所以看上去那么细小,只不过是因为星星离我们过于遥远了。”

两个童子听得目瞪口呆,心驰神往。

李圣叹道:“不过,我毕竟不是拜月派,为什么圆球另一边的人不会掉下去,这一点我也回答不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川流星(下) “这么说来……”阿右沉思道,“无名的失忆,会不会和拜月派有什么关系?”

“有可能,”李圣点点头,“当然也可能是他早先就对拜月派有所了解,这一点还需要在他的话语里考证。”

李圣再次晃动铜钱,这一次他连续晃了十下:“耳朵,接下来我要你详细地回答,尽可能地回忆在星星上的见闻,这样我才能帮你,懂吗?”

无名微微点头。

“好,”李圣从阿左手中接过纸笔,“开始说吧。”

“星星……”无名像是陷入了良久的回忆,他沉默了很久,室内没有半点声息,就这样过了数时间,他的思路忽然开始通畅,流利地讲述起来,就像是正在亲身经历一场漫长的大梦……

大约两天前,也许是三天前,总之是最近,我去寻找一条大虫子,虫子很长,浑身长满了尖利的刺,头部生有两根触角。

这条大虫子很厉害,有一次,它爬到我的耳朵上,把我的左耳朵吃掉了,只剩下右耳。我要复仇,所以去星星上找它。

在决定报仇之前,我打探了大虫子的消息,据说它是星星上的皇帝——虫子皇帝——它吃掉了许多兄弟姐妹,才当上了虫王。

难怪它这么厉害,我摸着剩下的耳朵想,原来是这么一个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之辈,我觉得我不能贸然出手。

经过多方打探,我发现虫王败过,我在书籍中找到它败的原因,然后抽刀去杀它。

到了星星上,我没有见到虫王,却见到了一条河,河很长,一眼看不到边,就像星星很大,一眼看不到边一样。

当时天还黑着,四野寂静,我看见天上一轮明月皎洁悬挂,把整条河流照成一带银霜。

我看看四周,没有人,也没有虫王,怀着隐秘的心情,我踏入了银河。

忽然,我感觉河水开始变换颜色,很美,等到它变成红河,许多高楼升起来。

那些楼奇怪而高,在月光下显得更奇怪,每一座高楼都软塌塌的,摇摇晃晃,看上去马上就要塌似的,可是高楼终究没有塌,仍然好端端地立着。

我借着月光抬头看,只见那些柔软的,像是泥巴一样的高楼旁边,还有一道楼梯。

这样说可以不准确,不是我们常见的那种阁楼之梯,不是笔直的阶梯。我看见那楼梯,像虬龙盘柱那样,旋转着盘在高楼上,一直到皎洁的月空。

我决定上楼。

那楼梯简直太奇诡了,那根本不像是阶梯,更像是老百姓们日常用的梯子,左右由木头固定住,中间一根寒酸的棍子。说实话走在这阶梯上,我有一点害怕,因为楼梯很窄,稍一不留神就会跌下去。

果然,我一脚踩空,从高处落到河里——所幸是河,我没有受伤,于是就重新开始上楼。

但那楼可是软的,我越爬,就觉得楼越摇晃起来,一般等我爬离地面十几丈高,整个楼就彻底崩溃了,它散架成一堆碎屑,落入河中不见了。

我躺在变着颜色的河底,看见它赤橙黄绿青蓝紫的波纹,等到河流变为黄色时,一股水柱升起。

我从银色的月光中爬起来,我看见水柱里走出一个人,那个人朝我走过来,问我怎么回事。

“我爬不上去。”我说,“太容易散了。”

他想了想,飞到天上把楼修好了,我从未见过这么快的身手,他修房子的速度比机关派还要迅速!

但是那也没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柔软的房子很快又倒了,就像北国初春,冬日堆起的雪人无论用何办法,都难抵其消融。

不过此人并非凡人,他似乎是天人吧,他想出一个办法,用他那奇快的速度重建了所有的楼梯,这下子楼终于不再摇晃了。

可是由于楼实在太高,只要有一节楼梯不稳固,错误就会层层积累,最后楼房还是塌了。

天人又想,他可以将所有楼房最坚固的部分拼在一起!

于是我看见数以万万计的,无量的楼宇悬于空中,相互撞击,那些粗糙柔软的楼梯就在撞击中粉碎了,而留下的都是坚韧刚硬的楼梯。

那些楼梯聚集在一起,终于构成了宏伟的高屋!

也是唯一的高屋。

高屋已成,我心满意足,也知道虫王似乎并不在这里,我从星星上跳下去,落在一艘船上,船上没有光,黑黢黢的,我就乘着这艘船,回到了金驴县。

……

阿左和阿右合上无名的眼睛,把他安置在床上,于是此君又开始鼻子冒泡地睡起来。

李圣傻愣愣地坐在地板的草席上,看着写了一纸的记录,感觉一头雾水。

驴唇不对马嘴。

他这样想着。

无名说的这整件事,显然就是他失忆的全过程,可是就他所言,整件事也未免太过于离奇了。

前后之间毫无关联,一开始想要找的那条大虫子,到最后也没出现过,而且明明整段叙述都是隐喻,最后却出现了金驴县这个现实中的地方,为什么?

阿左和阿右安顿完无名,便一左一右凑到师傅身边,看着师傅纸上密密麻麻的一大堆墨字,倒显得饶有兴趣。

“这不是就像猜谜游戏一样吗?”

“对啊,阿右我问你,上边毛下边毛中间一颗黑葡萄是什么?”

“眼睛,太简单了……咱们快看看这上面都有什么谜题吧!”

李圣笑道:“你们两个小子,可别小瞧了催眠,这些隐喻都很晦涩,没这么好看出来的!”

“有什么难的?”阿右嗤之以鼻,“我一眼就看出来一个!”

“什么?”李圣大吃一惊。

“我也看出来一个!”阿左笑道。

李圣不耻下问,忙把脸凑到纸张跟前:“是哪两个?”

“您看这个金驴县,不就是咱们本县的名字吗?”阿右指着记述的末尾说,“那么往上走,这个‘黑黢黢的船’您觉得是什么呢?”

李圣想了想,无奈道:“毫无头绪。”

“无名师弟是坐‘船’来的,您想想在现实中,他是如何来到金驴的?”

李圣拈须片刻,恍然大悟:“那匹马!”

“正是!”阿右笑道,“船就是那匹马!”

李圣和阿右把目光投向阿左:“左,你猜出来的是什么?”

“我猜出来了这颗星星是什么。”

李圣拦住他:“等等,给师傅一个机会……如果说马是船,从星星上跳下来上船,就好像是从某种东西上跳下来上马……”

“这个东西一定特别高,才能跳下来,但是上去的时候却没有用‘跳’,而是直接一句话带过,可见上去并不很费力。”阿左提示道。

“是……”李圣愈发激动起来,“我知道了!是丹门山!人人都能上山,但如果不是走下来,而是跳下来……”

“就一定会摔得很惨!”阿右补充道。

阿左继续说:“如果摔到脑袋……”

李圣激动地差点喊出来:“如果摔到脑袋,就一定会失忆!”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马与驴 李圣和二位童子钻研一阵,虽有所获,却也没有破解了无名梦言全部的内容。

“真是奇怪……”阿右喃喃自语。

李圣问道:“何出此言?”

“设若这星星暗喻丹门山,那么其上的川流指的是何物呢?”阿右求证似的看向师傅,“丹门山上,理应没有河流,亦无高山积雪消融化下的雪水吧?”

“嗯……”李圣点点头,“的确如此,除此之外,河流五颜六色,变化多端,也是个奇景。”

“而且,河流之中的万丈高楼又是指的什么呢?”阿左也有不解,“高楼,令人联想到机关派,听说机关派广修高楼,而且他们也曾经和丹毒派有过交流学习,莫非丹门山上,现在已有高楼拔地而起么?”

李圣拈须道:“不,无名的梦言中,在金驴县三字出现前的所有内容,应该都不是实物。划分隐喻与现实的分界线,就是他最后几句‘金驴县’的出现。我想,这说明无名从那个时候开始,已经失忆,脑中开始灌入新的记忆,因此才在末尾说出了现实中的地名。”

三人都沉吟不语,诚如无名先前所说,如果能攻克这个难解的谜团,李圣在医学上的造诣,足以让他升上四品,他欠缺的只不过是像其他师兄弟那样强大的战斗力而已。

“如此说来,要想探秘,就只有一个办法了。”李圣忽然说道。

二童子皆疑惑,问道:“何法?”

“重返丹门山!”李圣抚掌道,“只有重返丹门山,才能知道无名在山上究竟见到了什么,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他话锋一转,“想要重返丹门山又谈何容易?我当初因为反感丹毒派门中必须要修习武力才能升高品级的制度,最终和诸位师傅师兄断交,独自下山寻求属于自己的医道,虽然尚未和同门恩断义绝,甚至还收到师傅的赠礼……”

他将手放在凉滑的木制医箱上:“但是,从那以后,我已经确凿不再是丹门山的门人了。”

二位童子沉默片刻,忽然阿右说道:“师傅这话说的,虽然您作为丹毒派的弟子已经不能重返丹门,但是仍然可以作为一个普通百姓上丹门山求医啊,无名师弟的病也是病,您带着他上山,就像是普通百姓求医问药那样,倒也合情合理。”

李圣寻思片刻,点点头:“嗯,说得对……这样,等到明日,无名苏醒,我便带着他去丹门山求医,看看倘若看到丹门山的景致,他能否想起什么来!”

“阿左,阿右,你俩立刻赶制一面幡子,就说我近日不能出诊,还请诸位多多包涵。”

二位道童欣然应允:“是,师傅!”

……

李圣和无名的故事先告一段落,此时说回到已经十章没有出现过的安云。

安云的红马是良驹,虽然这马不像同漆面的赤兔那样日行千里,但是其速度也远超一般马匹。

常马载人,由机关城至金驴县,统共需要七天,而安云这匹红马,日夜奔驰不停,全程大约只要一半的时间。

不过时间如今只过去半天,安云独自骑马行于茫茫大原之上,了无大漠孤烟,唯有长河落日。

远离了时刻闷热的机关城,安云这才发觉到荒原上昼夜温差之巨大,一到傍晚,倘使不披上几件单衣,只觉得寒气从四面像针一样侵来,冻得人直打牙战。

当然,对于原主这副异常的身体来说,冷不是什么大事,众所周知,人类可以通过骨骼肌战栗,通俗来讲就是打哆嗦的方法给自己的机体产热。搁在寻常人身上,打哆嗦就是打哆嗦,人家一看便知道你冷了,对于安云来说,打哆嗦就像是就像是在往外辐射热量,他颤了一阵子,就觉得四周都热起来,一看自己身上竟然冒出一层细细的烟霭。

在红霞初具时,安云远远地看见远处出现一方矮矮的村落,整个村子都沉浸在烟霞的剪影之中,似乎还有炊烟缓缓飘荡。

“今日便在此地暂住吧。”安云快马加鞭,向着村落奔去。

所谓望山跑死马,那是在有高低落差的情况下,像是安云这样远远地望见村子,反而没有几步就来到了村前。

他来到村口,看见许多烟囱都冒出烟来,还有孩童在土道上追逐嬉戏,不禁放下心来。

如果走到哪里都是饥荒,到处都是人吃人的景象,安云不知道自己还能走上多少日子。

几个淌着鼻涕,皮肤发糙的大小孩子看见有人骑马而来,纷纷围过来,惊异道:“先生,您这马匹好生漂亮啊!”

“可否让我骑骑看?”

“我也想骑,我也想骑!”

“哼,这有什么稀罕的,跟本村的驴子没什么两样嘛!”

“胡扯,那匹驴子毛也不顺了,眼也浊了,还有一条跛腿,有什么资格和大马相提并论!”

“但听说以前村中有个残指剑神,就是骑着那驴,从强盗手里保护了村子!”

“剑神怎么可能骑驴,要骑也是骑马!”

安云默默地听着孩子的议论,微笑享受着他们的称赞,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舒服的感觉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的生活仿佛就是一刻不停地搏杀,搏杀,永不满足,永无宁日。

他问道:“孩子们,我想找一处地方歇脚,这村中可有客栈旅舍之类。”

“哈哈,我们这里地方偏僻,若是开了客舍还不赔死了?”几个孩子纷纷笑起来,“原来您固有良马,却连这也不懂么?”

他们似乎感觉有些失望,不再理会安云,又各自分散去玩耍了。

安云确实没考虑这事,感觉面子上有点挂不住,正要郁郁去寻户人家住下,忽闻马侧一个粗粝略哑的声音叫住他:

“等等,若是不嫌弃,请您住到我家去吧。”

安云回身一看,一个小孩正站在马的身侧,由于红马的高大,把这孩子的身形衬托得相当矮小,他穿着一件毛袄子,领口还有许多白绒,不过似乎是因为这孩子不检点,经常用衣服擦鼻涕,白绒都已经变得黑乎乎的了。

这孩子不是别人,就是刚才对安云的马嗤之以鼻,并且说驴子都比得上的小孩。

安云侧身抓住他,将他拽上马背,问道:“如何?”

小孩惊喜地左看看右看看,用呕哑的嗓音喊道:“刺……刺激!”

“你家在哪?”

“前方那棵歪脖树右拐就到!”

“那就走吧!”安云策马如风般飞驰而去。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铁匠铺 一路小驰,至歪脖树右拐,果见一平舍。

此处乃是一户独居,显得颇为冷清而格格不入。安云下了马,小孩还赖在马上不想走,安云笑道:“别抱着马了,你不是还有驴吗?”

小孩难过道:“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我家是有匹驴子,叫小黑,可是又矮又小,眼也浊了,还有一条跛腿,哪能跟您的马相提并论?”

红马忽然抬起头长嘶两声,随后甩了甩鬃毛,小孩很吃惊地看着它,惊呼道:“它好像听懂了?它在说什么?”

安云笑叹道:“他说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音书漫寂寥,纵然它如今有高大雄壮的身躯,总有一天也会浊目跛脚,僵死槽中。”

“马还会背诗?”

“额……我艺术加工了一下。”安云道。

“哈哈哈……”正在二人聊天之际,一阵高亢古厚的嗓音荡遍四野,“马是不会老的,他们会在衰老之前就匆匆死去,看来这匹赤身马还不明白自己的命运。”

安云回过头,在这由茅草搭建的简易平房里,一个老人手擎赤红的灯笼走出来,这一抹红色在昏黄的天地间显得极为醒目,把他的脸照成半红半黄,仿佛涂抹了一层浓烈的油彩。

“不休,从人家的马上下来!”老人呵斥一声,这个名为不休的小孩差点从马背上翻下来,安云回身一勾,将他稳稳接在手中,安全放到地上。

“哦?”老人眼前一亮,“您的身手颇好嘛!”

“过奖。”安云拱手道,“在下安云,想在贵舍借宿一晚,不知可否?”

“啊哈哈哈哈!”老人放声而笑,“可,当然可。你看看我和我孙子这住的地方,也能叫‘贵舍’吗?这就是个打铁的铺子而已!”

他来到安云身前,扳住他的肩膀,安云竟然发现这老人的双手极为有力,强健胜过青年:“老夫许卫境,这是我孙子许国,小名叫不休。”

安云奉承道:“好,卫国不休,好寓意。”

“老朽看你的身手气概,还有这匹红鬃烈马,猜你是个豪杰游侠,正巧我厌恶那些文人书生,最喜结交江湖侠士,如若不嫌弃,便在我这寒酸的铁匠铺歇息一晚,也让我这不出村的孤陋老头听听外面的趣事!”

“嗯。”安云点点头,“那是自然。”

寒暄一通,忽有一驴子从院子里走出来,正如不休所言,这是一头毛糙眼浊,走路也不利索的驴子,但是它的斜目之间,竟有几分杀气,一见便与安云身后的红马对上了眼,仿佛下一刻就要扯蹄而战。

老者抚摸着小黑头顶的几缕黑毛,笑道:“请您别介怀,这驴当年豪侠英勇,所以脾气烈了点,甚至胜过马匹。”

“我听这娃子说了。”安云道,“虽然不是人,但也可称得上眉宇之间杀气凛然。”

小黑听了很受用,得意地哼哼了几声。

红马也嘶鸣一声,安云听了,问道:“怎么,莫非你想跟它交流交流?”

红马点点头。

小黑也啼叫一声,老者笑道:“既然如此,你俩也进到院子里来吧。”

三人转身进了院子,安云发现院内确实很破落,地上散落着许多黑漆漆的铁器,有弯钩,有直钎,有铁钳,还有一个盛水的方盆,按照电视剧里演出的,安云推测这是用来淬火的盆子。

院内的平房更显破落,上方是茅草搭起的顶棚,感觉下雨天一定会漏水,门是用烤干的枝子搭起来的,上面还生长着一些木斑,撩开门帘,安云闻到一股强烈的铁锈味儿,空气里飘着一股油腻的味道,不知道是哪里散发出来的。

虽然破落,但是安云很喜欢这种感觉,他想起小时候住在农村,一到黄昏时分,自己一个人支起折凳坐在院落里,静静地欣赏夜幕四合。在微冷的夜气中,薄暮中飘散中一股沁人的凉意,似乎只要深吸一口便觉得四体都舒畅了,然而那种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即便自己还活着,那种日子也已经成为过去,在漫长的华夏历史上有过无数奇观美景,无数次分离和统一,但是在安云的心中只有一片乡村,它们已经随着钢铁的侵袭在浓烟之下成为一片触不可及的废墟。

“侠客!哥哥!”安云忽然听见耳畔有人在这样叫他,把他从惶然中惊醒,他看见不休正站在自己身旁,也没有进屋。

“怎么不进去?”安云问道,“你不嫌凉吗?”

“我想再看看这匹马。”不休咧开嘴淳朴地笑了,他凑到红马身旁,“爷爷总是夸着小黑以前跟着什么剑神,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嘿嘿,那你刚才不还是为了小黑跟你那帮朋友们叫板?”

“哥你不懂!小黑再怎么不好,也是自己家的,你的红马就算是关二爷骑的赤兔,那也跟我没关系。”不休抚摸着一旁的小黑,“虽然爷爷说的话我全然不信,但是我还是觉得我家小黑是一头好驴子,你看他虽然全身都黑,但是四蹄却是雪白的,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安云低头一看,果真如此,思忖片刻,抛出答案:“额……是不是叫‘雪里站’?”

不休很是吃惊:“我以为你不懂这个!”

安云心说我是不懂,我甚至都没见过几次驴,但是我爱看书,更爱读小说,当年莫言得诺贝尔奖火了一把,我就找来他的书看,其中有一本叫做《生死疲劳》,写得实在是好极了。那本书第一节就讲的驴,那驴四蹄雪白,莫言说这叫雪里站。

但是这话他不打算跟不休说,说了也是白说,那莫言是一千多年以后的人物了,就算跟不休讲了,他也听不懂。

不休看着红马和黑驴,一高一矮,一个高贵一个倔强,似乎有说不出的滋味,他不再说话,四下看着,目光落在红马的蹄子上。

“这马固然好,却还没钉掌呢?你看,虽然不明显,但蹄子都磨坏了。”

安云一直以来都没想过这事儿,仿佛自己身处异世界,就不用再循那些常规,他支支吾吾,一时确不知说什么。

“正好我爷爷会钉!”不休突然高兴起来,“让他帮你吧。”

“嗯……好。”安云点点头,看着不休蹦蹦跳跳进了屋,边跳还边嘀咕着:“嘿嘿,纵使逸马,也少不了倔驴的帮忙嘛!”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残指剑(一) 且说安云随不休入室,舍内狭窄逼仄,墙角一炉正有炽烈火星溅出,烤得屋子里暖意十足。

虽然狭小,但屋子还算整洁干净,不休的爷爷正从炉子上取下水壶,斟满矮几上的小碗,顿时有酒香冒出。

“暮晚温酒,好不惬意啊,侠士,来一碗?”

安云并不喝酒,此时倒也并不推脱,只是微微点头,于是老人哈哈大笑,立刻从橱柜取出一碗,斟满酒浆:“来来来,今日畅饮一番,不醉不休!”

“爷爷,我也喝。”不休一屁股坐在小桌旁边,“给我也满上。”

老人一巴掌敲在他孙子脑袋上:“小糊涂蛋喝什么酒?辣死你!”

不休捂着脑袋滚到一边,仰天道:“哎哟有你老这么打孙子的么?给我开了瓢了!”

老人转动着自己比常人厚一倍的手掌,笑道:“哼,在我手里铁石都给你捏软了,钢刃都给你剁碎了,你这脑袋瓜子,我是用了不到一成的力轻轻一敲,你小子就不行了?”

安云笑而不语,只是端起酒杯,只见那酒液之上漂浮着一层浮沫,浓烈的酒气刺入他的鼻子。

其实小说家常言酒香,安云是从未体验过这个所谓“酒香”是什么东西,像他这种不常喝酒的人,闻酒就只有乙醇的味道而已,虽然那味道不能说难闻,但对于他来说绝不算香。

安云小啜一口,只觉得一股辣流顺着嗓子划拉到胃里,他立马把碗撂下,苦着脸不说话。

“哈哈,”老人爽朗笑道,“客人也觉得受不住了?这酒乃是我用秘法酿造,其纯度远胜现今的酒液。当年李太白若是饮了我这酒,就直接掉到河里溺死了,更无什么天子呼来不上船的轶事。这酒常人难以饮用,只有惯常饮酒者才能下肚。”

说着,他端起酒碗咕噜噜饮下半碗,安云看他喉咙一鼓一鼓的样子,感觉自己喉咙隐隐作痛。一次性喝这么大量的烈酒,那就不是喝酒,而是喝火,喝刀子。

老人喝得下巴颏子流酒,将那酒碗摔到桌上,咳嗽了两声,而后仍然面不改色,口齿清晰:“好酒好酒,对了,孙儿,你刚才让我干什么来着?”

“爷爷,我可嚷了半天了。”不休没好气儿地说,“我让您去给人家的马钉掌。”

老人吃了一惊:“那匹马还没钉掌?”

“可不是嘛,我也吓了一跳,哥好像是从机关城那边来的,走了这么远的路,马蹄竟没有大磨,也是走运。”

“大概是因为此处土地平旷,路也不太硬实,但是这么走下去,早晚要出事的。”老人寻思道,“请您稍等片刻,我这就为那匹红马钉掌。”

安云问道:“要多少钱?”

没想到此言一出,老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随后由嗔转笑,走过来搂着他的肩膀道:“你是侠士,我不会收你钱,要是那些酸腐文人,就得多收他几两银子,狠狠宰他一笔咯!”

说着,他走出房间,很快便搜来钉掌用的工具,包括已经制好的蹄铁,夹子锤,蹄铲等,摇摇晃晃地走回来:“嗯……且用这些钉掌吧。”

不休从院里踅摸来一根绳子,扔给安云说:“哥,把红马绑起来。”

“绑起来干嘛?”安云不解地问。

“这马要乱动,怎么给他上钉?”

没想到老人摇摇头,笑道:“这小子压根就没见过马,不用管他,马蹄长毕后,就像人的脚趾甲,任你怎么穿捣都不会疼,你这马也通人性,根本不用多此一举。”

说着,老人便走来,抚顺红马的鬃毛,将方才的话与它重复一遍,然后开始钉马掌。

“小子,”一边敲敲打打,老人一边问道,“不休说你是从机关城来的,是么?”

“正是。”

“现如今机关城乱得很吧?”

“我去之前是挺乱的。”安云说道,“现在应该更乱了。”

“哈哈,怎么说的就好像是你把机关城给搅得一团糟一样?”

安云笑而不语。

老人又问:“机关城的铺子上,还有没有一个戏班子啊?”

“戏班子?”安云摇摇头,“没有了,现如今机关城外城民生凋敝,贫富分化,吃饭都成问题,没工夫看戏了。”

“哦……是这样,是这样。”老人重复着,继续忙着手底下的活计。

“别管爷爷了,他总这样,说着说着就回忆起来了。”不休拉住安云的手,“哥,咱们去屋里,外头怪凉的。”

“嗯……”安云回身看着老人,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是终究没有说。

二人回到温暖的室内,不休把安云请到床上,安云问不休:“你以前从来没见过马吗?”

“问这干什么?”不休悠闲地躺在床上,翘着一条腿,手臂交抱于脑后,“的确没见过,但是我觉得跟驴子也差不多嘛。”

“倘使没见过……”安云忽然眉头一皱,“那马的蹄铁是哪来的?”

不休随意地回答道:“不知道,也许爷爷觉得做着好玩,也就做了。”

安云沉吟片刻,问道:“对了,你说这个村子里有个残指剑神的故事,能不能给我讲一讲?”

“残指剑神?”不休面露难色,“这个故事我爷爷总跟我说,可是村子里的其他人都好像没听过一样,一开始我还挺爱听,后来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村子里又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搞得我也不喜欢这个故事。你要听吗?”

“嗯,洗耳恭听。”安云正坐在床上。

“很无聊的故事。”不休学着爷爷的口吻,云淡风轻地讲述着,“这个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平凡的年轻人……”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一无所长的年轻人,既无薄田也无家产,久居于我们这个荒僻的小村庄里。

故事发生的时候,他的父母已经去世多年,这个年轻人住在村中独个儿的一间房舍中,他的房子,没和其他村民挨在一起。所以大伙都觉得此人性情孤僻,很少与之往来……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残指剑(二)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一无所长的年轻人,既无薄田也无家产,久居于我们这个荒僻的小村庄里。

故事发生的时候,他的父母已经去世多年,这个年轻人住在村中独个儿的一间房舍中,他的房子,没和其他村民挨在一起。所以大伙都觉得此人性情孤僻,很少与之往来。

如果非要说这个青年有什么呢?他养着一头驴。

这头驴毛不光不顺,眼也浊了,腿也跛了,浑身漆黑四蹄雪白,曾经是一匹上好的“雪里站”,但是如今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好地方了……听我的描述,你准觉得这头驴跟小黑一样,不,简直是按照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爷爷说,这头驴就是小黑。

如果爷爷没骗我,小黑已经像这样眼浊腿跛地活了好多年,我回想一下,似乎我出生时小黑确实就已经这样,一直到现在,我们都长大了,小黑却没有老过,或者说,它一直都很老,凭一口气吊着,一直没有死去。

年轻人是个侠士,至少他自认为自己是个侠士,所以他决定去云游四方。

一般人认为侠士都应该骑马,但是青年认为骑驴也很好,听说八仙就有一个骑驴,不仅骑,而且还倒着骑。

这青年不会倒着骑,但是他自认为即便是正着骑,在一堆骑马的侠客中自己也算是够一枝独秀的了。

他就这样骑着瘸腿的驴,走出了村子,一路到了庐州。

以前我一直不清楚庐州是哪,所以对这个故事将信将疑,但是后来村里的三炮告诉我庐州离我们村很远,很远很远,骑驴无论如何也到不了,从此我就开始讨厌这个故事,侠客,您还要继续听吗?后面发生的事,比骑驴到庐州还要离奇。

“我要听。”安云点点头。

青年骑驴到了庐州,走入了一个叫做龙潭的地方,有个词叫“龙潭虎穴”,形容环境凶险,而青年一入龙潭,果然发生了异事。

龙潭乃是群山环嶂之地,他骑着驴走啊走,很快周围便起了浓雾,身边的景物状貌全然不可见。

似乎是由于起雾,山路两旁连个人影也见不到。

一开始青年倒是不害怕,他觉得这是有妖物作祟,就等着啥时候妖怪来吃他,他一拳把妖怪打死,破了这大阵。

可是约莫三天后,是人困驴乏,粮食耗尽,青年有些慌张了,倒不是怕死,而是觉得这样寸功未立,既没上报国家,也没下安黎庶,实在有辱一介侠士的美名,尤其是死在这么连个鬼影也没有的地方,岂不是连个树碑立传之人都没有?

于是他鼓舞精神,开始想办法。

其实三天之内他已经想了许多办法,他用石头在树上刻字标记路线,结果走了一阵子,惊奇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标记的地方。

有一次他折下树枝斩草破路,然后将树枝扔下,过了一会儿再回来,发现树枝还在,草叶已经生长如初,依然纷乱繁杂,生机勃勃。

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磨砺之后,青年终于发现一个好办法——风。

群山之内,有风倒灌,风会指向道路的出口。

而在雾气之中,竟然能够清晰地看出风的动向!

青年就这样循着风又走了一日,到了傍晚天色渐沉时终于走出了大雾!

而他的眼前,是许多林立的庙宇以及以及身穿百衲衣的僧侣!

僧人发现他,立刻请他吃斋饭,喂他水,救活了奄奄一息的他。

青年这才明白外界的大雾都是僧人立下的大阵,就是为了隐居于龙潭之内。

他诚恳拜师,表示想要修习布阵之术,方丈说他走出大雾,极有慧根,但是须先摒除杂念,否则永世难脱轮回。

青年允诺,于是开始在寺中学艺,他进步飞快,很快赶超了同门师兄弟,但是方丈所授全是健体之能或者是剑术,学了很久还是没接触到玄之又玄的大雾阵法。

在把剑术训练得炉火纯青后,青年觉得再无可练,便直接找到方丈寻求布阵之法。

方丈说可以,但是你得先出了龙潭,再入龙潭,等到那时,便授他布阵之法。

青年骑驴出了龙潭,当他走出浓雾时,竟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村子!

他明白这是方丈在告诉自己,自己已经失去了学习布阵的资格,但是也不以此为失,向着村子南方走去。

他到了机关城,那时机关城还没有现在这样乱,他在机关城听了一出戏,似乎是造书派编写的折子,名叫《大闹天宫》。

当时戏班子里有个负责画脸谱的年轻人,与他很投缘,二人相谈甚欢,一直聊到深夜。青年把自己珍藏的酒给脸谱匠人喝,二人都是海量,畅饮一阵,都觉得通体舒畅,遂为兄弟。

青年离开前,跟脸谱匠约定,等到自己为侠士,名扬天下,二人再见面。

脸谱匠欣然应允。

青年准备开始自己行侠仗义的一生,他首先回到村子做准备。

那天晚上,村子里来了一群盗贼。

为了保护村民,青年和盗贼大战,就用他那一手神剑,斩杀了数十名盗贼,成功保卫了村民。

他毫发无损,意气风发,却不慎被身后的冷箭射中。

就这样,村里的剑神悄然陨落,留下一段辉煌的历史,和一段令人遗憾的约定。

……

不休打了个哈欠,说道:“很无聊吧。”

“还行。”安云说着,也打了个哈欠,“这不是个偏僻的村子吗?怎么会来盗贼呢?这一点并没有解释啊。”

不休摇摇头:“因为整个故事都是编的,爷爷总是在臆想,似乎这样就能满足他从未开始过的豪侠梦……”

“爷爷打了一辈子铁,但是一直想当个侠士,所以开始在脑中编造故事。你看他现在这么反感文人,就是因为他把自己臆想的那个脸谱匠当成了文人的代表,每次提起都觉得遗憾,于是便开始贬低,以减轻这种遗憾的感觉!”

不休接着说:“但是侠客哥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机关城根本没有什么戏班子,这一切都是爷爷的幻想!”

安云微微一笑,不说话。

“你笑什么?你觉得爷爷的梦想可笑吗?”不休叹了口气,把头撇向一旁,“其实大家都这么觉得,但是那也是他的梦啊,我不想嘲笑他!所以,我还是会忍着嘲笑向大家讲起剑神的故事,还会维护小黑,还会维护爷爷,毕竟他们是我的家人!”

“哈哈哈哈哈哈!”安云放声大笑,他走到自己的包袱旁,缓缓解开。

“你到底在笑什么?”不休终于恼怒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安云擦着眼泪,把那张悟空的面具从包袱里取出来,笑道,

“你爷爷说的,可不是臆想的谎话。”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残指剑(三) “少侠,您的马掌钉好了……”老人撩开门帘从屋外走进来,身上浮着一层极细的霜雾。

酒力发作,他的步履有些摇晃,鼻头不知是冻得还是醉得,泛着红润的光泽。

“爷爷,你看!”不休呆愣愣地看着安云手中的面具,面具上夸张的眼影,不羁的表情,还有狷狂的笑容,虽然先前从未亲眼见过,但是根据爷爷的讲述,他立刻就认出这张脸谱面具所绘的,正是《大闹天宫》一折的主人公——悟空!

老人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当他的视线锁定在安云手中的悟空时,夹子锤和蹄铲双双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许卫境的脸上,老泪纵横。

“戏班子……”他一边念叨着一边摇晃地走来,“少侠,你不是说,机关城已没有戏班子了吗?”

“是啊,”安云点点头,“我到机关城的时候,戏班子已经消失了。”

老人走上前,伸出双手欲触碰那猴首:“那,那这脸谱是哪来的?”

安云将面具交给老人,双手轻轻放在他肩上:“虽然戏班子已经消失了,但是当年和您饮酒立约的侠客还在!我认识他,他是个画脸谱的好匠人!”

眼泪滴落在那浓墨重彩的面具上,不休痴愣愣地看着爷爷,他从未见过这位性情暴烈的老人这般潸然泪下。

他翻身下床,趟着露脚趾的草鞋走过来,一把搂住爷爷的腰,待爷爷扭过头看他便抬起头,激动地说:

“爷爷,原来您说的都是真的。”

老人慈祥地看着小孙子,眼神中却露出一股凉意,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将脸谱一把甩开,从不休的臂围里脱出来,向着寒冷而漆黑的夜色中奔去了。

不休被老人推倒在地,揉着屁股坐起来,嘀咕道:“嗬!高兴也不用高兴成这样吧?你看又给我摔一屁股墩。”

安云皱着眉头上前,将老人甩开的脸谱捡起来,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驴叫,随后便是一阵四蹄点地的声音。

“是小黑?”不休奇怪道,“爷爷把小黑骑走了?”

安云感觉情况不对,慌忙拉着不休跟出去,此时外面已经一片漆黑,没有灯,安云只能借着屋内炉火的微光看见红马脚下微微闪烁的蹄铁。

“这么晚了,你爷爷要上哪去啊?”安云彻底毛了。

“哥,你急什么?他又不是小孩子,还能让人拐了去不成?”不休无所谓地说道。

安云怒道:“你好好想想!你爷爷和那个脸谱匠的约定是什么?”

“等到爷爷成了侠客,两人就再见面喝酒啊!”

“你爷爷成侠客了吗?”

“没……没有。”不休的声音渐渐小了。

“你爷爷把这个约定记了这么久,从你小时候就一直念叨,后来他成不了侠客,心灰意冷,所以开始把所有文人当作那个脸谱匠讨厌,就是为了彻底将这个约定忘却。就在脸谱匠渐渐淡出他记忆的时候,他又见到了这副面具,那简直像老天爷在提醒他‘喂!你个老小子还没成侠客呢!’”

“啊!”不休恍然大悟,“他该不会受了刺激,要去做傻事吧?”

“不好说……”安云反手将不休拉上红马,“我们得赶快去找他!”

荒原上的夜,极冷,风往脖子里灌,让人身上发痒。

安云掣马驱前,只觉身后的许不休抖得如同糠筛,只道:“你别动,马上就暖和了。”

说着,安云仿照着傍晚时分,打算发抖来产生热量,可他忽然发现,即使自己不发抖,依然有一股热量从丹田向周身蔓延,推进着浑身的气血都加速流动。

不时,安云身上冒出一层细烟,不休将手靠近,震惊道:“果然热了……哥你真神啦!”

“别说这么多了,”安云问道,“你爷爷可能去哪?”

“我……”不休犯难道,“我也不知道啊,他这个时候从来都跟我呆在屋里。”

“唉!没办法,可着村子找吧。”安云叹一口气,将马赶动起来,“四周漆黑,你眼神活泛点,多留心。”

“嗯。”

言罢,安云便骑马在村中转悠起来,此时天已经黑了,虽说不到睡觉时间,但是各家各户都紧闭门窗,道路上没有一个行人。

安云忽然说:“对了!我们可以发动村民一起找。”

于是他赶着马在土道上奔驰,同时喊道:“诸位村民,不休他爷爷走丢了,大家快帮着找啊!”

这样便喊边跑了一阵子,却没人答应,安云奇怪道:“怎么回事?”

许是村民们没听见,于是他又打算喊一遍,这时,不休默默扯住安云的衣角,低声道:“哥,你还记得那故事里怎么说的么?年轻人独居村中,民以为他性情孤僻,不与来往……”

他冷冷地说道:“我爷爷就是这么个人。”

安云叹了口气,随即勃然道:“他们不帮,我们自己找,走!”

说着,红马奋起油鬃,驮着二人在村中奔驰起来,只听得耳畔簌簌风声。

一边跑,安云一边问道:“小黑不是个瘸腿驴子吗?为何走得如此之快?这么长时间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这……我也不知。”不休道,“就算小黑再怎么康健,腿确实是跛了,行动不利索,我们只当家人把它养着,也不让它干活。”

安云忽然觉得心里发毛,一拍脑袋,扯住马缰道:“坏了!咱们中计了!”

不休还没回过味来,安云立刻催马回返,不多时便回到了铁匠铺,他低头一看。果不其然,地上有两道驴蹄印,这痕迹从铁匠铺蔓延出来,没过多久就转向而去,也就是说,安云他们追出来的时候,老人骑着驴绕了个弯,然后就一直按兵不动,等到他们远去才向着反方向离开。

安云又一催马,道:“朝着反方向追!”

于是红马便按照安云的指示再次奔驰起来。

“哥,你看那是什么!”

安云按着不休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远处的天空上骤然出现了一道火光,看上去就像烟花一般。

“那是……信号弹?”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残指剑(四) 在漆黑的天宇下,如此鲜明的一颗信号弹却让安云有着不祥的预感。

“驾!”他快马加鞭,催马前行。就见在漆黑的夜色之中,一道红色的闪电带着些许烟气向火光的方向狂奔而去。

一边跑,安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不休,你说过,故事里那个青年人是残指剑神对吧?”

“是啊。”

“为什么故事里没有提到他的残指。”

“哦……”不休想了想说,“那都是最后的事了。青年本来既不是残指也不是剑神,是他跟盗贼大战,最后盗贼抽冷子放箭,那箭力道奇大,不仅射穿了他的胸膛,而且连他的小指也射断了。”

安云沉默不语。

土地上仅剩下马蹄的声音回荡。

“哒哒”。

“哒哒哒”。

“快看!”安云忽然发现前方的沙地上有两个影子,他急忙策马过去,那两个身影也渐渐清晰起来。

“是老人家!”安云终于看清了那两个影子,一个正是老人许卫境,他正倒在沙地中,另一个则是小黑,它正在舔着老人的伤口。

还没等安云把马停下,不休已经翻身下马,并且一个跟头摔在沙地里,磕的满脸是血,但是他没有停下,向前爬了两膝来到爷爷面前。

老人的嘴角鲜血流出,他的胸口全是血,还插着一根箭,箭头露在外面。

“爷爷,你……你的手!”不休忽然发现,爷爷的右手竟然只剩下一半了,整个小鱼际侧的手掌,已经完全断裂开来。

老人艰难地喘着气,眼中含满星光,抬起那只右手笑道:

“不休……我现在,不是跟那剑神一样了么?”

不休将头凑到他面前,哭着说:“我不要剑神了,我要你别死……”

老人没有回答,他将头朝向安云:“少侠……你,你是盗命师吧?”

“是。”安云冷眼看着老人,倒不是因为他无情,只是他一眼就看出,老人的伤势已经无法逆转了。

老人笑道:“呵呵,我一看你手上的菩提和你身上的烟就知道了,是盗命师的【真龙九现】。”

没等安云答应,老人扭过头,指向远方道:“那里有一伙盗贼,从另一条路向着我们村去了,我想阻止他们,却没成功。”

安云点点头,平淡地说:“我知道了,我去杀了他们。”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随后仰起头:“我终是没有逃脱轮回啊!”

言罢,他的头便轻轻地垂下去了。

“爷爷?”不休轻轻晃荡着他,“爷爷?”

“他已经死了。”安云骑在马上,声音冰冷,“你是在这里陪着,还是跟我一起去杀贼?”

不休的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他看一眼爷爷,然后站起身,抹干净脸上的血迹,在小黑背上拍了两下,道:

“杀贼!”

……

一伙盗贼正在黑夜中朝着村子进发,他们是马乾元手下的队伍的其中一支,酷爱烧杀抢掠。

“刚才那骑驴的怪老头是谁啊?”其中一个手持弯刀的魁梧胖子问道。

“哼,”身旁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冷哼一声,“年纪这么大了不在家抱孙子,不知从哪冒出来要跟咱们打?一个不自量力的疯子罢了。”

又有一个身背弓箭的人捂着嘴嘻嘻坏笑:“嘿嘿,我看那老东西气势汹汹地冲过来,结果胯下骑着一头驴,真是可笑,就随手搭弓把他射死了!”

“哈哈哈骑着驴,不是逗玩吧?”

“当然是真的,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好玩儿!”

说着,几个盗贼纷纷笑起来。

——

“等等。”

一个沉闷冷清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

“嗯?”胖子知道有人来犯,哈哈一笑:“兄弟们,今天来送死的可真不少。”

他慢慢把头转过去,忽然,一道银白的刀光飞来。胖子只觉脖子一凉,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再一回过神来,自己的人头已经滚滚落地。

“胖子死了!”刀疤最先反应过来,立刻紧张地朝着黑暗中喊道,“是谁……”

话音未落,他的脑袋也掉下来。

一声闷响,宛如沙地上掉了一块石头。

转瞬之间,盗贼已折损两人!

弓箭手这时不乐了,他立刻骑马回撤,喊道:“快!快结队!”

于是余下的四五个盗贼骑着马凑到一起,结成一支坚固的小队,他们神经紧张,震悚地看着远处的黑暗。

就像看着地狱的深处。

一匹周身赤红的烈马从黑暗中出现,马上坐着一人,此人神色清冷,眼神锐利,手持两柄粘血的匕首。

正是安云。

他打量一眼剩下的几个盗贼,最终将目光锁定到弓箭手身上:

“是你把‘剑神’射死了?”

“谁?”弓箭手满头大汗,“谁是剑神?那个老头儿?”

“啊!”还未等他辩解,他身边的同伙发出一声惨叫,一股血从脖子里呲出来,然后摔下马去。

弓箭手面色骤然绿了,他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眼前的人,不是他能对付得了的对手。

竟然能用剑气砍掉人的脑袋?

“是……是我!”他赶忙翻身下马,跪在地上,“是我杀了那个老头……不,剑神大人!可是我不知道他是剑神,他怎么会是剑神……”

“啊!”正说着,身后的几个同伙又脖子喷血,纷纷落于马下。

弓箭手哭了,一边哭一边磕头:“你!您到底想干什么啊?!”

安云的脸掩在夜色中,只能看见一个大致轮廓,他把匕首对准弓箭手,答道:“宰了你。”

“宰了?”弓箭手彻底疯了,他感觉极度恐惧,这种恐惧反而使他怒火中烧,“你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可是大盗马乾元的手下,你知道‘杀生会’么?马爷在杀生会里排名第十五!”

安云不动声色:“你听说过‘盗命师’么?”

弓箭手忽然停止了哭号,他眉头一皱:“盗命师?你是盗命师?”

“正是。”

“那……那你还是快杀了我吧!”弓箭手撕心裂肺地叫道。

安云将匕首一反,而后,一股鲜血喷溅在沙地上。

……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残指剑(尾声) 我叫安云。

那天晚上,我一共杀了七个盗贼,然后一如往常,补充了生命能量。

我看见他们脑袋里飞出幽蓝的光,进入我的菩提子,不禁感慨,不管是高尚还是低劣的魂灵,在死亡以后,都会变成这样一成不变的魂魄。

那也是我极其罕见的一次,将所有生命能量补满了,甚至溢出了两枚。补满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溢出的两枚能量也完全消散了,没有发生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情。我的一生中,只将菩提补满过两次,这是其中一次,以完全不值一提的方式。

杀人后,我骑马带着许不休回到他爷爷的亡地,然后由小黑驮着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回到了铁匠铺。

尽管铁匠铺仍然烧着火,炉子里的火星肆意飞溅,老人的尸首还是又硬又凉,就像冻不化的红萝卜。

我们两个人为老人守了一宿的灵,夜里,不休陪爷爷说了一宿话,小黑则在屋子里呜呜地嚎叫着。

在炉火旁,我在思考一件事,就是《残指剑》这个故事。

可以说,整个故事都是以老人自己为蓝本创造的,可是为什么故事最后的“杀贼”这件事,却直到今天才发生呢?

我想不出来,最终索性放弃思考,坐在小桌旁小酌剩下的烈酒,权当为老人壮行。

当我把碗拿起来的时候,忽然发现碗下压着一封信,上面写着:致少侠。

这封信竟然是给我的,我立刻拆开看了,上面的话让我终于明白了整件事是怎么回事:

少侠。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我没用“也许死了”,死在今天是我的命,逃也逃不掉。

这封信我早已写好,一直在等你这位少侠的到来,我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只希望你英姿飒爽,像个真正的侠客。

既然你读到这封信,那也一定听过我的故事了。

我在故事里说到,自己曾经去过龙潭,那里的方丈会布阵,其实那不是布阵。

那种能力叫做“轮回”。

他是轮回派的门人,这个门派可以靠着改变时势和地势造成轮回,我之所以在龙潭一直迷路,不是因为大雾,而是因为我入了地势的轮回。

故事里,我说我在龙潭练剑,其实没有,我一直在练轮回的术,但是轮回派的功夫讲究厚积薄发,我练了许久都没法改变时势,最终愤而离门。

师傅说此道修完,不能再修旁门,但是我没听,去修习了另一个门派,叫做“奇门”。

结果,由于双修二门,我体内的轮回派功力将我反噬,使我也中了轮回的咒。

对于常人来说,未来是可以改变的,但是中了轮回的咒,未来便无法更改。

悲惨的是,我的奇门功夫让我能够预知未来,于是我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在一个黑夜,被一伙盗贼射杀。

我一开始甘心认命,可是在我四十多岁的时候,我去了机关城,那里有个小我许多的画匠,我俩彻夜饮酒,我夸口以后成了侠客,便再与他见面。

可是我知道我成不了,我的结局就是被射杀。

于是我开始编造故事,前面的都是事实,但是我把自己想像成一个年轻人。

后面的,我略加篡改,把侠客您杀死盗贼的故事加到自己身上,这样,我也是侠客了。

我半生都在打铁,不善言谈,跟我同辈的人都老死了,老伴死后,我身边只有不休和小黑,为了他们,为了自己,我也要不停地重复这个故事。

我说谎了,但是我不后悔。

就这样说着说着,忽然有一天,我想,如果我黑夜里不出去,那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外面被盗贼射死。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开始欢喜地苟活。

直到这几天,我突然梦到了未来。

我梦见那个杀了盗贼的侠客,也就是你,被不休带到家里来。

你似乎给我看了什么,然后我夺门而出,去找盗贼,再然后就是宿命中的结局。

我究竟是看到了什么呢?

我不知道,但是我忽然觉得,自己苟活的日子可能要到头了。

侠客啊,待我见到你,我将把这封信压在烈酒的碗底,如果我没有像奇门中算到的那样赴死,这封信你就不会看见。

如果我最终跑出去像个傻子一样送死了,也请不要笑我,至少我用死换来了村里所有人的平安。

你可能会想,为什么不把你叫出去呢?这样我也安全,村子也平安了。

除了命数本就如此,我想……

侠客就应该这样孤身战死吧。

至少我没辜负残指剑的故事。

少侠,最后,我还要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你以后一定要去见拜月派的教主,我算到这和你身上的某件灵器有关。

第二,我死后,让不休骑着小黑去龙潭。

来,满饮烈酒!

……

我默默地将手中的信纸掷入炉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二天,我们赶早将老人的尸首运到村外,不休指着一个坟包对我说:

“这里是奶奶。”

我在不休的奶奶旁挖了个坑,把这对伉俪并肩沉土。

然后我又找来一块随处可见的石头,打算在上面刻下墓志铭。

“刻什么呢?”我问。

“就刻爷爷的名字吧。”不休说。

“不刻‘剑神’么?”

“不了。”不休摇摇头,“已经没必要说谎话了。”

说着,他哭起来。

我在石头上刻下“卫境”两个字,那块石头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看上去就像一块儿界碑。

风卷黄沙滚滚而来,我将不休搂在身旁,说:“就这样吧。”

为了安顿不休,我分出一两黄金给他,按照当时的生产力,这些钱相当于一个普通百姓不吃不喝干十年。

“去龙潭吧。”我说。

“嗯。”他点点头,又问,“你呢?你去哪?”

“我啊……”我翻身上了红马,此时天刚蒙蒙亮,天地笼罩在一片绚烂的蓝紫色中。

我只觉得头脑纷乱,一时之间确实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我要去丹门山给鹿英找医生,我要去找那个机关派的五品,我还要去拜月派寻求菩提那【真龙九现】的奥秘。

我该去哪呢?

“一路往北走。”我说,随后背上包袱,骑着马向着远方走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出早诊 是日清晨,李圣打点好行装,准备带无名去丹门山求医。

“我们推测就是如此,”李圣将催眠的结果详细与无名说了,“你应该是从丹门山的崖上跌下来,虽然保住了性命,但是却伤到了脑子。”

无名双手拄着膝盖,坐在床沿,像是正在沉思,他眼神涣散,似乎还未从大梦中情形过来。

“不行,”忽然,他摇了摇头,“我不能上山。”

“为什么?”

无名抬起头,他的眼睛,闪烁着思考的光芒:“我为什么会跌下悬崖,这个问题,您想过没有?”

李圣摇摇头。

“如果是不慎跌下,还则罢了。如果是遭人陷害呢?”他将双手交叠在一起,“如果真是那样,我现在失忆了,却还能姑且躲避,上了山岂不成为明晃晃的靶子?”

李圣思索一下,才道:“确实如此。可是如果你不上山,又如何勾起你的记忆,再说了,我跟诸位同门相处甚好,他们都不像是会害人的人啊?”

“您的同门固然是好人,但我未必和他们同一势力。虽然我脑子里一点也没有过去的事情,但是我知道,当各门各派出现分歧的时候,决定胜负最好的办法就是战斗,这就是大道之争。”

说罢,二人都沉默了,此时所有的工作似乎都到了瓶颈,如果无名不能前往丹门山,那就绝无唤醒他回忆的办法。

除非……

“找一个保镖!”

阿左的声音把师傅和无名都吓了一大跳,他们回头看去,阿左从床上坐起来,赤身裸体,只围着一张被单。

“找一个保镖保着无名,不就行了吗?”阿左的脸上笑容灿烂,看起来完全没把这点小事放在眼里。

李圣摇摇头:“这个办法固然可行,但有两点。首先,我们上哪去找保镖呢?”

“第二,我看无名这人,医术高超,倘使他真是我们丹毒派的弟子,估计也有个七品,失忆前就更不好说了。虽然丹毒派不主修战斗力,但如此品级的门人依旧不好对付,能把他推下悬崖的人必然战力更强,我们哪有钱雇这么一个厉害的保镖?”

说到这里,阿左的表情也黯然下去,头也垂在胸前。

无名见状,急忙安慰他道:“小师兄别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相信师傅一定会有办法的。”

随后,他又转向李圣,拱手道:“师傅,按照咱们先前的约定,既然今天暂时不上丹门山,就由我代您出诊,您专心在草舍研究我的资料。”

李圣点点头,随后一指放在床边的医疗箱:“行,既然如此,一会儿吃过早饭,你便带着二位师兄出诊,收费的规矩是……”

无名笑着阻住师傅:“收费让二位师兄定夺,我昨日之所以非得收来假银,纯为治病之用,并无甚贪念。”

李圣拈须笑叹:“如此,甚好。”

阿左看着二人交谈甚欢,目光放在自己昨日赶制的新幡上,那上面写着“李圣上山,暂不出诊”的字样,只得叹道:“哎,白扯布赶工咯……”

……

晨起之后,阳光正上。

无名穿着那件宽松广阔的青袍,身前是阿左阿右,像是往常一样手中各举一幡,站在了草舍跟前。

李圣穿着一件灰布衣站在门口,看着三个弟子,心中颇有欣慰之情,他挥挥手道:

“你们俩师兄,可别趁着我不在欺负师弟,更不要多收乡亲们的钱财!”

阿右大声嚷道:“哎呀,知道了师傅!我们就算是欺负师弟,也绝不可能多收钱。”

李圣点点头:“嗯,这样我就放心了。”

无名背着医箱,苦笑着回头:“师傅,他说要欺负我那句,您莫不是没听见。”

“听见了。”李圣短促地说,然后嘭地一声把门关上,进屋研究资料去了。

无名皱着眉头,就觉得后脊背发凉,赶忙回过头央求到:“二位师兄,手下多留情,手下多留情……”

阿右坏笑道:“师弟,师傅不在了,我今天还想吃面。”

“对啊对啊!”阿左天真烂漫地说,“我们想吃两盘驴肉!”

两个人威胁似的语气,配上两张哈喇子都快流下来的馋脸,让无名心中感到无限温情。哪能拒绝他们呢:

“行,咱们多治几个人,有钱了就去买面。”

“太好咯,那咱们赶快出发吧!”阿左阿右各拉起无名的一只手,向着山林外跑去。

无名一边沉浸在即将出诊的喜悦中,一边流着泪小声嘀咕:

“我……我的马还没骑上呢!”

在今日的金驴县,如果某个县民不幸早早地起床上工,那就会看到极为失望的一幕。

就在两位道童又在地平线出现,往日李圣身后背的医箱上那面小旗升起时,当你正打算去向这位神医打个招呼。

走进一看,却是一个宽袍大袖,衣着散漫,长发披肩的浪荡青年。

有些人见过无名,有些人没有,但是他们都对着无名的后脊梁骨指指戳戳。

一个肩扛扁担,脚蹬草鞋的汉子大声问:“左右,你俩师傅上哪去了?”

“师傅闭门研习,暂不出诊,让我们的师弟代理。”阿右举着幡,头也不转地说。

“嘿,真是奇事一桩。”那扁担户哑然失笑,“要说李神医不出诊精进医术,咱能理解。可不让你俩师兄代理,却让个未见过的新人,能行吗?”

阿右撇嘴道:“师兄弟是辈分,谁出诊是能力。至于行不行的,你家有没有病人,给你白治一个,权当是打了医祭。”

“你这臭小子,什么叫‘医祭’?”

阿右呛他:“刽子手砍头,不也得拿个犯人开刀嘛?这算是‘祭刀’,防止杀人不利。我们救命,跟他一个道理。”

这双能言善辩的小嘴,着实把周围经过的男人女人都给逗乐了,那扁担汉子此时也不恼怒,落担抹汗道:

“既然是白治,我也不逞那面子,我担柴挑水久了,腿都肿起来,劳您受累看看,倘使治的好,可以送你们些家种的韭菜。”

阿右回头看一眼无名,无名默默点头,笑道:“此病一望便知。”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治血栓 不等扁担夫反应,无名端袖上前,伸手在他那浮肿的大腿上一捏,立刻看见五道鲜明的指痕。

“你们两个过来看。”

无名招呼阿左阿右近前观察,就见那被掐出白印的腿上,横竖浮出一些蚯蚓状的管络。

“这是……”阿左沉思片刻,脱口而出,“血管?可是为何已经曲折成这样?”

“这在我们丹毒派,叫做血栓,栓者,塞也,若是阻在血管里,就会导致浮肿。血栓的病因不一,不过我看这位患者的年龄还有行当,大概是腿上受过伤,才导致了血栓。”

“这您就猜错了,我近期没受过大伤。”他将扁担放下,两旁的水桶沉甸甸的落在地上。

周围的看客渐渐围聚起来,似乎都想看看这位新晋医生,毛头小子闹出笑话来。

此时,扁担汉子说自己没受过伤,他们的脸上略有满意的神色,意思是“哼,这小子虽然有几分功力,可是自然不及他师傅,没有明察秋毫的本事”。

二位道童见师弟猜错,此时也不免心慌起来。阿左扯扯无名的衣摆,道:“师弟,多说几个原因,我们好下台啊!”

无名一笑道:“不必,我找的病因准没错。这血栓就是腿伤导致的。”

说着,他右手一扯,便将那扁担从两个水桶中间横抽出来。

这动作雷厉风行,众人都惊叫一声,朝四方退去。

无名这一扁担宛如一根练棍,烁着呼呼风声劈到扁担户的腿边,他闷喊一声,拔腿就跑,却突然感觉自己的膝盖如遭雷击,连动也动不得。

就在此危急存亡之际,那条扁担却好端端停在他的腿旁,相差毫厘。

“既然你的腿没受过伤,你跑什么?”无名微微一笑。

扁担户有些恼怒了:“你这扁担下来,任谁都要跑!”

无名又轻蔑笑道:“那么,你跑得动吗?”

这下扁担户彻底无语了,他只得承认道:“好吧,我虽然近来没有受过伤,可是在三年前却受过一次大伤,那回咱摔进泥地,在床上养了很久才好。”

周围有人问他:“那端阳的时候你没找丹毒派的医生看过吗?”

“事发在春季,等到端阳节我的腿早好利索了。”

无名摇摇头,神情有些严肃:“那只是你以为自己好利索了,实际上我们身上诸多隐患,倘使不去除,非要逞强,乃至于瞒着医生,最终反而害了自己。”

周遭的一众看客听了,都不免因自己想看无名出丑的行为,深感羞愧。

无名反手用扁担拎起两个水桶,扛于肩上,抱拳道:“诸位也别阻挡我的去路了,我赶紧跟这位乡亲回家,把他的腿治好,还要收他几两韭菜呢!”

“哈哈哈哈,好样的!”乡亲们都赞叹不已,还有人说这李圣神医真是收了个好徒弟。

于是阿左阿右也感觉倍有面子,头前开道,三人一并跟着扁担户回了宅。

……

“照着这个方子给你丈夫抓药,最近别让他下地干活,也别跑去帮工,养上七日,绷带自解。”手术完成后,无名将一张药方递给扁担户的妻子。

“谢谢医生……”女人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的颜色,灰黄的手上捧出一个盒子,“我家也没什么钱,这是一些年轻时的凌乱首饰,还望您收下。”

无名微笑着将妆奁推回去,然后又取纸笔写了一张新方,上面画了一个圈:“你的身体也不太好,照方抓药,三日便恢元气。”

“那这首饰……”

无名低头看了看,有些严肃地说:“这首饰您别怜惜,上东头当铺典质了,可以供您家这段时间的吃喝,记住,七日之内,您男人决不能下地干活,不然那腿要不了多久就会僵硬而不能动。”

说罢,他喊声“二位师兄”,两个小道童便满头大汗地跑出来。

“我说师弟,”阿右气喘吁吁地说,“这还是我们俩第一次见手术咧,真累死我了!”

“当医生本来就是辛苦差事,但同样的,遍寻天下事,也没有比救人性命更有趣的了!”无名笑着,带二位道童来到了宅院,见庭前果有韭菜,长及盈尺,有的已倒,有的微微发黄,诚然,现在早已过了三月,此时的韭菜不能说难吃,但至少不是最佳品相了。

“收。”无名身先士卒下到地里,二位道童一见,也乐呵呵地下了小菜园,三人摘了一阵子,把地里的韭菜收了些许,又找本家要来张白巾裹着,出发去寻找下一户人家。

一场手术过后又割了韭菜,两个小童连幡都懒得举,阿右疲倦地说:“好像过了一年之久啊。”

他抬头看看天空,结果发现太阳还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差点哭了:“连晌午都不到?”

“呵呵,还早得很呢……”无名冲两个大放厥词要“欺负他”的师兄坏笑道,“咱们早间起码还得再诊上两家,下午再去王老爷子府上复诊!”

“啊,你杀了我吧!”二人做身亡状倒地,结果过来的靓丽姑娘纷纷掩口浅笑他们,臊得两人扑扑身上的土又站起来,满脸通红。

无名看二人这样子,不免新生怜意,安慰道:“二位师兄,又不是每个人都要动手术。这一台血栓,我承认,确实有点难治了,不过之后的诊疗可能就是开药甚至做做理疗,很简单的。”

阿右听了这话,点点头,沉闷地吼出一声:“为了酸汤面!”

阿左也吼道:“为了一人吃一盘驴肉。”

二人合吼:“豁出去了!”

于是,三个人再一次踏上了征途,无名跟在二位道童身后,不禁坏笑:“果真还是孩子,天真烂漫,真是好骗……”

不过,莫非他们两个平时连酸汤面都吃不上,昨天只不过是我来了,师傅想为此庆祝一番,才吃了酸汤面就驴肉吗?

无名不免想起师傅手上纵横的刀痕,那都是经历手术的明证,以师傅这种功力,如果去长安治病,别说驴肉就酸汤面,就算是烤鸭也能隔三差五地吃上一次……

越这样想,无名心中的敬意便越是浓厚。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名声扬 如果一个人想凭自己的功夫,就让全县任何一个听到你名号的人都服气,那此人需要一门什么技术?

出身高贵?君不见那公子王孙,总在明面上风光无限,若有不端之心,还要被百姓啐骂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能书善画?君不见昔时有老妪卖扇,王羲之题之而售百钱,可老妪不懂,仍是心生奇怪。

力拔山兮?君不见项羽力拔山兮,一生胜仗无数,总有霸王英名,仍被太史公称“自矜功伐,妇人之仁”?

这些做不到的,医术可以。

倘使有一手医术,给人疗伤治病,短短半日,全县人对他的态度便大有转变。

虽然在金驴县,无名的名号尚不如自己的师傅李圣传得响亮,可居于第二,对于无名来说,也算是一桩好选择。

短短半日,他连治三人,除却第一个腿伤需要静养的汉子,其余两个都是立竿见影,药到病除。而且,由于行诊的家户都略穷困,他也没多收钱,第一家只要了韭菜,第二家要了鸡蛋,第三家则是收来些白面。

此事后来传开,那些说李圣的新徒弟心术不正,为医者贪婪的谣言,固然是不攻自破。大家明白了,昨日他确实收了王府的银子,可那是因为人家有钱,如果是治穷人,那就不收这么多。

大家还知道,自己不像王府那般有钱,所以如果给自己看病,也不用交这么多诊费,这件事是好事,大家一想到这心里就高兴。

金驴县的人有一个特点,就是不迷信权威。当年丹门下山,在端阳节给乡亲们治病,人们的病好了,立马把以前供庙里的神佛推倒,筑起丹门山门人的造像,日日虔诚敬拜。

后来李圣来了,大家又称李圣神医,依然是尊敬有加。

如今又来了一个医生,年纪不大,本事不小,以后倘使李圣有事不能抽身,他们又有了一份依靠,此事甚好,于是大伙也开始尊敬起无名来。

两个道童,阿左阿右,又重新举起手中的幡儿,上面自右往左各写四个大字,分别是“医疗圣法妙手回春”。

沿途两旁的乡亲见了,纷纷亲切地跟无名打招呼,无名相貌十分英俊,再加上那亲和的笑容,可说是一时风靡。

不过,他自己犹是很小心,跟大家保持着距离,因为他觉得师傅早晚会让他恢复记忆,到了那时,他就不得不和乡亲们说再见了。

晌午还没到,无名决定将今日的事早些做完:“二位师兄,咱们去王府吧,现在忙完,下午多歇息一会儿。”

两个道童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

“咦?你们俩怎么了?”

“师弟,在外你就别叫我们师兄了,你医术高超,我们感觉你和师傅难分伯仲。若是你这种高手还要敬称我俩师兄,我们实在受用不起。”

无名明媚一笑:“那有什么的,咱们这师兄弟不过是辈分关系。按照年龄我年长,以前肯定修习过丹毒派的术,付出更多的努力,自然比你们强咯!”

阿左摇摇头:“你还是叫我们阿左阿右就好。”

“嗯……那也罢。”无名点点头。

聊着聊着,三人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王府门口,无名进了屋,就听室内传来一阵喧嚷。

“别拦着我,爹想吃我的鲫鱼!”

“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咦这是哪来的诗?算了不管了,爹一定爱吃我做的鲈鱼!”

“鲈鱼有什么好吃的,爹肯定爱吃我做的甲鱼!”

另外二人异口同声道:“甲鱼是鱼吗?那是王八!”

闻听此言,二位道童不禁掩口嬉笑起来。无名迈步进了屋子,就见王家三个儿子堵在他们亲爹的门口,一人端着一盆鱼汤往里送。

“行了!”

无名大喝一声,三人便都愣住了,回过头来看他。

一见是无名,几人立刻谄媚地凑上来,笑道:“哦,是神医的弟子,您可看见了,我们都在孝顺父亲。”

“哼,不过花些银两,你们这股子头青脑热的劲儿,没片刻就要消去咯!”无名不屑地说。

“嘿,”老二不乐意了,“你怎么说话呢?我们孝敬父亲的拳拳之心你看不见吗你?你眼睛让秃鹫啄吓了?你……”

老三“黑张飞”一把将二哥拦到一旁,上前道,“医生,您看我这甲鱼汤是不是最好?”

无名摇摇头。

“我这鲫鱼呢?”

无名也摇头。

老二乐了:“嘿嘿,果然神医的弟子就是识货,最好的自然是我这鲫鱼!”

结果无名又摇了摇头,转身进屋,留下一句:“老爷子吃不了这些,你们就混点皮蛋瘦肉粥喂他就行。吃得这么补,只会让他血压更高!”

此话一出,三人皆发觉自己失察,于是傻乎乎地围在一块自己把鱼汤吃了。

进了屋,只见躺在床上的王老爷子容光焕发,只是一见到无名,视线有些躲闪。

阿右最后一个进屋,把门带上,同时笑道:“行了,别装了,我们都知道那银子是假的了。”

“啊?”王老爷子悲鸣一声,脸都灰了,“那我这病,您该不会撒手不管吧?”

无名摇摇头:“医者父母心,你儿子得了重病,你能不管吗?”

“很有可能。”王老爷子笃定地点点头。

无名、阿左和阿右:“……”

王老爷子道:“其实我之前外出经商,确实攒了一笔钱财,但是后来又都赔光了,现在的这点家业,就是我最后的遗产了,如果你想要,就拿去吧。正好也给这帮小兔崽子一个教训,妄想孝敬我三五天就拿钱,没门!”

无名笑道:“您省省吧,首先您不止能活三五天,估计活个十年没问题。其次古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您这大宅子给谁也不可能给我们。再说了,就算让我师傅套了你一户宅子走,以后你这仨儿子还不把我师傅折腾死?”

王老爷子笑道:“哼,先生好洞察。”

无名道:“不过,你那些锡,我早晚会如数奉还给你的儿子们,所以那不能算诊费,这次出行除了帮你复诊,还要找你索诊费。”

“可是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啊!”

“我们不收钱。”无名指着自己的脑袋说,“要这个。”

老爷子大惊失色:“我的脑袋?”

“你想哪去了?你当年走南闯北,头脑里积攒下许多知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权当是此次的诊费了。”

老人长舒一口气:“好,医生请说。”

“我问问你,这金驴县中,有无给人保镖的,最好在……”

阿左补充道:“最好在六品以上。”

“对,六品以上。”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酸汤面 “找保镖不是难事,只是这六品以上,实在不易。”老王从床上坐起来,“你们也知道,一品之间就是十人的差距,九品到六品,那可是千里挑一,哪有这么容易找到,除非……”

“除非?”无名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话语里的关键词。

老王点点头:“除非,肯下本儿。”

阿右不屑地把头撇向一旁,冷笑道:“哼,您这张口闭口,说的不还是钱的事儿吗?”

王老爷子摇头道:“非也,这次说的可不是钱。你们若是想找高品级的保镖,可以去一个叫‘杀生会’的地方看看,那里应该有你们想要的人。只是这酬劳嘛……”

无名道:“莫不是一笔巨款?”

“不,其实这杀生会是一个杀手渊薮,这么说你们就应该明白了,有的杀手要钱,有的杀手……他要命啊!”

无名会意道:“也就是说,只要付出报酬,这个杀生会里的人什么都干,但是拿不准他们到底想要什么,是这意思吧?”

“正是如此。你们若还不死心,就去酸汤面馆吧,那家店的老板有门路让你们进去。”

“好吧,多谢。”无名起身将医箱扛在自己肩上,招呼两位童子就向门外走去。

“等会,您不是说给我看诊吗?”无名连忙翻身下炕,曳履而追。

无名头也不回地说:“您快回床上躺着吧,我看您容光焕发的,儿子们又山珍海味地伺候着你,天底下除了皇上,恐怕是没有人比您更美咯。”

这话把王老爷子臊得满脸通红,于是乖乖返回床上躺着,临了又补了一句:“总之,您要去杀生会,万事小心,那里的人很是凶狠。”

“多谢。”无名带着两位道童转身离了王府,头也不回。

三人行走在甬道上,阳光明媚,正是晌午时分。

这一幕显得颇为有趣,就见两位身着道袍的小童头前开路,一人手举一幡,而后是比他们高出好几头的“师弟”,他身背医箱,箱上还插着一面小旗,看上去就像个算命先生,更诡异的是,这个“算命先生”手中,还拿着三两韭菜,几个鸡蛋还有一小袋儿白面……

虽然整个场景看上去很荒唐,但无奈无名此君长相实在是太英俊了,其实按理来说安云和他的英俊程度不相上下,但是安云属于那种大隐隐于市的英俊,你要是拿他和其他美人比,会发现这小子都不输,但是单拿出来,没人会觉得安云这人特别帅,这大概也和原主修炼杀人技,学会了隐藏气息有关;无名则属于帅得比较惊艳的那种,他头发飘扬,面容潇洒,而且还有一个大多数美男子都有的特质,就是特别懒,在遇见李圣之前,这小子已经在马上连着躺了一天多了。

也正因为这英俊,来往的路人,尤其是那些春心烂漫的妙龄少女都忘却了他手里拿的韭菜鸡蛋和白面,只觉得此人宛如仙人一般,飘荡在街上……

然后一路飘到了酸汤面馆里。

“噢噢噢噢!”进了面馆,阿左阿右二位道童再也忍不住了。

酸汤面馆里雾气蒙蒙,飘荡着一股酸溜溜的香味儿,融进雾气里去,酸,勾人馋虫起。

而这酸味中,除了有面的香气,还夹杂着驴肉的香味儿,加之小二时不时地还吆喝一声“天上龙肉,地下驴肉”,更是把阿左阿右俩童子馋得头昏眼花,心醉神迷。

俩人晃晃荡荡,一屁股坐在了长凳上,然后把幡子往身边好端端地一立,那动作整齐划一,就像是在中间放了一面镜子。

他们转过头,明眸皓齿,眼睛汪汪闪烁,咧嘴而笑,都朝着无名,无名苦笑道:“行啦二位师兄,你们这副样子让别人看见了成何体统啊。”

小二不失时机地飘到桌前,无名便也坐在椅子上,落座于二位道童对面,道:“那就来三碗酸汤面,两盘儿驴肉。”

“好嘞。”小二吆喝一声,随后便喊道,“酸汤面,三碗——切细驴肉,两盘——”

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一碟小菜落到桌上,还附着三副筷子,里头有花生仁,黄瓜丝,粉条等诸多小菜,阿左见之,不禁感叹一声:

“咱面馆真是菜品丰盛!”

“丰盛什么丰盛?”

忽然有一个粗壮的声音从阿右身后传来,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凛然大汉,约莫两米的身高,肌肉发达,身材魁梧,一个人占去一条长凳,他的面前,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吃剩的碗,话音未落之际,他又捏起筷子,将面前那一碗酸汤面吸入腹中。

此情此景,看得阿右是瞠目结舌,支支吾吾道:“大哥,你不酸吗?”

这大汉像是才反应过来,傻乎乎地吐出舌头,用手擦着,同时还口齿不清地说着:“三(酸),三(酸)……”

“哈哈哈,傻大个儿!”阿右笑着,就听无名在他背后低声道,“阿右,这就是那天我说的那个杀手。”

“啊?”阿左吃了一惊,赶忙嘿嘿也扭过头,解围道,“这位壮士,您看我们这一碟小菜,可以说是应有尽有,虽然比不上那些大饭馆,可是这毕竟是家面馆,我们也不过感慨两句,我看您,也不必苛求吧?”

此时无名的名声已经传到在场食客的耳朵里,他们都知道无名这人医德高尚,手艺高超,完全把他当作了自己人,所以这时候自然帮着无名以及二位道童声讨道:“是啊,你这人身子骨粗壮庞大,心眼儿怎么这么小?”

“我们吃惯了这家面馆,你要是有不满,就出去吧!”

在一顿群起而攻之下,这大汉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无名心说不好,蓄势待发:一会儿万一这杀手真的动怒了,为了不殃及无辜,只能由我来跟他决斗了。

刹那之间,大汉健硕的右手横拦而下,把那桌子直接断成两半,桌上的碗碟哗啦啦流下来,摔到地上成了白色的小溪。

这下子可把众人都给震住了,所有人是一声也不敢吭。

无名刚要起身跟他打,没想到这大哥忽然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手上,捶胸顿足地说:

“唉!我怎么又动怒了,我……这真不应该!砸了多少钱,统统算我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韭菜盒 此时,老板从后厨走出来,他并不是大门脸儿那种支使手下人打理工作,自己天天就在柜台后算账的老板。此人膀大腰圆,身量不高,看上去很慈祥。他身上围着白色的袜肚,在围裙上沙沙地抹掉双手的面粉,匆匆跑上前来,先是惋惜地看了看一地碎瓷,然后挤出微笑道:

“唉,这位壮汉,不过是拍碎一张桌子,您这银子……”

“给我收着!”浑身肌肉,皮肤黝黑,身着一件背心的壮汉怒喝一声,将那银子扔到老板手里。

老板也只好装作为难地把银子扔到自己衣内的小兜子里,然后嘻嘻平抚众人道:“行啦行啦,诸位乡亲,人家许是外乡人,初来乍到不知想起什么家乡事了,心有不忿。钱也赔了,诸位还请多多包涵,没什么事的就继续闷头吃吧。吃好喝好啊诸位!”

老板说完,嘱咐伙计把地上的残渣收拾了,就抽身要走,结果后脊梁被这壮汉用一只手握住,就像是常人握住一只兔子那样。

老板紧张道:“这位壮士,您还有什么事么?”

“你……”壮汉问道,“你是如何知道我思念家乡的?”

“啊?”老板心说自己都是顺嘴胡诌的,只好扯个谎道,“额,我看您说我们这里菜品单调,猜想您是远离故土,想吃家乡菜,但是这里又没有。刚才那位小医说我家的小菜丰富,您一时误解,由此生出事端来。”

“你……你……”壮汉脸上出现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俗话说就是哭跟笑一样,看不出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老板心中一惊:“坏了,难不成又说错了,他要伸手掐死我?”

没想到壮汉将他松开,那长满横肉的脸上粗眉微动,两滴像圣代(等等圣代是什么?)一样大的眼泪滚滚而下:“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莫过老板您啊!不错,我是北方人,我家乡有一种食品,叫做韭菜盒子,吃起来非常美味,可是我来南方以后,一直也没吃上过。方才那小童说此地菜品丰盛,又使我想起这件事,因此动怒,还望原谅!”

周围一帮人心说这多大点屁事啊值当的急吗?可有一人忽然感同身受道:“诸位还别说,当年我北上,却也深有同感,真是独在异乡为异客……”

“确实,真乃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啊……”

这么一两句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诗,着实把在场所有食客淡淡的忧思给勾起来了,劳动人民解除忧思的方式也很简单,就是吃。顿时,面馆里发出一顿吭哧吭哧吸溜面条的声音。

忽然,无名看看自己信手放在桌上的韭菜、鸡蛋还有白面,朗声道:“这位壮士,我有法子让你吃上韭菜盒子。”

他将手中的几样原料提起来:“只要借老板的后厨一用,甚至都不用借面。”

老板自然是欣然应允,但是面有愁容:“可这是人北方的食物,您吃过吗?”

阿右低声嘀咕道:“师弟都失忆了,不管他吃没吃过,总之是不记得了。”

“略微忘却了,”无名含糊地说,“可否请这位壮士描述一番?”

他擦去眼泪,歪着脑袋想了想:“你们吃过饺子没有,就是把饺子做大,里头加上韭菜,可以放鸡蛋,反正我爱吃。不过饺子是煮的,韭菜盒子两面要抹上油,煎成金黄色……”

壮汉显然低估了南北差异,在他的眼里,全天下没人没吃过饺子,饺子是好东西,用安云那个时代的话说“上车饺子下车面”,为什么?就是因为饺子难得吃一次,以前送别的时候得吃一顿;等人回来的时候,没个准点,下挂面快,人一回来立刻开煮,马上就能吃上,不耽误工夫。

结果老板想了想,竟然有些迟疑,这也无怪,其实南方人一般把饺子当小吃,就连过年也未必吃一顿,而北方大年夜是必须吃饺子的。

无名更是把过去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就连饺子是什么也不知道,壮汉说:“你们看着做吧,做得好必有感谢。”

于是无名便带着那堆韭菜、鸡蛋还有白面,向老板借了一角后厨,看着案板菜刀铁板和锅子发呆。

“老板,饺子长啥样?”

老板也叹口气:“你小子没有金刚钻非揽瓷器活,你看那壮汉五大三粗的样子,一会儿吃不上家乡菜还不把我的店给砸了?”

无名笑道,顺势说出来意:“您不是认识杀生会的人吗?”

老板悚然一惊,赶紧压低声音道:“可不敢胡说。”

“我要找他们,您给指条路。”无名笑着,这笑其实很善意,但是在老板眼里就成了狞笑,让他心寒,让他可怖。

老板左右看看,结果发现一众伙计都时不时往自己这儿看,赶忙招手道:“好好干活,别伸耳朵!”

结果大伙虽然脑袋转过去了,耳根子通红,身子还时不时地往这边凑,老板狠狠地说:

“小子们!再听扣钱!”

一帮伙计立马截下手中的面团儿塞到耳朵里,手脚利落地干起活儿来。

老板这才回头,低声道:“医生,这丹毒的事您清楚,这江湖的事我清楚。杀生会的人都怪,你弄不清他们要什么,有的收了钱也不办事,有的杀完人把钱退回来,有的江湖豪情侠胆柔肠,有的鸡鸣狗盗为害人间,劝您还是少掺和。”

“我不怕死。”无名一笑。

老板看着他的笑容,浑身忽然一激灵,沉下嗓子,便道:

“好吧,既如此,我也不执意阻拦您了。这县上有个当铺,柜台高筑,您近前去,什么也不拿,他问你当什么,您就说‘我这条命’。他骂你你就再说,连说三次,他问你‘此话当真?’,你一定要不置可否,凶狠地说‘少管闲事’。这就是暗号,有人出来接你入当铺。那里有一部分杀生会的人。”

“一部分?”无名低声道,“这杀生会莫不是遍布全国?”

“组织杀手群居,虽然做得还算庞大,但内部群龙无首,一盘散沙,只能说分布广泛,却不成势力,这你倒不用怕。”老板说道,“比如机关城,那个地方极度危险,又穷又没油水,杀生会在那儿就没有分会。”

无名将暗语默默记下,见老板转身就要离开,忙笑着叫住他:

“老板,您哪去啊?”

“给那个大汉道歉,就说咱们做不出来韭菜盒子。”

“这有什么难的?”无名嘿然,“您给我做一个饺子,我照猫画虎,仿个韭菜盒子不就得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河北将 “无稽之谈!”老板瞠目结舌,“哪怕是当今的御厨,也没有这样依葫芦画瓢做菜的能力啊!”

无名笑着摆摆手:“您只管做,那大汉要是急了,我负责把他拉到店外交手。”

“你要揍他?”

“额……如果我的韭菜盒子他不爱吃,你可以理解为我将揍他一顿。”

老板此时也无话可说,毕竟就算他现在出去跟壮汉坦白“兄弟对不住了,我们这儿没人知道韭菜盒子啥样”估计也只能换来一顿砸店,还不如相信这个金驴新晋神医,放手一搏。

于是他擀好面团,在手中摊开饺子皮,然后随便抓了点驴肉进去,在手中捏几下,勉强捏出一个囫囵的饺子。

这枚饺子连个褶儿都没有,而且因为放了驴肉,整个形状也不太对劲,肿肿囊囊的。巧在无名的记忆已经没有饺子这种东西,于是他点点头,说了声:“行,您忙您的去吧。”

老板咽了口唾沫,把那生饺子放在案板上:“我们这家店的安慰都悬在你手上了,你可认真着点儿。”

“放心,”无名点点头,“医生的手上功夫天下无双。”

老板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无名看着那枚饺子,又回忆起壮汉的要求:首先馅料是韭菜鸡蛋,第二总体是一个大饺子,第三不是煮的,而是煎的。

“那不是轻而易举?”无名嘿嘿一笑,拿油润开锅,然后把鸡蛋打匀,和韭菜先后炒熟了。他一看老板在饺子里放的都是驴肉丁,就如法炮制,把韭菜和鸡蛋也切成末,放到碗里备着,这问题一就算是解决了。

第二步让他有点犯难,据说韭菜盒子是“大饺子”。可是究竟怎么个大法儿呢?俩饺子那么大,还是大饼一样大?无名想了一阵子,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韭菜盒子和饺子一样大。

他想到,既然韭菜盒子外形和饺子差不多,那大小很可能也一样。那为什么壮汉说韭菜盒子“大”呢?答案就是,他个子太大了,家里人觉得他食量大,所以特意把给他吃的韭菜盒子也做得很大。那么为什么壮汉觉得饺子是正常大小呢?因为饺子是过年吃的,大伙都要吃,没法给他开小灶,所以他觉得饺子是正常大小。

这么一番胡思乱想以后,无名决定把韭菜盒子做得极大,最好能把一碗韭菜鸡蛋都包进去,

最后就是煎的问题,这很简单,只要案板滴上油,把面团在板子上搓成条,醒面擀面包馅,再下锅两面儿煎就行了。

与此同时,面馆大堂,二位道童就坐在壮汉旁边,跟他聊着天。

细看之下,这壮汉浑身倔筋,满脸横肉,生得五大三粗,好似神话中的夜叉,若是不认识他,任谁也不敢跟他接近。

不过一说起话来,此人反倒是文质彬彬,阿左阿右与他聊了几句,渐渐地不怕他了,反而相处融洽起来。

“我十三岁那年,在村子里宰了一头老虎。”壮汉得意地回忆着,“老虎可不好打,你得先抱住它的脖子,然后翻身一扭,它的整个身子就像一条虫子似的弯了。真像虫儿一样,要不怎么有人管老虎叫大虫呢?”

阿右鄙夷地说:“别吹牛了,你十三岁的时候才多大个儿?”

“那时候只比现在矮一点儿。”壮汉挠着头,有些羞赧地说,“后来……嘿嘿,没怎么长个儿。”

“那你现在多大?”阿右抬着头看这个遮天蔽日的巨人。

“十八。”

旁边一桌子的人听到这话,面条立马从鼻子里喷出来,壮汉也不管他:

“一般像我这种天生力大的人,脾气也都火爆,你看看西楚霸王便知道了。而脾气火爆,蹿个迅速其实不是好事,这两件事都说明这人老得快。我就老得快,村里人都说我像三十的,就我娘还管我叫‘黑娃’,哦,我叫李二黑。”

“李二黑?”

“对,我哥哥叫李大白,这么说你可能懂了吧?”

“好家伙,咱本朝第一诗人就是你哥?”阿右做出夸张的表情。

“别埋汰我,他那臭手,往擦屁股筹上写诗都是污染别人的腚。”李二黑长叹一声,“尽管如此,我还是挺想他的。”

“想他就回家呗。”

李二黑叹了口气说:“呆在家里没前途,我要去长安,向当今的天下第一讨教一二。”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面也不吃了,都纷纷把头扭过来。男人的快乐有很多,给强者排座次无疑是其中之一。

“当今天下第一?”一个男人把面条吸到口中,“那是谁?”

另一个胖乎乎的汉子说:“肯定是八大门的其中一个门主呗!八大门派的门主都聚集在长安城”

“那可不一定,咱丹毒派的门主不就住在丹门山上?”

“轮回派的门主好像也不在长安,应该是在龙潭吧?”

李二黑摇了摇头:“你们猜得都不对,我要去找拜月派的门主名隐,他才是当今天下第一。”

“哦对,把他给忘了。”众人皆是一副捶胸顿足状。

“这也难怪,”一开始说话那男人将手撑在桌子上,嘿嘿笑道,“咱们平时给天下豪雄排座次,向来都是把名隐排除在外的,要是算上他,那也就没有争论的余地了。”

胖男人也悠哉地说:“是啊,如果把名隐算上,古往今来,没有一个人能战胜他。”

“当年八大门派好像有一次联合围攻,打一个山寨子,结果愣是耗了月余,后来一问,哦,原来名隐没去。他要是去了,我看那个山寨子一天就得被攻下来。”

原本能挑起唇枪舌剑的武力之争,有了“名隐”这个名头的加入,忽然变得分外和谐,似乎没有人能从任何角度提出反对意见。

“你要挑战名隐?”旁边一人劝道,“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他的大名我早有耳闻!”李二黑双拳紧握,摩拳擦掌道,“我从河北一路挑到此地,路遇无数对手,但是不管他们修得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门派,是什么品级,皆不是我的对手,我觉得自己能战一战那天下第一!”

话音未落,哄堂大笑。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论英雄 “你们笑什么?”李二黑脸色通红道,“各位,我从河北来,一路辗转至丹门山,一路上遇强则战,无人是我的对手!”

“你这毛头!”有人忽然不乐意了,“不过十八岁的年纪,怎么如此张狂?你倒说说,你遇过什么强敌,他是几品,什么门派?”

“万族派五品,败于我下,可谓强否?”

那人摇头:“万族派空有蛮力,其八品顽血只要肯消耗性命甚至也能开到五品,然而勇武有余,智略不足,不可谓强也!”

“轮回派四品,败于我下,可谓强否?”

那人又笑曰:“轮回派厚积薄发,四品才刚刚起步,三品才算是功夫方成,虽然高层强大,但基层薄弱,犹如空中楼阁,不可谓强也!”

“丹毒派三品,败于我下,可谓强否?”

那人乐得更欢了:“丹派毒派乃是两派,丹派主药,毒派主毒,又分毒蛊疾三支,你战得兴许是丹派,也就是不修战事的医生,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恃强凌弱,不可谓强,可谓之恶!”

“圣木派四品,可谓强否?”

“空信神木的糊涂流派,有何可说?不可谓强!”

“奇门派四品,可谓强否?”

“奇门遁甲乃是卜算之学,又不是战争之学,不可谓强!”

“机关派四品,可谓强否?”

“我听闻机关城有一孩子,慧极,年方八岁,已步入四品。你打四品,和欺负小孩没什么两样!”

“造书派……额我没打过造书派,拜月派四品,可谓强否?”

“拜月派四品,哈哈,看来你连拜月派的历史都不知道,就敢妄称挑战人家的门主,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历史?”李二黑眉头一蹙,躬身抱拳道,“还请您指教一二,这拜月派四品有什么说法来着?”

那人犹如说书一般娓娓道来:

“众所周知,所有门派所求者就只有一个,那就是长生不老,永不死去。而拜月派一开始也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们早先崇尚月亮,后来发现月亮是众星之一,又开始崇拜天空中所有星宿,甚至把我们脚下的大地也想象成圆形的星星。你们说,多新鲜啊,要是大地是圆的,这个球另一头的人,不就掉下去了吗?”

众人纷纷哈哈大笑,只有二位道童听了沉默不语,因为这些话他们的师傅李圣也说过,而且李圣没有贬低拜月派,而是说他们很有进取心和反思精神。

那人继续说道:“不过,不知怎的,总之拜月派还真就逐渐壮大,他们觉得我们的世界乃是一片茫茫,天地之外仍然有物,所以希望飞出天去,寻找高智能的天外来客,希望借助他们的帮助获得永生。在那时,他们的四品就叫做【飞天】,可以踏风而行。但这还不够,于是又发明出三品【升阳】,不需踏空,亦能犹如神仙一样在空中飞行!可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他们发现没法飞出天外,于是开始大改自己的修行路线,为首的变革者就是现今的天下第一名隐!”

“名隐自创了一套功法,称为‘新四品’,也就是从先前的第四品开始,又重新创造了一条修行之道。这一次,他们不打算自己飞天,而是发出一种信号,犹如烽火一般,只要天外来客获得这种信号,就能来人间帮助他们。他们控制一种目不能见的能量向天外发射信号,这种能量可以控制金石,引发雷电,千里传音,几乎是无所不能,拜月派也因此晋升为第一大派!”

李二黑听得目瞪口呆:“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如今的拜月派,从第四品开始才显出实力,我战胜拜月四品,并不能证明什么!”

“你很聪明嘛!”那人满意地点点头,“正是如此。”

阿左心驰神往地说:“真是浪漫!拜月派只是想传信给天外之人,却无意练成了最强大的武功!”

阿右也点点头:“这么说,难怪那个名隐是天下第一,他不仅会老拜月的飞空之术,还会新拜月的控能之术,二者合并,着实可怖!”

“哼!”李二黑明显还是心有不服,“除了爹妈和亲哥,我二黑还没服过任何人,不管你们怎么吹,我早晚要跟那个拜月派门主交手!”

“你活不到那一天的。”

众人正说得火热,忽然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像一盆冷水似的,泼到他们身上。

李二黑拍案而起,怒道:“老头,你说什么?”

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双目深陷,衣衫褴褛的老人正坐在角落,喝着一碗面汤。

众人一见是他,纷纷厌恶道:“你别管他,那老瞎子是个疯子!”

“举世皆醉我独醒,举世皆浊我独清……嘻嘻嘻,”老人癫狂地笑了几声,“我不轻易给人卜卦,一卜下去,不是生机,便是死机。”

李二黑见他身着破缕,又是瞎子,便没有动手,只是坐下道:“原来是个疯子。”

“你不信我卜卦?”老人笑道。

“自然不信,人命哪是由天定?”

“你说得没错,”老人嘻嘻地坏笑着,“不过你若是不改掉易怒的毛病,两天后就会被人给捅死。”

“若是有人想杀我,不管是睡觉还是吃饭的时候,都尽管来吧,我会拧断他的胳膊!”李二黑自信地说。

“看来你还是不相信,那我就卜一卦验证,嘻嘻嘻……再过一个时辰,东瀛五岛将会有一个沉没,变为四岛。”

“老头儿,你在胡说些什么?”众人实在忍不住了。

“五岛之所以沉没,就是因为你们刚才说的那位大人物‘名隐’啊!这件事大概明天就会有信儿了,你们等着瞧吧。如果你有心改命,就想办法找我来吧?”说着,老瞎子将碗中的面汤一饮而尽,随便扔下几枚脏铜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临了,还留下一句:“你的韭菜盒子来咯,趁热吃吧!”

他刚走出店门,人们还在愣神,就听后厨传来无名的一声呼唤:

“韭菜盒子,做好咯!”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家乡味 众人听见这喊声,又想起老人方才说过的话,都面面相觑,不免有些不安。

但是他们很快就平复了心情,互相笑着说:“也是,这么长时间过去,也该做好了。”

“而且那老头儿是个瞎子,鼻子灵敏,肯定是闻到了咱们闻不到的气味儿,才知道韭菜盒子做好了。”

李二黑没有理会众人,只是哼了一声道:“我不怕他那预言,不管谁想杀我都尽管来吧,不管在我吃的饭里下毒,还是趁我睡觉暗杀我,我都不害怕,但是那杀手可得掂量掂量,倘使让我抓住,我就拧折他的脖子!”

无名奇道:“这是怎么了?”

阿左阿右上前将方才的事简单说了,无名惊喜道:“这么说,这位壮汉勇力在五品之上?”

“何止呢?”阿右低声道,“按照他自己的说法,他连轮回派三品都打的赢。”

“好啊!太好了!”无名笑道,“就让他当我们的保镖,岂不是正好?”

阿右道:“二黑挺凶的,而且又易怒,恐怕不会随便答应你吧。”

“不问问怎么知道?”无名手里端着直冒热气的韭菜盒子向前走去。

行走之间,香味弥散到四面八方,食客渐渐忘却了方才瞎子预言的事,都纷纷回过头来看无名手里那面食。

李二黑站起身仔细端详,就见无名盘子里确实盛着一枚饺子形状的东西,两面煎成金黄色,但是他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你……你这韭菜盒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哎?”

无名愣了一下,李二黑解释道:

“你看看,就这么一个韭菜盒子,直接把整张盘子都占去了,我们家里吃的,就只有这么大。”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正常大小,无名这才明白过来,刚才自己想错了,人家的韭菜盒子本来就是固定大小,不是为了什么“李二黑吃得多特意为他做大点”,想到这里,他不禁为自己的草率扑哧一声笑出来,李二黑蹙眉道:

“你笑什么?”

“没什么?”无名灵机一动道,“只是觉得你不懂我这美味?”

“什么?我是北方人,你是南方人,你兴许都未见过我家乡的东西!”李二黑有些不满地说。

“还真不是。”无名道,“试问壮士,北方有多少州县?”

“这……”

“天下之大,莫非只有你们那里吃这盒子吗?”

“额……倒也不是。”

“那不就完了。”无名道,“我这也是一种做法,你个子大,就给你做得大一点,倘使你是小孩呢?我兴许还会给你缩小点儿!”

结果李二黑来了句:“我是小孩的时候就比你还高了。”

众人:“……”

这时,老板从后厨跑出来道:“行了行了,大小又如何,这位壮士不妨尝尝味道,若是味道不一样,再争辩也不迟。”

“好吧。”李二黑接过盘子,直接用手拿起来往嘴里放。

老板此时细细端详那韭菜盒子,只见上面全然不像饺子,一个褶也没有,忙拉过无名低声问道:

“嘿!神医啊,你怎么一个褶儿也没捏?那还像饺子吗?”

无名无奈道:“老板,你捏得那饺子也没褶儿啊!”

“哎哟,我那是随便包的!”老板后悔不迭,“我哪知道你连饺子有褶儿都不知道啊!”

他焦急地看向李二黑,但是这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却对此没什么反应,他已经咬下一口,一股热气顿时从脆软的面皮里喷出来,他把那一角韭菜盒子放在嘴里捣鼓着,不住地哈气,等到差不多了终于咽下去,随后便是良久地沉默不语。

老板终于忍不住上前问道:“这……对不住,您看这韭菜盒子包得不怎么像饺子,它没褶儿……”

李二黑奇怪道:“你在说啥?我们家里吃也不捏褶儿,你当是下饭馆儿呢?”

老板像是碰了一鼻子灰,灰头土脸地回到无名身边道:“还真让你小子给蒙上了,合着这韭菜盒子,有的人他就不捏褶儿。”

“赶巧,赶巧……”无名谦虚地笑着。

李二黑手持韭菜盒子,越吃越起劲,最后将其整个塞在嘴里,喊道:“就是这个味儿!”

老板像看神仙一样看着无名,语无伦次:“这……你你你,你怎么知道……”

无名在老板肩膀上拍了两下,笑道:“这您就不用管了,有时候人世情理就是这么凑巧,它不讲道理的!”

他挥袖阔步,转瞬间来到李二黑面前,拱手道:“壮士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李二黑都快哭了,“简直和我家做得一模一样。”

无名点点头。

李二黑看他也不说话,便忽而犹如大山下沉一般,躬身而立道:“昔有韩信报漂母一饭之恩,今日我当效之。先生,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我定会帮忙。”

“哦?”无名微微一笑道,“此话当真?”

“男子汉大丈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阿左和阿右兴奋地对视一眼,如果有这么一位大汉保驾护航,那么重上丹门山亦不是难事!

他们赶忙凑到无名身旁,开口道:“请你当我们的……”

话刚说到一半,二位道童却被无名拦住,无名笑道:“也好,请你随我们去当铺赎当些东西。”

“啊?”李二黑傻了,“莫非您是想用我的东西换钱?”

“哈哈哈,”无名高声笑道,“这倒不是,只是想请你随我们去一趟而已,你也知道典当路上要是被人抢了,相当危险。”

“哦……”李二黑很不满意,似乎这个任务对于他来说太过于简单,没法体现自己效法韩信那种感恩之心。

阿左阿右也很不满意,连忙把无名拉到一旁,诘问他:

“师弟,你怎么搞的?这是个大好机会,咱们就请他当保镖呗。再说了,你去当铺干什么?缺钱花跟师傅说啊,别看师傅好像有点抠门,不过你要是真有急事,他也不至于不帮你吧?”

无名摇摇头道:“我既不缺钱,也没错失良机,你们且随我来,一会儿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回到李二黑面前,道:“方才跟二位道童议论,稍有耽搁,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出发吧。”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典当铺 结完帐,四人便出了面馆。

二位道童在前头走着,中间是无名,走在最后的是李二黑。

一边走着,李二黑一边问道:“先生,虽说我觉得护送你一事过于简单,但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也不打算反悔。可是你这去典质,身上却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一会儿见了人家可怎么办?”

无名笑道:“一会儿到了当铺,不管我说什么,人家怎么回,你都别搭茬儿。只管在我身后一动不动地站着,拿眼盯着那当铺老板就行。”

“哦……”

走了一段路,李二黑又问:

“医生,我还有一事不明?看你的长相口音,肯定不是我的老乡,我看你连北方人都不是,您也不是个厨子,是怎么做出我家韭菜盒子的呢?”

“你想知道吗?”无名故作神秘地说。

“想。”

“那也可以,但是你得先保证我说出来你不揍我。”无名嘿嘿笑道。

李二黑不解地说:“我跟您学习还来不及呢,哪能揍你?皇天后土共鉴,我绝不揍你,你但说无妨。”

“好吧,其实……”无名稍微顿了顿,“我压根没见过韭菜盒子。”

“跟我想得差不多,”李二黑果真没有生气,“只是不知道既然没见过,是如何仿得如此相像?”

“我是根据你的描述做出来。你说韭菜盒子,一大,二像饺子,三不是煮而是煎的,我就依葫芦画瓢,把韭菜鸡蛋包成大饺子,不过途中记得要涂油醒面,然后再两面儿煎一煎,这样便成了。”

李二黑若有所思:“哦,你不知道韭菜盒子有多大,所以做得那么大。既然这样……方才所言也是诓我么?”

无名点头道:“聪明,正是如此,刚才不过我灵机一动,随便找个说辞搪塞过去。”

“那也罢了……”李二黑继续说道,“可是我还有一事不明,就算这样勉强做出来,又是如何做得和我家乡的味道一样呢?”

“和家乡的味道一样?”无名轻笑一声,“那只是你的错觉罢了。”

“错觉?”

“丹毒派曾经研究过这么一件事,他们发现,许多人都认为故乡的风有一种特殊的气味,闻之沁人心脾,当他们去到其他地方,那里的风则没有这种怀念的味道。于是有些门人便调查了这些人的家乡所在地,然后统筹所有具此类感觉者提供的信息,最后得出一个简洁的结论。”

“什么结论?”

“这些人要么生活在高山上,要么生活在寒冷的北方,他们闻到的家乡的‘风味’,其实是清晨或冬季的冷气给他们带来的错觉。”无名继续说道,“门人把这些人带到高山上,他们果然又闻见了这种家乡的气味,其实就是因为山高气冷,那种冷风让人心情舒畅,头脑镇静罢了。”

李二黑仍然一头雾水:“可是这和那韭菜盒子有什么关系呢?”

“你所谓的韭菜盒子的家乡味也是一种错觉,”无名道,“食物的味道取决于很多因素,厨师的手法,烹饪的火候,甚至烧火用不同的木头,最后做出来的食物也会有不同的味道,这些都经过我们丹门派验证了,并非是错觉,而是确有其事。不止如此,人对于味道的感觉非常灵敏,所以想要欺骗一个人的眼睛比较容易,而想模拟一种相似的味道却很难。”

“你这么说,不就更不可能做出一模一样的韭菜盒子了吗?”

“本来确实是这样……”无名伸手入袖子道,“不过有这个就不一样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包药粉,送到李二黑手里。

“这是什么?”李二黑紧张起来,“你不会是下药了?”

“别说这么难听,这个东西可以说是药,但更确切地说是一种调味品。”无名解释道,“它会使人产生一种错觉,撒在食物里,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曾经吃过这种食物的味道,当然,如果服药者从没吃过类似的东西,则不会产生这种回忆;相同的食物,味道差距实在太大,也不会产生类似的回忆。这种东西就好像是我刚才举例说‘风’时,‘冷’这种因素会让人回忆起自己的家乡一样。”

李二黑看着那包药粉,右手颤动着说:“您能把这东西送给我吗?”

“那可不行,”无名一把夺回药粉道,“这东西很贵,你要想要,就去丹门山上买吧。”

“丹门山……可是我对那里的门路不熟悉。”李二黑挠着脑袋说。

“那就爱莫能助了。”无名将头瞥向一边,不再说话,只留下李二黑一个人在后面暗自惆怅。

此时,阿左阿右两位古灵精怪的小道童心里倒是乐开了花:无名师弟这招可算是绝了,虽然不直接叫李二黑当保镖,随他上丹门山,但是一言一行之间都驱使着李二黑前往丹门山,真是一肚子坏水。

没走多久,几人便来到了当铺,此处果然是柜台高筑,道童必须得离远了才能抬头看见柜台,无名想要跟掌柜交流也得抬起头,但是李二黑就不一样了,他站在那里,甚至比柜口还要高一点。

那掌柜的睡眼惺忪,态度也不好,但是一看这么一个黑压压的影子凶神恶煞,悚在眼前,顿时如梦方醒,赶忙凑过来道:

“这位壮汉,要典当何物啊?”

李二黑愣了一下,眼神垂下往无名那里看去,刚想说“不是我要典当”,却看到无名对他使了个眼色。

他这才想起先前已经有约定“不管老板说什么,做什么,都只要绷着个脸不回答,全程一言不发”。

掌柜的看他闭着个嘴也不说话,心中有些打鼓,又仔细看看他的相貌,心想这莫不是杀生会的?可是又没说暗语啊!

李二黑瞪得他心里发毛,赶忙回过头去,这时就听见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我这条命。”

这声音很清脆,跟李二黑的长相不符——当然,因为这句话是无名说的——但是掌柜的不知道,只当他是说了暗语。

按照原本的设计,必须连说三次暗语,但是李二黑实在宛若立地太岁,掌柜的不敢跟他多嚼口舌,于是赶忙笑脸伸出了小窗,道:

“请进!请进!”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杀生会 当当铺掌柜的看见李二黑跟着无名和两位道童从门口进来,他知道自己可能搞错了什么。

李二黑面色铁青,倒不是因为他内心有什么不忿或者别有什么想法,只是因为……他就长成这德行。

无名嘴角挂着一丝谜样的笑意,笑吟吟看着掌柜的:“既然已经答应请我们进来,那就快把我们送进去吧。”

“哦……哦”掌柜的弓着身子,余光又瞥到李二黑身上,终究不敢有一丝怠慢,讷讷地引着四个人,朝店内走去。

他拉上柜台窗口背面的小帘,室内顿时昏暗下来,随后他又转身来到一面货柜前,上面琳琅地摆满了各种珠宝古玩,显然是人家的典质品。

他伸手握住一个青瓷瓶子,手腕一扭,整个货柜就开始呜呜地颤抖起来。

随后,在四人的眼前,一扇红色的小门徐徐出现,阿左阿右看着这暗道,震惊得说不出话,无名和李二黑则没有波澜。

“多谢。”无名拱手道,随后也不再说什么,把阿左阿右往后推到李二黑身前,“二黑,别忘了,你要保护好我们。”

李二黑点点头,呆滞地问道:“额……门后头是很危险吗?”

“是。”无名答道。

李二黑浑浊的眼中忽然闪烁出光芒,整个人都为之一振道:“太好了!”

掌柜看着这个方才还沉默寡言,怏怏不乐的大个头,心说这人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很危险还“太好了”?

他随口提醒道:“诸位可小心点,今天马爷来咱们分会了。”

“马爷?”

“呀?你们还不知道?马爷就是马元乾,咱们杀生会排名十五的高手!而且他性子烈得很,手下一堆悍将,劝你们别惹他,要是拦活儿尽量找别人。”掌柜很惊讶他们竟不知道马元乾的鼎鼎大名。

无名“哦”了一声,推门就要进入暗道,李二黑则忽然来了精神,问掌柜:“你别说他排第几,你就说他几品吧!”

“哼,此人可不一般,乃是圣木派五品?”掌柜很夸张地说。

“圣木?哈哈哈哈,空想延寿,毫无战力的门派罢了!”李二黑大小两声,然后无名抱拳道,“先生,快快推门,我倒要会会现在这分会的一把手!”

无名推门而入,同时说:“你首要任务是保护好阿左和阿右,我的两位师兄,明白么?”

“知道了知道了!就是我李二黑掉脑袋,二位道童也不会伤到一根汗毛!”李二黑拍着胸脯保证道,这让阿左和阿右心中确实有一股安全感油然而生。

掌柜的叹了口气,心说今天许是又要见血了,他还想劝说两句,刚一抬头,却发现四人已经走进了暗道。

暗门很小,李二黑得低着点头才能进去,但是暗道却很宽敞,没走几步,李二黑已经能抬起手来活动筋骨了。

在暗道的最深处,遥远地传来酒肆般的喧哗,他们听见有喊叫声,有金属碰撞声,阿右哼了一声:“这有什么可怕的?”

李二黑失笑道:“我们也没说可怕啊。准是你心里怕了,想给自己壮胆才这么说!”

阿右的心思被李二黑一语道破,再看身边的阿左,也嘿嘿地笑着自己,顿时脸上无光,撇过头强辩道:

“我可没怕!我听说大杀手一般都来去无影,悄寂无声,肯定不会出这么大动静。我看啊,这里不过是些虾兵蟹将!”

话音刚落,他忽然听见周遭的喧哗声忽然安静下来,他心中奇怪,睁开眼睛向四周看去,就见四周都是东倒西歪的醉汉,他们一个个奇装异服,酒气熏熏,身子或是倚在板凳上或是伏在桌子上,他们面前的桌子上,除了酒壶和酒碗,还插着银亮亮明晃晃的砍刀。

无名低声提醒道:“师兄啊,这条暗道本来就不长,就在你说话的工夫,咱们已经走出来了。”

阿右喉咙发紧,他忽然感觉脚上一股黏意,低头看去,竟然是血,顺着血迹望过去,就见前方不远处的地面上,一个人就倒在那里,他的脑袋沉在阴影中,与已经发黑的血迹融为一体,看不清楚。

显然,这里刚才发生了一场激烈的械斗,眼前这些人,确实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小子,你刚才说什么?”一个杀手拎起桌上的砍刀,一个箭步冲上来,他的身形晃动,显然已经喝醉了。

那砍刀在灯火之中明晃晃地闪光,刀面映出阿右惊恐的脸。

只听破风一响,砍刀便像劈柴一样朝着阿右脑袋上劈下来,就在此时,无名拂袖将阿右揽到身后,跟着身子向后一偏,躲过了第一刀。

与此同时,他的腿猛地从袍底弹出来,一脚踹到杀手的腹部,那人咕噜一声,飞向身后的酒桌。桌边的杀手们看见他像炮弹一样飞来,吓得四散逃窜,只听轰隆一声,那人已经摔在桌椅之间,摔得个七荤八素,眼前一堆小鸟在转圈。

“好腿法!”李二黑一声赞叹,这时无名才徐徐把悬在空中,宛如横梁一般的大腿撂下,左手扬袍遮腿。

霎时间,十几号杀手从地上站起来,把无名团团围住,道:“什么人?敢来杀生会闹事?”

无名一抱拳道:“一无名医生而已,想找一位五品以上的英雄好汉做我的保镖,护送我上丹门山。”

“保镖?”其中一个杀手听了,朝身边的同伙们一看,笑道,“哈哈哈,你们听见他说什么了吗?”

那些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笑?”李二黑怒吼一声,“信不信我拧掉你们的脑袋?”

他这嗓子犹如河东狮吼,呼出来的气流把一盏蜡烛给吹灭了,那帮杀手这才看见无名身后还有这么一号大汉,因为他太高了,加之室内光线昏暗,一众杀手一开始都把他当成室内盆栽梧桐呢!

大部分杀手其实并不心黑手狠,只不过是装作心狠手辣不要命的样子跟老大混饭吃,他们一看见李二黑这肌肉和个头,顿时大气不敢出了,只是仍保着脾气道:“大个儿,你不看看我们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是杀手,杀人还行,不擅长保镖!”

无名笑道:“可是我想找个五品以上的高手,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里有。我听说你们只要有报酬什么都肯干,你们想要什么?”

“要你的命!”刹那间,一阵冷风袭来。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骨化木 闻听此言,方才说话那杀手骤然身形一紧,随后喉管中发出一声哽咽,接着便狰狞地倒在地上。

“是骨形化木!”一旁的杀手惊呼一声,赶忙远离那人。

只见倒在地上的杀手睁大眼睛,绝望地望着无名,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一些“咕咕呜呜”的的声音。

“你怎么了?”阿左有些担心地上前询问,却被李二黑一把拉住。

二黑蹲下身,脑袋凑在阿左的耳边,伸手指点他道:“你且看那人的手!”

阿左阿右和无名闻听此言,纷纷向杀手的手部看去,接下来的一幕颇为震撼,只见他的手上,纵横长满了数不清的细密嫩芽和藤蔓,那些藤蔓顺着他的身体蔓延出去,朝四人所在的方向袭来。

“树芽的走向……”无名微眯双眼,“就像是血管一样。”

“没错!”一旁躲在墙角的杀手喊道,“这是我们老大马元乾的‘骨形化木’,只要你沾到一点木毒,就连身体也会变成树啦!”

“什么邪功?”二黑上前请战道,“先生,我曾经跟圣木派交手,遇见过这招,我几个回合直接把对面给撕了,毒也就解除了,让我来战他!”

“哼,不必。”无名笑道,“他再神也不过是毒,若论用毒,谁是我丹门的对手?”

话语间,那藤蔓已经蔓延过来,阿右都快哭了:“师弟,二黑,你俩别互相谦让了,快,谁来都行,赶紧把这树藤给灭了吧!”

无名右手探入左袖,摸出一个小琉璃瓶,然后打开盖子将琉璃瓶中的液体撒向树芽。

液体一落到地上,立刻就冒了烟。

那些杀手呆愣愣地看着,之间那些树藤一旦碰到液体,都马上像被火焰灼烧一样,冒出一股呛鼻的浓烟,同时被腐蚀成黑色。

“哇!”阿左看呆了,羡慕地问,“师弟,这是什么药啊?师傅好像从来没给我们看过!”

无名咳嗽两升,有些尴尬地说:“额……这不是药,我们丹毒派管这个叫浓硫酸。”

那些躲在角落的杀手看见藤蔓不再生长,都面面相觑,窃窃私语道:“好家伙,那什么农留酸,可够厉害的啊!”

“可不是嘛,连老大的骨形化木都止住了。”

一个缺心眼的杀手以为浓硫酸使骨形化木完全失效了,于是长舒一口气,从角落扎堆的人群中离开,一脚埋进藤蔓纵横之地。

刹那间,如同踩到火焰一般,他的脚反射性地弹起,但是已经太迟了,木毒虽然没有透过他的鞋子,但是却爬到了他的脚踝,他的腿上顿时生出细密的嫩芽。

“救我!救我!”他抱着伤腿,向身后跳去,找那些杀手伙伴们帮忙。

“混账东西,别过来!”杀手们都怕他传染,赶忙阻拦他。

但是强烈的求生欲让他顾不了这么多了,他还是抱着一条腿跳过来:“我们不是好兄弟吗?救我!求你们救救我啊!”

“别过来!”一柄飞刀从杀手群中飞出,深深地刺进了中毒者的脑袋,他空洞的眼神望向那些曾经的兄弟,随后颓然倒下了。

“你在干什么?”一个瘦高杀手质问身边的同伴,“咱们不是刚才一起喝过酒吗?”

“我要是不杀他,他不就爬过来了?”旁边一人有些委屈地喊道。

“那你也背信弃义……啊啊啊啊!”瘦高个正在谴责着,忽然他的脚踝被一只长满树芽的手抓住了,中毒那人抬起头朝瘦高个一笑,道:

“哥!还是你好,快救我,救我啊!”

“你快去死吧!”瘦高个顺手抄起一把砍刀,在他脑袋上连劈数下,场面不算血腥,因为劈出来的不是血,而是许多绿色的树汁——他已经完全被树同化了。

中毒的人彻底死了,瘦高个赶紧检查自己的身上,所幸他穿得比较厚,所以没有染上树毒,但是当他回头看去,周围的人都用鄙夷的眼神看着自己,他无奈地笑笑:“我能怎么办?我自己还想活命呢!”

在混乱的搏杀中,无名渐渐蹙紧了眉头,他喊道:“那个叫马元乾的,赶紧出来,别躲躲藏藏!”

“刚才那个小孩不是说过吗?”马元乾的声音再次传来,“好的杀手,不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你以为你随便激一激,我就会跑出来和你打吗?”

“哦?”无名虽然眉头紧蹙,但是嘴角轻蔑上扬,“其实我早就发现你了,那天在面馆时,你也在吧?”

“……”马元乾显然没想到自己行踪暴露,“我那天应该借着你身后那个大个儿隐藏得很好啊?”

其实他确实隐藏得很好,以至于无名把李二黑当成要刺杀自己的杀手了,不过无名最擅长巧妙地撒谎,他笑道:“你也看到了,这兄弟跟我们是一伙的,你拿他当掩体,完全是失策了。”

说着,他肘了一把李二黑,问道:“是不是,二黑?”

二黑脑子还没转过圈来,他压根没想到那天他和无名还不认识,只是呆呆地点头:“是啊,咱们是兄弟嘛!”

四周又传来马元乾的冷笑:“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不过是个外乡散人,在金驴没有熟人,没想到竟然还认识这个大个儿……是我失策了。”

忽然,他话音陡然一沉:“既然这样,就先拿我失败的成因开刀吧!”

说着,无名头脑一紧,立刻回身道:“二黑,小心!”

但是二黑还没反应过来,就在这时,二黑身后那棵真正的盆景梧桐忽然变成人形,那就是马乾元的真身,他右手握着一柄利刃,朝着二黑的后颈砍去。

呛啷啷一声!

手起刀落。

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只见那刀落到二黑脖子上,但是宛如金石相撞,爆出一阵火花,却并没有砍破他的皮肤。

马元乾表情都变了:“你……这是万族派的横练之功?”

“不错。”李二黑脖子向后一夹,竟然把那钢刃夹得粉碎,“我走南闯北,习得百家武艺!”

“可是……横练不过七品,怎么能挡住我五品的功夫?”

李二黑鄙夷地回头看去,笑道:“很简单,因为你们圣木派都是废物!”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劫急财 这句对圣木派的无情嘲讽宛如一颗爆弹在每个人脑中炸开了。

诚然,在所有杀手心中,马元乾排名杀生会第十五位,不算是最强,但也绝不是可以忽略的鼠辈,他的名头按在自己身上,足以让所有被劫财者心甘情愿地上交财富,而不会萌生任何反抗的想法。他们所有游走在机关城以北,丹门山以南的杀手,之所以无所顾忌,就是因为顺承了这位圣木派的强大杀手。

然而,他那晶亮又锋利的弯刀,在李二黑的后脖颈上呛啷啷响了一声,随后竟然被他那坚如磐石的肌肉像风蚀的岩片一样夹碎了。

那是万族派七品的功夫,被称为【横练】。李二黑之所以能用七品的功夫制住马元乾,其实不全是因为圣木派并没有把研究重心放在体术修炼,而是因为万族派的各项功夫,除了顽血会随着品级提高逐渐被淘汰,其他的诸如【腹心】、【横练】这些功夫,都会随着修炼者品级的提高而增强,所以李二黑的横练其实并非“七品横练”,而是“超越五品的横练”,如此一来,能够轻松夹碎刀片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是马元乾显然没想到这一层,他长久以来在金驴县杀生分会积累起来的骄傲、自得,以及故意显露的张扬和颐使气指,都随着手中刀片的破碎轰然粉碎了,他像是被石化了一样,下半身仍然维持着植物的状态,整个身体僵在空中一动也不能动。

李二黑反手一巴掌,像乌云似的从高处压下来,就在这时马元乾才猛然恢复了理智,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黑压压的巴掌沉到他脸上,只听一声脆响,李二黑从空中拍下一截梧桐的残枝来。

“咦?”他将手中那截棕黑色的树干往旁边一丢,看看眼前只剩下一半的盆景,茫然四顾,“姓马的!变树的!圣木派的!你小子在哪儿?出来跟我决一死战!只会躲躲藏藏的算不得英雄好汉。”

这时马元乾那熟悉的、锋利刺耳的声音再度从不知名的地方传来:“傻大个,我今日状态不好,你等着,只要你不滚出金驴,我必在两天之内杀了你!”

“呵呵!你那树皮一样的小刀砍得动我吗?你这东躲西藏的小儿逃得过你爷爷的法眼吗?你来吧!要是趁我睡觉时杀我我就用被单把你捂死!要是趁我吃饭的时候下毒我就用筷子把你插死!要是你敢堂堂正正地出来跟我打一场——那也没用——我要一拳把你的脑浆子都打出来,你这个废物!”

然而,空中已经不再有马元乾的声音。

无名说:“他跑了。”

“师弟,你快来看!”阿右向前走了两步,蹲下,细细端详那些带有毒素的藤蔓,“它们都枯萎了。”

无名闻听此言,也上前观看,果然,那些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的毒腾,随着马元乾的离开,彻底变成了一堆如同灰烬似的死物。

在场的杀手见此情形,纷纷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个对无名态度恭敬地说:“先生,别看了,那些都是马元乾变出来,他一走,自然灭亡。”

无名诧异地看着他,余光扫到刚才被藤蔓寄生的几具尸体上。

其中一具尸体身上覆盖着一层死灰,就像是死在了火山爆发中,无名上前拂袖一掸,便将灰烬击落,他惊讶地发现,这具尸体身上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

“这是就是圣木的功夫吗?”他双眉紧蹙道,“这个人被树给吞了。”

一个杀手解释道:“这就是马元乾的能力。因为修炼圣木派的人比较少,我们也不知道这究竟是本门的功法还是像毒派那样分支出的旁门。马元乾能把自己融入树木,只要有树木存在他就能在大地之间进行转移,称为【移花接木】,就是刚才用来暗杀大个儿那招。还有一种能力就是分出有毒的藤蔓,一旦触碰就会蔓延到人体,这些藤蔓其实由他本身控制,所有被藤蔓吸收的人体都归还到他本人的体内。可谓是抽骨吸髓,邪恶异常。”

阿右没好气儿地说:“你跟我们说这些干嘛?你不会以为我们真要跟那个马元乾耗着吧?”

无名道:“阿右说得没错,我马上就要上丹门山,到时候就让他在金驴的树间自个儿转悠吧。”

众杀手闻听此言,面面相觑道,随后齐刷刷跪倒在地:“不行,你们一定要杀了马元乾。”

“为什么?”无名苦笑道,“我们是来找保镖的,结果保镖没找到,反倒让你们给我派活儿?”

其中一个杀手用膝盖走来,抱拳道:“马元乾的表现我们看在眼里,我们的作为也同样为他所见,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的。”

“对啊!我看您的穿着打扮,是本县的医生吧?您救我们,也算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对啊对啊……”一群人附和着他的话,把脑袋磕得此起彼伏,暗室内邦邦邦响成一片。

“是哦……我是医生,救命是我的责任。”无名摩挲着下巴,像是略有所思。

忽然,他的嘴角上扬,脸色却沉下来:“可是,你们无一不是德行败坏,杀人取乐,该下十八层地狱受酷刑的人渣。你们应该被送到断头台,送到腰斩处,送到村口厚重的石臼子里打磨成血粉!我要是救你们,不知道有多少老百姓就会担惊受怕,就会被劫掠钱财,你们鸡鸣狗盗难当大义,救了你们,我也该下十八层地狱!”

“我们再也不敢了!”

“要是能得救,我们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看着一群群叩头犹如捣蒜的杀手,无名笑了,阿左和阿右看到这笑容,不免暗暗赞叹道:

“真可怕……幸亏他是我们这边的。”

“好吧。”像是经历了漫长的思想斗争,无名叹了口气,“把你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留下,然后分批离开金驴县,记住,不要往同一个方向跑。”

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们会在两天以内,把马元乾的首级取下来,然后由我这位兄弟李二黑,接替他当杀生会的排行十五。”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收二黑 无名突然把右手搭在李二黑肩上,然后像贩夫走卒展示他们的商品一样把这个高个子推到身前。

李二黑还晕晕乎乎,像是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就见眼前许多黑压压的头颅抬起来,他们先是发怔,然后开始稀里哗啦地把自己身上的首饰和银子扔到地上。

整个过程极为迅捷,他们像是搜刮村庄或是老百姓那样,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银子扒下来,扔在地上。

那些银子在暗室微弱的火光下闪着淡黄色的光芒,看上去就像他梦中那条发光的河流。

“行,你们可以走了。”无名点点头。

于是杀手们再次感恩戴德地行礼,并且小心翼翼,半步回头地从他身旁走过,就在这时,无名忽然拦住一个杀手,道:

“把腰包里的银子拿出来。”

那人先是惊讶,随后痛苦地说:“我……我要留些钱吃饭吧?”

“若是没有命,还吃什么饭?”无名问他。

这其实是一句暗示,其他杀手听了,纷纷威逼上来:“赶紧掏钱!”

那人只好无奈又怨恨地把自己的腰包划开一个小缝,一锭银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行,走吧。”

就这样,所有杀手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他们换上寻常衣服,看上去就像是普通人一样,分批按次地从当铺里离开,随后神色匆匆地,或是步行,或是骑马,很快消失在了金驴县地街道上。

这时,无名拍了拍李二黑,说:“你不是要去长安吗?我想你需要钱,把这些银子带上,随后就去长安吧。”

说着,他转身就要离开。阿左阿右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李二黑。

“等等!”李二黑的喉管中发出低沉的吼声,“长安……我自然是要去的,但是,医生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无名背对着他,低声回复。

“您刚才答应了那帮走狗,说要把马元乾除掉吧?”李二黑道,“您还说要让我做杀生会的排行十五?”

“怎么,你不乐意?”无名回过身,笑着解释道,“我知道你不想和杀生会同流合污,但是你要想去长安挑战天下第一的拜月派门主,就必须有个说得过去的头衔,以你的浪荡性子,就只有遍布全国的杀生会适合你。”

“不!”李二黑回身,忽然拜道,“医生,我当然明白你的好意。我的意思是,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你如何能除掉马元乾呢?所以,请让我再跟随您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无名故作疑惑道,“那是到什么时候?你说想报一饭之恩,如今已经报了。”

李二黑想了想说:“我要……解决了马元乾……不!那还不够,医生!我要跟你一起上丹门山。你不是正好缺一个保镖吗?我在五品以上,不管是什么人都不是我的对手!对了,我还要去丹门山买那种美味药,就是能吃出家乡味的那种调料,所以我是非上丹门山不可。医生啊,我是有一恩报一恩,我娘说无功不受禄。你给了我银子,这是除掉马元乾来报的恩;你给我在丹门山引路,我就用给你当保镖来报恩!”

李二黑这番话说得可算是掏心掏肺,阿左阿右这次也没识破无名的计策,于是赶忙打圆场:“师弟,二黑挺好的,你就答应他嘛!”

“而且,我们本来就要找一个保镖,现在正好。”阿左嘻嘻地笑道。

无名也不再推脱,他赶忙上前扶起拜倒在地的李二黑道:“我何德何能得此力助,既然如此,劳你替我取下马元乾的首级,随后再跟我去丹门山!”

“幸不辱命!”

两人跟唱戏似的来了出君臣相顾的感人场面,他们收齐了散落在地上的银子,虽然看起来多,但是真的收在手里也没有多少,方才十来号杀手,加起来差不多整是百两银子。

已经说过很多次,一两银子差不多正好相当于彼时壮年劳动一年的生产所得,这一百两差不多就是一百个人一年的总产值。

“有这些钱,实在够了。”李二黑激动地说,“别说去长安,就是去蓬莱,也够的很。”

无名满意地点点头,随后便带着李二黑和二位道童离开了当铺。

临走的时候,当铺掌柜的缩在角落,像看神仙一样看着这四个人,周身颤抖。

就这样,四人一齐返回了林中的茅屋。

李圣依然穿着那件便衣,当他看到比门口还高的李二黑只露出脖子以下时,他像是失神般说了一句:

“脑袋没了,这手术可不好办啊。”

听到这话,四个人都笑出声来,但是随即,他们就看到师傅的身体颓然倒下去。

在李圣昏迷前,耳边隐隐传来三个徒弟急促紧张的喊声。

……

“没什么大碍……”无名往李圣口中喂了些药,然后扳着他的脖子让药顺下去,“就是太操劳了,脑袋缺气。”

“怎么会这样?”阿右问道,“我们才刚走一天不到。”

李二黑紧张地说:“该不会是马元乾那小子投毒了吧?”

李二黑一紧张就要左顾右盼,一左顾右盼就要转头,但是他太高了,即使坐在床上,一转头都快撞到梁子了。

阿左阿右和无名:“二黑,你去地毯上坐着!”

在三人的齐声勒令下,二黑艰难地站起来,坐到地毯上,他随手翻了翻地上的纸张,问道:

“医生,这是什么?”

无名接过来一看,发现上面写满了关于自己身世的推演,这些推演大多是根据以往的催眠病例进行的推断,足足写了十几页,举出了十几种可能,有些看上去很合理,但还是不能自圆其说,所以李圣在最后写道:“目前大部分内容已有答案,但仍不清楚楼梯指什么,我觉得很可能指向某种丹毒派新研究,这已超出我的能力,应当去丹门山向师傅们请教。”

无名看向昏倒在床的李圣,笑容消失,心里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其实自己初见李圣时,戏谑了他,但是就因为自己展现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医术,李圣就对自己赏识有加,并且尽心尽力地为自己找寻恢复记忆的方法。

用安云那个时代的话说,这就是共产主义精神。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手稿中(上) 这是一间狭窄的小屋,李二黑倚在床沿上打瞌睡,阿左和阿右一个往灶里灌柴火,一个用沾满碳渍的竹扇扇风。

灶台上的铁锅,里头煮着几个鸡蛋。水在咕噜噜地冒泡,一股浓郁的香味顺着热气飘上天去,贴着蓬顶缓缓运行。

李圣躺在床上,他还没醒过来,嘴唇边上的老鼠胡子微微打颤,像是雪天受风的惊枝。

他们四个人,呆在温暖的火光里,而无名独自坐在房间西角的木桌前,身上裹着一件毛皮外翻的外衣,是李二黑借给他的。尽管窗户关着,还是有丝丝冷气从木板墙外透过来,他伸手把蜡烛拿得更近一点,借着火光,聚精会神地钻研着李圣的手稿。

“有什么发现没?”阿左忙完了手下的活计,把锅里的鸡蛋拿到瓷碗里,端过一个来,同时擦着手上的灶灰。

无名双脚一蹬,推离椅子,伸了个懒腰:“很多事都已经分明了,只是有待验证。”

“哦?”闻听此言,阿右也停下手中的活,随手扔给李二黑一枚煮蛋,然后兴冲冲地跑过来,“快说说。”

李二黑不知他们在干什么,但是又忍不住凑热闹,于是直接用手从沸水里把几枚煮蛋全捞出来,关上灶门儿,也兴冲冲地低着头跑过来。

“这里太冷,那边说。”

无名说着,转移阵地到一旁的地毯上,这里刚才已经被李二黑庞大的身躯捂热了。

他拿出一张自己书写的手稿内容概略,一板一眼地解释道:“诸位请看吧。”

“无名,原名不详,推测和‘耳’字有关。”

阿左问道:“耳?那你是叫什么耳吗?”

无名点点头:“有这种可能,但是师傅说可能性比较小。他的推测是这样的……”

【一般名字中有“耳鼻手足”者,多自贫困人家,至少并不富裕,这是由于“贱名好生养”的迷信,而名字里肢体部位,就被部分人家认为是贱名。据我观察,无名骑的马和他身上的穿着足以说明,他并非一个穷苦人,甚至很可能是哪家的公子。而且名中有“耳”,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会特意强调“左耳被咬掉了”,可见无名叫“耳”的可能性不大。】

“原来如此,那这条信息说明什么呢?”

无名指着下一行说:“我的名字里很可能有耳旁。”

【我猜测,他的名字中应该有右耳旁,所以,无名可能姓邓、邢、邱,或者名中有邪、邻、邯这些字,再深入的讨论,由于信息不够,已经无法进行下去了。】

李二黑似懂非懂:“啧,为什么是右耳旁,不是左耳旁?”

阿右在他身上敲了一下:“因为左耳被咬掉了嘛,真笨!”

李二黑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无名点点头:“嗯,我觉得我姓邓、邢、邱这些姓的猜想很有帮助,如果能询问到是否有这些姓的人家走失了人,就能顺藤摸瓜,摸清我的身份。不过邢和邱还算少,姓邓的人虽说不多但也不少,想要摸清还是有点困难,咱们先接着看吧。”

【除了名字外,无名的身份几乎很难再从他的幻想中猜测出来了,但是根据他残存的手艺和功夫,我深信不疑此人就是丹毒派的弟子,因为除了丹毒派的弟子之外,天下没有医生知道手术为何物。所以,只要登上丹门山,很可能查清他到底是谁。】

【在考虑到丹毒派以后,我的思路猛然贯通,我想,他的很多幻想可能都是基于丹毒派知识的。】

【他所说的圆形的星星,已经由阿左阿右告诉我,是指丹门山。也就是说,在无名失忆之前,他曾经上过丹门山,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他坠崖——虽然在催眠故事里,他是自己跳崖的,但是我觉得那根本不可能,肯定是外力使他坠崖。】

【接下来是虫子,阿左和阿右都没猜出虫子是什么,不是因为他们没有良好的猜谜能力,而是因为他们根本就疏于接触这个谜团的谜底。实际上,虫子指的是“蛊”。】

“蛊?”阿左挠着脑袋,“确实没什么印象,好像是毒的一种吧?”

“没错,”无名点点头,“丹毒派原本叫做丹派,后来因为武力问题分割出毒派,毒派的毒分为三种,其中之一就是蛊。蛊就是把许多毒虫放在一起养着,任其互相吞噬毒杀,最后剩下的一只就是最毒的。这也和我说的吃掉了许多兄弟姐妹当上虫王一致。”

“果然够毒。”李二黑惊叹道,“只不过这些小虫应该伤不到我。”

“不好说,”无名道,“蛊分很多种,甚至有一部分蛊因为毒性太大,能穿透一切,甚至找不到盒子来装,最后只好消灭了。”

此话一出,另外三人都沉默不语,无名道:“我们接着看吧。”

【浑身尖刺,头部两根触角的蛊虫很多,但是凑巧的是,其中毒性大的却很少,我千挑万选,找到最符合要求的就是“万蚁蚀心”,这种虫子其实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不过我觉得无名所谓的“大”本身就是把毒性具象化了,这样就能解释得通。】

【催眠故事中提到,无名是为了向虫王报仇才去星星上,在现实中,无名很可能也是为了寻找万蚁蚀心才前往丹门山。】

【接下来就是河,河是故事里的关键因素,河有两个特点,一个是能变幻颜色,另一个是能长出高楼,这匪夷所思。我想了很久,一开始我觉得能变色的兴许是琉璃彩,兴许是种类繁多的陶瓷,但是这些都跟丹毒派关系不大,后来我摒弃这些平庸的想法,有了一个大胆的假设。】

【其实河并不对应一个现实中的事物,它只是一种方便无名延续故事的变幻体,当它变成红色时指代一种东西,变成黄色时又指代别的事物。这么一想,我顿时如醍醐灌顶,催眠故事中写到,当变成红色时,许多高楼升起来。】

【毫无疑问,此时的红河,指的就是人身体里的血。】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手稿中(下) “精彩!”李二黑不禁拍案叫绝,“我本以为先生就已经够足智多谋,没想到你的师傅比你更胜一筹!”

无名呵呵笑着:“不然我怎么会请他帮我破译催眠的内容呢?”

“可是,”阿左问道,“虽然血确实行经血管,宛如小河淌水,但为什么会有高楼升起来呢?”

无名叹了口气:“接着看吧。”

【想到这里,我欣喜若狂。血和红色的河简直一模一样,是完美的对应体。可是,我的研究很快又进入了瓶颈,假如红河指的是血,那么高楼是何物?催眠故事里,耗费篇幅最长的事物就是高楼,据我总结,此物有以下几个特点。】

【第一、能够从血管里找到,但是显然比血管还要微小很多。】

【第二、像是虬龙盘柱那样,螺旋向上地生长。】

【第三、楼梯只有棍子,没有木板。这种描述,让我想到绳梯,但是两段不是绳子,而是硬的,大概是在形容此物的形状。】

【第四、楼是软的。根据无名的描述,这种软像是肉冻那样,柔软又有弹性,最终会崩溃。】

【我实在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东西,我猜这应该是某种我尚不清楚的新发现,或者说,是丹毒派没有传授给我的隐私。】

【这项新发现,一定和某种大事相关联,也与一个大门派向关联,这个门派就是当今无可争议的天下第一大派“拜月”。催眠故事中多次提到月色,我一开始以为因为无名坠崖时是黑夜,能看到月亮,但是我忽然想起那天金驴附近天阴,月色虽有,但绝不至于“把整条河流照成一带银霜”这般明亮,显然,月亮是指拜月派。】

【最后便是修楼的匠人,此人在黄河中出现,又将所有高楼合而为一。能够“修楼”,此人一定是丹毒派的高品级,才能应用新发现。至于黄河,我猜很可能指这个人的名字或者长相跟黄有关系,也就是说,无名有可能认识此人。】

【那么他究竟干了什么?说到此处,我也疏通了,他就是把无名推下悬崖的罪魁祸首。不,不一定是推,也有可能是把无名逼到崖边,迫使他坠崖的。】

【最后,我重新理一遍整件事情。】

几日前,无名去丹门山寻找万蚁蚀心,结果万蚁蚀心没有找到,却无意中找到了丹毒派和拜月派的合作研发的某个秘密物,我们姑且称之为“高楼”。高楼是人体内的一种物质,一旦发生某种异变,人就会生病(或是死亡,我不知道大楼崩塌到底指哪一种)。在阅读了高楼的相关知识后,无名被某个丹毒派的强者发现了,然后就被逼跳崖。所以,如果要找到记忆,重上丹门山是必须不可,但同时也危险异常,因为得知了丹毒派秘密的无名,如果再被那个把他逼下悬崖的人抓到,肯定会丢了性命。

看完了所有的内容,几个人都在幽幽的烛光下沉默不语,阿左张着嘴愣住,嘴里还剩着半个鸡蛋。

无名看他一眼,笑道:“也不用这么惊讶吧?”

阿左都快哭了:“这鸡蛋……臭了!”

无名、阿右和李二黑:“……”

阿左吐掉鸡蛋后,李二黑拍着胸脯保证道:“无医生,有我保护,你就尽管上山吧!不管那个什么大黄中黄小黄,反正他只要敢找你的麻烦,我就狠狠地揍他一顿!”

阿右吐着舌头道:“二黑,不是我瞧不起你啊,我们无名师弟,没失忆的时候估计也是个丹毒派六品的汉子,能把他逼得走投无路,起码得五品以上,你行吗你?”

李二黑脾气火爆,立刻道:“别说五品,就是三品我也不怕,反正我还没怵过谁!”

无名笑着劝解道:“好,好,有二黑陪咱们上山,我放心。不过现在不知道那个黄某要铲除我,究竟是出于他个人,还是整个丹门的规矩,为了以防万一,上山的时候我还是藏着点脸,省得被他们发现了。”

“都依你的!”李二黑咧嘴,笑得跟哭似的。

“你……你们都看完了?”正说着,身后一个声音传来,众人立刻知道师傅醒了,都围上去。阿左关切地问:“师傅,你怎么样,好点没有?”

李圣假装不快地说:“我能有什么事?你以后也要当医生,一不要小题大做,二问问题一定要切中肯綮。”

见阿左有点委屈,他这才摸着阿左的头说:“不过最重要的,是要有人情味儿,这你已经做到了。”

说着,他转向李二黑,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李二黑的脸:“你是……”

“在下李二黑,是无医生的兄弟,特来给你们当保镖。”尽管第一次见面,但是李二黑对于李圣也颇为尊敬,他抱拳拱手,俨然一副学生受业的态度。

李圣很满意地点点头:“看你一身横练的筋骨,我放心多了。”

最后,无名上前一步,道:“师傅,二黑当我们的保镖不假,只是他要先忙完手上的活计,因此大概要滞留到后天。等忙完了,才能出发。”

李圣点点头道:“无碍,咱们也不着急,这两天你们仍然出去行医,大个有活儿就去忙。我今天看了太多医书,脑袋都木了,正好抽空休息二日。”

无名拱手道:“弟子知道了。”

几人见李圣虽然苏醒,但还是难掩疲态,就没跟他聊破译的事。由于李圣已经把力所能及的部分都破解完了,所以他也认为没什么可以讨论的,只是躺在床上,没有提起这事。

医者的小屋建在林中,不受县里宵禁的影响,既便如此,一到晚上,众人没什么事情可做,依旧感觉困乏,于是阿左阿右和师傅便躺在床上睡了。这时,无名唤上李二黑,把他叫出了草堂,两个人从院子里走出去,只听四周蟋蟀的叫声响成一片,树林中透过清冷的月色。

“无医生,你大可先去睡了,屋里地方太小,我睡不开。”

无名说:“我也无困意,你陪我聊聊吧。”

“俩老爷们儿晚上能聊什么,还不是无趣?”

“二黑,”无名顿了一会儿,随后道,“明天你一定要呆在家里,保护好师傅,马元乾会来偷袭。”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回忆录(一) 第二天早上,李二黑从地毯上醒来时,无名已经带着阿左阿右去出诊了。

他摩挲着自己的头发,感觉脑袋隐隐作痛,昨天晚上自己似乎和无名聊了许久,聊到自己的家乡,聊到自己想要成为天下第一的梦想。

他还记得,无名让自己留在家里,保护师傅。

一股香味飘来,李二黑回头看去,李圣正用大汤匙在锅里来回翻动着,他忙起身走过去说:“师傅,您在干什么呢?”

李圣看了他一眼,嘿嘿笑道:“怎么你也成我徒弟了,我可不随便收徒。”

“叫顺嘴了,无医生都叫您师傅,我总不能直呼其名吧?”李二黑淳朴地笑道。

李圣点点头:“随便你吧,其实我对这些称呼并不关心。”

“您在熬汤?”

“只是一点稀饭罢了。”李圣用汤匙舀起一点来,吸了一口道,“嗯,虽然放了点肉末,但还是不够咸啊。”

他走到一旁,在壁柜里翻了一阵子,恼丧地说:“连调味料也没有了吗?”

“大个儿,要不你去县里买点吧?”说着,他从一个钱袋子里倒出几枚铜板,递给李二黑,“我现在不能受风,就辛苦你跑一趟了,你可以骑无名的马去。”

“师傅……”李二黑忽然想起无名的话,今天马元乾会来偷袭,若是偷袭自己还好,若是偷袭李圣,这个专修医药的道士可完全没有自保能力。

于是李二黑断然拒绝道:“不行,师傅,我得留在这儿保护您。”

“保护我……什么意思?”

“其实……”李二黑犹豫了半晌,“我结识了一个仇家,万一他今天找到这儿来,我又不在,您不就危险了。”

“等会等会?你的仇家,为什么会找到我这儿来?”

“因为……”李二黑说不下去了。

李圣像是恍然大悟了,笑道:“哦,我知道了,是你和无名那小子一块儿结的仇,是不是?”

李二黑点点头,沉默不语。

李圣将手中的铜钱收好,把干瘪的钱袋子扔到一旁,坐回床上:“唉,自打收了这小子为徒,你看看,给我添多少麻烦。其实我本来只想好好给人看看病,每天听着鸟叫,读读医书,精进医术。等到阿左和阿右差不多能够独当一面,就解甲归田,哪还有这么多烦心的,操心的事儿啊?我也四十多了,按理说应该已是不惑,可没想到竟然被无名这个难题给困住了。”

“抱歉……”李二黑的表情很委屈,仿佛李圣不是在说无名,而是在说他自己。

“你抱什么歉啊?我也没说这是坏事,我以前在丹门山学徒,一开始是端茶倒水,后来解三尸,这算入了门。之后就是由表及里地学习,我的悟性还算可以,很快就学完了头前的医术,只可惜到了比武那个坎,我实在过不去。医术怎么能用来打仗,用来杀人呢?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学习的念头了,我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整天在丹门山的小路上逛游,小路上开满了红色的,不知道叫什么的花。要不是遇见了无名,我也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将来会去什么地方,也许就这样枉度一生,没有半点波澜。”

李二黑在一旁沉默地听着,逐渐坐在床沿,他看着锅子里滚滚冒泡的稀饭,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

“师傅,用这个当盐吧?”

“哦?”李圣接过来看了看,“这是……”

“无医生告诉我,这东西撒在饭菜里,可以让人吃出记忆中的口味。”李二黑回想起昨天晚上,二人聊到深夜,无名忽然把这瓶药拿出来给他。

无名说:“这就是把韭菜盒子做出家乡味的那种药。”

他一开始拒绝了:“医生,我不是说了,要跟你去丹门山上自己买吗?”

无名笑道:“抱歉,二黑。我是为了让你跟我一起上丹门山,才故意不给你药。但是现在,如果你想要的话,就请拿去吧。”

李二黑最终把药瓶收到手里,但是他给无名当保镖的意志更坚决了。

现在,这瓶药又被他递到李圣手中,李圣看了看,把瓶子还给他说:

“好,只要倒一点就够了。”

李二黑领命起身,将药粉撒一点,倒在稀饭里,那些白色的粉末很快就融进了稀饭,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二黑舀起一点稀饭尝了尝,顿时一股熟悉的味道涌上心头,他盛了一碗递给李圣,李圣喝下去,眼里泛出泪光。

李圣问李二黑:“我听说你是河北人?”

“是。”

“那为什么来这么远的地方旅行呢?”

“我要杀了名隐,当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可不是这么好当的。”李圣微微欠身,“要想当天下第一,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哪怕是名隐,也不是在你这个岁数当上天下第一。”

“我走了那么远的路,一路上神挡杀神,就没遇见过对手。”

“名隐和你有点区别,”李圣稍微顿了顿,他知道接下来的事对李二黑来说很残酷,“他从来没亲自挑战过谁,即便如此,天下人就是把他当作第一。”

“……”

李二黑不再说话,久久地,他才憋出一句:“为什么?”

“因为他太强了。高手见到他,就像普通人见到大象,一眼便知自己不是对手。”

李二黑沉吟片刻道:“即便如此,我还要去。”

“为什么?”

“这是一个约定。”李二黑道,“这件事,我并不想跟谁说起,但是跟您就例外了。”

我在家乡时,因为自小便身材高大,面容显老,虽然靠着武力无人能敌,但是小孩们都怕我,也没人愿意和我玩耍。除了我娘和我哥外,大概没人对我好吧,我这样想着。有一天,我独自在池塘边打水漂,但是因为力气太大,怎么也打不好,石子总是一触水面便普通一声沉下去。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在我刚打出的涟漪旁边,闪过几道漂亮的弧线,石子就那样在空中画了几个弯,最后才落到水里,一共漂了十五次。

我很生气,心想谁要在我面前炫耀自己的功夫,便偏头一看,竟然是一个小姑娘。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回忆录(二) 她看见我,抬起头,对我咧嘴笑了。我当时想,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女子,她穿着襦裙,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侧着身子。她的鼻子小巧玲珑,她的眼睛又大又黑……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总之我情窦初开,就这样爱上她了。

现在想来,其实她没有多好看,或者说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如果您想看看他的样貌,我甚至会羞于带您去见她,就是因为我害怕您见到他以后,惊异于其相貌不甚姣好,因此怀疑我欺瞒,但是我必须得说,尽管如今看来她已经不甚美丽,我还是爱她。

那时我十四岁,个头已经在村里最高,她大概也正值豆蔻,在我的老家,这个岁数就可以娶妻了,于是我过去跟她说:

“你水漂打得很好,嫁给我吧,我要娶你。”

她好像这才看到我,见到我,她好像吓了一跳,立刻扭头逃走了,当时我很伤心,在池塘边掰断了好几棵树,还哭了。

后来有人看见池子边倒下的树,都以为是晚上刮了大风,把树催倒了,实际上都是我拔的。

那天黄昏我回到家,看见娘正在做饭,哥哥也跟着忙活。我闻到很香的气味,走过去看,问道:“怎么,今天是什么大喜的日子,还要捞面条?”

娘说:“你爹回来了。”

我知道我爹是个什么东西,他把我娘骗了,用花言巧语骗我娘上了他的床,然后他就点上蜡烛,坐在炕边,急匆匆地穿上衣服,我娘问他要去哪,他说要去更北的地方做生意,等到赚了钱就回来。

我娘后来就大肚子了,然后生了我哥和我,不过我和我哥不是双胞胎,或者说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后来,我娘久等我爹不来,就自己拉扯我们俩,但是孑然一身的女人有什么事情可做?务农也不是,村里人有劝她再嫁的,那时娘还很美,红娘聘书络绎不绝,直到她容色凋零,也没有再嫁,只是在村子里捡些人们不要的垃圾,后来这个业务扩大的整个县,因为县里确实有很多新奇的宝贝,我娘起早贪黑捡回来卖钱,倒是也能糊弄过没见过世面的村民们。

总之,我爹今天回来了,我感觉不忿,我说娘啊,那男人哪是我爹,他明明就是一个负心汉,他该让狗叼了卵蛋去,他该让老鹰啄瞎了双眼,他该让老黄牛当田地犁过去!

我娘一下抱住我,不过只抱到我腰:“儿啊,如果他让狗叼走了卵蛋,哪还有你?”

我知道我娘犯了混淆时间的错误了,纠正她道:“我已经生下来了,现在让狗把他那玩意儿叼走,为时未晚,我们可以再给狗一次机会。”

但是娘没有再理我,仍然捞面条,面条里还有炸酱。

很快,院子里想起了敲门声,我知道这不怀好意的,不速之客的敲门声究竟从何而来,便抄起一把拾破烂拾来的锈迹斑斑的柴刀,走了出去,我多高啊,院门都拦不住我。

推门一看,果然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站在我面前,其实他不算太老,但是胡子拉碴,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很多。

他一看见我,就问我:“儿子?你是我儿子吗?”

我抄起手中的柴刀,在他面前晃悠两下,说:“滚远点,你确实*过我娘,但你不是我爹,你要是识相,就用这刀把自己那活儿给切下来。你要是不切,我就帮你切。”

他看我比他高了好几头,大气也不敢出,只是呆呆地说:“让你娘出来。”

我听见身后有个声音,是我哥:“让他进来吧。”

我快哭了,我说哥,你想来都是一个明事理的兄长,他把我们害的那么惨,你怎么还要请他吃捞面条,而且还是带卤子的捞面条,还是肉卤,哦,你是想把他活活馋死?

我哥让我别耍贫嘴了,我也只好背过身,给我爹放行。

就在这时,我娘端着面条出来,里面果然是肉卤子,可把我馋坏了,要知道那时我家的生计因为我和我哥的帮持,已经越来越好,但想吃肉卤子捞面还不能说是一件容易的事,大概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吃上一回,那便很是稀奇了。

她端着面条出来,说:“你别进门,吃了面条就走。”

我爹接过面条,噙着泪看我娘,他说:“你是想说,你日子过好了,没有我也行么?”

我娘说是,就是这个意思。

“有必要如此绝情吗?”我爹这话语调婉转,说得情真意切,比唱戏的都感人。但没人觉得他动了真心,因为他说这句话时,已经把碗中的面条全吸到肚子里,嘴边还残留着鸡蛋和肉末。

我说你吃完了面就赶紧滚吧,他还有些犹豫,我终于忍受不住了,我扔下柴刀,在院子里找到我最宝贵的破烂——一门大炮。

我不知道您知不知道什么叫大炮,实际上我之前也没见过,我是在衙门口捡到的这东西,据说是一个机关派扔在那儿,但是没人会用,终究给弄坏了,于是我就花些小钱把这黑漆漆,听说很厉害的东西搬回家了,没想到这东西虽然外表唬人,但是却没人买账,最后被闲置在院子里。

我爹一看,惊叫道“大炮?”。我不免惊讶,这老头还是有一点见识的,怪不得当年把我风姿绝色的老娘一步步哄上了床。

我说不错,这正是大炮,不想死就快点滚。其实我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用,所以想拿起来抡他。

但这一拿似乎漏了怯,他忽然不怕了,他嘻嘻哈哈地走过来,一扫颓然的神色,这时我惊讶地发现,他的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个姑娘。

这是一桩俗套的故事,想必您也猜到了,这个姑娘正是我在池边遇到的打水漂的女子。我爹笑着说自己在外头又有了一个女儿,准备带回来给我娘养着。

世上怎有这样不要脸的人呢?但我娘竟然答应了,我哥竟然也没反对,就连我自己,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我还能说什么呢?当晚,我爹走了以后,四个人正在吃面条,我问我娘,能不能把我妹妹嫁给我。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回忆录(三)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像做梦似的,整个都笼罩着一层朦胧的色彩,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讲述。

当我提出自己的要求后,我娘什么也没说,只是怨毒地看着我,仍然把碗中的面条吭哧吭哧地埋进嘴里。我哥其实没什么意见,因为我看他脸上毫无波澜,但是似乎是考虑到我娘的感受,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手中的筷子,说:“明天再说吧。”

于是当天晚上,我和我哥睡在一间房,我娘和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妹妹睡在一间房。

这里我要说一句,我家的院子里有两间房子,其中一间不能住人,是用来做饭吃饭的,厨房连着一个放闲置杂物的杂物室。

而另一间呢,专门用来住人,房子很长,里头有两个卧室和一个正厅,正厅里供着香火。平时我和我哥就睡在南侧的房间里,我娘睡在北侧的房间里,我们这一侧比较温暖舒适,娘睡的那间屋子比较潮,不过到了夏天,又变得凉爽了,总之各有各的好处。

到了第二天晚上,我这次没敢问相同的问题,因为我多了一个心眼,打听了一番,人家说不能娶自己的妹妹,这乱了伦理纲常,而且会生下来奇形怪状的东西。我知道了,感觉很沮丧,当我跑到池塘边想要拔几棵树的时候,我绝望地发现已经无树可拔了,我立刻悲哀地想要寻死,但是寻死也很难,如果没有我,家里的生计终究很难维持。

但是那天晚上,我忽然发现娘支支吾吾,似乎想说什么,我于是说:“娘,有什么您尽管说吧,兴许我已经知道了,不会承受不住。”

我就是想让她痛快地吐露心声而已,但是娘却说,今天她晚上有事,不回来了,让我们自己安排房间睡觉吧。

当时我知道,娘这是默许了,于是我也没必要管什么行不行的,或是什么生不生奇形怪状的孩子之类的话了。

娘走了以后,我觉得自己还要考虑哥的感受,刚想说什么,哥扭过头去,把南房的门关上,独自去睡觉了。

于是我和我妹妹只能一同睡在北侧的房间。

北侧的房间里不是炕,而是一张铺了红毯子的床,既然是毯子,那就毛茸茸的,躺上去像埋在兽皮里,很是舒服。

其实这是当年我娘为了新婚准备的床,最后却只能由她一个人独守在上面,我这样想着,愈发地愤恨起自己的爹来,但是终究没法发泄掉这股余怒,毕竟那个人已经被我的大炮吓走了,或者说得委屈点,他不怕大炮,但是终究被我们撵走了,他回来就是为了丢给我们他的错误,然后蹭一碗肉卤的面条,随后便在黄昏与暮色中渐渐远去了。

我才不管那么多呢,我和妹妹躺在床上,她比我矮小很多,但是比大多数女孩都出落得苗条又茁壮。自始至终她也没说过一句话,但是如今终于开口了,我看见她脸色红通通地,褪下衣服露出肩膀来,低声说:“哥……”

我忽然感觉有点想哭,又觉得现在的情景如果由外人看去,准能画出一副名画来,尽管它是羞涩的隐秘的。

北方没有窗帘,有的只是从窗子外透进的月光。

月光就像银子一样,轻轻地撒在她身上,我看见遮蔽大地的暮色渐渐褪去了,在微蓝色的银沙上,两个明显的起伏渐渐出现在我的视野,随后便是远去的树林草地和一条狭窄的河流,在一片悄寂之中,我看着自己妹妹的脸,忽然感觉有点可怕,我不知道自己在做怎样的事情,这种事不为时俗所允许,即便在几千年以后,兴许仍不被时俗所允许。

我有些怀疑起自己来,师傅啊,我可不是为了什么高尚的动机才看见我妹妹月光下的身子,我只是因为在池塘边打水漂的时候偶然注意到了这么一个姑娘甚至没有顾及她是否对我芳心暗许就妄下心意,我又与那青楼中闲逛还妄称自己是风雅人士的浪荡子弟有何区别呢?区别是我并不会吟诗作赋,我空有一膀子力气,这简直比吟诗作赋还不如,我简直比那些妄称自己是风雅人士的浪荡子弟还不如呢!

但是我终究是看见了,我躺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开口了,第一句话是:

“哥,你也脱吧。”

既然她已经这样要求了,我还能怎么样呢?我已经堕入了德行败坏的深渊了,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似的,我正梦见枯黄的荒冢和遥远的林野,我又看见那银子似的月光,我忽然觉得很感动同时又很害怕,慢慢地褪下了身上的衣服。

我这身衣服明显宽大,因为这是由两身衣服的布拼到一起的,我固然是高大,可是也不至于有两个人那么高,所以这衣服就明显大起来。这身衣服不是粗布的,却也不至于是绸子,总之是一种不算太喇人又不算太舒服的料子,我把衣服扔在一旁,也赤条条的躺着,我们两个人脸对着脸,我简直疯了,我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可是又迫不及待。

其实她说是我妹妹,又没比我小多少,我们两个分明是同龄啊,我们两个分明在做可以做的事情,为什么我要自己鄙夷自己,并且把自己当成是一个万劫不复的王八蛋呢?想到这里,我忽然生出无边的力气来,我终于突破了那一层早晚会突破的,其实并不厚的障壁了。

我听见粘滞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夜里静悄悄的,我听见星星在银河边滴落,声音中透着一股弄弄的花香。

我忽然想到,既然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并没有比我小多少,那就意味着我爹在抛弃了我娘以后,没多久就生下了这个孩子,但是为什么如今才来找我娘,并且要求她的抚养呢?我实在是没想清楚这件事情,当时我已经昏了头。

到了最后,我怀着“不过如此”的心情躺着,妹妹爬上来,像爬上一座小丘,她说:“你要去当天下第一。”

我说:“好。”

于是,我离开了家,因为家里已经多出一口人,我留着也只不过每天占了娘的床,还要让她洗红毯子。我听说拜月派的名隐是天下第一,所以我来杀他,然后我,就是天下第一。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回忆录(四) 故事讲完了,李圣陷入良久的沉默,最后,他说出一句李二黑曾经想过,但是一直没敢真切告诉自己的假设:

“你妹妹想害死你。”

“可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李二黑这样说着,声音渐渐大起来,但是李圣知道这不过是掩饰他内心的不安,他躺在床上,摸着老鼠似的须子,解释道:

“我从医学的角度告诉你,你和你妹妹有了肌肤之亲,很可能生出一个蠢货,你别不爱听,这是实话。我告诉你,历史上这样的事并不少见,安禄山史思明叛变的时候,举国都在征兵,那时候各地都很乱,别说是哥哥和妹妹,就是儿子和娘,爹和姑娘总不免……若是用猪尿泡避孕还好,若是没有,便总生出些四肢不全,或是头脑肿大的傻子来。其中原理我尚不清楚,但这种现象已经为学界所确认,写到我们丹毒派的书籍中了。你说,你妹妹已经成了母亲,她知道自己要生下怪诞的孩子,能不恨你吗?她应该恨你,当然更恨你爹,恨他把她放回你家,过上寄人篱下,第一天就让你夺去身子的日子。你可能一路上所向无敌,从无对手,但是你真的能战胜名隐吗?拜月派是现今第一大派,就是二把手也比其他派的门主强得多,你扪心自问,你能杀得了哪个门主?”

“我……我!”李二黑气得脸色通红,但是又无力反驳,他举起拳头来,怒吼道,“你说这些,不怕我打你吗?”

“我李圣悬壶济世,爱世上所有人,别管是好人坏人,地主还是佃户,穷的还是富的,当官的还是老百姓我都爱,因此才跟你说这些。我也怕很多东西,我怕恶疾蔓延,怕见人死命,怕无力回天,怕回光返照,我怕任何人死在我面前,就是不怕自己死!”李圣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坚毅。

李二黑喘了两口气,忽然,他感觉一阵刺痛攀上自己的右腿,他啊地一声叫出来,扒开右腿地裤子一看。

竟然有藤蔓顺着自己的右腿长出来。

是马元乾!

“马元乾小儿?你来的好!”李二黑骂道,“你正赶在老子气头上,我非把你揪出来不可!”

“嘿嘿!”只听马元乾一声怪笑,“你再看看我在哪?”

李二黑顺着脚上的藤蔓看上去,之间那些藤条爬上了床铺,一直延伸到李圣的被子里,他一把掀开被子,却见李圣的身上已经爬满了藤条。

“师傅!”李二黑大叫一声,“都怪我!我方才怒火攻心,没想到让马元乾这小儿捡了便宜,您放心,我这就杀了他给您解了树毒!”

“没用的!”马元乾笑道,“这招乃是我的自创,是骨化木的进阶。受术者将和我融为一体,因此感觉不到自己已经中毒,除非你杀了他,不然无论如何也杀不死我,只能等死!”

“好阴毒!怪不得师傅刚才和我讨论的时候,明明已经中毒却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李二黑!”李圣说道,“既然如此,就赶紧动手吧,赶紧动手杀了我!”

“师傅!”李二黑浑身颤抖,“我……我对不起您,我刚才还跟您动怒,还说要打您,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把他和您剥离开!”

李圣忽然一笑:“不怪你,你刚才动了怒,难道我就没动怒么?也怪我没意识到这小子已经侵入我的身体,才让他有可乘之机。”

李圣的身体里传来马元乾愤怒地声音:“你这老鼠精,我马元乾可是大盗贼,你竟敢叫我‘小子’?哼,反正你马上就要变成一棵树,被我侵去身体,顺便夺了这小子的命,你们两个就乖乖等死吧!”

“听见没有,二黑!就算你不动手,他也早晚会动手,快,快杀了我啊!”李圣咆哮道,“杀了我以后,跟无名说清楚,然后护送他上丹门山。如果他想继承我的衣钵,就让他留在金驴,如果他恢复记忆后想要浪迹天涯,那就把我攒了很久,藏在床下的银子交给阿左阿右,让他们继续行医济世。但是告诉他们,医术不精,切莫给人治病!”

“师傅!”李二黑愤怒地看向那些藤蔓。

马元乾叫道:“喂!你喊什么?你该不会真想杀了这老东西吧?你,你别过来啊!”

“啊——姓马的,我*你姥姥!”李二黑轰然站起,把草堂的房梁顶塌了,整个世界有如翻覆。

他挥起右拳,在马元乾惊恐的哀嚎中,像爆弹一般捅入李圣的腹部,一股绿色的汁液喷出来,溅到他的脸上,也溅满了床铺。

马元乾怪叫一声,随后他那尖细的声音便彻底消失了,李二黑腿上的树藤,也骤然枯死,变成一堆粉末。

“师傅——师傅你怎么样?”杀了马元乾后,李二黑又变得手忙脚乱,急忙凑上去询问李圣的状况。

可是这位神医已经死了,他双眼无神,颓然地倒下去。

李二黑打着牙战,他翻开床铺,找到李圣所说的那个钱袋,打开一看,里面只有零零碎碎的几两银子。

这就是李圣省吃俭用,行医多时,留下的全部遗产。

李二黑的眼泪滚滚而下,他把自己那百两银子全部留在桌上,然后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杀人犯那样,急匆匆地离开了草堂。

……

这天晌午,无名和二位道童照例在面馆吃酸汤面。他们一进面馆,周围的人就都低下头。

阿右问道:“咦?师弟,这帮人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无名笑道:“诸君,怎么今日如此阴郁,好像有事藏着掖着的?我虽初来乍到,可也已经救了好几人,你们不必如此排外吧?”

“唉——”旁边一食客叹道,“医生,我们不是排外,只是这事告诉你,总觉得……”

“但讲无妨。”

“您和那位大个儿,已经成了兄弟吧?”那人问道。

“那是自然。”无名笑道,“他吃了我的韭菜盒子后,二人虽不说情同手足,但也是相处融洽。”

“那你还记得昨日那老头的卜卦吧?”那人郁郁地说。

“卜卦时我不在,但是后来也听二位道童说过。”

“今日外乡传来信报,”那个人的脸色愈发阴郁下去,“就在昨日晌午,拜月派门主名隐,毁灭了东瀛最北端的大岛,如今东瀛,只剩四个大岛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李圣亡 怀着不安的心情,无名早早结束了今日的出诊,当他打开草堂的门时,比他想象中还要恐怖的一幕出现了。

屋子里一片狼藉,床被掀开,地上是散乱的银两。灶火由于无人看管最后自然熄灭,把地面烧焦了。

在床上,李圣的身体显得很瘦小,一半盖在被单下面,他歪着脖子,目中无神,肚子上有一个大洞,洞里空空如也,周围全是绿色的汁液。

阿左和阿右近乎疯狂地跑上去,跪下,一左一右簇拥着他们的师傅,他们回头看无名,哭喊着:

“马元乾!一定是马元乾干的!”

无名那长久以来的笑意猝然凝固了,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露,恶狠狠地说道:

“马元乾已经死了。可是,李二黑在哪?”

“对啊……”阿左和阿右一边哭着,一边四下寻找着李二黑,他们由于悲痛暂时丧失了理智,“二黑……二黑他跑到哪去了?”

无名没有说话,他放下医箱,就要出门。

“无名,你要去哪?”

“去找李二黑。”

“李二黑肯定是因为没保护好师傅,愧疚而去,你就算找到他,又能怎么样?”阿左急切地问道。

“宰了他。”无名的声音很平静。

“什么?”阿右放下李圣的手,站起身子,“师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李二黑可是我们的兄弟啊。”

“我知道。”无名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他?”阿右的声音更疾厉了,“他虽然犯了错,可是……”

“李二黑是我的兄弟,可是李医生就像我的父亲啊……”无名回过头来,他的眼眶中含满了泪水,“鲁莽就是他最大的罪!”

阿左和阿右四目相对,不知道要说什么,在他们眼里,无名向来是冷静的,成熟的,但是现在却轮到自己这两个小孩子对他说教了。

阿右问道:“师弟……你,你还记不记得瞎子的预言,如果你去杀李二黑,不就正好符合他的预言了吗?”

“对……”无名道,“正因如此,必须由我来完成这个预言。不然的话,李二黑的魂灵是不能安息的。”

说着,他挥袍而出。

阿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的目光再次放到李圣身上,他趴在这位对他恩重如山的师傅身上,想到以前的日子。

那时候,他和阿左不知道自己出生在哪,也不知道该去哪,他们的腿被打出血了,每天就沿街乞讨,腊月的风很冷,刮在身上就像刀子一般。

如果讨得钱多,回去送给他们的头头,可以喝粥,粥里加点碎肉;如果讨得钱少,照样喝粥,粥里也照样有碎肉,但都是从自己身上刮下来的,他们的头儿就喜欢虐待取乐,此举亦颇有杀鸡儆猴的意味。其他瞎子瘸子听见了惨叫,或是看见他们痛苦的模样,虽然表面上一声不吭,仍然默默地吸手里的粥,但总是不免心中害怕,明天要多讨些钱回来,终究才做稳了奴才。

采生折割在历朝基本都是杀无赦的重罪,后来头死了,阿左和阿右也就彻底流落街头,此时他们却不免怀念起做奴隶的日子,虽然确实辛苦,但也不像其他同行一样上来就被折断了腿,也没有被毒瞎了眼睛,总之勉强可以走路,眼睛也还可以看东西,这样虽不至于显得那么可怜,但是营业范围扩大了很多,益损相抵,总归是赚的。

直到后来他们一路乞讨到某个镇子,这时遇见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此人身量不高,面相也猥琐,还生着两缕老鼠须子,二人见了,麻木地上去讨钱。没想到道士没给钱,一手一个把他们提起来,仔细端详着他们的腿,说了声:“坏疽?”

然后便是手术,不久,他们两个倒像正常人可以走路了。

阿左心地纯良,但是脾性懦弱;阿右生性鲁莽,但是勇敢负责,也一直保护着阿左,但是这些性子都在黑暗的日子里被磨没了。

某天夜里,阿右躺在床上,壮起胆子问老鼠须子:“你是谁?”

“我是李二,一个医者。”老鼠须子一边点炉子一边说。

“为什么救我们?”

“悬壶济世,无愧于心。”

“你那两缕胡子能剃了吗?”

“不行。”

“为什么?”

“不告诉你。”

“这是哪?”

“这是金驴县。”

“这里距离康巴县多远?”

说着,李二忽然震动了一下,接着才说:“一百里。”

“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了……”阿右叹气道,“用瘸腿。”

“不过以后就不用瘸腿了,你们给我当徒弟吧,我管你们吃喝,当然了,医生这行不好当,有时候不开张,饭都吃不上,吃上也是些粗茶淡饭。”

“能喝粥吗?”阿左天真地问,“带肉的那种。”

阿右啧了一声:“你别想收买我们,我和阿左不想……那个词怎么说来着,鸡人篱下。”

“寄人篱下。”

“对,我和他不想寄人篱下,我俩要环游天下。”

“那你俩想不想吃煮鸡蛋?”

“什么煮鸡蛋?”

李二停下手中扇风的木扇,从锅里取出两个鸡蛋,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拿到两人面前,细细给他们剥开了皮,说:“吃吧。”

两个人不顾烫,吃了下去,阿右说:“顿顿都吃这个?”

“嗯。”

“那我们就当你徒弟吧。”阿右叹了口气。

“这两天新开张,明天我带你俩吃顿更好的,酸汤面就驴肉,想想都流哈喇子。”李二笑嘻嘻地说,“以后你俩就给我打幡儿,对了,还得裁两套衣服,又得破费了,你看看你俩,给我添多少麻烦啊!”

阿左不好意思地说:“抱歉……”

“我说着玩的。”李二笑道,“既然是我的徒弟,我当然得负责了。”

……

“师傅。”阿右轻轻用被子盖住李圣的身体,然后和阿左一起把他的双臂交折于胸前,他的身体看上去又瘦又小,仿佛回到了出生时的样子,又复化为一个孩童。他们决定就把师傅埋葬在树林的深处,那里草长莺飞,绿树成荫。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静夜思 安云打了个哈欠,趴在马上的身体微欠,其实盗命师并不需要休息,也不需要睡觉,只要有菩提,他们的身体就不需要依靠这种方式回复能量。

但是长途跋涉终究是疲劳的,就像有些一天睡十多个小时仍然犯困的人那样,他们的身体已经得到了有益的补充,他们的疲劳,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困乏。

一望无际的沙地,虽然偶尔能够看到一点景致的变化,比如那里出现一棵树,那里又出现了疑似建筑物的石堆,但总归没有强烈的刺激,引不起安云心中半点波澜。白天还好,他要与酷热做斗争,而且精力还未被消磨,一到晚上,四周彻底黑暗下来,只能听见马蹄在沙地上轻盈点落的声音,安云这才感觉到一丝孤寂。

一到寂静的时刻,人的外部感受就全部转化为内部思考,他的脑中会开始想事情,越是想,越是睡不着觉,越是睡不着,又越是百感交集,于是他就这样趴在马背上,换着姿势,脑中思考着浩瀚如同宇宙的种种故事和回忆,最后却总落到自己孑然一身的悲凉。他看着天上的星星,那些星星就像一个个忠实的伴侣,和他一同前进,但就是庄严肃穆,一言不发,这使他感到有些枯索无味。

他的脑中回忆起杀二贼的经历,然后是庆府灭门,这件事有点怪,值得深入思考。如今庆府灭门案,几乎被完全归罪于关翼,而关翼又死了,可以说是死无对证,其实庆府灭门案不全是关翼干的,安云确实也参与了,他杀了两个人,一个是庆赤荆,一个是冯生,这两人确实十恶不赦,但是安云完全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杀的他们两个,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万蚁蚀心后究竟是怎么杀了这两个人。

安云又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树林里遇到的庞然大物,那像山岭一样的怪物,如今想起来简直就像是自己的幻觉,因为自己虽然穿越到了这么一个仙侠世界,但是至今还没有听人提起过怪物的存在,唯一可能跟奇怪生物沾边的门派就是丹毒派,可是人家那是“蛊”,蛊,看这字形就知道是一种虫子,虫子再怎么长也不可能纵延几百米长,眼睛大得就好像月亮一般。安云真的有点搞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了。

这些不安的回忆,想来想去终究没有头绪,安云只好想想好事,比如治好了胃病。

到了丹门山,求门主安上血肉造机,这样自己的胃病就好了,以后也不必再杀人。然后呢?自己可以坐船去渔阳,靠着自己这一膀子力气,别管干什么,总归是能赚点小钱——本来连这小钱都不用赚,可惜自己的钱总是因为或有或无地善心捐出去了——总之自己要攒点小钱,或是干长工或是打短工。

等攒下小钱,就盖间房子,自己不会盖,不过雇人盖更好,人家懂行,盖得漂亮。这个年代大抵不用花高价买地,所以盖房子应该花不了多少钱,总之新房一定要盖得漂漂亮亮,结结实实的。对了,最好有一间院子,院子不用太大,有小时候奶奶家院子那么大就行了,在院子里养上鸡——算了,怪味儿的——还是种点儿花呀草的,最好有一片地,种点儿玉米棒子,回头可以把棒子粒儿放在院儿里晒。小时候晒棒子,里头有好多虫子,把虫子摘出来,放到一次性杯子里,用手堵住,逛几下杯子,那些虫子就团成一个球了,现在想起来有点恶心,可是小时候觉得好玩极了。

嗯,一定要买一片地,然后种上玉米棒子,不为别的,就为了玩儿虫子。

然后呢?有了房子,自己的生活终于是有着落了,但是总觉得还少点什么,对,得找个媳妇。

想到这里,安云不免喜滋滋地笑起来。媳妇啊媳妇,善媳能成家,恶媳能败家,胸藏鸿鹄志,家有虎狼妻。聊斋不就讲过软弱男人让坏婆娘毒打,坑害的故事吗?不过那个故事里男人未免太过软弱,安云是怎么也理解不了,如果不是有受虐倾向,男人大概不会软弱成那样,不,即使有受虐倾向,男人也不会软弱成那个样子。反正安云自觉是能镇得住媳妇的,虽然他不信奉三从四德那一套,认为妇女能顶半边天,不过最起码两个人要平等,自己决不能让媳妇压了去。嗐,其实想来这个世界估计也没有压得住自己的女人,毕竟凭着原主这一身夺人首级的功夫,就算站着让她打,也不过如同刮痧一般,还能真让她打掉一层皮不成?不过安云暗暗下决心,媳妇还是贤惠一点的比较好,也不让她吃苦,反正自己这身功夫,一个人能干十个人的活儿。

那么找谁呢?娶妻这事决不能随意了,安云现在这脸,虽说少了点辨识度,但是仍可说是英俊潇洒,可以说仅从容貌这一点,大大扩展了择偶的范围。二菩提以上的状态,也算是身体修长,浑身肌肉,如果菩提数更多,那就是真正的高大威猛英姿勃发,从身材上,也是无可挑剔。这种条件,大概不用听人说媒,倒可以自有恋爱。不过,尽管现在这么帅,一直打打杀杀,凑在血泊里,倒也没有姑娘表达芳心暗许……等会儿,好像有哦,杨柳不就是么?

杨柳啊……杨柳可说是没得挑了,但是人家是大诗人白居易的家眷,能看得上我么?

好像能。

那就这样吧,等到在丹门山治完病,再回机关城给鹿英把腿治好,就去找老白娶杨柳吧……

然后呢?

然后就是生孩子。

然后呢?

然后就是看着孩子长大。

然后呢?

……

……

死。

安云的思想终于沉静下来,抬头望去,浩瀚的星夜和弧形的沙地连成一体。

在日本,受到物哀文学与历史风气的影响,其小说漫画或是电视剧,总是传达出一种长久地活着无异于酷刑的观念,那些永生的角色,要么在无限轮回中承受着无限的痛苦,要么因为亲友离世而逐渐麻木,抛却了作为人的感情,最后成为类似于石头或是植物那样空乏的躯壳。反倒是引刀成一快,像是一种完美的解脱了。

假如永生被人捉去做实验,在实验室重复着解剖与生长的疼痛?

假如永生意味着眼睁睁看着亲友离世,自己却任岁月更迭,无可改变?

假如永生意味着直到人类灭亡,文明衰败,地球覆灭,一个人独自飘飞在空荡的宇宙中,不知道下一次苏醒是何时机?

安云躺在马背上,低声对自己答复:

“那我也愿意。”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月下银 安云正在空荡又荒凉的黄沙上行走。

远远地,借着月光看去,在一成不变的景色中,忽然出现了两个影子。

“那是什么?”安云从马背上坐起来,叫红马压住步子,然后定睛望去。

两个身着少数民族服饰的人,静静地站在黄沙上,一男一女,似乎都着蓝衣。

男人双臂戴着许多银制的手镯,默默地低着头;女人脖子上挂着一轮明晃晃的银项圈,圈上挂满了银坠,整个器物华贵又庞大,感觉几乎要把她的脖子坠断。

他们身上似乎抹了一层粉霜,都显得很苍白,二人低着头,就这样静默地立在沙地里,并排站着,一动也不动。

安云渐渐靠近他们,却见二人的脚上都没有穿鞋,不禁嘀咕道:“不冷吗?”

但是那两个人始终不动声色地这样站着,安云其实并不想多管闲事,但是强烈地好奇心仍然驱使着他下了马,走到两个人跟前。

漆黑的夜空,广袤的荒漠之中,就这么三个人孤独地对视着,安云仔细地端详着两个像稻草人一样的家伙,伸手试了试男人的鼻息。

“死了?”他眉头一皱,“死了怎么还能站着?”

他在两人身边绕了几圈,却没发现有什么东西固定着他们,整件事相当诡异,但是安云一点也不害怕,反而觉得在无趣的旅途中遇见这种事有些意思。

看了两圈后,他的目光终于被女人脖子上的首饰吸引住了,这个首饰俨然是那种少数民族的银饰,规格非常大,当然戴着也很累人。在他的印象里,除了项圈,手镯,一般那些曼妙的女子脑袋上还要戴着一顶大帽子,帽子也是用银子做的,好几层,上面有垂缀的银苏。

银子在安云那个时代已经不值钱了,但是在如今,银子仍是一般等价物,作为流通的货币,用其铸造首饰,可以说是大户人家。

“不过……”安云思忖道,“也不一定是银子,可能是合金,也可能是锡?”

说着,他就伸手去摸那坠子,想要掂掂究竟有多沉。

这场景非常匪夷所思,试想在广袤的荒原,一个旅行者遇到了两个站着的尸体,而且身上的服饰还是那种少数民族着装,这种异域色彩带来的疏离感本身就相当恐怖,再加上死亡,孤独等诸多头衔,任谁看了都要敬而远之。可是我们这位旅行者非但没有一丝害怕,反而伸手去摸那银环,若是一般的贪财亡命之徒还算好理解,但是安云之所以要摸一摸,只是想掂掂这圈到底是纯银的还是锡的……

就在他的手触及项圈的一刹那,项圈忽然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两个人的脑袋也即刻抬起来。

他们张开双臂向安云扑来,同时握到安云的脖子上,眼中露出狰狞的光。

安云一惊,滑出腰间的匕首,把两个人的四条胳膊斩落在地,而后一个滚翻从他们眼前逃出去。

那两个家伙突然愣住了,过了一会儿,像是猛然反应过来一样,跪倒在地上,咿咿呀呀地叫起来,身子底下渗出大量鲜血,嘴里痛苦地喊叫着。

“你们两个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安云收了刀,摸了摸自己还有点不适的脖子,“干嘛在这儿扮死人?还突然袭击我?”

但是那两个人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他的话了,他们仍然跪倒在地上,浑身发抖,身体砰砰直跳,就好像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样。

这一回他们真是身体煞白了,安云一看不好,再这么放任血流下去,两个人非死了不可。

他走上前去,一脚一个把二人踹翻,然后用膝盖左右压着两个人,匕首在他们的截肢处一划,血便瞬间止住了。

安云不禁感叹这两把匕首不光能杀人,治人也是一把好手,要是能应用到医疗领域,不知道能造福多少患者呢。

两个人的衣服肮脏不堪,沾着大量血迹,看上去变成了一种漆黑的颜色,他们倒在地上,仍然急促地喘着气,两双眼睛睁得老大,盯着安云。

“你们到底是谁?”安云有点不耐烦了,或者说他表现出一种不耐烦,像是自我表演似的,为孤单的旅途营造出几分戏剧性的乐趣。

他在两个人身边转来转去,两个人就像是带了目光锁定系统似的,脑袋跟着他来回转,最后安云停下脚步,道:

“我说一个猜想,你们听听对不对?在我小的时候,有些穷乡僻壤有这么一种人,他们没受过教育,没读过书,甚至连点安身立命的本事也没有。就是这帮人,却最喜欢在不大的村子里拉帮结派,好勇斗狠,最后沦为在社会上人人喊打,在当地却没人敢惹的盗贼。甚至于,有的地方,整个村子都是做这种营生的。这群人会带上首饰——自然也是抢来的——一男一女,把自己弄得有几分灵异色彩,然后便等汽车——你们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就当是马车吧——等车经过,然后便突然出现在车前,吓车主一跳,之后便装作被车撞了,倒在地上。有的车自然就开走了,但是有的则会留下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下车检查的人呢?有的是贪财之辈,就为了偷走首饰;有的则是纯粹好心,想看看自己撞没撞人;也有迷信之徒,想看看自己究竟碰了个什么大仙。等到车主一下车,近前看了,便有一大帮人涌上来把车主杀死,把车也洗劫一空。”

他转过身,问道:“你们两个就是干这种营生的吧?要么有人好奇,要么有人贪财,等人走过去就把人掐死抢钱,只是没想到你们遇见了我!”

两个人终于惶惶然,强撑着身子跪下,用头顶在地上连声求饶道:

“您……您说得都对!”

男人哭喊道:“只是有一点,您说错了,我们只不过是为求自保,并没有要杀人的意图!”

“没有要杀人的意图?”安云问道,“怎么回事?”

女人道:“我们乃是赶尸派的门人,原本在金驴县跟从马元乾,但最近发生一件大事,致使我们很可能遭马元乾追杀,迫于无奈,只得出逃!”

安云没有问是什么大事,他的语气沉闷下去,盯着两个人:

“马元乾?”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赶尸派 “怎么?”男人战战兢兢地试探道,“您认识他不成?他是您的仇人,还是朋友?”

安云把两个人扶正,让他们勉强坐在沙地上,没好气地反问道:“怎么?你还根据我们的关系调整调整自己的口条?”

男人叹了口气:“您别见怪,这也是为了保命,行走江湖,面子是别人给的,命是自己的。见风使舵的话术还得学着。”

“行了别耍贫嘴了,”安云道,“我明说,我得把马元乾宰了,现在你可以见风使舵了。”

“那就好说了,如果马元乾是您的骨肉亲朋,我还得编点儿谎话,譬如说什么我们对马元乾忠心不二,就算是现如今我们也没有背叛。不过既然他是您的仇人,那我接下来说的可真是满腔怨愤的大实话了!”男人碎嘴道,“就在昨天,我们金驴县的杀生会……您知道什么是杀生会吧?”

“你嘴别那么碎行不行?”一旁的女人骂道,“还是我说吧。”

“行,”安云点点头,“你来说,捡重要的。”

“昨儿个,我们正在杀生会喝酒,忽然有两个大人带着两个小孩闯进来了。其中大人一个魁梧一个精干,但都很厉害。那个有点书生气的人,说想找个保镖。我们都笑他,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要找保镖?他说只要给报酬,你们不是什么都干吗?你们想要什么直说吧。这时马元乾不知为何闯出来,说他要这个人的命,大概是有什么旧仇吧。结果没想到一向凌厉的马元乾,竟然败给了他身后那个魁梧汉子。而后马元乾就跑了,因为我们不敢上去帮忙,所以估计被马元乾记恨上了,如果不离开金驴,恐怕有性命之虞,这才连夜逃出金驴县。”

“哦,那你们说掐我是为了保命,是怎么回事?”

“唉,我们后悔啊!”男人叹道,“要是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打死我也不敢再掐您了。其实我们不是成心的,我们赶尸派有种能力,就是让自己暂时假死,以此减少消耗,抵御恶劣环境。不过为防假死途中出现危险,我们会设定一个唤醒信号,比如说刚才吧,您碰了首饰,那就是我们的唤醒信号。”

“因为没有马,我和她要翻越去别的县城就要很多天。白天跋涉还好,晚上睡觉会冻死。所以我们不得不进入假死,这样不管多冷,我们仍能活着。为了防止遇害,我们设定银器为唤醒信号,然后就在这里安心入睡,想着穿成这样,大概没人敢过来,就算有人动了歹心,也肯定会被银器吸引住,碰一下,我们那时就将苏醒把他掐住。我们都是好人,哪会把他掐死?只不过给那人一个警告,谁知道您武功高强,直接把我们的胳膊切断了,您说说,我们又不是万族派,胳膊没了,上哪再长出来呢?您未经考究,唐突地切了我们的胳膊,可真真把我们的后半生都给毁了啊!”

安云叹了口气:“唉……我怎么会想到。”

男人语重心长地说:“您要是有点愧疚,就去金驴帮我们把马元乾杀了,反正您本来不也是要杀他吗?若是您这么做了,我们也就原谅您了。”

“哦?那你们告诉告诉我,他是哪门哪派,几品的,有什么能力,长什么样子,去哪找他?”

“马元乾此人,乃是圣木派五品,不过他并不是正路,而是旁门。他的能力就我们目前所知,尽是些邪功,比方说,他能放出藤蔓,其中的木毒可以寄生在人身上,并且吸收人体化为他自己的养分;他还有一招,就是可以附身在树木之中,而且您毁了树也没用,只要在地下有树木的根须连接,他就能借此逃到其他树木上,可说极擅长暗杀!只是要找到他十分麻烦,您不妨去找那个魁梧汉子。”

“找他?我哪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此人身长八尺,比常人高上两头,就好像项羽一般。而且他跟着的那个书生貌似是个医者,金驴县以为背靠丹门山,所以一直以来没有专门的医者,是近年才出来了这么一个,您去县上问问,自然就知道了。”

“嗯。”安云点点头,随后站起来,走到马边,翻身上了马,然后抱拳道,“多谢了,你们二位就自求多福吧。”

说着,他骑马消失在了一望无际的荒地上。

“那家伙什么来头?”女人来到男人边上,有些愠怒地问,“你怎么把实话都说出来了?”

男人沉吟片刻,随后缓缓地说:“你没看见他手上那串珠子么……”

“珠子?怎么啦?那种破菩提子遍地都是!”

“但是他那串不一般……我有幸在哪见过,那好像是盗命师的菩提……”

“盗命师?”

“是啊,就是你想的那个盗命师,师傅跟我们讲过的……”

男人看着遥远的黑暗,重复着同一句话:

“如果遇见盗命师,想尽一切办法脱身……”

……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此时已经宵禁,金驴县的街道上空无一人。

几个不良人行走在金驴的街道上,他们不守规矩,喝了酒,但是也不觉得怎么样。金驴县向来是安静祥和的地方,就算稍微玩忽职守,也不会捅出什么大娄子。

最近,六里灭门的事传到金驴这里,此案被传得玄乎其玄,听说庆府一家的脸皮被尽数割下,六里的不良帅也因为查案命丧黄泉,而前往机关城的一伙不良人,至今还没有返回六里县,也是性命未卜。

“不过这种事……发生个一次就足以震惊全国了,”龙套甲心不在焉地说,“总不可能让咱们再遇到一次吧。”

“对啊,”龙套乙附和道,“而且六里的案子简直就不是人做的,估计是惹了什么东西。”

二人正说着,恰好走到街道尽头的拐角处,他们正要拐弯,忽然看见路口出现一个影子。

“什……什么人?!”龙套甲立刻抽出利剑,其实佩剑是非法的,不过金驴属于那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所以这些小不良也算拥有高度自治权,可以挑选帅气的武器带在身上。

总之他拿剑对准了影子,就在此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巨人!是巨人啊!”龙套乙一见那怪物,立刻拉住龙套甲,“快跑!这就是吃人脸的怪物!”

龙套甲转过身,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说:“你怎么不早说!”

“我哪知道啊!”

说着,两个不良人消失在街道尽头,只留下李二黑一个人在原地,皱着眉头嘀咕:

“这俩人,把我当成个什么东西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李二黑 “不管了……”李二黑郁闷地走出拐角,来到大街上。

寒夜已至星空野,极度愤懑又不安的感情压抑在他的心头。人人都做过无数错事,但是每个人一生只会犯一两次无法挽回的过错,而也正是这一两次无法挽回的错,将压抑了全部错误,成为毒虫,不断地啃噬着犯错者的内心。犯错者往往就像李二黑这样,精神萎靡地走在路上,或者躺在床上,感到自责,甚至渴望惩罚,但是又忌惮惩罚的凶猛,因此陷入一种郁郁寡欢的状态。

两侧的院落中传来欢快的玩耍声,李二黑有些恼火,又有些愤恨。

其实自己真的做错了吗?李二黑不免这样自我询问道,明明是师傅让我杀了他,如果还有其他办法的话……

不,都是我。

如果我能早点发现马元乾,兴许师傅就不会被他附身了。

混账马元乾!

他挥动双拳,在空中打出嗖嗖的风声,但是空气仍然在流动,从他的耳畔摇曳而过。

惨祸已经酿成,然而却找不到为此负责的人!这真是莫大的悲剧!

李二黑的双臂就此无力地垂下,他继续往前走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漫无目的地前行,总之离开草堂越远越好。

忽然,他的脸似乎被什么刮了一下,很疼。

他抹了把脸,手上沾了血。

李二黑转过头一看,原来是王老爷子家那棵旁逸斜出的庭树,树干朝一侧歪斜着,树枝坠下来,正好挡在他的面前,在他的脸上划了一个口子。

“混蛋!连你也不讨好?”李二黑骂了一声,伸手就去抓那树,将它紧紧地握在手中,往外拼命地拽着。

这时,刚才那两个巡夜的不良人,似乎是出于好奇,又折返回来,就正好看见李二黑这黑夜中的巨人,用他那宽大的双手抓着树枝,拼命往外扽。

“他在干什么?”龙套甲低声问道。

“好像是在拔树——”龙套乙说着,忽然发现一丝不对劲,赶忙说,“不对,快跑!”

说着,便悄么声地带着龙套甲离开了街角。

“怎么回事?”走出数十步,龙套甲看李二黑没有跟上来,便问道。

“你看没看见?”龙套乙小步快走,惊魂未定,满头大汗,时不时还回头瞟一眼,“那东西就是个怪物!”

“你刚才不说本县来了个高大的汉子吗?还骂我胆小,拉着我回来看!”龙套甲骂道,“怎么现在又说人家是怪物了?”

“那是……”话音未落,龙套乙忽然感觉一股阻力拦住他的去路,他脑袋磕在什么东西上,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谁啊?走路不长眼!”他有些恼火地作势拔刀,同时目光向前方望去,只见一个牵着马的普通人站在他面前。

此人腰挎一个包袱,相貌英俊但没有辨识度,右手戴着一串金刚菩提,不是别人,正是安云!

安云微笑着拱手道:“二位不良,我是外地来客,刚凭路引过关,只是一时还找不到客舍,可否一指?”

龙套乙摆出一副士兵架子,问道:“路引?给我看看?”

安云交递给他自己路引,龙套乙接着道旁的灯火勉强看清,随后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机关城?你是从机关城来的?”

“正是。”安云很客气地把那路引抽回手中。

龙套乙道:“机关城可是危险之地,你能过关说明有两下子。那边就有客栈,但是劝你暂时先别过去,因为路上有怪物!”

“哦?”安云笑道,“什么样的怪物?”

龙套乙回头看了一眼,一把将安云揽在身前,不满地说:“我说你小子怎么也不知道害怕啊?那怪物身长十尺,力大无穷!”

“哦,十尺,还真挺高的。”安云假装出有点害怕的样子,心说才十尺啊,不知几百丈的怪物可否一比?

龙套甲道:“你别听他胡说,依我看,那就是个个子比较高的人而已,这小子自己弄错了还死不承认!”

龙套乙啧了一声:“要光是个子高,我也不敢笃定,可是那怪物身上,就像树似的,藤蔓丛生!”

“藤蔓?”安云眉头微皱,“你说藤蔓?”

“正是!”龙套乙还作惊魂未定状,“哎呀,总之小伙子你不要过去了,先跟着我们回门哨,等到白天再联络老百姓一起捉怪物吧!”

安云点点头,随后伸手一指:“门哨是在那边吧?”

“没错,咱们先去那里凑活一晚。”龙套甲应和道。

安云道声“多谢”,随即从龙套乙地肩膀中金蝉脱壳,朝着刚才所指的反方向跑去,而后就传来“你小子不要命了啊!”的声音。

安云不管那些,他心中重复着不良的描述,如果自己所料不错,那“藤蔓”的能力就来自于马元乾!

小跑几步,安云便来到了不良所说的地方,果不其然,在如水的月光下,一个浑身抽条的怪物在奋力地拔一棵大树。

怪物身高两米多,口中不住地发出刺耳的怪叫,它的身旁有几个男人正在挥舞着铁锹进行攻击,同时喊着:

“滚开!离我们家远点!你这怪物!”

然而那几个人无论在身形力量上都显然不是怪物的对手,他们的攻击终于惹怒了怪物,它咆哮一声,挥起长满树叶的拳头朝几人砸下去。

“啊啊啊啊别过来啊!”男人们扔下铁锹四散逃离,但是怪物虽然身形庞大,动作却依然灵巧,瞬间闪到他们面前,又挥动拳头朝几人砸去。

安云抽刀正要出手,忽然一道白光闪过,长袍挥动,一个长发飘飘的男子忽至身前,将几个男人救走。与此同时,树怪的拳头轰然落地,震响之声传至四面八方,有如山崩地裂,把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男子一闪身到了安云身边,问道:“你是谁?这很危险,赶紧走!”

“我是安云,我很强。”安云简单地回复道。

男子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看几个惊魂未定的王家三兄弟,问他们:“你们几个干嘛非要惹那怪物?”

“无医生,那树挺贵的,我们恐给它拔了去!”几个人边哭边说。

“哎呀!你们几个死在贪财上了!”

男子咒骂一声,挥袖而前,正要与那怪物作战,却被安云一把拉住。

“你干嘛?”

“把那怪物让给我杀,我跟它有仇。”安云冷冷地说。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生丧死 “啊?”无名懵了,“你认识他?”

“嗯,所以你在这儿保护百姓,我出手。”安云的身形霎时远去,只留下声音犹自在空中回荡。

激烈的气流成群刺向化身为怪物的李二黑,不,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李二黑了。

这是马元乾临死之前,留下的最后的恶意。

一般来讲,他的木毒会随着身体的毁灭而消散,但是也有例外,宛如诅咒一般。

如果用生命力注入最后的木毒,这种木毒就能持续一日左右的时间。这种强化木毒的发作需要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是中毒者情绪的不稳定,二是与树木的接触。

异常巧合地,李二黑同时满足了这两个条件。

诚如瞎老头的预言,愤怒把他害死了,如今的他既不是自己也不是马元乾,只是一个丧失了所有意识的——

怪物。

无名看着眼前的场景,在他的身后,跪倒在地的王家三兄弟感觉有潮露露的水珠滴到自己脸上。

老大抬头看了看天空,月明星稀,万里无云。

“没下雨啊?”他嘀咕了一声。

同时他看到,无名的拳头默默攥紧了。

无名看着李二黑和安云的激斗,他心中的痛恨忽然转化成了虚无,李二黑确实杀了李圣,但是无名也确实对他恨不起来。明明惨祸发生了,却找不到为此负责的人,这是何等的悲剧?但是无名也已经无法阻止这场战斗,他心里明白,自己现在连亲手杀死李二黑的资格也没有了,因为李二黑已经不在人世,一个恼怒的永世不得安息的魂灵已经前往地下展开他的激斗。

诚如眼前安云和怪物的战斗。

“安云——”无名喊道,“别被他碰到,不然会沾了木毒!”

“多谢啊!”安云随意地躲闪着怪物的攻击,同时有些嗔怪,眼前这家伙真的是马元乾吗?

为什么不说话,就一个劲地打?可是看他的样子,确实和两个赶尸的描述别无二致啊。

不管了。

“马元乾,”他一边躲闪一边说,“其实你可能不认识我,不过你的手下杀了鼻涕小子的爷爷,我知道能培养出那帮穷凶极恶的手下,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我现在要砍死你。”

“如果你有什么遗言或是想跟那几个小子撇清关系的话,就现在说吧。”

怪物一拳横扫而来,沾在安云的左臂上,使他的身上也长出一缕嫩芽。

“哦?”安云伸手把嫩芽揪下来,“你的意思是,死不悔改?”

下一刻,安云右手由左袖引匕首竖劈而下,气浪犹如激流闪过,怪物停在空中的手,顿时化为了一堆粉尘。

怪物死了,被劈成两半,化为灰尘,颓萎地倒在地上。

一阵风吹来,将怪物卷向远方,彻底消失。

安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左臂,确认木毒已然消解,便回刀转身,朝无名他们招了招手:

“喂——没事了!”

无名愣在原地,他一直在聚精会神地看着安云的战斗,一开始他看安云只顾躲闪,仅当他是在寻找出手的时机。

然而,当他看到安云的最后一刀,就知道一切并非如同他想像的那样复杂,实际上,安云就真的只是在玩耍而已。

蝴蝶一般躲闪,蜜蜂一样出击,无名甚至没看清安云最后是如何出手的。

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上,无名这才回过神来,他向前看去,正是安云:

“你怎么了?怎么一直在愣神?”

无名这才清醒过来,他看见王家的墙壁已经颓圮,三兄弟正在把出来看热闹的内人们赶回屋里。他又看见那悬浮在空中的几缕粉尘,才知道李二黑已经彻底死了,彻底消失,不知去向。

他讷然无语,久久才说:“高人……”

“我不是什么高人……”安云挠着脑袋,轻描淡写地说,“兄弟,你能不能告诉我,刚才我杀的怪物,是不是马元乾?”

“……”无名顿了顿,随后道,“是,正是马元乾。”

“那就好。”安云长舒一口气,“我还以为杀错了,正在担惊受怕呢。”

“就算杀错了,也不过是错杀一只怪物而已。”无名强挤出一丝笑容,拱手道。

安云疑惑问道:“怎么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没事。我是医生,大概出诊太多了,有些疲劳。”

“医生竟有这身功夫……唉?等等,你是医生,那你知道丹毒派在哪吗?”

“丹毒派就在丹门山上。”

“对对!”安云抚掌而笑,“兄弟,你能不能带我去啊?”

“你要去丹门山?”

“对对,我的……额,妹妹,得了病,我得找个好医生帮他治,好像说要四品才行。”

“这样……正好我也要上丹门山,给你带路倒也无妨,看侠客武功高强,不知道是哪门哪派,几品呢?”

安云知道盗命师的名头不能说出去,只好道:“无名小派,不过品级挺高的,我大概是……比四品厉害一点吧。”

“嗯。”无名叹口气,“很厉害,明日您便跟我一起上山吧,今天方可先在我师傅家寄宿一晚。”

安云拱手:“多谢。”

二人便就此回了草堂,此时阿左阿右已经埋葬了李圣,尽管按照李圣平日的作风,大概只希望潦草安葬,不必发丧,但两个人还是周身批白,神情漠然地坐在屋里,守已经没有尸体的灵。

安云一进屋就愣住了,忙退出来问:“怎么?”

“我师傅今日过世了。”无名低声道。

“啊?那我怎么好在这里寄宿?”

“也是……颇晦气。”无名叹道。

“不,不是因为那个……”安云忙解释道,“你们都还在哀伤之中,我怎么好意思破坏了气氛。”

“那倒无妨。”无名道,“如果您不嫌弃就还请进来吧,我们明日便动身前往丹门山。”

安云正在犹疑,忽然两只小手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裤管,低头看去正是阿左和阿右,他们眼睛红肿,看上去刚刚哭过,似乎想说什么,但是话一出口就会引起眼泪决堤,所以又堵在喉头说不出来,最后还是阿右一边抽着鼻涕一边哽咽道:

“您……请您务必和我们的师弟共往丹门山,完成我们师傅的遗愿……”

“恢复他的记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上丹山 “我不在的时候,二位师兄好好照顾自己。”无名骑在马上,拜别二位道童。

他们脸上都有疲劳的神色,挥挥手:“不用担心,师弟早日回来。”

无名牵马回曳,面向安云:“好,那我们就出发吧。”

“前往丹门山。”

从金驴县的任何一地朝北方眺望,丹门山就矗立在层层云海之中,仿佛近在咫尺,可是这段路程说近也近,说远也远。因为金驴到丹门山道路曲折,路上多雾,若是不识方向的人,很容易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

安云觉得这种路况有点像铁匠爷爷描述的“龙潭”一地,皆是山路崎岖,雾气弥漫。

骑在红马上,跟随者无名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一路无话,到了此时安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唉,无名,你失忆了对吧?”

“是啊,怎么了?”

“你连你名字都不记得了?”

“对啊。”

“那你还给我带路?!”

说着,安云赶忙牵住马,就见无名衣袂飘飘,在一片雾气中回过头,跟个白痴似的:“哦,是哈?”

“等会等会!”安云赶忙叫停,“你小子要缓和气氛也不是这样玩儿的,咱们这下子算是彻底迷路了!”

自打安云见到无名,此人便一直是神情严肃,如有仙人之姿,说得难听点就是不知心里怎么又添堵了。见到安云的反应,他此时反倒一改沉寂,笑出来:“安少侠不用担心,我既然敢带你过来,就不怕迷路。”

“可是你也不认识道啊?”

“你不妨想想,金驴县早年间如果有人生了急病,那时又没有我师傅,该如何治病呢?自然就是患者家属亲自或背或抬把人送到山上,但是一般人平日也不会上山,所以很多人都是第一次,他们要是迷路了,患者不就死在半途了吗?然而,老百姓即便是第一次上山也能找到路途,就说明上山要讲求方法的!只要你有金驴县百姓口口相传的方法,自然就能找到丹门。”

“什么方法?”安云眼前一亮。

无名故弄玄虚地说:“仙缘。”

“别胡扯,说正格的。”

“哦,很简单,只要同行的队伍里有个病人,自然就能进入丹门山,不然就是绕死也上不去。”

安云人都懵了:“这算哪门子仙缘?说起来,咱们俩也都身强体壮的,谁也没有病,你搁这儿绕了半天不是白闹吗?”

“谁也没有病?”无名呵呵一笑,“少侠你身上不仅有顽疾,而且是不治之症,这你难道忘了么?”

安云忽然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然后抬起头来:“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或许我曾经修炼过类似的功法。”无名抬手一指,“我看别人的身体时,能看到一股微弱的气,这股气是绿色的,但是如果有人身上有病灶,那病灶部位就是赤色,很奇妙吧?”

“何止奇妙,简直匪夷所思,像是X光片一样。”安云笑道。

“什么光片?”

“哦,没事。”安云摆摆手道,“要是你们这些神功能够传到我的家乡,肯定可以造福乡里,救治更多病患。”

无名叹口气道:“不敢当,不敢当。医生再怎么厉害,毕竟不是神仙,丹毒派就算是修到一品,也不过是自己长生不老,不死不灭,哪里救得了天下所有人呢?”

“看来你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啊。”安云佩服道。

“你这句话说得很好,简直可以载入史册了。”

“额……”安云这才想起来先天下之忧而忧是宋朝的话,眼前这位大概没听说过。

“哦?到了。”

随着无名话音之落,安云循着他的视线向前望去。

云雾俱散,眼前豁然开朗。抬眼望去,巍巍高山,襟清流而带彩云,山间阔道,层阶而上。

许多红瓦飞阁危造崖边,既像是院落又像是古庄,在众楼宇顶层,也是丹门山顶端,一座道观伫立于群山之巅。

偶然间,安云回头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后竟然也是数百层的台阶,他们明明一直在平地上行走,却不知何事拾级而上,来到了丹门山的半山腰。现在安云有点笃定这应该就是龙潭那种空间型的阵法了,他也不免有些担心起来,因为他对这种阵法没有一点察觉与提防,万一遇见擅长布阵的敌人,还真不知道要用什么对策与其作战。

不,我现在怎么又在想打打杀杀的事了!安云晃晃脑袋,极力理清思绪:只要治好了病,就立刻乘船回老家,盗命师固然厉害,但也意味着危险,我已经不想再打打杀杀,只想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正在思索之时,就听高处有声音传来:“哟,二位是来看病的么?”

抬眼看去,眼前一少年慈眉善目,光头,脑门儿锃光瓦亮,身穿一件瓦蓝色的布袍,正在扫道路上的积叶。

“和尚?”安云不禁脱口而出,话音落才颇觉语失。

不过眼前这人倒是没有半点恼怒:“怎么人人都这么说?按说我们是修道的,不过老百姓都叫我们医生,我本名是元浩淼,外号叫三水,二位叫哪一个都行。”

无名笑道:“你话还真多啊。”

元浩淼一听,沮丧地蹲到一旁,在地上默默地抱着笤帚不语。

安云惊道:“哇!这个人的心相当脆弱啊,无名你说错话了,快安慰安慰他……”

无名苦笑道:“好吧好吧,其实你有几分可爱的。”

元浩淼又笑嘻嘻地回来了。

“不过既然不是和尚,为啥弄个秃头。”

元浩淼又蹲着去了,同时念念有词:“我这是学医自然脱落的,因为秃顶不好看,所以全剃了……”

无名嘿嘿地笑着:“这小子还真有点意思。”

安云下了马,来到元浩淼身边,拽着他的领子把他揪起来撂在地上,然后说:“行了行了,三水,我就是病人,而且情况挺紧急的,麻烦你赶紧把你的师兄师哥师宗师祖,反正谁厉害就请谁出来,给我治一治病吧,多谢啦!”

元浩淼一撇嘴:“那可不行。”

“为啥?”

这十五六岁的少年得意一笑:“因为我就是丹门山最厉害的医生。”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杀人案 安云浑身上下打量元浩淼一番,随后道:“那就有劳你了,我们想先找个地方栓马。”

元浩淼双手探出袖子,抱拳道:“请跟我来。”

丹门山的山势颇像是安云在电视上看到的梯田,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或多或少坐落着房舍。

元浩淼将二人领到山侧一条石板路上,这里道路潦草开伐,树木未经修剪,仍显得郁郁葱葱,在树影婆娑之中,便见一小房子悠然别立在草叶之中,这房子很小,从外面看上去完全是个正方体,估计连普通房间的大小都没有。

安云见此处有林野,便翻身下马,无名也随之下马,道:“我这马不用栓。”

“巧了,”安云道,“我这马也通人性,就是身体构造问题,要不早开口说话了。”

说着,他轻抚红马的鬃毛,道:“马儿啊,我要上山一些日子,你就在这处林子里和那位兄弟作伴儿吧。”

红马长嘶两声,在三人面前转了两圈,却见黑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元浩淼惊道:“这红马聪明,黑马也有趣,好似在默默赞许。”

话音未落,两匹马似乎开始了竞速,两马并驾齐驱,一同闯入深林中去。

安云道:“行了,三水,请你给我治病吧。治好之后,你想要什么,只要是不犯法,我力所能及的东西一定给你带来。”

无名道:“这位侠士武艺十分高强,而且很仁义,不会骗你的。”

元浩淼笑着引二人往小屋走:“你们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们丹门山规矩严格,但凡是山下来治病的百姓,一概不收银子,也不能暗示病人送礼掏红包,除此之外还有一条规矩,就是要全心全意给人治病。我哪能砸我们丹门的招牌呢?”

一进小屋,安云和无名不免吃惊,原来这小屋虽然狭小,倒是比外界还要明亮。

安云四下看看,最后在天窗发现一些端倪:“我知道了,天顶是一块儿大玻璃,周遭的光聚到这里,然后又散射在室内,让小屋里也能十分明亮。”

“果然好眼力。”元浩淼笑道,“这都是前辈们想出来的手段,即使在晚上,在屋外的四个定点点上火炬,室内仍可像白昼一般明亮。不过缺点是房间只能做这么大,再大的话亮度就会削弱了。”

安云想了想:“你们可以跟机关派商量商量,引进他们那儿的煤油灯嘛!”

“那个光源太集中了。”无名忽然接口道,同时走到小屋中间,那里有房间里唯一的陈设,一张床,他摩挲着床上的白单说,“手术的光必须要明亮,而且不能有影子干扰视线才行,最好就是像现在这样从天顶投下的光。”

元浩淼道:“倒也不是集不集中的问题,主要是机关派那种煤油灯容易引发林火,而且运输煤油也是个大问题。机关城有矿场,咱们这儿又没有矿。”

“哦……对啊,火是个问题……”某个策划了鹿家大火事件,把几乎全部面具烧毁的罪魁祸首如是说。

元浩淼拍拍床铺,道:“请你坐在这里,让我这个厉害医生给你检查一下吧?”

安云很听话地走过去,坐在病床上,这时的他忽然生出一些不好的回忆,他摇摇头,极力驱散那些回忆,然后道:“您不用检查了,我知道我哪有问题。”

元浩淼皱皱眉头:“那哪行呢?你又不是医生,自己只能知道哪疼哪不好受,说不清是什么病的。”

“胃蟹。”无名忽然说道,“我说,你真的是丹门最强医生吗?连这都看不出来?”

元浩淼的嘴撇了撇,好像马上就要哭的样子,安云赶忙拦住无名:“没事没事。三水,我这位兄弟也是学医的,他已经给我看过诊了。”

元浩淼最终还是强忍住沮丧,叹气道:“原来是胃蟹,那可就麻烦了,这病我没法治啊。”

无名道:“这怎么说?你不是丹门第一?”

元浩淼一下就泄气了:“倘使在今日,我的确是你们能找到最好的医生了,我是丹毒派六品,一般的顽疾杂症给你们治好是没问题的。只是这胃蟹是大病,也是晋升一品要攻克的难关,这个病我无能为力。”

“什么叫‘倘使在今日’?”安云奇道,“难道你的师傅师兄们都出去了?”

“唉,您不知道,最近门中出了人命案子,现在山门都封了。舜师叔说了,山下有李圣足以应付普通病患,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把我放下来防止有人来山上求医却找不到人。”

安云道:“哦,说白了就是山上死了人。现在不让人上山治病了,打发你下来凑活凑活,是这意思吧?”

话音未落,元浩淼已经蹲到墙角画圈去了……

无名道:“你还不如我师傅李圣,干嘛把你打发下来?要是我师傅治不好的病,你也别想治!”

元浩淼继续画圈……

安云无奈叹气,随后解开包袱,从中把血肉造机取出来,此时的血肉造机看上去就是一张木头板子。

“额,三水啊,其实你不用懂得治病,你只要把这个东西安在我身上就行了。”

元浩淼回过神,凑到近前,稍微端详一下,然后说出了一句让安云更加失望的话:

“这是什么?”

安云淡淡地把血肉造机重新塞回到包袱里,然后抓狂道:“哎呀!三水,你小子根本帮不上大忙嘛……”

元浩淼垂头道:“确实如此……我,我就是不折不扣的废物……”

这时,一只宽厚温暖的手忽然拍在元浩淼的肩头,仿佛万丈阳光照耀着他的脸颊,他回头看去,那是何其潇洒的微笑,那是……

那是导致他如此垂头丧气的元凶无名。

“这位同行,你还要再骂我几句吗?随便骂吧,反正我是个废物。”

无名赶忙摇摇头,然后把他拉到安云眼前,道:“本来你可能确实一事无成,但是现在你却能为丹门山立大功了!”

“我?”元浩淼立刻情绪高涨,“我怎么做?”

“这位安云,你也看到了,是一位侠士,你何不把他引荐上山,帮助你们破获那起杀人案呢?”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要是事成,我也立下大功一件,说不定师傅会提拔提拔我,不让我扫地了!”

安云看着眼前的一幕,暗暗吐槽道:“这小子还真好哄……”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小师妹 三人身手都好,沿阶而上,很快便到了丹门山的顶层。

眼前,烟气缭绕的道观现于眼前,元浩淼向前走了两步,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站住不动了。

“怎么了,带我们进去啊?”

元浩淼有些担忧地说:“坏了,我就这样带你们上来,虽然是好心,但毕竟也算玩忽职守,一会儿进了观中,岂不叫师傅责骂?”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无名又发挥他糊弄人的本事,信口开河道,“就算现在让师傅骂几句,等到我们这位安云侠士破了案,你就是第二功臣,到时候你师傅肯定要提拔提拔你,说不定还会教你点儿秘而不宣的功夫呢!”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您瞧我这糊涂!”元浩淼拍着自己的光头笑道。

就在他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忽然一条绳索从地上猛然跃起,伸直了。

就在那条麻绳将要绊到元浩淼的脚踝之际,安云随手挥出一道剑气,将那绳索劈成两段,然后一把抓住元浩淼的肩膀:“有人。”

元浩淼这才发现地上那条被断成两截的绳子,委顿在地上。他像是见了死蛇,吓了一跳,急忙躲到安云身边。

安云啧了一声:“我说你好歹也是个六品,能不能有点提防啊?”

“嘿嘿,我……我不过是专攻医术,没怎么练武嘛!”

“没怎么练武就敢升六品?”这次轮到无名不乐意了,“你的意思是说,我师傅连你都不如,只能当个七品?”

“我……我没这意思啊!”

这在三人其乐融融之际,在烟云隐处,一串银铃般清脆的笑声隐约传来,一个看上去跟元浩淼年龄相仿的少女走来。她的穿着很奇异,有点像小孩穿的那种衣服,上面是红色的系扣背心,两条胳膊赤条条露出来,下着一条同样是赤红色的短裤,膝盖以下也露出来。

此处是高山之上,这衣服看着就冷,不免让人心生奇异。

“这不是师兄嘛?不好好在山下守着,怎么跑上来了?”姑娘的声音很好听,细看之下,她皓齿明眸,精灵古怪的,脑袋上扎两个啾啾,上面各插一根挂铃的短簪。

元浩淼一看是她,立刻从另外两人身旁跳离,做严肃状:“咳咳,西楣啊,你师兄我这次偶遇专业人士,想必能解决咱们困扰多日的问题。”

“专业人士?”西楣的目光转到无名和安云身上,“哇,两个帅哥!”

安云很自矜地点点头,无名则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拱手道:“原来是元浩淼的师妹,那么刚才的偷袭也只是师兄妹之间的打趣吧。”

“不是,我就是看这秃子不爽。”

“咳咳,西楣,你怎么说话呢?!”

“不服单挑?”

“那算了……”元浩淼一下子泄了气,“反正他们能帮咱们大忙,麻烦你带他们去找师傅吧,我接着下山扫地去了……”

其实安云和无名听了这话,都觉得元浩淼是个很好的人。一来安云其实根本没展现过任何破案实力,不过是无名一张嘴空口白牙告诉他,他竟然就对此笃信不移;再者就是无名让他带二人上山,如果真的破了杀人案就可以向师傅邀功,然而现在元浩淼却要下山,等于是把邀功的机会白白让给了西楣。

无名正要把元浩淼叫住,没想到西楣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上来,抓住元浩淼的肩膀,倚在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

“师兄,我开玩笑的,你别走好不好?”

元浩淼脸一下红了,把头扭到一旁,支支吾吾道:“额……为……为什么留我?”

西楣坏笑着说:“那帮人都太严肃了,哪有你好欺负?!”

无名、安云和元浩淼:“……”

反正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四个人稀里糊涂还是进了道观,西楣头前带路,大大咧咧地走着,元浩淼则向二人稍作解释,说说师傅和丹门山都有什么规矩,最后补上一句:“规矩是给我们自己定的,你们随意。”

正说着,四壁有空灵之音传来:“浩淼,你怎么上山了?”

“是师傅?”元浩淼近前一步,抱拳低首道,“望师傅宽恕,我在山下遇见二人,一来对其病症无能为力,二来他们是侠士,武功高强,愿意帮咱们来破案!”

安云和无名看着元浩淼那一脸诚惶诚恐的样子,心说这师傅来头不小,看来平日挺凶的,要不然怎么会让他怕成这样。

他们有些紧张地等待着“师傅”发话,没想到就等来一句:

“嗐,原来是这样,你早说不就得了。”

轻松的话音之中,一个身着道袍的男人从云雾中走出来,此人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看上去也不过二十来岁的样子。

他对安云和无名抱拳行礼:“就是这二位贵客吗?”

二人一并回礼,安云道:“您莫非就是丹毒派门主?”

男人微微笑道:“正是,我名灵淮子,是丹毒派现门主。”

安云惊异道:“这么年轻,我以为是个老者。”

“我虽然不是老人,但也不年轻了,我已经四十五岁,连女儿都二十了。”

“那倒看不出,想必是丹毒派保养有道。”安云恭维道。

无名见这灵淮子见到自己没有任何反应,不免有些失望,看来对方不认识自己,估计从他身上得不到什么关于记忆的信息了。不过反过来思考,也可说明门主和自己的失忆没有直接关系。

西楣道:“师傅,既然他们能帮咱们破案,那就闲言少叙,直接进入正题吧。”

灵淮子看了西楣一眼,随后又望向安云,道:“二位,想必您也听浩淼说了,近来我们丹门山发生了一起命案。我们立即封锁了山门开始查案,但是我们毕竟在这方面是外行,凶手又做得很完美,不知如何破案才好。”

“等等……”安云打断门主的话,“这件事我可以帮你们,不过我也有条件。”

“但讲无妨。”

“事成之后,我要你们治好我的病。”

“是胃蟹吧?”灵淮子看了安云一眼,显然他也有和无名一样看出病灶的能力,“这病不太好治,得联系机关派取人造器官,您须等一段日子。”

“不用了,现在机关城乱成一团麻,你们进也进不去,出也出不来,估计过些时候,长安就会出兵攻打机关城了。”安云解开包袱,把瘪掉的血肉造机取出来,拿在手中,“东西我自己有,劳您给我换上就行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灵淮子 “哇,这不是血肉造机吗?”

“西楣,连你也认识这东西?”元浩淼不免有些惊讶。

“师兄,什么叫‘连我’,我和你一样都是六品欸!”西楣不满地哼了一声,然后盯着安云,“这东西应该只有机关城有,而且好像要通过打擂获得吧!”

“嗯,”安云点点头,“你就当我打擂赢了吧。”

灵淮子接过血肉造机,放在手中仔细端详了一番,神情有些敛重。

“师傅,您怎么啦?”

“血肉造机,机关派联合丹毒派制造它的时候,我还没当上门主呢。这东西害了机关城多少百姓啊!”

安云摇摇头:“那些百姓不是为了血肉造机才去打擂的,他们只不过是为了活着。”

“唉,天下皆苦啊。”

“您倒也不必担心,那个擂台已经消失了,以后比武场再也不会有人去了。”安云笑道。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办到的,不过能做到就是为国为民的好事。”灵淮子重回笑容,“你拖着副病躯,也不好破案,这样吧,我先给你动手术。西楣和元浩淼,你们先带着那位客人在观中走走,认认各位同门,再让他们介绍一下案情进展。”

“是,师傅。”

随后,灵淮子又转过身道:“您叫什么来着?”

“安云。”

“哦对,您请跟我这边来。”

安云跟着灵淮子一路走出了道观,复行数十步,见一个和山下类似的小舍,想必就是手术室。从外观看上去,这间房舍和半山腰那个没什么区别,不过稍微大一点。

灵淮子推门进了小舍,就在安云跟随他迈入小舍的同时,一柄银亮的小刀夹在安云的脖子上。

“哦?门主大人,您就这样对待患者么?”

“患者?你不是普通人吧?”灵淮子将刀口又稍微逼近了脖颈,“你知道胃蟹是什么病么?”

“虽然我之前没听过,但是大概是我们那里所谓的‘胃癌’吧?”安云很不情愿地提起这个词。

“那你应该知道,自己已经是晚期,病入膏肓了吧?”

“那是自然,而且是快死的地步。”

“既然如此,你也应该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点事都没有吧?”灵淮子说道,“你是盗命师,对不对?”

安云稍微沉默了一下,随后道:“好眼力。”

“天底下几乎没人能压制住胃蟹晚期的剧痛和伤害,就我目前已知,只有盗命师有这种能力。”灵淮子的目光下沉,落到安云的右手腕上,“虽然我看不见你菩提中的命灵,不过应该还有不少吧?你就是用那些死去的可怜人为自己延续生命!”

“那倒不是,我得纠正您……”在说到“您”的时候,安云的口气明显加重,一道银光从他的身下闪到上方,一击将灵淮子手中的银刃击成两段,随后安云一个后翻,瞬间和灵淮子拉开了距离。

“我得纠正您,我确实杀了不少人,不过我印象里这些人没有无辜的,我杀这些人都算是为民除害。”

“别开脱了,不论怎么说,你都是杀了人。”

“我倒要问问您,南方六里,两山贼穷凶极恶,喜好虐杀,欲想奸·杀妇女之际,我为救人而杀,可称恶否?”

“这……事态紧急,实属无奈,不可称恶。”

“我到六里,有官员伙同掮客对我下毒,我那时并未作恶,不过是杀了山贼去领赏,二人就想谋我性命,除此之外,此二人还有前科,我为自保杀而杀,替天行道,可称恶否?”

“人皆惜命,也着实不可称恶,更何况两人已有前科,你算是为民除害。”

“我在林寺中结识一老僧,两人交往融洽,以礼相待。而后有人杀到,击杀老人,我一怒之下,为报仇而杀,可称恶否?”

“唉,一念之间便有罪愆,然而为复仇而杀虽亦为罪,天下人却愿意交口称颂,怎能称恶?”

“我到机关城,所见者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饥民载道,民不聊生,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光听民怨,孤身携刀入王宫刺祸首,为百姓而杀,可称恶否?”

“聂政之刺韩傀,彗星袭月,天下人无不称赞其死节,为知己者单刀而刺尚且如此,为百姓勇担道义,不算恶,倒算是善了。”

“那不就完了!”安云一拍掌,“我一路所杀之人,哪个不是恶贯满盈,哪个不是罪有应得。咱们现在可是封建社会,又不是我们那个时候的法治社会,我杀就杀了,您甭管这么多!”

“啊?法什么社?”灵淮子扣着耳朵问。

“额,您就当我没说吧。”

“我本以为盗命师全是恶人,毕竟数年前剿盗命师的时候我还是个学徒,对你们没有了解……啊抱歉,提起你的伤心事了么?”

“你随便说吧,我对盗命师这个团体没什么感情……”这是自然的,安云本身又不是盗命师,只不过是魂穿到这么一副盗命师的身体里而已,真要论起来,他现在对不良人这个团体的感情比较深。

他走过去,坐在小舍中央的病床上:“既然误会都解开了,劳您为我做手术吧。”

“哦?”灵淮子有些惊奇,饶有兴趣地问,“你不怕我趁麻醉的时候把你杀了?”

“我看出来了,您没想杀我。”

“我刀都架在你脖子上了,你说我不想杀你?”

“您是丹毒派门主,是个二品对吧?”

“正是。”

“我的战斗力差不多比四品高一点,跟三品持平,您一个二品要想杀我,我怎么着也活不下来。再说了,凭丹毒派的功夫,你直接给我下蛊,我一个盗命师绝对没法儿抗衡蛊术。”

“哈哈哈,说得不错,见识了你的推理能力,我真有点期待一会儿你破案时的样子了!”灵淮子笑道,“虽然你是盗命师,但我也不能平白杀你,一来我们丹毒派最懂得生命的宝贵,二来我若是杀人,那不就和那些滥杀的坏人一样了么?”

笑完以后,他把血肉造机扔到安云手中:“把它吹起来,然后躺下,大概半柱香的工夫就完事了。”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方小钊 就像是睡了漫长的一觉,安云从困倦中醒来。

麻药劲儿还没过,安云勉强转动头颅,看了看右手腕上的菩提,仍然保持着七枚的亮度。

“你醒啦?”

灵淮子正在把许多医疗器械投入水盆中,血迹像烟一样弥漫开来,把整盆水都染成红色,他罩着口巾,头发也束起来,此时的丹毒派门主不像是个修道者,倒真有几分像安云那个时代的医生。

“手术很成功,”灵淮子一边用手刷洗锋利的手术刀,一边说着,“别说,机关派还真有两下子。那个血肉造机,简直完美地代替了你的胃,也没有出现任何排异。而且你很走运,胃蟹也没有扩散到别处去,现在的你,已经完全是个正常人了。”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远处的一个托盘,里面盛着一个水囊状的东西,泡在一汪黑血里。

“那就是你的胃,我没有剖开看,不过里面应该都是……”

“好了别说了。”安云打断灵淮子的话,他的身体还不能行动,只有脖子以上可以勉强控制,“多谢您。”

“救死扶伤是我们的天职。”

“……”安云沉默了一阵,低眼看着自己的腹部,那里有一条并不明显的缝痕,一般人都会对手术留下的痕迹感到不悦,但是安云没有,他爱这缝痕,他甚至希望灵淮子把这条痕迹做得明显一点。这是一个标志,表示他已经脱离了痛苦,彻底变成一个正常人。

安云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菩提……以后不会减少了么?”

“你说菩提?虽然我对你们盗命师不太清楚,不过那里面是命灵吧?”灵淮子说道,“命灵,是用来治愈身体损伤的,以前你的命灵之所以会消耗,就是因为你腹内的病胃在作祟,所以以后不会再消耗了。”

“太好了……”

以后既不用杀人,也不用战斗了,也许这就是大结局吧!大结局了……

“对了,我帮你解了麻醉。”菩提子走过来,把手伸到安云脑后,拽下一条蜈蚣似的虫子,随手捏成粉末。

“那是什么?”

“蛊。因为你是盗命师啊,普通的药对你不起作用,很快就会被代谢了。所以只好用蛊来麻醉你,这样就能持续一段时间。说实话,我一开始担心你的身体会在开刀的时候恢复,那样我就无法进行手术了。不过还好,麻醉之后,你的身体似乎不会主动恢复了。”

“真危险啊。”

“嗯?什么危险。”

安云笑着说:“要是有人想杀我,趁那个机会不就可以得手了吗?”

灵淮子沉默地看着安云,过了一会儿才说:“孩子,你活得太累了,休息一下吧。”

安云却没有理会,直接翻身从床上下来,拍打着右臂表明自己仍然健壮有力,而且精神旺盛,道:“门主,我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我看咱们就闲言少叙,快让我看看你们那桩案子吧。”

“那好,请跟我来吧。”

二人很快便回了道观,迈步进了正堂,席间围着几个丹毒派的弟子,穿得都不尽相同,看不出有半点儿修道之人的样子。

灵淮子似乎看出了安云的困惑,解释道:“别看我的弟子们既不像医者也不像道士,他们可都是我的得意门生。”

安云点点头,主动上前拜会,灵淮子顺势指点介绍道:

“这两位你已经见过,西楣和元浩淼。”

二人上前抱拳:“师傅。”

“这是我的女儿,灵音。”

灵音二十岁左右,长发,出落得亭亭玉立,体态优雅,她稳步上前:“父亲。”

“这是德坤。”

此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马甲,看上去不像修道的倒像练武的,他的嗓音也很粗犷,面色沉凝:“师傅!”

“这些都是受了我亲传的弟子,丹毒派下又诸多师傅分管弟子,现在都不在这间观里,你要想认识,回头就让元浩淼带你去走访走访。”

安云点点头,转身朝诸位弟子拜道:“各位。”

无名走过来,说:“事不宜迟,咱们赶紧说说案子的事吧。”

西楣上前道:“哎?我刚才不是跟你说过一遍了嘛?怎么还要再说?”

元浩淼赶忙和颜悦色地拉住西楣:“啧!安云侠士不是还没听呢吗?”

“你拉我干什么?不服单挑!”

“啊?我,我又做错了什么啊!”

灵淮子道:“行了行了,别闹了,快向安云详细阐释下案子。”

无名道:“我方才已经听西楣姑娘讲述过一遍,此时正好复述,若是有不周到的或者不记得的地方,就请诸位补充。”

德坤点点头:“行。”

“事发在二日之前,当日早上,到了早饭时,方小钊其人迟迟未到,便遣西楣和德坤去舍内找他,结果推门进屋后,发现其人已死。胸口插着一柄手术刀,鲜血满地已经干涸。根据血迹,推测其在凌晨时分已经身亡。”

“方小钊?”安云眉头一皱,“这又是谁?”

德坤解释道:“也是师傅的弟子。”

西楣有些不悦地说:“还是师傅最得意的门徒呢!”

“哦——”安云看了西楣一眼,“那,始发地在哪?方小钊的尸体呢?还有那柄手术刀在哪里?”

正说着,元浩淼推着一个平板车从旁侧的房间走出来,平板车上放着什么,用白布盖着,旁边便是那柄手术刀。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元浩淼过来,随后,他将白布一掀——

许多水果露在众人眼前。

“诸位都饿了吧?吃点水果!”

于是他遭到西楣联合众人的一顿暴打。

“你当这是搞笑故事呢!”

“你干嘛把果子跟凶器放一块儿,果子还摆得这么像人形!”

过了一会儿,元浩淼鼻青脸肿地跑去一旁画圈了……

西楣解释道:“尸体现在就封存在藏尸阁里,因为涉及到案件,所以还没解剖。不过死因已经很明朗了,还有必要再看吗?”

安云想了想,确实,自己虽然是未来人,对这些古人有点思维优势,不过自己毕竟不是学刑侦的,从尸体的死状上也看不出什么来,于是摇摇头:“那就算了,我们先去事发地看看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案发地 丹毒派的所有人都是道士,他们所学习研究的医学,本质上是修道的一部分。这种情况,和未来牛顿等人研究物理,并且将其当成神学的一部分有异曲同工之妙。道教并非严苛的教派,因此在丹门山,只有一部分人穿道袍或是道衣,大部分人则有自己比较钟爱的服装风格。

除了衣服,建筑也是一样。“道士就要住在道观”在丹毒派的眼里是一种循规蹈矩,也是一种浪费,实际上由于身处高山之上,物力不足,丹门山只有老一辈能住在道观里,其他人则是住在和平民百姓一样的院落里,一般来讲,一个大院会被分为三间,可以住三到六个人。

之所以介绍这么多,就是想解释一下,为什么现在,安云一行人正站在一间大院门前,这间院子内有三间房舍,从某种意义上,其形制近似于京都的四合院。

几人进入了这间院子,院内很宽阔,两边甚至还有走廊,虽然耗材不多,整体效果却很有美感。疑问之下,得知房舍的图纸是从机关派那里取得的,而且机关派也派了一些人参与修建。如此一来倒也没什么奇怪了,安云回想起机关城那座通天塔,即便在他那个时代,那样的建筑依旧匪夷所思,放在一千年之前,则堪称神迹。

这院内的三间房,据门主女儿灵音介绍,分为北房、东房和西房。显而易见,进门正对的那间房舍就是北方,左边是西房,右边则是东房。

安云看见自己正前方那间房舍的门上贴了一张封条,便问:“这里就是现场吧,能进去看看吗?”

灵音回身看了父亲一眼,门主灵淮子点点头,随后她便划开封条,让安云进入了房间内。

房间内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这让安云松了口气,因为据他曾经短暂地和李武聊天所知,李武他们在调查庆府灭门案的时候吃了大苦头,当时一开门,臭气像只猛虎一样从门里喷出来,周遭围了一圈封锁线,一旦有老百姓越过这条线,臭味儿就会刺激得其涕泗横流,口喷秽物,严重者甚至晕厥过去。想起这事,安云不免感叹李武真是不容易,怀才不遇,一身本事留在小县城还要让亲哥羞辱,冒着恶臭查案,发现犯人是关翼以后为了袒护他还得装作不知道,一路跑到机关城,机关城还危机四伏害他自己深受重伤,最后哥哥也死了关翼也死了好兄弟钱三郎也晕了,就这样还能保持乐观开朗,送未婚妻来丹门山学医。虽然现在还没遇见他们,不过想来也快要来了吧。

如果李武来了,这桩案子应该很好破,安云不禁这样想。之前庆府灭门案,他在本身就是凶手的情况下掌握的资料,还不如李武靠着蛛丝马迹硬推得出的信息多,这说明李武的推理能力已经达到了一种堪称离奇的境地。

一想到这,安云也不免松了一口气,不管自己能不能破案,至少是有个坚实的后盾,只要等到李武来了,这桩案子自然是能迎刃而解。

不过眼下除了杀人案似乎还有一桩更重要的案子,就是无名的失忆案。

无名的失忆明说是病,但说白了也是桩案子。根据无名师傅,也就是李圣的推测,无名是由于某种原因跌落悬崖,才失去了记忆,那个害他失去记忆的凶手应该也在丹门山上,不过找到那个人就如同大海捞针一样困难,现在就只能设法让无名恢复记忆,然后亲自指认凶手了。

安云神游结束,他的思维再次回到眼前的房间。元浩淼走到室内唯一的一张床铺旁边,指着床上说:

“您看看吧,现在还能看出血迹。”

安云凑近一看,果然如此,床单上,墙上以及地面上都有大量暗红色的血痕,呈喷溅状,可见当时出血量很大。

“话说,死者是被刺穿胸口,没错吧?”安云回过头问他们,“那具体是哪里?”

“是心脏。”德坤指了指自己胸腹中央靠左的位置,“不偏不倚地在心上。”

“难怪喷了这么多血。”安云点点头。

“如何,有思路吗?”无名也走过来,“这桩案子发生时还是深夜,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嗯……话说,你们现在有什么思路吗?或者说凶手已经排查到哪个范围了?”

西楣歪着脑袋想了想,脑袋上的铃铛泠泠作响:“我觉得,如果能不偏不倚地刺在心脏上,应该是本门的人干的吧?”

安云汗了一个:“说了跟没说一样,这里还有外人吗?”

“有啊。”

“有外人?”

“是啊,叫无涯……师傅,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灵淮子摇摇头:“西楣你糊涂了,那人在小钊死之前就下山了。”

“哦哦,是哦,我记混了……”西楣把头扭向一边,“不过,反正是我们丹毒派门人干的,因为一般人没法儿那么准的定位到心脏吧!很多人还以为心在左胸口呢,其实是在中间偏左一点儿的位置,这一点我们丹毒派绝对不会弄错。”

“原来如此……”安云点点头,可随即又叹气,这虽然是不错的推理,但是完全没有意义啊,既然案件发生在丹门山上,就肯定是丹毒派的门人干的吧。

“如果非要缩小范围的话……”无名的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犯人应该就在诸位之中吧?”

此言一出,众人都不免紧了一下,德坤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安云也点点头:“没错,如果要缩小范围的话,与方小钊同住一个院子的人最有可能杀人,你们哪些人是住在这间院子里的?”

灵淮子劝解道:“等等,安云,你是说我的弟子们会杀害同门,这太荒唐了,他们都是医生,不可能杀人,更不可能杀同门啊!”

“您都是门主了,怎么还这么天真啊?”安云叹了口气,“你们丹毒派的规矩,对于那些敢于践踏人世间一切法律的杀人凶手来说根本不足为惧,再说了,西楣姑娘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凶手铁定是丹毒派的门人!”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西北东 灵淮子的眼神倏忽间黯淡下来,很显然,他的内心早就萌生了类似的想法,但是却出于对这些弟子的爱护没有深思。

“门主大人,”安云说,“我大约知道长久以来没有破案的原因了,其实您的弟子们,包括丹毒派的门人都很聪明,或者说他们在才智上胜于我,但是由于您的德高望重和对弟子们的袒护,让他们不好说出凶手就在您的弟子之中这一事实,但是现在我要指出来,凶手就在您的弟子之中!袒护凶手无异于杀人的帮凶,虽然不至于直接杀人那样恶劣,但是也同样是助长了恶行蔓延。我同样要说,您现在所做的不过是自欺,自欺的后果就是即使有真相出现在您身边,您也难于发现。结果就是自欺的人既不自尊,也不尊重别人,这同样不是德高望重者的作为。”

灵淮子的身形沉闷地跌落了,他的长发此时不再光泽,而是显出几分疲惫,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而后说:“好吧,那么,浩淼,你来说说,当日都有谁和你同住这间院子里。”

元浩淼仍然像原先一样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地从几人中走出来,就像是全然没想到师傅会点他的名字,他表情的细缝中甚至夹杂着几分受宠若惊,不难想见,尽管灵淮子对于弟子是有偏爱的,但是这偏爱也分轻重,显然元浩淼就是那被分到的偏爱最少的,这可能与他的不善言谈和天真率性有关系。

总之他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看了师傅一眼,然后都没有回忆,快速地说:

“有我,西楣,当然还有方小钊,西房住的是德坤,就我们几个人。”

“哦,既然这样,你和西楣住在东房?”安云说出这话以后,自己也稍微有点晃神,“等会儿?”

元浩淼当然知道安云在想什么,但是他不得不说:“是,我和西楣住一间房子。不过这是因为东房比西房和北方稍微大一点儿,所以中间打了一道隔墙,我和她晚上自然是睡在两个房间里的。”

西楣有些厌恶地说:“帅侠客,这不是想当然的嘛?你不会以为我晚上会甘心和他挤在同一张床上吧?”

“那倒也不是没可能……”安云回忆起上山时西楣倚在元浩淼肩膀的情景。

“什么叫‘也不是没可能’?”西楣气得暴跳如雷,发簪上的铃铛晃来晃去,发出一阵轻响,“那根本就无稽之谈!简直是荒谬之极!”

元浩淼汗颜道:“也不用说得那么绝情吧……”

灵音赶忙劝住两人:“行啦,你们别吵了。安云,请您接着问问题吧……”

西楣哼了一声:“好吧,看在灵音的面子上,就不跟你吵了!”

其实没人知道她说的这个“你”指的到底是安云还是元浩淼,因为实际上根本就没人同她着急上火,就好像她自己竖起来一个靶子然后自己往上挥拳似的。

安云想了想,说:“嗯,我觉得咱们应该去东房看看,指不定有什么新发现呢?”

元浩淼忽然有些颓然:“也就是说,您觉得在我、西楣和德坤之间,肯定有一个人杀害了方小钊吗?”

“没错……”安云点点头。

无名忽然生出些怪念头:“首先,我想说,会不会这个方小钊是自戕呢?虽然不知道他有什么积怨或是情仇,但是我们不是应该首先排除这个可能性,才避免之后都是白忙活吗?”

“决计没有可能。”安云果断地否定了这一想法。

灵淮子此时也插话道:“安侠士说得没错,我们丹毒派虽然不像不良人他们善于破案,但是却对死亡较为敏感,因此也对血迹有所研究。您看看地上血迹的形状,如果是自杀,不可能呈现这样的血迹,而且手术刀的位置也不可能在胸口,那样双手就必须蜷着,难以发力,一般人大概不会那样自杀。”

“哦,原来如此。”无名点点头,这些知识在他脑海中是没有的,也许他曾经也学过,但是由于和医疗本身无关,所以在失忆后便将这些记忆遗忘了。

安云点点头:“我看我们还是去东房走一走吧。”

于是众人便来到东房,先前已经说过,院落很大,房间之间是以走廊相连的,安云走在走廊上,发现这地板年久失修,走在上面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哦?这些木板似乎不太结实啊?”

“嗯,因为木板是后来我们丹毒派自己铺就的,所以手艺不如机关派。”灵音解释道。

“踩在上面,发出的声音还挺大呢。”安云若有所思地说,“德坤那一侧的走廊,走在上面也会发出这种声音吗?”

德坤点点头:“会的,比这还响一些。”

“那么如果你在那边的走廊行走,这边会听到声音吗?”

“那倒不至于。”德坤摇摇头,“这两边隔得也太远了,连一点声音也听不到。”

“但是,如果我在这里行走,旁边的屋子里肯定能听到声音吧?”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无名反应片刻,说道:“也就是说,如果是元浩淼或者是西楣行凶,他们势必要通过走廊,这时候踩在走廊之上,另一个人一定会听到声音!”

无名将目光放向元浩淼、西楣和德坤:“但是出事那天晚上,你们什么都没有听到吧?”

一向稳重的德坤此时有些着急了:“侠士,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不就像是在说,独睡一个屋子的我,肯定是凶手吗?师傅,您得替我做主,我真的没有杀人啊!咱们丹毒派的教义不是说了吗?悬壶济世,人命关天,我一直秉持着这个信念,顶多杀鸡,哪敢杀人啊!”

安云摇摇头:“你不至于那么大反应吧,我可没说是你杀的。”

“可是他……”德坤瞪了无名一眼,“他不就是有这个意思吗?”

无名笑道:“我只是问问而已,就算是三水或是西楣干的,另一个人可能因为睡着了,什么也没听到啊。”

“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西楣忽然走出来说,“那就是我和元浩淼一起杀人,然后同时隐瞒真相。”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满概率 元浩淼吓了一跳:“西楣,你……你在说什么呢?”

西楣叉着腰说:“我也是推出一种可能啊,我猜这位安云也是这么想的吧?”

安云沉默了一会,点点头:“没错,不排除这种可能。”

灵淮子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您在说什么呢?你是说,我门下两位弟子,同时行凶,杀了他们的同门。”

“您别着急,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而已,其实真相往往是简单的,不过也是残酷的,如果真是那样,您倒也有个心理准备。”安云扭过头,向着东房走去,“我们去看看房间内是什么样的吧。”

说着,他便推门进了东房,正如元浩淼所说,东房比较宽敞,中间打了一道隔断,墙上开着一扇木门。

安云走过去推了木门两下,随后,木门也像年久失修的地板那样,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哦?”安云看了看旁边的床铺,被褥都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放着几个粉嘟嘟的东西以及一些医书,安云刚想拿起来看看,却被西楣拦住了。

“等等!你要干什么?”

“没事,就是好奇……”安云说,“为什么床上会放着几个脑子?”

灵淮子解释道:“因为西楣刚升五品,又开始准备四品的晋升了,估计是在熟悉脑结构吧。”

无名说:“哦,我听师傅说过,丹毒派的四品是关于癔症和精神幻觉的。不瞒诸位,我其实也是为了解决自己的失忆症才上山。”

西楣抱着几个果冻一样的脑子走过来,对无名坏笑着说:“嘿嘿,那本姑娘晋升四品以后,要不要请我给你看看啊?”

无名说:“你没那本事。”

“什么?你也太小瞧四品了,不过是失忆症而已!”

“不过是失忆症么……那也是我师傅临终的遗愿,怎么可能让你这么轻易地攻破?”

无名少见地露出惆怅的神情,西楣竟然有些怕了,嗫嚅道:“抱……抱歉。”

安云打圆场:“好了好了,无名,咱们已经来到丹门山,根据你师傅的指引,我们应该很快就有你记忆的线索了。”

无名强打精神,又恢复了笑意,摆摆手道:“我没事,眼下的大事就是破案,咱们继续调查吧。”

安云点点头,然后转向众人道:“我大概已经清楚东房大略的构造了,也就是说,西楣住在外屋,而三水住在里屋,没错吧?”

“嗯。”

“三水要是想从东房出去,就必须经过中间这道墙上的门吧?”

“也不一定,”德坤站出来,“他那屋没有门,但是有三扇小窗子,如果他想爬出去,从窗子也能出去。”

元浩淼嘟囔道:“德坤,你怎么这样?”

德坤道:“你带来的这位‘高人’已经开始怀疑我了,但我根本没罪,不免要给自己开脱几句。说实话,这两个人都是你带回来的,我倒真有点怀疑他们两个的立场呢!”

“你是说,他们是我雇来,特地陷害你的吗?”

“如果你真是杀人凶手,倒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元浩淼此时又表现得胆小怕事而又懦弱了,这让无名和安云心里都有些不好受,他们刚要为这个小秃子辩解几句,又是西楣冲过来,抓住元浩淼,把他拉到一旁:“怎么了你?怎么又要哭鼻子,男子汉大丈夫的,你就不能跟他对骂几句吗?”

“可是……可是……”元浩淼一时竟然说不出话。

安云也不知道该说元浩淼天真烂漫还是纯粹是窝囊,他叹道:“我绝不是元浩淼雇来的,这一点你们的门主应该清楚,我不会受雇于任何人。”

德坤望了师傅一眼,灵淮子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如果说近来兴起的杀生会还偶尔会为了钱财或是什么的受雇于人,盗命师这个群体则是彻底的放纵与自由,天**漫。

安云沉默地思考着,事到如今,他大概已经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碍于刑侦手段的不足,他无法获取所有的蛛丝马迹,但是凭借着目前已知的所有内容,似乎可以在脑海中盘出几个大概的假设。

“好,今天晚饭之前,我会把凶手揪出来。”安云立下豪言。

众人立刻惊呼:“什么,真的假的?”

“没错,我说真的。”安云笑道,“我要和无名商量一下,请诸位,尤其是几个有嫌疑的人先回避一下吧。”

西楣歪着头问:“我说侠士,您行不行啊?我们一群人商量了许久,也没找出谁是凶手呢!”

安云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倒不是想调戏她什么的,就是因为这样很有趣,没想到西楣叫了一声,随后跑回到人群中了。

“诸位,麻烦给我些单独的空间。”

灵淮子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于是他拂袖道:“灵音,你先带着他们回观。”

“是,父亲。”

等到灵音带他们走了,灵淮子低声道:“侠士,这方小钊天性聪明,是我最器重的徒弟,麻烦您一定要秉公执法,还他一个公道。”

无名拍了拍安云的肩膀,笑道:“看,我们门主大人还是信不过你,也担心你是三水雇来的呢!”

安云拱手道:“请门主放心,您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绝不辜负。”

灵淮子也抱拳回礼,随后也转身离开了院落。

等人走后,无名问安云:“安侠士,你觉得门主此人如何?”

“门主明明对我有所怀疑,但是仍然选择在那个德坤面前为我开脱保证,可见其识大体明大义,确实不愧为门主,我自然不能辜负他。”

“这么说,你真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无名有些吃惊,“我以为你就是客套客套。”

“我现在还不能笃定凶手是谁,但是已经确定方小钊绝对不可能是外人杀的,嫌疑人只有三个,就算是猜,也有三成多的把握。”

“你可不能靠蒙啊!”

“放心放心,我再整理一下思路,这三成的把握就会大大提升,在天黑之前,找到把手术刀插在方小钊胸口的人,其概率在……”

“十成。”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囚徒法 我是安云。

现在我正在经历这么一桩案子。

不管是从现实的角度,还是从推理小说的角度,这桩案子都可以称得上简单至极:近似于侦探剧那样暴风雪山庄似的结构,嫌疑人总共只有三名,这个嫌疑人数量就算放在《名侦探柯南》里也算是少得离谱——柯南里的嫌疑人一般是四个以上,剧场版一般有一堆,不过也有少数剧集会在开头就告诉你凶手。

但是我并不是柯南,没有那种抽丝剥茧的能力。

或者说,这桩案子可能确实没那么多细节可查。

换言之,假如我现在确实身处一本侦探漫画中,青山刚昌会设置很多线索,让柯南来调查,但是我的作者没给我留下任何线索。

没有现场目击者,就连死者本人都没有反抗,一击毙命。

刺中人的心脏会立刻就死吗?我不知道,就连动物实验室被断脊的老鼠,在拽第一下脖子的时候,也会挣扎两下,本案的死者方小钊却连喊都没喊,就这样死在睡梦中了。

然后凶手把凶器留在他的胸口,打了个哈欠便回屋睡觉了。

那个人回屋的时候兴许发出了踩踏木板的嘎吱声,但是即便这声音,也没有任何人听到。

这说明不了任何事情。

因为当时是深夜,其他人都在熟睡,听不到也很正常。

凶器我也已经检查过了,那就是一把在丹门山随处可见的手术刀。这种手术刀太多了,以至于丹毒派的门人们压根没数,也搞不清是哪丢的。当然,指纹也查不出来,因为这个时代只有机关派有那种技术,而且凶手很可能根本没留下指纹。

丹门山随地都能捡到洁净的纱布,只要用纱布把手包起来,神仙也查不出指纹……

换句话说,所有的线索都没有意义了,唯一知道的,就是凶手就在西楣、元浩淼和德坤之中。

如果从线索的层面说不通,从作案动机的层面呢?

见鬼去吧,谁知道他们仨和姓方的有什么恩怨情仇!

现在唯一的助力就只有一种东西了……

那就是还埋藏在凶手心底的记忆。

我要动用一项古老而又庸俗,被营销号广泛传播,无聊到无以复加的审问方法。

囚徒困境。

……

“你好。”

西楣看看四周的环境,又看看桌子对面的安云,不满地嚷道:“喂,干嘛把我带到小黑屋啊,这样有损……”

“肃静。”安云将手中一块漆黑的实木拍在桌子上,这块木头未经雕琢,但是外表油亮,像颗石头蛋子,于是安云权当惊堂木来使。

西楣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扑哧一声笑了,乖乖地坐在椅子上,用陪小孩子玩游戏的态度说道:

“好啦好啦,大侠。您有什么话就请快问吧。您莫不是把我当凶手了?咱们可事先说好,要是你误会了我,可要满足我一个条件作补偿。”

“别打岔——”安云很无奈,好不容易营造的审讯室气氛被这妮子完全破坏了,“额……我这是例行审问,还没确定你是凶手,你着什么急?”

“那我不管,老娘我……啊不是,妹妹我最近在备考呢!你这样把我拉到漆黑的小屋子里,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很影响我的状态,浪费我时间。”

“那好,你想怎么补偿你?”

“您想啊,院子里死了人,我们还得被迫住在东房,多可怕!您今晚就去陪着我,给我守夜好不好!”

安云打量了一下西楣,这丫头十五六岁,长相煞是可爱,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上插着簪子,她一笑起来,簪尾的铃铛便花枝乱颤地摇动起来。

唯一的遗憾就是《一品盗命师》并非一本媚俗小说,安云也属于头脑比较保守执拗的人,他哼哼了一声,叹口气道:

“不行,你太小了。”

“我都及笄了哦……”西楣坏笑着说。

“不是……”安云手抬起来说,“我是说你的胸·部太小了。”

“……”

安云其实一开始想说自己有个没过门的媳妇之类的,不过那样说肯定又免不了让这丫头问东问西,到时候就不是自己审她,成了她审自己了,为了让她少说两句,安云只好冒着本章被屏蔽的风险,把话说得绝一点儿。

西楣果然不说话了,安云这才开口道:“既然你已经消停了,那我就问几个问题。”

“问吧。”西楣还傻愣愣的,显然刚才的话对她打击有点大。

安云从桌子上拿起一张纸,装模作样地念道:

“你,西楣,包庇元浩淼,隐瞒其于二日前凌晨杀害方小钊的罪状,我说得没错吧?”

西楣的神情忽然滞了一滞,然后轻笑起来,头上的铃铛又哗啦啦响起来:“侠客大人,这就是你的推断么?”

安云看着自己手中的那张白纸,假装寻找着想要的内容,随后说:“元浩淼已经承认了。”

“那是他的事,”西楣说,“可是那天我什么都没听到。你也看出来了,我们俩素来不合,不,元浩淼这人就是这样,他跟谁也不要好,大伙就爱欺负他,看他受气的样子。”

“欺负他?这事儿三水可没说。”安云将手上的纸随手扣在桌子上,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说来听听。”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西楣仰头回忆着,“不过现在想起来,如果凶手真是那小秃子,一切倒也说得通了。”

“说得通是什么意思?他跟方小钊有仇吗?”

“嗯。侠客大人,我不是说了,他跟我们每个人都不要好。不过跟方小钊关系最差。”西楣说,“您也看到,三水他就是既懦弱,又傻。别人说什么他都稀里糊涂地信,真让人操心。他很笨,不过还算勤奋,他自以为有点小聪明,比如偷偷帮师傅打扫道观想要邀功,结果最后功劳全被方小钊占去了,哈哈,可笑不可笑?”

“怎么回事?”

“哦,他把地扫完之后啊,第二天师傅问起来,他还想谦虚一阵子,所以就呆在队伍里没动,想着‘做好事不留名’嘛!但是方小钊立马走出来,说是自己扫的,于是师傅把他好好夸奖了一顿。”

“那三水怎么不反驳他呢?”

“因为他觉得做好事还要求名,而且还要自己亲口宣扬‘我做好事啦’,这种行为很卑劣,又傻,所以他就没去,让方小钊把功劳占去了!”

“原来是这样,那方小钊平时总欺负他吗?”

“当然啦。”西楣原先是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现在也坐直了身子,凑过来。人都是这样,一旦投入地讲起故事就停不下来:“您别看我们门主,也就是师傅,对我们一个个都关怀备至,但实际上几个徒弟之间的情面也分薄厚。方小钊因为性子聪明,又会献殷勤,是除了灵音以外最讨师傅喜欢的了!师傅道德高尚,就把别人也想得和他一样好呢!他以为几个徒弟都诚实,从不骗他,其实方小钊一直在耍小聪明呢!”

“所以,西楣,你也不喜欢方小钊吗?”

“当然了。”西楣脱口而出。

“所以元浩淼杀了他,你虽然知道,却帮他隐瞒吗?”

“侠客,您再这么说我真要生气啦!虽然我是讨厌他,但您也不能说这没有根据的话啊!”

“好啦——”安云苦笑着抚慰她,“我也是听了元浩淼的口供才故意套你一句,你接着说吧。”

“说什么?”

“说方小钊的事。”

“哎,我刚才说方小钊是最受师傅宠爱的,那三水就算是最被零落的,因为他又傻又笨,让人操心嘛!所以方小钊开始欺负起三水来,别的都不说了,就说说三水的秃头这件事吧!”

“他那不是自然秃头吗?”

“哪有人小小年纪就自然秃头的?”西楣嗔怪地说,“三水他是被方小钊骗了,喝下一种生姜熬成的药,最后头发才全掉光了!为这件事,师傅破天荒地训了方小钊一顿呢。不过三水这个笨蛋,还摸着脑袋,说什么‘秃头也不错啊,这样我又是和尚又是道士,其他人做得到吗?’”

安云听了半晌无语,而后道:“那这个方小钊是够可恶的。”

“是吧?”

“想必他一直忍耐着仇恨,在别人面前装出笑脸吧?”安云惆怅地说,“哦,不过,如果他是单独作案,为什么要说你包庇了他呢?”

“我包庇了他?”西楣不屑地笑道,“您也看出来了,我也经常欺负他,虽然不像方小钊那样耍聪明,但是也让他吃了不少苦,他怀恨在心呗!”

“这么说,你那天晚上一直在睡觉,没有听见他开门的声音吗?”

“没有,没听到任何声音,开门的声音啦,开窗的声音啦,包括走在木板上的嘎吱嘎吱声啦,都没有听见。”

“嗯——”安云点点头,“我先说明,如果元浩淼说得是真的,你说实话的话,你只是包庇罪,顶多是被贬下山,而元浩淼交给上层内部处理;如果你说假话,你们两个都会被拉到‘药场’。”

“什么?药场?”

“我没骗你哦,那里是进行活体毒物实验的地方吧。”

“可是丹毒派从来没用过人啊!”

“你得明白,丹派和毒派是分割开的,毒派的人一直想用活人做实验呢。只不过杀人犯法,不好办而已。现在有两个死囚送过去,他们何乐而不为呢?”

西楣沉寂了一会儿,说:“让我想想该怎么说。”

安云的问题却紧紧相逼:“你为什么要包庇他?”

西楣的声音渐渐小了:“我……我真的没有。”

“你喜欢三水吧?”安云嘿嘿笑着,“我知道你想说怎么可能。”

“怎么可……哎?”

安云向后退去,倒在椅子上,笑道:“你的用词已经出卖了你,你说方小钊的时候全是全名,说元浩淼的时候,则大多用‘三水他’,这是很亲昵的称呼。除此之外,第一次见面,你拉元浩淼走的时候,头倚在了他肩膀上。再说了,你们两个本来就睡在同一屋檐下,久而久之,渐生情愫也不是不可能……”

西楣猛然推开椅子,站起来转身要走:“别胡说了!你说的都是骗人,这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你走不了的。”安云笑道。

“凭你一个侠士也想阻拦我丹门的五品?”西楣顿时怒了。

安云又凑过来,将双手交叉于桌上,下巴倚在手上:

“我是盗命师,你跟我打没胜算。”

“什么?!”西楣顿时有些萎了。

“再说了,即使我是个普通人,你也不能跟我战斗。”安云抬起手指着她说,“我们是人,之所以不会见面就打,就是因为除了实力上的差距,还有心中的道德约束着我们。你是医生,有救死扶伤的职责,却没有与人为战的本分。”

西楣无力地走回来,坐下,说:“好吧,我可以继续受审。”

“那好……”安云又躺回椅子,这时,室内忽然变亮了,原来是无名从屋外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张纸,递给安云,安云看了两眼,笑道,“有意思。”

“那是什么?”西楣问。

无名笑着看了她一眼,跟安云说了些什么,随后就走出了小黑屋。

安云将那张纸也放在桌子上,说道:“西楣,现在你可以说出真相了吧?”

“等等,你手里的东西是什么啊!”

“哦,这个啊?”安云把摩挲着那张纸,“这是丹毒派上层下的判决。”

“判决?”

“嗯,我已经把他移交过去了,现在只不过是想要你的证据做补充……”

“判决结果是什么?”

安云没有回答。

西楣彻底慌了,她赶忙站起来,把椅子都弄翻了:“不!不是他干的,是我!人是我杀的!”

“是你杀的?”安云惊讶地看着西楣。

“是我。我溜出东房,把方小钊杀了!”西楣眼睛水汪汪的,完全不似之前的野性泼辣。

“那么,元浩淼为什么说是他干的呢?”

“大概他已经知道了吧,尽管我没告诉他,但是他可能察觉到是我,想替我顶罪吧?”

“那他为什么不全揽下来,说你是他的帮凶呢?”

“我自然是知道案件细节的,他可能是担心我演不好暴露了,所以这样说,到时候也能搪塞过去吧。”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新凶手 很抱歉。

我骗了西楣。

其实我压根就没有审问元浩淼,一切关于他招供的内容,都是我编出来的。

元浩淼的审问是由无名进行的,按照约定,无名也谎称西楣将他供了出来,得到的结果却是“西楣怎么可能干那种事?”,压根就没问自己这一茬。元浩淼的傻,无论是从身边的人还是无名那里,都已经得到验证,他那样子绝不可能说谎,所以他确实对杀人案一无所知。

囚徒困境失败了,因为西楣是个例外。一般囚徒困境中的人必须是利己的,但是西楣却是完全利他的,也就是说,这个笨丫头为了元浩淼什么都愿意干,包括被送到药场做实验。当然,药场这事也是我编的,即便是毒派,也绝不许践踏人的尊严和权利。

已经排除了元浩淼,我便将一切坦白给西楣,说我骗了她,如果她没罪,这时候她就可以说自己是清白的,而我大概率会相信。

但是西楣听到以后说了句:“太好了。”

随后她的眼泪流下来,说:“人就是我杀的,我请求道义审判我。”

她已经没必要说谎了。

我让她在屋子里待一会,我会去向灵淮子报告,然后来接她,另外,我还告诉她,无名给我的那张纸其实不是什么审判结果,那是元浩淼的审问记录。

我告诉西楣,我走的时候,她可以读读审问记录。

现在想起这件事,我依然追悔莫及,如果我没把她单独留在屋子里就好了。

……

安云走后,西楣轻松地倒在桌子上,摇晃着脑袋,翘着小脚,不像是被判了罪的人,而像是一个等待黎明的女娃。

她闲适地拉过那张写着记录的纸,嘀咕着:“三水这小子,不知道怎么说我呢!”

“哦……前面都是些没用的东西,啊,这有一些口供!”

她像是牙牙学语的小孩那样,指着墨字,一个个读起来:

“有一次,我扫了道观,想着师傅一定会表扬我。结果功劳被方小钊抢去了,我很伤心,但是却不敢把这事告诉师傅,怕他嫌我邀功。后来,是西楣给我出了气,她设了个陷阱……这小子,我还故意瞒着他,没想到他早知道了。”

然后她又开始读第二段:

“我的秃头,您知道吧?这是方小钊骗我喝了姜汤,才让我头发掉光了,后来人们问起我为什么掉光头发还笑眯眯的,我都说是因为这样既像和尚又像道士。不过,既然现在是审问,我必须得说真话吧?因为您要破案,所以真相很重要,我就不瞒着您了,您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啊,求求了!”

“其实,那天方小钊跟我说,喝了这汤,就能和喜欢的姑娘在一块儿。所以我喝了以后,尽管头发掉没了,心里还是暖洋洋的啊!”

“啊?”西楣差点哭出来,皱起眉头道,“喜欢的姑娘?这小子有喜欢的人了啊?”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西楣,你在叫什么?”

西楣猛地回过头去,却发现身后并没有人:“你是何人?敢质问本姑娘?”

“你犯了杀人的大罪,我来取你的命啊!”那声音又在西楣身后响起,忽然,一道黑光闪过,西楣感觉后脑勺挨了一记重击,顿时天旋地转,世界整个黑暗下去……

……

“西楣!西楣!”山道之间,元浩淼拼命向着小黑屋跑去,“上层决定出来了……”

西楣不必判死刑,但是被剥夺全部丹毒派的身份,并且将永远被软禁在东房。这对于元浩淼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他甚至怀疑是那碗令他掉光头发的姜汤发挥了最后的余热,保全了西楣的性命。他身强力壮,可以一辈子养着西楣,当然也不会再找其他姑娘。

因为西楣就是我最喜欢的姑娘啊——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小黑屋的大门。

粘稠的液体浸润了他的布鞋,元浩淼顺势看下去,那是殷红的,晦暗的,那是丹毒派每天都要与之打交道的——

血。

“西楣!”他的脑袋像吃了五斤芥末一样炸开了,他踏着血疯狂地跑进小屋,看见西楣倒在地上。

他抱起她的躯体,用手指去试探她的鼻息,没有。

“哈哈,你又恶作剧了,你又骗我,但我不上当,你当我是傻的么?”他笑着,用手去试探西楣的颈动脉。

没有。

然后是心脏。

没有——

“不,还有脑呢,脑死亡才是真……”还没等他说完,元浩淼便看见了西楣脑袋上那巨大的缺口。

在西楣手边,掉落着一块乌黑的硬木,也就是安云捡来的那块儿醒木,其质地坚硬,如同石头,上面沾着一些暗白的物质,那是褪色之后的脑组织。

到了此时,元浩淼不得不接受一个悲惨的事实。

西楣死了。

房门大开,安云感觉情势不对,也闯进来。当他看到元浩淼跪在血泊中,怀抱西楣,脸上显出悲痛欲绝的表情,便知道,自己已经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死刑犯固然是要死的,但是这个权利要交给社会和司法。更何况西楣按照门中的规矩,由于是为元浩淼报仇杀人,将其软禁之后,她对于门人的风险降到零,因此不用处以死刑。然而就是在安云离开短短的这一段时间内,这个年轻的生命便就此消逝了。

杀人偿命,像是魔咒,像是天道轮回,他对此没有任何怜悯之心。只有当元浩淼歇斯底里地冲过来,质问他为什么把西楣单独留在屋子里的时候,他的心中才泛起一丝莫名奇妙而又原始的朴素情感,那就是悲伤。

安云即刻回到观中,灵淮子先是看见浑身是血的元浩淼,紧随其后便是怀抱西楣的安云。

“这……这……”他从椅子上跌下来,面如死灰,因为他有观气的本事,其他人的身上都萦绕着一股绿色的健康之气,而西楣身上什么也没有,就像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或者一块儿绝无生气的石头那样。

“观中,还有凶手……”安云的脸上,青筋暴起。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门中会 “立刻召开门中会议。”

丹门山的制度是较为特殊的师徒制。

简单来说,丹门山中的大部分丹派,和一少部分毒派(毒派大部分集中在长安),挑选总计十二名医术高超的门人作为师傅,师傅辖下,根据能力的不同,有五到十名直系弟子,这些弟子一般在四品到六品之间。十二名师傅又对应丹门山十二个大区,十二个大区分布在山上不同层高处,每个大区管理数百到一千名门人,这些弟子由只系弟子管理教育,直到他们升上六品,而后要么成为直系弟子,要么协助直系弟子管理,要么就下山。

不过并非所有的丹毒派门人都集中在丹门山上,由于丹门山本质有道教的色彩,而且不能随意下山,所以家中有父母赡养者,或者家中信教冲突者,一般不会上丹门山。或是找已经下山的丹毒派传授,或是直接自学书本,或是去找毒派学习,总之有很多方法可以成为丹毒派的门人。丹门山,只能说是丹毒派一个最大的集中地。

而灵淮子所说的“门中会议”,则是由十二位最强的师傅集中在一起,召开的紧急会议。

这项会议非常重要,要知道,十二名师傅分管不同的大区,所以要凑在一起得跑好多级台阶……

“呼呼呼,累死我了,灵淮子,又搞什么啊你!”一个谢顶的老头刚爬上山,就指着他的鼻子骂起来。

要是放在以往,灵淮子估计就嬉皮笑脸蒙混过去,但是今天他没有,他转身向道观走去,同时说:

“二师傅,一会儿其他十名师傅来了,到观中找我。”

老头看他脸色不对,支起身子:“灵淮子,怎么了?”

“西楣死了。”

“啊?”

道观。

门中会议。

这是观中最大的一间敞室,一般情况下不会轻易启用,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圆桌,正好供十二人坐成一圈。诸位师傅都到齐了,他们个个脸色红润,确有仙人之姿,为了以防读者弄错,也省得作者做那么多人设,所以他们互相之间都用“x师傅(x=排行)”来表示,当然,大师傅就是门主灵淮子。

十二位师傅神色各异,有的屏息凝神,有的倚仗不语,有的面无表情,二师傅的性子比较激烈,而且他年岁也比灵淮子大,说起话来自然是无所顾忌:

“灵淮子,你怎么办事的?这么短的时间内,辖下死了两个徒弟了!”

三师傅双手抱于胸前,说道:“那个西楣,我见过一面儿,挺机灵的小丫头。”

“机灵?”四师傅有些不满地轻笑道,“她不是也杀了人吗?”

五师傅:“哼,还真说不准,没准是凶手用了什么法子逼她说谎的,其实那个杀人魔还在我们丹门山游荡呢!”

四师傅反驳道:“要按你这么说,这次那小丫头还没准儿是畏罪自杀呢!”

“你怎么跟个小姑娘过不去呢?毒派的人都这样儿?”六师傅直接门派黑。

“不服对打!”

“行了,别吵了!”灵淮子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室内一抖,几个人虽然还面带愠色,但是都不敢说话,灰溜溜地坐下了。

“西楣已经认罪,她就是第一案的凶手,我们姑且这样处理。她人已经没了,而且是后脑勺受了重击而死,不可能是畏罪自杀的。”灵淮子缓慢地阐述道,“也就是说,我们丹门山上,如今仍有杀过人的门人在游荡。”

“我看咱们必须得破例下山,找官府帮忙解决问题了。”十一师傅道,“我们虽然精通医术,但是对破案一窍不通。虽然现在仍然封锁消息,但纸包不住火,凶手抓不住,早晚会闹得人心惶惶。”

十二师傅点点头:“没错,虽说门规说门人不能随意下山,但是现在也不得不这样做了。”

听着众人激烈的讨论,灵淮子忽然开口说道:“门规不可破。”

诸位师傅忽然静下来,四师傅问:“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丹门山上,多少急症恶疾都救过来了?山里统共没埋过几个人。这倒好,最近一两天,接连死了俩!说句难听的,你这门主还能不能当了?!”

“哎!四师傅,你怎么说话呢!”

灵淮子脸上露出平静的表情,他站起身,微微颔首道:“我正想说这事……我灵淮子,因为办事不利,白白损掉了两名弟子的性命,我愧对先辈。故而,我要辞去门主之位,退出丹毒派。而后,我就能以平民的身份,下山找衙门帮我们解决案子。”

余下十一位师傅无不目瞪口呆,门主退去职位的事不是没有,可是直接把门主踢出门派的事,古往今来就这么一例。

“胡闹!”二师傅一掌拍在桌子上,“你这可不是什么好法子!你这就是在逃避!”

灵淮子笑道:“我意已决。”

正在众人都沉默不语之际,一个声音从房间外面传来,就见安云走进来:“哎呀,门主,您大可不必这样,这个案子我们能破,您就老老实实接着当您的门主吧。”

二师傅脾气火爆,站起身道:“你是何人?我们丹毒派门主大会,也是你撒野的地方?”

安云乜斜二师傅一眼,敛了笑意:“劝您别动手。”

二师傅的火登时窜上来,站起身就要打,灵淮子道:“行啦,他是盗命师,你一个丹毒派三品不是他的对手。”

“盗命师?!”此言一出,所有人无不肃然,他们倒也不是畏惧强敌,只是盗命师这个名号虽然流传不光,但只要稍有了解,便知道其行事凶狠,战斗力极强,一对一单挑只有万族派才能勉强一战。

灵淮子又转向安云:“我知道二位手段高明,可是恕我直言,你们的手段也并不专业。破案的事,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来办?”

“您觉得什么人专业呢?”安云笑道,“侦探?这个时代有那种东西吗?”

灵淮子没听懂安云说的话,自顾自地说道:“破案,当然是交给衙门。须向金驴县请几个不良人过来。”

“不良啊……”安云让开身子,“金驴县的没有,不过,六里的不良,您要不要?”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没题目 安云身体微侧,让开一人之位,诸位师傅的视线便凑过去,就见一黑袍黑帽者缓缓走出。

“这是……”

“六里县不良人——李武李严兵,见过丹毒派门主。”

没错,此人头戴一顶黑色小帽,身围黑色披风,眼神清明锐利,身形矫健灵活,正是六里县不良人李武李严兵。在他身旁,又钻出一个脑袋,不必多说,正是前来丹门山求学(被迫)的韩睇。

“六里县的不良?”灵淮子低眉思考,忽然举首道,“六里县,不是发生了大案子么?你们应该在查那桩案子才对……”

这话一出,安云、韩睇和李武都有点尴尬,谁能想到这群不良人愣是和杀人凶手成了好兄弟呢……

“额……”安云汗颜道,“他们已经忙完那桩案子了,而且很圆满。”

二师傅皱着眉头道:“我可听说六里县那桩灭门案情势很复杂,而且还掺杂许多怪力乱神的成分,你们怎么破的案?”

李武谦虚地说:“那桩案子只消稍微查查便知道结果,至于民间所传,大多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罢了。”

韩睇坏笑着看了李武一眼,意思是:你谦虚过头了吧?什么“稍微查查”,可是大费了一番周折啊。

三师傅为人比较平和,他此时已经面色红润,愁眉舒展:“不论民间如何传说,那终归是一桩难解的疑案,既然这样的难题你们都解决了,替我们找出杀人凶手亦不是难事。诸位师傅,我看就不妨先保留灵淮子的门主之位,让这位六里的不良替我们查案吧!”

四师傅嘿然一笑:“哼,我没意见。反正咱们这儿应该没人想抢门主的位子吧,虽说名义上统辖整个丹毒派,实际上每天累死累活的,还得保持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想想都嫌麻烦。”

众人点点头,随后还是由最德高望重的二师傅发话:“既然这样,灵淮子你自然坐稳你门主的位子,不过,可不要再出些篓子了!”

“是。”灵淮子低眉拱手,“多谢诸位师傅。”

“行啦行啦,”二师傅挥挥手道,“散会吧。”

于是师傅们就如同潮水一般退去,灵淮子走出小室,又遇上二师傅,问道:“您怎么还留在这儿?”

二师傅口气倒也不客气:“刚上山又要我下山,你小子想累死我啊?”

“哈哈,您若是嫌累,我可以派门人扶您下去。”

“那怎么行,我好歹也是二品,得保持一点儿二品的风度嘛!”二师傅说着,望了望四周,凑近灵淮子的耳朵道,“你要小心,最近你门下连死两人,我总感觉你身上要发生什么坏事。”

“您别疑神疑鬼的了,”灵淮子道,“第一件案子,是我门内的人干的,她没有针对我的意思。”

“那可不好说,虽说你已是不惑之年,可是不懂的地方还多着哩。”二师傅摇了摇头,转身离去,“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老朽义不容辞……”

灵淮子抱拳相送:“是。”

送走了余下十一位师傅,灵淮子便带着安云和两位不良人来到了观中的厅室,无名坐在桌旁,元浩淼正在倒茶,他挥手之间便碰洒了茶碗,竟然也没回过神,就往桌子上倒茶,茶水哗哗顺着桌沿流下来。

“三水!”无名喊了一声,元浩淼才猛然回过神来,看着满桌茶水慌慌张张地说:“我来擦!我来擦!”

他一转身便撞到灵淮子身上,一见是师傅,赶忙道歉:“师傅,我……”

灵淮子扶住他的肩膀,忧虑地说:“别忙了,浩淼。再这样你的身体要出问题,去歇歇吧。”

“可是,现在不是还有好多事……”

灵淮子介绍道:“这是六里的不良人,他们会帮我们处理案子的。”

元浩淼看见李武和韩睇,立刻走上去,握住他们的手:“求二位大人,千万要把凶手绳之以法!”

“放心。”李武点点头。

此时,无名起身道:“既然这样,我先送三水回东房,叫上德坤,三个人相互照应着,凶手就不可能偷袭了。”

“好。”灵淮子让开身子,请他们过去。

而后,安云、不良人和灵淮子便围坐桌边,开始商议。

“二位不良人,可听了案发的经过?”灵淮子问道。

“已经听过了。”

“那有什么想法吗?”

“刚上山的时候,安云告诉我们有命案,我们便立刻去事发的小屋查看过。”李武说道,“不过,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安云问道:“西楣的尸体你们检查过了吗?”

李武道:“在丹门山韩睇就不敢班门弄斧了,我们已经请门人检查过,她确实是后脑遭到重击而死的。至于凶器,只不过是一块儿醒木而已。”

安云说:“那是我在路上捡到的。”

灵淮子有些忧愁地问:“照这么说,凶器并非凶手带来的,而他也没在现场留下任何线索么?”

韩睇随口问道:“会不会是那个小秃子杀的?”

“你说什么?”灵淮子反应很大。

“我的意思是——”韩睇推理道,“您不妨想想,假如是小秃子杀的,一切也能说得通。首先那个西楣是丹毒派四品,虽说丹毒派并非主修战斗,但实力也不弱。根据安云得来的口供显示,她喜欢小秃子,所以对他没有防备,这样才让他有得手的机会。”

“可是元浩淼为什么要动手呢?”安云问道,“我感觉元浩淼也很喜欢西楣啊。”

“那都是他装出来的,比如看上去又蠢又笨,或者是喜欢一个人,都是可以演戏的啊!西楣不是也总欺负他吗?他可能觉得这是个报仇的好机会。”

灵淮子一拍桌子道:“不可能!浩淼怎么可能杀人呢?他连杀小鼠都于心不忍!”

李武点点头:“嗯,请您不要着急,韩睇说的都只是她的猜测,而且是毫无根据的猜测。”

“毫无根据?”韩睇问,“但是也不能说肯定是错的吧?”

“不,必然是错的。”李武冷冷地回答道。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停尸房 “唉唉唉,怎么回事严兵?”

李武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不考虑情感因素,韩睇的猜想本来应该有道理,但是却忽略了一个关键因素,那就是时间。”

“时间?”

“没错,说起来也很简单。你不妨想想,如果人是小秃子杀的,他的行动应该是什么样?”

“嗯——跑到屋子里,临时起意想要杀人,然后趁着西楣跟他倾诉衷肠的时候,抄起桌上的醒木砸在脑袋上,就这样……”

“不对。”李武摇摇头,“应该是这样:小秃子‘在身后尾随着安云的情况下’,先一步跑到屋子里,说几句话吸引西楣的注意力,趁她没有防备一击敲死她,然后让血流满地面,再跪在血泊里等着安云过来。整个过程稍微多花一点时间,就有可能让安云看到,事情败露,你觉得这可能吗?”

“这……”

安云点点头:“李武分析得没错,我和元浩淼是前后脚走进小屋的,在那之前他没有独处过,所以没机会下手。”

灵淮子仿佛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果真不是浩淼干的。”

安云转向李武:“李武,你觉得呢?你觉得凶手的范围在哪儿?”

李武低眉思考了一会儿,道:“凶手的作案时间,是从你离开到元浩淼回来的那段时间。这期间周围没有任何目击者,而且时间也很充裕。凶手当然是门人,丹门山分成十二个大区,区与区之间不可能轻易流动,因此凶手肯定是门主所辖的‘一区’中人。从伤口的角度来看,凶手是男性,比死者高一头左右,动作矫健……”

灵淮子问:“试问,既然他的身手足以杀死西楣,那可否说明他在四品以上?”

“这还真不好说……”李武道,“你们丹毒派,如果没有准备毒和药,那实力就要大打折扣。死者是被偷袭而死,这种情况下,即便是六品,也未必不能杀四品。”

安云叹了口气:“哎,还以为能缩小缩小范围呢。”

“不过凶手的身手确实很好……”李武沉吟片刻,“除了这些信息,还有一件事我很在意,就是凶器。”

“你是说那块儿木头疙瘩?”

“嗯。”

“那种东西在丹门山很容易捡到。”灵淮子说,“因为高山之上的树一般都质地坚韧,生长得宛如石头,而且隔一段时间就会落下那样的木块儿。”

“是,凶器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凶手为什么要用这种东西呢?”

“什么意思?这东西确实很坚硬,足以砸破人头啊。”

李武道:“凶手在短时间内出手,轻易地杀死了四品,而且还是个同样杀过人的机灵的丫头,没有任何所图,就是单纯的杀人。这种情况,很明显是蓄意谋杀,而且多是为了寻仇。既然这样,他早就该有周密的计划,怎么会用现场的木块作为凶器?”

“那……”灵淮子、韩睇和安云都目瞪口呆,他们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李武忽然话锋一转:“我已经有点想法了,为了验证,我要向门主请求。”

“请说,我定鼎力相助。”灵淮子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他的心智很年轻,全然不像个中年人。

“我要去你们的停尸间,检查第一个死者——方小钊的尸体。”

“啊?可是第一桩案子已经告结了啊!”

李武摇摇头:“门主大人,门内连续死两个人,您不会以为这是巧合吧?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巧合,只有存在巧合的假象。您知道这么一件事吗?拜月教有一个门人闲来无事,用手在地图上勾勒,竟然发现沿海地区的边界与周围的岛屿惊人地吻合。那不是巧合,实际上,我们生活的大地本来是连成一片的,后来大地分裂,漂到别处,才形成了其他岛屿,所以边界自然是吻合的。”

“你的意思是……”

“两桩案子绝对有关系,说不定连凶手都是一个人呢……”李武嘿嘿笑着。

安云问:“如果真照你说的,西楣是在撒谎吗?”

李武摇摇头:“母亲告诉孩子他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于是孩子逢人便这么说,你觉得孩子是在撒谎吗?不是,他只不过是搞错了,并把那错误就当作自己心中的真相而已……西楣很可能也是这样,她不过是‘觉得’自己杀了方小钊,实际上凶手另有其人。”

几人不禁倒抽一口凉气,灵淮子赶忙站起身道:“我现在就带你去停尸间!”

于是,门主带着几人来到停尸间,此地位于丹门山内部,一越过某块儿界碑,世界就像跌进了寒流,陡然冰冷起来。

李武脱下自己的披风罩在韩睇身上,他惊讶地发现地上竟然结了一层霜。

“丹门山的气候有些古怪……”灵淮子解释道,“不过这种冰冷的环境,也正好适合保存尸首,不至于腐败。”

停尸房就像一个方形的大盒子,独自立在冰天雪地之间,是由铁做的,这种工艺,显然也是机关派帮忙建造。

四个人来到门口,门锁就像是安云那个时代保险柜的旋钮,里三层外三层,灵淮子随意扭转几下,一股闷气从门缝里流出来,随后门便开了。

“哗……”一进入停尸房,几人都惊呆了,虽然从外界看上去,停尸房不过是个方形的大盒子,但是内部却十分广阔。原来为了保持温度,这建筑的大部分都埋在地底,借着楼梯的空隙往下看去,墙面镶嵌着许多格子,像抽屉一样,里面就是尸体。

停尸房比外界还要冷,李武身上本来就有伤受不了冻,此时不免要运转腹心来升温,安云惊讶地发现他身上竟冒出一层淡淡的烟雾,就像自己横度荒漠时做的那样。

灵淮子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验完尸就走。”

说着,他带领众人往前走了一阵,转眼间来到一墙格子之前,这面墙上写着“非解”,意思就是“不是用来解剖的尸体”。

“就在这里。”灵淮子说着,拉开了其中一个抽屉。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吞金记 铁箱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冒着寒气从墙面里被抽出来。

安云、李武和韩睇围上去,只见一个面容瘦削,颧骨高突的瘦小子光溜溜地躺在铁板上,胸口中央有一处明显的伤痕。

“这就是小钊。”灵淮子淡淡地说,“他的心脏被刺破了,血流得满地都是。”

“就在这儿吧。”李武将整个铁箱抽出来,放在众人眼前。

安云问:“在这儿?在这儿干什么?”

“验尸。”李武说,“看看他是怎么死的。”

这话把另外三个人都说糊涂了,灵淮子以为李武没听清,于是重复了一遍:“他是心脏被手术刀刺破,失血而死的。”

“真的么?”李武抬起头看着这位门主,“用手术刀刺杀方小钊的是西楣,但是我刚才已经说了,真正的凶手可能另有其人。”

安云问:“李武,你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这很可能只是两桩独立的案子。”

“安云兄,你怎么也这么糊涂?”李武眉头微皱,“我已经说了,这天底下没有巧合,只有看似巧合的假象。你想想,丹门山别说是凶杀,就连病死的人都少,可是最近却连续在同一大区死了两个人,这两桩案子很明显是有关联的。”

他又站起身对灵淮子抱拳道:“门主大人,我知道这是您的爱徒,就这样贸然解剖他,就算是你们也会有些忌讳吧?这样吧,如果解剖以后一无所获,我任凭您处置。”

灵淮子摇了摇头,看着方小钊的尸体说:“死者长已矣。世人对于死者的敬重与关切,不过是做给那些活着的人看的,其实人死了,就像是滴水落江,什么都没了。我们找你破案,却又要你来担责任,这不合适。这样,我亲自操刀验尸,你们只管看着。”

“门主大人深明大义。”

于是灵淮子站到方小钊的冷藏柜旁边,另外三个人在一旁看着。

这三个人里,李武对医学一无所知,安云略知一二,而韩睇属于研究得比较深入的,这也就导致站位上,韩睇站得最靠前而且聚精会神地盯着,安云稍靠后,抱着观摩学习的态度,李武则站在最后方无所事事地看着。

韩睇看着灵淮子两手空空,问道:“师傅,这里条件没法解剖吧?”

韩睇这声“师傅”其实相当于占人家便宜,不过灵淮子竟也没反驳,只是在方小钊身上摸索着,道:

“你们听没听过庖丁解牛的故事?其实人身上也有纹理,只要顺着纹理下刀,就会切得异常轻松,游刃有余畅通无阻。”

安云惊讶道:“我懂了,莫非您已经将人身上所有的纹理摸透,做到即使不用刀,只用手的力量,也可以顺着那些纹理将人体切开?”

灵淮子汗颜了一个:“你神话故事看多了吧?我就是想试试怎么切方便,当然还是要用刀了……”

另外三人:“……”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灵淮子从宽袍大袖内落出一柄亮晶晶的手术刀,这把手术刀其实极为普通,就是丹门山上一抓一大把的那种普通刀子,自然,杀害方小钊的凶器也是这样的手术刀。

既然是心脏被刺破,灵淮子自然是先开胸,他的技术确实做到了游刃有余,这种技术其实医生是没有的,反倒是屠户有,说白了医生做的是精细活,屠户是走量的,所以屠夫在大略上的功夫更强,医生则是要小心翼翼,精于毫颠。不过,灵淮子显然是经过了双重训练,下刀不仅迅速,而且精准。

最离奇的是,那柄普通的手术刀到了他的手里,就不再是一把普通的刀,而更像是安云那两柄销铁如泥的神兵,锐利无比。

众所周知,人的脏器不是直接藏在皮肤底下的,人有皮肤,有筋膜,有肌肉,有骨,而脏器层层包被在最里面。

别的好说,诸如皮肉之流都是软的,但是骨头可是坚硬无二,就算是老鼠兔子这些小动物的骨骼,也得用剪子使劲剪才能破坏,而人类由于身体更大,骨骼更粗壮致密,操作难度更是陡然飙升。如果某人有幸见识过骨科医生作业,发现他们拿着钢钉凿子对着患者的骨头一顿拳打脚踢,其惨烈程度不亚于工地施工,一定会留下终身难忘的印象。

然而安云惊讶地发现,灵淮子的刀划过胸骨,那骨头就自然地横断成两截,干脆利索,那截面的平整度简直像是用高压水刀划过。

然而,灵淮子手上拿的确确实实就是一柄普通的手术刀而已。

他悄悄瞥了一眼韩睇,发现她也目瞪口呆,韩睇的性格还是比较高傲的,像是在机关城遇到的大师兄,虽然比她强,但是仍不被她放在眼里。而现在只是稍微见识了一下灵淮子的技术,她的神情就变得庄严拘谨起来,可见即便在丹毒派门中,这也并非一般的手艺。

难道这也是庖丁解牛那样的原理么?安云默默问自己,不,不可能,即便骨头上真有所谓的“纹理”,也不可能这样平整的切开。灵淮子现在施展的,已经不是对人体的理解所能达到的,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战斗力……

安云手中的两柄匕首也能发挥出类似“一刀两断”的能力,但是却无法这样精确地控制切到哪里,如果由安云来操刀,方小钊整个人已经被切成两半了。

“嗯?这是……”

灵淮子的声音将安云从恍惚之中拉回来,他赶忙凑上前查看,基本的解剖他可以背诵,但是当他看到那拳头大小,已经被实实在在破坏的心脏,还是不知道灵淮子为什么惊讶。

“没错啊,这心脏已经被刺破了?”

灵淮子摇摇头:“不……在那之前,小钊就已经死了!”

“什么?!”

韩睇一时也没看出来,她上前仔细看了两眼,才点点头:“没错,死因不是心脏破裂。”

“那是死因什么?”

灵淮子像拉拉链那样把方小钊的肚子划开,暴露出一大堆盘在一起的肠子等脏器,他将手沉下去搜索一阵,在血液干涸的脏器中找到一方脏兮兮的固体。用手抹去表面的污垢,那东西立刻变得金光闪闪,熠熠生辉。

“就是它。”

“这是……”安云凑上前仔细看着那物件,“一枚金锭?”

“没错。”灵淮子道,“确切地说,是个金块。”

金块是方形的,个头不大,只是不晓得为什么会出现在方小钊的肚子里。

韩睇解释道:“金子不纯,里面有很多毒物。再加上金子没法消化,沉在人的肚子里最终会把消化道划伤,造成出血,这就是为什么有的人靠吞金来自杀。”

李武也凑上前来,接过那金块仔细看了看,而后道:“果真不错,西楣根本不是杀人犯,只不过她以为自己杀了人。”

安云分析道:“我懂了,也就是说,在西楣决定去杀方小钊的那天晚上,方小钊躺在床上,已经因为吞金而死了。这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其实那时候西楣杀的本来就是一具尸体。”

“没错,而且方小钊那时才刚死不久,所以血还能大量地喷出来。”李武点点头。

灵淮子看着李武和安云,又看看方小钊,悲伤地说:“难道……小钊是吞金自杀的么?可是,他没理由自杀啊!”

“但是他只可能是自杀的。”李武道,“因为吞金而死十分痛苦,要么是中毒,要么是金子的尖角把胃肠划破了出血,如果不是自杀,方小钊肯定会找您来给他治病。”

安云啧了一声:“李武,你不是说第一桩案子和第二桩凶手是同一个人吗?怎么这时候又扯到自杀了?方小钊都死了,他怎么杀西楣?难道是关公索命啊?”

李武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也确实没有头绪。”

韩睇想了一会,问灵淮子:“师傅,我听说咱们丹毒派有种能力,大概修炼到四品左右的时候,可以看到人的病灶,是真的吗?”

“嗯。”灵淮子点点头,“是真的,就是咱们中医望闻问切集中发展到极致,四者合一的‘观诊,不过这种能力不光要求品级,还要有天赋,比如春秋战国时期的扁鹊就可以轻易远望病症,而我的几个徒弟没有一个能做到观诊的。”

“那您行吗?”

“可以。”

“既然如此,您那天跟方小钊一起吃晚饭,是否见其肠胃有异状?”

灵淮子仔细回想,摇摇头:“这倒真是没有。”

李武道:“韩睇问得这个问题很重要,您再想想。”

“我十分关切弟子的身体,这么重大的病在我看来,会在胃部显示出硕大的红雾,但是当日晚饭时分倒真未见异状,只记得浩淼有点犯痔疮……”

“行了行了,咱们这讨论挺严肃的哈……”

“既然这样,”李武道,“这案子倒是豁然开朗起来,很显然,吞金是发生在晚饭之后,午夜之前的事。而且很反常的是,吞金以后没过多久,方小钊就死了。”

“这么短的时间……”安云思忖道,“是不是因为金块里有毒,而不是金块划破了肠胃。”

韩睇摇摇头:“不,如果是被金块里的其他金属毒死,死后面部会扭曲。”

“那胃出血疼死就不会扭曲吗?”安云问道。

这一问,又是一片沉默,确实,如今所知的一切仿佛都是矛盾的:

方小钊在被刺破心脏以前就吞金而死,金块本身是只是普通金块,死因只可能是金块导致的消化道出血。然而死者在极短时间内就死去了,而且并未因消化道出血表现出任何痛苦,也没有向其他人求助,一切似乎都指向自杀……

“会不会是催眠术?”

一个新的声音出现在四人后方,众人扭头看去,无名就站在那里。

“不好意思,我看门没关,就进来了。”无名笑道。

“无名,你不是跟三水在一起吗?”

“不用担心,现在一大帮同门跑过去嘘寒问暖,我觉得凶手不可能去自投罗网,所以就来找你们了。”

韩睇一见无名,惊讶道:“哇,好帅。”

李武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喂,媳妇咱破案呢!”

“谁是你媳妇?”

“不就是你吗?”

灵淮子、无名、安云:“喂,小两口儿,咱们破案呢!”

李武咳嗽了两声,随后郑重地问无名:“你刚才说‘催眠术’是吗?世上还有这种东西?”

“没错。”无名道,“我亲眼见识过,我师傅是李圣,他曾经对我施展过催眠术,中术后就像被麻醉了一样,毫无知觉意识,但是会对施术者的问题做出回答。”

“李圣……”灵淮子思考了一阵,“你说的是李二吧,他应该是舜天时的徒弟,在金驴造福世人,悬壶济世呢。”

“嗯。”无名点点头,“您说得一点不错,多谢。”

李武转身问灵淮子:“也就是说,你们丹毒派真有人会催眠术?”

“那是自然,这是四品的必修能力。我记得李二因为厌倦武力,所以没有升到六品,其实仅从医术来看,他应该有接近四品的水平,会催眠术也不奇怪。”

李武双眉紧蹙:“我向来不知道还有这种能力?要是这样,那完全可以催眠别人去杀人啊!咱们这案子绝对破不了。”

“不……催眠的条件很苛刻,要有黑暗的环境,唯一的光源,还要受术者对于施术者非常信任,甘心接受催眠。而且催眠以后,除非受术者本身有梦游症,否则除了说话以外,不会做出任何行动。”

“但是那就够了,不是吗?”无名笑道,“那就足以让方小钊安安稳稳地吞金而死了。只要催眠以后,令他咽下金块,然后金块就顺着他的食道往下,到达胃,由于方形金块锐利的边缘会划破胃和食道,他的体内会立刻出血,但是由于已经被催眠,他却不会醒过来,就这样一觉睡到死为止。而且由于已经睡眠,就像是被麻醉了那样,他对于疼痛也一无所知,所以脸上也没有出现任何疼痛的表情。”

无名分析完毕,几个人都不免瑟瑟发抖。

无名道:“如何,我这绝妙的推理都令你们起鸡皮疙瘩了吧?”

几个人打着牙战说:“不是……停尸房太冷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毒水刑 再次对方小钊的尸体进行检查,确认他死于消化道——确切的说,是胃——出血以后,按照丹毒派处理尸体的规矩,灵淮子将他投入了一鼎熊熊燃烧的火炉,用小棍戳几下后,方小钊的尸体就像煤炭一样成灰瓦解,再也找不到一点儿影子。

尽管灵淮子说,对于死者的尊重只不过是做给活着的人看的,但是其他四人,不论是哪一个都看得出,在对方小钊实施火葬的时候,这位德高望重的丹毒派门主,眼中仍然闪过孩童般忧愁和沮丧的光芒。

完成一切工作后,他们回到了道观,在李武和无名的推理下,一切仿佛都愈发接近真相了。

按照灵淮子的说法,如果把凶手限制在一区会催眠术的人当中,那么范围一下子就大大减小。凶手一定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个是品级在四品以上,二来必须和方小钊很熟,能够取得他的信任。

“如此一来,就只有……”灵淮子坐在桌前,看着在座的无名、韩睇、安云和李武,沉默了半晌,举起四根手指,“只有四个人满足这些条件。”

“太好了……”李武长舒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差不多就可以收网了吧。”

安云道:“说是四个,其实只有三个吧?因为这四个人里,门主您把自己也算进去了吧?”

灵淮子点点头:“当然,我知道不良人的风格,要把所有有嫌疑的人都算进去嘛。”

“那倒不必了,”安云笑道,“如果说第一二桩案件的凶手真是同一个人,那么西楣受害的时候,您不是刚刚商议完她的处理决定,跟我们在一起呢吗?”

无名道:“这样说来,就只有余下三个人有嫌疑了?”

“嗯。”李武倚在椅子上,做沉思状,“门主,麻烦您把这几个人的详细信息都跟我们说一遍,我好进一步推理。这几个人都是四品以上的高手,虽说安云加上您对付他们应该不成问题,但是咱们要争取把和他们作战的损失降到最低,决不能打草惊蛇。

“嗯……”灵淮子眼神微动,看向无名,“我记得,你的师傅是李二对吧?”

“没错。”

“李二的师傅,你知道是谁吗?”

“知道,师傅跟我提起过,好像叫舜天时……”

“我告诉你一件坏事,他也在那三名嫌疑人当中。”

无名怔了一下,随后若有所思地说:“哦……”

由于事态紧迫,如果不能快点抓到凶手,就很可能有下一个人遇害,因此几人都没有休息,开始认真听灵淮子介绍嫌疑人的情况,并且制定作战计划。就在这时,又是一桩新的事件,让真凶的身影进一步浮出水面,但同时,也预示着一场新的搏杀即将开始。

“师傅,师傅!”

话语之间,一个紧迫的声音从道观外传来,安云回头望去,就见一个身穿蓝袍,从未见过的小道,从门外慌张地跑进来,口中喘着粗气,说话也不利索。

“怎么回事,这么着急?”灵淮子神情泰然地问他。

“师傅……元师傅,元师傅他中毒了!”

“啊?”

安云他们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所谓“元师傅”是谁,后来才意识到说的是元浩淼。因为丹门山奇特的师徒制,在元浩淼当上灵淮子的徒弟之后,自己也要教一批徒弟,因此这些新门人都管他叫元师傅。

五人挥袍迈步,转瞬之间出了道观,还没走几步,就见几个门人迎在路上,前后簇拥着一个担架,满头大汗地从道路上走过来。

灵淮子上前一看,但见元浩淼的身上大面积溃烂,就像是刚从火场中逃出来,他双眼紧眯,喉结不住地颤抖,似乎是在咽唾沫,同时嗓子里不住地哼唧着什么声音,显然是非常难受,却还要强行忍耐。

“快!快手术!把他抬到手术室!”

丹毒派地处高山之巅,可以说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医疗设备,可说是每走十步就能找到一个手术间。

他们赶忙把元浩淼抬到手术室内,这一次,韩睇和无名被允许进入观摩手术,而安云和李武这两个门外汉只能被迫守在手术间门口,和一众门人心急火燎地等待手术的消息。

他们两个找来那个报信的门人,问他:“兄弟,三水怎么被‘烧’成那样?”

那人摇摇头,叹息道:“二位非我丹门,有所不知,他身上的溃烂并非烧伤,而是中毒!”

“那他因何中毒?”

“这就不清楚了。当时我们一大帮人都去东房安慰他,但是元师傅的情绪还是不见好转,神情郁郁。过了一阵子,他说要去洗个澡,我们知道他哪是想洗澡啊,他其实就是嫌我们烦,想一个人静静,不过我们也拗不过他……”

“你们让他一个人去洗了?”

“不然呢?难道我们一帮大老爷们在旁边看着他洗?”

“那然后呢?”

“在院内东北侧,有个简陋的澡池,在那儿可以冲水。元师傅去了没多久,我们就听见一声叫喊,赶忙过去查看,就见元师傅浑身溃烂,倒在澡池旁边。我刚要过去救人,却惊讶地发现,地上流淌的并非普通的水,而是有些粘稠的毒液!似乎是有人在管道上做了手脚,在水管中混入了一部分毒液,还没来得及稀释,毒液就全泼洒在了元师傅身上!”

听闻此言,安云和李武对视一眼,都沉默不语。

“全部是灵淮子门下的徒弟,这凶手想干嘛?”

“显然是冲着门主来的,方小钊,西楣,元浩淼……”正说着,安云忽然感觉有些心悸,“等等!”

“怎么了?”

安云在随意捡起一根树枝,开始在地上勾勒:

“你们看,方小钊——死于吞金;西楣——死于醒木;元浩淼——伤于毒水……”

门人和李武呆呆地看着沙地,不知道安云想表达什么。

“你们还没发现吗?”安云用树枝在地上画圈:“方小钊,钊是金字旁,所以凶手用金杀害他。西楣是木,所以凶手用木。元浩淼是水,所以凶手用水……”

“也就是说……”李武睁大了眼睛。

安云喊道:“赶快!赶快把门主的女儿灵音找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五行杀 灵音。

灵。

火。

已经有三个人受害,如果再让凶手这么顺顺利利地杀死灵音,安云和李武的努力就完全付之东流了。

所以,一定要救灵音!

在门人的带领下,二人很快就赶到了灵淮子的住所,安云不由分说,上前叩门:

“灵音!灵音快出来!”

但是无人应答。

“你们看那是什么?”门人伸手指向高处,安云和李武抬眼望去,只见滚滚浓烟从院中升起,飘向空中!

“糟糕,不会来迟了吧!”

“李武,闪开,让我来!”只听安云怒吼一声。

李武闻听此言,立刻微微侧身,随即,一道剑气从他身旁闪过,门主家的大门转瞬之间碎成数段,从门框上掉下来。

“救人!”安云一声令下,三个人一起冲进门主家的大院儿。

循着黑烟飘出的方向,几人很快就看见东厢房旁边的一间小屋内火光灼灼,安云怒骂道:“凶手真是狠毒,竟然专挑这种狭窄之处纵火,难以逃生!”

“别说了,救人要紧!”

安云和李武这两人都属于身体异常型的,不怕火烧,腾空跃起闯进了小屋。

随后,他们俩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惊呼:

“啊!”

“是灵音!”安云喊道,随后穿越滚滚黑烟,循声找到灵音,发现她就站在前方。

“别紧张,我来救你了!”安云凑过去,却看见灵音好端端地站着,一脸懵地看着自己。

“额……”她腼腆一笑,“救我,是……什么意思?”

说话之间,黑烟渐渐散去,李武还在后面急赤白脸地往里冲,安云直接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行了行了,咱们都搞错了,别折腾了!”

随着黑烟散去,李武和安云才看清周围的景象,原来这个房间是厨房,灵音正在用勺子翻炒着锅中一坨黑乎乎的东西,黑烟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李武皱着眉头过去:“大小姐,您这是做的啥玩意儿啊?”

灵音嘿嘿一笑,得意地说:“这是松鼠鱼哦!”

“松鼠呢?”

“没有。”

“鱼呢?”

“这就是啊。”

灵音指了指锅子里黑乎乎的一团,不管怎么看,安云和李武都认为那是一堆炭——反正不可能是鱼。

安云叹了口气:“合着您在这儿做饭呢。能把做饭做出火灾现场效果的,我也是第一次见。”

“第一次吗?别夸我啦!”灵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安云、李武:“根本没人夸你吧……”

灵音把一坨松鼠鱼用锅铲铲出来装盘,递到二人跟前:“尝尝吧。”

李武吐槽道:“大小姐,本来山上有一个杀人犯,您要让我把这玩意儿吃了,山上就有两个杀人犯了……”

安云也恶寒了一个,随手接过松鼠鱼放下,然后严肃地对灵音说:“灵音,你快跟我们走,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是凶手的事吗?”

“没错,我们发现,方小钊是吞金而死;西楣是被木头击杀;而元浩淼则被毒水灼伤了,现在还生死未卜。他们的名字是按照五行的顺序排列下来,凶手也用了相应的凶器杀害他们,你的名字里有火,显然就是下一个目标,所以快跟我们走吧!”

灵音微微悚动:“可是,父亲名字里也有火,凶手要是想害他怎么办?”

“额……凶手应该打不过他……”安云叹道,“不过我们也会保证门主安全的。”

“那好,我跟你们走。”灵音坚定地点点头。

等到安云他们赶回去的时候,元浩淼的手术已经结束了。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也好,说是傻人有傻福也好,说是灵淮子医术高超也好,总之元浩淼脱离了生命危险,不光如此,除了皮肤会留下一些疤痕,毒水并没有破坏他的脏器,给他带来任何可能的后遗症。为了保证他的安全,灵淮子特意把二师傅从山下请上来,带着几个武艺高强的弟子守在元浩淼的病床旁边。一如往常一样,二师傅先拿拐棍敲了灵淮子一下,然后刀子嘴豆腐心地答应了这位门主的请求,同时还说:“哼,要不是为了晚辈的安危,我才懒得理你!”不过,他一口气把门下六位徒弟全带上山,这种诚意,显然不是敷衍了事。

灵淮子做完手术后,看到安云带着女儿回来,父女二人立刻呼唤着紧紧相拥,在场的人看了不免有些感动。

“灵音,你怎么来了?”

“父亲,这位安侠士告诉我……”灵音把关于“五行杀人”的事告诉了父亲,灵淮子听后点点头,又有些怅恨地说:

“我怎么没想到!差点就误了女儿的性命!”

“现在不是没事了吗?”安云笑道,“在揪出凶手之前,我们一定保证灵音的安全!”

那之后,灵淮子和李武等人又商量到天色已黑,终于制定出一套计划,只要实施,就一定能锁定凶手,将其捉拿归案。

然而,似乎一切早在凶手的预料之中,就连他自己的计谋被识破这一点,这个穷凶极恶的歹徒也早已预料到。第二天早上,发生了一件事,使得安云等人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一切准备似乎都成为了一堆废纸。

这件事,就是德坤之死。

由于按照凶手的杀人路线,安云他们简单的认为,对方是出于某种目的,追求一种文学作品里才存在的艺术类杀人,所以杀人的顺序也自然一定要按照五行,对方的下一个目标肯定是灵音,这是正义与邪恶的斗争,是摆上台面的战斗。

事实证明,他们想多了,虽然对方确实是按照五行来杀人,却并没有拘泥于金木水火土的顺序,次日,门人发现德坤(坤中有土)的尸体被埋在土里。

灵淮子一见到那尸首,便径直走过去,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无尽地悲伤和愤怒,只有安云和李武是例外,实际上,他们两个进行了一项秘密的计划。

这两人也不是傻子,如果他们把灵音保护起来,那凶手自然有可能先跳过灵音杀害德坤,所以两个人故意装作忘记了德坤,实际上偷偷溜到西房的房顶上,等待着凶手自投罗网。

然而一夜间,二人都没发现任何人影接近西房。

凶手是如何隔空把人运出来的呢?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舜天时 为了弄清凶手究竟是如何在李武和安云的监视下,将德坤杀害并且运出来,二人立刻前往其居所,也就是西屋进行调查。

结果是令人震惊的。

二人在屋子里发现了一个大洞。

洞底连接着一个提前挖掘好的地道,从泥土的湿润程度来说,应该就是近几天所挖成的。

这件事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显然,凶手在李武和安云二人前往西房蹲点之前,就已经进入了西屋,而由于一直关心西屋周围的危险,二人并未察觉到,杀人事件就在自己的脚下血腥展开。

根据洞底鲜血的拖行痕迹,显然,凶手先借由某种手段杀死了德坤,然后再将他的尸体从洞中运向外界。

很可能正如无名所说,对方很可能再次进行了催眠,因此跟先前一样,无名和李武也都没有听见德坤反抗的声音。

安云后悔地说:“我们做错了,我们应该在讨论结束后,立刻把商议结果告诉德坤的!”

然而这一切都为时已晚,德坤的身体倒插在泥土之中,由于丹门山夜间的冷流,他的身体整个冻僵了,笔挺得像一面树立在地上的旗帜。

等到太阳出来,他的身体微微解冻,整个身体便颓败地弯倒在地,门人将他的尸首从土洞中刨出来,发现他的鼻腔中塞满了泥土,不过,他的死因并非窒息,而是和西楣一样,在后脑勺遭到了钝器的重击。

灵淮子悲恸万分,不过李武却感到胜利的曙光已然到来,在半个时辰以后,他锁定了目标。

“凶手在我们蹲点之前,已然抵达了西房,而他唯一的机会,就是混在去东房安慰元浩淼的队伍中。”李武说,“而在三名嫌疑人中,这样的人只有一个!”

李武的手指指向宣纸上写着的三个名字中,最中间的哪一个,那是一个威武的名字,也是无名最为熟悉的一个名字。

舜天时。

当李武指向那个名字的时候,安云不禁担忧地看了无名一眼,但是无名只是轻松地,甚至轻蔑地微笑道:

“我去抓住他,定不辱命!”

于是,由灵淮子、安云、无名三人组成的一支战斗力惊人的队伍,出发了。

舜天时是李圣曾经的师傅,如果在门人中提起他的名字,一般而言,会得到极为良好的反馈,或者说,这就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好师傅。

不过,在前往抓捕舜天时的路上,灵淮子又提起了一件安云和无名尚不知晓的事情,实际上,舜天时曾经是本任门主的有力竞争者。

“门主要诞生在我和他之间,”灵淮子说,“他是我的同门,但是我的品级和声望都比他要好一些,他的优势是培养了大量优秀的弟子,这些人成为了丹毒派的中流砥柱。”

安云和无名跑着,看见身旁的这位门主大人眼眉低垂,神情沮丧:“在门主竞选结束后,我推荐他去第二区接替年事已高的二师傅,这样既有不亚于我的权威,又能让二师傅休息,回家享受天伦之乐。但似乎是意见不合,舜天时不愿意当二区师傅,二师傅似乎也瞧不上舜天时,说自己即使老死,也不会让位给他。”

“现在想来,二师傅说得也许是对的……”灵淮子叹息道。

“那么……”安云若有所思地问,“他是出于你当了门主的嫉妒,才杀害西楣他们的么?”

“不知道,不过……”灵淮子抬起头来,他的神色又变得坚定,看着不远处舜天时的居所,说道,“很快就知道了。”

很多人可能觉得,直接去凶手的宅子逮捕凶手,听上去可能有点儿匪夷所思,但是在丹门山,这确实行之有效。

道理很简单,丹门山的区与区之间,若是出入必然有人知晓,再加上在半山腰设置的轮回派大阵,不可能有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丹门山逃之夭夭。

所以,舜天时绝无离开一区的可能。

几乎是平静地,灵淮子一脚踢开了舜天时宅院的大门,这里长期以来就只有他一人居住,这也是他刺杀多人,最后还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原因。

宅院里静得出奇,此时,太阳从东方抵达半空,温暖的阳光投射到庭院之中,消解了山顶来自北方的寒流。

正房的木门开着,里面飘出一股令人陶醉的香味,就像灼烧的龙涎。

一个看上去已不太年轻,唇上留有胡须,相貌平平,甚至有几分慈祥的男人,翘着二郎腿坐在长凳上,正磕开茶盖,用嘴抿着温热的龙井。

“舜天时!”灵淮子怒吼一声。

看到灵淮子找上门来,他也丝毫没有吃惊,只是顺从地将茶碗放下,淡淡地说:“是我干的。”

旋即,安云、无名和灵淮子看到他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两拨人分别站在正房房门的两侧,但是安云在倏忽之间,仿佛看见一股摧枯拉朽的压力从舜天时的身上脱离开来,冲破敞轩和墙壁,将一切事物摧毁殆尽,犹如巨浪一般朝着他们三人冲锋而来。

安云第一次理解了,这些高手所说的“杀气”。

下一秒,杀气带来的幻想回归原样,一切都仍然十分平静,房门和墙壁尚未被摧毁,正午十分的阳光仍然明媚,安云站在原地,勉强回过神来。

第二秒,灵淮子从三人的队列中冲杀出去,快步飞身到舜天时面前,还没等他动手,就将他按到在桌子上,碰洒了茶碗,茶水流得满桌子都是。

安云和无名立刻凑身而上,立刻杀到舜天时的左右两侧,不给他反攻的机会。

舜天时微微抬起头颅,看了无名一眼,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后,他的脑袋被愤怒的灵淮子狠狠按了下去。

为了防止舜天时使诈,灵淮子立刻对他进行搜身,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身上并未携带任何毒药或是手术刀一类的凶器,唯一找出来的,就只有一枚金灿灿的扳指。

“这是什么?”

“是我母亲的遗物。”舜天时平静地说。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审判日 舜天时确实有一位已经过世的老母,但即便如此,灵淮子依旧认为他的话语全然不可信。

为了防止他使诈,灵淮子将这枚所谓的遗物收归到自己的衣带中,随后,由安云和无名两人押送着手无寸铁的舜天时,前往一区中央的道观中接受审判。

道观聚集了很多人,大多是一区的门人,当他们看见安云和无名二人押送着德高望重,甚至和自己秉烛谈心的舜师傅时,不禁惊讶地捂住了嘴。

除却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们,在场的还有这次五行杀计划遗留下来的幸存者,也就是由二师傅和手下六位高手保护起来的元浩淼,以及预先被安云所救的丹毒派门主灵淮子的亲生女儿灵音,这两人分别在五行当中对应着“水”与“火”,但是二人本身并没有任何交集。

当元浩淼看见舜天时的时候,他先是吓了一跳,然后两行眼泪顺着他缠满绷带的面部流了下来,他曾经也受过舜天时的教诲,但是现在已经对他并无好感,自西楣死后,他心中构建的希望之塔已经悄然崩塌,如今只剩下满目疮痍,形同废墟。如果他的身体还能行动,如果他手上有一把手术刀,他现在将会不择一切手段,冲破重围,一刀刺向舜天时的胸膛。

道观正厅的空间原本很大,现在却挤得狭窄逼仄,而且所有人脸上都仿佛涂抹着浓重的油彩,显示出一种悲伤与愤怒交加的表情。

唯一不动声色的,就只有外来的几人,包括韩睇、李武两位危坐特席的不良人,以及负责逮捕押送舜天时的盗命师安云和仍在追寻记忆的无名。

除此之外,在众人悲痛的挽歌中,却有一个人脸上始终挂着谜样的笑意,此人就是本次审判的主角——舜天时。

在场挤满了一区的门人,议论纷纷,他们知道,这个他们平日熟悉的师傅,就是杀害了一派丹门山新生力量的罪魁祸首,罪不容诛。他们议论纷纷,尤其对他的笑意感到不寒而栗。此时正是晌午十分,阳光从八光年之外的太空穿透大气,来到遥远的丹门山顶,带来了分外的暖意。

在山脚下的南方,两个道童正负起职责,为金驴县生病的人们进行诊断,并且进行简单的治疗;在山间的茅草屋旁,李圣被埋葬的尸体滋养了庭院中的兰草,使其开始生长;在都城长安,一支名为“知天卫”的皇帝直辖卫队,在首席武裕安的率领下,承宪宗之名前往衢州机关城清剿实际上已然死亡的燕有羽;与此同时,天下第一名隐,在拜月派一众高手的接风洗尘中,堂而皇之地进入长安城门,就在不久前,他亲手摧毁了东瀛五岛最北端的大岛;另一场盛大的游行正在机关城展开,许多人走上街头,庆祝六里镇残暴不仁君主的陨落,那些名存实亡的官员被民众自发地抓起来,处以大辟,而在内城的医阁中,大师兄解下了林无根的绷带,她的一只眼睛永久失明,但是这对于她来说却是一种幸福,她戴上了某人的眼罩,仿佛跟他永远不分开了;在隔壁,钱三郎已经醒来,他打算先回六里,等待两位友人的归来,临走的时候,鹿英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英儿,你的腿会好起来的。”

“谢谢钱哥哥!”

此时正值夏季,一切草长莺飞,欣欣向荣,夏季即将结束,草木枯荣,收获即将到来。

而在安云所在的丹门山最高层,一区道观之中,盛大的审判开始了。

审判的执行者,是受害者的代表,同时也是丹毒派的代表,丹门山门主灵淮子。

而在众人的包围中,凶手跪倒在地,他就是整桩事件的罪魁祸首,此时仍在平静地等待自己结局的舜天时。

“抬起头来。”灵淮子说。

于是舜天时将头抬起来,他看着这位昔日的师兄,如今却已反目成仇,在他身边站着他那年轻又漂亮的女儿,当然,也是他尚未采取行动的目标。

“为什么……”灵淮子的想要极力保持严肃,但是却做不到,他感觉悲愤在自己的胸中打转,像是被无辜揍了一顿的孩子那样,“为什么要杀害……方小钊、西楣、德坤?”

舜天时的表情仍然很平静:“不为什么。”

灵淮子看着眼前的纸张,上面写着审判的程序,按照程序,他理应先询问舜天时的杀人过程,而非杀人动机。于是,他更改了口吻。

“不,我先要问问,你是如何杀人的?你如何实施你的暴行?”

“你们应该推断得很清楚了吧?”舜天时几乎是以一种戏谑的口吻说道,于是他的脑后立刻挨了一记重击,这才让他稍稍老实了,“好,好,那我就原原本本地说了。其实我已经谋划了很长时间,这期间我假装成一个贴心的导师,和所有人都建立了友谊,让他们在关键时刻能够心甘情愿接受我的催眠,就在前些日子,我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可以动手了。”

“契机是方小钊心情不畅,我说我的催眠术可以帮他派遣压力,于是在那天晚饭之后,我前往他的宅子,对他使用催眠术,随后把一枚金块从他的喉咙灌下去。我故意用了一枚边角锋利的金块,确保能够划伤胃道。我本身也有观诊的能力,确认他的胃肠损伤后,便将他放在床上,知道他当晚就必死无疑。”

“我离开的时候,还没有人回来,所以不会有人知道是我。我的下一个目标是西楣,你们可能以为西楣去杀方小钊纯粹是意外事件,实则不然,是我在一旁鼓动的。我花了好几年事件获取了西楣的信任,然后用元浩淼旁敲侧击,培养她对方小钊的仇恨,那天我不着痕迹地暗示她应该为元浩淼做点什么,我知道以她的脾性,很大可能出手杀人。”

元浩淼躺在病床上的身体猛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勉强地喊道:“混账东西!”

“哼,这与我遭受的痛苦相比,能算什么呢?”舜天时微微一笑。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罪与罚(上) 就如同盈满的月亮将要缺损,成熟的果实即将腐败,凡事都忌讳十全十美。完善的爱是仇恨的种子,在这片看似圆满的大地上,时常出现泛滥的罪恶。

二十五年前,一行长长的马队驮运着从长安送来的药品,穿越广袤的原野从北方归来。

为首的男人看上去精神饱满,容光焕发,看上去身强体壮,年近不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此人是丹毒派的上一任门主,名叫丹徒子,他已经八十岁了。

尽管作为丹毒派二品,名震天下的神医,他仍然不能阻止全身器官的自然老化和衰败,他采用一些医疗手段让自己看上去年轻一些,来给那些后辈们一点人定胜天的信心,然而那只是表面功夫。他看似晶莹的双眼已然浑浊不能视物,脑子也混沌不堪,近些日子,他分明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所以他把所有手术都推给自己的大弟子,让这位只有二十岁的年轻人代劳。

大弟子灵淮子的手艺很好,尽管年纪轻轻,却已经达到丹毒派三品。

丹徒子此时已经考虑好了门主交接的问题,等到他死了,就让师弟继任,而师弟之后的下一任门主,就预定为灵淮子。

尽管已经这样决定了,但是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此事,倒不是怕门中有不服者反对,而是因为他一旦说出继任者的决定问题,门人们就会知道自己寿命无多。

丹徒子还想多活些日子,因为此时机关派已经在研究人造器官了,如果成功的话,他觉得自己说不定能见证一品的诞生。

早先的时候,他总觉得一品飞升一定属于丹毒派,但是在遇到诸多问题后,他忽然发现,不管是八大门派中的哪一支率先习得一品,似乎都无所谓了。只要能让老百姓安居乐业地生活下去,不管是谁习得了不朽的奥秘,都没关系。争夺了一生的功名,在临死的时候仿佛成了过眼云烟,一切战斗都仿佛儿戏一般,可是也都成为了辉煌的记忆,恰如远方的夕阳。

“师傅,快到了。”

一个声音从丹徒子身后响起,他的耳朵听不清楚,但是凭借着类似于经验的直觉,他明白是大弟子灵淮子在叫他了。

他点点头,回过神,在这位年轻人的搀扶下,回到了马车的车厢里。

灵淮子将师傅搀扶进马车,随后来到车头,他的心情万分激动。这时他是一个热血青年,时刻都准备着为救治病人作斗争,他背后的马队载满了新型药物,不仅可以救治很多病人,而且还能用来做研究。现在,他们正将这批药品运回丹门山,那里是丹毒派的驻扎地。

彼时丹门山并不在金驴县附近,实际上,如今的丹门山之所以在金驴县附近,是后来轮回派帮忙使用某种阵法将山脚传送过去的。

那时的丹门山仍然上下一体,周围是一片苦寒之地,一旦靠近,立刻感觉到纷纷寒气从山间逆流而来。

灵淮子的脸上接了一层霜,他不住地往手上哈气,有时搓搓被冻得通红的耳朵。

忽然,马车沉了一下,缓缓停下来,他一开始以为是车轮被冻住了,刚要下去查看,就听见前面传来喊声:

“有人倒在这了!”

此处人烟稀少,道路荒芜,难以想象有人独自走到这里。灵淮子立刻上前查探,发现一个人已被冻僵,倒在霜地里,摸上去就像一根硬邦邦的棍子。

“他死了。”周围的几个人说。

灵淮子先摸摸鼻息,然后是心跳,脉搏,全都摸不出来,但是他坚决地说:

“把他抬上车!”

“师兄,这人没救了。”旁边的人说,“就算是你也不行,天底下没有起死回生的法子!”

“他的脑子还活着。”

灵淮子说了这么句没头没脑的话,其他同门看着他,不知道英明神武的大师兄怎么得出这个匪夷所思的结论,但是他们最终选择了相信。

抢救发生在太阳落山之前,而等到马队又前行了一阵子,夜幕织上天空时,奇迹出现了。

在马队中段有一个特别医疗车厢,专用来救治在路上遇到的病人,这里有热水和从机关城要来的煤油灯,以及一些必备的医疗器械。

灵淮子用上了所有能想到的医疗方法,最终,在进行了热水解冻、组织按摩、心脏按压刺激等一系列手段后,这个僵卧莽原的冰棍竟然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说话时,嘴里竟然喷出一阵阵白烟,很显然,寒气已经深入体内:

“这……是……”

“好好休息,不要说话了。”灵淮子安慰他道。

而后,周围看着的几个同门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不约而同地欢呼起来。他们无法想像,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不知在冰天雪地里躺了多久的遇难者,竟然能够再次苏醒,这简直就是生命的奇迹。

到了晚上,灵淮子让大家去休息,自己则亲自看护这个捡了条命的冒险者,此人意识渐渐恢复,其恢复速度超出了灵淮子的想像,在他恢复后,灵淮子问他:“如何,手能动吗?”

他立刻灵活地运动五指。

“很好,那么脚趾呢?”

他把被子拉上来,随后也动了动脚趾。

“很好,说明供血正常了,我本以为要截肢。”灵淮子最后说,“最后看看神经受损没有,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舜天时。”男人如是回答道,并且问,“你的同伴们都睡着了吗?”

“嗯?”灵淮子放下手中的医疗笔记和墨笔,然后点点头,“睡了,你也休息一下吧。”

“我已经休息得够多了。”舜天时说,“现在咱们到哪了,越过双脊山了吗?”

“快了,等到越过双脊,就到我们的驻地了。”灵淮子回答道。

“那我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等?什么意思?”

还没反应过来,一柄凉寒的弯刀已经伸到灵淮子的脖颈上:

“意思就是,我现在就要劫车!”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罪与罚(中) 当时的舜天时,是一个赶尸派的传人,之所以如此设置,并非由于作者懒得再编新的门派,而是由于故事往往是环环相扣,充满了精妙的关联。

他故意将自己诈死在冰天雪地中,这是冒险之举,如果长期没有路人经过,他就将由假死变为真死。

本次是舜天时第一次出手劫道,如果他知道自己正把弯刀架在一位丹毒派三品的脖子上,他一定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且缩回被子好好躺着。

五秒之后,他的弯刀被灵淮子用手术刀劈成十二段,随后,灵淮子平静地,像是扫碎玻璃那样,用一个小笤帚把弯刀的碎片扫下了马车。

舜天时傻了。

五秒之后,他的求饶声惊醒了附近两个车厢的门人,他们都是医生,没有起床气,所以事态还在可控范围内。

整个马队的马经过专业训练,加上前后连接的绳索,使得马队整体保持共速前进,这种设置,有点像安云时代的火车。

车厢之间保持相同速度,这就使得各个车厢可以自由移动,很快,几个门人从其他车厢赶过来。

一番讯问后,他们知道舜天时是来劫道的匪徒,于是,一个门人说:

“我们要回丹门山了,不能把他留在车上。”

“这里离县衙很远,也没法送他去见官啊。”另一个人说。

几个人相视一眼,最后向灵淮子请示道:“杀了他吧。”

他们的眼神中都有些犹豫,因为这些人都是学医的,他们能随意地将刀口切入大体师傅的胸膛,但是却不能用一把刀砍下活人的头颅。

“谁来动手?”灵淮子问,这里没人杀过人,目光在人群间传递了一圈儿,最后落回他自己身上。

灵淮子摇摇头,苦笑道:“你们知道我干不了这事儿。”

“要不把他扔下去吧,他又爬不上来。”一个同门提议道。

这是个好主意,既然舜天时能来到这片荒原,自然也能走出这冰天雪地,但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舜天时忽然涕泗横流:

“不!我不下车!”

“你这混账,这是放你一条生路!”几个人摩拳擦掌,此时,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把舜天时活活打死。

然而舜天时接下来的话让他们放下了拳头和手术刀,他说,你们都是悬壶济世的医生,是大好人,我家里穷,安史之乱将父亲征兵去了,剩下当时尚且年幼的我和母亲相依为命,如今母亲抱恙,这地带又是荒原,没个一技之长实在活不下去,这才想着来抢劫。请诸君救我母亲,而后要杀要剐都随意。

此话一出,虽然在场的众人还多少有些不信,但是他们毕竟都是医生,还是没法见死不救。最后,他们决定向门主丹徒子请示,丹徒子深感舜天时孝顺,于是拨派灵淮子和几个同门,带上些食物跟舜天时一起回家救母,灵淮子欣然允命。不过相应的,按照丹门山的规矩,绝不白白救治,在救完舜天时的母亲后,他必须上丹门山打苦工以偿还费用。

几个人骑马跟随舜天时回家,位于双脊山有一间房屋,几人进去一看果然有女人卧病在床。

舜天时笑道:“娘,儿子给您找医生来了。”

一见舜天时,女人痛苦的脸上便强撑出几分笑意,看到这种情形,在场的几人都觉得心里有些不好受。

灵淮子诊断以后,发现舜天时的母亲是受冻导致的坏疽,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其他方法,只能截肢,不然整个体循环就要出问题,将不久于人世。

于是,在当夜,几个医生在昏暗而又潮湿的条件下完成了紧急手术,手术一直持续到第二天破晓,由于舜天时母亲的身体极度虚弱,所以出现了很多并发症,灵淮子耗费极大心力,终于使得病情稳定下来。

随后,按照约定,舜天时将回丹门山做苦工。几个医生互对眼神,为了不让他的母亲伤心,就骗她说舜天时天赋异禀,要去丹门山修行。

考虑到没法儿把她单独留下,于是一行人最后好人做到底,把女人也接到了丹门山。

谎言说着说着就成了真实,由于舜天时干活卖力,很快就偿还了手术的费用。而且此君竟然真的颇具天才,在扫地挑水的当儿自学了许多医疗知识,后来门人试着让他解剖三具尸体,他轻而易举地成功了,顺利进入丹毒派九品。

这时候,他之前当过匪徒的事就依然被淡忘,他进步的速度很快,超过了许多同门,一路晋升到六品。

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就是舜天时母亲的发病。

虽然坏疽早已治好,但是积年累月的疲劳让这位劳动妇女换上了新的病症,某日,舜天时回屋的时候,发现母亲倒在地上,他立刻呼叫师兄灵淮子,经过诊断,这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心脏疾病。

最好的办法自然是请门主丹徒子进行手术,然而不幸的是,就在当日,丹徒子死了。

丹山没有披麻戴孝的传统,但似乎是苍天有眼,降下皑皑白雪覆盖了整座高山。舜天时觉得母亲必须要动手术,灵淮子却觉得手术很危险,由于连日降雪,雪融化后空气潮湿,道路泥泞,卫生也将变差,此时动手术容易发生感染。

但是舜天时觉得此时若不做手术,母亲极有可能发生生命危险,事实上他说的也是对的。

如果灵淮子不进行手术,舜天时将自己给母亲手术。为了稳妥,灵淮子最终决定让手艺高超的自己来执刀,由于手术难度极高,他选了一个默契的助手,除此之外,不允许任何人观摩手术场景,包括舜天时本人。

手术持续了足足一天。

一天之后,灵淮子大汗淋漓地从手术室走出来,但是助手却没有出来,人们进去一看,发现助手已经倒在椅子上昏睡过去,整个手术的后半段全都是由灵淮子一个人完成的。而舜天时的母亲则躺在手术台上,腹部均匀地起伏着,这表明手术获得了成功。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罪与罚(下) 按照丹徒子的遗言,其师弟继任为丹毒派新门主,而在这位师弟去世以后,将由灵淮子成为继任门主。

按照常理来说,丹徒子无权选择下下代门主,这极易引起众怒。

但是彼时丹毒派上下,包括长安城的部分毒派,却都没有对灵淮子未来的继任表示任何不满。

在他完成心脏病手术后,一大批门人前往他所在的道观拜访,想要与他交流医术,并且送上问候,道观门口排起了长队。

但是所有来客都被灵淮子的同门师弟婉拒了,理由是:师兄进行了持续整整一天的手术,筋疲力尽,要充分休息。

实际上,灵淮子需要的不光是休息,确切地说,他需要接受治疗。

长达一天的手术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在走出手术房后不久,他就倒在地上,血压血糖均偏低。

同门立刻进行了紧急处理,并且把他送回宅邸好好疗养,故而谢绝任何形式的拜访。

灵淮子就这样一连睡了三天。

在这段时间里,气温回暖,积雪消融,原本银装素裹的大地变得不再平整,肮脏而布满泥泞,人走在上面,鞋子里会嵌进许多乌黑的冰坷垃。

在大雪融化的最初阶段,由于物质熔化需要吸热,故而气温将会陡然降低,而后人们才会感觉到温暖。

而在这气温骤降的早期,由于雪水消解,空气开始变得潮湿起来,泥泞中混杂的各种微生物顺着沟渠流向低地,汇成肮脏的泥汪。

泥汪成为了滋养病原体的巢穴,每到这个世界,便有很多人生病,这还算是较轻的症状。

相比于普通的感冒或者是我们中医所说的上火,病毒还会带来许多更加令医生恼火的病症,比如说二次感染。

这天,舜天时坐在床头,吹凉了粥,把勺子递给母亲,这个操劳的女人抬起头,嘴唇翕动了两下,但是并没有喝到任何东西。

“娘,您再往前坐点儿。”舜天时以为母亲脖子不舒服,所以才没有够着粥勺。

然而令他绝望的一幕出现了,母亲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不慎把他手中的勺子碰掉了,粥溅出来。

母亲露出惶恐的神情,她知道自己已经瞒不住这样一个事实:由于感染,她的双目已经彻底失明。

舜天时去找灵淮子,可是却被门口的几个同门拦住了:

“不行,大师兄正在修养呢!”

“求求你们了!”舜天时苦着脸,“我娘的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治。”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门人说,“当初是大师兄救了你,给你娘送吃送喝,后来又因为给你娘治病累倒了,现在你却一点也不体谅他!”

旁边那人劝道:“行了行了,也别说得太过。”

“怎么了?我就要说,这人可是劫匪,一朝是劫匪,一辈子都是劫匪。”

听了这话,原本应该极度愤怒的舜天时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既没有和对方大打出手,也没有破口大骂,当然也没像电视剧里那样嘻嘻哈哈的痴笑呓语起来,他面无表情地朝着来时的路走去,回到自己的家。

那是个曾经为他临时清理出的房子。

舜天时走在路上,他感觉脚底的冰、水和泥巴从鞋缝里渗进来,他看着远方红不啦叽的太阳,感觉自己始终不属于丹门山。

于是他喃喃自语:“我一朝是劫匪,一辈子都是劫匪……”

哪怕我想做个好人,你们也要逼我当个坏人吗?

当他回到家时,母亲已经死了。

在母亲的葬礼上,舜天时忽然萌生出一种愤怒的好奇,他想看看那两个曾经拒绝他请求的门人将会用怎样无比羞愧的表情面对他母亲的灵柩。

然而这两个人根本就没来。

实际上,只有几个人参加了这场葬礼,他自己、灵淮子,几个闲人,以及一个因为口才很好,硬被拉来念讣告的人。

“奠舜天时之母,永安薄土一方……”

从那时起,一场持续二十年之久的谋杀开始了。

这场谋杀充满了仪式感,他一开始打算杀害两个羞辱他的门人,后来却将矛头指向了灵淮子,他认为灵淮子没有及时救治自己的母亲,才导致这位可怜的女人死于黑暗之中。

整个计划多次中途放弃或者变更,直到杀人案进行的前一天,舜天时还在脑海中思考自己的杀人仪式。

最终,他决定将整个计划包装成以五行为参照的杀人案,而杀人的目标他也早已选好,恰巧是灵淮子的弟子们。这并非出于巧合,而是多年以来,他认真等待的结果,很多人可能认为这种像刮刮卡一样为了凑齐一套而等待的举动像个白痴,但是舜天时却认为,这就是上天给他的最好时机。

为了杀人计划能够成功,舜天时修炼了一系列技术,包括催眠、背后突袭甚至快速挖洞,这项技能并不是靠蛮力习得的,而是跟土行派老孙家学的独门绝技,当然,对方只教给了他一些可以应付了事的皮毛知识。

后来的一段时间,他一直安分守己,稳步学习,装出一副亲切友好的态度,跟所有人都搞好关系。而在灵淮子的几个大弟子中,方小钊和德坤对他尤为信任。

这伪装持续了数年之久,刚入门的时候,方小钊他们还是小孩子,而转眼之间,这群孩子逐渐长大,个子长高了,变得英俊或是玉立。

那是一段漫长得令人难以忍受的日子,有时舜天时不免扪心自问,自己是否还要等下去,或是在明天早上就开始动手杀人,但是他明白时机未到,最终还是忍耐了复仇的念头。

舜天时和善的伪装,有时候甚至会让他忘却自己五行杀的计划。有时候,他坐在初春解冻的山顶草地上,看着孩子们嬉戏打闹,暖阳升起,从山间吹来阵阵令他思念故乡,回忆过去的微风,他不免沉浸在这种自足的快乐中,一点儿都不去想杀人的事情了。

可是,等到了晚上,孩童们的欢歌停下来,夜幕织上天空,美好的回忆又从他的脑海中褪色,他一个人坐在空落落的大宅子里,不点灯,转过头看向晦暗的角落。那里有一张结满蜘蛛网的床铺,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他就听见遥远的窸窣声从那无人的床铺传来,于是他又回到二十年前,看见母亲躺在床上,趁着自己不在的时候悄悄呻吟,神情慌张的样子。他隔着门轩,张望着这个女人,她双目失明,惶恐地摸索着黑暗中的一切,同时又担心儿子发现自己的症状,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立刻钻回那寒衾之中。等他回过神来,又看见空荡荡的床铺,他的脑海里又响起隐忍的悲歌,他在黑暗中来到一面镜子跟前,看见镜中的男人披头散发,双眼血红,自言自语道:

“看着他们的好日子,你做何感想?你该不会就这么宽宥了他们?不行!”

于是他在困倦之中回到床上,脑海中又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杀人场景,这让他找到生存的希望,并且为着这种世人看来卑劣的目标不断地苟活。

某日傍晚,他从山间走过,看见方小钊不快地向自己走来,于是他又伪装出一副好人的样子,说:

“小钊,怎么了?”

“没事儿。”方小钊摇摇头。

“没关系,我会替你保守秘密。”

这是一句很动人的话,至少对于方小钊来说如此,因为他倾诉的一般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事,总之他动摇了,低声道:

“舜师傅,最近,那个西楣越来越难对付了!老是隔三差五地给我设陷阱。”

“设陷阱?”

“对啊,这妮子总会弄些拌索什么的,拦在路上,一旦踩到就会被两边射出的木桩击中!”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干?”

“当然是为了小秃子了,说来惭愧,我确实时不时地拿他找乐,不过我们的关系还算可以吧。”

舜天时立刻清楚了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他知道机会就摆在自己眼前了,于是他说:“我知道,明天下午我会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这点小事不用您开导了。”

“不,我不是要开导你。你知道吧?四品的催眠术,有加强身体的作用。”

“这还真没听说过。”

“催眠不能强化肌肉,但是可以提高神经的敏捷程度,这很好理解吧?只要神经敏捷了,就能躲过西楣的陷阱了。”舜天时说完,还不忘补上一句场面话,“哦,不过,就算如此,也不能老拿人家三水开玩笑啊!”

方小钊听了自然很高兴:“好,太好了,那就劳您费心了!”

“嗯,你去吧。”

而在第二天早上,舜天时又故意找到西楣,他若有若无地透露出一件坏事。

“西楣啊,我昨天见到方小钊了。”

“舜师傅,那家伙可烦人了,您别老惯着他!”

“怎么了,你们关系不和吗?”舜天时装模作样地说,“他找我要些太玄经来着,说什么要搞一桩大事件,我也听不懂你们这些小年轻说的什么。”

之前方小钊把大量姜汤喂给元浩淼的时候,也曾在前日说要搞个大事出来,但是舜天时装作不知道此事。

而西楣自然就想到了姜汤事件,太玄经和姜不一样,那是可以使人全身麻痹的一种药,如果过量就会变成毒。西楣想,如果方小钊想把太玄经混到汤里,再骗元浩淼一次,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说完,舜天时就走了。

等到傍晚时分,舜天时来到方小钊的房间,给他进行催眠,随后往他嘴里灌下一颗四角锋利的金块儿,确认划伤胃道以后,他就离开了房间。

当然,他也没有想到西楣会动手杀人,当时他只是觉得挑拨离间可以让西楣和元浩淼尽量远离方小钊,这样他就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之后的事已经说过,方小钊死后,西楣又杀了他一次,随后便被抓走审讯。

情况之外的事件就是安云,不过舜天时并不恐惧,多年来他已经考虑了许多情况,当然也包括突然从山下蹦出来个探案的,不过在他的计划中,自己本来就是要被抓住的,所以他神情自若,一点也不惊慌。

在审讯结束后,几乎是堂而皇之地,他潜进西楣所在的小屋,用桌上的醒木将她杀死,实际上,他本身就准备了一根木棒,但是后来觉得用现场的工具作案更好,于是改为用木头将西楣敲死,西楣看见是舜师傅,自然一时不知所措,连反击都没考虑,就被杀了。

他提前摸清了元浩淼在悲伤时喜欢冲澡的习惯,并且偷偷往他衣服里加了一些灰尘,随后便将一些毒物混在流向他淋浴池的竹管中,当然,即使那天元浩淼不洗澡他也有后招,那就是趁夜把元浩淼溺死,不过这一后备计划最终没能奏效。

最后便是德坤,由于德坤对自己的信任,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提前进入了他的宅子,而后,他对因为杀人事件感到惶惶不安的德坤实施了催眠,并且杀了他,用土行术将其拖到院外。这一切就在安云和李武的脚下发生。

……

叙述就到此为止,舜天时对自己的作案过程和动机做了完整的叙述。

“这么说,你是因为你娘的死才对我怀恨在心?”

“是啊……”舜天时轻蔑的笑容忽然转为愤怒,“我娘死的时候还流下两行眼泪,痛苦极了。”

“可是……”灵淮子的话说到一半,便哽咽住了。

安云忽然感觉有些不对,拽起舜天时:“喂,你说你最后杀了德坤,那灵音呢?你没实施对她的刺杀计划吗?”

“我娘死的时候,我就想,一定要让灵淮子感受和我一样的痛苦,恰巧,那时候他的女儿出生了……”

他露出狰狞的笑容:“我的五行杀计划,本来就是要把‘火’放到最后一个,那才是这次杀人仪式的重头戏!”

“‘疾’,已经散布下去了!”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传染病 “舜天时,你说什么?”

就在舜天时说完话的刹那,灵淮子立刻从座位上站起来。

被押着的犯人痴痴地笑了两声,重复道:“我说‘疾’已经散布下去了!”

全场都陷入了谜样的沉默,有的人是因为迷惑而不语,有的人则是深知“疾”的厉害。

安云没明白什么意思,一旁的无名则很快反应过来,一脚把舜天时踹翻在地:“混账!”

舜天时倒在地上,嘴角渗出鲜血,但是仍然保持着微笑的神态。

灵淮子上前一把抓起舜天时:“你用的什么疾?你是什么时候散播的病原?”

“就在刚刚啊……”舜天时宛如呓语一般看着他的这位仇敌,内心忽然感到难以言说的快慰,“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我在杀人时故意绕过你的女儿,目的就是最后一个杀她,让你也陷入失去亲人的悲痛之中。”

“你把疾种到她身上了?”灵淮子立刻回头喊道,“灵音,快!都离灵音远点!”

“哼,没用了,现在疾应该已经传染了吧。”

“但是……”灵淮子怔怔地望着自己的女儿,又转回头来问道,“你,你是什么时候做的?你应该没有接触过她。”

“这是毒派的绝学,”舜天时嘿嘿笑着,“耗尽所有的生命力,一辈子只能用一次的,远程瘟疫。只要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就能立刻把疾种到某人身上……”

“什么?!”灵淮子双眉紧皱,“你……”

“没错,我是故意被你们抓住的,这样我就能有机会在如此盛大的审判会上把疾散播下去,你们一个也跑不了,你们都得死!”

舜天时疯狂地大笑着,随后,他说道:“你们没必要对我处以死刑了,再过一日我就会死去,就让我看看你们惊恐地样子吧!”

“混蛋!”灵淮子一拳把他揍翻在地,擦干血,站起身回过头,“现在,观内的所有人都不许再离开这里!所有六品以上的门人立刻集结,准备抗疾!”

说着,他上前两步,拉住灵音的手,温和地说:“放心,我会处理好。”

灵音用信任的眼神看了父亲一眼,随后,在一众六品以上丹毒派门人的簇拥下,他们向着最近的医疗室走去。

“疾到底是什么啊?”

“不知道,听都没听过。”

“好像是毒派的三种手段之一,之前考试不是考过吗?”

“早忘了,咱们又不是毒派的。”

道观里议论纷纷,有几个门人想要趁乱溜出去,安云闪身到几人面前:“门主不是说了,不能出去吗?”

“观里人这么多,又闷又挤,出去透透气都不行?”

“你是谁啊,敢来拦我们的路?”

几个人站成一个半圆,将安云围了起来:“虽说我们医者仁心,可是也不是吃素的,你不是本门的,少惹我们!”

安云无奈地一撇嘴,还不及对方反应,一人一拳揍在他们肚子上,然后抬着几个昏迷的人走到人堆里,把他们扔到地上。

“照顾好他们。”安云淡淡地说。

周围的几人都看见了刚才的一幕,但是他们压根没看清安云到底是怎么把几个人揍晕的,此时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

处理完想要离开的人之后,安云又回到无名身边,此时韩睇和李武也从旁边走来。

李武问:“无名,这是怎么回事?就连韩睇也不知道疾是什么意思。”

无名默叹一声,道:“她不知道也是正常,因为这是毒派的知识,丹派差不多要到七品才能清楚。毒派的毒实际上分为三种,即毒、蛊和疾,前两种你们应该不陌生,我就不多赘述了。”

安云点点头:“我就因为蛊吃过大亏,好像是什么万蚁蚀心……”

无名忽然眼前一亮,不过他忍住好奇心,继续完成自己解说的职责:“疾其实是毒派最早想到的一种手段,如果说‘太玄经’是毒派开山立派的毒药,那疾就是毒派真正研究成体系毒药的开端。”

“既然如此,那现在这个‘疾’应该有许多年的历史了,我们应该能很快治好灵音吧!”

“不,”无名苦着脸说,“毒派对疾的研究彻底失败了……”

他接着说:“所谓疾,就是指传染性强的疾病,也就是我们百姓说的‘瘟’。瘟疫、饥饿和攻伐,这三种灾难杀起人来都是一片一片的,所以毒派最先想到用这种方式给自己的门派立威,后来,研究疾的毒派门人全灭,研究地所在的村落所有居民全部死亡,毒派这才开始转换方向。”

就是病毒……安云也开始蹙头起来,即便是在他那个时代,疫情也只能采取隔离的方法控制,至于已经染病的患者,除了必要的医护之外,痊愈还是要依靠自身的免疫系统和病毒进行斗争的。

纵观安云所知的一点点医学史,人类唯一一次幸运地战胜瘟疫,得追溯到18世纪。那时候,人类和天花斗争已有上千年的历史,但是始终饱受这种烈性传染病的困扰,而一个叫爱德华琴纳的人,偶然发现挤牛奶的女工不会得天花。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呢?

原来,由于女工长期接触牛群,所以会染上牛痘这种传染病。由于感染牛痘时产生的抗原对于天花也奏效,所以接种牛痘能够有效地预防天花。

然而,传染病依然有两个致命之处,一是只能提前预防,缺乏获得疾病后的治疗措施;二是并不是所有传染病都像天花一样能找到牛痘这样的“兄弟”,所以很多传染病没法研制出有效的疫苗来予以预防。

也就是说,现在这挤满了人的道观之内,已经弥散着数不清的病毒了,即便是没有被感染的人也必须跟已感染者呆在一起,否则一旦离开,就很可能再次把疾病传染给外界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人们不由自主地来回走动,这时候,一个六品从医疗室里走出来,他急匆匆地向着舜天时跑过来,吼道:

“你到底用的哪种疾?”

舜天时只是淡然地将他的手拨开,笑道:“我都要死的人了,怎么可能告诉你?”

这个六品的医者立刻抬手向他打去,舜天时笑道:“打吧!打吧!如果沾上我的血,你也会染病!”

安云和李武一听这话,连忙上前拉住六品医生:“别,脏了手就不好了。”

无名走上前来,问道:“你们的研究进展如何?”

医者恼火地说:“唉!完全没有症状,看不出是什么病来。”

韩睇问:“要是能看出来,能对症下药吗?”

“可以。”医生点点头,瞥了舜天时一眼,“这个混蛋没本事自己研制新疾的,所以肯定用的是毒派现有的疾。只要知道是哪一种,我们的医疗库里就能找到相应的吹剂。”

无名疑问道:“可否从早期无症状这点判断是什么疾呢?”

“不行,因为毒派早期想把疾这种武器做得杀人于无形之中,所以大多做成无表征的疾病……”医生叹气道。

安云上前说:“先别管那个了,你说的那个医疗库里,有没有口罩、手套,还有,现在这间房子里能不能找到干净的水?”

“当然有了,你想干什么?”

“立刻给这里每人配发一只口罩,然后在洗手后换上手套,两人之间要有间隔,都别互相接触!”安云笑道,“这是我家乡馈赠的宝贵经验。”

“你家乡这样控制住瘟疫了?”

“那是,不仅如此,控制得还很成功呢!”

六品听了这话,立刻带着李武和安云去取来一批洁净的口罩和手套,当然,由于工业问题,当时的所谓口罩其实就是一块围在嘴上的白巾,尽管戴在嘴上有点憋气,不过据说防护效果还算可以。

然而,等到他们把这批物资取回到大厅的时候,如何管理人群就成了大难题,安云刚揍完人,想要说话别人都躲着他。无名长得太帅,门人们都嫉妒他不想跟他说话。韩睇太毒舌,嘴里说不出好话来。最后几个人都觉得在六里县混得风生水起,人缘颇好的李武堪当大任,于是推举他去游说众人,没想到他刚站在高处吼了两句“丹毒派的诸位兄弟,请你们……”

“你是谁啊,站那么高?”

“我知道,他跟刚才打人那小子是一伙的。”

于是李武无奈地走下来,苦着脸对安云指指戳戳:“你看看你小子搞的……”

这时候,一个雄浑的声音在他们身边响起,把几个人都吓得虎躯一震,转脸一看,是须发花白的二师傅,这是一个身宽体胖,跟方块儿一样的矮小老头,他一把拽过那一大包口罩,大声说:“你们几个,拿着这些玩意儿想干嘛?”

安云把之前说的话解释了一遍,随后二师傅点点头,喊道:“这么点儿小事都干不好,我来!”

虽然是一脸的不高兴,不过大伙都看出这老头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热心肠。

这个方老头儿站在大厅正当中,用比平时高一号的嗓门儿喊道:“都给我闭嘴!”

大厅之内立刻鸦雀无声。

“听好了,一区的臭小子们!”二师傅喊道,“一会儿来领口罩和手套,一人一份不许多拿!然后排队去洗手,为了防止传染,两个人之间要隔开三尺!”

“先洗手还是先戴手套?”不知哪冒出这么一句疑问。

“滚你*的蛋!”二师傅咒骂一声。

在场所有人都笑了,随后他们果然按照二师傅的吩咐开始领取口罩和手套,并且两人之间间隔三尺,也就是一米左右。

安云提前拿了一副手套,然后将舜天时拖到大厅之外的一个房间,将他隔离起来。

“哼,你以为这样那帮人就不会有事了吗?”

“不管他们有没有事,至少这种方法是奏效的,已经经过了实践验证。”安云淡然地说。

舜天时笑道:“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筹划了许多年,我不可能失手,你们今天都得死!”

“我不会死的。”安云冷淡地说,“就算他们都死了,我也死不了。”

“哦?你挺有自信的?”

“嗯,因为我是不死之身。”安云抬起头,“我是一品盗命师……”

舜天时忽然怔了一下:“盗命师?那倒是……我多年的策划确实没算到盗命师的存在,因为你们的家族不是很久以前就灭亡了么?”

“我不清楚。”

“哦,大概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吧。”舜天时不笑了,“你活着也没所谓,反正你本来就是一个外乡人,如果你那几个伙伴不趟浑水的话,他们也能活着的……哦,他们应该不是盗命师吧?”

“不是。”

“那可坏了,他们死定了。一般的疾,依靠着病人自身的身体条件,是可以用免疫力扛过去的,但是我这个疾的死亡率则很高,几乎是十成。哦,即使你把这句话告诉灵淮子他们,也无济于事,他们还是猜不出哪种疾,所以不可能找到相应的吹剂。”

“吹剂是什么?”

“就是一种吹入鼻子的粉末,可以提前形成免疫,避免再次感染。”

“哦。那他们为什么不把所有可能的吹剂用一遍?”

“别逗了,即便是吹剂导致的轻微病,同时染上三种以上也会把人害死。”

安云面色沉重:“难道真没有办法了么?”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办法。”舜天时的眼忽然闪烁过诡异的光。

安云把耳朵一堵:“不听。”

“啊?”舜天时愣了,“为什么?”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一个始作俑者能说出什么好话?”

“哼,其实我无意针对门人,只是想让灵淮子体验失去至亲的痛苦罢了。”舜天时又开始嬉笑了,看起来很恶心,“我这个法子,是唯一的办法,如果灵淮子想救他的门人,就必须这样做!”

“什么办法?”

“虽然很多疾是无表征的,但是却会使得人体内部产生病变。”舜天时抬起手指,指向心脏处,“把灵音杀了,解剖她的尸体,就能知道究竟是哪一种疾了。”

安云的脸色立刻阴沉下去:“好小子,真有你的……”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坏消息 安云又看了一眼舜天时,随后,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安云回来后,李武等几个人凑到他身边,问道:“如何,问出什么没有?”

“没……”安云忽然汗如雨下。

“怎么了?”李武看他的神情不对劲,“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你不愿意告诉我们的。”

无名道:“安侠士,他说了什么你尽管说,我们可以再商量嘛。”

安云沉吟片刻,将李武、安云和韩睇三个人拉远人群,随后低声道:

“舜天时说了一个办法。”

“啊?他就是始作俑者,能出什么主意?”

“他说他本就无意杀死丹毒派的所有人,只是想报复门主而已。如果杀死灵音,随后解剖她的尸体,就能知道病灶在哪里,然后就能找到相应的疫苗……额……吹剂。”

几个人都沉默了。

李武道:“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要不拷打他一番,不信他能忍住!”

“你去试试吧。”安云无奈地说。

李武哭丧着脸道:“唉!我就这么一说,我奉行的是智取,从来没拷打过人!这玩意弄轻了对方不痛不痒,弄重了直接昏迷或者死亡,必须得让专业的来做才行。”

韩睇摇摇头:“我估计那也很难,他为这个阴谋谋划了二十年,大概身上已经藏有机关,一旦忍不住拷打就会直接自杀。”

安云回过头,看见那些门人都坐得远远的,脸上挂着一层沉重的忧郁。

“他们怎么了?刚才不还有说有笑的?”安云问。

李武道:“他们相当一部分人没到七品,压根不知道疾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个中利害,免不了害怕。”

“也是,尤其是舜天时那番话,说什么一天之内观里的人就会死光,谁能不怕呢?”

韩睇忽然问:“哎?安云,你不是盗命师吗?就算我们死了,你应该还能活下去吧?”

“嗯。”安云没有隐瞒,直截了当地点点头,他抬起右手腕上的菩提道,“我也不必瞒你们了,我这串菩提子可以将我的身体维持在最佳状态,不过必须要靠夺取别人的生命能量来维持,一个人的性命可以维持一天。”

韩睇嫣然一笑:“那连疾也能清除吗?”

安云忽然一滞:“不知道。蛊我就对付不了。”

蛊就是毒虫,由于毒虫会不断地啃食伤口,所以安云的恢复能力会和毒虫的破坏形成一种对抗,按理说病毒也是一种生物,如果安云染上了病毒,一方面菩提会阻止病毒的破坏,另一方面安云的身体会源源不断地产生抗体,所以本质上还是一场速度的较量,就看病毒的破坏和繁殖速度能不能被安云的恢复和抗体产生速度战胜了。

韩睇道:“那如果我们都死了,保护丹门的责任就交给你啦!”

“什么,你别胡说行不行?”安云眉头微皱,“你们不会死的。”

李武忽然走过来,扶着韩睇的肩膀道:“不,还是有那种可能的。到时候,就请你在山上待到身上的病毒完全消除,然后再下山通知门人,让他们来给我们收尸吧。”

“你们别搞得跟革命伉俪似的行不行啊?”安云撅着嘴,“人家都是为国做了贡献才牺牲,你俩合着还嘛也没干,直接夫妻双双把家还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二人笑起来。

“别笑了!”安云没想到这么紧急的情况也能让这俩人给演成日常。

无名走过来道:“我倒觉得,安云说得有理,现在的情况确实不是无计可施。”

“哦?”三个人惊讶道,“君之谓计将安出?”

无名小声道:“我觉得舜天时那个法子就很好……”

“无名,你也太冷血了吧?”韩睇道,“虽然我们跟那个灵音确实不怎么熟,但咱俩都是医生,应该知道医生最基本的原则:不放弃任何一个人的性命!”

安云也在离无名三尺的地方说道:“对啊无名,这么干不就正中舜天时那疯子的下怀了?”

“不,”无名摇摇头,脸上又泛起自信的笑容,“我倒觉得,即便灵音不死,也可实施此计!”

“什么意思?”

“你们跟我来吧!”无名说着,挥袂跨步向二师傅走去,在那里,二师傅和一群徒弟都围上了口罩,正保持距离,看守在元浩淼身边。

无名上前拜道:“二师傅。”

这个直率的老人撇撇手道:“有什么话就快说吧,现在时间紧迫!”

无名道:“我有一计,可以查明灵音小姐身上,究竟是什么病原。”

所谓病原,也就是灵音身上被植入的那种病毒。

二师傅顿时来了兴致,他的几个徒弟听见无名的话,也凑上来,结果二师傅喊道:“去去去!别凑那么近,我怕你们传染给我!”

“师傅,刚才明明是你离的灵音最近!”

“我不管,反正你们离我远点!”二师傅很倔地说,随后又转向无名,“行了小子,你快说说你的法子。要是故意耍笑,我可不饶你!”

无名和安云等人看见二师傅挥动了两下那铅锤大小的铁拳,眼中寒光乍现。

不过无名显然不怕,因为他对自己的计划还算颇有自信……结果他把安云推到前面:“让我的这位兄弟给您讲吧?”

“我?我哪知道你想的什么计谋?”安云人都傻了。

“就直接说舜天时那个,一会儿我给你补充!”

安云打量了一眼二师傅的铁拳,迟疑了片刻才说道:

“额,具体就是……那个……等到灵音死了,我们解剖她的尸体,看看她的病灶究竟在哪,以此判断……”

他的声音逐渐小了,因为他分明看见二师傅以及身后几个徒弟摩拳擦掌,准备狠狠揍他一顿。

果然,话音未落,一个徒弟就冲上来,此人身形矫健,脾性暴躁:“你莫非不知道我们丹门山的规矩,怎能眼睁睁看着人死,更何况是门主的女儿!”说着,飞身踢来。

安云略一闪身,让他的腿从脸边擦过,此时闻到一股难以言说的脚臭,于是他赶紧在空中抓住他的小腿,接着将他按翻在地。

爆裂之声响起,周围的门人唰得全部站起来,纷纷向着安云的方向走来。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解剖室 “怎么了?”

“好像那个外来的又跟咱们丹门的打起来了。”

“那可了不得,还能让他如此猖狂。”

说着,一大群目露凶光的丹毒派门人凑过来,似乎要与安云展开殊死搏斗。

“都给我坐下!保持距离!”

这一声怒吼,出自二师傅之口,此言一出,再次荡平了道观之内聒噪的气息。

那个被按翻在地的徒弟爬回师傅身边,苦着脸抬起头说:“师傅,你看他给我打的,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滚!不自量力还找人打架!”二师傅在他脑袋上轻轻锤了一下,结果又把他锤地里去了。

随后,二师傅转向安云,道:“我估计你的话还没说完,你接着说下去吧。”

可是安云的话确实已经说完了,他支支吾吾,不知道说什么。

二师傅啧了一声:“你们不是丹门山的,我也没法约束你。但是如果你想说的方法就是‘杀了灵音’,那就是在耍笑老夫!”

安云猛肘了无名一下:“无名!快点给我补充,你没看他都急了吗?”

无名赶忙上前道:“哈哈,二师傅息怒,我们刚才说的,其实是舜天时的计策。”

二师傅豁然开朗:“我就说嘛!一般人怎么可能说出这样没良心的话,那你们的计策是什么呢?”

无名笑道:“跟他一样。”

“啊?”说着,二师傅猛然起身,就要揍无名。

无名赶忙道:“这是个铤而走险的计策,但是如果成功,灵音可以不用死!”

二师傅的拳头停在半空:“哦?你不是说要把她杀了,然后看看疾在哪里奏效吗?”

“没错,二师傅,我首先想问问您,如果疾会选择一个地方开始破坏,那么那个器官是否受损。”

“废话,当然受损。”

“既然如此,那凭借着‘观诊’的能力,可否看出患者此部位受损?”

“当然可以。”二师傅皱眉道,“问题是,舜天时所用的疾,刚开始在病人体内繁衍的时候,是毫无破坏力的,但是等到病毒大量占领人体,就会立刻损伤人的器官!到那时已经无法挽回!”

无名笑道:“虽然观诊不管用,但是只要能剖开人体,看看里面是什么样子,仍然能找到种下疾的位置吧!”

“那不还是得剖开人吗?”

“可是,即便把人体切开,人也不一定会死,要不然我们的手术是如何进行的呢?”无名笑着说。

“你的意思是……”

“没错,像做手术那样,对灵音身体每个部位进行切开,寻找种下疾的位置。由于不同种的的疾种植位置不同,所以就能借此分辨出灵音究竟被种下了哪一种疾。当然,不必杀死她,每次切开后,就立刻对部位进行缝合,如此辗转着,切遍她的全身!”

二师傅猛然站起来:“好主意,我立刻向灵淮子通报!”

说着,他转身向着手术室走去。

周围的众人都看呆了,他们完全没想到还有这种方法。

“切遍全身寻找病毒,不就相当于把全身上下各处都做了一遍手术吗?”一个门人震惊地说,“有可能在瘟疫传播开之前完成吗?”

刚才被二师傅锤下去的那个徒弟站起来,说道:“不,你们仔细想想,如果是门主灵淮子的话……或许真能成功!”

“对啊,灵淮子可是有史以来手艺最高超的门主了!”

“对,门主大人一定会成功的!”

丹毒派的道观大厅内忽然响起了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终于,在被必死的疾病笼罩的阴霾中,这些人看到了一丝胜利的曙光。

与此同时,这种可怕的病毒也开始悄无声息的蔓延。

有一件事,舜天时没有声明,对于这些门人来说却是相当致命的,那就是这种可怕的病毒,在男人身上奏效的时间远远短于女人。

一个门人忽然倒下了。

“哇!”在他旁边的人惊呼一声,“你怎么了?”

这个道士看上去年龄不大,他呼吸困难,跪倒在地,嘴里不住地流出一些灰白的泡沫:“嘎……救,我……”

“别靠近,他的病发作了!”几个二师傅的直系徒弟此时发挥了作用,他们是丹门山医生的代表,也是这些人中的佼佼者,此时表现得分外冷静。

那个倒在地上的门人,拖行着口中的灰涎,爬了几步,随后便昏厥过去。

“啊啊啊啊!我刚才跟他聊过天!”一个人喊道,随后就朝着远处跑去。

一个二师傅的直系弟子忽然将手中的手术刀对准了他。

“二区的师兄,你要干什么?”那人惶恐地停下了脚步。

“你跟他聊过天是吧?”他将手术刀对着那人的脑袋,“那你不能过来。”

“难道我就呆在疾病滋生的地方等死吗?”那人快要哭了。

“要么你就老老实实呆在那儿,求神拜佛祷告门主快点完成手术,要么你现在就被我一刀杀死。”二师傅的徒弟神情冷淡。

那个人灰头土脸地走回去,然后战战兢兢地坐在原地。

手持手术刀的门人又指了几个同门,道:“你们几个,刚才也都在发病者附近,好好呆在原地,其他人都离那里远点儿!”

好不容易维持的秩序,因为一个人的发病和昏迷,突然被打破了!

人群被分为两堆,室内的空间变得更加狭小,仿佛病毒已经开始蔓延,变得无孔不入。

恐惧开始侵蚀人的内心。

二师傅的弟子们(以下称为二区弟子),几个凑上来,问那个举着手术刀的:“那人就放在那儿吗?坐视不管的话,病毒会很快扩散。”

“去物资室拿防尘罩,把发病者和接触者全部围起来。”

“可是,我们也不能保证自己身上有没有病毒啊!”

这时,安云走出来:“几位,让我去吧。”

“你?你能保证自己身上没有病毒?”

安云默默地把自己右手的菩提举起来,虽然不知道对方认不认识这东西,不过他还是再次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能保证,因为我是盗命师。”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防尘罩 “盗命师?”几个直系弟子纷纷上前,捏捏他的胳膊,有的甚至蹲下捏他的腿。

“你们这是干什么?”

“听说盗命师能靠杀人获得长生不死的本事,我们倒好奇盗命师究竟是怎么个身体结构。”一个门人说着,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把小榔头,在他膝盖上敲了一下。

安云顺势抬腿在他下巴上踢了一脚,把他踢出十米开外,引得所有人,包括那几个哭天抢地的被隔离者,都傻愣愣地朝他看过来。

安云嘿嘿一笑:“咱不是成心的,膝跳反射,懂么?膝跳反射。”

结果被踢那小子过不久就爬起来,灰头土脸,挠着脑袋,愣不拉叽地嘀咕着:“还真是膝跳反射唉嘿。”

安云觉得二区的人精神都不太正常,赶忙道:“行了,你们已经明白我身体健康了吧?赶紧让我过去。”

几个直系弟子互觑一眼,此时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于是赶忙让开身,放他过去。

安云跑出了大厅,来到长廊,不得不说,整个道观还是很大的,包括大厅、会议厅(议事堂)、仓库、手术室,其中仓库又包括医疗物资仓库数个以及药品仓库数个。除此之外,还有不计其数的小房间,有的像是宿舍,有的则是空房,里头什么也没有,舜天时就被扔在那样一间空房里。

安云在走廊中小跑一阵,看见右侧的房门上逐渐开始出现“低值仓甲”,“低值仓乙”的字样,他稍加思索,立刻明白所谓“低值”就是指那些便宜的耗材,比如创可贴(如果古代有这玩意的话),防尘罩也是便宜耗材,所以大概也在低值仓里。

他后悔刚才没有问清楚到底在哪,估计是几个门人已经对于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所以下意识地以为安云也跟他们一样,结果就是安云现在得一间仓库一间仓库地往里看。

从第三间仓库出来的时候,他偶然一抬头,发现远处一个房间的门上,写的是“消毒专用仓库”。

坑呢这是?

安云风风火火地跑进去,这间消毒仓库的房门没锁,但是门很重,常人打开应该会费一番力。打开门后,一阵芳香飘出来,大概是古代消毒用的兰草之类产生的气味,室内有些凉意,大概是和雪山上的停尸房一样,被制成了专门低温保存的环境。

安云接着微光找了一阵子,在一个角落处发现一大堆防尘罩,这东西他在机关城的比武场曾经见过,是大师兄他们为了救钱三郎搭起来的。防尘罩本身是压缩的,但是只要有空气进去就会膨胀起来,之后再对内部进行消毒,就能暂时形成一个勉强的洁净环境。

他赶紧抱起所有的防尘罩赶奔大厅,在回去的路上,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碰撞。

回头一看,就见走廊的远处,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从房门中仰面倒下,随后,门里传来声音:

“把他拖进来,别让他污染走廊!”

随后,安云就看见这名男子被拖进了房门内,而后,传来房门关闭的声音。

大门关上的时候,安云的心也颤了一下。

那就是灵淮子他们进行手术的地方。

为了不把病毒散播出去,这群人毅然选择和患者共处一室,而一旦染上这种烈性传染病,就必死无疑!

安云的目光逐渐坚定。

……

过了一会儿,灵淮子所在手术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开了,二师傅的脑袋探出来,他满头大汗,安云借着他开门露出的缝隙往室内看了一眼,灵淮子正在给他女儿开颅,而灵音的肚子上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缝合口,显然已经翻找过一遍了。在手术室的地上,躺满了因为感染而昏厥的患者。

“你来干什么?”二师傅吼道,“快走,别传染给你!”

灵淮子一边手术一边说:“没事,他是盗命师,身体能自然清理疾。盗命师唯一对付不了的,就只有活体毒——蛊而已。”

听完灵淮子的话,二师傅显然松了一口气,随后缓和地问安云:“你小子来这儿干什么?”

安云递上了一些他刚刚分出来的防尘罩:“师傅们,请把这些防尘罩罩在患者身上,防止你们也被感染!”

二师傅迟疑了一下,随后,他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哼,臭小子有点儿机灵。”

说着,他取走了安云手上的防尘罩,又道:“你是不是要把防尘罩带回大厅。”

“是啊。”

“这些给我们了,你们那儿怎么办?”

“放心,我已经把那些防尘罩先一步送回去了。”安云笑道。

二师傅点点头,把门整个打开:“既然这样,为了防止你把病毒带回大厅,你就先留在这儿吧。”

说着,安云走进了手术室。

地上大约倒着三四名男医生,现在给灵淮子打下手的门人,还剩下三女两男,二师傅没有打下手,他负责灵音手臂的切开,因为手臂和头颅同时切开不会大量出血,能保证灵音的性命。

安云虽然自学过解剖学,那毕竟是照着《奈特人体解剖图谱》和两本小蓝书看的,然而现在,灵音的人体就这样赤条条、血淋淋地摆在自己面前,尤其是他依稀从侧面看见灵音那暴露在外,被一堆固定器和钳子固定着,像果冻一样脆弱不堪的大脑时,他总觉得自己脑袋也一阵不舒服。

就算是临床医学生,大概也没有过这样的体验吧……安云心想,看见这种活生生的开颅,人的心脏仍在有力地搏动,血像是池塘的水一样浸湿了医生的手套,这种冲击力,是只解剖过没有血的大体老师见识不到的,当然,像自己这种只看过图谱的人,就更没见识过了。

实际上,安云的两柄匕首很大程度上消解了杀人的血腥感,一来这两柄刀太快了,切割人体没有阻力;而来两柄刀有吸血的功能,这就导致安云杀人不见血,现在看到真真正正的出血场面,安云还是感觉有点不爽。

安云一边忙着给晕倒的病患罩防尘罩,一边看着灵淮子的手上下翻飞,忽然,一声“扑通”吓得他虎躯一震。

一个女助手,倒下了。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非人哉 手术室原本就闷热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一般。

这种疾有一个特点,就是在女性身上奏效比在男性身上慢。

现在女助手倒下了,就说明女性的奏效时间也到了。

灵淮子的手忽然迟滞在半空中。

安云也沉默了。

病毒是没有特效药的。

从古时候的天花,1985年在英国发现的疯牛病,到安云时代的埃博拉、非典,当然还有写这本小说时正在流行的新冠,都是没有特效药的。一个悲惨的现实是,人类已知的所有病毒,都无法靠特效药杀灭。

有些人之所以能在感染中存活,是他们自身的功劳,他们的身体会在抗原(即病毒本身)的作用下产生抗体,是抗体消灭了病毒,而人能掌握的一切医疗手段,都是为了维系生命,使得患者能更好地产生抗体。

病毒之所以无法消灭人类,是因为感染性强的病毒往往致死率很低,而致死率高的病毒往往在患者来不及感染别人时就死掉了。这两者但凡稍微均衡一些,就会形成一场灾难式的传染病。一般来讲,比较普通的病毒致死率在0.1%,比较厉害的致死率在10-20%,当然,这些也跟医疗条件有关系。

可是现在摆在安云面前的,是致死率100%的病毒。

在安云时代,这种病毒也并非没有,比较耳熟能详的就是狂犬病毒和朊病毒。

历史上,由蝙蝠感染的狂犬病毒有治愈的案例,但是由狗传染的狂犬病患者,全部死亡;朊病毒则更加奇幻,由于其没有遗传物质,只是单纯的蛋白质,特殊的结构让其拥有了耐高温高压的能力,而且由于和人体蛋白质构象类似,人无法对其产生抗原,一旦感染,是必死的。

假如把现在舜天时种下的病毒设想为狂犬病,那么一旦被感染,就必须立刻注射疫苗,让人体产生足够的抗体,防止病毒入侵血脑屏障。

而一旦发病,则无力回天。

换句话说,当女助手倒下的那一刻,灵音也已经被宣判死刑,绝无救治的可能了。

换句话说,现在被罩在防尘罩里的所有人,都已经必死无疑。

……

大厅内,门人一大片一大片的倒下,许许多多的人被罩在防尘罩内隔离起来。

直系弟子中,有一人感觉自己即将晕倒,主动走到隔离区,用防尘罩将自己罩起来,随后,他倒下了。

现在大厅内,分出了泾渭分明的两个区域,一边是隔离区,一边是正常区。

人们彻底慌乱了,因为此时已经有一半的人处于隔离区,还有些人不得不被迫和已经发病的患者呆在一起。

终于有一批人站了出来:“不行!不能再待下去了,我们快离开吧!”

他们组织起一批人马,想要强闯出门。

几个直系弟子立刻拦在他们面前:“不行!一区还有上千号门人,万一你们身上携带着疾,整个一区都会感染!”

强闯小分队不由分说,打算硬冲,但是他们都没到六品,哪里打得过直系弟子,很快,几个打头阵的就被击倒在地。

忽然,一个姑娘走出来,她的脸上梨花带雨:“几位二区的兄长,求你们可怜可怜我们吧,哪怕让我们去院子里透透气呢?”

“这……”这些人平日吃惯了二师傅的铁拳,但是却从没被撒过娇,他们一时慌乱起来,也不知怎么办好。

姑娘顺势说:“就这样,让我们去院子里透透气,我们也不出大门。”

几个直系弟子面面相觑,嘀咕着:“要不……”

“不行!”一个飒利的女声横空出世,之间韩睇一翻身来到两拨人中间,指着姑娘说,“小丫头,你别骗人了,你想着一会儿到院子就赶紧逃跑,对吧?”

“我,我哪有?”

“哼,女人是不是说谎,我一下子就看出来咯。我告诉你,如果你真打算那样做,这几个不讲情面的大哥,大概会把你当场杀了。所以我是在保护你哦!”韩睇笑道,他说的不讲情面的大哥就是几个二区门人。

姑娘一怔:“你别想吓我。”

韩睇回头道:“几位,我说得对不对,如果她想去传播疾,那只能不顾门人之情,将她杀死了。”

那几位“大哥”沉默了一阵子,随后点头道:“嗯,是这样。”

这话让那些打算硬闯的人顿时打消了念头,纷纷沮丧地后退。

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来:“诸位,请听我说!”

他们转身看去,一个长袍飘飘,有仙人之姿的男子正站在远处,其面容英俊潇洒,正是无名。

“诸位!八大门派之中,丹毒派的路最不好走,万族派只要练拳习武,造书派只要吟诗作赋(这两句由李武提供),而我们丹毒派呢?我们丹毒派光是入门,就得解剖三具大体!然后呢?我们每天都要背书、背书,白天背书,夜里挑灯背书,等睡着了,脑子里都飘着各种各样的药品和器官!”

“等到我们书背得差不多了,以为好不容易出师了,我们还得干什么?我们得学配药,学病理,每天跑东跑西地做实验做研究,还得给师傅打下手,递止血钳递手术刀给人缝针,时刻都得精神紧绷,要不就把患者害死了!”

“为了跟另外七大门派抗衡,我们还得练武,我们得锻炼身体,我们得练习毒尾带,我们得灵活运用各种药品!”

“别的门派只要随身带着书本、带着匕首,我们得带着手术刀、药品、绷带。等到最终出师了,我们也不过下山给人看病,赚些薄利,有时还要被病人家属狠揍,我们还不能还手!人心都是肉长的,既然丹毒派这么苦,我们为什么还要跑过来受罪?难道我们天生就犯贱,我们天生就愿意吃大累么?”

“还不是因为其他门派只能杀人,我们却能救人!我现在就敢在这儿说,咱们丹毒派,是德行最高尚的门派,其他门派干得了的事我们能干,其他门派干不了的事,我们也能干!”

“所以,咱们要是现在离开这里,把疾带到外面,让别人也感染了,咱们这么多年吃的苦算什么呢?咱们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忍了这么多年的累,难道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出去,让别人都染病,把别人都害死么?那咱们当初不如去学拳,学刀,学砍头,学暗杀,值当的学医吗?学医的,就得救人;要是不救人,就别学医。要是学医了还出去害人杀人,那他还是人么?”

“他畜生!”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苏库里 无名慷慨激昂地发表完演说,从椅子上跳下去,把上面的鞋印擦干净,然后悄悄地将李武写给他的演讲稿在衣袖中捏成粉碎。

这段陈述不是他写的,其实由于失忆,无名早就忘了当初学医时的情景,现在留在他脑子里的,就只有浩如烟海的医学知识了。

但是显然,无名的医生身份以及他富有说服力的瘦削长相,充分感染了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那些想要逃跑的,或是阻止逃跑的,脸上都露出一种感动的神情,毋庸置疑,在无名的话语中,他们又想起了自己曾被丹毒派卷帙浩繁的书海支配的恐怖。

“成何体统!”一个人忽然喊道。

“你说什么?我觉得他说的很对啊?”旁边那人问他。

“我是在说,咱们自己成何体统!”那人声音洪亮地说,“我们当初之所以进入丹毒派,哪个不是想要悬壶济世,可是如今遇到这么点儿小困难就怕了,呜呼哀哉,呜呼哀哉啊!”

“对,咱们全都呆在大厅里,我相信,门主马上就要成功了!”

“好!”

人群一呼百应。

无名走回到李武和韩睇身边,回望着身后逐渐恢复秩序的众人,不仅奇怪道:“没想到这么几句话就把他们说动了,李武,怎么回事?”

李武笑道:“‘群众’是个很奇怪的群体,他们就像是泥巴一样,如果有害群之马,他们就会变得疯狂而邪恶;如果给予好的引导,则会向善良的方向发展。人的天性是混乱的,但信念和教化可以让人变得伟大。”

无名笑了:“如果我的记忆没有残缺,想来是能听懂你的话,但是现在我的脑中没有足够的回忆支撑思考。等到我找回记忆,那时候咱们再探讨这些吧。”

正说着,几个二师傅的直系弟子走来。由于安云先前同他们有过摩擦,所以李武和无名等人感觉这些人不好对付。

“是二区的弟子,现在特殊时期,咱们就暂且止戈为武吧。”李武拱手说道。

为首的一名弟子,也就是之前使用过手术刀的那人摆摆手:“这位不良误会了,我们不是来滋事的。”

“哦?”

说着,他让自己的师弟师妹四人排开,随后整齐地抱拳道:“多谢诸位,帮我们解了难题。”

他说:“要不是刚才那位医者慷慨陈词,局势只会愈发混乱,我们光凭武力是阻止不住的,多谢你们。”

“嗐,这是哪的话啊……”李武为自己的误会感到深深的羞耻。

“不过……”那位二师傅的大弟子话锋一转,说道,“尽管陈词之后,大伙都充满了信念,现在的场面还是有些难看。”

“什么意思?”

大弟子低声说道:“你们应该知道吧,疾在发病之后,是无药可救的。”

说着,他将李武的目光引向那些处在隔离区的昏迷者:“这些人,已经是必死无疑了,然而还心存一线希望,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李武呆呆地看着那些人,他们有的还睡着,有的方从昏迷中苏醒,揉着脑袋,苍白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他痴痴地重复着:

“是啊,这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局势不容乐观。

手术室。

灵淮子仍在用手术刀寻找着疾被种下的部位,这时他已经搜遍了灵音的全身,可是仍然没有发现任何一处异常,然而,灵音的血液中已经有病毒在大量繁殖了。

“究竟在哪儿啊……”灵淮子的脸上露出了焦躁的表情。

安云知道他并不是着急或者紧张,这种焦躁实际上是愤怒的移情。

换言之,由于病毒已经在灵音体内生效,自己的女儿绝无救治的可能,却还要在她身上不停地开刀,这种痛苦岂是一个父亲能够忍受的?

手术室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空气。

安云在一旁看着,也渐渐习惯了,他发现自己对于血管的切割是比较敏感的,而看到那些胃肠之类的器官却没什么感觉。

他坐在一旁,看着灵淮子和身边越来越少的助手,忽然问道:

“门主,只要咱们找到毒株种植的部位,就一定能找到对应的吹剂吗?”

“嗯,是。”灵淮子专注地寻找着,随意回复道。

他的语气显然已经开始有些不耐烦了,安云看见细小的汗珠顺着他的脸颊滑下,灵淮子的眼里沾满了血丝。

“为什么?”

“因为……做手术呢,不要打扰我!”灵淮子终于发怒了。

“您的女儿,已经没救了吧。”安云直言不讳地说。

“你说什么?!”灵淮子差点把手术刀直接丢向安云,一旁的二师傅赶忙过来做和事佬。

“你们俩都消停点,还有很多人等着咱们去救!”

“二师傅,你看这臭小子怎么说话的!”灵淮子终于忍不住,一把将手术刀拍在一旁的清洁盆里,“我在这儿累死累活的,我家闺女也中了病毒,这个盗命师就站着说话不腰疼!”

安云道:“但是您心里也明白吧,这个病只要发病以后就是必死的。”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灵淮子质问他。

“所以就按舜天时说的,送她走吧。”安云道。

“什么?!”在场所有人骤然哗变,这种话在丹毒派,不,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不允许被提起的,是向文明的宣战。

但是安云依然很平静:“您说只要找到毒株位置,就能知晓对应的吹剂,说明每种‘疾’只对应一个毒株位置。所以我想,只要用那些疾的位置挨个去找,这么久了不可能找不到的。”

“您之所以找不到毒株,是因为您不想,对么?”安云的面色骤然冷却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向灵淮子投去,他因发怒而涨红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他的嘴微微张开,却好像喑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安云接着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有些毒株种下的位置是不能开刀的,对么?”

二师傅像是恍然大悟:“这小子说得对啊!比如说心脏、动脉和脑,这些都只能在表层寻找毒株,如果深入开刀调查,患者就很容易死亡!”

“是这样么,门主大人?”安云看着他。

这位门主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沉着冷静,他多年来的从医经验告诉他不要软弱,但是此时两行清泪依然从他的脸上滑下来,他用手揉了揉眼睛,随后道:“是……是啊,可是我能怎么办,我固然是丹门山的门长,但我也是一名父亲啊!”

“二师傅说得没错,现在只剩下几处大动脉和心脏以及脑了,可是灵音她的身体已经吃不消了,如果再动任何一个部位,她就会立刻死亡!”

“别骗自己了。”安云冷酷地说。

“什么?”

“你的女儿,已经死了吧?”

灵淮子惊惶地反驳道:“怎……怎么可能,你看,她的心脏还在跳啊!她……”

忽然,他将目光定在灵音的腹部,那里已经不再有呼吸和起伏,她的心脏固然是在猛烈地跳动,但这并非生命的信号,而是死后体内残存的气体,不知怎么从静脉输送回心脏的结果。

灵音已经死了,灵淮子早就看出来这点,但是还在操刀,在一具尸体上,像白痴一样操刀。

“她……死了?”他转身向身边几个助手,“你们,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们以为……只是暂时性的呼吸停止……”仅剩的两个门人惊恐地向后退去。

“不……不,”灵淮子将手轻轻放在灵音的脸颊上,“不是,她死了。她不是假死,她真的死了,她活着才是假象!”

眼泪从灵淮子脸上流下,滴落到他女儿的脸上,安云冷清地说:“门主,你可能觉得这很感人,但是我告诉你,你已经犯了大错。因为你的耽误,外面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死去了。就因为你在一具尸体上浪费了太多时间!”

灵淮子像是猛然被大棒敲醒,他震悚地看向安云:“那!那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弥补我的错!”

“……你自己应该知道。”

灵淮子颓然地往后退去,在两个门人担忧的目光中,他拿起一柄崭新的,洁净的手术刀,再次看了自己女儿一眼,这才说道:

“开始解剖。”

此时正是晌午时分,但是这片地处高峰的区域却像是刮起了飓风,体验到一种前所未见的寒凉。

尽管保持着积极的态度,乐观的精神,但是道观的大厅内,依然有一个接一个的患者倒下。

他们再也不会站起来了。一部分人对此事心知肚明。

这些明白人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学问渊博给自己带来的恐惧,因为渊博,所以他们知道,一旦染上疾,就只能靠人体自身战胜它。

而一旦致死率十成的疾发病,人就必死无疑,想要活下来,唯有在那之前就使用相应吹剂。

他们看着在大厅里尚且保持着冷静的人,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品级不高,对毒不了解,因此觉得自己还有一线生机。

如果他们愿意,这些明白人现在就可以走过去,告诉他们:“你们知道吗?其实疾一旦发病,就只能等死。”

那时,他们将看见这些傻乐呵的人露出恐惧、忧伤以及疯狂的表情。

有些人对于这种恐惧、忧伤和疯狂求之若渴,这种人往往不能接受自己受挫,因此一定要把罪恶带到人间以求得心理上的平衡,让世界愈发污秽。

然而,丹毒派所有知悉“疾无药可医”的门人,没有一个这样做,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他们就不约而同地决定保守这个可怕的真相。

很多人在口出恶语时,经常会这么说“我只是实话实话,真相往往就是这么残酷”。

确实如此,让别人了解到真相,这有什么错呢?我们尚不能对这些人进行口诛笔伐。

然而,让别人蒙在鼓里,其实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那些总是在说真实真实的人,往往也只能了解到自己作为人类贫瘠的感官所能接触的,感受的。

真相就在那里,无所谓残不残酷,也不必让所有人接受。知晓真相是幸福,对一切一无所知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唯一不幸的,就是被假象蒙蔽了双眼的人。

二十年前,在舜天时的母亲完成最后一次手术后,一日回家,他忽然发现母亲在流眼泪。舜天时问起,其母只是摇摇头,说没什么。

这件事给舜天时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而且在不久之后,他的母亲就因为二次感染离开了人世。

这件事给了舜天时极大的心理冲击,几乎是在一瞬间,他将母亲的哭泣和灵淮子的医治不利联系在一起,并且摒除了其他一切欲望,从此以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未来向灵淮子复仇埋下伏笔。

如果他知道,母亲做完手术后,灵淮子当面告诉她“您儿子真孝顺”,在陈述中隐瞒了舜天时的罪行,并且将他塑造成一个吃苦耐劳的孝顺儿子,因此,他的母亲才会一想起这件事就感动得流泪。

如果他能问一问母亲,就知道直到临死的那一刻,她还对丹门山的所有人心怀感激,舜天时是否会走上一条光明的,或者说,至少是正确的道路呢?

时间已经无法重来,一切都如同流水击沙,一过而逝。

在丹门山一区道观的某个不知名小屋里,舜天时的身体沉重地倒在地上。他的谋杀计划除了在元浩淼身上略有失败,整体上完成得十分圆满。不知这能不能算是一种别样的胜利呢?

丹毒派三品【喟灵】舜天时,因疾【苏库里】,死亡。

而与此同时,丹毒派的大厅中,忽然走来几个人,为首的便是安云。

所有人忽然沉寂了,他们看向安云,他的手中什么也没拿。

“怎么回事?”

“门主查明吹剂是哪一种没有?”

安云没有回答,随后他让开身,让门主亲自走出来,他的脸上也蒙着一层冷峻的霜。

“怎么了?”有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莫不是没查出疾的种类?”有的人已经哭了。

这时,这位刚刚解剖完自己女儿尸体的父亲,缓缓拿起一瓶药粉,说道:

“我们已经查明,舜天时所用疾为【苏库里】,而我手上,就是它的吹剂!”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DNA 经统计,在本次由舜天时策划并主导的病毒案中,共计五十二名丹毒派门人丧命,其中一区死亡五十人,二区死亡两人。

苏库里的吹剂使用方法是由鼻腔吹入人体,随后立刻被吸收,约半柱香的时间后,人体内的抗体就立刻生成完毕。所有鼻受过吹剂的人,须在丹门山道观中逗留一整日,若无发病,则说明体内的苏库里已经完全清除。很幸运,在此期间,没有任何人发病,所有的吹剂都仍有效力,这救了在场还活着的所有人。

已经发病的人,本着安慰精神,也为其注入了吹剂,但是一如往例,发病者没有一个在接受过吹剂以后活下来。在这些人死亡后,尸体上的病毒也因为宿主的死亡而彻底死去,苏库里并没有在宿主死亡后进入休眠状态的能力,所以这些人的尸体反而是安全且毫无传染性的。

翌日,当太阳再次挂上正空的时候,灵淮子推开了道观的大门,阳光从外面射进来,人们惊讶地发现,天空竟然在夏季飘起了纷纷的雪花。这些雪花折射阳光,显得分外耀眼,使人们不得不把手放到身前,以抵御刺目的侵袭。

当一部分门人去寻找本案的始作俑者,想狠狠揍他一顿以解恨时,却发现舜天时早已倒在小屋里,死亡时间超过一天。

李武、韩睇、无名以及安云,全部幸存。

又过了一天,二区的尸体由二师傅领走,而一区的尸体被埋葬在丹门山的高坡上。在那里,人们裹上白素,为逝者举行了葬礼,几乎所有一区的门人都来吊唁,自然,安云等人也参加了这次葬礼。

而后,原门主,一区总师灵淮子引咎辞职,接替他仅剩的一位直系弟子元浩淼,由于元浩淼尚且能力不足,且病体未愈,在众人的建议下,灵淮子依旧履行代门长及一区总师的职责,而元浩淼则继续接受他的培养,直到其加冠,足以独当一面为止。对于这项决定,丹门山无人提出反对意见,那些老人对门主之位已经丧失兴趣,而年轻一代没有在能力上能超过元浩淼的。

在所有事务都完成以后,丹门山也渐渐恢复到往日的状态,这场浩大的恐怖袭击没有被任何山门以外的人知晓,成为了丹毒派的隐痛,一段闭口不提的秘史。在几日之后,韩睇将大师兄的介绍信交给灵淮子,正式拜入其门下,而李武则决定先跟安云返回机关城,然后把钱三郎接过来一起修炼。

“现在还有两件事要解决。”安云、李武和无名聚在为他们安排的客房里,这样说道。

李武道:“其一,是给鹿英找医生,要四品以上。”

无名道:“其二就是,找回我的记忆。”

安云点点头:“给鹿英找医生的事在我们离开丹门山之前做就行了,这里十二个区,每区的师傅手下都有两三个四品,咱们只要找他们帮忙就行了。所以现在就只剩下一件要紧事,就是给无名找回记忆!”

无名问:“不知李武兄愿不愿意帮忙?”

“这是哪儿的话?义不容辞!”李武爽朗笑道,“你师傅李圣写的推理,我也已经看过,现在唯一不清楚的就是‘楼房’究竟指代何物。”

“正是,如果能弄清这一点,我想自己的记忆就能恢复。”

“对了!”无名像是忽然想到些什么,“安云,我记得你之前说自己曾经中过一种叫‘万蚁蚀心’的蛊,没错吧?”

“是啊。”安云皱着眉头,“别提了,那是我唯一一次吃瘪。”

无名惊喜道:“你好好看看我师傅写的……在这!他推测我寻找的蛊就是万蚁蚀心!”

“哦……”安云道,“当时我在六里,庆赤荆和姓冯的设计害我,当时据说有两个人到他们府上,一个把我的机关盒打开,随后发现我盗命师的身份;另一个则把万蚁蚀心给了他们,随后这种蛊就被下在汤里,我也就中招了!不得不说,这种蛊真毒啊。”

“那个人说不定就是我!”无名笑道,“万蚁蚀心这种蛊比较稀有,一般人手上不可能有的!”

安云挎着脸道:“兄弟,你能不能别这么兴奋啊……你要真是那个人,那你当初可是差点儿就把我害死了!”

李武笑道:“嘿,我当初还不是撵得你一路跑到机关城?”

“好像还真是……合着我现在跟着俩仇人聊天儿呗?”

“没有没有,”无名赶忙打圆场,“现在的我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已经知道安云你是好人,就算,我打个比方啊,就算我当初不知为什么真打算害你,但现在我若是恢复了记忆,绝对还把你当好兄弟!”

“行了,你小子恢复记忆以后别反手给我下毒我就谢天谢地了。”安云嘿然一笑,“到时候要打我还是奉陪。”

“哪的话啊……”无名笑道。

随后,李武说:“如果说无名真是那两个人中的一个,那他为什么要给庆赤荆蛊毒呢?”

“推理大师连这都想不通吗?”安云把一柄匕首拍在桌子上,“我是盗命师啊,辑录册上头有我的名字。”

“也就是说,那两个人也是官府的人咯?不然的话,那两个人没必要干这种没好处的事。”

“可能吧……这说明无名这小子本来是有铁饭碗的人哦!”安云拍拍他的肩膀,“不过,如果他真是个官差,怎么会来丹门山,还失忆了?”

“也许是为了任务吧?”李武寻思道。

几人还是对无名的身份感到困惑,因此他们最终还是决定先把催眠内容破译完整,这也许对于查明无名的真实身份有帮助。

这几天灵淮子手下有一大堆事要忙,再加上他心情极度低落,几个人不打算去打扰他了,于是几个人把眼光放到了另一个大佬身上。

“你们几个臭小子说什么?”二师傅暴怒地吼着,并且在房间里频频踱步,“灵淮子郁闷了,所以你们不去找他?我,我难道就不郁闷么?老子手下也死了两个弟子,还都是直系,要是舜天时那小子还活着,我非把他手撕了不可!”

说着,他将手旁的一个桌子击成碎末,一大堆医书滑下来。

仨人也不敢说话,就在一旁静静地看二师傅毁天灭地,过了一会儿,二师傅一看没人理自己,自然安静下来,默默点起烟斗儿,深吸一口,随后从他的鼻孔里冒出一阵烟雾,和他的胡子白成一体。

“好吧,你们有啥事,说罢。”

于是无名从怀里小心地取出那张自己珍藏的师傅手迹,递给二师傅,二师傅扫了一眼,随后将纸填进烟斗,彻底烧毁了。

“你干什么?”无名差点飞出去,幸亏安云和李武眼疾手快将他拦住。

“这位小兄弟别慌张嘛,写这个的人是李二,对不?”

“唉?”无名的手慢慢放下来,“您怎么知道……”

“他当过一阵子你的师傅,我也当过一阵子他的师傅……当时我就发现这小子,是块儿学医的材料。”二师傅又吸了一口烟,“不过,他性子不够烈,每次被我揍了,都不生气也不还手。你说这弄得我多不好意思,后来我就专心传他知识,也不敢跟他闹着玩儿了。你说要给这种小伙子揍傻了,咱能占着一点儿理吗?不过也就因为他性子不烈,最后估计没过七品吧?”

“您怎么知道?”

“从七品开始,丹门山的考核就有战斗要素了,这小子不喜攻伐,自然考不过去。如果他不离开丹门山,继续进修,现在应该也到三品了吧?”

“唉,不过师傅下山,悬壶济世,我认为亦是一桩好事。”

“哼哈哈哈,”二师傅把烟斗从嘴里抽出来,摇了摇头,“你说得不对,说得不对啊!你师傅下山去救人,其实是在害人啊!”

“你说什么?”

“这天底下的事,有些看上去尽善尽美,从任何地方都挑不出毛病,但却蛮不是那么回事儿!对于那些庸才,他们大可以学一阵子医,等到六品左右,小病可医,大病也可医,疑难杂症也能治这么几个的时候,就跑下山,打上幌子行医济世去!那是世人的幸运,那是被医治者的幸运。可是对于人杰,对于那些天才,他们本应该研究更好的医疗技术,本应该合成更好的药,本应该破解人体的更多奥秘。那些庸人,穷极一辈子,能治几千人,几万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十年才三千六百多天,一百年才三万六千五百天,就算一个百岁老人打出生开始,每天动一台手术,一直到他死,也不过救三万多条命而已!可是一项医疗技术的出现,可以救活在瘟疫中受难的几十万人,可以救活那些曾经是必死无疑的人,而且救人的数量将无限增长下去。在我眼里,李二就应该干这种工作!”

“那些救人的人也很伟大,没有他们,医疗技术怎么用呢?”

“锻造黄金用的石头泥巴炉子当然也很伟大,但是黄金本身却不是用来干那种事儿的!”二师傅道,“我想说,你师傅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人,如果你能下山,就劝他回来!”

“他死了。”

“啊?”二师傅差点从椅子上翻过去,“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所以我才烧了那……”

无名叹气:“唉,现在再说那些也没有用了。”

李武上前道:“喂!二师傅,你把手迹烧了,现在难道要我们给你复述一遍那些复杂的内容吗?”

“那倒不是,我只是因为烧了那孩子留下的手稿,感到有些沮丧罢了。”

“啊?”

二师傅有点惊讶地看着李武,那样子仿佛在说“你小子是不是在小瞧我?”:“背诵是医生的基本功,你不知道么?那点儿内容我看一眼就记下来了。”

安云道:“有您这功夫,我考试也不用愁了……”

“不过,背是一回事,思考又是另一回事,刚才跟你们聊天的时候,我也在想,那催眠中所说的楼房究竟是什么。”

“那您有头绪了吗?”

“嗯,如果让我直接看你的催眠内容,像是‘红色的河’,‘星星’那些指代什么,我都是猜不出来的,所以你师傅很了不起。不过恰巧,我正好知道他不知道的那个……也就是‘楼房’究竟指代什么。”

安云问:“那您说是什么呢?”

“李二不知道也很正常,”说着,二师傅站起来,在一旁的书架上翻找一阵,拿出一本书,“因为这是最近拜月派和丹毒派合作得出的研究成果,不得不说,拜月派都是一帮天才,也难怪他们的老大得让名隐这天下第一来当。”

“没错。”无名道,“我们也推测我的事跟拜月派有关系,因为我的回忆中一直说到‘星球’,而这正是拜月派的理论。”

二师傅将一本书摊开在桌子上,另外三人凑上去看,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形状,李武问道:

“这是什么?”

“像是丝带?”无名也不认识,“两条盘在一起的丝带。”

安云看了一眼医书上画的图像,立刻脱口而出:“这不是DNA么?”

“弟……什么?”

“额……”安云回忆道,“脱氧核酸……我这么表达不知您听得懂不?”

“没懂……”

安云着实汗了一个,他说的是现代医学研究出的词汇,对面这个古人怎么可能听得懂,不过他很笃定,眼前的医书上所画的就是沃森克里克研究出来的DNA结构模型,双螺旋结构,外部是核酸与脱氧核糖组成的分子骨架,内部则是两两配对的碱基,依靠疏水作用力维持着……生化书上怎么写的来着?

二师傅指着书上的两条链,说道:“你们看,这跟你催眠中所说的‘盘旋’一模一样。”

无名盯着书上画的DNA,眉关紧缩:“我,我完全想不起来。”

李武道:“怎么看也不像是房子啊,会不会根本就不是这个?”

二师傅摇摇头:“不,书上画的被我们称作‘源’的东西,其功能和结构和你催眠中描述的完全一致。”

章节目录 请看到本章的读者跳转到作品相关,感谢您 请看到本段的读者跳转到作品相关《丹毒篇写完的一点感受》,谢谢。

注:这段话是不用花起点币的。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源序列 “可是……”李武皱着眉头,“这像丝带一样的东西,怎么也不像个大楼啊?”

“臭小子,别急啊。”二师傅指着医书上的双螺旋结构模型娓娓道来,“你们记不记得,李二的催眠稿上怎么写的?高楼本身是盘旋而上的,周围又有一圈盘旋而上的楼梯,没错吧?”

“正是。”无名点点头。

二师傅指着书上的“源”模型,说道:“你们看,如果我们把其中一条链想像为高楼,另一条想像为楼梯的边缘,它们是不是相互缠绕在一起的?”

安云点点头:“没错,这一点和催眠中所说的内容是一致的。可是,楼宇和阶梯是不同样的事物,DNA的双链却是从外型上来说是相同的两条链,从这一点上来说,您的推测未必可信。”

“那只不过是因为被催眠者在脑海中将事物的本来状貌异化了而已。”二师傅道,“如果你们还不信,我就再说几点有力的证据。我问你们,这个高楼有一个奇怪之处,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大楼会生长?”

二师傅摇摇头。

“大楼长到一定高度,就会像肉冻一样塌下来?”

二师傅又摇摇头。

三人异口同声:“那您说说,这个高楼奇怪在哪里?”

二师傅道:“你们记不记得,催眠中,无名说了这样一段话,他说,这幢高楼旁边的阶梯并非普通的形状,反而相当简陋,像是普通的梯子一样,每一级阶梯只用一根木棍作为支撑。”

无名道:“嗯……是有这么一段话,如果是一般的楼梯,都是由一块一块的木砖作为阶级,而这个川流星上的高楼,其楼梯却只有一根根的木棍。”

李武问:“这说明什么呢?”

二师傅沾了口唾沫,将书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一张更大的DNA模型,并且重点圈出了两条分子骨架中间的部分。

“你们看,这两条‘源链’(指DNA双链)中间的部分,我们称之为‘源基’。”

安云看了一眼那个所谓的“源基”,其实就是现代所说的碱基。众所周知,DNA是由两条脱氧核糖核苷酸链组成的,其中每条链都是由许多脱氧核苷酸组成的,每个脱氧核苷酸分为三部分:脱氧核糖,磷酸以及碱基。简单来说,假如把DNA的一条链当成是机关城的螃蟹蜈蚣,每一条螃蟹蜈蚣都是由许多螃蟹(脱氧核苷酸)组成的,而每一只螃蟹又可以分为螃蟹腿儿,螃蟹身子和螃蟹壳。这些螃蟹总体上是差不多的,那么为什么人的基因会多种多样呢?答案是,对于每一个螃蟹来说,他们脱氧核糖以及磷酸固然是相同的,但是碱基却有所不同。

一般来说,脱氧核苷酸一共有四种碱基,就像是四个数字,虽然一个脱氧核苷酸只有四种情况,但是当一串脱氧核苷酸连成一片,就会成为一串独一无二的数组,用以表示人体内的遗传信息。

所以,本质上来说,碱基排列顺序才是承载遗传信息的序列。一条链上的碱基,在另一条DNA链上对应着一种对应的碱基,这叫做碱基互补配对原则。

二师傅指着书上的碱基,说道:“这些东西,连接在两条链之间,像不像是一根根木棍?”

果然,那些双链之间的碱基,被画成了一根根棒状物,连接在两条DNA链之间。

李武点点头:“确实,确实很像是木棍。”

他转身问无名:“如何,你想起来没有?”

无名双眉微蹙,似乎处于一片朦胧之中,很难判断他到底有没有思路。

二师傅嘿嘿一笑:“如果你还是想不起来,我就再说一些自己的推理。我刚才说了这么多,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名为‘源’的东西,在人体内发挥着什么样的作用?”

李武想了想:“既然名为源,那肯定代表着源头之意吧?应该是跟人的出生有关!”

安云不得不感慨李武的推理能力之强,一般的古代人看到DNA,估计都没法理解这个东西到底在哪里,自己的体内怎么就放着这样两条“丝带”了?但是李武没有这些疑惑,而且他一下子就猜中了这名为“源”的链,和人类的出生有关系。

不过安云毕竟有现代人知识加成,他一语道破:“源,决定着人的遗传,比如儿子像爹像妈,都跟这个东西有关。”

二师傅抬起头来,颇为惊讶地打量着安云:“这个不良人能说出跟出生有关,已经很让我震惊了,没想到你的回答更为正确……哦,对了,你是盗命师嘛!”

“盗命师怎么了?”

“你不知道么?当初丹毒派和拜月派联合做关于源的研究,就是为了盗命师!”二师傅道。

“什么?”安云没想到这件事竟然和原主有关系,“请您详细说说!”

“好,既然这样,我就不瞒着你们了。”二师傅沉吟片刻,“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拜月派派了一批门人过来友好访问丹毒派,一同带来的,还有一份大礼……”

那时候,拜月派的一批门人来到丹毒派,带来了一套书籍,说是送给丹毒派的大礼,但是只能由丹毒派最有学识的人来看。

于是,当时的拜月派门主通宵达旦地阅读了拜月派带来的书籍,三天以后,闭关结束,门主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形容憔悴。

门人纷纷围上去,问门主究竟发生了什么,门主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天长啸“拜月派之所悟者,远胜丹毒啊!”。

当时的拜月派,似乎掌握了一套高效的研究方法,他们对于医学的研究,已经从人体细致到了精微,远胜于当时的丹毒派研究成果。这几乎把当时的门主击垮了。

但是,这时候,拜月派提出,要把这些研究成果以及研究技术全部送给丹毒派。来访者称专业的事要给专业的人来做,于是,他们竟然真的把所有的研究成果和技术白白拱手于丹毒派,随后来使便要离开。

门主当然极力挽留,称受此大恩,丹毒派也必须做点什么,感谢拜月的友善。于是来使拍出一封书信,这封信上,写着一个惊世骇俗的计划,被称为“源”计划。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大洞。这是人尽皆知的通识。但是,从来每人想过为什么。

实际上,当时的拜月派已经有一点头绪了,实际上,这就跟“源”有关系。

简而言之,孩子的源是由父母辈的源重组而成,其中父母辈各出一部分源,因此孩子就会有父母的特征,但是又不会和父母完全一样。

当时拜月派对此有所了解,但是对于源的结构、模型以及各种作用机理,由于没有足够的财力人力,都尚不清楚,于是这项任务就被交给丹毒派高层秘密研究,而这一研究,就过去了几十年。

在这段时间里,当初那个年轻的来使渐渐老去,一辈人甚至已经病逝,但是知识的火焰仍然代代相传。

忽然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到丹门山,他性情爽朗,聪明机智,只看一眼,丹毒派的所有人就知道这里没人比得过他。

当时我也见到了那个年轻人,脾气暴躁的我,一下就被这个后生镇住了,竟然连说话都小心翼翼起来。事实上,这并非没有道理,因为这个年轻人就是现在的天下第一,拜月派门主名隐!

名隐带来了一段源的序列,他说最近拜月派的一个门人死了,临死前这样说“诸位同门,我快要死了,可是我还没给人民做出一点贡献。我是盗命师,我的家族有着杀人续命的能力,请你们在我死后,把我的源序列提取出来,送往丹门山。让他们提取出其中好的部分,我想,这对于老百姓是有益的。”

名隐流着泪说:“这个盗命师完全可以杀死别人延续生命,但是他就这样忍受着病痛死了,我们不能辜负他的善良。”

随后,他将那段序列交给我们。

这段序列至今已经被复制了数份进行研究,我们发现,盗命师的源与常人有一些不同。

你们还记得无名的催眠内容吗?他提到,一般的大楼,会在红河中不断长高,但是长到一定高度就会彻底崩塌。

其实,红河指的不是血,而是人富有活性的细胞,人的身体,就是由这些看不见的小东西构成的。在细胞内有一个核,核内储存着源。这些源随着时间进程,将会不断发生突变,其中大部分突变对人没有任何影响,但是有这么一小部分则是坏的突变,这些坏的突变不断积累,最后终于犹如山崩地裂,形成了无可挽回的灾难,我们称为“蟹”。

你们懂了吧?所谓高楼的生长,其实就是源的错误突变不断积累,最终彻底崩塌的过程。

但是,盗命师的源有所不同,通过杀人,他们能吸取一种命灵。他们还有一种神器“金刚菩提”,可以通过吸收命灵的能量,对体内的源进行剪切,从而去除其中错误的部分,将优良的部分组合在一起,从而获得高速恢复、强健身体以及拮抗衰老的能力。这也对应了在催眠中说到的“许多高楼被粉碎,随后又重新组合成屹立不倒的高楼”,其实就是指的盗命师这种剪切源序列,并且将其组成优良序列的奇妙能力。

经过研究,我们发现依靠着这种奇妙的能力,确实可以实现永生不死,也就是说,盗命师已经达到一品了。

但是问题也接踵而来,那就是金刚菩提。金刚菩提的维持必须用人的命灵,动物无效,尸体是有效的,但是人死后的半个时辰内,命灵就立刻消耗殆尽,因此必须现场杀人获取命灵才能维持这种有益的剪切。

我们的研究,就是想查明有没有一种办法,能够使盗命师不需要杀人,也可以维持金刚菩提的能力;以及,有没有办法对普通人的源进行改造,使之获取与盗命师相似的遗传序列,从而也能事先长生不死。

但是还没研究多久,机关派发生了一件事,就是一个盗命师将机关派门主的手给切下来了。于是,彼时跟丹毒派交往甚密的丹毒派门人立刻上报了盗命师的详细信息,随后,在皇上的授意下,八大门派对盗命师展开围剿。

实际上,那是一场屠杀行为,如果盗命师赢了,那就是伟大的对外反击胜利;可是他们输了,结果就沦为被人通缉的歹徒!

彼时丹毒派由于和机关派合作,因此也象征性的出动兵力,但是没有参加战斗,只是给八门联军治疗。说是八门联军,实际上拜月派当时根本没有参与这次行动,甚至连象征性的出兵也没有。

当时拜月派门主提出要象征性的出兵,以防其他门派对于拜月派的不满,但是当时还只是一个小信使的名隐提出:“我们的同门中,曾经有一位盗命师,他把自己的生命全部奉献给了为百姓研究的事业。如果我们现在发兵攻打盗命师,我们的门人将会怎么想?他们所做的事,难道不仅不会被我们铭记,还会被遗忘、被憎恨、只是因为咱们要跟世俗苟合吗?要是其他七门不满,就跟他们打,看谁打得过谁!”

名隐甚至提出要去解救盗命师,但是因为当时攻打盗命师有皇上授意,这条提议被驳回了。折中一下,最终拜月派既没有发兵,也没有援助。

实际上,凭借当时拜月派的实力,虽然无法做到左右战局,但是仍能产生不小的影响。

当时名隐的慷慨陈词,也让他在拜月派名声大振,并且在后来的岁月中,为他挣来了门主的宝座。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盗命师聚落在自卫战中全灭,没有一个人投降。只剩下游离的盗命师依然被通缉抓捕。

丹毒派依然进行着研究,但是我们感到万分羞耻,无论如何,我们也派兵协助了攻打盗命师!我们仍然用着那位盗命师的源序列,却杀死了他的亲朋和家人!随后,丹毒派和拜月派仍然保持着往来,而维系这往来的唯一纽带便是那小小的一段源序列。

近些年,我们研究出了双链模型以及源编辑技术,负责与我们接洽的人是拜月派三品【神明】,其名曰“黄无涯”。

二师傅长舒了一口气:“无名,这大概就是你催眠中有‘黄’的原因,可能把你打下山崖的人,就是这个黄无涯!”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往长安 二师傅讲述完毕,缓缓合上手中的书页,又从烟斗里嘬了一口,过了一会儿,才从口中喷出一阵烟气,问道:

“这个黄无涯,气质与之前同我们往来的拜月门人都不甚相同。诸如名隐等人,其性格都坦率爽直,可这个黄无涯每次来基本只例询公事,几乎不多说一句话,为人比较神秘,我们也摸不透他的性子。”

李武道:“那他为什么要把无名打下山崖呢?”

二师傅想了想,说:“这……大概是二人产生了什么纠葛?”

几人谈话间,目光都落在无名身上,只见他怔在原地,眉关紧锁。

“无名,你想起来没有啊?”安云觉得结合二师傅的推理,整个事情的样貌大概已经勾勒清晰,如果无名还是回忆不起来,那他失忆症得愈的可能就很渺茫了。

无名倒也不说话,反而转过身子,像提线木偶一般走出了房门。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随后起身跟了出去。

他们一路行走,逐渐远离了一区的那些房舍,来到了一处山林之中,这处山林地处高坡之上,再往前走就是悬崖。

二师傅忽然道:“这处树林是……”

“是什么?”李武问道。

“是一处用来封存档案的野林。”二师傅说,“丹毒派的许多档案,并不保存在道观里,而是被运往这些野林,在野林中修筑更加避风遮雨的屋子,作为档案室。”

听了这话,李武顿觉有希望,于是三人加快脚步,辗转着追上无名。

不时,无名的脚步放慢,最终停在一间房子前。说是房子,其实更像是一个土包,土包由泥巴与秸秆的混合物修筑而成,其高度大约只有两米,勉强可以让人走进去,但是显然,在里面举手投足都受到限制,要是换了二黑那种大高个儿,更是得蹲着身子进去。

“这就是您说的档案室?”李武的表情显得有点失望,他以为档案室怎么着也得是那种全金属外壳,门口拿俩大铁链子锁上,再拴一条恶犬看门的高危建筑,结果从外面看去,这破屋子只比狗窝强一点点。

安云找补道:“别以貌取屋,万一这档案室故意用朴实的外表掩人耳目,内部特别宏大呢?您说是吧,二师傅?”

二师傅老脸一红,尴尬地说:“是个屁。里面也是土坯子,只不过我们发现这种土坯特别结实,比正儿八经的泥瓦墙还耐风防雨,而且里头不容易生虫子,纸张容易保存,因此才做成这样。”

“那为啥做得这么矮?”

二师傅比划比划自己一米五的个头,幽幽地说:“因为是老子做的……”

安云和李武:“……”

正说着,无名猛然回身,面带惊恐地望了三人一眼,随后恍惚着说:“就……就是这里!”

他正对土包的矮门,门是拿木头做的,粗制滥造地嵌在土墙里。无名用手掸开木门上方的灰土,之间上书几个大字:毒·蛊·壬。

李武和安云都是聪明人,不用二师傅解释,他们就立刻明白,“毒·蛊·壬”指的是这间档案室封存的,是有关于毒派,蛊这一分支的档案。可能相关档案还有很多,于是按照天干的顺序分成“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分室,而这里储存的就是“壬”这一部分档案。

无名走了进去,不时便走出来,手上多了一本书卷,他将书卷在三人面前徐徐展开,就在某一页上,绘制着几副极为精致的昆虫模型。

“这上面画的,是‘万蚁蚀心’从幼虫变为成虫的过程,跟我催眠稿中所写的形貌一模一样!”无名拿着书卷的手微微颤抖,“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当时就是为了寻找万蚁蚀心的文档,才回到丹门山来的!”

安云同另外两人欣喜地对视了一眼,尽管男人应有矜持的风度,不过值此欢乐的时刻,他们还是忍不住走过去,轻轻地抱住了这位终于恢复记忆的兄弟!

松开胳膊后,安云激动地问无名:“无名,那你想起来你原来叫什么名字,是干什么的了吗?”

无名笑道:“我的记忆还不是太清楚,不过我依稀记得自己原名为郎左,至于是干什么的……这倒记不太清楚了。”

二师傅大喜道:“你们几个还记不记得?李二推测说他的名字中有右耳旁,当时猜测他姓邢、邓什么的,就是没想到郎这个姓。”

李武双手抱于胸前,歪着脑袋想了一阵:“这个姓确实挺稀缺的,我印象里身边没有姓郎的。”

安云也想了想,最后就只想起了钢琴大师郎朗还有女排教练郎平,自己从小到大身边倒是没有姓郎的人,如此看来,这个姓氏着实可以称得上稀缺。

无名笑道:“我现在大概想起来,自己叫郎左,也曾经在丹门山修习,后来选择离开山门。这次回来,就是为了查查万蚁蚀心的资料。”

“那黄无涯那天为什么要攻击你?”二师傅问道。

“当晚,我来到这间档案室寻找资料。在离开时迎面走来一人,正是黄无涯。他手上拿着一个盒子,不知是什么,但似乎是很珍贵的东西。似乎是为了保护那盒子,他立刻和我交战,之后我便落败,被击落山崖。”

安云道:“奇怪,你们之前就互相认识吗?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他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跟你打。”

“他大概看我不是丹门山上的人,以为是外来的,所以才跟我交战。至于我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只不过是因为按照江湖规矩,交手前都要互报姓名和品级而已。”无名说完,再次正身拱手而立,“多谢诸位帮我寻回记忆,虽然还不完整,但我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归宿。过段时间,我应该就能恢复完整的记忆了。”

“嗐,我们哪帮上什么忙了?要谢就得谢李圣和二师傅两个人!”安云摆摆手说。

无名向二师傅抱拳称谢,二师傅给了他脑袋一下:“跟我你还客气什么?”

二师傅把无名手中的书卷拿过来:“既然你们的目的都完成了,无名也找回了记忆,安云也治好了胃蟹,不良人小子也送完了媳妇。那我就先道声恭喜,然后,你们几个哪凉快哪呆着去吧!哈哈哈哈哈!”

三人都已经习惯了二师傅这种飒爽,纷纷抱拳行礼(李武: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什么送媳妇啊?)。

二师傅道:“我把蛊书放回档案室,你们先回山门吧。”

于是,三人便辞别二师傅,返回一区的道观。

一路上,三人闲聊了几句,安云说:“哎?无名这名字我俩也喊得挺熟了,郎左怎么听怎么别扭,就接着喊无名得了。”

无名点点头:“嗯。”

李武看了看无名:“我听说突然找回记忆的人,常常因为接受不了自己的过去失控,你怎么还乐乐呵呵的,跟平时一样?”

“接受不了自己的过去,为什么?”

“比如有个人失忆,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善人,结果找回记忆后,发现自己是背负灭门案的杀人魔,你说这能接受的了吗?”

安云赶紧打断:“唉唉唉,灭门案、杀人魔,这词儿我怎么听着这么熟呢?”

李武赶忙摇头:“可不敢暗示你啊。”

说着仨人都笑起来,就这样一路回到了道观。

安云道:“还有一件事要办,就是给英子找医生,只要是四品以上就能治好她的病了。”

李武说:“这事儿好办,咱们怎么说也帮助过丹门山破案(虽然最后一个人也没救了),他们本着行医济世的原则,自然愿意拨人。”

然而,这件事却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进展顺利。事实证明,大师兄当初说给丹门山的门规严格,给英子找医生难并非没有道理。

几个人自然是先去拜访了灵淮子,这位操劳的门主像是忽然老了二十岁,头发花白,脸上也长出了老年斑,看上去已是暮暮垂已。他告诉安云,这事不好办,四品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每个区大概有五位左右。在十二个区中,有些师傅喜欢让四品代理一部分自己的事务,安云想请他们拨冗是不可能的。而另一部分四品,像是西楣那种年龄较小的,虽然没有事务在身,但是受到门规限制,在有出山的水平前,不能下山。

丹门山的门规是不可破坏的,因此灵淮子这次真的没法帮这个忙。

当安云走出灵淮子所在的斗室,李武和无名都发现他面色沉凝,便问:“如何?”

安云不说话,只是摇摇头:“丹门山有门规限制,不能把四品派到那么远的地方给人看病。”

李武道:“那只好把英子接过来治了,反正我本来就要回机关城找伯仲。”

“可是英子腿瘸了,把她送来起码也要四天,得遭多少罪啊?”

正在二人无奈之时,无名嘿然一笑:“二位,你们怎么把我给忘了呢?”

“你?”安云抬起头,眼前一亮。

“是啊,我不是说过,自己也是从丹门山出来的吗?只不过我后来主修毒派,丹派没有精进了而已。”

“可是你有四品吗?你不是说自己连七品都不到?”

“那是我失忆的时候啊!”无名笑道,“如今我的记忆基本恢复,许多并非肌肉记忆的知识也回到我身上了!我当年下山的时候,就是丹派四品【入彀】!”

安云和李武缓缓地对视,片刻之后,二人爆发出欢乐的大笑。

于是,事情终于决定下来。李武将和无名回到机关城医治鹿英,李武去跟钱三郎打声招呼,随后便返回丹门山。而无名有自己的打算,他说自己想去金驴县继承李圣的遗志,继续行医济世,尽管李圣并没有他的品级高,但是他还是真心将这位有趣的中年人当作自己终身的师傅。

“那你呢?”

二人说完自己的打算后,一齐看向安云。

“你跟我们一起走吗,还是有其他去处?”

咦?

安云忽然愣了,他的思绪开始飞速运转。

之前他所经历的一切冒险,说白了只不过是为了治好原主的癌症而已,可是现在疾病已经治好,他似乎已经别无所求了。

以前他还要上学,上完学也许去当兵,他一直想当个飞行员来着。当兵很苦,一年四季都要训练,偶尔才能回家一趟。

可至少有个家,不是么?现在的安云,一如漂泊无根的浮萍,连自己去哪都不知道。

大概在喜剧中所唱的“无敌是多么寂寞”就是如此,安云现在既不用担心遭人欺负,又不用担心吃穿,没有仇人,也没有爱人,就这样孑然独立。

忽然,他看见李武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哎!安云,想好没有,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

就跟李武一起走吧……可是,再走重复的路,又有什么意思呢?再回到机关城,无非也是见一面小英子,然后继续普通的生活罢了。

“不……”安云答复道,“还是算了。”

无名问:“那你去哪?你是盗命师,说白了还是通缉犯,没有投靠的人,一个人在外很危险!”

“投靠的人?”

“就是靠山啊,你难道认识什么大人物么?”

“额……好像有这么一位能名垂青史的大人物。”安云忽然想到了白居易。

李武差点笑出来:“你小子会算卦啊?还‘名垂青史’?”

“嗯,反正那个人挺厉害的,我去投靠他吧。”安云又想到了杨柳,对,等找到了白居易,就向杨柳提亲。让大诗人当自己岳父,这事儿想想着实有几分刺激……

李武和无名看着安云一边幻想一边傻乐,都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行吧,反正你小子小心点,现在病也治好了,就别随便杀人了。”

“哪的话?说得好像我想杀人一样!”安云辩驳道。

“对了,你去找的那个‘名垂青史’的人,他住在什么地方,哪个州县?”

安云微微一笑:

“长安。”

章节目录 第一章 胖和尚和瘦诗人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

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

游蜂戏蝶千门侧,碧树银台万种色。复道交窗作合欢,双阙连甍垂凤翼。

长安自古繁华。

街道上来往过客,贩夫走卒,男女老少,黄发垂髫,人头攒动,络绎不绝。

即便此时已值朝野动荡,兴衰更替,皇权困乏,宦官当道之时,长安也难掩其繁华胜景,此时正是夏秋之交,气候宜人。

就在这胜景之间,在长安城的街道上,一个胖大和尚正腆着肚子,与自己的友人游赏闲逛。

此二人,胖和尚名曰刘叉,生得油光满面,富态滋润;而他的友人,名叫杨二狗,则长得贼眉鼠眼,瘦小不堪,衣衫也颇为不整。

来往过客见了胖和尚,都不免要凑上前去与之擦肩而过,似乎这样也可大略沾沾佛法,蒙受一下佛祖的光辉;而见了杨二狗,则赶紧有孩子的拉着孩子,没孩子的捂上鼻子,仿佛这衣衫褴褛的小瘦子,身上散发着什么令人作呕的恶臭。

这种鲜明的对比,自然是引起了一些不解者的疑问,便悄悄询问身边的朋友:“嘿?那胖大和尚身边的是何许人也?怎么生得如同乞丐一般,莫非也是修行佛法的高人么?”

这时候旁边的人不免会心一笑,同时默叹摇头,指着两人低声道:“什么啊!那俩人都是游手好闲的东西!”

“那和尚也是?”

“不信你自己凑过去听听。”

于是那不信邪的,便悄然跟在二人身后,这俩人似乎没有防备,也不回头看一看,只是自顾自地聊起来。

胖和尚率先开口:“昨日杨兄可去采风觅句了?”

杨二狗只是摇头晃脑,故弄玄虚道:“那是自然,所谓【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我也承杜子美之遗风,寻章摘句,是每日都要做的。”

跟随在他们身后那人一听,赶忙跑回去,跟自己的伙伴抱怨:“你说得一点不对,原来那瘦小破落者,乃是承子美遗风的文人墨客。两人是因诗结缘,真是妙哉!”

于是他的伙伴又不屑地咂咂嘴,反驳道:“你不妨多听他们聊几句,再下判断。”

说错了还要嘴硬?那人不免这样想,但是总归听从了朋友的建议,又重新跟到两人身后。

就听胖和尚笑道:“那杨兄可有什么诗章?”

杨二狗道:“昨日偶作一佳篇,请你欣赏。”

跟在他们身后的路人甲,自然也竖起耳朵,听一听这佳篇究竟如何。

杨二狗朗声道:

【罗簪玉绮金步摇,逐我身后乐淘淘。

但闻翠声身后响:‘小小乞丐莫白嫖’!】

胖和尚闻之哈哈大笑:“好诗!好诗!”

路人甲心说:“好nm个乌龟棒棒锤啊……合着昨天是去青楼采风,嫖完了不给钱让人给赶出来了。”

胖和尚刘叉笑曰:“且听我昨日寻章一首,可否跟你比肩?”

杨二狗拱手道:“刘兄虽比不上我,不过也可说来,让我给你指正指正。”

“好,那就献丑了。”胖和尚刘叉道,“我这乃是古体诗,【长安长,安长安,长安的伙夫挑扁担。脚踩水,泥满衫,满衫满衫泥满衫】!”

杨二狗沉思片刻,唇上的小胡子微微颤动,用手扣了一阵子油汪汪的头发,似乎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终于叹口气道:

“太差了,简直就是狗屎。”

胖和尚有点不乐意了:“怎么个说法?”

杨二狗道:“你的诗说白了就是谣谶而已,什么【满衫满衫泥满衫】,都是废话。”

胖和尚反唇相讥:“那我也直说得了,你那青楼诗,通篇格调不高,我的长安诗,则忧国忧民,你行吗你?”

杨二狗也急了:“要是忧国忧民就能成大诗人,那我现在就立地成诗人了。李太白的诗都忧国忧民吗?静夜思不忧国忧民,你是不是也嫌格调不高?”

跟在俩人身后的路人甲已经目瞪口呆,这时他的朋友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怎么样?现在知道了吧?这俩人都是每天逛青楼的臭诗篓子!”说着,路人甲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再说回胖和尚这边,眼看两人就要为臭诗打起来,这时候胖和尚竟然掏出一个油汪汪的大肘子,啃了一口,把嘴吧唧得震天响。

杨二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你,你知道我两天没吃饭了,还在我眼前啃肘子?”

“就啃!”刘叉也挺倔的。

“行!”杨二狗身体颤抖不止,似乎受了极大的羞辱,“行!好小子,是你逼我的!你逼我出卖高尚的人格!”

此时刘叉肘子已经啃完一半了,就静静地看着这位穷诗人原地乱颤。

而后,杨二狗终于吐出一句:“行!我们诗人虽然不爱钱财,但是也得活着啊。这样,我用自己写的断章,跟你换肘子。”

刘叉眼前一亮:“哦?可以,说来听听。”

“先给我肘子!”

“先说断章!”

毕竟杨二狗又瘦又小,也拗不过胖和尚,只好接受了不平等条约,支支吾吾地说了自己写的断章:

“你听着,这前两句是【风卷孤云入夜空,散作星辰映苍穹】,说完了,肘子给我!”

胖和尚听了这两句诗,如遭雷击,肘子立刻脱了手,杨二狗手疾眼快,一把将肘子抢到嘴里,瞬间嗦得只剩一根骨头。他砸吧着嘴:“怎么样?这句子可是我压箱底的货,一般人我不轻易告诉他。”

胖和尚似乎真的被这前两句打动了,赶忙谄媚好言道:“杨兄,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跟你叫板,现在我才觉得自己真不是个儿。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那时候没有宰相,大家领会精神吧),告诉我后两句行不行?”

杨二狗乜斜着眼,伸出沾满猪油和头油的手:“行啊,你不挺有钱吗?给我十两银子!”

胖和尚赶忙拿出来十两银子放在他手上。

杨二狗掂掂银子,放回自己口袋儿里:“你不是有个金钟吗?把那个借我玩几天。”

胖和尚愣了:“你要金钟干嘛?装阔糊弄小闺女儿去?”

杨二狗啧了一声:“别用你那怀疑的目光,来侮辱我高尚的人格!我想看看你那金钟能不能给我点儿灵感!”

胖和尚无奈道:“你要金子银子都行,金钟不能给你,那是我的传家宝。”

杨二狗一撇嘴:“那你就自己琢磨去吧!”

胖和尚脾气也上来了:“嘿!你还真把自己当条菜了!我刘叉也学诗这么久了,真以为这点儿小诗我对不上来?我写个

【风卷孤云入夜空,散作星辰映苍穹。

十方四野多寂静,无人知晓此门中。】”

杨二狗扑哧一声笑出来:“你这就叫为赋新词强说愁,谁跟你四野啊,谁跟你此门中啊?你写闺怨诗呢?你以为自己是黄花大闺女呢?”

刘叉说:“那你听这个:

【风卷孤云入夜空,散作星辰映苍穹。

桂殿兰宫长唤我,不做神仙做牧童。】”

杨二狗滞了一滞:“嗯?有点儿意思,是说人家让你上天当神仙,你不干,非要当个小牧童?”

“正是此意。”

杨二狗跳起来,一巴掌印在他的光头上:“正是个屁!桂殿兰宫那是嫦娥呆的地儿!那是神仙呆的地方吗?那是流放地!”

“那把桂殿兰宫改了不就完了?”胖和尚委屈地说,“改成云顶天宫。”

杨二狗一听又是一顿打:“你要盗墓啊你?偷坟掘墓啥罪过你知道吗?知道吗你?”

没多会儿,胖和尚又写了三首诗,脑袋上让二狗打了几十个大包,路过的孩子都指着他的脑袋喊:“娘你看唉,如来佛嘿!”

胖和尚愁眉苦脸地央求道:“哎呀,杨兄你就把后两句告诉我吧!”

“不行!!!”

“给你十两银子!”

“不行!”

“给你五两金子!”

“不行。”

“哎?你听说青楼最近来了个头牌吗?叫什么小红花的,我替你引见她。”

“额……不行?”杨二狗迟疑了,“等会儿啊,我似乎听过这个小红花的大名。可是凭咱这诗词水平,人家看得上吗?”

“只要钱到位,青楼全干碎。”谁能想到一和尚嘴里吐出这话来?

杨二狗叹了口气:“拉倒吧,爷期待的是两情相悦……”

“那我真没辙了,这诗的下文我再想想。”胖和尚道,“哦,今天燃脂花小靡芳那儿好像有一出戏折子,我请你看去吧。”

“那倒不错。”杨二狗说着,肚子剧烈地咕噜了一声,“先吃饭吧。”

二人踱步到了梨园,对面便是一家饭馆。长安的饭馆也与他处不同,处处总要体现出豪华来,两人一进门,就听见说书声历历在耳,抬眼望去,但见饭桌之前平台高筑,上摆一张方桌,桌后一人,细眉小眼,身量不高,手下搭着醒木和摇扇,正在说书。

说是评书,倒也像单口相声,中间包袱不断,时不时引得台下嬉笑连连。

杨二狗啧啧道:“这混账,吃饭还逗乐儿,真不怕给食客们噎死。”

胖和尚说:“人这儿专门吃茶的,主要还是解闷儿。”

杨二狗才不管这些,等到坐下,店小二来了,立马指着菜单儿:“水晶肘子,蜜蜡肘子,烧烀肘子,扒肘条儿,蒸羊肉,烧羊肉……”

他越说声音越大,引得四围都回过头看他,这时候,台上单口正好说罢。那细眉小眼的说书人一击醒木,朗声笑道:

“您瞧这位,感情今儿个是遇上同行了!”

说罢周围的食客都纷纷笑起来,胖和尚也有点儿尴尬:“人家都点一小盘儿菜,再饮茶,杨兄你这你要吃死啊?”

杨二狗故意装出不悦:“你小子也挤兑我?哎?小二我问问你,台上那说书的是哪里人?姓甚名谁?”

眼前这位点的菜,价格足得按银称,小二也不敢怠慢,赶忙道:“那人名叫李宝顺,人送外号‘细眉毛’,是渔阳生人,到咱长安开疆拓土来了!别看人身量不高,本事不小,听说在渔阳码头那边走闯过一阵子,给同行儿都说服啦!现在不知为什么甘心在咱们这饭馆里呆着,估计也是初来乍到立立生计,回头还得自己开场子。”

“他有什么本事?”杨二狗来了兴趣,“我听说渔阳那边净是说书相声的,而且门内规矩极严,小辈想闯出来可不容易。”

“他能说四百多段儿评书,这还不算,他有个绝活儿,就是能倒着说书。”

“杂技而已,何足挂齿?”

小二摇摇头:“本来嘛,反着说书没用,也没人听得懂。但是他还有个绝活,就是能学,从人到物,花鸟鱼虫,无一不像!”

“就是口技嘛……”

“他还有副好嗓子,唱戏也是一等一,嗐,不跟您说了,那边唤我了!”说着,小二便离开了桌子。

剩下杨二狗和刘叉呆在原地,杨二狗可终于憋不住了,他酸溜溜地说:“和尚啊,你说我怎么越听人家说,越觉着自己是个废物呢?”

胖和尚刘叉:“不然呢?”

杨二狗:“我这不还有一手写诗的功夫么?”

“你也就蒙蒙我了。”

杨二狗:“你活得真特么通透……”

和尚:“你以为呢?我打小儿就有钱,什么人没见过。抽烟喝酒吃肥肉,多与仙女交朋友,这些就都是消遣而已,见惯了尘俗,反而无所求者,这才出家的。”

“你快拉倒吧,我记得你上次说一天不逛青楼浑身难受。”

“一天不尿尿也难受,但要是有人把尿尿当毕生目标,那这人不是疯了就是尿频。”

“大师,我悟了……”

说话之间,一个明媚的身影从店门口进入,却见这人亭亭玉立,举止步态就不似常人。杨二狗眼前一亮,脸上的沉郁一扫而光,赶忙肘了一把和尚,说道:“小庙里来大佛了。”

和尚抬眼一看,也惊道:“小靡芳怎么上这儿来了?”

章节目录 第二章 燃脂花和小细眉 小靡芳何许人也,乃是当时在长安城名噪一时的旦角。何谓旦角?就是戏曲中的女性形象。

小靡芳是地地道道的男人。

男人演女人,在安云那个时代叫作“反串”。可在当时,却满不是那么回事儿。

就拿小靡芳来说吧。他是旦行,专扮女人,要是跑去演辕门射戟的吕布,这才叫反串,反而演和他性别不同的旦角儿,倒不能那么说了。

他扮女人,扮得好,人们愿意看,可当初那个时代,说白了还是重男轻女,戏里的主心骨还是男人。人们爱看什么?关公战秦琼。这戏,说白了还得斗起来才有意思。要是让女人如花似玉,娇滴滴的女人当了主角,那还有什么看头?

可小靡芳不这么认为,他可一点没有那种想法。虽然他是男人,可他娘,他奶奶,哪个不是女的?废话,谁娘,谁奶奶不是女的?难道还有男的娘不成?反正就从自个儿娘,还有奶奶身上,小靡芳也觉出一股不服输、不甘时俗的劲儿来。小靡芳心想,谁说女子不如男呢?

小靡芳决定演女人,但是不能演那种可怜巴巴的大家闺秀,那没意思。南北朝时期有《木兰辞》流传,那就演花木兰吧,花木兰当然是主角,她在木兰辞中是多么有大哥气,你甚至以为,就连她爹见了她,都得喊一声“大哥”。杜子美有一组诗《咏怀古迹》,共五首,这在当时虽不说耳熟能详,也算是名声小震,文化圈儿里不会背这诗,多少臊得慌。其中有一首,怎么背?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夜月魂。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杜甫在这首诗中,赞美了王昭君身虽死,魂魄却还要归来的爱国情怀,这种情感,不仅让人感动,朝廷上当然也是大力扶持的,于是小靡芳名声鹊起。而后,小靡芳又演过民间传说的貂蝉,春秋时期的施夷光,也就是西施,四大美女基本算是齐活了,不过杨玉环不让演,为嘛?那是当朝的人,而且跟其他三个美女比,总觉得差点儿意思。你说杨玉环演嘛?吃荔枝把马累死?那不像话。还是演马嵬坡之变,那能过审吗?

小靡芳演来演去,逐渐让女子也成了角儿,这在当时算是社会改革,影响很大。只可惜当时没有妇女协会,不然总得给他个主任当当。

小靡芳演了貂蝉和西施后,总觉得还是演昭君有趣,不光是因为这个角儿让他名声鹊起,也因为昭君出塞里,似乎没有什么男人来抢风头。貂蝉的传说和西施的故事,总还是吕布董卓和勾践夫差当老大。

当然,放在安云那个时代,由于某部《霸王别姬》荣登华夏影史前无古人,后随着电影拍得越来越烂也不知道有没有来者之作,说起戏曲,尤其是提到旦角,总免不了想起虞姬。虞姬小靡芳自然也演过,但对此没太多感情,毕竟华夏历史随便抽出些帝王将相,轮名号声望还有浪漫性,有几个敢说自己能压得过楚霸王?虞姬与之相比,就全然成了配角,没什么足道之处,更不能单独拿出来写一个折子了。

反正,小靡芳成角儿了,成角儿以后,生活也就不再像之前那么悠闲。众所周知,戏台上的名角儿,也就是所谓最有票房号召力的那位,人家买票看戏说白了就是冲着你来的,因为这个,准得有一大帮人过来投奔你,给你帮衬着。而小靡芳要做的也简单,就是给这帮人口饭吃。请人吃饭,也就得个雅号“老板”,所以小靡芳又叫靡老板。

哦,小靡芳当然姓靡,那个小不过是昵称,至于华夏有没有姓小的,只能说未必就没有,但是也确实没见过。

说回他老板这一位置,这一位子可不好当。当年他声明起来后,便想离开长安,去别的地方闹闹,这一闹,可就吃了大苦头。

小靡芳外号“燃脂花”,听着有点像现代工业原材料,实际意思是说他演的角色都褪尽了胭脂水粉显露出英雄气概,但那一次,靡老板的英雄起可就全然无有了。等他拖着一堆装敛着服装道具的箱子转战至北方的时候,刚演出几台戏,城中突然发了大水,箱子全给泡发了,全当出去换钱,戏也甭演了。

北方码头处处都是规矩,满世都是好勇斗狠的人。而且斗的方式也挺愣的,俩人对面儿一站,都拿着刀,一个往腿上划“天下第一”。

注意,可不是往对面腿上划啊,是往自个儿腿上划,绿色又环保。

对面也不示弱,立马给自己刻一个“立地太岁”。好家伙,这个笔画多,人家一看就知道是狠角色。

这面儿一个也忍不了,立马往自己腿上刻一个“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怎么还有仨字儿每刻呢?哦,失血过多晕过去了?对面终于是怂了,失血那位地位立马就上去了,不过前提是他别因为这事儿死了。

反正在这种略显粗犷的好勇斗狠中,诞生了这么几位名望显赫之人,这些人讲究一个“义”字,做事也心狠手辣快意恩仇,号称“混混头”。

于是有人就说,凭您燃脂花的声望,找混混头帮您,把这个难给纾了,不成问题。

小靡芳是南方人,骨子里有犟劲和高傲,不想跟小混混打交道,不过再没援助,戏箱就拿不回来,于是只能硬着头皮去拜访。

等到了混混头的住处,对方一听说是小靡芳,立刻就迎上来。小靡芳进门一看,大吃了一惊,这哪是个头儿的家,分明是破落户,桌子也没腿儿,茶壶也没把儿,他硬着头皮,不抱指望,把难处一说,对面自是一口答应下来,说您明天就上当铺拉东西吧。

转天一早,混混头儿来到当铺,对着高筑的柜台喊了一声,老板慌忙出来迎接。混混说:“我朋友靡老板,几个戏箱押在这儿,没钱赎当,你先叫他搬走,交情咱们记下了。”

小靡芳按照约点儿来了当铺,碰运气一样,却见自己的箱子早给拾掇好拉出来,大水已退,他就这样回返了长安。

这事儿还不算完,码头的伙计们听说这事,佩服混混头讲义气,纷纷来到当铺给人补钱。掌柜的不敢收,他们就把钱扔到柜台上,随后扭头就走。

此事传到混混头耳朵里,他摆上宴席,将替自己还情的弟兄纷纷宴请了一顿。

没多久,小靡芳从长安派马把银两一路发过来,送到当铺。当铺已然受过一份钱,哪里敢收双份儿?于是又派伙计还钱给混混头,混混头看也没看,直接叫手下送给替他付钱的弟兄们,至此,钱的事儿算是彻底了结了,谁也不欠谁的。

这个故事,长之又长,要说出来就单是为了说小靡芳成了“靡老板”有多么不容易,完全没必要事无巨细地讲述清楚,不然就成了水字数,对于文学则是毫无裨益。实际上,这件事就是小靡芳今日来到小茶楼的因缘。

待到小靡芳一进饭馆茶楼,人们的目光就纷纷投到他身上,只见靡老板上身着月白色的圆领衫子,下着一条宽松的武服,走起路来飒飒生风,十分轻快。小二赶忙迎上来:“哟,靡老板今日怎肯赏光,您吃点什么?”

小靡芳为人极讲礼貌,而且是不分对面身份高低的,他赶忙抱拳道:“不着您忙。今日来此,不是吃茶,只是寻人罢了。”

一听这话,瘦诗人杨二狗神情一变:“坏了,别是找我还钱的吧?”

胖和尚汗都下来了:“你这是借了多少个人的钱啊?”

这时,小靡芳正翻襟走过杨二狗身旁,杨二狗满头大汗,嘴里吹着口哨,嘻嘻哈哈道:“嚯!靡老板,几日不见您嗓音见好,神情更飒了啊!”

小靡芳自然见过这诨诗人,而且也确实在三个月前借过他钱,不过此时倒全然表现得像个陌生人,只是低身微笑道:

“在下这锣嗓钝神,能得您赏光,着实荣幸。”

说完,便走了过去。小靡芳是走了,杨二狗还坐在原位儿砸么着滋味儿:“啧,和尚啊,你说靡老板这是好话还是坏话呢?要是好话,听着这么阴阳怪气;要是坏话,可他说话时神情也不像是生气了啊?”

和尚嘿然一笑:“别人说这话,肯定是坏话。可是小靡芳说这话,那就是礼貌。他这人说话本来就这样儿,你要是听不惯就少跟他打交道。”

“行,钱我不还了。”

和尚皱着眉头:“还个钱有这么费劲吗?再说了,反正你要还也是拿我的钱还。要不你把风卷孤云入夜空的后两句告诉我,我替你还。”

“可别,你直接给我钱,我好再去逛两趟青楼。”

“你这人真无药可救了!”

“我这不还有一身才华吗?”

正说着,水晶肘子上来了,杨二狗立刻不再说话,闷着头吭哧吭哧吃起来,猪都不敢这么拱。

再说小靡芳,他一路畅行无阻,迈步来到茶楼正中的戏台幕后,见到小细眉李宝顺在那儿坐着,面色大喜,赶忙迎上去道:

“李兄,您来长安城为何也不通知我一声?我听说您来了,叫手下伙计打听了许久,没想到您就在咱眉楼对面。”

李宝顺闻听身后有声,缓缓转过来,一见是小靡芳,急忙起身,笑道:“当初你把银两送回渔阳,至此咱们已经两清。我再劳你费神,岂不是又要让你买我个人情?从来只有别人欠我李宝顺的道理,哪有我李宝顺欠别人的道理?”

小靡芳上前请李宝顺共坐,而后两人都翘起二郎腿,微微后倚,这也是当初李宝顺教给小靡芳的,他说小靡芳坐得太板正弄得他也劳累兮兮的。

小靡芳笑道:“李兄,我知道您仗义,为了义气连命都能搭进去,也有一股子硬气,不肯随便吃别人的情。不过我虽然还了您钱,这情分我还没还,咱们俩还没两清。而且我想,您在渔阳待得端正,突然来到长安,必是有所希求。请您告诉我,我小靡芳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宝顺神情微滞,过了片刻,才说道:“你猜得没错,我来长安自是有所求,只怕这事儿……您帮不来。”

“莫非您想在长安城开场子?”小靡芳笑了,“这点小忙,我还是能帮的。只要您说一声,我立马跟全长安的梨园戏台打点,您想开场子,没人能找您的麻烦。又或者您看上了哪家的戏园?这事儿不好帮,主要是办起来不好仁义,不过也有仁义的法子,我多花点儿银子就是了。”

李宝顺甩手笑道:“哈哈哈!靡老板想哪去了?我在渔阳已经吃饱喝足,不像你有野心,还要把场子开到全国!再说了,我们北方的笑话,给南方人讲,你们乐得出来吗?”

“那您有何打算?”小靡芳彻底不懂了。

李宝顺低声道:“我告诉你,你可不能跟别人说。”

“请讲无妨。”

李宝顺从怀中取出一张揉皱了的黄纸,打开了,上面写着几个字:“长安乱,速来。”

“这是……”

李宝顺将身体倚在靠背上,那张滑稽小脸上的笑模样全然消失不见,道:“我是拜月派三品【神明】,今日特奉门主名隐之命,召归长安。”

李宝顺将黄纸收回怀中,凑上前拍拍小靡芳的肩膀:“我知道这事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你看我嬉皮笑脸的,哪像个三品?可那也是伪装,我们拜月派不能随便揭露自己的身份,毕竟当年清剿盗命师的时候,拜月和其他七门的关系已经变得很微妙了。”

小靡芳没有作答,只是呆呆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手指微颤,从怀中也取出一张黄纸。

“李兄,您以后可不许称‘我们拜月派’,应该说是‘咱们拜月派’!”

章节目录 第三章 拜月派纪实故事之未抵达 当今天下,统共八大门派,乃是万族、丹毒、机关、造书、轮回、圣木和拜月。

其中,除却轮回派总会设在龙潭,丹毒派主支设在丹门山,其他的六大门派,总会都设在长安。

诚然,每门每派门众之多,不可能全部聚集在小小的长安,但是可以说,六大门派的当家人物,都汇聚在长安城。

这些人实力之强,难以想像,一旦一家独大、广揽大权,所造成的影响难以估量,他们可不是地头蛇,而是一群磨牙吮血、蓄势待发的龙。

因此,朝廷同意如此强大的六支门派在长安设立各自的总会,实际上也有自己的考量,六大门派相互制衡,避免了一家独大。

一旦有哪支门派发展过盛,其他门派就会合力打压,门派实力此消彼长,虽然并不完全相等,也算是基本平衡。

就像是放在平衡木两端的水桶,一旦哪一端水量超标,桶身就会下沉,桶中的水溢出,直到两端重新回归平衡状态。

然而,那只是理想条件罢了。

假设有一天,其中一端的木桶忽然换成了带有封盖的大铁桶,并且通过一根强劲的水管往里注水……

平衡木的平衡将被打破。

不,更可怕的情况是,平衡木在瞬间压力下——轰然倒塌!

那个所谓的铁桶,就是拜月派。

众所周知,每个门派的最终目标都是永生,而且达成目标的手段在一开始就已经定好了。比如机关派,听名字就知道是想把人体改造成机械,从而达到机械飞升的效果。

也就是说,不管一个门派如何发展,他们的路线是不会变的,可是拜月派却有所不同。

故事有点长,且听细细道来。

很久以前,拜月派的祖师爷,家里有钱,游手好闲,每天就爱研究月亮,后来发展为研究天上的一切星星,这人还是个发明家,联合机关派发明了一架天文望远镜,由此发现天上的星星实际是一颗颗圆球。经过大约一个月废寝忘食的计算,某天在饭桌上,他面目憔悴地吼道:“天圆地方是错的,我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球上!我们脚下的大地,实际上是‘地球’!”(作者已经贴心地由文言文翻译为纯白话)

家里人都认为他疯了,还问他:“如果是这样,地‘球’另一头的人不会掉下去吗?”

“不会,因为地球很大,会把人吸在上面。”

“既然大地是球,那为什么大地的尽头看起来是平的呢?”

祖师爷贴心地画了两个圆,一大一小,解释道:“你们看,当圆足够大的时候,就看不出来是弯的。”

当然,尽管他极力辩解,能够理解他的人还是不多,不过祖师爷并没有气馁,他想到,既然脚下的地球有着这么多聪明又勤劳的人们,那么在遥远的天外,会不会有更加聪明的生命呢?于是,他想出了一个永生的新途径,即通过飞往天外,寻找那些聪明的天外生灵,让他们帮忙实现永生。

祖师爷为人很单纯,他想的办法也很单纯,既然要去天上找人,那么必须得会飞。

所以,拜月派其实是个修炼飞行的门派。

祖师爷之修炼到四品,临死的时候,他也只能踏空而行,也就是通过超高速地踩踏空气,使之产生一个反作用力,靠着这种作用力勉强飞起来。

祖师爷临死前留下一笔钱,用来赞助拜月派的运营,很多人被钱吸引过来,却因为拜月派新颖的知识而留下。

拜月派的宗旨是畅所欲言,不管是品级高低的人,只要能说出道理,其意见就会被考虑。同时,由于拜月派要学习大量知识,因此一大批只想贪钱的人,被繁重的书籍劝退,最后留下的,都是对于拜月派的理论感兴趣的人。

在这种氛围的影响下,拜月派飞速发展,即便如此,也用了大约十年的时间,当任门主才研究出无限制飞行的技能,并将其设置为三品【升阳】。

他在交代后事之后,便带上干粮和水飞往天空。过了没多久,一袋干粮掉下来。

然后水也掉下来了。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门主的尸体掉下来,身上结满了冰碴。

葬礼之后,拜月派重新加入了许多复杂的考虑,涉及天文、气象、生理,最后得出结论,外星球离地球很远很远,而且途中又冷又黑又没有吃的。

这些问题经历了数代人的集思广益才被解决,其中,三名门主在高空因缺氧被憋死,两名门主因气压差丧命,还有一个飞到高空后因不明原因坠落,尸体燃烧成了一滩灰烬,在此过程中,无人飞出过大气层。

在无数前贤牺牲后,终于,拜月派研究出一种名为二品【入神】的功法,综合了辟谷、化气等多种能力,效果也非常恐怖,简而言之,练成入神者,可以隔绝自身与外界的能量交换,如果更进一步,还能将外界的物质化为自己的能量。入神的出现,使得拜月派直接跻身八大门派,因为即便单从战斗的角度考虑,【入神】这一功法在防御力上也完全压制了万族派的无限恢复,再加上拜月派在学习飞天时练就的能踢出音爆的腿功,一般人很难跟拜月派交手。

拜月派对于战斗压根不感兴趣,既然神功已成,他们的梦想当然是立刻飞往天空,尽管这条路布满了危险,荆棘丛生。

然而,希望再一次落空了,这一次飞往太空的门主没有死,他在浩瀚的宇宙中漂流了一个月,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生物,甚至连星星也没碰到。而后,他侥幸遇到了太空陨石,并且借助其反作用力推进返回地球。他降落在一片浩瀚的大海上,又靠着飞行的能力在海上流浪了大约一个月,才终于回到长安,彼时,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一套谁也没见过的土着服。

已经为他举行过葬礼的门人看见门主回来了,都很震惊,立刻上去询问他有没有看到天外之人,门主想了想,摇摇头说:

“星星太远,而我们飞得太慢了。”

章节目录 第四章 拜月派纪实故事之天下第一 拜月派的门人大概又经过了十年左右的计算,终于得出一串令人咋舌的数字,即便以他们所能达到的最高速度飞行,到达最近的可能有生命存在的星星也需要一千三百多年!而且,这是完全以直线距离计算,以当时的技术,拜月派一来无法在太空中调整方向,二来在一片黑暗中根本找不到那颗遥远的星星,这样算来,如果像没头苍蝇似的在宇宙中漂流,遇到外星生命的可能性将呈现一个更加绝望的数字。

零。

当入神修炼到极致的时候,理论上拜月派的人可以使自己体内的能量交换也停止,从而无限地暂缓自身衰老,只要不解除入神,可以像一块儿石头一样永远活下去。不过,这是一种极度保守且碰运气的做法,而且超过一定时间后,施术者自己也不能解除入神,必须让另一个会入神的人替他解除。

拜月派没人愿意那样做。

于是研究继续进行,可是似乎越研究,最终的结果就越令人绝望。

拜月派门人在此期间锐减,很多人觉得前途渺茫,拜月派永远也不可能实现一品【飞升】了。

这种现象直到一个无名小卒的出现,才宣告终结。

此人确实是“无名”小卒,因为他自称为“名隐”,没人知道这究竟是他的本名,还是他给自己取的绰号。很长一段时间里,名隐都在拜月派中干着无关紧要的工作。拜月派有“一项宗旨,一条要求”之称,其中一项宗旨指的是“畅所欲言”,而一条要求指的是“为百姓服务”。所以拜月派开发了很多额外业务,其中一项就是和丹门共同开展的源序列研究,正式称呼是【源计划】。

这个故事已经讲过,当时名隐负责和丹门接洽,并且为丹门山送去了一段宝贵的源序列,那是他朋友的遗物,一段盗命师的序列。

除此之外,名隐的工作就显得很清闲,他既没有参与拜月派的核心研究,也没有出去南征北战,像是大多数人一样,他甚至要给人当短工解决生计问题。唯一值得一提的事,就是他帮工的时候,曾经有过一群混混来闹事,总计约五十人,没人手提一柄弯刀,体量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名隐一个人把他们拦在一个巷子里,经过一番亲切友好的交谈,名隐成了这帮人的大哥。没人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因为不像一般人想的那样,他把每个人揍一顿,然后别人就服了。正相反,出巷子的时候,名隐鼻青脸肿,而其他人则表现出一副心悦诚服的态度,身上没有受伤。

实际上,名隐身上没有天才的特质,他的生活甚至可以用“窝囊”来形容,此人没有父母妻儿,胡子拉碴,靠着拜月的补贴以及帮工生活,其他时间全都窝在一个破房子读书,而且并非因为节俭,而是因为他真就这么穷,他只挣够每日花销的钱,一点积蓄也没有。唯一的优点是,身边的人都挺喜欢他,但也说不上敬佩他。

名隐生活的转折点在于后来发生的清剿盗命师行动,他在会上慷慨直言,导致拜月派取消了发兵计划,成为八大门派唯一没有参与清剿行动的门派。虽然大多数门派都在划水,但是至少有个态度,而名隐的提议直接让拜月派彻底成为其余七大门派不满的对象。

也因为此事,拜月派分成两派,一派支持名隐,一派称名隐的提议不成熟,太感情用事。名隐给了一个简单的回应,称自己可在一年之内使得拜月成为八大门派之首,而且上头不必分给他任何权利和资源。

这话一出,反对派又分成两派,一派认为拜月派本来就挺厉害的,说不准真是第一,跟他没什么关系;另一派认为拜月派势颓,倒也不妨让名隐试试,如果不行,再处置他,或是撤销其拜月派门人的身份。

名隐从此不再懒散了,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大约在一个月后,便在例会上提出了一个大方案,他提议直接改变拜月派总路径,由原先【探索天外】的路径改为【联系天外】,让有意愿协助永生的外星生命自己来地球,这样一来,不仅能惠及拜月派门人,还能惠及所有百姓,符合“一项要求”。

其计划详尽地阐述了在场门人能想到的几乎所有问题,包括“怎么联络天外之人”、“联络之后,外星生命若是对地球图谋不轨怎么办”,诸如此类。在回答这些问题后,在场所有人基本信服了名隐的计划,随后,名隐展示了自己修炼的新四品能力。

新四品被称为【唤灵】,可以在超远尺度上传声,声音的传播速度,比当时门人的飞行速度快不少,可以作为信号。

这项计划被质疑,质疑指出,经过计算,声速虽快,却需要介质才能传播,因此不具备传给外星生命的条件,名隐的大方案因此被驳回。

当时很多人认为名隐要失败了,但是在大约三个月后,名隐将原先在声上的功法转移到一种他新发现的,看不见摸不着的事物上,这种东西被他称为“冥波”。依靠操纵冥波,可以空气中声速八十万倍的速度传播信息,而且传播方向可控,传播到最近的可能存在生命的星球上,只需要四年。经过名隐的计算,世间没有比这个更快的了。

新功法被称为新三品【神明】,在冥波被发现后,还诞生了许多衍生物,比如说密码学,但是这些衍生物均跟名隐本人没有关系。

名隐的方案通过。他本人也成为唯一一个同时掌握拜月派两条路径的人,由于控制冥波除了传递信息,还有操纵金属、产生雷电的功能,再加上他本人精通【入神】,甚至可以使得一切外来物质快速化为自身的纯能。在一击解决前来挑战的万族派门主后,名隐成为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

拜月派成为八大门派之首,只用了约半年的时间,而后的许多年,名隐都在精进技术,就在前阵子,他终于突破到拜月二品【休冥】,此功法是【神明】的加强,自身传出的冥波空前强大,即便经历天文尺度的衰减,也能将信号成功传到遥远的星球。

这时候,奇门派门主发来了一封密信。

章节目录 第五章 软椅真舒服 小细眉李宝顺仰面坐在软椅上。他现在正身处眉楼地下二层,这里非常隐蔽,只有一条狭径连接到地上。

由于拜月派已经拥第一门派之位久矣,加之先前并未参加对盗命师的清剿行动,如今余下的七大门派,除了丹毒派跟拜月算是友好,其他六个门派虽说明面没有表示,但暗地里眼红心热,激流攒动,都憋着一股劲儿想把这天下第一大派拉下马。

理由也很简单,如果拜月派继续发展,真的在某日完成了一品【飞升】,那其他门派也就失去了他们存在的意义。况且拜月派还有一点跟其他门派不同,别的门派即便真做到了一品,也只有一品那一个人飞升,其他人该死还得死,但是拜月不一样,一旦他们真的把外星人召来,那就能让所有人都完成飞升,门槛之低令人发指,到时候拜月派就是民心所归,别说其他门派,就是皇帝都不够看。

也正因如此,有些门派甚至开始在私底下安排“拜月暗杀令”,也就是安排一些武功高强的门人去精准击杀拜月人。当然,由于拜月派的高品级战斗力很强,因此一般都是四到五人共同执行暗杀,以少战多,而且是偷袭,几乎没有失手的时候。唯一一次失手是某门派弄错了暗杀目标,本来要杀一个四品,结果不小心杀成了名隐。那些高手中一部分人想打退堂鼓,另一部分觉得五个三品打一个同为三品(那时候名隐还没突破到二品)的,还是偷袭,不可能失手,于是详细拟定计划后决然出手。

大约在五秒之后,其中四个人被剧烈的雷电击中,彻底成为焦炭。剩下的一个人听见名隐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过来。”

于是他赶忙从房檐上下来,来到名隐眼前跪下求饶。名隐道:“你们万族派已经杀了我门四个弟子,故今日还杀。若再动手,我登门取万族派门主的人头。”

这话掷地有声,从此杀人之事暂歇。但是名隐担心手下的安全,于是便下令广修地下工事,高品级只能在那里表明身份、参加例会。从那以后,长安城中的拜月派几乎都变成了低品级,高品级的拜月派则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少出没,或者说,即便他们真的跟你擦肩而过,你也只会以为他们是普通人。

一开始一部分人很不满,原因倒不是觉得这样太窝囊怯战什么的,而是因为地下工事既没茅房又没光亮,也没有装饰品,呆在里头实在憋屈,于是名隐又下令重绘墙壁,安排灯光,还顺手发明了一种“软椅”,人躺在上面身体会陷进去,非常舒服,从此抗议之声彻底消失,有的人甚至因为软椅太舒服不想回家睡觉,说家里的木板床怎么躺怎么硌得慌。

那个人就是李宝顺,他当年曾经来过长安,此后回到渔阳,心心念念想的不是别的,正是软椅。所以他来到这间地下会议室后,一没参观拜月派的新研究,二没问门主把他叫回来到底有什么事,反而是直奔软椅,一屁股坐在上面。李宝顺身材不高,或者说很矮,他的身体一陷进去,腿就够不着地了,整个身子差点让椅子吞进去,多亏小靡芳及时给他拔出来,不然李宝顺渔阳混混头一世英名就交代在这把椅子上了。

李宝顺小心翼翼地坐在软椅上,道:“据说前些日子,名隐那小子把东海五岛,最左边的那座岛用冥波给击沉了?”

“李兄,我觉得咱们还是称名隐为‘门主大人’为宜。再说五岛那事,倒也无外界喧传那般伟岸,门主并未击沉整座大岛。”

李宝顺松了口气:“我就说嘛……那人再厉害,也不可能把一座大岛轰沉了,要有这能耐,岂不是翻手就能灭一个州?”

“李兄您误会了,”小靡芳笑道,“虽说未击沉‘整座’大岛,但是却击沉了大部分。”

“那没击沉的那部分呢?”李宝顺汗都下来了。

“没击沉的那部分是因为门主带了一群随行弟子,他们不会飞,所以留了些地方给他们站立。”

李宝顺闻听此言,脸都快变形了:“那岛上的人,岂不是全死了?”

“五岛之中,最北端的岛地处寒冷,因此人口聚落集中在南端,那部分门主也没有击沉,而是留下了。”小靡芳道,“据门主言他小心控制着没有杀人。”

李宝顺道:“名隐倒确实有这个能力,当年那五个万族派的刺客暗杀他,不就是他提前用冥波感知到了,才赶在他们之前下手的嘛?要是他的冥波真能覆盖全岛,那只要特意避开人群就行了。”

“大抵如此。”

“不过……”李宝顺眉头一皱,“他图嘛呀?就这么随便给人家国土轰沉了五分之一,跟闹着玩似的?”

小靡芳有些抱歉地笑着:“李兄抱歉,这我也尚不清楚,不能回答您的问题。”

“嗐,你有嘛可道歉的?”李宝顺道,“我估计是其他六门又有哪个不开眼了,咱门主正好也给他们小刀剌屁股——开开眼儿。立立威,省得这帮人招惹我们!”

小靡芳道:“我倒觉得不能。‘要求’提到要为百姓服务,那种大规模杀伤如果用到长安,像是把刀口对向自家人,显得儿戏了。”

“也是,兄弟阋墙而外御其侮嘛。就算其他六门的人再怎么惹我们,毕竟都是自家人,不是蛮夷,犯不上真跟他们着急。”李宝顺翘着二郎腿,看看四周的灯墙影壁,打了个哈欠,“那到底是为嘛呀?”

“那是因为门主前些日子收到一封来自奇门派的信。”

一个空洞冰冷,几乎不掺杂任何感情的声音从地下室门口响起,随着一阵下台阶的声音,一个长相平平身高平平哪都平平没法描述的人出现在地下室的门口。

李宝顺勉强将腿着地,踮着地将软椅转向门口,一见这相貌平平的来者,神情大变,惊异地喊道:

“你谁?”

章节目录 第六章 奇门之信 “拜月派三品【神明】黄无涯。”对方淡淡地说。

李宝顺想了许久,终于点头道:“哦,我记得你,说话跟机关人赛的,没点儿人情味儿。”

黄无涯拱手道:“多谢。”

李宝顺起身迎道:“哈哈,我闹着玩的,你别往心里去。我那意思,是夸你意志坚定不怕流血,跟机关人赛的!”

黄无涯手没放下:“多谢。”

李宝顺实在和他聊不来,只好苦笑道:“得,坐吧兄弟。”

小靡芳起身为黄无涯搬来一个软椅,黄无涯照样是面无表情地谢过,然后坐在位置上,身子板儿正。

小靡芳道:“无涯兄,您方才说奇门派送来一封信,可否告知我们之后发生了什么。”

黄无涯点点头:“信上说,最近奇门派的门主已经参透了一品。”

“一品?”李宝顺坐不住了,“那他们为何还不将此事公之于众?难道是怕其他门派打压他们么?”

黄无涯摇摇头:“须知奇门派的一品比较特殊。奇门,乃是一种预测未来的术数。奇门派认为,生命的长短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有限的寿算中,认知到多少信息。他们认为只要能无限预测未来,就等同于拥有了无限的寿命。”

李宝顺点点头:“嗯,我觉得奇门派这种想法很有道理,只要能压缩未来的信息放诸自身有限的生命,就相当于无限地扩展了生命,没什么问题。然后呢?”

“奇门派门主称,他已经可以无限地预测未来了。”黄无涯道,“只是,虽然他的脑能够承受海量信息,却不能承受未来跌宕起伏的发展。”

小靡芳问:“这是何意?”

“就是说,未来的残酷,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

李宝顺下意识地看看四周,然后低声道:“我想问一下,我朝会灭吗?”

黄无涯几乎是脱口而出:“会。约在百年后,我朝灭。”

虽然是意料之中,但李宝顺还是沉重地叹了口气,纵贯三百年,曾经盛极一时的王朝,竟然也会在百年之后烟消云散,朝代更迭,令人咋舌。

“想必奇门派门主看到这里,心情也不好受吧。”小靡芳惆怅地说。

黄无涯却摇摇头:“不,他早就看过,只是预测百年,不需要用到多么高级的奇门,三品就能做到了。奇门门主在信中写道,他早就知道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尤其是以现在这条路走下去,改朝换代是必然现象,如果没有改天换地的变革,任何朝代最后都会走向衰亡。”

李宝顺问道:“那未来会出现改天换地的变革么?”

“据说奇门门主没有看到。”黄无涯平静地说,“他往后看了一千多年,在那时,夷狄广侵我国疆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原是天朝上国,彼时却被迫割让土地,赔偿银钱,广袤江山一朝摧于他人之手。”

李宝顺骂道:“他奶奶的!咱们自己打是咱们的事,那帮猴儿也敢往爷爷脸上骑么?”

黄无涯道:“就是如此。百姓可能不清楚,但是你我同为拜月门人,都知道普天之下并非全是王土,地球乃是一个大部分被海水覆盖,只露出少量陆地的星球。而华夏只占星球极小的一部分,塞北以北还有大量陆地,西域以西还有无数国土,若是借乘空之力飞往广宇,但见灰蒙蒙的星球上,在华夏以东,越过浩瀚的大海,越过东瀛,再越过更浩瀚的大海,还有巨大的陆地。这一切,都是当今世人所不知,而我们也无法让他们知道的。未来,从名为欧洲的陆地上,会有名为思想的种子生根发芽,我们纵横数千年的东征西讨似乎转瞬之间被贬为无用,他们只要将火药塞在名为火枪的武器里,普通人也可在十米之外隔着盔甲打死项羽,这种改造普通人的武装,我们是没有的。奇门门主忍着悲痛继续向后看,忽然,他看到东瀛,具体来说是倭国,向曾经传授他们知识的我们发起了进攻。他们仍然用着僧侣传入内地的汉字,当然其读音和意思都略与当今有些不同,带着他们崭新的武器一路杀入我境,虽说烧杀抢掠的罪恶行径在华夏历史上并非未尝遇过,可那时我们却饱尝无力抵抗的屈辱,过去的光辉都为枪炮所破,我们研究千年的道义权谋都成为无用之品,奇门门主的眼睛忽然开始流血,此后,他就再也看不见后面发生的内容了。”

李宝顺和小靡芳骤然沉默,两个人愣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心头百感交集,李宝顺想骂街或是带着一堆人马赶紧去屠人,而小靡芳则希望通过某种方法使华夏先一步完成知识的武装。

终于,李宝顺颤抖着问:“就是因为这个,门主才轰沉了一个岛?”

“是。”

“是为了发泄?”

“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不把五个全轰沉了?”

黄无涯道:“奇门派的一条理论是,未来是可以改变的,因此也不能说那些事一定会发生。门主觉得,即便那些事真会发生,今人也是无罪的,未来的罪不能反之加在其祖先身上。尽管他嘴上这么说,据说他把岛轰沉的时候,看上去还是很开心……”

李宝顺哼了一声:“嘿,门主他,还真跟个小孩儿赛的。”

这时,楼梯口又想起一阵脚步声,听起来分明是两个人。

“又有三品要来了?”李宝顺看向门口。

“哎呀你躲开边儿去!”“别挤我行不行你这胖和尚!”

骂声忽然停了。

一胖一瘦,和尚刘叉以及诗人杨二狗出现在门口,和尚刘叉还念叨着“风卷孤云入夜空”,而杨二狗似乎被揍了,右眼留着黑眼圈儿,他嗦着指头上的猪油,喃喃道:“臭和尚说不过就打人……”

一见黄无涯等人,二狗立刻笑道:“哟,诸位早都来了,不用站了,我们自个儿找座儿吧。”

刘叉拱手问好,随后扭头寻道:“门主还没到吗?”

黄无涯道:“门主说他晚些时候来。”

“怎么了?”

黄无涯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淡淡地说:“门主过北都的时候非要去苍蝇馆子吃刀削面,一连闹肚子三天了……”

章节目录 第七章 合着您还记仇呐? 咚、咚、咚……

一阵厚重结实的脚步声从楼梯间响起,在密闭的底下强体内产生多重回声。

在座的五个人,有人轻浮有人浪漫有人拘谨有人无情,在此刻都不免抬眼向着楼梯口看去。

虽然名隐铺垫了这么久,最终是以吃坏了肚子这种窝囊样儿登场,但是这些人还是对他有期待的,毕竟对方甫才在东方击沉了一座岛屿,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块儿小陆地。

在所有人目光的注视下,在楼梯口,黑影中,一个身影缓缓出现了。

“啊……”李宝顺情绪最为夸张,毕竟他远离长安,就连见一面名隐都很难,“那是……”

他的身影终于清晰!

哦,原来是扫地的老伯……

“小娃娃们,我扫下地,没打扰到你们吧?”老伯左手持苇杆编成的笤帚,另一只手上是土簸箕,摇摇晃晃地走到几人中间,几个人下意识地将脚抬起来。小靡芳则直接站起来说:“哪能让您扫,我们翘着二郎腿看?我来给您扫!”说着就要上前接过笤帚。

老伯嘿然一笑,低声道:“不错,全都到范围内了。”

“啊?您说什么?”小靡芳一愣。

未等回话,老伯忽然一蹬簸萁边沿,刹那之间,簸箕翻覆,其中灰尘纷纷扬起,顿时在其四周形成了一道烟尘屏障。胖和尚刘叉反应最快,道声“不好”,就要从怀中取出家传金钟进行防御,然而还未来得及出手,眼前烟瘴忽破,一段钢条斩烟而出飞到自己眼前,眼看就要在脑袋上开个血窟窿,却像受了法力似的悬在半空。

烟尘缓缓散去,待到刘叉回过神来,但见身边的四人,头顶之上皆悬一段钢条,也像自己眼前的一样,都如同受了法力钳制,稳稳地悬在半空之中,只要再稍微前进一步,就刺进各人的面门。由于如今的新拜月派已经不修炼【入神】,没有以前那样的防御力,假使被钢条击中,必然头破血流脑袋开花。

黄无涯屏息凝神,依然保持着镇静,平静地说:“门主,别玩了。”

“啊?被看破了么?”那老伯憨笑两声,跟着右手一弹,几段钢条叮当落地。随后,就见这老伯的身形幻化几下,宛如海市蜃楼,闪现出多番光景,最后他的身体变高,面容大变,就连身上的蓝布衣也变成了一套……额,大一点儿的蓝布衣。

五人但见此人,风姿飒爽气宇轩昂,真有霸王之姿,纷纷抱拳拜曰:

“拜月派三品【神明】,参见门主!”

名隐左手一抬,将远处的软椅吸过来,随后端坐其上,另外五个人自觉搬着软椅坐成扇形,听候调遣。

名隐在五人身上扫视一圈,身体一下子颓下来,摆摆手苦笑道:“额……不用这么拘谨啊,反正这也没外人……”

这话一出,李宝顺二郎腿已经翘上了,杨二狗一下躺进软椅,胖和尚因为屁股太大,把屁股在软椅上挪来挪去,软椅嘎吱嘎吱响,看着就让人心疼。估计名隐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找的这帮三品都是什么玩意儿了……

李宝顺翘着二郎腿道:“名隐,这次把我们叫来有什么事儿,尽管说吧。虽然以你的能力,我这两下子估计也帮不到你,不过兄弟一定尽力而为。”

李宝顺这话虽然听着很仗义,但仍免不了码头好勇斗狠的习气,还有一个关键点就是,人家名隐其实比他大许多岁,是因为修炼了入神才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这小子就这样跟自己的门主称兄道弟,实际上是占了便宜。这立刻引起了黄无涯的不满,刚想起身,名隐摆摆手道:“行啦行啦,要是宝顺一冒犯我你们俩就打一架,这会就开不下去了。”黄无涯这才老老实实坐下。其实李宝顺面上虽横,心里确实有点怕黄无涯,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对他来说最难对付。

名隐蜷着身子,看上去肚子疼还没好:“诸位,我这次发急召把三品全部找来,是有重要的事要你们帮忙。”

“三品不是应该有六个吗?”杨二狗环顾四周,确认身边算上自己只有五名三品,“虽然我若不是方才看见,也不知道具体有谁,但数字上应该是六个三品才对。”

“是,这就是叫你们来的原因。”名隐随手将一段钢条吸到手中把玩着,“最近有一位三品的兄弟牺牲了。”

胖和尚很敏锐地发现名隐用的不是“死”“去世”而是“牺牲”:“被杀了么?”

“嗯……”名隐将手中的钢条拿到眼前,“就是用这么一段钢条,把他杀了。钢条从右眼射入,把整个颅骨全部震碎了,人也当场死亡。”

李宝顺怒道:“他娘的,又是拜月暗杀令?这次总不会又是万族那帮小鬼们搞出来的吧?”

“不是。”名隐的神情严峻起来,“自从我杀了四个万族派的刺客以后,各门都不敢搞这种动作了。”

“那杀人者是何人?”

“是倭奴。”

李宝顺腿也不翘了,差点从软椅上跳下来,此人义字当先爱憎分明,此种情况怎不恼怒:“好啊!小矮子们欺负到爷爷头上来了!门主大人,请您下令,您指哪打哪,我们立刻去把这帮娃娃头鬼子的脑袋取回来。”

黄无涯道:“小细眉,冷静一点。”

“怎么,莫非你不服?”

看两人摩拳擦掌的态势,名隐微微一笑:“我看你俩感情很好,那征倭计划,就你们两个人一组。”

黄无涯淡定不下去了,汗涔涔而汗涔涔:“门主大人,您可要三思啊……”

名隐点点头:“三思过了。嗯……我看刘叉和二狗是一块儿来的吧?你们俩一组。”

李宝顺也哭丧着脸:“门主,我和人家燃脂花小靡芳一块儿来的,您应该把我俩分一组啊!我跟这个闷葫芦苦冬瓜一组,这不得给我难受死?”

名隐瞥了他一眼:“谁叫你刚才跟我称兄道弟的?”

李宝顺脸都快变形了:“哦,合着您还记仇呐?”

章节目录 第八章 灭鬼 小靡芳见剩下自己一个人,有些为难地说:“门主大人,我虽不怕牺牲,但是个人能力实在有限,如果单独行动,恐不能很好地完成任务。”

名隐拄着脑袋看向小靡芳:“燃脂花,谁说让你单独行动了?难道我不出手么?”

小靡芳愣住了:“啊?抱歉,我以为您不会参加……”

李宝顺也嗔怪道:“门主,既然你有时间,那自己一个人处理不就得了,反正你是天下第一嘛!”

名隐笑道:“天下第一也分身乏术啊。据我所知,这次的高手是随供舟一同来到长安,其目的就只是暗杀我门中的高品级。”

李宝顺道:“这您可不太厚道,您明知他们要来长安杀我,特地把我叫回来送死?”

名隐点点头:“是啊,谁让你跟我称兄道弟的?”

“行了行了,咱翻篇了行么?送死就送死,我求您别提这挂了。”

门主将身体微微向后倾斜,双手交叉道:“对方已经不知通过什么办法,渗透进我方机关,弄到了全部三品的名单,如果我不通知你们早做打算,你们单独一个人很可能遭其毒手。当然,如果对方查到李宝顺身在渔阳,也许真会过去复仇,彼时你自己危险不说,你身边那些小弟肯定死伤大片,所以我觉得不如先把你叫来,我们先下手为强。”

胖和尚问道:“既然对方已经摸清我们的身份,那我们也得知道对方的信息,不然你明我暗,实在不好对付。”

李宝顺道:“对啊,门主你可以用冥波覆盖整个长安,这样应该能获悉每个人的动向,知道倭奴的藏身之处吧?”

“冥波覆盖长安不是难事,但我又没有奇门派那样的脑子,没法处理这么多信息。”名隐道,“而且这事没有这么复杂,黄无涯已经弄到了那群刺客的根据地。”

李宝顺惊讶地看了黄无涯一眼,脸上显出一丝好感,肘了他一把:“你小子行啊!”

“多谢。”

“得,又开始摆架子了。”

“无涯,你来说说现在获悉的内容吧,我记不大清了。”

黄无涯应答一声,道:“对方十分谨慎,共计六人,分布在三个据点。分别在全新客栈、雁字里和牧三村,我们兵分三路,同时进军这三路直捣黄龙。这些倭奴每组两人都是忍者加武士的阵容,其中忍者擅长暗杀,武士擅长正面作战,他们的穿着很好辨认……”

说着,黄无涯不知从哪摸出一支墨棒,在纸上画了两副速写:“这种身材比较瘦小伶俐的就是忍者,身材较为强壮的就是武士。”

李宝顺啧了一声:“再强壮也是小矮子!”

黄无涯这个“苦冬瓜”竟然呛火道:“宝顺兄似乎对别人的身高很关注,对于矮个子有很深的成见啊……”

“你小子找砍是不?”李宝顺五短身材,对方一语直接给他揭了底,他能高兴吗?

名隐道:“黄无涯的情报探查能力非常强,不过对方的防范意识也很强,至今也没弄清六个人的能力究竟是什么,只知道杀害那位同门的忍者,可以用我手中的这种钢条杀人。如果刚才对你们出手的不是我而是他,咱们拜月派的三品已经全部阵亡。”

杨二狗道:“门主你别闹,你那是冥波驱动的钢条,速度太快。而且你刚才已经走到我们中间,距离很近,我们也没有防备。若是再来一次,我不会中招了。”

“真的么?”

杨二狗轻蔑地说:“当然了。”

“你回头看看。”

杨二狗立即回头,但见一段钢条不知何时已经浮在自己的身后。

“门主!你拿自己的冥波把我的抵消掉了!我当然发现不了!”杨二狗怒道,“对面不可能会控制冥波。”

“杨二狗!”名隐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吓得杨二狗身躯一震,“你得弄明白了,咱们接下来的行动不是儿戏,也不是演习。已经有一个同门被杀了,不管他是因为缺乏防范或是实力不济,总之他没有防住那段钢条!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尤其是对没有修炼过入神的新四品,你们没有万族派的超速复原能力或是旧四品的绝对防御力,只消一段小小的钢条,就能将你们多年的修炼毁于一旦!”

杨二狗震悚地说:“是……是,我知道了,门主。”

“拜月派不喜杀人,但是如果有人敢动我们的人,就必须血债血偿。如果伤了我门中人的胳膊,就切下他的胳膊;如果伤了门人的腿,就卸下他的腿;如果害了门人的命,必须要付出生命作为代价。”名隐的脸色阴鸷起来,“我和小靡芳那一组,将会前往杀害三品的刺客所在的雁字里,由我亲手处理。刘叉和二狗那一组,去牧三村。李宝顺和黄无涯那一组,前往全新客栈。余下时间我们来熟悉各自负责地方的地理结构。”

名隐略一沉吟,眼神微动:“今日子时,我们出发。”

余下五个人不再插科打诨,都神情庄重道:

“是,门主!”

……

与此同时,在距离眉楼几里外的一处名为全新客栈的客栈中,一阵强烈的气浪撞开了门,几个手持大斧,凶神恶煞的人闯进门,抓起一名惊魂未定的食客,砍下了他的手。

“听好了!”为首的强盗喊道,“我们是杀生会排名第五的强斧帮中人,如果你们听过这个名字,就应该知道我们的厉害!我们都有七品以上的实力,识相点的就不要反抗,赶紧把钱财留在桌子上,然后老老实实地滚出去,说不定会饶你们一命!”

“你们干什么!”身边一个浓眉重颐的男子站出来,将可怜的被剁下手的那人揽到身后,“一群强盗,赶紧滚出去……”

话音未落,为首的强盗已然闪身到他身前,将斧头轻轻一旋,那人的耳朵便带着血被斩下来,他呻吟着倒了下去。

“看见没有,还有谁想学他出风头?”

人们哪敢反抗,纷纷将钱袋扔在桌子上,整个客栈弥漫着慌忙和疯狂的气氛。

强盗的眼神忽然定在远处淡淡进食的两名食客身上,他们头戴斗笠,脸沉在斗笠的阴影里,没有掏钱,只是平静地用筷子吃饭。

“喂!你们两个!”一个强盗走过去,“快掏钱!”

“えっ?(啊?)”

章节目录 第九章 离谱 强盗眉头一皱,嗔道:“福建人?”

他见两人听不懂自己说话,便将斧子砍在桌子上,将二人眼前的瓷碗也一柄斩断,饭落了一地:“就算听不懂官话,也明白爷爷这大斧的厉害吧?识趣点儿的就赶紧把钱交出来。”

忽然,他头上挨了强盗头子的一巴掌,忙回身看去,笑道:“嘿,大哥,你看这俩人,好像是外地来的。”

“嗯?”强盗头子的目光越过小弟,就见两人不急不恼,细细地用筷子捡着桌上的饭食,嘴里还小声地说着什么,听不懂什么意思。

此时客栈一楼的人大多交出钱财,但是有人刚想离开,就被门口两个强盗拦住,一斧子便拦断他的腿,那人呻吟着倒在地上,其他人一看,纷纷流泪,都老老实实地坐回原位,心脏砰砰直跳,心里暗骂这种倒霉事儿怎么临到自己头上了。

强斧帮头子喊道:“对不住了诸位,大哥说了,临走还得带几个如花似玉的丫头回去,现在放你们出去,担心你们报官,等到我们走了,保你们安全!”

说着,他大斧一挥,几个小弟早已选好目标,冲进人群一人一条胳膊,将身穿青缎的少女倒提而出。那姑娘顿时衣衫散乱,口中惊叫连连,旁边一位中年人,似乎是他的父亲,立刻奔出来,却让两个强盗一脚踹在胸脯上,跟着舌根一软,一口闷血从嗓子里喷出来,扑通摔翻在地。

强盗头子笑道:“哎!何至于如此粗鲁?那毕竟是人家闺女,就是出嫁当爹的也得流上两滴泪呢!你们留下几两银钱,就当是礼金吧!”

小弟们掳着那姑娘跳舞,同时将几枚银钱摔在她父亲头上,这帮小强盗一边对姑娘下手,一边喊着:“成亲咯,成亲咯!”面目快活。

忽然,刚才那个脑后挨了一巴掌的小弟回过神来,向着两个外乡人所在的桌上看去,随后,他眼神一边,惊道:

“大……大哥。”

“干什么?有屁快放。”

那人颤抖着将手抬起来,指向强盗头头的身后:“你……你后面。”

头子右目挑眉,不紧不慢地回过头去,但见自己身后只留下破裂的餐桌以及许多瓷片,而方才进餐两人已经不知去向。

一片画着公鸡的瓷片,正在桌上悠悠旋转。

“啊!”这并非一声惊叫,而是混杂了许多音色,宛如合奏一般的惊叫,有食客的惊叫,有强盗的惊叫,有男人的惊叫,有女人的惊叫。

强盗头子赶忙挥动大斧看向身后,一股浑浊的血流顺着木地板流过来,浸透了他的布鞋。

满目血红。

方才还活蹦乱跳的小弟,此时都纷纷呈块状倒落在地,而他们的身体虽然已被斩断,由于半截身子还能维持短暂的生命活动,所以痛苦地呻吟着,往前爬行。

在血泊中央,一个头戴斗笠,体格健壮,身着瓦蓝色布衣的男人,正缓缓将右手的太刀收入左鞘。

刀鞘造型精美,通体黑亮,上面画着一轮红日,方才那个被掳掠的姑娘得以脱身,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屁股坐在血池里,还是他的父亲走出来慌忙将她拉入人群。

强盗头子吞了一口唾沫,看着满地小弟,唔啊啊大吼一声,猛举大斧。迎面的斗笠男身体微倾,右手按刀,也成一决胜负的姿态。

“我哪打得赢啊!三十六计走为上!”强盗头子忽然转身,用斧子抡向墙壁,准备砸开一条生路,就在巨斧刚要与墙壁碰撞的一刹那,他的手腕忽然像是浆糊一样,柔软地溶解了,随后他的两只手就像是燃断的蜡烛,颓然落地,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但觉眼前一股紫气袭来。

强盗头子的整个头部都彻底融化,之后这种融化传染到这个身体,他彻底化为一汪烂泥。

一切归于平静。

其中那个身材矮小的斗笠男从房檐上跳下来,默默地看了他的同伴一眼,问道(为了方便阅读均已从倭语翻译过来):

“井上大人,你我的能力已经暴露了,现在怎么办?要离开这儿吗?”

“不行,音桑。首领说必须留在这个根据地。不然没法派线人报信。”

“可是这群人如果离开了一定会乱说。”音的目光,不自觉地瞥向了那群惶惶不安的寓居者,他们像是刚刚反应过来,都欢喜地为两人喝彩。

“多谢二位高人出手相救。”

音笑了:“你看他们多高兴啊,在国内,我可没受过这种待遇……”

“混账!你应该立刻谢罪!”井上怒吼一声,“我们可是来华夏寻仇的!我们在北岛的弟兄,全都被那个名隐一招给消灭了!”

“可是……”

“你看看这群华夏人可憎的笑脸吧……”井上走到音身边,为他指点着,“看看他们,他们丝毫不知道自己对我们做出了怎样的兽性。如果你揭开斗笠,让他们看看你真正的样子,他们会立刻把你当倭奴看待,不但不再为你欢呼,还会排斥你,憎恨你,甚至立刻把我们的行迹拿去报官。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北岛犯下了怎样的罪行,这群人即便对自己人也像豺狼虎豹一般,若不是你帮他们拿回了钱财,说不定现在还要被骂‘你们弄脏了我的店铺’呢!音,他们所做的一切,全都是面具啊!”

音的心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走到那对被救了的父女跟前,缓缓摘下斗笠,他面容英俊,可是头上还有倭人鲜明的一撮发髻。

欢呼声立刻停止,姑娘的表情也在微妙的变化,她的笑容消失了,嘴唇微微颤抖着,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音的心蓦然沉了一下。

忽然,一道银光闪过,音喊道:“喂!井上大人,您在干什么?”

但是为时已晚,那些食客,包括掌柜的,全都倒在血泊中。而那个身着青缎的姑娘,刚说出两个字,就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井上将太刀归鞘:“刚才他们还不确定,现在已经知道你是异邦人了,不会包容你的,所以他们必须死。”

音颤抖着问:“可是,可是这个姑娘刚才想要说什么啊。他好像发了两个音……”

“哦?那一定是在咒骂我们吧?”井上不屑地说。

“她说‘xiexie’,那是什么意思?”

井上沉默了一会儿,答道:“那是‘坏人’的意思。”

“真的吗……”音的神情黯淡了。

井上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现在你知道他们有多坏了吧?走,我们上楼,看看楼上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是,井上大人。”音跟随者武士井上一同登上台阶,连头也没有回。

……

子时已到。

李宝顺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哼!一个破客栈的地形图,早就烂熟于心了,咱们赶紧出发,把贼寇一网打尽!”

黄无涯面无表情地说:“不求你出奇招,只要你别被忍者给埋伏了就好。”

“黄兄,莫忘了咱们有冥波加身,可以感受附近的能流,一般人根本进不了我们身。”

黄无涯道:“哦。”

名隐强调:“无涯说得很有道理,对面实力莫测,你们出手时一定要小心。能到拜月三品的门人,都是觉悟高理想高的人,我绝对信任你们,千万不能再有人牺牲了。”

五人异口同声道:“是,门主!”

“现在出发,时刻用【唤灵】保持联络。”名隐挥袖起身,几人一同走出了眉楼。

突击队分成三路,由黄无涯、李宝顺袭击全新客栈,刘叉和杨二狗袭击牧三村,名隐和小靡芳负责雁字里。

其中,倭奴的根据地“雁字里”,实际上是一片广泛地带,其中他们真正的驻扎点,是在大雁塔,也就是唐僧翻译经文的地方……

在漆黑的夜空下,名隐这一组显得有点奇异,因为名隐同时修炼过拜月派的老四品和新四品,所以他本人既有控制冥波的能力,又可以在空中飞行,而小靡芳则跟在他身边玩儿命地蹿房越脊。

“门主,您……您飞得太快了,可否等我一等”小靡芳累得气喘吁吁,头昏脑涨,恨不得像狗那样把舌头吐出来散热。他好歹也是拜月派三品,轮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既便如此,也得卖死力气才能跟得上悠闲飞行的名隐。

名隐稍微调慢速度,随后道:“抱歉,燃脂花。以前拜月派一心把目标定在飞向外星,想出许多办法提升速度,所以稍微用力就能飞得奇快。”

“这样真有仙人之姿。”小靡芳总算得以喘息。

“如果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名隐盘着腿坐在空气上轻快地笑道,“不过要下一番苦功。”

“是。”

“小靡芳,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和李宝顺拆开吗?”

“弟子不知。”

“你虽然勤勤恳恳,天赋尚可,足以超过大部分人。但是论天分,跟其他几个三品不在同一水平。如果你跟李宝顺一组,以他的性格,很难保护好你。这次由我保护你,带你历练一番,你的能力必有长进。”名隐道,“还有一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由我来对付大雁塔内的倭奴吗?”

“您说了,是为了给同门报仇,您亲自动手。”

“实际上那只是一部分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大雁塔内的敌人,是最不好对付的。”名隐道,“全新客栈和牧三村,说到底视野开阔屋舍俨然,有正面交战的基础。而大雁塔内部相对狭窄,还有佛像可以藏身,加之光线昏暗,是最危险的地方。如果在这六人之中有一个首领的话,应该会在这种易守难攻的地方埋伏。”

小靡芳点点头:“明白了。”

“既然明白了,那就开打吧。”名隐忽然一笑。

小靡芳不自觉地抬眼看去,却见自己已经来到了大雁塔之前。名隐一开始的提速,让他不知不觉间适应了速度,就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抵达大雁塔。

“这就是提升。”名隐嘿嘿笑道,“据说在倭奴中,武士的地位比忍者要高,所以武士你来杀。”

“哎?不是应该以强对强么……”

名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嗯?我拜月派的门人难道不强么?”

小靡芳眼前一亮:“多谢您赏识,在下定不辱命!”

二人就这样,堂皇地踏入了大雁塔内。

小靡芳刚要往前走,名隐立刻拦住他,问道:“小靡芳,你开八阵了么?”

所谓八阵,就是向周身的八个方位发散冥波,相当于把施术者的触觉扩散到四面八方,是一种侦查术。

“开了。”

名隐眉头一皱:“你没感觉么?”

“请您赐教?”小靡芳不知自己又犯什么错了。

名隐道:“大雁塔的各处,布满了蜘蛛网般的细线,但是并非蜘蛛网,而是感知线。”

小靡芳再次动用意识,在自己的八阵内细细感受,终于勉强找到了几根感知线,这些线真的如同蛛网一般,一般人穿着衣服撞上去都感觉不到,更别提八阵这种并不灵敏,只能粗略代替感觉的术了。

他心头一震,自己的八阵,感应力大概只有自身感觉的十分之一,哪里感受得到这种几乎无阻力的细线?

“看来小靡芳的八阵还有待加强啊。”名隐一笑。

“门主,为之奈何?只要过去,就一定会触发感应线,到时估计会有暗器袭来吧?”

小靡芳还没说完,名隐已经伸手把那些细线悉数拨断。

“啊啊啊啊啊啊您在干什么?”

霎时间,数道漆黑的钢条如同剑雨从四面八方袭来,其数量大致有上千根之多,黑压压一片,将视野完全遮蔽。

名隐右拳微握,低声道:

“休!”

顿时,周围的所有钢条全部停滞在空中,如同被暂停了时间。

小靡芳看得目瞪口呆,但是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冥波分为很多种,其中一种可以吸引或者排斥金属,如果大量放出此类冥波,就能在一定范围内控制铁器。

接着,名隐将手一转:“入神——”

只见他控制那些钢条尽数避开小靡芳,刺向自己,小靡芳吓了一跳,刚要上去阻拦,却见那些钢条碰到名隐身上,却没有刺破他的皮肤。

正相反,名隐的身体没有破,但是钢条却像是被焚烧的秸秆,前端通红,渐渐融入了名隐的身体!

小靡芳这才反应过来,此乃老二品【入神】登峰造极的结果,可以将触及身体的物质转化为能量彻底吸收。

他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此时连风度也不顾,吐槽道:“不是,您都强成这样了,带我来干嘛?”

章节目录 第十章 一 “唔……”名隐吸收完所有钢条以后,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小靡芳急忙担忧地问:“门主,您怎么了?”

名隐愁眉苦脸地答道:“有点儿闹肚子。”

小靡芳:“……”

子时,用安云时代的计时法算来,也就是23时至凌晨1时之间,此时早已宵禁,整个长安都笼罩在一片沉眠的黑暗之中。大雁塔只在门口有微弱的光亮,再往内深入,则一片漆黑,目不能视物。

“还要深入吗?”小靡芳问道,显然,一旦继续深入,就相当于入了龙潭虎穴,进入了敌人的有利地形内。

但是名隐依然显得很悠闲,他点点头道:“里面没有光了,你把八阵打开,我在后面跟随。”

“是。”小靡芳利用冥波在周身八位创造出通感,虽然眼睛看不到,但是十米以内的事物都变成了他指尖的浮雕,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这次,小靡芳不免谨慎起来,如果之前没有门主提醒他,此时自己已经被钢条钉成了血葫芦,所以这一次,他稍微缩小了八阵的范围,这样一来,八阵的灵敏度就会提升,可让他感受到更细小的事物。

除此之外,由于拜月派四品专门对传声进行修炼,所以拜月派门人的耳朵也异常灵敏,可以听到常人听不到的超声波,甚至可以像蝙蝠那样借助回声感受物体,当然,有了八阵以后,这种技术就被彻底放弃了。

借助八阵和灵敏的耳朵,小靡芳谨慎地向前走着,环境的轮廓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这里有一尊佛像。这里是一部分经书。这里……咦?这是什么?

在他的脑海中,忽然勾勒出了一个奇怪的性状,像是一个人形,穿着盔甲。

盔甲的性状他没见过,既不是本朝军士的盔甲,也并非卫士的官服。

难道是玄奘法师带回来的么?小靡芳不禁满腹狐疑,他很想问问门主,但是想来这是对自己的一场历练,也就没有回头。

忽然,盔甲动了一下,小靡芳心头一震。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他还是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重压直袭自己的面门,他侧身一躲,只觉肋间一热,一柄五尺来长的弯刀从他的腰间斩过。

小靡芳迅速与对方拉开了距离,他知道,敌人就在自己面前。

“是武士!”小靡芳瞬间明白了对手的身份,“还请门主放心,小靡芳定将其拿下。”

“门主?”

“师傅?”他连唤两声,发现没人应答,便摸向身后,发现在八阵察觉出的名隐所在位置,实际上什么也没有。

名隐用冥波干扰了小靡芳的八阵,做了一个假身,自己早就跑了!

“门主您这也太信任我了吧!”小靡芳眼泪都快下来了。

“你是拜月派的吧?”忽然,一个声音在对面响起,小靡芳面色沉凝,抬眼看向黑暗,此时,在他身后正好开了一扇小窗,借着月光,可以略微看见对方的身形,他的左手拿着一柄五尺左右,散发着银色光泽的武士刀。

“正是,没想到倭人还会说汉话。”

“我们武士,都是精英。学会汉话,不足挂齿。此次前来,誓要讨债。”只听银锋乍响,对方已经横刀摆起架势,用蹩脚的汉语说,“武士道不杀手无寸铁之辈,既然你与我打,就快拿兵器。”

小靡芳垫步掀袍,用手在腰间的伤口抹了一把,笑道:“对付弹丸小国的武士,还犯不上动刀。”

武士沉声道:“找死!”

旋即,只听他疾迈两步上前,那刀身快到眼睛看不清楚,人来不及反应,等到武士缓缓收刀之时,被他斩过的窗户才忽然闪出一道银痕,随即轰隆隆倒塌下去。

“哼,这就是蔑视武士的下场,蝼蚁。”武士收刀入鞘,“还有一个人,不知道风解决他没有。”

正在他迈步要离开之时,忽闻身后一个声音想起:“武士先生,切莫胡说,我家门主估计已经杀了你那手下,正坐在塔顶乘凉呢。”

武士惊异地回头:“你……我放才应该已经斩到你了,我的速度是同行的三名武士中最快的!”

小靡芳右手一抬:“那可遗憾了,按照门主的教诲,我是前来灭倭的六个人里,最弱的一个。”

“侥幸而已!”话音未落,武士又出一招,此招名为“居合”,乃是在拔刀收刀之间,快速地对敌人进行斩击,及至收刀之时,对方甚至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切成两段!

此时小窗已经倒塌,塔内一片漆黑,武士这招居合,犹如半月一般,滴水不漏地斩过所有空间,随后,闪电般收刀入鞘,在斩击的过程中,他鲜明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切成两半。

“哼,果然上一次躲过只是侥幸。”武士冷笑一声,又要转身上塔与那名叫做“风”的忍者接洽。

“你为何总是打到一半就跑呢?”小靡芳的声音再次从他身后响起。

武士心头一震:“你……你……”

小靡芳冷笑道:“武士,你大概以为自己斩到我了,你可以摸摸自己刀刃上粘的是什么。”

武士抽出弯刀,以指尖滑过,手上是润滑冰凉的液体,而不似血液那般温热:“这是……水?”

“看在你让我拿武器的份儿上,我也可以姑且尊重你一下,在你临死前,你可以知道我的名字。”小靡芳道,“我乃拜月派三品【神明】靡芳,不过呢,在我进入拜月派之前,还有一个名头——轮回派三品【水月】。”

“水……月?”

“在轮回派布下的大阵里,时间由我来决定,你的斩击,我可以过一会儿才让它们奏效。”小靡芳笑道,“数年前,我以为这种手段已经天下无敌,直到跟门主切磋过一次,当我发现他很小心地控制着不打伤我,我才知道自己这点雕虫小技毫无意义。”

小靡芳的笑容彻底消失:“不过对付你这种小喽啰,完全足够了。”

“什么……意思?”武士浑身颤抖,他举起刀来,准备再一次斩击。

“太迟了。”小靡芳右拳紧握,站在窗边的武士忽然感觉自己腰间滚烫,视野内天旋地转,随后,他的上半身滚落在地。

“刚才你的斩击,我让它现在才奏效,很好理解吧。”靡芳笑道,“不过要画阵必须故意出一点血,害得我的锦袍让你切坏了,有点不值当。”

小靡芳迈过武士的死尸:“好了,现在去跟门主会合吧。”

……

风,最优秀的忍者,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形。

就在刚刚,一个人堂而皇之地沿着台阶走上来。

由于忍者的素质,他刹那间触动机关,将所有提前埋伏好的钢条、手里剑以及苦无全部射向名隐。

风有些后悔,如果他没有射出那些暗器,自己的信心兴许不会像现在一样彻底崩溃。

名隐根本就没有抵挡那些暗器,任由它们触到自己的身体,随后,将其全部吸收。

下一个瞬间,从名隐右手中,一段巨大的黑铁混合物宛如藤条一般盘曲而出,风来不及思考,已经被黑铁构造的囚笼困住。

名隐用冥波改变了囚笼的构型,使其内部出现数道黑钉,只要稍微一动,风都会划得头破血流。

他走过来,隔着笼子,面无表情地问:

“是谁指使你们袭击拜月派的?”

风吓了一跳,因为名隐这段话虽然是汉语,但是他竟然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名隐道:“人的意识也跟冥波有关系,我稍微改变了你的意识,让你可以同我交流。所以快说!”

风从来没见过这种人,对他来说,名隐已是彻头彻尾的怪物:“我……我是为了国家……”

“嗯……脑波的浮动显示你没有说谎,你的首领是以‘国家’为名对你洗脑的吗?”名隐有些失望地扭过身,随后,他身后的囚笼急剧紧缩,杀死了风。

他借着小窗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去塔顶乘凉吧……”

……

牧三村。

杨二狗打了个哈欠,咒骂道:“我说刘兄啊,你别在那儿风卷孤云入夜空了行不行?你要是能编出个下文儿来还好,你又编不出,在那儿嘀咕个什么劲儿啊?”

刘叉道:“要不然你告诉我?”

“那哪行啊?”杨二狗道,“凡所求者,必不与之。才可明白诗句的来之不易,杜子美怎么说?为人性僻耽佳句,就是说好的诗句一定得绞尽脑汁才能得到!”

刘叉试探道:“杨兄,我一直在想一个可能。”

“但讲无妨。”

“是不是你也没想出来这诗的下两句怎么接,所以一直不告诉我啊?”

杨二狗汗都下来了:“不可能啊,怎么可能啊?要是我没想出下两句,之前怎么敢用你心爱的金钟做交换?”

刘叉点点头:“哦,好像确实是这样哦。我这钟珍贵得很,一般人我就是拿出来给他看看都不舍得!”

“那我还得谢谢你啦?”

“那倒不用,风卷孤云入夜空,散作星辰映苍穹。牧三村里排大宴,刮起一阵好客风……”从刘叉的口中,忽然吟咏出这般诗句来。

杨二狗刚想挑刺儿,却发现正在道路中间,果真有几个村民端着酱蹄猪肘,笑嘻嘻地从路中间走过,倒真像是赶赴宴席。

“这倒稀奇?”杨二狗揉揉肚子,笑道,“刘兄,立马备上点儿银子,看看咱们能不能再蹭上一顿。”

“人家的宴席,杨兄你凑什么热闹?”

“啧,能吃一顿就吃一顿呗。你不知道,有时候我混进有红白事儿,跟着抱抱拳奉承两句,或者跟着人家抹两下眼泪儿,人家就还真把我当自己人了,要随礼人家也不好意思,或者索性干脆就把我忘了,这时候就能白吃一顿。这些你这富家子弟肯定不知道了,要不然怎么管你叫‘五陵和尚’呢?那是你这么有钱,人家都说你是五陵少年!”

刘叉脸色渐变,不悦道:“杨兄,你别拿这事儿埋汰我了。当初我之所以出家,原因你也不是不知道,不就是觉得富裕的生活呆惯了,没有盼头吗?”

“你看看,还让我说什么好?人家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这吃饱穿暖的反而出来找病受,说难听点就是贱的。”

“出来几年我也吃了点苦,但是我不后悔。”

两个人聊着聊着,还真就悄没声儿地跟上了传接宴席的小队,他们最终的目的地让杨二狗有些失望。那并不是像他想象中一般,有什么红白事因此摆上几十桌的大宴,而是在一间饭店里举办的小型宴席。刘叉道:“坏了,杨兄,这下子可蹭不了饭了,这种小宴,人人互相认识。”

“啧!你慌什么?咱们就堂而皇之地走进去,要是被发现了,就说自己不知道这是摆宴,把钱给他们,要是没被发现,皆大欢喜,吃完了咱们赶紧跑!”

莫要忘却,此时正是子时,按说早已过了宵禁时分,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夜幕底下是黑漆漆一片,可不是什么晚饭时间。

这俩人就跟扑火的飞蛾似的,傻乎乎地跟着传菜的小队走进了饭店,饭店之内,彩灯高挂,灯火通明。小小一间饭店,可以说挤满了人,喧闹声欢叫声响成一片,杨二狗左看看右看看,见没人注意到自己和刘叉,赶忙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抓起鸡腿一阵猛啃。

刘叉坐在他旁边打着哈欠,他之所以不吃并非出于什么道德上的考虑或是对自己宗教的尊重,单纯是这些荤腥的大鱼大肉他在家的时候早已吃腻了,他吃下这些油荤,在体内很长时间才能消化,所以养就了这么一个肥胖的体格。

很快,又有几盘菜被端上来,刘叉打量着来回过客,发现他们脸上都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顿时感觉有些不对,赶忙伸手去拍杨二狗:

“唉!杨兄,杨兄!你看他们笑得怎么那么瘆得慌?”

然而,他的手掌刚到杨二狗肩头,杨二狗的身体竟然颓然倒下去,扑通一声砸在桌子上。

随后,狞笑声渐渐传来。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二 忽然,宴席间来往的那些谈笑风生之客,都静立不动,缓缓转向刘叉和杨二狗,他们手中的餐盘或是酒盏纷纷跌落在地,在阴鸷的狞笑中,瓷器破碎之声诡秘地响起,哗啦哗啦宛如流水一般。

然后,这些面容僵硬的村民,将手伸向背后,呛啷啷抽出短而锋利的匕首,那黑漆漆的刀身经过了精心锻造,显然不是一般百姓所能拥有的。

胖和尚刘叉顿觉不妙,忙摇了摇身边的杨二狗:“哎!杨兄!杨兄!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起来干活了!”

他附身一看,却见杨二狗趴在桌上,脸色铁青,显然是中毒了。

“叫你胡吃!”胖和尚恼火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得,我自己来……”

话音未落,那些村民已经围拢过来,为首的一个是老妪,她动作奇快,完全不像已步入耳顺之年的老人。旋即之间,她已经闪身来到刘叉身旁,跟着匕首竖刺而下,刘叉下意识一躲,那匕首不偏不倚,正好插在杨二狗手上。

“我*啦!我的手啊!”杨二狗像是遭了电击一般猛然从座位上弹起来,一巴掌把老妪掀翻在地,“为老不尊!真……真是为老不尊!”

胖和尚道:“你总算醒了。”

杨二狗脸都绿了,伸出自己呲血的手:“你小子真够坏的啊!还出家人呢,刀口都过来了你不把我叫醒!哎哟,你看看,我这手都快让她给扎透了,那刀没锈吧?可别得了破伤风。”

胖和尚道:“别管你那手了,人都围上来了,现在怎么办?”

杨二狗看了一眼面前呈合围之势的村民,随口道:“我不管,这些人是你的对手,你来负责。”

“那你呢?”

杨二狗微微一笑:“哼,对面有个用毒的,我去找他对付两招。”

话音刚落,杨二狗便从原处消失了,那些村民登时慌了神,左顾右盼,手中匕首乱挥,就是找不到杨二狗的踪迹。

而下一刻,在这群村民的背后,杨二狗堂而皇之地出现,从容地越过了他们的包围,他整了整自己破旧的外衫,抬头望了一眼:“八阵告诉我,我的对手就藏在后厨。”

对方似乎知道自己行踪暴露,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后厨的墙壁骤然坍塌,一个身披盔甲的武士已然杀到杨二狗身前,杨二狗看他一眼,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说声“你的对手不是我”,然后便接着向前走去。这举动显然激怒了武士,他挥动手中的太刀斜劈而下,而到了半空中竟被一道金光反弹回来——不知何时,刘叉已经来到杨二狗身后,他的周身漫出数道佛光,而在他身后,那些村民已经全部昏迷,悉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杨二狗就这样,迈着轻松的步子,来到后厨的灶台旁,跟着右拳一挥,砸在墙壁上。随后,墙壁上一张一模一样的纸张飘落在地,而纸张后遁藏的忍者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倭语)?”

杨二狗有些不悦地答道:“你说的什么鸟语?”

忍者立刻与杨二狗拉开了距离,忽然,他惊讶地发现杨二狗被戳穿的右手竟然慢慢地恢复了。

杨二狗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右手,满不在乎地说:“哦,你说这个啊?告诉你吧,老子现在是拜月派三品【神明】,以前也好歹是丹毒派三品【喟灵】,这点儿皮外伤要不能马上治好,还能叫三品么?”

忍者显然没听懂他说的话,如果他知道三品是什么意思,应该会马上放弃发动攻击。

然而,这个忍者还是勇敢无畏,或者说是不识好歹地冲了上来,他射出数道毒障,将杨二狗层层包围,随后,毒障合拢,将杨二狗彻底浸泡在里面。

“成功了!(倭语)”

“老兄啊,我吃了你下毒的菜都没事儿,你觉得毒障这点剂量能让我中招吗?”杨二狗像教训孩童一样抱怨了一句,随后反手将周身紫色的毒障化为虚无,“尝尝我们丹毒派的小招儿吧。”

“毒尾带。”

忍者愣了一秒,可是下一刻,却不见杨二狗有什么动作,他便嘻嘻一笑:“原来只是虚张声势么?(倭语)”

“哼,鬼子死吧!”杨二狗右手一握,“就当是替我的手报仇!”

旋即,忍者忽然感觉肺部一阵灼烧,从口中喷出一股黑血,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他七窍流血,勉强抬起头看着杨二狗:“你……你,这是什么招式?(倭语)”

“毒尾带,”杨二狗扣扣耳朵,然后把扣出来的耳屎吹掉,“一般都是用手术刀和线作为武器的,将毒附在上面,就能不知不觉给人下毒。不过我觉得那还是不够隐蔽,所以我将毒附在‘冥波’上了。”

他笑道:“冥波可以吸附细小的微粒,而只需要极少的剂量,这些微粒就能置人于死地了。”

“武士大人,一定会替我报仇……(倭语)”

杨二狗皱着眉头道:“嗐,我跟你瞎解释什么呢?反正你也听不懂我说话。”

“来了,武士大人来了!(倭语)”忍者忽然看见,在方才被破坏的墙洞处,武士的盔甲渐渐出现。

但是,接下来的一幕令他绝望,在武士的盔甲身后,是胖和尚刘叉的手,他一只手提着武士,然后将他摔在地上。

杨二狗听到声响,回头看了一眼:“哟,忙完了?”

胖和尚将手中的金钟收起来:“嗯,对方可以用线操纵普通人,为了不伤到百姓,还稍微费了一番工夫。”

“这……”忍者绝望地说,“这不可能!(倭语)”

杨二狗道:“这两个倭人,宰了吧?你动手我动手?”

“我是出家人不能杀生的。”

“那行,不过杀那个武士算帮活儿,你得付我银子。”杨二狗这时还不忘要钱。

“嘿!你小子怎么真跟要饭的一样?”

“你给不给吧?”

“给。”

“行,那你躲那儿远点儿……”杨二狗将手一握,“蛊身九阴。”

刹那间,两个倭人便被一股黑流吞噬,化为乌有。

胖和尚不禁有点发怔:“你管这叫蛊?”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三 “黄无涯,你怎么没个笑模样儿呢?跟木头赛的。”李宝顺悠闲地跟在黄无涯身后。

黄无涯冷冷地说:“李兄,你能快一点否?门主那一组肯定是最快的,刘叉和杨二狗那一组说不定也已经开战了,只有我们,到现在还没到全新客栈。”

李宝顺悠闲道:“没必要跟他们竞速,反正敌人已成瓮中之鳖了。”

“凡事都要求自己快速完成,能够磨练心性,增长实力。”

李宝顺叹道:“咱可没那种打算,我们码头扛活儿的兄弟,都是能吃饱一天算一天。要是有人想让我们多干,给钱,我们和和气气地拒绝他;不给钱,我们直接拿片儿砍卸了他。要是人一天到晚都干活,那还有乐子吗?甭管快慢,反正能及时把活儿干完,目的不就达到了吗?”

黄无涯摇摇头道:“不可教,不可教!可能只有你们这么想。”

李宝顺嘿嘿一笑:“你还真说错了,不光我,我手下的兄弟哥们儿,我们整个渔阳都是这么个氛围。干点儿嘛,够活着就行,其他时间听曲儿,看戏,最好是来我这儿听我说一段儿评书,关公战秦琼,听过没有?但是听这题名你就好奇,到底谁厉害呢?其实谁也不能得罪,因为两边儿都有盼着的,爽性是第一天说书说到一半儿,不说完,吊着人们胃口,第二天还来听我说。”

“那第二天怎么说呢?”

“哪跟哪呢?一般人都以为第二天能决出个胜负,其实第一天这俩人还没遇上呢,光分别讲了俩人的事迹,第二天光说他俩遇上,依然不揭底。”

“第三天怎么说呢?”

“第三天俩人开打,打到一半儿。”

“可是总得说到他俩分出个胜负吧?要是最后说到平手,那也不能服众啊!”

李宝顺笑道:“这就看功力了,必须得说的,好像是关公赢了,又好像是秦琼赢了,反正谁也没输,又不是打平,任台下看客争论去。”

黄无涯:“什么意思?”

李宝顺:“举个例子,咱说民间故事,三英战吕布,其实历史上没有这么个事儿。”

黄无涯:“是没有。”

李宝顺:“咱就按说书的来,你觉着吕布和张飞谁厉害?”

黄无涯:“肯定吕布啊。”

李宝顺:“张飞加二爷呢?”

黄无涯:“额……”

李宝顺:“不好说了吧,你要说,这俩人再加一个刘备,才堪堪逼回吕布,那这俩加起来肯定不如吕布。但是按照说书者言,人家张飞上来也和吕布战了百十回合方觉应接不暇,二爷怎么说跟张飞一个水平,俩张飞合起来还打不过吕布?嘛意思?暗示刘备从中捣乱呗?”

黄无涯:“还真是说不清楚。”

李宝顺笑道:“这就是说书语言的魅力,这事儿你从两面说两面都有理,关公战秦琼,你也这样说。人秦琼是咱本朝的,向着点儿,让他赢,但是也别埋汰武圣,就说二爷让毒箭射伤,刚刮骨疗毒回来,这样惜败给秦叔宝,也不算落了下乘。”

黄无涯:“着实有趣。”

李宝顺道:“嘿!我还信着你小子心如草木,竟也会觉得有趣?我初来长安的时候,发现你们这儿的人和我们那儿的人不太一样,说白了,有的话我们那儿的人觉着可乐,这里的人根本不吃那一套,水土不服。我费了一番工夫,才知道你们这儿的人爱听嘛。”

黄无涯:“凡事总要研究,才会明白。论逗乐儿,我得给您挑大拇哥。”

“得,你这说话怎么让我传染了赛的。”

黄无涯笑道:“由衷的佩服。”

“哈哈,没想到给你小子逗乐了,也算我大功一件,以后就算看客来砸场子,我也不怕他不乐!”李宝顺笑道,“我最近在写一段评书,没啥文化,但是很有意思,等过段时间在茶楼开演,你和小靡芳可都得赏脸过来,别不给我面子。”

“一定。”黄无涯道。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哟……巧不巧,我方唱罢,正好到了这全新客栈。”

抬眼望去,二人眼前正是全新客栈,在漆黑的天宇下,这间客栈内却散发着暖黄的灯光,但还是有一股说不出的凄厉阴森之气。

李宝顺进前两步,在方圆十丈内开启了八阵,随后,全新客栈内的物景皆进入他的脑海,随之,他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

“黄兄……”李宝顺双眉蹙道,“*他奶奶的……”

黄无涯沉吟道:“嗯,我已了然了。”

“真狠啊,一屋子人全宰了……”李宝顺暴怒道,“动手吧!”

“等等。”黄无涯拦住他,“先试探一下。”

“还试探嘛?俩倭奴而已?”李宝顺怒道,“赶紧给他们挫骨扬灰!”

“不,不用靠近。”黄无涯伸出一根手指,“我先随意探探虚实。”

说罢,在全新客栈正上方,忽而阴云密布,雷光攒聚,激雷翻涌如同虬龙一般游行在乌云之间。

“拜月·阿房赋。”

转瞬,天塌,雷光一泄,吞没全新客栈。

李宝顺吼道:“哎!老百姓的尸体都让你烧没了。”

“人世万物,本就要进入循环的,就让他们的仇敌,随其一同殉葬吧。”

忽而,天雷落向地面,爆裂出巨大的声响,冲击波吹得李宝顺二人衣襟飘荡,满目皆是雷光,满耳皆是阵风。轰隆隆声响大作,终于,雷光泄却,全新客栈如阿房付之一炬,可怜焦土。

在漫天烟尘之中,走出两个黑影,一高一矮,一壮一瘦,衣襟吹却,黑风滚滚。

李宝顺大吃一惊:“怎么,竟然没死?”

黄无涯道:“说了只是试探一下,不过也说明对方二人,有些棘手。”

李宝顺道:“哼,没死更好,让我出手,把他们两个宰了,给人们报仇!”

烟尘尽散,忍者和武士的身形终于清晰,他们的皮肤已经被烧焦,但是身上披着一层油腻的物质,就是这层物质,保护了他们。

“音,看见了吧,不择手段,连自己同胞的尸体都能毁坏,这就是华夏人。”

“是,武士大人。”

李宝顺骂道:“这两人说什么呢?”

黄无涯没有回答李宝顺,反而对两个倭人用他们的语言说道:“我们拜月派都是实证主义,不信尸体那一套。”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四 “我说你们两个倭人,都被劈成焦炭了,老老实实死了不好吗?”李宝顺不客气地说,“免得让我们再杀一次。”

武士井上虽然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但是从他的神情中也看出那是挑衅,他哼哼一笑:“虽然我的刀法在三个武士中略逊一筹,不过,我这柄刀可是传闻中的妖刀,可以此号令阴曹地府的百鬼,其名为‘百鬼丸’。你们的蔑视,未免也太狂妄自大了。”

李宝顺见井上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便道:“黄无涯啊,这小子歪歪些嘛呢?”

“额……大概是说他的刀很厉害,可以召唤鬼物出来。”黄无涯平静地说。

“有点意思,那好,这个交给我,另一个瘦猴儿你来对付。”

“李兄,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探探虚实为……人呢?”

话音未落,李宝顺已经奔袭而出,他脚步飞快,其疾如风,逐渐逼近的脸上显出极为兴奋的表情,尽管这种表情配合上他的小细眉毛看上去有些滑稽,但是他的周身却散发出血红色的杀气。

“大人,”忍者音惊讶地说,“这个男人,很强。”

“那就把他交给我吧。”井上将百鬼丸横于身前,刀口向下,低声吟咏道,“血祭。”

说罢,他的掌心渗出汩汩鲜血,顺着刀身像红珠子一般落下,随后全部聚集在刀剑,活像一颗赤色的球。妖刀宛如被赋予了生命,鲸吞象饮,将血珠全然吸收,随后一阵赤色的流光从刀尖滑向刀身,井上笑道:“有此血刃,可斩万物。”

音的记忆蓦然回到很久以前,当时井上进行武士之间的决斗,也是先如此以血祭刀,随后二人太刀向撞,百鬼丸竟将对方的刀身横截为两端,这还不算,这把血刀,甚至没有碰到对手的身体,就将其拦腰横断成两截,而后,对手身后的泥墙,竟然也被切出一条巨大的豁口。一连好几天,寒风就从那个裂口中吹进来,把人们都冻得够呛。

所以,这真是一把世间无二的宝刀!

李宝顺已然逼近身前,他压低重心,身体如同翔鸟一般,箭步跨在井上身前,从腰后夺出两柄漆黑的武器。

井上猛然挥刀而下,正与李宝顺的武器相撞,刹那间,金砾石响,凤箫声动,铁器相鸣,只撞得层层气浪荡漾而开,吹得李宝顺那件专用来说书的白缎小褂贴紧了他的胸脯,裤管也向后翻飞,勾勒出他大腿分明的肌肉。

井上一惊,因为以往他的百鬼丸挥下之后,都是没有阻力地斩过,可是今日,竟然分明感受到对方的强大冲击力。井上是武士,是从贵族中选拔的精英,他的力量哪能跟饱经锻炼,在码头逞凶斗狠、跑湾压船的李宝顺相提并论,只是一刹那的对刀,井上立刻发觉自己不是对手,然而为时已晚。

只听金石乍响,李宝顺上身一翻,来了个霸王举鼎,竟将井上的太刀崩裂出一条细缝。

“啊!”井上惨叫一声,身体向后连连趔趄,好不容易才稳住阵脚,只觉得自己右眼生疼,满目都是赤红色,再一摸,全是血!

“哟?”李宝顺嘲笑道,“让刀把眼给蹦了?你们这两下子还打我们?赶紧收拾收拾滚蛋吧!”

“我大武士自有武士的威严!”井上怒吼一声,随后竟然将刀插进自己的右眼,在李宝顺毫无反应的目光下,挖出自己的右眼吞入口中。

“跟尼玛个傻子赛的。学夏侯惇是吧?人家那是眼睛中箭了,你这让刀蹦了一下就挖眼,那身上的零件儿早晚得给挖没了。”

音看得目瞪口呆,慌忙问道:“怎么回事?井上大人,百鬼丸怎么没法斩断他的武器?”

井上沉吟片刻,显然也想不通这个问题,他一直以来都认为血祭过的百鬼丸斩无不断,今日怎么会在这里吃了瘪?他右眼哗哗呲血,不情愿地问道:“华夏人,你手上是什么兵刃?”

李宝顺皱皱眉头,看出他在问问题,但是不知道说的什么,于是转身问道:“无涯兄,他说嘛?”

“他问你拿的什么武器。”

李宝顺听了哈哈大笑,两条眉毛像是松针似的微微颤动,他抬起手展示,左右手各夹一柄所谓的“兵刃”,笑道:

“没见识的,挺好了,这叫抹泥刀,专门用来刮腻子用的!”

黄无涯想了半天,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刮腻子的说法,最后勉强翻译道:“这是给墙上浆用的……”

井上和音互对一眼,确实也没大明白李宝顺说得什么,他喊道:“音,用那招吧!”

黄无涯在一旁翻译道:“小心,他们要出招了。”

李宝顺微微一笑:“我知道……我知道,不劳你说,我可以看见他们的下一步动作。”

“重新报一下名字,我是拜月派三品【神明】李宝顺,在这之前,我是奇门派三品【可追】,可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井上缓缓走到音的身旁,音撸起袖子,伸出胳膊,跟着井上手起刀落,斩断了这名忍者的右臂。

“自豪吧!因为你的右手是为我们的国家而断的!”

黄无涯道:“他说……”

“嗯,不用说了……”李宝顺道,“我大概能猜出他的意思,他是说这小鬼是为国捐躯的,对么?”

“嗯。”

“哼,用这种手段给人洗脑,倭奴也就这两下子了。”

李宝顺可以看到这种残忍献祭的后果,但是他并没有阻止,很显然,他还未尽兴。

刹那间,音的右臂血如泉涌,赤红的浆血喷溅而出,如同丝带一般缠绕在百鬼丸上,随后,所有的血液都被百鬼丸吸收。仿佛是错觉,又仿佛是实实在在的,百鬼丸的刀身显得更红,并且有一些膨胀。

在苍茫的天宇下,传来了忍者音的哀嚎,他抱着右臂倒在地上,鲜血仍在喷涌,流得满地皆是。他的脸倏忽间白了,似乎原本储存在那里的血液被一下子荡空,但是那发白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自豪的表情。

井上举起手中的百鬼丸,得意地笑道:“庆贺吧!因为在今日我们将为北地的同胞报仇。”

“尽是扯谎——”李宝顺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谣言世家的子弟是以谣言杀人,也以谣言被杀的!”

“要小心,”黄无涯在一旁嘱咐道,“他要使用新能力了。”

“哎呀,无涯兄我知道了!别跟个老妈子赛的行不?”李宝顺一秒破功。

井上横立百鬼丸,随后低声咏唱了一段谁也听不懂的话,紧接着,他周遭的大地忽而融化成油浆一般的事物,原本结实的地面忽然变成了淤泥的混生物。

“出来吧,”他用倭语,以一种近乎于唱歌的语气哼鸣道,“百鬼夜行!”

忽而,地面的油物浮出,然后重新凝结成固体,成为一个个人形,大部分都是些形似人类女性的怪物,虽然脸是人类,不过身体却各异。

“飞头蛮!”一声呼和,女妖的头忽然像蛇一样伸长,刹那间咬到了李宝顺的脖颈。

李宝顺也不防,愣是一梗脖子,放着她咬,结果女妖的牙打在李宝顺的脖子上,就像咬在铁石上,哗啦啦全掉下来,满嘴都是血——它自己的。

那怪物哀鸣一声,然后就化成一滩烂泥。

黄无涯惊奇道:“李兄你不是奇门的吗,怎么还会万族派横练的功夫?”

李宝顺哈哈大笑:“早年间跑码头学会的,当时码上的子弟都喜欢靠自残来逞凶斗狠,我过去直接一刀捅在脖子上,脖子没事儿,刀碎了,他们都管我叫大哥!”

井上也不惊慌,显然还有很多库存:“鬼一口!”

刹那间,李宝顺的脚下出现一张大嘴,欲将其吞吃其中。然而,还未等到它的喉咙彻底形成大洞,李宝顺已经提前预知,一脚踹在它的牙上,跟着腾空而起,越离了那区域,鬼一口呜呜怪叫一声,随后也变成一滩烂泥。

井上有点慌了,一次唤出三名鬼怪:

“百目鬼,络新妇,雨女!”

这百目鬼,乃是生前爱盗窃,每偷一次便在手臂上生出一只眼睛,结果最后生得满手眼睛的鬼怪。

这络新妇,乃是女身蜘蛛,擅长诱惑男性然后将其残忍杀害。

这雨女,乃是每次出现便带着一股悠悠之气,伴随着阴雨的鬼怪。

李宝顺嘿嘿一笑,道:“你们这帮倭奴,连自家鬼怪都是抄来的,这百目鬼岂不像我们华夏的蜈蚣精么?”

黄无涯原话翻译给井上,井上哈哈大笑:“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李宝顺笑道:“我能证明!”

说时迟,那时快,眼见三只妖怪猱身而上已经来到了李宝顺身前,李宝顺不出手,就连手中的两柄抹泥刀也扔在了地上,随后撮起嘴,“咕咕咯儿”地学起大公鸡叫来。

络新妇乃是蜘蛛,凡为昆虫,对于公鸡有生理性恐惧,它一听打鸣的声音,立刻捂着耳朵倒下去,化为一滩烂泥。

雨女乃是雨夜出行的妖怪,雄鸡一唱天下白,哪还有它出场的份儿,鸡鸣外曙,它周身的潮气干涸,也登时消散不见。

井上彻底慌了,但是索性还有百目鬼:“百目鬼,上去宰了他!”

可是那百目鬼竟然就定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井上喊道:“百目鬼你在干什么,快去宰了他啊!你不听我武士大人的指挥了吗?”

黄无涯哈哈笑道:“别喊了!我都说了你们这百目鬼来了华夏,它就是蜈蚣精,我这雄鸡一唱,你蜈蚣精自然是动也动不得一下!”

说着,他拾起手边的刮腻子刀,往百目鬼身上一飞,立刻给它捅了个对穿,百目鬼的身体渐渐融化,又重新归到大地里去。

井上气急败坏,恼羞成怒,将刀插入地下,跟着连叙几十个名字,霎时间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黑泥从大地里喷涌而出,显出几十个鬼怪的身形。

李宝顺没有说话,左脚点地,轻盈地向着身后微退一步。

武士井上见他终于有所退却,自以为大胜,便狂妄笑道:“哼,我还以为你不怕,原来只是能潦草应付几个对手,这数量一起来,你也便怕了!”

李宝顺听不懂他说的什么,只是道:“无涯,该你动手了!”

黄无涯面无表情,右手一攥,忽而,井上感觉天上一股热浪大军压境,奔驰而下,炽烈的光芒照亮了地上幽幽百鬼的身形,使他们目不能视,体不能翻。井上迎着强光微微抬起仅剩的左眼,之间汹涌的雷光从天而降。下一刻,雷光覆盖了他的身体已经那把所谓天下无二的宝刀,强烈的雷光直接将百鬼丸化为灰烬,所有的鬼怪也随之消失,重变为一汪烂泥,井上身销骨陨,一命呜呼,连渣都找不到。

李宝顺走到黄无涯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我说,你这么强,一开始为什么不直接把他劈成碳?”

黄无涯犹豫了一会儿,说:“虽然我不信神鬼之说,但你说得对,那些百姓虽然死去,还是应当留下他们的尸体,这是对生者的宽慰。所以我攻击全新客栈时,故意减少了雷量,并且在最后一刻特意避开百姓。可能是这样,才让倭贼侥幸存活。”

“嘿,黄兄也不是一点儿人情味儿也没有嘛,我现在有点佩服你了。”

黄无涯笑道:“看了李兄的战斗,我也受益匪浅。没想到竟能用口技,兵不血刃而大破三敌,可谓秒也。”

“行了行了,别奉承了。”李宝顺说着,忽然听见身后有浅声呜咽响起,他回头一看,见是先前的忍者。

仔细看下,此人还很年轻,也难怪井上要不断为他灌输思想,以防他意志不坚定。李宝顺看他一眼,脸上竟显出几分惆怅,他拍拍黄无涯的肩膀:“黄兄,我有话要说,劳烦你帮我译给他。”

“好。”

于是他来到忍者身前,蹲下,问道:“现在你滋味如何?”

“别废话,快杀了我。”

“那不就便宜你了?不急,一会儿你就会活活流血流死。”

忍者粗重地喘着气:“我……我要切腹。”

黄无涯提醒道:“你有那资格吗?我听说像你这种忍者连切腹都不配。”

忍者终于沉默了。

李宝顺道:“你说你们干嘛不好,非得来犯我疆界,在我们这儿,跟你一样大的小孩儿还犯不上打仗!”

“你们这儿,拜月派的门主,灭了我们一个岛!”

“门主已经很给面子了,只轰了一个岛,还特意避开居民区,要是我就把五岛全沉了,你知道你们未来会对我们做什么吗?奶奶的!”

忍者看着他,忽然恶狠狠地说出一句汉语:

“xiexie。”

“他说什么?”李宝顺掏掏耳朵。

“他说的是‘谢谢’。”黄无涯也像没听清似的。

忍者笑道:“这是客栈的女人临死前对我说的,井上大人告诉我,这是‘坏人’的意思!”

黄无涯和李宝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有说,李宝顺默默地抄起腰间的泥刀,铲进了忍者的后脑。

至此,清剿计划彻底结束,倭方六人已经全部阵亡。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血之车 三日后。

长安城一如往常,今日也是风和日丽,此时家家户户虽不说仓廪丰实,但毕竟是都城的百姓,仍可算是安居乐业。

至于处江湖之远的那些民生疾苦,倒也不在他们的考量之中了。

今日,长安城门口,一队守城兵正值轮换,忽而看见远处石板岛上,风尘仆仆驶来一辆马车。

马车年久失修,行在路上车辕瑟瑟发抖,仿佛马上就要从车身剥落。

这也难怪,只要看看这辆马车的构造,就知道车架报废是迟早的事情。这辆马车,虽然车身的大部分和正常的马车一样,但是原本应该是车厢的位置却换成了一个大木箱,远远望去,木箱就像在空中浮着,就连拉车的那匹高头大马,相形之下都显得十分渺小了。

这样一个重物压在马车上,难怪车身摇摇晃晃,几欲崩解。

大箱子也有些年头了,表面已经因为摩擦蹭出许多木刺,让人感觉即使是孩子,往这木箱上踢一脚,也能把它踢出一个破洞来。

然而,看见这个破旧的大箱子,刚轮换完毕的城守们却立刻紧张起来,士兵长立刻招呼手下分列两排站好,自己则亲自迎上前去。

在石板道上,马车渐渐接近,骑马的人身形也逐渐清晰起来,此人身着一件白布短衫,秃顶,只有脑袋两侧贴着几根毛,风一吹起来,他那件粗制滥造的薄衫子就勾勒出其肥胖的身形,显出他有些发红的肌肤,并且吹得他头顶的两撮毛向后招摇。

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年汉子,神情中还带着些玩世不恭,他将马车驶到长安城门口,道:“让我们过去吧。”

城守的长官吞了口唾沫,表现出与平日趾高气扬不同的紧张来,恭恭敬敬地让开道路,笑道:“请。”

于是,两侧的士兵也纷纷站直了身子,似乎这样能博得一点对方的好感,齐声喊道:

“恭迎知天卫!”

胖子马夫连看也没看他们一眼,便这样将车驶进了长安城,木箱的长度像是计算好一般,刚好贴着士兵的鼻子驶过去。

待到马车走远后,一个士兵觉得自己脚下有些许粘稠,低头一看,发现方才马车驶过的地面,竟然留下了一条血之辙。

没过多久,马车在长安城中左拐右拐,在只呀作响的车轮声中,缓缓停在一户七进的院落门口,两个佣人,一男一女立刻迎出来,惊呼道:

“毛大人,您怎么穿得这般邋遢,您的锦袍上哪去了?”

被唤作毛大人的人正是谢顶的中年男人,他摇摇头,翻身下马,并不说话,紧闭着嘴向前走了几步,忽然眼睛一突,从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摔在地上。

男仆人立刻将他背起来,后来发现此人虽然身量不高,但是全身犹如灌了铅一般沉,硬是抬不动,便对身旁的女下人道:

“我去屋里叫人,你在这儿等会儿。”

说罢,便转身进了屋子。

女下人手足无措,毛大人又不省人事,她的目光便渐渐放在那马车拉着的巨大木箱上。好奇心驱使着她来到木箱旁边,在箱子上敲了两下,忽然,箱子里竟然也传来同样的敲打声,吓得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然而,木箱中的敲击声并没有随着她的倒地而停止,反而像凿洞似的,里头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忽然,脆弱不堪的箱体忽然裂开一个大洞,木条刺出。从黑森森的洞里,先是掉下来几个血肉模糊的肉团,随后,一团巨大的,插满钢枪的东西,像刺猬一样从车里掉出来。

如同洪水决堤,忽然之间,许多血肉从洞里哗哗流淌而出,女下人只是望了一眼,便忽然晕死过去。

那个如同刺猬的怪物忽然从地上爬起来,两只脚立在地上,这才终于得见人形。此君身上沾满了鲜血,衣着原是白袍,如今也已经被血染成了殷红色,而且都已经干涸,把衣服固成一块儿一块儿的硬板。他身上扎着五条齐人脖颈那么高的钢枪,一转身,几条钢枪相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清脆。

此人看了看四周,又借着马车的阻挡,看见几个下人正在赶过来,没有多说,一咬牙,握着腿上的钢枪用力一抽,顿时,新喷出的血覆盖了已经固化的黑血,像黏浆一样流向地面。

这一抽,简直像从肉缝里抽骨头一般,他的身子顿时软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可他强忍着剧痛站定,稍微动动腿,确认还没有完全丧失活动能力,之后宛如一条瘸腿的猫一般,虽然动作古怪但仍不失灵活,转瞬之间转进了大宅旁侧的园林中。

几个男人这时刚刚跑出来,听到女下人的一声惊叫,个个都显得有些惶然不定。

四个人七手八脚的,一人分毛大人四分之一的重量,像扛红木桌子一样,先把一头儿端起来,另两个人再端腿那边儿,这样可算是勉强把他运起来,送进了屋子里。

余下几个则跑到晕倒的女下人旁边,蹲下去将她扶起来,问道:“哎!哎!怎么了,你叫什么?”

女人缓缓睁开眼睛,试探性地朝着刚才车箱开洞的地方望了一眼,发现出来的血肉比刚才更多了,脑袋一昏,便彻底晕厥过去。

那几个男人顺着她目光的方向回身看去,但见从那巨大的木箱中,七荤八素流出一堆混沌的血肉。几人一开始没太看明白是什么,只是感觉有些反胃,待到走上去一看,才发觉这是人的部位,有的是胳膊有的是腿,大部分都是脑袋。虽然已经血肉模糊不易辨认,但是还能勉强看出这些人生前过得很富庶,吃得油满肠肥,有几个腹部让钢刃给刺破了,流出白森森的像肠子形状的东西。但那不是肠子,而是附着在皮肤下面的一层脂肪垫。

几个人都觉得昏天黑地,几欲作呕,但是一想到这是毛大人拉来的,也不能报官,几个人忙又找来几个胆大又不怎么怕鬼神的,开始收拾一地的残骸,一直忙到下午,天已经黄昏的时候,才有人发现有一条血路单独通入宅子旁边的园林,可是等到过去查看时,只见到被伐得乱七八糟的林木以及几条钢枪,而做这事的人已然消失不见了。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荒巷 众所周知,自从拜月暗杀令事件以后,拜月派的高品级全部销声匿迹,隐姓埋名,有时就算他们走过你身旁,你也未必能看出这个俗于世众的人竟然是拜月派的高品,比如梨园唱戏的,对过儿说书的,街上要饭的,庙里作诗的,三教九流那么多人,个个都特殊,谁能猜想到他们身上去?

不过,这种情况也有例外,那就是,假如在隐瞒身份以前就已经出名了,该如何令世人遗忘自己,以达到自我保护的目的呢?

答案是,无须自我保护,只要够强,任他暗杀去。

拜月派大部分人都不喜欢过分张扬自己的身份,这也倒使得后来的隐藏身份工作变得很容易。但是有这么一个人,由于某些特殊原因,尽管也想为人低调,但是身份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很久以前,此人大败万族派门主,使得拜月成为天下第一门派,名镇四方。

此人便是名隐。

名隐作为拜月派,自然是不必像其他高品级一样隐瞒身份了,一来他的强大足够让暗杀者望而却步,二来他生活的地方确实有点偏僻而人迹罕至。

他居住的地方,叫做荒巷,原先破土动工,说要盖一批房子,弄成个小街坊,后来资助这事儿的财主因为安史之乱把命给丢了,这里竟然几十年都维持着半建成的状态,所有楼都是危房,指不定哪天就塌了,而且四周也没有集市,所以人们连稍微修葺一下房屋以求居住也不愿意。

荒巷是长安城内极其诡异的一个地方。

名隐年轻时就是因为置办家具,才把钱都花光了,后来房子也成了危房。吸取死掉的财主的教训,他觉得钱没什么用,万一哪天再有人造反,自己攒的银子终究不过成为一堆擦屁股都嫌硌的银片。所以他就过上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生活,而且由于没钱,连命都不怎么稀了,一天上工回来,趴在床上,读一会儿书就能睡着。

早先他还生过病,后来因为住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求医很费劲,于是跟身体商量一下,觉得还是少生病好,从此连病也不生了。再后来,名隐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努力,成了天下第一,当选了拜月派门主,他也不含糊,立刻找人修了个小房子,住了一段时间感觉新房狐裘不暖锦衾薄,于是又返回了危房。原来荒巷的床已经让他睡软了,所以躺上去很舒服,他研究发现如果床铺能贴在人身上,呈一个人形,是最舒服的,所以他还发明了软椅,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再搬回过拜月派的根据地。

名隐就这样一直住在这个荒僻的地方,由于他控制冥波的能力非同一般,所以他的八阵一直是开启状态,其范围……先前已经说过,可以覆盖安云时代的日本四分之一的陆地,也就是大约十万平方公里。当然,开到那个程度,获知的信息就极度粗略了,就好像正常人看地图,如果比例尺是村子级别,那就能看清自家的楼区和旁边新修的马路;如果比例尺调到世界级,就连看到自己所在的城市都几乎不可能了。

一般来讲,名隐会将八阵开启到覆盖整个荒巷的大小,在战斗状态下则会恰好开到战斗场地的大小,在这种尺度下,八阵内所有的事物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不过,正如人类虽然对浑身都有感觉,但是脑容量却不会爆炸一样,过于细小的感觉已经不值得他引起注意了。

不过,今天,名隐正在拟定一份草案时,忽然感觉荒巷来了一个客人。

人在荒巷是稀罕东西,这里的来客,一般都是些猫啊狗啊,而且大部分都是不怀好意地来拉屎撒尿的,似乎是在划定地盘。名隐有时候出于好玩儿,会故意调整这些动物身旁的冥波,让它们身上的毛忽然竖起来,这往往会吓猫狗一跳,然后名隐就哈哈大笑起来。

不过今天的客人明显是一个人,在八阵绘制的图像中,这是一个有两条腿,直立行走,而且动作有点古怪的家伙。总不能是山海经中写的狌狌,如此想来,大概是个受伤的人吧。八阵的原理,类似于蝙蝠的超声,通过冥波碰到物体受阻的状态,在脑中自然呈现出一副类似于等高线地形图的图像,然后再展开为立体构象。也就是说,名隐是看不到此人的状态,只能知道他的形状的。当然,名隐如果想的话,也可以通过八阵来“看”,因为冥波的一个分支就是光波,这也是之前他变成扫地老爷爷的原理。

不过没有那个必要了,名隐放下手中的草案,上面一个字也没写,画了几个呲牙咧嘴的小人儿。

他动用老四品的能力,直接飞了出去。

他的速度极快,早先拜月派研究飞行的时候,发现自身提升到一定速度后,会逐渐追上自己发出的声波,产生极强的阻力,导致速度无法再进一步提升,于是画了很多时间研究,直到真正飞上太空后,他们才发现这个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但是速度的提升却一直保留下来。名隐可以控制声波,因此即便在有空气的地球,依然可以像太空那样无阻地高速飞行。

很快,他便来到了那位不速之客眼前,不过,还是略迟了一步,此人已经倒在地上,血流满地。

名隐用冥波将他约束在空中,然后疾速将他运回了自己家。

为了防止血把床铺弄脏,名隐直接用冥波的磁力吸出了几根铁条,并且将其在微观层面重构,化为一张贴合伤者背部的床,将其安置在上面。

他解开对方已经脏瘀的衣服放在一旁,惊讶地发现此人虽然深受重伤,但是这些伤口均避开了要害,更为神奇的是,似乎在受伤的一段时间内,就有人为其做了紧急处理,不仅服过应急药,还对伤口进行了清创。

“杨二狗么?”他开启千里传音,“这里有个快死的人,你在哪儿?”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告别 “这……”

在一间阴森的破庙里,杨二狗用冥波约束出一个无菌领域,对伤势进行了简单的判断。

破庙里昏暗异常,名隐正坐在一群破衣烂衫的乞丐中间,乞丐们知道名隐的来头,都不敢怠慢,纷纷恭敬地坐在离他三尺开外的位置。

杨二狗长舒一口气:“这小子并无大碍,因为已经有人给他治疗过了。”

说完这话,杨二狗想象中应该得到两种回复,一种是“确实,我也早已发现他身上的伤口受过紧急处理”,或者是“啊?那到底是何人为他医治?”,可是飞入他耳中的第一句话却是:“这尊佛像是谁?”

杨二狗回身看了一眼名隐,发现他竟然在一群乞丐的簇拥下玩儿起庙中佛像的手,很明显,虽然庙里居住的人都是些乞丐,可是却有属于自己的精神信仰,一见名隐轻怠了佛像,纷纷脸红脖子粗,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又碍于名隐过于强大的实力,以及他是他们老大(杨二狗)的上司的身份,所以到底还是敢怒不敢言。

杨二狗喊道:“哎!门主,你别玩了!”

名隐吓了一激灵,连忙把手放下,赔笑着转过身子,周围的乞丐都被他的举动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他们还以为天下第一准得是一个有威严以至于时刻都凶巴巴的男人,结果就这?

杨二狗道:“他们也不知道那是哪一尊佛像,只是又一次庙里传了疾,乞丐们没钱治病,就来求佛。说来好玩,他们那时候就是一批流氓混混纠集而成的小团体,别说是佛了,儒道也通通不信,就连王法都没有。求佛也纯属病急乱投医。说来也巧,那天正好下着雨,我当时刚从丹门下山回来,身上的盘缠都花光了,就来到小庙避雨,没想到一不小心就把他们都给救了。后来没想到一不小心成了混混头子,就连原本的医生也没得做了。”

杨二狗不怎么美丽,或者说很丑的脸微微颤抖着,十分动容地,像吟诗一样的说:“所以啊,大伙都十分重视这一佛像,认为他灵验得很!”

故事说完,众乞丐脸上都露出动容的表情,他们一齐望向名隐,期待着他眼泪哗哗的样子,结果这门主啧了一声,皱着眉头道:“谁要听你讲啊?”

“你们别拦着我,我今天就要把天下第一斩于马下!别拦着我,你别抱着我腿!”

“老大,您消消气,救人要紧,救人要紧!”一众乞丐左拉右拽地拦着他,苦苦央求道。

名隐脸上显出一分笑意:“好了,二狗,别玩了。先把那人治了吧。”

杨二狗恢复了冷静,默默从他一众小弟中挣脱出来,随后道:“诸位,你们先回避一下,医治过程很血腥。”

一帮乞丐互对颜色,都听了老大的话,默默地挤进了主殿旁的两间耳室,随后,杨二狗像是撩开一张无形的帘子一样,抬手将冥波形成的防尘罩划开一个空洞,随后道:“门主,进来说话。”

名隐迈步而入,来到伤者身旁,待到杨二狗降帘,才问道:“有什么话,要把你的小弟们都支开才说?”

杨二狗手底下一边给伤者做着手术,一边说道:“门主大人,其实,我有个请求。”

“请说吧,我不一定帮你完成。”名隐还是胡说八道。

杨二狗没有理他的插科打诨,只是说道:“我快死了。”

名隐点点头,看着他手下毫无波澜地操纵着手术刀,平静地问:“什么病?”

“结网生蟹。”

这个病,用安云时代的话来说,被称为淋巴癌。

“嗯,”名隐问道,“用冥波也无法治疗吗?”

“不行,我已经试过用冥波对自己进行精微操作了。”杨二狗手部控制手术刀轻轻划过伤者的腹部,吸出一枚枪尖,扔在一旁,“冥波会再度激活体内的小蟹增生,而且就算没有副作用,结网扩散得太厉害,也没办法全部去除。”

名隐看着杨二狗缝合伤口,问道:“那用机关城的新技术,把整个肉身换了呢?”

“本来有一线希望,但是现在不行了,您也知道,前些日子,因为衢州王自立,巡查御史碘书传信,写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的时候,朝野上下无不惊恐万状。因为这件事,朝廷派出了知天卫处理,恐怕现在所有机关城的高品都已经死了。而血肉造机的技术,就只有机关城的城主会。”

名隐点点头:“那么,你还有多少时日。”

“我也说不清,少则几日,多则一个月,这不是医学的判断,单纯是我心中的预感。”

“嗯,身体的状况只有自己最清楚。”名隐看见杨二狗的手术结束了,很迅速,像是已经提前实际操作过无数次手术流程一般,“你想让我干什么?”

“我的那群小弟,希望您给他们在拜月派找个活事干干。”

“还有什么?”

“我死以后,您把这封信教给胖和尚。”杨二狗摘下手套,从褂子里拿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片。

名隐接过纸张,没有打开,只是在手中轻轻转动着,问道:“这是什么?”

杨二狗的脸上忽然显出几分文人的骄傲来,有些得意又故作矜持地说:“这是我写的残章的下半部分,如果我不告诉他,胖和尚大概会抓耳挠腮吧。”

“为什么不亲手给他?”

“等到诗人死后才揭晓的断章,比较浪漫。”杨二狗的丑脸上泛起笑容。

名隐接过了他的信,借着纸背透露的墨痕,可以依稀看出信上写的字很少,大概杨二狗并没有写什么临终遗言,而是只写了那两句诗。

名隐不由得会心一笑,用极小的声音道:“只写了两句话的纸,能叫信吗?”

杨二狗看他在发愣,用手在他眼前晃晃:“门主,门主,您说什么,我没听清?”

名隐将断章的后半段小心地收入怀中,笑道:“我说你,相当浪漫啊!”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解放机关城 “醒了!醒了!”守在伤者旁边的小乞丐兴奋地喊道,“那人醒了!”

杨二狗立刻走上前来,问道:“你感觉如何了?”

那伤者此时正盖着庙里唯一一张干净的被单,躺着原先是用来放贡品,现在被潦草铺上了几层棉絮的供桌,揉着嗡嗡作响的脑袋,艰难地支起身子。

他没有说话,又或者是说不出来,眯着眼睛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处破庙之中,一群乞丐模样的人围着他。

杨二狗走上前来,问道:“你看看右臂能动吗?伤得实在太重,我不知道有没有接回来。”

伤者下意识地运动两下右臂,很灵活,一点儿阻滞或疼痛感也没有。

他震惊地看着杨二狗,问道:“是您救了我?”

“正是。”

乞丐们都笑:“瞧你那惊讶的样子,我们老大是神医,没有他治不好的病!”

杨二狗咳嗽两声,他属于那种,只在自己不擅长的方面卖弄的人,比如你夸他作诗好,他立刻高兴得一塌糊涂,可是像医学这种他真正有天赋并且饱经磨砺的专业,他倒觉得这种优秀是理所当然,以至于不太希望别人奉承他了。

“行啦,小兄弟,是我们门主把你带过来的,你从哪来,叫什么,为什么受这么重的伤啊?”

“郎左……”伤者说出这样一个名字,“我从机关城过来。”

“机关城?”杨二狗的神色骤然沉凝。

郎左的情绪忽然变得激动:“嗯,对了!我想起来了,在我昏倒之前,我是来找拜月派门主来的!”

说着,他开始剧烈地咳嗽,几个乞丐连忙将他扶住,杨二狗道:“二子,给他倒瓢水过来。郎左,你别着急,满满说,你的伤很重,要不是因为有人给你做了紧急处理,你的命已经丢了。”

“就是我自己处理的。”郎左渐渐稳定下来。

“啊?可是你的右手几乎都不能动了啊!”

“我也是医生,”郎左像是说起某些令人骄傲的事情,“我是丹毒派四品。”

杨二狗挑着眉,摩挲着下巴,恍然大悟道:“怪不得呢!我看你身上有的地方竟然是切割的他人的皮肤缝补,这样还没发生排异,我就知道行医者不是一般的医生。”

郎左呵呵笑道:“与您相比,尚不如也。”

“你是从机关城来的找门主的,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了,门主刚刚把你放下就走了,我们有千里传音的术,可以跟他对话。”

郎左点点头:“有一点您说的不对,我不是专门来找名隐的。而是被人强掳到长安,所以才下定决心找名隐。”

“强掳?”

“嗯,机关城的事您应该已经听说了吧?”

“听说武裕安带着知天卫去机关城清剿了。”杨二狗想了想,又问道,“不知道机关城的城主死没死?”

“死了。”郎左平静地说,“不过不是让知天卫处决的,而是被其他人杀死了。”

“谁?”

“盗命师。”

杨二狗皱着眉头,显然现在事态的复杂,混杂势力之多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他赶忙叫停:“等会儿等会儿,我觉得你得从头说一遍。”

郎左点点头,忽然说道:“我会告诉你一切,不过有一件事我先提前告诉你们——我也是知天卫。”

知天卫,是从八大门派暗选的八名高手,这八人同属朝廷命官武裕安管辖,属于朝廷的暴力机关,专门负责一些极度危险的事件处理。

知天卫一般不会同时行动,而是分为独行和二人两种模式,小股出动,机动完成任务。其中,我和机关派的徐琛是一组。

某次完成任务后,在返回长安的路上,徐琛见到了自己的老徒弟,并且发现那里残留着一名盗命师,我们是朝廷的手下,自然有责任处理此事,于是就留下了蛊毒万蚁噬心,然后离开,因为我们都是四品,如果对方是能抗住万蚁噬心的盗命师,我们两个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我有一段事件相当不安,后来果然坏事,当时我们遗赠毒药的县令,全家都被杀害。

当时我很疑惑万蚁噬心为何没有奏效,于是便和徐琛分道扬镳,自己去丹门山查阅文献,可是在仓库,却遇见了一个叫黄无涯的人,此人将我击落悬崖,导致我失忆,过了一段时间才恢复记忆,而帮我恢复记忆的,正是那个盗命师。那时我犹豫要不要对他出手,后来知道灭门案并非全他所为,而且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我觉得他很讲情义。如果朝廷如果连这么重情重义的人也要杀,那这朝廷还不如不待,最终我没有出手,甚至没有说明我知天卫的身份。

他请我去机关城治疗一个小女孩的腿,作为医生,这种举手之劳我自然愿意帮忙,可是我没想到,我刚一回去,就遇上了恰好来进攻的知天卫。

当然,并不是全体成员,但是阵容相当强大,分别是首席武裕安,万族派刽子手阿毛,机关派岑娘子丹生,以及十八名五品的高手。

他们当然是正义之师,然而每人的正道却有所不同。在他们来之前,实际上是我的那位盗命师兄弟,孤身一人勇敌机关城一众怪物和高手,杀死城主燕有羽,将整个机关城从压迫中解放出来。那时,机关城分为内外两城,外城的居民不管是否富裕,跟城内的官员相比都显得穷困潦倒。

在王城破灭之后,机关城立刻爆发了百姓起义,人们推倒了束缚他们多年的高墙,并且冲进高楼杀死官员,血流得满地都是,死者甚至包括一些侍女和几个孩子。

这固然是残忍,然而能说百姓是恶的吗?只不过是那些官员慢慢拉一根皮筋,待松手那一刻,所有的力都一股脑地反馈到他们身上罢了。有一栋高楼,外观华丽,百姓们以为里面肯定放了很多粮食和珠宝,可是等到他们跑进去,却发现偌大的楼阁中只有一乘大轿子。

轿子华美,待人们走进观看,竟发现左右两侧的抬梁上,已被轿夫的肩膀嵌出了数道压痕!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攻占大粮仓 希望我治疗的小姑娘名叫鹿英,当时她住在一个名叫“医阁”的地方,也就是专为内城的高官准备的诊所。

在我来之前,那里已经发生了一些悲惨的事,这件事有点复杂,我慢慢说。

医阁的组成是相当复杂的,包括四种人,其中最多的便是医阁的医生,他们虽然是为机关城的官员做事,但是私底下也对官员有不满;其次是小姑娘鹿英和他的父亲鹿大壮,这两个人来自于外城的贫民区,是机关城解放的核心力量;之后是来自六里的不良人钱三郎,他在自己不良帅李武的带领下来到机关城追查灭门案,因为某些阴差阳错的原因,这两波人最后成了好友;这些人,从某种意义上说,都参加了机关城的解放行动,出力比一般老百姓要多,但是他们的功绩无人知晓,这就导致了后来的惨剧发生。

在百姓攻入内城的第一日,他们便立刻找到了这座距离内城中心稍远的医疗建筑物,按照百姓的看法,这种专门为官员治疗的建筑,自然应该烧毁。但是当时出来见他们的是鹿英的父亲鹿大壮,百姓人群中立刻有人认出了他,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解释说将机关城主燕有羽刺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盗命师好友,他的女儿现在正在医阁养病,他恳请大家暂时不要烧了医阁。

尽管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但是人们自然是同意了,可是过了一会儿,解放运动的领导者表示要彻查医阁内部,于是便搜出了一个女人。

我刚才说医阁由四类人组成,可是只说了三类,原因就是最后一类人和前三类是不同的。

前三类人,无论怎么说,和燕有羽的暴政并无直接关系,甚至是暴政的反抗势力,可是最后这一个人,其名叫林无根,乃是原燕有羽麾下的一员大将,当时她受了重伤,也在修养。彼时她因为暗恋对象的死,已经彻底和燕有羽割裂,而且又帮助盗命师找到了血肉造机,因此医阁也收容了她。

可是,百姓却不这么觉得,他们认为她的罪是无法洗脱的。可是,他们说得莫非错了么?她的罪确实是无法洗脱的啊。

鹿大壮为了女儿,当然主张将林无根交出去,但是鹿英本人却说可以换一个地方养病,医生们从照顾病患的角度,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思考的工夫,林无根却已经用机关将自己运到了医阁门口,她的身上缠满了绷带,一只眼瞎了,戴着眼罩,其身体受伤严重。

堵在门口的人们看见她,都愣了,可是下一刻,便有人喊道:“杀了她!”

于是人们冲上去,用挑粪的叉子和木棒之类的,把她打得血肉模糊,她立刻死了。在这种情况下,咱们丹毒派“不能见死不救”的训诫,也彻底用不上了。

她死了以后被分成好几块儿,插在粪叉上,将邪恶的仪式一般,由欢呼的人群簇拥着,朝着胜利的方向进发。

当时整座机关城的运动进行得如火如荼,所以我到达的时候,百姓们已经开始瓜分金银珠宝,不过那还是次要的,他们最想要的是粮食。他们在第一天就占领了内城的粮仓和牲口圈,所见的景象让他们大为吃惊,那里的鸡鸭吃得比人还要好,但这还不是最残忍的。在经过一个废旧的建筑物时,人们闻到一股臭味,打开仓库的门一看,里面竟然流淌着大量发霉的米和肉,足足没过人的脚踝。

当时,很多人流下了眼泪:“他们明明吃不完把食物扔掉,却还要眼睁睁看着我们饿死。”

之后的杀人活动一连持续了数天,当我抵达时,街上摆满了白米,人们正在分享他们的胜利果实。

当时机关城的城守已经全部阵亡,官员的人头像节日的彩旗一样被挂在纵贯街道的晾衣绳上,没人理会我们。

我就这样,和那个叫做李武的不良帅,畅通无阻,同时又满面错愕地,走进了内城,前往医阁。

当他们看到我们的时候,都显得很吃惊,他们把上面的事讲述给我们,又个被他的师弟们唤作大师兄的医生问我:“前辈,我们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在眼前。”到那时,我也说不出什么,因为百姓的浪潮是不可阻挡的,可是人命又是异常宝贵的,我叹息一声,只得告诉我这位后辈:“你已经尽了人事,其他只能算是天命。”

唯一让我们感到快乐的事情,就是我很顺利地治好了小姑娘的病。她的双腿不能走路了,不过并不是机械性损伤导致的,而是某种精神创伤,我用催眠的方法配合一些药物,很快便让她能够下地走动,这样一来,我的任务也圆满完成了。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我要着重讲述的,也和我为什么要来找拜月派的门主名隐有关。

其实我先前不太能想起名隐,是因为我在失忆期间,一个名叫李二黑的兄弟提起自己要挑战名隐,众人嘲笑他,我才渐渐回忆起这个名字,可能是由于在失忆时这个名字的反复回荡,导致我在记忆恢复后,依然对这个名字难以忘怀。

我给鹿英治好病以后,本打算回金驴县继承我师傅的衣钵,继续治病救人。然而,正巧在那时,几乎和我们同时,知天卫也抵达了。

两名知天卫,以及他们的首席,立刻攻入机关城,却发现所有的工作已经被百姓做完了。其中,现任城主燕有羽身死,奇怪的是,他们还发现了失踪已久的老城主,那人名叫楚闻天,实力非常强,是机关派二品,出于某些原因,他似乎自杀了。

原本只要这样,再把那些五品留在机关城维持秩序,武裕安他们就能回去交差了,可是事情尚未解决。

治好鹿英以后,鹿大壮和我们辞行,离开了医阁。我们也收拾好行装,准备返回了。

可这时候,医阁却忽然挤进来许多伤员,我的行程立刻搁置,于是让李武先带着钱三郎先离开机关城,随后和那些后辈们一同治疗伤员。

询问之下,我们得知,原来最近知天卫开始在各个街区驻扎人手,都是五品,开始重新维持机关城的秩序。

我们都奇怪,这是好事,不然很快就会出现抢劫甚至是强·奸的骚乱,有什么不好的呢?

被我们救治的伤员说,由于最近几天的运动进行得如火如荼,让他们忽然产生了自己翻身了,自己摆脱了束缚的感觉,而现在上面又派人来维稳,就好像剥夺了这来之不易的自由。

其实我很想说这自由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这自由明明是盗命师给你们争取来的,你们做的不过是享受了自由之后的浪荡。

然而这话我没有说出口,因为尽管他们没有贡献,但他们的苦难也足以称为口中称道的功绩。

伤员接着说,因为他们想要自由,所以很快便纠集一队兵力,趁夜袭击了一个士兵。

这件事最匪夷所思的就是,他们竟然成功了。众所周知,两个四品有可能战胜三品,但是一百个四品也打不过二品,我不知道这群人是用了什么手段,在无品级的情况下,硬是靠着智谋偷袭成功了五品的精英士兵。

但是偷袭的成功无济于事,还招致了无可挽回的后果。

彼时,武裕安麾下的两人,刽子手和岑娘子,都属于相当不听话的,我们其他知天卫也很少跟他们打交道,因为这两个人都很凶恶,区别是刽子手阿毛是表面上能看出来的凶恶,岑娘子丹生则是埋在皮肤下的凶恶。他们只听武裕安的命令,但是会故意装聋作哑地忽略一部分,而武裕安也没办法惩罚他们。因为知天卫本来就属于隐秘行动队,说白了就是干脏活儿的,除了刽子手阿毛比较张扬,借着武裕安的名头耀武扬威,其他人都比较清简。也正是由于是隐秘行动队,所以很多坏事都可以干,首席一般是不管的,或者说武裕安虽然表面上有管理手下作恶的义务,实际上却倒也乐见血腥的发生。

于是,阿毛立刻开始杀人,他是万族派四品,知天卫的四品和一般的四品不太一样,因为知天卫只选四品,而一旦进入知天卫,则立刻销字并且停止升品一事,也就是说,即便有的人在之后升到了三品,也被称为四品。我怀疑阿毛就已经有三品的战斗力了。

刽子手阿毛的能力尚不清楚,似乎只是力量增强,没有什么奇特异能。他通常会驾驶着一架载有大量武器的马车去往目的地,里面装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等一大堆武器,不过他最主要的武器是钢枪。他往往同时从马车背后的大箱子中捏出好几条钢枪,他的身量不高,到我脖子的钢枪正好齐平他的头顶,但是他力量大得惊人,用力扔出钢枪后,可以瞬间摧毁一栋房屋,这只是一条钢枪的威力。

阿毛来到医阁门口,声明要我们交出伤者。

作为医生,我们当然立刻拒绝了。

那天城中阳光明媚,空气中难得出现了几分水汽,也没有往常那样炎热,阳光从医阁的窗户外照射在病床上,这种环境很适合恢复。彼时穷困潦倒的人们生活的贫民边陲已经被彻底拆除,用官员们的房屋料材修建了崭新的楼阁。擅长耕作的贫民们将自己在机关城边界开垦土地的经验传授给所有百姓,他们从内城的仓库找到了许多珍贵的种子,同时打算利用广阔的土地围造一片耕田。而此时,刽子手已经举起了他的投枪。

我了解此人的秉性,当即闯出医阁,知道和这疯子说不通道理,于是准备就在那里倒戈,和他开战。

然而,就在我走出医阁的那一刻,我看见几条钢枪在空中闪烁着异样的蓝光划过,一切都变得很慢,也很清晰,我看见那些钢枪在空中缓缓飞过,周身被一层淡淡的气旋包围着,这说明它已经即将达到音爆的速度。

忽然,我看见一根淡蓝色的投枪从我头顶飞过,我还没来得及转过头,一股强烈的冲击波,像火药爆炸一样撞在后背。我脑袋一旋,两只耳朵暂时地失聪了,过了一阵子,我才听见爆炸声传来,隆隆作响,尘土飞得满天都是。

我回过头,发现自己被震飞了几丈远,而此时,还有数不清的钢枪闪着蓝光刺破黄土,宛如衔尾之蛇一般,一个接一个地落向地面。

我立刻明白一个词,叫做“洗地”,钢枪摧枯拉朽的破坏力立刻将医阁夷平了,我当时愤恨至极,于是立刻动用了丹毒派最凶狠的手段。

靶向疾。

这个您应该知道什么意思,我就不解释了。

(此时,郎左的话被乞丐打断:“我们不知道啊!”)

哦,所谓靶向疾,就像是向靶子上射箭一样,培养一种瘟疫,但是只能在某一个人身上产生重症效果,在其他人身上则只显轻症。最近我才知道这种靶向疾实际上跟源序列有关,不过在这之前,我虽不清楚机理,但仍能靠着生物筛选的方法制作出靶向疾。

实际上我除了自己的搭档徐琛,给每一个知天卫都做了相应的靶向疾。比如要制造这个刽子手阿毛的靶向疾,我先设法取得他的皮肤或是携带毛囊的头发——最后取的皮肤,因为此人几乎秃了——随后用皮肤配制相应的靶向疾,这一次培养必须是轻症型。待到培养结束后,让自己作为传染体,总之携带疾病原,然后故意接触阿毛,如果过几天他显出咳嗽或发热的轻症则成功了,如果有别人也显出轻症说明失败了,这时我再用那个人的组织进行重筛,直到疾病原只能在阿毛身上表现出更重的症状(如果最终症状为重症,则普通人感染后会发热咳嗽;如果最终症状为轻症,则普通人无症状)。如果我提前了解源序列的机理,那就不用如此复杂,只要接触一次就能培养出靶向疾。

为了干掉阿毛,我立刻食用了提前准备好的靶向疾,这种疾在我身上表现为微型发热,在阿毛身上表现为全身型器官衰竭及肺蟹。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被捕 我原以为事情会进展得很顺利,可是事实并非如此。

在标枪激起的漫天扬尘里,我几乎是艰难地向着阿毛的方向挪去。忽然,我听见一阵嗡嗡声,这声音一开始憨里憨气的,又粗又沉,可是马上就变得又尖又响。我忽然意识到,一条钢枪朝着我刺过来了!

那可是钢枪啊,枪身梆硬,用榔头都凿不动。可是被阿毛扔出来以后,竟然在空中像一条蛇一样,上下弹着破风而来,就像是柔韧的柳条在风中摆动似的。我勉强躲过第一枪,这时烟尘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这时,阿毛终于看清了我,起先他还有点不相信,等到眨巴了几下眼仔细看清后,才震惊地说:“这不是郎左吗?”

我笑笑,知道此时没必要跟他交手,只要认个软,平静地走到他身边就行了。

可这时,他竟然又提起一杆钢枪,朝我扔过来。

我又躲开了,然后问他:“你干什么?”

他却笑了,说:“你小子竟然在这儿给那些人看病?”

我骗他说:“我是为了救一个小姑娘才到这儿来的,顺便呆几天治病,你说‘那些人’?难道我的病人里有罪犯吗?”

阿毛这时有些发愣,于是我趁机走到他身边,他似乎还有些提防,但是无所谓,因为我已经成功了,我已经把疾种在他身上了。

我忽然释然地笑了,他问我笑什么,我说自己为被你枪杀的百姓报了仇。

他立刻急了,一口气甩出五条钢枪,这一次实在太近了,不过也正因如此他下意识地放松了力量。我避开了致命部位,但是因为右腿被刺穿了,我立刻摔倒在地上,他又提起钢枪走过来想要杀我,这时已经走进我刚才开的毒障内,一进来,他立刻发觉自己中了毒,喷出一口鲜血。其实那并不光是毒而已,还因为他体内的疾已经发作了。

他恼羞成怒立刻狠揍了我一顿,然后就将我扔到了他的木箱里,我惊讶地发现,里面除了铁器,竟然还有一大堆血肉模糊的官员尸首,他竟然拿这个东西当一个尸体容纳箱使用,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什么奇怪的嗜好。

当天他立刻去找武裕安上报了此事,虽然这人不怎么听话,但是底限的规矩他必须遵守,因此他要杀我一个同为知天卫的人,就必须得经过首席的批准。那时我靠着身上的药给伤口做了紧急处理,还对身边那些尸体做了些处理,摘下一些无关紧要的部分补充我伤残的血肉,那些尸体其实本来就已经被木箱里的刀枪剑戟等兵器砍得七零八落了。

武裕安得知我在这儿,立刻把我从木箱里放出来,我看见丹生就站在他旁边,看着我,仍然是笑嘻嘻的,看着令人不爽。

阿毛几乎是恼羞成怒地请示,要亲手杀了我,但是武裕安不仅驳回了他的请求,还声明一定不能让我死,要让我留一口气回到长安。

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阿毛显然也愣了,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说我已经造反了,你要杀就杀,我从此不再是知天卫了!

但是武裕安说他不在意,这时,他取出一张画像,展开给反剪着双臂坐在地上的我看。

一看那图,我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那上面画的竟然是我那位盗命师兄弟。

武裕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问我:“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摇摇头说没见过,他当然不知道我见没见过,我只和盗命师在丹门山有一面之缘,而丹门山是用了轮回派大阵和外界与世隔绝的地方,就算是信息灵通如知天卫,也不可能了解这一点。

武裕安确实没有识破,不过这对他来说似乎也不怎么重要。他告诉阿毛,接下来他们要抓到这个人,然后我就有用了。

我说不可能,我不可能给你们干任何活儿了,你们这群杀了我病人和后辈的混账东西。

武裕安没有说话,他只是淡然地接着说道:“根据我们的情报,这个人是盗命师。”

阿毛显然也吓了一跳,但他立刻显得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我要跟他切磋切磋。”

武裕安却说:“你不是中毒了吗?这儿没有能救你的人,你立刻回长安找丹毒派给你看病吧!”

我心里偷笑,他身上的病,就算是灵淮子门主也难治,这还是立刻治疗的情况,等到他拖回长安,就算是拜月派真把天外来客请来,除非他们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否则无论如何治不回一个全身器官功能衰竭外加肺蟹的人。

武裕安又说:“这个盗命师本领高强,在机关城主城中连杀机关派的四品神童、机关城城主燕有羽,至于那个老城主,倒不像是别人杀的,而像是自杀。总之此人实力之强,不可小觑。”

我笑道:“既然如此,那他不就是为民除害的大好人吗?”

武裕安说:“哼,如果一个族群本就不干净,那就算偶尔有那么一两个良善的异类,也不足道也,他们的骨子里仍然带着肮脏的骨血。”

我立刻沉默了,我不知道自己良久以来都在为什么样的人工作。我们一开始进入知天卫,都是经过了彻底的洗脑和教育,但是即便如此,我们也是被灌输“保家卫国”的思想,而非将别的族群踩在脚底下,更不要说盗命师其实并不是外来的民族,只是我泱泱华夏的一个支而已,他们甚至就是汉族本族人!也许是因为我失忆了,又经过了师傅的催眠,我的脑子受了动荡,这反倒使得我的脑子不那么灵光,意识不那么清楚,理想不那么坚定,我长期以来爱国的信仰,虽然没有动摇,却也产生了一些变化。

看来武裕安是要去抓捕我的这位盗命师朋友了,这下可遭了,虽然我知道那位侠客的实力很高强,打一个四品是没有问题的,可是如果对上两个以上,还是遭遇伏击的情况,那他很可能就凶多吉少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一个消息 “结束了?”杨二狗觉得自己不像是在听一个人的亲身经历,更像是在听一段历史故事。

“结束了,然后我就被提前回来的阿毛用大车运回来,逃跑的时候我也没看,不知道他死没死。”

杨二狗扶着郎左躺下,然后坐在一群乞丐小弟中间,抓耳挠腮:“天爷啊,没想到你是这么个主儿。门主可真会捡人,愣捡了一个知天卫在抓的人。”

郎左有些惆怅地说:“若不便容留,郎左不为您添麻烦了。”说着,竟然强支起身子要走。

“爷爷哎!您别耍性子了!”郎左赶忙扶住他,把他在床(实际是供桌)上安置好,“你别着急啊,谁说不便容留了。你知道我们门主是谁吗?”

“名隐啊。”

“哎,对了。那你知道他做过最牛毴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当然是成为天下第一。”郎左眨巴着眼睛。

杨二狗登时笑了出来:“那也就是你们外人这么想,我们门主做得最牛毴的一件事,就是当年清剿盗命师,他在大会上提议门主,不让我们攻打盗命师!最后,还愣是把在座的所有人都给说服了,有的人还哭了呢!”

郎左:“那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们拜月派本来就不怵犯众怒,就算其他七个门派都对我们眼热,我们也不怕,莫非还怕他一个小小的知天卫不成?”

“那不一样,知天卫是朝廷的下辖,代表的是朝廷。”

杨二狗啧了一声:“怎么反过来,成了你阻止我了?反正我们拜月派的原则是,谁有理我们就帮谁,要拜月派都是趋炎附势的小人,我当初还不愿意加呢!”

这时候,杨二狗身边一众乞丐立刻不失时机地溜须拍马道:“大哥真有文人风骨。”

杨二狗笑笑:“低调,低调啊。小子你等着,立刻就帮你联系门主。”

不过,还没等他发出千里传音,一条远方传来的讯息已经飞入了他的耳朵:“杨二狗,准备一下,我们在你的庙里开会。”

“啊?门主,您说什么?我的庙里,这儿可破破烂烂的,啥也没有啊!”

“嗯,这是拜月派的关键会议,必须找一个最偏远的地方。”

说罢,名隐断了传音。杨二狗也不敢打回去,只得嘱咐手下道:“诸位弟兄们受累,给门主和我的另外四个兄弟腾点儿地方出来。”

然后他又转向郎左道:“你小子好运气,一会儿门主过来,你直接当面跟他说就行了。”

一开始,乞丐们都手忙脚乱地慌忙收拾着,杨二狗赶忙打断,问道:“唉唉唉!你们着急忙慌地干什么?慢慢拾掇就行,你看这灰漫得,满天都是!”

底下乞丐委屈道:“大哥,我们早听说了,您那帮兄弟都是三品,那脚速惊人,到咱这儿用不了半柱香,我们手脚不麻利点儿行么?”

“这就是你们不懂了,他们快是快,可是为了隐藏身份,在长安城里必须慢慢走,到了没人的地方才敢蹿房越脊!你们尽管慢慢拾掇吧!”

杨二狗所料不错,大概在手下的小弟们都收拾完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名隐才第一个来到,这时候小弟们已经备齐了椅子,名隐谢过之后,便搬了一把坐到杨二狗身边。二狗将郎左刚才所叙简要提了一通,然后便静下来看门主的意思。

名隐愣了一秒,然后问郎左:“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帮你把机关城的百姓救了?”

“不,那里早晚要归到朝廷手里,就算不是知天卫去也会派军队镇压,所以救他们没意义。”

“那我懂了,你是想让我们去救你的盗命师兄弟吧?”

“正是。”

名隐很爽快地点点头:“然。”

事情进展之迅速超出了郎左和杨二狗的想象,捉盗命师是朝廷的命令,就算是杀生会那帮不要命的恶棍,跟朝廷对抗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可没想到名隐连想都不想就答应了。这反倒让郎左担心起来:“您可要想好,这是和朝廷作对。”

“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干?”

“因为我以前也有个兄弟是盗命师,他当年托付给我的源序列,至今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我很愧对他。”

杨二狗道:“门主,源序列的研究是我们丹毒派的事儿,您有什么好惭愧的?当年咱们没去参加七派的联合清剿,已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让另外七派都对咱们眼红手黑了!”

“正是因为咱们已经选了这条路,所以要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名隐的眼睛闪烁着光芒,“一会儿我会细说。”

不一会儿,又一个身影闪进小庙,是李宝顺。李宝顺虽然个字不高,可是浑身散发着一股大哥气,乞丐们一看知道这人来头不小,立刻也给他扶上椅子,他也不负众望,很拽地说了一句:“这庙里也没个软椅,干嘛选在这儿啊。”

杨二狗多少有点儿不满,可是这俩人毕竟不熟,他也没说什么。李宝顺又说:“没想到咱来得还算挺早,为了早来,咱今天特意比往常早断章,底下听评书的那叫一个抓耳挠腮啊,以后这段儿书我就在这儿断了!”

他也搬着椅子坐过来。

又一会儿小靡芳来了,乞丐们一看竟然是名角,也立刻扶上椅子,又一个还请小靡芳唱一段儿,叫杨二狗呵斥了。小靡芳对乞丐也特有礼貌,仍然说“多谢您赏光,那就唱一段”,然后唱了一段儿,是《霸王别姬》。几个乞丐听了都掉泪。

李宝顺啧了一声,过来道:“清唱有什么好听的,你来唱,我来给你伴奏。”

乞丐们都傻了:“这也没乐器,您拿啥伴奏啊?”

李宝顺笑一下,微微抬起嘴唇,竟然发出了清脆的锣声:“这是大锣!”

而后他又将嘴一呲,又发出一种声音:“这是镲!”

然后他又模拟了“七仓才扑冬扎多大”等声音,皆惟妙惟肖如同乐器所发,最奇异的是他嘴里可以一边发打击乐的声音一边发出拉奏或吹奏类乐器的声音。

于是,就这两个人竟然唱出了戏台一般的效果,乞丐们纷纷叫好。

又过一会儿,黄无涯平静地走进来,没人理他,他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也默默地听戏,他似乎也是隐藏的戏迷,总是适时地为这独角戏喊一声好。

最后,胖和尚刘叉进来,一见人都来齐了,甚至已经唱上了,不觉脸红:“哟,叫诸位久等了吧。”

……

人已到齐,戏便落幕,几人都围上来,乞丐们也不回避,侧耳倾听门主今日有何指教。

名隐沉吟片刻,随后从怀中摸出一张纸,说道:

“诸位,从今日起,拜月派宣布解散。”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伤逝 所有人都愣了一瞬,他们先是想笑,但是当他们看见自己这位平日插科打挥,甚至为了一碗刀削面吃坏肚子的天下第一门主,脸上凝重又严肃的神情时,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

黄无涯用几乎是悲切的声音问了一句:“为什么?”

名隐将手中那张纸展开,上面写着他今日方写就的文案,上面有关于拜月派解散的一系列事项:“你们每个人手下都有负责的门人,把他们集中到一起开会,让他们不要再自称拜月派门人,并且立刻扔掉家里所有跟拜月派有关的物件,总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曾经是拜月派门人。有的人靠拜月派的供给生活,拜月派解散后,请这部分人分批次找我,我会根据每个人的情况给他们安排最合适的工作,不用担心成为无业者。”

“门主!”李宝顺急切地站起身,走上前来,“您说嘛呢?咱们可正是第一大门派,风头盛着呢,干嘛说解散就解散?”

名隐叹了口气,转身看了一眼郎左,又扫了一眼杨二狗手下的小弟们:“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们别透露出去,好么?”

郎左和乞丐们都点头,名隐就像单纯的孩子一样,见他们点头,便真的对他们放心了,接着说道:“李宝顺、黄无涯。”

“在。”

“你们二人前些日子剿倭,用雷劈死了武士,但是给忍者留了全尸,并从他身上搜出一封密令?”

“正是,可是那张密令上都是鬼画符,谁知道写的什么。”

名隐道:“那不是鬼画符,相反,是经过加密的倭语。只要找到一张棍子,然后将写有密令的纸绑在棍子上,就能看出错落的文字内容,是一种很古老的加密模式。”

李宝顺奇道:“您还会看倭语?”

“这些工作都是由咱们的密码部门来做,这个部门是我当时推出新四品时应运而生的,一开始只研究冥波相关加密学,后来连这种实物加密也研究起来,现在基本已经发展为半成熟的学科。”名隐道,“这些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密令的内容。内容很多,大概是说要他们来伏击我,为东瀛北岛报仇。”

“这内容很正常啊,为何要解散拜月派?”胖和尚不解道。

“内容是我们已经知道的信息,但是发布这个信息的人却不一般,密令发布的来源是双重加密的,但是对于咱们的密码部门还是小菜一碟。破译出的结果是,这个命令的发布者,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的朝廷!”

“朝廷?”所有人的面色沉重下来,小靡芳沉吟道,“难道是由皇上授意的么?”

“是他授意的,还是另有其人授意,都无所谓了。但这是一个信号,怕是过一段时间,上面就会有动作了。盗命师清剿运动时,我们已经得罪了七大门派,现在就只有丹毒派和我们关系还算可以。但是如果朝廷真要下令,迫于其他六门的威势,丹毒派也不得不出兵攻打我们,就像是以前他们攻打盗命师一样。”名隐稍微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我倒是不怕,但是那些门人,家里有孩子有老婆或是有丈夫,不能拿他们的命来开玩笑。所以,必须立刻解散拜月派,让拜月派门人的身份从这世上消除。”

“可是……”李宝顺道,“门主,我们和拜月派的缘分难道就到此为止么?我倒觉得苟活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啊……”名隐叹了口气,“我是不主张做无谓的牺牲的。”

小靡芳担忧地问:“那门主您呢?”

杨二狗甚至有些直接地问:“就不客气了,我爽性问您,倘若我门真解散以后,您是打算继续直接造反,跟朝廷做斗争,还是做了大忠臣,授首于他们?”

“你怎么说话呢!”黄无涯差点激动地一拳打过去,却被名隐拦住。

他坚定地说:“于我来说,斗争是一刻也不会停的,因为皇帝在我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

虽然拜月派的门人或多或少都有点儿安云那个时代反帝反封建的思想,可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一般人哪敢说名隐这句掉脑袋的话?此话一出,几人都为之震悚。

名隐接着说:“百姓才是历史的创造者。”

这话很超前,但是几个人大概理解了名隐的意思。

“哼,”杨二狗笑着摇摇头,“没看错人,真没看错人。要是您说您打算像历朝历代的大忠臣一样,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还要乖乖把脑袋交上去,那我可真要怀疑,自己当初放着好好的丹毒派三品不当,非得上拜月派从九品重头学起,是不是一桩大错了……”

“是啊!”李宝顺笑道,“既然您都这么说了,试问我们还怕什么呢?如果朝廷真要下令剿我们,我们索性就跟他们打!现在宦官当道,藩镇割据,虽说本朝削藩稍有成效,可也并非长远之计,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这种鸟境况,咱们还维护什么?”

黄无涯淡淡地笑道:“坚决维护您,即使死也无所谓。”

小靡芳微微一笑:“看来接下来,一场大戏要开演了,倘使有这么一场戏,不论以后是煌身或污骨,都不枉来这世间走一遭。”

胖和尚道:“纵与浊流扛膂力,不脱俗尘避世规。门主,我们拜月派不就是和浊流向扛的门派吗?我们拜月不是自由的门派吗?那您看这样如何,我们回去立刻分召各自手下的人举行例会,将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他们,如果有人想要留下,那便留下;如果有人想走,那便走,我们也给他安排后续的工作,帮其做好隐匿,绝对不走露了半点风声,也不让人家因此而衣食无归。您看如何?”

名隐来回看着众人,此人眼眶子浅,别看是门主,有时候还被感动得眼睛通红:“诸位……”

李宝顺痞里痞气,却又可说是侠情万丈地笑道:“我们啊?当然陪您把朝廷揍翻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无题 别说是几个当事人,就连长居庙宇的乞丐,以及浑身是伤的郎左,看到眼前这六人情深意重的场面,也不免挥泪。他们的话,放在那个时代当然是很反动的,或者比我们后来说的反动还要反动多了,可是如果用安云时代的眼光看来,简直就是改天换地的头一份儿。

拜月派解散的事,就此商量完了。如此,便开始商量第二件事。

“第二件?”李宝顺问道,“还有事,您放在这么重大的事后面说?”

“嗯,因为我也是刚刚知道的。”名隐转向郎左,“就是这位兄弟。”

这时候,黄无涯才看见郎左,而郎左也才看清黄无涯,他被黄无涯打落悬崖那天,只是依稀看清他的身形状貌,刚才又光顾着听名隐激情演说了,竟然没看出来。

“黄无涯?!”他一声喊出来。

名隐惊喜道:“怎么,你们认识?”

黄无涯很平静地说:“郎左,再次见面很高兴。”可是他脸上没半点笑模样。

郎左叹口气:“我前些日子被黄无涯打到悬崖底下,失忆了,过了几天才找回记忆。”

此话一出,杨二狗他们都惊异地看着黄无涯,就在郎左以为这几个人要对黄无涯口诛笔伐以维护公平正义时,这几个没正形儿的纷纷拍着无涯的肩膀赞叹道:“可以啊,这兄弟听说是四品,愣是让你干悬崖底下去了,厉害厉害!”

“厉害个毛啊!”郎左吐槽完,咳嗽两声强回镇定,“我说,过去的事我就不追究了,你好歹得告诉我你为什么推我下去吧?”

黄无涯平静地说:“那时,我去拜月派拿盗命师的源序列原件,那是名隐大人兄弟的遗物,很重要。我是拜月情报部门的,知道你是知天卫,也知道朝廷对盗命师追查很严,为防止你抢夺原件导致其损坏,故先出手而已。”

两个人之间的声势逐渐显得剑拔弩张起来,名隐赶忙上前调节道:“误会,二位,都是误会。”

郎左叹口气:“好吧,毕竟我还有求于拜月诸位,事已过去,倒这样算了。”

既然名隐已经发话,黄无涯更是二话不说,直接拱手道:“先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二人相逢没笑泯恩仇,名隐这才接着介绍道:“是这样,郎左此次前来,是想让我们帮忙去救一个他的盗命师朋友。”

李宝顺爽快一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这还不简单,在谁手里,或是关押在哪个牢里?反正朝廷已经跟咱们翻脸,咱们索性就把这事儿当做宣战的旗帜!”

郎左道:“此事并不简单,我的这位兄弟尚未被捕,但是却被知天卫通缉着。”

“你不就是知天卫吗?”胖和尚想起刚才黄无涯说的话。

“嗯,既然我要保护我的兄弟,自然已经跟他们决裂了,不然也不会落了这一身伤。”郎左道,“我这位兄弟不仅帮过我,还帮助机关城中的百姓对抗压迫。”

李宝顺赞叹道:“好小子,够义气,你这个兄弟也是个侠客,这个忙我是帮定了。盗命师家本来就跟我们拜月派关系很好,早年间又惨遭灭门,如今家族中势力已经所剩无几,多是流寇散人,如今出了这么位有情有义的高人侠士,倘使不出手相助,我们拜月派岂不是要落个不讲情义的骂名?”

黄无涯拦住他道:“此事事关重大,还是谨慎为妙,而且知天卫虽然名义上是四品,实力大概在三四品之间摇摆不定,首席武裕安更是据说有二品的实力,很难对付。”

名隐道:“既然我原本已经打算解散拜月派,刚才答应郎左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你们出手。我打算一个人对付七个知天卫外加一个首席,这样也未尝不可。”

一圈人全部汗颜。

小靡芳拱手道:“最近解散的事宣布下去,门内必会动荡,要靠您来坐镇大局,维持稳定。至于战术上的一点攻略,让我们这些小卒子来做就行了。”

郎左道:“不是,诸位,我是知天卫,你们莫非对我没有半点怀疑,不担心这是个圈套什么的吗?”

名隐淡淡地回了一句:“冥波有测谎的作用……”

“哦,那没事了……”

名隐继续道:“其实,我之所以答应你,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我们拜月和盗命师的关系非同一般。第二也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对我们有利,我的这五员三品大将,倘使要跟七个知天卫战斗,每个人就要对付一到两个敌人,这种情况是我所不乐见的。既便如此,仍然要做这件事,是因为我总疑心他们之所以要抓盗命师,并非是为了消除什么罪恶的余孽,而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众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名隐道:“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多年前盗命师掌握了飞升的手段后,上头立刻授意对其进行围剿?”

“当然是因为盗命师完成了飞升,其他门派就没戏唱了,面临解散啊!”

“不不不,”名隐摇着头,“我是问‘上头’为何授意,不是问为何几大门派要围剿他们。”

杨二狗道:“是因为盗命师的手段太残酷了,要靠杀人来延续生命。”

名隐点点头:“你的回答说明了上头授意的合理性,即这件事是正义的。然而,却没有回答为什么要‘剿’。所为围剿,就是把盗命师的聚落围困,向内进行屠杀,直到把聚落里所有人,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男人还是女人,全都一个不留地杀光。诚然,盗命师是要靠杀人来补充菩提的能量,可是历代帝王将相,不管是明君还是昏君,杀的人不可谓少矣。这些帝王,就连振长策而御宇内的嬴政,尚求之永生,故而访仙户而求神丹,现在有个摆在面前的永生机会,为什么却拱手使之,非要将其全部剿灭?莫非就是因为其永生要杀人么?”

“那是为何?”众人问道。

“有两个原因,首先,盗命师是血脉继承制,常人无法习得。但这并不能称为主要原因,毕竟就算皇帝无法习得,也可以抓几个来研究。主要原因是,盗命师身上隐藏着一股卓为强大,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

“因此,决不能让知天卫将那位盗命师抓去了!”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无事生非 当今之天下,群雄并起而鱼龙混杂,某处近于长安城的荒林中树丛婆娑起舞,凤箫声动,似乎昭示着大事的发生。

野店荒林中,安云身骑红马,漫无目的地向着长安城逛去,他早已没有了前阵子犹如军士追亡逐北,奔袭千里的急切,现在的他,只不过是个身无分文,打算凭着一身本事和帅脸去长安向白居易的干闺女的提亲的穷小子罢了。

他的衣服在溪流边洗濯过,已经干净得透亮,长长的头发,也已经用头绳在脑后箍起来。他骑在红马背上,身体上下晃荡着,两旁的树影随着阳光落映在他的脸上。那些影子在风中,在他的眼中来回抖动,使他感到非常困乏,想要睡眠。

他的腰间盘着两柄最好的匕首,好到不知道出处也不知晓名字,如今那个被安云夺舍的盗命师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对于这个世界的一切,安云也自认为了然于胸,至于包袱里放着的那个据说里面有人手的盒子,他也不太在乎了,只是这样把它带在身上,不管里面有没有人手,他也一点都不害怕。

在安云那个时代,有一种叫做电影的艺术形式,就是把故事拍摄出来,映照到大幕上,许多人去看,那个可以看电影的地方就叫做电影院。在众多的电影里,有一部老片子令安云印象非常深刻,其名曰《巴顿芬克》。讲述一个怀才不遇的剧本家在梦境和现实之间游离的故事。在那部电影里,他和另一位剧作大师的女人偶交颦蹙,看对了眼儿,某天他的房门响起,开门一看正是那个女人。于是两人睡在一块儿。后来女人被杀了,于此同时他房间里多了一个盒子,新闻上说女人的尸体被找到,可是尸体却没有头。巴顿芬克看着那个盒子,脑中的灵感源源不绝地涌现出来。

电影到最后才表示,女人并没有死,至于上面说的那一切,都无过是一场梦而已。但是巴顿芬克的身边却实实在在地真有这么一个盒子,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即使在最后也没有揭露,当然,大概肯定不是尚活着的女人的脑袋。

安云想,自己的这个机关盒,说不定就像巴顿芬克之盒一样,里面根本什么都没装,即使真有这么一只手,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腐败,估计也已经只剩下白骨了吧……总之他对于这个神秘的机关盒,一点也害怕不起来,他骑在马上,听见风声从树林中遥远的地方传来,内心波澜不惊,这天底下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提起兴趣的东西了。

在所有的武侠小说中,一旦主人公感觉到无所希求,至于他以往所努力的东西都已经终结,所有人物的发展也已经趋近于完善,也就到了故事的尾声。之后,便是请一两个有名望的大人物,一个帮作者写代序,一个帮忙代跋,总之,似乎已经到了整个故事该收尾的时候。

然而安云的故事暂且还要继续,不是因为作者非得要凑足这个月的全勤才写下去,而是因为这个故事确实还没有完结,虽然全勤很重要,但是故事也有着相当的地位。

那么,安云便开始努力地回忆,争取找些记忆中,除了盒子以外,还能让自己提得起兴趣的东西。

比如说跟杨柳结婚吗?他几乎已经注定了和杨柳结婚,至于生不生孩子那不好说。如果把结婚写进故事,就要写最热闹的部分,自然就是娶嫁仪式。一般这种故事要写在大团圆的时候,最起码也得是一卷的末尾,到时候宴请在故事中出现的所有人物,不光有帮助过主角的,还有曾经跟主角为敌最后冰释前嫌的,有些二流小说甚至会把已经死过的人和终极反派拉过来参加婚礼,而且在故事里把这些人也描述得很有性格而可爱了,这就是所谓的“演员制”小说,即所有的人物实际上是演员,性格是他们的,而剧中的关系却是故事赋予的。这种写法多少有些粉丝经济的感觉,安云倒认为那不足取。至于结婚本身,跟杨柳结婚自然是很好的,可是结婚之后的事却不太好描述,其中一部分描述了大概也没法过审,另一部分描述了则显得丧失了侠气与天真。殊不知安徒生童话那些故事,不管黑的白的,大抵是在结婚终结,之后的日子,无非是枯燥与重蹈覆辙,一点儿也不有趣。

如果不考虑结婚,那又有什么可写?要不穿越回去吧。这不合情理,自己的原躯大概已经入殓,即便能用现在这副身体返回现代,那也和一品盗命师的故事没有关系了,之后的剧情应该是都市类情感大戏,比如安云去找父母,两个人不认识他还把他骂了一顿,最后通过多种方式终于证明自己复活了,两辈人抱在一起相拥而泣。实际作者当然很想这么写,因为这部小说本来就有写给胃癌患者以平添其勇武之意,然而那样写来却不免生得调侃与畏惧,使得故事显得轻蔑了。直接穿越回去,违背了人死不能复生的内涵,在穿越中显得不足取,也使生命显得不可贵了。

如果不考虑结婚和穿越,那又有什么可写?想不出来了。一共有八大门派,现在机关派写过了,丹毒派写过了,轮回派也算寥寥草草地提过一点,现在正在讲拜月,要不把余下几派全写一遍,那当然是很好的办法,可是剩下的篇幅却又显得不够了。如果起点能连付五个月的全勤,我可以考虑把后面的那些也水出来。有人说你不是说故事很重要,全勤不重要吗?我只能说我其实没说过,是你曲解了我的意思。请看我的笔名“愚鲁迅疾”,说白了就是小鲁迅,鲁迅说的话,我基本是拥护的。他说“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就是说人要吃饭,得要钱;他说“自由固不可由钱来买到,却可为钱所卖掉”,就是说人要自由,得要钱;他说“人,一要生存,二要温饱,三要发展”,是说人……还得吃饭,还得要钱。所以钱很重要,只不过我们不能如奴隶般要钱,就算真如奴隶一般要钱,起码得自己糊弄自己,做一些爱做的事情,有一些虚伪的信仰,比如说热爱文学之类的,把自己糊弄过去了,再像奴隶一样工作求财,却显得没有这么像奴隶。

安云记得,在漫画《食梦者》的故事中,当一个漫画家实在画不出新的剧情时,就会去翻阅曾经的故事,并且寻找一些没有被利用的小点,或者是预先埋下的伏笔。这些伏笔,当时留的时候很可能并没有考虑怎么回收,就是像脚手架一样留在那里,等待着哪天又要修筑点新的内容,添砖加瓦时,才发挥其用武之地。于是安云便回忆过往的故事,似乎也没有留下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伏笔。

不,好像还是有那么一个的,是什么呢?

想不起来了……

这时,一阵锋鸣之声打破了平静,一柄利剑从上空横劈而下,打断了安云的思路。

安云心中不惊反喜,诚言,自己来到此地久矣,虽遇强敌颇多,倒细细想来似乎还真没有敢同自己对剑的。

他从腰间掣出一柄匕首,在空中横抵一下,钢刃相碰,竟然碰出层层火花。自己胯下的红鬃烈马,倒真不愧是楚闻天寻来的好马,一点也不惧怕这碰撞之声,反而振奋精神,扬起前肢,安云便乘胜又在那人的剑上横劈一刀,这一刀将对面的剑锋砍出来一道裂纹。

空中那人旋身向后,而后轻盈地落在地上,看着自己手上的剑锋开裂,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安云的脸上也出现了震惊之色,不过他想的是,怎么对面那剑挨了我一刀,还不被齐刷刷斩成两端,而只是开裂而已。

对面那人对安云怒目而视,细看之下,此人一袭白袍,峨眉竖冠,典型一副翩翩剑客的样子。安云骑在马上,将匕首收起来,问道:“来者何人?为何突然袭击我?”

对面将剑落在地上,直起身子,笑道:“我乃知天卫白星目,特奉武裕安首席之命,来此地捉拿你这盗命师!”

安云眉头微皱,知天卫的名号他已经听过,也明白这组织寥寥几人,全部是四品以上的高手。

也就是说个个都是和老四一样的战斗力么……安云叹了口气:虽然不至于打不过,但是真要打起来,也免不了费一番工夫。

“红马!”安云忽而怒吼一声,“跑!”

说完,他立刻调转缰绳,红马也通灵性,知道主人这是不想陷战,于是立刻向着右侧的树林跑去。

白星目也不追赶,用手握在那寒光乍现的宝剑柄上,奋力往下一推,那剑便像土地龙一般钻入地下,向着安云的方向爬去了,在地上显出一道垄来。

红马此时已逃出百米,安云回头一看,却见身后并无追兵。刚要安心收缰,忽然看见自己正前方出现一个白衣人影,定睛仔细观瞧,正是那知天卫的剑客!

“什么?!”安云一惊,又拍马道,“转向!”

于是红马立刻变向,朝着树林的另一侧斜插而去,等到跑出几百米,安云确认身后再没有人,便教红马停下。可就在这时,他看见不远处又有一个身影出现,细看之下,那白衣剑侠竟然不知何时又堵在自己面前了!

“怎么回事?”安云一惊。

白星目几乎刹那间杀到安云眼前,安云匆忙抽出双匕对敌,二人左劈右砍,安云在马上施展不开,又因为匕首虽利,较之于宝剑却太短,竟然逐渐落了下风。忽然,剑锋闪过,安云清楚地看见那宝剑从匕首的边缘溜过,划过自己的右脸颊。在那时,他清晰地看见,宝剑的周身,布满了极其细微的裂纹,这种裂纹竟然一直连接到白星目的手上。

安云一怒,忽而弃去左手的匕首,瞬间捏住了白星目的右手,奋力一握,刹那间,白星目的右手竟然化作一堆铁屑,刺穿了他的手指。

白星目显然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出击,先是一惊,不过旋即一笑,右手一挥,将变为铁刃的右手从安云的手掌中拔出来,洒得满地是血。安云倒也不觉疼痛,立刻从红马上翻身而下,左手一身将刚才扔下的匕首稳稳接住,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钟。

两个人拉开了距离。

“很奇妙的能力。”安云道,“身体能变成剑。”

白星目看见安云脸颊和手上的伤渐渐恢复了,笑道:“你这能力不是比我奇特多了?”

话音未落,白星目再次杀来,安云左右手各握一柄匕首,却不做迎敌姿势,双手自然垂下。

“受死吧!”刹那间,白星目举起了手中之剑,安云双眼微眯,看着那剑缓缓而落。

慢!

周遭的一切,全然变慢了。

这是在鹿英那里见识过的能力。

当危险来临之时,可以放慢时间。据说这是“根”的特殊能力,安云想,既然自己也有着根的特性,那么是否能修炼一个类似的能力呢?

放慢时间对于鹿英来说只不过是自保的手段,对于自己来说却能够在关键时刻进行反击。而且,鹿英放慢时间的时候,自己是能动的,也就是说,自己应该具备着某些放慢时间的特质。

哼,已经练成了。

安云缓缓侧身躲过剑的轨迹,而后将匕首插入白星目的头颅。

结束了。

刹那间,周围的一切仿佛忽然解冻,白星目的刀锋空劈地下,他的头则被安云一刀戳穿。

然而,下一刻发生的事,却让安云猝不及防,旋即,他插入白星目额头的匕首竟然被吞了进去,而后,白星目的整个脑袋都变成了融化的贴水,将他的整个右臂吞入其中,安云感到一阵刺痛传来,像许多小刀在切割他的手,而他的手又在不断地恢复!

更糟的是,他感受到自己的菩提虽然没有受损,但是里面的生命能量却因为这恢复而疯狂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