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治天皇:孝明帝驾崩卷》 章节目录 第1章 译者序 19世纪中叶,日本德川幕府末期,外国舰船频繁出没日本近海,以武力要挟日本通商开国,日本面临着国家存亡的巨大危机,德川幕府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有志之士开始思考救国之道。他们打出“尊皇攘夷”的旗帜,力争借挽救国难之机迫使幕府交还权力,实现国家的革新。此时,被送入宫廷侍奉当朝天皇孝明帝的大纳言中山忠能之女中山庆子怀孕了。

在举国关注的目光之中,一个男婴被顺利产下。他便是生于幕末『乱』世,肩负着日本近代重大变革之任的明治天皇!

本书是由传奇式的日本历史小说高产作家山冈庄八创作的一部纪实体小说。它以文学的笔调,宏大的篇幅,描绘了日本幕末那场决定国家命运的倒幕运动的总体过程,塑造出一个个鲜活的日本近代史中的人物形象,展现了日本有志之士为推翻幕府统治,实现国家新生所付出的巨大牺牲和艰辛努力,揭示了日本在内忧外患的双重冲击下,幕府政治退出历史舞台、统治权重新回到天皇手中,并最终走向明治维新的必然规律。翔实生动地描写了诸如“黑船来航”“安政大狱”“樱田门外之变”“和宫下嫁”“寺田屋『骚』『乱』”等当时日本的重大历史事件。阅读此书,对中国读者了解日本近代史,尤其是从幕末政治走向明治维新的过程,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对于中国读者而言,明治天皇是日本历代天皇中最为熟悉的天皇之一。正是从明治天皇起,日本结束了延续700余年的皇室与幕府同时存在的双重政治体制,使国家政权归一,天皇重新执政。也是从这一时期起,日本励精图治,致力维新,最终成为亚洲第一个拥有西方政治体制的东方国家。因此,明治天皇本人及其在位的明治时代在日本近代史上具有极为重要的影响力。正是由于这一原因,尽管本书涉及的历史时期是从江户幕府末期列强舰船闯入日本要求签订条约开始,到明治天皇登基成为新一代日本天皇,内容主要展现的是幕末日本皇室、幕府、大名及民间志士在空前国难面前各种矛盾的空前冲突。

不过,由于本书名为《明治天皇》书中自然包含了大量对日本皇室的描写,以及对天皇的竭尽赞誉之辞。如称赞日本皇室是“人类最美好的理想乐园在世上的体现”称赞历代日本天皇均是“一心为民,毫无私心”而且,日本式的“神国”思想和报答天皇“大御心”的忠君理念更是充斥着小说的始终。对此,译者认为,作为一名日本作者,拥有如此的思维方式及创作风格是可以理解的,所以中国读者应理『性』面对。

日本天皇制的存在既是日本的一种政治制度,也是一种独特的文化体现。自《日本书纪》记载的公元前660年登基的第一代神武天皇起,到1989年登基的当今平成天皇,日本的皇室绵延至今一共125代,从未间断。其间虽有幕府等世俗势力垄断过日本的政治权力,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日本历史上始终未出现过欲推翻皇室而取而代之者,充其量是“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不能不说是因为在普通的日本民众之间,天皇及皇室具有近乎于神灵的神圣不可侵犯的精神威望。通过阅读本书的相关内容,可使感兴趣的中国读者对日本的天皇制和日本人的天皇观有一个相应的了解,对天皇制的存在进行一些深入的思考。基于这一想法,译者在翻译与天皇有关的内容时,除了对作者的个别用词作了符合中国读者感情的转译(如对于原文中“我国皇室”我们的皇室”的表述,原则上转译为“日本皇室”外,对其他内容均予以保留,并全部采取了直译。

本书中文版根据日本讲谈社1987年版6册文库本译出。具体翻译分工为:上册(原书一、二册)胡晓丁、张宏,中册(原书三、四册)张宏、胡晓丁、孙曼,下册(原书五、六册)胡晓丁。全书由胡晓丁统稿。

翻译此书的过程,也是对日本近代史一次极好的学习过程。译者希冀竭尽所能,将原文翻译得贴近中国读者的要求,怎奈才疏学浅,译文中定有许多不备乃至错误的地方。

衷心感谢出版者给了我们这个难得的学习机会。同时,也希望大方之家不吝赐教,以使我们的学习能有一个较为圆满的结果。

胡晓丁

二○○九年九月于南京

章节目录 第2章 举兵与除奸 高桥多一郎眯起善目,盯着高崎猪太郎看了一会儿,嘴角终于『露』出了笑容。

“看来,我对尊公多虑了。尊公的决心我完全明白。好吧,那就告诉你我的计划吧。”

说完,他的目光又重新转到关铁之介和斋藤监物身上。

“实际上,这个实施方案还没对关君和斋藤君说。当然,这并非我个人一己之见。金子孙二郎阁下也是同意的。”

好吧,请听其详!

金子孙二郎与高桥多一郎是水户尊皇攘夷派的两大代表。水户的志士将高桥尊为大楠公,将金子孙二郎比作大石内藏助。这个计划金子孙二郎也认可,而且还未告诉他人……听说有这样的计划,三人不由相互对视一下后,马上正襟危坐。

“明白了!是什么计划?”

“除掉井伊!这一点大家都无异议。井伊直弼必须除掉!”

“太好了,正合吾等之意!”

“吾等立场诸君均已知晓,就是蒙主上大御心恩典,团结一心,让国家平安渡过这场大难!”

“所言极是!吾等萨摩的先君齐彬公也经常说,除此之外别无救国良策。”

“此刻,大御心乃万事之本,任何人等都不得违背万乘之君的苦心……若非以之为大义根本,就将失去团结的目标,而走上分崩离析之途。好吧,现在想请大家仔细回忆一下降给水户的密敕。这道密旨所言甚多,然其隐含的大御心,就是竭尽众议,万民协力,开拓新路,攘夷救国。无论受到何种胁迫,也不能弃正就邪。既然幕府被现实所蒙蔽,缺失了最为关键且庄严的良心,那么,就以水户为中心,来改革幕政……若忘却此密旨之存在而去斩除井伊,则难免成为单纯的暴力,变为单纯的暴徒!”

高崎猪太郎已是全身紧绷。他与关铁之介相视晗首。两人均满脸通红。

“刚才我说到单纯的暴力会给藩中带来麻烦。其实,此并非我的真心。我的真心还有一点。”

“还有一点?”

“是的。如果仅是草率地斩除井伊,会是怎样的后果呢?势必招致幕府血腥的镇压,甚至将牵连主上!一个残酷的现实是,主上手中并未握有武装!正是因为将累及主上,所以除掉井伊也须依程序行事。”

M大石内藏助原名大石良雄。元禄14年(1701年)赤穗藩主浅野长矩因受幕府礼仪官吉良义央的污辱,愤怒之下在江户城内刺伤吉良。浅野家就此消亡,浅野家的武士沦为浪人。第二年,浅野的家老大石良雄(内藏助)等47名旧臣为洗旧主遗恨,打进吉良家,杀掉吉良义央。幕府嘉奖大石等人为“忠臣”的模范,同时,又以维护幕府法令为名命其集体剖腹自尽。47人中仅有一名叫寺阪右卫门的人生存下来,其余全部剖腹而亡。大石内藏助因是主要策划者及领导者,被称为忠臣的代表。

“但万一……”

猪太郎再次厉声打断高桥。

“我们起草了井伊的罪状书,并且游说了青莲院和近卫左大臣,可那些家伙完全是些无用之徒……这些就不用再说了吧!”

“并非如此。”

高桥多一郎轻轻地摇了摇头。

“现在,我就要向诸位挑明我所说的本意了,好吗?吾等在江户斩杀井伊,同时,在大阪举兵起义。若非如此,就将毫无意义。”

“在大阪举兵?”

“对。实施此计划要绝对保密。在大阪举兵后,应即刻火速赶往京城,担当宫中护卫重任。”

平静地说出这些话后,高桥多一郎又用压得更低的声音说道:

“怎么样?让人将此计划转告萨藩的有志之士,而关和高崎两君,你们可否马上秘密赶往京城和大阪?等说服朝廷下了御旨,同时大阪的准备万事俱备,就……”

他把左手的刀“叭”地一下拍在右手上,不说话了。

高崎猪太郎猛地向多一郎深施一礼,然后低声笑了出来。

原来如此。真乃深谋远虑呀……

他发自内心地觉得,应该重新审视这个名叫高桥多一郎的人了。

章节目录 第3章 前往水户的上使 “除掉井伊直弼!”

水户此意已决,问题只剩下除掉井伊之后的善后处理。此前的密敕已暗含“在不牵连藩主及主上的前提之下实现庶政一新的成就”之意,但现在,除了集中宫中守护之兵对抗外,别无选择。

这一结论,高桥多一郎与金子孙二郎之间业已形成共识。

高崎猪太郎一路飞奔回江户后,立即将此事转告给在那里及家乡的上代藩主齐彬死后,家乡的藩政转由保守派控制。与月照一起投海自尽却未能一死的西乡吉之助被流放大岛,众多同志也遭监禁。此时,若将水萨两藩志士缔结密约,计划斩除井伊直弼的决定告知他们,相信定能平添他们的勇气。同时,也有劝说他们对水户志士在大阪举兵之举多加声援之意。

“井伊直弼罪该诛伐!”

这最终竟意外导致了那道“密敕”重生,水户和萨摩结为铁血之盟。

然而,井伊直弼会答应吗?

就在高崎和关两人怀揣井伊大老的罪状书前往京城的前后,水户藩的江户宅院里,却盛行起幕府近期将派“上使”对正在闭门思过的老公水户齐昭进行追加处分的传言。

“那赤鬼真是顽固不化!老公都已经被迫蛰居在驹入的官邸中寸步不离了。”

“看来,井伊还是害怕咱家老爷,他肯定认为咱家老爷是尊王攘夷的元凶!”

“但那样一来,吾等又该如何是好?”

“他们当然是想斩草除根。但为何不是直接动手,而是传说要将主人交给纪州家看管?”

“交给纪州家……难道接下来就是毒死或暗杀?”

正是在这蛊『惑』人心的流言纷纷扬扬之际,正式通告下达:纪州家的支藩M主松平左兵卫督信和与尾山家犬山城主成濑隼人正正住两人将作为上使,前来齐昭正在闭门思过的驹入别邸。

这天是安政6年(1859年)8月27日。

“看来流言果然是真的!”

纪州家,就是与一桥庆喜发生继位之争的将军家茂的出生之家。由纪州家来看管,自然会让人产生毒死或暗杀的联想。

“果真如此,就算他是幕府也断然不能从命!”

现任藩主庆笃说此话时也勃然变『色』。

“水户三十五万石哪怕化为焦土,吾作为老爷的儿子也绝不忍气吞声。让幕府见鬼去吧!”

现任藩主此言既出,家臣的群情激昂更平添了人心的动『荡』。

“大家都快去驹入,绝不能让上使进入宅院!”

“对,万一有什么情况,吾等就装疯卖傻,管他什么上使,一刀把他劈了!”

150多名家臣人人义愤填膺,纷纷向驹入的别邸聚集。为逃脱追捕而隐姓埋名脱离藩籍的浪人陆续赶来,到当天黄昏时已接近250人。他们将别邸内外围得密不透风,只等上使的到来。

太阳落山时,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上使出现了。对于布下伏兵待其到来的对方而言,这是个好时机。

“听好了,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让他们通过。要是他们过去宣读了通告,咱家老爷就必死无疑了!”

这天,20名血气方刚的武士叉开双腿挡在门前,由佐野竹之助和吉成恒二郎担当指挥。

由于前往的是水户藩,因此上使的护卫队列格外威严。但他们刚到门前,佐野竹之助一个箭步跳了出来,厉声喝住队列。

“站住!”

竹之助声音虽洪亮,但他个头矮小,仅4尺7寸M。出现在护卫队先锋面前的是这么一个腰挎3尺2寸长刀、手扶刀头的小个子,松平左兵卫督的护卫将他误看成一个小孩。

“此为上使之列,不得撒野!连这个道理都不懂,看来你老子白教你了!”

“什、什么?尔等眼大无光,难道没看到这身打扮?吾乃水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剑道高手——佐野竹之助!”

“什么佐野竹之助,无名小辈!为何挡在上使大人之前面?不得撒野!”

“说对了,我就是要撒野。今天要是不听吾等的要求,就算上使也休想从这里迈过一步!”

吉成恒二郎紧跟着也跳了出来,伸开双臂挡住去路。上使的队列在阵阵杀气中停了下来。

M江户时期1尺约合303厘米。

章节目录 第4章 家乡终生幽闭 松平家护卫头目须田修介表情傲慢地从停下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拦住上使罪不容赦。究竟有何事由,在下愿闻其详。”

这次的答话人变成了吉成恒二郎。

“那好。请问今日上使有何公干,请广谕吾众。”

“恕难从命。此非吾等能知。即便知晓,这种场合断不能外『露』。”

“果如吾等推测。既如此,”

吾等舍命也绝不让上使进入门内。如若强行通过,请先斩吾等!

『性』急的佐野竹之助敲打着长刀背,摆出随时冲向轿边的姿势。

如果松平左兵卫督是血气冲天之人,那此时早已血流成河了。

“叫修介过来。”

察觉气氛有些不对的左兵卫督把护卫头目叫到轿边。

“他们定是担心主人的安全。可怜的家伙!详情不必多言,你去告诉他们,上使说可保他们的老爷『性』命无忧,让他们大可放心。”

修介心领神会。他放缓了语气,把这些话传达给水户方面的吉成恒二郎。

“什么,大可放心……这么说,交由纪州家看管是无稽之谈?”

“交由纪州家看管……我想绝无此事。”

听到这里,已决心斩除『奸』佞井伊直弼的金子孙二郎不动声『色』地示意群情激愤的人们安静下来。

“如果这样,那姑且让上使大人通过。不过吾等还要静观事态变化。”

人称智多星的金子孙二郎和水户的高桥多一郎一样,被藩士寄予厚望。

“金子大人,您要这么说,那就让他们通过。”

“好。不过,若不是交由纪州家看管,下面必有其他手段。”

等上使终于进入齐昭闭门思过的内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两位上使并排在折叠凳上坐下。在他们对面,『性』情暴躁的齐昭垂着头,显得愤怒而消瘦。这位出生于天下副将军M之豪门,曾位尊幕阁之上,掌控生杀大权的水户齐昭,今天却成为受审之人坐于上使之前。这样的情景是残酷的政治争斗的真实写照,是对“法”与“权”魔力的最大讥讽。

等陪同的齐昭家臣聚齐,松平左兵卫督缓缓从折叠凳上起身,打开了怀揣的“通告状”

“上意!N”

家臣们闻声一齐垂下头去。齐昭依旧耷拉着脑袋。

“本日,于帝鉴O之间,大老与老中列席之前,间部下总守大人传达上意。现予奉宣,尊请聆听。”

说到这里,左兵卫略作停顿,再次确认了一下齐昭的反应。

假如当时是齐昭之子庆喜继承将军之位,拥立家茂的一派败北的话,接受今天宣判的就可能是纪州家……想到这些,左兵卫督对齐昭是满心同情。

“……身为水户前中纳言,关注国家政治走向自为当然之仪。然以上谏之言未被采纳为由,竟使家臣入京都,以轻薄之身谄媚堂上诸公,杜撰关东M之暴政谗奏主上,请求敕定。此极易导致公武之纷争,酿成国家之大事,故影响甚大。纵使此举为家臣者私下采取,而究其所源,在于前中纳言大人平素心计不善,终酿大事。据此,本应严加处置,然以格外之念,命其于水户终生幽闭。”

左兵卫念毕再次瞥了一眼齐昭。齐昭面如陶器,毫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按照惯例,各位大名应伏地叩拜,口颂“接旨”只有御三家可以例外。微微地晗首便可认定是“接旨”之意,是上使基于同情的宽容。

满座私语顿起。

家乡终生幽闭……就是说你这一辈子都不许来江户了,回到家乡随心所欲地过日子吧。

处罚之轻,大大出乎意料!

在众人如释重负般的目光交流中,两位上使相互催促着匆匆离去。

M关东:指幕府。

章节目录 第5章 地上之声,地下之声 在水户老公齐昭被命在家乡终生幽闭的同时,现任藩主、中纳言庆笃停职反省,一桥庆喜隐居思过……

此外,与堀田正睦一起前往京都,并渐渐倾向拥立庆喜的川路圣谟、岩濑忠震、永井尚志等也纷纷被免去公职,回家反省。

总之,作为对从天下浪人志士到亲王贵族实施的大疑案的“秋后算账”这样的处罚意外地轻。

这么说来,只要达到条约敕许的目的,或许井伊直弼会对尚且关在狱中的人从轻发落。

水户的庆笃如此推测。

也并非无此可能。因为庆笃已做好心理准备,一旦父亲被那帮家伙交给纪州看管,那不惜搭上全家的『性』命也要拼争一把!

然而,这仅仅是庆笃的一相情愿。

首先,通过对齐昭的处罚,幕府方面对此次事件的态度将逐渐明朗;紧接着,10月7日,对送往江户的嫌疑者的判决分别下达。

此时,交由小笠原家看管的梅田云浜已死在牢中,对吉田松阴的处罚因故推迟。而对其他受审者的量刑,则掺杂着极端的个人感情,重得让人感到含有杀一儆百之意。

赖三树三郎(35岁)桥本左内(26岁)饭泉喜内(55岁)三人死刑;

六物空满和陆奥金田村的百姓八郎远岛流放;

伊丹藏人、丹羽丰前守、森寺若狭守、三国大学、入江雅乐头,以及信州松本的飞脚屋茂左卫门中程流放;

山科若狭守、春日岐守、森寺因幡守终生羁押……如此可见,井伊直弼的方针是绝不姑息。

赤鬼就是赤鬼呀,决定了就不会回头……

等庆笃重新认识到这点时,水户家的岸头已被巨浪拍打了三次。或者说,对老公齐昭的处罚格外之轻,其背后可能就潜藏着下一个更大的隐患。

时间在接连不断的镇压风暴中进入了腊月。

其间,松阴吉田寅次郎也被处以斩罪,其遗体已被强行埋葬在千住小塚原的霜下。

12月15日,水户中纳言庆笃每月一次登城时,久违地被井伊直弼和若年寄安藤对马守叫进了公务间。

此时,已按自己的计划将此次的大疑案裁处完毕的井伊直弼表情冷漠地只对庆笃说了一句话:

“主上已下敕旨,命将此前宫廷下给水户的内敕交还。”

安藤对马守在一旁微笑。井伊直弼并未多言。庆笃尚未意识到事态重大,微微点头后便退了出来。

不久的将来肯定会要我交还密敕……

想到这些,庆笃感到心痛。

那道密敕并不在江户,而是被转移到了水户,作为证明老公齐昭的清白和正义的珍贵家宝保管着。

然而——

16日早上,这次是安腾对马守一个人来到了小石川的水户宅院。

“中纳言大人在家吗?”

应声而出的用人脸『色』大变,赶忙向家老白井织部通报。

家老们也听说了昨天的事。

“这是上门向咱们主人示威呀!不能让他进来,就说主人病了,让他回去。”

不过安藤对马守可不是这么容易受骗的人。

他仍然面带安详的笑容:

“有恙在身呀?可此事重大……如此说来,回去之前我更要探望一下了。这既是出于对马本人好意的私情,也是十万火急的公事。因此恳请通报,务必让我面见中纳言阁下!”

这样一来,不论家老们还是庆笃本人,都有一种他今天不见人不会罢休的不安。

是来催促交还密旨,还是另有他事?

于是,恭敬地把对马守迎进内院,在老臣列席的情况下开始会面。

直到进入内院,安藤对马守依然笑容可掬。“是否昨日登城归途因天气太冷,导致大人染上风寒……”他一边自说自话着,一边彬彬有礼地从怀中取出一个紫『色』丝绸方巾包。

“如昨日大老所言,自去年8月赐予水户家敕书以来,主上便一直痛心疾首……”

“什么,主上痛心疾首?”

“所忧甚多呀!这道敕书从手续而言多有疏漏。恕在下直言,贵为万民之父的万乘天子,不尊正当之事理,无视永代之惯例,而颁布市井之人所言之‘密敕’此乃天下大『乱』之源也……于是,圣心甚悔。此番下达谕旨,下赐水户家之敕书手续不备,令即刻返还。”

庆笃和众老臣闻此面『色』惨白。

主上对赐下密敕后悔莫及?这样说来,莫非意味着之前主上对水户寄予的信任,都是被无赖之徒诓骗导致的过失?

这样一来,最终的结论将会是:不仅志士们过去付出的努力将付之东流,从现在起,从终生幽闭蛰居水户的老公,到京都方面的四公卿,统统将成为欺君枉上、不忠不义的元凶或同伙!

“主上真的这么想吗……”

庆笃不由自主地嘟囔出声来。

“大人不相信是吗?不,大人是不愿相信吧。鉴于水户家不是外人,故今日在下特意将此前下达至幕府的敕书带来供您过目……当然,这是一道手续方面没有丝毫疏漏的敕书,是从担当武家传奏的广桥光成卿,通过所司代酒井若狭守下达幕府的正规诏书。今日特意带来以解大人之『惑』。敬请过目。”

实际上,幕府已数次要求归还敕书。然而,每当此话一出,便会导致在尊皇攘夷大旗下团结起来的水户藩士的群情激愤,于是最终都是不了了之。

藩士们也是被『逼』无奈。

此确为万乘之吾君真意!

对此确信不疑,相互激励,为密敕而奔走者当中,京都留守鹈饲吉左卫门父子,还有家老安岛带刀、茅根伊予之介,以及梅田云浜、桥本左内、赖三树三郎,均悲惨地或死于牢狱,或被处死。从某种程度而言,此番大疑案的牺牲者几乎都视这道密敕为己命。

若变成“主上之过失”今后将如何是好?

安藤对马守平静地等待庆笃手下的老臣念完取出的敕书后,又不慌不忙地提醒道:

“怎么样,敕书不假吧!如此,新的朝命不日即将下达。公议决定3日内收回旧敕,归还京都。此等事项万不该有,然如阁下如今行为,对归还内敕犹豫彷徨,又将导致违敕之罪。此事还请切记勿忘!”

最后这句话让庆笃不由打了个冷战。

水户的家风是不惧万事,唯仰皇威,提倡彻底的尊王。而如若不将一直奉为家宝的密敕归还,反而将被问以违诏之罪……

“请稍候片刻!”

额头已冒汗的庆笃打断似乎还想继续说下去的对马守:

“刚才对马大人说3日之内,可实际上那道敕书并不在江户。若从故里取来,『骚』『乱』必起呀!”

听到此话,安藤对马守勃然变『色』:

“吾非为听此言而来,了解中纳言阁下的意图就行。刚才敬请过目的敕书中已表明主上之意。水户家是想尊奉主命,急速归还旧敕呢,还是冒违敕之罪,决意不还呢?回去之前,吾仅想确认此点。”

章节目录 第6章 对决来临 井伊直弼与水户家的对立,终于演变成荒诞异常的、涉及日本国体的政治纷争。

井伊直弼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逼』近。他依旧打着尊皇的旗号,不满足于仅以新敕消除旧敕的影响,进而还要在不归还旧敕时对持敕人问以违敕之罪。

若将此视为政治纷争,那水户家已经棋输一招。然而不能忘记的,是这场争斗后面隐藏的思绪繁杂的主上心酸的泪水。

庆笃自然已经意识到,定是井伊利用所司代酒井若狭守使用某种手段胁迫主上最终下达了新敕。

他试探般地问道:那吾主圣意开始便是如此吗?

对马守听后不禁冷笑。

“若大人怀有蔑视公仪之心,则公仪自会有所察觉。”

接下来的争论转到了3天期限的延长问题上。即便让家老即速返回水户,家乡众人也顺从地将敕书交出,至少也需10天时间。最终以水户家的亲戚——高松十二万石的松平岐守担保为条件,给了13天时间,约定最后期限为月末的28日,水户家的家老白井织部和肥田大介二人这才火速赶回水户去了。

然而,水户当然不会顺从地交出敕书。被处以终生幽闭的齐昭夫『妇』首先坚决反对,在此基础上,有志之士更加坚定了暗杀井伊直弼的决心。

“奉还敕书既非朝廷之意,也非老公之愿。我们要誓死扞卫圣敕!”

藩内,尤其由年少气盛的每家的二儿子、三儿子参加的天狗党率先挺身而出,陆续向领内的长冈集结,其人数约达两千。他们发誓,如果藩中家老将密敕交给江户家老,定于途中将其夺回。

面对这种情形,即便天狗党的领袖高桥多一郎和金子孙二郎也是手足无措。毕竟,水户藩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然而,只有一个人能够拯救这场危机。此人就是立于众人心中、终生幽闭的老公齐昭自己。

一旦齐昭声泪俱下,高呼“救救吾家吧”以示真意,或许众人就将含泪应声而起。

面对宿敌井伊直弼布下的这最后的圈套,这位果敢刚毅的老公真的会俯首称臣吗?

章节目录 第7章 带泪的谕告 此时,那道成为焦点的敕书,正被供奉在水户家先祖德川赖房(威公)的庙堂深处,被守卫严加看管。

这里自然也是天狗党成员汇聚之所,他们与向距离城下2日里左右的长冈集结的两千多人形成了呼应之势。

“绝不归还敕书!这绝非朝廷的本意。为了主上,为了老公,让我们誓死扞卫敕书!”

他们愤怒地呼号着,群情鼎沸。

于是,没人认为诏书能够如约于12月28日之前归还。在此险恶的气氛下,安政7年(3月18日改为万延元年)的正月来临了。

其间,被命在水户终生幽闭的齐昭没有吐『露』丝毫像样的意见。若非如此,他又将被扣上以幽闭之身干涉藩政的罪名。

该是认真考虑幕府与现任藩主之间关系的时候了。

正月9日,幕府再次派若年寄安藤对马守信正前往江户的水户藩宅院。

这次,对马守同样面无笑意。他表情严厉地质问:

“为何拖延至今仍未归还旧敕?请述其由。”

对此,庆笃除了详述事情经过,连声赔罪外别无他择。

“如今,若催促过紧则『骚』『乱』必起,而『骚』『乱』起则天下不安。故请容缓些许。”

然而,6天之后的正月15日,已升任老中的安藤对马守信正命水户藩现任藩主庆笃登城,对其下达指令:

“旧敕仍未归还,此乃不上心之举。今以本月25日为最后期限。若超越此时限,大人以违敕之罪论处,水户家到那时也走到头了!”

庆笃如仍旧我行我素,幕府必将出动军队镇压暴徒。随之而来的便是水户家分崩离析。这确为气势汹汹的威『逼』。

江户通往水户的路上,再次飞奔着日夜兼程的使者。这次,执政白井织部和肥田大介要将现任藩主庆笃的“命令”转达给其父齐昭。

严酷的家族制度下,父也须遵从身为家长的子的命令。白井织部和肥田大介一到达水户,老公齐昭便无声地转向书桌,开始起草告全体藩士的“谕告”

想来百感交集,“谕告”非挥泪难以写就。

本来,与其写这样的东西,不如亲自将众人唤入城内大厅,百般劝说,直至他们同意。然而,以幽闭之身,此方式也断无可能。

耗费三日写成的谕告自不待言,大意主要为“为勿使以尊皇为家宪之吾家因违敕之罪溃解……”

天皇归还敕书的御令,由传奏经幕府正式下达现任藩主、中纳言庆笃,进而庆笃亲自下令奉还,至此,敕书归还已成必然。集结于长冈拒绝归还者当中,似有人声称“老公另有密令……”然而,庆笃自己此时也意在归还。为不使水户家解体,还要平稳地解散那些党徒……

除夕之夜,写成的“谕告”在弘道馆的大厅里分批向700余名文武之士宣读。

是夜,弘道馆中,在数百根蜡烛的光影下,男儿的呜咽声响成一片。

宣读者为弘道馆教授兼馆主青山景太郎和大番役兼助教大河干次郎。身着“麻上下”M的700名藩士每50人一组,分别被唤入大厅,聆听宣读……

M麻上下:麻布制作的上衣和裤裙,为江户时代武士的礼服。

章节目录 第8章 给孙儿洗澡 这里曾是萨摩藩的高崎猪太郎挥舞着拳头直言“首先应斩杀井伊”的水户城下五轩町高桥多一郎的宅院。

深夜,一位蒙面武士走进这座宅院,与多一郎交谈了一会儿后离开了。

“面巾也不摘,名字也不说,到底是什么人呀?”

面对妻子的疑问,多一郎笑而不答。其实,这名武士是携藩主庆笃之命自江户而来的高桥多一郎自幼的密友家老肥田大介。肥田大介先叮嘱道:

“别吵醒家人。”

然后边走进院子边冷冷地说:

“御用召M马上就下来了!”

“是嘛。感谢您的通报。”

御用召下来,意味着先以公事之名将人唤出,之后不允许回家,同时将其拘捕。

M御用召:朝廷或官府发布的令接召人出面或自首的命令。

“好像还是因为那个理由。”

“我想到了。”

“既然中纳言大人做出了决定,老公自然只能劝说众人。然而,即便老公发出了谕告,但天狗党也是不会轻易从长冈撤退的。”

正如大介所言,以拼死的决心集结起来的人们,绝不会轻易散去。这样一来,藩里自然要对他们实施讨伐。一旦讨伐,被认为是这些人指挥者的高桥多一郎及金子孙太郎必被拘捕……对此,他们早有思想准备。

“是嘛。那请多保重!”

看到多一郎缄口不语,肥田大介说道。

多一郎的夫人把茶端来的时候,他已经从院中消失了……

“我猜,是从江户来的肥田君吧?”

妻子银子M还想继续往下问。

“让你受累了!”

多一郎用一种出人意料的爱怜之情制止了她。

“能把儿子叫起来吗?”

“什么,这个时候……”

“你受累了。这辈子让你吃了不少苦,原谅我吧!”

银子终于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此时的多一郎已近花甲,头发和胡须已是白霜半染。

“您是不是要去浪花N?”

“不是让你把儿子叫起来嘛!”

“哦……这就去。”

银子悄悄用衣袖擦拭着眼睛,把长子庄右卫门叫醒,然后在他们身后轻轻坐下。

“庄右卫门,御用召终于要来了。”

“这么严重?真是没想到。”

“御用召并不是直接下达到我们家,而是送达亲戚那里。那样我就不好逃了,”

M银子为音译。

N浪花:地名,在今大阪。

因为一逃就会让亲戚承担责任。你明白吗?

“但现在谁都没有收到御用召呀。”

“呵呵……没有收到,对吧?收到的话,一切都结束了!”

父子间平静地交流着。

“我推测那家亲戚应该是妹妹金子M。御用召送到那里,她一收下,就难逃责任。在此之前,我必须与这个家脱离关系!”

“是呀……只能这样了。”

“今夜,我会按过去的步骤,从这里出发,藏到朝仓五郎君家里去。”

“太好了!”

“走出这里后,我的名字就不叫高桥多一郎了,而是改为矶部三郎兵卫。记住了,叫矶部三郎兵卫!”

说到这里,多一郎又把目光投向也已鬓发斑白的妻子,爱怜地说:

“男人嘛,有时会捉『摸』不透的。原谅我!”

与长子的这番对话,半数以上是说给妻子听的,目的是让她有充分的思想准备。

“我先在朝仓家躲些日子,再与同志会合,去宇都宫。从那里,我们会沿着中山道N前往大阪。再往后的事情只能等到宇都宫之后再说了。你一旦听到给父亲的御用召到了,要马上来告诉我。”

“明白了!”

“还有你母亲……她受了大半辈子苦,今天却要经历和自己丈夫、儿子的生离死别。但她是我的妻子,你的母亲,所以一定不会哭泣……不过,对你来说,这是第一次与母亲分离……坚强点,别让你母亲担心!”

妻子银子再也控制不住,伏倒在地。但她马上又挺起身来。

“庄右卫门已经不是孩子了,别为我担心,儿子!”

M金子为音译。

N中山道:江户时代以江户为起点,连接各主要地区的五条路上通道之一,经本州中部的内陆地区通往京都。另四条分别为经东部沿海地区通往京都的东海道,通往今山梨县的甲州街道,通往今福岛县的奥州街道及通往今枥木县的日光街道。

她此时的心情已极度悲伤,竟难以置信地破涕为笑了。

“好啦,好啦!”

多一郎站起身来。随身物品已经摆放在小提箱的两边了。他径直向那边走去,一边说着:

“再不快点,又要被老婆骂了。要说果断,我好像不比老婆差呢!”

他将大刀和小刀别在腰间。

“好了,坚强些!”

说完,他便从后门走了出去。

不用说,他是打算沿中山道出大阪,与从东海道北上的本藩金子孙二郎一行及萨摩的有志之士会合后,再举护卫宫廷之兵……

章节目录 第9章 父亲也吃了呀 高桥多一郎离家出走是在2月15日,御用召送达其妹金子家则是在18日。

所以结果是,由于高桥多一郎18日之前便与其子庄右卫门一起离开故乡去向不明,导致御用召无人接收……其实,高桥父子一直在家后的朝仓五郎家中躲藏到20日。

庄右卫门的妹妹顺子后来是这么描述当时的情景的。她当时14岁。

无意之中我顺着竹林走近了熟悉的朝仓家。朝仓夫人悄悄向我挥了挥手。我好奇地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向里面一间10铺席的屋子望去,看到父亲正坐着写着什么。我原以为父亲已不在家乡了,现在竟然……我蹑手蹑脚地靠近了屋子。猛然,父亲惊异地抬起头,一下看到了我,眼睛马上瞪了起来。

“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大概他以为是母亲告诉我的。开始时,他瞪我的眼光非常可怕,但马上就温和下来。

“再也不能到这里来了,知道吗?他说。”

我并未将这件事藏在自己心中,而是悄悄地向祖母打探。于是祖母把母亲叫来,合掌向她请求:我不打算见我的儿子(即我父亲)不过,我希望把孙儿叫来,让他在家中再洗一次澡……母亲无法回绝,一早去了朝仓家。于是,当晚兄长回来了。在兄长入浴期间,母亲命我呆在屋内,自己则手握腰刀,一直站在浴桶旁。兄长的年轻侍卫也一直带刀在院内警戒。

兄长出浴后,祖母和母亲把他的长发结成市井之人的模样。看到这番情景,我不禁哭出声来。为何会如此凄凉……看到母亲瞪着我,我马上跑向别的房间。天蒙蒙亮时,兄长悄悄从后院走了出去。又一天过去后,两人都已不在朝仓家了。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回到家中……

上面的事似乎发生在19日之夜。

因为现在知道,更名为矶部三郎兵卫的高桥多一郎与长子庄右卫门及同志黑沼寅藏、小室寿作、大贯多助等到达宇都宫的住宿地,是在22日。在那里,他将大刀、小刀和换洗物品伪装成商品,自己也乔装成旧道具店老板,然后赶往大阪。

与此同时,2月18日晚,金子孙二郎也在位于下市仲町的自己家中小设便宴。

客人为同志福田重藏、佐藤铁三郎、饭村诚介3人,外加长子勇二郎。

被称为水户藩的大石内藏助的金子孙二郎除勇二郎外,还有5个儿子。他对孩子们都非常疼爱。

上一年(安政6年)春天,在他自江户送给孩子们的装满图画书及点心的袋中,附有这样一封歌谣信:

芳儿喜欢吃点心吗?

虎儿喜欢吃落雁(糯米甜点)吗?

真六那些好吃的全喜欢吧?

别忘了给母亲两三个。父亲也吃了呀,然后就走了。

金子孙二郎是从高井家入赘继承金子家家业的。起初他只是一个十石五人扶持M的小字辈,后从徒士目付N升为『吟』味役O,又从奥佑笔P被破格提拔为郡奉行,显示出高人一等的才华。

因藩内纠纷,他曾被幽闭在水户仲町。其间,他在手纸之上创作出数百首和歌,取名《囚室集》留下一段风流。

在18日晚那场便宴上,金子孙二郎好像故意要让帮着端菜收拾的孩子们知道似的问道:

“如果御用召下达了,一定是命你们当场剖腹。大家说说看,剖腹疼吗?”

听父亲这么说,长子勇二郎笑着答道:

“那肯定很疼。连被小刺扎一下不都很疼吗?”

“福田君呢?”

“我认为勇二郎说得不错。”

“佐藤君?”

“我还没切过腹,所以不知道那滋味。”

最后发言的饭村诚介摇了摇头。

“剖腹时还能知道疼不疼,说明这家伙太沉着了,是个好样的!”

金子孙二郎放声大笑。

“说得好呀!过去有位高人说,自古被命剖腹者无数,但真正做到剖腹时能够”

M五人扶持:扶持是支付给下级武士的一种补贴。一人扶持按每年360天,每天支付5合(约合750克)米计算,每年共计补贴一石八斗米。五人扶持即此数额的五倍。

N徒士目付:徒步作战的下级武士的头目。

O『吟』味役:江户幕府时期,在地方主管财政和民政的勘定所中负责对所有工作进行监督的官员。

P奥佑笔:江户幕府时期将军的亲信之一,类似于今天的秘书,负责文书处理和秘密事务的调查。

玩味其中痛苦的,只有大石内藏助这些人。要是我有一天被命剖腹,哪怕脸都疼歪了,也要去体会一下疼痛的滋味。

当然,他是不会坐等御用召的。那天晚上便宴结束后,五个人就悄然离开故乡……这场便宴,也算是与故乡的告别宴。

孩子们先后睡去。

外面恢复了平静。天似乎要飘雪了。

“那就出发吧!”

“好吧。”

等出去望风的妻子回来,孙二郎搂住她的双臂,说道:

“以后的事,你要多费心呀!”

一行人默默地做着出发的准备。他们这一组,按计划将沿着东海道前往大阪,在那里与高桥多一郎那组会合。

孙二郎正静静地在玄关系着草鞋的鞋带,以为已经睡着的四子芳四郎突然跑出来搂住了父亲的腰。

“父亲大人,您要去哪儿?”

疼爱孩子的孙二郎顿时有些慌张。

“什么,父亲有点儿……有点儿……有点儿事情。儿子,快去睡吧,不然要着凉的。”

但刚才剖腹的话题似乎让11岁的芳四郎担心不已,他就是不肯离开。

“不,儿子也要去。带我去嘛!”

“儿子不能去。祖母在里面叫你了,快乖乖地留在家里。”

“不行不行,儿子也去!”

此时,大家都站立在外面的雪中。

“滚开,不听话的东西!”

话没说完,孙二郎抬脚把孩子踢开。孩子“哇”地一声哭了。

祖母慌忙把孩子抱进里屋。孙二郎走出玄关,却没有立即走出院门。

回首望去,送别丈夫和长子的妻子,正强忍着泪水站在屋檐下。

前途归路绝,

长空漫漫连天雪,

故乡断魂夜。

由此己身萌斗志,

誓斩逆贼洒热血。

孙二郎从腰间拔出携带的小型笔墨盒,写下怀诗一首,然后飞快地跑到妻子身边,交给了妻子。

“原谅我,鬼『迷』了我的心窍,让我踢了孩子。”

后来,孙二郎是这样对他人描述当时的情景的。

闻西行M立遁世之志出家时,曾足踢相依为命的儿子。不足踢便不能出家门,这种亲情的痛苦,当时我终于感受到了……

就这样,他于18日离开水户城下,在真壁郡关本村的『药』种店老板清兵卫家藏身了一段时间后,从那里前往江户。

到达江户是23日……

就这样,敕书归还问题竟最终发展到井伊直弼被暗杀,大阪迅即举起了宫廷护卫旗帜的地步。

M闻西行:1118年—1190年,原名佐藤义清,出家后法号西行,室町幕府初期着名的武士、僧侣、诗人,着有《山家心中集》《闻书集》《西行物语》等。

章节目录 第10章 刺客的首领 高桥多一郎与金子孙二郎的目的是大阪的举兵,与之呼应的在江户斩杀井伊直弼任务的总指挥则由关铁之介担任。

藩里对此事自然一无所知。由于天狗党成员并没有解散之意,而高桥、金子等首脑人物先后不知去向,因此幕府判断:

“关形迹可疑,应在其逃走之前将其拿获。”

于是,没有使用御用召,

而是向他位于枫小路的家中直接派出了捕吏。

去年11月,关铁之介就因敕书问题被剥夺了食禄,过着仅领取四人扶持糊口费的蛰居生活。

因此,藩里视之为已脱离藩籍,妻子阿房也随时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说是妻子,其实阿房并非关铁之介的正妻。按照当时的习惯,婚礼前拥有的女『性』被称为“妾”阿房是东茨城郡中原村乡士矢矧庄左卫门之女,在关家奉公期间被关铁之介爱恋而成为他的妾。由于关铁之介并无迎娶正妻之意,因此阿房便成为关家的主『妇』。

“阿房,我们就快分别了。捕吏已经盯上了我,要是被他们抓住,连本带利可就都没了。”

阿房还很年轻,孩子也尚年幼。他们生下的男孩刚刚3岁,名叫阿诚。待阿诚睡下后,关铁之介让阿房出去打酒,并让她给自己收拾一下外出的行装。

那语气平静得就像去附近观赏节日表演。等阿房把酒温好端进来,关铁之介说道:

“来,把酒放下。你先读读这个。要是读不懂,就问问你父亲庄左卫门。”

他把写在美浓纸M上的一首诗抛到阿房面前,一边看着阿房读诗的样子,一边举起酒杯。

“来,你也倒一杯。”

“好的,那我就遵命了。哎,您这次出门时间长吗?”

阿房是位长着一双细长而纯净的眼睛,外表恬静的美人。

“长也好,短也好,都写在这首诗里了。”

“您能念给我听听吗?要是记错了,就对不起您的儿子了。”

如果是正妻,自己的儿子就称为“儿子”而妾按照当时的习惯,要在前面加“您的”之类的尊称。

“好吧,我就念念。不过,儿子已经睡着了吧?”

“是,玩累了,已经睡着了。”

关铁之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用古人『吟』诵的语调低声『吟』唱起来:

大义负我身,

归朝无须待。

他年知我心,

家祭慎毋怠。

阿房专注地把每一个字都听了进去。

“归朝无须待……就是说,您从此不回来了?”

M美浓纸:美浓,今蚑阜县一部分。当地生产的和纸在江户时代被评为是最上等的纸张。

“决定了,不用等我了。”

阿房的眼圈红了。

“他年知我心,这句没问题吧?家祭,就是祭拜家里祖先的节日,那天要小心、慎重,不可怠慢。”

“他年知我心……”

阿房口中念叨着这句。

“他年……不用他年,我明白您的志向。”

“是嘛,这才是关铁之介的老婆呢!来,分别酒,笑着喝下去。”

“我喝。”

阿房恭恭敬敬地将酒杯举到额边,复又问道:

“那您今晚就要出发吗?”

“是呀。要是晚了被抓住,就无颜去见同志了。”

“能把您的儿子叫起来吗?”

“别说这种幼稚的话。等他长大了,把刚才的诗给他看就行了。来,再喝一杯。让你受苦了,对不起!”

阿房几次用袖口擦着眼睛,但最终没有哭出声来。作为武士的妻子,拼死也要学会自控。

关铁之介默默地把酒喝完,猛地起身抓起大小两把刀。

“那我走了。”

轻轻说完后,他就走向玄关。

“等一等!”

阿房忍不住叫住了他。

难道今生真的就此别过……

想到这些,她的胸口宛如万箭穿心。

“叫什么?怎么还这么幼稚?”

“不,不……我是担心会有人看见,所以想先出去看看。我想让您等我回来……”

走出院子往外一看,路对面有一团黑影涌来。阿房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如虫子钻过般的刺痛。

“不好了,好像是捕吏来了!”

“什么?你说捕吏来了?”

“是的,没错。您稍等一下,我再去看看。”

关铁之介立刻将手放在院门上。

“好吧,那就等不及了。我去了,别担心!”

在院门关闭的同时,朗朗的歌谣声飘向门外。

阿房挺起身子,久久站在玄关旁。

拉开梓木弓,

发挥越发勇猛的精神。

这轮思乡的明月,

照亮了我前进的方向。

这是歌谣《樱井》中的一段。

他竟然如此大胆……

这样的大胆正是阿房至死爱恋的。

阿房缓过神来,走到玄关重新坐下,开始整理思绪。

但愿捕吏不要抓到他!

似乎祷告产生了作用,不久,玄关门咚咚地被人敲响了。

“晚上好!有人吗?”

“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这里是关铁之介阁下的家吗?我们找关铁之介阁下有事。”

阿房不禁双手合十站起身来。

看来,由于关铁之介是大胆地唱着歌谣走出家门的,对方竟没有意识到这就是他们前来抓捕的本人,就那样与他擦肩而过了。

“请等一等,这就开门。”

刹那间,爱情的力量让她头脑中闪现出智慧的火花。

必须把捕吏拖在这里,哪怕多一分钟也好。

这样,身手敏捷的关铁之介定会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之中。

想到这里,她兴奋地起身打开门。门一开,外面一下闯进来几个人。

“关铁之介阁下在吗?找他有事。”

“是、是这么回事呀。啊,他、他不在家。”

“不在家……不会的,他是奉命蛰居,现在能到哪里去?一定在家!”

“不,他真的不在。”

“你想把他藏起来?给我搜!”

“不、不,他……”

对阿房而言,这是一场殊死的拼争……她虽然一直声称关铁之介不在,目光却不时瞄着厕所方向,最后跑过去一屁股坐了下来。

“哈哈,难道躲进厕所了?那好吧,就等他出来再说。”

阿房表情暧昧地站起身,显出一副非常害怕的样子,先拿出卷烟,又泡上茶。

“来来,请先喘口气吧。”

“好呀。既然你决定和我们合作了,那就喘口气吧。”

“天这么晚,你们也挺不容易的。”

几个人之中有的伸手接过茶,有的接过烟盒。

与此同时,关铁之介在黑夜中沿着笠间街道像风一样地飞奔着。

“打倒井伊直弼!”

由归还敕书引发的水户志士脱离藩籍的行为宛如火山喷发,成为当时无法抑制的『潮』流。

金子孙二郎消失了,高桥多一郎出走了,关铁之介逃过了抓捕……如此一来,已经无法对水户家进行隐秘处理了。

根据水户家的申请,各地关隘的捕吏们迅速在八方布下了搜索的大网。

对江户及其周边的监控尤为严格,

连一只可疑的蚂蚁钻进人家中都不知会从哪里投来警惕的目光。

在这严密的监视之下,关铁之介先到了笠间,然后坐进运生鱼回来的大板车车头,哼着小曲,悠然自得地到达了下馆。

到达下馆已是早上,他在那里吃完早饭后前往小山,在古河住宿一夜,第二天一早突破严格的警戒线进入了江户。

进入江户后,他装扮成一个乡下来的参观客,出现在浅草观音寺的门前。

当然,为了避免蒙受被绑之辱,他与他的同志已就如何逃脱捕吏之眼进行过充分的讨论。

此时,关铁之介还不知道江户的潜伏场所。之所以这样,是为了防止事先确认的场所被泄『露』,导致『露』面的人相继遭到逮捕。所以,约定的程序是姑且先到浅草的观音寺前面,待日落时分『露』头,再进行街头联络。

关铁之介到达时,距日落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时间。于是,他故意挤进奥山购物小铺的人流中,装成满眼好奇的样子观赏着铺中的物品,借此打发着时光。日落时,他来到观音寺前,完成了参拜。

“哎呀,这么多鸽子呀。那也给我来点豆子吧。”

在卖豆子的老婆婆眼中,这位买豆子的客人,无论如何也不像是个冲着当政大老『性』命而来的、名噪一时的暗杀者头目,充其量就是个悠闲的参观客。

“喂,这位掌柜的,要是你用豆子喂鸽子,喂完了再给自己买份如何?”

关铁之介正被鸽子包围着,一个人大大咧咧地过来和他搭讪。此人便是乔装成揽客者的杉山弥一郎。杉山弥一郎与增子金八二人先行来到江户,负责为大家寻找安全的住处。

“哦,是杉山呀。我们的住处定下来了吗?”

“就在附近龙泉寺的冈田屋。听说关君喜好游玩,所以要是安排在吉原,怕你会抱怨说太远。”

“吉原附近就不用去了。哎,金子君安全抵达江户了吗?”

“已经藏在高轮萨摩宅院中的有村大杂院里了。”

“太好了!那其他同志的住处呢?”

“有神田佐久间町的冈田屋、品川的吉田作兵卫宅、吉原大音寺前的内田屋、吉原大门前的平松屋……”

说着,杉山递过一张写着住处分布的小纸片。

“金子君的意见是:时间选在3月3日,女儿节,登城庆祝之时……”

他轻声飞快地耳语完,复又大声说道:

“怎么样,找个便宜的去处,美人酌酒,共赏江户之春?”

关铁之介听后一惊,赶忙后退一步。

“别开玩笑。有位亲戚惦记着我,一直在等我。哎呀,我已经晚了!”

就此与杉山别过。当晚,他下榻于指定的下谷龙泉寺的冈田屋。

如果将行动日期定在3月3日女儿节,那生命所剩的日子仅有十几天……各住处之间的联络由杉山和增子负责,而被内定为袭击队长的关铁之介身在下谷,与可称为总指挥的金子孙二郎在三田的住处相距甚远。需要商议的事情仍然很多。于是,关铁之介第二天将自己的住处改到了日本桥的北槙町(今八重洲)大街附近的妾依乃家中。

依乃原是吉原一家名叫谷本屋弥助店的当家花魁,当时自称滝本。后阴错阳差被迫在吉原卖身,而接的第一个客人便是关铁之介。

关铁之介当时还只是十石三人扶持的小小与力,做梦也不敢想象到吉原寻花问柳。后来,他陪伴水户藩邸的勘定奉行、受此次大狱牵连被处流放“远岛”的鲇泽伊太夫到吉原玩乐,无意间知道了依乃,也就是滝本的故事。这成了他们相识的契机。

其后,依乃由一位商人赎身,被包养在现在北槙町的家中。不久,商人死去。而命运又安排两人3年后在日本桥的大街上重逢了……

依乃完全变了。说得确切些,是她心中一直非常珍惜着自己生平献身的第一位异『性』——关铁之介。之后,她主动成为了关铁之介一人的女人。即便她从未接受过关铁之介大宗的馈赠,却始终为关铁之介保持着贞洁。

对于依乃而言,关铁之介已有4个月音信皆无了。因为自上年10月起,关铁之介就奉命在水户蛰居。

为此,关铁之介还试探过这里是否能够逃脱捕吏的眼线,结果竟然意外地安全。住在附近的依乃尽管生活并不富裕,但周围小巧玲珑的妾宅鳞次栉比,甚至被称为“小妾新道”这里出入自由,任何人对这里的一切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虽说有些残忍,但还是最后一次添些麻烦吧。

关铁之介做好了余生十日的思想准备,又一次拉开了依乃家的拉门……

章节目录 第11章 袭击配备 与刚强的阿房相比,依乃是一个会让人感到难以言状的哀愁的女人。

或许,这是由于她经历过种种不幸,品尝过太多泪水的滋味。任何场合,她都不会轻言不平,抱有不依靠他人的信念。

还在吉原时,作为拥有凛然气概的女『性』代表,《近世佳人传》(蒲生重章着)中对她的生平曾有这样的描述:

除关铁之介之外,常州新治郡宍仓村的志士岩谷敬一郎也深爱着这位滝本,经常来看她。听说岩谷要参加的义军准备袭击驻扎在横滨的夷人后,她马上表示:

“妾愿女扮男装追随义军!”

岩谷闻后劝阻道:君怀悲壮之志,气概堪比昔日木兰。然同志恐难许可。于是,她当场解下缠腰的紫带相赠,叮嘱视之如同晤面,上阵杀敌时毋忘将之系在身上……

然而,即便这是事实,也不过是当时娼女们拉客的一种宣传,而住在北槙町的依乃却并没有给人这样的感觉。

静静地坐在心仪男人的身影下,那个男人越是个暴君,她越是满足于为其竭尽忠贞的幸福感……这种感觉的女人,绝不会因为被关铁之介抛开几个月就牢『骚』满腹,或者写信希图把关铁之介拴在自己身边。

“喂,我又来了。这次要在江户住些日子啦。”

时别四月再见关铁之介,依乃一下瞪大了双眼。

“哇!”

把关铁之介迎进屋后,依乃兴高采烈地准备起酒菜,那劲头与招待一直居家的丈夫别无二样。

“怎么样,有什么变化吗?”

“当然没有。来,先喝一杯。”

“好久没寄钱来了,日子过苦了吧?”

“没关系呀,没什么不方便的。”

“这次,我会在江户待上半年左右。其间,可能会有朋友来找我。他们来时,把这个交给他们。”

递上的钱依乃仍然照单全收,但背后的原委她绝不会开口去问。

“我的朋友,尽是些变态的家伙。人可能感觉不太好,但你可要好好照顾他们哟。”

“知道了。”

“你好像瘦了。”

“是吗?”

“世道混『乱』,我也还在蛰居。知道你为我担心,不过没有什么。我关铁之介可不是那种轻易就会被干掉的家伙。”

听到这里,依乃少有地发问道:

“您的蛰居解除了吗?”

“一个没有解除的家伙会出现在这儿吗?对了,把笛子拿过来。好久没在一起喝酒了,我们就边喝边吹吧。”

关铁之介既是北辰一刀M流派的高手,同时笛子也吹得动听。他个头不高,皮肤白净,体格敦实,胆大过人。

M北辰一刀:日本剑术的一种流派,由被称为幕末三剑士之一的千叶周作所创。

依乃欣喜若狂,欢快地起身取出笛子。关铁之介对准吹口,吹了起来。

自己此次的举动大胆到连依乃也不能透『露』的地步。就这样,转移到北槙町之后,他马上便与潜伏萨摩宅院中的金子孙二郎取得了联系。

金子孙二郎计划在江户定下袭击井伊直弼的步骤后就径直出发前往大阪。但由于东海道沿线捕吏的监控非常紧,竟无法立刻动身。于是,他决定待充分掌握了3月3日行动的结果后再动身去大阪。他马上将同志们召集到日本桥西岸的山崎屋。这家山崎屋,曾是西乡吉之助与金子孙二郎举行会谈的传统日本料理店。

在山崎屋,大家将会一边交换情况,一边确定下次袭击时的人员配置。

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住处,聚集到河西岸。那天确定下来的人员配置情况是这样的:

总指挥当然是金子孙二郎。

袭击队总监督是关铁之介。

当天登城的井伊家队列情况几乎已经完全掌握。当队列出井伊家邸,沿护濠走出500米左右,来到樱田门外平松大隅守(丰后杵筑城主)的家邸附近时,首先由负责了望的斋藤监物举手发出暗号。由于监物已身为初老,不便上阵砍杀,因此承担了负责了望的任务。看到了望人发出的暗号后,森五六郎要迅速举起诉状飞奔而出。他的任务是扰『乱』开路护卫。

“冤枉呀!冤枉呀!”

看到有人大叫而出,队列自然会停止前进。待队列一停下,位于森五六郎身后的左翼先锋队便开始向井伊家的前卫队发起攻击。

左翼先锋队为:

黑泽忠三郎、山口辰之助、增子金八、杉山弥一郎,外加萨摩一位名叫有村治左卫门的身强力壮的志士。

同时,有6人将从右翼杀入,分别为:

佐野竹之助、大关和七郎、森山繁之助、海后磋矶之介、稻田重藏、广冈子之次郎。

在此之外,另有木村权右卫门等人将视现场情况随机应变,如现场围观者当中有人妨碍行动时对其进行制止,增援者到达时进行堵截等。

井伊家的护卫人数估计在70人到100人之间。此次行动的目的,就是以上述不足20的人数在樱田门外对其进行袭击。

上述目的达到后,担任了望任务的斋藤监物将在佐藤铁三郎、畑弥平,以及日下部三次的男仆爱藏3人的注视下,向老中宅院递交《斩『奸』宗旨书》

以上计划可谓滴水不漏。

“另外,3月2日晚,全体人员到品川引手茶屋的虎屋集合。”

当金子孙二郎在山崎屋的后院发出这样的命令时,血气方刚的暗杀者们感到了一股凝重之气,不禁坐直了身子。

“在虎屋集合完毕后,全体转移到土藏相模(花柳店)在那里共摆离别宴以待天亮……天亮后离开土藏相模,集中于爱宕山,在那里,每人进行最后的准备,准备完毕后前往樱田门。记住,一定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抵达现场后打开《武鉴》M,一边注视《武鉴》一边等待井伊家的队列……总之,一定要伪装成是来看女儿节诸大名队列的观光客,在了望人发出暗号之前,千万不能有引起他人怀疑的举动。”

这天的集会特意选在白天进行,商量结束后,大家小酌一杯后便散去了。

至此,井伊家的队列遭到这群人袭击的命运已经注定。

由黑船突然来航引发的幕末时期日本的灾难,经过将军继承人问题的纠纷、尊皇攘夷的对立,从条约敕许问题发展到安政大狱,进而又向着樱田门外喋血这场日本人自相残杀的悲剧发展下去……

那么,作为另一方的井伊直弼,是否对此已有预知呢……

M《武鉴》一本江户时代记录武家姓氏、薪俸等的年鉴式书籍。

章节目录 第12章 怒涛与风雪 从上一年年末起,井伊直弼,不,说得准确些是彦根的全体藩士,开始感觉到藩主身边隐藏着阵阵暗杀之气。

如此众多的人士遭到严厉拘捕,遭到无情处刑。

有句话说过:物极必反……

不难想象,水户藩自然群情激愤,连萨摩、越前、长州,都对井伊大老抱有深深的敌意。于是,从这一年的正月起,

井伊家的老臣中,已经有人开始拐弯抹角地劝说井伊隐退。

将军的立嗣之争中井伊已经取胜。企图将自己的儿子一桥庆喜立为将军,然后自己亲自控制大御所,最终将整个日本玩弄于股掌之间,抱有如此野心(井伊方面对此坚信不移)的水户藩的齐昭已奉命在领地蛰居,无法『插』手中央;而袒护齐昭、欺骗主上的以青莲院宫为首的近臣四公也被迫引退。

“在此情形下,又有何必要特意树敌呢?”

这便是这些老臣们的意见。但井伊直弼并没有听从劝谏,有全身隐退之意。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直弼迟钝到连自己的生命成为别人猎取的目标都没有察觉的程度。

就任大老伊始,他便前往相当于井伊家家庙的彦根清凉寺,拜访了千准禅师,并自起戒名:宗欢院柳晓觉翁。

起完戒名,他在一只小箱中装上百两黄金,将其与信封上写有“他人毋拆”几个字的一封信及戒名一起,交给了禅师。

在信中,他请禅师代为制作自己喜好的灵牌。此种心理准备绝非一般人能够拥有。

禅者常说“大死为上”直弼在接任大老的时候,已有此思想准备。

大死为上,意为:人若无死的气概则不能成就大事。换句话说,就是在任何事面前都要有决心表现出必死的气概。

生命我尚且不顾,今日又有何畏惧呢……

抱有如此决心的井伊,自然不会理会老臣们的言论。

这年正月,直弼突然叫来雇用的画师狩野缝之助永岳,命其为自己画肖像。

永岳毕恭毕敬地来到直弼面前,才发现他的装束并不是前往幕府时身着的长礼服或大纹官服,而是正四位之上、左近卫中将的正式衣冠束带。

毋庸置疑,他是想描绘出作为“朝臣”的天皇家来的良苦用心。

肖像完成后,他又在画上附自作和歌一首。

井伊直弼命永岳绘制了两幅肖像,其中一幅送至家庙清凉寺收藏,以表自己对虽抱定拼死信念却在大老的职位上平安度过一年零九个月的无言的谢意。

在肖像上题写的和歌是这样的:

万里海疆,

千顷巨浪。

皇恩无边,

没齿难忘。

歌中抒发了一个舍弃自我,为报皇恩而殚精竭虑者的感怀。

可以这样认为,此时的他已经预感到自己将要遭遇的不幸,从而勇敢地留下了肖像。

毋庸置疑,无论是直弼如此固执地与齐昭争斗,动用安政大狱这种罕见的镇压手段,还是他把干涉之手伸向了主上身边,都不是出于他自己的野心,为了他自身的利益。

那么,井伊直弼缘何没有接受老臣们的忠告而隐退呢?

3月3日天亮前,少见地起了暴风雪。时间已到女儿节,不久樱花也将开放,此时的风雪不禁让为直弼担心的老臣们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您正好也有些感冒,所以今日的登城是否就此作罢呢?”

说这话的是宇津木六之丞,他知道水户的当家藩主庆笃给直弼写来一封信,告知高桥多一郎、金子孙二郎等去向不明,估计已潜入江户,因此坚决希望幕府派出捕吏,将其拿获。

“不用担心。此时退缩又将如何?”

直弼笑着没有理会。

“不过,水户的高桥多一郎已脱离藩籍,江户似乎也有大批暴徒潜入。”

直弼并不想回答,只是侧耳倾听着屋外的风雪声。

“少有的春雪呀!波瓦坦号和咸临丸现在走到哪里了?”

他出神地望着天空,一边品着早茶,一边将思绪投向了遥远的太平洋,一副心驰神往的表情。

“我们的事业还没有结束,最后的决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对对,我们明白。”

“两艘船现在应该都没有抵达旧金山。一旦抵达,我们面前的新路就打开了。日本由于黑船的到来被强行要求开国……令人惋惜的是,这已成为了现实。我们没有力量去赶走他们。无论多么让人叹息,但我们万万不可开战!”

“是呀,您所言极是。”

“开战则国破,国破则会像唐人M那样被迫签订城下之盟。到那时,我们或是变成人家的属国,或是被迫割让大片土地……但我们通过签订条约,总算避免了这一切。”

“所以家中也有人说,正因为如此,现在是您隐退的最好时机呀。”

直弼冷笑了一声。

“这就叫画龙而未点睛。既然暂时脱离了危机,就得想出下面的对策。老是让”

M唐人:当时的日本上层人士依然习惯把中国人称为唐人。

人家来,而我们不去夷国看看,就是不平等;既然他们的目的是和平通商,那我们就不应错过这个机会,也要派出我们自己的使节……要是能让我们的人看到人家的文明,日本人的思维方式一定会大大转变的。

“您所言甚是!”

“看吧,等咸临丸顺利返航,日本的天就亮了。”

井伊直弼信心满满地走去吃早餐。

实际上,当美国公使哈理斯表示,美国将举双手欢迎日本使节的时候,井伊直弼心中暗叫痛快。

这才叫颜面呀!

邻居中国在与英国的战争中败北了。败北的结果是被迫签订城下之盟,这里一处那里一点被割去了大片土地。

为避免重蹈覆辙,直弼在敕许下达前强行签订了条约。

因此,他被骂成是将神州出卖给夷狄的胆小鬼,无视天朝尊严的国体蔑视者。

对此,他有着充分的思想准备。现在应该走的是,借条约成型的东风派出日本的使者,以便形成对等的外交这样一条路。

这条路最为重要,同时也是必须走的。只有走这条路,才能得到未来日本国民的尊重。

于是,他对哈理斯坦言,日本决心开国,并派出第一批使节。哈理斯闻此甚喜,表示将派出蒸汽船波瓦坦号供日本使节乘坐。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可以让自己的使节清楚地知道外国文明到底是什么……这与过去长州的吉田寅次郎不惜触犯国禁也要逃往国外的想法如出一辙。

于是,直弼马上着手确定所派使节的人选。

首先想到的,自然是外交经验丰富、功绩卓着的岩濑忠震、永井尚志和水野忠德。然而岩濑与永井因倾向于拥立一桥庆喜而遭罢免,水野忠德也因挑起与俄国之间的纠纷而被迫退居幕后。

于是退而求其次,任命新见丰前守正兴为访美使节,村垣淡路守范正为副使,小栗丰后守忠顺为监察。

均拥有十万石大名排场的3个人乘上了美国军舰波瓦坦号。作为波瓦坦号的护卫,日本军舰咸临丸也开始横渡太平洋。在这艘军舰上,海军奉行木村摄津守嘉毅与舰长胜安房守义邦(海舟)第一次挑战了太平洋的万顷怒涛……

对于此次人员的选择,直弼可谓用心良苦。因为这是第一次派出的代表日本的使节。要是他们以毅然决然的态度完成了使命,日本将会被视为与诸强平等的独立国;而要是他们卑躬屈膝迎合对方,日本只能被视为列强的属国。

因此,甚至有这样的传闻:由于上流社会的贵『妇』们推崇正使新见丰前守,认为他是日本当之无愧的头号美男子,所以他才能被选上。

咸临丸的舰长胜海舟是怎样的人物,这里不再赘言,而此次被破格选为使节监察的上野介小栗忠顺后来在横须贺创建了日本最早的造船厂,为开国后的日本一吐万丈之气。联想到这些,可以清楚地看出当时直弼的人选没有挑错。

波瓦坦号以及咸临丸搭载着日本最初的使节,于这年正月19日从品川港起航,目前正朝着目的地旧金山,在太平洋上破浪远航。

“您无论如何也要登城吗?”

听到宇津木六之丞再次忧心忡忡地询问,直弼说道:

“六之丞,我想到了此时正在风雨中劈波斩浪,奋勇前行的咸临丸。你难道不觉得,日本已经迎着怒涛,开始前进了吗?”

“是,是的……”

“迎上去?还是退下来?只要下定决心,鬼神也会为我们让路。这种时候,我井伊直弼是不会被小疾所困的。我吃完了,马上做好登城的准备!”

说完,他像往常一样走进佛堂祭拜祖灵,又面向京城方向向主上请安。做完这些后,他开始换装。

风雪依然没有减弱之势。

不知何时,积雪覆盖了大地,遮住了零星开放的梅花,压弯了含苞欲放的樱花树的枝头。大江户一片银装素裹。

人称积雪七寸,真可谓是漫天大雪。

“少有的女儿节呀!”

“是呀。都说这种季节反常的年份会有惊天动地的事件发生。”

藩士们一边轻声地交头接耳,一边准备着队列。

队列周围的护卫武士共26人,加上步卒、提草鞋的仆人、轿夫、牵马夫,总计不超过70人。

所有人均身着雨斗篷。为防雪水把刀打湿,佩戴的刀也都用刀把套包好。

刀把套用尼绒或油纸做成,将刀柄完全蒙上,把刀与护手前端的刀鞘连为一体。后来,这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行动阻碍,同时也是一个不小的疏忽。

大批水户的浪人已经潜入江户……尽管对此已有耳闻,但他们没有想到,这些人的目标是今天。

队列的最前端是衣物箱,左右共8名武士护卫,称为先导。接下来是大枪。大枪的左右各1人,其后又有一排4人。在此6人的护卫下,轿子在其后方行进。井伊直弼自然乘坐在这顶轿中。轿子的正后方,又配置有6人、4人的双重步行武士护卫。再往后,有左右各1名步行武士负责牵引马匹,马匹之后又有下级武士和步行武士组成后队。

队列的人数从季节来看略显单薄。不过,没有人会想到在如此的风雪交加之中会有人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五刻半(上午9点)直弼坐进轿子,队列走出井伊的家门。

坐在轿中的直弼,心中还追想着在怒涛中破浪前进的咸临丸的身姿。

章节目录 第13章 暗杀小巷 与此同时,3月2日晨,袭击队指挥关铁之介走出了日本桥北槙町的妾依乃的家。

除了关铁之介之外,头一天晚上,佐腾铁三郎、广木松之介、森山繁之助三人也来到依乃家住下。三人从发型到穿着都换成了商人的打扮,又不停地在商量着什么,这下连依乃也忍不住要追问了。

“你们……难道这身打扮出门吗?”

赏花还太早了吧。

关铁之介只觉得心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里自己将再也回不来了!

“哦,这个嘛,我们要好好玩一出假扮有钱人的把戏呢。”

关铁之介掩藏着内心的感情,恍惚地望着天空。

“有个家伙通过藩里的公事大赚了一笔。听说要是我们穿武士服去肯定见不到他。所以,我们就打扮成这样去教训一下他。回来的时候我们就是有钱人了。把酒备好了,等着我们回来。”

这种轻松的语调是骗不了依乃的。尽管对此心知肚明,他自己还是武士装束,独自挎上那把名为千代鹤丸的越前友宽的爱刀,冲着依乃勉强笑了笑,便走入了小巷。出小巷口后,关铁之介便与三人分手。

此刻,天空乌云低垂,虽说已进入3月,却有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终于等到今天了!今天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搏杀了。好好想想,是不是有什么没想到的地方……

“对呀!”

关铁之介径直朝着小石川走去。

从水户逃亡至此,但脱藩申请还未提交。男儿只要沿着自己坚信的道路走下去,不管走到哪儿都不能给他人留下不便。

关铁之介边走边从腰间取下随身携带的笔墨盒,写下《脱藩申请》如果不提交此申请,目的即便达到,也会给藩里带来麻烦。

对呀,把它投到水户宅院的投函箱里去。

这又是一个胆大包天的举动。

此时的关铁之介正在遭到藩里和幕府的双重追捕,而他却要特地前去水道桥的藩邸投书……

所幸申请在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被投入了投函箱。

“好了,这下我就成了与水户藩无关的天下浪人了……”

他转身向着品川急行而去。

从水道桥到品川有两日里半左右的路程。途中,他特意从日比谷御门迂回到樱田门,是为了给明天的壮举做细致的勘查。

从一个地点到另一个地点需要几步?如果是一口气跑下来又需要多少秒?

这样一来,当他到达品川虎屋这一为花柳街拉客的茶屋时,已近当天下午2点。

约定集合的时间从中午开始,大部分人已经到达并喝起了酒。或许是他们扮成川崎参拜弘法大师的进香团成员,或是从梅屋观赏梅花回来的客人,因此季节虽是早春,但并没有什么显眼的地方。

“萨摩就来了尊公一位吗?”

临座的有村左卫门被关铁之介这么一问,有些羞涩地答道:

“他们似乎觉得这边有我们这些人已经足够,所以都加入大阪那边去了。”

实际上,这是一个极大的误算。此时的萨摩,上代藩主齐彬已故,其弟久光之子茂久继承家督,而藩政实由久光监督。久光向志士们下达了“急速归藩”的命令,已回到故乡的堀仲佐卫门与高崎猪太郎都被拖住了脚步。

“是吗?不,或许堀仲和高崎正日夜兼程往这里赶呢……好吧,等杀掉井伊,我们也迅速赶往大阪,在那里大干一场!”

由于堀仲与高桥已无法赶到,于是对各组人数进行了调整。关铁之介对此并不介意,仍然大摆宴席。

总指挥金子孙二郎天黑前从萨摩的三田宅院赶来。至此,前几天在山崎参与谋划的所有人全部到齐。

“哎呀,大家辛苦了!赏花虽然还为时过早,但这樱花盛开前乍暖还寒的日子也自有它的风流。来,今晚大家一醉方休,以酒暖心。”

金子孙二郎以老者固有的沉稳首先致辞。当晚,他只向大家提醒了两件事。

其一,作为常识,必须制定当天混战时大家齐喊的呼号。元禄时的赤穗浪人M是呼喊着“山”和“川”上阵的。而此次的斩杀行动,呼吸的剧烈程度一定要远远超过那时。于是,决定结合挥舞大刀时的节奏,当有人大呼“正”时,其他人用“堂”来回应。正”和“堂”被确定为呼号。

其二,井伊家的护卫中有一名好像叫做川西忠左卫门的剑道高手。这个川西忠左卫门绝不能用一个人去对付。连两个人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因此,要同时上去三人以上,力争一次将其解决。

这个要求对于这些血气方刚的人而言似乎有些自灭志气,但孙二郎以严厉的口吻反复强调了几遍。

“其他事项就全权委托关君指挥了。先祝我们能够成功,达到目的!”

听到这里,关铁之介不禁暗自佩服。不愧是金子孙二郎,关键之处无一遗漏……

拿出血『性』来,自己绝不能被人砍死!

他又一次提醒自己。

除掉井伊并不是计划的全部。之后要立即赶往大阪,与沿中山道先行一步的高桥多一郎一行会合,创建护卫宫廷的近卫军,一心一意将勤皇之路走到底。这才是我们的目的……

M赤穗浪士:元禄年间(1688—1703年)的赤穗藩主,曾在江户城内刺伤污辱自己的幕府礼仪官吉良义央,导致了后来的“赤穗四十七浪人事件”的发生。

章节目录 第14章 离别酒 时近晚8点,一行人从拉客茶屋转到花柳店土藏相模,各自挑好娼女后开始痛饮。表面上,他们伪装成不折不扣的嫖客,但明天之后,他们中间又有几人还能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想到这些,这一夜可谓是悲喜交加。

天亮时分,一行人复又从土藏相模返回到虎屋。

按照当时游乐的习惯,拉客茶屋负责把嫖客送至花柳店,结束后嫖客再回到茶屋,然后散去。当然游乐费也是由嫖客先行支付给拉客茶屋,再由茶屋支付给花柳店。

安政7年(万延元年M)3月3日。

出门一看,半夜起的降雪把四周染成了一片银白『色』的世界。

“女儿节飘雪,神清气爽,真是吉兆呀!”

回到茶屋,大家围着金子孙二郎坐下,用准备好的素陶酒杯以水代酒,互相交杯饮水作别。

屋外依然风雪未停,不见人影。

M万延元年:万延是日本的年号之一,在安政之后、文久之前,指的是1860年这段时间。万延2年(西元1861年3月29日)改元文久。

“现在,宣布最后的注意事项。”

金子孙二郎重新坐下,对大家说道:

“如何一举成功的关键,前面已经向大家说过多次了,现在不再重复。先说大将关君。”

关铁之介仍旧面带微笑,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双眼总算抬了起来。

“关君必须从战略上指挥全队,因此应尽量避免亲自动手。指挥时,要时刻关注全体同伴的行动。”

“明白!”

“当然,在大家占上风后,你可出手帮助。下面说身负重伤不能行动人员。一旦在战斗中身负重伤,无法与大家一起行动,请前往樱田门附近的田安家、内藤家、胁坂家三家中的一家主动自首。”

金子孙二郎发出此命令后,屋中更是鸦雀无声。

“完成计划后,应尽量活着离开现场,之后尽快奔赴大阪参加义举。我本人也将在目睹诸君的壮举后西行。注意事项就是这些,下面,关君你再说说。”

被金子孙二郎点名后,关铁之介重新环视了一下大家的脸。每张脸上都透『露』着紧张,但每张脸上都看不出半点恐惧,看出的只有勇敢。

“没得说,大家都是好样的!”

关说着又『露』出了笑容。

“大家从这里出发,三三两两前往爱宕山,注意不要暴『露』目标。到达后各自进行准备。”

“……”

“现在下达命令。了望者:斋藤监物。”

“遵命!”

“扰『乱』开路护卫者:森五六郎。”

“明白!”

“左翼先锋:黑泽、山口、增子、杉山、有村;左翼后队:鲤渊、莲田、广木;右翼:佐野、大关、森山、海后、稻田、广冈。冈部担任侦察。”

此外,佐腾铁三郎、畑弥平,以及已故的日下部伊三次的旧仆爱藏等也前往樱田门,不过,他们只是负责将行动的成功与否向金子孙二郎报告,并不直接参战。

天『色』已大亮,飘过屋外窄廊打在拉门上的风雪发出的哗哗声让人难忘。

“那好,就此撤离这里,开始行动!”

外面还是不见行人。雪还在不停地下着,在路上这里四寸、那里五寸地积了起来。

一行人分几批离开虎屋,直奔爱宕山。

途中曾数次与路人相遇,但在他人眼中,这些人不过是在气候变化无常的春日清晨,从花街柳巷归来,面对雪景嬉戏打闹的一群嫖客。

关铁之介将其他五六个人的刀与自己的爱刀一起用包袱皮包好,交给大关和七郎背上,然后先行一步登上了爱宕山。

爱宕山此时还是空无一人。

他唤起名叫八藏的看山老人。

“我们是来赏雪的。菜背来了,可酒还没送到,麻烦您帮我们去跑一趟行吗?”

然后递上些钱,把老人打发下山去。

此时,同志们纷纷踏雪上山了。

“好,到齐了就马上开始准备。同伴的标记是白布绶带和缠头巾。头巾可以等一下缠,先把绶带挎上,再在外面穿上雨衣或短褂。”

众人心领神会,各自进行着准备。

必须伪装到让别人怎么看都是来参观女儿节登城的大名队列中的……因此,坚决避免穿着相同。

年长的斋藤监物上穿长外套,下着裤裙,脚蹬高齿木屐。

有村治左卫门着伊贺裤裙,佩竹制胸铠,上披红『色』雨衣。

佐野竹之助着细筒裤,下系绑腿,上穿黑『色』背后开衩的外褂,身背那把与身长相近的大刀;森五六郎着茶『色』条纹骑马裤裙;广冈子之次郎上身着空心夹袄,下穿骑马裤裙,脚蹬草鞋……总之,众人的打扮不尽相同。

“来,把刚才放在我这里的刀和草鞋发给大家。草鞋的鞋带一定要系紧!”

待众人把白绶带标记挎好,关铁之介将每人的刀交还给他们。

看山老人还未回来。雪终于积了起来,用刀鞘尾部一量,大约有七寸左右。

“快8点了。准备好了就开始下山吧。路线是:下山后从爱宕町出新桥,然后分散前往樱田门!”

不知是谁小声叫道:

“成就大愿,别无所疑!”

“正!”

“堂!”

一行人就这样在不断的哄笑声中下山而去。

章节目录 第15章 风雪樱田 女儿节是五节M之一,按照习俗,这一天在家的大名均要齐聚登城。其仪式合着上午10点的鼓声开始。

因此,从9点到9点半之间,几乎所有的大名队列均须整队完毕,准备登城。

于是,那些刚刚从乡下抵达的武士和町人,携带着印有家徽和马印M的武鉴汇集到樱田门,打算好好看一番热闹。

当时,御门的两侧有一些为这些参观客提供服务的苇帘店,专卖酒和用酱油煮的杂烩。

这天,有一两家店也冒雪开张了。其中的一家里,一副商人打扮的袭击队中负责侦察的冈部三十郎正吃着杂烩。

雪还在下着。

关铁之介站在护城河端,目送着大小名的队列。他脚穿高齿木屐,身披雨衣,故意一手展开武鉴,一手撑着油纸雨伞。谁也不会意识到,此人便是令人胆寒的刺客头目。

M五节:日本传统的五大节日,分别为1月7日的“七草节”3月3日的“女儿节”5月5日的“端午节”7月7日的“七夕节”和9月9日的“重阳节”

N马印:日本古时作战立于主将身旁的一种标志。

尾州的队列在“闪开”“闪开”的威严呵斥声中过去之后,在卖杂烩的苇帘店旁站立的负责侦察的冈部三十郎略微举起一只手,发出了信号。

这是告知,从护城河端正面能够看到的井伊家的大门开了!

关铁之介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不动声『色』地用眼睛清点着周围的同志。

自己的身后是右翼的全体人员。左翼则沿丰后杵筑藩的松平大隅守的院落排成了一列。

『性』急的佐野竹之助已经准备解开背后开衩的外褂了,大关和七郎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阻止了他。

别慌,会干得很漂亮的。

关铁之介又给自己提了提气。就在他加快步伐时,井伊的队列已经走出了大门。

“闪开!闪开!”

就这样,脑海里不断追逐着日本有史以来第一艘横跨太平洋的舰船咸临丸英姿的井伊直弼,走入了等待着他的另一种信念的烈焰之中……

激烈的冲突就在眼前。

护城河的水面上,浮雪茫茫。

其间,零星点缀着一动不动的野鸭群。

挂着长长雪花的垂柳也好,在其下面行进的队列也好,仿佛构成了一幅在白『色』世界中描绘出的画卷。然而,这副画卷的平衡,在队列的先锋行走到杵筑藩邸的大下水M前时被打破了。

“冤枉呀!冤枉呀!”

一名手捧诉状、身穿雨衣的武士跑了出来。不用说,此人便是受命扰『乱』前队的森五六郎。

类似这种拦住队列鸣冤叫屈的行为司空见惯。

“喂喂,干什么的?不许妨碍队列前进。”

井伊家先锋首领日下部三郎右卫门与护卫泽村军六拦住了跑出来的森五六郎。

“求求你们了,我有冤情呀!”

M大下水:江户时代对下水道的称呼。

“有冤情也要走程序,不得越级申诉!”

他刚要加以制止,森五六郎猛地扔掉雨衣和斗笠,“啊”地大喊一声,举刀就劈。

“有暴徒啊!”

森五六郎的刀直奔日下部的脑门。慌忙之中日下部想拔刀相搏,然而,为了不使今天的风雪将刀打湿,刀的外面都护上了刀把套,致使拔刀时刀鞘相连,无法分离……就在其防守态势将成未成之时,第二刀劈了过来。

他的左肩深深中刀,身子一晃,单膝跪在了雪中。

“有暴徒!快呀!”

泽村军六转过身去向后面惨叫。

对方扔掉斗笠和雨衣,『露』出白头巾、绶带和武士裤裙时,他已经明白遇到了有预谋的袭击……尽管如此,他却未能拔出自己的刀。

就在他六神无主、神『色』慌张地向后看去时,“啊”地一声,森五六郎的第三刀劈了下来。

泽村军六被从身后由肩头斜次劈下,仰面朝天重重摔倒在地。

“父亲!内记来也!”

就在这预想不到的突发事件来临时,一个人破雪冲到了森五六郎的面前。此人是日下部三郎右卫门的儿子内记。内记与森五六郎都面『露』狰狞,亮出白刃,相向而立。

此时,“啪”地一声短枪响划过风雪声。这是袭击队的信号。

就在日下部内记和森五六郎杀作一团之时,鲤渊要人、莲田市五郎、广木松之三人率先跃出。紧接着,队列的两侧同时刀光闪闪。袭击开始了!

护城河端方向是佐野、大关、广冈、森山、海后、稻田等人;正面是黑泽、有村、山口、增子、杉山等人。

刹那间,风雪樱田门外顿时变成了喊杀震天、雪肉横飞的惨不忍睹的修罗场。

“正!”

“堂!”

总算拔出刀来的井伊方面的人在高喊:

“别让暴徒跑啦!”

井田直弼的护卫队忘我地冲向袭击队。

一瞬间,最最关键的井伊直弼的轿子旁,却变得空无一人……

章节目录 第16章 泣血的历史 一名袭击队员拼命地追赶着持枪人,一心想要夺下这杆井伊家引以为荣的大枪。持枪人浑身颤抖地逃到井伊的轿旁。抬轿的轿夫们顿时惨叫着将轿子扔在了地上。

“保住大枪!”

护枪手加田九郎横挡在追击持枪人的袭击队员面前,他的刀同样也是尚未从刀鞘中拔出。

于是,枪被丢在了轿子的旁边。

但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直弼却始终没有从被丢弃在路上的轿中现身。

其实,大名队列排成的,是无论碰到多么危急的场合,都可以随机应变、以蛇头状展开的阵形,这种阵形呈现出一种可立即进行决战的态势。

对于外面的『骚』动,里面的人自然不会不知。当时的在场者中有人听到轿中只传出一句话:

“不许离开轿边!”

轿子的后方还有牵马人。当然,一旦出现紧急情况,轿子里的人可迅速钻出轿子上马指挥。这些都是武士的惯例。而且,整个队伍的队形也是为此排列的……

然而,直弼并无钻出轿子之意。

或许是他早已对今天发生的一切有着充分的思想准备,打算泰然赴死。

如果他钻出轿子,外面刀枪齐备。而且他本人无论是剑道还是枪术,都是自成一派的高手。

但他没有从被丢弃在路上的轿中出来的原因究竟又是什么呢?

一种说法是,袭击队发出信号的短枪子弹可能『射』入了轿中并命中了井伊,此时他已经无法动弹。当然也有与此不同的说法。

“不许离开轿边!”

此话是在枪声之后听到的,并且不带丝毫的慌『乱』,似乎不像是一个失去行动自由的重伤者说出的……

更有甚者,还有一种说法称,在遭受袭击不久,直弼便在轿中从容剖腹了。

不管怎么说,刚出自家院落的大门,不可能没意识到这场『骚』『乱』的井伊直弼为何没有从轿中出来,堪称是最大的疑问。

最先杀到被丢弃在路上的轿子旁边的,是稻田重藏。紧接着,有村治左卫门也从对面冲了过来……

就在此时,又一声枪响传来。那是黑泽忠三郎的短枪声。

此枪的目标自然是轿子,但无法判断是否命中。此时,最先赶到的稻田重藏已与袭击队员最为戒备的对手——井伊家的剑客川西忠左卫门呼号着杀在了一起,接着,广冈子之次郎、莲田市五郎以及佐野竹之助等也纷纷加入到轿边的战斗。

据当时旁观者说,从杀入井伊家队列先锋的森五六郎一刀砍在井伊家先锋首领日下部三郎右卫门的头上,到战斗最后结束,最多三根烟的工夫。可以说,战斗是在一瞬之间展开的。

井伊家的川西忠左卫门右手执大刀一刀砍翻了最先杀到的稻田重藏,接着左手又挥舞着带着刀鞘的小刀将与之对战的广冈子之次郎横扫在地。

这一用劲,小刀的刀与鞘分离开去,广冈也受了伤。

不愧是一顶一的高手,川西忠左卫门的刀法异常了得。

海后磋矶之介随后杀向川西。被川西反手一刀砍伤手的广冈重新站稳,看准机会瞬间向前大跨一步,一刀砍在川西的肩头。

“啊!”

刚勇的川西微微呻『吟』了一声,同时向他砍来的广冈的额头也“啪”地一下喷出了血。

好像是自己的肩膀被砍的同时,川西的刀也划破了广冈的额头。

就在这时,同为搏杀高手的佐野竹之助听说川西忠左卫门在此后飞奔而来。他发出一声怪叫:

“正!”

同时挥舞着自己引以为豪的大刀砍了下去。川西一下向前栽倒,鲜血喷涌而出。

“别让他们跑啦!快去喊人!”

干掉了川西,在此之前还在附近徘徊的轿夫弥右卫门和胜五郎丢下轿子,向井伊家院落方向逃去。

广冈带着手伤追上去,一刀砍死了弥右卫门。另一个轿夫胜五郎虽然被佐野砍伤了后背,仍在雪中拼命地逃走了。

此时,四周已人影全无,只剩下在雪中被丢弃的井伊直弼的轿子。

“割下赤鬼的脑袋!”

佐野竹之助返身冲到轿旁。此时,已有两人抢先杀到,正用大刀往里面『乱』捅。

一人是被川西砍成重伤的稻田重藏,另一人是海后磋矶之介。

稻田重藏是爬着靠近轿子的。等爬到轿旁,他猛地一刀刺入轿子中央。然而,手上却没有任何反应。

难道袭击的是一顶空轿……

他顿时不寒而栗。

“怎么回事?”

“手上没有反应。”

“没事,我来试试。”

海后换了个方向把刀从下面刺了进去,然后抽出来在雪中确认。

“没错,在里面!”

但就在这时,稻田重藏晃了晃身躯倒在了雪地上。由于重伤导致失血过度,他已经意识模糊。

“怎么啦?稻田,打起精神来,挺住啊!”

力斩西川后又去追杀轿夫的佐野竹之助跑过来扶起稻田重藏。多年以来的生死与共让他们之间友情笃深。

佐野一只手扶起稻田,一只手握住刀也往轿中补了一下。

捅进轿中的刀数总计为三刀,然而轿中并未传出半声呻『吟』。

这时,萨摩的有村治左卫门像野猪一样踏雪狂奔而来。

他一头冲向轿子,同时使尽全身力气一刀扎了进去。

“我要赤鬼的脑袋!”

一边喊着,他一边拉开轿子的拉窗。

“嗯?”

难道直弼还活着?

就在他以为井伊还没死的时候,井伊的上身倒了下来。

“『奸』贼!”

有村治左卫门猛地跃起,一把揪住井伊的领子,把他的尸体拖到被践踏得杂『乱』不堪的雪地上。

身着麻衣正装,端坐于轿中的直弼,究竟是剖腹而亡,还是中短枪后身负重伤而亡,还是早已预知今日的到来,从而就如禅宗高僧一样,于生死在天的境地中泰然处之,虽身中数刀仍不出半声呻『吟』?不过此时已无暇确认,众人将割取首级之事交给了萨摩藩士有村治左卫门。

关于割取首级之事也有几种说法。

有人说首级是一刀割下的,有人说是两刀劈下的,甚至有人说割的时候手风不顺,割了三刀才取下。

但不管怎么说,侠肝义胆、让世人震撼的井伊大老,就这样在樱田门外不合时宜的风雪中流尽了一腔热血,成为历史中的悲情人物。

有村治左卫门抓住首级的头发,将之高高地举向空中,来回挥舞着。

“看呀、看呀,大家都看呀!『奸』贼赤鬼的脑袋被我有村治左卫门砍下来啦!”

他一边大叫着一边跑向护城河端。

他要将满脸血污的首级清洗干净。

这也是一种示威……不过,此时井伊方面几乎已没有反抗之人了。

雪地中残留着七八具武士的尸体,其余皆是重伤。步卒也好,轿夫也好,早已四散逃命。

连马夫也扔掉了缰绳,向着院落狂奔。

大功告成……

关铁之介将武鉴揣进怀中,朝着茶店方向缓缓返回。

“准备撤退!”

有村治左卫门把井伊直弼的首级清洗干净,用大刀尖挑着,走向长州宅院(今日比谷公园)

此时,他的身后,一位彦根藩士踉踉跄跄地追了上来。

此人是配置在战马后列、已身负重伤的小河原秀之丞。

章节目录 第17章 最后一战 在此风雪之日,天下闻名的红母衣M彦根藩队列遭到了袭击,不仅主君的首级被人取下,而且还被挑在大刀尖上,旁若无人地在江户招摇过市。如此一来,彦根藩士的颜面何在?

而且,刀挑首级的有村治左卫门的身边还有广冈子之次郎一路小跑跟随着,他边跑还边『吟』诵着诗句。

“旁若无人,欺人太甚!站住!”

身负十几处刀伤的井伊家的小河原秀之丞踉踉跄跄地从后面追了上来。

有村和广冈走过上杉家门前,来到『毛』利家的长屋边。

“啊——站住!”

追上有村的小河原秀之丞不由分说,从后面一刀劈向有村的脑袋。

“哎哟!”

红母衣:母衣原为平安时代武士的一种防护用具。其形状为背后背着的一个布制袋状物,骑马时可随风鼓起,具有减缓背后『射』来的箭的威力的作用。战国时期起由负责战场传令、监督和出使敌方的官员专用。各部都使用专门颜『色』母衣以便区分敌我。彦根藩为红『色』。

有村吃惊地摇晃着上身,站立不动了。与此同时,『吟』诵着诗句的广冈回过头来,挥刀对准正要劈下第二刀的小河原秀之丞的右手抡去。

“啊!”

被砍断的小河原的右手飞了起来,落在了他的脚下。手中的刀还紧紧地握着。

“该死的家伙!该死的家伙!该死的家伙!”

头上挨了一刀、满脸鲜血如同赤鬼一般的有村发疯似的对着踉踉跄跄的秀之丞的额头、肩膀、脑袋一顿『乱』砍。不过,与其说是『乱』砍,不如说是气急败坏地对秀之丞一顿『乱』揍更合适。这下,被挑在刀尖的井伊的首级复又滚落在雪地上。

“有、有人吗……快、快把主君的……”

鲜血从身上汩汩涌出的小河原趴在雪上呢喃着。

依然紧握战刀的自己的手臂,还有已经洗净的主君直弼的首级,就滚落在他的眼前。

他一定是想叫同伴赶紧把那颗首级抢回去。然而,此时的他已经没有这个力气了。

周围的白雪瞬间被染红。被砍伤头部的有村用雪擦拭去额头的血迹,然后慌忙重新拾起井伊的首级串在刀尖上。

“好了。撤!”

此时的『乱』斗只是瞬间发生的事情。志士们紧紧围住有村治左卫门和井伊的首级,重新沿着护城河走去。

他们的目标,在从今天的日比谷公园到马场先门以及和田仓门方向。

此时,樱田门外的『乱』斗已经结束。

被砍死的井伊家的加田、岩崎、日下部、河西、越石、泽村等人的尸体与没有了首级的井伊的尸体染红了白雪。更为凄惨的、形成了一个大大血圈的,是井伊家的小河原秀之丞,以及志士方面的稻田重藏。

志士方面在此仅丢下了稻田重藏一人的尸体,其他人均被暂时撤离了樱田门。

当然,事情不会到此结束。

井伊家的主力定会闻风赶来,幕府也必然会严加弹压。不过,护城河端发生的这场『乱』斗过后,白雪的寂静与『逼』人的寒气竟然产生了一种这个世界上似乎并不存在的、不可思议的庄严美感。

章节目录 第18章 飘落的雪花 众志士之中,有村治左卫门和广冈子之次郎沿护城河边向东,走过马场先门以及和田仓门。这两个浑身是血的人,样子十分恐怖,守门人都呆呆地目送他们通过……

在有村他们之后,斋藤监物引导着莲田、大关、黑泽、佐野直接前往日比谷御门。斋藤监物原先是负责了望的,因不甘寂寞,最终也加入了『乱』斗的行列。

他们一行人一定是准备去向当月值守的老中通报斩杀井伊直弼的详细经过。

“请带我们去内藤纪伊守大人的家邸。”

年长的斋藤向看门人要求说,但看门人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别跟他废话,我们去马场前门!”

不得已,他们只能步有村他们的后尘,取道马场前门,但此时仍然不得要领。

“那就沿八重洲河岸去田安中纳言的御殿自首。”

一行人在雪中踉跄着向着龙之口走去,途中看到了两具已自刃身亡的同志的尸体。

一具是山口辰之助,另一具是鲤渊要人。

“身受重伤不能逃脱者,须前往老中宅院自首。”

当初商量时是这样约定的,但山口和鲤渊也同斋藤监物一样浑身血腥,走到哪里,看门人都吓得不敢通报。

“是在路旁『自杀』的吗?”

合掌一拜后一行人继续赶路。或许是因为看到了同志的尸体,不久,斋藤感到一阵眩晕。失血过度,死神已经向他召唤了。

“可能我走不到田安御殿了。”

他踉踉跄跄地径直走到位于龙之口的胁坂淡路守的宅院门前,高呼道:

“吾乃水户浪士,今在樱田门外将『奸』贼井伊直弼……”

还未喊完,便一头栽倒在门里。

也就在此时,走在他们前面、向一桥方向撤退的有村治左卫门,也到了再也无法向前迈出一步的最后关头。

“广冈君……”

他对相伴走来的广冈子之次郎喊了一声,把握着的直弼首级一扔,就一屁股跌倒在地。

这里,在龙之口若年寄和远藤但马守宅院的辻番所M门前。

“俺已经走不动了,就在这儿剖腹了。首级拜托了!”

说完,有村治左卫门想当然地认为广冈会处理好下面的一切,便敞开了胸口。

然而,广冈连头也没回地向前走去。开始时还朗朗『吟』诵诗句的广冈此时已意识蒙眬,甚至丧失了听觉。

但是,他身上惊人的斗志还在。只要一息尚存,他就要严格遵守能逃脱者务须逃脱的命令,不停地走下去……

广冈丧失了听觉,只顾埋头向前走,而有村甚至已经不能用自己的眼睛看到这一切了。他迎来了生命的最后时刻。

随后赶到的御小人目付N的验尸报告是这么描述的:

M辻番所:江户时代江户市中诸侯住宅区的警卫所。

N御小人目付:江户幕府的官职之一,主要负责下级武士的纪律纠察。

自咽喉至颈背刺伤一处;手背处伤口一处,长三寸五分;左手食指折断;左眼上下伤口一处,长三寸,深二分。此外,后脑部砍伤一处,长四寸,深七分。

由此可知,有村俨然一副浑身裹满鲜血的凶灵形象。

有村敞开胸口,将刀刺了进去。

眼睛虽已看不到东西,但气力依然惊人。他将刺入左侧腹的刀向右横切四寸左右,之后再向上纵切一寸左右,完成了剖腹动作。

他拔出刀,将刀尖对准自己的咽喉刺了进去,随即一头栽倒在地。他剖腹的动作是标准的十字肚,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马上死去。

“拜托了……有人吗……快去找介错M……”

从辻番所跑出的远藤家的武士大吃一惊,慌忙问道:

“您是哪个藩的武士吧?”

有村的耳朵略微还能听到。

“我……我是松……松平、修理大夫(岛津家的)家来……”

说完,有村断了气。

远藤家的武士连忙拆下门板,暂时将有村和井伊的首级搬进辻番所。

此时,不知道有村已经死去,只顾埋头向前走的广冈又怎么样了呢?

广冈并不知道同行的有村在远藤但马守宅院前力竭倒下,而是速度不减地一直走到酒井雅乐头N的受赐宅院O门前。刚走到这里,他突然腿一软,双膝跪倒在雪中,第一次转过头来,说道:

“有村君,我就在这儿死了!”

此时的他还以为有村在自己的身后一起走着。不用说,他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了。

由于在与井伊家刚勇的川西忠左卫门砍杀时额头中刀,他的脸就像用血勾成的歌舞伎中的鬼面。在双膝跪倒时,他的皮肤又变成了浅紫『色』的死相。他一定是为了保护有村和有村刀挑的井伊的首级才拼尽全力走到这里的。

跪倒后,他连剖腹的气力也没有了,只好将刀尖对准咽喉,然后就像有村站在一旁似的,轻轻挥了挥手,说了声:

“下面的事,拜托了……”

便顺势向前倒去。

短刀的刀尖一下刺进他的咽喉,从他后脖处穿出约一寸左右。

当然,这一情景是根据那些看得心惊肉跳的目击者的报告描述的。此刻,听到报告的井伊家的武士们已经出动,而水户方面,与斋藤监物同样奉命担负了望任务的佐藤铁三郎、畑弥平,已故的日下部伊三次的下仆爱藏3人正在踏雪飞奔。他们要做的,是将行动的结果向正潜伏在萨摩宅院等候消息的总指挥金子孙二郎报告。

他们都严格遵守了命令,始终没有加入到『乱』斗的行列……

章节目录 第19章 喋血之后 “井伊大老在樱田门外被人暗杀了!”

这个惊人的消息转瞬间传遍了江户全城,所有人都不寒而栗,他们瞪大双眼,观望着事态发展。

主君在路上被人杀害的井伊家人自然不会沉默。一时间谣言四起,说什么水户藩与井伊家即将开始市街巷战,这让空气更显紧张。

此时,描述的笔锋自然应转向井伊家方面,不过在此之前,

让我们先简单介绍一下袭击队员们的生死结局。

除有村之外,参加血斗的袭击队员中:

稻田重藏(47岁)当场战死。

山口辰之助(39岁)途中自刃而亡。

鲤渊要人(51岁)同上。

广冈子之次郎(21岁)同上。

斋藤监物(39岁)前往胁坂宅自首,重伤而亡。

黑泽忠三郎(32岁)前往胁坂宅自首,后被交细川家看管,处死刑。

佐野竹之助(22岁)同上。

莲田市五郎(29岁)同上。

森五六郎(27岁)前往细川家自首,处死刑。

大关和七郎(26岁)同上。

杉山弥一郎(39岁)同上。

由此可知,战死、自刃而亡、被处死刑者为11人。得以从现场逃脱的,不过仅有关、冈部、广木、增子、海后5人。

上述负伤自首后被处死刑的6人均是第二年(文久元年,即1861年)7月26日执行的。而从脱离现场的5人后来的结局又是怎样的呢?

关铁之介(39岁)四处潜伏。其间曾逃回萨摩,但未被允许入境。其后,试图暗杀老中安藤对马守,未果,遭拘捕,被幽闭于水户,文久2年5月10日被送往江户处死。

冈部三十郎(45岁)逃至京都等待大阪的义举,后闻同志遭拘捕,于是乔装打扮赶往江户,被捕,文久元年7月26日被处死。

广木松之介(25岁)逃至加贺为僧,后闻同志皆被处死,自刃而亡。

增子金八(39岁)一时逃至会津,藏匿于茨城县石塚村,一直活到维新M后。明治14年(1881年)10月26日去世,享年60岁。

海后磋矶之介(33岁)逃至常陆,藏匿于兄长之家,改名菊池刚藏。维新后赴东京,于警视厅勤务。后转岗结城警察署、茨城县警察本部。明治36年(1903年)5月19日去世,享年76岁。

从上可知,逃离现场的人们后又走上了被处死或自刃之路,最终能够颐养天年的,仅增子、海后两人。而命运最为坎坷的,当数指挥者关铁之介。

大胆无敌的关铁之介亲眼目睹了同志们接连倒下的情景后,从现场销声匿迹了。当天,他给家乡的兄长写下了一封亲笔信,之后,他回到当初以不再回来的决心走出的北槙町依乃家住下。

因此,这年6月初,依乃以涉嫌窝藏并放走关铁之介的罪名遭到逮捕。

“依乃一定知道关铁之介的行踪。”

关铁之介的行踪神出鬼没,气急败坏的幕吏抓了依乃。然而,依乃对实情确实一无所知。

“我什么都没听到,所以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情无论怎样拷问还是不会知道。然而对于拷问方而言,越说不知道越会平添他们的暴躁。这就是人『性』的悲哀!渐渐地,依乃作为一位无比倔强的女人,同时,也是一位有着侠骨豪情的贞洁女人受到了人们的同情。但她遭到了严刑拷问,幕吏甚至使用了“算木责M”依乃最终吐血而亡……

后来,她的遗骸被交给两国的回向院,被安葬于安政大狱中被处死刑的人们的旁边。回向院的记录是这样写的:

『妓』女滝本,万延元年(1860年)7月6日死于牢中,时年23岁。旧吉原谷本楼之娼,本名依乃。住日本桥北槙町,借地,与熊二郎君同居。

至此,在井伊大老之死这一重大事件中,依乃作为一名悲剧人物,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么后来的事情又是如何呢……还是让我们把话题回到樱田门外……

M算木责:江户时代拷问犯人的一种刑法,类似于老虎凳。

章节目录 第20章 彦根的盘算 闻讯赶到现场的彦根藩士感到最不可思议的,是主君直弼的首级竟被人夺去。

正如前面描述的那样,所谓大名队列,绝非耀武扬威的摆设。无论敌人何时何地出现,其完备的阵形可以迅即展开,立刻迎敌。

因此,被不足20人的浪士袭击,现场丢下8具家臣的尸体,且主君首级也被夺去,这是事关武士颜面的耻辱中的耻辱。

“为什么主君不从轿中出来呢?”

这个最大的疑问让他们扼腕叹息。

对方杀向先锋,先锋当然奋起迎战。这当口,主人大名应立即钻出交通工具,跨上预备的战马,在马上进行指挥……为此才在队列后方牵引着战马,前方竖立着大枪。若是不懂这样的战略就不配成为武将。于是,面对敌人的进攻连一刀都未还击便“被从轿中拖出砍去了首级”一旦被人知道,便会作为“与武将身份不相称的巨大疏忽”的借口,让人身败名裂。

况且,井伊直弼并非普通的大名。作为征夷大将军的大老,井伊集天下政治于一身,贵为武将的权威、武将的明镜。

然而,他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进行任何反抗,便被从轿中拖出砍去了脑袋。这一事实在向天下公布时,若不加上“井伊家与水户家奋力拼杀,最终全部战死”的注解,就无法保全颜面。

这让人多少联想到昔日元禄年间的赤穗浪士的义举。当时的浅野长矩在殿上一时冲动,举刀砍伤对方,后自己被命剖腹。于是,大石内藏助等47位义士决定以死相拼,报仇雪恨。

而此次的情形又是如何呢?

主人以大老之身『操』持将军家的政务而与人结怨,在众目睽睽之下惨遭杀害,首级也遭抢夺,从而蒙受奇耻大辱……

如果对此保持沉默,只能表明彦根藩士一个个都是窝囊废。

“好吧,先收拾好主君的遗体,然后就去水户宅邸找他们算账!”

自不待言,这是最让武士颜面扫地的耻辱,也涉及到最为关键的维持体面问题。

君遭辱则臣死……即便在道德和良心面前,这也是不能退让的武士的自尊。

“水户和彦根马上就要开战了!”

知道这一情况后,谣言迅速在江户町人中传播开去。

井伊家臣表现出的愤怒之情完全可以理解。江户顿时山雨欲来。

“暴徒已经逃窜。我们暂时撤离这里。记住,被斩首的不是主君,主君现在安然无恙!我们绝不能违背主君的意志。”

发出如此严令的,是江户家老冈本半介。于是,全副武装赶来的彦根藩士,仅仅收容了尸体和伤员,便暂时撤回了宅院。

撤退前,冈本又命人将直弼被杀现场周围的雪和泥土用四斗木桶装了四桶。

丢失了首级,自然让人焦急。但他更为担心的是,如果放纵藩士们在此爆发,那结局不仅是井伊的身败名裂,而且也践踏了为了日本国的安全奋斗到底直至倒下的主君直弼的意愿。

“主君负伤了,赶快回去!”

他命人将直弼没有首级的尸体抬入宅院后,马上叫来医生。

“现在医生正在给主君治疗,严禁喧哗!”

『迷』『惑』住众人后,他亲自执笔,起草给幕府的报告书。

今晨登城之际,于松平大隅守门前至上杉弹正大弼辻番所之间,遇暴徒开枪。暴徒人数约20余名,皆拔刀冲向坐轿砍杀。经护卫奋勇抵抗,暴徒一人当场被杀,其余皆身负重伤,四散逃去。在下指挥平定暴徒『骚』『乱』时负伤,现已归宅。当场阵亡、负伤之护卫名单请见附页。

特此报告。

井伊扫部头

3月3日

接着,他整理好当场阵亡及负伤人员的名单,定了定神,然后来到正在休息处商议善后事宜的重臣之中。

“这个请过目。祭祀之日不能登城,因此需尽早呈报。”

说完,他复又补充道:

“若无异议,报告书望即刻发出。此外,在府的家臣请全部在藩邸集合,女子也应编成长刀队,以应不测。”

看完报告书的草稿,众人的眼圈都红了。

“在下指挥平定暴徒『骚』『乱』时负伤,现已归宅。”

这样一来,没有了首级的井伊扫部头直弼自己成为了报告人。

“幕府会认可吗?”

“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大家不是都很清楚嘛。当时主君的首级是被一个家伙用刀尖挑着呀……”

“你是指那、那个吗?”

冈本半介轻轻地说道:

“那是加田九郎太的首级。”

“什么?加田九郎太的……”

“就这样。要是没有异议,就以主君的名义立即上报老中。”

众人先是面面相觑,继而相继点了点头。

如果口头商量,重臣们一定会各持己见,做出决定恐怕需要几个小时。

而冈本老人以草稿的形式将对策呈示众人,意在照此行事,从而一举缩短了决策的时间。

本来,头发已近斑白的冈本被称为藩内的右派,是一个在开国派与攘夷派之间更接近后者的老顽固。然而,面对这样的突发事件,他能够迅速地想到如此对策,证明其并非寻常之士,不愧为名家老臣。

井伊直弼还活着,不过受了伤回家接受治疗……这样一来,幕府方面即便欲施加“没有行使指挥之责就被杀死”的罪名也无法做到。而对于世间的评论一概不理,只是一口咬定被斩的是替身加田九郎太的首级。冈本希望由此保全井伊家的太平。

这么一想,当初他命人从直弼被杀的现场将血染的雪泥装入四斗木桶,或许是为了万一不得不以加田的尸体顶替井伊下葬时用作陪葬。

“就这样吧,我们没有异议。”

“那好,我们就静观幕府的态度。不过对于水户家,我们又将如何呢?”

这才是此次事件最为关键的地方。

幕府会承认井伊家报告书所述内容是事实吗?

如果承认是事实,那幕府在对井伊家“免于追究”的同时,必定会对袭击大名队列、造成多人死亡的水户家严加斥责。当然,也存在相反的可能『性』。

水户家定会首先咬定这是浪人所为,与本藩毫无关联,继而反过来指责井伊直弼未出坐轿而遭斩杀、后被暴徒夺去首级,表明其人如何粗心,如何怠慢……如此一来,井伊家即便不被贬为平民,也难逃减封或转封的处分。

在幕府煞费苦心树立自身威严之时,即使贵为大老,幕府也定会给予最为严厉的处分,以使天下万民臣服……正是基于这样的判断,冈本半介才首先坚持说“主人还活着”进而吩咐将宅内的女子也武装起来,等候下一步的命令。

万一幕府对报告不予承认,那时就连女子一起,全体冲向小石川的水户藩,在那里拼个鱼死网破……冈本半介将这一决心通过一张报告书的草稿无言地展示给众人。

不,这不仅对于彦根,对于接受这份报告书的幕府方面来说,同样也是一个巨大的胁迫。

“怎么样?下面我们是这样等待,还是到江户街头去大闹一场?”

从这点意义上说,相对于当年接到浅野长矩剖腹的通报后,连续多日在赤穗城内反复评定后果的大石内藏助,冈本半介的头脑更加清醒。

重臣均无异议地表示赞成,于是立即将草稿誊清,派人送了出去。之后,宅内进入武装状态,等待回音。

此时,有村治左卫门剖腹地点的主人远藤但马守已向幕府报告,袭击井伊家队列的暴徒中,一人携带首级一颗来到自家门前,自绝身亡。

冈本半介立即叫来三浦外记和横川丈太郎,让两人马上前往远藤家。

“若遭查验就麻烦了,你们务必软磨硬泡,在查验人到达之前将主君首级索回。”

半介对此事似乎也有着充分的预料。

被选出的两人都属忠厚温顺型,不会主动与人挑起事端。

两人来到远藤家时,有村治左卫门的尸体停放的辻番所周围已拉起了绳子,直弼的首级则被送入宅内妥善保管。

站在三浦外记和横川丈太郎面前的老人,是远藤家的管家粥川鞆夫。

三浦外记首先用郑重的口吻开口说道:

“今晨,主人扫部头登城之际遭暴徒袭击,护卫加田九郎太遇害并被夺去首级。现闻其首在贵宅内保管,故上门讨扰,务请将其交还我方。”

粥川鞆夫听后大吃一惊。

“什么?那首级……是护卫武士的?”

“确为护卫加田九郎太的首级。”

“绝无可能!”

粥川为远藤家闻名的顽固不化者。

“你们所说的加田某某的首级本家没有,请到别处打探。本家保管的是你们大老的首级!”

难道只有以实相告才能取回首级……想到这里,三浦不禁怒火中烧。

“那就糟了。本日我方被取首级者仅加田九郎太一人,绝不会有第二人的首级。请务必将其交还我方。”

“不不,那首级绝不是……”

老顽固边说边使劲摇着头。

“绝无可能!”

“你们肯定弄错了!”

“正因为我们认定是你们大老的首级,才加以妥善保管的。若是护卫者的首级……也断无交还之理,而需等候查验。你们若想取回,也需等到查验结束之后。”

那个时代,这种顽固不化之人任何藩里都有几位。

他的想法是,如果将直弼的首级作为加田某某的首级交还回去,那么有村治左卫门的功勋将付之东流了。对于这种无视武士情怀的处理方式,他感到异常愤怒。

“别说了,一定要等到查验结束!”

章节目录 第21章 江户之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秉『性』与喜好。远藤但马守的管家粥川鞆夫十分同情携直弼首级至此后自刃而亡的有村治左卫门,所以固执地坚持等待检查人的到来,毫不退让。

这样一来,井伊家派来的三浦外记和横川丈太郎不得不改变策略。

因为当时,根据幕府的大法,大名的意外死亡,不问事情的缘由,首先须断绝其家名。

一旦弄清这便是井伊直弼的首级,井伊家定无立身之地。

“好吧,那就等着查验结果吧。”

三浦外记面对已经赶到的幕府官员和粥川二人冷静地说道。

“不过,对于贵宅以暴徒为友,拒绝立即将首级交还的做法,井伊家绝不会忘记。如果这将导致日后出现报复行为,便非吾等能够控制的了,还望贵宅明白。”

此番话让幕府的官员比粥川更感震惊。不交还井伊家家臣加田九郎太的首级,远藤但马守就会被视为浪人的同伙,可能会作为井伊家之敌遭到袭击。这是一种用心良苦的胁迫。

三浦外记已经知道井伊家根据家老冈本半介的意见向幕府上呈了报告书,于是也想趁此机会试探一下幕府的反应。

“喂喂,等一下。是否有必要查验什么的,还是等我请示上司再说吧。”

官员慌忙劝阻住双方,作出了评判。

“根据刚才的请示,不必进行查验,首级应原样交还井伊家。”

粥川老人听后脸『色』发白,反问道:

“请、请问是哪一位的指示?”

“若年寄酒井右京亮大人的指示。怎么,不服吗?”

“不敢。如若这样,只希望留下一张首级的收条。”

三浦外记与横川丈太郎相互对视一下,取出笔墨盒,写了一张“收到加田九郎太首级一颗”的收条,才终于取到了井伊直弼的首级,然后匆忙赶回井伊宅院。

在井伊宅院,藩医冈岛玄达在居室铺开寝具、垫上油纸,对先前用坐轿运回的没有首级的井伊遗骸进行了细致的查验。三浦他们回来时,查验刚刚结束。

“自大腿至腰间有一发短枪弹丸的痕迹穿过。判断是暴徒手持诉状接近队列,而诉状之下藏匿短枪。当队列停止前进,大老拉开座轿拉窗的同时,暴徒扣动扳机袭击。第一发子弹便命中腰骨,使大老无法站立。”

家老们听完此报告时,首级到了。在场人员悲愤交加,合掌祈祷。

“心痛呀……但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先把首级奉还原体吧。”

“明白!”

冈岛玄达已经做好了将井伊的首级与身体缝合的准备。

家老相马隼人亲手捧着油灯靠了过来。在油灯照耀下,冈岛郑重地深施一礼,然后开始缝合。

在用白布将伤口悉心包裹后,尸体第一次恢复了如白蜡般平静的死态。

到昨天为止,还是让整个日本都为之胆寒、为之震颤的大老井伊直弼,如今已凋零为不能开口说话的落花。没有首级的身体也就没有表情,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白蜡般的遗骸,被深深地刻入了与过去所有一切绝缘的无常感。

当他胸口的被子被悄悄盖上时,在场的人不约而同地低声啜泣起来。

章节目录 第22章 活着的大老 直弼的遗体终于被安葬在江户的菩提寺——世田谷的豪德寺。用四斗木桶装的被直弼的鲜血染红的樱田门外的泥雪,其后被送回彦根,安放在天宁寺内,并在上面修建了供养塔。不过,当晚一切还只能按照直弼仍然活着处理,而且如果他还活着,就依然还是大老。

尽管他的死已成为世间周知的事实,但依然以他的名义向幕府上呈了报告书。

“幕府将如何应对,我们只能静观其变了。”

家老冈本半介立即派人乘轿去将这一突发事件通报国家老M木俣清左卫门和庵原助右卫门,并进一步加强了宅院内外的防护措施。之后,他又召集重臣商讨善后对策。

一般说来,幕府有三种处置方式。

其一,按照幕府大法“没收领地,断绝家名”其二,

“领地减半,继承十七万五千石”即承认因公殉职;“其三,遗领原样下拨”即完全承认以井伊仍然活着的形式上呈的报告书的内容。

如果是第一种“没收领地,断绝家名”作为谱代之首的彦根藩士是绝对不会咽下这口气的。尽管对方是御三家之一的水户,但他们一定会选择至少不亚于元禄之世赤穗浪士的行动去死的。

“君受辱则臣死!”

如果“减半继承”又将如何呢?

不,即便是完全承认了本方的报告,按照大老仍然活着进行处置,那在水户面前,在世人面前,彦根又有何颜面呢?

事实是,井伊直弼是被一名与萨摩藩士交往的水户浪人杀害的,且世间对此皆已知晓。因此,幕府的处置就算是采用“遗领原样下拨”这样的宽大方式,但对于水户的恩仇并没有结束。

议论再次陷入白热化。其中,被称为直弼“怀刀”的近臣长野主膳的意见最为激烈。

“此非仅关系彦根一藩之存亡,而是涉及将军之位与天皇之座的国家重大事件。故彦根藩理应要求事件之罪魁、水户藩的齐昭出面受责,并将之处斩。”

长野主膳认为,此次事件完全是水户齐昭的野心所致。

齐昭为将其子一桥庆喜立为将军,自己作为大御所君临天下,以攘夷为借口接近京都,与四方野心之徒建立联系并指使其干涉幕府之政。

其结果,宫廷内部也爆发了权力之争。甚至青莲院宫也对主上不时倾向关东感到不满,于是企图自立皇位。这些事实通过青莲院宫的家来伊丹藏人和梅田源次郎的自白早已大白于天下。

“开始时,青莲院宫考虑还俗继承天位。若此事不能成功,齐昭则打算自己成为将军……他一边如此对外宣称,一边命人打造白线甲胄、银盔、长光M刀型的黄金大刀。这是彻头彻尾地企图从皇位至将军之位一并篡夺的重大阴谋事件,而引发此事件的罪魁是谁?就是水户的齐昭!既然在此阴谋面前挺身而出,加以制止的大老已遭杀害,为弘扬大义名分,必须要求齐昭出面受审并将其处死。若态度”

M长光:日本古代着名大刀,全名为“大般若长光”为镰仓时期备前地区的刀工长光所制。后织田信长、德川家康等人都曾拥有过。现已被指定为日本国宝。

暧昧,后世的史家反而会使大老身附莫须有的污名!

主膳义正词严地慷慨陈述,滔滔不绝。

为了平息其言辞激烈的主张,冈本半介提出了折中方案。

“就算要求交出水户的老公,其也肯定不会轻易从命。不若明天(4日)姑且要求交出捕获的暴徒并加处死。就说主君已经负伤,若不如此,则难平藩士之激愤。我想幕府也断不希望本藩挑起『骚』『乱』,对此权宜之计应该予以接受。”

就在反复议论之时,老中内藤纪伊守信亲自点名要公用人M宇津木六之丞前往。

于是,宇津木六之丞立即前往内藤纪伊守处。其实此时,幕府方面的老中、若年寄等也正凑在一起商讨如何裁决此事,意见空前对立。

正如井伊家重臣推测的那样,意见分成了三派。

有人认为,世间既已周知,就应该遵照大法,立即让井伊家身败名裂;有人觉得,这样过于残酷,应以减半继承为妥;更有人主张,应佯装不知,而按照报告书所述,承认其生存。

不过,内藤纪伊守未将商议的内容透『露』给宇津木六之丞。

“听着!据闻,今日之事件导致藩内出现剧烈动『荡』。若发生『骚』『乱』,将招致对日后的不利。故须重新严格控制本宅、别宅各门出入者,务必避免其轻举妄动。”

内藤纪伊守叫来非常熟悉的六之丞,以叮嘱的口吻说完上述话语,然后交给他一封致家中所有人写着同样内容的书信,便让他回去了。

围绕这道指令,井伊家一时间再度爆发各种意见的剧烈冲突,不过到了第二天4日,纷争略显平息。

因为将军家茂的上使盐谷丰后守前来看望大老井伊扫部头了。

盐谷丰后守带来了三方不同的『药』品。

“大老意外受伤,将军异常心痛,特命吾等前来看望。望充分静心安养。”

丰后守用郑重的语调说完这些后便返回了。

这不正说明,幕府打算以直弼依然活着的报告书内容了事吗?

继而7天之后,酒井右京亮与『药』师寺筑前守又携慰问品前来。

“无论伤情恢复如何,姑且再次前来探望,并以上使之名赠冰砂糖一方、鲜鱼”

M公用人:日本近世大小名家办理主家公用之人。

一盒。

由此更加清楚,幕府并无让井伊家身败名裂的打算。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主君在路上被杀的愤怒,交织着难以自控的冲动,已在彦根藩士的心底熊熊燃烧……

章节目录 第23章 彦根的智慧 凶信传到彦根是3月7日的深夜。

3日黄昏,乘快轿从江户出发的两位侧用人大久保小膳和高野濑喜助抵达后立即前往国家老木俣清左卫门的宅院进行了通报。

木俣清左卫门当晚将消息告诉了另一位家老庵原助右卫门,并命全体藩士登城,通报了这一噩耗。

于是,井伊直弼的死讯8日已传遍城下。城堡中鸣响的唁钟撞击着士民心中的悲愤之情。

不过,他们对事态的了解,还停留在江户家老冈本半介以直弼依然活着的口吻向幕府提交了报告书的程度,此外便一无所知。

因此,群情激愤的藩士们的意见自然尖锐对立。

有叫嚣马上复仇的,有主张就这么杀向水户与之一战的,有提出挑选精英前往水户藩邸的……

“此事虽明显是受齐昭的指使,但表面上却是与之无关的浪人所为。所以,若立即讨伐水户,则缺乏名分。现在,首先应以幕府之力迫其交出暴徒并诛之,其后再等待幕府的裁决,同时伺机进攻水户。”

上述是最为稳健的意见。

“不行!话是这么说,但仅仅杀掉十个、二十个暴徒,主君的怨恨如何得以昭雪?大名意外之死,意味着其藩的断绝。如此一来,我们不都成了亡国的遗臣?所以,我们不该拘泥于区区幕府的法理,只有武士道才是我们的根本。应举全藩之力杀往水户,让我们的死绽放出绚烂的花朵。这不正是彦根藩士的本愿吗?来吧,让我们一起杀向水户!”

正是出现了如此叫嚣的狂人,加以抚慰的家老们可谓竭尽了全力。

由于如此犹豫不决,在藩中作出定论之前,计划脱逃者已经不停地出现了。

有的人以江户为目标,有的人直接潜入了水户……若他们在各处惹事,则违背了一贯为日本国的安泰『操』劳的直弼的遗志。

“等一等,大家静一静!”

在各执己见的大客厅中,一直默默倾听大家意见的宇津木大炊挥手制止了混『乱』的场面。此时已临近8日凌晨。

这位宇津木大炊是直弼之兄、前代藩主直亮的家老,是身为冈本半介亲哥哥的老臣。

抓住大家静下来的一瞬间,他用一种听上去不像老人的声音,说出了让众人胆战心惊的一段话。

“舍弟江户家老冈本半介已犯下难赦之罪,应急速令其剖腹!”

“你说什么?是江户的家老大人吗?”

“不错。以死去的主君之名提交报告书,实乃万恶不赦的小伎俩。大家都听好了!”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把冈本半介大人费尽千辛万苦作出的让大家深为感动的处置措施竟说成是十恶不赦,而且还命其剖腹,大家自然要屏气凝神,认真倾听。

“正如诸位所闻,此次的不幸之事并非发生在城中,并非发生在城内,也并非发生在彦根领内。它发生在天下之人自由往来的街头,而且是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因此,大老之死等于已经昭然全国。然将此消息深为隐匿,忠义何在?”

全场仍然一片寂静,似乎掉下一根针也能听到。

“这样一来,彦根藩士就会被天下人认为畏惧身败名裂、丢掉俸禄成为浪人,而故意颠倒黑白,以此胁迫已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的幕府。不用再次重申,诸位即可知晓,此举是与主君的意志深深违背的!”

“所言极是!”

“主君领受大老一职之时,对今日之结局已有充分的心理准备,因此才在菩提寺立下牌位,并命人绘制画像。这些都是不折不扣的事实!欲掩盖大老之死纯属无稽之谈。大老之死并非为私之死,而是为公而死,与在战场上力战而亡毫无二异。以此敷衍手段掩盖大老之死,实为对大老之死的玷污。在我们考虑如何报仇雪恨之前,首先须将玷污大老之死的污泥洗去。”

“那按您所说,我们应先从何处着手?”

“首先,应急速派家老出府前往江户,令处置不当的冈本半介立即剖腹,同时重新向幕府提交大老之死的报告……否则,待日后幕府自身无法隐匿这一事实之时,他们定会反过来归罪我藩,而使我藩受到处罚。如此一来,主君的亡灵将永远无法得到超度。因此,应急速派家老出府,此乃关键的第一步……而家中的方方面面,在出府的家老带回新的指令之前,都要保持一丝不『乱』,以严整的态势等待指令的到来,这样才能使主君含笑九泉。”

宇津木大炊此言一出,眼见无法收拾的局面暂时得到了控制。

“确实如其所言呀!”

“主君之死与在战场上力战而亡毫无二异!”

然而,仅凭如此手段,自然无法平息下级藩士的激愤之情。

国家老木俣清左卫门匆匆出府之后,秘密前往江户者便络绎不绝。江户的藩邸最终被这些人以及从野州佐野、武州世田谷等领地因担心而前来打探虚实的领民没有地方住,而不得不搭建临时『性』小屋,或者租借民宅以安顿他们。

在此人心动『荡』的氛围中,江户家老冈本半介步步为营,抓住引渡水户齐昭这点,继续从内部向幕府发动着攻势。

他认为,采取要求幕府引渡齐昭的方式,可以实现彦根藩“本土安定”不过表面上,他一直微妙地施加着压力,强调家臣群情激愤,仅凭自身之力或许无法加以控制。

当时,冈本半介提交老中的请愿书中的一节是这么写的:

“前略)上述暴徒均为下贱之身,与吾等主人并无直接怨恨。故推测对其进行煽动之幕后罪魁应与我主人积怨颇深。若老中推敲之后知道幕后罪魁为何人,请将其交予本藩,本藩也可以此告知家中之人,抚慰其仇怨之情。若宕延过久,因主人深受重伤,万一殒命,则不仅难以平息家人仇怨,且可能激发更大愤怒。思之心痛至极。此间事情万请多加体谅,并教诲行事之道。特此请求,万望应允。”

冈本半介以藩士的激昂之情为背景,委婉地指出仍然活着并提交了报告书的直弼一旦死去则非同小可,故应在之前交出幕后罪魁(水户齐昭)想必幕府方面对此也是左右为难。

若退一步承认直弼依然活着,彦根藩又会以此为借口,进一步施加压力……但若反其道而行之,则又极易引发水户与彦根之战。看来,除了拼命安抚,幕府也无计可施。

这期间,彦根的出府者与日俱增。这回,为收容这些藩士及下级武士,反过来不得不在野州的佐野和武州的世田谷领地内仓促搭建小屋,否则无法满足其人数的需求。

不管怎么说,这位出于谱代之首家门、担当大老之职的大名鼎鼎的井伊直弼,显然是遭到其宿敌水户藩的一群浪士的袭击而身亡了。此次涉及当时所谓日本两大震源地的激烈冲突,是无法轻易得以平息的。

国家老木俣清左卫门出府后,便与同样热心于“本土安定”的冈本半介一起,齐心策划着如何保住彦根的颜面。

不用说,他根本没有让冈本半介剖腹的念头。之所以那么说,不过是让激愤的藩士们镇静下来的缓兵之计……

章节目录 第24章 其后的牺牲 被称为“樱田门外之变”的井伊大老之死很快传遍了日本,引发了林林总总的强烈反响。对于攘夷派人士而言,这种无与伦比的“快举”“义举”让他们感到畅快淋漓,而同情幕府的人士则屏气凝神,暗自等待着彦根的反击。

这种近乎凝固的气息很快传到了京都,所司代酒井若狭守立即为躁动的空气所包围。他掌握的消息,包括了江户的情报、彦根的动静,

甚至包括了暴徒的同伙水户浪士已潜入大阪的秘密情报。

尤其让所司代惊愕的,是被视为暴徒头目的水户的高桥多一郎及金子孙二郎的想法。

显然,他们的想法并非通过暗杀井伊大老实现对安政大狱的复仇,而是志在与之同时在关西举起义旗,完成朝权的恢复。

暗杀井伊大老,不过是除去横亘在其“恢复朝权”之路上的一块绊脚石,而其真正目的,则是为朝廷从各藩的有志之士中募集义兵,并以此建立近卫军,从而拉开倒幕的序幕。

一旦其义举获得成功,首先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便是所司代。不用说,为了控制这些浪士的蠢蠢欲动,双眼布满血丝的酒井若狭守不得不向各处派出密探,加强了警戒。

世态炎凉、纷繁复杂的京城,已到了樱花之春即将逝去的3月末。一位武士被唤进村上源氏久我的分支,一百五十石的岩仓家现任家主具视的客厅里。

具视这年35岁,正是一个男人年富力强的年龄。他的亲妹妹堀河纪子是卫门内侍,作为皇女寿万宫的生母时常侍奉主上左右。他自己则身为从四位上的侍从。

这天,岩仓具视与一名武士相向而坐,已经持续密谈了两个多小时。

不过,与其说是密谈,不如说他以其惯有的严肃表情,仔细倾听着武士有关世间百态的报告。

具有堂上人资格的岩仓家门第并不算太高。然而,在主上年轻的亲信中,具视却构筑起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

这不仅因为他的亲妹妹位居卫门内侍,更主要的是,青莲院宫遭幕府重压被命永久幽闭后,能够在主上遇到难处时成为商谈对象的,只有相当于佑宫外祖父的中山忠能和他两人了。

此外,他的儿子八千代丸又是佑宫的学友,用世俗的话说,他与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与其他年轻的堂上人相比,他有着胜人一筹的胆略,同时,又拥有如刀韧一般敏锐的头脑。

现在的情形是,主上只能通过他了解世情。自然,为了回答主上的询问,他也想尽一切方式来获取信息。

在此意义上,主上与外界隔离,俨然身处另一个世界的程度已到了令人怜悯的地步。

其实,当今主上人身的不自由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就拿走出皇宫来说,主上只是在安政元年(1854年)皇宫发生火灾时,才第一次踏上皇宫门外的土地……

其后,主上也只是分别行幸过加茂和石清水。在其36年的生涯中,主上曾经提出:

“真想去看一次岚山的樱花呀!”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愿都未能实现。

这就是天皇!

因此,可以说当时的岩仓具视必须充当一副超级望远镜的作用。

“加纳呀,这么说幕府已经决定起用安藤对马守任执政,来取代被暗杀的井伊扫部头了?”

“是的。仅仅如此幕府还不放心,于是这段时间正在加速推行井伊大老生前提倡的公武合体之策……这样的内部消息已经传达到所司代了。”

这位经常被岩仓具视召见,向其汇报各种时事情报的武士,是京都町奉行下属的与力,名叫加纳繁三郎。

“是吗?那井伊扫部头提倡的公武合体之策的内容又是什么?”

“就是将军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准备请求皇妹和宫下嫁江户。”

“原来如此。此案之前便有人自关东向关白悄悄提起。不过,没有实现的可能。”

“照您这么说,难道主上反对公武结缘?”

“并非如此。和宫殿下生来便遭不幸。其作为先帝第八皇女出生,但生下时父皇已经驾崩,圣寿四十有五……因此,当今主上曾说过,吾虽为兄长,却自始便视和宫为吾之女,疼爱有加。和宫真是太可怜了!”

“……”

“之后,和宫6岁时便被托付给精通书法的有栖川的若宫练习书道。和宫与有栖川的若宫可谓情投意合,主上便指定婚约,让和宫作若宫之妃。”

“是和宫6岁时候的事吗?”

“是的。记得当时有栖川的若宫是18岁……若宫感激主上隆恩,那以后一直在等待和宫的成长……对了,和宫今年15岁了,那若宫也该27岁了……原本只盼水到渠成之日到来便可结为百年好合的一对,为何现在却要分开呢?这一点主上难道不清楚吗?”

听到这里,加纳繁三郎不由紧锁眉头,叹了口气。

“是呀,马上就会碰到难事了。”

“什么,难事?”

“是呀。发生暗杀井伊大老这样的血腥之事,说明暴徒察觉了公武之间存在隔阂。正因为如此,我有种感觉,老中不久之后便会不由分说,强令所司代酒井若狭守去就公武之间的关系进行斡旋。”

说到这里,加纳繁三郎双眼一眨不眨地仰望着岩仓的脸。

“以岩仓大人之力,定能想出好的办法吧……关白殿下认为,凡事总该有应对之策。”

加纳表情哀怨地说完,便垂下了目光。

章节目录 第25章 岩仓构 町奉行与力加纳繁三郎前来通报的,不久之后所司代将会请其下嫁的和宫亲子内亲王出生于弘化3年(1846年)5月10日,是孝仁天皇的第八位皇女。

其父皇在和宫降生3个月零14天前,即弘化3年正月26日驾崩,因此和宫未能与父皇谋面。

其皇兄当今主上于当年2月13日即位。大约3个月后,和宫来到了这个世界。

和宫与主上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她的母亲是桥本权大纳言实久之女、新典侍经子。对于主上而言,这位皇妹的降生确实充满着心酸。

之后,主上的怜悯渐渐转化为疼爱,并强行让和宫与从6岁起便同她亲密无间的有栖川的若宫定下了婚约。

今年,和宫终于15岁了。多年的精心培养,使和宫具备了白芙蓉花一般高雅的气质,此时,正好到了出嫁的绝佳年龄。

“是吗,幕府已对关白大人提起此事了?”

岩仓具视抱起双臂认真思考起来。

即便关白对此有所准备,但可以预见,这桩下嫁的亲事很难得到敕许。

因为主上不仅仅是对和宫倾注着爱心,更是深深地信奉着对先帝的义理。

“可是……”

具视开始尝试从完全不同的角度来分析这一问题。

由于遭遇了“樱田门外之变”这一突发事件,幕府的威信无论于内于外都在急剧下降。

特别是贵为执政之身的时任大老井伊直弼,竟然无法保护自身的安全,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暴徒夺去了首级。对于视幕府为日本的掌权者,并与之签订了各种条约的美、英、俄、法、荷诸国而言,这既是巨大的打击,也是极大的失望。他们非常清楚,日本国内的诸大名之中,其实已有不少是心系宫廷的。

莫非井伊大老之死带来的巨大的政治混『乱』将席卷整个岛国?

若由此出现政局的剧烈动『荡』,或发生政权的转移,他们与幕府之间便会陷入徒劳无益的不断交涉之中。

要是这样就麻烦了!

持有这种担心是可以理解的。

诸大名之中,将“勤皇”一词挂在嘴边的人日渐增多。他们与保守派重臣之间爆发新的内部纷争的可能『性』也完全存在。

于是,考虑到这些纷繁复杂的内外形势,幕府的老中们最终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只有通过请求和宫殿下下嫁,实现“公武合体”才能实现日本的统一。

“好呀,非常感谢您今天的通报。今后,为了这个国家,为了主上,也为了将军家,联络之事就请多多关照了。”

岩仓具视放下双臂对加纳繁三郎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一个方案已在他的心中初具雏形。

看来,到了我必须出山的时候了……

他亲自将繁三郎送出玄关,然后马不停蹄地直奔九条家,去拜访关白尚忠。

章节目录 第26章 天赐良机 九条家出面接待岩仓具视的是家扶岛田左近。不过,具视并不打算和他谈。

“今日,我是作为主上的侍从前来面见关白大人的。请照此禀报大人。”

见其态度如此强硬,被称作关白智囊的岛田左近除了照直禀报,别无他择。

因为无论是谁听后,都会认为这位是携主上内意前来的重要人物……

来到关白忠尚面前,具视面无惧『色』地说道:

“近期,关东将有老中联合署名的书信送达,彼时的决断,想必大人已经成竹在胸了吧?”

关白轻轻地摇了摇头,反问道:

“是关于何事的书信?”

“当然是有关和宫殿下下嫁之事。”

“此事吾已有所耳闻,不过主上是不会应允的。”

“哦?”

具视瞪大双眼,一脸吃惊的样子。

“主上不会应允……但主上如此轻描淡写,关东会善罢甘休吗?”

“你是说,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是的。此事若在井伊大老被杀之前,因和宫殿下与有栖川宫殿下之间存在婚约,或许幕府方面还不会提出此等无理的要求。但在大老被杀,幕府又深受五蛮(美、英、俄、法、荷)之辱的如今,他们即便想退也已无路可退了……这是我的一隅之见,不知大人尊意如何?”

“什么,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是。时至今日,五蛮未必对幕府的举措感到满意,或许他们正对为何签订条约还需得到朝廷的敕许心怀不满……现在,决意推进条约敕许的井伊直弼已被杀……这对于一贯疑神疑鬼的他们而言,或许会发展成为趁机撕毁条约的第一步。”

“言之有理。”

“因此,他们将采取比过去更加强硬的措施,向留下来的老中施加压力。如此一来,被杀了井伊大老的幕府,只剩下请求和宫殿下下嫁这一条路了……幕府已经到了面临最后关头的时刻,起码在表面上,必须形成公武一心,共赴国难的局面,否则时局将无法掌控……若一旦后退,对内将引发诸大名对幕府存亡的威胁,对外将招致五蛮的武装干涉……就是说,正是由于失去了井伊,幕府除了请求和宫殿下下嫁已经别无选择……这是在下的看法,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九条尚忠闻言大惊,一动不动地盯着岩仓具视许久。

确如具视所言,井伊直弼在樱田门外被杀的影响之大,无法估算。

各大名一定认为幕府已变得不可靠。有传言说,在被任命为老中笔头的安藤对马守信正的家中,几乎所有的重臣都反对他继任,理由是其“又会重蹈井伊家的覆辙”

作为签订了条约的列强,一旦日本的政局出现动『荡』,肯定会采取拉拢一方,打击另一方的策略。

在此情形下,主上的亲信、被人称为铁骨硬汉中的铁骨硬汉、一直倡导尊皇攘夷的岩仓具视,今天又为何突然前来陈述赞同和宫殿下下嫁的意见呢?

“岩仓侍从,这么说你的意见是既然幕府不会轻易退却,就应劝说主上同意下嫁……”

“是的。”

具视立即作出了明确的回答。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九条关白正煞费苦心地为实现公武之间的融合而『操』劳……

“迄今,我们仍拘泥于倡导攘夷,虽是为了日本国,为了我们的主上。然而,日本周边的形势,由于井伊大老之死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是呀,的确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彼时责备幕府、痛斥幕府,是因为每个人都情绪激愤……然而,现在情况不同了。若公武之间继续争斗下去,将使五蛮坐收渔翁之利,甚至引发他们的武力干涉而使日本走向灭亡。因此,暂时委曲求全,恩许关东的请求是当务之急。大人尊意如何?”

九条尚忠使劲地点了点头,但马上又叹了口气。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

“大人是否想说,如果主上不同意怎么办?”

“是呀。不管怎么说,和宫殿下与有栖川的若宫情投意合呀……”

岩仓具视知道他下面想说什么,连忙打断他。

“如果用国难当头去劝说主上,又将如何呢?”

“你的意思是劝说的力度不够?”

“是的。一边是国家,一边是和宫殿下,都是主上所深爱的……这么说恐对主上不敬,但除此之外,别无良方。”

“唉……”

九条关白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又不断地点头。

其实此时,关白似乎对具视心存一丝疑『惑』。

此人为何急匆匆地抛出这样的观点?

然而,具视已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一点。

“刚才在下所说仅为表面之理。”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同时,他的半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酒窝。

“如今,对于关东而言,和宫殿下已成为能够取代井伊直弼的不可或缺的宝贝……在下赐这件宝贝的同时,作为交换,宫廷也应该得到品质不在其下的某件东西吧。”

关白复又屏住呼吸,回视着具视。

他此话的意思是,作为和宫殿下下嫁将军家茂的交换条件,朝廷应该从幕府那里得到与之匹敌的东西。这就好比商人之间的交易……不过,这个世上真有那样的东西吗?

国难当前,为挽救局面,不得已要将皇妹送往关东……话题还没说完,关白已经面『露』不快。

岩仓具视依然面带微笑。

不过,那笑容变得越发严肃起来。

“请问大人,嘉永以来,主上的意志一贯是攘夷,对吧?”

具视郑重地问道。

“这个我当然知道。”

“大人,在下想说的是,正因为如此,主上在应允和宫殿下下嫁之时,将军作为世俗所称的主上的义弟,同时又是臣下,应对宫廷作出攘夷时间的明确承诺!”

“什么,攘夷时间的明确承诺?”

“是的。条约敕许之事,主上仍然只是下令百家各抒己见。由此,条约问题可暂且搁置,关键是看五蛮的态度。一面观其态度,一面令幕府作出哪年哪月之前充实国力,充实之后再按主上圣意攘夷的承诺。如此一来,政权就将……”

说到这里,具视打住话题,真心诚意地深施一礼。

“关白若有此心,吾等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关白望着岩仓具视,一脸茫然。

他总算明白了具视的意思。

具视意在以和宫殿下下嫁为绝好良机,迫使关东作出断然攘夷的时间承诺。显然,此乃无法实施之事。在此情况下,再步步紧『逼』,责问其为何无法实施,直至最后,迫其将政权交还朝廷。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所谓的攘夷便隐藏在了事情的背后,而真正的目标则是,创造夺回自源赖朝的镰仓幕府以来脱离朝廷之手的政治权力的机会。

此人的智慧令人畏惧……

况且,表面上的主张合情合理。

通过公武合体充实国力。不管怎么说,开始时幕府必须负起责任。一旦幕府不能驱逐已在日本扎根的列强,便可对其严加痛斥:

“你们的做法完全行不通,只好全部推倒重来,建立新『政府』!”

这样一来,在朝廷的号召下,从天下诸侯和人才中广纳贤良之路便被打开。这一宏伟构想,是迄今为止宫廷和幕府都未想出的。

“大人明白在下的意思了吧。这么一来,屈尊下嫁的和宫殿下的牺牲就有了巨大的回报。当然,主上的『操』劳更是如此。”

但是,此时关白尚忠还不能回答。因为,现在的他正为一事心烦,就是“一旦回绝了关东的请求,就会使公武之间产生隔阂”这样的理由是否充分,是否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法……

章节目录 第27章 幕府的救命稻草 4月上旬,幕府向朝廷请求和宫殿下下嫁的老中联合署名的正式书信送达所司代酒井若狭守忠义处。

正如岩仓具视所料,幕府急于通过和宫殿下下嫁实现的“公武合体”来摆脱井伊大老之死造成的内外失信。因此,这封书信的内容异常严厉:

酒井若狭守阁下:

今联名以尊贵意。因公方(将军家茂)已至当龄,特希陛下敬示有关姻缘之内意。此事已有先例,料陛下亦对今般皇女之姻缘大事倾注关切。在下人等体察圣心,急行商议,觉和宫殿下年龄相称,极为匹配。然闻先般陛下有促成殿下与有栖川若宫姻缘之圣意,故特请取消上述婚约,重作计取。如此,不仅可使公武步入日渐交和之途,且对吾国乃至外夷均影响巨大。万望陛下与关白阁下速行内商,早作定夺。

安藤对马守

胁坂中务大辅

内藤纪伊守

久世大和守

4月朔日M

关于当今主上养女之事,请于方便之时按照上述内容早作安排。和泉守(老中松平乘全)因久病休养,特此除名。

从这封书信可以看出,幕府将和宫亲子内亲王置于主上的养女,而不是皇妹的地位,同时希望将将军家茂与主上的关系设置为女婿与丈人这种义父义子的关系。

此外,将同为15岁的和宫与家茂称为“年龄相称”在充分知晓和宫与有栖川的若宫定有婚约的情况下,还要主上与关白内商,由此可知幕府是将恢复自身权威的赌注全部压在了这桩婚姻上。

书信应由五名老中联合署名。之所以少了松平和泉守乘全,是因为他长期患病未能出勤,而绝非是其反对。简单而言,联合署名是为了强调这是全体阁僚的意志。

看到这封书信后,所司代酒井忠义判断,应将老中们坚定的意志原样转达给关白九条尚忠,于是后附下面一封便函,便将原信交往九条府邸:

别议之事,年寄N已发来书信,敬请一览。请在充分商议并考虑之后尽快通报结果。

4月12日

其时,关白已通过岛田左近听说此事。所司代发出上述便函,等于正式提交了申请,之后只等关白的手续了。

M朔日即1日。

N年寄即老中。

由于万延元年(1860年)是闰年,因此有两个3月。所以这里所写的“4月12日”从3月3日井伊直弼倒在樱田门外那天计算,是其后的第69天。

在此12天前的闰3月30日,彦根藩已正式为直弼发丧。而欲在关西举起义旗的水户浪士之首金子孙二郎和佐藤铁三郎一起,在京都的萨摩宅院被捕。同时,高桥多一郎与其子庄右卫门则在大阪天王寺遭捕吏的追捕,一起『自杀』而亡。

至此,樱田门外事件表面上似乎得以解决。但这一事件带来的后果则化为噩梦,降临到无辜的和宫殿下身上。

九条关白接到所司代转来的老中联合署名书信后,虽然知道主上的烦恼,但也只能引经据典,向主上递交勘文M:

元和6年(1600年)时将军秀忠之女和子曾作为后水尾天皇之女御入宫;此外,正德5年(1715年)灵元上皇之女八十宫殿下也曾约定下嫁七代将军家继,但随后家继故亡。因此,下嫁虽未实现,但天皇关于此桩姻缘玉口已开,故关东特敬献聘礼一千五百石,供八十宫殿下终身享用。

这就是说,内亲王下嫁德川家并非没有先例。八十宫殿下尽管未能下嫁江户,也得到了终身一千五百石的聘礼。

5月1日,关白携此勘文及老中联合署名的书信进宫了。

勘文:日本古代自平安时代起,为回答天皇的询问,在查询先例、凶吉、时间等证据的基础上写成的文章。

章节目录 第28章 主上不允 关白进入常御殿,正式向主上奏请和宫殿下下嫁之事。

其时,主上身旁仅有岩仓具视侍从与卫门内侍两名侍奉者。

估计主上对此事已有耳闻,而且岩仓具视也回答主上的下问。

主上的心情异常不好。对于政治方面的事情,自己费心劳神也就罢了,但为何还要把天真无邪,即将进入花季的15岁的和宫殿下牵扯进去?

每每想到这些,主上痛感现实过于残酷了。

不过,主上还是控制住情绪,一直听完了关白朗读的老中联合署名的书信、所司代的便函及关白的勘文。

“这么说来,关东是向我方施加压力,强迫我们解除与有栖川的婚约了?”

“不过,有栖川宫家似乎对此婚约并不是太在意。”

“什么?你是说若宫不喜欢和宫?”

“是的。不过,除了是否喜欢,还有其他多方面的原因,比如有栖川宫家自身的手头是否宽裕。”

“什么,手头是否宽裕?”

主上吃惊地问道,随即陷入了沉默。

当时的皇族绝算不上富裕。如果迎娶皇妹,支出肯定会增加。有栖川宫家能否承受这笔费用呢……关白拐弯抹角地提出了这一问题。

“此外,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准后陛下也会担心。”

关白提起的准后,就是他的女儿、现在相当于佑宫之母的女御御所。

“你说什么?准后?”

“是的。正如陛下所知,和宫殿下出生于丙午之年,世间正流传着各种不实的『迷』信之言,准后陛下正为此忧虑呢。”

“丙午之年出生又将如何?”

“『迷』信称,丙午之年出生的女『性』命中克夫。有栖川宫家也注意到了这点,所以才担心不好办呢。”

主上闻后,复又不开心地沉默起来。

一旁的岩仓具视一边缓缓地望着关白,一边若无其事地控制着自己。

他一定在为之前的拜访并非一无所获而洋洋得意。无论是他还是主上,都能清楚地听出来,关白正在想方设法促成和宫殿下的下嫁。

“和宫呀。”

过了一会儿,主上开口了。

“和宫绝不能去江户!”

“是何缘故呢?”

“外夷大量涌入,担心呀!怎能让和宫去一个有外夷的地方呢?”

关白无奈地笑了笑,说道:

“是呀,和宫年龄尚小,还需慢慢劝说。”

“行了,此事今日就到这里……必须问明和宫的真心,否则便是对先帝的不孝!”

“那臣再等候陛下一段时间。”

如果『逼』得过紧反而会适得其反。于是,关白平静地点点头,退了出来。

关白退出后,主上粗暴地起身奔向院内,同时厉声呼唤具视。

“有些话对关白不能说。速传久我。”

岩仓具视深施一礼,脸上不由浮现出一丝微笑。

一切似乎都按照他的构图向前推进。年轻的公卿中,除自己之外,能够博取主上信赖的只有久我建通了……而具视早已将自己的意图与久我建通进行过沟通。

久我原本拥有清华之首七百石的门第,岩仓家是其庶流。不仅岩仓家,六条、久世、千种、樱溪、爱宕、东久世、植松等均是久我的庶流或末流。因此,身为议奏的当今家主久我建通在宫中位高权重。

建通一来,主上便说要给刚刚退出的关白修书一封。

“即速写好,由久我持信前去口头回绝。”

对于年长且身为自己丈人的九条关白,主上依然心存不满,怒气未消。

“真是岂有此理!”

回到常御殿的主上命卫门内侍研墨备笔,自己却在室内转起了圈子。

水户的敕书事件刚刚平息,又出了这起下嫁事件……当然会令主上恼火不已……不过,这次肯定不同了!一种神奇的自信涌上具视的心头,久我建通也渐渐有了信心。

虽然主上会强烈反对,但为了朝廷,必须如此……

主上面向书桌刚一动笔,两人立即侍奉左右,同时交换了一下眼神。

看完主上第一次写毕的书信,久我建通平缓地将其推回主上面前。

“臣以为言辞过于激烈了。”

“是吗,过于激烈了吗?是我太生气了。”

“陛下的这封亲笔信,关白定会原样送与关东拜读。因此臣以为,应将其写成传世之作。”

“是呀,后人是会看到的呀。”

主上重新坐回桌边。或许想到了什么,泪水吧嗒吧嗒掉落到信纸上。

“不行,还是不能向关东屈服。和宫是多么想念先帝呀,先帝也会担心这个未曾见过的女儿的。”

主上一边呢喃着,一边撕碎了第二份草稿。第三次写出的草稿,成为了一封不得不环顾左右而言他的措辞慎重的回绝信,充满着主上心中的酸楚。

之前关东提出内愿一件,有关公武合体,实为幸事。然和宫已与有栖川宫定有内约,今若相违,名义安在?和宫为先帝之皇女,故此番请求于情于理也应充分斟酌。且和宫尚为年幼女子,朕心中同样甚存不安。况关东已成蛮夷集中之地,言之便感极度惶恐,深觉怜悯之至。

鉴于上述缘由,对于特地前来请求之事,本意忍痛加以回绝,然熟虑之后,万般无奈之下,希望暂且将此姻缘推后。自前年以来,有关蛮夷之事似乎出现某种偏差,由此觉察关东存有异心,故每每提出公武合体之事。上述事由虽为耳闻,但甚为忧虑。宫廷与关东之间其实并无隔阂,故对此忧虑绝非与己无关。

蛮夷之事,偏差均因不同心所致。故之前犹豫之事,日夜思忖再三,写就前文,敬请一阅。

万事望予关照。此外,回复请通过关白告知。回复望做妥善处理,勿有遗漏。

久我建通将此敕书送达后,关白立即将其誊抄一份,送给所司代酒井忠义。

不用说,这只是预料之中的主上的第一次回绝。问题在于,事态的发展并不是仅凭这封信就能控制的。

章节目录 第29章 江户的心计,京城的心计 “主上反对和宫殿下下嫁!”这一消息经关白转达到所司代之后,请求下嫁的呼声反而愈演愈烈了。

酒井忠义首先叫来家臣三浦七兵卫和藤田权兵卫交代了些事情后,两人立即赶往位于三本木的一家料亭,请来关白家的岛田左近进行密谋。

“主上的反对当初就已料到,所以不必大惊小怪。”

带来主上回绝敕书的关白家的岛田左近用一种自信的口吻说道:

“要是策划一下,由和宫殿下主动提出希望前往江户……那么事态可就完全不一样了。但问题的关键是关东可否有此决心,这是我最为担心的。”

岛田左近举杯观望着已完全染成绿『色』的河岸美景,巧妙地煽动着所司代家臣的情绪。在通过公武合体实现朝廷安康这一点上,他与九条关白的想法完全相同。

“您说什么?和宫殿下主动提出希望前往江户……这可能吗?”

酒井家的三浦不禁直起身子瞪圆了眼睛。这怎么可能?主上之所以回绝,最大的理由不就是和宫殿下自己厌恶东下M吗?

“事在人为嘛。要像现在这样肯定是不行的。”

“明白了,马上照办!江户也指示不惜一切代价实现此事呢。”

岛田左近笑了笑,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仿佛在说,我已胸有成竹。

“首先,要去劝说有栖川的宫家。”

“先从宫家入手?”

“是的。宫家或许……或许对与和宫殿下的婚约并不开心,甚至反而觉得是一种负担。”

“那又是为何呢?”

“因为属相不好。”

左近说道:

“和宫殿下是丙午年生人,大其12岁的若宫同样出生于午年,不过是甲午。这样一来,从『性』格而言,和宫殿下过于要强。但这些话不便对主上明言……因此,只能借宫家之口,让其表达‘若关东有姻缘之望,我方甘愿退出’之意。”

“这、这合适吗?”

“不行的话就不用再说。不过,既然所司代有此意,就一定行。此外,还有第二种手段,就是劝说和宫殿下的生母劝行院殿下。”

“明白了。”

“不用我说,你们肯定知道,劝行院殿下就是桥本实丽卿的妹妹。如果通过桥本卿进行劝说,就没有做不到的。关于这一话题,我很久之前起便悄悄与桥本卿开始沟通了。”

M东下:从地理位置上看,江户在京都的东北方,因此从习惯而言,从京都前往江户称为“东上”或“北上”较为合适。但从尊重皇室的角度出发,当时将其称为“东下”

然而,三浦七兵卫和藤田权兵卫依然愁眉不展。

上面提到的两点固然有效,但劝说有栖川宫主动退出,或通过劝行院劝说和宫殿下,究竟有多大把握呢?但更加令人担心的,是主上的敏感。事到如今,无论是宫家主动退出还是劝行院劝说,主上都立即会识破:

“此非尔等本意,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一旦主上意识到这点,那就会与之前的条约敕许问题一样,主上定会更加一意孤行地加以反对。而这所谓的指使者,就是所司代酒井若狭守……如果世间形成如此舆论,就算不是事实,那安政大狱以来成为志士和浪士眼中钉、肉中刺的他们主人的『性』命可就危在旦夕了。

作为酒井家的家臣,这是他们最需警惕的头等大事。

“怎么了,两位忧心忡忡的?”

“岛田君,我们当然会劝说主君采取行动。但请求关白大人向主上照直恳请,这才是正道吧?”

听他们这么说,岛田再次轻轻拍了拍胸脯。

“这是当然。关键时刻气可鼓不可泄。请江户即刻给所司代再发一封措辞强硬的书信……所司代收到后请速将其交给关白,关白会将其面呈主上的。现在,重要的是从内外两面发起攻势。”

章节目录 第30章 两种流言 7月初起,市井之间便开始流传这样的消息:幕府诚挚恳请和宫殿下下嫁。

“和宫殿下每日是以泪洗面呀。其实和宫殿下与有栖川的若宫可谓是雌雄双蝶,情投意合呢!”

“是呀。有一次俺偷偷看见过两位殿下进出,那才真叫天生的一对呢。”

“真是令人痛心呀!和宫殿下气质高贵,长得也漂亮。”

“他们的恋情可不像咱们老百姓,”

他们是身不由己呀!

与此同时,还流传着一种与之完全相反的说法。

“哪里,并不是这回事。听说,这桩姻缘其实是有栖川的宫家提出的。”

“那又怎样?”

“有栖川的若宫殿下今年已经27岁,当然也深得主上宠爱。要是迎娶天子之妹,无论是排场还是费用,都绝非寻常。所以,他才偷偷向关东转手的呀。”

“这么说来,若宫是嫌弃和宫殿下了?”

“就是这回事呀。和宫殿下才刚刚15岁……其身后还笼罩着天子陛下的耀眼光环。”

流言急速升温。不用说,这是因为双方都有意在扩大声势的人在兴风作浪。

自不待言,其中的一派痛恨幕府的越权犯上,希望以此掀起反幕倒幕运动的巨浪;另一派则相反,为以此姻缘促成公武合体的成功而煞费苦心……因此,两种流言的内容针锋相对。

在这样的气氛中,一封措辞更加强硬的书信又被送到了主上的手边。

书信是江户的老中写给所司代的,内容毫不掩饰其『露』骨之心。

有栖川宫家之婚约,因尚未付诸,故认为解约并非难事。皇女若下嫁关东,有栖川宫家可毫无疑问受到充分礼遇。于帝而言,此方为向先帝尽孝之道。至于当下江户所面临的外夷之事,彼等是为请求贸易而来,而非为挑起战端而至,故和宫殿下无需有任何忧虑之处。此点已作充分说明,故予以驳回。公武合体之事,如今不仅国内,外国也给予了极大关注,因此须一与贯之。如帝敕书所言,关东亦绝非喜好蛮夷,唯有行公武合体之道,充实国力,方能一举将其击退。鉴此,为达此姻缘,吾等将全力以赴。

内容大致如上、标明日期是6月4日的书信交到了关白九条尚忠的手中。7月初,关白进而将其面呈主上。

那天,主上的身边并不见岩仓侍从的身影。但不用说,他肯定已经知道了这封书信的内容。

知道而不在场,恰好可以隐藏他的真面目。

在他看来,主上还没到可以推翻之前的反对意见的程度。

他深知,主上生『性』秉直。主上反对的时候,要是特意提出扰『乱』主上心情的意见,只会更加添『乱』而完全于事无补。

“岩仓怎么不在?”

看毕书信,主上向卫门内侍问道。

“回主上,岩仓略感风寒,没有入宫。”

“这么重要的时候染了风寒?没用的东西!”

主上沉默着,不时侧眼瞟着书信。

“这下可不太好办了。”

关白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要是这回再次冷漠回绝,或许他们会像上次取回密敕时一样提出难题为难我们。”

“你说什么?上次出了什么事?”

“这个……哎,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我们这些近臣无能呀……那时也是,他们那么一说,近卫大人,还有其他大人可都遭殃了。确实很头疼呀!”

主上柳眉倒竖,欲言又止,仔细想了想后叹了口气,目光又回到书信上。

主上的脸『色』与其说是苍白,不如说是略呈紫『色』。那是难以抑制的苦恼的表情。

章节目录 第31章 致命的弱点 “来,靠近一点。”

岩仓表情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向岛田左近打着招呼。

时间是在那天的黄昏。

“关白进宫向主上面呈那封关东书信了吧?”

“是的。不过谈得似乎不太投机。”

不愧是岛田左近,一见到岩仓具视,往日的傲慢神情顿时踪影皆无。

每个人因为『性』格不同,有时会自然而然地显『露』出品位上的差异。在岩仓面前,岛田变得就像猫那样的乖巧。

“那么主上都说什么了?关白肯定又强硬地提起姻缘之事了吧?”

“是呀,关白大人说,此事万不可掉以轻心,否则关东的弹压又将涉及主上身边,所以应寻找劝说和宫殿下的手段。”

“那主上、主上都是怎么说的?”

“主上……主上显得非常为难。如果非要促成这桩婚事,又会难为和宫殿下,所以主上考虑把寿万宫送去。”

“什么,把寿万宫送去?”

“是的。主上还说,这下关东会明白的……”

“是这样啊!”

听到这些,足智多谋的岩仓具视一下子也没了主见。岛田提到的寿万宫,是安政6年M3月22日,他的妹妹、卫门内侍(堀河纪子)生下的皇女,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

“是吗,主上真的这么说的吗?”

“是的。关白大人于是不再说话了。主上或许也都觉得有些过分,所以也没有再提此事。”

“知道了。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依在下之拙见,主上如此强烈反对,和宫殿下真是可怜……不仅如此,在下推想和宫殿下的生母劝行院会不会也劝说主上反对这桩婚事。”

听岛田战战兢兢地说完,岩仓具视抱起双臂,没有好气地说道:

“这事我当然清楚,还用你说!”

他闭目思考了一阵后,复又开口说道:

“你通过关白对所司代这么说……”

“遵命。大人怎么说在下怎么做。”

“你就说,如此下去实难促成姻缘,因此江户需尽快让姊小路……对了,现在应该称其为胜光院了,让这位姊小路上臈N阁下去从内部瓦解桥本家。我们当然也会继续劝说主上。这次,我们也要搏上一回了!”

“大人是说从江户派姊小路阁下去桥本家?”

“正是。姊小路阁下是12代将军家庆的上臈,现在可是胜光院了。从辈分上看,这位阁下还相当于和宫殿下的生母劝行院的姑母。就是要让这位阁下去劝说劝行院和和宫殿下……你要让所司代对姊小路阁下把话讲清楚,语气要强硬些,就说,如果劝行院和和宫殿下不同意,你就别回江户!”

“是,明白了!”

“对于主上,久我建通、千种有文两卿,加上中山议奏、正亲町两卿都会和我一”

M安政6年即1859年。

N上臈:江户时期的高级女官。

起全力劝说的。作为关东,绝不可有一丝的懈怠。听清楚了吗,你就这么去说。

岩仓具视表情严峻地命令完,岛田伏身叩拜。对于他而言,一半的智商都出自这位岩仓具视奇妙的算计。

“听清楚了就快去办呀!”

“遵命!”

岩仓具视又轻轻拍了拍胸脯,压低了声音。似乎连这拍胸脯的动作左近也是模仿他的。

“别担心,这回准保万无一失。”

说完,难得一见的微笑从岩仓具视的脸上消失了,他复又恢复了那副盛气凌人的表情。

章节目录 第32章 维新的萌芽 从那天晚上起,岩仓具视开始连续几天彻夜俯案起草文书。

时而,他会投笔抱臂沉思;时而,他会突然发出“呵呵”的笑声;

“天赐良机,绝不可失!”

时而,他会自言自语:

“主上的美德为何?主上的缺欠何在……”

时而,他会轻声呢喃,自问自答。

若是有人在一旁看到此番情景,或许会以为他被妖魔附身了。给人的感觉,他已达到了忘我的境界。

他在写着什么,写了又改,改完了又歪着脑袋思考起来。

白天,他会逐渐繁忙起来,有时,只能趴在桌上打个瞌睡。

白天见的客人当中,以岩仓家的宗家久我建通,或同一宗族的千种有文及其一门的人居多。其间,议奏中山大纳言下朝时也会顺路过来一下。

这个时候,他的客厅中谈论的话题属于绝对秘密。家人、家臣等一律不得接近。

草稿完成后,他开始誊清。

不用说,这是谎称染上风寒把自己关在家中的岩仓用口头无法尽数表达的一篇重要“上奏文”的草稿,他决心将对主上的劝说及36年生涯的期待尽情倾诉其中。

开篇部分,他绝不会提及和宫殿下的婚约。按照主上的『性』格,此事若开始时就单刀直入,必会招致天颜大怒。

于是,开篇他陈述的,是令主上最为揪心的黑船入境和其后他们的横行霸道,以及幕府对此的态度不逊和软弱无能。

事实上,主上为此已是遍尝苦果。

为了让主上看了对这些事情前因后果的详细分析后,对幕府请求“和宫下嫁”的原因一目了然,岩仓可谓是字斟句酌,煞费苦心。

依幕府目前的实力,无论发出多少次敕命,也绝无攘夷之可能。

不仅如此,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井伊大老被杀身亡这种不可想象之事。在此现实环境中,废弃条约同样不能抱有幻想。

若强行废弃条约,可以预料,五蛮(美、俄、英、法、荷五国)将会协同开战,并占领日本。

因此,已失去昔日风采的关东,已陷入若不假借朝廷之威,粉饰自身之力,就无法治理内外的窘境。这便是他们再三请求和宫殿下下嫁的原因……

到这里,才第一次提到“和宫”的问题。

“因幕府实力衰微,如今日本已面临一场生死存亡的大危机!”

岩仓一面举出各种实例阐述这场危机,一面将文脉引入对策之中。

对策只有一个。

以公武合体之道重结离析涣散之诸藩异心。除此以外别无他途。

这是主上经常挂在嘴边的。这一部分的陈述中隐含着具视劝说主上的最大苦心。

若拒绝幕府的请求,衰败的幕府同与之积怨颇深的诸藩之间必定爆发内『乱』。此必中五蛮之下怀,五蛮定开始蠢动。

“那防患于未然的良策安在?”

这时,岩仓才第一次将自己的心愿作为“秘策”向主上阐明。

幕府在第二封书信中,清晰地写明在“攘夷”这点上,他们的本意与主上完全一致。

“关东亦绝非喜好蛮夷,唯有行公武合体之道,充实国力,方能一举将其击退。鉴此,为达此姻缘,吾等将全力以赴。”

对于岩仓具视而言,这样的措辞是绝对不能舍弃的。

他想陈述的是,为了拯救大国难,应将政权从业已衰败的幕府手中归还朝廷,进而在朝廷的领导下,广纳天下俊才,成立新的『政府』。

实际上,这是日后明治维新构想最初的雏形。从这点来说,岩仓具视堪称是朝廷方面第一位点火、推进的鬼才。在他的眼中,所谓的“和宫下嫁”只是利用这一婚姻实现将政权归还朝廷的最初且非常重要的牺牲品。

至此,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将政权委托于幕府,只是某一时代的权宜之计,这个幕府已无法独立应对国难。于是,一时委托政权于他人的朝廷应再次挺身而出,建立包括德川家及诸藩在内的新『政府』。这才是最为顺应时代发展的选择。

不过,现在还没到正面向幕府提出这样要求的时候。所以,应对幕府作出如此回复:

“和宫下嫁一事知悉。作为交换,在幕府意欲之公武合体实现后,几年后可完成充实国力、达到主上攘夷之心愿,请明确告知日期。如此,方可下嫁和宫。”

这是岩仓具视上奏文的要害。

就这样,对幕府而言,为了维持尊严及体面的姻缘,一下转变成为恢复朝权及维新救国而不可缺少的“牺牲品”……

章节目录 第33章 骨肉使者 这里是桥本宰相中将实丽的宅院。

盛夏即将过去,但知了的鸣叫依然声声不息。

一家人从江户迎来了久违的姑母胜光院。若在往日,客厅中应该洋溢着骨肉之间的欢声笑语,但是今天,一切却截然相反。

陪坐的实丽卿板着脸,斜瞅着院里的芙蓉花,出来打招呼的和宫生母劝行院也心存畏惧地看着姑母的脸。

桥本家是西园寺家的分支,以乐术为家传手艺,家禄五百石,在公卿之中也属有才干的一族。今日的客人姑母姊小路,曾被江户一眼选中,成为第12代将军的上臈,其担任中将的兄长M之女劝行院则侍奉宫廷,作为新典侍经子生下了和宫。

起初,与大多数家庭一样,他们也有手头拮据之时。不过,自姑母胜光院前往江户后,家底便开始殷实起来。

因此,对于这家来说,大热天特地赶来的胜光院应该是极为重要的贵客。但自胜光院对着同母亲一起出来迎接的和宫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话后,气氛顿时凝固了。

留着齐耳短发的姑母胜光院自不待言,和宫的母亲劝行院也是风韵犹存。

加上天真无邪的和宫出来打招呼,中将一时心情大悦。

“大家不是都喜欢芙蓉花吗?你们看,这景象真好似芙蓉争奇斗艳呀!”

他甚至一脸轻松地亲自卷起门帘。

正如中将所言,三人站在一起,确如三朵虽花期不同,却各具特『色』的艳丽芙蓉。

胜光院如凋零前展现最后光彩的美丽之花,劝行院如怒放之花,而和宫,则如含苞欲放的白『色』花蕾。

胜光院睁大了眼睛。

“哇,和宫太美了!”

赞叹声过后,她又说了一句:

“如此美丽的和宫殿下,怎么有栖川的若宫会不喜欢呢?”

劝行院慌忙用眼神阻止她。

“哪里的话,您说有栖川不喜欢……绝对没有这种事情!”

她是不想让敏感的少女听到这些,希望胜光院不要再说了。但胜光院没有理解。

“不过,不是听说若宫已经生下叫什么利子的王女M了吗?”

“什么!若宫有了孩子?”

和宫大吃一惊。

虽说大自己12岁,但这毕竟是不顾大龄仍在一直等待自己的婚约者呀……

正因为如此,无论别人如何劝说自己与关东的婚姻,和宫都一概不听。

现在,突然听说对方已经有了王女,和宫瞬间花容失『色』,脸『色』由红变青。

母亲劝行院狼狈至极,言辞开始难听了。

“说什么呀,这样的话怎么能说给和宫听呢!”

“和宫听不到的……好了好了,不说了……”

其实,和宫的母亲劝行院也好,舅舅中将实丽也好,对此都十分清楚。

M在日本,公主被称作王女。

利子王女后来成为了伏见宫贞爱亲王的王妃。按照当时的习俗,此事被视为理所当然。正因为是理所当然,所以就没有告诉年纪尚小的和宫。

而且,关东的下嫁请求刚刚提出,此事更加难以启口。

但来自江户的胜光院对此并不知晓。于是,她就认为,有了孩子,说明有栖川的若宫已有其他爱着的女人,可以借此劝说和宫。

突然,和宫哭着起身而去……

“怎么,你们没有对她说……”

胜光院一脸不悦地责备着中将。空气再次凝固。

“姑母大人进京,想必与和宫的婚事有关吧?”

过了一会儿,中将开口想要打破尴尬。

“其实我们也劝过和宫,不过和宫似乎非常害怕住在江户城里的蛮夷。”

“呵呵呵……”

胜光院听到此话笑了。

“江户城堡之大非宫廷可比,别说蛮夷,连百姓的影子也看不到,害怕一说从何谈起呀?”

说完,她复又面对劝行院。

“其实,我此行是奉了将军大人的秘密嘱托。将军命我劝说劝行院,务必使和宫殿下下嫁。”

“啊?将军大人的嘱托?”

“是的。将军与和宫同年,均为15岁,大方优雅。我将二人作过对比,要是将他们放在一起,那高雅气质是任何‘内里雏’M都无法相比的呀!”

“可这……”

“你是不是想说不行?告诉你吧,我在江户听说,有栖川的宫家只是嘴上没说,其实私下已经表『露』出来了,说这桩婚姻让他们很头疼……”

“不,这绝不可能。况且主上又非常……”

“至于主上嘛……”

老练的胜光院马上反击。

“主上为了向先帝尽孝道,是不会让和宫嫁给不好的人家的,所以才忍痛……”

M内里雏:照天皇和皇后模样做的一对古装人偶。

如果不这么做,必会导致公武不和,主上也难免遭受非议。这样的结果你愿意看到吗,劝行院殿下?

说到这里,胜光院突然话题一转。

“呵呵,瞧我这急『性』子,真是越老越糊涂了……想当年父亲让我去江户的时候,出发前夜我也是哭湿了枕头呀……这个话题今天就说到这儿吧。”

听到这里,倒是中将按捺不住了。

“此事在下遭人无端怀疑,也很痛苦呀!”

“哦?此话从何说起?”

“有人说,桥本中将心知肚明此事已无法回绝,却企图以此做交易,讨价还价!”

“嘿,市井之人真是口无遮拦呀……此事也能讨价还价?我怎么也想不通……回到原来的话题吧……我劝你们不要多想了。看看,劝行院殿下哭了,好像下嫁的不是和宫,是她自己似的。”

果然,劝行院的双眸已是噙满了泪水。

全场的气氛又凝固下来。

章节目录 第34章 女人之间 对于和宫的生母劝行院而言,最为痛苦的是姑母口中无意间流『露』出的主上的那句话:

“主上为了向先帝尽孝道,是不会让和宫嫁给不好的人家的……”

这句话让她感到万箭穿心般的疼痛。

自己只是想着主上是如何疼爱和宫,却没有想到主上的难处……如此一来,自己是不是太不通情达理了?

姑母胜光院一定是拐弯抹角地在责备这一点。

劝行院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看了一会儿,轻声说道:

“宰相大人(实丽中将)可否请您稍微回避一下?”

她想和胜光院两个人说些女人之间的话。中将点了点头,起身出去了。

中将刚离开,劝行院就发出了低声的啜泣。

姑母胜光院将视线投向院中,只是默默地听着。想哭的时候就让她哭出来……她想对劝行院这么说,不过她的表情看起来也像是在一本正经地说,哭有什么用呢!

“姑母大人!”

“嗯。”

“要是和宫拒绝这桩婚事会怎样呢?”

“这个嘛……关东肯定会不高兴的。”

“如果和宫自己都答应了,那主上……”

“我也这么想呀。和宫是在没有见过先帝面的情况下出生的……出于对先帝忠诚的孝心,主上是会拒绝……但要是和宫本人愿意下嫁,主上还会反对吗?”

劝行院不说话了。其实,内心中最不希望和宫远嫁江户,最不希望和宫离开自己身边的,就是她劝行院。

“姑母大人。”

过了一会儿,劝行院开口了。

“您认为宰相大人会同意这桩婚事吗?”

“这个嘛……我还没和他详谈,所以不太清楚。”

胜光院没有底气地说道。不过,她随即又争强好胜似的补充道:

“我要是中将,首先会征求大家的意见,为了国家,为了主上,去劝说和宫。这个时候,宫廷和关东是不能失和的呀!”

“姑母大人,我想问个问题!”

劝行院急切地说。

“姑母大人刚才说,您当初东下之时曾经哭过,那是因为寂寞,还是江户人情冷漠……”

“劝行院阁下,那样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呀!呵呵……和宫与我不同,那可是将军的正室……佣人想带谁去就能带谁去。要是觉得寂寞了,中将大人,还有其他骨肉每年都可受召去探望一次。而且,我也就在她身边,所以你的这种担心完全没有必要。”

胜光院爽朗地笑了。然后,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我这样可不行。我随口那么一说,让和宫殿下哭了……我得去和宫殿下那里道歉呢。劝行院阁下,你能带我去和宫的御殿吗?道歉一个人去不好呀!”

不愧是胜光院,江户城大奥八面玲珑之人,处世之圆滑绝非劝行院和和宫可比。

该说的话说出来了。下面必须趁热打铁,于是胜光院匆忙站起身来。

章节目录 第35章 主上的盘算 主上把岩仓具视呈上的意见书看了好几遍。

起初是不快地咂嘴,后来,又向身边的少将内侍发问。少将内侍名叫重子,是今城中纳言定章的女儿。

“少将怎么看呢?让和宫去关东,先帝是要责备我们的呀!”

“是、是的……”

内侍似乎正等着主上发问似的,说道:

“将军与和宫殿下年龄相仿,非常般配……”

“之后就是白头偕老,永远幸福喽!”

“是。”

本来就少言寡语的内侍只能回答这些。主上不得不询问勾当内侍高野房子。

“长桥如何看待让和宫去关东一事?”

内侍马上一副欢快的表情。

“那可太好了。如果能去关东,内向的和宫肯定会开朗许多,先帝也一定会高兴的!”

内侍故意装出听错的样子表示赞同。

此时,在岩仓具视授意下,卫门内侍都已清楚这桩婚事内在的意义。

“是吗,原来大家都这么想呀!”

但主上依然难下决断,又征求了久我建通、富小路敬直等的意见。久我、富小路及千种等诸卿此时已都是岩仓具视的同志,所以他们都一致赞成。这样一来,主上的内心逐渐出现了变化。

于是,7月初,主上再次召岩仓具视侍从入宫,在常御殿与其亲切交谈。

主上的话题集中在以和宫为牺牲,实现朝权恢复这点上。主上似乎非常担心,这样做不仅会是和宫的悲哀,也会给至纯的大御心投上阴影,从而愧对列祖列宗的亡灵。

不过,岩仓具视的梦想之火是不会就此被浇灭的。

“原本关白便赞成此桩婚姻,在下暗地里征询议奏中山忠能、正亲町实爱两卿之意时,他们也都纷纷表示赞同下嫁。”

他大胆举出同志之名,借以迫使主上做出决断。

事实上,从这时起,岩仓具视的方案之火已开始在主上近臣之中熊熊燃烧。

“恢复朝权!”

自政权移至武家手中以来,公卿之间便埋下了这一理想火种,虽几度受挫,却始终没有熄灭。

正因为如此,不恢复朝权,日本将无法挽救危机的岩仓具视的立论隐含着奇妙的魅力。

“是吗,连中山和正亲町都……”

说到这里,主上拼命摇摇头。

“可是别忘了,和宫是如此畏惧外夷呀!”

具视立刻强硬地回答道:

“那么,要是和宫提出请求,陛下可否倾听?”

“什么,和宫提出请求?!”

“是的,如果事关国家安危的话。”

“不行!绝对不行!岩仓……和宫还是个年幼无知的孩子!你们绝不能直接去见和宫。你们要是想劝说和宫,就先和我说!听到了吗,这绝对不行!”

主上厉声责备着岩仓。不过可以听出,此时主上的内心已开始剧烈地动摇。

如果不将政权归还朝廷,从全国诸藩广纳贤良,并建立新的『政府』,就无法打开当前的困难局面……岩仓具视意见书的立论已开始打动主上之心。

或许岩仓所言是对的。正如他所说,此乃非同寻常之事……

这是与幕府立场截然不同的一种忧国忧民。

幕府请求和宫下嫁,是希冀加固业已松动的体制基础。而自己的苦恼在于,是否应该让和宫去做重建日本的牺牲品。

“行了,你的意见我已经清楚了。今天你可以告退了。”

岩仓具视退出后,主上闭目沉思了一会儿,走到桌边,开始执笔起草给关东的敕书。

这是对经老中之口再度提出的下嫁请求的敕答……

章节目录 第36章 攘夷的约定 敕书的概要如下:

和宫下嫁之事,如果真可成为公武合体之基,则无不许之理。然攘夷为朕一贯之心愿,为之,朕已向三座神社祈祷。如若在朕之时代实现亲睦,则无愧于神宫和先帝。然将先帝之女送往外夷徘徊之关东,于情难忍,和宫亦不会允诺。如回绝与蛮夷达成之交际,至少使形势回到嘉永初年之局面,方可劝说和宫接受。

对于这封敕书的解释,看过的人各执一词。

有人认为,这是被岩仓具视意见书打动的主上向幕府发出的试探;也有人认为,主上是在向幕府表示,立即废弃条约,若此,可考虑和宫下嫁之事。

如果按照前一种解释,主上已逐渐将自己置于政治交易之中;如果按照后一种解释,那么主上内心对外夷的态度依然是异常严厉,绝不认可。

那主上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九条关白接到敕书后立即将其誊抄一份,送至所司代酒井忠义处。

酒井忠义对此不敢怠慢,马上修书回复关白。

攘夷虽未进行,然目下与之相关的武器、舰船皆在准备之中,七八年至十年之后,或废弃条约,或以武力驱逐,二者必选其一。因其方略只可密谋,故今日恕难奏上,然定将妥善处置,以安圣心。

这封回信自然是看到了主上的内心变化,于是才急切地迎合其意,以换取对下嫁的敕许。

在将回信送达关白的同时,酒井忠义又分别拜托久我建通、中山忠能、正亲町实爱等深受主上信赖的议奏诸卿进行斡旋。

从这时起,诸卿行动所附带的政治『色』彩渐浓。

和宫下嫁已无法回绝。一旦回绝,将会发生怎样的动『荡』,难以预料。在此情况下,唯有请求主上的恩准。当然,这其中必须附加一个条件。

毫无疑问,这便是欲强迫幕府作出攘夷限期的约定。

“若通过和宫下嫁实现公武一体,那么几年之内,方能铸成足以攘夷的实力?希望明确承诺其攘夷时限。”

尽管不少人相信通过公武合体,齐心协力,可实现国力增强,但岩仓具视和他的同志们实际上已对幕府失去了信心。

“攘夷自不用说,连废弃条约也绝无可能。”

他们的用心就在于,让幕府承诺没有可能之事,并以之为借口,实现成立新『政府』的目标。任何时代的政治都是如此冷酷无情。

7月匆匆过去,时间进入了8月。

街头习习凉风吹拂的8月7日。被九条关白唤去的桥本实丽中将面『色』苍白地回到自己家中,急忙催促从江户赶来的姑母胜光院一起去和宫的御殿。

不用说,此时和宫的生母劝行院也在殿中。

平日里言语间总是带着点幽默的中将,那天只是红着眼眶,痛苦地沉默着。

见此情景,和宫表情有些惊慌。当中将和胜光院进来时,她不禁想从习字的桌前躲到生母的身后。

章节目录 第37章 风生水起 万延元年(1860年)8月15日,和宫的生母劝行院入宫觐见,以和宫本人意愿的形式,上奏和宫同意与关东婚姻一事。

主上自然对此事背后的隐情有所察觉。劝行院将和宫的意志以书面形式在常御殿上奏之后,备忘录随之形成。

这是第一次明确表述和宫情感的书面文字。

“虽心存不愿之意,然为了主上,和宫殿下特主动申请前往关东。”

备忘录中,将和宫的各项条件逐一列出。

列出由来自江户的胜光院与桥本中将商量之后确定的这些“条件”不知是为了获取主上的认可,还是为了劝说和宫而采取的另一种手段……

一、后年,先帝陛下第17年回忌参拜御庙之后,再行下嫁之仪;

二、每遇先帝年回忌之年,为安主上之心,可进京参拜御庙;

三、自和宫本人开始,生活周边之一切环境,均以御所之习惯布置;

四、新的御居生活环境形成之前,可从众女佣之中暂借一人侍奉。

此外,可从三仲间M中挑选3人随行,若为难,可交替侍奉;

五、必要之时,桥本宰相中将可即行东下;

六、或可挑选上臈或年寄N进京。

以上,敬请恩准。

主上御览这些“条件”时,好几次使劲地点了点头。作为年仅15岁的和宫的“希望”没有一条是不合情理的,别人更是无法反对。

希望过完先帝第17年回忌再嫁;嫁后,希望每逢先帝的年回忌之年进京,探望主上……这些,都深深地蕴涵着打动主上内心的亲情呀!

就算是去了江户,也让周围的一切按照京城的样子布置。这体现了欲以御所生活方式感化其周边之人的细心。而欲携佣人前往的心愿同样体现出和宫童心未泯。

最后“必要之时,桥本宰相中将可即行东下”的表述,一定是中将和胜光院主动叮嘱和宫:

“请向主上提出,让我们随唤随到!”

至于当和宫有事时选派上臈或年寄进京,则是一种绝不让和宫感到恐惧和不自由的手段,即在其有事之时,可派遣上臈胜光院或由胜光院挑选的年寄作为使者进京禀报。

“嗯,和宫是说,一旦这些得到应允就去江户吗?”

“是。和宫说,为了主上,虽心存不愿,但也万死不辞……”

什么都不需再说了。主上眼含泪水地点了点头,马上令人将这些通过关白交给所司代。

当然,主上认为,其中的任何条件幕府都是会接受的。

然而,幕府方面并不这么看。

市井之间,各种莫须有的谣言已是风生水起。

“为了这桩婚事,久我建通、岩仓具视、千种有文接受了幕府大笔的贿赂。”

M三仲间:宫廷内宫的低职位女官之一。

N年寄:这里是指幕府大内中身处重职的女官。

“对呀。接受贿赂后,他们与所司代合谋,通过大典侍、新大典侍、勾结内侍蒙骗主上,把皇女当作人质下嫁关东。真乃十恶不赦的『奸』佞!”

“为了主上,为了日本,必须阻止他们的行为呀!”

人的想法会因所处的立场不同而发生各种改变……对于身处市井之中以倒幕为目标的志士们而言,通过和宫下嫁实现公武合体,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一件大事。

因为如此一来,就无法继续憎恨幕府了;

因为既然天皇已经登高一呼,他们的倒幕运动就无法继续推进了;

因为违背天皇意志的“尊皇论”就无法继续存在了。

鉴此,他们必须得出这样的结论:此非天皇的意志,而乃久我、岩仓、千种等人的阴谋。加之身为天皇近臣的典侍、内侍从中推波助澜,蒙蔽天皇。

与水户的密敕奉还时相同,如果按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道理,那么极具讽刺意义的是,当初率先最为认真、最为坚决地提倡“恢复朝权”的岩仓具视,反倒成了十恶不赦的『奸』臣。

就这样,和宫下嫁逐渐被推到政治斗争的中心,人们从中再次嗅出了血腥的味道。因此,幕府也并非不能拒绝。

其他条件并无难点,问题就出在最先的“后年是先帝第17年回忌”上面。

若按这种情况,两年实难等待。于是,将军家告知,明年恐将流年不利,故强烈希望和宫能于今年11月内下嫁江户。

对于无论是主上,还是和宫及劝行院而言,他们所遭受的出乎意料的市井之风的冲击都异常猛烈。

而且,这种市井之风对于和宫内心世界的冲击尤其巨大。

“关白为何连和宫如此微薄的孝心都不能容忍呢?如果将军家觉得明年是流年有所不便的话,为何不能按照我方的要求延期到后年呢?”

和宫的内心其实非常要强。所司代越是顽固地坚持一定要在年内下嫁,她反而越是强硬地表示:

“实难理解。”

而不予理睬。

此时,胜光院业已返回江户,桥本中将也全然没有了劝说之力。

我已同意下嫁,为何还要如此火急火燎?连孩子的微薄孝心尚且不能得到承认,我的未来又在何方呢?

难道真如市井所言,我并不是去结婚,而是去充当“人质”的?

和宫既有不安,又有臆想。而那臆想之门并不是任何人都能随意关上的。

主上烦恼不已,终于再次宣岩仓侍从入御常殿。

主上自然不清楚幕府着急的理由。反对和宫下嫁的市井之风日渐浓重。这也是志士们的尊皇论开始逐渐向勤皇论转化的例证。

宣岩仓具视入殿后,主上旋即表情焦虑地问道:

“双方都有道理,都难以简单斥退。卿有何良策?”

此时,岩仓侍从卓越的智慧已为宫廷内外所深知。

“也并非没有。”

“应该如何应对?但说无妨。”

“首先,再次向幕府提出,东下的时间是在后年。”

“幕府不是已经表示无法等到彼时吗?”

“要是无法等待,只有遵从先例了。按照内亲王下嫁之先例,其夫君应先行入宫,举行仪式后,再陪伴内亲王返回。因此,若将军难以等待,就命其进京,在二条城M举行迎亲仪式,之后陪伴和宫殿下返回江户。在下认为此案可行。”

“什么,命将军进京?”

“正是,且命其在二条城举行迎亲仪式。”

“提出这样的要求,要是他们真的照办了……”

岩仓具视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主上请勿担心,他们根本来不及。这桩婚事是为保全幕府的颜面而办,来不得半点疏漏,故需花费长时间准备……本年之内,将军与全体重臣如何进京?准备如何齐全?因此,对方必然放弃。”

从这一时刻起,岩仓具视的谋略开始逐渐带有鬼才的『色』彩。

主上听后一脸茫然地望着岩仓。

岩仓以平缓的语调继续说道:

“对方还未意识到自己的要求其实缺乏可行『性』。这个时候,抓住对方的疏漏穷追猛打,不失为自我救赎的良方……要是让和宫殿下意识到年内这种『性』急的请求其实没有可行『性』,殿下或许就会回心转意。在下以为就目前看来,东下之事明年成行的可能『性』最大。”

M二条城:德川家康于1603年在天皇所在的京都修建的宅院,为将军进京时的住所。

章节目录 第38章 具视的远谋 岩仓具视的智慧深深地吸引着主上。当然,这种有些低俗的谋略是不能让主上直接去说的。

“权且交给在下去办。在下去向所司代晓之以理。”

岩仓具视退朝后,立即在家邸召见九条关白的家臣岛田左近,向其面授机宜。

岛田左近有些扬扬得意。他马上将所司代酒井忠义的家老三浦七兵卫、藤田权兵卫2人叫至三本木的料亭,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

“二位可以高兴了。按照岩仓侍从的安排,和宫殿下已决定本年内下嫁。”

“那是在11月内?”

“正是。这下所司代大人可以放心了吧。请速将此事禀报,并做好婚礼仪式的准备。”

左近语气强硬地述说着内容。

“想必二位也知道,内亲王殿下的婚礼仪式需遵循先例。故请贤婿将军大人选定11月中之吉日,早早进京,入住二条城。”

二人吃惊地相视一望。

“是请将军大人进京?”

“是呀。此乃紧急之时之先例。贤婿亲自进京,在京城举行仪式,宣读贺词,再陪伴内亲王返回。当然,紧急之时礼术尽可从简,但也不可或缺。若关东急欲从事,则唯此选择,别无他法。既有先例,也不至过分苦恼,故主上私下业已恩准。”

这么一说,两位陪臣无言以对,看来只能原封不动地将此意通报主人酒井忠义。

即便如此,将军进京果真能够尽早安排吗?

二人马上退入旁边的房间进行商量。之后,三浦七兵卫回到接待岛田左近的房间,藤田权兵卫则乘轿飞奔去向主人通报此事。

这期间,左近依然亢奋地推杯换盏。他一定非常感激岩仓具视,正是岩仓的智慧才能让他喝得如此畅快。

不一会儿,藤田权兵卫面『色』苍白地回来了。

他被酒井忠义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

“那家伙的脑袋真是聪明呀!这个世道有的事能办到,有的事办不到,连这个你都区分不了吗?”

忠义拍着大腿,气得浑身发抖。

“好好想想吧,现在江户都发生了什么!新近又来了一个什么普鲁士国要求签订条约,安藤大人正发愁着呢……水户的浪士和长冈的余孽尚未肃清,将军本人也为美国公使和英国公使的谒见忙碌不堪。这个时候,那家伙竟提出这种要求……要知道,将军进京要花费多少人力与物力呀!”

当时8月已过半,离11月仅剩两个月。在此期间一切准备能够齐全吗?痛斥之余,忠义自己不由也沉默了。

真是个难题呀……

他像在反思,又像在推测,究竟是谁出了这么个颇具讽刺『色』彩的主意。

藤田权兵卫回来后,又把三浦七兵卫叫到旁边的房间商量起来。

不愧是三浦七兵卫,比藤田老练多了。他带着镇定的笑容回到左近面前。

“主人有话,事关重大,要待与关东协商后方能回复。今天姑且不议,请慢慢品酒。”

三浦若无其事地说道:

“好呀,公武合体的夙愿就要实现了,可喜可贺呀!”

章节目录 第39章 册立亲王 自不待言,幕府撤回了本年11月举行婚礼的请求。

不用说将军,连重臣此时也无法离开江户半步。因为围绕着8月15日水户的老公齐昭之死,各地已是谣言四起。

潜伏于各地的长冈残党和志士之间流传着老公之死并非死于疾病,而是被潜入的井伊家的刺客暗杀的说法,为此众人群情激愤。

由此,幕府希望,婚礼能够延期至下一年四五月间。

8月23日,有栖川宫炽仁亲王正式解除了与和宫殿下的婚约。于是,尽管婚期推迟,但下嫁已成定局。10月18日,敕许正式下达将军家茂。不过,此事在8月里便已成既定事实。

下嫁的条件不用说就是“实施攘夷”当前,自然无法立即采取行动。不过幕府答应,定在未来8至10年内重整国家大业,竭诚团结,进行攘夷。

和宫下嫁的决定与水户齐昭之死,是万延元年(1860年)这一年的两大历史里程碑式的事件。

对于幕府而言,水户齐昭的存在是引发内部派别纷争的毒瘤。现在,齐昭与他的死敌井伊直弼一起灭亡了。而和宫下嫁的决定为公武合体这一夙愿的实现搭建起桥梁。公武合体若能完成,将构筑起坚实的防波大堤来拯救日本。

此外,还有两件不能不提的大事。一是这年岩仓具视心中已开始构建“恢复朝权”的蓝图;二是日后成为日本太阳的佑宫受封成为皇储并被立为亲王。

7月10日,佑宫成为皇储。

9月28日,佑宫被册立为亲王,赐御名睦仁。

对于正式敕许和宫下嫁的主上而言,10月18日这天在其命运多舛的生涯中,一定是能让他感到可以略作放松的一天。

继承皇统者业已确定,与将军家茂的和解之门也已打开。

时年,主上30岁,佑宫9岁。

作为幕府一方,水户齐昭既亡,和宫下嫁也有了眉目,其政策也开始松动。

死去的齐昭的家乡终身幽闭,以及当今家主德川庆笃的闭门思过均被解除,当初曾成为那场巨大『骚』『乱』原因的密敕,也允许水户家收藏而不再追问。

与齐昭同时被命思过的尾张的庆胜、一桥的庆喜、越前的松平庆永、土佐的山内容堂,尽管仍被禁止与他人会见及书信往来,但“思过”则从9月4日起解除。

不仅如此,11月19日,幕府向全体公卿赠送黄金一万五千两,以表对和宫下嫁之谢意。

婚约确定的同时,和宫搬至桂御所居住。纳采M仪式是在和宫的这座新的御殿中举行的。

幕府方面的使者是所司代酒井忠义。此时的幕府也好,忠义也好,一定也有如释重负之感。

在此气氛之中,12月24日,主上满怀喜悦前往山城国访贫济困,与贫民共同辞旧迎新。

M纳采:日本皇族定婚时男女双方交换彩礼的仪式。

章节目录 第40章 和宫东下 转年到了文久元年(1861年2月19日改元)

让公武间的分歧表面上暂时偃旗息鼓的和宫下嫁问题,私下里却是暗流涌动,矛盾愈演愈烈。

草莽之间点燃的倒幕之火,通过岩仓具视的深谋远虑,烧向了公卿公家之中。

经历了背井离乡,为了打倒井伊直弼而奔走呼号的志士们的行为,是不会受到和宫下嫁一事制约的。

“幕府终于胁迫主上,把和宫当作关东的人质了……”

这一逆主上意志而动的行为,深深地撞击着心系宫廷的草莽的胸膛。

而且,一旦这些呼声形成了时代的『潮』流,那么任何力量都无法将其阻止。

“幕府将和宫当作人质,实乃大逆不道!真不知为何还不早点打倒它!”

“是呀。幕府已经开始命人查找昔日承久之时的先例M,”

M即“承久之『乱』”

考虑废帝了。我们不能不为宫廷着想呀!

如此的流言飞语越传越盛。

从结果看,为实现公武合体而做出的和宫下嫁的决定,反过来却成为了让志士们热血沸腾的动力。能够算计到如此结局的,除岩仓具视之外当时还能有何人?

到了约定的春天,幕府又不得不向宫廷请求,推迟和宫东下的时间了。

根据他们遍布各地的情报网报告,暴徒的行径日趋猖獗,已经威胁到和宫从京城前往江户的旅途。

于是,3月2日,幕府奏请延期至8月,到了8月3日,进而再次请求延期至10月中旬。

当时风云变幻之激烈,由此可知。

8月30日,幕府将和宫东下之际的沿途警备委以相关大名,严令不得出现猥琐妄动之人。

9月14日公布东下的日期为10月20日,25日又公布了东下的路线。

和宫东下事关幕府的威信。然而此时,已无法沿着东海道堂堂正正地前往江户了。

最终的选择,是经过严禁西部大名通行的关原,走赤坂、加纳、马笼、盐尻、下诹访、轻井泽,过碓井峠进入信州的这条非常不便的中山道。

就在世间局势日趋险恶之中,和宫亲子内亲王的东下时间终于确定下来。

“听说和宫殿下就要东下了,走的是中山道。”

“真是命苦呀,听说殿下每日在桂御所以泪洗面呢!”

“谁说不是呢。强行拆散与有栖川若宫殿下的姻缘,如此不讲理,是要遭报应的呀!”

谣言未必就是事实。不过庶民们对幕府的反感及对和宫的同情,逐渐汇入到日渐汹涌的时代洪流中去了。

京城的人们大都痛恨幕府。即便不痛恨的人,在全城高亢的激情中也是左右为难。

10月3日。和宫东下之前,前往只园作告别参拜。

这是和宫自己的希望。不过在所司代酒井忠义及其下属的安排下,参拜仪式的规模盛大了许多。

酒井忠义深知,京城的人们同情和宫。而对和宫的同情,就意味着对幕府的反感……

要是可能,应该让和宫殿下盛装出行,堂堂正正地走东海道前往江户。然而,这一切已经不可能了。

于是,让和宫参拜只园,就成了显示幕府威严的唯一机会。

那一天风和日丽。为一睹哀婉的和宫在京城的最后芳容,京城的街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事前公示的路线两旁人头攒动。许多人轻声低语,向和宫送去同情,同时也感同身受般地流下了泪水。

此时,各种流言飞语依旧势头不减,因此警戒也异常严格。

“四面八方的志士都来了,说是要夺回和宫!”

“那他们会在哪里袭击队列呢?”

“大概会在参拜结束返回的路上吧。”

这些流言立即被上报到所司代和町奉行那里。于是,仪式的规格被再次提高,这场只园参拜仪式的规模之盛大,超出了当时京城人们的想象。

据说,为了一睹和宫卓雅的风姿,主上那天也特意出了南门,观摩了这场盛大的典礼。

深秋万里无云的蓝天下,乘坐微微挂起车帘的唐式蓝『毛』绒厢车从街道走过的和宫高雅的身姿,美得超凡脱俗。

在围观的民众中,或许真的如流言所说,混杂着虽满腔愤怒,却只能目送和宫离去的志士。在幕府严厉的护卫措施下,参拜总算平安无事。

10月15日,和宫入宫向主上告辞。10月20日,和宫按原定日期离开了桂御所。

当日的计划是夜宿大津。过三条大桥时已是上午10点……当时的人们是洒泪送别和宫长长的东下队列的。

“和宫殿下真是太可怜了……”

章节目录 第41章 尼姑的眼力 这里是位于八坂塔下的田中河内介的家。

“三长君、三长君!”

猛地拉开静静关闭的拉门闯进来的,是刚刚在三条大桥送别了和宫东下队列的莲月尼姑。

“和宫殿下今天心情出奇的好。殿下命人打开车窗,是一边向送行的人们打着招呼一边远去的。”

尼姑向慌忙迎出来的松乃井述说着,径直走进里面河内介的居室。

莲月尼姑前来,是打算安慰一下因不忍目送和宫东下而居家未出的河内介的。

说起来,自佑宫从中山大纳言家搬往御所后,河内介有一段时间一直萎靡不振。

3个月到半年的时光里,即便莲月尼姑来陪他聊天,他也总是答非所问。

说到天气,他却回答自己身体还行;可问他身体,他却又说:

“今天天气不错呀!”

话题总是牛头不对马嘴。之后他又说:

“我想出去散散心。”

可从九州M转了一圈回来,他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不说话了。

当时,大老井伊直弼被杀是京城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可莲月尼姑就此无论怎么问他,都得不到像样的回答。

“现在究竟应该怎么办呀?”

对于这种事关日本未来命运的问题,除了投来严厉的一瞥,河内介没有任何话语。

不过,尼姑深知,现在这个遇事放任自流、不管不问的人,并不是那位真正的喜好指点江山的三长老师。

“难道还是因为突然的寂寞让他受不了了?”

或许在佑宫身边的那几年,燃尽了他身上所有的激情……想到这些,莲月尼姑就更加频繁地造访河内介家了。

一次,莲月尼姑仔细描述着之前和宫参拜只园时自己所见所闻的盛况。但河内介少有地面『露』不快,打断了她的话。

“对这些我不感兴趣!”

河内介如此表现实属罕见。不过尼姑对此并不担心。

“呵呵……看来堂堂的三长老师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呀!好吧,我就问一句,三长老师对和宫下嫁究竟是赞成呢,还是……”

话还没问完,球又被河内介给踢了回来。

“尼姑师傅的意见呢?”

“我嘛,虽说觉得和宫殿下可怜,但也绝非不赞成。女人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只要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呀!”

说罢嘿嘿一笑,尼姑就不再说话了。

今天很可能还是听不到更多的回答。不过,莲月尼姑是绝不会沉默的。

莲月尼姑穿着引以为豪的铁屐、到九州转了一圈仍未调整好心情。要是心情调整不好,松乃井可要受罪了……莲月尼姑可是一个爱管闲事之人。

莲月尼姑比松乃井抢先一步走到河内介的居室前,但马上“咦”的一声,一下子站住了。

“莫非是有客人?”

居室里,一个陌生的男子正卸下配刀的刀柄,用荞麦粉擦拭着刀身。

“哎呀,真是对不起。我叫莲月,是个出家之人,平素一直得到三长老师的教诲。”

听她这么一说,对方故意背过脸去,呵呵地笑了。

“看来师傅的眼力下降了许多呀!”

“什么……”

“是我呀,我是三长!不对,如今我的招牌长胡须没了,只能叫二长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对呀,还是这家的主人嘛!”

“是不是模样挺怪的?松乃井,我马上就收拾好了,快帮尼姑师傅和我倒杯茶!”

莲月尼姑慢慢坐下。

“老师,你这又是为什么呢?”

莲月猛地凑近河内介的脸,目不转睛地死死盯住看。

“尼姑师傅,胡须没了,我的模样就那么怪呀?”

“……”

“你可有些不太对劲呀,尼姑师傅……怎么,是想让我说出为什么吧?”

莲月尼姑仍然一言不发地紧紧盯着河内介的脸。

河内介苦笑一下,把擦拭完毕的配刀安上刀把,钉紧销钉,『插』入刀鞘。

“好吧,让我来听听和宫殿下东下队列的话题吧。师傅不就是为此而来吗?”

“三长老师,这可不行!”

“你说什么不行……是说我剃须吗?”

“不不,不仅仅是胡须,还有老师的模样……老师现在的模样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什么,模样?!”

莲月尼姑使劲咽了一口唾沫。

“是的,凶相!要杀人或是要被人杀的凶相!”

她转眼看到那把被『插』入鞘中的长刀,马上惊恐地缩起了脑袋。

“不行,坚决不行!三长老师,您朝思暮想的佑宫殿下已经被定为下代天子了。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更令人振奋的事了,对吧?可是您……不行,坚决不行!”

章节目录 第42章 隐秘的决心 田中河内介的眼睛变得通红。不,准确地说那眼神中越来越浮现出某种恐怖。

其实,在如神灵般天真单纯的尼姑眼中,河内介的内心世界可谓一览无余。

河内介不安地抖动着膝盖。

“粗茶来啦!”

松乃井进来,把茶碗放在两人面前。然而,两人之间奇怪的对视并没有解除。

“哈哈……”

过了一会儿,河内介发出一阵傻笑。

“尼姑师傅,你误会了。”

“是吗?但愿如此吧!”

“确实如此呀!我剃了胡须是不错,但刚才我是在保养配刀呀。所以你一定误会了……哈哈……”

“看您那张脸。再笑一次给我看看。”

“别说一次,几次都不成问题。看着,哇哈哈哈!”

“嗯,这还差不多!”

“啊,这个呀,听说我们抱着长大的佑宫殿下被立为皇储,让我们都返老还童了。我寻思着,一定要换颗心克己奉公,所以才剃了胡须的……至于保养配刀,那是我平时的习惯。”

河内介掩饰着内心的恐惧,急忙打起圆场。因为松乃井已经吃惊地看出二人目光的异常了。

如果不是此时拉门一响,又传来另一位访客声音的话,或许河内介的辩白还会继续下去。

“有人吗?”

听上去是个粗犷的男声。松乃井连忙离座而去。

“尼姑师傅,今天的事还请多包涵!”

老练的河内介并不想糊弄莲月。

“详情容日后再告。您只要知道,我与才来的这位客人有要事相商就行了。”

莲月尼姑冷冷地问道:

“这位客人是?”

“他叫清川八郎,是来自出羽的志士。”

“清川八郎阁下……”

“正是。师傅可否还记得伊势的山田大路阁下。”

“当然记得。”

“他就是山田大路亲彦阁下介绍的,人非常优秀。”

“老师要与这位客人谈论大事,所以尼姑我就得回避喽?”

“正是!”

河内介刚用一只手向莲月尼姑作了个对不住的手势,

“来客人了,说是叫清川君。”

松乃井便进来通报。

“是吗?快准备洗漱水,然后你陪尼姑师傅聊聊。”

“好的。”

松乃井退了出去。可莲月尼姑仍旧不依不饶地问道:

“请恕我冒昧,那位清川阁下是否来自出羽?”

“怎么又问这个?”

“尼姑我不放心呀。我突然想到了方位问题。”

“尼姑师傅,您的敏锐让我吃惊呀!”

河内介今天显得特别直率。或许是莲月尼姑的单刀直入般的质问强烈撞击了他胸膛的缘故。

“是的,其实那位志士之前跑遍了九州,他身上带着各地的书信。他一定是来报告的。”

此时,一位身材不亚于河内介的30岁左右的壮汉洗漱完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呀,已经有客人啦?”

“也不是什么外人。来,这边请……”

莲月尼姑紧盯着那个男人的脸,仿佛要将其看穿似的,然后猛地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先告辞了,你们好好谈。”

她连招呼也未来得及和进来的壮汉打,就慌慌张张地走出了居室,脸上写满了某种不安。

章节目录 第43章 圣者的不安 自三长君田中河内介剃掉引以为豪的胡须后,莲月尼姑开始用新的眼光审视他周围的一切。

此时,三长君家中除了河内介夫妻外,还有4个人:在寺院听差回家暂住的儿子瑳磨介,前来寄宿的侄子千叶郁太郎,以及男佣善助和女佣阿元。

本来是6个人生活的家庭,近来却是访客不断。

来者均是被幕府方称作“过激分子”“危险分子”而受到防范的人。每当尼姑拜访河内介家时,就会看到身为目明M的文吉N等人在附近的路边转悠。

一看到目明文吉,尼姑便会感到胸口堵得慌。他总是在街上『乱』转,不时滥用随身携带的捆绑犯人用的铁尺和绳索欺辱柔弱的路人。不仅如此,似乎他私下还干着放高利贷的营当。

“要是不还就把你捆起来!”

指着你的鼻尖一阵恫吓,然后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据说他高利贷的本金,出自九条家的诸大夫岛田左近之手……现在,这个遭市井唾骂的小人,开始逐渐将嗅觉转移到河内介的身边。

当然,尼姑也知道,近来河内介的居所开始被称为“卧龙窟”

“卧龙窟”意为志士们秘密聚会的场所。如此发展下去,或许一场『骚』动不可避免。

另外让人担心的是,从中山家告假的河内介,在京城郊外的大纳言家的别墅里秘密会见了忠能卿的小儿子、被认为倔强顽皮天下无双的忠光侍从。

忠光侍从这年18岁。要是他上朝值勤,也是可以见到相当于外甥的佑宫殿下的……

近来志士中盛行脱藩之举。浪人们如此行事,是因为若是作为藩士行动,会给主家招惹麻烦。那么,河内介从中山家告假,是否也是一种“脱藩”行为呢?

要是果真如此……

尼姑感到心情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目睹和宫下嫁,总算明白主上的苦心了……

大御心宽厚仁慈,无论何时,所思所虑都是公武修和,共赴国难。

然而,难道河内介对此并不满足,近期加入了一直为激进分子挂在嘴边的“倒幕”运动吗?

如此说来,他先前的九州之旅,并非像尼姑原先认为的那样是消遣之旅,事实上是一次集结同志之旅。

真是如此的话,作为今生缘分颇深的挚友,尼姑又该如何向河内介提出忠告呢?

要是河内介指使中山忠光接近年幼的佑宫,并借佑宫的御名煽动激进分子,那岂不是对主上大御心的最大背叛吗?

不仅如此,要是河内介万一被目明文吉抓住投入大狱,那事情可就不那么简单了。

其结果,中山家自不用说,河内介无限思慕的佑宫也必受连累……

必须下定决心找他谈谈!

然而,总是没有机会。

今天就去!这么想着去了河内介家,可基本上都会碰到其他客人。

尼姑绝非寻常女『性』。他们为何聚集、谈论什么,都不会超出她的想象。但这反倒更加平添了她的担忧。

在这样的气氛中,时光送走了文久元年(1861年)迎来了文久2年的正月。京都街头到处流传着令人不安的消息。

正月15日,发生了老中安藤对马守信正在江户坂下门再遇刺客袭击的事件。

这次,安藤信正没有像井伊直弼那样当场毙命。

相反,行刺的7人中有6人被当场斩杀,剩下的1人跑入长州藩邸,在向桂小五郎通报详情后剖腹自尽。

被当场斩杀的6名袭击者如下:

水户藩士平山兵介(22岁)

同黑泽五郎(25岁)

同高畑房次郎(30岁)

同小田彦次郎(35岁)

越后人川本正(23岁)

下野人河野显三(25岁)

跑到长州藩邸向桂小五郎通报后自刎的,是同为水户藩的河边左次卫门(31岁)

当然,仅仅通过市井传闻是无法得知这些人的姓名及年龄的。传闻的主要内容,还是关于为什么会反复出现暗杀袭击的原因。

“就是因为他们强行把和宫殿下绑架到江户,才遭到袭击的。”

“哪里,不止这些呢。他们一方面通过向天朝发誓攘夷得到了和宫殿下,而暗地里,却又偷偷与普鲁士和葡萄牙签订了条约。”

“是呀。岂止是条约,和宫殿下刚进江户城不久,他们不就向欧洲派出使节了吗?这哪里是攘夷,简直就是唯夷狄马首是瞻……幕府是在花言巧语哄骗天子呀!”

这里提到的派遣使节,指的是上一年12月22日,竹内保德与松平康直搭乘英国军舰访欧之事。当时,福地源一郎、寺岛宗则、福泽谕吉3人作为随员同行。

让莲月尼姑感到震惊的是,京城中这样的传闻无一例外地与和宫下嫁事件相联系,从中点燃了新的愤怒的火种。而这火种反过来又会引发新的令人不安的传闻。世间风传:

“或许近期京城会爆发超过江户的『骚』『乱』。”

“如果不从主上身边彻底扫除蛮横无理的幕府的内应,就无法匡扶京城的正义!”

人们所说的蛮横无理的幕府的内应,首当其冲的便是九条关白。罪在其次的,是所司代酒井若狭守……

想到这里,尼姑坐不住了。

章节目录 第44章 时代激流 田中河内介的卧龙窟,那天来了几位表情严峻的客人。

但尼姑不但没有告退,反而帮着端茶送水。她是在寻找与河内介两人独处的时机。

“有件事想对老师说,可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终于有时间了。”

正午过后,客流总算出现了间歇。尼姑一脸疲惫,苦笑着对河内介说道。河内介不由调整了一下坐姿。

“这可有意思了。其实在下也有件事一直想拜托尼姑师傅呢!”

“哦?那请三长君先说吧。”

尼姑克制住满腹疑『惑』,回答道。

河内介重新坐正,然后环视了一下四周。

“其实,我想向师傅借点钱。”

“什么,向尼姑我……”

“不,不是向师傅本人。我知道,师傅自己手头也很紧。所以我想拜托师傅,悄悄地向那个什么……服饰店的老板娘借借看。”

河内介先是压低了声音,又慌忙抬高声调说道:

“当然,如果借钱不方便的话,给我添套行头也可以呀。告诉您吧,我不久还要去一趟西国(九州)所以我要把自己打扮得规整些。日子过得太苦,只能让身子别太寒酸了。”

“三长老师!”

尼姑不禁厉声喝道:

“如果是为了旅行行头,尼姑我很乐意帮您。但是,既然日子过得苦,为什么还要打扮身子呢……这样偷偷『摸』『摸』地旅行,可不像是老师的行为呀。这次您要去什么地方,为什么就不能告诉尼姑我呢?”

河内介吃了一惊,连忙移开视线,闭口不语了。

难道出了什么事?

尼姑的不安有增无减。

“要是三长老师有心充当某位贵人的奉书使者……那您的这身打扮倒是需要规整规整。您可不是一般的平民,您是堂堂的从五位田中河内介绥猷大人呀!”

“……”

“不过,尼姑我也是有心之人。要是说错了请不要介意,我在想,假如三长老师是在替某位侍奉佑宫殿下的贵人……”

“尼姑师傅,对不起,是我不好!师傅不愧是火眼金睛,洞察秋毫。在下确实是要怀揣某位贵人的书信,去游说西国各藩的执政。”

“于是您就打算打扮得规整些?”

“事实上,备好的钱现在全用完了。如今,我家已成了全日本的志士进京时的歇脚之地。至于其他的嘛……”

河内介本想说你就不要再问了,但他想了想之后复又重新说道:

“实话告诉您吧,向您尼姑师傅隐瞒真是比向神灵隐瞒还要痛苦。不过尼姑师傅,如今挂在日本天上的这颗名叫幕府的太阳,已经是日薄西山了!”

说到这里,河内介毕恭毕敬地深施一礼。

“为了能够亲手迎接明天升起的下一轮红日,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呀!”

“明天的红日……”

“不用说,就是我们的佑宫殿下的时代呀……所以有志之士现已在向主上请求举行立太子仪式了。怎么样,听起来让人兴奋吧?”

尼姑对河内介的话似懂非懂。河内介其实想说,这个时候,公武合体这种权宜之计已无法拯救日本。

并非幕府可恶,也并非对其抱有特别的怨恨。

“这就如同人类的生老病死。如今,幕府已经超过六七十岁了……无论他的行动是出于何种善意,但已是力不从心。如今,该是把世道让给咱们的孩子的时候了!”

“咱们的孩子?”

“就是一君万民的时代呀!”

河内介是在说,原封不动地承认既有的阶级制度的公武合体,不足以实现行将就木的老朽返老还童。现在要做的不是倒幕,而是老弱父亲与年轻儿子的交接。

河内介下定如此决心,是在不久前游历九州,在久留米遇见水天宫的神宫真木和泉的时候……

当时,两人一致认为,除了断然实施老父与儿子的这一交接,没有其他让这个国家焕发活力的良策。

其目的并非是与幕府争夺政权。因此,这不是一场革命,而是维新。

由此放眼望去,清晰可见的是,欲突破传统阶级制度的桎梏,在一君之下集结的嫩芽已在各藩内部萌生。

勤皇绝非水户一藩之事,也不仅仅事关萨摩、长州二藩。

现实情况是,在久留米的真木和泉这样勤奋好学的笃学之士周围,已经汇集了古贺简二、酒井传二郎、鹤田陶司、中垣健太郎等有志之士;肥后地区,则有宫部鼎藏、松田重助等人;冈藩在小河弥右卫门(一敏)率领下,渡边彦右卫门、加藤条之助等人已开始热情高涨地投身运动之中;筑前地区也有平野次郎、海贺宫门遥相呼应。

长州从桂小五郎、吉田松阴门下的高杉晋作、久坂玄瑞等俊才,到来原良藏、堀真五郎,无数的志士都加入进来。水户和萨摩也无一例外。土佐的坂本龙马、吉村寅太郎也已进入京城,开始活动。

随着这些人对日本所处环境及世界『潮』流的了解,尊皇攘夷的口号便逐渐为勤皇倒幕所取代。不过,他们提倡的倒幕,并不像尼姑担心得那样残暴和血腥。

他们不过是怀揣着一颗颗孝忠日本之心,在天皇周围聚集起一个个年轻的生命,取代老朽的幕府,救国于危难之时。

“尼姑师傅,这已经成为了汹涌澎湃的时代激流。”

河内介恭敬地将双手置于膝盖之上,一副冥思苦想的神态。

“这股激流已经超越了上士、下士M的区别……已经在大名之间、家老重臣之间、步卒乡士之间、百姓商人之间萌芽。开始的时候,它仅仅是萌芽于极少数的学者、神官、医生之中,但现在已像被点燃的烈焰,在整个日本熊熊燃烧……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不正是真正的日本生命……这一生命所拥有的奇妙力量的体现吗……尼姑师傅,您已经体察到了吧,实际上,我河内介考虑的是,如何才能让幕府意识到这一老父与儿子交接期的到来。我即将开始的行程当然不会与之无关。或许,我还必须去会一会某位大名呢!”

“我懂了!”

莲月尼姑只好随声附和。

既然这位深谋远虑的三长老师下定了如此决心……

“如此说来,这一切都是为了老师喜爱至甚的佑宫殿下的时代打下基础喽?”

“说得好!除此之外,三长我别无他求!”

“您说的某位大名,莫非是萨摩的太守……好了,我不问了。我会帮助您的!”

“非常感谢!这下,我的心结就解开了。好了,下面听听师傅的事吧。”

莲月尼姑突然脸一红,轻叹一声,害羞地笑了。

“好了,不说了……尼姑我相信三长君。陛下把和宫殿下送往江户,为的是与关东修好。三长君的想法与陛下的那颗仁慈的善心完全一致,所以尼姑我相信您!”

M上士、下士均为武士的级别。

章节目录 第45章 至诚的先觉 田中河内介将大事的一部分向莲月尼姑透『露』的时间,是文久2年的正月末。

此时,他已决定2月11日从京都出发。

此次游历的目的,不用说就知道是游说九州诸藩。前面已经说过,他与久留米的真木和泉反复商议后制订的计划,就是劝说整个九州的诸藩举起“义旗”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促成新旧势力交替的良方。

以七十七万石的岛津家为首,盘居于九州的大名还包括了五十四万石的黑田家、五十二万石的细川家、三十六万石的锅岛家、二十二万石的有马家。接下来,是与河内介肝胆相照的小河一敏的主人、冈藩的中川侯,不过其所领仅为区区七万石。

当时,称这些诸侯为勤皇派还为时尚早。

他们仅仅通过口头表示将对“勤皇还是佐幕”进行区分,而且几乎所有的人都还停留在“佐幕派”的阶段。

不过,无论哪个藩之中,都会有几位勤皇派的同志,孕育着勤皇的胚胎。

要是放任自流,便无法催生新的生命力,相反,这些历经千辛万苦方才发出的嫩芽在行将倾覆的幕府大厦前将难逃枯萎的厄运。

安政大狱就是最好的证明。

于是,他们开始策划联络同志,仰仗盟主,举起勤皇的大旗。

如果全九州的诸侯集结在京都,那将会是怎样的情景?幕府定会顿时分崩离析。

不过,嘴上说是倒幕,内容却是河内介向莲月尼姑娓娓道来的父亲与儿子的交接。

这并非世上所说的革命,而是建立在同胞骨肉基础之上的生命维新……

这一想法一方面尊生命为生生不息、永不磨灭之物,一方面照顾到了日本人重家名、为子孙着想的传统意识,因此幕府之中定会出现理解之人。

这既是河内介与真木和泉的设想,也是他们的期待。

所谓勤皇,就是萌发于以同胞骨肉之永生观为目标而采取的行动的根基。

不懂得生命的尊严就没有勤皇,没有勤皇,生命就无法得到尊严。

只片面追求生命能量的爆发而不去尊重生命本身,无异于缘木求鱼。

“我们就把这个国家的命运托付给为响应一君万民之仁爱而爆发、燃烧起来的生命力吧!”

对于他们制订的这个计划,必须推选一位运动的盟主。

选谁作挑头之人?二人将目光投向了萨摩藩。

要是九州的老大、七十七万石的萨摩出来振臂一呼,黑田、细川、锅岛、有马这些人肯定不会袖手旁观……然而,让这些藩揭竿而起的办法又在哪里呢?

“密敕?”

不过,还没到时间。

“青莲院宫的令书?”

然而,在曾经险恶一时的公武关系通过和宫下嫁暂时得以弥合的当下,这一方法同样有些勉强。

“大原三位?”

大原在萨摩藩士中拥有极高的声望,因此有人提出,可借大原之名入萨……

不过,也有人认为大原的影响力太小。

于是,辈分上相当于佑宫舅舅的中山忠爱卿的名字最终浮出水面。

中山忠爱卿是大纳言中山忠能的嫡子,现在的身份是权中将。

“要是换成小弟弟忠光侍从,那就无话可说了……”

开始时,连河内介也摇起了头。

无论是忠爱卿还是忠光侍从,都是河内介一手培养起来的爱徒。忠光侍从霸气十足,充满着武将的秉『性』;中将则温和宽厚,从不显山『露』水。正因为如此,河内介在忠光侍从的教诲上更加倾注了自己的心血。

“不行,忠光卿还太年轻。这种场合,只能选择更有影响的忠爱卿。”

被这么一说,河内介总算同意,随后在田中村的别墅与忠光卿秘谈,让其劝说兄长忠爱卿。

如今,忠爱卿的那封书信就在河内介手上。

当时,前往萨摩可不是那么简单,要冒伊牟田尚平、平野国臣等人那样的冲关危险已属不易,更何况还带着中山忠爱卿的书信。田中河内介不想逞一时之勇。

他打算衣冠束带,作为久留米的真木和泉及冈藩的小河一敏的陪同,堂堂正正从雄藩的大门直接进入。

若非如此,则会减弱促使全体藩士痛下决心的效果。

但这样一来的结果就是囊中羞涩。他这才拜托莲月尼姑去向服饰店的老板娘说情,起码在衣装上请老板娘帮助一下……

莲月尼姑受人之托,第二天立即赶到西阵的服饰店。

把衣装之事向老板娘说妥,刚打算再和久未谋面的老板娘好好聊聊,河内介家的男佣善助风风火火地跑来了。

“您在这儿啊,尼姑师傅!”

看到坐在店头的莲月尼姑,善助拍着胸脯说道:

“师傅,告诉你个好消息!”

“这不是善助嘛。什么好消息呀?”

“是、是关于主人托您办的那件事的,已经不需要了!”

“你是说衣装不需要了?!”

“是的。旅行不去了……”

莲月尼姑悄悄望了一眼老板娘,然后神情恍惚地叹了一口气。尽管她马上又笑了笑,但却笑得很不自然。

一种莫名的不安袭来,她不禁“嗖”地打了个寒战。

章节目录 第46章 寺田屋前夜 如此慎重的河内介取消了旅行,什么意思?

莲月尼姑由此联想到的,是目明文吉那张令人厌恶的脸。

难道是三长君此行的目的被那家伙察觉了……

想到这里,莲月尼姑对于把此事拜托给服饰店的老板娘都感到有些后悔了。

然而,尼姑的担心是多余的。此时的河内介,

正在家中接待两位给他带来了狂喜的意外之客……

客人是来自萨摩的同志,一位是柴山爱次郎,另一位是桥口壮助。

两人称,河内介准备起程前往拜访的萨摩的岛津久光,将于2月25日从萨摩出发,前往江户。

岛津久光是前代藩主齐彬之弟,本人并不是藩主。此时的藩主是久光的嫡子忠义,其是作为齐彬的养子继承家督之位的。不过,忠义年纪尚小,萨摩的大权实际掌握在他身后的生父——久光的手中。

“表面上,是就由于江户藩邸失火导致参勤交代被迫推迟一事表达歉意,而实际上……”

柴山爱次郎得意地笑了。

实际上江户藩邸被烧,就是藩士们为推迟久光离家而使用的雕虫小技……这点河内介也有耳闻。

“那么,久光公离家的真意是?”

河内介平静地问道。

“久光公决心已下!河内介大人,我们的良机来了!真令人高兴呀!”

“什么决心?”

对于河内介心急的提问,回答者换成了桥口壮助。

“就参勤交代被迫推迟一事致歉是表面的借口。实际上,久光公的真实意图是,率诸藩的有志之士北上,在东海举起义兵,拥戴一桥庆喜公!”

“什么,久光公举兵……”

“按计划,久光公抵达伏见的时间是3月20日。推迟出发,可以集结这一地区的同志,使之安心等待久光公的到来。今天我们匆匆赶来,就是通知当地的同志,以免走岔。”

一席话,让河内介恍若隔世。

“我不是在做梦吧?”

河内介抑制不住欣喜,照直问道:

“那久光公出发时将带多少人马?”

“精兵一千!”

“太好了!”

河内介不由叫了起来。这下,最初的义举成功可期。

曾几何时,自己痛下决心,无论历经多少苦难,也要躲过幕吏的耳目潜入九州,将忠爱卿的劝告书信面交久光,促其崛起。

这一切,很可能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

然而现在,这位久光公却亲率萨摩的一千精兵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真的是终于被同志们不懈的激情所打动,离家前来举起义兵的吗……

真是想都不敢想呀!

这也是一种天佑呀!想到这里,河内介眼前首先浮现出的,是佑宫那张稚嫩的小脸。

殿下已经11岁了,已是个威风凛凛的小大人了吧……

平素从忠光侍从那里只能了解到佑宫的日常生活,其余的只能凭借自己的想象。但河内介一直坚信,佑宫的身上一定会有神灵相助。

在举兵这点上,自己与岛津久光并没有直接商谈过。因此,在一些细节上,久光与自己或真木和泉的意见或许存在不同之处。不过,只要久光拥有审时度势、独立『潮』头的见识,他就一定会同意见多识广、老练持重的真木和泉和自己的计划。

“是吗,那么大久保大人会和久光公一同前来喽?”

“这个当然。不仅大久保大人,西乡大人也被允许陪同前来。”

“太好了!”

于是,才出现了河内介让男佣赶快去找莲月尼姑,让她取消置办衣装之事的一幕。

“这下,我们的心情可就舒畅多了。久光公到来之前,二位还有何贵干呢?”

“我们考虑马上和伊牟田3人一起赶往关东,去集结各地的同志。”

“好呀,那就辛苦你们了!”

此时的河内介已恢复了一个指挥官的思维与威严。

“你们二位先去关东……镇西M的同志由我来联络。真木君一定会高兴的……正好现在冈藩的小河弥右卫门大人的老仆喜作来了,就让他去吧。此君可是小河大人引以为豪的好脚力,还是个通达事理的人呢!”

河内介全然不知这一切不久就会要了他们父子的『性』命,还在兴致勃勃地运筹帷幄。

M镇西指九州地区。

章节目录 第47章 二十八番长屋 商定的结果是,江户及水户的同志由柴山爱次郎、桥口壮助、伊牟田尚平3人通知,九州的同志由田中河内介联络。

萨摩的岛津久光答应率先举义,领精兵一千进京,这一消息让散落、潜伏于各地的同志喜出望外。志士们陆续向京都、大阪聚集。

然而此时的京都,还有另一件让这些“过激派”绷紧神经的事。

不是别的,市井流传,

作为和宫亲子内亲王下嫁的回礼,彦根藩的当家藩主井伊直宪将要进京。

彦根藩与过激派势不两立。为了不再出现『骚』『乱』,所司代与两奉行空前地加强了警戒。

这样一来,就不能让从各地进京的志士在京都停留。

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不管在哪里爆发都将导致内『乱』。

于是,志士们只得撤出京都,转移至大阪的萨摩藩邸,即俗称的萨摩二十八番长屋。

河内介考虑,如果放在大阪的萨摩宅院,因为不久久光就要率兵进京,所以即便武士进出频繁,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3月22日,久留米的真木和泉守保臣与10余位同志抵达大阪……此时,这里已聚集了有马新七、田中谦助、桥口壮助、柴山爱次郎、大山弥介(后来的大山严元帅)西乡信吾(后来的西乡从道元帅)等36位萨摩藩士。

来自土佐的有吉村寅太郎等3人。

来自长州的有久坂玄瑞(义助)佐世八十郎(前原一诚)山县小辅(后来的山县有朋元帅)等20余人。

田中河内介自己,也带着18岁的儿子瑳磨介、同岁的侄子千叶郁太郎,以及筑前秋月的藩士海贺宫门、肥前岛原的志士中村重义4人转移到了大阪。

此外,还有丰后冈藩的小河弥右卫门一行20余人。加上出羽庄内的清川八郎、筑前的平野次郎、肥后的松田重助、越后的本间精一郎在内,形成了总数超过300人的阵势,真可谓是全国志士总动员。

这处位于大阪萨摩宅院中的二十八番长屋坐落于沿土佐河而建的越中桥的南端,与大院隔着一条小路,是一处面积不小的角院。

萨摩藩任其自由使用这座角院,并不是没有一点疑心的。

向藩里的要员提出使用申请的是柴山爱次郎和桥口壮助。同意这一申请的留守官员松崎半左卫门似乎有着完全相反的考虑。

让这些天马行空惯了的志士散落在京都、大阪各处,一旦发生情况很难控制。因此,不如将他们集中在一个地方更便于监视和掌握他们的动向。

但不管怎么说,这么一支庞大的队伍终于可以汇聚在一起,膝靠着膝交流情感,肩并着肩宣誓报效国家了。进而,一些大胆放纵者不时闯进附近的小酒馆高歌畅饮,作出出格举动。其余的人有的磨起了武器,有的备好了慷慨赴死的盛装,有的则在铠甲后背的小旗上标明各自的姓名和家徽。

田中河内介来到这里后化名“山本清藏”终日手执“日之丸”军扇M,与久留米的真木和泉与丰后冈藩的小河弥右卫门一起商讨军情,3人号称“三领袖”因为在这里3人不仅年纪最长,同时在思想方面,也是众人爱戴的领袖。

就这样,他们扳着指头等待着盟主岛津久光到达大阪的那一天。

M“日之丸”军扇:日之丸”为日本国旗的图案;军扇”为武将在战场上指挥作战用的扇子,扇骨一般被涂成黑『色』,大多绘有“日之丸”的图案。

章节目录 第48章 两种潮流 历史就是这样,有时如同冲上浪尖,大河奔流般一往无前;有时又如坠入渊底,曲折回旋般停滞不前。

不仅如此,有时甚至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反动逆流。

聚集于大阪萨摩宅院中的志士们的士气已是上可冲天,下可灼地。

然而,正一步步接近大阪的岛津久光的想法并没有他们想象得那样激进。

他还没有自己成为倒幕盟主,

举兵起事的念头。

此时的他,不过是继承了亡兄齐彬的遗志,希望推进尊皇和幕府的改革罢了。桥口壮助、柴山爱次郎等人也不过出于主观的希望,错误地判断他与自己拥有同样的热情、同样的见解罢了。

久光之志究竟如何?只要看一看他进京上奏主上的改革方案,便可一目了然。

一、恳请解除粟田宫(青莲院宫)左府公(近卫忠房)鹰司公父子的反思惩戒,同时,解除关东松平庆永(越前)一桥庆喜的反思惩戒;

二、解除反思惩戒后,恳请由近卫前左大臣出任关白职,关东越前松平庆永出任大老职,此举于家族门第上虽无先例,然鉴于当下之非常局势,请作特别处置;

三、田安大纳言身为监护之职,然有名无实,因其已毫无作用,故恳请命其退职;

四、安藤对马守负伤(于坂下门)即便日后治愈出勤,也定会给天下人心带来不利影响,故恳请急速免职;

五、命阁老久世大和守急速进京,上述诸条恳请严令督促实施;

六、前项所提之事,料想若朝廷不示以相当之威严,幕府将不会予以实施。故请向二三家大名下达密敕,若幕府出现违敕之举动,则命其急速责问;

七、为今后圣虑着想,恳请严加防范,避免前项传入浪人耳目;

八、松平庆永就任大老后命其进京。将军尚且年幼,使一桥庆喜为监护,尊崇皇室,处置外夷,以天下之公论确立永久不变之方针,扬国威于海外。

从以上八条可以看出,此时的久光离志士们的倒幕梦想尚有相当差距,不如说他考虑的只是类似于公武合体的幕政改革。

而且,由于一路上接到的尽是京坂地区局势不稳的报告,中途他竟又将同意其陪同前来的西乡吉之助赶回了萨摩,并重新流放到冲永良部岛。

因为他认定,西乡是煽动藩士闹事的过激派主谋。

4月10日,岛津久光抵达志士们翘首以待的大阪。

随行者包括大番头M侧用人小松带刀,小纳户中山尚之助、大久保一藏,供目付海江田武次、奈良原喜左卫门在内,共有一千余人。抵达大阪宅院时,久光再次重申了离家出发时的训令:

“各藩浪人轻辈,借尊皇攘夷之名,以慷慨激烈之辞蛊『惑』人心。故严禁与彼等之徒交往。违者以罪论处!”

M大番头:与小纳户、供目付同为幕府及大名的官职。

其时,已有西乡吉之助、森山棠园、村田新八3人由此获罪,虽免一死,但被流放海岛。

“事情好像不对嘛!”

长州的久坂义助(玄瑞)第一个面『露』疑『色』。

田中河内介和真木和泉同样难掩内心的不安。岛津已经进入仅一条小路之隔的大院,可为何同行的同志没有任何消息呢?

“听说严令禁止与我们会面,否则将受到处罚。这叫什么事呀!幕府靠不住,诸侯靠不住,靠得住的只有志士自己吗?”

长州的久坂仰天长叹。

“安静一点!”

河内介沉着地制止住他。

“如果他们对我们如此戒备,我们就更应该冷静。我们绝不是暴徒,我们是领悟了大义之道,正在等待盟主的先觉。”

河内介判断,这是久光为了牵制萨藩中最为激进的有马新七等人的冲动而发布的训令。

有马新七等人一直在叫嚣,要“一气完成回天之业。”

“等天黑了再说。派人去秘密联络一下。”

然而,河内介的期待似乎要落空。

久光一行在大阪住了3夜,4月13日沿淀川而上,进入伏见的本藩藩邸住宿两夜,16日进入锦小路东洞院的京都藩邸。

进入藩邸后,久光的活动随即频繁起来。

他立即去亲戚近卫家问安,拜访大纳言忠房,会晤议奏中山大纳言忠能、正亲町三条大纳言实爱两卿,详细陈述前文所提公武合体的改革意见,并提交书面备忘录。

久光的这些行动自然有人通报志士们。

马上赶走二十八番长屋的浪士!

只要没发出这道命令,就有盼头。然而,当初人们的希望是:

“你们终于聚齐了,太好啦!一起干吧!”

但现在没有一丝这样的气氛,久光也没有任何消息。

大家都是准备舍弃『性』命而来,因此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情况根本不对呀!这样下去只能分道扬镳了!”

清川八郎第一个走出了长屋。

“要当心呀,河内介大人,看来我们是被骗了!”

根据清川八郎判断,岛津久光似乎是打算利用最让人畏惧的浪人志士的力量,将自己的意见强加给朝廷与幕府双方……

顷刻间,二十八番长屋开始动摇。

章节目录 第49章 草莽构 “真木大人,做什么呢?没看到离开的人越来越多吗?”

其实,面对这种现状,最感失望的还是萨摩藩士。

“怎么会这样?主君身旁一定有小人!”

“那家伙究竟是谁,查出来血祭!”

此刻,人心浮动。河内介被迫与真木和泉认真商量起对策。

“看来,久光公还未真正了解吾”

等的意图呀。

真木和泉面『色』凝重。等确定周围没有萨摩的人在场,他复又缓缓说道:

“在下认为,事已至此,别无退路。是吗?河内介大人。”

“这么一来,只有志士们自己行动了。”

“对。这不正是既为了久光公,也为了萨藩的未来吗?”

“萨藩的未来……”

河内介对此非常清楚。

久光的盘算依然为公武合体所限。沿着公武合体之路去开创一君万民的新时代,无异于奢望百年河清。只是换个大老,或是把关白的位子让给谁坐,无法期待万民奋起这一民族能量的大爆发。

万民的生命力……为了让这一力量从最底层喷发,就要发出这样的呐喊:

“看呀,现在已经不是幕府的时代了!同胞们,赶快集结到天子的旗帜之下!有钱者出钱,有力者出力,有智慧者出智慧,有时间者出时间,让我们都集结在一君之下!只有今天,我们才能打破士、农、工、商的差别,成为一视同仁的天子的宠儿!让我们发挥各自的才干,为了国家而奋起!”

因此,如果不是在一个完全崭新的政体之下团结万民,就无法焕发万民之力。

在此方面,河内介与真木和泉是一拍即合。

不,岂止是他们二人。萨摩的藩士中,赞成他们的意见,甘愿为了新时代作出牺牲的人日渐增多。

真木和泉已经对其晓以大义……

如果遵从久光公的意见,那么萨藩无望,日本亦无望。现在,一旦扼杀志士们的一片赤诚之心,扑灭他们历经千辛万苦方才点燃的理想的火焰,或许建设新日本的蓝图将会被迫推迟几十年。

“您的意思是说,燃起的火焰不能被扑灭?”

“不仅如此。其实我们都知道,这把火已经扑不灭了!”

“对呀!”

“好吧,那我们就反过来从里面烧个痛快!”

“就是说,您已经看到萨摩藩内将爆发以血洗血的『骚』『乱』了?”

“河内介大人,这就是我们计划的、以自己的生命去点燃的烽火呀!”

河内介轻轻地用军扇拍拍膝盖,点了点头。

“不愧是真木大人……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两人相视微微一笑。

留下来的同志迅速集合在两人面前。自然,没有一个反对者。

然而更准确地说,这实际上是把萨藩内部推向了一场危机。

究竟何人能够改变久光公的意见呢?

久光公身边的大久保一藏自不用说,连中山尚之助差点都因此掉了脑袋。然而,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清川八郎出走一事前面已有描述。他在走前,曾亲自挑选了几名想一起带走的人,让艺『妓』陪着,乘船在安治河口游玩了一天。

受邀的包括安积五郎、藤本铁石、本间精一郎等人。那天,他们在一起说了些什么无从得知,不过据他们自己声称,出走的原因是乘船游玩时,曾对河口役所的吏人拔刀相向。

“要务当前,行动草率。”

于是引咎出走。

他们离去的时间是15日夜。正因为如此,决定断然行事后,士气比之前更加高涨了。

河内介等迅速派人前往京都,『摸』清所司代和奉行所的戒备情况,并安排同志们进京时的住处。

交通工具选择的是从大阪八轩家出发,驶往伏见的三十石船。行动日期起先暂定为4月18日晚,不过,后因萨摩藩士堀次郎发自京都的书信而推迟。

堀次郎在信中说,久光公已接到密敕,万事正在向好的方向进展,因此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河内介已经知道了久光交涉的内容,因此对信中所言并不相信。

不过,看在堀次郎及大久保一藏的面子上,他们将原定18日的出发时间推迟至21日,进而又再次将行动日期推迟到23日。

三十石船一次坐不下全体人员。

于是,22日晚先由真木和泉率领萨摩、久留米的志士作为第一批人员乘船出发。

接下来,河内介父子将乘坐第二天23日下午的船出发,冈藩的小河弥右卫门等人同行。

按计划,两拨人将在离上岸码头最近的伏见寺田屋汇合。

此时,长州人马已进入京都。他们将在主力部队发出猛攻九条关白邸的信号后,作为分队一举杀入所司代宅院。

土佐的吉村寅太郎及先前离开二十八番长屋的清川八郎等浪士则作为策应,相机行事。

斩杀九条关白之后,即向天皇呈上此举目的的上奏。

上奏的要领如下:

臣等被迫以不正当手段实现正义之道,讨伐九条关白,推举粟田宫(青莲院宫)入宫侍奉。万事敬请向粟田宫殿下垂询。

这样一来,殿下与主上商量之后,向岛津久光下达建立新『政府』的敕命,再遵奉其敕命,瓦解幕府。这便是河内介他们计划的本意。

如此周密的计划全部出自河内介之手。当真木和泉详细了解了此计划后也为之感叹,他在日记中写道:

今日闻此妙计,感触颇深。予虽不肖,愿率众弟子从事。

真木和泉是年50岁,比田中河内介年长两岁。

22日,第一船人员顺利从大阪出发。就在田中河内介23日正要离开二十八番长屋之时,两位不速之客出现了。

章节目录 第50章 悲哀的谋略 此时留在长屋的,仅剩河内介父子及小河弥右卫门率领的冈藩人。所谓的不速之客,是作为岛津久光的供目付随行而来的萨摩藩士奈良原喜左卫门和海江田武次二人。

河内介与弥右卫门不由面面相觑。岛津久光的近侍为何现在前来?他们是来命令自己停止行动的吗?

然而二人的态度异常谦恭。他们诚恳地说道:

“京都的住宿之处已备好,故吾等特此赶来,恳请诸位浪士渐次进京。若有其他希望,也不必拘泥,尽请一一提出,吾等回去后将立即禀报主君。”

不用怀疑了。奈良原和海江田二人定是奉久光之命前来打探志士们虚实的。

小河弥右卫门急中生智,对二人说道:

“哎呀,二位大人太辛苦了!”

接着,马上转向河内介。

“您可放心前去就医,其后由在下陪二位大人。”

如果现在不走,就赶不上下午从八轩家出发的船了。小河弥右卫门考虑的是,就算自己乘下一班船走,也绝不能延误河内介的行程。

河内介心领神会地站起身来。

“那在下权且告退。在下略感不适,想去医生那里看一下。”

河内介走后,二人有些尴尬,于是交换了个眼神说道:

“真是太不巧了。当下寒暑异常,还望保重贵体。邸中也稍有公干,我们也就暂时告辞,日后再来讨扰。”

小河弥右卫门慌忙挽留。

因为凭直觉,他感到两人企图去追赶河内介。

“别急呀!二位大人,在下还有事禀报呢。”

两人有些为难地对望一下,说道:

“那好吧,不过,请先稍候。”

说完他们便走出门商量起什么来了。

此时留在小河弥右卫门身边的,只有河内介的儿子瑳磨介和陪同弥右卫门而来的同志广濑友之允。这位广濑友之允,正是日后日俄战争期间名噪一时的广濑海军中佐M的父亲。

趁着对方到门外商量的当口,弥右卫门也小声吩咐二人。

“我准备把事情向奈良原、海江田两人挑明。否则他们可能会去追杀河内介大人的。”

二人心情同样惴惴不安,紧张地点着头。

“就是说你们没有异议,对吧?我向他们和盘托出。要是他们说不,我们就当场砍了他们!”

“一切听大人的!”

只好如此了。三人相互点头示意。就在他们准备拔刀时,门外的两个人回来了。

“好吧,小河弥大人,您有话请说。”

“那请容我禀报。其实,我们已经决定,不等久光公子的指令,而由志士自己行动了!”

M广濑海军中佐即广濑武夫,1865—1904年。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时,率舰自沉于旅顺口要塞出口,封锁住俄舰队的出路,撤退时被俄舰炮弹击中战死。死后晋升海军中佐,被奉为旧日军的“军神”

说出此话时,弥右卫门的表情带着明显的杀气。

然而,听到如此大事,对方的表情却意外平静。

“好呀,这正合吾等之意,闻之甚慰。如此,吾等二人虽位卑力薄,但会马上回京,鼎力相助。是吧,海江田?”

小河弥右卫门松了一口气。

不过,对此二人仍不可掉以轻心。

不管怎么说,绝不能让他们妨碍河内介出发。还要再把他们拖一会儿……想到这里,弥右卫门向前探出了身子。

章节目录 第51章 久光之断 岛津久光紧锁眉头,望着庭院发呆。

23日的斜阳已经映出了庭院中的树影。檐廊下面,从大阪藩邸赶回的高崎猪太郎(后来的高崎正风男爵)和藤井良节二人正满头大汗地平伏在地。

“这么说来,永田佐一郎已经剖腹?”

“正是。由于部下有马新七等人不听制止,为行暴而出走,故引咎于大院剖腹,非常了不起。”

“有什么了不起!”

久光大怒,用白扇敲打着自己的膝头。

“哎!予受宫廷之命,为镇压暴徒而来,诚惶诚恐。岂料本藩人等竟也……”

说到这里,他打住了话题。

“去向查清了吗?”

“查清了。有马等人未和浪士同行,而是自行乘坐4艘船前往伏见了。详情可由奈良原、海江田二人禀报。”

“知道了。看来还是要当机立断!去,把大久保叫来。”

藩士什士长永田佐一郎剖腹的消息从大阪的大院传来,位于锦小路的京城萨摩宅院上下顿时炸开了锅。

任何人都看得出,今天,最迟明天,就要出大事。一旦被那帮浪士闹起来,岛津久光就将颜面扫地。

让松平庆永当大老,让近卫忠熙当关白。一个指点江山的人,却连自己的家臣都控制不住……一旦这种舆论出现,久光公将终生抬不起头来。

必须采取断然措施防患于未然!

出生于大名世家的久光,还是不能了解草莽内心的最深处。不,准确地说,正是因为他自认为已经很了解,所以才更为暴怒。

此时,奈良原喜左卫门和海江田武次从大阪赶回来了。

事态随着越来越明了变得越来越严重。久光的脸『色』开始微微发紫。

“听着,不管采取任何措施,都不能让他们从伏见进京。一定要在他们的集中地伏见将他们一网打尽!”

久光最怕别人说他的才干不如兄长齐彬。这种竞争心理阻碍了他从暴怒的情绪中冷静下来。

“听着,予非常理解浪士和藩士们焦躁的心情。正因为理解,予才舍身四处奔波。不,现在光生气已经无济于事。予要亲自抚慰首谋者,劝说他们。所以,务必将其捕获!”

“但是……”

不知是谁反问了一句。

“如果他们不听,又将如何?”

“笨蛋!那个时候就不客气了!”

“您的意思是,上意讨逆……”

“非得让予说出来吗!让主上受惊,就是予家永远的耻辱!”

事情就这么决定下来。

久光之真意究竟如何?亲信问后只得到了一种理解:上意讨逆。

这样一来,只能挑选比有马他们更为出『色』的人员了。

最终的人选确定下来。

奈良原喜八郎(后来的奈良原繁男爵)道岛五郎兵卫、江夏仲左卫门、森冈善助(后来的森冈昌纯子爵)4人被派往伏见街道;

大山格之助(后来的大山冈长鹿儿岛县令)铃木勇右卫门、其子昌之助、山口金之进4人被派往竹田街道;

此外,上床源助强烈要求同往,举枪追赶大山去了。

此时已是日落前的一个小时。

一下成为焦点的伏见上岸码头尚未得知久光的意图。沐浴着落日的斜辉,志士们乘坐的船只依次到达。

章节目录 第52章 寺田屋骚乱 志士们在伏见下船后,立即若无其事地进入就在眼前的旅行客栈——寺田屋伊助方。这座寺田屋,也是后来坂本龙马M遭遇袭击却侥幸逃脱的地方。

寺田屋不知是否已知他们『骚』『乱』的计划,反正他们依次抵达后,店家就把他们分别引到二楼的前厅和一楼的后厅。

萨摩藩士大多集中在前厅。真木和泉则在后厅等待田中河内介的到来。

前厅的那帮人是下午5点半左右抵达的,已到了晚饭时间。

吃晚饭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灯火映衬下,对面中书岛的轮廓在河面上轻轻摇曳着。

吃完饭碗筷撤下后,用半截信纸盛着的饭团被端了上来。饭团外面都带着竹皮,包成各种形状。

这也是与河内介关系密切的店主伊助按照其指示安排的。

M坂本龙马:1866年3月8日,幕末政治家、实业家坂本龙马在此遭伏见奉行属下袭击,险遭暗杀。

“来,饭团来了!”

萨摩首谋有马新七说道。

“桥口,把准备好的白木棉拿出来。”

“明白!不过白木棉只有三段,够吗?”

“没问题!把它大致分分,然后用它把竹皮包的饭团拴在腰上。另外,饭团吃完后也不要把白木棉扔掉,打起来一旦负伤,可以用来止血和作绷带。”

众人按其吩咐,把白木棉分开拴好饭团,又绑好护肘和护腿。

按计划,从寺田屋出发的时间是晚上10点。出发后就急行军赶到京都,杀入九条官邸。

“准备得怎么样了?要是准备好了,还有些话要对大家说清楚。”

有马新七望着那一双双迫不及待的眼睛,向后仰了仰身子。

“听好了,我们举行的,绝不是陷久光公于不义的暴动。我们的目的,是为了斩杀九条关白,推举遭到幽禁的粟田宫入宫,向久光公下达倒幕的敕命。这正是对久光公最大的忠诚,所以大家一定要记住了!”

不用说,有马新七对大家说这番话,是鼓励大家即便是萨藩出面制止,也绝不能退缩。

“至于长州藩嘛……”

有马新七接着说道:

“我们冲入九条官邸的时候,他们也同时会袭击所司代宅院。与吾等不同,以久坂义助为首的长州藩内可谓是同仇敌忾。家老浦靭负大人、留守官宍戸九郎兵卫大人都决定与大家一起举义。他们袭击所司代宅院时,家老浦大人将担当皇宫的警卫。要是我们的行动输给他们,就会成为萨摩永远的耻辱!”

“明白!怎么会输给他们!”

“这可是新时代开天辟地的大事呀!”

一切准备都已就绪,只等着晚上10点的出发了。

此时,真木和泉与田中河内介在后厅刚用过晚餐。

真木和泉无论到哪儿都是一副君子做派,在田中河内介抵达之前,他始终未动一下碗筷。

“快到10点了!”

“但愿大阪出发前的担心是杞人忧天。”

两人均是一副随时可以出发的装束。真木和泉端起餐后热茶,正打算凑近唇边,猛然察觉门口似乎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出了什么事?”

“是啊,好像是急促的脚步声。”

“难道有人进了客栈的土屋M?”

就在他们竖起耳朵的时候,店头已溅起了第一滴血……

M土屋:日式房屋中没有铺榻榻米和木板的房间。

章节目录 第53章 同室操戈 就差了短短的10分钟、最多15分钟。如果有了这15分钟,一切准备完毕的志士们定会一个不落地离开寺田屋的!

历史有时就是交织着这种具有讽刺意味的“时间差”不仅人类的命运,连其自身的车轮都会为之疯狂……

就在志士们行将出发的当口,岛津久光派遣的两支搜索队一下子在寺田屋门前会合了。

他们都已将自己的嗅觉发挥到了极致,而嗅出的目标正是这寺田屋!

“嗯,还在里面。好吧,让我先进去!”

最先提出此请求的是奈良原喜八郎。奈良原喜八郎是奈良原喜左卫门之弟,也是后来的奈良原繁男爵。他之所以自告奋勇打头阵,是因为他坚信,能够说服有马新七的,只有他自己……

“好,俺们同去!”

道岛五郎兵卫、江夏仲左卫门、森冈善助等随后也进入寺田屋的土屋。

“对不起,打搅一下,我们想找有马、田中(谦助)柴山、桥口(壮助)4位说话,可否请代为转告一下?”

奈良原喜八郎微笑着对迎出来的店主伊助说道。

因为他看到店主面带紧张之『色』,担心他不予通报。

“请问您是?”

“朋友。就告诉他们奈良原喜八郎来了。”

“请稍候……”

在店主的通报下,有马打头,4人由二楼鱼贯而下。

奈良原总算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说道:

“诸位是否可以马上赶往锦小路的藩邸?久光公子非常担心,正等着大家呢。”

“什么,现在……这可不行!”

有马新七最先摇了摇头。

“哦,为何说出如此固执之话?”

“吾等奉粟田宫之召,正欲前往。若待事毕之后,吾等自可前去藩邸,但现在不行!”

奈良原压低声音说道:

“诸位,难道你们想违抗主君之命?”

“抱歉,不管怎么说,在粟田宫殿下之事完毕之前,我们是不会去的!”

“哦,这么说,诸位难道都是殿下的家来?不是这样吧!你们有没有想过,违抗主君,会是怎样的结局?”

“不管怎么说,现在我们不想去!听明白了吗?”

说这话的是田中谦助。

“不管怎么说……就是说,你们也不怕上意讨逆吗?”

“何怕之有?”

有马新七的暴脾气上来了。

“上意!”

旁边的道岛五郎兵卫不由分说,大吼一声,一刀砍在田中谦助的眉间。对于当时的武士而言,“上意”一词拥有绝对的权威。田中谦助本是可以躲开的,但是他没有躲避之意。正面砍来的一刀劈开了他的脑袋,让他的眼球都飞了出来。田中谦助当场昏倒在地。

“上意!”

接着,后面进来的山口金之进也砍向站在谦助身旁的柴山爱次郎的肩头。

“是吗,原来是上意讨逆呀!”

肩中一刀的柴山爱次郎踉跄了一下,随即向前扑倒。

“如果是上意讨逆,那我们甘愿受刀,绝不……抵抗!”

此时,有马新七与砍倒田中谦助的道岛五郎兵卫已大战了两三个回合。但不知何故,他的刀弹回后“喀嚓”断为了两截。一瞬间,他的整个身体也随惯『性』前冲,被道岛一下按住。但斗志顽强的他猛地撑住了墙边。

看到自己被按住,且自己是空手而对方刀已出鞘,新七立刻歪着嘴唇大叫道:

“快刺呀!连我一起刺!”

几乎是同时,听到有马新七的狂叫赶来的壮助之弟桥口吉之丞“啊”地大吼一声,手握大刀刺了过来。

“二位,对不住啦!”

握刀刺来的吉之丞无意间『露』出了心声。

道岛五郎兵卫和有马新七抱成一团被钉在了墙上。桥口拔出刀,两人“扑通”一下同时倒在地上。

一切都是一眨眼之间发生的。刺倒两人的桥口吉之丞随后发出了哀鸣。

“怎么回事呀!已经死了四个了!”

大家原本都是肝胆相照的亲友同志呀!

牺牲并未就此停止。

森山新五左卫门从楼下的厕所出来后听说发生了『骚』『乱』。由于他猛地抡了一下副刀的刀鞘,也被砍倒。

当时身处二楼楼梯附近的弟子丸龙助、桥口壮助、西田直五郎3人,听到楼下的动静无意中下楼查看,同样因为对方杀红了眼,还未作像样的抵抗便被斩杀。

即便如此,楼上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

“这可不行!”

奈良原喜八郎脱光了上半身。自己来这里不是为了杀人的。他一下冲上二楼,把两把刀往众人面前一丢,坐了下来。

“诸位,听我说!今天我做好了准备,要是诸位不听的话我就剖腹!听好了,有马君他们因违背君命,不得已已被上意讨逆。但对于诸位,我们自开始就未抱敌意……诸位现在所应做的,就是立即出发前往京城,面见主君……此乃君意!”

留在大厅的人这才知道出了大事,顿时一片哗然……

章节目录 第54章 悲情放弃 “好像吵闹越来越厉害嘛。走,去看看是谁!”

坐在里间的真木和泉对田中河内介嘀咕着,一边站起身来。

“我要见河内介大人!”

把地板踩得“咚咚”作响的奈良原喜八郎手提滴血的大刀闯了进来。

“田中河内介在此!”

“哦,河内介大人,出事了!首先请大人管束好这里的所有人,”

否则,就会发生难以收拾的大『乱』。一旦同志内讧,后果将惨不忍睹。所以,务请大人管好所有的人!

河内介与真木和泉点了点头,站起了身。

不过,此时他们都未想得太多。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嘛,出于任『性』发生些口角都是正常的。

然而,当他们在奈良原喜八郎的带领下来到店头一看,不禁为事态的严重所震惊。

萨摩藩的主心骨有马新七已死。此外,田中谦助、柴山爱次郎、桥口壮助等人也倒在了血泊中。

还不止如此。已经得知出事的楼上大厅,正在就是否还要让更多的人流血进行激烈的争论……

是听从奈良原喜八郎的意见,撤往京城的萨摩宅院?还是按原定方案,断然举事?

如果断然举事,那岛津久光一定不惜出兵也要加以制止。

田中河内介表情呆滞。真木和泉也是一脸痛苦地低头望着脚边的血泊。似乎还有几个没有完全断气的人正从脚下发出呻『吟』,整个店头阴气十足。

“真木君。”

河内介开口了。

“还是先让大家安静吧,此外别无他策!”

“是呀。看来今晚的行动只有放弃了!”

听到这里,奈良原喜八郎立刻接话说道:

“明晚,就明晚!到了明晚,我们定会参加义举,助一臂之力!”

当然,奈良原喜八郎的话毫无可信之处。今晚事已失败,又何谈明晚呢!

还是我们的想法过于天真了……

志士们万万没有想到,岛津久光竟会伸出“上意讨逆”之手!

现在回过头来细想,当初向他们提供大阪宅院的二十八番长屋居住,只是便于监视他们行动的一种策略。

但不管怎么说,现在要做的,是必须让大家平静下来……

“大家安静!我们的行动并不是针对萨摩藩的。大家先安静……”

说这话时,河内介的眼眶中噙满了随时可能掉落的泪水。

章节目录 第55章 黎明的苦恼 可以说,这是一场完败。

久光带给了人们最大的希望,最大的信赖,也让人们几年来的努力毁于一旦。

“如果按照原定计划,现在我们应该杀进关白府了……”

年轻的瑳磨介小声说道。堂兄弟千叶郁太郎安慰他说:

“不是说明晚行动吗?久光公一定会同意的。”

当初为了什么整理鞋袜,又为了什么整理护膝?如今,本应拉开义举序幕的同志们,却悄无声息地踏着深夜的『露』水前往锦小路的萨摩宅院。

最让人心酸的,是来自不同地区的人被分别编成一队,走在一起。

萨摩藩士归萨摩藩士,久留米归久留米,肥后归肥后……而田中河内介的身边,只有儿子瑳磨介、侄子千叶郁太郎,加上海贺宫门以及中村重义4人。

“瑳磨介、郁太郎,你们听好了,到了萨摩宅院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得惊慌失措!”

都是只有18岁的孩子,河内介不得不叮嘱他们几句。

否则,可能造成比安政大狱更为严重的牺牲……

这场『骚』『乱』既然已经发生,志士们姑且只能藏身于萨摩藩。因为要是离开了萨摩的保护,伏见、京都的两处奉行所肯定会不由分说地将他们一举拘捕。然而这并不是说,现在的萨摩宅院是最安全的地方。

暴怒的久光竟然对自己的藩士举起“上意讨逆”的屠刀。或许他已经秘密联络了各藩,要对各藩藩士采取分别秘密处决的非常手段。

即便不采取极端措施,他也一定会将各藩人等交还各藩,促其严加惩处。那样一来,田中河内介又将如何呢?他以前是中山大纳言家的诸大夫,现在,表面上已与主家脱离了关系。不过,鉴于与旧主的关系,久光是否会与中山家就河内介的移交问题进行接触呢?

此时,他曾日夜背负、精心养育的佑宫,已被册立为佑宫睦仁亲王。

要是殃及被确定为皇储的睦仁亲王,又将如何是好?

要是中山大纳言明确表示“不认识这个人”那自然最好。但大纳言、忠爱卿、忠光侍从,还有佑宫殿下的生母权典侍,都是尊我河内介为师,对我无比信赖的人呀……

一旦他们为情所困……

想到这里,河内介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不出所料,到达萨摩宅院后,本藩与他藩的藩士被严格隔离开来。而且,从此他们就再也未在河内介父子眼前出现。

岛津久光下令,速将所有人员送回原籍。

第二天,各藩藩士分别住进长屋中各自的房间,同时受到严密地监视。

田中河内介、其子瑳磨介、侄子千叶郁太郎,还有肥前岛原出生的中村重义同居一室。中村重义由于没有可以移交的藩主,所以是以河内介的家臣的形式处理的。

同日下午,复又住进一人,即从伏见开始一路相随的海贺宫门。海贺宫门实为筑前的秋月藩士,不过他愿意和河内介父子在一起。于是他隐藏了藩士的身份,谎称是河内介的弟子,最终搬了进来。

“事已至此,愿与老师父子生死与共!”

不过,这反而让河内介为难了。人数一旦增加,萨摩藩自会更加谨慎,那样一来累及中山家的可能『性』就会更大……想到这些,河内介苦不堪言。

无论从哪个角度说,这次的主谋是我田中河内介。因此,失去了众多藩士的岛津久光一定会将满腹的怒火投向自己。

到了第三天,田中河内介向监视者递书一封。

“恳请下令让自己剖腹”河内介在信中向岛津久光发出了如此请求。他的想法是,自己剖腹,不但可以挽救同室的4个年轻人,也可以保证被监禁于其他房间里的人的安全。

这封请愿书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反响。大久保一藏秘密前来看望他,称岛津久光并不憎恨这场『骚』『乱』的主谋,也就是他田中河内介。

大久保一藏对田中河内介好言相劝。

“有马之流胆大妄为,罪不容赦。作为藩士违背主命,难逃诛罚。而你等并非藩士,故请安心。不过此番『骚』『乱』情况过于严重,已不容隐匿,故昨日一早已行上奏。”

坏了!

田中河内介一下咬住了嘴唇。

当今主上的近臣中,几乎没有能够准确无误地理解此番义举精神之人。即便有人理解,也仅限于中山忠爱、忠光兄弟,以及他们秘密指派清水赖母就举事的时间与之联络的二品亲王青莲院宫(粟田宫)这些了。

因此,青莲院宫,还有中山家二位年轻的公子肯定会受到牵连。想着想着,河内介的脸『色』变得苍白。

“大久保大人,您是否真正理解了此次义举的意义吗?”

“你的意思是,我还没有理解?”

“不是说没有理解,而是希望大人能够更加深刻地理解!大人刚才说,有马他们罪不容赦?”

“我是这么说的。他们是因为违背主命,才遭上意讨逆的……”

“是呀,原因就在这里呀!主命为先……要是拘泥于如此浅薄的道义,那么,在天子脚下集结全国之力,创造出新的时代,只能是一句空话。您是一直在久光公子身旁侍奉之人,欲成回天大业,辅佐之时就需心中装着大义二字。至少我认为,有马他们非但不是罪不容赦,而且是新时代忠义有加的先知先觉!将如此事件上奏主上,以期得到褒奖之辞,此念浅薄之至!可以说,久光公子还是个不明世间之理的少年,还望大人好生辅佐呀!”

其实,对于大久保一藏和岛津久光的思想,田中河内介是哀其肤浅,怒其不争,于是才据实忠告。然而,这最终直接导致了他的杀身之祸……

章节目录 第56章 事物的表里 大久保一藏将田中河内介的忠告一五一十地转告给了岛津久光。

大久保拥有一个比常人聪明一倍的脑袋。对于田中河内介的忠告,他开始认真地重新品味。

言之有理。看来吾等的勤皇之道还很肤浅呀!

正是由于他有着如此的感受,才将田中河内介的忠告一五一十地转告久光的。

因为他相信,久光即便是出生于大名世家,不食人间烟火,但肯定具备了出『色』的洞察力,以及名君所拥有的大度气量。

当大久保说出“久光公子还是个不明世间之理的少年”的话时,久光顿时满脸通红。

他的额头爆出了青筋,牙齿紧咬双唇,口中还不时念念有词。看得出来,他不是一般的恼火。

不过,正如大久保所期待的那样,过了一会儿,久光缓缓问道:

“是嘛,河内介真是这么说的?”

他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他说的或许是事实……坦率而言,予并未想到有马他们真的会违背予命,所以才未作认真思考……正因为这样,当时有人问予,如果他们不听的话是否就上意讨逆,我就含含糊糊地点头了……上意讨逆,这当然非予本意了。”

此时,久光身边只有大久保一藏和其器重的中山尚之助两人。

“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呀!”

久光复又说道:

“对了,如果因田中父子之事让中山大纳言为难,那我们就欠考虑了。河内介是没有接收之主的浪士,是主谋,所以……”

久光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回头看着中山尚之助。

“这样,将河内介等人遣回鹿儿岛M,严加保护。一藏,你去把此决定告诉河内介吧。”

一种对久光的敬仰之情不由得从大久保一藏心中重新涌起。他暗暗地想,这么做当然太好了……

到了鹿儿岛,保护他们易如反掌。

他再次前往关押河内介父子的长屋,向他们报告这一喜讯。

同时,中山尚之助也从久光面前退下,去安排护送河内介父子的事宜。

在另一个房间,他叫来柴山弥八,还有死于寺田屋的桥口壮助的弟弟二郎。

“主君密令俺们将田中河内介等人送回家乡。”

他表情严肃地说道:

“从大阪出发的护送船只有两条,一条装河内介父子和清水赖母3人,另一条装千叶郁太郎、海贺宫门和中村重义3人。”

“只有6个人的话,一条船岂不足够?”

对于桥口二郎的反问,中山尚之助厉声说道:

“6个人一条船,干掉的时候可能会有麻烦。”

“干掉的时候有麻烦……什么意思?”

“这不是明摆着嘛!河内介是此次事件的主谋,清水赖母则是向粟田宫通风报信的不法之徒。如果让这样的人继续活着,他日早晚会给本藩带来祸害……这点”

M鹿儿岛即萨摩。

不说自明。

“可是……”

“上意!你哥哥壮助在『骚』『乱』中已经遭到了上意讨逆,而怎能继续让『骚』『乱』的主谋活在世上!不过……此事严禁外传!”

桥口二郎偷偷看了一眼柴山弥八。弥八一脸土『色』,低头不语。

“如果是上意……”

桥口二郎说完轻轻低下头,推了推柴山弥八,走了出去。

对于听到的同一句话,每个人出于各自的气量,会有不同的理解。

岛津久光的原话是:

“将河内介等人遣回鹿儿岛,严加保护!”

大久保一藏是从表面上加以理解的,所以才对久光心生敬意。而中山尚之助则是从里面加以理解的。

或许将久光骂为“还是个孩子”的河内介,让他感到了比久光更激烈的暴怒。

或许他理解,久光也与自己一样,只是控制住震怒后作了表面文章……

总之,中山尚之助坚信自己的理解是准确的,于是特意命令准备了两条船。

6人同乘一条船,万一出了事,难以控制。而以定员有限为借口分成两条船,既方便行动,那些以护卫的名义同乘的暗杀者也不需要太多。

对,将他们每3人一条船分开!将来就说这些好辩的暴徒在船中发生口角,为应对突发事件,这才不得不将其斩杀。

中山尚之助这么自我说服着。之后,他再也没有提起此事。

章节目录 第57章 被隐瞒的历史 文久2年(1862年)5月1日,装载着田中河内介一行人的两条萨摩船只驶离了大阪。

寺田屋事件发生于4月23日,就是说,他们在京都的萨摩宅院被拘禁了一个星期,而后从伏见被送到了大阪。

第一条船上装的是河内介的侄子(最小弟弟的儿子)千叶郁太郎、秋月藩士海贺宫门、肥前岛原出生的中村重义,以及奉河内介之命,与青莲院宫进行联络的清水赖母(化名青木宣之)4人。而第二条船上,则只装着田中河内介父子。

如果护送的是6人,那么3人一条船是平均分配。但为何却是4人和2人的分配方法,至今(截止1967年)仍是个未解之谜。

说起来,历史上其实谜云密布。无论任何时代,任何人物,面对于自己不利的资料或事实,都会竭尽隐瞒或者故意抹杀之能事。因为在此隐瞒或抹杀之中,很多时候一开始便暗含着可称为“绝密”的残酷阴谋。

田中河内介这个人物的相关信息,从其离开大阪的那一刻起,便戛然而止了。

就连第一条船上装载的是千叶、海贺、中村、清水4人,也是直到昭和M中期才真相大白的。

能揭开这一疑团,也是因为知道了第二条船上只是装载了田中河内介父子的缘故。

总之,河内介首先从伏见上了船。其时,河内介大哥的孩子、继承了第四代“正造店”的小森正造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特地从家乡但马出石赶来为河内介送行。

当时,河内介把自己所持的下列物品托付给这位大哥的长子:

明治大帝8岁时的亲笔字。

孝明天皇日常使用的扇子。

装敕书的盒子。

大典侍之局的百位名人百首名歌选。

御笔不详的下置装饰品及其他。

上述物品转交给家乡的侄子,被放在了船底。不久之后,父子二人便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

到了七年之后的明治2年(1869年)此事依然是疑团重重。

明治2年,是明治大帝18岁那年,也是皇宫迁至东京的第二个年头。

关于这段明治2年的秘话,自明治到大正年间,一直以维新讲座风靡世间的伊藤痴游大师N在《痴游全集》中是这么记述的:

明治2年,于东京的宫城中举行了不拘礼数的宴会。明治大帝自年轻时起,便经常通过这种不拘礼数的宴会达到加深君臣鱼水情的目的。不过,由于当时维新的战『乱』刚刚平息,因此应邀出席宴会的,只有三条、岩仓、西乡、大久保、木户这样被称为“元勋”或“功臣”的人物。由于不必拘于礼数,因此这一天大家都可以平等相处,陛下的心情也是异常舒畅。然而其间,陛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值此维新战『乱』初治,世复泰平,维新之绪终开之际,今日之宴已得天时,故众卿尽可开怀畅饮。然想起维新前早逝者,心甚怜悯。卿等所幸开拓难局,顺利迎来今日之盛世,然对于嘉永M、安政N以后以身殉国之先人,应勿忘思其同等之功勋,以告慰其在天之灵。

听到此言,众人不胜惶恐。表面上虽为不拘礼数之宴,但出席者自然带有某种拘谨。但陛下依旧继续说道:

“朕年幼之时,好像是文久2年吧,发生了伏见的寺田屋事件。一位名叫田中河内介者卷入其中,听说被交予萨藩处置。其后,田中父子情况如何,再也未听到消息。该者实为忠诚之士。关于他的下落,卿等可否有人知晓?”

对于主上意外之间的突然垂问,左右耳闻者皆垂首,未有一人能答。些许沉默之后,主上面『露』不悦地说道:

“朕深知,河内介是侍奉中山家的忠诚之士。其下落究竟如何,卿等定不会断然不知。对于早逝之先辈同仁,卿等能够如此冷漠吗?”

由于主上反复垂问,身旁侍奉的小河一敏(即当年冈藩的小河弥右卫门)平静地走到主上面前。

“关于此事,臣有所耳闻。”

“什么,卿知道河内介父子的下落?”

“正是,陛下。该者其时决定交予萨藩羁押,在乘坐同藩船只被送往鹿儿岛途中,在播磨滩海域被警备藩士杀害,投入海中,从此去向不明。而其子瑳磨介之尸首漂流至日向之某一渔村。至今那里仍立有一碑,过路之人纷纷焚香供奉。该者之死确为残忍至极!”

M嘉永时期是1848—1853年。

N安政时期是1854—1959年。

“如此说来,确实令人悲哀。当时的情形虽不甚了解,然河内介为中山家之诸大夫,警备之人不会不知,但他们又为何会下此毒手呢!”

陛下或许是满腔感慨,闭上御目许久不语。难得举行的不拘礼数之宴,由此陷入一片寂静。随着陛下的回宫,宴会也不欢而散。

明治2年,就连对河内介如此景仰的小河弥右卫门,也仅仅知道这些。他的话中,河内介之子瑳磨介的尸体漂流至日向渔村的说法有误。实际上,该尸体似应为乘坐第一条船,在日向的细岛(宫崎县西臼杵郡)被押解上岸,后被杀害的千叶郁太郎。

由于乘坐的是萨摩的船只,因此第二条船上的河内介父子的下落,其后便一直被谜云所笼罩。

那么,究竟是何人、如何杀害了河内介父子?还是有人制造了杀害的假象,而将其父子救往了某个地方?这些更是无从知晓。

章节目录 第58章 同志们 田中河内介和真木和泉一样,都是独立于维新运动『潮』头最前端的先驱者。实际上,维新运动是以寺田屋事件为契机形成星火燎原之势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河内介的志向是其死后才开始在大地上传播开来的。

山本有三M先生根据河内介之死于大正年间创作了戏曲作品《同志们》该作品反复上演,广博好评。这部《同志们》是这样表现的:

文久2年5月,一条大型日本船驶离了大阪河口。这是一条监禁与八天前发生的寺田屋事件有关的河内介及8名萨摩藩士,并将其护送回萨州的船。船尾的房间里关押的是桥口、谷元、林、有马、堤、是枝、吉田、永山8人,他们均是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都未带刀。房间位于船底,阴暗肮脏。外面传来的是海浪的声音。

山本有三:1887—1974年,原名山本勇造,日本现代着名剧作家、小说家。1947年当选日本参议院议员。1965年获日本文化勋章。主要代表作有《生命之冠》《欲生》《同志们》等。

小豆岛已经看不见了,眼前一带或许是备后海滩。一行人相互间倾诉着对本藩待遇的不满。不久,负责监视他们的吏人将永山叫出,说是目付大人有吩咐……过了一会儿,永山脸『色』铁青着回来了,传达了目付的指令。

“诸位,目付命令以吾等之力杀害田中大人父子。本藩出于事理接收了田中大人,却忌惮幕府,不敢将其隐匿藩中。如果由藩中公然下手,则又有碍于与田中大人之主中山家的情面。要如此下去,必遭幕府怨恨。因此,只能制造同志间纷争之假象。说是若吾等完成了如此使命,回乡后最多受到轻微反思两三个月的处罚。”

按照作者的解释,是8位同时被送回萨摩的藩士,奉命暗杀了身为他们同志的河内介父子。

在藩中有权之士的命令之下,被迫对同志进行了暗杀……作为戏曲,其用心具有强烈的讽刺『色』彩。

命令过于残酷,年轻人决定抽签。抽签的结果,其中的3个人将去杀害河内介父子。然而,在良心的谴责下,他们全都犹豫不决。

最后,是枝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了所有的签。

“让我一个人去杀他们吧!如果真的没法救他们,我就去把他们杀了,我会让他们两人死得很痛快!”

他惨叫着冲到两人面前,劝说他们剖腹。

被人命令剖腹,儿子瑳磨介情绪异常激动。一刀砍翻瑳磨介后,是枝把血刀扔到河内介跟前。

“田中大人,对不住了。我杀了瑳磨介,是刽子手,您想怎么对我,请自便吧!”

河内介闻言脱下自己的短外褂盖在儿子的尸体上。

“看到别人流血就吓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从现在起,悲壮之事才真正开始。我会按照你们的指令剖腹,介错M一事还请费心。”

M介错是指帮助切腹者砍下首级。

已经看清事态发展并对此有了心理准备的河内介,剖腹之时还反过来鼓励是枝:欲成回天之大业者,怎能如此胆怯!

当然,以上仅仅是创作。即便不是创作,只要没有详实的史料,我也希望如此想象。

不过,现实似乎并非如此浪漫。

萨摩的藩船按照先后顺序从大阪河口出发的5月1日,上午并无强风。午后,东北风逐渐增强,到了黄昏时分,演变成不时卷起的暴风雨。由于船行的方向是西面,因此可以说船借风势,开始疾驶如飞。

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个人看到当时的情景。

当然,事到如今,被遣送回乡的8位藩士,谁与谁上了哪条船,已无从得知。唯一可知的是河内介父子等6人中,河内介父子上了一条船,另外4人上了另一条船。究竟是谁奉命准备暗杀谁,同样不得而知。就在这一片混沌之中,当夜,两条船从播磨海滩驶入了濑户内海的入口。

章节目录 第59章 被冲上海滩的尸体 这里是仓敷代官M大竹左马太郎管辖的小豆岛福田村远干浜的海岸。

这天是5月2日清晨。前一天刮起的东北风逐渐转化成台风,卷起白浪,向着海滩凶猛扑来。

这座海滩位于小豆岛的东北端,因此只要是刮东北风,这里肯定首当其冲。

“这么大的风,赶快把船拖上岸!”

为了不让船只和渔网被海浪卷走,庄屋N权左卫门带着伊右卫门、

又兵卫两位村民匆匆赶到海滩。到了那里一看,村年寄O贯作和新藏已捷足先登了。

M仓敷代宫:江户幕府直辖领地的地方官。

N庄屋:江户时代的村长、庄官。

O村年寄:村中的事务官,一般由老者出任。

说是村年寄,但贯作只有36岁,而新藏也只是个才21岁的年轻人。

“庄屋,您来得太晚了,渔网全都收拾好了!”

“是吗?那可太好了!唉,这风刮得可真烦人呀。”

“是从昨天下午4点开始刮的。想着就会停了就会停了,谁知连雨也下了。这么下去的话今天全天都出不了海了!”

要是再这么写下去,编故事的味道未免过浓。总之,当时的远干浜海滩之上,除了上述的庄屋权左卫门、贯作、新藏、伊右卫门、又兵卫等5人之外,不久,又增添了两具被冲上海滩的尸体。其时,向这座海岛的管理所备中仓敷代官所提交的可称为尸检报告的记录共有3份。除去记录中的重复部分,可摘抄出的要领大致如下:

有关文久2年戍5月2日,东北大风引发恶劣天气之际,被打上本村海滩的死人记录:

一、年龄约50岁出头,白发少许,身材高大,束发,形如修行僧,连鬓胡须长三四寸,下颚周围亦留有胡须。外着条纹绉绸、藏青带浅黄『色』的棒缟M,里着秩父花纹薄丝N内衣,袖口接内红补丁,内衣为纯白和服汗衫,质地为唐木绵或金巾绵。腰系博多产组合腰带,内无兜裆布。

上述死者左肋部有一寸左右刀伤,右肋亦有少许刀砍之伤。

二、年龄二十二三岁上下,体态极胖,束发如修行僧,无连鬓胡须。外着藏青带浅黄『色』绉绸单衣,内着纯红与纯黑『色』细唐纹印花布筒袖白底和服汗衫,腰系青缟博多产腰带,脚穿青『色』袜子,内无兜裆带。

上述死者左肋部有剜伤。内脏自右处伤口流出六七寸。右肋下亦有一寸左右刀伤一处。

如果报告书的内容仅此而已,那么或许戏曲《同志们》中剖腹的情节未必不可想象。因为两具尸体均是左肋部有一处被刀『插』入的伤口。

M棒缟:粗竖条纹和服。

N秩父花纹薄丝:江户时代产于今埼玉县秩父地区的一种着名丝绸。

在自己意志的驱使下将刀刺入腹部后,还要从两侧都有的肋下伤口进一步将刀刺向心脏。考虑到必要之时还需要“介错”之人的帮助,不能不使人强烈感受到不想让痛苦感停留过长的武士的心境。

然而,这些尸检报告残酷地否定了上述的想象。因为其中详细记录了如下的事实:

上述两具尸体皆为上午8点时分被冲上海滩,被发现时血『色』均未改变,据此推断死亡时间约为凌晨2点左右。两人双手均被反绑在后,其结绳之法与一般番人(结绳专家)不同,为“男结之法”即从头部捆起,将绳拉至身后拧紧,再捆绑双手。

两人右足均带着宽约4寸、厚约2寸的木制脚镣。上述脚镣两端均以长约8寸之铁钉钉合。上述捆绑之绳索,据老人判断,似为船手M所用。此外,年轻死者的全身用八合麻(接近全麻)的细绳捆绑。

上述年轻死者肋下伤口处少许上方,系有长约7尺之白木绵腹带,解开后,上书“田中河内介男、主马介藤原嘉猷”字样。此外,上述腹带少许下方,系有木绵质地、类似细绶带的单层松紧带。上述两人腹中均无吸入之水。由于两人均为自水中被冲上海滩,故反复勘察,情形大致如上,记录于此。

毫无疑义,上述两具尸体正是河内介父子。

而且其父子双手被绳索自头部反绑至身后,并被带上了厚重的脚镣,剖腹一说从何谈起?

那么,究竟是在何地,父子二人遭到如此五花大绑,并被加带了脚镣呢?

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是父子二人信赖有加,不惜将自己的生命向其托付的萨摩藩士所为。他们在遭到如此待遇之时,是从容面对,还是激烈反抗?由此能够充分想象,当时的维新运动就是这样一种需要具有“舍生忘死”心理准备的实践运动。

M船手:江户时代,负责藩用船只驾驶、管理的士卒。

像现代的这种仅仅依靠人多势众,目空一切瞎起哄似的学生运动M,与其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之上。

就这样,田中河内介,他那背负过对他而言就是太阳的佑宫殿下的背上,被反绑上了自己的双臂;他那穿着铁屐每日修行的双脚,被带上了用8寸铁钉钉合的脚镣;他的胸膛,被钢刀从肋下刺入直穿心脏。被残忍杀害后,他的尸体与自己儿子的尸体一起被抛入了暴风雨中播磨海滩(或者垂水村海域)的怒涛之中……

不,不仅是河内介父子。另一条船上装载的4人,在狂风吹送下速度飞快地于5月4日到达了日向的细岛(宫崎县西臼杵郡)刚刚上岸,便被人一拥而上,『乱』刀杀害了……

根据来自福田村的报告,仓敷代官大竹左马太郎的手付N长谷川仙介前来检验了漂流到小豆岛的河内介父子的尸体。

小豆岛与仓敷有40多公里的海上距离。用船前往送信,再用船接回手付,等到开始检验时尸体已高度腐烂,不用说人样,连衣服都难以辨认了。

不仅如此,尸体连最近的寺院也无法搬运到,只得草草就近掩埋。在远干浜及通往坂手港的街道竖立牌位供人祭奠,也是6个月之后的事了。当然,尽管尸体腰带上所书告知了死者的姓名,但小豆岛上无人知晓谁是“田中河内介”于是更无法判明其身份了。

那么,后来这一切又是怎么判明的呢?

M作者创作此书是在20世纪60年代中期,当时,日本全国爆发了抗议修改《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的大规模学生运动。作者是在将当年的维新运动与眼前的学生运动对比之后发出此言的。

N手付:负责辅佐代官的武士。

章节目录 第60章 真相大白 庆应2年(1866年)也就是说,距河内介父子的尸体漂流到小豆岛的文久2年5月1日已经过去快四年了。这一年4月,备中仓敷代官所遭到了一支长州奇兵的袭击。

混『乱』之中,当地一位名叫林孚一的勤皇志士来到了被袭后的代官所,看到的是满地散落的大量文件。他从这些散落的文件中随意捡起一份一看,竟是《小豆岛漂流尸体检验记录》……

这位林孚一曾与大和学者森田节斋和铃木重胤有过交往,因此非常熟悉田中河内介的名字。

如果这份文件不是被林孚一随手捡起,那么,除了萨摩直接下手的有关人员之外,田中父子之死便再也不会有人知晓,将会永远地被尘封于黑暗之中。

所幸的是,文件被林捡起,引起了他的高度注意。同时,维新后设置了仓敷县,身为县职员的他曾因公前往小豆岛出过差。

事发地福田村远干浜距下船的坂手港少说也有5日里(20公里)的山路。要是没捡到文件,他肯定是不会去那种地方的。

好不容易翻山越岭到达后,看到村里人在掩埋父子尸体的土坟上种下了一棵小松树,虽说没有立墓碑,但打扫得却很干净。

仔细询问后,千真万确,这里埋葬的,是他内心中无比敬仰的田中河内介父子。他欣喜地将这一消息告诉给了河内介的挚友、住在京都的西村敬藏。

今天留在远干浜的“墓碑”建于明治25年M7月15日。而在明治28年N,又在远干浜西南的山坳里立了一块更加正式的“哀悼碑”……也就是说,田中父子被残杀31年后建起了墓碑,34年后建起了“哀悼碑”

这一期间,明治大帝自然对田中父子以及其他志士们一并追赐了阶位。

“正四位、田中河内介绥猷。得到这一追赐,是在明治24年O4月8日。正四位”是维新前倒下的志士之中的最高位,真木和泉、坂本龙马、平野国臣、久坂玄瑞、吉村寅太郎等也受到了同级别的追赐。河内介的儿子瑳磨介被追赐为正五位。

阶位姑且不论,由于仓敷人林孚一捡到了验尸报告,河内介父子最后关头的情形也成为了人们街谈巷议的话题。

从前文内容可以清楚地知道,是岛津久光下令近臣中山尚之助(忠左卫门)将田中河内介及其一行送回萨藩的。

而中山尚之助又叫来柴山弥八及桥口壮助之弟二郎,向其秘密下达了暗杀之令……

那么,直接向父子二人下手的,究竟又是谁呢?

世间最先流传的,是河内介父子的尸体漂流到小豆岛8个月后的文久3年正月24日天亮前(凌晨4点左右)萨藩的御用船永平丸在距离播磨国明石郡东垂水村海域不足1公里的地方撞上了当地人俗称“积立”的暗礁而沉没这件事。

从此时起,乘坐萨摩船只通过这一海域的人们都会闭口不语。因为船只一到这一海域,一定会出现某种异常的感觉。

那种异常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其实无法说清。然而自永平丸沉没后,纷纷传言那明摆着是“河内介阴魂不散”因此过往此处的人们不寒而栗。于是有一点不言自明,即这里就是河内介父子被投入海中的地点。

永平丸通过这一海域的时间是正月24日天亮前,海上浓雾密布。

如果是遇上了暴风雨,船员一定会非常小心。当时,浓雾中似乎有人在呼救。于是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什么人?是沉船了吗?”

又一个声音回道:

“怎么会,一定是碰到幽灵了。你把耳朵堵上,只管通过就行了。”

但就在这时,船底哗啦哗啦地触上了礁石。

当天的风向为西北,风力并不算大,所以等到涨『潮』后便可脱离礁石。但涨『潮』后船只依然动弹不得。于是等到天亮之后,与大阪宅院取得了联系,大阪方面派来了拖船。

然而,触礁之后的永平丸就像被礁石吸住一样,纹丝不动。

如此下去,各种不实的谣言定会应声而起,所以最终不得已放弃了牵引和卸载,而是用水雷将其爆破炸沉。

其后,这里设立了被涂成红『色』的铁制浮标,但不久浮标的锚又被海浪损坏,不得已重新建起了一座更加结实的灯塔。

据说,有的萨摩人看到这座灯塔,会从海上双手合十,喃喃自语:

“河内介父子一定也漂浮在那座灯塔上。那座灯塔就是供奉他们父子之灵的长明灯呀!”

总之,从大阪河口出发的人没有一个最终到达鹿儿岛。人们都知道他们均在船中遭到了暗杀,但直到后来相当长的时间,旧藩士中几乎都没人知道下手者是谁。

田中河内介的名字在萨摩是不能提及的禁忌,任何人都在远远地回避。

然而,就在小豆岛当时的庄屋三木权左卫门、三木贯朔于明治25年7月为河内介父子立墓不久,那个下手的人终于走出来自白了!

这并不是寻常的自白,而是那人经受不住良心的拷问而发狂,最终自己说漏了嘴……

他的发狂并不是一直持续的,而是间歇『性』狂『乱』,不时主动演示当时杀害河内介父子的残酷一幕。其后,他一定会瞪大异常恐怖的双眼惨叫道:

“田中来啦!”

然后一边后退,一边挥刀砍向柱子或拉门。

“不好啦,他闯进我的屋子啦!”

一边砍着,他会冲着河内介的幻影狂嚣。

这样一来,想隐瞒也隐瞒不住了。此人便是当年那位柴山弥八的弟弟柴山弥吉。弥吉此时已在维新『政府』中担任要职。

中山尚之助向其下达暗杀之令的,并非弟弟弥吉,而是哥哥弥八。然而弥八根本不愿去杀害河内介。

于是只能抽签。这点倒与戏曲《同志们》中的情节有些相像。结果,依然是哥哥弥八中了签。弥八苦恼至极,便转而命其弟前去执行。

年轻的弥吉或许是因为无法违背兄长之命,或许是因为年幼无知,便在未作更多考虑的情况下接受了命令。

“好,俺去干掉他!”

这样,柴山弥吉残杀了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河内介,也使自己的良心遭受到终生的谴责。另外,现已判明,杀害瑳磨介的,是桥口壮助的弟弟桥口二郎。当然,在萨摩人中间,这些都是最高的秘密……

听说柴山弥吉不时因狂『乱』发作受困,一个人便对其母亲建议说:

“若果真如此,可速于家中祭奉田中父子。这样一来,吾保证幽灵定不会再次出现!”

于是,柴山便开始于家中秘密祭奉田中父子。而提出如此建议的,是后来的男爵高崎五六(正风)也就是昔日的高崎猪太郎。

据说,在听从了高崎男爵的建议后,弥吉的狂『乱』得到了控制……

在前文所记述过的河内介的生命观中,是没有“死”这一概念的。他坚信,人的肉体即便消亡,其灵魂也会转移到他人的肉体之中,继续生存下去。

于是,河内介的肉体现虽已化为了小豆岛的泥土,而他的灵魂一定会在某个地方、轻声鼓励着某些人采取坚决的行动……

章节目录 第61章 不灭的攘夷 对于孝明天皇一心攘夷的精神,世间并非没有人认为是一种不识时务的顽固。

然而,这种“攘夷”的精神,正是将政权转交武家之后,日本的皇室及其周围磨砺出的、可在全世界引以为豪的日本民族重要“个『性』”和“良心”的体现……

当时能够意识到这一点的人寥寥无几。更多的人是在由中国传来的中华思想的支配下,对异邦存有蔑视和畏惧的矛盾情感。

而田中河内介则难得地准确把握住了这中间的区别。如果不能把握这一区别,那么日本的“神国”观念,以及“神州之民”的荣耀,则全都会化为有名无实的大话和空想。

“日本为什么是神国?日本人为什么是神州之民?”

很多人在被问及上述问题时无法作答。然而现实中,既存在“神国”也存在“神州之民”

很早之前的事姑且不论,但自德川幕府建立以来,原本祭政一体、以神政为自身理想的日本皇室,却将政权交给了幕府,而只专心于祭祀。于是形成了如此的观念:

“政治在幕府,祭祀在皇室!”

出于时势需要,祭政一体的思想不得不被一分为二。

这种情形之下的祭祀,视宇宙本来之态为神,意在专心祭奉其神。用今天的话来说,叫做具有尊重真理、一生信奉真理的精神。

正因为如此,近300年的岁月之中,皇室清心寡欲,一心祭神。由此磨炼出的良心的明镜在主上心中高悬……

这面明镜一旦被现实政治的污泥所染而变得混浊不清,就会连欧洲文明的本质也无法映衬出来。

然而,越磨越亮之日本皇室的真理之镜,却能够映『射』出他们丑陋的一面。他们所拥有的文明的本质,是建立在“侵略”和“征服”这些牺牲其他民族利益的基础上的。这些绝非宇宙的本来之态。屈服于此,只能是与狼为伍,蔑视真理……

因此,信奉真理,同时以自身为真理的孝明天皇,是绝不会扭曲以“攘夷”这两个字表现出来的日本民族的良心的……

田中河内介对此刻骨铭心。只有不丢失这样的良心和勇气,神国”的内容才能得以充实;只有在那些决心终生辅佐“神国”的神州之民身上,才能体现日本人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从中山家公子们年幼时起,他就对其这样谆谆教诲;而他自己,也是终生钻研着奉公之道……

河内介之所以采取此次行动,是因为他意识到,若不以此面良心的明镜为中心来约束日本人的一切言行,那么将无法拯救国难。也就是说,他希望重新在地上构筑起祭政一体的新日本。此次行动仅仅是作为救国的一场前哨战,而心灵深处最能辉映河内介如此心愿的,便是忠光侍从。

忠光是中山忠能与身为平户藩主松浦清之女的正夫人生下的第五个儿子。

佑宫5岁时离开中山家回到宫中那年,忠光12岁。两年之后,也就是他14岁那年作为侍从被允许“元服升殿”M,以后一直侍奉在主上身边,直到今天。

M元服升殿:元服,奈良时代之后男子的成人仪式。元服升殿,即着成人服饰上殿。

成为侍从后,他也没有断绝与河内介的往来。河内介之所以对佑宫的动静了如指掌,正是由于忠光侍从的经常通报。

忠光引起志士们的注意是从去年开始:『性』格刚烈、年轻气盛的17岁侍从,在前来造访其身居议奏要职的父亲忠能的志士们的眼中是这样的形象:

“不像是殿上之人,倒像是位锋芒毕『露』的贵公子。”

这一说法转瞬之间流传开去。

忠能卿在接见志士的时候,也总是让忠光陪侍一旁。

“他不是一只普通的鹰,而是一只出『色』的雕!”

他的身躯原来不算伟岸,不过自上一年起,他却一天一个样地“嗖嗖”长着个子,今年尽管只有18岁,却已结实得不亚于任何一个武士了。

从土佐的吉村寅太郎那里听说河内介父子可能已被杀害的消息后,忠光拍着自己的胸膛,发誓要奋起。

“不,河内介一定还活着!”

从这点意义而言,萨藩虽然杀害了河内介父子,却点燃了更具威力的炸『药』的导火线。

“好吧,这里不行,都到学习院集中,我一定要干起来!”

忠光目光炯炯地说道。他擦了擦刚刚长出的胸『毛』上的汗,站起身来。

章节目录 第62章 血雨腥风 岛津久光的进京并非一无所获。

成为志士们目标的九条尚忠辞去了关白一职,改由近卫左大臣忠熙接任。

面对幕府,同样提出了作为主上心愿的改革要求。久光与敕使大原重德一起东下江户,按原定方案,下达了将一桥庆喜立为将军的后见职M,以越前的松平庆永为大老的敕谕,并付诸实施。

同时,长藩的『毛』利敬亲、土佐的山内丰范与岛津久光一道,担当起京都的守卫之职。

至此,岛津久光设计的通过公武合体完成幕府改革的宏图可以说取得了暂时的成功。

然而,以田中河内介为代表的志士们所构想的救国方略,并不是这个所谓的“公武合体”……

幕府已经垂垂老矣。只有推倒腐朽的老木,树立起以皇室的良心为中心的新鲜嫩木,才能焕发出新的活力。

M后见职:德川幕府为德川庆喜特设的临时职名,相当于将军监护人。1864年废止。

“幕府已成为妨害嫩木发育的腐朽阻碍”基于这一认识,志士们才奋起努力,希望锄掉一直庇护着这棵老木的九条关白。

按照田中河内介他们对时局的判断,和宫下嫁不过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权宜之策。

“首先通过和宫下嫁,使将军家茂进京,迫其下决心攘夷。而现实是,幕府与列强的瓜葛之深,已到了无法攘夷的地步。因此,借让幕府完成无法完成之事将其打倒,把权力归还朝廷。”

这是将和官送往江户的岩仓具视的深谋远虑,与田中他们的想法可谓是南辕北辙。

如果将岩仓的想法比作是成人的深思,那么在寺田屋『骚』动中失去生命的志士们的想法,只能说是天『性』秉直的年轻人凭借直觉而起的热情冲动。

然而,这种天『性』秉直的理想主义者的首领田中河内介似乎已被杀害了……得知这一情况后,把牙咬得“嘎嘎”作响愤然而起的,是虽在智慧上无法与河内介相比,却有着年轻与激情的中山忠光。

从那时起,忠光几乎每天都要前往学习院面见志士们,与其讨论着什么。

经主上之手复兴的学习院,作为“西日本的大学”现已成为了可与江户的昌平黉相匹敌的学问之府了。

其最初的目的是让公卿公家的子弟有一个学习的场所,后来也允许诸藩的子弟旁听,最终顺应『潮』流,连一般的书生也可就读其中了。

被允许进出中山家的志士们相继在学习院『露』面,包括了佐佐木男也、久坂义助、赤根酒造之丞、寺岛忠三郎、山县小辅、品川弥二郎、林田次郎三郎、中村九郎、桂小五郎、轰武兵卫、藤本津之助、太田市之进、清水正远、本乡二郎、武市半平太、吉村寅太郎、平野次郎等。

后来,公卿之中的过激派也与之发生纠葛,最终导致了田中河内介被杀,真木和泉、小河弥右卫门被遣返回乡的完全相反的结局。

真木和田中有着来自于自身年龄的沉稳。而一旦这种沉稳的闸门被打开,汹涌的急流只能一泻千里。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扰『乱』京城的治安,从而让自以为得计的岛津久光为我们发抖!”

仅仅凭借幕府所司代和奉行之力,是无法阻止志士们的爆发的。于是,又重新委任萨、长、土三藩担当京城治安维持之职。

如此治安维持的安排就是要充分显示“公武合体”的威力。它要告诉人们,老朽的古木现在是不会倒下的,只要不倒下,河内介就无法显灵!

在学习院的一角,不知他们在商量着什么,交谈着什么。

不过有一点可以明显察觉到,就是他们对萨摩藩的行径感到异常愤怒,正策划着进行报复。

不仅仅是对萨摩藩,对于曾热衷和宫下嫁的所有人,他们都感情激动地表达了强烈的愤恨之情:

“定斩三『奸』,必除两嫔!”

所谓三『奸』,指的是久我内大臣建通、岩仓中将具视、千种少将有文3人;而两嫔,则是指后宫全力推进下嫁之事的少将之局今城重子和卫门内侍堀河纪子二人。

上述主张最主要的提倡者正是中山忠光。这种怒火不久便烧到了堂上之人、公卿之间。以忠光之兄正亲町少将公董为代表,包括广幡忠礼、正亲町实德、庭田重胤、柳原光爱、丰冈随资、长谷信笃、阿野公诚、滋野井实在、河鳍公述,以及三条实美、姊小路公知、壬生基修这些攘夷论者在内,众人联名上书弹劾,最终朝廷罢免了千种有文、岩仓具视、富小路敬直的官职,令其出家幽闭。

此外,少将之局与卫门内侍被赐休养,当时利用职务之便推进下嫁的传奏坊城大纳言俊克、广幡大纳言光成两卿被命辞职反省,关白九条尚忠被交由一条二条两家看管,久我建通、中山忠能、正亲町三条实爱的行动也受到了相应的限制。一时间风声鹤唳。

不过这些变动都限于宫廷之内,仅此并不会扰『乱』社会的治安。

于是,一种名为“天诛”的耸人听闻的暗杀行动开始在京城的街头横行。

这种行为究竟受何人指使,不得而知。然而,以寺田屋『骚』『乱』为界限,历史的车轮开始踏着鲜血的飞沫奋勇向前。革命,必定伴随着血雨腥风!

可以说,寺田屋事件中志士们流出的鲜血唤起了以血洗血的狂暴。

章节目录 第63章 天诛枭首 见到鲜血而发狂的并不仅仅是猛兽。在某种意义上,面对血『潮』,人也是一种极易引发不可思议亢奋的动物。

首先成为此次血雨腥风牺牲品的,是九条家的家来岛田左近龙章。

下手者无从知晓。7月20日那天,左近血淋淋的首级被挂在了四条河原,旁边摆着写有“因其与井伊家的长野主膳为一丘之貉,心怀叵测,故以上述之罪实行天诛”内容的告示。

京城的7月,天气依然炎热。傍晚纳凉的市民在首级前议论纷纷。

早有传言说岛田左近出资指使目明文吉在放高利贷。于是人们议论说,这或许是借了钱的浪人所为。

然而,到了一个月之后的8月20日,越后的本间精一郎的首级又被挂出,罪名是对上阿谀奉承,陷害萨、长、土三藩,这下市民越发疑『惑』了。

接着,到了22日,同为九条家的诸大夫宇乡玄蕃被斩首。

告示上写着“此人是岛田左近的同党,陷九条关白于不义”

下一个遭到“天诛”的就是目明文吉本人。其罪名是助纣为虐,帮助岛田左近行『奸』谋之事,同时在安政大狱之时残害忠良。从此时起,京城开始人人自危。

到了9月13日,公卿宅院也被人投入了令人胆寒的告示。

这一天,久我、千种、富小路、岩仓4家被投入了相同内容的恐吓信。上面写着:

自安政大狱以来,尔等四『奸』内应幕府,危害朝廷,迫使和宫下嫁,近来,又风传酝酿诅咒或毒杀之阴谋(这一风传成为后来孝明天皇被毒杀的流言的根据。流言中说,上述几人被解除了职务,因此对主上怀恨在心,才酝酿了毒杀阴谋……)鉴此,本应即刻加以天诛,然顾及朝廷天威,故给予少许延缓,特令于14日(9月)之前离京。

就是恐吓说,14日之内若不离去,就不再客气。

消息随后立即在市中传播。由此可见,投信人与造谣人之间存在密切的联系。同时可以想象,事情至此已形成了一种势力,即便是忠光的意志也无法左右了。

岩仓自不待言,连忠光之父忠能当时也都因被朝廷限制了行动自由而受到了牵连。在此情况下,忠光还会如此恐吓吗?

其实,当时忠光已突然从家中消失。其父忠能在声声叹息之中记录下了这一切。

不仅忠光,长兄忠爱也同时失踪了。

忠能非常担心,派人四处打探二人的行踪。不久有人回来说,此时忠光的身影已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长州萩城之下。

“萨藩不足以信!”

很显然,通过河内介之事对此铭刻在心的忠光一行,已在迅速地向长州接近。

不久,父亲忠能得知二人又回到京城,正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地轮流住在志士们的隐居之处,这才总算把他们带回了家。

这回,两公子在家臣大口出云守的陪伴下,开始终日醉心于花街柳巷寻欢作乐。

“让我说什么好呢……如此愚昧,禽兽不如呀……”

父亲忠能愤慨至极。因为这二人毕竟是睦仁亲王的亲舅舅呀!

当然,两个儿子究竟在想什么,为何如此放纵自己,作为父亲的忠能是可以想象到的,但他一定还是无比震惊。

最终,兄长忠爱被废嫡,中山家改由忠爱的次子孝麿继承……对于悲痛欲绝的父亲而言,相对被废的兄长忠爱,他更加担心的,是弟弟忠光的秉『性』。

天生一贯之质,因国患深苦,终至完全精神错『乱』。

这是忠能在第二年忠光最后一次出走时无奈的笔记。但对于忠光来说,这绝非是精神错『乱』,而是经过精心策划之后的出走。

第二年,也就是文久3年,8月14日,忠光继承河内介之志,作为天忠组的首领,在大和率先举兵。

其时,他已将官位归还朝廷;其后,又正式向父亲忠能提出了断绝父子关系的请求……

还是回到先前的话题。文久2年秋天,四公卿同时接到了命其于9月14日之前离开京城的恐吓信。这一消息在让市民们不寒而栗的同时,更加令人胆战心惊的是新的“天诛”再次发生了!

9月23日,身为町奉行与力的渡边金三郎、大河原重藏、森孙六三人的首级,被挂在了四条河原。其罪名是自安政大狱以来,与长野主膳及岛田左近为伍,拘捕志士。这样一来,奉行所也好,所司代也罢,一下子变得有名无实。本身承担着维持秩序之任的奉行属下,从与力到目明,反而成为了被枭首的对象。社会已毫无秩序可言。

接着,10月14日,平野屋十三郎、煎饼屋半兵卫两个商人因陪伴高贵之人东下关东时非法索要各地的住宿费用而被张贴了罪名公示,进而在21日被枭首示众。

由此,犯人究竟为何人,也可猜出七八分了。所谓的高贵之人,不用说指的是与岛津久光一起前往江户的敕使大原三位重德一行。当时若陪同的商人有非法行径,除公卿之外无人知晓。因此可知,上述一系列的“天诛”是与公卿有关的。而对奉行属下的与力实施私刑,则带有在安政大狱中失去了恩师M的长州志士强烈的复仇『色』彩。不过,这些仅仅是想象,任何人都无法核实。

M此处的恩师指吉田松阴。

就这样,当岛津久光洋洋得意地从江户回到京城时,没有一个人赞颂他的公德。因为京城即将陷入完全的无『政府』状态。

久光的愤怒是不言而喻的。

“幕府已奉朝命设后见职及大老,修复秕政。望假以时日,观其施政。若依浪士匹夫之暴论,将误国之大事,故断不可采纳!”

据说,久光对新任关白说出了上述这番话,这进一步激怒了志士们。

“为何视吾等为匹夫!”

不久,久光便返回家乡去了。

还是回到严酷的私刑的话题上去吧。上述两个商人10月21日被枭首,又过了一段时间,京城进入了严冬。

11月15日。

阴沉的天空中雪花飞舞的三条河原,一具身着零『乱』贴身内衣的女尸出现在众人面前。

死者是长野主膳之妾村山和江M。

死者的美貌是出了名的。正因为如此,在人们的眼中,尸体造成的视觉冲击远远大于首级,让人们更加感到了『乱』世之中冬日寒风的刺骨凛冽……

M村山和江:此处采用音译。

章节目录 第64章 急转直下 激战在就要爆发的当口因为“寺田屋事件”被扼杀,而田中河内介父子也悄无声息地被处决掉了。

然而,历史并未因此停下自己的脚步。现在的问题是,是该按照井伊直弼的设计、岛津久光的希望,通过公武合体拯救国难?还是像田中河内介、真木和泉那样,集中一切草莽之力,团结在天皇周围,凭借日本人的良心,合力共赴国难?

换句话说,就是哪一种方法更符合日本的历史规律,更具有可以准确面向未来的预见『性』。

两者之间能够说出的差别是,前者凭借经验认定,志士们的呼声只要扼杀就能平息;而后者则将这呼声当作一种能量,将其引导至正确的方向上,使之在拯救国难之道上爆发。

将志士们视为“匹夫”打开了从“上意讨逆”到暗杀之道的岛津久光,尽管成功地向幕政灌输了自己的意见,但在扼杀他所说的“匹夫之能量”方面,却彻底失败了。

将京城引向无『政府』状态的大混『乱』的,正是从他掌中溢出的匹夫的力量。

事已至此,即便是公卿之中最具头脑的俊杰岩仓具视也无法收拾了。他一定只会苦笑着『摸』『摸』自己发胀的脑袋,等待着下一出闹剧的上演。

话虽这么说,作为宫廷所在的京城,如此的无『政府』状态是不能放任自流的。

于是,除了奉敕警备的萨、长、土三藩之外,幕府新设了“京都守备”一职,开始收拾残局。

当下,已到了仅凭原来的所司代和町奉行根本无法应对的非常时刻。

新设的守备一职,任命了东北的雄藩、手握强兵的松平容保。

容保率绵延1日里的大队精兵威风凛凛地进入京都,是在文久2年即将过去的腊月24日。

历史的车轮以田中河内介之死为契机,在众人眼光的注视之下,毅然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章节目录 第65章 将军进京 如果将文久2年称为“公武合体论”年,那么文久3年,则是完全打破了这一论断,以飞快的步伐向着维新疾驰而去的、决定日本命运的转折『性』的一年。

这一年,依然是血雨腥风不断。

正月5日,长州的高杉晋作、伊藤俊辅等人,秘密盗出了埋在千住刑场附近的恩师吉田松阴的遗骸,改葬于武藏荏愿村(现世田谷)幼树环抱的大夫山。

安政大狱时,作为志士们的暗敌、气焰嚣张的彦根藩的长野主膳义言已被藩中下令剖腹,经历了坂下门之变的安藤对马守信正也被免去了幕阁之职。

京城中,当初全力推进和宫下嫁的公卿尽数被从天皇身边驱逐,相反,录用真木和泉与平野守国等人为学习院教授和御用挂M的呼声日益高涨。半年以来时局之激『荡』可想而知。

如果河内介还活着,一定会与真木和泉一起欢呼雀跃,

M御用挂:天皇身边的事务官。

挺身而出。而现在,取而代之的是19岁的中山忠光。他与兄长忠爱一道,开始热情饱满地四处奔波。

总之,对于视公武合体为温吞水的攘夷派志士而言,文久3年的新春让他们感到意气风发。

在寺田屋,将他们的义举扼杀于摇篮之中的岛津久光已经回乡,而长州藩的『毛』利敬亲奉命入宫,被任命为“参议。”

萨摩藩已不足以依靠。可以清楚地看到,志士们在长州藩的大旗下团结起来,开始尽全力寻找倒幕的良机。

正月13日,高槻藩士宇野八郎在江户被暗杀;

同月23日,在安政大狱中出卖同志的池田大学遭暗杀,双耳被削,首级被挂在大阪难波桥的北端示众;

同月24日,议奏中山忠能、正亲町三条实爱的住宅院中,被人投入了三天之内不辞职必加天诛的恐吓信。

连忠光、忠爱之父,睦仁亲王外祖父的中山忠能都被视为一心推行公武合体的绊脚石,空气顿时为之一变。

公武合体不能救国。主上的意志在于攘夷,因此,须尊奉圣意,打倒老朽的幕府。如是,万民定能毅然团结在天皇的旗下。如此一君万民的团结之中凝聚着无穷的能量,若使之彻底爆发,定能打击列强的侵略野心。除此之外,并无其他救国之道……田中河内介与真木和泉的这种草莽精神,正在日本的大地上熊熊燃烧!

正月27日,迫于志士们的压力,中山、正亲町三条两位议奏终于提交了辞呈。

同日,以长州藩士为中心,在京都东山的翠红馆召开了题为“如何将倒幕付诸实施”的大型集会。

尽管付出了和宫凄凉下嫁的代价,但在一个相对不短的时间里,公武合体还是失败了。

参加翠红馆集会的,有长州的久坂玄瑞、寺岛忠三郎、松岛刚藏,肥后的宫部鼎藏、山田十郎、河上彦斋,对马藩的多田庄藏,水户藩的金子勇次郎、住谷寅之介,土佐藩的武市半平太、平井收二郎等。

长州藩主『毛』利敬亲的养子、已被立为“世子”M的『毛』利定广也谎称散步而参加了会议。

会上做出的决议主要有如下三点:

一、广开言路(设立浪士们能够开诚布公地陈述自己意见的场所之意,类似于今天言论自由的主张)

二、推举人才;

三、迫使幕府做出攘夷期限的承诺。

议论的中心主要集中在第三条,即如何迫使幕府作出攘夷期限的承诺这点上。众人建议,制造将军家茂必须进京的种种理由命其即速进京,然后从中寻找倒幕的头绪。

此时,关白一职由近卫忠熙换成了前右大臣鹰司辅熙。近卫家与萨藩有着亲缘关系,而身为公武合体论者的岛津不足与谋。出于这一原因,志士们才合力将近卫推翻。由此可见,志士们的力量已开始影响到主上身边。

这些宫廷内部倒幕的急先锋中,作为敕使先行前往江户的,是三条实美和姊小路公知。

当然,仅仅他们二人,并没有如此的威慑力。

他们的背后,有着『毛』利藩,以及正亲町实德、三条西季知、桥本实丽、丰冈随资、泽宣嘉、滋野井实在、锦小路赖德、东园基敬、四条隆歌、正亲町公董、壬生基修等公卿强有力的支持。

看到其来势凶猛且旁若无人,先前被受命处理国事的左大臣一条忠香、右大臣二条齐敬、内大臣德大寺公纯,甚至包括青莲院宫在内,都愤而提出辞呈。

进而正月29日,传来了因日方对上一年发生的“生麦事件”和焚烧公使馆事件的解决没有诚意,英国准备派遣大型舰队进攻横滨的消息。同日在京都,千种家的家来贺川肇遭到了暗杀,理由是在和宫下嫁一事中担当岩仓与所司代之间的斡旋,为幕府服务。

其左腕被扔进了岩仓家,右腕被扔进了千种家。

如此下去,恢复治安将永无头绪。文久3年的江户和京城,从早春起的每一天,都是在因相继发生的流血事件而陷入的战栗的漩涡之中度过的。

对京城的暴徒,幕府当然不能放任自流,连续派遣了会津藩的松平容保、将军后见职德川庆喜,以及政事总裁松平春岳进京。

停止散发恐吓信。

严禁暗杀。

有意见正常申述。

“有关国事之建议,无论内外大小,均可不必忌讳,自由向役所提出;若有所顾虑,可以书信形式提交。”

守护职松平容保命町奉行将上述内容在市中广泛通告,然而还是为时已晚。

主上身旁的堂上人,还有安政大狱以来积累了太多怨恨的浪人志士已经通过学习院结起了手。对于浪人志士而言,简单的怀柔之术已经过时了。

最终,一种名为“新选组”M的取缔浪士的组织应运而生,其手法便是以牙还牙……

2月3日至12日,8艘英国军舰依次进入横滨港,威胁说,如果事情仍不能得以解决,就返回大阪一战。激进派的公卿们急忙联名上书,要求关白速采取攘夷的行动……

事到如今,将军家茂的进京已不能再犹豫了。

和宫下嫁的目的是为了增强公武一体的感情,提高幕府的威望,但事情的结果却完全相反。且政令出自朝廷和幕府二门,更加增添了混『乱』。

“当务之急是果断将政权归还朝廷,还是朝廷重新将政权委以幕府,总之是要实现政令归一。否则,天下治安无望。”

政事总裁松平庆永最先开口说道。此时,他正和德川庆喜一起,在前关白近卫忠熙的家中密议。

这天是2月21日。

主上到底有无将大权委任幕府的真心?万不得已,他们才召开了此日的会议,想让近卫忠熙去打探虚实。

此时,将军家茂已经离开江户,正在前往京城的途中。

这是一位与和宫同年、新婚燕尔的年幼将军,也是一个受尽悲怆的激『荡』期时代之风摧残的牺牲品……

M新选组:江户幕府末期,对反幕府势力进行镇压的军事组织,主要是在京都地区活动。

章节目录 第66章 尊氏枭首 德川庆喜和松平庆永造访近卫官邸进行密谋的第二天,也就是2月22日,发生了着名的“足利氏M木像枭首事件”

这一事件的大致经过是:等持院N中三代足利家族的代表——尊氏、义诠、义满的木像首级被人砍下,后被挂在了三条河原。

木像的枭首并没有血淋淋的真人头那样令人震撼,但为何有人作出如此行径,市井之人纷纷摇首叹息。

告示书挂在一旁,上面是这样写的:

我国原为天皇亲政之下一君万民之国。然时至镰仓时代,赖朝出现,构建幕府,私夺政权。此不忠之罪延至北条、足利,实乃天地难赦!

M足利氏:日本名门武家,镰仓时代便为旺族,后创立了室町幕府。

N等持院:位于京都的临济宗天龙寺派的寺院,是足利尊氏的墓地所在。

然其时天下不稳,名分错『乱』,朝廷力量微薄,故无法究其罪名,实乃激愤难平。今日,吾等见其遗物,难忍愤恨之情。吾等不能生于500年前而取其活人首级,乃为切齿大恨。今日适逢万事复古,旧弊一新之时,故已到追究如此『奸』臣逆子罪孽之日。为惩罚巨贼滔天大罪,弘扬大义名分,昨夜已将等持院中之尊氏其及子孙之鼠辈首级枭下示众。

告示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所说的“我国原为天皇亲政之下一君万民之国”的国学思想。

一君,既天皇,以人为神,以神为人,毫无私心,以万民为自己之子孙疼爱有加。而存在于天皇与万民之间、将一切邪恶的权力摒弃在外的“大义名分”则是与日本国情相适应的真理。

换言之,这是将“政治交给父母”这一万民(也是人类)最迫切的心愿,最朴素、最直接表现出来的日本式民主主义的祈祷形式。

我们每个人,都不希望生活在同类那种自作聪明的野心和权力的统治之下,而是希望生活在超乎一切私欲和私心而闪光的真正的“父母之爱”的统治之下。因为只有父母之爱才是公正无私的。

再换句话说,日本的国体,正是从万民对这一父母之爱的渴望之中开始的。这种感情时隐时现。就如人在他乡生活得非常幸福,就会忘记父母一样……

然而,一旦在外受了伤,心中就会涌起对父母无私之爱的渴望之情。

正是这样的心境,才是无法歪曲的大自然的心境,也就是神的心境。

不用说,现实生活中有的人有孩子,有的则没有。但在众生平等的基础之上,父母平等地施加以爱,同时众人也相信自己一定会被施加以爱而翘首以待。这样的情形正是日本的国体。

天皇的即位,就是宣誓自己将成为万民之父母,进行广博大爱和自然之德实践的仪式。从这个意义上说,天皇就是国民不折不扣的慈父,皇后就是慈母。在天皇及皇后为成为合格的慈父慈母而进行的修行历经时代洗礼绵延不断延续至今的过程中,日本人的忠诚心也随之萌生。

朝廷视万民为赤子,以大自然的父母之爱统治着他们。

全体日本人苦心钻研,为的是在政治之中不失去父母之爱……这种单纯的心愿就叫“忠”

此次发生的足利尊氏木像枭首事件,不经意间成为了日本人这种梦想的最好诠释。

可以看出,他们对于联结自己与皇室的亲子之情之间夹杂的障碍表现出不满和愤怒。

至大将军织田公M出现,足利之贼流为之斩除,不能不说人心为之获得了些许畅快。然其后,时至今日,却有不亚于足利之『奸』贼者横行世间。其党徒众多,其罪恶实在足利之上。若如此之鼠辈今日不即刻忏悔旧恶,竭尽忠诚,扫除镰仓以来之恶弊,辅助朝廷修补积累之旧习,则天下有志之士将大行义举,兴师问罪。现将此木像示众三日,若有取下者定将严惩。

此次行为,是从国学之中了解到日本国体者的“恋亲情节”的极端表现,但此时,他们的思想已与志士们融为一体,成为了行动的准则……

告示书中所指“不亚于足利之『奸』贼”指的便是正在赶来京城的将军。因此,这封告示书可以说是一封倒幕的宣言书。所以,出于颜面考虑,幕府方面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迄今为止的暗杀,不过是一些为泄私愤的流血事件。而这次的事件,虽然没有流血,却是将幕府定为『奸』贼的正面挑战。

在视“大义名分”高于一切的武士中,没有比“贼人”更加伤人的武器了。况且,此事发生在将军家茂、后见职庆喜、政事总裁松平庆永等幕府首脑大员全部汇集的京都,幕府更不能坐视不管。

于是,近卫官邸的密谋富有成果,直接影响到下一步强硬政策的出台。

因为近卫忠熙将自己的意见告诉了庆喜和庆永,他判断说,主上一直倾向于公武合体,绝无将政权从幕府手中收回的意志。

作为全体同胞的慈父,主上的如此意志理所当然。无论何人,都是自己珍贵的赤子……

幕府正是基于此判断,决定不再退让,并严令对庆喜及庆永之意心领神会的会津藩主松平容保全力缉拿木像事件的犯人。

M织田公即织田信长。

其结果,枭首事件本身没有流血,但在缉拿犯人的过程中,却流下了远远超过暗杀事件的鲜血。可以说,事态发展呈现出流血革命所应具备的一切特点。

事件23日发生,四天后的27日,犯人便被查明。

他就是寄宿在二条衣棚的三轮田纲一郎家的因幡藩士仙石隆明。

隆明直至上一年2月底都住在江户的芝六轩町,潜心钻研国学,是一位堂堂正正的藩士。他之所以来到京都,是因为列强来航,以恐吓的手段迫使日本签订了屈辱的条约。

日本的未来究竟在哪里?

他的忧虑转化为对幕府懦弱的愤慨,最终决意离藩出走,投身于倒幕运动。

恐怕全日本的所有志士,都是与他抱有同样的心理,从而走上了同样的道路。

判明犯人的首领是仙石隆明之后,会津藩与町奉行的捕吏便将衣棚的三轮家团团包围,一拥而入。

除隆明之外,同案者还有三轮田纲一郎、长尾武雄、高松信行等。其中,三轮田纲一郎被捕,其余之人或是被杀,或是自刎。

首领仙石隆明,22岁,混战中逃到二楼,在那里漂亮地完成了剖腹自尽的全部动作。其悲壮的死更加激发了同志们的斗志,使倒幕运动的火焰越烧越旺……

章节目录 第67章 激战前夜 这里有一点须引起注意,即此时的倒幕运动,仍然还停留在纯粹的“攘夷运动”的层面。

所谓攘夷运动,绝不是视外国人为“夷”而将之排斥出去的运动。

“夷”只是正义的反义词,一切不正确的东西都可视为“夷”这个所谓的“夷”盘踞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中,当然也盘踞在国家、社会之中。

造成这一现象的罪魁是幕府体制,

因此,我们每个人首先要『荡』涤自己心中的不正,其次就是打倒幕府。这是一场伴随着近乎苛刻反省的精神运动。

结论是,只要清除内在的“夷”在日本未来的慈父——天皇周围团结起来,就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正义的力量,从而赶走外在的“夷”……这也是人们的信念。

然而,人类社会并非像人们想象得那样,全部是由单纯的无私者组成的。

其间,交织着各种困『惑』、野心、利害、怨恨、宿命等复杂的人『性』百态。正如俗话所说,欲速则不达。如果『操』之过急,以恶治恶,必将导致巨大的牺牲。

通过寺田屋事件之后发生的田中河内介父子惨遭杀害的流血事件,萨藩在人们心目中变成了单一的攘夷分子。

其结果,作为“治恶”的手段,他们开始在另一支力量——长州藩的大旗下集结。

此时的长州藩,昔日纯洁的勤皇家、后被处死的吉田松阴的弟子们已凝聚起来,形成了轰轰烈烈的勤皇『潮』流。

长州藩世子『毛』利长门守定广作为被任命为参议的藩主敬亲的代理留守京城,并亲临那次东山翠红馆会议以来,就成为了攘夷志士的主心骨。以三条实美和姊小路少将公知为代表的宫中势力则在背后给予了他们强有力的支持。

于是,京城俨然如攘夷派的天下。志士们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出翠红馆,反复商讨倒幕大计。

对他们而言,根据敕命让将军家茂进京为数百年来之首次,已经是一大成功。

其后,再命将军上奏攘夷的具体日期。如此一来,久违的政治大权可以说就已经交还朝廷了。

“必须抓住这一千载难逢的机遇,打倒幕府,打开天皇亲政之道!”

为此,将要采取的行动是当时志士们热议的话题。

议论最终得以统一,是在尊氏木像枭首事件发生前后。

这就是:以将军进京为契机,首先恳请天皇行幸加茂两社M,进行“攘夷祈祷”从而立于攘夷的前沿。

从这时起,志士们之间开始频繁地使用“攘夷亲征”这个词。从表面上看,是天子位于万民先头之意,但并非如此简单。

其最终目的是,通过让将军侍奉在凤辇銮舆之后,将大义名分清晰地展现在庶民眼前,从而激发志士们的斗志。

“看那队列呀,将军成了天皇的家臣啦!”

这一方案经『毛』利定广、鹰司关白上奏并得到主上敕许,决定于3月10日实施。

看到骑马侍奉于凤辇之后的年轻将军,人们恍若隔世,纷纷回忆着昔日的时光。

进而,4月11日主上行幸石清水N。

M加茂两社指京都的上加茂神社和下加茂神社。

N石清水有石清水八幡神社,被列为日本三大八幡神社,因为其座落于男山,故别名男山八幡神社。

其时,将军称病没有前往,但迫于决定攘夷日期的压力,上奏明言“5月10日”

一边是迫于宫廷内外压力的上奏,一边是各国相继建起公馆。在此情况下,实施攘夷已毫无可能。

到了期限这天,长州藩以敕命及幕府之命为由,在下关炮击了美国商船贝姆布洛克号,打响了攘夷战的第一枪。

不仅如此,8月27日,攘夷派得到了敕许:主上将前往大和行幸,拜谒神武天皇的御陵,并参拜春日神社,祈祷攘夷。在稍作逗留商议军机大事之后,再行幸伊势神宫。

其实,大和行幸才是攘夷志士想出的密策。

从5月到8月还有三个月时间。他们的计划是,利用这三个月的时间集结同志,将大和行幸转化为拥戴天皇,举起倒幕大旗的绝佳时机。然而,对于已经风雨飘摇的幕府而言,他们会袖手旁观吗?

历史划出的轨迹往往并不是单纯的直线。

但必须记得的是,无论是攘夷派志士还是幕府,他们行动时都具有这样坚定的信念:

“只有我们,才是主上大御心的真正体现!”

而且,他们双方确实也是以这种坚定的信念行动的。

“攘夷”是主上拨『乱』反正的不变意志。而近卫忠熙告诉庆喜和庆永的“主上绝无将政权从幕府手中收回之心”中反映出的主上对公武合体的期待,也是主上无法被歪曲的意志。

同为赤子,施加的大爱怎能厚此薄彼!

而对于受惠方来说,情况则迥然不同。这也是最终导致激战的最大原因。

激战的序幕在5月20日拉开。

这一天,宫廷内与三条实美并称为攘夷派急先锋的,尤其与长州藩交往甚密的22岁的姊小路公知,在结束朝议连夜回家的途中,于朔平门外遭3名壮汉袭击身亡……

章节目录 第68章 屠夫新兵卫 那天,攘夷派的急先锋姊小路结束朝议后连夜回家,来到朔平门外时已接近午夜时分。

走在最前面的是提着灯笼的下仆,之后是公知,再后面,是挂着大刀、名叫金轮男的青侍M以及吉村右京。

天『色』阴沉,四周飘散着嫩叶的清香。不知哪里传来了长尾林鸮N的鸣叫。

“时辰不早了,快点走!”

公知催促着。几个人走过朔平门前,刚要转弯,只听到下仆“啊”地惨叫一声,灯笼被砍落在地。围墙的阴影下跳出了三个黑影……公知迅速弯下腰。

“啊!有暴徒!快把大刀给我,大刀!”

公知急忙向后伸出手去。然而,此时被吓坏了的金轮男早已扛着公知的大刀与下仆一起仓皇逃命而去。

“坏了!公知不由叫苦。”

M青侍:公卿、贵族家中身居六位的武士。

N长尾林鸮俗名猫头鹰。

吉村右京似乎还在同对方对峙。但没有大刀的公知已无法躲避对方凶猛的进攻。他拼命挥动手中的扇子进行抵抗,但扇子一下被刺成两半,刀尖顺势深深地『插』入了公知的肋部。

“死不瞑目啊!”

一身豪气的公知用尽全身力气空手扑向对方,但由于负伤过重,倒了下去。倒下的同时,他还以惊人的斗志,用力夺下了对方手中的刀。

“这家伙肯定完蛋了。快撤!”

袭击者看到公知倒下,已无暇顾及被夺去的刀了,之后就像风一样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这一切只发生在几秒钟之内。等吉村右京扶起公知时,他早已成了一个血人。

公知随即被送回家中,结果在天『色』大亮后因失血过多而亡。

年仅22岁的公知与三条实美并称宫廷之中攘夷派的巨头。他的死对攘夷派而言,损失惨重。

“究竟是何人下此毒手?”

以三条为首的同志们汇聚在公知的枕边,面『色』凝重地商议着。

少将姊小路公知被暗杀前一个月左右的4月24日,幕府的海军奉行胜麟太郎(海舟)访问了大阪。姊小路还在胜的陪同下乘坐军舰,对神户至由良、加太浦一带进行了巡视。

据说,当时胜麟太郎对他讲述了各国的风情百态,回来后他便成为了一个坚定的开国论者。

正因为如此,下手人变得扑朔『迷』离。

当时的京都是以长州为中心的攘夷论者的天下。在此攘夷论者的天下,最为激进的先锋姊小路公知遭暗杀,怀疑的矛头当然首先指向了幕府方面。

不过,如果其倾向开国的传闻属实,那反过来,担心其变节的攘夷志士的嫌疑同样不小。

好在留下了一把被害人舍命夺下的刀子,以此为证据,定要将犯人缉拿归案。鹰司关白特地叫来守护职松平容保,向其下达了死令。

当夜公知夺下的刀落款为“奥和泉守忠重”长3尺3寸,涂有宽约1寸1分左右的欛鲛皮黑漆,皮『色』柄卷,无目钉孔。其特征为:铁质刀柄的头部凸出雕刻有“藤原”二字,护手内侧刻有“英”外侧刻有“镇守”的字样。

按照这唯一的线索调查下去,不想却有意外发现。

竹屋町鸟丸的刀剑商清助去年曾受萨摩藩一个名叫田中雄平(新兵卫)的人所托,制作了这把刀。

说起田中雄平,人称“萨摩的屠夫新兵卫”是一个残忍的杀手,据说岛田左近和本间精一郎皆死于他之手。但萨摩之人为何又瞄上了姊小路公知,却还是个谜。

“难道是有人欲嫁祸萨摩,故意让姊小路夺了这把刀?”

“不,肯定是萨摩所为。萨摩的真意在于公武合体,因此,他们首先就得除掉攘夷论的急先锋。”

“这么说,萨摩有人对主上倾心于长州心怀不满。”

但不管怎么说,刀的主人已知是萨摩人屠夫新兵卫,会津藩与町奉行所将其暂住地团团包围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其强行带往町奉行所。

当时,他的藏身之地位于东洞院通蛸『药』师。考虑到对方是臭名昭着的暴徒,抓捕时必遭激烈反抗,因此派了大队人马前往。但当告知是以杀害姊小路的嫌疑犯的罪名前来逮捕他时,对方居然顺从地未作任何反抗。

等候在町奉行所的永井主水正负责调查此事。他命新兵卫交出配刀。

“吾不记得做过此事,因此对受到罪犯待遇表示不服。刀乃武士之魂,请允许我带刀接受调查。”

新兵卫没有交刀之意。

官员们为难了。按习惯,嫌疑犯接受调查时不得带刀,因此打算强行收缴。

这样一来,一直表现得非常温顺的新兵卫脸『色』一变,拔出了配刀。官员们顿时大惊失『色』,纷纷向后退却。传说中杀人如麻的杀手屠夫新兵卫拔刀了!众人以为新兵卫就要动手,有人甚至发出了“啊”的惨叫。

但是,新兵卫拔刀并非是为了砍杀官员。

他歪斜着苍白的脸,大声叫道:

“要是你们非要吾交出刀,吾这就交给你们!”

然后猛地将刀『插』入自己的腹部!这不是普通的剖腹,刀尖一下从腹部贯穿到后背。不过,他知道即便如此,自己也死不了,于是又拔出血刀,对准自己的颈动脉剜了下去!

鲜血飞溅,染红了周围的一切。新兵卫这才摇晃着向前栽倒在地,悲惨地死去了!

这同样是一瞬之间发生的事情。不用说,他也没有留下任何的辩白。

然而,这样的死超乎寻常。

既然不记得做过此事,又何必选择如此的死法呢?一定是其不愿给本藩带来负面影响,同时,作为一名武士,也不愿因配刀被收缴而丢失颜面。

这么说,一定是萨藩内部有人下令暗杀了姊小路少将。三条实美和他的同志们如此推断,他们也因此变得更加群情激愤。

章节目录 第69章 政治斗争的萌芽 “萨摩那帮家伙已成了我们攘夷的阻碍。是可忍,孰不可忍!”

即便不是如此,其时国内的局势也已杀气腾腾。英国因为“生麦事件”仍无定论而大为光火,派出由8艘军舰组成的舰队前往鹿儿岛。而长州藩也以将军家茂上奏“施行攘夷的日期为5月10日”为借口,在炮击美国商船贝姆布洛克号之后,还相继炮击了欲通过下关海峡的法国商船克亚琴号、荷兰商船梅诸萨号,点燃了“攘夷战”的导火线。

在此环境下,人们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对萨藩暗杀攘夷派先锋的怀疑。

当时,宫廷外围共有九门。九门的守护之职分别交由相关各藩负责:

清和院御门--土佐的山内家

寺町御门--肥后的细川家

堺町御门--长州的『毛』利家

下立卖御门--仙台的伊达家

蛤御门--水户的德川家

今出川御门--备前的迟田家

乾御门--萨摩的岛津家

中立卖御门--因州的池田家

石『药』师御门--阿波的蜂须贺家

被任命担当九门守护的,除须怀有笃厚的勤皇之志外,也需得到朝廷的认可,同时还需与公卿公家有结亲之交。

但由于发生了姊小路公知遭暗杀的事件,萨摩的岛津家被免去了“乾御门”的守护之职。5月29日,该藩藩士也被禁止出入宫门。乾御门的守护改由出云的松平家担任。

对萨摩志士而言,这一变化过于突然。

在他们抱怨的同时,人心向背已不可逆转地倒向了长州,以及与长州藩士精诚合作,强行推进攘夷的以三条实美为代表的激进派一边。

“看长州那帮家伙得意的。”

不用说,藩与藩之间既有嫉妒,又有竞争。

不过这一年,也就是文久3年的前半期,攘夷派势力的抬头的确势不可挡。

如今静下心来仔细分析,有两大因素为此跃进提供了舞台。

其一,自然是和宫下嫁。以三条实美为代表的激进派猛烈抨击下嫁之事,并将与之有关的以岩仓公为代表的多人从天皇身边驱逐。然而他们却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下嫁一事,怎会有后来命将军家茂进京,并上奏攘夷的具体期限一事呢?

其二,毋庸置疑,是由寺田屋『骚』『乱』引发的萨摩藩残忍杀害田中河内介等志士的事件。前者与幕府最初的意图截然相反,无论从任何方面而言都强化了朝廷的立场,同时削弱了幕府的力量。

岩仓具视一定从开始起便算准了这一切变化。此时,被驱逐至京城之外的他一定屏气凝神,密切关注着自己投下的“恢复朝权”的石头,是如何划出波纹,推动时代前进的。

从这一意义上说,寺田屋『骚』『乱』正是使“攘夷”跃进到“倒幕”的最大动力。萨藩同志遭遇的“上意讨逆”及田中河内介的牺牲,将草莽派的志士们一口气推向了倒幕的一边。

“顾及面子与门第的大名不足与谋。真正能够拯救日本的,只有我们这些舍身取义的草莽勤皇家!”

起初,他们均毫无二致地将勤皇要么看作是游乐,要么看作是炫耀。然而在河内介死后,以真木和泉、平野国臣、久坂玄瑞等人的气魄为代表,他们的倒幕演变为否定一切旧势力的单纯无私、凄凉悲壮的、真正奋不顾身的勤皇。

在上述两种因素之外,还有一点无法忽视的,是继承了河内介之志,一心为勤皇而奋起的中山忠爱、中山忠光兄弟的行为。

他们两人都很年轻。正因为年轻,才称得上是天真无邪、锋芒毕『露』,连其父忠能卿都为之茫然。

换言之,正是上述三点因素,成为了对以三条实美为代表的公卿之中的攘夷派施加了巨大影响,并成为从内部涤『荡』他们勤皇之心的洗涤剂。

这一年的上半年,日本以列强为对手,经历了两场战争。

其一是长州藩挑起的马关海峡之战M,其二是英国对“生麦事件”进行报复的萨英战争。

萨英战争中,英国舰队奇袭并大败萨摩藩后撤往横滨;而四国联军对长州的攻击,战争规模同样很大,结果对长州非常不利。危急关头,高杉晋作通过巧妙的和谈拯救了长州。

由此,日本已陷入了危机的漩涡。姊小路公知的遇害,导致萨藩被驱逐出九门守护之职,也使日本中央政治的格局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M马关海峡之战:该场战争是由长州藩炮击通过下关(即马关)海峡的外国船只引起的。英、美、法、荷4国的17艘军舰联合对长州发动了大规模报复『性』进攻,长州最终惨败。

章节目录 第70章 天忠组义举 攘夷的导火线已被点燃。

现在,倒幕若不能一举成功,为勤皇而奋起的诸藩的力量就无法汇集。一旦诸藩各自为战,就会成为气势汹汹的列强的盘中美餐。

“燃眉之急在于举起倒幕的大旗!”

这是集结在长州藩周围的志士,和以三条实美为代表的攘夷公卿的迫切心愿。

当时京城中的兵力,包括了相关各藩配置在九门的守护兵力和京都守备职率领的会津藩的兵力,此外,还有以三条实美为统帅的护卫宫廷的亲兵。这是按每一万石出一人的比例由各藩派出相应的人数组成的武装,是公卿第一次拥有的自己的兵力。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拥兵自重的各方出现了意见的尖锐对立……

在公卿与志士意见的如此尖锐对立中,前文提到的“天皇大和行幸”一事被确定下来。

当初,行幸的目的是拥戴天皇,请求其前往位于橿原的神武天皇的御陵行幸。

当然,这仅仅是表面的名目,其真实意图是借行幸之机,举起倒幕的义旗。

如若抗拒以天皇之名举起的义旗,将被视为“朝敌”而被拥戴的天皇则将被推到“亲征”的『潮』头。

“天皇亲征,举起倒幕的大旗!”

在此名义之下,集结各地的大名。这样一来,幕府将完全被架空……计划的核心,就是以最小的代价,取得倒幕的一举成功。

8月13日,行幸一事获得敕许,日期是8月27日。

在激进的攘夷派志士眼中,获得敕许,无异于计划已经大功告成,因此,他们行动起来更加卖力。

19岁的中山忠光便是这激进分子中的一员。

他舍家弃业,投身于志士之列,他曾亲眼目睹了四国联军对长州马关的进攻。而此时,他身在京都。

无论什么时代,心地单纯的年轻人的冲天干劲都是一往无前的。

8月13日敕许下达的同时,他们立即联络各处的同志,举起了“皇军先锋”的讨幕大旗。

这便是世人所说的“天忠组义举”

有人认为,年轻的中山忠光仅仅是被松本奎堂(谦三郎·三河)及吉田寅太郎(土佐)等志士巧妙利用并推上前台的,而事实并非如此。

忠光自认是田中河内介遗志的继承人。而吉村寅太郎以及真木和泉、武市半平太、久坂玄瑞、平野国臣、藤本铁石、松本奎堂等一流的志士都认可他的胆略及人品,因此才推举其担任主帅。

毋庸置疑,这是维新史上第一支尊皇讨幕军,其背后没有任何雄藩『插』手。无论是从思想上还是背景上,这都是真正以“万民之赤心”率先兴天朝亲兵的极其淳朴的草莽精神的开端。

13日,决定大和行幸的敕诏下达后,第二天(14日)以中山忠光之名起草的奋起文书便开始在昔日的同志之间传阅。众人集中在东山的方广寺道场,并计划立即向大和的五条进军。

大和的五条设有幕府天领M七万石的代官所。志士们计划将其占领后完成迎接“天皇亲征”的准备。

M幕府天领:德川家的直属领地。

看到奋起文书,同志们纷纷向方广寺汇集,共计38人。当夜,他们乘船从伏见下淀川,于第二天(15日)一早抵达大阪的八轩家。白天,他们住在常安桥的水上旅社坂田屋,等待其他同志的到来。当晚,他们又穿过木津川口,在堺登岸。其行动之迅速,令人刮目相看。

在船上,忠光取出了松木奎堂亲笔书写的军令,将其一示众人。此份军令书中渗透着他们的点点“忠心”

一、此举因武家故有之暴政、夷狄之猖獗导致庶民无限艰辛、宫廷深为忧虑,不堪旁观而不得已所为。即便是敌地之贼民,因其本为主上之子民,故不得贪恋其家舍财物,侮辱其妻子儿女,焚烧其神社堂宇,密杀其投降之兵;

二、所谓军事,以号令严格关系胜败。应牢记遵从忠孝本道,不得背离,若有违反者依军中之法立斩不赦;

三、诸将士每天清晨应面向伊势大神宫及京都宫廷御所方向进行遥拜,宣誓报效吾主,不藏私心;

四、应注意用火安全。每晚8时后,各小屋应灭除火种,铁枪队长尤应留意火绳之安全;

五、行动暗号随每次出阵而变,由总裁职确定。应牢记勿以他言交流。

……

最后的附言则表达了他们思想和祈愿的精髓。

上述各条均坚定无悔。若有亲痛仇快之言行,其罪难赦。

一心公平无私。得土地则归还天朝,得功勋则归功神德,绝不居功自傲。若吾等违背上述之条,愿受皇祖天神之冥罚,百姓亲族之唾弃;若吾等违背上述之条,则与凶徒无异,必按神典皇规惩戒。愿吾等心存此志,勿犯其罪。在此向皇祖天神起誓,并以之宣告于全体将士。

以上堪称清白无私、发自内心的誓言。

“得土地则归还天朝,得功勋则归功神德,绝不居功自傲。只有这样的精神,才是那些为了某一阶级的利益而血流成河的革命所无法比拟的、以高尚和博大为目标的纯粹牺牲精神的爆发。”

同时,这也是一心为“正义”而献身的民族固有个『性』的体现。

将此军令告示众人后,中山忠光将自己的发髻剪下投入大海,以此表明誓死报国的决心。同船之人纷纷效仿。至此,自称“皇军先锋”的“天忠组”诞生了。

其后,经明治、大正、昭和到太平洋战争,日本的陆海军均使用“皇军”的称号。而“皇军”含意之中,应该是包含着这种无私的思想,及对自身良心的严格要求……

众人将各自的发髻投入大海时,船正欲从木津川口驶入堺海域。美轮美奂的明月把身影投在了万顷波涛之上。

见此情景,松本奎堂高声『吟』诵道:

“追风之浪不我待。”

或许,此时他心中聚积的感动已经让他诗『性』难抑。中山忠光立即起身站在船舷,任由『乱』发随风飘散,应声和道:

“轻舟飞渡木津口。”

一行人从堺登陆后,立即组织队伍,充实武装,从目口大道至高野街道,横穿了奈良市区。

从此时开始,队伍的人数逐渐壮大,到当晚抵达富田林,宿于水郡的营地时,已经形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中队。

在此,他们制作了带有菊花御纹图案的特『色』锦旗和长幡。半夜,他们复又从这里出发,于17日午后到达了楠氏M祖庙所在的川上村观心寺。

忠光率众人首先拜谒了后村上天皇的御陵。接着,又参拜了楠公的首塚,祈祷义军大功告成。之后,在观心寺的前庭隆重地举行了起兵仪式。

M楠氏:以楠木正成、正行、正仪为代表的活跃于镰仓、南北朝、室町时代直至江户初期的勤皇家族。

章节目录 第71章 八月十八日之变 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

事实也是如此,中山忠光率领的天忠组在17日当天就已开始了行动。

忠光为主将,包括了土佐的吉村寅太郎、那须信吾、池内藏太等17人,大和的伴林光平、乾十郎等14人,河内的水郡善之佑、英太郎父子等13人,此外,还有从筑后、三河、淡路、常陆、备前、江户、肥前、肥后、备中、纪州、因州、筑前等地相继赶来的志士。在观心寺举行了起兵仪式后,一行人立即出发,从千早村沿金刚山麓行军,做好了袭击五条代官所兵营的准备。

观心寺的住持不仅以酒饭款待,还将一副楠公所有的用绯『色』皮条穿成的铠甲献予忠光。

离开千早村时,骑在马上的忠光身着这副铠甲,飒爽英姿地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18日,他们斩杀五条代官铃木源内,烧毁兵营,并将属净土宗的樱井寺设为自己的大本营。

但是,同为18日这一天,京城中却刮起了完全出乎攘夷派意料的逆风。

此时,距主上行幸的预定日期8月27日仅剩十天。

8月18日天亮前,攘夷派公卿的首领、宫廷亲兵总统帅三条实美突然感到御所方向有可疑的人马在活动,便一下睁开了眼睛。

“那边的声音好生奇怪,快去打探一下,速来禀报!”

他向聚集在院中的亲兵命令道。

三条府邸位于宫廷东侧、九门之中北部的石『药』师御门与南部的清和院御门的外围。也就是说,一旦九门被封闭,三条将无法再靠近御所。

派去打探虚实的亲兵一直没有回来。三条实美越发坐立不安。

奉命守卫九门的,都是前述的那些强藩派出的人。喧哗声似乎不像是从他们那里发出的,而且自己昨天深夜出宫时,御所也没有任何异常……

就在三条实美焦躁不安的时候,派去的人总算回来了。

“出了什么事?那是什么声音?”

“禀报大人,在下还是没有弄清!”

“那你没有进入御所?”

“御所已经无法进入。清和院御门、石『药』师御门全都关得死死的,不管我说什么都不让通过,而且,今晚的守卫与平日的守卫好像不一样。”

“什么,和平日的不一样?”

“正是。要是在平日,清和院御门是土佐的山内家,石『药』师御门是蜂须贺家,总会有几张熟悉的脸……而今天,我把那些人的名字说出来之后,对方还是不让过,只是嚣张地叫着说,只要没有敕书,不管你是皇族亲王、皇家寺院住持,还是关白议奏,统统都不让过!”

“什么,连关白议奏也……”

“正是,绝对不让过!”

这些话让三条实美大惊失『色』。

直到昨天,他三条实美不正是在堂上高官、堂下志士的推举,以及长藩的撑腰下,确立了以议奏和亲兵统帅的身份陪同主上行幸大和的吗?

究竟出了什么事,让守卫关闭了大门?

“好吧,马上做好入宫的准备。我亲自前往一探!”

三条实美命家人取来朝服。正在换装之时,青侍飞奔而来。

“有位自称是宫中使者的鸟山三河介大人求见。”

天还没有完全亮。这种时候朝廷的使者前来,总有种不祥之感。难道是来兴师问罪?何况使者还是侍卫鸟山三河介……

“快请,听他说什么。一定是出事了!”

鸟山三河介表情苍白、身体僵硬地被引进来后,郑重其事地说道:

“今奉敕宣昭,命三条实美不得入宫及与他人会面!”

三条实美一下呆住了。

所谓不得入宫及与他人会面,相当于武家的闭门反思的惩罚。

“到底出了什么事呀,三河介?”

“不详。”

“不详是什么意思?”

“不详。”

对方僵硬的表情没有丝毫的缓解,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一定是某件事让主上勃然大怒。但究竟是什么事,又是出何原因?

三条呆立着不得其解。过了好长时间,长州藩邸的特使又赶来了。

“快请!一定是来通报消息了,快请!”

此时,同样已经情绪激动的长州藩的特使正平伏在实美客厅的门廊之下。

“禀三条公,吾藩刚刚被解除了堺町御门的守卫之职!”

“什么?那现在堺町御门的守卫是……”

“被会津藩牢牢把持住了。”

“坏了!”

实美开始意识到这一突变的含义。一定是发生了完全出乎他意料的大事!

此时,真木和泉与肥后的宫部鼎藏也闻风而至。

章节目录 第72章 流血关头 平时总是从容淡定的真木和泉,这个时候却眼带血丝,额头青筋暴起,慌张地用拳头不停地拍打自己的大腿。

同来的肥后的宫部鼎藏更是暴躁异常。

“三、三条公,听我、我说!”

宫部抢先开了口。然而零『乱』的呼吸让其无法说出下面的话来。看来,他一定是一路跑着来到这里的。

“长州藩被免除了堺町御门”

的守卫之职。而接替他们的,竟然是萨摩的人马!

“什么,堺町御门的守卫交给了萨摩?”

“正是。前面还布了一道淀藩的人马。如此的双层布防肯定是萨摩的主意。这是萨摩和会津的大阴谋呀!这样一来,主上危矣!”

宫部鼎藏等志士最先担心的,还是主上的安全。

因为他们判断,会津、萨摩两藩是为阻止主上的大和行幸,才派兵进入宫廷的。这样一来,他们首先会对主上进行监视和威胁。

“那现在长州兵又在何处?”

“长州兵被赶出了禁门,现在进入了御门前的关白(鹰司)府。吾等认为,现在大人应以护卫宫廷的亲兵统帅之名紧急召集亲兵,进入关白府,监视那些擅闯宫廷的贼兵,此举刻不容缓!”

而此时的三条实美的判断与志士未必完全一致。

志士们认定,会津与萨摩的藩兵是违背主上意志强行闯入御所的。因此,必须从外围对闯入者实施反包围,架起枪炮进行恫吓,『逼』其退去,这样方能保证主上的安全。

而三条实美考虑的并不仅仅是这些。

如果这是主上的旨意呢……

他的心中涌起了这样的不安。因为他深知,主上之心是绝不会容忍“讨幕”这种血腥的『骚』动的。

主上考虑的,永远都是举国一致,公武携手,团结起来,共赴国难。

“今奉敕宣昭,命三条实美不得入宫及与他人会面!”

敕谕业已下达,如若违抗,将犯抗旨之罪。作为从祖父那代起就一直忠心侍奉天子的三条家传人,实美不得不考虑这些。

看到三条实美还在犹豫,真木和泉拉下了脸。

“这可不是那个我们熟悉的大忠臣三条公呀!现主上蒙难,有遭贼兵拘捕之危。若不排除万难,挺身而出,奉公大义何在!请大人即速召集亲兵。”

这样一说,实美再也坐不住了。

自己已经违抗敕命,与在场的志士见面了。要是他再不采取行动,激愤的长州兵与新担任御门守卫的萨摩兵之间或许会在堺町御门发生冲突。

堺町御门位于九条府与鹰司府之间,与长州兵退往的鹰司府仅一墙之隔,距离就在毫厘之间。

“好吧,吾就亲率亲兵前往关白府。见到关白大人,或许会有什么好主意。”

前往鹰司府可不必经过堺町御门,从后门即可进入。三条实美就这样第一次违抗了敕命。

即便是足智多谋的他,也绝没有想到在如此的突变中,对方漂亮的一手竟让自己一行完全与御所内失去了联系。

半梦半醒的茫然之间,三条等人在2000人左右的亲兵护卫下走出宅院,从梨木町沿京极路走到丸太町西边,从后门进入位于堺町御门外的鹰司府。长州兵已聚集在府内,炮口对着御所内。但至关重要的鹰司关白只一步之差已奉敕入宫。据说前来这里的敕使是柳原中纳言。

三条实美率亲兵前来关白府与长州兵汇合,这又一次违抗了敕命。

还不仅是三条公。此时闻风而来的攘夷派公卿听说三条公在鹰司府,便纷纷聚拢而来。京城的街道如开水沸腾一样,陷入了东逃西窜的大混『乱』之中。

章节目录 第73章 政变背后 迄今为止,此次所谓“八月十八日之变”的真相仍未探明。

不过,有一点却是肯定的,就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在其背后,一定存在一个强有力的策划指挥者。

长州藩认定,这个中心人物便是中川宫(现在的东久迩宫家之祖)因此对其怨恨至深。

当然,这一事件归根结底是以三条实美和长州藩为代表的攘夷派无视温和派的主张,强行决定推进天皇“亲征”引发的。

8月15日公布了亲征决定。而在此之前起,因州和备前的两池田侯及米泽的上杉齐宪等人便上书反对亲征。

但三条公一派的攘夷人士并未将这些意见上奏,而是将之搁置一旁。

此时,天皇身边已经被“绝不能听从任何反对意见”的激进气氛所笼罩……

对此,反对派自然不会沉默。

大约就在十三四日左右,萨摩的高崎猪太郎拜访了会津的京都宅院,陈述了目前的时局。他说道:

“据闻,大和行幸非主上之意。贵藩可否提出希望终止行幸的请求?”

由于因田中新兵卫事件被解除了乾御门的守护之职,萨摩此时正对长州一派抱有强烈的反感。

“大和行幸是一场亲征讨幕的阴谋!想必主上还蒙在鼓里。为阻止这场阴谋,本藩甘愿携手!”

此言既出,松平容保大为感动。由于天诛事件接连不断,维持治安已经焦头烂额。要是再发生违背主上意志的不稳『骚』动,恐怕他这个守护职也自身难保了。

于是,会津才会与萨藩协商,并说服了近卫左大臣忠房和中川宫(青莲院宫)这些肯定都是不争的事实。

当时,中川宫也一定在为京城中相继发生的流血事件而愁眉不展。

中川宫为此事第一次入宫,是在14日的黄昏。其时,三条议奏已经退出,中川宫被准许在常御殿拜见主上。

主上已经许久没和中川宫促膝谈心了。在主上询问了许多之后,中川提到了亲征之事。

“亲征一事,陛下准备得如何?”

此时,中川宫用的是“亲征”而不是“大和行幸”由此体现出他的睿智和良苦用心。因为他知道,“大和行幸”是主上已经内许的。

“亲征一事,什么意思?”

主上放下酒杯,一脸惊讶地反问道。

“哦,就是大和行幸一事。”

“大和行幸,拜谒祖陵,是朕多年的夙愿,故朕已经应允。但朕并无印象应允亲征了呀。”

“这就奇怪了。陛下请看,亲征的敕书已经准备好了。”

中川宫呈上事先准备好并计划于15日公布的敕书抄件,主上见此大惊……

以上是《德川太平记》一书中的记述。当然,这里提到的亲征,并非是讨幕,而是攘夷亲征之意。

“亲征之机就在今日……此前确不时有此上奏,但朕一直难以决断。此非轻易可做决断之事。”

“如此说来,所谓亲征,并非主上之意喽?”

“正是。朕之所以应允,意在参谒祖陵。亲征并非当前之急务。”

“此乃关系重大。内外之事实如此相异,定是激进之徒所为。应立即传令关白,严加惩处!”

主上表情黯淡,一时间陷入了沉思。或许正是在此时,中川宫将所谓亲征的背后,隐藏着倒幕起义企图的事实向主上做了详尽陈述。

于是,草莽志士的希望,与以一君万民为传统的主上的希望之间发生了严重的冲突,这不能不说是一个悲哀。

对于草莽而言,为了创造崭新的世界,他们有选择战略战术的自由;相比之下,万乘的主上却无法采取以一方御宝(志士)为己方,而以另一方御宝(幕府)为敌方的偏袒策略。御神的传统和义务,是必须对天下所有的子民一视同仁。

“原来如此!”

“是否速召关白?”

“不……关白原本是赞同他们计划的,不便处罚。让朕仔细思量后再做决断。”

由自己来决断。主上此言既出,那日中川宫唯有退出了。

14日晚,中川宫退出时一无所获。而到了16日晚,一名携带着主上密敕的女官秘密来到中川宫的家中。

前文已经提到,有人强行代书并公布了亲征的敕书,而中山忠光等人正奋勇前行在准备义举的路途上。

主上在密敕中表示,目前情形下,只好中止大和行幸,并命守护职对过激者采取行动。

中川宫将密敕内容转告给了松平容保。身为宫廷守护职的松平容保同时也是幕府的重臣。对方的目的意在讨幕,对这一正在进行、蕴含着一触即发危机的计划,他当然不会放任自流。

因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真木和泉、宫部鼎藏等志士的判断是正确的。只是,他们并不知道宫廷内部的交易。他们坚信,15日公布的大和行幸的敕书就是天皇自身意志的体现。而松平容保为主上的安危着想,认为“凡违背主上意志的行动,都是胆大妄为的过激派所为”于是才制定了当日滴水不漏的镇压计划……

这里想提出的,是幕末维新史上最应引起日本人重视的一个问题。

三条公自不待言,长州志士也好,草莽志士也罢,在他们的心中,绝无半点无视主上意志的想法。他们的志向,都是以身报国、无私奉公。因此,无论从何种角度来说,他们的心中都充满了天真单纯的宫廷情结……

而会津的松平容保,则与他们完全相同,也是凭借一颗“忠诚之心”在行动。在会津方面看来,在并未认定是主上的真实意图,即很可能非主上本意的情况下,以“亲征”为名,将主上推向倒幕军的最前列,这是为达自己的私欲而将神圣不可侵犯的天皇推向政治斗争中心的大不敬的行为。

此外,在这种情况之下,还有一个万万不可被忽视的问题。那就是在双方之外,还存在另外一个重要环节,就是朝廷的立场。

假设此时田中河内介还活着,那他能够赞成这样的“亲征”吗?

正如反复强调的那样,在日本皇室的概念中,没有“敌人”的存在。这就如同在地上有着催生万物的“生命之根”一样。在生命之根之中,没有“敌我”的差别。一切都是重要的、虽各居其所但需要给予同样爱育的吾之子民、吾之同胞。要以广阔无垠的宇宙般、大自然般的“爱”为目标,去蕴涵生命之爱——这便是日本皇室绝对的道德观。

所谓天皇即位,正是将此信念向天地神明宣誓的过程。

这是人间最为庄重的生命礼赞,是永远不会消亡的人类理想之歌。因此,绝不能将之卷入现实政治纷争这一恶流之中……田中河内介深谙此点,这才脱离了与佑宫有着直接关系的中山家,去筹划“维新”之道……

由此造成的结果,是主上身边刮起了本不应刮到的风。

主上“攘夷”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痛恨世间万恶。然而,当今的事态却要向引起国内流血『骚』动的方向发展,那么作为主上,他的第一选择肯定是要竭力避免这一结果的出现。

恐怕从14日晚与中川宫会面,到16日晚派女官前往中川宫邸的这两天里,主上一直是寝食难安的。

“在此情况之下,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其责任都在践行皇位的天子。只有真心面对神灵(真理)才是我皇室数千年以来的传统……”

章节目录 第74章 七卿落难 这个时期,能与主上对话的,除中川宫之外,还有德大寺内大臣公纯、近卫前关白忠熙,其子左大臣忠房、二条右大臣齐敬,加上守护职松平容保等人。接到命令的松平容保立即与所司代稻叶长门守正邦一起率兵入宫。同时,宣萨摩、因幡、备前、米泽、阿波等诸侯入宫,命其加固九门防卫。之后,又通过中川宫请主上深夜出宫,当场举行了隆重的圣旨宣读仪式。至此,一切得以正式确定下来。

时下,议奏、国事官等人不时为长藩谬论误导,违背圣旨之行不在少数。此番大和行幸,虽圣意以为时机未至,然竟篡意公布,实乃长藩之一大阴谋。议奏、国事官之不忠之言早已不绝于耳。究圣意之源乃在攘夷,其志始终未变,故决定借此时机推迟大和行幸之事。三条实美等人之罪责应追加处罚,特命禁止外出及与他人会面。

如果将此次政变看作是世俗间的斗争,那么,天真地认定亲征已经成功的攘夷派最终被人干净利索地解决掉了。究其原因,在于他们过度迂腐,未能深刻理解主上的立场。但到底有多少人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呢?

总之,政局由此在一夜之间急转直下,长州派与萨摩派的地位也马上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与三条实美交往甚密的三条西中纳言季知、东久世少将通禧、壬生修理权大夫基修、四条侍从隆歌、锦小路右马头赖德、泽主水宣嘉等人被严禁入宫,此外,被禁入宫的公卿达到了21人。

国事参政、寄人M也纷纷遭到免职,这些人最终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鹰司关白府。

新近担任堺御门守卫的萨摩兵与刚被赶出御门而进入鹰司府的长州兵之间仅隔着50米的距离对峙着。每人的脸上都是杀气腾腾,冲突似乎一触即发。深受其苦的不只是百姓,周边的公卿堂上也纷纷携家带口四处避难,其混『乱』情景难以言状。

于是,朝廷速派柳原中纳言光爱为敕使前往长州藩邸,对其好言安慰,劝其立即撤兵。同时,又派清水谷宰相中将公正前往鹰司府,命府中之人即速解散。

听从清水谷中将之言离开鹰司府回到自己家中的,仅有丰冈大藏卿随资、日野大纳言资宗等8人,而三条、三条西、东久世、四条、壬生、泽、锦小路等七卿,最终违背了朝命。

聚集在此的长州藩人马,以及诸藩的志士,可不是那么容易散去的。

“吾等忠心无二。这一定是主上身边的『奸』侫与萨摩的圈套!”

“对呀!要是这么撤退,那迄今为止的努力就全泡汤了。应该从这里打破御门,强行上诉!”

“不行,这样欠妥。不如拥戴关白入宫……”

“可关白已经不在这里了。那就让三条公率亲兵强行闯过御门。要是不向主上奏明忠心,吾等死不瞑目!”

就在此时,『毛』利岐守元纯和吉川监物经干从长州藩邸赶来,提议姑且从这里撤往妙法院,再从长计议。

萨长两藩的士兵正在怒目相视。由于解散的敕命已经下达,若在此挑起事端,

M寄人:皇宫中“御歌所”的职员。

向宫廷开枪,那将成为朝廷的死敌。或许,这正是对手设下的圈套。因此,必须避免冲突的发生……最终,众人在劝说之下撤往了妙法院。

这是此时最好的选择。

但以三条为代表的七卿不忍抛下激昂的人们单独行动,于是也同大家一起去往了妙法院。

除『毛』利岐守元纯、吉川监物经干、益田右卫门3位『毛』利家重臣之外,一行人中包括了长州的久坂玄瑞(义助)佐佐木男也,久留米的真木和泉、水野丹后、渊上郁太郎,土佐的土方楠左卫门、清冈半四郎、南部辰卫、伊藤甲之助、岛村左传次,肥后的宫部鼎藏,萨摩的美玉三平等各地的志士。

进入妙法院后,他们在三条实美和三条西季知的主持下开始商议军情……

事实上,此时几乎所有志士的想法,都是不惜在京城一战……

章节目录 第75章 志士与藩老 真木和泉代表志士首先开口。

“此处妙法院缺乏要害,不利一战。若敌之大兵袭来,恐无胜算。当前应即刻从此处撤往河内,盘踞金刚山,以图一战。正如诸公所知,昔日元弘年间M,楠氏以金刚山为根据地,对抗全日本之众兵,三年未败,最终取得胜利。如今中山忠光卿作为攘夷亲征之先锋,已于大和五条藩举起义兵,故可与彼互助呼应。即便吾等之兵没有楠氏”

之胆略,然忠诚之念丝毫不逊楠公,故应据金刚山而起。此乃第一良策,诸公意下如何?

在民间志士中,真木和泉不愧为与田中河内介肝胆相照的第一人。

正因为如此,与追求政治『性』的眼前利益相比,他总是先要将民族的“条理”进行一番缜密的梳理。

M元弘年间:日本年号之一,1331—1334年,这一时期的天皇是后醍醐天皇。

在心灵纯洁无私这点上,他与忠光的天忠组最为接近。

然而,在长州藩眼中,这一见解近乎无谋。不仅长州,在宫廷政争中败下阵来的以三条实美为代表的在场的七卿也是这样认为。

不管怎么说,现在敕命已经下达。他们似乎觉得,违抗敕命,去进行不知要持续几年的战争,对国家有百害而无一利。

“诸公意下如何?此乃吾之第一良策。”

看到大家沉默不语,毫无表态之意,真木和泉又往前挪了挪双膝。

“若诸公不能赞同,吾还有第二方案。这便是摄津的摩耶山。此山虽不高,却地处险峻要害。若盘踞此山,同时向各处飞传檄文,只要坚持20日之上,关西诸侯必四方响应,前来支援。集结于此山举兵,必能点燃倒幕之烽火。即便事与愿违,吾等战死沙场,这把彻底的勤皇烈焰也绝不会熄灭。一定会有人将之继承下去,将之变成拯救日本的巨大力量。占据摩耶山吧!此乃吾之第二良策。请诸公从二策之中选择其一。”

在场的志士中,很多人都被真木和泉的计谋所打动。

长州藩中,自认是吉田松阴遗志继承人的久坂玄瑞胸中燃烧着比真木和泉更加炽热的火焰,此时他却无法开口陈述意见。

一夜之间,他们的计划遭到颠覆,而且化为他们视之为神圣无上的敕命出现于自己面前。于是,以三条公为首的七卿和本藩的重臣也不得不混迹于这种场合。

终于,长州的重臣们开始碰头。在进行商议之后,吉川经干开口表态。当然,其自称这是藩里的意见。

“此番敕命之中确有许多难以理解之处。然自前来藩邸抚慰的柳原敕使的话中,可知本藩对攘夷一条的处置使圣心睿感。鉴此,吾意以为,应从即刻开始,拥戴在场的七卿返回吾乡,以图攘夷大计。若此,则诸侯必以长州为伍,而主上之误解亦可除。故吾等应不违朝命,暂且退回长州。此方乃第一良策!”

作为长州藩,提出这样的主张无可厚非。基于一藩立场的政治判断,与草莽的真情披『露』之间,竟有如此之大的差距!

志士之中弥漫着强烈的不满。显而易见,拥戴七卿西下长州,其真实目的在于胁迫主上的近臣为人质,使长藩处于有利的地位。

然而,作为七卿而言,必须面临另外一种选择。

七卿都是祖祖辈辈侍奉主上的特殊人物。对他们来讲,违抗“敕命”的痛苦要远远大于一般的常理。

此时,他们的立场极其微妙。他们的政敌已不分青红皂白地杀害了姊小路公知。因此,若他们仍留在京城,即便退职,也毫无安稳生活的保证。因此,他们能够选择的,仅仅剩下了两条路。

其一,遵从真木和泉的意见,盘踞金刚山或是摩耶山;

其二,遵从长州藩之意,弃都西下。

于是,何去何从的决断就寄托在了公卿中攘夷派的首领、在现场位居上座的三条实美身上。

三条实美闭目思忖了一阵,终于平静地开口了。

“诸公所言甚是。现朝廷已濒临危殆,此时若远离宫廷,臣子之情难以自谅……吾之设想,应想方设法留在京城,进而打探宫中虚实,以寻奉公之策。诸公尊意如何?”

此言是在体察其他六卿心境之后发出的,当然也是对长州建议的否定。

不出所料,『毛』利元纯摇头说道:

“公所言尽管在理,然毕竟仅为姑息手段而已。”

“愿听其详。”

“攘夷原本乃为国之大典,一日不可懈怠。简言之,此番事件,是幕吏忘却了吾主亲政已是大势所趋,而勾结侫臣,企划『奸』谋,惊慌中欲蒙蔽英明之吾主而引发。攘夷乃幕府之大忌,公武合体也仅为名分之事。故迄今为止,其为推翻不可移夺之吾主圣心,一再寻找时机,因诸公等正义之士在吾主身旁,其毫无可乘之机。然今日其策划此次阴谋,而终获得逞。自不待言,此并非圣心真正所在,然今日彼等『奸』侫之臣已进谗言,陷吾等于不忠不义,故随时可发来讨伐之兵。他藩之兵尚不足虑,然若如萨摩、会津之强藩兵至,盘踞任何要害均无胜算……若如此与之拼争,一旦背负贼名战死,则不仅吾等多年来之至诚毁于一旦,也将贻笑于天下后世。如此之时,金刚山不足据,摩耶山不足据,此座寺院更不可久留。唯有即速从此撤离,远赴长州,将攘夷之号令广传四方诸侯,集结天下正义之士,再度进京,清除君侧『奸』侫,以保宫廷平安。”

元纯的这番雄辩,决定了七卿落难的命运。

其时,三条实美27岁,三条西季知52岁,东久世通禧31岁,壬生基修29岁,四条隆歌36岁,锦小路赖德27岁,泽宣嘉29岁……

章节目录 第76章 生逢乱世 数千年来,七卿一直与朝廷心心相印。直到昨日,他们还坚信,只有攘夷才是大御心之所在,并以之号令天下。然而一夜之间,他们便在京城丧失了立足之地。

在『毛』利元纯的提议下,当场决定落难长州。这下众人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

时间早已过了凌晨3点。

“天马上就要亮了。一旦天亮,”

彼等必然来袭。所以必须赶在天亮之前离开这里,前往伏见。

被这么一催,七卿首先开始整理发束。长发垂下的公卿发型是不利于上路的。武士们也各自把长发卷起,以免招人耳目。

此时,天公不随人意地下起了雨。这天是阴历8月19日,公历已进入了10月。真是秋雨愁人……有人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草鞋,并备好了蓑衣和斗笠。对于七卿来说,脚蹬草鞋,身披蓑衣,头戴斗笠,一定是他们平生第一次的经历。

就这样,凌晨3点,七卿从妙法院悄然出发了。久坂玄瑞用凄婉的现代风格的和歌形式描绘了当时的情景。

生逢世道『乱』,

血染落日山河暗。

蝉河薄霭起,

隔岸雾霭风云淡。

悲情胸间生,

思之朝夕心中寒。

实美朝臣、季知卿、壬生、泽、四条、东久世、

还有锦小路大人,

宛若浮草命难断。

如今踏征途,

战马不进惟长嘶。

雨落难停歇,

泪湿衫袖秋风颤。

此去海山浅茅原,

雾霜铺天芦飞散。

难波M海『潮』涌,

人世艰辛实难堪。

秋风迎面吹,

悠悠追忆是东山。

妙法钟声响,

朝夕相闻心相唤。

今夜心戚戚,

问天何时云雾散。

待到宫阙百魅除,

明月照都凯歌还……

M难波:大阪地名。

自不待言,久坂玄瑞是与高杉晋作齐名的松阴门下的秀才。其坚定的情『操』与清纯的『性』格,就是恩师松阴的真实写照。

娶松阴之妹文子为妻的玄瑞时年仅仅26岁,后在禁门之变中不幸战死。多愁善感的他感到必须描绘出在此秋雨淋身之夜落难的七卿的哀婉之态,于是才有了这首和歌的问世。

当然,此时的他是与众人一起行动的。一行人上午10时左右到达伏见驿站。从这里起,七卿乘坐轿子,其他人则步行,于当日抵达了摄津的芥川。

转日已是20日。雨越下越大。簇拥着七卿的一行人衣衫湿透着在道路上疾行。当晚,他们在西宫住宿一夜。又过了一天,21日,他们终于在兵库的凑川乘上长州的藩船,这才松了一口气。

京城的形势已彻底改变。

因无敕许而擅自离都,七卿自然被削去官位。而长州藩士也被严禁进京……

章节目录 第77章 天忠组的结局 对于已在大和五条举起义旗的天忠组而言,8月18日的政变不亚于晴天霹雳。

19日黄昏,乘快轿赶到樱井寺的同志古东领左卫门将这一消息告知后,信心满满的中山忠光以及所有人一时间都哑然无声。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主上怎么会中止行幸……”

然而,这一切都是古东领左卫门亲眼所见。

被逐出宫廷的公卿与长州藩士撤到了妙法院,但19日一早却突然销声匿迹了。如果其中包括了尊忠光为首领的三条实美等七卿,那他们的去向不言自明。但同样毫无疑问的是,事情已遭到了挫折。

“下面应该怎么办?”

此时,他们已经砍下了五条代官铃木源内及手代、手付等官员的首级,没收了兵营中的金银财物,并一把火烧掉了建筑物。

幕府肯定会以“敕命”为名,派遣萨摩或会津的强兵前来讨罚。

盼望主上行幸,并拥戴主上以向天下显示草莽之忠心。然而一夜之间,这一切便沦为了贼逆的暴行。对于单纯无私的志士来说,这一冲击太大了。

“敕命既下就不得违抗!”

“但就这样屈服于幕府的讨伐?”

“要是被抓,肯定不分青红皂白就会被杀掉。那举兵的意义又何在呢?”

“对呀!就算三条公逃往了长州,但京城里不是还有真木和泉等其他同志吗?他们不会不呼应我们的。”

这里辩论的激烈程度远非妙法院可比。

他们的头上没有藩里的重压,也没有世俗常识的束缚。年轻豪放的辩论,各种意见如流星交织。

有人高呼,就在樱井寺等待幕府的大军,力战而死;有人叫喊,所有人马上返回京城,全部变成杀手继续实施天诛。

有人主张,大家齐聚宫门之前集体剖腹;有人建议,暂时解散潜入地下,等待时机东山再起。

年轻让他们在举事之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可一旦遭受挫折,年轻又表现出了脆弱的一面。与强烈的表现欲相比,他们匮乏的是经验,分不清可做与不可做之事的区别。

幸亏还有吉村寅太郎、松本奎堂、藤本铁石等年长者在场,他们充当了辩论总结者的角『色』。

举事已经开始。若就这么解散了,于情于理都无法解释。与其各奔东西,不如大家死在一起。此时聚集在一起的,就是这样一批纯情汉!吉村寅太郎于是说道:

“好吧,吾先行一步前往十津川,去招募乡士。若十津川的乡士能够加入,我们的队伍就能壮大。别管做成做不成,先打他幕府个措手不及!”

吉村最后总结说,这样一来,他日定有呼应者奋起而出。于是,此举便具有了率先在全日本举起倒幕大旗的意义。而要是按照大家的各自主张,很可能会因意见不一致而分散力量。

“好啦,就这样定了。如果有不赞同者,可以马上离开!”

中山忠光做出了裁决。20日一早,吉村寅太郎便先行与来自十津川的同志乾十郎一起出发了。

他们与十津川乡的乡士合兵一处,一时间总兵力达到了1200余人。不过,以此力量他们未能攻占高取城,这也决定了他们失败的命运。

在他们举兵之时,高取城城主植村骏河守曾赠送了配鞍战马2匹、火枪30挺、长枪30条,因此他们误认为,若自己兵指高取城,植村肯定会闻风而降。

高取城的植村氏从家康时代起便是德川家的支柱,门第以勇武闻名。之所以赠送配鞍战马、火枪及长枪等物,是因为他以为天皇即将来此行幸。而现在行幸已被中止,他自然不会顺从地向身为暴徒的天忠组投降。

此时,已以京都守护职松平容保之名下达了追讨天忠组之命。奉守护职之命出兵的大名,为大和郡山的松平甲斐守、纪伊家的家老,以及彦根的井伊家。

此外,所司代也下达了命令。奉此命出兵的,包括高取的植村骏河守、柳本的织田筑前守、芝村的织田摄津守、新庄的永井家、小泉的片桐家、柳生的柳生家、田原原本的平野家等。而津的藤堂藩也奉朝廷的直接命令出动了藩兵。如此浩浩『荡』『荡』的军势,仅凭天忠组的那点人马根本无法对抗……

如果说8月18日政变导致的七卿落难是一场历史的悲剧,那么天忠组的挫折同样也是永远不能忘却的、述说日本民族忠诚的悲情史诗。

经过一番恶战,继承了田中河内介的梦想,愤然而起的明治大帝的年轻的舅舅、19岁的中山忠光和集结在他周围的志士们几乎全部战死或剖腹。

松本奎堂、藤本铁石、吉村寅太郎3位首领战死或剖腹是在9月25日的里屋之战以后。地点是吉野川的上流、翻过鹫之尾岗的鹫家口。义军于26日彻底溃败。

而只有中山忠光杀出一条血路,从战场突围出来。

9月27日,忠光复又潜入大阪,进入长州藩邸,步七卿的后尘追踪而去……

章节目录 第78章 元治元年的激荡 田中河内介信赖萨摩藩,却被萨摩藩士杀害。前文已经描述,他的死是如何惨无人道。而一心希望继承他的遗志,举兵奋战的中山忠光,最终的命运同样是信赖长州而死在了长州藩士的手里。历史再次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由此可以证明,当时山河混『乱』的日本,激烈的动『荡』是如何的反复无常。

当初,对于长州藩来说,身在京城的中山侍从是多么不可或缺的重要同志。

然而,当义举失败,逃往长州避难时,对于长州藩而言,忠光立即变成了一个沉重的负担。

任何藩之中都有勤皇和佐幕两派,双方一直进行着激烈的争斗。长藩也不例外。被称为“俗论党”的恭顺派,对因莽撞导致被禁止出入京城处罚的勤皇派发起了猛烈地抨击。

“就是这帮人把『毛』利家搞垮的!”

结果自然是撤换了藩政厅的面孔,并频繁活动,以求缓和与幕府及宫廷的感情。

这样一来,七卿一下被视为违抗敕命,陷藩于不利地位的元凶。此时,中山忠光这么一位暴烈的贵公子也落难而来。

“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不能再客气了!”

不知是谁直接下达的暗杀密令。不过,当时将『毛』利敬亲父子软禁在天树院,并闯进藩政厅示威的恭顺派人士包括椋梨藤太、中山右卫门、小仓泽五右卫门、山县一兵卫、冈本吉之进等人,因此下令者一定在他们之中。这样,元治元年12月,遭幕府密探追杀不停变换居所的中山忠光身边,又悄悄地增加了长府支藩的刺客。

他们是长府的藩士:福山吉兵卫、佐野庄左卫门、近木伊右卫门、内田与三郎、高田吉兵卫等5人。

12月5日,身强体壮的5人秘密来到田耕村,便有人向他们命令到:

“现在,有一件绝不可外泄的大事要交给你们去办。听着,马上把临近各村的庄屋集中到杣地庄屋山田幸八家!”

其时,20岁的中山忠光正藏身于杣地的樵夫兼猎手万次郎家中。

当然,不止他一人。本藩的勤皇派派来了国司直记和岩田佐右卫门2人担任护卫,侍女登美和其母智濑户M也伺候左右,同时,还有一个名叫力藏的负责做饭。

而且,侍女登美已经怀有5个月的身孕,行动不便。

侍从如此之多,可知忠光潜伏的万次郎家的人员是多么庞大。

然而事实上,万次郎家是真正的茅屋草舍,连一间像样的居室都没有。有孕在身的侍女和照管她的母亲住进去已经撑得满满的了,其他人员就别想再住进万次郎家贴身伺候。于是,与其说他们是侍奉者,不如说是本藩派来的不时来看看这头年轻的公狮会做出什么冲动之举的监视者……

身为明治大帝的亲舅舅、由田中河内介一手培育起来的中山忠光侍从可谓命运多舛……

忠光从鹫家口奋力杀出一条血路逃到长州,到这年的12月为止,仅仅一年零三个月。

M智濑户为音译。

然而这一年零三个月,却充满了远比昔日从吉野山向奥州败退的源义经M之旅更加艰辛的经历……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历史的车轮依然隆隆向前。

与七卿一起撤至长州的志士们并没有因背负贼名而意志消沉。这期间,日本也发生了数件令人震惊的大事。

其一是“池田屋『骚』动”N,它的发生让“新选组”与其队长“近藤勇”的名字一时间声名显赫;其二是之后发生的“禁门之变”

6月5日发生的池田屋『骚』动的结果是,为使被逐出京城的长州藩主『毛』利敬亲父子解除惩戒而四周奔走的桂小五郎险遭不测,而一起行动的志士们则或是被杀,或遭拘捕。

长州藩士之中,松阴的得意门生吉田稔麿及大高又次郎、池田义澄等战死,而肥后的宫部鼎藏、土佐的北添佶摩等人也血洒池田屋。

如此一来,落难长州的真木和泉、水野丹后等人再也坐不住了。

“我们姑且率兵进京,哀求敕许长州入京。”

与三条实美商量后,三条也赞同这一意见。不过,尽管措辞是“哀求”但真是要率兵进京的话,就必须做好与挡路者殊死一战的准备。

于是,便发生了被称为“禁门之变”的7月19日的大冲突。

长州的益田右卫门介、福原越后、国司信浓三位家老率数千人马向京城进军后,幕府方面大为惊恐,为不使他们接近宫廷,急令会津、越前、桑名、大垣等藩出兵拦截。

7月19日,从伏见、天龙寺、山崎三面杀来的长州军与拦截的幕府军在蛤御门爆发激战,长州军战败,被击退至天王寺。

在19日的这场蛤御门之战中,松阴的门生久坂玄瑞、寺岛忠三郎、入江九一,土佐的伊藤甲之助,筑前的中村恒次郎等前途无量之士纷纷战死。21日,幕府军进而进攻天王寺,被称为民间志士领袖的真木和泉以及福冈的松田五六郎,久留米的松浦宽敏,熊本的小坂次郎,宇都宫的广田执中,土佐的能势达太郎等20余人全部剖腹自尽。一场悲剧画上了句号。

至此,进京的长州人马全军覆没。

而此时,在下关海域,长州藩还不得不独自面对美、英、法、荷四国联合舰队的进攻……

这场海战同样以长州方的战败告终。幕府进而又派出了讨伐大军,一直进攻到了广岛。长州藩顿时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境地。

于是,长州命益田右卫门介、国司信浓、福原越后三位家老以引发蛤御门之战的罪名剖腹,同时与幕府谈判,以期幕府军不要进入自己领内。

自被命剖腹的三家老上京之后起,为不使中山忠光听到这些消息,长州藩开始想方设法变换他的居所。

要是这位年轻气盛的贵公子得知长州起兵上京的消息,一定会要求亲自上阵指挥的。不管怎么说,忠光侍从终究是中山大纳言的公子、睦仁亲王的舅舅呀!若让其冲锋在前而战败,那才是对长州勤皇派的最大伤害。这种担心自然是勤皇派人士的心境。而到了12月初,这种心境却出现了变化。

因为此时长州藩的实权已掌握在了归顺派的手中。同时,长州内定,在勤皇三家老被命剖腹后,将其首级献给已抵达广岛的幕府统帅德川广胜,以表恭顺之意……

正是在此背景下,12月5日,来自长府藩的众刺客来到了中山忠光隐居的杣地庄屋山田幸八家。他们的目的,是召集附近的庄屋,向其秘密布置暗杀中山忠光一事……

章节目录 第79章 潜居的贵公子 一天,在潜居的樵夫万次郎家中中山忠光迎来了一位稀客——万次郎的兄长源次郎。

这天,源次郎从过去忠光曾藏身过一段时间的上畑赶来,手里提着一支圆滚滚的肥山鸡。

“我打了这个好东西,就赶着给您送来了。您等着,我马上给您做。”

他把山鸡放在两人中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让您受委屈了。万次郎那家伙没惹您生气吧?”

“哪里的话。万次郎与您一样都是实在人。我不久前还去打了野猪呢!”

“哦?您去打野猪了?”

“是呀。如今,樵夫的本领已经难不倒我了。爬起山来我也绝不会输给万次郎呢!”

“怎么能让您干这些呢!您毕竟还是宫廷的……”

“快别这么说!”

忠光轻声阻止了源次郎。

“连我都想不到会在此逗留如此之久,给万次郎添了不少麻烦。而藩厅的那些面孔只是一个劲地变。”

忠光这么一说,来访的源次郎的眼睛湿润了。他赶忙摇了摇手。

“这事我也听说了。真是不像话!您别生气,先暂时委屈一下。”

源次郎对于忠光自离开上畑的常光庵之后多次变换住所的情况非常清楚。

忠光的身旁经常闪烁着幕府密探的目光。由于有流言说一个可疑的女人来到上畑打探忠光的情况,因此忠光不得不于8月14日秘密地从上畑的常光庵转移到黑井村的道元孙九郎家。

当时源次郎也陪在忠光身边。但黑井村也并非可以久留之处,所以第二天,忠光又转移到了川棚村的三惠寺。

在川棚村也只住了三天,之后,又经过了田耕村的白泷山,最后到达了杣地的村民太田新右卫门的家中。

这处杣地距上畑的常光庵大约1日里半,是被御岳山、筱月岭、夜打峰、城山、大庭岭等包围的盆地,而且沿着白泷川的1日里左右没有村落。不用说外地人,本地人也只有太田一家,可以说终日不见人影。

但藩里认为此处同样存在危险,因此二十多天后,传话说要将忠光转移至翻越峡谷相距12町M左右的四恩寺的小庵中。

当时,忠光信任的源次郎也特地从上畑赶来帮忙。

等到了四恩寺才发现,在这座古寺的破败小庵中,根本没有忠光的栖身之地。因为这里长年无人居住,已在风吹雨打中荒废了,连狐狸都在此筑了窝。看到这一情景,不仅忠光和源次郎,连领路的新右卫门和庄屋都大为吃惊。于是,只能让忠光暂时在源次郎猎手兼樵夫的弟弟万次郎在寺院台阶下搭的一间只能住一人的小屋中安顿下来。

庄屋他们如何向藩里报告的不得而知。不过不久之后,庄屋他们悄悄领来了木工,开始修缮那座小庵。

“总算修好了,请大人搬过去吧。”

得到上述通报已到了这年秋天的中段。忠光带着怀孕的侍女及其母亲,再次踏着古旧的四恩寺台阶住进了小庵。

M町:日本旧时长度单位,1町约合109米。

走进小庵的同时,忠光的怒火爆发了。背对岩石新建的这座小庵是一间只有3张榻榻米大小的一间屋子。不仅如此,这间屋子还是土屋,周围还用结实的栅栏围着,让人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一座牢笼。

“吾辞退官位,舍弃父兄,远离皇都,不是为了来这里坐牢的,而是在天下危急之际,以此五尺之躯为国尽忠的呀!幽闭于如此之地,懈怠于身心的磨炼,一旦有事,将如何应对!”

藩里的解释总是那么一条:为了避开幕府的耳目……而到了此时,已经不止这些了,他们煞费苦心要做的,变成了如何才能使世间的激『荡』不传入这位冲动纯情的贵公子耳中。

要是忠光能够在藩内通行无阻,那么已经陷入困顿的勤皇派势必会卷土重来……

愤怒的忠光还是回到了万次郎的小屋。从那时起,他更加沉醉于身心的磨炼之中。

他用万次郎的猎枪练习『射』击,用樵夫的斧头砍柴练习臂力,把砍下的柴火挑回家练习耐力。

正当他急于了解世间之事时,这天,源次郎前来拜访了。

“世间盛传幕府将会向长州发兵,或者已经发兵。你可曾听说?”

“这、这个嘛……”

源次郎仍想隐瞒,所以故意把语尾拖得混沌不清。就在这时,庄屋山田幸八一边搓着手一边走了进来。

“呵,好肥的山鸡呀!”

赞美完山鸡,他又告诉忠光,还得请他从这里搬走。

“有四五个可疑人进了村子,正不停地打听侍从大人的消息呢。似乎他们已经知道大人在这里……所以,大人不能再犹豫了,请立刻转移!您的侍卫国司大人和岩田大人马上也会赶到这里。”

源次郎听后首先点头称是。他在来此的途中,已经听说有陌生人(即刺客)去庄屋家了。

一定是可疑的“杀手”

山鸡再肥美,也来不及品尝了。

“这帮顽固不化的幕府走狗!”

忠光一行急忙离开万次郎家,走了12町左右的险峻山路,于当晚到达了曾潜居过20余日的太田新右卫门家。

新右卫门家根本没想到忠光会回来,忠光过去住的那间8张榻榻米的房子此时铺满了正在晾干的稻谷。

“哎呀,真是对不住!请稍候片刻。”

主人慌忙收拾好稻谷,这才将等在外面的忠光一行迎了进来。

一直提着的山鸡,最终变成了忠光7日的夜宵。

第二天(8日)忠光因剧烈的腹痛而未能起身。

要是仅仅如此也就罢了。当忠光在被褥上苦苦挣扎时,藩里派出的使者来到了新右卫门家。

“侍卫国司直记即速返回长府,以松林良太郎接替,担当随从。”

藩命不可违。一直跟随忠光、对其单纯无私的勤皇之心钦佩不已的国司直记就这么依依不舍地离去了。

维新后,这位国司直记被封为中山神社的宫司。很明显,他与源次郎、万次郎兄弟一样,都是不会背叛忠光的人。

把国司直记打发走之后,当晚,庄屋山田幸八来了。

“有可疑之人在监视这所房子,请大人速转移至四恩寺……”

看到这里读者或许已经意识到了。其实长府藩派来的刺客一定是计划在忠光从万次郎的小屋转移至太田新右卫门家的途中动手的。

他们原来并没有让忠光活着进入新右卫门家的打算,因此连新右卫门家的房间中晾着稻谷都懒得通报同伙……不如说,这是他们的一个疏忽。

不过这样一来,山鸡中毒也成为了一个疑点。

无论从风采还是『性』格来讲,中山忠光都是与明治大帝最为相似的。

忠光对庄屋幸八非常信任。

“不是那座牢屋,是四恩寺对吗?”

“正、正是。那座房子已经拆掉了。”

忠光从病榻上起身,连短刀都交给了幸八保管。由于他一直就没有大刀,可以说此时的他已是手无寸铁。

忠光不仅是剑道高手,而且他师从于吉村寅太郎,柔道也是高手。如此的自信反而让他大意了。

与5日那天下山的路相反,他是倒过来沿着白泷川上行。8日夜间的月亮已经落下,险峻的山道两侧丛林密布……侍卫都被留在了新右卫门家,忠光一个人在幸八提着的灯笼的光亮引导下,强忍着还在发作的腹痛前行着。

沿着陡峭的山路走了4町左右,一块巨石挡住了去路。此处小径蜿蜒曲折。这时,引导着忠光的灯笼光亮忽然闪跳了一下就不见了。

幸八猛地加快步伐,飞身跳过了岩石。

“幸八,出什么事啦?”

就在忠光在黑暗中停下脚步张望的一瞬间,他的小腿遭到了棍棒的狠命一击。

“啊——”

忠光只留下了短暂的惊叹声,便向着崖下的枯田滚落下去。

章节目录 第80章 悲怨的枯田 此时的中山忠光手无寸铁。

直到滚落枯田,忠光都未意识到自己的小腿是被刺客所击。他以为自己是碰到了岩块或是树根,一面『揉』着小腿,一面呼喊着带路的庄屋。

“幸八!幸八你在干什么!快把灯照过来,我在这里!”

还没等他喊完,一群黑影无声无息地将他团团围住了。仔细数一下,竟有七个……

忠光不由得后退一步。

“什么人?!”

话刚问出口,一人猛地从身后将其抱住。

这是刺客的上司给他们下达的密令。不管怎么下手,尸体是逃不过人眼的。如若让人知道了是“斩杀”那么藩里在天朝眼中将处于不利的地位。所以下手的方式是采取众人一拥而上,不使其身体出现外伤的压死法!

然而,忠光自幼师从田中河内介,后来又跟随土佐的吉村寅太郎学习柔道,技艺相当了得。

“走狗!”

忠光自然将对方当作了幕府的杀手,一下将其摔了出去。

“好厉害!”

“大家一起上!”

天『色』昏暗,而且脚下是枯田。扔摔了几次也没把这些人弄伤,他们爬起身又猛扑过来。最终,一人狠狠地抓住了忠光的小腿。

忠光有些力不从心了。吃坏了肚子不说,也一直没有进食,加上小腿意外受了重伤,就在他又摔出一人后踉跄之际,被从身后扑上来的另一人的体重压倒了。

“抓住啦!”

“好,压死他!”

一个低声的命令后,一层层叠上来的体重,将忠光的脸和身体深深按入了枯田里。

虽说是干土,可脸被压入枯田的忠光无法呼吸。在“吱”地发出一声不知像蛇还是泥鳅的鸣叫后,四周终于恢复了宁静。

年仅20岁的天忠组首领中山忠光死了。但他死不瞑目!

“好像干得不错。”

“好,快把尸体处理好!”

现在已知,当时参与暗杀的共有七人,但直接下手的人是谁则尚未弄清。

在久保的太田新右卫门家中,国司直记和侍女登美等人正翘首等待。而他们等到的,却是面『色』苍白、飞奔而来的庄屋幸八。

“怎么啦?出什么事啦?”

国司直记把水递给浑身颤抖、牙根咯咯作响嘴都合不上的幸八让他喝下,但幸八的口齿依旧不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断断续续地说道:

“在长、长濑的崖道那、那里,一群坏人对、对侍从大人……”

“什么,是幕府的杀手吗?!”

“是、是,有五六个……都提、提着刀,突然就杀、杀过来了!”

“那侍从大人呢?”

“他,他肯定跑到哪里去了,我、我不清楚。坏,坏了……那帮杀手马上就会杀到这里来。快、快跑吧……”

现在已经很清楚,庄屋山田幸八与暗杀者是一丘之貉。但当时国司直记与登美并未觉察出这一点,而是按其所说的逃到相距十余町远的畔头的田村吉五郎家躲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离开了长府,藏进了江尻半右卫门家。

当然,登美和国司直记都坚信,中山忠光一定还活着,只是暂时躲到某处避难去了。

章节目录 第81章 沙丘的秘密 就这样,在丰浦郡田耕村杣地的村头成为护国之魂的中山忠光变成了一具尸体。与田中河内介一样,他的身上也充满着不幸。

压死忠光之后,福山吉兵卫等刺客首先将其尸体运至庄屋幸八家里,并在那里进行了一个小时的密谋。结果一行人连夜把尸体运到向南1日里左右的夜打岭暂时埋掉。但处理完尸体回来后,其中一人说道:

“恐怕夜打岭并不安全。如今那里常有猎手出入,要是让他们看到,一定会被挖出来的。”

他的结论是,由于是挖出新土埋下去的,因此一定会引起猎手的注意。

被他这么一说,越发感到不安的众人再也坐不住了。

等他们复又返回夜打岭,挖出尸体重新回到庄屋幸八家,已是后半夜了。

“怎么办?干脆将其送回京都!”

由于尸体上没有伤痕,因此,与其埋在此地成天提心吊胆地害怕被人发现,还不如以“病死”为名堂堂正正送至京城更安全。

“是呀,这个主意太妙了!就这么办!”

于是众人七手八脚抬出一张古旧的长箱子,将尸体放了进去。为了防止尸体腐烂,在里面塞满了盐作为防腐剂。关上箱子后,又在外面包上一层厚厚的粗草席,最后再用绳子捆好。

仅从外观看,就是一件普通的行李。

装好行李,又命幸八征集了三名村中的强劳力抬着,在天亮之前离开了幸八家。

他们计划天亮前将之运至下关,再从坛之浦委托快轿送往京城。

“赶快行动!”

越过上畑的山道,进入宇贺村的本乡,一行人故意避开眼目繁多的国道,从乡道向海边迂回。

然而,坡道众多的夜路出人意料地难行,等走到安冈町背后的小路时,天已完全大亮。散落在各处的农家人一出门,都表情惊讶地目送着这一行人。

天空晴朗,东方火红。在此黎明时分,一群陌生人抬着硕大的行李在平素无人行走的小路上疾驰。他们从何而来,又去往何处……由于他们避开了国道,所以更加显眼。

“这下坏了,肯定要传开了!”

想到这里,他们的脚底有些打颤。

他们杀害的,毕竟是拥有主上的侍从这一高贵身份的人呀。良心的谴责与早晨的阳光一道猛烈地冲击着他们。

“这样不行呀,肯定运不到下关了!”

走到同属丰浦郡的川中村绫罗木海滩,一行人站在松林中,再也走不动了。

这里是砂地,便于挖掘,而且用白砂覆盖的话并不醒目。

方案第三次改变。他们将长箱埋在了绫罗木海滩的小丘之上,还在砂上摆放了石头作为标记,然后就地解散。

武士们返回了长府,庄屋以下的百姓则返回了田耕村。

然而,忠光遇难之事早已经百姓之口在田耕村传开了。深得忠光信任的万次郎吃惊之余来到长濑一看,枯田中杂『乱』的足迹到处都是。那块岩石的一角还留着少许血痕。

但万次郎知道忠光是有勇有谋之人,他相信忠光不会在此被杀,而一定是杀开一条血路后藏身于某处了。

当然,『毛』利家的本藩对此也毫不知情。因此,长府的支藩一直对暗杀忠光守口如瓶。

忠光侍从潜居延行村中之时,因饮酒过度导致发病,吐血甚剧,虽经藩医阪井龙眠诊疗,然投『药』无效,遂于11月15日病故。

支藩特意伪造了诊断书,向本藩报告。暗杀的时间为12月8日,而诊断书将死亡时间写成了在此之前。其欲隐瞒忠光其后生活状况的目的十分明了。

而在严禁百姓将此消息泄『露』出去的“誓文”中,也将死亡时间定在了11月15日。文中写道:

(前略)关于自本藩(『毛』利本家)『政府』改变之时起潜伏于此之贵者之事,因闻已外泄他人,恐对眼前之贵者不利,故以惶恐之情,于11月4日晚向贵者提出隐身之意,引领其返回延行村。然对『妇』人(登美侍女)因其已有身孕,不便侍奉,故将其带回府(长府)中。后因不应向『妇』人泄『露』潜伏之贵者之详情,又将其送往他乡。11月5日起,医师阪井龙眠不时前往问诊奉『药』,然贵者身体虚弱,且嗜好饮酒,以致吐血不断。伺候者将目睹之病重之情急行上报。然阪井龙眠虽急速赶往,仍未能挽救,故贵者于同月15日黄昏前死去……云云。

由于担心田耕村民将事情真相泄『露』出去,支藩急派郡代M林群平、村冈弹作二人召集村民训话:

关于中山侍从之事,一律不得外传,违抗者以斩罪论处。故今出此誓文。

在让村民领取誓文之前,他们还仔细叮嘱,向其灌输这一概念。

M郡代:也称郡奉行,郡的最高官员。

让村民们领取誓文,就是让村民面对天地神明起誓:必须按照他们的口径去说,忠光是因好酒引发胃溃疡而亡,登美侍女已被送往他乡。除此之外,不得将任何情况外泄。一旦外泄,则以斩罪论处……

不久之后,上述消息开始被世间知晓。这是『毛』利藩的势力复又被勤皇派接管的缘故。

意在将讨伐长州的幕府军留滞在广岛的恭顺派,对解除藩主父子的反思全力以赴。同时,他们也希望将暂时落难长州的以三条实美为首的七卿转移至他藩,以求『毛』利家族的安泰。因此,对于恭顺派而言,在事关主家存亡大计的紧要关头,中山忠光就是一个不得不下狠心除掉的绊脚石。

但对于勤皇派而言,忠光可是将要成为下代天皇的睦仁亲王的亲舅舅,是一位无论如何都需要力保的重要人物。

“侍从大人现在情况如何?”

“快去打探侍从大人的行踪!”

勤皇派的玉木文之进(吉田松阴的叔父)山田幸右卫门等人掌管藩政厅之后,这一问题复又摆上了议事日程。

当时属于勤皇派的武装膺惩队中,就有几位从大和血战中逃脱,之后追随忠光而来的天忠组的同志。

久留米的小川佐吉化名宫田半四郎、半田门吉化名武田次郎,土佐的池田藏太化名细川左马之介、上田宗儿化名后藤源藏,这些志士纷纷加入了膺惩队。

此外,土佐的伊吹周吉化名石田英吉加入了另一武装奇兵队。这些志士对于追查忠光的下落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忠光侍从可是发誓与吾等生死与共的呀!侍女登美一定知道详情。”

他们最终查出,登美离开长府的江尻半右卫门家后,回到了位于下关的娘家恩地与兵卫家中,他们于是赶到那里,详细了解了忠光失踪当晚的情况。

于是,石田英吉立即赶往田耕村,宫田半四郎、细川左马之介、后藤源藏三人则奔向长府,做进一步调查。

来到田耕村的石田英吉从庄屋幸八那里一无所获,不过却从村民口中了解到有人将一个似乎装有尸体的长箱埋在了绫罗木海滩的消息,于是他又赶往长府。

长府藩无论怎么责问,只是咬住一条:他们绝对没有暗杀忠光。

“已向本藩报告。侍从肯定属于病死,这点毫无疑问。”

“好吧,吾等就马上赶到绫罗木海滩,开箱验尸!”

情绪激动的石田英吉一提到绫罗木的地名,长府藩的官员们脸『色』顿时大变。

其实,也正是在此时,才第一次清楚尸体确实是在长箱之中。

“看,确实有鬼吧!好,不管是病死还是暗杀,非搞个水落石出给你们看看!”

石田英吉等人愤然离去。在他们身后,支藩的刺客紧紧尾随。

一旦他们验尸,支藩将无地自容。

就这样,在绫罗木海滩,仰慕中山忠光的天忠组残余成员同长府藩士之间再次陷入了流血事件一触即发的境地……

章节目录 第82章 墓前的恸哭 那天乌云密布。

海面刮来的狂风掀起了滔天巨浪,松林也在风中不停地啜泣。在摆放着一块标记石的土墓前,石田英吉等六位志士正在分别献花。就在这时,八名长府藩士瞪着双眼冲了过来。

“绝不许你们碰贵者的遗体!”

“什么?就是说,尊公是知道侍从大人是被暗杀的,所以这么害怕的喽?”

“不管怎么说,这里葬的是”

一位尊贵的大人。掘墓这样粗暴的行为,作为我藩是断然不能允许的!

“给我闭嘴!说,把这位尊贵的大人从太田新右卫门家骗出,然后在长濑枯田中残忍杀害的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

“不是暗杀,大人是病死的!”

“那好,对于如此荒唐之事,我们只有开箱检验了。别妨碍我们!”

“住手!要是让高贵的大人的尸骸暴『露』于荒野,无论是对中山家、对宫廷,都是我藩的失职。所以今天就算拼上『性』命也要阻止你们!”

“什么,你们想和我们拼命?”

“当然。如果连这点道理都不懂,那和你们也没什么好谈的了。长府藩颜面扫地,其实就是山口的『毛』利本藩颜面扫地。你们不是坚信你们本藩属于勤皇家门第,才以身相投的吗?所以,这归根到底也是关系到你们的颜面呀!”

“什么狗屁道理!”

石田英吉猛地就想拔刀。土佐出身的细川左马之介(池内藏太)连忙阻止。

“等等!他们说得在理。”

长州藩士今天已做好了思想准备,就算把你们六个全杀了也不能让你们挖墓。他们不惜杀人,就是暗杀的最好证据。但即便是六条生命在此陨落,地下的忠光真能开心吗?

头顶上松风低鸣,似乎是在传达着忠光的悲愁:

“好好活下去,为了国家奋斗……”

“我们全部战死,尊公方也半数毙命。这样一来,国家的损失可就大了……尊公意下如何呢?”

听左马之介这么一说,一名藩士赶忙补充道:

“是呀,是这个理呀!不管我们多么争强好胜,逝去的侍从大人也不会生还。武士的情怀嘛……眼光放远些吧!”

“哇”地一声,石田放声大哭。

对方说到“武士的情怀”的那一瞬间,他心中满怀的愤懑被一下释放出来。

一旦挖开土墓,同时周围又是尸横遍野,那么世间对此又会如何评论?结果不言自明,就是不仅长府藩,连整个『毛』利藩都将陷入无法收拾的混『乱』。

“今天姑且控制情感,继承忠心报国的侍从遗志是当务之急。想必长府藩也是同样的想法。只是有一个要求,我们走后,这里的祭奠断然不得懈怠!”

“这个敬请放心……”

“要是如此,我们在墓前叩拜后就走。我们在侍从大人灵前起誓,一定会开创崭新的国家!”

这回不仅石田,宫田、武田、后藤都纷纷在土墓前放声恸哭。

长府藩士这下放了心,蹲在他们身后,也合掌默诵。

就这样,围绕忠光之死的更大混『乱』终于避免。

明治3年10月,这位年纪轻轻就离京出走的中山忠光不仅官复原位,还被新天子明治大帝追赐正四位。而在此之前,长府藩在忠光的坟墓上加盖了防水棚,还在旁边设立了名为“中山神社”的祭殿,供人祭奠。祭祀之日是每年的5月18日,因为这位不幸的贵公子的生日是弘化2年(1845年)4月13日,这天换算成公历是5月18日……

章节目录 第83章 牺牲的供品 隐匿于下关娘家的忠光的侍女登美其后又被带回长府,在江尻半右卫门家关了一段时间。这是藩里担心她将事件泄『露』出去而采取的措施。

在江尻家,登美生下了忠光在这个世上唯一的女儿。

石田英吉害怕这对母女又会引发事端,所以一直对她们放心不下。

他们将母子二人从江尻家抢出,暂时安置在奇兵队位于吉田町的兵营中。

之后,又将她们转移至吉敷郡大藏村的真宗寺和同村的村冈屋善四郎家,保护手段相当严密。

忠光唯一的女儿名叫仲子。改元明治前夕,长州藩主『毛』利元德将其收养,并于明治8年M8月其11岁时交还爷爷中山忠能卿。多年之后,嫁与嵯峨公胜侯,成为仲子夫人……

就这样,到了元治元年(1864年)的12月末,在田中河内介号召下掀起勤皇热『潮』的志士们,在遭受了惨烈的血雨腥风之后,几乎全军覆没了。

此时,可称为草莽主心骨的人物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吉田松阴被处死,梅田云浜死于狱中,赖三树三郎、桥本左吉与吉田松阴一道,满怀怨恨地被埋在了小塚原的囚犯墓地。

因安政大狱而成为志士们众矢之的的井伊直弼也已不在人世。而杀死他的水户志士不是被捕,就是被杀,几乎无一幸免。

井伊直弼的对头、水户齐昭也死了。世间传说,他是被潜入家中的井伊直弼的遗臣杀死的。而与田中河内介并称为志士栋梁的真木和泉也『自杀』身亡。寺田屋『骚』『乱』中牺牲了有马新七等七人。之后发生的池田屋『骚』『乱』中,又牺牲了肥后的宫部鼎藏。

此外,平野国臣、姊小路公知、吉村寅太郎、松本奎堂、藤本铁石、久坂玄瑞、吉田稔麿、寺岛忠三郎、入江九一等人,在国难当头之时,都将自己无量的前途献给了勤皇运动。想起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庞,真让人扼腕叹息!

承担了蛤御门之变的罪名而被命剖腹的长州藩三家老——国司信浓、福原越后、益田弹正,他们同样是那个茫然不知所措的时代悲哀的牺牲品。

被称为旷世奇才的松阴的恩师佐久间象山,也在蛤御门之变八天前的7月11日在京都被暗杀。

历史从一个老朽的时代向下一个时代蜕变的过程中,真的需要如此众多的牺牲作为供品吗?

无论如何,到元治元年为止,草莽志士梦寐以求的理想型维新运动即便不能说是完全失败,但也陷入了绝境。

如果将这一时期作为运动的纯情期,视之为维新的第一阶段的话,那么,在风浪之中生存下来的人拉开的相当于第二幕的第二阶段,其显着的特点就是以政治『性』为主题,更加追求现实了。

在元治元年的舞台上,萨摩与长州还是敌人。

如果用已经故去的纯情牺牲者的眼光看去,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两大雄藩的“勤皇”不过是幕臣为了维持幕府的存续而进行的『性』质相同,却夹杂着诸多“私心”的私斗而已。

每个藩受各自利益所限,只会在自己的盘算之内行动。意识到自己的迂腐而采取其他行动的人出现,则是后来的事了。

不过,在第一阶段逝去的牺牲者的纯情,是绝不会消亡的。

对于现实处理的才能尽管还显幼稚,然而,纯洁得不带半点污浊的对国体的憧憬和忠诚,一定能够超越他们的不足,永远不断地叩击着民族的良心。

吉田松阴最后曾发出这样的呐喊:

“虽居松下陋村,誓死成为国之脊梁!”

其以神州之民自居而奋起行动的正义感,在时代的腐败之风愈演愈烈之时,定能越发释放出清新的芬芳,唤醒起日本民族沉睡的心灵。

堂堂男儿身,

纵便埋葬武藏野,

体腐志不沉。

感天动地终不灭,

惟我悠悠大和魂。M

事实上,虽说后来出现了所谓的萨长联合『政府』,但只要藩阀政治『露』骨地存在,就会对时代发展形成某种阻碍,反过来起到『荡』涤尘埃的作用。

有一点可以肯定,即风雨之后活下来的人绝不是劣等品。

这些人当中,有桂小五郎,即后来的木户孝允,有西乡隆盛、胜海舟、大久保利通、坂本龙马、高杉晋作、伊藤博文……在宫廷方面,还有三条实美、岩仓具视,这些担负开创历史新篇章使命的人,在各自命运的惊涛骇浪之中得到了暂时的喘息。

就这样,元治元年在剧烈的动『荡』之中悲惨地过去,留下了人们对纯情派大崩溃的叹息。庆应元年(1865年)也随之到来了。

元治的年号在『骚』『乱』中开始,在『骚』『乱』中结束,由于未能秉乘天意,仅仅维持了一年零两个月便被改元。改元“元治”是在2月20日,而改元“庆应”则是第二年的4月7日。

土佐的坂本龙马意识到,为达到倒幕维新的目的,首先需要萨长两藩的联合,于是决心为两藩的和解进行斡旋。闰5月1日,他与长州的桂小五郎(木户孝允)

M本诗为吉田松阴辞世之作。

在下关为此事进行了第一次磋商。

此时,距年号改为“庆应”仅有两个月。

从此,维新运动迎来了新局面。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有两点,一是“倒幕”乃维新第一要务的观念已经深入有志者心中;二是人们普遍开始对日本并不具备与列强一战的防卫力量这一现实进行反思。

若无此实力唯有开国,开国后可吸收、消化他们的文明为日本所用……不用说,这一思想率先为佐久间象山所提倡,后被其门徒胜海舟、吉田松阴等继承。

让坂本龙马大开眼界的是胜海州。而为长州藩最初的留学者伊藤俊辅、井上闻多等人创造亲眼目睹欧洲机会的,则是吉田松阴。

从这点意义上讲,历史的宿命中似乎总会带有那么一丝安抚。

如果让目不斜视地一心高呼尊皇攘夷的初期纯情派志士去开国,去吸收列强的文明,有些过于残酷了。因此,不能不认为是历史刻意安排了他们各自的逝去。

此时,时代的主题已从尊皇攘夷,转移到开国勤皇、开国讨幕之上。

如果他们当中,有人始终不愿将视线从“攘夷”之上移开,那这个人又会是谁呢?

这种情况下的“攘夷”之意自然不只是厌恶夷人那么轻描淡写。这些夷人至少无视作为对手的日本和日本人的意志,强行威吓,强行与幕府签订条约以扰『乱』日本国内。威吓绝非可以忽视的小恶,而是与侵略相通的可憎的大恶。而以神国自居的日本国内,明明白白又存在着断然不允许屈服于其恶的立场。

这就是视绝对正义为生命,而继承皇位的天皇的立场。

因为天皇的立场之中毫无“私心”二字,同时,在“恶”与不道德面前也绝不会屈服。

在此方面,当今之帝不允许自己身上存有一丝谬误。幕府是自己的“御宝”而欲将之打倒的众志士也是自己一视同仁的“御宝”因此,只要主上在位,拥有公武合体之外的想法便是不道德的。

伴随着必须与此大御心发生激烈冲突的悲剧,维新的第二幕拉开了。

不仅是倒幕。对于夷人,尽管他们没有丝毫的反省之态,但是否也须按照其意,装作吸收他们文明文化的样子,进行开国呢?

主上的烦忧日益加深……此时唯一能给他带来快乐的,就是睦仁亲王日复一日地茁壮成长。到了庆应元年,睦仁亲王已经14岁了。

章节目录 第84章 遮目乌云 对于当今之帝而言,文久3年(1863年)8月以后发生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可以宽抚大御心的。

成为天忠组举兵原因的大和行幸也好,之前长州藩对外国军舰的炮击也好,在他眼中都是无法理解的暴举。因此,8月18日政变后的七卿落难长州、其后的蛤御门之变,以及众志士在天王寺毁灭『性』的自刎,同样成为了超越主上理解能力的悲剧『性』冒进。

最为不可思议的是,主上认定这些冒进暴举的元凶是逃往长州的三条实美,因此对其异常憎恨。

主上的真意在于其反复提倡的“攘夷”若屈服于夷人侵略这一不正,则无法确立日本国体的正义,无法完成天皇皇位继承者的责任。主上对此日夜苦思。就是这样的主上,却对欲最为鲜明地采取“攘夷”行动的三条实美和长州藩心怀憎恨,那么双方的隔阂究竟从何而起呢?

自不待言,这是尊攘派提出的“倒幕”这一政治目的,与无论何者,均需一视同仁的天皇道德之间的冲突。

“不实行讨幕就无法凝聚国力,也无法在天皇的旗帜下集结万民之力。”

这是三条实美等人坚持的结论。然而在主上看来,这些都是不能容许的歪道。因为天皇就是要将同等之爱垂于万民的慈父。作为父亲,不能出于某种目的,采取护一子打一子的偏袒之法。如果这样,就不能称其为“圣上”

“无论如何都需公武齐心齐力,如此方能合二为一。”

在主上单纯的『性』格中,这是永远燃烧不灭的信念之火。

正因为如此,他才那样把和宫内亲王下嫁到了关东……

所以,主上考虑的攘夷是绝对正义,绝不允许半点政治『色』彩的介入。

但三条实美及志士们的想法则相对简单:既然革命与倒幕仅有毫厘之分,那就进行革命这一大手术,厉行维新!否则,国家将面临危难。由此可见,他们的攘夷论之中还包含着具体的方法论。

于是,双方之间的激烈冲突,最终导致了幕末史上最大悲剧的发生……

主上虽然是绝对的攘夷论者,但同时又绝对不能容忍倒幕论的存在。其矛盾的立场,在流传下来的包含着其珍重情感的御笔和敕语中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前略)现存委任关东及王政复古两说。此亦为暴论之徒谋求复古,多方企划讨略之说,朕深为不悦,故自起始便不赞同。如日后决心所述,无论出现何事,均委托大树(将军)论处。公武应牵手相携,以亲善治国。中略)脱走之实美以下七人,实为更加激暴、仅怀私欲之徒。长久以来煞费苦心,直至脱走后仍企划种种『奸』策,实为百害之源,故应从严处置……(下略)

后来明治大帝最为信任的太政大臣三条实美,在元治元年的孝明天皇眼中却是这样的一副面孔……

或许在主上心中,从蛤御门之变到天王寺志士们毁灭『性』的自刎,所有的悲剧都是七卿的暴论(倒幕论)所引发,因此才异常震怒。

章节目录 第85章 至上大爱 这里还有一份表达了主上立场和感情的敕语。这是主上写给和宫的夫君将军家茂的,其中,包含着位居天皇这一特殊地位的主上的苦恼与情感,特在此呈上。

朕以不肖之身长久继承天位,适逢万代难遇之风调雨顺,四海祥和之世,常恐以己之寡德,无从面对先皇与万民。

然嘉永6年癸丑,洋夷猖獗来港,国体顿陷危殆,各种物价暴涨,庶民面临涂炭。天地神灵,朕将何颜以对!此乃孰人之过?朕夙夜思之不止,且与武将列卿尽行商议。料想国泰升平二百年有余,而今朝却不能以武威制压外寇,心中凄苦难耐。若擅开战端,又恐反陷国家于败战之祸。幕府理应贯彻朕意,以十余世之旧典理政,于外则松弛诸大名之参勤制度,使其妻儿返乡,传令各藩充实武备,于内则裁减诸役之冗费,节俭开支,铸造大炮巨舰。

若此,则不仅为朕之所幸,亦乃宗庙、百姓之大幸。且重举去春进京时之旧事,更应嘉奖。然可憎藤原(三条)实美诸徒滥信鄙野匹夫之暴论,不察宇内之形势,不思国家之危殆,枉借朕命而轻率宣称攘夷,擅举倒幕之师。长门宰相(『毛』利藩主)之暴臣愚弄其主,无端炮击夷船,暗杀幕使,且秘密将实美等藏匿本藩。此等狂暴之辈,定需加以严惩……

然诸上事端皆因朕之不德引发,思之不胜惭愧。朕常念及吾国所谓炮舰,尚不足以威慑夷蛮之胆,以显国威于海外,反使吾国频受洋夷之侮。故因倾天下之力整备摄海要津(大阪、神户)若此可上安祖陵,下保民生。此外,应以各藩之力整备各自要港,配备数艘军舰,不断征讨丑夷,以尊先皇攘夷之大策……呜呼,汝家茂及各国大小名皆为朕之赤子,今之天下,希冀汝等与朕一同创新,不使民财减少,不作过度奢『淫』,致力攘夷之备,振兴家祖之业。若有懈怠,则不仅违背朕意,同样也有背皇祖之灵,有异祖先之心。汝等定将有愧于天地神灵……

可以说,这份敕语的言辞之中充分表达了当时主上的苦恼与希望。

主上在其中说出的,完全是作为庶民之父,为自己的子民充实国防的心愿。对外国船只盲目地攻击,并非主上希望的攘夷。而对于倒幕,主上非但不能赞同,还对家茂表示,“汝等皆吾赤子”并命其加强大阪湾的防备。

主上对自身之不德、国力之不济进行了反省,同时,又对肆意对外滋事的『毛』利藩的行为进行了批驳。

身为天皇,这样的立场理所当然。从这样的立场出发,三条实美等人计划的大和行幸自然导致了欺君枉上的结局,其后发生的流血和『骚』『乱』也完全属于违背大御心的暴举,主上对七卿异常震怒也就可以理解了。而对于再度进京接受此份敕语的将军做出的必须征讨长州的决定,主上也表示了理解。

总之,主上丝毫没有想要讨伐身为和宫之夫的将军家茂之意。

尽管如此,对于以长州藩为中心逐渐将天皇的“攘夷”圣意作为自己生命来推进的志士而言,“讨幕”已经成为了他们全部的目标。

其中,夹杂着主上的立场、长州藩的先驱、志士们的悲剧这三大漩涡的激烈冲突。

悲剧绝不仅限于“讨伐长州”或长州自身。与此同时,共计800余人的水户天狗党也于这年10月23日在武田耕云斋、田丸稻之卫门、山国兵部、藤田小四郎等的率领下踏上了进京之旅,以求主上的亲裁。他们经信浓路、美浓路抵达越前,又南下加贺藩,最后于第二年庆应元年(1865年)2月4日被击溃于敦贺。

由此,大和行幸中止后,蛤御门之变、天王寺之变、生麦事件、讨伐长州、暗杀忠光侍从、天狗党的覆没等违背主上大御心的事件,终于使日本『迷』失在了黯然的血腥动『乱』之中。

那么,这样的悲剧又有多少传到了主上的耳中呢?

朝廷出于前记敕语中主上察觉之事态,不得不敦促将军家茂再度进京,以商处分长州和大阪湾警备之事。

因为此时,通过三家老的剖腹暂时表达了恭顺之意的长州藩的政权复又落入了勤皇派手中,他们已全无服从幕府之命的意思。

于是,庆应元年闰5月22日,将军家茂再度进京入宫,奏请再征长州。

然而,此时宫廷之外的天下大势已发生了巨变。

章节目录 第86章 绝对无私 也就是从此时起,主上的酒量日渐增长。宫廷之外吹来的激烈的世风,不可能不在敏感的主上心中引起悲怆的共鸣。

正如敕语中所言,日本的国防尚不足以震慑夷蛮之胆,更无法与之一战。深知这一弱点,英国公使帕库斯再次趾高气扬地前来,要求大阪和兵库开港。

列强与滋事者长州和萨摩的交涉陷入了僵局,于是他们便来向幕府兴师问罪。

如此一来,幕府只能闪烁其词。

“没有朝廷的敕许,此事万万不可着急……”

“如此说来,我们只有直接面见天皇了!”

于是,不得不奏请朝廷,就近开放摄津或兵库了。

这次将军进京,得到了再度征伐长州的敕许。而长州的反应,则是对幕府的命令不理不睬。

而在之前征伐长州时,他们的反应则是让『毛』利敬亲父子幽闭反思,同时献出三位家老的首级以谢罪。

这回,似乎将军家茂同样没有必要亲自督军兵指长州。家臣的意见是,家茂自己身居二条城或大阪城坐镇,只派出问罪使,这样一来问题更加容易解决。

于是家茂将安芸浅野家的家老野村带刀召到大阪城,命其前往宣『毛』利元藩与支藩主(岩国)吉川经干前来大阪城。

野村带刀受命后不敢怠慢,急忙离开大阪返回本藩。不过,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接到幕命的吉川经干前往山后的『毛』利家与德山、长府、清末三支藩的藩主会晤后,决定摒弃过去的恭顺做法,与幕府决一死战,并就抗战的具体细节进行了商议。

这一天是6月7日。

长藩态度出现一百八十度转变的理由主上当然并不知晓。这是因为,在距6月7日36天的庆应闰5月1日,发生了一起日本维新史上最为重要的事件。

这就是坂本龙马与桂小五郎的秘密会谈。

“如若萨长两大势力不携手,就无法成就倒幕维新之大业!”

土佐的这位『性』情奔放的天才乡士坂本龙马在大和行幸中止后,就开始致力于促成已反目为仇的萨摩与长州的联合。这年的5月1日,他与长州藩士桂小五郎在下关举行了秘密会谈。

当时,坂本龙马一定对桂小五郎说,要是你热爱日本,就请将一切交给我去做,从各个方面对桂进行了游说。

在此基础上,20天之后的闰5月21日,与坂本肝胆相照的土佐的中冈慎太郎在充分了解了萨摩的意向后再度来到下关,会见了桂小五郎、高杉晋作、井上闻多、伊藤俊辅、村田藏六等勤皇派志士,就萨长两藩的联合达成协议……

于是,在进京的将军入宫奏请再度征长的一天前,维新史上最大的密约已在两藩志士之间订立。历史在此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身居九重深宫之内的主上对此自然一无所知。不,身处绝对无私立场的主上,或许会对此反复无常的激变有着某种不安的预感……

总之,主上不仅酒量日增,言词也越发激烈。

事实上,无论是前面提到的写给萨摩岛津久光的信,还是赐予将军家茂的敕语,对主上来说,都是极其罕见地列举具体的人名宣泄情怀的体现。

其时,睦仁亲王其年虚岁已有14,对作为天皇而必须谨慎对待的事情已经有了很多的了解。主上将睦仁亲王宣入常御殿洒泪将世间百态向其训诫的次数也越发增多了。

“即位之时起,便不能有些许的私心。百姓皆为吾之赤子……无论何时,守护他们的幸福都是天子的职责。”

在预感到即将到来的激『荡』和激变的苦恼之中,或许只有与日复一日长大成人的亲王会面,才是对主上心灵最大的安慰。

其他的学问都委托给了侍讲先生,唯有和歌主上乐于亲自教诲。正因为如此,他才有经常与亲王会面的机会。

这对于后来明治大帝无论在何种场合都不会以个人好恶评判重臣产生了极大影响。

在父皇面前,保持着严谨姿态的睦仁亲王一天天长大了。

亲王已出落得与父皇一般高,而生母中山之局在礼仪方面的严格教化也结出了绚丽的果实。

章节目录 第87章 储君 带给父皇巨大愤怒与苦恼的蛤御门之变发生的那年,亲王12岁。

那时,长州藩的家老福原越后、国司信浓和益田右卫门率领的长州军发出“今以百骑讨逆,纵仅剩一骑,不获会津侯首级誓不收兵”的呐喊冲来,最终将大炮炮弹『射』向了宫门。

炮弹交替着落入御所,亲王的寝宫受到了极大威胁。

于是,前关白近卫忠熙掩护着亲王朝鸭河原避难。

在老近卫的想象中,亲王一定会被弥漫的硝烟吓得浑身发抖。

“没关系,什么也别怕!”

他鼓励着身旁侧耳倾听着喊杀声的亲王。

亲王听了一阵后说道:

“大叔,打仗就是要勇敢!”

头一回被带到河原,亲王不禁为其宽阔而惊异得双眼发直。兴奋的他声音有些颤抖地命令老近卫:

“大叔,趴下。背我过河去看看!”

就这样,老近卫背着12岁的亲王渡过了这条十间左右的河流。事后,老近卫一脸兴奋地向主上报告了当时的情形。

“殿下开始时虽有些胆怯,但勇奋渐显,趴在老臣背上,发出‘快呀快呀’的呐喊催臣前进……真有初生牛犊不怕虎之豪气呀!”

主上听闻,不由放下酒杯,陷入了沉思。

所谓天子的英明,是与“苦”字相连的。要是『性』格豪迈,那其双肩又能担负怎样的重任呢?

不过,老近卫所言,却是亲王『性』格不折不扣的体现。

一日,正亲町亚相实德入宫拜见,将一身纯白装束的背后给亲王看。

“殿下,请看这里。”

正亲町实德当时是主上书道的师父。

亲王看去,只见实德纯白装束的后背绘有手掌般大小的纹路。

那是少年遒劲笔迹写下的一个“大”字。

“是殿下给臣开的玩笑吗?”

“正是。老师,这是给您写的呀。您不是让我绘花纹吗……我就重新写了一下,马上就变成了一个‘大’字。”

实德已打算将这身装束当作家宝,所以喜滋滋地来给亲王看。

关于纯白衣裳,还有一个从中山之局那里听来的故事。

那是四辻公绩卿之女阿谷M上臈初次入宫侍奉的时候。这位阿谷便是后来的红梅之局。

当时,亲王御殿壶庭中开满了红、白、紫等各种颜『色』的牵牛花。身着纯白长袖和服、刚满16岁的阿谷面带羞涩地出现了。

亲王并肩与阿谷欣赏着牵牛花。突然,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阿谷,我们一起进园去。”

说完,便率先走下庭园,摘下了一朵紫红的花瓣。

阿谷一副欲躲不能的表情站在亲王身旁。

“来,给你个好东西!”

亲王将摘下的花瓣用手掌『揉』碎,然后在阿谷纯白长袖和服的右肩斜着写了一个大大的“谷”字。

M阿谷为音译。

开始时阿谷满脸通红,马上又手足无措地说道:

“没有衣服换呀。”

对于一个16岁的少女而言,长袖和服被弄脏可不是件小事。

“权典侍,给阿谷找件换洗的衣服。”

亲王一边用怀纸擦拭去剩余的花汁,一边留下了这样的吩咐,便回御殿去了……

想到这些故事,和亲王对面相坐的主上不时会泪如雨下。

貌似豪迈,实则不仅天生对美具有强烈的追求,而且感情细致。这样的『性』格令人期待,同时也令人悲哀。

不过有一点,亲王生来绝无私心。从继承皇位的那一刻起,他将会把所有的自我转化为“子民的幸福”开始为成为无私的神灵而修炼……

“他一定能够成为比朕更加出『色』的天子!”

主上是这么想的。正因为这么想,他才对亲王或许将要经受过多的艰苦磨砺产生了忧虑。

而且,主上还不能把自己特殊的爱只倾注给亲王一个人。

“朕必须成为百姓子民平等的慈父。”

如今,这些百姓子民之间的激烈冲突正在不断升级。

幕府拼死要将天皇之志拖入政治的泥潭,而作为另一方的志士则坚持若不铲除幕府,就不能迎来万民安宁,并因此奋起。

作为一国之父,朕究竟如何才能调节双方的矛盾呢……

只有英明的君主……只有对世间的暴风骤雨敏感的君主……主上甚至开始深深责问自己的灵魂。

“好吧,今天先到这里吧。”

面对会带来自己每天写下的和歌草稿的亲王,主上都会通过和歌宣讲一番为君之道。而亲王走后,主上则总是陷入借酒消愁的痛苦之中。

章节目录 第88章 激战前夜 世俗的职务中有辞官、辞位或隐居的方法。

主上开始想到这些时,也曾考虑过让位。

如果主上让位,那么可以继承皇位的亲王原先应该有好几位。

然而现在,这个人选却极为有限。主上一旦退位,无论睦仁亲王是否愿意,他都将继承皇位。因为通过让位来打开局面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为了顺应祖灵的意志、求得子民的一新,主上也曾尝试着改变年号,同时坚持每日祈福不怠。尽管如此,日本的前途也未见一丝的光明。

如果幕府与欲将之推翻的势力这样冲突下去,日本的出路又在何方?

即便冲突暂时不发生,日本也不具备充足的国防实力。要是列强的势力加入进冲突之中,又将如何应对?

某一方支援倒幕力量,某一方又支持幕府……这样一来,这场冲突就很可能演变成英法战争,或是美法战争。那么神明的意志又将如何体现?

可以推测,从此时起,主上的苦恼开始渐渐转向消极的一面。

还是等到睦仁亲王再长大一些再说吧……

在此之前,朕姑且还得身居皇位之上,去制止赤子们以血洗血的争斗引发的悲剧……

这个时候,带着和歌草稿出现在父皇面前的亲王都聆听到了怎样的教诲,不得而知。

不过,数年之后明治天皇从东京行幸至京都时,曾留下了多首怀念父皇的和歌。

追昔忆父皇,

艰难岁月实感伤,

泪流满襟裳。

柑橘压枝树影中,

漫步思怀常凝望。

故乡庭园中,

傲立挺拔一老松,

巍然『露』峥嵘。

风雨霜雪皆不惧,

见之如拜父皇容。

追昔忆父皇,

昨日岁月难相忘,

胸中常回想。

言传身教育吾心,

感恩戴德泪满行。

追昔忆父皇,

昨日侍奉他身旁,

倾听教诲忙。

千叮万嘱暖吾心,

宽厚无私君风尚。

追昔忆父皇,

佑宫年少甚轻狂,

行事多鲁莽。

疼爱有加常抚慰,

关怀胜似明月光。

追昔忆父皇,

谆谆教诲胸中藏,

没齿永难忘。

勤勉苦学如磨玉,

终身受益常思量。

追昔忆父皇,

儿时嬉闹撒娇狂,

父爱世无双。

昨日美好如幻境,

醒来方哭梦一场。

读着这些歌谣,身着童装出现在父皇面前的亲王形象跃然纸上。

随着亲王的成长,在身边所有人的眼中,他都有着勇武豪放的『性』格。而这与父皇对其不断进行和歌的指导教育是密不可分的。

因为事实上,和歌并非仅仅是日本民族的传统诗歌形式,而是从远古的神话到人类的形成过程中必不可缺的连接载体。

人的内心存在“躁魂”与“安魂”而和歌正是将人的“安魂”通过言灵调和体现出来,使人走向安和世界的一种修炼。

能够想到,通过语言进行调和的人就不会偏好武力。人在必须具备勇武一面的同时,也要具备一颗学会体察尚武的悲哀后果的“和心”。

于是这才产生了和歌,培育着人们内心深处的“安魂”。

日本民族特有的优雅传统,在于理解了喧闹的庶民繁华和发展其实正是存在于“安魂”之中的。

父皇亲自对睦仁亲王的和歌进行指点,并非与此传统无缘。

换言之,这才是明治大帝从父皇那里直接继承而来的最为重要的“天皇学”理论之一。

大帝对此倍感珍贵。因此,从京都还都东京之年起,他重兴“御和歌起始典礼”这一传统一直持续至今。而更加惊人的是,大帝尽管日理万机,但其平生『吟』诵过的和歌总数竟达10万首!这一事实是最好的雄辩。

想必每当大帝在一首首『吟』诵这些诗句的时候,定会想起父皇,想起父皇的遗训,并作出自我的反省……

总之,明治大帝与其平生所作和歌,是与父皇的影响密不可分的。

然而,就在主上的希望如此倾注于睦仁亲王的时候,长州与幕府间的关系最终恶化。

与萨摩达成联合的长州志士高呼誓与幕府一战。各藩的志士群起响应,从八方汇集。

时局发展至此,幕府也不得不动手讨伐了。

先不说是否具备讨伐的实力,光是从可以得到天子敕许的面子上讲,也必须讨伐。

章节目录 第89章 悲惨的将军 幕末维新史上精神层面的最大危机,出现在庆应元年(1865年)

这年闰5月,萨长联合的政治基础形成。因此可以说,这是布下了讨幕战略的第一颗棋子。幕府的崩溃,在物理层面已无法避免。

然而,自诩天地无穷的日本民族的精神层面和道德层面,此时却是混『乱』异常。

毫无疑问,当时全日本的志士倾尽生命去拼搏的是“勤皇”他们挺身而出,坚信为了勤皇就必须倒幕。

然而,耸立于勤皇中心的主上,其大御心中绝无“倒幕”二字……

不仅如此,事实上,对于和宫的夫君、年轻的将军家茂,主上寄托了无限的钟爱与期待。

要是志士们知道了这一事实,或许历史又将发生改变。无论在何种场合,都绝不允许违背天皇的意志而行动。这是日本民族的传统。

哪怕身为子民的志士,与作为子民之父的主上在意见上存在差异。

在没有确认子民之父的主上意志的情况下,身为其子的子民便开始将忠心倾注于倒幕了。

空前的悲剧如巨浪滔天,如果不付出惨重的牺牲便无法平息。

然而,在这一巨大的牺牲面前悲惨地倒下的第一人,竟是将军家茂本人!

如前所述,家茂于萨长达成密约的闰5月21日的第二天,即5月22日抵达京都入宫,奏请再征长州。当夜,家茂入住施『药』院M。

第二天(23日)移住二条城,25日又暂入大阪城商议军情。

此时的最大军情莫过于“再征长州”实际上,与其说“再征”不如说是在大军不动的情况下劝说长州听从幕府之命,以保全颜面。

但长州对此根本不予理睬。萨长联合,必倒幕府,出于如此的自信而达成了密约,因此他们已改变目标,要将家茂『逼』入绝境。

在这个意义上,和宫的夫君家茂成为了双重悲剧枷锁缠身的时代悲剧的主人公。

和宫下嫁之时,他被迫严格与主上约定“攘夷”征伐长州,也是因实施攘夷而起。

同为庆应元年的闰5月,英国公使帕库斯来到日本,与美国、法国、荷兰三国公使商议后,决定联合向幕府施加强压。

四国外交使团强烈要求开放江户与大阪的市场,进而要求开放新澙与兵库的港口。

“若与幕府交涉无果,我们就直接去京都谈判!”

他们知道批准条约的障碍在于朝廷,于是派遣四国军舰从横滨前往兵库,以显示强硬的姿态。

于是,幕府的真实意图已不在征长,而是打着征长的旗号进京,请求朝廷敕许开国。

9月12日,根据英国公使帕库斯的提议,英、美、法、荷四国的9艘军舰离开横滨驶向大阪。16日,这只恫吓舰队进入兵库港。进而在9月17日,又有两艘英国军舰抵达大阪,威胁说若不敕许条约绝不退兵。

M施『药』院:当年圣德太子根据佛教慈悲的教意,于推古天皇元年(593年)前后建立,种植『药』草,救济伤者及病人的社会福利『性』场所。

大阪城内的混『乱』可想而知。幕府只好表示:

“请再等候七天,其间敕许或将下达。”

并派京都所司代松平定敬于第二天18日将外国军舰停靠兵库之事上奏朝廷。京城的空气顿时一片紧张。

身在大阪城内的将军家茂与和宫一样,这年都是20岁。又过了一天,19日,这位年轻的将军接到了法国公使莱蒙·罗歇写给老中的内容出人意料的信,显得一脸茫然。

信的大致内容是:

若幕府决定征长,各国可代为举兵……

这位莱蒙·罗歇不像英国公使帕库斯那样咄咄『逼』人。为与帕库斯相对抗,他有意向幕府示好,之后还多次提出各种援助的希望。但对于家茂来说,这种好意却被当作了是一种圈套。

他们终于开始『插』手日本国内的纷争了……

同样的手段已在印度、大清国及越南等国使用过。现在,这支侵略的魔手终于伸向了日本……

就在将军对法国公使的来信惊诧不已时,英国公使帕库斯又提出了要求。

“萨摩和长州已遣密使前往英国内定开港。然仅幕府自身坚持锁国,对此深为不解。是否真是朝廷持反对态度?我们坚决要求速往京都,与朝廷直接谈判,对此进行确认。”

帕库斯暗示说,此番之所以派遣四国军舰来到兵库,威胁幕府,其背后也是应了萨长两藩的请求。

萨长两藩为了倒幕已与外国势力联手,他们意欲何为……

正因为为了国家利益,才需要努力克服各种苦难。然而勾结外国势力介入国内纠纷,最终结果只能使国家支离破碎……

9月20日黎明前,将军家茂下定决心亲自入宫,把自己的苦衷上奏主上,以寻求善后之策。

章节目录 第90章 英国的恫吓 天一亮,大阪城便开始了匆忙的商议。

因为将军提出,要直接入宫,将内外的所有情况上奏主上。

这可是位年仅20岁的将军呀。

让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将军猛地面见主上,一旦没有退路将不可收拾。于是,决定由将军后见职德川庆喜、京都守护职松平容保,加上所司代松平定敬三人把将军家茂欲言之事写成书面奏章,于20日先行入宫,上奏主上。

对于幕府而言,这是当然的步骤。

之后,将军家茂于第二天(21日)入宫,在小御所面见主上。

长州对幕府所言充耳不闻,而英国公使帕库斯又威胁说,要登陆直『逼』京城。

如今腹背受敌的将军家茂的表情因紧张看上去有些僵硬。

长州也好,外交使团也好,都不会主动示弱。如此一来,只有恳请主上退让一步,姑且敕许大阪和兵库两地开港。

获得敕许率先解决外交问题后,长州或许就会听从幕府的劝说了。

入宫的目的是将上述意图奏明主上。尽管事先已将其大意上奏,但此时家茂的亲自奏请却收效甚微。或许是他的说明过于苍白无力,并未能打动主上的心。

8天后的9月29日,家茂终于决意辞去将军之职,便是最好的证明。主上不允兵库开港一事。只有再征长州一件,由于事出无奈,主上被迫应允。

这一结局与家茂的方案南辕北辙。

幕府究竟是否还有再征长州之力……若先解决外交面的难题,长州还有可能重新思考。而现在,不仅面临不得不发兵的窘境,兵库开港也被拒绝了。

就这样,将军家茂于23日悄然回到大阪城。

而且就在同一天,前往停泊中的英国军舰交涉的老中阿部正外迫于帕库斯的威『逼』,返回大阪城前作出了如此的答复:

关于是否许可开港,将于26日前给予明确答复。

不仅如此,同为23日这天,长州的『毛』利元周和元纯派出使者来到广岛的浅野家,明确拒绝了幕府的命令:

前往大阪虽为幕命,但只能断然拒绝!

回到大阪城的同时,年轻的将军一下面临三大难题,一时无语。

由于没有得到开港的敕许,阿部正外向外交使团作出的26日之前给予明确答复的承诺只能作废。而一旦作废,法国自不用说,英国的帕库斯极有可能率兵进京。

这样一来,又将如何应对?

或许还没等再度征长,就得与英国开战端。

不行,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也不应该让它发生……

即便如此,将军对阿部正外明言26日回答的做法十分不满。

“事态已经无法控制。不管朝廷怎么说,若不能一战,只能开港!必须将此不言而喻之理上奏主上,请其敕许。”

在自京都返回的后见职德川庆喜和家茂跟前,阿部正外始终坚持自己的观点毫不动摇。

或许他对庆喜及家茂没有对朝廷采取更加强硬的态度感到不满。

“此时再也无法拒绝开港。所以我们才对外交使团表示,26日之前会得到敕许的。”

这或许是独断专行。不过要是不这么做,可能就无法压制住趾高气扬的帕库斯。

但事已至此,只能将26日前回复的表态再作拖延。幕府派出大阪町奉行井上义斐、大目付田泽政路和立花种恭三人前往兵库,向公使团提出再宽限10天的要求。

当时帕库斯暴跳如雷,拍着桌子对日方破口大骂。看那阵势,似乎他马上就要下令全舰队在大阪登陆。

好在法国公使莱蒙·罗歇出面调解,总算让公使团同意再延长10天。

此结果自然原样上奏朝廷。可以想象,主上知道后是如何痛心疾首,如何天颜大怒。

主上的“攘夷”是出于绝对不承认“恶”的存在这一日本皇室理想与传统的实践。因此越是受到胁迫,主上的『性』格就越为顽固。

朝廷最终免去了独断专行明言26日前将给予明确答复的老中阿部正外与松前崇广的官职,严令其在藩地反思。

这一命令非同一般。因为老中是将军任命的红人,而这次却受到了朝廷的罢免处置。

家康执政以来,前所未有。

“连主上也抛弃我们了……”

进退维谷的年轻将军已经心灰意冷。

于是,29日决意辞去将军之职的家茂于10月1日正式将此上奏主上。奏文中凄楚地表示,将让曾与自己争夺家督之位的德川庆喜继承宗家,在此之上,请求敕许兵库开港。

章节目录 第91章 崩溃之人 家茂凄楚的反思中一定带有这样的想法:

“自己还是不应继承宗家呀……”

当初,主上是赞成庆喜继位的。但在井伊直弼等人的恳请下,自己继承了宗家。

只要自己退位,让职于主上中意的庆喜,或许主上就能敕许兵库开港……

家茂还只是个20岁的年轻人。除了上述的想法,

还有着对老中直接遭到罢免的愤怒,以及身心的疲惫。

10月1日上表后,3日,家茂声称将要返回江户,并离开大阪城进入伏见。

庆喜及松平容保、松平定敬三人闻此大惊,急忙飞驰伏见力谏。

对此赌气行为深为震惊的不仅仅是庆喜他们。主上在惊诧之余,于4日下敕:

值此国家多难之秋,不可辞去将军一职。

主上当然没有疏远家茂之意。在他的心中,作为和宫夫君的家茂,就如自己的弟弟和孩子一样。

主上不仅阻止了家茂的辞意,还在关白二条齐敬和贺阳宫(青莲院宫)的进言下,于10月5日作出了暂时挽救事态的决断,敕许除兵库之外的横滨、长崎和函馆的开港。

长时间的攘夷开国经历盘根错节。之所以排除兵库,或许是满怀内疚之情的主上,面对祖宗之灵作出的正义尚未完全泯灭的安慰『性』的表示。

由于排除了兵库,英国公使帕库斯仍旧不依不饶,四处叫嚣要马上前往京都与朝廷直接谈判。而法国公使罗歇再次出面调解,称此时应见好就收,并同意就此撤舰退兵。

10月8日,外国军舰悉数撤离兵库。

将军家茂仿佛去掉了一块心病。之后,他又暂停了对长州的再度征伐。

此时,萨长的联合已初见端倪,对他而言,再度征长毫无前途。

在收回辞意的同时,他命庆喜为将军“政务辅翼”为尽可能不向长州动武绞尽脑汁。

然而,他的命运决定了这一切都将徒劳无获。

第二年(庆应2年)正月22日,家茂遣老中板仓胜静入宫,奏请去除长州藩『毛』利父子的朝敌污名,仅作削其封地十万石,命敬亲隐居、定广终生幽闭的处罚。

主上恩准了家茂的奏请,取消了之前冠以的贼名,进而忠告其需仁厚待民,予民实惠。

然而,家茂上奏的前一天,就像是对家茂之意冷嘲热讽似的,倒幕的车轮被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家茂的奏请与此事件的发生仅一天之隔。

正月21日,长州藩士木户孝允(桂小五郎)萨摩藩士小松带刀、西乡吉之助等人在土佐藩士坂本龙马的斡旋下,于京都的小松带刀别墅集会,就倒幕的细节进行了具体协商,并于其后正式建立了萨长联盟。

因此,无论家茂他们怎样恩威并举,长州和萨摩都绝不会再回到幕府为他们设计的轨道上来了……

从这时候起,长州藩进入了彻底抗战的准备。全藩都被总动员起来,决心只要幕军前来,就将其一举击溃。而出于颜面,幕府也被『逼』入了必须随时出征的地步。

从此时起的各种交易已开始带有极强的政治或军事『色』彩,与之前纯洁的精神层面的爱国运动相比,『性』质发生了根本变化。

与将军家茂同出于纪州家的德川茂承被任命为征长先锋总督。6月5日,茂承率兵抵达广岛。

将军家茂将大本营设在大阪城,将参谋部推进至广岛,向山阳、山阴、九州、四国的三十余藩下达了总动员令,令其将防、长二州团团包围,意在威『逼』『毛』利藩,使其屈服。

不过即便到了这种关头,幕府方面仍不想开战。这种气氛严重削弱了军队的士气,也使整个幕府意志消沉。

“天下终归是萨、长两州的。”

“关原之战以来,萨摩和长州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呀!”

已经没有人认为在这场战争中,幕府军是奉朝廷之命的官军,而与之对抗的长州军是贼军。

战国流怨恨式的解释也好,倒幕即勤皇的思想也好,这些根深蒂固的意识导致了盘根错节、无法解开的混『乱』。

将军家茂在这场最为黑暗的混『乱』之中被彻底击倒的一天终于到来了。

“7月20日,征夷大将军德川家茂死于大阪城。享年21岁(虚岁)。”

幕府秘不发丧。然而,再征长州因将军猝死已毫无可能。因为本就骑墙观望缺乏士气的各藩已经彻底丧失了斗志。

章节目录 第92章 将军怪死 将军家茂的猝死与同年12月25日孝明天皇的突然驾崩一样,至今仍然是历史上的未解之谜。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萨长联盟的成立,已使幕府的崩溃变得势不可挡。

这样一来,在认清时局发展前景之后展开的谋略战的阴影驱动下,当初清纯无私的精神运动,演变成所有人都不想被时代列车抛弃的政治『色』彩极强的交易。

“幕府已无击败萨长联军之力。幕府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如此一来,萨长将取代德川而得天下。但主上对此不会认可。主上是热心的攘夷论者,同时又是对将军倾注了他人无可比拟之爱的公武合体论者,”

“你的意思是说,只要主上站在幕府一边,萨长就别想得到天下?”

“不,只要萨长凭借武力,并非无此可能。不过获取天下还需时日,或许还会出现暂时的战国时代的局面。”

“这可事关重大。一旦列强介入,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如此,如果是将军和主上,不会成为萨长的绊脚石。不过,如果一桥卿(庆喜)当上将军则另当别论。”

“现在看来,和宫殿下下嫁将军是失败之举。”

“是呀,和宫殿下是那么可爱。如果成为和宫殿下的夫君,主上当然会对其疼爱有加的。不是这个道理吗?”

“是呀。他们会面的时候,那情景比世间普通的父子亲多了。所以近臣大人都说,什么讨幕,只要主上健在,根本别想!”

任何时代的流言都是真伪混杂,充斥着庶民最为丰富的想象力。

如果有人能够预见到幕府的崩溃,其后自然又会流言四起。

就在人们津津乐道于上述流言的时候,年轻的现任将军家茂突然离世而去。

“是有人终于动手了吗?!”

“什么人,怎么动的手……”

就像终于等到这个时候似的,京都与大阪的市井街头顿时流言四起。

假设是毒死或是暗杀,那么最大的获益者又会是谁呢?

如果讨论这一结果的受害者,最先被提及的自然是与家茂争夺家督之职的德川庆喜。

英国公使帕库斯的翻译官阿涅斯特·佐藤M的日记中,有一部分涉及到了此事。

这位佐藤得知孝明天皇驾崩后,曾在自己的日记中这样写道:

(前略)前将军(家茂)死的时候,盛传是一桥所为。然而此番天皇驾崩,我却没有听到一点这方面的传闻……

就连佐藤也听到了这样的传闻,可知这是当时市井之间最易听到、流传最广的说法了。

然而,这却是对庆喜最大的误解。

当时的庆喜正忙着往返于京都与大阪之间,再征长州让他远比家茂更加心力交瘁。他的忙碌让其根本无暇实施暗杀。

与长州作战的和歌山、松江、福山等藩的军队均连吃败仗,陷入困境。身在广岛的先锋总督德川茂承为副总督本庄宗秀过分的独断专行所激怒,扬言要辞去先锋总督之职。当时,庆喜一面要竭力安抚茂承,一面又要考虑如何提升士气,可谓焦头烂额。

身在大阪的家茂自然也是心力交瘁。其由于身心疲惫导致卧床不起的消息,也是幕府在发丧的同时一起公布的。

但是,就算是由于过度的劳累而卧床,但年仅21岁的年轻人怎么会就那么死去了呢?

这便给了那些阴险的传闻以可乘之机。

有人猜测说,将军一定是在卧床时遭到暗杀的,而有人又独断地说,将军是在病卧时被医生毒死的。

那么,下手者究竟是何人,又是谁发出的下手命令呢?

事实恐怕只有当事人才清楚。

关于这一点,当时身为将军家茂的御小姓组M番头N、担任御用见习传令一职的年俸五千石(御小姓番头的年俸一般为三千石)旗本O的蜷川相模守对其子蜷川新博士的母亲、即自己妻子的描述最为可信。

他描述的情况大概是这样的:

将军去世的三四天前,也就是15日、16日左右,将军因劳累病倒了。病因据说是感冒。众人并未过度担心。由于其间事务繁忙,因此时年30岁的蜷川相模守便一直伺候在枕旁。

此时担任御用见习传令的他不久便升为御用传令,负责将老中的报告直接向将军汇报。由于他既是御用见习传令,又是小姓组番头,所以与将军关系亲近,可以一直待在将军的寝所。

那是在18日。有人向蜷川相模守通报,京城派来慰问的医师到了。既是来自京城,那肯定是宫廷派来的。

惶恐的相模守急忙向病榻上的家茂禀报,并将医师引领至家茂面前。

M御小姓组:江户幕府的基层军事组织。

N番头:头目。

O旗本:江户时代德川家直属家臣中,年俸不满一万石,可列席将军出席的典礼的家臣的总称。

就算主上与将军家茂之间互派医师嘘寒问暖,似乎也不至于大惊小怪。

慰问的医师毕恭毕敬地为家茂号脉诊疗,然后调制好用『药』,交给了家茂。

遗憾的是描述中并未出现那位医师的姓名。当晚,家茂怀着深深的感激将『药』服了下去。

“是我们大意了呀……”

据说每当蜷川相模守在自己的妻儿面前谈起那夜的情景时,就会双眼通红,浑身颤抖,进而放声大哭……

服『药』后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家茂开始用力猛挠胸口,表情痛苦不堪。

大惊失『色』的蜷川相模守紧紧地抱住家茂。开始时,没有人意识到是那副『药』出了问题,以为是其他原因引起的。之后病情暂时平稳。但到了深夜,这种抓心挠肝般的痛苦复又袭来,而且家茂胸口出现了大面积奇怪的紫斑。

典医M自然也被叫来。当时,将军身旁的出入者自然有限。但这些人均束手无策。经历了一夜两次的痛苦折磨,到了20日黎明,家茂只说了声:

“抱紧我……”

便在蜷川相模守的怀中结束了其悲惨的一生。

“当时,他们担心一夜没睡在枕边伺候的我向他人泄『露』此事,便从将军大人去世后我回家起就派人跟着我,一直跟到了江户。这种无法说出口的压抑,你们能明白吗……你们听好了,将军大人一定是遭到算计被人毒死的,这一点你们绝不能忘记呀!”

然而,这位相模守对于那个派遣医师的背后指使者却始终三缄其口。不用说,此人不是庆喜。然而从医师来自宫廷这点来看,能够有权力派遣御医前来的人物,数量极其有限。

蜷川相模守心中自然有数,然而此人一定令其无法随意说出。

不用说,幕府也决定将之隐瞒下去。

总之,萨长联盟的建立使政权交替的步伐大大加快,成为历史前进障碍的人将面临更加凶猛的冲击。

M典医:江户时代为将军和大名看病的医生。

章节目录 第93章 幕府的凋零 庆应2年7月20日,将军家茂突然死去。由此,对长州的征伐不得不停滞下来。

距离宣布开战仅有40天之隔。事实上,战争就此已经结束。

将军的死讯在位于小仓的熊本藩营地中一传开,熊本、久留米、柳川等藩的军队便开始悄悄撤离,返回本土。萨摩从开始起就未出兵。身在小仓的老中小笠原长行于8月1日乘军舰富士山号逃往长崎。小仓随之陷落,幕府在九州的据点丧失殆尽。

8月13日,小笠原长行从长崎来到兵库,详细报告征长已绝无可能。取代家茂继承了德川宗家的一桥庆喜于是彻底放弃了征长的念头。

前将军之死仍未正式公布。然而此时,幕府已完全失去了以武力击败与萨摩结盟、战斗决心越发坚定的长州藩的实力。

于是继承了宗家的庆喜立即拜访了关白二条齐敬,请以敕令命双方罢兵。由于熊本等藩之兵不等命令即已退兵,因此除了提出此请求外别无他择。然而朝廷对此并不允诺。

朝廷并不知道,幕府的武力已经随着家茂之死而完全见底。

朝廷不仅驳回了罢兵请求,反而下令马上增派援兵,以求追讨大功告成。

8月18日,庆喜携老中板仓胜静入宫,上奏说如果按现今事态发展,对长作战没有胜算。

主上的惊愕出乎意料。迫于列强的压力,才敕许开放了除兵库之外的港口。但为何此时连镇压长州的那点实力都没有了呢……

但既是没有胜算,也就无可奈何了。

“再行商议,重求胜算之举。”

将军家茂之死已使士气低『迷』,对于争强好胜的主上而言,没有比这更大的打击了。而萨长联盟业已掀起的轩然大波,敏感的主上却毫不知情。

主上想到的只有一条,即若不举国一致共赴国难,就对不起列祖列宗。

庆喜退出后,立即派遣军舰奉行M胜义邦(海舟)前往广岛、梅泽孙太郎前往九州,向长州藩告谕罢兵。

表面上虽说是罢兵的告谕,实际上却是休战的提议。幕军已无力继续征长,为国家命运着想应停止战『乱』。从这点意义上讲,胜和梅泽可称为是乞降使者。

派出胜和梅泽之后,幕府方将将军的死讯公布于天下。

“8月20日将军去逝,故停止征长行动。”

这就是一种出于颜面的苦涩的搪塞。对于幕府力量的凋零,市井的庶民可能不太了解,但诸侯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家康开府260年,幕府终于大厦将倾。

“萨摩与长州自关原之战以来的宿怨总算可以化解了。”

“是呀,这才叫卧薪尝胆呀!”

即便是对历史的走向漠不关心的人,也开始在市井之间传播这种感慨。

在如此的环境中,如果真是有人毒死了家茂,那他又会如何盘算时局发展呢?

受到主上特别垂爱的将军家茂。只要他还活着,倒幕的大旗就无法举下去。因为主上只认准了公武合体这个理。

那就只有先干掉家茂……这样一来,『乱』世中德川家茂的继承者就只剩一桥庆喜了。

M奉行:幕末幕府的海军最高首领,1859年设置。

那么庆喜接班后又会如何?庆喜为深得主上信任的水户齐昭的亲生儿子。因此,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即便达不到和宫夫君家茂的程度,公武合体也不会因家茂之死而立即瓦解。

以勤皇为目标而结成的萨长联盟如若想要凭借武力取代幕府,则朝廷与幕府的紧密结合是他们最大的障碍。

长州征伐的停止令幕府威严扫地。但即便如此,萨长以武力扫平幕府同样也没有胜算。假如德川家的亲藩与谱代大名团结一致,再假以“敕命”的旗号,那么萨长也将无力对抗。而一旦朝廷倒向萨长一方,结局就将截然相反。任何藩中都有勤皇派,以他们为根基,再晓以大义,武装倒幕便具备了充分的可能『性』。

暗杀掉将军家茂,他们就能够更加深刻地认清这一点。

“怎样才能让朝廷站在自己一边呢?”

不过,只要主上健在,一切似乎都无可能。

也就在这个时候,曾因和宫下嫁事件被逐出皇宫的岩仓具视在岩仓村隐居的家中复苏了,并秘密与萨长的志士们取得了联系。当时他们的所言所虑虽然不得而知,但事实上正是从这时起,宫廷内开始流传令人不安的谣言。

女官们都在传,说主上将要让位,如果不让位,其生命将会受到威胁,一时间人们惶惶不可终日。

就在这阴湿的空气中,庆应2年即将迎来尾声。突然,街头巷尾开始盛传主上生病的消息……

章节目录 第94章 乌云低垂 12月24日是北野天满宫举行祭祀的日子。祭祀俗称“告别天神”瑟瑟寒风中,晚间前来参拜的人络绎不绝。

“喂,看呀,到处都有流星在飞呀!”

“好像不大对劲嘛。就像是萤火虫在飞一样。”

“听说后宫好像出事了吧?”

就在夜间参拜的人们不安地窃窃私语时,深夜,土御门家的家门里突然驶出一顶入宫的坐轿。

土御门家历代均为阴阳师,在深夜突然入宫却极为少见。众多的流星与此次的入宫相联系,人们更加不寒而栗。

“难道是圣体有恙的主上……”

“要真是那样可怎么办才好,难道京城真要开战吗?”

当时的局势是,所有的物价都在飞涨,各处由大米引起的『骚』动接连不断。江户也有饥民聚集乞助,幕府设置了救援棚,全力救助快要饿死的饥民。正因为如此,人心才更加动『荡』。

“后宫一定出事了!”

传闻不幸言中。事实是,主上于第二天(25日)走完了其36岁的生涯。

弘化3年(1846年)2月13日即位以来,在位共计20年。经历了嘉永以来剧烈的内忧外患,身处国难中心的主上终于驾崩了……

主上发病是在12月12日。

在此之前一天,主上先将睦仁亲王召进常御殿,然后两人一起在内侍所欣赏了神乐典礼,又就每日必修的和歌进行了研讨。

此时的亲王15岁,尚未着成人服,服饰仍从以往,着皇室传统纹路的大红绫子御衣,白绢御外套,只是身材已如大人。主上当天就“言灵”和“安魂”的话题对亲王讲述了许多。

其后,像想起什么似的,主上谈到了赐予年纪轻轻就成为寡『妇』的和宫静宽院宫称号一事。主上忧伤地说,为何这样的不幸接连不断,就是因为身为天子的我无德无能呀!那天主上一直将亲王留到了日落。这是父子二人之间最后一次面对面的谈话……

第二天(12日)主上有些轻微发热。起初以为是由疲劳引发的伤寒,因此主上并未在意。但是体温一直居高不下,到了16日,主上身上出了疹块,17日被御医山本典『药』大允、高阶小允等人诊断为天花。不过其后却峰回路转,御体向着好的方向恢复。担任护理的中山一位之局在写给其父中山忠能的信中也表现出如释重负之意。然而,到了24日深夜,主上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25日便撒手人寰了……

主上年仅36岁,正值年富力强之时。加上当时将军家茂的暗杀说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于是关于主上驾崩之事的各种无稽之谈也开始在宫内外流传开来……

这里,请允许作者再次引用一下英国公使帕库斯的翻译官阿涅斯特·佐藤的日记:

在大阪,我曾从几名日本人口中听到了据说是公布不久的有关天皇之死的消息。据说死亡原因是得了天花。但在几年之后,又听说了天皇实际上是被毒杀的确切消息。此消息是从一个熟悉宫廷事务的日本人那里听说的。天皇是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反对开国的人。但在幕府的崩溃只是时间问题的现在,宫廷显然必须与西洋各国保持关系。为此,就必须除去天皇这一障碍物。

日本人不敢随意说出的事情,佐藤却堂而皇之地将其留在了纸上。因此,当日本出版佐藤的日记时,这一部分肯定是被删除了。

不过,有人曾对佐藤这么说过却是事实。在英国方面看来,这样的解释也是顺理成章的。

不知这是谁的主见。单纯出于清除障碍物的考虑,就能如此下手?况且主上也绝不是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反对开国的、站在偏颇立场之上主张攘夷的人。如果按照佐藤的理论,主上应该对长州藩攻击外国舰船的所为感到欢欣鼓舞。而事实上,他却异常愤怒。主上断然不能容忍的,是外夷强行胁迫开国的不道德行为。

“若屈于邪恶,则愧对祖宗之灵!”

以人间之神的身份维持绝对正义,此乃日本皇室的传统。出于维护传统、视万民为赤子的立场,不抛弃公武合体的理想,正因为如此,才导致了与现实的政治纷争发生正面冲突的结果。

从这点意义上讲,可以认为主上是日本皇室拥有的高贵良心的殉道者。

而从暗杀说中间,又衍生出关于方式的两种说法。

其一是佐藤所言的毒杀说,另一则为刺杀说。

不管怎么说,主上之死不仅过于突然,而且其最后的情形也非同寻常,因此不难想象,当时的宫廷之中肯定有种鬼气弥漫的感觉。

睦仁亲王的外祖父中山忠能卿在自己的日记中也明确对主上的死因留下了疑问。

七窍出血(这是一位之局通过书信向父亲报告的)实乃恐怖。中略)此前的天花并未化为实疱,而是呈现为恶『性』毒斑。由此可见,御体甚为可疑,而御内人等均一概不知。且25日,敏宫(主上的姐姐)虽被禁止入宫,却强行闯入,实乃一大怪事。其后将有何种诡计出现,实难预料,然世人皆已忧心忡忡。彼之杂说虽不足为信,然当时之形势实际已不容乐观,令人甚为焦虑。在此之上,但求事实澄清,早见清朗之天日。

从此可知,当时中山大纳言也被禁止探望。好在他还能从担任护理的一位之局那里得到消息。这对于他而言,算是一忧一喜之事。

即便如此,主上驾崩的25日,连亲姐姐敏宫都被阻止入宫作最后的道别,更是加速了流言的传播。这些流言通过女官、她们的女佣,甚至是进出宫廷的商人转眼之间便在京城传开了。

中山忠能在日记中写下的“彼之杂说虽不足为信”似乎是在暗指岩仓具视。

岩仓具视曾经是公武合体论者。正因为如此,在和宫下嫁事件中,他与久我、富小路、千种一起,被攘夷志士视为“四『奸』二嫔”而遭受到猛烈的攻击。

当时的“二嫔”指的是卫门内侍(岩仓之妹堀河纪子)与少将内侍(今城重子)志士们奋起攻击他们的理由是,岩仓具视在幕府提供的巨额贿赂面前利欲熏心,而且以黄金策动两名内侍,最终促成和宫下嫁,从而成为倒幕的绊脚石。

因此,主上不得不将这些人一一罢免,从身边驱逐开去。

如今,这位岩仓具视又暗地里与萨长志士联手,企图东山再起。作为公卿,他有着冷酷无情、比无赖之徒的首领更加大胆妄为的一面,也有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一面。世间对其的总体评价,认为其是一个危险分子。

前文已有描述,他的动机并不单纯。对于其过于机敏的大脑和过人的胆量,一些人抱有相当的反感。

事实上,尽管此时他为蛰居之身,却依然在侍奉主上的近臣公卿和志士之中拥有隐形的影响力。自这年8月起,就已有热心人士奏请主上对其网开一面了。

但主上最后的情形还是不同寻常。25日,睦仁亲王闻报父皇病情急转直下,火速奔至父皇枕旁。

此时主上的御容如何不得而知。不过,当亲王不久之后登基为新帝后,其经常为先帝的幽灵所烦恼。这一事情在《朝彦亲王日记》和千种有文写给岩仓具视的书信中有所描述:

新帝言,每夜自己枕边似乎都有人前来责备,对此新帝烦恼不已……

正月17日千种的书信中更是这样写道:

先帝昼夜与新帝相见的频率日增,此乃新帝烦恼之由。

这些在朝彦亲王日记中也能看到。

25日所看到的父皇的御容,一定对15岁的新帝的大脑产生了强烈冲击,使其留下了团团疑『惑』。

不用说,当时他并未与父皇交流。退出后,亲王立即派人去中山家宣外祖父忠能进入御殿。据说,他率先拿给忠能看的,竟是40首恸哭父皇的和歌……

这些和歌并没有保存下来,但从中可以想象,当时亲王的震惊是如何之大。

29日,驾崩的消息正式公布。

在此之前,主上驾崩一事连对侍奉的老女M都要封锁消息。这反倒更加深了众人的疑『惑』,毒杀说、刺杀说,各种传言暗流涌动。

M老女:幕府时代将军等内宅的侍女长。

章节目录 第95章 市井之声 关于先帝的驾崩,其后一直是围绕“病死说”收集资料的。不过,传闻也应有其存在的价值。

这里是西阵的服饰店。老板娘迎来了许久没来走动的莲月尼姑,正把听来的各种有关主上驾崩的传闻说给尼姑听。

莲月尼姑猛地老了许多。然而,无私无欲的她却越老越有风采,加上身上奇妙的高贵气质,丝毫不能说是老朽。就连其脸上渗出的斑点,

也如同特意在绫罗上绣出的花朵一样富有美感。

“有位名叫浜浦的后宫老女与我私交甚密,据她说,在29日主上驾崩的消息公布之前,她对此一无所知。可我们老早就知道了呀!”

“真的呢。可为何要如此隐瞒呢?”

“这说明,主上的驾崩出乎寻常。我对天花还是很了解的。主上是十三四日左右发的热,由于热没有发出去,所以这期间人既无食欲也睡不好觉,只会一个劲地胡言『乱』语……不过三四天后就能退烧,身体上会出现麻疹一样的斑点,这就意味着危险期已过。浜浦君后来也向主上身边的人打听了,据说情况确实如此。所以17日才公布主上得了天花,不过危险期已过的消息。斑点其后会变成含水的疹块,不过挤出脓去就好了。等干了之后再除去疮痂。我们都在庆幸主上已经渡过难关,开始痊愈了。等24日给主上送上御膳,大家更是松了一口气。谁知,情况突然急转直下了。”

老板娘特意补充说,这些情况在她一个人心中是藏不住的。

不仅山本、高阶、伊良子等御医,就连天台宗护净院的湛海僧正、真言宗誓愿寺的上乘上人等均被轮流宣入宫中,进行诵经祈祷。湛海僧正等人称祈祷已见成效,出于颜面考虑,据说宫廷于20日首先下赐黄金30两。

此时主上食欲开始恢复,可以进粥和小菜。正当大家以为没事时,后宫的密使又来了。

“听说那是24日夜里的事了。主上复又猛烈呕吐,心跳渐弱,手脚冰凉,身体出现斑点。典侍大人请众人再度入宫祈祷,于是大家诵经时更加卖力。诵经结束,大家退到另一间房里吃了点东西。正在休息时,久世君来了,称刚刚的祈祷再次灵验,从早晨起一直没有咳出的痰已经咳出,闻此,众御医一片欢腾。久世君说已给主上进『药』,能否请大家趁热打铁再次诵经……听说湛海僧正少有地靠进到主上御体旁进行诵经祈祷……然而,就是在这次祈祷期间……”

莲月尼姑双手合十,两眼紧闭,悲伤地摇了摇头。老板娘究竟是从谁那里听说主上如此详尽的临终情形的呢?

如果是交往甚密的老女浜浦,似乎过于详细……尽管这么想,却始终没有勇气去过多地询问。

对于莲月尼姑而言,天皇应属于举世无双的理想世界的圣人。正如三长君田中河内介所言,这个世界是将地上人类生命的梦想原样反映出来的云上的神灵世界。

难道说,肮脏的政权争斗的黑手已经伸进了这样一个神灵的世界……

老板娘擦拭着眼泪继续往下说。

这回湛海僧正的诵经没起作用。主上吐血不止,而且七窍出血。主上曾呼唤了两声“大典侍、大典侍”然而当时大典侍并不在场。之后主上便手脚冰凉,心脏也渐渐停止了跳动……

其时,主上已完全脱离了所患天花带来的危险。这就是说,在主上天花好转直至驾崩,这段时间内一定是某些人做出了非常恐怖的异常之举。

这便是所谓的“毒杀说”毒是从主上口中进入的,于是有人说,下毒者连主上的日常习惯都非常清楚。

主上在写字的时候有个习惯,就是喜欢『舔』笔尖。对此非常清楚的某位女官接到了倒幕派的密令,在笔尖上涂抹了毒『药』。

“不管怎么说,黑手已经伸进后宫了!”

结束了漫长的述说,老板娘端上匆忙中做好的饭。但莲月尼姑已没有勇气提起筷子。

某些人对权力无穷的欲望会成为绝大多数人深恶痛绝的对象。而只有此时,这种感受才最为强烈。

这一切绝不可能。这些一定是老板娘出于对天朝的忠诚而描绘出的被害妄想!

人的心中不可思议地存在着对地狱和天堂的想象……就算是对自己的理想有着强烈的表达欲,但也绝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从老板娘家出来后,尼姑一面轻声念诵着般若心经,一面有气无力地向自己家里走去。

尼姑日常依然以自己喜好的和歌与茶碗糊口,然而这一日强烈的孤独感让她刻骨铭心。

那般待人亲切的田中河内介自不用说,连被他抛下的妻子松乃井如今也已不在人世了。

两任丈夫,三个孩子,即便经历如此坎坷的松乃井先自己而去,尼姑也未感觉过多的孤独。那是因为她是身处京城的百姓中的一员,京城之中有皇宫,皇宫里面住着天子……那可是自己生命之中最亲的亲人,是眼睛看不到的最大的精神寄托。

然而如今,那样的天子也不在了……

那种孤独感在自己身上撕裂开一个从未体验过的巨大伤口,让自己的心灵悲痛欲绝。

如果让我这老太婆代为去死该有多好呀!

来到位于西加茂神光院的住处时,已是日落西山。

尼姑推开小土窑边的柴门,将入口处柱子上挂的“莲月不在”的木牌收入怀中。正神情恍惚地往里走,她发觉本应空无一人的昏暗家中似乎有人影。

莲月尼姑松了口气。这种时候,身边只要有个人,哪怕是盗贼也好呀……

“这不是尼姑师傅嘛,您回来啦!”

“哪一位?是盗贼先生吗?”

“哪里的话,是我,伊势的山田大路陆奥守……对呀,我是来送新年贺卡的家来东作呀,尼姑师傅!”

“是东作呀!您来得太好了!”

由于主上的驾崩,尼姑心中的苦闷无从发泄、听到的传闻无人诉说。然而东作的此番来访,却给尼姑的内心世界带来了更大的伤痛。

章节目录 第96章 草民之泪 “尼姑师傅,大事不好了呀!”

这次走遍九州发放新年贺卡的并不是越后出生的东作一个人。他身边还带了一个年轻人。

“您说大事不好……到底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天子陛下,天子陛下……恐怕碰到险恶之事了。”

看来这个男人也无法将自己对主上驾崩的惊愕一个人闷在心中,而是来找人分担哀愁的。

“您也是来说这个?”

“是呀,这种事情怎能沉默。实际上,今天我带到这里来的,是一个我在越后的远亲。他到京城是想当医生。于是,他到了某位外科医生门下当学徒……这位医生的大名这里就不说了。不,对尼姑师傅说了也无妨。尼姑师傅,天子陛下临终的情形不同寻常呀!”

东作迫不及待地说出了一番与尼姑从服饰店老板娘那里听到的完全不同的内容。

直到他们谈话结束,东作带来的年轻人始终目光亢奋地望着他们,如石像一般沉默不语。

情况是这样的。

年轻人师从的医生是位宫廷的侍医。24日深夜,一位熟悉的公卿来到这位医生身边,请求紧急加诊。

由于需要保密,医生是被蒙住双眼带到某个地方的。在沿着一条长廊曲折前行时,医生知道了这里竟是御所,这让他吃惊不小。

“什么都不许问,被别人问起也不许回答!”

经过严格叮嘱后,他被带到宽大客厅后面的一间小房间,那里铺的榻榻米足有5寸高。

铺在那间小房间的垫褥上躺着一位40岁左右束发的贵人。他的周围,五六个人正在各执一词地争吵着。

躺着的人从身上盖的被子到穿着的双层白羽睡衣都沾满了血迹。由此可知,其受了意外之伤。

医生立即靠近伤者开始诊断。其是被尖锐的利器刺伤腹部的。诊断结果,利器似乎是短矛。对此,其他人都沉默不语。其时,伤者由于失血过度,已无说话之力,只能回答以微弱的呻『吟』,而且心跳也已时断时续。

太迟了,已经无法挽救了。医生再次仔细察看了一下伤口,作了一个绝望的手势。

“绝对不许告诉其他人!”

医生被再次要求严格保密后,才被公卿送回了自己家中。不过此时,他的衣服上也沾满了血迹。年轻人看到后问他,他才浑身颤抖着将当夜的情形和盘托出。

“不许对任何人说!”

尽管有人严厉叮嘱过他,但他感到,作为一个日本子民,这绝不是能够沉默之事。

“竟然有人将手伸向了天子陛下。尼姑师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

东作越说越激动,最后两眼通红地哭了起来。

他已经将此传闻当作了事实。他还相信这样的说法,即御体已经好转的主上当夜如厕时,被厕所黑影中伸出的短矛刺中,刺杀者为女『性』。对此,他义愤填膺。

这些似乎就是刺杀说的出处。

这样的事情应该发生吗?

尼姑闭目合掌。她后悔听到这样的事。泪水从她眼中不停地流淌出来。

章节目录 第97章 无根浮萍 东作当晚将带来的年轻人打发回去,自己则住在莲月尼姑的草屋中。第二天一早,他称要去拜访中山家,便毕恭毕敬地捧着贺卡箱出去了。

箱中装着主人山田大路陆奥守吩咐交给中山家的祈福驱魔札。

“现在必须赶快驱除妖魔!”

这是为了中山家的外孙佑宫殿下的安全着想。现在,这成了日本国的头等大事,所以一早东作便匆匆离去。

由于彻夜将听来的各种使自己忧虑的世间话题向尼姑作了倾诉,因此他的心情似乎轻松了许多。

“再稍微忍受一下,这样的世道长不了。因为我们的国家是神的国家。尼姑师傅也请保重身体呀!”

东作向着送到门口的尼姑挥了好几次手,这才转身离去。

短短半年光景,将军换了代,连主上也驾崩了。继承皇位的皇子只有15岁……由此,日本民心的剧烈动『荡』是可想而知的。

不仅如此。年前已大摇大摆驶入大阪湾的列强军舰,还有与长州的冲突,看到这一幕幕鲜活而恐怖的画面,京城的庶民们心惊胆战。

与夷人交易导致的物价飞涨出乎寻常,天花和恶『性』伤寒也助纣为虐,另外,传言凶狠的盗贼也开始在世间横行。

这年的稻米已注定歉收。气候反常,地震多发,流星常现,似乎有种感觉,就是天灾人祸将要一起袭来。

传说一旦民心的不稳达到极致,日本的天空就会飘落下伊势的神札。当然,这是某些人的恶作剧。但此时京城里盛传,这一年神札竟又飘落了……

这意味着世界的末日即将到来,于是人们纷纷放弃劳作,『迷』恋于偷偷跑到伊势神宫祈神参拜。

“不亦善哉!不亦善哉!M”

这种鼓吹即便认真工作也无任何意义的论调膨胀起来后,其产生的不亚于如今罢工的恶劣影响迅速扩大,转眼间全日本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气氛。

由于这一年也出现了谣传,动『荡』更趋严重。

幕府方面,德川宗家第14代将军家茂之后,由一桥庆喜继承其位。然而庆喜继承宗家之后,并没有马上就任将军之职。

当前国难深重,此举或许意在长远。于是,从某种意义上说,日本这段时期并不存在征夷大将军。

8月20日,家茂正式发丧。

主上发病前的12月5日,庆喜被正式任命为第15代“征夷大将军”以此任命为标志,公武合体的联合态势终于形成。然而不久,主上就驾崩了。

征伐长州这个烫手的山芋已经让幕府内部混『乱』不堪。而主上的突然驾崩,又让后宫出现了远远大于市井的混『乱』。

此时所有人的反应只有一个,就是茫然不知所措。

年轻公卿中,以三条实美为首的七卿落难长州,不在京城;与久我、千种、富小路等人一起被逐出京城的岩仓具视也还隐居郊外,并且受到监视。

前关白九条尚忠反思;议奏正亲町三条实爱等23卿被命幽闭;山阶宫晃亲王“不亦善哉”的口号起自于1867年8月至1868年4月,在江户以西地区发生了百姓狂舞运动。百姓首先在伊势神宫求签,得到写着“不亦善哉”的签语后,一边唱着“不亦善哉”一边狂舞,规模巨大。此运动反映出当时日本社会混『乱』带给普通百姓的『迷』茫。

蛰居;有栖川宫炽仁亲王以及中山忠能、桥本实丽、劝修寺经理等被禁止上朝。

主上就是在这种局面下突然驾崩的。没有一个人知道应该请谁来商量何事,或者命令谁去做什么。整个后宫怎一个『乱』字了得!

大『乱』之中,29日姑且公布了大丧的消息,不过年内并没有确定葬礼仪式的方法。

正月2日,决定废火葬,恢复葬于山陵的古制。

一周之后的正月9日,皇太子睦仁亲王即位。

由于新帝才是虚龄16的少年,因此必须辅以摄政。于是关白二条齐敬被确定为摄政。不过,人们对此也是议论纷纷。

连秉『性』偏激的先帝都未能维系的时局,让一个16岁的幼帝面对,二条关白到底能否胜任摄政之职呢?

新帝即位3天后的正月12日,国事顾问贺阳宫朝彦亲王提出辞呈,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辞呈自然未被接受。又过了3天,到了正月15日,有栖川宫炽仁亲王及正亲町实爱等五人被允许上朝,前关白九条尚忠的反思被解除。进而广幡忠礼等三位公卿的行动自由也得以恢复。在经历了一番周折之后,朝阁总算有了朝阁的样子。

章节目录 第98章 满目恶魔 然而,无论出现如何情形,皇太子睦仁亲王都担负着必须立即继承帝位的义务。

正月9日的即位仪式在取代清凉殿的小御所隆重举行。这个日子是关白二条齐敬于正月2日公布的。

“兹定于9日午刻(正午)举行即位仪式。当日之参贺献物均以弘化3年度标志。”

标志弘化3年,就是说将遵循其父大行天皇(驾崩后尚未确定谥号的天皇之意)的惯例。

此时已是正月,新帝虚岁已满16,但由于实际年龄只有14岁零2个月,因此还不能着成人服饰。

这天端坐于小御所的新帝的装束是:白、紫两『色』唐草平菱小葵纹路的方领带胸扣礼服,内穿红『色』带光泽的垂领宽衫及同为单菱纹路的单衣,下着小葵纹路的红『色』裤裙。

由于尚未成年,因此新帝牙齿未染M,亦未戴冠。束孩童发型,施淡妆。

M明治时代之前的日本,有化妆时将牙齿染黑的习俗。

御座前面及左边,分别摆放着画有各种唐草图案的丝柏骨扇子和木制螺钿的大刀。

待关白左大臣齐敬、右大臣公纯、内大臣忠房陪同就座后,内侍捧出了作为皇位象征的神器和宝剑。

外观上,仪式高雅而隆重,但可以看出,皇太子心中充满了凄楚。

皇太子毕恭毕敬地向着捧来的神器顶礼膜拜。以此拜为开端,严格起誓去除一切私欲,继承天皇之位的仪式开始了。

庄重的典礼仪式自然一个接着一个,约6个小时后,这场包含了数千年传统礼数的即位仪式才宣告结束。

仪式结束后,新帝立即任命关白二条齐敬为摄政。摄政秉承新帝旨意开始处理政务。

正月27日,正式提出将先帝葬于京都泉涌寺的后山,并命名其陵为“后月轮东山御陵”进而在2月16日,确定先帝的谥号为“孝明天皇”

奉命选定此谥号的是藤原隆佑,典出《孝经》的“明王事文孝故事元明”

新帝将隆佑的上奏遍示群臣,最终决定采用“孝明天皇”的谥号。2月16日,新帝遣大纳言鹰司辅政前往御陵,将此报告于先帝。

在人们眼中,被新任命为摄政的二条齐敬属于公武合体派的亲幕人士。以之辅佐新帝,日本的政治又将去往何方?

对于倒幕派人士而言,这是一刻都不能放松的大事。

可想而知,这样压抑的空气给尚属少年的新帝带来了多么巨大的负担。

新帝夜夜被梦魇折磨。到了2月末,这一情况达到了顶点。

不过,位居新帝身旁的生母中山一位之局一定比新帝更加费心劳神。

在新帝即位3天后,也就是正月12日一位之局写给父亲忠能的信中,当时极度的辛劳清晰可见。

似乎已到人世之末,御所中满目恶魔,心甚惶恐。当今之君(指明治大帝)忧虑甚重,不时哀叹。此刻若不现出『色』之明君,则内外无治……值此时节,当今之君继承皇统,实感无限欣慰,忠心祈愿其能承担神明之托,强运富国,在神明庇护之下,早日扫除内外恶魔。然每日所见,竟为纸上难以言尽之事,睹当今之君之凄凉,甚叹,甚叹……

当初,中山庆子将御所想象成地上举世无双的乐园。然而,伴随着先帝的驾崩,她发觉这里竟变成了恶魔的巢『穴』。巨大的反差使其痛苦不堪。

在此时刻继承皇位是一种悲哀。如若不是出『色』的明君,根本无法冲出内忧外患的困扰。因此,唯有祈求神明的庇护了。

身为女『性』,一位之局有着男『性』般的果敢。所以,这绝不能看作是一封在半癫狂状态下写成的信。

这一切都说明,尘世的动『荡』已经扰『乱』了方上的秩序,甚至给超凡脱俗之人带去了不幸。

先帝驾崩后,宫廷中一定充斥着野心家蠢蠢欲动和投机者举棋不定之心的大暴『露』。

满口勤皇,意在打倒幕府并取而代之。此乃权力之恶魔。

万民赤子不解圣虑,凡事都要产生对立。此乃人间悲剧之恶魔。

看到改朝换代,因不想被时代的『潮』流抛弃而慌忙蠢动的宫廷内之恶魔。

想到世间有关先帝驾崩的各种无稽传言,即便是一位之局也感到了世界末日的到来……

因此,毫无疑问,应将“御所中满目恶魔,心甚惶恐”一语听成是热爱日本皇室、心地纯善的女『性』发自内心的悲鸣。

从此时起,新帝梦中出现的幽灵发生了变化。

开始时是先帝的身影。先帝不知何故,每夜都要立于新帝的枕边,对所有人怀疑一番。但后来,那身影就不是先帝了。

在新帝身边的千种有文正月17日写给正在京郊忙于各种策划的岩仓具视的书信,以及中山忠能的日记都清楚地提到了这一点。

“新帝言,每夜自己枕边似乎都有人前来责备,对此新帝烦恼不已。如昨天所述,新帝已开始祈福,故可知其言所说为事实。千种有文的书信)”

“新帝脑中怪事不断。听宫中女官所言,新帝曾称每日有猿形之物出没,苦不堪言。女官也因此等有『毛』之物频出,惊恐逃去。然新帝身边无人时也为如此,故新帝开始亲自诵经祈福。实乃可疑怪哉。忠能日记)”

这就是说,混『乱』不堪的宫中,新帝的枕边每日怪事不断,感觉情况反常的侍奉女官也开始出逃了。

或者说御殿之内真的混入了猿猴。因为侍奉的女官身上长『毛』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不过在此,作者不想从常理上作简单的解释。

其实人这种动物,并不能单纯地认为就是一团肉体。在日本人的心目中,人等同于灵止M。

有些人站在这一日本的传说之上,数千年以来一直祭祀着祖宗之灵,并从中发现了生命的永恒。或许新帝从他们中间,既看到了先帝之灵,也看到了种种不善之灵。

而最为重要的,是少年天子从中感悟到了什么。

然而,就是在此悲伤的混『乱』之中,新帝已逐渐向周围人显现出中山之局所盼望的“出『色』的明君”之气。

M灵止:日语中“灵止”意为肉体与灵魂的结合体,其发音与“人”的发言相同。

章节目录 第99章 新帝之道 将先帝之灵安置于“后月轮东山御陵”之后,3月1日,宣告即位大典开始于紫宸殿举行。

这是所谓新帝面向百官宣布继承皇统的重大仪式:

第一天,接见了近卫、鹰司、一条、二条、九条等五摄家,以及传奏、议奏、近习、权大纳言、德大寺中纳言等;

第二天,召见了中务卿官(有栖川炽仁亲王)尹宫(中川宫)

式部卿官、帅宫、历代公卿、殿上人等;

第三天上午10时是右大臣,正午时分是仁和寺宫、本愿寺历代住持,随心院准后等;

第四天是旁系公卿殿上人、旁系小番御免、旁系参勤、旁系僧侣;

第五天于黑御所按照大乘院住持、一乘院住持、随行院住持的顺序接受朝拜;

第六日开始接见神宫奏事、理『性』院本坊的大元帅法、东寺的御修法、知恩院、大谷本愿寺、养源院、法隆寺、南禅寺以及五山、两贺茂奏事始。至18日,所有接见宣告结束。

至此,继承天位的当今之帝事实上已全部掌握了他的臣下,对于何处应安置何人,何处存在何等问题均已胸有成竹。

上述仪式结束后,为准备登基仪式M,任命了相应的职务:

新道具置办:广桥大纳言、六条中纳言、久世宰相前中将;

营造修复:柳原大纳言、叶室右卫门督;

道具使用:冷泉中纳言、三室户四位、伏原三位。

至此,天皇继承皇位的仪式程序全部完成。

之后,问题的焦点逐渐转入到如何裁决先帝以来公武合体派与倒幕派的纷争上面。

摄政二条齐敬被视为亲幕派。若继续像先帝那样采取公武合体主义,则倒幕派无法心服。两派的暗斗,正是造成所谓的“满目恶魔”大混『乱』的原因。

其时,少年天子与摄政之间一定有过开诚布公的交谈,只是具体细节不得而知。

进入3月后,幼帝突然长大了,变得认不出来了。可以说,是先帝的幽灵、那些奇怪的事情,以及其自身新的决心与责任感促成了他智力上的跃进。因此不难判断,新帝即位之后写下的第一篇御文中所反映出的他的宏大决心,很容易地被其臣下贯彻下去了。

新帝在这篇御文中,热情洋溢地表达了自己新的祈愿与决心。

“朕以幼弱之身继承大统,以何对立万国、侍奉列祖,始终为朕朝夕恐惧之事。私下想来,因中期朝业衰微,武家弄权,表面虽推尊朝廷,实则敬而远之,作为亿兆子民之父亲,而不能察知赤子之情,以致徒有亿兆之君虚名。由是,今日对朝廷之尊重虽数倍于古昔,然朝威”

M登基仪式:即位和登基意思虽然相同,但日本天皇的即位和登基仪式却是分别举行的:前者主要是面对神器宣誓成为天皇,后者则更有面向公众之意。日本战国时期,曾出现过天皇即位后因财政原因而迟迟未能登基的情况。天皇的在位期间从其即位开始计算。

渐衰,上下相隔如若宵壤(天地)以此等之情势,又将以何君临天下?今日正值朝廷一新之际,若天下亿兆子民之一人不能享其成果,皆乃朕一人之罪。今日,朕需亲自劳身骨,苦心志,率先经历艰辛,完成昔日列祖未尽事业,勤勉治绩,唯此,方可奉献天职,不负亿兆之君之名。追忆往昔,列祖亲恭万机,若遇不臣者,必亲自为将讨之。朝廷事务尽数简化,善待朝臣,因此君臣相亲,上下相爱,德泽普惠,国威辉映海外。而近来宇内大变,各国万方雄起,然仅本邦疏远世界之形势,固守旧习,不图一新之效。朕若一人安居于九宵云上,苟且于一日之安,恐终使吾国遭受各国之凌辱,上愧对祖宗列圣,下苦及亿兆之民。故朕在此向百官诸侯起誓,继承列祖之伟业,不问自身之艰辛,亲身经营四方,安抚众等亿兆,开拓万里波涛,广布国威于四方,置天下如富岳M之安。众等亿兆习惯旧来之习,对朝廷仅存尊重,而不知神州之危机,视朕吐辞为经,举足为法,朕甚惊异。疑『惑』丛生,众言纷纷,乃违背朕之意愿。因此,不仅朕已丧失为君之道,也将使朕失去列祖之天下。愿众等亿兆明察朕之意志,摒弃私见,广采公议,助朕事业,保全神州,告慰列圣祖灵。若此,朕心甚幸。

当读到这篇以“朕以幼弱之身继承大统”开头的御文中“若天下亿兆子民之一人不能享其成果,皆乃朕一人之罪。今日,朕需亲自劳身骨,苦心志,率先经历艰辛”一句时,深感大帝的一生实际上正是为此句而进行的严酷实践,不禁潸然泪下。

这正是少年天子从其父皇的言传身教之中继承到的日本皇室传统精神美好而珍贵的精髓。

此外,少年天子称万民为“赤子”决心率先经历艰辛。这种气概,世界上他国罕见。日本天皇及朝廷的『性』质,与以权力君临天下的通俗君主之间存在本质的区别,可谓举世无双……

M富岳即富士山。

章节目录 第100章 同为皇臣民 让我们把话题重新回到莲月尼姑身上。

随着横跨3月中旬的即位仪式的进行,京城街头逐渐恢复了平静。

是新帝的方针一点点渗入庶民的心中吗……不,应该是此时已进入樱花怒放、绚烂无比的季节的缘故吧。

在盛开的樱花之下,清水坂上,那天尼姑依旧在道旁摆上手制的茶碗,直愣愣地望着往来的行人。

望着望着,尼姑感到自己就像是从几个世纪之前起一直活到今天,却被他人遗弃的不幸者。

匆匆走过的男女老少,他们的行『色』依然如旧,然而没有一张面孔是熟悉的。

这么一说,是啊,清水寺的月照死在遥远的萨摩海滩,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尼姑见过的形形『色』『色』的志士数不胜数,但那同样也已恍若隔世了。

“尼姑,这是你自己做的?”

两位过路的武士高声问道。尼姑呆呆地把视线转了过去。

“哦,还刻着和歌呢。看,这字写得真不错!”

一位肥胖而敦实,年纪在40岁左右;另一位个高而精悍。两位都是束发。

精悍的那位端起茶碗,读起了烧刻在上面的和歌。

人生所幸事,

阅历无数年龄长,

财富在胸膛。

假若两者皆拥有,

千岁老松不羡望。

“哦,是叫莲月对吧?真是幸福而风流的人呀!”

对方的发音中夹杂着土佐腔调,不过尼姑只是面带微笑,什么也没说。

自己认识的土佐志士很多,但如今绝大部分已经不在人世了。

“什么价?”

精悍的那位粗声粗气地问道。

“您看着给吧。”

“看着给……你这老太婆还挺会说话的。要是看着给,我们可是连两三百文都不会出的哟!”

“哪里,足够了。只要您满意,这只茶碗蛮可爱的,就请拿去吧!”

这么一来,两位武士相视一笑。

“是嘛,挺会做买卖的。要是这么说来,这茶碗就更有味道了。好吧,买啦!是呀,这茶碗的确可爱。我家媳『妇』就爱茶碗,她一定会喜欢的。不过老太婆,你还真是个风流人物呢!”

说着,从怀中『摸』出了一块二朱银M。

“假若两者皆拥有,千岁老松不羡望……真乃智者的生活呀!”

说完就迈步离去了。就在他迈步的瞬间,莲月尼姑一愣。

此人好像见过……

这么一来,似乎都想起来了。

敦实的那位,不正是据说与月照一起投萨摩海自尽的西乡吗?说起西乡,自己曾在清水寺的成就院见过两次……

那另一位是……

记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从那豪爽的土佐腔中突然想起的,是另外一张面容。

那是粟田口青莲院宫的宫侍、医生楢崎将作的面容。

对呀,是那位在楢崎君那里见过的年轻人。

据说那位年轻人是将作女儿阿龙的夫君……

“对对,他说自己叫坂本龙……什么的。倔强的阿龙曾开玩笑说,遇见他,我这雌龙就算是碰到雄龙啦!对,就是他!”

尼姑一下站了起来。

尼姑一直有个『毛』病。当想起什么事的时候,会撇下开着的店不管,几个小时都不回来。

如果他们是坂本君和西乡君,一定要见到他们。见到他们后一定要问问他们……

她想问的,首先是有关今后宫廷和日本前途的问题。接下来,她还想问问他们觉得由田中河内介背大的新帝胆识如何……再有,就是她心里一直记挂的月照上人后来的情况……

然而不久,尼姑一个人无精打采地回到了店里。

赏花人比肩接踵,虽然奋力分开人流一直找到舞台周围,也没有发现两人的行踪。

“这可真叫擦肩而过呀!”

尼姑自言自语着,复又恍然回到对往事的追忆中去了。

就这样,莲月尼姑再也没见到楢崎将作的女婿坂本龙马。

当然,龙马买下尼姑的茶碗,肯定是送给妻子阿龙的……

不过西乡其后却意外见过一次。庆应4年春(该年9月8日改元明治元年)有栖川宫炽仁亲王任大总督,奉命率军沿东海道东下江户,追讨德川庆喜。此时的京城依然是樱花烂漫。

听说征讨大总督的总参谋就是昔日的西乡吉之助,尼姑特意赶到三条大桥的桥头,给出征的队伍送行。

出征的队列异常壮观。日月锦的御旗装饰着日之丸的军扇,有栖川宫身后,半身洋装打扮的标形大汉悠悠地策马前行。

“啊,真是那位大人呢!”

尼姑拼命地分开众人,将带来的诗笺高高举起。她大声喊道:

“您还记得我吗”

但沿途的欢呼声和军鼓的敲打声将其喊声完全淹没了。

西乡认出了挤过来的尼姑,停下了马。然后略微弯腰,在马上接过尼姑递上的诗笺,短暂而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便打马而去。

诗笺上写着两首和歌。

戊辰年光紧,

东征讨幕顺人心,

送君千里行。

勿忘被征吾同胞,

同为皇国皇臣民。

另一首则是:

戊辰起烽火,

敌友互残怎奈何,

相煎山河破。

无论胜负心存哀,

团结方能报皇国。M

将诗笺递给西乡后的尼姑有些羞涩,赶忙退回人群之中,双手合十。

西乡从容淡定的风貌深深感染了尼姑,她忠心祈祷佛心保佑此君。

不仅如此,从三长君田中河内介那里,尼姑知道了先帝的心中,还有当今之君心中,都是佛心永驻。对此坚信不移的尼姑这才特意选择了如此的饯别之礼送给西乡……

M1868年1月至1869年5月,明治新『政府』使用萨摩、长州、土佐、肥前四强藩的兵力,对亲幕府的势力进行讨伐,以期向海内外宣扬新『政府』的正统『性』。因1868年为戊辰年,故这场战争被称为“戊辰战争”明治新『政府』取得了战争的胜利,之后,作为统治日本的新『政府』获得了国际的承认。

附录明治天皇相关年谱(1866年—1912年)

西历日本年号主要事件

1866年庆应2年6月3日,第二次长州征伐开始。萨摩拒绝出兵征长。

7月20日,将军家茂死,享年21岁。

8月20日,将军家茂死讯公布。21日,朝廷因将军之丧而停止征长。

9月4日,公布征长军罢兵令。12月5日,一桥庆喜就任征夷大将军。25日,孝明天皇驾崩,享年36岁。

※普奥战争。15岁)

1867年庆应3年1月9日,睦仁亲王即位,二条齐敬就任摄政。该月,朝廷赦免九条尚忠、有栖川宫炽仁亲王等公家,允许岩仓具视进京。

3月,庆喜奏请兵库开港,未被许可。

5月25日,朝廷敕许兵库开港。

10月14日,庆喜奏请大政奉还,获准。

12月10日,敕许庆喜辞职。14日,宣布王政复古。16岁)

1868年明治1年1月3日,戊辰战争开始。

4月11日,讨幕军和平进入江户,实现无血开城。

7月17日,改称江户为东京。

9月8日,改元明治,规定一世一元。

9月至12月,天皇行幸东京。17岁)

1869年明治2年3月28日,迁都东京。18岁)

1877年明治10年2月15日至9月24日,西南战争。26岁)

………………

1912年明治45年7月30日,天皇驾崩,享年61岁。

8月27日,追谥号明治天皇。

9月13日,葬礼于青山葬场殿隆重举行。

9月14日,下葬于伏见桃山陵。

章节目录 第101章 附录 明治天皇相关年谱(1866年—1912年) 西历日本年号主要事件

1866年庆应2年6月3日,第二次长州征伐开始。萨摩拒绝出兵征长。

7月20日,将军家茂死,享年21岁。

8月20日,将军家茂死讯公布。21日,朝廷因将军之丧而停止征长。

9月4日,公布征长军罢兵令。12月5日,一桥庆喜就任征夷大将军。25日,孝明天皇驾崩,享年36岁。

1867年庆应3年1月9日,睦仁亲王即位,二条齐敬就任摄政。该月,朝廷赦免九条尚忠、有栖川宫炽仁亲王等公家,允许岩仓具视进京。

3月,庆喜奏请兵库开港,未被许可。

5月25日,朝廷敕许兵库开港。

10月14日,庆喜奏请大政奉还,获准。

12月10日,敕许庆喜辞职。14日,宣布王政复古。16岁)

1868年明治1年1月3日,戊辰战争开始。

4月11日,讨幕军和平进入江户,实现无血开城。

7月17日,改称江户为东京。

9月8日,改元明治,规定一世一元。

9月至12月,天皇行幸东京。17岁)

1869年明治2年3月28日,迁都东京。18岁)

1877年明治10年2月15日至9月24日,西南战争。26岁)

………………

1912年明治45年7月30日,天皇驾崩,享年61岁。

8月27日,追谥号明治天皇。

9月13日,葬礼于青山葬场殿隆重举行。

9月14日,下葬于伏见桃山陵。