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戾郎君的外室美妾》 章节目录 第一章 小别之后的缱绻 金乌西坠,日影偏斜,红色的余光洒进屋子里,绣团枕边,李沐芷正绣着一方绢帕,只是下针很慢,技艺一般,勉强绣了一阵,翻看两遍,始终不满意。

李沐芷干脆将帕子丢在筐里,发着呆。

翠云进来瞧见她这个模样,轻叹了口气,将果子放下,宽慰道:“姑娘,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啊。”

自从三天前,听闻了薛阳要回宅的消息,李沐芷就是这副坐不安席芒刺在背的模样,可薛阳是家主,总是要回来的,再不愿意,李沐芷是他没名分的侍妾,服侍也避无可避。

翠云不知内情,总以为她是因为出身好模样好,故而心高气傲瞧不上薛阳,殊不知,每每李沐芷面对薛阳,都需极力克制自己复仇的念头。

当年,她的父亲李平山是名誉四方的药材老板,她是无忧无虑的药行千金,一次收药途中,李平山遇到路边快要冻死的薛阳,动了恻隐之心,将他留下好生养育,又悉心教导,却不料,薛阳学够了本领,一朝翻脸,伙同对手将李家所有的生意吞并,摇身一变,取代了李家成为当地的药行大家,活生生逼死了父亲,害得她家破人亡。

如今,薛阳在周边将生意做得如日中天,她却日日煎熬,若不是顾及落在薛阳手中的母亲和幼弟,李沐芷早就了结自己这条命了,何苦这般过活。

不光翠云,整个薛宅上下都不理解,薛阳长得人高马大,眉目英挺,虽说不似话本的书生那般俊俏,也别有一番粗犷男子汉气概,素日里板着脸不苟言笑,却不曾苛待下人,尤其李沐芷,即便她不讨薛阳欢心,可薛阳未娶亲也未纳妾,入宅这近一年来,阖宅上下只她一个侍妾,无旁的女子争宠,除去薛阳对她没什么好脸色以外,日子过得算是顺心,还有什么好别扭的?

主仆二人正在屋子里说着话,管事富贵跑来,一叠声地回禀:“姑娘,老爷回来了,先忙着些,稍晚时候过来,您备着点。”

李沐芷脸色倏忽惨白一片,失了言语,翠云瞥见,忙上前一步笑着道谢:“多谢多谢,天气热,您辛苦,厨房切了些冰镇果子,待会儿我给您送去一些尝尝。”

富贵嘿嘿笑了两声,客气道:“哪里辛苦,应该的。”

说完行了礼要告退,临走前看了李沐芷一眼,见她仍旧那副怔怔的神情,心里一阵无奈,得,还是这个老样子,看来老爷回来又得生一肚子闷气。

晚饭时分,薛阳终于回宅,李沐芷听到了消息,干脆连饭厅都没去,只说自己没胃口。

早早歇下,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翠云来倒水,李沐芷浅浅喝了两口,还是忍不住问她:“老爷在做什么?”

翠云答道:“老爷晚膳过后就在书房忙着。”

李沐芷稍稍点头:“你歇着去吧。”

月上树梢,李沐芷望着窗外发呆,猛地听到门被大力拉开的声音,她的心怦怦跳了起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不待她起身,一个高硕的身影已经扑了上来,李沐芷的惊呼没能出口,就被来人吞吃入腹,本就单薄的衣衫瞬间被剥落,凝脂般的肌肤暴露在来人眼前,只闻他越发粗重的喘息声。

对方稍稍停顿,李沐芷借着月光才看清他的脸,月余未见,薛阳面颊糙了不少,手指捏在肩头粗粝感重了许多,看来他去南疆这趟不少辛苦,心中念头没来得及消化,薛阳已经欺身上来,将她压在身底,一句话也不说。

这次出门时间太长,结束得有些仓促,李沐芷微喘着粗气望着床幔发呆,还没省过神来,薛阳已如不知餍足的猛兽再次覆上来,暴风骤雨般袭来,李沐芷只能咬牙忍受。

一夜床幔摇摇晃晃,像是在风中欲坠不坠,李沐芷就这样被揉扁搓圆按在床上大半夜,后来怎么睡着的全无印象,等到她醒来,已是日上三竿,薛阳早已不见了身影,身体传来的不适提醒着她昨夜发生了什么,李沐芷钝钝地收回了思绪,无奈地闭上眼。

过了有一会儿,翠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姑娘,起了吗?”

“起了。”一张口,李沐芷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不知是不是昨夜太过激烈的缘故,清了清嗓子,又说:“进来吧。”

翠云推门进来,只一眼,瞬间红了脸。

满地都是擦过的帕子,黏黏糊糊地揉成一团,散落床边将李沐芷围在其中,不必眼见为实,这些帕子就足以说明这间房子昨夜的疾风暴雨,虽说这一年来,此等场面也不是第一次见了,可她到底是没出嫁的姑娘,饶是伺候惯了,遇到这等场面也忍不住脸红心跳。

薛阳在宅里的日子,几乎夜夜留宿在李沐芷这里,她初入宅的时候,性子拧一些,有时候两人吵得很凶,甚至动手,东西被砸得稀里哗啦,薛阳才不管她愿不愿意,逼她就范,完事后会回到自己的院子,留她一个人。

李沐芷哭得伤心,有时候身上还带着伤,翠云是宅里买来专门伺候她的,见主子这样,心也跟着难过心疼,后来翠云见薛阳日日过来,也劝着李沐芷圆滑些,别自找苦吃,犹记得当时她劝解的话说:“老爷没纳旁的人,只来你这里,说明他中意你啊,只要你肯花点心思,何用吃这些苦头。”

李沐芷听完只冷笑一声,翻身躺下,一句话也不说。

翠云叹气,女人,既然已经进了门,这一辈子也就再难离开了,她横竖都是薛阳屋里的人,哪怕当初再不乐意,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既来之则安之,与其天天想着气他,让自己不痛快,不如转了性,让日子好过点,再说,以女子的角度来看,薛阳实在算是良配,能赚钱,院里没杂事,长得还威武俊朗,除了性子冷清暴躁点,基本没啥缺点了,姑娘何必想不开,非要为难自己呢?

说来,也是命,李沐芷生成这般招人的模样,躲得过薛阳,也躲不过旁的惦记她的男子,偏生又是这种性子,能不吃亏吗?

好在这一年来,李沐芷的使性子的劲也收了些,不似开始那般闹腾,跟薛阳倒是处成了两个锯嘴葫芦,两人见面除了那点事,基本没别的话说,李沐芷没那么扎人后,薛阳也渐渐不再离开,基本都是在她屋里过夜,表面上看起来相安无事,只有翠云知道,平静下的暗涌依旧没有消失。

“姑娘,起来吃点饭吧。”收回思绪,翠云一边蹲下手脚麻利地收拾地下昨夜留下的证据,一边温言劝说。

李沐芷双目呆滞望着床顶,半晌才说:“好,给我打水吧。”

翠云赶紧应着,将帕子拿了出去,抓紧时间将粥和小菜摆好,又泡上一壶茶,李沐芷才从里间出来,神色恹恹,翠云赶忙上前伺候着。

李沐芷拾起勺子,喝了两口粥,见青翠的小菜看着爽口,便尝了两筷子,翠云看着高兴,凑趣道:“这个时令吃这种小菜最是清爽,姑娘喜欢就多吃点。”

李沐芷知道翠云是真心为自己好,扯扯嘴角,又吃了两口,后厨宋大娘来,翠云让了她进来,见她将食盒打开,从里面端出两碗冰镇枣糕,立时笑了起来:“多谢宋大娘想着我们,您辛苦。”

宋大娘连连摆手,笑得格外可亲:“我辛苦啥啊,都是老爷亲自来吩咐的,这么热的天,老爷心疼姑娘吃不下饭,特意叮嘱要好生伺候着,喏,这个小菜也是老爷特地带回来,说是南疆特产,咱们赶紧做了给姑娘尝尝鲜,要说阖宅上下,也就姑娘才有这一份儿,日后再生个孩子,那姑娘的福气可大了去了!咱们以后都得仰仗姑娘吃口饭。”

宋大娘净捡好听的话说,翠云心中着急,见她还要说下去,赶忙打断说:“大娘,我们姑娘有块布,好着呢,说着花纹最衬您,正好今儿个您亲自过来送吃食,我给您拿上?”

宋大娘立马高兴地谢恩,跟着翠云走了出去。

李沐芷脸上笑意全失,她放下筷子,登时觉得一阵反胃,恨不能将刚才吃进去的东西全吐出来,宋大娘平日里对她就算不错,家里统共也没两个主子要她伺候,薛阳总出门,院里又只李沐芷一个床上的人,宋大娘一直当她是女主人般伺候,今日想是见了薛阳的费心叮嘱,竟然亲自过来送东西,她脸可真大,真该好好谢谢薛阳。

翠云回来见李沐芷已经回了卧房,桌子上的饭菜几乎未动,叹了口气,她就猜到又是这个样子。

旁人不知,她门清,兹凡是薛阳特意准备的吃食,李沐芷是碰都不碰,悉数全丢出去,要么就是便宜了翠云给她吃了,但这些话是万万不能跟旁人说起的,他们在宅里日子好过,都是仰赖薛阳枕边人这个身份,若是被众人知道两人不合,哪里还有好日子过,好在李沐芷话不多,宅里上下只当她性情冷淡,并未想太多。

后来有些吃的她都瞒着姑娘,不说来源,跟富贵交代的时候只说李沐芷全吃了,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跟老爷回禀的。

章节目录 第二章 装什么贞洁烈女 夜里,薛阳回来了,李沐芷照旧没去饭厅,翠云将饭菜放到食盒里,端到了房间,虽然没胃口,多少吃了点,翠云见她神色不佳,小心劝道:“姑娘,有句话你且听听吧。”

李沐芷看向她,眼神无波,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说什么,翠云知道她不愿意听,往常劝她学着嘴甜一点哄哄薛阳,好早日抬了身份,李沐芷只当没听见,连理会都不曾,此时话在嘴边,却叹了口气,没有出声。

她不说话,李沐芷倒是有些意外,奇怪地看着她,翠云干脆说道:“老爷从南疆带回不少吃的,姑娘都尝尝吧,就算不稀罕,也别委屈了自己,只当尝个鲜。”

李沐芷垂下眼帘,心道,做下人的,听风就是雨,目的无非是巴结自己这个宅子里唯一的枕边人,早先薛阳不过随口一句“后厨不是还有些燕窝吗?做了送过来”,她是在场亲耳听到的,等到宋大娘筷子巴巴地端过来时,嘴里的话就变成了薛阳特地吩咐千叮万嘱苦心一片,李沐芷只当听了个笑话。

翠云见她又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实在着急,小声说道:“老爷不过是性子冷些,您瞧瞧他待谁上心过?您算是独一份的了,再忙再累,夜里不都是过来您这边吗?别家的老爷,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姑娘,您也多念念他的好不是,何苦这样拗着,自己也不落好。”

薛阳夜夜宿在这里,不是为了别的,不过是为了凌辱她罢了。

李沐芷恨得咬紧牙关,她当然知道翠云是真心劝说,可她不爱听,直接摆摆手,还没等放下,门就被打开,翠云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赶忙行礼。

李沐芷已经见怪不怪了,整个薛宅上下,除去薛阳能这样随意闯入,再无旁人,因他去了南疆一个多月,一时忘怀,经过昨夜那一出,此番李沐芷是再无波澜,薛阳已经站在眼前,她还能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来仔细品着。

“你是以后都不打算去饭厅用膳了吗?”薛阳出声问她。

李沐芷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喝着茶。

“回禀老爷,姑娘……”翠云试图解释,被薛阳一声截断:“出去!”

翠云浑身哆嗦一下,虽然不放心,也不敢违拗薛阳,担心地看了一眼自家主子,低头退出去,悄悄将房门关上。

李沐芷捏着茶杯,薛阳魁梧轩昂地站在她眼前,印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在其下。

“说话!”薛阳低喝。

李沐芷捏着茶碗的手指泛白,依旧紧紧抿着嘴,不发一言。

“哗啦!”薛阳一掌挥过去,李沐芷手中茶杯应声摔碎,她抬抬眼终于看向薛阳,这个跟她同床共枕了两百多个日夜的男子,此时的脸却让她心如寒冰。

“砸茶杯出什么气,你直接打我好了。”李沐芷站起身上前一步,将自己送到薛阳面前,仰着脸,逼向他。

薛阳捏紧拳头复又松开,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会?”

李沐芷拾起他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打啊。”

薛阳哼道:“打你我怕脏了我的手。”

李沐芷毫不示弱,瞪着他:“我以为,你会死在南疆呢。”

南疆山高林密,气候潮湿,去那里进货的商人基本都不敢亲自去,雇当地人去采摘药材,可薛阳这次却要亲自去,他不想凡事都听人转述,不眼见为实,始终不放心,去之前做好了万足的准备,带了许多药丸,也找当地人打听得很仔细,最后还请了三名常年上山的村民当向导,即便这样,还是受了些伤,但他谁都没说,对外三缄其口,也是因为昨夜薛阳同她云雨时,李沐芷碰到了他肩头几处伤,才知道这回事。

薛阳抬手捏住她下巴,语气阴沉:“你说什么?”

李沐芷一仰头挣脱他手:“我说,你怎么没死在南疆?”

薛阳哈哈狂笑两声:“我死了,岂不是便宜你?”

李沐芷脸色倏地惨白,手指捏紧裙边,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半步,薛阳却不容她退却,长臂一伸,揽住她腰肢,拉向自己,气息几乎喷在她鼻尖:“怎么,不愿意?”

李沐芷双手去推他,薛阳铁臂一般箍得她动弹不得,李沐芷情急曲起膝盖冲着他就是一击,薛阳眼疾手快,右手火速收回按住她膝头,略微用力,将她的腿压了下去,火气蹭蹭往上窜:“一个多月不见你胆子变大了?不过,昨夜怎么没这个志气?今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李沐芷恨极,扭头冲着他的肩头狠狠地咬了下去!

薛阳吃痛,动了真气,一弯腰,将肩头顶在李沐芷腹部,单手扣住她双腿,狠劲把她扛在肩头,大步朝床边走去。

李沐芷立马明白他要做什么,大声骂道:“薛阳你混蛋!畜生!放我下来!”

薛阳将她往床上一甩,冷嗤道:“我是畜生,你也陪了我这个畜生这么久了,还差今天?装什么贞洁烈女!”

李沐芷身下垫着被子,依旧被摔得眼前一黑,她喘了口气,恨恨骂道:“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薛阳恶狠狠道:“对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让自己憎恶的男人每天折磨她更屈辱?”

李沐芷泪满了眼眶,她咬着牙不出声,薛阳盯着她,眼神晃了晃,下一刻毫不迟疑扥住她双腿,用力拉向自己,李沐芷立时被他卡主,她死命挣脱,不停捶打着薛阳,双臂挥舞一通,虽对薛阳造不成致命伤,却在混乱之中挠破薛阳的脖颈,两道血痕明晃晃地刺眼。

薛阳骂道:“你不是消停了吗?逆来顺受得不是很像样吗?现在又装不下去了?”

李沐芷狠狠呸道:“我倒是想忍,可你太恶心!”

薛阳双目赤红,气势汹汹将她双手反剪身后,一抬腿压住她。

李沐芷用力挣扎,虽不及他力大,却也极其败兴,薛阳气得要死,被她闹得心烦意乱,发狠威胁道:“你敢反抗我?”

一句话落,李沐芷瞬间收声,像是被人扼住喉咙,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四肢的力也像是被卸了去,直挺挺地躺着,再不挣扎。

她不反抗了,薛阳反倒更生气,盯着她这副死水无澜的样子,骂道:“别以为你摆出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就能膈应着我,老子要收拾你,管你什么德行!”

李沐芷只得闭上眼睛,心里一遍一遍对着自己说,忍吧忍吧。

反正她进宅做他没名没分的通房丫头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彼时能忍,现在如何忍不了?

终究难受,一时难熬哭出了声。

薛阳闻声周身一震,却狠下心只当做没听到。

事毕,他一起身,李沐芷就侧过去面朝床里不肯看他,浑身缩成一团。

薛阳扯过两张帕子擦拭干净,将帕子丢在地上,沉默地穿好衣衫向外走去,打开门,站在屋内,脚上像被灌了铅,到底回头看了她一眼,心头的火气更盛,摔门而去。

翠云见薛阳疾步离开,走到屋门外面听得里面传来一阵阵哭声,唬得赶紧推门进去,走进里间见李沐芷赤着身体蜷在床角,哭得周身颤抖。

翠云赶忙扯过被子将她盖住,床边是撕烂的衣服,地上是用过的帕子,再看李沐芷肩头脖颈出都是青红的印子,翠云重重叹口气:“姑娘,您说,您这是何苦呢?”

李沐芷双目空空,望着墙上画里的孤松,像是个破败不堪的布偶。?

章节目录 第三章 你想绝食? 第二日,李沐芷照旧是几乎下不来床,精神头本就不佳,这番一来,一整天几乎都没出房间,翠云又心疼又着急,旁的也做不了,只能小心伺候着。

晚饭前夕,薛阳见李沐芷又没出现在饭厅,丫鬟回禀说是翠云将饭菜带回房里了,直接杀到房内。

翠云陪着笑正劝李沐芷吃饭,她却不怎么搭腔,见薛阳进来,反倒将手里的筷子放下,再看桌上饭菜,几乎原封不动,薛阳脸立刻阴沉下来,上前一步,翠云吓得垂下头去,李沐芷硬邦邦地坐着,纹丝不动。

“出去。”薛阳将翠云赶了出去,一转身坐在李沐芷对面,直勾勾盯着她。

“你是想绝食?”薛阳阴恻恻地开口,虽是问句,却满是笃定的意味。

李沐芷眼皮动了动,没吱声。

“说话。”薛阳语气越发阴沉。

李沐芷抬起头盯着他:“绝食这种死法,既慢又遭罪,我没那么蠢,真要是想了结自己,有的是法子。”

薛阳冷笑一声:“法子多又有什么用,你敢吗?”

李沐芷死水一般的眸子里烧起半分怒火,她忍了忍,垂下头,没再开口。

薛阳拾起筷子,挨样菜夹着吃了几口,吃到最后两样的时候,皱了皱眉头,筷子一摔,扬手将两盘菜砸在门框上,翠云在门外被这突如其来的摔砸声吓得一哆嗦,心里担忧姑娘,别是两人又打了起来,又不敢擅自进去,怕像最初那样看见不该看的场景,正忐忑着,只听薛阳骂道:“人呢?都死了?”

翠云再不敢耽搁,小跑进去,一见屋子里饭菜的狼藉,扑腾一声跪下,头磕在地上:“老爷恕罪!”

李沐芷扶着桌子就站了起来,她看不惯薛阳发邪火,拿下人撒气,尤其是对翠云,旁的人她力弱护不住,但翠云是薛宅上下唯一真心待她之人,以往自己跟薛阳斗狠,已经连累翠云受过罚,今日这般,定是他要借翠云之手来折磨自己,想到这里,李沐芷心里觉得一阵绝望,受制于人,别人连发狠的机会都不给她。

正待开口,薛阳斥道:“后厨的人是想卷铺盖滚蛋吗?做的什么菜?喂猪的吗?”

翠云和李沐芷都怔了下,不明白他这话是从何说起,至少不是冲着翠云,两人随之心里稍稍一松。

“虽说你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可满宅子里就你给爷暖床,打狗还得看主人,后厨这么苛待你,可不就是看不起爷吗?”薛阳扫了李沐芷一眼,自顾说道,语调虽缓了下来,话中寒意却让人毛骨悚然。

李沐芷皱眉,想要开口为后厨辩解,又怕自己一说,反倒引起薛阳反感,他素来以折磨自己为乐,估计何时自己百般咒骂后厨,他为了让她难受还能褒奖他们一番,思来想去,最后决定不开口。

哪知薛阳瞪她一眼,冷哼道:“怎么不为他们求情?我听闻你也没少吃他们的孝敬,现在反倒一句话都没了?”

李沐芷一记眼风都不给,如老僧入定般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薛阳冷冷笑了两声:“也对,你们李家的人,都是这副德行,一群不知恩义的东西!”

李沐芷恨恨看向他,薛阳逮住她这种眼神,反倒大笑:“我说错了吗?”

李沐芷霍地起身准备回卧房,薛阳见她这种一言不合就扭头走人的样子,怒气更盛,转瞬也站了起来准备揪她回来,却在见到她瘸着走路时停住,盯着她看了半晌,直到她躲进卧房关上门,才收回视线,心思忽闪,忽地看向翠云,被他这么一盯,翠玉吓得一哆嗦,埋首更低。

“怎么回事?”薛阳看向卧房一眼问道。

翠云一愣,赶忙答道:“姑娘这几日胃口不佳,一直吃得不算多……”

“谁问你这个?管家说你机灵才派你来伺候着,怎么这会子蠢笨不堪!”薛阳毫无耐性。

翠云转念,猜到了大概,艰难答道:“姑娘,许是,伤着了,所以走路有些牵扯,已经不自在一天了。”

薛阳阴鸷的眼神扫来,唬得翠云趴得更低,恨不能钻进地里。

半晌,跪得翠云膝盖发麻,才听到薛阳骂道:“都疼一天不知道去请个大夫来瞧瞧?养你们一帮废物!怎么伺候人的!”

翠云正要再告罪,听得他吩咐:“去找管家,让他带着我的名帖去请徐阳天的内人过来。”

翠云忙应声下去,出了门才稍稍松了口气。

徐夫人很快过来,同行的还有徐阳天,薛阳一见他,笑道:“你怎么也来了?”

徐阳天语气不佳道:“薛老板,您大晚上的派人请我内人,我不跟过来合适吗?”

徐夫人嗔笑着摇摇头:“薛老板,敢问病友可是您房中的人?”

薛阳做药材生意,徐阳天开医馆,平日里虽往来甚密,但并不轻易请他诊病,他医术高超,一般的头疼脑热不必劳烦他,下人家丁也请不来大驾,今日这般时辰,还特地叮嘱要徐夫人过来,而不是请医术更高潮的徐阳天,略一思索,薛阳未曾娶亲纳妾,父母双亡,放眼整个薛宅,恐怕除了他那个没名没分的通房丫头,也找不出旁人来了。

薛阳拱手称是,因为劳烦她亲自过来,先是赔了不是,随后命翠云带她前去,临进屋前,薛阳叫住徐夫人,有些勉强说道:“许是我素日不太理宅里的事,纵得她有些娇恣,若是言语上有得罪夫人的地方,还请见谅海涵,只管同我讲,回头我拾掇她!”

徐夫人一下子笑了:“薛老板说笑了,我与李姑娘也曾打过交道,她那么娇弱文雅的人,怎会冒犯于我?我虽不似外子医名在外,可从小也是跟随父兄看病救人长大的,医者仁心,就算李姑娘身体不适,有些心绪不佳,这点我还是能体谅的,薛老板切莫挂怀。”

徐阳天从旁忽地冷讽道:“夫人宅心仁厚,我可是小肚鸡肠,这个时辰让我夫人劳心劳力赶过来,若是你那小妾敢对我夫人说不敬的话,我可跟你没完!”

徐阳天这人虽然脾气大,为人傲气,却也有真材实料,尤其仁心仁术,治病救人从不含糊,是以声名远播,薛阳这类同他打过交道的人,也都敬仰他为人,对他的坏脾气多有包容。

“那是,她要是不知好歹,我第一个不答应,绝对给嫂夫人一个交代。”薛阳如此说道,徐阳天才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

徐夫人被翠云带进卧房,李沐芷躺在床上,见她进来,撑着起来半行了个礼,有些惭愧说道:“见过夫人,这么晚了怎好劳烦夫人。”

早先李沐芷刚进宅,跟薛阳闹得最凶时,曾试图自尽过,徐夫人来救的她,虽她并不贪恋人世,但徐夫人温柔耐心地劝过自己,要好好保重,李沐芷仍旧念她的恩情。

时隔许久再见面,李沐芷只觉难堪,便推辞道:“我没什么大碍,不敢劳烦夫人,还请夫人回吧。”

薛阳派人请的不是丈夫,而是自己,夫妻两人在来的路上就已经简短讨论过,得出的结论是,李沐芷可能有些妇人不适,为了避嫌,所以才舍近求远,如今见她面色惨白,身形消瘦,不禁多了几分担心,上前一步道:“我来诊下脉吧。”

李沐芷待要拒绝,徐夫人已经不容分说握住她手,并不过分用力,去有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片刻后,徐夫人抬手,瞧了瞧她,李沐芷垂下头,有些闪避。

徐夫人转头问翠云:“你家主子既不肯对我讲,就你来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夫人来之前,薛阳已经暗示过翠云,这种女人身上的不适,他一介男子不方便对友人之妻讲,也料到李沐芷会犯浑不肯说,所以命令她要在必要时候告诉徐夫人实情,不得隐瞒。

翠云不去看李沐芷,硬着头皮回禀道:“老爷许久未归,我家姑娘这两日侍寝,许是有些承受不了,今日走路都有些不爽利。”

李沐芷脸色瞬间通红,似要驳斥翠云,却又张不开嘴,急得只好扭开头不看两人。

徐夫人顿时明白是何缘由,抿住嘴默默笑了:“我懂了,我开些药膏,回头你记得按时上,保管三天就好,只是用药时暂不要同房。”

李沐芷待要解释,却无从开口,想到薛阳有可能三天不过来惹自己,心里顿是一松,转念又担心薛阳毫无人性,不见得会在意自己身体的不适,心头不由得雾气沉沉一片。

徐夫人见她这般神色,回想刚才诊脉时她内里徐虚浮,五脏俱弱,忧思过度,显然不是一日两日之症,心下怜悯,于是温言劝道:“姑娘,今日之伤,并不打紧,须多加留意的是你的心疾,若再这般忧思下去,早晚累着身体。”

李沐芷望向她,苦涩一笑:“劳烦夫人挂虑了。”

徐夫人微微叹息:“你我都是女子,我自然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李沐芷垂首:“既入了薛宅,如何能好?”

徐夫人早就看出她跟薛阳之间的奇怪之处,可作为一个外人不便多说,想了想,还是劝道:“李姑娘,你还这般大好年华,莫要自苦,纵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也多念念父母生养恩情,一定要顾惜自己身体,保重自己才是要紧!”

李沐芷回身看向她,心头一热,险些掉下泪来。

章节目录 第四章 什么时候玩腻歪了你 第二日,薛阳出门忙了一整天,夜里回来,管家富贵着人将饭菜摆上,薛阳摆摆手,让他下去,快要出门口时又叫住他,吩咐道:“去把翠云给我叫来。”

富贵应着‘是’,紧接着就去李沐芷的后院叫人。

翠云过来得很快,薛阳才吃了没几口菜,问道:“今日好些了没?”

翠云不敢隐瞒,低头答道:“姑娘一整日就喝了两口粥,再没进食。”

薛阳放下筷子,不悦道:“药呢?有按时上吗?”

翠云头几乎埋到胸前,干脆磕下头去:“姑娘不肯,没上成。”

薛阳闻言,大怒,抬手就将筷子摔在翠云身边,虽没没砸到,还是吓得她哆嗦了几下,不待再磕头,薛阳已经起身,丢了一句:“把饭菜收拾拿过去”就大步朝后院走去,翠云起身,慌里慌张赶忙收拾好跟了上去。

李沐芷半躺在床上,正在看话本,薛阳忽地这般冲进来,唬了她一跳,书都掉在地上,一见他面,立马翻身朝里,想要不见他,还没躺下就被他一把揪了起来。

“起来!”薛阳喝道。

李沐芷试图掰开他手,却是徒劳,只能掐着他手腕,气道:“你发什么疯?”

薛阳不管她,扭头朝外面喊:“还不进来!”

翠云跟在身后将饭菜从食盒里拿出整理好,又被薛阳骂了一句,不敢多待,赶忙退下。

李沐芷不解地盯着他,薛阳欺身上前,另一只手向下滑去,眼看就要碰到她下半身,李沐芷变了脸色,吓得死命往床里躲,薛阳也没继续,只威胁道:“起来吃饭。”

李沐芷刚要说个‘不’字,薛阳冷笑道:“你不吃也行。”话音未落,手已经又伸向她,李沐芷急忙喊道:“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怕她变卦,薛阳押着她来到饭桌旁,指着桌子上的饭菜命令道:“吃了。”

李沐芷只得咬牙慢慢坐下,往嘴里塞着饭和菜,她本就没有胃口,加上这两天几乎没怎么下地,一点也不饿,可此番情景由不得她反抗,只能硬往嘴里噎。

吃了小半碗饭和小半盘菜后,李沐芷放下碗筷,薛阳一记眼刀立马飞过来,她苦着脸说道:“吃不下了,我饭量本来就小,吃不了这么多,你若不信尽管去问翠云。”

薛阳盯了她半晌,才松口:“吃不下就别吃了。”

李沐芷松了口气,下一瞬,薛阳从后背将她揽起,半扛着丢在床上,李沐芷刚吃完饭被这么一摔险些吐出来,挣扎着要起身,却被薛阳单手困住双手,举过头顶,用一根布条绑住,栓在床头动弹不得。

李沐芷大惊失色,薛阳越靠近,心中警铃大作,回想过往他对自己的种种,李沐芷只觉阵阵心寒,本就不适的下身已经开始发抖。

“你要干什么?徐夫人不是说这几日你都不要碰我的吗?你是畜生吗?你王八蛋!不是人!”李沐芷越说越害怕,越说越着急,忍不住骂了起来,可她自己也知道,一切都是徒劳。

薛阳瞪她一眼,面色极其难看,似是压着万钧怒火,紧紧抿住嘴巴,难得没有骂人。

李沐芷双脚奋力踢着,试图踹开他,薛阳一个闪身就单腿将她扣住,叫她再挣扎不得,二话不说将她的裤裙扯掉,李沐芷挣扎得更加疯狂,可却挣脱不开,她绝望地哭了出来,薛阳一看,心烦得要命,此时才骂人:“哭什么哭?一天到晚除了哭就是哭!没用的东西!”

李沐芷不再徒劳,双眼望着屋顶,如同死人一般,一动不动。

薛阳从衣兜里掏出一罐白瓷瓶,打开后,用手指蘸取些许药膏,缓缓地给李沐芷擦拭着。

手指的触碰惊醒了李沐芷,她垂眸看向薛阳,身体止不住颤抖,随着薛阳手指擦药渐渐产生战栗,脑子缓缓地回神,才明白薛阳并没有欺侮自己。

李沐芷没有挣扎,难得配合,薛阳手上麻利,很快就上完了药,将瓷瓶收好,摆在床头桌上,抽出一张帕子擦了擦手,见李沐芷神情乖顺,薛阳咬了咬唇才开口说道:“明日若是我再听闻你不肯老实上药,”他故意拉长音,不把话说完,还略顿了下,扭头看去,那眼光仿佛带刺,从她面上,身上一一扫过,所经过之处,又抑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知道了。”李沐芷微弱的声音响起,薛阳再看她一眼,将她面上神情打量一番,将帕子往地上一丢,站起身来,李沐芷还被绑着,此时也动弹不得,被薛阳眼光这么一激,才想起下半身衣衫已经被他扯坏,难堪至极,两腿极力往床里靠,试图躲避他的目光。

薛阳当然知道李沐芷对自己的反感,他也没有特殊癖好,刚才上药时候看到她果真受伤,此时并无邪念,可这一打眼,李沐芷光洁的两条腿又一下子扎了他的眼睛,勾得他有些口干舌燥,许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薛阳清了清嗓子,凶狠警告道:“别以为我是吃饱了撑得娇贵你,爷没厌烦之前,你都得老实待在这里伺候爷,何时爷腻歪了,够了再说,由不得你!少给我耍花样!”

李沐芷周身瑟缩着,没有出声,一如既往的沉默,杵在屋子里,薛阳只觉得心头憋闷,警告威胁说完了更是不适,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扭头走了出去。

见他离开,翠云才推门进来,乍见李沐芷半裸着躺在床上,吓得心头提到嗓子眼,哭着奔到床边,扯过被子将她盖上,颤声道:“姑娘,您,没事吧?”

李沐芷这才扭过头来,见翠云这般模样,料想她想岔了,赶紧解释道:“薛阳没为难我,他,”

话到嘴边仍旧有些难以启齿,怕翠云多想,李沐芷只得实话实说:“他帮我上了药,旁的什么都没干。”

翠云总算松了口气,心踏实落回了肚子里,擦擦眼泪,忙不迭地帮李沐芷双手解开绳子,薛阳系得紧,刚才她又挣扎得用力,此时松开,双手手腕处已经红肿一片,翠云看着又掉了眼泪,赶忙拿来药箱,找出药膏为她轻轻搓揉,李沐芷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翠云忍不住劝道:“姑娘,您可别再难为自己了,就顺着老爷点吧。”

李沐芷看着眼前这个真心疼惜自己爱护自己的丫头,只觉心尖像是被塞了秤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章节目录 第五章 送了礼讨她欢心 那日为李沐芷看完病,徐夫人临走前又留下了一张药方,是为了李沐芷调养身体用的,薛阳接过来看了一遍,药材并不贵重,却胜在精巧,一看就是针对她的身体特意调配的,连忙道谢,徐阳天不悦道:“往后你房里的人再有事,能挑白日里来吗?我夫人身娇玉贵,哪里经得起这般颠簸?若是惊动了我儿子,看我不把你家的药退货!”

薛阳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心道你小子不是刚成亲一年,尚未有后,什么时候有孩子了?转念见徐夫人双手轻抚腹部,温柔地笑了下,徐阳天此时上前左手护夫人的后腰,右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一副千娇万贵的模样,薛阳一下子明白过来,赶紧道喜,后又致歉,派家丁小心护送他们回去,见一惯强硬的薛阳难得这般低言低语,徐阳天也就不计较了,这才算完事。

到底牢烦了徐夫人,第二日,薛阳就吩咐富贵去置办几匹上等的绸缎,外加女子的首饰,且要他一定精挑细选,预备好了就给徐夫人送过去。

富贵年纪比薛阳小两岁,虽说刚二十出头,却办事麻利,午时没到就预备妥当,特地去药铺寻了薛阳,请他过目,薛阳骂道:“什么事都要我来掌眼,要你吃白饭的?”

富贵跟了他不少时日,早就熟知主子的性情,虽说薛阳不是什么性情温良之人,却也明辨是非,只要能说得上理由,有些不合规矩的事,他也能过得去。

“老爷,您先听我说,再骂也不迟。”富贵将单子呈上去,薛阳连接都不接:“你倒是给爷讲讲,什么时候送女人的布匹我也得把关了?让我看什么?花纹颜色?”

富贵嘿嘿笑着,展开单子,指给薛阳看:“这几匹颜色有鲜艳的也有稳重的,送徐夫人最为妥当,这几匹,颜色浅淡一些,更适合咱们宅里那位。”

薛阳掀掀眼皮,冷笑道:“我什么时候说给她也买布料了?家里短着她的衣裳了?”

富贵收起单子,故作恭敬说道:“姑娘性子素雅,从来没找我求过穿衣打扮上的物件,只领咱们宅子里按时节分发的,要不是我觉得她是老爷房里的人,多做了几套,估计她一年到头,跟丫头一个样,来来回回就那两套衣裳。”

薛阳瞪他:“怎么,她找你要这些东西了?”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不信,李沐芷长得秀秀气气娇娇弱弱,看起来也是那种贤淑得不得了的性子,只有他清楚,这张皮囊有多么会骗人,多少次自己被她石头一般又臭又硬的性子戳得肝疼,气得想杀人,自打进了薛宅,李沐芷就是跟整个薛宅不共戴天的架势,之前他拿回去一些吃的用的,抑或是精巧物件,悉数被扔,现在告诉薛阳,说她会为了两件衣裳跟薛宅里的人低头,还不如说冬天牡丹花开来得让人信服。

“那个自然没有,李姑娘素来无欲无求的,这不是我寻思着,老爷日日宿在她那里,若是姑娘能稍作打扮,老爷瞧着也舒心不是?”富贵说完小心觑着薛阳的神情,见他神色淡淡的,放下心来。

他也不想多管闲事,最初薛阳将李沐芷带回来,他心道,不过是个寻常妾室,自管伺候着就是,结果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薛阳对李沐芷,可谓是百般怪异。

若说她不受宠吧,薛阳日日夜夜留在她那里,有时候脸上还挂彩,可风雨无阻,还是去的很勤,他做药材生意要经常往外跑,小别归来,怎么都得折腾到半夜,李沐芷第二天大多时候是下不了床的,按说照这般宠法,怎么着也得是个姨娘吧,可李沐芷来了有一年了,却依旧没有名分,宅里上上下下也都只能不尴不尬地称呼她为姑娘。

而且薛阳跟李沐芷之间相处也十分别扭,薛阳对她爱答不理,也不见李沐芷有半分讨好的样子,她行事为人颇为有教养,举止气度又不似凡俗,富贵最初接触过几回,就在心里猜测,李沐芷应当是大家闺秀出身,家境不俗,莫非是家道中落流落民间,被薛阳碰见,给强抢了回来?所以不甘不愿的,两人总是在别苗头。

富贵不愿意多管闲事,可日子长久下来,他多少看出点端倪,薛阳跟李沐芷关系一直很恶劣,算是常态,可哪天若是跟李沐芷闹翻,第二天薛阳的脸能吓死人,连带他们这些伺候的人也是心惊胆战,他不打人,却骂人很凶,最好不要做错事,不然骂得你能撞墙自尽。

运气好,薛阳在李沐芷那里安稳过夜,底下的人日子就会好过很多,久而久之,富贵虽未娶妻,多少也瞧出了点眉目,薛阳待李沐芷,绝不像表面那般云淡风轻,最起码,她是有实打实的能耐影响薛阳,且还影响得不轻,是以,富贵打从心里头希望后院那位大佛能行行好,不要再惹薛阳了。

按说薛阳虽没给她名分,可年纪不小了,却也丝毫没有娶亲纳妾的意思,薛阳父母早逝,又没长辈压制,整个薛宅上下就李沐芷这么一根独苗,她若是上点心,还愁没个前程?富贵真的觉得自己为主子操碎了心,拿着管家的月例,为自家老爷和他房里的人,操着亲爹亲娘的心。

这次薛阳不知怎的又跟李沐芷闹了起来,自打从南疆回来脸就臭得要死,昨晚又大动干戈请了徐大夫和徐夫人,可见闹得还不小,富贵想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也希望主子能消停点,不得不绞尽脑汁想办法,趁着薛阳给徐夫人送礼,便想着也弄点东西,缓和下两人之间关系。

薛阳不知在想什么,面色不怎么好看,刚要开口,富贵猜到他要拒绝,于是赶忙说道:“姑娘好歹是老爷房中人,镇日里穿得跟翠云没什么两样,说出去也是下咱们薛宅的脸面。”

薛阳闻言,思绪散了几分,李沐芷当年也是忠爱穿衣打扮的小姑娘,整日里锦罗玉衣,俏丽照人,他已经忘了,多久没再见她那般模样,似乎只剩下跟自己怨怼忍辱的模样。

薛阳叹了口气,摆摆手:“随你吧。”

富贵赶忙又道:“我还顺路置瞧了瞧首饰,都是今年流行的,听说是仿照宫里边的样式,不过我是老爷们一个,不大懂这些,就是瞧着挺好看的,估摸着女子们应当都挺喜欢。”

薛阳瞥他一眼:“敢情你在这等着我呢?”

富贵嘿嘿笑:“咱们这不是一心为了老爷好吗?”

薛阳骂道:“就你鬼主意多。”

富贵也不怵,知道这般说就是答应了。

薛阳吩咐道:“去账房领钱去置办吧,薛宅也不是出不起钱的主,你若去,挑些好的回来,若是被我瞧见上不了台面,当心我抽你嘴巴!”

富贵当然知道自家老爷脾气大,可从未对下人动过手,骂几句算什么,他皮糙肉厚早练出来了,于是笑嘻嘻道:“老爷就瞧好吧!”

说罢一溜烟出去,薛阳捏着手里的账本,翻了好几遍都没能看进去,心里燥得不行,大夏天的本来就热,心里有事就更待不住,他起身去了库房,亲自检查药材,身处其中,闻着浓重的药草香味,才算是安定了一颗心。

晚饭时分,薛阳回了家,径直去了后院,果不其然,李沐芷照旧没去饭厅,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吃着晚饭,他进去时,翠云正给她添汤,还小心地劝道:“姑娘既吃不下饭,那就多喝点汤吧,后厨宋大娘特意为您炖得老母鸡汤,专门补女人身子的。”

李沐芷轻嗤一声:“我就是喝再多老母鸡汤,还能像老母鸡那样下一窝蛋吗?”

翠云制止道:“姑娘说的什么话,您还年轻,日子长着呢,老爷又没旁的人,您放宽心,孩子总会有的。”

薛阳看向李沐芷,可她侧对着自己,依稀能看得见她神情淡淡的,旁的复杂神情却看不分明。

李沐芷知道她是想岔了,以为自己在意这一年多没能怀孕,事实上她求之不得,但跟翠云也说不着这么深的话,指了指汤碗,道:“你喜欢就都喝了吧。”

翠云坚持不懈继续劝:“自打昨日老爷摔了饭菜,后厨的人都要吓破胆了,今天三顿饭明显都是费了心思的,虽说宋大娘出了力,可到底也是老爷的意思,要家里上下哪个也不敢轻看了您,论到最后,不都是老爷的一片维护之意吗?姑娘,您就多念念老爷的好,别总跟他怄气了,镇日生气,最后谁落好了?您是聪明人,可不能办这糊涂事啊。”

薛阳听了无声点头,看来当初让富贵去挑个聪明机灵的丫头真挑对了,即便他用不着翠云来说和,也觉得这几句话说的情理俱在。

李沐芷翻了翻唇角,像是没听见一般,并不接话,翠云原本想要再说的话也被卡在肚子里出不来,只得低头将汤奉上。

“你跟她说有何用?伺候快一年了难道不知道你主子是个榆木脑袋,向来分不清好坏吗?”薛阳迈步从门后走了进来,唬得李沐芷和翠云都向他看来。

章节目录 第六章 被她的美色迷了心志 薛阳自顾坐下,翠云赶忙退下,端茶倒水,李沐芷一动不动,微微垂着眼,两手摆弄着帕子。

薛阳盯她片刻,见她丝毫没有开口说话,更别提伺候的架势,虽说见惯了,今日难得他主动示好,却丁点回应都没有,心里还是有点吃味。

翠云站在一旁,见李沐芷一副不开窍的样子,心里着急,上前一步,小心翼翼问道:“老爷,您一道用饭吗?”

薛阳抬眼看向李沐芷,问:“她吃了吗?”

李沐芷停下手上的动作,捏住帕子。

“姑娘没什么胃口,只稍稍吃了两口菜。”翠云为难答道。

薛阳拧起眉头,不悦道:“后厨做饭还是没有长进,也没有留的必要了。”

李沐芷一惊,转过身来,忙道:“宋大娘做饭很合我胃口,是我自己吃不下去。”

薛阳冷嗤道:“既合胃口,为何吃不下?”

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天天好胃口?

李沐芷冷眼看着他:“天热。”

薛阳指了指其中几个小凉菜:“这几个下饭还凉快,尝尝吧。”

薛阳留在后院用饭次数倒是不少,但从来都是两个人闷头吃饭,谁都不搭理谁,像今天这样让菜,倒是头一回。

翠云心中激动万分,心道,老爷这般就是在示好了,赶紧的啊,拼命给李沐芷使眼神,见她木木地坐着不动,急得不行。

假借倒水的功夫,走到李沐芷身边,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开口说两句话,李沐芷抬眼一瞧,随即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

翠云这边快要吐血,薛阳将她们主仆二人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心里也生出几分好奇,想要看看李沐芷究竟会作何反应。

结果令他失望,却不意外,李沐芷只是转过身来,拾起筷子捡了几口菜,慢条斯理地嚼着。

她的吃相向来文雅,有时候薛阳从旁看着,就会心旷神怡。

其实不光吃相,李沐芷一举一动,包括说话时候的语速神态,都能看出良好家教,初见时,他也曾为此着迷过,似乎每日盯着她看,让他卧薪尝胆留在李家,为李家做牛做马这件事,能好过一点,他都忘了,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再见到李沐芷那般淡定从容仪态万分的样子了,回想起她的模样,有流泪时候的脆弱,也有大多数时候跟他相处的冷漠,还有恐惧,便只剩这些。

李沐芷就坐在眼前,眼里没有憎恨,没有恐惧,正在从容地吃饭,薛阳看着这一幕,心里陡然像是软乎乎地塌了一角,原本想要出口的话也都收了回去,他珍惜眼前这份平静。

李沐芷当然知道薛阳在盯着自己,但她此时不想跟他说话,也懒得同他置气,就没主动开口,随意吃着饭菜,这么吃了两口,还吃出了些胃口,看来平日里翠云总劝她尝尝,吃几口就想吃了也有点道理。

到底饭量还是小,吃了小半碗饭,李沐芷就吃不下去了,将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两口汤,随后用帕子轻拭唇边,一看这个动作,翠云知道,这顿饭算是完事了,上前好言劝道:“姑娘,再多用点吧,后厨做了这么多菜呢。”

李沐芷不答应:“我真的吃饱了,好翠云,别逼我了。”

翠云忧心道:“您吃得实在太少了,身子骨太弱了……”

话到一半,想到薛阳正坐对面呢,赶紧收住话头,只用眼神哀求。

李沐芷素来心软,见不得翠云这样,为让她放心,故意扯出一个笑容,冲她央求:“我真吃饱了,现在吃不下去了,要不这些你挑一些爱吃的拿走,剩下的给我留着,等我晚上饿了当宵夜吃好不?”

她笑得软糯,翠云明明比她年纪小,又同为女子,可看了还是心肠一软,再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叹口气道:“谢谢主子恩典,跟着您吃穿不愁,我跟院子里阿婆都胖了多少了。”

李沐芷听得开心,捏捏她脸:“胖点好,有福气。”

薛阳坐在对面,饶有兴致地盯着她们主仆二人,翠云察觉到他的眸光,不再磨蹭,赶忙退下,转身就要收拾桌上的饭菜,薛阳忽然出声制止:“慢着。”

翠云吓了一跳,慌忙朝他看去,等着听命。

薛阳并没有打算在这用晚膳,但李沐芷刚才冲翠云撒娇柔美一笑,晃得他心揪起来一下,跳得有些快,兴致忽然大好,干脆说道:“你家老爷我还没用晚膳呢,撤下去做什么?”

薛阳一摆手,翠云赶紧退下,李沐芷不解地看向他,看着桌子,难得主动开口道:“这些都是我吃剩下的。”

薛阳心里一乐,从她眼前扯过剩下的半碗米饭,拾起筷子,夹了一大口菜,说道:“你口水有毒吗?没毒我吃两口怎么了?”

李沐芷瞬间闭嘴,扭开头去,心道:“要真是有毒就好了,送你上路。”

薛阳当然不知道她心里想着什么,见她又在出神,见怪不怪。

不知道是不是后厨宋大娘使出了真本事,今天做的饭菜美味极了,薛阳忙了一天,肚子早就饿了,这会不跟李沐芷置气,饭越吃越香,不知不觉间,将整个桌子扫荡一空。

吃饱喝足后,翠云将桌子收拾干净,李沐芷照旧静静坐着不发一言,薛阳也没了争吵的心思,在旁跟她一样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李沐芷没有行礼送他,薛阳也没有开口嘱咐她早点歇着,翠云着急地想给李沐芷使眼色,让她说几句话,李沐芷如同木头一般,什么反应也没有。

送走了薛阳,回屋见李沐芷正把玩着前几天富贵送过来的物件,说是外面买的翡翠绿石头,见她这般闲适,翠云也不勉强了,反正这两天李沐芷身体休养,没法伺候薛阳,留下也没旁的事,依照他们平日里的不对付劲,说不定待久了,不知道哪句话闹起来,又得吵一架,不欢而散,现在这样和和气气散伙是最好。

只要俩祖宗能不干架,就是好兆头,剩下的地位名分和荣宠,凭着薛阳对李沐芷无论闹成什么样都风雨无阻来她这里过夜的痴迷劲,早晚都会有。

不着急,不着急。

接下来的七八天,李沐芷和薛阳难得平静地相处着,后院上下喜不自禁,就连富贵也差点烧高香,薛阳不跟房里那位闹别扭,他们下人的日子也好过很多。

这一日午后下了一场阵雨,又是八月底,傍晚时分天气骤然凉快了许多,李沐芷来了兴致,出了院子,来到小花园的凉亭下坐着,一下一下闪着团扇,看着西边的落日余晖,微微出着神。

薛阳从药坊回来,在院子里没见着李沐芷,心慌了一下,正要派人四处去找,阿婆出来扫院子被雨水打落的树叶,薛阳见她急忙问道:“姑娘哪里去了?怎么没在屋里?”

阿婆连忙回禀:“姑娘说是出去走走,带着翠云一道出去了。”

薛阳骂道:“糊涂东西!我当然知道她出去了,我是问你她去哪儿了?”

李沐芷初来薛宅时,虽她的家人在手,薛阳依旧派过人守着,怕她偷偷溜走,时日渐久,见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镇日只窝在自己的小院里,哪也不去,薛阳也就放松了心神,将盯她的人撤了,今日忽地不见她,才意识到若是李沐芷存心逃跑,难度并不大。

阿婆快要哭了,只一个劲说:“我不知道呀,刚才我在屋里,就听见翠云这丫头嘱咐姑娘慢走,说是下过雨路滑,去哪里我是真不知道啊。”

薛阳大怒,不再跟她废话,转身站在后院门前大喊:“来人!”

旁边跑来两个打理院子的家丁,薛阳忙问:“谁看见姑娘去哪了?”

一个家丁说没看见,薛阳心如火烧,只听另一个回禀说,刚才看见她们主仆二人往花园方向去了。

薛阳二话不说,推开两人便朝花园方向跑去。

赶到花园门口,翠云正往池塘里丢着鱼食,水里的鱼一窝蜂往她那边游,李沐芷被逗得直乐,夕阳的余晖洒在她面颊上,橘红色的光衬着她的面容,像是会发光的美玉,激得薛阳心头一荡,他就那般停在入口处,没能上前,生怕走近一步,眼前的美景如镜花水月一般易碎,再也不见。

章节目录 第七章 身子好了能侍寝了吗 挂在天边的火轮再依依不舍,最后还是沉落西山,李沐芷望着被染红的天边发着呆,翠云将鱼食撒完,扑了扑手,回身一见主子又是这副呆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上前劝道:“姑娘,咱们回屋吧,这会子蚊子多,您瞧,手腕又被咬了好几口。”

李沐芷抬起手腕,一瞧,拧了拧鼻子,撒娇笑道:“真的,你不说还不觉得,一说我这痒得受不了。”

说完就伸手去挠,翠云慌忙上前拦着:“使不得,这般挠法会挠破,咱回屋,我给您找药膏抹上,就不痒了。”

怕李沐芷忍不住再用指甲挠,翠云将她的衣袖向下扯了扯,盖住被蚊子咬的地方,这般细心温柔,李沐芷不禁看向这个比自己年纪小,却像长辈那样无微不至关心自己的丫头,她待自己好,已远超仆人对主人的地步,就算她是薛阳派来的人,也是整个薛宅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李沐芷忽然说道:“谢谢你,翠云。”

翠云不知道她心里念头的变化,被她道谢弄得一愣,厚道地笑说:“我什么也没干,姑娘这是做什么?”

李沐芷拍拍她手:“走吧,咱们回屋。”

二人转身往回走,翠云先她一步看见门口处的薛阳,赶忙小声提醒道:“姑娘,老爷来了,在门口那呢。”

李沐芷一惊,抬眼望去,却不见半个人影,奇怪道:“哪里有人,你是不是看错了?”

翠云一瞧也有点傻眼,嘀咕道:“许是我真看错了。”

薛阳已经快步回了书房,富贵过来送单子和账本,见他喝了口浓茶,不似要歇着的样子,赶忙劝道:“老爷,到了晚膳时辰了,用过饭再忙吧。”

薛阳本就心乱,也看不进什么去,只是刚才怕被李沐芷看见,急匆匆地从花园跑回来,觉得有点窝囊,急需找点事做,好让他不再想这件事,富贵哪里知道他心中所想,见薛阳不肯动,又劝道:“后院姑娘也去了饭厅,您就一道过去吧。”

薛阳意外道:“她肯去了?”

富贵忙应道:“是呢,刚才我经过饭厅的时候,瞧着翠云陪着姑娘往那走,估计这会儿已经过去了。”

薛阳沉吟片刻,起身道:“走,吃饭去。”

李沐芷果然坐在饭厅里,翠云正伺候在一旁,净完手,用帕子小心擦着,见薛阳进来,不紧不慢站起身,垂首等待他落座。

翠云一见薛阳过来,满脸高兴,看向富贵,他正也看过来,忙冲他微微福一礼,表示感谢,富贵乐得抿嘴偷笑,二人怕被薛阳看见,都低下头,忙着伺候主子。

薛阳坐下后,李沐芷也坐在了对面,富贵忙着布菜,薛阳制止道:“你什么时候也做这种活了?去歇着吧,这里有翠云。”

翠云赶忙上前接过富贵手中筷子,行礼道:“我来伺候吧。”

富贵看了她好几眼,才道:“不碍事,当年我跟着老爷,什么活没做过,现在伺候主子吃个饭还不成了?哪里那么金贵。”

薛阳吩咐道:“你现在是管家,自有你要忙的,别啰嗦,先去用你的饭。”

富贵只得低头退下,临走前,见翠云娴熟从容地布菜,盛汤,倒酒,轻轻收回目光后才离开。

李沐芷照旧是整顿饭下来都没一句话的,翠云伺候间隙,忍不住朝她看去,趁着她抬头功夫使个眼神,李沐芷只当没看见,后面干脆头都不抬了,翠云没法,又怕提醒得太过,被薛阳发现,只得按下不提。

饭毕,李沐芷起身,行了礼离开,也不管薛阳吃完了没吃完,自顾回了房里,翠云心头着急,赶忙要跟上,薛阳忽地叫住她,问道:“姑娘身子可大好了?”

翠云先是没明白他指哪方面,随即想通了,脸色微红,低头回禀道:“回老爷,已经好了,前日就停药了。”

薛阳点了点头,一抬手:“下去吧。”

翠云心里高兴,脚步轻快往外跑,差点跟要进门的富贵撞到一块,赶忙赔罪,富贵见是她也没生气,只叮嘱道:“往哪去呢这么着急?看着点路,仔细摔着!”

翠云忙道:“姑娘回去了,我得赶紧跟上伺候着!”

富贵见她跑得快,忍不住又道:“慢点啊!”

薛阳已经在用帕子擦着手,起身道:“你又来做什么?”

富贵道:“刚才药坊伙计来呈本子,我瞧了瞧,今天龙舌草和石见穿少得很,只到往年的三成,赶紧来跟您禀报一下,看看,咱们是不是从旁处再收点。”

薛阳拧起了眉头:“这两种药都是寻常见的,产地也广,也没听闻有什么旱灾水灾的影响收成,怎么回事?”

富贵答道:“我去旁家扫听了下,不光咱们一家,有一阵子了这两味药一直收不大多,物以稀为贵,平日里也不见得多金贵的东西,这下子还都涨价了。”

薛阳右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去看看。”

这一看,就忙到了后半夜。

李沐芷早就乏了,夜里凉快,总算能好好睡个觉,洗漱完了准备睡下,翠云却不肯,一个劲拉着她讲话,说先别睡,一来二去,李沐芷就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追问她到底有什么事瞒着。

翠云倒是想不说,结果被李沐芷问了几次,就忍不住招了:“老爷,今夜可能会过来。”

李沐芷哑然,她万万没想到是这个缘由,问道:“老爷怎么会把这种事告诉你?”

翠云连忙摆手:“姑娘,您别误会,老爷什么也没说,就是,就是问了下您的身体。”

李沐芷瞬间就明白什么意思了,脸色倏忽红了一圈,她撇开头,无声骂道:“无耻淫贼!”

翠云小心觑她神色,解释道:“是我自己猜测的,老爷素日这般对姑娘着迷,今日这一问,夜里肯定过来。”

李沐芷当然知道翠云什么心思,按说她若是个寻常的通房丫头,翠云这般念想也没错,只是,她没法讨薛阳的欢心,也讨不了,薛阳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折磨她,若是李沐芷哪一天真的傻傻的一头栽了进去,才算是万劫不复。

翠云以为她又伤怀,连忙宽慰道:“姑娘也不必为自己的身子担忧,您还年轻,纵使现在没有身孕,照老爷这般荣宠,有子嗣也是早晚的事。”

李沐芷语重心长道:“翠云,我再同你讲一次,这话我日后都不会再说,你也莫要再有这样的话,我并不在意自己没有身孕,相反,进门这一年多,一直没有身孕,反倒是老天对我的垂帘,日后我也不愿有,你不必多问,更不要多事,我知你待我真心,只是这事没的转圜,我乏了要歇着,下去吧。”

说罢,李沐芷便转身躺下,不再理会翠云。

见她少见的冷脸对自己,翠云也不敢再多话,到底她只是个丫鬟,不好越过主子打太多算盘,便熄了灯转身退下。

李沐芷却没了睡意,翠云出去后,她泄了气,盯着窗户之发呆,没多久,便听到门外有人说话的声音,李沐芷心揪了起来,侧耳去听,似乎是翠云的声音:“……刚歇下……有点乏累……”

剩下的便听不清了,她坐了起来,手心出汗,只盼望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来人见她歇息能打道回府,正准备再继续听,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连想也不必像来人是谁,李沐芷只觉得一瞬间上不来气,就听薛阳说道:“还坐着呢?这不没睡吗?”

李沐芷镇定下,缓缓说道:“是已经睡了,听到外面有人吵嚷,被闹醒了。”

薛阳像是听不出她嫌弃自己扰人清梦的意思,自顾侧身坐在床沿,笑道:“既醒了,正好。”

正好什么?还不是陪你戏耍?

李沐芷没心情同他说笑,自知也拗不过他,便将脸扭向床内,不肯看他。

薛阳早就习惯她这份冷漠,不以为意,伸出手来,轻抚着她的脸颊,声音难得轻柔:“你怎么不问问我,正好做什么?”

李沐芷装作没听见。

薛阳见状,也不再问,只手向下移,刚刚触及李沐芷锁骨处,她便受不了愤怒扭头看向他,这一转脸,薛阳求之不得,前身微倾,便将她的唇齿吞入腹中。

这么久来,这是薛阳第一次亲吻李沐芷,往常,他都是直奔主题,每次都要弄得李沐芷悲不自胜,黯然销魂才算罢休,今夜,不知为何,薛阳瞧着她那种绝色动人的面庞,心中的悸动便按捺不住,做了这件他惦念许久,多年之前就想做的事。

李沐芷对他的所有亲近都是抗拒的,薛阳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她慌了一瞬,下一刻抬手就要推他,薛阳却像早就料到,看都不看,单手就扣住她的双手,只稍稍用力一掐,像是提醒一般,李沐芷就停下所有的反抗,任由他随心所欲。

本来只是想一亲芳泽,可薛阳却发现,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加上李沐芷这十来天一直养伤,他就这样看得见吃不到忍了多日,今日一番接触,只觉得体内如焚,心如火烧。

李沐芷虽没回应,却再不反抗,薛阳不再压抑自己,双手用力,将她单薄的衣衫一把扯下,按倒在床上,屋内之人只觉得一派天旋地转。?

章节目录 第八章 跋山涉水 薛阳第二日一大早就出门了,李沐芷醒来时,屋子里已经只剩她一人,照旧坐着发了会儿呆才起身。

翠云前来伺候,见她神色不佳,小心说着话逗趣,想让她心情好些,李沐芷也没再多言,起身洗漱用了早饭。

最初她委身薛阳时,耻辱悲愤的心思很重,但母亲和幼弟都在他手中,受制于人,只能忍耐,再深的憎恨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淡了,现在的她已经不是每次陪寝之后都恶心得想要自杀,但依旧会郁郁寡欢,这些缘由,李沐芷没法对外人言语,只能憋在心里。

傍晚时分,富贵派人过来传话,说是薛阳忙着,这两日都不在,李沐芷听了心里一松,连胃口都好了几分,翠云从旁瞧着,只能摇头,李家姑娘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别视薛阳为冤家对头啊!

西疆周边山林最是瘴热的时候,薛阳也不愿跋山涉水辛苦,但富贵回禀,说是周边供药材的村民手中的龙舌草和石见穿,都是被一伙人高价收走的,不仅如此,就连西疆境内的一些药房也有人专门跑去收这两味药材,他心中不安,便亲自前去,准备探查一番,另外也打算从稍远处的地方再收一下药材。

赶了一天的路,薛阳早就疲累不堪,富贵寻了个庄户人家,给了他们银钱,晚上可以落脚,刚安顿下,薛阳就片刻不停地去找村长打听情况,富贵心疼自家老爷,一路跟着劝说让他歇息下再说,薛阳哪里是听劝的人,富贵无法,只得跟着。

村户没那么多房间,薛阳和富贵挤在一间,粗粗用完晚饭,富贵劝道:“老爷,明日还要赶路,咱们歇吧。”

薛阳眉头紧锁,忽然说道:“这里离塔戎近,周边的龙蛇草和石见穿几乎绝迹,都被一伙人收走,”

富贵也醒神,问道:“老爷有何高见?”

薛阳继续刚才的话头:“明日我们往南走,看看离塔戎远一些的地方情况如何。”

富贵点点头,又道:“老爷,您别想了今天赶了一整天的路,操劳得厉害,赶紧歇着吧,不然明日赶路累得慌。”

薛阳不在意道:“这算什么,我身子没这么弱,又不是家里那位。”

说到李沐芷,薛阳心有些痒痒,之前他折腾得她伤了,没法侍寝,素了好多日,昨夜才得以痛快一把,又怕她伤刚好,再弄疼她,加之今日要早早出门,需保留体力,薛阳并未放纵自己,一直收着劲,没能尽兴,事毕后就歇着了,此时荒郊野外,他不禁有些后悔,想念李沐芷的软玉温香。

富贵瞧出他神色间的温柔,好心劝解道:“咱们快马加鞭,至多再五日,就能赶回去了,老爷再忍忍。”

薛阳收回目光,剜了他一眼,骂道:“忍你个头!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没出息的东西!”

富贵被他一骂,也不生气,笑嘻嘻道:“我哪比得过老爷,您英明神武,我要是有老爷这本事就好了。”

薛阳也懒得跟他贫嘴,主仆二人睡下歇息。

第二日往南走,果真如薛阳所料,离塔戎远一些的地方,药材情况好一些,但也有人来高价收药,只是没靠近塔戎的西北边严重,薛阳心中有了计较,一行人继续前行忙碌,略下不提。

没了薛阳在家,李沐芷这几日倒是清心寡欲,过得风平浪静。

终于在第六日傍晚,前院传来消息,说是薛阳回来了,李沐芷愣了片刻,翠云见状,忙应着:“知道了,我们备着。”

李沐芷看向翠云一眼,起身回到屋内,关上门,再没出门。

过了会子,见她仍旧没有出门前往饭厅的意思,翠云急得团团转,好容易这两位祖宗关系缓和一点,出一趟门,回来又回到老样子可不行,她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劝李沐芷出门,结果她只随口应了两声,连门都不开。

不待说两句话,身后传来薛阳的说话声:“姑娘怎么了?生什么气?谁惹她了?”

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回来了。

翠云只敢在心里这么想想,不知他何时过来的,有没有将刚才李沐芷气人的话收入耳中。

“回老爷,今天闷热,姑娘没什么胃口,又不想吃饭了,我正在劝呢。”翠云编了个瞎话,好在薛阳并未起疑心,只道:“混闹什么,多大人了还动不动就不吃饭。”

说完上前一步,将门一把推开走了进去,翠云在外面干着急,但也不敢跟进去,只希望屋里的祖宗别再挑惹怒薛阳的话说,能安安稳稳度过今晚。

李沐芷正歪在床上看书,薛阳进来她初时还以为是翠云,头都不抬,说道:“你甭劝我,我说了不想去,等我饿了你去后厨弄点糕点拿过来我吃下便是,一顿不吃又饿不死。”

数日未见,山高林密间走动惯了,见多了乡野之人,乍一见李沐芷这般装扮雅致,明眸皓齿的美人,薛阳一下子心都紧了下,深出一口气,才缓下心神,听她说的这些孩子气的话,忍不住道:“你是三岁稚子吗?天气闷热也不能随意不吃饭,这样身子怎么成。”

李沐芷惊得抬头看去,见是薛阳,脸色几变,最后还是稳稳地坐着没动,继续看书,虽然书上什么字再看不进去,也不肯分神去看他。

薛阳也不恼,上前两步坐在床沿上,同她一侧,微微转身看着她,问:“看什么呢?”

李沐芷往里挪了下,薛阳立马跟上,肩膀紧挨着她。

“热,你往外些。”李沐芷说道。

薛阳也不动,伸手将她的书拿了起来,哗啦翻看两眼,笑话她道:“镇日看这些小姐公子的戏,脑筋都乏了,家里那么多医书,正儿八经看看也好懂几分保养身子,省得翠云天天跟你身后叨念你,多大的人了。”

李沐芷伸手将书一把扯了回来,不悦道:“不爱看。”

薛阳见她面色薄怒,颇有几分娇嗔之色,只觉得心痒难耐,被她顶撞了也难得好言好语,耐着性子道:“不看就不看,也没人说你。”

李沐芷察觉出他没话找话,有些不自在地转身朝里,避开不见他。

这般背对他,皎洁莹白的脖颈就在眼前,单薄衣衫下的冰肌玉骨像是触目可及,薛阳只觉小腹一阵火热窜起,直烧到胸前,蔓延至手心。

他抬起手,轻轻地搁在李沐芷后颈上,所及之处,手心烫的吓人,像是一团燎原烈火,烧得她慌忙回头,薛阳双眸已幽深似海,李沐芷做他房中人时日已久,当然明白意味着什么,心里一慌,双手向外推他:“你刚回来,身上脏着,别这样。”

薛阳虽然只做药材生意,并未学医,可也略通医术,当然知道外出归家后外衣要换,身体要沐浴洗净,这番听李沐芷嫌弃的话,笑道:“爷都洗干净换好衣裳才来见你的,知道你毛病多。”

虽说是数落,却带着几分宠溺,李沐芷手已被他攥在手心,周身像是被他点燃一般,热得承受不住。

“你别,天还没黑。”

“大白日也不是没有过,你害羞什么?”薛阳越说声音越哑。

“还没吃饭呢。”李沐芷试图抽出双手,却被薛阳用力一扯,跌进他火炉一般灼热的怀中。

“忙完了再吃,这点体力我还是有的,还是说,你信不过我?”最后一句,薛阳已经轻吻着她的侧脸,溜到耳边呼着热气,故意撩拨她说道。

李沐芷向后挪,奈何身体被他箍住,动弹不得,只好缓下语气,徒劳地央求:“我说,我还没吃……”

薛阳狠狠啄着她的双唇,喘着粗气道:“反正这事累的是我。”

说罢,不再顾忌李沐芷的抗拒,按倒她在床上,褪尽衣衫,欺身闯入。

结果,等到可以吃饭的时候,已经夜幕四垂,李沐芷累得瘫倒在床上,薛阳唤翠云来收拾宵夜,拉着她起来多少吃了些,稍稍歇息后又将她扯回了床上,一夜纷乱不休,李沐芷只觉得薛阳像是饥饿多时的野兽,几乎将她吞吃干净。

章节目录 第九章 老爷房中收了新人 忙了许久,将账册收起,薛阳揉了揉眉心,端起茶来,刚喝上一口,富贵进来,见状赶忙续上一杯新茶,薛阳笑骂道:“这会子献殷勤了,半天忙什么去了,刚才找你不见人影。”

富贵赶忙笑嘻嘻回禀道:“这不中秋到了,刚才朱老爷着人送礼,随着礼来的,还有两个姑娘,说是见老爷府上没个正经人伺候着,特意送来使唤的。”

薛阳有些意外,随后嗤道:“不提前说一声,以为人来了就能留下了?”

富贵狂点头道:“正是这个理,我约莫着,朱老爷是瞧着上次于县令提说送您俩女子,您给婉拒,这次想着先斩后奏,直接送上门,拿捏着老爷您不会当面折他脸面。”

薛阳将笔一扔,冷声道:“他哪来的脸?”

富贵解说道:“老爷,您还别说,朱老爷这次真是下血本了,我刚才可瞧了,这两位姑娘,长相真是不差,放眼咱们西疆……”

薛阳抬头瞅他,富贵嘿嘿笑道:“那还是排不上名号的。”

薛阳骂道:“瞎精神头吧你!”

富贵又赶忙说道:“虽比不上后院姑娘那等国色天香,放大户人家做个小妾也绰绰有余了,方才我打发她们可是费了不老少劲,瞧着她们眼泪汪汪的,都有些不忍呢。”

薛阳瞪她:“少浑说!”

富贵收起嬉笑心思,禀告说道:“我刚才把这两位姑娘送到咱们药坊的阁楼去了,那地不是缺个整理洒扫的人吗,她们正合适,而且我说,那阁楼是供奉药神的地方,需得要紧的人守着才行,怕朱老爷借机发难,我还拨了俩丫鬟老妈子伺候着呢。”

说完又觉得生气,骂道:“话说这朱老爷也是黑心,他送的礼咱们没赚着不说,还倒贴进去两个下人,想想就生气。”

薛阳哼笑一声,说道:“算你小子机灵。”

富贵当然知道薛阳不收外来之女这个规矩,往常当面的他都自己推脱了,像这种送上门来的,就得他来费心打发,用薛阳的话说,内院女人不是不能有,却得是他自己挑的,干净事少,这种对手送来的,或者别有居心人士送来的,养着不费钱,却很膈应人。

富贵又道:“不过,这次寻了这个由头,下次再有这么不开眼直接来送的,我可不知道往哪里安排了,若是稍有不慎,得罪了人可如何是好。”

薛阳故意逗他:“再有人送好说啊,我直接赏给你不就行了?你现在不也光棍一个吗?刚刚还说人家姑娘俊俏得很。”

富贵慌忙摆手:“老爷您可饶了我吧,回自己房里都得提防着枕边人,那种日子我可不过。”

薛阳不在意道:“你倒是拎得清。”

富贵凑上前笑道:“我再傻,也知道老爷的心思,旁人送的女子再好,您也不肯收,见惯了后院姑娘那模样的,一般的女子哪能入得了您的眼。”

薛阳一愣,右手无意识地捏紧了笔杆,富贵察觉到他神情不对劲,便住了话头,说了些别的,薛阳却没了心思,摆摆手,让他退下。

接下来这几日薛阳一直忙着,人手不够,他亲自去城里各大小药房收龙舌草和石见穿这两种药材,因为前段日子有人已经收过一次,存量本就不多,加之各个药房也要留存寻常用量,是以忙了几日,收获却不多。

富贵见薛阳镇日忙碌,成效不大,便提议道:“老爷,不若咱们将价格提高几倍去收,如何?”

话音刚落,薛阳就一记眼刀丢过来,吓得富贵连忙低下头。

“说你聪明吧,这时候又蠢得无比,之前已经有人高于寻常价格收了一遍,此时我再去抬高价格,恐怕是傻子也会有所警觉,囤着不卖还是小事,万一闹到官府也察觉到怎么办?”

富贵忙道:“老爷,您别气了,我蠢,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若是高价收不成,那当如何?”

薛阳摆摆手:“此事就此作罢,日后休要再提,咱们这些日子算是收了不少,好生存到库房里,莫要张扬。”

富贵连忙应着。

见薛阳眉头紧锁,富贵讨好道:“老爷,您也松快些,忙了这几日累坏了,今日可不必着急赶路,能早早去后院歇着了。”

薛阳心头一震,骂道:“浑说什么!我什么时候着急赶路回来了?”

富贵就坡下驴,点头道:“对,老爷没赶过路,就是心急回来见姑娘罢了。”

薛阳抄起一本书朝他砸了过去,富贵头一歪闪开,双手举起接住了书,笑嘻嘻地上前两步放回桌子上,道:“那我就先去后院传话,说老爷待会儿过来用晚膳,让她们提前备着。”

富贵跑后院那么勤快,自然不是为了李沐芷,这点薛阳还是清楚的,富贵没有开口求恩典,薛阳即便看得分明,也没有戳穿他,待富贵离去,思及他方才的话,心头沉了又沉。

第二日,薛阳收到请帖,是县令纳第五房小妾的家宴,富贵将帖子放下,嘟囔道:“这都第几房小妾了,还广请赴宴,直说要钱就是了!”

薛阳握着帖子直接扇了他胳膊一下:“最近你的嘴是越发爱六说白道,是不是皮子紧了欠打?”

富贵赶忙收声赔不是,见薛阳将帖子随意丢在一旁,讨喜问道:“老爷,您再过几年也就是三十的人了,院里还一个正经名分的人都没有,若说您没遇着合心意的也行,再等等,可后院不是有位天天仙吗?嗳!不知我何时也能为老爷操持一场。”

薛阳手僵住,富贵又说了两句,见他没什么反应,便行礼退下,薛阳这才将手中的笔丢在一旁,墨汁溅了整张纸漆黑一团。

傍晚临行前,富贵伺候他上了马,说道:“我去跟后院说一声,晚膳别等着老爷了,夜里估计回来也早不了,好让姑娘早点歇下。”

薛阳声音冷了几分:“什么时候爷出个门都要跟她说一声了?”

富贵以为薛阳故意摆架子,笑道:“老爷忘了前几日您火急火燎往回赶,就为了跟姑娘一道吃个晚饭?翠云说,姑娘日日都等着老爷呢。”

薛阳冷哼一声:“翠云的话也就糊弄糊弄你,屋里那位要是能等着我,日子可真就打西边出来了。”

富贵终是察觉到薛阳的不悦,并不似往常那般说笑,立马禁了声,小声叮嘱跟着伺候的小厮,让他伺候好老爷,薛阳打马离开,凉风起,吹起无数思绪,他心乱如麻,忽地勒紧缰绳停住,回头看一眼,富贵赶忙跟上前,低头等着吩咐。

“去药坊把朱老爷送的人,挑一个机灵漂亮的回来,安置在偏院,今晚伺候着。”说罢,扬鞭离去。

富贵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复回想才确定,薛阳的命令是什么。

“翠云今天还叮嘱我半天,这会儿我可怎么跟她开口啊!”富贵愁地不行,可主子交代的事,又不能不做,斟酌半天,决定先瞒着后院的人,尤其是翠玉。

其实他冷眼旁观,也大概知道,薛阳纳小这件事,翠云生气的可能性要比李沐芷大得多。

后院那位主儿,长得那是仙姿玉色,花容月貌,可惜生了个观世音菩萨的性子,待下人们和颜悦色,对老爷却无欲无求,旁的后院女子争宠逢迎她是半分全无,也亏得老爷性子冷毅,不然就算是个天仙摆在家里,常年对自己冷言冷语的,心也该凉了半截,他却一如既往,还是往她屋里去,也不动旁的女子的心思,这么久以来,宅里就李沐芷这么一位女眷,可今日的吩咐……恐怕,日后院子里的清净日子要没了,富贵摇摇头,也无他法。

怕下人们去办事,嘴巴不牢,且事关乎老爷房中,富贵亲自去了趟药坊。

朱老爷送来的两名女子,其中一名身娇体弱,不知是怎地回事,染了病,在厢房里避着,出来相迎的只有那位叫徐彩儿的女子,她盈盈一福,虽是不似刚来那日装扮精致,却也通身干净整洁,答话的时候,言语流畅,并不忸怩,富贵便道:“就你吧,今日随我回宅,好生伺候老爷。”

徐彩儿原本以为她们留在药坊的日子还要久一些,富贵过来不过是敲打她们两个听话不要生事,万万没想到,转机来得这么突然,她既喜又惊,心中还带着几分忐忑,连忙行礼道谢,听话地跟着富贵回了薛宅。

朱老爷选了她们,送她们来薛宅之前就已经叮嘱过,薛阳生性暴躁,不是好相与的主儿,让她们打起精神来,一定要博得他欢心。

徐彩儿收拾妥当,仔细装扮过后,独自等在卧房内,心里惴惴不安,虽说她是受过调教,知道如何伺候男人,也知道在后院里如何自处,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姑娘,面对着即将到来的陪寝,心中难以安定。

薛阳回来得果真很晚,徐彩儿已经打起盹来,卧房的门被人忽然打开,她未来得及惊呼便被一名男子大力扯住胳膊,一把拎了起来,她吃痛轻呼出声,站定后,才看清来人的面貌。

薛阳皱着眉头,一身酒气,双眼发红地上下打量着徐彩儿,须臾后说道:“也就凑合能看。”

虽然徐彩儿并未见过薛阳,但能在深夜来到她房中,又是这般语气评价自己,除去薛家老爷还有谁?

薛阳身形魁键,虽不似玉面书生那般俊俏,却别有一番男子粗犷豪气,徐彩儿乍见他心中满意至极,连忙摆出最柔顺妩媚的姿势行礼,娇声道:“徐彩儿见过老爷,老爷安好。”

薛阳眯起双眼,稍稍顿了下,随后握紧她双臂,一把将她扯至床上,毫无吝惜之意,粗鲁进入。

徐彩儿初次承欢,一时难以忍受,一时又欢愉不止,直到薛阳起身离去,她盯着床幔子呆呆出了会儿神,随后心中升起一股喜悦之情。

托付终身的男子这般俊朗,又家大业大,后院至今尚未有正儿八经女主人,哪怕她身份低微,日后成不了正室,只要她讨了薛阳的欢心,哄住他,早日生下儿子,日后就算他娶了妻,薛宅也有她一席之地。

至于那个进宅一年多,还没被抬名分膝下也无子的通房丫头,又算得了什么?虽说听闻薛阳日日留在她那里,可也只是因为没有旁人罢了,她徐彩儿既来了,日后还有她什么事?

章节目录 第十章 新人对旧人的挑衅开始了 徐彩儿进门这件事,虽然富贵想着能瞒李沐芷那边多久算多久,可都在一个宅子里,消息是瞒不住的,第二日大清早,翠云去后厨叮嘱早饭做的清淡一些,就见香玲也在,张口闭口什么我们姑娘如何如何,见翠云来了,有些耀武扬威地一笑,继续颐指气使,对宋大娘大声道:“我们姑娘昨夜累着了,今日怎么也得好生补补,不然晚上可不成,老爷要过去的。”

翠云一惊,不由得再次看向她。

香玲更起劲了,一个劲地催促,宋大娘只得连声说好,忙着间隙偷偷瞟了一眼翠云。

“翠云姐姐,你来后厨做什么呀?”香玲明知故问。

翠云心中虽惊诧不已,面上过作镇定,说道:“你来做什么,我就是来做什么的。”

香玲故意说道:“那你忙着,我先回去伺候姑娘了,昨夜伺候老爷累着了,现下还不舒坦呢。”

说罢转身就走,翠云咬着银牙,气愤愤站在原地。

“姑娘可是要吃什么?”宋大娘此时才问道,瞥了一眼香玲的背影,小声道:“不过是没名没分的通房丫头,拽什么?”

说完才想起李沐芷至今也没有名分,觉得此话不妥,忙看向翠云,见她面色没有异样,才住了声忙活早饭去了,以往后院就李沐芷一个主子,伺候好她就万世太平,现在又来了个徐彩儿,虽说没有名分,却也上了老爷的床,那就得当主子伺候着,刚进门,还不知道她生性如何,好不好相与,若是似李沐芷一般也还好,若是个难相与的性子,少不得要打起精神来应付。

刚才见香玲这派头和说话路数,估计徐彩儿不是个省油的灯。

“宋大娘,香玲不是一直做针线活计吗?她现在是伺候了什么人吗?她口中的姑娘是谁啊?”翠云这才转过身来问道。

宋大娘有些为难说道:“听说是昨儿个下午进门的姑娘,伺候老爷的,安置在偏院。”

翠云愣住。

宋大娘又絮絮说了些关于徐彩儿的话,翠云都听不大进去了,心中猜疑得到证实,顾不上再说什么,疾步奔回后院。

李沐芷正坐在窗前赏花,见翠云急匆匆跑进屋,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去了趟后厨脸色怎么这么差?”

翠云奔至她眼前才站定,喘着粗气,一时没开口。

李沐芷见她这般,反倒站起身,端起一杯茶递过去:“要不先喝口茶?不管有什么事,都慢慢说。”

翠云见眼前这个主子竟来为自己端茶,一时感动,更觉得替她委屈不值,到底不过是十七八的丫头,心里装不住太多事,刚才一路心里已经七上八下,此时待要说,先红了眼眶。

“姑娘,老爷,屋里收了新人了!”

说完嘴巴一瘪,越想越生气:“原本做针线活计的香玲被派了过去伺候着,听闻叫个什么徐彩儿,是跟老爷生意上有来往的人送的,昨夜刚伺候上。”

李沐芷半晌后才消化了这个消息,坐回椅子上,怔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翠云见她这般,以为她是急火攻心,赶忙劝道:“姑娘,您莫慌,老爷这个岁数,换做旁人家,早就妻妾好几房了,他不过是收了个人,又不是明媒正娶,新造茅坑香三天呢,且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李沐芷仍旧没有说话。

翠云痛快完嘴,又对眼下情形忧心不已,李沐芷还没抬名分,就不算正经主子,尤其无后,在薛宅里,全得仰仗薛阳的宠爱过日子,偏生她又不愿讨巧,以前无人争就算了,好赖就她一个,现在有了旁人,若是再由得李沐芷这般执拗,日子还不知道能不能过下去。

“姑娘,按说您这相貌身形,进宫当娘娘也是当得,可您既在这里,指望着老爷过活,您跟老爷之间到底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少不得收收性子,别再倔了,哄一哄老爷吧!”翠云一番苦口婆心。

李沐芷回头瞅她一眼,淡淡说道:“快去准备早饭吧,既有了新人,日后我便不去饭厅用饭了,你受累收拾在这里,我在屋里吃。”

翠云着急道:“您平日里都不在乎吃食,现在怎么有心思关心起吃什么了?哎呀我的好姑娘,您可打起精神来吧,您没看香玲今天那趾高气昂的样子,她跟她主子可不像您这般好性,若是您再这般不上心,日后是要被她骑到头上的!”

李沐芷摆摆手,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好了,休要多说,下去吧。”

翠云还要再开口,李沐芷干脆起身回到卧房,将门关上躲清静去了,翠云再心急如焚,皇上不急太监急也没用,咬咬牙,转身出去收拾饭菜。

薛阳再收房这件事是迟早的,李沐芷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虽说这一年多薛宅只她一个房中人,但李沐芷心里清楚,薛阳不会一直留着她,更不会给她名分,她在这里,不过是薛阳一个玩物而已。

当年他不过是李家的一个寻常学徒,聪明勤奋,颇得父亲赏识,年纪轻轻就做到了管事之位,可却一朝翻脸,联手李家的对头,盗走了李家炼药的秘方,还夺了他们家的生意,摇身一变,将李家曾经的江山吞入腹中,才有了如今风光的薛宅。

父亲大怒之下,直接病倒,没拖月余便西去,剩下母亲和幼弟一脸凄惶,李沐芷只能打起精神来张罗后事,父亲刚刚下葬,薛阳就出现在他们李宅,手持地契,宣称李宅低了债,已经不再是他们的安身之所,派人将她们母子三人赶了出去。

那时天寒地冻,他们身无分文,躲在破败的旧屋子里,还要时不时为乞丐流氓的骚扰忧心,才不过一日,母亲就病倒,发起高烧,幼弟除了哭就是哭,又累又饿又冷又怕,李沐芷抱着幼弟,扶着母亲,只觉得仰天无泪。

在最绝望的时候,薛阳出现了,李沐芷恨不能杀了他泄恨,可不待冲上去,薛阳却派人将母亲和幼弟带走,李沐芷冲上去想要拼命,薛阳说道:“放开他们难道要在这里跟你等死?”

“我们就算冻死饿死也不用你这种背信弃义的龌龊小人救!”李沐芷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薛阳一抬手,下人们立马停下,母亲高烧已经开始说胡话,幼弟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李沐芷看着他们,无能为力的跪在旁边,刚才激愤的心思瞬间冷却。

“若是不想他们死,就吱一声。”薛阳淡淡说道。

李沐芷咬着唇,问他:“说罢,你到底还想做什么?”

薛阳蹲下,捏了捏她的下巴,李沐芷铆足力气拍开他的手,薛阳也不生气,冷嗤道:“你们李家上上下下早就是我的囊中之物,你以为,你还有什么可以跟我交易?”

李沐芷讥讽道:“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清楚,你这种卑鄙小人,无利不起早,若没什么值得你惦记,你会来这里?”

薛阳点点头,赞许道:“李小姐果然聪慧,你既这般聪慧,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猜出我今日过来愿意救你母亲和小弟是为了什么。”

李沐芷盯着他,薛阳眼里幽深无边,她忽地打了个冷战,不敢再去想,见她这般神情,薛阳反倒笑了:“聪明。”

他拍拍身上的雪,吩咐道:“把李夫人和李公子找个地方安顿好,再请个郎中给她瞧病。”

李沐芷忧心忡忡看向母亲和幼弟,哭都不敢哭出声。

薛阳居高临下睨她一眼:“既猜到我所图为何,就请吧。”

李沐芷低头吞下眼泪,愤恨道:“你若是这种贪图美色之徒,怎会得我父亲赏识?我不信你肯为了得到我,愿意善待我母亲和幼弟,说罢,你到底想干什么?”

薛阳伸手又捏了捏她的下巴,冷哼一声:“死是最简单的事,一了百了,却不是我想要的。”

“你不是人!畜生!”李沐芷扬手便要扇他,薛阳头微微一仰,轻而易举躲了过去。

“你这般貌美,当年我不过看你两眼,李老爷子就责骂我,说我痴人做梦,配不上他的宝贝女儿,只要他在的一天,我就休想染指你,你说,他若知道我将你收房,会不会死不瞑目?从棺材里跳出来再臭骂我一顿?”

“禽兽!”李沐芷哭着骂道,想要冲上去杀了他,薛阳不过一个侧身,她便扑了个空,栽倒在地。

薛阳站起身,甩甩衣摆,冷声道:“把她给我收拾干净,今夜送我房里去!”

李沐芷待要挣扎,薛阳说道:“她若是敢不老实,就将她母亲和那个臭小子丢出门去!”

李沐芷瞬间动弹不得,站在原地欲哭无泪。

当天夜里,薛阳残暴不已,李沐芷初时咬牙忍耐,为了母亲,为了幼弟,这些折辱也只能受着,可到底恶心,便想到自尽,不待得逞,薛阳幽幽地在她耳边威胁道:“你若是敢自尽,我便将你母亲送进青楼,她这把年纪了,却还要承受凌辱,你愿是不愿?”

李沐芷周身冰凉,薛阳的话却还没说尽:“还有你那个幼弟,随了你母亲,同你一般,长得这般好,达官显贵家里的公子,可有不少好这一口的,不若我也一并送了去,你们李家人性子刚烈,说不定都受不住,最后在地下团聚,也算是美事一桩,如何?”

自此,李沐芷便如同一只折了翼的白燕,只能苟且偷生,忍辱负重,在这薛宅一日一日地挨着过日子。

这番苦楚,她无从说起,只能独自承受。

薛阳有了旁的女子,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好事,若是他厌烦了,弃了自己,好歹也可以离开这个牢笼,她已不是最初慌乱无措的大小姐,哪怕做苦工,也可以养活母亲和弟弟。

哪怕薛阳还要折磨自己,有了一个人来分散他的心思,也不会像之前那样日日泡在这里,无论从哪方面看,李沐芷都觉得是件好事,可这些无法跟翠云说,便只能不去理会她的长吁短叹。?

章节目录 第十一章 新来的小妾在侍寝中途被丢在屋内 薛阳接连三日都宿在徐彩儿那里,李沐芷所在的后院,半步都未踏足。

晨起,富贵在门口送他出门,徐彩儿也收拾妥帖站在门口,一副含羞脉脉依依不舍的模样,薛阳无甚神情,打马离开。

富贵回身冲着徐彩儿简行一礼便要离开,一转身被她叫住。

“管家大人留步。”

富贵回头看她,徐彩儿有些不好意思说道:“这两日香玲伺候我很是尽心,中秋已至,想着她没法回家去侍奉双亲,也怪可怜的,待想赏她两个银钱吧,却也有心无力,还望管家能体恤她辛劳,多多照拂。”

富贵立马听出她弦外之意,按说他一个下人,没什么好置喙主子房里人的,但见惯了李沐芷那般谪仙一般人物,哪怕伺候的下人翠云都气质不俗,再见徐彩儿这般言行孟浪外放的模样,着实有些不适。

敛了情绪,富贵躬身行礼回禀道:“老爷有命,内院的姑娘们伺候有功,都有月例,下人们逢年过节也都少不了赏赐,徐姑娘不必挂怀。”

徐彩儿待要想追着问她月例几许,又觉得有些上不了台面,她虽出身穷苦人家,自小被卖到人牙子手中,学的都是如此伺候人的本领,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这点她还是知道的,她若不机灵,也不会被朱老爷选上送到薛宅。

徐彩儿微微行礼,露出娇媚的笑意:“劳烦管家了。”

说罢转身回屋,香玲上前奉茶,讨好道:“姑娘,您也不必忧心,看后厨来送的果子点心就知道,您是老爷的心尖,谁敢不好生伺候?”

徐彩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叹道:“说是受宠,也未见得有什么实在好处,若不是你去针线处领的衣裳,恐怕这么大热天我连换洗的物件都没有。”

香玲赶忙宽慰她道:“姑娘莫要忧心,咱们薛宅一直这般,老爷是爷们,不怎么在意这些,后院就一个李姑娘,她也不爱好穿衣打扮,平常四季衣物都是丫鬟去针线处领。”

徐彩儿一愣,忙追问道:“宅子里不就她一个吗?怎地不去外面的裁缝铺子定做?”

香玲也疑惑地摇摇头:“按说老爷出手大方,待下人们也宽厚,若是她肯要,估计也会给一些,我们私下听说过,许是她生性不喜好这些。”

徐彩儿仍旧不理解,随即假意道:“许是这位李姑娘,不好意思跟老爷开口吧,万一开了口,被回绝了呢?”

若是这个李沐芷嘴甜一点,伺候人的功夫缠人一点,还不哄得薛阳什么好东西都给她?进门一年多竟然还这副德行,说不得也是个绣花枕头罢了,长得好又如何?拢不住男人的心,屁用没有。

没关系,你拿不下的,我来。

徐彩儿心中发狠赌咒,香玲自是不知,富贵很快便派人送来一些布匹衣料,一些碎银子,还有一盒首饰,以及后厨采办的新鲜果子,徐彩儿满是欢喜收下,一一看过去,虽说衣料不算太多,首饰不算华贵,这才是刚开始,早晨自己随口那么一提,富贵就赶紧置办送过来,足见自己受宠。

只是薛阳夜里总有些冷淡,后面两日也不似第一日那般激烈,似是有些意兴阑珊,徐彩儿忧心思索一番,心道,在这里若想要过得好,自己仍需加把劲,既然离开朱家,不再做丫鬟,她就要抓住机会,决不能再飞回窝里当麻雀。

拾了些银钱,带着香玲便往外走,快要到大门口时,被家丁拦住,回禀了富贵,很快他便过来,隐去眉宇间的不耐,和颜悦色问:“敢问徐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一上午还没过,就连着两场戏了,果然朱家送过来的不是省油的灯,富贵腹诽,面上却不显。

徐彩儿解释说她想出去买两件衣裳,怕富贵不同意,又添了一句:“总得要老爷看着欢喜才成。”

富贵指了一个家丁,让他跟着,便行礼退下。

徐彩儿逛了几家铺子选了三身衣裙,其中那套水青色的最是喜欢,回屋后就预备好晚上见薛阳时穿这件,又精心梳了个配套的发髻,对着镜子转了好几圈,满心期待。

夜里,薛阳果然又过来偏院,徐彩儿快活得紧,卖力伺候他用膳,可薛阳自打进屋看了她一眼后,再无甚反应,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徐彩儿压下心头不适,继续小意温存,哄得他安生待着,灯一熄,便伺候他更衣,床上更是百般妖娆,将嬷嬷们教的如何伺候男人的本事使了个七七八八,哪知薛阳兴致缺缺,像是没了心思,半途忽然停下,一掀床幔,披上外衣竟就这么走了出去。

直将徐彩儿丢在屋里,半晌没回过神来。

香玲本来在外间备好温水和帕子等待伺候,忽见薛阳大步离开,唬得一愣,忙冲进屋内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不怪香玲紧张,薛阳离开这件事可了不得,老爷在主子床上败兴离开,说明她伺候的主子不受宠,没本事,明天传出去,她还怎么在薛宅混?要知道,这几日她能在薛宅趾高气扬,仗的可都是徐彩儿受宠的势啊,若徐彩儿被厌弃,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比香玲更悲愤的是徐彩儿,她自认装扮齐整,使出浑身解数,却没能留住薛阳,差点怄死她自己。

薛阳疾步奔至后院,院门还没落锁,他大步往里走,忽地阿婆一愣,忙高声传达:“老爷来了!”

屋内正陪着李沐芷下棋的翠云一下子从凳子上跳起来,刚看向屋门,薛阳已经进来。

“见过老爷。”翠云刚行完礼,就被薛阳赶了出去,李沐芷双眉紧皱起身站在桌旁,满脸满眼都写着对他的不欢迎。

薛阳却顾不得这些,前几日,富贵的玩笑调侃像是一记警钟提醒了他,他面对李沐芷时,那些隐秘的难以启齿连自己都无法接受的念头,明明被压制得很安静,却像是失了控的洪水猛兽,越发畅行无阻,他需要狠狠切断,他不能再总守着李沐芷一个人了,需得旁的人分分神,可当他面对徐彩儿,总是难以提起兴致来,哪怕是为了发狠报复李沐芷,都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尤其今夜,他一进门,见到了穿着水青色长裙的徐彩儿,那是李沐芷最常穿的颜色,可眼前人已非彼时人,他压着所有汹涌的心绪,忍耐着留在徐彩儿那里,俯身亲近的时候,内心深处涌出一股强烈的念头,远李近徐,对他来说,不过是一种将就。

薛阳按捺不住,终是起身离开,直到急急地闯入李沐芷房间,看着她只着藕荷色里衣,未施粉黛站在桌边看着自己,一颗躁动的心才算是安稳下来,虽然她的眼中是止不住的厌恶和嫌弃,但薛阳顾不得这么多了,冲上去,一把将她捞起,丢在床上,连鞋子都没脱就上了床,将她压在身下。

李沐芷却难以忍受,尤其薛阳靠近时,身上分明的脂粉味,显然是从徐彩儿那里沾上的,一股难以言状的厌恶涌上心头,她攒足力气抬手冲着薛阳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这一下把两人都拍愣了。

李沐芷也没想到她会使出这般大的力道,声响会这么大,将她的手掌心都拍麻了。

薛阳这边也是,被她一掌呼得脑袋嗡了一声,随即勃然大怒:“爷难得过来,你敢动手?”

李沐芷被他这一吼,也褪去刚打完人的恐惧,生出一股虎劲,骂道:“滚!我嫌你脏!”

薛阳嗤地一声笑出来:“怎么,爷这两天不过来,难受了?”

李沐芷望着压住自己的贼人,恨恨地呸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薛阳本就念想不及,心里包着一团火似的,李沐芷虽然在骂人,可在薛阳看来,更像是打情骂俏,李沐芷生得这般美,就算生气,都别有一番意趣,薛阳看得更觉难耐,恨不能现在就得偿所愿。

“难受就告个饶,爷可怜可怜你。”

李沐芷抬眼看去,忽地冷笑一声,满脸冷漠,用最不屑的语气道:“薛阳,这么久以来,你每次碰我,我都厌憎至极,你难道不知?”

薛阳神情也沉了下来,方才一腔火热沸腾的心思被她这一句话浇得悉数全灭,他收紧双手,捏得她手腕骨节咯咯作响,李沐芷吃痛低呼出声,薛阳半分顾惜之情都没有。

“怎么?你觉得恶心?那爷今天就让你恶心个够!”薛阳动作横暴,周身满是戾气,李沐芷趁他低头抽出手冲着他的脖子狠狠挠了过去!

薛阳吃痛抬头,右手捂住脖子,低头一看,手心沾了血渍,他骂道:“你驴劲又上来了是吧?我不惜当动你,你以为爷是不敢?”

李沐芷啐道:“呸!你这种无耻之徒有什么是不敢的?你动手打我好了,打死我最好!”

她一脸不管不顾,又是一副恨不能寻死的样子,气得薛阳发狂,他单手捏住李沐芷纤细的脖颈,恶狠狠道:“我稍稍用力,你就没命了,要不要试试?”

他手掌收紧,李沐芷只觉得呼吸困难,脸憋得发紫,却还是咬着牙,一句软话都不肯多说。

薛阳双目赤红,恨意填胸,这么久以来,他被李沐芷熬得生死难耐,恨不能将眼前之人碎尸万段,可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劲,故作冷蔑道:“残花败柳!令人作呕!”

说罢起身重重地摔门离去。

章节目录 第十二章 两个侍妾初次见面 徐彩儿一夜几乎没有睡安稳,晨起早早打发香玲去问询昨夜薛阳离开偏院后去了哪里,扫院子的下人们一指后院道:“老爷还能去哪?当然是去了姑娘院子里了。”

香玲气得要咬碎银牙,转身便回到屋子里,见徐彩儿正喝茶,气愤愤道:“老爷昨夜去了后院。”

徐彩儿捏紧茶碗,挤出一个笑来:“收拾收拾,一会儿我去拜会下她。”

香玲不以为意:“姑娘,她连个名分都没有,您去拜她作甚?”

徐彩儿起身走到梳妆镜前缓缓梳着头发:“她好歹是家里的老人,作为妹妹,去见一下姐姐也是应当的。”

香玲还待说什么,徐彩儿制止道:“行了,你也少说些话罢!有些念头可以想,却不要说出来,你还小,刚跟着我不知轻重就算了,我知道你一心为我,可话多了也惹祸,知道吗?”

香玲才来伺候她没几天,只觉得从低等丫鬟晋身主子屋内丫鬟,一时没收住心思,颇有几分自己也成了主子的架势,被徐彩儿这般数落,虽不再多言,心里却仍旧不服气。

用过早饭,徐彩儿换好衣衫,带着香玲袅袅婷婷地往后院走去,绕过一个门廊和假山,再经过饭厅和正厅才到了门口,香玲上前通禀:“我家徐姑娘来拜访李姑娘。”

阿婆上下扫她一眼,嗤道:“你之前不是针线处的粗使丫鬟吗?来给姑娘送过几回衣裳鞋子,都是薛家的下人,怎地还成了别家丫鬟了?说话分什么你家我家的?”

香玲脸唰地落下来,刚要开口回怼,徐彩儿上前道:“劳烦阿婆通禀李姑娘,就说妹妹来拜见她了。”

阿婆嘴角向下耷拉着转身走了进去,香玲犹自不服气,徐彩儿瞪她一眼算作警告,她小声嘟囔道:“一个扫院子的婆子都这般气势,分明是欺负姑娘您!”

徐彩儿冷笑一声,没出声,心里却道:“能不能欺负得了还得我说了算,在这里,大家各凭本事罢了!”

很快,阿婆出来说道:“我家姑娘有请。”

翠云在屋里正帮李沐芷整理衣衫,厌恶道:“姑娘,您何用见那个女人?按理说,您是先来的,她来的第一天不就应该过来拜见吗?却拖到今天,不就是因为昨夜老爷过来了吗?拜高踩低,这般势利!”

李沐芷回身瞧她一眼,微微一笑:“你既看得透就别说了,她进来再听见可就不好了。”

翠云声音小若蚊蝇:“我不是替您膈应吗?”

李沐芷淡淡说道:“她什么心思我当然知道,只是我不在意,随她吧,既是一个屋檐下讨生活,见见也无妨。”

何况,为了薛阳跟人结仇根本犯不上,她也不愿意。

昨夜薛阳离开得匆忙,又是夜色掩护,翠云等在外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没看见薛阳脖子上的抓伤,只当他是来跟李沐芷温存一番,他离开后姑娘没让人进屋,是以翠云并不知道两人动手的事。

本来薛阳接连几天留在徐彩儿那里,翠云又急又气,薛阳这一来,她底气也足了许多,李沐芷话刚说完,徐彩儿已经到了门外,柔柔说道:“妹妹见过姐姐。”

翠云心里冷嗤:狐媚子,惯会做戏。

李沐芷扫她一眼,翠云不愿,却也挺得腰杆直直的去开门,伸臂说道:“徐姑娘,请。”

徐彩儿款款迈步走进去,翠云在后面心里道:长成这样还敢跟姑娘争宠?

这是徐彩儿进门后,翠云第一次见她,之前几天她也曾想过去打听下徐彩儿的路数,被李沐芷严厉制止,后院上下的人除却每天后厨有人送饭过来,没人出门,主仆几个都一直窝在院里,根本不管窗外事。

徐彩儿着实长得不丑,虽说眉眼并不出众,五官确实精致小巧,尤其她皮肤细腻,笑起来盈盈两个酒窝,很有一番风情。

但见惯了李沐芷明丽夺目惯了,一般的人就难以入眼了,放在寻常人中,徐彩儿也算是个小美人,可跟李沐芷一比,简直差出两条街去。

就这副模样还想跟李沐芷一较高下来争宠?老爷又不是眼瞎!翠云心里冷哼不断,微垂着脸,心思并不外露。

徐彩儿一见李沐芷就热情地要行礼,李沐芷也不拦着,只微微劝道:“你我都是薛宅中人,不分尊卑,无须多礼。”

这话说得平淡,徐彩儿也不在这方面纠缠,起身准备同她闲话家常,一抬头却惊呆了一瞬。

香玲在薛宅里伺候了快两年,自是见过李沐芷的,徐彩儿进门的当天就找她打听过关于李沐芷的一切,尤其是她的相貌,果真如传言那般,薛阳金屋藏了个绝世美人吗?香玲回答得比较含糊,只说她长相算是俊俏,但性子不讨喜,所以在薛宅里并不得宠,徐彩儿也就不甚在意。

今日她亲自一见,李沐芷的长相绝非香玲口中的‘只是有些俊俏’,同为女子,能让她惊着的相貌,也算是生平第一次,难怪她刚来薛宅正新鲜着,薛阳都能分身半夜过来李沐芷这边,随即心有些凉,长成这样,都难讨薛阳欢心,自己虽不愿意,却也得承认相貌上她差李沐芷太远了,着实比不上,看来日后想要在这里稳固地位,甚至更上一层楼,她需要更加费心思了。

心里这般,面上却堆出一番笑意,夸赞道:“姐姐果真国色天香,只是面上怎地瞧着有些憔悴?想是近来休息不好?”

话刚说完,徐彩儿就后悔了,看她面色疲乏,还用得着问吗,指定是昨晚伺候薛阳累了才没睡好,毕竟老爷那腰力体力,一般女子哪里承受得了。

李沐芷这边淡淡答道:“没什么,立秋后就是有些不舒坦,不碍事,多谢徐姑娘关心。”

徐彩儿立马敛了情绪,故作热络道:“别叫我徐姑娘了,多见外,咱们都是伺候老爷的,姐姐比我来得早,也年长几岁,叫声姐姐是应当的,姐姐日后可唤我妹妹就好。”

李沐芷端起茶碗来浅淡一笑,并不接话。

翠云端茶上来,放在徐彩儿面前后,退至李沐芷身后,安静站着,面无表情。

徐彩儿不由得打量起这主仆二人,主子就不说了,连丫鬟都长得秀秀气气,看着很是顺眼,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翠云也是半个主子呢,再看看伺候自己的香玲,虽说长相算是周正,一身行事做派却半分大气都无,想来,管家富贵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东西,分给自己的丫鬟都这么上不得台面。

等日后她攥紧了薛阳的心,等着瞧吧,整个薛宅都是她的!徐彩儿心中暗暗发誓。?

章节目录 第十三章 洗澡时徐彩儿的积极 徐彩儿在李沐芷屋里待着有小半个时辰,期间除去翠云倒茶,李沐芷客气应了几声,几乎只她一人说话。

她见李沐芷神情总是淡淡的,瞧着也不似什么难说话的样子,便动了试探的心思,见李沐芷身后桌上一个不错的花瓶,便开口道:“姐姐这个花瓶好生别致,妹妹从未见过,姐姐这里什么好东西都不缺,不似我那边什么都没有,不若送与我回去瞧瞧如何?”

翠云看向她,面上不满明显,李沐芷倒没什么,点点头:“你若喜欢,自拿去便是。”

翠云压下不悦,徐彩儿面露喜色,嘱咐香玲待会儿走的时候记得搬上。

待她离开,翠云气愤愤道:“真真没见过世面的出身,来这里打着幌子看姑娘您,两手空空来就算了,临走还要顺走个花瓶!要知道那个花瓶可是老爷去塔戎进货时候带回来的,西疆这里都买不到!”

李沐芷心情平和得很,不在意道:“不过一个花瓶,她愿意要就给她,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翠云着急:“姑娘,您也太好性了吧!”

李沐芷并不接话,自顾去写起字来,翠云见她这般也只能过去研磨,不能真的让李沐芷自己动手。

夜里薛阳去了徐彩儿那里一道用饭,倒酒时候她留意到薛阳脖颈上的伤,吃了一惊,连忙问是怎么回事,薛阳只抬了抬眼皮扫她一眼,徐彩儿见他神色不佳,不敢再张口,生怕惹他不快,再中途去了李沐芷那里。

想起那个绝色女子,徐彩儿只觉得自己前途堪忧,需得更加卖力才是。

按下心中所有疑问,小心伺候着薛阳,用完饭,他照旧去书房忙一会儿,徐彩儿焦心等待着。

未见李沐芷之前,她尚且有几分心性,觉得自己可以在后宅里独占鳌头,可见过李沐芷之后发现她的相貌如此出众,气焰便熄了几分,原本想徐徐图之的念头也渐渐消散,变得急切许多。

思虑半晌,徐彩儿到底是坐不住了,她怕薛阳今夜不回来,便将白日厨房送来的一些果子洗净切好,亲自端着送到书房外面,富贵听见她的声音,便准备退去,薛阳制止道:“让她回去,书房也是她能来的?”

富贵出去,好言好语将徐彩儿劝了回去,虽有不甘,但富贵说的那句“除非老爷允许,否则任何人都不能来书房,老爷这人,最不喜就是旁人忤逆他”,让徐彩儿心有戚戚,赶忙听话地回了偏院。

香玲说过,李沐芷出身大家,有才有貌,徐彩儿这些都比不过她,但总比她听话懂事又善解人意吧?

回到屋里,徐彩儿去洗漱,将自己收拾干净,老老实实等在卧房里,回想着在朱家学到过的本事,在心里暗暗期待着今晚的承欢。

夜渐渐深了,薛阳也忙得差不多了,但坐在书房里,丝毫离开的意思都没有,富贵在旁伺候着也不敢多言,他是傍晚时候迎着薛阳回家才留意到他脖子上的伤,一看就是很明显的外伤,以前李沐芷刚来的时候经常见到,都不用多想是拜谁所赐,夜越深,老爷面色越阴沉,富贵也能猜到怎么回事,心里除了为这两个祖宗头疼,也无他法。

见富贵打了两个哈欠,薛阳起身道:“你回去歇着吧。”

富贵跟上忙问:“老爷可是要去后院?”

薛阳斜他一眼,冷笑道:“爷脖子上的伤你没看见?眼不好使?”

富贵嘿嘿一笑:“打是亲骂是爱嘛!姑娘不一直这么个烈性子吗?”

薛阳哼了一声,骂道:“你要是闲就去把库房整理一遍!没事少在爷眼前晃悠!滚回睡觉去!”

富贵低头行礼赶紧开溜,只要一沾着后院李沐芷,薛阳就跟点了炮仗似的,早点躲开是正经,反正他也尽力说和,奈何薛阳不愿意去后院,翠云问起来也有的交代。

站在偏院门口,薛阳理了理思绪才迈步进去,徐彩儿衣着清凉歪在床上,正在打盹,一听开门声赶忙坐了起来,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才起身去迎接,薛阳上下打量她两眼,坐在椅子上等着她伺候自己脱鞋,香玲前来回禀,说温水已经备好,徐彩儿柔声道:“老爷,您忙了一日,不若我伺候您洗个澡吧。”

薛阳不置可否,起身跟她去了净房,徐彩儿很是用心,手持巾帕为他擦拭着身体,手指和视线流连过薛阳健硕的身体时,压下心头的娇羞和期盼,伺候得更加卖力。

低头为薛阳倒水时,徐彩儿手一抖,‘不小心’将水洒到自己身上,她假装没看见,低头为他搓前胸后背,整个人近在眼前。

随着她一举一动,立时风光无限,薛阳留意到,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啊!”徐彩儿低呼出声,手腕被薛阳大力握住,用力一扯,身形不稳便跌进了木桶里,被他一把按住。

薛阳径直将衣衫一把扯去,不待她低呼出声,便肆意妄为,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折腾了半晌,净房地上满是水,木桶里剩余的水上飘着徐彩儿的衣裳,木椅上徐彩儿浑身无力地坐着。

薛阳抄过巾帕擦拭着身体,拎过干净的衣衫罩在身上,趿拉上鞋便走了出去。

等在外面的香玲这才进来,面上难掩喜色,为徐彩儿穿好衣裳,小声道:“还是姑娘受宠,后院那位就一张好模样,论本事哪里比得过您。”

徐彩儿心神荡漾还未回神,被香玲一通夸赞更是心花怒放,只她提到李沐芷长得美,还是有点不悦,起身收拾妥当才去了卧房,却不见薛阳的身影,徐彩儿一惊,赶忙四处找寻,里外都找了个遍也没见着他,赶紧着香玲去问问看门嬷嬷,才得知薛阳刚刚已经离开,往前院走去。

徐彩儿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贸然行动,低头看着身上欢愉过后的痕迹,徐彩儿的心稍定,没关系,来日方长。

第二日,香玲在后厨好言好语劫走了宋大娘为李沐芷准备的燕窝粥,翠云气得咬牙,李沐芷那边却无甚反应,徐彩儿听香玲说完后,冷笑一声。

过了两日,徐彩儿又去后院找李沐芷,借着闲话家常的名头,要走了她的一套首饰,她走后,翠云气得骂道:“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见什么都眼热!”

李沐芷却像没事人似的,翠云气到不行,刚说了两句,李沐芷便制止道:“她愿意争宠就争去,这个薛宅里的所有,老爷的宠爱,还有衣衫首饰,我都不稀罕!”

翠云知道李沐芷向来如此,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便再说,怕惹了主子不悦。

可恨徐彩儿主仆二人越发嚣张,变本加厉。

章节目录 第十四章 中秋夜的突然 李沐芷当然知道徐彩儿什么心思,事实上她的这些手段和章法,十分拙劣,当年她们李家也算是胥阳城响当当的人物,虽不算什么达官显贵,可毕竟富甲一方,又是行医,家中往来的都是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自幼李沐芷随母亲走动,见惯了后院女子勾心斗角争宠夺爱,戏码太足,现在的徐彩儿跟她们相比,简直像是过家家,儿戏一般。

李沐芷犹记得母亲那时候对她的叮嘱:“日后你若有本事避开这种后院女子相斗最好,如果避不开,要么不斗,要斗就要不留余地,免得日后日子难过。”

眼下最要紧的问题来了,就是李沐芷压根不想去斗,甚至于不屑于,薛阳有什么好争的?她不恨他恨得手刃了结性命就不错了,为他花一分心思都不值当。

她心中这般想,可翠云并不知道,只当自家主子不愿争斗,是以心中再有不忿,也只能忍耐。

中秋那日,富贵吩咐后厨备了一大桌子菜,说是晚上一道吃饭,李沐芷寻了个身子不适的由头没有去,将团圆夜留给薛阳和徐彩儿享受。

傍晚时分,李沐芷靠在窗前赏月,翠云怕她逢年过节想念家乡,便指着廊下一棵桂花树说道:“姑娘,您瞧咱们院里的桂花开得多好,这香味都飘到院外,管家说大老远就能闻见呢!”

李沐芷下移目光瞧了两眼,笑道:“是不错,不过若论桂花,这里还是比不上胥阳,那里大街小巷种满桂花,一到月份,整个城里都是桂花香味,家家户户酿桂花酒,做桂花糕。”

翠云这是第一次听她提起老家的事,有些意外,便问道:“姑娘您是胥阳人?”

李沐芷点点头,翻弄起手上帕子来,像是不愿意多说,翠云素来机敏,见她神色不对,便不再多问,上前故作欢快道:“我给宋大娘些银钱,让她给咱们置办了点吃食,您既不去饭厅,我就去后厨端来,咱们两个一道吃一道赏月,如何?”

李沐芷点点头:“去吧。”

不多久,翠云便回来了,两手空空不说,神色还愤愤有怒,一见面就委屈地瘪着嘴,见她这样,李沐芷赶紧问:“怎么了?瞧着像不高兴?谁惹你了?”

还能有谁?自然是偏院那位,其实李沐芷问完了,不待翠云说,心里也有了数。

原来翠云去后厨拿东西,正碰上香玲,说是老爷跟徐彩儿喝酒喝得高兴,让她再来拿些酒,见翠云手上的小吃都精致可口,一把夺了过去,说是薛宅里的所有好物件,都得先紧着主子,翠云想起李沐芷的忍让便没多事,任由她拿走,宋大娘目睹全过程,虽然是翠云出钱置办的,却也不敢开罪徐彩儿的丫鬟,只能在她走后宽慰翠云,说是再做一份,待会儿亲自送过去,不用她再跑腿。

翠云说完全部,有些委屈问道:“姑娘,您比她进门时间早,又样样比她强,为何我们要处处退让啊?”

李沐芷这才觉得抱歉,她上前拉着翠云的手,十分内疚道:“对不住,都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翠云道:“我受委屈算不得什么,若是再这般下去,日后偏院那位还不是要骑您头上?”

李沐芷面色肃了起来,她认真说道:“翠云,我无心在薛宅争宠,所以无论徐彩儿耍什么花招,我都不在意,都由得她去,但你不一样,你若受了气,大可以骂回去,你不必受气!”

这番话说得翠云一愣:“可,我是您的下人啊,您若避让,我哪能再去开罪她们?”

李沐芷冷笑道:“你也知道我都避其风头,徐彩儿却不知,还这般轻狂一再欺侮于你,你还忍什么忍?我不在意在薛阳面前好歹,可我却不会让你跟着我受气,下回她再混账,你直接给他们点教训就是!出了事我担着!”

翠云从未见李沐芷这般,在这个薛宅,她除去面对薛阳时候会变得狂躁之外,面对任何人,对每一个下人都是和颜悦色,从未说过如此狠厉之话,翠云听完只以为她反常。

李沐芷见翠云呆呆的,以为她害怕,又道:“放心吧,我虽在薛阳面前不得宠,保你,却是可以做到的。”

翠云心里一紧,心道您平日里跟薛阳闹成这样,又不肯承欢讨喜,何来自保之力?待要说,又知李沐芷也是一片维护之心,便道:“那徐彩儿现在风头正盛,我恐怕若是闯了祸,连累姑娘您都没安生日子过。”

李沐芷点点她额头,略带宠溺笑道:“说你机灵聪明吧,偏生这些事上想不明白,你忘了,徐彩儿是谁送来的?”

“朱家送来的。”翠云想了想说道。

“那朱家跟薛家是什么样,你就算不知根知底也该有个大概了解吧?”李沐芷提点道。

薛阳药材生意做得越来越大,搬来这里没两年,已经将之前朱家统治的生意吞了个七七八八,朱家早就看他不惯,明里暗里斗过好多回,连内院的人都知道。

翠云恍然大悟,笑道:“我都忘了这些,还是姑娘明智,她徐彩儿不过是朱家送过来的一个摆设,我怕她个锤子!”

朱家老爷向来看不上薛阳,觉得他年轻,横空出世在宥城站稳脚跟不过是运气罢了,两家生意多有竞争,此时送来徐彩儿不过是稳住薛阳,也观察下他的意思,能把徐彩儿留在房内,说明朱家这盘棋走对了,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只要徐彩儿争气,拢住薛阳的心,朱家就有大戏可唱。

此时薛阳对徐彩儿的宠爱,是为了不跟朱家撕破脸罢了,以他的野心和手段,不可能一直被朱家压制,早晚有一天会翻脸对他们出手,现在的忍耐不过是在积蓄实力,徐彩儿在薛宅的日子,估计也就能逍遥这么一阵子,并不足惧。

说到这个地步,主仆二人心情都松了许多,待宋大娘送过来小吃点心,两人喝了点酒,聊了会儿天,没有贪夜,早早歇下了。

李沐芷正在熟睡中,忽然梦见薛阳大马金刀地将她抓走,骑在马上颠簸不已,好容易到了一片草原上,他跳下马,将李沐芷一把扯下,晃她的头晕,接着就将她单手按在湖边,任意驰骋,一如既往野蛮霸道,无法抵挡。

李沐芷只觉一阵不适忽地睁开眼睛,须臾才醒过神来,周身出了冷汗,不是为了她做的这个梦,而是她醒来发现,薛阳竟真的在她上方行事,一派狂野,他自己似是享受不已,眼睛闭着,沉浸其中。

原来梦中的不适竟是他办的好事!

随着起伏,薛阳身上重重的酒气窜入鼻中,李沐芷只觉得恶心,她捂住鼻子和嘴,单手推搡,骂道:“大半夜发什么疯,滚!”

薛阳睁眼,见她醒来,双眸有一瞬间的迷蒙和痛楚,随即逝去,恶狠狠地笑了一声,说道:“我自是发你的疯,你算什么东西,敢让我滚?你在这个薛宅,不过就是个床上伺候的人,爷什么时候想要,你就得给,由得你说个不字吗?!”

他话说完,再是一通胡作非为。

李沐芷清楚他的脾气秉性,知道这种时候闹也是自己吃亏,薛阳不尽兴是不会罢休,便咬着牙,扭开头,只当没看见,忍耐着等待结束。

李沐芷这般挺尸一般的反应薛阳早就见怪不怪,最初还会被她搅了兴致,现在早已习惯,根本不理会,自行享用眼前的玉体佳人。

窗外夜色阑珊,屋内春意正浓,两人的喘息声交织,直到月亮躲到树梢之后,屋里的事才算停歇。

薛阳已经酒气上头,又出了大力,整个人都有些发晕,撑着擦干净自己,往后一倒便呼呼睡过去。

李沐芷忍着反胃和恶心起身,去了净房简单冲洗了下自己,发了好一会儿呆,随后去了偏房,扯过一条薄被子躺下,并不挨着薛阳。

晨起,她照旧醒得晚,后半夜一通折腾几乎都没怎么睡好,睁开眼睛已经日上三竿,翠云满脸喜色过来伺候着,见李沐芷神色淡淡的,便问:“姑娘可是饿了?”

李沐芷摇摇头,问:“那屋的人呢?”

她连薛阳的名字都不想提。

“老爷早就起了,已经出门了。”翠云连忙答道。

李沐芷端过茶杯喝了几口温水,才轻轻‘嗯’了一声,翠云压不住心头欢喜,小声道:“姑娘,还是您待老爷这般不给脸,末了还是最得宠的。听说偏院那位,昨夜又是唱曲又是跳舞的,哄着老爷待了大半夜,最后还不是空忙活一场,老爷压根没去她那边,她还巴巴等着呢,结果老爷来了您这里,一大清早后厨就送来醒酒汤和山药粥了,老爷吃完就离开,还嘱咐我不可吵着您呢!这般体贴,可是旁人都求不到的呢!”

李沐芷拧起眉头,心里一阵恶心,却又说不出什么,只能问道:“早饭呢?我饿了,要吃点东西。”

翠云欢快答道:“后厨见您没醒,一直没送来,您既醒了,我这就让阿婆过去说一声,宋大娘亲自送过来呢!”

李沐芷冷嗤一声:“大家反应都这般快,甚好。”

翠云当然知道她是嘲讽宅里下人见风使舵,但这也是人之常情,怨不得谁,好容易薛阳不跟李沐芷计较,还照旧宠她,当然得打起精神来,即便姑娘不愿意,这种好事也断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李沐芷知道翠云的心思,见她欢喜也由得她去,没再多言。

章节目录 第十五章 险些被毁了容 这几日徐彩儿那边对李沐芷这边明里暗里的动作频繁,李沐芷这边无甚反应,渐渐的,徐彩儿对她的态度便有些轻慢,可没想到中秋节那日,任凭徐彩儿做好了完全准备,却被李沐芷不声不响地劫了胡。

大过节的,薛阳因为李沐芷不肯一同来用饭还生了气,徐彩儿那时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一晚上都在挑好听的话哄着他,薛阳看起来吃吃喝喝,像是挺高兴的样子,哪知到了歇息时候,转身就走,将她一个人丢在屋内,香玲尾随前去,见是去了李沐芷院里,回来气愤愤地禀告,徐彩儿登时就砸了一个茶碗,气得差点咬碎银牙。

李沐芷在她面前一直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没想到手段这么厉害,争起宠来一点不含糊,亏得她一开始还信了她人淡如菊,如今这般,可不能再忍下去了。

香玲唯徐彩儿马首是瞻,以前在薛宅一直不得重用,只能打下手,现下好容易脱离粗使丫鬟的身份,她当然要紧紧巴住徐彩儿的大腿。

第二日一大清早,香玲就在后厨再次碰上翠云,见她手里端着燕窝粥,颜色发红瞧着很是稀奇,问“这是什么?”

翠云冷淡答道:“燕窝粥。”

香玲立马上前伸手道:“巧了,我们姑娘正说想喝燕窝粥,你这就备好了。”

翠云一个闪身避开,面色不悦:“这是我们姑娘的血燕,也是姑娘自己出钱置办的,你们家徐姑娘想喝,自管拿钱给宋大娘。”

香玲很是意外,从一开始打照面,翠云就一直不怎么吭声,从来不同她争竞,今日莫非是乘了昨夜薛阳去后院的势,才敢这般嚣张?

香玲本就一肚子气,今日见她又这般语气,更是火大。

“慢着,我说让你把粥给我,没听见吗?”香玲伸出手臂拦住翠云,蛮横说道。

富贵身旁当差的小山正来后厨送东西,见状担心翠云会吃亏,可今天管家不在,于是赶忙偷偷溜到后院去找李沐芷求援。

翠云当做没听见,绕过她就要往外走,香玲气急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往后用力一拽,骂道:“我让你站住没听见吗?耳聋?”

香玲这么一大力扯,翠云身形不稳,险些栽倒,奋力护住手上的粥,还是洒出来一点点,她愤怒回到斥道:“想吃什么就自己掏钱去买,既知道自己穷酸就少惦记旁人的东西,做出抢吃食这般下作的样子!”

香玲一听大怒,破口大骂:“你们又是什么金贵身子?这个宅子里,老爷才是顶要紧的,我们姑娘伺候老爷辛苦,吃你一碗粥算什么?若是肯,让你们姑娘来伺候着也是可以!”

这番话一出,后厨的人都面面相觑,宋大娘素来跟翠云交好,又收了不少李沐芷的银钱,此时站出来,想着劝解一番,阻止两个丫头吵架。

翠云倒是无心闹大,见宋大娘在说和,便想就着台阶下来,此事算了,哪知香玲根本不吃这一套,扯了一把翠云衣袖,道:“想走?东西留下!”

翠云跟她争执起来,她素来受李沐芷影响,在外话并不多,昨夜主子刚说了日后不必忍让,今日香玲越发过分,翠云的火气也上来,张嘴直言:“你们姑娘倒是金贵,可惜也用不着伺候老爷,吃这些作甚?”这一句话将香玲堵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梗过去。

香玲没料到翠云发起狠来嘴这么毒,一时气不过,又搭不上腔,被噎得怒火中烧,情急之下双手出其不意用力推了过去,翠云一个不察,向后倒去,脚下一空,踩到了一块砖头,身形不稳一头栽倒在地。

香玲一见更是火气上头,刚才被翠云怼得愤恨此时都发泄了出来,她追上前,冲着翠云的头就是一巴掌,扇得翠云一懵,随即抬手回击,香玲不防备,左边脸颊结结实实挨了一个耳刮子,疼得耳朵嗡嗡响。

翠云试图爬起来,香玲见状恨意填胸扑上去扯住她头发,将她的脸按在地上,翠云气得破口大骂,字字句句直戳她和徐彩儿当胸,香玲更加恼火,见翠云这张水嫩的脸,气不打一处来,后院的李沐芷和她的丫鬟,个个都长得这般好,处处压她们一头,心里立时涌起无尽恨意。

手上加力,香玲将翠云的脸紧贴地面,面目狰狞地拖拽,粗糙的地面剌得翠云脸颊吃痛,大叫出声,宋大娘她们见状想上前拉开两人,香玲却使出一股浑劲来,大声嚷嚷:“谁敢帮这个小蹄子我就让姑娘赶出你们去!”

后厨的人倒也未必信香玲有这么大能耐,但被她一喊,登时愣了下,她的主子徐彩儿毕竟是老爷眼下的红人,倒是开罪不得,一晃神功夫,翠云已经疼得差点哭了,右边脸颊被地上的石砖划出印子,香玲却半分收手的意思都没有。

李沐芷这才来到后厨,见众人围在一处,又听得翠云惨叫,急得什么都不顾,拨开人群冲了进去,一见翠云即将被香玲毁容,那种心中在乎的人在自己面前受苦,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愤怒立时填胸,她二话不说,拔下发鬓上的簪子,紧握在手中,冲上去冲着香玲的手背就是狠命一戳,香玲的惨叫声登时响起,鲜血汩汩地从她右手背上流出,疼得她立马松了手。

翠云得以自由连忙爬起身,眼前变故惊得她顾不得右脸的疼痛,呆呆地看了一眼李沐芷,小声道:“姑娘,您……”

香玲那边正用左手捂着右手,蹲在一旁鬼哭狼嚎,一叠声地喊道:“不得了,后院要杀人了!杀人了啊!”

李沐芷只来得及拍拍翠云肩头,随即恨恨看向香玲,怒斥道:“你们素日里作威作福就罢了,欺辱争抢也算了,可你敢伤我的人,还想毁她的脸,我今日就先毁了你!”

说罢一个快步冲上去,举起手冲着香玲的脸面就是用力一扎!

香玲到底不是傻子,虽然手疼,事情来的突然,自救的本能还是有的,手不方便,抬脚冲着李沐芷的肚子就是奋力一踹,一击即中,李沐芷身形晃了晃,压下腹部传来的疼痛,蹲下后左手按住香玲,右手冲着她的脸就划了下去,香玲死命反抗,向后一仰头,簪子的尖划在耳朵下方,一道血痕出现,香玲的惨叫声再次传遍后院。

宋大娘们这才反应过来,冲上前来将李沐芷架起来,一个劲地劝她消消气,一开始后厨人还有看热闹的心思,俩丫鬟打起来也只觉得是小姑娘之间的争强好胜,直到李沐芷出其不意下了狠手,才意识到严重。

富贵治家严谨,薛阳又不是好性子的人,若是在后厨真的伤了人,估计不用老爷,就是富贵管家也会重重惩罚他们的。

李沐芷被宋大娘搀走,尚自不解气,斥道:“你若再敢动翠云一下,我定将你的脸划花!”

翠云此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家姑娘为了她竟然出手伤了人,要知道,她平日里可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娇滴滴软绵绵的千金小姐啊!

赶忙冲上去,一个劲劝解道:“姑娘,我没事,您别气坏了身子。”

宋大娘冲她使眼神,翠云一边跟李沐芷说话,一边搀着她向外走。

这边香玲已然被吓傻,后厨一个婆子将她扶起,她再凶,再蛮横,不过是个一朝得志的十五岁姑娘,根本没见过什么场面,李沐芷狠戾疯癫地要来毁了她的容,那个场面一回想腿都止不住哆嗦。

手颤抖地去摸脸上的伤,鲜红的血染了满手,她看不见,真的以为自己成了丑八怪,吓得又大哭起来。

李沐芷刚走到门口,忽闻香玲哭天抢地,立马回头,恶狠狠道:“闭嘴!再哭我剁了你的舌头!”

香玲吓得一个抽搐将所有委屈都憋了回去,嘴巴瘪着无声地哭泣。

李沐芷厌恶至极,转身随翠云回了自己屋子,这边香玲见她离开才敢往门口走去,宋大娘见她也是惨兮兮的样子,叹了口气劝道:“香玲啊,凡事留一地,别把人逼急了,谁还没点脾气呢?是吧!”

香玲自然不服,可是心境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缓和过来,根本顾不得回嘴,一溜烟跑回了偏院,在徐彩儿面前一通哭诉。

翠云扶着李沐芷坐下,她去不肯,将她的脸检查了好几遍后才确定并未毁容,只是有些轻微擦伤,这才放下心来,这边翠云一个劲问她肚子如何,有没有受伤,李沐芷连说好几遍无事才算过去。

而那边的徐彩儿见了耳朵脖子上和手上都是血的香玲立时吓了个魂不附体,待问清楚后,恨意突突窜起,她骂道:“好你个李沐芷,平日里装成一副温良贤淑的模样,结果是个咬人的狗!”

香玲还在哭着要个公道,徐彩儿心烦意乱,待要出门,脑子里也清楚,此时打上门去根本不智,且不说两个侍妾动手打架是何等丢人现眼,万一再伤着脸如何使得,看香玲的样子,李沐芷这是冲着她的脸下手,这般歹毒,她若是进了门,一个不慎,吃了亏可就太不划算了。

思虑再三,徐彩儿决定先发制人,一切等薛阳回来再说。

富贵先薛阳一步回来,小山立马回禀了这件事,他一听翠云受了伤心急如焚,抬腿便去后院求见。

李沐芷开了恩口,让他去翠云房间探望。

今天的李沐芷也惊到了翠云,她怕盛怒之下姑娘再做出什么惊人之举,硬是压下心头的委屈,一句话都没提,此番见到了富贵,嘴巴一瘪忍不住将最近这些日子受的气一一道来,富贵越听越气,但毕竟是老爷房内的人,也算是半个主子,他作为下人,实在不便多言。

内院女人之间争斗,他自是知道,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没想到却牵连到翠云,看着她红肿的脸颊,一想到香玲意图毁翠云的容,富贵只恨不能今天戳伤香玲的是他自己,若是他动手,手劲大,才不会只划一道伤口就了事,非将她整张脸都戳穿了不可!

章节目录 第十六章 该赏的赏,该打的打 翠云回屋歇着,李沐芷像是卸了所有的力气,呆呆地坐在屋中,仿若刚才狠厉教训香玲的人并不是她。

举起双手,瞧着自己的纤纤细指,好半晌李沐芷才抽动唇角,无声地自嘲地笑了,再凶狠又有何用?不过是虚张声势,半分用处也无,也只能在这种内院之中吵闹一番,活像个市井泼妇。

心中涌起对自己的百般厌恶,李沐芷直挺挺倒在床上,眼睛瞪着床帏,再无旁的动作。

薛阳夜里回来,富贵早就将白日的事禀告过,并且特别强调了李沐芷是因为翠云被香玲差点毁了容的情况下,逼不得已才出手伤人,而且也吃了亏,被香玲狠踹了肚子,疼得半天都没直起腰。

富贵当然是夸大其词,事后他也曾问询过,需不需要请大夫过来,李沐芷实话实说,香玲虽然使了大力踹她,却在情急之下失了准头,脚并未结结实实砸在肚子上,擦了下边,疼倒是不太疼。

薛阳听着富贵说完,面上无甚表情,富贵偷偷觑他神色一眼,便噤若寒蝉站在一旁,薛阳看着像是没什么,若不是跟了他多年,能察觉到他无波面色后的阴冷眼神,怕是也要以为他此刻心平气和呢。

“成,我知道了,下去吧。”薛阳只单独拿说了这么一句,富贵赶忙退下。

晚饭时分,薛阳人还没动,徐彩儿就率先跪到书房,哭哭戚戚的样子,我见犹怜,薛阳最不耐烦女子这般,满脸不悦,却也耐着性子,明知故问道:“究竟是何事哭成这样?有事就说,不然让外人看见还以为薛宅死了人,哭成这样!”

徐彩儿满心希望薛阳可以心疼自己,为她出口气,结果不等张口,没哭个够就被薛阳不咸不淡怼了一句,这才想起眼前的老爷不是什么温柔体贴的性子,趁着他没不耐烦发脾气之前先把话说明白为上,便用巾帕擦拭下眼泪,万分委屈地将香玲受伤的事讲了一遍,还把香玲叫上来解开包扎的布子,将血淋淋的伤口展示给薛阳看。

当然,在她的口中,香玲是半分错处都没有的。

薛阳扫了两眼,香玲张嘴就要喊冤,被徐彩儿掐了一把肋骨,一声‘老爷’都没喊完就闭上了嘴,不解地看向主子,见徐彩儿冲她极轻地摇了下头,虽心有不甘,却也没敢再出声。

薛阳眼波未动,早就将主仆二人的动作收入眼底,问道:“就这些?”

徐彩儿忙点头:“是的。”

薛阳移了下目光在香玲脸上,又问:“没了?”

香玲心头一跳,吓得磕头在地:“回老爷,没了。”

薛阳点点头,眼神在主仆二人脸上扫了一圈,随后叫道:“来人!”

外面进来两个婆子,垂手等待薛阳吩咐,他指着香玲的脸,说道:“掌嘴。”

声音冷静,却惊得对面的徐彩儿蹭得站起来:“老爷,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薛阳轻声哼笑道:“爷再问你们最后一次,还有没有别的了?”

徐彩儿这才想起,香玲说自己踹了李沐芷一脚,当时为了邀功兴冲冲地告诉了自己,徐彩儿还觉得解气得很,现在看薛阳这架势,莫非问的就是这个?

徐彩儿还想遮掩,香玲已经吓得直接招了,说自己不小心好像踢到了李沐芷,薛阳连问询都不曾,冲着两个粗使婆子示意:“打!”

扇耳光清脆的噼里啪啦声在屋子里响起,徐彩儿只觉得每一巴掌都是扇在自己脸上一般,原本想要讨个说话狠狠整李沐芷一把的心思也一并被打散。

接连二十多个耳刮子过去后,薛阳才举了下手,婆子们立马停下,香玲哭得凄惨无比,嘴已经肿了起来,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完整,只能含糊着哭求他开恩别再打了。

薛阳阴沉问道:“知道爷为什么打你吗?”

香玲嘴角渗出血丝,赶忙磕头道尽力说道:“奴婢没有早点跟老爷交待,我错了,求老爷开恩啊!”

她哭得眼泪鼻涕流一脸,徐彩儿忍不住想要求情,薛阳伸出手指一点,她便站住,制止了徐彩儿后,冷冷丢了一句:“爷就是让整个薛宅的人都知道,我的人,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旁人谁碰一指头都不行!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动爷屋里的人?不过是个得道几天的下人,就敢对主子动手?这样的狗东西,直接发卖了最合适。”

徐彩儿再装不下去沉稳了,扑通一声跪下,匍匐到薛阳面前哭诉:“老爷,香玲年岁还小,难免急躁,但她伺候我用心,求您看在我孤零零一人的份上,留下她陪我说个话吧!老爷,求您开恩啊!”

香玲也哇哇哭了起来,薛阳厌恶地眉头一皱,旁边婆子上去就是一巴掌扇在她肩头:“哭什么哭!”

香玲吓得憋回声音,只敢小声抽泣着,求救的眼神看向徐彩儿。

见自己的贴身丫鬟被这般凌辱,徐彩儿心中满是恨意,都怪她不得宠,若是她有能耐,下人也无须受此遭。

不管如何,香玲一定要保下,她虽浅薄冲动,却是自己进门后第一个丫鬟,日后不得用了可以自己打发了,决不能在今天,因为踹了李沐芷一脚就被撵了,那不是满院告诉大家,她徐彩儿碰不得李沐芷吗?于是又在薛阳面前哭得梨花带雨,好不怜弱,薛阳这才挥挥手:“下去吧。”

香玲有些不放心,待要开口,又怕惹怒薛阳,徐彩儿也直冲她使眼神,只好老实退下。

徐彩儿在门口站着,心里惴惴,磨蹭了半会子,还是选择上前,轻轻地拉着薛阳的衣袖,小小地晃了两下,声音柔弱蝉翼:“老爷,我一进门,就香玲伺候我,她待我用心,虽有错处,却也是为我,今日她也受了伤,受我拖累,手这么伤着,我瞧着实在不忍,求老爷就饶了她罢。”

薛阳这才抬眸看向她,面上似笑非笑,问:“你待想如何?”

他这么一问,徐彩儿反倒犹疑起来,不敢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假装为难半天,才道:“我不过就是可怜香玲,可怜自己罢了!”

薛阳忽地笑了一声:“怎么,在薛宅里伺候爷,你觉得委屈?”

徐彩儿万万没想到,他能将话扯到这里,赶忙连连摆手,解释道:“老爷这是哪里的话,能伺候您,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委屈?”

薛阳神色未变,就这般瞧着徐彩儿,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老爷,香玲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我其实也是心疼她,手疼得厉害,还要伺候我……”

徐彩儿为难说着,不知道为何薛阳会把话头转到这里,她思索着香玲吃了亏,其实就是她没了脸,怎么也得把话重新引到惩罚李沐芷和她的丫鬟身上,这边薛阳一下子打断话头:“让香玲去账房领十两银子,好生找个大夫看伤,这两天歇着,另外,我让富贵再拨个丫头伺候你。”

徐彩儿一愣,他这一招又打又赏弄得她很是糊涂,刚要再说,薛阳已经起身往外走去,看样子是要离开。

徐彩儿大惊失色,她原意是想要压李沐芷一头,可真要为了争个高下惹得薛阳不痛快,那就得不偿失了,刚才薛阳打香玲已经让她心里惴惴,这番再离开,连个挽回的机会也没了,于是赶紧追上去,想要留下他过夜。

薛阳见徐彩儿绰绰约约地站在自己面前,她心里那点计较太过赤裸裸,薛阳看得一阵厌恶,皮笑肉不笑地提醒她:“薛宅后院向来消停,爷清净惯了,以后醒着点神,哪怕有人闹事都得拦着,知道吗?”

徐彩儿赶忙应下:“是,我记住了,老爷您……”

话还没说完,薛阳已经径直走出了正屋,眼看快到院门口了,身形健硕,背影矫健,丝毫停留的意思都没有,徐彩儿懊悔得快要吐了,好在没多久,富贵就送来一包银钱给香玲,以及一些衣裳玩物给她,徐彩儿这才心里稍稍松快点,又思及薛阳临走前的那句话,不知他是何意,只觉心头沉沉。

薛阳出来偏院半步未停,直接来到后院,阿婆见他来,赶忙回禀,声音比平日里高了好大一截,薛阳当然知道她什么心思,觉得好笑不禁瞪她一眼:“喊什么?想知道爷过来的人你不出声都知道!”

阿婆嘿嘿一笑,愉快地退下继续烧水。

不待到正屋门口,翠云已经迎了出来,赶忙行礼,薛阳见她脸上还有一片红肿未消,便道:“你去富贵那里,领五十两银子,我再拨个丫鬟过来伺候姑娘,这两天,你也歇着吧。”

翠云理解错他的意思,赏了这么一大笔银钱是要赶她走,吓得跪倒在地认错道:“老爷恕罪!都是我不好,给姑娘惹了事,求您看在我伺候姑娘尚算用心的份上,饶了我吧!别赶我走!姑娘待我宽厚,我舍不得离开姑娘啊!”

薛阳皱皱眉头,不悦道:“什么时候说撵你了?”

翠云慌忙抬头,颤声问道:“老爷说再拨个丫鬟过来……”

薛阳骂道:“是不是伺候你们姑娘久了,你也跟着变蠢了?我说再拨个丫鬟过来,说让你走了吗?你既受了伤,姑娘谁伺候?连话都不会听了!”

翠云大喜过望,赶忙磕头:“多谢老爷!不过我没什么伤,不耽误伺候姑娘的。”

薛阳不耐烦摆摆手:“不愿意歇着拉倒,去吧,找富贵领银钱去。”

翠云起身,又有些不放心地看向屋内,薛阳一记眼风扫过,赶忙退下。

五十两银子啊!!!翠云在心里盘算着能置办多少东西买几亩地,脸挨这么一下子也算值得了,心头美滋滋的,赶紧朝富贵那里跑去。

掀帘进屋,李沐芷正站着写字,进来一个大活人如同没看见一般,更别提行礼。

薛阳瞧了她半会子,揉了揉心口,将那股不自在的感觉按回去,李沐芷长得这样好,有时候薛阳想,自己那些烦乱不堪的心绪其实并不复杂,不过是他贪图美色罢了。

没人理他,薛阳也早就习惯了,不以为然,自顾走上前去,探头看了两眼,见她正在临摹古诗,“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都是诗仙大人佳作,只是这两首诗意境辽阔,皆不是女子常喜之作,李沐芷竟会喜欢这种诗词,薛阳朝她看去。

还是那张肤若美瓷,春若樱花的动人面庞,明明是那般柔弱的女子,可为何会喜欢这般刚武的句子呢?她的心中到底藏着怎样的沟壑,是薛阳未曾明了的?以往只觉得她有佳行美容,性子虽说坚韧冷漠,却从不曾想过,有一天她会为了护一个下人,持利刃下狠手见了血,也许,薛阳根本不了解她。

“写完了是为了送我吗?”薛阳问道。

李沐芷向来不主动同他讲话,薛阳早就习惯了。

闻言,李沐芷连眸子都未抬半分,继续写。

见她写完一张纸,薛阳一把扯过去,自顾笑道:“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认,算是送我的谢礼。”

李沐芷这才锁眉,问:“我为何要谢你?”

薛阳指指屋外:“你伤了人,我没罚你,还不该谢?”

李沐芷面不改色:“我为了救翠云,何错之有?”

薛阳耐着性子给她讲道理:“就算香玲有错,你也不该下此重手,毕竟翠云身上可没什么伤。”

李沐芷冷笑道:“翠云没伤着,是因为她命大,我去得及时,我若晚去半刻钟,说不定她这张脸都毁了,若说下手重,那个香玲才是黑心黑手,不信你自可以去问后厨的人,他们都看见了。”

薛阳看着她,李沐芷平日里在他面前,要么一声不吭,要么就是一个字,完整一句话都难得,今日说了这么长一通话,所为是何,薛阳清楚,他心里说不上一种什么滋味,怪异十足,却无可压制,忍了忍,便道:“你为这个丫鬟,倒是用心。”

李沐芷淡淡一哂:“待我真心的,我自是真心待她。”

薛阳握紧拳头,将心里涌起的异样硬生生按下去,问道:“我已经赏了翠云银钱,还让她歇着,这两日不必做活,你待如何谢我?”

李沐芷面色无波,其实两人刚刚在门外的话她听见了,已经放心,见薛阳这般问,知他是为了逗自己,并不是真心要什么谢礼,她的一切都是薛阳给的,有什么值当送他的?

瞥了两眼他的手,便道:“刚才你不是拿了两张纸了吗?”

李沐芷在他面前从未露出这般说笑的意思,才一句,薛阳只觉得心头有火窜起,她又低头继续写字,姣好润白的脖颈露了出来,薛阳看得心跳燥热,上前一步拉起她的手,笑了一声:“那算什么谢礼?你这不是有更好的道谢法子吗?”

李沐芷知他色心又起,忙向后拽着自己的手腕,急道:“你别碰我!”

薛阳哪里管这些,稍微一用力就将李沐芷扯到自己怀中,手迅速地滑入她胸前衣襟里,接连揉捏了好几下。

李沐芷声音都颤了起来,忙道:“我月事来了,你别闹。”

薛阳登时停住手上动作。

他当然觉得扫兴,却也知道没办法,只能忍耐,转了转心思,问道:“听说今天香玲踹你了?伤没伤着?”

李沐芷挣脱开来,扭身说道:“没事。”

她什么都不说,若不是富贵告诉他,估计李沐芷吃了亏也不会出声。

章节目录 第十七章 路遇买卖奴隶 虽然李沐芷无法侍寝,薛阳觉得有些扫兴,还是留在了后院一道吃晚饭。

生怕薛阳兽性大发,不管自己是不是方便都要,李沐芷打起精神,整顿饭吃得颇为小心翼翼,避免惹到他。

薛阳吃了几口菜,见李沐芷不怎么动筷子,像是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中不悦,抬手敲了敲桌子:“想什么呢?吃饭。”

李沐芷拿起勺子喝了两口汤,又放下,似是有话要说,薛阳察觉后,看向她。

“其实,你今晚可以去徐彩儿那里。”掂量再三,李沐芷终是说道。

薛阳顿时觉得一股憋气,冷嘲热讽道:“你倒是挺为爷着想!”

李沐芷便不说话了,拾起筷子吃得格外认真,心道:还不是你舔不知足,索求无度!

见她毫无反应,薛阳胃口全无,将筷子一丢,起身走了出去,直到他背影不见,李沐芷这才松了口气,心绪安定了许多,踏实吃起饭来,连翠云着急忙慌的问询都置之不理。

薛阳爱去哪去哪,只要别在自己眼前杵着就行,李沐芷吃完饭早早歇息下,心境松弛得很,看得翠云直叹气。

第二日,在富贵跟下人们分派事儿的时候,‘无意间’透露出去,两个丫鬟都得了赏钱,乍一听觉得没什么,细品下来就咂摸出其中分别来了,翠云到底没受皮肉伤,还得了比香玲多好几倍的赏钱,香玲可是实打实被李沐芷伤着了,赏钱少不说,还被薛阳掌了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薛宅里顿时议论纷纷。

香玲在院里养伤,跑腿的活就都给了富贵新拨来的丫鬟小倩,她瞧着不似香玲那般活络,有些木木的,却胜在勤快,只是话不多。

后院李沐芷这边,厨房送来了精心烹制的鸡汤,李沐芷喝了两口便赏了翠云,见她神色怪怪的,待翠云喝完后,李沐芷问她:“你一直笑吟吟的作甚?”

翠云指指空了的碗:“这般好的鸡汤,不待咱们说后厨就送了过来,能不高兴吗?”

李沐芷一哂,并未出声。

薛阳那夜的赏罚明显,李沐芷和徐彩儿到底谁受宠自然一目了然,薛宅的人拎得清清楚楚。

这两日天气凉了许多,李沐芷烦躁的心也安生了许多,午后她闲来无事,便带着翠云,外加富贵差派的小山,一道出了门,想去街上逛逛。

到了主街,人不少,瞧着有些热闹,翠云满心欢喜,李沐芷左右看看,心情算是不错。

买了些好玩的物件,小山在后面拎着,翠云见前面围着一群人,以为是有什么热闹可看,拉着李沐芷就往前挤。

刚刚站定,才发现原来前面是个奴隶铺,一名中年男子指着站着一排齐整整的光着上半身的男子们正在叫卖,仿若那些男子不是人,而是一条条待买回家去下锅的鱼虾。

翠云也没想到是这种情况,她年纪还小,见的世面少,尤其这么都男子未着上衣,明晃晃的刺着她的眼睛,吓得她立时有些怯怯地向后退了一步,不安地看向李沐芷。

小山倒是见过几次这种场面,面上并不觉得稀奇,只是觉得眼前的景况不宜让李沐芷和翠云多看,便上前劝道:“姑娘,这没什么好看的,咱们回吧。”

翠云也拉拉她的衣袖小声说道:“是啊,姑娘,这些都是男子,还光着身子,咱们别看了,走吧。”

李沐芷拧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有些悒悒不乐。

翠云又劝了两句,本就无心看热闹的李沐芷这才转身,此时中年男子的叫卖声又响了起来:“快来看看啊,上好的塔戎货,身子结实,力大无穷,买回去干重活做苦力当打手,看门护院,种地赶牛样样都成!”

李沐芷停下身形,翠云有些不解问道:“这些都是塔戎人吗?”

小山答道:“是,塔戎男子身形高大壮硕,力大有劲,干活的一把好手,咱们宥城的人,有钱的有权的,都会买些回去,看家护院很是能干。”

翠云点点头:“是呢,我也听说过,塔戎女子为姬,男子为奴,在咱们西疆是下下等人。”

小山解释道:“塔戎跟咱们西疆常年打仗,大多数都是战败,少不了割地赔钱,那边又穷,日子更是难过,所有很多人都逃了过来,求口饭吃,宁愿在西疆为奴,也不回塔戎挨饿受冻。”

翠云感叹一声:“可怜了,同样是人,他们却只能做牛做马。”

小山不以为意道:“可怜什么,塔戎本就是贱民,哪比得上咱们西疆富足,本来老实地依附也挺好,赏他们口饭吃,可他们不知足,偏偏要造反,还想抢咱们的东西,现在两国这么不战不和,他们还能偷偷过来寻个活路,也是西疆心胸宽广,不然过来一个个打死算完,塔戎的人,就只能做下等人,伺候咱们是他们的福气。”

李沐芷闻言脸色蓦地失了血色,双手狠狠攥住衣襟,半晌没动。

翠云听着有些不适,到底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又道:“他们虽然不好,可这么瞧着还是有点可怜。”

小山原本还想再说说翠云的妇人之仁,碍于她是李沐芷的贴身丫鬟,富贵又多有照拂,便没在这种不关己的事上再争论。

翠云想要往前走,猛地见李沐芷身形晃了下,险些摔倒,唬得赶忙上前扶住她,着急问道:“姑娘,您可是不舒服?”

李沐芷脸色惨白,弱弱地摇了摇头,见她这样翠云和小山都有点吓着了,生怕她有个什么闪失,好在站定后,李沐芷似是好了许多,便道:“走吧。”

翠云不敢轻忽,忙老老实实搀扶她缓缓往前走。

怕李沐芷身体吃不消,走至一处路口,三人停下,身后是一家铺子,名为三荒客栈,门前有两处石凳,翠玉指了指,问道:“姑娘,要不要歇一下?”

李沐芷摇摇头:“不必。”

客栈内,一名身着浅碧色外衫的女子正看过来,不知想了些什么,视线围着李沐芷转来转去,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

李沐芷等并未察觉,三人又走了一段路,只听身后有名男子在叫:“前面那位姑娘请留步!”

李沐芷怀揣心事并未听清,继续往前走,男子这才叫得分明:“前面那位穿绯色衣衫的女子,请留步!”

翠云看看自己,再看看李沐芷,小声提醒道:“姑娘,有人叫您呢!”

李沐芷这才回神,问:“你说什么?”

翠云拉着她停了下来,指指身后:“有人在叫您。”

李沐芷站住回身看去,果然见一名青色衣衫的男子走过来,到了近前停下,双手作揖:“小生见过姑娘。”

小山下意识往前站了一站,眼神戒备地打量着来人。

青衫男子不过双十年纪,面目英挺,双眸含笑地看着他们。

“敢问公子有何贵干?”李沐芷看了一眼翠云,自己并未出声,翠云便上前问道。

因为李沐芷没有名分,是以薛宅中人都依旧称呼她为姑娘,她的发鬓也并未梳成出嫁的样式,而是像未出阁的姑娘那般散着半边秀发,青衫男子这般殷勤,说不得是打李沐芷美貌的主意,翠云想到这层,侧了下半边身子,将李沐芷半挡在身后。

青衫男子见状,特特做出恭谨有礼的样式,略一弯腰,伸手向前,掌心中安妥妥得躺着一枚耳环。

翠云一见立马朝李沐芷看去,她也正伸手摸自己的耳朵,果真左边耳垂上空空如也,是她掉落的。

主仆二人一对视,翠云上前微微行礼,向他伸手:“公子给我即可。”

青衫男子似是并不想就这么讲东西归还,见李沐芷神色冷冷清清,又怕自己开口显了轻浮,便将耳环递还给翠云,从青衫男子手中接过耳环后,翠云代替李沐芷道谢:“谢谢公子。”

回到李沐芷身边后,见她并未有接过耳环的意思,只扫了翠云双手一眼,示意她继续保管,便冲青衫男子稍稍点了下头,转身往前走。

青衫男子见李沐芷要走,相当意外,立马出声喊道:“姑娘且留步!”

李沐芷身形只微微一顿,接着脚步不停继续走,青衫男子想要追上去,却被小山挡住,他虽笑着,却语带威胁:“我家姑娘要走,怎么公子还要拦着不成?东西既已归还,别的也没什么再说的了。”

青衫男子待要出声辩驳,小山暗暗用力,朝他胸前一推,青衫男子就一个趔趄退后好几步,待要迈开步子再追,瞧见小山正回头满眼警告,权衡一下,虽不甘心就这么放过难得一见的美人,却也不想惹祸上身,三人衣着不凡,想来不是一般人家,万一再惹着什么权贵就麻烦了。

随后青衫男子便没再追上来。

翠云尚且有些不放心回头瞧了两三回,直到确认青衫男子没再追上来,才松了一口气。

小山也是,回头愤愤瞪了青衫男子好几眼,心里暗暗骂道:不长眼的狗东西,老爷的人也敢打主意!再往前跟,看我不卸掉你的胳膊!

李沐芷心思并不在刚才的变故上,脑袋沉沉,失魂落魄般,险些栽倒,幸好翠云一直搀扶着她,才没摔着。

“姑娘,要不咱们找辆车?”

李沐芷摇摇头:“离着没一条街了,何用呢?”

翠云满面担忧:“要不,咱们歇会儿再回吧。”

李沐芷再说:“走吧。”

翠云无奈,一抬头忽地出声:“咦,那不是徐姑娘身边新来的丫鬟吗?”

李沐芷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时有点懵,问:“谁?”

翠云指着不远处屋子的拐角问小山:“她叫什么来着?就是偏院新去的丫鬟。”

小山也看过来,疑惑问道:“你在说谁?没人啊。”

翠云再回头,屋子旁边空无一人。

小山和李沐芷都以为她看花了眼,便没再多说。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三荒客栈里,身着浅碧色外衫的老板娘才收回目光,眸子里异光闪烁,一名蓝色布衫的男子进来,见她这般,问:“又有新的人选了?”

老板娘抬眸冲他笑笑:“知我者,阿沉也。”?

章节目录 第十八章 男人见色起意凭什么责怪女子? 夜里,李沐芷歪在榻上心不在焉地看着书,翠云见状,凑上前端了一杯安神茶放下,小声劝道:“姑娘,喝点安神茶吧,夜里好眠。”

李沐芷搁下书,端起茶碗喝了下去,翠云收拾着茶碗,小心翼翼问道:“姑娘,怎么瞧着你今天从街上回来后心情就一直不好?”

李沐芷正要拿书的手顿了顿:“有吗?”

“当然了,姑娘脸上都写着呢。”翠云转身将茶碗送出去,李沐芷盯着桌子上的蜡烛,心里的难过又涌了起来。

翠云回来,见她总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担心,走上前去,轻声问道:“姑娘,您是不是有心事?要是实在不快活,同我说一说也是好的,我虽然笨,不能为您解忧,但听听总成。”

李沐芷望着她清秀真诚的脸庞,淡淡笑了下:“我是想起我爹来了。”

翠云听说过李沐芷的家人都已去世,这么久以来从未听她提起过,今日竟然说起,便没多言,老实听着。

李沐芷看了一眼凳子,道:“坐吧。”

翠云安稳坐下,李沐芷手无意识地翻着书页,淡淡说道:“我爹满心忠义,但性子孤傲,并不适宜做官,虽考中了功名,还是放弃了为官的机会,做了郎中,开了药房,他医术好又心地善良,碰上那些看不起病的人,有时候爹就不要药钱了,那时候乡亲们都送他大善人的称呼。”

翠云忙点头道:“姑娘就心地善良,想必是随了父亲。”

李沐芷露出难得的笑意,点了点头:“是,我爹在我心中,是一个大英雄。他不光待周围人好,还有一片赤诚之心,当时塔戎派人偷偷潜入胥阳,爹还帮官府抓住了那帮探子,后来官府要赏钱,他一直没要,最后不得已收下后,就分给城里的穷人了。”

翠云露出敬佩的神情:“姑娘的父亲真是个好人。”

李沐芷又断断续续聊了些曾经的往事,翠云老实听着,只望自己能听她多说一些,好让李沐芷心里的苦楚多倒出来一些。

主仆二人正温馨地聊着天,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大力踹开,惊得翠云险些从椅子上掉下来,慌忙站起身,就见薛阳龙行虎步冲进来,单手将李沐芷从榻上揪了起来,恶狠狠道:“是不是爷平日待你太好了?活腻歪了?敢跟别的男人拉拉扯扯,让你出门是可怜你,你竟敢趁着外出跟狗男人厮混,今天我就告诉你一声,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旁的心思想都不要想!”

李沐芷压根没反应过来,薛阳满面讥讽道:“你也算是出身书香门第,怎地半点气节也没学到?莫非你们李家都是这般狼心狗肺之辈?!”

李沐芷被他突如其来的发疯搞得一头雾水,但她对薛阳的喜怒无常已经习惯,即便被他突然侮辱也不会生气,只最后一句事关父亲,李沐芷的心底的怒火一下子窜了出来,不知哪里生出的一股大力,又是忽然发作,她双手奋力用劲向他推去,竟将薛阳推了后退两步,身形趔趄了几下。

“你平日侮辱我就罢了,你是什么东西凭什么说我们李家?贪财好色不仁不义的人明明是你!”李沐芷斥了回去,见薛阳面如铁青,吓得翠云心里一抽,生怕薛阳一怒之下会动手,不想让李沐芷吃亏,她慌忙地跪下求情:“老爷,开恩啊,有什么慢慢说,别动手啊,姑娘身子弱受不住的,求您饶了姑娘吧!”

薛阳厉声道:“滚出去!”

随后上前将李沐芷一把扯了起来,翠云吓得慌忙跪行上前:“老爷,姑娘今日本来身体就不适,晚饭更是一口没吃,就算有什么错处也求您饶了姑娘吧!”

薛阳抬脚本是想退后两步,避开翠云的哭天抹泪,刚抬起脚李沐芷却误会了,以为他要踢翠云,吓得浑身一颤,一个箭步冲上来,猛地推开薛阳抬起的右腿,转身抱住翠云,道:“你要打要骂冲我来!”

薛阳被她推得晃了一下,站稳后见主仆二人抱在一处抹眼泪,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好,好,你们主仆情深,勾连下作,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今日既然你们想一道受罚,我就成全你们!”

翠云一惊吓破胆,一听薛阳这话更是心慌,急急地就要求情,倒是李沐芷率先听出话中含义,问道:“你今日为何发疯?什么叫我外出跟别的男人拉扯?我今日出门翠云小山跟着,拢共不到一个时辰,我跟谁去厮混?就算翠云的话你信不过,小山是你的人,你大可以去问问他。”

薛阳冷笑道:“我自是问过了才来找你对峙!”

李沐芷撑着腿站起身,毫不示弱斥道:“那就让小山一道过来,当面说清楚,我今日同谁、何时厮混了?”

其实小山并未说李沐芷与旁的男子拉扯,薛阳今日回来,一去偏院,徐彩儿绘声绘色地跟他描述,从小倩那里听来的,李沐芷在外面同别的男子执手相看泪眼的画面,他登时心头火起,很不能揪出那名男子徒手将他撕个稀巴烂。

薛阳到底不是小孩子,虽然盛怒,却也没失了理智,找来小山问询一番。

小山说得很清楚,李沐芷回来途中被一男子纠缠,并不像是认识的样子,除此之外再无旁的男子出现,只是李沐芷从那之后就有些不对劲,失魂落魄的样子,薛阳回想起,当年在胥阳,李沐芷镇日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有在遇到她那个表哥尤景松才会被打破,刚才他在外面瞧着,李沐芷神思飘荡,全然不似往日,进门这么久,她何时有过这般失魂荡魄的模样了?不是为了今日在外面见到的男子又是为了谁?

李沐芷忽地想起今日那名叫住他归还耳环的男子,急道:“若说有男子,不过一名不认识的人,拾到了我的耳环归还过来罢了,再没有旁人!”

薛阳草木皆兵,问道:“若不是与你暗度陈仓,你怎至于为了一个劳什子耳环就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

李沐芷站起身柳眉倒竖,怒道:“我从进了你薛家的门就一直不死不活,你难道不知?”

她这般声势,倒真比往常多了几分生气,薛阳见她理直气壮,约莫她许是并未有私,心头也松了几分,话音都降了下来:“不是你行差踏错,引得男子追寻你?”

李沐芷恨恨瞪着他:“我当初在胥阳老家,可曾对你有过半分私情?你还不是对我图谋不轨?你们男子明明见色起意,却要把所有错处都推给女子,当真龌龊!花园里的花开得好,首饰铺子里的步摇漂亮,有人去摘花,有贼去偷首饰,难道还都是花的不是,步摇的不是?世间岂有此等道理?”

薛阳骂道:“给你几分脸,你还要上天了是吧?”

李沐芷不理不顾,继续道:“你生意做得好,去年冯家想断你财路,朱家视你为眼中钉,莫非也是你的错?你还要为自己脑筋活泛下跪认错?”

她说到这里,薛阳其实已经大体知道,多半是徐彩儿搬弄是非,可李沐芷出门招人也是事实,她的貌美不容置喙,那时在李家,多少下人仆从私下里夜里暗暗地惦记过她,薛阳都知道,一想到她曼妙身姿被别的狂徒垂涎,心头的怒火就怎么也压制不住。

“你说够了没有?”薛阳冷冷道。

李沐芷盯着他:“你待要如何?”

薛阳心中有气,来时路上只觉得脑子都要炸掉,可心中再有滔天巨浪,也指望不上李沐芷说两句软话,眼下即便他不想再争吵下去,见李沐芷这般怒气冲冲,到了嘴边讲和的话也再说不出来。

翠云见薛阳眼里怒火更盛,李沐芷又站到近前,生怕她会吃亏,万一薛阳一怒之下甩她一巴掌,就够她脸肿小半个月的。

“老爷,求您开恩,姑娘性子倔,不会说好话,但是她真的没有同旁的男子拉扯啊,我可以作证,若是有一句谎话,老爷便发卖了我罢!”翠云跪着前行一步,看似在给薛阳磕头,实则暗暗将李沐芷扯得后退了小半步,挡在了两人中间。

李沐芷低头看着泪流满面的翠云,心里头难过不已,这个丫鬟是真心爱护她的啊,生怕她吃亏。

“你有什么气冲我来,休要难为他人!”李沐芷蹲下将翠云推到身后,站起身重新挡住她说道。

薛阳上下打量着主仆二人,冷笑连连:“你对这个奴才倒是上心得很。”

李沐芷冷嗤一声:“该说的我都已告诉你了,信不信由你!说罢,今日之事你待要如何。”

他待要如何?他待要如何!

薛阳若是知道该怎样妥帖处置李沐芷,何用三番四次置自己于这种两难之地?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会梗着脖子跟自己生气!

本来因着确信她并无苟且之事消下去的火气此时又慢慢升了起来。

眼前这张脸,生起气来发起狠来也是别有风姿,薛阳恨自己的作茧自缚,这份无能为力的愤怒让他难以压制,骂道:“爷是给你脸了,敢这般说话?你以为你是谁?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是个什么东西!”

李沐芷面上血色尽失,她咬着牙,眼里恨意喷薄而出。

薛阳手指攥得劈啪作响,他按捺着汹涌的情愫,丢了一句:“你最好记得要守住本分!”

说罢一甩手转身离开。

他一离开,李沐芷才踉跄两下,险些栽倒,翠云吓得慌忙去扶她,主仆二人相顾无言,无声留着泪。

三荒客栈里,掌柜落月托腮坐在桌旁,手指啪嗒啪嗒地瞧着桌面,阿沉推门进来,见她这般,问道:“怎地还不歇着?”

落月想了想,指指桌角的古铜色的油灯,道:“燃起隐魂灯。”

阿沉凛目望她:“是为了白日那名女子吗?”

落月点点头:“待会儿你到那名女子家附近瞧瞧,回来告知与我。”

阿沉点头:“好。”?

章节目录 第十九章 三荒客栈的女掌柜 接连几日,薛阳都独自宿在书房,没有去后院,也没去偏院,李沐芷照旧毫无动作,倒是徐彩儿,又是送汤又是送绣的鞋袜,很是殷勤,薛阳那边也无甚明显意思,东西都收下,转身就让徐彩儿离开,夜里也没有去她那边。

不待徐彩儿想出新的法子,薛阳又出远门了,一走就是半个月,半点回来的消息也没有,李沐芷早就习惯,而且乐于他不在,日子过得清闲。

徐彩儿坐不住了,找到富贵面前,询问薛阳去了何处,所为何事,以及归期。

富贵对她有提防,四两拨千斤,什么要紧的消息也不肯让她知道,避重就轻地答了几句,无非是老爷是为了生意,四处奔波很是辛苦,归期不定,徐彩儿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满脸失望,不甘心地站着没走,一副恨不能从富贵脸上找出点什么来的模样。

下午富贵提着两兜新做好的糕点,来到后院见李沐芷,双手将糕点奉上。

李沐芷打量他些许,笑道:“不必给我,一道给翠云送去吧!”

富贵忙道不敢,李沐芷又说:“我本就不喜这些甜腻腻的东西,翠云爱吃,你且送去与她吧。”

富贵仍旧坚持要放下一兜,李沐芷知他素来做事稳妥,从不留话茬与人,便应下了,反正待会儿翠云过来,还是会给她,临退下之前,富贵说道:“姑娘,老爷此番出去有些久,还需过些时日才能回,不过姑娘且放宽心,这次回来,年前老爷都不会再出远门了。”

李沐芷一怔,随后摆摆手:“知道了,去吧。”

富贵转身出了房门,向翠云房间走去。

薛阳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好,好得很。

夜里歇下,李沐芷不禁又做起了梦,

那位名唤落月的俏丽女子和她的护卫阿沉仿若又坐在了桌子对面,一字一句问道:“你愿意吗?”

周身出了冷汗,李沐芷惊醒,大口喘着粗气,半晌才得平复心境。

出门那日,薛阳大吵离开后,李沐芷枯坐旁内,直到半夜仍旧丝毫睡意都无,窗外传来响动声,她不以为意,下一刻,窗扇被打开,一男一女纵身跃了进来,李沐芷被唬得僵在原地。

先进来的红衣女子上前道:“不错,颇有几分泰山崩于前的镇定,果真大家风范。”

她言语间颇为赞赏没有敌意,又生得杏眼柳眉,很是好看,李沐芷心稍稍安定几分,问道:“你们是谁?”

说话间,黑衣男子已经走到红衣女子身侧,他们二人面上一喜一肃,瞧着分外突兀,李沐芷不禁看向男子,刚刚触及他冷漠的眼神,便觉心头一寒,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

红衣女子瞧见,忙回身对黑衣男子摆摆手:“阿沉,你还是去外面守着吧,这里就她一个弱女子,能拿我怎样。”

被唤做阿沉的男子似是有些不愿,被红衣女子一瞪,这才转身,李沐芷都没看清楚他如何开的窗户,人影就不见了。

红衣女子见她满面疑惑戒备,却仍旧不肯多言,不禁赞道:“这么沉得住气?”

李沐芷答道:“不过是太过突然,未及反应罢了,姑娘不必过誉,你们到底是谁?来这里所为何事?深夜前来,恐怕不是什么见得光的正事吧?”

红衣女子笑笑,自顾坐下,不见外地从暖龙里拿出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嗅了嗅,也没喝,才道:“我叫落月,刚才那个人是我的护卫阿沉,我们来是帮你的。”

李沐芷并不相信她的话,仍旧戒备:“你我素不相识,何来帮我一说?”

红衣女子从袖兜里掏出半截紫色香块,举起来冲她晃了晃:“凡事我寻到的人都会有你一问,不奇怪,少不得我解释两句。”

香,李沐芷见过许多,却从未见过落月手中那般颜色形状,她不由得都看了两眼,落月已经说道:“这叫隐魂香,燃起来后会寻着我心中所想之人而去,若是那人无旁的事,香到了近前也就散了,若是那人有事,香便萦绕不肯散去。”

“何为有事?”

落月答道:“寻死之心,谓之有事。”

李沐芷脸色刷地惨白一片,落月又道:“且执念越深,隐魂香的燃出来的紫色越盛,是以我知道,你要寻死。”

她望向落月,心中惊疑不定:“你到底是谁?”

落月起身,面上依旧笑吟吟,似是在跟落月闲话家常:“隐魂香在你屋顶上盘旋时,紫色浓郁,想来,你并非一气之下生了寻死之念,乃是积怨已久,既是这般,死了也是一种解脱。”

李沐芷向后退了半步,才道:“荒唐!自古以来,只有劝人爱惜性命的,怎会有你这般盼人赴死之辈?你到底所图何事?莫非你是薛阳的仇家?那你找错人了,我不过无名小卒一枚,实在帮不上你忙。”

落月还是在笑,刹那间却变得带有几分冷意。

“你若活着日日是煎熬,死有何惧?我说是来帮你的,你竟不信,难道你愿意继续留在这里过着现在这种日子?”

李沐芷虽然对她有诸多不信,却被这句话戳中心头,她默了默,问:“人活着自然是千难万难,可死却不难,我若能寻死,何用等你来帮忙?”

落月绕着桌子转着圈,边打量她边道:“虽然很多人气头上都会喊上那么一喊,但真正做起来可难多了,比如上吊割腕喝药,不是疼就是怕,事到近前,多得是缩回去的,我说能帮你,就是让你毫无知觉不带半分恐惧地离开。”

李沐芷心中警醒,戳穿她道:“说到底,你不过就是想取我性命罢了,我自问多年来毫无仇家,你若是薛阳的仇家,杀我可以,却毫无用处,若你存心伤我,多说何用?动手吧!”

落月不悦道:“你好生说话,莫要将我说成那种杀人放火的贼人,我动手作甚?你我素不相识,再说,我真的动手,此事就就成了杀人,我小本买卖,这个罪过可大了,受不起。”

见李沐芷仍旧一脸戒备,落月不再废话,将手里的隐魂香掰下一小块放在桌子上:“人啊,就是这样,本来觉得生无可恋,可一碰见我这个生人催着赶着让你们去死,又万分惜命,你不是第一个,我懂!”

说完走向房门处,回头道:“你既活得这般苦,日后想要了结生命的念头兴许还会有,若是求路无门,可以点燃这块香,我自会来见你,眨眼间,你便能解脱。”

李沐芷上前一步追问道:“你这般行事,所图为何?”

落月灿然一笑,指着她脖颈处一根红绳:“我要你胸前的这块玉。”

李沐芷忍不住伸手隔着衣衫握住玉,声音微变:“你怎地见过我戴着玉?”

落月摆摆手:“无利不起早,我这般辛苦奔波,图的就是它,你自己慢慢考虑吧,若想通了,燃香便罢。”

话音刚落,推门而出,一道黑影从屋顶跃下,李沐芷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落月就被阿沉揽腰抱住,一个起落不见了踪影。

虽然再未见面,李沐芷却总是想起这主仆二人,今日竟然梦到他们,可算得忧思过度??

章节目录 第二十章 一夜三回 落月停下,转身对着阿沉央求道:“我累了,背我回去可好?”

虽是问句,却是料定答句,阿沉闻言停下,微微曲腿,双手向后背去,落月笑嘻嘻地往前一跳,利落伏在他肩背上,模样乖顺得很。

阿沉缓步往回走着,落月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盯着月光下两人的影子。

“你说这个李沐芷会不会答应?”落月忽然问道。

“不知道。”阿沉出声。

落月笑了笑,似是也不在意他到底回答的是什么,嘴里慢悠悠地哼起了小曲。

“阿沉,幸好有你陪着我,不然这日子实在没劲。”落月打了个哈欠,随口说道。

阿沉依旧沉默,只是将她往上托了托,转眼间到了三荒客栈门口,落月不肯下来,阿沉也不说话,单手开门走了进去,将落月背进房间,她才肯下来,躺到床上,一翻身便睡了过去,阿沉见她这般,上前盖好被子,在屋里又立了片刻,才悄声离开。

李沐芷原本是没有过年的心思,但瞧着翠云兴致勃勃的跟她商量,便也动了几分心思,准备出去逛一逛,买些自己喜欢的物件。

富贵当然是没什么意见,还自告奋勇陪着一道出门,李沐芷笑了下便答应下来。

三人晌午后,趁着太阳大,天气稍暖和便换好衣裳出了门,车夫驾着一辆马车,到了热闹大街旁停了下来,眼前是热闹的集会,翠云搀着李沐芷,富贵护着两人往里走去。

李沐芷其实对什么都兴致缺缺,但毕竟临近佳节,想起往年在家中的热闹,心中泛起酸楚,虽眼前无亲无友,却也有几分惦念之心,她便留意着两旁的小摊位,看到有适合娘亲和家弟的东西,挑拣了几份,买了回来,而后又给翠云挑了几个小玩意。

这边翠云拉着李沐芷准备去首饰和布匹那里瞧,李沐芷摇摇头:“我不缺这些个,你去瞧,有看上的回来告与我,我来买。”

翠云有些不好意思,富贵已经拉着她过去了,两人看得认真,有商有量,好一派和气,李沐芷从旁瞧着,不禁欣慰地笑了。

“表妹。”身后有人轻声在叫自己,李沐芷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头去看,却见一名青衫男子正站在眼前,面上似喜还悲,见她转身,又道一句:“表妹,是你吗?”

李沐芷终于回神,眼前之人不是她曾经入梦思念的表哥尤景松又是谁?

“表哥?”李沐芷仍旧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声音都发了抖。

尤景松上前一步,忽又想起什么一般,戒备地看向富贵和翠云,见他们二人正专心翻看布料,没有注意到这一边,便小声提议道:“咱们借一步说话。”

李沐芷也留意到他的举动,心思百转千回,点头道:“好。”

二人快速走到旁边一处街角,确保富贵他们不会看到后才稍稍心定。

李沐芷这才发觉不妥,尤景松微微垂头,随后眸中似有泪光,他原本想要笑,可扯了扯嘴角,眼角还是滑落一滴泪,竟不能成言。

李沐芷顿时百般酸楚涌上心头,又猛地记起,时间紧,不能在这里相顾泪无言,便收拾收拾心肠,问道:“表哥,这几年,你可好?”

尤景松摇摇头:“我找你找得这么苦,怎么会好?”

李沐芷心都要碎了,以前她在夜里对尤景松的心思拿捏不定时,也埋怨过,为何他都没有一句直白的话,可现在等到了,造化弄人又能如何呢?往昔二人相处的画面悉数显现,曾经那些女儿家羞怯的情意再也没了分说的机会,她扭开头,颤声道:“何苦找我?你好生过日子才是要紧的。”

尤景松见她流泪,心如刀绞,恨不能将她拥入怀中,情思所动,再也忍耐不住,上前一步,将她冰冷的双手握在手心,哽咽道:“沐芷,我既已找到你,就不会再让你过这种委屈的日子,我要带你走!”

李沐芷一下子惊醒,忽地抽出自己的手后退半步,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尤景松痛苦万分,咬着牙缓缓说道:“你们家出事之前,我已出发赶考,等到考中回家准备向你提亲,才被告知,你们全家已经……我知道此事已是大半年之后,所有人都同我说,你们全家人都死了,可我不信,到处找以前的老人,谁知,他们像是消失了一般,好容易两个月前我找到一个老仆,他告诉我,你并没有死,而是被薛阳这个畜生掳走了,我便四处扫听,胥阳没有,便往周边找,好在他做药材生意也算本事,附近药农们都知道他,便被我知道他在这宥城,找了过来。”

尤景松说着,面色隐忍,平静的字句背面隐着巨大的痛楚。

“当年薛阳勾结奸商残害姨丈,又掳了你来,我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可一想到你在他手里,只能忍耐,我对自己说,若是他待你好便罢了,可我在薛宅附近盘旋的这半个月,从采办下人口中打听到,你在他身边过得并不好,这么长时间了,竟然连个名分都没有,这个王八蛋还动辄对你打骂,我!”尤景松忽然口不能言,他回身将手重重地砸在石墙上,手指处登时血淋淋一片。

李沐芷慌地上前去拉住他手,话里都带着哭腔:“表哥!你这是做什么!”

尤景松双手捏住她肩头,眸子里全是恨意:“当年他在姨丈手下做事时,仰仗姨丈教养之恩,却对你心怀不轨,如今我既寻来,便不会再让你受罪,我带你走!”

说罢拉着她便往外走,李沐芷随着他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用力拉住他,极力劝道:“表哥,你快走吧,你考了功名,前程似锦,何苦为了我耽搁时间,我不值得!”

尤景松停下,先是不解,随后眼神复杂地看向她:“表妹,你不愿跟我走?”

李沐芷苦笑连连,挣出自己的手:“表哥,曾经我等你提亲等得夜里睡不好白日吃不好,生怕我是一厢情愿,又怕先说出口你会轻看了我去,如今听你这番话,也算是了却了心愿,却为时已晚。”

尤景松手背青筋暴起,他咬着牙,再上前一步,试图去拉李沐芷的手:“现在也不晚,我带你走。”

李沐芷再次后退,她失声道:“我已经入了薛宅这么久,早就配不上你了,你救我,我念你这份恩义,跟你走却是不能。”

尤景松追上前:“你忘了吗?我的启蒙师父娶的就是救过他的妓女,虽然家事遭人诟病,可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代大家,我受智者教导长大,会拘泥于那些世俗窄理,困顿一生吗?你是我表妹,这点谁也改不了!你既在薛宅没名没分,想来也是好事一桩,正好同他薛阳无牵无挂,一走便罢,管他作甚?”

李沐芷无奈摆首:“师父他老人家一生闲云野鹤,采菊悠然,自然可不去理会旁人说什么做什么,可你不一样,你日后是要做官的,你的家事就是政事,我不能拖累你。”

尤景松又待上前,李沐芷却伸手制止他,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着出来:“何况,我娘亲和阿弟还在他手中,不然的话,我会委身他这么久吗?”

话音才落,李沐芷忍不住双手掩面失声哭了出来,长久以来的压抑此刻在一个熟悉的人面前,尽数崩溃。

“这个畜生!禽兽!”

尤景松恨恨地骂完,无力地哑然站在她对面,却无法再上前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沐芷哭得颤抖。

街外传来翠云和富贵低低地呼声,似是在寻她,又怕引起注意,只能这般小声唤着‘李姑娘’,李沐芷闻言,似是清醒了一般,她拭去泪水,狠了狠心,对尤景松下了逐客令:“表哥,你走吧,别管我了,今日能得见你一面,我此生再无遗憾,日后你好生过日子,别再管我了!”

说罢转身便大跨步走了出去,尤景松待要追上去,却见李沐芷回头百般哀求又伤痛的眼神,便一步再难上前。

翠云和富贵终于找见李沐芷,却见她眼圈通红,神情恍惚,心下都是一惊,尤其富贵,心中疑惑陡生,正要上前询问却被翠云用力扯了一把袖子,他不解看去,见翠云小声道:“什么都莫问,也别跟老爷说起来,求你了。”

富贵原本很是不愿,可翠云最后那一求,让他心软了半截,又迎上翠云眼巴巴的神色,什么也再难说出口,只好扭开头,装作没看见。

翠云心中一喜,忙丢开他衣袖,往李沐芷那边跑去,见她神色有异,左右瞧了瞧,没敢多待,匆忙回了薛宅。

李沐芷边走边回头,终于确认尤景松没有跟上来,才松了一口气,可随之而来,又是一阵阵失望和空虚。

回到家里,李沐芷什么都没说就钻进房间,一直闭门不出,连晚饭都没吃,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不知何时睡去,梦里尽是幼年往事,尤景松如何带她去扑蜻蜓捉蝴蝶,还有他们一道读书,一并爬山,所有的往事争先恐后往她脑子钻,直要闹得她不得安生,胸口一阵憋闷,李沐芷张开嘴大口喘气,却被人堵住。

她慌了一下,霍地睁开眼,却是一个高大男子疯狂地啃着她的唇。

李沐芷刚要推,熟悉的气味制止了她反抗的动作,借着外间微弱的烛光,她瞧出了薛阳的轮廓,就是这个男人!让她跟尤景松生离死别!

一阵阵恨意涌上头,李沐芷狠狠地咬了他下嘴唇一口,薛阳闷哼出声,立马抬起头,骂道:“蠢死了!伺候这么久还认不出爷来?属狗呢!张嘴就咬!”

李沐芷恨死他了,抬手冲着他的脸就是重重一巴掌,这一下直接将薛阳扇懵了,也扇出了火气,他伸手掐住李沐芷细细的脖颈,从嗓子眼里骂:“爷火急火燎回来,你这是抽什么疯呢?不想活了是吧?”

李沐芷被勒得有些上不来气,她也不去管快要窒息的事,两手不分黑白对着薛阳的脸和脖子就是一通乱抓乱挠,她指甲本就又尖又长,薛阳又是没注意,一下子被她挠出好几个血印子,疼得他嘶了好几声,这才发狠,一把将李沐芷的双手攥住,举过头顶,语气凶狠:“你找死是不是?一个月不见成疯狗了?!”

薛阳本来以为李沐芷还是像往常那样挣扎下,已经久未见到她拼命的样子,饶是他多日未见,想念得心急难耐,也被激出了怒火。

“滚!”李沐芷咬着牙啐道。

薛阳快要被气死了,他巴巴连夜赶路回来,好容易到家,这么冷的天洗了一把就奔过来,结果就是李沐芷这副拼命的架势?

李沐芷死死瞪着他,虽然薛阳手上力道没有加重,却感觉自己要炸掉,身体上方男人的怒火似是要将她烧着了,原本想鱼死网破的愚蠢心思也被烧得少了一些。

她娘亲和阿弟还在眼前这人手里,她劝尤景松的话何尝不是也在劝自己?忍忍吧,忍吧。

受制于人,连拼命都得小心翼翼。

薛阳哪里知道李沐芷这头的变化,双目喷火,威胁道:“你再说一遍?”

李沐芷咬咬唇,心思转了几转,忽地斥道:“你到底把我娘和弟怎么样了?这么久都不让我们见面,说不得你是偷偷将他们害死了!都快过年了,他们若是好好的,你为何不让我们见上一面?”

薛阳被她这一通哭诉弄得一愣,不禁又气又笑:“就为这?”

李沐芷心如死灰,可面上还是继续扮着,说:“你若是害死了他们,我就杀了你!”

薛阳单手扣住她的手没松,身子却俯了下来,依旧骂着:“说你没脑子就是蠢!你心里瞎想什么?有事不会问我?哑巴?还是猪脑子?问一句怎么着了!用得着跟爷犯浑?再这么蠢惹我生气当心我以后弄死你!”

李沐芷扭开头,她是真的不想再看见这张脸,薛阳以为她在赌气,一只手捏住她下巴,火一下子就消了,笑得可恶至极:“你好生着点伺候,明日就让你见他们。”

李沐芷本来就是为了遮掩浑说的,却没想到薛阳会这般大方,除去上次过完年见过一次,这么久了再没能见到过,若是他说的是真的……

“此话当真?”李沐芷真得紧张起来。

“不都说了吗?看你能耐如何?”薛阳扯扯嘴角,故意说道。

说完后,他松开了手,撑臂盯着她。

李沐芷当然知道薛阳在琢磨什么,她试了又试,却始终抬不起手。

说服不了自己,克服不了心里的恶心,李沐芷又恨自己又恨薛阳,转身便要走,刚翻身就被薛阳按了回去,他有些恼怒道:“怎么,为了你娘和弟都不愿意?”

李沐芷没有回答,可薛阳从她的脸上看到了答案,一瞬间,说不上是被羞辱的愤怒和心底隐秘的痛恨占据了大脑,他不再忍耐,泄愤般将李沐芷的衣裳撕了个精光,掐住她双颊,不管不顾扑了上去。

胡天胡地倒弄一番,心中还是有气,可兴致也被勾了起来,软玉温香在怀,尤其李沐芷这张脸,一映入他眼帘,便让他再难心定,恨不能将她拆碎骨头吞吃入腹才解恨。

薛阳动作越发狂颠,李沐芷便如同一叶小舟,被掀翻无数次又被按压撞击得头昏眼花,直到累到力竭,才算是歇了下来。

可她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后半夜累到半死的李沐芷正在浅眠,只觉得一阵不适,一睁眼,才发觉薛阳又已经骑了上来,她想反抗,却也无力再做其他,双手使出全力去捶打,在薛阳肩上也不过是挠痒痒一般。

李沐芷骂了起来,什么难听捡什么来,没想到却刺激得薛阳更加兴奋。

他见惯了李沐芷端庄文雅的样子,哪怕跟自己拼命也是带着一股倔劲,什么时候见过这么混不吝脏话连篇的她?

越是这些肮脏话,越是像火焰,引得薛阳战栗不已。

李沐芷反抗不过,只得任由他为所欲为。

漫长的一夜过去,天已经大亮,李沐芷渴得醒过来,刚一翻身又被薛阳捞了回去,这次李沐芷直接闭上眼睛,躺在床上任由他将自己揉扁搓圆。

屋子里一阵阵杂乱的声响,掺杂着两人的喘息声,翠云在外听了片刻便面红耳赤退下,不敢再来。

薛阳终于歇下,李沐芷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擦拭干净后,薛阳起身,凑过来不管李沐芷不愿意硬生生在她唇上啄了好几口,才起身走了出去,毕竟明天就是大年初一,家里要打点的事还很多,这一夜一上午已经足够他养足精神去忙了。

翠云进来时,李沐芷仍闭着眼睛。

地上满是用过的帕子,黏腻腻的,床上的被子床单床帏都是一片凌乱,李沐芷露在外面的脖颈肩头满是红印,整个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腥味,翠云脸通红地快速将地上收拾干净,刚要出去,就听李沐芷声音暗哑地说:“给我倒杯水。”

翠云一听这声音,便知昨夜屋里的激烈程度,忍不住又是脸上一红,应了一声赶忙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一章 心思各异的年夜饭 李沐芷几乎躺了一整天,午后,依旧偎在床上,薛阳过来了一趟,见她这般,佯装要伸手进去冰她,吓得李沐芷往床里缩,将被子紧紧扣在身上。

又闹了半会儿,见她神色懒懒的,瞧着仍旧不精神,薛阳想起之前的事,忽地凑近前问道:“是不是我弄伤你了?我去请徐夫人过来给你瞧瞧?”

以前太过放纵或者他狂狼过头总是收不住力,但昨夜,他并没有到失控的地步,很多时候见李沐芷神情不对劲,似是难以承受还特意卸了些力道。

李沐芷连忙摇头:“我没事,不要去劳烦徐夫人了。”

薛阳点点头,使坏道:“我昨夜可是爱惜着的,毕竟好好保养,以后用得才长久,是不是?”

论厚脸皮,李沐芷哪里是他对手?听这话直接扭头将被子蒙住了头。

薛阳去掀,李沐芷拽得死死的,上午报账药坊一切顺利,此时见她又是这般嬉闹,逗得薛阳心情大好,呵呵笑了起来。

李沐芷压根没心情跟他调笑,只是不愿见他,想起昨夜和今早的承欢一阵恶心,但她已过了不管不顾对着干的劲,不敢真的惹恼他,免得连累母亲和弟弟,只望盼着他早一天厌倦自己,能高抬贵手,放了他们一家自由。

“别躲着了,明天过年,你安生点,少惹爷生气,自有你的好处。”薛阳收了手,随意搭在一处,碎碎地叮嘱她。

去年过年李沐芷见过母亲之后,大年初三就跟他闹了起来,跟头驴似的,什么都跟他拧着来,气得他要死,吵起来后抽了她两巴掌,直接把她给抽懵了,摔在床上半天没爬起来,脸颊肿得老高,薛阳一见她就烦,冷了她好些天没过来。

那时候李沐芷浑得很,整天憋着一股劲,又想惹他又不敢惹,薛阳也是,一见她就肚子蹭蹭冒火,闹起来谁也不怕谁,可今年他想消停点,昨夜李沐芷那般瘫软的模样,勾得他一想起来下半身就难受,虽不似徐彩儿迎合柔媚,她只要不跟自己较劲,在兴头上膈应自己,薛阳就已经知足了,恨不能跟她一道溺死在床上,可药坊有事必须去,也怕一味放纵再弄伤了她,不然真得跟她大战三天三夜不罢休。

李沐芷听不出来薛阳的心思,他无非是想安稳过完这个年,若是以后,李沐芷都能这般同他一道过日子,最好不过。

李沐芷仍旧躲在被子里,背对着他,好在不搭理人,也没再说什么惹人生气的话。

薛阳瞧着她的黑发散了一枕头,伸手去理顺,眼神不自觉就被李沐芷雪白的脖颈给勾了去,神思转过来的时候,手已经顺势滑了进去。

李沐芷躯体一僵,本能就想躲,可已经到了床最里头,再无旁地可挪,身子一转,想要避开,就听薛阳低声说了句:“别动。”

李沐芷木着身子,闭上眼睛咬紧牙关。

薛阳手指在她光洁的后背流连一番便生了旖旎的念头,自然地滑到前面,停留在身前。

原本只是想过一把瘾,但这样跟她肌肤相亲,就有些收不住。

李沐芷察觉到他越发粗重的喘息声,心里绷起一根弦,忙按住他越发动情的手:“你不是还有事要忙吗?”

薛阳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轻笑了一声,手上动作继续,越发大力揉捏起来,李沐芷慌得缩起身子,忍不住出声道:“别,别,我还疼着呢。”

这话有些扫兴,薛阳散了手上的力道,但腹内生起来的火一时半会消不了,又黏糊了一阵,才恋恋不舍地抽出手,五指轻搓,还在回味方才的余温。

李沐芷这才松了口气。

薛阳起身,决定不再多待,温柔乡误事,此言果然不虚。

临出门前,撂下一句话:“好生吃饭,养胖点,也好有点子精神,晚上有好事。”

李沐芷拎不清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肚子也确实饿了,撑起身子,唤进来翠云,日头下山之前草草吃了点饭。

今晚守岁,到底不能一直赖在床上,李沐芷收拾妥帖,坐在屋内跟翠云下棋,富贵过来通传,说是老爷吩咐一道去饭厅用饭。

刚进饭厅,就见徐彩儿和薛阳已经都在那儿了,李沐芷捡了离他们二人较远的位置坐下,屁股还没挪正,就听薛阳不满道:“坐过来些,待会儿谁伺候爷喝酒?”

徐彩儿明明就在他身侧,闻言面色一僵,李沐芷眼神从她面上扫过,低头温顺起身,走到薛阳左手边坐下,徐彩儿暗暗咬了下牙,等薛阳先吃第一口后,殷勤地拾箸为他布菜。

李沐芷一点也不饿,但也不能杵在桌旁煞风景,她拾起筷子,慢条斯理尝着菜,薛阳忽然出声:“斟酒。”

徐彩儿偷偷瞥着,见李沐芷似是在专心嚼着菜,一时没动,便道:“我来吧。”

薛阳一记眼刀过来,徐彩儿手似是被剌了一下,立马收了回去,李沐芷这才伸手去拎酒壶,草草为他满上酒杯。

薛阳面有不满,却不想在大年夜发作,见李沐芷识趣也就没再说什么。

一顿饭吃得也算太平,除去徐彩儿时不时凑趣说两句,想引着薛阳打开话头,其余没人再多说什么。

徐彩儿应景敬了薛阳三杯酒,捡着好听的祝福语说着,薛阳看起来心情不错,仰头悉数饮尽。

饭毕,徐彩儿眼波流转,小声央求着薛阳过去她那边坐坐,薛阳扫了一眼李沐芷,见她已经敛眉起身离开,心里好一阵憋气。

薛阳昨夜回来的事,徐彩儿过了晌午才知道,顺道也知晓了李沐芷侍寝累到日上三竿才起,她百爪挠心,恨不能掀了后院的屋顶。

想起薛阳健硕的体魄和夜里沙哑的嗓音,她捏紧帕子,轻轻上前蹭了蹭薛阳的肩头,委实小鸟依人:“老爷,人家这是进门后过的第一个年,家中又无亲人惦念,您就可怜可怜我,过来瞧瞧我吧!”

薛阳盯了一眼李沐芷的身影,淡淡说道:“好。”

翠云留意着薛阳和徐彩儿的动静,但李沐芷已经走到前面,她也不好落下,只能抓紧时间多瞅几眼跟了上去,待要劝说几句,见主子神情淡漠,也便收了话头。

刚进院子,就见屋内大亮着灯,翠云还道是阿婆忘事不小心点了灯,一进门却见屋内立着一人,李沐芷当场傻眼。

站在桌边那人正是李沐芷的母亲!?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二章 母女抱头痛哭 李沐芷快步奔上前,只拉住母亲的手,低呼一声:“娘!”便再难以言语,低低哭了起来。

翠云见状,微微对着李沐芷母亲行了下礼,便悄悄退了出去,将门关好。

李夫人乍见女儿,也是乎悲乎喜,一年未见,李沐芷清瘦了许多,面色虽白,却并无神采,看得她难过不已。

难得见面,二人也不能一直这么站着面对面掉眼泪,还是李夫人率先冷静了下来,拉着李沐芷的手坐下,低声问询着她的景况,李沐芷对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三言两语揭过,倒是很担心母亲和弟弟的情况,便急急问着。

李夫人只说一切都算可以,薛阳关着他们,倒也不曾短了吃穿,还有两个婆子伺候着,日常精细活自己费心一下,旁的粗活,劈柴烧火做饭洗衣服都不用自己动手。

李沐芷的心这才稍稍安定一些,怕母亲为了哄自己安心扯谎,她又细细观看了一番母亲的穿着神采,握住的手也翻看两眼,李夫人的形容照比之前衰老了许多,完全是中年老妇的模样,眉梢尽是风霜忧虑之色,但手指并不粗糙,寒冬腊月也没有冻痕,便信了母亲的话。

相互问完了彼此的近况,原本亲近的母女此时却没了话说。

李夫人见李沐芷穿着打扮一应俱佳,心里一边气她侍奉仇人为夫,在仇家穿金戴银好不风光,可另一边,她见女儿精神恹恹,念及她当年的傲气,又心疼她为自己和幼子所累,被逼就范,这样天人交战,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李沐芷的心中又何曾不是一般情形?

生怕闲话家常时,一不小心提及父亲和薛阳。

思虑半天,李沐芷便问起弟弟如何,李夫人这才叹口气:“宣儿身子倒是壮实,每日吃喝不愁,四处玩耍,只是他如今已经十岁了,镇日里除了吃饭玩乐,其余一概不知,这样下去,人就会废了。”

李沐芷愣住,是啊,她怎么没想到呢,薛阳可以管他们吃喝,却不可能真的在乎他们的前程未来。

李沐芷有些担心地又问了几句,才说:“娘,您也是读书识字的,不然您平时里多教教他,总不能真的什么都不学。”

李夫人叹了口气:“娘怎么可能一点不管宣儿?平日里也尽力把自己知道的教给他,可娘不过是读了几本书,识得些许字罢了,即便教了也就那样,再说,宣儿自打入了冬,身子一直不爽利,半夜总要咳嗽一阵子,我也不忍心再逼他。”

李沐芷心揪了起来:“咳嗽?可有看大夫?”

李夫人摇了摇头:“婆子们拿回来一些药,熬着喝了,时好时坏的。”

李沐芷急得不得了:“怎好随意吃药?生病总得让大夫看过后才能开药方。”

李夫人似是想要说什么,却只叹了口气,没有出声。

李沐芷瞬间想明白了过来,定是薛阳不许。

他管他们吃喝,甚至找人伺候,这点李沐芷很是意外,但也仅此而已了,母亲和弟弟像是笼中鸟一般被他囚着,哪里也去不了。

李夫人心中何尝不想请大夫来看一下儿子,可她知道,这些都需要求薛阳的恩典,而如何去求,最后都是为难李沐芷罢了。

如今她身边就只剩这两个孩子,为难哪一个都不忍心。

母女两人又零散说了一阵话,就听富贵在外面禀报,说是要带李夫人回去了。

李沐芷心里咯噔一下,眼泪立马流了下来,李夫人见状也是低头抹泪。

一切太匆忙,李沐芷没有准备,慌忙起身从首饰盒里,将所有金银首饰倒了出来,一股脑塞给母亲,催促道:“拿着都拿着,换成银两,给宣儿看病要紧,剩下的都留着,以后用得上!”

她话说得急,有些语无伦次,李夫人也跟着哭了起来,往回塞,叮嘱道:“娘花不着钱,你留着傍身!”

母女二人相互央求,李夫人着急道:“娘什么都不缺,你都给了娘也没地花,拿着吧,收好了,女人总得有点钱在身上才行。”

李沐芷的脑子里像是什么划过,一瞬间她心定了许多,按住母亲的手,坚决说道:“拿着,你们有花的机会,记住,一定要给宣儿看病。”

富贵听着屋内传来的说话声,夹杂着哭声,也是万分无奈,可薛阳的吩咐得照办,他刚才过来就被翠云拦在外面,已经耽误了快半个时辰,再磨蹭下去,都要半夜了。

刚要上前,翠云还拦在前面,车轱辘话来回说:“我们姑娘多久没见娘亲了,让她们多待会不行吗?”

富贵为难说道:“你再拦下去,我就没好果子吃了,你是为了你们姑娘好,但也不能丁点都不顾我吧?”

翠云着实没了话,只好让开。

富贵又喊了一声,李夫人起身走了出来,李沐芷狠心转过身去,关门声一响,就扑在桌上痛哭了起来。

翠云过了好半会儿才进来。

等到富贵再过来时,李沐芷已经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盯着床幔发呆,翠云进前来说富贵来了。

李沐芷披上衣裳起身走到帘子前,问道:“这么晚了有何事?”

富贵低头回禀道:“已经将老夫人送回去歇下了,特意来跟姑娘说一声,好让姑娘放心。”

李沐芷心头酸涩,强撑着压住想哭的心思,说道:“辛苦你了。”

说罢看向翠云,她赶忙上前准备给银钱,却被富贵一把按住:“姑娘,可使不得,时辰不早了,您早些歇着。”

说完不管翠云手里的银钱,直接退下离开。

李沐芷无声地淌了两行泪,翠云看着心疼又着急,急忙递帕子:“姑娘,您要保重身子啊。”

李沐芷抹了一把眼泪,忽地说道:“掌灯。”

翠云一时不解:“姑娘,您不是要歇着了吗?”

李沐芷回身去挑了一身藕粉色的衣裙换上,见翠云越发迷糊,吩咐道:“给我挽个随意点的发髻,要好看又不出挑。”

翠云依言照办,收拾妥帖后,李沐芷拾起一本书,半躺在床上,对翠云说:“去找下富贵。”

翠云一下蒙了,脸色微红,正要开口,就听李沐芷又说:“你同他讲,我病了。”

翠云忙得上下打量,担心问道:“姑娘,您可是哪里不舒服?”

李沐芷摇摇头:“你就这么跟富贵讲,再同他说,我一个人守岁多可怜,让他去求求老爷。”

“求老爷作甚?”翠云实在不解。

李沐芷捏紧了手心:“求老爷可怜可怜我。”

翠云还要再问,李沐芷已经说不下去了,摆摆手说:“去吧。”

翠云只好退下。

她被自己恶心到了,罢了,既然有求于他,这一身又有什么好舍不下的?跟母亲和小弟的安危比起来,她这点子脾气傲气又算得了什么?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三章 使了美人计 李沐芷并不指望薛阳能过来,但也敛了心思,起身对着镜子拾掇了下自己,头发拢顺,画了眉,本想着再扑点粉,又觉得太过显眼,便放下粉盒,去衣柜里寻了件藕荷色的内衫换上,她瞧了瞧,比刚才散漫的样子要好看许多。

去外间收拾出茶具来,她便没再做别的,待了片刻,又觉得这般等着太过生硬刻意,起身去了里间,靠在榻上,扯过一张毯子盖住腿,又翻出一本书,看似闲闲地看起了书。

翠云回来得早一些,见李沐芷虽神色依旧淡淡的,整个人却略略装扮过,心头大喜,上前交代方才同富贵说的话,又为她添上水,站在一旁,安静地候着。

过了有一炷香,院子外传来人声,翠云起身往外走,末了叮嘱了一句:“姑娘,你既有心,就多担待下老爷,不惹他生气,你的日子也好过。”

李沐芷冲她笑了笑,翠云心定,往外走去。

薛阳已经到了门口,翠云赶忙行礼,见他进去,从外面悄悄地关上门。

外间桌上的茶具摆得明明白白,薛阳瞧见,说不上什么滋味,待要找李沐芷发现她还缩在里间不出来,抬腿便迈了进去。

李沐芷仍旧盯着书瞧,一动不动,薛阳哂笑一声,两步跨到她眼前,一把将书扯走。

“叫了爷过来还给爷冷板凳坐?”薛阳手指轻撵了几下书,将手背在身后,似笑非笑地盯着李沐芷。

李沐芷原待扭头像往常那样不理会他,忽地又想起不能如此,她挪了两下,下了榻,只微微抬眼看了一眼薛阳,就移开目光,指着外间说:“今晚守岁,为免乏困,我为你泡壶茶喝吧。”

说着便要往外走,刚抬起脚来,就被薛阳一闪身拦住,他高,必须得低着头才能看着李沐芷。

头顶的声音有些混不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今儿个怎么想起伺候伺候爷了?”

李沐芷咬了咬唇,低头答道:“我母亲来过了。”

薛阳没吱声,继续盯着她。

李沐芷眼一闭:“谢谢你。”

薛阳哼地笑了一声:“稀奇了,去年也没见你说个谢字,怎么今天懂事了?”

李沐芷垂首须臾,转身为他泡起了茶,薛阳绕到桌子对面继续盯着她。

虽然已有两年未泡过茶,但她手艺并不生疏,一行一动皆是行家。

薛阳视线被她灵巧细润的手指吸引过去,白嫩嫩的,纤纤的,顺着手指往上看,就是李沐芷那张绝丽的容颜,不似往日里那般随意,虽未盛装却已足够迫人心魄。

薛阳心踢腾了一下,无意识地上前半步,想要靠李沐芷更近一些。

李沐芷双手捧起一杯茶,敛眸递向他,薛阳没有接,也站着不动,就这么等着。

李沐芷定了定心,绕过桌子将茶杯递到他眼前,薛阳还是不肯动一下手。

李沐芷双手举高,将茶杯凑到他唇边,薛阳这才张口,将茶喝了进去。

“我听母亲说,家弟病了,她无法外出,请不来大夫,还望老爷开恩,让大夫去给家弟悄悄并,天寒地冻的,容易拖成大病。”李沐芷一边重新倒茶一边说着,话音刚落,薛阳就数落道:“喝你一口茶还得替你办事,你这茶可比银子都金贵!”

李沐芷又端起一杯,待要过去继续喂着他喝,薛阳骂道:“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喝那么多茶,你是想伺候我还是害我?”

李沐芷手停在半空,进退不是,抿了下嘴,待要将茶杯放回桌上,薛阳却大手一伸从她手中一把夺过茶杯,仰头喝下,活脱脱饮酒的豪放模样。

将空了的茶杯放在李沐芷手上,薛阳出声:“不喝了,东西收了。”

李沐芷有些难堪,头埋得更低。

薛阳瞧着她难得乖顺的模样,心头却没什么喜气,刚才在偏院那里,听富贵一说便撂下正在跳舞助兴的徐彩儿,脚底生风一般来到后院。

明知不可能,却不知心里在期待什么。

李沐芷说出了想要给她弟弟请个大夫,倒让他松了口气,知道她所图为何,心便不再没个定数。

李沐芷待要端着茶具出去,刚一起身,就被薛阳伸手扯住,他皱皱眉:“你就是这么讨好人的?”

李沐芷不动。

“连句好话也不会说,还读书呢,读到后山坡去了?”薛阳恨铁不成钢。

李沐芷回身将茶具放下,思虑片刻,似是有些苦恼,薛阳不动声色盯着她。

“你待要如何?你说,我做。”李沐芷说道。

这一下直接把薛阳给气笑了,无声地骂了句:“蠢货。”

李沐芷还要再问,下一瞬眼前一花,薛阳将她一把扥了过去,伸臂揽进怀里,另一只手捏起她的下巴,声调都有些变了:“想要讨好我也简单。”

话音刚落,薛阳大力一扯,床幔落下,两人跌倒在床上。

毕竟寒冬,屋子里虽有旺盛的炭火,皮肤露出来的一瞬,李沐芷还是一哆嗦。

这般情景她已经历无数遍,并无心去抵抗,何况今时今日她有求于薛阳,即便做不到主动,也不能去扫兴。

闭上了眼,消了抵抗的心思,这种变化薛阳岂会察觉不到,李沐芷往日里从未有这般柔顺,此时佳人在侧,他只觉得血都涌到头顶,眼晕目眩了起来。

“你可真是个祸害!”低低骂了句,两人都再无言。

屋子里满是喧闹,听得窗外过来探寻的富贵和翠云满脸通红,跑了出去。

事毕,已经子时,新的一年到来,李沐芷累得口干舌燥。

薛阳收拾妥当,满足地在她身边躺下,李沐芷扯过被子盖住自己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薛阳撑起一只手臂,低头盯着她看,李沐芷被他看得心烦,低声道:“将灯熄了吧。”

富贵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老爷,该去放炮仗了。”

老天知道,富贵等得多难受,翠云已经不肯过来了,只好他一个人悄悄凑过来,确定屋内歇了声响后才提醒。

薛阳利落起身,活像刚才的事没损他体力还添了他许多精气神似的:“我去了。”

李沐芷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薛阳穿好衣裳没有耽搁,走出屋去。

富贵跟在身后,艰难地开口:“老爷,奴才为您整理下头冠吧。”

薛阳一顿,笑了两声:“弄吧。”

方才跟李沐芷闹得太凶,头发已经散了一半。

富贵帮他理好,二人去往前院。

李沐芷起身简单洗了洗,又换了一身干净的内衫,才躺回床上,心里盘算着,刚才她的表现薛阳应当是满意的,待会儿若是他还回来,一定趁热打铁,再提一嘴给家弟请大夫的事。

这样想着,渐渐有了睡意,刚迷糊着,一个冰凉的身体从后面贴上她,李沐芷吓得睁开眼,随即薛阳的声音响起:“熄灯做什么?亮着,我想看着你。”

李沐芷不待开口,薛阳已经俯身下来,李沐芷忙道:“为我家弟请大夫的事,别忘了。”

此时的她无论说些什么,在薛阳看来都是魅惑不已,他不假思索应道:“知道了,只要你好好伺候我,什么都成。”

李沐芷睁开眼睛望着身体上方的他,缓缓的,似是跨过心头的万般沟壑,伸出双臂揽住了他。

轰的一声,薛阳只觉脑袋都要炸了。

只觉得今夜他哪怕死在这里,也是值得。?

章节目录 第二十四章 徐彩儿半路将人截住 这些日子以来,翠云整个人那叫个神清气爽,原因无他,自家主子跟老爷不再僵持,后院里再没传出来摔茶杯砸凳子的吵闹声,她不用跟着心惊胆战过日子,当然欢欣。

之前薛阳来后院,十回有八回两人要干架,被李沐芷气得要死,可偏偏还总往后这跑,弄得翠云每次见他来都绷着弦,生怕主子再吃亏受苦。

按说薛阳也不算是什么好性子的人,但李沐芷特意收敛自己性子,同他好生相处后,两人竟也再没红过脸。

有时候薛阳本性难移,会故意跟她掐两句,前天晚饭,后厨将小酥肉做得爽口美味,李沐芷多吃了两口,薛阳盯她片刻后说道:“厨子这些日子尽心,得赏。”

李沐芷不明所以,薛阳坏笑道:“你吃得好,瞧着胃口都好了许多,多吃点好,这几天胖了点,我摸着都痛快。”

李沐芷闻言将碗筷放下就要走,却被薛阳拉扯到怀里,又是一通嬉闹。

除却这类小事之外,两人之间再无争吵。

薛阳也真的说话算话,为她的弟弟请了大夫,还大发了慈悲,让她母亲过来与她见面,当面告知此事。

李沐芷心踏实了许多,将年后薛阳赏赐的东西塞了不少让母亲带回去,反正这段日子她不跟薛阳闹,收的金银玉器首饰银钱不少,留着无用,母亲要养弟弟,以后要使钱的地方很多。

薛阳这几日正好外出,以往只要他不在,李沐芷都觉得倍加轻松,一旦他回家,周身都紧张起来,可这次因着他让母亲跟自己见一面,又请了大夫医治弟弟,李沐芷对他的归来也没那么排斥了。

二月二这天,薛阳披着落日的余晖榻槛而归,李沐芷早已得了信,比不得徐彩儿整装迎接,也比往日好些,收拾了下自己,又吩咐厨房备了些养生汤,就安静地坐在房中等待。

很快,翠云气愤愤地回来,说徐彩儿那边等在一进门的路上,薛阳脚还没站稳,就被她恨不能扭成三股绳地请到了偏院,这不明摆着要抢人吗!

李沐芷手上不停,为自己倒了一杯花茶,慢悠悠地喝着,翠云又嘟囔了两句,见主子这副不着急的样子才浑然记起,以前李沐芷就是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恨不能薛阳被别的女子绊住,一年到头都不要来后院。

翠云住了话头,李沐芷瞧她吃瘪的样子,觉得好笑,轻声细语道:“吩咐厨房摆饭吧,他不来咱们也要吃的。”

桌上摆好饭菜,厨房送菜的人下去,翠云摆好碗筷,李沐芷坐下就吃了起来,见翠云时不时向外张望,劝道:“你也一道吃点吧,这么多我吃不完。”

翠云不死心,她不相信薛阳真就不过来了,毕竟从过年到现在,薛阳日日宿在李沐芷这里,哪怕忙到再晚,后半夜才回家也都会去她房里,跟她歇在一处。

那时候徐彩儿是咬碎了银牙,气炸了肺腑,却无甚有效法子。

期间她也试图挽回过薛阳,炖了粥,做了鞋子,巴巴地想送过去,可书房不敢去,怕像上次那样坏了规矩,只好等在门口处,结果被薛阳看见训了两句,说丢人,显得薛家的女人想男人想疯了。

徐彩儿无奈只好悻悻回去,捧着自己的心意往前厅去碰运气,十回里面有八回他都不在,腻在李沐芷所在的后院,她总不至于跑到人家门口去献殷勤,而且天冷了后李沐芷就不怎么来饭厅用饭,厨房都是将饭菜送到她房里,连带的,薛阳在家的时候也都是随她窝在房中,徐彩儿想见薛阳一面都难,更遑论培养点情分,只得作罢。

为了见薛阳一面,徐彩儿算是绞尽脑汁,今天终于被她碰上,满眼期待地迎上去,言语恳切:“老爷,我准备了热水还要热汤,去我那里洗洗,吃顿饭吧。”薛阳风尘仆仆,见她泫然欲泣的可怜样,思虑片刻,没有拒绝。

李沐芷安静地吃完饭,翠云收拾妥当后,她便起身去净房洗漱,回来歪在榻上看着薛阳送来的话本故事书,刚翻了两页,门一响,薛阳从外面进来。

李沐芷以为是翠云过来添水,没听到动静,抬头去看,见薛阳已经坐下,他的出现的突然,李沐芷有些愣神。

“看什么?几天不见不认得爷了?”薛阳见她呆呆的样子,心里痒痒,忍不住想要逗弄下,可话一出口,又见她丝毫不着急安稳看书的样子,语调中就带了不满。

熟悉的痞气语调,让李沐芷的神思回来了,她视线在薛阳面上转了一圈,皱眉道:“你没有沐浴更衣吗?”

薛阳一顿,接着骂道:“爷马不停蹄过来,就落你这么一句?还敢嫌弃爷?没良心的东西!”

李沐芷扭开头,继续看着书,对于他的话也不恼。

薛阳司空见惯这般,知道她也不会多说什么,闹不好两人多日没见再吵起来,便没再发脾气。

何况有些心思也没法开口说出来。

徐彩儿楚楚可怜地央求他过去瞧瞧,到底是朱家送来的人,这俩月也冷落得很,便随着她去了偏院。

徐彩儿一通忙活,薛阳却只净了净脸,洗了把手,拒绝了她沐浴的请求,甚至于连衣服也没换。

徐彩儿见他这样,有些怯怯的,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薛阳见不惯她这样,直接坐下说道:“上菜吧,陪你吃顿饭。”

徐彩儿本还想再使点美人计外加苦肉计,但见薛阳有些急不耐的神情,就生了几分胆怯之心,不敢再耽搁。

薛阳饿了,一顿饭吃得又急又快,徐彩儿伺候得殷勤,见他吃相,不由得窝心说道:“老爷,您受苦了!”

薛阳待问问是何意,又觉得跟她说话是白费唇舌,何用浪费力气,有这些劲不如留着夜里跟李沐芷大战不休。

见薛阳不出声,继续吃饭,徐彩儿又满面心疼道:“这才几天,您都瘦了,跟着的人没好好伺候吗?”

薛阳见她不上道,还在说个没完,强压着的那点耐心也快损耗完了,本就在她这里待得不安生,此时更是没了胃口,遂放下碗筷:“出去是做事的,又不是吃饭,哪里讲究那么多?”

徐彩儿待要解释,薛阳已经起身往外走,徐彩儿心中懊悔不跌,追上去想要解一声‘老爷’刚出声,薛阳在门口停住,撂下一句:“饭菜不错,过两天还过来吃。”

说罢掀帘快步走了出去。

他跟火烧屁股似的,在徐彩儿那里难坐一刻,一颗心不得着地,终于奔过来了,她却丝毫不领情,明知道不必生气,却难以自控。

几日未见,他想她身子想她的软玉温香,想她的轻眉低语想得紧,心中有气也发不起脾气,可又觉得别扭,便转身坐在桌前,端起茶杯咚咚喝了两大碗茶,肚腹里的火气才算是消散了些,只是冷着脸,瞧着还不高兴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五章 顺从得像只小绵羊 李沐芷默了半会子,起身向外走去,薛阳正待生气,听到她唤翠云备热水,半边站起来的身子又悄无声息地坐了回去。

李沐芷回来,上前为他倒了被茶,奉到手边,说道:“喝点茶吧。”

薛阳接过来没有喝,搁在了桌子上,问道:“难得勤快给爷洗个澡,到底是心疼还是嫌弃我脏?”

李沐芷暗自皱皱眉,不知道他今天吃错什么药,话里总是夹枪带棒,揣摩不透他的心思,按下疑虑,心道说点好听的总是没错。

“母亲告诉我了,你给我弟弟请了大夫,他身体已经大好,多谢老爷。”李沐芷这几句话说得极为真心,言语间恳切之情溢于言表。

薛阳听了轻哼了一声,做了好事也是需要别人领情的。

翠云过来说水准备好了,李沐芷请道:“我伺候你沐浴吧。”

薛阳斜了她一眼,李沐芷余光察觉,身形未动,继续低着头。

这么殷勤?薛阳心里犯嘀咕,话到了嘴边,李沐芷那副温雅秀丽的容颜在眼前,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并不愿破坏两人之间的和谐。

虽然同床共枕过许久,但真正这样面对面宽衣解带,却从未有过。

伺候薛阳脱掉外衫的时候,李沐芷还淡定如斯,等到贴身里衣时,她就有些抹不开脸了。

薛阳精壮的躯体呈现眼前,一无遮拦,李沐芷假装不在意,面上无甚表情,手上动作丝毫不停,薛阳自始至终都在盯着她的脸,不错过一丝一毫的变化,但最后却没有收获,心中好不烦躁。

李沐芷不断对自己说,薛阳就是一个木头桩子,眼观鼻鼻观心,专心致志地伺候他搓澡。

水汽氤氲的净房内,两人都没有说话,只余时不时的水声响起。

李沐芷虽然瘦弱,力气却不小,为薛阳搓后背,力道不大不小,很是舒坦。

“不错,倒不知道你还有这本事,这两年少享不少福。”薛阳对她的手艺给予了肯定。

李沐芷心道,以前若是让她搓澡定是存了勒死他的心。

想想罢了,她收回思绪,斟酌着说道:“我家弟也不小了,听母亲说只认得自己名字,旁的字一概不知,他既身子好了,能不能为他寻个教书先生,好歹念下几本书来。”

薛阳面色冷了下来,李沐芷在他身后,一直留意着他的神情,瞧见他下巴的线条僵硬起来,便心知不妙,忙添了一句:“就那种街头巷尾最寻常的先生就成。”

薛阳冷声道:“教他读书做什么?长大了考取功名来为他父亲找我来报仇?”

李沐芷料想他答应得不会这么痛快,却没想到他会这般抵触。

“你真以为我养着你母亲和你弟弟是大发善心当善人罢!我留着他们不过为了让你老实听话!我……”薛阳还在说着,李沐芷伸手捂住他的嘴,极轻极轻地说道:“我现在已经听话了。”

短短几个字像柳絮一样飘进他的耳中,薛阳一甩头挣脱她本就没有用力的手,扭头去瞧,印象中李沐芷羞愤满是恨意的眼神并没有出现,她一如刚才那般垂首,双手绞了巾帕,继续为他擦拭着手臂,仿佛刚才提出请求的人不是她。

薛阳拧眉,再次看向她,双目平静的李沐芷让他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见他维持着站立不动,李沐芷微微施力在他肩头:“坐下,还差一条胳膊没搓。”

只字不提刚才的争执,似乎两人的对话只不过是幻觉一场。

可李沐芷眉目间的平淡和隐忍又像一根刺一样扎得他不舒坦。

薛阳心中越发不安,可自己究竟为何这样,又让他隐隐生出一股怒火,长臂一伸,将巾帕扯了过来,语气不佳道:“我自己来,软绵绵的没点力气!”

李沐芷站在他身后,安静如斯,薛阳只觉她平和的目光像是两团灼热的火把,烫得他后背一片火辣辣。

正待开口赶她走,李沐芷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一下下砸在他心头,迫使着薛阳无法自控回身望去,屋内已空无一人,只余关门声回荡。

她去哪里了?做什么去了?

薛阳待不住了,急匆匆从盆里跳了出来,想要追出去,步子迈出去又觉得不妥,生生站住。

李沐芷这些日子的乖觉,包括今晚主动服侍他洗澡,个中原因,薛阳都能猜出个七八,可她这些日子也确实敛了性子,以往炭火一般容易被激怒如今却这般平静无波。

越是这样平静的外表让薛阳的心没法安定,他在屋子里磨了片刻,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心,追了出去。

卧房里的李沐芷竟然在铺床,手里正拍着枕头,就听到嗒嗒脚步声,她回头,见薛阳身上未着寸缕,脚上还滴着水,这么突兀地站在门口,一时皱起眉来,道:“怎么不擦干水穿上衣裳呢?”

剩余的话在嘴里盘旋两圈,被她不情不愿地丢出了口:“天这样冷,容易着凉。”

说罢,似是不能承受这般话语竟从她嘴里说出来,立马转过身去继续整理枕头,强硬压下心头所有的不适。

薛阳一颗毛躁浮动满是褶皱的心,被李沐芷这句话轻而易举抚平,他定了定心,跨步上前道:“更衣。”

李沐芷顺从地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内衫为他穿上,系带子的时候,眼睛只盯着自己的手看,薛阳忽然制止:“睡觉何用系这么紧实?”

原本后面还有一句:反正待会儿还要脱,穿着妨碍办正事。

李沐芷明明面色那般平和,他却说不出来调笑的话。

收拾好了,李沐芷径直去熄了灯,屋子里一片黑暗,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眼睛适应了后才往床边走去。

薛阳已经坐在床上,等她走到近前,自然地伸出手去接应,李沐芷迟疑了一下,就将手放在他手心。

下一瞬,李沐芷眼前地转天旋,一头栽倒进薛阳怀里。

薛阳忽然发动,大力扯了她一把,李沐芷不防备,丝毫反抗都没有,就被他翻身压在身下。

外间屋子墙上燃着一盏暗暗的灯,此时窗户纸透出些许亮光,李沐芷得以看见薛阳的面色。

他双目灼灼,力透纸背般望着她,李沐芷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已经这么久了,即便无情,也能够做到迎合,让他尽兴。

离得这般近,李沐芷身上淡淡的幽香飘入鼻中,薛阳身体像是干柴被她点燃了引信,瞬间就成了燎原之势。

李沐芷之于对薛阳,如同将死之人趋向最后一抹光,谁都阻挡不了他的步伐。

灯盏内的油已过半,卧房内床幔里晃动仍旧不停,将漫天的星斗都染上了红晕。

夜深后,已经安静的屋内再次传出响动,院内守夜的阿婆在廊下巡视,被这份声响吓了一跳,细细听来,赶紧溜走。

半睡半醒中,李沐芷似乎听到薛阳说了一句什么,待要想问是什么,又没了力气。

第二日,李沐芷直接哑了嗓子。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六章 书房里的欢愉 富贵一大早亲自送来一堆东西,有吃的有穿的也有戴的,以往李沐芷还会觉得他一个管家亲自跑腿,现在已经见怪不怪,直接让翠云接着,她不出面。

这些物件,当然不会是富贵的心意,在翠云和阿婆眼中,薛阳这般丰厚的赏赐,以及夜夜留宿就是极大的宠幸了,只有李沐芷知道,那个男人,心中的冷硬一如既往,一切不过是表象而已。

后来,两人鱼水之欢的时候,李沐芷也曾小心翼翼地问过,不给家弟请先生,让他买几本书,认得字总行吧?回应她的是薛阳的冷漠。

自此,李沐芷死了这份心,在心中默想,只要母亲他们能好生活着就行了,别的,也就不奢念了。

闲暇时候,李沐芷会吩咐厨房熬点汤之类的补品,若是薛阳来房里用饭,就直接喝了,若是在忙,就亲自送到书房。

第一次送过去的时候,富贵也是吓了一跳,小心提醒着,老爷不允许旁人去书房,李沐芷并不纠缠,转身就走,将汤放在自己屋里桌子上,晚上薛阳过去歇着的时候瞧见,问她:“怎么今日汤是凉的?有法子喝?”

李沐芷端起来解释道:“书房我去不得,就放这里了,你若是想喝,我去给你热热。”

薛阳问:“是你炖的?”

李沐芷望了他一眼,将汤碗端了起来,准备出去。

薛阳知道这句话是白问,李沐芷亲自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但还是要这般问上一问。

“我出的钱,让后厨特意去买的食材。”李沐芷说完便要往外走。

薛阳伸臂拦在她身前,一把将碗端起,仰头咕咚咕咚没几口喝光。

李沐芷有些不解,说道:“凉了。”

薛阳咧咧嘴,露出不怎么满意的神情,将碗搁在桌上,吩咐说:“日后再炖好了汤,我若是没过来,就送到书房去。”

李沐芷看他一眼,薛阳又补充:“汤就得趁热喝,凉了就不好了,让你送你就送。”

李沐芷轻声应了下,转身走了出去。

对于她来说,不过是薛阳使唤她伺候的一种新法子,可在翠云和薛宅的其他下人看来,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

除了富贵管家以外,从来不允许旁人进去的书房,竟然为李沐芷破了例,任由她自由出入,那说明了什么?

指不定什么时候,薛宅就要有女主人了。

薛阳看似随口的一句话,越发衬得徐彩儿像个笑话,她去书房挨挂落,因为薛阳片刻都离不得李沐芷,让她随便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只有李沐芷自己知道,所谓的自由出入书房,不过是以讹传讹,她送汤品也不过是将东西放在桌子上,然后离开,桌子上书架上内屋里什么也看不到。

转眼来到三月,晚饭后,薛阳仍旧在书房忙碌,李沐芷便亲自端着汤碗送过去,薛阳正在低头写着什么,听她敲门禀告,便将东西都收了起来。

李沐芷将汤放下,小声劝道:“先喝碗汤吧,都这么晚了。”

薛阳抬眼看她,端起碗来,一边用汤匙搅拌一边问:“担心爷饿着?”

李沐芷没有出声,扭头看着旁处,并未将视线投在书桌上的书信上。

薛阳瞧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庞,也不抱什么希望能从她嘴里听说什么心疼人的话,便端起碗来将汤喝尽。

李沐芷安静等着,将汤碗端起,转身待走,被薛阳一把拉住:“急什么?刚来就走?”

李沐芷解释:“你还有事,我回去了。”

薛阳笑:“现在不忙了,过会儿有人要来,先别走,在这待会。”

李沐芷瞥见他桌上茶碗空了,便起身道:“我给你添茶。”

薛阳不满她总想从自己怀里离开,双臂一伸箍住她,制止她起身:“老实坐着,别乱动……”

已经拎起茶壶的李沐芷被他这么一扯,身形不稳,手臂一歪,茶壶的水瞬间洒了她一身。

李沐芷低呼出声,薛阳手背也被淋上水,他双手未松,抱着她就站了起来。

“松开,我衣裳湿了。”

李沐芷推着他的手臂。

薛阳这才松开,甩了甩手背上的水珠,见李沐芷胸前一片都湿了。

“哈哈。”薛阳不知怎的笑出了声,惹来李沐芷瞪了他好几眼。

许是甚少见她这般娇嗔神情,薛阳心像是被一只小手轻轻挠了下,有些跳得发快。

李沐芷用袖子去擦,却是徒劳,她无奈说道:“我回去了。”

说罢就想回去将湿衣服换下来,薛阳像是中了邪,一把拦住她,声音哑了几分:“我来替你擦。”

他举起手覆在李沐芷身前,摩挲两下,喉结处便是一抖。

李沐芷察觉出他的不对劲,有些慌神,转身便要走,肩头却被薛阳先一步扣住。

越是这样亲近,薛阳越觉得不够,李沐芷身形不稳,单手撑住桌子,另一只手想要推开薛阳,犹豫须臾,也只是停留在他后背处,什么都没做。

薛阳似是发了狂,近乎溺毙。

李沐芷只觉脚底发软,险些摔倒,薛阳干脆将她一把抱起放在桌上,高矮更是合适。

富贵的声音传来:“老爷,宋掌柜到门口了,这就请进来吗?”

李沐芷浑身一紧,慌得不行,忙去推薛阳,却推不动,他像是没听见。

李沐芷急了,小声提醒他:“来人了,快起开。”

薛阳正在兴头上,不情不愿地起身,目光触及李沐芷的肌肤以及上面的红印,还有她通红的脸蛋,忽然生出一股戾气。

若是她现在出去,岂不是要跟富贵和宋掌柜迎面撞上?

她这番模样,薛阳不想让任何人瞧见,只能属于他!

腹内邪火越来越旺,薛阳扭头冲着富贵喝道:“你去接着宋掌柜,伺候他在外间等着!”

说罢将李沐芷拦腰抱起,转身进了内室,脚回身一踢,将门重重关上。

富贵这下什么都明白了,老脸一红。

李沐芷拍打薛阳的手臂:“你发什么疯?”

薛阳不跟她啰嗦,将她撂下,按倒趴在榻上。

李沐芷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衣袖。

外间传来人说话的声音,李沐芷吓得双手捂住嘴,生怕发出丁点声响,薛阳却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思也没有,直到尽兴。

李沐芷瘫在榻上,无声地喘着粗气。

薛阳寻不到巾帕,便扯过李沐芷散落地上的衣衫擦拭一番,整理了下着装,从容走了出去。

李沐芷起身,稍事整理后坐在榻上,忽然瞧见旁边墙上有一处暗痕,她缓缓起身,极轻地伸出手,按了一下,只听咔哒一声,什么东西打开了。

等到谈完事情,薛阳派人带来新的衣服,进到内室给她换上,却见她侧躺在榻上,披着薛阳寻常用的被子,已经睡着了。

薛阳觉得好笑,看着像猫一样蜷缩着的李沐芷,忍不住低头在她肩头亲了亲。?

章节目录 第二十七章 有了身孕 李沐芷又吐了。

瞧着她日渐消瘦的脸,翠云担心不已,这种吃了就吐的状况已经持续三四天了,每次她说要去请大夫,都会被制止。

今天更糟糕,早晨吐到中午,一口饭都没吃,翠云心里慌得不行,趁着李沐芷睡着偷偷跑到前院去告诉了富贵,请他想个办法。

富贵一听也大吃一惊,薛阳刚出门没两天,万一回来时候李沐芷有个好歹,谁都不好过,思来想去,他去请了徐阳天过来。

到了薛宅,李沐芷却不肯配合,翠云和富贵都不理解,为何她会这般抵触被大夫诊病,明明生了病,却讳疾忌医。

徐阳天是什么人,打眼一瞧,又问了翠云些许问题,心里便明白了个七七八八,李沐芷还在抗拒不肯让他诊脉,徐阳天语出惊人:“李姑娘怕是有了身孕。”

翠云先是震惊,后又喜出望外,李沐芷若是怀了孕,那在薛宅博一个名分应当是可以了,是啊,她这个做丫鬟的怎么能这么粗心呢,李沐芷确实两个月没来月信了,她却只当姑娘不遭罪,自己也省事不必清洗衣物床单了,竟然将这种重要的事情忘记!

富贵也是满脸喜色,同翠云一道给李沐芷贺喜,徐阳天瞧了一眼李沐芷的神情,话外有话说道:“不用高兴得太早,也未必是什么喜事,我看,有的人怕是不愿意吧。”

李沐芷面色一派慌乱,徐阳天趁机上前扣住她的手腕搭上了脉搏。

此时的李沐芷已经失了方才抗拒的心思,呆坐不动,徐阳天收回手,起身对富贵和翠云说道:“去回你们老爷吧,李姑娘确实有身孕近两个月,只是她郁郁寡欢脾胃不佳,脉象很是薄弱,日后要很是小心,我开两副药,喝完再说。”

说完准备要出门的徐阳天又回身,看着李沐芷说道:“我初为人父,内心喜悦不已,不忍看你走错路,稚子无辜,你且想好了,莫要日后追悔莫及!”

说罢大步离开,富贵小跑跟着,说是要给他诊金,徐阳天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几个大子罢了,谁稀罕!要不是看在薛阳的薄面上,我才不来,耽误我看闺女!夫人还在家里等着我呢,起开起开,别挡路!”

富贵还要再说,徐阳天出了大门打马而去,富贵站在门口,无语至极,这个徐阳天素来桀骜,到底不能缺了礼数,唤来家仆,吩咐他去账房领了银钱,亲自送过去,加之又是喜事,遂又加了一包银钱。

徐阳天火急火燎赶回家,妻子正歪在床上逗孩子,见她用手臂撑着,忙上前劝道:“夫人不可,快快躺下!”

徐夫人不在意道:“我再过两天就出月子了,哪里这么娇贵。”

徐阳天嘻嘻笑着,耐着性子哄说:“留心一些好,你这么年轻,不好生保养日后怎么办?况且,这是第一胎,日后你还要给我再生两个,我能不当心吗?”

徐夫人斥道:“你愿意生纳个妾罢!我是不再生了!”

她刚疼死疼活地生完,还没从第一胎中缓过劲来,现在一听徐阳天的话就生气。

徐阳天自知说错话了,忙道歉:“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夫人可不要恼了我,再气坏了身子,你现在不能动气,日后你愿意生就生,不愿意生就不生,谁也不能勉强你,反正我是不纳妾!”

徐夫人被他逗笑了,问道:“怎么,纳妾不好吗?”

徐阳天撇撇嘴:“你看薛阳吧,后院不消停,人就不安生,他就这么折腾吧,我看早晚得出事!”

徐夫人想起李沐芷那张绝美的容颜,有些忧心问道:“是李姑娘出什么事了吗?你今日去诊病,可是有什么事?”

徐阳天摇摇头:“她现在倒是没什么事,不过有了身孕罢了,只是再这么下去,出事也不意外。”

“此话怎讲?”

徐阳天逗弄着自己的女儿,看着她可爱的小脸蛋,说道:“有了身孕瞒着人,不肯看大夫,身体虚弱成那样,八成都是自己作的,也不肯好好吃饭,再这么下去,滑胎是迟早的事。”

徐夫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有了孩子的女子听到这种话,难免唏嘘感慨一番,她叹了口气:“我瞧着李姑娘人不错,又生了那般模样,在薛阳手下过活似不如意,也难为她了。”

徐阳天拍拍妻子的肩膀,佯怒道:“你可不许为旁的不相干的人发愁,现在的你就得每天欢欢喜喜的,怪我,以后我不同你讲这些糟心事。”

徐夫人嗔他一眼:“左右李姑娘曾是我的病人,你若再去,多费心照看下吧。”

徐阳天不以为意:“她一心向死,别说是我,就是大罗神仙也没办法。”

见妻子又露愁容,话音一转,宽慰她道:“你啊就是心善,好,我答应你,日后再去定会好好为她诊病。”

徐夫人这才点点头。

薛阳一回来便听富贵禀告了李沐芷有身孕的事,当时他正在净手净脸,闻言当场愣住,水珠顺着他脸和手往下滑,湿了衣领和袖口也浑然不知。

富贵瞧见,忙扯过帕子上前递到薛阳手中:“老爷,擦擦水。”

薛阳迟缓地擦着手,巾帕却只在手心里打转,手背上手腕处的水依旧没动,他似是忘了,呆愣愣地转身进了房间,倚靠在房门上,半晌未动。

看自家老爷这般,富贵心里有些没着没落,又知道薛阳的性子,没敢上前,悄悄地去吩咐厨房,给李沐芷好生做饭,不能味道重了,另外多炖个清口的汤,还有要盯着熬药。

薛阳那夜没有去后院,李沐芷在房里忐忑等了许久,直到她歇下,仍旧不安心,派翠云去前院悄悄看看,薛阳还在不在忙。

翠云去问了富贵,没有惊动旁人,得到的答案竟是,薛阳已经在自己房中睡下了,见翠云不肯相信,特意领着她去薛阳院内看了一眼,指着漆黑的屋子说:“看,灯都熄了。”

见翠云脸色不好,富贵归拢着话头安慰她:“许是老爷累了,想好生歇一晚上。”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以往薛阳大半夜归家都得跑到李沐芷房中折腾一趟,哪怕熬到天亮没落着休息,第二天也神清气爽,干活不耽误。

这番回来,天都没黑,又得知她有了身孕的消息,按说怎么着也该过去走一趟,可他连晚饭都没吃,憋在自己屋里,早早熄了灯,不让任何人打扰。

富贵心中是有一百个疑问的,但主子不说,他也不能多问。

又哄了翠云两句,将她送回去,翠云回去告知李沐芷薛阳今夜不会过来了,说着还有些替她不值,李沐芷闻言却松了一口气,终于躺下,没过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翠云恨恨想着:男人果然都是贪色的家伙,李沐芷有了身孕不能陪寝,竟连过来都不肯过来!来日等李沐芷生下个大胖小子,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章节目录 第二十八章 你为何想要这个孩子? 李沐芷早就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她虽并未随父亲学医,但最基础的药理常识还是懂的,当她发觉自己第一次没来月信的时候,还以为是日常推迟,再过些日子,她为自己搭脉,心里隐隐有了感觉,却有些吃不准,毕竟诊脉技艺一般。

另外在心底深处,她不愿也敢相信自己有身孕这件事。

徐夫人曾经说过,她体质阴寒,不易受孕,加之这些年,她钦点的许多饭菜汤水都是寒凉之物,李沐芷一度认为自己不会有孕。

真到了确定这一天,她除了慌乱,纠结外还有深深的迷茫,像是有决定要做,可她却踟蹰不前。

薛阳第二日早早出门,照旧忙了一天,傍晚时分才归来,直奔了后院,翠云见他终于来了,也忘记生气这回事,喜得不行,连忙奉茶。

薛阳问了她一些关于李沐芷日常起居的小事,翠云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尤其将李沐芷最近胃口不好的事着重描绘了几句,薛阳听完,神色淡淡的,瞧不出什么来,便让她下去。

翠云琢磨着,薛阳定是像往常那样留下一道吃晚饭,便快速跑向后厨。

李沐芷贪睡许多,午后歇息一直睡到太阳下山仍旧没有醒的意思,薛阳一进屋就见她盖着被子,只露着一张未施粉黛的脸,安稳地睡着。

薛阳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极缓慢地走到床前,挨着她坐下,望着她清丽的睡颜,一时怔怔的,走了神,面上常年冷峻的神情也消失不见,像是扒了一层皮,露出他原本的模样。

李沐芷忽然惊醒,蓦地睁开眼睛,却看见了他,吓得直直后退半个身位,薛阳脸上重新挂上一层寒霜。

神思回位,像是意识到自己刚才所做不妥,李沐芷缓缓地垂下眼帘,盯着薛阳长衫上的穗子看。

两人这般僵持了好一会儿,薛阳才算是缓和了些神情,偶见李沐芷一缕头发塞在衣襟里,便要伸手替她取出来,手刚递过去,没等碰到她脖颈,李沐芷就抗拒地向后挪去,半个身子都坐了起来,警惕地望着他,语气有些冷:“你不是已经知道我有身孕了吗?”

薛阳初始没明白她的意思,因为他本意只是想帮李沐芷撩一下头发,并没有想要跟她亲昵的意思,所以并没有往那方面想,可再见李沐芷眼中的厌恶,忽地一下明白她意欲何指。

薛阳有点想笑,说她:“你当爷是牲口,每天只想那点事?”

话音刚落,再看李沐芷对自己靠近抵触得毫不掩饰,有些事渐渐浮上心头。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薛阳语气冷了下来。

李沐芷此时撇开头不再看他:“徐大夫来诊出来的。”

薛阳一个字都不信,他白日去药坊忙碌,回来路上特地抽空去了趟许徐阳天那里,问了一些事,两人是多年好友,徐阳天也没打算瞒着他,将自己心中的猜测告知,说,李沐芷对于孩子,可能有旁的心思。

徐阳天早就说过,李沐芷并不是那种愿意踏实跟着薛阳过日子的女子,劝他不要因为李沐芷的美丽对她太过迷恋,虽然长得好,但不兴家旺夫。

薛阳只是含糊笑笑,并不多言。

想起了很久远的一件事,曾经到访李家的一位高人,对李沐芷盛赞有加,说她秀外慧中,冰雪聪明,宜家宜室。

尤其最后四个字,跟徐阳天的评价截然相反。

回到家,他就迫不及待地过来,可是迎接他的确实李沐芷不加遮掩的厌恶,跟他这次离家之前,判若两人。

薛阳心速速地沉到海底,他压着声音,问道:“你虽未正统随李平山学过医,但耳濡目染多年,最基本的把脉总会的吧?”

李沐芷不出声,又恢复到曾经的惜字如金模样,冷硬地在两人之间竖起坚冰,似乎这两个多月来她温柔体贴的日子都是幻觉。

“若连这个都不懂,真是辱没你们李家的门风!”薛阳冷笑连连,心底的怒火快要压不住了。

如果李沐芷早就知道自己有身孕的事,那她就是故意的!两人之间的房事如此激烈,一个小心就会出事,她竟然只字不提!

他提起父亲,李沐芷本就难以忍耐,再听他侮辱的话,登时愤怒滔天,待要跟他争论,都忽地冷静下来,每次自己痛苦生气都会让薛阳觉得有成就感,他的目的不就是折辱自己,进而折辱李家吗?

断不能让他如愿。

想通其中关节后,李沐芷冷静了下来,薛阳为何会这般暴躁?心思百转,忽地转过头来,望着他,语气平平,问道:“我早知道了又如何?听你的语气,你是不满意我没有告知于你?怎么,你怪我?”

薛阳刚要反驳,李沐芷又冷冷说道:“莫非,你想要留下这个孩子?”

薛阳倏地瞪着她,像是被人扼住喉咙,双目喷火。

他这般反应正中李沐芷下怀,一朝得逞,李沐芷继续添火:“你为何会想要留下这个孩子?他若有命平安长大,得知你是他母亲的杀父仇人,会如何自处?这样的冤孽,有存活的意义吗?”

没有人知道,薛阳昨夜想了什么,似是要一夜白头,当他终于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现实,李沐芷却给了他当头棒喝。

昨晚之前,他也从未想过两人之间会有个孩子,可现在,他心里已经接纳了这个事实,李沐芷腹中这个花生米大小的孩子,已经存在于薛阳对未来的幻想之中。

他受不住李沐芷口中冰冷的话加诸于这个孩子身上。

李沐芷眼中的难得一见的狠厉清楚地告诉他,母亲不想要这个孩子。

薛阳心里慌了一下,他站起身,恶狠狠地盯着李沐芷,声音阴凉:“活着,才好提醒你,委身于杀父仇人身下的屈辱,不是吗?”

李沐芷五指收拢,忽地起身扑了上去,双手死命掐住薛阳的脖颈,似是要跟他同归于尽!

薛阳两手一翻就扣住她手腕,待要用力,李沐芷根本不是自己对手,一个用力,他就能将她掼到一边!

但要发力时,却记起她有身孕,只能收回力道,将她双臂压下,控制着力道,将她推回到床上。

“你要是想你母亲和弟弟好好的,最好给我老实点,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有什么事,他们都别想好过!”

末了怕她不信,又加一句:“我说到做到!”

章节目录 第二十九章 孩子险些掉了 李沐芷的胃口奇差,根本什么都吃不进去,翠云得了薛阳的死命,说是一定要让她吃进东西去,每天都要检查,若是李沐芷瘦了一两,她就挨一鞭子。

翠云慌得扑通一声跪下,原本以为薛阳是为了李沐芷的身体着想,可下了这么道命令,又让人胆寒。

薛阳走后,富贵悄悄回身,见翠云还在跪着,心疼地拉她起来。

翠云眼里挂着泪,想哭又憋着,富贵安慰道:“老爷就是想让你知道,姑娘得好生吃饭,马虎不得,不会真罚你的。”

翠云显然不信,薛阳说一不二的性子她是见识过的,积威甚深。

富贵忙说:“我会跟老爷求情的,实在要打,就打我吧。”

翠云愣了下,富贵以为她看不上自己的分量,又添了一句:“你姑娘那么疼你,断不会看着你吃苦的,就算我在老爷面前不得脸,姑娘也会护着你的。”

翠云知他领会错自己的意思,又不好再揪着话头说个没完,瞪他好几眼,才道:“你皮糙肉厚,谁要你替我挨打。”

富贵听她说笑,心里跟着一松,抽出一张干净整洁的帕子递过去:“别哭了,让人瞧着怪可怜的。”

翠云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嘴上不服输:“谁要你可怜了?”

擦完将帕子整齐叠好,又还给了富贵,脸上恢复了坚毅的神色:“我才不哭呢,姑娘本来就心烦,我不能让她瞧见我哭哭啼啼的,闹心。”

富贵将帕子好生地收回怀兜里,一听这话,哭笑不得。

不知道是不是心思的缘故,自打跟薛阳闹崩后,李沐芷吃饭更是糟糕,吃几口恨不能将苦胆水都吐出来,富贵来送东西时候捎带劝解两句,提了薛阳下令,她若是身形不见长,院里伺候的人都得遭殃。

李沐芷不愿连累人,逼着自己多吃,可吃得越多,吐得越是惨,最后直接吐得带上了血丝,翠云吓得要死,以为她是怎么着了,慌忙去找了小山请大夫,徐阳天检查后,只说身体照旧虚弱,喉咙吐得伤着出血,并无大碍。

薛阳晚上回来就听说此事,气得够呛,心里火烧火燎,又急又气,他好容易将自己说服,愿意留下自己跟李沐芷的孩子,可她却这番寻死的样子,怎能不火大?

想起不久之前,两人还在书房里颠鸾倒凤,抵死缠绵,书桌前两人亲昵的画面历历在目,薛阳像是跟刀一把戳进心窝里,恨得站起身,抬脚用力将眼前碍眼的桌子给踹翻,桌子上的书信哗啦洒了一地,他犹自不解气,上前又狠命跺了几脚,直到桌子散架,这才算完。

拿桌子泄完愤,又将后厨大骂一顿,都是一群废物!连点孕妇爱吃的东西也做不出来!听得富贵在门外无声望天,直摇头叹息。

薛阳自己也是半个大夫,怎么会不知道李沐芷吃不下东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关桌子和厨子什么事?

旁人自是认为李沐芷反应这般厉害,是因为她身子虚弱,也算是正常反应,只有薛阳知道,李沐芷骨子里就压根不想要这个孩子,鬼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他已经好几天没去后院了,夜里忙完,不知觉就走到门口,阿婆一见他,欢喜得跟什么似的。

李沐芷正歪在榻上跟翠云闲聊,薛阳从门外听见,心里复杂万千。

犹记得当年他在李家当学徒时,李沐芷还是个爱说爱笑的姑娘,那时候她虽性情温婉,却也不是那种整天不见一字的人,素日里也爱种个花,吟个诗,天气好了外出踏青,小溪边摘菜,小河里抓条鱼,可到了薛宅,她就变成了一个锯嘴葫芦,整个人暮气沉沉。

往日印象中的她,竟然难跟眼前的她重叠在一起。

薛阳沉默良久,似是失了魂魄。

翠云出来的时候撞见了他,吓了一跳,急忙行礼,屋子里的李沐芷听到声音,面色一沉。

薛阳迈步进去,见她的神情淡漠,心头像是被浇了盆凉水,搅合得更加五味杂陈。

原本是想要好生说话,让她爱惜身体,可他没法温言相劝,硬邦邦地说了两句,李沐芷以为他是在指责自己,二话不说,端起桌子上的果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下去,薛阳见不得她这般,不待开口,李沐芷已经头一歪,吐了起来。

气不待喘匀,她又拾起果脯继续往嘴里塞,吃了吐,吐了吃,如此三次,薛阳已经双目燃起,冲上去将她手里的果盘夺过来,恨到不行,咣一声砸在墙上,李沐芷瞪着他,下一瞬又吐了个昏天暗地。

薛阳捏住她手腕,将她一把拎了起来:“你找死?”

李沐芷冷笑一声:“你答应吗?”

薛阳像是被锯掉舌头。

他说不出口答案。

李沐芷再问:“我不明白,你既害我全家,为何不斩草除根?留着我们,不怕是个祸害?万一哪天,你死在我手里呢?”

薛阳脖子青筋暴起,忍耐又忍耐,最后松了手,收了力,没将她摔到床上。

“你要是想死也成,先替你母亲和你弟弟收尸!”

李沐芷骂道:“混蛋!”

薛阳上前一步捏住她下巴,眼里汹涌的恨意灼烧着李沐芷的双眸:“你知道我混蛋,我什么都干得出来,别再挑战我的耐性,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下一次,我直接带你去给你母亲和弟弟收尸,让我想想,先从他们谁开始?”

李沐芷已经气到说不出话来,一扭头再次哇哇吐了起来,直到最后吐到吐无可吐,还在不停干呕。

薛阳上前一步,生生停住,手悬在半空,五指抓紧,悔恨自责和恨意交织胸口,怕自己再说出什么,转身奔了出去。

翠云瑟瑟发抖等在外面,薛阳骂道:“耳聋了?听不到你主子在吐?还不快去请大夫!”

翠云转身就跑,去找了富贵。

徐阳天大晚上又被请了来,自是没好气,给李沐芷扎了几针,才好了些。

薛阳送他出去,徐阳天没好气道:“我说你这位小妾什么人物?年纪轻轻气性不小?什么事值得气成这样?五脏六腑都恨不能炸了,她又怀着身孕,本身坐胎就不好,这一番动了胎气,不是我开的药素日保养着,今天她就能交代了肚子里的娃!”

薛阳面色阴沉,低头走路,一声不吭。

薛宅的人怕他这个样子,生意场上的也说他是铁面阎罗,可徐阳天才不怵他,薛阳的脸爱臭成什么样就臭成什么样,他照说不误。

“你要是想保她肚子里的胎,就好生着些,你的人,除了你以外,也没人敢惹吧?消停点吧!下次再有,别叫我了,直接准备后事吧!”徐阳天巴拉巴拉说完,薛阳骂了一句:“放你娘的屁!”

徐阳天瞪他一眼,上马打鞭,头都不回。

第二日,薛阳从药坊里弄来一个懂药理的妇人,塞到后院,旁的一概不管,每日专盯李沐芷的吃喝。?

章节目录 第三十章 想尽办法 薛阳安排的妇人姓崔,后院的人都唤她崔婶,自她来了,李沐芷吃的喝的全都要经手一遍,想吃什么都得她审过才算,不然后厨不敢做。

翠云开始气得要死,崔婶好声好气,话却坚定不可更改:“姑娘身子弱,已有滑胎之症,若再不加以防备,多吃口少吃口的,孩子可能就没了,你难道不希望姑娘好好的,孩子好好的?”

一席话说得翠云无力招架。

崔婶审视她一番,又不轻不重说道:“我问了,姑娘素日的饮食,寒凉太重,实在糟蹋身子,你身为她唯一的侍女,若是老爷追究起来,你多少也有些伺候不慎的错吧?”

翠云直接没了话头。

无论崔婶说得是真是假,不希望李沐芷出事是她真心所愿。

有时候李沐芷钦点了某个菜,崔婶从旁听着便会琢磨一番,察觉有丁点不对劲的,都会制止,给的理由简单又粗暴:“老爷有令,凡对姑娘身体有损的吃食,都不可入口。”

翠云听不下去,小声劝道:“姑娘实在没胃口,就想吃这个,少吃点不行吗?”

崔婶也不反驳,就是抬起头来,笑吟吟地看过去,眼里却毫无笑意,翠云被她发黄的眼珠一盯,脚底就会打个哆嗦,再没了话说。

即便崔婶不在,没听到,厨房送过来吃的,她就一定会出现在门口,率先检查一番,那些不经她点头的吃食,什么都进不了李沐芷的房门。

李沐芷自然心有不甘,翠云也时常觉得憋屈,可在薛宅上下口中,这样的待遇可不一般,无非是薛阳宝贝李沐芷和她肚子里的娃儿,所以才万般小心。

徐彩儿在房内,气得快要吐血。

虽然李沐芷还会时常觉得下腹不适,但在崔婶的监督下,她吃得都是补气养身的饭菜,加上一日三次保胎药,顿顿不落下,没过小半个月,李沐芷气色确实好了些,连带身形也没那般瘦削。

薛阳过来看过她好几回,对她的进展很是满意,活像养猪户看到圈里的猪上了膘。

李沐芷的心却越发阴沉。

这日晚饭,薛阳过来陪着她一道用的饭,两人沉默着,谁都没说话。

李沐芷吃得慢条斯理,薛阳早早吃饭,放下筷子,见李沐芷吃得越发慢了,便又拾起筷子,随意捡着饭菜嚼着。

看了半会子,李沐芷吃东西慢悠悠的德行看得他咬牙,干脆起身走了出去,唤翠云去后厨上些清淡的汤水。

回到屋子里,李沐芷已经放下筷子不吃了,薛阳皱起眉头:“就吃这么点?徐阳天的夫人有孕时候,我记得一顿饭吃得比我俩加起来都多,你再看看你,吃得跟喂鸟似的,兔子吃得都比你多。”

李沐芷抬眼看他一眼,面无表情扭开头,端起茶碗来待要喝,薛阳脸色大变,上前一步大力一拍,茶碗应声摔裂在地上,碎成渣渣,里面的汤水洒了一地。

“怎么现在你屋里还有茶?哪个伺候的不长眼?翠云!”薛阳大喝道。

李沐芷站起来:“这是果茶!果子泡得水!”

翠云已经进来,什么都不待说先跪下,李沐芷看得皱眉,快步走过去,待要扶起翠云,一弯腰,薛阳像是被蜂子蛰到,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扯住她胳膊,拦住她:“站好了。”

李沐芷心累得不行,解释道:“没人给我喝茶,就算我要喝,就算翠云不长脑子记不住,崔婶也不答应啊!”

薛阳看了看她,松开了手,转过身去不看主仆两人:“起来吧,去厨房看看汤好了没?”

李沐芷待要走到里间,薛阳跨步挡在她身前,李沐芷抬眸:“让开。”

薛阳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辗转三思,道:“你老实些。”

李沐芷一下子笑了,满是自嘲道:“我敢不老实吗?”

薛阳视线下移,停留在她还没有隆起的肚子上:“你素来聪慧,不会想不明白,算不清楚账,好生地生下孩子才是正经。”

李沐芷视线不移,凉凉地望着他:“是,你说得对。”

只是,她却不能留这个孩子。

夜里,落月已经歇下,她今日喝酒有点多,此时头昏脑涨,卧房里圆桌上的隐魂灯却忽地亮了,她一个醒神,想要翻身坐起来,却一跤摔下了床,腰磕在木板上,疼得她哀哼了两声,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阿沉快步奔过来,将她拦腰抱起,声音急促得很:“你怎么了?”

落月喘了两口粗气,扶着他站稳后,咯咯笑道:“傻不傻啊你,忘记我是不死不病不伤之身了?”

阿沉这才松了口气,无声地将她放下。

落月似是自嘲一般:“即便我今天把腰磕断成两截,疼得昏死过去,明日太阳一升起,我就会好好的,你连这个都忘了?”

阿沉继续沉默,一言不发。

落月好笑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心里就有些浮动:“我在这世间,无亲无友,也就只有你还知道担心我了,傻不傻的,我念你的情。”

阿沉侧开身子,让出位置,落月看到了隐魂灯。

走上前去,隐魂灯紫色的烟雾袅袅腾空,她看了一眼阿沉。

“是李沐芷燃的。”

落月拍拍脑袋:“走,瞧瞧去,她可是想通了。”

李沐芷燃起隐魂香后,就心神不宁地等待着。

两炷香后,屋顶传来微小的声响,她忽地起身,竟像是不能呼吸。

片刻后,门开了,落月笑吟吟地走了进来,不待李沐芷开口,就坐下,端起她茶壶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

将茶壶放下,咂咂嘴,皱着脸,不满道:“什么茶,酸不拉几甜兮兮的,难喝死了。”

李沐芷这才出声,解释道:“是我喝的果茶。”

落月瞅她一眼:“唤我来可是想好了?说罢,想哪种死法?吃的?喝的?还是睡着的时候?”

李沐芷双手揪成一处,落月口中的话那般轻巧,仿若她只是明儿个去集市上买方帕子。

“不是我。”李沐芷声音有些发颤,说着,手不自觉地伸到腹部,似是要护住什么。

落月奇怪地看向她:“不是你?我们可不做旁人的生意。”

李沐芷心似是有千钧重,她呆怔了须臾,手抖的不行,最终放下来,垂在背后,像是断了后路一般说道:“不是旁人,是我肚子里的孩子,也算是我本人吧。”

落月没想到是这么个景况,来了兴致,双手托腮,像是天真孩童般,好奇问道:“但凡做娘的,都是尽心护着自己的孩子,你怎么反倒想丢掉呢?”

刚说完又笑道:“是我吃酒吃糊涂了,你过得不如意,自然不愿留下这个孩子了。”

李沐芷不想同她在这件事上纠缠,问她:“你只说行还是不行罢!”

落月笑意一收:“不行!”

李沐芷脸色冷了下来:“你们做的不就是拿人钱财索人性命的生意吗?左右都是杀人,有什么不行的?”

落月听出来她话中的讥讽之意,也冷笑一声:“一行都有一行的规矩,做我们这一行的,选中了人,是要将名字烧给隐魂灯,才能结出隐魂香送与你,届时死的人不是你,我可是要受罚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一章 三荒客栈的忘却 李沐芷还待再说,落月抬手停在肩头,面色肃了几分,仿佛刚才说笑散漫的人不是她。

“我已经同你讲过,我只收你的命,旁人的,就算是你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行。”说罢起身,看了一眼李沐芷。

“若你日后想通了,可再燃起隐魂香,这东西只能燃两次,你惜着点用,若是用完了,我便去寻旁的人,你再想了结,可就得自己寻法子了。”话听起来简单,落月声音也轻,语调却透露着阴凉之意。

两次见她,落月都是一派慵懒气派,这番严词一出,李沐芷有些被她骇住。

转身走了出去,阿沉轻飘飘从屋顶落地,停在落月眼前。

“背我。”落月一改屋中凌厉之色,冲着阿沉撒娇道:“我这会头晕,恶心,想吐。”

阿沉照旧一言不发,转身半蹲,落月一下跳了上去,安心地趴在他肩头,昏昏欲睡。

阿沉素来走得步子很稳,转过弯的时候却晃了一下,落月问:“怎么了?”

阿沉停下,将她往上托了托,说:“没事。”

落月不疑有他,继续趴在他肩头,没一会儿就回到了客栈。

到了房间,落月睁开眼睛,准备下来,忽地问道:“阿沉,你怎么有白头发了?”

阿沉面色无波摇摇头:“可能老了。”

落月咯咯笑起来:“阿沉怎么会老,算算你的年岁,应当也不过三十吧?”

阿沉沉默。

落月继续逗他:“我把你说老了是吗?”

阿沉看她一眼,默不作声地给她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

落月接过来仰头喝尽,将空杯子递回去,阿沉接得自然。

“你来这里多少年了?”落月躺倒床上,将鞋子踢掉,四仰八叉的,阿沉本来转过身去准备出去,被她一问,又停住了脚步。

“有十五年了吗?”落月昏昏沉沉,已经闭上了眼睛。

“二十年了。”阿沉低声答道。

“是吗?已经这么久了?二十年,算长了吧?我已经记不清了,时间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落月翻了个身,继续说道。

“当年我从那起子人贩手中救下你,没让你被他们打死,你跟着我,倒是为我挨了不少打,真是难为你了。”

阿沉听着,没出声,只是上前默默为她盖上了被子。

落月睁开了眼睛,转过身来看着他,一下子笑了,伸出手来在胸前比划了一下:“你那时候也就到我这里吧,问你,你说十岁,现在过去这么久了,你都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阿沉还是不言不语。

落月想到什么一般,忽地坐起来,问他:“你就没想过离开客栈,去外面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阿沉这才抬起头来,双目锁着她:“没想过。”

落月拧眉:“我已经学乖,毕竟都一把年纪了,不再想折腾,以后都不会惹祸了,你也不必再担心我会受罚。”

似是怕阿沉不相信,她又继续说:“我说真的,没骗你,早些年我过够了,故意惹出些事来,想不做这个掌柜,结果连累你为我受罚,但这些年我认命了,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我不作死,日子顺顺当当。”

话音未落,阿沉就问她:“不老不死无亲无友地活着,真的好吗?”

落月被他问得以怔,顿了顿,答道:“我既走进三荒客栈,定是过得不如意,那样的人生,舍弃有什么可惜的?”

阿沉撇开头,声音有些固执:“你愿意这般,我就陪着你。”

在两人相伴的这二十年中,这样的话题也曾有过几次,双方的话都差不多,见他又梗着脖子无声地倔着,落月苦笑着摇摇头。

“你就算要陪着我,又能陪多久?人生短短数十载,若是强壮可到七十,到时候还不是得留我一个?何苦为了我这个老东西荒废自己的人生?”

阿沉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上前为她理了理被角,又将桌上灯熄灭,说道:“早些歇着吧。”

落月见他要出门,急道:“你听不到我说话吗?我不用你可怜我,你要报恩早在为我受那些鞭子的时候就还完了,你我之间什么牵扯都没有,我已经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你有大好的人生,不要犯傻!”

阿沉霍地回头,似是万般隐忍,话到嘴边,却也只一句:“我愿意留在这儿。”

落月被他气到了:“那我要是赶你走呢?这里,我是掌柜,你不过是个打杂的,我随时可以撵你走,难道你要死皮赖脸不走吗?”

阿沉有些吃惊,移开了视线,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不会的。”

落月苦口婆心:“你之所以觉得不想走,是因为你没有见识过外面世界的精彩,出了这个客栈,人间繁华,高山流水,落雪飘花,爱恨情仇,什么都有滋有味,你还年轻,一切都来得及,若是老了再后悔,也没法挽回了,听我的,我是为了你好,我不会骗你的。”

阿沉转过头来,看着她,问:“我走了,你怎么办?”

落月一愣,未料他会这般问,心里空了一瞬。

是啊,这二十年来,出入都有阿沉的陪伴,在她受罚,生病,受伤,痛苦,疼痛的时候,都有阿沉在身前身后忙碌。

已经这么久了,久到她忘记阿沉之前,她是如何一个人度过寂寞又漫长无涯人生的。

自从她接替上任客栈掌柜,来到三荒客栈,已经过去多久了?

时间太久,也就没有时间了。

“你不必替我担心,你走了,我也好清净一阵,若是再觉得孤单,再收一个人进来就是。”落月看向床幔,淡淡说道。

阿沉转身不看她,大步走到门口,留下一句:“我不走。”

开门离去。

直奔到廊下才停下。

阿沉抬头望着天边皎月,心中翻涌难息。

他知道,落月也说过,当初救下奄奄一息的他,包括后来收留他,不过是因为她一个人过日子太久太久,想要有个人作伴。

但三荒客栈不能留外人,若是留下,便要受罚,所有与三荒客栈接触过的人,无论怎样的交际,都会在第二日太阳升起的瞬间,将所有事都忘记,所以这么多年,这个客栈依旧好好的,没有引起任何人怀疑地存留着。

那一日落月将写有他名字的纸烧进了隐魂灯里,说是那般,阿沉便不会忘记,夜里,一名不知何处来的黑衣人手持鞭子,一下一下抽在落月身上,直到浑身满了血痕,每处被打开花,才算停下,鞭子收回去,落月倒在血泊里。

二十年前,阿沉目睹过落月为收留他付出的代价,但他当时受伤小命都快没了,无力保护,只能眼睁睁看着落月咬牙忍耐。

第二日,她便奇迹般地复原,一点伤处也看不出来,可到了晚上,冷硬的鞭子又会自黑暗中来,将落月打得奄奄一息。

如此反复七天之久。

可落月也只再受过这一次伤,过后几年,落月犯浑,给了报与隐魂灯名字以外的人药,让旁人离世,黑衣人再次手持鞭子来袭时,阿沉扑在她身上,替她受了所有的惩罚。

这么多年,他似是已经习惯了待在落月身边,无条件地听命于她。

从开始她口中的子侄,到变成小弟,到现在成为她的兄长,身份一直在变,可唯一不变的,是阿沉护着落月的那颗心。

也许你留下我是因为想要做个伴,可我留下,却不是因为这个。

阿沉想到此处,心中有什么像是更加坚定。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二章 活下来万分艰难 富贵近前来,说道:“老爷,后日是徐大夫家女儿满月,请您过去一叙。”

薛阳放下手里的笔,问道:“连个帖子都没有,就派人过来带句话?你倒是愿意给他捎!”

富贵嘿嘿笑了下:“您跟徐大夫相交甚深,何用这些虚礼?他也是对您不见外,若是旁的人还得客气两下。”

薛阳瞪他一眼:“净替徐阳天这家伙说话,你到底是谁的管家?”

富贵笑嘻嘻地上前将账本放下,准备出去,薛阳忽然叫住他:“那个,”

富贵以为他有什么事要吩咐,结果薛阳默了默,却说:“后日送李沐芷也去一趟徐宅。”

富贵原本想应着,思虑片刻,凡事跟李沐芷沾边,薛阳都阴晴不定,他小心翼翼劝道:“老爷,虽说李姑娘是您的人,但毕竟不是正室,这场场合,带她过去,会不会让她和咱们薛宅都遭他人蜚语?”

薛阳捡过账本,打开来,看都不看他一眼:“你说的我知道,所以让你晚些时候送她过去,等她歇了晌午,傍晚前走一趟就行,也不用去见旁人,就见见徐夫人,我会跟徐阳天打声招呼。”

富贵点头应下,转身下去。

不知道薛阳此意是抬举李沐芷,还是说有旁的意思,富贵思前想后,总觉得说不出的怪。

薛阳捏着账本的手半天都没能翻页。

虽然李沐芷为了她母亲和幼弟,看起来老实了很多,但身体是她自己的,若是她存了心思为难肚子里的孩子,外人也没办法。

若是她能真心爱护身子和肚子里的孩子,肯定比他用强硬办法要好。

徐夫人的孩子刚出满月,她去了,经徐夫人劝解几句,再看见可爱的孩子,动了慈悲之心,能够改变心意是最好。

薛阳是快到晌午的时候去的徐宅赴宴,一帮男人喝得酩酊大醉,被邀请人的正室妻子也过去了几个,纷纷去看望徐夫人和孩子,好不热闹。

李沐芷睡醒,就被富贵接了出去。

她之前就得知此事,并没有什么反应,能够出门一趟也是好的,总比天天被人看管着好。

任由翠云为她换装束发,崔婶也跟在后面,一行四人前往徐宅。

翠云担心,李沐芷这种没名没分的身份,去了徐宅会遭冷眼,不明白为何薛阳非让李沐芷过去,若是想给她做脸,直接抬名分不就行了?

好在徐夫人待李沐芷很是和气,两人简单说着话,翠云从旁瞧着,稍稍安心。

已经待了大半天的客,徐夫人有些乏了,晌午想要歇着又忙着给孩子喂奶,换尿布,没落个消停,李沐芷见她面有倦色,便起身道:“徐夫人,您受累了,我这就回去,不打扰你了。”

说着将自己为孩子准备的礼物掏出,是一整套的黄金首饰,一打眼就知价值不菲,徐夫人乍见,很是吃了一惊,待要推辞,李沐芷却上前将东西放在孩子身旁,看着此时睡着的婴儿,睡颜是这般恬淡可爱,她敛了下心神,抬头真切说道:“我没别的能耐,这点东西是我心意,万望夫人收下。”

徐夫人忽地说道:“你们都下去吧,让我跟李姑娘说会子话。”

李沐芷有些奇怪望着她,本来准备离开,又被她拉着手,坐在了床边。

“你面色瞧着奇差,既来了,也不差这半会儿了,来,我为你诊下脉,”

李沐芷手一抖,就要向身后缩去,徐夫人素日文雅,却忽地探手一把扣住她手腕,不容置喙道:“你若还想要这副身子和肚子里的孩子,就老实点别动。”

李沐芷一怔,徐夫人已经快速地搭脉,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沐芷盯着徐夫人的女儿呆呆地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夫人收回手,叹道:“你还这般年轻,是想要做什么?即便不珍爱腹中的孩子,难道连自己的命也不顾了吗?”

李沐芷满是讶异看着她。

自打她有了身孕,所有的人都在劝她,哪怕不爱惜自己也要顾念腹中孩子,鲜少听闻这种话。

“你本就身子弱,不宜受孕,此番既有了身孕,怎地这般不知轻重,任由身子糟蹋成这个样子?初时我以为,是薛阳待你不好,但我听阳天说过,薛阳专门拨了个婆子,照看你饮食,刚才翠云身旁那个就是吧?”

李沐芷点点头。

徐夫人叹气:“既已有人用心照料,你到底是怎么弄的?”

李沐芷木木的,不出声。

孩子嘤嘤了一声,徐夫人急忙去看,李沐芷视线也随着母女移动,眸中满是复杂之色。

徐夫人哄好女儿后,满是担忧地看着她:“薛阳今日让你过来,想必你也知道他是何意图,哪怕他不愿意给你真正的名分,却也想留下你腹中孩子,他年纪不小了,膝下空空,你若是能平安诞下孩子,他就是薛家的第一个孩子,纵使你无法成为薛宅的正室,也定亏待不了你,这其中关节,你想不明白吗?”

李沐芷沉默良久,才道:“徐夫人,一直以来你都真心希望我好,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

徐夫人听闻此言,心下确实一惊,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想问一下,我如今的身体,孩子会怎样?”

徐夫人理会错她的意思,虽有些担忧却还是宽慰她说道:“你现在太虚弱了,若是从现在开始安心保胎,准时喝药,注意饮食,撑到足月应有六七成把握。”

“这样才只有六七成?”李沐芷问道。

徐夫人忙安抚道:“医家不能说满话,我只说有六七成,但你若转了性子,好生的,拼上阳天一身的医术,哪怕早产,也应当可为他的友人保下这第一个孩子。”

李沐芷跟她确认,问道:“也就是说,其实我腹中这个孩子,想要活下来万分艰难是吗?”

徐夫人怕她多想,待要安慰了两句,李沐芷却笑着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话说完,她却落下泪来。

徐夫人忙劝道:“你万万不可自苦,若是终日这般忧思多虑,身子会吃不消的。”

李沐芷拭去眼泪,再无旁的话。

两人又坐了会儿,孩子醒了,李沐芷便起身告辞。

翠云和崔婶见她脸色奇差,比来时更甚,吓得不轻,寸步不离前后照料着,扶着李沐芷上了马车,便赶紧往回赶。

途径柳树巷子处,却路遇拥堵。

富贵亲自下车问道怎么回事,路人说道:“前面撑衣服的杆子断了,砸倒了人家卖菜的摊子,正闹着呢。”

李沐芷原本呆滞的目光在听到车外人说话的时候,瞬间有了神采。

是尤景松!

怎么会是他?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三章 图谋救人 外面吵嚷的声音越来越大,忽地一声“打起来了”,筐子落地声,脚步杂乱声嘈杂,眼看就到了马车旁,崔婶率先掀开帘子,不待向外看,车身不知遭了什么撞击,砰地一声,晃了两下,翠云登时抱住李沐芷,将她护在身下。

富贵打开车门,急乎乎说道:“快下车!”

崔婶和翠云架着李沐芷慌忙下车,才看清原来街两边的摊贩动手,打了起来,场面一片混乱,菜叶子,板子,菜筐纷飞,被砸来砸去,一个不小心就会被误伤,李沐芷低头看,他们的马车轮子被一块石头砸中,挡板都已经裂开。

“咱们去旁的地方避一避。”富贵快速做了决定,几人不待迈步,一个装着烧饼的大筐子冲着他们砸了过来,翠云一懵,转身就挡在了李沐芷身前,富贵原本想要推开李沐芷,见翠云上前,来不及反应,转身张开手臂,将翠云环住,用后背生生接住这一击。

筐子力道太大,富贵吃痛,强撑着意识将翠云抱紧,翻了个身,垫在了底下,两人滚落在地。

崔婶慌得赶忙上前查看,李沐芷也吓坏了,担心地要上前,胳膊却被人拉住,头还没回过去,就被来人伸手捂住了嘴巴,身体也半悬空,被半抱半拖地带到了一处小门洞。

李沐芷抬手去撕捂住自己嘴巴的手,看见来人的一瞬间傻了眼。

尤景松食指放在自己嘴唇,说了声:“嘘,别出声。”

说罢有些不放心,探头向外看去,确保李沐芷的下人们没有跟上来,才收回视线看向她。

原本周密的计划和一肚子话在见到她消瘦毫无神采的脸后,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沐芷仍旧没能从巨大的意外中恢复过来,脑子却转个不停,本能地问道:“刚才这些动静,都是你弄出来的?”

尤景松一下子笑了,眼中却含着泪,伸出食指去点了下她的额头:“你还是这么机灵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

李沐芷被尤景松弹额头这个曾经熟悉许久未见的动作扰了一下思绪,一时没说话。

“我已经查看好了,附近的路很是熟悉,等了这么久,好容易见到你,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今日我说什么都要带你走!姨母和表弟我也不会不管,先将你救出去,咱们从长计议!”说罢,尤景松便要拉着她走。

李沐芷慌了神,向后扯着,不让他拉自己走:“表哥,你别冲动,冷静一下!”

尤景松眼圈都红了:“你留在薛阳身边一日,我就煎熬一日,怎么能冷静下来!遭罪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你啊!”

李沐芷心头哀痛,落下泪来。

尤景松声音颤了起来:“我知道你是放心不下姨母和表弟,你相信我,我既然能这么久等在薛宅附近,寻一个救你的机会,就不会对他们不管不问,先救你出来,再图后事。”

李沐芷听闻他的话,于漫天巨大的悲痛中寻回一丝理智,她急急说道:“先救我娘和阿弟,过两日我会找个由头,让他们带我娘来见我,回去的时候你就跟上去,找到他们被关在哪里,先将他们救出来!”

尤景松显然不答应:“你若是过得好便罢了,你看看你的样子,在薛阳身边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一日都忍不下,怎能再放你回去他身边?你信我,我定会救出他们的!”

李沐芷试图甩开他的手:“我还有没完了的事,暂时还不能走,你先去救我娘!你若是救了他们出来,就是帮了我大忙了!我做牛做马,都还你的恩情好吗!”

“表妹!”尤景松低喝一声,眉头锁了起来,眸中是委屈又是不解,更是万般无奈:“我救你,因为我放不下你!我用不着你还我什么恩情,你记住。”

李沐芷的心,一下一下疼了起来:“表哥,你若是真想帮我,就先救我娘,过几日,不,就明日吧,明日她定会来薛宅,你寻个时机,将他们救出来,三日后,不,十日后,我会去徐家药铺看病,咱们到时候再碰头,如何?”

尤景松显然被她说动了,但又不放心,问道:“你出得来吗?薛阳看你看得那么紧。”

李沐芷保证道:“我出得来,你放心,我会想法子。”

尤景松还在纠结,握住李沐芷的手,仍旧攥得紧紧,不肯松开。

李沐芷又恳求他,尤景松见不得她这般可怜的样子,咬牙说道:“用不着十天,只要你能保证姨母明天露面,我定会将她救出,七日后咱们药铺见。”

翠云他们呼唤她名字的声音传了来,李沐芷一下子紧张起来,推开他手就要走,尤景松不肯,依旧攥住她:“表妹……”

“表哥,我没有骗你,我留下来是因为还有别的事要办,若是一切顺利,我定会解释给你听。”

李沐芷试图抽回自己的手,翠云的声音已经近在眼前,她急得不行,尤景松终于松开手,李沐芷拎起裙摆便要走,刚迈出两步,就停了下来。

尤景松心头大喜,以为她转了念头,待要上前一步,只听李沐芷说道:“万一有变故,你我联系不方便,保险起见,不要定死时间,这样吧,不论哪天,只要我娘来薛宅,自那日起往后的第七天,咱们药铺见,如何?”

尤景松点点头:“你想得周到。”

李沐芷还待要再说两句话,余光瞥见翠云小跑着奔向这边的,身后跟着富贵,未见崔婶。

她来不及跟尤景松道别,转身快步走了出去,靠在路边的墙上,做出崴了脚的样子,唤了声:“翠云!”

翠云和富贵听见声音,忙小跑过来。

“姑娘,您去哪里了?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不见人了?吓死我了,您现在可不能乱跑啊!万一出点什么事,我可怎么活啊!”翠云快要哭出来了。

李沐芷解释道:“刚才我往后躲了下,看见一只小猫挺可爱的,就跟着它走了两步,哪知这里的路长得一样,想要回去的时候又崴了脚。”

翠云一脸不解:“猫?”

富贵显然是不相信她这一派说辞的,警觉地四处看着,李沐芷故作落寞的神情:“我刚来的时候,养过一只白猫,后来被老爷摔死了,刚才那一只,瞧着一模一样。”

这事翠云知道,见李沐芷面上一片哀戚的神色,有些担心地上前握住她的手:“姑娘,我扶着您,咱们回吧。”

富贵还在四下搜寻,待要向刚才李沐芷和尤景松两人待的门洞走去,李沐芷哎吆一声,似是脚疼的厉害,翠云立马催促:“愣着干嘛,赶紧回去啊,不知道姑娘的脚怎么样了,得找大夫看看。”

富贵没法,只得跟在两人身后往回走。

夜里,李沐芷躺在床上,察觉到薛阳回来,便闭上眼睛,将思绪再次捋了一遍,安静等待着。

薛阳没着急进卧房,而是在外间,问翠云:“今日姑娘去徐家,回来如何?”

翠云心道,我若是告诉你姑娘跟徐夫人聊完后脸色更糟,岂不是要出大事?

她思虑片刻,薛阳已经不耐烦,催促道:“快说!”

翠云慌忙答道:“姑娘瞧着还是有心事,不过,晚上回来用了一碗汤,吃了小半盘菜,这会说是乏了,已经歇下了。”

没能达到薛阳的预期,他有些气闷,但听翠云说李沐芷晚饭吃得不错,便道:“今天哪个厨子做的菜和汤,赏。”

翠云低头行礼,忙退了下去。

薛阳看向卧房的门,心里百转千回,最后还是起身,悄悄推开门,走了进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四章 猜测到薛阳的心意 李沐芷闭着眼睛,似乎睡了。

薛阳走至床边,悄悄地坐下,探身去看她,盯着她的脸许久,才收回视线。

李沐芷无声地松了口气,她不愿面对薛阳,又无法逃避,只能装作睡着的样子,不管这招式拙劣与否。

薛阳知道李沐芷没有睡着,两人同床共枕这么久,李沐芷是真睡还是装睡,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沐芷睡着的时候,左手或者右手会下意识地扯着自己的衣领,虽然大部分同寝的时间,薛阳都会将她剥个精光吞吃入腹,但李沐芷在睡前都会扯过自己的内衫穿上,哪怕只是搭着。

而且她的嘴巴会微微地撅起,像是谁惹她不高兴后的发脾气,唇粉嫩嫩的,每每薛阳看见,都有种冲上去吃一口的冲动,多少个深夜里,他撑住手臂,静静地盯着李沐芷,白日里深埋心底的贪婪才会肆无忌惮地冲出来。

看着看着,他就压不住身体的冲动,不顾忌是深夜还是天亮,那般不管不顾,似乎真切的肌肤之亲才能证明,李沐芷是在他身边的。

她是不会知道自己睡着后什么样子的。

薛阳望着她,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当年他第一次在李家见到李沐芷的样子,她跟在尤景松的身后,那时候的尤景松风华正茂,她不过二八年华,两人走在一处当真一对璧人。

虽然早就听闻过,李沐芷应当是要许给表哥尤景松,但在见到他们成双成对出现的时候,薛阳还是被李沐芷罕见的绝美容颜迷了眼,望着她怔愣着出了好久的神,直到身旁的人骂他贼眉鼠眼,色胆包天,凭他也配盯着李家大小姐看?

后来他一步步走得越来越远,一直都在说服自己,他的所有失控的行为不过是沉迷美色,无关风月。

曾经遥不可及的高岭之花,已经被他折断了翅膀,收在了身旁,养在笼中,成了他薛宅里一只漂亮的金丝雀。

薛阳忍不住侧身再次看向她,此时的李沐芷因着有了身孕,神采已不复往日,憔悴的容颜仍旧难掩她原本相貌的清丽,只是,与以前相比,天上地下。

是不是他记错了,李沐芷并不是从有了身孕后才这般潦草,自打她入了薛宅,成了薛阳床上的玩物,她眼中的神采便一簇一簇熄灭,越发干枯。

曾经养在李家,娇生惯养的嫩花朵,早已经成了枯木一株。

是薛阳亲手掐灭她生命中所有的亮光,亲手毁了她原本应当欢愉的一生,毁了她所有的念想和幸福。

不知道多少个在李家的夜里,他都会梦到李沐芷,梦到这个眉眼间俱是美丽风情的女子,甚至白日不敢直视的卑微念头,都在夜里化为疯狂的冲动。

无数个梦中,薛阳将她压在身上,如同骏马入草原般的驰骋,不知疲累,直到天光大现,被屋子里的起床的其他人吵醒,才会口干舌燥地从旖旎的梦中依依不舍醒来,虽然睁开眼睛,却好半天回不了神,仍旧沉浸在梦中他跟李沐芷紧密的画面里。

就像此刻的薛阳,看着李沐芷,脑袋却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做,徐阳天已经提醒过他,李沐芷身体情况很糟糕,哪怕好好养着能撑到足月都难,何况她忧思过重,每日心事满怀,吃饭又不好,照这样下去,恐怕再来一个大的刺激,大人和孩子就危险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是真心希望她腹中的孩子好好的,那就是薛阳。

他无比地希望李沐芷能生下这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孩子。

徐阳天曾问过他,为什么对这个孩子这般执着,薛阳不肯回答,只说:“你好生医她,药钱少不了你的!”

徐阳天来了脾气,甩下一句:“你不说老子就不治了,反正那位也不想活的样子,我何必费力不讨好?”

薛阳知道徐阳天的脾气,说一不二,还有些手艺人的清高,只好说:“我快三十了,膝下无子,所以在意。”

哪知徐阳天一脸不屑,骂道:“你要是不愿意说就不说,还编瞎话呢?”

薛阳气够呛:“不是你逼着我说的吗?”

徐阳天斥道:“我逼着你,也没让你骗我,你当我是谁,你转个身我都知道你放什么屁,还想糊弄我?”

薛阳也骂回去:“钱不少你的,不关你的事少问,你要不愿意救,我就去你师父坟前告诉他,什么医者仁心,狗屁!你现在仗着自己有点医术草菅人命,随意拿捏为难人!”

徐阳天立时就炸了,恨不能窜起来:“你再给老子瞎比比一个试试?”

薛阳瞅他一眼,反倒降了语调,悠悠说道:“何用去打扰他老人家的清净,我直接去你家里,找徐夫人告上一状,说你见死不救,还说风凉话……”

徐阳天已经要拼命的架势了。

薛阳自不会真的跟他生气,可是提到李沐芷的身体,心就迅速地沉到谷底。

再抬眸,李沐芷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盯着他看。

薛阳一时无言,移开了视线。

李沐芷没有躲避,反倒坐了起来。

屋子里静静的,只余烛火微弱的声音。

薛阳半天才说道:“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李沐芷盯着他,反复在心中思量,自打她怀孕,神思每日都是一团浆糊,周遭像是有无形的重担,压得她喘息都难,可此时此刻,李沐芷望着薛阳有些怪异的神色,将他这些时日以来的表现都串联起来,渐渐的,在心中描绘出一个她不敢相信,有些震惊的结论。

如果,他只是想保一个孩子,别说偏院还有个徐彩儿排队想给他生,就算去临时买几个妾,明媒正娶个妻都是不难的。

如果只是想必她就范,也没必要,有李夫人和弟弟在薛阳手中,让李沐芷往东她绝不敢往西。

如果是像薛阳说的那样,为了更加羞辱她……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阴暗一点想,有的是羞辱李沐芷,让她生不如死的法子。

像现在这样,每日好吃好喝伺候着,大夫隔两天就来诊脉开药,细心煎药为她保胎,如此这般一套下来,就只是为了折辱她?

李沐芷不信。

如果这些都不是真正的原因,那么,在她心底隐隐出现的那个念头,应该就是事实。

李沐芷盯着为她倒水的薛阳,他的背影高大结实,正低着头,一脸的专注。

放下茶壶,他转过身来,猝不及防撞见李沐芷不似往常的眼神,直白地看过来,面无表情。

薛阳素来强硬,却没来由被李沐芷这般眼神刺得慌了下,他垂下眼帘,走过去,将水递了过去。

李沐芷没有接,继续在看他。

薛阳有些不耐烦,待要抬头催促,又迎面撞上李沐芷的眼神,他莫名心突突了一下,手一抖,水洒了些许出来。

李沐芷往日沉寂幽深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平静,如寂静深海般不可测度,可面上却毫无波澜,她只是想试一下,自己所猜所想是不是对的。

薛阳转身将杯子搁在桌子上,声音粗了许多:“这么早歇着,刚吃完饭没多久,仔细胃再不舒服,多大人了也不知道照料自个儿!”

往日李沐芷听到他的数落,训斥,或者贬损,要么装作没听见,要么心中愤怒强忍下来,这次她心里却没什么波动,因她有点确信,薛阳现在的话,颇有几分色厉内荏的味道。

李沐芷故意装作没听见,忽然起身站着,下一瞬薛阳一步跨至她身前,眉头拧成结:“你不老实待着站起来做什么?”

李沐芷迈步就要走,薛阳按住她肩膀,满脸不悦:“老实待着!”

李沐芷充耳不闻,推了他两下,薛阳不敢用力动她,又担心她有闪失,情急之下,一手按住她肩头,另一只手搂住她腰肢,稍稍加力将李沐芷按在自己怀中,薛阳腿向外一滑,安稳坐在床上,将她搂在腿上,两人面对面,四目相接。

李沐芷姣好的脖颈和柔美的身姿就在他眼前,薛阳有些心猿意马。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两人还在这间房里,这个床上,以现在的这种姿势缠绵,那时薛阳双手箍住李沐芷纤细的腰肢,将她死命按向自己,李沐芷被他闹得身形不稳,不得已双手攀住薛阳的肩膀,那时的他们,还是这般的辗转纠缠,可眼下,他什么都不敢做。

李沐芷面色冷冷的,一句话都不打算说的样子,薛阳又急又气,却不敢再逼她。?

章节目录 第三十五章 地位发生了翻转 第二日,李沐芷在翠云面前叹了不少气,像是非常伤心想念母亲的样子,面对饭食,也会说一两句想吃母亲做的饭菜和糕点,原本就心疼主人不行的翠云,这么一听,素来沉默寡言的李沐芷是得多么思母心切才会念叨了这么多遍她的母亲?

她忍不了,趁着午饭前去厨房交代事情的功夫,溜到了前院,找到富贵,央求着他接来李夫人,让她陪陪自己的孩子,女人有了身孕想念家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为何在薛宅他们母女就这般难见上一面?

富贵为难得不得了,李沐芷母亲能不能来都是薛阳吩咐,没他的允许,谁敢去提?

但翠云不依不饶,软硬兼施,他的拒绝也说不出口,还在犹豫,翠云忽地垮下小脸,一副要哭的样子,委屈巴巴地说:“老爷不心疼姑娘,你也不在意我,活该我们主仆两个受你们的气。”

说着转身便要走,富贵心被扎了一下似的,赶忙追上去,拉住她胳膊肘:“你别走啊,别生气,我没说不帮你。”

翠云立马追问:“那你去把李夫人接过来吧。”

富贵摇摇头,翠云也不紧逼:“那你就去跟老爷好好说说,让他允准了吧。”

富贵答应道:“我会去跟老爷说,你耐心些,别着急上火的,天气越发热了,瞧你急得一脸汗。”

富贵说着,手无意识抬了起来,不待碰到翠云的脸,她向后一跳,避开了他,面上已经有了喜色:“好,那我就等着管家大人的好消息了哦!”

话音落地,扬起唇冲着富贵灿烂地笑了一下,转身小跑溜了出去。

翠云人走了,富贵还留在原地,被她刚才临走的一笑晃得回不了神,好半天才傻笑一声,心里盘算着晚上等薛阳回来,该如何跟他回禀。

夜里薛阳回来,李沐芷照旧没怎么理他,自己早早歇下,他本来想赖在屋里,结果被李沐芷丢了一句:“我要睡了,亮着灯晃得慌。”

薛阳顿时紧张起来,他也是略通医术的人,自然知道好生休息对孕妇的重要,赶忙熄灯,刚坐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待喝水,李沐芷又道:“你吵醒我了。”

薛阳知道李沐芷素来浅眠,怕自己再出声响影响她入睡,便老实将茶碗放下,听到李沐芷叹了口气翻身朝里。

薛阳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知道自己在这里多余,可又不想走,哪怕李沐芷不愿陪着自己吃饭说话,看她几眼好歹也踏实些。

他又何尝不知道李沐芷厌烦自己,只是前段时间她的温顺,让薛阳有了些许恍惚,也许,她待自己也是有几分心思的。

李沐芷又翻了个身,躺得不舒坦,薛阳起身,走出了房间。

听到关门声,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屋内没什么动静,李沐芷才回头去看,长长舒了口气。

今日晨起后,下腹越发难受,时不时就会疼两下,折磨得她吃不太好睡不好,加上有心事,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能来,尤景松能不能顺利救出母亲去,整个人累到不行。

薛阳站在门外,望着里面许久,曾几何时,他在李沐芷面前颐指气使,蛮横霸道,可现在,他却不敢大喘气。

论到最后,不过是他想保住李沐芷腹中的孩子,可她存的心思却相反,毫不在意。

这个世上,无欲则刚,说得一点也没错。

他在意,有了执念,便处处受制于人。

回来后就撇下一堆事过来陪她,现在既然在这里不受待见,薛阳决定回书房去处理事情。

富贵前来禀报事宜,临走前面色犹豫不决,薛阳何等精明,立马察觉到,问他怎么回事。

富贵把李沐芷的情形说得严重了些,成功看到薛阳面色沉如黑幕。

末了富贵假装不经意地提了一嘴:“姑娘说是想吃母亲做的桃花糕了,已经好几年都没能吃到,做梦都馋。”

见薛阳若有所思,又道:“不如明日再让后厨做点,换换法子,总能做出姑娘喜欢的口味。”

薛阳叹声道:“她母亲做的味道,又岂是后厨能模仿出来的?”

富贵假装也叹了口气:“怀了身孕,想念娘亲也是人之常情。”

薛阳摆摆手,示意富贵出去。

丢了一句:“明日你去将她母亲接过来,让她陪着说说话,再做些吃食,看着她好生吃饭。”

富贵心中暗喜,面上不显,忙应着退下。

第二日,李沐芷如愿地见到了母亲。

看到自己女儿怀了害自己家破人亡之人的孩子,李夫人心情极为复杂,想要说些斥责的话,可面对女儿憔悴消瘦的身形又说不出口,她是个性情温良的女子,本就愧对女儿,觉得是她拖累了孩子,又怎么忍心将苛责的话宣之于口。

母女二人就这般相互小心,有些别扭,非常刻意地相处了半日。

李沐芷早就做好准备,母亲会怪罪于她的有孕,在心里也说服自己,她是为了救母亲,只要能见到面,被尤景松找到地方是要紧,至于母亲对她何种看法,如何怪罪,都不重要。

可是看到母亲欲言又止的神色,李沐芷还是无法避免难过了许久。

傍晚时分,送走了母亲,李沐芷心像是卸了一块大石头,随之,新的担忧又重新涌上心头,尤景松有没有看到母亲,尾随前去的时候会不会被薛阳的人发现,他怎么救母亲和弟弟出来?

一时间纷杂的思绪搅得她万般头疼,下腹此时又疼了起来,她没忍住,轻哼出声。

李沐芷无意保腹中孩子,很多时候不舒服也都独自忍着,不让人知道,免得请大夫来,再给她开药。

这些时日,腹中孩子长大,她胃口好了些,可不舒坦的感觉却越来越严重,有时候在艰难忍耐身体不适时,李沐芷都有种病态的期许,有一天,当她的下腹疼得忍无可忍,是不是这个孩子就会自行离去?

自李沐芷看清她与薛阳之间的脉络后,心就定了许多,同他的相处中也不似之前那般小心谨慎。

接下来的几天,李沐芷面对薛阳的时候越发冷淡,从前她即便厌恶薛阳想要避开他,却也要考虑母亲和弟弟,心中再多愤恨,也只能压着,大部分的时候还要装作愿意的样子迎合,现在不同,她是实打实从内心深处将对薛阳的厌恶展露了出来。

甚至于薛阳想要跟她一同用饭,李沐芷都会不怎么动筷子,薛阳一开始着急,以为饭菜不合胃口,李沐芷也不解释,任由他猜测,后来从翠云口中听说了,她一般都是提前用饭,夜里再进些点心果子。

几次下来,薛阳知道,她是不想跟自己一道吃饭,每次他巴巴地赶过去想要陪她一起吃个晚饭,李沐芷即便被他叫出来坐着,除了几口水几乎任何饭食都不下肚。

薛阳生气,却更担心李沐芷吃不好饭,只能躲开,不敢再去找她。

如此这般,他再去李沐芷那边时,天都黑透了,薛阳不待往里进,翠云就为难说李沐芷已经歇下了。

无论信不信,薛阳都只能作罢,他希望李沐芷能够吃好休息好,若是以他不去打扰为代价,他再不愿意也能做到。

薛阳大多数都是在李沐芷床边坐一坐,哪怕知道她是装睡,不拆穿,也不言语,只坐会就起身离开,宿在外间。

富贵送来大包小包的吃食首饰布匹,说是给李沐芷和肚中孩子预备的,李沐芷看都不看一眼,能赏的都顺道赏给了翠云和阿婆,甚至富贵都捞着不少。

薛阳问起来,李沐芷收到东西的时候有没有高兴,富贵都答不出什么来,只能老实交待。

本来以为他会暴怒,却没等到什么反应,富贵抬头偷偷去瞧薛阳脸色,见他挂着脸,却没发作,摆摆手,让他退下。

富贵出来门才松了口气,老爷最近都有些反常,神思不守舍的样子,脾气也没以前那般暴躁,可这会儿,他虽然没砸东西骂人,可富贵瞧着他那张阴沉的脸,却觉得他比往日怒火更盛。?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六章 私会被抓了个正着 李沐芷掰着指头数,母亲来看她后的第七日,寻了个由头,说要去徐家药铺一趟。

薛阳不在,只要富贵不作梗,没人会拦着她。

自打李沐芷有了身孕后,性情更加冷清,全然不似正月那段时日对薛阳的顺从温柔,却比那时候更加受宠。

在薛宅的其他人看来,薛阳待李沐芷,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恨不能将全世界的好东西都搜罗来塞进她的屋子。

原本因着翠云受伤拨过来一个小兰伺候着,李沐芷用不惯她,只让她做外间活,并不算忙,因着主人怀孕,她成天也忙得不行,当然受的赏赐也多了去,惹的薛宅上下的人都眼红,恨不能削尖脑袋钻进后院来伺候着。

因为她有身孕不能陪寝,徐彩儿期盼着接下来的日子,会是她一个人独享爱宠的好机会。

最初听闻李沐芷怀孕,徐彩儿妒火中烧,再见薛阳宠她到了夸张的地步,甚至在她面前低声下气,就为哄她多吃口饭,心里更是气急恨急。

恨李沐芷表面装作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暗地里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将薛阳拿捏成这般田地。

又恨薛阳薄情,待自己冷漠,不肯多来偏院,不知道自己的好处!

更恨自己不争气,她也算是陪寝过的人,若是一朝有孕,现在李沐芷所有的荣宠都会是她的!哪里轮得到别人!

李沐芷却无心留意徐彩儿日渐滔天的恨意。

今日提出要出去走一走,顺便去徐家药铺见见徐夫人,薛阳一直都愿意她同徐夫人多相处,富贵知晓主人的心意,一听李沐芷的话,当然答应,忙去备车,送李沐芷和翠云主仆二人上车,小山跟着,富贵没有上前。

李沐芷有些疑惑,以薛阳待她的严防死守程度,几乎每次出门都要富贵亲自跟着的,他那般在意自己的身孕,富贵怎会不知?这次为何不跟着。

“你不一道去吗?”李沐芷开口问道。

富贵解释道:“药坊里有点急事,我待会儿得过去一趟,您先去着。”

李沐芷望了他一眼,道:“好。”

一路上,李沐芷总有些心神不宁。

她既知道薛阳待自己的心思,也熟悉富贵为人的周到圆滑,就越发不理解他的行为。

到了徐家,李沐芷先是去徐阳天那里诊脉,随后说是有些不适,借一间屋子休息,徐阳天派人领着她往里面走,李沐芷故意绕着大厅,说是掉了香囊,要寻找一番,在大厅转了两圈,仍没见尤景松的身形,李沐芷这才作罢。

待到了休息的房间,她让翠云去为自己买些吃的,说是这会儿胃有点反酸,要用吃的压一压。

翠云不疑有他,一听主人说有胃口,赶忙跑了出去。

李沐芷强压着心头的紧张,快速起身想要出去,刚到门口,便险些迎面撞上人,一抬头,不是尤景松又是谁!

“表哥!”总算见到他,李沐芷急得不行,忙问道:“我娘怎么样了?”

尤景松拉着她便要进屋:“进去说,免得别人听到。”

李沐芷忽地说道:“这里不宜久留,走,咱们换个地方。”

尤景松待要问,见李沐芷神情严肃,也知道他们两人相见要避开人,便点头,提议道:“咱们从后门走。”

李沐芷指了指旁边的小路,说道:“快点,我怕一会儿小山过来守门。”

尤景松拉着她就向外跑,李沐芷咬牙跟上,跑了没两步,下腹就传来一阵疼痛,她不禁痛恨自己娇弱的身子,在这种时候特别没用。

察觉到她跑不快,尤景松慢下来,回头宽慰道:“我慢些,你别着急。”

李沐芷强撑着,两人来到后门,快速打开门,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尤景松说道:“你不便露面,为你准备的。”

上车后,尤景松驾车,向街道外驶去。

李沐芷心中一刻都等不及,隔着门板问道:“表哥,我娘他们可是救了出来?”

尤景松一边扬鞭一边答道:“放心吧,姨母和表弟我已经救了出来,他们现在被我安置在一处没人知道的地方,安全得很。”

李沐芷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焦心久了,此时夙愿得偿,竟然有种脱力的感觉。

今日出门前,她在薛阳的书房附近转了两圈,始终没拿定主意要不要进去,生怕尤景松这边出了岔子,到时候再害了母亲和弟弟。

这会儿听他说母亲和弟弟都已重得自由之身,李沐芷只觉得想哭。

因为在城里,街上人多,也不便太过招摇,尤景松只能让马快些走,却不能奔跑起来。

身后传来一阵阵低呼声,像是众人在寻些什么。

李沐芷心头揪紧,声音都开始发颤:“快走!快走!”

尤景松安抚她道:“我这一快反倒引得大家注意,放心,你的仆人们都不认得我,就算他们寻来,也不会怀疑我。”

李沐芷心中的恐惧越发强烈,她已经带着哭腔:“薛阳认得你……若是他寻了来……”

富贵没有跟来,她就起了疑心,保险起见同尤景松离开了徐家,想着避开他们再说话。

尤景松正待回答,只听一声巨喝:“尤景松!停下!”

是薛阳的声音!!

李沐芷跌坐回去,身形抖如筛糠。

她此番并没有要跟尤景松逃跑的计划,只是想确定母亲和弟弟没事,才好继续下一步,可无论她回不回薛宅,都不能让薛阳抓到尤景松!

她的母亲她的弟弟,还有她的希望都在尤景松身上!她绝不能让尤景松出事!

反正母亲和弟弟已经顺利脱身,她无须顾念太多,念及至此,李沐芷心一横,将车后门大力推开,回头冲尤景松喊了一句:“快跑!照顾好他们!”

说时迟那时快,李沐芷翻身一跃,从疾驰的马车上跳了下来,她没有惜力,狠狠摔到石头地上,膝盖刀砍一般疼得立时动弹不得。

尤景松回头望着她,李沐芷顾不上自己疼痛拼命挥手:“赶紧走!走啊!”

薛阳骑着马,带着富贵和小山正在追,已经到了眼前,李沐芷一翻身,正好挡在眼前,阻止了他们的前进,眼见李沐芷摔了下去,尤景松双目欲裂,再不愿,也知现在情势不佳,不宜久留,遂回头扬鞭,快速离去。?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上) 鬼门关走了一趟 怕伤着李沐芷,薛阳和富贵忙勒住缰绳,马蹄高高扬起,险些踢到她的脸。

堪堪停住马,薛阳翻身下马,扑到李沐芷身前,将她抱起,双目赤红。

“给我追!”这声嘶吼是冲着停在身边的小山和富贵,下一瞬,李沐芷拼尽身上最后的力气喊道:“不许追!让他走!”

小山待要向前追去,被富贵扯了一把制止住,小山不解看过去,富贵冲他摇摇头,接着朝李沐芷那试了个眼神。

薛阳恶狠狠地盯着尤景松越来越远的马车,恨不能冲上去将他千刀万剐,可李沐芷浑身在抽搐,她的手抖得薛阳的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李沐芷面白如纸,双手捂住下腹,痛苦地哀哼着,这么多天,她终于不用忍耐,在疼的时候可以喊出来。

怕薛阳不肯罢休,她死命靠在薛阳怀里,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让 他 走!”

薛阳难以忍耐,扭头就要下令,李沐芷浑身用力一抻,肚腹的疼痛越发难忍,她眼睛一闭,向后倒下,昏死了过去。

薛阳大喝:“快去叫徐阳天!快!!快!!!!”

小山没反应过来,富贵已经上马往回赶,吩咐小山:“跟着老爷!”

薛阳起身,待要上马速度快,又怕颠到李沐芷,双臂将她拦腰抱起,往徐家方向跑了起来。

小山跟在后面,牵着马。

到了徐家门前,富贵和徐阳天已经迎了出来。

“阳天!你看看她怎么了,有没有危险?孩子呢?”薛阳有些慌不择言,颠来倒去‘大人’‘孩子’说了好几遍,几人一边往里走,徐阳天一边简单检查着李沐芷,被他吵得头疼,骂了一句:“闭嘴!”

将李沐芷放到床上后,所有人退去,薛阳守在床边,寸步不敢离,一直盯着徐阳天。

诊着脉,徐阳天双眉锁死,起身时已经口不择言:“你们俩是不是疯了?她什么身子你不知道吗?老子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你长不长脑子!要是不想活就老实找个犄角旮旯等死,来老子这里看病,跟下全程再他娘的胎死腹中,老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薛阳被他那句“胎死腹中”激了一个几个激灵,脑袋近乎炸掉,满腔愤怒喷薄而出,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钉在原地,双手死死攥成拳,青筋毕现。

徐阳天以为把他骂傻了,推了他一把:“起开!别在这碍事!”

薛阳被他推了一个趔趄,才木木地起身让出位置。

“去请夫人过来!”门外富贵快速应了一声离去。

徐阳天拿出针包,在李沐芷手腕和额头,脑袋两旁的位置扎上针,一边施针一边数落:“有什么屁事你们非要在这个时候闹!就不能忍忍吗?你这个王八岛素日霸道惯了,净是欺负别人,让你少说两句是不是就憋死你了?你就作吧!”

薛阳这才讷讷地问:“她怎么样?孩子呢?”

徐阳天手上不停,嘴也没闲着:“还孩子?这一出弄不好,你就等着一尸两命吧!”

薛阳跟疯了一般,待要冲上去又不敢,怕打扰了徐阳天施针,站在原地骂道:“你他娘能嘴巴放干净点吗?一会儿功夫你说几个死了?人还在呢,你就没点忌讳?”

徐阳天半句也不让,立马回怼:“老子让你们忌讳,你们哪个听了?出了事了敢来冲我喊?身子是自个儿的,你们要作死,谁拦得住?”

“你不是医术高超吗?你听好了,大人我要保,孩子也得保!听到了没有!”薛阳不管不顾喊道。

“放屁!”徐阳天只骂了这一句便不再理会他,专心在李沐芷额头施针,手速极慢极稳,脑门上汗都出来了。

纵使薛阳再有气此时也大气不敢出。

徐阳天这边施针完毕,那边徐夫人已经到了,徐阳天立马将针交给她,转身走了出去。

薛阳声音低了许多,带了请求的意味:“徐夫人,麻烦您了!”

说罢双手作揖,躬身至腰,行了大礼。

徐夫人慌忙退后半步:“薛老板,您别这样。”

薛阳坚持不肯起身,徐夫人不敢耽搁,任由他继续躬身,急忙去为李沐芷褪去衣衫,在身体各处施针,每一针都极慢。

快有大半个时辰才结束,扎完最后一根针,徐夫人累到虚脱,险些栽倒,忙扶住床头,稳了下心神。

薛阳站在一旁目睹了整个过程,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怕扰着徐夫人,此时见她这般,忙上

前拉上床幔,回身将徐阳天唤了进来。

见自己媳妇累成这样,徐阳天脸色比刚才更不好,快步上前扶起徐夫人,轻声说:“走,回去歇歇。”

徐夫人摇摇头:“不行,李姑娘现在太过凶险,我得等着她醒过来才能回去。”

徐阳天还要劝,薛阳已经又行礼:“劳烦徐夫人了!”

徐阳天不满道:“都是你小子混蛋,折腾自己的女人,害得我夫人也要在这里受累,我家里还有幼女要照料呢!耽误了事,你赔得起吗!”

徐阳天还要再说,徐夫人扯扯他衣袖,冲他摇摇头。

到底医者仁心,徐阳天清楚李沐芷此时万分紧要,马虎不得,但又心疼夫人辛苦,纠结片刻,转身出去,为徐夫人端了热汤热茶,还有两碟子点心,一一摆好,敦促她快吃,徐夫人心里记挂病人,其实并没有胃口,但见丈夫这般体贴关心,不好拂其心意,打起精神吃了几口。

二人在屋里相互关心,彼此照顾,看在薛阳的眼中,像是一根木刺扎进瞳仁里一般,疼得他转过面去,看向李沐芷,却又不知看向何处。

又等了一个多时辰,李沐芷终于转醒,只是精神头极差,勉强睁开眼睛罢了,一句话也说不了,片刻后又昏迷了过去。

徐夫人不放心,坚持让她留下一夜,明日再回去。

薛阳二话没说,立马答应下来。

徐阳天自是不答应自己夫人守夜的,那不得心疼死他,何况家里的孩子夜里也离不了她,但徐阳天留下,男女有别不方便,薛阳肯定是不会走的,但若李沐芷出现什么情况,他又无法救治,商量再三,决定上半夜薛阳和徐阳天共同守着,下半夜可能会凶险一些,再由徐夫人过来守着。

好在一夜无事,天光大亮时分,李沐芷终于醒过来。

薛阳不敢上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还是徐夫人听到她微弱的声音醒过来,忙上前问道:“醒了?能听到我说话吗?”

李沐芷微微点了下头,没出声,徐夫人见她嘴唇干裂,又问:“喝点水好吗?”

李沐芷再次点头。

徐夫人回头冲薛阳说:“快去要碗热汤和热水来!”

薛阳望着李沐芷,眼神怔怔的,像是没听到。

徐夫人急了,催促道:“快去啊!”

薛阳这才回神,奔了出去。

李沐芷不知何时已经流出泪来了,徐夫人有些难过,轻轻为她拭去泪水,安慰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李沐芷哑着嗓子,费力地说着话,徐夫人凑近,好一会儿才听清楚,她说的是:“孩子怎么样了?”

尽管李沐芷从未想过要留下腹中孩子,可当她醒来,还是第一时间问了孩子怎样,毕竟身体里的一块肉,一条命,无法做到毫不在意。

徐夫人轻声哄她道:“放心吧,你现在要好好休息,听话喝药。”

薛阳这才缓缓上前,心头杂乱无章,庆幸她能醒过来,又憎恶她跟尤景松私会,更加恨她不爱惜腹中孩子。

身形刚入李沐芷眼帘,她便扭开头,似是疲惫不堪闭上了眼睛。

薛阳大惊,以为她情况又糟糕昏了过去,待要问徐夫人怎么回事,她摆摆手:“她现在需要好生休养,每天都要按时喝药,近半个月都不要下床。”

薛阳一听,知道兹事非小,追问道:“能不能再为她施针几次?”

徐夫人眉头皱了起来。

“几次?你要是想她死就预备后事去,别在这里拉着我夫人受累,拼死拼活给你救人,你倒好,净说些蠢话!那般施针是为了救急,再来两次,她死得更快!”徐阳天进了屋子,大声说道。

薛阳瞪他:“小点声!”

徐夫人要冲他摇头,示意他不要这般大声说话。

徐阳天嗤道:“紧张什么?又没晕过去,人家这是膈应你,不愿意见你。”

薛阳先是看了一眼李沐芷,再看向徐夫人,见她没什么反应,只盯着徐阳天,冲他使眼神,便确信李沐芷暂时没事,随即回过味来,暴躁如雷,上前一步用胳膊肘拐了一把徐阳天。

力道不大,徐阳天也没生气,反倒不知死活再说一句:“怎么,说到你心坎上了?像是被踩尾巴这么急眼?”

薛阳扯住他肩头衣裳,骂道:“你能不能闭上你这张臭嘴?”

徐阳天故意气他:“我说中你心事了不愿意啊?”

“阳天!”徐夫人起身低声斥道:“这里有病人,要打出去打!”

薛阳松开了手,夫人发了话,徐阳天也不再多话,无声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两人都安静了。

虽然留在徐家可以让徐夫人就近照料,但毕竟不能一直在外面,诸多不方便,何况李沐芷现在的身体,也不是徐夫人能回天的,只能依靠休养。

过了晌午,薛阳便带着李沐芷回去了。?

章节目录 第三十八章 孩子没了 那日变故陡生,李沐芷病急,翠云忙前忙后帮着照料,也顾不得多说什么,待她醒来,薛阳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才腾出时间去问富贵,为什么他们会料到李沐芷想要跟人私奔。

富贵不疑有他,一五一十告诉了她,李沐芷最近两次外出,都无缘无故消失了一段时间,回来后神色有些不对劲,一次尚且是巧合,两次都是如此,未免有些奇怪,他回去就禀告了薛阳,两人心中起疑,便决定在李沐芷下次主动提出出门的时候,悄悄跟上,如果有异样,可以当场发作。

是以,这些日子以来,薛阳无数次怀疑李沐芷,带着探究的眼光看她,甚至,想看她如何在自己面前演戏。

“所以,是你在老爷面前告的状?”翠云问。

“是啊。”富贵不疑有他,答应着。

“你太坏了!你怎么能在老爷面前这般算计姑娘!你知道不知道,我们姑娘日子过得有多难?她在老爷手下多难讨生活?好容易现在日子好过些,你就这么见不得她好?!!”翠云气急骂道。

富贵被她突如其来的愤怒闹了个懵圈,见她气得不行,忙说:“你先别生气啊,我是薛宅的管家,老爷对我有恩,有信重我,他在意你主子,所以她有个什么事我当然得如实禀报。”

翠云根本不听他的解释,斥责道:“饶是我素日还当你跟我们一条心,可你竟然算计我们!”

富贵被她扣了这么一个大罪名,只觉头疼,待要解释,发现他们两人又说不通,翠云噼里啪啦数落他一通,撂下一句“我错看你了!”转身就走,再也没搭理过他。

第二日,李沐芷晨起便肚子疼痛,喝了药稍稍好些,沉沉睡了过去,中午时分才醒,却没什么胃口,不想吃东西,翠云急得不行,叮嘱小兰看好药,跑向后厨,亲自盯着他们做些可口的汤食,主子总早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再这般空腹喝药,胃定是要伤着。

小兰被翠云临出门前的言辞吓着了,蹲在廊檐下一动不敢动,眼睛片刻不离药炉。

门外,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出现。

徐彩儿走了进来,一抬眼便瞧见小兰全神贯注的样子,顿了顿,面色冷了几分,缓慢上前,半蹲下问道:“这是给姑娘煎的药吗?”

小兰唬了一跳,一看是她,答道:“是。”

“姑娘身子弱,药可得好生看着,不然老爷有的罚你。”徐彩儿轻声细语说道。

这些话翠云每天说,刚才临走前又千叮咛万嘱咐,小兰实在不爱听,可徐彩儿说话和气,一点也没当主子的架势,小兰不由得心生好感,忙应道:“我知道,翠云姐姐天天跟我说,还有崔婶,老爷也说过两回,我省得。”

徐彩儿指甲暗暗掐进手心,故作奇怪问道:“翠云和崔婶呢?怎么不见她们?”

小兰照实回答:“翠云姐姐去后厨了,崔婶,姑娘不喜她,昨儿个从外面回来就撵走了。”

徐彩儿点点头,忽然说道:“我听着姑娘是不是在叫人呢?要添水了吗?”

小兰惊得立马起身:“哎呀,我忘了,一直在这儿守着药。”

徐彩儿右手似是从身侧绕了一大圈,光洁的衣袖滑过药罐上方,才撑住腿,她借力站了起来,拍拍她肩膀:“莫慌,我来瞧姑娘,若是她有什么吩咐,我来就好,你就安心地守着药吧。”

小兰感恩戴德地谢过她,又蹲了回去盯着药罐,时不时扇两下风。

徐彩儿死死地看了一眼药罐,转身进了屋。

李沐芷正半靠在枕头上,盯着屋顶不知在想些什么,听闻有声音,以为是翠云,正待开口,闻到一阵香味,十分陌生,她扭过头去,看见了徐彩儿,有些意外。

“姐姐,听闻您身子不好,我特意过来看看您。”徐彩儿忙上前说道。

李沐芷看向她的身后,奇怪翠云和小兰为何没有拦住她,在外先禀告一声,但见她进来,也没什么计较的心思,便道:“多谢。”

徐彩儿又说了两句关切的话,李沐芷安静听着,待她说完,两人都沉默着,屋子里气氛很是尴尬。

自打徐彩儿丫鬟伤翠云,她戳穿对方手背后,两人再未打过照面,这般景况下再见,李沐芷只觉得荒诞。

徐彩儿不请自来,也不能任由场面这般尴尬下去,她又捡了几句话,闲谈一般聊起,说是怕她无聊,特意来陪陪,李沐芷才不相信她会真心实意来关心自己,她历经起伏,此时也没了周旋的心思,徐彩儿既愿意演,她不愿意陪着,不拆穿就是了。

很快,小兰便将药端了进来,切切叮嘱她一定要喝上。

李沐芷对喝药素来厌烦,眼下为了让身体有些力气,不成为一滩烂泥,她才强撑着喝下这些倒胃口的药。

只是今日到现在滴米未进,她的胃难受得厉害,便有些不愿,想着过会儿进些食后再喝。

她这边一犹豫,小兰已经紧张地劝道:“翠云姐姐说了,药得趁热喝,要是她知道您没喝,回来定会骂我。”

李沐芷莞尔:“她那张嘴,都是花架子,你不要怕。”

徐彩儿却忽然出声:“姑娘,药得按时喝,身子才会好,她既端过来了,您就趁热喝了吧,耽误不得。”

李沐芷觉得怪异,不由得看向徐彩儿。

小兰一听徐彩儿帮自己,心中更是感激,又劝道:“对啊对啊,姑娘您就喝了吧,不然待会儿凉了还要热,再热会更苦。”

李沐芷并没有听进去小兰的话,而是盯着徐彩儿。

“姑娘,良药苦口利于病,您趁热喝了吧,别耽搁。”徐彩儿双目盯着小兰托盘上的药碗,双手无意识扣在一处,语气有些急。

李沐芷不言不语,看看她,再看看药碗,脑子里什么弦响了一声。

徐彩儿察觉到屋内安静得不对劲,回头看去,这才发现李沐芷盯着自己,心里慌了下,她迅速垂下头,双手绞在一起,竭力保持面色镇定,这般欲盖弥彰,越发衬得她不安。

李沐芷竟笑了下,冲着小兰招手:“端过来,我喝。”

小兰喜出望外,赶忙上前。

徐彩儿似是没料到她会这般,吃惊地抬起头,动作太快太急,引得李沐芷再次看了过来。

李沐芷已经不似往日那般明媚美丽,面白如雪,头发虽然整齐却无甚光泽,嘴唇惨淡,毫无血色。

徐彩儿眼见着李沐芷憔悴的嘴唇贴近了药碗,浑身都绷直,猝不及防却撞见了她洞悉万物略带讥诮的眼神,心咚咚快跳了几分,仿若不能承受,口比脑子快,已经先说了出声:“姑娘,您别……”

徐彩儿伸出手,像是想要阻止,李沐芷却收回视线,端起碗来仰头两口将药全部喝下。

徐彩儿胸膛快要炸了,再也坐不住,蹭地起身,往李沐芷方向走了两步,欲言又止,脸色都变了。

小兰已经欢天喜地将空药碗拿了出去,心道,这下可以跟翠云姐姐交差了。

李沐芷抬手随意地抹了一把唇,不再看徐彩儿:“我歇着了,徐姑娘请回吧。”

“你……”徐彩儿喉咙有些疼,话说不出口,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李沐芷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徐彩儿定了定心神,深呼一口气,冷静了些许,才说:“那姑娘好生将养,我回了。”

翠云拎着食盒,被富贵拦在了花园旁,两人拉扯好半天,富贵说了一车的好话,又是解释又是告饶,只求眼前这位姑奶奶别再晾着他,跟他说两句话,哪怕骂一顿出出气也好。

翠云其实也不怎么生气了,只是架在这里,想故意折磨下富贵,好让他以后别那么死心眼坑自己主子。

两人正说着话,只听小兰近乎凄厉的呼唤声传来,翠云眼皮直跳,一把推开富贵跑向后院的方向,在路上跟小兰迎面碰上。

“姐姐!姐姐!姑娘不好了!不好了!姑娘下身全是血!怎么办啊!”小兰慌乱说道。

翠云脑袋嗡地一声,手上的食盒摔在地上,富贵跟上来扶住她肩膀,稳定她心说道:“别着急,先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翠云无意识地看了一眼富贵,又点点头,像是没回过神来。

呆了片刻拔腿就跑,朝着后院奔去。

富贵唤来小山,让他赶紧去徐家请徐夫人过来,随后唤了一个家丁,让他去药坊禀告老爷,又亲自去找了崔婶,让她过去先照看一下。

好歹崔婶是生养过的婆子,总比小兰翠云两个黄毛丫头懂得多,也有经验,徐夫人过来之前,不能这般干等着。

崔婶一进屋心就咯噔一下,屋子里已经有血腥味了,她快步往里走,卧房里,李沐芷躺的床上已经满是血水,她疼得捂住肚子蜷缩在床里,面如土色。

翠云和小兰慌了神,只能徒劳在旁边哭,翠云还好些,时不时上前试图帮李沐芷,可也只能挓挲着手空站着,什么都做不了。

李沐芷这是要小产了!

想明白这一出,崔婶心里凉了半截。

等到徐夫人到的时候,李沐芷已经昏死了过去,薛阳跟她前后脚到,一进屋子,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前,将李沐芷抱在怀里,毫不顾忌周身沾满了血渍。

徐夫人最初的慌乱过后,迅速冷静下来,没有着急上前,而是吩咐富贵去抓几味药,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沉着,才上前来到床边。

薛阳失了言语,死死抱住李沐芷,双眼求助地看向徐夫人,期待着她能说出些好消息。

徐夫人掰了下他的手,见掰不开也不跟他废话,抽出李沐芷的右手把脉。

屋子里丁点声音都没有,徐夫人面色越来越凝重,但并没有乱了方寸,把完脉,对薛阳说出结论:“这几日她已经有了小产的征兆,只是我妄想着,能不能保上一保,兴许能多拖两个月,她可是又受了什么刺激?为何突然来势这般凶猛,血流成这样,别说孩子,大人也难说能不能留得住。”

薛阳似是不能置信,心里有万语千言要说,可上下嘴唇相碰数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徐夫人再次去掰他的手,见他如僵住一般无法撼动,心焦万分,斥道:“松手!我要为她施针!再这般流血,人就没了!”

薛阳怔愣着松开手,被徐夫人一推,偌大一个高个子,竟栽倒在地,他浑浑噩噩爬起来,呆立一旁,像是失了魂魄。?

章节目录 第三十九章 徐彩儿下的药 直到太阳偏西,李沐芷的血流才止住一些,薛阳自始至终都没出屋子,望着翠云小兰端出去的一盆盆血红的水,双目像是被这些殷红浸染,眼眶眼底一片杀红。

期间徐夫人要施救,碍于他在身后杵着像棵松树似的,示意他可以出去,薛阳却跟听不见似的,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李沐芷,她每痛苦地哀哼一声,薛阳就像被人拿着锤子在心口狠狠凿了一个洞一般。

徐夫人见他已近乎魔怔,救人事急,便不再跟他费口舌,全当他不存在。

好在他没添乱,即便看不下去,忍不了,却也只是攥紧拳头站在原地没动。

拔完最后的针,李沐芷已经昏睡过去,徐夫人略略松了一口气,少卿起身道:“薛老板,借一步说话。”

薛阳不知站了多久,腿脚有些发麻,第一下竟没能动弹,他暗暗用力,转身跟上徐夫人,两人在外间停下。

“她虽身子一直不好,但若无外力因素,断不会出现如此状况,所以我料想,应当是有什么变故。”徐夫人斟酌着词汇,说出自己的看法。

薛阳的神思已经慢慢回来,闻言立马会意,从卧房内唤来翠云,问道:“今日可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翠云一片迷茫,哭了一下午的眼睛肿得不行,声音也有些沙哑,想了想,谨慎答道:“一上午并无他事,中午我去了趟厨房,就听闻姑娘出事,回来后也没有问,我一直都守着姑娘,只有中午那一小会儿,不如叫来小兰问问,中午是她在家里。”

薛阳烦躁地摆手让她进去,李沐芷身前不能离了人,自己走到门口叫了一声:“小兰!”

正在打水的小兰闻声吓得快跑进来,在薛阳面前低下头瑟瑟发抖。

“中午姑娘有什么事,谁跟她说什么了?做什么了?”薛阳语气很是差。

小兰一下子就被他吓哭了,又不敢哭出来,只能忍着一五一十说道:“中午我煎药,后来徐姑娘来了,跟姑娘说了没半会子话就走了,再没旁人了。”

薛阳双眉倒竖:“你说谁?”

“偏院的徐姑娘。”小兰往后退了半步,“她来了跟姑娘说了没两句话,姑娘歇下了,她就回了。”

“没干别的?”薛阳心头已经火起。

“我……”小兰正要开口,薛阳上前一步大喝道:“快说!”

小兰吓得哭了出来,徐夫人看不过去,上前一步,拍拍小兰肩膀,薛阳怒不可遏,徐夫人发话道:“你慢慢说,老爷很着急。”

小兰这才说:“我不知道,我进去送药的时候姑娘还好好的,喝完药我就出来了,没多会儿,姑娘就疼得从床上摔了下来,我听到声音不对跑进去,见姑娘流了满床的血,吓得我把睡午觉的阿婆叫起来,让她看着姑娘,就跑到厨房去找翠云姐姐了,我真没撒谎啊老爷,我,我不敢,不敢扯谎。”

小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薛阳一抬眼又吓得闭上嘴,只能干抽泣。

薛阳不信,还要再问,徐夫人上前一步拦住他,提醒他道:“把中午她喝的药残渣拿过来,让我检查一番。”

薛阳眼神一凛,没有吩咐旁人,大步奔了出去。

要是让他查出是谁害了李沐芷,就剁碎了他!

薛阳恨得心头沥血,冲到往日为李沐芷煎药的地方,中午出了事,没人顾得上清理药罐,里面药的残渣没人碰,都留在里面。

小兰和翠云还有阿婆都跪在外间里,等待着徐夫人检查的结果。

徐夫人拈出药渣,仔细嗅了嗅,又挑出一小部分用舌尖尝了下,还是拿不准,转身拿出自己的药箱,从里面找出银针和小刀,将药渣分成极细小一部分,研磨片刻,才起身说道:“药里被加了东西,是当归,这东西平日是补药,却是不能用在孕妇身上。”

薛阳眸光狠狠地瞪向翠云三人,她们慌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阿婆年纪大,沉稳许多,只道了一声冤枉便没再出声,翠云还好,没什么反应,小兰胆子小,吓得已经哭了出来,忙诉着自己没有做任何害人的事,翠云制止道:“说话就说话,小声些,吵醒姑娘怎么办?”

翠云在小兰面前素有积威,这么一斥责,立马不敢再出声,只抽泣着,小声继续说:“老爷,我真的没有,我不敢的,姑娘待我好,我愿意伺候她,不敢害她啊!”

说着哭得更伤心了。

翠云正要开口,富贵从外面进来,身旁跟着面色惶恐蜡黄的香玲,富贵将她一推,香玲腿软跪倒在地,头磕到地上不敢抬起。

“老爷,下午时候她便在后院门口鬼鬼祟祟,中午一出事我吩咐过小山守住院门口不许人进出,结果逮到了她。”说罢冲着香玲喝道:“说!你在外面想做什么?”

香玲吓得声音发抖,终于艰难说道:“我家姑娘听闻李姑娘出事了,特意让我来瞧瞧怎么回事。”

“休要扯谎!你们偏院的人什么时候这么好心关心起后院的事?再说,若是好心,为何不上前询问,而是偷偷摸摸想要溜进来?莫非后院赏赐丰厚,你是想趁乱偷东西?你要知道,薛宅里,偷东西可是要打断手发卖出去的!想好了再说!”富贵上前斥道。

香玲本就无甚大城府,富贵这般说,心里已经缴械招了,只是面上还想再挣扎一下,想起徐彩儿那句他们没证据,便虎着胆子狡辩:“我真是奉命过来看看怎么回事的,没有干别的。”

薛阳面如寒铁,太阳穴处一跳一跳地要炸掉,满腔恨怒正不知如何发泄,喝道:“这样不知死活的奴才,打死算完!来人!”

小山在屋外应了一声,碍于是李沐芷的住处没有贸然进来,只是站在门口,应道:“老爷,奴才在。”

香玲腿都软了,直接瘫倒在地,脱口而出:“是徐姑娘让我过来看看的!老爷,明察啊,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她到底没丢了脑子,知道不能将自己搅和进去,只说是徐彩儿派自己过来探听消息的。

薛阳霍地起身冲了出去,丢下一屋子人,什么话都没留下,富贵前后看看,冲徐夫人作揖行礼后,请她去隔壁房间歇着,徐夫人道:“我还是去守着李姑娘吧。”

徐夫人走后,富贵上前扶起翠云,又对小兰和阿婆说:“出去烧水准备伺候着,去厨房让他们煮些参汤,和清淡的小菜。”

众人离去后,他轻声安慰翠云道:“老爷担心姑娘,难免会有些着急,他不是迷糊的人,放心吧,我去看看,你安心守着,看看徐夫人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说罢,走出屋子,对门口的小山吩咐道:“继续在门里守着,除了我和老爷,旁人一概不许进出。”

徐彩儿午后回到自己房里,呆了片刻,就听到后院传来的动静,闹得人声吵嚷,她的心便一直揪着,时而庆幸,时而煎熬,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心思难安,香玲见到觉得奇怪上前问询,徐彩儿心快被这事撑炸了,对着香玲一吐为快。

咋闻此事香玲也有些震惊,随后便想到了李沐芷若是没了这个孩子,她们会有的种种好处,又觉得此事办得值得。

劝道:“姑娘,没听说吗,就算是您没有这一下,后院那位也保不住肚子里的孩子,从知道有身孕到现在药就没断过,一瞧那孩子就是短命的样子,您还是做了个好人,送他一程呢。”

徐彩儿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却止不住满脑子的胡思乱想,实在受不住,便派香玲过去查探。

哪知香玲一去就没再回来,徐彩儿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却无力走出去查证,躲在屋子里,认命又侥幸地等待着。?

章节目录 第四十章 你是不是贱? 门被人大力踹开,薛阳高大的身形冲了进来,徐彩儿尚没来得及站起身,就被薛阳单手掐住脖子按在墙上。

“当归是不是你放的!!!!是不是你!!”

话虽然是问着的,手指却越收越紧,恨不能立时就将徐彩儿掐死毙命,好为他死去的孩子偿命。

徐彩儿口不能言,只能发出艰涩的声音,脸已经憋得通红,挣扎得越来越无力,眼睛已经开始翻白眼了,富贵冲了进来,忙劝道:“老爷,问清楚再罚也不迟,徐姑娘是朱家送来的,若是死了,不会无声无息过去,朱家正愁寻不到由头来找咱们麻烦,到时候又是难缠的一桩事!”

薛阳却跟听不见似的,不管不顾,要徐彩儿抵命,富贵急道:“老爷,手下留情!姑娘那边尚未脱险,此时不宜遭杀孽啊!”

薛阳血红的眼睛恢复了些许清明,富贵见他略有松动,赶忙用力扯下他的手腕,掰开手指。

徐彩儿如同破败布偶一般,滑落在地,捂着红肿的喉咙咳嗽起来。

薛阳闻声,心中恨意滔天,扑上去冲着徐彩儿的脸就是十几个巴掌,直扇得她嘴角流血,脸颊高高肿了起来。

“你敢动她?你敢动她!!为什么要对她下手?为什么?为什么!”

薛阳越发失控,富贵上前去拉他:“老爷!老爷!”

徐彩儿原本心中恐慌到不行,被他连翻这般收拾,心中的气性也腾了起来,她扭开头吐出去一口血水,含糊不清道:“你打女人,算什么男人!”

薛阳没听清,仍旧用满是杀意的眼神盯着她。

徐彩儿动了动唇,让自己尽量将话说得清楚:“你跟我较劲算什么本事?你以为是我要杀死她的孩子吗?我临到头后悔了,不忍下手,是她自己!是她抢着喝下了药!”

薛阳怒道:“胡扯!”

说罢转身将桌子上切水果的刀子拿起来,上前一步:“你爱胡说是不是?我今天就割掉你的舌头!”

他掐住徐彩儿,锋利的刀瞬间便将徐彩儿的脸划破,血流了出来,富贵上前拦阻道:“老爷!”

徐彩儿被这么一吓,不管不顾大声道:“她早就看出来我下了药,却执意要喝,是李沐芷不想要这个孩子!是她!她压根不想给你生孩子!”

薛阳如遭雷劈,呆立当场,半晌不能言语。

薛阳不知怎么回到的后院,富贵在他身后悄悄跟着,怕他再冲动出什么事。

刚进院子门,正在烧水的阿婆看见,忙高兴地上前禀报,李沐芷已经醒过来了。

富贵心中一松,看向薛阳,却见他神色复杂,满是恍惚之色。

薛阳一个人进了屋,翠云和徐夫人正围着李沐芷小声说着话,翠云时不时抹着泪,李沐芷面色苍白地安慰她。

几人听到声响回头,见薛阳进来了,徐夫人和翠云都起身,默默走出了房间,留两人在内。

徐夫人和翠云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李沐芷便将头扭向床里,根本不看他。

薛阳停在门口,许久未动。

一直以来,他为了李沐芷腹中的孩子操碎了心,每日担惊受怕,这么久以来,忽然发现自己就是一个笑话。

当娘的打定主意不要孩子,孩子哪里来的生路?

翠云偷偷溜到窗户旁,听了半会儿,里面一点动静没有,让人很是担心。

不管之前他们相处如何不太平,自打李沐芷有孕,薛阳对她的关心和对孩子的在意是有目共睹的,这次没了孩子,不知他该如何生气恼怒,可千万不要迁怒于姑娘才好,到底孩子没了是她遭的罪。

慑于薛阳往日作风,她没敢久留,去好生伺候着徐夫人。

李沐芷咳嗽一声,才打破屋子里骇人的沉默。

薛阳缓步上前,坐在了床边,转头望着李沐芷,离她那么近,却无言以对。

李沐芷忽地微微缩起身体,下腹传来的疼痛让她难以忍受,不想在薛阳面前露了怯,咬牙忍着,不肯出声。

薛阳探身上前,拉开被子,见李沐芷已经疼得额角渗出汗,浑身发抖,一股巨大的无力的愤怒席卷而来,他腾地站起来,居高临下盯着李沐芷,从压根挤出一句话:“孩子是你故意弄掉的。”

他其实想问,可又怕李沐芷说出的答案是他不想听的。

薛阳曾无数次幻想孩子的模样,小小的,白白嫩嫩的,圆圆的,如果是女儿,长得一定要像李沐芷,那般的绝色佳人,如果是儿子,身高一定要像自己,长得嘛,还是像他的娘亲吧,等到十七八年后,他长大成人,岂不是要成了远近闻名的美男子?

无论是男是女,到时候求亲的人一定踏破门槛,到时候他可得好好掌掌眼,不能随便什么人家便求娶了去。

甚至看到徐阳天奶团子一般大小的女儿,他都会满怀爱意抱过来哄会子,随后心里不厚道地想:你虽然可爱,却比不得我日后出生的孩儿。

可这一切美好愿景,都在听到李沐芷出事后戛然而止。

薛阳开始有点恨她了,为什么要毁掉他期盼的幸福。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他是你的骨肉,是你肚子里的孩子,你是他的娘亲!你到底是什么心肠,能够狠下心杀死自己的孩子?”薛阳字字泣血,低着声音,像是怕吓着李沐芷,又像是被千钧重担的情感压制,无法高声质问。

李沐芷强撑着手臂,半坐了起来,每动一下,下身的疼痛就加重一分,她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她知道躺着不动是最好的法子,可她不愿此时,在与薛阳对峙的时候,躺在床上软绵绵的毫无气势,即便她如今已经是破败之身,随时身死,她要怒斥薛阳,替自己,也替整个李家出一口气!

“我为什么要生下这个孽种?做你这般宵小之徒的孩子,乃人生奇耻大辱,我逃脱不得,我的孩子,却是万万不能,薛阳,你不配,你不配拥有我的孩子,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一口气骂完,李沐芷有些气短,低头喘息片刻才复又抬头。

“他出生我要怎么跟他说,你是你父亲强迫母亲生下来的,你父亲是个背信弃义人人当诛之的畜生!”

薛阳气急,血冲脑顶,眼前竟是一黑。

“从我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后,我无时无刻不觉得恶心,憎恶这个孩子,憎恶你,更憎恶自己,你如此卑劣,我竟然要替你生孩子?我宁愿死。”最后一个‘死’字出口,薛阳手抖了起来,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弓腿压低身子,单手掐住李沐芷的脖子。

“你再说一遍试试?”薛阳发狠道:“你是不是不想要你母亲和弟弟的命了?我早就说过,你这条贱命,不过是我手中的玩意,我说留着就得留着!”

李沐芷咯咯笑了起来,满眼都是讥诮,嘴里的话却狠绝无比:“我的命就是我自己的,我腹中孩子的命也是我的,我想怎样就怎样,你能耐我如何?”

薛阳心头闪过一丝慌乱,李沐芷太反常了,以往她无论多么倔,只要提到她的母亲和弟弟,都会收敛脾气和傲气,低眉顺眼地不再反抗,哪怕演技拙劣,薛阳能一眼看穿她是违心的,却能伪装下去。

这般不管不顾,似是要拼命的架势从未有过。

“来人!”薛阳高声喊道,翠云率先应着,薛阳不愿见她,冲出去唤来富贵,让他赶紧骑快马去查看一下李沐芷母亲和弟弟的情况,看他们是否老实待在小院里。

富贵领命离去,薛阳站在原地,一时竟没了进屋去的勇气,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忍下心中巨大的不安,强迫自己冷静面对李沐芷。

正在犹豫间,屋内传来碗碟摔落在地的声音,李沐芷若是没了掣肘,以她的心性……

薛阳头皮发麻,脚下竟软了一瞬,险些栽倒,扶住门框才稳住身体,慌忙推门而入。

李沐芷正手里捏着一个茶碗,地上满是碎片。

显然,是她故意丢碎的。

“你要做什么?”薛阳问道。

他当然不会心疼李沐芷摔碎一个两个茶碗,只要她愿意,给她一屋子的瓷器砸了都成。

可李沐芷一脸的天高云淡,眼神像是两把利刃,能透过自己身形层层包裹,劈入心底最暗处,将他的所有不堪看了个精光。

李沐芷再碎一碗,离得床边很近,她一弯腰,忍着疼痛,捡起一快碎片,锋利的一边朝着自己的手腕处就是一记!

薛阳大惊失色,扑了上去,双手用力掐住李沐芷手腕,使得她吃痛松开手指,碎片掉了下去,摔了个粉碎。

薛阳怒道:“你发生什么疯?你平时那些能耐和傲骨呢?怎么就行这种懦弱的事?你要是再敢这样,我就”

李沐芷面上毫无惧色,眼神像是再问:“你就怎样?事到如今,你又能怎样?”

不用等到富贵回来报信,从她的眼神里,薛阳已经能确定,李夫人和李沐宣跑了,否则李沐芷不会这般底气十足。

她素来不怕死不怕疼,什么都不怕,薛阳试过,用打她,侮辱她的方式来磨掉她的锐气,都毫无作用。

李沐芷就像是墙头的野花,任他如何摧残,羞辱,都不能低下头,唯独面对自己家人,可以放下一切的骄傲。

薛阳刚才冲过来太着急,又急于抢碎片,此时才发现手背处被茶碗的碎片割伤了伤,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他自己都没发现。

李沐芷的心情因着薛阳刚才的表现,越发从容肯定。

她忽的满是嘲讽地笑了一下,随后迅速敛去面上所有的神情,问道:“薛阳,你是不是贱?”

薛阳闻言,一下子闪看神,似是不明所以。

“明明应该对我弃之如敝履,恨我,怨我,想要杀掉我,可你却控制不住自己,仇人家的女儿,你这般上心,难道不是贱吗?”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一章 陈年旧事被翻出来 下体又开始流血了,李沐芷却像是毫无知觉,这么久以来,她终于在薛阳的脸上见到一种叫做慌乱的神情,一直以来他都是那么自信,万般皆在股掌之间,此情此景,李沐芷窥到他的软弱之处,只觉得造化弄人,讽刺至极。

不知哪来的力气,她站了起来,艰难地一步一步朝着薛阳走去,血也顺着腿脚流到地下。

薛阳瞥见,立马喝道:“你老实回床上去!”

以往李沐芷对薛阳有惧怕,更有憎恨,不躲着他就不错了,这是她第一次走向他,薛阳心中却毫无喜意,丝丝恐惧,藤蔓一般沿着他的肢体蜿蜒而上,瞬间就将他裹挟得无法呼吸。

李沐芷脸上明明挂着一丝笑意,离他越近,薛阳越觉得战栗。

“你听到了没有?赶紧上床躺着!”薛阳再说一遍,李沐芷却丝毫不顾,他大急,上前一步打算将李沐芷强行抱回床上,脚一动,只听李沐芷问道:“怎么,你怕我出事?”

薛阳手滞在原地。

“薛阳,以往我觉得你这人如蛮夷一般,现在想来,你待我越是不好,越是证明你心虚,你将我贬损得那般不堪,自己却又赖上来,不更令人作呕吗?”李沐芷字字如针,好不留情地贬抑他。

薛阳气急刚要发作,却被李沐芷身后蜿蜒的血迹深深刺了双眼,心如刀绞,难以自持,强自按捺着汹涌的绝望,劝道:“有什么话回头再说,现在不是犯浑的时候。”

“担心我?关心我?”李沐芷冷笑连连,步步紧逼,明明是最简单的两句话,却让薛阳有种迎面扑来的压力,似是不堪承受,竟后退两步。

李沐芷早就打算好了,摊牌这一天,她一定要好生地羞辱薛阳一番,事到临头,她看着薛阳慌乱抗拒又无地自容的神色,忽然发现,已经没有再多说的必要了。

薛阳上前,似是压着极大的情绪,忍耐着说道:“你先去床上躺下,我去请徐夫人过来。”

李沐芷一巴掌拍掉他要扶自己的手,薛阳怒道:“你他娘的抽什么风?脑子进水了?”

李沐芷本就对抗不了他,何况现在体弱,她拗不过薛阳,被他拦腰抱起,大步向床走去。

往日被他凌辱的画面忽地闪现脑海中,她就是这样,无数次被薛阳扔在床上,剥光衣服,骑在身下,屈辱地承受,她不想,也不能再这样被他侮辱了!

李沐芷憋了一口气用胳膊肘朝着薛阳胸口撞去,薛阳不防备身形晃了一下,李沐芷咬着牙从他身上跳下来,腿一软,险些摔倒。

薛阳急急上前准备搀扶,李沐芷借他力刚站稳,扬手冲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

薛阳满心怕她摔倒,猛然受了一记耳刮子,不由得愣了一下,但李沐芷随时要倒下的身形又提醒着他时间紧迫,来不及生气,薛阳一心要将她弄回床上,便道:“你要怎样随你,赶紧给我老实待着去……”

“啪!”李沐芷又是一巴掌。

脸被她扇得撇向一边。

紧接着,李沐芷冲着他的脸再扇一记耳光!

薛阳活动了下下颌骨,忍耐着,转过身去,固执地想要将李沐芷抱回床,双臂刚伸出去,李沐芷迎面扬手再次朝着他脸抽去!

薛阳一动不动,任由她接连扇了十好几下,饶是李沐芷体弱,卯足劲这般接连抽打,薛阳的脸也红肿了起来。

直到力竭,李沐芷才瘫软滑向地面,却没能跌倒,因为薛阳已经眼疾手快将她搀住,左手扶腰,右手勾住她膝盖,直接将她抱起,快走两步将她放在床上,刚挨着床边,李沐芷就拼上性命用力将他推离自己。

其实现在的李沐芷力道如蚊蝇,已经没法撼动薛阳,但薛阳还是后退了两步,李沐芷的裙摆已经被鲜血染红,刺得他眼睛和心都疼得厉害。

“你躺好,我去叫徐夫人过来。”薛阳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要走。

李沐芷冷笑一声道:“你以为,这般屈辱地活着,是件快活的事?留在你身边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反胃,你的声音你的气味都令我作呕,这般生不如死,我有什么好留恋的?”

薛阳双臂青筋暴起,他恶狠狠地回身,上前一步单手掐住她纤细的脖颈,气急败坏道:“你以为你母亲和你弟弟跑了,你就了无牵挂,可以放心离去了?做梦!你爹欠我的,你就应该替他来还!”

李沐芷原本准备赴死,听到这里不由得愤怒骂道:“你混蛋!当初我爹待你那般真心实意,将一身本领都教给你,你呢?忘恩负义的混蛋!”

提及亡父,李沐芷更加怒火中烧,她扬手再次抽向薛阳,恨不能将心中这两年的愤恨和凌辱悉数还给他,厮打间,薛阳手加了力道,李沐芷立马咳嗽了起来。

薛阳不敢再用力,松开了她。

李沐芷伏在床上,下身痛,嗓子痛,难受得几乎起不来身。

薛阳晓得,她已经存了必死的心,所以才这般疯狂,丝毫不惧跟自己撕破脸,他心中恨极,口不择言将心中埋藏了许久的秘密说出:“你以为你爹又是什么好东西?当年我父亲是塔戎镇守边关的将军,你爹乔装混了进来,勾引了我的姑姑,让她倾心于你爹,又使计获得我父亲的信任,最后恩将仇报,出卖了他,将你们西疆的军队引入了城里,害得我们城破人亡,父亲因为信重你爹,难辞其咎,被处斩丢了性命,我母亲也随了父亲而去,你的家是家,难道我的家人就不是人了?我父母,姑姑,还有家中上下几十条人命,全都丧于你父亲之手,他又何辜?!我不过是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怎么,你就觉得委屈了?”

李沐芷呆住,随即斥道:“你胡说!我父亲才不是这种人!明明你自己卑劣阴险,却来污蔑我爹!”

薛阳讥笑道:“我再不堪,也是凭着本事斗倒你爹,不像你口中那个好爹爹,堂堂七尺男儿,却出卖色相,靠着美色勾引女子成事,不知你远在家里等着他的娘亲,知不知道,她的夫君为达目的以色侍人,做了塔戎人的裙底之臣?论起来,他连我的脚趾都不如!他才是那个不择手段,下三滥的混蛋!”

李沐芷脱口而出:“你又算什么好汉,还不是靠着……”

薛阳丝毫不让,盯着她,见她欲言又止,嗤笑道:“怎么,说到你父亲的丰功伟绩心虚了?”

李沐芷撇开头,冷冷说道:“随你信口雌黄,我爹已经故去,无法同你辩论,自然由得你抹黑,他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我才不信你。”

薛阳语调变得很慢,问道:“我姑姑临死之前还留着你爹送给她的定情信物,是一块貔貅玉佩,白底红晕,听闻是你们每个李家人一出生就有的,按说你应该认得,要不要拿过来看看,跟你的那块对比一下?”

李沐芷惊愕失色,心思百转,大惊之下哇地一声喷出一口血,面如金箔,是要不省人事的样子,薛阳大痛,冲上前,喝道:“自古以来父债子偿,你是他最心爱的女儿,自小在千娇万贵得养大,享受着拿我们薛家换来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地活着,现在就该替你爹来还债!你想死?没那么容易!你们李家欠我的债,你一辈子都还不完!”

李沐芷气若游丝,嘲笑道:“我委身于你这个塔戎人,早就还清了!”

薛阳急不择言:“你若敢死,我必定挖了你父亲的坟,让他曝尸荒野,被野狗吃掉,再去寻到你娘和弟弟,将他们卖到塔戎,让他们一辈子做下贱的奴才!你敢死试试!”

李沐芷被他气得急火攻心,头一歪,张嘴又是一口鲜血!

昏死了过去!再不省人事!

薛阳大急,再顾不得,大喊起来:“徐夫人!徐夫人快来!”?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二章 终于承认爱她 翠云闻声忙转身去隔壁房间叫人,徐阳天来接自己的妻子,被富贵领着,正到门口,就听到薛阳声嘶力竭地唤着自己的妻子,心下大惊,知道事情不妙,快步跑上前去,徐夫人出来见到丈夫,拉着他一道往里走,徐阳天还待拒绝,徐夫人急道:“薛阳这般定是李姑娘出大事了,你医术素来比我好,此时人命关天,顾不得那些男女之防了!”

徐阳天不再多言,随着妻子一道奔进卧房。

一进门,满屋子血,床连着地,地连着床,薛阳和李沐芷身上也被血水浸泡透,吓死个人,尤其李沐芷神志已经不清,满脸都是血,徐夫人甚至一下没站稳,差点腿软倒地,幸好徐阳天扶住,有些担心问道:“夫人……”

徐夫人眼泪都快下来了,她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不由得叹道:“造孽啊!造孽啊!”

薛阳已经急疯了:“徐夫人,阳天,快点,快点,过来看看,看看她,看看她怎么样了,她是不是要死了?她不能死,她不能死啊!!!”说到最后已经带了哭腔。

徐阳天率先上前,一把捞过李沐芷手腕,徐夫人也重整思绪,将自己的布包拿了出来,拾过一盏油灯,挑出针,在火上烤了烤,上前对着李沐芷的人中和手脚的十指处,细捻施针,徐阳天这边诊完脉,立马唤来富贵,开了个药方,十万火急,让他赶紧去抓药回来就煎上。

吩咐完,转过身来,挑出几根银针,对徐夫人说:“夫人,你来扎脚,手我来吧。”

徐夫人知道他此时也在尽量避嫌,不碰触除了李沐芷手以外的其他身体部位,冲着他点点头:“好。”

二人合力为她紧急施针,李沐芷轻微哼出了一声,有转醒的迹象。

薛阳抱着李沐芷死活不肯松手,眼睛死死盯着徐阳天的手,像是失了魂。

徐阳天忍不住骂道:“想好好过日子就消停点,这是赶着要死吗?混蛋玩意儿!有什么让你过不去的,把人家好好一个姑娘害成这样?王八羔子,我恨不能打你一顿!”

他有了女儿以后,最见不得女子受委屈。

薛阳似是聋了,往日别说徐阳天,任何人敢说他一个不字,他都不让,丝毫亏不吃,可此番被徐阳天车轱辘话骂来骂去,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什么也听不见了。

徐夫人提醒道:“现在不是骂他的时候。”

自家夫人发话,徐阳天这才住了嘴。

经二人合力救治,一炷香后,李沐芷才缓缓地转醒。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她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眼神停留在身旁的薛阳脸上一瞬,吐出一个字:“滚!”

声音不高,薛阳却愣住了,徐阳天骂了句:“你要是想让她死就再刺激她吧!”

薛阳瞬间从床上弹起,急忙退后两步,在靠窗的位置停下,避开了李沐芷的视线,确保她暂时看不到自己。

等到恢复了理智,回想起薛阳刚才的话,李沐芷难过得恨不能立马失忆。

多年来,对父亲信仰的坍塌,比在薛阳手底下受苦更具有摧枯拉朽的力量。

曾经引以为傲的父亲,竟然也做过这种事,还是世人最不屑的途径,李沐芷真得很想去死。

徐夫人见她醒了,无声地流着泪,同为女人,二人又是性情相仿,徐夫人打心眼里替她心疼,宽慰道:“好生着点,顾惜着点自个儿,想想生你养你的父母,你不爱惜自己,他们该多伤心。”

李沐芷痛苦地闭上眼睛,哭了起来。

薛阳像是被抽过筋扒过皮,半句话也说不出了,只呆呆地望着李沐芷,似是怎么也看不够,眼神一遍遍将李沐芷的五官描绘。

徐夫人为李沐芷擦着泪,念及她刚失了孩子,又从鬼门关转了好几圈,恻隐之心难忍,陪她也流下了泪。

徐阳天心疼自家夫人,递过一方帕子,想要为她拭泪,却被徐夫人一记眼神挡了回来。

夫妻二人早既心意相通,只一个眼神交换,徐阳天便会意,起身将木头一般地薛阳拉了出去。

人虽然出来了,薛阳的魂却还没归位,怔愣地望着门口,死活不肯再离开。

徐阳天小声道:“你若是真这般在意她,为何不好好珍惜,两个人关起门来踏实过日子不好吗?折腾来折腾去,人都差点没了,你图个什么?”

薛阳视线未移,低声问道:“她怎么样?有无性命之忧?”

徐阳天骂道:“你小子就庆幸遇到我夫人吧,亏得她从一起始就照料李姑娘的身体,若不是她救治及时,几条命都不够丢的。你到底什么德行,虽说你平时有点不是东西,但也不至于这般欺负一个女人吧!你既将人家收进门,发什么疯狗病,这般虐待她?你还要不要脸了?”

薛阳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要说话,徐阳天还等着看他能不能说出个花来,最终薛阳什么也没说。

徐阳天连翻数落他,也没见薛阳回一字半句,到底是朋友一场,徐阳天不也忍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叹口气,没再开口。

“她身体怎么样?实话实说,别瞒着我。”薛阳半晌又问道。

徐阳天迟疑了下,随后说道:“命是保住了,只是此番受损严重,她素来底子就不好,又常年郁结难安,身体早就糟蹋瞎了,日后,好生将养着,药也断不了,恐怕,再难有身孕了。”

薛阳如遭五雷轰顶。

屋子里李沐芷的哀哼时不时传来,下腹疼得厉害,痛得有些失去意识,徐夫人和翠云急得一头大汗。

徐阳天陪着薛阳在外等着,谁都知道,这是要落胎了。

留了那么久的血,这个孩子命再大,也保不住了。

薛阳的心开始抑制不住地疼了起来,他猝然弯腰,无力起身,双手揪住心口位置,大口喘着气,眼前再次发黑,身形晃了几晃,险些摔倒。

徐阳天迅速在他脖颈后几个穴位处按压一番,薛阳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他不肯离去,便靠着墙站着,痴痴地望着李沐芷卧房的窗户。

徐阳天心知肚明,薛阳这是急火攻心,忧心过度造成的。

素常见薛阳待李沐芷并不上心,怎料今日竟是这般田地,料想他们两人之间还有更深一层纠葛,并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屋里屋外的人都不好受,折腾到快后半夜,李沐芷的声音才渐渐低下去。

徐夫人走了出来,满身疲惫,徐阳天冲上去扶住她,疼惜不已,徐夫人却没有看自己的丈夫,而是向薛阳走去,掏出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地递过去:“是个成形的女儿。”

薛阳猛然向后退了两步,竟无法再上前,连看一眼都不敢。

徐夫人见他这般情形,为难地看了一眼丈夫,徐阳天接了过去,唤来一直守在旁边的富贵,让他好生安置了,才算完事。

少倾,薛阳问道:“她怎么样了?”

徐夫人答道:“刚才喂了药喝下去,这会儿睡下了,翠云陪着呢。”

“身体怎么样?可还有性命之忧?”薛阳再问。

徐夫人摇摇头,简单解释了下,说的话跟徐阳天刚才告知的相差不大,薛阳已经有了心理准备,此时再听,面上再没别的起伏,只点点头,声音极轻,拱手诚心诚意说道:“这几天实在太过劳烦嫂夫人,薛阳在此谢过,诸般事宜,不胜感激!”

徐夫人见他行此大礼,忙推辞,冲丈夫使了个眼神,徐阳天上前拉起他,说道:“行了,咱们之间何须说这些见外的话。”

薛阳仍旧有些不放心,徐阳天心疼自家夫人,女儿又太小,还离不开娘亲,想让夫人回家,再说,李沐芷已经没有生命危险,明日一早可再过来,没有非要留下的必要。

薛阳没有再多说,命富贵备好马车,亲自送他们回家。

富贵临走,薛阳瞅了他一眼,等到徐家夫妇上车时,发现车上满了谢礼,徐家夫妇并不想要,徐阳天知道薛阳的为人,便拍拍夫人的手,劝她收下,不然,李沐芷和他都过意不去。

薛阳独自一人坐在廊下,四月的天,夜里已经没有春寒料峭,却仍旧凉意沁肺,薛阳只觉手脚冰凉,周身血液像是被寒冬腊月的雪封住一般,怎么也动弹不得。

富贵送徐阳天夫妇回家返回来,见薛阳如雕塑一般坐在李沐芷的卧房窗外,心下不是滋味,他缓步上前,轻声劝道:“老爷,夜深了,咱们回房歇着吧,您也累了好些天了,不能再这般熬着。”

薛阳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

富贵叹口气,再劝:“若是您身子也垮了,谁来照料姑娘呢?咱们薛家,可不能没有您主持大局。”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富贵说完,俄而,薛阳起身,步伐虽然沉重,仍是一步一顿地走回了书房。

富贵半步不敢离开,他从未见过老爷这般失魂落魄过,往日刚强的人一旦露出软弱的一面,难免太过吓人,富贵放心不下,觉得薛阳似是一根紧绷许久的弦,此时崩裂在即。

薛阳推开门,身子迟钝,连门槛都没避开,脚一抬,被绊了一下,依他往日的身手早已避开,可此刻,他却像是一桩木偶,再无半分灵活,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丝毫躲避都没有,肩膀和头前后脚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富贵甚至连骨头相撞的声音都听见了,他吓得不轻,忙不迭冲上去,将薛阳艰难地扶起。

薛阳并不配合,腿脚根本不肯用力,富贵费了好大劲,也只是将他上半身扶起,薛阳推了下他的手,哑着声音吩咐道:“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富贵当然不安心,可又不敢违拗薛阳的意思,迟疑了片刻,叮嘱道:“老爷,您一定要保重身子啊!您跟姑娘来日方长,可不能想不开。”

薛阳像是累极,连话都不肯再说,只挥了挥手,让他快点离开。

富贵将门关上,一时也不敢离开,又留在外面等了会儿。

猝不及防间,一声声压抑的哭声,从门缝中挤了出来,溜进富贵耳中。

他初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再仔细辨认一番,心中大惊,望着门发着呆,老爷竟然这般?他万万没想到,但也晓得不能再多留,免得见到听到不该他知道的事,便快步离去。

薛阳双手捂脸,泪不住地从指缝间落下,转睫间,肝肠寸断的痛感传遍了全身,他无力再支撑,倒在地上,周身疼地蜷缩成一团。

这么多年,从在李家做帮工,到后来成了学徒,现在他已经成了富甲一方的药材商人,那些隐秘的无法宣之于口的心思从未离开,他越是想要压制,越是想要弃之如敝履,反而越发浓烈。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甚至在李沐芷今夜的点破之前,薛阳曾经天真地以为一切都是错觉,将一切归结为不过是因他贪恋美色。

夜幕之下,鲜血之中,他终于能看得清自己的内心,也无处逃避那些汹涌的情感,拆开自己的心,薛阳只觉得除了可怜,丝毫不剩。

而两人之间,直到彼此伤害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他才终于承认,他爱她。

一直都在爱着。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三章 以掌柜身份诱之 后半夜,李沐芷被下半身丝丝拉拉的疼痛弄醒,口干舌燥,头疼欲裂,想要强撑着起床,手臂却疲软无力,她无助地看向床顶,只觉人生如大梦一场,荒唐至极。

“你若是想快点摆脱现在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我倒是有法子帮你。”一个女声出现在头顶,李沐芷吓了一跳,扭头去看,竟是落月。

今日的她一身红衣,比往日更加娇俏,见李沐芷看向自己,转了个身,坐在了床边,还笑了笑,好心解释道:“这样方便你看我。”

李沐芷无声地望着她,落月不跟她客套,开门见山道:“今日的隐魂灯香燃得极深,想必是你又遇到过不去的坎了,如何,想清楚了吗?要不要我来帮你?”

李沐芷像是没听进心里去,没有回答她,而是问道:“翠云呢?她不是一直在这里吗?你来她没看到你吗?”

落月笑了,明明一张娇艳的脸,却有些沧桑伴着落寞,答道:“我给她用了点药,这时候睡得安稳着呢。”

李沐芷拧眉:“你这样做……”

落月打断她的话道:“对她没什么损伤,不让她睡,这丫鬟在你身旁熬着,就为了照顾你,反倒更累,这会儿让她睡睡,醒了也好有精神伺候你,不必担心。”

李沐芷于是不再问了。

“你现在心思变了没,还想不想落掉孩子了?”落月没让话题跑偏,又拉了回来。

李沐芷微微讶异,垂眸半会儿才道:“我的孩子已经没了,不劳掌柜操心。”

落月上下打量她几遍,了然道:“你为了除掉孩子,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李沐芷转过头去,不肯看她,更不愿再就这个话题多说。

落月不甘心,往前凑了凑:“就算你没孩子了,难道没别的难处吗?你好好想想,我现在着急,没空去找别人。”

李沐芷奇怪看着她,一时拿不定主意她什么意思。

落月急道:“只要你能答应我一个条件,你说罢,要谁的命都可。”

见李沐芷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一言不发,落月问道:“是那个总让你伤心难过的薛阳吗?你说句话,要不要他死?我来成全你,不过小事一桩。”

李沐芷的心急剧收缩,这个埋藏在心里很深,曾经一度让她魔怔的念头,竟被人这般轻易提了出来。

最初的震动过后,很快李沐芷便冷静了下来,她望着落月,问:“你不是说取旁人的性命会受惩罚吗?”

“跟我着急的事相比,那些惩罚算不得什么。”

“你待如何了结他?”李沐芷问。

落月笑了笑,顿然歪了下头,张口即来:“走过去一把刀,一捧药,不是很简单吗?”

李沐芷当然知道她这是胡诌,在糊弄自己,但刚才她说服自己的时候又那么急切真诚,于是故意问道:“你这般大张旗鼓,纵使达成目的,自己也难脱身。”

落月满不在意道:“反正所有见过我的人,听过我声音的人,知道我名字的人,都会在第二日太阳升起时,忘掉全部关于我的事,我根本不在乎有没有人看见我,听过我的名字,知道我的事。”

李沐芷露出万分不解的神情:“那我为何一直记得你?”

落月故作神秘地笑笑:“那是因为,你是被三荒客栈选中的人啊,被隐魂灯认过的人,便不会失了记忆。”

李沐芷陷入巨大的迷思之中,落月循循善诱,笑得天真烂漫:“我们三荒客栈好吧?还有更好的事呢,若是能像我做了掌柜,可以长生不老,还不得病不受伤,怎么样,好不好?想一想,你现在正是貌美如花的年纪,可以永葆青春,难道不好吗?”

李沐芷警惕地望着她,没有贸然开口。

“你瞧着我像是比你年纪还小,殊不知我已经活了多久,这把年纪,身强体壮,无病无灾,银钱无数,难道不好吗?”落月再添筹码。

“你愿不愿意来做这个掌柜?”等了少倾,不见李沐芷回答,落月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像是带着蛊惑的力道,晃得李沐芷失神了片刻。

落月又劝说了一番,无非是讲进了三荒客栈的好处,一叠又一叠,让听的人很难不心动。

“我来做掌柜,你呢?”李沐芷问。

落月一抬眼,端得是婉转妩媚:“我,自然是人老归西喽。”

李沐芷扬眉:“活得好好的,为何想要离开?你又不似我,身陷牢笼,不得自由。”

落月不待开口,李沐芷戳穿她:“你若真的想要我替你,就实话实说吧,我现在这般田地,已经不想再听任何谎话了。”

落月即将出口的话被堵在心口,登时怔住。

李沐芷心里慢慢有了底,问道:“你一个人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记得你,认识你,活了这么久,不会突然间待不下去,难道,你失了什么重要的人吗?之前同你形影不离的护卫阿沉呢?这次怎么不见他来?”

落月如同被踩到命门一般,倏地站起身,警惕地望着李沐芷。

“我有一事,确实需要你帮忙,可我并不信你实诚,做掌柜若是有万般好处,你为何会不想做了,我自然要弄清楚。”李沐芷语意清晰说道。

落月嗤笑一声:“你都这般模样了,还能想清楚这些关节,难怪你能将薛阳迷得五迷六道。”

李沐芷并不想提及这个名字,她避开话头,问道:“你说还是不说?”

落月反客为主:“你有何事要我帮忙,重要与否,说出来听听,我好判断,你是否愿意为了这件事答应我的条件。”

李沐芷沉下心境:“我要你帮的这个忙,可以为我和我全家报仇,也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分量可足够?”

落月盯着她好半晌,不知信没信,缓缓地转过身去,望着窗外,照以前,应该是阿沉守着的地方。

“我活了百年之久,早就看透人世繁华,美貌权势,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所图的不过是有一知心人相伴左右罢了,可若是这世上唯一记得你,在意你的人也去了,留下还有什么意义?我已无心再去拿出几十年来,重新识得一人,如阿沉待我那般了。”落月的嗓音低低的,哑哑的,恍惚间,李沐芷似乎沿着她孤寂的声音,穿过了她仍旧年轻的身躯,看到她那苍老的身形。

“若是不想当这个掌柜,必定要像你一样,寻一个接替自己的人吗?”李沐芷问。

落月听她能问出这种话来,便知她已经动了心思,在为自己问清楚后路,心中一松,答道:“是的。”

“难道,这百年来,你就没寻到一个愿意接替你的人?”李沐芷是真的感到奇怪。

落月送走过那么多不留恋人世的人,怎会寻不到一个愿意入三荒客栈的人呢?

“当然不是,是我不愿意。”落月答道。

“为何?你既乏味,还要留这么久?”

落月的笑靥很深很深:“等到你接替我的那天,再说吧。”

李沐芷顿了顿,说道:“三日后,你再来我房里,还是这个时间,替我送一趟东西,给一个人。”?

章节目录 第四十四章 永生孤寂 落月回到客栈,抬头望了一眼楼上,阿沉的房间灯依然亮着。

她快步上楼,推门进去,阿沉不在床上,竟然跌在地上,艰难地往门口趴,听到开门声,抬头一看是落月,急急要开口,却咳嗽了起来,落月冲上前将他扶起,责怪道:“你下来做什么?不跟你说在家等着我吗?”

阿沉双手攀住她手腕,叹了口气:“这二十多年来,每次你出门,都是我跟着,现在我太没用了,你何时走得我都不知道,睡死了。”

落月扶起他,阿沉借着她肩头的力,抻着劲,走回到床边,慢慢坐回去,像是用完了浑身的力气,大口喘着气。

落月蹙眉,神情很是凝重。

阿沉心里抖了下,垂下头,自责道:“怪我无用……不能陪着你,若是我走了,再出门,谁陪着你?”

话还没说完就咳嗽了起来,他怕落月会嫌弃,想要忍住,可是咳嗽这件事越是忍,越咳得厉害。

正咳得心脏肺腑都要吐出来,落月缓身坐在他身旁,伸出手来,一下,一下,极为生疏地拍着他的后背。

“你有什么错?应该怪我没用,你照顾服侍了我这么多年,我却没法子救你帮你,就连知道你生病都这般晚,我这种人,不配做你主人,我不配你对我这么好。”落月声音沉了下去。

前些日子,她只觉得阿沉有些贪睡,面色不好,还以为是小毛病而已,直到三天前,阿沉好端端地走着忽然昏倒,鼻间留出浓浓的鲜血,落月吓了一跳,忙请来大夫。

落月仍旧没多想,阿沉素日是那般的强壮结实,怎么看也不像是有毛病的人,当第一个大夫说出他病入膏肓时,落月只当是老者医术有限,第二日再带着阿沉去看一个更为有名的大夫,得到的结果还是一样,这时才有些慌了神。

阿沉意外,也不意外。

他没有找大夫看过病,并不知道真正病到了何种地步,但是毕竟是自己的身体,一天天的衰弱,阿沉是习武之人,都清楚地察觉到。

他不敢跟落月说,虽说她从未苛待过自己,甚至客栈里的银钱和宝贝什么的,都随手塞给他,可阿沉还是不敢将自己身体出状况的事详细告诉她。

落月那般飘逸洒脱之人,世间一切皆看不在眼中,而且她还那么年轻,不会老,永远如出水芙蓉那般娇艳欲滴,若是自己病了,当真不配再追随她。

落月的性子,也不是长久的,再好吃的东西,吃一两顿,随手丢了,衣裳再好看,穿一天两天,便任意挑个人家丢进院墙里去,甚至有很长一段时间,她迷上了看漂亮的男子,像是个稚童般,等在美人经过的路上,或在楼上,偷偷地这般看,呵呵乐着,可看了几遍,也便失了意趣,再不多理睬一眼。

阿沉将自己细致地盘点一番,发现他除了有一身功夫护着她,再无长物。

落月将那些武功秘籍悉数堆在他房里,想来也是期盼着有一天他能学成一身武艺。

阿沉练得越发用功。

直到有一天,落月心情不好,夜里出去闲逛,路遇登徒子想要轻薄,不待阿沉出手,落月已经狠戾地手起刀落,将男子一巴掌拍晕,又觉得不解气,一脚踢飞。

阿沉忽然发现,他什么用都没有,跟在落月身边,也只配做个仆人,跟班的,无论落月走到哪里,他都跟在身后,若是有一天,他告诉落月,自己即将成为一个废人,那还如何留在她身边?

这二十多年来,阿沉从未发现落月留恋于什么,无论是物,还是人,刚来那几年,他曾经忍不住问过落月,为何不寻个如意郎君,落月笑笑,丢了一句:“年轻时候贪恋过男女情事,现在年纪大了,已经不稀罕了,绕来绕去,不过如此。”

阿沉当时不理解,总觉得她老气横秋,可一年一年过去,阿沉发现,落月竟然不会老。

初入三荒客栈的时候,他做落月的子侄,渐渐的,从子侄变为姐弟,姐弟变为兄妹,到现在,阿沉对着镜子看看自己,觉得这番模样做落月的叔叔也足够了。

他没有清隽相貌,也不善言辞,唯一有的长处就是忠心,可日渐衰老的他,若是再变得无用,落月那般无情的人,还会再看自己一眼吗?

落月曾经说过,若是哪一天阿沉腻了,想要离开三荒客栈,落月会给他一大笔银钱,解了他再隐魂灯的印记,放他离去。

如今一想到这一天,阿沉变得害怕极了。

能瞒多久就瞒多久,说不定,只是一些小毛病。

可未曾想到有一天,落月会知道得这么清晰明了。

昨日,两人去拜访了需将最负盛名的丹心阁阁主,得到的答案没有差别,阿沉命不久矣。

落月带着他回到客栈,陪着他待在房间里,坐了许久,都没出声。

阿沉试图寻个话头,却发现自己嘴笨至极,说出来的话都极为生硬,落月抬手便制止了他:“咱们就这般坐着待会儿吧,你别说话了,歇着。”

落月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照顾过别人,这样在阿沉的房里待了一夜,倒杯热水,拧帕子擦个汗都做得绊绊磕磕。

落月不禁自嘲道:“我真是没用,往日都是你照料我,觉得这些事稀松平常,真正自己做起来才发现这般繁琐。”

阿沉心里难受,长久以来,落月就是山间的一朵娇嫩的花,阿沉需要做的就是好生守护她,可今日竟然让落月照顾自己这副病弱的躯体。

“怪我不好,太没用了。”阿沉自责地垂着头。

落月浅声笑了下:“说什么傻话,咱们就应当互相照应。”

可紧接着,她的笑意就全部干涸:“阿沉走了,我该如何是好?”

若是永生孤寂,未曾尝过有人陪伴,有人关爱的滋味,她也可孤勇地一直一直走下去,可她有过阿沉这二十年来的陪伴,有朝一日失去这份陪伴,她该怎样面对一个人,永无止尽的生活?

阿沉睡了,落月想了许久许久,有一个声音在心底悄悄地说服了她,起身回到自己房中,她燃起隐魂灯,又想到了李沐芷,或许,她可以帮自己解脱。

抬起头来,将百余年来从未曾变过模样的房间看了一遍,她不记得来时的路,不记得这世间她曾有过的血缘牵挂,更不记得是哪些变故促使她来到三荒客栈,虽然拥有钱财和青春,落月却觉得周身苍凉不已。

章节目录 第四十五章 东西送了出去 李沐芷体瘦骨弱的衰败模样,看在翠云眼中,全是心疼,时刻小心翼翼伺候在跟前,避开所有关于孩子的话题,将外面逗趣的事,薛宅高兴的事都一一说给她听。

其中最令翠云开心的,莫过于薛阳将徐彩儿赶了出去。

跟李沐芷大吵完毕,第二日天还不亮,薛阳便亲自冲到徐彩儿房中,将她逐了出去,听说是净身出户,只让她留着身上的单衣,银钱细软一概不准带着,连带伺候她的丫鬟香玲也一并发卖了去。

翠云表示很解气,絮絮说完,见李沐芷面无表情,就不再多说了。

只是她觉得薛阳有些太狠了,香玲好歹是卖给了人牙子,无论高低都算有个着落,可徐彩儿是直接丢到了城门外,她一个妙龄女子,连外衣都没穿,虽已开春,天气回暖,可毕竟不是夏日,她这般被扔掉,别说讨生活是个问题,冷风一吹,冻病了也是一定。

但翠云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感慨了一句薛阳的冷酷残忍,对这个老爷更加惊惧不已。

总而言之,徐彩儿始终是李沐芷的威胁,还坏心谋害姑娘的孩子,下场如此凄惨也不为过。

翠云很容易想通,专心照顾主子,不再多想。

李沐芷对于徐彩儿这般遭遇丝毫不意外,薛阳本就是个出手狠辣,心肠冷硬之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于招惹他的人出手狠辣。

他不是禽兽,到底有点点心思,可残暴之人的真心,连墙角的瓦砾都不如。

源源不断精致的吃食,从厨房送到李沐芷房中,小兰每日三餐熬药,薛阳在家就亲自盯着,不在就让富贵盯,若是不喝,就让翠云和小兰跪在屋外的石板地上,什么时候喝下药,吃完饭,才准许起身。

李沐芷原本就要养身子,打起精神,无心与薛阳拉扯,起初只耽误片刻,伺候自己的两个丫鬟就遭了罪,后面便不再耽搁。

第三日下午,薛阳未回来,李沐芷坐起来,虽然浑身仍旧无力,下腹坠痛明显,但她咬咬牙,仰头喝下一大碗参汤,试探性下了地,来回在屋子里走了几遍,披上衣服就走了出去。

小兰熬药,见李沐芷出门,虽不愿意,也不敢多说什么。

翠云去找富贵了,午后李沐芷说晚饭想吃外面的酱肘子,让她去求富贵带着买回来,此时的薛宅,没一个能拦得住李沐芷的人,她抬头看了一样残阳如血,大步走出了院子,直奔薛阳的书房。

走到一半便已气喘吁吁,可担心薛阳突然回来,又想到要做的事,心中涌起一阵激动,李沐芷打起精神,以她能力范围内最快的速度进了书房。

她之前便去过好几次,薛阳为了她又是撵人又是请大夫,花了重金为她养身体,薛宅上下谁人不知她是老爷手心的宝贝,眼下虽老爷不在书房里面,门外的小厮也不敢拦着。

李沐芷顺利走到里间,望着桌几沉思片刻,伸手上前,吱扭扭,暗格出现在眼前。

她心怦怦快要蹦出胸口,又怕又喜又惊又恨,百般心思中,手中拎着的布袋倒空,将暗格中其中的所有纸张都拿了出来,塞进布袋中,快步回了屋内。

一进门便有些眼前发黑,她捂着心口缓了口气,忙奔到卧房,翻出隐魂香燃了起来,等待须臾,心始终难安,便将布袋塞到装首饰银钱的箱子中。

好在落月来得比翠云和薛阳都早,她一进门,李沐芷便将箱子打开,将里面的金银首饰和银钱都塞进布袋中,一并交在落月手中,催促道:“劳烦你将个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交给一个叫尤景松的人。”

落月接了过去,问道:“你何时来接替我?”

李沐芷笃定说道:“此事完结之后,我定会赴约。”

落月笑了下,满脸闲适:“你既答应了我,隐魂灯识得你,只要我想,你在哪里都逃不掉,莫要白费力气。”

李沐芷一愣,随即扯扯嘴角:“我说到做到,只是现下仍有未了之事,你不必着急。”

落月转身就走,李沐芷又有些担心,追问道:“你真的能找到尤景松吗?”

之前李沐芷答应接替她去做三荒客栈的掌柜时,就问过她能否在茫茫人海之中找到一个人,那时落月给了肯定的答复,可现在东西交了出去,李沐芷心中所有的计划都系在落月身上,无法不多问,再听她确切的答复。

“找得到。”

落月无声地离开,没有惊动薛宅的任何人,就如她来时一般。

半夜,回到客栈,去看了一眼阿沉,他已经睡下,可一转身,就听着他剧烈咳嗽着醒了过来。

落月心中一沉,转身回自己房间里拿了一味药,又倒了一碗水,让阿沉喝了下去。

阿沉不疑有他,喝下后很快便沉沉睡去。

落月捏紧手指,回到房中,安静地等待着。

很快,黑暗中一名黑衣人近前来,又粗又硬的鞭子狠狠抽了过来,落月咬牙忍耐着,一下一下,数到三十后,终于停了,她力竭倒地,连爬上床的力气都没有。

第二日醒来,周身已经完好如初,昨夜刺骨凛冽的疼痛和触目惊心的伤痕像是梦一场,一翻身,阿沉满脸沉重地坐在床边,见她醒来,声音都哑着,问:“你做了何事?为何又会挨鞭子?”

落月刚想否认,余光瞥见地上蔓延到床上的暗红血迹,一时没了言语。

是了,她的伤会好,可血迹却没来得及清洗。

“是为了我吗?”阿沉现在特别恨自己,都是他没用,曾经暗暗立誓要陪落月六七十年,直到他长眠,可这副身躯如此羸弱,已如风前残烛,奄奄一息,别做陪伴,竟然连累她。

落月想要编个话含糊过去,被阿沉苍凉的眼神那样一盯,就没了言语。

她垂下头,有些孩子般说道:“帮人寻了个人,帮忙送些东西,我耽误不起,来不及慢慢找了,便动用了隐魂香。”

落月不愿多说,但阿沉知道,自打落月知道三荒客栈的惩罚如此之重,便再没做过任何逾矩的事,三荒客栈的所有东西都不能乱用,如此这般,应当是为了自己。

自责愧疚之心浮起,阿沉尽力不让自己露出分毫,端起汤碗,递了过去:“喝点汤吧。”

落月故作轻松说了两句话,二人闲谈片刻,阿沉就离开了。

到了夜里,落月又将药添在阿沉的茶碗里,安静地等在房内。

鞭子落下来的瞬间,阿沉推门冲了进来,用他残破的身躯替落月挡住了狠命的抽打。

落月不肯,阿沉将她死死扣在身下,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身躯,随着鞭子落下,发出一声声闷哼。

三十下完毕,落月无声地流着泪,看着阿沉,怒道:“我何用你帮我?你不知道我过了子时就会好了吗?你身体什么样不清楚吗?为何要做傻事?你是不是猪脑子!”

阿沉提不起气,却硬挤出一丝笑意:“我不能看着你受苦,一点也不行。”?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六章 你们哪个也别想跑! 晨雾弥漫,忙至拂晓,薛阳才得以归家,街上静悄悄的,除去几户做早晨生意忙碌的人家,再无旁人。

薛阳步履匆匆,下马后走得很急,进门便直奔后院而去,站在李沐芷屋外,一颗躁动不安的心才算消停。

阿婆起来烧水,兀地见一人挺立院内,吓了一跳,看清是薛阳后,见怪不怪,转身继续忙自己的。

躺在床上的李沐芷,此刻刚刚睡着,她一夜惴惴,心中惶惶,恨不能立时得到结果,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落月身上,希望她真能如所说那般,言出必行。

一阵熟悉的鸟叫声响起,是这个季节不该出现的,薛阳心头一凛,忙转身奔回书房。

李沐芷迷迷糊糊间做起了梦,稀奇古怪,怪力乱神,累到喘息不已,忽地惊醒,抬手去摸,竟是满头大汗。

心怦怦跳个不停,努力回想梦中所见为何,却是无果,她闭上眼睛,试图平复下心情,门猛地被大力踹开,薛阳疾步跨入,李沐芷只觉呼吸一紧,双手下意识抓住被子,薛阳居高临下,压迫感强烈地站在眼前,质问道:“你去了我的书房?”

李沐芷盯着他,没有回答。

自打两人摊牌大吵过后,李沐芷就一句话没再跟他说过,她已不必顾及任何人,更是确定了薛阳待自己的心思,手握王牌,根本不必再委屈自己,去搭理这个让她憎恶的人。

“是你拿走的信件?”薛阳问,话里掺杂着笃定,又盖不住几分颤抖。

整个薛宅,除了李沐芷,谁都没有进过他书房的内室,就连富贵伺候这么久,也只在外间待过,他刚才回书房收信,待要放置的时候发现暗格已经空了,问过守在门外的两个家丁,他们都说傍晚时分,李沐芷进去过,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再无旁人。

那里的东西不见了,除了李沐芷,还能有谁?

“你说话!”薛阳上前一步,扯住她胳膊,一用力便将她提了起来,李沐芷骤然吃痛,低哼一声,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薛阳一时心里犯拧,松了劲,李沐芷又跌回床上。

薛阳真心希望李沐芷可以否认,只要她说,就信,可她什么都不肯说。

“你拿去哪里了?交出来。”薛阳压着性子,耐心劝道。

李沐芷极浅地笑了下。

薛阳心头慌了一下,有种陌生的恐惧浮上心头,他努力回想着上次查看信件的时间,和李沐芷外出,与外人接触的事,发现并无可疑之处,但心里的慌乱如野草一般疯狂滋长。

“说,你放哪里了?只要你交回来,我就不同你计较,你若再耽搁,我就保不下你来了!”薛阳急急催促道。

李沐芷终于抬眼看他,轻轻嗤笑一声,仿佛再问,不交出来你又能奈我如何?

薛阳心急如焚,低喝道:“你拿着,人又出不去,你以为你能做什么?”

李沐芷看了眼他的身后,这才开口:“跟你勾连的塔戎人在?”

薛阳脸色大变,谨慎回看一眼,小声提醒道:“休要乱说!”

李沐芷从床上下来,站起来的瞬间头仍有些眩晕,身形晃了晃,薛阳上前一步扶住,手刚碰到她肩头,李沐芷便用力拍了下去:“别碰我!”

薛阳不理会,将她按回床上,想让她继续坐着,李沐芷却如同炸了的火炮,厉声喝道:“别碰我!”

薛阳一时怔愣,怕李沐芷的身体再折腾出什么来,忙松开了手。

李沐芷再次站起身,因着刚才跟薛阳大力厮扯,此时有些力竭,眼前黑了一下,微微闭目缓和些许,重新站稳,看向薛阳。

他见李沐芷摇摇欲坠,焦心道:“有什么话你坐着说,坐着也不耽误。”

薛阳高她大半个头,此时李沐芷站在床前的台子上,勉强与他平视,顺了口气,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尔等塔戎奸贼,妄图撼动我西疆气运,简直痴心妄想!两帮争斗多年,塔戎尽是手下败将,打仗打不过,以为用些肮脏手段就能赢了?你们塔戎皆是宵小之徒,竟想给民众下毒,你以后你存的那些药能如愿?你想要祸害我们西疆民众的性命,如此卑劣残暴,天都不站在你们那边!”

薛阳面色骤变,慌忙回身去看,上前一步去捂住李沐芷的嘴,让她再不能言语。

哗啦一声,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撞开,两名身形高大的男子走了进来,周身泛着寒气,薛阳将李沐芷塞在自己身后,伸臂将她护在身后,语气切切:“内子乃一介妇孺,又刚刚失了腹中孩儿,神智有些不清,还望两位大人不要计较,此番丢失信件之事,我定会追查清楚,她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会与人勾连,恳请大人莫要动怒,宽限时辰,让我查清楚。”

二人站住,没有上前,只是面色不佳,李沐芷侧身走了出来,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冷嘲热讽道:“就是他们资助你吧,所以你才能在短短时间内将生意做大,你的药坊称霸一方,他们功不可没,若单凭你,怎会飞升如此之快?”

薛阳已经顾不上同她因着这番话置气,因为他瞧见对面两人面色铁青,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冲着李沐芷便伸出了手,寒光乍现,薛阳大惊,一把将她拽回身后,行了塔戎的大礼,半截身子几乎折到地上:“大人开恩!不要同这个疯妇一般计较,她对我有恨,故而至此,还望大人息怒!”

接下来是一串李沐芷听不懂的塔戎语,三人说得激烈,那两人意欲上前,薛阳不知在说什么,翻身站起来上前一步,挡住两人,话更急了。

李沐芷左右瞧瞧,心里冷笑,撇开了头,看都不再看一眼,任由他们三人吵翻了天,似乎都不关她事。

二人中一人霍地劈手一推,将薛阳推至一旁,冲着李沐芷飞扑过来,两手五指弯曲如利爪,似是要将她撕烂。

李沐芷下意识向后急退两步,摔在床上,再无法躲避,万念俱灰之时,薛阳折身返回,身体来不及立定,便将长臂一伸,横当在李沐芷身前,替她硬生生接下了这一爪,钻心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薛阳咬牙忍耐,拧身用力,脚步跟上,整个人都挡在李沐芷前面。

大汉嘴里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李沐芷听不懂,却能察觉出他的杀气和怒气,薛阳话更急,两个人眼看着就要动手拼杀的架势。

李沐芷站在薛阳身后,被他护得密不透风,抬头只能看到他的脑后和肩头。

今日的他一如既往凶悍强势,李沐芷却再无惊惧之心,甚至觉得有丝可笑。

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嘈杂闹哄之声,对面两人瞬间变了脸色,薛阳也不顾刚才的剑拔弩张之势,急急说了句什么,两人拔腿便走,薛阳又大声吼了一句,二人转身从房间后面跳窗而出,不见影踪。

紧接着有人大力踹开房门,屋子里瞬间涌进十几个兵丁打扮的男子。

李沐芷拼命起身上前,顺着大开的门扇看去,终于在屋外石阶下找到尤景松挺拔的身姿,整整一夜绷着的弦,瞬间松了,她竟是不能再站立,腿软了三分,向后伸手,摩挲到床边,才跌坐下去。

薛阳立即回头,上前一步托住她胳膊肘问道:“你怎么了?”

李沐芷挣脱开来,讥笑道:“薛阳,你的死期到了,你,和你的塔戎同伙,谁都别想跑!”

薛阳面若暗夜,转身看向门外,周身如坠万丈冰渊。?

章节目录 第四十七章 尤景松被抓为人质 薛阳站定如松,目光沉沉望着门外众人,尤景松随着一名官长打扮之人走了进来,视线在屋内搜寻一圈,最终落在李沐芷身上,此时的她状态实在糟糕,身形单薄憔悴,面色苍白,尤景松看着,眉头皱了起来,眼里满是疼惜。

与尤景松视线对上的瞬间,李沐芷顿了下,只觉万语千言心头层叠,却无从开口。

薛阳入定般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穿越人群,隔山跨海般地相互遥望,一颗心如挂在矗立路口的木桩上,大风呼啸,刮得心口疼得厉害。

西疆的兵丁闯进来的胆寒,都比不得此时的惶恐。

薛阳向右移了半步,将两人的视线隔开,李沐芷被他藏在了身后。

迎着尤景松极为不善的目光,冷冷问道:“大清早不知众位官爷来我薛宅,有何贵干?”

薛阳收回视线,理了理思绪,看向领头的官爷。

李沐芷心里冷哼一声,事到如今,竟还能泰山崩于前不变色,薛阳也算是有两下子。

“薛老板,有人举报你通敌叛国,意图下毒祸害民众,证据确凿,此等大事,我等少不得跑一趟,怎么样,跟我们走一遭吧。”官爷说道。

薛阳嗤道:“旁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吗?我做生意这么久,有几个对手仇家也是人之常情,想要诬赖我,无非是为了钱财生意,还望官爷明辨。”

为首的官爷并不吃他这一套,此番前来,尤景松可是带着上司的命令,要求他务必纠察清楚此事,薛阳不认也改变不了什么,这种涉及两国的大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势必要将他拿回去问罪。

两人再交涉几句,薛阳句句不肯退让,他在此地名望颇高,官爷一时倒是被他唬住了,没有轻举妄动。

随着两人交涉,李沐芷眉头皱得越发紧,今日她已是破釜沉舟之势,若是不能扳倒薛阳,她如何能咽下这口气,情急之下,站起身来,不待开口,只听对面的尤景松喝道:“薛阳,你休要诡辩,你身为塔戎人,潜入我西疆境内,与同伙勾结,妄图谋害我宥城子民,你囤积药材的铺子已经被我们封了,你们往来密谋的信件尽在我手,你还挣扎什么?!”

兵长立马喝道:“上!将他拿下!”

李沐芷忽地冲到前方,大声说道:“且慢!他还有两个塔戎同伙,就藏在书房里间的暗室里,你们快去一并抓住他们!别让们跑了!”

薛阳回身望去,双目喷火:“李沐芷!”

“沐芷!当心!”尤景松大喝着提醒她。

李沐芷如同看不见盛怒的薛阳,一心催促:“快去,抓住他们定能问出更多的消息!”

“快去抓人。”尤景松先是吩咐一声,兵长火速派遣手下奔向书房。

薛阳看着李沐芷,满眼都是不敢置信,上前一步试图捂住李沐芷的嘴,下一瞬,嗖地一声,利箭破空而来,薛阳本能后转身体,避了过去。

李沐芷定睛一瞧,是尤景松搭弓射箭,护住了自己,她不再耽搁,提起裙摆冲着尤景松的方向跑去,她一迈步,尤景松便大声制止试图阻拦她的兵丁:“让她过来!自己人!”

薛阳目眦欲裂,飞身朝着李沐芷扑去,尤景松片刻不停,再次举弓,连射三箭,生生将薛阳逼退了两步,这才给了李沐芷喘息的时间,虽然身体虚弱不堪,仍咬牙坚持奔向尤景松。

薛阳还待上前,尤景松先他一步挥手下令,众兵丁已经冲上前将他团团围住,脚步受阻,薛阳当机立断,率先动手,抢下离他最近之人手上的冰刃,迎着兵丁战了起来。

官府人多势众,奈何薛阳招招都是搏命的招式,一时间倒没人敢上前。

李沐芷看着紧张不已,怕自己添乱,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

尤景松见薛阳这般架势,冲着兵丁呼喝道:“留活口!”

这一声下去,众人皆有了忌讳,薛阳趁机将手中兵器舞得飞起,一时间倒没人近前来,他得以喘息片刻。

辅一站定,目光便透过层层人群寻到了被尤景松护在身后的李沐芷,他大喝一声:“尤景松!把人还给我!”

李沐芷的心紧紧揪了起来,尤景松侧头看了她一眼,随后往左边微微挪了半步,彻底将李沐芷藏在身后,斥道:“宵小贼子,还不束手就擒!”

薛阳眼中恨意喷薄,霍地喊道:“少废话!!有本事你尽管使,别躲在人后面耍嘴皮子!敢不敢跟我单挑?”

尤景松冷笑道:“你乃塔戎蛮夷,我犯不上跟你一般见识,你也休得拿着鸡毛当令箭,我命人不杀你,不过是为了问话,至于如何留你一条命,那可就说不准了。”

话音刚落,他便举起来手,兵丁们见状纷纷上前,将围住他的圈子缩小再缩小。

薛阳余光瞥着众人与他的距离,嘴上却不肯认输,大骂道:“尤景松,你就是废物一个!你若想留下她,就光明正大与我斗上一斗,别让她看不起!”

李沐芷担忧地看向尤景松,他回头安抚一笑,随后寒下一张脸,毫不留情道:“动手!”

没等兵丁有何动作,隔壁院落屋顶上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所有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李沐芷定睛一看,立马出声道:“他们就是塔戎人!”

屋顶上翻飞的两人正是刚才出现在屋内的塔戎使者,被追得狼狈逃窜,伏在屋顶边角,底下是刚才去书房抓人的兵丁,他们没这么好的身手,上房不便,但已经快速封住所有地下的出路。

薛阳的脸色大变,除了李沐芷和尤景松,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屋上的人吸引过去,紧接着嗖的一记破空之声传来,只见塔戎使者从怀中掷出两枚黑色的暗器,直奔着薛阳的要害而来。

这一变故惊呆所有兵丁,有人骂了一句:“狗咬狗啊!”

薛阳似是早有准备,闪身后退,奈何两人前后掷出共计四枚暗器,分取他的各处命门,而薛阳又被围在狭小的圈内,躲避困难,费力腾挪,两枚暗器击中了兵丁,但他一条腿的腿窝处和侧腰间,分别被击中,一时血流如注,薛阳伸手捂住腰间,跪倒在地上。

尤景松毫不迟疑从腰间掏出一架连弩,对准屋顶上的人就是连击,那两人正在确认薛阳丧命与否,没有留意到他这边的动作,等到察觉已来不及避开,应声倒下,从屋顶上滚落下来,尤景松喝道:“抓人,留活口!”

两名使者很快被抓住,薛阳闻声,一咬牙,将手中长刀撑地,踉跄起身,拼命砍倒上前的两个兵丁,集中所有的力气将刀舞得飞快,趁人后退躲闪的时候,从怀兜里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他用牙咬开盖子,一仰头将所有的药丸都吞了下去!

尤景松以为他要自杀急忙奔上前,李沐芷唬得追着走了两步:“表哥,不可过去!”

下一瞬薛阳像是得了怪力,将长刀舞得孔武有力,片刻间就击倒了前排几人,兵长急急下令:“放箭!”

薛阳不管不顾,绕身避开射过来的箭矢,飞身闪过抓他的兵丁,竟是同归于尽的招式,死命冲到尤景松眼前,作势要攻击他,趁人抵挡的间隙,转道竟直奔李沐芷而去!

刚落地,便五指伸开,冲着她后心抓去。

李沐芷转身便要跑。

尤景松举起连弩就是一箭,薛阳的脚步受阻,尤景松急急回身奔来,抄起兵定背后箭篓里的一支箭,电光火石间,左手揽住即将跌倒的李沐芷,另一只手毫不迟疑,卯足力气冲着薛阳就是一箭!!

薛阳双手合十,大喝一声,接住了尤景松的这一击!

随后气沉如水,用力向下压去,这般拼命的架势,尤景松碍于身侧有李沐芷,没能抗衡,箭矢脱手,薛阳反手就是奋力一刺!

李沐芷看到薛阳动作,大惊之下,在尤景松怀中站稳,撑住他胸膛,直起了身子就要为他挡这一击,尤景松登时脸色大变:“不可!”

薛阳脸色也是大变,可三人近在咫尺,他已来不及收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箭头冲着忽然起身的李沐芷而去,他怒吼一声,拼尽全力,终于扭开了弓箭的势头,在尤景松翻身护住李沐芷的那一瞬,深深没入旁边的地上!

一击不中,薛阳不再纠缠,只一心将李沐芷夺回,但见李沐芷被尤景松揽在怀中,心头恨意翻腾,招招冲着他而去,恨不能立时将他毙命!

尤景松推开了李沐芷,冲旁边兵丁喊了一句:“保护好她!”

薛阳心中更恨,直接下了杀招,尤景松武艺只算辅修,多半用来自保和强身健体,跟薛阳压根没法比,此时两人缠斗激烈,周遭的兵丁也不敢贸然上前,怕误伤了这个都城来的贵人,便只围在旁边,伺机而动。

很快,尤景松便不敌薛阳,被他一个反剪双手制住,薛阳冲着他的膝盖狠力一踢,尤景松无法控制地前扑倒地,紧接着传来李沐芷颤声叫道:“表哥!”?

章节目录 第三十七章 (下) 自打早晨睁开眼看他一眼后,李沐芷一直闭目,薛阳拿不准她是真睡还是装睡,又不敢扰了她的休息,一股火憋在胸膛里快要烧死自己了。

已经到了四月,天气并不寒冷,薛阳还是用被子将李沐芷包了个严严实实,连头也护住,亲自抱上车,又抱回后院房里。

一路行来,下人们纷纷驻足,一时间议论纷纷。

下午薛阳出去办了点事,晚上早早就回来,守在了李沐芷身旁,她朝里躺着,不睁眼,不说话。

薛阳待了会儿,忽地出声:“你若是怕我因为尤景松迁怒于你,不必了,只要你日后好生待着,不要出什么岔子,我自不会同你计较。”

李沐芷心里冷笑一声,如今她家人早已脱身,压根不怕薛阳,这世上已经没什么都能威胁到她了。

薛阳见她像没听到一般,什么反应都没有,见怪不怪,又自言自语说了两句,无非是宽李沐芷的心,希望她能打起精神来,她的身体没问题,只要她配合,别再闹腾。

李沐芷眼皮都没动一下。

薛阳几欲开口,最后都硬生生掐着自己的手腕,咽了回去。

徐夫人叮嘱过,她这一胎已经难保,饶是他们拼尽一身医术,恐怕也无力扭转,现在只能期盼李沐芷按时喝药,不生气不动怒,安心将养,孩子,能保到几月算几月吧,若是能撑到个七八月,哪怕早产,尚且有一线生机。

薛阳不敢有差池,更不敢多说,怕不知道哪句话刺激到她,再引出事端。

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自己除了比尤景松高一点,处处比不过他,无论身家,相貌,学识和性情,李沐芷同他那般的琴瑟和鸣,薛阳像是躲在墙角的乞丐,偷窥属于两人的般配。

即便是他硬生生将李沐芷留在了身边,面对尤景松,一瞬间又回到了当年的自卑和嫉妒中,这个男人,就像是一根梁木,横亘在两人之间,又无法翻越。

他不敢揪住此事,只要李沐芷好好地留下,哪怕心里念着尤景松,再图谋私会,他都无法去说什么做什么,昨日李沐芷昏死过去让他剜心割肺,若是再那般来一次,薛阳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熄了灯,走了出去,薛阳离开后,李沐芷终于松了口气。

虽然浑身骨头都疼,尤其肚子,时不时传来下坠的阴疼,让她整个人都提不起精神来,可一想到母亲和弟弟已经得救离开,李沐芷又觉得心里满是喜悦,她终于不必再惴惴不安看薛阳眼色行事了。

只是这副糟糕的身体,现在起身都难,何论行动自如,她得争点气,一定要争点气!

薛阳像之前那样,留在李沐芷的外间睡下,第二日看完她喝药,又叮嘱了两句才出门。

路上不禁觉得自己可笑,竟也沦落到絮絮叨叨嘱咐李沐芷吃好喝好的地步,可惜,他话说得再真心,李沐芷也根本不在意。

她为什么去见尤景松,是因为余情未了吗?

可是她又是怎么跟尤景松联系上的?

薛阳心头无数疑问,都只能压下去,装作哑巴。

时时想起,都觉得心火难熄。

富贵照例送过去上好的滋补药材,翠云连脸都没露,直接让小兰带为领了,富贵知道她还在生气,不死心,追到屋子外面,隔着门问她话,翠云只当做没听见,倒是李沐芷觉得富贵可怜,替他说情:“你好歹应一声啊。”

翠云问:“姑娘可是觉得吵得慌?我这就让他闭嘴。”

李沐芷笑:“我是说,你何用为了我跟他置气,往日他待你如何都忘了?”

翠云摇摇头,继续为李沐芷揉腿:“无妨,姑娘只当小狗在叫。”

李沐芷伸手摸摸她的头,心里暖意融融。

富贵到底不敢大声,怕吵到李沐芷休息,屋里那位祖宗若是在睡觉,连自家老爷都不敢出声,只能在外面憋屈,何况他,借给富贵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扰了李沐芷的清净。

又轻声说了句:“我给你买了两盒胭脂,放在窗台这了,你一会出来拿吧,过会儿我去药坊一趟,回来路过糕点铺子,给你买些梨膏和枣糕,到时候送过来。”

说完,富贵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直到出大门都盼望着,兴许翠云会心软出来见一面。

李沐芷看了翠云一眼,她望着窗户,像是在出神,见主人看向自己,又忙低下头,李沐芷再摸摸她头,轻声劝道:“遇到一个彼此中意待你又好的人不容易,千万别为了不相干的人和不相干的事闹别扭,不值得,万一闹大了错过彼此,有你后悔的。”

翠云不服气地抬起头:“你不是别人,你是姑娘,是我主子!”

李沐芷说:“那薛阳也是富贵的主子啊!”

翠云一噎,低下头,嘴上却还是不认错:“那也是他背信弃义。”

李沐芷当然知道她在气什么,循循善诱道:“其实,你在意的是,在他心中你不是最重要的,要知道,那日他的目标是我,并不是为了伤你,我跟薛阳在他心中孰轻孰重,这个一点也不难分,我相信,若是他日你跟薛阳之间要做抉择,他一定不会舍弃你。他的情和义,在你和薛阳,不在我,别为了我跟他生气,不值得。”

那日翠云被李沐芷支出去买吃的,刚出大门,没走几步就被薛阳和富贵拦下,她唬了一跳,忙行礼,富贵拦住,急急问道:“你不是在里面陪着姑娘吗?怎么出来了?”

翠云答道:“姑娘说她饿了,要吃东西,现在饿不得,我得赶紧去买。”

富贵一听,看向薛阳,小声说道:“老爷,您看,姑娘是不是……”

薛阳已经面色铁青地冲进徐家药铺。

富贵也要跟上去,翠云一脸不解,拉住他问:“你们在说什么?姑娘怎么了?”

富贵着急脱身,想要跟上薛阳,怕出什么岔子,他在也好帮衬一把,没多想,脱口而出:“姑娘有可能跟别人私会,我得过去!”

翠云傻眼,急乎乎地也跟上去。?

章节目录 第四十八章 亲手了结他 薛阳揪着尤景松的后衣领,将他的头死命按向地面,厉声道:“谁敢乱动,我就杀了他!”

兵长立马制止手下:“都别乱动。”

李沐芷站起身,浑身颤抖,满眼恨意地看向薛阳:“你放开他!”

薛阳目光阴冷,丝毫不为所动。

李沐芷大声说道:“偷拿你信件的人是我,察觉你们塔戎人密谋下毒的人也是我,报信给官府的人更是我,你放开他!要抓就抓我!”

事到如今,她竟还敢为尤景松说话!站在他那一边!

薛阳怒火冲天:“你给我过来!”

“不可!”尤景松断喝道:“表妹,你赶紧走,他如今自身难保,不敢动我,你别犯傻,姨母和表弟还等着跟你团聚呢!”

听到母亲和弟弟,李沐芷身体颤了下,含泪停住,没有再上前。

兵长跟薛阳交涉几句,却无甚效果,薛阳又道:“老子是亡命之徒,若是捎带上一个西疆的大好官员,也算赚了,只是你们几个,能担得起吗?”

兵长不由得迟疑起来,尤景松是都城里尚书门下的红人,正受重用,若是真出了事,他肯定脱不了干系,待要有所松动,尤景松制止道:“你们若是放他跑了,就是放任敌国探子损我国邦,此等大罪,是要抄家的!而且,他一旦脱身,根本不可能留我活口,我一样活不了!不要顾忌我,拿下!”

薛阳大恨,冲着尤景松的腿就是狠命一踢,尤景松哀哼一声,倒地不起,捂着腿干疼得满头冷汗。

兵长进退两难,正纠结着,只听身后一声清冷女声道:“放开他。”

兵长转身去看,一时不解,只有薛阳抬头的瞬间,脸色大变。

李沐芷从地上拾起一个断了的箭头,将锋利的箭头对准自己的喉咙,缓缓往薛阳方向走去:“放开他,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

薛阳双眸饮恨,喝道:“你敢!”

李沐芷毫不迟疑将箭头划向脖颈,肌肤上细细的一道血印出现,血滴顺着她细长的脖子留下来,扎得尤景松和薛阳都斥道:“住手!”

尤景松大骂:“薛阳你就是个畜生!你折磨了沐芷这么久,休想再伤害他!沐芷,别管我!薛阳,你要杀要剐随便!别磨磨蹭蹭!”

李沐芷急道:“表哥!不可!”

薛阳不敢置信地看向两人,煎熬多年,此刻的他竟然像是活活拆散苦命鸳鸯的刽子手,他们两个才是天造地设一对,彼此钟爱,而自己,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胸中怒火熊熊燃烧,薛阳不管不顾骂道:“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罢!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以为拿自己威胁我就会妥协?尤景松比你值钱有用,你以为我傻,会放了他?”

李沐芷望着他,视线冷漠又平静,完全不同于看向尤景松时的情深义重,薛阳心头火大,低头冲着尤景松的腿就是狠厉一踢!

尤景松双唇紧闭,死死咬住牙关,没再喊出声,无声地承受着薛阳的怒火。

即便尤景松没有表现得很痛苦,李沐芷还是被薛阳这一脚激怒,她痛恨薛阳总是伤害她在意的人,更痛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保护不了任何人。

“你既不同意放了他,那我过去换总可以了吧?”李沐芷出声道。

薛阳和尤景松皆是一愣,薛阳率先笑出声:“你以为你自己多重要?他会为了你的安危放了我?错过这个立功的好机会?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吧?要记得,你已经给我当了多久的通房人了,尤景松知道吗?”

尤景松像疯了一样,双手撑地想要起身,却被薛阳一脚重重踩下,再次扑倒,整张脸狠狠呛在地上,闷声吼道:“无耻贼子,休要胡言!”

李沐芷看得揪心,上前一步,箭头始终紧贴脖间,薛阳瞪着她,说道:“你若想跟我好生说话,就把手里东西扔了!”

李沐芷扯扯嘴角,毫不在意血已经染湿了衣襟,在离薛阳短短四五步的地方站定,将箭头往上挪了挪,直指咽喉,语意凉凉:“你今日的结局,左右躲不过一个死字,那两人已经被抓住,自可拷问他们,这些人不会吝惜你的命,放了尤景松,你心有不甘,无妨,我同你一道赴死,如何?”

薛阳一直死死盯着她手中的箭头,听闻此话,不由得将视线移向她面庞,有些错愕,下一瞬却暴躁狂怒道:“想为尤景松舍命?做梦!我今日定要带你走,尤景松在我手里,就是我的筹码,我看你们哪个敢动我!”

尤景松的脸被薛阳撵了好几下,已经出现血痕,他仍旧不肯服软,竭力喊道:“今日谁都不能放他走!无论生死,必须留下!若放他走,我饶不了你们!”

话还没说完,腹部又挨了薛阳好几脚,踹完了犹自不解气,骂道:“再废话我就卸了你的嘴!”

李沐芷恨意填胸,再这么耽搁下去,尤景松在薛阳这个疯子手中,只会受伤更重,既然僵在此处,不如放手博一次。

心里稍定,李沐芷当即扑身上前,一副不管不顾的拼命样子,薛阳大惊,慌乱之中只得松开尤景松去接住她双臂,以防她手中的箭头穿透喉咙。

见他此番动作,李沐芷无声地露出嘲讽至极的笑容。

薛阳心头一颤,来不及多想,李沐芷已经快速将箭头调转方向,冲着他当胸就是狠力一扎!

薛阳双手正揽着她,腾不出空,两人又紧贴一处,离得太近,这一击根本避无可避,箭头结结实实没入薛阳的左边胸膛之上,血瞬间汩汩流了出来,将衣衫染红。

尤景松见此变故,奋力从地上爬起来,冲着李沐芷奔去,薛阳余光瞥见他动作,忍着巨大的痛楚,手上未松劲,咬牙将李沐芷扯到自己身侧,单手锁住她的喉咙:“滚!再过来我就拧断她脖子!”

尤景松当即站定,伸手制止了想要冲上来的兵丁,兵长小心凑上前来,关切问道:“尤大人,您身体如何?”

尤景松死命盯着薛阳,威胁道:“你放了她,我今日饶你一命。”

薛阳大口大口地吐着血,原本他就是用药力催逼出蛮力,身体已被掏空,此时受伤,病症来势汹汹,如溃堤之穴。

就连李沐芷也愣住,她困惑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就是刚才插入他胸膛的箭,让他伤至于此?

薛阳身前已经一片殷红,口里满是鲜血,他却忽地笑了,看着李沐芷的眼神柔和了许多,语调沉沉,问道:“我现在......吐的这些血,够不够还你?还咱们的孩子?”

李沐芷僵了身体,望向薛阳的眼光变得极其复杂。

“你说得对,我今日就是个死......”薛阳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握住李沐芷脖子的手却没松开,只是,手上已经没了半分力道,只要她稍稍用力便可挣脱,李沐芷却没动,她知道薛阳有话要说,两人纠葛许久,她却在此刻,生出了些许耐心,愿意等着他将话说完。

“我是很想带着你一道走,把你交给谁我都不放心,可我没出息......你赌对了,我下不去手!”薛阳说着,蓦地笑了出来,“你是不是早就猜出我的心思了?”

李沐芷的面色恢复往日的冷漠,看着他,没有回答的意思。

“你这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其实所有人都看出来我在意你,只有我......只有我自个不愿意承认......我原想报复你,可最后......还是我输了,输给了你......”薛阳再次咳嗽起来,另一只手缓慢抬起,轻轻抚上李沐芷的脸颊,被她只一侧头便避开。?

章节目录 第四十九章 一切烧为灰烬 薛阳的手悬空停住,惨声一笑,尤景松试探着上前,脚刚迈出,薛阳猛然抬头,恶狠狠地瞪过来,威胁之意明显,怕激怒他会伤着人,尤景松忙站住。

李沐芷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双眼不知看向何处,仿若薛阳握住脖颈威胁的手根本不存在,毫不在意自己现在是否在险境之中。

薛阳心中万分清楚,李沐芷会这样,并不是对自己的信任,而是心如死灰,只要跟自己在一起,她就是这副了无生气的模样,似乎死去比活下去还是一种解脱。

薛阳的心渐渐坠入冰窖,身体各处伤口传来的痛楚让他的心口骤然发紧,连喘口气的力气都快没有,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

“这个宅内所有的都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只道我是个普通药商,还请你明鉴,莫要冤枉了他们,今日之事,全系我一人身上,休要牵连无辜之人。”

薛阳对尤景松说完这话,终于下定决心,心顿然舒展开来,他痴痴地看向李沐芷,满是流连不舍地看着她的脸,忽地松手,起身借着一股回光之力冲进身后的屋内,将门重重关上!

李沐芷被这一变故惊得没回过神,尤景松率先上前一步将她拉起护在身后,重兵丁瞬间冲上来,堵在门口,将薛阳和她远远的密密实实地隔开。

很快屋内传来一阵烟火的味道,紧接着,滚滚浓烟冒了出来!

李沐芷木木地望着紧闭的屋门,忽然明白了怎么回事,她猛力扯着尤景松的手,大喊道:“他要自焚!他要烧死自己,烧死所有的证据!”

火势很快蔓延至四边,像是沿着事先铺好的火油一般,通红的火舌飞快吞噬了好几间屋子,尤其朝着书房的那一段,尤景松看过去的时候,书房屋顶已经燃起熊熊大火。

整个薛宅响起哭天抢地的声音,下人们都被眼前的变故惊呆了,翠云和富贵他们都已经奔了过来,却被兵丁挡在外面,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徒劳地唤李沐芷,可她此时却像是入定一般,双目死死锁住着起火的屋子,不知道在搜寻什么。

众人都在院墙之内房屋之间,转眼间就要被火势包围,若再留下,恐怕所有人都要命丧于此!尤景松当机立断,下了令:“所有人都离开薛宅!”

幸好最强势的火势只围绕在书房正厅和后院的正屋,因为这两处同别的院落隔着院墙和小路,下人们待的地方只是受牵连被点燃,火势并不骇人,加上大家扑救得及时,已经消了一大半,与此不同的是,薛阳李沐芷住的院子已经烧得透透了。

尤景松拉起李沐芷奔向外边,直到出了薛宅正门,到街对面才停下。

李沐芷身上血迹斑斑,尤景松也是狼狈不堪,好在两人被兵丁们围着,才避开了看热闹人群的打量。

塔戎的两名使者已经被押回府衙,剩下的兵丁站在一旁,等着尤景松接下来的吩咐。

为首的官爷急匆匆上前询问道:“尤大人,您看......”

尤景松冷静下令:“找人赶紧灭火,然后搜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官爷领命下去,呼喝着手下拎水救火。

心思稍定,尤景松只听身边李沐芷声若蚊蝇:“他死了,死了就好,死了就好。”

似是喃喃自语。

尤景松担心地侧头看她,刹那间惊呼出声,急急伸臂去接。

李沐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沐芷!沐芷!”尤景松大声唤她,却没任何回应。

翠云也是被火势逼出来的一员,被兵丁看着,所有薛宅的人都不得随意离开。

眼见李沐芷晕倒,翠云急得大喊:“大人!大人!我家姑娘都是在徐家药铺的徐阳天大夫那里看病,求您了,让他来救救姑娘吧!”

尤景松看着成了火堆的薛宅,再看看怀中面如金纸的李沐芷,心下一顿,唤来官爷道:“务必守着,不能让薛阳趁乱逃了!薛宅的所有下人暂时收押,先不要提审,一切等我定夺!”

说罢将李沐芷抱在怀中,飞跑到马旁边,单手撑住马鞍,翻身上马,将李沐芷揽在怀里,朝着徐家药铺奔去。

梦中纷乱不堪,李沐芷只觉周身一时热一时冷,一时在天上,一时重重摔在地上,迷雾重重之中,身心俱疲,眼皮有千斤重,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睁开,耳畔似乎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声音熟悉的有,陌生的也有,最终,她还是抗挣不过,沉沉睡去。

终于醒来,手立即被人握住,接着就是一个熟悉的女声哭道:“沐芷,我的儿!!你总算醒了!”

李沐芷神思并未归位,空洞地望着床顶,许久许久才转过头来看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妇人,似是不敢相信双眼所见,沙哑着声音唤她:“母亲?”

尤氏热泪滚滚,哭倒在她身侧:“我的孩子啊,你受苦了啊!!!都是娘没用,孩子啊,我的心肝啊!”

“姐姐!”尤氏身旁一个男童怯怯上前,似是陌生又带着想要亲近的好奇唤道:“姐姐,我是宣儿。”

尤氏忙起身,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将男童拉至她眼前,满是哭声说道:“快叫姐姐,宣儿,这是你的亲姐姐啊,娘整日在你面前说的,就是她,你还记得吗?”

李沐宣点点头:“我记得姐姐,可是姐姐,你怎么瘦得这么厉害?丑了这许多?我一开始都没认出你来。”

尤氏轻斥道:“别胡说!长姐这是病了,日后养好病比你好看多了去!”

李沐芷看向自己弟弟,眼眶瞬间湿润,沙哑着唤着他的名字:“宣儿,宣儿,是你吗?”

尤氏又忍不住抹泪,一边将姐弟两人的手抖握在一处,颤声道:“咱们一家人总算团圆了!”

李沐芷哭得无法自制,似是这么多年的胆战心惊都在此刻溃散。

尤氏心疼地为她抹着眼泪,劝道:“莫哭,莫哭,徐夫人说了,你现在见不得泪,眼睛会落下毛病。”

说到徐夫人尤氏才想起该去告知李沐芷醒过来的事,一转身只见徐夫人已经从外面疾步进来。

“徐夫人,沐芷醒了!”尤氏急急说道。

徐夫人边走边说:“听到屋里的哭声我就猜到她醒了。”

话音刚落地,人已经来到李沐芷身边,捞起李沐芷的手腕,细细诊着,神色微微松了些:“总算熬过来了!”

李沐芷望着她,有很多事想要问,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是无声地流着泪。

徐夫人看得也是心头一酸,温言劝道:“别哭了,你已经同家人团聚,现下最要紧的就是好好养身子。”

尤氏急切问道:“徐夫人,小女身体如何?”

徐夫人说道:“李姑娘已然脱险,只是身体亏损过甚,仍需悉心养护,咱们可不能心急,慢慢来,多些日子也无妨。”

尤氏一颗心这才落地,忙道谢个不停。

徐夫人着急为她亲自抓药,又嘱咐了两句就离开了。

尤氏拉着李沐宣在她跟前絮絮聊着天,说了半会子话,李沐芷便累得嗓子疼,尤氏见她神色疲惫,忙让李沐宣出去玩,被打扰着她,随后叮嘱道:“你先歇着,我找人去给景松送个信,这几日,他只要得空,都会过来看你,千叮咛万嘱咐,说一旦你醒了赶紧给他送信,娘刚才太高兴了,都忘了这件事,你赶紧睡会儿,娘待会儿就回来。”

李沐芷拦阻的话还没出口,尤氏已经奔了出去。?

章节目录 第五十章 为下人求情 徐夫人叮嘱过,李沐芷刚醒来,只可喝些清粥,晚饭时分,她又过来看着李沐芷喝完药,才起身离开。

“徐夫人!”李沐芷在她靠近门口的时候出声。

徐夫人回头:“还有别的地方难受吗?”

李沐芷摇了摇头,问道:“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徐夫人显然有些意外她会说这句话,笑了下,摇摇头:“你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养好身子,这几天我断断续续听说了一些事,无论你跟薛阳之间是何纠葛,你都已经受了太多苦,遭了太多罪,是非曲直,轮不到我来置喙。”

李沐芷望着她,心中翻涌不止,徐夫人再次叮嘱道:“放宽心,好生将养,我这些日子就在隔壁,有事找我就可。”

李沐芷只得低声道:“多谢徐夫人。”

晚饭过后,尤氏怕李沐宣吵着她休息,便将他带出去,一开门,尤景松已站在门口,尤氏喜道:“景松,你何时来的?”

尤景松忙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寻常礼:“姨母。”

“快进来吧,沐芷刚吃完饭,还没睡下。”尤氏侧身让出位置,尤景松点点头,迈步进来。

尤氏忙道:“我先带着宣儿写完字,你们聊。”

说罢走了出去,将门轻声关上。

李沐芷看向站在门口的尤景松,他面上满是倦色,似乎很是疲累。

尤景松正无声地看着她,两人隔着整间屋子这么看着对方,一时无言。

李沐芷脸色惨白,面容一派憔悴之色,精气神瞧着也十分萎靡,整个人都没什么生气,尤景松看着,心里难受得厉害,又怕让她看出自己的担忧,故作轻松道:“我才忙完,这几日都要往府衙跑。”

说到这里,话头生生住了,他忙是忙着处理塔戎探子的事,跟薛阳有牵扯,不想让李沐芷提及此事,走到床边,坐在凳子上,很有耐心地跟她闲谈:“徐夫人说了,你就是身子太虚,伤了根本,急不得,得耐心养着,过段日子就会好起来。晚饭吃得可还合胃口?”

李沐芷简洁答道:“喝了些粥。”

此时再没了旁人阻挠,忽而之间,两人却没了什么话说。

还是尤景松率先开口:“你醒来就好,我也好安心,你且不要多想,就在这里养病,等你身子好些,我就接你们回胥阳。”

李沐芷忽地问道:“徐阳天不肯为我治病,应是因着薛阳缘由吧?”

从她醒来到现在,大半天了,从所有人的口中都只听到‘徐夫人’一个人,并没有关于徐阳天的只言片语,他的医术素来高于徐夫人,生死瞬间都不肯来救自己,应当只那一个原因。

尤景松并不愿意提及薛阳,听李沐芷主动说起,沉了沉心思,才道:“徐夫人是女子,医术也不差,有她悉心照料已足够,你放宽心,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保重你的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李沐芷视线再次在屋内转了一圈,这是个陌生的房间,从未见过。

“这是哪里?”李沐芷收回视线,看向尤景松,淡淡问道。

尤景松忙答道:“这是府衙给寻的一处小宅院,清净一些,也没旁的人打扰,有利于你休养。”

李沐芷点点头:“谢谢表哥,将我娘和弟弟救了出来,还将他们照料得这般好。”

尤景松心头一震,不安的感觉蔓延全身,他微微前倾身子,小心应道:“你说这些话做什么?咱们之间何须见外?”

李沐芷清淡地笑了笑,并未多言。

尤景松不由得有些着急,问道:“沐芷,你......”

“薛阳呢?他是死了吗?”李沐芷直白问道。

尤景松一愣,本能不想让她过多关注这些事,便含糊说道:“这些事你无需烦心......”

“表哥,我想知道,薛阳到底死了没有?可有找到他的尸首?”李沐芷打断他预备应付自己的话,话音虽不高,却无比坚定。

“我同他仇深似海,到如今,我一定要知道他的结局。”李沐芷再道。

尤景松捏了捏手心:“死了。”

“可有见到尸首?”李沐芷仍旧追问。

“兵丁从烧焦的房子里找到一具尸首,从身高体型上看,应当就是薛阳无疑。”尤景松缓缓说道。

李沐芷一颗揪着许久的心,终于在此刻,重重跌回了胸膛。

她怔愣着,望向屋顶,无声无语。

尤景松一见她这个反应,骤然紧张起来,上前倾身,问道:“沐芷,你怎么了?”

心里隐隐有种担心,又不敢置信,挣扎倏尔,他问道:“你是,不愿他这般结局吗?”

李沐芷收回视线,看向他,半晌,才道:“我心里痛快,他终于死了,总算死了,日后,再没有人可以伤害我娘和弟弟,他也没法再欺负我了。”

尤景松心头一片痛楚,他知道,李沐芷这两年过得太过艰难,此时终于大仇得报,竟词穷,没能说出别的安抚她的话。

“不知道他这种人,死了以后会有什么惩罚,表哥你说,他会下十八层炼狱吗?”李沐芷愣愣地问着尤景松。

虽然心里恨不能让薛阳受尽折磨,死后也不能安息,但尤景松并不想李沐芷过于沉浸在此番情境中,寒冬既过,就该大步朝前,好好过日子,那些痛苦的往事就不要再提及。

他上前,蹲跪在床前,将李沐芷的手轻轻地握住,柔声劝道:“他多行不义,如今也没得好死,你就别再去想了,日后我会好生照料你,再不让你受一点苦。”

着急想要宽慰她,尤景松又说了一些关于日后的美好计划,但不管他说什么,都毫无回应。

李沐芷不知道听见与否,看向他的眼神空洞死寂,毫无生气。

知道她是历尽波折,此时心境复杂,一时或难承受,怕给她过于施加压力,尤景松便住了话头。

尤景松寻了旁的话头,闲闲说了起来,想给她解闷,李沐芷安静听了会儿,突兀问道:“塔戎人都交待了吗?”

尤景松一愣,迟疑着没开口。

“他们能在城中这般部署,定是跟塔戎朝内的人有所勾连,若是再有旁的阴谋,不可不防。”

尤景松正待说话,李沐芷又道:“这种事定是不能外泄的,我晓得,表哥不必为难了。”

她这样说,反倒让尤景松有些过意不去,思索片刻,还是说道:“放心,此事我会处置妥当,无论塔戎人有何阴谋阳谋,在我这里,全都行不通。”

李沐芷极轻地点了下头,欲言又止,尤景松看出她有话要说,便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无妨,在我面前尽都可说。”

李沐芷郑重说道:“表哥,我知道薛阳此事关乎通敌惑乱邦土,处置一定会重之又重,这些我都知清楚,只是,那些下人们,都是不知情的,薛阳这些大逆不道之事,恐怕就连他的管家也不知晓,他这人素来疑心重,草木皆兵,事关机要,怎会放心让下人们知道呢?”

尤景松神情严肃了起来,看向李沐芷,问道:“你想为薛宅的下人求情?”

李沐芷艰难问出口:“伺候我的阿婆已经年迈,平日里只在小院里围着我转,翠云更是如此,小兰年纪尚浅,她们两个都是天真烂漫之人,断断不会参与到此事之中,表哥,旁的人我了解不多,尚且无法打包票,但这三人真的都是无辜的啊,能不能求你,念在她们一心为我的份上,放了她们?”

尤景松露出为难的神情。?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一章 制止了尤景松的剖白 李沐芷一见他这番神色,心中也清楚了几分,说之前她就知道万分艰难,只是为了那些她熟知的在意的人,必须试上一试。

尤景松低头,沉思着,没有立时回答,李沐芷心揪了起来,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另外,管家富贵,为人正直周到,这么久以来,对我诸多照拂,虽是薛阳的左膀右臂,但大多时候都是处理药坊事宜,他是西疆人,对薛阳塔戎人的身份并不知情,表哥,若是能查清楚,他没有叛国的罪,能不能也放了他?”

尤景松这才抬眸看着她,斟酌着解释:“沐芷,薛阳犯的这事,无论放到天下的哪邦哪国,都是抄家诛九族的大罪。”

眼看着李沐芷好容易有些生气的眼里,光再次一点点消散,面上涌起失望的神情,尤景松有些慌神,他握住李沐芷的手,犯难说道:“我尽力吧,若是查明她们当真不知道此事,我会竭力为她们争一个从轻发落。”

李沐芷点点头:“确实为难你了。”

尤景松身上并无正式官职,此次不过是因为有尚书的支持,审案的过程中,他的话语权并不重,而且这件事能否完满了结关乎他日后的仕途,薛宅的所有人都跟他无半分关系,而且即便他们真的与薛阳勾连的事无关,也是在薛宅谋生,薛阳待下人虽然并不亲和,却从不小气,逢年过节赏赐只多不少,每个下人都赚取了不菲的银钱,养家兴家,说是占了光也不为过。

于情于理,将他们一一处置都不为过。

李沐芷当然明白,她是在陷尤景松为两难之间,心下愧疚丛生,她垂下头,不再追问。

尤景松看懂了李沐芷的神情,知她并不信任自己,心里有些失望,话里不知觉带出一些赌气的意味:“沐芷,我并不是那种争权夺利之人,从幼年时候起,我就同你讲过,日后要做个为民做实事的好官,我更不是那些踏着无辜之人尸骨往上爬的人,你可以担心那些照顾你对你有恩情的人,但你不该疑心我的诚意,那些人若是真的不知情,也未涉及此事,我定会力争为他们减轻刑罚,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有些事,即便我愿,也未必能行,若是真的保不下他们,你当真要为此事同我离心?”

顿了顿,又道:“我是憎恨薛阳,可我不会因为对他的厌恶牵连旁人,咱们自小一起长大,你对我连这半分信心也没有吗?”

李沐芷讶异于他会这般在意,想得这般多,是啊,她的表哥是一个多么善良多么正直的人,莫非她与恶人相处久了,待谁都以最大的恶意了吗?

心底再次泛起对自己的厌弃,她致歉:“对不住,是我小人之心了。”

尤景松一见她这般自苦的神情,心底涌起巨大的疼惜之情,只这一句,他就急急说道:“我没有这个意思,沐芷,你我虽然别离许久,可你要记得,我没有变,还是当年的我!”

李沐芷望向他,不解于他为何忽然这般着急,试图去安抚他:“表哥,我并非有意......”

“沐芷!”尤景松说不下去了,那些怕吓到她的话,被他好好的锁进了心底,想要待她一切恢复如常后再说,可此刻,他猝然有些恐惧,李沐芷就像一株飞速枯萎的藤蔓,他不能接受,也绝不允许她就那般消逝。

“我有好些话想同你讲,但我知道,眼下不是合适的时候,可我等不及了,你愿意听吗?”尤景松有些语无伦次。

李沐芷蓦地就明白了,她抽出自己的手,将头扭向一旁,闭上了眼睛,轻声说道:“表哥我乏了,想要睡下,你回吧。”

尤景松满腔烧起来的火倏然被扑灭,他怔忪着看向李沐芷的侧颜,徒劳地伸出手,停在虚空中,查案判案时的那种焦心又再次浮现,他垂首孤坐,没有离开的意思。

李沐芷狠下心装作不理会,只听尤景松温言道:“你睡吧,我看着你,等你睡着了再走。”

李沐芷于心不忍,本来想说几句让他留心身体,切莫过度操劳的话,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过了有半炷香,李沐芷一动不动,听到身侧尤景松起身,走向门外,悄声关上门,她又等了些许,才睁开眼,转头看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心煎如沸。

自她记事以来,西疆跟塔戎就势如水火,常年交战,彼此都视对方为天敌,她听闻过诸多事宜,但凡涉及到两方的人,都没有轻便的处罚,轻则流放,重则杀头,如今薛阳是敌国细作的事已经板上钉钉,曾经在薛宅伺候的人恐怕也难以善终。

她并不后悔交出罪证,如果可以再来一次,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制止薛阳,只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翠云,阿婆,小兰她们,能不能脱身呢?只希望尤景松和府衙能公正仁心,给她们留一条出路。

虽然喝的药有助眠的效用,李沐芷还是躺了好久才睡着。

夜里总也睡不安稳,一时,她梦见翠云被打得浑身是血,哭着向她求救,一时又梦见富贵被夹断了手指,受着酷刑,翠云说恨她,转身就去自尽,李沐芷半梦半醒,不断说着呓语,有人轻拍着肩膀,她睡得稍稍安稳一些。

再次睡着,却梦到了薛阳浑身焦黑地走过来,一双骇人的眸子只盯着她,没有只言片语,李沐芷气愤至极,想要痛骂他,不知怎的却开不了口,薛阳越走越近,令人惊惧的气息将她拢住,李沐芷觉得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上不来气,挣扎几下,一刹那梦醒,她满头大汗,贪婪地喘着气,分不清梦里还是现实。

渐渐回过神来,她睁开眼睛,重新打量着这间陌生的房间,一个绯红的身影出现在床前,心被唬得骤停,仔细辨认,才记起来人是三荒客栈的掌柜落月。

“你怎地变成这副模样?地底下的鬼都比你体面几分,你让我帮你,就是为了作践自己?”落月边说边不见外地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缓缓喝着。

李沐芷对她的说话模式已经有所了解,并不意外,见她一副闲适的模样,问道:“你是来讨债的吗?”

落月不在意道:“你既答应我了,我就有法子让你不得反悔,今夜来寻你,倒不是催你,而是隐魂灯又燃得黢紫,我料想你又遇到事了,所以过来看看。”

李沐芷不解道:“你莫非是想帮我?你可以这般管闲事?”

落月捏捏茶碗,不在意道:“我已经决定不做这个掌柜了,还不能随心所欲一回了?”

李沐芷摇摇头:“我没事,这两日我会跟家人做个交代,而后就会去寻你,答应你的事,我不会忘。”

落月意外看向她:“你倒是痛快!”

说完起身理了理衣衫下摆,说:“罢了,你既不用帮忙,我也不耽误时间了,过两日记得去客栈找我。”

不等李沐芷有何回应,她已经翻身跳出窗外不见了影踪。

屋子里没了人,方才梦境中的画面再次浮现,李沐芷的眼泪猝然涌上,她费力地抬起手抹了两把自己的脸,泪还是止不住往外流,薄薄的衣领很快被沾湿,她狠狠地掐住手心,望着微弱的烛火,无声地死命地说着:祝你死后地府受罚,来世孤苦无依,永生永世孤寂!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二章 众人的结局 第二日,精神头稍稍好了一些,李沐芷便同母亲一道盘点两人手中的资财。

过年时候,李沐芷给了尤氏好几包银钱首饰,还有之前给的,算下来已经不少,加上在尤景松的帮忙下,李沐芷之前在薛宅的东西都没被查封,算作她举证有功的奖赏,娘俩细细数点一番,已然够后半生开销之用。

“娘,日后您跟宣儿一道过日子,除却他读书所用,其他一律从简,若是不出什么变故,这些钱你们俩也够花了。”李沐芷叮嘱道。

尤氏听她说这话,总觉得有丝怪异,没来得及细究,便问道:“景松不是早就说过吗,等回到胥阳,咱们就搬到他家中,日后万事有你舅舅和表哥,你这般担忧全然不必,现在还是养身子最要紧,别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费神,快躺下歇歇吧!”

李沐芷心下着急,又怕话说重了引起母亲的疑心,便细细劝道:“娘,舅舅虽跟你是亲兄妹,他也厚道仗义,但舅母为人很是泼辣,之前咱们家发达兴旺的时候,他们跟咱们千好万好,但如今再过去,就算投奔,日后都要仰仗他们过活,若是舅母能一如既往最好,万一她有了芥蒂呢?咱们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尤氏回想自己那个行事凌厉的嫂子,不由得也担心起来,转而又道:“你日后好好同景松处着,你自小,舅母就爱得跟什么似的,相信她不会难为你的。”

李沐芷望着眼前娇弱文雅的母亲,心里不禁百般担忧,事到如今,她仍是这般天真不懂人性疾苦,日后她带着李沐宣单独过活,叫她如何放心呢?

“娘,我跟表哥,也就如此了,这些话你日后漫说提出来,就这些念头,都别再有了罢!”李沐芷叹了口气。

尤氏急道:“女儿啊,你切不可自轻自贱,你跟了薛阳这件事,无论从哪里说,都怪不到你你的头上,好在景松是个好孩子,他会好好待你的。”

李沐芷看着满脸期待的母亲,摇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略一思索,还是说道:“你们回去的时候,可以暂住在舅舅家中,一旦找到合适的地方,就搬出去,好好抚育宣儿,日常若是犯了难,去找舅舅帮忙,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事实如此,近了臭远了香,只要你们别住在一处,相信舅母也不会跟你们生龃龉。”

尤氏终于察觉到话中的不对劲,她心中难安,问道:“怎么都是我们,你不跟我和宣儿一道回去吗?你要去哪里?做什么?”

李沐芷立马说道:“这不是说惯了吗?这两年总是担心你跟宣儿,总为你们以后打算,说顺嘴了。”

尤氏这才稍稍安心,李沐芷又道:“首饰珠宝托表哥去当了,换成银钱,存到钱庄了,兑成银票,带在路上方便,回到胥阳后先买块地,再置办一处小宅院,剩下的钱就供宣儿念书,外加日常吃喝,不管怎样,咱们还能平安出来,手里握着银钱,不必沿街乞讨,就是上天的恩赐了,日后自己过日子,定要精打细算,娘,你一辈子没为生计发过愁,可现在不成,也得学起来了。”

尤氏一听她这种交代后事的话就心惊恐惧,本能逃避道:“不是还有你吗?最不济,还有景松呢!”

李沐芷听得头大,待要多说,又怕话重了引起母亲的疑心,何况她向来如此,也不是一朝一夕,仅凭自己几句话也难改变。

心中百转思虑,面上不再表露,只道自己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晚上刚喝完药,尤景松忙了一天,一回来就直奔她房间,李沐芷撑着精神,只等他一来,便将银钱首饰的处置请求同他讲了,拜托他日后多多帮忙照看母亲和弟弟,以尤氏的性格,李沐芷实在难以放心。

尤景松远比尤氏要精明,听出话中的蹊跷,不待开口问,李沐芷已经说道:“早些处置妥当,等你这边的官司一了结,咱们就可轻装启程回去,不必再耽搁。”

此话一出,尤景松心中稍稍一松,只是仍旧不踏实,便问道:“你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李沐芷不欲在此事上同他多拉扯,答道:“以后再说吧,我现在就想知道,翠云小兰她们如何。”

尤景松斟酌着话,李沐芷双手绞在一处,故作镇定道:“表哥你且说罢,无论结果怎样,我都能受得住。”

尤景松微微叹气道:“你院子里的人,我尚且可以因着你的举证给她们求一个释放,旁的人,恐怕都要下狱,薛阳那两三个心腹,死罪免了,但余生,恐怕也只能去做狱工了。”

李沐芷心抖了下,问:“什么是狱工?”

尤景松难为地告知:“宥城城外有座采石场,他们要去那里。”

采石场的活又累又脏,还危险,隔三差五就有人被跌落的石头砸伤砸死,且那里多半都是犯案之人,斗殴欺凌是常事,监工的狱卒也装作看不见,死伤是家常便饭。

这些尤景松都没有说,他担忧地看着李沐芷,见她神情有些怔忡,心下不忍,解释道:“按理,他们是要砍头抄家的,剩下的那些都下了狱,时间不一,三年五年的都有,不知道薛阳是太过多疑,还是心存良知,他的诸般恶事,府衙找不出底下人掺和的证据,这才有了转圜的余地,我知你对结果并不满意,但我已尽力。”

富贵小山他们要被发配去采石场,这辈子恐怕就要折在里面了,那翠云怎么办呢?还有后厨的大婶,针线处的姑娘们,他们都是好好的人家,如今被牵累,整个人生都毁了,自责愧疚搅扰得她无法安心,尤景松见她落寞至此,却道她仍旧为了薛宅的人耗费心力,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劝慰道:“如今的惩处,已是他们最好的结局了。”

李沐芷手一动,从尤景松的手中抽出来,语气沉沉:“若不是我揭发薛阳,他们不必如此。”

尤景松微微愠怒道:“就算要怪也怪不到你的头上,若不是薛阳潜入西疆,勾连塔戎,妄图颠覆朝堂,谁都伤不了他,也不会牵连这些无辜之人。”

顿了顿,他又道:“何况,薛阳的那些左膀右臂果真如你所说毫无关联吗?也未必。”

李沐芷心思微转,看向他,缓缓说道:“所以,留着小山富贵他们,放他们去采石场,既是惩罚,也是饵,若再有人同他们联系,你们可顺藤摸瓜。”

尤景松急急就要解释,李沐芷摆摆手:“这样也对,他们若是清白的,自会无事,若真的行不义之事,重罚也不为过。”

尤景松有些意外,拿不准她是真的不生气还是故作如此。

李沐芷垂下头,叹了口气:“我只是担心翠云那丫头,富贵这般结局,她当如何。”

“你院子中的旧人,可以继续跟着你,也不算难事。”尤景松开导着她。

李沐芷抬起头来看着他,拒绝道:“不可。”

尤景松待要劝说,李沐芷摇摇头说道:“她们跟着娘看起来没什么,可娘毕竟跟舅舅是亲兄妹,日后不可能不来往不走动,你是要做官的,家中怎可有这种牵扯?他们毕竟在敌国人家中做过事,真要细究起来,也算是你的污点。”

尤景松静静看着她,没再开口,似是被她说服了。

李沐芷再次看向他,静了一瞬,而后说道:“你们若是不放心,大可派人监控她们,不必这般费心,收在自己身边。”

尤景松猛然望过去,急急辩解:“沐芷,此事牵扯甚大......”

李沐芷移开视线,淡淡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知道翠云她们是无辜的便好,不管怎样,她们可以不必下监受罚,这是最重要的。”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三章 主仆两人哭成泪人 第二日傍晚,尤景松照旧来看李沐芷,一进门,便对她说:“看看谁来了?”

李沐芷奇怪地看过去,只见他身后走出一名女子,不是翠云又是谁?

一见她,翠云立马哭了出来,跑前两步,跪了下来:“姑娘!”

李沐芷一掀被子就下了床,她身体依旧虚弱,这一突然动作竟没能站住,腿脚一软,扑倒在翠云前方,尤景松大步上前,在翠云之前将她扶起,责怪道:“你慢些,身子还虚着呢,她人都来了,丢不了,你别着急。”

李沐芷哽咽道:“谢谢你,表哥。”

尤景松不喜她这般见外,可见她泫然欲泣的开心样子,又觉得自己这般费心算是值得。

“你们主仆两个起来吧,在这里没旁人打扰,安心说会子话,都别哭了,更别跪着。”

李沐芷松开尤景松扶着的手臂,上前去揽起还在跪着的翠云,两人一打眼,又要再哭。

尤景松见状,说道:“你们说着话,我出去了。”

等到他出去关上门,翠云才道:“姑娘,您怎么又瘦了?您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他有没有难为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李沐芷拉着她坐下,为她拭去眼泪,缓缓道来:“薛阳并不是咱们西疆人,他是塔戎人,想必在衙门这几天,你已经知道了。”

翠云点点头,继续等待她的解释:“尤大人是我的表哥,是我将薛阳的罪证交付于他,这才制止了他意图在宥城城内和兵营下毒的计划。”

李沐芷没有讲自己跟薛阳之间的纠葛,只挑了重点的事件告知于她,翠云全都听明白了,仍旧回不过神来,坐在那里呆呆的,好半天才道:“这些事,竟是真的,以前,我只是听宅里的老人讲过西疆和塔戎打仗的事,万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身边也会发生这种事。”

主仆二人俱都沉默起来,过了会儿,翠云又不放心地追问她身体如何,李沐芷答完,问道:“怎么只有你,小兰和阿婆呢?”

翠云说:“小兰家就是当地的,她被吓得不轻,死活不跟着咱们,自己家去了,阿婆年纪大,说是回去帮儿子带孩子,也不来伺候着了,所以就我一个人跟着尤大人过来了。”

李沐芷这才点点头。

翠云以为她生气,说着话宽她的心:“姑娘,她们既不愿意来,就由得她们去吧,总归都是有家的人,不算没了去处,您可万万不能因她们再生气,保重身子要紧。”

李沐芷摇摇头,说道:“我怎会生气?跟着我才算没了出路,她们回家很好,我替她们高兴,今日你我见一面,说说话,也好让我想想,日后你怎么办,你可有想去的地方?”

李沐芷听翠云提过,她家人在乡下,父母身体不好,如今不知怎么样了。

“姑娘,您不要我了吗?”翠云怯怯地问。

李沐芷忙解释道:“我日后,不定会怎样,你跟着我没有活路。”

翠云不说话,只一个劲地摇头。

李沐芷心中难过,叹了口气,又道:“若是可以,我又怎会不让你跟着我呢?先别意气用事,你且想想,有没有过以后的打算?说来我听听。”

翠云挣扎片刻,末了,终于迟疑地问道:“姑娘,我们三个出来了,薛宅里其他的人呢?”

李沐芷心里一沉,还是告诉了她:“大都坐牢了。”

翠云眼里又涌出了泪:“富贵呢?他也坐牢了吗?在哪里?我能去看他吗?”

李沐芷为难地沉默着,不知道如何回答。

翠云察觉出她的不对劲,追问道:“姑娘,您甭骗我,告诉我富贵到底怎么样了吧?他是不是已经被杀头了?审问我们的官爷说过,若是不老实交代,就拉出去砍头!富贵跟老爷那么亲,他定是没有好生说话,所以才会挨罚,好姑娘,求求您,您就告诉我,他到底是不是死了吧!”

翠云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泣不成声,呜呜哭了起来。

李沐芷忙上前安慰她道:“富贵没死,他只是被发去采石场做工了。”

翠云不敢置信:“真的?”

“真的,我没骗你。”

翠云这才放下心来,而后想到采石场这三个字,又问:“采石场是做什么的?活计累不累?苦不苦?”

李沐芷为难说道:“官府派定的惩戒活计,怎么会轻松?要紧的是他人没事。”

翠云自顾说道:“活着就不错了,活着就好,人还在比什么都强。”

说着说着,鼻头一酸:“可是姑娘,他以前是管家,现在要去做那些又累又脏的营生,心里该多难过?”

说着,双手捂住脸哭了起来,不愿哭出声,徒惹李沐芷心烦,便极力压抑着,肩膀颤抖着。

李沐芷心头难过不已,上前轻轻拍着翠云的肩膀:“只要人在,一切就还有希望,都会过去的。”

这些话,不知道是说给翠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记得,当初的她,无论过得多么艰难,都会拿这句话来给自己鼓劲。

两人抹泪许久,又断断续续说了半天话,直到尤景松在外敲门,李沐芷轻声对翠云说“”不是我不要你,我真的还有别的事,跟着我不是好事,我知道你愿意跟着我吃苦,可接下来我去做的事,没法带任何人,你好生地回家,守着父母过安生日子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她起身从枕头下面抽出两张银票,递了过去,翠云不肯接:“姑娘这是做什么?”

李沐芷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拿着,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日后你多得是地方用钱,怪我没本事,没能保你衣食无忧,这些银钱回到老家买点地,做个小本生意还是够的,你又勤快又聪明,一定会过得很好。”

翠云听她说着,顿时哭了起来:“姑娘,您这是要做什么呀?为何替我安排好了后路?以前您过得苦,不也过来了吗?以后再难,也千万别想不开啊!”

李沐芷为她擦着眼泪,小声说道:“傻丫头,你好好的,别让我担心。”

尤景松推门进来,两人还在对着哭,他一下子皱起眉头,上前劝道:“沐芷,你现在不能总哭,好容易见面怎么还哭了呢!”

接着又冲着翠云不满道:“不是让你过来好生伺候姑娘的吗?净惹得她掉眼泪了,怎么回事?”

翠云忙要认错,李沐芷起身让她出去,随后替她说话到:“不怪她,是我自己镇日哭哭啼啼。”

尤景松无奈道:“你既舍不得她,又觉得日后对我没法交代,咱们给她一笔银钱打发了便是。”

李沐芷点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的。”

尤景松又道:“我命人给她包些银子,让她好回老家,你就别再惦记了,好生养身体才是要紧。”

李沐芷本想拒绝,又一想,翠云多些银子总是好的,便没再见外,而是真诚道谢:“多些表哥,若是没有你,恐怕翠云这辈子就毁了。”

尤景松笑笑:“我救她,又不是冲着做好事。”

李沐芷一听他把话往这边引,便没了声音。

章节目录 第五十四章 瞬间苍老成百岁老人 尤景松察觉到李沐芷最近对他的态度,每当他想要将两人断层了两年的情分重新拢回来的时候,她的抗拒太过明显。

尤景松心急,却又不忍逼她。

他不断说服自己,总归李沐芷已经在身边,时间有的是,他急不得。

见她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尤景松便没再提相关的话,反倒是闲话了几句,见李沐芷总是垂着头,心里也有些不痛快,怕再待下去两人之间会变得尴尬,起身道:“我先回了,你早些歇着,明日我再来看你。”

李沐芷轻轻点点头,没有出声,尤景松站起身,又看她一眼,才不甘愿转身朝外走。

李沐芷望着他的背影,几欲开口,最后什么也没说。

夜里好容易睡下,忽闻耳畔一阵声响,李沐芷睁开眼睛,见素来精致美艳的落月此时只着内衫,神情哀戚地站在床前,见她醒来,语气沉沉:“你到底想好了没有,何时才来找我?”

李沐芷坐了起来,见她这般,不由得担心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落月摆了摆手,转身坐下,望着桌子上的烛火说道:“休要问我的事,与你无关,我只是想问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李沐芷有些愧疚解释:“我本想着再同母亲和弟弟相处几日,有些不放心的事处理完,就去找你。”

落月笑意凉凉,:“你舍不得你的娘亲和家人,什么时候才会过去?”

她不是不能体谅李沐芷对家人的诸般不舍,只是阿沉的身体每况愈下,今日又昏死过去,落月实在难以忍耐,在客栈待着,总是心绪难安,趁着阿沉睡下,便来她这里瞧上一瞧。

落月面色不佳,李沐芷心里过意不去,慢声解释道:“我实在放心不下母亲和幼弟,她向来不是刚强的人,日后离了所有人的照拂,我担心她一个人能不能撑起家来,顾虑太多。”

落月不满道:“你放不放得下,都得履行承诺,这是咱们说好的,你若是总这般拖拉,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践诺。”

李沐芷心里一震,涌起层层歉意,心下定了定,起身行礼道:“容我再去看一眼母亲和弟弟,这就随你去。”

她答应得这般痛快,倒是让落月有了丝不忍,她清了清嗓子,问道:“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可以说出来,我若是能搭把手,也好让你了无牵挂去做这个掌柜。”

李沐芷摇摇头,苦笑道:“一个从来不顶事的女子,能如何帮呢?”

落月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干脆说道:“不扛事不顶家有什么,你等着!”

说罢转身出了屋子,不见影踪。

李沐芷惊了一跳,心里惶惶,不知落月何时再来,忍不住起身去母亲的房间,悄悄推开门,她已经睡熟,李沐芷坐在床边,无声地流着泪,坐了许久,才离开,继而又去了弟弟的房间。

李沐宣踢了被子,夜里寒凉,李沐芷上前小心为他盖好被子,又去书桌那里,将他白日练的字一一整理齐,笔墨摆放安好,才走了出去,站在两人房间门前,她看了又看,刚要转身,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唬得险些喊出声,回头一看,才发现落月手里拎着一个大包袱。

“随我来。”落月熟门熟路来到李沐芷房间,待她一进来关好门,便将包袱往地上一放,说道:“你不就是担心你娘和弟弟日后饿肚子吗?喏,这是我给你的,别说是他们孤儿寡母的了,就再来一家子,也够他们花一辈子。”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你弟弟若是不成器,出去吃喝嫖赌,那这些银钱肯定不够挥霍,得给你座金山银山才行。”

李沐芷看着眼前花花绿绿的珠宝金银,愣着神,一时难以反应过来:“这是给我的?”

落月笑道:“你以后是用不上这些了,三荒客栈有的是银钱,早就跟你说过,你还不信。”

李沐芷感激地点点头:“多谢。”

落月不再出声,从一旁安静等着。

李沐芷无声地将东西收拾好,她知道落月拿出这些来,已经仁至义尽,无论如何,她都要去三荒客栈了。

快速写了一封信塞到里面,又将袋子放到母亲的房间里,回来后对落月说:“走吧。”

落月看了看她,转身道:“跟上。”

李沐芷只经过一次三荒客栈,匆匆走过,没有细看,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地方。

匾额已经陈旧,屋子坚实,里面却乱糟糟的。

落月解释道:“阿沉病了,屋子已经好些天没人打理了。”

李沐芷察觉到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似是埋怨又带着一些娇嗔,似乎阿沉精心照料她,是再寻常不过,如今无法再继续,落得她一个人孤单又狼狈。

“走吧,我带你去楼上。”

落月没有停留,快步上楼。

李沐芷跟上,一进屋,中央桌子上燃着一炉香,火苗一簇簇跳动,李沐芷蓦地就想起,薛阳自焚那日的漫天火光,左边胸膛处就是一紧,她抬起手臂捏了捏胸前的衣裳,跨步进去。

落月站在香炉旁,不知想着什么,忽然发起呆来。

李沐芷瞧了她几眼,有些担忧问道:“你,没事吧?”

落月摆摆手,竟是有些发抖,声音都有些不稳:“你莫管我,接下来,好好答我的话就行了。”

李沐芷皱起眉头看向她,落月理了理心绪,深呼一口气,将手伸到香炉正上方,炉子里喷出的热气似是灼烧不到她,只听她问道:“你可是自愿接替我成为三荒客栈的掌柜?”

李沐芷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香炉,答应道:“我是自愿的。”

落月满意道:“好,上前来。”

李沐芷上前一步,落月吩咐:“伸出手来。”

李沐芷依言将右手伸了出去,落月拉过她的手,与自己的交握一起,一同伸到香炉上方,很快,紫气腾腾的烟升起,将两人的手包裹住,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最终两人尽数笼罩在一片紫雾之中。

李沐芷只觉得呼吸不畅,憋气得厉害,她张开口,徒劳地大口呼吸,却眼前一黑。

终于一阵冷风吹过,散了云雾,李沐芷的脑袋里恢复一丝清明,一睁眼就见落月像是被无形的人扼住了喉咙,双手紧紧揪住脖间的衣领,脸上痛苦不堪。

李沐芷慌忙往她那里爬,想要帮忙,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

落月的体内升腾起一股细细的紫色烟雾,从她的头顶缓慢地涌出,同时,她的身体如同被抽丝剥茧一般,迅速衰老下去,转眼间,她的如花美貌便干瘪如秋日的树皮。

李沐芷惊呆了,呼声在嗓子间卡主,半点声响都发不出。

终于,紫色烟雾消失,落月跌倒在地,面貌苍老,身形佝偻,如同百岁老人一般。?

章节目录 第五十五章 前尘往事,一梦千年 李沐芷颤抖着声音问道:“你,怎么了?”

落月干瘪沙哑的声音响起,她想挤出一个笑容,衰老的面容顿时千沟万壑:“这就是为何,这么多年,我有心,却从未真的放弃客栈掌柜的原因,我眼见着,上一任掌柜,在我面前从一个如花的少女,变成一个老妪,跟我现在这副惊悚的面貌一个样,咳,咳。”

落月说着剧烈咳嗽起来,她努力喘息过后,又说道:“一旦不做这个掌柜,离开三荒客栈,你就会衰老成你原本的年岁。”

李沐芷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四肢身体,落月想笑她,可她现在的样子,做出来的神情格外阴森,就像是野坟上的女鬼,慎得李沐芷不自觉向后退了半步。

“日后只要这隐魂香燃起,紫色忽盛,你就要顺着香的方向去寻那女子,助她解脱,至于收什么当酬金,全看你喜好,平日里,你就自己过日子,不要怕任何人认识你,反正第二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所有人关于你的回忆都会不见,除非你带着他来到隐魂香面前缔结契约,且他不能离开客栈,斗则还是都会忘记。

不光旁人,就连你,进到这里后,前尘往事,尽数都会在明日忘记,从此以后,你就只是这里的客栈。”

落月用尽所有力气,将这些话交待完,抬眼见李沐芷仍旧惊惧难安,冷笑一声道:

“放心,你现在已经是不老不死不病的身体了,除非有一天,你也不想做这个掌柜了,还要找到愿意接替你的人,解除了跟隐魂香的契约,才会变成我这副模样。”落月说着,艰难地撑住身体,试图爬起来。

李沐芷震惊不已,所有的人都会忘记她......

她还想再见母亲和弟弟一面,还想同尤景松告别,原来这些,都已成了奢望。

母亲有了那些银钱傍身,外加尤景松和舅舅的照拂,后半生应当无虞,既然能忘掉自己,也就不会再为自己伤心。

而尤景松,他前途似海,自己又怎能耽误他呢?纵使他还有情,李沐芷清楚知道,他们之间无法再回到最初了,她的心已经再不愿踏入男女情爱之中,尤景松不介意她的过去,舅舅舅母呢?日后他朝堂之上的对家呢?

一别两欢,相忘于斯,正是最好的结局。

收回思绪,见落月如此难捱,李沐芷心中不忍,走过去蹲下,试图搀扶她,哪知落月一巴掌拍掉她的手,当然,她如今的力气已经难比从前,李沐芷见她抗拒,没有再上前,看着落月扶着桌角,颤抖着起身,一点一点往楼梯处挪。

李沐芷担心以她如今的身体,无法安然下楼,又知她不愿自己帮忙,便悄悄跟在身后。

纵使落月有心,身体已然撑不住,扶着墙没走两步,体力不支,再次摔倒。

她的真实年岁毕竟已过百,最后强撑着的这点气力,在摔了这一下下,也尽数散架了。

李沐芷待要扶起她,念及她要强的性子,没敢贸然动作,只见落月鸡爪般的十指紧紧抠在地上,正在死命往楼梯那里爬。

顿然念起,她心中可是有惦念之人?

李沐芷快走两步,冲着楼大声喊:“阿沉!阿沉!”

落月气极,哑声骂道:“住口!谁让你叫他的?”

李沐芷冷静望着她:“你大限已至,难道不想最后见他一面吗?”

落月双手颤抖了起来,她捂住脸:“我......是想见他,可......我......不想让他见到我这副样子啊!”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落月立时就要转身回房间,阿沉的脚步比她快,已经来到身前,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落月捂住了脸,耄耋声声:“别看我,别......看我。”

李沐芷站在两人身后,看着阿沉,想了想,说道:“她是落月。”

“我知道。”阿沉双目死死盯住蜷缩在地上的落月,缓缓蹲下,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头。

许久未见,阿沉已经变得憔悴不堪,第一次见他时壮硕矫健的身形现早就变得消瘦羸弱,他跪在落月面前,两个面貌枯槁之人,竟让李沐芷不敢直视,仿若眼前之人,远胜于万千佳人。

“落月,”阿沉柔声唤她的名字,落月将脸埋得更深,阿沉不再勉强她,伸出双臂,极轻极轻地将她拢在怀中,气若游丝:“我在呢,我在......你的身边,别怕......别怕......”

落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渐渐的,哭声低了下去,阿沉不断地轻抚她的后背,李沐芷以为,落月在阿沉的安抚下平静了下来。。

下一瞬,阿沉猛地意识到落月的安静,兀地红了双眼,滚滚热泪流了下来,李沐芷也察觉到不对劲,想要上前,却见阿沉死命拥住落月,用尽浑身力气,将她抱起,强撑着走下楼去。

李沐芷没有再跟上,她知道,该给这两个孤苦的人留最后的时间,相依为命。

阿沉将落月平放在床上,跪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放置唇边,轻声细语地说着话,像是怕吓着她。

“你说你怎么这么傻,好好的做你的掌柜不行吗?我算是什么东西,值得你为了我放弃这些?

也好,这下,我就不必惦着你了。自打我病了以来,我最怕的从来不是自己好坏,而是怕我就这么走了,留你一人该怎么办?你若是一个人,我怕你不好好吃饭,嫌弃客栈脏乱,可你若是再寻了旁人留下来,我又忌恨那个能留在你身边的人,怕你忘了我。

病入膏肓的时候,还是希望你能将我忘了,日后快快活活地过日子,谁知你这么傻,为什么要不做这个掌柜了?你怎么这么傻啊!!!”

阿沉埋首于她的手上,哭得不能自已。

哀恸的哭声传到楼上的李沐芷耳中,她怔怔地望着隐魂香炉,不知只身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将何去何从,更不愿自己的日后会像落月这般。

李沐芷不愿在有隐魂香的屋子待着,那袅袅升起的紫色雾气看得她心慌,关上门走了出来,也不知该去哪里,沿着走廊走到挨着的第一间房,看布置应当是落月曾经的卧房,她更不愿在这里,又继续向前走,打开一扇门,里面空空如也,李沐芷走了进去,站在墙角处,蹲了下来,抱着膝盖望着窗外出神。

不知道母亲会不会按照信上的叮嘱妥善保管钱财,也不知她能否在漫长的余生中好好活着,带好弟弟,但她知道,尤景松会有大好的前程,会成为一个为民办事的好官。

想到尤景松,她的心里暖和了几分,地面处的阴凉传到四肢百骸,李沐芷觉得周身都如坠冰窖,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是了,有尤景松在,定会照料好母亲和弟弟,她也该放心了。

不知何时睡去,天光微亮时分,李沐芷睁开了眼睛,昨日重重,忽如一梦千年,她全然忘记,茫然四顾,只记得落月带她来三荒客栈的事情。

记起落月,李沐芷忽地爬起来,推开门向楼下奔去,心中太过着急,都没有发现,她的步伐比往常快了许多。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六章 半夜遇淫贼 楼下的有三四间房,李沐芷从第一间开始敲门,每个房间都没人回应,李沐芷心感不妙,她回身干脆直接推开房门,到了第三间,终于找到了阿沉带的房间,推门进去,见他正与落月一同躺在床上。

李沐芷心头发颤,缓步上前,阿沉的手紧紧地握着落月的手,两人面目祥和,并肩而卧。

两人一起,更像是祖孙。

李沐芷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伸出手轻轻地将食指停在阿沉的鼻前,毫无气息。

他死了。

随着他心爱的主人,一道离开了这世间。

李沐芷呆立半晌,朝着两人的尸体微微鞠躬行礼,随后走了出去。

这是她第一次,以自由之身,走在宥城的街上。

虽然之前的自己是怎样都已经忘记,但这种自在轻快的滋味却做不得假。

现在还早,李沐芷沿着街边寻找着,终于在另一条街道的尽头看见一家棺材铺,人家还没开门。

李沐芷干脆在街边的石凳上坐着等,没多久,肚子传来饥饿的感觉,她想要去买点吃的,一摸身上,分文没有,再回客栈去找银钱路太远,她不愿来回折腾,便看着天边的红日初升,耐着心等待。

终于等到人家开门做生意,李沐芷进去挑了两口上好的棺材,又雇了几名店员,随着她一道来到客栈,将落月和阿沉两人抬进里面,再去雇了辆车,拉到城外去埋葬。

临出发前,李沐芷奔到楼上,在落月的房间里找到一盒首饰,时间紧迫,她来不及再找银子,便用这些当做报酬,可以抵了所有花销。

李沐芷在车夫的建议下,挑了个山坡的位置,又给每人加了一个珠串首饰,敦促他们快点干活,很快,便挖好了坑,将两人下葬。

又将从棺材铺一并买来的石碑立好,这才整理妥当。

落月将事先说好的账结了,众人便都回城,只她一个站在无字碑面前,不知想些什么。

末了,对着石碑说道:“你们生前相依为命多年,死后葬在一处,可以继续相守,也算是圆满了。”

脑子里像是清空的瓦罐,除却与三荒客栈有关的事,她什么都不记得。

此时站在这里,茫然四顾,只觉心头一片迷惘。

正午已过,李沐芷饥肠辘辘,周遭没有任何吃的,她只能忍耐着往城里赶路。

终于到了城门口,看到有卖包子和茶水的铺子,她上前掏出一枚珍珠耳环,对老板说:“给我来一笼包子,两碗粥。”

老板见她如此年轻貌美,出手又大方,呆了一瞬,随后朗声应道:“好嘞好嘞!”

终于吃上一顿饭了,李沐芷尽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吃得太凶猛,要注意吃饭的规矩,可咬得太大口,还是把自己给噎着了,忙喝口粥顺顺,刚放下碗,就见一行车队从城里出来,还有许多官兵随着。

李沐芷一边吃着包子,一边听隔壁桌人闲聊。

“看,宥城的官老爷亲自来送行,这车上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听说是都城来的高官,大家都叫他尤大人,朝中尚书的得意子弟,来这里查勾连塔戎的案子,这不圆满结束,官爷赏赐也多,赶紧巴结巴结,回去还指望他在尚书面前美言几句呢!”

“谁勾连塔戎人?这么胆大包天?”

“就薛家药坊的老板,听闻他赚了钱全都运了回去,在这里四处搜集药材,想要毒死咱们整个西疆的人,别的城里也查出了他的同伙,他还派人行刺过王上呢!”

“真假?薛大老板平日经常布药施粥,不是个大善人吗?”

“那都是装的,为了隐藏自己。”

“真是该千刀万剐!不知道他平日里散的药里有没有毒,去年夏天我还领过解暑的凉药呢!呸呸!真晦气!”

“要不说幸亏这位尤大人,听说他还救出了被薛阳扣押的一群奴隶,准备贩卖到塔戎,其中就有自家姨母,现在准备接到家中孝敬养老,你说说尤大人是不是大家的恩人,要不是他,咱们恐怕都要被姓薛的害了小命!”

“尤大人真是个大善人!咱们也过去送一送,行个礼吧!”

几人说着,结了账快速奔过去,随着众人一道送行。

李沐芷吃完最后一个包子,将粥喝完,掏出帕子擦了擦嘴角,起身往城里走去,迎面遇上正骑着高头大马的尤景松,她退让至路边,等待车队过去后,才继续往前走。

一切如常。

回到客栈后,李沐芷先是将楼上楼下每间房都检查了一遍,知道了落月摆放银钱的地方,也清楚了哪里做饭哪里是净房。

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太多,还是累得气喘吁吁,歇下后,她盘算着,日后得寻个洒扫整理的人来帮忙才好。

吃饱喝足,又太过劳累,李沐芷一沾床便睡了过去,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时分,她揣了点碎银子在身上,准备出去吃点东西。

宥城的夜里,中心街道上熙攘热闹,许多店家掌灯卖着小吃食玩意,李沐芷漫步其中,心里渐渐的就欢喜了起来。

找了一家馄饨摊位,她坐下要了一大碗,满足地吃完,又继续往下逛,买了两块糕点,边吃边逛,到了街角处,有人在演皮影戏,她驻足看得津津有味。

吃吃玩玩并不觉得累,李沐芷走到河边,站在桥上,看着远处的游船,近处还有唱戏的台子,好不热闹,不知觉间,夜已深了。

夜里的凉风吹过,一阵凉意袭来,她紧了紧衣衫,才察觉到该回去了。

可宥城她并不熟悉,刚才一路走来也并没有留意路经,此时黑灯瞎火,只余大路上几盏昏黄的灯笼,一下子就迷糊了。

李沐芷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待要去找了路人问询,又想起落月说过,所有人对三荒客栈都不会有记忆,客栈对面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宅院,并没有门匾,此时就算碰到人都不知道该怎么问路。

算了,反正也没人逼她早回去,左右都是自己说了算,想到这里李沐芷心反倒松了几分,漫无目的在街头闲逛起来。

绕过一处宅院,迎面走来两名男子,李沐芷朝着路边躲避了一步,给他们让开去路。

显然,对方并不是这样想的,他们径直挡在路中央,无论李沐芷往哪走,都会挪步挡得死死的。

李沐芷叹口气,站定,抬起头来看着两人。

今天上午忙活落月和阿沉后事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力气大了好些,腿脚走路也快了不少,心下还窃喜,莫非当了客栈掌柜后,连前掌柜的本事也继承了?

所以才心大地夜里游城,心里想得简单,哪怕遇到坏人,自己也可以跑上一跑。

“小姑娘,美人,长得这么漂亮,夜里独身一人,是不是孤单得厉害?怎么,找不到家了?来,哥哥陪你!”

李沐芷向后退了两步,没有出声,转身就要往回走,奈何其中一名男子步伐飞快,再次绕到她前面挡住了去路。

李沐芷心头火起,同时也有些害怕,她不愿同他们纠缠,刚要躲避,胳膊就被抓住,两人一人一边,将她扣住,狞笑道:“来,哥哥陪你玩玩!保证让你高兴!别这么生气,笑一个!”?

章节目录 第五十七章 挨了三十鞭子 李沐芷试图抽出双臂,刚一用力,左边的男子手已经贴上了她的面颊,一摸着,大声嚷嚷:“哎呦!细皮嫩肉的啊!来,让哥哥亲一口!”

右边的男子不甘落后,伸出手来直奔她的胸前。

一股被羞辱的愤怒填满了胸,李沐芷拼尽全力抽回自己的手,力道之大,下一刻,之间两名男子竟然被甩了出去。

李沐芷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她现在力气已经大到这种程度了吗?

同样无法相信的还有两名男子,他们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就冲了上来,动作毫不含糊,比刚才出手重了好几倍!

李沐芷心中一动,待要闪身避开,以往迟缓的身体此时却灵活如燕,在两名男子即将夹击她的瞬间,曲腿下腰,利落地退到一旁,他们两人结结实实撞到了一处。

这一次,李沐芷有点明白过来,她不光从落月那里继承了三荒客栈,还继承了她的一身功夫。

为了验证自己心中的猜想,她转守为攻,心里想着要揍一顿这两人,手已经熟练地使出招式,狠狠地将他们修理了一顿。

两名男子哭嚎着喊饶命,说是狗眼不开触怒了女侠,求她饶一命。

李沐芷有些想笑,但更加兴奋,自己竟然有了一身武艺。

再听他们鬼哭狼嚎,不由得生气,若是今晚碰见的不是她,亦或是她没有从落月那里得来这份功夫,今夜的遭遇都不堪设想。

难道因为他们哭得惨兮兮,就可以抵消他们的罪孽?完全不必!眼前这两人之所以会如此可怜,不过是因为技不如人,一旦让他们占了上风,又会立时化身恶魔,她不能放过这两人,哪怕为了日后遇到他们的无辜女子!

一想到有女子遭受的玷污,李沐芷心头怒火丛生,她恨意填胸,随身抄起路边的木棍,大步走上前,不顾两人的哀嚎,手起棍落,两名男子就被净了身。

这般疼痛常人难忍,李沐芷刚一转身,身后的人就已经疼晕过去。

她恨恨地骂道:“咎由自取!”

出了口恶气,大步走了好一段路才渐渐平静下来。

现在李沐芷知道自己的本领,更不担心一个人走夜路,难怪落月那时候总随意穿梭在夜间,毫不担心自己会遇险,以后的她,可以只倚靠自己就能不被欺负了,想想真开心,无论她因为什么缘由,放弃原本的生活来替代落月做了这个掌柜,只此一点,李沐芷就觉得值得。

这份快活并不能带她找到回客栈的路,绕了好几圈,直到打更的人吆喝着子时已过,她才终于摸到了客栈的门。

躺到床上已经累得瘫掉,李沐芷强撑着给自己打水洗完,才彻底睡下。

原本还担心就她一个人在客栈里,会不会被贼人欺负,这下不用为此伤脑筋了,想到一身高强的武艺,她睡得沉沉,一夜无梦。

接下来的几个月她都过得比较清闲,隐魂香紫色深过几次,她都觉得没达成最深的程度,白日里在城里闲逛,夜里有时就在附近的酒家吃点东西,听个戏,从未有过的自在。

很快,夏日接近尾声,一日夜里,她照例去查看隐魂香,却见紫色的烟气滚滚,从未有过,过了片刻紫色已经转黑,李沐芷心里一跳,知道,这是必须要去了。

尽管落月称之为解脱,归根结底,还是助人自尽,李沐芷心里有些抗拒,还是寻着隐魂香的飘散的方向而去。

最终找到了一户人家,很轻松一跃而入,经过这两个多月的适应,她现在对自己的身手驾轻就熟。

从门缝里看,是一个女子哭得不能自已,满身都是伤痕,床上有个男子睡得呼呼作响,一屋子酒气,桌角是蜷缩着哭泣的孩子。

孩子呼唤着‘娘’‘娘’,女人困难地爬过去,将两个孩子搂在怀中,哭着安慰道:“别怕,娘在,别怕,娘在。”

李沐芷拳头紧握,能够猜测出这是一个被丈夫欺侮的女子,经年累月的苦难,已经熬得面目干瘪,脸色蜡黄,此时一哭,更是可怜至极。

再见她怀中的两个孩子,李沐芷犹豫了,如今娘在,两个孩子至少有人照料,若是他们的娘死了,跟着这样残暴的酒鬼父亲,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想到这里,她犹豫了,又见女子将两个孩子抱到隔壁房间,细心哄睡他们,李沐芷觉得她若是带走孩子的母亲,就相当于损了三条人命。

最终李沐芷决定为了救孩子一命,放弃今夜之事。

可没想到,等她一进客栈,一名黑衣男子手持长鞭站在屋子正中央,李沐芷刚关上门,转身看到这个人影,吓了一大跳,刚要惊呼,想到自己如今的武艺,随即站定,准备质问来人是谁。

却不料黑衣人瞬间出手,扬鞭而来,李沐芷面对他周身的能耐都使不出来,转身跑得都慢了好几分,后背被狠巴巴地抽了一鞭子,顿时疼得她连话都说不出来。

就这样黑衣人毫不停顿,每一鞭子力道都重之又重,足足抽了她三十鞭子才停下来。

李沐芷已经昏死过去,黑衣人抄起一瓢凉水,朝她的脸上泼去,刚醒过来,就见黑衣人又扬起鞭子,李沐芷吓得心都停跳了,却见他并没有击打自己,只是收了起来,走到眼前,低哑的声音响起:“不守规矩。”

说罢大步朝着客栈后门走去,转瞬就消失不见。

李沐芷强忍着剧烈的疼痛,想要爬进房间,刚到楼梯口就再次疼晕了过去。

半夜醒来,后背大腿上传来刀锯般的痛感,她哀哼着,不知该向谁求救。

终于忍到了天亮,李沐芷深吸一口气准备去找大夫,却发现身后的难受奇迹般消失了,她不敢置信,忙站了起来,急急往房间里跑去,提气间发现真气以及武功全都回来了,待到房间脱掉衣裳去找镜子,光洁的肌肤上哪里还有鞭伤?

李沐芷难以相信,看了好几遍,甚至上手去摸了掐了好几把,才终于确定不是幻觉,如果眼前完好无损的是真的,难道昨夜她遭受的酷刑是梦境?

转身冲出了房间,直奔到楼下,地上清楚的血迹和散落的东西,足以证明昨夜并不是虚幻。

李沐芷一下子记起来落月说过,来到客栈后会不老不死不病不伤,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无论她伤成什么样,第二天都会完好无损。

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震惊,李沐芷有些站不稳,坐在椅子上,昨夜那种至死的鞭伤仿佛还留在身上,她隔着衣衫去摸了两下,黑衣人的话重新出现在耳畔。

不守规矩。

是不是因为昨夜她私自放过那名哭泣的母亲?

李沐芷心有戚戚,抬头看了一眼装潢寻常的客栈,骤然有种深不见底的恐惧感。

原本以为她已经是自由身,却没想到,不过是一个执行三荒客栈命令的傀儡罢了。

章节目录 第五十八章 我带你们走! 转眼深秋已至,李沐芷没再违背过隐魂香的意思,一点香灰,足以让人神不知鬼不觉离开,没有任何痛苦,她已送出过三回。

一开始不忍心,等到第三次,她已没最初的挣扎,将写着选中人名字的纸条带回,丢进香炉中,看着顶端升起一团白气,心里都会默念着:解脱吧,不必受苦了。

霜降那日,隐魂香再次燃得紫黑浓郁,李沐芷望了一瞬,立即出了门。

这次的香飘得太远,她随着走了好远,直到城墙底下。

李沐芷抬头去望,隐魂香已经飘到城外,她本想着算了,一转身后背上仿佛又疼了起来。

深吸口气,李沐芷放轻脚步,寻了一处有大树的地方,矫健地爬上树,从树顶的位置提气,攀身上了城墙,她身手极轻,没有惊动远处的守城侍卫。

下墙就比较简单了,李沐芷站定后,继续往隐魂香的方向走,跟着一直走到一座山前。

今夜十八,月亮大大的一颗挂在天上,好歹能看清前路。

周围隐隐传来鸟兽扑棱出没的声音,李沐芷心里突突跳了几下,恐慌从四面八方涌来。

双拳紧握,她提气纵身一跃,上了树,不住地安慰自己,还有一身功夫呢,除去妖魔鬼怪,世人估计也没几个能敌得过,不必怕。

这般说了几遍,她又沿着香往前走,终于在光秃秃的山脚处的一栋小木屋前停住。

李沐芷捏捏掌心,鼓起劲走到近前,又是一个女子哭泣的声音。

老实讲,才这么短短半年时间,李沐芷就有种心力交瘁的感觉,为何女子们过得这么难呢?这世道,十个伤心人之中,多半都是女子,她徒有虚力,却也只能一个个送她们走,都忙都帮不上。

理了理心绪,翻身上房,凑近一些,揭开一片瓦,想看看什么情况。

只见一名妙龄女子正抱着一名男子哭得不能自已,男子似是昏迷了,被她哭了这许久,缓缓醒过来,睁开眼睛,一见她,便道:“好翠云,别哭。”

翠云边哭边笑:“你醒了?刚才我以为你要死了,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男子强撑着想要坐起来,力气却难以支撑,面上不悦道:“别说瞎话!我命贱,死了就死了,你还是大好年华,别为我做傻事!”

翠云骂道:“薛富贵!你给我听好了!你既说要照看我一生,就得守诺!若想半路撒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富贵被她骂得苦笑一声,再抬起头来,脸上满是心疼:“你何苦跟着我受这个累呢?你是自由之身,都是我,拖累了你,窝在这个山沟沟里,今日,你还差点受辱......”

翠云抬手捂住了他的唇,想要扑进他的怀里,又怕触及伤口,只得轻轻地将头搁在富贵肩头,柔声道:“你从前待我好,我也不是白眼狼,我既决定要跟着你,你去哪我都得跟着,哪能自己跑了?”

富贵还要再说,却剧烈得咳嗽起来,像是要将整个肺都咳出来,翠云慌得一直在为他拍背,却没什么用,好半天才停下来。

富贵强挤出一个笑意,说:“我有些乏了,先睡会儿。”

翠云忙点头,扶着他躺下,又为他盖好被子,这才扭开头捂着脸,无声地抽泣。

李沐芷抬头去看,隐魂香的颜色依然很重。

不知怎的,她看着破败屋子里的两个人,有种难以言语的难过蔓延在胸膛,憋得有些上不来气。

李沐芷回身望着山间月色,被寒气扑了下脸,才稳住了心神,迈步下了屋子,推门而入。

屋子里的翠云正抹着眼泪,一听开门声,吓得一哆嗦,待看清来人不是那几名大汉后,才松了口气,随后又警觉起来,问道:“你是谁?”

她的话里还带着哭腔。

李沐芷看着她,张嘴便道:“你还这般年轻,怎么苦成这样?那些在意你的人,见到你这副样子,会多难过?”

此话一出,翠云和她都愣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来这里做什么?”翠云不敢放松,将富贵往身边拉了拉,戒备地看向她。

李沐芷沉了沉心,将三荒客栈的那段介绍说完,果不其然,翠云听完露出惶恐又不肯接受的神情。

李沐芷照旧说道:“此事全然看你自己,若是有天想通了,可以燃起隐魂香,我会再来。”

翠云没有伸手去接,李沐芷将香块放到她脚边的地上,准备离去。

转身的一刹那,却被无形的丝线牵扯一把,不受控地转过身,问道“你遇到什么事过不去了?可以同我讲讲。”

翠云更不解她的所言所行,一双水灵的大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突然说道:“姑娘,你长得真好看,我是不是以前在画上见过你?只有天上的神仙才会长得像你这般美。”

李沐芷不在意地笑了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温和:“我不忍心见你一人在此受苦,何况这山间野兽山匪出没,无论遇到谁,你都危险重重,此地不宜久留。”

也许是李沐芷惊为天人的美貌,让翠云直觉上不相信她会是坏人,而且,她还那么温柔地担心自己劝说自己呢?

翠云放下心防,瘪了瘪嘴,又要哭了出来:“我是薛家的奴婢,因为老爷勾连塔戎,被下了狱,我因为没伺候过老爷,主审的尤大人公正,没有治我的罪,这才得以放了出来,可是他,”

翠云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富贵:“他是薛宅的管家,怎么也逃脱不了刑罚,被丢在这个山头的采石场,每日没白没黑地劳作,稍微慢一点,还会被抽鞭子,可是他们吃的就那么一丁点馊饭,这些人,其实就是想折磨死他们!”

翠云抹着眼泪,继续说:“我一直跟在旁边,偷偷看着,终于有一天,富贵走到边角的树旁,看到了我,我偷偷给他吃的,让他积攒力气,可是昨晚,我却被看守的人发现,他,”

翠云语气变得急促,像是回想到什么惊恐的事,李沐芷不忍心见她如此,将自己的披风脱下,盖在富贵身上,半蹲下,握住她的手,翠云才像是又有了勇气说下去。

“那人想要玷污我,富贵用锤子砸了他的后脑勺,我们俩偷跑了出来,可是天寒地冻的,他身体又被糟蹋的没有多少力气,我们能逃去哪里呢?”翠云终于忍不住又大哭了起来。

“你为何不离去?非要守着他呢?”李沐芷百般不解。

“他以前当管家的时候,身边那么多好看的女子,他都不看一眼,一直待我好,现在他落难了,我不能一走了之,那样我就是畜生!”翠云说得坚定,一看富贵,还是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李沐芷望着她孱弱的肩膀,心痛不已。

又是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若她不是为了心中这份痴傻,自有轻松的日子可过,她却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

李沐芷的心像是鼓起一大张帆布,快要炸掉,她霍地起身,吩咐道:“起来,我送你们走!”

翠云不敢置信:“可是......”

李沐芷蹲跪在地,将富贵扛在肩头,站了起来,大步走到门口:“没有可是,若你还想跟他好生过日子,就别耽误时间,赶紧跟我走!”

翠云顾不得收拾自己,忙跳了起来跟上。

自打迷路后,李沐芷无论去哪里都会留记号,以免自己再找不到路。

此时她沿着来时留的几号大步流星走着,翠云跟在后面,惊惧地四处看,小声提醒道:“刚才采石场的人追我们,我们是绕了好大一圈才来到这儿,咱们会不会走着走着跟他们碰上?”

李沐芷沉声道:“碰上我也能料理了他们,莫怕!”

翠云望着她背着比她高大的富贵,仍走得这般脚底生风,心底涌起了巨大的信任,她不再说话浪费体力,努力让自己不被落下。?

章节目录 第五十九章 谁都不配让她遭这个罪! 到了城墙底下,天已经微微发亮,饶是李沐芷如今有功夫傍身,也累得够呛,更遑论翠云,她双腿跟栓了铁砣一般,拖拉着好容易跟上。

富贵中途醒了过来,李沐芷半搀扶着他,三人支撑着,总算一切顺利。

李沐芷整理了下自己的着装,又去帮瘫坐在地上的翠云理头发和衣裳,收拾齐整后对她说:“去帮富贵打理下,咱们衣衫不整,守城门的士兵也不会放行。”

翠云忙过去将富贵的衣服头发弄好,三人才顺利入了城。

一进城门,李沐芷便雇了辆马车,节省体力,快速赶到客栈。

她站在客栈门口,回想着鞭子抽在身上的痛感,鼓了鼓劲,没有进去,而是将钥匙交给翠云,叮嘱她去哪间房找干净衣裳,以及银钱。

翠云一脸不解,李沐芷捡了一句话说道:“万一有人追来,我还能抵挡一下,快去,别耽误时间。”

翠云被她推着进了屋,也没来得及多思考话里的漏洞,便急匆匆奔上了楼,抓了一大把银子,又装了几件李沐芷素常穿的衣衫,用包袱包起来,跑了出来。

李沐芷检查一番,不满意道:“楼上正中间那个房间梳妆台上有个暗红色的小盒子,记得拿下来,还有,你银子拿得太少了,再去拿五十两,快去!”

翠云看着她,有些哽咽:“姑娘,这些银子已经不少了,你与我不过刚认识,我不能这般亏欠你。”

李沐芷捏了捏她的手背:“快去吧,这些银钱虽够你们生活几年,但我还有别处要用,赶紧去拿。”

翠云吸了吸鼻子,转身又跑了进去。

等到她下来,李沐芷重新锁上门,让两人都上车,吩咐车夫赶紧去前街。

马车跑起来,李沐芷开门进去,从小盒子里掏出两串假胡子,给富贵粘了上去,随后又掏出一块黑乎乎的泥炭,抠下一块,在手心搓开,往翠云的脸上抹匀,随后将泥炭递给翠云,指了指富贵:“给他也抹上。”

翠云依言照办,没一会儿,两个人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相貌了。

马车停在街口的位置,李沐芷叮嘱道:“等着我。”

随后跳下车,很快便拎着一个小包袱上车,车夫继续赶车,李沐芷将包袱递过去,说:“这是男子的衣裳,等我下车后让他换上,不能这般破破烂烂上路。”

而后又掏出两张文书,一一打开:“这是为你们两个办的通关用的,拿着,记好自己的名字,到时候别人问你们的时候莫紧张。”

翠云和富贵接过去,彼此对看一眼,接着就要下跪,李沐芷被唬了一跳,忙搀拉起来:“这是做什么?”

“姑娘与我们萍水相逢,却肯这般相帮,无异于再造之恩,如此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还请姑娘受下这一跪!”富贵颤着声音说道。

翠云也带了哭腔:“是啊,姑娘,让我们给你磕几个头吧!”

李沐芷鼻子一酸,不肯受他们两个的大礼,扶起来后,没有多加耽搁,转身下了车,二人继续等待。

很快,有人打开车门,李沐芷身边跟着一个壮汉,刚要害怕,就听李沐芷说道:“这就是你们要保的人,老弟身子弱,一路上不能经风雨,希望你们挑好的路赶,好生照料。”

翠云和富贵这才明白,原来李沐芷不放心两人上路,为他们请了镖局,一路护送。

再三交待完毕,李沐芷退后一步,对镖局大汉说:“走吧。”

马车咿呀行驶,翠云忍不住掀开帘子,探身出来,冲着她不断挥着手,李沐芷微微笑着,目送她离开。

“再见,翠云姑娘。”

李沐芷低头摊开手心,昨夜给翠云的隐魂香块正躺在手心。

早晨赶到客栈门口时,李沐芷也担心,翠云和富贵会不会忘记自己,正待解释,却发现她并没有异常,继而想起来,应当是她身上还带着隐魂香的缘故,而自己一路背着富贵,他多少也沾了些袖兜里的隐魂香,是以还能如常同自己在一处。

如今香味散去,翠云身上也再没了香块,明日太阳升起后,便不会再记得自己了。

镖局护送他们一路往南,去南疆是三人商量过后的决定,富贵毕竟是戴罪之身,西疆不安全,塔戎跟西疆世代冤仇,更是不能去,唯独南疆,气候暖湿,多处山高林密,药材遍地,也有助于富贵养病。

希望他们到了南疆,能平顺过日子,一生安康。

李沐芷松了口气,转身往客栈走。

越靠近,步履越沉重,终于到了门前,李沐芷叹口气,一咬牙,推门进去。

果然,屋子正中央黑衣人已经在等着了。

客栈的大门在身后吱扭扭合上。

黑衣人指指楼上香炉所在的房间,李沐芷捏紧衣角,没敢抬头。

他是在说,写有翠云名字的字条没有丢进去。

下一秒,冰冷的皮鞭已经朝着她面门抽了过来,李沐芷当即转身,后背处立马传来刺骨的疼痛。

面对黑衣人的时候,李沐芷身上所有的武功能耐尽失,只能凭借肉体凡胎来抵御。

初时李沐芷尚且能靠意志坚持,十几鞭子过后,已经疼得意识模糊,舌头都已咬破,径直昏死了过去。

等到醒来,才刚过正午,李沐芷觉得自己蠢得要死,再有下次,一定后半夜回来,这样离日隔不了两个时辰,哪像今日,漫长的一天,她得带着这身伤慢慢熬。

反应过来后又骂自己蠢,哪有下次,再也没有下一次了,谁都不配让她遭这个罪!

再发狠也没用了,木已成舟,无论怎么想,都得撑着。

李沐芷果真如自己说下定的决心那般,自此之后,再没有违背过隐魂香的旨意,就这样平平顺顺地度过每一天。

她每日出去转转,对客栈周边的人都了解清楚,请了一个大娘每日来洒扫,唯一的麻烦之处就是见她一次都要重新介绍自己一次,大娘的开场白也次次都一样:“姑娘,你长得真俊,看起来好面善啊!”

三荒客栈积存的银钱用得并不快,李沐芷不是挥霍的人,清点下来,竟还有不少。

寒来暑往,秋去冬来,一转眼已经十几年,李沐芷的音容相貌距她来三荒客栈,没有丝毫变化。

看来落月果真没有骗人,她真的就可以这般永葆青春。

这些年间,她有时待得实在无聊,也想过离开客栈,但只敢走两天,第三天就乖乖回来。

落月曾经说过,离开客栈只有三天时间才能维持正常,从第四天起,身体会衰弱,时间越久,越厉害,为了自己好,只能老老实实待着。

这一日又是暖阳春日,李沐芷托腮望着窗外发呆,前几日刚送走一个富户女子走,女子临过世之前送了她一套首饰,翡翠晶亮,很是好看。

李沐芷将它挂在梳妆台上,此时迎着阳光,肆意地闪耀着。

这么多年来,她都过着单调枯燥的日子,心境虽老了许多,但外面热闹的世间依旧浓烈,她陡然间生出些兴致来,坐起来难得为自己梳了个繁复一些的发髻,又细致为自己上了妆,将翡翠首饰中的耳环挑出来戴上,又捡了个簪子插在髻尾上,对镜左右瞧瞧,起身从衣柜里找出一见水绿色长衫换上,高高兴兴下楼去。

雇了辆车,出城后,奔着郊外的山上而去,四月天里,漫山野花果子花都盛放,远远望去煞是好看。

将车停在一处小溪旁,李沐芷将从农户那里买来一些新鲜野菜和果子洗净,慢条斯理吃着,忽闻身后不远处的小树林里传来男子们的呼喝声。?

章节目录 第六十章 路见不平救下的人竟然是??? 李沐芷原本不想去管身后的事,又听了会子,声音越来越大,还掺杂着不少嬉笑声,左右都无事,她放下手里的吃的,起身向树林走去。

几株大树下,一群年纪十四五六的男孩子正一起围攻一名灰衣少年,捡起地上的树叶沙土直往他头上丢,少年不断躲闪,实在避不开,会气急从地上抓起一把土扬过去。

欺侮人的人见他竟还敢反抗,生气起来,大声骂着他,无非什么野种,兔崽子之类的话,灰衣少年急眼冲上去想要拼命,却被好几个少年一起上阵,双拳难敌四手,他又瘦弱得很,一下子就被压制在地上,动弹不得。

众人一边拍打他一边往他嘴里塞草树叶,灰衣少年咬紧牙关不肯就范,一直骂得最起劲的少年见他这样了还倔,气急败坏,抄起一块石头就要往他头上砸。

嗖!一阵细微的破空声传来,紧接着拿石头的少年手腕一疼,惨叫一声,后退了好几步,跌倒在地,石头也顺势松手,不知丢在何处。

李沐芷拍了拍手,缓步上前,声音不疾不徐:“多大孩子,闹起来竟然要下死手,连这点分寸都不知晓,你骂他是没爹教没娘养的杂碎,那你又是什么?”

她视线一一从站着的少年脸上滑过,每个跟她对视过后的少年都不自觉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他们都是乡野孩子,哪里见过李沐芷这般穿着打扮惊艳长相绝美的女子?

被她凉凉的眼神一盯,心底都涌出自惭形秽的底色。

手腕受伤的少年也是一愣,随后被疼痛提醒回过神来,他爬起来,气势汹汹质问道:“刚才是不是你出手伤的我?”

李沐芷笑吟吟道:“是呀,小屁孩,教训的就是你!”

原本她以为只是同村男孩子玩闹,但见那个男孩捡起石头来,要往灰衣少年头上砸的时候,李沐芷知道,这已经不是闹着玩了,事关人命,不能坐视不理。

被打的少年被她这一笑晃了眼,素来不肯吃亏的毛病又将他理智拉回来,他气急败坏道:“你跟这个狗杂种是一伙的?”

李沐芷被他气笑了,斥道:“如果嘴不能好好说话,那就别说话了,以后光吃东西就行。”

话音刚落,她摘下树梢一枚叶子,拈在手指中间,冲着骂人的少年一记飞甩,下一瞬,少年的脖子上出现一道细细的伤口,他只觉得有些疼,伸手去摸,定睛一瞧才发现手心的鲜血,登时大惊,鬼哭狼嚎起来:“杀人啦!杀人啦!女鬼杀人啦!”

一边号丧一边往回跑,脚下不稳,连滚带爬不见了人影。

李沐芷满意地点点头,很好,讨人厌的家伙滚蛋了。

回过头来,看向剩下那几名少年,跟她的眼神一触,几人也是吓了一跳,慌不择路,纷纷逃窜。

须臾间,整个小树林就只剩李沐芷和灰衣少年了。

和煦的风吹过,李沐芷半蹲下看着他,问:“你没事吧?”

灰衣少年抬起头来,艰难地活动着脖子,双手撑地,慢慢坐了起来。

李沐芷留意到他满是伤痕的手背和单薄的身体,无声地叹了口气。

“需要我帮你吗?”她从少年低垂的眼眸里看到了一丝倔强,没有贸然上前,一直隔着两步的距离,耐心问道:“你身上是不是有伤?”

过了一会儿,灰衣少年才轻轻地点点头。

李沐芷隔着衣衫打量他,除去露在外面的伤,还不知道身上有多少伤口呢,她想了想,指了指马车的位置:“我车上有一些药,你要是需要的话,我过去拿给你?”

灰衣少年用力撑了下地,起身道:“我随你一道过去。”

李沐芷上下看了他一眼,心道,还挺有志气。

她走在前头,故意走得慢一些,灰衣少年努力跟着,到了马车旁,李沐芷跳上去从自己随身带的包裹里拿出两瓶外伤药,下车后递了过去。

灰衣少年双手接着,转身往一旁的树下走去,走着回头看了好几眼她铺在地上的果子点心。

李沐芷走到吃的旁边,继续坐在小板凳上,等待着他擦完药,从树后出来。

走到身前将药瓶双手递上:“多谢。”

话说得硬邦邦,李沐芷抬眼看他,随口道:“留着吧,我有的是。”

灰衣少年手不肯放下,执意要还她,李沐芷想了想,对于他们这种年少轻狂意气用事的男孩子,应该说点狠话才够,于是说道:“你都用过了,我是不会再用的,你不要,也是得扔了。”

果不其然,话一出口,灰衣少年的脸色就变了几分,药瓶在他手里似是变得烫手,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李沐芷见好就收,赶忙说道:“你就当行行好,让这瓶药发挥它的效力,不要被丢掉。”

灰衣少年这才将药瓶收入怀中。

李沐芷瞧着他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哪里还能装得下东西,但见他一脸要强的模样,知道他这个年纪的人多半热血自尊过度,也便由得他去。

看了一眼马车,有些惋惜,今日出来的时候也没料到会遇到落难的少年,哪里带了衣裳?

回头时候发现他又在盯着地上的吃食,心里一动,问道:“饿了?”

闻言,灰衣少年收回了视线,面上有些不自在,深深低下头去。

李沐芷只觉这个小孩未免太要面子了,心里想笑,却没揶揄他,而是把布一兜,将所有吃的包了起来,走过去递给他:“喏,都给你。”

灰衣少年将信将疑地看向她,没有伸出手。

李沐芷稍一弯腰,扯住他袖子,拉起他的手,将包裹搁至他手中,笑了笑:“拿着。”

灰衣少年看看手里的吃的,再看看对面的李沐芷,过了会子,低头致谢:“多谢。”

李沐芷露出欣慰的神情:“收着吧。”

灰衣少年没再拒绝,点了下头。

她以为他会立马打开吃几口,但见他只是咽了咽口水,转身走开。

李沐芷不解地追上去,问:“你要去哪里?”

灰衣少年眼神暗了暗,站住后,无比郑重对李沐芷请求:“你能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吗?”

李沐芷更加困惑,但见他不愿自己跟着,也便停了下来,答应道:“好,我不跟着你,你让我等着,可是还有话要说?”

少年点点头:“有,劳烦你等一下,我去办点事。”

李沐芷站住,没再上前,心里偷笑,这么半大孩子还知道害羞,躲到一边去吃东西,也罢,即便他再小,也有面子需要顾及,何须拆穿他呢?

等了有一炷香的时间,灰衣少年从树林后面走了回来,李沐芷待他来到眼前突然觉察出不对劲来,她坐直了身子,问:“你没吃?”

他点点头,抬头望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李沐芷皱起眉头:“我没有心思去跟踪你,看出来还不简单?你脸色灰白,肚子瘪瘪,眼神无光,身上半点食物的味道都没有,这哪里是吃过东西的模样?”

少年摇摇头:“我把吃的给了更需要的人。”

李沐芷禁不住笑了:“你自顾不暇,还有心情慷慨他人?”

少年抬眼,目不转睛看着她,眼神变得渐渐坚定:“我以后用不上了,能周济一点是一点。”

李沐芷奇怪道:“为何你用不上?”

“因为,我要跟着你。”少年一字一顿说道。

李沐芷被他逗得笑了一下,问道:“我为什么要收你呢?来,我且问你,你姓甚名谁,我有何非收你不可的理由?”

“我叫薛阳。”?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一章 在父母坟前 听到他名字二字,李沐芷只觉得有什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理了理头发,问道:“好,薛阳,我来问你,你怎么那么笃定我会留下你?”

薛阳望着眼前的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她一问,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抬起头直视着她:“因为我有用,我可以给你做饭整理屋子,我还可以给你做车夫。”

李沐芷扬扬眉:“你怎知我缺人伺候?你看我的穿着打扮,像是穷人家的?”

薛阳摇摇头,只坚持说道:“我很能干。”

李沐芷被他逗笑了,问道:“你能干我就要留着你,这是什么道理?”

薛阳见她不像生气的样子,心里稍稍踏实了几分。

李沐芷见他杵着不出声,满脸都写着犯拧俩字,不由得心生好笑,现在的孩子脾气一个比一个硬。

见薛阳不吭气,她存了故意逗弄的心思,压低嗓音问道:“你刚跟我见一面就要跟我走,不怕我是什么坏人吗?”

说罢左右瞧了瞧,故作神秘道:“这荒山野岭的,万一我是什么女鬼怎么办?”

薛阳竟然认真地指着她的身后说:“这不是有影子吗?什么鬼不怕日头?”

李沐芷来了兴致,嘴硬不承认:“我道行深厚,自然不怕这区区日光。”

薛阳绕过她,将溪边的小凳子拿过来,放到树荫底下,做出恭敬的姿势:“请坐吧,不管什么鬼,怕不怕日光,都不要多晒得好。”

这话说得少年老成,李沐芷被逗笑了,拎着袖子空扇了几下风,薛阳眼明手快,已经从旁边的树上摘下一根有不少大叶子的树枝,为她轻轻扇着。

李沐芷转过头去看他,直接笑歪了身子。

薛阳望着她的笑靥,持树枝的手顿了顿,眼神慌了一瞬,偷偷地看向别处,故作镇定又扇了起来。

“说说,为什么要跟着我?你家里没人了吗?”李沐芷问道。

薛阳一听她说这话,知道这事有了眉目,心下松了些许,话也自在了许多:“你的举止穿着是大户人家才有的,一个人出来,说明不是官府或者妇人家的大小姐,她们不可能独身一人来城外,身边都会跟着婆子丫鬟。你又有武功,所以我料想,你可能是江湖人家,能出手相救,不是那种冷心肠的人,怎么算,跟着你都成。”

李沐芷听他说得一套一套,开始认真打量起这个少年,她这般直白的目光,倒叫薛阳不好意思地移走视线,避开跟她的对视。

她最近倒是生过几次找个人来客栈打杂的念头,正如落月身边有阿沉忙前忙后,自己乐得逍遥那般。

但因着两人最后那般的结局,让李沐芷有些犹豫,今日得见薛阳,听他言说,应当是个聪明机灵的孩子,聪明人好,打起交道来省心。

刚才犹豫的心思松动了些,李沐芷留了个心,问道:“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人吗?你就这么跟着我,日后他们寻你怎么办?岂不是要将我当成人牙子了?”

薛阳手上扇着树枝的动作没停,听她问,眼神黯淡了下去。

李沐芷抬手制止他手上的动作:“不用扇了,我不热。”

薛阳两手抠着树枝,局促不安,李沐芷见状温言道:“但说无妨。”

“我就是本地人,爹是村子的里正,前年发大水时,爹带着村民去救人,结果自己掉进河里,被冲走了,当时还死了好几个人,大家都骂我爹是坏人,害了好些人家没了亲人,家里没了顶梁柱,娘本来就身体不好,操劳得厉害,村民们又总欺负她,娘受不了这个气,一病不起,没熬到过年就撒手去了,我家里没人,就我自个儿,去哪都可以。”

三言两语就交代了清楚,薛阳声音很低。

李沐芷并不意外,第一眼看到他被如此欺凌,就猜到身世应当不佳,见他说得又想起了伤心往事,于是问他:“平日里也有好心人照料你是吗?”

薛阳抬起头看向她,露出疑惑的神情,却还是老老实实点点头:“是,邻居阿婆有时候会给我些吃的,身上的衣裳也是她把孙子穿小的给了我。”

李沐芷明了,再问:“所以,刚才你是把吃的给阿婆送去了?”

薛阳承认道:“我原本想放到爹娘坟前,但一想,他们已经死了,东西放在那里不是便宜了山间野兽就是便宜了坏人,不如给需要的人。”

说到这里,有些紧张问她:“你是生气我把东西送人了吗?”

李沐芷摇头,赞许道:“你说得对,活着的人才是最要紧。”

薛阳垂下眼帘,继续捏着手里的树枝。

李沐芷忽然起身:“走吧,带我去看看你爹娘。”

薛阳先是不解,随后一股屈辱的委屈涌入心头,他极力压制着,但毕竟是个半大孩子,哪里能完全忍得住,李沐芷轻易就从他脸上读出这份不悦,问他:“怎么,你不愿?”

薛阳抬起头看着她:“你不相信我?”

他喘着粗气,一副质问的架势,李沐芷并不生气,好言解释道:“咱们今日才第一次见面,就算我不信你,也是理所当然,你这般生气作甚?”

薛阳虽然还气鼓鼓,能看出来已经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扭开头去,没再吱声。

李沐芷故意将他军,逗他说:“怎么,莫非你不敢带我去,真的在扯谎?”

薛阳转过身来大步走上前,又停住等她。

李沐芷跟上,到他身边时才轻声斥道:“没规矩,哪有长辈走在后的?”

这话虽是责备,话却不重,薛阳听到后,也觉察出不妥,念起父亲在世时对自己的教导,眼前的李沐芷看年纪也就比自己大个三两岁,就自称长辈,转念一想,她总归年长一些,也不算过分,遂微微垂首,落后她半个身子。

人走在后面,路遇转弯薛阳都会出声提醒。

走了没多久,爬过一个小土坡后,来到两座土坟前。

只有两块木头立在坟前,上面简单写着两人的名字,薛阳的父亲和母亲,李沐芷左右看着,薛阳已经自如地跪在坟前,顺手将飘落木碑上的杂草摘掉。

地上的土还有留有刚才放东西的痕迹,李沐芷盯着看了会儿,忽地行礼,薛阳很是纳闷,看向她。

“薛家父母,你们好,我是李沐芷,今日同你们的爱子薛阳相遇,算是缘分使然,他愿跟着我回去,日后我会给他一份活路,只要他待我真心,我不会亏待他的,请你们二老放心。”

说完再次行礼。

薛阳站起身,讷讷无语,李沐芷转身看向他:“走吧。”

“你过来就是为了同我父母说一声吗?”薛阳问道。

李沐芷不置可否,只见他脸上极为不自在:“自从我爹娘死后,除了邻居阿婆,没人当我是个人看,他们都骂我是丧门星,谁都能来踩我两脚,就连房子都被扒了,从未有人这般郑重对待过我。”

李沐芷听他谈吐,能看出父亲在世时,应当也是悉心教导过他,如此用心对待孩子,如今遭受此番对待,也算是可怜可叹了,她慈心大发,抬起手臂来摸了摸他的头:“日后你跟着我,没人再欺侮你了。”

薛阳诧异于她的行为,当即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李沐芷的触碰。

在李沐芷看来,他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自己的年纪足可以当他娘,安抚下没什么,薛阳的这种反应,她只当是受过欺凌戒心较重,没去计较,转身走在前,催促道:“跟上,我正缺个车夫,你若是会,日后就省得每次出门都租马车了,我也买来一辆,都你来赶车如何?”

薛阳忙小跑跟上,拍着胸脯保证道:“我驾车是跟爹学的,虽然手生了两年,但底子还在,定没问题!”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二章 领他回了家,城门口遇到碰瓷的 从溪边到城里的这段路,路难走些,胜在人少,李沐芷将鞭子交到薛阳手中,叮嘱道:“驾下马车试试,若是实在不会,也别逞强,回头我找老师傅教你。”

薛阳抿着嘴,将鞭子攥在手里,李沐芷正要上去,制止道:“你先在下面看着吧,我知道你不信我。”

话里有赌气的意思,李沐芷心道这孩子这么能较劲呢,日后总这么轴,也不是个事,刚要开口提点,又想到他的经历,毕竟不是什么大毛病,算了吧。

李沐芷上前,手一撑,跳上了车,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赶紧驾车。

薛阳讶异地看着她,转念猜测着她的目的,心里有些感动,又拿不准她什么意思,回头问道:“你真的不下去?”

李沐芷点点头。

薛阳捏着鞭子的手不知怎的开始发抖,被李沐芷瞧见,她清了清嗓子,提醒道:“走吧,再不快点赶路,天黑之前进不了城。”

薛阳心一横,李沐芷都愿意相信他,自己还有何后怕的地方?

扬起鞭子冲着马儿甩了去,马车慢慢地朝前行驶。

毕竟两年多没驾过车,薛阳有一些手生,眼看着马就要朝着路边拐去,他急得跳下车,拼命扯住了缰绳。

停住马车,薛阳心虚地看向车门,里面没什么动静。

正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李沐芷的声音传来:“怎么停下来了,不是告诉你时辰不早了吗?”

她像是没有察觉发生了什么,让他继续赶路。

薛阳憋住一口气,重新坐到车上,认真回想着父亲当年教自己的法子,试了几遍,虽然偶尔有不稳的时候,但很快就能调整回来,过了两炷香,薛阳已将车驾得稳稳当当。

车门开了,伸出一只手,薛阳回头,见手里捏着一包糕点,只听李沐芷说道:“这是刚才放在车上的,幸好没拿下去,不然这荒郊野岭,我从哪里给你找吃的。”

薛阳舔舔嘴唇:“我不饿。”

李沐芷也没说什么,将糕点放下就收回手去,丢下一句:“小小年纪倒是挺要强。”

薛阳有种被她拆穿的羞赧,接着又听她说道:“都跟你父母说了日后跟着我不会亏待你,这才刚开始,你若都这般别扭,日活咱们无法相处,一包糕点而已,吃吧。”

她话似重又似不重,薛阳心里没有被羞辱的感觉,反倒因为自己的小家子气赶到惭愧,他打开油纸,拈起一块吃了起来。

本就饥肠辘辘的他,只觉手中小小糕点就是绝世美味,很快,一整包都进了他的肚子。

肚里有食,心里才不慌,有了力气,车驾得更是得心应手。

快要到城门口的时候,一个乞丐模样的男子忽地冲到马车前,逼停了车子。

李沐芷正打着瞌睡,被猛烈晃了一下,瞬间清醒。

薛阳不悦道:“你做什么?”

乞丐哼哼着说道:“小爷,你的马车撞到我了,我也不多说什么,行行好吧,给点银钱,让我回去买点吃的。”

李沐芷一听他这语气,就觉稀奇了,靠近城门,有兵丁守卫,竟然还有人想讹人。

又想到薛阳的驾车能耐,心里犯起了嘀咕,凑近车门,小声问道:“你撞人了?”

薛阳侧了侧头,有些愤愤不平:“这里人多,我小心着呢,是他忽然冲上来,非说我撞了他。”

李沐芷心下明了,薛阳一介少年,又穿得破破烂烂,她租的这两马车也不算顶好,贼人惦记上想着欺负一下也正常。

她不愿在门口生事,便伸出手递出半块碎银子:“喏,给他了事。”

薛阳一见她出手这般大方,登时觉得不值,这些碎银子都村里的人一个月用了,凭什么给这个坏人!

他将李沐芷的手推回去,小声说道:“这银子不能给。”

说完就扬起鞭子,狠抽了一把马屁股,马吃痛嗖地跑了起来。

李沐芷没料到他会这么做,险些摔倒,幸好单手撑住马车门框。

拦路的乞丐也是吃了一惊,随后快跑试图跟上。

薛阳将车赶得飞快,片刻间就到了城门前,他停下来,忙跳下车队守门的兵丁说有坏人要抢他的马车。

李沐芷在车里坐着,忍不住摇头苦笑。

毕竟还是个孩子啊,太年轻!

兵丁上下打量他,再看向身后追过来的乞丐,一副不相信的神情。

薛阳又说了好几遍,兵丁还是没开口,直到乞丐赶到,才问他:“这个孩子说你要拦路打劫?”

乞丐自然是一番呼天抢地,说是薛阳人小驾车不好撞到他了云云,说得真真假假,反正兵丁似乎是信了,正在为他做主,让薛阳赔钱。

薛阳反应不及,在他心中,对官府兵丁的印象,还停留在主持公道,为民除害,怎料会发生这种事?

李沐芷霍地打开门,露出一张倩丽脱俗的脸,兵丁们,乞丐,包括一些路人都惊了一瞬。

“官爷,这是赔他的钱,天黑了,我还要赶回家,劳烦让我们过一下。”

兵丁呆愣愣地接过去银子,没来得及作何表示,李沐芷唇角弯弯,笑了一下,所有人都沉浸在震惊之中,李沐芷悄悄用脚踢了下薛阳,转身就上了车。

薛阳反应极快,扬鞭驾车顺利进了城。

一过城门洞,李沐芷便推开一条门缝,小声告诉他路该怎样走。

薛阳木木的,顺从地赶路,不发一言,李沐芷瞧着他的侧脸,紧绷的线条出卖了他。

“怎么了?瞧着你这么不高兴。”李沐芷问他。

薛阳低声回了句:“没什么。”

李沐芷也没再追问,到了客栈门口,薛阳停好车,打开车门,李沐芷没用他扶,自己下来,站在屋子门口处,指了指身后高大的门楼:“这是我住的地方,看到了?年久陈旧,你可想好了,我这算不得什么好地方,里面也不是享乐的去处,踏过这个门,你就是三荒客栈的人了,若是再想走,可不能够。”

她故意冷着脸说这段话,指望着能够吓退薛阳,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

李沐芷长得极其美丽,若是她肯冲着你笑一下,男子们多半愿意巴心巴肝为了她,同样,她如果沉下脸来,也冷若寒霜,能慎得人退避三舍。

薛阳最初被她的神情吓了一跳,但想要跟着她的念头太过疯狂,古旧的宅院和神秘莫测的女人都无法打消,他沉默着,干脆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执着。

率先上前推开门,回身做出恭敬的手势:“主人,请。”

李沐芷看着眼前这个孩子,觉得他真是个倔骨头。

好罢,已经给了他机会,既是不愿意离开,就乖乖待着吧!

她迈步走了进去,薛阳随后跟进来,屋子里的灰暗一片,李沐芷伸手指了下旁边的桌子:“去燃上灯。”

薛阳快步过去,点燃了油灯,屋子里的桩桩件件都蒙上了一抹暖黄的亮色。

李沐芷捡了个凳子坐下,抬抬下巴,示意他坐。

薛阳不敢,李沐芷笑了:“表示对我的恭敬呢,也简单,这个客栈拢共就咱们俩,不必拘泥于那些虚礼,只需将我交代你办的事妥妥完成即可。”

听闻此话,薛阳才慢慢走过来坐下,腿撑着地,并没有坐实。

李沐芷率先解释:“城门口那个乞丐敢在那里拦截我们,兵丁坐视不理,说明他们早有勾连,我们去理论,也未必能得个公正,反而有可能损失更多,你不明白这个道理,我就讲给你听,你若是心中有不满疑问,大可以问我,犯不着同我生闷气,我们日后要一道生活,有什么话摊开来讲,别藏在肚子里。”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三章 正式入门 薛阳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李沐芷看过去,心道:多了个人果真多了这许多麻烦事。

她已独自生活十几年,万事皆依着自己的性子,谁都不用考虑,早就习惯如此。

开始几年还有些不安,凡事拘着自己,后来的日子,她渐渐的显露出原本的性子,洒脱了许多。

白日在外面收下薛阳,多少是有点冲动了,此番说他两句,也不知道他脑袋瓜里在想什么。

李沐芷原本就不是刻薄之人,见薛阳性子有些阴沉,谅他生存不易,也不想计较,他要是实在不愿意守规矩,日后慢慢说就是了,最不济,他不是可相与之人,将隐魂香解了,出了客栈的这个大门,第二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于她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正思索着怎么同他讲,薛阳先她开口道:“我知道了,日后我会对你一片赤城,绝不隐瞒。”

李沐芷一顿,笑了下,摆摆手:“倒也不必如此,咱们之间有事说事就好。”

“我知道了。”薛阳答得顺从,一副颌首低眉的模样。

李沐芷满意地点点头:“我名唤做李沐芷,方便起见,日后你也不必主人之类地称呼我,无论人前人后,唤我姑娘即可。”

薛阳恭敬低头行礼:“薛阳见过姑娘。”

其实李沐芷一开始准备让她叫自己姑姑,毕竟年岁摆在这里,但她面容却是芳华年纪,现在不是告诉他的时机,无法解释,后来想叫姐姐吧,但过几年,自己没什么变化,薛阳长大后,为掩人耳目还要再改口,不如一劳永逸,直接唤声姑娘,她也装一把嫩。

“你今年多大了?”

“回姑娘,我十六了。”

李沐芷意外地打量着他,没想到他看起来不过十三四的样子,已经这般年纪,料想他吃不好睡不好,耽误长身体,所以才这般瘦小,任人欺凌。

心里头涌起一丝怜悯,她上前拍拍薛阳肩膀,郑重说道:“放心,日后我让你吃好喝好,保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高高壮壮!”

薛阳不自在地挠挠头,退后半步,避开她的触碰。

李沐芷指了指楼下一间卧房,旁边的房间是以前阿沉住的,李沐芷每每看见都想起他跟落月,心里难受,就改做库房,放些日常吃穿用具。

“你以后就住这间房,不过你来得突然,这里什么都没有,明日咱们出去买床和衣柜,给你置办齐全,你可还满意?”李沐芷同他商量。

薛阳受宠若惊,看着她,不太敢相信的问:“这间这么好这么大的房子,给我一个人住?”

李沐芷点点头:“对啊,你住楼下,我住楼上,有什么事可以上去找我。”

薛阳低下头,眼圈有点红,看得李沐芷心里也觉得酸酸的,她想拍拍他的头,一想人家年纪都十六了,算是大人了,不好这般,于是改为挪到肩膀,像刚才那样拍拍说道:“明日你自己去选些中意的家什,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薛阳发自内心的:“多谢姑娘。”

李沐芷看了一眼楼上,开诚布公说道:“日后这个客栈的洒扫都是你来做,一日三餐也是你做,若你不舒服或是不愿做,可以提前同我讲,还有我兴致来了想要做饭,你也可以歇着。我外出,你要驾车随行,跑腿干活也是少不了的。”

“如何,你能接受得了吗?”

薛阳毫不迟疑应下来:“能!”

李沐芷提醒道:“想清楚了啊!”

薛阳一脸认真:“这些算不得什么,姑娘放心,我都会做好的,你不要赶我走。”

一句话弄得李沐芷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安抚他道:“我没有要赶你,你来了也好,咱们正好做个伴,我好久好久都没人陪着了,都是一个人。”

她语气有些低落,薛阳心头一紧,小声问:“你,也跟我一样,父母都不在了吗?”

李沐芷苦笑着摇摇头:“不说我了,你既铁了心留下,随我一道上楼吧。”

薛阳不疑有他,跟在她身后,进到有隐魂香的房间。

李沐芷上前,将手伸到香炉上方,香炉顿时汩汩冒出紫色的烟雾,薛阳吓了一跳,本能就要上前拉回她,李沐芷一把抓住他的手,伸到紫烟里,烟气大盛,瞬间将两人全部吞没。

薛阳眼不能见,大声问道:“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李沐芷安抚道:“稍等片刻。”

薛阳觉得奇怪,明明他在烟雾之中,却并不觉得呛。

很快,如李沐芷说得那样,紫烟散去,他又能重新看见,李沐芷就站在他身旁,正盯着香炉出神。

薛阳见她神色有异,小心问道:“姑娘,刚才,这是怎么了?”

李沐芷转过来,冲他挤出一个笑:“这是入三荒客栈的仪式,代表以后你就是客栈的人了。”

薛阳虽是不解却没再多问:“哦,原来如此。”

李沐芷被他不懂装懂的神情逗乐了,提醒道:“过两日你就知道有何关要。”

结束后,两人出来房间,李沐芷让他稍等一下,随后进入自己的房间,拿出两床被褥,放在他手上:“你去正厅里,将两张桌子拼在一处,今晚先凑合一下,明日买回床来再回自己房间。”

薛阳点头答应着,转身要下楼,又停下,问道:“姑娘,既然你说到桌子,我想问一下,咱们客栈是不打开门做生意吗?怎么整个大厅里就四张桌子,楼上楼下也没有供客人住的房间。”

李沐芷故作神秘道:“你现在才问已经晚了,刚才咱们可在隐魂香面前行过仪式了,想走可是难。”

薛阳连忙摆手:“我就是问问,我才不走,姑娘赶我走都不走。”

李沐芷笑了:“别问了,这些以后你都会明白,下楼歇着吧,今日我也乏了。”

薛阳忙点头,转身下楼,刚下了没两个台阶,忽听得李沐芷叫她:“帮我打盆水上来可好?”

薛阳一愣,这才想起来,他已经是李沐芷的下人,忙答道:“姑娘稍等,我马上去就打水。”

李沐芷满意点点头,心道这么多年都是她自己跑上跑下,从今天开始,她也是有奴仆的人了,这些杂事再不用自己操心。

等了有好一会儿薛阳才上来,李沐芷等得险些睡着,听他敲门,应了一声:“进来。”

薛阳手里端着一盆水,放下后转身跑出去,很快又端上一盆来,李沐芷坐了起来,看着他。

“姑娘,这盆是热水,这盆是凉水。”

李沐芷满意地弯弯唇角,薛阳正看着她,忽地不能直视,赶忙低下头。

“难为你细心,原来这么久才上来是烧热水去了,多谢。”她细声细语,又有些困了,神色倦倦的,说起话来带了些软糯。

薛阳站起来道:“我先下去了,姑娘用完放这里就可,明日我来收拾。”

李沐芷点头:“好,辛苦你了。”

薛阳快步出来,直到下楼后才松开揪着胸口衣领的手,重重地喘息了几下,赶忙躺倒桌子上,蒙上被子。

这一夜,李沐芷入睡得很快,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来时就醒了过来,坐起来后伸了个懒腰,想起昨夜她收了个人,心下再难安,忙披上衣衫跑下楼去。

薛阳睡得并不踏实,一听她下楼声就醒了,赶忙从桌子上下来,见她神色急急,忙问:“姑娘,出什么事了吗?”

李沐芷站住,脸上很是怪异,小心问道:“你还认得我吗?”

薛阳不明所以:“姑娘,你怎么了?我当然认得你,昨夜我才跟你回来。”

李沐芷神思松了下来,笑了下,点头道:“好,很好。”

章节目录 第六十四章 给他买了家具 薛阳被她从睡梦中叫醒,只缓了片刻,就赶忙从桌子上下来,将被子收拾整齐,李沐芷有些不好意思,忙劝他:“不着急,左右无事,你再睡会儿吧。”

薛阳不肯:“昨夜我躺了许久才睡着,所以早晨起晚了,姑娘你放心,日后我定会比你起得早。”

李沐芷压根没往这里想,解释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下来只是想确认一下......总之你不要在意就好。”

说话间薛阳已经将桌子归回原位,头发乱糟糟的,但人干净了许多,李沐芷料想昨夜他应当是在楼下的净房自己洗过澡了,收拾一番后原本模样显露出来,倒也是个俊逸的男子,只是身形太过瘦小,瞧着可怜巴巴的。

“梳个头,咱们出门去。”

薛阳答应着,又问:“姑娘,得吃早饭。”

李沐芷理解错了,以为他是怕没饭吃,解释道:“咱们出去吃早饭,再给你买家什。”

薛阳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不在家吃吗?”

李沐芷笑问:“我不喜做饭,也不怎么擅长,你会做饭?”

薛阳将手背在身后,抠了抠裤边,局促道:“我只会些粗茶淡饭,怕不合姑娘胃口。”

又是这般谨小慎微的模样,李沐芷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孩子之前到底经历了多少事,才造就了这般性情呢?

“那你去给我做点吃的,荤素不忌,我只有一点要求,早晨起来我胃口不佳,所以尽量味道足一些。”李沐芷大大方方提出要求,薛阳立即领命钻进了厨房。

一阵叮叮当当忙碌的声音响起,李沐芷觉得这个声响太过稀奇,多少年来都没有听过除自己以外的响动,一股陌生的感觉涌起,她站在依旧空荡的正厅里,第一次没有那种孤单的感觉。

转身去了楼上,简单梳了个头,又换上出门的衣裳,洗了脸,洁了牙,刚下楼去,就见薛洋已经将饭菜摆放整齐。

“不错嘛,手脚还挺麻利。”李沐芷赞赏说道,走到近前一看,是一盘热菜和凉拌的咸菜,外加一碗面条。

“我来尝尝。”拾起筷子夹了两口,李沐芷面无表情咽下去,点点头:“还可以,家里没什么菜,难为你就着现有的做出饭,我吃着还行。”

薛阳垂下头:“对不起,姑娘。”

李沐芷正在夹菜,听他言看过去,笑了下,放下筷子,对他招手:“来,坐下一道吃。”

薛阳摆摆头,不肯上前。

李沐芷假装不悦:“难道还要我过去请你吗?坐吧,平日就我一人吃饭,冷清得很,你来了,陪着我正好。”

薛阳这才坐下,拘谨地扒拉着眼前的面条。

李沐芷致歉道:“昨夜我倏忽了,都没有让你吃饭,你肯定饿着肚子睡下了吧?”

薛阳忙摇头:“姑娘也没吃。”

李沐芷轻轻笑着:“我吃饭不定什么时候,昨日事多闹得心里乱糟糟的,所以没胃口吃饭,但我房里有的是干果蜜饯外加点心肉脯的,饿不着,倒是你,生生挨了一夜的饿。”

薛阳正要解释昨日回来途中他吃了不少点心,李沐芷已经放下筷子,起身道:“你吃好了先别收拾,咱们赶紧出门把东西置办齐了再说。”

薛阳急道:“你不吃了吗?是不是我做的饭菜不合你胃口?”

李沐芷也没瞒着,坦诚说道:“嗯,你刚来,不了解我的喜好很正常,这几日我先带着你出去吃饭,多几顿你也就了解我爱吃什么菜什么口味,回来再改。”

薛阳愧疚地低下头:“姑娘,是我无用。”

李沐芷拧眉,上前一步拍拍他肩膀:“昨夜咱们不是说好了,以后有什么说出来吗?你刚跟我认识,不了解我不是太正常了,我说一句就要自怨自艾,咱们还如何相处?”

回想起她劝了好几回,薛阳还总这般敏感多疑,既然好言好语不管用,干脆直接说道:“我拿你当好孩子,料想你应当能拎得清。我对你说话,实话实说,你受不得,说一句就要哄你半天,男子汉大丈夫,你不是面捏的,自己好生想想罢,我请你回来是当帮手的,不是当爹的。”

顿了顿,还是将重话说了出来:“若是再有这种自轻自贱的念头,就自己憋着!别每次说出来还要我哄你。”

说罢转身向外走去,薛阳愣在原地,一股无言的自责和愧疚溢满全身。

李沐芷独自站在门口,转过弯去的外街已经有摊贩开门做生意了,这些人她基本都熟知,可对方看她,无一例外,每次见面第一句话都是:“咱们街上何时来了这么美的女老板?”

他们不记得,不认识,偌大万千世界,只一个薛阳知道她的名字,住在三荒客栈。

一阵难言的孤寂感涌上心头,李沐芷掐了一节柳条甩着玩,很快,薛阳从屋里出来,低声道:“姑娘,我好了,咱们走吧。”

李沐芷率先走在前面,走到街的劲头,有一个卖小吃的摊位,她坐下,要了一碗馄饨,没要咸菜,就这么一口一口吃着,很快吃完了一碗。

薛阳一直在她身后站着,等她吃完两人继续往前走,拐过两条街,在一家店铺门口停下。

李沐芷迈步进去,薛阳跟着,两人径直走到后院,李沐芷指着满院子的马车说道:“我有了车夫,就不必每次出门都雇车了,你看看,哪一辆合你眼缘,咱们就买下来。”

薛阳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弄了个措手不及,歪头看着李沐芷,眼神里透着大大的疑问。

李沐芷抿着嘴笑了,催他:“快去啊。”

薛阳搓搓手,围着所有的马车都绕了一圈,时不时看向李沐芷,确认她时不时等得不耐烦了,令他心安的是,每次两人视线交汇,李沐芷都是温和笑笑,点头示意他继续挑,没有一丝急躁。

薛阳最后选定了一辆普普通通的车,走过来不安地问:“姑娘,你看这辆成吗?”

李沐芷起身转了一圈,赞同道:“可以,颜色不出挑,走在街上不扎眼,而且最多可以驾三匹马,着急赶路的话跑得快。”

薛阳心头高兴,李沐芷也跟着笑了,朝着掌柜的抬了下下巴,薛阳立即唤道:“掌柜的,就这辆车了。”

定了车后,李沐芷又去隔壁院子挑了两匹马,两人各挑自己相中的,付了钱,掌柜的帮忙套好车,薛阳在一旁看得认真,收拾妥当后,两人上了马车离开。

李沐芷靠近车门前,提醒着他道路,两人再去买现成的家什,一进店,薛阳看得有些眼花缭乱,李沐芷依旧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任由他挑选。

薛阳走了一圈后,选定一张床和衣柜,品相极为一般,李沐芷上前叫过掌柜的,直接钦点了一整天黄花梨的家什,给了地址,留了定金,让他稍后送过去。

薛阳一听价格,心中极大忐忑,又不敢在人前展露出来,跟着李沐芷出去后才小声说道:“姑娘,太贵重了,我用不上这些。”

李沐芷笑得和和气气:“我对你好些,你日后尽心做事便是报答了。”

说罢上了车,催促道:“回去。”

她不愿多提,这两日相处,多少也能看出点她的性情,薛阳知道多说无益,便没再言语,刚拿起鞭子,李沐芷从门缝里问:“走了这一趟,记得路吗?”

薛阳用力点头:“记得,姑娘。”

“好。”李沐芷关上了门。

薛阳车赶得不快,李沐芷下车后叮嘱道:“多适应几次就熟悉马和车了,慢慢来,别着急。”

薛阳跟在她身后,只觉得她是世间最好的主人,恨不能将一腔热血全洒给她。?

章节目录 第六十五章 带他逛夜市 屋子里摆上床,衣柜,书桌,椅子这些东西后,就不再显得空荡荡,薛阳站在宽敞的房间里,有些难以相信,昨日他还在因为捡了几个干果,被同村的人追打得狼狈至极,今日竟能有这般境遇。

李沐芷站在门口看着他出神的模样,心里觉得暖融融的,也开始打量着房间,总觉得少些什么,于是说道:“你将客栈收拾一下,我出去一趟。”

薛阳下意识问她:“去哪里?”

李沐芷回身看着他,也不言语,薛阳察觉到自己僭越,忙认错:“姑娘恕罪,我多话了。”

李沐芷并不生气,他们才相处,很多习惯都是需要慢慢适应的。

“待会儿我回来,带你出去吃饭。”

李沐芷出门后,薛阳赶忙去后院从井里打上水来,卖力地擦拭着屋里的桌椅板凳以及地面。

他干活利落,加之客栈并不脏,打扫得很快,除了楼上李沐芷和隐魂香的房间,都清扫了个遍。

李沐芷回来,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人手里抱着被褥窗帘花瓶,一大包男式衣衫,以及笔墨纸砚字画,薛阳看得一愣,李沐芷见薛阳正最后擦着地,伸手制止了两人:“把东西放门里就行了。”

薛阳放下布子,走上前来,好奇地看着这堆东西,问:“姑娘,这都是什么?”

李沐芷指挥道:“都搬到你屋子里去。”

薛阳诧异道:“给我的?”

李沐芷不多话,已经弯腰搬起两床被子,薛阳赶忙搭手,将剩下的搬进去,东西零散,他又瘦小,跑了好几趟才搬完。

李沐芷已经为他铺好了床,薛阳不好意思道:“姑娘,不敢劳烦你。”

李沐芷拍拍手上的灰尘:“好了,剩下的你自己看着收拾吧。”

说完就向外走去,到了门口处,提醒一声:“快着些,咱们出去吃饭。”

薛阳眼眶红着,低头将摆设打理齐平,又将每件衣裳叠得平平整整,收拾妥当后环顾四周,只觉得胸口一阵阵热浪涌动。

两人去了一处酒楼,李沐芷点了一些菜,薛阳一一记在心里,吃饱喝足后,李沐芷领着他去了附近的菜市口,让他知道日常买菜是在哪里,回到客栈已是午后,李沐芷有些乏了,便上了楼。

薛阳回到自己房间里又细致地整理一圈,直到满意。

昨夜他也没睡好,却不敢再睡,看了一眼日头已经偏西,怕李沐芷有事吩咐。

强打着精神,将笔墨纸砚铺好,勉强写了几个字就停了下来,父亲事务冗杂,难得有时间教自己,不过最常用的大字,送他去隔壁村的书生那里读书,因为贪玩捣蛋,什么也没学到,现下想要写点什么,胸无点墨,无法下笔。

“怎么不写了?”李沐芷不知何时下了楼,正站在门口,歪着身子倚靠在门框上,午睡后发髻散了下来,整个人慵慵懒懒的,薛阳只一眼,慌忙收回视线,站好后低头问好:“姑娘,你来了。”

李沐芷走到桌前,微微低头查看他写的字,薛阳只觉难堪,迅速将纸扯下捏成团,背到身后。

李沐芷拧拧眉,笑道:“你这个孩子啊,就是心重,为何不让我看?”

薛阳声音很小:“写得难看,怕污了姑娘的眼。”

李沐芷嗤地一声笑出来,摇摇头:“你啊!”

薛阳将纸揉捏着,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好生读书,不然现在给姑娘背首诗也是好的,何用像个哑巴,无话可说。

“横竖我也没什么事,这样吧,日后我教你识字,可好?”李沐芷拾起笔,蘸了蘸墨,写了几个字,递给他:“如何?我的字你可还满意?”

她的字算不上大家,胜在走笔顺畅,笔锋清隽,照比薛阳的已经天差地别了。

“不敢劳烦姑娘。”

李沐芷摆摆手:“无妨,我也不是特地教你,这样吧,给你买些书,你读,遇到不认得的字就来问我。”

薛阳仍旧一副不愿打扰她的样子,李沐芷故意说道:“我的随从也不能只认得自己的名字吧?”

薛阳脸憋得通红,李沐芷见他这副快要无地自容的样子,心里只觉得好笑,故意岔开话题,道:“我写下你的名字吧,你先照着练,名字就如同自己的脸面,字如其人,不可小瞧。”

李沐芷又蘸了点墨水,低头准备写字,头发又散了下来,她用手挽起,有点烦躁地抱怨:“梳个头真麻烦!”

接着极为认真地写完“薛阳”两个字,放下笔,将纸递给他:“瞧瞧,满意吗?”

薛阳双手接过,盯着看了好半会儿,抿着嘴郑重点头:“我会好好练的,姑娘放心。”

李沐芷欣慰地笑笑:“你先写着,待会儿带你出去吃点东西,再逛下夜市去。”

薛阳忙点头。

走到门口,李沐芷忽觉得脑海里闪过什么,她停下来,扯了一把胸前的衣衫,不明白心头的不适从何而来,甩了甩头,回身去看薛阳正认真练着字,桌子上偌大的纸张上明晃晃的写着、“薛阳”二字,李沐芷看了好几眼,才转身离去。

傍晚时分,李沐芷换好衣衫下了楼,喊了一声薛阳名字,他穿戴整齐走了出来,换下了旧衣衫,又梳好发髻,整个人都换了个样子,颇有几分好人家的公子模样。

李沐芷一看过来,薛阳就觉得面皮一热,赶忙低下头去。

“买的时候还担心衣裳不合身,看来还不错,不过到底比不上量身裁定的,明日带你去找个裁缝,让他量好你的尺寸重新为你做几件。”李沐芷点头满意说道。

薛阳忙摆手:“姑娘,我还在长身体,衣裳穿不了多久就要换,以前娘总这么说,穿这些就很好,破费可使不得。”

李沐芷捏了捏腰间的银钱袋子:“姑娘我有的是银子,留着不花作甚?我穿得这般精致,不好亏待你,把你打发得满意,你也才好对我尽心尽意,是也不是?”

薛阳眼看就要跪下,李沐芷眼疾手快拦住他:“好端端的下跪做什么?”

“天地可鉴,我对姑娘定是忠心不二,绝不藏奸!”

薛阳自己知道,字字句句都是他的心声。

李沐芷见他较真,忙道:“我知道,我信你。”

两人没有驾马车,李沐芷提议走着过去,夜市跟客栈隔得并不远,两条街过后就是。

四月底的天气,不冷不热,正是最舒服的时节,夜里街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李沐芷熟门熟路走到一个摊位面前,买了一包绿豆糕,摊位主人是个大娘,见到李沐芷忍不住夸赞道:“姑娘,你长得可真好,我老婆子一辈子头一回见到这般美人。”

李沐芷习以为常地笑笑:“谢谢大娘。”

付了银钱,一边走一边吃,递给了薛阳两块,邀请道:“尝尝,她家的绿豆糕做得一绝,我只要来夜市都会买上一包,好吃得很。”

薛阳接过来,尝了一口,味道是不错,但总觉得刚才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还没等想明白,李沐芷已经走到前头,站在一家小炒的摊位前,张嘴就点了几个菜,老板手艺熟练,很快上齐,李沐芷示意薛阳可以开吃。

薛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前两年亏着,来到客栈后,这两天可以顿顿吃到饱,回想一番,简直不敢置信,薛阳左右看看,熙熙攘攘的街,络绎不绝的人,对面是如花美人,桌上是可口美味,他有种错觉:“姑娘,我觉得我像是在做梦。”?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六章 是不是脑子不太行 李沐芷说到做到,第二天就搬回一大摞书来,一开门就喊薛阳来帮忙,他一看,全是给自己的,忙接过来挪回房里,爱惜地一一摆放开。

李沐芷从里面挑出两本,薛阳接过来一瞧,只认识几个字。

“这是《尔雅》和《说文解字》,知道你这孩子要强,性子别扭,不到必要不愿来问我,所以给你买的这两本,日后有不理解的字词可以翻找看看。”

薛阳看看书再看看她,李沐芷又道:“不过你识字不多的话,可能看这两本也会有阻碍,所以,实在有不懂的,来问我,记住了吗?”

薛阳无声点点头,继续收拾书,李沐芷看了看窗外:“时辰不早了,我今日乏得荒,就先睡了,你自己对付吃点饭,天越发热,我不太想出门,明日你早晨起来后,做点早饭,咱们就在家里吃。”

薛阳忙答应着,接着李沐芷身后解下一个银钱袋子,递了过去:“这是一些银子,如果寻常买菜肉的,应当能够半年用,你拿着,平日里开销就从这里出。”

薛阳接过来掂了掂,这辈子还没拿过这么多银子,一时有些懵,李沐芷又递过来一个银钱袋子:“你来这里做工,我得给你月例,一月就二两吧,这是今年的例钱,你拿着,想要什么东西自己去添置吧。”

薛阳震惊问道:“姑娘,你是不是给得太多了?”

李沐芷知他拿得不安心,故意说:“你做得好自然值得这么多,若是日后做得有不尽心的地方,我再减你的,可好?”

薛阳将银袋递回去:“我不要银子,也会好生伺候姑娘的。”

李沐芷知道他是年少天真,说的都是热血的话,轻轻将他手推回去:“拿着,你现在不用,日后也用得上。”

薛阳不肯:“我吃住姑娘都给了,没有用到银钱的地方,不要。”

李沐芷笑他说的都是孩子话:“你以后会长大,成家立业,哪里不需要花钱,难道到时候还要来找我要?我可不是你老子,还要包着给你娶媳妇,你不自己攒着,打算去抢?”

薛阳立马急眼:“姑娘,你可是要赶我走?”

跟他说不通,李沐芷摆摆手,直接命令道:“让你拿着就拿着,从现在开始,我管你吃喝住,穿的衣裳买笔买书,你就自己管自己。”

这下给了他花钱的正当理由,见薛阳还要再说,李沐芷干脆转身就走,快步上了楼。

刚歇下没多久,薛阳在外敲门:“姑娘,给你倒的水。”

让他进来后,放下水,转身在门口的架子那里停住,小声问:“姑娘,你的外衣,我拿下去一道给洗了吧?”

这点里李沐芷倒是没想过,她坐起来看了一眼脏了的衣衫,点点头:“好,明日开始,你连我屋子也打扫着,主要就是地擦干净就行,需要你洗的我会挂在架子上,其他东西,你不要乱碰。”

薛阳答应着,将外衣拿了下去。

李沐芷端着水去了隔壁净房,简单洗了洗,躺下就睡了。

忽见薛阳推门而入,大步走至床前,李沐芷急得斥道:“出去!”

薛阳却跟听不见一样,发了疯,俯身一把揪住她的手腕,将她带了起来,一股似曾相识的恐惧和无力感袭来,李沐芷竟忘了自己如今已有武艺在身,就这样被他扯下床。

薛阳不出声,只攥着她,手越收越紧,李沐芷觉得自己的胳膊都要断了,情急之下一掌拍过去,薛阳只轻轻一抬手,就轻松化解了她的力道。

李沐芷怒道:“你到底要如何?我救你出来,待你真心,你就是这般对我的?”

薛阳阴寒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忽然间,他的脸却渐渐模糊,等到再看清楚时却见他已换了一张脸,跟原先的既像又不像,眉眼开阔,比之前的冷硬许多,看起来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可又能看出原本的影子。

李沐芷怒道:“你到底是谁?”

薛阳一笑,声音像是利刃:“我是薛阳啊!你忘了我吗?你怎么能背叛我?”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气,双手恨不能捏碎她的肩骨!

李沐芷大痛之下,使出浑身力气,朝着他撞了过去。

‘咚’的一声,摔到地上,屁股磕得生疼,李沐芷睁开眼睛,四下望去,才意识到,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场梦。

屋子照旧是薛阳离开时的模样,她穿着里衫,独坐地上,腿和屁股还犯疼,没有人来欺侮她。

李沐芷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爬上床,重新躺下,只觉脑壳疼,薛阳明明那么乖顺一个孩子,为何在她梦中会变成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话说,她自己这两日也觉得奇怪,不一定哪个时间,哪个角度,她看向薛阳,总觉得有股神秘的熟悉感。

可他们明明不过是才相识。

李沐芷望着屋顶,想了许久都没想明白,转眼看向隐魂香的房间,忽地猜测,也许她是欠薛阳的吧,所以一见如故,愿意搭手相救。

但薛阳这般伺候自己,端水做饭,把下人和丫鬟的活都做了,长此以往下去,还不知道谁欠谁的。

第二日,薛阳早早去菜市口买了菜和肉回来,等到李沐芷起床时,已经做好了饭等在一旁。

桌子东西不多,一碗馄饨,一碟清口的小菜,还有两个包子,李沐芷坐下,挨样都尝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沉默着都吃完了,薛阳站在厨房门口,心里忐忑难安。

吃完后,李沐芷冲他招招手:“味道还可以,你第一次做,能把我的喜好都记住,已是不易,以后可以再精进一些。”

薛阳点着头,心里极其失望,李沐芷瞧出他的神情,故意说道:“中午给我做什么吃的?说来听听。”

薛阳低垂着头:“我做得不好吃,姑娘要不出去吃吧。”

李沐芷像是没听见,继续说道:“我想吃面条,给我弄点新鲜的青菜。”

薛阳一愣,李沐芷已经上楼去了。

站在原地愣了愣,没敢耽误,将客栈里外都收拾了一下,正准备外出,门被人推开,进来两名男子,说要打尖住店。

薛阳不知作何回答,李沐芷已经从楼上探头出来,朗声道:“今日小店修整,暂不招待,还请两位客官见谅,另寻别处吧!”

薛阳抬头去看,李沐芷不知何时找了块粗布,包住了头,额边散落着碎发,将脸遮住一些,这副打扮瞧着倒挺像干练的女掌柜。

两名男子背着光看向楼上,并没有看清李沐芷的长相,只道老板声音还挺好听,虽然不高兴,也没再停留,只数落了两句不会生意就走了。

薛阳疑问道:“姑娘,咱们毕竟是客栈,日后总会有客人来的,我是不是得收拾两间房子?”

李沐芷一把扯下头上的粗布,不在意道:“无妨,只要有人来你就用我刚才那套说辞。”

薛阳不理解:“可是,咱们总得做生意的。”

李沐芷不欲多谈:“你就按我说的办,旁的不必多问。”

见她神色不似玩笑,薛阳不敢多问。

第二日薛阳再次出去买菜,一日三餐地做,李沐芷没说美味,吃得算不错,薛阳深感自己厨艺的差劲,不敢再求她夸赞。

只是这般出去买了几日东西,薛阳有些奇怪,吃饭时候说起来:“姑娘,怎么我连着买了四五日的菜了,有两个人还是不认识我,说的话都跟第一次一样,莫非,城里人比我们乡下人干净,活得也好,就是脑子不太行?”?

章节目录 第六十七章 关于三荒客栈的人和事都会忘记 没想到薛阳会来这么一句,李沐芷口里的饭险些喷出来,她咽下去,略略思索,放下了筷子,看着他。

薛阳察觉出她动作中的郑重,心提到了嗓子眼,捏紧了手里的碗,安静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你知道我多大岁数了吗?”李沐芷问。

薛阳一怔,随后答道:“二十。”

望着薛阳天真的面孔,李沐芷斟酌,现在说这些还有些过早,他那纯真的脑袋瓜不一定能全部接受得了,万一吓坏孩子怎么办?算了算了。

截住这条思路,准备单刀直入,她清了清嗓子,才说:“记得前几日我要你,无论碰到谁想来客栈住店都搪塞他们,咱们要修整无法招待吗?”

薛阳点头。

“是因为,所有见过我们听说过我们的人,第二日太阳升起后,会将所有与三荒客栈有关的事全部忘掉,一丝不剩。”李沐芷说完,双目盯着薛阳,等着他的反应。

“姑娘,我没听懂。”话里是掩饰不住的慌张。

李沐芷在心内盘了盘话,挑着浅显的话告诉他:“兹凡见过你和我,或者听闻过咱们话的人,都会在第二日将这些消息忘得一干二净,所以无论多久,你走出客栈的大门,见到的每一个人都相当于第一次见你,之前的所有,只有你一个人记着,他们全然不记得。”

薛阳难以恢复平静, 筷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李沐芷叹了口气,弯腰拾起筷子,起身送到厨房里,又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回来,摆齐整放到他眼前。

“那你,是人,还是仙子?抑或,你是,鬼?”薛阳看着李沐芷,从第一眼见面,他就觉得她美得不像人世间的普通人,应该是天上下凡的仙女,说书人口中的妖精,反正不像人。

李沐芷被他逗笑了:“你问的什么问题?”

叹口气后,她很严肃地回答:“我当然是人。”

见薛阳仍旧满脸不相信的样子,李沐芷干脆将他手捞起,冲着自己手背捏了好几把,然后问他:“你说我是不是人?”

薛阳一时难以接受,左右看看,难以理解道:“那你是怎么造的这个地方?还有这些法力?”

李沐芷摇摇头:“这地方不是我的,我来时已经这样了。”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提及这个问题,李沐芷摇了摇头,眼里再次涌上一抹落寞的颜色。

“记不得了,我只记得上一任掌柜叫落月,她将这个客栈传给了我,至于我的身世和经历,全部都已经忘记,我的所有记忆,是从成为新一任掌柜开始的。”李沐芷声音淡淡的,薛阳听着,心疼的感觉不由自主浮现出来。

薛阳察觉到不对劲,忙道:“可我还记得啊,我的爹娘,我出生的村子,从小到大的事情,我都没有忘记,这是怎么回事?”

李沐芷一下子笑了:“三荒客栈是我的主人,它让我忘,我只能忘,可你不是这里的仆人,我是你的主人,我希望你能记着之前的事,因为那才是你真正的人生。”

薛阳干坐着,心中已翻天覆地,脑海正在极力消化他听到的话。

李沐芷给他足够的时间,干脆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玉兰花发起呆来。

片晌,他起身走到近前,满是不解地问:“你告诉我客栈和你的秘密,不怕我背叛你,离开这里吗?”

李沐芷头都没回:“不怕。”

“为什么?你这么信任我?”薛阳的心中升起一丝希冀。

当然是因为我有治你的法子。

李沐芷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薛阳等不及又问:“你为何救我?可是有什么特殊缘由?”

李沐芷直白解他的惑:“因为我一个人孤单,客栈里很多杂事也无人料理,我年岁大了,有些倦乏,想找个勤快的人帮忙打理。”

薛阳不死心,又问:“真没旁的原因了?”

李沐芷反问:“你要什么缘由?”

薛阳反倒闭了嘴。

“你一个乡野的普通少年,能有什么离奇的身世值得我去算计你?如果非要说选你的缘由,也就一个,碰巧。”

李沐芷说完,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面色平和:“知你一时难以接受,我给你时间,只是记得待会儿将桌子收拾干净,另外,你今日做的饭有点咸,我吃不惯,下次留心些。”

说罢上了楼,留他一人。

薛阳左思右想,仍旧难以相信。

他打开门跑了出去,转了个街角,跑到对面卖糖瓜的老婆婆面前,直接问道:“婆婆,昨日我在你这买的糖瓜,回去吃着感觉味道有些酸,是不是坏了?”

老婆婆打量他两眼,薛阳在心里狂喊:认出我来,快认出我来啊!

“孩子,婆婆我从来没见过你,也没卖过东西给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老婆婆急急否认。

薛阳比她更急:“昨日天已经晚了,我把你所有的糖瓜都买了,好让你早点回家去,你都忘了吗?”

老婆婆露出困惑的神情:“这几条街上的人都是老街坊,我几乎全认得,没道理不记得你啊?小子,看你年纪轻轻,可不能跟坏人学这些无赖招式啊!”

她将薛阳看成想讹人的地痞。

“婆婆,你说得对,是我记错了。”薛阳不再耽搁时间,大步离开。

在长街上徘徊,却无处可去,日落偏西,惊觉自己不知何时走回了客栈们库,他站在对面看着大门,落日金黄的余晖洒在门框上,整个屋子泛出远非世间的光晕,虚虚实实的轮廓更有几分天上云间宫殿的味道。

薛阳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的愚蠢,是啊,这样好的人,这样好的事,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家?

尽管难以理解,李沐芷所有的话都颠覆了他有限的认知,本能告诉自己,应该离开这里,可他的内心深处,却没有一丝一毫想要离开的意思。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西山,这么晚了,姑娘一定还没吃饭,她还在等着自己回去做饭,清淡一些,不能多放盐。

薛阳看清了自己的心,明白了向往之处,毫不犹豫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楼下大厅里一片昏暗,楼上除去隐魂灯房间里有一丝丝亮光,其余所有房间都漆黑一片。

薛阳大惊,火速冲上了楼,站在门外狠狠拍着门框,语气焦急:“姑娘,姑娘,你在里面吗?”

足足喊了三四声,门才被人从里面打开,李沐芷刚睡醒的愠怒脸庞就在眼前,张口就斥道:“你喊什么?”

见她完好无恙,原来只是睡过头,薛阳心安了几分,他赶忙低下头去致歉:“我看屋子里没点灯,以为你出去了。”

从睡梦中被吵醒,李沐芷还是不太高兴,见薛阳这个模样,猜着他已经想通了,心下一松,也就不去计较他的鲁莽,低声说:“午觉睡久了而已。”

薛阳依旧低着头,继续问:“姑娘晚饭想吃些什么?”

李沐芷摆摆手:“我刚睡醒,一点也不饿,什么也不想吃。”

薛阳不同意,李沐芷想了想,提议道:“你自己吃什么就去做点什么,我没胃口,这样吧,你给我熬点粥,加点青菜,一定记得,味道不要太咸。”

薛阳领命要走,李沐芷叫住他,问:“想通了?”

薛阳点点头。

她又问:“不害怕?”

薛阳抬起头来看向她:“你有什么好怕?在我看来,世间没有比你更好的人了。”

李沐芷一听就笑了,正待说话,忽地瞥见走廊尽头房间里,紫光大盛。

是隐魂香!?

章节目录 第六十八章 伤口一夜就完好如初 李沐芷看他一眼:“我还有事,你自己留在家里想想清楚,等我回来再说。”

说罢奔向隐魂香房间,很快便出门去。

薛阳来到客栈没有多久,打扫的时候也曾经过隐魂香的房间,隐隐透过窗棂纸看到时明时暗的紫色烟气,像今日这么浓的,却没见过,李沐芷匆匆出门,让他更加难以心安,三荒客栈竟然会夺人的记忆,原本觉得自在亲切的地方,此时处处透着古怪。

等到深夜,李沐芷才回来,薛阳听到响动跑到门口去迎,李沐芷满身疲惫,像是没看到他一般,缓慢地上楼去。

薛阳小心跟在后面,一低头见她的裙角有多处破损,心里骤然一顿,颤声问:“姑娘,你没事吧?”

李沐芷停下,转身看他:“我没事。”

又想起走之前两人的对话,便道:“你若是想走,我这就替你解了隐魂香,你随我来。”

薛阳一愣,当即说:“我没有想走,我只是想问下,你怎么样了?”

说着他指了指李沐芷的下衣摆。

李沐芷顺着看去,不在意地扯了一把,不在意道:“无事,就是回来路上遇到了几个地痞,被他们手里的刀子划的。”

薛阳的心都停了一瞬,上前一步:“那你没受伤吧?”

李沐芷站在楼梯的上方,随意举起手,手肘出鲜红的血渍露了出来,薛阳大惊失色:“我去找大夫!”

李沐芷制止道:“不必,明日就好了。”

薛阳哪里能放心得下,转身就要出去,李沐芷不得已喝住他:“这么晚了,我不愿陌生男子来这里,你休要多事。”

薛阳坚持道:“受伤了就得看医生,姑娘你别糊涂啊!”

血顺着她的手指吧嗒吧嗒滴在地上,李沐芷心烦地举起来,大半个衣袖都被染红。

薛阳见她不肯看大夫,只好退而求其次:“您不愿见生人,那包扎一下总要的吧?”

李沐芷擦血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伤口,疼得一拧眉,薛阳只觉心都要被揪成一团,他小心上前,声音都轻了几分:“姑娘,你看血流得到处都是,咱们好歹收拾下吧!”

李沐芷看着他像哄小孩的神情,一下被逗笑了:“你这个孩子,真是轴,好吧,我会包扎的。”

说着就要上楼,薛阳哪里能放得下心,疾步上前两步,轻轻拉住她没受伤那只手的衣袖一角,小声说:“我来吧。”

“你会处理伤口?”

“会一些,这两年老受伤,也就慢慢会了。”

李沐芷倒是没想到是这么缘由,不由得有些可怜他。

薛阳生怕她拒绝,忙跟上前,问:“房里有创伤药吗?”

李沐芷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这些年来,除去她自己闯祸,违背了隐魂香的意思,再也没受过伤,更没生过病,自然没有备着药的必要。

李沐芷有些犹豫,要不要一股脑将三荒客栈的秘密都告诉他,正好下一剂猛药,若是薛阳受不住走了就走了。

但这几日他在,客栈干干净净,也有人一日三餐为自己准备,屋子里不再冷冰冰的,有个人说着话,看现在的情形,他应当也是关心自己的,这种感觉让她又有些不舍。

“我去打盆水来,姑娘在房里等会儿。”薛阳转身跑下楼,打了两盆干净的水,又找来干净的布条,帮李沐芷缓缓地挽起衣袖,手腕处细长的伤口暴露出来,薛阳看着,手颤了颤,才道:“姑娘,咱们没药,我先给你擦干净伤口,再包起来,明日一早我就去买药。”

李沐芷没有出声,任由他打理。

薛阳手很轻,但毕竟是血淋淋的刀口,疼是在所难免的。

李沐芷自问不是娇气的人,但时隔已久,没病没痛的,忽然来这么一下,眼前又有个紧张不得了的小孩,想逗逗他的心思就来了,她故意装作很疼的样子,吓得薛阳更不敢下手,动作放得太轻,像羽毛划过那样。

李沐芷被他这副大惊小怪的样子逗乐了,心里那点阴霾也散了散,提醒道:“我不疼,故意骗你的,擦擦帮我包起来吧。”

薛阳用另一盆干净的水再次擦拭一遍,血还在往外渗,只是没之前流得那么多了,薛阳小心翼翼用干净的布条包上,还是不放心,只盯着她看,李沐芷忽地抬眼,跟他的视线撞了个满怀。

“想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来?”李沐芷问他。

薛阳脸腾地一下红透,原本只是想确认她是不是还疼,被她抓了个正着,倒像是不怀好意。

“我就是怕你还疼。”磕磕绊绊说完,薛阳站起身,整理着布条。

李沐芷本就是逗他的,便说:“我不是面捏的,哪里就疼死了。”

薛阳将地上的血,桌上的水都擦干净,准备下楼,到了门口,李沐芷叫住他:“你想好了吗?”

薛阳刚开始没明白她所指为何,后一转念,才明白她指什么。

“你若是要走,我起先给你的那些银钱就带着吧,也不枉咱们相识一场,你走后,很快就会忘记这里的所有事和人,可以安心过你的日子。”李沐芷觉得自己算是仁至义尽,等着薛阳的反应。

他却像是没听到一般,拉开门下了楼去。

李沐芷撇撇嘴:“小屁孩!”

第二日薛阳一大早就出门去了,李沐芷仍旧在睡觉,醒来时,楼下飘着早饭的香气,她换了身衣裳便下楼去,薛阳正在桌边盛着粥,见她下来忙摆好筷子:“姑娘,今天煮得青菜粥,还炒了两个清淡小菜,有助于你伤口恢复。”

说完又从身后拿出一包药,举起来说道:“这是我清早去买的药,待会儿给你换上吧。”

李沐芷奇怪道:“这么早,哪家药铺开门了?”

薛阳嘿嘿笑了下:“我砸门叫起人来的。”

李沐芷点点头,随口答道:“我伤好了,不必再费心。”

薛阳不理解:“昨日我瞧着伤口挺深,怎么会好了呢?”

李沐芷想了想,决定不隐瞒此事,她放下筷子,伸出胳膊,拆下布条,光洁皎白的肌肤上,哪里还有昨日的刀伤?

薛阳被她细白的胳膊晃了下眼睛,一时竟不能直视,慌忙移开目光,好一会儿才想起此事的蹊跷。

或许换到昨日,在他得知三荒客栈的诡异之处前,看到这种情形还会吃惊不少,如今倒是想通了,在这个三荒客栈里,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李沐芷提醒他道:“你若是想走,待会儿收拾收拾东西就启程吧。”

“我为何要走?”薛阳将饭菜摆放整齐,坐到另一边,准备照常吃饭。

“这里有违常理,你害怕是正常的,我能理解......”李沐芷再欲劝说,薛阳已经端起碗,头都没抬:“我哪儿也不去,除非你撵我走。”

李沐芷笑:“你又没做错事,我撵你做什么?”

“若是我做错事惹姑娘生气,也一定不是故意的,还请姑娘开恩,饶了我,别撵我走。”薛阳住了住,又道:“姑娘,咱们吃饭吧。”

李沐芷喝了一口粥,见她动筷,薛阳才开始吃。

两人都沉默着,薛阳低着头,一眼都不乱看,倒是李沐芷率先开了口:“你都不问问我为何如此吗?”

薛阳咽下口里的菜,小声问:“我能问吗?”

李沐芷点头。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打我来了,就是如此。”

这种回答,薛阳一听有点被骗的感觉。

李沐芷也觉得自己有些无赖,竟还有了这种逗弄他的兴致,不知道是不是跟小孩子相处受得影响。?

章节目录 第六十九章 抓了几条鱼 吃完早饭,薛阳出门去了,李沐芷不管,从来都是由得他去,只要他做完自己的分内事,爱干嘛干嘛。

午饭前,他抱回一沓书,李沐芷从楼上看了他一眼,薛阳以为她着急了,赶忙说:“我这就去做饭。”

接下来的日子薛阳做完事要么跑出去,要么窝在房里,李沐芷都装作看不见,直到有一天两人吃饭,薛阳忽然问她:“姑娘,你受的伤会好,那生病呢?”

李沐芷答得自然:“第二日也会好。”

薛阳筷子一顿,话说得极慢:“那我呢?”

李沐芷看他一眼,以为他这些日子以来在困扰这个问题,笑道:“你跟普通人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抹去了旁人对你的记忆,没旁的原因,是为了保护客栈,若有朝一日你离开,跟别人相处就会如常了。”

薛阳闭上了嘴,李沐芷以为他担心,开口提点他道:“你还这么年轻,能吃能喝,再爱惜下自己,活到八十没问题,操心这么早,当心长不高。”

薛阳又往嘴里塞了几口菜,他已经十六多了,还比李沐芷矮半个头,能不着急吗?

李沐芷吃饱了,见他这样出声提醒:“慢点吃,家里有的是吃的,管够。”

薛阳咽下口里的饭菜,说:“我不是怕自己生病,我是担心,要是我病了,谁来伺候你。”

李沐芷拍拍他肩膀:“想多了。”

转眼之间,到了夏天,薛阳在这几个月吃喝好喝,长高了不少,生活顺心,身体相貌都舒展了不少,有时候李沐芷打眼一瞧,都觉得有点不认识他,不过看他如幼苗般茁壮成长,欣慰得不得了。

薛阳识的字也多了不少,写起来有模有样,虽比不上秀才文人,寻常用也足够。

这日晨起,李沐芷一时兴起,说要去城外采果子。

薛阳闷声去备车,一路出发,车轱辘转动,很快到了山脚下,李沐芷兴致勃勃下了车,看了看山上的果林,提着篮子就要上去。

走了两步忽觉薛阳不对劲,停下来去看,见他正望着漫山遍野的红花绿树,怔怔发着呆。

李沐芷刚要问,瞬间想起他的家虽不在附近,却离得不远,也许他是想起了从前那些不开心的往事。

这时候会觉得,也许忘掉过去并不是一种缺失,而是对自己的一种释放,好让人不囚在过去的失意中。

李沐芷故意喊他帮忙拎着篮子,一路上不住跟他闲聊,她平日并不是话多的人,这么反常,薛阳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留心了片刻,发现李沐芷故意在逗自己开心,他的心里一下子变得暖暖的。

“姑娘,谢谢你。”

李沐芷正费力够着树梢的一枚青红果子,闻言问他:“谢我什么?”

问完了也反应过来他是何意,两人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同时笑了起来,无声胜有声。

他懂她的好意,她明白他知晓,这就够了。

忙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摘了大半篮子的果子,什么颜色的都有,李沐芷捡出一个用帕子擦了好几圈,刚咬一口,差点被酸倒牙。

薛阳忙递过水去,见她脸都皱成十八个褶的包子,忍不住笑道:“这些果子哪是能吃的?”

说着,又打开油纸,将糕点伸到李沐芷眼前,她拈起一块,嚼了两口,嘴里的酸味才算压了下去。

“你知道这里的果子不能吃,为何不拦着我?”李沐芷问。

薛阳笑笑:“不是这里的果子不能吃,而是现在这个季节,果子还没熟透,基本都不能吃。”

李沐芷捂着牙,对刚才的酸涩心有余悸。

“平日里你也不怎么出门,不是看书就是练字,难得想出门一趟,我肯定不能拦着你。”薛阳解释说道。

李沐芷点点头:“我喜欢出来看看山水,觉得心旷神怡。”

“那为何出来这么少呢?”薛阳有些奇怪。

为什么呢?可能是因为没有人陪伴,也可能是因为年纪大了,已经淡了四处玩乐的心思,这些她都不愿说出来。

薛阳见她不言语,说道:“第一次见你,就是你出门踏青,你若是喜欢这些林间溪水,我以后多陪你来可好?”

李沐芷看着他,薛阳原本是是一腔热忱说这些话,并无旁的意思,只想为她多做点事,让她开心一些,可与山花海树下她的眼神一相接,立时有种落荒而逃的紧张。

他飞速垂下头,移开了视线。

李沐芷并未发觉他的异常,领受了他的好意,答应道:“好,日后我若是想出来游玩,你就像今日这样给我驾车,备吃的用的。”

薛阳见李沐芷还在拎着篮子,于是劝道:“这些果子多半都不能吃,丢了吧,鸟儿还能饱餐一顿。”

李沐芷不甘心看着篮子里的果子,翻找后挑了一个带点红晕的果子递给他:“要不你再尝尝,万一有好吃的呢?”

薛阳哭笑不得:“姑娘,难吃算好的,你这样不分树什么都摘,很可能吃到有毒的,那才要命。”

李沐芷掂了掂手里的红果子,好笑道:“整个篮子里就它最好看,还有毒?”

见她不信,薛阳接过来就要咬,李沐芷立马拦住他,站起身将篮子并里面的果子一把丢了出去。

拍拍手说道:“我也不是非吃点野果子不可,只是出来一趟,半点外面的野味也没尝到,总是有几分可惜。”

薛阳不愿她扫兴,望着眼前的溪流,提议道:“要不我抓两条鱼烤着吃,如何?”

李沐芷思索了一下,心里是同意的,只是担忧地望着他:“你能抓到鱼吗?”

薛阳挺了挺腰板:“姑娘瞧好吧!”

他挽起裤脚,找了一根长的棍子,用随身带的小刀削尖了头,趟着石头慢慢下了水。

李沐芷含笑望着他,只觉得年轻人兴致就是高,爱玩爱折腾。

被她这么一看,薛阳登时紧张起来,最初表现得很是失控,没有一次扎到过,甚至连鱼的尾巴都没挨着,惹得岸上的李沐芷扬声安慰他:“抓不到就算了!上来吧!”

薛阳觉得丢脸,若是就这么空手而归,自己还算什么爷们?

他沉下心,稳住神,放缓了呼吸,将身子俯下,回想着在书上看到的以及老师傅说过的话,霍地睁开眼,冲着水下的鱼就是奋力一刺!

抄上木棍后,尖细的头上果真插着一条肥胖的鱼!

“姑娘你看!”薛阳兴奋无比地冲岸上的李沐芷挥舞着木棍,笑得格外开心。

李沐芷也被他的情绪感染,站起身对他竖着大拇指,不吝啬自己的夸赞:“好样的薛阳!”

薛阳将鱼放到地上,又重新下水。

心思稳了,手也有了准头,很快他就又逮住两条鱼,一大一小,加上最早那条肥大的,李沐芷出声道:“够咱们吃了,别抓了。”

薛阳不肯,还要再下水,李沐芷问他:“你若是喜欢吃鱼,大可多抓几条,回去养着慢慢吃,若是不怎么喜欢就算了,我也不太爱吃。”

薛阳一愣:“你不喜欢吃?”

李沐芷神情淡淡的:“不算喜欢,刺多,做的好吃的人也少。”

薛阳不知想到什么,点了下头:“我再抓两条就上来。”

一味在岸上等着也不是个事,李沐芷没闲着,去寻了些干的树条回来,等到薛阳上来,她已经捡了有一小堆了。

薛阳抓紧时间去处理完鱼,用火折子点上火,架起鱼烤着。

闻着越来越浓的鱼香味,李沐芷忍不住夸赞他道:“不是你细致周到,手上功夫好,恐怕今天就白跑一趟了。”

薛阳一听,只觉心花怒放。

章节目录 第七十章 路遇男子欺侮妙龄女子 李沐芷本来也不饿,两人出门并没有带盐巴,就这么干烤出来的鱼,饶是新鲜,味道也一般。

薛阳特意去溪边净了手,回来后将鱼小心掰开,挑出鱼鳃旁边的肉,将刺挑干净,放在油纸上,劝道:“姑娘,吃点吧,鱼肉对身体好。”

李沐芷见鱼肉都是大块,并没有很细碎,稍稍有点食欲,拈起来吃了两口,实在觉得没味道,又放下了。

“我小时候,爹如果去河里抓了鱼,娘就会做得香喷喷的,娘说,吃鱼的人聪明。”薛阳继续收拾着鱼肉,淡淡说着,见她没吃,手上也没耽误,继续将挑好的大块鱼肉放上,三条鱼拢共挑出一人手掌心大小的嫩肉,剩下的他慢慢嚼着吃了。

李沐芷于心不忍,她知道,鱼鳃两边的肉是最嫩的,刺也最少,薛阳什么都没说,却把最好的给了她。

看着他一个人孤零零吃着鱼的零碎,李沐芷拿起油纸,坐了过去,将一半倒给了他,薛阳正要拒绝,李沐芷拍拍他头:“好好吃鱼,你在长身子,多吃鱼健壮又聪明,我先吃这些,等回去你再给我做好吃的鱼,到时候我就不让你了。”

薛阳扯扯嘴角:“没带盐巴,什么味道都没有,确实难吃。”

李沐芷点点头,将剩下的鱼一口塞进嘴里,嚼碎全都咽了下去,随后提醒他:“赶紧吃,咱们好回城。”

往回赶的时间正卡在午饭后,日头微微西移,走了片刻,李沐芷就有些后悔了,她敲敲车壁,薛阳赶忙将车停了下来。

“怎么了,姑娘?”

“你看看能不能找个亭子或是茶水铺,咱们歇下再赶路吧,上午天还有些云彩,这会儿要热死了。”

薛阳忙应着,随后继续往前走,半柱香的时间过后,薛阳说道:“姑娘,前面一个茶水铺,咱们歇一下可好?”

李沐芷掀开帘子一看,一对老夫妻开的茶水摊,周遭还有两辆马车停着,棚子里坐着三四桌人。

“好,就这儿吧。”

将马车停下,薛阳打开车门,李沐芷自己下来,两人走到靠近边角的桌子上,要了两壶凉茶。

这个茶棚搭在两棵大树中间,树高耸入云,枝叶繁茂,遮挡住太阳,呈下一片阴凉,他们两夫妻又扎了一块巨大的草编织的席子,将穿过缝隙透下来的阳光也挡住,棚下比外面两块许多,再喝上一壶凉茶,最是舒服不过。

两人刚喝了两杯,外面进来两名男子,冲着老板要了两壶凉茶,语气有些豪横,坐在了他们身边。

李沐芷因着相貌极美,素常在外能不露面尽量不露面,刚才坐下,也是挑了冲里面的位置,此时那两名男子坐下正好在她侧面。

“吆!这不是徐家的大小姐吗?怎么在这儿碰上你了?”其中黑衣男子忽地大声说道,语气没什么善意。

李沐芷有些稀奇,从来外出有她在,一般这种地痞流氓出言相激也是冲着她来,今日倒是换了旁人。

她扭头去瞧,被称作徐家小姐的是一位妙龄女子,正喝着茶,黑衣男子又说了两句不太好听的话,她都像是没听见,纹丝不动。

李沐芷不由得多看她两眼,心道,年纪轻轻竟能沉得住气。

听黑衣男子噼里啪啦说些不中听的话,两人关系似是不佳,毕竟是两名壮年男子,若真要对她有恶意,难免吃亏。

李沐芷看向徐家姑娘旁边,只跟着一个婆子,还有一个家丁模样的站在一旁。

“听闻徐大夫这几日病了,想必你来山上,是为了他求平安的吧?可惜啊,这世间自有公道,徐大夫平日做生意手段很是毒辣,焉知不是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呢?哈哈哈哈哈哈!”说完,两名男子对视大笑,狂放至极。

李沐芷听得刺耳,忍不住侧头去看,两人正好瞥见,惊诧于她的美貌,一时倒是愣住。

薛阳见状,恨恨瞪了过去。

“朱公子说得对,这世道最是公平,我爹做药材生意,凭的是良心二字,他医术高超,为人仗义,百姓们眼睛雪亮,自然都会来我们徐家药铺,至于你们朱家,将救人的事做成了黑心买卖,也不怪越做越瞎,我看你也不必费心了,你们朱家能不能撑到你接手那天还另说呢!”

李沐芷心里直叫好,徐家姑娘不说便罢,一张口便是杀招,气得朱家公子当即跳了起来,连偷看李沐芷都顾不得了。

“一派无言!你休得再次胡言乱语,莫非你以为你一介女子我不跟你计较,就敢大放厥词?”朱公子怒道。

徐家姑娘见他被暴跳如雷,反倒降低了语调,话却仍旧刻薄:“朱公子这是被我说中心事了,故而如此失态吧?满宥城你去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朱家的掌柜的,是个见钱眼开的人,卖的药吃坏人比比皆是,为了赚钱不择手段,什么黑心钱都敢赚,人送外号猪扒皮,难道你不知?”

“放肆!”朱家公子一脚踢翻了桌子,李沐芷闭了闭眼,心道:打架就打架,做什么掀人家桌子?人家老两口做点小本买卖容易吗?

“你们徐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养得你如此牙尖嘴利,今日我就好生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我们朱家不是好惹的!”朱公子一撸袖子,身边的下人随着他一道,就要往前冲。

朱公子刚走两步,身边的随从哎呀一声,不知道被什么绊倒,扑向了地面。

他一撑地抬头冲着薛阳破口大骂:“兔崽子,你不想活了?敢暗算你爷爷我?”

薛阳不跟他废话,抄起茶壶冲着他的头盖骨摔去!

随从当即被砸了眼冒金星,手一软没撑住,趴在地上。

李沐芷看了一眼薛阳,他还在愤愤不平,手抖着,迎上李沐芷的目光,才回了点神,略带歉意解释:“我最恨这些仗势欺人的王八蛋!”

李沐芷摆摆手:“生气打人还不忘避开要害把人砸晕,挺厉害。”

朱公子已经冲了过来,看看随从再看看薛阳,冲着徐家小姐气急败坏道:“这个臭小子是不是你的姘头?你们俩莫非相约山郊野岭私会?亏你还求神呢,神明知道你这么水性杨花吗?”

薛阳拍案而起:“你不要满口喷粪!”

徐家小姐也急了:“你们两个大男人荒郊野外趁着我家人不在,想要欺负我这个弱女子,自有仗义人士看不惯出手教训你,你满脑子龌龊不堪,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朱公子骂道:“我今日就要修理你,让你知道天高地厚!”

徐家姑娘也骂道:“给我打这个孙子!”

李沐芷不禁看向徐家姑娘,一开始朱公子开口讥讽她时,她就跟没听见一样,面上毫无波澜,直到他辱骂她的父亲,才开始回击,这会儿朱公子要拼命,她也没害怕的意思,张嘴骂人本领一点也不输对面。

倒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朱公子显然是有点本事在身的,徐家姑娘的下人也不是吃白饭的,两人当即斗在一处,拼起了招式。

茶铺的两个老人已经急哭了,唉声劝道:“别打了,二位客官,别打了!”

已经厮打在一处的两个男子哪能听得进去劝?

凉棚底下的其他客人见事不妙已经开溜,就剩李沐芷和薛阳还稳稳坐在原位置。

徐家姑娘扬声道:“门口那位姑娘和公子,赶紧走吧,免得连累到你们!”

李沐芷笑,都这时候了还不忘提醒他们,对她更加心生好感。

薛阳看得着急,眼见随从有悠悠转醒的架势,李沐芷轻轻咳嗽一声,薛阳立马看过来,见她使了个眼神,当即会意,起身将随从拖了出去,趁他还没能力反抗,直接绑在了外面树上。?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一章 用鞋底扇死他! 朱公子本身就长得壮硕,加之自小被朱老爷子用心教养,请了各种师父,学了拳脚功夫,徐家的一个家丁,即便身强体壮,也无法与之相比,两人缠斗片刻,胜负已分。

跟着的婆子已经开始大呼小叫了,徐家姑娘呵斥道:“安静!”

她素日积威,此时人荒马乱,婆子更是唯命是从,立马噤声,面上却还是焦急难安,不时扯着她的衣袖,示意她赶紧跑。

徐家姑娘抽出自己的衣袖,立身站住,低喝道:“跑什么跑?阿福正拼命,我能丢下他跑?那我不跟姓朱的一个德行?”

正在跟阿福厮打的朱公子听到这话,抽空骂了句:“你别再这里胡诌乱道!”

李沐芷不禁多看她好几眼,对着已经跑回来的薛阳说:“你看这个姑娘,明明养尊处优,身上有傲骨却无傲气,真是难得。”

薛阳没出声,紧张盯着已经从棚里打到外面的两人。

再有傲骨,阿福也不是朱公子的对手,眼看就要不敌,朱公子一记勾手打得阿福头一歪,嘴角有了血丝,手劲登时松了些许,朱公子趁机就要起身。

说时迟那时快,徐姑娘抄起地上一个木凳,冲上前冲着朱公子的后颈处就是一击,朱公子被她这一下直接给敲趴下,整个脸扑到了地上。

徐姑娘喊着婆子:“快来,将他绑起来!”

婆子年纪大了,腿脚不灵活,被眼前变故惊着正要跑,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朱公子借机双臂撑地,就要起身,徐姑娘急眼,回身冲着他的腿就是一踹,直接将他给踹倒在地,这个间隙,薛阳已经拿着绳子冲上去,跟爬起来的阿福合力将朱公子给绑了个结结实实,将他跟随从丢在一处。

朱公子缓过劲来,冲着徐姑娘嚷嚷:“你这个臭婆娘,你赶偷袭老子!你……”

“啪啪!”徐姑娘跨步上前冲着他的脸颊就是两巴掌,立马将他扇蒙了,脸上都是指头印子。

“你敢打我脸??你……”朱公子不服气吼道。

徐姑娘高举起手,威胁道:“朱之允,你再不老实我还扇你,直到你说不出话,你信不信?”

“名字不错,可惜这个人不怎么样。”李沐芷在他们身后看着,施施然说道。

“徐昭环!你给我记着!这笔账我迟早找你算!”朱之允嘴上仍旧不服软,死命喊着。

薛阳左右看看,直接从他脚底下扯下一块布条塞进了他的嘴里,完事后拍拍手:“这下安静了。”

“多谢姑娘和公子出手相助,我乃宥城徐家药铺掌柜徐阳天的女儿,名唤昭环,若是日后有用得上小女的地方,还请不要见外。”徐昭环让阿福看着朱之允,亲自来到李沐芷前面行了大礼致谢。

薛阳看看李沐芷,见她没什么要说的样子,只好代为答道:“没有什么,是这个朱之允欺人太甚,不知后续徐姑娘打算如何处置?”

徐昭环看他一眼,淡淡说道:“我要将他们主仆二人送到衙门去,就说他荒郊野岭见我身边无人,待要欺侮于我。”

朱之允嘴里塞着布条,无法说话,只能着急的发出‘呜呜’的声音。

薛阳不赞同道:“姑娘是清白人家的小姐,若是这般声张,恐怕于名声有损。”

李沐芷瞥了一眼薛阳,复又看向徐昭环,只见她满不在乎道:“世间女子皆受规矩所累,偏生这些规矩都只是给女子的,我娘说过,只要我没错,就不必害怕任何人!我爹若是知道姓朱的这般欺负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这番话,必定出自一个被父母深爱细心呵护的女子之口,薛阳听完心里感慨万千,侧头看李沐芷,见她面露赞赏之色,于是上前说道:“徐姑娘豪勇大气,比男子不遑多让,我真是自愧不如。”

李沐芷看向他,心道:看样子,这小子最近读了不少书,说话文绉绉了许多,识得的字句也多了不少。

徐昭环又客气几句,见薛阳和李沐芷话里话外都不愿透露身份,心中猜测可能怕开罪朱家,虽说他们这几年生意越来越不行,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朱家在宥城根基深厚,即便大势已去,想要为难个寻常人也是轻而易举。

这种作风腌臜心胸狭隘的人家,少得罪的为好,想到此处,便不愿再为难两人。

“两位不愿计较,但今日多亏你们相助,若是毫无表示,昭环实在无颜,些许心意,还望两位不要嫌弃。”徐昭环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双手奉上。

薛阳正要拒绝,话还没出,李沐芷就接了过来,又对薛阳说道:“去把他身上的银钱都拿过来。”

她看了一眼朱之允。

薛阳领命上前将他和随从的钱袋都扒了下来,交到李沐芷手中。

她倒出来,着实不少,转身朝着茶铺老板和他妻子走去,将手里的银钱一股脑放在桌子上,问:“这些赔你们的店够不够?”

老人夫妇一时傻了眼,李沐芷敲了敲桌子,两人反应过来赶紧去数,不住点头说:“够了够了!”

李沐芷又将徐昭环的钱袋拿出来,倒到桌子上,说道:“这些银钱买你们为她作证,若是衙门的人宣你们去讲今天的事,你们要记住,实话实说。”

老夫妻相互看看,微微迟疑后,点头答应了下来。

李沐芷指着徐昭环又道:“这位姑娘的父亲是宥城有名望有地位的人,你们好生说话,他们不会亏待你们的。”

老夫妻像吃了定心丸,头点得比刚才真心实意多了。

交代完这些事,李沐芷冲着徐昭环和善一笑:“徐姑娘,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薛阳忙跟上,两人刚一转弯,变故陡生!

朱之允不知何时挪了好几步,正停在拴马的地方,他双腿用力一踹,马儿受惊,立时高扬蹄子,眼看就要踩死他!

好在朱之允不是蠢笨之人,拼命滚了几圈,避开了马蹄的践踏,但马一时无法平静下来,冲着薛阳和李沐芷徐昭环这边就奔了过来。

马带着马车,速度太快,李沐芷下意识将徐昭环推了开来,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却耽误了自己的动作,没等做出反应,薛阳已经先她一步,双手用力一推,将她生生地推了出去,他自己却倒在地上。

李沐芷大惊失色,幸而一身武艺,本能伸出手,反向扯住薛阳衣袖,用力往身边带,但她本来就没站稳,又是冲着相反的方向倒去,此时难以发力,惊恐之际,徐昭环已扑上来,双臂环住李沐芷的腰身,奋力朝后拽去!

薛阳咬牙,在最后关头顺着两人的力道摔向一边,下一瞬马车呼啸着从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碾压过去。

三人倒地,气喘吁吁,阿福惊得跑过来,想要搀扶徐昭环又不敢上手,只能蹲在一旁,小心问道:“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李沐芷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扯过薛阳问道:“你受伤了没?”

薛阳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摇着头。

李沐芷不放心,双手捏着他,将他上下简单检查了一遍,确定真的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薛阳被她这么一检查,脸瞬间红到耳朵后。

李沐芷回头去看徐昭环的情形,并没有察觉他的异常。

“徐姑娘,你没事吧?”李沐芷问,徐昭环只点点头,随后爬起来冲着朱之允就冲了过去,走到近前停下,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后顿了顿,突然脱下自己的鞋子,用鞋底狠狠地抽了他七八个耳光,朱之允的脸顿时肿成了猪头。?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二章 薛阳脚受伤 朱之允被打傻了一般,他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女孩,和往日里人前人后都温婉娴雅的徐大小姐,是同一个人。

“还看?再看就剜掉你两只眼!”徐昭环喝道,朱之允抖了一下,心里骂道:平日里贤良的样子都是装得!果真徐家没一个好人,都是奸贼!

李沐芷也被徐昭环的架势震了下,薛阳隔着十来步都替朱之允觉得疼得慌,捂了捂脸。

李沐芷被他逗乐了:“走吧。”

薛阳一抬腿才察觉脚腕处钻心的疼,他‘嘶’了一声,蹲下来。

李沐芷急忙问道:“你怎么了?可是刚才受的伤?”

薛阳掀起裤脚,脚踝处红肿一片,不碰都疼得厉害。

李沐芷扬声道:“徐姑娘!”

徐昭环赶紧跑了过来,一见薛阳的脚,立马吩咐阿福:“快去马车上拿药来。”

李沐芷叫她的原因就是因为她世家行医,应当能帮上忙。

徐昭环蹲下,伸出手来就要去检查,薛阳吓了一跳,忙往后缩了一下,李沐芷和徐昭环几乎同时喝道:“别动!”

徐昭环抬头有些歉意地看向李沐芷,解释道:“我在为令弟检查。”

李沐芷点头:“徐姑娘勿见怪,劳烦你了!”

徐昭环丝毫不计男女之别,轻轻托住薛阳的脚,微微转动,边不停地问:“疼吗?这样呢?疼不疼?”

将薛阳的脚放下,徐昭环面色有些凝重,她抬起头来对阿福和李沐芷说:“请两位帮忙按住他,他的脚脱臼了,需要赶紧处理。”

薛阳咬牙:“不必,我能忍住。”

李沐芷蹲下,将他的手臂按住,示意道:“徐姑娘,可以了,时间耽误不起。”

薛阳扭过头去咬住肩膀处的衣裳,双手死死抠住,李沐芷不免心生怜悯,拍拍他的手腕,随即又将他的手臂按住,小声嘱咐:“千万不能乱动,忍一忍。”

薛阳咬紧牙关,点点头。

徐昭环趁机果断出手!

只听一声细微的‘咔嚓’之声,薛阳闷声着,满头都是大汗,随即疼痛感消失了很多,他睁开眼睛,见徐昭环已经起身,将阿福拿下来的药瓶交给李沐芷:“这是外伤药,一日三次揉擦,这几日先不要下地,受伤的脚踝不能吃力。”

李沐芷接了过来,由衷地道谢,过来搀扶着薛阳,两人再次致谢,婉拒了徐昭环邀请他们去找她父亲再次诊断的好意,随后驾车离开。

徐昭环吩咐阿福将朱之允和他的随从重新绑得紧一些,又从店家买了一辆马车,店主老夫妇说什么也不肯要钱,朱之允身上带的钱袋子,足够买下三四家茶水铺的,一辆马车自然也买得。

阿福不解,问道:“小姐,您为何要再买一辆车?”

徐昭环故意当着朱之允的面说:“他只是欺负我,又不是诛九族的大罪,咱们就一两马车,哪里坐得开?难不成让他跟在后面跑?那岂不是在宥城示众了?犯不上,真转圈丢人,他和他的老子以后都没法混了。”

朱之允看着她,又气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事实。

徐昭环吩咐阿福:“你将他们俩塞后面的车上,驾车看好他们。”

“那小姐您呢?”

“我自己驾车。”

婆子颤巍巍劝道:“姑娘,不可啊,您是大小姐,怎可自己驾车。”

“那你会吗?”徐昭环问道。

婆子干笑着:“小姐抬举我了,老婆子哪会这个啊!”

徐昭环不再多言:“上车。”

薛阳受了伤,李沐芷让他坐回了车里,自己在外驾车。

她并不擅长赶车,只是这么多年来都是一个人过活,难免有用到马车的地方,看久了多少也懂点门道,安全起见,速度并不快,马儿小跑着,不快不慢朝着城里跑去。

直到回到客栈,薛阳脸色都不怎么好看,还总望着脚腕处发呆,李沐芷一开始以为他疼得厉害,将药瓶拿过去,叮嘱他:“记得擦。”

薛阳接过药瓶又恍惚的样子,李沐芷忽地反应过来,她坐在凳子上,看着对面的他,悠悠来了一句:“少男少女总怀春啊。”

薛阳初时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再一品觉察出不对劲来:“姑娘,你什么意思?”

李沐芷笑道:“徐姑娘,人长得水灵又俏丽,关键是有女子身上少有的飒爽英勇,着实难得。”

薛阳面色一点点沉下来:“她好不好同我有什么关系,姑娘说这些作甚?”

李沐芷看向他:“你们年纪相仿,你对她心生好感也是正常,你若有心,我可放你离开,不过你们两个家世相差有些大,恐怕不是件容易事。”

薛阳像是被踩中什么心事,急急说道:“我对徐姑娘压根就没有非分之想,她好不好,家世几何,我都不在乎,明日她就会忘记我,今日之事,不过是萍水相逢,不足说道。”

李沐芷歪头看着他:“那你这闷闷不乐是为何?还盯着药瓶发呆?”

薛阳嘴唇动了动,挣扎片刻,最终说:“我只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若是有一身武艺,就不会连救个人都费劲,还弄得自己受伤,活像个废物。”

李沐芷没想到他会为此事自责,笑道:“有武艺的人不一定像你这般有侠义心肠,即便他们出手也比不得你相助的珍贵,因为你是处于劣势,却敢路见不平,就冲这份胆量,世上没几个人能及得上你。”

不过短短两句话,薛阳听了却心情大好,唇角不知觉间扬了起来,李沐芷见状笑道:“果真是个孩子,夸你就开心,不夸你就进死胡同。”

薛阳脸上的笑意散去:“我不小了,我都十六了!”

李沐芷点点头:“这个徐昭环约莫也就十六七吧,不知道此事后续如何,我明日且去打听打听。”

薛阳见她顺着自己的思绪,并没有正面自己的话,心下着急,待要开口,李沐芷已经起身:“你歇着吧,明日开始不必洒扫做饭,先养好伤再说。”

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薛阳心中干着急,却也无法再说什么。

第二日,李沐芷起得有些晚,醒来后闻到一阵饭菜的香气,她心中一急赶忙跑了出来,果然见薛阳正在饭桌旁忙碌。

气得她大喊:“不是叫你不要起来走动的吗?休养不好脚落下毛病该如何?”

她噔噔下了楼,站在桌前不悦地看着他。

薛阳指了指桌子上的鱼,解释道:“这是我前两天买来的鲜鱼,养在水缸里,想着去去土腥味,今日正好给你做一次好吃的鱼,咱们不是说好的吗?”

李沐芷被他的话给气着了:“我又不爱吃鱼,再说这事急吗?你等两天再做就是了,眼下要紧的是你要好好养伤。”

薛阳轻轻转了转脚:“几乎不疼了,没事的,我心里有数,姑娘快来尝尝我的手艺。”

李沐芷不悦道:“我吃不下。”

薛阳薛阳赶紧认错:“我做完这顿饭,中午和晚上就不做了,好生歇着,姑娘可别生我气罢!”

李沐芷见他单条腿站立,一副惨兮兮的样子,还给自己做了一桌丰盛早饭,狠不下心来再拒绝,只道:“这几日都不准你再起身,你若记不住我就不用你做饭了。”

薛阳忙道:“记住了姑,趁热尝尝鱼吧,不然凉了味道就差些。”

李沐芷夹起一块薛阳挑好刺的鱼肉,嚼了嚼,点头赞赏道:“好吃,又香又嫩,还不腥气,难为你用心,话说你最近做的饭菜越发好吃了,比刚来时候好了太多。”

薛阳满足地笑笑,没有言语。?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三章 敢动我女儿我废了你 徐昭环带着朱之允回了城,快到家的时候,绕到后门,没有从正门走。

下了车,让婆子进去通禀,阿福陪着她等在外面。

朱之允‘呜呜’了好一会儿,像是有什么话要说,阿福不耐烦,待要上前再将他嘴塞紧一些,徐昭环制止了他,吩咐道:“将他带下来,松开他的嘴。”

阿福虽不解,还是将朱之允带到眼前,将他嘴里的布条扯出来。

徐昭环冷冷看着他。

“你气我恨我都可以,我今日倒霉受制于你,我认!但能不能别把我送官?”朱之允从牙缝里往外挤这些示弱的话,徐昭环瞧出来了,他这是想低头,又拉不下脸来。

“为何?”徐昭环问。

朱之允没想到她会问自己,以为同意了正要开口,徐昭环忽又道:“你又不考功名,怎么还怕影响你的大好前程?”

整个宥城的人都知道朱家大公子朱之允不是读书的料,朱老爷子也为此伤了不少脑筋,此时听徐昭环这样说,摆明就是在讥讽自己,朱之允不悦道:“虎落平阳被犬欺,你奚落我算什么本事?”

徐昭环冷冷盯着他:“我奚落你不是因为你在我手里,而是因为今日你要欺凌我,若我今日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学了一身武艺,恐怕你再恨我们徐家,也不敢贸然动手吧?无非因为我是一介弱女子,你这般没有气节,专挑妇孺欺侮,可算是男人?莫非你们朱家都是这么教导人的?碰到实力强的人可以装孙子,碰到实力悬殊的就尽可欺侮,你们可别给男人丢脸罢!”

此话一出,朱之允脸登时涨成青紫色。

“我今日……”朱之允试图解释,却又觉得一切都难以启齿。

朱家生意被徐家抢走不少,朱老爷最近已是恨得牙疼,寝食难安,朱之允心疼自家老爷子,便自告奋勇准备去找人帮忙,可如今的朱家早已不是十几年前的实力,屡屡碰壁,连日以来赶路的辛苦燥热,加之又喝了些酒,才一时冲脑,想要借着欺负徐昭环,为朱家出口恶气。

“我问你,今日若是你得逞,你欲待如何对我?”徐昭环突然出声问道。

这一句把朱之允问愣了一瞬,他想了想:“没想过,不知道,当时就是看你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来气,想要打压你的气焰,你们徐家的人凭什么都眼睛长在脑袋顶上?”

徐昭环冷斥道:“你们朱家才是眼睛长在脑袋顶上,我们徐家素来待人和善,从不恃强凌弱,对你们朱家没好气是因为实在看不上你父亲做生意时的下作手段!”

朱之允怒道:“你要打要骂随便!休得侮辱我爹!”

阿福气急想要开口,徐昭环抬臂制止了他:“对于一个蒙起双目的人多说无益,由得他去吧!”

朱之允此时来了脾气,喝道:“你这样抓着我,我可以去衙门状告你们绑了我!还抢了我的银钱!”

徐昭环摇摇头,嘲讽道:“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能耍这个无赖,我也不意外。”

朱之允脸色变了几变,还在嘴硬:“你不能送我去见官!”

徐昭环嗤笑道:“我一介女子,打劫你,还绑了你?说出去谁信?”

朱之允急了:“你这样就不算坑人了?仗着自己是女子,如此拉别人下水?”

徐昭环根本不吃他这一天:“对于君子当然要好生讲道理,对于你们朱家这种小人,怎么样都可以,再说,你本就是打算欺侮我,若不是今日有人相助,吃亏的可就是我了!且不说我只将你扭送见官,就算我今日要剁了你的手,你也只能认了!”

朱之允被她话激得反倒收了想要好生商量的心思,喊道:“你动我一下试试!”

“我来剁了你!敢欺负我姐姐,纳命来!”徐昭瑞从门内冲了出来,手里拎着平日里用的长剑,直奔朱之允命门而来!

徐昭环吓了一条,阿福冲上去扑住了他:“少爷息怒,少爷冷静啊!”

阿福毕竟不能真的动手,只能箍住他,但徐昭瑞是拼命的架势,手里的长剑乱挥舞着,很是吓人,一着不慎就会误伤人。

“瑞儿!休得胡闹!”徐昭环喝道。

徐昭瑞平日就敬佩爱重自家姐姐,听她一吼,瞬间安静了下来。

“让老夫看看,是谁胆大包天,竟敢对我的女儿动手!咳咳!”徐阳天从后面走出来,身边跟着好几个随从。

朱之允一见徐阳天来了,心中大惊,知道此事没法善了了。

原本以为徐昭环是个年轻女子,没什么心机,哄一下,卖个可怜能让她把自己放了,结果没成想自己反倒被她几句话就给激怒,忘了正事。

现在徐阳天这个炮竹脾气来了,不知道待会儿会变得怎样。

徐昭环回身见过自己爹爹,简单两句说明白了情况,并且一再表示,她没有受伤,倒是朱之允吃了不少亏。

徐昭瑞和徐阳天纷纷朝着朱之允看去,见他脸依旧肿的老高,手上红指印分明,嘴角还有一丝血迹,再看向徐昭环,她神清气爽的样子做不得假,心下便松了几分。

“徐小姐已经打了我好几次,即便我初衷不对,着实没伤着她一星半点,徐叔叔,您跟家父都是生意场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此事不宜闹大,是不是把我放了再问话好一些?”

徐阳天哼了一声,骂道:“我闺女没吃亏是因为她本事大运气好碰上贵人帮忙,跟你小子有个屁关系?你意图谋害我的宝贝女儿是真,还想抵赖?”

朱之允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徐叔叔,您说话要凭良心啊,我今日虽然生气,不过就是想吓唬下徐小姐,哪里就要谋害她这般厉害了?”

徐阳天又连着骂了好些话,中气十足的样子,朱之允看了心里直犯嘀咕,这人哪里有生病的架势?再给他块板子,估计能两下拍死自己!

至此,朱之允的酒早醒了,悔不当初,原本他就是想冲上去揪住徐昭环的衣领将她丢在地上,看着她被吓哭嘤嘤认错低头,如此罢了,结果没出气不说还挨了她好几顿揍,真是赔大发了。

还是徐昭环觉得不能任由亲爹骂下去了,除了发脾气,事情并没有解决,清了清嗓子,上前劝道:“爹,他也确实没想要谋害我。”

朱之允一听着急催道:“你赶紧说两句啊,我哪里就要害你性命了?”

徐阳天火气更大:“你欺负我闺女不算,怎么,还敢杀人?我算见识了,今天我不把你送进大牢,这辈子岂不是白混了?”

徐昭环拍拍他的肩膀,一个劲劝道:“爹,莫生气,莫生气,你闺女我是什么人,我哪能吃亏?今日估计朱之允后悔死来招惹我了,我毕竟没受什么伤,去见官顶多讨个公道,真要说让朱之允怎么样,估计也难。”

徐阳天这才稍稍冷静,摸着胡须没有出声。

朱之允趁机求情:“我也付出代价了,徐小姐若要我赔偿,我也愿出银子,只是千万别送我去见官,我爹今日已是焦头烂额,我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素日里,我本就帮不上什么忙,值此动乱之际,若是再惹祸,让他在府衙面前丢人,那我岂不是枉为人子?”

徐昭环看了他好几眼,才道:“你倒是难得,说了几句人话。”

朱之允本来正值动情用心,听她这番嘲讽的话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不服气道:“我虽说不是什么好人,孝心总有三分吧!”

章节目录 第七十四章 写下罪状 徐阳天不肯罢休,弟弟徐昭瑞也是怒目而视,爷两个恨不能将朱之允大卸八块,若没徐昭环拦着,恐怕朱之允立时就被扭送去见官了。

好在家人都知道徐昭环素常是个有主意的人,她费了牛就二虎之力,才设法将两个人劝了回去,说服他们同意自己来处置此事。

徐阳天临走还不住嘱咐她‘不可心慈手软’‘定要严惩不贷’。

“你待如何?”朱之允见人都被她打发走了,问道:“要杀要剐给句痛快话吧!”

徐昭环低声吩咐阿福进去,很快他便拿着纸笔以及画押的红泥出来。

朱之允盯着她:“你到底要干嘛?”

徐昭环将纸一铺,对他说:“我说着你写,最后画押。”

朱之允满脸戒备:“你要我写什么?”

徐昭环嗤道:“放心,我不用给你编什么名目,就把你自己所作所为写下来,已经够了。”

阿福上前将朱之允的右手松开,左手依旧跟身子一起绑着,徐昭环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认罪的话,朱之允听得一愣一愣,阿福见状上前推了他肩头一下,喝道:“快写啊!”

朱之允不悦道:“你这话里的我也太不是东西了啊,我写不下去。”

徐昭环呵了一声,故作讶异问道:“你也觉得自己太混蛋了?”

朱之允扭过头去,假装没听见。

“我不过实话实说你就受不了了?你妄图欺负我的时候可想到这些?赶紧写,待会儿天就黑了,我要回家了。”徐昭环催促道。

朱之允心里一动,就听她冷冷拆穿道:“我劝你别打拖延时间的主意,在这里你不愿意写,不如咱们换个地方?去衙门写?”

“你让我写这个是为了做什么?日后用来威胁我?”朱之允戒备问道。

徐昭环假意一笑:“你说得对,就是用来威胁你的。”

“你!”朱之允立马急眼。

阿福将他又按了回去。

“对付你这种人不留点后路能行吗?你急什么?我又不会拿着这张纸去做什么,不过是让你有点忌惮,日后不对我生那些卑鄙龌龊心思!”

朱之允嗤了一声:“我那日不过想收拾下你,看不惯你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又没想对你怎样,你少自作多情了,你看看你……”

他本想讽刺下徐昭环的长相,仔细一瞧,却见她五官秀丽,体型匀称,唯一有点说头,就是皮肤不算白,可她却黑得润泽光滑,一点也不难看,打眼瞧就不是那种整日憋在屋子里吟诗绣花的女子,满是活力的样子。

真要讽刺她长得难看,纯属昧着良心,他说不出口,徐昭环却从他停留在自己脸上目光看出其中意思,冷哼道:“我就算丑如东施又与你何干?我还没嫌弃你长得像熊瞎子呢!”

朱之允刚要反驳,徐昭环已经不耐烦,催促道:“快写,我没空你跟扯闲篇,让你写也不是为难你,只要你答应我随着我一道去布药义诊,我便不交出来,等义诊结束我自然会把这张纸还给你。”

朱之允不解:“义诊?去哪里?”

“让你去就去,到时候就知道了,你答应不答应?”徐昭环再放狠招,堵住了他要说的话:“再不答应,咱们就去见官!”

“好,我写!”朱之允硬着头皮答着,阿福将笔塞到他手里,往前推了一下。

朱之允拿起笔来,徐昭环说一句写一句,很快就写满了一张纸,徐昭环冲着阿福示意,他拿起红泥,朱之允不情愿地按了掌印,正待问话,徐昭环接过纸张丢下一句:“三日后来我家,我让阿福在后门等着你。”

说罢转身走回了家,留着阿福将他松绑、

朱之允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手和腿,徐家后门处除了他已经空无一人,徐家的下人和主子一个脾气,来去无影踪。

晚饭时分,徐夫人已经得知此事,徐阳天问徐昭环是如何处置的,有些不悦,徐夫人却赞同得很:“得饶人处且饶人,冤家宜解不宜结。”

听夫人这么说,徐阳天心里是不认可的,但面上也没过多表现,只道:“指望朱家承这个情怕是没那么简单。”

徐昭环解释道:“一来,我真送他去见官,怕是也没什么实际的惩罚,二来,确实对我名声有损,我可以哄骗他说不在乎,但是这些话传出去,恐怕就会变了味道,连累咱们徐家。”

徐阳天刚要说别怕,徐夫人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耐心些,徐昭环继续说道:“我让朱之允随咱们徐家一道去布药义诊,也是想让他看看,到底咱们徐家在做什么,为何会赢得百姓们的信任,若是能让他生出些许良心,让朱家别再那么唯利是图,也算是功德一件,毕竟朱家是医药大家,这两年即便不如前些年,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容小觑。”

徐阳天这才松了口:“难为你了,何时都想着造福病患。”

徐昭环被父亲一夸,也不自谦,自如笑道:“女儿受爹娘教诲得好。”

徐阳天冲着专心吃饭的徐昭瑞说:“日后多学学你姐姐!”

徐昭环为弟弟夹了两块肉:“我弟弟最好,最知道护着姐姐了,是吧?”

徐昭瑞开心地点点头。

天气愈发炎热,李沐芷直犯懒,胃口都少了几分,薛阳变着花样做饭,也没见她多吃两口。

这日午后薛阳就跑了出去,李沐芷看了会儿书,就睡了过去,醒来时,日头已经西斜,她下了楼,薛阳正在厨房忙碌,见李沐芷下来,忙端上一碗凉粥:“姑娘,先喝点这个粥开开胃,咱们待会儿再吃饭。”

李沐芷点点头:“我刚起,还不饿,你不用忙。”

尝了两口凉粥,味道清甜冰爽,很是消暑。

薛阳将饭菜一一摆上,李沐芷一看,全是凉拌菜。

薛阳忙道:“天热,吃点清口的。”

李沐芷应着:“好,你费心了。”

夹起一块藕片,果然滋味佳美,她夸赞道:“你的手艺越发长进了,瞧瞧,我最近都胖了许多。”

薛阳看了她一眼:“姑娘可胖些吧,那么瘦瞧着就怪心疼的。”

话音一住他察觉到失言,颇为担心地看向李沐芷,却见她神色并无异样,还在吃着菜,闲话点评两句。

一时间不知道庆幸还是失望。

李沐芷连吃了好几口,薛阳也坐了下来,见她吃得这般香,心境大好,顾不得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也吃了起来。

李沐芷忽道:“这几个月来,有你在家做饭,好久没出去吃了,天热得很,你镇日做饭很是辛苦,明日咱们出去吃如何?你想吃些什么?”

薛阳摇头:“我什么也不想吃,姑娘想吃什么告与我,我来做。”

李沐芷还要再劝,薛阳继而说道:“外面人做的吃食,若是干净还好,不然吃得都不安心。”

李沐芷笑:“我却从未想过这点。”

薛阳笑:“我也是自己做饭后才想到。”

两人说说笑笑吃完饭,薛阳收拾完,想着平日里李沐芷不是闷着就看书,有次看她在独自对弈,不如去找她学下棋,也好陪她解个闷。

上楼去,见李沐芷站在隐魂香的房间前,正看着里面。

“姑娘。”薛阳上前。

李沐芷这才转头看他,说道:“我要出门一趟。”

薛阳不意外,点点头:“要我陪着你吗?”

李沐芷神色寡淡,没什么精气神摇摇头:“不必,我自己去就好,你若是无聊,自己出去玩玩,不必等我。”?

章节目录 第七十五章 为什么受苦的都是女人? 李沐芷顺着隐魂香,来到一座普通的宅院面前,她站在门口,望着屋里微弱的灯光,心头沉重如铁,不知道今夜又是哪个苦命的女子正在承受煎熬,痛苦到忍受不下去想要离开这世界,引得隐魂香燃得那般紫。

每一次都是这样,李沐芷甚至觉得自己得了病,每每看到隐魂香燃起,都会心里发慌,不老不死不病是个赏赐吗?在屡屡从事这份折磨良心的活路的时候,又不尽然。

再多不愿,也只能进去。

李沐芷提气翻过院墙,找到了正瑟缩在墙角哭泣的女子。

故事俗气又老套,一个普通的女子,长大了,父母为了赚取银钱为他们的儿子娶亲,不顾她的反抗硬是将她许给了家附近的屠夫,嫁过来后,屠夫白日劳作,夜里回到家里除了折磨她就是喝酒,喝完酒后还是更加过分地折磨她。

才过半年,女子已经形容憔悴,鸠形鹄面,此时的屠夫见她不似初相见时水灵又嫌弃厌恶,不顺心时或者喝醉了酒都会去打她,拿她出气。

今日男子生意做得不顺,晚上回来就将她打了个半死,嫌她晦气还将她拖到了柴房,女子昏迷了许久才醒来,望着屋顶只觉得人生不过是受苦,不如死了解脱。

而后,李沐芷出现在她面前。

女人已没有什么可以跟她换,李沐芷知道三荒客栈的规矩,可从不为此受累,她指了指她头上的木钗,说:“将它送给我罢。”

女子将木钗拔下来,交到了李沐芷的手里,她抽出手帕,在女子眼前扬了几下,轻声说:“安心吧。”

女子什么都没察觉,道谢了后起身去打水洗脸,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李沐芷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进进出出,心里一片悲苦。

如果可以,她多想手刃屋中那个屠夫,替女人出一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所感,女子来到她面前,跪下磕了两个头,问道:“姑娘可否将手帕借我一用?”

李沐芷摇摇头。

女子眼里却燃起绝望的火苗,李沐芷预感不妙,下一刻只见女子转身回到柴房,拎着一把斧头走了出来,李沐芷立马猜到她要去做何事,想要阻拦,张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

女子疾步走进卧房,望着床上睡得一滩烂泥的丈夫,高高举起了斧头!

李沐芷在窗外看得分明,斧头落下的瞬间,窗户上溅起了簇簇鲜血,她徒劳地伸着手,半晌终于重重落下。

屋子门被打开,女子浑身是血走了出来,她冲李沐芷行了行礼,走到近前再次跪下:“姑娘,能求您一件事吗?”

李沐芷低头看她:“说罢。”

“能将我带走吗?院子他锁着,钥匙我不知道在哪里,我不想死在这里,我不想再跟屋里的那个人有一点干系。”

李沐芷看了一眼屋子,她不想跟那个令她厌恶痛恨的男子死在一处。

“好,我带你走。”李沐芷拉起她,提气一跃,便翻过了墙头,落地后,松开了手。

“你要去哪里?现在城门已关,你能去到哪里?”李沐芷想了想,还是说:“无论你是否后悔,都活不过今夜了,三荒客栈做生意,只有进没有退。”

女子垂下头:“这个世上,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父母不疼,弟弟不和,我活着就是一个笑话。”

李沐芷心中难过不已,想要安慰,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徒劳站在原地。

女子沿着街边走向远处,直到转了个弯,再也看不见。

李沐芷望着空空如也的大街,心中像是有一万头野兽想要冲出来,她想大吼,她想问一问这世道,问一问苍天,究竟有何公道可言?

为什么这些受苦的女子,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要承受这些非人的遭遇?难道就因为她们是女子?凭什么?为什么???

大口喘着气,她却无法说出一个字,喉咙像是人被狠狠扼住,连呼吸都不能。

李沐芷承受不住,双手扯住衣领,试图扯松一点,好能透口气,却是徒劳。

她双腿发抖,瘫倒在地,不能言语。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薛阳的声音响起。

李沐芷只觉自己被他揽住,上半身靠在他身上。

薛阳捏着她的手腕,掐着虎口处,急急问道:“姑娘,姑娘,醒醒,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李沐芷缓缓睁开眼睛,定睛许久,才渐渐看清眼前人的轮廓。

“薛阳,是你。”

气若游丝。

薛阳心急如焚:“我带你去找大夫!”

说罢薛阳一转身,将李沐芷双臂搭在肩膀上,双腿撑住站了起来,急速往城里的药铺跑去。

李沐芷被颠着跑了半条街,神思才稍稍清明了一些:“薛阳,你何时长高了,还长壮了,都能背着我走这么快这么远了?”

薛阳听出她说话如常,立即停下,差点哭了出来:“姑娘,你没事了?”

李沐芷轻声道:“放我下来,要被你颠死了,我差点把晚上吃的饭吐出来。”

薛阳赶忙挑了个干净些的石墩,将她慢慢放下来,蹲在她眼前,关切地留意着。

李沐芷这会儿力气回来了个三四分,见薛阳不知是急得,还是跑得满头大汗,说笑:“傻孩子,你忘记我明日就会好吗?”

薛阳声音都都带了几分哭腔:“我娘死的那年也是这样,我力气小,背不动,就拖着她往前爬,想要带她去看大夫,可只爬到街上,邻居们就说我娘已经死了。”

他垂下头,双手抖得不停。

李沐芷想起他的身世,不由得心生怜悯,费力抬起手来拍拍他的肩头:“放心,我死不了。”

没有三荒客栈的允准,她死不了,病不了,老不了,什么都做不到。

薛阳后怕良久才恢复理智,他抹了一把眼泪,上前倾身:“走,我背你回家。”

李沐芷摆摆手,拒绝道:“让我歇会儿,我现在不想动,一动就天旋地转恶心得厉害。”

薛阳当即说道:“我有的是力气,我可以走稳些。”

李沐芷再摆手,有气无力的样子,薛阳不敢再动,扬起袖子不停为她扇着风。

李沐芷看他紧张的样子,心头一暖,笑道:“再说你长身体,背着我压矮了你可怎么是好?”

薛阳苦笑一声:“姑娘,现在你还有心情说笑?”

正说着,街角走过两个男子,浑身酒气,走路歪歪斜斜。

薛阳周身瞬间紧绷,他往前挪了半步,离着李沐芷稍稍近了一些,举高袖子,将李沐芷挡在后面。

两名醉汉相互搀拉着,满嘴胡话,边走边说,经过他们身前,其中一人忽地说:“大半夜这怎么蹲着一个人?”

另一个矮些的男子也看过来,醉眼朦胧,只能看清一个清隽小声蹲在路旁,身后护着一个人,看衣服颜色应当是个女子,心下来了贼心,嘿嘿笑道:“是个美人吗?在跟你情哥哥私会?来来来,让我看看什么姿色?”

身高个醉汉人扯了他一把,骂道:“你他娘的敢招惹别的女人不怕家里的母老虎?”

矮个醉汉也骂了两句,指天指地地赌咒,最后也没敢往他们这边走。

李沐芷微微松了一口气,薛阳却不敢放松,看似没看他们,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醉汉。

最后两个醉汉浑说着走远,薛阳不待松下绷着的弦,刚一回头,只见墙角处飞过一道黑影,奔着李沐芷的后心而来,他想都没想,攥起拳头挥舞着抬臂去挡,只听一声猫的惨叫声,一只黑色的野猫摔倒在地。?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六章 疯魔的黑衣女子 李沐芷回头去看,街角处缓步走来一个高瘦身影,在这暑热天气,竟披着斗篷,从头到脚包裹严实,看起来着实瘆人。

黑猫嗷呜着跑到黑影身边,低哑的叫声一阵接一阵,听得人毛骨悚然。

“是谁伤了我的猫?”黑影阴沉的声音响起。

薛阳和李沐芷对视一眼,是个女子。

“是你?还是你?”她纤细的手指伸了出来,指甲上染得鲜红的蔻丹,仅盈盈一指,便满是风情,她话音并不高,指尖在两人面前一一划过。

薛阳转了个身,将李沐芷挡在身后,满身戒备看过去:“是我。”

李沐芷拍拍他后背,薛阳没有回头,反手去抓住她手,按在身后,冷冷问道:“是你的猫先要伤人的,我为自保,才不得以将它推出去。”

薛阳说着,将右臂举高,抖落袖口,随后伸到前面示意:“这是猫抓伤的。”

黑衣女子像没看见一般,冷冷说道:“我的猫从不会无故攻击人,定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会变得如此反常,你伤了我的猫,今日休想善了。”

李沐芷身体已恢复如常,哪怕对方是歹人也难伤自己,心里稍安,手还被薛阳攥住,想要想要抽,一动,薛阳回握得更加紧实。

李沐芷知他是担心自己,便由得他去,听黑衣女子的话说得蹊跷,闻言不禁歪了下头透过薛阳肩头想看下对方是何人物。

黑衣女子在看清李沐芷容貌的瞬间,僵了一瞬,上前一步,似是有些不敢置信,想要将她看得更清楚。

薛阳心中警钟大作,挪了下身子,将李沐芷挡得严严实实。

“世间竟有如此绝色女子,今夜我也算开了眼界。”良久,黑衣女子慨叹道。

薛阳极其缓慢地站起来,随后拉着李沐芷起身,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

黑衣女子蹲下抱起了黑猫,此时黑猫已经安静很久,薛阳留意到猫闭上了眼睛,他心里打鼓,刚才黑猫扑向李沐芷的时候,他是出了杀招,一只猫迎面撞上被甩出去,恐怕小命难保,若是真的死了,不知这诡异的黑衣女子会发什么疯。

李沐芷只能看见薛阳的侧后脑,她低头,看向薛阳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心里生出些许感动来。

这个世间,好歹有人在真心爱护着她,不似以往,无论何时都是她独自一人。

用力捏了捏薛阳的手心,直到第三次,他才察觉出异样,回头看向李沐芷,她冲着自己安抚地笑笑,薛阳一下就明白过来,她身体应当无碍了,眼神示意,李沐芷明白他的意思,冲他点点头,肯定他的猜想。

薛阳的心霎时安定了许多,却还是不敢放松,谨慎盯着黑衣女子。

她抚摸了几下黑猫,见黑猫还不睁眼睛,忽地甩手将猫掷了出去。

猫的身体砸在身后的墙上,如同一块破布,没有半分挣扎,顺着墙壁滑了下去,一动不动,竟是死了。

薛阳和李沐芷都是一惊,紧张地看向黑衣女子。

她也在看着黑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身形一动未动。

薛阳试图解释:“这位姑娘,我并非有意伤这只猫,只是它要伤我家主人,无意中将它打伤至此,请您节哀,若是有什么我能做的,或者,多少银钱,我愿意给您。”

黑衣女子像是入定一般,看完黑猫的尸体看夜空,就是不回头搭理两人。

薛阳吃不准她到底要如何,听说的话似是很看重这只猫,可猫死了她说丢就丢出去,也不见一丝伤心。

从人到言行处处透露着诡秘。

“死了,死了就死了吧,死了好啊,哈哈哈哈哈哈哈……”黑衣女子的音调变得越发癫狂。

薛阳警惕地拉着李沐芷向后退,刚退到四五步,黑衣女子霍地转过头来,厉声道:“你们杀了我的猫,纳命来!”

说话间掌风已至,薛阳松开李沐芷的手,将她向后一带,双手合十高举,迎着黑衣女子就是一击!

薛阳不敌黑衣女子,双臂发麻,随即撕裂的痛楚从指尖传到四肢百骸,他双膝一软,难以自称,跪倒在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黑衣女子满意大笑:“不自量力的臭小子,还敢接我的招!找死!”

话音刚落,她屏息再次运功,朝着薛阳的天灵盖而去!

李沐芷揪住薛阳后衣领,向后一拉,将他带离黑衣女子的攻击范围,右腿后退,双臂扬起,对准黑衣女子的肩头狠厉劈去。

她出手快,又是突然,身高臂长,先于黑衣女子击中对方,一击即中毫不恋战,当空拧身避开她的掌风,稳稳落地后,急忙退到薛阳身旁,搀起他,闪身挡住,紧紧盯住黑衣女子。

“你们两个,一个杀了我的猫,一个伤了我,今夜谁都别想离开,全都得留下!”黑衣女子嘶喊着,嘴角的血迹流了下来。

薛阳震惊地看向李沐芷,从第一次见面,他知道李沐芷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却从未真正见识过有多高深,刚才黑衣女子的招式凌厉,不是一般地高,而李沐芷竟能只用一招,就将她打得口吐鲜血,可见武功之高,远超于他的想象。

“少说梦话了,就你这么混喊,不到半柱香,府衙的兵丁们就要到,周围的父老乡亲也全被你吵醒,到时候不能离开的恐怕就不是我们了。”李沐芷毫无惧意。

黑衣女子好似这会儿才察觉现在是深夜的街头,她警惕地四下看去,忽地慌了神,不停摇着头:“我不能被人看见,我不能被人看见,我不能坏了先生的事,谁都看不见我,谁都看不见我!”

疯狂喊着,踉跄地站起来,四下看去,像没头苍蝇般到处乱窜,一着不慎,脚下踩到一块石子,险些栽倒,黑衣女子双臂挥舞了好几下,才稳住身形,没有摔倒,只是头上的帽子被她这样左甩右甩地掉了下来,露出一张满是伤痕的脸!

深夜黝黑的街上,只有路边昏黄的灯笼发出点点微光,黑衣女子的脸赫然出现,苍白的皮肤上沟壑万千,从头顶延伸至耳后,煞是骇人。

薛阳不由得后退半步,下意识就将李沐芷拉到身侧。

“我的猫呢?猫呢?”黑衣女子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开始四下找寻自己的猫,黑猫的尸体就在不远处的地上,她却像是看不见。

“先生送我的猫,我得好生养着,不能死,不能死,猫猫?你在哪里?”黑衣女子到处翻看,找寻不到,冲着李沐芷和薛阳就奔过来。

薛阳心头发紧,正蓄势待发准备跟她拼命,李沐芷却上前一步,神色自如道:“刚才我看到一直黑猫往河边跑去,就是顺着这条路。”

她指着一处街角,一边说,一边双目锁住黑衣女子,见她听完先是一愣,而后顺着她的手指看去,似是不解,又似是着急,嘴里絮絮说道:“平时就爱乱跑,一到晚上就乱跑,跟你说多少回了,都不听,这会儿找不着了,万一你被坏人抱走可怎么办?”

黑衣女子的脸上不复刚才的癫狂,更像一个老妇人担心自家孩子,说着,就沿李沐芷所指方向跑去,全然不再理会身后的他们。

薛阳上前一步,满是疑问:“姑娘,她这是怎么了?莫非是个疯子?”

李沐芷叹息道:“你看她的手和脸色,那是常年不见天日的人才会有的颜色。”

薛阳还是没明白,李沐芷却已经不想再说下去,黑衣女子是何来历她并不清楚,唯一一点,又是一个疯了的女人。

章节目录 第七十七章 大醉一场 薛阳眼见黑衣女子消失在巷尾,有些不安道:“姑娘,咱们赶紧回吧,不管她是什么人,都少惹为妙。”

李沐芷赞同他的话,转身快步往客栈走去。

一进门,薛阳就将厚厚的门栓挂上,检查了好几下才算安心。

李沐芷坐在椅子上,不知看向哪里,木木地发着呆。

薛阳回想起她今夜在街上那般景况,蹲在她眼前,柔声问:“姑娘,你到底怎么了,可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李沐芷收回视线,定定地看着他,突然俯身拉起他的胳膊,薛阳脸腾地一下红了。

小心掀起他的衣袖,避开触碰到猫抓的伤口,李沐芷轻轻地朝上吹了两口气,垂首叹道:“家中没有药,你这伤口需要处置。”

薛阳只觉得被她吹过的地方像是燃起了火焰,烧得烫手,想要抽出来,却又不舍。

李沐芷起身,拉着他往后院走,停在井边,从水缸里舀出水,一遍遍为他冲拭着,途中薛阳试图阻止,李沐芷却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动。

李沐芷清洗得专注,薛阳偷偷地盯着她的侧脸。

“你是什么时候学的武功?跟谁学的?”李沐芷毫无预兆地发问,薛阳慌了一下,移开了视线,心里在嘀咕,李沐芷已经拆穿他道:“从你挥开黑猫的时候我就发现你已经有武功了,背着我走的时候我还只当你是长大了力气也跟着涨,但你的反应没法撒谎。”

薛阳低下头。

李沐芷帮他放下袖子,叮嘱道:“这两日被别着水,注意一下,虽然清洗过,但我还是不放心,明日天亮了你去找大夫擦点药最好。”

薛阳看向她,李沐芷安静站在井边,头上半弯明月当空,恍然间,她就像是误入人间的仙子,皎洁得让人无法直视。

“姑娘,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薛阳试图去解释。

李沐芷依旧望着院子里的海棠树,静静地听着。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遇到危险的时候,明明是男子,却只能等着你来搭救,半点忙也帮不上,只会拖累你,所以偷偷地去附近的武馆学功夫,你要是不喜欢,我再不去了。”薛阳低下了头,只觉得无颜面对她,李沐芷这般善待自己,他却瞒着她。

“我又没责怪你,你不必紧张。”李沐芷终于转过头来,见薛阳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只觉好笑:“你现在年纪还小,学武也好,强身健体,百利而无一害,日后不必偷摸着,去好生学。”

薛阳豁然抬头,不安道:“你不生我气?”

这句话直接把李沐芷逗乐了:“我生你气作甚?只是觉得稀奇,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已经学了一身本事,觉得自己疏于关注你。”

薛阳想到什么,试探地问:“姑娘,你武艺高强,可否教教我?跟着你学,总归好过跟外面的师父。”

李沐芷浅浅摇摇头,薛阳脸上失望尽显。

“不是我不愿,而是我不知如何教别人。”李沐芷想要解释,却发现这些事不必跟他细说,便道:“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之前的事都忘记了吗?武艺是怎样学的都不记得了,所以无法教你。”

薛阳听得一头雾水,李沐芷已经不愿多谈,她问:“家中有酒吗?”

薛阳回想了一番,摇摇头:“没有。”

李沐芷抬头望向明月,脸上满是悲戚之色:“想要大醉一场都难,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故意让我清醒着。”

薛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她的落寞神情中来看,她此时的心情极差。

“姑娘,你怎么了?为何想要喝酒?”

李沐芷收回视线,看向他:“你日后不要再跟着我了,我夜里要去做的事与你无关。”

薛阳心里一咯噔:“上次你回来衣摆都碎了,跟这次一样,也是很不开心,我担心你,这才跟着的。”

李沐芷摆摆手:“你记得以后不要再这么做就是了。”

说罢转身要回房间。

“姑娘,我知道你武艺高强,我远远比不上,像今夜这般还需要你保护我,但是我会努力的,我会好生练武,直到能保护你,你每次夜里出去都很晚才回来,我真的不放心。”薛阳满腔的话,说出来却显得凌乱,猝然住口,不知道该怎么去说,怕李沐芷不同意,更怕她厌恶自己。

李沐芷站在他前方,不知道听没听进去,顿了顿,走到墙边一纵身就翻出了院子,薛阳吓一大跳,跟着跑到近前,试了两次,他蹦不上去,搬了一个梯子爬到墙头才反应过来,自己真是奇蠢无比,为何要跟着她一道翻墙而出呢?直接从大门追出去不就行了?

墙外是一条狭窄的小路,哪里还有李沐芷的影踪?

不管李沐芷有没有说重话,薛阳都知道,她不喜欢自己跟着,心下泛起无边彷徨,他下了墙,将梯子放回库房,来到正厅,点上灯,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等着。

没多久李沐芷从后门进来,薛阳瞬间起身,望着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李沐芷将手里拎着的吃的和一坛酒,放到桌子上,歪头冲他一笑:“来,一起喝点。”

薛阳盯着她,小声问:“这么晚了,哪个酒家还开着门?”

李沐芷调皮一笑:“我从后门翻进去的,哪一家都关门了,没办法。”

她素日都是一派沉稳老练的模样,难得有这种娇俏的模样,薛阳看得心头一颤,半晌才找回理智,李沐芷坐下,见他还站着,催促说:“快来,坐。”

薛阳走过去,坐在对面,还是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这样不问自取,不合适吧?”

李沐芷终于明白他在别扭什么,呵呵笑了两声,拍拍自己的钱袋:“我放下银子了,我最恨恃强欺弱的事,自己怎么会做呢?你还真是不了解我。”

薛阳一急,想要解释,李沐芷已经倒满了酒推到他眼前,举起自己的酒杯,示意:“干了。”

一仰头,一杯酒下肚,李沐芷被辣得皱起了眉,手上却不停,又为自己满上。

薛阳端起来一狠心满口咽下,却被酒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直接咳弯了腰。

李沐芷见状,抱歉着说:“忘了,你还是个孩子,不能喝酒。”

薛阳心中不忿,捞过酒坛就要再倒,却被李沐芷一把夺了过去,不容置喙:“你还在长身体呢,别喝了。”

薛阳还要再说,李沐芷制止他:“你若累了就上楼歇着吧,不必管我。”

薛阳放弃了坚持的想法,他低声说:“我陪着姑娘,不喝酒。”

李沐芷不再说话,一杯接一杯的喝着,桌上的花生蜜饯一口也没动。

薛阳看得直皱眉,他了解李沐芷的脾性,看着好言好语好说话,却不是听劝的主儿,待要让她别再喝了,又住了口。

他看得出来李沐芷心情极差,在找个发泄的途径,此时他除了默默陪着,什么都做不了,凭什么去阻止她呢?

一坛酒很快见了底,李沐芷再倒不出,随手将酒坛狠狠地砸在地上!

“世人皆苦,女子更甚,我除了送她们走,什么也做不了!凭什么?为什么?”李沐芷自顾望着天,不知在问谁。

她站起来,脚步已经虚浮,薛阳上前去扶,她却不肯,甩开手臂,踉跄着上了楼,薛阳小心翼翼跟在一步之后,直到李沐芷进了隐魂香的房间,从袖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了香炉。

炉顶瞬间扑起一阵紫气,转瞬即逝。

李沐芷站在香炉前,定定地什么也说不出口。

章节目录 第七十八掌 男人被剁成肉泥 薛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李沐芷叮嘱过他,这间房子不要进,没有她的准允,薛阳就一直站在外面,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李沐芷的背影是如此的落寞悲寂,便不愿离开,想多陪陪她。

李沐芷站了许久,直到香炉的紫气渐渐消散,最后幻化成一缕极轻极轻细线一般的烟气,飘荡在炉顶之上。

回身看见薛阳一直在,李沐芷说不上什么滋味,扯了扯嘴角,向外走去。

薛阳放心不下,默默跟在后面。

李沐芷推开自己房间的门,鞋子都没脱就一头栽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向窗外,蝉鸣虫叫,燥热的夏天分外热闹,她竟还有心思看这些?或许因为有人陪着,所以这次的难过才没有漫天涌来,虽然仍像溺水,却有人一起,心底也没那般凄凉。

眼睛一闭,便睡了过去。

她酒量不好,这些年喝得极少,醉了之后却不闹不喊,只乖乖地躺下,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薛阳停留在卧房门外,看着李沐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心一下子慌了,快步上前,试探叫她:“姑娘,姑娘?”

李沐芷睡得沉沉,呼吸绵长。

薛阳察觉出她并没有不妥这才放下心来。

待要转身,脚却像被人缠住,薛阳极力克制自己,却还是无法自拔,最终转过身去,走到床边,缓慢蹲下,靠近了她。

李沐芷长得真得很美,薛阳以前在村子里,见过的人少,觉得最漂亮的就是他的母亲,可自打见到李沐芷,他才明白那些故事里的仙女妖精真得存在,月黑风高无人的树林中,只要见到她,什么顾虑什么害怕都会被人抛在脑后,谁不愿意跟着她走呢?哪怕她是个吃人心肝的女鬼,也愿意一晌贪欢。

来到宥城住了半年,他也算是见过不少人,每每见李沐芷,最初相见时的惊艳仍会浮现。

往日里,他本本分分做个下人,为她做饭烧菜,为她扫撒整理房间,为她驾车喂马,可如此深夜,李沐芷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薛阳忽然打开心里紧闭的闸门,任由对她的贪婪倾泻而出。

就这么痴痴地望着李沐芷,从她的头发丝看到脚上的袜套,薛阳不愿放过一丝一毫,平日里从不敢放纵的目光,此时可以肆无忌惮将她看个够。

不知道是不是压着胳膊,有些不舒服,李沐芷翻了个身,改为平躺着,双目紧闭,一派安稳。

薛阳看着,就有些收不住。

他悄悄站起来,大胆地坐在床边,伸出手来,轻柔地拨开散落脸颊的碎发,手就再难收回。

顺着她的额头一点一点向下,停留在锁骨处。

薛阳脑内像是炮竹炸裂,他挣扎地闭上眼,五指收拢攥成拳头,抖了好久才收了回来,极轻极轻地捏着李沐芷的手心。

桌子上的蜡烛噼里啪啦跳了几下,薛阳坐得只觉周身僵硬,才压下心头涌起的邪念。

目光在李沐芷面庞周身流连,薛阳心一横,俯身在她的额头,印上轻如蝉翼的一吻,又贪婪地盯着她须臾,才勉强自己离开。

临走时,他熄灭了拉住,将门关上,站在门外,望着漆黑一片的卧房,脚上像灌了铅一般无法挪动。

第二日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李沐芷揉了揉头,疼得厉害,缓了好半会子,才坐起来。

拉开房门,薛阳一下栽倒在地,砸到她的脚面上,吓了李沐芷一大跳。

“薛阳,你在这里作甚?”

薛阳扶着墙忙站起来,难为情地解释:“早晨起来做好饭,想着姑娘醒了一定会渴,我在外面等着,好给姑娘倒水,就上来守着,结果睡着了。”

头又疼了起来,李沐芷揉了揉后脑勺,甩了甩头,想把针扎般的疼痛丢出去。

“姑娘,我已经熬好了醒酒汤,一直煨着,我盛上来,您喝点吧。”薛阳转身就下了楼,很快端上一碗温汤。

李沐芷一只手压着太阳穴,一只手用勺舀着,慢条斯理喝着。

一抬头,正对上薛阳直白的目光:“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我脸上可是有脏东西?”

薛阳慌乱移开视线,谎称:“厨房还烧着水,我先下去了。”

说罢飞快跑了下去。

午后,李沐芷换好衣裳,准备出去探看昨日的屠夫家里如何。

薛阳跟上前:“姑娘,我跟着一道去吧,总觉得这两日不太平。”

李沐芷本对他出不出门就不在意,天气正热,自己一个人本就懒散,有个人作伴也是好的,就答应了他。

两人走到昨夜那户屠夫家门外,周遭围着许多人,兵丁不断出入,面色凝重。

李沐芷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隔着不远不近站着,没有一丝上前的意思。

薛阳跟在她身后,瞥见她的手紧紧攥着,目光死死盯着兵丁守卫的门口,嘴抿得紧紧,心中猜到她应当与此有关,毕竟昨夜她就是从这户人家出来的。

于是上前,小声找了个百姓问道:“这户人家是出什么事了吗?”

一名男子满脸愤慨说道:“不知道遭了什么事,这家男人昨夜被人砍成肉酱了,浑身被剁得都看不出人形来了,什么人啊,多大仇下这么狠的手!”

薛阳心中一惊,担忧地看向李沐芷,见她神色没什么变化,定了定心神,又问:“那这家的女人呢?”

昨夜,李沐芷带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不知道她去往何处,薛阳心里不愿相信李沐芷会是残忍杀人的罪犯,只能往那个女子身上联系。

“哎!他家媳妇在城门口大槐树下死了,不知道是中了什么毒,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一开始有人以为是睡着了,推了两下才发现身体冰凉,立马报了官,追查到是这户人家,结果一来发现她男人死得更惨,造孽啊,一夜之间,两夫妻全没了。”男人还在长吁短叹,薛阳应和说了两句,退到李沐芷身边。

将袖兜里的木钗拿出来,李沐芷低头看了一眼,不住地摩挲,望着进进出出的兵丁,转身离开。

薛阳赶紧跟上,李沐芷一路无言,脚步飞快,竟是向着出城的方向。

到了城门边,路旁一棵大槐树高耸矗立,李沐芷站在它面前,看了好一会儿,又看向城门口,自言自语道:“她是想去哪里?她的家在这个城门的外面吗?”

薛阳见她神色不对,小心问道:“姑娘,你要去哪里?”

李沐芷抬起脚,又停了下来,手一松,将木钗丢在大槐树底下,蹲下后,伸手捞了几捧土,将木钗埋上。

薛阳左右看看,盛夏午后街上几乎全空,并没有人留意到他们两个。

“不论你的家在哪里,都无人真心爱你护你,不值得你流连,你既死在这里,木钗就留下陪你吧,愿你来生寻一户安生人家,平顺过完一生。我送你一程吧!”李沐芷心里默念,面色一片哀戚。

薛阳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见李沐芷这般模样,既着急又心疼,却不敢多问,只安静地等在旁边。

薛阳就这样陪着她站到日头偏西,腿脚已麻,才见李沐芷转身。

“走吧,咱们去客栈附近那个酒家吃点东西。”李沐芷淡淡说道。

到了酒家,因为来得早,人并不多,李沐芷选了楼上一个靠窗的位置,什么也不说,只望着楼下发呆,薛阳熟门熟路点了菜,小二看了他好几眼,记下菜名后说道:“小爷,您这两日怎么不来学做菜了?”

李沐芷听到,一下子转过头来看向薛阳,他立马涨红了脸。

章节目录 第七十九章 脑海里的男子面容 薛阳将小二打发走,不知所措地看着李沐芷,她却没再问下去,继续望着窗外,手指头吧嗒吧嗒点着桌子,薛阳被这一下一下敲击声敲得脸红到脖子。

“难怪我觉得吃做饭总有种熟悉的味道。”李沐芷说完,扭过头来,冲着他笑了一下,又继续望着窗外。

此时太阳近落,外头比白日凉快了些许,街上的人也多了不少,来来往往,热闹了许多。

“我做的饭实在难吃,看你来这边吃了好几回,料想这家厨子的手艺合你胃口,所以就过来学了一段日子。”薛阳试图解释。

李沐芷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茶,这才看着他,问:“现在还在学吗?”

薛阳露出一丝难得的得意神态:“做饭这种事,就是入门难,会了一些菜后也就一通百通,好些菜即便没吃过做过,也能琢磨出做法来。”

李沐芷赞许道:“你为人聪明,做什么都又快又好。”

薛阳捏了捏茶壶,有些许局促,干脆又为她倒上茶水,饭菜还没上来,被李沐芷这般夸赞,不知该看向何处。

薛阳已经掌握了李沐芷的喜好,点的菜都是她爱吃的,天气热,她已经好几天没怎么正儿八经吃饭了,今日胃口也不算佳,上齐菜后,她拾起筷子,为薛阳夹了好几块肉和菜,敦促道:“多吃点,这些日子天这般热,你还一日三餐做饭,每次都热得够呛,吃不了几口,今日咱们不在家吃,你不必辛苦,多吃些。”

薛阳看向她,心里又暖又喜,大口吃了起来。

李沐芷没有饿的感觉,也没心情吃,见薛阳吃得这么香,也生了点点兴致,夹起菜吃了两筷子,缓慢地嚼着。

薛阳就着桌上的吃的跟她闲话起来,李沐芷话少,多半都在听,时不时应一下,也就这么聊着。

夕阳最后的一缕光打在薛阳的脸上,李沐芷瞧着他,忽然感慨道:“你长大了。”

薛阳一愣,摸了摸脸:“有吗?这还快?我还嫌长得慢呢。”

他小声地纳囊了一句,李沐芷看向他的视线突兀顿住。

薛阳这张脸,似乎跟某张脸重合在了一起,可她明明不认识那个人,也从不记得,甚至看不清楚脑海中那人到底长得什么样。

李沐芷用力甩了甩头,薛阳留意到,忙前倾身子问:“姑娘,你怎么了?”

随着他的声音传入耳中,脑海中时隐时现的男声竟然跟他的话重叠在一处,李沐芷头疼了起来,忍不住双手捂住耳朵,痛苦地趴在桌子上。

薛阳急了,绕过桌子蹲在她面前,不住地问:“哪里疼?头疼吗?忍一下,我带你去看大夫。”

李沐芷用尽浑身力气,像是挣脱了什么枷锁一般,骤然双手猛力拍向桌面!

桌子上左右的盘子茶杯都被震得颤了几颤,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二楼上其他的宾客都看了过来。

薛阳绕了一下,半蹲着,将李沐芷挡在身内。

脑海里的人和声音都渐渐消失了,李沐芷睁开眼睛,神思清明了许多,薛阳难以放心,继续问她:“你好些了吗?是怎么回事?为何忽然头疼起来。”

李沐芷摇摇头,看了一眼蹲在身前的薛阳,眼前闪过黑衣女子那日和酒醉的那日,都是薛阳这般在她身边,心里不知怎的,涌起了一股陌生的情愫,似是叫做委屈。

“我想回家。”李沐芷只说了这么一句,薛阳毫不迟疑唤来小二结账,随后问道:“现在感觉如何?”

他满眼都是担心,李沐芷站了起来:“没什么了,刚才就一阵,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

薛阳小心地紧跟在她身后,生怕她再骤然头疼,摔下楼去。

夜里,李沐芷躺在床上,梦中像是千军万马鸣啸,薛阳的脸时隐时现,她一时去追,一时在逃,累到无法呼吸。

——

转眼秋天临近,又到了宥城荷花节,徐昭环却没心情绣荷包采荷花,家中已有丫鬟去采摘了几朵荷花,将花瓣散开,铺在房间里算是应景。

徐昭环所有精力都用在去乡下义诊,阿福已经清点过药材,她回到房里,丫鬟来凤正在为她收拾欢喜的衣物,不满道:“小姐,您非跟着去吗?”

徐昭环洗了洗手,换下衣物,坐下咕咚咕咚喝下一大碗水,才道:“当然要去,往年都是跟着爹娘一块去,今年是我第一次自己主事,马虎不得。”

来凤见她渴成这样,心疼道:“您忙起来就顾不得自己的身子,这般我怎么放心啊,虽说已经秋天,但天气还是热,水喝少了会上火,再累病了该如何。”

徐昭环拍拍她脑袋:“想我点好成吗?我多大人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为什么不让我跟着啊!我可以照顾小姐的,往年是老爷不准,今年您做主,准了让我跟着不就行了吗!”来凤不满道。

徐昭环解释:“我跟着是因为我懂医术,而且出门在外,女子多有不便,我每次出行也都是作男子打扮,你年纪还小,又不通医术,跟着去我还要分心照看,你就在家安心等着我回来罢!”

来凤知道多说无用,自家小姐素来果敢固执,便不再废话,尽心帮她多收拾一些细小东西。

第二日,徐昭环起了大早,换上一身灰色男装,将头发简单簪起,便出了后门。

阿福已经备好车等着,见她来,赶忙行礼:“小姐。”

徐昭环左右环顾,街角柳树下站着一人一马,定睛一瞧,朱之允是也。

徐昭环满意点点头,阿福偷偷说:“看来前几次布药迟到,小姐收拾他见效了,这次出门这么早,早早就等在这里了。”

朱之允也看见她出来,阿福说话的时候他已走到近前。

徐昭环笑得和善:“朱公子,早啊。”

朱之允脸色很臭,一看就是不情愿早起,徐昭环假装看不见,也不打算等他回应,直接吩咐:“跟上,咱们东城门碰头,苏大夫已经等着了。”

徐昭环上了车,阿福驾车,朱之允上马,三人一道起行。

到了东城门口,跟苏大夫汇合,四人一并出了城。

朱之允已经随着徐昭环在城里和乡下布药三次,最开始哪里情愿,迟到不说,一路上事贼多,一会儿要吃一会儿要喝,要不就是要如厕,一行人都得等着他。

布药的时候,对领药的百姓也是爱答不理,徐昭环看在眼里,一直忍耐,中午吃饭的时候,谁都分了,只有朱之允什么都没有。

他生气了,觉得自己也是忙了一上午,凭什么没饭吃,仆人说只徐昭环吩咐,让他不满去找小姐说。

朱之允气呼呼地就去理论,徐昭环装作没听见,几口将满头和干菜塞进嘴里,又喝了几口水,才问:“这些东西你愿意吃吗?”

朱之允不屑道:“本公子从来不吃这些破玩意。”

徐昭环装作听不懂:“现在天热,饭菜冷着吃也无妨。”

朱之允冷哼道:“这些东西,在我们朱家,连下人都不吃。”

徐昭环假装没听见,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干净,丢下一句:“你多虑了,这些饭即便你想吃,也不配。”

朱之允当即怒了:“你什么意思?”

徐昭环冷哼一声:“你冲谁喊?”

朱之允想到自己的把柄,忍了忍:“你不要得寸进尺。”

徐昭环理都不理他,转身走开,继续忙碌起来。

朱之允瞧着,她同病人村民相处时,都是和声细语,就连对下人说话都百般和气,可一面对自己,就凶如夜叉,真是气人,害得他同别人说徐昭环不是个好相处的人都没人相信。?

章节目录 第八十章 十里八乡的活菩萨 朱之允咬牙忍耐,心道都怪自己那日喝了点酒,一见她来了气,想要欺负人,做了错事被她抓到把柄,算了,大丈夫能屈能伸。

心里稍微舒坦了些,不再去置气,一转身又拍脑瓜,气道:“我那日怎么就鬼迷心窍写下那认罪信呢????”

那不是递刀到她手里吗!

他气到不行,心下更是难以平静,怒冲冲地追上去,待要找徐昭环理论,却见她正弯腰搬一个药箱,箱子太重,她手上脖子青筋毕现,朱之允愣了一下。

徐昭环跟他从小到大见到过的闺中小姐都不一样,她竟能这样俯身搬运东西,累到狼狈却还不停。

他上前一步,话却说不出口,徐昭环中间歇口气,一抬头就见他杵在面前,立刻斥道:“过来帮忙。”

朱之允没动,徐昭环立刻不悦:“你一个大男人杵在那里什么都不干,连村里的小孩子都不如!看什么看?赶紧过来!”

朱之允这才挪动脚步上前,一弯腰,徐昭环就转身要走。

朱之允喊她:“你要干嘛去?”

徐昭环头都没回:“多的事没干完,你搬完这些箱子就赶紧过来找我。”

朱之允想要抗拒,可徐昭环并没有给他机会,又去忙别的了。

他不愿被看不起,忍住想要走的心,一口气将所有活干完。

就这样,他饿着肚子忙完这头,又被拉去干别的,到天黑时,又累又饿,眼冒金星。

徐昭环跟苏大夫一块清点完东西,准备简单吃点东西就回城。

朱之允憋了一肚子气,更不肯吃她递过来的东西,徐昭环也不勉强,自顾啃着干巴巴的饼,简单吃完,喊着大伙启程,临走丢下一句:“今日我是故意的,让所有人都去使唤你,下次记得多吃点,你还得更加卖力气呢!”

朱之允快要被气死了,站起来想追山去,跑了两步只觉得累得双脚虚浮,他不愿去浪费体力,咬牙撑着回了城,就近找了个酒家大吃一顿。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第二次再随徐昭环布药时,他随身带着两只烧鸡和酒,中午歇息的时候刚拿出来,就被徐昭环一把将酒夺了去,不待开口她已劈头盖脸训道:“咱们出来是干活的,你当是游山玩水的?喝酒喝迷糊了,你弄错药怎么办?出了事把你嘴缝上都抵不过。”

朱之允这暴脾气立马上来了,他噌地站起来,徐昭环比他更快,抬手按着他的脑门,大力将他推回去,两人待要吵架,来了一个老太太和孙女,她颤巍巍问道:“请问大夫,解暑药还有吗?我儿子和儿媳妇白日要去地里干活,前两天热得不得了,我怕他们再生病,来领点药。”

朱之允还在气愤中,徐昭环已经快步上前,细声细语道:“婆婆,您来这边,我给你拿两包药。”

跟扯着脖子数落自己的那个她判若两人,朱之允瞪着她,徐昭环根本不再理会他。

细心地为老太太讲解怎样熬制,强调其中是属于败火药,平时煮来家里人都可以喝点,预防暑热,哪一包是等到生病了以后才能喝,平日喝了会不舒服。

她口齿清晰,言简意赅,朱之允从旁听着,即便在生着气,也得承认说得清楚明了。

徐昭环走后,他独自啃完烧鸡,大热天吃起来油腻得很,但又拉不下脸来去要咸菜,就一口一口地塞着。

身边不知何时跑来一个小孩子,盯着他手里吃不下的鸡胸脯直咽口水。

朱之允看见,举了举手里的肉,问:“想吃?”

小男孩点点头,又吞了一下口水。

朱之允随手递了过去:“吃吧。”

反正他也吃不进去了。

小男孩接过后转身就跑了。

朱之允拿过水袋,咕咚喝着,每次出来都是遭罪,也不知道徐昭环一个女孩子跑得什么劲,听说她从小就跟着徐阳天出来布药,好生在家里待着不好吗?

正杂七杂八想着,小男孩一边啃着鸡肉,一边牵着他的娘过来,山村妇人默默上前放下一堆野果子,不好意思说道:“我们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就这些果子是自家种的,还算甜,大夫不嫌弃的话吃点吧。”

朱之允起身道谢,妇人就领着男孩离开了。

他吃得满嘴油腻,此时的果子正是清口的好东西,拿了两个去附近找水井准备洗洗再吃。

水井边正有两个老人在闲聊,见他过来赶忙起身,忙不迭为他打水。

朱之允习惯旁人这般殷勤待他,并不觉得不妥,洗干净果子后咬了一口,山果特有的酸甜格外清新,他不知觉就多吃了几个。

旁边的老人见他爱吃都回家纷纷装了好几个篮子的果子,非让他拿着。

朱之允拒之不得,被他们塞了个满怀。

其中一名老者不住说道:“你们是好人,是我们十里八乡的活菩萨,我们多少村民没钱看不起病,都是你们徐家送来的药,大恩大德,收点果子没什么,拿着吧!”

朱之允并不是徐家的人,受之有愧,他推辞道:“我没做什么,不必拿这么多,再说我平日也不爱吃果子,已经拿了这些足够了。”

老者不肯答应:“拿着拿着,以后你们徐家人只要来了,都是客人, 上座的客人!”

旁边的老者附和道:“就是,如果没有徐家,我们这些老百姓,得有多少人被朱家害惨了,你们是恩人,拿着,拿着!”

“什么朱家?”朱之允脸色冷了下来,急急问道。

“就是城里的朱家药铺,这几年他们压低收药的价格,囤了那么多不卖,最后等着药稀缺了抬高价格往外卖,两头吃,这不是要活活逼死我们吗!”

“对对对对,要不是徐家的掌柜菩萨心肠,便宜卖药,每年冬天和夏天都来布药,更是不用我们花钱,你说我们这些年纪大的,可能都扛不住!你们别说只吃点果子,还要什么?我们这就去拿。”

朱之允如遭雷劈,什么都听不见。

“爷爷,我们什么都不要,你们赶紧把果子拿回去吧!”徐昭环从旁边走过来,听到他们的对话,忙拒绝着。

老人们怎么都不肯,没办法,徐昭环只好收下果子,招呼徐大夫和阿福都过来吃。

朱之允仍旧杵在原地,似是不能动弹。

阿福见状,小声问:“姑娘,他这是怎么了?热傻了?”

徐昭环制止他:“吃完果子再喝点水,去吧。”

阿福又看了朱之允两眼,苏大夫也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小心提醒道:“朱家的公子莫不是中了暑热?他虽说跟着一道布药,却不能真出什么岔子。”

徐昭环点点头:“我心中有数,苏伯伯,您再歇会儿。”

周围只剩他们两人,徐昭环看了朱之允两眼,才走上前去,不待开口,朱之允头一歪,将嘴里的果子碎渣吐了出去,转身就走。

把徐昭环晾在原地,她看着他赌气的背影,嗤了一声,没再理会,继续去忙了。

阿福见状跟上来,小声问道:“姑娘,怎么不把朱家的恶行都抖搂出来,好让他知道知道。”

徐昭环摇摇头:“他有耳朵,早听清楚了,自己不愿意承认,咱们说多少也白搭,再说,他是朱家的人,朱家再不好,待他也不会差,至于能不能跳出来看待这些事,全凭他自己,咱们没必要白费力。”

阿福似懂非懂,见自家小姐不让追究,也就不去管了。

朱之允独自躲在一堵墙后,听着她们主仆的对话,心中惊涛骇浪,更多的是不相信。

他们口中那个黑心的朱家,真的是他家吗??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一章 掉下陷阱 几天前的第三次布药,徐昭环发觉,朱之允明显沉默很多,大多数时候自己一个人待着,也不搭理任何人,像是在跟谁生气一般。

徐昭环才不理会他的少爷脾气,让他出来就是为了干活的,有没有心事都不能闲着。

吃饭的时候他照旧吃自己带的,经过前两次的经验,他这次带的事五香饼外加小菜,徐昭环从旁瞧着,他吃得还挺香,毕竟活真得很多,吃不饱再忙一天,对身体是很大的折磨。

荷花节的义诊,是徐昭环探听过后定下的,离宥城较远,山里道路不通的地方,因为这次是去待几天,徐阳天放心不下自己的女儿,多派了好几个伙计跟着,连同苏大夫朱之允有十来号人。

大半天在路上,午后终于到达村子,提前两天出发的伙计已经安排好了食宿,众人都在休息的房间里稍事休整,就紧锣密鼓开始为村民看病发药。

这里算半与世隔绝,平日里小病小伤大多是自己忍着,或是用土方法凑合,今日来了阵仗不小的大夫,村民们都往前挤,有病没病的都想让人给瞧一瞧。

徐昭环分工明确,苏大夫医术最佳,是以年老的人去他那里,自己医术尚可,女子们都来她这边,剩下的男子都去伙计们那里,初步判断下有无症状。

至于朱之允,徐昭环命他按照方子抓药。

结果没过半下午,阿福就悄悄过来说,朱之允抓错药了,徐昭环本就忙得不可开交,一听头就大了,她嘱咐阿福去将药重新配,随后让他把朱之允叫过来。

正被各种药材弄得焦头烂额的朱之允一听,徐昭环叫他过去,赶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小跑了过去。

往她身后一站,没等喘口气,徐昭环就指派他说:“你待会儿不要抓药了,就负责打包。”

朱之允一下子来气了:“就为这句话你把我叫过来一趟?”

他声音拔高了些,引得排队等着看病的女子都侧目,徐昭环也不急,冲大家安抚一笑,转过头来拉下脸道:“阿福带话让你干活你会听吗?”

朱之允被她说中,一阵憋气,徐昭环说完就回过头去,继续为下一个女子诊脉,可有他杵在身后,女子们也不好意思说自己的情况,徐昭环嫌弃道:“赶紧去,大家都忙着。”

朱之允气哼哼去打包,绳子系得不好,药还洒了,被人说了好几回才慢慢上了手,只是速度很慢,不当大用,他只能见缝插针搭把手。

徐昭环回头看了两眼,气不打一处来。

朱家的当家嫡长子,好吃好喝就这么养了快二十年,只一个游手好闲胡吃海喝不辨是非喜怒无常的家伙?难怪朱家的生意越做越差,不把心思用在好好教养孩子,净弄些歪门邪道杀鸡取卵的蠢事,不黄了摊子才怪!

朱之允当然没有忽视来自徐昭环的鄙视,身旁的仆人也是对自己爱答不理一副瞧不起的样子,他心中的火越积越大,傍晚时分,众人休息了,他转身走到一旁,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心道,你不是觉得我一无是处吗?我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

徐昭环正喝两口水,准备吃晚饭,忽见朱之允跑过来说在村子外面有个小女孩摔断腿了,他不敢乱碰,让她赶紧过去。

徐昭环放下杯子就跟着他跑了出去。

两人跑出了村子,穿过水塘,绕过一处山脚,朱之允还在说着:“在前面,马上就到了。”

徐昭环已经停了下来,突然出声问道:“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朱之允住了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你猜到了?”

徐昭环看着他,啼笑皆非状:“朱之允,你多大了,还玩这种把戏?你把我骗出来能做什么?杀了我?埋了我?”

朱之允切了一声:“我没那么歹毒的心肠。”

“那就算了,我累了,恕不奉陪。”徐昭环转身就要走。

朱之允高声道:“你比我预料的早一些识破,不过没关系,现在也不耽误。”

徐昭环正要问不耽误什么,朱之允向旁边跨了一步,脚用力一跺,徐昭环四围哗啦一阵声响,她下意识将袖子中的绳索甩出去,结结实实套在朱之允的脖子上,下一瞬,两人都急速向下跌去。

随着砰砰两个声响,两人纷纷落地。

徐昭环结结实实摔在地上,疼得脑袋一片空白,气都没上来。

朱之允比她好不到哪里去,虽说是完全突发,被她拽了下来,好歹有点功夫,还能控制身体,将伤害降到最小,但脖子就没那么好运了,因为被徐昭环的绳子勒着,她下坠的劲头全挂在脖子上,差点没把他勒死。

捂着嗓子咳嗽了好半晌才坐起来,徐昭环双手撑地,缓了缓劲,只听朱之允指责道:“你想杀了我吗?看你平时宅心仁厚的样子,没想到下手这么狠!”

他说话间,时不时伴有咳嗽两声,听得徐昭环特别解气,她先是活动了下筋骨,确定自己只是摔得屁股很疼以外,没有别的伤,才集中精力骂回去:“你对我这么黑心,我就算当场了结你也活该!阴险卑鄙的东西!”

朱之允揉了揉嗓子,比刚才好了一些,才道:“你随身带什么绳子?”

徐昭环白他一眼,现在除了骂他什么也不想多说。

自从她独自出门布药义诊后,就养成了一个随身携带匕首火折子和绳索的习惯,而且跟着家里给弟弟教武艺的师父学了一些自保招式,当然,这些她是懒得告诉朱之允的。

徐昭环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站起来借着夕阳的余晖,观察了下内里的情况,原来是个抓野兽的险境,不算深,也没那么多机关,她略一盘算,转身朝着朱之允去了。

朱之允并不怕她,但掉下来皆因他的诡计,做贼心虚,见她蓦地大步过来,吓了一大跳,往后挪,斥道:“你要做什么?男女授受不亲……嗳!你!”

徐昭环并不想跟他拉扯,眼疾手快将挂在他身上的绳索拆下来,在土坑里转悠两圈,寻找着树枝一类的东西,可惜除了细细的树杈子就只剩杂草了。

朱之允不是傻子,看出了徐昭环的用意,他略略有些得意,故意说道:“这个坑又不深,我一下就能跳上去。”

话说完他就后悔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脚扭了,不动的时候还以为只是轻微摔伤,一攒劲,脚踝关节处撕裂般地疼,他心一惊,低呼了好几声。

徐昭环立即蹲下,伸手就要帮他检查,朱之允向后避开:“你是姑娘家,别碰我。”

徐昭环嗤笑道:“亏你们朱家还是医药世家,医者面前无男女老幼的道理都不懂!你们朱家到底教了你什么?欺凌妇孺,诡计多端?”

朱之允怒道:“你说我就说我,少说我们朱家!”

徐昭环反问:“你不是朱家人吗?”

朱之允语噎。

“你不但是朱家人,还是嫡长公子,既知道自己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朱家的颜面,就请你日后谨言慎行,做点好事罢!”

话音一落,趁着朱之允没回过神来,徐昭环一把扳过他的脚,捏了几下,丢下一句:“骨头没事。”

朱之允疼得龇牙咧嘴,却生生将呼喝声忍了回去,他不想在徐昭环面前丢人。

“你把我诓进来,预备怎么着?丢下我一个人,夜里让野兽吃掉我?”徐昭环问他。

朱之允瞪她:“我就是想教训你一下,谁让你整天眼高于顶的样子,并没有真想害你性命,顶多听你两句求饶,就会把你拉上去。”

徐昭环闻言直接白了他一眼。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二章 沦落到被野猪逼上树 徐昭环拎着绳索,走到坑壁旁,细细观察着,朱之允问:“你不会要爬上去吧?”

徐昭环回头盯着他,接着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朱之允心头一凛:“你要做什么?”

问完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提醒她道:“我可会功夫,就你那三脚猫两下,我就算一只脚不能动,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徐昭环理都没理他,径自将匕首插在刚才选定的位置,退后两步,心里设想了一番,觉得危险,继而转头对朱之允说:“你过来一下。”

朱之允警惕地看着她:“做什么?”

话还没说完,她已经大步走过来,扯着他就走,朱之允抗拒向后扥,徐昭环不屑道:“你不是不怕我吗?”

朱之允立直身体:“谁怕你啊!”

徐昭环趁机将他大力一推,朱之允猝不及防被推到刚才她站得位置:“你是不是想动手?”

话还没说完,徐昭环已经后退一步,攒力起跳,左脚狠狠踩在他的肩头,紧提一口气,左手撑壁,右手持匕首狠狠扎进土里,双脚用力一蹬,在坑壁上猛踩两脚,双手狠力借着匕首向上攀了一下,就在快要吃不住劲往下回落的时候,左脚已经踩住匕首,她怕匕首插的土撑不住太久,没敢耽误,再次借力一跃,双手抠住了陷阱的边缘。

朱之允被她那一蹬,惊得后退了两步险些栽倒,受伤的那只脚疼得更厉害了,抬头一看,徐昭环已经挂上边,看着有些艰难,他无意识自己已经屏住呼吸,生怕一点声响影响到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

徐昭环手劲不敢松,不住对自己说可以可以,深呼一口气,脚极力在坑壁到处挪动,试图找到可以撑住的地方。

好在都是土,被她用脚尖抠了两下,就凹进去了一些些,她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脚尖上,待恢复些许力气,没敢耽误,纵身一跃,脚和手同时用力,终于将大半身子丢了出去,她双手抠着地面,不住往前爬,双脚终于脱离陷阱时刻,瞬间脱力,躺倒在地。

朱之允在底下喊道:“你出去了吗?快拉我出去!别不管我啊!”

刚才的恐惧渐渐散去,徐昭环不想再看坑底一眼,只丢下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这也算报应不爽,就老老实实待着吧!”

朱之允一下子紧张起来:“你们徐家不是号称医者仁心的吗?你若是丢下我,就算是谋杀!你杀人了徐昭环!日后你还有脸去当大夫吗?”

徐昭环冷哼一声:“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用阴招还我,就别怪我心狠。”

朱之允又喊了两声,先是好生商量,却没人回应,他急了,威胁加吓唬,上面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意识到,徐昭环真的已经走了,没有管他。

心中怒火熊熊,气徐昭环的狠心,也恼他的损主意,没出了气反倒害了自己。

越想越压不住火,干脆在坑底下破口大骂,刚喊了两句就听上面有人骂他:“都什么时候了还知道骂人,你也算够蠢的,就你这个脑子,说像猪都是侮辱猪!这个时候还在发疯,一看就是家里人从小惯得你一身毛病,不知天高地厚,两个眼睛都是黑豆,不看事不看时机,抠出来喂鸟算了!”

朱之允一听是徐昭环的声音,先是一惊,紧接着听她满口骂人的话心中又有气,可想到她回来了自己就有救了再是一喜,嘴上却不肯求饶:“你不来明日村民们去田里干活也能发现我,不用你假好人。”

徐昭环嗤笑道:“好啊,那你一会儿可千万别上来,既有骨气,你就等着喂狼喂野猪吧!”

朱之允怕她真得不管自己了,不敢再说狠话,可又拉不下脸来求她,只好转移话题:“我若不是下来为你挡了一下,脚受伤,也不用你救,自己就出去了。”

徐昭环根本不吃他这套,但也承认了自己完好无损有他的功劳:“若你最初没想坑我掉这个陷阱,是不是什么事都不会有?要怪就怪你自己!”

朱之允拆穿她的奸诈:“可往下落的时候你把我拽得死死的,还往下推我,让我给你当垫背,我也算还你的债了!”

徐昭环的脸忽然出现的陷阱边缘,朱之允赶忙抬头去看。

“归根结底都是怪你,起因在你,你就是个搅屎棍子!大家好好的你非要闹事,今天还不够累吗?你还有精神来弄这些?现在想让我救你,嘴还一句不让?”

朱之允也意识到自己有求于她,可骄傲又不允许他示弱,扭开头不肯看她,也不答话。

徐昭环一扬,绳索垂了下来,接着她的声音响起:“我不愿意救你,但我是医者,没道理见死不救,你自己既然嘴硬,但愿本事也硬,自己上来吧!”

朱之允单脚蹦到近前,不敢耽误,双手抓住绳索,咬着牙忍住左脚脚踝处钻心的疼痛,憋着一口气爬了上去。

徐昭环一直站在三步开外,见他上来后才转身要走。

朱之允大喝一声叫住她:“你不是说我的骨头没事吗?为何会这么疼?你医术到底行不行?”

徐昭环站住,回过头来,难掩得意,明目张胆地幸灾乐祸:“我当然是骗你的,不这么说,你贪生怕死惜命太过,耽误逃命怎么办?你敢自己使劲往上爬?”

朱之允气到岔了气,指着她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咳咳,你这个心思歹毒的女人!”

徐昭环撇撇嘴:“怎么,刚才不惜力往上爬,现在疼得厉害了是吗?”

朱之允真得想臭骂她一顿,但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就是因为她说骨头没事,他才敢正常用力,不然顾忌到脚踝,恐怕就难上来。

心里想明白了,面上仍旧不肯认。

徐昭环也不理会他,转身就要走,朱之允吼道:“你不能就这么丢下我!我这条腿可是为了救你才伤的!”

徐昭环不乐意了:“你少给我扣帽子,我不吃这一套!”

两人正在喊着,忽然远处的树木一阵阵摇晃响动,朱之允还在喊,徐昭环气急两步跨过去冲着他的嘴就是一巴掌,直接将他的话堵在口中。

朱之允大怒,正要发狠,话还没出口,徐昭环脸色已经大变,指着他的身后惊恐道:“野猪!是野猪!”

说罢,她挑中刚才她系绳索的大树,将绳子从坑底扯出向上一扬,勾住了顶端的树干,看了一眼朱之允道:“赶紧上树!”

说完就飞快爬了上去,一坐稳刚回头,就见朱之允跟了上来,她惊道:“你这会儿怎么这么快了?”

朱之允一边往里挪一边不忘跟她打嘴仗:“我经常打猎,会不知道野猪多危险?你往里一些,给我让点位置!”

徐昭环骂道:“你知道危险还跟我凑一块作甚?野猪会撞树的啊!”

话音未落,一只硕大的野猪已经朝着他们所在的树干狠命撞去。

两人被震得皆是一颤!

徐昭环气到不行:“你说说你到底怎么回事?五谷不分,医术全无,连药材都弄不明白,避个险都不知道忌讳!”

朱之允一动脚踝生疼,他的气性更大,不示弱回击道:“咱们现在在一棵树上,要死一起死!”

徐昭环无言问苍天,气道:“我看出来了,你就是个扫把星,跟你沾着边,没什么好事,都是你瞎喊瞎叫把野猪引来,我现在竟沦落到躲野猪!

朱之允还要回嘴,徐昭环气得抬手就是一巴掌,朱之允气炸了:“你再敢扇我我就拉着你一道跳下去,咱们同归于尽!”?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三章 把野猪宰了 野猪还在不停地撞着树干,徐昭环心一横就要起身,朱之允拉住她:“你脑子被猪撞了?下去送死?一头发了疯的野猪,十个你也不够打的!”

徐昭环反手一推:“让开!别拦着我!”

素来在她面前吃瘪的朱之允难得硬气了一把,他双手用力箍住她:“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去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徐昭环质问道,朱之允一怔,他也没想到后续当如何。

“坐以待毙?等着野猪把树撞倒,咱们掉下去摔个半死,然后被他一头撞死?”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朱之允不高兴道。

“我说好听的就能解决问题了?……啊!”野猪再次猛烈一撞,朱之允忙去扶树干,徐昭环定睛看去,掏出匕首,准备背水一战。

朱之允看见她的动作,猜到她是要下去拼命,下一瞬徐昭环双手高举匕首,从树上一个俯冲跟奔到树根底下的野猪撞在一处。

徐昭环原本想要对准野猪的脖颈处下刀,落下来的时候野猪一动有了偏差,她那一刀直插在肚子上,野猪登时就发了狂,边蹦边跳,想要将骑在背上的徐昭环甩下来。

徐昭环艰难地箍住野猪的脖子,另一只手吃力将匕首拔了出来,冲着野猪的脖子就是狠狠一刀!

奈何野猪的皮毛太硬,头一歪,獠牙朝着她的胳膊就是一击!她被獠牙一撞失了准头,匕首从手中掉了出来,没有命中。

徐昭环吃痛,拼命忍住疼痛,下一瞬就被野猪给甩了下来,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才停下来。

野猪调转头,发出嘶吼声,冲着她就扑了过来。

徐昭环慌忙站起往树下跑,她也知道人根本跑不过野猪,这种躲避不过是徒劳,可本能还是驱使着她拼命博上一博。

背抵靠树干,她闭上了眼睛,等待着生命结束的那一刻!

却听呼呼风声,一睁眼,朱之允从眼前跳落,正冲野猪,但他比徐昭环反应快,第一件事就是用事先脱下来的衣服蒙住野猪的眼睛,随后大喝道:“快把匕首拿来!”

徐昭环忙去捡匕首,冲到朱之允身边,野猪被蒙住眼睛明显慌了,虽然还在乱动,动作却没有刚才那般激烈,极其杂乱,朱之允趁乱将衣服剩下的一般勒住野猪的脖子,即便做了最大努力,仍旧摆脱不了被野猪甩着走的现状。

徐昭环瞅准时机大喊:“接着!”

她故意将匕首扬得高一些,朱之允猛地撑起上半身,伸手接住了匕首,片刻不但耽误,冲着野猪的勃颈处就是狠狠插入!

野猪嚎叫声透人双耳,像是一道利剑将心都劈成了两半。

被刺中的野猪一下子癫狂无比,跑得比刚才还要快,血洒了一地,朱之允本就有脚伤,哪里经得住野猪的颠簸,一时脱力被重重甩掉,他手臂撑地,避开了头部的受伤,一阵熟悉的痛感传来,他心里哀嚎,完了,胳膊又要断了。

来不及害怕,被蒙住眼睛的野猪乱跑两圈,又冲着他而来。

朱之允心中大乱,想要站起来躲避,右手和左脚全都疼得要死,根本使不上力,踉跄一下再次摔倒,他闭上眼睛准备等死。

徐昭环拼了命吼道:“滚啊!打滚!”

朱之允闻声而动,尽管知道滚几圈也避不开野猪的飞速攻势,还是尽力地拼一下。

他接连滚了好几圈,避开了野猪的路径,抬头去看,徐昭环不知何时解开了绳索,扑到野猪身上,死命勒住野猪的脖子,又将匕首抽出来,冲着脖颈处就是接连好几下,直到野猪四条腿支撑不住,扑倒在地,徐昭环还在死死压住匕首,右手近乎没进野猪的血肉里。

野猪瘫倒在地,四腿无力地抽搐着,只剩微弱的嘶吼之声。

徐昭环呆坐着,好半会儿没回过神来。

朱之允单腿蹦到她眼前,蹲下,将她的手抽出来,小声说道:“好了,猪死了。”

徐昭环这才清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鲜血的手,又将匕首抽了出来,朱之允以为她还要下刀,提醒了一句:“咱们快走吧,猪已经死了,幸好这头猪不算大,不然咱们今日都要命丧于此了,万一被公猪母猪赶过来,咱们才是真得没活头了!”

徐昭环默不作声用衣摆将匕首抹了几把,起身道:“走!”

朱之允继续单腿蹦着,徐昭环看了他两眼,放缓些步子,尽量等他跟上。

朱之允见这般行走太慢,一咬牙将受伤的左脚落地,一瘸一拐地往前小跑。

徐昭环跟在后面看了好几眼,追上前去,拍拍他:“我来扶你吧。”

朱之允有些意外:“不必了。”

徐昭环也不强求,继续快步往前走,朱之允跟在后面,没一会儿,就落下他一大截。

徐昭环低头看了一眼手上残存的血迹,她是医者,并不少见流血受伤,只是今日的野猪让她心有余悸,此时再看,手竟抖了起来。

用左手按住右手,她深呼一口气,停了下来,等着他。

朱之允走到近前,不悦道:“快走啊,你停下来做什么?”

徐昭环不由分说搀住他左臂搭在自己肩头,下令道:“走!”

朱之允刚要拒绝,就听她骂道:“闭嘴!”

朱之允闭上了嘴,又听她小声说:“有说话的力气加快点脚步!”

“若是待会儿再有野猪追来,你就松开我,赶紧往村子里跑,我留下断后,若是你跑得快还能赶得及留我个全尸。”朱之允半真半假地说着。

“啪!”徐昭环抬手冲着他的脸就是一巴掌!

“你!怎么又扇我耳光?”朱之允愤愤不平。

“因为你欠打!”徐昭环简明扼要,随后喝道:“快点!”

朱之允怕再说话她又会给自己几个耳刮子,听话地闭上了嘴。

两人磕磕绊绊好容易绕过山脚,看到了村子里的星点的亮光,心下升起希望,同时加快了脚步。

好在身后一直没有动静,两个人一鼓作气,终于赶到村里的大路上。

徐昭环还要再跑,朱之允却一下子瘫倒在地,连连摆手:“我跑不动了,腿快疼死了,你赶紧去村里喊人来。”

徐昭环当然不同意:“咱们还没进村,你再坚持坚持!”

朱之允死活不肯走了,气得徐昭环骂道:“你刚才不是挺有意志的吗?就这么一小段路了,你打起精神来行不行?别跟个死猪似的!”

话音刚落,不知道是不是幻听,不远处的土坡那里传来一阵阵响动,朱之允连滚带爬扑到她脚前:“快扶着我起来!”

徐昭环不敢拖延,忙拉他一把,两人疾步往村里赶去。

“快来人啊!抓野猪啦!”徐昭环一边走一边大喊,朱之允也扯着嗓子喊起来,很快,屋子里跑出一些人来,跑在最前的是阿福和两个村民。

徐昭环一见举着火把的他们差点哭了出来,急道:“快来搭把手,朱之允腿断了!”

终于松开了朱之允,她一下子瘫倒在地,阿福上前搀扶起她,徐昭环仍旧不放心回头去看,问村民说:“咱们身后是不是有野猪?”

村民宽慰她道:“就算有看见这么多火把也不敢上来,徐大夫别害怕!”

阿福吓得够呛,小声问道:“小姐,您这是怎么了?哪里受伤了,怎么浑身都是血?衣裳都碎成这样了?”

徐昭环恨恨看向前面朱之允的背影,心里骂了他无数遍,甚至将他祖坟都刨了,面上却什么都没说,倒不是她大度,而是脱离危险后,浑身骤然脱力,她现在连喘气都觉得费劲,只能等养好体力后再算账。?

章节目录 第八十四章 派人把他送走 徐昭环没有在外面久待,只吩咐了苏大夫为朱之允医治脚伤和胳膊上的伤,就回到自己房间了。

很快,阿福就端进一大盆热水和一盆凉水进去,徐昭环简单清洗后,为自己的胳膊上了药,用牙和手配合系上棉布,很快就包扎完毕。

阿福站在门外,问她要不要吃饭,徐昭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刚才情形紧急,还不觉得,此时安全了,一坐下就觉得双腿打哆嗦。

“你问得正是时候,我快要饿死了,快点帮我把饭菜拿进来。”徐昭环说完,阿福就推开门,拎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我们早就吃完了,还以为您是有什么急事耽搁了。”阿福说着将饭菜摆好,收起食盒后问:“小姐,您跟朱之允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遇上野猪?”

徐昭环瞪他一眼,阿福立马住嘴:“你让我先吃口饭行不行?”

她这饿着肚子,爬墙打野猪,还驮着朱之允那个大个回来,已经累惨了,问问题也不知道挑挑时间。

徐昭环一边大口吃着饭一边用眼神谴责他,阿福乖乖站好,等她吃完,将碗筷收拾齐。

徐昭环问:“朱之允的伤怎么样了?”

“苏大夫说脚上的伤有些严重,得好生休养一段时间不能下地,胳膊那里没什么,就是拧伤了。”阿福汇报着。

徐昭环想了想,吩咐道:“让他收拾东西,明日就派人送他回宥城。”

阿福见她脸色不好,小心问道:“今日之事,是他害的姑娘?”

本想着告诉阿福,本来众人就因他朱家人的身份不喜他,若是说出来,再引得大家有怨气就麻烦了,徐昭环摆摆手,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你挑个人,明日一早就送他走,旁的不许多问多说。”

阿福见她脸色变了,低头拎着食盒下去。

临出门前,徐昭环叫住他:“待会儿记得给朱之允也送份饭。”

阿福点头:“是。”

朱之允经过苏大夫的医治,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准备歇着,忙活完了才觉出饿,他这次实打实把徐昭环给得罪了,她故意折磨自己,不给他饭吃也在情理之中。

正在考虑该如何是好,阿福在外敲门:“朱公子,小姐让我给您送饭了。”

朱之允扬声道:“进来。”

阿福快速将饭菜摆好,就带上门离开,朱之允看着桌子上的两菜一汤,一碗米饭,心道:徐昭环这是没告诉大家发生了什么事吗,还没亏待自己,倒是意外得很。

吃完饭,单脚蹦到床上,坐着歇了一会儿,就听阿福在门外问:“朱公子,用完饭的话我就进去收拾东西。”

朱之允让他进来,盯着闷头收拾碗筷的阿福,他忍不住问道:“你家小姐没告诉你怎么受伤的吗?”

阿福看他一眼,答道:“小姐让我们好生干活,闲话少说。”

关上门,只剩他一人在屋里。

他以为徐昭环回来以后一定会跟自己算账,这般按兵不动肯定憋着别的招,且等着吧!

谁知第二日一大清早,阿福就领着一名仆人到他房前,让他收拾自己的东西,说是送他回宥城。

朱之允不解,阿福说完就去忙了,仆人问他:“朱公子,哪些东西需要整理?”

他的东西本就不多,刚住一晚,就几件衣裳和吃的,便再无旁的东西,仆人拎着两个包袱先走了出去,将东西放在马车上,随后回来接他。

朱之允满腹疑问,经过前门时,见徐昭环领着众人已经开始为村民诊脉了。

他站在一旁,想要上前去问,徐昭环面前排着长队,都是等待看病的女子,随从在旁边催促道:“朱公子,咱们快些赶路吧,我还得回来帮忙,小姐他们忙不过来。”

这句话,可见送自己回城是个破差事,没人愿意干,宁愿留下来跟徐昭环一起忙。

朱之允看了他一眼,心里很是别扭,转头就蹦着到了马车旁,上车后吩咐:“快走!”

经过众人面前时,朱之允没忍住,探头去看,徐昭环忙着写药方,右手手臂上包扎的布条赫然扎了下他的眼睛。

朱之允快速撇开头,不愿再看。

马车渐远,徐昭环收起笔,将药方交给对面的病患,这才抬起头来看去,却只见马车车尾。

“大夫,我最近下腹总是坠坠地疼,劳烦您给看下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名妇人坐下,满怀心事地问道。

徐昭环收回视线,忙为眼前的人搭脉。

忙到傍晚,随从回来禀报,说已经朱之允送回家,徐昭环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问道:“你定是快马加鞭赶了回来罢?”

随从低头,徐昭环忙让他下去歇息。

没了朱之允,徐昭环像是去了一块让她担忧挂心的毛病,做起事来更是得心应手,众人在村子里义诊忙碌,按下不提。

荷花节最后一天,李沐芷终于来了兴致,提前跟薛阳说别做晚饭了,两人出去逛逛,随便吃些。

天将将黑透,薛阳已经换好衣裳,整理齐整在楼下等着她,见李沐芷一直没下来,有些不放心,上楼敲门问道:“姑娘,您好了吗?咱们走吧?”

李沐芷有些急躁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等一下,我还没梳好头。”

话音刚落,门被她从里面打开,李沐芷披头散发站着,一见他就无奈笑道:“我本想着今日梳个好些的发髻,出门也算风光一下,结果太难了,梳了半天还是不成。”

薛阳脱口而出:“你无论梳不梳头发都最好看,何用在乎这些?”

说完就后悔,闭上了嘴,紧张地看着她。

这些夸赞的话,李沐芷听多了,根本没往心里去,她正低头摆弄着头发,将梳子一放,说道:“算了不弄了,编两个辫子吧,你稍等下。”

薛阳抿了抿嘴,忽道:“我来吧。”

李沐芷一时没听明白,问:“你来做什么?”

薛阳上前一步,迈进了她的卧房,站在她面前,深吸一口气,坚定说道:“我来为你梳妆吧。”

李沐芷侧头看着他,脸上写着疑惑,薛阳弯腰,从她手里将梳子接了过来,率先走到梳妆台面前:“我来为你梳妆吧。”

李沐芷这才明白他意指为何,笑问:“你还有这个本领?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过。”

说着走过去坐下,薛阳轻柔地梳着她的一头长发,低语道:“来到这里才跟人学的,之前没什么机会,也不敢给姑娘梳,怕梳得不好,惹姑娘生气。”

李沐芷不在意道:“梳得再不好,多梳几次也就好了,怕什么,我又不会为这些事说你。”

薛阳抿抿嘴,问她:“那你怎么一直梳不好头呢?”

李沐芷摇摇头:“不知道,以前是没心情,后来是不在意,难得想精细一次,却发现自己没这个本事。”

薛阳点头:“难怪平日里你总是散着,要么就扎一个辫子,日后我每日为你梳头,可好?”

李沐芷没察觉到他话里的隐意,只当他是要尽心伺候自己,便点头应道:“好,不过,我先看看你手艺如何,若是不好,我就不出门了,等你练好了为止。”

薛阳从镜子里看着她,应允道:“放心吧。”

将头发都梳顺畅后,提醒她道:“姑娘不若先闭上眼睛,待会儿再看。”

李沐芷答应得很痛快:“好。”

她闭上了眼睛,薛阳将头发轻轻挽起,眼神却不由自主被镜子中那张绝美的脸所吸引。

这样也好,他才能肆无忌惮注视着她。

薛阳贪婪地看着镜子里的她,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章节目录 第八十五章 再见毁容女子 李沐芷心情甚好,即便她再淡泊如水,依旧是个女子,看到镜中梳着朝云近香髻的自己,第一眼都给惊着了。

她扭头不敢置信问:“你竟有这般手艺?”

薛阳笑笑:“还有一个堕马髻,就这两个学得比较精细,其他的没把握。”

李沐芷不住点头:“我很满意。”

左右瞧瞧,像是不认识自己了:“说起来我真惭愧,这头长发跟了我,倒不如长在你头上,还能日日这般装扮。”

薛阳笑笑:“旁的人需用各式发髻装扮自己,因为相貌有缺陷,得用发饰补足,姑娘长得这般好,自然不必在装扮上费心思。”

李沐芷抬头看他,欣慰地点点头:“不错,咱们的薛阳长大了,也懂得说好听的话哄女子开心了。”

薛阳未料到她会作这般想法,刚鼓起的勇气被她轻飘飘的一句话打散了。

他垂下头去。

李沐芷察觉出他的低落,回身问道:“你为我梳这么好看的发髻,我得换身配得上的衣裳,你帮我挑下可好?”

薛阳抬起头来,笑了下:“好。”

他帮李沐芷挑了一见桃粉色的衫裙,在她身上虚虚地比划了一下,肯定道:“你穿一定好看。”

李沐芷扬了扬眉:“这么娇嫩的颜色?”薛阳坚持道:“你生得白,最适合。”

其实薛阳想说,生得白穿什么颜色都不会难看,但她相貌娇媚,穿这桃粉色最趁气质,他甚至都能想象出,走在街上,多少男人会因为她的美而失魂落魄,满街繁华在她的面前恐也会尽失颜色。

李沐芷见他说得坚定,笑道:“好,我就听你的。”

换好了衣裳,薛阳一见,就后悔了。

这般美的李沐芷,他并不愿让她出现在大街上,凭众人观望,如果可以,他真希望将李沐芷藏起来,只供他自己赏析,像书中说得那般,金屋藏娇。

可他不配,清楚地知道。

垂下头去,不敢再看,李沐芷的美像是能灼伤人,他揉了揉心口,看向桌子。

“我是不是还得上个妆呢?你会吗?”李沐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走到桌前,拿起粉盒问道。

薛阳沉默地点点头。

李沐芷惊喜笑道:“我就这么一问,你还真会?也是一并学的吗?”

薛阳答应着:“学梳头的时候想着,也许日后可以给你画眉,就跟着婆婆一道学了。”

李沐芷歪头看他,突然问他:“你学的时候挨了不少闲话吧?”

薛阳一脸讶异,随后神色有些动容。

“辛苦你了,你受委屈了。”李沐芷轻声说着。

这就是他心中的姑娘啊,是他想花一生来追随去奉献的姑娘,从来不让人失望,也只有她,会关心他学梳妆的过程辛不辛苦,尽管是因为她本性善良,薛阳仍觉得心头火热。

“无妨,能学会最重要。”薛阳装作不在意,他一个男人想要学梳妆打扮并不容易,他甚至一度想要去烟花之地偷师,好在最后找到一家胭脂铺,老板娘什么都会,他给了钱才得以学习,但去的都是女子,他一个男子没少被说闲话,甚至于老板娘第二日都会忘记他,薛阳还得每次去都得重新交钱。

如此种种,想想李沐芷的脸,薛阳都忍下来了。

可学会了,他只敢在自己的头发上尝试一二,忍了许久都没能对李沐芷说出,今日他也算如愿,看着梳妆打扮过后的李沐芷,跟他幻想中的一样光彩夺目,薛阳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值得了。

两人在街上随意走着,李沐芷挑了一个平日喜欢吃的小摊位,薛阳陪她一道吃了些许,而后再继续赏景看花,李沐芷兴致极高,几乎看到每个摊位都要买点东西,薛阳跟在后面帮她提着,虽然觉得很多用不上,见她这般起劲,也没说什么。

到了街的尽头,迎面一座桥上满是荷花灯,煞是好看,李沐芷站定望着桥发呆。

薛阳小声唤她:“姑娘,姑娘。”

李沐芷侧头看他:“怎么了?”

“咱们去桥上看看吧。”

李沐芷点头,两人齐肩一道走上了桥。

已是八月底,站在桥中央,一阵风吹来,凉意习习,李沐芷拢了拢外衫,夸赞道:“你有先见之明,替我选的这件衣裳外衫厚实,再晚些天穿也不冷。”

薛阳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下头,随后假装看别处,移开了视线。

李沐芷也在笑,陡然瞥见一缕紫雾从眼前飘过,隐入一处宅院中。

薛阳也看见了,忙去看她,见李沐芷面上已一片肃凉,谨慎问道:“姑娘,咱们回吗?”

李沐芷蓦地看向他:“你每次都会跟着我吗?”

薛阳以为她生气,忙要解释,李沐芷却摆摆手:“那就跟着吧,我要随着雾气走一趟。”

紫色雾气朝着城西的方向蜿蜒飘去,李沐芷抬脚便走,薛阳急忙跟上。

雾气在一处黑色小门内消失,李沐芷左右看了看,薛阳见状上前就去推门,令两人意外的是门竟然一推就开,薛阳回头看她,李沐芷率先走了进去,薛阳快步跟上。

这是一处典型的小户人家的宅院,还有些年久失修,一看主人就没有用心打理。

正屋闪着微弱的灯光,李沐芷径直走到门前,双手一推,门吱扭扭打开,屋里的人被惊动了,低哑的女人声音传来:“谁?”

李沐芷站在屋子正中,薛阳在她身后。

里屋的人声音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老爷是你来了吗?”

紧接着一个黑色的身影奔了出来,在看清来人面貌的瞬间,李沐芷和薛阳都大吃一惊。

黑衣女子看清了来人是李沐芷和薛阳,立马抬手将自己的脸捂住,慌张质问:“你们是谁?谁让你们进来的?赶紧走!不然我要报官了!”

这人正是之前那个黑猫的主人。

李沐芷率先冷静下来,她上前一步,问:“你可是遇到过不去的事了?若是想要解脱,我可以助你。”

黑衣女子骤然放下手来,声音凄厉:“你到底是谁?你知道了什么?你想要套我的话是吗?我告诉你,别想利用我来对付老爷,你们不是他的对手!我绝对不会做任何伤害老爷的事!”

李沐芷摆摆手:“我只问你,可是想死,我可以让你毫无痛苦离开,你愿意吗?”

黑衣女子这才看向她,脸色变了几变:“是老爷派你来的吗?他不信我,想要杀人灭口,是吗?”

薛阳不禁看向李沐芷,他不明白李沐芷到底是何意思,若是说她每次都是将人置于死地,那么,之前所有的命案,她岂不是都是凶手?

想到这里,薛阳心底难安,看着黑衣女子,再看向李沐芷的眼神都变得复杂难辨。

“我不认识你口中说的任何人,我是三荒客栈的掌柜,我们做的就是死人生意,若不是你想死的念头太深,我们根本不会知道,你既想解脱,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这屋子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把墙上挂的长枪送我当做报酬吧,如何?”

一提‘长枪’,黑衣女子如同疯魔了一般,暴跳如雷,她本就面目可怖,神情一狰狞,脸上根根粗深的伤疤活像是蠕动的蜈蚣,甚是瘆人。

“谁敢动我的长枪?那是我的!谁都不能抢!”黑衣女子嘶吼着,吼着吼着似是又迷糊了,不住摇头:“不不不,长枪不是我的,那是老爷的,当年我差点被我爹打死,就是老爷用这柄长枪挑开我爹的鞭子,将我救了下来,不行,谁都不能动!”?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六章 可曾有谁待她如珍如宝? 薛阳眼见黑衣女子已经疯魔,悄悄挪动了下脚步,半挡在李沐芷身前,怕她被发了狂的黑衣女子误伤。

黑衣女子回身就将长枪摘下,紧紧抱在怀中,一边挥舞着手,不知道在赶谁,一边向后退。

薛阳看得皱起眉头。

李沐芷拨开薛阳,向前走去。

“姑娘……”薛阳试图阻止。

李沐芷抬了下手,示意他不必惊慌。

黑衣女子似乎目不能视,李沐芷已走到了眼前,她却还在看着眼前的虚空处,不停地喊着,想要把那个看不见的人赶走。

这么多年来,李沐芷早就见惯这种场面,每一个求死的女子,景况都不会体面,发疯发狂声嘶力竭鬼哭狼嚎是常态,她并未因此停下当做的事。

蹲在她面前,李沐芷问道:“那你的老爷呢?他人在哪里?”

黑衣女子像是被点了静止的穴道,许久才一动一顿地扭过头来望着她:“老爷,他现在,应该在洞房花烛吧,这是他第几个小妾了?数不清了,我不知道……”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随着她的话大颗大颗地落下,李沐芷悲悯地看着她,黑衣女子终于能看清楚眼前之人不是心中所想的人,而是这个美到极致的女子,竟笑了一下,笑容却干涩无比,刺得李沐芷的心一阵阵难受。

“我想离开,姑娘,你当真能帮我吗?”黑衣女子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只是仍旧带着病态的沙哑,让听的人周身不舒服。

“我可以帮你,你确定要离开吗?”李沐芷的声音轻柔无比,像是母亲在哄幼时的孩子。

“我确定,我要走了。”黑衣女子毫不犹豫说出了这句话,眼泪再次跌落。

李沐芷扬起袖子,从她的面前划过,随后站起来,将长枪从她手中接了过来,转身就向外走去。

黑衣女子这个时候有了反应,她扑上去,试图将长枪夺回来,却只得扑倒在地,怔怔地伸出手,虚无地伸向李沐芷快速离去的背影。

薛阳急忙跟上,再于心不忍还是将门关上,隔绝了黑衣女子绝望又不甘的眼神。

李沐芷一路走得飞快,薛阳紧跟在她身后,不顾路人投来探究和好奇的目光。

到了客栈门前,李沐芷随手将长枪丢在地上,推门而入。

薛阳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捡起来,跟进屋后将门好生锁好,抬头去看,李沐芷已经奔到隐魂香的房间。

屋子里一派寂静,半点声响都没有。

薛阳放心不下,悄声上了楼,一转过楼梯,就见李沐芷站在香炉前,一动不动,门没有关,他看得清楚。

小心走到近前,薛阳轻声提醒:“姑娘,天热,有些事看开点,别为难自己。”

李沐芷这才侧头,见他站在身旁,自嘲地笑了下,看得薛阳心疼得难受。

“你不想问我点什么吗?”李沐芷声音低低的,没有半点精气神。

“问什么?”薛阳装傻。

李沐芷摆摆手,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又继续盯着香炉发呆,手里捏着一张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史珍如。

李沐芷举起纸条,晃了又晃,满是嘲讽的语气:“史珍如,刚才那个毁容的黑衣女子就是叫这个名字,珍如,珍如,谁又待过她如珍如宝?”

薛阳刚要劝,见她将纸条举了起来,以为她要做什么傻事,伸手抓住她的袖子想要拦阻,她只是将纸条贴在额头上,刹那间,一缕紫色的烟气飘入他们之间,两人都闭上了眼睛。

一个女孩呱呱坠地,母亲因为她又是女孩伤心不已,父亲一见只觉晦气,想要将她送人,身边幕僚劝解,不如留下好生培养,日后可以为自己办事,毕竟谁也比不过亲女儿的忠心程度。

父亲这才留下了她,只是对母亲开始冷落,她生不出儿子,就娶了好几房小妾,母亲觉得就是因为她自己才失宠,是以不喜欢她,大姐觉得因为她父亲才纳妾,更是厌恶她,父亲直接将她丢给了手下,没白没黑地学习武艺,琴棋书画,心机算计,如何讨男人的喜悦。

无论表现得多好,父亲都不会多看她一眼,一旦学得不认真,父亲则会责骂她,连带母亲也遭奚落,母亲和姐姐就会更加讨厌她,为了让父亲母亲能因着她笑一下,她只有拼了命地努力。

终于在十六岁那年,父亲将她叫了过来,说让她跟着师兄出去办事,她下定决心,一定不能让父亲失望,更不能拖累母亲,于是满心都是好好做事。

她的师兄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子,一路上对她嘘寒问暖,关心备至,从未感受过温暖的她很快便沦陷了,溺在师兄的‘情深义重’里。

年少时的感情总是冲动轰轰烈烈,终于在一日两人赏月后,她愿意将自己交在师兄手中,将衣衫褪去,浑身赤luo后,忽地听到一声哨响,周围涌上一堆人,而师兄身上衣衫完好,火速抽身离去,头都没有回一下。

她就这样被丢在一群陌生男子中间,无尽的羞耻感淹没了她,为了减少身体的暴露她只能趴在地上,双臂抱紧,尽可能地遮住自己的私密处。

人群后走出一名男子,将她上下打量了个遍,眼光如同一柄锋利的刀,将她全身的尊严粉碎,她忍不住,哭了出来,唤着师兄的名字。

男子一巴掌扇过去,点了她的穴,骂道:“蠢货!还叫你师兄呢?就是他把你出卖给了老子,你父亲那个奸贼没少害我,今日你就来替你爹还债吧!”

他唤来手下,朝着她一指:“拖回去!”

就这样,她赤身露体被两名男子扯着手臂拉走。

她那时候想,苍天如果有眼,就让她死在此刻吧!

可上天没有遂她的愿,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拉到一处空旷地,所有的男子都围了上来,蹲在她的身边,每一个人都伸出了手,盯着她身上的每一处,眼神尤其在隐秘处停留,随后他们就开始动手,数不清的男人的手,在她身上,前后左右,上下各处,肆意妄为,随意揉掐,更有甚者直接俯身上前用嘴啃咬。

她痛苦地哭了出来,因着被点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声地哀嚎。

每一张脸都狰狞无比,她只恨不能立时死去!

在她屈辱不堪的时候,四围倏然传来阵阵破空之声,箭矢朝着男子们而来,最外围的男人顿时惨叫倒地,经此变动,男人们不顾再侮辱她,纷纷逃命,却一个个被接二连三的箭要了命。

她慌得四下看去,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的父亲,带着手下赶来了!

她无声地嘶吼,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心里叫着:父亲!父亲!

她的父亲站在不远处没有上前,转过了身,一名手下一路撇着头走到眼前,用衣衫将她盖住,随后解开了她的穴道。

她慌忙爬起来用衣衫将自己包住,终于哭了出来,爬向自己的父亲,扯着他的衣角,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这个蠢货!我教养你这么多年,说了多少遍别对男子动心,这才几日你竟就被小白脸迷了心,竟做出如此蠢事!当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你以为男人对你好点就是真心了?你师兄早把你卖了!只卖了五十两银子!卖给了我的仇人!你落在他们的手里能有好果子吗?他们定会拿你来损我的脸面!我就不应该对你有任何期许,你能做什么?狗屁不是!”父亲怒道。

无数的自责和后悔涌入心头,她不住地哭诉,乞求父亲的原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七章 美女救英雄的戏码 父亲虽然生气,狠狠踢了她两脚,还是将她带了回去。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无法从自责中走出来,明明想要好生表现求得父亲的青眼,却没想到做得如此糟糕,让父亲更加厌弃自己。

鼓起勇气去找母亲,才得知父亲并没有苛责母亲和姐姐,这才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没有连累她们,对父亲的愧疚和感激更加深刻。

终于有一日,父亲交给她一个新任务,让她去接近一个男子,那人有权有势,不会轻信别人,务必尽心竭力留在他的身边。

这次她一定不能辜负父亲的信任,一定,一定!

于是,她在男子经过的途中装作被山贼轻薄逃命的女子,‘巧遇’了正要去剿匪的男子,她不肯离去,跟在身旁,在‘无意’中,为男子挡了一刀,剿匪结束后,她顺利被男子带回了府中。

醒来后,男子介绍自己:“我是唐云,你可同大家一般,唤我老爷,你呢,叫什么名字?”

而这时候,她才忽地察觉,自己连一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所有人都以二小姐代称,家人则是一致称她为老二。

“我叫史珍如。”她如是说道。

姐姐和小妾生的弟弟妹妹们,名字都从如,她想象过若是自己有了名字会叫什么,直到今日都没有机会去印证自己的猜想,那便用自己向往和喜欢的字吧,希望有人能待她如珍宝,珍惜她,而不是如现在,像一个无家可归的野狗。

“好,史姑娘,你家在哪里?此次剿匪你功不可没,又救了唐某一命,我定会备上厚厚谢礼。”

唐云说道。

史珍如假意哭诉,说自己从小被家人不喜,尤其父亲学了点武艺,时常打骂,这次出门路遇山匪,家人将她丢下自顾逃命,所以才会落入土匪手中,险些被他们侮辱。

唐云似信非信,第二日便亲自将她送到了‘家’中。

一进门,凶悍的父亲抄起抢上挂着的长枪就要打死她,说她已经脏了身子,不配再回来,就当她已经死了,免得辱了家里名声,她的妹妹没法嫁人,弟弟也没法娶妻了。

唐云见史珍如要被活活打死,伸手去拦,老人却不依不饶,下手很重,唐云看不下去,直接夺下了长枪,塞到史珍如手中,吩咐道:“他都不问问你受没受苦就急着撇清关系,对自己骨肉下此重手,这般人不配为人父,你拿着,打回去!”

史珍如哭得很伤心,这一幕,她并没有演戏,回想起自小的经历,比杜撰的要更凄惨,她哭成泪人,最后只攥着长枪低头不语。

唐云带她离开,问她作何想法。

史珍如摇摇头,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无家可归了,随意吧,老爷若是还念我救你的恩情,请给我碎银几两,我也好吃口饭,去到哪里算哪里。”

唐云见她皮肤白皙,相貌清丽,回想着她落入山匪手中的情形,左右看看,附近全是山,她一个人,年轻貌美,能不能走出去还是两说。

唐云将她带了回家。

史珍如丝毫不赶松懈,这只是第一步,日后还要慢慢取得他的信任。

唐云府中丫鬟侍女都不缺,史珍如想要接近他都很难。

仗着恩人的身份,她挤开了被丫鬟们眼红的差事,为唐云打水洗脚,唐云自然说不必,史珍如就一副悲悲戚戚的样子,说自己就这么白吃白喝心里不安,若是自己不做点什么,说不定哪天唐云就会赶走自己。

她这般说,唐云也不好再撵人。

史珍如就这般一点一点留在了唐云身边,取得了他的信任,可是苍天爱说笑,不待她为父亲做事,家中遭了难,父亲因为敛财杀人,被仇家一举推翻,父亲母亲姐姐弟弟妹妹们,还有父亲的小妾全部被问斩,家产被抄,仆役们下狱。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被丢弃,不知生死,知道她去处的父亲已死。

一时间,世上再无知晓她境遇的人,竟然躲过一劫。

一下子没了目标,史珍如不知何以为继,但为自保,又不能展露出分毫异样,无数个夜里,她捂着被子为死去的家人哭泣。

因着对唐云的愧疚之心,史珍如伺候得更加卖力,恨不能剖心掏肝地对他,弄得唐云有时候会说:“不必如此。”

一次外出,史珍如再次为他舍命挡刀,待她醒来,唐云问:“你可愿做我屋里的人?”

史珍如直到他误会自己了,若是以前,做他的小妾,枕边人,就可以更进一步接近他,她一定乐意,可现在,她已没了任何理由再让两人的关系更近一步。

她婉拒了唐云的提议,没有察觉转过身后,唐云看着她高深莫测的眼神。

后来的日子里,两人形影不离,唐云走到哪里都带着她,并且对她超出寻常的好,史珍如时刻谨记当初被师兄欺骗的痛苦,一再告诫自己,不可为了男人的示好而迷失自己的心,一定要清醒。

但她只是年轻的姑娘,未经人事,从未感受到世间的温暖,唐云长得高大英勇,对自己却温柔体贴,衣食住行没有不上心的,理智再抵抗,心也难免沉沦。

她入府的第二年,终于做了唐云的暖床人。

渐渐的,她也放下心结,反正家已经散了,世上没有人会再让她出卖唐云,那就用真心对待他吧。

直到唐云娶了正妻。

他的妻子是名门嫡女,对男子屋里有人早就司空见惯,并不觉得有什么威胁,可唐云待她着实好得过分,全府上下都视史珍如是第二主子。

这些她都能忍,不去计较,免得跟一个卑贱的通房丫鬟计较,让自己落了下乘。

可唐云来她屋里很少,大多都是史珍如侍寝,进门快两年,都无法有身孕,而史珍如这边已经生了一个女儿,唐云爱得跟什么似的,这下妻子就无法忍受了。

她并没有跟史珍如撕破脸,而是为唐云纳了一个新妾,娘家又助唐云在朝堂之上如鱼得水,一来二去,唐云宿在妻子这里,和新的小妾那里的时间都久了许多,府里的孩子也多了起来。

第三年,妻子又为唐云纳了一房小妾,第四年,幕僚送了唐云两个舞姬,一时间,唐府里热闹了许多。

而史珍如,依旧没名没分。

唐云也提起过让她给妻子敬茶,算是定了名分。

妻子却装聋作哑含糊了过去。

因着史珍如,唐云没少冷落妻子,如今岳丈一家对自己助力极大,更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跟妻子闹僵,此事便被搁置了。

史珍如去找过唐云,可他事务繁忙,即便回到府里,也不似以前那样只来她屋里,他有正妻,二房,三房和两个舞姬要去照拂,能分给她的时间少之又少。

她的女儿,也在第四个小妾进门的时候,得了重病,没等拖到冬天便去了。

史珍如伤心欲绝。

唐云到底顾念跟她的情意,出于愧疚和安抚,送来一只小黑猫让她养着。

丧女之痛无法平息,史珍如过得浑浑噩噩,每日如同行尸走肉。

她这个模样,唐云难得来一次,只觉得与女鬼作伴,便来得越来越少。

整个唐府已经没有她任何的留恋之处,最后一个年关,史珍如假借出门偷偷地溜走了,来到了宥城,用带出来的盘缠租了个小院子,勉强过活。

她的身子越发地差,以前只夜里做梦,后来经常白日夜里颠倒,在街上会将别的小女孩当成自己的孩子,抑或抱着枕头,当成心肝宝贝,她已经分不清梦里还是现实,成了一个躲在小院中的疯妇,只有那只黑猫陪着她。?

章节目录 第八十八章 我杀了人,你可要报官? 来到宥城的史珍如,疯疯癫癫,时而清醒片刻,但日子过得总算清净,数月过去,她在院门口的街上转悠,忽地看到几个熟悉的脸孔,那是唐云府中的护卫!

他们是来抓自己的吗?

史珍如拔腿就跑,却引起了护卫们的注意,一窝蜂追了上来。

史珍如慌忙逃跑,左躲右闪,情急之下跳入一户人家门外的花圃中才避开了他们的追捕。

回到小院中的史珍如,惶恐难安,如果被抓回去,唐云会怎么处置自己?责骂?囚禁?她不知道,但清楚一点,她不愿再回到那个冰冷的唐府,天天过着心惊胆战人人欺凌的日子了。

在高门大户里,没有男人宠爱的日子并不好过,尤其没有名分的女子,更是猪狗不如,就连下人们都可以来踩两脚。

唐云为何会找她回去?史珍如短暂的清醒时,想得明明白白。

自己跟了他这么多年,就算养的一条狗,也不能随意丢在外面,要死要活,都得经过他这个主人的同意。

其实当初,他之所以留下自己,不过也是为了将计就计,想要探清她的底细,后来见她一直没有任何举动,长久相处下来,多少有了点情分。

可男人的情爱,根本就不牢固,来得慢,去得倒是快。

史珍如看清了唐云的面目,和她后半生的情形,心如死灰,这才离开。

既已逃脱,断没有再回去的道理,可唐云手眼通天,万一抓住自己怎么办?

史珍如开始慌了,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头疼欲裂,她拼命撕扯着头发,开始大吼大叫,胸口和脑袋里像是有一团火要炸掉,她撞翻了屋子里的所有东西,蹒跚奔出屋子,冲着院子里的大水缸而去,将头和上半身全都浸泡到水里,寒冬腊月的水冰凉刺骨,史珍如却觉得是救命琼浆。

身子不再燥热,她缓缓从水缸中起身,低头想要爬出来,却忽地看到水面上一张熟悉的脸出现。

“啊!!!”史珍如撕扯着自己的脸,嘴里不住说着:就是这张脸,唐云认识我,护卫们也都认识,他们一定会把我抓走的!

越想越害怕,好容易沉静下来的脑子又开始疼起来。

史珍如拼命砸向水面,这样就可以把上面的人脸搅碎,可没一会儿,水面平静下来后,她的脸又会清晰地出现。

史珍如冲出水缸,奔到屋子里,猛地砸碎吃饭用的碗,捞起一块碎片,冲着自己的脸上就是狠狠一划!

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史珍如仿佛只觉得这份疼,像是剔除她身体某一部分的肮脏和溃烂,越疼越觉得心里松了许多。

接着她又狠狠划了四五道,直到满脸鲜血,倒地昏迷不醒。

之后的生活,如白驹过隙一般,日日重复着,身上的银两花得所剩无几。

她一时清醒如好人一般,一时又疯癫无常,好在住得偏僻,并不扰人。

再后来,遇到了李沐芷和薛阳。

那日史珍如睡下,忽听得附近有吹吹打打的声音,她仔细听着,原来是不远处在娶亲,而那日,正是多年前她成为唐云床上人的日子。

史珍如忽地就抽搐起来,不停地吐着白沫,随即昏了过去。

等到醒来,巨大的悲伤袭来,她已经过得人不人,鬼不鬼,而唐云呢?应当正左拥右搂,快活风流吧?

想要去找人诉一番苦,史珍如自嘲地摇摇头,笑自己痴傻无知,她早就知道,这个世上,除了她自己,再没有旁人肯愿意听上一叙,就连陪伴自己的黑猫,也惨死在街上。

死了也好,有时史珍如盯着黑猫的眼睛,仿若看见了唐云幽深的目光,又似乎看到父亲阴狠的双眼,更像看到母亲和姐姐的厌恶,唐云妻妾们的奚落。

猫死了,是不是上天在提醒她,不必执念,不如离去?

她一睁眼,等来了三荒客栈的李沐芷。

这就是史珍如短短的一生。

李沐芷睁开眼睛,将纸条丢进香炉里,一缕若有似无的紫气飘出来,萦绕片刻后散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似乎从未存在过。

薛阳看向她,刚才的一切他都看到了,如身临其境,是以格外能体会李沐芷对史珍如的悲怜。

李沐芷抬起头来,看着自顾自燃烧着的香炉,忽地心生一股戾气,恨不能杂碎这顶香炉!

她兀地伸出手,试图推翻香炉,手刚碰到炉壁就被烫到,踉跄后退,薛阳快步上前,接住了险些摔倒在地的她。

“姑娘,您这是做什么?我看看手如何了!”薛阳半蹲,将她平稳放到地上,翻出双手就要看。

李沐芷试图往回抽,薛阳却不肯,低头看去,两只手的手心通红一片。

薛阳心疼地轻轻去吹,李沐芷却像失了神,任由他拉起自己,到楼下井边去冲水,只愣愣地坐着,一言不发。

接连用了好几桶清凉的井水泡过之后,李沐芷的双手才好了许多,没再那么红肿。

只是仍旧有麻麻疼疼的感觉,李沐芷没心思去说,薛阳蹲在她面前,见她这般情形,不知该如何安慰,思忖须臾,才轻声道:“你若实在来气,咱们去教训教训那个唐云可好?都是他,把史珍如害成这样。”

李沐芷这才低头去看他,苦笑了一声:“薛阳,你真是个孩子。”

薛阳一直不喜李沐芷挡他是个无知孩童,平日每次听她说都要反驳一下,可今日,他知李沐芷心情极差,便任由她说,只要能开心一些,说什么都行。

“姑娘,你要是实在太气,打骂我一顿,出出气可好?”薛阳又道。

李沐芷笑了一下,声音淡淡的:“打你做什么?做错事的人又不是你。”

此时已经过了子时,九月月朔,天上的月亮不见了,夜空漆黑一片,李沐芷远远看去,冷冷说道:“害她的人岂止唐云一个?她的父亲,母亲,所有亲人,唐云,唐云的妻妾,没一个能脱得了干系!女子生活在这世道已经够难了,可为什么同为女子的她们反而下手最很呢?世道压死人,人也能压死人。”

李沐芷蹙着眉,望着看不到头的黝黑天边,一种无力感蔓延至全身。

“你今日知道,我平日里做的是什么事,心里作何感想?”她扭过头来,突兀问道。

薛阳一顿,摇摇头。

“这是何意?”

薛阳咬了咬唇:“若是姑娘不愿,日后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多问。”

李沐芷伸出手指头戳了戳他心口的位置:“可你已经知道了,不问就能放下吗?不过是做戏罢了,你觉得我是在杀人,可否想去报官?”

薛阳惊得站起来:“姑娘这是什么话?我何时说过要去报官?”

李沐芷凉凉笑道:“我就是在杀人,杀得还都是好人,你不害怕吗?我之所以不告诉你,就是知道,若有一天你知晓后,会受不了,咱们都不必相互为难,你无法心安,我今夜就放你走,从这个大门出去,咱们好聚好散。”

薛阳惧道:“你要赶我走?”

李沐芷指指大门的方向:“我是为你好。”

薛阳后退一步,满脸倔强:“我不走!你说什么我都不走!”

李沐芷没有看他,盯着光亮的井口,不知在想些什么,薛阳静了静心,重新上前,缓缓跪在她的面前:“姑娘,我什么都不怕,只怕你让我离开,让我留下来陪着你,好吗?”

李沐芷终于看向他。

薛阳无比坚定:“我知道你是好人,你也没有做错事,无论你做什么,发生了什么,我都愿意留在这里,我陪着你,别赶我走,成吗?”

李沐芷摇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薛阳心里一疼,却什么也不敢做,只能徒劳地跪在她的身边,陪着她哭了很久很久。?

章节目录 第八十九章 救下羊癫疯发作的病人 冬天来临,徐家照旧要安排好几场布药义诊,徐昭环早早地忙了起来,立冬那日筹备妥当,第一场布药,来领药的百姓排了长长的队。

正忙着,阿福凑过来,小声禀报:“朱家大公子来了。”

徐昭环意外地搜寻着他的身影,阿福指向东边,她才在拥挤的人潮中看到他,正忙着引领老人往前走。

阿福有些担忧:“他忽然出现,会不会憋什么坏招呢?朱家的人一肚子坏水。”

徐昭环也是这么想的,吩咐道:“你去悄悄地跟在他身边,留意点他做什么,若是往药里搀东西,或是说什么话败坏徐家的名声,立马拿下告与我知。”

阿福领命下去。

徐昭环继续忙得脚不沾地,忙碌的间隙抽空扫一眼朱之允,他都在安分做事,没什么异常。

徐家准备的药早早就发放完了,后面来的百姓难免有怨言,但徐昭环早就说明白了,布药是他们徐家仁义,并不是应该的,若是有病还要去诊脉问切,这里发放的都是最普通的药饮,回去熬着预防季节病的,是以常来的人都知晓,见药分光了便回家去等着第二天。

一位老者腿脚有些不便,坐着没走,阿福正要上前,见朱之允已经走了过去,就停在附近,留心他所说所做。

朱之允弯腰问道:“爷爷,您怎么还没走啊?”

老者耳朵似是不好,很大声地问:“小伙子你说什么?”

朱之允只能更大声问:“您怎么还不回家啊?”

这一喊,徐昭环也听到了,向他看去。

老者摆摆手,嗓门依旧很高:“我腿脚不灵便,来这里就花了大半天了,再回去又得很久,歇歇再说。”

徐昭环悄悄走到他们身边,朱之允并未察觉,他略一思索,便问:“您家里在哪?我有马车,送您回去吧!”

老者很是高兴,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朱之允扶着他往自己马车那里走去,徐昭环冲阿福抬了下下巴,他立马跟上去。

阿福回来的时候徐昭环已经回到药铺,听他说,朱之允确实将老人送回了家,而是他在经过朱家药铺的时候,进去拿了好几包药,给了那位大爷,叮嘱他明日不必再来徐家领药了。

徐昭环疑惑道:“朱之允现在变了不少啊。”

阿福也很是不解,说道:“朱家的人还能做这种事?而且,他为何要坐马车来呢?像是提前安排好的似的。”

徐昭环忙问:“这一路你可看到有人跟着?”

阿福摇摇头:“没有,就是平平常常,没什么人留意他们。”

徐昭环转瞬想明白了,徐家朱家素来剑拔弩张,他是朱家的大公子,自然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受制于徐家,坐马车一路上不引人注意,再说大冷天,他素来娇生惯养,哪里肯骑马,遭那个罪,坐马车多暖和。

不过这次他能来,让徐昭环很是意外,她根本就没有通知他,难道说他忽然良心发现了?还是说,怕自己真的将那封信散播出去,受制于她,才不得不主动示好。

第二日,朱之允再来的时候,徐昭环依旧派阿福盯着他,等到下午忙完,朱之允要走的时候,她上前叫住了他。

“你过来一下。”徐昭环吩咐。

朱之允拧眉:“做什么?我这两日可规规矩矩的什么都乱子都没惹。”

徐昭环笑:“我何时说要找你算账了?”

见他还不动,喝道:“快过来!”

徐家的人纷纷都看了过来,朱之允提醒她道:“你素来在人前都是和气温婉的样子,可别因为我损了名声。”

徐昭环像是没听见,转身就走。

朱之允话说得硬气,还是跟了上去。

到了街角处,徐昭环停了下来,从荷包里掏出他写的那封认罪信,递了过去:“还给你。”

朱之允像是不敢相信,手都没动。

徐昭环问:“你这是不要了?”

说罢她一扬手,假意要将信收回去,朱之允眼明手快一把夺了过去。

徐昭环本就诓他,手捏得不实,他一扯就松开了手。

“你怎么这么好心,愿意把信还给我了?”朱之允打开扫了两眼,确定是自己那日写的真品后,一脸戒备地问。

徐昭环没回答,就要往回走。

“你要知道,这个给我了,日后我可就没把柄在你手里了,你休想再逼我做任何事。”朱之允略抬了些声音说道。

徐昭环头都没回,一副根本不在意的模样。

“你若是再说那日城外的事,我可是不认的!”朱之允再喊一嗓子。

徐昭环抬步回到棚子底下,头都没回。

众人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徐昭环简单过目一遍,下令道:“别忘带东西,回吧!”

很快,徐家的人都走光了。

阿福驾车,徐昭环上了马车,朱之允走回来,只来得及目送她离开。

第三日的布药,朱之允又来了,阿福稀奇道:“他这是良心发现了?真是歹竹出好笋,小姐,要不要我过去敲打他两句?”

徐昭环制止道:“他这种心高气傲的人,你若是说话激他,反倒熄了他想做事的心,无论他因着什么缘由过来,既然肯同咱们徐家一道做善事,就没道理挤兑他,更不能赶他走,你消停点,不许说浑话。”

阿福悻悻答应着,徐昭环又不放心,加了一句:“你多长点眼,不要让他有机会耍什么花招就行。”

阿福领命下去。

李沐芷跟薛阳正来这里采办过冬的物件,撞上这里人山人海,她朝徐家布药的地方多看了两眼,薛阳已经去找人打听是怎么回事。

回来禀报说徐家的人在布药,李沐芷点点头:“是了,徐家每年都会两次布药,坚持好几年了,一介商人能做到如此,不容易,不过以前都是徐老板亲自来,今年好像没见他人。”

薛阳回禀:“今年是他们家的大小姐徐昭环来布药,夏天的布药和义诊也都是她操持的,只不过咱们没碰上。”

李沐芷脑海中浮现那张年轻秀丽的女子面容,她夸赞道:“徐家的大小姐是个好样的。”

薛阳请示她:“咱们是留下看看,还是去东市那里?”

李沐芷没出声,隔着几丈远看着棚里忙前忙后的徐昭环。

突然,人群中一阵骚动。

徐昭环最先反应过来,当即朝着出事的地方跑去,阿福紧跟在她身后大喝着散开拥挤的人群。

李沐芷往边上走了两步,踩着一块石台上,朝里面看去。

原来是一个老妇抽搐不止,已经倒地,围观的人都惊恐地看着他,却没一个人敢上前。

徐昭环毫不迟疑将手塞进老妇的嘴里,随后喊道:“把人群散开!快点!”

阿福和一人立即大声疏散着人群,让他们离开,远着一些,徐昭环忍着巨大的疼痛,将老妇的脸掰向一旁,头也没抬吩咐道:“找个垫子垫着她的腿和胳膊。”

很快有人就搬来了软垫。

徐昭环又吩咐道:“去拿我的针!”

阿福很快将她的针袋拿来,徐昭环让阿福帮忙找到穴位,深吸一口气,稳准快地扎上三针,老妇渐渐地平息了下来。

阿福担忧道:“小姐,您的手!”

徐昭环这才抽出来,甩了甩,虎口处的咬痕深可见血,阿福紧张地劝:“小姐,我在这里看着,您赶紧去处理下伤口吧。”

徐昭环摆摆手,吩咐道:“去找个架子,罢她抬到咱们药铺,让爹诊治一下。”

周围的人不住地议论,纷纷说徐家的大小姐仁心仁术,是宥城之福。

李沐芷左右看看,听着她们的夸赞,对薛阳说:“这个徐昭环,值得这般称赞。”?

处置完,徐昭环微微松了口气,一转身,才见朱之允正在身后,她回想一番,刚才帮忙拿东西帮忙的人正是朱之允,于是冲他赞许道:“做得不错。”

朱之允一愣,反应过来后,火速撇开了头,不再看她。

章节目录 第九十章 朱之允请喝酒吃羊排 临近年关的时候,徐昭环照旧在药铺忙了一天,傍晚回到家,刚下马车,面前窜出一人,吓得阿福唰地一声扬起手中马鞭,却听来者说道:“是我,朱之允。”

阿福定睛一瞧,见是他才松了手劲,没好气道:“朱公子,劳烦您下次出现的时候别这么突然,小的真怕误伤您。”

朱之允瞥他一眼,不屑道:“就你那两下子,还伤不到我。”

阿福一听就来了气,徐昭环伸手按了下他的肩头,撑着这股劲,下了车,阿福没敢再言语,徐昭环下令:“你先回吧,告诉父亲我还有事,晚些回家。”

阿福颇为担心地看了朱之允一眼,还是听命地进了门。

门前就只剩他们两人,朱之允看着阿福一步一回头不放心的样子,自嘲笑笑:“同我在一处,我能吃了你不成?”

徐昭环素来不在这种口舌之争上费劲,压根没理会,只问他:“你特地来我家门口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朱之允张了张口,又将话咽了回去,犹豫再三,什么也没说出来。

徐昭环等了少间,见他还是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直白说道:“朱之允,我累了一天了,现在浑身酸疼,又冷又饿,你要是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改日再说如何?”

朱之允木楞地站着,也不言语,徐昭环哪里惯他的脾气,回身就要走。

朱之允快她一步上前,伸臂虚拦着:“别走,我有话要说。”

徐昭环拧眉,不耐烦地等着。

朱之允几欲鼓起勇气来,却还是张不开口,见徐昭环脸上越发没耐性,忽而说道:“要不我请你吃饭吧,我知道一个地方,烤羊肉是一绝,还有羊汤,很是美味。”

徐昭环被他说的话勾起了食欲,肚子饿得瘪瘪的,吞了下口水,还是没答应。

朱之允又忙保证道:“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徐昭环问:“你就这么跟我光明正大出去吃饭,不怕被人说闲话了?”

朱之允被她问得有些懵:“我何时怕别人说过闲话?”

徐昭环指了下停在一旁的马车:“不怕被人看见你出入都坐马车,朱家大公子一贯不是喜欢骑着高头大马纵横街市吗?”

朱之允欲言又止,徐昭环见他这般,摆摆手不愿在此事上多做纠缠:“快走吧,我饿得不行了。”

徐昭环跳上马车,朱之允坐在外面,驾着车往城东驶去。

马车不快不慢,一路上徐昭环留意着外面,看他到底带自己去哪里,捏紧了荷包里的银针,心里盘算着,若是待会儿朱之允意图不善,她就一针扎晕他,这一次,她可不会轻易饶了他。

朱之允将马车停在一处不显眼的酒家门前,徐昭环推开门跟着跳下来,这个地方她从未来过,很是陌生,但里面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一看生意就极好。

“进去吧。”朱之允走在前面领路,徐昭环跟着他进去,老板热情上前招呼,听两人的对话,朱之允果真是这里常客。

“朱公子,可还是老样子?”老板满脸笑意问道。

“可以,另外再加两碗羊汤。”朱之允说道。

楼下已经满满都是人,位子全满,老板将他们让到楼上,一间偏远处的房间,朱之允解释道:“现在这个时间哪个房间都有人,就剩这么一间了。”

徐昭环无所谓道:“我不讲究这个,山间村头也啃过干粮,这里怎么了?我瞧着挺好的。”

是了,朱之允说完就觉得没必要,那时候她啃着干巴巴的饼就着井水往下咽,现在又怎会介意房间的好赖呢?

很快小二就将烤好的羊排端上来,一壶酒,后来又上了两大碗羊汤,一盘子油饼。

徐昭环招呼了一声,就端起羊汤咕咚喝了小半碗,热汤下肚,周身才暖和一些,屋子里燃着炭,她的面色好了一些,多了几分红润。

朱之允为她倒上一杯酒,双手恭敬地端过去,徐昭环见他行这般正礼,很是意外,身形未动,眼珠转了转瞅他一眼,而后坐直腰杆,摆出一副戒备的架势,开门见山:“说罢,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朱之允抬眉:“我无事劳烦你啊!”

徐昭环从荷包里掏出一锭碎银拍在桌子上:“这顿饭我请了吧,不然,我怕吃了不消化。”

朱之允望着她,徐昭环与之对视,竟从他的眼中捕捉到一种类似难堪的神情,她大感意外,问:“你到底有何事,不说出来这段饭我如何吃得下?”

朱之允盯着手里的酒杯,转瞬神色恢复如常,起身走了过去,将碎银子拿起,拉起荷包,塞回里面,过程中,他非常小心,并没有触碰到徐昭环的身体任何地方。

回到自己位子上,端起酒杯,高举起,真诚说道:“夏天时候,我脑筋不清楚犯了混,冲撞了你,感谢徐大小姐不计前嫌,没有揭发我,还给了我机会,让我体会行医不易,民生疾苦,若不是你,我恐怕会被周围人的恭维毁掉,变得狂妄自大,唯我独尊,感谢你,让我重新变回了一个好人。我敬你一杯!”

说罢一仰头,将杯中酒尽数喝光,随后再次满上,喝完,如是三次,将酒杯放回桌子上,朱之允又对她拱拱手作揖,随后说道:“这家羊排肉质鲜嫩,可口美味,老板开这家店已经很多年了,手艺信得过。”

徐昭环这下真得拿不准他到底怎么回事了,心里存疑,但见他表面上又一副真诚的模样,也不好多说。

接过他剔好的小块羊排,慢慢啃着吃了起来,一口下去,徐昭环的饥饿全都被勾起,她大口地吃了起来,一连好几块。

自己已经说得如此真切,她还是没端起酒杯喝下一口,朱之允心里有些失望,但见她吃得甚香,又多少有些安慰。

徐昭环啃完排骨,嘴里正腻,咬了两口饼,朱之允指了指羊汤:“就着汤更好吃。”

听从他的建议,徐昭环胃口大开,将整碗羊汤都喝完,朱之允将自己眼前的碗推了过来,示意:“我没动,干净的。”

徐昭环不跟他客气,端起来一口气就喝了一半下去。

吃得饱饱的,徐昭环才有了旁的心思,见朱之允心事重重的样子,吃起东西来食不知味,有些于心不忍。

她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下去,品了品,点头道:“好酒。”

朱之允看向她,不知此番何意,没有做什么反应。

徐昭环将酒杯推过去,抬了抬下巴:“满上呀。”

朱之允重新倒酒,徐昭环端起来冲着他举了举:“干。”

一抹笑意从眼角溜到眉梢,朱之允抿着笑,高举酒杯:“干!”

两人一仰头都空了酒杯。

自此,屋子里像是打破了尴尬的场面,他们边吃边喝,话虽不多,氛围却融洽。

一壶酒很快见底,朱之允唤来小二重新来一壶,外加两个热菜。

徐昭环早就吃饱了,但在这寒冬夜里,围坐炭火盆,手里捧着热汤,杯里盛着热酒,兴致也多了不少,她小抿一口,一点一点喝着酒,对面的朱之允每次都是仰头干掉。

炭火快要燃尽的时候,朱之允喝地已经有些醉了,话多了起来,不住地说东说西。

徐昭环观他神色,提醒道:“你喝多了。”

朱之允脸早就红了,他摇摇头:“醉了好,醉了能忘记一些烦心事。”

徐昭环察觉他的失态,站起身说道:“不早了,咱们都回吧。”

朱之允却发了长久以来第一次脾气:“不许走!我话还没说呢!不许走!”

徐昭环知道跟个醉鬼讲道理是没用的,她冷静站着没动,顺势问他:“你要说什么?说罢,我听着呢。”? ? ? ? ? ? ? ? ? ? ? ? ? ? ?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一章 认罪悔过 朱之允起身拦路,不肯让徐昭环走,等到她重新回到位子上,却又捏着酒壶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徐昭环盯着他,也不催促,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哗啦一声响,朱之允将手里的酒壶摔在地上,憋得满脸通红,他骤然冲到窗边,推开窗子,猛烈的北风争先恐后涌了进来,一下子灌满不大的房间。

徐昭环被凉气扑得第一时间没喘上气,她忙将大氅披上,起身奔至窗子旁,猛地一把将朱之允推到一边,重重将窗子关上。

朱之允任由她推至一旁,浑浑噩噩的,一声没吭。

徐昭环见他这副不死不活的模样就来气,斥道:“到底遇到什么事了你这般发狂发疯?一个大男人能不能有点担当?什么事就过不下去了?你们朱家辛苦养育你,就养出你这么个一无所长的懦夫?”

朱之允霍地瞪着他,喝道:“是,我没出息!我没用!我对不起你!我们朱家不是东西!”

徐昭环皱起眉,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两步,手又摸向荷包里的银针,盯着他的脸,搜寻着穴位,预计着若是他敢伤着自己,就一针扎上去。

结果朱之允并没有继续靠近她,而是回到桌子上端起酒杯,空空地往嘴里倒着,滴酒未有,他抬手就将杯子摔到地上,瓷片散落一地,很快门外响起小二的声音:“朱公子,朱公子,没事吧?需要小的伺候吗?”

朱之允猛喝道:“滚!”

外面没了声响。

徐昭环站在屋子一角,安静地等着。

朱之允看向她,满眼都是惭愧:“这些话,我难以启齿。”

因着徐昭环对朱家的指责,他虽心里不信,却留了个心眼,回去后关注起朱家的往来。

往常他只知道吃喝玩乐呼朋引伴,乍一查看生意,都不知道从何查起。

跟着徐昭环几次,见她指挥下人往来,安排诸多事宜,头脑清晰,条理分明,虽面上不说,心里却暗暗地比较过,自觉较她差不少。

朱之允攒了劲,想要比过她,生意上的事有什么难的?他学就是了。

朱家的大公子开始对家里的生意上心,从上到下都吃惊不少,朱老爷自然欣喜异常,原本以为他的大儿子就是纨绔子弟一枚了,没想到还有意外惊喜。

派了人去教他,没多久,事务没事上手,他却发现了朱家的一些异常之处。

再深入探查,朱老爷并不瞒着他,一切查清楚得很容易。

原来朱家真的不清白,对药农,对百姓,都下了死手,跟官员,旁的商家更是勾连甚深。

一瞬间,信仰坍塌的感觉在朱之允心中蔓延。

他生了诸多愧疚,去找父亲理论,质问他为何不能继续用心经营朱家的药材生意,而要贪心不足,忘了当年朱家立业的初心,结果被朱老爷臭骂一顿:“你从小到大,吃的用的,全是我用‘下作’手段赚来的,你挥霍的时候怎么不来骂老子了?供你吃供你喝供你读书游玩,朱家的担子你担多一点吗?你有什么脸面来数落老子?怪不得你良心发现要接手生意,原来是被鬼迷了心窍,不知道听谁嚼了舌根来挑我不是的?我告诉你,你还不够格!几十年前,先是蹦出一个薛家抢了咱们大半的生意,后面又来了徐家,父亲我已经没了活路,若是不使些手段,朱家早就混不下去了!”

徐昭环和阿福对朱家的指责,无一夸大其词,说的都是事实,惭愧之情沾满他的心,怕引起父亲的不满,他偷偷地去跟随徐昭环布药,想要为宥城百姓做些事,来抵消朱家的不义,却不曾想被人认了出来,偷偷告知了父亲。

朱之允以为父亲会勃然大怒,没想到朱老爷却一声没吭,默许他跟徐家的掺和。

直到前两日,他偷听到朱老爷竟然要在西疆边城投放毒药,好借机将朱家的药丸卖光,虽然毒性不深,只能使人腹泻呕吐发烧,但这种行为哪里是医者该有的?

朱之允气愤难平同父亲吵了起来,以前他们采购低等药材,压榨药农银钱,欺哄百姓就算了,顶多以次充好,可现在他们为了名声银钱竟然要害人性命!

朱老爷哪里能被他几句话说服,父子俩大闹一番,朱老爷恨恨说道:“你再清高,也是朱家的人,这些事都脱不了干系,你以为边城的药行怎么愿意跟爹合作的?因为你跟徐家走得近,我说咱们两家早晚是一家,才这么顺利!你以为你就清白了?”

朱之允如遭雷劈。

他一直以为,父亲还存留些许良心,是以默认他跟徐昭环走在一起,亏他还曾天真地以为,可以通过自己的行善,有一天唤醒父亲离开歧途,却没想到,他只是父亲营造声势的一枚棋子!

忍了两天,他实在难以忽视这件事,终于在今天在徐昭环面前全部坦白。

说完这些,朱之允蹲了下来,为父亲,为朱家的所作所为难堪不已,捂住了脸。

徐昭环望着他,撇开头看了一眼窗户,再看看墙上的画,最后看看桌子上的残羹冷炙,坐回了位子上,不冷不热说道:“你能这么抬不起头来,足以说明,你还有良知,不算被名利财富迷了眼。”

朱之允没动弹。

徐昭环想了想,捋顺了字句,缓缓说道:“朱家的事,我早就知道,听你说这些,并不意外。”

顿了顿,觉得有些词穷,若是趁机数落朱家一通,除了痛快嘴再没旁的用处,说不定会引起朱之允的反感,再激得破罐子破摔就不好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实话实说:“朱家的事你也左右不了,你虽未参与,却实在地享受了,若是你有心弥补,也不是没机会,日后,朱家总会交到你手中的,只要你届时能持守住良心,定能将朱家重新拉回正途的。”

朱之允动了动。

徐昭环以为他是听进去了,乘热打铁,娓娓劝道:“朱家以前做的,顶多算是为商奸诈,但若真是去了边城投毒,按可就是以身试法了,那里的县丞我听说过,不是个糊涂官,有心纠察,你们朱家定无法置身事外,那时候,朱家的百年招牌可就彻底毁了。”

朱之允抬起头来,忧心忡忡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父亲执意如此,我拦不住。”

徐昭环心中已经有了计较,面上却不露半分,只道:“朱老爷现在已经濒于失去理智,你不可任由他违律犯罪,你是最受宠爱的儿子,多劝劝,总能说动几分,毕竟你这番所做,不是不孝,而是为了保全朱家。”

朱之允脸上的迷茫淡了几分,眼里渐渐涌起了一丝坚定。

徐昭环假意邀请道:“我知你心烦意乱,不知如何面对朱老爷和家里人,不如这样吧,接下来几日我要去山里探望药农,你同我一道可好?”

朱之允不明,问道:“你要我随你一起?”

徐昭环点头:“是啊,你不是想做些事弥补药农吗?陪我一道去,多送些年货,多问问他们的难处,你是朱家大公子,有心怜悯,就算是药农的福气。”

朱之允看起来很迷茫,他不确定地问:“你已知道了种种,还愿带着我一道吗?我能做些什么呢?我什么也做不了。”

徐昭环教训道:“你一个堂堂男儿,身强力壮,又是家里的嫡长子,认定了想要做什么,就没人能拦得住你,若是你不愿就算了,也不必寻此借口。”

朱之允忙否认:“我没有不愿,我……”

他难为情地问:“你都知道了我父亲让我接近你的目的,你还愿同我一道,难道你不怕我带坏了徐家的名声吗?若是百姓们药农们视你们同朱家是一伙当如何?”

徐昭环笑了笑,大气道:“我们徐家行得正做得端,跟我们打过交道的都清楚我们的为人,不怕这些莫须有的杂事,莫要废话了,你若是愿意,明日就多带些银钱来我家后门等着。”

朱之允迟疑再三,眼见徐昭环站起身要走的架势,急忙说道:“好,一言为定!”?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二章 马车里的相处 第二日,徐昭环在家中等到晌午,阿福来通禀,说朱之允在门口求见。

徐昭瑞舞着一把长枪就冲了出来:“就是那个欺侮我阿姐的坏人?我刚跟师父学了一套枪法,看我出去会会他!”

徐昭环哭笑不得叫住他:“好生练功去,这个人已经改过自新,跟着阿姐出去做善事,爹和娘都同意了的。”

徐昭瑞眨巴眨巴眼:“当真?”

徐昭环捏了捏他肉肉的腮颊:“当然是真的,阿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徐昭瑞立身站好,将长枪杵在地上,不放心道:“若是那人再不老实,阿姐同我讲,我去教训他!”

徐昭环高高兴兴点了头,才往外走。

朱之允站在门口一边的廊檐下,徐昭环走了出来,阿福跟在她身后,肩上挎着一个,手上还拎着一个包袱,将包袱都放在马车上,站在一旁等候着。

朱之允急急走到徐昭环面前,问道:“我才醒过来,隐隐约约记着,好像跟你约好了今日见面,但我实在想不起来是为了何事,又怕耽误了正事,赶紧过来问问你。”

徐昭环打量他的穿着打扮,被她眼风一扫,朱之允本就疼得要死的头此刻更是昏沉,他向后退了半步,半侧过身子避开她直视自己的正身。

见他只穿寻常衣衫,披着大氅,头发简单束着,并不齐整,全身上下都没带别的东西,心里已经有大半信他的确忘了昨日的事。

还是故意问道:“你怎么什么都不带呢?”

朱之允转过身来问:“我要带什么?应着给你什么了吗?”

徐昭环指指马车:“你说今日要随我一道去看望药农,全都忘了吗?”

朱之允眉头拧成疙瘩,一脸不相信:“我说的吗?”

徐昭环不说话了,只看着他。

朱之允甩了甩头:“醉酒真的误事,我以前也醉过,没忘得这么厉害。”

徐昭环拆穿他:“醉一次酒身体就受一次亏损,以前你年轻,现在年纪上来了,脑子也经不得这么折腾。”

朱之允点着头,随后反应过来,不悦道:“你说谁年纪大?”

徐昭环要笑不笑地看着他,朱之允不愿意听她说这话,却又无可奈何。

睡觉他确实比徐昭环大两岁呢,被她说老也是没办法。

“我为何要说跟你一道去看药农,这些事我们朱家都是下人去做,怎么,徐家没人了,要你一个女人抛头露面?”朱之允继续揉着头,问她。

徐昭环面露不悦:“女人如何,没有女人哪来男人,再厉害的男子也得从女人肚子里爬出来,没一个例外!”

朱之允知道她平素要强,从不服输给男子,这话她肯定不愿意听,心中也觉得没必要争论,只怪自己脑子还没彻底从酒中清醒,迷迷糊糊顺嘴说了出来,果真,下一句,徐昭环的话就在等着他了。

“你倒是男子了,也没见得比我强到哪里去。”

她声音低了低,撇头不去看他,朱之允无奈地看着她,干脆承认:“是是是,您徐大小姐处处比我强,我跟您比就是上不了台面。”

他话里带了些赌气,徐昭环也不含糊:“你说的是。”

直接给朱之允气了个无言。

“我料到你今日必定晚到,已经等了你一上午了,现在必须得出发,你走不走?”徐昭环见阿福等得着急,急匆匆问他。

朱之允眼看她要上车走的架势,赶忙应下来:“走走走。”

徐昭环看着他两手空空,问:“带银子了吗?”

朱之允一边揉着头,一边扯了扯腰间一个银袋子:“我朱家少爷出门什么时候不带银钱了?”

“多吗?”

朱之允抬起头看向她:“请你包下全德楼不成问题。”

徐昭环满意道:“上车!”

说完率先上了车,阿福等在一旁,朱之允只得上去,刚坐好,阿福便开始扬鞭赶马。

他头疼得厉害,被马车一晃更是头晕恶心,忍了又忍,不待开口,徐昭环却先一步说道:“想躺就躺下吧。”

朱之允微微点头,略表歉意:“失礼了。”

徐昭环扭开头不看他。

朱之允蜷着腿,靠在马车的一边长凳上躺下,才感觉稍好了些。

出了城,道路变得颠簸,马车行驶得也不平稳,朱之允只觉额头间像是有个锯子一直在来回拉扯,疼得双手扣住额头和眼睛,咬牙忍着。

“让我看看。”徐昭环蹲在他跟前,掰开他的手,在他的额头各处轻轻按压着,随后说道:“我为你捏两下。”

朱之允见识过她的医术,只是觉得男女有别,推辞道:“不合适吧?”

徐昭环压根不当回事,轻斥道:“你是病患,我是医者,有何不合适的?收起你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朱之允闭上了嘴,他信得过她的医术,头疼得实在难受,就没有再跟她客气,安心地等着。

徐昭环的手刚从暖手炉里拿出来,还带着炭火的温热,十指尖尖,又细又软,按在头上舒服得紧,只几下,朱之允的头疼立刻缓解了不少,心中感激,他开口道谢,一睁眼徐昭环的脸正在脸上方,她专注地找着穴位,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按着,朱之允嘴边的感谢之词,一下子就忘记说了。

寒冬腊月,两人离得近,几乎脸对着脸,呼吸出来的白气交缠在一处,朱之允看着看着,渐渐失神,心跳得快了很多。

徐昭环并未察觉到他的异常,按了一炷香,手指手腕微微发麻才停下,问道:“感觉好些了吗?”

朱之允这才回神,慌忙抬手捂住脸,徐昭环以为他突发不适,急忙凑上前,就想拉下他的手。

“你怎么了?哪里又不舒服了?”

朱之允躲闪不迭,干脆转过身朝里去:“没有不舒服,我困了,没睡好,想睡会儿。”

徐昭环这才松了手,随即又不赞同道:“马车上哪里能睡觉,会冻出毛病来的,赶紧起来,困也忍着,一会儿到了再说。”

又说了两遍,朱之允怕她再上手,即速坐了起来,别开脸不看她。

徐昭环担心追问:“你真的没事吗?脸为何这么红?还有无别处不舒服?”

朱之允直摆手:“没有没有,你待好了,别往我这里凑。”

徐昭环没再往前,只是不放心又问了一句:“你若是有不适的地方,一定不能遮掩,你出生医药世家,当知道讳疾忌医的坏处。”

朱之允忙不迭点头:“我知道,没有难受,头也舒服很多了,你医术很是精湛。”

徐昭环笑:“就揉个头,算不得什么。”

朱之允尽量离她远一些,可马车就这么点地方,躲也没地躲。

好在徐昭环确定他没事后就不再执着于靠近他,而是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朱之允看过去,见她眉宇间疲色尽显,知道越到年关她越忙,家里大小事务全都参与,累得不轻。

再回想自己,好像没什么事了,往年这个时节都是他跟各路朋友花天酒地逛街戏灯,今年他没了兴致,拒绝了好多邀约,可也没做什么实事,镇日在家里不是喝酒就是躺着。

莫怪徐昭环瞧不起像他这样的男子,跟她一比,自己真得像废物一个。

徐昭环猝不及防睁开眼睛,朱之允还在盯着她,脸上瞬间通红,马上移开头,假装揉着头。

徐昭环察觉他的脸红和不对劲,但没多想,只以为他是要面子,不愿在她面前示弱,也就由得他去,没再多言。

阿福停在一处农庄面前,徐昭环掀开帘子叫住他,转身对朱之允说:“银袋。”

朱之允疑惑问道:“做什么?”

徐昭环指了指外面:“去探望药农能空着手吗?这里的米粮肉蛋都新鲜便宜,所以多买些带上。”

朱之允明白了,但不想再同她相处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便推门跳下去:“我同阿福一道,你在车上等着吧。”?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三章 一道在外过夜 将买的东西塞满马车,朱之允选择跟阿福坐在外面,徐昭环自己坐里面。

阿福忍不住多看他好几眼,朱之允心事重重外加宿醉头疼,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打量。

阿福心道,这位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怎么会愿意坐外面当车夫了?

他哪里知道,朱之允只是不想跟徐昭环挨得太近。

绕过一个山头,又赶了半天路,日落之前终于看到一个稍大一点镇子的模样。

下午赶路时候,徐昭环一下打开车门,阿福以为出什么事了,忙问:“小姐,怎么了?”

朱之允却像是被吓了一跳,差点掉下马车,阿福看过来,觉得他大惊小怪,一个大男人这么不经吓。

徐昭环气得拍了他肩头一下:“至于吗?我难道是女鬼?乍一出来能把你吓成这样?你那个小胆子吧!”

朱之允有话难讲,只能受下她这份奚落。

“给你,难受了就放在鼻尖闻一闻,能缓解你的头痛。”徐昭环递过来一个白色小瓷瓶。

朱之允接过来,低低说道:“多谢。”

徐昭环临关门之前警告他道:“我不管你平日如何,跟我一道做事的时候绝不允许喝酒,听到了没?”

朱之允没有辩白,无声地点头表示答应。

阿福诧异地看了他两眼,难得没听到他犟嘴。

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前,阿福率先下车,朱之允头疼因着瓶里的药已经好了许多,跟着也下了车,随后徐昭环跟下来,阿福将车牵到后院,将门和小窗户都锁上,才来到正厅跟他们汇合。

徐昭环呵朱之允先一步进了客栈正厅,小二迎上来伺候着,徐昭环正要说话,朱之允迈步上前将她挡在身后,吩咐道:“给我们来一桌你们店里的拿手菜,再来点热汤,记得弄得干净些。”

小二领着他们来到里面一张桌子上,就下去报菜名准备了。

徐昭环坐下,朱之允坐在她对面,低垂着头,没什么精神。

“其实你不必替我说,我常年跟着父亲在外跑动,这些事都是做惯了的,”徐昭环淡淡说道。

朱之允心里跟塞了个枕头似的,噎得透不过气来,正要回话,又听她继续说道:“不过,还是感谢你,知道你是好意,避免让我出头,我领你的情。”

朱之允心头这才熨帖一些。

阿福很快过来,徐昭环吩咐道:“去定两间上房。”

阿福领命下去。

朱之允突地一下子想到了什么,问:“为什么是两间房?我要自己睡一间。”

徐昭环否决:“不可,你和阿福一间即可,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朱之允立马不高兴了:“我不喜屋子里有人。”

“定三间房费银子。”徐昭环依旧不同意。

“我自己带着银子,花自己的钱还不行?”

“你的银子还有别的用处,不能乱用。”

朱之允还是不同意,徐昭环喝道:“出门在外不是在家,凡事不要太讲究,你既然想来,就拿出点诚意来,难道你们朱家就是这般做事的?”

朱之允被她一训,底气就瘪了几分,又想起一事,忙问:“药田离着宥城这么远吗?还得过夜。”

徐昭环别有深意地看过去。

每每被她这般看着,朱之允都会心慌,他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小声问:“我问问还不行吗?”

徐昭环撇撇嘴:“朱家少爷果真是不食人间烟火,不问世事,几个大的药农村子都是在深山里面,离着宥城一整天的路程,你连这些都不知道?”

朱之允有点赧颜,却还是承认了自己的不足:“我确实不知,也是从今年开始,我才管家里的事,对这些都不清楚。”

他承认得这么干脆,态度又很谦卑,徐昭环也没了数落的心思,继而说道:“若不是今日你来得晚,咱们这个时候应该能到了老乡家里了,现下除了睡一夜明早继续赶路,也没别的法子了,夜里山路难走,也不安全。”

两人同时都想到那次在林间被野猪追的惨痛记忆,一时都没了声音。

还是徐昭环率先打破沉默,问:“你的腿如何了?可有落下毛病?”

她竟关切自己,朱之允心头又喜又惊,小心回答着:“平日还好,就是变天时候有点不舒坦。”

徐昭环点点头:“这也是常事,你还年轻,好生将养,恢复几年也就好了。”

朱之允刚要点头附和,只听徐昭环又道:“你这也算是自食其果,下次心眼放端正些,少打这些歪门邪道的坏主意,可长个记性罢!”

朱之允抿了抿嘴,心头一霎愧疚,一霎羞耻,一霎后悔,一霎又为她这张冷冰不饶人的嘴生气,也没能说出个什么来,正巧阿福回来,便没再言语。

阿福简单跟徐昭环禀报了下,她点头,随后对朱之允说道:“今夜你跟阿福轮流守夜,看好车上的东西,别被人偷去。”

朱之允不乐意道:“他不是上锁了吗?”

徐昭环嗤地一声说道:“就那个锁,拿根粗点的木头都能撬开,你指望它能挡住什么?”

丢了就丢了,再没就是了,这句话已经到了嘴边,朱之允想起平素徐昭环的做派,又给憋了回去,省得说出来招骂。

阿福已经痛快答应下,朱之允不拒绝,反正也不说好。

饭菜上来了,三人都先抱起汤碗咕咚喝了半碗,身子暖和一些才开始吃饭。

一顿饭三人都没吱声,吃得又快又安静。

起身上楼时,徐昭环丢了一句:“你先去看着,等歇着时候直接叫醒他就成。”

这句话是对着阿福说的,只听他高高兴兴‘嗳’了一声,答应完还偷偷看了一眼朱之允,他脸垮了垮,什么也没说。

到了房门前,朱之允叫住了她,些许难为情说:“我并不知道今天要出远门,什么都没带,衣服和用的都没有,你总不至于明日让我邋遢的模样去见人吧?”

徐昭环问:“以前你出远门时候都是谁给你张罗这些事?”

朱之允随口答道:“家里是丫鬟收拾,出门小厮打点,今日你说得突然,我还以为就是去城外一趟,并未准备。”

徐昭环想了想,两步走向他,面对她突如其来的靠近,朱之允险些吓得后退,好容易定住身形,却不知觉屏住了呼吸。

结果徐昭环只是扯下他腰间的银袋,掂量了一番,夸赞道:“今日给药农们买东西,看来你是下了大本,银袋多轻了这多。”

她站回刚才的位置,朱之允才呼出一口气,闻言说道:“我第一次去,总要表点诚意吧?”

徐昭环一边点头一边拿出来小碎银子,对他说:“去房里等着。”

朱之允进门后直奔着床倒去,刚想喊一声,来人,伺候更衣拖鞋洗脚,又想起这是在外面,没人伺候他。

好在阿福定的是上房,屋子勉强算是宽敞干净,其余的不甘恭维。

朱之允左右看看,还是无法满意。

徐昭环在外敲门,他噌地跳起来打开门,徐昭环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塞到他怀里:“这是给你的,省着点用。”

说完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朱之允关上门,打开包袱一看,原来刚才她是拿着他的钱去农户那里买了几件干净衣裳,拎起来左右看看,朱之允眉头拧得紧紧的,这么简陋的衣裳,他若是穿上,往常的风流公子哥岂不是变成了农户人家?

不伦不类的,真亏得她眼光如此拙劣!朱之允琢磨着,她应当是故意挑丑的来捉弄自己。

可恨,早知这样刚才他就跟着一道去了,好歹选几件符合自己气质的长衫!

气鼓鼓躺下,浑身都不舒坦,但宿醉过后,身体本就虚弱,又急乎乎赶了半天路,更是疲倦,躺了没多会儿,睡意渐渐来袭。

半睡半醒中,一丝记忆猝然闯进脑海里,他腾地起来,跑出去拍着隔壁的门,很快徐昭环打开门,面色极为差劲,低喝道:“这么晚了你要干什么?”

朱之允定定地瞧着她,问:“我昨夜告诉你什么了?你预备如何对付我们朱家?”

章节目录 第九十四章 不是丫鬟不是媳妇凭什么伺候你 “我什么都没打算做。”徐昭环淡淡答道。

急乎乎来找她问个结果,想要什么回答,自己都没想清楚,她答得这般快,让朱之允多少有些意料。

“真的?”

徐昭环头微微一歪:“当然是真的,信不信由你。”

如果朱之允像日后那般对她足够了解,就应该知道,她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像小动物那样歪一下头。

可惜现在的他,还全然不知。

拿不定她话里真假,朱之允不好揪住不放,但还是不死心提要求:“那你能起誓吗?”

徐昭环眨了下眼:“起誓这种东西全凭良心,我敢说你敢信吗?”

“我信!”朱之允想都没有想就答道。

倒把徐昭环弄得懵了一下。

她原本就是将他军,以进代攻,含糊过去,没想到他会回得这样坚决。

许是徐昭环的神情有些不对劲,朱之允以为她没听明白自己的回答,便又补了一句:“只要你说的话,我都信。”

这句话脱口而出,说的时候并不觉得有异,可待说完,他忽觉有些不好意思。

徐昭环心中在想别的,没有察觉他的异常,望了他一眼,故作大义凛然说道:“朱老爷若是能迷途知返,不去做害人害己的坏事,自然万事无虞,但若他执迷不悟,恐怕不肯放过他的人,不光我一个,天道轮回,岂能善了?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你们朱家老老实实做生意,不要去伤天害理,知道了吗?”

话一说完,她就将门关上,不再理会他。

朱之允站在门口,思绪一片混乱,不知过了多久,小二上楼送水撞见他,忙问:“客官,您是要点什么东西吗?”

朱之允摆摆手,回了房间。

还不如什么都想不起来呢,现在想起来,面对徐家的愧疚,和对他所在的朱家的厌恶,这两种感觉又开始折磨他。

第二日,徐昭环早早起床,敲了敲隔壁房门,提醒朱之允和阿福早点起来,好动身赶路。

回房间里简单收拾一下,又给自己束起了一个男式发髻,她当然知道,换上男装,从模样体态声音上来看,她也扮不成一个男子,任谁一打眼都会认出来她的女子身份,不过图一个出门在外的方便罢了。

将随身的东西装好,拎着包袱走了出来,隔壁阿福和朱之允也正好出门,三人打了个照面,徐昭环立马就笑了出来,阿福在朱之允身后也是一脸憋笑。

朱之允满脸写着不高兴,见他们主仆二人都在笑话自己,生气道:“你们也太不厚道了!”

徐昭环绕着他转了一圈,往日倜傥潇洒的模样哪里还看得到,此刻的朱之允就是一个穿着哥哥不合身衣服的农家小子罢了,关键是他头发散着,并没有束起来,披头散发,瞧着可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你好歹将头发扎起来啊,收拾得齐整些,也不至于像村头的二傻子!”徐昭环咯咯笑了出来。

朱之允原本很生气,可见她笑得这般开怀,心境也跟着雀跃了些,发脾气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给我找来短一截的衣服?”朱之允质问她,语气却不算太糟糕。

徐昭环摇摇头:“我低估你的身高了,昨天还跟掌柜的说要高个穿的衣裳,他说这是他侄子新做的还没穿,所以就拿来了,哪知你手长脚长,这才短了些。”

朱之允强调说:“我可不仅手长脚长,我长得就是高。”

徐昭环懒得在这件事上多说,交代道:“咱们吃过饭就动身,别耽搁时间了。”

刚要转身,朱之允伸臂拦着,有些为难央求:“帮我束下发吧。”

徐昭环翻翻眼皮,问:“为何?”

“你不是女子吗?梳头发应当得心应手。”

徐昭环闻言,挤了个笑出来:“你说得对,我是会梳头,但我给你,梳不着。”

将话撂下,包袱被阿福接过去,她率先下了楼。

阿福正要走,朱之允叫住他:“劳烦你为我束发吧。”

阿福憋笑,点点头:“好,朱公子。”

刚才出门之前,阿福已经提醒过他头发散着,那时的朱之允满心都想着让徐昭环来为他梳头,哪里肯让阿福碰自己的头发,哪想人家压根不肯伺候他。

也是,以徐昭环的秉性,宁愿帮助路边老妪,恐怕也不愿为他更衣梳头吧。

她一不是自己的丫鬟,二不是内人,何来的道理为他梳洗呢?

衣裳实在不合身,胜在干净,他将自己昨日穿的衣裳又套在了外面,不禁后悔出门没穿厚的棉衫,随手扯了一件,结果现在不抗冻,只好里三层外三层套着,将大氅披上,身形看起来比昨日厚实了许多,虽不及往日英俊,好在没那么冷了。

到了楼下,小二已经将粥和饭菜都摆好,朱之允坐到她对面,趁着阿福往车上放东西的空隙,向她致歉:“对不住,刚才我让你为我梳头,这句话草率唐突了。”

徐昭环看他一眼,端起粥来喝了两口,才说:“吃饭吧。”

朱之允知道她这是不生气了,心下稍安,准备吃饭。

可桌子上清粥咸菜,再加几个满头,连个荤腥都没有,他着实没胃口。

徐昭环见他没动筷子,问:“怎么,不和胃口?”

朱之允知道她不计较这些,怕她嫌弃自己娇惯,,忙端起粥,浅喝了两口。

徐昭环哪里不知道他什么毛病,好言好语劝道:“难以下咽也得勉强自己吃饱,一会儿路上又冷时间又久,你若现在不吃饱,待会儿扛不住。”

朱之允知道她是好意,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刚起没多久,又是粗茶淡饭,他吃得着实难受。

阿福回来后,坐下也是自顾吃得很香。

朱之允看看阿福,再看看徐昭环,她虽然吃得比阿福秀气,但也丝毫不讲究,很快就将粥喝完,再添了一碗,就着咸菜吃了一整个馒头。

朱之允看着她,蓦地就有一丝心疼,这年头,富家女子,哪个不是好好养在深闺,谁想她这般,风里来雨里去,跟着父亲抛头露面,素衣简餐。

“你这是何苦呢?”心随话至,朱之允不知觉就说了出来。

阿福悄悄抬眼看他,又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将第二个馒头塞进肚子里。

徐昭环放下碗筷,掏出帕子擦擦嘴,并不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什么好纠结的。

“我不觉得苦。”徐昭环起身向外走去,临走催促道:“快些吃,还得赶路。”

她去了车上等着,没多久阿福结完账随同朱之允一块出来。

车里东西多,阿福和朱之允照旧坐在外面。

徐昭环从车里递出两件大厚棉衣,看着有些旧,胜在干净。

“盖着腿或披身上吧,能挡挡风。”徐昭环说道。

阿福高兴地收下,忙反穿在胸前,将身子和腿一并盖住。

朱之允也接了过来,学着阿福套在身前。

阿福驾车出发,朱之允回头问:“是昨夜一并买回来的吗?”

徐昭环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是,都是用你的钱,阿福,得谢谢朱公子。”

阿福张嘴笑道:“多谢朱公子!”

朱之允也笑了出来。

他低头打量了下自己,不禁再笑出来。

若宥城那些朋友们看到现在的自己,这幅不伦不类的装扮,潦草的模样,会不会笑出来?他们还能认出来,他就是玉树临风的朱大少爷吗?

马跑得很是起劲,朱之允问阿福:“这马都不知道累吗?”

阿福说道:“昨夜我加了不少草料,又借来草棚子搭它们身上,看来昨夜睡得不错,早晨又喂了些草料和水,这会儿吃饱了睡足了肯定有劲啊。”

朱之允看向他,不由得说道:“辛苦你了。”

阿福嘿嘿笑笑:“没什么,这些都是奴才应当做的。”

朱之允第一次知晓这些杂事,也第一次发自内心觉得下人们的不易,他看着阿福,想起了朱家那些日日出现在眼前伺候他吃喝拉撒的仆婢门,忽然觉得,他这个主子,并不是那么好。

章节目录 第九十五章 徐彩儿再次出现 阿福赶车熟练,趁着路好走时,快马加鞭撵行程,不到晌午,就到了田家村,告知村民后,村里主事的的田老三前来迎接,徐昭环命阿福和朱之允将备好的礼品一一拿下,看着整整一车东西被搬下来,田老三脸上笑意浓了许多。

“大小姐,您别这么见外,村里人都叫我三爷爷,您不妨也这么唤我。”

徐昭环从善如流,立刻甜甜笑道:“三爷爷。”

田老三将他们三人往自家里让:“来我家喝点热水吧,这么大冷天,你们赶路不容易。”

走了几步进了一个院子,他冲着里面大喊:“老婆子,赶紧出来招呼着,来客人了!”

一个中年妇人应声从屋里走了出来:“听到了,听到了。”

徐昭环和朱之允看到来人时,俱是一愣。

妇人明显不过三四十岁,虽面上免不了农村妇人的风霜之色,年纪上明显跟田老三差着一代,做他女儿都可。

“这是宥城徐家药铺的大小姐,你快去准备热汤热水,再炒几个拿手好菜来招呼着!快去!”田老三吩咐着自家婆娘。

“咱们刚吃完饭,我得现起炉灶,你让贵客稍等一下吧。”田老三妻子同他商量。

趁着两夫妻说话功夫,朱之允凑上来极小声音说道:“看不出来这田老三还挺有本事,找个能当自己闺女的漂亮媳妇。”

徐昭环曲起胳膊肘,给了他一拐。

朱之允吃痛,闷哼一声。

田老三转过头来热情邀请进屋一坐。

往里走时,徐昭环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口型说着“闭嘴”,眼里警告意味十足。

朱之允被她凶巴巴的神情逗乐了,见他笑,徐昭环举起手来作势要打他,朱之允佯装认错投降,她才放下手。

田老三默认阿福和朱之允都是下人,所以只给徐昭环让了位。

朱之允很自然地想找位置坐,却发现没有,阿福已经自觉地站在徐昭环身后,还冲他使了个眼色。

徐昭环也不管,等着看他作何反应。

朱之允犹豫再三,没有开口,默默地走到阿福旁边,站在徐昭环的后面,像是哼哈二将守着主人。

进村之前朱之允已经同徐昭环讨论过此事,徐昭环并不拦阻他表明朱家少爷的身份,只是提醒:“若是因为你说了是朱家人,被村民们扔石头,可不要连累我。”

朱之允气愤愤地反驳,心中却明白,她说的没错。

朱家压榨药农,早就惹得村民怨声载道,若是真的说他是朱家的大少爷,恐怕村民们都觉得晦气,怕他来村子后,他们年都过不好。

是以,他决定此次低调行事,先熟悉路经和村里人的关系,为日后铺路。

徐昭环问了田老三一些药材长势上的事,两人没说一会儿,阿福就悄悄地拉着朱之允往外走,他不肯,阿福手上暗暗用了力,朱之允险些跟他动起手来。

徐昭环察觉,回身冷冷扫了一眼,阿福当即站定不敢再动。

“阿福,你出去收拾下马车,另外再给马喂点草料和水,忙去吧。”

阿福看了朱之允一眼,露出为难的神情。

徐昭环点点头:“去吧。”

阿福这才出去。

她知道阿福所担心的,无非是不想让朱之允知晓药农的详细事宜,但她不在乎。

田老三继续讲,两人又就着药材的诸多事宜聊着,朱之允听得分外认真。

半个时辰后,田老三妻子近前来,说饭菜准备好了,这就端上来。

村里不似城里富贵人家,还有专门的饭厅,田老三算是村里较为富有的,屋子里好歹有张正儿八经的桌子,妻子将饭菜都端了上来,众人落座,准备吃饭。

田老三妻子为阿福和朱之允单独准备了两个菜,他们两人只得在厨房凑合吃一顿。

阿福并无事,吃得坦然又自在,朱之允就没那么好受了,他哪里受过这种气。

“朱公子,您怎么不吃?”阿福咽下嘴里的菜问他。

朱之允甚至都没伸手去拿筷子。

“我不饿,你吃吧。”

阿福猜到了他为何别扭,偷偷一笑,由得他去呗,自顾吃起来。

村里有人来喊田老三,说俩人为了争井浇地打了起来,田老三忙起身跑了出去。

田老三妻子进来倒水,见徐昭环一人坐着,停下了筷子,上前问道:“姑娘,您还吃吗?”

徐昭环摇摇头:“我吃饱了,多谢三奶奶。”

因众人都随着田老三的辈分喊她三奶奶,徐昭环便也这么唤她。

田老三妻子上前坐下,为她添了茶,见徐昭环模样和气,便问道:“请问姑娘贵姓?方才外子说得急,我没记住,还请姑娘见谅。”

徐昭环听她言辞同乡野村妇很是不同,不由得向她看去。

“我姓徐,宥城徐家药铺的大女儿。”

“哦,徐大小姐。”

徐昭环客气道:“我是晚辈,三奶奶唤我昭环就行,不必这么生疏,田家村多年为我们家供药材,咱们不是外人。”

田老三妻子笑了下:“我年轻时候曾在宥城待过,那是个好地方啊,四季繁华,人来人往,生意兴盛,尤其几家点心铺做的桂花糕,好吃极了,我已经很多年没吃过了。”

她的神情似是有些迷茫,陷入到了回忆中。

徐昭环放低了声音,轻声问道:“您是宥城人,咱们就算是老乡了,怪道我方才一见您就觉得您气质和谈吐都跟田家村里旁人不一样。”

田老三妻子点了下头:“我很小就被卖到宥城做丫鬟,不过我命好,老爷没苛待过我,反倒是教我识了一些字,学了点小曲子,吟诗抚琴,也懂些皮毛。”

徐昭环见她虽人到中年,却身形苗条,并不似平常生产过的村妇,膀大腰粗,脸上有常年日晒的黝黑,手上也非常粗糙,都是经常做活的痕迹,很难想象,她口中的以前是那般逍遥的日子。

且闻她言,又是个有故事的人。

虽心中略微感慨,话却不能戳人心窝,徐昭环思忖一番,赞道:“识文断字已是难得,三奶奶果真与众不同。”

田老三妻子似是有些高兴,但她已不是年少懵懂的时候,旁人一句好话就哄得头晕,知道徐昭环的话带了三分客气。

但她素来心高气傲,总觉得山村埋没了她的一身才华和相貌,为自己感到不平,今日见徐昭环年纪轻轻,身份金贵,不免有些嫉妒。

“徐姑娘过奖了,我不过就是寻常村民一个,每日忙的不是做饭就是伺候外子和孩子,没什么与众不同的。”她没有亲切地唤她名字,也没有见外地称呼她为徐大小姐,而是这种选择了徐姑娘这个不出错的称呼,倒是挺有主意。

徐昭环笑了笑,举起茶杯:“今日相识就是缘分,晚辈初来乍到,需多多仰仗三爷爷和三奶奶,今日这顿饭,美味可口,昭环在此谢过三奶奶,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田老三妻子被她这一尊,心里痛快了些许,有些矫情地推辞着,不肯举杯,徐昭环也不言语,维持着脸上的笑意,双手没有落下,照旧举着茶杯。

田老三妻子这才端起茶杯,仰头喝下。

徐昭环弯了弯唇角,将茶一饮而尽。

“说起来,咱们也确实有缘分,论起姓氏,咱们还是本家呢!”田老三妻子放下茶杯后,明显对她亲近了许多,闲话起家常。

“是吗?三奶奶也姓徐?”

“是,我本命唤做徐彩儿,嫁过来后随着老三的辈分,大家开始叫我田家嫂子,这几年岁数大了,就叫我三奶奶了,说来可笑,我不过三十七,竟当起了全村老少的奶奶了!”徐彩儿说完摇头苦笑几声。

徐昭环顺势夸赞:“那也是三爷爷能干,大家尊敬他,所以才心甘情愿认您这么年轻的奶奶,我看三爷爷不似一般粗人,待您很是客气,这就太难得了,多少男人从来不拿妻子当回事,单凭这点,三奶奶您就是有福之人。”

徐彩儿脸上略略浮现起骄傲的神色:“老三待我,确实不错。”?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六章 能得宠是因为御夫有术 徐彩儿没有告诉徐昭环,那时她因犯了错被主家打了半死,丢给了人牙子,不顾死活。

田老三正好来宥城送药,经过奴隶集市,一眼就相中了披头散发,奄奄一息的她。

他世代种草药,自己也算半个大夫,仔细检查一番,发现徐彩儿不过是皮外伤,他当即掏钱将她买了回去。

山村人不似城里人讲究多,还要仆婢前后围着,田老三想得简单,自己婆娘前两年没了,家里空着,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还要赡养老娘,白天去田里忙活,累得不行,急需一个女人帮他料理家事。

当然如果能像徐彩儿这样年纪轻轻又长得不错,就更好了,夜里的时候也可以好好享受一把。

田老三将徐彩儿带回家后,倒没那么禽兽,并未欺负她,将话摊开,告知自己买她回来的目的后,就为她调理药材,让她养伤。

等到徐彩儿身体的伤好了个差不多,也曾想过逃跑,可惜附近都是山丘野岭,她路况不熟,根本不知道该走哪条路,而且村子里的人都默认她已经是田老三屋里的人,看见了都帮忙抓回来。

田老三在她第三次逃跑后,将她吊了起来,狠狠晾在院子里,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日,直把徐彩儿给晒晕过去好几回。

等到她求饶服软,田老三拎着她的手将她扔进屋子里,扒光了两人,狠狠地在chuang上教训了她一顿,他房中空旷两年多了,素了许久,终来一个漂亮女子,兴致极好,怎么闹腾都不嫌累,折腾到下半宿。

徐彩儿本就白日被吊着,身体虚弱,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他肆意妄为。

后半场更是晕了过去。

第二日醒来,田老三跟她撂了狠话:“你也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残破之身,定是以前大户人家的小妾,被打成那样撵出来,指不定做了什么惹恼主子的事,清白不了,你已经卖给了我,身契在我这里,就算跑了又能怎样?谁敢容你?我一状告到府衙,你和买你的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再说,这是山里,你偷偷跑出去,不认识路,翻过这座山,还有好几座山,若是被狼吃了,被野猪撞死倒好了,如实被山匪劫走呢?你当他们跟我一样疼你?不弄死你算完,到时候满山头的山匪排着队gan你,早晚把你给折磨死算完!”

一番话吓得徐彩儿已经浑身发颤,不敢言语了。

田老三见状,再利诱道:“昨夜你也看见了,我虽粗鲁,却不伤你,我买你回来是让你当老婆的,我是村里的头,走出去谁不叫你一声嫂子?跟了我也不算委屈。你老老实实的,我不会亏待你。”

徐彩儿浑身的筋骨如同被扒,再没了逃跑的心思。

好在跟田老三相处了几日,他除了为人粗鄙一些,夜里闹腾她凶了些,并无太大毛病。

乡野的男人,没城里书生那般文雅,加之她在床上,也渐渐领悟到了田老三的好处,心慢慢地就定了,遂收敛心思,好生过日子。

她生性自负,既然不能留在宥城,在这个村子里她就要过得最好,将从小学的本领都用在田老三身上,在这乡野间,哪里见识过徐彩儿这种大户人家培养出来的能耐,田老三极为吃这一套,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对她疼爱有加。

前几年,田老三的母亲过世,就剩下两个女儿,徐彩儿不疼他们,却也不虐待,三人相处平和,她因着太过张扬,名声并不好,但村民碍于田老三的地位和本领,只在背后嚼嚼舌根,面上不会多说什么,是以这些年来,徐彩儿虽然免不了劳作,偶尔的心有不甘,过得却也算舒心。

她跟徐昭环不过一面之缘,不可能说太清楚,田老三能对她这么好,都是她的御夫之术这类事,两人又闲聊了会儿,田老三回来,安排她和阿福朱之允的住处。

村子里没有客栈,田老三又想尽地主之谊,就将三人安排在他家后院的两间屋子里,徐彩儿特意去收拾打扫一番,尤其徐昭环的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

第二日,吃完早饭,徐昭环就带着两人一并去山里转转。

朱之允望着光秃秃的山,紧了紧肩上大氅,一阵寒风扑过来,冻得他差点背过气去。

“咱们来这儿做什么?这个季节草药也不长,看漫山遍野的枯草?”

临近年关山上下了一场雪,不大,山脚处零星盖着点雪,到了山顶大半被白雪覆盖,朱之允看了又看,始终觉得没什么看头,景致不美不说,关键山里冷得厉害。

他后悔出门时候没听田老三的劝,套上他的大厚棉裤,为了保持风度,现在冻得浑身发麻。

徐昭环就聪明得多,她跟随父亲来过好几次,早就熟知冷暖,带了极厚的棉衣棉裤,早晨换上,又披着狐皮大氅,戴上棉帽子,脚踩大棉靴,双手套着棉枕,将自己裹了个结结实实。

当时朱之允见她圆滚得像一团毛球,还笑了好一会儿,徐昭环根本不理会,嗤了一声:“到时候你别羡慕我就成。”

此时的朱之允遭受大风和寒冷的双重夹击时,看着缩在棉堆里淡定如斯的徐昭环,真得有点羡慕了。

穿得虽厚,但徐昭环并不胖,是以并不累赘,走路爬坡都不慢。

朱之允忍不住逗她:“你看看你,走起来跟个小熊崽子似的。”

徐昭环并不恼,瞥他一眼:“暖和就成,管那么多做什么?”

朱之允一听就笑了,是她能说出来的话,可笑着笑着,心里就有些不舒坦。

夏天听小曲儿的时候,有一个歌姬穿着繁复的衣裳登台,朱之允还说过:“穿这么多不嫌热吗?”

管事妈妈为了讨好他们几位大客人,陪笑道:“公子是姑娘的心上人,在心上人面前,当然得顾忌仪态,受罪就受罪罢,也是值得!”

是这么个理,徐昭环在他面前,可不就是丝毫不顾忌美丑吗?

他心下莫名沉了又沉,竟连步子都迈不动了。

徐昭环停下,回身问:“怎么不走了?你不是一身功夫吗?我还没喊累呢,你怎么就走不动了?”

朱之允随口答道:“风太大,咱们找个避风的地方躲躲吧!”

徐昭环看阿福一眼:“你呢?”

“小姐我没事,咱们上山吗?”

徐昭环笑道:“上山做什么?不过是出来看看这地和山如何,毕竟是多年供徐家的地方,不多看看怎么能行。”

阿福也笑:“小姐说的是。”

徐昭环指了下不远处的山坡:“翻过它吧,正好是背风的地方,咱们歇歇,说不定能逮只兔子,扣两只麻雀,回去烤了吃,美味至极!”

说着兴致起了,徐昭环招招手,加快了脚步。

朱之允看着欢天喜地的徐昭环,方才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他站在后面跟着她小跑着,只觉得心情都变得欢快起来。

这是他们认识来,第一次,朱之允意识到徐昭环是个俊俏明媚的十七岁姑娘。

一直以来,他印象中的徐昭环,雷厉风行,胆大果决,全然不似往日见到的任何女子,可能看到的都是她要强的一面,忽而这般小女孩的样貌,竟让他有几分爱不释手,恨不能粘在她身边,时时刻刻这么看着。

三人下了土坡,有处树林,杂七杂八长着,有野果子树,也有杨树柳树,全都干巴巴,除了灰黑的枝条,再没一丝颜色。

不远处有些坚硬的石头,零零散散插在树木之中。

徐昭环猫着腰左右搜寻:“这种地方会不会有野兔子窝呢?阿福,咱们一道找找。”

阿福应声跟了上去,认真看着。

朱之允被他们主仆二人的行为逗乐了,想吃个兔子头麻雀肉有什么难的?等回了宥城他请客,鸽子肉驴肉随便点,管够吃。

徐昭环回头去看,就见朱之允神色怪异地站在后面,拆穿他道:“自己动手逮到的,跟酒楼里现成的可不一样味道,你不懂。”

朱之允无奈笑笑:“你又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徐昭环伸出手在自己脸边上绕着比划了一圈:“你满脸就写着呢,一点也不难懂。”

朱之允认了:“好好好,我不对,你继续找吧。”

徐昭环哪里肯放过他这个壮丁,冲他使劲招手:“你也帮忙一起找啊,等烤熟了,我分你一条腿!”

她说完就转身朝着跟阿福相反的方向走去,认真地搜寻着,不放过一丝角落。

朱之允乍听到‘一条腿’心里咯噔颤了一下,随后就想到,她是说兔子的一条腿,但眼神却忍不住顺着她的肩颈向下,停留在她包裹严实的大腿处,明明什么也没想,浑身却热了起来。

他跺了跺脚,假意活动四肢后,才跟了上去。

徐昭环不知在一块大石头后看到了什么,整个人都蹲下来,猫成一团,极轻极轻地往前挪。

朱之允正来到她身后,见状也蹲下,徐昭环察觉到身后有人,忙回头嘘声:“别出声。”

她一侧头就转回去了脸,没有多留意,朱之允的笔尖却隐约蹭到了她的脸颊,冰凉细腻的触感立时传遍全身,他僵了僵,脑子没法再思考。

直到徐昭环用胳膊肘碰他,才回神,忙凑上前去,只见一处田埂边站着四五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冲着田里连比带划,不知叽叽咕咕说些什么。

徐昭环还要探身靠近,朱之允陡然拉住,声音低到不能再低:“不能去,这些是塔戎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七章 合伙抓住塔戎人 “塔戎人?你怎么看出来的?”徐昭环问。

朱之允指了指那几人:“你看他们几人,身形高大,肩膀比咱们西疆人宽,而且鼻子高挺,隔着这么远都能看出来,再看他们走路姿势,横向外八,哪里跟这里人一样?”

徐昭环认真回想了一下,果真如他所说,她第一眼见那几人,就觉得有异,具体哪里又说不上来,朱之允一说,倒是点醒了她。

“你又是如何清楚塔戎人样貌的?”

朱之允双眼紧紧盯着那几人,答道:“我自小学武,师父同我讲过很多,十六岁那年,师父说我功夫有所成,曾带我去各处游历,到过塔戎,同那里的人生活过一段时间,能认出来不奇怪。”

说完低下头,跟她几乎鼻尖碰鼻尖,朱之允慌乱后撤半步,压下心慌,带着些许不悦问道:“你不信我?”

徐昭环专注盯着几个塔戎人,随口答道:“信,只是忽然觉得你还有两下子。”

难不成在你心中我一直很没用?朱之允这般想,却没说出口,怕听到不想听到的答案。

阿福察觉到两人的异样,跑过来问:“怎么了?”

朱之允和徐昭环同时回头喝止:“安静!”

阿福瞬间蹲下,同他们两个一样姿势,朝着前方看去,留意到田埂上的那几人,正说着话,没多久,其中三人往前走去,留下一人。

等到三人走出这片田,那人立即蹲下将很多杂草抱到一处,摞成一块,累积到大半身高后,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徐昭环立喝道:“他要点火!”

虽然山顶上还盖着雪,可山脚田里早就没了,全都是干巴巴的枯草枯木,今天风又冷又大,这要是点起火来,烧了满山满野的田不说,有可能还会顺着山坡上的杂草一直烧到村子里!

朱之允起身就要下去,徐昭环拦住他。

“你拦着我干嘛?我要去阻止他!”朱之允不解问道,又不忍用力掰开她扯住自己胳膊的手。

徐昭环探身看了一眼,确定三个塔戎人已经走得很远,才冲着阿福说:“你从那边下,万一这人要是逃跑你可以拦着。”

然后对朱之允说:“你下去虽是迎风,还是要记得尽量轻点声音,能从背后一击即中最好,别恋战,偷袭也成,懂吗?”

阿福已经领命从别处下去,朱之允明白她的意思,从正冲着点火塔戎人的位置往下跑,两人合力包围。

塔戎人正吹着火折子,火苗起来但风太大,被吹灭了好几回,他只好蹲下,应柴火堆和敞开的衣襟围住一个避风口,小心翼翼吹着火折子,点燃了一根枯草,赶紧将火折子和枯草塞到柴火最底下。

火苗一点点窜到细枝条上,渐渐地着了起来。

突然!他的耳朵一动,身后有声响!

他猛地回头,只来得及看到朱之允猛冲过来,还没看清他的脸,就被一拳捶到脸上!

塔戎男子登时被捶得倒地,嘴角流出血来。

朱之允乘胜追击,疯扑上去,想要速战速决。

奈何塔戎男子也不是吃素的,倒地后忍住疼痛,飞速在地上翻了几个滚,朱之允一脚踩了空,再次追上去,塔戎男子已经起身,手里还抓了一把石子,冲着朱之允的脸就是一丢!

朱之允仰头后退,怕他趁机出手,脚上未停,快速后退,再睁开眼,果然塔戎男子已经追到眼前,作势要劈掌!

朱之允抬手极力去挡,都想用最短的时间解决对方。

两人相撞,被对方巨大的力道震开,同时向后退了两三步,站定后,手臂具是一麻。

心中都在震撼:看来对方是个高手!

阿福正要帮忙,被随后赶来的徐昭环制止,命令道:“快去灭火!”

阿福急急停住,抽身回来,找了根大木棍,不停地挑开枯枝树条,用力拍打,连踩带砸。

徐昭环悄悄往塔戎男子身后挪,朱之允脸色大变,阻止道:“回去!”

塔戎人也察觉到身后的声响,没有立即回身,而是朝着侧边快速移动两步,才转过身来,这样就可以面对两人。

徐昭环骂:“坏我好事!”

朱之允低吼:“赶紧走!他武功很高!”

“我当然看出来了,所以过来帮忙,一个就这么难对付,那三个要是回来还了得?恐怕咱们都得交代在这里!”

对面的塔戎人唇角蓦地扬起,露出一丝轻蔑又得意的笑容。

朱之允怒:“这个塔戎狗贼能听懂西疆话!”

徐昭环也学着他邪魅一笑:“是吗?那就太好了!”

塔戎男子头微微一歪,似是想要弄明白徐昭环说什么太好了。

“看我的毒粉!毒死你!毒得你七窍流血而亡!”

她骤然往前冲了两步,高高举起手冲着塔戎男子就扬起一阵粉末,此时他们在上风口,粉末被风吹得朝着塔戎男子而去。

他听懂了徐昭环的话,知道毒是什么意思,慌忙抬手捂住口鼻,腿也没停下,朝后退。

此时徐昭环真得发现这个塔戎人并不逊色于朱之允,算是高手,寻常人自保就自保,哪里还像他,捂头捂脸的时候还不忘跑路。

正要喊朱之允,余光瞥见他一冲上来,拔地而起,双腿冲着塔戎男子的当胸狠狠踹去!

塔戎男子被他踢得连连后退腿一软,向后栽去。

朱之允趁机奔上前,双拳挥舞着砸上,塔戎男子曲起肘臂抵挡,两人一时斗得难解难分。

“吃我毒粉!”徐昭环再次冲上前,冲着塔戎男子的脸面接连洒上好几把粉末。

塔戎男子被朱之允缠住,想要躲闪却是不能,虽然刚才的毒粉没让他有何不适,但无法掉以轻心,他只得闭上眼睛去避开。

高手交锋,差之在毫厘之间,正搏命呢,塔戎男子闭上眼,就相当于将头送到了朱之允手下。

他假意继续挥拳,右手已经向下移冲着他的腹部用力一击!

塔戎男子吃痛弯腰,手里的力道也卸了些。

朱之允一鼓作气,抬脚冲着他的下巴死命一踢。

塔戎男子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朱之允忙冲上前去将他的双臂反剪,用膝盖顶住他后背,这才拿下此人。?

章节目录 第九十八章 毒粉攻击,卸掉他们胳膊 徐昭环冲上前,急急说道:“快卸掉他下巴和胳膊!”

朱之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毫不迟疑将塔戎男子的下巴和右臂都卸了下来,那人立时疼得上不来气,瘫倒在地。

徐昭环低喝:“还有左手!”

朱之允还待迟疑,她已经骂道:“你脑筋不清楚吗?他这样的高手单一只左手也可坏事!磨蹭什么!”

朱之允狠了狠心,将他左臂也弄脱臼,阿福已经灭完火奔了过来,语气惊恐:“小姐,朱公子,那三人又回来了!”

朱之允松开手,塔戎男子已经瘫倒在地,烂泥一般。

徐昭环面色凝重:“他们没等到这人跟上,也没看到火光,肯定是要回来的。”

阿福提议:“小姐,咱们跑吧?”

朱之允已经在活动着胳膊和手腕,准备面对硬仗。

徐昭环心里微微一定,对阿福摇摇头:“他们不远跋山涉水来这里,不可能就只为放把火,咱们必须得带一个塔戎人回去,跑是肯定跑不了了。”

正说着,三名塔戎男子已经走到近前,一下子看到了倒地抽搐的同伴和站立的他们。

三人当即做出攻击姿势,朝着他们冲了上来。

朱之允功夫尚可能同他们一斗,阿福功夫一般,胜在手脚灵便,而徐昭环,只会几招自保招式的弱女子,对面可是三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此仗怎么看,他们都是必输无疑。

徐昭环将两人拉到身前,将他们的手扯到背后,每人塞了一把粉末,小声叮嘱道:“不可硬碰硬,只能智取,这是真的毒粉,待会儿找机会扬他们脸上。”

朱之允待要回头追问,徐昭环使劲抠了下他的手背:“别回头!别露出异样!”

三人钉在原地,等到塔戎三人冲上来时,才快速散开。

徐昭环知道自己的本领,并不硬上,转身就往后跑,中间的塔戎人见状,拔腿就追。

朱之允一招劈向对面塔戎男子,手到了他胸前,忽然五指张开,药粉大半都洒到了他脸上。

他不恋战抽身去挡追徐昭环的男子,手上已再无毒粉,只能硬拼功夫。

阿福见状,知道不能再拖,高举手臂试图扬出毒粉,可与他相对的塔戎人武艺高出他一大截,一脚踢飞他的手臂,毒粉的方向也偏了许多,塔戎人飞速捂住口鼻阻挡。

阿福趁机冲上去就是拳打脚踢,塔戎男子反应过来与他缠斗在一处,阿福渐渐落下下风。

这边的徐昭环并没有真得跑远,她见一名男子已经中招,忙朝他跑去,搬起一块石头,他正捂住受毒粉荼毒的眼睛,只听得到声响,浑身却难以动弹,眼睛没待睁开,眼冒金星,被砸得晕死过去。

徐昭环气喘吁吁望着眼前男子,虽然倒地,她还是不放心,又怕再用石头砸一下会出人命,从袖兜里又抓了一把药粉洒在他的眼鼻口处,这才看向阿福和朱之允,判断能帮到哪个人。

跟他们缠斗的男子看到徐昭环砸晕那人,都咕噜喊了一句什么,虽然听不懂,徐昭环却明白了一丝,她放弃往前走,退回男子身边,掏出随身带着的针袋,抽出一根细长银针,抵住男子的咽喉处,大喊道:“都给我住手!不然我就杀了他!”

她知道他们都能听得懂西疆话。

两名塔戎男子同时都停下,怕遭受攻击,向着一处退去,避开阿福和朱之允。

朱之允浑身戒备,并不敢放松。

阿福四肢被塔戎人打得生疼,此时正咬牙忍着,不让自己露怯。

两名塔戎男子不知嘀咕着什么,朱之允隐隐约约听了几句,骤然起身朝着他们飞扑而去!

谁都没料到朱之允会这般行动,阿福随即反应过来,赶忙跟上去想要搭把手。

徐昭环一愣,心道难道这人不是他们的头?俩人一点也不在乎他的死活了吗?

得,既然如此,她也不浪费时间了,跟着跑上前去,手里攥着一把粉末,高声道:“你们已经吃过解药不必躲,让我毒死这两个人!”

说完大喝着冲到塔戎人前,隔着朱之允和阿福,确定他们够不到自己,抬手就将粉末扬了出去。

朱之允和阿福也难免沾上,但并不惧怕,倒是两名塔戎人飞快往旁边躲去。

朱之允和阿福早就料到他们会这般闪避,当即打了两人一个措手不及。

跟阿福打斗的男子刚才多少沾了一点毒粉,此时微微觉得四肢脱力,好在不严重,仍旧硬扛着,一时间没能将阿福打倒。

最初吃了大亏的塔戎男子,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双腿又被朱之允踢伤,瘫在地上气得浑身发抖,他恨死徐昭环手中的毒粉了!

而跟朱之允斗在一处的男子,并未受到任何影响,两人打得难解难分。

徐昭环观察一番,没有贸然上前,她知道,这种高手之间的对决,她一个局外人若是想帮忙,不得要领的话,很容易受伤,还帮倒忙。

最终她选在溜到阿福身边,心里盘算着该如何是好。

甭管哪个,干掉一个少一个。

阿福毕竟武艺不如对方,虽然仗着塔戎人脚步虚浮,跟他打成平手,却很吃力。

徐昭环陡然大喊:“师父师父,这里!”

还冲着塔戎男子身后直招手。

逼退阿福的一招后,男子吃惊忙回头去瞅,他反应也算是快的,头扭到一半就察觉到中计了,都怪徐昭环刚才的毒粉!让他变得蠢笨,竟然能上这种当!

等到想回过头来的时候,阿福的脚已经到了胸前,同时到来的还有徐昭环的毒粉,他吃痛被踹飞在地,想要爬起来,双手却再没力气支撑,试了两下,还是呛到在地,徐昭环下令:“去帮朱之允!”

阿福素来敬重小姐,也信任她,毫不迟疑奔过去。

徐昭环翻了翻口袋,毒粉已经没了,于是掏出刚才的银针,冲着倒地的男子后脖颈处扎了一针,只见他双眼皮一翻,晕了过去。

跟朱之允硬碰硬的塔戎人,眼见自己的同伴都已经倒下,心中了下,这一分心,就给了朱之允机会,他接连几招,狠命出手,不待阿福出手帮忙,就切中对方要害,最后一个塔戎人也被踹到在地。

阿福赶忙扑上去,将他压住,朱之允上前像对刚才那人一般,卸掉双臂和下巴,三人才得以松口气。

徐昭环最先站起身,走到他们两人眼前,挨个检查。

阿福不知何时被塔戎人隐藏的刀划伤,胳膊也满是淤青,脸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手臂上血痕一道道,像是刚才在地上被拖拽时候划的。

厚厚的棉衣碎了好几处,棉絮白花花露在外面。

朱之允好一些,没受这么多伤,身上也难免青紫交加。

徐昭环思索片刻,对阿福说:“你快跑回村子里去报信,让们多带几个人来,快去!”

阿福犹疑地看着她,又看看朱之允:“小姐,我留下来守着吧!”

徐昭环摇头:“我体力不及你,跑得不如你快,你腿上那点伤口不伤骨头,不影响你,我们留下来,万一他们再有人醒,我也好一阵扎晕过去,万一再来同伙,朱之允也可以挡一阵,要你去就快去!”

阿福想明白了,知道这是小姐最保险的安排,领命撒腿朝着村子那边跑去。

朱之允警觉地四处看着,遍野四寂,并没有旁人的踪影。

徐昭环挨个检查后,确定他们都没有醒来的迹象,才对朱之允说:“我看看你的伤口。”

朱之允挥挥手,故作英勇道:“无妨,都是小伤。”

徐昭环不理他,上前细细为他检查着,确定只是刚才看见的几处淤伤后,稍稍放心。

“你衣服里有没有伤?我看不到,得你说,别瞒着我。”徐昭环问道。

朱之允摇头:“没有。”

见徐昭环还盯着自己,笑道:“怎么,在你眼里我功夫就这么不济?我平日被你呼来喝去,不表明我不厉害。”

徐昭环抿着嘴也笑了:“你说的对,今日我也算见识了朱大少爷的盖食神功。”

得她夸奖,朱之允当然开心,但也没失了理智,他推辞道:“若说能将他们四人拿下,我功劳就占一小份,大部分还得亏你的毒粉。”

说到这里,徐昭环快意地笑了。

“对了,你怎么会带这种东西在身上?还带了那么多?”朱之允问出了心中疑惑。

徐昭环咯咯乐呵:“我跟着爹学的,每次来山野都要准备一些蒙汗药,若是遇上野兽毒蛇之类的,好能自保,第一个塔戎人用的压根不是什么毒粉,我那是抓了一把土诓他,哪知他就信了,这才给了咱们可乘之机,后来塞到你们手里的确实是毒粉,但我也就那么一小包,用完没了,再到帮阿福的时候,纯粹扯谎,还是抓了一把土懵他们。”

朱之允看了看地上的黑土,再抬头问她:“你抓了把土,就赶往上冲?万一他们不信呢?你胆子也太大了吧!”

徐昭环不以为意:“就算他们不信,毒不着,但总能迷下他们的眼睛吧?就这么晃眼会儿功夫,就可以拿下了。”

朱之允啼笑皆非,指了指她,摇摇头,拿她没办法道:“你啊你,可真有一套歪理!”

徐昭环戳破他:“你们习武之人除去生死瞬间,自是不会首先想到这下下三滥法子,但我又不是什么江湖义士,我管这些呢,碰上坏人甭管用什么法子,能自救最重要。”?

章节目录 第九十九章 心事流露出来 “你刚才为何突然发动袭击?我还试图同他们谈判呢!”徐昭环问。

朱之允皱眉看向她:“我说过的话你不记得了?我曾经在塔戎住过一段日子,自然能听懂那里的话。”

徐昭环露出‘你还给我装模作样’的神情,拆穿他道:“你十六岁去住过‘一段’时间,现在都过去四五年了,你能记得什么?”

朱之允轻斥道:“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啊?”

徐昭环毫不留情嗤笑他。

朱之允也跟着笑,坦诚说道:“我是不大记得了,但‘不,算了’这种最简单的话还是听得懂的,再看他们的神情,可不是想要救人的样子,我就堵了一把,还好,结局不错。”

徐昭环看向倒地的四人,可惜他们出门没带绳子,暂时只能让他们自由着。

朱之允也看过去,回过头来的时候,瞥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轻声问:“怎么了?冷吗?”

说完,他起身捡回被扔在树杈里的大氅,为她披上。

“看你长得秀秀气气,打起架来还挺有架势,早早把碍事的大氅给脱掉。”朱之允细心为她系好带子。

刚才往下跑的时候,徐昭环就解开带子,将大氅丢在坡脚下,此时披上,登时觉得一阵暖和。

她红扑扑却沾了灰土的脸就在眼前,朱之允松开手,却又魔怔一般,抬起手为她去报官轻轻擦拭。

冰凉的手触碰到脸颊,徐昭环反应过来,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触摸。

朱之允心头一顿,尴尬地笑了下,解释道:“你那小脸都成泥娃娃了,想着给你擦擦。”

徐昭环抬手去抹,丢下一句“不是冷,有点后怕”,就转过身去,没再接茬。

见她这种反应,朱之允心绪低落下去,他再看了看倒地的几人,问她:“咱们算不算是入死出生了?”

徐昭环低低地‘嗯’了一声,随扈笑道:“真没想到竟然是跟你。”

朱之允满脸写着不高兴,问道:“跟我怎么了?”

徐昭环看向他,目光好不躲闪:“一开始那三人回来,我以为你会丢下我们两个逃命。”

朱之允拧眉:“你……”

徐昭环又道:“我那时候就想,哪怕你跑了,我也要跟他们斗上一斗,哪怕不敌,断没有不战而屈的道理。”

虽然眼前已经是赢了,朱之允听她的话还是觉得心底一抽,气道:“你若是被他们抓住呢,想没想过后果?你一个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子,你知道有可能遭遇什么吗?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绝不能意气用事,保护好自己是最重要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一下子说了这么一大堆,徐昭环被他逗笑了:“放心吧,我身上带着毒药,真要是打不过,我会吞到嘴里,不让他们玷污我!”

“你!”朱之允听不下去了,绕着她转了好几圈:“你年纪小小,一个女子,怎么张口闭口拼命自尽的话?能不能别让我这么担心你,让我省点心行不行?”

话一出口,朱之允倏然闭上嘴。

这些倾泻而出关心的话,将他隐秘的未曾察觉的心事一点一点往外拉扯。

徐昭环也是一怔,接着笑道:“算你还有点良心,够仗义。”

朱之允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也不想再说什么了。

这两天,他已经失控了好几回,无意间流露出这些逾矩的话,他恨这样的自己,更怕被徐昭环精明聪慧地眼睛看穿。

怕她知道,可当她做出这副懵懂的样子,他又生气。

不知道她是真的不懂,还是故作不明白。

阿福带着村民们赶过来,众人合力将死命塔戎男子抓了回去。

田老三请示过徐昭环,要不要为他们将胳膊接回去,时间久了怕会残了。

徐昭环冷嗤一声:“他们鬼鬼祟祟,意图放火还要杀人灭口,能是办什么好事?拉他们去见官,恐怕问出来的罪过也不会少,到时候不砍头就轻的了,谁还在意他们的胳膊完好无损?不许安,另两个的也得卸了,他们武艺高强,这样一路也踏实些。”

田老三领命不再多问,只是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好几重忌惮,说话都客气了很多,不似之前那样以长辈自居。

村里出了六个壮丁,帮忙押送回宥城。

一路颠簸,按下不提。

一进城,徐昭环就命令众人将四名塔戎人扭送到府衙,朱之允和她留下,衙门问清话后,便让他们各自回家。

审讯却并不顺利,塔戎人嘴硬心硬,什么也不肯说,连打带问,折腾了一整天都没什么进展。

朱之允派人去打听消息,得知此事,忧愁烦闷得厉害,朱夫人素来疼爱他有加,见自己儿子如此悒悒不乐,忙问怎么回事,朱之允简单说完后,她小声在儿子耳边说了一句话,朱之允听完满脸都是震撼,斟酌半天,起身去找父亲。

朱老爷正在书房忙碌,见他进来,头都没抬。

朱之允上前,先是行礼,随后问道:“爹,我记得咱们朱家有一味秘药,服下可使人知无不言,是有此事吗?”

朱老爷将笔丢下,怒目而视,斥道:“是听了你娘的话吧?好端端的她同你说这个做什么?你要来这个药打算给谁?是不是跟徐家那个丫头混久了,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朱之允坦荡否认:“爹,我要这个药,同徐家没有半分关系,全是为了我西疆安危。”

朱老爷抬眼看他:“此话怎讲?”

朱之允将塔戎人的事又说了一遍,最后说道:“塔戎与我西疆连年争战,常年不合,两邦甚少有来往,这般高手,身形举止不似寻常百姓,潜入我境内,绝不是只想放把火这么简单,若是能得知他们的诡计,于我邦土大为有利!但是府衙邢都用了,却没撬开他们的口,所以儿子想求爹这个恩典,来问他们话。”

朱老爷沉默片刻,起身走到书架前,挪开一本书,只听吱扭一声,书架向两旁挪去,露出一扇暗门。

朱之允惊了一瞬,朱老爷已经进去,很快拿出一个黑色瓷瓶,递到他手上:“拿去吧。”

朱之允有些不敢相信,只听朱老爷哼道:“塔戎蛮夷,死不足惜,身为西疆人,同他们是死敌,为父不能上战场杀人,却可助府衙审案,这药拿去!”

章节目录 第一百章 一起守岁 清早,薛阳喊起李沐芷,说今日太阳正盛,不如一道出去采办年货。

李沐芷想了想,没说好也没说不去。

两人吃饭时候闲聊,薛阳将宥城的新鲜事说与她听,末了,提起一件事:“姑娘,咱们宥城办了一件大事,得了朝廷封赏呢。”

“什么事?”

“几个塔戎人偷偷潜入西疆,想要摸清兵营的兵力分布,结果被抓住,还追问出不少塔戎的近期计划,咱们的将军直接端了他们埋伏的几处据点,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李沐芷微微一笑:“西疆和塔戎几代不合了,一直以来塔戎也没占什么便宜,这个不意外。”

薛阳故作神秘地问:“你知道这次谁是最大的功臣吗?”

“谁?”

“是徐家的大小姐,徐昭环,和朱家的朱之允。”

“他们?”李沐芷没办法将两个年轻人跟两邦交战联系到一起。

“听说是他们去乡下撞见了几人妄图火烧药田,合力擒住这几个塔戎人,抓回来交到府衙,拷问了好几天,开始没问出什么,最后还是朱之允去不知使了什么计,一通嘀咕,几人就全交代清楚了。”薛阳言简意赅。

李沐芷赞许道:“他们两个都是有能耐的,尤其徐大小姐,是个好孩子。”

薛阳觉得她话老气横秋的,李沐芷放下筷子,生出几分兴致:“走,一块去置办年货去。”

除去来客栈的最初几年,她已经很久没正儿八经过过年了,不论再怎么筹备,都是她一个人独坐房中,半夜时候听着满城的炮竹声,没有意思,甚至倍感凄凉。

今年不同了,她有了薛阳作伴。

出门时,薛阳料到会买很多东西,是以驾着马车出的门,等到大包小包塞了半个车后,才笑道:“以前我跟爹娘采办年货,也买不少东西,可也没这么多。”

李沐芷笑笑:“不是你主张买的吗?还嫌多,多就多吧,天这么冷一时也坏不了,咱们慢慢吃。”

薛阳点着头:“好。”

除夕夜,薛阳从午饭后就开始动手,忙活了一下午,天黑时分,一桌子荤素齐整的菜才算备齐。

李沐芷看着,有两道腌肉,是他提前两天就做好的,不禁赞道:“色香味俱全,辛苦你了。”

薛阳见她满意,只觉一下午的疲惫都值得。

“我去换身衣裳。”薛阳回屋,将做好的新长衫拿出来,一下午炒菜做饭,弄得灰头土脸的,洗了把脸才换上,整理一番,来到饭桌前。

两人聊着天,吃着饭,品着酒,往年空荡的客栈,此时倒是多了几分生气。

云升高天,酒过三巡,李沐芷欢快起来,嚷嚷着打开窗子,薛阳开始不肯,耐不住她说了好几遍,只好起身去推开窗户,李沐芷探头望了好几眼,摇摇头,失望道:“没有月亮,黑漆漆一片。”

肩上一暖,薛阳去屋子里拿出一件斗篷为她披上。

李沐芷拎着酒壶,走到窗边,依靠着栏杆,歪着头,小声呢喃:“你为何这么不给面子呢?家人团聚的好时候,若是再有一轮明月,当是圆满。”

薛阳跟了过来,小心坐在对面,李沐芷看天,他看她。

少倾,他柔声问道:“姑娘,你可是思念家人了?”

李沐芷摇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如何思念家人?”

薛阳也抬起了头,看着虚无的天际:“我记得。”

李沐芷坐起来,伸手拍拍他的肩头:“每逢佳节倍思亲,我懂,别难过了,明日咱们去你爹娘坟上看看吧。”

薛阳点点头:“好,多谢姑娘。”

李沐芷又拍拍他肩膀,也不知说什么好。

薛阳却说:“姑娘,别担心我,今年我不难受,前两年自己一个人过年,守着四处漏风的破屋子,连根蜡烛都点不起,那时候才真是难受,今年我有了家,还有你陪着我,我觉得这个年很好,以后,咱们还要一起过很多个年,可好?”

李沐芷笑:“傻孩子,哪里是我陪你,是你陪我,往年,我都是一个人,今年有你,咱们客栈都热闹了些。”

下午她听着薛阳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切切剁剁的声音,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倚在门边,看了他好几次炒菜的身影,才意识到,今年,她不必独自守岁。

两人再次碰杯,喝了个痛快。

炮竹声此起彼伏响起时,李沐芷已经醉了,她摆摆手:“我要睡了。”

说着起身上了楼。

薛阳也开始收拾桌子,两人都没有弄得很脏很乱,收拾起来简单,在楼下坐了会儿,薛阳转身又回到厨房。

李沐芷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听到薛阳敲门声,随后被他扶了起来。

“姑娘,我熬的醒酒汤,喝点再睡吧。”薛阳声音轻柔,李沐芷先是不肯,薛阳好言好语哄了好一会儿,她才张嘴,喝了大半碗下肚。

重新躺好,薛阳把碗放下,又折身回来为她把枕头垫得高一些。

“十多年了,二十年了?反正很久了,我都不喝酒,因为就我一个人,万一喝醉了,来个坏人怎么办?自打你来了,我敢放心喝酒了你说,薛阳啊,你来了,可真好,真好。”李沐芷半梦半醒地说话,薛阳知道她醉了,说的是醉话,也没当回事,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字,才凑上去听。

又等了片刻,李沐芷没再说什么,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薛阳静静坐在她的床边,久久不愿离去。

屋子里一片静谧,他起身将桌子上的烛火熄灭,又重新坐了回来。

黑暗中,一切声响都变得明显,李沐芷绵长的呼吸声像是擂鼓一般,一声一声敲在他的心上。

薛阳渐渐有个大胆的想法,他缓缓地躺下,侧身,右手抖个不停,最终艰难地落在李沐芷的腰肢之上。

他曾经无数次梦里触摸过她娇软的胴体,甚至于连两人交he的细节都经历过,醒来时,他总是久久不能从虚幻中抽离,他不明白,为何会有如此多从未发生过的房事,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屋子里的陈设,床单被套的花纹,李沐芷穿的衣裳,梳的发髻,都真真切切的摆在眼前,全然不似梦境,而是真真实实的。

李沐芷睡得沉,却不踏实,酒醉的折磨让她不时会转下身,薛阳初时被吓了一跳,几乎是立时从床上弹了起来,看了李沐芷好一会儿,才又重新躺在她的身侧。

他知道,自己这是逾矩了,可是他控制不住。

这个世上,没有谁能配得上李沐芷,薛阳想在她身边长长久久地留下,可每每看着她,心里的欲望就越发强烈,他已经不满足只跟在她的身后,做她的仆从。

他想要更多地拥有她。

紧紧贴住她,伸手揽住她 ,李沐芷像是有所察觉,往里挪了挪。

薛阳立马跟着往里靠了下,李沐芷突然转过身,朝着他的方向拱了拱,钻进他的怀里。

自此之后,才算安稳地睡下,一夜到亮。

薛阳就这样抱着她睡了一宿,一动不动,早晨第一缕曙光照进房间里后,他醒了过来,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小心地抽出自己的手臂,坐了起来,晃了几下,才起身走出了房间,到楼下准备早饭。

养胃的粥熬好,薛阳将饭菜粥都摆好在桌子上,盖上盖子,怕凉了,没有上楼去叫醒李沐芷,而是坐在楼下,望着房梁发着呆。

仿佛昨夜又是一个他执念过后的梦境。

“薛阳。”李沐芷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他起得太急,膝盖一下子磕在椅子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章节目录 第一百零一章 过生辰 转眼天气又炎热了起来,傍晚两人闲着散步,李沐芷记起,他来客栈已经一年过了,还没给他过过生辰,于是问道:“你生辰是几月?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薛阳答道:“快了,七月初的生辰。”

李沐芷点头:“那你就十七了。”

薛阳纠正她:“我十八了姑娘,去年正好赶上史珍如那档事,你也没问,我就没提,今年我就十八了。”

李沐芷‘哦’了一声,重复了几句“十八,十八”,看向薛阳,他已经高出自己半个头了,再不是刚来时候那副瘦小孱弱的样子,一股欣慰之情涌上,她笑道:“你长得这般好,我也算不愧对在你父母坟前的诺言了。”

薛阳想起那时她的话,心头暖暖的:“你对我很好。”

李沐芷挑挑眉毛,少见的俏皮道:“可不是我对你好,你自己把自己养得很好,顺带我也胖了好些。”

薛阳心情大好:“你哪里胖,以前是太瘦了。”

李沐芷大包大揽道:“过几日你生辰,我给你好好庆祝一番怎样?”

薛阳并不在乎这些场面的事,对于他来说,只要跟李沐芷在一处,怎样都好。

“不必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要好吃的好玩的。”

李沐芷反驳他:“你当然还是个孩子,等着吧,我会为你准备一份好礼物的。”

薛阳皱眉:“姑娘,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十八的年纪,在我们老家早就成亲生子,都是两三个孩子的爹了!”

李沐芷呵呵笑着,随着他的话不走心地说:“对对对,你都是孩儿他爹了。”

薛阳知道她根本没当真,心里着急,不知该从何说起,为了这点事辩驳又没什么站得住脚的缘由。

李沐芷只当他是年纪大,心事多变,故意宽他心,撂下保证:“等你过了生辰,选个日子,我给你备上厚厚一笔银钱,你拿着,往都城去,寻个好地方念书,日后也好考取个功名,为你们薛家光耀门楣。”

薛阳心中一慌:“你要赶我走?”

李沐芷摇头:“不是我要赶你走,而是你得走,你现在觉得客栈哪哪都好,只因为你年纪还小,见识太少,能走出去多看看,是件好事。”

这不是她第一次提这种话了,薛阳心冷如霜,不肯再做声。

转眼来到他生辰那日,李沐芷早早起床,叫醒了他,薛阳意外道:“姑娘,你今日怎起得这般早?”

李沐芷从身后拿出一整套笔墨纸砚,递到他眼前,薛阳急忙下来伸出双臂接过来,仔细翻看后,惊喜道:“是湖笔、徽墨、宣纸、端砚!”

李沐芷伸手摸摸他的脑袋:“看你平日读书练字用功,送你这套正合适。”

薛阳爱不释手,正摩挲着,李沐芷又递过一个银袋:“这是给你的压岁钱,收着,想要点什么想去哪里,自己看着办。”

薛阳推了回去:“你平日给我的银钱已经足够,这些我不要。”

李沐芷坚持:“拿着,我给你那些都是你应得的,就算攒着也不够,日后你娶妻生孩哪一样不是要钱?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算上这些也不够。”

薛阳脸色一变,想要说什么,又不想破坏眼下温馨的氛围,忍住,低下头没再出声。

经过几次后,李沐芷也察觉到他不愿意提这个话题,便道:“银子哪有嫌多的?给你就收着。”

薛阳点点头,接了过去。

银袋上绣着一株海棠花,他看着,眉心深深地蹙了起来,像是有什么闪过脑海。

霍然抬头:“我怎么感觉以前见过这个花样?是你绣的吗?”

李沐芷承认道:“是我绣的,你怎会见过呢?我从未绣过这个花样,这次是特意为你描了花样回来绣的。”

薛阳甩甩头,捏着银袋,笑道:“许是咱们前世有缘,这次再遇上,我总觉得你很熟悉,像这朵花一样。”

李沐芷咯咯笑起来:“就冲你这般照顾我,为我做牛做马,估计咱们这个缘分也不是什么好缘分,算了吧。”

薛阳还要说,李沐芷拍拍他:“快起来吧,今日给你放一日假,想去哪里都可。”

薛阳拒绝道:“我哪儿也不想去,我陪着你就好。”

李沐芷伸出手轻轻地在他头上敲了一下:“越长大越没规矩了,你你你的,连姑娘都不叫了?”

薛阳忽地心生一股戾气,他厌恶跟李沐芷之间无法逾越的鸿沟,他在努力读书练字学武,甚至注重穿着装扮,为的就是变得更好,可以有朝一日配得上他的姑娘。

可为什么无论他怎么努力,却还是追不上她呢?

他不肯出声,不愿低头,李沐芷也不去强求,心道男孩子,大了总会有种自己厉害得感觉,过阵子就好了。

“你不想去,我可要出门。”李沐芷笑道。

薛阳抬头就问:“你要去哪里?”

李沐芷摆摆手:“别问了,你起来,我带你出去吃顿好的,再吃个长寿面。”

薛阳起身,李沐芷也上楼去换衣服,很快薛阳上去为她梳妆,李沐芷对镜左右看了看,满意道:“就你这个手艺,去宫里做梳头官也够了。”

薛阳低低说道:“我就只想给你梳头。”

他的神情和这句话,让李沐芷多看了他好几眼。

薛阳无数次痛恨李沐芷的无情冷漠,看不透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话外之音,可当她真的有所察觉,薛阳只觉得无法承受她考究的目光,顿时垂下头去。

李沐芷走在前面,两人出了门,天气炎热,薛阳去后院驾车,李沐芷吩咐道:“去前街。”

到了全德楼前,薛阳停了马,李沐芷下来,制止他道:“你在这里待着。”

随后走了进去,这个点店家还没开张,李沐芷找到掌柜的,搁下一锭银子做定金,定下楼上最好的一个房间,又点好菜,说中午会过来吃,掌柜一见她出手阔绰,又年轻绝美,格外殷勤应下。

李沐芷出来,薛阳赶忙迎上来,神情有些紧张:“你……”

李沐芷肃了肃神情:“薛阳,”

话到半截,她又道:“今日是你生辰,旁的都不要多说,也不要管了,你就快快活活点过完今天,成吗?”

薛阳察觉到她有些不悦,心里不安起来,这么久以来,他处处以李沐芷为先,时刻关注她的任何情况,连一丝神情都不放过,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他就是知道,李沐芷明显是在压着火气。

不愿惹她心烦,薛阳答应道:“好,我答应你。”

李沐芷点点头:“走吧,带你去听曲儿,你镇日都忙着伺候我,也没怎么出来玩过。”

薛阳不置可否,没再说话,老老实实驾车去了花街。

一上午心不在焉地听完曲儿,中午在全德楼吃了一大桌子菜,李沐芷的心意,薛阳不愿拂,大口吃得香甜。

午饭过后,李沐芷便没有上车,也吩咐他不许跟着自己,转身离开。

薛阳顶着大太阳站在街口,心头一阵迷茫。

偌大城池,他竟不知何去何从。

李沐芷走走停停,沿着有阴凉的街边,一路走着,来到了河边,此时晌午,河里行船,岸上行人都很少。

她被热得汗流浃背,顺着拱桥下去,看见一个行船的店家正在打盹,于是问道:“船夫,走吗?”

船夫一个机灵坐起来:“走的走的,姑娘要去哪里?”

李沐芷指了下弯弯曲曲的河道:“就沿着宥城这十八河走一遭。”

船夫一听来了大生意,忙打起精神应道:“好嘞好嘞。”

撑篙要走,忽闻岸上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船家,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